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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青云
作者：白鹭成双
内容简介
海王vs渣女。纪伯宰觉得，明意是一把极好的刀。她绝美、锋利，却又对他一心一意他会用她杀尽所有叛者，再把她变成自己王冠上最亮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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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高端的猎手
“报——”
“今年魁首花落逐月城，朝阳城紧随其后，探花名落新草城。”
响亮的传报声传遍了整个大殿。
金镶玉的酒杯滞在半空，流光溢彩的舞裙也尴尬地坠下，殿上正在谈笑的官员们齐齐僵住，略为难堪地互视。
他们慕星城，今年前三又无名。
“我慕星断代已久，无法赢下这些大城也是情理之中。”良久之后，主位上的大司开了口，“不过无妨，来年有的是机会。正逢佳节，各位莫忧杂事，兴杯吧。”
他这么一说，殿里立马重新热闹起来，像是为掩饰失态一般，敬酒调笑声比之前更盛。
大司侧头，目光不经意地看向大殿左侧坐着的那个人。
那人微微侧头，俊眉修眼，顾盼神飞，一身苍黄薄罗袍，满目星辉琥珀光。
他好像半点不在意什么“来年的机会”，只曲腿坐着饮酒，一仰头，残酒落腮，打湿半幅藕丝衣襟。
喝尽兴了，便挥走身边先前陪着的舞姬，重新打量殿中起舞的钗裙。
年少气盛，到底是风流多情。
大司笑着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
带着威压的视线消失，纪伯宰微微松了肩，他扫一眼前头那些姑娘，正想随便再点一个，对面就突然飞来了一个酒杯。
侧头躲过，他皱眉地看向来处，就正好瞧见一抹筠雾色的绢裙像花一样旋转绽开，露出下头主人纤细雪白的脚踝。
“大人饶命。”裙摆落下，那人跪在地上，腰颤如柳，声脆如莺。
纪伯宰眉梢动了动。
好生曼妙的身段。
裙摆本就落得宽大，那鹅儿黄的束腰还紧得不盈一握。胸脯鼓鼓囊囊，肩却消瘦轻薄。双环髻乌滑如漆，鼻尖粉白似玉，樊素小口打着颤儿，一声又一声地赔着礼。
她面前站着的是户部左司钱栗，本就生得肥头大耳，再一生气，整个鼻子眼都挤成一团，像一座山似的压在她面前。
“马上去给我捡回来！”
“是，大人息怒。”
她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地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方才那个金杯砸在他身后立着的石柱上，正巧落在他脚边。
纪伯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靠近，想跟她打个照面，奈何这小姑娘像是被吓傻了，头也没抬，跟他说了一声“得罪了”，就低下头去捡。
他轻啧一声，抬脚踩住杯沿。
小姑娘愣了愣，有些惶恐地抬头，带着雾气的黑瞳软软地看进他的眼里：“大人？”
这声儿听着真是舒服。
纪伯宰莞尔：“陪我喝酒，我就给你。”
小姑娘眼里瞬间涌满惊慌：“这，我，钱大人先召我去他那儿……”
“他不会带你走，他家里有凶悍至极的发妻，别说侧室，后院连一个丫鬟也没有。”他心情甚好地捏了捏她的下巴，“而我，说不定能带你回府。”
话刚落音，小姑娘还没反应，旁边在喝酒的人倒是噗地一口吐了出来。
“你对上一个舞姬也是这么说的。”言笑呛着酒拆穿他，“就不能换些话说？”
睨他一眼，纪伯宰哼笑：“喝你的酒去。”
“小姑娘，你切莫看他生得俊美就信了他的鬼话。”言笑扭头，对她认真地道，“他这个人，家无半抹绿，沾尽万花春。你若真想寻个人跟着回去，不若找我，我至少说话算话。”
小姑娘扭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袖口的官服花纹上，跟着就跪坐直了身子：“大人，我叫明意，明月的明，意中人的意。”
纪伯宰：“……”
见风使舵得比舵还快。
言笑抚掌：“明月意中人，好名字啊，快来我这边。”
她高兴地起身，然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斥着讨好和歉意，还夹杂了一丝可惜。
就这一丝可惜，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仿佛他是个绝美的瓷器，但被她发现了一丝瑕疵，不得不放弃。
“你把话说清楚。”纪伯宰气笑了，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我何处不好？”
明意一愣，惶恐地摇头：“大人能坐在这里，自然是人中龙凤，奴哪里敢说不好。”
“那你还想跟他？”
手指无措地搓了搓，她笑得有些尴尬：“大人您……好是好，可尚无官职。这位大人就不同了，他这花纹，应该是三等以上的大官。”
大官好啊，大官宅子大，月俸也多，把她带回去，她能吃香的喝辣的。
明意眼眸都亮了。
言笑错愕了一瞬，接着就大笑出声：“哈哈哈——好，好，这姑娘有趣，看人也准！”
纪伯宰沉了脸，一把挥开他，将她拉起来坐在自己腿上，将桌上刚得的玉石一把塞在她手里：“赏你了。”
手心一凉，明意低头一看，小嘴都张成了一个圆：“这是上等羊脂玉，好贵重的。”
纪伯宰淡淡地道：“大司刚赏的，三司六部就我一人有。”
“哇。”她眨眼，“那大人真是很了不起。”
“一般，也就比旁边这个三等官要好一些。”他微微挑眉，“再给你一次机会，选谁？”
明意摩挲着怀里的玉石，眼睛眨啊眨：“这个，如果我选他，大人是不是要把玉石收回去？”
“是。”纪伯宰毫不留情地点头。
哪知，就算如此，这小东西也只是恋恋不舍地摸了摸羊脂玉，然后就还给了他。
“他说的有道理，大人这样的人物，定是不会往府里带人的，奴怕空欢喜一场，不如求个安心。”明意指了指言笑，“奴想跟这位大人走，还请大人成全。”
“……”
活了二十多年，纪伯宰头一次受这么大的气。
他皮笑肉不笑，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嘴角：“成全不了，今晚满殿的舞姬，我就觉得你好。”
言笑挑眉：“这句话方才也……”
“闭嘴。”
“哦。”

第2章 往往以猎物的方式登场
他不再看她，只将她圈在怀里，宽大的手掌熨着她的腰线，另一只手取了酒盏，慢慢斟倒。
明意有些无措，她尝试着滑出他的怀抱，然而刚一动，他就将她箍住。
“你也想喝？”他问。
她摇头如拨浪鼓，奈何这人却跟没看见似的，将酒盏递到她唇边：“还是你会心疼人，知道大人喝不下了。”
喝不下你还倒。
她腹诽，皱着鼻子嗅了嗅，勉强舔了一口。
好辣。
接过杯子没拿稳，酒洒下来，浸湿她半片衣襟，细薄的绢料贴在肌肤上，氲出温热的香气。
纪伯宰低头，就见她双颊飞上了霞色，眼里也起了雾，整个人就像是水里泡了的粉玉，晶莹剔透。
是个不胜酒力的。
他多看了两眼，然后就扶着酒杯又喂了几口。
酒意上涌，明意红着眼尾，嘟囔着往他怀里蹭：“不喝了。”
猫儿似的蹭在他心口，白嫩的小手还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环得结结实实的，像抱水中浮木。
纪伯宰很受用，半揽着她的肩，心情甚好地夹了菜喂她一口。
言笑看得稀奇了：“你还真打算把她带回去？”
他睨他一眼：“怎么？”
“这可不是你的一贯作风。”言笑摇头，“先前那么多舞姬，也没见你留了谁，可别因着一时置气冲动，到头来又把人弃在外头，这宴上的都是些可怜人。”
啰嗦死了。
纪伯宰懒得与他说，看怀里的人有些迷糊了，便站起了身：“钱栗那边你去交代，我就先走了。”
“你倒是挺会给我安排事。”言笑嗔骂。
他轻哼，双手抱稳怀里软玉，扭头就从侧门离开，连同座上大司告辞一声都不曾。
“此人……”大司身边的天官看着纪伯宰的背影，略略摇头，“本事有余，定力不足。”
大司笑了笑：“斗者稀缺，他有喜欢的东西是好事，总比什么都不感兴趣来得好。”
“司上英明。”
殿上丝竹管弦还在继续，纪伯宰出了内院月门，行在了青石铺平的御道上。
“好晃哦。”怀里的人嘟囔。
纪伯宰意味深长地道：“等会还会更晃。”
她闻言，立马慌张地捂着自己的脑门：“再晃下去要洒啦。”
吐气兰花带酒，醉醺醺的，又十分可爱。
他忍不住问：“什么要洒了？”
“我呀。”
“你是什么？”
“我是一盏金杯呀。”她傻里傻气地捂着脑门抬头，眼眸带着雾，“刚倒了酒，装满了，不能洒的。”
低笑出声，他欺近她，在她手背上一吻，逗弄道：“喝了就不会洒了。”
她迷茫地想了好一会儿，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松开手，把自己的脑门送到他嘴边：“你喝掉一点，就一点就行。”
实在没忍住，他大笑，将人抱起来，薄唇掠过她的脑门，直接吻上了她叽叽咕咕的小嘴。
明意瞳孔微微一缩，又很快被薄雾拢住。
她嘤咛着想反抗，可这人动作娴熟又温柔，丝毫不让人觉得难受，反而像是在安抚似的，辗转间就让她没了力气。
天上的星星很多，远远近近地缀满了整个夜空，有好几颗甚至比月亮还大，冰蓝的、幽紫的、浅黄的，带着光晕浮在幕色里，奇幻又瑰丽。
她看啊看，眼皮子慢慢地就往下坠，越坠越重，越坠越重，最后睁不开了。
纪伯宰将她抱上了兽车，眼神十分温柔。
驾车的人忍不住问：“大人，径直回府？”
“不，去城东的别院。”
“是。”
明意枕在他腿上，睡得乖巧又安静。他捻手把玩她的秀发，顺带看了看她的手。
手背是白嫩的，可指腹摸着有些硬，像是刮过一层茧。
他垂眼，当做没看见，继续轻抚她的侧脸。
到了别院，他吩咐车夫：“让不休把我的东西带过来。”
车夫领命而去，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也连忙出来接人。
她们是有经验的，接着明意就送去沐浴更衣，顺便检查身体。
纪伯宰很挑剔，身上有疤的人他不会留，不干净的人他也不会留。
幸好，婆子检查出来，只满脸笑意地冲他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颔首，更了衣便去了她的屋子里。
明意睡得香甜，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他伸手过去，她甚至还轻轻咕噜两声蹭了蹭他的手背。
真是辜负良宵。
难得有耐心，纪伯宰掀开锦被躺过去，将人拨到自己身上来。
她乌发披散，比在宴上更多两分柔媚，小脸还泛着红，身上肌肤却是雪白，趴在他身上，正好让他看见那两抹纤细锁骨，和下头分外丰盈的弧度。
喉头微微一紧，他抬手。
“大人……小的罪该万死，但您快去前头看看，出事了！”外头突然响起了不合时宜的声音。
纪伯宰不耐烦地挥落帷帐：“明日再说。”
“可是有人带了禁卫来，就堵在门外，说要见您。”
禁卫是内院专用的人，没有大事不会出来走动。
他一凛，将明意放回枕上，然后便翻身而起披上袍子打开门。
“出了何事？”
“不知道，但今晚所有去过内院的人都在逐一被审问。”
动静这么大，这倒是稀奇。
他迎出去，正好撞见禁军领队，对方一脸严肃地拱手：“纪大人，内院发生命案，我等奉命搜查，还请见谅。”
纪伯宰挑眉：“很严重？”
孟阳秋先挥手让身后的人去查看，然后才与他往旁边走：“不瞒您说，我也觉得稀奇，被害的那几个人就坐在宴上，众目睽睽之下就没了命。旁边的人都以为他们是醉倒了，谁料散场之后宦官一推，才发现已经断气许久。”
在大司眼皮子底下杀人，胆子也是够大的。
纪伯宰问：“这等的好手段，你们能搜出个什么来？”
“有一个死者的指甲缝里有血迹，司判官怀疑他在死前抓伤过凶手，所以大司让咱们来搜查今日宴上的人，怕再过几日证据就没了。”孟阳秋如实以答。
这么说，他就笑着摆了摆手：“那在我府上是搜不出什么来了，你也知道，我这人要求多，刚带回来的舞姬身上别说是伤疤，多一颗痣也没有。”

第3章 话唠小美人儿
孟阳秋与他熟识，自是知道他那些风流事，听他一说倒也松了眉目：“如此，那我就让他们走个过场。”
“好。”
两人散步庭院里，孟阳秋见四下无人，忍不住低声道：“最近慕星城事多，你也小心些，宴上那些女子，哪好往家里带。”
纪伯宰不以为然：“女子本弱，柳腰婀娜，螓首婉婉，哪能做得出要人性命的狠事来。”
孟阳秋睨他一眼：“当心阴沟里翻船。”
“借你吉言。”他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我倒是盼着能出来个倾国倾城的妖女，好让我全心以赴，饶过旁人。”
“你就贫吧你。”
一顿笑骂之后，禁卫收队，从他的别院里离开。
纪伯宰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去屋里。
帐中香燃之袅袅，佳人阖目熟睡。他垂眼打量她片刻，倒是不着急鸾凤之事了，只拉起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她微硬的指腹。
明意愣是一夜没醒。
她在酒气里睡得香甜无比，直到第二日的晌午，才低哼一声捂着脑袋坐起来。
房间里空****的，金纱帐低垂，红木床宽大，罗衾上还有陌生男子的气息。
明意一惊，飞快地跪坐好，脑海里开始回忆昨晚之事。
她好像跟着纪大人回府了。
那之后呢？
“姑娘倒是个好福气的，外头都翻了天了，您还没起。”有嬷嬷来打起了帷帐。
明意猛地回头，背靠着床柱，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荀嬷嬷见状，微微一哂：“这回怎么是个胆小如鼠的。”
她麻利地将**凌乱的褥子收拾好，然后径直伸手将她拽下来：“大人一早就进内院去了，晌午不回来吃，不过晚间总是要过来的，你得收拾收拾。”
明意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膝盖磕在床弦上，疼得脸都白了，但不知道这人来头，她也不敢妄动，只能依她坐去妆台前。
一看妆台上那些东西，她瞬间清醒不少。
红翡滴珠耳环、乌金缠枝钗、宝蓝吐翠孔雀金冠、碧玉双环佩……各种奇珍异宝排成一排，等着她挑。
样样都是硬货，很值钱。
荀嬷嬷最看不上这没见过世面的贪财样，脸色当即沉了两分：“这些都是姑娘可以佩戴的。”
言下之意，并不属于她，她只是能用。
明意耷拉了脑袋。
想想也是，她只是人家带回来的玩物，花瓶一样的角色，尚不值这么多钱。
打起精神，她开始梳妆。
身为舞姬，妆容精致打扮讨喜是她的本分，被带回来的第一日，怎么也得给大人留下个好印象。
昨儿晚上瞧来，纪伯宰此人与传言相符，最是喜好美色，犹爱楚楚佳人，所以明意想也不想就挑了些色浅而小巧的首饰，淡扫娥眉，轻点娇靥，整个人袅娜如少女。
她扫了一眼屋内书架，轻提罗裙，去挑了一本最旧的，然后就侧躺在入门一眼就能看见的软榻上，一手执书，一手捻香。
荀嬷嬷洒扫房内，路过她身边，没好气地道：“拿倒了。”
明意微微一僵，然后若无其事地将书倒了过来，继续假装沉浸。
“您甭费那功夫，我们家大人也就两三日的新鲜劲儿，趁他好时多问他要些赏钱以后傍身就是。”
明意听出来了，这嬷嬷在纪伯宰身边有些年头，心也不坏，只是看多了这屋子里来来去去的女子，所以懒得应付了。
微微一笑，她道：“傍身钱自然是要的，我这不是想让大人给得开心些么。”
没想到她还会答话，荀嬷嬷顿了顿，却是又翻了个白眼：“毫无廉耻之心。”
这话攻击别人许是奏效，对明意而言，早在进内院当舞姬那一刻起，廉耻这东西就跟她那身旧衣裳一起扔出去了，没什么要紧。
于是她捻好香，还笑嘻嘻地问：“嬷嬷，大人的口味重还是淡？喜欢女子偏文还是武？”
“无可奉告。”
“那嬷嬷您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这里有腰果您可以吃吗？”
“姑娘话太多，我家大人不喜欢闹腾的人。”
“……哦。”她乖乖地伸手把自己的嘴捏上。
然而，没坚持完一炷香，明意就又开了口：“嬷嬷您身上这料子哪里买的？花纹挺好看，我想给我娘做一身。”
荀嬷嬷被她念得太阳穴直突突，眼角都跟着抽了抽。
她替大人看过各式各样的女子，独没遇见过这样聒噪的，仿佛是鹦鹉成了精。大人那喜静的性子，也不知是怎么选中的她。
余光瞥见她左顾右盼可怜兮兮的，像是无聊得紧了只能找她说话，荀嬷嬷心软了一瞬，就答了一句：“这料子没得卖，内院里赏的。”
不答还好，一答，那小姑娘眼睛倏地就亮了起来，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拉着她的衣袖：“那这个腰果也是内院赏的吗？我瞧着比舞姬庭里的好吃。”
“这个宅院地好平哦，若是翻跟头，不知翻几个能从后门到前门。”
“那个金纱帐真好看，还是暗绣的花纹，一定花了不少心血。”
“嬷嬷吃腰果啵？我给您剥，这个我擅长，我当年被选做舞姬的时候……”
荀嬷嬷觉得自己就多余开那个口。
这小姑娘叽里呱啦起来就没个完，从她怎么当的舞姬到怎么去的宫宴，一个下午就几乎都要跟她唠遍了。
她揉着耳朵看向门外，头一次盼着自家大人快点回来接手这个祸害。

第4章 耿直的小舞姬
纪伯宰没由来地打了个喷嚏。
他对面的言笑摇着扇子道：“风流变风寒了？”
“乌鸦嘴。”他没好气地道，“我若是你，就盼着我自己千万别出事，否则这烂摊子砸在你头上，看你什么收场。”
提起这茬，言笑乐不动了，无奈地叹气：“我这是什么运气，眼看着能休沐三日，百草堂三个医官就死了两个。”
“那不正好么，两个老医官一死，你立马就能顶替上去，你这杀人动机比那几个舞女还大。”
摇扇的动作一顿，言笑跳起来就捂他的嘴，又气又笑：“昨日不就是多得那小美人两分青睐，你怎就空口白牙地污蔑我！”
纪伯宰挥开他，冷眼：“谁说你多两分青睐，人现在在我院子里。”
“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言笑唏嘘，“我已经能想到那美人在你院子里是如何以泪洗面的了。”
纪伯宰作势往外走。
“哎哎，好兄弟，不聊那个了。”言笑连忙将人按回去，“我擅医，但在毒药上远不如你精通，司判又非让我查这是什么毒，你帮个忙。”
昨晚宴上那几个死者的筷子上均被抹了毒，毒不融于水，呈淡紫色，且没有气味。他翻遍多本医书，也没找到相关记载。
纪伯宰懒洋洋地接过他的银托盘，看了两眼上面的紫色粉末：“这不就是无忧草。”
言笑愕然：“你一眼就能知道？”
“要不怎么说你是庸医呢。”他哼笑，“我识毒的时候，你还在走江湖骗人。”
谜题得解，言笑也不跟他争这点嘴上便宜了，立马就让人去禀告司判。
“无忧草是宫中才有的东西，动手的只能是宴上舞姬，只有她们才能游走席间而不显突兀。”言笑沉吟，“可是舞姬多是大司养出来的，大司何苦用这种法子杀那几个无权老臣，直接赐死不是方便多了？”
“你是医官，不是司判，想那么多干什么。”纪伯宰起身，“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言笑犹在思索，闻言只摆了摆手。
低骂他一声，纪伯宰独自离开了内院。
因着出了命案，内院和街上都开始戒严，去哪儿都要被盘查一番，他被问得不耐烦，提早回了别院。
一踏进屋子，纪伯宰微微挑眉。
明意穿着玉色烟罗下裙，裙摆散在榻上，如花初绽，线条却在束腰处骤然收紧，藕粉的绸带勒得蛮腰纤纤，上身的烟水小衣恰好裹拢绵软，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书，就算是傍晚了，娥眉丹唇也是精致不乱，水眸盈盈，腮边带粉，旁边的烛光落下来，恰如其分地给她添上几分温婉。
听见门口动静，她抬头，眼里露出恰好的惊喜和羞怯：“大人回来了？”
看多了女人，纪伯宰想看穿她的小心思并不难，比如她的妆应该是刚补过，比如她裙摆的弧度应该也是特意摆弄过。
但是，他还是觉得很受用，没有男子不喜欢美人为讨好自己费尽心思。
于是他顺手就将人揽进了怀里：“想我了？”
明意脸上一红，乖巧地偎着他：“大人事忙，奴怎好任性叨扰。”
懂事是懂事的，但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
纪伯宰坐下来，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还在念着你那三品大官？”
心里一慌，她连忙摇头：“怎，怎会，既跟着大人回来了，那奴心里就只会有大人一个。”
“撒谎。”他眯眼。
尴尬地挠挠眉梢，明意心虚地嘀咕：“您总要给奴些日子来适应……”
“正好。”他道，“内院出了命案，他们要拷问一众舞姬，不如我就送你回去，能帮助审案，还能让你适应。”
“命案？”她吓了一跳，脸色都白了两分，“谁出事了？”
“百草堂的医官。”他斜眼打量她，“你可认识？”
明意连连摆手：“不认识。”
又迟疑地眨了眨眼：“怎么会怀疑到舞姬的身上？”
“那两人就死在大司的眼皮子底下，一点动静也没有，除了舞姬下毒，不做他想。”他悠哉地把玩她的腰带，“你昨日也在场，待会儿他们说不定就来传唤你了。”
“别呀。”她垮了脸，“奴一看就不是能杀人的心肠，还请大人明鉴。”
这人一紧张鼻尖就泛粉，眼里也水汪汪的，看着就很好欺负。
纪伯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杀人的话，你害怕什么？”
明意欲哭无泪，纤指抓着他的衣襟，拼命摇头：“奴是怕那黑牢，又脏又暗还有爬虫老鼠，去一遭也是受罪，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纪伯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看她真快急哭了，才伸手将人抱到膝上，轻挑地勾了勾她的下巴：“有大人在，怕什么。”
明意一松，这才软软地靠着他，撒娇似的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吓着奴了……”
要的就是吓着她。
纪伯宰纵横花丛多年，深谙人心，这姑娘先前不知数，不懂该仰仗谁，就应该多吓一吓。
这不，现在她就乖乖地依偎着自个儿，不挣扎也不躲避了，纤手还环着他的脖颈，生怕他跑了。
不过，亲昵归亲昵，之后，他还是单独招来了荀嬷嬷。
荀嬷嬷跟往常一样向他汇报：“这姑娘没有跟外头联系，也没有什么越矩的举动，身世清白，来处也可查，就是话多了些。”
纪伯宰只关心前面几条，至于话多不多的，也就这几天，等他新鲜劲儿一过，随她怎么说，他也听不见。
于是他只问：“有何偏好？”
荀嬷嬷撇嘴：“金银玉石，皆喜。”
女人贪财不奇怪，但贪得她这样明目张胆的，纪伯宰还是头一回遇见。旁人都知钱财庸俗，哪怕喜欢也遮遮掩掩，这位倒是好，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
也行，银货两讫，他给得起，只要往后不纠缠，一切好说。
那么问题来了，这小姑娘觉得多少银钱才够良宵一度呢？

第5章 贪财是个坦荡事儿
纪公子是个体面人，绝不会做什么强抢佳人的粗蛮勾当，他要的是人心甘情愿地贴上来，最好是满目皆他，倾心以许，他那帷帐才落得欢喜。
所以，一得空，他先给明意置办了七八套华服。
明意站在房中看着这些东西，眼睛瞪得溜圆：“都是给我的？”
“试试看合不合身。”
她欢呼一声，莺雀一般地飞扑过去，抱起那件玉色堆绣花襦裙，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眼眸明亮地看向他：“我从未穿过这么好的料子。”
“现在你可以随意穿。”他不甚在意地道。
“大人真好！”她又朝他飞扑过来，裙摆一扬，吧唧一口吻上他的侧脸。
于是纪伯宰就知道了，这小东西很贪，这些只够她亲上一亲。
抱揽过她的腰，他将她带到妆台前，将两个新买的匣子打开。
金蝉丝双扣镯、八宝攒珠钗、三翅雀羽步摇……翡翠玛瑙，金玉满当。
明意眨眨眼，身儿娇偎他：“大人是只予我的，还是给后头的姐妹都有？”
她轻咬着唇，三分娇，五分嗔，模样可人极了。
纪伯宰笑着抚了抚她的脸侧：“自是你独有的，哪来什么后头的姐妹。”
她满意了，眼尾一勾就软在他怀里：“这话可是大人说的，可不许骗人。”
“嗯。”他低头，轻轻吻弄她的耳垂。
明意觉得痒，但人家给她这么多东西，她也不好意思躲，只嘤咛两声，脚尖难耐地抵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纪伯宰想也没想就咬了上去。
齿尖抵着她那细腻的肌肤，香软温热，他忍不住稍加力道，然后就听得她轻呼一声，声音刚到喉间又堪堪压了回去，听着倒像是猫咪的咕噜声。
他莞尔，柔了动作，拇指摩挲着她的耳后。
怀里人慢慢放松了下来，亲昵之间，甚至微微伸出了舌尖。
很好，他就专挑这种她沉迷的时候，果断地松开她。
明意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头埋得低低的，尴尬地抓着他的衣襟：“外头，外头春光正好，大人不想去走走？”
他心情极好地睨着她，半晌才应：“好。”
这氛围暧昧又旖旎，再加上这姿容绝佳的脸，很容易就让人以为是遇见了如意郎君。
然，明意很快清醒了过来。
她笑了笑，挣开他的怀抱，去妆台前捻起螺黛，细细地补了妆，又去换了一身桃花拢烟百褶长裙，挽了雪雾披帛，磋磨了半个时辰，才跟在他身后跨门而出。
她是个称职的花瓶，绝对不允许自己身上有丝毫的狼狈，连发丝都是服服帖帖的，首饰繁而不乱，衣裙艳而不妖，一出房门，远近的丫鬟婆子就都忍不住偷偷看她。
明意姿态拿捏得很好，肩背挺直，螓首微垂，半幅绣扇遮脸，缓步慢行在他身后几寸远，不越矩也表现出了跟从，很让人受用。
纪伯宰轻笑，勾手就将她揽进了臂弯里。
“大人。”她轻呼，嗔怪地推了推他，“这不像样。”
做人的玩物就有玩物该守的规矩，揽肩并行那是人家正经夫妻的做派。
谁料，这人却道：“你与我，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明意心里微哂。真是厉害，专挑好听的说，但凡有脑子不清醒的听了，还真会摆错自己的位置。
面儿上却是含羞带怯地笑：“大人恩重，是奴的福分。”
两人依偎出门，纪伯宰专挑了一辆半敞的兽车，扶她上去与他同坐。
明意知他心思，含羞带怯地依着他，绣扇下放，露出自己姣好的容颜，一双眼不看街道两侧，只痴痴地看着他。
于是一路上，街边的艳羡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纪伯宰很受用，轻挑地揉着她的手：“还差什么东西，带你去一并添置了。”
明意也不客气：“奴睡觉容易心慌，若有几块金条压床，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纪伯宰：？
明意：微笑。
别的姑娘脸薄，一般是会要些金银首饰，再变卖成钱。明意不干，她知道当铺有多黑，一百两的东西当进去就只剩五十两，她何必让外人赚这个差价。
安静片刻之后，他笑出了声：“心慌得厉不厉害？十块金条可压得住？”
明意眼眸一亮：“那自然是压得住的。”
“好。”他倒也大方，径直带她去了钱庄。
明意忍不住唏嘘，真有钱啊，十两黄金一条，他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黄金，那可够人富裕地生活大半辈子的了。
好多当官的都没能攒这么多钱，他才刚刚得势，就已经有这家底，怪不得慕星城里的姑娘对他趋之若鹜。
吧砸了一下嘴，明意摇着尾巴跟他去取了金条，太沉了抱不动，他就让人将整个箱子一起放上外头的兽车。
明意勾唇颔首：“多谢大人！”
看着她，纪伯宰知道，这价钱对她来说就是够的了。
但是，怎么说，旁的姑娘光看他的脸都会臣服，在她这儿，他倒是像这一箱金条的附赠而已。
就不太高兴得起来。
轻啧一声，他正想再说话，就听得身后突来破空之声。
下意识的侧身一躲，他勾着明意的腰，将她护到一旁，然后皱眉回头，就见有人冷着脸走进来，收回那枚钉进墙里的木簪：“抱歉，手滑。”
明意惊魂初定，嘴角抽了抽。
这手得滑成什么样才能把一根木头甩出这要人命的力道？
她抬眼看向来人，那人一身素缟，面容清俊，瞧着二十来岁，眉目间戾气却很重。
纪伯宰松开她就笑：“燕公子来分遗产？”
燕安手指微紧，将那木簪一点点插回自己的髻里，眼神冰凉地朝他看过去：“多谢纪大人关心，家父一生清廉，没几两银子可分。”
那就是来找茬的了。
纪伯宰想让明意退开些，手刚一抬，就见这人已经拎着裙摆飞快蹿去了一旁的屏风后头。
腿脚还挺利索。
他好笑地睨她一眼，而后就顺手给燕安倒了杯茶：“我最近忙，也没空去给令堂上香，难得在这里遇见你，不若就把吊唁礼给了，也免得再走一趟。”
燕安死死地盯着他，拳头捏得发白，字一个个地从牙齿里挤出来：“杀人凶手也配给吊唁礼？”

第6章 杀人凶手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
明意躲在屏风后头，仔细打量这两人。
纪伯宰一脸莫名，但手已经微微收紧，显然是做好了打斗的准备，他本就高大，通身气势也压人。
再看燕安，愤怒有余，功夫却是有些没到家，浑身都是破绽。
“你敢去看我父亲的灵位吗？”他恨声问。
纪伯宰笑了：“怎么，令尊灵位上有春宫图？”
明意：“……”这嘴是真欠。
燕安额上青筋暴起，怒喝一声，当即就冲上来动手，强大的元力落成一个阵，如金钟天降，将纪伯宰罩在了里头。
他这个年纪有这样的元力已经是很不错了，但是，纪伯宰是出了名的元力高强，手一抬，一道紫金光飞出，当即将他落的这阵破了个金粉漫天。
“有这功夫四处攀咬，不如好生回去修习。”他淡声道，“如此，找到真凶也不至于成为第三个受害者。”
有一说一，他这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轻松取胜的模样，强大又混不吝的，当真是万分迷人。外头的阳光透着钱庄厢房的窗花落进来，还正好洒在他的肩上，如神祇的飞羽。
燕安眼睛都红了，喘着粗气看着他，像一头愤怒的小牛犊。
明意瞧着，觉得金主输不了了，便重新整理了发髻和衣裙，没事人一样地回到纪伯宰身边：“二位都消消气，这里头应该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那满场与我父亲有过节的，不就只有你纪伯宰一人！”燕安气急，给了台阶也不下，抬手就指着他，“旁人不知道，你别当我也不知道，你一直以为是我父亲诊断失误害了孟家上下，记恨多年，如今终于寻着机会来报复，不是吗？”
纪伯宰好笑地挑眉：“孟家是哪个孟家？”
“你别装蒜！我幼时在孟家后院见过你！”
“哦？”他站起了身，揽着明意的腰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眼眸垂下来，定定地看着他，“我自小在奴隶场长大，你在哪个孟家的后院见着了我？”
他周身气息实在压人，明意在他身侧，很清晰地看见了燕安眼里那一瞬的茫然。
敢情是认错人了？
她就说么，当天宴会她一直在他身边，他又喝酒又调戏舞姬，忙得不可开交，哪有空去杀人。
摇摇头，明意软声劝道：“命案自有司判来查，公子如此武断地动手，传去司判那里也是不好交代的，今日相逢也是缘分，不若就坐下来喝盏茶。”
“谁要同他喝茶。”燕安恢复了恼怒的神情，死死地盯着纪伯宰，“这命案一定跟你有关系，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司判。”
纪伯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拦也没拦，就这么目送他出了门。
“大人，这……”明意无措地眨眼。
“随他去。”他摆手，“司判断案多年，又不傻，哪能听他的鬼话。”
说罢，他又低头看她，微微眯了眯眼：“怎么回来了，方才不是跑得挺快？”
她掩唇，心虚地笑了笑：“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奴哪有跑，只不过去瞧瞧那屏风后头有没有生路，万一出什么事，也好引着大人走。”
“哦？”他挑眉，“瞧得怎么样，有生路吗？”
她嘿嘿笑着偎上来：“奴看了看，觉得大人才是最厉害的生路，只要在大人身边，奴什么都不用怕。”
油嘴滑舌的小东西。
他轻哼，捏了捏她软嫩的小脸，便带着她坐回兽车上。
金条很重，明意抱不动，只能趴在那箱子上，欢喜地左看右看。
“大人，这些都归奴了？”
“奴能用它们买首饰么？买院子呢？”
“大人一次给奴这么多，就不怕奴跑了么？”
叽叽喳喳，小麻雀儿似的。
纪伯宰觉得好笑，总算知道荀嬷嬷为什么要说她吵了，这人一高兴话就特别多，颇有停不下来的架势。
“大人没有官职，把金子都给奴了，您怎么办呢？”她愁眉苦脸地思索。
他轻笑，顺着她的话就道：“那就把这些都还给大人。”
“不行。”她一本正经地道，“金子又不解饿，大人您等着，奴这就去给您买饼吃。”
路边的饼便宜得很，她连箱子盖都不用打开，掏出两枚铜板就能买。
纪伯宰翻了个白眼，懒懒地靠在兽车里等她，想说她抠门吧，她那小手又细又白，捏着两枚铜板也好看得紧，换回来一张葱油饼，烫得左手换右手，一边吹气一边捏耳垂，远远地朝他吐舌头。
他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
小舌头粉粉的，裙子也明亮夺目，在整个灰扑扑的街道上，就她最明媚动人。
罢了，他想，贪财就贪点儿吧，大司说得对，人有嗜好总比没有好。
“大人，这家铺子的饼最好吃了。”她欣喜地坐回他身边，将饼分给他半个，“您尝尝。”
刚出锅的葱油饼，香气扑鼻，唇齿留酥，纪伯宰咬了两口，微微点头。
“好吃吧？我以前在这街上，最馋的就是这家的饼。”她也嗷呜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现在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了，真好。”
他漫不经心地问：“你以前住这条街上？”
“是在这条街上讨生活。”她笑眯眯地比划，“那时候就这么点高，又瘦，讨不到多少铜板，每次路过都只能闻闻香味儿。”
咀嚼的动作一顿，纪伯宰瞥了她一眼。
她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那段经历，也没有哭唧唧地跟他卖惨，只是寻常提起，像聊家常似的：“等以后奴能买宅子了，就买在这附近，每天出家门都能买一张饼吃。”
心里有些异样，纪伯宰嗯了一声，轻轻摸了摸她的发尾。
男儿家多少都有些当英雄的念头，一个需要他拯救的女人，远比一个单纯美貌的女人更吸引人。
他突然就很好奇她以前都经历了些什么。

第7章 一夜鱼龙舞
明意却没有一股脑地说完，只那么有意无意地提起几句，就笑着将话转去了别处。
她依偎在他膝上的模样实在乖巧，乖巧得纪伯宰止不住地怜悯她。
宫中的舞姬可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好角色，她们大多是贫民和奴隶出身，因着有几分姿色而入宫学舞，作为大司给臣子的奖赏，放在各大宴会上供人随意挑选，除了有宴会，其余的时候多半是粗衣淡食。
他这小金丝雀先前肯定没少吃苦。
那她这么爱财，也就能理解了，穷怕了而已。
轻叹一声，他摸了摸她的发尾：“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明意抬头，黑眸瞪得溜圆，看了看自己还没抱热的金箱子，又看了看他，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大人，您得去雇个账房。”
“嗯？”纪伯宰眉梢微动，“做什么用？”
“管一管您府上这开销。”她坐直身子，认真地道，“您出手阔绰，奴自是欢喜，但您也是要立门户的，总这般花钱如流水可不行。”
纪伯宰挑眉，接着就有点骄傲了，明意这么贪财的性子，居然会说这样的话，那便是将他放心上了。
不愧是他，不管什么样的女子，最后都会为他倾心。
轻啧一声，他捏了捏她的鼻尖：“那就雇你吧，大人这身家，以后就交给你管。”
她眼露惊喜，万分崇拜而向往地看着他：“真的么？”
“回去就让荀嬷嬷把库房钥匙给你。”
“大人待奴真是太好了。”她捏了绢帕按了按眼角，“奴这是积了什么福，竟得了大人青睐。”
说着，万分娇羞地依进他怀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他的手心。
这是允他了。
纪伯宰轻笑，拇指暧昧地抹了抹她的嘴角，调转车头就回了府。
月亮正圆，今天晚上是个好时候。
女人么，哄着骗着大多都是为那片刻欢愉，他下的本儿够厚，自然也想看看她值不值。
明意是个会来事的，特意在院子里准备了一番，洒扫屋子不说，还挂上了红帷帐，他进去的时候，她着一身碧玉轻纱，雾一样的衣裙缭绕上下，露出线条纤柔的腰，和玉一般的脖颈。
“闻说大人海量，奴特备酒助兴。”她红唇一低，叼着酒杯凑到他面前。
她那小脸儿在烛光里实在好看，红唇饱满，抿得杯沿儿紧紧的，叫他忍不住就低头凑了过去。
喝干杯中酒，连佳人唇畔的残酒也没放过。
阅女无数，纪伯宰头一回尝着这么甜的小美人儿，嘴里沁着蜜似的，肌肤细腻光滑，身子偏还娇柔敏感，在他怀里轻轻颤着，一碰就缩。
他将人抱起来，拥进锦被里。
酒香混着美人香，盈满了整个帷帐，到后来他也分不清是人让他上头，还是酒让他上头。
星穹斗转，莺儿声催到了天大亮。
明意虽是干净人，手段倒是极多，纪伯宰许久没有这般餍足，头一回过了夜还将人揽着。
醒来的时候，佳人双颊嫣红，紧紧地偎在他怀里，将他的心口填了个严严实实。
他低头看着，突然就不太想起身。
“大人。”奈何荀嬷嬷在外头喊，“恭王府的兽车到了。”
怀里的人被惊醒，睁开湿漉漉的双眼，无措地看向他。
纪伯宰温和了眉目，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去一趟就回来陪你。”
她娇恼地嘟嘴，扯过锦被盖过了头。
他莞尔，隔着被子在她头上落下一吻，而后就翻身更衣，大步跨出了门。
约是餍足心情好，纪伯宰容色比往日更盛，一进门就招得众人打趣：“这是得了个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叫纪大人开心成这样。”
“你是没瞧见，昨日伯宰驾车带那美人儿，那可真是倾城颜色。”
“倾城颜色？难道伯宰要就此收心？”
座上都是些内院贵亲，平日里厮混惯了的纨绔子弟，纪伯宰也不与他们拿乔，在席面上坐下就顺手揽过旁边的侍酒佳人，轻笑：“尝口新鲜的罢了。”
恭王齐?捻杯摇首：“都是要做司祭的人了，还这么胡闹可不行。”
他是说笑的语气，堂上众人却是都停了杯，言笑忍不住倾身问：“定下来了？”
“大司已经落了手令，只差司内衙门过流程了。”齐?朝纪伯宰举杯，“这一顿，便算我替你庆祝的。”
“一上来就做司祭，伯宰前途无量。”众人也纷纷举杯。
司祭面儿上是管内院祭祀的，实则谁都清楚，在这个位置上的都是大司最宠幸的人，内可插手宗亲事务，外可指点城池修建，地位比一些没实权的亲王还高。
还没到明年的六城大会，大司就给了他这样的封赏，足以表明器重。
纪伯宰拿起酒回敬众人，不知为何脑海里第一反应就是这大司祭的官服极其华丽，飞金穿银，绣虎带蛇，若是他穿上，家里那小东西定会张大了嘴。
先前宴上言笑那区区三等官服都让她趋之若鹜，更别提这一等的华服。
嘴角勾了勾，他将酒一饮而尽。
旁边的侍酒连忙殷切地替他斟满，又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靠：“大人海量。”
纪伯宰拉着她就坐在了自己腿上，低眼一打量，姿色自是比明意差远了，不过胜在年纪小，腰身还算纤细。
于是他就将人揽着，继续与友人谈笑。
“说来这大祭司的位置，原是邱老头的儿子要争的，也不知怎的，自从上回宴上出事，邱家就门户紧闭，邱老头连朝会都称病不去。”舒仲林摇着文扇道，“说吓着了吧，也不至于，他平时胆子多大啊，那几个被害的老臣离他又远。”
提起这事，言笑也好奇：“凶手还没抓着？”
“没呢，听说拷问了好几个舞姬，还打死了三四个，都没问出什么来。”
舒仲林说着就朝纪伯宰努嘴，“也亏得有你护着，不然你家那小美人儿，定也是要挨一顿毒打的。”
“怎么？”纪伯宰没听明白，“跳个舞就要挨打？”
“自不是跳舞的过错，而是那一批舞姬里头，好几个是苑县出来的，司判将苑县的舞姬都归为了有动机之人，都要严刑拷打。”舒仲林道，“你那小美人儿也是苑县的。”

第8章 花心大萝卜
苑县地处慕星城南山以外，盛产血参，但血参大多在悬崖峭壁之上。
自从医官魏鸿飞开始吹嘘血参的功效，苑县官府就开始逼迫农夫去采参，为此摔死了不少人，好多家庭因为死了男丁而支离破碎。
这些苑县来的舞姬，有很多家里都是采参的，司判觉得她们很有可能因此对魏鸿飞抱恨。
“这么说来，伯宰可得当心了。”齐?看向他。
纪伯宰不以为然：“若是要恨，她们也该恨当地官员，怎么就要费尽周折来杀魏鸿飞，况且当日死的又不止魏鸿飞一个，这说法站不住脚。”
“我看你是美色迷了心，无论如何也不愿防备你的美人儿。”梁修远笑他，“也罢，待到你头七那日，我等还能又出来喝一顿酒，不枉相识一场。”
“去你的。”言笑摇头。
席上嘻嘻哈哈起来，纪伯宰倒是没说话，调笑着喂了怀里的佳人两盏浓酒，才又不经意地问舒仲林：“你怎知我带回去那人是苑县的？”
“纪大人还不知眼下您是何等的地位？早在那日您离开内院的时候，咱们这些门楣就将你带走的女子打听得一清二楚，毕竟知道您那口味，往后才好选些合适的女子送过去。”舒仲林也不藏着掖着，“我家老头子就已经照着那小美人儿的模样给您选了三四个备着了。”
“这事不假。”言笑扔了花生米到嘴里，含糊地道，“连我都知道，你那小美人儿是苑县小村里的农家女，两年前就因着生父坠亡而流落到了主城，过了好一段苦日子，这才得了你的青睐。”
他说着，又顿了顿：“你若哪天腻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纪伯宰白他一眼：“别惦记了，人早就是我的了。”
“想什么呢，我就是看她可怜，怕她往后没了去处，想着收来当个侍书丫鬟。”
那也不成。
他哼笑。
明意那敛财的小模样，就算有一日他腻了，放她出府，她也早有了自立门户的本钱，哪还需要为奴为婢。
想起她，他腹下就有些躁动，忍不住就将那小侍酒拉了过来亲昵。
***
明意睡醒起身的时候，浑身都有些酸软，她娇羞地被丫鬟们扶着去沐浴，又腼腆地接过荀嬷嬷的衣裳，睫毛颤啊颤：“我自己换就好了。”
这害羞的模样众人都见怪不怪了，荀嬷嬷瞥一眼她身上格外多的红痕，也没说什么，带着人就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明意脸上的红晕就散得无影无踪。
她揉了揉自个儿的腿，坐在妆台前心情极好地哼着小曲儿。
内院那些个小姐妹果然没骗她，要说器大活好，那还得是纪伯宰，真真切切地让她尝到了**的好滋味，也不枉她选他做第一个男人。
只不过，也有可能是她见识少，以后有机会与别人对比一番再行评价也不迟。
给自己梳了个利落的发髻，又换上一件朱红色的里衣，明意没着急打扮，先是轻轻推开窗户往外瞧了瞧。
这院子很大，她平日里活动范围也有限，趁着现在，她二话没说就翻了出去。
行动上是有些不便，但她毕竟苦练多年，躲过府里这些丫鬟婆子还是不难的，她很快就潜入了他的书房。
纪伯宰是个精于斗术的，书房里收藏了各种各样的修习教册，明意翻了一会儿，没找到想要的，正想出去，就听见外头有了动静。
她一凛，飞快地往房梁上一蹿，朱红色的里衣与朱红色的房梁融为一体。
“大人慢些。”侍酒扶着纪伯宰进门来，跌跌撞撞的，有些站不稳。
纪伯宰醉眼朦胧，倒还在笑：“你是个厉害的，竟把恭王都灌醉了。”
“奴在恭王府这么多年，自是知道王爷喝不了混杂的酒，这才讨了便宜。”侍酒红着脸将他扶到椅子里，却没离开，而是顺势就伏在了他身上，卖乖地道，“为了大人，奴这也算是叛主了。”
他轻笑，修长的手指划弄着她的脸侧，侍酒像是得了信号，激动得立马俯身过去。
明意看得抿了抿唇。
这人真是个花心大萝卜，幸好她提前知道他的德性，没当真听他的鬼话，不然还真要看得难过。
才与她圆了房呢，这就急不可耐地与别人亲近了。
猪都没他这么会播种。
翻了个白眼，明意寻思着找个路线撤退，但这书房实在是不够大，那两人就在她的正下方，她一动就难免被察觉。
“大人不管府上娇娥了么？听说生得很美呢。”侍酒娇嗔。
纪伯宰扔开她的腰带，低声道：“你也很美。”
“大人讨厌~”她推搡，“那大人说，我与她，谁更美？”
你美你美，你全家都美。
明意撇嘴，干脆闭眼，眼不见为净。
谁料，纪伯宰却没顺着夸她，反而是松开了手：“争风吃醋可没意思。”
侍酒显然没想到这话会惹他不悦，当即求饶：“奴不问了，大人息怒。”
“看你也是醉了酒，我让人先将你安置到后院去吧。”他懒洋洋地道，“等有空了，我再去找你。”
侍酒又惊又喜，惊的是就这么一句话，他居然就不继续了，喜的是自己居然真的被留在了府上。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她连忙谢恩，又恋恋不舍地合衣，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
纪伯宰揉着眉心躺在椅子里，没有再留她。
房门开了又合上，他瞥了一眼头顶那根房梁，又装作没看见一般对外头喊：“荀嬷嬷。”
“老奴在。”
“意姑娘醒了？”
“是，已经在更衣收拾了。”
他点头，摇摇晃晃地起身：“我过去看看。”
明意惊得背脊上出了一片冷汗。
不是吧，这畜生都喝醉了酒了还要去找她？
她飞快地看了看自己所在的位置，又算了一下他从长廊走过去的距离，屏息等着他跨出书房，然后立马跳下去翻窗而出。
走廊是不能去了，她看了看旁边脏兮兮的院墙，咬咬牙，爬上去就踩着瓦檐飞奔。
纪伯宰穿过了回廊，她跑到了柴房后头的院墙上。
纪伯宰跨进了主院，她跳到了主院后的墙角下。
纪伯宰推开门，里头空无一人。

第9章 哭就完事了
他挑眉，进屋看了一圈，正想找人来问，就听得床帐里头嘤咛一声。
“大人回来了？”她含糊地问。
帷帐掀开，佳人睡得温软，像是春梦初醒，脸上飞霞，心口也起伏得厉害。
他似笑非笑地在床边坐下，瞥了一眼她的鞋：“荀嬷嬷不是说你起了？”
她垂眼：“身子难受，就又躺了会儿。”
“哦？那怎么出汗了。”他关切地探上她的额，“病了？”
刚跑得那么急，不出汗才是有病。
明意急喘两口，嘤嘤地偎着他的手：“是做噩梦了，梦见大人有了新欢，不要奴了。”
纪伯宰轻笑：“怎么会，意儿楚楚动人，谁人能比你更让大人欢喜。”
要不是方才亲眼瞧见书房里那场面，她还真信他这鬼话。
偷偷抹掉自己额上汗水，她笑得天真：“就知道大人最好了。”
纪伯宰垂眼看着她，觉得十分有趣。
小姑娘分明会武，却在他面前扮弱装娇。底子那么干净，行为却这么古怪，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内院里那位。
他这别院的书房里，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是大司想要的？
敛下情绪，纪伯宰将酒气呼到她脸上：“既然不想起，那就多睡会儿吧。”
酒里夹杂着陌生的胭脂味儿，直往她鼻息里钻。
明意皱眉又松开，娇软讨饶：“身子难受得紧，都赖大人，眼下是再睡不了了，奴还是起身伺候大人沐浴吧。”
小手推着他的胸口，嫌弃之意藏也藏不住。
她自觉失态，刚想找补，就见身前这人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不但没恼，反倒是轻笑了一声：“我从前觉得，女子拈酸吃醋最不可爱，如今瞧来，是分人的。”
微微一凛，明意僵直了背脊。
什么意思？她吃谁的醋？方才书房里那个女子的？纪伯宰说这话，是不是发现她去过书房了？
飞快地扫了一眼床边自己的绣鞋，上头不可避免地沾着不少屋檐上脏兮兮的青苔。
完蛋了。
败在了细节上。
她白着脸想，自己会不会被他宰了？毕竟他武功高强，一巴掌拍死她也是个轻松事儿。
可是，眼前这人笑得眉目温和，甚至带了些宠溺，不像是生气的模样。
怎么回事，这种大人物，发现被人闯了书房竟也不怀疑点什么吗。
还是，他不知道她去干什么的？
脑子里闪过诸多念头，明意心一横，干脆掩面哽咽：“大人，奴尽力了。”
凄凄楚楚，像是崩溃了一般，小嗓一噎，哇地就哭出声，不显刻意，反让人觉得可怜。
纪伯宰不明所以：“尽力什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
“奴一早知道大人不喜妒妇，来之前就做了万般准备，说好不管遇见什么场面，都不能与大人吃味，可是……可是奴没想到，原来嫉妒这东西，它压根就藏不住。”
她松开手，脸上早已涕泪横流，眼里千般委屈：“奴本是大人随手攀折的路边花罢了，也没有别的妄想，只想与大人缠绵几日，留些念想以度余生，不曾想这才一日，大人就有了新欢。”
“奴是想装作不知道的，可是大人，奴方才听说您回府去往书房，特意过去等您，谁料就撞见……撞见……”
她掩面痛哭，哭得双肩颤得如雨中细草。
纪伯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去书房，荀嬷嬷怎么不知道？”
“大人身份尊贵，书房是个要紧地方，寻常嬷嬷不让过去，奴也是承了初宠，一时得意，才偷溜过去想给大人一个惊喜呜……”
“偷溜过去的，躲在了哪儿？”
“房梁上，奴从小跟着父亲学爬山采药，那书房里头放着长案，又叠了博古架，好爬得很呜……”
她抽抽搭搭地哭着，又抬头瞪了他一眼：“都这样了，大人还问奴躲在了哪儿，大人心里果然没有奴！”
她瞪得理直气壮，还有些小女儿的娇气，看得纪伯宰也茫然了一瞬。
难不成当真错怪她了？
看了看她的手心，他问：“你这里刮过茧？”
不提还好，一提小姑娘哭得更厉害：“可不得刮么，先前在家割草劈柴，手心一大堆茧子，内院嬷嬷说这样讨不了贵人喜欢，就让奴拿着小刀一点点地刮，刮得难受死了，没想到刮完了，也还是没得贵人喜欢呜……”
她哭起来半点不讲仪态，眉毛眼睛都皱在一起，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但凡是个心软的看了，都得跟她一起哭。
纪伯宰沉思了一会儿，也缓和了神色：“好了不哭了，大人喜欢你。”
“喜欢奴还带别人回来？这才多久呀？”她红着眼，委屈巴巴，“奴也没想着天长地久，可这一两个月都熬不过去不成？”
她凶完，又觉得自己收了钱不占理，脑袋跟着耷拉下来：“总归都是大人做主，大人想宠谁便宠谁。”
说完，挪着身子转过背去，脑袋顶着墙，背影都气鼓鼓的。
纪伯宰被她逗乐了，笑着将人抱回来：“逢场作戏罢了，你怎的也往心里去，那是恭王的人，我左右是得收回来的，不过这院子里就你与她两个人，她断不能欺了你去。”
好家伙，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男人想风流，真是有一万个理由。
明意心里白眼直翻，面上却还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真的？大人只是带她回来，不与她睡？”
“大人只与你睡。”他捋着她的发梢逗弄她的下巴。
明意觉得痒，躲了一躲，哼哼唧唧地道：“大人下次可不能再这般伤奴的心了，您是不知道，那门一开，奴瞧着心都快碎了。”
是快碎了，被他给吓的。
她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幸好纪伯宰是个贪色的，留着她多问了两句，要是疑心重的当场将她揪下来打死，她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心碎了？我替你揉揉。”他失笑，一连地低声哄她，没有再追问。
倒不是纪伯宰心大，而是这别院并非他的主府，实在不会放什么要紧东西，明意若真是有什么任务，也不会在别院书房里翻。
他现在只好奇一点，她说的不会武，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10章 撒娇的小朋友最好命
明意说的话与舒仲林讲的她的出身倒是对得上，在乡下干粗活手里也确实会有茧，可纪伯宰总觉得，她去书房等他的举动不是那么合理。
心里生疑，他倒是不动声色，柔声哄着佳人，将她脸上的泪一点点吻了，又温和地道：“这两日大人会有些忙，你若缺什么，就告诉荀嬷嬷。”
明意鼻尖红红的，瓮声瓮气地问：“晚上也不回来呀？”
“回，那哪能不回。”他低笑，“意儿厉害着呢。”
颊上微红，她轻哼一声，软绵绵地打了个呵欠，像是哭累了。
他对佳人一向宽容，不拘什么规矩，见状便道：“你再睡片刻，等午膳好了，让嬷嬷端到床边来。”
“好。”她总算破涕为笑。
揉了揉她的脑袋，纪伯宰起身出门。
恭王作为慕星城的继承人，对他又忌惮又倚重，送那侍酒过来也是想看他的态度，他眼下可没有与人交恶的念头，自然是要把人收了的。
只是没想到，家里这个居然是个小醋包。
也罢，新鲜劲儿还在，就再纵她两日。
“大人。”不休跟在他身侧，低声道，“司判带人去了孟家旧宅。”
纪伯宰皱眉：“为何？”
“听说是燕家公子闹得厉害，司判没有办法，才去孟家旧宅找线索。”
孟家原是慕星城第一大家族，嫡女孟羡安贵为司后，更诞有继承人，本该富贵几世，谁料有人告发孟羡安私通外男，秽乱内院，大司震怒，赐死司后，连带将孟家满门流放。
那旧宅碧瓦朱甍，过于富贵，至今没有谁能蒙恩住进去，所以一直空置。
现在去查，能查着什么？
他哂笑，漫不经心地道：“有进展就来禀我。”
“是。”
转过回廊时，他又朝明意所在的院子看了一眼。
“得空，也找人来看看这姑娘。”
顿了顿，又垂眼：“找几个手脚轻的。”
万一她真不会武，伤着了又得哭半天，还得他去哄。
不休有些诧异地瞥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表情，顿了顿，还是没说什么，只低声应下。
外头的天有些阴沉，屋子里没点灯就也暗成一片。
荀嬷嬷开门进屋，以为明意还在睡，谁料轻轻掀开帷帐，就见她红着眼睛呆坐着，整个人丧里丧气的。
“嬷嬷。”见她进来，她扁了扁嘴，眼里又泛起泪花。
荀嬷嬷连忙摆手：“你可别跟我哭，我是个不会说话的。”
吸吸鼻子，她将泪花咽回去一半：“要吃午膳啦？”
“大人让我来问一声，姑娘今日想吃什么？”见她这小模样实在可怜，荀嬷嬷也忍不住放柔了语气，“想吃什么厨房都能做。”
“我吃不下。”她耷拉着脑袋，“大人心里压根没有我。”
那多正常啊，这院子里住的姑娘比她吃过的饭还多，荀嬷嬷早就知道她也住不了多久。
只是吧，这小丫头虽然嘴碎还爱装腔作势，但心眼是不坏的，模样看久了还挺招人喜欢，她也就没忍心说真话，只道：“大人若是心里没你，就不会带你回来了。”
“他也带别人回来，还那般亲昵。”明意捂着心口，呜呜咽咽，“我看得好难受哦。”
头两日瞧着她还没心没肺的，不曾想也这么快坠入了情网。
荀嬷嬷叹了口气，拿了篦子来替她顺了顺青丝：“女儿家始终是要为自己活着的，姑娘也别想不开，多少吃点，别饿着自己。”
“呜呜呜好难过……厨子是飞花菜系还是朝阳菜系的？”
荀嬷嬷一噎，哭笑不得：“虽说那两个菜系出名些，但咱们这里是慕星城，自然是慕星菜系的厨子。”
慕星城的人口味清淡，明意有些恹恹：“那就勉强吃点吧。”
荀嬷嬷应声，正要下去，又被她拉住袖子：“有黑糖话梅啵？做开胃的点心。”
“有。”
明意点头，吸吸鼻涕：“再要些单笼金乳酥。”
“慕星菜系里虾炙是好吃的。”
“桂花鱼不要刺，鹿筋煨软一点、糯一点，再要一碗甜雪面。”
荀嬷嬷：？
您管这叫勉强吃点？
她哭笑不得：“姑娘不难受了？”
“难受呀，所以嬷嬷陪我吃吧？”明意两眼水汪汪地望着她，扁嘴，“大人都不陪我。”
荀嬷嬷是想拒绝的，府里没这个规矩，总归是待不久的人，她也不想跟人生了感情。可是面前这姑娘小小巧巧的，委实招人喜欢，加上她点的菜还都是她爱吃的。
罢了，她点头：“老奴去去就来。”
明意乖巧地等着，饭菜都上齐，她就一边吃一边问：“大人素日里都喜欢做什么呀？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学了讨他欢喜的？”
荀嬷嬷摇头：“他若喜欢你，你做什么他都欢喜，不必再做别的。”
言下之意，一旦他不喜欢了，做什么也无用。
明意苦恼地咬了咬碗沿：“我在内院跟嬷嬷学了琴棋书画，但感觉都用不上。”
“大人是斗者，一直醉心修习，只有得空的时候会听听曲赏赏舞。”
她点头，又耷拉了眉梢：“书房是不能去的吧？我下次再也不去了。”
“别院书房倒不是什么禁地。”荀嬷嬷吃着鹿筋炖得刚好，心情愉悦，也就多说了一句，“往后姑娘若有福分去主院，那书房才是去不得的，不管是谁，自行闯入都会丢命。”
敢情这地界还只是他在外头的宅子？
明意嘴角抽了抽。
狡兔三窟诚不我欺，这么大的院子，居然还只是别院，那他的主府得有多大？
“对了，大人先前吩咐，将库房钥匙交给你。”荀嬷嬷道，“这院子里的账，往后就归姑娘管。”
先前明意还纳闷呢，纪伯宰这样的新贵，身家大着呢，怎么就那么轻易地交给她这个小妖精来管，原来说的只是这个别院里的账，那还真是把她当了不给工钱的账房。
不过，钱这东西，光是看着就让人高兴，她也不介意接手这活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吃过饭，明意就开始看账，旧账本堆得老高，她只能先粗略看看今年的。
荀嬷嬷给她点了灯，刚想陪她坐会儿，就听得外头响起两声奇怪的布谷鸟叫。

第11章 不会武
布谷鸟一般是在春末夏初才开始叫，这才初春。
荀嬷嬷愣了一瞬，飞快地垂眼，对明意道：“老奴还要去后院看药材，就不陪着姑娘了，姑娘自己当心。”
作为吃她一顿饭的回报，她特意把最后两个字咬重了两分。
然而，明意这没心没肺的傻姑娘，正朝着账目上巨大的开销瞪眼，闻言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就继续嘀咕：“什么胭脂要三十两银子呀，金子磨的也没这么贵，大人别是让人坑了。”
“给我做的那些衣裳竟要二百两？天哪，我别穿它们了，它们穿我吧。”
“喝个酒居然要花五百两，是把酒楼一起喝了吗？”
叽叽喳喳的，毫无防备。
荀嬷嬷摇头，轻手轻脚地离开，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明意一个人的絮叨声，和渐起的风声。
似是要下雨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地响，明意看完几页账册，一边揉脖子一边嘀咕：“窗户怎么没关？”
她起身，绣着金丝喜鹊的裙摆一扫，伸着手就去拉支窗户的细木棍。
就这一瞬，一根如牛毛针擦着她的手背飞进了屋子里，又快又准地扎进墙上挂画里仕女的眼里，杀气十足。
明意愣了愣，茫然地低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了？”
她连忙摸了摸自己发髻上的朱钗，又捏了捏腕上玉镯，发现都在才松了口气。
一点习武者的本能反应都没有。
四周静了静，明意关上了窗。
她从容地坐回书桌前，正要继续翻账本，就发现屋子里多了个黑衣人。
黑头巾，黑长袍，黑眼睛，那人就站在她桌前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啊！！！”明意吓得尖叫，花容失色地跳了起来，仓皇地躲去了椅子背后。
黑衣人亮剑，丝毫不客气地朝她刺过去。
她愕然地盯着那剑尖，像是吓傻了一般，都忘记躲，任由剑锋从她脸旁擦过去，脖颈上才后知后觉地被这杀气激起一层颤栗。
“你，你。”她哆哆嗦嗦地缓缓挪开脖子，“你是谁啊？”
这么愚蠢的问题，只能是慌了才能问出来的。
黑衣人微哂，这姑娘一看就不会武，也不知道叫他来做什么，纪伯宰眼神那么毒的人，难道看不出来？
他收回剑，转身就越窗而出。
明意惊魂未定，跌坐在地上好半晌，才想起来朝外喊：“来人呀，来人呀！”
荀嬷嬷循声而至，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姑娘怎么了？”
“有刺客！”她激动地比划，“一个黑衣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进了屋，刚刚差点杀了我！”
荀嬷嬷垂眼：“怎么会，这院子里守卫森严，姑娘别是看花了眼。”
“不是的，就刚刚，他拿了好长的一柄剑！”明意连连摇头，“这不成，院子里的防卫肯定有漏洞，伤着我事小，可不能伤着大人啊，嬷嬷，你去再买几个护院回来吧。”
荀嬷嬷为难：“这……”
“大人赏了我金条，我有钱，我给大人买也行。”她都要急哭了，“大人虽然厉害，但在家里总有个不察的时候，万一被人抓着机会伤着了可怎么是好！”
她转身，腾腾地跑回房间，把她那宝贝得不得了的金条抽了一根出来：“这可以买三四个回来了吧？您去将院子里的人清查一遍，我这便找人去买。”
“姑娘……”看她被吓得这么厉害却还一心一意想着大人的安危，荀嬷嬷都有些不忍心了。
大人也是的，试探人什么法子不好，偏选这么个吓人的。
她上前拍了拍明意的背脊：“别怕别怕，老奴这就让人去查，护院什么的，得大人做主才行。”
明意身子还在发颤，她一靠过去，她就像找到母鸡的小鸡崽子一般，抱着她瑟瑟发抖。
荀嬷嬷叹了口气，命人去熬汤，又给明意倒了热茶。
明意缓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哇地哭出来。
“我都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就进了屋，太吓人了……”
“也不知道是毛贼还是强盗，可他什么都没拿呀。”
“他翻窗走的，别是还躲在府里吧？”
荀嬷嬷手忙脚乱地给她递帕子：“都查过了，没有人，姑娘放心。”
明意乖巧地点头，却还是止不住地后怕。
纪伯宰一回院子，就被荀嬷嬷瞪了一眼。
荀嬷嬷跟了他良久，这还是头一回瞪他。纪伯宰有些莫名，还没开口就被嬷嬷拉着往明意的院子里走。
“您惹出来的，快自个儿来哄吧。”
纪伯宰一怔：“伤着了？”
“没有，吓得直哭，还说要去给你多买几个护院。”
胆子也太小了些。
原是想好回来先去后院看一眼恭王的人的，但想起初次见面的宴会上，她也是这么胆小发抖的模样，纪伯宰心软了两分，快步跟着跨进门。
一进屋就被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
“嬷嬷不信有刺客，可奴真看见了，奴放心不下大人。”明意泪眼婆娑，长长的睫毛都被哭成了几缕，眨巴眨巴地戳在他的手心，“大人千万要当心啊。”
纪伯宰心虚地望天：“没事的，大人不怕。”
“可奴怕大人伤着。”她仰头，上下打量他一圈，又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身。
那力道，当真是怕极了失去他。
心里软软塌塌的，他轻叹一声，抱着她揉了揉：“好了，明日就让人去添护院。”
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大人银钱够不够？奴这里还有。”
小手捏得死死的，指节都发白，却还是缓缓把金条递到他眼前。
纪伯宰看乐了：“你舍得？”
“奴今日看了账册，院子里开销甚大，奴心疼。”她扁扁嘴，“总归也是大人赏的，大人花了它也行。”
大笑出声，他箍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瓷秘色的裙摆像花一样绽开，她低呼，柔荑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一圈之后，整个人晕晕乎乎地跌在他膝盖上。
纪伯宰在太师椅里坐下，满意地挠了挠她的下巴：“你真是，甚合我心。”
不会武，又乖巧听话，吃醋也没有胡搅蛮缠，最重要的是模样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好，实在让人欢喜。
明意嘤咛，倚在他怀里，当真像个无骨的妖精。

第12章 疑犯
青云界一向以元力强弱论地位高低，而修习元力者只能是男子，故而世人对女子的要求就是娇美楚楚、柔婉动人。
明意这模样，简直完美地契合了纪伯宰的喜好，让他破天荒地小半个月都宿在她这儿，闲时还与她品酒论茶，带她策马观花。
她是个娇气包，一会儿磕着腿了，一会儿门压着手了，总是红着眼来他跟前，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说来也怪，要是旁人这么多事，纪伯宰早就烦了，偏生她这模样他不觉麻烦，反而觉得可爱，跟养了只爱撒娇的猫似的，每天推门回去就等着她小碎步跑来，与他说今日院子里又开了什么花，明日胭脂铺要上什么新。
“这缎子还是织女楼的好看，奴给大人新做了衣裳。”
“荀嬷嬷说今日的葱油饼很香，给奴买了两个回来，奴给大人留了一个，快趁热吃。”
“大人怎么又伤着啦？奴给大人上药。”
每天都这么叽叽喳喳的，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是以半个月过去了，纪伯宰都没能去后院见那位侍酒，就连再去恭王府饮宴，都只带了她。
“没想到这慕星城里还有司判查不了案。”
酒宴上，舒仲林捏着酒盏唏嘘，“内院那几位大人，倒真是要死得不明不白了。”
“这也怪不得赵司判，舞姬打死那么多个都没人吐出半点线索，实在是查无可查。”梁修远摇头，“也不知是谁这般有本事，在大司眼皮子底下杀人，居然还能全身而退。”
毒是宫中才有的，宴上又只有那些舞姬才能不动声色地靠近，凶手必定就在她们当中，只是，尚在宫中的舞姬还好说，拷问鞭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有好些被贵人带走的，是连问也问不得，可不得成悬案么。
明意端正地跪坐在纪伯宰身侧，正在思考怎么吃面前的肘子会更优雅，突然就觉得好几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嗯？
她回神，一脸莫名。
“看她做什么。”纪伯宰一手揽着她，一手抚着杯沿，星眸半阖，“昨儿我失手伤了一只院子里飞过去的鸟，她都怨了我半个时辰。”
“纪兄见谅，我等也只是好奇。”梁修远笑道，“明姑娘跟在您身边的时间，似是比先前那些都要长些。”
可不得长么，都半个月了，他也没能遇见比她更好看的小美人儿。
心里这么想，他面上却是道：“人总有个安定的时候。”
“明姑娘可别信他的，他上一回也这么说。”言笑打着扇子道，“说完第二日，身边就换了人。”
明意一怔，眼巴巴地扭头看他：“大人也想换了奴？”
“别听他瞎说。”纪伯宰不悦，“他巴不得我快些换了你，好接你去他府上。”
想起这茬他还有些烦，这小姑娘最近在他身边虽然确实挺开心的，但总感觉还隔着点什么。念及之前在内院她是想跟言笑的，就很难不觉得她还在惦记言笑。
然而，他这话一说出去，身边这人却是想也不想就摇头：“奴跟了大人，就一辈子都是大人的人，大人别换了奴好不好？”
美人楚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这么痴痴地看着他，眼里再没有第二个人。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舒心的了。
纪伯宰松了眉眼，捏着银筷夹了一小块肘子肉到她唇边：“不换，千金都不换。”
她笑开，容色如花，张口就含去他筷尖的肉。
言笑看得直摇头，拿扇子挡了脸：“真是个祸害。”
众人瞧着纪伯宰这模样，也就默契地不再多说，只开始各自与自己身边的侍酒调笑。
宴上侍酒甚多，平日里瞧着还好，但今日与明意一比，多少是平庸了些，也不怪纪伯宰只带她出来，这小姑娘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真真是颜色极盛，哪怕只穿了一身散花云雾薄衫，也比主位上的王妃更引人注目。
恭王妃饮着酒，一连朝他们这边看了好几眼。
“天音没跟来？”她问身边侍女。
侍女轻轻摇头：“闻说进了别院就没见着纪大人的面。”
“没用的东西。”恭王妃低斥，又皱眉看了明意一眼，“你看着点王爷。”
侍女无奈，王爷哪里是她能看得住的？
正说呢，恭王就带着赵司判从那边绕过来，走向了纪伯宰。
“知道你喜欢吃这糖蒸酥酪，孤特意让人给你多备了两盘。”齐?笑着点了点他桌上银盘。
纪伯宰颔首：“多谢王爷。”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他笑，“听闻大司允了你不用日日往内院述职，这份恩宠倒是少有，伯宰前途无量啊。”
“王爷过奖，大司知在下不是述职的料罢了。”
“纪大人谦虚了。”恭王身后的赵司判突然开口，“这般年纪就能坐上司判之位，慕星城百年来也就您一位。”
他语气严肃，与其说是恭维，不如说是质疑。
周围几个公子哥都放下了酒盏，略显紧张地看着他。
赵司判德高望重，又是断案的高手，颇受大司器重，不曾想今日来，竟是来找纪伯宰的麻烦的？
恭王连连打圆场：“赵大人为人耿直豪爽，向来不拘言辞细节，伯宰莫要在意。”
“好说。”纪伯宰抬头，“在下也久仰赵司判大名，听闻司判任职三十载，就没有破不了案。如此良才，说话直些也是应当。”
言笑听得一口酒喷在了衣袖上。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司判多年的好名声就败在最近那桩疑案上，他为此发了好大的火，纪伯宰还偏往枪口上撞。
果然，赵司判一听就沉了脸，目光落在他脸上良久，又慢慢转向他身侧：“托纪大人的福。”
他想审他身边这个娇娥，碍着他的权势，愣是无人敢上门要人。今日正好碰见，话又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干脆就开了口：“内院有舞姬说，您身侧这位姑娘在内院时就举止古怪，老夫有几个问题，不知能否一问。”

第13章 审问
赵司判说的是问句，但人直接就站到了明意跟前，巨大的气势压下来，让周遭氛围瞬间凝固。
纪伯宰有些不悦，指尖微微捻了捻。
“伯宰。”恭王见势不对，连忙按住他的手，“问两句话而已，又不用刑。”
对别人那是问两句话，可他家这个小姑娘胆子小得要命，少不得被他吓哭。他人在这里，又没死，哪能让她给别人欺负哭了。
他换了只手就想把人给扔出去。
然而，在他动手之前，明意开了口：“大人断案公正，小女自当配合。”
她跪坐着，脖颈纤韧，不卑不亢地迎向赵司判的目光：“还请大人入座。”
站在这里审问，无疑是不给纪伯宰颜面，但若坐下来喝酒，那就是闲聊了。
她替他考虑周到，说话也得体，纪伯宰不禁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明意轻轻地按了按他捏紧垂在腿上的手，然后就挡在他面前看向入座了的赵司判：“大人有何疑问？”
“敢问姑娘，内院宴会当日，可有见过魏鸿飞与邹晚成二人？”
“自是见过的，这二位大人就坐在大殿左侧第二排靠右的位置上。”
“哦？”赵司判紧紧地盯着她，“那你有向他们敬酒？”
明意苦笑：“大人莫不知舞姬用处？在场的大人，自是都要敬的。”
“你是什么时辰过去敬酒的？”
“殿中没有时漏，小女不知，但当时过去，两位大人还在聊天，气色尚好。”
赵司判不说话了，目光如炬，一寸寸地刮过明意的脸。
明意回视他，神色从容，不慌不乱。
片刻之后，赵司判道：“你是最有嫌疑的一个。”
但她的眼里没有丝毫的心虚和慌张，显然没有隐瞒也没有撒谎。
恭王打量了明意许久，突然开口：“也只是嫌疑，明姑娘出身干净可查，又未曾接触过无忧草，定罪是不能的。”
“当晚舞姬一共七十余，只明姑娘一人既是苑县出身，又曾在二位死者生前去敬酒，甚至还在事后出了内院，一直不曾接受审问。”赵司判有些烦躁。
这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准备好一个完美无缺的谎言，就算不能定罪，她也不是完全无疑。
明意难得地严肃了神色，面带薄怒：“大人这是何意？审不出凶手，便要给小女硬扣个疑犯的名头？”
赵司判瞪她一眼，不以为然。区区舞姬，若不是有纪伯宰撑腰，他早上刑罚了。
“原以为赵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所以才断无遗案，不曾想也是沽名钓誉之辈，自己的名声竟是比案子的真相更重要。”她起身，柳眉倒竖，“今日若非有各位大人在场，赵司判是不是就打算将小女直接屈打成招，认成凶手？”
赵司判微怒，他好歹是堂堂司判，竟被个舞姬指着鼻子骂。
但瞥了旁边的纪伯宰一眼，他硬将一口气咽了下去，只冷冷地道：“姑娘慎言，污蔑仕官，当受刮骨之刑。”
明意乐了：“污蔑？若是说真话也叫污蔑，那大人今日这般行径便是在陷害。小女蒙受纪大人恩惠，绝不愿因这莫须有的事连累纪大人名声，还请大人查清了再言。”
俗话说打狗看主人，她现在好歹是纪伯宰的人，她若成了凶手，那纪伯宰就有连带的责任。
她咬牙说完，愤恨地坐回纪伯宰身边。
纪伯宰原是有些不爽的，但看这小姑娘牙尖嘴利地把人一顿呛，他突然就笑了。
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梢，他道：“凶手是你，我不会护着。但若不是你，有我在，谁也别想冤了你。”
这话看着是说给她的，实则一字不落地全落在了赵司判的头上。
赵司判有些恼，想起身，肩却被恭王给按了下来。
“这案子是复杂了些，查无可查，非赵大人之过。”他笑，“且就这样吧，今日是来为小儿庆百日的，就不说那些了。”
“是啊，恭王府酒这么美，你们怎么还有心情聊别的，来来，快喝。”
“赵大人吃菜，吃菜。”
“纪大人，我敬你一杯。”
众人七嘴八舌地将话岔开，又忙让赵司判和纪伯宰背对着坐。
明意气犹未消，端着酒嘀咕：“奴竟是不知当日宴会上就只有那七十个舞姬再没旁人了，怎么就逮着舞姬审，别是看舞姬最好欺负。”
言笑离得近，听得失笑：“明姑娘消气，凶手用的毒是内院里才有的无忧草，席上除了你们又再无旁人靠近那些大人，司判这才只怀疑舞姬们。”
“那小女就更不明白了。”明意放下酒盏，“内院里才有的无忧草，外头的人就一定拿不到？在座的各位大人要是都拿不到，奴等区区舞姬又怎么得来的？”
“再说近身，确实舞姬们是能主动靠近他们，但大人们有没有想过，若是死的那两位大人主动起身去敬酒呢？他们接触了谁，司判可有去一一用刑审问？”
言笑听得一愣，背后犹在生气的赵司判也是一僵，飞快地转头看向她。
明意不察，犹在碎碎念：“哪能依着几样证据就排除怀疑对象，谁知道哪些证据几个真几个假，证据确凿之前，大家都有可能是凶手嘛。”
她是负气在说，赵司判听得却如醍醐灌顶，当下就激动地站起了身。
“做什么？”她下意识地往纪伯宰怀里躲了躲。
“姑娘妙言。”一扫先前的敌意，赵司判拿了桌上的酒盏就往明意跟前一敬，“是本官思量不周，给姑娘赔个不是。”
明意皱了皱鼻尖，觉得这人喜怒无常，但毕竟是个大官，她还是接过酒勉强喝了。
众人都很纳闷：“赵大人这是怎么了？”
“先前查出毒药是无忧草，下官就根据内院药房近两年的无忧草流向排除了许多外头的人。”赵司判看向恭王，“明姑娘这一说，倒是给下官指了一条路。”
恭王看向明意，目露欣赏：“如此，明姑娘便是立功了。”
他转身就吩咐下人：“去把府里新进的胭脂挑两盒来赠予明姑娘。”
明意眼眸一亮，想立马谢恩，又顾忌地看向纪伯宰。
他从刚刚开始就一声没吭，旁人都在夸她，独他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她哪里越矩了？

第14章 弱女子
明意飞快地把方才的情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呛声赵司判，是有些无礼，但纪伯宰这种性子，不但不会与她计较礼节，反而还会欢喜她仗他的势，自是不会因这个生气。
那是因为她话太多，显得不够端庄了？
不至于，赵司判给她赔礼，恭王来赏，她是挣足了颜面，他合该高兴的。
纳闷地歪了歪脑袋，她没想明白。
纪伯宰瞥了一眼恭王送来的东西，又看一眼身边这盯着他出神的人，忍不住低声提醒：“还不谢过王爷？”
明意回神，连忙行礼：“多谢王爷恩赏。”
“免礼，快入座用膳吧，今儿都是些好菜，本王请那几个厨子都费了不小的事。”齐?干脆也在这边上首的空席上坐下，招来奴仆上菜。
“王爷不去陪王妃？”梁修远与恭王妃家有些亲戚关系，倒也开口调侃，“看王妃那一双眼，都快把您盼穿了。”
齐?摆手，不甚在意：“她身子弱，不爱喝酒也不善言辞，本王坐过去连个下酒的话儿都没有。”
明意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眼眸偷偷往恭王妃那边溜了一下。
她独自坐在主位上，身边放着小世子的摇篮，故作端庄，但嘴角的笑意十分勉强，时不时往恭王这边看一眼，眉宇间怨气难藏。
产子是女子的鬼门关，产完被夫婿嫌弃，却是比鬼门关还可怕。
明意暗叹，尊贵的王妃尚且如此，倒不知世间其他女儿下场如何。
齐?犹在与她搭话：“听闻苑县那边时常有人因着采参而丧命？”
她回头，勉强笑了笑：“是啊，悬崖高耸入云，血参又偏爱往那要命的地方长。”
只说这一句就不再说了，低头揽着衣袖给纪伯宰布菜。
纪伯宰抿着酒，安静地打量着她。
这小姑娘好像不似她表现出来的那样胆小。
赵司判那张脸，又黑又凶，寻常女儿家看了，哪个不得打颤，她倒是好，直面人家不说，还敢还嘴。还嘴也罢了，偏生说得还正中要害。
他一时分不清她是无心之失还是故意。
“大人。”不休从后头过来，蹲在他身边轻轻喊了一声。
纪伯宰垂眼，扭头对齐?道：“下官有些事，暂离片刻。”
“好。”齐?点头。
明意看他起身，也想跟着起身，但不知为何，纪伯宰完全没有要带着她的意思，几步就跨了出去。
她起了一半的身子顿住，眨眨眼，莫名其妙地坐回原处。
这些日子他与她亲近得很，说些大事小事都不避着她，还以为已经把她当自己人了，未料还是有她触不到的地方。
撇撇嘴，明意收回目光，继续应付话比她还多的恭王。
“已经把剩余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走在回廊上，不休低声道：“原以为查不到那处去，就心软留了几条性命，是小的的过失。”
“怪不得你。”纪伯宰哼笑，“谁能料到我宴上随意选的人，竟是这般冰雪聪明，比赵司判还厉害几分。”
他语气漠然，略带些厌烦。
不休凛了凛。
大人是最嫌麻烦的，从内院带舞姬回来是为了避开大司指婚的麻烦，独宠她一人是为了避开恭王拉拢的麻烦，谁料这姑娘竟反过来给大人找了麻烦，那她会是个什么下场？
管弦声起，恭王酒喝得尽了兴，侧着身子对明意道：“这曲子是新谱的，不如就以此为题，舞上一曲？”
明意面带微笑，心想这么多人你不叫，偏叫她，她压根不会舞。
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装死算了。
“明姑娘，女眷们在后院已经起了台子，王妃命奴婢来邀您过去一同赏戏。”有人来她身边行礼。
眼眸一亮，明意连忙起身对齐?行礼：“既是王妃相邀，那小女就先告退了。”
齐?有些不悦，但这么多人在旁边看着，他也没法说什么，只能摆了摆手。
明意欢快地跟着奴婢离了席。
恭王府很大，花木也茂盛，一出宴席大院四周就安静了下来。她松了口气，笑着对前头的婢女道：“多谢。”
那婢女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她，只领着她匆匆往前走。
走着走着，明意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曲径通幽，前头怎么看也不是热闹的戏台子。
“你是不是认错路了？”她停下了步子。
那奴婢不耐烦地回头：“王府大着呢，我比你熟。”
明意眯眼：“我这人脾气也大着呢，话不说清楚，你看我跟不跟你走？”
许是不适应方才那娇娇柔柔的美人儿突然这么硬气，婢子回头看她一眼，撇了撇嘴：“到底是舞姬出身，不懂这深门大院的规矩，咱们府上的戏台子离此处远着呢，不跟着走，怕是要迷了路。”
说着挺像那么回事的，明意乐了：“我这小小舞姬，想来也是听不了贵人们才喜欢听的戏，索性就不去了，回去的路我总是能找着的。”
婢子显然也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当下就急了：“王妃相邀，你也胆敢不去？”
“嗯。”她点头。
反正天塌下来也是纪伯宰顶着，她一不是正头娘子，二不是时常都来，王妃什么的，轮不到她来应付。
于是她转身就走。
没走多远，背后就鬼鬼祟祟地过来了几个人。
明意警觉了，但四周环境她不熟悉，也不敢贸然动作，只能加快步伐。谁料，那几个人都有功夫在身，三两步蹿上来，一个麻袋兜头就朝她落了下来。
这就没办法了，她只能脚下借力往后一滑，从那两人中间滑出去，然后倚着旁边花枝堪堪站稳。
那几人动作很快，想必是抱着一击必中的自信，却没料她会武，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愕然。迎上她探究的目光，他们一慌，一不做二不休，又重新朝她围了过来。
明意叹息：“各位大哥何苦呢，都是讨生活的，为难我一个弱……”
她话没说完就有人扑了过来。明意拎起裙摆，猛地一脚将人踹开，然后继续叹息：“为难我我一个弱女子。”
几个壮汉：？
就这牛一般的脚力，算哪门子的弱。

第15章 后知后觉的发现
这几个人在王府里做事，也帮主子们处理过不少姑娘了，有背景的、泼辣的，不管什么样左右都敌不过他们的拳头，没曾想今日居然在看起来最柔弱的一个身上栽了跟头。
为首的大哥不服气，啐了一口就道：“都一起上，双拳还不敌四手呢。”
区区女子，他还不信她能在他们的地盘上翻了天！
明意抿唇，将鬓边碎发别去了耳后。
若是以前，别说这几个人，再多来十几个她都不会怕，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得凝神才能应对。
下等的家奴是不会元力的，只有一些练出来的粗力气，饶是如此，在这狭小的路上打起来也颇占便宜，所以他们气势很足，低喝着就朝她冲了上来。
明意落下冥域，化气为形，六团光晕轻飘飘地飞过去，再带着泰山之力重重落下。
跑在前头的两个家奴没有防备，被压砸进青白色的地石里口吐白沫，但还有一个反应快些，避开了她的元力，直直朝她甩来一棍。
明意从空中一抽，元力化成九节鞭，横鞭将棍子一拍两断，而后卷上他的脖颈，想了一想，放轻了力道，只将人甩开，并未要命。
另一个反应快的从她身后包抄过来，一个手刀砸向她后颈。她没回头，后抬腿一踢，将人踹飞了出去。
身上裙子繁复又沉重，就这几下，她额上便渗了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带了些脂粉香。
“不是吧？”她低呼一声，连忙从腰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细粉，在地上一片痛苦的呻吟声里，就着小掌镜细细补妆。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背脊一僵，明意侧过掌镜往出声的地方照了照。
镜子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满脸惊愕地瞪着她。
完了。她皱眉。
到底是元力退化了，居然连旁边有人都没察觉。
祸不单行，后头还正好响起舒仲林等人的嘻笑声：“都说了新来那人身段绝着呢，你若不信，改日让修远带你去看。”
脚步声愈近，只再转过一处拐角就要看见她了。
明意一凛，左右看了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立马飞奔到旁边那惊愕的小孩儿跟前，扑通一声朝他跪下：“多谢公子相救！”
小孩儿不过十四五岁，被她这动作吓了个趔趄：“姑，姑娘？”
“公子方才英勇无双，小女十分感激，定当告知纪大人，重谢公子。”
纪伯宰随着众人转过来，正好听见她这句话，一直不舒坦的心里总算是被抚了抚。
都说姑娘家最喜欢英雄救美那一套，他家这个倒是忠贞，被人救了也先把他抬出来避嫌。
有些人自己是做不到专情的，但他们最喜欢女子专情，最好离了他们就活不下去，那是再好不过的。
明意也懂，所以伏在地上真诚地道：“小女已许纪家大人，为免瓜李，这便先告辞了。”
说着起身，裙摆扬起恰好的弧度，然后迎面撞上纪伯宰，面露惊慌，一瞬又转成委屈和后怕，巴巴地迎上去：“大人！”
纪伯宰接住她，瞥了一眼地上倒的人：“怎么回事？”
“奴也不知。”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里飞快涌上眼泪，“方才有婢女说王妃请奴去后院赏戏，奴便随她行至此处，谁料就遇见了贼人，幸得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她伸着兰花指，柔弱地指证地上的人，又点了点远处那半大孩子，嘴唇还后怕地颤了颤。
地上几位大哥都惊了，这跟方才那拳打两个脚踢四方的是同一个人？
然而，他们伤势严重，实在是没力气再说话。
被点名的小孩儿也有些茫然，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武力最高强的时刻。不过，这姐姐生得漂亮，挤眉弄眼地想要他帮忙，那也没什么不能应的。
于是他上前就朝纪伯宰拱手：“在下司徒岭，路过而已，谢不敢当。”
纪伯宰多看了他两眼：“小小年纪就有此等元力，前途无量。”
能被他夸前途无量的人，这还是头一个。舒仲林等人都忍不住细细打量他，纪伯宰却是说完就带着明意走，只让不休去给谢礼。
“伤着了？”他淡声问。
明意小心翼翼地倚着他：“没有，可大人您怎么了，从方才就一直兴致不高。”
本来悬案已成定局，被她三两句话挑翻了，他心情能好才怪。
“酒喝得困了。”随意找个借口。
身边这人懂事地点头：“那奴伺候大人先回去。”
月上梢头，佳人偎在他身侧，传来淡淡的兰花香。
纪伯宰突然好奇：“你怎么不让我去查是谁要害你？”
明意扶着他下台阶，头也不抬：“能在王府里不蒙面随意行走的，还能是谁的人，奴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奴跟您闹这个不是为难您么。”
先前就听内院舞姬们说过，各大高门王府里女子的命比草还贱，区区舞姬，随意捂死扔在池子里说是失足都没人去查的，查了也没用。
纪伯宰挑眉：“你倒是看得开。”
“奴是来伺候人的，又不是来让人伺候的，哪能给您添麻烦。”明意摆摆手，“只要命还在，奴绝不会嚷着要您做主，大人放心。”
这是讨巧的场面话，说出去轻巧得很，但不知为何，明意清晰地察觉到身边这人听了之后心情就好了不少。
她一凛，忍不住暗想，今日难道哪里给他添麻烦了？
细细回想，明意突然吓得打了个嗝。
“怎么，还没吃饱？”他调笑。
她敛眉，连忙娇声答：“这是吓着了还没好，大人又取笑奴。”
纪伯宰笑开，带她回去宴上，与先前一样将她揽在臂弯里。
明意看着眼前的肘子肉，却是吃不下了。
她先前说什么来着？内院那宴会上能接触到死者的除了舞姬还有各位大人——如果没记错，魏鸿飞和邹晚成两个人，当时确实是都起身去敬了酒，而且敬的都是同一个人。
脖子有些僵硬，她往旁边转了转。
纪伯宰姿容既好，神情亦佳，斜坐饮酒，引得席间女子频频回顾。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眸过来，温善地问：“怎么了？”

第16章 这是活人可以听的吗
老实说，纪伯宰是明意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不光在皮相，更在他的元力，醇厚丰沛，深不见底，是个元力者都会向往。
这样的人如果是个好人，那自然是天下太平。
但若不是呢？
背后的颤栗一层层冒出来，她脸上却是笑得愈发明艳：“奴是在想，大人这般的神仙人物，到底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
女儿家就喜欢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轻笑，抚着她的腰身，懒洋洋地道：“自是你这样的。”
呸，对谁都这么说。
侧头翻了个白眼，她扭回首笑吟吟地道：“奴真是荣幸万分。”
“纪大人！”下头突然过来一位妇人，执着酒盏，犹豫地喊了他一声，又皱眉看向明意。
纪伯宰抬头，神情稍淡：“何事指教？”
“只是许久未曾向大人问安，又在此处遇见，想来看看。”妇人有些委屈，“恭喜大人又得佳人。”
这妇人满头珠翠，一看就身份不低，怎么也与他有过一段似的？
明意目瞪口呆，纪伯宰却显得很冷淡：“多谢周夫人。”
周夫人眼眶微红，但四周到底人多，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将杯中酒饮尽，再恋恋不舍地看他一眼，就回去了自己的座位上。
纪伯宰扭头，就看见身边这人双眼放光地看着他。
“你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好笑地问。
明意嘿嘿笑了两声，双手合十：“大人一向风评极好，想来是对旧人都厚待。”
比如会给她们找个富贵人家，又比如会多给些钱财宅子什么的。要是离开他之后都能像刚刚那位妇人那样珠光宝气，那他这点风流性子倒也可以原谅。
她眼里流出了向往。
纪伯宰气不打一处来，他大度没跟她计较，她倒还惦记着要成旧人。
这些日子的情意绵绵，竟都是装的不成？
向来只有他把别人玩得团团转，这小东西居然还企图玩弄他。
痴心妄想。
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他挂上温柔的笑意，替她夹了一筷子菜：“意儿这般娇媚动人，如何会成为旧人，莫不是最近恩宠薄了，你疑我变心？”
他在恩宠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明意耳根一热，嘴角抽了抽：“大人谦虚了。”
他腰好腿好身体好，最近几日如狼似虎的，就差没把她生吞了，薄个鬼。
“那就是我近来心情不好，让意儿担惊受怕了。”他叹息，长睫垂下，落下一片阴影，“是我的过失。”
明意莫名打了个寒战。
眼前这人挺温柔的，看着也赏心悦目，甚至比先前对她的态度都要好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有点害怕。
“大人乃人中龙凤，怎可与奴说这些。”连忙偎在他怀里，给他倒酒。
纪伯宰低眸看她：“意儿不怪我？”
她有那个胆子么。
明意勉强笑道：“奴从未怪过大人。”
“你真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子。”他欣然一笑，低头轻吻她的额头。
席上女眷目露艳羡地看过来，一边打量她的衣裙首饰，一边低低私语。
于是不久之后，主城里就开始时兴筠雾色百褶裙，以及各种纪伯宰钟意套装，那都是后话。
眼下明意很忐忑，不止在王府纪伯宰如此，回去别院，他也比往常更加亲昵，甚至还主动带她去书房。
明意连连摇头：“奴走不动了。”
“无妨。”他伸手一捞，“大人抱你过去。”
“……”
他胸膛结实，手臂也有力，轻松地抱起她，穿庭过廊呼吸都没有加重，但明意靠着他，只觉得自己大限将至，眼前已经浮现出了煎炸煮烤各种死法。
她还有没有办法抢救一下？
“大人。”不休从外头进来，瞥见她，有些意外地闭了嘴。
纪伯宰却道：“无妨，说吧。”
“半个时辰前，东街药铺的火被扑灭了，掌柜并着几个抓药伙计，都没能出来。”
明意耳朵动了动。
这种民间事怎么也要特意来给他汇报？
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她挣扎了一下：“大人，奴想去更衣。”
纪伯宰按着她，当没听见似的继续道：“司判那边派人过去了？”
“郑迢动手快，司判那边尚未查到药铺这边来。”
明意：“……”
她好像听懂了点什么。
欲哭无泪，她瑟瑟发抖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不是活人该听的东西。
哪知，纪伯宰竟是拉下了她的手，继续道：“派人盯着点司判府。”
“是。”
不休关门出去了，留下明意躺在纪伯宰怀里，抖得像个小鹌鹑。
“你怕什么？”他抚了抚她的侧脸，“大人是信任你，才带你议事。”
明意面白如纸，嘴唇抖啊抖：“多谢大人。”
谢谢您十八辈祖宗，带她听这杀人放火的勾当。
指腹轻轻抚过她发颤的嘴角，纪伯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何要做这些事？”
不，她不好奇！
明意惊恐地摇头，这人却跟瞎了似的嗯了一声：“既然你好奇，那我就与你说一说。”
说个屁，她不想听！
眉毛皱成了毛毛虫，她想挣扎，却被他按着后颈压在了腿上。
“从前有个家族，钟鸣鼎食，他们收养了很多奴隶场里的孤儿，教他们习武，还给他们饭吃恩重如山，谁料，那家的大女儿却被几个医官陷害成了不忠不贞之人。”
“在一个孤儿生辰这日，家族被抄，满门流放，那温柔娴静的大女儿就死在孤儿眼前。”
他慢悠悠地说着，捏了捏她的耳垂：“你说，被他们养大的孤儿，该不该为他们报仇？”
明意怔了怔，心里微动。
原来他经历了这些？
若换做是她，这仇也是要报的，不过在人家大司眼皮子底下杀人，也委实大胆了些。
身子没颤了，她仰头看他，目光里还有些同情：“大人……无父无母？”
纪伯宰可怜兮兮地垂眼：“我生下来就在奴隶场。”
奴隶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监工日日鞭打，还要做很多重活。
明意有些愧疚。
要不是她，他也不至于如此。

第17章 虚伪的人类
要不怎么说女子心软呢，他刚说一个开头，怀里这人竟就一副要哭的模样，还捏了捏他的胳膊，满脸心疼。
纪伯宰挑眉，觉得明意心里多少还是有自个儿的，不然也不会是这种表情。
于是他接着道：“奴隶场暗无天日，我差点死在那儿，幸亏被人好心救走，谁料好日子没过多久，好人一家遭难，你说，我只杀他们，放过了他们的家人，是不是已经心怀慈悲？”
嗯，这么说来的话，确实是。
明意不怕了，只眼巴巴地看着他：“大人告诉奴这些，不怕奴去告发？”
他低笑，自嘲道：“同床共枕这么久，你若都不能体谅我，那我便是当真有罪，你去告发也无妨。”
说得情真意切，眼里还隐隐有泪光。
明意暗唾，他摆明是做足了准备不怕她告发，搁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不过他这装腔作势的模样比她还好看，她忍不住多看两眼，还借机伸手去摸了摸他那笔直的鼻梁：“大人别难过，奴能体谅大人。奴既是大人的人了，就必定与大人生死相随。”
青云界女子不二嫁，身子给了谁便是一生都跟着谁，她与他日夜同眠，极具说服力。
此外，她还道：“大人既然开诚布公，那奴也就明说了。宫中舞姬多少都算蒙了内院的恩，一年有一次回内院探亲的机会。说是探亲，其实是将一些大人府内的消息带回去，奴出来之前也被内侍细细嘱咐过。”
“不过大人放心，奴已经是大人的人了，绝不会出卖大人半个字。大人若有什么想让奴带回内院的消息，也只管吩咐。”
这是舞姬的秘密，跟命一样重要，她大方地说给了他。
纪伯宰很是满意，虽然这东西他早就知道，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意义不一样。
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他感慨：“往常遇见的女子，要么不解风情，要么不合我意，难得遇见意儿这样的，真想将你永远留在身边。”
甜言蜜语谁不爱听呢，明意害羞一笑，当即也还他：“意儿也没想过自己这浮萍一生，能遇见大人这般的人物，往后就算大人厌弃，奴也愿意在大人身边当个粗使丫头。”
“意儿……”
“大人~”
两人泪目相拥，脖颈交错之后，各自一张心怀鬼胎的脸。
窗外枝头路过的鸟困惑地看了看这些虚伪的人类，扑扇着翅膀远离了是非之地。
屋内暖香盈盈，私语绵绵。
纪伯宰觉得经此一谈，明意应是明白她的生死都拴在他的身上，不能再造次了。
而明意是觉得，他这么一说，她的小命是暂时保住了。
皆大欢喜。
两人如胶似漆了几日，在别院里成双成对地出入，谁也离不开谁。直到祭祀大典将至，纪伯宰才不得不进内院开始忙碌。
明意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的竹**，吃着山北刚运过来的枇杷，翻看着府里的账本。
“后院支出怎么这么多？”她纳闷地问荀嬷嬷，“买地啦？”
荀嬷嬷摇头：“是那位侍酒，一直头疼脑热地要养身子，买了不少珍品血参。”
那东西吃多了上火，她当饭呢？
摇摇头，明意倒没打算管，毕竟因着她的洁癖，人家已经很久没瞧见纪伯宰了，男人和钱总得有一样，可以理解。
谁料，她不管人，人倒是自己过来了。
“瞧着今日的血参不错，我给姐姐拿过来些。”天音进门就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语气有些古怪，“还请姐姐笑纳。”
荀嬷嬷略微皱眉。
明意的生父就是因为采血参摔死的，她居然拿这个过来，不是膈应人么。
她侧头看过去，却见明意一点也没生气，甚至有些欣喜地扭头问她：“她送我的，是不是从她的开销里扣，然后东西归我处置？”
荀嬷嬷：“……”
荀嬷嬷：“道理上来说是这样。”
“那就多谢了。”她欣喜地收下，大方地将枇杷往她面前推了推，“吃点这个，很甜。”
天音年轻，喜怒都形于色，看见她这动作，表情当即就沉了：“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嗯？”明意不解，“怎么了？”
“姐姐明知我家境况，居然拿这东西来羞辱我？”她气恼地起身，“想着你先来这府里，我才叫你一声姐姐，你不过是跟我一样没名没分的玩意儿，主府侧门都进不去的低贱货色，也好意思与我拿乔？”
说罢，一把掀翻她的果盘，愤恨地甩袖走了。
明意脑袋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看向荀嬷嬷，很纳闷：“她家里什么境况？”
荀嬷嬷忍着笑，低声道：“那位姑娘家中务农，原就是山北种枇杷的。”
明意：“……”
天地良心，她真不知道这茬，向来只有别人打听她，她哪有闲心去打听别人家境。
不过，这小姑娘方才有一句话倒是对的，在别院里再得宠也是没用，好东西都在主院呢。
得想想办法。
于是晚上，纪伯宰一回来，就看见一袭轻纱如烟一般飞到了他怀里。
“大~人~”明意嗲声嗲气地唤他。
微微勾唇，他将她抱起来：“怎么了？”
“奴今日午休，好像又看见了什么人在府里来去，可吓着了~”她捂着白花花的胸口，娇嗔，“这院子住得真是心惊胆战呢~”
纪伯宰眉梢微动：“先前你说要加守卫，不休已经去买了几个回来，怎会还有什么人乱闯？”
“奴也不知~”她咬唇，楚楚可怜，“奴害怕~”
他笑了：“有大人在，没人会害着你。”
他不在也没人能害她，这是重点么。
明意咬牙，又嘤嘤了两声：“听荀嬷嬷说，她有个儿子，在大人的另一处府邸里当差，母子二人都许久未见了。”
“那我明日就让她回去探亲。”
“可是，可是奴也离不开荀嬷嬷~”
纪伯宰不说话了，坐下来将她放在腿上，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明意被他看得心虚，绞着手帕道：“罢了，离开一两日也没什么大不了……”
“后日祭祀大典之后，有个宗亲内聚的小会。”他突然开口，“你可要回内院去探亲？”

第18章 我这般佳人
明意傻白甜地眨了眨眼：“奴已经是大人的人了，还能在宴会的节骨眼上回去探亲？”
“你总有办法的。”他怜爱地抚了抚她的侧脸，“荀嬷嬷确实挺久没回主府去了，此番若是顺利，我便让你与她一同回去。”
鼻尖动了动，明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宗亲内宴没有外臣，纪伯宰也不会去，做什么非要她去？而且还给她去主府的好处，那必定是有事要她办。
瞧见她眼里的警觉，纪伯宰笑着抚了抚她的鬓发：“意儿哪里都好，就是太聪明了。”
明意：“……阿巴阿巴。”
她是个傻子，她不聪明，她想在家睡大觉。
他温柔地揉着她挺得笔直的腰肢：“大人会给你准备极好看的衣裙，你会喜欢的。宴会一结束，我就让人去接你，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会这么好？
她狐疑地看着他，略微犹豫。
纪伯宰微哂：“再加五根金条。”
“大人奴什么时候出发啊只是回去探亲吗需要奴去宴上逛一逛吗？”她殷切地摇起尾巴。
他轻笑，眸光滟滟：“意儿若想去见见世面，我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
明白了，一切都是她自愿的，她想回去探亲，她想去宴会上逛逛。
明意点头，立马起身去准备。
纪伯宰就爱她这股子机灵劲儿，省事。
不过天色这么晚了，他也没让人太累，瞧着她找好了衣裳首饰，又写好了探亲书，便将人抱回床帏里。
明意有点怨念，别的女子都只要娇嗔两句就可以享福了，她怎么要做两份工，难道就因为她又美又娇又招人喜欢？
不过，纪伯宰这人腰身真是不错，劲瘦有力，技巧得当，也不能算亏，毕竟真花钱找他这样的，也是很大一笔开销。
缠绵里的纪大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估了价，他只看着身下这人玉一般的肌肤，忍不住道：“遇事小心些，莫要受伤。”
他最爱女子完美无瑕，像上好的瓷器，一旦有疤，那可就不好了。
明意心里暗骂，不想让她受伤倒是就别让她出门了啊，又要人做事，又要人不受伤，话都让他说干净了。
面上倒是娇笑：“奴省得。”
两人你侬我侬，虽说心思各异，但身体是万分契合的，有那么一瞬间，纪伯宰甚至想就这么抱着她过一辈子算了。
但这点冲动很快被夜风吹没了。
天下女子千千万，谁都不可能做到始终如一，他只需要在她好的时候留她在身边即可，一个念头太轻，一辈子太长。
天明时分，荀嬷嬷掀开了帷帐。
纪伯宰已经出门了，明意将醒未醒，一头乌发铺散床沿，半弯凤眼困意缱绻，雪白的手腕往荀嬷嬷衣角上一扯，绢袖滑落到了手肘。
她倦声撒娇：“再睡一炷香吧。”
荀嬷嬷无奈摇头：“您今日要试衣改衣，还要往内院递探亲书，可不能再耽误功夫。”
明意嘤嘤两声，在**滚了滚，还是撑着身子爬起来，随她去洗漱更衣。
一看见纪伯宰准备的衣裙，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木兰青的雪锦彩绣裙，这可是寻常人家买不着的好颜色，又是这等的好料子，配上巧夺天工的刺绣，真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她欢呼一声就去换上。
腰线熨帖，宽袖轻盈，明意在铜镜前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大人眼光真好。”
荀嬷嬷也觉得好看，明意是她见过最会穿衣的，不管什么衣裳落在她身上，都能穿得十分合适。
她给她梳了发髻，又看她给自己细细上妆，柳眉描黛，眼尾染脂，虽然花了足足一个时辰，但成果喜人，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任谁看了这张脸都得停下来多瞧两眼。
明意对自己也很满意，捧着脸道：“这铜镜真是好命，能照着我这等佳人。”
荀嬷嬷刚想夸她，就被她这自夸给堵得呛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姑娘也该懂些谦虚。”
“这儿就我与嬷嬷，谦虚给谁看嘛。”她撒娇，“我就是觉得自己好看，若没有这般颜色，大人又哪会将我带回来。”
说的倒也是实话，纪大人能忍下她的碎嘴，这张脸有九成的功劳。
“我在内院里只有一个好姐妹，名唤章台。”明意把探亲书交给荀嬷嬷，“她身子弱，又得内衙掌事偏宠，我要回去探她，定是能允的，只是嬷嬷让人别走寻常门路，塞些银子托个内侍送进去才好。”
纪伯宰想撇清关系，这探亲书自然不能走他的势力，寻常探亲又得是内院主动召见，由不得外头的人做主，故而荀嬷嬷以为明意会手足无措，已经给她准备好了门路。
没想到她居然有法子。
将信将疑地接过书信，荀嬷嬷去照着她的说法试了试。
结果晌午刚过，内院就传来了回音。
“内衙掌事召姑娘回去省亲，今晚即可动身。”
明意点头，然后立马紧张兮兮地拉着荀嬷嬷的手：“我去了，嬷嬷千万看着大人，不要被别的小妖精勾了去。”
荀嬷嬷哭笑不得，连连点头。
她虽对大人有恩，但毕竟只是个下人，哪能看得住大人什么，只是，这姑娘当真是在意大人，小模样可爱极了，看得她都心软。
有这样的姑娘在身边，大人怎么还会看得上别人？
纪伯宰抱着侍女坐在棋盘边，刚落下一子就打了个喷嚏。
“你风寒还没好？”言笑揶揄。
他摆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纳闷地道：“原本就没风寒。”
“你还是风寒了的好。”言笑唏嘘，“怎的就把见血枯认成了无忧草。”
无忧草是宫里才有的毒药，但见血枯不是，两者极为相似，但见血枯宫外药铺随处可得。
纪伯宰垂眼：“一时不察。”
“亏得是你，换做别人都得被赵司判怀疑是凶手。”言笑摇头，“不过这样一来，这案子就真成悬案了，你小心些，燕家那小子年少冲动，少不得找你麻烦。”
“无妨。”他道，“那点元力，我还不放在眼里。”
“也是，能让你放在眼里的，只有先前朝阳城明家那嫡子。”言笑想起这事还有些可惜，“也不知那人现在流落去了哪里。”

第19章 明家嫡子
明家嫡子是六城公认的元力高强，十二岁以斗者身份代表朝阳城出战，已经在六城大会上连胜七年，从未遇见过对手，多年来实力唯一接近他的是飞花城的郑迢。
而今年的六城大会，纪伯宰以绝对碾压的姿态胜了郑迢。这让六城哗然，也让所有人都无比期待他与明家嫡子的交手。
谁料，就在比赛的前三日，朝阳城突然宣布了退赛，接着明家嫡子就下落不明，坊间议论纷纷，有说他是被害了的，也有说是朝阳城输不起特意回避纪伯宰的。
众说纷纭，但明家嫡子却是再也没出现过，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明家对他也是绝口不提。
虽然纪伯宰因此被认为是这一次六城大会的无冕之王，但言笑觉得，他应该是遗憾的，未曾与那样的高手过招，后来的比试还被慕星城一些贵门子弟给顶替了位置。
“提他做什么。”，纪伯宰轻啧了一声：“落荒而逃之辈，连面也不敢与我一见。”
“朝阳城内院形势复杂，他指不定有什么苦衷。”言笑耸肩，“到底是个厉害人物，怎能甘愿不战而降。”
“谁知道呢。”落下一子抹杀一片黑子，纪伯宰挑眉轻笑，“说不定是元力不如我，相貌也不如我，自惭形秽之下，不愿与我站在同一个台子上。”
言笑：“……”
天下也是再难找他这般自恋之人了。
摇摇头，他与他继续下棋。
几个医官的命案成了悬案，内院的戒备自然更森严，祭祀大典守卫重重，出入皆严查不说，之后的宗亲内宴更是派了重兵把守，舞姬统统要搜身，饭食也是有专人试吃，一张请帖一个人，核查得十分仔细。
明意坐在章台面前，就听她一直在叹气：“这场合真不知要我们来做什么，左右都是些眼高于顶的贵人，拿我们当摆设罢了，偏生司乐坊给的舞还难跳，我学了半月都还未成。”
章台一边说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接话。
然而，明意竟像是没听见一般，只道：“掌事说你又病了，是什么病，可吃药了？”
章台撇嘴：“还能是什么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刮风都要咳上半个月，吃些老药勉强压一压罢了。”
她说着，又多看她两眼：“我听人说你在外头很得宠，怎么想起要回来探我？”
“得宠不得宠的，也就是一时风光。”明意垂眼，“日子过得如何也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几日是得空了，就来看你一看。”
两人虽也只是萍水相逢，但都因着容貌过人被其他舞姬排挤过，算得上是同病相怜，章台虽不服气明意的风头一贯压她，但也觉得她甚有前途，将来指不定能倚仗，所以一直与她交好。
明意也明白，交情不深，有些事一旦开口求人，那就得付出代价。
她不喜欢付代价，她喜欢捡便宜。
于是她云淡风轻地问：“明日你几时退场出来？我好给你提前熬着药。”
章台垮了脸：“我还没决定去不去……”
“这也能不去？”明意一脸惊讶，“方才掌事分明还跟我说缺人。”
自从上回司判打死好几个舞姬，她们这边就少了人，新选来的尚未培养好，旧人又时不时头疼脑热。别的宴会还好说，少去几个也没什么，但这宗亲内宴，要的就是排场，上头下来话说，只要没死，爬也要爬去宴上。
章台也不与她拿乔了，苦哈哈地说：“也不瞒你，我最近确实跳不了舞，你若是有煎药的功夫，不妨替我去走个过场，那些宗亲你也知道，不会碰舞姬的，你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风寒而已，为何跳不了舞？
明意困惑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了她的肚子上。
章台一惊，下意识地将被子拉起来盖住肚腹：“我，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也没想。”明意眨眼，“只是看你最近好像吃胖了些。”
舞姬是最看重身段的，章台一向自律，不至于突然圆润了这么多。
想起内院掌事那张憨厚老实的脸，明意笑而不语，扭头看向旁边的屏风：“这上头是你的舞衣？”
“不是。”章台有些心虚，“今年内院要节省开度，不再裁新裙，明日宴会掌事说穿先前的舞裙即可。那上头挂的是我的便裙，我的舞裙……我都弄脏了。”
明意：？
弄脏一条舞裙还可以说是不小心，全部舞裙都弄脏了是不是也太刻意了些？
她好笑地问：“我帮你去走过场，若是纪大人怪罪我，厌弃我，你怎么赔我？”
章台哭丧着脸拉了拉她的衣角：“好妹妹，我们都是苦命人，你今日帮我，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下回你有事，我也定然帮你。”
不错，赚人情比欠人情可好多了。
明意为难片刻，叹息一声应下：“你我相识一场，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罚，明日我且就替你去吧，只是，若被人发现，你千万记得替我遮掩。”
章台惊喜地点头：“放心，有我和掌事在，没人发现得了端倪。”
舞姬么，大家发髻首饰都差不多，加上原也没规定要穿什么舞裙，明意简直可以完美混入。
章台信心满满。
可是，她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明意这张脸，哪怕换了跟先前完全不同的妆容，也是美得让人侧目，以至于一群舞姬刚进场，席上就有人赞叹出声。
“这司乐坊最近也是人才辈出，先前纪伯宰带走的那位就生得花容月貌，不曾想这儿还有姿色如此出众的。”
说话的是孟阳秋，在司案衙门任职的同时，也是贤王府庶子。
他一开口，旁边几个宗亲都朝明意看了过去，纷纷点头：“有这些女子笼络臣心，也不怕我慕星城人心不稳。”
宗亲眼里可没有什么美色可言，他们觉得女子都是社稷的工具，只分好用和不好用。
饶是如此，还是有个人朝明意招了招手：“你过来。”
明意不解，但还是低着头碎步走过去，跪下行礼。
“你这身衣裙倒是特别。”他目露怀念，示意她凑近些，“有些日子没瞧见这个颜色了。”

第20章 木兰青的裙子
那人眉目精烁，头发微白，一身金罗宝相朝服，手里还攥着串深绿的佛珠，瞧着年岁有四十余，神情却恍如动情的少年。
直觉告诉明意，纪伯宰要她来见的可能就是这个人。
大司胞弟，亲王齐柏。
这人鲜少出现在宴会上，也只有这一年一度的宗亲内宴能请得动他，纪伯宰想要她做什么？
还不待她多想，齐柏的手就轻轻抚上了她的裙摆：“木兰青人人会仿，但自从司制坊全换了新人，就鲜少能做出这么正的颜色了。”
他抬头，看向明意的脸，神情微微恍惚：“你叫什么名字？”
看这反应莫不是想收了她？
明意一凛，连忙跪坐下来，恭声道：“奴唤章台，身上还有风寒未愈，侍不得酒，还请王爷见谅。”
宴上舞姬一般是不能拒绝人的，何况这位还是亲王，但明意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拒绝一下不会丢命，但要是被发现身份，那肯定会被纪伯宰灭口。
谁料，齐柏居然没有生气，只拍拍旁边的软垫：“你可以坐在这里，不用饮酒。”
明意眨眨眼，迟疑地跪坐过去。
宴会开始了，今日的舞姬花红柳绿，无人在意谁去了谁旁边，是以齐柏近乎失态地盯着她看，也就没被人觉得不对。
但明意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齐柏最先看中的不是她的相貌，而是这身裙子，这裙子又恰好是纪伯宰特意为她准备的。
这颜色三年前在六城当中时兴过，是慕星城司后孟氏当时赴观六城大会，一袭木兰青长裙，清雅出尘，才引得人纷纷效仿。后随着孟氏出事，木兰青也就渐渐不再受贵门追捧。
纪伯宰为什么知道齐柏一定还喜欢这个颜色？
“王爷该吃药了。”身后的宦官突然提醒了一句。
齐柏回神，看了一眼旁边试毒的人，见其并无异常，这才将药碗接过来一饮而尽。
药香扑鼻，明意莫名觉得头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裙子，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眸一动，小手立马掏出绢帕来，作咳嗽状捂住自己的口鼻。
“王爷，奴身子着实不适。”她虚弱地道，“您也还吃着药，奴怕……还请允了奴先行告退。”
齐柏微微皱眉，放下药碗，又摸了摸她的裙摆，叹了口气：“你是个心善的，跟她一样。”
不知为何，明意好像听懂了这个“她”是谁。
她不动声色地甜笑，而后起身，接受旁边宦官一番搜身，这才躬身退回舞姬队伍里。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站在她旁边的舞姬荣心突然开口，“还真以为章台有了这等好手段，能勾搭上王爷了，不曾想竟是你。怎么，这么快就被纪大人赶出来了？”
她一开口，周围的舞姬纷纷朝明意看了过来。
这人向来嫉妒心重，又爱挑事，明意不打算计较，笑一笑就算了。
然而，荣心今日像是被刺激得狠了，开了口就不打算停：“原以为你是攀了多高的枝儿，闹得满城风雨，未料还是跟咱们一样得回来侍酒。”
“方才与王爷说什么了，说给大家听听呗。”
“怎么不说了？只会对着男人媚笑？”
嘴上嘟囔，手还来推搡，光推搡不算，又长又尖的指甲还掐了她一把。
明意没防备这些小姑娘，被她掐得痛呼一声，低头一看，手腕上赫然一个血印。
她突然就动了怒：“你做什么？”
荣心被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声音更大：“跟我们这儿逞什么威风，有本事去大殿里头吼呀！”
“有本事，你也去大殿里头掐。”明意沉着脸道，“当场不争取，下来跟我撒气，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你！”荣心沉了脸。
以前她没少挤兑明意和章台，初春时分将她们被子扔进水井里也是有过的，明意从未反抗，一看就知道是个胆小怕事的。
眼下不过是惹了贵人的眼了，居然就对她这么说话。这股小人得志的模样，谁看谁不气。
“你真以为那殿里的贵人会给你撑腰？”她恼道，“我看亲王也只是盯着你的裙子看罢了，你这裙子给我，我也能坐在大殿里！”
这话仿佛提醒了她自己，明意靠的才不是脸，脸蛋谁不好看啊，她不过是占了这裙子的便宜。
灵机一动，她扭头就给身后几个唯她是从的舞姬们使了眼色。
明意觉得不妙：“你想做什么？”
“今日内宴我是领舞，我自然该穿最好的颜色，你舞技差，又站在边上，穿这样的衣裙不合适。”荣心微笑，“我们换一换。”
她皱眉后退：“今日规矩就是各自穿各自的衣裙。”
荣心懒得跟她废话，她们站在大殿偏门外的小花园里，要等大司来了之后才会重新进殿起舞，期间不会有人往这边来，更不会知道她们在干什么。
“给我扒了她的裙子！”
她们欺负人的路数已经很熟练了，几个人在外围挡着，里头另几个伸手就来抓她的腰带。
明意气笑了，纤手一摆：“我自己来，这料子贵着呢，扯坏了谁都没得穿。”
几个舞姬一顿，看向荣心，荣心哼笑：“你别给我耍花样。”
能耍什么花样，头一次有人这么上赶着找死，她还能拦着不成？
明意麻利地脱了外裙扔给她，顺带提醒：“这裙子可没有那么好穿。”
荣心以为她在揶揄她没穿过贵重裙子，当下就将身上外裙脱下来砸在她脸上：“你都穿得，我难道穿不得？”
接过裙子换好，明意没再多说，只跟往常一样混在舞姬的队伍里，进殿胡乱跳上一跳，然后再跟着往外退。
退出来的时候，荣心十分不小心地摔在了齐柏的席位前头，哎呀一声，极其刻意。
齐柏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正有些难受地扶着额，瞧见眼前一抹木兰青摔下，他一惊，连忙让宦官将人扶过来坐着。
荣心欣喜若狂，万分得意地瞪了明意一眼。
看吧，她穿这裙子，她也能坐在亲王身边。
明意没有在意，她只看了一眼齐柏那有些发白的嘴唇，就匆匆低头跟着其他人一起往外走。

第21章 默契搭档
这次的内宴，宗亲们聚在一起展望了慕星城美好的未来，歌颂了大司的励精图治，宾主尽欢，落幕圆满。
只是，离席的时候，齐柏脚步踉跄，脸色也已经从苍白变成了乌青。
“王爷小心台阶~”荣心满脸欢喜地扶着他，一心只想着自己以后飞黄腾达的日子，完全没注意齐柏的异常。
所以，当齐柏一脚踩空往下摔的时候，她也压根没反应过来用力拉住，只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哎哟一声摔在了台阶上。
齐柏仿佛晕过去了一般，从台阶半途一路摔滚到底，引得旁边的人连连惊呼。
“王爷！快去扶王爷！”
“王爷！”
七八个宦官从旁边跟着往下跑，可等追上的时候，齐柏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殷红的血从他脑袋上的破洞里流出来，渗进青白的地砖。
荣心抖着嘴唇看着，半晌，才尖叫出声：“啊——”
声音划破夜幕，透过层层院墙，隐隐从外头摇晃的兽车盖顶上飘过。
明意坐在兽车里，慵懒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大人真是大方。”她似笑非笑，“这点小事，也赏奴五块金条。”
纪伯宰坐在车厢里，闻言就知道她生气了，便伸手去勾她的手指：“意儿若是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加些。”
“这回可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她垂眼，“奴就想知道，若是奴没发现那裙子遇不得齐柏的药，也没同人换裙子，大人打算怎么救奴？”
夺目的木兰青，用的是无毒的木兰香草染制，自带香气，穿着就让人如同置身花丛，但不知齐柏喝的药里有什么与它相冲，药味一混，竟就带了毒。
这等杀人妙招，她是觉得不错的，就算被查出来也可以推卸责任，毕竟谁知道齐柏喝的什么药。
但是，她在意的是，纪伯宰完全没有考虑她的安危。
万一她也中毒了呢？万一事后有人查到裙子的问题，牵扯了她呢？
凤眸半阖，明意抽回了他捏着的手，神色淡淡。
纪伯宰将人揽过来，温声顺毛：“你当我是为什么亲自来接你？”
他掏了一个小瓶子出来放在她眼前，叹息：“早就给你备了解药，也做好了将你捞出来的准备，你怎的这般不信我。”
明意抬手，轻轻一抹，他衣襟上刚蹭的陌生胭脂就化开了。
“是从言大人那边出来，刚好路过，听闻奴办事顺畅，所以才顺道接了奴上来的吧？”她擦了擦指腹上的红，轻叹一声，“外人都道大人郎艳独绝，谁又能料，大人伤起人来也是刀不见血。”
她似是真伤了心，鼻尖红了，眼眶里也有了泪，说完就将头扭到一侧，不再看他。
若是以往，纪伯宰才懒得哄，身上有胭脂怎么了，人家自愿扑他怀里的。
但……眼下看明意这委屈的模样，他突然就觉得言笑家那个侍女心机重不讨喜，蹭什么胭脂，抹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多半就是故意的。
他柔声将人揽回来：“那边才是路过，瞧着时辰早喝了盏茶罢了，今日专程就是来接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眼下不回别院，大人径直带你去主府。”
明意总算抬了抬眼皮：“主府？”
“答应过你的事，自然算数。”他捏了捏她的粉颊，“你的金条，我让荀嬷嬷一条没落地给你锁进了箱子里，额外给你加了两条，当做压惊。”
神色缓和，明意委屈地扯着他的衣袖：“大人心里还有奴便好。”
给的钱再多点那就更好了。
纪伯宰莞尔，低头亲她一亲：“你办事那般妥当聪明，怎么总爱在我这里撒娇扮弱。”
今日这事做得何其完美，齐柏没了，她还完全置身事外，赵司判连怀疑都怀疑不到他头上来。
怀里这人嘤咛一声：“在外头与在大人跟前能一样么，任奴是把多尖的刀，也得拿软把儿对着大人。”
不过她很好奇，齐柏与他能有什么深仇大恨，突然要下这样的毒手？
先前纪伯宰说，孟氏对他有恩，他杀那两个医官是为恩人报仇，可齐柏与孟氏并无冲突，不但没冲突，看起来还挺喜欢孟氏的，能爱屋及乌到木兰青色，纪伯宰又是为何要了他的命？
满脑子疑惑，还不等细想，外头就传来声音：“停车！”
明意一愣，下意识地往纪伯宰怀里缩了缩，却见他像早就料到了一般，淡声问：“这里何故拦车？”
听见他的声音，外头的人态度立马好了些：“纪大人见谅，是内院的吩咐，要咱们严查进出兽车。”
纪伯宰颔首，十分从容地带着明意下去，不经意间，却是将那个放着解药的小瓶子往她怀里塞。
明意反应很快，立马将瓶子接住，捏在手心。
几个侍卫上上下下地开始搜车，将车上一些香囊酒杯之类的东西都拿下来排开，挨个细查。
一看这阵仗就不太妙，明意突然咳嗽两声，柔弱地往纪伯宰身上一靠。后者接住她，担忧地问：“身子还是不舒服？”
“嗯。”她扶着额角，低哼两声，“得按言大人的吩咐用药。”
说着，就将手里的小瓶子打开，飞快地往嘴里倒。
旁边侍卫觉得不对劲，立马上前想拦，谁料刚一伸手，这姑娘就像是被吓着了一般，猛地弯腰：“咳咳咳——”
粉白的肌肤咳上一片潮红，眼里也呛出了泪花，她颤着腰肢，哀怨地看着那个侍卫。
脸上一红，侍卫手足无措地行礼：“夫人见谅。”
“一些风寒药，大人也怀疑么？”她一边咳，一边蹙眉将瓶子递给他，“那便连它一起查！”
侍卫犹豫着想伸手，旁边的纪伯宰却是将她的手按了回去：“在外头呢，别使小性子。”
“奴这不是怕连累大人么。”明意突然落泪，哽咽不已，“大人就只会怪奴使性子。”
“我没这么说。”
“大人就是心里有别人了，想着法儿摆脱奴。”她抬手抹眼，哭得好不可怜，“大人以前很疼奴的，早知如此，奴就该跟了言大人去~”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纪伯宰也恼了，拂袖上车。
侍卫僵硬地看着他俩，还想伸手去拿药瓶，却见明意一跺脚，大哭着就往外跑去。

第22章 影响
“夫人！”
药瓶子还在她手里呢，那侍卫立马就想追上去。
然而纪伯宰不耐烦地喊住了他：“谁也不准去管，她那性子得好生磨一磨了。”
侍卫：“……”
他该怎么告诉这两位贵人，他真的只是想看看那药瓶子里面装的是什么，而不是想劝架。
不过，那位夫人既然敢往嘴里倒，那就定不是毒药，不是毒药的东西，应该也就没那么要紧。
瞧着明意已经跑过了街道拐角，没了影子。侍卫碍着纪伯宰，也就没再追，只留下一堆马车上的东西，由传唤来的医者细细查验。
三柱香之后，兽车重新行驶在了官道上，往前拐过一段路，就靠边停住。
明意在廊檐下的柱子边，四下无人，她抬眼看他，纱袖掩唇，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他掀着半幅车帘，欣赏了她片刻，便轻轻勾手：“过来。”
艳色轻纱在空中飞扯出一道横波，她飞扑过去，软软地落进他怀里。
纪伯宰笑着接住，体贴地揉了揉她的腰：“意儿辛苦。”
她软哼一声，卷着裙摆坐进车厢：“既是大人的人，自是要替大人着想。”
真是爱极了她这懂事的模样。
纪伯宰低头吻她，明意嘤咛一声，倒也伸手勾着他的脖颈。檀木的兽车摇摇晃晃，穿过一片灰扑扑的普通宅院，慢慢驶向一处灯盏四明的高门大宅。
兽车后头，是逐渐闹开的主城内院。
“到底是什么人，胆敢这么三番五次地在孤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一盏瓷摔下来砸得粉碎，大司看一眼旁边横陈的齐柏的尸身，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就这么一个胞弟，就算如今不太理事，也曾是扶持着他一路上来的，他早想好要锦衣玉食供他到老，谁料就这么突然被人害死。
喘了几口粗气，他突然疲惫地跌坐回王座里，低声问身边的内侍：“你说，是不是有冤魂回来向孤索命了？”
内侍惶恐跪下：“司上何出此言，司上是天命之人，所行皆是圣意，何来冤魂一说。”
大司闭眼，颤抖着嘴唇揉了揉眉心：“赵司判。”
“臣在。”
“可看出什么了？”
赵司判已经带人验了尸，硬着头皮道：“跌损外伤虽也致命，但王爷应该是先前就中了毒，所以才会头昏脑涨站立不稳以致摔跌。”
“什么毒？”大司气得坐直了身子，“又是毒？”
齐柏隐居了两年了，每年也就回来这么一次，想对他下手，只能在宗亲内宴。而这次内宴守卫极其森严，除了下毒，自然是没有第二种杀人手段。
只是，这毒与上次的并不相同，碍于王爷是贵胄，不能损伤仙体，光凭气味仵作竟是没认出来是什么毒。
“臣必当全力追查。”赵司判硬着头皮拱手。
说是这么说，但他莫名就觉得这案子跟上一个案子一样，可能不会有结果了。
给齐柏试毒的宦官还好好的，王爷的遗体又不能剖开肠胃细查到底吃了些什么东西，简直是查无可查。
又只能把王爷身边待过的人抓来拷问一番了。
赵司判迈着沉重的脚步出了内院，站在官道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沉沉地叹了口气。
先前死的是医官，查无可查也就罢了，这次死的是亲王，他该怎么才能交差？
话说回来，谁会跟一个亲王这么过不去？
***
明月皎皎，几个家奴拿着脚凳跑到了兽车边。
帘子掀开，纪伯宰抱着睡着了的明意，步子极慢地走了下去。
他嘴角擒着笑，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
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有人在树丛里拥着佳人深情款款许诺此生相随。
既是要相随，那便该一起死，黄泉也不分离才对，他怎么还让她等了这么多年。
真是笑话。
夜风有些凉，怀里这人穿得薄，下意识地往他心口挤。
纪伯宰回神，看着明意这张恬静的小脸，笑意略略进了眼底。
她为了跟他在一起，居然连变成杀人凶手也不怕，甚至都不问问他到底跟齐柏有什么仇，还在他怀里睡得这么安心，跟只猫似的。
有这么信任他吗？
“主子。”不休迎出来，给他行礼。
就这一声，明意就被吵醒了，茫然地立起脑袋来左右看了看。
纪伯宰停下步子，语气略重：“你大晚上的这么大声做什么？”
不休：“……”
这莫名其妙的横祸，他说话一直是这么大的声音，先前主子也没嫌弃啊。
“是不是到啦？”小口打了个呵欠，她奶声奶气地问。
纪伯宰“嗯”了一声，抱着她继续走：“这院子大了些，你这舞鞋薄，我抱你过去。”
明意展颜一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好。”
过了片刻，她突然惊醒，紧张地睁开眼：“到了？那奴要不要去哪里问安？”
“问什么安？”
“您的侧室姨娘之类的，不在府上？”
纪伯宰觉得好笑：“你从哪里听说我有侧室姨娘。”
明意茫然了一瞬，接着看他的眼神就多少带了点谴责。
光玩不娶，真是个负心汉浪**子。
不过也挺好的，这样以后就算离开他，也不用非要休书一类的麻烦事物。
明意将脑袋靠回了他的胸口。
纪伯宰看她这反应，以为她想要名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我不爱繁文缛节。”
再喜欢的女人，他也不会放在家里碍事。
“奴也不爱。”明意没看见他的表情，只随口答，“奴这身份，也不配登堂入室。”
她说的是真实想法，但纪伯宰听着，怎么都有些赌气的意味。
他有些烦，但又不太舍得放手，就只能沉默。
明意靠着他，又睡着了，被他放在主屋帷帐里的时候，脸上都睡出了两条跟他衣襟花纹一致的印子。
纪伯宰看了一会儿，气消得没了影子。
罢了。他想，哪个女人嘴里不爱啰嗦两句的，她刚立了功，原谅一下也无妨。
不休站在他身后，有些愕然地看着他这表情变化。
他一开始以为这个姑娘活不了多久了，结果怎么的，不但活了下来，甚至有些……影响到主子的情绪？

第23章 谁被骗了
摇摇头，不休觉得可能是自己胡思乱想了。
他见过主子身边何其多的女子，主子总是逢场作戏，往常也不是没有过把他也骗住的时候，这次说不定只是主子演戏的功夫有所精进罢了。
一定是这样。
点点头，不休恢复了镇定，开始去吩咐家里奴仆收拾主院的厢房。
主子回来得突然，府里压根没准备，见那姑娘一来就去了主屋，一众奴仆都有些摸不准深浅，聚在后院议论纷纷，甚至开了庄压她能在府里住多久。
荀嬷嬷适时过来，瞥了一眼他们下注的银钱，淡声道：“主屋那位没什么规矩，早起不必去叫她，素日里也不用教她规矩，但也仔细着，莫让她去了书房附近。”
众人听得更疑惑了，不用学规矩，这便是受宠的，可不让去书房，又还是不当自己人对待。
这姑娘在主子心里到底重不重要啊？
这一晚，主府里的下人们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明意睡了一个极好的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纪伯宰，但桌上有香喷喷的午膳。
她眼眸一亮，却还是先洗漱上妆，修整妥当了才坐过去。
“大人一早进了内院，吩咐老奴看姑娘短缺什么，今日一并去添置。”荀嬷嬷给她舀了一碗燕窝粥。
她吸一口香气，笑得眼波盈盈：“大人真是体贴，知道燕窝养颜。”
吃了两口，又道：“也没缺什么东西了，但闲着也是闲着，嬷嬷领我去附近转转也好。”
这一带都是些高门大户，往来都是些深宅妇人，十分安全。
荀嬷嬷颔首，替她找好了几个老实话少的丫鬟，又准备了车驾。
其实若在别家，她这样没名没分的人与下人无异，是断不会有这种待遇的，但要不怎么说纪伯宰风评好呢，他对女人从不吝啬，只要喜欢一日，就给你正经夫人该有的待遇一日。
这样的人，真的很难不让女子死心塌地地想跟着他。
明意感叹了一下他的好手段，又美美吃完了一顿饭，休息了一会儿，才更衣出门。
今日天气好，街上来往的小姐夫人们挺多，各种繁复的裙摆和首饰晃得人眼花。
明意随意挑了一家铺子，刚坐进茶室等着掌柜的送料子来看，就听得隔壁厢房传了声音出来：“你家赵大人也是倒了霉了，佳节刚过就接二连三地遇着命案，还都是在大司眼皮子底下。”
明意一愣，优雅地抬袖饮茶，然后不动声色地往纸墙边挪了挪娇臀。
“唉，他昨儿回来收拾东西，说得住司判堂一个月，我就知道情况不好。”另一个女子叹息，“先前的案子大司虽没降罪，却也是不悦的，谁料这又出事……”
“那可是大司的亲弟弟，先前出那档子事大司都没舍得动他，如今死得这么突然，要是破不了案，那可就惨了。”
“哪档子事？”
“你连这都不知道？三年前，孟氏那事。”
孟氏死得不光彩，虽然对民间的说法是病逝，但这些高门命妇都知道，她那是被大司发现了越矩，才匆忙处死的。
赵夫人后知后觉：“你是说，孟氏和这亲王……”
“嘘，都是些旧事了，眼下可不兴议论，我只是觉得，那样的事大司都忍得没处置王爷，这回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
赵夫人听得更愁了，连连叹气。
明意却是听得耳朵尖尖都在动。
齐柏和孟氏真有过一段？可纪伯宰先前不是说她是被污蔑的么，还连累了孟家上下，这才让他想报仇。
难道纪伯宰被骗了？
她茫然地眨眼。
“不说这些了，今年六城大会我们又前三无名，少不得要贡各类东西去其他城池，趁着市面上还有些东西，且先买了吧，以免后头想买都买不着。”隔壁转了话头。
明意听着，微微抿唇。
今年六城大会的前三，朝阳城也无名。
往年朝阳城都是收取贡品的那一个，今年却要给别的城池贡品，不知那些故人是何种感受。
青云界生产力低下，且不喜欢互通有无，是以每年都凭借六城大会分出上三城和下三城。下三城需要贡出极多的粮食牲畜和布匹绸缎给上三城，多到会影响民生，所以每年每座城池都拼了命地想赢。
慕星城是输惯了的，可朝阳城，这是第一次输。
“姑娘，您要看的好料子都在这儿了。”伙计端了一盘子东西进来，笑着与她招呼。
明意回神，示意身后的丫鬟去拿过来看。
谁料，这伙计很是热情，直接就拿了一块雪锦往她手里塞：“这东西只剩最后一匹了，姑娘若是想要，得立马定主意。”
柔软的雪锦里夹着一张纸。
明意挑眉，不动声色地将纸裹进手心，而后嫌弃地看着那雪锦：“这种货色，也当宝似的拿过来，你这店就是不想与我做生意罢了。”
说着起身，气呼呼地就往外走。伙计一路赔礼也没能留住她的脚步。
荀嬷嬷知道她娇气，不觉得意外，扶她上车去换一家铺子看也就是了。
帘子落下，明意瞥了一眼手里的纸条。
她以为会是熟悉的字迹，毕竟在这偌大的慕星城，她也只认识那么一个人，谁料，褶皱一展，上头的字陌生又诡异。
“明大人，暌违已久，甚是思念，今朝重逢，还望赏脸花别枝一聚。”
瞳孔微缩，明意飞快地将纸条撕碎，又忍不住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布庄。
刚才那伙计站在门口，遥遥朝她行了一个朝阳城的礼。
“……”摔下帘子，她冷了脸。
有人出卖了她。
她在这里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并且那些人都算她的患难之交，她以为是万无一失的，谁料居然栽了跟头。
已经是个废人了，这些人也还不打算放过她。
戾气沉沉，明意收紧手，正想用元力把碎纸捏成泥，突然就感觉外头有一股更强的元力探到了她，接着就有人厉声呵斥：“何人在车厢里！”

第24章 明献
指尖一颤，而后飞快地就把碎纸往心口衣襟里一塞，明意脸一抹，立马变成了楚楚可怜的小美人儿，凤眼含泪，眼尾微红，就这么迎上了突然掀开车帘的人。
她低呼一声，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边抬袖挡脸，一边急急地喘气。
“大人这是做什么！”荀嬷嬷在外头怒斥，“这是纪府女眷的车驾！”
掀着车帘的人一愣，连忙退下去，站在车边拱手行礼：“是在下冒犯了，方才……”
方才分明有一股元力波动，而且十分熟悉。
孟阳秋忍不住又看了那车厢一眼。
女眷是不可能会元力的，尤其是纪伯宰家的女眷，因为纪伯宰向来只喜欢娇娥。
那就是自己苦于寻找明家嫡子，一时走神，感觉出错了？
听见车厢里响起了嘤嘤的啜泣声，孟阳秋心生愧疚，也不再多想，只连连赔礼：“情急失态，还请夫人见谅，在下改日必定登门给纪大人赔罪。”
荀嬷嬷瞪了他好几眼，才掀开车帘去里头安慰明意：“是在司判府任职的孟大人，举止难免粗鲁，姑娘不用害怕。”
慕星城司判府的孟阳秋，也是贤王府的庶子，明意在六城大会上见过他，她也不敢考验这人的眼力，就只软软地道：“咱们快走吧，前头若有好吃的酒楼，倒可以去压压惊。”
荀嬷嬷松了口气，连忙应下：“前头就有一家老牌酒楼，叫花别枝，姑娘可以去尝尝点心。”
“好。”
车驾朝前开去，孟阳秋站在原地，略微尴尬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也不怪他，当初他与明家嫡子明献交手，一连七年都未曾突破十个来回，眼瞅着今年他精进不少，想再去试试，谁料明献就下落不明了。
这比让他输了还难受。
叹了口气，他翻身上马，继续去司判府复命。
明意听着后头的马蹄声越来越远，一直紧绷的身子才算放松下来。
懒倚软枕，她垂眸思索。
孟阳秋这反应提醒了她，虽然是改头换面，但每个人的元力都有各自特定的路数，很容易被人察觉，尤其是被熟悉她的人察觉。
纪伯宰尚未交手倒还好说，但是……也不是她吹牛，这个怎么说呢，青云界六大城池，败在她手下的人成百上千，她认识对方还好说，可以遮掩，但若有她没认出来的，那可就不妙了。
得想想办法。
“花别枝到了。”外头禀了一声。
明意回神，扶着荀嬷嬷的手下车，打量了一下这地界。
四层高的酒楼，雕栏玉砌，金碧辉煌，八盏金丝红灯笼垂在两侧，十二名侍女分立门口，进出贵客极多，女眷也不在少数。
她突然掩唇问荀嬷嬷：“我出来吃东西，银子也是大人给吗？”
荀嬷嬷失笑：“记大人账上便是。”
“那好。”她立马潇洒地往里走，找着厢房坐下，点了一大桌子山珍海味，然后拉着一众丫鬟婆子入座，笑吟吟地道，“都是大人请客，大家不必客气。”
寻常贵门出来用膳，丫鬟是要在旁边侍菜的，只能看不能吃，骤然得了这样的恩典，几个丫鬟高兴坏了，连连谢恩。
荀嬷嬷知道明意这习惯，也没多想什么，只道：“可不能叫府里其他人知道，以为您是个好欺负的主儿，允着咱们蹬鼻子上脸。”
“怎会。”明意给她倒了酒，“连荀嬷嬷都给我颜面，他们定只觉得我是个好相处的。”
谁不喜欢听长得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哄人呢，荀嬷嬷低笑，接过酒来就吃。
几个丫鬟原还有些拘束，但看明意确实是个善心人，无论她们夹什么菜都不阻拦，胆子便也渐渐大了起来。
明意一杯一杯地敬着荀嬷嬷：“主府我不太熟，往后还得承蒙嬷嬷照顾。”
“嬷嬷吃菜。”
“听闻嬷嬷那儿子要结媳妇儿了，到时候我来添点彩头。”
荀嬷嬷被她哄得高高兴兴，连连饮下几盏。
这酒楼的菜肴十分可口，酒也香醇，不到半个时辰，桌上的丫鬟婆子就都喝得醉醺醺的，开始说胡话了。
明意脸上也泛着红，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醉醺醺地起身：“我去如厕。”
荀嬷嬷见状就想去跟着她，奈何旁边那几个喝醉了的丫鬟还拉着她说后院的琐碎事，她一个晃神，明意人就已经不见了。
酒楼里伺候周到，去如厕也是有丫鬟引路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荀嬷嬷摆手坐回凳子上，捏着杯子跟几个丫鬟继续聊。
明意摇摇晃晃地去如厕，回来的时候，外头就等了个没见过的小厮。
“这边请。”他略略福身，做了个朝阳城的礼。
明意冷哼，还是佯装醉酒跟着他走。
步上三楼，她明显感觉到四周被人落了域，一股强大的元力在试探着上楼的每一个人。
她毫不犹豫地就甩手，将试探到她身上的元力击了个粉碎。
“哈哈哈——”一扇厢房门应声而开，里头的人捏着酒盏笑得花枝乱颤，“都这步田地了，明大人的脾气还是这么差。”
明意醉醺醺地走进屋，啪地将门关上，转身就冷了脸：“是你。”
单尔收了笑意，略显委屈：“大人怎么这般失望，我怎么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她眯眼。
“您贵人多忘事。”单尔摇头，“朝阳城所有的上等灵兽，都出自我手。”
朝阳与慕星之间隔着广袤的云海，需要上等的灵兽才能飞渡，明意离开朝阳城确实没有外人知道，但有人问他借了灵兽，又不说去送谁，他便猜到了。
老实说，他也是在慕星城找了很久才找到她，明大人不愧是明大人，就算失了元力，人也是十分聪明，若不是在布庄无意撞见，他也还要花许久的功夫才能找着她。
明意不耐烦了：“想做什么，直说。”
“大人真是不解风情，我这特意备的好酒，您看也不看一眼。”单尔笑道，“别那么紧张，边吃边聊嘛。”
五指微微一收，明意隔着酒桌用元力掐住了他的咽喉。
那元力颜色纯白，力道蛮横，是明家嫡子明献所特有的东西。

第25章 乖巧招人疼
单尔一窒，瞥见她指尖溢出来的元力，倒是更加兴奋了：“他们都说你成了废人，我看不然，这不还是能用么。”
只是比起先前来说，弱了太多太多。
单尔有些可惜，却也更加放心，如今的明意压根要不了他的命。
于是他直接道：“既然能用，那你我便来做个交易，很简单，我要纪伯宰府里的地图，作为回报，我不会将你的身份告诉任何人。”
明意睫毛动了动，接着就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你这回报，下一次也还能用。”
“总比现在大人就被纪伯宰发现身份来得好吧？”
明意侧身，将门口给他让出来：“你去试试，告诉纪伯宰与他同床共枕这么久的人是明家嫡子，你看他会不会信你这个朝阳城的人。”
单尔摇头轻笑：“你不必激我，纪伯宰此人疑心极重，你比我更清楚，一旦发现你有问题，再去查一查，总是能查到什么的。”
明意紧了紧拳头。
“我要的也不多，一张地图罢了。”他道，“要得也不急，三月之内送去布庄即可，对大人现在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不算难事才怪。
明意觉得很烦。
纪伯宰那人就跟只沉睡的老虎似的，不碰还好，一碰就得身首异处。她上次去个别院的书房都惊险万分，更别说要绘制整个主府的地图。
可是，单尔说得没错，纪伯宰实在多疑，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只要有人说些稍微靠谱的话，他都会怀疑她。
六城大会最热门的候选人发现自己的枕边人竟是前几年大会的魁首——那画面真是用脚趾都能想得到的刺激。
轻轻打了个寒战，明意垂眼，松了口：“你一个朝阳城的司兽，要人家慕星城司祭的主府地图干什么？”
“纪伯宰可不是什么普通司祭，他的元力足以与先前的你一战。”单尔挑眉，“你应该也是知道，才故意接近他。”
明意没答。
她确实是故意接近纪伯宰，但原因，他没猜对，她也不会说。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的身份？”她问。
单尔摆手：“你放心，只有我一人知道，下头那些跑腿的也只是领命办事。”
那就好，只一个人，灭起口来也十分方便。
松了眉，明意转身就道：“三月内，我会把地图送去你的布庄。”
“话先说在前头。”单尔在她身后，笑眯眯地开口，“三月内不见地图，亦或者我被人出卖，您的身份都会被贴在慕星城的布告栏里，公之于众。”
明意甩手就出了门。
三个月，时间长着呢，缓兵之计且用上再说。
只是，单尔方才撒了谎。
走在回廊里，明意眼眸沉沉。
单尔是朝阳城内院的司兽，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慕星城，六城里高手何其多，他们若想靠除掉别人来赢下比试，那光除掉纪伯宰也是行不通的。
如此针对纪伯宰，会不会是别的原因。
——比如，他们也和她一样，也知道了他身上的秘密。
瞳孔微缩，明意咬了咬后槽牙。
“大人您今日真是格外……哎哟！”
迎面撞上两个人，明意带着气，身子僵硬，直将那姑娘撞得往后一跌，幸好旁边那人扶了她一把，柔声问：“没事吧？”
姑娘抚着心口，转眼就瞪她：“走路不会看路？”
瞪完，又伏去旁边的人心口娇喘：“吓坏奴家了。”
明意顺着她的动作，看向了旁边那人的脸。
俊眉修眼，顾盼神飞，不是纪伯宰又是谁。
纪伯宰也没料到会在这儿遇见她，不知为何心里就是一跳，接着就松开了揽着姑娘的手。
那姑娘正软绵绵地撒娇呢，被他一松，当即跌坐了下去：“啊——”
明意反应了一瞬，立马就恢复成了微醺的状态，踉踉跄跄地朝纪伯宰走了两步，然后抬头，水灵灵的眼细细地打量他。
“你好像我家大人啊。”她轻笑，眼里盛着酒似的，一晃一晃泛着潋滟的光。
纪伯宰被这无边美色晃花了眼，从善如流地就将她揽回怀里：“既是这么有缘分，不若就从了我，嗯？”
涂着丹寇的指尖在他心口划了划，又轻轻一戳，明意离开他的怀抱，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我有大人了，别的都不要。”
纪伯宰略显尴尬地挠了挠鼻尖。
这小妮子压根没醉完，借着酒跟他撒气呢。
可是谁让事儿就这么巧，来花别枝也能遇见她。
地上的姑娘不满地跺脚：“大人！”
他却是无心顾了，只快步追上明意，低声道：“回府再与你解释如何？”
明意傻笑，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往前走，走回原先的厢房里。
纪伯宰进去一看，好么，醉了一桌子的丫鬟婆子。
她坐下来，推了推旁边的荀嬷嬷：“嬷嬷怎么就睡了，说好与我继续喝呢。”
荀嬷嬷嘟囔一声，翻了个面儿，继续枕着酒坛子睡。
明意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抬头问纪伯宰：“大人，奴是不如方才那姑娘美艳？”
纪伯宰轻咳：“你胜她良多。”
“那便是不如她新鲜了。”她叹息，睫毛垂下来，一下下地打着颤，“奴今日是醉了，兴许一觉睡醒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意儿。”略略有点心疼，他把人捞过来抱上膝盖，“今日着实是因着公事，不得已过来与人叙旧。”
齐柏死得突然，赵司判身负重责，开始疯了一样地追查所有与齐柏有过节的人，他也是想知道案子的进度，今日才应了几个司判堂大员的约，从内院出来后小酌两杯。
至于别的姑娘，那是气氛需要，逢场作戏。
……虽然这理由连他自己也说服不了。
女子么，花一样的漂亮东西，随手可摘那就随手摘了，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可是，明意像是当真伤了心，听着他的话，虽也是在乖巧点头，但眼里的泪到底是一颗颗地往下滑。
“大人不必担忧。”她委屈地捏住自己的眼睛，“奴马上就不记得了，大人且去忙吧。”
越乖巧，越招人心疼。

第26章 滴水不漏的明姑娘
要不怎么说只有男人最懂男人呢，明意一看纪伯宰这人就知道，蛮横对他没用，就得装，装得越娇越好，越弱越好，他就吃这一套。
果然，瞧见她这模样，他面露愧疚，拉过她的手轻声道：“大人下回不这样了。”
明意适时地收了姿态，软软地依进他怀里。
但凡她有个名分，这事儿都可以再拿拿乔，可惜她没有，也就差不多得了。
正打算再撒撒娇，纪伯宰突然问：“这厢房在二楼，你怎的去了三楼？”
明意垂眼，嘤咛一声：“方才去更衣，结果引路的小厮记错了位置，奴又有些头晕不曾察觉，这才走错了路。”
他听得挑眉，却也没说什么，看她脸上发红，便扯了扯她胸前勒得紧紧的衣襟，想给她透透风。
然而，手刚一放上去，明意就飞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很突兀，两人都怔了怔。
“大人~”明意最先反应过来，手一滑就将指节塞进他的指间，扭身道，“这儿是外头，不好……”
“你胸口塞着什么东西？”他淡声打断她的发嗲。
明意背后冷汗都出来了。
先前忘记毁掉的碎纸还在她胸口，虽然撕得碎，但拼一拼还能瞧出字来。
绝对不能叫他发现。
心一横，明意将衣襟连同那碎纸一起捏着，然后往下拉了拉，跟着他疑惑地问：“什么东西？”
纪伯宰眯眼，想再掰一掰她的手，谁料桌上睡着的丫鬟婆子就被他们这略带严肃的语气给惊醒了。
荀嬷嬷第一个起身，惊愕地看了纪伯宰一眼，接着就半跪行礼：“老奴失态。”
她一醒，其他贪懒的丫鬟也都陆续醒了过来。明意见状，连忙装作害羞，捂上衣襟就从他怀里站了起来。
纪伯宰手一空，皱眉看向荀嬷嬷：“怎的来这里醉酒了？”
荀嬷嬷低头：“原是去逛布庄看衣裳的，谁料中途遇见孟大人，吓着了姑娘，老奴这才带姑娘来吃些酒压压惊。”
不是她主动要来的？
神色稍松，他又问：“孟阳秋？怎么吓着她了？”
“孟大人许是在查案，不由分说就掀了车驾帘子。”
这倒是奇了，孟阳秋虽然年轻，但行事从不莽撞，怎么会掀女眷的帘子。
他转头看向明意。
这小姑娘以为他在追究她的责任，腿一软就跪坐下去，慌张地道：“奴抬着衣袖挡了，也不算太过失礼，只是孟大人举止没些轻重。”
她扁嘴，委屈地看他一眼，又悻悻地收回目光，耷拉着脑袋等他怪罪。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凶神恶煞不讲理的人。
纪伯宰微哂，将人拉起来交给荀嬷嬷：“最近外头不安生，你与她早些回去。”
“是。”嬷嬷应下。
他轻抚了一下她的侧脸，然后就跨出了门，料是要去继续那没吃完的宴。
明意也没多留，乖巧地就跟着荀嬷嬷走了。
她们前脚跨出门，后脚纪伯宰就让不休去提了几个丫鬟小厮来问，一问才发现，明意当真没撒谎，确实是酒醉尿急去更衣，回来也确实是被人领错了路。
胸口也许当真没塞什么，只是他太过多疑。
摇摇头，他坐回席间。
旁边的侍酒还想靠上来，纪伯宰抬了手挡了：“府里最近有个很爱吃味的，身上不宜沾胭脂，见谅。”
他笑得温文尔雅，就算是拒绝也让人恼不起来。
席上几个人听了，忍不住起哄：“怎么回事，纪大人也有收心的一天？”
“也不怪他，是这酒楼里的庸脂俗粉比不上他那明姑娘皎若晚月。”
纪伯宰只笑，低头抿酒。
“说来最近你我也少在席间沾惹姑娘为妙，我听司判说，这次平王死得蹊跷，也许就与他在宴上遇见的那舞姬有关。”
“又是舞姬？”
“谁知道呢，平王吃喝都与旁边的试毒宦官一致，又在同一个地方，唯一的变数可不就只有那个在身边的舞姬。只是，司判已经拷问两轮了，那舞姬要么说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攀咬旁人，说当时在平王身边的不是她。”
“怪不得大司下令，遣散了司乐坊的舞姬。”
“嚯，那以后岂不是连舞也没得看。”
“舞要紧还是命要紧？”
几个人嘻嘻哈哈起来，又拉着纪伯宰喝酒。
纪伯宰却是听得心念微动。
这怕是要查到明意身上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吃完了这场宴。
等回去府里，他叫来荀嬷嬷，想着好歹替明意清掉一些行事的蛛丝马迹，谁料荀嬷嬷却道：“明姑娘做事干净利落，不但没有从寻常路子进内院，而且还使着内衙掌事主动替她遮掩。”
“老奴查过了，她在宫里的姐妹章台与内衙掌事有些私情，又怀了身子，不愿因脱逃宴会而受罚，所以不管牢里那个怎么攀咬明姑娘，章台始终说她们是嫉妒，当时就是她自己去赴的宴，与明姑娘无关。”
“赵司判查了两遍出入记录，又传召当时记录舞姬名姓的宦官和掌事，记载的皆是章台的名姓。”
至此她也才明白当时明意为何执意让她先送信，再自己去内院。
纪伯宰眸光幽深：“她倒是挺会安排。”
“老奴也很惊奇。”荀嬷嬷忍不住点头，“这般年岁就有这等手段，非池中之物。”
“所以今日，当真是你提的去花别枝？”他问。
“确实如此。”荀嬷嬷点头，“那附近一带，只花别枝老奴熟一些，这……有何不妥吗？”
轻轻摇头，纪伯宰撑着下巴感慨：“我只是在想，她做事这么滴水不漏，会不会有一天也把我骗了过去。”
荀嬷嬷了然，主子从小生长环境恶劣，除了他自己，也就相信一些，对不熟悉的人有戒备心是很寻常的，不过……
她笑：“明姑娘都已经是您的人了，将来说不定还要生儿育女，背叛您能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
换了只手撑着下巴，他看着窗外的皎月，眯着眼睛想，反正他是不会完全信任她的。
绝对不。

第27章 狼狈为奸
司乐坊因为频频牵扯进命案，被大司遣散以稳臣心。
章台一出内院就赶了车，到纪家大宅来给明意递了帖子。
明意出去迎的时候，就见她毫不掩饰地戴着有孕才喜戴的织花护额，挺着她那尚未显怀的肚子，一脸幸福地朝她走过来。
“你真是个福将。”她拉着她低声道，“原还不知该怎么办，结果大司竟就散了司乐坊，许掌事已经将我接回他府里了，他说等我生下这孩子，就迎我过门。”
明意遣开身后跟着的丫鬟，朝她眨了眨眼：“那你应当感谢平王，他才是你的福将。”
“呸呸呸，我可怀着孩子呢，你休要说那渗人的。”章台打了个寒战，“你是不知道齐王死得有多蹊跷，司判府到现在还没查清楚死因。”
能查得出来才怪了，木兰青染料的香气和齐柏药碗里的东西混合而成的毒，别说别人了，连她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毒，更何况齐柏是贵胄，不能割胃查验，这事唯一的突破口就只有陪在他身边的荣心。
她知道荣心一定会把她说出来，但赵司判没有证据，有纪伯宰在，至多来问她两句，也再做不了别的。
眼下，她只要稳住章台就行。
“你难得来一趟，便陪我住上几日。”明意道，“这府上有的是养身子的燕窝人参，你只管吃，总也花不着我的银钱。”
章台一听，眼眸亮了亮：“那你可别嫌我吃得多。”
明意一笑，大方地带着她去了客院。
好巧不巧，前脚章台到，后脚赵司判就带着孟阳秋一起到了，与纪伯宰坐在花厅里寒暄。
“上回冲撞了明姑娘，在下特来给纪大人赔不是。”孟阳秋拱手。
纪伯宰也不会当真跟他计较，喝一口茶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只是，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当时可是察觉到什么东西，才这般失态？”
孟阳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你也知道，我一直在找明献的下落，不跟他再打一场，我不甘心，所以……那日在路上，是我走火入魔了些，以为察觉到了明献的元力，实则是个误会。”
明献是明家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明意虽也姓明，但这姓氏大，流传了千百年了，贱民里姓明的不在少数，她又是女儿身，实在是扯不上什么关系。
“不过说来也巧，这次查案，本官又得找明姑娘问话了。”赵司判轻叹一声，“纪大人不会介意吧？”
“有什么好介意的，我与我府上的人，都是行得端做得正的清白人，大人就算天天过府来喝茶也是无妨的。”纪伯宰微笑，朝不休吩咐，“去把明姑娘请过来。”
不休领命而去。
这事不休也有参与，大人虽然屡屡在他面前夸赞明姑娘这次的事办的漂亮，但不休总觉得妇道人家，哪能机关算尽？比如章台和内衙掌事就是很大的隐患，一旦反水，她就是罪名落实，到时候大人想捞她都难。
然而，一拐到挂着“流照君”匾额的小院里，不休就看见了坐在明意身边低笑连连的章台。
不休：“……”
他眼里的不屑终于收敛了一点。
“怎么了？”瞧见他来，明意先开了口。
不休站在门边朝她行了礼：“赵司判和孟大人到了花厅，大人请您过去一叙。”
明意了然，笑着起身拍了拍突然紧张的章台：“别怕，我去去就来。”
“可他会不会问你……”章台越说声音越小，却是让她听明白了。
“放心，你我什么也没做，换身衣裳跳舞罢了，又没杀人。”她轻柔地抚了抚章台的背，“有纪大人罩着呢。”
最后这句话让章台放松了下来，她点头，目送明意出去，不休不动声色地换到她身边守着她也没在意，只继续好奇地左顾右盼。
明意回屋戴了面纱，然后端着点心进了花厅。
“闻说赵大人来了，小女特意备了点心，好给大人赔罪。”她上前，笑吟吟地将碟子放在赵司判和孟阳秋中间的矮桌上，而后抱着托盘行了一礼。
姿态端庄，言笑亲人，但面纱遮了半边脸，没叫孟阳秋瞧见真容。
孟阳秋本也是年轻人，不好盯着人家姬妾看，闻言也只颔首示意就作罢。
“明姑娘客气。”赵司判有些不好意思，“三番五次打扰，还望姑娘莫往心里去。”
“赵大人是办正事，怎能说是打扰。”她回到纪伯宰身边，乖巧地跪坐下去，“不知赵大人这次来是想问什么？”
赵司判看了纪伯宰一眼，见他神色轻松，便开口问：“荣心你可认识？”
明意点头，又皱了皱鼻子：“小女以前在内院，没少被她欺负。”
“为何？”
“还能为何，自然是因为小女生得好看。”明意一本正经地道，“舞姬搏的就是身段和容颜，她处处不如我，又怎能让我好过。”
赵司判呛咳一声。
这话虽也没说错，她确实生得美貌动人，但怎么说呢，这姿态这语气，他莫名就觉得与纪伯宰挺配的。
“也就是说，二位之前就有嫌隙。”他正了正神色，“可是，明姑娘，荣心说那件木兰青色的裙子是你的。”
木兰青色难得，一般的舞姬是不好买到的，可是巧的是，荣心本就是富商之女，入内院当舞姬也不过为了能有高门的姻亲，谁手里有木兰青都奇怪，独她手里有不奇怪。
“大人明鉴，奴做舞姬之时，真真是一穷二白，怎么可能买得起木兰青的舞裙？”明意耷拉下眉眼来，委屈地道，“也就是得蒙纪大人庇佑，奴才得了片瓦遮身，但纪大人最近也未曾送奴木兰青色的衣裙，若是不信，大人尽管查查这府里与布庄的往来明细。”
虽然不知道纪伯宰会怎么做，但明意相信，他那样的人，早想好用木兰青的裙子作案，就绝不会从布庄正儿八经地采买。
孟阳秋在一侧帮着记口供，一边记一边觉得，这姑娘说话可真是娇气，软绵绵的跟莺儿一样，怪不得纪伯宰喜欢。
“如此。”赵司判点头，“那本官就顺着布庄查一查。”

第28章 略微的心动
纪伯宰看了明意一眼。
比起先前，她面对赵司判又更加从容了些，撒起谎来眼也不眨，还会不着痕迹地把人误导去她想要的方向。
木兰青这样的颜色，他绝不会从普通布庄去买，赵司判把天查个窟窿也查不到他与她半分嫌疑，但她这么说，让赵司判接了茬，那查完之后赵司判就不好再凭着人情上门来问。
不凭人情，光论官职，司判要审他得要大司手谕，而大司是不会在下一次的六城大会之前与他撕破脸的。
也就是说，赵司判再也不会来烦他了。
真是个让人省心的。
赵孟二人起身告辞了，明意替他将人送到了二进门便折返。
“你来。”纪伯宰勾手。
明意眨眨眼，顺着他的意坐到他那宽大的太师椅里，软腰依着他。
他低头，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就不怕他们真的查出点什么？”
“那大人也太粗笨了些，哪会是奴心上之人。”她皱了皱鼻子，娇纵地轻哼，“奴所喜的大人，睿智无双，算无遗策，绝不会犯这种错。”
她一边说，一边对他抬了抬下巴，几缕青丝打着卷儿微微翘起，眼里带着明媚的笑意。
纪伯宰看得心口微微一动。
他垂眼，掩饰似的抿了抿嘴角：“还真觉得我无所不能了？”
“大人是奴的天，天就是无所不能的。”她理所当然地点头，满眼崇敬和依赖。
纪伯宰很少被人依赖，倒不是没那个实力，而是稍微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依赖不了他，谁也料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被他抛弃。
而明意，她很聪明，显然也不难发现这一点，但她还是大着胆子朝他靠过来，孤注一掷似的相信他。
怎么会有这么既聪明又傻笨的人？
“大人。”她勾着他的手，“奴初来这府宅，尚不太熟悉各处，大人今日若是没有别事，陪奴走一走可好？”
他微微迟疑。
与女儿家散步最是无趣，非就得听些什么鸡皮蒜末的小事，或者谁家的衣裳首饰好看，或者谁家小姐又做了什么事，他实在是不喜欢。
但，看在她刚刚替他解决了一点麻烦的份上，纪伯宰还是起了身。
明意眼眸亮了起来，高兴地挽住他的胳膊：“奴现下只知这‘流照君’可方才一路过来，瞧见这宅子大得很呢。”
“自然是大的。”他看向前头的庭院，“这是大司曾经特意为一个功臣造的，可惜那人命薄，倒让我捡了便宜。”
大司特造，那便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院落十二个，亭台楼阁无数，走在其中，极其容易迷路。
明意费劲地将走过的路都记下来，又跟小孩儿似的好奇地指着路过的庭院问：“那里头是什么？”
“库房。”
“这个呢？”
“客院。”
“哇，好大啊，那那一片呢？”她伸手指向一片灰瓦的庭院。
纪伯宰突然住了口。
他揽过她的腰，低声问：“意儿今晚可要陪大人用膳？”
明意眨眨眼，不明白他怎么说到这儿就不说了，想再问，但瞧见他眼里的神色，还是识趣地住了口：“自是要陪的。”
“那就去挑选菜色吧。”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厨房在那里。”
“好。”她含笑应下。
两人各怀心事地相依而行，背影倒也般配。
***
章台被安顿在了一处小客院里，以探望她为借口，明意倒也能在宅子里走一走，只是，能走的范围始终有限，她到现在还没摸清书房在哪里，更别说那一片灰瓦的院落是做什么的，是以绘制地图毫无进展。
不过她去看章台，章台倒是很兴奋：“你嫁的这人真是厉害，能给你这么大的宅院住！”
明意苦笑，心说但凡他宅子小些，她也不至于在梦里都在找路画地图：“那不是我嫁的人，这里也只是能让我暂居罢了。”
章台怔愣：“我瞧纪大人挺宠你的，你怎会这样想。”
“他对谁不宠呢。”明意双手垫在脑勺上，躺进章台身边的软榻里，“只要得他欢喜，都能有这般待遇。”
纪伯宰风流，举城皆知，外头现在还开了盘赌他下一次换人是什么时候呢。
章台眼里露出了些同情，摸摸自己的肚子，又出主意：“那你给他怀个孩子，像我一样，大人说不定就会迎你过门。”
母凭子贵，孩子都有了又哪能没有名分，像她家许掌事，不就为着这个宁愿忤逆母意也要娶她么。
想起许掌事，章台心里还有丝丝的甜。
明意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吭声。
章台怀着身孕，许岚都敢让她在别人的府里住下，想来也是没将章台太放心上，不过人家正在幸福的时候，她是不会开口提醒的，白招埋怨。
等这小傻子哪天意识到不对劲了，再给她想想后路不迟。
于是明意转了话头：“司判府那边最近还来找你么？”
“正说起这个呢。”章台叹了口气，“原都打算糊弄过去了，谁料他们司判堂新来了个小大人，笃定我在撒谎，刚叫人送信来，让我两日之后过一趟衙门去。”
明意心里一跳：“哪个小大人？”
“好像叫司徒什么的，不记得了，但说是自小出众，五岁背万字，九岁破偷牛案，眼下正十五，就进了司判堂当了仵作并任司巡，帮着赵司判查案。”章台有些心虚，“你说他会不会发现什么？”
明意皱眉，又摇头：“只要你不说漏嘴，他定是不会发现什么的。”
“我肯定不会。”章台抱紧肚腹，“不说我不愿出卖你，就连我自己也是同你绑的一条绳，被人发现我偷懒不去宗亲内宴，我也是重罪一桩。”
就是因着这个，明意才对她很放心。人的情感未必靠得住，但利益一定能约束情感。
“你好好休息。”她恢复了些精力，起身道，“需要什么就告诉下人，他们都能给你弄来。”
“好。”章台颔首。
门关上，明意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夜空，总觉得哪里不太踏实，又想不出来。
摇摇头，她回流照君去换好衣裙，去门口等晚归的纪伯宰。

第29章 养一个习惯
想要驯服一个人，就得给他养成一个习惯。
这个习惯最好是出乎意料又能稍微触动他心、让他会持续期待，又不会让自己太累的。
明意选择了去宅子外头的路口等他回家。
纪府大宅坐落在二九街的尽头，鲜少有外人经过，虽然宽阔，但天黑之时没什么灯火，要一直走到纪府外头十丈远才能见着光。
明意换了苏梅薄绢罩衫，挽了霜地色轻纱，再捧上一盏蜜花色坠珍珠的琉璃灯，选了一个兽车一拐过来就能瞧见最好的侧颜弧度的地方站着，安静地等。
荀嬷嬷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见起了夜风，略略皱眉：“姑娘该穿厚些。”
明意轻笑：“这样刚好，我不冷。”
越是单薄的衣裙越能被夜风吹得如梦似幻。
纪伯宰才不需要一个在路口等他的丑女人，他要的是那种一眼就心动的佳人。
挽臂上轻纱被风吹得往后扬起，仙气十足，罩衫衣襟上扣得紧紧的缠花宝相扣又能给人宜室宜家的贤淑感。明意抬起脸，姣好的面容在橙色灯火的映照下更是如玉光润。
这些全是长在纪伯宰的喜好上的。
是以，当纪伯宰坐着没封顶的兽车车驾回来的时候，眸光里一映出她，眼神就变了。
他坐直了身子，定定地看着她，还不待兽车靠近，便径直翻身下来，几步走到她跟前：“你怎么在这儿？”
“大人今日让人传话说要回来得晚。”明意笑靥盈盈，“奴想着这个时辰星辰都暗了，这一路无光，大人乘的又是没封顶的车辇，便想着来给大人掌个灯。”
她挽住他的胳膊，顺手就将灯笼递给他，撒娇似的道：“没想到运气这般好，刚出来就遇见了大人。”
明眸皓齿，满眼都是他。
纪伯宰头一次被人盯得有些无措，他语气淡然，手却是微微收紧：“下次别等了，外头又黑又冷。”
“好。”明意乖巧应下。
应下归应下，但第二天晚上还是如此。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的时候，纪伯宰就不再啰嗦让她别等了，而是顺手给她买件披风回来，亦或是带些钗环。
只是，身边的人好像不太适应。
这天刚跟言笑喝完酒，纪伯宰有些微醺，刚想上车又停了下来，扫了一眼外头安静的街道，然后扭头问言笑：“你最近得没得些有趣的玩物？”
言笑意味深长：“倒是有几个飞花城来的姑娘……”
“我要的不是人。”他打断他，摆摆手，“别的东西呢？”
言笑一愣，很是不理解：“你能觉得有趣的，除了人还有什么？”
纪伯宰鄙夷地看着他：“你这人脑子里除了女人还能有什么？我说的是把件，亦或是机巧，再不济首饰也行。”
听着怎么都像是带回去给谁的礼物。
言笑不理解了：“你以前出来玩可不会这么惦记谁，带玩意儿回去这般举动暂且不说，我发现你最近连席间的侍酒都不抱了，怎么，难道真的被舒仲林说中，要收心了？”
纪伯宰哼笑：“怎么会。”
他不过是每每迎上她那期盼的目光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带点遮手的礼物回报回报罢了。
并且无论礼物贵贱，明意都非常开心，眼眸亮亮地接过去，又软软地来挽他的手，叫他觉得心口温热。
那点不值钱的礼物又算什么。
“废话少说，有没有？”他敲了敲车辇上的横木。
言笑摇头：“我这里除了药草什么都没有，你且去街上看看。”
都这个时辰了，街上的店铺早关完了。
纪伯宰皱眉让人驾车去附近找了一圈，绕了大半个时辰，也什么都没瞧见。
无奈之下，他就只能这么回去。
结果回去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纪伯宰祭出冥域遮挡住整个兽车，十分轻松，但他想起路口等着的小姑娘。
她不会元力，这么大的雨就算打伞也会湿身，今日怕是不会等了。
反正他没有礼物，她不等的话倒也好些。
他这么想着，又忍不住盯着前头的路看。
四周一片漆黑，他的银色麒麟在前头安静地走着，雨声喧嚣，路上一片泥泞，风又大，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心情不太美妙。
临近宅院，他下意识地别开了眼不去看那路口。
谁料，暖橙色的光破开雨幕，直直地落进了他的眼角余光里。
心口一缩，又慢慢胀开，纪伯宰转过头，正眼看向她。
明意穿着玉色春折枝宽摆裙，披着他刚送的藤青披风，一手提着喜鹊八角灯，一手微微提着裙摆，正焦急地垫着脚往他这边看。
荀嬷嬷在她身后替她撑着伞，但没什么用，两人身上都湿了一半。
看见他，她放松下来，欢快地朝他招手。
瞳孔微缩，他立马张手，在她头顶落下一片巨大的冥域，将整片雨幕与她隔开。
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明意有些怔忪，可她很快就回过了神，笑着朝他迎上去：“还担心大人没有伞，倒是忘了大人元力无边。”
发稍上都沾了些水珠，她偏还笑：“没想到运气这般好，刚出来就遇见了大人。”
撒谎，看这一身狼狈，绝不是刚出来，只是不想让他担心罢了。
纪伯宰有点愧疚：“我今日……没找到什么东西给你带回来。”
明意满不在意地摆手：“这么大的雨，能去哪里带什么？大人回来就好，奴这便去让人熬姜汤。”
一点雨都没淋着，他喝什么姜汤？倒是她，嘴唇都有些发白。
纪伯宰看着她脸上笑出来的酒窝，突然就有点失控，低下身子将人打横抱起来，快步往前走。
“哎？”明意吓了一跳，抱住他的脖颈，有些慌张，“大人去哪儿？”
纪伯宰没答，一路将人抱回流照君，便褪了她湿透的衣裙，将她抱进怀里，以元力暖她的身。
他的元力是纯黑色的，刚毅厚重，一涌上来就瞬间驱走了湿寒。
明意傻眼了。
他们修习元力之人，最不愿意的就是浪费元力，可这人倒是好，分明洗个热水澡就能解决的事，他偏用了大量的元力。
那些力量如同他一般，紧紧地裹着她，熨帖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第30章 点妆
有那么一瞬间明意甚至在这些元力里感受到了一丝爱意。
毕竟是斗者，若不是因为爱，怎会这般慷慨。
不过，她很快就醒过神来，匆忙将自己身体里残存的元力收敛干净，以免被他察觉。
好在，纪伯宰只是着急给她暖身，并未多探她经脉，只是，黑色的元力卷裹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更衬她晶莹剔透。
他暖着暖着就动了点别的心思。
“大人。”她抓着他的手，哭笑不得。
纪伯宰哪肯听她的，低头咬了她的耳垂便将人卷进帷帐里去。
明意这才发现，先前的纪伯宰算是收敛了，真动起情来，这人简直是如狼似虎。
眼瞅着天快亮了，她也没得歇。
荀嬷嬷一开始还替他们守门，到后来许也是听不下去那动静了，一连退出去老远，还将周围守着的丫鬟小厮一并打发了，第二日也没去叫早，只吩咐厨房给二人准备丰盛的午膳，又给一群好奇的下人发了些赏钱，说是大人高兴给的。
于是整个宅院都沉浸在过节般的气氛里。
“真好啊。”眼瞧着自己身边的丫鬟都沾光得了赏钱，章台有些艳羡，“明意嫁得是真好。”
身边的丫鬟低着头，轻声道：“奴婢觉得主子比她嫁得更好。”
想起许岚，章台也高兴，连忙问丫鬟：“上次的信他回了吗？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
丫鬟摇头：“大人最近许是太忙，还没见着回信。”
司乐坊的舞姬们都解散了，只剩些好管的乐师，他有什么好忙的？
章台心里起了疑惑，可摸摸自己的肚子又稍稍安了心。
许岚虽已娶妻，但五年无子，她肚子里这个他欢喜着呢，断然不会抛弃她，说是忙，那便是真的忙吧。
正想着呢，外头就有消息传了来：“章姑娘，许大人说寻着一家上好的养胎药膳馆，想带您去看看。”
章台眼眸一亮，连忙站了起来：“他竟是为我找这个去了。”
传话的小厮低着头，看不清脸，只道：“姑娘跟小的去后厨小门外等着即可，有车驾来接。”
“好。”章台点头，又转身对丫鬟道，“去给明意说一声，也免得她醒来四处找我。”
丫鬟正要去，就被那小厮拦住。
“明姑娘昨夜劳累，不到下午是不会起身的，姑娘只管去，待明姑娘醒了，小的自会替姑娘去传话。”
他这么说，章台就点了头，欢喜地梳妆打扮，而后跟着小厮往后厨走。
府里下人约是得了赏钱都去吃酒了，这一路她都没碰见什么人。
安安静静地出府坐车，章台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给许岚说。
谁料，车一停下，她看见的就是许岚半抱着另一个姑娘，从一家酒楼里出来。
那两人喝了酒，未曾注意停在路边的马车，许岚低头想亲那青衣姑娘，姑娘一扭腰身，嗔道：“回府去再亲近，在这里像什么话。”
许岚哼笑：“在府里在外头，你都是我新纳的妾，哪里亲不得了。”
瞳孔微缩，章台骤然捏紧了拳头。
新纳的妾？新纳的妾！
他分明与她说家里妻子善妒，不允纳妾，所以要迟些再给他名分，怎么一转眼，就纳上妾了？
两人腰上都还系着妃色挂饰，说明是纳妾不久，大抵也就这两日的事。
所以将她送到明意那儿去，压根不是为了让她与姐妹相见，欢喜几日，而是为了支开她好纳妾？
那她算什么？一个给他生孩子的工具，生完就扔？
心口起伏得厉害，章台死死抓住坐垫，将喉咙里的呜咽生咽下去。
引路的小厮许是也没想到这一茬，颇为尴尬地道：“许是误会了。”
能有什么误会？
章台看了片刻，突然下车，朝那两人追了过去。
***
明意一觉醒来，纪伯宰破天荒地没有走，就坐在床边修习元力。
他的元力卷成黑色的龙，从眉心飞出，卷住四周的灵气，再飞回腹中。
这是最花哨且不实用的修习方式，只适合用来哄小姑娘。
但不巧，她现在就是那个被哄的小姑娘。
深吸一口气，她“哇”地一声坐起来：“大人好厉害啊！”
纪伯宰回眸，眼尾染着些得意，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醒了？”
揉了揉酸软的腰，明意绵长地嗯了一声，然后便软着腿下床坐到妆台前。
傍晚的光影落过轩窗，在她额心映下花钿似的形状。
纪伯宰眼神微动，起身站到她身后，抬手在妆台上捡了一支点唇的细毛笔，沾了些瓷盒里的金粉，往她眉心点了点。
铜镜里的脸丹唇外朗，皓齿内显，香雪满腮，秋眸盈盈，额间再带一点金色，贵气横生。
明意从镜子里看着他笑：“难得大人有此雅兴。”
他脸上挂着餍足的笑意，扔开细笔轻轻一吻她的发髻：“与意儿在一起，总是有雅兴的。”
说着，将人抱起来，箍着她的腰抱紧了她。
明意脸红了：“大人，奴刚上的妆。”
“都黄昏了，上妆与谁看？”
“……”倒也挺有理。
烛光盈盈，帷帐开了又合，明意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没做，但被他亲着吻着，也就忘了那档子事了。
直到第二日清晨，纪伯宰进内院去了之后，一个人避开去拿早膳的荀嬷嬷，跪在了她的窗台外头。
“大人。”他低声道，“出事了。”
明意一愣，神色严肃了起来。
***
司祭要做的事很少，也就一些宗族事务需要他出面核对流程，所以纪伯宰隔几天早上进内院一趟，下午就可以开始逍遥。
只是这天，他一进内院就碰见了赵司判。
赵司判已经将主城大大小小的布庄筛查了一遍，只找到一家有珍藏的木兰青色料子，但也只是珍藏，并未对外买卖，更与纪府扯不上任何关系。
饶是如此，他还是拦住了纪伯宰的去路。
纪伯宰神色淡淡，显得有些不耐烦，赵司判却笑：“未曾料到纪大人也偏爱木兰青。”
“赵大人何出此言？”
“纪大人贵人多忘事，年初纪大人崭露头角之时，得了恭王青睐，恭王不就曾赠予过大人几箱料子？”赵司判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知其中一匹木兰青，被大人做成了哪件衣裳？”

第31章 告发
一阵凉风吹过小道，吹得纪伯宰的衣袂微微扬起。
他沉默了片刻，倏地就笑了：“木兰青料子虽然难得，却也不是什么天下独一份的宝贝，大人查了布庄还不够，还要查恭王的赏赐？”
“纪大人见谅。”赵司判拱手，“若不是有了新的人证，本官也断不会来与大人为难。”
“哦？”
“司乐坊舞姬章台，今日突然揭发司乐坊内衙掌事许岚，说他徇私枉法，并吐露了一些别的事。”赵司判似笑非笑，“比如平王被害当日，您身边的明姑娘确实去了宴会，又比如，那条木兰青的裙子，确实是明姑娘的。”
纪伯宰眼皮跳了跳。
章台不是一直在他府上？他还特意吩咐不休多看着点，怎么会突然跑出去揭发许岚？这对她完全没好处，连带着她自己都会受罚。
被收买了？不像，怀着身孕的女子绝不会愿意搭上性命去贪财。
那是为什么？
脑海里飞快转了一圈，他脸上倒是平静无波：“在下听不懂赵司判在说什么，案子若有了定论，劳烦大人直接上禀大司来传唤在下便是。”
说罢，拂袖往前走。
赵司判站在他身后，遥遥地喊：“纪大人可是心虚了？”
笑话，他有什么好心虚的，这才查到哪里，离他还远得很，能把木兰青和平王的死先联系起来再说吧。
只是……他有些烦躁地想，章台这一改口供，司判堂便有权召审明意了，他若是护着，就必定被牵连，但若不护，她那娇气的性子，也不知能否适应司判堂的环境。
最近天气热了些，饭菜稍微不合口味她都能一天只吃一顿，就别说司判堂里那粗茶淡饭了。她一饿又会头晕眼花的，走路都站不稳，到时候磕了摔了，身边都没人能给她靠着。
越想越烦。
舒仲林刚从议事院出来，远远地看见前头走着的纪伯宰，高高兴兴地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今晚去花满楼……”
话还没说完，一股子暴躁的元力就朝他挥过来，又刚又猛。
舒仲林吓得半死，连忙祭出自己的元力躲开这攻击，整个人都挂去了高墙上，瑟瑟发抖：“伯宰，是我！”
纪伯宰回神，脸上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托您的洪福。”他落下地来，心有余悸，“你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会发那么大的火？舒仲林想问又不敢问，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情：“晚上还……去花满楼吗？”
“去，怎么不去，去过夜都行。”
舒仲林有些意外：“过夜？你最近不是都要早归去陪明姑娘？”
纪伯宰哼笑，漫不经心地问：“谁与你说的？”
“言笑啊，他说你挺在意明姑娘的，现下每日回去都早了不说，还总给她带些玩意儿逗乐。”舒仲林唏嘘，“你以往可未曾这般对过别的姑娘。”
“他瞎说的。”
“啊？”
“我每日归早，并不是为着明意，带些玩意儿，也不过是有别的女子要哄。”纪伯宰淡淡地道，“明意来我府上已然半月，有些腻味了。”
舒仲林怔然，步伐都慢了下来，看着纪伯宰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有点孤单。
怎么就一个人也留不长呢？
不过想想他那光明的前程和无上的地位，舒仲林又释然了，老天爷总是公平的，给了他极强的元力天赋，就总要收走点什么。
明姑娘动人是动人，但也只是一个女子罢了。
几步追上他，两人结伴而行，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内院就朝烟花柳巷去了。
不休领了命令，默默地离开纪伯宰的车驾，独自回去宅院里。
他有点自责，这事说来是他的责任，那日荀嬷嬷发赏钱，众人都高兴得很，他不用当职，便也多喝了两杯，谁料就疏漏了客院里的章台。
不过他也没想明白，客院里有几个丫鬟婆子看着，又有他时常过去添置东西，照理说章台是不可能突然疯了一样地去揭发自己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的，这突如其来的指认到底是为何？
身下的马一个拐弯，不休就看见很多人在二九街上提着水桶跑来跑去，且跑的方向，怎么看都有点眼熟。
他一愣，连忙拦下一个人，皱眉问：“前头怎么了？”
那人擦了擦额上的汗，焦急地道：“走水了，好大的火，烧了得有两个时辰了，刚刚才小些。兄弟你要是空闲，便也来搭把手。”
不休有点纳闷，这城里一向严控火烛，怎么会青天白日地烧了起来，还是官宅附近，烧了这么久？
他打马走近，想看看是谁家这么倒霉，结果定睛一看，哦，是纪府。
是纪府！
一个激灵，不休翻身下马，立刻从侧门往府里跑去。
浓烟滚滚，整个宅院里的丫鬟婆子都在匆匆地打水灭火，就连荀嬷嬷都灰头土脸的。一瞧见他回来，连忙拉住他的手：“快去禀告大人，让大人请内院的平火司来，这火烧得太大，水泼不灭。再迟些，府邸都要烧光了！”
不休应下，吩咐了人去知会大人，又纳闷地问：“怎么烧起来的？”
“我哪里知道？原本好端端地吃着午膳，司判堂突然来了人说要见明姑娘，明姑娘为了避嫌，带着咱们府上所有奴仆都去了前院，谁料后院库房突然就起了火。”
荀嬷嬷说起来就心疼不已：“那库房里的宝贝可多着呢，眼下却是烧了个干干净净，一点渣子都不剩了！”
不休听得眉心一跳。
他忍不住侧头，朝庭院里站着的那个人看过去。
那人穿着一身桃花笼雾凤尾裙，捏着散花如意的团扇，站在人群最靠边上的位置，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滚滚浓烟。
黑色的浓烟映在她眼眸里，深得看不见底。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来，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便露出了分外痛心的表情朝他招手：“不休，你来见过这位司判堂的大人，来说一说，咱们这库房值多少银钱！”

第32章 司徒岭
不休这才发现，那庭院里的人群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青枣团绣的袍子，捏着一本厚重的案录，清眉目秀，气质华彩。
他顺着明意的目光朝他看过来，而后便微微颔首：“值多少银钱？”
竟是司判堂的新晋仵作兼司巡，司徒岭。
不休连忙过去拱手：“回大人，这库房是咱家大人用来存放大司和其他宗亲赠予的礼物所用，价值不菲，虽无明确数目，但礼单是存着的，尚可一查。”
明意一听就倒吸一口凉气：“大司和宗亲们送的东西，那可了不得了！”
说罢，更是皱眉瞪着司徒岭：“焚烧大司所赐之物，可是大罪。”
司徒岭哭笑不得：“明姐姐，这又不是我烧的。”
“不是你难道还是我们？”明意跺脚，“你登门造访，偏挑我家大人不在的时候，还点名要见我，可不是逼着我将所有奴仆都召过来好避嫌？谁料转头库房就起了火，还无一人发现，这不就是调虎离山之计？”
司徒岭连连摇头：“在下初次登门，连库房在何处都不知，怎会刻意去烧？再者，今日在下过来，本就是想看看那库房里的东西，比起我，明姐姐的嫌疑反而更大。”
明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指着自己的鼻尖看着他：“我？我原本一直在流照君里待着，荀嬷嬷可以作证，也就是小大人你来了，我才被迫来了前庭。这期间连库房的门都没摸着一下，如何就是我的嫌疑大？”
“明姐姐忘了？”司徒岭歪了歪脑袋，“你会元……”
话没说完，明意就捂住了他的嘴。
不休和荀嬷嬷都是一愣，就见她心虚地笑了笑，而后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他们隔得远听不见，司徒岭却是听得清楚，她咬着牙说：“不是说好的替我藏着这秘密？”
司徒岭眨眨眼，努力回忆了一下。
当日在恭王府，她一人揍翻了一大群壮汉，然后扑在他面前跪谢他救命之恩，这事从发生到结束，似乎都没有与他“说好”。
不过，明姐姐长得很好看，元力也是一等一的厉害，他权且当是答应过了。
她松开了手，歉意地屈膝：“方才瞧见一只苍蝇，冒犯大人了。”
司徒岭摇头：“明姐姐客气，只要明姐姐说实话，其余的事在下都不会计较。”
“我说的就是实话。”明意叹息，“小大人登门之时，荀嬷嬷正与我用膳，我又哪知大人是上门来做什么的，也断不会平白无故去烧了库房，府里人都知道，我最心疼银钱了，哪会这般糟蹋东西。”
司徒岭觉得有理，他想了想，道：“那且等火势歇了之后再去看看。”
“小大人英明。”明意颔首屈膝，命人搬了坐椅来，让他坐下。
后头几个家奴好奇地议论：“这少年才多少年岁，怎的就当官了？”
“这便是那个查案极为有天赋的司徒岭啊，草民出身，不会元力，但聪明得很，赵大人最近很爱倚仗他。”
“是么……”
明意站在司徒岭旁边，脸上保持着镇定的微笑，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她那日随手拉来顶锅救命的小书生，竟是眼前这个司徒岭？
这等人物知道她会元力，万一说漏了嘴，纪伯宰岂会留她？
心绪烦乱，她揉了揉额角。
平火司来的时候，火势还有些大，幸好那几人都是会元力的，元力聚形压下来，扑不灭的火就渐渐熄了。
府里的人开始清查损失，司徒岭却是一马当先，直接带人过去封锁了现场。
不休站在明意身后，略显紧张：“姑娘？”
明意头也不抬：“放心。”
有她这两个字，不休莫名就真的放心了，什么也不做，就带人在前庭等着。
半个时辰之后，司徒岭回来对明意说：“别的东西都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些装布料的箱子，因着用的是防火的板材，幸免于难。”
明意心疼不已：“就只剩些布料了？金银珠宝什么的呢？”
荀嬷嬷微哂：“大司和宗亲们赠予的多是文物，另一些俗物是不放库房的。”
嘴角一抽，明意嘀咕：“不把金银当宝贝，倒宝贝些布料纸屑……罢了罢了，这样损失还小些。”
她说话，司徒岭就在旁边看着，仔仔细细地观察她的神情与动作。
可惜，一番观察之后，他发现这个姐姐没有露出任何的破绽，仿佛真的不关心那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布料。
垂眼思量，司徒岭再开口：“今日上门来，便也是想问问明姐姐，可见过一条木兰青的裙子？”
明意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没有，我上次就回答过赵大人了，以这舞姬的低贱身份，我去哪里寻那木兰青？”
“纪大人也没有赠予你？”
明意撇嘴：“小大人也说那木兰青珍贵，大人如何舍得赠予我？”
“可在下听说，明姐姐备受宠爱。”
“备受宠爱？”她自嘲地勾起嘴角，又很快放下，眼睑微微敛去泪意，指了指旁边的走廊，“府里这么大的火，我又尚在府中，你去瞧瞧纪大人在何处？生死尚且不放心上，谈何宠爱？”
司徒岭年纪小，尚不通情事，听她这么说，跟着就皱了眉问不休：“纪大人去了何处？”
不休有些不耐烦：“小大人问得多了些，大人的行程，哪是我们这些下人能打听的。”
“现在是在审案。”司徒岭吩咐身后的人，“去请一请纪大人回来。”
身后的人应声去了，他又转头看向明意：“若纪大人未曾赠予姐姐木兰青的舞裙，那姐姐去宗亲内宴上的裙子又是何处得来的？”
明意纳闷：“谁同你说的我去了宗亲内宴？”
司徒岭轻叹一声，递给她一张誊抄好的口供。她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当即就白了，眼里的泪也重新涌上来，嘴唇颤抖：“她在说什么？”
“章台已然交代，说宗亲内宴当日，许岚徇私枉法，让你替她去了宴上。”司徒岭抿唇，“姐姐为何要撒谎？”

第33章 实诚的少年啊~
明意震惊地晃了晃身子，弱柳似的往旁边倒了倒，被荀嬷嬷眼疾手快地接住。
她缓了缓神，眼里的泪珠才扑簌簌落下：“她答应过我不说的，她答应过的！”
梨花带雨，身子单薄，任谁看了都要起两分怜悯。
司徒岭深深地看着她：“明姐姐可还有什么内情要说？”
“小大人明鉴。”明意嘤嘤嘤地擦着眼泪，“奴与章台同为司乐坊舞姬，本是有些交情，故而出了内院之后，奴也还惦着她，特意寻了个纪大人忙碌的时候回内院去探望她。”
“一探才知，她怀着身孕，不便去宗亲内宴上献舞，又逢司乐坊舞姬人少，避无可避，奴是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才答应替她前往的，她也答应了奴，绝不对外提及此事，毕竟……毕竟奴已有主家，叫纪大人知道奴背着他去献舞，定要疑奴忠贞，奴以后便再无立足之地了！”
她哭得好不可怜：“我一片好心，她怎能背弃我！”
这些章台也招供了，明意没有撒谎。
司徒岭略略想了想：“那木兰青的裙子呢？”
“那裙子不是奴的，奴当日替代的是章台的位置，章台站位靠边，大人尽管去问当日宴上的宗亲们，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木兰青的的确确是荣心穿着的裙子。”
明意擦了擦眼角：“那般好看的颜色，若是奴的，奴为什么不认？”
“因为那条裙子，极有可能是害死平王的凶手。”司徒岭淡淡地道。
心里一跳，明意垂眼。
好厉害的小少年。
只是，司徒岭天赋有余，经验还是不足，容易被人蛊惑。比如现在，她只是哭一哭，他的眼神就动摇起来。
“小大人这么说，便是要指认奴是凶手了？”她一边抽泣一边发抖，“奴区区舞姬，能与平王殿下有何仇怨，敢冒着丢命的风险去害他？”
“我没有这么说。”司徒岭连连摆手，“我的意思是，那舞裙有可能让平王中毒，但穿舞裙的人未必就是有意的，只要姐姐与我说清裙子的来历，这事也就与姐姐无关。”
明意一愣，眨巴着眼看着他：“小大人的意思是，让奴诬陷纪大人？”
司徒岭吓得一激灵：“不不不，我没有这么说。”
“可是，本就不是奴的裙子，小大人却让奴交代来处，不就是要推到纪大人身上？”明意不解地歪头，“若是不推，凶手就成了奴自己——方才的话，是这个意思吧？”
耳根涨红，司徒岭猛地摇头：“我没这么说。”
“那，那小大人就是想为难奴。”明意又哭了，“且不论那裙子是谁的，木兰青的裙子大家以前是都穿的，谁能料到有什么毒？若有毒，合该早禁了，怎的还让人穿去内宴上了？”
她哭得凄凄惨惨，委屈万分，司徒岭脸上涨红，很是无措。
他只查到浸染木兰青的草叶味道和平王素来吃的养身汤里的木须犯冲，在一起会生成要命的毒药，所以想顺着查一查，不曾想就牵扯了明意进来。
恭王府一遇，他觉得明意是个极为难得的女子，会元力，但只为自保，不为炫耀，还将功劳都给他，还让他得了纪伯宰的称赞。
那称赞于纪伯宰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却成为了他后来进入司判堂的助力，他是心怀感激的，也没打算真的给明姐姐和纪大人定罪，只是章台那般供出明意，他只能亲自来问。
结果谁料，似乎好心办坏事，把明姐姐吓着了。
司徒岭无措了好一会儿，才让荀嬷嬷把明意扶好。
“我没那个意思。”他眼眶微红，“平王的死极有可能只是意外，但事情的来龙去脉总是要梳理清楚才好上禀的，现下明姐姐的供词与荣心和章台二人都对不上，我……”
他唇抿得紧紧的，忍着哭意站着，手微微搓了搓衣袖，整个人可爱又可怜，看得明意良心都不安了。
她多大个人了，竟还在这里欺负小孩子。
微微一哂，明意擦了擦眼睛：“小大人明鉴，这口供之事若是闹大，奴恐是要被纪大人扫地出门。”
“这……”
“裙子总归不是我的，也与纪大人无关，若是证据不确凿，奴就请小大人先高抬贵手，放奴一马可好？”
司徒岭很为难，但他知道，明姐姐更为难，本意是想帮姐妹一把，谁料就扯进了这些糟烂事里，要说无辜，她的确是最无辜的。
沉默良久，司徒岭叹了口气：“今日就且到这里吧，姐姐府上遭难，该好好安安神。”
明意点头，又弱弱地问：“章台在司判府里，可还好吗？”
都这样了，还惦记她？
司徒岭略略皱眉：“她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情绪不太稳定，在待审院里一直大吵大闹，还用肚子去撞桌角。”
微微一凛，明意立马问：“奴可否去看看她？”
按理说两个证人是不宜见面的，以免串了供词，但司徒岭知道，她只是在担心章台。
于是，犹豫片刻，他点了头：“过两日。”
“多谢小大人。”明意屈膝下去，诚恳地给他行礼。
司徒岭没有久留，只让人抬走了几个被烧得漆黑的箱子。
不休看着，很想阻拦，却被明意微微抬手挡住了去路。
“姑娘？”他有些着急。
“我烧干净了。”她淡淡地答，“他们抬走的箱子装的不是恭王赏赐的布料，不过是在诈你们罢了。”
不休一愣。
天近黄昏，风吹散了废墟上的蓝烟，明意站在暮光里低着头，略略思索着什么。她收敛了眼泪，也收起了弱柳扶风的姿态，整个人像一丛吹不断的青竹，凤眼里泛着潋滟的光。
他突然就明白了主子最近为什么一反常态、不再流连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姑娘。
夜幕落下的时候，荀嬷嬷特意来跟明意说：“今日不用去等大人，他不会回来。”
明意点头，却还是梳妆打扮，跟往常一样去了路口。
荀嬷嬷眉心直皱：“姑娘这是何必？”
白日虽是天气微热，但日落就凉了，她这身子骨，定然是撑不住站一宿的。
“这是大人的意思。”明意头也不回，“劳烦嬷嬷，多找些人来看热闹。”

第34章 一些改变
荀嬷嬷不太明白，这热闹有什么好看的，叫人瞧见了，白白议论她失宠。
可是明意很坚持，精心打扮了一番，就去路口等着了。
今日府上走水，四周议论的人本来就多，再一看有个天仙似的美人儿立在那里，是个人路过都会拉着旁边的人问上两句。
“这是谁啊？”
“纪大人家的美妾吧，许是府上走水要担责，出来等着请罪了。”
“真可怜，家若有女，还是莫与人为妾来得好。”
说是这么说，众人都还是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美人如玉，美人如雪，俏生生地这么站着盼着，谁会舍得不回来呢。
——纪伯宰就舍得。
他站在金灯高挂的花满楼露台上，捏着花魁的手，正一把一把地往楼下抛贝币。
黄白的贝币，捆着细长的红线，是为花魁娘子**的喜钱。
底下贩夫走卒一阵哄抢，末了羡慕地抬头望一望那上面的贵人。
花魁娇羞又得意，倚在纪伯宰的胸口手指打圈儿：“大人真豪爽~”
他低笑，牵着她的柔荑：“今夜既是在下中榜，必不会亏待了你。”
说罢，又是几兜子贝币往下洒。
原本这些热闹普通百姓是少凑的，毕竟烟花柳巷的喜钱，没那么干净，但纪伯宰给的实在太多了，到后来就算是路过的人，也忍不住上去捡两把。
于是纪大人摘了花魁**之事就这么轰轰烈烈地传开了去。
“大人，府里火已经灭了，东西损失正在清算。”不休走到他身后，低声问，“您可要回去看看？”
纪伯宰敲着栏杆轻哼小曲，满不在意地道：“不回了，遣些泥瓦术士去修，修完了我再回。”
花魁青璃闻言都看了他一眼：“大人府上……”
“无妨。”他勾起她的下巴，“现下还是你最重要。”
娇羞垂眼，青璃与他推搡：“奴先去沐浴更衣。”
纪伯宰让开道，看着她款款而去，纱衣划过他的手心，带起一阵酥痒。
他低笑，眸子里疏疏淡淡。
露台上风大，下头抢完贝币的人散开之后，整条街都安静了许多。远处二九街的方向微有灯火，忽明忽暗的，叫人看不真切。
纪伯宰突然就问了一句：“她可有说什么？”
不休躬身：“明姑娘说恭王府赠的衣料箱子都烧干净了，让小的们不必担心。”
纵火虽然是个笨法子，却也是当下最好使的法子。
眼里染上些笑意，他问：“她怎么烧的？”
司徒岭都去宅子里了，想不着痕迹地纵火很是困难，况且故意纵火，少不得用些油酒，火灭之后极易被查出，但等到现在，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休摇头：“奴才去得晚，没见着。荀嬷嬷说她也不知道怎么烧起来的，人都在前庭的时候，库房突然起的火，没有抓着纵火之人，烧完之后司判堂的人去看过，也没有什么人为的痕迹，最后只说是天热的缘故。”
库房修在阴暗干燥处，哪会因着天热就起火，定是她做了什么小机关。
可是，她是怎么知道恭王那箱子赏赐要被查的呢？
眼里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愉悦。
他喜欢聪明人，更喜欢长得好看的聪明人，犹为喜欢长得好看还聪明还把他放在心上的人。
“她还说什么了？”
不休疑惑：“什么？”
他轻啧：“我不回去，她难道就没话带过来？”
肯定会委屈地问他为什么不回去呀，会问他是不是有别人了。
不休：“没有。”
纪伯宰：？
他想不通了：“为什么没有？”
他回不回去是一回事，她惦不惦记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休摇头：“小的不知，但明姑娘依旧去路口等您了，今日那路上人多，想来是要被指指点点一番。”
他说这话还带了点不解的语气，也跟荀嬷嬷一样觉得没必要，但不知为何，纪伯宰一听，微微一怔之后竟是大笑起来。
“大人？”不休有点莫名。
纪伯宰扶着栏杆，笑了好一会儿，眼里星光潋滟：“我倒是在那宴上捡着宝了，居然将她给挑了回来。”
事发如此突然，她竟就能隔着那么远与他心有灵犀。寻常女子哪有这般灵活的脑筋，也就是她，能想到要与他撇清关系，装作失宠的模样，才能把这一遭事给扛过去。
那些人一直查明意，不过就是觉得他有指使明意谋害宗亲的嫌疑，若是他两人不睦，来日就算告上大司面前，也只是一桩舞姬杀人的事，攀咬不上他。一旦攀咬不上他，他们对她的杀人动机也就摸不清了，自然也就定不下她的罪。
道理说来好懂，可女儿家柔弱可怜，被骤然疏远，谁能不伤心难过？
明意能，不但能，还主动与他配合，将自己的狼狈展现在众人面前。
风吹过露台边挂着的金灯，灯上的雕花铜片叮当作响。
纪伯宰带笑着望着上头的花纹，突然很想把它带回去给明意。只是，按照计划，他应该有半个月都不会回去了。
“大人，青璃姑娘准备好了。”有丫鬟来禀。
收回目光，纪伯宰应了一声，收袖往房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又有些恹恹：“不休，我有点乏。”
不休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苦哈哈地道：“大人，这花魁之福，小的怕是消受不了。”
“总也不过两只眼睛一张嘴。”他轻啧，“别让人起疑就是。”
不休无奈，硬着头皮应下。
大人虽然风流，却不是纵欲之人，何况床笫之事影响修习，他只有兴致好的时候会亲力亲为，其余的，大多是让他遮掩过去。
可这回他想不明白，反正都来了外头了，一时半会也不打算回去，难道还要夜夜吃素不成？
纪伯宰也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了，高价买来的肉，头一次觉得乏味，青璃风情得千篇一律，远不及明意半分。
原本歇一歇倒也无妨，只是青璃那房里胭脂味儿太重了，一过去就少不得沾染上，万一提前回去，岂不是白惹院子里那个伤心。

第35章 好戏
这种念头以前是不会有的，谁伤心不伤心有什么要紧，他总能遇见下一个不伤心的、热烈的姑娘，对他翘首以盼，对他无限憧憬。
可是，府院里那火一起，纪伯宰突然觉得，明意这样的，一时半会还真找不着相似之人。且不说没人比她娇俏可爱，就算是有，也断然没有她这般手段。
原还有些烦躁，心疼她要去司判堂，现在看来，她应该也早有打算。
夜幕垂落，慕星城繁星如海，花满楼里莺声燕语，而纪宅外不远处，佳人还独自伫立，眼里带泪，柳腰轻颤。
“姑娘回去吧？”荀嬷嬷扶了她一把，“大人今夜不回来了。”
“我不信，他说了他每晚都会回来陪我的。”明意嘤嘤抹泪，“这是他的主府，他不回这里又能去哪里？”
远处几个别的官宅里的好事家奴看着热闹搭了句腔：“人在花满楼呢，刚拿下那花魁**，给街上的人发了几大兜子的喜钱。”
明意一怔，飞快地朝那说话的人看去，荀嬷嬷想拦她都没拦住，只能看着她大声问出口：“哪个花满楼？”
家奴一缩，有些怕事，但还是含糊地道：“主城就那一个花满楼。”
眼里燃起两簇小火苗，明意一把抓过荀嬷嬷：“带我去那个地方。”
荀嬷嬷连连皱眉：“那是什么烟花柳巷，姑娘哪里去得。”
“我们做舞姬的，原也就与那些个女子出身无二，有什么去不得。”明意气恼不已，大声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狐媚子，叫他家里烧了都不肯回来看看！”
“姑娘，姑娘！”荀嬷嬷一路劝她不住，眼睁睁看她牵了马来要上去，连忙给她换成稳当些的兽车，陪她一起过去。
这下看热闹的人就更多了，好几个爱打听别家琐事的小厮都跟在兽车后头一起跑，一路上嘻嘻哈哈的，引得路边两侧的人也十分好奇地张望。
子夜时分，花满楼外都有些安静了，纪伯宰在客房里正要入睡，就听得一道响亮的声音划破夜空：“纪伯宰你个负心汉——”
“……”他坐起身，沉默了片刻，以为自己幻听了，毕竟行走花丛这么多年，他一直善待这些姑娘，从未被人这么骂过。
但是，外头接踵而至的热闹起哄声将他拉回了现实。他飞快起身，借着漆黑的夜色摸去隔壁花魁娘子的房里替换了不休，而后才站在窗台边往下看。
明意站在路中央的兽车顶上，仰头看见他，眼眸都红了：“大人为何要这样对待奴？”
睡得有点懵，他一时没能接住这戏，就见她往车顶上一坐，哭得撕心裂肺：“带奴回去的时候分明说只要奴一个，如今才多久，竟就来买了花魁！”
**的青璃被惊醒，披了衣裳到窗台边抱着纪伯宰的胳膊往下看。
她不出现还好，一出现明意就受了极大的刺激，哭得嗓子眼都看得见：“大人不要奴了……”
纪伯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冷脸拍了拍窗沿：“你成何体统！”
明意被他吼得一抖，斜身软在车顶上，嘤嘤嘤哭得好不可怜：“大人答应过奴，答应过奴的。”
这戏码过于精彩，别说勾栏酒肆里还醒着的，就是周围一些已经睡着的人，都被身边人摇醒起来看热闹。
于是乎一整面阁楼的窗户都噼里啪啦地逐渐打开，跟放炮仗似的。
有了这等鼓励，明意哭得愈加动情：“宅子里今日走水，奴慌张得不得了，就盼着大人回去宽慰一二，谁料大人竟就有了新欢，奴就活该烧死在宅院里，也免得像现在这般难过！”
“荀嬷嬷！”纪伯宰盛怒，“把她给我带回去！”
荀嬷嬷连声应着，一驶动兽车，车顶上的明意就一个趔趄，身子往顶沿下滑落。
他看得心里一紧，想抬手将她扶回去，又生生压住动作，身体略微僵硬。
“大人？”青璃疑惑地看向他。
“眼不见为净。”他拉上窗户，带着她坐回床边，“去歇息吧。”
“可这当街闹得这么难看，明日外头怕是议论破了天。”青璃眼里含泪，“奴要连累大人了。”
纪伯宰压着怒气摇头：“不是你的错。”
又愤恨地看了窗外一眼：“我最烦无理取闹之人。”
“大人~”青璃委屈地倚着他。
窗外还有哭声，但渐渐地就听不见了，纪伯宰温声让她先睡，自己一副生气的模样，去桌边静坐。
青璃怕触他霉头，也就没敢再动，只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
天刚亮，整个主城里就开始在流传昨夜的闹腾事，一传十十传百，等纪伯宰入内院的时候，梁修远舒仲林等人已经忧心忡忡地围了上来。
“伯宰没事吧？昨夜听闻闹得挺大。”
纪伯宰觉得好笑：“她闹归闹，我能有什么事？”
“你是不知道。”梁修远摇头，“那许岚不就是被自己的女人撞破了新欢，一怒之下去司判堂揭发的么？”
“那也要有事可以揭发。”瞥一眼不远处支着耳朵的赵司判，纪伯宰轻哼，“我问心无愧。”
他这么说，众人也就放心了，开始揶揄起来：“想不到明姑娘也是性情中人。”
“是伯宰太狠心了些，寻花问柳怎能让明姑娘知道，先前那般好，结果突然就变了心，这谁受得了啊。”
“嗐，伯宰不是一直这样么，半个月就腻味了，眼下也是到时候了。”
赵司判在旁边看着，只觉得纪伯宰此人真是铁打的心肠，说说笑笑，丝毫没将明意放在心上，比那许岚还不如。
许岚好歹还在司判堂里求章台原谅改口供呢，他位高权重，竟是无所顾忌。
难道平王之事当真与他无关？
一肚子纳闷，他转头奔着司判堂去。
明意已经坐在了司判堂里，她的面前是双眼红肿的章台，章台旁边还跪着个许岚。
像是已经哭了一宿，章台眼泪都哭干了，只是呆呆地坐着，没有说话，倒是许岚，喋喋不休地道：“那是我娘亲非要我娶的远亲，我心里只有你，等你肚子里这孩子生下来我便给你名分，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

第36章 男人靠不住啊友友们！
这套说辞之前对章台还管用，可眼下她听着，只是想笑。
心里若真有她，怎的就非要生下孩子来才能有名分？
她将手从他手心抽走，厌恶地将头别到另一侧。
司徒岭进来的时候，明意还在盯着章台看。
她眼眶也是红的，神情萎靡，但比起章台还是要精神一些。瞧见他来，她起身，刚一行礼，眼泪就又要往下掉。
“明姐姐莫哭。”司徒岭安慰她，“男儿多薄情罢了。”
明意还想憋点情绪的，一听他这话差点笑出来：“小大人就不是男儿了？”
“慕星城每年因着感情之事寻短见的女子多达千余。”司徒岭叹息，“我长大以后断不做他们那样的男儿。”
他说这话，明意才意识到，这人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竟就穿着官服出来闯**了。
心生怜悯，她软了语气：“小大人召奴提前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司徒岭能有什么吩咐，不过是听闻了昨夜之事，觉得她与章台是一个情况，想看她有什么要说的罢了，不过明意伤心归伤心，却没章台那般失态。
他略略沉吟，而后道：“想问问明姐姐之后打算怎么办。”
纪伯宰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那般闹腾惹他不快，想必是回不去了。
明意甩了帕子就立马又哭起来：“奴也不知该怎么办了，纪伯宰……他好狠的心嘤嘤嘤！”
章台动了动，这才算是回过神来，看见明意在哭，苦笑了一声：“我原以为你是有福气的，没曾想与我一样可怜。”
说着，扭头看着旁边还在喋喋不休指责她的许岚：“你走吧。”
“走？我往哪里走？”许岚皱着眉，“你说的那些话，便是要将我往牢里送，今日不当着小大人的面说个清白，我能走？”
章台嗤笑：“我哪桩哪件冤了你？私下勒索舞姬的不是你？逼着我们做苟且之事的不是你？收贿赂挑选舞姬站最中间献舞的不是你？”
许岚急了，看了司徒岭一眼又瞪她：“你瞎说什么，我没有！”
说着，又拉着她的胳膊，恼恨地小声道：“你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让我丢了官职对你有何好处？”
“你总归是不会迎我回去了，丢不丢官职又与我何干。”章台冷笑，“孩子？孩子我一碗药堕了，你且去找别人生。”
许岚听得愕然，脸上慢慢堆积愤怒：“你这贱人，怎会如此自私！”
他情绪激动了起来，明意连忙上前两步将他隔开，皱眉看向司徒岭：“小大人不保护人证？”
司徒岭连忙让人将许岚押走，尴尬地道：“他尚未定罪，有探视之权。”
“那也该隔一隔，万一暴起伤人如何是好。”明意嗔怪。
章台看着她，突然问：“你早就知道许岚是这样的人？”
来了，这问题回答不好可是会要命的。
明意想也没想：“不知道，也就是方才才看清他的嘴脸。你与他那般亲近尚且没看透，我这与他不常见面的，又从何能知。”
姐妹被骗，最不缺“我早知道”，于事无补还会让人生气，跟她同时同刻同仇敌忾最好。
虽然明意也很恼章台因为男人把她一起供出来，但看她也不是刻意出卖，加上模样可怜，也就作罢了，只轻声安慰她：“你生得好看，也尚还年轻，不愁没活路。”
章台哭干了的眼又有些湿润了，她抽噎两下，对司徒岭道：“那日内宴，当真只是我央明意去替的我，她没穿木兰青的裙子，跳完也就走了，与平王没有任何交流。”
司徒岭闻言，看向明意。
明意按着眼角也哭：“总归纪大人也不会要奴了，奴也没别的顾忌，大人只管去查，除开那些嫉妒成性的舞姬说话当不得真，宴上不管是宗亲还是官宦们都瞧见的，当日宴上穿着木兰青的就是荣心。”
“明姐姐没与她换衣裙？”
“木兰青这样的好颜色，若是奴所有，奴为何要与她换？”明意瞪眼。
她的演技实在过于高超，表情自然，神色灵动，让司徒岭觉得也许真的是荣心等人在嫁祸于她。
在册子上记了两笔，司徒岭打算往荣心周围查一查，若是与平王无过节，这案子便可以定是意外。
心里有个直觉告诉他明意有问题，但司徒岭不想理。
他这人聪明又有天赋，但有一个弱点，就是会先入为主。一开始就觉得明意很厉害很好，所以后来也不会倾向于她是凶手。
再者，平王本也就死有余辜。
收拢册子之前，司徒岭最后问了一句：“没有什么与纪大人有关的事要说了？”
明意抽噎，眼露恨意：“奴也想像章台这般痛快告他一状，可是纪大人虽宠奴一段时日，却并未与奴透露太多私事，告无可告。”
司徒岭点头。
纪伯宰此人心机是有些深沉，慕星城那么多贵人，只他让人看不透，这也是他怀疑他的原因。只是，他既然这般防着明意，便不可能与她携手害人，明姐姐是彻底无辜的了，而纪伯宰……
没有人证物证，当下连审他也是不能的。
轻叹一声，司徒岭道：“我刚落脚主城，尚住在司判堂分的素宅里，明姐姐要是没地方去，我倒是能给你片瓦遮身。”
明意苦笑：“还得等纪大人回来发落。”
虽是他先负了她，但身份悬殊，纪伯宰不放她走之前，她都得留在纪府里。
章台握了握她的手，问司徒岭：“我会有些什么刑罚？”
“身为舞姬逃避内宴，杖责三十，但念在你首告有功，功过相抵，只消罚些银钱。”他道。
章台松了口气，又有些发愁。离开许岚，她身无分文。
“我替你交。”明意大方地道。
众人一愣，都看向她，看得她有些心虚地补问：“交多少啊？”
“两千个贝币。”司徒岭眨眼。
倒吸一口凉气，明意掐了掐自己的人中，翻着白眼看向章台：“往后想法子还我！”
章台又哭又笑：“你这个人……”
“我的钱都是救命钱，等纪伯宰哪天不要我了，好出去买宅子住的。”她撇嘴，“这年头男人都不靠谱，还是银钱最稳当。”

第37章 会烧房子的人真可爱
她以前也爱说这话，章台从来不以为然，银钱么，男儿家总是有的，她费那劲去赚做什么，捏住了男人就衣食无忧了。
可现在这境遇，章台突然觉得，她手里要是也攥着钱就好了，遇事就不会这般慌张，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以后又怎么还给明意？
摸了摸自己的肚腹，她眼眶又有些发红了。
明意瞥见了她的表情，没多说什么，只带着她去缴了银钱，又在口供上画了押，再走完一些琐碎流程，便拉着她出门上车。
“我还跟着你回纪府？”章台有些忐忑。
明意摇头：“我替你找一处地方落脚。”
主城里繁华路上的宅院贵得很，但那些商铺带着后院的住处尚算合适。明意与章台在城中逛了一圈，选了一处稍稍热闹些的地段。
然后章台就看明意咬着牙掏出两根金条，与人讨价还价。
“你要买下来？”她有些意外。
明意头也不回：“租不如买，你住得也安心些，这里往来人多，风水也不错，将来万一你想做些小生意，只消将前头铺子打开便是。”
章台又感动又皱眉，感动的是明意这么抠还能给她花这么多钱，皱眉的是，她是娇生惯养的，哪里吃得做买卖的苦。无论如何，她都决计不会开前头的铺子，就当个小屋子住着即可。
买卖成交，因着房屋本就是空置的，也无需搬什么东西，房契地契一拿好，明意就找了些粗人来帮忙打扫、添置器具。
不知为何，跟许岚争执的时候她都没委屈，现在看着明意那忙前忙后的身影，反而是有些鼻酸。
天黑的时候，章台就已经躺在了后院屋子里的床榻上。
桌上还有明意留给她的三千个贝币，烛光盈盈，照得它们微微泛光。章台看着看着，终于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
明意回去府里的时候，四周奴仆看她的眼神都略带同情。
没办法，青云界的女子都是离了男人不好活的，像她这样被当街抛弃的，实在是惨之又惨，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她倒也配合，迎着他们的目光，一路哭哭啼啼地回去流照君，将一个可怜女子的形象展现得十分饱满。
结果一进门，里头桌边坐着个人。
“大人？”她意外地挑眉。
光影斑驳间，纪伯宰回过头来，修眉朗目，定定地望向她。他一身赤缇袍子还没换，还是在花满楼上穿的那套，还带着些花魁娘子的脂粉香。
明意的鼻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怎么？”他眼力好，当即轻哼，“连大人也敢嫌弃了？”
“哪有，大人又拿奴开玩笑。”她傻笑，关上门朝他迎过去，“荀嬷嬷说您要过半月才回来，奴只是觉得惊喜罢了。”
惊喜成这般神态他还是头一次见。
哼笑一声，纪伯宰伸手将人捏着腰肢抱过来：“意儿昨夜唱了好一出大戏。”
她顺势倚在他肩上，娇声问：“那大人可喜欢？”
“喜欢，所以才迫不及待回来看看你。”他捏起她的下巴打量，“伤着哪儿了？”
“知道大人不喜奴身上有伤，奴哪里还敢伤着？”她得意地眨了眨眼，“只眼睛哭得干疼，若是大人能……”
再多给点金条就好了。
后半截话没来得及说，这人就朝她压了下来，冰凉的嘴唇落在她的眼皮上，沁得她睫毛颤了颤。
桌上的烛台被风一卷，暗了下去，窗外星光灿烂，在他优雅的侧脸上抹了一圈好看的光晕。他多伸了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喉咙里轻轻咕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明意觉得他有点动情。
很奇怪，纪伯宰这种人应该不会轻易展露自己的真实情绪才对，先前与她欢好也多是做戏似的看不真切。
可眼下，一个这么普通的夜晚，他捏着她腰肢的手居然在发烫。
被他吻着的眼里充满疑惑，明意想，这位大人的喜好真的是很难琢磨，难不成比起娇娥，他更喜欢会烧房子的？
早说啊，她把旁边的茅厕什么的都一起烧了，他现在说不定更动情。
“我方才去库房看了一眼。”温存之后，纪伯宰将她松开些许，“你怎么想到要烧库房？”
就知道他会问她这个。明意心虚地移开眼。
当时情况那般紧急，二十七刚跟她说出了事司徒岭就已经在门口了，她压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凝着元力去找到库房里那几个装布料的木头箱子，聚力成火，烧了个干净。
但，不管是来禀告她的二十七，还是她知道料子是恭王所赠的缘由，都是不能让纪伯宰知道的。
明意想啊想，只能装傻：“高门大户，难免有些不清白的财物，奴瞧着司判堂的大人上门了，大人又不在府里，恐生什么事连累大人，到时候便是奴看家不力的罪过了，故而干脆让人去烧了库房。”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他半个字都没信，“你这等爱财之人，不想着藏东西，倒想着烧东西？”
“那时候哪儿来得及藏呀，再说，有礼单呢，单少些什么反而引人注意。”
“你也知道有礼单。”纪伯宰轻嗤，“那烧东西有什么用？”
明意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余悸之下倒生了几分心虚的恼意：“奴总归是有功，大人不赏也罢，倒先想着回来质问。”
人都会这样，心虚之下先发火反客为主，让对方愧疚就不好再追究了。
然而，纪伯宰并不吃这一套。
“有功当赏，你今日之功是值五块金条的。”他道。
她眼眸一亮，正待谢恩，就听他后半句道：“但你若有事瞒着我，这五块金条便算功过相抵了。”
……不如明说就是不想给呢。
明意鼓起腮帮子：“奴能有什么事瞒着大人，这府宅是大人的府宅，还能有大人不清楚的事？”
“自是有的。”纪伯宰垂眼，“比如有人分明是会元力的斗士，却装成什么也不会，一直待在府里，不知是何居心。”
“……”周身的血脉凝固了一瞬，明意缓缓抬头，正对上他充满探究的眼神。

第38章 我没碰她
有那么一瞬间明意觉得完蛋了，她被纪伯宰发现了，那接下来她一定会被他的冥域困住并被严刑拷打。
可是，等了一会儿，纪伯宰没有动作，只是对她脸上那藏也藏不住的惊慌表示好奇：“你在害怕什么？”
“奴，奴自然是害怕这府里有坏人。”她苍白地找补。
“这府里的坏人，不就是你——”
明意汗毛都吓得根根立起：“大，大人在说什么？”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接上后半句，“引过来的吗？”
心口一窒，又猛地跳动起来，明意伸手按住，哭笑不得：“什么引过来？”
“方才在库房的废墟里，我捻着了一丝元力。”纪伯宰慢声道，“是我不熟悉的元力，所以我让不休把府里所有新来的人都查了一遍。结果逮着个人，他分明会元力，却偏在我这宅子里当了个普通的下人。”
他说的不是她。
紧攥的心口一点点松开，明意喘了两口气：“这，这与奴有何干系？”
“上回你说在府里见着了贼人，吵着闹着要招更多的护院进来。”纪伯宰摸了摸她的脸，“那人便是在那时候混进了我这府中，还不叫你引进来的？”
她轻吸凉气，抓着他的衣袖摇晃：“这也能怪在奴头上？奴随大人从内院出来，与外头的人压根不相识。”
他知道，所以也只是吓一吓她罢了，但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有趣，心虚得像是真的瞒了他什么一般。
纪伯宰打量她：“你既不认识，又怎会让他去烧库房？”
明意垂眼，心道这种简单的事她从来不假手于人，有找别人去点火的功夫，还不如她自己动手。
只是，他既然这么问了，她也就顺着答：“奴哪里知道他会元力，不过想的是蠢笨法子，让他去点个火罢了。”
纪伯宰不说话了，眼里暗光粼粼，就这么看着她，看得明意有些撑不住，长叹一口气：“大人喜欢温婉柔弱的女子，又何必非问奴这么多。”
“我是喜欢温婉柔弱的女子。”他道，“但我的枕边人在想什么，我总是该知道的。”
明意歪了歪脑袋，水灵灵的凤眼盯着他看了片刻，似是在权衡利弊，但很快，她肩膀松了下来，长叹了一口气：“罢了，奴总是要仰仗大人活的，这些小心思说给大人也无妨。”
纪伯宰不觉得她会坦白，但她的表情又确实真诚而轻松，凤眼抬起看着他，一眨也不眨：“当日收到那木兰青色的长裙时奴就在想，大人虽是风流，却到底是斗者武夫，怎会眼光如此合女子心意，莫不是别的姑娘剩下的，才拿来给了奴。”
“故而奴在宴后多嘴问了荀嬷嬷这料子是何处来的，荀嬷嬷说是恭王赠予的好料子，奴当时就记住了。所以一听闻司判堂登门造访，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库房里的箱子烧了，以免他们查着。”
“差事是交给那人去办的，至于他怎么办的，奴全然不知。”
一字一句地说完，明意轻轻叹气：“奴从小生活苦，凡事自然都小心翼翼，心眼也留得多，怕大人不喜欢，才不愿意与大人说明白。”
说着，眼眸眨啊眨地打量他，神情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脆弱。
纪伯宰听得沉默了片刻，竟然觉得似乎说得通。
他扭头问门外站着的不休：“那个叫二十七的人可查清楚了？”
不休侧了半个身子在门口，恭敬地答：“查清楚了，是朝阳城逃过来的斗者，隐姓埋名只为讨口饭吃，与大人并无恩怨。”
能用元力凝成火的人，实力着实不容小觑，居然甘心当个家奴？
纪伯宰不太信，但这样的人，留在他府上倒也不错。
“多盯着他些。”
“是。”
明意眼观鼻口观心，心想死道友不死贫道，二十七皮糙肉厚的，让他受点罪也无妨。
“除他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也是那时候混进来的。”纪伯宰继续道，“便就是他，引了章台出府，让章台撞破了许岚的谎言。”
明意愕然：“大人府上的采买这般不靠谱？”
虽然也就是靠着那采买不靠谱，二十七才混了进来帮她传递些消息，但也不能随便谁都能混进来吧。
看着她这真诚又微恼的反应，纪伯宰神色更轻松了些，淡淡地道：“当时你要人要得急，采买只能去奴仆集市上随意选几个回来，哪知就有人安了这么长远的心思。”
“那人抓着了吗？”
“没有，他带章台出府之后就下落不明，还是同屋的几个奴才告知，不休才注意到他。”
明意略略一想：“只是将章台引去揭穿许岚，倒没存别的什么阴毒心思，比起陷害大人，更像是在查案……”
话没说完，她闭拢了嘴。
纪伯宰斜眸：“怎么不说完？”
“大人慧眼如炬，哪轮得着奴在这里班门弄斧。”她傻笑，又想糊弄过去。
他伸手，将她的脸掰过来，半阖着眼睨着她：“蠢笨的女子自然有蠢笨的好处，但你聪明伶俐，就莫要与我装傻。”
脸颊被他捏得生疼，明意嘟囔：“聪明的人活不长。”
“骗子更容易活不长。”
“……”反正都是她活不长。
明意挣开他的钳制，扁扁嘴：“奴是想说，司判堂说不定一早就怀疑大人您了，所以才派了人来府里。”
纪伯宰略略一想，摇头：“赵司判年事已高，早已名不符实，而他手下那些人，毛都还没长齐，谁能有这样的心计。”
比起司判堂，他更怀疑是内院。
不过无妨，平王一案最终也没有牵扯到他，那人也已经离开了纪府，之后只要小心些便就是了。
将明意扶正坐好，纪伯宰道：“这半个月我要留在花满楼打消他们最后的疑虑，你便留在府里继续唱你的大戏，待戏唱完，赏钱自会落在你枕边。”
明意总算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大人。”
纪伯宰起身，刚抬步又停了下来，略略有些僵硬地道：“青璃寡淡无味，我没碰她。”

第39章 大人不太正常
流照君的主屋门口挂着六串大小相隔的珍珠，被他一碰，哗啦作响。
明意觉得自己可能是耳朵出了问题，居然把这珍珠的响动声听成纪伯宰在给她解释他没碰别人。
笑话，他怎么会解释这些东西，住花满楼半个月也不是花钱去超度人的，哪能真的什么也不做。
于是她就笑着道：“大人慢走。”
纪伯宰以为自己解释清楚了，微微松了口气，等走出去一段路又有点懊恼。
他这么说会不会让她太过得意？本是不该说这些的。
但再走两步又觉得，说清楚也好，明意那人多少有点洁癖，叫她觉得他不干净，往后可能再不让他近身，那多亏。
可还往前走两步，他又觉得，她只是一个小舞姬而已，哪有那么多脾气，他想亲近，她还能不让？
不休跟在后头，就看见自家一向从容淡定的大人在走廊上一步三顿，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愉悦带笑。
“……”怎么瞧都不太正常。
回头看屋子里的明姑娘就好多了，站在门槛里目送大人，满脸温柔。
然而，明意脑子里想的都是她可以碰别人碰过的东西，但绝不会碰她碰过还去碰别人的东西，所以纪伯宰这人她是不打算睡了，以后要不然给他下蒙汗药算了。
眼下对于她，男人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那未完成的任务。
府中遭了难，很快就收到了来自内院的修缮拨款，荀嬷嬷开始张罗着招泥瓦匠人，明意也就跟着她摸到了书房附近。
不得不说，纪伯宰不愧是整个慕星城最受期待的斗者，他的书房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修习晶石和相关案卷，全是上等斗者才看得懂的东西。
因着平王之事，荀嬷嬷对明意的戒备也小了不少，没再时刻跟着她，也容她在府里四处走动，是以明意就借着如厕的机会，在纪伯宰的书房里翻到两本慕星城特有的修习卷。
修习卷很厚，想不着痕迹地带回去是不可能的，她只能当场翻看。
飞快地翻了几十页之后，一块石头突然砸在了不远处的窗上。
明意一愣，慢慢将书卷放回原处，而后上前，将窗打开一条缝。
“小心司徒岭。”二十七站在外头，黝黑的脸上沁着些薄汗，“他年岁不大，知道的不少。”
如果没记错，现在二十七是被不休时刻盯着的，冒着风险过来找她，竟就只是说这么一句话？
明意不解，还不待多问，二十七就蹿走消失了。
她也没久留，拎着裙子飞奔回茅厕附近，才放缓身姿一步三扭地走出去。
荀嬷嬷站在青瓦院子外头，正看着那片灰瓦出神。明意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一派天真地问：“这里头是藏了什么宝贝不成？”
略略一惊，荀嬷嬷垂头：“大人淡薄金银，又哪还有什么宝贝，况这一片破败院子，能藏个什么。”
说来也是，这片院子看起来就像是没翻修的旧居。
兴许荀嬷嬷方才就在愁留着这一片不好看，但要修葺花的银钱又太多了。
明意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今日府里杂乱忙碌，我能不能出去看看章台？”
“您不是得在宅子里失魂落魄几日？”荀嬷嬷纳闷。
“在宅子里失魂落魄有什么用，得出去叫人瞧见呀。”她笑，“正好我与章台两个都是天涯沦落人，合该互诉苦水。”
说得有理，荀嬷嬷想了想，让人牵了匹马给她：“姑娘失宠，老奴也就不好伴在姑娘左右了，待会儿只有个粗使丫鬟给姑娘引路，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好说。”明意跟着丫鬟七拐八拐地去到马厩，牵了马戴了斗笠，独自往外头走。
路过二九街头的时候，明意瞧见好些兽车运送着大量的箱子正往城外走。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正好听见旁边的人在议论。
“平王薨逝，大司分明心痛不已，但却又流放他的妻妾儿女，这是什么道理。”
“你要是能明白，你不也去当大司了？”
流放？明意咋舌，这慕星城大司也忒狠了点吧，都是弟媳侄子的，怎好在弟弟尸骨未寒的时候就统统流放出去。
“我倒是听别人说起，这平王以前做过不少腌臜事，只不过碍着骨肉亲情，大司没计较。如今平王人没了，家眷难免遭迁怒。”
“什么腌臜事，你别说得遮遮掩掩的，说清楚些。”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跟那孟氏勾勾搭搭，为了讨孟氏欢心，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都是些道听途说之言，明意倒也没真听进去，只是觉得平王那些个妻妾可怜，流放何其痛苦，一路上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命。
不过她现在是个泥菩萨，没什么本事救别人，等一溜儿马车开过去之后，她也就继续往前去找章台。
结果一进门，明意就察觉到屋子里不止章台一个人。
她皱眉，看向旁边那高高的梨木柜。
“你来了？”章台迎上来，却是恰好挡住她的视线，心虚地对她笑了笑。
于是明意明白了，那里头应该不是什么刺客，而是她熟悉的人。
于是就不兜圈子了：“来了朋友你不引见？”
章台正在给她倒茶，闻言吓得手一抖，然后愕然抬头看着她，震惊不已：“你……你怎么知道？”
茶水在桌上四溢，明意可惜地看了一眼，而后朝梨木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章台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走过去将柜子打开。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窝在里头，妇人的手还捂着孩子的嘴，发现柜门开了，她像是受了惊吓，使劲往里缩了缩，正好压着孩子的手，那小孩儿呜地就哭出了声。
“哎，先出来。”章台还怀着身子，见不得孩子哭，连忙将她扶抱了出来。
妇人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明意，只道：“我一会儿就走，马上就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章台看了看明意的眼神，发现她没有防备和抵触，便干脆给她介绍：“这是我的表姐，平王的侍妾章柳。”

第40章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
章家两个艳丽的姑娘，打小就培养琴艺舞技，为的就是攀上高门，庇荫家族。所以即便只是没地位的侍妾，章柳也上赶着去了。
她苦熬多载终于生下麟儿，眼瞧着要被扶成正经侧室，平王却骤然薨逝，大司不抚恤王府不说，还要她们统统迁居北山以北的荒凉地，说是为平王守魂，其实就是流放。
章柳不想去，所以在出门的时候借着带孩子如厕的机会跑了出来，还恰好遇见了出门添置衣物的章台。
“王府姬妾私逃是死罪。”明意看着她，“去北山外好歹还能活，夫人为何做这样的决定？”
章柳惴惴不安地看了明意许久，直到章台示意她放心，她才在桌边坐下来，低声道：“那府里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自从平王开始冷落府中妻妾，她们就发了疯，动辄害人性命。在主城尚有王法约束，去了北山外我娘俩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与其带着孩子去送死，不如赌一赌运气。
章台听得连连摇头：“要是家里知道了，定是会将你绑回去，以免你连累族人。”
“我知道……”章柳哽咽，“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你帮我一次好不好？”
章台苦笑：“你瞧我这模样，我如何帮你？”
“我也不要多金贵的地界，片瓦遮身，热粥饱腹即可。”章柳急急地道，“我能帮你们洒扫屋子，我还会绣些东西来贴补用度。”
章台看向明意，明意无所谓地耸肩：“我手头银钱虽然不多，但多养两张嘴还是无妨的。只是你带着孩子，他们定会在城里追查一段时日，最近就莫要出门了。”
章柳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就答应，连日来的忧虑和惊慌骤然卸下，她膝盖一软，径直就跪了下去。
明意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她：“不必行如此大礼。”
“没，这是饿的。”
“……”
章柳不好意思地坐回凳子上：“这几日在府里哭灵，都没吃什么东西。”
三岁的小孩儿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明意，嘴里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明意心软了软：“恰好我身上带着些干果，你们先垫垫肚子，待会儿我出去让人送些饭菜过来。”
“多谢姑娘。”章柳感激不已，又涕泪连连，“若是当初我不入王府该有多好。”
章台摇头：“八年前的平王那是何等的风光，年少英俊，又深得大司宠信，满城的女子哪个不想入他府上。就算你不想去，家里也一定会将你送去。”
明意听得略略挑眉：“八年前平王这般风光，那后来为何就沉寂了？”
“还能为何，还不都是因为内院那个狐媚子！”章柳突然变得有些激动，丹寇抠在桌上，生按折断了一小截指甲，“我至今还想不通她到底给王爷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他抛妻弃子，叫他走火入魔！”
明意被吓了一跳，抚了两下自己的心口，觉得收效甚微，干脆去抚她的心口：“夫人有话慢慢说，什么狐媚子？”
“她说的是先司后孟氏。”章台叹气，“孟氏与平王本是青梅竹马，后受召入内院，成了平王的嫂子，平王为此与大司闹过一番，大司也就纵他与司后来往，两人叔嫂相称，却时常在内院品茶论花，毫不避嫌。”章台道。
章柳点头：“没错，就是她，自从她当了司后，王爷就没一天安枕过，焦躁易怒，甚至薄待他后来娶的第一任王妃。王妃多好的人啊，被他逼得吊死在了王府主院里，死的时候还怀着三个月的身子。”
明意和章台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吓着你们了？”章柳收敛了些神色，半垂下眼，“这事外头的人都不知道，王妃出身不高，娘家人也没敢上门讨说法，于是也就一捧土埋了了事。”
“只我们府内的人，每每走过主院，还觉得阴风阵阵。”
明意觉得匪夷所思：“他心系孟氏，还让自己的王妃怀了身孕？”
章柳自嘲地勾唇：“与别人日夜欢好，他也说他心里只有孟氏。男人么，总是想给自己多留些后的。你看我，没受半分疼宠，不也生了孩子么。”
章台跟吃了苍蝇似的僵住了身子，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小腹。
明意拍了拍她的肩宽慰她：“都过去了。”
“不说那些了。”章柳也连忙道：“我就是嘴碎，想让你们知道那地方压根不是人待的。若哪日我被人发现抓走，多半就是没了活路，那珉儿就只能拜托你们了。”
章台点头，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对明意道：“明日我要去一趟药铺。”
“你可想清楚了。”她认真地道，“不要后悔。”
“想清楚了，留着他虽是有了伴，但也会招来许岚无休无止的纠缠，他跟着我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章台捏了捏手心，“许岚也不值得我为他延续香火。”
他天生不易有子，那便祝他断子绝孙。
这想法在青云界也是惊世骇俗的，章台说完有些忐忑，但面前两人都并未露出什么异样的眼光，明意的脸上甚至还带了点欣慰。
“我替你安排。”她道。
最近纪伯宰不会回府，明意什么也不用做，只需每天清晨哭哭啼啼地出门，在街上添置东西，然后再哭哭啼啼地回去。
于是那两条街的人都觉得，纪府这小舞姬受了冷落，已经病急乱投医了，每日徒劳地奔波在各大药堂，企图求一些生子良方，以挽回纪大人的心。
然而纪大人铁石心肠，一直在花满楼没有回来，于是小舞姬就开始添置木椅床榻，给自己留好退路。
她长得好看，哪怕是满脸愁容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故而议论她的人也特别多。
“我若是纪伯宰，便安享齐人之福了，怎舍得抛弃那般绝色。”
“所以你成不了纪伯宰，人家身边可不缺绝色，花满楼那花魁滋味肯定更妙。”
“说得也是，但那明姑娘难道就不会生怨么。”
司徒岭坐在二九街边的茶楼厢房里，听得外头传来这两句话，抬眼从窗台看了下去。

第41章 情蛊
明意正策马行在二九街上，一身灰色长裙，裹着镂空织纱的束腰，素绢的斗笠遮了脸，但看那抖动的身子和耷拉的肩膀，就知道她仍旧是在哭。
一个会元力的女子，被人辜负至此，如何能不生怨呢。
看了一会儿，司徒岭摆手，他身后高大的侍卫就领命下去，将明意给请了上来。
明意一开始还有些惊慌，待瞧见厢房里坐着的是他，才舒缓了眉眼：“见过小大人。”
司徒岭递给她一个糖人，笑道：“方才在街上买的，看明姐姐哭得伤心，就分给姐姐一个。”
明意接过来，发现捏的是个嫦娥，挽臂飘飞，眉目温婉。
她叹息：“我若是个面人儿就好了，永远这般花容月貌，断不会叫人抛弃。”
“明姐姐说的什么话，姐姐现在也是花容月貌，未曾改变。”司徒岭笑出两颗小虎牙，“人言而无信，与姐姐何干。”
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的常服，料子柔软泛光，头束珍珠，唇似红缨，仰头看着明月，眼眸又圆又亮，惹人疼得紧。
明意很想捏他的脸颊，念着人家是司巡大人，生生忍了，只笑：“还是小大人会说话，叫人听着就高兴。”
“明姐姐若是更喜欢与我在一起，我便去向纪大人将你要来也无妨。”他眨眼。
微微一愣，明意眼里又泛上愁苦：“奴已经跟了纪大人，又当街下了他的颜面，他怕是让奴死在府里都不会放奴走了。”
司徒岭皱眉：“怎会如此？”
“都是奴的命罢了。”明意抹了把眼，吸吸鼻子，“奴打算认命。”
小二端了些茶点来，司徒岭一边往明意面前摆放，一边道：“若有哪里我能帮上忙，明姐姐但说无妨。”
明意嗅到一丝不对劲。
她其实也就只是一个小舞姬而已，就算长得好看，但人家司徒岭还只是个孩子，总不能对她有什么想法，可他却三番两次地说要帮她。
为什么？
想起先前被他撞破了会元力之事，又记起二十七给她的提醒，明意多长了个心眼，一边应付地嗯了一声，一边提筷看向面前的茶点。
三碟茶点，一碟是油炸黄鱼，裹了厚厚的辣椒；一碟是清蒸白菜，高汤雪白，菜叶上放了两颗枸杞；还有一碟是桂花蜜糕。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青云界三大城的菜系口味正好一样一碟。
筷子只顿了一瞬，明意就夹了一块蜜糕。
司徒岭垂眼没有看她，只拎着茶壶给她斟茶，但明意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人的余光一直落在她的筷子上。
于是吃完蜜糕，她又吃了炸黄鱼和白菜，三碟东西满满当当，都一口一口地被她吃进了肚子里。
若说她吃第一碟的时候司徒岭眼里还有沉思，那等她三碟都吃完的时候，他眼里就只剩下震惊了。
“舞姬……竟能吃下这么多东西？”
不是要养着细腰，从不贪嘴么？
“小大人见谅，最近心绪烦忧，一直未能进食，没想到见着小大人会这般开怀，故而吃多了些。”明意优雅地擦着唇畔，眼里带笑。
司徒岭有点茫然。
他想看看明意的饮食习惯如何，谁料她都吃了个干净，那看什么？
“明姐姐吃饱了么？”他艰难地问，“可要再来几碟？”
“小大人客气，奴已经吃饱了。”她笑得纯良无邪。“小大人若还想吃，奴去给您端来些？”
“不必了。”司徒岭顿了顿，平静地转了话头，“明姐姐若是没法子离开纪府，我倒是有些主意，能让姐姐过得好些。”
“哦？”明意来了兴趣，连忙给他添茶，“还请大人指点。”
“逐月城之人擅蛊毒，有能令人迷情之蛊，一子一母，若将子蛊给纪大人吃下，那他便会对明姐姐情根深种，再不会抛弃姐姐。”
司徒岭似是开玩笑，神色又有几分认真：“姐姐若是想要，我可以替姐姐去求。”
逐月城确实是以蛊毒闻名遐迩，但他们不会让蛊毒离开逐月城，以保护其他城池的普通人。
明意一时都不知道该震惊他能弄来蛊毒，还是该震惊他居然让她给纪伯宰下蛊。
看司徒岭的表情确实是很真诚地想帮她的忙，但这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内心翻腾，她面上却是一副十分期盼的模样：“那东西管用么？”
“自然是管用的，但纪大人戒心极重，姐姐未必能得手，只能一试。”
“好呀好呀。”明意想也不想就点头，“只要能让大人回心转意，奴什么都愿意试。”
司徒岭回头看向他身后那高大的侍卫，侍卫为难了片刻，还是躬身离开了。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明意面前真的摆了一个黑色的蛊盅，上头用血画着红色的绞纹。
胳膊上起了层颤栗，她咽了口唾沫：“这蛊咬人么？”
司徒岭摇头，将两片薄木划进中间，一个蛊盅便分成了两个放到她跟前，“这是母蛊，姐姐要小心收着莫让人发现。这是子蛊，很小的一只，混在茶水里让人喝下为最佳，其次是水，再次是酒，。”
明意感恩戴德地收下这东西，又忍不住问：“不伤人性命吧？”
“除非他对姐姐起了杀心，否则都不会伤到性命。”
该说不说，这蛊还挺好的。
明意眨眨眼，突然问：“大人为何待奴这般好？”
司徒岭晃着腿笑：“我打小文弱，没有修习元力的资格，那日瞧见姐姐英姿，便觉得姐姐了不起，能以女儿身修得那般元力。”
“都是些雕虫小技罢了。”明意干笑，“以前村里有个斗者，闲来无事总爱教我们两招，大人也知道，村里的丫头没规矩，四处乱跑乱学的，也没什么了不起。”
“原来如此。”司徒岭感叹，“可姐姐还是比我厉害。”
哪能呢，她可没办法在慕星城眨眼就变出蛊来。
傻笑了两声，明意装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起身道：“那奴就先回去准备准备了，若是事成，必定好生感谢小大人。”

第42章 小醋
二九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明意骑上马，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头的拐角处。
司徒岭站在窗边看着，费解地问侍卫：“你觉得她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侍卫符越摇头：“属下眼拙。”
那姑娘表情浑然天成，眼里又是能看透一般的水澈清明，当下所有的反应仿佛都是她的本能，完全没有破绽。
这样的人要么是绝顶的聪明，要么是寻常的蠢笨。念及她只是区区女子，后者的可能更大。
司徒岭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晃着腿，轻轻地“唔”了一声。
“不管如何，我是喜欢她的。”他笑，“希望她好运。”
街边包子铺的热气卷出来，吹得斗笠上的绢纱微微泛凉。明意捏着蛊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盅顶。
她自是不可能蠢到真的去给纪伯宰下蛊，旁人不知他那样强盛元力能做到些什么，她最是清楚，不等茶盖子打开，纪伯宰就该知道里头有活物了。
但她也不打算把这东西丢了，难得的宝贝，总要带回去查个清楚。
于是，纪伯宰在花满楼留够十五日、终于回府的时候，就看见明意捧着一个托盘，神色严肃地站在流照君门口问他：
“大人，您是想喝这杯普洱茶，还是这杯铁观音，还是这杯带着蛊毒的凉茶？”
他听得呛咳一声：“带着什么？”
“蛊毒。”她龇牙咧嘴地道，“来自逐月城，能让人情根深种之蛊，一子一母，子蛊在杯里，母蛊在床下的瓦罐里。”
不休听得一惊，飞快就进了屋去找瓦罐。纪伯宰倒是不慌，端起那杯凉茶略略一看，失笑：“从哪弄的这东西。”
明意眨眼：“是真的情蛊吗？”
“头带一点艳红，身细如灰，的确是情蛊。”
那她就想不通了：“奴以为司徒岭会想借奴的手害大人，未曾想竟真给的是情蛊，这是图什么？”
神色微微一淡，纪伯宰越过她跨进屋门：“什么时候去见了他？”
“就前两日，在路上遇见的。”明意跟在他身后，将托盘放去了桌上，十分老实地交代，“奴在他面前自是要说被大人冷落着的，结果他就给奴出了下蛊的主意。”
脸色更冷两分，纪伯宰淡声道：“他倒是个热心肠，萍水相逢，竟把这么金贵的蛊给你弄来了。”
“金贵吗？”明意看了看桌上，“奴只知道逐月城之外的地方没有。”
“就是因为逐月城不会轻易让蛊毒离开他们的城池，所以这东西才格外金贵。”他半阖了眼，“要么是天大的人情，要么是丰厚的财富，他总要付出一个才拿得到。”
“可是，给大人下情蛊有什么好处？”她歪了歪脑袋，“让大人听奴的话，奴再去为他所使？”
“谁知道呢。”纪伯宰嗤笑，“兴许只是单纯想帮你。”
要是先前几句明意还迟钝，那到这一句她就该听出来点什么了，毕竟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语气太酸了些。
然而，明意听着，却是先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她的铜镜，欣喜万分地捧着她的脸嘀咕：“貌美原来还有这等好处，光是伤心难过就能让人这般厚待，早知道就说缺钱呢。”
纪伯宰：“……”
他气乐了：“你很缺银钱？”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大人在不高兴，明意连忙放下铜镜，乖巧地靠过来给他捏肩：“怎么会呢，大人厚待于奴，还允了要给奴五根金条，奴这日子过得好得很呢。”
那眼神小心翼翼的，一副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因为她缺钱生气、又不得不低头哄着的受气模样。
他忍不住就捏了捏她软嫩的小脸：“我若是一贫如洗，你是不是就不会跟着我了？”
明意翻了个白眼：“奴若是貌若无盐，大人是不是就不会带奴回府了？”
都是利益趋势，拿这话绑架谁呢。
纪伯宰：“……”
一口气堵在心口，他黑着脸拂开了她的手。
十余日不见了，还以为她会想他，谁料竟是他自作多情，亏得他还时常算着回来的日子，又叫不休看着她，生怕他不在她被人欺负，结果好么，养着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哎呀大人~”明意见势不对，连忙扑进他怀里，“您生什么气呀，奴总归是您的人，瞧瞧，人家这么贵重的情蛊给过来，奴都与您全交代了，半分没存要害您的心思，您怎的就不明白奴的心意呢？”
这话听着还舒坦几分。
纪伯宰轻哼，捏起人的下巴打量了两眼，又满意地发现：“你瘦了些。”
应该是想他想的。
“大人也是。”她满目怜惜地抚了抚他的脸侧，“回来好生补补。”
不然那身子得亏成什么样。
两人深深对望，都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真情的影子。
不休识趣地收好子母蛊退了出去。
纪伯宰将她抱上膝盖坐好，手指轻绕她的发丝：“司徒岭既然给了情蛊，那就当我中了这情蛊，看他还有什么后手。”
“嘤，奴怕演不好，连累大人。”
“两根金条。”
“好的大人，没问题大人。”
她笑眼盈盈，伸出手指，往他眉心轻轻一点：“咻，中情蛊！”
指尖冰凉，亮闪闪的丹寇晃得他微微恍惚，纪伯宰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竟真生出了些燥热之感。
“你……”他喉结滚了滚，“把情蛊藏指甲里了？”
明意一惊，连忙收回手掰着指甲缝细看：“不会吧？有吗？奴是无辜的，奴完全不知道，那情蛊分明就一个……”
嘚吧嘚吧的，说起来就要没了完。
他低笑，捏着她脑勺将人按下来，张口就想亲吻。
明意极快地躲开了他的动作，略显慌张地落下地：“大人刚回府，应该饿了吧？奴让厨房准备了宵夜，大人吃一些再睡？”
怀里落空，他不甚高兴地啧了一声：“躲什么？”
“没躲。”明意眼珠子转啊转，“奴是来葵水了，不方便伺候大人。”
他哦了一声，平静地问她：“葵水是从嘴里来的？”

第43章 呕
明意：“……”
好好的一个英俊郎君，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他葵水才从嘴里来呢，他全府葵水都从嘴里来。
“怎么会，奴这不是身上不干净，怕污了大人衣裳么。”腹诽一阵，她掩唇浅笑，“女儿家月事里总是不方便的，还请大人体谅。厨房里给大人备了鸡髓笋，又煨了银丝鹿筋，大人且去尝尝手艺。”
她神情轻松，眸子里盛满无辜，十分自然地就将方才的事给盖了过去。他若还追究，反而显得小气似的。
纪伯宰神情不愉地坐着。
“大人动一动嘛~菜放久了会凉的。”她伸手勾住他的手指，左右晃动。
他闷哼一声，将头别到旁边。
明意绕去他面前，眨眼：“大人可是太累了？奴可以背您去桌边。”
她那柔弱的身板，说这话也就是装装样子罢了。纪伯宰睨了她两眼，突然就真的站起了身往她背上一压：“那就有劳意儿了。”
明意：“……”不是，她逗逗乐子，这人怎么还当真呢，自己长胳膊长腿的有多重心里没数不成，也不怕给她压出个好歹来。
但是，自己说出去话，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她深吸一口气，勾手挽住他的腿：“一，二，三，起——”
纪伯宰微微眯眼：“慕星城码头背货才这么喊。”
明意背起他，踉跄地往外间那张八仙桌走，一边走一边咬牙：“大人您，贵重得很。”
她把“重”字咬得紧紧的，然而背后这人就像没长耳朵一般，心安理得地压着她，还拨弄她的发簪。
内室离外头那张八仙桌不远，但又好像很远，明意一步一个脚印，额上青筋都鼓了出来，眼瞧着要走拢了，纪伯宰却突然道：“外头花开了，我想去窗台边看看。”
明意：？
坟场里花也开得好，他怎么不想去看看？
她干笑：“大人腿没事吧？”没事就下来自己走。
“有事。”他唉声叹气，“累得慌。”
这话也说得出口。
明意咬牙调转方向往窗台走，心想幸好自己打小练了些筋骨，不然千百年后的《美人赋》该多难看啊，写别人都是殉国薄命，写到她就是死于泰山压顶。
“没想到意儿力气这般大。”纪伯宰优哉游哉地道，“是我小瞧了你。”
“您还是小瞧奴一些吧。”她将他放在窗台边的贵妃榻上，累得直喘气，“若不是怕摔了大人，奴也拿不出这等力气来。”
说着，哎哟一声就软绵绵地往旁边倒。
香汗淋漓，脂粉都遮不住她双颊的红晕。他看得低笑，先前的不愉快消失了大半：“用膳吧。”
“多谢大人。”明意连忙去让人上菜。
菜原本就做好了煨着的，端上来也就快。她站在纪伯宰身侧，拿着细著挽着袖口替他布菜。
纪伯宰吃着吃着突然问她：“怎么想起了要收留平王的侍妾？”
心里微微一跳，明意讶然地看着他。
这人不是一直在风流快活么，怎么连这事都知道？她连荀嬷嬷都没告诉，出入也没人跟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睨她一眼，“你还想瞒着我不成？”
明意回神，连忙正色道：“大人说什么收留侍妾，奴没听明白，那宅子是章台的，她想收留她的表姐，与奴无关。”
纪伯宰听乐了，夹了一点鹿筋奖赏似的喂她嘴里：“就你机灵。”
收留逃妾也是有罪的，她撇得干净，便也是替他省事。
明意津津有味地嚼完咽下去，继续道：“瞒自是没想瞒的，但奴没想到大人会问及此事。”
区区侍妾而已，平王府上侍妾何其多，他怎么知道逃了一个。
“平王子嗣不多，现下还活着的也就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那侍妾带走的是个庶长子，自然会有人注意。”纪伯宰没正面解释，只道，“他那样的人，原是不该有后的。”
明意一愣，略微紧张了起来：“那孩子以后改姓章了。”
也不算平王的后。
纪伯宰回神，看着她那一脸紧张的神情，有些莫名其妙。他说了一句实话而已，又不是要对小孩子下手。
不过，明意一紧张眼里就水汪汪的，看着动人极了，他忍不住就想多逗弄一下：“姓章也是平王的种，有什么干系。”
“那不一样呀，改了姓，他以后就去不得宗祠，平王也就没了香火了，跟断子绝孙也差不多。”她连连比划，“只要他们找不着章柳母子，章柳母子就跟死了没两样，大人何必再往手上添人命？”
纪伯宰“唔”了一声，十分犹豫：“让我再想想。”
“哎呀，有什么好想的，大人来吃菜。”她连忙坐上他的大腿，一手勾着他的脖颈，一手夹了肉往他嘴里送。
他呛咳：“想噎死我？”
“大人吃慢些。”她捧上汤羹，“来顺一顺。”
纪伯宰皱眉：“你先喝一口。”
还怕人下毒？明意撇嘴，仰头牛饮，直将盅底的花胶鹿茸都喝得露了出来，而后一脸天真地把汤盅还给他：“真好喝！大人尝尝？”
都这样了他还尝什么？纪伯宰哼笑，看着她这暗自得意的模样，猝不及防就低了头下去含住她的唇。
明意吓了一跳，还想挣扎躲开，身子却被箍得紧紧的，半分动弹不得。
她皱眉，眼里的嫌弃藏也藏不住。
纪伯宰身上其实很干净，没什么脂粉香气，但她就是膈应。
青云界的规矩大多是男子要求女子忠贞，但她是被当成男子养大的，她对自己伴侣的要求与男子无二。与别人鬼混可以，但鬼混回来还与她亲近就不行。
是以，当纪伯宰恋恋不舍地松开她，还想温言软语哄她两句的时候，明意飞快地就离开了他的怀抱。
“怎么？”他不解。
明意是想忍一忍的，但实在没忍住，扭头就对着窗外：“呕——”
纪伯宰愕然了一瞬，脸色渐渐难看起来：“你就这般抵触我？”
“不是的大人，您听奴解释，呕——”
明意呕得泪光涟涟，好不可怜，等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旁边坐着的人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第44章 傲娇人士的内心活动
明意有点心虚，怎么说，毕竟在人屋檐下，总是不好这么当面让人下不来台的，就算她嫌弃纪伯宰，也不能给人这么差的体验不是。
于是她立马惶恐地去人家面前跪坐下去：“奴最近身子不爽利，扰了大人雅兴，大人息怒。”
纪伯宰垂着眼，眼里一片冰凉：“身子不爽利就好生歇着吧。”
说罢起身，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
“诶，大人……”明意假装挽留，只跟着跑到门口，就半抱着门弦目送他走远。
他看起来真的好生气哦，连背影都带着怒意。
看样子最近是不会再来宠幸她了。
眉目轻松，明意哼着小曲儿就回房去收拾碗筷准备入睡了。
院子里花木瑟瑟，但凡纪伯宰走过的地方，都跟刮了冰风似的，冻得已经熟睡的鸟都惊醒扑飞出去。
不休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劝：“大人不是一心想着回来么，又何必与明姑娘置这么大的气。”
“我倒是想着回来，你看她。”纪伯宰真是要气死了，“她那是什么态度？”
别的姑娘都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他，无不讨好地捧着他，也就是她，敢在与他亲吻之后干呕。
他就纳闷了，自己一没碰青璃，二没吃什么奇怪的东西，怎的就让她是这个反应。
莫非当真是最近与司徒岭来往甚多，起了异心？
最后这句话他不经意地说出了声，旁边的不休听得哭笑不得：“大人，司徒岭年仅十五岁。”
“十五岁怎么了，十五岁也是可以娶妻的年纪了。”他眯眼。
“那也不至于……哎大人，您冷静些，说不定明姑娘当真是身子不爽利。”
“身子怎么个不爽利才能吐成那样。”
不休想了想：“明姑娘来府上也一月有余了，说不定是怀了身子。”
脚步骤然一停，纪伯宰神色凝重地转身：“你说什么？”
不休一愣，反应过来不妥，连忙道：“小的只是那么猜测，未必就是真的。”
纪伯宰沉默了片刻，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便稍稍敛眉：“她伺候完之后，你没给她喝汤药？”
“回大人，喝了的，小的亲眼瞧见明姑娘喝了个干净。”
“那还瞎掰扯什么。”他抬步继续往前走。
星光璀璨，照得后庭一路明亮，池子里波光粼粼，锦鲤甩着尾巴打了一个水花，扑通一声响。
纪伯宰慢慢又停下了脚步：“那药……有没有失效的可能？”
不休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大人还在纠结明姑娘的事，有些意外又有些觉得好笑：“大人若是不放心，小的明日找个大夫来给明姑娘瞧瞧？”
“瞧瞧吧。”他垂眼，“瞧瞧放心些。”
传递香火在别人那里是很重要的事，但对于纪伯宰来说，那是麻烦和累赘，就算是明意……
话说回来，明意生得这么花容月貌，他也是这般俊朗无双，若是他俩生下麟儿，该是何等的好看？
纪伯宰想象了一下。
眉毛得像她，她的眉毛纤细温婉。眼睛也得像她，她眼睛分外水灵迷人。鼻梁倒是可以像他，挺拔笔直。嘴唇也可以像他，含笑多情。
倘若以后诸事平定，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只是现在，现在不妥，真的不妥，万一怀上了，还得受罪流掉。她那身板太弱了，只背着他走两步路就累成了那样，要是落下什么病根，后半辈子可能就得缠绵病榻。
虽说病西子定也楚楚，但他还是想她康健些。
如果真要身子康健，那离开主城，隐姓埋名去养胎也不是不行，但明意眼下作用良多，能在他身边帮衬是最好的，若实在行不通……那就得找个能让他安心的地方再送她去。
找哪儿好呢？
胡思乱想了一路，等回到自己的院落门口，纪伯宰才回过神来，觉得不太对劲。
他对所有女人都一样，为何要待明意不同？她不也就是个普通姑娘，哪怕聪明了些好看了些讨人喜欢了些，也只是个随时需要舍弃的棋子罢了。
摇摇头，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明意气昏了，思绪竟都被她牵着走。
不想了不想了，等大夫看过再说吧。
更衣沐浴，他平静地上榻入睡。
——然后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言笑就被一路拽着进了纪府。
“不是，纪大人，您走慢些。”言笑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这么早，看什么病那？”
“没什么要紧的病，就是让你看个平安脉。”纪伯宰神色如常，脚下却是走得飞快。
哭笑不得，言笑直甩袖子：“我可是正经的三品医官，你让我来这里请平安脉？”
“别人的医术我信不过。”
那他还得谢谢他的信任？言笑无奈，脚下好几个踉跄，几乎是被他拖着进了流照君。
然而，进去之后，他就不走了，只吩咐荀嬷嬷：“给大人引路。”
言笑莫名其妙：“你不进去？”
“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这大清早的你能忙什么，打鸣呐？”
“……”纪伯宰抬起腿，想一脚给他踹进去。
言笑见状，也不贫嘴了，捏着悬脉线躲得飞快，跟着荀嬷嬷就进了偏厅。
明意也没睡醒，就算被荀嬷嬷扶起来梳洗整齐，她也还是在帘子后头打瞌睡，任由荀嬷嬷给她手腕上捆上悬脉线也没什么反应。
言笑摸着线诊了片刻，翻了个白眼：“吃好喝好睡得好，这里头的人比谁都好，他瞎操心什么呢？”
荀嬷嬷笑眯眯地道：“他也是太担心姑娘了。”
那混账东西还能担心别人？言笑不信，结果一走出门发现纪伯宰居然还在外头走廊的檐下站着，他不由地“嘿”了一声。
还真担心着呢？
慢悠悠地走过去，言笑拍了拍他的肩：“早说你这回当了真，哥几个之前也就不乱说话了。”
纪伯宰回神，瞥了他一眼：“什么当真？”
“屋子里头那个。”言笑努嘴，“都紧张成这样了，你还狡辩不成？”

第45章 谁落谁手里了还不一定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纪伯宰别开头，“我只是醒得早，这会儿又觉得天色好看，站着多看了片刻，正好赶上送你出府。”
“哦是吗。”言笑点头，“那我也就不用费唇舌多说了，里头的人总归是无碍的。”
纪伯宰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十分平静地陪着他往外走了一段路。
言笑心里默默算着，等两人走过书斋月门的时候，身边的人果不其然开了口：“没有什么特殊的症状？”
低笑一声，言笑看着远处灿烂的朝阳，装傻：“你说谁啊？”
纪伯宰没吭声，手指轻轻一合，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就落在了他头顶。
“哎哎好，不逗你了。”他连忙告饶，“明姑娘身子骨好着呢，没什么症状。”
眼睫颤了颤，纪伯宰垂眼：“哦。”
“你怎么还有点失落似的，人家多好一小姑娘，你总不能盼着人生病。”
“我没有。”
晨风清凉，他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去：“我什么也没盼。”
“那便喝酒去啊。”言笑拍了拍他的肩，“我听内院的风声，平王的案子算是快了了，内院各处也即将解禁，这难道不值得喝两杯？”
他们这群人，挂着闲职，拿着俸禄，每日最大的消遣事就是喝酒，纪伯宰酒量好，人缘也好，各种酒席自然都少不了他。
然而，眼下他却说：“不了，没什么兴致。”
言笑愕然地张大了嘴。
纪伯宰知道他会意外，他自己也很意外，对酒席都不感兴趣，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可是，眼下比起酒席，他更想知道明意既然没有生病，那是为什么这般抵触他？
想来想去都觉得司徒岭的嫌疑最大。
明意这人见钱眼开，司徒岭一出手又给了她那么贵重的情蛊，这人心里指不定怎么感激人家。虽然有他珠玉在前，她也没道理看上个黄毛小子，但也不妨碍她觉得人家好。
不是他抱有偏见，但司徒岭小小年纪就坐上司巡之位，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那是见识短浅，太容易被人骗了。
心不在焉地把言笑送出府，纪伯宰站在侧门思索片刻，召来了不休。
于是，明意醒来之后，就看见铜镜里的自己已经满头珠翠，妆容齐整了。
“这……”她有点茫然，“这是要做什么？”
“恭喜姑娘复宠，大人方才吩咐，说今日要带姑娘去长荣街逛逛。”
明意本还不清醒，一听长荣街三个字，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快，别让大人久等了！”
整个慕星城最为奢靡的就是长荣街，那满街的衣裳首饰都是百年老店，价格高昂，样式贵气，家里没些金山银山还真不敢去。难得纪伯宰这么大方，明意也想去给自己攒点家底。
出门上车，她看见纪伯宰的时候都觉得他今日格外顺眼：“给大人请安。”
纪伯宰神色淡淡：“既是中了情蛊，我总该有些表示。”
想起这茬，明意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立马笑着靠在他身边坐下：“多谢大人。”
她靠得近，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熨烫过来，带着些美人香气。
这瞧着又不是抵触他的模样。
纪伯宰有些纳闷，试着侧身低头，这人却又拿团扇挡了脸，只露一双秋水瞳眸看着他：“大人？”
纪伯宰明白了，这人就是嫌他在花满楼待了太久，所以不愿与他亲热。
他又气又笑：“我都同你说了我没碰青璃。”
“啊？”明意怔了怔。
“没碰她，这段时日都是不休带着她去买些衣裳首饰，晚上熄了灯也是不休过去与她同眠，我单住一间客房处理公事。”
明意听得假笑：“大人真是勤勉。”
在花满楼那地方处理公事，真是坟场里出老千——骗鬼呢？
“青璃不如你貌美，也没你有趣，我放着鱼肉不吃，吃什么青菜？”
这话倒是挺有说服力的。明意动摇了一下。
“再者，我骗你做什么？”他皱眉，“真要有什么也是寻常事，我犯得着跟你特意交代？”
“那大人现在为何同奴交代？”她歪了歪脑袋。
“因为你蠢。”他咬着后槽牙看向兽车外头，“不说清楚怕你难受。”
她倒是不难受，谁难受谁清楚。
不过，明意还是觉得舒坦了些。很好，干净，她还能用。
于是这人再靠过来的时候，她就没躲了。
纪伯宰其实很清楚，明意这种思想是越界的，她身为女子，本就是弱势，没有资格要求男儿为她守身，那太离谱了。但教训的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道理谁不懂，可女子当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霸道又自私的，他纠正这个干什么。
摇摇头，他惩罚似的咬了她下唇一口。
明意吃痛，软软地瞪他一眼，纪伯宰瞧着，心里却是一轻，昨日的郁闷烟消云散，他开怀一笑，将人拥过来亲热。
兽车一路大张旗鼓地到了长荣街，明意本是想着能买几支钗环就赚大发了，谁料纪伯宰居然道：“看上什么自己拿。”
明意的眼眸如同夜晚的大北星，刷地亮得不像话。
“大人不怕奴拿得太多了？”她咽了口唾沫。
纪伯宰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也叫我看看你的本事。”
有他这话，明意就不客气了。
虽然拿金子是最划算的，但那太不识趣，也太没意思，她想了想，还是挨个铺子逛，从衣裳首饰到妆台妆匣，每家店铺买两三样。
这动静大了些，没一会儿就吸引了街上其他贵人的目光。
“那不是纪伯宰么？”赵司判拉住身边的司徒岭，“先前不是说那舞姬失宠了？”
司徒岭看了一眼，耸肩：“兴许明姐姐用了什么好手段。”
“可如此一来，平王的案子就还有可查之处。”赵司判皱眉，“一次巧合是巧合，多次巧合就必定是图谋。”
司徒岭摇头：“大人今日已经同大司禀明了案情，没有必要再节外生枝。”
也是，他都这把年纪了，能保住清誉告老还乡才是最要紧的。
遥遥地看了明意一眼，赵司判忍不住嘀咕：“好端端的姑娘，怎么就落在了纪伯宰的手里。”
司徒岭也看着他们，但他却是笑：“谁落谁手里了还不一定。”

第46章 不懂元力的花瓶
青云界的女子大多胆怯娇羞，就算是受着万千宠爱长大的贵门女，也至多是敢当堂开口与人论述两句，再多的就不敢做了。
明意不一样，她不但敢与男子打斗，敢当街讨伐负心汉，还敢给人下蛊。
居然真的敢给纪伯宰下蛊！
司徒岭觉得有趣极了，元力深厚如纪伯宰，心机深沉如纪伯宰，中了情蛊会是什么模样？
他抬头看过去，正好瞧见纪伯宰坐在兽车上，轮廓如刻，灼灼似阳，赩炽色的袖袍从坐塌扶手边垂坠下来，显得有些懒散。
四周路过的人，甭管男女老少，统统都要回头看他几眼，被看得多了，他眉目间就不可避免地带了上些不耐烦。
“大人不下来，怎的能帮奴瞧那料子合不合适？”明意又从一家铺子里出来，却没立马上车，而是站在兽车旁边，仰头朝他娇嗔。
纪伯宰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散，乌墨的眼里甚至带起些笑意。他懒懒地侧了侧身子，撑着下巴面向她：“你的眼光自是比我好的。”
“那不一样，奴这些东西都是给大人看的，得大人喜欢的才是最好的。”她撅了噘嘴，轻轻跺脚，“下来嘛~”
银红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一**，风情都**在了人心口上。
眼里染上笑意，纪伯宰叹息一声，越过坐榻落去她身侧，明意立马伸手挽住他，带他去看下一家铺子。
两人的身后，兽车缓缓而行，车后的架子上已经堆了两人高的各种红绸盒子。
这疼宠当真是独一份的张扬，张扬得慕星城的人们想装没看见都不行。
“不就是个没名没分的舞姬，嚣张什么。”
“嗐，纪大人如今除了她可谁都不往府里接，还时不时带着去恭王府的宴会呢。”
“长得是好看，但光好看有什么用，一点才情也无。”
议论尘嚣而上，夹杂着些醋酸味儿铺天盖地地卷过来。但流照君里的二位都没有在意，白日里煮茶赏花，夜里**，日子好不快活。
明意一连几日眼下都有些青黑，她打着呵欠坐在铜镜前，万分不满意地拿脂粉遮盖，一边遮一边嘀咕：“好累。”
荀嬷嬷笑得眉不见眼：“大人年轻气盛，自然是会折腾人一些，不过城里的选拔已经到了最后几个关卡，他少不得要去坐镇几日，姑娘也能轻松一段时候。”
六城大会决定着每个城池每年的资源是贡出还是纳入，故而所有城池都十分重视，春末就开始选拔斗者，为明年的比试做准备。
慕星城已经有了纪伯宰这种厉害的斗者，但比试项目繁多，得再选五六个人与他并肩作战。
荀嬷嬷虽然是没有元力的普通人，但对于六城大会也十分感兴趣，说着说着眉毛都扬了起来。
然而，铜镜里的明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换了只螺黛就继续描眉：“今日大人若是不回来用午膳，咱们要不要去花别枝打个牙祭？”
嬷嬷回过神，这才想起明意只是个偏村出身的小女子，估摸连六城大会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遑论在意。
于是她也就没再提：“自是可以去的，大人特意吩咐，姑娘出行要配青鸾兽车同四个奴仆，老奴这便去准备。”
明意目送她出去，鞋尖一勾就打开了妆台下面的抽屉，掏出那张画了一半的地图。
单尔只说要纪府地图，她已经画了个大概，就连青瓦区也标了旧宅，想必能交差了。
将纸卷好塞进袖袋，她起身出门。
慕星城的街上已经开始有了紧张的气氛，众多斗者来来往往，各种元力时不时出现在街道上空，压得人心里难受。
明意经过那些人，眼睛都没瞥一下，只打着团扇坐在兽车里抿茶。
前头拉车的青鸾是纪伯宰亲自降服的从兽，外形本就吸引人，再加上浑身的灵气，没走多远就被人拦下了。
“敢问车上是哪位大人？”外头响起几道兴奋的女声。
明意一蹲，捏着绢扇挑开车帘，有礼一笑：“这是纪府的车驾，小女忝坐罢了。”
一看见她，外头三四个姑娘齐齐变了脸色，退后半步，有的脸上带嘲，有的直撇嘴。
“原来是你，久仰姑娘大名，今日一见……倒也不过如此。”天玑抬袖挡了半边脸，柳眉微皱，“明知道眼下是选拔的要紧时候，怎的还冒坐纪大人车驾招摇过市。”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说话冲得很。
明意脸上笑意淡了，打着扇儿上下瞥她：“耽误姑娘献殷勤了，倒是我的罪过。”
“你说什么呢。”天玑脸上挂不住了，旁边几个姑娘也帮腔，“乡下来的就是不懂规矩，我们可是名正言顺接了凤尾花的，别说什么殷勤不殷勤，他日说不定还要进纪府压你一头呢。”
凤尾花是一种不成文的规矩，一到选拔期间，各大城池的大司就会给一些贵门庶女送去凤尾花，携带凤尾花即视为城中主家，可给斗者们选住处、安排膳食、肆意来往。
说白了就是用这些女子提前笼络斗者，好为城主所用。
明意一直觉得这种规矩很荒唐，对这些女子也颇抱同情，没想到今日却遇见几个乐在其中的，还耀武扬威起来了。
她神色淡淡：“纪大人挺挑的。”
真的很挑，要腰细如柳，还要力气大到能背他；要傻里傻气，又要能适时洞察他的心意；要心地善良，又要能配合他对人下黑手。
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儿。
然而，她这话不知怎么就踩着几个小姑娘的尾巴了，外头那几人当即恼了：“你真当自己有多厉害，几分皮相过人，绣花枕头一个罢了！也就能在大人闲事陪着当个玩意儿，说斗者你懂么？说六城大会你懂么？”
“就是，接下来几个月怕是与大人都没话可聊，不像我们，大人说什么我们都能接上。”
“皮相是一时的，好比那攀折下来的花，有根的草才能长青，还望姑娘仔细思量！”

第47章 青瓦院子
几个姑娘七嘴八舌的，说得唾沫都飞到了车辕上。
明意听着，小脑壳上缓缓冒出一团疑云。
她说个事实而已，这怎么就急上了。纪伯宰就是挑，但凡不是貌美如花，他连碰都不愿意碰，看看花满楼那个青璃，不就栽在这上头了么，她又没说错。
普通的好看对他来说乏味得很，他只看得上倾国倾城的，外头这几位显然差了点。
但，人家说得激动，明意也不好打断，只眨了眨眼，安静地看着她们装模作样地谈论六城大会。
“去年我就随哥哥去瞧过，纪大人是独一份的厉害，那英姿，没亲眼见过的人自是不懂的。”
“会场也不是谁都能进去，你别为难人家乡下姑娘。”
“也是，今年她说不准能沾大人的光去开开眼，到时候别给大人丢脸才是。”
荀嬷嬷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带人上来，径直将这几个姑娘隔开了些：“借过，我家大人吩咐了，明姑娘金贵，不与闲杂人等随意攀谈。”
天玑等人被推了个趔趄，一看只是几个奴仆，当即更加不依不饶：“我是徐家贵女，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推我？”
“狗仗人势，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她指着荀嬷嬷的鼻子，骂的却是车厢里坐着的人。几个姑娘身后的家奴也纷纷上前来，与荀嬷嬷推搡。
明意皱眉，起身刚想去帮嬷嬷一把，旁边就来了一个高大的侍卫，一把钢刀横过来，瞬间吓得外头一群人惊叫让开。
“明姑娘。”符越转身朝她抱拳，“这边走。”
是司徒岭身边的侍卫。
明意连忙将荀嬷嬷拉回车上，对他点头：“多谢。”
符越没吭声，抱着刀鞘一路护在兽车边，直到她抵达花别枝。
于是明意就知道了，司徒岭也在花别枝。
她不动声色地进门，跟着人上楼，对荀嬷嬷说了一声：“这是大人想让我见的司徒小大人，劳烦嬷嬷在外头等我。”
荀嬷嬷看了门口的侍卫，点点头，带着一众奴仆下楼去等。
明意进门就听见司徒岭在笑：“那些个姐姐没一个会元力的，怎也敢当街与明姐姐那么说话。”
消息收得真快，她咋舌，符越一路都跟着她呢，他居然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多谢小大人相助。”她走过去行礼，“奴欠小大人的人情还真是难还了。”
司徒岭今日又买了糖人，顺手递给她一个，笑眯眯地道：“明姐姐生得亲切，我愿意帮姐姐的忙，不求回报。”
一般这么说的，都是要有回报的。
明意笑着坐下，懂事地开口：“承恩不还终究有愧，若没有小大人的情蛊，奴也不会有今日这恩宠。小大人若有什么用得着奴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到这个，司徒岭好奇地问：“姐姐是怎么让纪大人喝下那情蛊的？”
脸上一红，明意假装害羞：“这怎么好说……总是有些法子的。说来也真是神奇，那么小个东西，竟就真的让大人回心转意了。”
她眼里闪光：“我捏着那母蛊，若是想让大人娶我过门，大人会不会也愿意？”
司徒岭笑：“此事虽然可以一试，但明姐姐的身份不妥，妄坐主母之位反惹烦忧，不如就这般与纪大人神仙眷侣，倒也快活。”
明意扁嘴：“小大人这是觉得奴不配主位了。”
“倒不是这个意思。”司徒岭摇头，“姐姐有所不知，纪大人出身不明，藏着的秘密不少呢，姐姐若成了主母，必然会知道很多承受不起的东西。”
这话与其说是告诫，不如说是诱骗，一听就让人觉得很好奇，尤其在她还“深爱”纪伯宰的情况下。
于是明意配合地表现出了着急：“大人清清白白，他能有什么秘密，他不也是奴隶场的苦出身么。”
“奴隶场出身的人若能有这般高的天赋，我慕星城众人还真是该去叩谢先祖庇佑。”司徒岭递给她一碟梨花酥，“姐姐吃。”
眼下的她哪还能有心情吃东西，二十七说得没错，司徒岭小小年纪，当真是好像什么都知道一般，这有些可怕。
“小大人能不能为奴指一条明路？”她哀哀地道，“奴甚是喜欢纪大人，想与他长相厮守，他的事，奴都想知道。”
司徒岭岔开话题：“说来今年咱们慕星确实有几个好苗子，方才我瞧见……”
“小大人！”她不吃这套，急急跺脚。
司徒岭“唔”了一声，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明姐姐若是真有兴趣，便自己去纪府那片旧宅院里找一找，若有一棵向阳的柳树，下头应该埋着一个铜皮的妆匣。”
旧宅院？明意一凛：“可是一片青瓦盖成的院子？”
“明姐姐看见过了？”
“在外头远远看过一眼，大人不许靠近。”
了然一笑，司徒岭道：“今日瞧见姐姐很开心，还望姐姐以后出门小心些，莫要招惹那些个难缠女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明意做出一副要挽留的模样，司徒岭跑得飞快，眨眼就带着他的侍卫没了踪迹。
她在厢房里坐下，等了一会儿感觉四周没人了，才拿出袖袋里的图纸又看了一眼。
青瓦院子在纪府的最中央，被她标上了旧院二字。
照司徒岭的说法，这里一定不会只是单纯的没钱修葺的旧宅，可纪府众人都跟有默契似的无视了它。
与旁边厢房隔着的墙突然被人敲了两下，叩叩两声，吓得她立马收拢了地图。
结果那扇墙推开一道暗门，露出的竟是单尔的脸。
“你得手远比我想象中快。”他笑着看向司徒岭离开的方向，“照他方才的说法，明大人真是颇得纪伯宰欢心呐。”
听出几分揶揄，明意冷笑：“我当男子你打不过我，我当女子你也没我有本事，嫉妒了？”
“明大人天之骄子，吾辈凡夫哪敢与大人相较。”接过她手里的地图看了看，单尔轻啧，“这青瓦院子你竟然没进去过。”

第48章 纪伯宰的秘密
又是青瓦院子。
明意假装不在意：“一个破院子而已，有什么好进去的，里头放的都是些杂物。”
“明大人难道不觉得奇怪，富有如纪伯宰，能眼都不眨地陪您买遍长荣街，却没钱修葺这在府里的破落院子？”
“兴许他就喜欢那院子旧着的模样呢？”
单尔失笑：“他确实喜欢，但不是因为那院子旧，而是因为那院子里住过他的故人。”
心里微微一动，明意竖起了耳朵。
然而，这人阴险狡诈，却是不继续往下说了，只将地图收起来，道：“我与大人的交易已经完成，大人之事，我必将守口如瓶。”
“你拿这东西做什么用？”明意多问了一句。
单尔耸肩：“若说我喜欢他那宅子的模样，想仿着修一个，明大人信不信？”
“……你看我脑门上是不是印着傻子两个字？”
他大笑，穿过暗门回去隔壁，将机关给合上了。
明意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这人讨人厌也是真的，但说话算话也是真的，只要他不捅破她的身份，别的事她自己去查便是。
正好最近纪伯宰忙于选拔同行之人，都是大半夜才回来，晌午借着午眠支开荀嬷嬷，这事不难办。
明意计划得很好。
可是，当她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掐着时辰溜进青瓦院子的时候，却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纪伯宰居然在这么破的院子里布了元力阵！
元力结成的细网将整棵向阳柳所在的青瓦院都围了起来，网线细长晶亮，稍不仔细就会碰着然后留下自己的气息。
明意看得直咬牙。
这元力用得也太浪费了些，要修习多久才能补得回去，是个斗者看了都心疼。
不过，侧面证明司徒岭和单尔都没骗她，这里确实有秘密。
明意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才悄摸捻起手指，捏出两缕元力，像钩子似的将细网拉开一道缝，然后屏住呼吸，慢慢挪进去。
那院子不大，就一间主屋两间耳房，前头一个小院，院子里柳树青青，瞧着还抽了新条。
明意打量了片刻，朝柳树走过去，想把司徒岭说的那个妆匣给挖出来。
然而，刚踏出一步，她耳尖一动，立马就飞身躲进了旁边的耳房，蹿上房梁。
有人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走过来，呼吸沉重，气息紊乱。他进得院子，径直往耳房走来，风吹过，卷着一阵腥甜的味道。
明意吓得脸都白了。
不是吧，她躲这儿，他还非就挑这儿进？
门扇被他拽得嘎吱一响，打在背后又弹回去一些，半遮住了外头的光。那人坐在一尘不染的太师椅里，茫然了好一阵。
耳房里燃着香火，有一方灵位摆在香案上，上头的金字微微泛光。
他看着，突然哑声开口：“抱歉。”
明意瞳孔一缩。
这是纪伯宰的声音。
他大白天的不在外头坐镇选拔，怎么浑身是伤地跑这里来了？
要是别人还好说，她还藏得住，可以他的本事，冷静下来就会发现屋子里还有别人。
死定了。
心里乱成一团，明意咬着手指也不知如何是好了，眼一闭心一横，干脆哎呀一声往下一滑。
纪伯宰浑身都是戾气，听见动静想也没想，反手就是一掌，带着十足的杀气直击她死门。
然而，四目相对，他眼里划过一瞬惊愕，黑着脸硬生生将这一掌收回来，然后伸手接住了她。
“你在干什么！”气急攻心，他又吐了口血。
明意吓得瑟瑟发抖，一边抬袖抹他脸上的血一边带着哭腔：“奴过来找东西的，谁料大人会来……大人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怎么这么多血！”
不下来还不知道，这人怀里都是血，嘴角还在源源不断地溢出殷红色。
这场景十分渗人，尤其在他还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意脑子一抽，突然冒出来一句：“您嘴里真来葵水了？”
纪伯宰：“……”
他好想掐死她。
深吸了一口气，他呛咳起来，将她放去了地上。
明意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藕色衣襟上都沾上了血，她连忙低身给他顺气：“谁能把大人伤成这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咳出两口血，又死死地盯着她问。
明意跪坐下来，一脸诚恳地道：“前些日子出门遇见了司徒小大人，他让我来这里找个什么妆匣，奴好奇他的动机，但大人最近又忙，奴睡着了大人才回来，醒来大人又不见了，压根没机会问大人，是以只能自己来找，想着找到了再同大人说。”
她一脸无辜天真：“怎么，这里不能进吗？就是一个旧一些的院子而已呀。”
纪伯宰气得手抖，捏着她的后颈道：“你休要同我撒谎。”
“奴哪敢？”明意吓着了，眼里瞬间涌上泪水，“荀嬷嬷今日也在的，大人可以去问。”
身上有些乏力，纪伯宰半阖了眼：“你要是敢骗我，你要是敢骗我……”
“大人？”明意连忙扶住他，扭头往外喊，“来人啊，来人——”
然而，这院子周围鲜有人来，就连不休都没在附近守着，她喊得嗓子疼都无人应答。
咬咬牙，明意吃力将他背了起来：“奴带您去找大夫。”
“松开……”
“都什么时候了您逞什么强。”她低骂一声，然后费劲地背着他往外走。
原先背两步都吃力的人，眼下竟是一边哭一边背着他飞快地出了青瓦院子，路上不断扶他抱他，到最后没有力气了，只能半拖着他坐在小道边哭：“来人呀呜呜呜。”
纪伯宰又气又笑，他还没见过明意这么狼狈的模样，一身裙子被血染得深一块浅一块，手脚都累得在颤抖，偏还不肯扔下他，倔强地要拖着他去找人。
其实他很想说，把他放在那儿，她自己去叫人就可以了。但他太累了，实在是说不出话，只能无可奈何地想，罢了，情爱里的女儿家是没有脑子的。
拖就拖吧，他衣裳料子还算厚实。
“大人？明姑娘？”远远的，不休的声音终于响起。
纪伯宰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第49章 他受过苛待吗
白雾缭绕间，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淌在满是食人鱼的河水里，那河又宽又深，食人鱼凶残嗜血，他只能用厚厚的元力护着自己，才能一点点往岸上挪。
可是，大概是他修习还不够，元力流失得太快了，眼看着离河岸还有老远，食人鱼就已经咬破了他的元力盾，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痛感顺着背骨爬上头皮，他狠狠将食人鱼甩开，又拼了命地继续祭出元力。
不够，是他还不够强，所以这元力护盾才这么薄。
……
强大的黑色元力化形玄龙，咆哮盘旋在整个主院内外，杀气腾腾，汹涌不绝，吓得丫鬟小厮们纷纷躲避，就连荀嬷嬷和不休都慌了神，急急地问：“言医官人呢！”
出去请人的奴才哭丧着脸答：“去问过了，言医官正在内院给大司请脉，还要一个时辰才会回府。”
这可怎么办？
荀嬷嬷扭头看向明意，却发现她眼里没有多少害怕，反而是微微皱着眉。
“你们家大人……以前是不是被苛待过？”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声。
荀嬷嬷和不休都怔了怔，接着看她的眼神就古怪起来：“姑娘为何这么说？”
明意自觉失言，略略垂眸：“我先前在内院习舞，也曾受过苛待，故而每每重病，都会深感不安，哪怕是睡梦里都会不停地挥舞双手。”
两人一听，好像也是这个理，眼里的戒备就变得有些尴尬了：“姑娘还有过这等往事。”
“是啊，我出身贫苦，有这些往事也是情理之中，但大人身份高贵，为何也会如此？”她满脸疑惑，喃喃自语。
不休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发现明姑娘好似是真的在心疼大人，略略一想，决定告诉她。
“在参加上一次的六城大会之前，大人一直是在奴隶场生活的，十岁的时候被监工发现会元力，监工为了向大司邀功，便强迫他修习上等斗术。那时候大人年幼，虽有天赋，但身体承受不住，修习很慢，完成不了监工给的斗术秘卷便要遭毒打。”
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才会放出这么多元力保护自己。
明意瞳孔微震，脸色都白了。
先前听说他在奴隶场长大，她还以为只是活得累些辛苦些，没想到竟是这般非人的待遇。这算什么，知道他有元力天赋就好好栽培啊，为什么要虐待？！
她咬了咬指甲，原地踱了两步，眉间染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他以前这样你们是怎么做的？”
荀嬷嬷叹息着摇头：“大人从不让我们瞧见他这个模样，以往都是自己不知在哪里养好才回来，也就是这次被姑娘您带回来了。”
自愈？明意听得直皱眉，自愈的过程会消耗掉斗者极多的元力，更严重些还会损伤筋脉。
纪伯宰对自己也真是狠得下心。
想了想，明意道：“给我端盆热水，我进去看看。”
荀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劝她：“姑娘莫去，大人现在没有意识，这元力万一伤着姑娘……”
“我躲着些就是。”她摆手，“我这命现在又不金贵，倒是大人，他肩负重任，怎好突然倒下，叫其他人知道，白惹恐慌。”
不休和荀嬷嬷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她，觉得这明姑娘虽然平时爱财了点，没规矩了点，但关键时候还挺能为大人豁出去的。
大人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就她最真心。
想了想，不休唤人端来热水递给了她。
明意接过，哎哟一声差点没端稳：“这盆也太沉了，金子打的吧？”
她嫌弃地倒掉一点水，然后再端起来，想也没想地就朝那元力翻涌的院子走了过去。
黑色的玄龙察觉到她的靠近，朝她咆哮了一声，龇牙咧嘴地凑到她面前，想拦住她。
明意视若无睹，一边走一边在思考这水盆为什么这么重。
玄龙怒了，长啸一声，飞上半空打了几个绕，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又冲了回来，吓得四周的奴仆尖叫四散，就连荀嬷嬷和不休都跟着退开了。它分外得意，气势汹汹地就冲到了明意面前。
明意一动不动，元力化出了一只纯白的猫。猫咪跳在了她跟前的地面上，懒洋洋地揣着手，待玄龙飞近，它出手却如电，啪地一爪子扇在玄龙的嘴上。
玄龙懵了一瞬，愤怒地朝白猫喷着鼻息，张口想吞了它。
白猫啪地又给了它一爪子。
玄龙：“……”
巨大的身体在空中僵硬着，它不敢置信地瞪着那白猫，白猫漠然地回视它，两厢对望良久之后，玄龙挪了挪尾巴，给明意让开了一条路。
明意一边吐槽盆真重，一边跨进了纪伯宰所在的屋子。
白猫跟在她身后化形消失。
玄龙沉默良久，干脆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吓唬别处的人，以找回些场子。
进了屋子明意才发现，纪伯宰因着过度释放元力，整个人跟泡在血水里似的，嘴角的血不断溢出，偏身子还紧绷着，手腕上血红的经脉鼓得老高。
她上前去，将水盆放在一侧，拧了帕子出来，从容不迫地剥开他的衣襟，搭在他心口。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纪伯宰身子一僵，他没醒，但紧绷的手腕却是松了些许。
明意就在旁边等着，看帕子快凉了就给他换一块，一边换一边叨咕：“你已经很厉害了，六城之中暂时没人能在斗术上胜过你，所以不用紧张。”
“厨房里炖了鹅肉，大人醒来可以吃点。”
“元力修来不容易，大人省着点用。”
“诶您别说，您这衣裳料子染了血的颜色还怪好看的，外头怕是买不着。”
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
纪伯宰本来还在梦里艰难渡河，渐渐的，食人鱼消失了，河水也消失了，最后就只剩下一群蜜蜂，绕着他一直嗡嗡嗡。
他不耐烦地睁开了眼。
玄龙似有所感，立马甩着尾巴飞回了他的身体里，明意吓了一跳，夸张地跳了起来：“哎哟，好强的元力，吓死我了！”

第50章 戾气
纪伯宰：“……”
虽然这种反应是应该的，但她做出来，怎么就那么假呢。
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帕子，纪伯宰沙哑着嗓子问：“你怎么在这里？”
明意坐回来，就着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血，一本正经地道：“大人受了伤，奴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毕竟给了那么多金条呢。
纪伯宰被她擦得躲避不及，脸皱成一团：“我没伤着你？”
“大人在睡梦中也很爱惜奴，奴分外感动。”
微微一怔，他垂眼移开视线：“睡梦中哪分得清谁是谁，好生之德罢了。”
明意挑眉，心想这人别是痛傻了，还真信她的话呢？居然找补起来了。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就没解释，趁他清醒，连忙替他把身上血迹擦干净，再换了身寝衣，扶他躺去另一边的软榻上。
纪伯宰尚还虚弱，倒也没忘记对她说：“司徒岭让你去闯青瓦院，便是想要你的命。”
明意想了想，摇头：“奴的命要来有什么用，他是想利用奴去挖掘大人的秘密罢了。”
他闷哼一声，有点气不过：“我能有什么秘密，那院子就是躲着疗伤用的，里头供奉的也是我恩人的牌位罢了，倒不知他哪里听来那里有妆匣。”
恩人的牌位？孟氏？
明意想了想，那是得藏着不让人发现，一旦发现就是大祸事，要连累门楣的。如此重要，那纪伯宰在外头布元力阵也就说得通了。
但是问题来了，他都藏得这么好了，司徒岭是怎么知道的？
纪伯宰看了她一眼：“你别把所有人都当好人，这主城里想要你家大人命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对你友善，也不过是因为你背后是我。”
想起在街上遇见的那些个凤尾花姑娘，明意还有些不忿：“也未必，正因着奴背后是大人，不少人嫉恨得很呢，当日要不是司徒小大人出手相助，奴怕是要当街与人打起来了。”
他跟她说东，她偏要扯什么西。
纪伯宰气了个够呛，这人平时也挺有眼力劲儿的，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都能顺着说，怎么一到司徒岭这儿她就跟个傻子似的，怎么说都说不明白呢。
那是个坏人，叫她别相信别靠近，她答一声“是”就妥了，非得还嘴。
“大人？您怎么了大人？”明意见状不对，连忙去帮他顺气，“方才不还好些了？”
“你出去我好得更快。”他咬牙。
明意想也不想就在软榻边坐下了：“那不成，屋子里没人大人会害怕，奴就在这儿陪着大人。”
谁会害怕？啊？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不敢一个人睡？
纪伯宰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是没力气再争辩了，喘着粗气倒在枕头上就继续休息。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旁边守着，他就当真没有再做噩梦，梦里一片宁静，甚至还有些花草香气。
区区一个小姑娘，弱不禁风的，连片雨都替他挡不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觉得安心。
这样想着，他睡了一个极好的觉。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明意依旧坐在他的软榻上，见他睁眼了，立马道：“大人你可算醒了大人，外面出事了大人。”
恢复了两分力气，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声问：“怎么了？”
“听说您在选拔会上击杀了一个斗者，那斗者在这一届的选拔会上颇具声望，虽然明面上是按着规矩来的，不算有罪，但他们不服，十几个人都嚷嚷着要同您切磋，全在门口堵着叫唤呢。”
纪伯宰冷笑：“虽他们怎么喊，我不接便是。”
明意咔咔地磕着瓜子，一双凤眸好奇地冲他眨巴：“选拔比试原是可以手下留情的，大人为何下了杀手？那人难道也与大人有仇？”
“不是。”纪伯宰恹恹地道，“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就下死手，这人身上戾气太重了，怪不得各方都又崇敬他又防备他。
死的那个是慕星城斗者界有名的善人薛圣，因着平时乐于助人乐善好施，一度成为最炙手可热的斗者，但他实力远不如纪伯宰，是以在纪伯宰出现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明意以为他会被选成纪伯宰的同行者，没想到死得这么突然。
外头一道元力飞箭似的朝里面攻来，明意察觉到了，纪伯宰的反应自然更快，手臂一振，玄龙便咆哮着飞出去，将整个纪府都盘踞住。
这么强大的元力展现，照理说那些斗者应该会知难而退了吧。不，那些人不但没吓退，反而察觉到了纪伯宰的虚弱，更加肆无忌惮地开始攻击。
他们的攻击也破不了玄龙的守卫，只会让双方同时耗损元力，但他们可能觉得人多力量大，蚂蚁咬死象，就是不肯做半点让步。
“你们这是做什么？”孟阳秋闻讯带着人赶到，连忙将这群斗者给拦下。
“孟大人，我等找纪大人切磋也不行？”罗骄阳上前一步，冷着脸道，“纪大人看不上我等草民，我们便以斗者的规矩用元力打招呼，用得着大人带这么多人过来？”
孟阳秋有些无奈：“我知道你们对薛圣的死耿耿于怀，但生死状一早签下，纪大人并未故意虐杀对手，是薛圣太过顽强，不愿低头认输，才招致这场悲剧。”
“孰是孰非我们分得清楚，不用大人提点。”
“是啊，我们都在场看着呢，也没说要找纪伯宰的麻烦，叫他出来过过招也这么难？”
吵吵嚷嚷的，气愤难消。
本来么，薛圣多好的人啊，平时待人和气，遇事也愿意帮大家的忙。他们都是从各个村庄小镇赶过来的，不熟悉主城的时候，全靠薛圣相助。那么个善人，纪伯宰居然狠心将人打死。
他们当时就在下头，看得清清楚楚，薛圣元力远不如纪伯宰，他让人认输亦或者将人压制得不能动弹也就罢了，偏偏一掌拍了他的死穴。
这样的人，就算元力强大又如何？品行简直低劣！大司若是瞎了眼选他做六城大会的领头，他们也不会跟的，大不了到时候各比各的！

第51章 哎呀，冤枉人了
零碎的消息飘进主院里，明意听着，将情况拼凑了个七八。
比试场上出人命是难免的，斗者本就是以强者为尊，她不觉得纪伯宰有错，只是，他也没那么善良罢了。
鉴于外头那群人也只是热心肠，明意也就没管，只低声劝：“大人往后少不得要与他们共事，明枪易躲暗箭还难防呢，能不伤人性命，就不伤人性命了吧。”
纪伯宰没吭声，僵硬着背脊坐着，隐隐有些怒意。
她瞧着也不敢劝了，只给他端来细粥：“您先养养，养好了再吃炖鹅。”
“你出去。”他沉声道。
脾气还挺大，说两句都不行了？明意腹诽，待了一夜也累了，干脆就放下碗起身。
裙摆一动，纪伯宰的手指也动了动。
他很想将人拉住，但又觉得生气，一张脸冷得，像深秋山上的雾凇。
她一眼也没多看他，抬脚就出去，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烦人的嗑瓜子声音消失了，房间里空落了下来，他倚在软枕上恹恹地看了窗外一会儿，扯过被子盖过了头。
明意出去没两步就遇见了匆匆赶来的言笑。
昨夜大司突发心病，他在内院待到现在才出来，一出来就赶到了纪府，结果还没进主院就看见明意郁闷地对他道：“别进去触他霉头了，他已经无碍，只消休息两日。”
神色一松，言笑走到明意身侧：“你照顾他了？”
“照顾了，大人气性还大着呢，劳烦言大人给他开些降火的药。”
看明意这神情，也知道纪伯宰是当真没事，言笑就轻松地道：“让他气吧，也该他气，一腔热血地去与人过招交流，没曾想却遇见个阴损狠毒的，要不是他实在厉害，现下没命的就是他了。”
明意一愣，错愕地扭头：“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言笑挑眉，“就薛圣啊，说好的只用元力过招，他却偷夹了毒针，那针又细又密，差点没把伯宰扎成筛子。”
选拔会是个干净地方，他都打算不藏着掖着，只想着多提拔几个人上来并肩作战，没想到一上去就被人阴了，可不得生气么。
“原先还想留他活口问问为什么的，但那薛圣也是豁出去了，拼着纪伯宰不敢当着大司的面杀人，摆出了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伯宰是性情中人，也没忍让，当即就送他归了西。”
言笑唏嘘：“场面太过血腥，导致大司心病复发，我给伯宰拔了毒针就急急地被召去了内院。没想到他命还挺硬，生扛过来了，你说他是不是……哎？明姑娘，去哪儿啊？”
他话还没说完身边这人就扭头跑了，跑的还是主院的方向。
不是说好不去触霉头的吗？他不解。
明意跑得飞快，袖袍都往后鼓起了两包风，她蹿进主屋，坐回之前的位置，拿起扔下的瓜子果盘，深吸一口气，继续咔咔地磕了起来。
声音很吵。
榻上的人蒙着被子，不耐烦地低喝：“滚。”
“滚不动了。”明意喘着气，“奴累了。”
他恹恹地将眼睛从被子里探出来，刚想瞪她，就见这人猛地扑到他眼前，眼睫都与他的交错在了一起。
纪伯宰吓了一跳，皱眉看着她：“做什……”
最后一个字没能落音，这人就亲上了他的眼睛。
温热的唇瓣带着些瓜子的清香，一口一口地亲在他眼皮上，亲得他从恼怒变成了不自在，佯装凶恶地道：“再亲把你一起杀了。”
明意胆子大，吧唧一口吻在他唇上，眼里笑意盈盈：“奴来认错啦！方才不该乱说话。未知他人苦，不劝他人善，大人昨日没做错，是奴多嘴了。下次要是还遇见那么讨厌的人，大人就直接把他送下黄泉，莫要给他还手的机会。”
她一边说，还一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牙根咬得紧紧的。
纪伯宰想笑又忍住了，板着脸道：“不嫌我戾气重了？”
“不嫌不嫌，谁叫大人郎艳独绝，俊美无双，那哪能是戾气呢，那是仙气。”她端起旁边一点没动的细粥，舀了喂到他唇边，“您做事哪用奴来教啊，定是妥当的。”
心口的郁结骤然散开，纪伯宰哼了一声喝下粥，缓了缓情绪才闷声开口：“那人很烦，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元力薄弱得一塌糊涂，却想靠着所谓的声望入选。那点声望在慕星城别人可能敬他两分，去六城大会上有什么用？”
“就是！”她狠狠点头。
“最后那一击，我若不杀他，他就会直接对我下杀手。我十五岁之后就没有人敢当面对我下杀手了，他好大的胆子。”
“就是！”她忿忿握拳。
“外头那一群也是蠢笨如猪，一点小恩小惠就被冲昏了头脑，真是不堪同行。”
“就……嗯，可是大人，慕星城最好的苗子都在外头了，您好像没得选？”她眨眼。
纪伯宰垂眼：“若我会的东西再多些……”
头皮一麻，明意连忙摇头：“人无完人，大人切莫将自己逼紧了。虽然大家都说明年的大会靠您了，但没人要求您一个人必须全部获胜。”
纪伯宰听得有些意外：“我若全部获胜，必将成为下一代大司，你便是……你便不是司后也会地位极高，怎的还反过来劝我了？”
明意微哂：“奴只是个小女子，眼下锦衣玉食就已经足够了，哪还有别的奢求，自然是想大人过得开心些。”
别活成明家嫡子那样，为着家族和城池的光耀掏空了自己的所有，到头来还成了一颗弃子。
手腕上的筋抽了一下，她差点把碗扣被褥上。纪伯宰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看了看她的脸色，皱眉道：“你也好生休息，别养好了我自己倒了。”
“奴明白。”明意给他喂完粥，看了看外头盘旋的玄龙，“奴去想想法子，争取让您能睡上一会儿。”
外头那群人被薛圣的死刺激得很疯狂，她一个弱女子能想到什么办法？纪伯宰不想让她去，可这人说风就是雨，裙摆一扬，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他无奈，朝着主院旁边的耳房喊了一声：“郑迢，跟上她。”

第52章 护着他
五颜六色的元力持续攻击着盘踞在纪府上的玄龙，虽然也让它狂躁，但始终没能让它那厚重的光鳞破开任何口子。
罗骄阳看着，有些丧气：“他年纪分明比我们还小一些。”
樊耀摇头，收回了手：“元力本就是九分看天赋，一分看修习，纪伯宰天赋绝顶，修习也未曾怠慢，我等不敌是情理之中。”
“可他太过歹毒，今日若不除了他，来日他再作恶，我等就更不是对手了！”
“你看他这元力，在与薛圣鏖战之后我等同时出手都不能攻破，今日又谈何能除呢？”
罗骄阳气急：“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怕了他的权势了！”
樊耀沉了脸，开口想争辩，旁边的楚河就上前来将他们隔开：“别在这儿吵。”
原本是齐心协力想来找纪伯宰讨个公道的，未料在这玄龙面前，竟是自己先起内讧了。罗骄阳觉得很是憋屈，一甩手就想收了元力。
结果，不知是他疏忽没控制好还是怎么的，手刚一甩，侧门就有个人应势而倒。
“啊——”
在场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樊耀责备地看向罗骄阳，罗骄阳慌忙摆手：“我不是故意的。”
他们修元力都是为了慕星城有朝一日能不受其他城池欺凌，怎么可能用来伤害普通人。
“姑娘？姑娘！”门里冒出许多奴仆，都朝倒下那人围了过去，罗骄阳连忙也过去，探头看了看。
地上倒了个绝色佳人，二九年华，面如玉，身似柳，柔荑紧紧地捂着心口，眼里满是痛楚。
“抱，抱歉！”罗骄阳连忙鞠躬行礼。
明意闷哼两声，虚弱地抬起眼，颇为委屈：“小女不过是想出门给大人买些解毒药回来，这儿不让走，知会一声小女换道门走就是了，何必伤人？”
“我当真不是故意的……等等，你说哪个大人？”他愕然。
“还能有哪个大人，这府上只一个纪大人，再没有别的了。”借着丫鬟们的搀扶，明意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团扇遮脸，哀怨不已，“你们以多欺少也就罢了，还趁人之危。”
外头众人愣了愣，困惑地互相看了看。
纪伯宰中毒了？什么时候的事？昨日从选拔会上下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别是蒙他们的吧。
可是，眼前这姑娘神色焦急，眉间含怨，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瞧着也不像在撒谎。
罗骄阳犹豫了一瞬，还是放缓了语气问：“你家大人怎么中的毒？”
“这小女哪儿知道？”明意瞪他一眼，“昨儿选拔会上回来就成了这样，吐了满身的血呢，还是方才言医官来了一趟才勉强保住命，不曾想就遇见你们……”
她很生气，又强行压了下去，苦笑道：“罢了，大人不让小女多管闲事，各位接着斗便是。只劳烦给小女让条道，不然纪大人因着那毒有个三长两短的，各位赢得也不光彩。”
罗骄阳被她呛得有些脸红，无措地回头看向樊耀：“他受着伤在跟我们这么多人打？”
樊耀想了想：“方才就察觉到了一点，不然以纪伯宰的脾气，玄龙会直接冲向我们，而不只是盘踞守府。但我没想到他是中了毒。”
罗骄阳烦躁地抓了抓耳朵，朝远处还在攻击的那几个人喊：“先住手！”
明意戒备地看着他，一副防着他以退为进的模样。
他哭笑不得：“姑娘，我等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若不是纪大人昨日先动手杀人，今日我等也不会怒冲贵府。”
“他杀人若犯了法，自有司判大人处置。”明意眼里满是纳闷，“你们不会不知道司判是做什么的吧？”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他们也都明白选拔会上生死有命，但薛圣他……
等等，樊耀突然反应了过来：“纪伯宰身上的毒，是薛圣下的？”
“不可能！薛圣多好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会在选拔会上下毒。”楚河摇头。
说是这么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若是别人下的毒，城里老早就该闹起来了，纪伯宰如今何等重要，有谁能给他下毒还全身而退？
除非这个人已经死了。
众人沉默，罗骄阳倒还嘴硬：“这事咱们也不知道，人都死了，谁说得清楚呢，我们今日反正也只是来跟纪大人讨教讨教……”
“是啊，既然这般不巧，那我等也不是非要继续在这里叨扰……”
明意一副愚钝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模样，见他们边说边让开了路，便带着丫鬟匆匆而过，假装去外头寻药去了。
然而没走多远，她就拐了方向，从西侧门重新回了府里。
“姑娘没事吧？”荀嬷嬷急急地跑过来，“老奴听人说你被伤着了？”
“没有，您看看，完好无损。”明意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又好奇地探头：“那些人散了没？”
“还在外头站着呢。”荀嬷嬷轻笑，“不过倒是没继续动手了，现在瞧着只是缺个台阶下，待会儿孟大人再过去一趟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明意拂裙摆上的灰尘，动作甚是温柔。
纪伯宰强势惯了，向来不爱与人多解释，要么你打死他，要么就滚蛋，没有第三个选项。平时还好说，眼下本就伤重还要硬撑，府里这些人看着都着急，又没什么别的办法。
幸好有明姑娘在，明姑娘心直口快，想说什么便去说了，门口的家奴们听得十分解气。
他们大人才不是坏人！
若说先前荀嬷嬷还只是把明意当个可爱的小姑娘看，眼下她就是把明意当小半个主子了，虽然明意既不端庄也不贵气，没有主母的风范，但她很会心疼大人，会处处维护大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希望大人也能念着明姑娘的好，将来就算迎了主母，也别冷落了她才是。
一行人慢悠悠往主院的方向走，一道黑影却是走在她们前头，先一步站在了纪伯宰跟前。
吃了东西又调息了一段时间，纪伯宰的脸色已经好看多了。他瞥向从窗台上翻进来的人，开口便问：“人没事？”
郑迢落地，站在窗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那舞姬很厉害，她不会有事的。”

第53章 谁都当不了救世主
郑迢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深，身体也有些僵硬，但纪伯宰尚还虚弱，不曾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就只点头轻笑：“她倒是机灵。”
他才不担心明意会不会得罪谁，只要她不受伤，那么不管得罪谁他都能给她收拾干净。
“你是不是要回飞花城了？”他问郑迢。
郑迢本就是飞花城的斗者，与他是在六城大会上结识的，当时一过招郑迢就对他说：“尔堪与明家嫡子一战。”
纪伯宰觉得他挺不会说话的，明家嫡子算什么东西，他千辛万苦地过来，难道只为与他一战？
但郑迢这个人是个直肠子，虽然话少也不中听，可心思简单，没那么多算计。跟他一块儿切磋，纪伯宰还挺开心的。
飞花城内忧不断，郑迢没拿到前三，也不想立马回城，便在大会结束后搭上了来慕星城的兽车，在他府上暂住。
算算日子，飞花城的选拔会也该开始了。
“月末就动身。”郑迢回答他。
其实本来是打算这两天就动身的，但方才瞧见明意，他突然就改了主意。
头一次帮纪伯宰去试探她的时候，那姑娘吓得胡乱躲避，他压根没看清楚脸，只觉得是个普通人。可方才在外头仔细一看，那个头和样貌，怎么看怎么像明献。
他倒不是觉得她就是明献，毕竟明献是男儿身，青云界的女儿家再胆大妄为也不敢装成男儿身去赢下那么多届六城大会，那简直荒谬；他是觉得明意也许跟明献有什么关系，若有机会问一问，说不定能把明献找出来。
已经又是一年选拔会了，各个城池都开始张罗了起来，他很好奇，没了明献的朝阳城真的还能一直在前三甲吗？
***
明意跨进门的时候，纪伯宰正半靠在软枕上小憩。
晌午的光从外头落进来，抚在他尚且苍白的唇上，看着没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倒多几分香甜可亲。
她忍不住就放轻了步伐。
然而，纪伯宰还是醒了，漆黑的眼眸缓缓抬起，看见她，懒懒地“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明意觉得这一声尤其好听，像刚出窝的小豹子似的。
她坐回他身边，笑眯眯地道：“替大人解决了麻烦，大人打算怎么奖赏？”
他将她拉拽过去，十分自然地就将头枕在她的腿上：“大人打算不追究你擅闯青瓦院一事。”
明意撇嘴，刚想说这算什么奖赏，就听得他低声道：“若是旁人进去，解释的话还没出口就会身首异处。”
背脊一凉，她连忙道：“多谢大人。”
“下次不要再轻易听信别人的话。”他叹息，“有什么事，直接来问我便是。”
又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直接问他，比如他杀完所有的仇敌之后想做什么，再比如他府里到底有没有她需要的解药。
明意腹诽，然后十分开心地应下：“奴知晓了。”
纪伯宰拥住她，满意地喟叹一声：“若早些时候遇见你便好了。”
心口微微一动，明意眨了眨眼。
他这话什么意思？早些遇见她，然后呢，就不会去外头花天酒地了？
她不信。
风流是天生的习惯，绝不会因为某一个人回头是岸，只会在某一天实在觉得日子乏味，才能安下心来与人厮守。这人摆明是在糊弄她，像糊弄无数别的女子一般，想让她也觉得自己了不起，拯救了一个人，从而对他更加死心塌地。
——这些道理其实是都能明白的，但她还是得承认，纪伯宰这张脸实在是赏心悦目，以至于一听见他说这种话，她的心就跳得比平时要快些。
万一呢，万一他真的从此之后只与她在一起，她能不能也把他当个寻常人来看待？
腰身被他抱紧，明意抿唇，掩盖住眼里的情绪，轻轻地抚着他的背，让他安睡。
后头那几日，罗骄阳等人再也没来纪府门口生事，只是，他们都去吊唁了薛圣，并且在薛夫人的泪眼里深感愧疚，没有在选拔大会结束之后按照规矩拜会纪伯宰。
也就是说，他们不认纪伯宰这个领头的。
大司为此很是头疼，召纪伯宰入内院去聊了两回，但纪伯宰也不当回事，不认就不认，先前那次六城大会，他本也不是领头。
“所以那一次咱们城就输了啊！”舒仲林很是痛心疾首，“下一次若还有贵门宗室来抢你的功，非要拿着你打下来的位置去逞能，咱们慕星城岂不是又要重税一年？”
花满楼的厢房里，几个好友皆在座，舒仲林一说完，梁修远就跟着叹气：“不是我说，伯宰你也忒好说话了些，上一回那情况就不该让步，不然，咱们慕星还有机会争一争前三。”
明意坐在纪伯宰身边，闻言忍不住扭头小声问不休：“上一回是什么情况啊？”
纪伯宰目不斜视，伸手将她偏走的小脑袋捞回来，淡声道：“别问他，问我。”
明意立马挺直背脊，光明正大地对他重复了一遍问题。
满意地点头，纪伯宰抿了口酒：“也没什么情况，就是平王殿下当时觉得我不堪用，侥幸赢过郑迢，后头就不好赢了，所以让他栽培的一个宗室子去顶替了我，继续后头的比试。”
结果可想而知，那宗室子没扛过一个人就狼狈败下阵，彻底断了慕星城的希望。
“我就不明白了，慕星城赢了对整个城池的人来说都是好事，有谁愿意把自己每年辛苦劳作换回来的财富分别的城池的人一半啊？他们也知道你能赢，但居然就想那么个由头，硬是将你带了回来。”舒仲林犹为忿忿。
言笑嗤他一嘴：“就你这么个简单肠子，可别妄议这些大事了，当心哪天说错了话，连累门楣。”
舒仲林瞪眼：“我说错什么了？”
梁修远摇头，示意他喝酒，然后岔开了话去：“今年咱们城里那几个苗子倒是挺好的，只是脾气倔了些，听说他们还去请立楚河为领头，不愿听你的指派。”
纪伯宰不以为意：“随他们去。”
与其说他是为慕星城而战，不如说他战只是为了找一些人清算一些账目，至于慕星城之后能不能赢，谁去赢，说实话他不是很在意。

第54章 狗改不了吃屎
厢房门打开，有人进来送酒。
明意正出神想着什么，冷不防就觉得头顶一凉，有酒水洒下来，泼湿她半张脸，接着就听“哎呀”一声，有人踩着长长的裙摆，当着她的面直直地落进了纪伯宰的怀里。
这动静大了些，厢房内的人惊愕地抬头，就见青璃羞得脸上通红，无措地坐在纪伯宰腿上：“大人，奴，奴是被什么绊着了，并非有意冒犯。”
纪伯宰手里的酒杯洒了，浓烈又热辣的香气氤氲出来，配着面前的美人儿，是十分好的气氛。
然而，他第一反应倒不是先抱美人，而是往旁边看了一眼。
明意发髻上被洒了酒，座位也被挤远了，目之所及，她的男人还被人抱着。
这三点，无论哪一点都该让她生气的，他甚至觉得她要站起来拉拽人。
然而她没有。
明意就跌坐在旁边，有些呆愣地看了他以及青璃一眼，而后就慢慢垂下眼眸，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纪伯宰心里一紧，抬手让不休把青璃接过去，然后顺手就将明意给捞回原来的位置。
“洒哪儿了？”他问。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凤眼里渐渐染上笑意，试探着指了指步摇的位置：“这里。”
纪伯宰捏了衣袖，皱眉替她擦了擦：“平日里倒是挺机灵的，方才怎么就不知道躲了？”
“她动作太快，奴没反应过来。”明意垂着脑袋，乖巧地任他摆弄头上珠翠。
青璃被不休扶到一边的时候还有些懵，待回头看见这二人郎情妾意的，她当即就气得站了起来：“大人，是她先伸脚绊奴，奴才会失手。”
纪伯宰眼皮都没抬：“知道了，你退下吧。”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青璃微微摇头：“大人先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还在恼奴先前的逾越？奴已经知错了，这些日子除了大人，奴任何客人都不愿意接，就等着大人来花满楼，好与大人解释，结果大人来是来的，却是带了人来让奴着恼的。”
她踉跄半步，仿若喃喃自语：“奴什么也没有，只有这身子，已经给了大人了，大人还想从奴这里拿走什么？奴都愿意给，大人直说便是。”
明意听得皱眉。
堂堂花魁，居然也被纪伯宰迷成了这样，她容颜姣好，才情应该也过得去，何至于在这么个不会为她赎身的男人身上吊死。
纪伯宰也是，利用人家打掩护，那给够钱就行了，做什么非得花言巧语地哄着，白惹人伤心。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纪伯宰看她表情不对，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还以为这小姑娘逆来顺受惯了，连醋都不会吃，结果方才可能只是没底气，怕他不会偏帮她。
他怎么会不偏帮她。
“不休。”他抬了抬下巴，“青璃姑娘喝醉了，带她出去，交给他们这里管事的看着，让她醒醒酒。”
“是。”
不休几步上前，青璃还想挣扎，却在他靠得近的时候微微一怔，然后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向他。
“姑娘这边请。”他面无表情。
青璃失神一般地被拉出了厢房，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
在座的都是酒肉损友，皆在看好戏，见戏这么简单便落幕了，不由有些遗憾。
言笑打着扇子揶揄：“纪大人真是爱憎分明。”
“过奖。”他低头看明意，“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可不能叫她伤了心。”
伤心是不至于，明意笑了笑，她就是觉得青云界的女子真是悲凉，只能靠着男人过活，一旦被欺骗被抛弃，那便是天塌地陷一般。青璃这样被栽培的花魁尚且如此，更别说别的穷苦人家。
若有朝一日，女子也能从小修习、也能因为有天赋就去当斗者就好了。
“我只是对不喜欢的人会这样。”瞧她半晌不吭声，纪伯宰摩挲着酒盏多说了一句，“对你不会。”
明意垂眼，而后就笑：“能得大人欢心，是奴的荣幸。”
一个装深情，一个装相信，两厢配合良好，画面真是无比养眼。
“你俩也差不多得了，白刺激我们这些还没寻着真心人的。”舒仲林直撇嘴。
“就是。”言笑帮腔。
梁修远闻言一顿，倒是哎了一声：“这个‘我们’里可别带上我。”
“嗯？”席上众人顿时看向他。
纪伯宰觉得稀奇：“什么时候的事，也没见你提过。”
“是啊，哪家的姑娘，带出来我们看看？”
梁修远低笑，眼里一片温柔：“她忙，等斗者们开始修习了才有空。”
言笑挑眉：“是个拿了凤尾花的姑娘？”
“是。”梁修远点头，“但她与别人不一样，她不慕富贵，也不贪哪个斗者的前程，只是做好分内之事。我遇着她的那一天，她正在安排会场，那运筹帷幄的劲儿，是我在别的姑娘身上从未见过的。”
他说得两眼放光，众人不由地更加好奇：“叫什么名字？”
梁修远戒备地看了纪伯宰一眼：“我说出来，你可别惦记。”
纪伯宰哼笑：“我没空惦记。”
“那好。”梁修远道，“她名天玑，是徐家的三姑娘。”
徐天玑？明意一愣，困惑地问：“哪个徐家？”
“还能有哪个，自然是有斗者功勋的那个徐家。”瞧见她脸上的错愕，梁修远好奇了，“明姑娘认识天玑？”
不能说认识，简直是有仇。
明意回想了一下梁修远对她的评价，又回想了一下那日街上徐天玑说的那些话，和善地摇头：“不认识。”
她才不要给一个深陷情爱的男子说那么多，人家不会觉得她好，只会觉得她用心险恶。
她只想当一只好看且不实用的花瓶。
“徐家人啊，倒是可以，听说他们家的女儿都是旁听斗者授课的，比起寻常姑娘，总是更懂我们一些。”舒仲林点点头，“改日带出来让我们长长见识，看看你的姑娘运筹帷幄起来是个什么模样。”
“马上就有机会了。”梁修远道，“等元士院开门，她也要去的。”

第55章 我不许你这么跟大人说话
六大城池每年的选拔会之后，入选的斗者都会去各城的元士院，里头有德高望重的前辈授课，更有上等的晶石和高深秘卷。只要你穿着元士院的天青烟雨袍走在路上，莫说是文武官员，就算是宗室皇亲，也得下辇来关怀两句，让你先行。
是以，每到元士院开门的时候，永安街上都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无论是高门显贵还是贩夫走卒，都想来瞧一瞧今年的厉害人物是什么模样，好回去跟人吃酒吹牛。
这样的场合，自然少不了美人点缀，得了凤尾花的女子们也会在这日以纱遮面，为各位新选入的斗者引路导门、带他们适应元士院的生活。
此过程极易生情，往年的斗者们基本都将给自己引路的女子收为了侧房，地位高些的女子，做正妻也不是没有先例。所以元士院开门又被戏称为斗者小登科。
梁修远等人一早定了最好的茶楼位置，就在元士院对面不远处，坐在二楼的露台上就能瞧见那边正在忙碌的姑娘们。
徐天玑一身莲红夹金绣花百褶裙，罩淡金如意云纹衫，正派头十足地站在侧门小台阶上对下头其余姑娘说话。
“羞云待会儿走左侧，能迎上罗骄阳，他喜欢肤白的。”
“流彩走右侧，楚河不认识路，你耐心好些。”
“怯雨去引樊耀，玉兰去应付应付院里那几个老油子。”
她熟稔地安排完所有人，然后正了正自己发髻上的朱钗，踮起脚朝远处看了一眼。
茶楼上，梁修远瞧见她的目光，连忙起身与她挥手。
“瞧见没？当世女子，谁有她厉害？”他骄傲不已，“这么大的场面也能游刃有余地应付，娶回去当正妻也是绰绰有余的。”
舒仲林点了点头：“是不错，但运筹帷幄是说不上，这也就是些小事。”
“你懂什么，以小见大呀。她在斗者小登科的场面上都能荣辱不惊，更是为了我，连面都不打算去露，此等忠贞高洁的女子，必是良配。”梁修远刷地展开折扇，满意地颔首。
言笑跟着看了一会儿，那姑娘确实没给自己留上前的位置，但她朝茶楼这边看，看的好像也不是修远啊。
“对了，伯宰呢？方才还在这儿。”言笑问明意。
明意与荀嬷嬷在旁边桌吃茶点，闻言微微侧头：“时辰差不多了，大人下去了。”
纪伯宰虽已去过一次六城大会，却是头一回进元士院，也得去下头走个过场。
言笑点头，回身继续去听梁修远夸人。
荀嬷嬷一边吃着茶点一边小声道：“大抵是选拔会的缘故，城中最近莫名其妙兴起了一股女子习斗法的风潮。”
明意眼眸微亮：“这不挺好的？”
“好什么呀，元力要从小修习，积累十几年才能初有所成，像我们大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有这一身修为，才配称一声斗者。她们倒是好，随便看两本书、听两堂课，就敢自称有元力天赋。”
荀嬷嬷很是不喜：“被投胎耽误了是假，想借此与上等斗者们攀谈才是真。”
像是响应她的话似的，下头的元士院门口突然热闹了起来。
明意从窗台看出去，就见天玑双眸泛光，领着一大群闺秀，直直地走向台阶上站着的纪伯宰。
“纪大人！”她上前行礼。
纪伯宰看了她一眼，优雅微笑，而后就继续扭头应付找茬的罗骄阳。
天玑有些失落，不过她很快就振作起来重新开口：“大人不记得小女了？先前大人去六城大会的时候，曾与小女有过一面之缘。”
纪伯宰又看了她一眼，秉承不辜负任何一个佳人的原则，他笑着问：“姑娘贵姓？”
她一喜，立马答：“小女城西徐家，行三。”
徐家三姑娘，不就是梁修远看上的那个？
纪伯宰挑眉，远远地瞥了一眼梁修远所在的茶楼，那楼上纱帘飘飘的，看不真切。
想了想，既然是朋友看上的人，那他也不好让人下不来台，于是颔首道：“徐姑娘有礼。”
天玑盈盈回礼：“纪大人有礼，今日就由小女来给大人引路了。”
“有劳。”
罗骄阳正与他说领头的事呢，见他还有心情与姑娘调笑，当即就恼了：“你这人不但无法让人心悦诚服，还风流成性呢？白瞎了你府上那佳人了。”
眼眸微微一眯，纪伯宰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罗骄阳皱眉，看了看他又看看旁边的徐天玑，直截了当地道，“这姑娘喜欢你，我都看出来了，你不会想装傻吧？知道人家心意还不拒绝，这不是风流是什么？你府里上次那个为你求药的姑娘我见过，满心满眼都是你，听说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啧啧摇头：“你这人会遭报应的。”
纪伯宰冷笑，刚想开口，旁边的天玑就一把将他护在身后，恼怒地冲罗骄阳道：“我不许你这么跟大人说话！”
罗骄阳错愕，旁边的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这可是元士院门口，罗骄阳再如何也是新晋的斗者，身上还穿着天青烟雨袍呢，区区女子，如何敢与他咆哮？
可天玑就咆哮了，不但咆哮，还怒目而视：“纪大人是大司指定的领头，是要替咱们慕星城争光的人，大人若心里有城中百姓，就该尊重他！”
愣了一瞬之后，罗骄阳反应过来了，他冷笑：“纪伯宰是什么东西，也配拿所有百姓来说话？”
“你！”天玑气急，下意识地就抬起了手。
罗骄阳可不惯着她这娇脾气，当即捻了元力出来挡她，还想将她捆起来扔到旁边去。
然而，他一动手，对面一条黑色元力当即如蛇一般跃出来，将天玑护住。
“嚯！黑色的元力！纪大人的元力居然是黑色的！”
“都说这元力越厉害，颜色越纯正，这么浓郁的黑色真是世间少有。”
“那女子是谁，竟能被纪大人这么护着？”
四周的人都议论起来，无数艳羡的目光皆朝天玑投去。

第56章 她差点就信了
徐天玑激动得手都在发颤。
纪伯宰的元力强盛极了，被他护着，当真是如同泡在蜜罐里一般。
她好像就这么被他护着一辈子。
眼角眉梢上都是笑意，她略略侧身，轻轻靠在了身后这人的胸口。
然而，纪伯宰往旁边侧了一步，恰好与她错开，他冷着脸对罗骄阳道：“对女子用元力之人，最为窝囊。”
罗骄阳气了个够呛：“她先动手，我难道不能还手？管她是男是女呢，是妖精我也一巴掌过去。”
“你……”天玑又站了上去，还想惹他发怒。
然而，罗骄阳不上当了，他躲开天玑的推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拿我当跳板？你打错算盘了。”
说罢，一甩元力，逼得纪伯宰与他一起落进元士院，去里头动手。
天玑低呼一声，连忙提着裙摆跟了进去，后头诸位斗者和凤尾花都看得兴起，也纷纷跟着进门。
这一场热闹有趣得很，街上霎时就炸开了，议论声络绎不绝。
“那徐家姑娘真是厉害，居然不畏惧这些斗者。”
“我看她跟纪大人，嗯，有戏。”
“纪大人先前不是还有个宠得要命的舞姬？”
“嗐，你也说是舞姬了，这徐家可是正经人家，拿名分的机会大多了。”
“我以后教女儿，也得教教这些斗者有关的东西，保不齐也能像徐家女这般出风头。”
几个人聊着天从茶楼下经过，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楼上众人的耳朵里。
原本热闹的厢房突然就安静得有些尴尬。
舒仲林额上冒了一滴冷汗，无措地看向对面的言笑。言笑直摇头，又看向隔壁桌的明意。
明意优雅地吃着茶点，一副聋了的样子。
“啪”地一声，梁修远把酒盏摔了个稀碎。
他黑着脸站起来，刚想走就被舒仲林拦腰抱住：“你莫要冲动，今日可是元士院开门的日子，大司待会儿说不定都要过来。”
“那又如何？他分明答应过我，不对天玑动心思的！”梁修远喘着粗气，眼睛都发红。
言笑摇头：“你看清楚，是你的天玑先去跟伯宰说的话。”
“她说话他就要搭理？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元力去护着？”梁修远冷笑，“他什么德性，别人不清楚，你我兄弟还能不清楚？还替他说什么话。”
言笑皱眉摇头，顾忌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明意。
明意依旧在吃她的茶点。
山药芋泥糕，软滑香甜，是别的茶楼吃不到的好东西，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
“明姑娘你也看得下去？”梁修远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奴有什么好看不下去的。”她头也不抬，“奴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难不成不高兴了还能冲下去质问大人？”
梁修远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也一样么？上次一见倾心，也就只是说了几句话，并未与天玑定下终身，他又有什么资格冲下去质问他们？
颓然坐回位子上，他招来小二，苦笑着问明意：“姑娘喝不喝酒？”
明意摇头：“奴不会喝。”
“酒这东西，就是要不会喝才好喝，一醉解千愁啊！”他扭头对小二道，“拿两大坛子上来。”
明意：“……”既是如此，还问她做什么。
言笑瞧着不对，连忙劝他：“伯宰晚些时候还要出来的，你自己醉了没事，可别拉着旁人一起。”
“话不允我去说，酒也不允我喝不成？”他自嘲地笑。
言笑不敢劝了，又看向明意：“姑娘可以先回去。”
明意耸肩：“大人吩咐过，让奴一直待在这里，直到他出来。”
荀嬷嬷一直在旁边听着，料姑娘心里也该不好受，便道：“若想吃些酒，老奴就让人换些爽口的小菜来。”
“多谢嬷嬷。”明意笑得甜甜的。
她对纪伯宰一向没什么期待，所以要说多难受那是不可能的，但总归也没那么舒坦，毕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纪伯宰拿元力护人，将人护得严严实实的，就是在打她的脸。
先前刻意去长荣街装的恩爱都付了东流水了，早知道拿那功夫去数金子多好玩呢。
“来明姑娘，我遥敬你一杯。”酒上来了，梁修远端起碗就道，“你是个好姑娘，希望伯宰有朝一日能浪子回头。”
明意看了看他的碗，体贴地提醒：“这么喝会醉得很厉害。”
“姑娘放心，在下从不逼人喝酒。”他大笑，“我干了，姑娘喝一半就成。”
言笑连连摇头：“使不得，明姑娘酒量差，这一半下去就该醉了。”
“无妨。”明意摆手端酒，“大人喝尽兴就好。”
梁修远仰头将碗里酒一饮而尽，被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低头看那边，明意竟也将碗喝了个底朝天。
许是没给她倒满吧，毕竟是姑娘家。
这么想着，他也没多问，一碗接一碗地喝，没喝五六碗，眼前的影子就变得在天上转。
“没出息，酒量这么差还要喝。”舒仲林笑骂一声，“这地方酒贵着呢，白瞎了。”
明意看了看他，朝旁边的小厮道：“剩下的都拿过来给我，不然可惜了。”
那小厮一脸震惊：“姑娘，这？这可是烈酒。”
“无妨。”
言笑和舒仲林愕然地扭头，就见明意脸都没红一下，一口一口地喝酒，喝累了就停下来吃几口菜，吃完再接着喝。
一坛半的烈酒，悉数进了她的肚子，而她却还是淑雅怡人，眼眸清澈。
言笑震惊了：“姑娘先前在宴会上……”酒量没这么好啊？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意识到了，哭笑不得：“竟是一开始就是冲着伯宰去的？”
明意眼眸亮亮的，双手放在茶桌上交叠，十分乖巧地答：“自是冲他去的，但他看过的女人太多了，轻易不肯带舞姬回府，我就只能利用大人您了。”
她一开始就知道纪伯宰这人没有真心，只有一颗不服输的好胜心，所以才拿言笑激他，果不其然被她料中，他带她回了府。
不但回了府，还给了她好多东西，还说喜欢她，还说会偏帮她。
她差点就信了。

第57章 辩毒
轻叹一声，明意站起来，朝言笑行了个礼：“给大人赔罪了。”
“无妨……但，为何是他？”言笑不解。这姑娘是个清醒人，不像是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
“对啊，为何是他呢。”明意苦恼地想了想，“大概是因着我生来就欠他的。”
这话说得奇怪，荀嬷嬷都忍不住心疼：“姑娘莫要再喝了，先回府吧？”
“大人说要等他，你敢不等么？”她眨眼，“不过在隔壁厢房小憩片刻倒是可以的。”
“哎好，老奴这便去安排。”
好好的斗者小登科，看的热闹却没那么让人开心，言笑等人安顿好明意，就先带着梁修远回去了。明意坐在厢房的贵妃榻上，慢慢看着天色从大亮到黄昏。
“大人说今晚不回去了。”荀嬷嬷从外头进来，犹豫地禀告。
明意怔了片刻，垂下长睫：“又骗人。”
“姑娘莫要在意，许是那元士院里有什么事情。”
今日第一天开门，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推辞不了美人意，又去哪里风流快活了。
也罢，趁着这好机会，她顺势就倒在荀嬷嬷身上假哭起来。
荀嬷嬷立马哄她：“姑娘不哭，您总归与外头的人不一样，老奴可没见过大人对谁宽容成对您这般。”
“以后就能见着了。”她嘤嘤抹泪，“能对我这样，自然也会对别人这样。”
“怎么会，姑娘是拿真心换来的优待，与那些个急赤白脸想上位的人可不一样。”
“嬷嬷也说我是拿真心换的。”她继续嘤嘤，“可您瞧瞧，大人对我一清二楚，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大人多少事。”
她身子软，哭起来跟打颤的竹叶一般，叫人心都跟着攥紧。
荀嬷嬷连忙道：“咱们先回去啊，您想知道些什么，老奴都与您说。”
明意继续嘤嘤：“大人这样的人，既元力深厚，又会医术，还会巧言哄人开心，怪不得要引人争抢。”
将她扶下楼带上兽车，荀嬷嬷叹息：“都是大人拿命换来的，元力不用说，先前大人自己说过了，就说那医术，姑娘以为大人是正经跟人学来的么？”
“难道不是？上回言大人他们聊天，说大人的医术比他还厉害呢。”
“姑娘听岔了，那哪是医术厉害，是辩毒的本事，大人略胜言大人一筹。”荀嬷嬷也想不到什么话能来安慰明意，只能替自家大人卖卖惨，希望她念在这份上，先别急着灰心抛弃大人。
一说辩毒，明姑娘果然不哭了，只是眨巴着清澈的眼眸好奇地看着她：“辩毒的本事……怎么来的？”
荀嬷嬷犹豫了片刻，沉声道：“奴隶场那监工想控制大人为他所用，故而一直在大人身上试毒，想找出一种只有他能解、又不会立马毙命的毒药，所以大人受万毒之苦整整一年，无师自通的。”
明意愕然，接着就沉了脸：“那监工现在在哪里？”
瞧她还是在意大人，荀嬷嬷松了口气，笑道：“他自然没个好下场，大人出奴隶场的时候，他就死在了自己找来的毒药手里。”
“他想找的那种毒药没找到？”
“找到了，在大人十岁那年他就找到了，只是后来大人不再受他摆布，毒药得解。”
明意松了口气，又握紧了拳头：“这种毒药真是太阴损了，不能让它留在世上。”
荀嬷嬷苦笑：“哪能不留在世上呢，那么妙的毒药，主城里一度千金难求，还是大人亲手杀了监工之后，那药才逐渐消失。”
明意垂眼：“已经消失干净了？”
“别的城池不知道，但慕星城是没有了，连大人都只有一瓶解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荀嬷嬷说着说着，就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太在意那毒药了。
明意立马先发制人：“大人不是刚刚才崭露头角么？嬷嬷怎么就知道大人这么多事呀？”
他在主城落宅也就是年初的事而已，这些府里伺候的人，难不成是在奴隶场就跟着他的？
兽车停了下来，荀嬷嬷立马掀开车帘下去，然后对她道：“姑娘，到了。”
看样子这事是不打算跟她说明白了。
明意也没紧着追问，而是佯醉下车，一路踉踉跄跄地回去流照君，然后进门就倒床沉睡。
荀嬷嬷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之后，便给她盖上被褥退了出去。
她走后没多久，明意就起身跃到了后院。
二十七无声无息地路过，就听得她说了一句：“解药就在这府里，帮我找找。”
“找过了，书斋、密室都没有。”
“青瓦院子呢？”
“属下元力不够，去不了。”
明意轻啧一声，给他比了个手势，二十七立马就去替她开路，顺便望风。
不休跟在纪伯宰身边，暂时回不来，荀嬷嬷也吃了些酒，估摸去睡了，两人越过一众护院，很轻松地就到了青瓦院子。
明意虽然经脉被毁了大半，但元力依旧是原来的纯度，能撩起纪伯宰的元力网而不留下任何气息。而二十七最擅长的就是找物，一进去没多久就抱了一堆药瓶子出来。
“带药味儿的都在这里了。”
她低头一看，好家伙，一百来个大大小小的瓶子，这哪看得出来是哪个？她又不认识解药长什么模样。
全拿走没地儿藏，可要是不拿，就太可惜了。
拔开几个瓶塞嗅了嗅，她问二十七：“这里头有毒药吗？若是没有，我可以挨个都吃一遍。”
二十七眉毛都皱成了一团：“您这身子也经不起再折腾了，这法子不妥。”
是哦，明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她是太着急了，连这馊主意都想得出来，这么多药都能当饭吃了，傻子才……
“属下替大人一试。”二十七接过了她手里的药瓶。
明意倒吸一口凉气：“别吧，现在你元力比我还厉害些，若是毁了该多可惜。”
“属下的元力本也是大人教的，还给大人也无妨。”他倒了十几个瓶子的药，一把咽了下去，眼睛都没眨。
晚霞殆尽，青瓦院子里也黑了下来，明意看不太清二十七的脸，眼前却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

第58章 从前从前
二十七原名不叫二十七，他是因为在奴隶场编号是这个，所以就一直叫这个。
明意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缩在拥挤的人群之后，瘦小的身子被雨淋得透湿，眼里却是一片冷漠。
所有奴隶场来的孩子都想被她看中，好逃离那个噩梦一般的地方，但他没有，他不仅不上前，反而还在她靠近的时候低吼：“滚开！”
当时的明意尚还衣食无忧生活美满，每天都活在别人的奉承里。头一次有人骂她，她觉得很新奇。
“很好。”她下巴抬得老高，“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二十七用一种无法言喻的鄙夷表情看着她，拳头都紧了。说实话，若是当时他能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打败明意，他都一定会跳起来跟她拼了。
可惜，明意天赋过人，又被精心栽培多年，别说他，就算是朝阳城的大司，都没法动她一根指头。
于是他只能屈辱地、不甘不愿地被明意拎回内院，做了一个小随从。
二十七一去就把明意最喜欢的一个青花盏摔了个粉碎，他以为自己能被赶出去，谁料明意却看着那满地的碎片感慨：“你原本只值五十贝币的，这下好了，值五千三百五十了。”
二十七：“……”
有这么算账的吗。
他接着砸，继续砸，把自己的身价从五千三百五十，一路砸到了十万零二百五，明意还是没有要赶走他的意思。
于是二十七明白了，这人就是喜欢跟她对着干的人，那他听话一点，乖顺一点，说不定她很快就腻味了？
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他开始对明意言听计从。
明意乐了，觉得他孺子可教，于是开始教他学一些斗术。二十七却觉得她这是在故意为难他，想激起他的反骨重新与她对抗，好获得更多的乐趣。
他才不会让她得逞。
于是他拼命地修习，不管明意教他多难的东西，他都咬着牙学下来，不喊苦也不喊累。
谁料明意就这么教了他八年，把他从一个瘦小孱弱的奴隶，教成了一个高大强悍的护卫。
明意觉得二十七可能是恨自己的，因为他实在被她逼着吃了太多的苦。她每年去给他庆生，他连正脸都不给，不是躲走，就是与她打一场，脸上一点笑也没有。
旁人也说，二十七这人冷血无情，不与旁人打交道也就罢了，连她的话也不听，是个捂不热的硬石头，她还是早些把人放了，以免养虎为患。
她听进去了，打算找个时候放了他，让他去过自己的生活。
然而，还没来得及替他安排，她就出事了。
六城大会的场地何其庄严肃穆，白日里寻常人路过都得打个哆嗦，更别说那三更半夜，雪风呼啸，像某种怪物的嘶鸣声，雨雪兜头砸洒下来，冷得人嘴唇都发紫。
她浑身是血地被抬出去的时候，满院子的护卫都害怕被她连累，连上前都不愿。
这是人之常情，明意心里没什么怨怼。
可是，偏有一个人，穿过静默的人群，一声不吭地跟上了她。
他躲过箭雨、越过火场、不顾后头人的喊叫，固执地跟着她的兽车往前走，仿佛全天下就那一个地方有光。
明意后来问他：“你当时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二十七说：“没必要知道。”
反正她去哪里，哪里就是他能去的地方。
***
上百来个小瓷瓶都被打开了，二十七一样吃了一颗，确保每个瓶子里都还剩了些，就开始运气调息。
明意回神，看他额角有汗水渗出，不由地神情一紧：“哪里痛？”
二十七没吭声，脸色也苍白了些。
她慌了神，绕着他转了两圈：“我自己慢慢吃也是可以的，你逞什么强，总归我都中毒了，总不能再搭上你。”
“话说这些真的都是内服的药吗？你吃着外用的了怎么是好？”
“快别调息了，万一真有什么剧毒，你这一运气不是会立马下黄泉？”
叽叽喳喳的，像蚊子似的在他周围一直绕。
二十七额角抽了抽。
明意瞧见了，立马蹲下来打断他的调息，紧张地按住他跳动的额角：“毒发了？到脑子了？”
也不知道是谁毒到脑子了。
二十七睁开眼，没好气地挥开她的手：“属下什么事都没有，但您要是再这般啰嗦，走火入魔也说不定。”
明意松了口气，又瞪他：“什么事都没有你怎么又流汗又白脸的？”
“那是撑的。”他面无表情，“这一百多颗东西，顶两碗饭，您吃您也撑。”
明意：“……”
好好的气氛全给他破坏了！
她撇嘴，转眼看向旁边的药瓶：“都可以吃，那我就一样带一颗回去试试。”
“您动作麻利些。”二十七提醒她，“头一回纪伯宰没追究，不是因为他好骗，而是因为他当时重伤，很多细节没有观察到。再来一次就说不准了。”
行吧，明意点头：“你先回去消食，这里我来收拾。”
二十七应下，走了两步又停住：“纪伯宰并非良人，大人玩玩便算了。”
“还用得着你说？”她撇嘴，“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我又怎么会当真。”
虽然纪伯宰说起情话来确实容易蛊惑人心，但也只是在他说的那一瞬间罢了。
低头收拾药瓶，明意听见了二十七离开的脚步声。
等四周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她盯着手里的药瓶出了片刻的神，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惆怅声化作晚风，吹过有情人的衣襟。
纪伯宰正坐在秦师长的兽车上，垂首听着他老人家的教诲，面色恭敬，但心里实在不耐烦。
太多话了，这人的话怎么会比明意还多。元士院开门第一日，分明是学子要去求老师收下，谁料他是被几个师长争抢，最后还眼睁睁看着他们比划了一场，才最终被胜出的秦尚武给收下。
于是就在车上听他说了大半天的话。
他能理解秦师长的激动，但他真的没空，赶着回去哄娇儿呢，谁想听他说尚武堂的起源和发展。
“……你听明白了吗？”秦尚武殷切地看着他。
“多谢师长，徒儿听明白了。”
明白个鬼，他说的是家乡的方言，口音奇怪得很，除了最后这六个字，他半个字都没听懂。

第59章 打死个人
秦尚武满意地看着他，左瞧瞧右瞧瞧，又高兴地摸着自己的胡须：“往后有什么不晓得的，尽管去问我，我若不在，你就去问天玑，她住的地方离尚武堂不远。”
说起这个，纪伯宰正了神色：“难得天玑姑娘懂些斗术，让她给寡言少语的几个斗者引引路才是，徒儿倒不是很需要。”
秦尚武有些意外：“外头都说你喜好美色，没曾想送上来的美人儿你还要往外推？”
“在元士院里哪有心思看什么美人。”纪伯宰低笑，“明年徒儿还想赢呢。”
“好！好！”秦尚武大喜，立马道，“我回去就让她换远些的房间住。”
“多谢师父。”
坐直身子，纪伯宰想，他这真不是要为谁守身，是他本就喜欢做事一心一意，要么在花满楼醉生梦死，要么在元士院潜心修习，二者绝不混淆。
再者，这元士院还真是有些名堂，他在外头高价都寻不着的晶石，院里跟不要钱似的随意摆放，并且还允许斗者们带一个贴身随从入内。
不休不会元力，元士院的晶石对他而言没有丝毫的用处。纪伯宰想了一圈，决定带二十七去。
不休已经查明了二十七的底细，也是个奴隶场出身的苦命人，在朝阳城修习过一些斗术，但不知得罪了谁，在被人追杀，机缘巧合藏身到他府中，不求富贵，但求平安。
没有什么比修习出深厚的元力更能保人平安的了。
纪伯宰以为二十七会立马答应，谁料他站在他面前，居然摇头：“在下只愿当个普通人，静度余生。”
纪伯宰觉得他很没出息，一个斗者只要失去了斗志，那真是有再高的元力也无用。
他挥手正准备让他下去，眼神掠过他的衣袍，突然一凝：“你今日去了何处？”
二十七垂眸，飞快地看了自己一圈，没察觉有什么错漏才答：“就在下人房，并未去别处。”
“是吗。”纪伯宰起身走到他面前，手微微一抬，他鞋尖上的一小点青苔碎就落进了他的掌心。
“这纪宅是新修的，哪怕是下人房都是干净崭新，你去哪里沾的这个？”
心里微微一沉，二十七抿嘴不再吭声。
他不擅长撒谎，越说只会越错。
纪伯宰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外头天渐渐亮了，明意从一夜梦魇里醒来，发现纪伯宰居然就在她床边坐着。
她吓了一跳，伸手去摸了摸：“大人？”
纪伯宰回神，朝她一笑：“昨儿原是想同你一起回来，但那边太耽误事，怕你久等才让你先走——意儿可生我的气了？”
竟是特意在这里等着她醒来说这个？
明意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眼皮一合，再抬起来的时候就笑开了：“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正事要紧，奴还能与您耍小性子不成？”
“意儿最是善解人意。”他拢起她披散的长发，放在掌上抚了抚，“有你在，这府里都不需要主母了。”
这话说得，也不知是反讽还是什么。
明意抬眼看他，发现他眼里居然是一片真诚，像是真的在夸她似的。
她连忙摇头：“奴出身低贱，可不敢受此夸赞。”
纪伯宰低笑，翻手变出一支纯金镶宝蝴蝶簪递予她：“过两日内院的迎客宴，你陪我去。”
迎客宴？
明意茫然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慕星城败了六城大会，是为下三城，按照惯例，要在主城办一场迎客宴，邀请上三城的人过来畅饮。
当然了，畅饮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上贡。上三城每年都会从下三城拿走极多的米粮牛羊、丝绸布匹、金银珠宝、香料玉器等物，拿多拿少看他们心情，但不成文的规定是价值不会超过该城一年税收的一半。
以前在朝阳城，明意从未去过迎客宴，毕竟有她在，朝阳城从未跌出过前三。
现在在慕星城，倒也算是……嗯，增加了阅历。
她笑着应下，看了看那簪子。
不得不说，只要不对他动心，纪伯宰就是一个完美的男人，嘴甜、长得好看、活儿也还不错，更难得的是又大方又有品味，这簪子大气不失妩媚，能镇住大场子不说，也不会盖了别人的风头。
但是，有一个问题。
朝阳城今年会派谁来？
纪伯宰一夜未眠，明意给他铺好了暖香的床让他休息，然后就想去找二十七询问消息。
结果找了一圈，她都没看见他人。
明意纳闷了，在府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冷不防遇见了不休。
“姑娘在找什么？”不休问。
明意垂眸：“本想去送章台些银子，好让她平稳度日，谁料走一半银子掉了，正着呢。”
不休皱眉，连忙找了几个人来一起寻。明意看了那几个人一眼，还是没瞧见二十七。
直接问是不成的，不休疑心也很重，保不齐就会发现她和二十七认识，到时候就麻烦了。明意想了想，佯装恼怒地抬头：“这府里都是些忠诚干净的人，总不能私昧下钱财不说。”
不休道：“先前府里那些老人是不敢的，但最近府里缺人，招了不少新奴才。”
“那便将他们都招来问问。”明意心疼地跺脚，“二十两银子呢，能换好几千个贝币了。”
她爱财满府皆知，不休没觉得有问题，立马就去将她到府之后新招的那些人都叫来了。
明意扫了一眼，心里微沉。
二十七不在。
“都在这里了。”不休对她道，“除开昨夜有个犯事的，乱棍打死丢去了城外乱葬岗。”
手指骤然收紧，明意抱着一丝侥幸：“打死人了？叫什么名字？”
不休看了她一眼，略略困惑：“姑娘应该不认识，叫二十七。”
“……”
脑子嗡地一声炸开，明意嘴唇煞白。
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这样的表情，也知道不能让不休发现端倪，可这句话一出来，她实在没法保持冷静，手一伸就抓住了不休的衣襟，眼里红血丝蔓延：“谁打死的？”
罡风刮过，花草正茂的庭院突然冷若隆冬。

第60章 进套
不休从未见过这样的明姑娘，皎月般温柔的脸骤然变得绰绰含英，弯弯的凤眸睁开，肃杀之气冻得他骨头都发冷。
有那么一瞬间不休甚至觉得明姑娘想对他动手。
院子外的护卫察觉到了危险，纷纷涌入他们所在的庭院。不休回过神，连忙抬手拦住他们，眼眸半垂：“是大人的吩咐，二十七本就来路不明，昨日又擅闯青瓦院，按照府里的规矩，处以杖刑。”
“他倒是条汉子，打断了三根骨头也没吭声，直到死也没说自己到底为什么去那院子里。”
窒息如潮水一般直面扑来，明意晃了晃身子。
她突然想起那日纪伯宰说：“司徒岭让你去青瓦院，是想要你的命。”
当日听来只觉得是玩笑，今日再想，她牙齿都打颤。
“带我去看看他。”
不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明姑娘，您要离开这宅院，小的势必会知会大人。”
知会就知会吧，她冷着脸往外走。
什么解药，什么重回朝阳城的机会，上头都沾着二十七的血。
她都不要了。
她就想带二十七回家。
“明姑娘。”不休不忍地喊了她一声。
明意没停步，上好的喜鹊珠花雪锦绣鞋踩在花圃的泥泞里，鞋跟一松。她看也没看，就着力道抽出绸袜，径直跨出了后院月门。
精致的绣鞋被留在了原地，沾上了泥，显得有些孤单。
不休可惜地看着它，略略侧身，给身后的纪伯宰让出了位置。
纪伯宰站在廊檐下看着她的背影。
他很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毕竟这里人多，生气就显得他太在乎她了，在利益面前，他从来不是儿女情长的人。
但是，他真的好生气。
都说了不要骗他不要骗他，她怎么敢在他面前演这么久的戏？先前府里走水他就奇怪，她怎么能那么恰好地寻着了一个会元力的护院，这个护院还刚好是她撒娇要他加强府中守卫的时候招进来的。
他早就该怀疑她的，他早就该。
可是，真的发现她撒谎了的时候，他又觉得，要是现在周围没有那么多人就好了。
没有那么多人，他还可以将她抓回房里问清楚，也许还能有些余地，不像现在，他迎着不休的目光，完全说不出半句轻饶的话。
“将她关进柴房，直到迎客宴。”
“大人，那柴房……”
“关进去，吃喝都一律不给。”
“是。”
明意大步走着，眼看要跨出西侧门了，冷不防就被几个上等护院制住手脚，押进了昏暗又满是灰尘的房间。
她刚想发怒，结果一抬头就瞧见了对面被绑着的二十七。
他没看她，身上也没什么伤，只是被专门对付斗者的绳索捆了个死紧，一动也动不得。
心里一直紧攥着的一团突然松开，明意喉咙发紧，眼眶也红了。
“就这么舍不得他？”有人冷声开口。
她侧头，这才发现纪伯宰坐在旁边的阴影里，玄色锦袍与黑暗融为一体，脸上的神色也看不太清楚。
理智回笼，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进了套。
连忙收敛表情，明意垂头：“大人说什么，奴听不太懂。”
纪伯宰一掌击碎了椅子的扶手，爆裂开的木屑扑了她满身。
二十七的身子下意识地就动了动。
保护她似乎是他的一种本能。
纪伯宰看得失笑，眼底阴鸷欲溢：“二位还真是情深似海。”
看着装傻是不成了，明意跪坐下来，叹了口气：“大人误会，他是奴的弟弟。”
“哦？”他冷冷地睨着她，“亲弟弟？”
“不是亲弟弟，胜似亲弟弟。”她认真地道，“二十七曾救过奴的命，奴没了爹以后就与他一起来的主城，但他身上有血债，不想连累奴，所以独自去讨生活了。奴也是来了您这儿以后，觉得您府中安全，能让他避开追杀，这才想法子让他过来。”
“他情况特殊，奴怕大人嫌弃，便也就瞒着没说。但二十七到府上来，从未害过大人，上次还帮着解了府中困境不是么？今日惊闻大人打死了他，奴自是要失态的，但这与情爱没有半分关系。”
她直直地看向他，很是坦**。
可惜，眼前的纪伯宰冷漠得不像话，丝毫没有再因着她那楚楚的表情而动容。
“没有害过我。”他淡淡地重复她这句话，又看向二十七，“那他为何要去青瓦院？”
明意舔了舔嘴唇，有点答不上来。
她不可能说出解药的事，那不等于告诉纪伯宰她有元力，那她在朝阳城苦心编造的农家女身份就立不住了。但若不说这个，别的什么理由都不具备说服力。
见她这反应，纪伯宰冷笑：“你俩真是胜似亲姐弟，一说到这个，连沉默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他起身，失了耐心：“在这儿待着吧，想通了再与我说。”
“大人！”明意连忙喊住他。
他以为她打算说实话了，结果一侧头，却见她道：“这里好黑，还好潮湿，能给奴换个向阳的房间么？”
纪伯宰：“……”
门被猛地甩上，扬起一股子霉灰，呛得明意咳嗽连连。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她止了咳，侧头看向二十七：“怎么被发现的？”
二十七别着脑袋，闷声道：“鞋尖上沾了青苔。”
普通青苔而已，也能被他查到去了青瓦院，纪伯宰这个人，心思着实缜密。
明意叹了口气，正想安慰他两句，却听得二十七道：“大人但凡稳重些，今日都不至于与属下一起被关。”
好么，这还怪她了？
明意哼了一声：“我就你一个亲人，如何能不在意。”
话越说到后头越沙哑，尾音甚至带了些哭腔。
二十七不敢再吭声了。他飞快地瞥了明意一眼，嘴角抿了抿，想说点安慰的话又找不到词，于是只能沉默。
她的血脉至亲都背叛了她，确实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她身边了。但他没想过，她居然会把他当亲人。
他只是一个被她救了的奴隶而已。
纪伯宰站在柴房外的院子里，漠然地听着里头的对话，觉得没意思，拂袖就走。

第61章 不缺女人
纪伯宰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从来。
一个明意而已，他又不是非她不可，她把谁当弟弟、把谁当亲人、为谁哭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不用她，他身边下一个人会更贴心。
比如徐天玑。
人家懂斗者，能谈些元力见解，甚至还读过《斗者造册》，对他的过去还丝毫不好奇，哪怕引着她从青瓦院子边经过，她都没往里多看一眼。
她的目光全在他身上。
比起明意那满嘴的谎言，人家这才是真的喜欢他。
“大人不高兴？”天玑体贴地问他。
纪伯宰回神，微微一笑：“怎会，有佳人在侧，如何还会不高兴。”
天玑难掩兴奋：“有大人这话，小女今夜都能好眠。”
纪伯宰颔首，与她指了指前头的路：“修远就在那边假山后头等你。”
脸上笑意稍淡，天玑轻叹一声：“今日若不是因着能见大人一面，小女是不愿来的。”
她躲梁修远好几天了，本来就只是想借他亲近纪伯宰，学士院开门那日难道都看不出端倪么，竟还缠着不放。
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她还躲得了，可偏这人还借着纪伯宰来邀她见面。
咬咬牙，她朝纪伯宰行了一礼，然后去往假山。
纪伯宰回头，正好能看见流照君院墙里长得老高的青竹。
也不知道那人怎么想的，分明是个极娇极软的姑娘，却不爱种娇花，偏爱养些清冷的竹子。这竹子倒也好活，不用伺候就长得节节高，迎风送来一阵清香。
昨夜下了小雨，柴房里应该更潮湿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不是关心她的意思，他就只是好奇，那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扔去那又脏又臭的柴房里睡，会不会哭鼻子？
他招来了不休，还没开口，不休就道：“大人放心，小的已经将二十七与明姑娘分开羁押，两人并未再串什么口供。”
“不是……”
“饭菜也都没给，连口茶水都没给，明姑娘一直在求见大人，但她还是没肯坦白，小的也就没理会。”不休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大人可还想增些什么刑罚？”
纪伯宰沉默。
罢了。他想，她吃里扒外，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对她好也没用，他管她好不好呢。
“仔细看着，别让她受伤了就成。”
“是。”
明意饿得头昏眼花，扒着木栅栏看了看外头走过来的人，忍不住叹息：“大人他还没消气啊？”
荀嬷嬷神色严肃，在她的窗前站定：“大人最恨人背叛。”
“谁不恨呢？”明意苦笑，“可我没有背叛他，去那青瓦院子也不是为了他的事，是为我自己罢了。”
“姑娘一向巧舌，老奴不与姑娘分辨，姑娘若觉得自己的理由说得通，不如去与大人说。”荀嬷嬷又恢复了很久以前那副严肃而不近人情的模样。
明意有点难过：“嬷嬷这般表现，是不是大人不会原谅我了？”
“这是纪府，我们家大人何等身份，姑娘当明白。他身边哪能容得下一个怀着异心的人。”
也是，她替他想了想，她这样的人，确实是不能留的。
明意沉默了好一会儿，眨巴着眼对荀嬷嬷道：“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嬷嬷能否帮我问问大人，我来这么久，有没有让他觉得开心的时候。”
……
“开心的时候？”纪伯宰嗤笑，她这点小把戏，不就是想让他记起她的好来？
她有什么好的，左右不过替他解决了一些麻烦，又经常提灯等他归家，再就与他有些默契，能携手骗过司徒岭的眼睛。
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可取之处。
贪财、好色、嘴碎，他不喜欢的样子她都有。
嘲弄地盯着花几的一角，他盯着盯着就有点出神。
“大人是奴的天，大人就是无所不能的。”
“没想到运气这般好，刚出来就遇见了大人。”
“我有大人了，别的都不要。”
受伤的时候她费劲地抱扶着他去找人，腰肢都在打颤；在黑暗里挣扎的时候她踏着光朝他走过来，一点也不害怕地替他擦血喂粥；风里雨里，她都站在二九街的尽头等他；鸾凤之后，也是极其依恋地抱着他入睡。
有过开心的时候吗？肯定是有的，但那又怎么样。
垂眸半晌，纪伯宰朝荀嬷嬷摆了摆手。
荀嬷嬷叹息一声，躬身退下。
明意在柴房里等着，原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谁料，第二日，荀嬷嬷竟带了衣裙首饰和澡桶过来，吩咐几个丫鬟给她梳妆打扮。
她受宠若惊，愣了好一会儿眼眸就亮了：“大人竟原谅我了？”
不可能啊，纪伯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还是说，只对她心软？
荀嬷嬷没有回答她，只笑了笑，将她扶进了澡桶。
温热的水驱走了潮寒，明意舒了口气，更加不好意思了。她说那话不是冲着叫他原谅她去的，只是想听一声“有过”，那她良心也安些，就算府里待不下去了，也算与他翻了篇，没亏欠太多。
谁料他会是这个反应。
沐浴更衣之后，明意看着托盘里那支纯金镶宝蝴蝶簪，心想等见着纪伯宰的时候与他认个错吧，大不了就说那解药是二十七需要的，也免得他再生闷气。
然而，收拾妥当之后明意并未马上看见纪伯宰，而是被带上了兽车。
“今日有迎客宴，大人已经进了内院，请姑娘跟我来。”
轻吸一口凉气，明意暗道不好，她还没问二十七朝阳城今年是谁要来迎客宴，就这么直挺挺地去，万一撞上可就不妙了。
但荀嬷嬷已经坐在兽车上等她，她当下也不能再有别的借口不去，只能硬着头皮坐上车。
朝阳城眼下正是更新换代的时候，来的不一定就是认识她的人，再者，就算认识，她只要靠在纪伯宰身边低着头，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纪伯宰这座靠山还是非常稳的。
这样想着，明意就随着晃悠的兽车从偏门一路进了内院。

第62章 报仇了
迎客宴办在了内院最大的踏歌台上，按照以往的经验，上三城的人绝不会简单拿了供奉就走，定还会挑几个厉害的斗者来示威，所以这台子四周没有遮挡，中间甚至还有个比试用的小场子。
宴会还没开始，上三城的人也尚未到场，但这附近已经是一片紧张的气氛，贵人们说话都压着嗓子，来往的宫人也格外小心翼翼，就连旁边树枝上站着的鸟，背脊都比平时绷得直些。
明意跟着宫人进去，还没走到地方，就被几个人横拦了下来。
“让她出去。”徐天玑压低着声音，言简意赅。
宫人一愣，为难地道：“这是纪大人府上的。”
“今日这是迎客宴，又不是凑热闹的集市，你让她一个没名没分的人坐了宴席正位，待会儿若是大司怪罪，你拿人头去保她？”她嗤笑，拂了拂自己身上那天青烟雨花色百褶裙，气势压人。
那宫人一看，连忙就拱手：“是奴才疏忽，可这位是纪大人让来的客人，也不好直接赶出去。”
她睨着明意，似笑非笑：“那便引她去那水池后头坐吧。”
踏歌台有一片水池，离主要席位甚远，且周边还有长得茂盛的树木，时不时掉些鸟粪虫叶下来，寻常贵人是不坐那边的，只有各州县上来的小官，亦或是些白衣文者，才会被引去那处。
明意看着徐天玑抬得老高的下巴，略为困惑地左右看了看：“这是你家？”
好一副主人做派。
徐天玑一噎，接着傲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是元士院的人，今日自然也在此安排调度，以防有人丢了我慕星城的脸面。”
她上下打量明意，见她穿得甚是隆重，脸上嘲讽之意更浓：“区区舞姬，真把自己当纪府主母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明意摊手：“纪大人给我准备的衣裳首饰，我没得挑，要不你去问问他，是不是把我当纪府主母了。”
“你……”徐天玑想发作，看了看周围又生生忍下，之将嘴角抿着往两边扯了扯，“他永远不会把你当纪府主母，你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罢了，我劝你早些清醒，否则徒惹伤心。”
明意听得好笑，能看出别人是玩物的人，为什么就觉得自己一定会有所不同。
她拂开面前一声不吭的宫人，径直往纪伯宰的席位走去。
“你站住！”徐天玑几步上来拉住她，沉着脸道，“平日里也就罢了，今日是什么场合，也容得你在这里胡搅蛮缠不成？”
明意：？
谁在胡搅蛮缠？
“你不懂元力斗术，坐在这上头平白给纪大人丢脸，给我们慕星城丢脸。”她放缓了神色，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劝她，“下去吧，这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是啊，非往上坐干什么，到时候若被人问话，怕是半个字也不会答。”
周围的姑娘们也七嘴八舌地帮起腔来。
“你不会真的觉得这迎客宴，真的只用坐着就行了吧？”
“出身不好学不了什么斗者相关的东西，这不能怪你，但你若是这般目光短浅，只顾着自己颜面，不顾慕星城的颜面，那可就别怪大家说话不客气。”
“朝阳城的人最爱刁难人了，若是天玑坐去上头，好歹能答上些《斗者造册》里的问题，你上去能做什么，不打颤都是好的了。”
明意听得一愣：“斗者造册？”
徐天玑很嫌弃地摇了摇头，又大发慈悲地开口：“《斗者造册》是朝阳城那边的高人撰写的一本关于斗术和元力的秘籍，深奥难懂，一般人看不明白的。”
“天玑你也是心善，跟她解释这个做什么，就算现在把书放她面前，她也是摸不着头脑的。”
“嗐，我们这些都是在元士院旁听了课的，怎能欺负人家一个普通女子。”
明意听得好笑，忍不住问她们：“你们师长教到第几章了啊？”
“第三章。”后头的羞云嘴快答了，答完又觉得不对劲，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你难道也看过？”
“《斗者造册》在别的地方没有，只有各城的元士院里有，她哪能看过，在这里装腔作势罢了。”徐天玑摆手嗤笑，还想再挤兑两句，余光往外一瞥，突然就变了姿态，朝明意屈膝行礼，软了声音道，“还请纪夫人莫要为难小女。”
明意挑眉，侧身往后一看，果然，纪伯宰与梁修远言笑等人正一起朝这边走过来。
纪伯宰原本在与梁修远说些什么，瞧见她们这边站满了人，疑惑地住了口。梁修远倒是有些高兴，两三步上前来就想跟徐天玑打招呼。
然而一上前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怎么了这是？”
徐天玑眼眶一红，朝纪伯宰躬身：“是小女考虑不周，原想着与大人同坐，好及时告知大人一些使者的喜恶和弱点，谁料纪夫人大发雷霆，觉得小女逾越……”
她说了这两句就没再说，咬着唇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明意看乐了，心道这是她也会的招数啊，只是现在懒得用了，毕竟纪伯宰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被迷……
“你确实比明意知道的更多，坐我身旁也无妨。”纪伯宰淡淡地道。
笑意略略一僵，明意茫然了一瞬，抬头看他。
几天不见，他风华依旧，一身绛纱长袍衬得人若松生空谷，只是那双眼怎么也不看向她，周身气息也陌生得很。
“我没有夫人，她自然也不是纪夫人。”他缓步上前，穿过她们往席位上走，“原是带来充场面的，若起了争执，就让她去下席坐着便是。”
心里一沉，明意不适地眨眼。
这是什么意思？
言笑等人也不太明白纪伯宰是怎么了，但他已经走了，他们也不好久留，就都跟了上去。
“有大人这话，我就放心了。”徐天玑万分得意，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低声道，“当日在街上你辱我之仇，今日便算是报了。”
顿了顿，她灿烂一笑：“还是大人亲口替我报的。”

第63章 羞云小可爱
当日在长街上，明意拿纪伯宰做大旗，对她多加羞辱。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纪大人居然明晃晃地偏袒了她。
徐天玑别提多高兴了，喜悦都挂在了眉梢上，解气地盯着面前这人，想从她脸上看见些难过或者是无助的神情。
然而，明意只在纪伯宰说那话的时候晃了晃神，也只是晃神而已，然后就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转头就朝下席走去。
“喂！”徐天玑不太满意，“方才不是还挺能说的，现在怎么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明意头也没回。
在这个要仰仗男人过日子的世界里，没有男人的偏袒，她嘴上占了便宜又如何，还不是得去下席，那不如早点去，省些口舌。
背后传来一阵哄笑声，夹杂着一些奚落，明意当没听见，随意寻了水池边的一个席位就坐了上去。
男人的话真是半个字也信不得，先前在花满楼还说会一直偏袒她，眼下瞧瞧，这话怕是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
她道行浅，终究是玩不过他。
轻叹一声，她想，就当还债了吧。
踏歌台上人逐渐多了起来，但也未显嘈杂，众人都坐在正席上，皱眉看着远处堆放的贡品。
那些贡品不是全部，只是每类选了一样做例，饶是如此，也已经堆得跟小山一般高。可想而知，全给出去该是怎样多的一笔财富。
在场所有慕星城的人心情都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会斗术的人，更是面色凝重。
“明年能不能不给了？”罗骄阳憋屈地问樊耀。
樊耀抿唇：“朝阳城损了大将，我们明年又有纪伯宰，说不定能搏一搏。”
“非得靠他才行么。”罗骄阳又兴奋又郁闷。
樊耀认真地点头：“每年六城大会都要比二十多项，元力控制、斗术、造神器、驯养从兽等等皆有，类目虽然繁多，但核心都是比元力强弱。论元力强弱，六城能赢我等的比比皆是，但能出纪伯宰其右的，屈指可数。”
罗骄阳别开头：“但我觉得他心里没有慕星城，他只是拿比试当搏利的工具。”
每个斗者都是被自己的城池养育出来的，对自己的城池也都怀有热爱，所以才会拼了自己的命也想去搏一个上位。但纪伯宰不是，他只是被人从奴隶场挖掘出来的、拿高官厚禄养着的打手。
变数太大，他深觉不安。
也不止他，主位上坐着的大司何尝不是这个想法，所以今日迎客宴，大司特意让纪伯宰坐了自己的右手边。
“怎么没瞧见先前你身边那个姑娘了？”大司和蔼发问。
纪伯宰拱手垂眸：“臣甚是宠爱明意，但今日这日子，臣恐无暇顾及她，便让她坐了下席。”
大司微怔，眼里随即流露出欣赏：“好，你是个明事理的。”
先前司徒岭说他中了情蛊，他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有法子拿捏他了，担心的是中情蛊会影响他做正事。
结果今日一看，挺好，都不耽误。该儿女情长的时候儿女情长，该顾大局的时候顾着大局。
原本司徒岭还说要查一些他的底细，但这么久过去了也没什么实证，他也就不想深究了，毕竟当下能倚仗的也只有他一个。
“逐月城使者到——新草城使者到——”外头响起了通报声。
徐天玑一看，连忙微微倾身与纪伯宰小声道：“逐月城来的是薄元魁，一向与我城不对付，元力极高；新草城来的是左平，口下从不留情，元力也极高。”
纪伯宰微微颔首，觉得她好像是比明意有用一些，至少看过很多次迎客宴，知道这些人的底细。
于是他抬筷给她夹了一块肉。
徐天玑受宠若惊，为难地看了一眼这肉，还是立马吃下了，一边吃还一边瞥向远处的明意。
她就坐在水池后正对这边的席位上，能将席上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就看见了纪伯宰这举动。
但她还是没什么反应，甚至撑着下巴开始打盹儿。
徐天玑眯眼，侧头朝旁边站着伺候的羞云使了个眼色。
羞云会意，接着上菜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走去了下席。
先前还风光无限的小舞姬，眼下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这偏僻的角落里打瞌睡，看着都觉得可怜。
羞云蹲身下来，故意挤兑她：“天玑说方才纪大人夹的那肉很好吃，是上席才有的，你想不想尝尝？”
明意睁开眼，毫不意外地看见一张带着些恶意的小脸。
只是，这小姑娘长得还挺好看的，杏眼琼鼻，鼻尖上还有一颗浅淡的痣，哪怕是不怀好意都有些可爱。
迎上她的目光，她居然就心虚了，移开视线不与她对望，嘴里却还硬声硬气：“那位置天玑坐着比你合适多了，你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这话说得，还怪让人高兴的。
明意凑近她一些，眨巴了一下眼：“我哪里好看？”
羞云是特意来气她的，没想到这人不但不生气，反而还笑盈盈地靠过来。她睁大了眼，刚想继续斥她，结果就瞧见她脸上的肌肤，当真是又白又细，凑近了也看不见什么瑕疵。
她不由地“咦”了一声：“你用的谁家的脂粉？”
“长荣街洛记铺子的，买回去混了些细研的珍珠粉。”明意懒洋洋地比划，“得研三个时辰才得一小罐子，一抹脂粉加三耳勺，肌肤便是如玉一般细腻。”
羞云听得咋舌：“这么复杂？”
“不复杂哪能这般好看。”明意换了只手撑下巴，将手递到她面前，“喏，我这手以前干粗活干得多，本是粗糙开裂的，用羊奶泡了一个月呢。”
羞云震惊地拉过她的手摸了摸，虽然确实还有刮掉茧的痕迹，但手背真是光滑如羊脂。
“你真是，哪哪都好看。”一不小心，她说出了心里话，带着十足的羡慕。
明意笑了：“你若想学，我得空可以教你。”
反正她也是跟章台学来的，论养容之术，内院的舞姬们自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了。
“好！”羞云连忙点头，生怕她后悔。
但是，等点完头她才想起，不对啊，她不是来挤兑人的么？

第64章 不懂斗术的村姑
面前这姑娘凤眼含春，笑容可亲，羞云看着她，憋了半晌才吐出来一句：“你要不要生一下气？”
明意歪着脑袋问她：“我为何要气？”
“纪伯宰那么好的人家，被她抢走了哦？”羞云瞪眼，“这还不够气一壶的？”
“他本也不是我的，有何好气。”明意好笑地看着她那夸张的表情，“你看起来比我还在意。”
“当然了，全慕星城的闺阁女子，哪个不想要他？我替你想想都气得慌。”羞云翻了个白眼，又垂下眼皮，“不过也是，这样的场合里，天玑就是最厉害的。她比我们都学得快，已经学到了《斗者造册》的第四章，师长偶尔还夸她呢，说她若有天赋，也该是个女斗者，你哪里比得过她。”
明意听着，没吭声。
羞云以为她伤心了，连忙又补上一句：“不过你真的比她貌美良多就是了。”
“谢谢。”
“不客气。”
徐天玑在正席上瞧着，气了个够呛。羞云这蠢货，每回叫她办事都办不好，叫她落井下石，她还跟人聊起来了。
眼瞧着两个主城的使者已经落座开始说话了，她也不好再扭头叫别人，只能跪坐在纪伯宰身后等着。
“去年来时，贵城这台子还新着呢，不曾想今年来，就有些青苔了。”左平笑眯眯地对大司道，“还是得常来走动才行。”
这话听着谁乐意，下头几个斗者都黑了脸，大司也只能勉强一笑：“使者风趣。”
“在下是说实诚话，咱们这六城当中，就属贵城发挥最是稳定，一连七八年，一直没有进过上三城，在下如今都能识得这主城里的一些路了。”他勾唇。
实话是实话，就是说出来太气人，慕星城要不是因为继承人夭折，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有还手之力，年年都让他们来收贡。
罗骄阳脸色铁青，樊耀楚河等人也都憋着气。谁让他们输了呢，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踏歌台上气氛一片凝重。
纪伯宰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而后朝左平一举：“大人记性了得，来年若去新草城，还得有劳大人指路。”
他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哗然，大家如同有人撑腰了一般，立马将方才憋着的气都狠狠地吐了出来：“是啊，新草城在上三城为最末，来年说不定就是咱们去新草城逛逛了。”
“听说新草城经常倒房子，是真的吗？”
“新草城的台子上青苔肯定更多，更得去多走动了。”
这么多年了，左平头一次遇见慕星城的人还嘴，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将目光落在纪伯宰身上：“你好大的口气。”
纪伯宰微微一笑：“在下也是说的实诚话。”
“我知道你。”左平哼笑，“你不过是侥幸赢了郑迢，后头甚至都未曾继续比试，就顶了个能与明家嫡子战平的虚名。”
“你——”梁修远听得来气，抬手就落了一道元力过去。
左平早就等着他们先动手了，见状立马还手，浅紫色的元力如同一口大钟，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直直地朝梁修远和纪伯宰落过去。
要是普通的比试还好，但他在席上落这么大的钟，压根没顾及旁边还坐着慕星城的大司。
就是摆明了不把整个慕星城看在眼里。
四下坐着的慕星人都动了怒，纷纷谩骂出声，也有斗者立马挥手甩去元力，想拦他一拦的。
然而，左平是紫色元力，强盛不说，还属上等经脉，寻常赤橙红绿的元力飞过去，都像竹枝一样被压断。
徐天玑吓得都站了起来。
然而，那大钟在离纪伯宰这一片正席三丈远的地方，就如同撞上了什么铁壁一般，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接着又响起刺耳的余声。
左平微微皱眉，还不待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就察觉自己身子一轻。
“慕星有待客之道，要比试过招，这里有的是地方。”纪伯宰落在场子中央，手一松，左平也就被放了下来。
落下来的时候有些没站稳，他一个踉跄，四周响起一片嘘声。左平恼了，瞪向纪伯宰：“你方才用的是什么东西？”
“小把戏而已，不值一提。”他反手落下冥战之域，很是和蔼地问，“你喜欢紫色吗？”
左平觉得这是挑衅，六城里谁不知道他的元力就是紫色的。
“喜欢又如何？”
纪伯宰点头，将四周的冥战之域换成了紫色的。纯正浓郁的紫色。
左平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每个人的元力都是有颜色的，且颜色一般受经脉影响，经脉越好，颜色越纯，他的紫色虽然不够浓，但也属于上乘，居然这么简单地就被他给用出来了？
可他刚刚动的元力，分明是黑色的啊？
狂风乍起，踏歌台上草木萧萧，纪伯宰抬脚踩了踩台子，诚恳地对左平道：“使者放心，慕星城杂草少，亭台楼阁都牢固，不会倒，请吧。”
新草城草木茂盛，刚修的房子边就会长盘根错节的树，树根弄坏墙壁，一下雨房子就会被冲垮，此事一直被其他两个上三城调侃，他听着都烦，没想到今日来这下三城还要听这腌臜话。
左平大怒，立马祭出自己的元力，要给面前这个毛头小子一个教训。
四周围观的人都兴奋地站起了身，慕星城被欺负了太久了，难得有一个纪伯宰能让他们扬眉吐气，他们都恨不得下场去跟着踹左平两脚。
羞云也兴奋地看着，但回头想跟明意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发现她还坐在座位上打盹儿。
“你怎么回事。”她连忙将人晃醒，“这都打起来了，不看看？”
明意睡眼惺忪：“昨儿在柴房里没睡好……这有什么好看的，纪伯宰是纯黑色的元力，打一个左平轻轻松松，不出二十招就能捏住他命门。”
羞云听得翻白眼，这个村姑，一点斗术都不懂居然也敢大放厥词，左平很厉害的，他们以前继承人还在的时候都输给他过。就算纪伯宰也厉害，二十招内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第65章 天才与庸才
所有的慕星城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场内。
冥战之域隔绝了强盛的元力攻击，但在外头还是能隐隐感觉到里头的风起云涌。
左平擅快攻，动作迅猛，元力也灵活，以肉眼观之，几乎看不见他出手的角度。然而对面的纪伯宰连脚都没移一下，带着风刃的元力落在他附近就化成了烟。
他捻起一缕元力，翻手一甩，左平下意识地抬起风刃去挡，谁料那元力压根没有经过风刃，径直就绞在了他的腰腹上。
这力道比鞭子可大得多，差点没把他骨头给绞碎，左平脸上一青，立马化风刃为匕首去割。
若是平时，他的元力刃是可以割开一切东西的，包括别人的元力，毕竟他是上等斗者。但谁料眼下这匕首划过去，纪伯宰那一缕柳絮一样的元力丝毫不动不说，他竟听见了自己匕首卷刃的动静。
牙根一凉，左平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对面。
这人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怎么可能……
不甘地咬牙，他骤然抽出自己八成的元力，原本有些淡的紫色骤然变得浓郁，化成一根根钢针以极快的速度飞向纪伯宰。
这针比雨水还密，看得人头皮发麻，铺天盖地的气势更是让人心慌，座上的言笑等人都忍不住站了起来，朝纪伯宰看过去。
纪伯宰也动了身子，他抬了抬头，还没来得及避开，整个人就被钢针骤然淹没，巨大的冲击力如瀑布一般，砸得青石板都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碎石飞溅，地面震动。
“大人！”徐天玑吓得惊叫，四周也一片哗然。
“糟了！”羞云恼得直拍明意的胳膊，“他这打法也忒不要脸了，纪大人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明意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动静弄醒了，哭笑不得：“没地方躲，不是还有护盾可以挡么，你慌什么。”
羞云狠狠瞪她一眼：“你说得轻巧，护盾哪能挡下这么多的攻击，这密密麻麻的钢针都埋了一丈高了，什么护盾扎不穿呀。”
黑色的护盾就扎不穿。
明意发现这些人虽然对纪伯宰寄予厚望，但似乎对他的能力了解甚少，在这六城之中，有机会能弄死纪伯宰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何至于都露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达官贵人们如此也就罢了，就连与纪伯宰最为亲近的言笑梁修远等人也脸色难看，舒仲林甚至还想下场去救人。
微微摇头，明意打算收回目光继续睡。可眼眸一瞥，她就瞥见了正席左侧坐着的司徒岭。
司徒岭是踏歌台上唯一一个没有盯着纪伯宰的人。
他双目灵动带笑，越过万千贵客，直直地盯着她瞧。见她察觉了，便双手一合，朝她微微颔首。
明意眼皮跳了跳。
司徒岭不会元力，应该更担心纪伯宰才对，盯着她看干什么。
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是个深爱纪伯宰的小舞姬，不该在这个关头表现得这么冷漠，明意一凛，立马朝他回了一礼，而后继续“故作坚强”地左顾右盼，眼角的余光却总是“忍不住”往纪伯宰的方向瞟。
比起众人流露于表面的浅薄关怀，她这个担心更显得有层次。
很好，很完美。
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很可爱，是不是？”司徒岭笑眯眯地跟身边的符越说。
符越头皱眉：“大人，您应该先看看那边。”
“有什么好看的。”他嘟嘴，不大高兴，“他又不会死。”
符越转头，刚想说这怎么不会死，结果背后突然就有光芒冲天而出，惊得他瞳孔一缩。
好强盛的元力。
四周狂风骤起，飞鸟都有感知似的扑扇着翅膀飞远，方才还顺势往下冲刷的钢针瀑布在某个瞬间突然停滞，而后就开始逆流而上，被更加浓郁的紫色裹挟着翻飞。
最后一堆钢针从地面离开的时候，纪伯宰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他一身绛纱袍完好无损，甚至连护盾都没破，一条玄龙缠绕在他的护盾上，张口咆哮。
“……”席间元力者们都变了脸色。
黑色的元力本就足够难得，纪伯宰竟还能化玄龙的形，那龙栩栩如生，可见他对元力的控制到了何等恐怖的境界。
这怎么打？别说左平了，就算再来一个郑迢，怕也真不是他的对手。
左平错愕地望着那朝自己冲来的紫色瀑布，脸色惨白。
怎么会呢，他长纪伯宰十余岁，每日都在苦心修习，阅过无数秘籍经册，也年年都参加六城大会，怎么可能连伤他一下都做不到。
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左大人小心！”薄元魁忍不住提醒他，他身上的护盾可挡不住这瀑布。
然而，左平就像是受了无比沉重的打击一般，呆呆愣愣地回不过神，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天地都变成紫色。
主位上的大司及时开了口：“伯宰，点到为止。”
汹涌的瀑布在离左平一寸远的地方戛然而止，接着就发出了咔擦咔擦的碎裂声。纪伯宰伸手一拂，无数紫色碎片就随风飘在了阳光下，如星辰一般闪闪发光。
众人惊叹不已，慕星城的人兴奋地伸手去抓那些光，逐月城和新草城的人却是雅雀无声，一动不动。
今年的慕星城，没那么好拿捏了。
一边坐着的薄元魁垂了眼。
原先两城是约好今日来探纪伯宰的底细，但左平吃了这么大的亏，他断然不可能再上去丢脸。
纪伯宰的话也没说错，新草城一直是上三城最末的一个，与下三城也没什么区别，他逐月城堂堂魁首，作何要与新草同流。
还是再看看吧。
大司满意至极，眼角眉梢上都是笑意，但外人在场，他还不能表现得像没见过世面一般，只能端着架子对纪伯宰道：“远来是客，切磋一二也就罢了，回来吧。”
纪伯宰颔首，漫步走回自己的席位。
路过左平身边的时候，他想了想，决定给他个台阶下，邀请他一起落座。
谁料，嘴还没张开，他就迎上了左平略显阴狠的目光。

第66章 朝阳城使者
“你一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左平死死地盯着他，“让我猜猜，蛊毒？亦或是有什么厉害的神器晶石？”
他声音挺大，恶意也毫不掩饰。
四周慕星城的人都怒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慕星城哪来的蛊毒。”
“是啊，若蛊毒能这么厉害，那大家哪还用费劲修习。”
“谁不知道我们慕星城穷了十几年了，哪来的什么神器晶石。”
群情激奋，左平却充耳不闻，见纪伯宰没有回答，神情愈加兴奋：“被我说中了？你这种沽名钓誉之辈我见得多了，使着些不入流的手段就以为能超越前人，笑话！”
“慕星城血脉低劣，永远都该是下三城。”
羞云听得怒极，抄起桌上的碗就朝他扔了过去：“你才低劣呢！”
她这动作像是给了众人灵感，席上一时飞来无数碗筷，还有咬了两口的点心和滴着汤汁的白菜梆子，齐齐朝左平砸去。
左平冷笑，翻手甩出一道元力，将这些锅碗瓢盆统统都甩在地上砸了个稀碎。
他一砸，大家更气，桌上有什么抄什么，使劲扔。明意看着羞云扔了她的筷子和汤勺，又扔了她的酱牛肉和芙蓉点翠糕，没得扔了就抬头打量她的发髻。
“这些不行。”明意连忙抱住髻上的金钗珠环，“很贵！”
羞云气得跺脚，站起来把身下的坐垫也朝左平扔了过去。
“好一群气急败坏的下等人。”左平不痛不痒地挡着这些物什，眼里嘲讽之意更浓，“就会这些把戏。”
纪伯宰平静地看着他笑，等他笑够了，才淡声开口：“你天赋太低，勤学苦练也只能是一个中庸的元力者，今日属实是不该来见我。”
拉扯着的嘴角一点点放下，左平的眼里涌出暗色：“你说什么？”
“你年长我十余岁，元力还只是紫色，且为淡紫，颜色不纯；控制力也弱，武器化形只能化出刀剑或者是针这些简单的形态。”纪伯宰十分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看见我，你很难过吧？”
眼里的血丝一点点往眼瞳里爬，左平眦目欲裂：“纪伯宰——”
“我尚未用过好的神器，更未见过紫晶以上的好晶石。”纪伯宰叹息垂眸，“要是有这些东西，我现在也不会这么弱了吧。”
明意远远听着，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两声。
这人嘴也太毒了。
左平这种心胸的人，哪里禁得住这么气，当即就想再动手，可他手一抬，纪伯宰的元力就像泰山一样压下来，压得他半分元力也用不了。
“大人，算了。”还是新草城的人自己上来打圆场，将左平半扶半扯地带回了正席上，“咱们还要收贡呢。”
提起这个，左平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也终于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上三城的人，而纪伯宰，他再厉害现在也还是下三城的人。
深吸一口气又抬起下巴，左平刚想说话，却又听得纪伯宰开口：“是啊，收贡要紧，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手里的筷子咔地捏成了两截。
薄元魁适时地打了个圆场：“朝阳城的人怎么还没来？”
左平咬着牙，不甘不愿地回：“说是有事耽误了，要晚来一些时候。”
薄元魁点头，又侧过脸去哼笑：“往年总是朝阳城夺魁首，咱们等一等他也就罢了，今年魁首都易主了，没想到朝阳城使者还是这么大的架子。”
众人沉默地听着，心想原来上三城之间互相也不太对付。
不过朝阳城么，多年一直稳坐魁首，今年老马失蹄罢了，挤兑归挤兑，当朝阳城使者跨进踏歌台的时候，正席上的众人还是下意识地都站起了身。
大司和左平都站得很自然，薄元魁是站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是今年的魁首，冷着脸又坐了回去。
徐天玑瞥见来人，略微惊讶：“竟然是他？”
纪伯宰抬头，就瞧见一袭银线绣百兽的玄袍从眼前晃过，飘似的落去了上三城的席位上。
“这是朝阳城的司兽单尔。”徐天玑回过神，连忙低声同他道，“此人擅长驯兽，亦官亦商，六大城很多地方的上等从兽都是出自他手。”
单尔在朝阳城都不经常露面，未曾想竟会作为使者来到慕星城。
纪伯宰点了点头，没太放在心上。他的从兽都是路边随便捡的，对驯兽的兴趣不大。
然而，单尔一落座，目光却就直直地朝他看过来：“我来得不巧，纪大人已经展露过身手了？”
“是展露过了，厉害得很呢。”薄元魁接话。
今日朝阳城要是来的是别人，他都一定会挤兑两句，可来的是单尔，那薄元魁觉得，给他两分面子也无妨，毕竟他还缺一只上等从兽，得仰仗此人。
“哦？”单尔笑了笑，又叹息，“不知我可还有这个眼福。”
大司看向纪伯宰，想替他答应，这毕竟是朝阳城的使者。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纪伯宰就淡声道：“慕星城为了供奉，已经短粮数日，在下腹中饥饿，实在没力气，还请大人见谅。”
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呢？他面前就放着一大堆饭食。
左平不屑，刚想拆穿他这谎言，却就听得单尔道：“好说，你若愿与我的从兽过上十招，今年慕星城给朝阳城的供奉，可以比去年少去一半。”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少一半的供奉，那得是多少东西，就为了让纪伯宰过过招？
那方才左平不是赚翻了？
“他是不是傻了，就算不给供奉也一定能找着机会与纪大人过招的呀。”羞云喃喃。
明意在单尔出现的时候就彻底清醒了，此时正吃力地拽着自己衬裙上的纱，想拽一块合适的下来当面巾。
真是见了鬼了，让谁来不好，居然让单尔来。
她倒是不怕单尔，反正都见过面了，单尔知道她现在的情况。但是，但是——
“老佘，这事我能做主吧？”单尔看向身边同行的人。
那人应了一声，黑白夹杂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第67章 她的师父
明意看见他这头发就下意识地缩起脖子，仿佛又回到了在朝阳城元士院的日子。
佘天麟是所有朝阳城斗者的噩梦，不管你有多厉害，身份有多尊贵，进了元士院都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师长，且要接受他神出鬼没的“关怀”。
他擅长制作神器机巧，得意之作是一座宅子那么大的鬼门关，专门用来训练斗者的应对能力、控制力和耐力。
明意刚去的时候不懂事，大大咧咧地就把鬼门关过了，还说这也不太难呀，为什么叫鬼门关。
话刚落音，佘天麟就把她重新扔了进去，顺带动了一个机关。
“我忘了你是明献。”他笑得和蔼可亲，“你跟他们不一样。”
原本简单的关卡瞬间变得如同炼狱，所有东西的速度都快了五倍不止，明意被兜头飞来的臭鸡蛋砸得吱哇乱叫，勉强过了两道门就恭恭敬敬地跪地求饶：“是我唐突了，还请师长高抬贵手。”
佘天麟没抬手，愣是等到她遍体鳞伤了，才关上机关将她带出来。
并且，在那之后，明意不管在做什么都有可能遇到突如其来的攻击，有时候是暗箭，有时候是毒包，更过分的是还有白菜包的隔夜饭以及花圃里的黄泥。
一次两次的尚能应对，次数多了就算她厉害也是吃不消的。
她后来特意备了礼物，老老实实地在佘天麟门外磕了三个响头：“您差不多得了。”
佘天麟哼笑：“小子不识抬举，老夫是觉得你大有可为。”
大有可为走在路上好端端的就要被砸一包隔夜饭？明意直皱脸。
“寻常斗者，混沌度日即可，但你是明献。”佘天麟看着她，黑得带些紫色的眼瞳里满是希冀，“明献是个可以重新分割青云界的人。”
朝阳城是最强盛的城池，却也是占地最小且地势最险的城池，且一年烈阳三百天，百姓苦不堪言。
想重新分割领地，就要一直赢、一直做最强大的城池。
想一直赢，明献就不能输。
“你的反应、控制虽然都不错，但比起你的斗术都始终还差一截。”佘天麟说，“你拜我为师，我能让你没有弱点。”
“人怎么可能没有弱点。”
“我的徒弟就没有。”
强词夺理么，她一个以斗术见长的斗者，做什么要拜入神器堂？
明意扭头就走。
可佘天麟竟是认真的，他日以继夜地训练她，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也不管她在吃饭还是睡觉，攻击都是眨眼即至。
于是明意在元士院那几年，不是在逃命就是在跟人拼命的路上。
不过，有了佘天麟这番“关怀”，她的反应和控制确实日益增强，比试的时候赢得也更加轻松。一年两年，六年七年，只要有她在，其余五城都只争第二。
那时候的明意当真是意气风发啊，着一袭日出江花的袍子翻墙过瓦，衣袂烈烈，袖袍斩风，满脸都是自信的笑容。
她是东升的朝阳，也是无数人的希望。
然而现在……
罗裙翻污，金钗凌乱，明意飞快地扯下一块轻纱，遮住自己的脸并用力在后脑上打了个死结。她侧了身子避开正席，有些狼狈地对羞云道：“我去更衣。”
羞云正高兴呢，听她这话，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踏歌台进来了就不好出去的，你这时候更什么衣，忍忍吧。”
背脊微僵，明意垂眸，干脆假装找东西，整个人都趴在了坐垫上。
佘天麟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像是在找什么人。
“那边是什么席位？”他问慕星城大司。
大司看了一眼，有礼地道：“是雅席，供慕星城里没有官职的斗者、亦或是富商名流静观的。”
就是末席的意思。
“哦？”佘天麟笑了笑，目光幽深地落在末席的某个席位上：“那个人也是慕星城的？”
众人纷纷跟着看过去。
明意趴在垫子上，正好避开了他们的目光，心里满是庆幸，她也抬头往后看了一眼，想看佘天麟说的是谁。
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她身后两步远的席位上坐的是郑迢。并且，郑迢那双墨黑的眼睛还一直盯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她惊得打了个嗝，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察觉到四周的目光，郑迢抬头，淡淡地朝佘天麟的方向拱了拱手。
“他怎么会坐在这里？！”羞云吓得直拽明意的胳膊，“郑迢诶！新草城的郑迢！”
嗯嗯知道了，你拽的还是朝阳城的明献呢。
明意费劲地将她的手按住，闷声道：“我肚子疼，你先别动我。”
“哦抱歉。”羞云连忙松开她，松完又有些嫌弃，“你怎么老赶不上热闹呢，这么大的事都不想起来看看？”
明意摆了摆手，埋着头不动。
她要是起来，那才是最大的热闹。
“郑大人怎么在这里？”薄元魁惊奇地站起了身，“先前去飞花城都未能见着你。”
左平也看了他一眼，尚算服气地起身：“许是来找纪大人切磋的吧。”
郑迢是个武痴，人尽皆知，这世上什么都不能让他心动，除了元力高强的斗者。
有了左平这句话，郑迢也就顺势答：“是来找纪大人的，顺便凑个热闹，不曾想佘师长火眼金睛，隔这么远都能认出在下，倒显得在下冒失了。”
说罢，朝主位上的大司拱手行礼。
大司双眼放光，乐呵呵地道：“不冒失不冒失，伯宰与我说过此事，只是你身份特殊，内侍也不好贸然将你请来正席。眼下既然佘公认出了你，那便请正席入座吧。”
慕星城都落寞了多少年了，难得祖坟上冒青烟出了个纪伯宰，今日原是受辱的日子，谁料不但有纪伯宰威震一方，还有飞花城的郑迢作为友人出席，真是让他扬眉吐气，恨不得当场让人放鞭炮。
然而，郑迢却是歉意地行礼：“多谢大司好意，但在下觉得这边风景独好，就不劳烦内侍搬动席位了。”
那么偏远的席位，前有水花四溅，后有草叶虫鸟，有什么风景可看？众人都不解。
纪伯宰听着这话，倒是手微微一顿，接着就看了他一眼。

第68章 谁的阴损招数
其实纪伯宰也不知道郑迢今日为什么会来，按理说这样的场合他是应该避开的，毕竟这不是他的主城，万一被人下挑战书，那便是白花一顿元力还什么也捞不着。
结果他不但不避，反而特意问他要了一张席位。
纪伯宰看向他前面的位置。
羞云坐在那位置的侧方，正兴奋地望着郑迢，而她身边的人却是像躲什么似的埋着身子，从前面看，连脑袋都看不见。
这就是所谓的风景？
他敛眸，讥诮地勾唇，抿了一口茶。
被回绝的大司也没有动怒，只笑着让内侍给他添些菜过去，刚想再与郑迢寒暄两句，却就听得旁边的佘天麟语气生硬地开口：“难得遇见一回，想请郑大人赐教。”
嘴里客气，手上动作却是飞快，话音落，一张挑战书就浮空飞到了场中。
席上顿时起哄一片，这是慕星城的宴会，未料朝阳城和飞花城的人居然就要打起来了。
“佘师长，不妥吧？”薄元魁皱眉，“在这里跟他切磋什么？不若找纪伯宰过招？”
“元力强盛的人老夫见过，知道是什么模样，便也就不好奇了。”佘天麟起身朝场内走，一双眼盯着郑迢，恨意渐深，“但表面痴迷斗术，背地里对人下阴招的宵小老夫见得少，倒是想来开开眼。”
此话针对得太明显，郑迢的步子顿了顿，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席上人听得似懂非懂的，罗骄阳纳闷地扭头问楚河：“这两人有仇啊？”
楚河摇头：“没听说。”
郑迢年年都与明献对战，但从未赢过，不过他输得起，每次输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话也不多说。
佘天麟也不是小气的人，有明献那样的徒弟，他一向满足，每天都乐乐呵呵的，从不与人斤斤计较。
可他这举止，这言语，仿佛是在说，害了明献的人是郑迢。
这事可就大了，薄元魁都忍不住站了起来：“佘师长，人家飞花城今日没来使者，你可不好仗势欺人。”
左平也帮腔：“明家嫡子之事谁都遗憾，但您这气也不能乱撒呀，今年郑迢连明献的面儿都没见着呢。”
众人的议论声都从他耳边吹过，佘天麟当没听见，在场内站定就落下了冥战之域。
他是以造神器见长的前辈，元力其实并不见得有多高深，这冥战之域落下来，也只是青色而已，还不及左平的紫色高深。然而郑迢却察觉到了十足的杀气，渗得人骨头都发寒。
“师长。”他忍不住道，“我何时用过什么阴损手段？”
佘天麟未答，先动元力，并着刚造出来的万箭穿心，送了他一阵凌厉的箭雨。
真铁打造的箭头，元力只能挡开却难以击碎，噼里啪啦地射过来，他只能仓促躲避。
要不怎么说这些造神器的都让人忌惮呢，人家用元力对战，他们还能掏出各种各样的神器并着元力一起使，就算只是青色的元力，也比纯紫色还难对付。
郑迢已经是控制力中的佼佼者了，然而想完全控住那么多箭头也是天方夜谭，一不小心肩上就挂了彩。
“好厉害。”司徒岭看得眼眸都亮了，扭头问符越，“这东西是不是没有元力也能用？”
“是，但没有元力用起来就只是普通兵器。”符越答。
“那也好啊，看着好看。”司徒岭抚掌，“想法子找人讨一个来。”
符越想说，那可不好讨，毕竟佘天麟这人出了名的不好说话，他的神器多少人排着队等着呢。但看自家主子这么兴致勃勃的，他也不好打破他的幻想，只能跟着点头。
场中打得越发激烈，一开始郑迢还敬他是长辈，留了情，谁料佘天麟身上的暗器多得用不完似的，甩出来的角度还十分刁钻，任凭他怎么躲，都总有一个会扎进他的肉里。
于是郑迢也不谦虚了，纯紫色的元力透体而出，与他放手一搏。
“我原以为神器只是那些元力不够的人用来偷懒的东西。”羞云惊奇地看着佘天麟的动作，“没想到这么厉害。”
明意稍稍抬头，只将眼睛露出了桌面：“那就是偷懒用的东西。”
神器与寻常武器也只在材料上不同罢了，寻常武器笨重不好携带，但神器用的是元力锻造出来的轻铁，能与元力相融，千把刀万把剑，只要你元力充沛，都能放进经脉里。
这便就是造出来给天赋不高的斗者使用的，省了他们化形所需的功夫，又能打出成倍的伤害。
她以前也想过用神器，被佘天麟追了半个元士院骂没出息，但如何锻造神器，佘天麟却是倾囊相授。甚至他现在用的万箭穿心，也有她半夜帮他看着火炉子的功劳。
场中两人愈打愈烈，四周人都在叫好，明意却是有些不安。
老佘年纪大了，身子骨本来就不太好，干什么非来这里跟人拼命，郑迢还年轻呢，拖到后头，肯定是老佘吃亏。
平时挺聪明一个人，教训起她来一套一套的，怎么到自己这儿就任性妄为了呢。
明意开始打量四周，脑海里飞快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打断他们。
郑迢元力耗损得大了，忍不住朝明意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再回头，好笑地道：“您该不会是找不到自己的徒弟了，就怪在我身上吧？”
佘天麟飞快地挑着神器，面沉如水：“你不用同我狡辩，明献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在他的院子外头见过你。”
前一天晚上？
郑迢很是无奈：“我当时只是去找他说两句话。”
“你去找他说话，他恰好第二日就出事，世上有这么巧的事？”佘天麟步步紧逼，一箭直射他咽喉。
郑迢脊背发凉，飞快地侧头也只是堪堪躲过，利箭上带着的元力划破了他一点皮肉，殷红的血顺着脖颈就流了下去。
“老佘！”单尔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差不多得了。”
这是别人的地盘，他总不能想弄出人命。
佘天麟置若罔闻，只低声继续道：“这么多年了，明献从未在比试之前见过对手，你应该也知道，这理由说不通。”

第69章 认出了她
“是，以往我去见他，他都会用元力挡住我的去路，我从未破开过他的元力。”郑迢一边躲一边还手，“但那一日，他并未落下元力拦路，我便以为他是肯见我的，所以才进了院子。”
佘天麟一愣，皱眉看着他。
明献戒备心极强，在外头住不可能不落元力阵。可他说得也没错，若她落了阵，以郑迢的元力，是进不去的。
难道真的另有隐情？
“我进去只站在庭院里与他说了两句话，无非就是今年一定能打败他之类，说完我就出去了，连他的面都没见，我如何害他？”郑迢抓着了机会，反手甩了一道元力过去。
佘天麟有些走神，没注意到对面的动作。
“小心！”明意忍不住大喊。
佘天麟一愣，猛地朝她这边看来。与此同时，薄元魁破开了这冥战之域，吃力地将郑迢这一击挡下，把他给捞了出来。
郑迢的元力当真可怕，就算他做足了准备，扛这一下也脸色发白。不过能送佘天麟一个人情，薄元魁还是很开心的。他起身走过去，正想再关怀两句，却见佘天麟一落地就突然朝末席那边飞奔。
明意吓了一跳，立马又将脑袋缩了回去，恼怒地闭了闭眼。
这是天要亡她，不提醒他，老佘哪扛得住这一下。可一提醒，她自己就要暴露了。
双手抱头，明意将自己死死地埋进桌子下头。
她不想让老佘看见她这副模样。
“佘师长。”有个少年人突然在半路拦住了他，笑眯眯地朝他拱手，“敢问师长，方才那神器可有什么法子能求得？”
脑袋嗡嗡作响，佘天麟愣了许久才听见他说的话，理智也跟着一点点回笼。
不能再往前走了，如若不是她，那他这举动会引起各城猜忌。如若是她，那他可能会害了她。
深吸一口气，佘天麟冷静下来，看了看面前的少年人，掩饰似的抽出一把万花筒递给他：“方才就是见公子双眼发光，很是热爱这神器，老夫便特意来赠，还望公子笑纳。”
司徒岭笑眯眯地就将万花筒收下了：“师长是个大方的，必将心想事成。”
后头的符越看愣了。
这也行？
四周一片艳羡声，上头的薄元魁也有些酸溜溜的：“佘师长真是大方。”
佘天麟回头，朝薄元魁拱手：“多谢相救，蔽府有一把新造的利器，不日就会送到大人府上。”
一听这话，薄元魁高兴了，连带着也帮忙打起圆场：“方才看师长气性那么大，还以为是撒火来了，没想到竟是广结善缘来的，甚好，甚好哇。”
佘天麟不着痕迹地瞥了那看不见人的席位一眼，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回了正席。
郑迢带着伤，拒了内侍的伤药，也回了末席。
明意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
这味道太熟悉了，尤其还是郑迢的血，她以前每年都能闻一次。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回头看。
什么也不知道的羞云胆子倒是大，看离得近，干脆就扭头跟人说话：“郑大人，斗者的伤不用包扎？”
“以往是不用的。”郑迢居然回话了，“以往能伤我的除了明献就是纪伯宰，这两人下手都是又快又狠又准，伤口十分平整，拿元力一糊就好。”
但显然，佘天麟造成的这个伤元力糊不了。
羞云一脸惊奇，连忙拉了拉明意：“你听见了吗？元力还能用来包扎伤口。”
明意：“……”她听不见，耳朵瞎了，两只都瞎了。
“这位姑娘是怎么了？”郑迢突然问，“方才就一直趴着，东西掉了？”
要说先前看他那眼神，明意还不太确定，那么听他说这句话，明意就知道了。
郑迢认出了她。
就算她换了女装，改了身姿，郑迢都还是能认出她，那就别说佘天麟了。
心里沉得厉害，明意也不与他客气：“掉了十两金子，正找呢，大人瞧见了？”
郑迢点头：“你若愿与我再比试一次，我给你一百两。”
他奶奶的疯子。
明意气得够呛。
这人脑子里是不是除了斗法就没别的事了？风口浪尖上呢大哥，席上肯定还有不少人在看他，他居然想跟她比试？
她不参加今年的六城大会，难道是她不想吗？啊？
幽幽地转过头，明意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趴在坐垫上装死。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也就只有羞云听见了，羞云一脸迷茫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腿边这没个规矩的小舞姬，实在不太明白。
郑大人为什么想跟明意比试？比什么？跳舞？
没想到他这么厉害的斗者，居然也会跳舞诶。
再回头看郑迢，羞云的眼里就冒出了两分崇拜。
这世上会元力的男子何其多，但既会元力又会跳舞的男子，简直是凤毛麟角。
太难得了，她想。
郑迢打量着明意，先前的激动淡下去之后，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第一次见明意的时候他就观察过，她手腕上经脉的颜色都不清晰，浑身上下也没有丝毫的本能反应，所以他当时回纪伯宰说，此女不会元力。
可她是明献啊，明家嫡子，六城大会连续七届的魁首，她怎么会经脉模糊，没有元力？
想起方才佘天麟的话，郑迢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莫非她当真是被人害了？
迎客宴还在继续，但出乎意料的是，上三城这一次并未像之前那般对慕星城大肆掠夺，朝阳城只要了之前的一半，逐月城和新草城也就都没多要，供奉加起来还不到去年的三分之二。
慕星城众人悲中带喜，斗者们的士气也就上来了，纷纷下场找上三城的人切磋，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席上气氛和缓，鸢尾花姑娘们也开始四处走动，徐天玑终于逮着纪伯宰离席的机会，让人把羞云给拎了回来。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她睨着羞云问。
羞云双颊泛红，兴奋地道：“郑迢大人说待会儿宴会结束，他亲自送我和明意回去！”

第70章 带坏风气的花瓶
郑迢虽不如纪伯宰厉害，但为人神秘，气度不凡，也是六城不少姑娘春闺梦里之人，他鲜少对女子和颜悦色，坊间甚至都有他断袖的传闻，眼下居然主动说要送明意回去？
徐天玑自动忽略羞云，这小丫头片子根本没有能吸引郑迢的本事，只能是明意又使了手段，才让郑迢留在末席不肯走。
比起郑迢，徐天玑自然是更喜欢纪伯宰的，但她就是不服。明意一个普通女子，就会些媚人的手段罢了，别说元力，就连斗术她怕是都不知道是什么，怎么就引得这些斗者一个个地对她好。
简直是带坏风气。
“徐姑娘，司后有请。”内侍朝她拱手。
徐天玑回神，起身对羞云道：“你莫再乱跑，等会我带你去见人。”
羞云眉毛一耷，有些不乐意，但知道天玑一向霸道，她也没敢还嘴，只眼巴巴地看了一眼明意所在的方向。
郑迢还在劝说明意：“二百两，不能再多了。”
明意整个人都蜷成一团躲在桌子下头，脸色铁青：“那是钱的事儿吗。”
就不能另择个时候再与她说？
看了看四周，郑迢终于觉得不妥了，点头道：“回纪府之后我再去找你。”
旁边走过来的内侍听得一噎，惊恐地呛咳起来。
二百两，回纪府？他们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你做什么？”郑迢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老奴，老奴奉司后之命，请明姑娘过去说话。”内侍擦了擦额上的汗。
司后？明意挡着脸抬头往另一侧看了看。司后携着一众贵妇人坐在踏歌台左侧的一方角落里，有青竹遮掩。
她眼眸一亮，立马点头：“我这就去。”
虽然她不认识司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她，但能逃离这备受瞩目的末席便是极好的。
明意低着头，三步并两步地就跟着内侍冲了过去。一过青竹丛，她就放松了下来，整理好发髻衣裳，这才端着手进去行礼。
“见过司后娘娘。”
三面坐的庭院里满是人，脂粉味儿香得很，一闻就知道价值不菲。她行礼之后，也没有马上听见免礼的回应，只有四周不断的窃窃私语声响起。
这场面很难让人舒服，但明意却始终带着笑，因为应付这些姑娘家，可比应付外头那些个火眼金睛要轻松多了，起码她不至于死。
“倒是个不怯场的。”半晌之后，主位上的人开口了，“坐吧。”
明意颔首谢恩，眸光一扫，就发现这庭院里所有的椅子都已经坐满，内侍也没有要添凳的意思。
还怪会挤兑人。
“明姑娘是舞姬出身，功夫好着呢，姑母若是有兴致，可以让她一舞。”徐天玑蹲坐在司后面前的脚榻上，笑嘻嘻地道。
明意瞥见她就知道不好，再一听这称呼，大抵也就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司后的侄女想嫁入纪府，要先弄走她这个碍事的。
可是，这外头还在办迎客宴呢，她们再怎么位高权重，也不至于在这里下手吧？
明意抱了一丝侥幸。
然而，事实告诉她，很至于。
平时她在纪府，没人能对她动手，眼下好不容易纪伯宰厌弃她了，又恰在司后手能碰着的地方，弄死她既能立威，又能敲打在座的贵妇人们叫她们不敢觊觎纪府，一举两得。
于是明意刚准备走去庭院中间，司后就沉了脸开口。
“她居然先迈左脚，太不吉利了。”
旁边的内侍反应极快，立马冲出来两个人将她按住。
明意：“……”
怎么的，她都不配让人找个更恰当一些的由头了吗。
“娘娘。”旁边有人略显不安地劝，“这到底还是纪大人带来的，若在这里——”
“谁知道她是纪大人带来的还是死皮赖脸非跟着纪大人来的。”徐天玑嗤笑，“没名没分，身契都还在内院里没拿走，硬要说来，她还归姑母管。”
听她这么说，其他夫人也就不吭声了，总归只是个舞姬，没了也就没了，就算纪伯宰事后知道，应该也不会为了她来质问司后。
“女子还是该多读些书册。”司后淡淡地道，“空有其表能惑人一时，却不能惑人一世。”
“娘娘说得是。”众人颔首。
明意就这么被押着从小路离开了踏歌台。
徐天玑面露喜色，立马低声同司后道：“姑母放心，天玑定不会负姑母所托。”
司后看着明意离开的方向，略微不解：“她竟都不求饶两声。”
就这么一路安静地被带出去了，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
“求饶也没用。”徐天玑哼声道，“这内院是姑母的地方，姑母要她死，她岂能多喘一口气。”
想想也是，司后收回目光，继续让人去打听外头的比试情况。
罗骄阳和楚河等人都趁机下场比试了，胜负各半，但纪伯宰动身三次，三次全胜不说，对手落败得都毫无悬念。
这给了大司极大的信心，笑着对薄元魁道：“大人也活动活动筋骨？”
薄元魁摇头：“舟车劳顿，我有些乏力，让佘师长去吧。”
大司看向佘天麟，佘天麟却是来回找着明意的身影，心不在焉地道：“我年纪大了，跟年轻人比什么，叫郑迢上吧。”
大司又看向远处的郑迢，结果郑迢的注意力也不在场内，而是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丝毫没有战意。
这一个个的，怕纪伯宰怕成这样？
大司更高兴，扭头对纪伯宰道：“爱卿可要再挑一挑对手？”
纪伯宰余光瞥着末席的方向，神情也有些漫不经心：“没什么能挑的人了。”
“好！好！”大司大笑出声，抬手招来司徒岭，对他低语，“爱卿仔细些，莫要伤着咱们慕星城明年的倚仗。”
他说的是蛊毒之事。
司徒岭听着，笑道：“想伤着纪大人还是有些难的，但伤着另一个母蛊倒是简单——还请司上先给微臣一块令牌，好让臣去救一救母蛊。”
大司一愣，连忙将令牌拿出来给他：“快去快回。”
“是。”
他们说得很小声，但纪伯宰还是听见了。

第71章 我不是明献
明意出事了？
手指在茶盏上微微收紧又松开，纪伯宰垂眸。
既然司徒岭去了，那他就不去了。
但话说回来，这场上在意明意的人还真是多。
若说司徒岭只是办案的本能，郑迢是别有用心，那佘天麟呢？他一个朝阳城的人，为何也突然在意起了明意？
明意当时到底又是为什么非要让二十七去青瓦院子？
心头像是压着岩石，纪伯宰不太舒坦。因为不管是为了什么，她这么复杂的人，都不能再留在他身边了。
抿了口酒，他看向一侧，徐天玑正满怀喜悦地碎步走过来，想重新坐回他身侧。
“你去那边吧。”他指了指末席。
笑意僵在了脸上，徐天玑慌了：“大人，为何？”
还能为何，自然是使者他都认识了，用不着她再留在这里。
以往这种情况，他还是会温言细语把人哄走的，但眼下他没那个兴致，就只淡声道：“我不喜欢身边坐人。”
徐天玑：？
先前他带明意去各种席面，明意不是一直坐他身边？
姑母还在青竹丛那后头看着，她现在去末席，那岂不是明摆着说自己在他心里没那么重要，以姑母的脾气，岂会饶她？
徐天玑身子发颤，连忙在纪伯宰面前跪了下来：“小女若是哪里做得不好，大人可以说出来，小女改便是，千万别在这里赶小女走。”
话好多，一点也不识趣。
纪伯宰烦了，自顾自地起身去找言笑坐。
徐天玑怔愣地看着他这举动，飞快地回忆方才的事是不是传到他耳朵里了。
越想越气，明意到底有什么好的，就一张脸而已。
她硬着头皮在纪伯宰的席位边坐下，假装替他守着位置。
羞云将她的窘态看在眼里，忍不住劝了一声：“纪大人并非良人，你何必讨这苦头吃。”
“你懂什么！”徐天玑恼道，“他若非良人，世上便就没有良人了。”
青云界各城大司为保城池存续，都会培养一个继承人，这个继承人可以是自己的血脉，但也可以是元力强盛之人入嗣。
慕星城先前的继承人是大司的亲儿子，但多年前夭折了，如今最有可能成为继承人的就是纪伯宰。
只要能在他身边，哪怕不是正妻，都有的是富贵和地位。
徐天玑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裙摆。
她不能放弃，姑母也不会允许她放弃。
明意反正已经死了，与别人争，她没什么比不过的。
***
已经被认为是死了的明意正蹲在一个荒芜小院的枯井边叹气。
她身后，两个内侍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你，你……”内侍惊恐地看着她，完全不明白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怎么就能一拳头打断他的肋骨。
“别我我了，你们倒是给我出个主意。”明意盯着那枯井想，“放了你们吧，我离不开这里。但不放你们吧，这井小，也塞不下你们两个人。”
内侍吓得尿了裤子：“姑娘饶命，我们不去通传便是。”
“哦？”她跳下井沿，轻松地拍手，“那就有劳二位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了。”
内院守卫森严，但司后对她下的杀令暂时只有这两个人知道，只要能跑回主路上，她还是能回踏歌台去，再趁机逃命。
明意努力回忆着过来的方向，一边看路一边走。
而她的身后，两个倒地的内侍突然爬起来了一个，甩出一把匕首就朝她背心捅去。
明意察觉到了，但还不等她回头，一枚箭头便从远处飞射而来。
“咻——”
箭出如风，铁铸的寒光越过明意的身边，狠狠扎进了那内侍的肩胛骨。
她意外地抬头，就看见佘天麟举着万箭穿心站在前面的路口冷眼睨着她：“说来多少遍，斩草要除根。”
天已黄昏，晚霞落在他黑白相间的头发上，却丝毫没能将他的眉目柔化。
瞳孔微缩，明意立马抬袖挡脸，飞蹿去旁边的假山石后头。
佘天麟被她这动作给气笑了：“我是老了，不是瞎了，你给我出来。”
背脊贴着冰凉的假山石，明意没动。
“你这孽障，枉我以为你死了，替你摆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灵，一个多月没沾荤腥。”他站在假山石外头低声怒骂，“你知道你师娘烧的牛腩有多香吗？”
“我是你唯一的师父，看着你长大的师父，也算你半个爹了，有什么事你不能同我说，非跑到这偏僻的小城里来。”
“要不是单尔有求于我含糊提了一句，我便要一辈子都以为你死了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朝她走过来。
明意抿着唇听着他的脚步声，额上冒出了冷汗：“我不是明献。”
“你不是谁是？！”佘天麟恼了，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拎出来，“别说你穿成这副鬼样子，就算你化成灰，凭着那灰被风扬出去的弧度，为师也能认出你！”
明意：“……”倒也不必。
她努力想让自己站直与他说话，但一落地，她还是想躲，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砸进旁边的花圃里。
明献才不是她这样的，明献顶天立地，意气风发，承载着朝阳城的未来，而她柔弱无骨，卑劣不堪，只是一个需要靠献媚才能活下去的花瓶。
低头看着青石板上的缝，明意努力想笑，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带颤：“师长确实认错了。”
手不断地往袖子里缩，脚尖也拼命地往裙摆里藏，她匆匆朝他行礼：“奴还要回宴上去，就不挡着师长的路了。”
说罢，扭头就想跑。
佘天麟喉咙发紧，一把抓住了她：“老夫当年费劲心力才换来你一声师父，你如今改口倒是轻易。”
他翻开她的手上的经脉，笃定地道：“你骗得了别人但骗不了我，这经脉——”
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佘天麟的话戛然而止。
原先红如火焰的经脉，眼下竟是混沌一片，青紫之中带了些黑，别说元力强盛，她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佘天麟眼睛红了。

第72章 拦路虎
明意飞快地缩回手，不敢看佘天麟的眼神，只道：“都说师长认错了人，明献明明在那里。”
她指了个方向，佘天麟下意识就跟着看过去。
空空如也的小路，什么也没有。
他再回头，面前的人已经跑得没了影子。
又气又难过，佘天麟低骂：“你这小兔崽子！跑什么！”
都成这副样子了，见着师父不应该先求救吗？
明意使着浑身解数往前狂奔，顾不得回踏歌台也顾不得什么内院禁地，一路飞檐走壁，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佘天麟的视野。
也以最快的速度落入了禁卫的包围。
“什么人！”八道元力化成方天画戟将她制住，禁卫怒喝，“好大的胆子！”
明意一惊，下意识想反抗，又想起这是慕星城的内院，只能生生收回手。
她收了手，可禁卫不打算收手，这内院禁地，哪能容人擅闯，几个禁卫当即就包围上前，要将她押下去。
“慢着。”有人喊了一声。
明意侧身，就瞧见司徒岭站在路的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
“司徒大人。”禁卫语气严肃，“这是擅闯内院的犯人，归不着司判堂管吧？”
“内院的犯人确实不归司判堂管，但大司要见她。”司徒岭拿着令牌在他们面前晃了晃，“把人交给我。”
星陨石铸的令牌，上头的星辰拓印闪闪发光，几个禁卫见状连忙行礼。
司徒岭顺利接过明意，凶巴巴地押着她往前走。
明意跟着他走了一段，等禁卫都散去了，才低声开口：“小大人来多久了？”
“明姐姐不是瞧见了么？我方才才恰好赶到。”
方才？明意笑了笑：“此去踏歌台两条路可走，小大人不选那近的好走的小道，却挑这远的泥泞的宫道，也不怕沾脏了锦衣华服。”
司徒岭语塞，旋即就笑：“差点忘了明姐姐记得这内院的路。”
此去踏歌台最常走的就是那小道，寻常人都不会选这宫道来走，除非瞧见佘天麟还在那小道上，走不得。
他叹息：“姐姐不必这般紧张，就算我都听见了，也不会害了姐姐。”
手心紧了紧，明意垂眸：“这世上哪有谁不会害谁的，小大人不妨直说要什么，倒还让奴心安些。”
抬头看着她，司徒岭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面前这人怎么会这么自然地称奴，就像当时在恭王府上初见，不明白她那一身傲骨怎么会这么自然地朝他一个陌生人行大礼。
明献是何其骄傲的人，打马从街过，手一伸便将他从一群斗者里捞出去搁在马上，朗声笑道：“此地虽只论强弱，但也有年岁之别。他尚小，不会元力也罢，日后说不定就有别的建树。倒是诸位，恃强凌弱，竖子所为！”
街上数十斗者，皆被她骂得动了怒，无数元力飞星一般地朝她而来。
她头也没回，只问他：“你是哪个城池来的，住哪个院子？”
他惊慌地抬眼，伸手指向她背后的攻击，还未待喊她快跑，那些元力就如烟火一般在她透明的护盾上炸开，万千流星，从他震惊的眼瞳里缓缓落下。
“嗯？后面？”她丝毫没在意身后的动静，只笑，“那该是慕星城了。”
掉转马头，她带着他朝慕星城的宿地飞驰，嘴里喃喃念着：“慕星城好啊，眠云随风拥月去，银河动船载星来。”
略带笑意的声音散在风里，随着清脆的马蹄声，落满了朝阳城的长耀街。
风拂过鬓发，司徒岭抬头。
面前这人眼睛未变，还是那双带笑的凤眸，只是里头那些璀璨的光半点也没剩了。她那话像是对他说的，又像是透过她在讥讽别人。
他有些怅然：“姐姐现在一无所有，我又能要什么。若是姐姐觉得难安，便不如离了纪伯宰，跟我回府。”
明意不解：“小大人府上应该不缺人伺候。”
“旁人都不如姐姐有趣。”他笑道，“我给姐姐一月八千贝币的月钱，什么也不用姐姐做。”
“……”该说不说，怪让人心动的。
明意犹豫了片刻，正想开口回他，就见前头又来了一队女婢，为首的那个女官瞧着眼熟，方才应该是在司后身边见过。
她暗道不妙，方才那两个内侍还有一个倒地的留了活口，这便跑去报信了。
“司徒大人。”女官走过来，与他稍稍屈膝，“我等奉司后之命前来捉拿逃犯。”
司徒岭颔首：“这是大司要见的人，本官正奉命带她过去。”
女官一笑：“此女身契尚在内院，归司后所管，司徒大人不妨先将人给奴婢，奴婢带她去见过司后便会送去大司那边。”
这些个内院老人都油滑得很，嘴里没半句真话。司徒岭瞥了一眼身后，有些后悔没把符越带过来。
“这命令下得急，若是慢了，大司怪罪下来本官担待不起。”他道，“还请嬷嬷体谅。”
女官惋惜地摇头，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招，后面那些个婢女便上来将明意围住。
司徒岭皱眉：“本官竟是不知，这内院里司后娘娘的命令竟能凌驾于大司之上。”
“都是奉命办事。”女官朝他笑了笑，“之后奴婢再与大人赔罪。”
司徒岭挡在明意身前不肯让，情急之下将方才佘天麟赠的万花筒拿了出来。
“你别……”明意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他朝那女官耳侧放了一箭。
毫无元力的箭头依旧带了十足的气势，斩掉女官一缕耳发，铮地没入后头的土墙。
女官吓得脸色一白，四周的女婢也纷纷后退半步。
司徒岭定了定神，举着万花筒轻声道：“劳烦嬷嬷让个路。”
“大人隶属司判堂，当知在内院里私携兵器罪同谋逆。”女官强自镇定。
“本官自会去同大司解释。”司徒岭朝明意使了眼色。
明意点头，灵活地往旁边闪，越过一众女婢飞快地往前跑。
绣鞋踩在灰黑色的石板上，没跑几步就逐渐慢了下来。明意抬头，正迎上对面飞驰而来的凤驾。

第73章 没有元力一文不值
嘴角一抽，明意站在原地想，这条宫道怕是从来不曾这般热闹过。
多大点事啊，也值得堂堂司后亲自来一趟？
来就来么，还来得很急，平日里端着架子走路的婢女们眼下一个个健步如飞，那驮着凤驾的从兽也跑得龇牙咧嘴的，活像是要直接冲过来压死她。
她下意识地就往旁边靠了靠。
好在，仪仗及时地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接着就听得司后一声怒斥，“一群废物，叫你们办个事都拖拖拉拉的。李全，本宫在这里看着，你亲自去动手！”
“是！”
司徒岭连礼都没来得及行，就见一个内侍翻手化出一道青绿色的元力，直冲明意而去。
这元力未见得有多高强，但眼下足以取一个柔弱舞姬的性命。
明意抬眼，感觉四周的嘈杂声突然都远去了，眼前的青绿色在一点点放大，前头的奴婢们抱头躲避，远处的司徒岭白了脸朝她伸出了手，后头凤驾上的司后冷眼睨着她，又慌张地瞥向路的另一边。
另一边有什么呢，她来不及看了，青绿色的元力冲刷过来，骤然将她淹没。
***
明意从懂事开始就被寄予了极大的希望。
她有这天下最红最正的经脉，代表了最高最强的元力天赋，她的母妃凭借她被晋司后，她的亲戚宗族都因她而升官发财。
她的父君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不能输。”
不能输，所以从小给她请最严厉的教习，三岁便让她开始练斗术，刮风下雨不歇，生病丧事不休，她连一次生辰都没有过过，更别说有任何的时间玩耍。
她的教习最喜欢骂她废物，失误是废物，喊累是废物，打不过成年的斗者也是废物。
她的母后要的东西很多，要她赢下比试替舅舅讨官职，要她赢下比试替姨母讨佳婿，要她赢下比试好让她在后院能设宴炫耀。
她的父君要的东西也很多，要她元力强大到能震慑别的主城，要她折杀别的城池的继承人，要她年年带着朝阳城跻身上三城。
所以明意一直觉得，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替他们赢比试。她被人羡慕、尊敬和稀罕都不是因为她自己，而是因为她的经脉和元力，以至于失去元力的那一天，她觉得所有人都抛弃她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但是，那不代表她想死。
她还有好多事没做过，想去看二十七说过的大漠落日，想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也想试一下如果没有元力，她只做她自己，会不会有人爱她。
然而，事实证明，没有元力的时候，别人别说爱她了，连让她活下去的机会都不会给她。
没有元力的明献，一文不值。
***
青绿色的元力冲刷过去，周围花圃里的花都瞬间烂成了泥。司后满意地下了凤驾，急急地朝另一条路走过来的大司行礼：“妾身该死，竟惊动了司上。”
大司满脸怒意，过来就拂开了她的手：“这是什么日子，你竟在宫道上杀人？”
司后抿了抿唇：“妾身只是在处置私逃的婢女。”
大司脸色难看，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纪伯宰，语气更重：“正想问你，纪府带来的舞姬哪里去了？伯宰寻了半晌也未得见。”
“妾身不知。”
李全那元力厉害得很，人估计都只剩骨头渣子了，咬死不认就无妨。
司后委屈地垂首：“司上就为着一个舞姬，对妾身发这般大的怒火。”
大司气了个够呛，这新司后容貌过人，但眼界实在太小，不知道顾全大局，方才他收到消息说她亲自离席就为处置明意，立马就跟了过来，谁料还是没赶上。
若是寻常舞姬，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明意何等重要，还牵制着纪伯宰呢，她这一动手……
等等，她这一动手，旁边的纪伯宰为何没有丝毫异样？
大司下意识地看向司徒岭。
司徒岭还盯着那一团青绿色的元力出神，捏着万花筒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察觉到他的目光，他转过头来，正待开口，旁边那团青绿色的元力就突然如琉璃一般炸裂开来。
“司上小心！”
“娘娘小心！”
一众内侍反应迅速地立起了护盾，却还是被飞溅的元力碎片扑了个满怀。纪伯宰拂袖扫开朝他飞来的碎片，就见明意从眼前一闪而过，飞到司徒岭跟前，替他将碎片都拂开。
繁复的宫袖扬起又落下，竟是用了些慕星城特有的斗术。
他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的脸。
还是那张姣好的脸蛋，眼含三分媚，眉藏五分情，可她身段利落，手势娴熟，分明就是个斗者。
“这，这是什么东西？”李全被惊着了，尖着嗓子道，“她有元力？”
还是同他一样的青绿色的元力？！
大司和司后也拨开禁卫朝明意看过去。
会元力的女子，那可比五条腿的蛤蟆还稀奇，虽然只是青绿色的元力，但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明意收了手，立马就惶恐地跪了下去：“大司恕罪，奴并非有意隐瞒。”
大司有些没回过神，沉默好半晌才问：“你在何处学的元力？”
“同村里游学的斗者学的一些微末功夫。”她将袖口挽起两寸，露出自己平庸的经脉，“平日里是未曾用过的，方才只是情急之下为了自保，还请大司明察。”
这些话骗不了纪伯宰，但应付大司绰绰有余。
女子没有习斗术的先例，但既然有一个女子习了，还是他慕星城的，大司不觉得生气，反倒是有些高兴：“没事就好，起来吧。”
“陛下，女子私学斗术，还混进内院，其心可诛啊。”司后皱眉。
大司瞪她一眼：“你方才欺瞒于我，已是有罪，眼下还怎敢攀诬纪府姬妾？”
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身份就从舞姬变成了姬妾，大司这是想硬保她。
明意垂眸，没敢去看纪伯宰的眼神，只乖巧地站着，等待发落。
司徒岭终于回神，连忙上前两步将令牌双手奉给大司：“臣有负司上所托，还请司上降罪。”

第74章 离恨天
司徒岭不会元力，护不住明意哪是他的过错，是藐视司上也要杀人的司后的过错。
大司心里清明，没打算在外臣面前追究司后，只道：“爱卿辛苦，何罪之有。”
说着，瞥向司后：“你就先回去歇着吧。”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快，司后咬牙，领着人匆匆离开。
他又看向明意，笑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元力的女子，既也是纪大人的爱妾，不如便称金钗斗者，明日也来迎客宴，坐正席。”
明意一听，立马屈膝行礼：“多谢司上。”
明日也要来，也就是说不管纪伯宰气成什么样，今日也不能杀了她，甚好。
纪伯宰隔得老远都听见了她肚子里的算盘响声。
他觉得好笑，一天的活头，也值得她高兴成这样。
先前他气她对他有所欺瞒，现在他不气了，她瞒他的事太多了，压根气不过来，他现在就想看看她到底是谁，想做什么，有没有命去做。
“人既然找到了，那臣便带她先回去了。”纪伯宰温柔地朝明意伸手，“过来。”
背脊一凉，明意的本能让她很想躲，但众目睽睽之下，她无法躲避自己的夫君，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朝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纪伯宰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折腾了一天也累了吧？回去好好休息。”
说罢，朝大司行礼：“臣告退。”
司徒岭想说话又顿住，眼睁睁看他带走明意，两人的背影看起来甚至有些般配。
“司上。”他叹息，“明姑娘既然会元力，就不能让她再回纪府了。”
大司这才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你的意思是……”
“司上可以寻一个由头，让明姑娘来臣的府上暂住。”他拱手，“如此一来，母蛊才好牵制子蛊，否则，子母一心，掣肘也就毫无意义。”
“有道理。”大司点头，又有些苦恼，“但明意毕竟是纪伯宰的姬妾，哪有什么合适的由头？”
“明姑娘既然要作为斗者介绍给外城使者，身份便不好太寒酸，不若称作臣的亲姐姐，届时姐姐回门小住也算情理之中。”
大司就喜欢司徒岭这一点，什么都替他想好了，且十分周全。
他正想点头，就见另一边突然快步走来一个人。
“大司。”佘天麟朝他拱手，“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这位是个贵客，大司不敢怠慢，连忙让司徒岭先站在自己身后，而后朝佘天麟还礼：“师长请说。”
“老夫有一女儿早夭，令老夫痛苦了许多年，方才见一女子，眉目与老夫夭折的女儿十分相似，老夫愿意再让一成的供奉，求大司将此女赐给老夫。”
一成的供奉！那都买得下几千几万个女子了。
大司高兴地道：“只要身份合适，自是可以赐的——师长可知那女的名姓？”
“名姓不知，但方才坐在末席第一排往右第三个的位置上。”
末席第一排第三个……大司一回想，哈哈，那不就是明意么。
他沉默了。
佘天麟犹在拱手：“只要大司点头，老夫还可以额外送贵城十件神器，威力不低于万箭穿心。”
大司听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张口就答：“好……”
好字没说完，衣袖就被司徒岭拉了拉，话跟着拐了个弯儿：“好……好不好的我说了也不算，那是纪伯宰府上的姬妾。”
姬妾？！
佘天麟额上青筋都跳了跳，眼里痛色愈重：“老夫思女心切，还望大司成全。如若可以，条件随便您提。”
这是什么天降馅饼，大司理智的堤坝都要被冲垮了，脑袋晕乎乎地正想点头，却见远处又跑来一个人。
“各位怎么在这里？”郑迢左右四处打量着，犹豫地问佘天麟：“可看见明意了？”
佘天麟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明意是谁，不认识。”
“就是纪伯宰家的舞姬。”郑迢比划，“方才坐我跟前的那位。”
大司一听，愕然：“你怎么也找她？”
“她……方才钗子掉了，我来还她。”
郑迢明显是不会撒谎的人，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眼神还晃得厉害。
大司觉得脑瓜子嗡嗡的，这满堂的厉害人物，怎么都跟纪府那小舞姬扯上关系了。
幸好，幸好她会元力，不然真死在这里，今日事可就大了。
“司上，方才说的事？”见抢的人多了，司徒岭连忙提醒他。
佘天麟也回过神来对他道：“老夫就要明意。”
郑迢明白过来他们在做什么了，也拱手：“我与她相识在前，纪大人若是不喜她了，明姑娘倒是可以跟我走。”
大司被他们围在中间，强大的元力压得他有些难受，连忙挣脱出去，摆手道：“既是纪伯宰的人，就叫纪伯宰做主，我看他喜欢明意得紧，未必会让各位如愿。”
喜欢？郑迢摇头：“他不喜欢复杂的姑娘，别说元力，但凡会些功夫，他也是不会留在身边的。”
“你是没瞧见，方才司后一动身朝这边来，纪伯宰立马便拉了我跟上。”大司笑着摇头，“我还没见过他失态成那样的。”
旁边三个人都听得怔了怔。
纪伯宰，为明意，失态？
……
纪伯宰一脸冷漠地坐在兽车上，连看也没看明意一眼。
知道他起了杀心，明意也没再伪装，很放松地靠在车厢上，微微阖眼：“不管您信不信，我从未想过害您。去青瓦院子是因为里头有我想要的解药，我想去碰碰运气。”
会元力、经脉呈青黑色、要他的解药。
纪伯宰只一想就明白了：“你中了离恨天。”
离恨天是专门对付元力者的毒药，她还能活着，说明之前的元力不薄。
“大人真有它的解药？”明意眼眸亮了亮。
看着她的反应，纪伯宰轻嗤：“那东西只有一瓶，我尚且要留着保命，为何会轻易给你。”
她神色一紧：“大人也中了离恨天？”
“没有。”他漫不经心地道，“但这毒药并未绝世，保不齐哪天我就用得上。”
就是不肯给的意思。

第75章 没人性的纪大人
明意不觉得意外，毕竟人都是为自己而活的，纪伯宰也确实没有什么理由帮她，不给就不给，她自己找机会偷，偷不到就作罢，趁着还有半年可活，赶紧去看大漠落日。
于是她住了口，继续懒洋洋地靠在车厢上养神。
纪伯宰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不继续说了？”
“说什么呢？”她闭着眼笑，“拼命央求大人，大人就算答应了也未必作数。”
“你这怨气好像不止冲着解药。”他挑眉，“怎么，对我还有别的不满？”
“哪儿敢呢，大人元力强盛，不用动手都能掐死我。”她笑靥如花，“对大人不满岂不是自寻死路。”
纪伯宰不悦。
他不太喜欢明意这副模样，还是更喜欢她之前仰头看着他笑，软软甜甜的，不带任何凉意。
可他又觉得，眼前这个人才更像原本的她。
一个会元力的女子，是如何沦落到成为奴籍的舞姬的？
“我原本打算杀了你。”他轻声开口。
闭着的眼睫颤了颤，明意微微抿唇。
“但我现在改主意了。”他漫不经心地道，“你既然本就要死了，那便在我身边待着吧，我想看着你慢慢地死。”
真残忍啊，他分明对别的相好都十分厚待，怎么偏对她这般刻薄。
明意想不通，倒也没有一直想，只别开头看向窗外。
慕星城的夜晚当真十分好看，有别的城池都没有的璀璨银河，离得近的星辰比月亮还大，表面凹凸不平，像是有人在上头挖坑。
要是死后能被埋在那些坑里，是不是也挺有意思的？她想。
面前的人仰着头，眼眸格外晶亮，一点也不像将死之人。
纪伯宰被她的眼眸闪了一下，有些恼恨地移开了目光。
回到府里，纪伯宰让人去搜了流照君，将她藏起来的药瓶统统拿了出来，略带讥讽地道：“那么重要的解药，谁会随便塞？”
明意笑了笑：“求生心切，一时没过脑子。”
他挥手让人将东西都带走，又抬步上前，将她逼得步步后退。
“不是吧大人。”她笑意逐渐勉强，“今日出了这么多事，您还有心思与我做那鸾凤之事？”
“我从未探过你的经脉，今夜探一探也无妨。”
明意沉了脸，十分干脆地道：“我不要。”
“可以。”他道，“二十七的命我也就不留了。”
“……人和禽兽之所以有区别，是因为人有人性。”她咬牙，“二十七也并未害过您，何至于丢命。”
“我说过，擅闯青瓦院的人都得死。”纪伯宰冷声道，“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不就一个破院子，找解药也没找着，至于么。
明意低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小脸就又挂上了明媚的笑意：“大人探吧，随便探。”
纪伯宰低头，将她抱起来扔去了床榻里。
明意顺势一滚，卷着锦被将自己裹成一条，然而这被子压根挡不住什么，他身子一压上来，墨黑的元力就侵入了她的经脉。
额上冒了点冷汗，明意闭眼，努力用之前在他的书房里看见的秘卷里的术法，将自己的经脉伪装成慕星城斗者的状态。
纪伯宰倒是没注意她的经脉属于哪一城的术法长势，而是暗暗心惊其损伤的程度。
离恨天阴毒就阴毒在寄于经脉，只要断了续药超过三个月，毒就会渗入经脉，将斗者穷尽多年心血修成的经脉腐蚀得破败不堪。
明意的经脉已经与筛漏无二，今日还能使出元力，也许当真是将死之时的全力一击。
同为斗者，他看着这经脉都感到绝望，但她似乎没什么感觉，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半点也不心疼。
他都忍不住要好奇她这经脉是不是自己修来的了。
“看过经脉，我也算对大人坦诚相待了吧。”明意絮絮叨叨地道，“如此，大人可否在我剩下这半年里待我好些，就算不锦衣玉食，好歹也别动辄关柴房，那里头可真脏。”
收回元力，纪伯宰不近人情地道：“看你表现。”
“哪儿的表现啊？”她皱了皱鼻子。
“别多想，我对你已经失去了兴趣。”他起身，坐去床榻的另一侧，淡淡地道，“但大司的意思是会提你的身份，往后你有更多的地方可去，也有更多的事能为我做。”
明意都气乐了：“您连个将死之人都要奴役？”
“完成我的要求，在你死后，我会好生安顿二十七。”
“成交。”她打了个响指。
纪伯宰不太适应她这举止，皱眉道：“平日在我面前，麻烦你维持以前的模样。”
事还挺多。
暗暗翻了个白眼，明意扭头就挂上了娇媚的笑意：“奴明白了~”
“后日使者离开慕星城，你想办法把一个东西放在薄元魁的马车上。”他道，“东西我会提前两个时辰给你。”
薄元魁的马车？
明意垮了脸：“大人，他那元力，还能察觉不了旁人的靠近？”
“所以要你去。”他冷漠无情地道，“自己想办法。”
真是善变的男人，花前月下的时候叫她意儿，现在没兴趣了，就叫她自己想办法。
“奴尽力一试吧。”她撇嘴。
面前这人起身就走，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流照君，踏出门口的时候还对荀嬷嬷吩咐：“准备去别院的兽车。”
“是。”
主府里只有她一个他不感兴趣的女子，自然只能去别院了。
明意看着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当年还厉害的时候怎么就没像他这般多买几个别院多养几个男人呢，亏死了。
回廊几转，纪伯宰招来了不休。
“找人去朝阳城查谁家的女儿会元力，再查一查二十七到底是哪里来的。”
“是。”
他站在庭院里看了一会儿花圃里的花，又回头看了一眼流照君墙边茂盛的青竹，颇为烦躁地甩了甩袖子。
也不是关心她以前都经历了什么，他就是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女人总归是要换的，早换晚换都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他主动想换是一回事，别人逼着要他换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76章 春意爬满头
第二日一大早，纪伯宰刚起身，就察觉到房中站了人。
他半阖着眼，带着浓厚的起床气抬手——
“今日还有比试，您且省些力气。”郑迢自觉地现身。
纪伯宰垂了手，却还是不太高兴：“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你院子里那人会元力。”郑迢含糊地道，“我原想去找她比试，但不休将我拦下了，说你不让，我就来找你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纪伯宰都来气：“我一早就让你去看过，你说她不会元力。”
“行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更何况她太会伪装。”郑迢有些心虚，“你再让我去一次，我保管替你探出虚实来。”
“不必了。”纪伯宰起身更衣，恹恹地道，“我探过了，她中了离恨天，经脉全毁，对付普通人许是过得去，但遇上稍微厉害些的斗者，都是没命活的。”
郑迢怔然，眼神迷茫了一瞬。
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就这么，废了？
“你这是什么反应。”纪伯宰穿上中衣，瞥见他的脸色，微微不悦，“心疼上了？”
“你难道不心疼？”郑迢直叹气。
往后的六城大会都再也见不着明献了，这是所有斗者的损失。他很欣赏明献，就算年年都打不过她，也不妨碍他把她当成值得尊敬的对手。
满脑子斗术的武夫并不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问题，也就不太理解纪伯宰听了他这话怎么就黑了脸。
“你身体不舒服？”他纳闷地问。
纪伯宰扯了扯嘴角：“哪能呢，我身子骨自然是得康健些，否则春意爬了满头都没力气去拂。”
什么意思？郑迢没听懂，春意是什么？
纪伯宰没有再与他多说，更完衣就拂袖出门。郑迢跟上他，出去就瞧见明意已经换了一身更华丽的衣裙站在门边候着了。
以前他没在意过这个姑娘，只觉得她活泼可爱，如今知晓她身份，再看她这一身罗裙，郑迢就有些别扭了。
怎么能是个姑娘家呢。
往年对战，明献都是一身戎装英气十足，或仰头大笑或横刀立马。而眼下，明意站在门边，却是手里执着喜鹊绢扇，头上缀着衔珠金花，低头娇羞一笑，明艳得裙上牡丹都失色。
他完全无法将这两个人联系起来，忍不住就伸手抓了抓腮。
这副急躁的模样落在纪伯宰眼里，那就成了望而不得，辗转反侧。
他冷笑，一把捏过明意的腰就将她放上了兽车，然后扭头对郑迢道：“你自己骑马去。”
郑迢：？
不是，昨儿阴天凉爽他还特意邀他同乘，今日烈阳当空的，怎么就让他骑马了？
纪伯宰才不管他，上了兽车就吩咐不休：“头也别回，走。”
“是。”
车快得明意往旁边咧了咧身子，她扶着垫子坐稳，纳闷地问：“郑大人怎么得罪您了？”
“你也挺关心他。”
“那倒没有。”明意盯着他看，“就是鲜少见大人这么失态，有些好奇罢了。”
失态？不可能的，他一向从容冷静，泰山崩于前都不会变色，能有什么东西让他失态？
气定神闲地笑了笑，纪伯宰道：“你不如好奇好奇自己今天会是个什么下场。”
虽说大司有意提拔，但迎客宴上的风头又岂是那么好出的，万一被人叫上去比试，她小命也难保。
明意一脸莫名：“大人难道不会保我？”
“我为何要保你。”
“就算不念同床共枕的情谊，您这不是还要我办事么，我丢了命，事谁去办呐？”她跺脚。
纪伯宰好整以暇地看着前头晃动的车帘：“你若活着，我就需要你办事，你若死了——那也就死了。”
“……”
就算早已不对他抱有什么期待，但当面听见他说这般凉薄的话，明意还是笑不出来。
她垂眼，安静地看向自己团扇上的花纹。
车厢里一时沉默。
纪伯宰动了动鞋尖，漫不经心地道：“本来么，你若连在宴上都活不下来，又谈何替我办事。”
明意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就侧过脸去，靠在车壁上养神。
“……若是情况特别危急，我也不会真的坐视不理。”他含糊地道。
身边这人没有反应，像是已经睡过去了。
纪伯宰有些恼火：“放心好了，就算我能看着你死，郑迢也会出手救你的。”
兽车路过热闹的早市，两侧的小贩吆喝声顿时充斥了整个车厢。
“卖冬瓜茄子——”
“六城杂货应有尽有，客官您看看？”
“冰糖葫芦儿——”
明意突然睁开了眼。
她掀开车帘探出头，刚想伸手，那葫芦架子就已经被兽车甩去了后头老远。
悻悻地收回手，她继续坐着发闷。
“停车。”纪伯宰喊了一声。
“大人？”
“出门匆忙没吃早膳。”他下车走向旁边的馄饨摊子，“吃一碗再走。”
明意眼一亮，立马跟着下车：“我去旁边看看。”
不休抬手正想拦她，纪伯宰就喊他道：“替我去看着点锅，馄饨不要煮散了。”
“是。”不休边走边回头，就见明姑娘戴着满身叮铃哐啷的首饰，像风似的飞去那卖糖葫芦的地方，买了最大最红的一串，欣喜地举着跑了回来。
叮铃——
她身上的环佩发出了愉悦的声响。
纪伯宰背对着她跑来的方向，嘴角跟着抬了抬，又很快压了下去，抽出一双筷子吃了两口馄饨，淡声道：“味道还不错。”
这家馄饨铺子因着生意不好已经快开不动了，得他这一句话，老板欣喜若狂，在他走了之后立马请人写了牌匾——被纪伯宰夸赞过味道不错的馄饨。
此举顺利让他的铺子起死回生，当然那也都是后话了。
两人重新回到车厢里的时候，气氛好了不少。
明意咔擦咔擦地咬着糖葫芦，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悦。倒不是这糖葫芦有多好吃，而是她终于亲手买了一回，遗憾的事就又少了一件。
心情好，连带着看对面的人都顺眼了些，她笑眯眯地问他：“大人要尝一个吗？”
纪伯宰是不会稀罕吃这些东西的，她这么问只是出于礼貌和教养。
然而，他居然当真点了头：“好，那就尝尝。”

第77章 跟人沾边的事他是半点不干
一串五颗糖裹的山楂，明意吃了两颗，还剩下三颗。纪伯宰要尝，她也不会太小气，给他一颗也就是了。
然而，纪伯宰接过她的竹签，却是当着她的面张开嘴，啊呜一口将那三颗一起捋走了。
空****的竹签，懵懵的人，明意盯着上头残留的糖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跟人沾边的事他是半点不干！
气得将竹签扔在了地上，明意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而后便转过身去，拿背对着他。
纪伯宰也不知道自己做什么突然想捉弄人一下，几颗糖葫芦而已，他也就想看人恼一恼。谁料，这人竟真生了气，背影都气鼓鼓的，头顶隐隐有烟。
他不悦，至于么，又不缺这一口吃的。
嚼完糖葫芦，他也将头别到另一边，不打算惯着她这脾气。
于是兽车就这么一路死寂地驶进了内院。
今日大司破天荒地在踏歌台旁边的风亭里等着，纪伯宰一到，就被内侍请了过去。
“爱卿呐。”大司难得慈祥地看着他，“有件事想与你商量商量。”
余光一瞥，发现司徒岭坐在旁边，纪伯宰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不等他回答，大司就接着道：“既然要将明意姑娘作为金钗斗者介绍出去，那她的身份自然不能太寒酸，为此，司徒爱卿主动请旨，想认明意姑娘为长姐，将司徒家作为她的娘家，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意下很不如何，司徒岭此人心怀鬼胎，老在明意身上打主意，他不高兴得很。
纪伯宰张口就想推辞。
谁料，大司突然朗声笑道：“好！好！爱卿一贯会为我分忧，那便就这么定了。”
纪伯宰：？
什么就这么定了，他说话了吗。
“实不相瞒，佘师长与明意投缘，想认她做干女儿，带她去朝阳城，我实在不好推拒，便只能给明意找个娘家依靠。”带着纪伯宰往旁边走了走，大司低声叹息，“爱卿能体谅吧？”
佘天麟？又关他什么事。
纪伯宰回头瞪了明意一眼，这小姑娘瞧着柔柔弱弱的，怎么这么能惹事。
明意被瞪得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人一抹脸就换了个宠溺的表情，轻叹一声对大司道：“只要她应允，臣便是允的。”
话是这么说，看向她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敢应你就死定了”。
玩不起别玩啊，明意愤恨地想。好人让他当了，坏人却要她来做？他都没法拒绝大司，她一个小舞姬还能翻了天去？
“明姐姐放心。”司徒岭走了过来，朝她笑出两颗虎牙，“我父母早夭，家中没有人立规矩，更不会逼着姐姐做姐姐不想做的事，认一个娘家，也只是让姐姐有个地方可去罢了。”
这话很贴心，明意有些动容。
纪伯宰听着就不是那么舒坦了：“司徒大人的意思是，她现在没地方去？”
“纪府是纪大人的府邸，不是明姐姐的，她只是暂居。”司徒岭笑道，“若大人有朝一日厌弃了姐姐，她岂不就是没有地方去？”
有道理。明意跟着点头。
纪伯宰眼眸沉沉：“她既是司上所赐，我又怎会厌弃。”
“既是司上所赐，就更该重视，予她好的身份，这样大人才好时常带她来见大司。”
“司徒大人管得有些宽了吧。”他冷笑。
司徒岭一怔，接着就垂眸，楚楚可怜地往明意的身侧躲了躲：“我不似纪大人那般元力深厚，我只有一颗在意明姐姐的心，考虑的自然都是为姐姐好的事。”
明意听得眨眼。
怪不得纪伯宰喜欢柔弱款的，这小模样，谁看了不得起点保护的心思？
于是她将司徒岭护在后头，一本正经地对纪伯宰道：“奴自然是听大人的吩咐，但司徒小大人没什么恶意，大人又何必这么凶。”
他凶？他凶？！
纪伯宰气笑了：“他这拿腔拿调的模样，也就你看得下去。”
“谁拿腔拿调了，人家那是真心诚意。”
“我看他是别有用心。”
“你……”
“明姐姐莫要为了我跟大人争执。”司徒岭叹息着拦下她，“姐姐还要与大人过日子呢，一时嘴快换来大人记恨不值得，我没事的。”
听听，听听人家句句都为她着想。
明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皱眉瞥了瞥纪伯宰，回头朝大司行礼：“既是大司的恩裳，奴便叩谢恩典。”
“好。”大司看了半晌的戏，倒是没在意司徒岭，而是瞧着纪伯宰的反应，甚是满意地点头，“那便快入席吧。”
纪伯宰等着大司先走之后，两步上前便抓住了明意的手腕。
“大人做什么？”她满脸无辜。
“这话该我问你。”他皮笑肉不笑。
明意眨眨眼，更是莫名：“方才大人不是在让奴配合您演戏、让大司觉得您中情蛊已深？”
……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茬？
死死盯着她的脸，确定她眼里没有半分心虚，他才冷脸甩开她的手：“不要自作主张。”
“那下回大人明示呀。”她苦恼地道，“奴又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那么多东西。”
骗人，她先前明明就能知道。
纪伯宰心里有气，抓着她就没松手，一路将人带着进了踏歌台。
今日的迎客宴还与昨日一样有鸢尾花姑娘在座，只是，徐天玑远不如昨日的嚣张跋扈，她焉嗒嗒地坐在纪伯宰的席位旁边，远远地看见他们携手而来，脸色就是一变。
“大人。”她迎步上前，急急地道，“今日虽没有什么脸生的使者要来，却也有些您没见过的事物，还是小女在您身侧为好。”
她一边说一边看明意，心里恨得牙痒痒。
昨儿明明就能置她于死地，鬼知道她怎么翻了身，竟还让司后落了罚，连累她被好一通责骂。
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明意坐在纪伯宰身边。
“我身侧只有一个位置。”纪伯宰没松开明意的手，态度很明显。
然而，这人是当真不知趣，上前来就挤开明意，自顾自地道：“那便只能劳烦这位姑娘再去末席坐一坐了。”

第78章 斗者造册
明意被她挤得一趔趄，倒是松了纪伯宰的手就打算走，毕竟她今天也不稀罕坐他身侧了，坐哪儿没肉吃啊。
然而，纪伯宰没撒手。
他侧步躲开了徐天玑的靠近，顺势将明意拉过去抱进臂弯，头也不回地走上了正席。
徐天玑始料未及，不敢置信地回头，就见他双手按着明意的肩，将她按在了他身边的软垫上。
明意一脸无奈，遥遥地朝她耸肩。
**裸的挤兑和炫耀！
徐天玑不甘心，也不敢就这么走了，犹豫半晌，还是厚着脸皮跟上去，站在了纪伯宰另一侧的空地上。
“大人。”她低头道，“小女就在这里，既能帮到您，又不碍着您。”
“不必。”纪伯宰不耐烦了，“我喜欢聪明人，但你显然不是。”
徐天玑慌了：“小女……小女虽不见得聪明绝顶，却也并非蠢笨，大人何出此言？”
明意都看不下去了，友善地提醒她：“徐姑娘缺些眼力劲儿。”
纪伯宰这个人最怕纠缠和麻烦，他喜欢你的时候自然随你亲近，但若厌了，就万没有凑上去的必要，越凑越招他烦。
她是真心在替人解惑，但不知为何，徐天玑听着好像反而更生气了，眼泪都涌了出来：“我与大人说话，有你何事？”
年轻就是气盛，说话都冲得很。
明意微微一笑，挽着纪伯宰的手臂道：“这是我夫君，你与他说话，自然有我的事。”
纪伯宰漫不经心晃着的手突然一顿。
他侧眼，飞快地看了看她又垂下。
明意没注意他的动作，只朝徐天玑抬了抬下巴：“先前不还说我没有名分么？应姑娘所求，大司刚给我抬了良妾。”
徐天玑傻眼了。
她压根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骤然听见这消息，只觉得五雷轰顶。
明意成了纪伯宰的妾？那她呢，她怎么办？
姑母若是知道她没有成事，还连累她受罚，她还有命活么？
嘴唇颤抖起来，徐天玑泪眼看向纪伯宰：“大人缘何只在意那皮相，她这二两美人皮难道不会老、不会变么？小女才是真正能帮到大人的人！”
纪伯宰从明意的甜言蜜语里回神，觉得她这话有些好笑。
徐天玑所谓的帮他，也只是让他表现得熟络一些、不让对面的人难堪罢了。就算没有她，他也不会损失什么，何以就像是少了她不行一样。
“你可知《斗者造册》第八章第二目的文章是何意？”他问。
脸色微微一僵，徐天玑止住了悲怆的姿态，狼狈垂眸：“师长尚未说到那一目。”
纪伯宰了然，扭头问明意：“你可知？”
“她怎么可能知道。”徐天玑不屑，区区舞姬，认不认字都是另说。
明意挠了挠头，略微尴尬地道：“第八章第二目，倒是看过。”
“哦？”纪伯宰来了兴趣，“看懂了？”
“算是懂了吧。”她看了旁边满眼震惊和不信的徐天玑一眼，轻声道，“说的不过就是斗者的心态，自以为是者往往都会惨败，所以引力之时需全神贯注，不可分神，且无论对手强弱，都当以劲敌视之。”
她说完，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是好为人师。”
徐天玑听她侃侃而谈的时候嘴唇就已经发白，再听她说完这一句评语，当即就大声怒斥：“你是什么身份，也敢编排写这《斗者造册》的人？！”
她这嗓门当真是极大，别说正席上坐下的朝阳城使者等人，就算是末席上的文人斗者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宴会还没开始，大司也还没落座，众人也就没那么顾忌，当即就有人喊起来：“谁敢编排明家嫡子啊，朝阳城的人还在上头坐着呢。”
“是啊，活得不耐烦了。”
嘈杂的指责声从四周涌来，徐天玑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当即指向明意：“就是她。”
明意目露惋惜地看着她。
这小姑娘有挺好的条件，奈何就是不太聪明，这是踏歌台，是慕星城的地方，她一个慕星城的人指责她诋毁朝阳城的人，怎么都不会让慕星城的人觉得高兴。同样，朝阳的人虽是高高在上，但毕竟来者是客，还做不了慕星城的主。
此等举动只会让场面尴尬，却不能置她于死地。
果然，短暂的喧哗之后，正席上的单尔就开口了：“此乃交流切磋之地，最忌讳断章取义，还望姑娘慎言。”
徐天玑一愣，没料到这使者会是这个反应，连忙看向旁边的佘天麟。佘师长可是明献的恩师，怎么能容人诋毁他的弟子。
然而，佘天麟顺着热闹看过来，却是笑着问了明意一句：“以你之见，这一目该如何写？”
明意不敢看他的眼睛，只闷声道：“既是斗者造册，写些斗术招式就够了。”
“老夫当年也是这么劝明献的，可他不听。”佘天麟哈哈大笑。
他笑得太开心了，以至于四周的人都有些莫名。一个命妇而已，妄议他们明家的继承人，他怎么还乐上了。
徐天玑咬得腮帮子都泛酸，她抬手还待再说，旁边就来了几个内侍，不动声色地将她押了下去。
席间以此为话头，开始纷纷聊起斗者造册，渐渐地没人再注意这边。明意松了口气，身子往旁边略略一靠，就听得纪伯宰开口：“佘天麟对你，过于熟络了些。”
心里咯噔一声，明意垂眼：“佘师长为人慈祥，与谁都是这般。”
“是么。”他点头，“可《斗者造册》今年才从朝阳城流入慕星城，你是哪里学来的第八章？”
明意：“……”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一遭。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着急。”纪伯宰轻笑，漆黑的眼眸慢慢从她脸上划过，“我有的是时间，你慢慢编。”
都让她编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明意撇嘴，索性就当没听见。
桌上的酸黄瓜挺开胃，她夹了一块进嘴，冷不防就听得对面有人开口：“方才那位姑娘见解不凡，看着倒像是会斗术的，不知可否展示一二？”

第79章 管你死活呢
说话的人是正席上新草城的副使季清，浓眉大眼的，一条青紫色的经脉像蛇一般从手腕缠绕到手肘。
他看着明意的方向，表情分外轻蔑。
明献再如何，那也是六城大会七年魁首，远胜在座的大部分人。她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也就敢嘴上议论罢了。
果然，他这话一说出去，那妇人就有些尴尬地摇头：“今日不大方便。”
“是不方便，还是压根就不会？”他很不给颜面地反问。
四周一时起哄，纪伯宰抬眼，淡淡地迎上他的视线：“难得这位大人有此雅兴，内人今日不便，不如就由在下来与大人切磋一二。”
说罢，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他，手往榆木案几上一撑，雪青色的衣角就拂向了场内。
季清嘴角僵了僵。
他的修为远不如左平大人，跟纪伯宰过招必定会狼狈不堪。但纪伯宰已经在场内等着了，他若坐着不动，便成了笑话。
咬咬牙，季清还是跟着下了场。
大司与薄元魁谈笑着进场的时候，就看见漫天元力飘洒，有人从他们眼前摔过，重重地撞在紫色的域壁上。
两人都是一怔，这时候尚早，人都还没到齐，怎么就开始切磋了。
“伯宰？”看了看动手的人，大司纳闷地问，“这是起争执了还是怎的？”
下这么重的手？
纪伯宰脸上挂着十分和善的笑意，撤了冥战之域朝二人走来，温柔地道：“怎么会，来者是客，切磋而已。”
谁切磋会把人打得满脸是血啊？大司想替他打两句圆场都说不出话来，只能汗颜地让人传言笑来看诊。
薄元魁打量了季清两眼，心里暗惊，纪伯宰先前分明是紫色的元力，怎么给人造成的伤口上还有些黑色的东西。
难道他已经修成了黑色的元力？不可能，他才多少岁，真若如此，慕星城早该是第二个朝阳城了。
瞧着场内气氛有些凝重，大司连忙上前入座，一坐下就笑道：“按照往常迎客宴的规矩，这第二日应是要拿些镇城之宝来与诸位共赏的，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这是迎客宴上最吸引人注意的环节，众人连忙从方才那一边倒的切磋里回神，纷纷朝入口张望。
慕星城准备了两件奇珍，盖着红绸被斗者用元力缓缓移到了场中的石台上，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微微泛着光。
明意原本还在埋头吃东西装傻，察觉到异样，连忙抬头。
“这第一件，是大星陨石，材质特殊，能铸打成型，但软手去摸它便是软的，硬刀去砍，它又坚硬无比，是铸造神器的绝佳材料。”大司挥手掀开红绸，满意地听见四周一片惊叹声。
“这么大一块！能铸多少神兵利器啊，明年咱们神器堂有希望了。”
“慕星城真是得天独厚，这东西别的城池可不好得来。”
“老天爷赏的，有什么办法，拿东西来换吧。”
场上大部分人都紧盯着大星陨石，但司徒岭发现，纪伯宰、薄元魁、包括左平，目光看向的都是旁边那个尚未揭开红绸的小东西。
巴掌大的东西，就算是更稀奇的材料，也做不了神器，他们怎么会是这个表情？
好奇地侧头，司徒岭想问问明意，结果一侧头就瞧见明意的目光比那些人还亮得厉害。
“天地玄晶。”她喃喃。
晶石是斗者修习时用的，但也只是用来储存满溢的元力而已，司徒岭不知道这个玄晶有什么珍贵之处，但对面的薄元魁也在这时候开了口：“按照往常的惯例，迎客宴上摆出来的珍宝是要当彩头的，大司舍得？”
大司笑着点头：“各位但凭本事。”
要是之前，他肯定舍不得拿这两个东西出来。但现在，他有纪伯宰了，这两样东西便是助纪伯宰扬名六城的垫脚石，只要赢下它们，纪伯宰的威名便会传遍六城，届时，就算慕星城暂居下三城，他们的日子也会好过得多。
薄元魁自也明白他的算盘，但大星陨石和天地玄晶对斗者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就算知道胜算极低，他也想去一试。
不止是他，旁边的佘天麟和左平也都动了心思，远处还有郑迢和几个察觉到天地玄晶气息的上等斗者，大家相互一看，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战意。
但如此一来，他们的对手就不是彼此了。
“这第二件是什么呀？”有人问了起来。
大司看了一眼纪伯宰，没有再掀开红绸，只让人把东西先带下去看管。
座上斗者们也像是有默契一般，场子一空就纷纷飞身下去。
十几个上等斗者同时进场，场面十分壮观，座上不少人惊呼起来，就连舒仲林都失态地拉着梁修远问：“这是在干什么？会造神器的不就佘天麟么，其他人怎么也都去抢那陨石了？”
梁修远这两日心情甚是糟糕，闻言只看了场中的纪伯宰一眼，闷声道：“给他备好伤药吧。”
这上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单挑赢过纪伯宰，但若是轮番上阵，那比的可就不是元力强弱，而是看纪伯宰在遇见谁的时候扛不住倒下。
明意皱眉看了一眼，发现郑迢那个武憨也下去面对着纪伯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人眼里大抵只有过招尽兴，压根不讲什么策略。他分明是最能坐收渔利的，却被薄元魁当了枪使，第一个落下了冥域。
她扶额，余光瞥了一眼纪伯宰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纪伯宰肯定是不会轻易认输的，那两块石头且先不论，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就必须赢下这一场。
但他这么硬来，怕是要吃些苦头。
无所谓，吃就吃吧，明意想。她只是个小舞姬，断然是不会替人操心这些大事的，当个看客一般吃着小菜等个结果也就是了。
她悠哉地夹起一颗花生米。
郑迢出手了，强大的紫色元力夹杂着些许灰色，即便是隔着冥域，也带起了一阵凉风。
风吹得她的鬓发贴在了脸颊上，有些痒，她略一走神，筷子尖上的花生米也就顺势落回了盘里。

第80章 车轮战
明意这个人很记仇，纪伯宰说不管她的生死，那她也就不想管他的生死，活着就来继续罩着她，死了，那也就死了，毕竟这次能死，下次也能死，不牢靠的靠山要来也没用。
自己打去吧。
端起小碟往嘴里倒了一口花生，她垂眸咀嚼，不看场内。
一个郑迢就有些难缠，何况郑迢之后还有薄元魁左平，纪伯宰面色凝重，犹豫半晌，还是立下了紫到近黑的冥域。
“精进得这么快？”左平皱眉，低声道，“昨日还是纯紫色。”
“你当他昨日露的是真手？”薄元魁哼笑，“不藏着掖着些，拿什么应付六城大会。”
郑迢先前在大会上见着的就是他这个颜色的冥域，当即兴奋起来，化出自己的紫色麒麟就朝他冲了过去。
纪伯宰凝神应对，一一化解他的攻势，虽胜券在握，但还是免不了受些皮肉伤。
“郑迢不愧是武痴，消失的这些时间，怕都是在钻研怎么对付纪伯宰了。”
“他招式老辣，胜在经验，纪伯宰得在他手里吃些苦头。”
血花飞溅，麒麟咆哮，台上舒仲林等人也有些着急了：“我们慕星城的斗者呢，就这么看着外城人以多欺少？”
明意顺着他的话看向正席上，罗骄阳和楚河等人都紧盯着场内，但却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知道是大司给纪伯宰铺的路，他们不想下去帮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指责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下一道菜。
郑迢落败，纪伯宰挂着半身的彩，平静地迎上了左平。
若说昨日的纪伯宰是左平无法跨越的高山，今日这高山就塌了一半。左平兴奋万分，上前就使了绝招，拼着自损一千也想伤他八百。
纪伯宰从容应对，带血的侧脸在晌午的烈阳里泛着光，引起远处女眷一片低呼。
明意嘴角抽了抽。
都什么样子了还耍帅，真当后面的薄元魁是吃素的。
她不觉得纪伯宰会在左平这一关倒下，但后头的薄元魁真是不好说。并且左平这招数看起来虽然不能赢，却能让他身上挂彩更多。带这么多伤去对上薄元魁，不是件轻松的事。
“明姑娘。”梁修远突然开口，“方才伯宰为护你而下场，眼下你就这么看着？”
他语气有些讥讽，明意好脾气地笑了笑：“大人身为他的兄弟，元力也尚且过得去都这么坐着看着，我一介妇人着什么急？”
“方才不还说得头头是道。”他嗤笑，“我当你真会元力呢。”
这是因着徐天玑恼上她了？
明意啧啧摇头：“兄弟就得交大人这样的，贴心、靠得住。”
梁修远沉了脸：“你……”
舒仲林头疼地拉住他，怒道：“我看你是被那个女人迷昏头了，这什么节骨眼上，你去为难明姑娘做什么！”
“我就是替天玑觉得不值。”梁修远垂眼，“她若在，定是会去想法子救伯宰，而不是像这个人一样坐在这里胡吃海塞。”
“她想法子……”明意挑眉，“站下场去背《斗者造册》？”
“明意！”
“我在呢。”她讥诮地笑，“大人火气这么大，想必出招定然狠辣，不若下场去对阵薄元魁，也能替纪大人分些重担。”
梁修远气得直捏拳头，哪个女人像她这样牙尖嘴利，他好歹与纪伯宰是朋友，她竟完全不忌惮，就这般冒犯他。
“帮不上忙就安静些吧。”她淡淡转头继续看向场内，“影响他听声辩位了。”
左平的风刃从四面八方卷过去，快得人猝不及防，纪伯宰只能靠耳力判断来处，加厚两分那边的护盾，才能最大限度地节省元力。
眼看着他要赢下左平了，旁边还在养伤的季清突然就撑着身子动了手，青蓝色的元力化成长矛，狠狠扎向纪伯宰未曾防备的角度。
“偷袭！”旁观者低喊出声。
纪伯宰被这一声喊模糊了暗器的来处动静，迟了一瞬反应。等他回头看见那长矛的时候，矛头已经抵近他的后腰。
一道土灰色的元力不知从哪儿飞来，狠狠打在这长矛上，锋利无比的长矛顿时化作一阵青蓝色的烟。
纪伯宰一愣，看向明意所在的方向。
明意低头吃着菜，一副十分专注的模样，压根没看他。
是错觉？纪伯宰回神，继续应付左平。
季清这行为虽然无耻，但也没违背规则，场上本就是刀剑无眼的。有了这个开头，席上那些不敢下场又不想让纪伯宰赢的人就开始陆续出手了。
“卑劣，妄称斗者！”罗骄阳看不下去了，一拍桌子就飞到了场中，替纪伯宰将这些暗器一一挡下。
楚河犹豫了一瞬，也跟着下场。
看不惯纪伯宰是一回事，这还是慕星城的地盘，没道理让人这么算计。
只是，就算他们都下场，人也不够多，守不住八方，总要被人钻两个空子。罗骄阳一个错神，旁边就有一把紫色的莲花刀朝纪伯宰飞了过去。
他伸手，刚想挽救，一道土黄色的元力就瞬间而至，将莲花刀打了个粉碎。
紫色的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纪伯宰回头看他一眼，低声道：“多谢。”
罗骄阳有点脸红，这不是他救的，但情况紧急，也来不及解释，只能咬牙接着去挡别的。
“这倒是有些模样了。”天官站在大司身边看着，微微点头，“六城大会最后靠的还得是几个人齐心协力。”
大司也挺高兴，但还是有一丁点遗憾：“伯宰经验不足，还得多加修习。想当年明家嫡子以一人身便赢下了众多高手。”
“明家那位自小受训，纪大人这是自学成才，不能这么比。”天官笑道，“但假以时日，他也定能带着我们慕星城走向鼎盛。”
巨大的元力冲击卷起四周的沙土，迷得众人都纷纷抬袖遮挡，再定睛看的时候，左平已经败下阵来。
纪伯宰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迎上下一个人，眼里兴味更浓：“薄大人，请赐教。”

第81章 嘴硬心软
薄元魁也没想到纪伯宰能扛到现在，光一个郑迢他就已经损耗极大，眼下居然还有力气挑衅他。
他笑着拱手，踏步上前：“该请纪大人指教才是。”
薄元魁虽元力强盛，但已年近半百，耐力不够，与这个状态下的纪伯宰对战，他的胜算就大得多了。
然而，面前这人却突然换了冥域。
黑紫色的冥域变成了纯黑色，纪伯宰抬头，玄龙自他身后盘旋而出，睥睨整个踏歌台。
四周一片哗然，大司更是激动得站起了身。
“玄龙！”
“纪伯宰年纪轻轻竟就有了黑色的元力！”
“咱们慕星城要发达了哈哈哈。”
慕星士气高涨，不少元力者纷纷下了场来帮忙守着四周偷袭。罗骄阳等人回头看了一眼，不觉得意外，却也还是觉得骄傲。
有玄龙的斗者，是他们慕星城的。
然而明意在上头看着，却是觉得不太妙。
如非必要，纪伯宰不会在这种场合显露出自己真实的元力，除非他扛不住了。
接连两日的元力损耗，再遇上这么多高手过招，他扛不住是情理之中，但眼下的形势压根不允许他输。
明意想起以前的六城大会，好多次她都遇见过这种情况，强撑着赢下来，回去得休养半年，还会整晚整晚地做噩梦。
没想到他也要走上这一条路。
垂眼抿茶，她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死就行。
然而，薄元魁拼全力一击的时候，明意还是没忍住，甩了一道土黄色的元力过去。
她现在元力薄弱，没法替他挡下这一击，但薄元魁经验也不够，出招满是破绽，这一击像是一个指引，告诉纪伯宰该打哪儿才能破他的攻势。
土黄色的元力飞过去的时候，罗骄阳没拦，他认得这元力，带着慕星城斗者的气息，又是帮纪伯宰的，索性就放过去了。
纪伯宰也看见了这元力，见是罗骄阳那边飞来的，便凝神去看，而后跟着元力飞去的方向甩出一条墨黑的龙。
龙吟天地，狠狠击碎了薄元魁的攻击，连带着将他的护盾也碎成了渣。
薄元魁大惊，立马停下了动作，拂袖退回正席上。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人不服老是不行了。”他含着一口血，苦笑，“我三十七岁方能修成紫黑元力，四十七乃得机缘夺魁，未料这世上竟真有天生之材。”
纪伯宰光天赋已是惊人，方才对战，他经验竟也老道，那一下还击没有十年的对战资历都打不出来，自己再退晚一步，就得毁掉几条经脉。
心有余悸，他看向大司，深深地道：“恭喜。”
这两个字说的不仅是今日彩头，更是未来的六城大会。
大司很想低调些，但实在是太高兴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多谢各位大人赐教，既是宴席，咱们还是坐下来好生畅饮一番。来，都落座吧！”
场上挂彩之人不在少数，纪伯宰还好，虽然受伤，但声名鹊起，可其他人不但流着血，还要继续坐回去喝酒寒暄以示大度，当真是憋屈。
罗骄阳等人虽没得到什么，但心情也不错，扭头看向纪伯宰：“你人不怎么样，实力却是不俗。”
纪伯宰站在原地没动，淡笑一声：“多谢夸奖。”
察觉到有点不对劲，罗骄阳上前低声问：“走不了了？”
“过会儿就妥。”
“啧。”他嗤笑，“逞什么能，这么多人打下来，莫说是你，就算今日明献来了，也得被人扶下去。”
说罢，捏住他的胳膊，将他带下了台。
他们动作自然，四周都没人察觉到不对，主位上的大司甚至还道：“伯宰，去将第二件宝贝的红绸掀开，好叫大家知道你赢了什么。”
若是平时，高台到旁边那点路，两步就跨过去了。但眼下，罗骄阳扶着纪伯宰，两人都有些僵硬。
“我替你去？”
“不必。”他施施然道，“这点路还死不了。”
死是死不了，就是受罪。罗骄阳皱眉看着他抬步，浑身经脉都能感觉到他的那种疼。
旁边席位上飞下来一抹亮色，蝴蝶似的扑到了他身边。
罗骄阳一愣，抬头就看见明意那张笑得十分娇美的脸。
“奴可否随大人去看看热闹？”她歪着脑袋问。
座上的梁修远没好气地道：“方才有事不见她，这会儿倒是跑得快。”
舒仲林给了他一拐子，低声道：“没见伯宰站不稳了？”
“她这样拉着拽着，伯宰岂不是更站不稳。”
明意的动作的确不像是去扶人的，更像是抱着人的胳膊往下拖拽，但纪伯宰就是站得更稳了些，一边往红绸的方向走，一边朝大司叹息：“这人被宠坏了，大司见谅。”
想起明意，大司又得意起来，扭头对一众使者道：“各位也见谅，这姑娘是咱们城里第一个金钗斗者，又是伯宰钟爱的女子，叫她同行也不算失礼。”
金钗斗者？
四周议论又起：“女子哪儿学的斗术？”
“斗术要经脉天分啊，不是谁想学就能学成的，这姑娘有斗者经脉？”
“别是借着纪伯宰的名头吹嘘出来的吧。”
“大司亲自开口，想必是见过她使元力。”
借着这势头，明意正好让纪伯宰站在原地不动，然后轻轻抬手，蓝色的元力飞出去，掀开了远处的红绸。
“天地玄晶！”场上的斗者几乎都站了起来。
虽然也震惊于明意真的有元力，但眼下天地玄晶显然才是更夺目的东西。这晶石能储汇大量元力，有了它，别说被几大高手车轮战，只要元力储汇充足，被全天下的斗者一起挑战也有胜算。
这东西居然落在了慕星城，看样子慕星城当真是要崛起了。
四周嗡嗡的声音不绝，纪伯宰已经听不进去了。他侧头对明意低声道：“找个由头，让我离开这里。”
正是万众瞩目的时候，能有什么由头让他顺利离开这里还不被人怀疑是重伤不治？
明意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第82章 无法和睦
言笑是个眼力极好的，立马上前来，假装给明意看脉，而后就朝大司拱手：“纪夫人身子不适，可能需要寻个小院让臣仔细诊断。”
明意那个动作，再加上言笑这个话，众人都猜到了一二。大司连忙道：“快去快去，若有好消息，记得让人回禀。”
元力天赋极高之人，所生子嗣也大概率经脉极好，纪伯宰若能有后，那对慕星城来说便又是一个喜讯。
大司乐得合不拢嘴，吩咐了内侍跟着过去看言笑有什么需要，又连忙斟酒拉着上三城的使者们共饮：“今天是个好日子，来，大家来喝一杯。”
几个使者脸色都不大好看。这什么鬼喜事，只他慕星城得意，与别城有什么干系。
但朝阳城的两个人却是脸色各异。
佘天麟是心情万分复杂，又惊奇又难过。单尔却是沉着脸没有吭声，手指微微捻着，像在盘算什么。
不管身后人怎么想，明意是顺利带着纪伯宰离开了踏歌台，与言笑一起避到了一处小院里。
四周无人，纪伯宰也就不撑着了，闷哼一声嘴里就溢出血来。
言笑像是习以为常一般，飞快地取出银针扎破他两处血脉，放出一小药瓶的血之后，再给他包扎妥当。
“左平这个不要脸的。”他骂了一声。
纪伯宰缓过些劲儿来，哼笑：“他那手段，赢不了我。”
“赢是赢不了，但能让你伤着。”言笑找了药丸来塞给他，恼道，“真是下流。”
明意给他擦拭着伤口周围，没有吭声。纪伯宰看了她一眼，想装不在意，憋了那么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身子当真不舒服？”
“假的，不装一装无法脱身。”她头也没抬，没什么感情地答。
嘴角落下去半寸，纪伯宰别开头：“我想也是。”
瞧着言笑动作流畅，明意也就收了手站起身：“我去马厩附近瞧瞧，言大人多看顾他些。”
言笑有些意外。纪伯宰虽说是不至于丧命，但这伤也够严重的，浑身是血，嘴唇都泛白了，看起来那叫一个卫郎娇弱，她居然能这般冷漠地说要走？
“办事要紧。”纪伯宰垂眼，“你且去。”
“奴告退。”
水红的裙摆在门槛上一扫，连点留恋的风儿都没刮出来。
言笑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跟前闷不做声的纪伯宰，倏地失笑：“你也有今天。”
“今天怎么了。”他犹自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我有事让她去办，她该走便走。”
“可你不是挺在意她的？”言笑一边包扎一边看他的神情，“但我瞧着，人家可不太在意你。”
“笑话，你是没看见先前她有多在意我，夜夜提灯在府外等我呢。”纪伯宰哼笑，“这世上从来只有我不在意的人，没有不在意我的人，认识我这么久，你还不明白？”
“明白明白。”言笑将他的伤口系紧。
他闷哼了一声，长长的眼睫垂下，略微有些恼：“轻点。”
“哎，知道了，你别动怒，对养伤无益。”
养伤不养伤的，他们这些斗者可没那么娇弱，没有明显的外伤便……等等。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纪伯宰突然觉得不对劲：“斗者身上多少都会有伤口吧？”
“对啊。”
“她会元力，那她肯定也修习过，身上也该有伤口才对。”纪伯宰皱眉坐直了身子，“可她身上别说伤口了，浅疤都没有。”
言笑愣了愣，略略一想：“这有什么稀奇，很多城池都有治疤痕的奇药。”
“可她不是说，她是慕星城的人？”纪伯宰眯眼，“一个慕星城采药人家的女儿，哪来的银钱买那么昂贵的治伤奇药？”
“……”言笑被问住了。
其实想也知道，哪有寻常人家的女子这么机缘巧合地就学了元力，她的身份本就疑点重重，是他不肯轻易将人杀了，非想探个究竟。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纪伯宰靠回软垫上低笑：“这世上女子何其多，温婉贤良的、柔弱可人的，什么模样的我没见过。偏她，阴险狡诈，让人琢磨不透，真是有趣得很。”
言笑很鄙夷地给他倒了盏热茶：“以往你遇见些阴险小人，总是让人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眼下遇见她，怎么就觉得人有趣生动了。”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忒，你就直说是喜欢她，所以待她不同不就罢了。”言笑嘀咕，“以你的本事，难道还不能与她过上和睦的安宁日子？”
纪伯宰垂眼，没有应声。
安宁和睦的日子？
从他踏进慕星城主城开始，那种日子就再也不会属于他了。
***
踏歌台上热闹依旧，停放兽车的马厩自然是空无一人，就连守门的人也偷偷去看热闹了，只余下一群拖着车的从兽，在她踏进马厩的一瞬间立马戒备。
从兽也分等级，高等的从兽、像薄元魁的那匹三头狼，就十分机敏凶恶，绝不允许外人靠近车厢。
明意站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掏出了纪伯宰给她的东西。
一支食指粗细的竹节木簪。
这东西不好看也不贵重，她看了半晌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放在薄元魁的兽车上有什么用？
不管了，反正既是任务，那她便去做。
打量了那龇牙咧嘴的三匹狼片刻，明意放出了自己纯白的元力，化出了一只猫。
猫咪可不像她那么畏畏缩缩，它落地就打了个呵欠，用后腿挠了挠下巴，而后就叼过她手里的东西，大摇大摆地朝薄元魁的兽车走去。
四周的从兽都喘着粗气低头看它，它身上的白毛都被吹得呼啦直飘，但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却满是轻蔑，任凭谁站在前头，也仰着下巴踩着猫步绕过去。
三头狼龇着牙低下双头来想咬它，白猫借势起跳，依次踩着它的三颗脑袋腾空，顺利地将竹节簪吐到了车厢里。
三头狼大怒，昂呲一口就去咬它摇晃的尾巴。白猫扭身，一爪子扇在狼嘴上，五道血痕应声而出。
狼懵了，看表情甚至有点委屈。白猫居高临下地睥睨它，看起来还想动手。
明意连忙将它收了回来：“不兴这样哈，我们做坏事呢，别太嚣张。”
白猫不高兴地呜了一声，扭头就消失在她的怀里。

第83章 她的慰问呢！
纪伯宰因着这一次迎客宴名声大噪，宴会刚结束，外头对他的赞誉就已经铺天盖地。
“那两样宝物可是不得了，一个能铸天下第一神器，一个能修无上的元力。纪伯宰力压群雄夺得这些个宝物，不但为我慕星争了光，还将明年夺魁的希望也留在了慕星。”
“慕星城失落多年，若能重回上三城，苛税减半，河堤大兴，纪大人便是大功臣。”
说书先生一拍桌案：“各位的好日子也就要来了。”
“好！”茶馆里掌声一片。
纪府正门，大司的赏赐和贺礼流水一般地往里抬着，半晌都没抬完。再看侧门，不少府上私送来的红绸担子也是不少，就连女儿家赠的手帕伤药，也是堆得小山一般高。
不休和荀嬷嬷都笑得合不拢嘴，但躺在**养伤的人却是沉着脸，不见半点高兴神色。
不休纳闷地问：“您先前不是说不疼了么？”
“是不疼了。”
那怎么还这个表情？
不休挠头，抱过一堆东西来给他看：“要不怎么说大人厉害呢，先前您夸过的刘御史家的女儿这都巴巴地送了手帕来，还附了闺诗。”
“赵家姑娘体贴，送的是刚熬好的补汤，用料上乘。”
“李家大小姐阔绰，给的是上好的伤药，说是涂了不会留疤，特意为您寻来的。”
纪伯宰面无表情地听着，十几样东西从他眼皮子底下数过去，他却还问了一句：“没了？”
不休眨眼：“大人，这京中贵门待嫁的女子总共才多少，这么多人不顾名声地送礼过来，您还不满意？”
是啊，人家那么多大家闺秀，不顾名声都能送东西来，他府里这个呢？是庭院里的石头太硌脚还是太阳能把人晒化了，叫她整整一天零七个时辰了都不过来看一眼？
纪伯宰冷笑，拂袖道：“把这些送去流照君。”
不休嘴角抽了抽：“大人，这不妥吧？”
“我说送你就送。”
“是。”
不休抓耳挠腮地带着东西出门，心想自家大人先前可没这么不解风情，转送佳人所赠也就罢了，怎么还送给明姑娘呢，这不摆明惹人伤心么，以他家大人的风度，应该是不屑做这种事的才对。
他十分不好意思地敲开流照君的大门，打算给明姑娘找个容易接受的说法。
然而，明意只看了一眼他带的东西，说了一句挺值钱，然后就不在意了，只问他：“这都多久了，二十七还是不能放出来？”
不休干笑：“明姑娘放心，他在别院里吃住都好，除了不能出院子，没别的不妥。”
可总把人关着也不是个事儿吧，明意叹息：“大人要是实在不放心他，不若将他交给朝阳城的使者，一并带回朝阳城也好。”
“这个小的做不了主。”不休想了想，“姑娘要不去问问大人？”
那还是算了吧，过去看他，少不得要伺候人换药吃饭的，她现在没那个耐心。
摆摆手，明意继续坐回院子里叹气。
不休跟着她走了两步，低声道：“姑娘听我一句劝，大人其实很好哄的，只要姑娘端碗汤过去，说两句好话，他也未必就会拒了姑娘的要求。”
明意满脸唏嘘，纪伯宰此人真是心机何其深重，居然连贴身伺候的人都骗，他哪里是那么好哄的，涉及他的利益，别说端汤了，她端龙肉过去都没用。
不如找别人想想办法。
眼珠子一转，明意轻拍脑门：“我如今是有娘家的人了，回一趟娘家不过分吧？”
不休咋舌：“您现在……现在回娘家？”
“回娘家还需要看日子？”
“倒也不是，只是……”不休叹气，“姑娘怎么就跟大人走到了这一步。”
原先还挺要好也挺般配的，明姑娘还能冒着生命危险去看大人的伤，如今才过多久，竟是连多问一句伤势都不肯了。
明意听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弯着眼笑了笑：“路是两个人一起走的，我有错，他也有。我不打算改，他也不打算改，我与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走到这一步，没什么好可惜的。”
说罢，扭头就去找荀嬷嬷，安排回娘家的事宜。
她这娘家是大司指定的，眼下无数双眼睛盯着纪府，纪伯宰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关她禁闭，只能咬着牙笑：“她好样的。”
“大人别动怒，伤身。”不休忙劝。
“我不动怒，我有什么好怒的，她一个普通舞姬，随处可寻的小人物，爱去哪儿便去哪儿。”扯了被子来盖过头，他冷声道，“我要休息，没事别来打扰。”
“是。”
明意身边被安排了十个丫鬟，才得以出门。
外人都羡慕她这排场，道她是好日子来了，飞上了枝头，明意却是笑不出来。这些个丫鬟跟得死紧，连她出恭都要跟，想找机会与司徒岭单独说话也太难了些。
然而，一进司徒府大门，明意就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拿袖口掩住口鼻，假装咳嗽。
司徒岭一边给她引路一边笑：“姐姐真是聪慧。”
后头跟着的丫鬟们完全不明白这一句夸赞是从何而来，但走着走着，她们的脑袋就是一懵，接着就纷纷倒地。
旁边的奴仆们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戴着面巾上前，将这些个丫鬟带下去安顿好。
过了回廊，四周的空气就清新起来，明意放下衣袖，唏嘘地道：“小大人这手段……”
司徒岭委屈地摊手：“我不喜欢旁边有耳朵，姐姐难道喜欢？”
“不喜欢。”明意顿了顿，“我是说，您完全可以叫人挨个拿帕子将她们迷了，比这满院点着迷香要省钱得多。”
太浪费了，那么大的烟，得花多少贝币！
司徒岭一怔，继而哈哈大笑：“姐姐也是富贵人家出身，怎的就这般计较银钱。”
明意唏嘘摇头：“就是因为出身富贵，一朝落难时才觉得银钱格外重要。”
她骗了纪伯宰很多事，但先前说自己在街上乞讨为生，倒是没有骗他的。

第84章 那便看着吧，殿下
明意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鲜衣怒马，少年意气，完全没有被银钱之事烦扰过，直到狼狈逃出朝阳城，在慕星城全无依靠，她才知道原来一个葱油饼那么贵。
那时二十七与她走散，她经脉又全毁，使不出半点元力，着实饿了好几天，还是街上的小乞丐告诉她内院里有吃的，她才去应征当舞姬。
跟着那些娇柔的舞姬，她学会了女子的做派，也学会了勾人的手段，正好在一次机缘巧合下遇见去见大司的纪伯宰，这才动了别的心思。
别的心思归别的心思，她还是不能没钱的，钱这种好东西，越多越好，若是能收进经脉，她愿意天天带着万两黄金。
司徒岭停住了步子，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难过。
“哎，说这话不是要讨小大人同情，而是想告诉小大人，无论何时都记得给自己多留点银钱。”她摇着绢扇，像长姐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司徒岭叹了口气，打起精神转了话头：“昨日姐姐未曾出府，大抵是不知道外头发生了多少精彩事。”
提起这个明意就来了兴趣，连忙寻了个石桌与他坐下，将瓜子碟往他面前推了推：“快说说。”
“按照惯例，使者们会在慕星城停留半个月以清点供奉、顺路带回自己的主城，所以上三城的使者都被安排在了长荣街尽头的平王府大宅里。”司徒岭磕着瓜子道，“结果昨儿一大早，不知薄元魁是知道了什么，疯也似地骑马从平王府冲去了内院，差点打伤大司。”
明意瞪大了眼：“内院守卫这么薄弱？”
“非也。他照常进内院，递了帖子就不会有人阻拦，大家都以为他是去找大司议事的。谁料他进得内殿，抬手就落下了冥域。”
每个城池的大司都曾是那个城里最强的斗者，但政务缠身，很少有大司能坚持修习斗术，加上年纪大了，元力自然衰弱，哪里是薄元魁的对手。
“纪大人重伤，内院没有人能拦得住他，等大量禁卫赶到的时候，大司都吐了血了。”司徒岭啧啧摇头，“这事严重得很，可能会导致咱们与逐月城交恶。”
明意听得津津有味，又忍不住纳闷：“慕星城与逐月城交恶是什么好事吗，小大人怎么没有半点忧色？”
“谈不上是好事，但我觉得有趣。”司徒岭望进她的眼里，笑眯眯地道，“明姐姐难道不好奇，是什么原因让薄元魁这般失态么？”
慕星城出了个纪伯宰，薄元魁本是倾向于与慕星交好的，甚至也主动少收了供奉。但一夜过去，他就突然变脸，做出了此等荒谬的举动，个中缘由，很难不让人遐想。
明意明白了，这小孩儿就是对一切秘密和蹊跷的事都感兴趣。
想起前天晚上自己往薄元魁马车上放的东西，明意略微心虚。但又觉得不至于，一个竹节簪能说明什么？总不能被纪伯宰涂了什么让人癫狂的药，那先中招的肯定是她。
“慕星城早先与逐月城有过一次交好的联姻，但因着慕星城不争气，年年落败，那姻亲也就被逐月城弃了。”司徒岭摸着下巴想，“不知道会不会与此有关，毕竟逐月城来联姻的人，就是薄家的女儿。”
明意跟着想了想，略略摇头。青云界多以女子为货物，联姻送出去的女儿若带不了利益，娘家一般就视为弃子，薄元魁既然本想与慕星重修旧好，那女儿是个很好的纽带，断然不会因此动手。
不过看这举措，倒像是私怨，毕竟若是公仇，前些天迎客宴上薄元魁就该报了。
“还有一个人也很奇怪，虽然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明姐姐要小心。”司徒岭晃着腿道，“朝阳城使者单尔，他席间一直有意无意地在看明姐姐和纪大人，眼神算不得友善。”
提起这个人，明意心里突然一跳。
单尔拿到了纪伯宰府上的地图，要做什么用他一直没说，但眼下纪伯宰重伤在床，这等的好机会，换做她她也不会放过。
纪伯宰虽然厉害，但架不住自家府邸里出内鬼，别当真出事了吧。
骤然起身，明意匆匆地道：“小大人，纪府上有一个叫二十七的护卫，被他们关在了不知哪处别院里，我想拜托大人将他捞出来，送去佘师长身边。”
司徒岭点头，跟着她起身：“姐姐还没坐多久，那些丫鬟都没醒呢，便要走了？”
“我想起有东西落了，得回去拿一趟，稍后便回来。”她挑了后门出去，绣鞋跨出去一半又回头来看他，“若是我半晌都没有回来，还劳烦小大人带人去纪府看一眼。”
司徒岭刚要应她，面前这人就像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他咋舌，看了一会儿明意的背影，又扭头看身边的符越：“明姐姐好厉害啊，经脉损伤那么严重都还能身形如电。”
符越轻轻摇头：“她用什么法子继续修习的属下不知，但经脉破损，到底只是强弩之末。”
现在的明意，远不及她之前的万分之一，说是苟活也不为过。
……
“有谁愿意苟活呢，除非叫她看见了未做完又必须做的事。”单尔踩上一块青石板，看向对面正熊熊燃烧的纪府。
有人在火光之中拼杀，血流如注，剪影狼狈。
他安静地看着，合上了手里的地图：“她未做完又必须做的事，便是我未做完又必须做的事。”
身边有人表情犹豫：“可是大人，纪伯宰元力强盛，若是留下来……”
“若是留下来，便是第二个明献。”单尔转头，看着说话的人，“您愿意吗，再一次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永无出头之日。”
火光映照过来，照出一张眉头紧锁的脸，年轻而慌张。他想了想，眼里的犹豫慢慢沉淀下去，接着缓缓摇头：“不愿。”
“那便看着吧，殿下。”单尔转身，继续看着纪府的火光，“看着你头上的人葬身火海，再看着我朝阳城一统青云，得享鱼米之地，再无苦难。”

第85章 她不救他
用最低等的元力做燃料，烧起来的火却是上等元力也难扑灭的，火光呈正红色，且吞噬速度极快，没有元力的家奴们压根逃不开，接二连三地葬身火海。
荀嬷嬷灰头土脸地呛咳着，被不休从坍塌的屋子里搀扶出来，刚走一步就跌在了石板上，颤声道：“右腿断了。”
旁边的屋梁还在不断坍塌，不休慌得抬头就想喊人帮忙，然而目之所及，婢女奴仆们都死的死，伤的伤，自顾不暇。
他咬牙将嬷嬷背上背，踉跄两步想往外跑，谁料门口的墙梁又突然朝他们倒下来，叫他躲避都来不及，只能不顾一切地往后扑倒。
墙梁倒到一半被一道土黄色的元力托住，跌摔出去的荀嬷嬷也被那元力稳住了身子。不休惊慌转头想去扶嬷嬷的时候，就看见一抹筠雾色的裙摆上头的海棠开得正艳。
他怔愣地抬头，就看见明意额上渗着汗，将他两人拎到外头安全一些的地方，然后声音冷冽地问他：“大人在哪儿？”
不休眼一热，竟有些想哭。他指了指身后：“青瓦院那边，但那边火势太大……”
话还没说完，明意就飞身朝那边冲了过去，半点犹豫都没有。
玄龙仰天长啸，用身体将红色的火焰挡住。它盘住的院落里，纪伯宰一手抱着灵位，一手执着长剑，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就凭你们，也妄想赢我。”他语气轻松，但殷红的血却是顺着剑锋一滴一滴地落进土里。
对面的几个人合力攻来，专挑左平给他造成的重伤的地方猛击，纪伯宰外要拦火，内要护灵，应付得略显狼狈。
一个不留神，九节鞭甩到他指节上，手下意识地松开，盖着白布的灵位应势而落。他瞳孔一缩，也顾不得面前飞来的叶刀，双手都去接灵。
灵位没有落地，但三片叶刀已经飞到了他的眉心。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纯白的猫飞扑过来，啪啪两声踢开两片叶刀，再张嘴叼下一片，四爪轻轻落地，而后啊呜一声就将元力化的叶刀给吞了进去。
纪伯宰怔愣，他飞快地看向四周，只瞧见正在倒下的木柱，却没瞧见这猫的主人。
面前几人瞧见这猫，大惊失色，像是撞鬼了一般，只犹豫了一瞬就齐齐越墙而走。
白猫舔了舔胡子，抬头轻蔑地看了一眼被灼烧得狼狈的玄龙，摇着尾巴跟着跳出了墙去。
这是纪伯宰第一次看见玄龙之外的化元从兽，能将从兽与元力合而为一的人，元力应该与他不相上下。可眼下这慕星城，有谁会有与他相当的元力，却还会来救他？
火势渐大，由不得他想太多，只能先抱起灵位离开。
他伤上加伤，走路很是勉强，刚过流照君的大门眼前就有些恍惚了。
“大人？”有人扶住他，带着他继续往外走。
纪伯宰恍惚地想，是明意？她居然会赶回来，那还算有点良心，不枉他给她那么多金条。
可是，等被扶着走出府外，眼前清明一些，他才看见身边这人只是府里的一个普通丫鬟。
“……”莫名地让人恼怒。
他沉了脸，坐上城里巡卫找来的兽车，沉声道：“有劳各位，灭火之后查一查纵火之人。”
“大人放心，司判堂的人也过来了，火一灭就会去查看，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纪伯宰点头，然后就被送去了言笑府上，余下之事皆交给了孟阳秋来收拾。
孟阳秋在纪府外等了七个时辰，那火才终于灭掉，他拿着册子登记家奴的死伤，越记越来气。谁的心肠这么歹毒，一把火烧了几十条人命，余下那些个没烧死的，也多数受伤，包括……
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孟阳秋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过去蹲下：“明姑娘，您怎么也在这儿？”
明意狼狈得紧，鼻尖上沾了灰，手腕上也烫掉了一块皮，与荀嬷嬷靠在一起，眼泪汪汪的。
她闻言抬头，哀哀地道：“我出门忘带了东西，回来拿，结果就瞧见院子里走水了，想进去看看，却又有烧断的梁子倒下来。”
说着，抬了抬自己的手：“这就烧着了。”
伤处血肉模糊，还冒着些黄水，看着都疼，孟阳秋连忙叫来人送她去言宅。
“把荀嬷嬷也带上，还有不休。”明意道，“荀嬷嬷腿断了，不休还要去照顾纪大人。”
“好。”孟阳秋将他们三人一起扶上马车，吩咐人好生护送。
“姑娘没事吧？”不休皱眉看着她手腕上的伤，“这怕是要留疤了。”
大人最不喜欢疤痕。
“无妨。”明意看了看，“上回大人让你送来的那一堆东西里有个上好的祛疤药，我方才带出来了。这伤虽然严重，每天敷药，敷上一年也就不会留什么痕迹。”
听这熟络的语气，倒像是常用着的。
眼下这个气氛，不休也没去想别的，就只点了点头。
三人到言宅的时候，纪伯宰已经收拾好伤口在软榻上躺着了，看见明意跨门进来，他抬头，目光定定地看进她的眼里。
被这眼神看得头皮一麻，明意止住了再往前的步子，可怜巴巴地道：“好大的火，大人您看这手腕。”
可怖的伤口露到他眼前，他嫌恶地别开了头：“既是咎由自取，就用不着来与我装委屈。”
明意“哦”了一声，扭头就坐去旁边的椅子上，自顾自地开始敷药。
纪伯宰差点把扶手捏断了：“你就这么认了，不再与我解释？”
“解释什么？”她一脸莫名。
气极反笑，纪伯宰抬手，黑色的元力绕着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都拖到了自己跟前：“我府上一直以来都干干净净，偏巧你来了之后接二连三地出事，你说这火是怎么从青瓦院里烧起来的？”
明意脸上涨红，用力掰着脖颈上的元力却也还是说不出话来。她皱眉看着他，起先还有一丝委屈的神色，但很快就变成了平静，再到后头，干脆就闭眼不看他了。
心里一刺，纪伯宰恼恨地收紧手：“回答我！”

第86章 天真纯良
“大人！”不休扶着荀嬷嬷走得慢些，一进门就瞧见这画面，吓得连忙冲进屋里抓住纪伯宰的胳膊，“大人快住手！”
“连你也要为她求情？”纪伯宰在气头上，看谁的眼神都带着刀子。
不休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去：“小的不知明姑娘犯了什么错，但先前要是没有她，小的和荀嬷嬷都得死。”
说罢，呯呯呯磕了三个响头。
脖颈间的挤压减缓，明意滑去地上坐着，大口大口地呼吸，接着就呛咳起来。
“那话什么意思？”纪伯宰犹有余怒地问。
明意背对着他坐着，掩袖呛咳，无暇答话，或者说就是不想答。
不休连忙道：“火烧起来的时候小的在煎药，荀嬷嬷在替您看着午膳，厨房本就炎热又有火光，大家一时也就没注意。等发现外头都是火的时候，逃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荀嬷嬷被倒塌的粗木砸断了腿，小的也是精疲力尽，若不是明姑娘及时赶到，门口那墙梁砸下来，我二人焉有命在！”
纪伯宰听着，看向明意：“你不是去司徒府上了？怎么就这么巧恰好赶回来？”
“出门匆忙，忘带东西了，回来拿。”明意冷声道。
“什么东西？”
“给娘家人的见面礼，一些绣品。”
真会选，绣品一定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查无可查。
纪伯宰嗤笑，将她的身子掰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落在了你身上，恰好你出门，府中就起火，恰好他俩遇难，你就出手相救，恰好你与二十七去了青瓦院，那里就成了人纵火之地。”
“在你之前，除了我，没人活着离开过青瓦院。你说，我该怎么相信纵火之人不是你。”
明意叹了口气：“大人，最简单的一点——烧了您的宅院，对我来说有何好处？”
他顿了顿，眼神更沉两分：“还能是何好处，自然是要我的命。”
若不是他做梦梦见了青瓦院出事，醒来心跳得厉害想去看看，今日还真会让她得逞。
“大人的命，对慕星城来说值钱，对其他城池来说也值钱。”她垂眼，“但在我这里，只有自己的命最值钱。”
她才不会干亏本的买卖。
纪伯宰冷笑，她总是有这么多说辞来给自己开脱。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相信了，也不会再心软。枕头边不可能睡个天天想杀自己的人，再美貌动人也不行。
“送她去司徒府上吧。”他摆手，“司徒岭既然说要让你有地方去，那你便就在那边，不必再回来。”
“大人？”荀嬷嬷惊讶地喊了他一声。
纪伯宰抬手：“我没要她的命已经是看在大司的颜面上。”
明意点点头站了起来：“这些日子承蒙大人照拂，还请大人把二十七给我，让我一起带走。”
“带走他，你若与旁人吐露我府中所见所闻，我岂不是还要再遭一次火？”他讥讽地道，“看你在意他得很，我便留了他在我身边，只要你守口如瓶，我便会保他性命无虞。”
凤眼一眯，明意这才有了点火气：“我若想对外说些什么，大人还能安然坐在这里？”
光平王那桩命案就够他去司判堂走一遭的了。
“你但凡对外说了些什么，他也不会还在别院里安然度日。”纪伯宰摆手，“我不喜欢与人讨价还价。”
明意咬牙。
早知就该叫他脑门中上三刀，看他还有没有力气坐在这里对她冷言冷语。
“那便告辞了。”她扭头就走。
“不送。”他头也不抬。
一旁的不休和荀嬷嬷看得心焦，但这毕竟是大人自己的事，当奴才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细弱地喃喃：“明姑娘今日救了不少奴仆。”
“是啊，当着你们的面做好人，却想置我于死地。”纪伯宰白着嘴唇道，“真是个好姑娘。”
于是不休就不敢说什么了。
这个节骨眼上纪伯宰遇刺，矛头立马指向了上三城的使者们，加上薄元魁还擅闯内院打伤大司，慕星城一时民情激愤。
“下三城就该被他们这般欺负？又是打人又是杀人的，动的还都是我慕星最厉害的斗者。”
“跟明家一样怕输吧，不输给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压根不让我们上场。”
“卑鄙！无耻！”
“滚出慕星城！”
佘天麟走到司徒府的时候，护盾都差点被街上的烂菜叶砸穿。
他进门落座，一边拂身一边嘀咕：“这都什么事儿啊。”
司徒岭优雅地给他沏了一盏茶，笑着道：“单大人得赔您一身衣裳。”
接过茶，佘天麟很纳闷：“关他什么事？”
“昨日明姐姐回纪府的时候，告诉我半个时辰她还没回来就让我带人去看看，我照她说的做了。结果您猜怎么着，我正好撞见了单大人的兽车。”
当日街上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将道路挤得十分狭窄，司徒岭的马车挤了快半个时辰才进去二九街的街头，结果远远就看见单尔的兽车正从街尾茶楼的地方往外走。
那个距离，除非他是在起火之前就在，否则一时半会儿兽车还真过不去。
“这世上除了凶手，没有人会提前等在案发现场。”司徒岭认真地道。
佘天麟没想明白：“我朝阳城今年失魁首是因着事发突然无人顶替明献的位置，再者上三城除了纪伯宰也还有薄元魁，单尔何必费这么大的功夫刺杀？”
“谁知道呢，但就眼下的证据来看，他确实嫌疑最大。”司徒岭叹息，“薄元魁与大司之事尚未有个结果，这边又起事端，慕星还真是流年不利。”
佘天麟才不管慕星的流年利不利，他来这里就只是想见明意。
“她人呢？”他问。
司徒岭指了指后院：“手上被烧伤了一块，刚上了药，睡了两个时辰。”
“纪伯宰也真够混蛋的，府上出这么大的事，单把明意赶出来算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明意纵的火呢。”佘天麟气不打一处来，“倒也不知道她看上他哪儿了。”
“是啊。”司徒岭叹息，“纪伯宰心机又深手段又毒，不像我，天真可爱纯良忠厚。”
佘天麟：？
才十五六岁就敢在迎客宴上骗走他的万花筒，好意思说自己天真纯良？

第87章 怎么毁的经脉
“明姐姐应该还要睡上一个时辰，既然闲暇，师长不妨与我多说说话。”司徒岭道，“我很好奇，单大人本是司兽，怎么来做使者了？”
他语气轻松，当真只是闲聊一般，佘天麟也就没严肃拒绝，只含糊地道：“朝阳城内务繁多，没有别的人能抽空过来，便让我二人来了。”
“来的只有您二位么，随从里可还有别的人物？”他笑。
佘天麟心里一跳，连忙垂眼：“此话何来？”
“街上拥堵之时，我瞧见单大人掀开车帘焦急地看外头的情况，并且回头对车厢里说着什么。”司徒岭晃**着腿，“师长您当时不在车上，那还有谁能让单大人坐在偏座上掀车帘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低头抿茶。
司徒岭看着他笑：“佘师长为人耿直，不擅撒谎，一说谎话眼瞳就会往左下看，方才您看了两回。”
“噗咳咳——”佘天麟茶都吐了出来，瞪眼看着他，“你这个小娃娃，怎么这么多话。”
“若是面对明姐姐，我自是该傻就傻，但对着您，这实话不吐不快。”司徒岭耸肩，“朝阳城眼下内乱严重，急需一些事来立威的当属你们的雍王，让我想想，你们是打算带他来慕星城走一趟，回去将纳贡的苦劳都算在他身上是吗？”
“胡说。”佘天麟往左下看了一眼，又急急收住目光。
司徒岭乐了：“我就这么一说，您也就这么一听。堂堂王爷，未来的继承人的苗子，贸然来慕星城你们担心不安全，便让他乔装成了随从。但是——都保护得这么好了，却还让他去看纪府的热闹，也就是说那一场火应该与他有些关系。”
听到这儿茫然了一下，佘天麟摇头：“一个是朝阳城的王爷，一个是慕星城的斗者，能有什么关系？雍王才是当真纯良，顶多是跟着去看看热闹罢了。”
“一个使者，如若是受大司之命来谋害纪伯宰，定会十分紧张。但单大人不是，他神色从容，甚至有些不耐烦，一看就是有主意的人。”司徒岭摇头，“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给自己留把柄，若非与雍王有关，他绝不会让雍王也去看着。”
佘天麟语塞，想了想，竟然觉得他说的也有点道理。
“雍王与纪伯宰有什么仇怨这就不好说了，或许是为明年的六城大会，又或许是为别的原因。”
司徒岭挠挠头，有些不满，“没有更多的线索了，真不舒坦。”
佘天麟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你这小娃娃嘴碎，但挺聪明，这么小的年纪就当上了司巡，想来是有些本事的。”
“师长谬赞。”司徒岭拱手，“若有什么疑惑之事，师长也尽管说与我听，作为万花筒的回报，我愿为师长解惑。”
真有他的，把套话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佘天麟哼笑：“若有朝一日你能去朝阳城，我就当真拿些事来问你。”
至于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靠不住。
司徒岭也没强求，得知雍王在就够了，他不动神色地将背后的手捏紧，后头站着的符越瞥见了，跟着就溜了出去。
明意一觉睡醒就干了两碗饭下肚。
民以食为天，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得先吃饱再说。
司徒岭也真是观察入微，她在迎客宴上吃得多的一些菜肴，眼下全搁在了桌上。麻辣肚条又香又脆，实在是好吃。
眼看着盘里还有最后一条，她一边刨饭一边伸着筷子去夹，夹了好几下都没夹起来。
有人走进来，拿起桌上搁置的筷子，替她把肚条夹进了碗里。
她怔愣，抬头往上，就瞧见了佘天麟那张严肃的脸。
……好悬没被饭噎死。
“以往小事都骚扰师父，如今事大了，倒是躲起来了。”他在她对面坐下，顺手在四周落下冥域。
料着今日是跑不掉了，明意咬着碗沿，含糊地道：“我经脉尽毁，怎么当你徒弟。”
“怎么毁的？”他问。
明意垂眸，僵硬地刨了一口饭，然后放下碗抹了抹嘴：“我不知道，等我发现的时候离恨天在身上已经好几年了，没有解药，所以在六城大会开始之前突然毒发。”
“毒发之后呢？你为什么不留在朝阳城好生医治？竟是连夜消失！”佘天麟一直在气这一点。
面前这人歪了歪脑袋，扯着嘴角笑了笑：“不是我不想呀，是他们不让。”
她一毒发，孟家就带着人来，想拆穿她的女儿身好将司后一族拉下马来。她母后连想也没想，立刻命人将她割喉焚尸，抛之护城河。
若不是内官实在不忍心，偷摸将她送出朝阳城，她现在怕是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
明意现在还记得“割喉焚尸”这四个字从她一向尊敬的母后嘴里说出来是什么语气，仿佛她只是一块没用的抹布，多看一眼都嫌脏。
“内官告诉我，让我来慕星城找纪伯宰，尚有一丝活路，我便来了。”她将碗里的饭吃干净，乖巧地交叠双手看着佘天麟，“我不想赢什么六城大会了，我现在只想活下去。这在您看来是万分没志气的，我又怎敢再叫您师父。”
佘天麟听得双眼通红。
他起身，在屋子里左右找着什么。
明意以为他要揍自个儿，连忙抬起双手交叉护在头前。
谁料，他转了两圈竟是从自己身上摸出一个大荷包，有些局促地塞进她手里：“你，你先捏着它，捏着它不会那么难过。”
明意怔愣，低头一看，一块沉甸甸的金子，有她拳头那么大，显然是临时兑出来的，上头还有钱庄的印子。
“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佘天麟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而后就看着她的眼睛道，“我收你为徒的确是因为你元力强盛，天赋过人。但你既然是我的徒弟了，那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我的徒弟。”
“是男是女无所谓，元力高低也无所谓，但你出了事，你至少要让师父知道！”

第88章 不回去了
明意捏着金块，有些怔忪。
“我……现在的元力弱得连季清都打不过。”
“为师知道。”
“我这经脉，也没有多少修复的可能。”
“为师知道。”
“我身上的毒，可能只会让我再活一年不到。”
深吸一口气，佘天麟喉咙发紧：“为师也知道。”
她不理解地瞪眼：“那您还把我认回去干嘛，我就是个废物啊。”
佘天麟一巴掌打在她后脑勺上：“谁教你的这些破词。”
明意吃痛一声抱住脑袋：“朝阳司后和教习都那么说啊。”
“你听他们胡扯，人生来是做人的，不是做工具的！”佘天麟气得直瞪眼，“你就算没有元力，也还是个人，也还有师父和朋友。”
后脑勺疼得她冒出了眼泪，明意吸了吸鼻子别开头。
“你的毒为师会想办法，但你，现在就留在司徒府上。等有机会跟为师回去朝阳城，为师给你挑些温柔嘴甜待你好的男人，几个都成，比你选的这个好。”
明意默了默，心想我挑的这个男人，一开始也是温柔嘴甜待我好的。
男人这玩意儿就是单纯的靠不住，当然了，老佘除外，二十七也除外。
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终于开口：“师父。”
佘天麟指尖颤了颤，抿着唇努力严肃地“嗯”了一声，一时有些泪目。
结果这兔崽子下一句话就是：“我不想再回朝阳城。”
他的巴掌又痒了：“那是你的故土，你不回那里，打算去哪里？”
“朝阳城除了您，有的只是一群等着灭我口的人。”她看向窗外，“我从小被当成男儿养大，也真的以为男儿身就是自己这般，谁料一切都只是朝阳司后争宠夺利的骗局。”
“如今孟氏发现了我的身份，朝阳司后想让我死无对证，尸骨也不能存，所以我是回不去了。不过我也不想回去，看过了慕星城的银河繁空，我还想去看飞花城的漫天芳华、苍雪城的六月飞霜和逐月城的银盘耀日。”
佘天麟听得感慨，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怎么不去新草城看看？”
“看什么？”明意想了想，“看茂盛的树木拱倒他们刚修的宫殿？”
佘天麟沉默一瞬，体贴地替左平转移了话头：“那你打算怎么去飞花城？”
“等这里能脱身，我就买辆兽车过去。”明意掂了掂手里的金块，笑道，“多谢师父贴补。”
徒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佘天麟倒是不打算强求，只是：“你就不打算查一查是谁下毒害你？”
还能有谁。
明意摇了摇头。
她在朝阳城从小受千般监视，饭食茶水入口前都要被司药查上几遍——只除了在司后院中的点心。
几年前就下好的毒，只有司后能动手。
朝阳司后应该也不是故意不给她解药的，可能是恰好没有了，又可能是别的原因，毕竟自己毒发的时候，她也有些慌张，虽然大部分是为了她的地位和性命，但至少证明动手的人不是她。
佘天麟看出了她的想法，拍了拍她的肩：“你还是小心单尔一些。”
“单尔？”
“他驯养的从兽太多，你若要买能渡城的上等兽车，那十有八九会被他知道踪迹，而他，一直和孟氏来往密切，有扶雍王为继承人的想法。”
“可上回见他，他并未取我性命。”
“单尔此人，心机深远，留你必有用处，但要杀你也会竭尽所能。”佘天麟道，“要不是有你的消息，我也不会愿意与他同路。”
想起纪府的火，明意突然坐直了身子：“师父以后若在六城大会遇见纪伯宰，莫要太为难他。”
佘天麟一听这名字就来气：“我是神器堂的考官，我怎么不能为难他？”
明意摆手：“不为儿女情长，单纯是……我欠他一些东西，师父就当替我还了。”
这有什么好欠的？她这么好看一闺女，千里迢迢来给他做了妾，还被他抛弃，怎么反倒是她欠他了？
“您听我的就成。”她耸肩，“必要的时候将他留在朝阳城，会有意外之喜也说不定。”
什么意外之喜，不过就是元力强点，与当年的明献旗鼓相当罢了。但他毕竟是慕星城的人，强留在朝阳城有什么用。这孩子就是天真，都这般田地了还为朝阳城的荣耀思量。
佘天麟没放在心上，只道：“我会在慕星城多留一些日子，争取给你做些合适的神器傍身。”
“多谢师父。”
佘天麟走了，走的时候还给司徒岭留了一把更适合他的飞羽当做谢礼。
司徒岭把玩着飞羽，唏嘘地对符越道：“朝阳城我就看得顺眼明姐姐，没想到佘师长人也挺好，但他们这两个好人，怎么命数都不太平顺。不如去当个坏人，像纪伯宰一样，倒是顺风顺水的。”
他按下机关，轻但锋利的金色飞羽应声而出，没入对面十丈远的院墙一寸深。
符越对这神器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却道：“你怎知纪伯宰就是坏人。”
“他杀人嫁祸，算计大司，这还不是坏人？”司徒岭挑眉。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没有律法规定大司就一定是好人。”符越抬起万花筒，使着元力按下机关。
嘭地一声巨响，对面的院墙整个应声而倒。
司徒岭：“……”
好气哦，这些有元力的怪物。
不过，这个世界就是有元力就了不起的世界，饶是知道纪伯宰有些问题，大司养好伤之后第一件事还是立马亲临言宅去看他。
纪伯宰伤势恢复得很快，但大司来都来了，他还是裹好伤口躺在**，一副虚弱的模样。
“是城中巡卫无能，才叫爱卿遭此苦难。”大司愤怒地道，“我已将巡卫长撤职查办，也已经择好新的官宅赐予爱卿。”
纪伯宰颔首：“多谢司上恩赐，但臣还是喜欢那旧宅。”
纪府烧得严重，除了一方青瓦院子不知为何残存了一半，其他地方都化成了灰烬。
大司为难地想了想：“你先搬去新的官宅里住，我命人在旧址上给你重修一座。”
他这才笑开：“多谢司上。”

第89章 报应
重修宅邸十分费时费力费钱，但能让纪伯宰高兴，大司觉得值当。并且，纪伯宰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当即就为他的事愤愤不平起来：“臣明日就去找薄元魁要个说法，但司上宫中守卫薄弱，也是该罚的。”
大司点头：“爱卿言之有理，但内院巡卫长孟辛沾些皇亲，我不好轻易撤职……”
什么皇亲，不过就是前司后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远亲罢了。
纪伯宰接过他的话来：“慕星城正是待兴之时，若罚下不罚上，难免人心不稳。司上只管按例处置，他若有怨言，臣便替司上去一趟。”
大司就喜欢他这态度，一副为他冲锋陷阵的莽夫样儿，让人觉得踏实又放心。
于是笑道：“好。”
孟辛在他看来只是不起眼的小人物，交给纪伯宰也就交了，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回内院，后脚纪伯宰就让人将孟辛捆到了烧了一半的青瓦院里。
堂堂内院巡卫长，连衣裳都没穿好就倒在了满是灰尘的青石板上，当即破口大骂：“谁家不长眼的龟孙子，连你爷爷我也敢捆，你可知我是谁！”
荀嬷嬷拄着拐杖，一拐子打在他的脑袋上：“能是谁，龌龊之流！”
孟辛吃痛，回头看她，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想起来还手，就被一股元力重新掀翻在地，四肢被捆，动弹不得。
“孟大人是最威风的，出入内院宫殿若无人之地，害起主子来也是眉头都不眨。”不休端着托盘走到他身边坐下，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你又是谁啊？”看着他拿起刀，孟辛慌了，“我们远日无仇近日无怨的，这是干什么？”
“大人记性不太好。”荀嬷嬷摇头，又狠狠给了他一拐子，“不休你来，叫他长点记性。”
不休点头，脱下了他的裤子，将锋利的刀刃抵上了他的命根。
孟辛额上汗如雨下，立马反应了过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是我对不起她！”
“想起来了就好。”不休微笑，手起刀落。
……
盖着灵位的白布被风微微吹起，纪伯宰站在屋子里看了一眼，替她轻轻抚好。
外头已是春末夏至，灿烂的阳光透过花窗，照得他微微眯起眼。
又是一年夏天到了，他已经好几年没瞧见那人一袭绢绔银纱裙，转着圈问他与池中荷花谁娇了。
花满楼里倒是有无数轻纱裙，娇笑着穿梭于各种富贵客人中间。
有人用高价点了十个姑娘齐聚一个包厢，让她们伺候一个病人。
老鸨一听那价钱，忙笑着说：“不管是什么样的病人，我的姑娘们都能让他站起来。”
病人被抬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昏迷不醒，抬着他的人一本正经地站在大门口介绍：“这是内院巡卫长孟辛孟大人，今晚只要能让他回阳，孟府追赏每人五千贝币，但，还请各位保密，不可对外说我家大人身体的情况。”
楼上不少达官贵人，一听这名姓就哄堂大笑。孟辛可是个风流人，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姑娘们兴奋不已，立马将人迎去包厢。
只是，没过一会儿，里头就传出一片抱怨声，接着就是老鸨骂骂咧咧的声音：“这怎么回阳，老天爷来了也回不了，真是晦气！”
“妈妈，钱太多了，再叫几个姐妹来试试？”
“试试吧，我叫牡丹也来看看！”
老鸨想想有道理，大的赏钱赚不了，赚个人头赏钱也是好的，人家说了，一个姑娘来看一次给一千贝币呢。
她立马赔着笑去包厢里挨个借姑娘，只借须臾功夫，却免了满桌酒钱。
于是不到半个时辰，花满楼所有姑娘都知道了，孟辛不举，药石无医。
故而第二日在后院井里发现他的尸体的时候，姑娘们都觉得不意外。等到大司撤职令下，一时树倒猢狲散，无人再顾孟府的什么要求，她们也就放心大胆地说：“孟大人那是实在回不了阳，所以才自尽的。”
这个说法很快在达官贵人之间流传，遇见大司问起的时候，赵司判也就顺口一答：“是自尽的。”
大司点点头，也不在意，只看了看他：“你这便要告老还乡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老臣年事已高，无法再为司上分忧。幸得司徒小大人，年纪轻轻但万分聪敏，司上尽可倚仗。”
司徒岭站在后头，已经换上了司判的官服，眉目朗朗，唇红齿白。
大司笑着颔首：“我领教过的，他靠得住。”
这可是他牵制纪伯宰的军师。
赵司判功成身退，带着夫人一起，晃晃悠悠地出了城往乡下去了。
司徒岭站在城墙上看着马车的影子，略感意外：“纪伯宰居然放过他了，他当年也是参过前司后一本的。”
连孟辛这种偶尔给前司后脸色看的人他都没放过，怎么就放过赵司判了？
符越摇头表示不解：“他那个人，想法奇奇怪怪的。”
“我还想预判下一个受害者，没想到方向不对。”司徒岭纳闷地转身，“这世上怎么会有我猜不透的人。”
符越看向前头：“大人也不是真的无所不知。”
“哼，我在遇见他之前就是算无遗策的。”司徒岭抬起下巴，“不若你再和我打个赌，看纪伯宰会不会主动来我府上？”
“他为人骄傲，就算后悔了也只会让人来接明姑娘，未必就会亲自上门。”
司徒岭又乐开了，跳上马车直摇脑袋：“你呀你，了解纪伯宰那么透彻，却没好好看看我们府上那位。”
符越不懂，倒也没再说。
马车路过二九街的尽头，已经有人开始清理废墟，准备重建府邸了。
纪伯宰头疼地看着重建府邸的图纸：“这种琐事就不能你们去做？”
“大人府上地图已经泄露过一次，万不能有第二次。”不休严肃地道，“您亲自看，事后焚毁，最是妥当。”
想起这事，纪伯宰还有些烦躁：“麻烦我不如杀了她，除了她谁还有那么大的胆子出卖我。”

第90章 连胜郑迢七年的人
话是说得利索，但说完之后不休和荀嬷嬷都齐齐地看着他，一脸疑惑。
“做什么？”他没好气地道，“杀不得她？”
“先不论您下不下得去手。”不休道，“我和嬷嬷都觉得，明姑娘不像是会轻易出卖您的人，说不定有什么隐情。”
“是啊，若当真是她出卖的，那当时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地回来救我们。一听见您在青瓦院，就头也不回地冲过去了。”荀嬷嬷嘀咕，“多此一举。”
纪伯宰一怔：“你说什么？”
荀嬷嬷吓了一跳，想了想：“多此一举？”
“不是这个，前一句。”
“明姑娘一听说您在青瓦院，就头也不回地冲过去了。”
纪伯宰皱眉：“你们确定？我当时在青瓦院并未见着她。”
“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但当时明姑娘确实是往那边去了，后来我们见着她的时候，她手腕上被烧伤了一块，还神色轻松地说大人没事，叫我们不必担心。”不休道。
心里紧了紧，纪伯宰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回想。
当时他在青瓦院子里，用玄龙护着周围，又面对着几个死士，压根没注意身后有没有来人。回头看的时候，月门外烧坏的走廊木柱正往下倒，刚好砸在墙外头。
难道她手上的伤是那时候烧出来的？
可是，来都来了，怎么可能光看着不进来？
脑子里灵光一闪，纪伯宰起了身：“郑迢呢？叫郑迢来。”
荀嬷嬷摇头：“老身过来的时候就遇见郑大人出门，他说他心愿已了，先回飞花城去了，叫老身有空再与大人说——算算时辰，现在应该刚出城门了。”
那个武痴，追这么远来就为再与他打一场，打过了就什么也不管了。
纪伯宰气得笑了一声，立马动身出门，驾着兽车往城外追。
郑迢正一边看着天边晚霞，一边感慨人世寂寞，冷不防就被一条黑色玄龙卷下车来。
他就地滚了两圈，皱眉看向后头：“伤还没好就敢这么消耗。”
纪伯宰大步上前，将他拎起来直接问：“白猫是谁的从兽？”
郑迢神色一紧，飞快地躲开他的眼：“自己去六城大会上看啊，作何问我。”
他嗤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还能在六城大会上遇见白猫？”
听这态度，像是已经知道了。
郑迢犹豫地试探：“你发现她有什么不对了？”
“发现了，只待你与我说个分明，我好回去与她对峙。”纪伯宰顺势就答。
武痴总也占一个病字旁，人家这么诈他，他也不多想想就信了，长叹一口气道：“我与她对战七年，一场未胜，本以为在此地重逢能再分个胜负，谁料她现在经脉尽毁，还变成了女儿身。”
“我已与你再打过，料她看见我想起从前只会更伤心，所以就先回飞花城去。”
纪伯宰眼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与郑迢对战七年还全胜的人，整个青云界只有一个明家嫡子明献。
白猫是明献的从兽他不意外，但明献是……明意？
内院宴会上跪在钱栗面前瑟瑟发抖的是她，坐在他怀里饮酒娇笑的是她，在路口提着灯等他归家的，也是她。
传闻里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零落成泥，卑贱至极，不愿再提旧日荣光，却在他危难之时放出会暴露身份的白猫来救他。
这举止，若说没有半点情意，青瓦院墙上的瓦都不信。
深吸一口气，纪伯宰想笑又抿住了嘴角，只问郑迢：“你怎么七年都打不过一个女子？”
“您真是会聊天。”郑迢面无表情，“世人一直以为元力是上天赋予男子的，却没想到女子也能修习到万人之上——你也就是占了她被毒害了的便宜，不然对上以前的她，你就笑不出来了！”
最后半句几乎是咆哮着出来的。
难得一向话少的他这么失态，纪伯宰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好，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明献真的很厉害，所以她毁成这样还愿意活着，真的很不容易。”郑迢恼道，“谁都能接受自己一辈子只修到绿色元力，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自己天生有纯白的元力却跌落神坛。”
他有些激动，又克制地恢复平静：“以前我敬佩她元力强盛，现在我敬佩她为人坚韧。”
瞧着他眼里的神色，纪伯宰连连摆手：“你快走吧，再晚码头要关了。”
郑迢没好气地道：“别人都是依依惜别甚至还作诗流古，你倒是好，没半点送别的样子。”
说罢，一吹口哨，从兽驮着他飞快地往码头跑去。
纪伯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消化了一下明意的身份之后，慢慢回城。
刚进城门，就遇上了司徒岭的马车。
“纪大人这是要往使者府去吗？”他伸出脑袋来，笑眯眯地摇了摇手里的卷宗，“正好，这儿还有一个人，您不妨一起去见一见。”
先前答应大司要去找薄元魁对峙，结果薄元魁养了几日的伤，今日才听闻有所好转。
纪伯宰停下来看着他手里的卷宗，微微眯眼：“是找到纵火之人了？”
“大人就是睿智，一看便知。”街上人来人往，两人也不好多说，司徒岭便将卷宗给了他就将头缩回了车厢，“明姐姐还在家里等着我用膳，这便不多陪大人了。”
纪伯宰：“……”
他当时为什么会说司徒岭前途无量呢，现在真是恨不得掐死他，每一句话都惹人生气。
捏紧卷宗，他往前走了一段路才打开，扫了一眼名字就合上，继续往使者府走。
薄元魁与其说是养伤，不如说是在养病，也不知怎么的，去了内院一趟，回来就大病一场，眼下还披着斗篷坐在太师椅里咳嗽。
纪伯宰进去的时候，他难得地没有太激动，只道：“你终于来了。”
“见过薄大人。”
“坐下吧，我让人给你看茶。”薄元魁轻咳两声，目光依旧落去天边的云上，“没想到纪大人还是个性情中人，一点也看不出来。”

第91章 要个说法
这话像是在骂他又像是在夸他，纪伯宰哼笑：“大人既然想不到，不如就还当我是冷血无情之辈，毕竟今日我是替大司来与大人说话的。”
提起大司，薄元魁眼里犹有怒意：“是他背弃诺言在先，怎还敢找我说话。”
当年慕星城失去继承人，从上三城陨落，被群起而攻之，是他齐恕自己跑去逐月城求娶他的养女，跪在星陨石面前发过誓会好生待她，让她一生富贵。
结果呢？他竟连她的死讯都瞒着不敢传回逐月城，还让她死得那么不体面！
虽是养女，但薄元魁也是当亲女儿心疼的，那姑娘善良又柔弱，原是可以寻个好人家的，为了两城的联姻，红着眼上的花轿，上去之前还回头跟他说：“此一别再难相见，爹爹保重。”
他当时还觉得她是心有怨怼才这么说，毕竟慕星城和逐月城的距离是六城之中最近的，他总有机会来看她。
结果没想到，一语成谶。
拿出那枚竹节簪，薄元魁神情哀恸：“你早该在我入城的时候就给我。”
“身边有眼睛盯得紧，没办法。”纪伯宰淡声道，“只有那妾室堪用，她要寻机会送去您那里，有些难。”
妾室……
薄元魁捏紧了竹节簪：“女儿家，还是莫当人妾室来得好。”
知道他只是有感而发，纪伯宰未觉冒犯，只道：“外人不知其中牵扯，还请大人归咎于醉酒误事，强硬一些表达歉意，此事可解。”
“我省得，明日就去见齐恕。”他沉声道，“我倒是想看看，他打算怎么追究我。”
话到这里了，纪伯宰也就没再往下说，只看了一眼门外，突然问他：“最近单大人出入可频繁？”
使者院子正对着门，互相进出都看得清楚，薄元魁卧病在床不知道，他身边的奴仆在他的注视下倒是开口了：“最近不算频繁，就前段日子早出晚归，有一天奴才卯时一刻起来倒夜香就瞧见单大人带着身边的随从匆匆出去。”
纪伯宰挑眉：“记得日子么？”
“约摸是五月廿七。”
正好是纪府起火的那一天。
纪伯宰了然，起身颔首：“那我先去对门走一趟，大人好生养病。”
薄元魁唔了一声，闭上了眼。身边奴仆将他送到门外，拱手垂目。
纪伯宰漫步就进了单尔的庭院。
院子里有人在修习，灰色的豹子浮在空中，还没修出它自己的灵魂，只能被主人操控，露出一副虚张声势的凶恶模样来。
瞧见纪伯宰，它立马就扑了过来，三尺长的獠牙朝他高高张起，鞭子似的尾巴狠狠甩向他的脖颈。
气势很足，可惜底子薄。纪伯宰微微抬手，玄龙就咆哮而出，飞卷一圈就咬掉了豹子的尾巴，而后就回了他的身体里。
豹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尾巴就没了，怔愣片刻，慌张又痛苦地奔回主人身体里。
“不知是纪大人驾到，唐突了。”单尔出来，挡在了那个修习的随从跟前，朝他拱手。
纪伯宰笑着还他一礼，真诚地夸赞：“不愧是朝阳城，区区随从都有能将元力化兽的本事，瞧着能与季清打个平手了。”
单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谁不知季清元力一般，年年过不了六城大会的初试，偏后台强大，年年都总要去。拿他和雍王说平手，还是在不知道雍王身份的情况下，单尔实在笑不出来。
甚至产生了一丝怀疑，雍王元力这么弱，当真能代替明献吗？
“我来倒也不是为别的。”突然落下冥域，纪伯宰拧了拧手腕，漫不经心地道，“就是想来跟大人要个说法。”
心里一沉，单尔左右看了看。
院子里的护卫都被冥域隔绝在外，他身后只有一个雍王，别说胜过纪伯宰，连保命怕是都做不到。
他垂眼：“大人与我要什么说法，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纪伯宰轻笑，“给你地图的人都招了，你说能有什么误会。”
他笑中带恼，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有种一切尽握的笃定。
单尔心中诧异，明意怎么会跟他坦白？那对她半点好处都没有。
不过，怪不得纪伯宰能轻易逃命，原来是她出卖了他。
有些生气，单尔沉声道：“一个朝阳城流窜犯的话，大人也信？她既出卖大人在先，也大有可能借机挑起大人与我的争端。”
“我信她。”纪伯宰淡声道，“现在只想问大人要个说法，否则，我一介莽夫，可不会顾什么两城之谊。”
他说着，玄龙再度出现，盘旋在了整个冥域四周。
只要龙尾收紧，他与雍王就都得死。
单尔终于变了脸色，垂眼道：“我说。”
玄龙停止盘旋，龙头朝着他与雍王的方向，喷了喷鼻息。
单尔感受到了这股强大的元力，抿唇低声道：“您身边那位明姑娘，原是朝阳城明家的嫡子明献，她经脉尽毁，再无法替朝阳城争光，便只能央我去除掉您，以保明年朝阳城的上三城之位。”
逻辑恰当，锅也甩出去了，加上明意身份这个重磅消息，单尔胸有成竹地等着纪伯宰震惊失态。
然而，面前这人听完，跟玉山似的一动不动，别说震惊了，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单尔以为他没听明白，皱眉道：“明意就是明献，明献就是明意，您身边那姑娘是来害您的。”
纪伯宰挖了挖耳朵：“我没聋，大人不必这般喧哗。”
“你……”单尔看不明白了，这样的消息他都不意外？
“比起明献为什么会变成女儿身出现在慕星城，我更好奇的是，大人你为何会出卖她。”他似笑非笑，“明献为你朝阳城夺了七年的魁首，如今还劳心劳力地想除掉我替朝阳城铺路。大人作为朝阳城的重臣，为何会反过来出卖她？”
单尔哑然，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性命垂危，我自然要说真话。”
“大人若当真为朝阳城着想，当一肩扛下这事，毕竟地图在你手里，司判的案卷上也只写了你的名字。”纪伯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你没有。”

第92章 阴险狡诈纪伯宰
心慌。
单尔运筹帷幄这么多年，第一次在人的注视下觉得心慌，尽管面前的人才堪堪双十年华，胡子都没有一根，但他还是觉得有种无所遁形的难堪，一时竟答不上他的话。
对啊，明献在世人眼里一直是朝阳城的功臣，某个程度上比在位的大司更能代表朝阳城，他为何会出卖她？
眼眸乱转，他沉默了几瞬就放弃了编造答案。沉默就是输了，之后再说什么纪伯宰都不会相信。
“所以，我能认为，明献流落慕星城，是拜大人所赐吧？”他笑。
单尔下意识地摇头：“不是我，若是我害她，我就不会让她离开朝阳城。”
“也就是说，她离开朝阳城你是知道的，却没有拦住她，看似与她没有仇怨。但眼下将她推出来又觉得无所谓，也与她没有恩情。”
“对一个带着城池荣耀七年的人无恩无仇，看来大人满心都是自己，再无外物。”
纪伯宰说得慢条斯理，单尔却是背上逐渐出汗，连忙低喝：“别说了！”
“这里就你我两人，你却这般害怕我说下去，说明你身后那人地位不俗，至少不是能轻易被你灭口的。”他笑，“你连明献都敢害，却不敢灭身后那人的口，莫非他不是什么随从，而是你的正经主子。”
单尔：“……”
这人，有一身令人羡慕的天赋经脉就罢了，竟还这般聪慧。
若他去了朝阳城，还有雍王什么事。
惧意渐渐变成了恼意，他恨声道：“大人这般为明献说话，莫不是她早就通敌叛国，与大人勾结。”
“那得问逐月城，毕竟今年的魁首是他们，不是慕星。”
“你！”
收回玄龙和冥域，纪伯宰看了他一眼：“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在，上等斗者才会逐渐罕有。”
他语气很平淡，但不知为何，单尔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怒喝：“斗者都是些莽夫，知道什么，若光靠武力治城，青云界必定民不聊生！”
纪伯宰不以为然，转身往外走，顺带挥了挥手里的卷宗：“大人等着赔偿吧，我宅院里的东西，价值连城。”
就算没有价值连城的东西，他也能让人编出一大张单子来。
单尔脸色发青，瞪着他离开使者府，气了半晌，才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雍王明心迷茫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松了口气，单尔拱手道：“王爷不必听他的那些话，纪伯宰此人阴险毒辣，每一句话都是在陷害微臣。微臣为王爷盘算，自然不会在意明献那废人的死活，这与臣效忠朝阳城并不冲突。”
“我自然是信你的。”明心皱眉，“可是明献没死，纪伯宰也没死，这……”
“明献不死也无法再以她真实的身份回去朝阳城，不足为患，至于纪伯宰。”单尔顿了顿，“总能找到下一次机会的。”
离明年的六城大会还早得很，来日方长。
***
明意捡着之前在纪伯宰书斋里看的那些修习的秘册上的招式随意练着，经脉上的刺痛限制了她的进度，她只能练一会儿就停下来，皱眉看着自己的手腕。
“姐姐，吃糖。”司徒岭从外头回来，又给她带了糖人。
今日的糖人是嫦娥模样的，十分精巧，明意看得眼眸一亮，接过来仔细端详：“这怎么用糖做得这般惟妙惟肖的？”
“惟熟练耳。”司徒岭笑道，“这天下之事，都是做得越久越精。”
像是有清凉的东西点了她的天灵盖一下，明意豁然开朗，捏着糖人凝神，不再运气强行快速通过自己那些损毁的经脉，而是让残存的元力如细流一般，慢慢从经脉断裂的地方淌过去。
这样淌，元力损耗会很多，但也会如凝冰一样渐渐在经脉断裂的口子上积攒。
试了一下可行，她松开眉目停了手，朝司徒岭笑道：“小大人真是我命中贵人。”
“明姐姐才是我命中贵人。”他摆手，“若是没有你，我在被那些人欺负的时候就该萌生死意了。”
明意吓了一跳，眉心骤然聚拢：“你才多少岁，怎能轻生。”
她语气难得地严肃，司徒岭略略一缩，低头认错：“当时年幼，钻了牛角。”
“人活着能做很多事，能去很多地方，见很多人，吃很多东西。”明意认真地道，“人没有来世，没了就是没了，消散于天地再不能复生，所以别轻易死掉。”
这话要是别人说，司徒岭压根不会听。道理谁不会讲呢，但人活着就是很难，有各种各样的烦恼会把人击垮。
然而，明意这么说，他就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了。
“我省得。”他低声道，“无论如何都会拼命活着的。”
面前的人这才笑了，咬了一口糖人，含糊地道：“下午我要去看看章台，听闻她这些日子开了店铺，生意还不错。”
“是开了个绣品铺子，能自力更生也好。”司徒岭点头，“但姐姐还是先别出去了。”
为何？明意纳闷。
司徒岭没直说，只叹了口气道：“姐姐身上伤这么严重，纪大人怎么就只知道跟你赌气，不像我，只会心疼姐姐。”
心里一暖，明意笑道：“我没有亲生的弟弟，倒是不知有个弟弟是这般好的事情。”
“有姐姐这句话，我也算没白忙活。”他笑，露出两颗虎牙，闪闪发光。
正说着呢，外头的家奴就进来通传：“大人，纪府的兽车往这边来了。”
明意挑眉，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你这儿有暗道能跑吗？”
司徒岭觉得好笑：“姐姐跑什么？”
“纪府的人来就没什么好事，要么是纪伯宰想用二十七威胁我抓我回去继续给他办事，要么是觉得留我活口太危险打算过来斩草除根，不管是哪一个我都不想选。”
他低笑出声：“纪大人，可真不是什么好人。”
旋即指了指符越：“姐姐跟他去，有暗室可以躲藏。”
“好。”明意起身就走。
符越跟在她身后，算是明白了大人先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第93章 口是心非要遭报应的
明意这个姑娘，保留着明献原有的傲骨和脾气，不是寻常好哄的女子。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留在纪府的时候，自然会竭尽全力留下，但她觉得没必要回去的时候，有的是办法躲着。
所以，当荀嬷嬷拄着拐杖跨进司徒府上的时候，看见的就只有空****的院子和正在吃糖人的司徒岭。
“嬷嬷腿还没恢复，怎么就这么大老远地过来了。”他明知故问。
荀嬷嬷左右看了看，垂眼道：“奉我家大人之命，来接明姑娘的。”
“哎呀真是不巧，明姐姐回我老家省亲去了。”他笑，“已经走了好几日，眼下估摸是到了。”
骗鬼呢，说是娘家，但明意与司徒家没有丝毫血缘，省哪门子的亲。
荀嬷嬷有些恼：“小大人毕竟是外人，人家夫妻之间的事，还是少插手为妙。”
“夫什么？”司徒岭挑眉，“嬷嬷可别记错了，我姐姐是妾，还是大司强抬的妾，礼都没过呢，也堪称一声夫妻么？纪大人听了该生气了。”
微微一噎，荀嬷嬷垂眼：“我们大人府里只她一人，托付后院，执掌账本，与妻无二。”
“嬷嬷这话自己说着自己肯信么？”司徒岭叹息，“当日纪大人既然狠心将姐姐赶出来、叫她莫要再回去，今朝又何必叫嬷嬷过来这一趟。”
荀嬷嬷沉默，心想这真是自家大人造的孽。
方才大人的兽车在街口打了三个来回的转，说是想吃这街上的葱油饼。
那玩意儿她和不休谁不知道是明姑娘爱吃的，大人口味淡，从来不吃这重油的物什，多半是想见明姑娘了。
他身上伤也还没好全，闷不做声地看着兽车外头，有些惆怅。她瞧着也不忍心，便先来一趟。
谁料，竟是过不去司徒岭这一关。
她叹气：“错了也该给个解释的机会。”
“我姐姐错了的时候，大人给机会了吗？”司徒岭问。
荀嬷嬷皱眉看着他：“大人与明姑娘并非真有血缘，何故如此阻拦。”
“也并非我阻拦，明姐姐确实不在我府上了。”他让开身子，“嬷嬷尽管去搜。”
偌大的司徒府，她一个瘸腿老太太能搜个什么。
荀嬷嬷绷着脸让身后跟着的丫鬟去叫了不休过来。
然而不休带着人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明意。两人对视一眼，都懂了。
这怕是得大人亲自来才行。
但，话是纪伯宰自己说出去的，他若来了，不是打自己的脸么？大人一向骄傲，怕是不会低这个头。
果然，回去一说情况，纪伯宰靠着车壁就冷笑：“谁让你们替我做主的，我说了要接她回来了么？”
“可是大人您方才……”
“我方才只是在想旧宅要多久才能修好，与她有什么关系。”
哦好吧。
不休和荀嬷嬷都闭了嘴，心想大人说什么是什么，大人说没念着，那就没念着吧，他们不管了。
于是，兽车接着在司徒府附近的街道绕了三圈，他们也再没开口。
纪伯宰一身冷意地踏进新宅，左看右看都觉得不满意：“城中没有别的地方能住了？”
司建大臣冷汗连连地跟在他身侧：“纪大人，这是城中空着的最好的官邸了，以前也是亲王住的，这后头还有养兽场呢。”
“我不稀得什么养兽场，这宅子离内院太远，若是述职，兽车都得跑上半个时辰。”
司建想了想：“那就长荣街尾的官邸？就是小了点。”
“太闹腾，路上堵，不好过车。”
“那，就只有二九街上还有几座小宅，也不符合您的身份呐。”
纪伯宰不耐烦了：“永宁街上没好宅子了？”
司建满脸诧异。永宁街算什么好位置，虽也有司徒岭在那边，但他到底是后起之秀，官邸无论是占地还是气派，都远不如面前这座。
“为人臣，不该只想着自己享乐，也该考虑离内院近不近，能不能及时为大司分忧。”纪伯宰语重心长地道，“我还年轻，用不着这般气派的官邸，再说只是暂住，永宁街上那几座官邸我觉得甚好。”
司建恍然大悟，一脸钦佩地看着他：“是下官考虑不周了，大人一心为慕星城，实乃我辈典范！”
他摆手：“换地方看吧。”
司建连忙带路。
永宁街不吵闹，但也不偏僻，街边还有卖葱油饼的小摊儿，十分有人间烟火气。
纪伯宰远远瞥见一座官邸的门楣，就道：“那个不错。”
司建顺着看了一眼，立马拱手：“下官这便找人来稍加修葺，不日便可入住。”
“好。”他颔首。
送走司建，纪伯宰一转身，就对上荀嬷嬷和不休两张面无表情的脸。
“做什么？”他下意识地别开目光，“这宅子不好吗？”
“自然不好。”荀嬷嬷板着脸道，“就在司徒府对门，往后少不得撞见明姑娘，您看了会糟心。”
“是啊，大人那般不想看见明姑娘，何苦选这里。”不休也扯了扯嘴角。
纪伯宰扭头：“我出入都在兽车上，能看见个什么，你们多虑了。”
“如此，小的知道了。”不休立马对身后的小厮道，“吩咐下去，以后大人出入都从侧门登车，登车之前找几个懂事的将路上清了，别出现什么闲杂人等。”
“是！”
纪伯宰：“……”
他扶着额笑：“你二人跟着我这么多年，到底是养大了气性。”
“小的不敢，小的只听大人的吩咐做事，为大人鞠躬尽瘁。”不休拱手。
荀嬷嬷也低头：“老身愚钝，只知道大人说什么就跟着做什么，若有让大人觉得不适之处，还请大人明言。”
一口气憋在心口，纪伯宰摆手，转身就登上了兽车。
车厢不知为何有些沉重，在门口磨蹭了半晌才转动轮子，恰好遇见司徒岭带着明意出来登车。
“啧。”他给荀嬷嬷指了指，“司徒岭骗你。”
“哦。”荀嬷嬷看也没看，只将他那一侧的车帘拉下来遮好，“小大人没什么过错，还免了老身受罚，是个好人。”

第94章 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司徒岭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他探头，看见纪伯宰的兽车正好扬着尘从前头过，忍不住撇嘴：“他骂我呢吧。”
“谁？”明意已经坐进车厢，没看外头。
“没谁，一个小气鬼。”他哼笑，跟着坐进马车，见明意分神在修习，忍不住劝她，“这里到章台那铺子也就三柱香的功夫，姐姐何必费这个力气。”
修习很费神，这点时间也无法有大进益。
明意却是习以为常：“我之前吃饭睡觉的时候都在修习，这是我的本能。”
原先需要藏着掖着不被纪伯宰发现，加上经脉损毁严重，她搁置了好一段时间没有再细练，如今没人管她了，她又寻着了法子利用这满是漏洞的经脉，自然要好好修习。
司徒岭听得直皱眉：“姐姐以前当斗者的日子，竟是这般艰苦。”
“并不是当斗者的日子，我从五岁开始便是如此。”她笑道，“我天生经脉正红，一眼看得见的丰沛天赋，谁会舍得让我休息？”
有的人十几岁才显露经脉，倒是有十几年的自由，但像明献那种生下来经脉就红得发亮的，饶过她的襁褓期已是恩赐。
司徒岭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羡慕斗者了，不会元力也有不会元力的好处，起码自己还能属于自己。
因着城中还在接待使者的时期，街上卖贵重礼品的店铺生意都比平日要好些。明意下车的时候，章台正将一个包好的锦盒笑着递给客人。
“意儿！”瞧见她来，章台眼眸都亮了，立马跟客人行了礼然后飞奔过来，抓着她的手左看右看：“你没事吧？”
明意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笑道：“好着呢。”
“吓死我了。”眼角微润，章台连忙让伙计将铺子门关了，然后带着她往后院走，“最近城里关于你的流言实在太多，我都不知道你过得到底如何。”
流言？她挑眉。
从纪府走水之后她就一直在司徒府里，完全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他们说你成了金钗斗者，又说你在纪府纵火，还说你被纪大人抛弃。”章台连连皱眉，“这都什么事。”
明意干笑：“除了第二个，其他好像都是真的。”
章台一愣，停下了步子。
她犹记得之前在纪府，纪大人待明意分外温柔体贴，让她羡慕不已，这才过去几个月，怎么就做出抛弃的事来了？
明意多好的姑娘，貌美如花，脑袋也聪明，心地还善良，为何也会被抛弃？
看来不是她们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才对。
眼瞧着章台的眼神从震惊到难过再到愤怒，又有些无措地想安慰她，明意连忙笑着摆手：“我不难过，你不必放在心上。”
章台立马把泪意咽了回去，捏着她的手道：“对！咱不难过！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我这儿，我与章柳已经会赚钱了，不会让你流落在外。”
心里一热，明意笑着点头，但又道：“我有地方住，就先不过来了，但有些东西怕是得劳你帮我采买。”
“那你可找对人了。”章台挺了挺胸脯，“我在这集市上已经混了个脸熟，买什么我都能拿好价。”
原先不肯纡尊降贵经商的姑娘，眼下说起这些事来双眼都泛着光。
比起之前那个章台，明意更喜欢眼前这个。虽然肚腹已经显怀，腿也有些肿，但瞧着是比在内院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明意给了她一张单子，上头写的全是些造神器用的普通材料，便宜不贵，要的量却大，故而她将佘天麟给的金块也递了过去。
章台也没问，只点头：“等我采买好了就送去……送去哪儿？”
“送到司徒府旁边的静宅里。”明意给了她一张地图，“照着这个走。”
长居司徒府虽然省钱，但明意觉得不太自在。先前纪伯宰给她不少金块，正好旁边的静宅在急售，价钱合理，明意就买了下来，离司徒府近，又有她自己的地方可以铸神器。
她想过了，要立足得靠钱，她现有的钱虽然多，但总会用完，正好有大司给的金钗斗者的名头，又有老佘教的铸神器的本事，不练练不是亏了么。
“正好来了，带你看看表姐和珉儿。”章台掀开后院的挡帘。
明意一进门就瞧见章柳在绣花。
原先满身绫罗的平王侍妾，如今一身素衣坐在织花绷子前头，倒也没什么愁苦的神色，反而十分自在。
“恩人来了。”她抬头笑，手里的活儿却没停下，“您见谅，这活儿赶着交。”
“您忙就是。”明意在她旁边坐下，一看她这绣工就抚掌，“怪不得这铺子生意好，您这手艺当真是精妙无双。”
“恩人过奖，幸好我还有这手艺能糊口。”章柳笑着，看了一眼在旁边跑着玩的珉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对明意道，“但以我们现在的本事，也不知能不能养好他。”
珉儿举着风车，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章柳却是话里有话，带了一丝担忧。
明意听出来了，便招手：“珉儿，过来给我看看。”
章珉乖巧地站到她跟前，微微泛棕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瞧见他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明意心里一跳，伸手去解。
白布一圈圈散落，最后露出来的，是浅红色的经脉。
明意严肃了神色：“什么时候显露的？”
“就前天一早。”章柳叹息，“我原以为他没有元力，毕竟我和他爹都是平平无奇的经脉，谁料他……若在旁人家里许是好事，但在他身上，我不知是福是祸。”
章珉身份特殊，不适合去人前做斗者。比起去搏命，章柳更希望他安度一生。
明意想了想：“也挺好，他会有自保的能力，将来说不定还能保护你。但他现在太小了，你别让他去修习，等养到十岁左右，再送去朝阳城佘天麟那儿，他是个惜才的好师长，能教会珉儿一些东西。”
章柳眼睛亮了亮：“那到时候，恩人能带珉儿去么？”
六七年后，能带珉儿去朝阳城么。
明意垂眸苦笑。
她怕是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第95章 自己安家
离恨天这毒阴损就阴损在从外表压根看不出来什么，只有自己才知道经脉在一点点地碎裂。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也不知道自己会倒在什么地方，让人完全无法对之后的事许诺。
明意没法跟她们解释，只能道：“我尽量，但若我去不成，也定会托人送他去。”
章柳很欢喜，章台也很欢喜，抱着自己的肚子笑说到时候也许能带个孩子与她一起去，她们还没看过朝阳城的金乌破云呢。
几人一阵谈笑，明意觉得自己的心情都好了不少，离开的时候唇角都往上扬着。
“姐姐还是笑起来好看。”司徒岭坐在车上，见她满面春风地上来，高兴地道，“此地若这般好，往后我天天带姐姐来一趟。”
明意笑着摇头：“小大人如今可是慕星城最年轻的司判，怎好天天与我做这些琐事。等回去收拾好东西，小大人就莫要管我了。”
“姐姐这说的什么话，既认了姐姐，姐姐的事就是大事，哪里是什么琐事。”他摇头，又郁闷地嘀咕，“城中大事最近倒是不少，但没一样是我能做主的，索性眼不见为净。”
大司在与这几个城池博弈，要用最近这些事为慕星争取最大的利益，而那几个使者又各自心怀鬼胎，事情真相如何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怎么样才能从中获利。
没意思，他不喜欢。
“还是去看看姐姐的新宅子吧。”他道，“那宅子好，与我府上共着一道院墙，若是方便，就找匠人来开个门，往后我去寻姐姐，也就不必从大街上过。”
这主意不错，明意点头：“回去看看。”
两人相谈甚欢，马车沿着路洒下一片笑声。
与他们的马车错身而过，纪伯宰板着脸回到了言宅。
言笑正与新带回来的姑娘逗乐呢，抬头看见他那张黑得能掐出墨来的脸，连忙站起了身：“出什么大事了？逐月城要与我们开战还是？”
“没有。”他拂袖坐下，闷声道，“外头太热了。”
翻了个白眼，言笑挥退那姑娘，没好气地道：“天气热也值得你气成这样，是这青云界已经没有你的对手了，所以改跟老天爷过不去了？”
纪伯宰没吭声，脸色依旧很难看。
言笑纳闷地看向旁边的不休，这家伙一直是纪伯宰的贴心人，他应该知道纪伯宰在烦什么。
然而，不休眼观鼻口观心，竟是一副一切如常的模样，恭敬地给纪伯宰倒了茶水，便下去吩咐人收拾行李去了。
言笑更纳闷了，一时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其实纪伯宰没有生气？
“一听闻你身边没了人伺候，城中贵胄们都上赶着来给你送姑娘，都送到我这儿了。”言笑试探着将花名册递给他，“你看看？”
接过册子扔在花几上，纪伯宰冷声道：“不用看，全收，等我搬进新宅就收。”
“……”没想多，他就是在生气。
言笑摸了摸鼻尖：“别怪我没提醒你，梁修远前些日子把徐天玑接进了府里。”
“关我什么事。”他漠然。
“是不关你的事，但可关明姑娘的事。徐天玑在迎客宴上落了那么大的颜面，又被家里赶了出来，定是会记恨明姑娘的。梁修远那厮偏又是个遇见心动的人就不分四六的，少不得要为他的女人出头。”
没了纪伯宰的庇护，明意这日子未必能平顺。
“她就更与我无关了。”他哼笑，“不是还有司徒岭么，让他护着他的明姐姐去。”
牙根酸了酸，言笑捧着腮帮子道：“不愧是你纪伯宰，话说出来都比别家的陈醋酸三分。”
“滚。”
“好嘞。”言笑起身，又扭头，“但在滚之前我还想告诉你，明意有了金钗斗者的名头，这城里等着挑战她的人多了去了，你若心里有她，早些将她护着，别等到人没了才来后悔。”
笑话。
纪伯宰靠在椅子里，冷着脸想，他有什么好后悔的，世上女子千千万，不至于非要留那么个危险的人在身边。若真没了，那他还能更高枕无忧呢。
***
慕星城里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蝉鸣声不绝于耳。
明意站在院子里新搭的铸器棚里，用元力慢慢打磨新做的神器那粗糙的外表。
以前佘天麟不让她给自己做神器，说有红脉的天生斗者依赖神器很没出息。但现在，她觉得老佘不会反对了，所以一拿到材料就先给自己打了一把星河落日。
手掌大的罗盘，表面有五圈孔眼，盘表深蓝偏黑，里头藏着上千枚牛毛短针。
她满意地点头，正想试一试，就听得门外有人喊叫：“开门！”
声音还有些耳熟。
明意带着罗盘走去门口，一开门就迎上一双气呼呼又慌张的眼。
“你还在这儿呢？好多人都知道你的住处了，正往这边赶呢。”羞云跨进门来就替她将门合上，恼道，“我也不是来通风报信的，我就是路过，知会你一声，快跑吧，徐家也来人了。”
有些没反应过来，明意眨眼：“他们找我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你是大司捧着的金钗斗者，人家不得好奇你究竟有多少元力？”羞云直推她，“看你柔柔弱弱的，别说元力了，柴都不会劈吧？再不跑就被下挑战书了，到时候打死你他们都不用偿命。”
明意停住了步子：“还有这种事？”
“你连斗者下挑战书再比试生死自负的规矩都不知道？”羞云瞪眼。
她点头：“是啊。”
毕竟以前也没人敢给她下挑战书。
羞云一脸绝望：“你这……算了，翻墙去司徒府吧，司徒大人说不定还能护着你的命。”
明意连解释都没来得及，就被她风风火火地推到了院墙边。
“哎等等。”她按住羞云的手，“你说很多人来找我，但你都跑过来了，他们怎么会还没到？”
羞云一愣，纳闷地摸了摸下巴：“是哦，我从徐府知道的消息，应该有人会比我快才对。”

第96章 护院
“许是有人吓唬你也说不定。”侧耳听了听，没听见任何敲门声，明意拍了拍她的肩，“放松些，这毕竟是主城里，他们哪敢……”
话没落音，外头突然响起元力对撞的爆炸动静，轰地一声响，接着就被冥域隔绝。
羞云吓得立马躲去明意背后：“快快快跑！”
明意也吓了一跳，但还是觉得不对，若是有人打过来，应该是元力砸她的门上，怎么会是元力对撞。
听这动静更像是有人在她门口打起来了。
好奇地走去门口，明意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外头那宽敞的青石路上落着紫色的冥域，罗骄阳在里头对上几个不认识的斗者，正打得酣畅淋漓。
明意：？
说好的来挑战她的呢？
羞云看得也纳闷了：“咦，这几个不就是徐家的人么？徐天玑因为你被司后惩罚，徐家也受了牵连，他们今日打算来给你个教训的，怎么跟罗骄阳打起来了。”
旁边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斗者。
“明姑娘。”楚河上来拱手，不好意思地道，“我等今日在元士院比试了一场，师长说我等缺乏经验，便来贵宝地这儿找找对手，还望姑娘见谅。”
“……”真有他们的，还知道她这儿来的斗者会多。
见他们脸上都还挂着伤，明意寒暄了一句：“各位为城尽忠也是不容易，来帮我的忙，我自然是高兴的。”
摸了摸嘴角的淤青，楚河有些羞愧，旁边的樊耀更是直接开口：“这算什么尽忠，我都怀疑纪伯宰是故意的，什么地方不打偏打脸。”
好多天没听见过这个名字，明意怔了怔，没往下问。
那边罗骄阳很快解决了几个斗者，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纪伯宰也真是，下这么重的手，往日我对付这几个人哪用得着这么久。”
瞧见她，他有些意外：“明姑娘怎么在这儿？”
明意笑了笑：“外头流传我被纪大人抛弃的事，各位没听说？”
“倒是听说了，但没当真。”罗骄阳挠了挠头，“不过话说回来，他既已经与姑娘恩断义绝，又怎么偏逼得我们几个来这地界。”
“这有什么稀奇，他也知道来我这儿的斗者多，能给各位练手。”明意笑道，“我给各位搬几张椅子来。”
“有劳。”
三人懵懂地在明意的院子门口坐下，遇见有斗者上门就先下挑战书。
明意笑着转身，拎走同样懵懂的羞云，回去继续铸神器。
羞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门口：“这几个上等斗者……竟来给你当护院。”
“各取所需罢了，你别说得我像是有天大的后台。”她哼笑，取了一块软铁，倒进早就准备好的模具里。
羞云渐渐被她的动作吸引：“这是什么？”
“一般的神器，低等元力者逃生用的，叫一树芳华。”明意一边做一边道，“注入极少的元力就能让它形成树冠那么大的毒刺屏障，挡住追兵的路。”
羞云惊得瞪大了眼：“你你你……你会铸神器？”
“会啊。”倒好几个零件的模具，明意算了算，这一批东西一起做出来，应该可以卖些菜钱回来。
她回头，被羞云那惊愕的脸吓了一跳，哭笑不得：“你做什么这个表情。”
“神器啊！”羞云眼眶都红了，“咱们慕星城神器堂没落了好多年了，你看斗者每年能出那么三五个上等的，但神器师一个也没有。这样的一个低等神器在慕星都能卖一千贝币呢。”
明意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多，多少？”
“一千贝币，有价无市，好多人上赶着买。”
“……”这东西在朝阳城不值钱的，顶多五十贝币，就是容易做又能一次性做很多个明意才选了它，打算换几顿好菜而已。
结果，慕星这么缺神器？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模具，明意突然觉得充满了斗志。
慕星城缺神器师，所以原料便宜，但成品贵重，可以说是暴利。
如此，她何愁不赚钱呐！
察觉到她突然兴奋，羞云也回过味来了，眼巴巴地问她：“能不能也教我做做。”
“你一个贵门女，学这个做什么？”明意不解，“还缺钱不成？”
“缺啊。”羞云耷拉了脑袋，“我想去飞花城，家里不让，若真要去，就得跟他们脱离关系自己攒钱买兽车。”
能渡青云的兽车可太贵了，她的私房钱都买不起。
明意一顿，挑眉：“你去飞花城做什么？”
“找人……”羞云说得含糊，脸上还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明意了然，大方地道：“教你不是不可以，但你得来给我帮忙，并且，这技艺不外传，你与我在一起，就不能再与徐天玑往来。”
“我与她本也不怎么往来，每次都是我去找她，她不爱搭理我，只有元士院开门这几日会有使唤我的地方。”羞云闷声道，“原也无所谓，但现在我有想去的地方了，就不想跟她这样混日子了。”
鸢尾花姑娘最好的结局是嫁给一个斗者，但他们没说的是，大多数鸢尾花姑娘的下场都是没能攀上斗者，然后草草嫁给了庶民。
倒不是说庶民不好，但大多数庶民都觉得鸢尾花姑娘不干净，配不上他们，即便挥霍着女方的嫁妆，也照样不会好好待女方。
她不想这样过一辈子。
明意捏了捏她愁苦的小脸：“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所以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吧。”
羞云眼眸一亮：“当真？”
“当真。”
欢呼一声，羞云立马跑出门去。
一个时辰之后，她抱着她的小包袱和被褥回来，麻利地收拾起明意房间旁边的客房。
院子里多个人也就多些生气，明意觉得挺好的，不至于孤单。
纪伯宰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的院子里多了十几个人，莺莺燕燕叽叽喳喳，热闹得很。甚至在天黑的时候站在路口排成两排，个个都提着灯笼迎他回府。
然而，走在灯火簇拥中间，他还是觉得烦躁。
不知道这种烦躁从何而来，揍其他斗者一顿消不了，家里这么多人消不了，晚膳吃了一大桌山珍海味，还是消不了。

第97章 铸器师
他回头看了一眼明意那小院子的方向。
那院子简陋得很，就一个庭院两间客房一间主屋，连假山池塘都没有，但里头灯火通明，隐隐还有女子的笑声。
他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那门开。
不休瞥了一眼，体贴地告诉他：“这院子与司徒府上通着门，小的已经替大人知会过了，平日大人要出入的时候，她们便不会走这扇门。”
“你倒是懂我。”纪伯宰眯眼。
“大人过奖，小的也是按大人吩咐做事罢了。”
心里恼怒，纪伯宰瞪他：“有完没完了？”
不休连忙低头：“大人何故动怒？”
“我为什么动怒你心里清楚得很，我想要什么你心里也清楚得很，做什么就非要与我过不去？”
不休退后半步跪下，轻声道：“与大人过不去的从来不是小的们，而是大人自己。”
早说误会人家了、后悔了、想把人接回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非要藏着掖着，难道还指望明姑娘回来赔礼道歉不成。
对大人而言明姑娘是个威胁，但对明姑娘而言，大人何尝不是威胁。本就是难在一起的两个人，他偏还伸手将人越推越远。
要是别的姑娘，不休都二话不说随他折腾。但明姑娘救了他和荀嬷嬷，对大人也是掏心掏肺地好，何必这样玩弄人。
纪伯宰沉了脸，拂袖就摔门进府。
周围姑娘都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慌忙跟上去劝。
莺莺燕燕的声音隔着院墙飘进来，落进了羞云的耳朵里。
羞云一边给明意夹菜一边嘀咕：“枉我以前还觉得纪大人是个良人，没想到他如此风流，真是不堪托付。”
明意吃着羞云的手艺，不在意地摆手：“他有那个本事，该他风流。你看野外那些个灵兽，凶猛厉害的都能有很多的配偶。”
羞云眨了眨眼：“你在骂纪大人是禽兽？”
呛咳一声，她弹了弹她的脑门：“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这时候倒是反应快。”
嘻嘻笑开，羞云继续给她夹菜：“你这儿的锅我用得不是很习惯，所以手艺没有往常好，但你这院子里的菜都十分新鲜，出锅也算不错。你明日还要铸神器，多吃些。”
碗里堆了一座小山，明意有些怔忪。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吃过饭。
以前在朝阳城，吃的东西都是内侍层层试过再摆在她面前，用量都有规定；后来在慕星城内院，舞姬们为了保持身段窈窕，每个人都只吃两口就散了继续去练舞；再到纪府，纪伯宰倒是不管她吃什么，但也鲜少给她夹菜。
羞云年纪不大，瞧着也才十几岁，但这一边夹菜一边唠叨让她多吃一些的样子，莫名让她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垂眼埋头将饭菜一股脑扫进嘴里，明意收拾了碗筷：“你先去歇着吧。”
羞云左看看右看看，咽了口唾沫：“客房有点黑，我今天能不能跟你睡？”
“可以，但我明日起得早，许是会吵醒你。”
“无妨无妨，我睡得可沉了，打雷都叫不醒的。”羞云欢呼一声，立马去将她的小枕头抱过来，摆在明意的枕头旁边。
明意的枕头是斗者常用的石头枕，那石头长得粗糙极了，看着都硌脑袋，羞云皱着鼻尖盯了它片刻，眼眸一亮，立马将自己束发的丝带拿出来，在那石头上缠了好几圈，然后在旁边系上一个蝴蝶结。
于是明意收拾完上床睡觉的时候，就对上了一个妃色的、捆得奇奇怪怪的石头枕。
她哭笑不得：“傻子，这是斗者用来修习的，你这样一捆，元力不好送到石头上。”
羞云撇嘴：“你那点元力，何苦睡觉都修习，白瞎了好夜。就这样睡吧，睡得安生些。”
无语凝噎了片刻，明意顺从地躺在了妃色的石枕上。
“我今日离开府里的时候，她们骂我骂得很凶，说我是赔钱货，说我连个斗者都带不回来，所以一个贝币也不让我拿走。”羞云闭着眼喃喃，“可我一定会赚很多钱，我要去飞花城找他。”
明意耳朵竖了起来：“找谁？”
“找他……”羞云呓语，沉沉睡去。
哭笑不得，明意替她掖了掖被角。
敢离家出走自己找活路的女子，这青云界里没有几个。在众人的眼里，此举无异于赌命。
不过，她不会让羞云输的。
神器在青云界是禁止城与城之间交易的战备，以前在朝阳城，神器得来十分轻松，因为朝阳城养着大批的铸器师，以至于明意觉得铸普通神器只能刚好糊口。
但没想到，慕星城里的铸器师稀少到只有内院有一个，别说是稀有神器，就算是普通神器，价格也十分可观。
故而，第一批一树芳华摆出去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众人围着指指点点，觉得这东西像神器，但一看是两个年轻小伙子摆出来的，又不太敢确定。
明意和羞云都作了男儿打扮，羞云还有些害怕，明意倒是十分自在，连嗓音都自然地粗了些：“给各位掌个眼。”
将土黄色的元力渗入神器，一树芳华往后一飞，落地便炸开一树毒针网，千百根毒针在朝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十分壮观。
这东西不见得有多稀奇，但对平民来说，便是见也没见过的珍宝。四周一片赞叹声，瞧着摊子上只有几十枚，立马有富商掏了一袋子贝币出来：“我要一个。”
那袋子沉得很，掂着大概就是一千贝币，羞云立马帮忙收了钱，而后递给他一个。
其他人见状，也陆续掏钱，但也有不敢轻易下手的，就站在旁边与人议论。
“真的假的？没听说慕星来了铸器师啊。”
“咱们的铸器师不是在内院里忙着给禁卫铸神器么。”
“可这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明意一边收钱一边道：“明日会出一批火树银花，各位若是还想要，可以来看看。”
一听这话，懂些神器的人终于激动了起来，一个穿着富贵的家奴挤过人群来，打量明意两眼之后道：“我家公子需要专门的神器，不知你可能铸？价钱好商量。”

第98章 赚钱
明意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料，点头：“可以铸，但需要贵府公子来一趟，我才知道他适合什么样的神器。”
“这……你不能跟我走一趟？”
“不能。”她面无表情地拒绝。
羞云有些紧张地抓着她的胳膊，害怕她与人起冲突惹出事端来。但不知为何，她态度强硬，对面那家奴反而是更开心了，立马道：“好，好，你稍等，我这便去请我家老爷和公子。”
羞云纳闷：“这人，欺软怕硬？”
“不是。”明意低声道，“是铸器师的脾气大多都古怪，越是态度不好的铸器师本事越厉害。”
羞云：“……”还有这种说法。
集市上人很多，但随身带着一千贝币的人可不多，她们守了一个时辰的摊儿，只卖掉了一半的一树芳华。
明意却不着急，掂着已经到手的贝币，愉快地跟羞云讨论：“今天烧鸽子来吃？”
“烧鸭子吧？鸭子更肥一些，肉多。”
“也行，等会回去的路上买几只。”
正说着，那家奴就去而复返，带了一个一脸不耐烦的公子哥和一个高兴的老爷来。
“就是这里。”他笑着指了指明意。
那公子哥瞥了明意一眼，嗤笑：“就这二两肉，会铸神器？”
“您看这些，都是他做的。”家奴指了指摊子上的一树芳华。
那老爷满脸兴奋，拿起一个就试，瞧见机巧流畅，需要的元力也少，立马拍下金块：“这些我都要了，你拿回去给家里护院们用上。”
家奴应下，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十几个一树芳华都揽进怀里。
那公子哥还是不屑一顾：“会铸神器和会铸稀有神器是两码事，你老将希望寄托在这些没用的玩意儿身上，我再十年也进不去元士院。”
明意瞥了一眼他的经脉，心想这点天赋，确实进不去元士院。
但，说她这些是没用的玩意儿，她可就不开心了，抬手就祭出了星河落日。
那公子吓了一跳，立马落下冥域，戒备地看着她：“你干什么？”
“公子不是想看稀有神器？”明意笑了笑，“给您瞧瞧。”
有他的冥域挡着四周，明意也就放开了手，偷摸往星河落日里注入一缕白色元力。
于是，那公子刚抬手想反击，牛毛针就带着纯白的元力像流星一般哗啦地砸向他。
当真是砸，泛着光的针打在他的护盾上，只三枚就将他的护盾砸穿了孔，然而那罗盘里还有一抹金光，如落日一般补上星河之下的攻击缺口，正要朝他袭来。
“停！我认输！”公子哥手忙脚乱地躲避攻击，吓得大喊，“爹，给钱！给钱！”
明意收了罗盘，认真地道：“这东西不卖，可以给您做个别的，明日就能交付。”
“你骗鬼呢。”四周的威胁消失，那公子哥又有了底气，“我们城里最厉害的铸器师打造一把稀有神器都需要三日，你一日交付？”
明意气定神闲：“嗯，一日交付。”
那老爷认真地打量她片刻，点头：“好，明日此时，我们过来取。这是定钱，你收好。”
拇指大的金块，有些分量。
明意掂了掂，收入囊中：“慢走。”
公子哥一步三回头，犹有怀疑：“别是骗钱的吧。”
他爹背着手带人往前走：“就算是骗钱，谁又能从我眼皮子底下逃出慕星城。”
羞云一直低着头没吭声，等他们走远了，才对明意道：“那两个是主城贵门的，家里有人经常去内院请安。”
“那挺好，他们这一笔买卖做好了，往后就不缺人上门来送钱。”
收了摊子，明意带着她回到院子，两人埋头数钱，越数越开心。
“若每天都有这好收成，那不出一年咱们就能买兽车了。”明意盘算。
一算时间，她又有些茫然。
“想不到这钱来得这么快。”羞云抓起一把贝币，又看着它们在指间滑落下去，表情夸张地道，“早遇见你，我就早些跑出来了。”
被她逗乐，明意回神低笑：“今日去外头吃，我们去点只肥鸭子来烧。”
“好耶！”
两人换了衣裳，相依出门，去了烧鸭最好吃的花别枝。
然后刚坐下，门口就来了一拨人。
“不是我说，你这又不是娶亲，做什么要叫我们吃席。”舒仲林抱怨连连，“这么热的天。”
“你体谅体谅，修远就是想来炫耀他现在身边有人陪了。”
“嘁，谁身边没人陪？伯宰府上还新去了二十多个人陪他呢。”
话刚落音，舒仲林就瞧见了大堂旁边坐着的明意，立马噤了声。
纪伯宰走在前面，察觉到不对，他侧头看了过去。
明意坐在羞云对面，正对着他们。瞧见他们的目光，她施施然一笑，颔首算是见礼，而后就垂眼继续与羞云聊天。
好一段时日不见，他以为明意会消瘦，不曾想这人脸上倒是更红润了些，只是一双眼平静无波，别说是高兴，就连慌张的神色也无。
他漠然地收回目光，叫来小二：“楼上雅座是不是满了？”
小二纳闷：“没……”
纪伯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小二会意，立马一拍大腿：“客官真是料事如神，小的还正思量该如何跟梁公子请罪。楼上那厢房一早安排满了，各位若是不介意，小的将这大堂隔出一片位置来，保管不会有人打扰各位可好？”
梁修远在后头听着，不满地道：“我们什么身份，哪能坐大堂……”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言笑就捂住了他的嘴。
“坐大堂好。”言笑道，“大堂通风，凉快。”
一群人纷纷入座，没挨着明意那一桌，但位置就在她们对面，明意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纪伯宰的脸。
晦气。
“你怎么啦？”羞云满心算着什么时候去飞花城，回神的时候抬头，就见明意一脸不悦。
“无妨。”她道，“吃了快走就是。”
“哦好。”羞云拿着筷子张望厨房的方向，等着她们的烧鸭上桌。
然而，也不知是怎么的，她们的菜半晌没上，比她们晚来的人倒是已经吃上了。

第99章 事多的花别枝
羞云很是不满，催了催上菜的小二：“我们的烧鸭呢？”
小二满脸歉意：“那边有贵客，要先紧着她们那桌，二位请稍等，今天这一桌不收您银钱。”
羞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瞧见徐天玑靠在梁修远的身边，目光阴郁地看着她和明意。
吓了一跳，羞云拉起明意的衣袖：“这怎么吃啊，换一家吧？”
明意倒是坦然：“花别枝的一桌菜值好几百贝币呢，既然不收银钱，又岂有不吃之理，你去看看菜单，再加几个菜。”
羞云：“……”想想也有道理。
她以往很怕徐天玑，因为自己做什么都会被责备和嫌弃，但眼下，她突然想起明意说铸神器的收入分她两成，自己是赚了钱的人了，那还怕什么？
挺了挺小胸脯，羞云理直气壮地吩咐小二：“再给我们加一个烂肉肘子、一个晾肉香肠、一盆金玉良缘。”
“好，您稍等。”小二躬着身下去了。
徐天玑嗤笑一声，捏着酒盏对梁修远道：“这地界穷酸味儿重得很。”
梁修远也不喜欢大堂，可扭头看纪伯宰，他神色自在，连平日里不爱吃的烧鸭都多吃了两口，显然是不想换地方。
为难了片刻，梁修远还是对徐天玑道：“忍忍吧。”
徐天玑脸色难看，将酒仰头喝了，不再吭声。
跟着梁修远就是憋屈，这人空有脾气，元力却是不足，无法替她撑腰不说，还老让她受气。
不像纪伯宰，被他护着的人如今在慕星城里可以横着走。
她想不明白，纪伯宰为什么宁愿让人随意找十几个女子进府也不要她，她好歹是名门出身，将来说不定能帮到他呢。
如今这境况，名分她是不想了，但只要能进纪府……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旁边。
纪伯宰抿着酒，目光没有分给她一丝，反而是往对面那桌瞥着。
心有不甘，徐天玑端了酒盏敬他：“听闻元士院里缺人，不知有没有我能帮到忙的地方。”
纪伯宰回神，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
元士院缺人，她能帮个什么，口气未免太大。
梁修远也有些尴尬，拉了拉她的衣袖，徐天玑却是继续道：“大人既是修远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搭把手也没什么。如今我元士院万事俱备，只差几个人便能开始训练，恰好我认识一些人，身上有些本事，大人若是需要，尽管开口。”
“元士院缺的是铸器师，这不是有两分本事就能做的。”言笑给了她一个台阶下，“今日既是朋友坐席，就不谈这些烦心事了吧。”
徐天玑胸有成竹地道：“铸器师我也是认识的，内院翁老的徒弟便是，只是他那人不喜入世，常在深山老林里待着，我知道在哪儿。”
她满心期盼地等着纪伯宰开口，然而，面前这人心不在焉的，显然是没听进去。
“喝酒吧。”他招呼言笑。
言笑点头举杯，舒仲林也跟着喝了一口。
徐天玑有些尴尬，手指抓了抓衣摆。旁边的梁修远不悦地道：“你既是女子，便少插手这些大事，交给他们自己去处理。”
“我……”
“喝酒吧。”
往常的席面，纪伯宰都不会喝醉，醉了也多是装的。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他一盏接一盏的酒下肚，眼神竟是迷蒙起来了。
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他突然起身，朝对面走去。
言笑吓了一跳，连忙跟上他，生怕他给人桌子砸了。
然而，纪伯宰只是看着明意，抿了半晌的唇之后，叹了口气：“我新的府邸就在司徒府对面。”
明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大人这是想让我回去？”
“没……”含糊地吐出一个字，他别开头，“女儿家在外头不好过，你若回来，我给你留门。”
轻笑一声，她朝他抱拳：“不劳大人费心，我过得还不错。”
“你是大司亲抬的妾室。”他垂眼，“万一大司知道了怪罪下来……”
“那也是您在前头顶着。”明意接过话来，微笑，“您如今地位崇高，大司不会为了我这区区女子为难大人的，大人尽管放心。”
“……”他没话了，身子微微僵硬。
明意没再看他，只道：“大人请吧。”
姑娘家生气是什么模样他见过千千万，所以纪伯宰看得出来，明意不是在生气，而是当真不想与他有瓜葛了。
为什么？先前看着他的眼里分明都是爱意，如今却是看也不想看他。
是当真死了心，还是……其实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过。
“明姑娘过去喝一杯吧。”言笑瞧着不太对，连忙打圆场，“相识一场，修远得了佳人，贺他一声也好。”
那头徐天玑听见了这话，淡声道：“不必，我与她没什么好说。”
说着，又瞥羞云一眼，厌恶地嘀咕：“狐朋狗友，沆瀣一气。”
她若不说这话，明意许是就不去了，但她这么一开口，明意当即就拿了茶杯过去，笑盈盈地道：“徐姐姐是老熟人了，先前在纪大人身边咱们就交情不错，如今跟了梁大人，我们也该喝一杯，祝姐姐前程似锦。”
这话说得，梁修远脸色有些难看，徐天玑当即就恼了：“你什么意思？”
明意眨眼：“我说错了？”
错是没错，先前巴结纪伯宰的是她，如今主动找上梁修远的也是她。但说得这么明白就有些让人难堪了。梁修远沉着脸道：“金钗斗者真是好生威风，先前在踏歌台上没机会领教，今日倒是个好机会，不如就请明姑娘赐教一回。”
舒仲林看了纪伯宰一眼，连忙来拦：“你疯了？”
虽然不是什么上等斗者，但梁修远毕竟是男儿，元力肯定比明意厉害，哪能这么欺负人。
梁修远执意指了指大堂中央：“明姑娘请。”
明意认真地问：“伤着了怎么办？”
“生死自负。”他冷笑道，“你不敢？不敢就给天玑赔礼道歉。”
徐天玑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她，又不安地看了旁边的纪伯宰一眼。
要是他这时候出来护短，那可就不妙了。
然而，这两人已经往场中走了，纪伯宰都没说话，只吩咐言笑：“你等会动作麻利点。”

第100章 为个女人
言笑以为他是担心明意，不由地叹气：“你这人，直接上前拦着不就没事了，吩咐我做什么。”
纪伯宰淡声道：“交情还没到那个份上。”
这话什么意思？言笑懵了懵。
但，等场子里打起来的时候，他骤然反应了过来。
不是跟明意交情没到那份上，是跟梁修远交情没到那份上。
梁修远是青蓝色的元力，风格阴诡多变，出招速度又快，让人猝不及防。
但明意……
言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明意。
宽大的袖口在手腕上扎紧，原本娇媚万分的凤眸平静地注视前方，显得英气十足，以她为中心周围一丈的地方，青蓝色的元力如水泄一般垂落。
原以为这冥域是梁修远的，但从梁修远略显惊愕的表情来看，这东西怕是明意的。
竟是青蓝色的元力？
他咋舌：“女子修到青蓝色，真是不容易。”
“不对。”那边的舒仲林神色凝重地看着那冥域，“明意的元力不是青蓝色的，这是伪装。”
“你也觉得吧？”徐天玑眼瞥着斜下方，故作镇定又有些恼恨地道，“她那身板，压根不像有青蓝色元力的人，定是拿低等颜色伪装的，就为了吓唬人。”
等元力一碰上就会露馅了！
“不。”舒仲林摇头，“我的意思是，明意的元力在青蓝色之上。”
她这一招像是跟纪伯宰学的，用对方元力的颜色迷惑对方，隐藏自己真正的实力——连表情都跟他当时在迎客宴上的时候差不多。
他话刚落音，场中梁修远就甩出一道九曲十八弯的元力，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朝明意穿梭而去。那元力踩的是蛇踪步，左摇右晃，叫人无法瞄准攻击，挡无可挡。
明意没出手，站在原地甚至没挪步子。
对面的梁修远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意，死死地盯着她打算看她被打个血肉模糊，却不料那一抹元力直接撞上了她的防护盾。
嘭地一声响，那灵活多变的青蓝色元力骤然变得如铁一般僵硬，片刻之后，又像瓷一般一块一块地碎裂落下。
护盾是斗者保护自己肉身的最后一层壁垒，一般是自己元力强度的十分之一，只有高对手四五个阶层的斗者才会轻蔑地用护盾来挡攻击。
堂内一片哗然，议论纷纷。梁修远白了脸：“不可能，你在故意羞辱我。”
明意温和地道：“怎么会呢，斗者比拼，只有高低强弱之分，哪会刻意羞辱对手。”
说着，同样一道青蓝色的元力甩出去，学着他方才那元力的模样，踩着蛇踪步骤然袭到他面前。
明意学东西很快，并且，她有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速度和耐力，同样的一招，她这元力比梁修远快了两倍不止，还不等梁修远反应过来，那元力就已经击碎他的护盾。
青蓝色的蛇头在他的瞳孔里放大，带着凌厉的风，毫不意外会撕碎他的脑袋。
千钧一发时，那青蓝色的蛇头突然转了方向，避开他的头，狠狠咬在了他的肩上。
“啊——”惨叫声响彻行云，房梁上的灰都被震得落下去二两。
冥域落下，徐天玑急急上前扶住梁修远，抬头怒视明意：“大庭广众之下，你也敢伤内院大臣？！”
明意：“……”
方才谁说的死伤自负来着？
而且，梁修远这人不行啊，虽然根基打得不错，但显然后天疏于修习，自己都受不住自己这招数，分明就只是拜师学艺，却没精钻精研。不说别的，寻常斗者受伤都会继续打斗，他这居然就倒地喊叫了。
这一群天天鬼混的公子哥，真是浪费天赋。
她不由地也睨了旁边的纪伯宰一眼。
纪伯宰：？
不是，梁修远疏于修习酒囊饭袋，关他什么事？他虽然也喝酒也聚会，但他也修习啊，半点没落下，谁要跟他们相提并论。
言笑回过神来，立马动作麻利地上前去给梁修远止血。梁修远不想在徐天玑面前露怯，青蓝色一拿走，他就咬着牙瞪明意：“你偷师学艺，胜之不武。”
明意连连点头：“是啊，大人学了这么多年的招数，我看一眼就会了，确实让人着恼。这一杯我敬大人，算是赔礼道歉。”
梁修远：“……”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气急地朝身边随从喊：“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修远！”舒仲林连忙阻止，“你是气昏了头了。”
“她未下挑战书，当街袭击命官，我为何不能抓她？！”梁修远眼睛都红了。
旁边看好戏的纪伯宰站了起来。
舒仲林再想劝已经来不及了，一张黑色的挑战书夺空而来，悬在了梁修远面前。
“这是你要的东西。”纪伯宰眼里犹有醉意，笑着对他道，“我只出三分力，我们死生自负。”
梁修远：“……”
他冷静了下来，却又不甘心：“你我这么久的兄弟，你为了一个女人就想置我于死地？”
“你何尝不是为了一个女人在这里发疯。”脸上笑意淡了，纪伯宰俯视他，“她心里没有你，只是想利用你罢了。你纵横花丛这么久，却在这么个女人身上翻船，可值当？”
“你当她明意心里有你？”梁修远恼道，“你方才要她回府她都不回，她心里有你？”
纪伯宰语塞，微微皱眉。
旁边的明意却在这时候接上了话：“有啊。”
他一怔，侧头看她。
面前的姑娘笑得温婉动人，伸手一勾他的胳膊就朝梁修远道：“我觉得纪大人是这青云界里最厉害的男子，我心里若有人，便只会是他；你的天玑姑娘呢？她觉得你是这青云界最厉害的男子吗？”
徐天玑被问得一愣，很想怼她一句给梁修远找回场子。但，纪伯宰在面前，要她说梁修远是最强的，她说不出口。
吞吞吐吐半晌，她捏着梁修远的胳膊沉默了。
梁修远气了个够呛，挣扎甩开言笑给他包扎的手，寒声道：“这饭也不必吃了，你我兄弟也不必做了，就此别过吧。”

第101章 铸器师
言笑：？
他不懂，没说好话的是徐天玑，他为什么甩开一个医官的手，那肩上还流着血呢。
而且，梁修远本就是因着舒仲林的关系才与纪伯宰亲近的，怎么敢对他说出这话来。
挑战书还在空中飘着呢，梁修远就带着徐天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门的时候还扔下一个酒盏，碎片四溅，带着气性。
明意放开了纪伯宰的胳膊，朝他行礼：“冒犯大人了，见谅。”
说罢，扭头回去自己的桌上，见菜都上齐了，便招呼羞云一起吃。
羞云看看她又看看脸色骤然黯淡下去的纪伯宰，不忍心地开口：“纪大人要不要也吃点儿？”
眼眸微亮，纪伯宰抬步过来在她们这桌坐下，有礼地朝羞云颔首：“多谢，方才正好没吃饱。”
见言笑和舒仲林也想过来，立马朝旁边的桌子指了指：“小二，给这几位大人重新上一桌，记在我账上。”
“好嘞！”
场中被收拾干净，四周打量明意的目光却是越来越多。她视若无睹，终于夹了一块烧鸭放进嘴里。
嗯，还不错，这一趟不算白来。
纪伯宰不知道还能怎么开口，只能跟着她一起吃烧鸭。羞云看这两人胃口不错，连忙也加快了进食速度。
于是他们这一桌吃得比隔壁言笑那一群人还快，三下五除二地，明意就擦了嘴带着羞云起身：“多谢款待，告辞了。”
纪伯宰坐在位置上，僵硬地“嗯”了一声。
言笑连忙拽他的胳膊，低声道：“你不是想把人带回去？说话啊倒是。”
青色的裙摆已经扫出了门槛，纪伯宰吐出一口气：“也不知怎么了，我哄别的姑娘有千般话好说，但对她，总觉得说那些话没用，不如不说。”
“她不想跟我回去，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听。也罢，一个姑娘罢了，我也不是离了她不能活。”
收回目光，他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元士院一趟。”
除开明意，他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没那么多功夫与她耗着。她不回便不回吧，正好他也要忙起来了。
元士院已经开始为明年的六城大会做准备，慕星城今年实力不俗，至少目前来看，能保好几场比试的前三，只是因着前七年的没落，没培养出什么好的铸器师，在神器堂的比试里，恐怕是一场也拿不下。
为此，他必须在别的地方找回那几场丢失的优势。
***
秦尚武很快发现，自家徒弟最近不太对劲。
虽说是修习得更刻苦了，有了天地晶石，进益也更快了，但就是沉闷得很。
也没有总拉长脸，他笑起来风华万千，也引得元士院里一群鸢尾花姑娘面红耳赤。上下学都会与他温声问好，甚至偶尔还会好心指点罗骄阳一二，可阳光落在他身上，也只是在身上，照不进他眼里。
秦尚武招了他来，体贴地问：“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纪伯宰答：“慕星城仍是下三城，这便是徒儿的烦心事。”
说得是没错，作为下三城，就算大司被别城使者冒犯也讨不回什么公道，顶多是少给了两件宝器。纪府被烧，朝阳城的单尔也只是登门赔礼，说是手误。
什么手误能把人房子烧了，大司气得将他先请回了朝阳城，只留下佘天麟继续清点供奉。
饶是这般，慕星城上下依旧是觉得憋屈的，他们想变强，变成上三城，但城中缺铸器师又是一个大问题。
六城大会不但比个人能力，还比队伍协作，不然失去明献的朝阳城也不会还能夺下榜眼。但是这对他们慕星城就是一个问题——除了纪伯宰，他们别的方面真的有些糟糕。
可是，秦尚武还是觉得疑惑：“只为这些烦忧？再没别的了？我听说你府上那个金钗斗者与你……”
“徒儿已经禀过大司，放她自由之身。”
“啊……”秦尚武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拍了拍他的肩，“好生修习，你能到什么高度，慕星就能到什么高度。”
“是。”
两人同路往斗者沙场走，刚走到一半，就遇见有人着急忙慌地来禀告：“秦师长，外头有人自称铸器师，求入元士院！”
秦尚武一震，立马摆手：“带路！”
他们现在就差铸器师，难道老天爷都帮他们慕星，他们慕星注定明年夺魁？！
纪伯宰也好奇地跟了出去。
两人步伐极快，一跨出元士院正门，就瞧见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杵在外头，手里拿着一把看不清楚的东西。
“竟是惊动了秦师长，惭愧。”说是这么说，他姿态却半点没放低，仰着下巴道，“在下孙辽，城南孙家嫡子，有把刚做好的神器，想给各位拿来掌掌眼。”
说着，手腕一震，那把东西就刷地展开，通身洁白，形似纸伞，伞骨却是中空，内里蕴藏暗器，只消一点最低等的元力，就能打出上等斗者的伤害。
“它叫‘今我来时’，内里暗器藏了十种，使用方式有五种，别说是师长您，就算只是路上一个只会丁点元力的废人，拿着它都能从纪伯宰手里逃生。”孙辽自在地展示，满意地看着众人的目光从惊愕变成敬佩。
“这是你铸的？”纪伯宰问。
孙辽有些恼：“不是我铸的还是你铸的？”
“你怎么这么跟纪大人说话。”旁边有人斥他。
他不以为然：“纪大人是厉害，但我是这慕星城里少有的铸器师，错过他可能还会有第二个元力强者，但错过我，慕星在神器堂的比试上得再放弃好几年。”
东西当真是好东西，就是人看着怪讨厌的。
纪伯宰不再吭声，秦尚武倒是双眼发光，连忙将人迎进门：“你可还会铸别的东西？”
“好说，只要给我一身天青烟雨袍，我能给元士院里这些斗者一人打造一件专属的神器。”
秦尚武很是激动：“你先给樊耀打上一件，只要合适，我立马将你收入元士院。”
孙辽哼了一声，抬着下巴道：“等着吧，回去就打，过两日就能拿来。”
“元士院里有现成的原料和铸器台。”纪伯宰淡声道，“在这里铸器很方便。”
“你懂什么！”孙辽怒道，“每个铸器师都有自己最喜欢的地方，我就喜欢我自己的铸器台。”

第102章 冒名顶替
“年轻人别这么大的火气。”秦尚武打了圆场，将纪伯宰拉到旁边，“铸器师的脾气都古怪，你少说两句。”
“可他不像铸器师。”纪伯宰道，“今我来时这样的神器，起码要是紫色元力之上的斗者才能铸成，他的经脉普通，莫说紫色，青色都碰不着。”
秦尚武想了想，苦笑：“但他至少拿出了上等神器，咱们也只能试一试。”
万一遇见一个天才，那他们就不用发愁了。
纪伯宰垂眼，应了一声便道：“我去沙场训练。”
“去吧去吧。”秦尚武送走他，又连忙回去孙辽身边，笑着问他一些铸器的问题。
但，孙辽十分不耐烦，问什么都不答，只将元士院里看了一圈，便拂袖而去：“等着我吧。”
秦尚武颔首送他出门，却在他走远之后挥手让两个人跟了上去。
孙辽大摇大摆地从元士院离开，觉得自己真是扬眉吐气，瞥一眼身后两道影子，他嗤笑，装模作样地回了孙府，还吩咐人去采买软铁。
那两人在孙府外头蹲下了，孙辽也不慌，直接从后门出去，奔向明意所在的院落。
明意正在教羞云怎么做出最简单的神器零件的模具，冷不防就听得外头响起个谄媚的声音：“明师傅在吗？”
听出了是孙辽，明意眼眸一亮：“送钱的来了。”
羞云也很高兴，这孙公子人傻钱多，上回给他铸一个“今我来时”，材料其实只花了三万贝币，但报价报了二十五万，本想给他留个零头来砍价，未料这人直接就付了账，还连连道谢，说下次还来。
钱这么多的顾客可不好找，两人连忙挽好男儿发髻，开门迎他。
孙辽半低着头，难得地谦卑：“明师傅那神器铸得太好了，我还想再订几个。”
明意挑眉：“那一个攻守兼备的，应该就够公子用了。”
再高一些的，以他的元力也用不了。
“多多益善嘛，我不缺钱。”孙辽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贝币票。
谁不喜欢这样的客人呢？明意努力不让自己高兴得太明显，故作深沉地“唔”了一声之后，勉为其难地问：“这次的要求是什么？”
“做一把适合元力刚猛的人用的神器，也要攻守兼备、做工精良，最好是紫色元力的斗者才能用的。”
听起来像是要送人，明意也不多问，只道：“紫色神器是高阶极品，价钱方面，肯定比‘今我来时’要高得多。”
“我知道我知道。”孙辽点了点贝票，“这个神器做好了，我给你一百万。”
羞云的喉咙里清晰地“咕”了一声。
“但我有个要求。”孙辽扫了一眼她们院子里还在做的其他普通神器，“你们别再去街上摆摊，只做我一个人的生意。”
“这不太妥当。”明意绷着脸道，“每个人都有拥有神器的权利。”
“价钱我给外头的双倍。”
“成交。”
明意接过了他手里的贝票，从容又淡定地送他出门：“新订的神器后日一早就能拿。”
“有劳有劳。”孙辽满意地出门，站在外头回头看了一眼这小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门一关上，明意和羞云同时跳了起来，兴奋地转了两个圈圈：“钱这么好赚，咱们离买兽车也就不远了！”
“孙家怎么这么有钱，我之前小看他们了。”羞云数着贝票眼眸发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明意挑眉：“孙家以前很小气？”
“也不说小气，但肯定没这出手百万的魄力。他们家虽也经商，但家里好几个扶不起的败家子，日子没这么宽裕。”
那怎么会花这么大的价钱买神器？明意没想明白。
一般的神器用来防身，但更高阶一些的肯定是用来战斗，他又进不去元士院，能去什么地方打斗？
只想了片刻，看见羞云手里数得哗啦作响的贝票，明意摇头。给钱的就是老大，管人家做什么呢。
孙辽要求的那种神器佘天麟以前经常打，因为朝阳城的紫色元力斗者那可真是太多了，所以做起来也是熟门熟路，只是材料更贵些，以及耗损她的元力更多一些。
前者她们有钱不怕，后者，明意加紧了修习。
虽然她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以前的实力了，但慢慢修复经脉不但能让她元力强一点，也能让她疼得少一点，何乐而不为。
两天之后，孙辽鼻孔朝天地被请进了元士院。
梦寐以求的天青烟雨袍就在面前放着，他怔愣了一会儿，满眼激动地伸手去摸。
上好的质感，背后代表的还是无上的荣光，他终于能穿这袍子了。
那边的秦尚武也很激动，新铸成的这把“雷霆万钧”原是在朝阳城才能看见的上等神器，此人加以改良，无论是使用还是威力都比他之前在朝阳城看见的还要厉害。
有这样的人才在，何愁赢不了朝阳城那些铸器师？
樊耀拿着神器试了一下，紫色的元力注入到器身，只一丝，另一边的端口便飞射出三倍强度的元力风刃。
“有这东西在，左平又算个什么？”他兴奋不已，扭头看向旁边的纪伯宰，“纪大人若有神器，岂不是天下无敌。”
“我不用神器，青云界也没几个人是我的对手。”他淡淡地道。
这话嚣张，却也是事实，秦尚武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笑声自信又张狂。
旁边的孙辽听着，却是有些不耐烦：“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这人对他好像有莫名其妙的敌意，纪伯宰多看了他两眼，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也就没想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
有了铸器师，他们的训练可以正式开始了，但是，秦尚武却对孙辽道：“你接下来的任务，是给他们几个人都铸好神器。”
笑意微僵，孙辽垂眼：“铸神器也是要消耗元力的，这么频繁可不行，且等我恢复一段时日。”
他元力低微，全凭天赋在铸神器，秦尚武自然不好强求，只道：“你尽快。”
“知道了。”有些烦躁地摆手，手指差点打到秦尚武的鼻子，他也没在意，拂袖就出了沙场。
罗骄阳皱眉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我不太喜欢他。”

第103章 恶人
孙辽此人，一朝得势，万分嚣张，哪怕穿上天青烟雨袍，也没个元士院之人该有的风度。离开元士院后头一件事，不是回府铸神器，而是专门步行去了长荣街，守候半晌，堵着了一座官轿。
按例，遇见天青烟雨袍，官轿上的人该下来寒暄让路。但轿子上的人一看见孙辽就僵住了脸，半晌也没动身。
“怎么，大人这是要坐在官轿上与我元士院对峙？”他嗤笑。
钱栗咬牙，愤恨地道：“你这等腌臜人，哪来的袍子。”
孙辽抬着下巴，一脚踹在他的轿门上：“秦尚武求着我穿上的袍子，你若不服，去找他对质便是。现在还不滚下来给我行礼？”
钱栗拉着轿帘，怒道：“谦让元士院是礼节，但没说是必须。你这样的人，就算穿上天青烟雨袍也不配叫我行礼。”
“你！”孙辽动怒，旋即又将怒气压下，只点头：“好，好，你户部左司钱大人执掌慕星城的财政，只手遮天，自然能不将元士院放在眼里。我这便去告诉秦师长，叫他以后遇见户部的人躲着走！”
说罢就要转身。
钱栗吓了一跳，慌忙吩咐左右：“拦住他！”
左右上前，孙辽立马动手，与他们打成一片，混乱之中，他哎哟一声倒地，天青微雨袍滚上了一层泥。
……
秦尚武从内院回来，立马去了孙府。
孙辽躺在**，手脚都裹上了厚厚的白布，瞧见秦尚武来，他苦笑：“这几日怕是不能铸神器了。”
“你先好生休养。”秦尚武忙道，“钱栗那边，我已经禀明了大司，大司必将重罚。”
竟将他们眼下唯一的铸器师打伤，这可是大事，轻则冷落三月不能上朝听政，重则贬谪迁个闲职。
满意地勾唇，孙辽闭眼：“等我伤好了就把神器送过去。”
“好。”秦尚武又关怀了两句，便跨出了门。
“师长，您也不问问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司徒岭像是路过，笑着问了一声。
秦尚武摆手：“管他怎么打起来的，我元士院地位崇高，不容欺辱。”
“可万一是这姓孙的主动惹事呢？”
秦尚武一愣，沉吟片刻：“应该不至于，看他也不是个惹事的人。”
司徒岭没有再多说，朝秦尚武行了一礼就回去了马车上。
他走到明意院子里的时候，明意和羞云还正热火朝天地铸着神器。
羞云比她想象中有天赋得多，甚至经脉有淡淡的红色，只是一直未曾修习，使不了元力，只能帮着打下手。
见他来，明意招手：“小大人且先坐坐，这儿马上就完工了。”
打量了铸器台上的神器两眼，司徒岭笑道：“明姐姐真是厉害。”
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明意嘿嘿两声：“谋财之道罢了。”
“在姐姐眼里，这些东西许是只能换来钱财，但在别人手里，它却是可以换来仇敌家破人亡。”
明意一怔，看向他：“此话从何说起？”
司徒岭坐去院里的石桌边，唏嘘道：“买你们神器的那个人，原是看上了钱栗家的嫡女，想求娶。然而孙家是个弃商从仕的门楣，孙辽此人又暴戾凶恶，经常对自己的姬妾动手，故而钱栗不愿点头。”
她先前在宴会上见过钱栗，还利用他去接近纪伯宰。
明意眨了眨眼，放下手里的活儿凑了过去：“然后呢？”
“然后孙辽就翻墙过院，夺了钱家小姐清白，逼得钱小姐几欲上吊。之后再度上门，说要纳之为妾。钱栗气了个够呛，让人将他打出了府，并说钱小姐在家做一辈子姑娘也不会进他孙家的门。孙辽因此记恨上了钱栗。”
“好可恶啊。”羞云听得直跺脚，“他为非作歹，怎么还好记恨别人？”
“孙家经商暴富，靠买官入仕，未受过什么挫折，便养成了这种霸道的性子。”司徒岭看向明意，“眼下，他靠姐姐做的神器进了元士院，正准备将钱栗搞个家破人亡，再夺他女儿入府为婢。”
明意眯眼：“用我的神器，去元士院？”
“慕星城急缺铸器师，秦尚武也是病急乱投医，只看见了他给过去的神器，便给了他一身天青烟雨袍。”
司徒岭叹息：“我在司判堂见过钱栗来状告孙辽，可惜证据不足，抓不了孙辽，只能看他逍遥法外。如今他仗着有元士院撑腰，挤兑得钱栗要丢官了，我不得不来告知姐姐。”
明意沉吟半晌，抬眼道：“他之前与我订的神器，我答应了要做好给他，钱也已经收了，不能毁约。”
司徒岭一怔，这才想起他的明姐姐万分爱财，公道归公道，不能断她财路。
他垂眼：“既如此，那……”
“今日我要去交货，还请小大人先把羞云带回府上。”她笑道，“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太安全。”
这院子里有什么不安全的？司徒岭不解，却还是点头。
明意飞快起身，去铸器台上收尾，将新成的神器放入怀中，而后就出了门。
一听见有姓明的人送东西来，孙辽连病也顾不得装，连滚带爬地冲到后门，劈头就是一顿怒斥：“不是说好我上门去拿，你送过来做什么？万一被别人看见……”
明意无辜地左看右看：“这神器大人始终是要用的，一用就会被别人看见呀？”
“那不一样。”孙辽瞥了一眼她拿出来的神器，火消了一半，“算了，送都送来了。”
接着，他看了明意一眼：“明师傅也辛苦，不如就在我府上喝盏茶？”
“好哇。”明意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看着他府里的奇花异草，眼里满是惊讶，“大人府上真漂亮。”
“哼，这些都是从新草城运来的，贵重得很，别处见不着。”
他眼神幽深，说着说着就问明意：“后头我若是要再做别的神器，是多少钱一把？”
明意像个小商人，嘿嘿笑着搓手：“还能多少钱，紫色的就收您二十五万，再往上的，依旧是一百万一把。”
孙辽“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然后就推开一间客房：“你先里头坐坐，我让人沏茶来。”

第104章 深入
那客房门推开还带着点灰，一看就是许久没住过人了，却用来接待她。
明意什么也没说，装作打量房梁上的雕花就跨了进去。
孙辽扭头就找了几个元力高强的护院来，指了指那客房：“看牢实了，给水给饭，就是不给走。”
“是！”
神器那么贵，他老是花钱买可吃不消，不如将人一直留在府里给他铸神器。
她若是老实铸还好，若不老实，想反抗，那他连她的命都不会留。反正弄垮了钱家，他心愿已了，离开元士院也无妨。
眼里满是戾气，孙辽大步走回自己的院子，继续装病。
铸器师在自己府上了，剩下的那些个普通神器，孙府自然也就不收了，谈好的两倍价钱立马反悔，还派了人去打砸那个院子，要将明师傅在外头存在过的痕迹全部抹去。
羞云站在司徒府的院墙边听着隔壁的动静，瞪大了眼：“他可真是无耻。”
司徒岭原先没反应过来明意想做什么，孙府这个反应，他也就回过神来了，眨了眨眼，感慨地道：“还是明姐姐厉害，贝币和正义，两个都不落下。”
羞云一脸疑惑：“什么意思？”
“没什么。”司徒岭摆手，“你好生待在这里，不给明姐姐添麻烦就成。”
羞云不服气地鼓嘴：“我才不是麻烦，我就是担心，她被孙府抓了可怎么办？”
已经被抓了才会有这场面啊。
司徒岭欲言又止，最后摆手：“没事的。”
孙府那点元力，还没梁修远厉害呢。
明意留在孙府，应该是在找什么证据，他自然也不能闲着，连忙吩咐符越与他一起去内院，先将大司处置钱栗的动作拦一拦。
身边的人都风风火火地消失了个干净，羞云站在院墙边茫然了一会儿，听着那猛烈的打砸声，心慌得很，思来想去，决定去正门边上蹲着等明意回来。
然而，明意没等到，她先看见了纪伯宰。
纪伯宰一身沉郁，慢慢走下兽车，没理会门边站着的两排提灯少女，冷着脸就要进门。
“大人！”她喊了一声。
脚步一顿，他侧头看过去，就瞧见羞云一副有所顾忌又别无办法的表情。
料想是跟明意有关，纪伯宰心里冷哼，她那么厉害，离了他也能过得挺好，能遇见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他才不要管她呢，叫她回来她不回，有麻烦也是活该。
他很潇洒地拂袖转身。
——转向了司徒府的方向，大步走过去。
“大人！”看见他过来，羞云眼里亮起了希望，连忙道，“明姑娘被孙府的人抓去了，她会铸神器，我怕孙辽要害她！”
神器？孙辽？
纪伯宰皱眉：“他先前拿的‘今我来时’和‘雷霆万钧’不会是……”
“是明姑娘铸的！”
“……”
她会的东西倒是挺多，怪不得那些神器上总有些令他觉得熟悉的味道，原来是她。
有这本事，自己去元士院啊，干什么被孙辽驱使。
难道是因为他才不想去元士院？
心里沉了又浮，浮了又沉，纪伯宰从前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情绪能有这么多种变化，跟天气似的，自己都拿不太稳。
他烦躁地摆手，沉声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羞云脑袋懵懵的，怔愣地看着他：“怎么做……自然是救救明意。”
“将她带回我府上，是吧？”他点头，“如你所愿。”
羞云：？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的愿望应该不是这个。
纪伯宰大步流星地回去兽车上，语气都比先前欢快两分：“去孙府。”
不休犹豫了片刻：“秦师长先前还特意叮嘱过，让您不要去找孙辽的麻烦。”
“我这是找麻烦？”纪伯宰挑眉，“我这是去完成一个可怜又无助的平民的心愿。我们斗者，强大的同时最不能忘本，主城的事重要，平民的事一样重要，出发吧。”
不休：“……”先前也没见自家主子这么以天下为己任呐。
***
明意轻松地逃出了那些护院看守的厢房，一路在府里翻找。
比起纪府，这地方的守卫松得太多，以至于她出入顺利得仿佛是在自己家一般。没一会儿就将孙府的账册都给翻了出来。
孙府因着买官和应酬的事，大笔的本钱贴进去，近几年一直是亏空的状态，给她的贝票在账目上没有体现，但那么一大笔钱，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肯定有问题。
心凉了凉，明意悲愤地想，他要是敢给假的贝票，她一定会替天行道。
不过，除了这些东西，府里就没有别的可以拿捏他的证据了，想给孙辽定罪还真没那么容易。
正想着呢，外头就有声音由远及近：“纪伯宰有什么了不起的，逼急了你就假死，赖在他身上，就算他如今风光无限，可害死唯一的铸器师，也够他吃一壶的。”
明意一怔，连忙躲去书架后头。
门推开，之前见过的那个老爷带着孙辽走进来，语重心长地道：“府上银钱短缺得厉害，你若还在主城里厮混，咱们家迟早要倒。”
孙辽很是不甘：“先前要不是早早遇上纪伯宰，我不会那么快从选拔会上淘汰，他就是故意的！我得想个法子，不但让他吃一壶，还叫他众叛亲离。”
明意听得皱眉。
选拔会上胜负乃常事，有什么好故意不故意的，纪伯宰连他的脸怕是都记不住。
“你捉回来的那个铸器师听话么？”
“听，关这么久了也没喊叫，我让人去问，他只说有活儿就吩咐。”孙辽哼笑，“没背景的穷小子，我拿捏得住。”
“那倒是不急，你还能在元士院多待些日子。”孙老爷沉吟，“我出去迎纪伯宰，料他也做不出什么事来。”
“好。”孙辽点头，侧身给他让路，再随手抓了旁边的漆木盒子里的几张贝币票，揣进怀里跟着出去。
等他们走远，明意才出来，拍了拍被自己压皱了的账本，带着一起翻墙过瓦回到客房。
“哎呀纪大人光临，蔽府真是蓬荜生辉啊。”孙老爷开门迎出去，笑盈盈地对他拱手，“久等了，不知有何见教？”

第105章 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
纪伯宰寒着一张脸，推出一个随从来，那随从指着孙府的门楣就道：“就是这里，小的眼睁睁看见明姑娘被他们带了进去。”
孙老爷吓了一跳：“什么姑娘，这位小哥可别乱说啊。”
“我府上妾室、大司亲封的金钗斗者，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尔等拘禁，也不知这慕星城何时改姓了孙。”纪伯宰抬手，巨大的黑色冥域笼罩了整个孙府。
这阵仗十分吓人，孙老爷腿都软了：“大人，大人明鉴呐，我没瞧见什么姑娘，我们府上没有陌生姑娘来啊。”
纪伯宰充耳不闻，抬步就跨了进去。
孙老爷在后头连连喊叫，又朝家奴递了眼神。
家奴会意，连忙往外跑，这纪伯宰实在是霸道蛮横，得找几家相熟的贵门过来当个见证。
黑色的冥域微微泛着金色，像一个大罩子，将孙府上头的阳光都挡了。
府里的人不明所以，慌张四蹿，明意往窗外看了一眼，意外的同时，立马就伸手解开自己头上的男子发髻。
纪伯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踩蚂蚁似的慢慢打量四周。
孙老爷跟在远处瞧着，暗暗高兴，这是给证人留到场的时间呢。
眼看着要搜到客房了，家奴慌张地来禀告：“老爷，外头来人了！”
他看也不看，直道：“快，统统请进来！”
“是！”
孙辽裹着一身的包扎，被几个家奴扶着过来，拦在了纪伯宰跟前。
“不知何处得罪了大人，今日竟要受大人这般羞辱。”他咳嗽着，一副虚弱不已的模样，“这里到底是官邸。”
“你夺我妾室，于我更是奇耻大辱。”纪伯宰淡淡地道，“把人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这话带着十足的杀意，听得孙辽一时怔愣。
他还真敢杀人？
不可能，自己现在是唯一的铸器师，哪是他想杀就杀的，除非他不想要名声了。
不过，这话既然都说出了口，孙辽眼珠子一转，立马惨叫一声倒地，嘴里溢出血来。
“少爷！少爷！”旁边的家奴吓得连忙去扶他，又恨恨地看向纪伯宰，“来人府上杀人，这主城里可还有王法？”
纪伯宰垂眼看着他。这人早就准备好了？有趣。
他刚想伸手再送他一程，后头的客房门突然就打开了，一抹倩影飞奔而出，带着哭腔扑进他怀里：“大人！”
熟悉的气味，柔软的腰肢，纪伯宰心尖一颤，手上的元力消散，慌忙伸过去接住她。
明意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素净的外袍，嘤嘤哭道：“妾只是路过这地方，就被这孙辽调戏，说要收妾入府为奴，妾说是大人府上的人，他却骂起大人来，言语粗鄙难听，骂到后头竟连大司一起冒犯，他就是个疯子，妾好害怕！”
她说得楚楚可怜又声音极大，地上装死的孙辽都被她气得动了动手指。
胡说什么东西，他什么时候抢了姑娘入府，还辱骂大司？真会给他扣帽子。
可惜，没什么用，外头请来的人都是他们自己的人，只要到时候给他做个证……
“光天化日之下，怎会有此等荒唐事！”司徒岭怒喝一声，身后的符越立马上前将在地上装死的人狠狠押住。
他膝盖跪着了孙辽的肋骨，疼得很，孙辽装不下去，惨叫一声睁开眼。
不看还好，一看他腿都发软。
大司就站在月门处，带着秦尚武和司徒岭一起，眼露惊愕地看着这边。
“不……你！”他狠狠地瞪了纪伯宰一眼，又慌忙摆手，“我没有辱骂大司，我怎敢呢，是这人胡说八道。”
“她是大司钦定的金钗斗者，若是胡说八道，又怎么会在你府上？”
孙辽这才回头看了看明意。
方才还是个精明的穷小子，这一转眼竟就成了个柔弱的姑娘，靠在纪伯宰胸口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极了。
孙辽很懵，他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到他府上来的啊，方才这客房里关的明明是……
等等，这衣裳？虽然改了穿法，看着不分男女，但方才明师傅穿的就是这一身青灰色的长袍。
“我知道了！她是被我请到府上来的。”孙辽一拍大腿，“她原本是个男儿身！”
众人：“……”
在明意那极艳的眉目面前，这句话像极了疯话。
纪伯宰一脚踩在了他的脑袋上：“强抢我的人，还想撒谎？”
“不，我没有……秦师长救我！”他哀叫连连。
秦尚武原是跟着大司在逛元士院，中途被司徒岭拉扯过来，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孙辽，他很是不忍心：“伯宰你别下死手，这可是铸器师。”
“就是因为我是铸器师，他才对我心怀怨恨，怕我压过他的风头，所以处处陷害于我！”孙辽咬牙道，“今日各位不来，他怕是就要打死我，反正我打不过他，大不了就是慕星城没有新的铸器师，明年还带着年迈的翁老去认输——啊！”
“伯宰！”秦尚武上前来拉住他的胳膊，“不可！”
感受到他胸口带着怒意的起伏，明意挽了挽自己的鬓发，突然开口问：“此人说他是铸器师，为何手上光滑如膏，没有半点粗糙？”
孙辽垂眼，额上冒了冷汗：“我铸神器技艺高超。”
就这一句话，秦尚武和大司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都见过佘天麟，那是青云界技艺最高超的铸器师，但他的手伸出来，上面全是日积月累的老茧。
铸器师怎么可能手上滑嫩干净。
孙老爷见着气氛不对，连忙给孙辽使眼色，孙辽会意，又吐了一口血，然后昏死在地上。
“少爷！”两个家奴涕泪横下，“这人当着大司的面都敢杀人，慕星城其他人怎能安眠！”
“请大司给我家少爷讨个公道！”
明意抹了抹眼角，眼泪顺势而出。她哇地哭出声，踉跄着扑到前头：“小女今日上街，是知道纪大人即将在元士院里特训很长一段时日，特意去为纪大人求符的。不曾想元力不敌这府上护卫，被强抓来囚禁，扬言要给这伤重的孙贼做妾冲喜。”
“小女虽无才德，却是大司亲指给纪大人的，怎能受此大辱，还请大司还小女一个公道！”

第106章 谁是铸器师
明意的声音凄凉里夹杂着哀怨，愤恨里又混着委屈，身子那么盈盈一摆，在风里打着颤，连裙角都柔弱不堪地蜷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就算不为她是自己亲封的人，大司都起了怜悯之心，皱眉看向孙辽：“光天化日之下，你怎敢？”
“我没有！”孙辽急了，也顾不得别的，恼恨地道，“这人是来我府上送货的，来时还是男儿身，一转眼就变成了个姑娘，分明是纪大人特意要她来陷害我！”
“你口口声声说纪大人陷害你，但他为何要陷害你？”司徒岭摇头，“证据不足，便是诬陷。”
“还要什么证据，他就是嫉妒我会铸神器，以后要神器少不得还要看我脸色，他不愿意，所以才想早些除掉我！”孙辽犹有不甘，“当日选拔会，我差一招就能攻到他的命门，却被他强行击出了场。他也知道我的厉害，怕我得势，哼。”
纪伯宰：“……”
他到现在还不记得这人的全名，更不记得什么选拔会——选拔会那种地方，他都是随便打打，未曾遇见过什么厉害的人，这人哪来的自信。
秦尚武终于也有点不悦了：“伯宰不是这样的人。”
“他闯我府上伤我，又派他的女人来陷害我，大家有目共睹。”孙辽嗤了一声，“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明意优雅地揩掉眼角的湿润，抬头问他：“大人府上一应俱全，什么东西需要我送来，还能进府而不引起这府里的怀疑？”
孙辽一怔，心虚地别开目光：“谁知道呢，我受伤了，并未插手这些杂事。”
“那大人怎么就知道我来的时候是一身男装？”
“……”
司徒岭看着他那神色，冷声道：“大司面前，你怎敢撒谎！”
“我……”孙辽狠瞪明意一眼，想威胁她不准说出神器之事。然而，这一眼看过去，却发现她的眼神像冬日房檐上垂挂的最尖的冰棱，冰里头还冻着锋利的长刃，叫他头皮都发麻。
心里一颤，孙辽垂头慌张地转着眼珠子。
明意从袖袋里掏出了“星河落日”，当着众人的面，手法利落地拆卸掉了上百个部件，然后放在了孙辽面前。
“我要向大司状告你冒充铸器师、欺骗元士院。你若不服，就将这一件神器恢复如初，我给你赔礼道歉。”
孙辽冷汗涔涔，装模作样地拿起几个部件，却半晌都没动手修复。
明意拆卸神器的时候秦尚武的眼神就亮了亮，再看这场面，秦尚武倒吸一口凉气：“先前那些神器，不是孙辽做的？”
明意犹豫了片刻，僵硬地掏出一叠贝币票：“是孙辽从我这儿买的。我今日原也就是来给他送刚铸好的神器，谁料被他强行囚在了府里，不知意欲何为，真是好害怕，嘤嘤嘤。”
数额极大的贝币票，看得大司和司徒岭都怔了怔。
秦尚武扒开旁人，不在意别的，只蹲下来问明意：“你会铸神器？”
明意低头：“曾跟人偷学过一些。”
“今我来时和雷霆万钧都是你做的？”
“是。”
秦尚武高兴了一瞬，又有些担忧，怕她也是半罐水在这儿招摇撞骗，便朝大司道：“臣带她回一趟元士院。”
知他是为六城大会操心，大司立马点头，而后迎上纪伯宰的目光，他严肃地道：“孙辽此人品行低劣，污蔑上等斗者，还企图绑架金钗斗者，司徒爱卿，依律严惩吧。”
“臣领命！”司徒岭摆手，符越一把就将孙辽给拎了起来。
失去了铸器师身份的庇护，又被大司这般严肃地下令处置，孙辽终于害怕了，连声喊：“我有天赋，我会做，她一个女人会什么，那些是我做的！”
然而，这次没人信他了，符越捂了他的嘴，将他五花大绑扔上了马车。司徒岭查验了贝币票，发现是假的之后，带人查封了这府邸，开始起底孙家暗地里的勾当。
他是忙得热火朝天，纪伯宰陪着大司走出孙府，神情却是有些不悦。
“爱卿怎么了？”大司体贴地问他，“可还有什么烦忧？说出来孤都替你解决。”
“臣不知明意会铸器。”他垂眼，“她并未向我吐露半个字。”
大司以为他害怕自己因着此事怪他隐瞒，连忙道：“明意出身低微，不知铸器之术可贵，瞒着你也是情理之中，孤不怪你。”
纪伯宰没吭声，目光沉沉地盯着远处的云。
这种跟别人同时知道、甚至比有的人还晚些知道她的秘密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仿佛他只是一个外人——虽然现在也跟外人没什么差别，但他们毕竟曾经最为亲密过。
他以为他对她无所不知、尽在掌握，到头来却发现，她一开始就只打算在他身边短暂停留，虚与委蛇，从未交心。
心口被什么东西抓着一样不舒服，纪伯宰拱手向大司告辞，踏上兽车就追去了元士院。
元士院里一片沸腾，只因明意当着众人的面用铸器台将“星河落日”重新铸好，又用现成的软铁修复了刚被樊耀磕坏的“雷霆万钧”。
手法熟练老道，技巧高超，装一些特殊部件的时候，她的指尖还隐隐泛着元力的光。
虽然没看清是什么颜色的元力，但这些足以说明，明意是一个十分厉害的铸器师。
秦尚武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连忙让人捧来天青烟雨袍。
然而，明意却抬手挡了挡，尴尬地笑道：“青云界没有女子入元士院的先例，还请师长三思。”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这么厉害的铸器师，居然是个女子？！怎么能是个女子呢，这叫他们慕星城万千男儿的脸往哪里搁？
他们能接受一个金钗斗者，毕竟那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花瓶一样的存在，供人茶话而已。但若唯一的年轻铸器师也是个女子，这岂不是让别的城池笑他们慕星城无中用男儿么。
场面有些尴尬，旁边的罗骄阳倒是开口：“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做出来的神器好用就行。”
“你懂什么。”楚河打了他脑袋一下，皱眉道，“每个城池的荣耀都很重要，容不得一丝污点。”

第107章 女子
女子对他们来说就是污点一样的存在，明意若是穿天青烟雨袍，难道要让城里的贵门下车对一个女子行礼寒暄？那太荒谬了。
一众学子都从有了铸器师的喜悦里冷静了下来，皱眉看着明意，遗憾她的女儿身，但又实在稀罕她这技艺。
秦尚武很是为难地揉着袍子上的花纹，半晌也没说话。
明意倒是坦**，摆手道：“我虽然进不了元士院，但也能铸神器。卖给孙辽是卖，卖给元士院也是卖，只要各位出得起价钱，想要什么样的神器我都可以铸。”
这话又嚣张又洒脱，倒是把秦尚武听乐了：“我若要比朝阳城继承人的神器还厉害的东西，你也能铸？”
“能，但贵。”明意负手，“铸器需要花费大量的元力和精神，我先把价钱说在前头，普通神器一千到五千不等，精工神器二十万，上等极品一百万。至于您方才说的那种比朝阳城还厉害的神器，五百万，不还价。”
神器是消耗品，过几年就要更新换代，这价钱虽然也算公道，但若这样去参加六城大会，花销属实太大。
秦尚武有些发愁：“你容我想想。”
“还有第二种方式。”明意伸出两个指头来，“慕星城的飞渡兽车若能随时载我与友人去别的城池，所有神器，我便只收五分之一的价格，并且维修不收钱。”
众学子哗然，秦尚武大喜：“好，好，这个好！咱们主城内院里有参加六城大会用的飞渡兽车，可以供你使用。”
单买一辆车实在太贵了，还容易暴露行踪，养护神兽也十分麻烦。用他们的兽车，不但可以掩盖踪迹不让单尔察觉，还省了其他的麻烦。
明意很满意地点头，秦尚武也很满意，乐乐呵呵地给她指了指旁边的院落：“你身怀这技艺，在外头住着不安全，在这里没人能动你，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纪伯宰刚好赶到，听见这话就抿了抿唇，看向明意。
先前在孙家宅子里，她态度松动，已经是有要跟他回府的意思了，这一转身总不能就……
“好啊。”明意笑着应下，“我去司徒府将友人接来，便安住于此，但饭食用度方面——”
“与其他学子无二。”秦尚武大手一挥。
纪伯宰黑了脸。
明意乐呵呵地出去接人了，秦尚武满心欢喜地一转身，就看见自己的爱徒阴沉沉地站在他背后。
吓了一跳，他上下打量他：“怎么了？”
“留她在元士院做什么。”他声音低沉，“这里夏热冬冷，远不如我府上舒适。”
“可这里安全呀？”
“她是女儿身，这里这么多男子，不方便。”
“可这里安全呀……”
“她对这里半点也不熟悉。”
“可这里安全呀！”
额角青筋鼓了鼓，纪伯宰恼了：“师父，您能换句话说么？”
秦尚武拍了拍他的肩：“每一个能参加六城大会的人慕星城都要着重保护，你元力强盛，什么都不怕，所以为师才允你回府住。明意是女儿身，在这里又没任何亲人，留在元士院是最好的。”
“你府上舒适，但你会厌倦抛弃她。元士院不会，只要她会铸器，元士院可以养她一辈子。”
纪伯宰：“……”
理是这个理，但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让人不爽呢，谁抛弃她了？他那只是……一时生气。
说到这里，他到现在都还没能跟明意解释当时为何赶她出府。但看她方才那高兴的模样，想是也不会再跟他回去了，在孙府大抵又是逢场作戏而已。
故作轻松地耸肩，纪伯宰道：“既如此，徒儿也就不操心了，本也就是怕大司怪罪才对她诸多关怀。”
秦尚武睨他一眼，沉吟道：“也好，你责任重大，不宜儿女情长，既然你平日都是回府住，元士院里又新添了人，你那院子就不留了吧，让罗骄阳搬过去。”
纪伯宰沉默，跟着秦尚武走了一路，才开口道：“罗骄阳惰性大，叫他单住一个院子，无人盯着他，修习会懈怠，还是让他跟楚河好生住着吧。”
罗骄阳在远处打了个喷嚏。
他纳闷地揉了揉鼻子，往后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跟在明意身边：“我的神器要红色的，好看。”
明意出门，在他的护送下回司徒府，边走边道：“红色是朝阳城常用的，深蓝更适合慕星城。”
“还有这讲究？我都不知道。”罗骄阳挠头，又笑，“不过可算是有铸器师了，原先内院里的那个翁老年纪实在太大，打一把神器要等上半年，我实在等不了。”
培养一个铸器师需要花大量的钱财，慕星城养不出来也是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她赚钱，但也不会帮着他们栽培铸器师，毕竟她是朝阳城的人。朝阳负她，但她也没想过要帮着别人毁掉它，那毕竟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城池。
总归没多长时间活了，收慕星城的钱，助力他们进上三城便罢了，之后，她管不了那么多。
哼着小调，明意回了司徒府去接羞云。
司徒岭已经从司判堂回来了，满脸喜色地迎上她，笑得虎牙尖尖：“多谢姐姐相助，孙贼恶有恶报，钱大人的官也保住了。”
他说着，让开一条路，指了指堂中饭桌：“给姐姐备了一大桌子菜，刚从花别枝带回来的。”
眼眸一亮，明意连忙过去看了看，菜色丰富，山珍海味俱全，一看就下了本钱。
羞云在旁边跟着坐下，笑道：“院子里原来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小大人说这一顿就当给我们送行。”
“多谢。”
司徒岭入座，晃着腿道：“元士院虽然是个极为安全的地方，但那里头的人也不是个个都好相与，往后我不一定还能帮上姐姐，还望姐姐珍重。”
先前在朝阳城的元士院，她是顶尖的斗者，无人敢来招惹，日子自然过得十分平顺。眼下她不但成了铸器师，还是个女儿身，少不得要被刁难。

第108章 交易而已
不过也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几人开始用膳，连符越都被拉到了桌上一起喝酒，相谈正欢之时，外头的门突然被敲响。
司徒岭似乎早就料到了一般，笑嘻嘻地朝符越道：“去开门，然后就把赌注赔给我吧，你输了。”
先前二人打赌，看纪伯宰究竟会不会来司徒府上接明意，符越都以为自己已经赢定了，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有变数。
他将信将疑地去开门，光一落出去，果然照出了纪伯宰那张硬朗俊美的脸。
“大人有何指教？”他问。
纪伯宰垂着眼，略显僵硬地道：“来见个人。”
不等符越拒绝，他便又补上一句：“方才跟着她的马车过来，瞧见她进的门。”
符越沉默，让开了身子。
司徒岭一看见他就笑了笑：“难得大人几日之内连续来我府上两回，叫旁人知道，还当你我私交甚密。”
没去符越引的位置，纪伯宰自顾自地在明意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淡声道：“毕竟是意儿的娘家，来得频繁也是情理之中。”
好么，有事明意，无事意儿。
明意朝羞云伸手，后者会意，立马把佘天麟给的那块金子拿了出来。
“在大人府上之时，大人多有奖赏，但那些奖赏是我靠着本事换来的，就不还给大人了。”她把金块放在他跟前，“至于这一块，是我算过，在你府上的吃穿用度，加起来刚好能抵，还给您，我二人便再无瓜葛。”
纪伯宰本是打算来解释一下自己的误会，好让她舒坦一些的，但低头看着面前这金块，他发现不舒服的人可能只有他自己。
“为什么？”他低声道，“我难道连错也不能犯，一次错便再无挽回的可能？”
明意挑眉，没想到他也会认错，心里一松，接着就笑了：“大人图我美色，我图大人钱财，本是公平交易，交易做不下去了，自然要终止。”
他抬眼，深黑的眼瞳望进她的眼里：“你对我，就只有交易？”
移开视线，明意勾唇：“大人喜欢的是温婉柔弱的女子，我不是，先前种种都是我的伪装，大人应该也看穿了，又何必执着。况且，我喜欢的人，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不纳妾、不喝花酒、不与人当街调笑、会疼我护我、无条件相信我……这些，大人做得到？”
光是一个不纳妾在青云界听着都是荒谬，别说上等斗者，就算只是普通高门，也是妻妾成群的，更别说后头还有什么不喝花酒，无条件相信……他和她，都不是会轻易信任别人的人。
纪伯宰听明白了，他和她，只能止于交易。
挺好的，是他最喜欢的简单省事，但是他高兴不起来。
“先前与大人谈好了，大人替我照顾二十七，我替大人将所有秘密带进棺材，我不会食言，还请大人也信守承诺。”她侧身，朝他行了一礼。
双手抱拳的动作，是男子才行的礼，半点不柔美，却没有矮下一头去。她抬头平视他，笑意里没有讨好也没有妩媚，坦**自然得像朝阳城那边吹来的一阵风。
纪伯宰收回目光，淡淡地点头：“我知道了。”
他一向不会强求谁，她觉得没必要继续留在他身边，那就没必要吧，他才不会生气。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不就一个姑娘么，小事情。
纪伯宰出门上车，一脚踩断了兽车的车辕。
气死他了！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女子，嚣张跋扈，真觉得有些技艺在身就能安存于世？先前若不是他在暗中护着，她那院子早被上门挑战的人给踏平了！
还只图他钱财，他难道就没有美色了？！
多少姑娘上赶着与她亲近呢，也就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虽然也有利用她的时候，但随时都是保着她的命在的，她以为那些活儿是那么好做的？
他是慕星城最厉害的斗者！是要带着慕星城去上三城的人！谨慎一点怎么了！他杀的人那么多，保不齐就有谁变着法儿地想杀他！她举止那么多疑点，他怀疑一下怎么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坦白！比起司徒岭，他才更可靠！
扶着车厢狠狠吐出一口恶气，纪伯宰恢复了气定神闲，优雅地坐进车厢里。
不着急，不就是元士院么，日子长着呢，她总有吃苦头的时候，到时候，还不是要来求他。
兽车上了路，不休松了口气，以为大人终于消火了。结果车拐弯的时候，厚厚的车厢突然又“咔”地一声断了一根横梁。
不休：“……”
他从没见过大人这么生气，大人一向是冷静的，把报仇之外的事统统置于脑后，不悲不喜，有时候他们都觉得大人快成仙了。
也就这小半年，大人突然有了人味儿，生起气来，还，还怪可爱的。
忍着笑，不休将车驶进了宅院后门。
“明姐姐，若是没遇见你说的那种人，你就不嫁了么？”酒喝一半，司徒岭突然眨巴着眼问她。
明意微醺，捏着酒盏笑：“遇见了也不嫁。”
“嗯？”
“又不是非得嫁人才能活，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将酒盏里的残酒一饮而尽，明意起身，摇摇晃晃地搭着羞云的肩膀，点了点她的额心，“和心上人共赴爱河这种事，交给她们这些小姑娘去就是。”
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羞云的脸突然爆红，支支吾吾地道：“什么心上人，我没，没有。”
明意乐了，捏着她的脸蛋道：“若没有别的阻碍，那有心上人就是有，别藏着。这世上有的是人想不藏都不行。”
她脚步有些踉跄，羞云连忙扶住她，也顾不得什么心上人了，只对司徒岭道：“我先带她去歇着，明日还要搬家。”
“好。”司徒岭点头，目送这二人走去客院。
符越站在他身边，轻声道：“明姑娘说的话，有道理。”
司徒岭笑着垂眼：“也不全对——明知对方不喜欢自己，那有心上人也只能藏着，否则，朋友都没得做，不是么？”

第109章 第二条路
夏日已至，烈阳当空，慕星城的元士院比平日更要躁动些。斗者甚众，起冲突的人更是不少，一踏进沙场就能瞧见漫天的元力对撞。
与先前不同的是，如今的这些元力强了好几倍，飞梭过去的风都能卷起纪伯宰的衣角。
“这把‘满船星梦’我觉得比雷霆万钧好使。”
“呵，那是你元力太柔，使不好雷霆万钧，看招！”
硕大的紫色元力直冲他的面门，纪伯宰面无表情地偏了偏脑袋，身后的石墙就被击穿了一个洞。
楚河和樊耀都吓了一跳，连忙收手，颇为尴尬地道：“你今日倒是来得早。”
扫了一眼场上的人，好几个斗者手里都多了上等神器。
纪伯宰抿唇，冷声道：“六城大会只有神器堂的环节可以使用神器，莫要太过倚仗这些东西。”
“知道知道。”樊耀掂了掂手里的神器，“但也挡不住这玩意儿好用啊。你说明意哪来这么多巧心思，做出来的神器真是又轻巧又方便，增强元力的倍数还大。这样的人才，放朝阳城都能出头吧？”
“确实，我都觉得她价钱收低了，也就是个成本价。”楚河嘀咕，“等她把院子里的订单都做完，我还想找她私下定两把。”
纪伯宰冷着脸听完，抬步走向铸器院。
因着明意是女子，铸器院四周都被秦尚武落了元力阵，不允学子随意走动，一些盼着自己神器快些造出来的人只能挂在墙头上焦急地往里张望。
明意没再穿那些轻纱裙子，只着一身天青色素袍，发髻高挽，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英气。她专心致志地打磨着一个部件，原本毛躁的表面被她土黄色的元力一抹，瞬间变得光可鉴人。
墙头上发出一片赞叹声。
纪伯宰站在铸器院门口，淡声道：“我来取东西。”
明意抬头一笑，正好将打磨干净的最后一个部件放进旁边的神器凹槽里，然后将整个神器抱起来扔向他。
看着很重的东西，在空中倒是飞得轻巧，落进他掌心，带着十足的灵气。
“它没有名字，纪大人自己起便是。”她道，“从今日起，这便是您的神器了。”
先前孙辽找她做的那个，她没太用心，眼下这个为了对得起它的价钱，明意精心改良了七日，成果还是挺满意的，她觉得纪伯宰也会很满意。
然而，门口那人却只是轻飘飘看了一眼，而后就收进了经脉里：“这东西六城大会的时候才用得上。”
明意挑眉：“大人平时不练练？”
“练它做什么。”他嗤笑，“用神器将自己的元力增强，那若有朝一日没了神器，岂不是还会不适应。”
他们都不是喜欢倚仗外力的人，都觉得这天下只有自己才靠得住。
明意能理解，但是：“神器堂的比试，不但要比神器强弱，还要考验人的熟练运用。朝阳城在这一环一向是派铸器师出战，但慕星城没有铸器师，天生势弱，大人若不多练，这神器就没有铸造的必要了。”
“本也没有铸造的必要。”他眼眸淡淡，“至少对我来说，没有必要。”
这是找茬来了。
自她进入元士院已经过去了七日，这七日里未曾见他来，明意还以为他们终于是彼此放过了，谁曾想这一见面，他还是不想要她好过。
实力强如他，确实可以看不起借助神器增强元力的人，但是，若是连六城大会上的神器堂挑战也不重视，那慕星城想挤进上三城就难了。
懒得与他多说，明意继续挑了下一件神器的模具，开始动工。
纪伯宰在这元士院里还是有些威望的，他对明意这种态度，难免就有很多人跟风，加上明意是女子，有与他们一样的待遇，本身就让人不爽，故而纪伯宰走后，不少人来领神器的时候都挑刺找茬。
“这东西，威力平平，有什么用？”
“你拿回去重铸，我不喜欢。”
羞云在旁边帮忙都气了个够呛：“当日来定要什么样的神器，你们可都是点了头的，眼下铸出来了倒不喜欢了？”
几个学子斜眉横眼的：“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重铸吧。”
“你们……”羞云想上前理论，却被明意拉住了胳膊。
“各位好像没弄明白。”她站在铸器台前，立身如玉，眉目如刀，“神器这种东西，是我想给谁铸，而不是铸出来非要你们收下。你们若不喜欢，那便融了再别来要，后头有的是人排队等着。”
像是响应她这话一般，外头院墙上挂着的几个学子立马喊：“先铸我的！”
“他这块轻铁不错，融了给我铸一把。”
明意抬手，那两把交出去的神器便从他们手里飞出，落回铸器台上。
两个学子惊了惊，不明所以地看向自己的手。一个女子，怎么能这么轻易地从他们手里夺物？
是他们没拿稳吧，一定是。
张了张手指，两个学子有些不甘：“秦师长可是吩咐过，叫你给我们都铸一把神器。”
“我来这里是你们秦师长求来的，不是我扒着元士院的大门非要进来的。”明意浅笑，笑意不达眼底，“是我在帮你们的忙，而不是欠了你们秦师长什么，拿他压我没用。你二人既不喜欢我铸的神器，便另寻高明去。”
说着，两把按照他们的元力习惯铸好的神器当即落进了熔炉。
那两个学子也没想到明意会硬气成这样，想拦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神器重新变成了软铁，还没说话，眼前的大门就“啪”地一声关上了。
明意暗唾一声晦气，一扭头，却对上羞云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怎，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羞云飞扑过来抱住她，由衷地“哇”了一声：“你好厉害！”
女子想进元士院，以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成为鸢尾花姑娘，任这些斗者挑选。但明意现在走出来了第二条路，而且这一条路，完全不用看这些人的脸色，真是扬眉吐气。

第110章 母亲
明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耳根有些发热，慌忙移开目光，将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有什么好喜欢的……快干活儿，今日好歹学会怎么用模具。”
“好！”羞云甜甜一笑，跳到地上就继续去忙碌。
那两个学子很不甘心，扭头就想去找秦师长评理，然而，没走几步路就被纪伯宰拦住了道。
“纪，纪大人？”
纪伯宰显得很不耐烦，浑身都是燥气：“作何找她麻烦。”
“我们，我们这不是看大人您……”
“我与她的事不用别人管。”
这两人倒也会看眼色，立马明白过来，纪伯宰去找人麻烦完全不是因为讨厌明意，相反，可能还是因为……
眼珠子一动，其中一人立马上前道：“我有个法子，能让那明姑娘收到鸢尾花，届时大人便可顺理成章地将她收到身边。”
“是啊大人，女子而已，就算会铸器，也终究是个女子，想拿捏她还不容易，您何必……”
“不劳费心。”纪伯宰侧身，给他们让开一条路。
两人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匆匆离开。
女子是好拿捏的，纪伯宰比他们更清楚，这世上女子如无根的浮萍，只要有权有势，总有办法弄到手，像他之前一样。
但是，明意不是做女子长大的，在她的想法里，她生而与男子平等，甚至在元力方面可以俯视别人。她是高山，也可以是汪洋，但绝对不会甘做浮萍。
强扭的瓜也许解渴，但他喜欢甜的。
瞧了瞧天色，纪伯宰离开元士院，往城门的方向走。
今日是佘天麟回朝阳城的日子，他没告诉明意，一是怕伤别离，二是因为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他只要不与她见面，便可以佯装不知，随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明意有极强的铸器天赋，只是这么多年一直被她强大的元力掩盖，显得没那么重要。如今那份天赋若能成为她活下去的动力，佘天麟觉得很好，管他什么朝阳城慕星城，他的徒弟只有这么一个，能活着就好。
装满供奉的车如流水一般往城外走，佘天麟坐在车厢里，正打算闭目养神，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心里一喜，立马掀开车帘。
外头站着的不是明意，而是纪伯宰。他负手而立，朝他微微颔首：“我来送师长一程。”
眼里的喜悦淡下去，佘天麟撇嘴：“上来吧。”
车帘掀开又落下，纪伯宰坐在侧座上，看着面前这个明显对他有些意见的长辈，认真地道：“有些事想请师长指教。”
“唔。”
“明意身上的毒，是怎么中的？”
眼皮一颤，佘天麟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师长应该知道，她身上的毒，我也许能解。”纪伯宰淡声道，“但我的解药只有一瓶，不会轻易用在她身上。”
不会轻易用在她身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佘天麟微恼，但又冷静了一下，认真打量他两眼之后，低声道：“朝阳城司后，也就是她的母亲，怕她不听话，所以让身边的人去寻了这种毒药来喂她。原是按时给解药的，但存放解药的地方被孟氏一把火烧了，故而她毒发，经脉全毁。”
这世上竟真的有母亲会用毒药来控制自己的孩子？
纪伯宰沉默半晌，嗤笑：“我生下来就没母亲倒也是好事。”
佘天麟的脸色终于柔和了些，他叹气道：“你与她本都是身不由己的命苦人，没想到凑到了一处。你若有法子救她，便请救一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与我说，只要我能办到。”
纪伯宰回神，挑眉：“我若想让师长在六城大会上放水呢？”
佘天麟抬手，万箭穿心那黑色的洞口对准了他的眉心，有些动怒：“年轻人，慎言。”
六城大会是何其神圣的事，开不得这种玩笑。
纪伯宰垂眼：“随口一说，就算师长不放水，我也必将赢下那一场。”
“你要怎么赢我不管，你用谁铸的神器来赢，我也不管，但是，她一踏入朝阳城就会有血光之灾，你若护不住，就莫要带她去。”佘天麟收回神器，“别害了她。”
昔日以她为傲的城池，如今却是要对她赶尽杀绝？纪伯宰冷漠地想，这些城池都是无情无义的，当真不值得为之付出真心，也就她傻了七年。
“有没有什么东西想托我转交给她？”眼瞧着出了城门了，纪伯宰问了一声。
佘天麟左摸摸右摸摸，拿出一块上等的稀铁：“她以后用得着。”
“多谢。”马车停下，纪伯宰起身告辞，消失在了帘子外头。
佘天麟继续坐在车厢里，好一会儿之后才察觉到不对劲，骂道：“我给明意的，他谢个什么劲儿，真把自己当谁了，臭小子。”
纪伯宰回城，随意买了点葱油饼，带回去一起让人转交给了明意。
明意一看那稀铁就知道是老佘给的，不过旁边这葱油饼？她纳闷地拿起来看了看，闻着不像有毒，便也顺口吃了，正好铸器忙碌，还没用膳。
在元士院里的日子充实又有些辛苦，她白日里铸器，晚上偷摸修习，也不知是不是这地方的灵气都比别的地方足一些，在这里修习，她的经脉渐渐地没那么疼痛了，元力也开始逐渐充沛。
罗骄阳等人不喜欢纪伯宰，但倒是挺喜欢来铸器院找她聊天的，哪怕是在门口搬个小凳子坐着，那几人也有说不完的话，虽然多是与神器有关，但也挺热闹。
“我用这‘如日在东’，今日竟从纪伯宰手里讨了便宜。”罗骄阳兴奋不已，眼巴巴地看着明意，“还有没有更厉害些的神器，能让我直接赢了他的？”
明意一边铸器一边笑：“若有那么厉害的东西，这世道就不是以斗者为尊，而是以铸器师为尊了。”
罗骄阳挠头：“可你这里不是还有更多高阶的神器么？”
“你非要明姑娘说得那么明白不成？”樊耀没好气地道，“明姑娘的意思是，你是紫色的元力，就只能用紫色元力能驾驭的神器，更厉害的神器给你你也用不了。”
几人哄笑，罗骄阳哼了一声，闷闷地道：“那也不妨碍我不喜欢纪伯宰，他那个人，天赋再高也让人讨厌。”

第111章 纡尊降贵
“嗯。”楚河点头，“年纪那么轻，训练那么少，元力还那么强，确实很让人讨厌。”
“我不是这个意思。”罗骄阳叉腰，“谁嫉妒他啊？我是说他这个人，人！冷漠得很，交不了心！先前沙场上把我打伤了，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樊耀笑道：“他要是蹲下来关怀你，你不得更难受？”
“话是这么说，我就觉得他没人味儿。”罗骄阳哼哼唧唧地，扭头看向明意，“幸好你离开他了，你这样的好姑娘，他还真是不配。”
四周突然安静了一瞬，正在铸器的明意都抬头，挑眉看了看他所在的方向。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罗骄阳扬起下巴，“明日我就搬到铸器院隔壁的空院子里来，有我守着，就没他什么事……”
“你守什么？”纪伯宰友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罗骄阳头皮一麻，立马翻身落地转向后头，做出一副防御的姿态，恼道：“你这个人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纪伯宰冷脸看着他：“身为上等斗者，若行动还被人察觉，不如回家喂猪。”
罗骄阳哼了一声，心虚地道：“我们今日训练已经结束了，在这儿闲聊你不会都要管吧？”
“年中在飞花城有一场品茶大会，师长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增长些阅历。”纪伯宰皮笑肉不笑，“品茶大会不比单人能力，而是看队伍协作，就眼下来看各位难免拖我后腿，所以我现在要求各位加练两个时辰。”
“你算老几，你让我们加——”罗骄阳气得跳了起来，却被楚河一巴掌按住。
“他说的有道理，飞花城的品茶会虽然不是什么正式的比试，但也有六城的人参加，我等实战经验不足，正好去历练一番。为了不丢慕星的脸，加练是应该的。”楚河站起来，连带拉了樊耀一把，“走。”
罗骄阳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走，还不忘回头对明意道：“我们晚些再来。”
明意觉得这人性格活泼有趣，比她原先队伍里那几个阴沉的人要好得多，有他在的队伍，应该不会无聊，所以微微笑了笑。
然而，这笑意落在纪伯宰眼里，那就有点别的意思了。
虽然说再无瓜葛，虽然也说从此她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当着他的面对别的男人笑是不是就有点挑衅的意思了？
扯了扯嘴角，纪伯宰迈进了沙场。
于是，那天从傍晚到深夜，罗骄阳由内而外地被历练了一番，最后倒下去的时候，连血都吐不出来了。
身边这人还关切地蹲下来，和善地问他：“没事吧？还站得起来吗？”
罗骄阳：“……”
樊耀说得没错，得纪伯宰这一句关怀，他真是更难受了。
眼看着他还想加练，樊耀急中生智，对纪伯宰道：“时候不早了，大人回府也远了些吧？不如就在元士院里歇了，我们明早再来。”
罗骄阳听得直翻白眼，纪伯宰可是个兴头上就不会收手的疯子，就算这么说，他也不可能——
“好。”收了手，纪伯宰勉为其难地道，“离品茶会的时日所剩不多，还请各位明日天亮就来。”
罗骄阳懵了懵，被人扶起来往外走还有点不敢置信：“他就这么放过我们了？为什么？”
樊耀咬着牙笑：“就你这脑子，少说点话比什么都好。”
三人顺路将纪伯宰送到那处空着的院子门口，纪伯宰听见隔壁的铸器声，眉头皱得死紧：“这地方真吵。”
嫌吵就换地方住——罗骄阳是打算这么说的，但旁边的楚河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立马捂住了他的嘴。樊耀就接着道：“此地虽是吵了些，但离沙场近，方便训练，还请大人将就一二。”
“行吧。”纪伯宰纡尊降贵、十分嫌弃地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好的几大包袱行李，跨进了那处院子的大门。
于是，明意第二天早上一开门，就瞧见对面的门里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嘴角一抽，朝他拱手，然后就扭头去拿饭菜。
元士院里伙食不怎么样，好在羞云手艺不错，她只用去厨房那边拿些新鲜菜肉，午膳就能吃着一顿好的。
只是，开门就看见纪伯宰的脸对她的冲击有些大，明意一路都在想，这惯会享受的人怎么来住元士院了，那满府的姬妾不要了？人家说不定还在门口提灯等着呢。就算不等着，这院里的伙食他也不可能吃得惯。
要不怎么说还是她了解他呢，这话刚想完，拿好东西回去铸器院里，就看见一大锭金子落在了羞云的手心。
“以后劳烦了。”纪伯宰有礼地颔首。
羞云眼眸发亮，就差跳起来了，“大人只管去忙，晌午时分来用膳即可！”
明意：“……”
纪伯宰朝羞云点头，然后往外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连看也没看她一眼，那叫一个正气凛然心无旁骛。搞得她都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这人不是故意接近她，当真只是想吃好点。
但是，冷静下来她又想，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纪伯宰若不喜欢她，有千百种法子可以躲着，偏要凑到她眼前来，这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
羞云这傻丫头，还万分高兴地跑到她面前来，把金子给她：“这买卖划算，用元士院的食材做饭，一个月就能得这么一大块金子！”
这么一说还挺赚的，明意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羞云的肩：“攒着，咱们很快就能去飞花城了。”
眼眸晶亮，羞云原地转了一圈，眉飞色舞地道：“好！”
她表情实在太生动，叫人看着都忍不住跟着高兴。明意笑着逗她：“什么好？能见着郑迢了好？”
“不，不是。”面前的小姑娘立马红了脸，“我没有，我是说飞花城的花好看，咱们能去看看也好！”
“哦？我不信。”
“真的，真的呀。”她抓着她的衣角，急得脖子也红成一片，眼里水汪汪的，又带着心虚。
少女心事昭然若揭，可爱得紧。

第112章 不珍贵的心上人
活了十九年，明意未曾尝过情爱滋味，毕竟自己是当男儿身养大的，喜欢不了别的男儿身。别的女儿身吧……虽然也觉得她们好看，但要说动心，却也是没有的。
所以羞云这个模样，她是有些好奇的。
真的会有人为了自己的心上人不顾一切吗？
她找的第一个男人教会她的所谓心上人，似乎只是闲时的陪伴和欢爱的对象，若没遇见什么事还好，若遇见了，便是随时可弃也可替换的，算不得有多珍贵。她也从未在纪伯宰眼里见过羞云的这种眼神。
摸着下巴想了想，明意觉得，可能是她人没找对，等到了飞花城，再找一个来试试。
一个没留神，这想法竟是说出了口。
羞云瞪大了眼看着她，又连忙看了看四周，生怕被别人听见：“你，你是纪伯宰的人，虽是分开了，但我们青云界女子讲究从一而终，就算被休弃也是不能二嫁的，更何况你这……”
“我不知道青云界女子的规矩。”见她听见了，明意索性直言，“所以也不打算守。”
反正就这么点活头，自然是怎么高兴怎么来。
羞云被她这理所应当的模样给惊住了，好半晌都没回过神。
青云界给女子立的规矩当真是又多又苛刻，女子不能学斗术、不能有元力、不能经商、不能入仕、不能二嫁、不能不侍奉公婆、不能不孕……她们从小在这些规矩的压迫下长大，其实已经习惯了。
但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坦**地不守规矩。
更要命的是，她觉得明意这样挺好的。
真是太离经叛道了，不妥，不妥。
摇摇头，羞云努力把自己的想法拉回来，吞吞吐吐地道：“我去准备午膳。”
说完，跑得比兔子还快。
明意好笑地看着她的背影，笑着笑着就犯了愁——等会午膳还得跟纪伯宰一起吃？
从前是觉得他秀色可餐，但这么久了，她都看腻了，加上之前的不愉快，不是那么想看见他。
然而，人怕什么就越来什么，还没到午膳的时候，秦尚武就将她召去了沙场。
“六城大会神器堂一环，因着没有铸器师，一直未曾教习过。”秦尚武慈爱地看着她，“今日正好人齐，你便替一替那空位，帮他们训练一场。”
一望无际的沙场，看着就让人脑海里还泛起很多以前战斗的回忆，怪难受的。明意不是很乐意，转了转眼眸努力想着推辞的措辞。
结果秦尚武就道：“陪练一场十万贝币，等会儿就会有人送去铸器院。”
……什么回忆不回忆的，人活着就是要往前看。
明意捋起袖口就站到了纪伯宰左后方的空位上：“说贝币您就见外了，这多不好意思——让他们傍晚的时候送回去，那时候羞云才得空。”
秦尚武眼含笑意，朝四周摆手。
沙场上落下紫色的冥域，冥域内用元力拟出逐月城的天气和风。
下一届六城大会是在逐月城举办，逐月城雾气重，一丈以外人畜不分，旅人多迷途，是以他们总用月亮来辨别方向。
神器堂这一环在这样的环境里比试，考的就不止是神器的威力，还有自身对环境的敏感和对敌人方向的判断，遇见突发事件，还要考验人野外存活的本事。
秦尚武这是不教则已，一教就弄了个最艰难的环境，雾一卷上来他们眼前就跟被蒙了白布似的，只能听见身边队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什么破地方。”罗骄阳站在明意的右边，不满地嘟囔，“什么都看不见还怎么打……”
话刚落音，一道精准的元力裹着毒针瞬间射到他喉咙前。
“小心！”明意反应极快，拉着他堪堪躲过去，而后习惯地皱眉低声斥他，“谁让你说话的，这地方靠的就是听声辩位，谁出声谁就是活靶子。”
罗骄阳懵了一瞬，下意识地想道歉，可反应过来，他惊愕地看了明意一眼。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明意回神，自知失态，连忙用星河落日戳了戳纪伯宰的背，示意他先转移。
纪伯宰什么也没说，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手心，烫得她一个激灵，刚想甩开，就听得他轻声道：“互相拉着，别落了人。”
哦，原来是为了大局。
明意忍了，伸手想去拉后头的樊耀和楚河，结果摸了半天才发现他们几个已经互相拉好，挂在了纪伯宰的左手上。
位置暴露，攻击接踵而至，几人也顾不得别的，飞快往月亮的方向跑，去找寻提前埋好的神器。
比试时埋着的神器不会只有自家铸器师铸的，每个城池都会埋上许多。找到什么、会不会使用，都要看运气。
所以，将樊耀从沙子里挖出一把铁揪的时候，明意一点也不意外。
她掏出星河落日，放在地上。
纪伯宰等人还想继续往前找，看见她的动作，连忙围了过来替她遮挡住这东西的光。
星河落日原本是个攻击用的神器，但不知为何，眼下在沙土上放着，竟是升起了一轮拇指大的朝阳，朝阳摇摇晃晃，与满盘星河并不相融，片刻之后就偏向了一个方向。而其余的星辰，三三两两或多或少地，都聚定在某个方向上。
明意给他们打手势：朝阳所在的方向有好用的神器，星辰聚拢多的地方次之。
还有这作用？
纪伯宰终于正视起铸器师这个行当。
术业有专攻，说得不假，若是光靠运气，他们还真不好过这关。
收拢星河落日，明意带着他们往前跑。
说实话，被个女人带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楚河和樊耀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别扭。但是，明意找的方向真是太准了，一跑过去就挖出了“雷霆万钧”。
樊耀一抹脸，朝明意拱了拱手。
明意不甚在意，看了一眼星河落日就带他们去下一个上等神器所在的位置。但这一次挖出来的是他们没用过的、朝阳城特有的“火树银花”。
她看向纪伯宰，认真地给他打手势：这个威力大，你拿着。
他蹙眉：我不会用。
嫌弃地看他一眼，明意拉过他的手放在火树银花的机巧开关上。

第113章 试炼
这里，注入元力，按这里，轰！
她比划得很认真，神色也很正经，但不知道为什么，纪伯宰被逗笑了，眼尾都弯了弯。
明意严肃起来，冷眼看着他，朝脖子上比了一划。
他老是看不起神器这一环，在战场之中也敢分神，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头一次见她这种模样，纪伯宰怔了怔，收敛了神色跟她继续往前走。
他没见过明献在战场上的模样，所以也一直无法把明意和明献联系在一起。方才那一下，他才有些实感。
这小姑娘，曾经是个叱咤战场的英雄。
奇异的感觉攥了攥他的心口，纪伯宰抿唇，盯着她的背影瞧。
这么瘦小的一个人，是怎么扛起那么大一座城的？
进入另一片浓雾区，纪伯宰突然伸手拉住了前头的明意。
“有人。”他轻声呢喃。
罗骄阳几个人戒备起来，明意也立马反应，站回了纪伯宰身后。
前头埋着上等神器的地方已经设下了埋伏，浓雾里什么也看不清，但能隐隐察觉到杀气。
纪伯宰祭出护盾，罩住了他和明意，而后将火树银花举起来，对准他觉得杀气最浓的地方，按了下去。
轰——
巨大如烟花一般的元气流星破开浓雾砸向沙场，雾里有人动了身，带起一阵风。
樊耀盯着风的方向就按下雷霆万钧，巨大的元力带着泰山一般的重量，将前面一块沙丘给压平实了。
“蛮力。”有人在雾中嗤笑，而后按下神器开关，几道如鬼魅一般的影子就从沙土里飞快窜到了他们身边。
纪伯宰手起刀落，飞快斩掉地上的鬼影，楚河和罗骄阳也动手，去浓雾里抓人对战。
明意想阻止他们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五个人走散。
逐月城的场地里最忌讳的就是队伍走散，这几个人显然是没经验。
幸好，纪伯宰没乱跑，察觉到其余几个人的呼吸消失，他拧眉，将她背了起来：“抓紧我。”
两人的护盾瞬间融为一体，明意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流过她的脊背。
耳根发热，她闷声道：“往雾最浓的地方走，我们人不够，只能等其他队伍厮杀得差不多了，再去月光最亮的地方收尾。”
纪伯宰嗯了一声，带着她躲过四周的袭击，跑向浓雾。
周围渐渐从风声鹤唳变得平静祥和，明意松了口气，略微尴尬地从他的背上跳下来：“我跟你说说这火树银花的具体用法。”
纪伯宰将她放下来，一只手护着她背后，另一只手拎着火树银花递到她眼前。
明意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当场给它改了改部件，一边改一边道：“这是三年前佘师长的手笔，当时帮着朝阳城赢下了神器堂的环节，但后来的上等神器层出不穷，它有些落后了。”
“我改这几个地方你记住，近身对战可用。”
雾太浓了，两人只能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彼此，纪伯宰看着她翻飞的手指，突然低声道：“你就算没了极强的元力，也是一个上好的铸器师，朝阳城真不识货。”
弄机巧的手一顿，明意狼狈垂眼：“朝阳城不缺上好的铸器师。”
佘天麟虽然只收她一个徒弟，却也是在元士院任教的师长，朝阳城的元士院有十几个年轻铸器师，不缺她一个。
况且……
“不识货的也不是朝阳城，是那几个人而已。”她叹息，“城池能有什么罪过。”
纪伯宰不以为然：“你一直保护的东西，若是在你需要的时候不能保护你，那就是它的罪过。”
“你这个人，心里没有城池荣耀，在六城大会上走不远的。”改好神器放进他手里，明意平视他，“六城大会一开始比的或许是元力强弱，但到最后靠的都是信念，为自己而战的人，总是没有那些为城池而战的人坚持得久。”
荒谬。
纪伯宰觉得她是被奴役习惯了，竟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就是他自己，他为自己而战的信念，凭什么就要输给她那假惺惺的“为城池而战”？
收好神器，两人继续换地方躲藏。
明意穿的是浅口绣鞋，沙子直往鞋袜里灌，要是以前，她肯定就娇娇地叫唤起来了，嘟着嘴要他背，不要走路。但眼下，她连往下看都没看一眼，实在走不动了，就把鞋子脱了拎在手里。
纪伯宰等了一路，都没能等到她求助。
无奈地将人拉住，他矮下身子：“上来。”
明意摇头：“我若走不出这沙场，那便是我太弱了活该，叫你背算怎么回事。”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是说这比试除了个人还看队友合作？我若一个人走出去，老秦又得啰嗦半晌，上来吧你。”
皱眉看了他半晌，明意犹豫地趴了上去。
以往都是她救她的队友，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救，她觉得有些莫名的羞耻。
但羞着羞着她发现这样好省事哦，纪伯宰的元力护盾厚实得让人安心，她连身后都不用防备。
以前老佘总说依靠别人很无赖，不是她应该做的事，也没有比她更可靠的人，所以明意习惯遇见任何事都自己扛到最后。乍然有人给她靠着，这感觉还……挺好的。
两人顺利躲过了浓雾里战斗得最激烈的几处地方，等时辰差不多了，明意再指着方向将纪伯宰引去了月光最亮的地方。
幸存的人都会往这边靠拢，只要在月亮升得最高的时候活在月光下，便可按照抵达的顺序分出这一环的上三城。
两人抵达的时候月光下尚有十几人在战斗，有几个学子拿着了十分厉害的神器，可谓大杀四方。
明意看了一圈，没瞧见罗骄阳等人，正想让纪伯宰再躲躲，一个眼尖的学子就大喊了一声：“纪伯宰在那边！”
十几个人瞬间停了手，纷纷将神器的攻击口对向他们这边，五光十色的元力炸开，统统朝他们而来。
在场上有一个强别人许多的人时，其他人都会团结起来先消灭这个人，明意能理解。
但是，攻击纪伯宰就算了，为什么好几波强大的元力是直冲她而来的？！

第114章 平视
明意最近元力修习得还不错，经脉无法恢复，但能用元力一点点修补着勉强用用，她已经很满意了。
但是，那不代表她就能立马迎战这些沙场上的强大元力！
有些事第一次做会觉得羞耻，第二次就很自然了——她想也不想地一头扎去了纪伯宰身后。
纪伯宰冷静地看着这些元力，它们每一道都比平日里这些人拥有的元力强盛了几倍，速度快且力道猛，能把这一片沙丘给夷平。
硬接是下策，他抽出火树银花，先朝前头按下三次，用强盛的火光加元力去对撞，而后找到明意新改的机巧，略显生疏地使用。
强大的火树银花对撞掉大部分的元力攻击，新改的机巧里蹿出灵活的火球，将剩余没撞掉的攻击补上。
然而，他动作太过生疏，慢了片刻。
只这片刻，对面的人就抓住了机会，飞快又补了几道攻击。元力里夹杂着各种毒物，只要一挨着，不死也麻半个身子。
他皱眉，来不及多想，便分了自己的护盾去身后保着明意。
然而，他的护盾还没立好，身后这人就突然冒出小脑袋，举起了星河落日。
她的元力没有恢复，但也是纯白色的，白色元力的特点就是柔软但坚韧，不管多大的力道，打进来都如同泥牛入海。
星河落日将她的元力放大四倍，纯白的光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攻击，并给了他留了一块可以出手的空隙。
纪伯宰反应极快，立马对着那缝隙里甩出一道黑色元力。
被神器放大后的黑色元力就像刚猛的怪兽，扑过去吞噬掉一大片元力，还将对面的人统统掀翻在地。原先屋子大的玄龙也被增强到三座屋子那么大，飞腾而出，差点撑破四周的冥域。
两人没有并肩作战过，但配合无比默契，只这一下，对面就传来阵阵哀嚎。
纯白的元力消失，月光照耀之下，只他与她尚还站立，天青色的衣袍被风扬起，衣角卷着飞沙搅在一处。
……
秦尚武面色严肃地撤掉冥域，将明意单独叫了过去。
“你的元力是白色的。”他用的是陈述句。
明意暗道不妙，方才雾那么大，秦尚武又不在场内，她以为用纯白的元力不会被人发现，结果还是被看见了？
眼珠子一转，明意抽了手帕出来，嘤地一声按住了眼角。
秦尚武懵了懵，严肃的神色顿时散去，不明所以地问她：“怎么？”
“师长应该知道，白色元力是朝阳城的专属，我一区区农家女，哪敢以这颜色的元力示人，少不得被说玷污明家嫡子。”
她这倒是实话，明献也是白色的元力，所以青云界的人一直以为白色是最上等的元力颜色。骤然被一个农家女获得，未免有些可笑。
他“唔”了一声，又看了看明意的经脉。
确实不是什么天生奇才，经脉这么普通甚至有些难看，应该只是碰巧得了这颜色。
不过，既然是纯白的元力，又是铸器师，那她还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就算是女子，秦尚武也试探地道：“你今日表现甚好，若是能进元士院与他们一起……”
“我还有很多神器未曾铸完，这就先告退了。”明意装作没听见，飞快地行了一礼就往外跑。
秦尚武拦都没拦住，那小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跑得飞快。
他轻啧，出去走向纪伯宰。
虽然罗骄阳等人因为提前分散而被包围淘汰了，但纪伯宰留到了最后，他们觉得是胜利了，所以脸上神色都挺轻松。
但是，秦尚武走过去，却是一人给了一拳头。
“真以为赢了？”他沉着脸道，“神器堂这一环，队伍里五个人，你们只到了两个，他们好歹还有三四个人，按照规矩，是你们先失去了获胜资格。”
罗骄阳瞪眼：“还有这种说法？”
“你以为为什么是五个人一起去？”
“……”
纪伯宰看了一眼场上，别的队伍确实还剩不少人。
抿了抿唇，他道：“下午再来一场。”
“拟出这环境要消耗一众师长不少的元力，你以为是想来就能来的？”秦尚武瞪他一眼，“你们几人最近就多走动走动，等到飞花城再行磨炼。”
走动？
罗骄阳看看纪伯宰，纪伯宰看看楚河，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太高兴的神色。本来就不怎么亲近，有什么好走动的。
“还有，关于明意。”秦尚武看向纪伯宰，“你若是能劝说她加入我们，那真是再好不过。”
几人怔了怔，樊耀先开口：“她是女子，怎么加入我们？”
“没有别的选择了，大不了让她女扮男装。”秦尚武严肃地道，“我们缺她这样的铸器师。”
“可是……”樊耀顾虑重重，旁边的楚河也皱眉。
女子参加六城大会，那真是闻所未闻，万一被人发现，得是多大的笑话？
纪伯宰沉默了半晌，才淡淡地道：“她不会加入的。”
秦尚武莫名：“为何？这可是慕星城最高的荣耀。”
那本就是一个为了城池荣耀操劳多年的人，她有什么最高的荣耀没见过？就算离开了朝阳城，纪伯宰觉得，她也不会转向慕星城，顶多做一做生意，再多是不会有了。
秦尚武还待再说，纪伯宰就道：“有些饿了，徒儿先去用膳，稍后再来。”
其他几人见他想溜，连忙也跟着告退。但走到路口，还是与纪伯宰分行两道。
“他其实真的很厉害。”走在小道上，樊耀开口，“有他带着，我们说不定真的能进上三城。”
罗骄阳闷哼一声，撇嘴：“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舒坦。”
纪伯宰哪有个领头人的样子，他眼里除了自己就是明意，跟他们像是同一个店里的伙计，没默契就算了，连感情也没有。
就算让他领头，去了逐月城也会分崩离析，不如等隔阂消除完了再说。
午膳时辰到了，饭堂里飘起了菜香。
明意刚在羞云身边坐下，外头就大步流星进来个人，拂袖在她身边坐下，淡声道：“你反应很快，经验也多，若在之前遇见你，我真不一定能赢。”

第115章 探亲节
这话从纪伯宰嘴里说出来可不容易，明意挑眉看他一眼，凭心道：“你身上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就算第一年输给我，第二年胜算也会很大。”
雍王已经十七岁了，孟氏不会再容她多少年，就算今年不动手，明年也会动手，她始终无法一直赢下去。
纪伯宰睨她一眼：“夸你两句你还当真了，我说不一定能赢，可没说一定不能赢，就你那瞻前顾后的模样，只要队伍里有一个人失误，你就得搭上去受伤。一受伤，后头的比试还想与我平分秋色？”
嘴角一抽，明意收回目光去夹排骨：“领头人会顾全大局，你若只想当一个打手，自然能保全己身到最后。但，其他三个人不管谁当领头人，你们都未必能走到后头的比试。”
她说的是实话，今天这一场就看出来了，这几个人实力不算弱，但合作意识太差，只要来一个城池的人针对他们逐个击破，他们就溃不成军。
这样的队伍别说抢夺上三城，连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另说。
纪伯宰筷子一翻，灵活地夺走了她夹起的排骨：“我的任务只是赢下最后的斗术比试，至于其他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明意怔愣，一边夺回排骨一边皱眉：“你这个人……”
果然是没什么城池荣耀感，他就是去完成一场对自己最有利的比试，然后利用这场比试带来的荣耀和地位，继续替他的恩人报仇。
可以理解，但明意不喜欢他这态度。
好端端的排骨被这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戳得稀碎，羞云左看看右看看，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将碗伸过去，把他俩抢的排骨接住。
“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这菜我做了一个时辰呢。”她扁嘴，“若是不合口味，明儿就吃饭堂里的菜去。”
两人连忙从沙场上那紧张的情绪里拔出来，纷纷动筷。
神色缓和，羞云轻笑：“我跟厨房那边的人打了招呼，明日是元士院的探亲节，我给你们做顿大的，你们记得按时回来。”
元士院一向要求学子住在院内，是以每三个月有一次两天的探亲节，每到这时候元士院门口都热闹得如同集市一般。
但明意在这里没有父母长辈，纪伯宰也没有，羞云更是跟家里断了关系，所以打算三个人凑一凑也算互相关怀。
谁料，第二天一大早，拉着车来得最早的竟然是羞云家里的人。
羞云懵了懵，又有些开心，连忙给明意和纪伯宰鞠躬道歉：“我这边得先去一趟。”
“无妨。”明意摆手，“我最近赚了不少贝币，叫花别枝送一桌来就是。”
纪伯宰靠在后头的柱子上，更是不甚在意。
羞云满怀喜悦地出去了，门一打开，外头远远地传来各家长辈和师长的寒暄声，还有不少家奴一箱箱地往里搬东西，啰嗦的管家跟在旁边连声道：“少爷，老爷想您想得哟，您怎么瘦了。”
“公子，这是夫人亲手炖的汤。”
“这是家里嫂嫂给做的新衣。”
热热闹闹的，衬得他们这屋子里格外地安静。
明意垂眼，起身去收拾软铁，顺带修补损坏了的雷霆万钧。
纪伯宰瞥了她一眼，沉默半晌，跨出了门。
外头场面真是了不得，有几家夸张的，还直接拉了车进来，从夏日的薄衫凉被到冬天的暖炉棉衣，什么都有，甚至还架了一头整的烤乳猪来。
纪伯宰没见过这场面，但他觉得，明意应该见过。
他也不是心疼她，他有那功夫不如心疼自个儿，只是瞧着旁人都有，他想了想，还是从后门出了元士院。
今天的街道也十分拥挤，路边小摊都站满了人，不休艰难地挤开人群跟在他身后，大声道：“您要买什么吩咐小的一声就是，何必亲自出来。”
声音被热闹的人群掩盖了一半，纪伯宰含糊地答：“你不知道我缺什么。”
不休没听清，就见大人已经自顾自地进了一家绸缎庄。
“您稍等，前头一位贵客马上就走了。”掌柜的笑脸请他在偏厅坐下。
纪伯宰点头，坐下来刚喝一口茶，就见斜对面的帘子掀开，司徒岭抱着比他脑袋还高的箱子走了出来。
“符越，帮我看着点路。”他艰难地伸脚探着门槛。
高大的侍卫跟在他身边，颇为无奈：“让属下来吧。”
“那不行，说要给明姐姐亲手准备，那就得都是我亲手，你不许动手。”司徒岭顺利出了门槛，将高高的盒子放上了马车，这才松了口气，嘀咕道，“跑这么多家才寻着淡雅些的袍子，别的也太俗了些。”
符越哭笑不得：“这世间女子的衣袍本就多艳色。”
“她才不喜欢艳色，她就喜欢这种干净利落的。”司徒岭哼了一声，压根没往侧厅看，也就没发现纪伯宰，只拍拍手跳上车辕，“快，前头就是花别枝了。”
不休看着他们的马车开走，犹豫地看了自家大人一眼：“这，小大人既然都给明姑娘准备这么些东西，您要不也买点？”
脑海里全是司徒岭看着那盒子笑得唇红齿白的模样，纪伯宰微微眯眼：“我买什么，有什么好买的。”
“那您来这儿是？”不休看了看四周。
“给我自己买两身，不成？”
“成。”不休立马挑了两件适合他的薄袍。
纪伯宰沉着脸，余光瞥了瞥旁边的女子成衣。
明意不喜欢艳色？他先前给她做那么多件花哨的衣裙，她不也挺开心的，司徒岭真是半点也不了解她。
眼力劲极好的掌柜看了他一眼，立马笑道：“今日小店为谢惠顾，买一身男子薄袍，都送一件女子衣裙，大人可以挑一挑。”
不休一听就摆手：“我们家没有女眷能穿这样的衣裙，结账吧，方才说多少来着？三千贝币？”
“一共六千贝币。”掌柜的朝纪伯宰拱手，“大人挑两身衣裙，做礼也好，划算。”
人家这么热情，纪伯宰也就只能勉为其难，十分不在意地摆手，“拿左上第一身和右下第三身。”

第116章 礼物
不休觉得自家大人是被坑了，那袍子一共就三千贝币，是掌柜的强买强卖硬加成六千贝币的。
但，他那一向聪明的大人竟然毫无察觉，还让他付了钱快走，生怕掌柜的反悔一般。
抱着高高的盒子，他直叹气，刚想问大人是不是要回元士院，就听得大人道：“身上银钱给我，你先带着东西回去，我再逛逛。”
顺从地将荷包给他，不休体贴地道：“明姑娘爱吃的那家葱油饼在隔壁街中间，您从这边的小巷过去最省路。”
捏着荷包的手一顿，纪伯宰别开头：“谁稀罕吃那玩意儿。”
“嗯嗯，买的时候让摊主多给两张牛皮纸，不然容易漏在手上。”
“……”纪伯宰拂袖就走，故意走了大路。
——他才不去隔壁街买劳什子的葱油饼，她现在分明更爱吃花别枝的饭菜。
然而，一到花别枝门口，他就瞧见司徒岭正好出来，提了整整三个大食盒，正在往车上放。
他额上都出了汗，眼神却万分温柔，白皙的手指划过食盒上雕刻的花纹，缱绻依恋。
纪伯宰看得眯了眯眼。
符越与他上了车，两人朝元士院的方向去了。
无妨，毕竟是认了弟弟的，他去看明意也是情理之中，带些礼物也是寻常，表现也是寻……
寻常个鬼！
深吸一口气，纪伯宰找着旁边的小巷，飞快地去找着先前那个葱油饼摊。
“这些我都要了。”他扔下贝币，“包厚些。”
摊主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可是客官……”
“别废话，包起来。”
“好叻。”
司徒岭的马车在这拥挤的路上要堵半天，纪伯宰算过了，拿起包好的葱油饼，从小路过去，会比他先到元士院。
然而，今天也不知是倒了什么霉，小路比大路上还挤，甚至还有一群不知哪儿出来的姑娘，一个劲地往他怀里扔手帕。
要是以前，他可能还觉得有趣，挑几张好看的手帕收来逗弄。可现在，他只觉得烦人，好好的一个人满脑子想着怎么对男人示好，不如回去学点东西。
等他过关斩将终于回去元士院的时候，司徒岭已经在铸器堂里坐着了。
明意看着满桌的饭菜，眼眸亮亮地道：“你倒是来得巧，我正想让花别枝送午膳来。”
“这都是那边新出的菜式，姐姐快尝尝。”司徒岭笑得天真无邪，又让符越将几个箱子的衣裳搬过来给她看。
明意没敢多瞧，只点头道谢。
司徒岭应该是觉得她以前在元士院就这般受宠，怕她如今失落，所以特意来安慰她。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明献以前在元士院也没有这个待遇。
那时候的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变强，她母后满脑子也是怎么让她变强，至于这些身外物，她一向够用，所以每到探亲节，她总是跟着佘天麟学铸器度过那两日。
这些东西她不会羡慕的，但真有人给她，她又觉得很开心，跟夺魁时的开心也差不离。
努力压着嘴角的笑意，明意给他夹菜：“你也吃些，跑一上午该累了。”
“姐姐心疼我。”司徒岭歪着脑袋笑。
她莞尔：“你拿我当亲姐姐，我自然也将你当亲弟弟。”
那是想当亲弟弟的眼神吗，多好的姑娘，怎么就瞎了。
纪伯宰站在窗外冷眼瞥着他们，心想元士院的规矩就该再严些，说是只能父母长辈来，那就只能父母长辈来，劳什子的弟弟来了有什么用，耽误人铸神器。
更烦的是，司徒岭这人半点不自觉，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他手里拎着的葱油饼都凉了个透。
“姐姐在外要多照顾自己。”临别的时候，司徒岭站在铸器堂门口，轻声叹息，“与纪大人一起共事，料想姐姐也不会太舒坦，他若为难你太过，姐姐便让人知会一声，我来想办法。”
为难倒也没有，纪伯宰比起以前的鼻孔看人，如今也算是和蔼了许多。
但她还没开口解释，司徒岭就唏嘘道：“这世上男子多眼欠，你待他好时他不屑一顾，等你不将他当回事了，他又上赶着想你回头。那算不得情爱，只是恶劣的人性罢了。”
明意怔愣，接着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最近老觉得在哪儿都能看见纪伯宰，原来这厮存了这样的心思。
要不怎么说还是男人了解男人，虽然眼前这小孩儿年纪尚幼，说话可真是一针见血。
“我知道了。”她严肃地点头。
司徒岭笑出两颗虎牙，转身蹦蹦跳跳地就走了。
明意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觉得无所谓，反正她只是想搭顺风车去飞花城，再往后也不会总与纪伯宰在一起，眼不见就为净了。
然而她一转身，纪伯宰那张俊朗的脸就在她眼前放大。
吓了一跳，明意第一反应是这人的元力又精进了，居然能靠她这么近都不被她发现。
第二反应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这什么？”
看也没看她，纪伯宰声音如寒冬凛风：“能是什么，顺手帮厨房采买的东西。”
巨大的纸球，风一吹就是一股葱油饼味儿。
明意眼眸一亮：“厨房这么大方，给每个人葱油饼吃？那我能不能先拿一张？”
“不能。”他越过她，漠然地道，“我们这种人性恶劣的，从来不做好事。”
全听见了？
明意有点尴尬，连忙追上他两步解释：“司徒岭毕竟是小孩子，童言无忌，大人别跟他计较。”
还替人说上话了。
纪伯宰深吸一口气，和蔼地笑了笑：“我与他计较什么，他如此体贴，选的是你喜欢的衣裳，送的是你喜欢的饭菜，真真是将你当了亲生的姐姐。这样的好弟弟，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话是这个理，但怎么这人的语气这么奇怪？
明意挠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他确实挺好的，我也没想到运气这么好，能遇见这个弟弟。”
脚步一顿，纪伯宰笑得更和蔼了，扭头换了一个方向走。
“诶，不是要把这个送去厨房？”明意眼巴巴地看着，“那边不是厨房的方向啊？”
“哦没事，就是觉得总有人运气好，但后院养的猪一直运气差，所以去给它们加个餐。”

第117章 出发！飞花城
明意：？
元士院真是个地位极高的地方，连猪吃的东西都要纪伯宰亲自去买。
原本还想拿一张吃，看来是不能了，她耸耸肩，回铸器院去收拾衣裳。
司徒岭买的衣裳很多，但大小好像不是很合适，她试了试，决定晚上请羞云来改改。
余光瞥见旁边多了几个箱子，她“咦”了一声，纳闷地回忆，方才司徒岭抱了几个箱子来着？
想不起来，她走过去将盖子打开。
珠绣花卉大摆裙并着赤缇褙子，还有一件彤管色薄衫罩了木槿云肩，鲜亮得很。
指尖一顿，她眯眼，将裙子拎起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刚好合适。
想起方才纪伯宰那恼怒的神色，明意恍然，他这是心思都被司徒岭拆穿了，所以才把葱油饼拿去喂猪也不给她？
人性不但恶劣，还浪费。
明意直撇嘴，将箱子给扣上了。
两日的探亲节之后，秦尚武带队，启程前往飞花城。
明意以为羞云会很激动，但扭头看她，她脸上愁云惨淡的，一路都没吭声。
飞渡青云的兽车车厢很大，能同时容纳上百人，此时秦尚武正在同一众学子训话，明意就拉了羞云到一个角落里低声问她：“什么东西落下了不成？”
“没。”羞云苦笑，“我只是没想到，原以为他们是舍不得我才去探亲，谁料是不知从何处知道我心仪飞花城的斗者，精心安排想让我笼住他，再带他们搬迁到飞花城。”
意外地挑眉，明意纳闷：“慕星城不好吗？”
“他们觉得不好，年年要交供奉，还被人看不起。飞花城虽然今年不是上三城，但往年进入过不少次上三城，比慕星城地位要高。”羞云直叹气，“我二哥在飞花城经商，这些年来积攒了不少家底，我爹想辞官去享福，又怕被扣上通敌的帽子，便让我想办法以联姻的名义让他们过去。”
联姻说得轻松，她哪来那么大的本事，眼下莫说笼住郑迢，她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又谈何其他。
明意摸了摸她的脑袋：“你都出来了，还管他们做什么？未来你能做到也好，不能做到也好，他们都鞭长莫及。”
眨了眨眼，羞云反应了过来：“是哦？”
她此一去飞花，山高水远的，谁还能管到她？二哥本来就不喜欢家里人，定然也不会帮着家里束缚她。
这么一想，羞云又笑开了，抱着明意亲了一口：“我们去看云！”
两人穿着的还是男装，这么一亲，旁边不少人都神色古怪地看了过来。
明意理直气壮，一一将他们的目光看回去，直看得人不好意思地垂头，她才轻哼一声，顺着羞云指的方向去看云。
青云界云海茫茫，没人知道云下面是什么，但云雾散去，西南方向就是落英缤纷的飞花城。
飞花城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开得热烈而灿烂，风一吹，满街上都是花香。别处不好养活的娇贵花种，在这里都长得比白菜还大，一簇又一簇地挤在一起，甚是壮观。
兽车刚落地，罗骄阳就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不得不用面巾捆住口鼻：“我讨厌花！”
樊耀等人倒是无碍，只是，还没来得及把行李搬去落脚的地方，四周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他们顿时警惕地祭出护盾。
然而，周围的人都是些妇人老孺，围了一会儿就开始将大朵大朵的花往纪伯宰怀里扔。
若是寻常花朵，他也就接了，毕竟是这些婶婶一片好意。但是，这里的花比他脑袋还大，一朵砸下来重得够呛，纪伯宰只能侧身闪躲。
“这公子俊得嘞，别躲呀，我家有两个俏丫头，可以都给你。”
“我家那姑娘不比她家的逊色，来我家。”
“这么俊，可得戴点花在身上才行嘞。”
四周一片嘻笑，就连学子都起哄起来，纪伯宰躲得费劲，狠狠瞪了明意一眼。
明意：？
关她什么事？
既然到了飞花城，明意也就打算与他们分住了，只说他们若要什么神器或者要修什么部件，便去找她就是。
秦尚武想挽留也没能挽住，明意身上的钱财那可太多了，大手一挥就在飞花城买下一座大院子，当天就跟羞云两个搬了进去。
无奈，他只能带着学子们先去比试的场地踩点，结果晚上找客栈的时候，发现几大客栈都已经住满了其他城池的队伍。
慕星城地位低微，无法与这些城池抢客栈，但再偏远一些的客栈又会影响学子们休息。秦尚武很犯愁。
“跟我来。”纪伯宰朝罗骄阳等人勾手。
罗骄阳很不愿意听他的，但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模样，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上：“去哪儿？”
“去买东西。”
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买东西？罗骄阳直皱眉，樊耀等人倒是好奇居多，跟着他一路找到一处古董店，然后就听得他吩咐：“一人抱一件，椅子、花瓶各类均可。”
罗骄阳正纳闷呢，楚河眼睛就亮了，立马照做。后头的一众学子，包括秦尚武怀里都被塞了一把玉如意。
虽然是个不景气的小古董店，但这一通东西下来价值也不菲，纪伯宰眼都不眨地付了一块金子，然后便带着他们去敲开了明意新居的大门。
明意开门一看见他的脸就叹气：“阴魂都没你这么散不开。”
“贺你乔迁之喜，礼收不收？”他扬了扬手里的玉观音。
那玉水头和颜色都不错，明意挣扎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大门。
然后她就看见后头的各种礼物如流水一般涌了进去。
“外头客栈满了。”秦尚武走在最后，与她道，“我们得住上几日，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甚至可以包早膳。
明意接过他怀里的玉如意，双眼放光地捏着袖子擦拭：“出门在外，相互照拂是应当的，师长这就见外了。”
原本就正在心疼买宅子花掉那么多钱，压根没有钱再置办这些器具，没想到他们倒是懂事，统统带来了。
这就别管什么恶劣的人性了，再恶劣的人性也会在大量钱财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第118章 圈套
明意不是个贪财的人，真的，她只是在落难之后对金钱的欲望稍微强烈了那么一丢丢。
也就是这么一丢丢，让她答应了再做一次慕星队伍的陪练，毕竟这次秦尚武的价钱给到了五十万贝币。
五十万呐朋友们，相当于十万张葱油饼，连起来可以绕她的宅院三十圈。
明意当即就跟他们出发去了飞花城准备的场地。
由于这次各城来的都是精锐斗者，飞花城不敢打开内院的大门，便寻了一处郊外青山，设了范围极大的冥域。据说其他队伍都还在客栈休息，秦尚武便带着人先过来，打算让他们在这里加训一场。
然而，一踏进冥域，纪伯宰神色就顿了顿。
他拦住了身后的人，突然问秦尚武：“先前来传其他队伍消息的人是谁？”
秦尚武懵了懵：“还能是谁，便就是先前踩点的时候在这山脚下守着的飞花城的护卫。”
“是刚刚遇见的那两位？”
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们的模样，秦尚武脸色也变了：“不对。”
不是那两个人。
微风乍起，风里夹杂着一丝轻微的杀气。
纪伯宰想喊身后这些人退已经来不及了，进入冥域的动静使他们成了靶子，四面八方突然都传来强大的压迫感。
“走！”他低喝一声，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明意是最快反应过来的，她身上还背着她的工具背篓，沉甸甸的，但跑起来却是迅速又无声，眨眼就蹿出去三丈远。
其余人见状，也顾不得多想，飞身就追了上去。
开局就暴露了位置，情况不太妙。明意跑到纪伯宰指的方向，稍微一想就掏出好几个普通神器，用元力带着飞向四周。
罗骄阳以为她扔的是什么厉害玩意儿，还滚地躲了一下，结果抬头一看，那几个神器就在远处落下、冒出光，然后鼓起一个牛皮囊又瘪下去、一瞬之后再鼓起，发出类似呼吸一样的大动静。
就这？他直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远处几道元力追过来，猛地在那几个神器上炸开。
火光足有一丈高，顿时叫他们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隐藏进护盾里，跟着纪伯宰继续往前走。
纪伯宰回头看了明意一眼，眉目稍松，而后就带着这一队人包括秦尚武一起进了一片郁郁葱葱的花丛里。
飞花城的花丛可不是刚及脚踝，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花林，最高的花开了三丈，遮天蔽日，形成了极为复杂的战斗条件。幸运的是他们先前就来看过一趟，知道大概的布局。但不幸的是，他们好像被其他四城针对了。
作为东道主的飞花城没有露面，而其他几个城池的斗者竟是准备充足，一早在这里等着他们，就算有明意的神器做掩护探路，他们也很快撞上了逐月城的人。
大战当即开幕，纪伯宰一人挡在最前头，罗骄阳等人也很快找到了之前的站位，各自对付对面的人。
“西北方向还有一队在靠近。”明意低声道，“看这作风像新草城的人。”
秦尚武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若不是当下情况紧急，他很想问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纪伯宰想也不想就朝前头落下一道光幕，而后飞快地对明意道：“挡住他们的路，我们往南边走。”
明意点头，站到了队伍的尾端。
楚河有些不忍地看着她：“明姑娘是个女子，怎么能留在后头……”
话没说完，他就瞧见几十个“一树梨花”从她手里飞出，在对面队伍的面前齐齐炸开，无数毒针在风里碰撞，如同一片竹林，发出清脆的响动。
明意头也没回，甚至还推了他一把，严肃地道：“快走，这里容不得分心。”
楚河回神，连忙跟上前头的人。
花草丛里走路动静太大，纪伯宰踩在了元力聚成的长剑上飞行。这东西对元力的消耗很大，但眼下别无办法，不想被追踪，众人都只能照办。
楚河又看了明意一眼，结果发现她踩上长剑的姿势甚至比樊耀还熟练，潇洒地一甩衣角，人就站上去飞回了纪伯宰左后方的位置。
遭遇这样的事，他们几个都有些慌张，而明意，她不但没害怕，反而一直在很冷静地给纪伯宰传递消息：“新草城的人擅长这样的地形，一般会埋伏在一片看起来平整的草地里，不要掉以轻心。”
“你在迎客宴上风头太盛，他们提前一天来埋伏是想给你下马威，虽然不至于要命，但若能让你重伤，明日的比试就能压你一头。”
“我们几人磨合太少，不宜硬来，容易被抓住破绽。绕后去偷袭他们、逐个击破是上策。”
偷袭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理直气壮的，纪伯宰勾了勾唇：“不嫌丢人？”
明意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保命和脸面你选一个？”
飞花城的夜晚没有繁星，漆黑一片，他得很仔细才能看清她的脸，朦朦胧胧的，勾着幽蓝色的轮廓。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
抿唇垂眼，他收敛心思，看着她用星河落日探到附近带着神器埋伏着的人，然后不动声色地朝那边靠近。
新草城的人一早和逐月城打好招呼，逐月城的人先上，等纪伯宰消耗了元力，他们就能来收尾。
但是，隔岸观火，他们一眨眼就把火给观丢了。
几人伏在草地里正用元力试探着四周，冷不防觉得背脊一凉，骤然抽出长剑，正好格住背后砍来的大刀。
樊耀一刀下去将人的剑磕了个口子，抬刀又砍，蛮横地将人的剑砍飞了出去。
别的几个新草城的人眼见暴露了位置，连忙起身整合阵型，却在还差最后一步就跑拢的时候，被一条玄龙冲来隔断了路。
就是这个时候，罗骄阳狠狠一掌劈在一人后颈上。
那人白眼一翻，当即被冥域罩住淘汰。
“原来是这样！”罗骄阳兴奋地喊，“快，敲他们后颈！”
话没落音，他身后就站起来一道黑影，狠狠地劈向他的后颈。

第119章 你叛了朝阳
纪伯宰专心对付着前头的人，没有注意旁边的罗骄阳，等他意识到要救人的时候，明意已经不知何时到了罗骄阳面前，正对那黑影，按下了星河落日的机巧开关。
纯白的元力倾泄，任他多大的力道落下，也如打在厚泥里，没伤着罗骄阳分毫。
罗骄阳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映出明意冷静而笃定的双眼，下意识地喃喃：“好威武。”
明意：？
替他拦住这一击，她就将他身子掰过去面对敌人：“别分神！”
“是！”
新草城的人不弱，先失一人的情况下也打得楚河他们有些应付不来，好在纪伯宰一力撑住三个人，他们几个对付一个人，终于顺利将人淘汰。
剩下三人纪伯宰没留情，玄龙卷住他们的肉身，一鞭子元力甩过去，三个人的后颈全中招。
“快走。”明意看了一眼他们的伤势，“先找个地方休整。”
虽然是被暗算了，但斗者一进场地就是要战斗的，并且出于磨砺考虑，秦尚武一直在后头站着没有动手，只安静地观察他们。
他发现明意有超越常人的全局观，连纪伯宰都有无暇顾及队友的时候，但她不管在做什么，都始终能知道身边的人是什么状态。
这得是一个习惯了照顾全队的人才会有的本事，可她一个女子，怎么会照顾全队？就算是铸器师，在队伍里也是被人照顾的才对。
带着疑惑，他跟着他们躲去了一颗大花树的树洞里。
明意一落下护盾就扭头对楚河道：“你手上那伤得包扎，等会再战伤口裂开会让你分神。”
楚河伸出手，手肘关节上确实有一道一尺长的伤，还流着黑血。
纪伯宰抬手挡住她的动作，蹲下来淡声道：“这是尾针毒，我来吧。”
说着，掏出一包解毒粉倒上他的伤口，再亲手给他包扎。
他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疼得楚河龇牙咧嘴的却不敢叫唤，只能没话找话分散注意：“大人竟随身带着药粉。”
秦尚武将目光从明意身上收回来，轻笑：“伯宰除了元力过人，也擅解毒，身上总有这些玩意儿。”
原觉得他这是不务正业，但眼下看来，也挺有用。
伤口包好，明意放出几枚神器去探路，她做的神器小巧灵活，在草地上飞梭极快，途中遇见几个别的城池的人，都顺利躲开了攻击。
然而，在路过一片牡丹花丛的时候，一把峨眉刺飞快起落，精准地刺穿了她的神器。
树洞里的明意一惊，脸色慢慢苍白。
“怎么？”纪伯宰装作不经意地问她，“你也伤着了？”
“我，我想出去。”她身子都有些发抖。
“这怎么行。”罗骄阳摇头，“慕星本就被他们看不起，再临阵脱逃，传出去可太难听了。今日就算败了也不能退缩啊。”
“是啊。”
“你看见谁了？”一片嘈杂声里，纪伯宰轻声问她。
明意抿唇，沉默半晌才低声对他道：“朝阳城是雍王带队，队里的人全是……以前跟着明献的人。”
其余几人听得一头雾水，雍王怎么了？雍王才十七岁，元力也平平，有什么好怕的。至于那些朝阳城以前跟着明献战斗的人，说白了，厉害的是明献，他们那些人换个城池待着都不一定能进上三城。
但纪伯宰听明白了。
那些人每一个人都很熟悉她的模样，会认出她，不管是脸还是身形，她藏不住。
可眼下这情况，他们想离开也无法离开，要出去除非是她被人劈中后颈。
想了想，纪伯宰道：“我们去找下一队人。”
樊耀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忍不住提醒他：“我们一个队伍要应付这么多个队伍，若没有铸器师和神器，今日真的很难全身而退。”
况且，明意有的不止是神器，还有他们没有的经验。虽然不知道这些经验是哪里来的，但对于第一次战斗的他们来说，十分重要。
纪伯宰摆手：“走。”
几人皱眉跟上。
明意脑子里有些乱。
她与雍王见得很少，虽为兄弟，但毕竟同父异母，不算亲近，偶尔见一面，都是雍王远远地在对她行礼。
每天忙着修习，她也不在意雍王怎么看她，直到那场六城大会之前，雍王突然来找她，说这么多年都活在她的阴影下，因为她的存在，他受尽了苛待和责备。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歇斯底里，一双眼看着她，眼底根里都透着恨。
当时的明意是很不理解的，毕竟她也只是在过自己的人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直到毒发，她看见了自己母后眼里那看废物一般的失望和痛恨的眼神，这才明白，雍王可能这么多年都是在这样的眼神下长大的。
同样作为父王的孩子，雍王实在过于平庸，但若没有她，他也能算个正常的孩子，所以他把怨恨都堆在了过于优秀的明献身上。
如今再遇见雍王，这个弟弟可能不会放过她了。高高在上的朝阳城也参与这一场不那么光彩的围杀，为的可能不是纪伯宰，而是她。
明意不想跟他们打，她只想在飞花城吃吃玩玩，攒够了钱就去下一座城池里买宅子。
心慌意乱之中，一道冷箭射过来，堪堪与她的侧脸擦过。明意下意识地躲，但有人熟悉她的习惯，第二箭预判了她躲的方向，正中她的肩骨。
纪伯宰被侧面突如其来的攻击分了神，再回头时，箭已经没入了明意的血肉，在她天青色的袍子上慢慢绽开一朵血花。
眼眸一凝，他将自己的黑色护盾落在了她四周，而后飞身直冲箭来的地方去。
“小心！”明意终于回神，咬牙看了一眼这箭羽，沉声对纪伯宰道，“他们三人远攻，两人擅近战，近战在大花树西北方向三步远的石头后面，远攻在大花树和梨树的树冠里。”
如她所言，纪伯宰出手必中。
这几个人比想象中的更弱，只十招就败下阵来，跌落草地，勉强围着雍王站好一个阵型。
“明献，你果真叛了朝阳！”有人低喝一声，恨意十足。

第120章 叛给你看
叛城在青云界是件极为严重的事，扣在一个曾为城池荣耀出生入死的人身上，堪称最大的羞辱。
但明意听着，竟是没有生气。
肩骨里的箭头带毒，让她半边身子都发麻，她顺势坐了下来，淡声道：“魏长生，你的箭术是我教的。”
平静的声音顺着飞花城的风，传到了对面人的耳朵里。
魏长生一顿，接着就大怒：“那又如何？你这一身本事还是朝阳城给的呢，我至少没有叛城！不像你这假死苟活之辈，弃朝阳荣誉于不顾，眼下竟真的帮着外城的人对付我们！”
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慕星城这几个人就如同石化了一般，再说到后头，确认他不是认错了人，秦尚武艰难地扭了扭脖子，震惊地看向明意。
他居然花了几十万贝币，就请到了明献来跟他们陪练？
开什么玩笑，六城大会七年的魁首、朝阳城明家的嫡子、一张给别人下的挑战书都能卖到千两黄金的人，为了他这几十万贝币在出生入死？
很想抬手打自己一巴掌看看是不是在做梦，但他眼下震惊得手都麻了，压根抬不起来。
罗骄阳等人没参加过六城大会，对这件事的震惊要小得多，很快反应了过来，想去帮明意割掉箭羽，但纪伯宰的护盾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就算是他们也靠近不了。
魏长生还待再说，迎面就被纪伯宰用元力甩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他瞳孔紧缩，不敢置信地抬头瞪向纪伯宰：“你干什么？”
斗者对战都是直击要害，扇耳光这种行为也太侮辱人了。
纪伯宰没说话，玄龙将魏长生的身子缠死，尾巴一甩又给了他一巴掌——啪！
魏长生大怒，却又无可奈何，纪伯宰的元力太高了，远胜于他们，眼下败了就只能任他处置。但，他不服气，还是扭头骂明意：“朝阳城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白眼狼，我呸！”
“啪！”
他说一句就要挨一巴掌，饶是如此，却也还是说个没完，足以见怨恨之深。
纪伯宰面无表情地听着，招手让罗骄阳等人去对付雍王。
他转身，走回明意身边。
明意倒也没让他放人，只安静地听着魏长生的唾骂，任由纪伯宰给她拔了箭又洒了解毒粉。
他这次的包扎动作很轻，轻得楚河连连皱眉：“也不是我非要计较，但这差别是不是太大了些？”
纪伯宰懒得理他，给明意包扎好就朝她蹲下来：“上来。”
明意半点没客气地跳上了他的背。
前头的雍王还在顽抗，这几人虽然元力普通，但配合十分默契，也算抵挡住了罗骄阳和楚河樊耀。
她看着还在骂骂咧咧的魏长生，突然开口：“你跟了我那么多年，应该知道，我平生最恨被人冤枉。”
魏长生一愣，狠狠地瞪着她：“我哪句冤了你？！”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围杀之前，我对朝阳城没有半点亏欠，甚至可以说，是朝阳城欠了我一个公道。”明意平静地回视他，“我没与朝阳计较，是因为我懒。”
“但你今日，射箭伤我在先，还怪我对付你们，那我便想叫你们看看，我真想对付你们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活路。”
明意弯眼，笑得很温柔：“我什么名头都拿过了，就这叛城贼的名头新鲜，你若要给我，我便也拿着。”
说罢，她盯准前头还在作战的周擒。
周擒此人和樊耀有些像，蛮力大，也就是灵活不足。拿出星河落日，明意轻松判断了他的躲避方向，一针射中他的后颈。
周擒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就被冥域罩住淘汰。
旁边的朱鹜立马加厚了自己后颈上的护盾，可是明意下一抹元力，直接掀翻了他，配合着动手的罗骄阳，连击十下，抓住他下盘不稳的漏洞，将他按进了花泥里，击碎护盾而后淘汰。
明意将星河落日对准了被捆住的魏长生：“你们能因为熟悉我而伤到我，我也能因为熟悉你们而杀了你们。”
背脊一凉，魏长生死死地拧着眉。
远处只剩一个雍王明心，初次来这种地方，他本是雄心勃勃，没想到一遇见纪伯宰和明意就溃不成军。
他恼恨地想，单尔是对的，他当初居然还心软。
这两个人的实力超过其他城池的人太多，若不除去，那慕星城就会压到他们的头顶上，叫他们永无出头之日。
咬咬牙，明心突然笑了笑：“姐姐消失了这么久，也不见给司后去个信，司后若知道你还活着，还变成了女子在慕星城鬼混，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司后什么表情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女儿身的消息一旦暴露，司后满门都堪忧。那可都是她的骨血至亲呢。
明心笑着看向她，以为捏住了她的把柄，然而对面这人竟是一脸无所谓，半点在意都没有，仿佛他只说了一句今晚风真大。
“他元力根底就差，不用什么招式，径直劈晕就行。”她同纪伯宰道。
纪伯宰照办，一掌就将明心送进了淘汰冥域。
魏长生神色复杂地看着明意，良久才道：“从前的你骄傲、正直、善良、孝顺。不曾想如今的你，竟是连人性也没有了。不顾城池，不顾家人，你这样的人，当初就不如死了。”
“我没有城池，也没有家人。”明意淡淡地道，“至于我什么时候死——你再说半个字，我就让你死在我前头。”
星河落日对准他的眉心，没人会觉得她在开玩笑。
魏长生恨恨地闭上了嘴，被玄龙一尾巴拍在后颈上，终于也淘汰了。
四周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古怪。
明意瞥了后头的几个人一眼，后知后觉地有些无措。她这身份瞒了这么久，用这种方式揭开是挺让人难以接受的，该怎么跟他们说呢。
“那个……”她试着开口，“我不是卧底，也不是为了重新参与六城大会才来的，我真的只是为了钱……”
“你真的好厉害！”话还没落音，罗骄阳就回过神了一般激动地扑了上来，伸手想抱明意，却在纪伯宰冰冷的注视下僵了僵，然后收回手继续激动地道，“世上竟真有这么厉害的女儿家！我算是开了眼了！”

第121章 城池的工具
罗骄阳这大喊大叫的，将后头怔愣的众人都叫回了神，纷纷开口。
“你真是明献？明献还活着？”
“明献居然是女儿身……这七年，五个城池的顶尖斗者都输给了一个女儿家？”
“这太厉害了吧，怪不得会铸神器，佘天麟不就是明献的师父。”
“你那么有钱，为什么还要为了钱奔波？”
最后一个问题是秦尚武问的，他觉得很荒唐：“你赢一次六城大会，光是赏钱就应该有上万两黄金，怎么会为这区区几十万贝币……”
明意挠头，有点尴尬：“以前不知银钱珍贵，得来的奖赏都交给了母后，我走得突然，母后半个贝币也没给我。”
其实，就算走得不突然，她母后也不会把钱给她了。那些赏钱都成了母后与孟侧妃争奇斗艳的底气，也成了她贴补娘家的来源。
从前的明意眼里只有斗术，吃穿用度够就行，没想到没钱会那么惨，所以现在的钱就是她的**。至于城池荣耀，再说吧，毕竟那玩意儿都不能在街上买一个能饱肚子的葱油饼。
“这不是个能聊天的地方。”纪伯宰皱眉道，“先去找剩下的两个队伍，将他们淘汰了就可以离开这里。”
明意趴在他背上，闻言就沉默了一瞬，而后问他：“为何一定要淘汰掉所有队伍才能出去？”
纪伯宰侧头挑眉：“那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明意指了指月光最亮的地方：“去那边站着，半个时辰之内没人敢靠近，便可以离开了。”
先前还好奇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如今她再开口，罗骄阳几个人心里就没有顾虑了，抬脚就朝她指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问：“若是半个时辰之内有人靠近呢？”
“那便是胜者为王。”明意道，“上三城以出去的顺序判定，但这样的规矩偶尔也被人钻空子，比如上一场六城大会，逐月城和朝阳城就达成了合作，逐月城先站在月光下，而朝阳城替他们守住四周半个时辰，以换逐月城在后头的比试里帮朝阳城一次。”
几个人听得连连皱眉：“这么脏？不是说六城大会比的是强弱？”
“能与对手合作，也是强者的一种。”明意习以为常，“只是在这之前，朝阳城从不与人合作。”
有明献在的朝阳城有十足的获胜把握，自然不会与人合作，可上一次她不在，朝阳城又不愿立马跌出上三城，便只能与逐月合作，将逐月捧上魁首，自己拿个榜眼的位置。
跑出花丛，月华流照周身，楚河抬头看了一眼这格外皎洁的月亮，感叹道：“慕星城的月亮没这个亮。”
秦尚武抬手就给了他一拳头：“出门在外，哪能长他城志气灭自己威风。”
“是实话啊，咱们那儿不止月亮，星星也能这么大这么亮，所以月亮也就不稀罕了。”樊耀看了看寂静的四周，犹在警惕，“他们会不会一起冲过来？”
“不会。”明意道，“朝阳和新草都被淘汰了，逐月城好面子，不会再追，剩下一个苍雪城胸无大志，不足为惧。”
秦尚武在后头听着，越听眼眸越亮。
明意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铸器师？不但会铸神器，还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能给这几个初出茅庐的人良好的指引。
但，她是朝阳城的人，身份又特殊，这让他多少有点顾虑。
他为难地打量着明意，目光略略一偏，落在了背着她的纪伯宰身上。
眉梢一动，秦尚武有主意了。
***
如明意所说，他们在月光最亮的地方站了半个时辰没有人上前来挑战，是以四周的冥域落了下来，将他们接出去放在了平整的草地上。
一落地，罗骄阳等人就叽叽喳喳地交流起方才经历的战斗，明意受了重伤，纪伯宰二话没说就带她先走，飞快回了她买的大宅子。
羞云一看明意浑身是血就吓坏了，立马将她从纪伯宰的背上接过去，扶进屋里细细查验、重新包扎。纪伯宰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句，门就“啪”地在他面前合上了。
他摸了摸鼻尖，有些不爽但也没办法，转身打算去更衣，结果就见秦尚武站在庭院里，慈祥地朝他招手。
“师父？”他走过去。
秦尚武将他拉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亲切地道：“我记得你先前在慕星城，颇有风流之名，任何女子都对你爱慕有加，逃不出你的手心。”
纪伯宰一凛，立马义正言辞地道：“都是坊间误传，徒儿洁身自好，从不流连花丛，每日只想着修习——”
“你甭跟我扯那些。”秦尚武摆手打断他，“我也不是来责备你的，就是想问问，你既然这么能拿捏女子，当时为何与明意分开？”
提起这茬，纪伯宰沉默了片刻，而后漫不经心地笑道：“能为什么，不喜欢了呗。”
“你不喜欢她？”
“……嗯。”
男儿的自尊和骄傲让纪伯宰挺直了脖颈，愣是没低头。
然后秦尚武就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这么好的姑娘，你有什么不喜欢的？我瞧着就比花满楼里那些个庸脂俗粉好得多，你也收收心，跟人好好过日子不成么。”
捂着后脑，纪伯宰含糊地应了一声：“算了吧，六城大会为重。”
就算想好好过日子，人家也未必肯。
“你既知道六城大会为重，就更该与她好好的。”秦尚武往后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她可是明献，若她能帮我们慕星，慕星可以稳坐魁首，到时候我们哪还用看别人的脸色……”
“师父。”纪伯宰沉了脸。
秦尚武一愣，竟有些心虚：“怎，怎的？”
“她已经被上一个城池利用了很多年，到最后落得个什么也没有的下场。”他垂眼，手微微收紧，“接下来想做什么，就让她自己选吧。”
自己选？秦尚武直皱眉。
这世间的斗者有几个是能自由自在的？都是城池博弈的工具罢了，明献这样的人物，不被发现还好，一旦被发现，怎么可能还有自己选的机会。

第122章 切磋吗？
他张了张嘴，试图再度说服自己这个厉害的徒儿，然而纪伯宰却是不愿听了，只道：“明日还有比试，徒儿这便下去休息了。”
秦尚武气得够呛，却也拿他没办法，想起今日被埋伏之事，干脆去内院找飞花城的人撒气。
这几大城池今晚是铁了心想给纪伯宰一个下马威，飞花城装聋作哑坐收渔利，其余几个城池虽然伤着几个人，但有替补的斗者在，还得了一些关于纪伯宰的作战习惯，算是赚了。是以，不管秦尚武在内院说什么，飞花城城主都是笑着说：“不清楚，不知道，不明白。”
这边秦尚武气得够呛，那边的雍王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回到客栈就将桌上的茶具全扫到了地上。
“殿下息怒。”单尔坐得笔直，只瞥了他一眼便道，“输给纪伯宰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气纪伯宰吗，我气的是明意那叛徒！”明心恼道，“她这是公然背叛我们朝阳城，待我回去，一定禀告父王，将她，将她……”
“将她如何？”单尔嗤笑，“她现在有纪伯宰和慕星城做靠山，就算大司知道了她的身份，又能将她如何？”
明心哑然，片刻之后更为生气：“难道就放着她在那里帮着慕星城来打我们？”
“你慌什么。”单尔笑道，“咱们那英明神武的司后娘娘还不知道她女儿的下落呢。”
自明献失踪，不管孟氏怎么状告司后瞒天过海欺君罔上，司后娘娘都是打死不认，直说是孟氏将明献藏了起来，反正找不到明献，无法验身对证，她依旧是她的司后娘娘。
她一旦知道明献的下落，动手只会比谁都狠。
单尔勾手示意明心靠近，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声。
于是，一只青鸟带着密函离开飞花，在去往孟氏宫殿的路上，“碰巧”被司后宫里的人给射了下来。
……
明意肩上伤口很深，羞云看着都觉得疼，但她不但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甚至还在挖毒肉的时候与她嘻笑聊天。
要不是她额上有汗水渗出，羞云真以为她是不怕疼的了。
“你，你要不哭会儿？”羞云手抖得厉害，“你这样，我，我都难受。”
明意抬了抬下巴：“快点吧你，这点小伤我早习惯了，咬咬牙就过去了。”
羞云含着泪，颤颤巍巍地将最后一点发黑的肉给挖出来，然后拿出纪伯宰给的药替她敷上。
药粉咬着伤口，比挖肉也好不到哪里去。明意冷汗涔涔，愣是咬着牙根没喊半个字，而后疲惫地蜷在被子里，白着嘴唇睡了过去。
羞云双腿发软地离开她的房间，刚出来就瞧见一道黑影从房檐上跳下来，正好落在她面前。
又惊又怕，她“哇”地就哭了出来。
郑迢吓得一抖，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喊。”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羞云一愣，接着眼泪流得更凶。
要不是她非来飞花城找他，明意也不用吃这苦头。
满是粗茧的手被她的眼泪浸湿了，郑迢很是无奈，连忙将她拖到远一点的地方松开，皱眉道：“我只是听说纪伯宰来了，过来看看，又不是要偷你家东西，你哭这么厉害干什么。”
羞云抽抽搭搭地看着他，月光下这人硬朗的脸都柔和了两分。
她逐渐找回理智，沙哑着嗓子道：“我一难受就会哭，但我没见过明意哭，连受那么重的伤她都不哭，那她得攒下多少难受了呀。”
郑迢听得云里雾里的，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在为明意哭，忍不住兄弟似的拍了拍她的肩：“别担心，她就那样，有一年被人暗算，一条腿折了，她拖着断腿走了两里地都没哭，这点小伤哪能让她露怯。”
纪伯宰寻着哭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怔了怔，突然想起之前在纪府的时候，明意早起伸懒腰，手腕磕在了床柱上，疼得哀哀叫唤，立马眼泪汪汪地将手递给他，要他哄。
吃饭咬着嘴唇了，也双眼含泪地看着他；出门摔了一跤，也在他怀里哭。
在他面前她好像不会攒着难受，哪怕那些都是为了讨他欢喜的小手段，但至少对他和对别人，她是不一样的。
念及此，纪伯宰心情愉悦，负手走过去问郑迢：“你怎么半夜三更过来这里欺负姑娘家？”
郑迢吓了一跳，立马离羞云一丈远，皱眉道：“我没有，你别瞎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受伤了没，听说今晚不少队伍都去了会场堵你。”
“小事。”他扬了扬手臂上几个包扎着的地方，“这几个队伍实力平平，也就比慕星城的陪练学子们强点。”
郑迢哼笑：“你当他们真出了精锐？今晚去探路的那些不过都是各城的陪练，也就朝阳城人员齐整，别的城池连平日两成的实力都不到。”
纪伯宰沉默了一瞬，突然有些烦：“你们这里怎么就必须要这么多人一起作战。”
“不是我们这里，六城大会很多场比试都是如此，所以想赢，不但要你自己厉害，还要你带的队伍厉害。”郑迢摊手，“明献当年可是强到一个人能照顾其他四个人，硬拖都能将队伍拖进上三城，这方面你还差点。”
“大半夜来找架打？”他冷声问。
郑迢摆手：“我没这个意思，就是顺路来看看——她说明意受了重伤，那你们明日的比试怎么办？”
“也不是没了她就不行了。”纪伯宰淡声道，“明日会场见吧，你也别老跑过来，到时候说你通敌叛城，我看你怎么是好。”
“那怎么可能，我为飞花城鞠躬尽瘁很多年了。”郑迢拍了拍胸口，“谁会觉得我叛城，那除非是疯了。”
月光盈盈，纪伯宰想起场地里魏长生的唾骂，忍不住蹙眉：“这世上疯了的人不在少数。”
“郑大人要走了吗？”羞云抹干眼泪，巴巴地看向他抬脚的动作，“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
郑迢回头，不明白这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怎么亮晶晶的，犹豫半晌，朝她拱手：“茶就不喝了，你若是想比试切磋，我倒是能奉陪。”

第123章 知道明意在哪儿，她比谁下手都狠
姑娘家问你喝不喝茶，那是想跟你切磋的意思吗！
纪伯宰在旁边看得头疼，很想提醒一下郑迢，又不好开口。这人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成亲真是有理由的，但凡长长脑子，也不会想跟一个普通女子比试。
但，出乎意料的是，羞云竟然没生气，只是有点愧疚：“我，我不会斗术。”
“这样啊。”郑迢立马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纪伯宰：“……”
羞云有些难过，但难得有机会看见郑迢，她鼓了鼓勇气，踮起脚问他：“但我会一些铸神器的技巧，你要与我比吗？”
明意教她的东西她学得很快，甚至还被夸了有天赋，羞云觉得自己这方面还是有底气的。
然而，郑迢看也没看她，粗声粗气地道：“真正的斗者都对神器不屑一顾。”
羞云：“……”
纪伯宰抹了把脸。
他将郑迢的肩掰过来往外推，一边推一边道：“你还是先回去吧，明日会场上见。”
“好，明日我一定会赢你。”郑迢握拳。
然后他跟他的拳头就一起被关去了门外。
纪伯宰回头，就瞧见羞云失魂落魄地杵在庭院里，半晌也不动。
这要是别人就罢了，可她今晚还得照顾明意，他们去比试，她若还心不在焉，那明意怎么办？
揉了揉太阳穴，他走过去道：“郑迢并非针对你，他是对谁都这样，眼里只有斗术。”
“我知道。”羞云耷拉着脑袋，“可我现在学已经来不及了。”
纪伯宰不太能理解：“来不及你就换个人喜欢，这天下又不是只他一个男儿。”
羞云抬头，皱眉看了他半晌，撇嘴道：“人总是说别人的事最为轻巧，若换在大人身上，明意不喜欢大人，大人可否换一个人喜欢？”
“笑话，我又不喜欢她……你凭什么说她不喜欢我？”纪伯宰深吸一口气，眯眼，“她从前待我很好，是我没在意。”
“所以她现在不把您当回事了。”
“没有，是她有别的事要忙，再说了，我们现在也天天能见着面。”
“那她也没把您当回事。”
“只要我想，我能将她哄回来，她还会把我当回事。”
“您也只是想想。”
“……”额角暴出几根青筋，纪伯宰扭头就走。
他是疯了才半夜不睡觉跑来跟个小丫头片子拌嘴，明意有没有把他当回事他自己心里清楚，用得着跟别人说么。再说了，就算现在不当回事，谁能知道以后会如何呢。
明意那种性子，能千里迢迢地来委身于他，能对他好，那绝非无情，她说不定到现在都还心里有他，只是不愿意说。
一定是这样。
笃定地点头，纪伯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发现这房间是离主屋最远的一间。
“……”沉默地踹开屋门，他走进去，又啪地将门摔上了。
第二天出发去会场的时候，秦尚武特意留了一些心腹在院子里守着，又让羞云好好照顾明意，这才心不在焉地上路。
他想了一晚上，怎么想都觉得明意对慕星至关重要。一个纪伯宰能让他们进上三城，再加一个明意，魁首舍他们其谁？
明意现在不就是想要钱么——他们慕星城目前最缺的也就是钱。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秦尚武已经开始思考内院司上那些个文玩若是卖了能值多少金子。
一行人经过码头，正好遇见一辆兽车停靠，上头哗啦啦地下来了一群衣着朴素的人，戴着斗笠低着头，一上岸就走得飞快。
纪伯宰看了他们一眼，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师父，六城之中还有哪个城池的人比我们晚到不成？”
“没有，我们就是最后到的，不然也不会连客栈都没得住。”秦尚武回神看他，“怎么了？”
“方才那一群人，不太像普通人，身上多少都有些元力。”纪伯宰回头看过去，那群人已经没入了集市的人群之中。
兽车费用昂贵，一般只有内院的人能自由在六城之间来去，那一群人那么安静，不像是第一次坐飞渡兽车，但他们偏偏穿着普通的衣裳，像是在掩盖什么似的。
“比试要紧，就先别去看了。”秦尚武道，“今日虽然只是初试，但有昨日的旧怨在，你们可不能轻易放了他们。”
收回目光，纪伯宰继续朝郊外的会场走。
***
明意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戒备地看了一眼窗外，起身拉住正准备给她倒水的羞云，悄无声息地带她爬上房梁。
外头守着的人突然都拿出了神器，但来者人数众多且元力高强，使用神器甚至也比他们熟练得多，不到一炷香就闯了进来，一脚踢开了明意的房门。
房间里十分安静，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为首的人皱了皱眉，看向身后的人，那人急声道：“打听过了，应该就在这里，不然外头也不会有人守着。”
“蠢货，这是慕星城落脚的院子，他们自然会守着。”内侍明安恼道，“还不继续去打听？”
“是！”
一群人急慌慌地离开了房间，朝四面八方混入人群。
明安留着没动。
他等人走干净了，才抬头，看向那仿佛什么也没有的房梁，淡声道：“殿下元力衰退得厉害，若是以往，老奴决计察觉不到殿下在此。”
羞云被他那蛇瞳吓得惊叫出声，险些从房梁上跌下去。明意伸手拉住她，镇定地将四周隐蔽用的冥域收起来：“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有劳大人操心。”
她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满是戒备，随时防着他出手，余光甚至看好了逃跑的路线。
明安轻笑：“殿下糊涂，老奴若是想害殿下，一早就让殿下死在朝阳城里了，又何苦放殿下离开，方才还替殿下支走那些个人。”
明意抿唇，带着羞云落回地上，眯眼看他：“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你是我母后的心腹，为她尽忠多年，缘何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了我？”
甚至，在放走她的时候，还告诉了她一个惊天的秘密。

第124章 那个夜晚
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了，明意依旧记得那个夜晚。当时她毒发，半跪着吐了一地的血，嫣红的血迹渗透宝蓝色的地毯，显得十分可怖。
司后匆匆赶到，推开门却没来扶她，只站在门口恼恨地道：“你就连多一天都撑不过去？”
她当时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毕竟以前她从未毒发过，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经脉腐蚀是怎么回事，怎么撑？拿什么撑？
后来她明白了，司后眼里只有与孟氏的争斗，这一次藏大量毒药解药的地方被孟氏发现并一把火烧毁，就是为了夺位，她居然不能体谅体谅她，晚点再毒发，好替她赢下这一回。
明意每次都很体谅她，也替她赢下了很多很多回，但那时候她真的好痛，痛得跪在她面前笑出了声：“母后就不问问，我会不会死？”
司后不用问，答案她自己很清楚。
“我是最不希望你死的人，为了培养你，我和我的家族花了多少年的心血，你是知道的。”她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彻底无用了的废物，想寄予期待，又觉得她承担不起，只能连声叹气。
明意脸色惨白，突然问了她一句：“若我不是生下来就是大红的血脉，母后还会认我吗？”
司后没有回答，恰好此时，孟氏带着人冲进了庭院，笑着喊了一声：“姐姐跟女儿叙旧呢？来客了，出来见见吧。”
一句“女儿”，吓得司后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就把明意往明安怀里一塞，冷声道，“处置掉，别让他们找到机会验尸。”
明安带着明意就从窗户跳了出去。
朝阳城的夜晚不冷，但风却大，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嗅到自己嘴角边不断溢出的血腥味和身边侍卫举着的、燃烧的火把味儿。
她没想到自己的母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人处置她，还要尸骨都不能存。
这十几年来为了母后、为了母后的娘家、为了父王、为了朝阳城而战斗的画面，都被风扯碎烧毁在了火把里，可怜得像一场笑话。
明安在火光里回头看了她一眼，突然问她：“殿下有什么想说的？”
明意张了张嘴，皱眉：“原来我身上有毒。”
“从您十岁那年开始就有了。”
“所以今日输给一个无名之辈，不是我不厉害，是我毒发实在难受。”明意闭眼，“你得知道这个事实，并且转告内院其他人。”
明安半晌没再说话。
一行人将她抬出了主城，明安挥退了所有人，拿着匕首朝她靠近。当时的明意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着等死。
谁料他走过来，却是割开了她身上捆着的绳子，将她放上了一旁的兽车。
“殿下今日问司后，若殿下不是天生红脉，司后还会不会认您。”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司后生的孩子，只能是天生红脉。”
司后一族原是牧民，就因着血脉特殊，族里生过两三个天赋极强的斗者，以及孩子生下来大多都是有天赋的，所以才被朝阳城司上破例纳入后院。
她的第一个孩子，万众瞩目，不能是经脉平平，甚至连妃红、水红都不能接受，只能是纯正的大红色。
所以，天生红脉的明意，就算是个女儿身，也一定要扮作男装，成为她的儿子。
“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上你的忙，能解你的毒，还能带你重回朝阳城。”兽车将行，明安塞给她一张纸条，“活下去吧殿下，去找他。若他还活着，应该与您一般大。”
……
风吹过回忆里兽车的车帘，吹到眼下，微微拂起明意鬓角边的碎发。
她看向面前这人：“我不记得我给过你什么恩惠，也不记得你与我有多少情谊，你往常在内院，除了司后，一向谁也不放在眼里。”
从她身上无法得到半点好处，就没有理由这样帮她。
明安笑得眼角泛起几条纹路：“殿下以后会知道的，但是眼下还请殿下快走，司后知道了您还活着就不会轻易罢休，毕竟您若是被他们坐实了女儿身，司后一族便是灭族之罪。”
明意眉头皱得更紧：“我记得，你虽与司后关系极远，但也同属一族，更没有理由冒着被灭族的危险让我走，除非……”
“殿下。”明安打断她，微微一笑，“既然还能再见面，那往后的日子就还长着呢，何必急于这一时。”
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明意住了口，她深深地看了明安一眼，然后抓起床边放着的几袋贝币，扔了一袋给他，就抱着羞云从窗口越了出去。
装贝币的袋子沉甸甸的，里头还有不少是一千的面额，明安挑眉，摩挲了一下就笑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房门重新被推开，护卫长应怜苍带人走进来，看着他摇了摇头：“司后给过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我未曾有罪，何须立功。”
“私纵逃犯两次，就算是有十几年相伴的同族情谊，也救不得你了。”
笑着掂了掂手里的袋子，明安将它交到应怜苍手里：“共事这么多年，葬我一回不难吧？”
“……”应怜苍收了钱袋，垂下眼眸。
他身后的人跟着明意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浩浩****的。他也就在这时候举刀，横在了明安的头顶。
***
明意没有回头地往前跑，羞云跑太慢了，她便将她背起来，间歇踩着剑飞行，元力不够的时候就落地飞奔一段，休息好了就再踩一段路的剑，如此，倒也没被追上。
羞云被颠簸得说不出来话，等她踩上剑平稳一些的时候才开口：“那个人好慈祥啊，他方才一直看着你，像看……像看什么宝贝似的。”
明意一怔，脚下的速度骤然慢了。
她其实很少看见明安，也未曾与他有过什么交集，印象里每回都是母后来看她训练得如何的时候，明安就在远处捏着手站着，瞥上两眼。
别说慈祥了，这十几年他连话都很少与她说，这样一个人，做什么在刚才这般显露情绪？

第125章 她需要纪伯宰
“不对。”脚步停下，明意终于反应了过来，“知道我还活着，司后派来找我的人不应该是他。”
已经放过她一次，又怎么会给他机会放她第二次，除非司后就是故意的，她想证实一件事。
背脊发凉，明意咬牙，突然用更快的速度朝郊外的会场跑去。
她现在回去救不了明安，只会是送死，除非纪伯宰来帮她。
她需要纪伯宰。
会场里，比试已经进行了一半，场中战况异常激烈。昨日还算好对付的那些队伍，今日统统换了人。
慕星城的队伍缺了铸器师，本就处于下风，还被其他城池的队伍围攻，纪伯宰身上都挂了彩，罗骄阳几个更是狼狈不堪，秦尚武想换人上去，但他身边实在没有铸器师，只能看着场内的情形干着急。
“我说秦师长啊，这纪伯宰给你慕星城，实在是埋没了人才。”左平嗤笑，“不如卖给我们新草城，至少我们这儿铸器师管够。”
“诶，你们新草城房子容易倒，还是卖给我们飞花城吧，有郑迢给他当帮手，比那几个眼生的小子顶用。”
“你们房子才容易倒，你们全飞花城的房子都容易倒！”
“秦师长也别太难过，反正你们慕星城输习惯了，今日这一场再输也没什么。”
好好的一群人，怎么就长了嘴。
秦尚武气得脸都绿了，谁甘心一直输啊？尤其是他们本可以赢的，纪伯宰元力强盛，神器损毁之后以自身的元力都能对抗好几个队伍用了神器之后的元力，这样的天才就该赢才对啊！
只是，这些队伍明显是提前打算好的，正面打不过就硬拖，左右不让慕星城的队伍在月光下站满半个时辰，不要脸起来，还两个队伍同时上。
拳头都捏得发白，要不是规则不允许，他都想自己上去了。
“慕星城参赛替换——”有人喊了一声。
秦尚武回头就想骂人，谁乱喊这话，他慕星哪还有人能来换。
结果一回头，他看见明意白着脸站到了场内，半边胳膊包着的白布都被血水浸透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都站不太稳。
“胡闹！”他连忙起身迎过去，“你怎么来了！”
“师长，我需要去救一个人，但光凭我自己办不到，所以我来帮他们赢下这一场。”她说得又轻又快，“赢下之后，请师长和他们帮我！”
难得看她这么着急，秦尚武想也没想就点头：“可以。”
点完之后他才哭笑不得：“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说赢下就赢下？别说你自己都受着重伤，就算你没受伤，场内他们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这世上没有赢不下来的战斗，只有不会赢的队伍。”一把将羞云推给他，明意走向了场中的冥域。
“好狂的小子！”正席上几个城池的师长都嗤笑出声，“就他这样子，走进冥域就得被撕碎。”
比试进行到一半要替换人是很难的，因为新人进去冥域，并不能第一时间与自己的队伍汇合，有可能在半路就被截杀了，尤其这人还瘦弱又带伤。
众人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但没几个人看好她，甚至早早吩咐了医官在旁边等着。
然而，佘天麟却是十分激动。
先前见明意，因着经脉损毁，她基本没了战意，整个人平静无波，透着一种认命的颓丧。可眼下，她那眼神与先前在朝阳城时并无二致，周身的气场甚至压得下头观战的一些人喘气困难。
这不是明意，好像是明献。
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她，但佘天麟很想看看，经脉损毁成那样，她还能怎么做？
一进冥域旁边就有元力袭来，明意给自己落下了纯白的护盾，然后举起星河落日，给了攻击的来处一道巨大的还击。
轰地一声巨响，白光冲天而上，差点穿透冥域。
“愚蠢至极。”左平看得哼笑，“这场地里本就需要隐藏行踪，她动静这么大，只会更快招来对手。”
“不对。”佘天麟微笑，“这样的举动招来的不会只是对手。”
巨大的白色光柱从一片茫茫花林里冲出，纪伯宰猛地回头，看见那个方向，当即低喝：“过去找她。”
“明意？”罗骄阳半睁着眼，血顺着他的眼皮往下流，“她竟然来了，是不忍心看我们死在这儿么。”
不置可否，纪伯宰给他们开路，带着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纯白的元力少见，更何况是这么强大的元力，一时间其他队伍都有些怔愣，以为是朝阳城替换了明献进来。
然而，朝阳城的人却是黑着脸，气势汹汹地朝那白色光柱所在的地方赶去，离近就开始攻击。
“叛徒！叛徒！”
五光十色的元力朝她袭来，明意甩出十几个防御神器，拼成一个蛋壳，将她护在了里头。
元力落在蛋壳上，只砸出几个坑，外头的众位师长顿时看向佘天麟。
佘天麟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教的。”
他才不会教明意这么没出息的神器，是她自己偷学的而已。
雍王今天不在，朝阳城是魏长生带队，他双眼发红，立马下令：“将这龟壳与她一起，碾成粉末！”
强攻神器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可以说是事倍功半。但这几人都带着私怨，立马将所有的元力都化作了攻击，如巨浪一般朝那蛋壳拍去。
明意在蛋壳外头裹了一层纯白的元力，攻击来的时候她只是跟着蛋壳被推远，并未被碾碎。
“他们的元力要半柱香才能恢复，你们还等什么。”随着蛋壳起伏的时候，明意用元力喊了一嗓子。
埋伏在旁边的新草城的人一听，立马上前将朝阳城那几个气得嘴唇都发白的人淘汰。
他们造成的巨大元力浪花还在四周持续攻击。明意抽了一丝自己的元力扔出去，祸水东引，淹了那一群正高兴的新草城的人。
没有主人的元力伤害不大，但数量太多，十分难缠，新草城的人正恼得张口骂她，冷不防后颈就是一凉。

第126章 赢下这场比试
罗骄阳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种好事，他们刚过来，就看见朝阳城被新草城淘汰，而他们还能顺手淘汰了被困在元力海里的新草城。
“正好饿得不行了，这些龟孙子，专盯着我们打，再多的元力也不够耗的。”樊耀骂骂咧咧，上来就大口大口地吃起四周的元力。
这种方式不能把别人的元力完全转化成自己的，会损耗很多，但不吃白不吃，他们几人实在累得够呛。
纪伯宰没理他们，踩着飞剑上前，将明意从蛋壳里拉了出来。
“你怎么突然——”
“快赢！”她抓着他的手，眼神灼灼，“快赢下这场比试，然后我跟我走！”
“……”
从未见过她这么炙热的眼神，仰头望着他，眼里全是他的倒影。
纪伯宰心口跳了跳，不自在地别开头：“知道了。”
明意接过他们手里的神器，一边带着他们转移，一边飞快地替他们修补。
“这手法也太熟练了。”外头正席上的师长们又一次齐刷刷地看向佘天麟。
佘天麟乐呵呵地道：“青云代有人才出，这小子天赋不错。”
“光靠天赋没人教怎么可能这么厉害。”左平死死地盯着他，“佘师长别是另外收徒了吧。”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佘天麟严肃起来，一拍桌子就指天，“老夫发过誓，这一辈子就只收明献一个徒弟！”
收得多好啊，瞧瞧那修补的手法，跟他如出一辙。
几个师长都欲言又止，憋屈地将话咽了回去，然后继续看。
别的铸器师要在安静的环境下修半天的上等神器，她抠着软铁几下就摆弄好了，用元力一铸，光洁如新。
原本已经是弹尽粮绝的慕星城队伍，眼下就跟复活了一般，重新斗志昂扬。
“这样不行。”逐月城的人在暗处看着，低声商量，“先打掉他们的铸器师，那铸器师本就带伤，比别人都要好对付。”
众人都觉得有道理，于是接下来狭路再相逢，他们都优先攻击铸器师。
但是，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攻击别人纪伯宰都还只是帮着挡一下，但一对准那铸器师，他就跟煞神似的，不但挡攻击，还要反过来攻击出手的人，元力强盛得像是想把人弄死。
幸好逐月城带队的人眼疾手快先一步把队友劈晕淘汰，不然还真挡不住他那一下。
“他也意识到了铸器师的重要了？”樊耀高兴地嘀咕。
楚河摇了摇头：“也许只是单纯因为那是明姑娘。”
笑话，他们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人这个关头还在意儿女情长？樊耀不信。
下一瞬，纪伯宰就将明意背了起来，冷声道：“我最讨厌人身上有疤了，你这么折腾必定是要留疤的。”
明意都没心思搭理他，只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他还自顾自地道：“罢了，回去看看还有没有灵药能用。”
樊耀：“……”
他们刚刚受伤，身上不知道多少条口子了，怎么也没见他说要找灵药？
无耻！
不过，有了明意，他们不但神器能用，士气也恢复了不少，一路打过去，竟是顺利站到了冥域里的月光下。
苍雪城颇为与世无争，抵达了月光附近也没有对他们出手。逐月城倒是残存了几个人，但看纪伯宰一副“我的人很着急想出去，我也很着急想出去，你们谁来谁死”的模样，他们决定保留实力，目送他们离开冥域。
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竟就这么扭转过来了，明意站在月光下也没闲着，趁着那两个城池没来得及反悔，给月光所在地盘的四周放满了陷阱神器，从地上到天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银色的软铁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绿色的毒针在其中隐约可见。
正席上的薄元魁实在没忍住，扭头看着佘天麟道：“这都是您当年的得意之作。”
佘天麟摸着黑白的头发就笑：“啊，是吗，哈哈。”
哈你个头啊，给慕星城偷偷培养铸器师是怎么回事？当年分明说只效忠于朝阳城，不愿接受别的城池的学子！
一众师长都气得够呛，但这人死不承认，他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等着时辰到了，慕星城夺魁离开冥域。
“今年的慕星城确实很有实力。”左平撇嘴，“下次铸器师若是不迟到，我们其他城池怕是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是啊，有纪伯宰在……嗯？纪大人人呢？”
正是比试之后的阴阳怪气环节，众人抬眼一看，慕星城那几个人居然都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秦尚武对着他们笑道：“他们方才就说想如厕，硬憋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各位稍等片刻，继续看看后头的队伍吧，哈哈。”
哈什么啊！还剩一个逐月城和一个不争不抢的苍雪城，有什么好看的！
众人吹胡子瞪眼，但左一个佘天麟右一个秦尚武，都在傻笑，一问三不知。
纪伯宰背着明意踩着飞剑往回赶，边赶边问：“那是你什么人？”
“不知道，但可能很重要。”知道已经耽误了太多的时间，明意眼眸都暗了下去，嘴唇紧紧抿着，手指也死死捏着他的衣襟。
感受到了她的情绪，纪伯宰垂眼：“不用担心，只要没死透，都能有法子救回来。”
哪怕用元力强行筑起他的经脉心脏，也能撑到言笑赶来。
然而，等他们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那里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脚印都没留下。
明意里里外外找了一圈，眼眸突然亮了亮：“没有血迹。”
纪伯宰道：“朝阳城的人行事缜密，也许是换个地方杀也不一定。”
明意：“……”
楚河捅了捅纪伯宰的胳膊，咬牙道：“您平日挺会哄姑娘一人，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纪伯宰没好气地拂开他，将明意扶到椅子里坐下，拿了药来对她道：“既然对你重要，那你只要还活着，他的命也就有留下的价值，你连这都想不明白？”
他们这些人都是因为有价值才活着，也会有一些人因为他们，而有价值活着。
明意苦笑，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第127章 去朝阳
慕星城的队伍从下三城一跃而起，打败了其他五个城池的精锐。虽然只是比了神器堂中的一环，但这样的结果还是让其他五城的目光都聚在了这一行的五个人身上。
除开他们公认厉害的纪伯宰，明意的身份让他们格外好奇，甚至花了大价钱去慕星城探听，但收获寥寥。
“来都来了，多住几日也好。”飞花城城主挽留他们，“马上就是八月了，秋日各城百花凋零，独我这儿依旧花开遍野，若是住在内院的携芳台上，每日清晨还能瞧见百花抬头的妙景呢。”
“哎，在这儿已经住了好几日了，什么妙景也算都看过了，要我说秦师长应该带着人去我们新草城走走，别有一番风味。”
“新草城有什么风味，看景还得是我们逐月城。”
几个人笑着暗暗较劲，秦尚武看得无奈：“我等是要回慕星城去复命的。”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回去那么快干什么。”众人瞪他，“怎么，城里出了几个宝贝，要赶着回去藏起来？”
秦尚武被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接不上话，最后只能摆手：“我回去问问他们，赢下比试的既是他们，那就该他们来做主。”
几个人身上都有伤，就算随行带了专会医治斗者的医官，也得吃些苦头。
纪伯宰伤得不重，但秦尚武问他何时回城，他总懒洋洋地倚在床边道：“伤口疼，受不起颠簸，再晚两日吧。”
秦尚武拳头都捏紧了，一个上等斗者，这点皮肉伤算什么，他也好意思说受不起颠簸，看看人家明意，那么重的伤都没吭一声。
不过，眼下的明意确实是受不起颠簸的，虽然她已经在这里买了宅子，没有要跟他们回慕星的意思，但秦尚武还是想再争取争取，毕竟她若不回慕星城，其他几个城池也会接连招揽于她，她也过不了什么安生日子。
但怎么争取，秦尚武还没想好。他们城池要钱没钱，要底气没底气，只有一个打眼的纪伯宰，还与她有些旧怨。
正发愁呢，这天晚上，明意突然就白着脸捂着伤走到了他的房门口：“师长。”
静养了好几日，原本都恢复了些血色，眼下一张脸竟又是惨白。秦尚武吓了一跳，连忙让她进来坐下，关切地问：“怎么了？”
明意犹豫了片刻，问他们：“朝阳城八月应该也会有一些比试的机会，师长要不要顺路去看看？”
听她这话的意思，是要他们一起去朝阳城。
秦尚武有些不明白：“最近各个城池的比试都挺多，为何独要去朝阳城？”
以她的身份，不是应该回避那个城池么？
明意抿唇，半晌之后，将一封信放在了桌上。
信上的墨都还没完全干，看起来是刚写了送来的。秦尚武仔细一阅，黑了半张脸。
“堂堂朝阳城，六城里一向拔尖的城池，怎么也干这种威胁人的事？”他气得站起了身，“这明安是谁？你的亲戚？”
明意含糊地应了一声：“司后不想放过我，想用这个人让我回朝阳城送死。可我不想死，我喜欢活着。”
她还有很多事要问明安，也想在死前把恩怨与纪伯宰说清楚，毕竟曾经十分亲密，她也不忍心他以后从别人的嘴里知道真相。
“你若要去，我是没问题的。”秦尚武想了想，“但伯宰那性子古怪，我拿捏不住他，恐怕得你去说一说。”
“师长放心。”明意颔首，“我能说服他。”
朝阳城有的不止是更多的比试机会，还有更为上等的晶石和修习秘卷，只要是个斗者，都会向往那座城池，更何况那里还有孟家。
从秦师长的房间告退出来，明意敲了敲纪伯宰的房门。
纪伯宰正在修习，骤然被打扰，十分不悦：“谁？”
“是我。”
清脆的声音缓和了他的眉目，他轻咳一声，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将衣摆甩成一个潇洒的形状，才漫不经心地道：“进来。”
明意推门而入，斯文地坐在他的床边，轻声问他：“你先前说的恩人，也就是慕星城的前司后孟氏，闺名可唤娴儿？”
纪伯宰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眼里暗了暗，含糊地道：“怎么？”
“若是她，那我便听过，应是朝阳城孟家嫁过去联姻的庶女。”明意道，“她既已不在了，你可要回朝阳城看看？她的亲族都尚在。”
纪伯宰挑眉，眼里神色古怪得明意看不懂。
他沉默了片刻就笑了，倚在软榻上看她：“你想回朝阳城去救人？”
明意垮下了脸上虚伪的笑意：“你怎么知道。”
“诓着我去，不就是你自己想去。你平白无故哪会想回那个地方，除非是被人威胁了。就前些天的情况来看，他们多半是用明安的性命威胁你回去。”
纪伯宰哼笑，“你们那司后真是好手段，派明安来抓你，抓成了便是让他将功抵过，抓不成他就是现成的人质，毕竟你这个人没受过什么疼爱，对丁点的善意都感激涕零，哪会真放着救你两回的明安不顾。”
理是这个理，但明意听得十分不舒坦：“你说谁没受过疼爱？”
“你啊。”他抬了抬下巴，“只有没被爱过的人才会拼命想让别人爱自己，还不顾自己的伤势也想救别人，奉献之心甚重。”
目光落在她又有些渗红的衣裳上，纪伯宰语气恶劣了起来：“瞎跑什么。”
明意像被踩着了尾巴一般，鼓着脸颊就起身想走，手刚一甩却就被他拉住。
纪伯宰啧了一声：“你从前有求于我还耐心得很，眼下怎么就多说两句话都不行了。”
缓和了语气，他道：“去朝阳城也不是不行。”
明意回过头来睨他。
他懒眼缱绻，牵着她的指尖微微晃了晃：“与我说一句好听的，就一句，我便是刀山火海也随你去。”
明意：“……”
要是别人，许还真觉得他皮相动人，这一摇一晃的摄人心魄，什么好听的都能说。但在她眼里，他就像一只张开网的蜘蛛，闲来没事想网一只傻子来逗弄。

第128章 你是不会坠落的朝阳
她以前也许傻，但当没有上两回的理。
面无表情地坐回旁边，明意扯了扯嘴角：“纪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敷衍、不走心、甚至像是在讥讽。
纪伯宰挑眉，却是又问：“我比司徒岭还好？”
明意直皱脸：“你多大，他多大，你老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你只当他是孩子？”
“那不然呢，当爹？”
“……说话别这么冲。”弹了弹她的额心，他轻啧，“女子果然还是温婉时最可人，你瞧瞧你，先前叫人万分想亲近，眼下浑身长着倒刺一般。”
“先前那不叫让人想亲近，那是因为柔弱可欺，随便谁都能把玩两下。”明意垂眼看他，“若我一直如此，在大人这里也就一两年的新鲜劲儿，过了之后，大人有的是红颜知己，我在哪里老死尚未可知。”
“而现在，我有钱、有立身之本，想找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只是与大人寻常说话，大人便觉得是带刺，说白了不过是我不好拿捏，不好左右，故而让大人觉得不舒坦罢了。”
心里一沉，纪伯宰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她挑眉：“我说我现在不好拿捏……”
“前一句。”
“只是与大人寻常说话。”
“再前一句。”纪伯宰眯眼盯着她，眼含薄怒，“有胆子说，没胆子重复？”
明意茫然了一瞬，明白过来他在气什么之后，突然恶劣地笑了笑，回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说我现在，有钱、有立身之本，想找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你！”他下颔紧绷，“青云界女子不能二嫁。”
“哦。”明意点头，“可你我也并未行礼完婚，我算什么二嫁？”
“……慕星城的户籍上你登做了我的妾室。”
“那更简单了，换个城池不就好了。”明意摊手，“朝阳男儿多雄壮威武，飞花男儿浪漫多情，逐月男儿体贴周到，苍雪男儿英俊清雅，我选什么样的选不着？”
说到这儿，明意眼眸亮了亮：“对哦，飞花城里还有倌馆，那可是六城里唯一的倌馆，来都来了，正好可以去看看。”
心口被不舒服的情绪挤满，纪伯宰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气得笑出了声：“你就为了膈应我去糟蹋你自己，那你还真是放不下我。”
“大人误会。”她撇嘴，“**天之自然，只要是自愿，我一向不觉得是女子吃亏，更遑论糟蹋一词。别的女子可能觉得羞耻难耐，于我而言那跟吃饭睡觉并没有什么两样。”
“更何况，我若是找了别人，也不是冲着膈应大人去的，大人与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换言之，就算我没找别人，也不是为大人守节，那只能是我没遇见喜欢的，不愿意找。”
明意认真地看着他：“生而都为人，我的元力既然能如男儿一般、甚至胜过大多数的男儿，那我其他行事如何就不能同男儿一般？”
她这些话无论说给谁听都会让人觉得荒唐，但纪伯宰居然听进去了，并且，还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
他能风流，她自然也能风流，论相貌，论身段，论实力，她样样都不输他。
张了张嘴，他居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握着一把沙，握紧了沙子会流，握松了沙子也会流，左右都不受他掌控。
明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慌张。
她突然笑了，倾身凑近他，问：“大人是不是喜欢我啊？”
纪伯宰恼恨地回神，冷冷地看着她：“谁会喜欢你现在这样，无法无天。”
“那您这么生气做什么？”她笑意更深。
狼狈地拂开她，他咬牙：“是你喜欢我，我才不会……”
“哎呀。”明意顺着他这动作就往后一摔。
心里一紧，他出手极快地勾住了她的腰，将人拦回来。
两人双眼对上，明意眼里全是狡黠。
纪伯宰飞快地松开了她，侧头冷哼：“是你故意接近我，又对我百般讨好。”
“那我现在不讨好了，大人怎么反而急了？”
“我没急。”
“哦是吗。”明意点头起身，“那大人可千万别将今日之事放在心上，赌气不去朝阳城了才好。”
“等伤好了立马就去，谁会与你赌气。”
满意地点头，明意起身就走。
他们是两个最不会谈情说爱的人，因为谁都不喜欢认输，情爱这东西，相当于开局就交出去自己的半条命，聪明的斗者都不会这样做。
只是，明意勾唇。
她觉得方才纪伯宰的反应真是有意思，活像真的在意她一般。抬出孟家都没能让他拍板的事，倒是这么三言两语的斗嘴给搞定了。
出发之前，她把飞花城的房契地契都留给了羞云：“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羞云有些不舍：“你要去多久呀？”
明意想了想：“快的话一个月就能回来。”
慢的话，也许就回不来了。
司后这一趟原本就是冲着永绝后患来的，她不知道要去面对什么。
伤口结痂了的时候，明意就跟着秦尚武一起重新坐上飞渡兽车。
“我还没去过朝阳城呢。”罗骄阳有些兴奋地问明意，“城池是不是比我们慕星大很多？是不是满街都是上等斗者？”
明意认真地想了想：“是挺大的，但朝阳城地势险峻，主城修在悬崖边上，土地不耐耕，百姓生活也水深火热。”
几人听得都很意外，樊耀问：“那百姓靠什么生存？”
“贸易。”明意道，“每年从下三城收的供奉极多，会流出大部分到民间供买卖往来。”
也就是说，谁都可以跌出上三城，就朝阳城不可以，一旦跌出上三城，他们民生都堪忧。故而哪怕不要脸面，他们也得为了保住上三城而与逐月城合作。
至于冉冉升起的慕星城，就更成了威胁他们地位的对手，欲除之而后快。所以他们启程的时候，佘天麟特意来给了明意一件护甲。
“你是不会坠落的朝阳。”老佘当时满眼希冀地看着她，“欢迎回到朝阳城。”

第129章 若是你呢，你当如何
然而，朝阳城里真正欢迎明意的怕是只有佘天麟一个人。
一抵达朝阳城的码头，他们的兽车四周就围满了禁军，内院的人拿着令牌来接他们，却也不是很热情，只淡淡地道：“离八月份的比试还有半个多月，各位来得早了些。”
朝阳初升，整座城池都笼罩在金色的光里，众人都不太睁得开眼，是以也就没人还嘴。
明意走在他们中间，低着头，没人看清她的模样。
只是，一到客栈，她还是立马收到了司后的传唤。
明意看着那十分熟悉的传令官，听完他的话就笑出了声：“我明知道她在等着杀了我，又怎会傻到自己送上门？”
许久未见，从前听话的明献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传令官有些意外，却还是像以前一样严肃地道：“这是司后的命令。”
“我现在是慕星城的人，你们司后的命令与我有什么关系，非得听？”她嗤笑，“按照规矩，我也应该先去见你们司上。”
“你这是在威胁司后？”传令官不悦。
明意乐了：“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难道不清楚？”
若不是因为司后的威胁，她现在还在飞花城赏花呢。
传令官说不过她，冷下了脸：“司后有令，你若不去，就将明安推到闹市斩首。”
“好啊，她前脚推，我后脚就进内院去见司上。”明意抚掌，“用她整个家族来给明安陪葬，也算是我尽力了。”
“你！”传令官大怒，“先前就有流言说你叛城，我还不信，眼下见过倒是真的了，你居然变得如此猖狂！”
“猖狂的是你。”明意起身，冷冷地看着他，“先前总是责备我的是你们，践踏我成就的是你们，私昧我奖赏的也是你们，可你只不过是一个传令官，她也只不过是个附庸王权的藤蔓，你们怎么敢看不起我？”
传令官大震，连连后退。
“朝阳城七年的荣耀是我拼着命夺来的，司后满门的富贵也是拿我的本事去换的，你看见我不磕头行礼，回回张口就教我规矩，你算老几？”
“你……”
“我现在回来，不是要求着你们放人，而是你们若不放，我就拉着你们一起陪葬。”明意恶劣地抚掌，“反正我没多少时日好活，拉你们下去，也不算寂寞。”
“疯子，疯子！”传令官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正好撞见纪伯宰。
他不认识这是谁，但瞧见穿着慕星城的天青烟雨袍，立马拉着他道：“这人是个疯子，会叛城，谁收留她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哦？”纪伯宰微笑着扯过他手里捧着的拂尘，翻手一化就变成了裹着冰刃的武器，抵在他喉间道，“你说的疯子，是不是像我一样看见人就想杀？”
“……”
一炷香之后，又惊又怒晕过去的传令官被人从客栈门口抬上了马车。
秦尚武在窗边看着，纳闷地回头问面前站着的两个人：“谁动手了？”
纪伯宰一脸无辜地摊手：“没有。”
明意跟着点头：“我作证，确实没有动手，他身上连伤都没有。”
“那好端端的内官，怎么站着进来横着出去了？”他皱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慕星城不懂规矩，在人家地盘上放肆。”
“不会的，他是偷摸出来的，回去也不敢声张。”明意道。
纪伯宰点头：“小人物，师长不必放在心上。”
瞧这两人沆瀣一气的模样，秦尚武哼笑一声，也懒得拆穿，只道：“我向朝阳城借用了他们在这附近的沙场，这里的东西比慕星城好得多，你们最近不要乱跑，多加训练。”
旁边的罗骄阳忍不住插嘴：“您上回还说不能长别的城池的志气灭慕星的威风，这怎么就夸起来了。”
秦尚武揍不了明意纪伯宰，还揍不了他么，当即一个拳头过去，哼声道：“月亮哪儿的圆是凭心的，但这些器具却是实打实眼睛看得见的。朝阳城夺魁多年，实力积攒极厚，尔等虚心求教！”
“是！”几个人齐声应下。
司后明请不成，自然不会就这么作罢，尤其听说明意嚣张至极，还敢威胁她，她当即就将先前明意身边伺候的那几个宫女拖到闹市，逐一斩杀。
明意收到消息跑过去的时候，那边的血已经流了满地，几个与她不是很亲近但十分无辜的宫女身首异处，尸体被人随便一裹就拖走了。
“造孽啊，你看那边还有一个人在动。”旁边有人掩着嘴议论。
她往前踏了半步，哪知，四周兜头就落下了一片冥域。
明意抬头，正好看见司后身边的死士蒙着脸走过来，二话不说就要取她首级。
闹市打斗风险极大，但也只有在这里才最容易得手，明意身上有毒，只要他动手够快……
眼瞧着离她越来越近，死士抬头，却突然看见明意身子一侧，接着后头就出现了另一张英俊的面容。
上街还带着小白脸？——这是死士的第一反应。
但下一瞬，他就被小白脸凭空捏住了喉咙，力道极猛，只一下就让他眼前一黑。
“就这，叫厉害？”纪伯宰万分不满意地扔开他，看向明意。
明意摊手：“对你来说不算事，但对我来说还是有些难缠的。”
“你说出来请我吃当地特色，就是这东西？”
“那哪会呢。”瞥了一眼台上的几个宫女，明意抿了抿唇，接着就带着他往前走，“当地特色是比你脑袋还大的炸油球，我没吃过，但内院里的人以前提起过。”
纪伯宰跟在她身后，垂眼看着她袖子里微微捏紧的手，淡声道：“她都这样对你了，你不会还对她抱有什么憧憬吧？”
他没点明这个“她”是谁，但明意听懂了。
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了一句：“若你是我呢？你是我，你会如何对待这个当了多年母亲，眼下却想置你于死地的人？”
微微一怔，纪伯宰嗤笑：“你忘了，我没有母亲。”

第130章 活不长了才无所谓
明意微微一噎，垂眼道：“每个人都有母亲，你生下来的时候只是母亲不在身边罢了。”
“你管生而不养的人叫母亲？”纪伯宰嗤笑，“生人罢了。”
若是有苦衷还好说，但奴隶场的人告诉他，他是被一行衣着不错的人放过来的，那些人特意记了奴隶场的位置，一副会回来找他的模样。
然而，十九年过去了，他日夜等待，还是没等来任何人找他。
等任何东西的时间太长人都会生怨，更何况是在无尽的折磨和煎熬里等自己的父母，所以十岁那年的时候，纪伯宰就不等了，只当他们都死了，若有朝一日发现他们还活着也无妨，他不再期盼什么，也自然不会认什么骨血亲情。
与他无碍还好说，若像明意那母后一样碍手碍脚，他绝不会留半点情面。
身边这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纪伯宰挑眉，“你都这样了，难道还想感化我？”
“不是。”明意摇头，“我只是觉得，你挺好的。”
性格冷漠又果断，丝毫不会被情感拖累。
司后已经对她再次痛下杀手，明意想，自己也没必要给她留什么情面了，她不就是害怕她的女子身份被知晓，然后连累她的母族么？
明意与纪伯宰吃过饭，特意回去将纪伯宰先前送她的花里胡哨的裙子给翻了出来。
耳中明月珰，软身裹霓裳，她盈盈转身，就又是一位绝代佳人。
纪伯宰看着她，却是有点不适应：“突然穿这个做什么？”
明意没回答他，只道：“朝阳城内院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我知道司后的私牢在哪里，只要有地图，你可以趁着明日内院里的骚乱，将明安救出来。”
眉梢微动，纪伯宰身子往后微微一仰，靠在了隔断处的木柱上：“这种凶险之事，于我没有半分好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事成之后——”明意垂眼，“我就告诉你，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坠下去，纪伯宰站直身子，定定地看着她。
明意没敢回视，只整理着桌上的首饰：“当年送你去奴隶场的那一行人里，应该就有明安。当然了，我只是猜测，当年情况到底如何，只有明安知道，你若救他出来，真相就会大白……”
她话还没说完，后颈上就是一紧。
纪伯宰伸手捏着她，淡声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所以才来接近我？”
明意沉默。
窗外日薄西山，昏黄的光透过轩窗落在客栈的房间里，原该是温馨场面，但一股压迫极大的杀气渐渐溢满四周，逼得人喘气都不太顺畅。
纪伯宰实在无法接受这么大的事从她嘴里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来，仿佛一早就设好了局在等着他跳。
脑海里想起她先前对他好的种种，他皮笑肉不笑：“你该不会是亏欠了我什么，临死前特意来还债吧。”
眼睫颤了颤，明意苦笑：“我都要死了还这么有良心，你怎的不但不夸我，还一副想杀了我的样子。纪大人，你该不会还与我计较什么真心不真心？”
心脏猛地往下沉，纪伯宰放在她后颈上的手都颤了颤。
是啊，堂堂朝阳城明家嫡子明献，就算一朝落难，等恢复一番也应该有的是出路，之所以进内院当舞姬，不过就是为了接近他。
这得是亏欠了他什么，才宁愿这么作践自己都要来他身边？血海深仇？杀母之恨？
心里不安渐浓，纪伯宰冷声道：“我讨厌被人当傻子玩弄。”
“大人聪慧无双，怎么会是傻子。”拍了拍他放在自己后颈上的手，明意轻笑，“用不着大人动手我也活不了多久，何必急在这一时。”
纪伯宰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仔细端详着铜镜里的人。
她从容、恬静、双眼黯淡。
是啊，她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所以才这么无所谓。
但，她要是活得长呢，面对一些事，还能不能这么漠然？
收回手，纪伯宰深吸了一口气：“地图给我。”
明意起身去找了纸笔，将地图画给了他。
朝阳城当真是她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地方，内院的地图，她连何处有石柱灯台、何处有狗、何处有破裂的地砖都画了出来。
纪伯宰收下地图，定定地看着她：“明日会不会有危险？”
“会。”明意垂眼，“但与你们无关，我若是运气好，还能回去飞花城，若是运气不好，就劳烦大人转告羞云一声，说我还是喜欢朝阳城，叫她自己在飞花城好生过日子。”
“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他挑眉。
明意怔了一瞬，抬眼看他：“希望大人永远自由自在，不要变成别人手里的工具。”
像是祝福，又像是过来人的劝告。
纪伯宰冷哼一声，捏着地图就走。
他自然不会成为别人的工具，这天下人都是他手里复仇的工具罢了。
最后一丝余晖也在天边消失，明意仔仔细细地准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秦尚武刚站到门口，就看见明意已经在外头朝他行礼：“师长。”
微微吃惊地看着她的装扮，秦尚武皱眉：“你这……”
“今日是去见故人，师长就容了她吧。”纪伯宰也从后头出来，路过秦尚武身边的时候行礼，顺带说了一声。
后头跟着的罗骄阳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凑上去问明意：“你这样会不会被他们认出来？”
“看出来他们也不敢认吧，明献可是男儿身。”
“真有趣，我想看看这些朝阳城人会是什么反应。”
秦尚武是不愿惹麻烦的，毕竟是朝阳城的地盘，这么惹事万一回不去可就不妙了，但扭头看纪伯宰，这徒儿一向思虑周全，他都不着急，那兴许是已经有了后招。
明意帮他们不少，既然她有心愿要完成，秦尚武犹豫半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青云界女子地位低下，就算是强盛而开明的朝阳城，女子也只配为奴为婢亦或者繁衍子嗣，就算是司后，进出内院都走侧门。
而今日，一抹朱颜色的裙摆扫在了内院正门的门槛上。

第131章 真相
两边执着金乌画戟守门的侍卫都忍不住皱眉看向来人。乌发如云，眉目如月，那姑娘娇得像刚绽开的花，若是在别处，定是要引人一番争抢的。
但这里是朝阳城的正门，女子怎配踏进？他们犹豫片刻，还是拦住了这一行人的去路。
“随行女眷请从东侧门入。”
“这道门我走了十九年，头一回听人请我改走侧门。”明意微微一笑，抬头看他们，“不过大半年未见，两位眼拙了不少。”
侍卫一愣，齐齐朝她仔细一看，皆变了脸色：“殿下？”
侍卫长急急赶来，一掌拍向他们的头盔，怒道：“什么殿下？明献殿下已死，内院已经发过了丧，剩下一个雍王殿下你们难道不认得？竟敢喊一个女子作殿下，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说罢，看了他们一行人一眼就道：“正门不允女子进入，请吧。”
这侍卫长是司后的人，拦她的路一点也不奇怪，明意算了算时辰，刚好转身，就瞧见雍王一行人走了过来。
“大人怎么连慕星城的贵客都敢拦？”单尔跟在雍王身边，看了明意一眼，笑着开口，“别让人觉得我们朝阳城不懂待客之道。”
“女子没有从正门入的先例。”侍卫长脸色发青，“我驻守此处，自然是要守着此处的规矩。”
“怎么会没有先例呢。”单尔笑得更欢，抬手指了指明意，“她从这正门走了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大人若是觉得坏了规矩，不如就与我们一道去见大司。”
侍卫长想拦，雍王身边的副将上前与他们对峙住，单尔趁机就朝明意道：“各位请。”
要说谁最想让明意进内院，那非雍王和孟氏一族莫属，一早收到消息他们就在这儿等着了，内院里更是早早地就坐满了人，生怕错过半点热闹。
朝阳城大司明礼正奇怪今日这些人怎么来得这么早，突然就见司后哭哭啼啼地过来，跪坐在他身边道：“还请司上给臣妾做主！”
这众目睽睽之下，明礼有些顾忌，低声道：“像什么话，有事等接见完朝阳城的人再说不迟。”
那可就真迟了。司后咬牙。
她万万没想到明意会大张旗鼓地穿着钗裙来内院见司上，门口的守卫没能拦住，若不先喊冤，待会儿就没她说话的机会了。
这个明意，出去了一趟，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胆敢忤逆她！
深吸一口气，她急急地对司上道：“昨日身边侍女无知，竟错拿了孟贵妃的一盏燕窝。本以为是小事，让人去道个歉也就罢了，谁料妹妹竟是记上了仇，放话说今日要给臣妾一些颜色看看。今日是迎接他城斗者的大日子，臣妾怕这些小争斗坏了司上大事，故而先来说一说。”
这些个后宫女眷争风吃醋的事，也值得拿到这里来说？明礼瞪她一眼：“你素来稳重，今日这是怎么……”
“回禀司上，慕星城的斗者们到了。”
没空多训司后，明礼将目光转向了门口。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秦尚武带着五个斗者入内，纪伯宰罗骄阳等人，他们都打听过特征，自然是认识的，但……走在最中间的那个斗者，竟是个女子？
罗裙曳地，步摇轻晃，她跟着师长一起走到殿内，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了一个女子礼：“见过朝阳司上。”
满堂的人都静悄悄的，没有人吭声，目光有惊奇，有嫌恶，也有嘲笑。
这慕星城真不愧是下三城，半点也不懂规矩，这么大的场面居然还带女眷来。
佘天麟坐在离司上最近的地方，侧头就能看见司上眼里的不可置信。
“这位姑娘……”明礼站起了身，“谁家的？”
明意上前两步，抬手额前：“小女姓明。”
明？
明虽是大姓，但真就这么巧吗，刚好和明献眉目极其相似，又刚好姓明？
明礼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转头对司后笑道：“若不是慕星城的人，我还真当你偷给我生了个女儿。”
司后面白如纸，没有抬头。
明意放下了行礼的手，仰头看向他：“小女并非慕星城的人，本就是生在朝阳城。”
明礼觉得不对劲了，微微眯眼看着她：“生在朝阳城何处？”
“皇城内院，昭阳宫。”
众人哗然，目光都落在了司后身上。
昭阳宫，言司后的寝宫。
言司后手指颤了颤，深吸一口气之后，竟是冷着脸抬头怒斥：“哪来的妖女，一派胡言！你们慕星城就是这般来见我朝阳司上的？”
秦尚武拱手：“司后见谅，明意——或者说是明献，她为你朝阳城立下过汗马功劳，眼下身受重伤，却还要被屡次追杀，实在是被逼无奈，今日才随我等入这内院。我慕星欠她人情，只是顺手帮忙。”
明献这个名字一出来，四周哗然声更甚，有人甚至当即就激动地站起来怒骂：“明献是男子，乃我朝阳城继承人，你拿一女子来冒充，是何居心！”
“对啊，明献已经死了，前段日子内院发丧，我们如今都还守着丧没有开荤奏乐呢。”
“明献死了？”单尔笑着问了一句，“那内院供着的棺椁里有尸首吗？”
“单尔你放肆！”言司后怒道，“朝阳城的继承人，难道要你开棺验尸不成！”
“我看放肆的是司后娘娘吧。”孟贵妃姗姗来迟，从侧门而入，缓步走向司上身边的另一个位置。
明礼皱眉看她：“这个节骨眼上，你该不会真要与她争风吃醋。”
“司上明鉴，妾身只是不愿司上被蒙蔽，并非争风吃醋。”孟贵妃朝他行礼，丹寇一扬就指向明意，“她便就是明献，明献从生下来起就是女儿身，是司后有意欺瞒司上，屡次阻拦医官诊脉，瞒天过海，才导致了今天这个局面！”
朝阳城内院炸开了锅，一众宗亲和朝臣都大声议论起来。
明献怎么能是女儿身呢，她从生下来就因着红脉被立继承人，若是女子……
若是女子，就算是红脉，也不会被当回事。

第132章 真相（2）
言司后气急败坏，孟贵妃却是准备周全，一抬手就招来了好几个证人，有医官、有内侍，众口一词，都说司后从不让人近明献的身。
司后咬死不认，整个大殿吵成一团。
“好了！”明礼猛地一拍金椅，一声巨响，殿内顿时安静。
粗粗地喘了几口气，他手微颤地指向明意：“你来说，怎么回事。”
明意颔首：“我从小被当男儿养大，就算当真是女子，也实打实地为朝阳城夺下七年的魁首，若没有我，朝阳城不会有今天。”
她这话听得旁边魏长生等人顿时不满，讥讽道：“没有你？你也就是元力强些罢了，但夺魁难道是你一个人夺的？我们这些人都不是人？”
扫他们一眼，明意轻笑：“我在别的城池依旧可以夺魁，而你们，没了我都是废物，也配开口说话？”
魏长生大怒，立马拍案：“你说谁废物？！”
“谁在六城大会每年都要人救谁就是废物。”她轻蔑地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凭本事入的元士院吧？”
魏家和言家关系不错，司后才将他硬塞进元士院，要她帮扶。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要带着四个水平一般的斗者夺魁，没想到这四个水平一般的人，竟就觉得夺魁是靠他们了。
魏长生气得脸通红，但飞花城一场比试他们败得实在难看，连还嘴的底气都没有。
目光转回大司身上，明意接着道：“若是没有孟贵妃，这个秘密也许就瞒一辈子，我也就一辈子都是朝阳城夺魁的工具。但可惜，孟贵妃太想将言司后拉下马，她查了四年，终于找到了一些破绽，知道了我的身份。”
“原本知道也就知道，司后手段高明，不会让她有机会验我的身，但不巧，我非司后亲生，又天生红脉，她太想控制我了，所以十岁开始就给我喂‘离恨天’，每月给解药以捏住我的性命。”
“‘离恨天’是她专门派人研制出来控制斗者的毒药。”目光转向司后，明意突然眯眼，“我现在很想问言司后一句，您知道这毒药是在哪里研制出来的吗？”
言司后脸色铁青：“你这妖女一派胡言……”
“是在慕星城的一个奴隶场里研制出来的。”她淡淡地接着道，“用活人的性命研制，一大群奴隶，最后只活了一个孩子。”
纪伯宰垂在身边的手指动了动，他皱眉，看向座上的司后。
司后完全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只着急地替自己开脱：“司上，臣妾完全不知此事。”
“你听她把话说完。”明礼冷声道。
明意颔首，继续看向孟贵妃：“贵妃娘娘应该也是知道了司后娘娘将解药藏在何处，故而寻了机会，一把火将整个院子烧了个干净。没了解药，我毒发损毁了经脉，司后便毫不犹豫地让身边人处死我，以免被贵妃娘娘借机验身抓住把柄。”
群臣哗然：“这，这怎么就能处死呢。”
“明献可是我朝阳城的希望，就算是女子……唉。”
“没听她说么，是中毒毁了经脉，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所以司后娘娘才将人舍弃。”
“但毕竟养了这么多年，不是亲生也该有感情，怎会如此狠心？”
“是啊……”
议论声里，明礼一把抓住了言司后的手腕，恼恨地问：“明献非你亲生？”
言司后慌张不已：“那是，她，她也是我那一族的孩子，我们这一族的血脉就是天生厉害。”
“那你为何不要自己的孩子？”明礼沉怒，“骨肉你尚可抛弃，别人于你岂不更是不值一提。”
“不，不是的大司，臣妾爱重您，臣妾从未想过要欺骗您！”言司后跪了下去，泪水应声而落，“您当年一心想要个正红血脉的孩子来振兴朝阳城，臣妾自然想替您分忧。但臣妾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并不是红脉。当时万众期待，臣妾怎么忍心让您失望，便将族中刚生下来不久的天生红脉给抱了来。”
“她总归也是臣妾族中的孩子，也替朝阳城争了光，司上……”
“那我们真正的孩子呢？”明礼红着眼死盯着她，“你杀死了？”
“不，没有，臣妾没有故意杀死他。”言司后连连摇头，“臣妾只是当时太过慌张忙碌，没顾上他，等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混乱之中被内侍送走了，臣妾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明礼气极反笑，“你的内侍，你送走的人，你说你不知道他在哪里？”
言司后涕泪涟涟：“臣妾当真不知。”
她不可能故意害死自己的孩子，只是有了天生红脉，又忙着隐藏她的性别，无暇顾及罢了。后来有空了，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她也没再问，毕竟知道了只会给人把柄，于她自己没有丝毫益处。
那个孩子，应该已经死了吧。
殿内众人听得入迷，连四周的守卫都松懈了下来，纪伯宰瞧着是时候了，便借着更衣的由头从侧小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明意不是朝阳城司后亲生的孩子，司后对她的狠毒也就能想明白了，那么纪伯宰现在很好奇，明安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
“明安是臣妾最信任的内侍，司上也是因着信任他，才给他赐了明家大姓。”言司后犹在哭诉，“但臣妾没想到他会背叛臣妾，放走了这个妖女，让我朝阳今日蒙羞。”
佘天麟听不下去了，冷笑出声：“按照司后娘娘的意思，您偷龙转凤没错，错的是没有杀害明献的内侍，错的是揭开真相的孟贵妃，错的是还回到这里来的明意？”
言司后咬牙：“我一心守住家族荣耀，也替大司分忧，我有什么错！”
“混淆内院血脉是大罪！”明礼拍案而起，“你这毒妇人，若知你如此胆大包天心肠歹毒，就算你血脉能为我朝阳带来荣耀，我也不该迎你入内院！”
“阿礼，你我夫妻多年，同床共枕荣辱与共，难道就为这一点错漏，就要舍了我不成吗！”她哽咽落泪。

第133章 真相（3）
明意冷眼旁观，觉得言司后真是病急乱投医，跟谁打感情牌都行，怎么会对朝阳城大司说出这句话。
朝阳城大司是最重利不看感情的人，一开始娶她就只是为她的血脉，既然她的血脉生不出天生红脉的孩子，那他就会觉得是被欺骗了。
一介民女，想登上司后之位何其艰难，一生下来就轰动六城的明意给了她最大的本钱，这么多年赢下来的荣耀更是一点点地巩固了她的后位。而现在，言司后看明意的眼神，却是带着恨的。
“你既然是被孟贵妃揭穿了身份，被迫离开朝阳，又为什么要回来？”她恨声问。
明意摊手：“您知道，我这个人不记仇，若不是司后娘娘不肯放过我，一路追杀，我今日未必会来这里。如您所说，我身中剧毒，没有多少活头了，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余生。但您怕被孟贵妃拿捏，想杀了我好高枕无忧，那我也只能想法子自保。”
孟贵妃掩唇就笑：“姐姐方才让大司念这多年伉俪之情，但姐姐怎么连自己养出来的孩子都能狠下杀手。那有朝一日大司若碍了您的事儿，您是不是也会动手啊？”
这话阴毒得很，明知道大司是她的天地，怎么可能碍她的事，但这么一说，大司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明意这点事其实只会让她被贬黜，毕竟这么多年朝阳城的胜利，她确实有功劳，功过相抵，司后之位是没有了，但余生富贵还是不难。但孟贵妃这话说出来，以大司的性格，很难再留下她。
言司后眼眶红了，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明意，突然落泪：“我给你尊贵的身份，日夜敦促你修习不敢有丝毫懈怠，让你为朝阳城争光、为大司争光，就是知道我言氏一族有天赐的使命，要匡扶明君统一青云。”
“你虽不是我的孩子，却也是言氏一族的孩子，我们言氏一族，都是司上的子民，你今日到底是中了什么魔，非得来这大庭广众之下，争论血脉！”
明意挑眉，还没来得及还嘴，就见言司后转身又朝司上跪下，风韵犹存的脸梨花带雨：“是臣妾一时糊涂，满心为着司上着想，才让她一介女子乱了我王室尊卑，臣妾是有罪！但是司上，臣妾没有半分忤逆之心，用毒控制她，也只是怕她元力太强，将来做出威胁司上的事。臣妾多年来一片真心，司上是知道的。”
“再者，明献虽为女儿身，却也是实打实将这么多年的六城大会给赢下来了。我朝阳人才济济，一介女流都能压过其他五城所有的斗者，这等事，在臣妾看来，不仅不是耻辱，反而是无上的荣光！”
言司后巧言善辩，一向以此在内院立足，眼下这几句话，莫说别人，明意都差点要信了。是啊，给朝阳城换一个天生红脉的孩子来有什么错呢，哪怕是女儿身，不也夺魁七载了么。
大司脸色稍有缓和，孟贵妃见势不对，立马道：“言氏一族虽然多出上等斗者，但言氏女子一生也只能生一个孩子，姐姐的亲生孩子已经被姐姐自己抛弃了，也就是说，姐姐已经与外头的平民女子无二，又怎敢一直忝居后位？”
“这明献虽然厉害，但毕竟不是姐姐亲生。姐姐若真为了司上着想，难道不该让她的亲生父母来享这富贵？”
说到这里，大司也想起来了：“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司后抿紧了唇，脸色难看：“族中人送来的，臣妾不清楚。”
明意垂眼，突然诈了她一句：“你若是不清楚，又怎么会突然把明安关起来。”
司后愕然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就回过味来了：“你是说，明安是你的父亲？！”
这反应倒是明意没料到的，她太过吃惊，仿佛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她诈错了？明意沉默。
司后跪坐在地上，震惊了好一会儿，突然沉了脸色：“怪不得，怪不得他屡次三番地放你生路，原来还有这么一层。”
“姐姐在装什么傻。”孟贵妃掩唇，“自己身边的人抱来的孩子，还能不知道是谁的。”
“我怎么能知道！”言司后咬牙，“全族上下都盼着我生一个红脉的孩子，若我能生下来是最好，若不能，他们便一早准备了一个刚生下来不久的孩子等着替换。我当时生产何其痛苦，哪能知道那孩子是谁家抱来的！”
急喘了两口气，她转了转眼珠子，嘴唇有些发白：“竟是明安，他效忠我多年，没想到也会叛我。”
“不论是对养育多年的孩子还是对效忠多年的内侍，娘娘都狠得下心杀害，谁人叛你也不奇怪。”明意看着她，又怜又恨，“这么多年了，就算是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而娘娘你，还真是潇洒果断，毁经脉的毒药说喂就喂。”
“不喂毒药，我如何能放心？！”言司后握紧了拳头，“如这个贱人所说，我们言氏女子一生只能生一个孩子，我的孩子已经没有了，你却一天天地强大，若有朝一日你认回自己的生父母，我该如何自处？”
喉头微紧，明意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我一直将你当生母尊敬，即便你对我冷漠又严苛，我也为了讨你欢心日复一日地修习。是，我天生就有别家孩子没有的东西，但别家有的东西，我也都没有。”
没有关爱，没有信任，她有的只是无尽的任务和要求，真是天生的工具。
“若是你亲生的孩子。”明意问她，“你还会喂这‘离恨天’么？”
瞧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脆弱，言司后突然像占了上风一般，扬了扬下巴轻蔑地道：“若我亲生的孩子也有天生红脉，又哪会有这么多事，我会疼他爱他，别说毒药，冷汤都不会让他沾唇。这些，都是你这个叛徒得不到的东西！”
明意垂眼，扯了扯嘴角：“原来这世上当真有因果报应这一说。”

第134章 真相（4）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言司后皱眉，莫名的，她觉得心里不太安定。
“先前与娘娘说过，离恨天这种毒药是在慕星城的一个奴隶场里研制出来的，那一批试药的奴隶里，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明意笑了笑：“您猜，他为什么能活下来？”
离恨天是专门针对斗者的毒药，只有经脉极强的人才扛得住，但经脉极强的人肯定不会流落在奴隶场。
司后茫然了一瞬，脸色就重新严肃起来：“我猜那个做什么，一群奴隶而已，就算活了一个又能怎么样？”
后头几个慕星城的人听着，不太高兴，罗骄阳当即道：“奴隶场怎么了？纪伯宰就是奴隶场出来的，你们现在有人能单挑胜他吗？”
旁边的楚河想捂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此话一出，大殿里的人都怔了怔。
纪伯宰的出身很多人都查过，这件事不让他们意外。但是，在这个情形里提这么一嘴，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对啊，纪伯宰那么经脉极强的人，为什么会流落在奴隶场？
……
纪伯宰扶着明安去慕星城的兽车上，明显感觉到这人身体僵硬。
他问了一句：“哪里不舒服？”
明安略显尴尬地道：“没有，多谢纪大人。”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纪伯宰突然觉得不对劲：“你我这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明安一怔，有些意外：“明意她，没跟您说什么？”
“说什么？”他不解。
明安沉默，摇了摇头，又问他：“明意现在在何处？”
“朝阳城内院大殿。”
脚步一顿，明安犹豫了片刻，看向他道：“那我们也过去吧。”
纪伯宰皱眉：“你确定？”
好不容易把他救出来，再回去那个地方做什么。
明安笃定地点头，笑着叹气：“言氏一族虽对我有亏欠，但毕竟也是我亡妻的母族，我答应过亡妻，不会让她的母族遭难。”
他出来的时候言司后就已经快被定罪了，现在回去又能扭转什么局面？纪伯宰不以为然，但这人这么坚持，他也就不说什么，调转了方向，带他往大殿附近奔走。
路上，明安突然对他说了一句：“明意从未想过害你，她甚至觉得自己夺了你本该有的富贵，对你有所亏欠。但其实她不欠你的，罪魁祸首是我和言司后。”
方才在大殿之内听见的那些话，纪伯宰就猜到了跟自己有关，但从明安嘴里说出来，他还是震了震，手下意识地收紧。
“我与明意，有骨血亲缘？”
“没有。”明安摇头，“明意是我的孩子，我的亡妻与言司后虽属一族，祖上却早已出了五服。”
神色松了下来，纪伯宰懒散地哼笑：“那有什么好说的。”
明安：？
怎么会是这个反应，这件事的重点是他和明意的血缘吗，难道不是他的身世？他一个流落在外多年的人，难道对自己的身世半点也不好奇？
“我在十五岁那年就该死了，是一户人家救了我，在我眼里，他们才是我的亲人。至于我的生母是谁，生父又是谁，我不在意。”瞧见他的眼神，纪伯宰淡声道，“你今日要做什么也与我无关，我只想带着我的人顺利离开朝阳城。”
该说不说，这人的性子还真像言司后，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事情，对别的东西，哪怕是血缘，都冷漠至极。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明安抿唇。
大殿里的气氛十分僵硬，纪伯宰只身踏入侧门的时候，突然感觉无数道目光齐齐落在了他身上。
他不解，抬头看向明意，却见明意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心虚个什么？
再抬头往上，主位上的大司也仔细端详着他，目光幽深，带着喜悦，又带着十足的心疼。
“怎么？”他开口。
罗骄阳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往旁边看。
纪伯宰侧头，正好对上言司后那张喜悦又略显癫狂的脸。
先前隔得远，看不太清楚，眼下凑近了倒是发现这人跟他的面容有五分相似，眉目朗朗，挺鼻薄唇。
要说先前还只是怀疑，纪伯宰这一出现，四周的人就是激动了。
“真像，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纪伯宰居然是我们朝阳的人？！”
“言氏一族血脉果然厉害，他现在可是实力强盛，先前在飞花城连逐月城都败给他了！”
“这可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言司后更是激动得直接一把抓住他：“你是我的儿子？可你的经脉？”
她翻看他的手腕，火红的经脉蜿蜒其上。
“我的经脉，十岁的时候才显现。”比起面前人的欣喜若狂，纪伯宰显得十分冷淡，“并非天生红脉，更不靠你朝阳城栽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我的孩子，我的血脉。”言司后下意识地瞪他，可一想这人与自己并不亲近，便缓和了神色，“是了，我生下你时你血脉并不明显，原来竟是后天才显现。”
她转身，跪在大司面前：“这足以说明我言氏一族血脉能助司上完成夙愿！”
原本的愤怒被眼前的天降之喜取代，明礼笑着摆手：“闹来闹去，不就是一件孩子抱错了的事。明献虽是女儿身，却也为我朝阳夺魁七年，个中功劳，足以抵消欺瞒之罪。”
“司上！”孟贵妃急了，方才都已经要下令诛灭言氏了，这怎么突然就改了口。
大司却没理她，只摆手：“你消停些。”
他接着和蔼地看向纪伯宰：“早就听闻这位斗者的威名，没想到竟是我朝阳的血脉，既然如此……”
“司上且慢！”孟贵妃站了起来，“就凭这明献的三言两语和他二人略微相似的面容，就强行将人家的上等斗者认成我王室血脉，是否过于草率？”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就是言司后情急之下在给自己找退路，那就那么巧，被她抛弃的孩子能活到现在，还能变成上等斗者。
“言氏一族这就是欺君罔上，更是贪图名利妄图乱我王室血脉，还请司上正罚！”孟贵妃瞪了司后一眼，又看向明意，“你也是信口开河，奴隶场出了个高手，就一定是她言司后的孩子？”

第135章 真相（5）
明意觉得莫名：“我刚开了一个头，各位瞧见纪大人这面容就急急地开口，与我何干？我有明确说纪大人与言司后有关系不成？”
“那你……”
“当年离开朝阳城之时，有人告诉过我，我非言司后亲生。”明意淡声道，“他又说，让我去找纪伯宰，他能救我，甚至能让我重回朝阳城。”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我很难不想到什么，尤其是在见过纪大人的面容之后，那种想法更加坚定。”明意轻笑，“但我当时也只是猜测，放到今日来说，也不过是等言司后一个解释。”
“我解释什么？我也被蒙在鼓里！”言司后恼恨地道，“当时我生的孩子被送去了哪里，我不知……”
“司后怎么敢说不知道呢。”有人从侧门进来，笑着开口。
众人看过去，就见明安浑身是伤，捂着手臂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大殿之中。
“见过司上。”他跪下，缓缓行礼。
明意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上前两步，低声问：“被用刑了？”
明安失笑：“落在司后手里，哪能全须全尾。小伤，不必在意。”
他看向司上，恭敬地拱手：“当年司后怀身八月，正四处寻红脉的婴孩，碰巧下臣亡妻刚刚诞下红脉，被族中长辈知道，当即将她送进了言司后的寝宫。”
“下臣与族长言明，那是个女婴。族长却说天生红脉难得，若是女婴，无甚前途，但若有机会成为言司后的儿子，便可以荣华一生。”明安叹息，“亡妻甚爱她的母族，想也不想就将孩子交了出去，甚至让我不要声张，不要认这个孩子。”
“随后，司后早产，生下的孩子并无红脉，她当时只看了那孩子的手腕一眼，便将他塞在了下臣的手里，让下臣处置干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言司后恼道：“你胡说！那是我亲生的骨肉，我怎么可能让你处置……”
“下臣将那孩子送出内院时，被人发现了行踪，司后铁血手腕，当即要下臣毁尸灭迹，不留任何踪迹让人追查。”明安无视她，接着道，“是下臣不忍心，才趁着迎客宴的机会，将婴孩带去了慕星城。”
他看向纪伯宰，顿了顿，缓缓低头：“你是无辜的，但言司后手段毒辣，这么多年并未善待我女儿哪怕一丝一毫，更是在她九岁那年要我寻到‘离恨天’来控制她。我心里实在有恨，但人微言轻，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给了你所在奴隶场的监工一笔钱，让他试毒。”
奴隶场是最好的试毒之地，言司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寻来的毒药，是在自己亲生孩子身上试出来的。
这是真正的报应，但却不是天意，是人为。
明意震了震，皱眉看着明安：“你一直知道纪伯宰的处境？”
明安垂眼：“我故意将他放在奴隶场，那里残忍、阴暗，和在言司后身边的你的处境并无两样。他这么多年怎么长大的，长成什么样了，我都时常打听。”
“你，你这个心肠歹毒之人！”言司后指着他，恶狠狠地道，“你从未告诉过我明献是你的女儿！”
否则她那么多事就不会交给明安去办！
“若是说了，我还有活路吗？”明安轻咳两声，冷眼睨她，“跟着你这么多年，我怎会不知你的想法——会威胁到你的，不管是什么人，你都想杀个干净。就连当时帮你找孩子的族长，眼下坟头的草也都比人还高了。”
“你胡说什么，上一任族长那是生老病死，在所难免！”
“是，我若是告诉你明献是我的孩子，那我也是生死有命，在所难免。”明安嗤笑，“所以我没说，不但没说，你这些年对明献做的所有恶事，我也都让人还给你的儿子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言司后更是像疯了一样冲到明安面前扑打他：“你这畜生，孩子能有什么错，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明献呢？她有什么错？！”明安一把掀开她，怒喝，“她是你自己非要抱来的孩子，却从三岁开始让她强行修习不属于她那个年纪该修的斗术，让她遍体鳞伤朝不保夕！责骂她、羞辱她、就为了让她完全服从你，以你为天！”
“你也是做母亲的人啊，凭什么你的孩子是孩子，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
手指颤了颤，明意垂眼。
她察觉到纪伯宰在看她，她不想去看他的目光里夹杂着什么，猜也猜得到，是愤怒和怨恨吧，她不但夺走了他的身份，生父还将那么多苦难都加诸在了他身上。
所以她就说么，他们两个人，怎么可能有好结果。
风卷进大殿，吹得人心口都发凉。明意回神，看向座上：“事情至此已经分明，我自问这些年不欠朝阳城一丝一毫，只想问大司保一条人命，不难吧？”
“你想保明安？”大司沉怒，“但他犯了滔天大罪。”
纪伯宰既然是他的种，明礼自然是想认回来的，若想认回他，那这个害了纪伯宰的人，就绝对不能轻易放过。
“今日这一场闹剧，实在令我朝阳蒙羞。”他道，“十九年前的旧怨牵扯至今，也该做个了结。”
“明献。”他道，“看在你多年功绩的份上，你的身份和罪名我都可以不追究，但明安得留下来，承担他该得的罪责。”
“纪伯宰。”他又转头，眼含欣喜，“你虽在奴隶场长大，却有证词和证人说你是我朝阳血脉，既如此，我便会开坛祭族，将你认祖归宗。”
如此一来，朝阳城失了明献得了纪伯宰，其实并不算有多大的损失。
他满心欢喜地看着纪伯宰，等着他高兴地谢恩。
然而，纪伯宰站在秦尚武身边，从始至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眼里神色淡漠得比外头吹进来的风还冷。
“朝阳城不愧是朝阳城，独断专行惯了。”他抬了抬眼皮，“说得这么热闹，不就是明献中毒，用得不顺手了，又看上了我。”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言司后连忙道，“什么顺手不顺手，你可是我亲生的骨肉！”

第136章 抱歉
言司后表情楚楚，带着期盼又带着疼爱，深深地看着他：“你我母子分离这么多年，一见面你就要对母后说这种话不成？”
纪伯宰退后半步，拂袖挣开她的手：“不是所有人都像明献那么笨。你对我而言只是他城司后，烦请自重。”
一句“他城司后”，座上大司的脸沉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既是我朝阳血脉……”
“当初不看重的东西，现在也没必要看重。”纪伯宰轻笑，“我等今日前来，只是为向朝阳大司请安、言明要参加八月朝阳城的比试，其余的事，与我慕星队伍又有何干系？”
众人大惊，纷纷起身：“你既是朝阳城的人，又怎么能为慕星城效力。”
“是啊，这等同叛城。”
“不妥，不妥啊，再劝一劝吧。”
秦尚武一直憋着气没吭声，到这里终于是憋不住了，沉怒道：“朝阳城虽为上三城，欺人也未免太甚！先有贵城使者故意焚毁我徒儿宅院，企图杀人，后又来什么内侍司后，说我徒儿是朝阳血脉。你们说来说去，不就是看我徒儿元力强盛，想留在朝阳城？”
“争抢斗者本是六城常事，大家各有手段，但像你朝阳这般不管不顾，连脸皮也不要的，老夫还是头一次见，传出去也算是让其他四城都开开眼！”
“秦师长息怒，但是我朝阳家事。”大司皱眉，又忍不住偏头问佘天麟，“什么使者杀人？”
佘天麟拱手，一字一句地道：“单大人不知为何，先前去慕星城的时候曾专门带着雍王殿下去纪府纵火。老臣当时瞧着，只差一点，纪大人就葬身火海了。后来查出真凶，我们也未曾给慕星什么交代，只赔了些供奉。秦师长耿耿于怀也是情理之中。”
他说得很轻松，一副旁观者的模样，大司却是听得大怒：“还有这种事？！”
原本就抛弃人家在先，还千里迢迢杀人在后，别说纪伯宰了，换做是他，他也不会认这样的母城。
狠瞪了旁边的雍王和单尔一眼，大司轻咳一声，扫了一眼这狼藉的大殿，突然捂住了额头。
“司上？”旁边站着的天官连忙道，“快，扶司上回去休息！”
“可是这……”孟贵妃指了指眼前尚未有处置的司后和明安。
天官摆手：“司上圣体要紧，将司后暂闭寝宫，明安押归天牢，其余慕星之人，一并请到内院芳华筑留宿。”
明意皱眉：“按照规矩，慕星的人应该住在外头的客栈里。”
“哎呀我说这时候就别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天官摆手，“都是一家人。”
说罢，逃也似地扶着司上就走了，连抗议的机会都没给秦尚武。
秦尚武气得够呛，但又没什么办法，已经在人家的内院里了，总不好强行闯出去。
明安被护卫押住，他看了明意一眼，笑道：“你这孩子真该跟他学学，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
明意太过重情，血脉之情，故旧之情，令她左右掣肘，寸步难行。倒不如纪伯宰冷血无情，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反而能成大事。
她皱眉，看了一眼押着他的护卫，手指动了动。
“这么多年了，我罪有应得。”明安看出她的想法，摇头，“除了放过你两次，我对你并无别的关爱，莫要太在意我。”
明意一怔，突然就想明白了。
这么多年明安从不与她多说一句话，难道就是在等着这么一天，好与她撇清关系，叫她不多挂念么。
可是，人都是想活命的呀，他为什么不想活？
“走！”护卫推了他一把，明安没再看她，跟着离开了大殿。
一场闹剧到了尾声，众人四散离开，但今日起，纪伯宰的身份怕是会随着这四散的人群传遍朝阳城，甚至传遍整个青云界。
秦尚武很发愁，他进到芳华筑，一路上叹了七十九次气。
罗骄阳也有点惆怅，他拉了拉明意的衣袖：“你和纪伯宰，是不是都要回朝阳城？”
明意挑眉：“为何这样说？”
“毕竟他的父母在这儿，血脉大过天。比起要替慕星城赢下无数比试才能成为继承人，来朝阳他直接就能当继承人，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呀。”
明意抬头，与纪伯宰的目光正好撞上，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这一眼，她就看懂了纪伯宰在想什么。
轻轻一笑，她回答罗骄阳：“傻子会选的东西没意思，比起被人利用，他与我现在，都有的是路好走。”
一听这话，秦尚武当即回头，回得太猛差点把脖子扭了，闷哼一声捂住脖颈，急急地看着他们道：“你俩，不投奔朝阳城啊？”
“我不知道他，但这地方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了。”明意垂眼。
纪伯宰哼笑：“朝阳城本就强盛，在这里夺魁有什么意思，少不得被人说是仰仗了先前的胜果。不如咱们慕星，孱弱贫困，若能夺魁，才当真有趣。”
秦尚武大大地松了口气，却又皱眉：“臭小子，说谁孱弱贫困呢，我们慕星那是勤俭持城！”
“哦。”
转头看向明意，秦尚武对她是又尊敬又怜惜：“原以为明献是风光无限的，谁料你竟也是个苦命孩子，你放心，只要你肯留在咱们慕星城，我一定跟大司说，给你最丰厚的俸禄。”
楚河伸了个脑袋过来：“我也想多点俸禄。”
秦尚武打了他一个脑瓜崩儿，瞪眼：“那你以后修神器自己给钱？”
修神器的钱可比俸禄还多，楚河默默地将脑袋收了回去。
明意笑了笑，指着前头的芳华筑道：“这里清净，院子里还有不少可供修习的上等晶石，你们去看看。”
一听有上等晶石，罗骄阳等人立马就蹿了进去。秦尚武还想矜持一下，但毕竟也好奇，走着走着就加快了步子，也冲去了后院。
明意在门口停下步子，垂眼看着旁边这人天青色的衣角，沉默半晌，有些艰涩地道：“抱歉。”

第137章
芳华筑种了不少的花，但远没有飞花城开得灿烂鲜艳，花骨朵焉嗒嗒地挂在黄瓦墙头，跟眼前这焉嗒嗒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纪伯宰没有问她为何道歉，只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你原先住的地方？”
明意点头，带他进门。
这院子挺大的，但没什么华贵的装饰，桌椅板凳都很简单，还比不上先前的纪府。唯独晶石和籍册很多，堆满了两间屋子。
里头连连传来罗骄阳等人的惊呼声，像是发现了很多不得了的宝贝，纪伯宰却没什么兴趣，只往主屋里走。
门框上划着几道痕迹，像是谁经常在这里比划看自己长了多高了。他看了一眼，下意识地站过去，将自己的高度留在了最上头。
挑衅，这绝对是挑衅！
明意鼓了鼓腮帮子，愤恨地别开头。
他倒是勾唇，继续往里走。
屋子里头半点女子气息也没有，黑色的木具，青色的帷帐，床板硬得像是在木头上铺了一层薄布。
纪伯宰看完，随意坐在一处凳子上，淡声道：“就你这条件，也不知道为何觉得亏欠了我。”
虽然他前十年在奴隶场过得确实艰难，但他后头的好日子，却是她都没有的。
明意有些尴尬：“荀嬷嬷他们先前同我说过你在奴隶场的遭遇，要不是明安，你也不用……”
“照你这么说，要不是言司后，你也不用落到现在这个境地。”他挑眉，“我是不是也该与你说抱歉，然后你我相对而站，互相鞠躬赔礼？”
杏眼转了转，明意恍然：“对哦，我这样，也是你母后造成的。”
“我没有母后。”纪伯宰伸出食指晃了晃，严肃地纠正她，“我从来不觉得被人强行带到这个世上来是需要感恩戴德的事，更别说生而不养。”
明意皱眉：“你这人想法太过奇怪，你的命都是父母给的……”
“他们给我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他挑眉。
面前的小姑娘生气了：“你这人怎么这样，谁不想要命呀，你若是不想要，怎么不还给他们？”
“还过了。”纪伯宰垂眼，“先前在慕星城因为数毒齐发差点没命的时候就还过了，救我的是恩人，我的命现在是他们的，不归言司后。”
明意哑口无言，看纪伯宰垂着眼有些伤心，她搓了搓手，放柔了语气：“你别难过，能这样想也好，言司后不算好人，你若回她身边，我才不放心呢。”
这副要安慰他的模样是怎么回事？纪伯宰眉梢微动。他只是有些累了所以才垂眼小憩，没想到旁边这人竟就小心翼翼了起来。
怪好欺负的。
心思一动，他突然长长叹了口气：“没想到来朝阳城会遇见这么多事。”
明意心虚极了，蹲在他身边嘀咕：“我也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免得以后……”
免得以后她死了，没人再能告诉他这些了。
不过她本来是觉得任何人都会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但没想到纪伯宰完全不在乎，这倒显得她有些多事。
纪伯宰苦笑：“这真相真让人恶心，今日瞧见言司后那副模样，往后怕是连花满楼都不想去了。”
“那不会的。狗都改不了吃屎，您放心。”
“嗯？”他眯眼。
“啊不是，我是说，言司后是言司后，与别人无关。您风流满天下，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什么时候就风流满天下了，原先喜爱跟女子亲近，也不过就是无聊随便逗弄……算了，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更别说她。
纪伯宰瞥了明意一眼，觉得有些头疼。
他不想放过这个人，但这个人现在的心里除了对他的一丝愧疚，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真让人挫败，从前那么多女人都舍不得离开他，到她这里，他倒仿佛只是像一笔需要还的债。
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垂眼。
明意有些无措，她在四周找了找，找出一只木雕的小兔子。
“这个是二十七送我的，整个屋子里就它最可爱。”她捧到他面前，“我不高兴的时候就会看看它，你要不要也看看？”
比起这满屋冷硬的颜色，木雕兔子的确很可爱，但是，纪伯宰眯眼：“二十七说到底还是下人，他送的东西，你竟也留了这么久。”
明意嘴角微抽：“下人怎么了？整个内院就他对我真诚以待。”
“你这人就是没被善待过，所以给一点甜头就觉得人好。”他冷哼，“这样的兔子我能给你一百只，你怎的也不觉得我真诚？”
明意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将兔子放回黑木架子上：“真诚二字，与大人何干。”
纪伯宰沉默。
他确实不曾对她真诚，那她呢，她先前还不是瞒了他那么多事，甚至连接近他的目的都不纯。
屋内气氛一时僵硬，罗骄阳毫无察觉地进门来，对明意笑道：“你这院子乍看不起眼，倒全是宝贝，这几日在这里，我等定要抓紧修习一番。”
明意回神，对他也笑：“有不懂之处可以来问，我现在虽元力微薄，但修习之道仍是熟练。”
她对他笑总像隔着一层纱，但对别人笑时，眉眼盈盈，嘴角弧度自然可爱，十分动人。
手指紧了紧，纪伯宰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这院子里的房间怎么分呐？”楚河从外头进来，犹豫地道：“就三间空房，怕是得挤一挤了。”
三间空房，一张床只能睡两个人，那总有一个人要跟明意住在一起。
罗骄阳立马举手：“我跟明姑娘一起，我打地铺也好，顺便问问明姑娘那个《斗者造册》第九章……”
樊耀拉了拉他的衣袖。
罗骄阳不满地扭头：“你拉我做什么？我先说的，你可不要跟我抢。”
谁跟他抢了，他这是在救他的命。樊耀直摇头，看了纪伯宰一眼。
纪伯宰好整以暇地坐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但眼角余光，分明在瞥明姑娘的反应。
明姑娘倒是坦然：“可以，屋内有屏风，隔一隔也就是了，斗者行事，不拘小节。”
还真是将死者无所顾忌。
深吸一口气，纪伯宰皮笑肉不笑：“好，那就这么定吧。”
秦尚武觉得不妥，还没来得及开口，自家徒儿就冷着脸起身，大步走出了房门。

第138章 解药
罗骄阳觉得纳闷：“他怎么又生气了？”
樊耀欲言又止，楚河也是无奈地抹了把脸：“你真是，榆木脑袋。”
总不能因为明姑娘厉害，就不把人当姑娘看吧？那可是纪伯宰的人，哪有他说要共屋的份儿。
不过，明姑娘瞧着心里也没有纪大人呐，否则怎么可能这都答应？
“明意。”秦尚武想了想还是开口，“你与伯宰一屋吧，他性子不稳，又刚听见自己的身世，我怕他控制不好惹些事端，你看着他，我放心些。”
他这么说，明意就没法拒绝了，只能点头：“今日险些连累师长与各位，多谢师长宽容。”
摆摆手，秦尚武与她道：“我慕星城虽小，但也知荣辱与共一词。你既愿意帮我们铸器，便是与我们一体共生，说什么宽容不宽容的。”
原本没想过要真的加入慕星城队伍，毕竟她已经习惯为朝阳城的荣耀而战，但眼下……
明意朝秦尚武行了一礼，没有多说。
几人很快在芳华筑安顿下来，傍晚时分，明意就看见纪伯宰不情不愿地进了她的屋子，正眼都没看她一眼，就在外间落下地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还是明意先开口：“想离开这里可能不太容易，大人做好准备了么？”
纪伯宰淡淡地“嗯”了一声。
四周又陷入了死寂。
明意察觉到了他在生气，但不太明白他又在生什么气，今日事情太多，每一件都值得他生气，也无从劝起，干脆就转身睡下。
纪伯宰觉得这人真是不上道，他都主动过来了，她居然连哄一声都不哄，就这么睡了？
还，还睡挺快，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绵长了起来。
侧身睁着眼，纪伯宰气得睡不着。
今日发生的种种他都觉得是小事，唯独她这态度，什么叫“屋内有屏风，隔一隔也就是了”？隔什么是了？他跟她隔这么老远，鼻息间都能嗅到她身上的香气，还敢让外人与她同屋？
也不是吃醋，他就觉得这人没半点廉耻之心！
那是不是说，他现在睡在这里，在她看来，也与罗骄阳并无两样？
眼眸一眯，他翻身坐了起来，看向屏风后头。
明意今日心身俱疲，睡得很沉，他走过去她都没察觉，还是在他快碰到她的时候，才骤然睁开眼。
“大人，不累？”她眼神混沌，困倦之意十足。
纪伯宰气乐了：“地上硬，睡得更累。”
想想也是，明意往床里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出一个空位：“那您睡这儿吧。”
说罢，闭上眼就继续睡了过去。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死了，所以什么都无所谓？”他敲了敲她这硬邦邦的床板。
明意被震醒了，扭头茫然地看着他。
裹着被子，只露一张素脸在外头，瞧着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纪伯宰软了眼神，微微抿唇：“先前给你带的葱油饼，好吃不好吃？”
眼里茫然更甚，她软软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皮：“大人给我带过很多次葱油饼，现在说的是哪一次？”
“夹了解药的那一次。”
“哦，夹了解药……”明意打了个呵欠。
呵欠打到一半，她猛地睁开了眼，吓得打了个嗝：“你说什么？”
“离恨天的解药，我就那一瓶，往后若是有人给我用这种毒，我就再无可解。”他冷冷地看着她，“你就没发现自己的经脉没有再被继续腐蚀了？”
明意彻底醒了过来。
屋子里没有点灯，她与他凑得很近，能隐隐看清他脸上的轮廓。是纪伯宰本人，不是别人在捉弄她。
“你，你把那瓶解药，掺在葱油饼里给我了？”她有些磕巴，“可是，可是为什么？先前在慕星城的时候，我对你并无用处。”
“你现在对我也并无用处。”他嗤笑，“我就是想看你活久一点是什么样子。”
张大了嘴，明意半晌没回过神。
活久一点会是什么样子？她没有想过，她只想着在还活着的时候要去很多地方，要睡一个男人，要把从前不敢做的事都做一遍。
可现在，他跟她说，她吃了解药了。
脑子里嗡地一声，明意想笑，又有些想哭。她抓着面前这人的衣角，声音沙哑：“你是不是喜欢我啊，不然怎么会把这最后一瓶解药给了我。”
“我若不喜欢你，你早死了千百回。”他抬了抬下巴，“但，是你先喜欢我，我才喜欢你的。”
这还要跟她争个输赢？
又哭又笑，明意哽咽地道：“谢谢你。”
“这世间一切皆有代价，你别急着谢。”纪伯宰摆手，“解药给了你，你的命也就是我的了。”
笑意渐渐僵硬，她抿唇，有些苍白地问：“大人想让我继续做妾？”
的确是这么想的，没有一个女人能主动离开他的身边，还这么毫无留恋。
但，看着她这略显绝望的表情，他突然有点不忍心了。
“在我身边就这么让你难受？”
“大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的日子好像并不能过到一起去。”明意垂眼，“我可以相助大人比试，也可以为大人完成一些任务来还债。”
心口莫名一紧，纪伯宰脸色难看：“还由得你选？”
“大人解药已经给了我，难道不是由我来选？”她挑眉，“解药还能吐出来不成？”
这耍赖的表情，与他厚颜之时简直一模一样，分明就是在学他。
纪伯宰哼笑，往她身边一躺：“真是不该救你。”
明意也笑：“大人慈悲。”
“这是慈悲还是什么你心里有数。”他转身背对她，“真是牛嚼牡丹。”
跟着那群舞姬混了那么久，明意也不是真的不解风情，只是纪伯宰的真心太难得了，多数只是撩拨逗弄而已。她从前笑那些上当的女子傻，现在就绝不会自己也当傻子。
给她解药固然是值得感恩，但这种感恩一定是在帮他获胜上，而不是别的地方。
斗者最想要的肯定就是胜利！
于是，第二日开始训练的时候，秦尚武就察觉到明意变了。

第139章 美色
明意经脉损伤极重，元力不复从前那般强大，但身法依旧灵活，她对朝阳城场地十分熟悉，故而带着演练两个时辰之后，其余的人都摸透了这地方，行动起来更加迅速。
“只要射下尽头处的落日，就是胜者。”明意指了指前头元力化出的晚霞之境。
纪伯宰虚空一抓，元力化箭，伸手一掷，箭头便带着千钧之力，正中落日红心。
箭身带起一股风，卷起明意的鬓发，发丝拂在眉眼上，将她坚定的眼神柔化出两抹缱绻来。
他正好侧头，看着她怔了片刻。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脸挑眉：“怎么？”
“以前难道没有人说过，你在沙场之上的模样分外好看。”他勾唇，“原来女子不止可以柔美可人，也能丰神俊朗。”
他这语气与先前的调笑不同，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发自内心这般觉得。
明意愉悦地抚掌：“大人总算开眼了。”
谁说女子就只能温柔贤惠，也就是别的女子没有机会修习斗术罢了，若真都有她这样的机缘，说不定女斗者已经遍布天下。
落日坠下，朝阳升起，他们这一场练习结束。明意看了一眼远处蹲守的朝阳城重臣，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便没等纪伯宰，自顾自地往小路离开。
然而，没走两步，身后就有人跟了上来。
“你先前还说要给我做牛做马报恩，怎么一转眼连等我都不等。”纪伯宰大步跨到她身侧，微微皱眉。
明意回头看了一眼，失笑：“他们都是来等你的。”
先前大殿上没有吵出个结果，他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纪伯宰既然来了这里，就一定得想办法让他留下。
然而，面前这人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带我去吃你觉得好吃的东西。”
明意停下步子，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大人这话当真？”
“这有什么不当真的，你带路。”
面前这人突然开怀一笑，眼波盈盈地点头：“那大人可要都吃完。”
纪伯宰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转念一想，朝阳城的菜系不就是偏辣一些，辣椒他在慕星城也吃过，应该没什么问题。
然而，当他在芳华筑坐下，看见满桌子艳红色的时候，嘴角还是抽了抽。
“这就是你觉得好吃的？”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辣椒起来，他不敢置信，“辣椒炒辣椒？”
“里头有鸡肉，您再翻翻。”明意兴奋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朝阳城的菜十分下饭，往常她训练完之后最高兴的事就是可以就着菜咽下两碗饭，在慕星城吃得清淡，嘴里怪没味儿的。
就着辣味儿吃了半碗饭，明意抬头，才发现纪伯宰还在对着筷子上那红彤彤的鸡肉丁出神，表情甚是犹疑。
她轻笑：“吃不惯可以换点别的。”
纪伯宰摆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将肉放进了嘴里。
然后明意就看见他的脸慢慢涨红，原本清俊的面容红得像是怀春的少年，连那双极为深沉的眼里也涌上了水光，像墨玉落了清池，一时柔软。
该说不说，抛却所有的杂事之后，纪大人的美色还是值得一看。他看起来想咳嗽，又强忍着，天青色的衣襟紧紧贴在胸口，微微颤动，薄情唇泛上了潋滟红，有些无措，又怪让人想欺负的。
明意忍不住端了茶水递给他。
纪伯宰没接，只就着她的手凑上唇来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一双眼往上看着她，三分嗔，七分无奈。
心口一跳，明意别开了脸：“我让人给你换几道菜来。”
“不必，就是想尝尝你爱吃的。”他放下杯子，轻轻叹息，“只是没想到你这火辣的脾气竟当真是被辣椒养出来的。”
话说得怪暧昧的，明意看了他一眼，觉得面前这人颇有色诱她的意思。但转念一想，刚发生了那么多事，他怎么可能还有心思谈情说爱，一定是她多想了。
于是她重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洗一洗再吃。”
纪伯宰莞尔：“你倒还会关心我。”
“大人刚救了我的命，如何能不关心。”她移开视线，“快吃吧，吃完早些休息。”
他点头，吃完却没早早休息，而是出去了一趟。
明意沐浴更衣回到房里的时候，就看见桌上摆着一串鲜艳欲滴的糖葫芦，并着一块手指大的金子。
哭笑不得，她问**的人：“这是做什么？”
“奖你今日护我之功。”纪伯宰躺在床内，头也没回，“我这个人，赏罚一向分明。”
“也不必，我本就欠着大人的。”虽然很喜欢这两样东西，但明意还是放了回去，收不得，收了今日种种就不叫还债了。
纪伯宰也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各盖一床被褥，同榻而眠，中间却隔得老远。
第二日清晨，明意收到消息，明安以罪论处流放之刑，言司后被贬为嫔，迁居清幽殿。
这两个人都没有丢命，但流放出去，有的是人能杀了明安。
明意坐在妆台前发了许久的呆，觉得自己该救他，但眼下又实在没什么好的办法。朝阳城有朝阳城的法度，她现在连朝阳城的人都不是，更遑论替人求情。
纪伯宰从她身后走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疑惑抬头，却只看见他往外走的背影：“在这儿待着，哪里也别去。”
门外还有人在蹲着纪伯宰，但这一次他没走小路避开，而是直接迎了上去。
“纪大人。”天官连忙朝他行礼，“我们大司想见您。”
“带路。”
许是没想到今日他会这么轻松地答应，天官大喜过望，立马引着他去了正殿。
明礼连朝会都没开完就疾步走了过来，进门看见纪伯宰，他一喜，而后就严肃了神色，走上主位坐下，沉声问他：“住得可还习惯？”
“芳华筑是好地方。”
“我们朝阳城也是好地方，能给你很多你在慕星城绝对拿不到的东西。”明礼深深地看着他，“后天就是比试了，我不想看见朝阳城再输给别的城池。”

第140章 不想断了将来
他这话说得很直接，后头站着的天官急得直朝他使眼色。纪伯宰这样的人，眼下又不是非朝阳城不可，哪能与他这样说话，大司也是高高在上惯了，万一人家扭头就走……
哪想，殿中这人竟没有恼怒，只轻笑了一声：“雍王平庸，也妄想取代明献之位，朝阳城想赢都难。”
话是实话，但难听。明礼沉了脸色：“雍王是我的儿子。”
纪伯宰点头：“那就让他继承城池大业，司上又何必拦住在下的路。”
原本是在比试之后就要离开朝阳城，要提前收拾行李、准备路线。但朝阳城的人二话不说就扣下了他们的飞渡兽车，到今日都还没有丝毫归还之意，显然是打算强留他和明意。
在朝阳城的地盘上，还真没办法来硬的，于是他就站在了这里，看着明礼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梗着脖子道：“你也是我的儿子。”
纪伯宰乐了：“我一无你宗室名碟，二无正经内院产婆证实出身，如何就担得起司上这句话。”
宗室血脉要求严苛，哪里是想认就认的。明礼也知道，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朝阳城输不起，一旦跌出上三城，整个城池的百姓都将无物可依。
“你今日肯来，应该是有事想与我商量吧？”明礼冷静了下来，“你想要什么？”
“雍王与单大人，与我有杀身之仇。明安与我有折磨之恨，这三个人你若能交给我处置，后天的比试，朝阳城兴许能赢。”
明礼想也不想就摇头：“明安还好说，雍王与单尔这两个人身份尊贵，断不可能交到你手里。”
“那我们便没什么好谈了。”纪伯宰淡笑，“明献功高如此，尚且会被你们这般对待，我又怎么还敢踏入你朝阳明家半步。”
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等！”明礼皱眉叫住他，“你身上毕竟流着我与言嫔的血，难道就舍得当真这么一走了之？”
门口那人顿住了，十分惆怅地叹了口气，接着转头，眼里似有不忍：“这么多年了，你们从未找过我，若不是我元力强盛，今日你们也未必愿意认我，薄情至此，叫我如何是好。”
他像是想留的，但看了一眼薄情的司上，还是带着满腔的不甘和寒心，缓缓跨出了大殿的门槛。
一个流落多年的孩子，最渴望的就是爱，可他们不但没有给他爱，还要护着他的仇人、利用他的元力，这座城池真的像冰一样冷，他好无奈，好无助，好伤心……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这番动情的演绎给了明礼深深的震撼，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无情了。功名利禄打动不了纪伯宰，只有真心说不定还有些机会。
天官看着，也忍不住开口：“他要的那三个人，除了雍王殿下，别的两位都还好说。”
“单尔哪是那么好动的人。”明礼直叹气，“贵妃一族势大，他又是贵妃亲人，一旦动他，孟家不会善罢甘休。”
原是想利用这些世家大族来巩固自己的王位，没想到如今外戚干政，已经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有些决定就算他想做，也实在是没有权力做了。
“若是他肯回来，司上以后想对付孟家，也不是什么难事了。”天官沉吟，“不若，先向他示好吧，起码让他知道，司上心里是念这份骨肉情的。”
金银珠宝纪伯宰是不喜欢的，能向他示好的，也就只一个明安。
司上辗转许久，终于还是下了一道暗旨。
“奴隶场？”明意从妆台边站起来，诧异地看着纪伯宰。
他手里拿着誊抄的暗旨，放在了她面前：“那片奴隶场如今是我的地方，明安去，我可以保他不死。”
比起流放别的地方，慕星城的奴隶场的确是较好的选择。明意神色复杂地仰头看他，半晌才道：“多谢。”
“你不开心？”他挑眉。
要说不开心也不是，毕竟明安能保命了。但要说开心……明意皱了皱脸。
纪伯宰神色自然：“债总是要还的，我若轻易放了他，你我之间更会有隔阂，不如叫他把债还我，只一年，我就放他自由——这话我与他说了，他同意了。”
明安是没想过自己还会有活着的机会的，骤然看见纪伯宰，还当他是来报仇的，谁料纪伯宰站在牢房外头，却只道：“你们上一辈的恩怨，与我们无关，我也不想再牵扯到以后。还我一年苦役，我放你自由。”
奴隶场的苦役没那么好做，有纪伯宰的特意关照，他的日子一定会过得十分痛苦。但只一年就能清掉仇怨，明安是觉得值当的，毕竟他恨言氏，却与纪伯宰并没有真的深仇大恨。
所以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应完之后倒也笑着说了一句：“替我谢谢明意。”
别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放过他，但明安很清楚。
爹聪明，女儿却是迟钝得很，这人坐在屋子里，还怔然地看着他问：“你费这么多周章，图个什么？”
“图积德行善，死后好升极乐西天。”他哼笑。
明意嘴角抽了抽。
“不信是吧？”他俯身凑近她，“那换个理由——是我不想断了与你的将来。”
心口一攥，她飞快地移开视线：“这个理由比上一个还荒唐。”
“你听得出来真假，我才不想与你多争辩。”他站直身子，“明日的比试，你莫要去了。”
不太自在，明意闷声问：“为何？”
“赢下这场比试就会永远离不开朝阳城，你愿意吗？”
自然是不愿意的，但眼下的情形，就算他们不赢，明家也不会放他们走。
看出她的顾虑，纪伯宰伸手抵在她皱起的眉心，轻声道：“知道你厉害，但偶尔也可以相信一下我，我不比你弱。”
甚至在玩弄心术方面，他一直是老手。
朝阳城现在病急乱投医，一定要留下他来为朝阳城争光，纪伯宰也在明安一事后表现出了缓和的态度，甚至还去了清幽殿一趟。

第141章 好儿子
言嫔被贬，孟贵妃得意，清幽殿的气氛可想而知。纪伯宰一进门就看见茶杯摔在了他脚下，堂内传来言嫔恼怒的低喝声：“孟氏那个贱人！贱人！”
“娘娘，娘娘您快住手，纪大人来了！”
“哪个纪大人，什么纪大人，他是明献！他才是我的明献！”言嫔咬牙，吼了侍女两句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连忙抚了抚发髻，而后看向门口。
纪伯宰眼神柔软地看着她，低头行礼：“问您安好。”
眼眸一亮，言嫔立马迎上来抓住他的手，力道极大：“你肯认我了？！”
被她抓得生疼，纪伯宰却没挣开，只道：“分离多年，到底是生疏，叫一声母妃太难，言娘娘。”
言嫔大喜，连连点头：“现在不叫没事，不叫也没事，只要你肯认我……你，你见过司上了吗？他怎么说？”
“刚从司上那边过来，他说既然我肯认娘娘，那么六城大会之后，娘娘的身份就会恢复。”
“好！好！不愧是我儿子，是能给我带来荣耀的好孩子！”言嫔喜上眉梢，又忍不住问，“那孟贵妃呢？”
“司上没有立她为后之意，只让她暂代司后之权。”
提起这个女人，言氏咬牙切齿：“便宜她了，这个贱人一定高兴坏了。”
纪伯宰跟着进屋坐下，漫不经心地问：“言娘娘很不喜欢孟氏？”
“岂止是不喜欢，若不是她身边高手环绕，我真想让她死！”言嫔恼怒地说出口，又觉得失言，心虚地看了他一眼。
他会不会觉得她太狠毒了？
谁料，面前这人竟也没生气，反而与她同仇敌忾：“言娘娘不喜欢的人，那我便也不喜欢。”
“你……”言嫔有些疑惑，“慕星城那个前司后就是孟氏的人，我听单尔说，你与她颇有渊源。”
“也没多熟。”他道，“言娘娘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若是别人，听着这话肯定高兴。但言嫔不太信。她自己就是冷血无情之人，自然不信这没有来的好意，但她又看不明白纪伯宰图什么，只能含糊应下：“我知道了。”
比试开始的这天，留在芳华筑的明意遇见了主动上门来的言嫔。
大抵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一看见她，明意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紧身子。
“娘娘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言嫔特意梳妆了一番，气势威压不输从前。她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跨进门坐下：“我听人说，你在纪伯宰身边待了大半年。”
明意没答，只看着她进屋落座，依旧在门口站着。
言嫔皱眉：“哑巴了？你我就算不是母女，也总归是一族的人，尊重长辈总会吧？”
手背上青筋紧了紧，明意漠然问她：“有何指教？”
“想问问你，先前伯宰在慕星城，与孟氏到底有什么渊源。”言嫔冷笑，“单尔的话说得不清不楚，无非是想离间我们母子的感情，我要听你说一说。”
敢情是有求于她，那还这么趾高气扬？
明意翻了个白眼，出门去继续打她的软铁。
言嫔一开始还以为她出去倒茶了，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回来，跟出去一看才发现她在做别的，当即大怒：“你这是什么态度？！”
纯白的元力包裹软铁，也慢慢溢出到整个庭院。巨大的压迫感让言嫔身边几个侍女都低下了头，言嫔也终于后知后觉。
面前这人，不是当初那个能被她摆布的小姑娘了。
“好，翅膀硬了，好得很。”她犹自恼怒，“问你两句话都这般难，白养你这么多年。”
“给您换来了无数奖赏，还有家里人的高官厚禄，那怎么能是白养。”明意抬眼，“您赚得大呢。”
微微一噎，言嫔想发怒，看明意这反应又生忍下了，沉默半晌才道：“你若愿意告诉我，我可以放你离开朝阳城。”
反正她也不能留在这里，只要她在这里，所有人都会记得自己的欺君罔上之过，将来恢复后位，也无法服众。明意这个人，永不踏入朝阳才是最好的。
她这个条件明意还挺动心：“哦？你打算怎么放？”
“飞渡兽车，我有一辆小的。”她道，“只要给你，你随时可以走。”
那辆小的飞渡兽车还是某一年明意赢来的奖赏，一贯被她用来办私事，明意见过，虽然只能坐下十来人，但也堪用。
犹豫一瞬，明意放下了软铁：“纪伯宰十一岁离开奴隶场的时候，差点毒发身亡，被孟氏所救，自此便以孟氏为恩人。孟氏枉死，他一直在替孟氏报仇。”
“报仇？”言嫔皱眉。
“纪伯宰恩怨分明，不会欠人东西。孟氏于他有救命之恩，他自然会想尽办法报恩。”
言嫔死死地看着明意，这么多年了，她一撒谎她就能看出来。
明意平静地回视她：“你想让他帮你对付孟氏是不成的，他念恩，除非他真的开窍了，觉得你这个生母举足轻重，否则，他不会帮你。”
没撒谎，句句都是真话。
言嫔沉默了。
纪伯宰说为了她，连孟氏也可以对付，难道是真的肯认她这个生母了？
也对，朝阳城何其风光，比那小小慕星城可好多了，他若想留在这里，就只能认她，然后母子携手，一起富贵。
说得通，但她也要试一试才知道是不是真的。
起身出门，言嫔又回头，冷冷地看了明意一眼：“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从前如何我不管，但以后，你莫要想再亲近伯宰，他是我朝阳城的继承人，身边的人也必须是我来选。”
明意嗤笑。
言娘娘哪怕不是司后了，控制人的欲望还是这般强烈，任何人在她手里都不是人，是要听话的玩偶。
纪伯宰才不会吃她这一套。
门被关上，明意拿出刚画的朝阳城地图仔细研究路线，到黄昏时分，罗骄阳等人也就回来了。
“真烦，分明能赢的，为什么要让。”他火气十足地将外袍摔在椅子上，“纪伯宰在想什么！”
秦尚武跟在后头进来，倒是没说比试之时，而是快步走到明意身边，看了看她桌上的地图：“出得去吗？”

第142章 美色动人
明意轻轻摇头：“路线我熟，但以他们现在对我们的戒备，实在很难出去，起码纪大人是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朝阳城的人摆明就是想留下纪伯宰，比试一结束就来了几个人，迫不及待地把他给带走了。
秦尚武很发愁：“若是无法将他带回去，我等下场也堪忧。”
朝阳血脉之事虽是闹得沸沸扬扬，但纪伯宰毕竟是在他们慕星城长大的，元士院栽培他也花了心血，就这么让人夺走，大司那边无法交代。
两人说这几句话，罗骄阳才终于从输了比试的愤怒里清醒过来：“什么意思？我们没法将纪伯宰带回去了？”
“一件稀世珍宝落在你手边，还与你家里有些渊源，你肯轻易让给别人？”明意叹息，“恐怕现在朝阳城的人正在想方设法地将纪大人套住。”
她想的没错，比试一结束纪伯宰就被带到了大殿，明礼当即给了他封赏，继承人一事关系重大，没这么快定下，但看那态度，将来也一定是会给他的。
言嫔得以重新坐在大司身侧，脸上尽是喜悦，孟贵妃却是横眉冷眼，讥诮地道：“养不养得熟还是另说。”
大司瞪她一眼，言嫔也笑：“这天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就算我与他疏了母子情分，但我朝阳城能给他的东西，足以将他留在这里为朝阳效力。贵妃娘娘这是恼雍王太过平凡、无法上殿受赏？”
“这些个赏赐谁稀罕。”孟贵妃恼道。
大司沉了脸：“你最近委实跋扈了些，不如回自己的居处幽闭半月。”
孟贵妃一慌，连忙屈身行礼：“大司息怒，臣妾也只是为我朝阳思虑。”
这人在慕星城长大，又继承了言嫔冷血无情的性子，万一突然反水……哪能把继承人的位置押在这人的头上。
大司拂袖，没再看她，只对纪伯宰道：“你的居处尚在修葺，就先屈居芳华筑吧。”
纪伯宰点头，又有些为难：“慕星城那些人什么时候走？”
大司微笑：“我朝阳城风光甚好，特意邀他们多住一段时日，等言嫔生辰过了，再送他们返城不迟。”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观察纪伯宰的反应，却不见他有什么异样，只略微有些尴尬，但思量一番，也就拱手应下了。
明礼能理解，他原先是慕星城的人，突然改归朝阳，对慕星那些人难以交代，再住在一处也不合适，于是便道：“芳华筑小了些，比试已经结束，稍后就让秦师长等人迁居客院。”
神色一松，纪伯宰眼露开心，又犹豫地道：“能否留下明意，她对这里比较熟悉，又与我较为亲近。”
竟然与明意较为亲近？座上几个人都略微不满，但转念一想，也好，这两个人在一处，更便于监视和控制。
于是大司点了头，又笑着赐给他七八个佳人。
散场之后，纪伯宰去了言嫔的居所，头疼地指着身后这些人：“芳华筑一共才几间屋子，哪里住得下。”
言嫔扫了那些姑娘一眼，笑道：“你父君欠思量了。我替你挑一个你带回去便是。”
说罢起身，抬着下巴扫了那几个人一圈，眼尖地将孟氏一族的人都剃掉，只留一个她的心腹。
“她叫言霜，是个会伺候人的。”言嫔道，“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
纪伯宰应下。
比起先前那冷漠的态度，眼下的他可以说是十分温和懂事。言嫔为他这样的改变感到高兴，却也疑虑，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明意一个人在芳华筑等着，傍晚的时候，开门就看见纪伯宰带了个姑娘回来。
“她叫言霜。”纪伯宰轻笑着向她介绍，“言娘娘送我的佳人，往后与我们同住此处。”
明意看了一眼，这姑娘长得柔婉可人，比先前花满楼那魁首还好看两分，但纪伯宰却没搂着她，反而站得离她有一步远。
了然地点头，明意拉开大门，笑着道：“请进。”
秦师长等人已经搬走，房间重新分配，纪伯宰将言霜放在了离自己房间最近的耳房里，言霜十分高兴，笑着就行礼：“奴婢一定好生伺候大人！”
纪伯宰让她坐下，微微一笑：“朝阳城就是与别处不同，连姑娘都更美几分，不知你在这内院多久了？”
他笑起来那叫一个玉树摇曳，看得言霜心口直跳，红着脸道：“奴婢刚进内院五个月。”
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纪伯宰叹息：“那你恐怕帮不了我了。”
说着，就要起身。
言霜立马急了，拽住他的袖口道：“奴婢进内院的时日虽然不长，但一直在言娘娘身边，别人知道的事，奴婢一定都知道，不知何处能为大人分忧？”
一听这话，他又重新坐了下来，含笑看着她：“你也知道，我还没认祖归宗，言娘娘如今也失势被贬，将来的日子恐怕不太安定。孟贵妃今日冒犯于我，又与言娘娘有旧怨，我想知道她宫里的部署安排、身边高手几何。”
言霜瞪大了眼：“这，孟贵妃？”
她来的时候娘娘就吩咐过，让她试探一下纪大人对孟贵妃的态度，没曾想她还没开口，纪大人竟就主动提了，这话语间还颇有要替娘娘出气的意思。
她很想多想想这场面是怎么回事，但面前这人突然凑近了些，星眉朗目灼灼地看着她，叫她心慌意乱，脑子转不动了：“孟贵妃宫里的部署安排，我们娘娘是最清楚的，但她身边的高手实在厉害，戒备也严，娘娘做司后之时都未曾得手，更别说现在。”
“你替我去跟言娘娘讨一份部署图，如何？”
“好，好的。”
言霜起身，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明意在窗外听着，啧啧摇头。
言娘娘让这人来，一定是听说了纪伯宰的风流之名，想用女人迷惑他。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人迷惑起人来才更厉害。
不过，她有些纳闷，就算当初救他的不是孟贵妃，但孟贵妃毕竟是孟家人，他怎么会狠得下心去对付？

第143章 无耻！
不等她想明白，旁边的窗户就打开了，纪伯宰手肘撑在窗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在想什么？”
明意回神，耸肩：“想怎么离开这里。”
“一定要离开？”
明意看了他一眼：“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旁人可能会被他这副真诚的模样骗了去，但她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人满肚子坏水，都攒着准备往一个地方倒呢。
他莞尔，伸手勾着她的腰，隔着窗台将她上半身拉近：“所以我才想将你留在身边，不然再走漏一次消息，我可就没命了。”
先前为一辆飞渡兽车就出卖他，他就这么不值钱？
明意哼笑：“你分明早就对那孟贵妃动了心思，不然她也不会突然来问我你与孟氏的关系，我顺水推舟告诉她，你不夸我也罢，还想反过来责备我？”
他挑眉：“我动了什么心思？”
“自然是杀人的心思。”她定定地看着她，“你先前想杀平王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纪伯宰有些意外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皮。旁人都说看不透他，可在这人面前，他怎么像没穿衣服似的一览无余。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狠得下心对孟氏动手，但我知道，你这些举动一定是想离开朝阳城。”明意看着他，“我只劝你一句，别太小看孟氏。”
一个大家族放在内院的倚仗，没那么好让人动手。
纪伯宰笑了，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耳尖：“那你要不要帮我？”
“不帮。”
“嗯？”
“……”躲开他作怪的手，明意微恼，“我欠着债呢，大人问这话岂不多余。”
这人恼起来可比平时假笑好看多了，眉目嗔怒含情，丹唇微微撅起，像个小孩儿。
纪伯宰忍不住就想逗她：“那若为了帮我，要与我鸾凤……”
明意“啪”地就将窗户关过去，差点砸着他的脸。
“好生冷血。”他摸着鼻尖，略显哀怨，“先前你我鸾凤之时，分明很是高兴。”
“……”紧闭着的窗户又被人恶狠狠地砸了一下。
窗纸抖动，纪伯宰笑出了声。
明意耳尖红透，骂骂咧咧地去端晚膳。她以前是不在意这些东西的，也不觉得鸾凤是什么羞耻之事，人之自然嘛。但是，但是这人说话那腔调，真是叫人无法不想起某些细节，从而想堵住他的嘴。
刚得了佳人，还调戏她做什么，无耻！
一跺脚一个印子地去门口接内侍送来的晚膳，明意等了一会儿，发现那送菜的内侍来得比平日都要晚些，并且来之后也是匆匆忙忙的，将食盒往她手里一塞就走了，连脸都没让她看清。
掂了掂这食盒，明意叹息。她又不傻，在内院长大，哪能没什么防人的心眼。这样送来的饭食谁敢吃啊。
不过，不吃也不能全浪费，明意端回去摆满了一桌子，与纪伯宰一起等着。
外头十丈处响起了言霜的脚步声。
明意清了清嗓门，立马一掌拍在桌沿上：“你说不回就不回了？我不喜欢朝阳城，不想留在这里！”
纪伯宰打了个呵欠，转脸就进入了状态，横眉冷目：“我与你说这些话，不是要让你同意，只是告知你，让你转告秦尚武。”
“你可真是忘恩负义，慕星栽培你多年……”
“那你呢，朝阳城也栽培你多年，你如今想走，不也是毫不犹豫？”纪伯宰冷笑，“而我，我又不是无缘无故要叛城，我的父母亲人都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回去慕星，还能被重用不成？”
“你分明不是在意血缘之人！”
“说是这么说，但朝阳城比慕星城好得多，我既然有理由留下，说不定还能当继承人，那我为什么要拒绝？”
“罢了罢了！”明意恼恨地将桌上的饭菜都拂去地上，“你想留你便留，我总归是要走的！”
说完，她大步上前，拉开紧闭的门。
外头的言霜被吓了一跳，惊诧地看了她一眼，连忙让开位置。明意看也没看她，大步走出主屋，往自己分到的小屋去了。
满屋狼藉，纪伯宰坐在桌边叹气。
言霜了然，进去先将拿来的部署图奉给他，然后劝了一句：“人各有志，大人又何必非与她来往。”
“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要利用她替我办事。”他头疼地打开部署图看了一眼，又合上，眼里恼意未散，“只是原先我还打算留着她的性命，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
言霜被他周身突然冒出来的杀气吓了一跳，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温柔地对她道：“马上是言娘娘的生辰了，我有份大礼要送她，她若是能配合一二就好了。”
言霜立马凑近他些：“大人有话只管告诉奴婢，奴婢可以转达。”
纪伯宰勾唇，示意她靠近一些。
***
朝阳内院的守卫当真是森严得紧，就算是秦尚武，想试着溜出去，也只走了百丈远就被送了回来。
“这可怎么办。”楚河有些着急，“完全出不去。”
“来硬的肯定不行，只能想别的办法。”樊耀沉吟片刻，又泄气地道，“伯宰和明意都不在，我们就算能走，他们怎么办？”
“你真当纪伯宰还想回我们慕星城？”罗骄阳扁扁嘴，“我们那小城要地位没地位，要资源没资源，他既然能当朝阳的继承人，那……”
话没说完，秦尚武就赏了他一个栗子。
“伯宰是个重情义的人。”他沉声道，“他当初既然应允了要做我的徒儿，就不会离开慕星城。”
纪伯宰重情义？在场几个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硕大的“不信”两个字。
他那个人元力是强，但别说情义了，大家在一起共事这么久，连基本的熟络都做不到。再看他面对朝阳城的父母，也没看见什么感情，师长不知哪儿看出来的他重情义。
正说着呢，门突然被敲响。罗骄阳过去打开，就见一个内侍朝他们行礼：“我们娘娘答应送明姑娘的飞渡兽车已经放在了朝阳码头上，等可以离开之时，各位便能一起带走。”
明意要了飞渡兽车？罗骄阳不理解，想张口说什么，却被秦尚武拦住。

第144章 各处配合
“有劳。”他先打发了内侍，再关上了门。
“师长。”罗骄阳再度开口，“这朝阳城的兽车哪里收得，都是单尔训练出来的从兽。”
容易暴露行踪不说，用这种兽车，他们也无法在单尔的眼皮子底下带纪伯宰走。
他们自己的兽车还不知道被扣在哪里。
秦尚武看向楚河：“我记得你有一些驯兽的天赋。”
楚河为难地挠头：“浅薄得很，未曾仔细修习。”
“你试一试能不能用元力找到我们车上的从兽。”
“好。”
但有了这条路，秦尚武突然就明白了明意的想法。
言嫔肯定想让明意从朝阳城消失，不能杀死那送走也好。用她的兽车，也就是说，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带什么人离开，只要看住那辆飞渡兽车即可。
算盘打得不错，但别人不知道楚河会驯兽，明意却是知道的，她了解队伍里每一个人的特长，楚河会驯兽的事还是她当时提出来，秦尚武才得知。
要他去驯服已经被高手驯过的从兽很难，但要他找一找他们自己的从兽在何处，应该是有希望的。
只是，找到他们兽车所在的位置，然后呢？其余的事谁来做？
……
纪伯宰正在芳华筑里修习，一抬手，玄龙透体而出，咆哮声响彻整个内院。
这动静大得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孟贵妃坐在自己的寝宫里，恨得牙齿都痒痒。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她瞪向雍王，“但凡你有纪伯宰一半的实力，继承人的位置也老早落下来了，不会像现在，硬是给了言氏那贱人翻身的机会！”
雍王缩了缩手脚，无措又惶恐：“我……是孩儿办事不力。”
“眼瞧着这么个人物要来毁了我们多年的心血筹谋，你也还坐得住！”孟贵妃骂他两句，又扭头瞪向单尔，“他这样的人出现在慕星城，怎么近两年才被发现？”
单尔皱眉：“他也是这两年才入仕崭露头角，先前一直未曾有过什么惊人举动，又在奴隶场长大，故而……不过微臣打听了，他好似与孟娴儿有些渊源。”
孟娴儿是孟贵妃的侄女，一早送去慕星城联姻，后来犯错被诛，还连累她孟氏名声，孟贵妃对她没什么好感，但听说与纪伯宰有渊源，她倒是来了兴趣：“什么渊源？”
“微臣在慕星城待了一段时日，冷眼旁观，觉得孟娴儿似是对纪伯宰有恩，虽然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平王横死，以前轻慢过孟娴儿的人也多遭余殃，此间种种，与纪伯宰都有些关系。”
孟贵妃来了兴致：“照这么说，他该感激我们孟家才是？”
“是啊，可那人心思深沉，看不明白在想什么，最近这段日子总是在大司面前展现元力，又对言氏十分恭敬。”
孟贵妃也觉得蹊跷，她招来内侍询问：“送去的饭菜他们没吃？”
内侍拱手答：“他们没有察觉异样，只是屋内不知为何起了争执，饭菜都洒了，并未入口。”
“普通的法子定是无法要了他的命。”孟贵妃沉吟片刻，起身道，“那就给言氏那贱人备上一份厚礼，我们好生去祝贺祝贺她的生辰。”
“娘娘。”单尔拱手劝道，“纪伯宰元力强盛，娘娘不可亲身犯险。”
“我是他长辈，又是内院贵妃，他难道能对我动手不成。”孟贵妃轻蔑地道，“言氏这么多年都未得手，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还能害了我不成。”
她身边有元力极强的护卫，又随时都带着医官，可谓百毒不侵，刀枪不入，是以，也就很放心地去言氏宫里贺寿。
若是司后，寿宴自然大办，但如今言氏被贬，生辰也就只能简单在清幽殿里吃顿好的。好在有纪伯宰在，明礼还是亲自去了一趟，赏了言氏一些东西，又坐了一会儿才走。
言氏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面前的饭食，低声问身边的人：“孟贵妃那边还没有动静？”
话刚落音，外头就传来通禀声：“贵妃娘娘驾到——”
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去迎，言氏给她行了一个十分敷衍的礼，便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孟贵妃端着架子，高高在上地道：“你毕竟生了个了不起的儿子，过生辰这样的大事，我总要来表表心意。”
纪伯宰上前与她行礼：“多谢娘娘。”
“免了，我孟氏一族都心善，能容人。”她坐下来，哼声连连。
言氏看得来气，从前她是司后的时候，哪用受她这般脸色，非得叫人拖出去不可。也就是如今式微，才叫狗欺了去。
纪伯宰却是神色如常，甚至还接了她的话：“孟氏一族确实心善，当初在慕星城，若没有孟氏相助，我一早死在了奴隶场。”
见他主动提起此事，孟贵妃有些意外：“哦？”
“孟娴儿乃慕星城司后，为人良善，救助过当时还是平民的我。只是后来她被赐死，我的恩情都还没来得及报。”
孟贵妃听得有些困惑，孟娴儿良善？她那侄女是最虚荣狡诈的，只肯与位高权重的人亲近，什么时候肯救平民了。
不过纪伯宰既然这样说，她也就顺势道：“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是啊，所以今日得敬娘娘一杯。”他抬袖。
孟贵妃看也不看，只接过自己身后的人递来的酒盏：“请。”
言氏皱眉看着，不太乐意：“娘娘既然这般防备，又何必来我这儿一趟。”
“黄蜂尾后针，我哪能不防着你。”孟贵妃浅笑，“毕竟你一贯容不下我。”
旁边吹来了一阵凉风，她身边的护卫突然都将手按在了剑鞘上。
孟贵妃睨了一眼，嗤笑：“瞧我说什么来着，还是这些老手段。你不会当真觉得那些个暗卫能打得过我身边这四个紫色元力的斗者吧？”
语音落，一道纯白的元力就裹着神器破空而来，眨眼就穿破一个护卫的盾，扎进了他的咽喉。
血溅出来，落进了孟贵妃的酒盏里，丝丝缕缕地化开。

第145章 纪伯宰的恩人
这等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法一般只在赛场上看见，骤然直面，四周众人都没回过神。孟贵妃怔愣地回头，看见自己的护卫不敢置信地捂住流血的喉咙，然后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倒了下去。
纯白色的元力他们熟悉得很，但环顾四周，这里却没有明意的影子。
“你想干什么！”她惊慌地起身，三个护卫牢牢护在她周围，将护盾又增厚了几寸。
言氏也有些意外，她知道纪伯宰会出手，却没料到明意也来帮忙，可惜那一下打偏了，没打着孟贵妃，不然……
“愣着干什么，护驾呀！”按照先前说好的，言氏立马将宫里所有人都叫来，堵住了殿门。
她被贬谪，身边随侍人数骤减，要想堵住孟贵妃身边这几个人，只能将内院别处听命自己的人都调了来，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三十多个人，将门口层层围住，孟贵妃想硬闯只能先动手。
方才那一下攻击，没人看见动手的人在何处，但眼下孟贵妃要离开，却就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一旦先动手，去司上面前可就说不清了。
孟贵妃想到了这一点，但眼下实在是保命要紧，她顾不得别的，急声吩咐身边的人：“闯出去！”
护卫立马出手，杀了七八个清幽殿的人，破开一条血路。
言氏急了，拉了拉纪伯宰的衣袖，纪伯宰颔首，在混乱中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清幽殿外头就有一个岗哨，平时听见什么风吹草动都会传递信号，然而今日却是鸦雀无声。孟贵妃只看了一眼就带着人往另一个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咒骂：“这贱人居然当真胆大包天到敢在内院动手！”
这四周都已经设好了局，当真是想置她于死地。幸好她身边这几个人元力强……
盛。
最后一个字还没想完，耳边就又溅来一道血，孟贵妃瞳孔一缩，捏着裙摆的手也是一紧。
她最强悍的护卫也应声倒了下去，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风里吹来一丝黑色的元力，缭缭绕绕，轻轻落在了她四周的护盾上。
那一丝元力不足以破开这厚厚的护盾，但不知为何，孟贵妃却看得脚下一软，就这么摔跌在了地上。
“娘娘！”剩下的两个护卫连忙护住她。
长长的小道两边是高墙，一眼看得到底，没有任何巡逻的护卫。再往另一边看，纪伯宰缓缓而来，属于朝阳城的日出江花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邪气，玄龙浮游于他身后，杀气尽显。
孟贵妃瞪大了双眼，她没有想明白纪伯宰为何突然这么听言氏的话。
眼瞧着他越来越靠近，她忍不住尖叫：“不是说娴儿对你有恩吗！我是她最爱的姑母，你若杀了我，往后九泉之下都无法与她交代！”
“是呢。”他勾唇，苦恼地抬手，“这可怎么是好啊……”
手里黑色元力落下，不借助任何神器就有雷霆万钧之势，将两个抬手想挡的护卫震得心肺俱裂，即使勉强还手，双人合力也没能在纪伯宰手下过满十招。
“孟是个好姓氏，可惜，养出来的人都是心狠手辣之辈。”他五指合拢，对面的孟贵妃也就被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她犹为不解：“为……什么……”
若不是说孟氏与他有恩，她今日断不会这么贸然上门，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言氏会选这下下策，而纪伯宰，竟也当真肯听话，难道就不怕司上追责，被落罪么！
风吹起他红色的衣角，像极了那场大火中牌位上被掀起的红布。
其实当时明意要是多看一眼，就会发现那牌位上的名字不是孟氏娴儿，而是薄氏轻舒。
纪伯宰一开始就没给明意说实话，他要为之复仇之人，从来不是前司后孟氏，而是被她生生害死的平王妃薄氏。
薄氏死的时候，比孟贵妃可年轻多了，娇靥带酒，眼神温柔，坐在王府后侧门朝他招手：“阿宰，来。”
堂堂王妃，穿的总是陈旧的衣裳，手里握一块酥饼，笑着塞给他：“你好像又长高了。”
当时的纪伯宰刚刚离开奴隶场，身上还有戾气未消散，她也不怕，给他吃，给他穿，后来还怕他淋雨，将他收进院子里做了义弟。
薄氏天生就有悲悯之心，但上天从未悲悯过她，分明是慕星大司从飞花城求来的姻亲，却因着孟氏一句话，平王中途拦婚，强行污她清白继而求娶，娶到之后却又百般虐待，就因为孟氏一句“司上心里有她，我不甘”。
孟娴儿何等会惑人，引得司上为其沉迷不说，竟还允了她与平王诸多来往，就因为平王幼时曾去朝阳城做质子，二人有青梅竹马之谊。
正常来往也就罢了，偏生每次平王进内院见她之后，回来都会大醉，进而对薄氏动手。
纪伯宰很多次想杀了平王，都是薄氏拦住了他，她说：“城中势力复杂，你虽有元力傍身，但没有丝毫根基，贸然刺杀王族，只有死路一条，而我不想看你死。”
不想看他死的人，却是在怀有三个月身孕的时候，被平王生逼着上了吊。
纪伯宰记得很清楚，那天天气很好，薄氏一早就说给他做杏仁酥吃，结果等他出去一趟回来，府里就只剩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平王站在她的尸体边，有些怔愣，却是很快回神，厌恶地摆手：“埋了吧。”
他沉了脸伸手，薄氏身边的嬷嬷却是拼了命地抱住他，将他送出了王府。
“不要再回这种吃人的地方，娘娘想你好生活着，你就好生活着。”
日出江花的袍子飞扬，纪伯宰回神，看着面前瞳孔已经涣散的孟贵妃，嫌恶地将她从高墙扔出去。
吃人的地方，既然一定有人要死，那就死孟家的人吧。
孟娴儿的好情人、她的好下属、她的好母族，统统都别活。
冷风乍起，面前剩下的两个护卫慌忙带伤逃窜，他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浑身被戾气笼罩，宛若一尊邪神。

第146章 逃离
秦尚武在见纪伯宰第一面的时候就说过，这人看起来温和无害，实则内心戾气极重，若不加以引导压制，很可能给青云带来灾祸。是以，他将他收成亲传弟子，亲自爱护。
这么久了，纪伯宰哪怕遇见难缠的对手，也没露过什么戾气，所以秦尚武就放松了警惕。
没想到今日，他刚与楚河夺回兽车，就感觉到一股格外躁动的气息渐渐笼罩在整个内院的上空。原本想来追捕他们的护卫都背脊发凉，逐渐停下了脚步，疑惑地抬头往上看。
但凡斗者，对更强大之人的气息都会格外敏感，但众人都没弄清这股十分强大又充满戾气的气息是谁的，太过陌生。
反应过来的护卫都下意识地往司上所在的殿宇赶，生怕是有人要对他们司上不利。
“快走！”秦尚武坐上兽车，带着罗骄阳他们就动身直奔码头。
“师长，他好像情绪失控了。”罗骄阳很是担忧地看着车厢外的天空，“不等他吗？”
“等，他会去码头的。”秦尚武让楚河驱使从兽，跑得飞快。
罗骄阳直皱眉。
纪伯宰那人厉害归厉害，失控的时候也很难有理智，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还能去码头？
内院里上等的斗者开始寻找这股气息的来源，纪伯宰依旧站在宫道上一动不动，红色的袍子几乎被他染黑，四周的玄雾也逐渐变浓。
一道白光划过，刚要聚拢的黑雾骤然被撕开一条口子。
纪伯宰冷眼侧头，刚想攻击来者，手指就被人温柔地握住。
“这日出江花袍，黑色也怪好看的。”她轻笑，柔软的唇刚好擦过他的脸侧，而后双手抱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来就往前跑。
青竹香气溢满鼻息，他清醒了两分，终于看清了身边这人的脸。
“人甩开了？”他声音沙哑。
明意弯着眼笑：“多亏大人这一片戾气，追着我的人没了，就连前头岗哨里守着的人也往司上正殿奔去了。”
眼下就是最佳的逃跑机会。
纪伯宰抿唇，反手抱住她的腰肢，与她一起越过几个岗哨，直奔最高的院墙。
往常这个地方是会有神器和上等斗者把守的，但有巡卫在另一处高墙外寻到了贵妃的尸体，内院又有戾气作祟，人心惶惶，兵力都往内院调度，这里守着的人也就只剩十余。
纪伯宰带着明意飞身上去，明意拿出星河落日，将墙上飞出的暗器一一挡下，他落地，立马绞杀四个守卫，而后不再恋战，返身拉住明意递上来的手，带着她就往下跃。
狂风迎面，明意死死攀住了他的身子，连脚趾都绷紧了。
察觉到她有些害怕，纪伯宰低笑，身上最后一丝戾气也消散开去，袍子上的江花又重新红如烈火。
“明家嫡子还怕高？”
“一般不怕，但是大人，这个少说有三十丈。”
“那我松手了。”
明意：？
她恼声道：“摔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挑眉，当真松开了手。她低呼，立马手脚并用，死死地抱住他，脸侧撞到他的颔骨，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好久不曾这般主动亲近他了，纪伯宰看着下头，甚至想，要是这地方再高一些就好了。
可惜，转眼就抵了地。
厚重的元力做缓冲，他带着人就势一滚，躲掉身后飞袭而至的暗器，迷茫地看了一眼四周。
“东南方向。”明意指了指。
他立马朝着她指的方向飞奔。
跑出内院护卫的视线，明意想下来自己跑，然而纪伯宰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单手托着她的腿将她捂在心口，肌肤的温度透过衣裳逐渐融为一体。
耳尖泛红，明意别开了脸。
他的脚程确实更快，眨眼就到了码头。
朝阳城有南北两个码头，言氏先前给的兽车停在北边码头，眼下内院大抵已经发觉是纪伯宰跑了，派人出来追，却都是往北边码头去的。
两人抵达南边码头，顺利上了原先的兽车。
“还好还好，有惊无险。”罗骄阳看见他们上车就松了口气，外头的楚河也立马驾车，飞渡青云。
“朝阳内院守卫委实森严，你们怎么跑出来的？”樊耀兴奋地看着明意，“快讲讲？”
耳尖上红犹未消，明意坐下来，拿手当扇子扇了扇，不自在地道：“言氏在内院多年，虽然一朝被贬，但能用之人甚多。她一听说纪伯宰愿意为她除去孟贵妃，就十分配合地将清幽殿附近的守卫都安排好了，我们从那附近离开不是难事。”
难的是后头出来的那条路，以及那高高的院墙。但好在纪伯宰失控吸引走了大量的巡卫，也算是有惊无险。
“按照朝阳城霸道的性子，眼下还会派人来追，甚至追到慕星城去。”明意看了一眼后头的茫茫云海，“不能往回慕星的路线走，迟早会被追上。”
“那我们去哪儿？”
“苍雪城一贯不沾是非，也不听朝阳城的命令，去那里可以避一避。”明意指了一个方向，“正好，还近些。”
秦尚武点头，立马让楚河调转了方向。
一群人都休息了片刻才缓过神来，秦尚武有些激动地看着纪伯宰：“你这孩子，竟也不留恋这朝阳城的继承人之位，这可是上三城”
纪伯宰哼笑：“我在哪个城池，哪个城池就会是上三城。”
众人一震，罗骄阳莫名觉得热血沸腾：“说得对，去当上三城的继承人有什么意思，把慕星城拉进上三城才好呢。”
樊耀睨他一眼：“你先前还不服纪大人做领队。”
“那是先前。”罗骄阳撇嘴，看了纪伯宰一眼，“先前薛圣死得那么突然，虽然可能的确不关你的事，但你连解释也不解释，我如何能信服。”
纪伯宰抿了抿唇没说话，旁边的明意却是神色严肃地开口：“六城大会上，你们对领队的信任极其重要，将来大家还会遇见各种对手，别人有的是办法离间你们、陷害他。他没法随时都解释，你们得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更好地赢下比试。”

第147章 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薛圣那样的手段不算高明，却是十分阴损，明意以前也遇见过，导致的结果就是在大会上与队友走散，一个人面临各种攻击。
那一年她虽然也赢下来了，却是差点丢命，光养伤都养了半年。
她还算愿意说话的，换做纪伯宰这样懒得跟你多废话半个字的，若是有误会，情况只会更糟糕。
若是先前，她说这话，几个人听了也就是听了，不会放在心上，毕竟只是区区女子。然而现在，她说的每一个字罗骄阳等人都认真去想，觉得很有道理，也觉得明献真是可怜。
“我原以为你在朝阳城应该是万民爱戴的，没想到比纪大人在慕星城还惨。”樊耀叹息，“这世道就是这么对待有功的斗者的？”
“朝阳城情况复杂，说不了对错。”秦尚武摆了摆手，“不过我们慕星城是好的，只要你们能赢下来，高官厚禄，一样都不会少。”
明意笑着问：“包括我吗？”
秦尚武一愣，很想立马点头，却又有所顾忌。
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坦然地接受她的身份的，除开是女子不说，她还是明献，各大城池就算会羡慕她的能力，也一定会忌惮她，不会太过重用。
然而旁边的纪伯宰却是直接替他答了：“包括你。”
明意看了看秦师长略显尴尬的神色，又看了看一脸理所应当的纪伯宰，忍不住失笑：“我问着玩的。”
就算慕星城给她官职，她也没法去当。
“我没说着玩。”他双眼看着窗外翻滚的云雾，一本正经地道，“你只要在我身边助我赢下比试，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这话说得轻松，分量却是十足。明意怔了一瞬，对面的罗骄阳就一拍大腿：“我就说你还惦记着她嘛，不然上回也不能因为个房间的小事就给我加练了两场……嗐，早说不就完了。”
她回神，轻笑摇头：“你误会了，纪大人是何等的风流人物，世上芳草万千，他如何会……”
“我会。”他低声将话接住。
手指一瑟，明意很是意外地转头看他。
纪伯宰轻叹了一声，漆黑的眼眸落在她眼里，略带歉意：“早想同你说，我后悔了。”
后悔不该赶走她，不该轻慢她，不该把她当玩物和棋子，以至于错过她最有可能爱上他的机会。
明意沉默了一瞬，继而就云淡风轻地移开了视线：“没什么好后悔的，大人前途无量，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是……被拒绝了？
罗骄阳张大了嘴。
他头一次看见有女人能拒绝纪伯宰，还是这么果断，眼里一点留恋都没有。
好狠，好绝，好潇洒。
纪伯宰居然也不生气，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只道：“来日方长。”
她压根没将这话放在心上，毕竟在他身边大半年就见识过他不少哄骗手段，几分真心几分玩弄还是分得清的。
车轮破开云雾，朝苍雪城靠近。
时下还未九月，苍雪境内已经是大雪纷飞，他们几人临时过来，衣物都落在了朝阳城，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紫。
罗骄阳等人还好，可以抱着相互取暖，但纪伯宰生性不爱亲人，哪怕是秦尚武，他也拒绝靠近，只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地方，用元力护身。
然而元力就像厚厚的琉璃，虽然能挡攻击，却不能隔绝冷气，到后来他睫毛上都挂了霜，整个人呆坐着，一声不吭。
明意犹豫了再犹豫，还是有点不忍心，靠过去抱住他一条胳膊。
然而，她刚一动，这人就弓下身子将她整个人都抱进了怀里。
“好冷。”他委屈地喃喃。
冷意从他身上渡过来，明意打了个寒战，也懒得与他计较许多，就任由他抱着。
嘴角微微勾了勾，他将人抱紧，看向前面被雪堆了老高的码头。
苍雪城虽然也是下三城，但因为地偏且物博，码头上货车就没有断过。他们抵达的时候，那里堵了一堆车，都在为被封住的码头苦恼。
纪伯宰遥遥抬手，将元力伪装成青色，把码头上的雪一扫而净。
四周响起一片欢呼声，大家开始鱼贯登陆，甚至有豪爽的商贾登陆之后拆卸下一箱烈酒，挨个给后头登陆的人倒上半碗。
“这里的人还挺热情的。”罗骄阳喝下半碗酒暖了身子，总算找回了说话的力气，“跟他们这里的天气一点也不像。”
明意也喝下酒，周身顿时暖了暖，就想推开身上这人，结果纪伯宰不喝，只皱眉：“冷。”
“冷你还不喝？”明意瞪他。
他皱眉看了看那碗里的酒水，撇嘴：“我不爱喝酒。”
这话说得都不叫不要脸，叫压根不当人，他若不爱喝酒，花满楼那极贵的酒水也不知都卖给了谁。
明意翻了个白眼，一把将他掀开，兀自下车去旁边的棉衣铺子买衣裳。
幸好她有银钱不离身的习惯，就算逃窜匆忙，身上也还带着金子。受她影响，纪伯宰也带了几块金子在身上。
罗骄阳等人就傻眼了：“你们堂堂斗者，怎么还带这些俗物？”
明意裹上厚棉袄，吸了吸鼻子捏着一小块金子问他：“俗物，要不要？”
这店开在码头，就是做他们这些外来人生意的，所以价格不菲，一件厚棉衣，样式不算好看，料子也不算上乘，但要半两黄金。
罗骄阳还想跟他们说说斗者不为金子折腰的气节，但嘴还没张，鼻涕先流下来了，只能抖着手飞快地接过明意手里的金子。
几人换上了厚衣裳，秦尚武才开始发愁。
直接去人家内院也不妥，毕竟他们来就没打招呼，少不得被人觉得居心叵测。但若不去内院，他们就得住客栈。身上所剩的金子不多，苍雪城物价又贵，也不知道能住多久。
正想着呢，他一扭头，就看见自己的好徒儿和明意一起站在一处院子外头，正在打量人家的院墙。
“矮是矮了些，布些神器也还行。”
“二十两黄金会不会贵了点？”
“这里客栈都要一两黄金三晚，还只能住两个人。”
“有道理，那买吧。”纪伯宰掏出了身上的金子，递给明意。

第148章 你很好，我不配
明意原是想自己买的，但这人先掏了钱，那她也就不客气了，顺着出售的牌子找过去，问到了东家所在，你来我往一顿砍价，最后十九两拿下。
她这熟练的模样看呆了秦尚武等人，纪伯宰却是双眼含笑，还颇有点骄傲的模样。
“省下这一两，能尝尝苍雪城最好的佳肴。”明意捻着金子，高高兴兴地带着他们进屋。
这院子选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就算朝阳城的人追来了，他们也能第一时间离开，并且价钱便宜，买下来也不算太心疼。
秦尚武倒是第一时间找了青鸟传信回慕星城，请求支援钱财，但这信件来回，再算上送钱财路上耽误的时间，少说也要半个月之后。
这半个月怎么活呢？秦尚武愁眉不展。
明意却没露半点愁色，先带众人尝过佳肴，又与他们一起去集市上添置了衣裳被褥，罗骄阳跟在她后头，就看着她一路大方地往外掏钱，那鼓鼓囊囊的荷包却一直没瘪下去。
买完一大块软铁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这是带了多少俗物……不是，多少金子在身上啊？”
明意回头挑眉，晃着脑袋道：“够我走哪儿都不饿。”
先前赚的贝币都换成了易携带的金子，荷包里还只是一小部分。
斗者都是清高不沾世俗的，他们身上可以放很多神器，也可以放些附庸风雅之物，但几乎不会有人往身上放金子，罗骄阳以前也觉得，身上放金子的斗者没出息，太过看重钱财，难成大事。
但是，当他们身无分文地走在街上，看着前头的明意和纪伯宰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时候，罗骄阳觉得，随身带金子也是个不错的习惯。
虽然这两人不会饿着冷着他们吧，但这伸手问别人要钱的滋味儿可不好受，连秦尚武都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纪伯宰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吭声。
等采买完毕回到院子里，明意去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就将这几个人都拉到角落里，正色道：“为了让各位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也不疏于修习，之后我会给出一份上等斗者的修习排表，若不能达成，便就只能在这院子里吃住，若能额外达成几项困难的修习，便由师父来给各位发放奖励。”
他将一袋金子放进了秦尚武的手里，顺便道：“师父还缺什么都可以自己添置，但不能惯着他们，否则在此地懈怠一月，我们前面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神色严肃，语气也森冷，但罗骄阳还是听出来了其中的好意。罗骄阳是个直性子，当即就朝纪伯宰一鞠躬：“多谢纪大人照顾！”
樊耀和楚河见状，也跟着鞠了一躬，倒把纪伯宰弄得不自在了，别开头道：“我也是为慕星城着想。”
几人相视一眼，都笑了。罗骄阳道：“我原以为纪大人是个持元力自傲的，后来发现纪大人人挺好，只是惯常刀子嘴豆腐心。”
纪伯宰受得了任何人的质疑，独受不住被人当面这般夸，简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只能逃也似地道：“我先去帮明意放被子。”
随即闪身就消失在了回廊之外。
秦尚武看着他的背影，和蔼地笑了笑。
原还担心他戾气太盛，走入邪道。眼下看来，这孩子还有救。
尤其是跟明意在一起的时候。
明意正在收拾厢房，冷不防就看纪伯宰一脸别扭地进来，去桌边倒了口茶灌了下去。
“怎么？”她挑眉。
“没。”他定了定神，又打量了一下这屋子，皱眉道：“这地方偏僻，屋子也破，晚上风大，你敢一个人睡吗？”
明意理所应当地点头：“再艰苦的环境我都见过也住过，有什么不敢睡的。”
“可我不敢。”他皱眉，漆黑的眼眸里一片为难之色。
明意：？
堂堂上等斗者，玄色的元力，搁这儿不敢一个人睡？
她皮笑肉不笑：“大人自重。”
“不是，你听我说，我不是想跟你住，只是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半夜遇见什么梁上君子……”
明意抬手打断他的话：“好了，我明白了。”
纪伯宰眼眸微亮地看着她。
——然后晚上分房，他就被分到和罗骄阳、樊耀同住，三人一间大房，两张床，罗骄阳和樊耀睡一张，他一个人睡一张。
罗骄阳很感动：“你居然也愿意亲近我们了，还以为你非得去蹭着跟明姑娘住呢。”
纪伯宰：“……”
明意将秦尚武和楚河的房间收拾妥当，出来就看见纪伯宰抱着他的枕头，站在门口微微抿唇望着她。
“大人更喜欢这一间？”她笑问。
“你不想跟我睡。”他扁嘴。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还用再特意说一遍吗。
深吸一口气，明意将他拉到一旁，正色道：“大人与我有过一段情缘，但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不是大人的妾室，也不是大人的丫鬟，顶天了算是欠着大人的债，我们没有那么亲密。”
“你与我平起平坐。”他点头，又看向她的眼里，“平起平坐的时候，就不会再对我动心了？”
“大人。”明意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你很好，是我配不上。”
纪伯宰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这不是他经常用来婉拒别的腻味了的女人的话么，她从哪儿学来的。
那些年他常将这话挂在嘴边，并很是愉悦地看着别人脸上痛苦的表情。而今从明意嘴里听见这话，当真是……百般滋味。
原来世上真有因果报应一说。
“你配得上，只是你不放在心上了。”噎了许久，他吐了口气，“没关系，是我有错在先，我想办法来偿就是。”
说着，双手抱起他的枕头，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进门前还望了她一眼，像是等着她开口挽留。
明意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骂，这厮手段真是花里胡哨的，那么强大的人还跟她扮可怜，长得好看了不起？她才不会上当。

第149章 六城风气
然而回去就寝，明意一晚上都梦见纪伯宰扒拉着门抱着枕头望着她，耳边的碎发被风拂在嘴角，被薄唇一并抿着。一双机关算尽的黑眸竟是水汪汪的，微微上抬，绝色又可怜。
第二日一大早，罗骄阳等人就在庭院里开始修习。他们发现苍雪城本地的斗者不那么畏惧严寒，瞧着是周身有一股特殊流动的元力，便想着也将那元力流向给学会，以后再遇见这么寒冷的环境，就不会被影响了。
明意打着呵欠推开门的时候，就闻见了一股饭菜香。
“明姑娘早。”罗骄阳一看见她就笑，立马收手，跑去端了热腾腾的饭菜给她，“秦师长和纪大人已经出去了，纪大人特意吩咐，给你留这一份热粥。”
粥香四溢，里头还有剁碎的虾仁。
明意喝了一口，心情都好了起来：“谁煮的？”
“秦师长。”罗骄阳左右看了看，小声与她嘀咕，“我都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还是用元力煮的，你起得晚没瞧见，可厉害了。”
君子远庖厨，但修习就另说。秦尚武也不好意思白拿金子，不得已拿出了看家的本事，那都是当初被他那懒惰的夫人逼出来的手艺。
明意将粥喝了个精光，舔了舔嘴唇去水井边要洗碗，樊耀连忙拦住她：“我等有修习任务，这些琐事全部要用元力完成。”
普通洗碗其实更省事，但纪伯宰要他们收住双手，全程不能碰水和碗，但要用元力将水从井里引出来，并将碗刷干净。
一开始罗骄阳以为他是故意让他们干活儿的，没想到试了一下就发现这一套动作下来，比寻常修习打木桩还累，但能提升元力的准度。
于是明意手里的碗就被夺走了。
哭笑不得，她走到庭院里翻看他们放在地上的书册，上头居然写着苍雪城人用元力御寒的窍门。
明意抬手跟着试了试。
她身上的毒解了，但经脉依旧破败不堪，运行元力之前需要先用元力将经脉的漏洞都补上，所以动作比别人都慢一些。
但补上之后，她一个翻手，周身的元力就流动起来，将寒气寒风都隔绝在了外头。
罗骄阳洗完碗回来，被她吓得差点没站稳：“你，你这就会了？”
明意收手，又给他们示范了一遍：“这不难。”
樊耀、楚河：“……”
他们修习了两个时辰了还没摸到门呢，这也太打击人了些。
罗骄阳围着她转了两圈，最后不得不承认：“原来女子并不是没有天赋，只是没有修习的机会。”
这感悟能力比他们强得岂止是一点。
明意笑了笑，再给他们示范了两遍，罗骄阳等人看明白了，跟着也将周身的元力运转了起来。
几人练得正入神，门突然就被从外头推开了，一群穿着寒铁盔甲的护卫进来，扫了一眼就盯住了明意，挥手让人将她带走。
“干什么？”罗骄阳等人上前将明意护住，“光天化日的，没王法了不成？”
头一次遇见这么说的，领头的人诧异了一下，接着就严肃地问：“你们是外城人？”
“是。”
“来自什么城池，做什么的？”
“来自慕星城，就是路过来看看风景。”明意道。
领头摆手让人退下，又看了明意一眼：“女子莫要在外头随意走动。”
说罢，一群人又呼啦啦地退了出去。
明意神色如常，樊耀却是想不明白了，将门扣上之后嘀咕：“女子得罪他们了？”
“苍雪城因着天气原因，弱肉强食的风气十分严重。女子被视为天生的弱者，只有繁育这一个作用，是以苍雪城每年都会收拢各家各户的适龄女子，送去集中繁育。”明意道。
罗骄阳听得直皱眉：“什么叫集中繁育？”
“自内院宗亲起，到普通平民，所有女子就像货物一样被他们轮流享用，直到怀有身孕，便可荣居子母院养胎。所生孩子，只要元力强盛，无论血脉到底如何，都会被送进内院教养。”
“至于普通孩童，亦或是女子，就会送还生母所在的人家，由他们当做后代养育。”
这是苍雪城特有的生存方式，也是明意最厌恶的方式，是以每年遇见苍雪城的人，她下手都不会留丝毫情面。
“我原以为我们慕星的女子就够卑贱了，没想到这儿还有当货物一般的。”楚河看了明意一眼，“若是普通女子还好说，若再出一个明姑娘这样的，岂不可惜了。”
明意挑眉：“什么叫普通女子还好说？”
楚河一怔，不明所以。
“普通女子也是人，就算没有元力，她也会耕田织布，也是社稷的一部分，少了她们，城池只会越来越糟。”
她原本不想多说的，但这几个人往后少不得要同行，明意不想有芥蒂，便直言，“苍雪城之所以走到集中繁育这一步，就是因为以女子为贱，家家户户都不愿生女儿来受此折磨，女婴出生大多被溺死。日复一日，成年女子少到不足以让每户都娶亲，故而才让官府出面，强夺女子。”
“有我这样的天赋自然可贵，但就是因为他们不给任何女子当人的机会，所以苍雪城就算有红脉女婴，也早死在溪水里了。所以普通女子没活路，我这样的女子也就没活路。”
楚河认真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六城风气如此。
不过，他们是无力改变的，也不会想着去改变，毕竟与他们没有多大的关系。
明意也没指望什么，只说清楚这些话，见他们不反对，便和缓了神色：“为免麻烦，我从今日起着男装，你们叫我明意即可。”
“好的，明意。”
点点头，她起身回房更衣，束发而出，上街去买铸器用的模具。
今日是苍雪城的抓捕日，四处全是看好戏的男子，明意穿过人群，正想进一家店铺，冷不防就被一只小手抓住了衣摆。
她回头，就看见一个嫩生生的、十三岁左右的小孩儿，一手捏着自己没了头绳的发髻，一手抓着她，无措地仰头看她。

第150章 心有灵犀
明意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女孩儿，她也很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犹豫一瞬，还是低头将她抱起来，转进了旁边的小巷。
“我自身难保，未必能帮你太多。”她将这孩子放下，撕了一截衣袍来给她束好男子发髻，又抠着地上的泥往她脸上抹了抹，“你自求多福。”
往外走了两步，明意又停下了步子。
她很清楚，青云界受苦受难的女子太多了，她不可能救得过来，尤其还是在苍雪城的地界。
但是，深吸一口气，她还是问：“你会什么？”
小姑娘含着泪回答她：“我会女工、织布、会听话……”
明意点头，将她夹在咯吱窝下头就带着狂奔回了小院。
一路上她都想打腹稿，想着要怎么跟纪伯宰他们解释，毕竟他们也算在逃亡的路上，没理由纵着她这么任性，万一因着这孩子出了什么岔子，那也对不住他们。
然而，等她回到小院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了四五个脏兮兮的小姑娘，正坐在纪伯宰等人的元力罩里，好奇地伸手去碰那流动的元力。
看见她回来，纪伯宰为难了一瞬，起身与她解释：“我与师父原是想着去囤些肉和菜的，没想到路上遇见这些个……师父说她们有点像你，我就带回来了。”
他说着，又道：“这几个年纪都不大，吃得也不多，每日顶多多耗上一千贝币，应该养得起。”
明意怔怔地抬头看他：“你想救她们？但哪里救得完？”
“救人么，不就图个所见心安。”纪伯宰耸肩，“苍生难救，但眼皮子底下这几个拎回来了，我就算无愧于心了。”
说着，怕她不同意，就指了指旁边的厢房：“也不知怎么的，我带她们一回来，楚河二话没说就去收拾了房间，眼下被子都铺好了，你……”
明意摆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笑，又有些动容。
她将藏在门旁边的小姑娘拉了出来。
同样脏兮兮，同样穿着肥大的男装，纪伯宰看了一眼就松下了紧绷的肩背，而后低笑：“这算不算你我心有灵犀？”
“算。”她大力地点头，将孩子放进院子。
院子里只剩一间空房了，罗骄阳和樊耀去寻了木头回来，用元力执锤，给打了三个上下皆可睡的架子床来，放在那空房里刚好。秦尚武也给她们准备了枕头衣裳，又让楚河砍了柴，给几个孩子烤红薯吃。
原本还有些空旷的小院，瞬间热闹得仿佛一个家。
明意怔然地站在旁边看着那带着红薯香气的火堆，忍不住问罗骄阳：“你们不觉得这样会有些麻烦么，万一朝阳城的人追上来，我们需要再跑，带着这么多孩子……”
“是挺麻烦的。”罗骄阳点头，却又笑，“但我觉得你想救她们，你既然想，那我们就救。不是你说的么，队伍必须同心，这样才能更好地赢比试。”
明意指尖动了动。
她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往常她有什么想做的事，一定会先给够代价，让周围的人都满意，才能去做。而如今，这几个人居然什么都不要，就因为她想做，就纵着她？
非亲非故的，为什么呢。
她迷茫地被塞了一个红薯，迷茫地吃着，又迷茫地去给那几个孩子分配活儿。
晚间的时候，一个小孩儿给她抱来一包牛肉干。
明意打开，发现上头裹满了辣椒面儿，闻着都香。
“大哥哥给你的。”小孩儿指了指纪伯宰屋子的方向，“他说你会喜欢吃这个。”
明意回神，哭笑不得。
这人，从送金子改送吃的了，真以为她这么好收买？
将肉干收起来，明意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你叫茯苓吧，往后你与白英都跟着我，不许帮大哥哥的忙，要偏帮我，明不明白？”
茯苓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皱了皱鼻子：“可是大哥哥好好看啊，他送的东西，姐姐不喜欢吗？”
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就是不想吃他这些手段。
明意摇了摇头：“小姑娘看男人不能只看皮相，容易被骗。”
“哦。”茯苓认真地点头。
然而，第二天，她还是一早就将一支极为精巧的金簪送了来，眼巴巴地道：“我也不想听大哥哥的，但是他夸我懂事耶。”
明意：“……”
让白英将簪子退了回去，明意微恼地道：“不许骗小孩儿！”
纪伯宰倚着窗笑：“你若不收，我明儿还骗。”
还耍上无赖了。
明意白眼几翻，将簪子收来往盒子里一扔，不管了。
抓捕日有好几天，他们院子里藏了小姑娘，很快被隔壁住的人揭发，官兵再度上门，秦尚武不得已，拿出了慕星城的使者令，说这些孩子都是慕星城带来的。
苍雪内院很快收到了消息，也很快见到了朝阳城追来的使者。
“如若见到那几个朝阳城的人，还请务必告知我们。”使者趾高气扬，“若是包庇窝藏，那明年苍雪城的供奉怕是会更重些。”
苍雪大司笑着点头，却说：“完全没见过，我苍雪码头最近都被大雪封住了，没来过什么外城的人。”
朝阳城使者将信将疑地走了，他们一离开苍雪境内，苍雪大司就离开了内院。
他让人守住了慕星人所在的院子，亲自去了一趟。
“苍雪与慕星甚少有来往，但也没有什么仇怨，我不会将你们交给朝阳城的人，还请放心。”苍雪大司打量了纪伯宰两眼，“只是想来交个朋友。”
纪伯宰朝他颔首：“大司的朋友可不好当，有何条件？”
“纪大人快人快语，我也不绕弯子。”苍雪大司冷声道，“我城资源丰富，但每年都要被上三城瓜分一大半，收我这儿的供奉，总要比其他几城更多些，是物资过剩的缘故，若慕星城能开贸易渡口与我苍雪，那我不但会替各位掩护，还能将苍雪的训练场供给各位使用。”
朝阳城的追兵已经去了慕星城，他们一时半会也是不好回去的，但眼看着快到年底了，若疏于训练，六城大会的输赢就不好说了。
纪伯宰却笑：“这不是我能做主之事。”
“你能。”苍雪大司深深地看着他，“我说的贸易渡口未必是现在，也可以是你继位之后。”

第151章 降服
他这话一说出口，旁边的人都惊了惊。
纪伯宰眼下连继承人都不是，就算元力强盛，这话也言之过早，若传到慕星城大司耳里，那恐怕会惹上麻烦。
明意下意识地看向秦尚武，却发现他与她的反应一致，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皱眉看了罗骄阳等人一眼，怕他们以后说漏嘴。
稍稍放下心，她重新看向纪伯宰。
弱冠的少年人，多的是年轻气盛和骄傲狂妄，但也许是从小经历了太多，纪伯宰显得很镇定，丝毫没为苍雪大司这句话而动容，只优雅地坐在对面，甚至轻笑着伸手给大司倒了茶。
“承蒙司上看重，竟略过慕星几位王爷不谈，直言等在下继位。”
苍雪大司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你元力乃慕星、甚至六城翘楚。这世道一向强者为王，慕星不是你继位还能是谁继位。”
并且，慕星的大司屡有卧病的消息传出，他继位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远。
只论强弱，不论出身，这确实是苍雪人惯有的思事之道，纪伯宰也懒得在这点言辞上多与他纠缠，只倒半盏茶，而后收手：“这个条件我可以答应司上，只是，开放一个渡口代表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司上给我的对应条件，就只是让我们在这里吃好喝好有地方训练？”
交易讲究平等，不平等的交易必有余殃。
苍雪城善商，大司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沉吟一二，捻着茶杯开口：“我有一女，娇若水仙，容姿出众。听闻纪大人甚是风雅爱美人，若能娶之为妻，其他条件我们都好谈。”
嫡亲的公主自然不用被集中繁育，苍雪大司既然开这个口，就是有要帮扶他继位之意了。
纪伯宰张口就想拒绝，但他顿了顿，先往旁边看了一眼。
明意会怎么想呢，如果他迎娶别的女人为妻？
只要她露出一点点，哪怕只有指甲盖儿尖尖那么一丁点的在意，他就赢了。
然而，一眼望过去，明意正在打呵欠。
她肯定是听见了苍雪大司的话，但并未放在心上，神色轻松、目光慵懒，甚至因为呵欠打得太大，下巴有点扭着了，背过身子躲在角落里龇牙咧嘴地调整。
纪伯宰嘴角抽了抽。
他回过头，一本正经地对着苍雪大司道：“我已有心爱之人，她要我此生只能爱她一人。为了与她长相厮守，我恐是无福迎娶公主，还请大司见谅。”
这话一出，罗骄阳等人齐刷刷地看向明意。
明意下巴还没扭回来呢，骤然聚焦所有目光，连忙收住了狰狞的表情，然后才反应过来纪伯宰说了什么。
心尖微微一跳，她抿唇，假装没听见。
什么时候要求他了，她说的只是自己对另一半的期许，他自己上赶着往里套做什么。
苍雪公主多好啊，带着整个苍雪城来做他的后盾，他身边反正多一个女人不多，这买卖该怎么做傻子都知道。
苍雪大司也皱了皱眉：“纪大人转性了？我记得先前专门有慕星的商贾来我们苍雪采买美人，出了极高的价钱。喝酒谈天的时候说，都是纪大人喜欢的。”
手里茶盏差点没端稳，纪伯宰轻咳一声，瞥了明意一眼：“司上怕是记错了，这种小商贾，嘴里哪有什么真话。”
“可不胡说，我苍雪女子本就少，一般是不卖的，但那人出价极高，买卖也算愉快。后来我专门让人去查了他的底细，他是你们慕星内院的人，并且酒后吐真言嘛，他说你别院里一个月要进三四个美人……”
“司上。”纪伯宰抹了把脸，“我们聊些别的如何？”
苍雪大司后知后觉地看了旁边穿着男装的明意一眼，然后恍然大悟：“女子腻味了？那男子也行，我有个儿子……”
“开放渡口的条件我可以答应，至于后续该给我们慕星什么，还请大司仔细思量。”纪伯宰起身拱手，“时候实在不早了，再晚外头又有暴雪，恐行路艰难，司上这便请回吧。”
答应得这么爽快，苍雪大司很高兴，被逐客也不觉得冒犯，只将自己身上玉佩取下来，与纪伯宰交换：“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他拱手作请，将人一路送出了小院。
外头兽车一走，纪伯宰就立马回头，却见身后只跟着罗骄阳等人，明意不见了。
背脊一凉，他疾步往她的屋子走，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先前的荒唐事推脱掉。
然而一进门，他发现她不是在生气，而是在照看有些风寒的茯苓。
脚步僵在门口，他吐了口气，倚门而笑：“你这人，胸口里塞的是石头？”
明意回头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没发现我哪里不同了？”他跨进门，站在她面前。
她上下打量他一圈，点头：“壮了些，最近修习成果不错。”
“不是说这个。”纪伯宰微恼，“我说我这个人，先前是不是无女色不欢？”
“是啊。”明意转身去叠茯苓换下来的衣裳。
纪伯宰绕到她眼前：“那我现在是不是除了你，身边再没有别的姑娘了？在慕星他们送我的、在苍雪他们想送我的，我一个都没碰。”
明意抬眼：“大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有些艰涩地开口，“我若谁都不要，就要你，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捏着衣裳的指尖一顿，明意眼神古怪地抬头看他：“我不温柔。”
“我知道。”他哼笑，“这一路也没少见你杀人。”
“我身上留了疤。”她指了指，“这一路的伤都未曾上药，伤口已经平不了了。”
“我知道，我也有。”他抬了抬手，“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我也不是安于室的女子。”她挑眉，“无法给你洗衣做饭、相夫教子。”
“若喜欢那样的，我也就不找你了。”他啧了一声，“那样的女子在青云界比比皆是。”
沉默地看了他半晌，明意歪了歪脑袋：“大人是觉得我不好降服所以起了争胜心，还是当真想与我共度余生？”

第152章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明意见过羞云看郑迢的眼神，是闪闪发光的，是带着憧憬和暖意的，跟纪伯宰看她的眼神完全不同。
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有多少种，但眼前这人给她的感觉不太对。他太平静了，虽然眼睛挺好看，目光也算温柔，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怎么会这么想。”听她这话，他垂眼，表情十分委屈，“都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
就是因为有些了解，所以才不敢轻信于他。
明意皮笑肉不笑，回身继续整理衣裳：“这里也不是什么绝对安宁的地方，大人还是先想正事吧，这些琐碎小事不必挂在心上。”
想与她重修旧好，怎么就成了琐碎小事了。
纪伯宰长吐一口气，顺手帮她整理好堆在一边的床单被褥，而后就抬步离开了房间。
明意头也没抬，将堆得小山一般高的衣裳一件件捋清楚。
然后她坐了下来，看着窗外出神。
若他只要她一人……他怎么可能只要她一人，抛开这世间种种**不说，就说他那毫不完的精力，也不是她一个人能应付的。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纪伯宰当真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苍雪城里闻风来巴结他的人不少，美人也有好几个明意看了都心动的，但他愣是连多看都没看一眼，早出集训，晚上回院子的路上，还拉着她去吃街边的馄饨。
几个孩子他们照顾不过来，纪伯宰也没招年轻丫鬟，来的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嬷嬷。并且这些半大的孩子他也不留在身边差遣，全数给了她。
用罗骄阳的话来说：“咱们最近桌上吃的鸡汤怎么都是公鸡汤。”
明意冷眼旁观，觉得他可能就是这段时间做做样子，然而一转眼十月了，纪伯宰还是一心修习，没有沾染半点女色。
这样也有别的好处，那就是他们几人的磨合特别迅速，若说他们这个散装队伍以前是五分的实力，那眼下明意觉得有九分了，至少要赢下朝阳城的队伍不是什么难事。
年底六城大会将至，每个城池都紧张了起来，慕星城大司也急召他们回去。
回去的前一天，纪伯宰特意一大早就将明意挖了起来。
明意冷得直抖，他拿虎皮大毡将她一裹，抱着她上了房顶。
这房顶很高，低眼看过去，无论是房屋还是花草树木，统统笼上了一层白袄。早起贸易的苍雪城人们会在门口点一个火把，四周红色火光接二连三地亮起来，映照着极白的天地，看着别有一番风味。
明意清醒了过来，不由地“哇”了一声。
纪伯宰莞尔：“回去慕星城可就没有这般景致看了，你每日起得都晚，走之前也该看一看才是。”
倒还挺体贴。
吸了吸鼻子裹紧大毡，明意看向庭院里，他们收养的六个孩子已经起来了，正忙忙碌碌地开始扫雪。
“飞渡兽车上会有她们的位置。”纪伯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等回了慕星城，她们就交给你来安置。”
眼眸微微一亮，明意收敛地垂眼：“如此，就多谢大人了。”
“有没有想过救更多的人？”他突然问她。
明意苦笑：“想又怎么样，这青云界的风气形成了上百年，岂是我一介女子能撼动的。”
“你想就可以。”他拍拍肩上的雪，抱起她飞下屋檐，漆黑的眼眸望着前头，“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拿来给你。”
明意怔愣地看着他的侧脸。
谁能对一个长得丰神俊朗、有钱还对她大方、甚至还对她有求必应的人不动心呢？这当真太难了，人心都是肉长的。
但是，心刚跳了一下，她就强按下来了。
上等斗者过招，有时候是看谁先动，先动的人就会露出破绽，被人寻到击败之法。感情之事想来与斗术差不多，谁先全心全意，谁就任人宰割。
她和纪伯宰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不信纪伯宰当真像他表现的这般喜欢她。
可是，他好像真的很在意她。
要回慕星城了，众人搬东西上车，他站在车边与秦尚武说话，余光瞥见她踩着矮凳要上车，他头也没回，一边继续与师父说话，一边伸手替她挡了容易碰头的门沿。
额头撞在他手心里的时候，明意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胸腔里传来了压都压不住的猛跳声。
咚咚，咚咚——
深吸一口气，她坐到车厢里，拿手给自己扇了扇风。
罗骄阳安顿好几个孩子，扭头看她这模样，忍不住关心：“这还没出苍雪境内，你怎么就热成了这样。”
“没。”明意含糊地道，“要回去了，有些激动。”
“这倒是的，算算我们离开慕星城都快半年了。”罗骄阳叹息，又笑，“回去就好，回去我一定要学你和伯宰，将金子都揣在身上！”
明意莞尔，一转头就看见纪伯宰开门上车来，漆黑的眼眸正巧与她对视。
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明意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的云雾开始往后翻滚。
“苍雪大司耿直，未曾让伯宰签下契书。”秦尚武松了口气，也坐下来，“我们的司上生性多疑，叫他知道了，免不得要遭罪。”
“师长放心，我们都是自己人，谁也不会出卖他的。”楚河笑道，“走这一遭，与伯宰也亲近不少，往后大家都是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们能有这样的想法，这一趟也就不算白出来。”秦尚武点头，又看向明意，沉吟片刻之后道，“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什么时候会传回慕星，但目前那边还不知道，我是希望你能与伯宰一起参加六城大会的。”
顿了顿，他咬牙：“事成之后，我可以向大司请下一千两黄金的赏赐来。”
明意原本还懒洋洋地靠坐在一旁，一听见这个数目，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六城大会可是个严肃的事，哪能用钱……您说多少？”
“一千两，黄金。”秦尚武比出一个手指。

第153章 只要足够高
明意不是一个贪财的人，真的，但有时候人家实在给得太多了，她的人性不允许她拒绝。
更何况，他们几个人已经磨合得很好了，临时换人不是给他们添麻烦么，他们都帮她收留孩子了，她总不能恩将仇报。
还何况，朝阳城的人不会停止追捕她和纪伯宰，只有赢下六城大会，让所有城池的人都知道他们是慕星城的人，朝阳城才会罢休。
还还何况……算了编不出来了，她就是觉得钱到位了，这差事可以接。
以前还对城池荣誉有顾忌，毕竟她为朝阳城效力这么多年，突然换一身天青烟雨袍，多多少少有些别扭。但回朝阳城一趟，她想通了。
既然朝阳城只稀罕她的元力，那她的元力自然也是给哪个城池用都可以。
情义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一旦没有了，那剩下的事就得看钱。
在离开慕星城的车上秦尚武提这个，罗骄阳等人还觉得庸俗，而现在再听，他就忍不住跟着亮起了眼睛：“那我们呢？”
秦尚武看了他一眼：“你三人所求都是家族官职，总不能两头都要。”
他们还有家人要顾，明意是孤身一人，钱最重要。
悻悻地收回脑袋，罗骄阳想了想，也行，只要能赢下六城大会，什么都好说。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现在的程度，能顺利赢下来吗？
时日所剩不多，一行人抵达慕星，只吃了一顿洗尘宴，就统统关去元士院闭门苦练。明意作为唯一一个参加了很多次六城大会的人，其他人在修习的时候，她多数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坐着画图，分析各城实力、制定每场比试的计划。
她觉得很忙，但有人似乎很闲。
“姑娘，这是大哥哥给你送来的粉玉头面。”白英带着茯苓，吃力地捧着托盘进来，放下就抹了把汗，唏嘘地道，“好生贵重，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晶莹剔透的粉玉，一整套一点瑕疵都没有！”
明意从案卷里抬头，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你才多少岁，怎么就一辈子了。”
说着，又扫了一眼那头面，嗯，确实贵重，朝阳城都不一定能找到这样的成色。
“大哥哥说了，你若是不想要，他就再送别的来。”茯苓看出了她的心思，奶声奶气地道，“外头院子里天天都有箱子来，天上飞的地下跑的土里埋的，什么样的东西都有。”
明意嘴角抽了抽。
不愧是回到慕星老巢，有钱了，成天折腾给她送东西。
她是那种喜欢奇珍异宝的人吗……就算她是，他这么明张胆地送，是不是不太好啊？
也不止奇珍异宝，这厮还送饭食、送水果、送衣裳，明意每天耳边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大哥哥又送了东西来。”
拿人手软，晚间纪伯宰来她院子里蹭饭她也就不太好拒绝了，如此下来，外头不知道怎么就传言说她与纪伯宰重修旧好了，并且十分得纪大人爱重，以至于去内院用宴，她的座位都被放在了纪伯宰的旁边。
明意深吸一口气，自顾自地吃东西，不将旁边的人放在心上。
然而，旁边这人偏还侧过头来与她说话：“朝阳城八月输掉的比试，我写的过程你看了吗？”
说的是正事，明意只能回答：“看了，就算你不让，当时也赢不了，他们神器实在太多了。”
早点让路能保住他们几个不受伤，纪伯宰做的是正确的选择，只是罗骄阳等人不明白局势。
不过，若是当时她在的话，应该是能赢下来的。
纪伯宰点头，扯着坐垫往她的方向挪了挪：“我们训练的条件有限，你看看还有什么是我疏于准备的。”
明意冷着脸道：“自重。”
眉梢一垂，他叹气：“你对罗骄阳他们都会好声好气，怎的偏对我冷漠至此。”
说着，他又挑眉：“倒是独待我不同。”
明意气不打一处来。这席上多少人盯着他，他心里没数么，老往她面前凑什么，活将目光都引到了她身上。
这不，旁边立马有重臣过来与她笑道：“闻听金钗斗者府上有几个小姑娘想安置，我这儿倒是有些好去处。”
这人正受宠，明意也不好当没听见，只能硬着头皮回应：“哦？”
“赵大人厉大人和何大人府上都有刚成年的公子，虽已无正室之位空缺，但当个良妾也是吃穿不愁。”
明意听着，敷衍地笑了笑。
白英那几个姑娘在苍雪城担惊受怕长大，对嫁人实在没什么兴趣，况且，六个孩子里有四个是有元力天赋的，明意想让她们靠自己过活。
但面前这个人，拒绝的话，未免显得太不识抬举，毕竟在他们看来，这种出身复杂的女子能当良妾已经是极好的出路了。
纪伯宰在旁边漫不经心地喝酒，却突然开了口：“我已经给她们找好出路了，有劳大人操心。”
“哪里哪里，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纪大人尽管开口。”那人笑着拱手，与纪伯宰攀谈了两句，又看了明意一眼，抿唇走了。
明意闷了一口酒，微微叹气。纪伯宰看她一眼，哼笑：“苦恼个什么。”
“女子过活当真不易。”她道，“我自认给她们找的出路不错，但在旁人眼里，她们还是需要被安置的。”
有元力天赋的小姑娘们在跟着她学斗术防身，没有元力的两个姑娘对经商十分有天赋，她打算送去章台那边帮忙。
但，只要没嫁人，她们在别人眼里就是没着落的，将来保不齐还要遇见些什么事。
纪伯宰睨她一眼，抬着下巴示意了一下慕星大司所在的方向：“你看看他。”
明意看过去，正好瞧见大司在与钱栗说话，大司似乎吩咐了什么，钱栗忙不迭地应下，酒宴都不吃了，立马出门办事。
“只要在高位，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在劳民伤财地修宫殿庙宇，也不会有人置喙。”纪伯宰哼笑，“所以这世上的烦恼都是可以解决的，只要你的位置足够高。”
明意心头一跳，愕然地侧头看他。

第154章 我是大人了
这是纪伯宰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野心，之前他还只说是为恩人报仇，眼下这话，却有些问鼎之意。
真没把她当外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明意觉得，他也没说错，若是位置够高，高到成为一城之主，那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但是问题来了，慕星城情势复杂，势力混乱，远有外戚为难，近有几位王爷不甘平庸，纪伯宰要如何才能又保住性命，又接近王位？
还不等她仔细想想，旁边就突然响起了恭王的声音：“六城大会近在眼前，伯宰可准备好了？”
纪伯宰松开了明意，起身与他笑道：“青云界高手如云，在下只能尽力而为。”
深深地看他一眼，恭王拍了拍他的肩：“先前本王有意让谭家那几人与你同行，毕竟他们参加过一次六城大会，没想到纪大人看不上。”
谭家是恭王妃的母家，去年六城大会，纪伯宰好不容易拿到的名额，就是被他们顶替了去。那几个人最后输得十分难看，也就恭王还有脸提。
纪伯宰装作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招手就将旁边的罗骄阳等人唤了过来，笑着与恭王介绍：“这几位都是今年要与我一起去六城大会的斗者，烦请王爷多照拂。”
“哦？”恭王扫了他们一眼，淡笑，“倒是眼生，敢问都是哪些人家的公子？”
罗骄阳原本就不喜欢这应酬的场合，再一听这话，知道他是看不起自己，拱手就道：“在下出生卑贱，其灵山脚下养猪的人家，殿下自然没见过。”
“在下出身边城小吏家。”楚河也拱手。
樊耀敷衍地跟着道：“长荣街上开铺子的。”
恭王沉默了一瞬，将纪伯宰拉远几步，低声道：“你应该明白，在慕星城光靠元力是走不远的。”
怎么不明白呢？去年就明白了，不然他也不会来蹚浑水。纪伯宰笑了笑，一副恭敬的模样：“还请王爷赐教。”
瞥了那群人一眼，恭王语重心长地对他道：“这些人元力是强盛，但出身太过低贱，就算父王开恩，之后给予封赏，他们也入不得那些世家大族的眼，往后又怎么能帮衬你？你是聪明人，身边人该留些什么样的，好生掂量一番吧。”
“是。”纪伯宰笑着应下。
回元士院的兽车上，罗骄阳脸拉得比马还长：“先前元士院收我们的时候，可没问什么出身不出身。”
“自然不会问，那时候那些世家子弟刚刚惨败，大司急着要真正元力强盛之人去比试，连选拔会都是前所未有的公正。”樊耀嗤笑，“只是如今我们赢了些比试，伯宰的名声也大了，这位王爷就又开始打起自己的算盘罢了。”
楚河看向纪伯宰：“你怎么想的？”
纪伯宰似笑非笑：“还能怎么想，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眼下得将谭家那几个人接到元士院里来。”
罗骄阳一听就急了，但侧头发现明意神色平静，他愣了愣，接着就冷静了下来，倾身问他：“然后呢，什么打算？”
“恭王是个喜欢培养自己羽翼的，若不让元士院里有他的人，最后这两个月他少不得给我们找麻烦。”他解释，“将人接过来安他的心，你们才能更好地修习。”
原来如此，罗骄阳松了口气，纪伯宰倒是笑着问他：“你刚刚怎么憋回去了？”
罗骄阳往后一靠，抬着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坐着的明意：“明姑娘总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她都没急，那我肯定不用着急。”
纪伯宰一愣，侧头看她。
两人本就离得近，他一侧过来就能看见她绸细的肌肤。她似乎有些意外，细眉微挑，杏眼粼粼，眼尾往他这边一扫，带点冷淡，像清晨院里的霜花。
心口一动，他想揽住她的腰，但念及这人还不太待见他，便只能将手收回来，轻笑道：“意儿聪慧，甚知我心。”
“我姓明。”她道。
关系没有亲近到叫意儿的程度。
纪伯宰“嘶”了一声，单手捂心，斜靠开去朝窗外道：“天真是冷了，冻得说出口的话都这么冷。”
罗骄阳哈哈大笑：“你也有今天。”
樊耀也帮腔：“但凡以前少去两次花满楼，眼下也不是这么个境地。”
车里顿时热闹起来。明意靠坐在角落里，兀自练习修补经脉，没有参与他们的哄笑。
纪伯宰有些扛不住了，叹息着凑回她面前：“你就忍心他们这么笑我。”
修习被打断，她有些不耐地抬眼，刚想说话，兽车突然就被人拦了下来。
“明姐姐！”外头有人高兴地道，“还以为现在过来要迟了，没想到还能在这儿遇见！”
眼眸一亮，明意挂上笑容，立马打开车门往外看。
司徒岭拎着一兜牛肉干，呵着雾气对她笑：“许久没见，姐姐倒是生得越发动人了。”
罗骄阳听着就转头看纪伯宰，想笑他还没个孩子会哄人。
然而，一转头，他发现纪伯宰先前脸上那轻松的笑意慢慢消失殆尽，人靠回车壁上，眼神冷漠地看向外面。
外面的司徒岭却是笑得如太阳：“这是家里嬷嬷亲手烘的牛肉干，特地拿给姐姐尝尝。”
他穿得少，在风里都有些发颤。明意看得心疼，连忙将他拉上车来，责备道：“出来也不加个披风？”
司徒岭只笑：“一直在审案子，拖到了现在，一结束就奔这边来了，没顾得上。上回的洗尘宴我就耽搁了，这次姐姐难得出来一趟，我不想再错过。”
他说话的时候双眼都盯着明意的脸，眼神干净清澈，十分可爱。
明意莞尔，摸了摸他的头顶，惊讶地发现：“长高了不少。”
“过了年节我就十六了。”司徒岭挺了挺胸膛，“是大人了。”
“好好，是大人了，那可定了亲家了？”
司徒岭一愣，委屈地垂眼：“姐姐怎么也催这个，我不想定。”
“男儿不都讲究成家立业？”明意挑眉，“你怎么就不想定？”
“夫妻乃携手一生之人，若不能娶到心头所爱，我宁可不娶。”司徒岭认真地看着她，“否则耽误自己，也耽误人家姑娘，姐姐说是不是？”

第155章 意儿，信我
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还挺懂事，明意点头：“你倒是个好男儿。”
司徒岭一笑，缓缓转头看向不好的男儿：“呀，纪大人也在啊？”
纪伯宰似笑非笑：“不巧，正要与意儿一起回元士院，倒是妨碍你找姐姐叙旧了。”
“不妨碍不妨碍，我也许久没见着纪大人了。”司徒岭勾唇，“一别半载，大人风采如旧，怨不得这城里到处都是爱慕大人的姑娘。”
“小大人过奖。”
司徒岭眯着眼笑，又扭过头来对明意道：“不过身边花草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要过日子还是得选个安生些的。”
纪伯宰：“……”
他转头看罗骄阳，发现他们神色都如常，似乎不觉得司徒岭说话有什么不妥，不由地想，难道是自己偏见太深？
结果司徒岭接着就道：“姐姐瘦了些，看着让人心疼，若是我能随时出入元士院，定能好好给姐姐准备膳食。”
手里捏的矮几角咔地一声响，纪伯宰眯眼看着司徒岭。
不是他的错觉，这人话里话外都在针对他，敢情他在元士院就没好好给明意吃饭了？这些日子可送了不少花别枝的饭菜去，她胃口浅，他能怎么办？
还有，叙旧就叙旧，是耳背吗要凑那么近说话？
说话也就算了，时不时还瞥他一眼，怎么的，嫌他碍事？
嫌也没用，哼。
兽车骨碌碌地前行，明意与司徒岭相谈甚欢，临到要下车的时候，司徒岭回头看了一眼纪伯宰，吓得脸一白：“纪大人这是……我哪里失礼了不成？”
明意一怔，跟着他侧头，就见车里那人板着一张脸，浑身略有戾气。
这模样其实在她眼里挺正常的，但司徒岭不会元力，难免被吓着，于是她轻声道：“大人？”
还真为别人教训起他来了？纪伯宰气极反笑，越过他们就下车，大步走进元士院，衣角差点甩到司徒岭的脸上。
罗骄阳等人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性惊了惊，纷纷跟着下去，一脸莫名：“怎么回事？”
“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啊？”
司徒岭摆手：“明姐姐不必放在心上，纪大人看我不顺眼挺久了。”
“他看谁能顺眼？”明意摆手，“你回去吧。”
“姐姐有空就叫我。”司徒岭笑出两颗虎牙，“只要姐姐需要，我随时都有空。”
“好。”她笑着目送他上后头的马车。
纪伯宰兀自坐在房间里，一声不吭，背影阴沉沉的，叫人不敢靠近。
明意走进去，喊了他一声：“大人？”
“你来做什么。”他闷声道，“跟人叙旧这就完了？还早呢，才叙半个时辰哪里够。”
酸不溜丢的，快赶上茯苓刚泡的菜坛子了。
明意敲了敲那雕花门，脾气极好地提醒他：“这是我的房间。”
生气回自己院子里去啊，跑她这儿来算什么。
那人背脊一僵，接着转身，一贯冷漠的眼里竟带着几分怨气：“怪我，习惯性地就往这里来。”
说着，又恼：“那你怎么不会主动去我的院子里？分明见我这般生气。”
“你气什么？”明意淡然坐下，“气司徒岭比你懂事还是气他比你体贴？”
“我气你待他温和，还对他笑，但一见着我，就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他顺手将铜镜拢过来，气愤地放在她面前，“你自己看，这同方才那笑语盈盈的姑娘是同一个人么？”
明意语塞，拂开铜镜：“他是我义弟。”
见鬼的义弟，他那就不是看姐姐的眼神。
深吸一口气，纪伯宰看进她的眼里：“你总不能待谁都温柔，独对我冷漠不让亲近。”
让他亲近？明意垂眼。
先前她是敢的，毕竟不睡白不睡，也算是人生的一段经历，但现在……
纪伯宰太过黏她，只要在有她的场合，他的眼神一定落在她身上。两人独处，他想靠近又克制，她都能感觉到他手背绷起来的经脉。每日他都往她院子里送东西，大到金银珠宝，小到饭菜点心。
她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一时有些招架不住，就算知道他常用这些手段对付女儿家，却还是会忍不住想，有没有可能这一次他真的收心了，待她是认真的？
尤其眼下他这吃味的模样，急切又难过，当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明意不敢看他，不是不想，是怕自己也被骗了，那可就比那些上当的姑娘还蠢了，人家是不知道有陷阱，她这算是知道有陷阱还往里跳。
纪伯宰突然打了个喷嚏。
明意回神，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把披风脱了，里头穿的是天青烟雨的单衣，薄得很。
她是不想管的，毕竟这人跟司徒岭不一样，他有元力，可以自己隔绝冷气。
但是，今日实在是冷，她裹着狐毛都指尖发凉，他若冻病了，训练又得耽搁好几日。
犹豫半晌，她还是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一件披风来给他。
然而，手刚伸过去，这人就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接着一用力，她整个人都往前跌。
耳边传来温热的呼吸，纪伯宰轻叹一声，像干涸许久终于喝到水的人，喉头滚动：“你还是在意我的，是不是？”
心里一沉，明意想推开他，但这人胳膊力量极大，虽然没箍着她，但也没让她挣开：“你身上的毒是寒性的，最怕冬日。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拒绝我。”
“大人不知道原因？”她忽然咬唇，微微皱眉。
纪伯宰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明意，信我一次，我不会负你。”
“……”
“意儿，信我。”
***
漫天星光璀璨，落进窗台，照得锦被上绣着的花微微泛光。
明意睁开眼，发现纪伯宰的胳膊还是牢牢地抱着她，像怕她半夜偷跑一般。
比起第一次在一起的样子，眼下的纪伯宰更像一个动情的男人，而非简单利用她的大人。
她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命应该能更长，那这余生有人陪着一起过，是不是也挺好的？
转头看着身边这人沉睡的脸，明意的眼眸一点点地亮起来。

第156章 千万花红不如有软玉一握
言笑也没想到，这两人出去了一趟，回来竟就和好了。
他替明意诊着脉，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看旁边站着的纪伯宰。
纪伯宰沉着脸踢了他坐着的凳子一脚：“能不能诊？”
“能啊，明姑娘这脉象比先前强劲有力多了，没什么大碍。”言笑干脆转过身来看他，“我就是纳闷，你怎么突然转性了？”
回慕星也有一段时日了，一个姑娘也不往身边收，还整天围着明意转，跟变了个人似的。
纪伯宰得意地仰头：“有千万花红不如有软玉一握，你不懂，我不怪你。”
说着就将明意扶起来：“你去教白英她们吧，等我与他说两句就过去找你。”
知道自己身体没问题了，明意也放下了心，笑着与言笑一抱手，便提着裙摆出了门。
言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嘀咕：“明姑娘的气质也变了不少。”
先前在伯宰身边还略显逢迎，眼下竟像是亭亭玉立的荷，不蔓不枝，不依不靠，多了几分清冷味道。
“言笑。”纪伯宰看着外头，神情突然淡了下来。
许久没听他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言笑心里一怔，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起你说你在慕星的亲人不多，想着年底应该没地方去。”纪伯宰垂眼，“到时候，来我府上过年吧。”
“好啊。”他点头，“那你得把六城大会给赢下来，这样的年才过得热闹，我跟着你，也才能有好酒好菜吃。”
拍了拍他的肩，纪伯宰道：“六城大会我是一定会赢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只有赢下来，后头的事才有做的可能。
只是，大抵恭王是有些忌惮他了，谭家那几个公子来元士院不但没帮忙，反而成天妨碍集训，要不是秦尚武拦着，罗骄阳险些与他们动手。
“这是没办法的事。”纪伯宰与他们低声道，“再忍一个月就好。”
说是这么说，但他们不但不好好训练，反而拿着神器在沙场上乱用，误伤了人也不改。
这天明意正在修铸新的神器，冷不防就见白英急匆匆地跑进来与她禀告：“姑娘，纪大人受伤了！”
训练是会受伤的，但能让她这么着急地过来传话，那应该是伤得重了。
明意放下手里的工具，解开了围裙，慢慢地往外走。
“谭中月用黑云压城伤着了大人的左侧腹部，言医官已经过去了，但眼下没人收缴神器，他还在用，罗大人已经发火了。”
听得点头，明意表情十分平静，平静得白英都以为她不是那么在意纪大人了。
然而，一到沙场，白英就发现姑娘的眼神变了。
谭中月正大笑着用黑云压城与罗骄阳对峙，罗骄阳没有用神器，元力与他只能五五开，谭中月看着他吃力的脸颊，哼声道：“说什么不用神器就能击败我的大话，你能不能活下来都是另说。”
他这神器是花高价从元士院买去的，也是出自明意之手，主控制，但又配有暗器，能将人杀于元力囚牢之中。
沙场上是不允动杀心的，但明意瞧着，谭中月手指已经放在了暗器的技巧按钮上，指腹已经开始发力。
她出手，纯白的元力像浪一样卷过去，将他连人带神器一起绞住。
“明姑娘！”樊耀等人立马迎了上来，焦急地道，“他们说一对一比试，不让旁人出手。”
谭中月也看了过来，破口大骂：“哪里来的死娘们，敢偷袭！”
明意收紧了元力，瞬间将他捏得大叫。
“我不管什么偷袭不偷袭，只知道有人伤了我男人，想看一看是个什么东西。”她冷着脸，夺回了他手里的黑云压城，看了一眼，然后就还给了他，接着将他整个人直接扔回了地面。
一丈高扔下来，谭中月疼得脸都白了，气急败坏地用黑云压城对准她，用力地按下机关。
然而，原本该涌出铺天盖地元力的神器，竟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你，你动了什么手脚？”他慌了。
明意拍手，答也没答，只对罗骄阳道：“继续比试吧，我不打扰二位了。”
没了神器，罗骄阳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立马祭出冥域，将谭中月困在了里头。
身后很快传来谭中月的惨叫，明意面无表情走向旁边供斗者休息的厢房。
纪伯宰原本在一边看一封密函一边让言笑包扎，一声也没吭，冷不防的言笑就见他飞快收起密函，然后扯了一截白布咬在嘴里，痛苦地闷哼出声。
言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都包扎完了，也没碰着他啊？
下一瞬，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一股清冷竹香漫溢进来。
纪伯宰适时抬头，皱眉看了她一眼，又瞪向她身后：“不是说不要惊动她吗？”
明意沉着脸进门，在他软榻边坐下，看了看他那包得极厚的腰，眉心微皱。
“别担心，不太疼，已经包好了。”他勾唇，捏了捏她的手指，“小伤。”
“能在那种废物手里伤着，你在想什么。”她冷声开口。
纪伯宰轻笑，吃力地动着身子将脑袋挪到她的腿上枕着，轻舒一口气：“一时不察，叫他得手了。”
“知道他包藏祸心，就不能将他扔远些？”
“顾着恭王的面子呢。”
明意别的地方虽然未曾有优待，但从未有人阻拦过她修习，恭王不但阻，还是让这么个人来使着阴招恶心人，简直是奇闻。
她抿唇，没再多说，只问言笑：“要养几日？”
“十日即可。”
马上就是六城大会，哪有十日能用来养伤。纪伯宰挣扎着起身：“无妨，用元力裹一裹就行。”
明意将他按下去，沉声道：“你老实待着，其余事交给我。”
言笑微微诧异，他还没见过这样的明意，霸道像一个男儿似的。伯宰哪里会喜欢这样的，他一贯只喜欢听话的娇花。
然而，扭头过去，他就看见那人满眼星辰地望着明意，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宝贝。
言笑：？

第157章 他不对劲
言笑觉得纪伯宰很不对劲。
他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对明意好得天上有地下无，整天除了修习就是明意，别说花满楼，就连主动凑上来的舞姬他也不多看一眼。
可是，这模样他见过，去年**一个高门贵女的时候，纪伯宰也是这般，仿佛突然收心，一心一意地与人煮茶论画。那时候他骗过了所有人，连他也觉得他可能是要安定下来了。
然而，那个贵女的家里与别人定下了婚约，贵女哭哭啼啼地跑来找他求他带她走，纪伯宰却是坐在花满楼的露台上，捏着酒盏笑眼盈盈地问：“走？去哪里？姑娘即将大喜，当回去好生绣嫁衣才是。”
贵女怔然，颤抖着问他：“你难道舍得看我嫁给别人？”
纪伯宰展扇就笑：“姑娘与在下不过是神魂偶有契合，投缘的画友罢了，难道还有别的情谊？”
言笑记得那个贵女，因为她与别人不同，别人是看见纪伯宰就主动凑上来，而她是不屑一顾，觉得纪伯宰出身低微，不通风雅。
那时她当面拂了纪伯宰一盏酒，伯宰就惦记上她了，诸多次送礼宴请、偶尔的嘘寒问暖，再在一次大庭广众之下待她格外不同，那贵女就松动了心思，渐渐地盼着与他见面。
两人好的时候能旁若无人地乘车同行，在慕星城其他姑娘艳羡又嫉妒的目光里逐星而去，言笑当时也觉得，若是这贵女有了别的姻缘，纪伯宰说不定会使些手段将她夺回来。
可是没有，听闻那人的婚讯，别说手段了，纪伯宰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言笑去问他此事，他只说：“我还没到成家的时候，又怎好耽误人家姑娘。”
要不怎么说衣冠禽兽呢，当时**人家给人家希望的时候，也没说害怕耽误人家啊？
从那以后言笑就知道，纪伯宰这个人是把感情当玩物的，他不可能因为某一个人安定下来。
然而他没想到，他这样的手段有一天会用在明意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言笑觉得明意跟别的女人不同，纪伯宰用这种手段，最后未必能得意。但他不想提醒他，他也想看看这个纵横情场从无败绩的风流郎君，会不会有失魂落魄伤心欲绝的一天。
还怪期待的。
收回自己的药箱，言笑对明意道：“他这伤也没多重，只是皮肉受罪些，姑娘不必太担心。”
纪伯宰冷眼睨他，甚是不满，扭头却又枕着明意的腿，故作坚强地道：“是啊，不严重，你别担心。”
这矫揉造作的模样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言笑很想怼他两句，但偏生明姑娘还就吃这一套，蹙着柳眉道：“皮肉之苦也是苦，哪能不当回事。”
说着起身：“你好生休息，我出去看看，待会儿再来接你回去。”
“好。”纪伯宰捂着伤处，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明意冷着脸就离开了厢房。
“她要去看什么？”言笑有些不解。
门口站着的白英轻声道：“姑娘刚刚去看了一眼谭中月的神器，那神器突然就不能用了。眼下姑娘看完大人的伤，可能是想去看看谭中月那个人。”
言笑：“……”
白英没说错，明意一出门就直冲沙场里的谭中月走了过去。
谭中月没了神器，完全不是罗骄阳的对手，但罗骄阳顾忌他背后的恭王，一直没下重手，打了半天谭中月也还站在那里，只是捂着胸口龇牙咧嘴的。
罗骄阳重重地抬手，旁边的樊耀就喊了一声：“骄阳冷静些。”
无奈，这一掌也只能轻轻落下。
明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笑着开口：“这要打到什么时候去了，换我来可好？”
罗骄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倒是收了手。但对面那厮不讲武德，趁他收手还给了他一击。
“噗——”罗骄阳吐了口血，后退两步。
“哈哈哈！”对面的谭中月得意地笑起来，“说有多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纪大人也该将我换进队伍了吧？”
明意扶了罗骄阳一把，将他扶到旁边坐下，而后笑道：“我才是我们队伍里最弱的那一个，打过了我，公子自然可以进队伍。”
谭中月看见她就来气：“你刚刚到底对我的神器做了什么？那都不能用了！”
“赢了我，我就帮你修好。”明意优雅地抬手，一字一句地写下挑战书。
谭中月一凛，沙场上训练一般是不写挑战书的，她这是要干什么？
但转念想想，一个花瓶女人而已，就算有挑战书，难道还能将他打死不成？
能。
明意抬手落下冥域，前十招都在躲避攻击，看起来十分柔弱，谭中月放松了警惕，以为不过如此。
然而，十招过后，明意指尖溢出了白色的元力。
罗骄阳等人都没来得及看清她的招式，对面的谭中月就突然被重创，浑身护盾如琉璃一般碎裂开，整个人也飞砸到冥域壁上，重重落下，头埋在沙子里，不动了。
旁边另几个谭家看热闹的吓得呆在了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叫着上前去扶人。
明意收了元力，轻轻叹息：“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怎么掌握力道，一时不小心，若有人要怪我，我也没办法。”
罗骄阳大笑出声，拍着放武器的木头架子就笑：“痛快！”
方才那鳖孙就看他有忌惮，专挑下三路攻击，他也想这么把他揍一顿，但不能，会连累他远在村落的父亲。
明意就不一样了，慕星在座各位，没一个能处置得了她的父亲。
“方才那一招真厉害。”楚河跟在她身边，急切地问：“怎么发那么大的力而不伤经脉？我每每爆发用元力，经脉都会疼痛不已。”
“用元力在经脉里铺上一层就好了。”明意坦然地道，“但是很耗时，前十招的时间我若躲不开他的攻击，现在倒地的就是我。”
楚河皱眉，觉得这法子也太刁钻了些，谁能用元力把经脉铺满啊？消耗大又浪费时间，遇见更厉害一些的人，岂不是死路一条。

第158章 干净地去比试
但他转头又想起，明意的经脉是受损了的，她只有用这个法子才能重新运转元力，压根没有多余的选择。
好比同样是打水，有人用木桶，明意用的是竹筐，她必须比别人多花一倍的心神，还要等十招之后才能使出元力。
楚河看她的眼神不由地带上了敬佩。
明意一脸云淡风轻，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苦难，甚至还在思索方才自己的招数有什么不足。
前头厢房门打开，纪伯宰闷哼一声扶住了门框。
脸上线条柔缓下来，她快步上前扶住他，抿唇：“说了来接你，你急着出来做什么。”
看了外头一眼，纪伯宰白着嘴唇道：“那人不好对付，若是伤重了，恭王那边不好交代。”
“我去交代。”明意淡然道，“你将他打伤，是拂恭王的颜面，我将他打伤，是他没出息。”
谁不知道她这个司上亲封的金钗斗者是个女儿家，以慕星看不起女子的风气而言，败给她，谭家连讨说法都没脸。
纪伯宰莞尔，却又轻咳了两声，吓得明意连忙扶住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嘱咐他小心。
言笑跟在后头，医者的良心让他很想提醒明意，外伤是不会这么快导致咳嗽的，他也没发热，也没得风寒，咳嗽这种动静，完完全全就是不要脸的博同情行为。
然而，明意满眼看着纪伯宰，感觉就算他说了，她也不会听。
言笑抹了把脸，按下了自己的良心。
明意将纪伯宰扶回去，喂他吃了防护创口的汤药，又替他换了次外敷药，这才去往秦尚武的院子。
谭家公子重伤，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谭家人并着恭王府上的人像是在等着一般，很快就在大堂里坐着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来的会是明意。
秦尚武原本是有些为难的，明意下手实在太重了，那人可能半年都无法下床，但明意一进门就一抹脸跪了下去，嘤嘤哭道：“师长，怎么办呀，他们会不会来找我的麻烦？我，我当真不是故意的呀，谁知道那一掌过去他就飞出去了，飞得老高——”
嘴角一抽，秦尚武轻咳提醒：“各位大人都在呢。”
明意转头，似是才看见他们一般，小脸刷地就白了，立马起身站好，连连叹息：“失态了，抱歉。”
谭家人的脸铁青，恭王府的人倒还与她行礼：“没想到半载不见，金钗斗者元力增长如此之快。”
“我也就是去了一趟朝阳城，长了见识罢了。”明意委屈地道，“元力没增长多少呀。”
朝阳城，谭中月也去过，甚至一直以此为傲。
谭家人想开口的，却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半晌之后愤愤地道：“伤得那么重，就说怎么办吧？”
“还能怎么办呢。”明意眨了眨眼，“自然只能好生养伤了，毕竟有挑战书在，你们总不会要破坏斗者的规矩，强行追责于我？”
恭王府的人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头的谭家人：“下了挑战书的？”
“是……但按理说在元士院里切磋，怎么会到下挑战书的地步呢，分明就是故意重伤。”
明意摇头：“切磋受伤乃是斗者常事，怎么有人受伤就成我故意重伤了？那纪大人还受伤卧床呢，是不是也是谭公子故意重伤啊？再说挑战书，我一介女流，只知乡间切磋的规矩，又甚少在元士院里与人动手，哪里知道切磋不用下挑战书？”
说着，又拍了拍心口：“幸好当时下了挑战书，不然恭王府和谭家一起过来，我这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可怎么是好。”
她得纪伯宰青睐，又是大司亲封的金钗斗者，这还叫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谭家十分恼怒，但有挑战书在，还当真追责不了她，只能让纪伯宰给个说法。
但不巧的是，纪伯宰被谭中月打伤了。
想起这茬，秦尚武倒沉了脸：“还有半个月就是六城大会，你家公子这个时候把伯宰打伤，安的是什么心？此事，我还得禀告司上才是。”
方才嚣张的气焰顿时熄了下去，谭家人无措地看向恭王府的人，恭王府也有些无奈，只能起身朝秦尚武拱手：“比试在即，这消息传出去难免引得城内人心惶惶，还请师长担待。”
这意思就是要大事化小了。
秦尚武沉着脸点头，又对明意道：“你下次也注意些，切磋怎么能那么用力。”
“我明白了。”明意乖巧地应下。
然后就顺利地离开了大堂，回去的路上还去厨房拿了一盘点心，给其他几个小丫头分了，只留一块给她自己。
“我呢？”纪伯宰漆黑的眼眸里略带委屈。
明意咬着点心道：“你以前不爱吃这些。”
“现在爱了。”他扁嘴，“想吃。”
半块糕点噎住，明意皱眉看着他，还不待说他现在怎么这么娇气，这人就凑上来，在她唇边轻轻一吻。
糕点丝丝清甜，纪伯宰舔了舔嘴角，满意地躺回去，又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伤口，还想讨人心疼，却只看见明意翻了个白眼。
自作自受。
“你这也不看看我们都在呢。”罗骄阳脸都皱成了一团。
明意面无表情地继续吃糕点：“这位大人向来不要什么颜面——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谭家人无法跟着我们去六城大会了。”樊耀握拳。
楚河也很开心，没有这些权贵碍事，他们能好好地打一场。
“六城大会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比起先前所有的过招比试，它是最复杂也是耗时最长的，所以你们要做好准备。”明意看着他们道，“先不说能不能真的赢下来。就算赢下来了，后头还有更多的挑战等着你们。”
这里的挑战，绝对不是单指比试切磋。
纪伯宰听明白了，但罗骄阳等人有些似懂非懂。他们连比试的会场都还没见过，又哪能想得到那么后面的事。
不过不管怎么说，六城大会近在眼前，各城高手纷纷出世，他们也不想给慕星城丢脸。

第159章 六城大会（1）
上一届六城大会魁首是逐月城，故而提前五日，所有城池的队伍都会在逐月城齐聚。
大会临近，街上的气氛都不一样，所有的摊贩卖的都是各种观赛需要的东西，路边的人也格外地多，都在围着路过的兽车喊叫。
“领头为朝，强者为阳，朝阳城必胜！”
“逐月城蝉联魁首！”
“野火隆冬过，来年又新春，新草最强！”
“宰宰！姨母爱你！”
最后这一嗓子听得兽车内众人都呛咳一声，纷纷看向纪伯宰。
纪伯宰睨他们一眼：“少见多怪。”
他在慕星城很多拥护者，这次跟来不少，更别说别的城池还有贪恋他美色而为他呐喊的。唉，没办法，他也不想这么高调，但也管不住别人的嘴不是。
仰着下巴看向明意，他刚想笑着说点什么，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往前一倾。
外头有人拦停了他们的兽车。
“听说今年慕星城有女斗者，在下逐月城李青，特来长长见识！”一个壮汉在外头大喊。
罗骄阳扶着车壁坐稳，看了一眼明意身上的男装，很是莫名：“他怎么知道的？”
明意看着外头道：“如同我会跟你们说各个城池的斗者背景一样，他们也会将我们的情况打听清楚，我既是司上亲封的金钗斗者，就注定瞒不住身份。”
旁边的纪伯宰看起来不太高兴，抬袖就想动手。明意按住了他的手腕，扭头对樊耀道：“李青擅蛮力，与你的元力同宗，你来试试。”
樊耀眼眸一亮，跟着就起身下车。
“我要看娘们，怎么下来个汉子。”李青不满地嘟囔，但下一瞬，他就感觉四周落下了冥域。
六城大会期间，街上时常会有比试，四周的人也不觉得惊慌，只是越发起哄。
慕星城这一行人除了纪伯宰声名在外，其他几个都没什么人认识，李青来过三次六城大会，自然不将樊耀这种年轻小辈看在眼里，当即就冷笑：“不知天高地厚。”
樊耀也有些没底，这人看起来挺厉害的，万一当街输了，会不会很丢人？
身后传来明意的声音：“取他一缕头发，便是你赢。”
心神一定，樊耀看向对手的发梢。
有了目标就好办多了，他聚起力量，先发制人。
街上紫色的光乍起，看热闹的人顿时都涌了过来，将他们的兽车都挤得叮咚乱响。
“好年轻的斗者，竟然能在李青手下过这么多招。”
“都是紫色的元力，还是李青更老辣一些。”
“这人叫什么？慕星城的？”
双拳对撞，对手的力量震得他手臂都发麻。樊耀兴奋了起来，仔细观察他的路数，然后学着他的招式还给他。
一来二去的，李青急了：“你这人，偷我独门绝学？”
樊耀憨憨地问：“啊，不可以学吗？”
李青气得都哆嗦了，独门绝学！他家的！你说可不可以学！
就这一哆嗦的破绽，樊耀抓住了，猛地一道元力甩过去，破开他的护盾，切下了一缕飞扬的头发。
发丝落地，胜负已定。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明意倒是笑了，朝他大声喊：“樊耀，走了。”
她声音清楚又亮堂，所有人都听清楚了这名字。樊耀朝怔愣的李青一抱拳，高高兴兴地就上了车。
“他好厉害。”樊耀上车就道，“我这是侥幸才能赢。”
明意摇头：“你能赢，是因为你更厉害。”
罗骄阳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看了樊耀一眼：“那可是逐月城的成名斗者，我们什么年岁，怎么可能比他们更厉害？”
“斗者不看年岁，只看天赋和对修习的理解。”明意纠正他们，“年岁更长也许经验更多，但绝不是一定更强。”
有她这句话，他们这几个第一次参加六城大会的人莫名就有了自信。毕竟这是明献，她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纪伯宰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做什么。”她淡声问。
“觉得师父给你的报酬低了些。”他勾唇，“你这人，为队伍操心的习惯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哪里只是一个铸器师。”
明意哼笑：“往常我带的那几位，实在是不操心不行，不过今年，我是一个柔弱的铸器师，你是领队，得多照顾我。”
铸器师元力都比寻常斗者要弱，对战之时也总是最先被集火的人，故而他们常说：六城大会上的铸器师总是很年轻，因为压根活不到老的时候。
纪伯宰看着她，心里真真是喜欢她这股骄矜劲儿，比起先前的曲意逢迎，眼下的她才是她自己，高高在上却又低着头颅，像优雅的天鹅，让人很想捏一捏她白皙的脖颈。
可是他不能，出发的时候明意就与他约定，此行不谈儿女情长，不做亲近之事，一心只为赢比试。
轻叹一声，他克制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到逐月城第一天就在街上引起了**，他们一行人自然成了各大酒楼客栈茶余饭后的谈资，朝阳城的人跟着也就找上了门来，将明意堵在了下榻的客栈里。
“没想到朝阳这么多年，就养出了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明心冷眼看她，“你现在经脉尽毁却还来参加比试，不就是想打我们朝阳的脸么？等着，我不会让你进得了第二天的比试。”
明意尴尬地挠了挠眉梢：“那个，铸器师的比试是第三天开始才有。”
明心一怔，更加恼怒：“区区铸器师，你还能嚣张至此？”
明意：“……”
她正叠被子呢，这群人就过来找她麻烦，到底谁嚣张啊？
甩开被褥坐在床边，她抬头就笑：“我是女子，又经脉损毁，你们却还这般在意我，是因为怕输吗？”
“你在说什么笑话，朝阳城会输？”魏长生冷笑，“先前遇见你们都未曾尽全力，你们该不会真的觉得慕星城这种小地方的破队伍真的能挤进上三城吧？”
“没有破的地方，只有破的人。”明意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我也很想看看，各位受封受赏的上等斗者，今年到底能拿什么成果。”

第160章 六城大会（2）
魏长生最恼的就是明意说这个，以前明意会顾及他们的心态，将功劳都均分，甚至时常夸他，说他能为队伍做很多事。
但自从她叛城，嘴里就再也没留过情，仿佛这几年赢比试全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一个女人而已，若不是这么多年他们都在旁边相帮，她能做什么？
魏长生气得想动手，但他刚抬起手指，旁边就有一道黑色元力卷过来，将他们几个人捆在一起扔出了大门。
力道蛮横，丝毫没留情面。
明心就地一滚，起身就对隔壁房间大骂：“纪伯宰，你什么意思！”
分房睡心情本就不好，再看见这么个东西，纪伯宰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滚。”
“你——”明心气得还想上前，却被魏长生拉住了胳膊。
“出来的时候单大人的话你忘记了？”他低声道。
他们打不过纪伯宰是一定的，在这里跟他起冲突也占不到任何便宜，大会上对付他要轻松得多。
压了压火气，明心被他们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明意关上门，敲了敲隔壁的墙算是给他道谢。然而，隔壁这人很是气愤地踹了墙一脚，听着就有怨气。
微微勾唇，她装没听见，继续收拾被褥。
六城大会比的不止是元力，还有生存能力，这不，刚到第一天客栈里就出现了一起下毒事件，虽然没有得逞，但各大城池的队伍都紧张了起来。
纪伯宰倒是心大，半夜爬上房顶跟郑迢喝酒。
以前的郑迢是万不会做这种事的，他还有修习没完成，喝酒多误事。但眼下也不知道怎么了，纪伯宰把酒坛子递过去他就接了，仰头喝了一大口。
巨大的月轮挂满了半边夜幕，纪伯宰睨了他一眼，哼笑：“对谁动情了？”
郑迢皱着眉道：“没有。”
“不动情的人哪能眉头也不皱地咽下苦尾酒。”他不以为然，“难得你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我不是为情所困，我就是觉得烦。”郑迢恼道，“女子柔弱，娇花易折，自己都活不明白，为何要来招惹我。”
“你若是没想法，任凭她怎么招惹你都不会放在心上。”纪伯宰拍了拍他的肩，“我见过的女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别在我面前遮掩。”
想法吗？
郑迢看了看那巨大的月亮，轻轻叹气。
羞云姑娘生得好看，又有元力天赋，甚至能跟着他一起修习，这样的女子他要是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但是，她到底是柔弱了些，与他切磋三招都过不了，腿上一不留神就是一片青紫，看得他心里烦闷。
他不想成亲生子，有了牵挂的人出拳的速度都会变慢。但羞云想，她说若能成为他的妻子，那当真是最幸福的事。
这话不是没有人说过，可从她嘴里说出来，郑迢格外燥郁，不知如何是好。
一口酒闷下去，郑迢垂眼：“飞花城已经很久没有挤进上三城了。”
纪伯宰失笑：“慕星城更久。”
瞪他一眼，郑迢道：“慕星城现在有你，总是有机会的，但飞花城不一样，我已经没几年比试可以参加了。”
“我想在隐退之前带飞花城进一次上三城，我不想这一辈子的修习，连个上三城都拿不回来。”
有这样的不甘心在，他无法安于儿女情长。
纪伯宰了然，抿着酒突然道：“你我目标一致，说不定还可以同行一段路。”
郑迢一愣，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之后就沉了脸：“我要干干净净地……”
“没说与你们联手作弊。”他撇嘴打断他，“只是今年竞争激烈，少不得有人要出阴招，必要的时候还是需要人合作的。”
郑迢茫然地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反正我要堂堂正正地拿下上三城。”
“好好好，堂堂正正。”他哄孩子似的点头，却又忍不住笑，“你怎么比明意还犟。”
提起明意，郑迢想起来问：“她还好么？羞云挺惦记她，时不时想起来都要哭鼻子。”
“挺好的。”纪伯宰眯眼看着月亮，“就是与朝阳城还有些恩怨没有了结，等了结清楚之后，她就自由了。”
自由？
郑迢摇头：“你还没我了解她，明献那个人生而心怀天下，是永远不会有自由的。”
纪伯宰皱眉，想反驳又好像没什么底气，只能长叹一口气。
郑迢忍不住睨他：“你也是为情所困才来喝酒？”
“这天下没有能困得住我的东西。”他道，“我只是在这里等人。”
在房顶上等人？郑迢觉得他有毛病，但没过一会儿，当真有人从远处街上抱着刚买的软铁回来。
天青色的衣裙扫过街上的青石板，明意抬头看月亮，正好看见房顶上立着的纪伯宰。
两人距离很远，但她莫名就是看见了他眼里的笑意，仿佛在说：终于回来了。
心里微微一跳，明意飞快地垂头，却又忍不住再瞪了他一眼。
大半夜不修习，上房顶装什么星星。
纪伯宰被瞪得莫名，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与郑迢道：“你看，她生气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动人？”
郑迢只能看见明意的强大，一贯看不见什么动人不动人。见明意走进了客栈，他也就顺嘴问了一句：“她怎么对你的态度没以前那么好了？”
“那是你这个粗人不懂情趣。”纪伯宰喝了口酒，将酒坛放在屋脊上，哼笑道，“她分明比从前更将我放在心上了。”
从前的明意多少带点虚情假意，但现在，虽然她不是时常都对他笑吧，但是一有什么事总会护着他，无条件地相信他。
纪伯宰觉得这很难得，只一点他尚不满意，那就是明意现在太清醒理智了，就算是情迷，也只那么一瞬，看他的眼眸里始终有他越不过去的东西。
没有男人不喜欢懂事冷静的姑娘，但他太清楚了，懂事冷静的姑娘必定不会为他神魂颠倒，为他刀山火海。
他得再多下一些功夫，才能真正抱得美人归。

第161章 六城大会（3）
六城大会的前一天，秦尚武将他们几个叫到了一块儿，神色有些不忍，却还是往他们手里挨个塞了一副画像。
“这几个人，是各城的继承人，你们看清楚眉目。”他别开眼道，“如若碰见，就别放他们活，大司会给你们额外的奖赏。”
罗骄阳等人听得云里雾里的，拿过来看了看，嘀咕道：“别放他们活？各大城池的继承人都厉害着呢，是我们自己能不能活吧。”
纪伯宰扫了一眼画像上的人，又看向明意。
明意对这样的事似乎是见惯不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扫完所有的画像之后就将它们放在了一边。
秦尚武看着她，轻叹一声：“我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对你来说有些为难，要是杀不了也无妨，我会回去跟司上说清楚。”
说清楚？明意看着他摇头：“六城大会就是各城剿杀对方继承人的好机会，一旦得手，再厉害的城池也会一年年衰败下去，就像七八年前的慕星城。司上给的这个杀令是每个人必须去做的，如若不尽力，您就会被追责。”
楚河听得站直了身子：“还有这种事？”
“这也太荒谬了，我们只是来比试……”
“不用觉得不可理喻，因为就算你们不杀别人，在比试的时候，别的队伍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来取纪伯宰的性命。”明意摇头，“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只是一直以来各位的训练都十分纯粹，秦师长才怕你们接受不了。”
纪伯宰将画像合拢：“小事情，见机行事即可。”
罗骄阳等人也想明白了：“战场么，本就刀剑无眼，到时候看吧。”
秦尚武有点感动，他一直觉得明意身份特殊，不算慕星城的人，未必会有那么听话，但没想到她还会体谅他，倒显得自己有些小气了。
轻叹一声，他重新严肃地道：“此行危险重重，你们各自小心。我们随行还有三四位可供替换的斗者，要是撑不下来，你们就退出来。”
“是。”
逐月城银盘高悬的这一天，六城大会终于到来。
第一天用不着神器，铸器师也就都没有上场。明意跟着秦尚武一起坐进观战席，看着巨大的冥域兜头一点点落下来，罩住前头的一整座小山。
六城大会的场地很广，肉眼看不完全，所以有专门的斗者利用冥域壁的折射，凝出六面巨大的镜子，每一面镜子专照着一个城池的人。
一开始会场观战席是前三面镜子周围坐着的人最多，毕竟那是上三城，派出来的斗者总是更引人注目，但当第六面镜子上出现纪伯宰的脸的时候，明意就察觉到自己周围有越来越多的人坐了下来。
虽然，大多是妇人和闺阁贵女。
“好生俊俏的斗者，先前听人说我还不信，真有人能与明月争辉啊。”
“他叫纪伯宰，慕星城的，听人说是黑色的元力，还已经能用元力化出从兽了。”
“好厉害。”
比试的场地里因着有冥域的隔绝，是听不见也看不见外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众人议论的时候，纪伯宰似有所察，突然盯着折射他模样的冥域壁看了一眼。
星眸幽深，薄唇轻抿，紧绷的轮廓显出几分肃杀。
明意嘴角一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今日是一对一的捉对厮杀，虽然人少，但也挺危险的，他倒好，还有闲心摆弄他的脸。
不过，他这一眼，周围方才还挺矜持的贵女们突然就**了起来，有人大喊出声：“宰宰！宰宰必胜！”
“宰宰世绝无二！”
“宰宰你是姨母的心头宝！”
喝彩声势之大，引得旁边几处席位频频侧目。
“慕星城来了这么多人？”薄元魁纳闷地问。
旁边有人苦笑着答：“没有，那儿各个城池来看热闹的贵门都有。”
薄元魁：“……”
各个城池的人支持各个城池的斗者是一向的规矩，这纪伯宰可真是招恨。
不止脸招恨，实力也一样，今日捉对厮杀原本轮不到他下场，但他既然主动选了来这一环，那其余几个城池的人必定先围剿他。
薄元魁没猜错，镜子上其他几个城池的人互相都没有动手，大家屏息探查着元力，都在往纪伯宰的方向靠近。
“要被包围了。”樊耀看得很担心，“他怎么也不躲一躲，就一直在林子里穿梭。”
楚河看了看旁边几块镜子，沉吟道：“兴许是没把那几个人放在眼里。”
第一天的第一场比试，其余几个城池都派的是队伍里最弱的人，纪伯宰自然不把他们当回事。只是，蚁多咬死象，真被那五个人团团围住的话，他也很危险。
明意屏息凝神，就见纪伯宰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步子。
他左前方有人，右后方的人也在靠近。
斗者无需肉搏，离着有十丈远就可以开始动手了。位置一定，瞬间有三面镜子都冒出了紫色的光，齐齐地朝纪伯宰而去。
第六块镜子被紫色的光淹没，看不清情况，外头观战的众人急了，纷纷起身踮脚。
“人呢？宰宰人呢？”
“这么多紫色元力欺负他一个人，过分了吧？”
“又有紫色元力飞过来了。”
“宰宰快跑啊！”
明意一开始也紧张，但看纪伯宰所在的位置也冒紫光的时候，她就松了眉目靠在了太师椅上，轻笑一声：“真够贼的。”
秦尚武也看出来了，又嗔怪又骄傲地道：“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么机灵。”
明意笑着颔首：“师长教得好。”
“哪里哪里。”
瞧这两人还聊起来了，罗骄阳急得抓耳挠腮的：“这么多紫色元力的斗者，他怎么机灵才能打得过啊，你们倒是说清楚。”
明意抬着下巴示意他看第六块镜子。
是被紫色的元力淹没了没错，但那紫色元力是往外飞的，正好冲撞开几道攻击。
伪装自己的元力是很多斗者不愿意学的东西，毕竟拼了半辈子的功夫才能修到蓝色紫色，这种彰显实力的颜色，没有隐藏的道理，学来实在无用。
但不巧，世上就是有人的元力颜色超出七色之上，不得不学。

第162章 六城大会（4）
明意当时学伪装元力就是因为纯白的元力在六城大会上容易被针对，她精研了七色的元力形态和发力方式，以应对各种情况。而纪伯宰……
明意觉得他应该不是为着六城大会学的这东西，但眼下这东西显然帮上了他的大忙。紫色的元力乱成一团，形成了一片瘴气，其他城池的人想靠元力来感知纪伯宰所在的方向，但到处都是紫色的元力，独没有黑色的元力。
一个愣神间，朝阳城的人就先被紫色元力贯穿腹部，重伤出局。
接送伤着的冥域一落下来，其他几个城池的人心里就有想法了。他们是默契地打算先除掉纪伯宰，但耐不住有人浑水摸鱼，想趁机也将他们给除掉啊。
身在局中的人一时半会是想不到纪伯宰会伪装的，只当那紫色元力是他们中的一人起了叛心，顿时包围圈就松散了。
飞花城的人看着镜面，他们的斗者正气愤呢，冷不防就被一道紫色元力卷上了天，再狠狠摔落下来，立马被淘汰的冥域罩住。
新草城的状况也是如此，那紫色元力出没速度极快，没扛住二十招就被重伤。
第六块镜子前的观众逐渐反应过来了，因为他们看见的画面里不断有闷哼和打斗声响起，方向也在不停变幻，纪伯宰的剪影却始终没有倒下。但里头的人直到最后一个城池的人淘汰出来，也没反应过来到底是谁站到了最后。
“第一场比试，上三城为慕星、苍雪、飞花。”
敲锣声起，席上一片哗然。
有多少年没在上三城的名单里听见慕星城的名字了，这还是第一场的魁首，纪伯宰果然是不得了。
慕星城前来观战的贵门们欢呼雀跃，朝阳城和逐月城的镜子前头却是一片死寂。
他们盯着镜子里的纪伯宰，神色阴沉，若有所思。
“天哪，我们终于赢了一次了！”罗骄阳去把纪伯宰接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胳膊，恨不得把他举起来抛，“好样的，这下我们总算有信心和士气了！”
“打得不错。”秦尚武也克制地夸了夸他。
纪伯宰含笑看向明意：“你呢？”
明意伸出手，配合地给他鼓鼓掌：“哇，好棒。”
敷衍得太过明显，他轻哼，伸手想捏她的脸却又收了回来，抿唇道：“走吧，去用膳，下午就看楚河和樊耀的了。”
下午比的是双人协战，楚河和樊耀配合一向不错，就是有每个新人都有的毛病，那就是对自己没有绝对的自信。
秦尚武拍了拍他二人的肩，认真地道：“其他城池没有比你们更强的人，放心去。”
楚河和樊耀都点头，但他二人毕竟出身不高，平时见的世面也少，就算同样是紫色元力的斗者，遇见别的城池的人，也总会有些怯懦。
用膳的时候，随行做替换用的孟阳秋等人也过来一起坐。上午的胜利让孟阳秋心情极好，一看见纪伯宰就道：“往常的六城大会是慕星城最难熬的时候，在场这么多城池，没有一个看得起我们。今天不一样了，好多人都在打听你。”
纪伯宰见惯不怪：“去年这时候也有很多人打听我。”
“那不一样，去年我不觉得他们那样安排慕星城能赢。但今年，我觉得有希望。”孟阳秋双眼灼灼地看着他，顿了顿，目光又缓缓移到明意身上。
他欲言又止，怕冒犯，但眼神表明他已经明白了她是谁。
明意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但孟阳秋心潮澎湃啊。明献一直是他的目标，一直一直都想打赢她一次，谁能料到命运这般弄人，她竟成了女儿身，还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孟阳秋第一次遇见她其实就该认出她的元力，只是那太过荒诞了，他不敢相信，没想到这世道就是这么荒诞。
她还能来参加六城大会孟阳秋挺开心的，甚至想跟她说两句话。
然而，还没来得及找好措辞，旁边的纪伯宰就突然笑着问明意：“这辣椒炒辣椒不就是你最爱吃的？”
明意无奈：“大人，这是辣椒鸡丁。”
“那你快吃吧，等会我与你一起去观战席聊一聊下午的对手。”
明意点头，优雅又迅速地将饭菜吃掉，而后就抹了抹嘴起身朝众人颔首。
孟阳秋眼巴巴地看着她刨饭，半个字也没机会吐出来，看她放下碗筷刚跟着站起来，她就被纪伯宰挡得影子都看不见，拉着就走了。
孟阳秋愣在了原地。
罗骄阳看得闷笑，拍了拍他的肩：“兄弟，我们队里那位可不是好觊觎的。”
孟阳秋直叹气：“他现在怎么这么霸道，我就只说两句话而已。”
“情窦初开的人，都是会霸道的。”秦尚武用过来人的眼神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不愧是我的徒儿，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众人：“……”
先不说纪伯宰这人还有没有可以初开的情窦吧，他面容是俊俏飞逸的，跟秦师长这刚猛健硕模样，怎么看也像不到一起去。
罗骄阳等人低头吃饭不接话，孟阳秋也打着哈哈转开了头去。
下午的比试在午时之后，樊耀和楚河十分紧张地过去明意身边听她在跟纪伯宰说什么，生怕她给他们定下什么完不成的目标。
然而，一走进就听明意道：“就当他们已经输了，后面的比试还需要拿下九场。”
心里一松，樊耀接着就有点不服气了：“怎么叫就当我们已经输了？这还没输呢。”
明意侧头，杏眼微挑：“很多时候气势决定胜负，你二人这气势，定是只能在下三城。不过也没关系，后头我们还能赢回来。”
说得很有道理，但怎么听着就这么气人呢。樊耀和楚河都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其他几组参加比试的人身上。
那些人看起来年岁比他们大，但就像先前遇见李青一样，明意说过，年岁大的人多的只是经验，未必就是实力。
那，要不，尽全力试一试？
两人对视一眼，都深吸了一口气。

第163章 六城大会（5）
午时之后，第二场比试开始。
双人协战与其说是对元力的要求，不如说是对协作信任的要求，楚河和樊耀是从慕星城的选拔会开始就一路同行的伙伴，彼此了解，也都没什么花花肠子，所以一路攀岩过溪都还挺顺利。
明意正在观察他们的元力习惯，冷不防旁边就来了个人，与她轻声道：“言嫔娘娘想见你。”
心里下意识地一颤，明意皱眉将身子挨向纪伯宰所在的方向。后者立马察觉到了不对，抬头冷眼盯着来人。
是言嫔身边的侍女，笑眼盈盈，看起来十分和蔼：“姑娘放心，这大庭广众之下，娘娘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有些话想与你说罢了。”
“不去。”纪伯宰揽住明意的腰，淡声替她答。
侍女苦笑：“就去坐会儿吧，不然奴婢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还来这一套？纪伯宰皮笑肉不笑：“好啊，那我与她一起过去。”
他眼下是万众瞩目之人，就算不上场只在旁边坐着，也有大把的人盯着他看。往言嫔那边大张旗鼓地过去，那言嫔可就不好说话了。
侍女长叹了一口气，朝二人行礼，垂头丧气地走了。
明意觉得纳闷：“她这个时候见我做什么？”
“无非是硬的来不了，想来软的。”纪伯宰不以为意。
“可是，以她的嫔位，按理说是来不了六城大会的。”她皱眉，“只有司上能带她过来。”
司上带她过来，又让她与她说话，是意欲何为？
“六城大会上只有胜负，没有人情，你比我清楚。”纪伯宰道，“我不管他们想做什么，但这几日的比试，我统统都要赢。”
他是这么想的，别的城池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一开始的比试就不干净，后头的也绝不可能干净到哪里去，只有他们想不到的手段，没有别人做不出来的事。
明意定了神，重新去凝神看镜面。
不看还好，一看就发现樊耀和楚河也被人针对了，原本已经走到他们前头的新草城，突然就调转方向过来堵住他们登山的路。
樊耀和楚河有些慌张，下意识地躲避，却又被朝阳城的人围了上来。
“不妙。”秦尚武皱眉。
上一场比试纪伯宰风头太盛，这些人针对起慕星城来已经是明目张胆了，谁顶得住这么多人包夹？
樊耀和楚河开始狼狈躲避，两人甚至一度被元力冲散，又在某一个地方重新汇合。
场上其他的人也逐渐看出了不对：“六城大会是可以这样多城针对一城的吗？”
“自然不可以，但其他几个城池的人没有碰面，也就没有针对的证据。”
如果其他两个城池碰面都不动手，那就是有猫腻，逐月城的司上会出来主持公道，但眼下只是局面看起来慕星城被包夹，其他几城的人实在隔得太远了。
明意侧头问秦尚武：“您准备好了吗？”
为了保命，领队的师长可以替自己队伍里的人投降，以保住斗者的性命。
秦尚武点头，眼看着樊耀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便起身去跟控制冥域的逐月斗者说：“慕星投降。”
一般这样说，这些斗者就会放下淘汰冥域，将人给接出来。然而，他一说这话，逐月那几个控制冥域的斗者却是一副吃力的模样，旁边一个人擦着汗对他道：“抱歉师长，您先等一会儿，这边的冥域因着冲击太大出了一些问题，斗者们需要先整理。”
秦尚武倒吸一口凉气：“什么问题？里头都快出人命了你们这个时候说出问题？”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几个人将他按到了一边坐下。
秦尚武抬头，就看见三个城池的斗者成功包夹住了楚河，六道紫色元力打过去，就算是纪伯宰也躲不了，更何况是他。
胸腹一起被贯穿，楚河吐了一大口血，倒地不起。
他气得站起了身子：“都这样了，淘汰冥域呢？！”
巨大的冥域上慢慢悠悠地鼓出了一个小气泡，像是努力在形成淘汰冥域。然而，太慢了，这么长的时间，第二波攻击已经接踵而至。
楚河闭上了眼，樊耀从旁边猛地冲出来，嘶吼一声用护盾替他挡。然而，他一个人哪里是这么多人的对手，护盾被击得粉碎，他也摔飞出去，倒在了小溪边。
明意冷着脸站了起来，纪伯宰也大步走向逐月城大司所在的台子：“这是在干什么？”
逐月城的人一副忙忙慌慌的模样，只一个小侍者出来与他鞠躬：“镇守北边冥域的斗者身体出了问题，我们也没有办法，正在紧急找人补上。”
“出了人命算谁的？”他阴沉着脸。
“这个，我们也很抱歉。”
“你们司上呢？”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奴才。”
冷笑出声，纪伯宰看着那高高的飘着六个城池战旗的烽火台：“你们若要这么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樊耀和楚河一直没有等到淘汰冥域，他们也察觉到了不对，樊耀拼死护着楚河，两人都伤到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其他城池的人也还没有收手的意思。
场面太过血腥残忍，镜子前许多姑娘家哭出了声。明意飞快地找到了北边冥域的镇守方位，瞧见一个斗者捂着心口当真一副难受的模样，便上前笑道：“我能替您一会儿。”
那斗者年长，瞥她一眼就冷哼：“这么大的冥域需要多少元力你知道吗？”
“知道，合百名上等斗者之力方有这一片天。”
“那你还敢大放厥词？”
看了一眼场内的情况，明意笑了笑，没有再与他多说，而是直接动手。
方才还奄奄一息十分痛苦的斗者，眼下就跟什么事也没有一般，强力与她还击。
“真脏啊。”明意接住他一招，翻手扬出一道紫色元力，将这斗者死死捆住，而后运送自己的元力落到了冥域上。
可她补上了，另一个方位突然就又有一个斗者“身体有恙”，停止了元力输送。
因着是百人元力凝成的冥域，要想落下淘汰冥域，这百人就缺一不可。

第164章 六城大会（6）
明意还没来得及恼怒，不远处就有守卫发现了她，朝她冲了过来：“那边的人，住手！”
深吸一口气，明意松开了旁边的斗者，飞身夺路朝山林的另一边狂奔。
前头有另一个正在结冥域的斗者，他倒是没有装病，依旧在好好地朝冥域输送元力。
明意暗自说了声抱歉，隔着三丈远出手如电，击碎他的护盾，劈在了他的后颈上。
斗者应声而倒，她飞身过去，凝着冥域将自己和他一起罩住。
追兵过来，并没有发现他们，径直往前跑了。
轻舒一口气，她将手放在冥域上，凝神将自己伪装成土黄色的元力穿透冥域送了进去。
往常要穿透百人冥域十分困难，会立马被其他地方的斗者察觉到不对，排挤出去。但是，这些人自己有两个在装病，百人不齐，冥域上的力也就无法往一处使，倒给了明意机会。
她将自己的元力凝成冥域，飞速去找樊耀和楚河。然而，等找到他们的时候，那两人已经一动不动，身下的血淌成了一片。
斗者一般都是受内伤，他们这些严重的外伤就是其他几个城池的人故意造成的，甚至有一道伤离心口只半寸，偌大的血洞看着十分渗人。
喉咙紧了紧，明意红了眼，用冥域飞快地将他们罩住，带着往外拉。
两人躺在冥域里，她没察觉到呼吸。
手腕微微一颤，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猛地将他们带出来。
“慕星城犯规，取消两场比试成果。慕星城犯规，取消两场比试成果——”
内侍的声音借着元力的扩散响彻整个会场，接着就有护卫冲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将他们团团围住。
场上慕星城众人群情激奋：“凭什么算犯规？人都要死了还不救吗！”
“这分明就是逐月城主办不力，淘汰冥域为何不落下？”
“方才那两人都已经失去战斗能力了，新草城的人还使着元力攻击是为什么？！”
“逐月城不要脸！不要脸！”
无数手帕茶盏都朝前头的主台上砸去，逐月城大司匆匆起驾从另一侧离开，其他几个城池的人得了利，倒是不吭声。
纪伯宰踩着飞剑到了明意身边，破开那群包围他们的侍卫，就见明意呆呆地探着樊耀的鼻息，脸色苍白。
他立马用自己的冥域将这两人罩住，第一时间给他们输送元力。
明意抬头，颤着睫毛看着他：“伤得很重，我……我动作慢了些。”
“不怪你，有的是人会付出代价。”纪伯宰镇定地将冥域引到身边，侧头看向旁边那群逐月城的护卫。
那群护卫本是打算来为难一番的，毕竟破开百人冥域这样的举动太过嚣张，也是在打逐月城的脸，但一看纪伯宰这眼神，每个人心里都下意识地一颤，恍若被掐住了脖颈。
领头的护卫僵硬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纪伯宰一手扶明意，一手将裹着二人的冥域引在身侧，一起带下山。
言笑等人急慌慌地赶到房间里的时候，樊耀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不可察，并且就这点呼吸，还是纪伯宰拼着大量的元力输送保住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立马缝合伤口，又让他们用元力给这二人暖着身子。
“欺人太甚，这简直是欺人太甚！”秦尚武在外头气得浑身颤抖，“要不是郑迢还有点良心在，替他俩挡了几下，现在我是不是就只能在这里给我自己的学子收尸了？！”
“秦师长息怒，出现这种事谁都不想。”薄元魁也有些尴尬，“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你们逐月城为了保住魁首，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你是不知道，可你分明看清楚了，他们就是想要我慕星城的人死！”
“六城大会是公平竞争，往年也总有人丧生，大家来比试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师长你何必……”
“希望往后的比试里，逐月城的人不幸牺牲之时，您也能说出这句话。”纪伯宰从后头走上来，淡声开口。
薄元魁一惊，接着就皱眉：“又不是只有逐月城的人动手了，你哪能将仇都记在我们城的人身上。再说，赛场上大家各自都是为了胜利，怎么能有私怨呢？”
“我也是为了胜利。”他扶了抖得站不住的秦尚武一把，朝薄元魁微微一笑，“我这个人，一向不抱私怨。”
薄元魁还想再说什么，身子却就被黑色的元力给请出了这一方慕星专属的休息院落。
他有些莫名的慌张，但自身理亏，又实在说不了什么话。
天知道大司怎么想的，居然在冥域上动手脚，即便可以将外人都糊弄过去，但得罪死了纪伯宰到底有什么好处？
“师父你放心。”看着天边的云，纪伯宰轻声道，“后头的比试，我一场也不会再输。”
原本赢了第一场，但被取消了魁首，后头他们只要再输一场，就与魁首无缘了。
秦尚武红着眼道：“所有场次你都参加，会很累。”
“明献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他轻笑，“我可不愿意输给她，那样她哪能看得上我。”
秦尚武微微一噎，又难过又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个。”
他笑着避开秦尚武的巴掌，又停住脚步看了厢房的方向一眼。
樊耀和楚河依旧昏迷不醒，后面的比试可能得换上孟阳秋。但除了孟阳秋，别的几个替补他完全没有见过，也无法信任，还有一个空位有些难办。
幸好五人作战的神器堂试炼是最后一天，他们还有四五天的时间可以找人。
“情况怎么样了？”郑迢过来问了一声。
瞧见他，秦尚武的脸色就好看了很多：“多谢你，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得养上许久。”
郑迢点头，身后冒出一个小脑袋，略显羞涩又着急地问：“明意没事吧？”
秦尚武认得这姑娘，忍不住挑眉：“羞云？”
“我，我实在想见明意，所以今日特意蹭上了一辆来这里的兽车，刚刚才到没多久。”她眨巴着眼朝秦尚武行了礼，又问，“明意人呢？”

第165章 六城大会（7）
明意在屋子里，用纯白的元力将樊楚二人包裹，直至言笑缝合完所有的伤口，又上完药。
言笑看了看她：“你快松手，元力消耗过大明日还怎么比试。”
她缓缓收回掌心，却是冷着脸道：“对别人来说这一个时辰的元力或许是极大的消耗，但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明日我依旧能踩着他们的脑袋夺下魁首。”
要说先前她还只是为了贝币，那么现在，明意想获胜的心就是发自肺腑的了，她甚至开始在脑袋里回想今日参赛那些人的面容以及他们胸前佩戴的城池徽章，纯白的元力里一丝黑色一闪而过。
言笑觉得她戾气有些重，刚想劝，就听得外头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明意，明意！”
戾气顿消，明意回头，怔愣地看着羞云朝她扑过来，小脸上还挂着眼泪，担忧地将她上下一通打量，然后才松了口气：“我听人说你犯了规，逐月城的人打算处置你。”
“逐月城只是主办这次六城大会，并没有处置别的城池斗者的权力。”眼眸亮晶晶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明意点头，“你好像变厉害了。”
羞云一喜：“是吧？我最近会做的饭菜更多了，也学会了双面绣……”
“不，我是说，你的元力好像变厉害了。”她探了探她的经脉，惊讶得挑起眉梢，“有人给你开了窍？”
“什么开窍？”羞云懵懂地道，“我最近，也只是跟着郑迢大人偶尔练一练招式。”
她又不是明意，怎么可能有元力？
碍着房间里还有伤患，明意将她拉到庭院里，指尖溢出一点元力，对她道：“你试试离我三步远，将它拿过去。”
这么远怎么拿？羞云为难地伸出手，下意识地够了够。
接着，她就看见自己指尖溢出了青蓝色的元力，往前一勾，将明意指尖的白色元力给勾了回来。
羞云吓得一个没站稳，差点跌坐去地上。
旁边站着的郑迢和纪伯宰也瞧见了，郑迢快步上前，将羞云扶住，震惊地道：“你会元力怎么不早说？”
“我，我不知道啊？”羞云自己都很震惊，“我从来没试过这个。”
她虽然因着做凤尾花姑娘对元力和斗者颇有研究，但一直没往自己身上想过。最近跟着郑迢修习，也只是当他的陪练而已，前些日子受伤了还差点掉眼泪，哪里像个斗者。
明意笑着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女子本就同男子一样天生有元力，只是很多人并没有修习过，也就无从运用。你是个好苗子，青蓝色的原始元力已经赶上了很多修习多年的斗者。”
羞云眼眸亮了亮，可是很快又黯淡下来。她一个女儿家怎么修习元力？会被人说闲话的，会嫁不出去，会老无所依。
然而，郑迢却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比先前任何一次看她的眼神都要灼热：“好好练，有任何问题我都替你担着。”
羞云愕然：“你，你不怕娶个会元力的人被人看不起？”
郑迢皱眉：“元力是好东西，有的人都是厉害的人，有什么好看不起的。看不起你的都是自己没有也不想你有的人。”
心里的阴霾一点点散开，羞云欢呼一声揽住他的脖子。只要这个人不在意她修习元力，那她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旁边还有那么多人看着，郑迢轻咳一声，连忙将她拉下来，含糊地道：“当着这些人的面，你说什么娶不娶的，回去再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呀，在我看来，喜欢一个人就当娶她为妻，相守终老。我心上有你，便想你也愿娶我，就直说啦。”羞云理直气壮地说。
纪伯宰听得眉梢动了动。
他觉得这话很荒谬，做什么就非得娶回家才能相守终老，不成亲不也能相守终老么。而且，说得像是不愿意娶就是心上没有她了一样，别真给明意听进去了。
他心虚地侧头看了旁边一眼。
明意眼神平静，却夹杂了一丝艳羡。
完了，纪伯宰想，明意当真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他不想成亲，成亲太麻烦了，往后余生都要困在一个家里，实在不自由。不如把酒对月，湖上观星，潇洒一生。
正想开口将她这想法纠正回来，明意就突然严肃了神色，望着他道：“后面的每一场比试我都会参加。”
纪伯宰一愣，继而就笑：“巧了，我刚与师父说了这句话。”
“明后两天的比试都是三个人，你我带上罗骄阳就够了。但大后天有一场比试要四个人参与。”
“我想好了，让孟阳秋……”
“不。”明意道，“我想带樊耀和楚河去。”
纪伯宰愣住，旁边的秦尚武也听得呆了呆：“带他们去？怎么带？”
“他们皮肉伤虽然重，但更重的伤是元力已经用到枯竭，导致经脉受损。”明意道，“我用元力将他们裹起来背在身后，能带他们走完比试，并且能利用别人的元力，重新润泽他们的经脉。”
这想法是好的，毕竟她和纪伯宰的元力都不是紫色，无法注入这二人的经脉里。罗骄阳元力又有限，要留在后头的比试上，最好的办法就是带他们两个人去会场里吸收别人溢出来的紫色元力。
但是，原本四个人的比试难度就已经很大，他们少两个人不说，背后还背两个累赘，如何还能比试？
秦尚武连连摇头，罗骄阳也不太同意，四周其他人都觉得她在异想天开。
然而纪伯宰却是摸着下巴道：“有意思，一举多得，可以试试。”
眼里染上笑意，明意看着他道：“我能保证我背后的人不受颠簸，你能吗？”
“看不起谁？我现在比你厉害多了。”
两人对立而站，相视一笑，倒让旁边的秦尚武更加焦急：“我们是要赢比试来的，这时候这样做，若是输了得不偿失。”
薄元魁今日有句话虽然残酷，但也没说错。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做好了准备的，也许樊耀和楚河这伤以后再也不能来六城大会比试，但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他难过，但也改变不了什么，也不该去改变。

第166章 六城大会（8）
但看明意和纪伯宰的表情，显然已经达成了共识，就打算这么做了。
秦尚武生了一肚子的气。
他带过很多学子，虽然没有这两人这般有天赋，但也从没有他们这般不听话的，胜利重要还是让那两人恢复重要？简直是荒唐！幼稚！不可理喻！
他们以为这样做谁会感动吗？不会！人家只会加倍攻击他们，围剿他们，利用他们身后的累赘将他们也逼到绝境！
慕星的损失已经很惨重了，哪里还经得起他俩的折损。
然而，第二天，纪伯宰还是跟明意一起去了双人寻宝的比试。
这一场比的是元力的探查能力，山上有三个晶石宝盒，夺到的三个城池按先后顺序分上三城。
这种对元力强度要求不高的比试，明意是很擅长的，虽然不能用神器，但她也很快感知到了离他们最近的宝盒的方位。
但是，感知到之后，她和纪伯宰背靠背立在原地，都没有动。
风声乍起，四周有躁动的元力朝他们涌来。
第六块镜子外头的观众已经骂出了声：“这不还是围剿么？都只是想来找我们慕星切磋？真够有默契的！”
“只隔了十丈远，我不信逐月城的人没察觉到朝阳城斗者的元力，居然还是只冲宰宰而来，当我们瞎了么！”
“逐月城这大会真是我看过最不公平的六城大会！”
骂骂咧咧的声音太大，主台上的人忍不住出声安抚：“目前场中没有人犯规，还请各位稍安勿躁。”
“昨儿把樊耀和楚河打得那么惨都不算犯规，什么才算犯规啊？”
“六城大会生死自负，故意伤人都不算犯规。”逐月城的斗者哼笑，“死伤都只能怪自己没本事。”
“你——”
争执刚要起，第六块镜子就突然被黑白两色的元力冲得一片雾蒙。
众人一愣，纷纷起身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明意和纪伯宰在不停地奔走。
他们今日都没有隐藏元力，就用自己原本的元力颜色。也不着急去夺宝盒，而是先打人。
没错，就是打人。
雾气散去一些，众人清楚地看见明意将逐月城斗者的脸踩进了地上的淤泥里，下脚力道之大之狠，完全不像一个女子。
被她踩在脚下的人瞬间失去了战斗能力，四周的冥域飞快聚拢一个淘汰冥域落下来，想护住那斗者。但明意更快一步，直接将他击飞出去，与淘汰冥域擦身而过，砸落在不远处的岩石上。
那斗者吐了口血，恼恨地嘟囔：“你……报私仇……”
“怎么会呢。”明意笑得甜甜的，眼看着淘汰冥域要追上他了，立马扯着他的脚将他甩开，砸向了另一边的岩石。
一声闷响，逐月城镜子前的人仿佛都听见那斗者浑身骨头裂开的声音。
“这太过分了！犯规！”逐月城的人恼怒地起身抗议。
慕星城方才愤恨不已的人们这时候倒是冷静了下来，一边整理各自的发髻衣襟，一边优雅地道：“六城大会生死自负，故意伤人都不算犯规。”
“是啊，死伤只能怪自己没本事，怪别人犯规是不是输不起？”
一句又一句阴阳怪气的声音，气得逐月城的人够呛，立马朝主台抗议要求解救受伤的斗者。
然而，他们动作太慢了，等淘汰冥域准确罩上那斗者的时候，他的伤已经不比樊耀轻了。
“我从前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以暴制暴并非正途。”明意笑着走向下一个人，“但现在不一样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纪伯宰听得微笑，星眸熠熠，风姿极佳地折断逐月城另一个人的胳膊。
下手挺狠的，但这张俊俏的脸蛋，还是引得镜子前的众人纷纷捧脸：“纪大人就算当屠夫也是风华绝代。”
“不愧是宰宰，动作都比别人好看。”
“宰宰小心背后！”
外头的声音传不进来，不过明意察觉到了他背后的攻击，拼着身上的护盾替他挡了，然后飞身如电，冲到出手那人的面前，用绝对蛮横的强大元力，压得人浑身的经脉瞬间爆裂开。
这是她以前制胜的诀窍，经脉一毁，所有攻击都会停下，斗者也会失去好胜心，虽然以后无法再修习，但至少能留条命。
然而这一次也不知怎么了，这人痛得惨叫的情况下，竟还抽了手出来一掌打向她的腹部。
明意吃痛，退后了两步，还没来得及还击，身边就有一道黑影冲了过去。
玄色长龙绞住那人的喉咙，连淘汰冥域落下的机会都没给，就狠狠一拧。
咔地一声响。
镜子外头朝阳城的人都站了起来。
纪伯宰杀的是周擒，他们朝阳城的斗者，也是以前跟着明献，后来又恨极了明献的人。他在朝阳城被誉为难得一见的天才，十五岁就能夺下六城大会的魁首，没想到眼下竟弱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朝阳城的人脸色十分难看，魏长生更是直接骂出了声：“白眼狼！这两个人都是白眼狼！”
郑迢坐在旁边的区域里，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魏长生火气正盛，扭头就瞪他：“你个万年手下败将，好意思笑？”
“我是明献的手下败将，不是你们的手下败将。”郑迢道，“你最好看清楚，离了明献，你们谁也不是我的对手。”
魏长生大怒，起身就想与他动手，被旁边的人拦下：“别急，后头有的是场上遇见的机会。郑迢从来没有赢过我们，这一次也不会。”
愤愤地扭过头，魏长生看着镜子里朱鹜接着被那两人重伤的画面，心里恨得能掐出一碗血来。
他们很了解明意，自认是最能打败她的人没有之一，但他们没想到准备了这么久，真的遇见她，还是会被她死死地压制住。
并且旁边还有一个纪伯宰。
这人第一场比试看起来嚣张，实则压根没有尽全力，亏得他们还从第一场的比试出发探讨了许久如何应对元力伪装，结果这一场统统用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像扫萝卜白菜一样的将朝阳城的人统统扫进淘汰冥域。

第167章 明献回来了
在来之前朝阳城的人心里都还抱着一丝希望，毕竟血脉大过天，纪伯宰应该会念在亲缘的份上对朝阳城的人手下留情。但没想到，他们几个斗者略微带了一点怨气针对他们，他们就给了这么残忍的反击。
两个斗者，一死一伤，被送出了冥域。
四周的人惊呼着围上去，看着周擒的尸体，一时说不出话来。
纪伯宰展现了十分强大的元力压制，下手也干净利落，他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进化成一个杀伐果断的斗者。
而明意……他们都以为明意经脉尽损，再无作用，谁料她经脉受损之下的元力，也远强于其他斗者。
这人就是个怪物，不管遭遇什么事，受到什么样的折磨，她都还能站在会场里与人对战，一把骨头倔得跟不会弯一样。如果与她同一阵线，那会非常有底气，但若站在她对面，那当真是会恨得牙都痒痒。
抬头看过去，明意正与新草城以及苍雪城的人同时对拼元力。她身上那股源源不断的纯白力道，仿佛从来没有中过毒一般。
“这怎么办？”朝阳城的人恼恨地喃喃。
单尔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明意，却是突然笑了笑：“她也并非完全无恙。”
“怎么说？”魏长生连忙问。
“从前她与人对战，都是速度极快，出手便制敌。但你看她现在，在动手之前总要先拖上一会儿，想来那破损的经脉也没有那么好用。”
照着他说的去看，魏长生眼眸一亮。如单尔所说，明意确实有这个毛病，若是能趁着一开始她使不出元力的时候快速将她击溃……
还不待他想完，镜子里即将被偷袭的明意就被纪伯宰一把横拦抱起，飞身到了另一边的岩石上。
“没力气了？”他哼笑。
明意冷汗涔涔，咬着牙道：“我还有。”
这经脉确实没以前好用，哪怕她想了无数的办法来弥补，终究是差着一些。但她不能认输，这会场里输就是死。
察觉到她背脊都一根根紧绷起来，纪伯宰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你要记得，你现在身边有我。”
不是那群需要她时刻照顾的废物，她就算偶尔用不上力也没关系，他能保住她的命。
明意一怔，呆呆地看了他一眼。
他仿若一座高大坚硬的山，哪怕她软着脊背松一下，也能被好好地接住，不会倒下去。这种感觉真是……从未有过，让她好生轻松。
心里一直压着的东西被拨开，明意在他的怀里大方地喘气歇息起来。
而对面，新草城和苍雪城的人溃败，苍雪城的人倒是飞快跑走了，而新草城的人犹有不服，再度攻来。
一条玄龙破空而出，迎上了他们。
玄龙身长鳞厚，长啸一声就让人颇感威压，新草城的人连连攻击，打得它后退几步，却没能破开鳞片。
“他有些疲惫了。”左平看着那玄龙只防守不进攻，立马对旁边的人道，“合力攻它双眼！”
紫色的元力冲天而起，直刺玄龙目部，玄龙身体庞大，躲避不及，眼瞧着要吃下这一招，旁边就突然跳出来一只白猫，双爪如钩，“啪”地将他们的元力给拍了回去。
巨大的力量砸在地上，爆开三丈宽的土坑。
玄龙惊讶地看了白猫一眼，白猫蔑视地侧头，又转回头去舔了舔它的爪子。
“竟是元力化出来的从兽？”镜子外的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只白猫怎么这么眼熟？”
“明献，明献以前也有一只白猫。”
“这是明献吗？明献怎么会在慕星城？”
“瞎说什么呢，明献怎么可能是个女儿家？”
“可是元力化兽极其难得，这从兽能保有主人最厉害的元力，你看它方才那一爪，若非明献，怎么可能将人的元力直接打回去？”
会场里顿时炸开了锅，其他几个镜子前的观众都纷纷跑到第六面镜子旁边，恨不得将脸贴上去看。
明意休息了几瞬就重新恢复了力气。她将元力重新淌过自己的经脉，而后就甩出一道极为凌厉的白色元力，正中左平的腹部。
左平只觉得腹上一凉，还没来得及反应是怎么回事，就看见自己身边的护盾哗啦啦地碎裂开去，接着自己整个人也头重脚轻，控制不住地往旁边倒下。
“是她！是明献！”
如果说一开始众人还有疑问，但仔细看她这出手的方式，众多明献仰慕者就能确认了。虽然她改了元力的使用方式，变得跟慕星城的人很像，但举手投足的习惯是改不了的，她就是明献。
明献怎么会变成慕星城的人？
“比试结束，慕星城夺得本场魁首，飞花城与苍雪城并列其后。”
还不等他们想明白，明意手里就已经拿住了第一个宝盒。
慕星城的人顿时欢呼，扬眉吐气般地狠瞪旁边的朝阳和逐月城，逐月城的人却是心有不甘，等明意一出会场就将她拉到了主台上，天官亲自开口问：“你当真是慕星城的人？”
“明献是朝阳城的人。”明意耸肩，坦然地答。
四下一片哗然，有人跟着骂她叛城，也有不少仰慕她的人红了眼眶问怎么回事。
明意看了他们一眼，接着道：“明献是朝阳城的人，但我叫明意，我是个女儿家，我被朝阳城毒害驱逐，在慕星城有了第二次生命，所以这一回，我替慕星而战。”
毒害？驱逐？众人震惊不已，都还想再问，却被朝阳城的几个斗者冲上来打断。
“比试就比试，别说那么多别的。”
“是啊，既然叛了城，就别再提我们朝阳，我们与你没有干系。”
纪伯宰撑着台子飞跃上去，将明意拉到了自己身后，冷眼看着那几个人：“她没有叛城，是你们整个城叛了他，既然是叛徒，就做好被剿灭的准备。”
他语气很轻松，一点也不像在威胁人，但魏长生等人听着，就是觉得心口一窒。
“你……”魏长生还想开口说他的事，明意却将纪伯宰拉住，带着往下走。
“斗者不以口舌论胜负，下午会场上见。”

第168章 去赢比试
罗裙飞扬，上头的天青烟雨纹恍然与以前的日出江花纹重合变幻，昔日最强的斗者改了装束也改了神态，却是一如既往的顶天立地、堂堂正正。
孟阳秋在观战席上看得红了眼眶，他觉得自己有点丢脸，一个大老爷们居然想流泪。但转头一看，旁边不少参与了六七年六城大会的斗者都偷偷抹了抹眼睛。
明献对他们来说是神一样的存在，他当初骤然消失，很多人都拼了命地在找他，想着哪怕他以后不再参赛，能平安活着也是好的。谁料这一年过去完全没有音信，只不断有谣言说她死了、废了、残了。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看见她，没想到她会再参加六城大会，没想到她居然是女儿身。
这世道没有人看得起女子，女子天生孱弱，是需要被保护的存在。但若明献是女子……
每个人心里在震撼的同时，都起了一个念头——原来女子是可以做到明献这个地步的。
会场上一片死寂之后，就迎来了压也压不住的沸腾之声。
明意拉着纪伯宰走得很快，纪伯宰以为她是百感交集心绪复杂，正想着用什么话来安抚安抚，却就听得她道：“你别磨蹭了，等会他们肯定要来堵着我问话，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快先去抢饭。”
会场里的饭食集齐了六大城池的菜系特色，需要自己去端自己喜欢吃的菜，去得晚了难免有些菜就没了。
纪伯宰：“……”
心也真是挺宽。
不过，她走哪儿都记得拉住他，低头看过去，她白皙的手指扣着他的，显得十分亲密没有嫌隙。
微微勾唇，纪伯宰由着她将他拉到各个厨台去拿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如她所料，他俩没吃两口后头就涌进来了一大群人，将他们桌子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纪伯宰不是个讲道理的人，瞧着不舒服，立马就落下了冥域将人隔在了外头，然后慢条斯理地给明意夹菜：“尝尝这个。”
上午消耗极大，明意也就多吃了两口甜的肘子。
结果旁边餐台上的肘子瞬间就被人一抢而空。
罗骄阳看乐了：“我们明意还挺招人喜欢。”
“你不想想她之前有多厉害。”秦尚武哼笑，“把你们几个捆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么强大？”罗骄阳咋舌。
孟阳秋端着菜站在他身边，感慨道：“她岂止是强大，为人也是光明磊落，还时常会照拂队友。我很难想象朝阳城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将她逼到这个地步。”
说着，恨恨地看了一眼朝阳城众人所在的方向。
朝阳城的人也没想到明意就那么一句话，他们突然成了千夫所指，走哪儿都被人斜眼以待。
他们一直是上三城，高高在上惯了，哪里受过这等待遇，憋闷极了，又反驳不了什么。
不过，有明献在，还有一个纪伯宰，这两人在同一个队伍，别人还争什么胜？
逐月城的人还是将除了慕星城之外的其他城池斗者都约到了一起。
“这样下去魁首必定是慕星城，相信在座各位都不愿意看见。之前的合作还是太松散了些，比如飞花和苍雪的包围圈，一直不够紧密。”单尔皱着眉道，“只有大家同心协力，先将慕星打出局，各位才有接着争魁的可能。”
郑迢听得打了个呵欠，瞥一眼对面苍雪城的人，也正在数自己的头发有多少根。
逐月城和新草城的人倒是很积极：“说得有道理，接下来怎么安排？”
单尔分析了一番那两人的习惯和战术，接着就给每个城池的斗者都分了围堵的路线。
然而，郑迢和苍雪城的人一离开小房间就各自回家睡大觉了，完全没将方才的计划放在心上。
他们本就是下三城，一直不曾有问鼎的机会，为何要去帮上三城的人？他们与慕星龙虎相争，他们两座小城渔翁得利也说不定。
明意就是料到他们会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后面作战，都以飞花和苍雪所在的方向为突破口，一路过关斩将，连赢下四场比试。
秦尚武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在明意要带樊耀和楚河上场的时候，也就没有再强烈反对。毕竟他算过，就算输掉这一场，他们也还有机会夺魁。
然而明意没有要输掉这一场的打算。她和纪伯宰都是天赋极高的人，能在一场又一场的比试里快速提升自己。这一年六城大会的对手基本已经摸清楚了，给不了他们更大的刺激，只有给自己加负，才能继续越打越厉害。
所以，她一边顾着背后的人，一边用元力接住对手攻来的紫色元力，将它们收拢放进背后的冥域里。
镜子外头的人都被她和纪伯宰的这动作看呆了，两人今日仿佛不是来比试的，而是来采药的，并且这两个人之间还在较劲，比谁采得更多。
原来的上三城确实想包剿他们，但不知为何，他们依旧打不过也抓不住这两个人。甚至感觉他们二人比前一天又厉害了不少。
两个人打别的队伍四个人，看着不公平，但他们还有两只从兽，这两只从兽是别人化不出来的，并且杀伤力完全不逊于一个上等斗者，尤其是明意那只白猫，看着弱小无害，一巴掌能把人肺都扇得吐出来。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脾气不好，有时候连玄龙一起扇。
它扇尽兴之后扭头，看见自己的主人背后冥域里的紫色元力采得比纪伯宰少，恨铁不成钢地“喵”了一声。
玄龙被它吓得一抖，立马往旁边一缩，去找季清打架，以免自己受池鱼之殃。
“比试结束，慕星夺得魁首，飞花、逐月紧随其后。”
郑迢满头是汗地离开会场，眼神晶亮。
只要在神器堂的比试里再赢下两场，飞花城今年就可以进上三城了。
只是，朝阳城和逐月城对他好像十分不满，除了针对纪伯宰，也开始针对起他来，别说，还真有些吃不消。今日若不是他躲得快，也得受重伤。
羞云扑到他身边来，眼眶有些发红。

第169章 慕星城站起来了！
郑迢心里一紧，连忙问她：“怎么了？”
“太危险了，越到后头的比试越危险，连明意和纪伯宰都要受伤，更别说你。”她哽咽，“你队伍里那些人惯会明哲保身，你若重伤，他们都不会管你，我想跟你一起去。”
“胡闹。”郑迢摇头，“且不说你是慕星城的人，你这点元力尚未修习到位，哪里能轻易上场。”
“我会铸器。”羞云道，“后头不是有一场比试可以去六个人？我可以跟在你们的铸器师身边帮着修神器。”
飞花城也缺铸器师，她如果能去，他们的神器可以更快修好，的确是很大的帮助，但郑迢还是拒绝了她。
羞云气急：“你就是不想跟我沾上关系。”
郑迢：“……”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傻姑娘怕他受伤，他何尝不怕她受伤，尤其在飞花已经被针对了的情况下，她更不能去。
眼看着她哭着跑走，郑迢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去准备明日的比试。
神器堂的比试往年一直是朝阳城占绝对的优势，毕竟明献一个人能当两个人用，自己的神器坏了从来不用麻烦铸器师，自己收拾得又快又好，但今年，明献在慕星城。
慕星城所在的院落一晚上都没有消停过，先是来了两批杀手，接着又起了火，大概是知道自己赢不了了，上三城们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让明意和纪伯宰先受点伤。
罗骄阳烦不胜烦，干脆抱着剑在门口坐着，等着下一个杀手来过招。纪伯宰倒是心情不错，他抱着明意，温声哄她：“你睡，他们能吵着你算我输。”
明意真就裹着衣裳在他怀里睡了，脸蛋恬静，睫毛一动不动。
纪伯宰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冥域一落，任凭外头那些人怎么打砸都无用，他兀自给她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看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平顺。
这人好像越来越信任他了，他一松手她就会摔下去，却还是敢沉睡。
满足地喟叹一声，他抬眼，看向外头乱七八糟的场面。
朝阳城真的很不想他赢，但是又弄不死他，气得应该在院子里跳脚。
但是，不管他们怎么跳都没用，这个魁首他拿定了。
有明意在，以往慕星城想都不敢想的神器堂的比试，他们走得很顺利，不管是过迷宫还是神器对战，明意准备的东西比他们五个人加起来能想到的东西还多，可谓应有尽有。孟阳秋跟着进来，一路上就没有停止过夸赞。
“这都带了，不愧是明姑娘。”
“这么大的创口也能修好，不愧是明姑娘。”
“居然这么快找到了出口，不愧是明姑娘。”
纪伯宰冷了脸：“你好吵。”
孟阳秋无辜地捂了捂自己的嘴，却还是忍不住闷声道：“有生之年居然能与明姑娘并肩作战，我死而无憾。”
明意失笑，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一把神器：“死不了，今日这比试你们若是伤着了，都算我的。”
她给每个人的神器上都加了护盾，不但能攻，而且能守，这是老佘都还没突破的瓶颈，场上也就不会有别的队伍有。
果然，带着明意给的神器，一行六人战无不胜。朝阳城的神器都还停留在三倍元力扩大，而明意改造的神器已经能将元力扩大四倍。
说一句碾压也不为过。
佘天麟在外头看着里面的情况，忍不住喜上眉梢。
他就知道明意是最有天赋的，她会成为比自己还厉害的铸器师。
原先觉得她跟着自己有些亏了，毕竟她最擅长的斗术不是他最擅长的，可眼下来看，也不错嘛，明意跟着他学了很多有用的东西，甚至青出于蓝，他后继有人了。
“佘师长是在为别的城池的斗者感到高兴吗？”单尔冷声开口。
收敛了神色，佘天麟轻咳：“没有。”
“你教出来的好徒弟，用你的手艺赢了我们朝阳城的人，你回去向司上请罪吧。”单尔拂袖而起，“这天下若有朝一日落在慕星城的手里，你便是一半的帮凶。”
佘天麟愧疚地低头。
但等单尔走了，他又高高兴兴地仰头去看明意。
虽然元力没有先前那么强盛，但他的徒儿依旧是永远不落的朝阳。
真好。
朝阳城的人眼睁睁目送慕星城去了终点，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转头针对飞花城。飞花城不进前三，他们就还有机会在上三城。
于是飞花城众人手里的神器磨损极快，随队的铸器师手忙脚乱地修复，却被人针对攻击，慌忙躲避而腾不出手来。
郑迢被人击中了手臂，脸上血色顿时消失了大半。旁边的人却没想帮他挡一挡，而是都四散开去躲避。
眼瞧着第二击眨眼即至，他吸气聚拢护盾，却不料旁边蹿出来一个人，举起一把形状古怪的神器，轰上了对面的元力。
一声炸响，那人扶起他，躲去旁边的树丛里。
“你怎么混进来的？！”看清这人的脸，郑迢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个干净。
羞云抬头，眼神坚定地道：“你的师长允了我来，我顶替了霜寒的位置。”
“荒唐！你怎么能——”
他声音一大，攻击又追着方位打了来。
羞云拉着他避开，又塞给他一把新的神器：“明意知道我要来，特意送我的，你用用看。”
郑迢接过来，也顾不得别的了，将她护在身后就迎上对面朝阳城的人。
……
“比试结束，慕星城夺得魁首，新草、飞花紧随其后。”
响亮的通告声回**在整个会场，慕星城的人再度欢呼起来。
只差最后一场单人对战的比试了，这场比试只要在前三，他们就是魁首，只要在前五，他们也是上三城。
被人瞧不起多少年了，慕星城终于站起来了！
无数的手帕发钗被抛上了半空，众人尖叫着抱在一起，有脱了外套疯狂甩动的，也有激动得抱头大哭的。
明意等人一出会场，就被一群兴奋的慕星城人围住，抱起来往天上抛。
“哎——”明意吓了一跳，连忙用护盾将自己包裹起来，却发现掉下去之后有无数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谢谢你。”有人在她耳边道。

第170章 最后一场比试
其他队伍的铸器师一旦被集火，别说修复神器了，连自保也是困难，大多都是被抬出会场的。
只有明意，不但能自保，还能在修复神器的间隙里还击，甚至打断了朝阳城明心的一条腿。她那精湛的铸器技术和果断出手时的飒爽，真真看得人热血沸腾。
她不是慕星城的人，比试却尽力到这个地步，自然担得起一声谢。
不但谢，知道她喜欢金银珠宝，一众妇人拔下头上的金钗珠环就往她怀里塞，等明意落地的时候，衣兜都重得快将她整个人带去地上了。
“我不能收。”她哭笑不得。
“拿着，你该得的。”几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欣喜地道，“等回了慕星城，你还有的是奖赏，咱们这些只是给添个彩头。”
“是啊，你现在无依无靠的，不多点东西傍身怎么成。”
几人推推搡搡地就将她推回了休息的院落，还替他们关上了门，生怕明意追出去把东西还给她们似的。
明意叹了口气，回头就见秦尚武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出神。
“师长，怎么了？”她心里一紧，连忙上去问：“樊耀他们的伤恶化了？”
“没有，他们恢复得不错。”深吸一口气，秦尚武道，“我就是觉得，已经好多年好多年没听见主台上的人说‘恭喜慕星城’了。”
慕星城一向是六城里最弱的，纳贡之时受尽屈辱，各大城池的邀请会也总是不把他们当回事，城里的人到别的城池去也总被看不起，谁能想到如今他们的队伍能连续赢下五天的比试。
只差最后一天了，只要伯宰能赢下那一场比试，他们就是上三城——说不定是魁首。
秦尚武激动得手指尖都发颤。
明意看着他，觉得这才是对胜利该有的反应。赢了比试就应该这么高兴激动，可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人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笑脸了，就因为朝阳城赢得太多，又赢得还不够，所以哪怕她已经拿了魁首，四周的人都还是不咸不淡的，甚至还会提点她她哪里做得不足。
而慕星城这群人，看着就让人嘴角忍不住跟着上扬。
“是啊，好日子要来了。”她笑。
最后一场比试比先前都更困难，哪怕参赛的人只有一个，但观赛的老者却多了五个。这场比试要求人击中对方身上十个点，手脚四个、胸腹三个、背一个、头颅正反两个，击中一个要害计两分，击中手脚记一分。
遇见动作太快不知道击中与否的情况，就由老者们来判定。
比起先前的队伍合作，这一场单纯比的就是元力的强度和持久度，纪伯宰自然成了最引人注目的斗者，还没上场身边就围了一大群人。
但明意看着那些老者，却是皱眉对纪伯宰说了一句：“你今日要沉得住气。”
纪伯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眯眼：“凭什么都是上三城的人？”
“规矩如此，你得多花些力气。”
这场比试难就难在除了场上对战的情况，还有场下各城之间的博弈，以往明意击中人二十次，落在他们的嘴里也只会剩十五次，毕竟速度太快，镜子里也看不太清楚，没有人能给她作证。
所以明意当时的办法就是使劲多击中几次，哪怕人家给她对半砍，最后算分数也是她赢。
不过纪伯宰……明意觉得，他的心性有些暴躁，容易动怒，万一被人气得失了冷静，就容易让人找到破绽。她那样的笨法子，他也未必愿意用。
她猜得没错，第一场上去，纪伯宰对阵逐月城的李青，他击中李青身上各处十七次，下头的几个老者只慢慢悠悠地将旁边的计分牌子翻到了“柒”。
孟阳秋在下头都看笑了：“这算什么？一百分就能淘汰对手，但按照他们这个算法，纪大人岂不是要击中两百次才够？”
“瞎了他们的狗眼了。”罗骄阳唾了一声。
上等斗者对战，想击中对方本来就不容易，他们这么胡来，就算纪伯宰最后赢了，可能也精疲力尽无法应对下一轮的对手了。
明意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紧紧地盯着场内的纪伯宰。
李青力道太蛮横，他对战起来也不轻松，尤其这人嘴还碎，一边打一边瞥着旁边的分数牌，噗哧笑道：“才七分，看来我们有得打了。”
纪伯宰跟着往旁边看了一眼，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我说你是黄毛小子么，瞧瞧，这便生气了？”李青哈哈笑道，“规矩如此，就算是明献来了也得看分数牌定输赢，他们说你只有七分，你便只有七分。”
话落音，头上的圆点就被黑色的元力击中，痛得他脑袋一懵，后退两步说不出话来。
纪伯宰冷笑，再一击，穿透他的护盾打在他的心口。
千钧的重量，沉闷地砸在肋骨上，砸开骨头，直击跳动的心脏。
李青喉咙一甜，整个人往后飞去，跌出三丈远，落在地上半晌也没爬起来。
纪伯宰就站去他身边，双眼盯着那个逐月城的老者，然后伸手，一拳一拳地砸在李青身上的圆点中心。
砸腹部，一拳下去震得李青吐了口血。
台上的老者颤了颤，没有翻分数牌。
纪伯宰一笑，抬手聚起黑色元力，又是一拳狠砸在他眉心。
李青昏厥了过去。
老者看着他那挑衅的眼神，气得胸口起伏，抖着手去翻了两分的牌子，接下来却就不看他了。
纪伯宰也无所谓，元力化剑，直接刺向李青的心口。
“慢，胜负已分，下来吧。”薄元魁及时阻止，难堪地道，“李青已经没有作战能力，我们认输。”
“薄大人！”台上的老者万分不满。
“你们难道非要看人死在这里才甘心？！”薄元魁怒道，“技不如人不丢人，输不起才丢人！”
说着，让人上台，将李青抬了下来。
纪伯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看向那几个老者，似笑非笑：“各位是不是觉得这最后一场的胜负在你们手里？”
几个老者怒目看他，眼里带着忌惮，又带着轻蔑。

第171章 大局已定
最后一场的胜负自然是在他们手里的。
以往除了明献，其他人的排名他们都能控制，多给谁几分少给谁几分都是他们说了算，上等斗者毕竟差距没有多大，几分十几分足以改变局面。
也因为如此，他们一向被各城尊敬忌惮，每年都能收到极多的厚礼，过的日子比大司还滋润呢，哪里肯向纪伯宰这种毛头小子低头。
可是眼下，这个毛头小子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挑衅他们，还笑眯眯地道：“我让你们看看，最后一场的胜负到底是谁做主。”
几个老者气得够呛，打定了主意接下来绝不会给他翻分数牌。
然而，纪伯宰这人也是不讲理，下一个上来的是魏长生，人家张口想说话，话还没说出来，纪伯宰就一掌过去，黑色的元力卷着飓风，将人的护盾当场绞碎，而后强大的元力压着他，像方才一样，一下一下地猛击他的胸口。
魏长生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两下就被揍得吐了血。
镜子前的人看得哗然。
以往明献上场，招式很多，你来我往打得让人眼花缭乱，看着就很厉害。而纪伯宰这简直就是单方面地压制暴揍，完全不讲任何策略和路数，就直接把人揍到经脉尽毁神智全无，连爬都爬不起来。
老者不翻牌子没关系，对方反正一分也得不到，大不了大家坐在这里等到天荒地老，只要朝阳城能愿意让他们的斗者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死在这台子上。
朝阳城的人其实是愿意的，但奈何受不住旁人议论纷纷。他们先前就有虐待斗者的坏名声了，眼下若是还放任纪伯宰将人打死在台子上，怕更是声名狼藉。
于是无奈之下，朝阳城的人也只能认输，让人将魏长生抬下来。
老者们气得直跳，大骂纪伯宰不守规矩。但也只能骂骂而已，没有规定说对战的时候不能打死对手。只要纪伯宰让对手失去作战能力，他们给的分数就一点用也没有。
两两城池对战，朝阳城居然止步第二轮，虽然已经在上三城的名次里，但纵观整个六城大会，这一次他们别说上三城了，下三城都在靠后的名次上。
朝阳城的人无法接受，纷纷起身离席，连最后的结果都不等了，走得头也不回。
纪伯宰赢了两轮，最后的对手只剩郑迢。
郑迢身上有重伤，但他丝毫没有要认输的意思，只看着纪伯宰笑：“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终于又能与你过招了。”
纪伯宰也一改先前的残暴，正正经经地摆出斗术的架势来：“我不占你便宜，你手上重伤，我便也只用一只手，一定打到你尽兴为止。”
“好！”
被单方面殴打看呆了的观众们，终于等来了一次正儿八经的对战。
郑迢也吃过分数牌的亏，难得有一次不用看分数牌，他也就放开了与纪伯宰过招。
明意看着他，微微点头。
说郑迢是六城里最努力的斗者也不为过，一年的时间，他比之前进益了良多，紫色元力里甚至夹杂了越来越多的黑色，出手速度快、力道猛，招式也娴熟老练。
纪伯宰没有他经验那么丰富，但胜在元力充沛，反应极快，两人你来我往，倒也足足打够了五十招。
台上的老者眯着眼，给郑迢翻了一分，纪伯宰那边依旧一分也没有。
“我输了。”郑迢后退几步，脸上带着尽兴的笑容，“你击中我五十六次，我只击中你二十七次。”
说罢，瞥了一眼分数牌，嗤笑一声，自顾自地跳下了台去。
纪伯宰揉了揉生疼的胸口和胳膊，侧头看向台上脸色发青的几个老者，哼笑：“怎么办啊，还是我赢了。”
“零分获胜，岂有此理？！”几个老者气得直拍桌子，“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然而，下头的观众们早已欢呼起来，慕星城的人捏着大把的贝币开始抛洒，慕星的旗帜也被高高举起，在风里飞扬。
“他们的确会笑话，但笑话的肯定不是我。”纪伯宰扬眉，“若是不服，你们也可以下来跟我比一比。”
老者们被他这话堵得够呛，纷纷起身去找逐月城主台上的人抗议。
然而，大局已定，抗议有什么用。纪伯宰的强大有目共睹，就算重赛，也只不过会多几个受伤的人。
单尔看着天边的落日，冷着脸听着耳边慕星城众人的欢呼声，淡淡地收拢衣袖离开了会场。
“恭喜慕星城获得本次六城大会魁首，飞花城紧随其后，探花名落逐月城。”
通禀声随着鞭炮炸开的响动，传遍了整个逐月城，乃至青云界。
慕星城所有人都激动得上蹿下跳，也无心在逐月城多停留，着急忙慌地就收拾东西，赶回慕星城去报喜。
明意也跟着高兴，然而身后有人路过，却对她说了一句：“你会为你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一怔，侧头去看，就只看见几个朝阳使者的背影。
心里的不安更强烈了一些，她想了想，又摇头。连六城大会都赢下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秦尚武破天荒地往飞渡兽车上装了许多的酒，众人在回城的路上就开始热热闹闹地庆祝起来，纪伯宰仰头灌下一口酒，双眸微亮地问她：“可以了吗？”
明意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由地翻了个白眼：“大人，外头正在夸您勇猛无双、风姿绰约，您能不能先把这些事往后放一放。”
“不能。”他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略显委屈地道，“忍不住了。”
耳根一红，明意别开了脸。
这人动情之时简直像个妖精，薄唇轻抿，硬挺的鼻尖微微泛红，一双眼要多惑人有多惑人，多看一眼都要被他拉着同坠深渊。
这可不是什么能亲近的地方，对面的罗骄阳还大着舌头要敬他的酒呢。
“纪大人，伯宰！别看明姑娘了，看我！”他也是喝得高了，大大咧咧地就这么喊。
纪伯宰瞥他一眼，眼神完全没有看明意的温柔，只敷衍地道：“嗯。”

第172章 飞落的兽车
罗骄阳原本是想好好谢谢他的，一看他这差别对待的模样，气极反笑：“你满眼除了明姑娘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没有了。”他理直气壮地答。
众人失笑，秦尚武也难得跟着揶揄：“这般喜欢，回去就请司上赐婚，司上一定会成全你们。”
明意听得心里一跳。
赐婚？
她还没正儿八经嫁过人，虽然与这厮已经是与夫妻无二，但她一没坐过花轿，二没与他对拜天地，确实是少了点什么。
以前她倒不是在意这些虚礼的人，但六城大会熬过来了，她突然觉得若是能有也不错，起码如果哪天突然要死了，回想起来也不会有丝毫遗憾。
抿了抿唇，她侧头看了纪伯宰一眼。
这人依旧没个形状地靠着他，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端着酒盏，眼里醉意朦胧：“赐婚好啊，回去就跟司上说。”
众人顿时起哄，嚷嚷着可以喝喜酒了。旁边的白英也忍不住小声道：“以前并未知道什么儿女情长，如今看姑娘和大人，我也算是明白了。往后若觅夫婿，定也寻个这般爱我的。”
明意被揶揄得脸上都飞了红霞，拿着酒盏挡住脸，含糊地应付过去。
一转头，却对上纪伯宰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
她从他的眼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脸，恬静、柔美。没有舞姬明意的阿谀奉承，也不似斗者明献那般刚硬英气，但那一双眼里，却是盛着对他的爱意，满心欢喜地回望与他。
被自己吓了一跳，她飞快垂眸，却被他掰住了下巴。
“你已经自由了，别躲。”他带着酒气呢喃，“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爱谁就爱谁，没人会再控制你，也没人再能妨碍你，你也不要妨碍你自己。”
“大人话说得好听。”她别开脸，“信错了人算谁的。”
“算我的，我若负你，身家性命都一并赔与你。”
“……”
她不由地再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人是她第一眼就心动的人，但后来灰心过，觉得拿捏不住他的心，索性就不抱期待了。
但他现在与她一起经历了生死，成为了她随时可以依靠的后盾，身边也再无花花草草。
那她是不是可以……稍微相信他一下？
“意儿。”他轻叹，勾住她的手指。
罢了。
明意想。
她连死都不怕，怕什么信错人，既然想试着跟他在一起，那就放宽心去试好了。
手指回扣，她捏住了他的手。
纪伯宰一怔，继而缓缓地坐直身子，将她的手整个拢进自己的手掌，死死捏住。
“太紧了，松开点。”她皱眉。
“不松。”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一松你又会离我很远。”
“我不会。”
纪伯宰看着她，头点了点，手却还是没松。
明意被他逗乐了：“你是六城魁首，要去喝酒的，在这里拉着我算怎么回事。”
“他们自己会过来敬酒，你待着别动。”
明意无奈，只能由他去。
飞渡兽车带着几十个醉鬼，在青云之上走得摇摇晃晃。一开始明意还觉得是她喝多了头晕，但渐渐的，她觉得不对劲了。
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些许酒意当即清醒：“大人，看外头。”
纪伯宰懒眼抬望，却瞧见三辆兽车朝他们包夹过来，离得最近的兽车上头扬着朝阳的旗帜，已经撞了他们的车轱辘两次。
“他们在干什么？”罗骄阳也察觉到了不对，凑到窗边去看，“这里掉下去可是会没命的。”
“输不起吧？朝阳城落去下三城，那可真是要了他们的命。”孟阳秋也放下了酒盏，皱眉看了看外头，“想同归于尽？”
纪伯宰哼笑：“他们也配。”
元力溢出车厢，将整个车身包裹住，撞上来的朝阳城兽车这次没能撼动他们丝毫，反而是自己车轱辘一裂，整辆车往下一掉。
明意一惊，抬手想去稳住那辆车，但失之交臂，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翻滚的云雾之中。
“自作自受。”罗骄阳嘀咕。
秦尚武却是吓得酒都醒了，跟着明意看了看那车掉下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另外两辆离开的飞渡兽车，心里咯噔一声：“不会有事吧？”
明意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朝阳城这一遭是想做什么，白损一辆飞渡兽车，里头应该还有人。
不过，他们的车没事就好，接下来的一路他们也不敢完全放松，直到回到慕星城境内，脚踏上地面，心才完全放了下来。
整个慕星城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里，他们一上岸就被塞了满怀的香囊手帕，还有各种瓜果野味。纪伯宰和明意更是被直接迎进了内院，司上都亲自在内院大门处来接他们。
“一路辛苦。”喜上眉梢的司上一看见纪伯宰就拉住他的手，“这么多年了，我慕星城终于当了一次魁首，你不知道昨儿听见消息我有多开心。来，快进去，接风洗尘的宴席一早就准备好了，就连你们的宅子我都让人重新修葺打扫干净，待会儿回去就能好好休息。”
司后跟在一侧，看见明意，撇了撇嘴，却还是按礼过来扶住她的胳膊：“辛苦了。”
明意笑得比她还虚伪：“有劳娘娘。”
几个王爷跟在后头，连司上的身边都去不了，虽也是喜气盈盈，但看纪伯宰的眼神多少都有些异样，尤其是恭王。
慕星城能赢是好事，但这一赢，继承人的位置多半要落在纪伯宰的头上，于他而言，不利反亏。
但他们眼下谁也不能表露，甚至落座之后还要带头给纪伯宰送礼物。
恭王一口气给纪伯宰送了十二个美人，并笑道：“听闻府上先前伺候的侍女里有人有了身孕，这便来给大人补上一些，还望大人笑纳。”
纪伯宰手一抖，余光飞快地瞥了明意一眼，而后笑道：“王爷哪里话，我离开慕星城这般久，侍女怎么会有孕。”
“嗯？是本王听错了？”恭王纳闷地道，“你先前府上那个天音，不是有身孕了吗？”

第173章 永远要相信我
纪伯宰的元力确实强盛，足以带着慕星城夺得上三城的荣光，但恭王觉得，若是没有经验丰富的明献引路，他不会赢得这么顺利。
明献是什么人？曾经青云界最厉害的斗者，她就算相助一个普通紫色元力的斗者，那人也一定能在六城大会上出彩。
所以恭王觉得，拉拢纪伯宰是不成了，但若能将明献收为己用……
他转头朝明意看过去。
明意发髻高挽，长裙曳地，正端着九凤金盏朝他看过来、眉梢微挑，眼含湖光，似是对他说的话有些兴趣。
恭王挺直了背脊，立马接着道：“明姑娘应该也认得天音。”
明意微微颔首：“自然是认得的。”
恭王一喜，还不待再说，却见她侧头对纪伯宰笑道：“既是有了身孕，回去可得让人好生照顾。”
纪伯宰略显焦躁：“我不是，我没有……”
“她是大人的侍女。”明意提醒他，眼眸微微一眯。
这神情可不像是吃味。纪伯宰多看了两眼，反应了过来。
她最近一直与他在一起，自然知道他没空风流。这么说只是为了破恭王这离间的局。
天音怀孕，他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既然是他的侍女，那他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只要明意不往心里去，这事就没什么大不了。
轻舒一口气，纪伯宰笑着应她：“好。”
旁边的天官见状，立马朝大司行礼：“恭喜司上，贺喜司上，天降紫微星救我慕星不说，眼下还有后在望，若纪大人主位继承人，我慕星必有数十年的荣光可享。”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高门贵胄都在暗喜，慕星城有数十年荣光，那他们必定就有数十年的好日子可过，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但王爷们难免就心里膈应了，继承人的位置原本是他们优先，横空出来一个奴隶出身的小子，就要骑在他们头上？
就算厉害，也终究没有血缘，往后又如何会善待他们。
王位强者居之是六城的传统，强者的血脉延续会有更强的斗者来引领城池，这是大家希望看见的，司上也不例外。天官都这么说了，他也就顺势道：“天意如此，接下来的事就由礼部安排吧。”
一时堂上的人都跪了下去，只余大司和纪伯宰坐在原处，遥遥对视。
大司老了，年轻时候的锋芒收敛了个干净，却是余威犹存。纪伯宰年轻气盛，却丝毫不露凌厉，倒是显得谦卑随和。两人只一眼，整个城池的交替仿佛就完成了。
司上觉得挺满意的，毕竟纪伯宰实打实地给慕星带来了好处，并且他还有把柄能给自己拿捏。虽然没有血脉联系，但将女儿赐婚给他也就是一家人了。
纪伯宰却是看着他，心里情绪翻涌。
当年要不是他把薄氏从逐月城求来又赐给平王，薄氏也不至于落得那么凄惨的下场，薄氏死后，他还不允其入葬龙陵，他最该报复的人其实就是他。
但是不着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接风洗尘宴以继承人落定作为结束，众人散场之时，纪伯宰牢牢地捏着明意的手。
“无论何时你都要相信我。”他道。
明意以为他在说天音的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是在阴谋诡计里长大的，你不要太小看我。”
眼下他们二人合则两利分则两弊，自然是会有很多人想使计离间，她又怎么可能上当。
纪伯宰没有再说话，只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慕星城的奖赏虽然没有朝阳城那么丰厚，但对于眼下的明意来说，也可谓是惊喜连连。她住进了新的大宅，看着满仓库属于自己的金银珠宝，乐得合不拢嘴。
纪伯宰倒是没兴趣看奖赏有多少，只将院子里堆放着的礼箱统统搬到了她府上。
而后就顺理成章地在她府上住下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姑娘您。”荀嬷嬷看见她，分外高兴，一边给她梳发髻一边道，“你们这一赢，最近街上的人出门都仰着脑袋，别提多骄傲了。”
明意莞尔：“明年我们也能去收别的城池的供奉了。”
“是啊。”荀嬷嬷抹了抹眼睛，“真是不容易。”
“二十七还好吗？”她问。
荀嬷嬷一顿，看了看门外，低声与她道：“姑娘恐怕不知道，大人从未苛待二十七，知道他对您来说重要，便让他去负责了一处软铁矿。二十七也幸不辱命，这大半年将那软铁矿捏在了手里，现下整个慕星城的软铁都由他定价。”
明意听得挑眉：“软铁矿？”
神器虽然厉害，但平时市面上流通的少量软铁都足够内院和巡防做神器用了，还要软铁矿来做什么？
心里隐隐有个猜想，明意没说，只盯着镜子里自己的明月珰出神。
纪伯宰最近应酬极多，但每天傍晚时分必定会回府，然后就抱着她的腰躺在软榻上，与她一起看落霞和繁星。
“他们好烦，我都说了我不需要别的女人，他们还非给我送一堆，我一个都没收。”语气里略带娇嗔，他额头抵着她的手臂，轻轻叹气。
在外头那么强大的人，回来她身边却跟个小孩子似的。明意哭笑不得：“大人，你现在是慕星城的继承人。”
“还没封典呢。”他嘟囔。
也就是一个仪典的事了。明意想了想，突然侧头对他道：“等你封典结束，要不要与我成亲？”
先前在路上就说好回来请司上赐婚，一时忙碌，倒是忘记了。
纪伯宰垂了眼眸，笑着拥紧了她：“意儿想嫁给我？”
“……你就说愿不愿意娶吧。”
“自然是愿意的。”他摸了摸她的长发，“就是最近事务繁杂，等我忙完，便请司上赐婚，可好？”
眼里涌上笑意，明意颔首，却又接着听他道：“恭王对我起了戒备之心，最近一直在寻我的错处，你若无事就先不要离开这处院子，也免了我的后顾之忧。”
要一直待在这么个院子里，明意可不太高兴，但纪伯宰鼻尖拱着她的脖颈，轻声与她撒娇：“意儿~”
于是明意想，也行吧，就在院子里教白英她们修习也好。

第174章 不要看外面
慕星城第一次赢下六城大会的魁首，街上的热闹持续了好久都没有消停。明意从睡梦里被吵醒，伸手一摸，旁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她揉着眼起身，嘟囔了一声这人可真是忙，就出去教茯苓和白英铸神器。
小姑娘机灵，学东西也快，她满意地看着，顺便造了两件烟花筒出来。
她若成亲，这些烟花筒就可以派上用场。
除了烟花筒，嫁衣也挺重要。六城风俗里，嫁人时的衣裳一般是母亲缝制，但她没有母亲，只能让荀嬷嬷去章台那边定一件。
荀嬷嬷今日精神有些恍惚，她一连叫了好几声她才回神，犹疑地看着她手里的金子：“姑娘，这嫁衣……不着急的。”
“还有几日就是继承人封典了，怎么能不着急。”明意摇头，“一件嫁衣要绣许久，早定早好。”
“姑娘很想与大人成亲？”荀嬷嬷问。
明意失笑：“你别说得我恨嫁一般，我并非恨嫁，只是觉得若能正经与他拜堂成亲，能底气十足地自称一声他的夫人，那我这一年的折腾也算有个结果。”
言笑常说纪伯宰不着调，总是不成亲。他既然愿意与她成亲，走这繁文缛节，那明意觉得，他心里多多少少就是当真有她的了。
荀嬷嬷垂着眼站了半晌，默默地接过金子退了出去。
纪伯宰这日回来，就看见明意的院子里多了许多红色的物件，什么龙凤烛子孙桶，花里胡哨地堆了一堆。
他不动声色地跨过它们，将软榻上睡着了的明意抱起来走向拔步床。
明意惊醒，揉着眼问他：“今日怎么这般晚？”
纪伯宰笑道：“明日还会更晚，你想我了？”
“谁想你。”她别开脸，手却还是绕过他的腰，将他紧紧抱住。
“后日就是封典了，这两日你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他将她放进锦被里，低声道，“等封典一结束，我就是你的了。”
心里一软，明意面上却是嘴硬地道：“谁稀罕你，人家罗骄阳得了高官，樊耀楚河得了厚禄，我就只得一个你？”
“我可比高官厚禄都好。”他勾唇，轻轻吻上她的额头，“高官厚禄不会将你放在心上，而我会。”
“油嘴滑舌。”她嗔怪，眼前这人却突然凑近她，额头相抵，深深地看进她的眼里，“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只有你。”
耳根一红，明意恼得踹他一脚：“靠这么近做什么！”
玉足被他捏住，放进手心里握拢，纪伯宰欺身上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脖颈：“还有更近的，你也踹我不成？”
“……”
热闹的鞭炮声掩盖了喘息，红色的绸缎在庭院的石柱上晃**，视线拉远，外头的慕星街道上，也满天地都是系好的红绸。
***
明意今日一早起身就觉得很想出门，但纪伯宰说过，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要离开这一方宅院。她有些无聊，只能将自己准备好的成亲用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
午时的时候，街上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炮竹声，明意捂着耳朵，大声问荀嬷嬷：“这又是在庆祝什么？封典不是明日吗？”
荀嬷嬷垂着眼道：“慕星城赢了大会，最近多的是人买炮仗庆祝，姑娘不必在意。”
想想也是，明意扭头去了铸器台，开始看纪伯宰给她的图纸。
纪伯宰说慕星其实人不少，但神器匮乏，所以军队实力差。此番既然坐上了魁首的位置，就应该加强军备，故而给了她几样神器的图纸，要她带着人大量制造。
白英等人学铸器的速度给了明意灵感，她不打算招男儿来学铸器，这毕竟是个精细的活儿，体力只占一小部分，招女儿家来反而更快更好。
于是，在外头锣鼓和萧竹声里，明意专心地定好了计划，开始着人招募愿意学铸器的女子。
有明献这个活招牌在，她的招募进行得十分顺利，别说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就算是高门，也有几个庶女愿意来跟着她学东西。
短短半日，明意新建的铸器院子里就站满了两百余人。
她很高兴，想等纪伯宰回来与他分享。但这天，直到半夜，纪伯宰都没有来。
更深露重，繁星闪烁，明意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兀自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第二日是封典，因着她身份特殊，需要避嫌，明意也就继续在院子里训练那些招募来的姑娘。
她身边那六个苍雪城的姑娘成了她极好的帮手，替她分组教习，从最简单的暗器开始铸造，发掘到有天赋的姑娘，就调度去更高一阶的神器铸造。
如此井井有条，不出三日，第一件神器就被这群姑娘给造了出来。
明意高兴不已，拿着神器就去找纪伯宰，想让他看看成果。
然而，纪伯宰很疲惫，一进门就扑到她身上，连带着她一起倒在床里。
“怎么了？”她皱眉拍了拍他的背。
“朝阳城滋事。”他叹息，“我刚成为继承人，他们就下战书，说我作为慕星继承人，在青云之上撞翻他们的飞渡兽车，致使朝阳继承人明心遇难，是在对朝阳城挑衅。”
明意一怔，脸色跟着难看起来：“当时那辆飞渡兽车上坐的是雍王明心？”
“是。”
这可就麻烦了，朝阳城虽然输了六城大会，但城池积累的实力还是远胜慕星城，他们要借机发难，慕星城还真未必扛得住。
“他们输不起，也不想认输，为了不给供奉，最好的办法就是灭了慕星。”纪伯宰揉了揉眉心，“幸好我早有准备，我们的粮草和软铁都足够多，也不至于全无生路。”
居然要严重到城池开战？明意眉头死皱，问他：“大司怎么说？”
慕星大司虽然把继承人的位置给了他，但毕竟没有血缘，不会轻易把兵权也交给他……
“大司的意思是让我带兵出征。”纪伯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指尖一枚兵符晃晃悠悠，上头的星辰符号明亮夺目。

第175章 纪伯宰的野心
看着这枚兵符，明意有些没反应过来。
慕星大司居然把兵符给他了？
居然会放心把兵符也给他了？
为什么？这不是慕星司上以前做事的风格，就算纪伯宰功劳极大，也能保卫慕星城，但也不至于这么爽快地就把身家性命都放在他手里，那岂不是任他宰割了。
别人不知道，明意知道，纪伯宰对慕星大司心里是有恨的，他为薄氏报仇之心半点未曾消停，平王不是结束，其他人也都不是结束，慕星大司才是他最后想报复的人。
她不信敏感如大司能对纪伯宰这么放心，除非……
眼皮微微一跳，她抬眼，想问他点什么，纪伯宰却先开口：“我想启用二十七。”
二十七？明意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启用他做什么？”
“他是最了解朝阳城军队的人，我为主帅，他为副帅，能助我良多。”纪伯宰深深地看着她，“但我驯服不了他，只能靠你说服他。一旦他立下战功，我便能在慕星城给他一个官职，让他从此光明正大地生活。”
二十七元力不俗，也对明意忠心耿耿，是他现在能用的最佳的人选。
明意只犹豫一下就点了头。
二十七喜欢跟人对阵的感觉，虽然在软铁矿上赚钱应该也很开心，但若能有官职傍身，以后的日子应该更加好过。
“除此之外，我需要大量的神器。”他接着道，“我不管你用什么人将这些神器造出来，只要有功，统统都能有封赏。”
明意挑眉：“哪怕是女人？”
“哪怕是女人。”他点头，“我给她们学铸器的机会，也给她们入仕的机会，若当真有天赋，进元士院也并非不可。”
明意的眼眸彻底亮了起来。
她觉得纪伯宰好像在做一件很困难但很了不起的事。
她喜欢这件事，出力自然是义不容辞。
不再去纠结兵符的来由，也不再去管外头今天又在庆祝什么，明意埋头开始忙碌，从招人到教习都亲力亲为。
她的铸器院产出神器的速度越来越快，质量也越来越高，人也越来越多，短短半个月，她的院子就装不下这么多人了。
纪伯宰给她划了一千亩地，盖了巨大的棚子，各地来的女儿家就在这里修习。先学会的人带着后来的人，一波带一波，很快就能日造三百把神器。
朝阳城的人依旧在找慕星的麻烦，使者一个月来了三波，纪伯宰极尽拖延之能事，生拖了一个月之后，慕星城的护卫装备就完成了大部分的更新。
此时，朝阳城终于和慕星城正式撕破脸，使者撤回，挑战书宣战。
六城里其他城池都在隔岸观火，慕星城若是输了，他们也能少纳供奉，并且还能谴责赢了的朝阳城，压着他们多交供奉。
慕星城若是赢了……那朝阳城就要没落了，他们也少一个对手。
无论哪个结果他们都乐见其成。
只是，每个城池都觉得，慕星城很难赢。
明意在给二十七整理行装的时候，白英突然抱着一件嫁衣进来了。
“姑娘，这是您先前在章姑娘那边定的衣裳。”
明意怔愣，这才想起自己忙昏了头，都还没有与纪伯宰成亲。
她摸了摸这上好的料子，轻轻叹气。
二十七看了她一眼：“难得您动了凡心，竟是想成家了。”
“我也是凡人，自然有凡心。”将嫁衣收起来，明意笑道，“等这一仗胜了，你来喝我的喜酒。”
二十七欲言又止，皱着眉摇头：“不去。”
“还是不喜欢热闹？”明意揶揄，“那你以后成亲可要委屈你心爱的姑娘了。”
“真的喜欢她，就不会让她觉得委屈。”二十七憋闷地道。
明意笑着摇头，替他收拾好神器和衣裳，又仔细叮嘱他：“小心单尔，他那个人，阴损得很。”
“我知道。”二十七看了她一眼，“大人多保重。”
明意朝他挥了挥手，看着他跨出门逐渐消失在远处。
身后突然有人拥住了她，温热的气息包裹住她的身子。
明意没有回头，只笑着往后一靠：“这一仗若是输了，我与你一定会被朝阳城绑回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纪伯宰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轻摩挲她的手臂：“不会输。”
他敢接这战书，就没有要输的打算。
朝阳城对上三城开战，有违六城大会的规矩，本就人心不齐，再加上他们主帅只是区区紫色元力的斗者，士气也不高，就算凭着人数想碾压他们，纪伯宰手里也还有神器先锋营。
慕星城的大量软铁没有握在富商手里，都收归了他所用，所以他的作战成本比朝阳城低得多。再加上有源源不断的神器供给，就算慕星城人元力不如朝阳城，也能靠着战术平分秋色。
明意坐在飞渡兽车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朝阳城的人溃败奔走。
那是她守护了七年的地方，没想到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走吧，我们回家。”明意拉了拉纪伯宰的手。
这一场仗持续了一个月，终于可以鸣金收兵了。
然而，纪伯宰却没回握她。
他看着前头翻滚的青云，沉吟片刻之后，下令：“追。”
明意微惊，穷寇莫追的道理谁都懂，再往前就是朝阳城的地界了，追过去有什么用？
纪伯宰没有同她解释，只挥下了手里的战旗：“登陆朝阳码头，进攻主城。”
“是——”四周响应声震彻天地。
明意拉着他的手一抖，松开落了下去。
他一开始的打算就不止是对抗朝阳城派过来的军队，她早该察觉的，那么充足的战争准备，分明就是想占城。
她的手落到一半，被纪伯宰接住。
“这世上弱肉强食，对别人心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他低声道，“意儿，你信我，我能让朝阳城的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
是让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还是他有更大的野心？
明意茫然地看着远处朝阳城的轮廓，一时不明白自己这样帮他是对还是错。

第176章 攻城
朝阳城边住着的百姓一早打开门，刚想伸个懒腰，就被一张纸迎面糊住了脸。
他将纸揭下来，定睛一看，上头写的是：君心不正，天降明主。敬献中院，永保太平。
中院是大司的居所，这话实在大逆不道，却又在守城军的眼皮子底下飘满了整个城池。守城军狼狈地追着翻飞的纸跑，街道上的纸却是越来越多。
一开始他们很惶恐，四处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后来有人说，这几句话里藏着“明献”两个字。
明献，他们的大英雄，听闻是个女子，听闻刚替慕星城赢下了六城大会。
很多人生来就将明献作为榜样，他们实在不明白一个为朝阳战斗了七年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投靠别的城池。官府说她叛城，可不是所有人都信，再一看这张纸，他们开始议论起来。
“是不是中院做了什么事才逼走她的？”
“再做什么事，她也不能回来夺位呀，这是大逆。”
“哎，你别说，我挺支持她回来的，毕竟没了她我们连上三城都进不去，往后还要给别的城池供奉，这日子怎么过？”
“明家本也是从别人手里夺的位，这大司之位一向能者居之，更何况明献一直是我们正统的继承人，中院无能，她有权力提前继位。”
“可外头那么多慕星城的兵将……”
用慕星城的兵将来夺位，多少令人不适，纪伯宰也一早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没打算让慕星城的人进城，而是先用元力破开朝阳城外的冥域，再让明意进去收拾局面。
“此法虽好，但有一个问题。”秦尚武深深地看着他，“明意若是知道你做了什么，还会愿意替你做事吗？”
自然不会，所以从他封典前开始，他就没让明意再接触任何一个外人。
纪伯宰咳嗽了几声，脸上有些病态的潮红：“我会让荀嬷嬷一直陪着她。”
秦尚武挺欣赏自己这个徒弟的，成大事不拘小节，也不拘儿女情长。他比当今的慕星大司更适合做一个君主。
只是，作为男人来说，他实在太糟糕了些。
破开朝阳城外的冥域需要整个军队付出极多的元力，纪伯宰最近基本没怎么休息，日夜都冲在攻城的第一线。
明意捏着披风朝他走过来，眼里神色万分复杂：“睡一会儿吧？”
纪伯宰摇头：“他们的冥域太过坚固，我一旦睡过去，前面所有人的元力就都浪费了。”
这冥域是明意这么多年一次次加固出来的，自然很难攻破，就算是纪伯宰带着他的十万元力军，没有两个月也无法撼动其分毫。
她一开始就以为他会对她开口，毕竟她最了解这冥域的构造，若是她也帮忙，这冥域几日就能攻破。但他没有。
他似乎忘了她是朝阳城的人，也忘了她是明献，只在实在太累的时候靠在她肩上轻轻喘息，而后将她的袍子系好，推她去休息。
明意沉默地看了他许久，突然开口问：“若是我拿下了朝阳城，你会将朝阳城如何？”
纪伯宰闭着眼轻咳几声，微微一笑：“你若拿下朝阳城，那朝阳城便是你的，你想如何便如何。”
眼眸慢慢睁开，他看见了她震惊的神色，不由地伸手去捏她的脸颊：“你以为我是为了谁，非要攻下朝阳城。”
为了她？
明意觉得很荒谬，这关系万千人性命的事，怎么能是为了她？她只会斗术，不会治城之术，就算把朝阳城交给她，她也无法做大司。
可是，纪伯宰的眼神实在是太过认真，认真到她的怀疑都有些无地自容。
别开头，她叹气：“朝阳人的愿望是能有耕地和山林，能有平稳生活的地域。”
纪伯宰道：“旁边的浮空岛就不错，地势平稳，有山有水。”
明意哭笑不得：“那是新草城的岛。以前朝阳城也不是没想过将它拿过来，但没打过新草城。”
“新草城的军队数量是六城之最，一个朝阳城打不过也算正常。”纪伯宰淡笑，“但若再加一个慕星城呢？”
心头一跳，明意呆呆地看着他。
生病的纪伯宰别有一番美色动人，润黑的眼瞳回望她，像一片深山里的密湖。
她胸腔里的东西不争气地就狂跳起来。
“我不会骗你。”他将她拉过去，轻轻蹭了蹭她的脸侧，“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明意推开他，回去认真地思考了十个时辰。
第二天，纪伯宰咳嗽着勉强支撑的时候，一双手就越过他的肩头，替他撑住了前头攻城的元力阵。
纪伯宰一点也不意外，只勾唇笑：“你到底是心疼我。”
“谁心疼你，不过是看你们一直往最厚的地方攻，看不下去了。”明意撇嘴，将他推到后头去坐下，而后盯着前头朝阳城的冥域道，“再拖下去人心惶惶，不如速战速决。”
她带着元力阵找到冥域最薄弱的地方，引他们发起总攻。
原本固若金汤的朝阳城冥域，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个城池的冥域一旦被攻破，就表明他们被打败了，上位者只有自尽这一条路可以选。
明礼穿戴好礼服，去了言嫔的屋子里。
他坐在她面前看着她：“你是不是在等你的儿子攻进来杀了我，然后好当你的太后娘娘？”
言嫔有些慌张地往后退：“不，臣妾没有。”
“若非你当年埋下这些祸患，我朝阳今日不会破城。”
“司上，这并非臣妾所愿！您也别太担心，他毕竟是您的孩子，他怎么可能……”
“攻破冥域的人就是要我命的人，并非什么我的孩子、你的孩子。”他叹息，“我是一个没能守住自己城池的大司。”
“如此，你我便一起给他让路吧。”
言嫔惊慌地摇头，不，她让什么路？外头那是她的儿子，她能继续享受她的荣华富贵，她凭什么要让路？
就算是殉城的传统，也该他一个人去死，她现在又不是司后，为什么也要殉城？

第177章 城破
咔——
朝阳城上空的冥域破开了一条裂缝，城中人惶然抬头，就见那裂缝越来越大，接着整个冥域都像琉璃一样碎裂纷飞。
他们惊叫着躲回自己的屋子里，等着慕星城的军队进来占领各处。
然而，城门大开之后，好半晌外头也没有动静。
有胆子大的百姓借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枯叶满地，有人踩着叶子踏进来，筠雾色的裙摆扫在枯叶上，沙沙作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冉冉升起的朝阳，一步一步，踩着万籁俱寂，走向紧闭的内院大门。
“慕星城的人没进来？”有人小声议论。
“是明献，不，是明意进来了。”
众人看着她走过去，突然明白了过来：“慕星城士兵不进城，我们就不算被攻占。”
只要不是被攻占，他们的大司就不是一定需要殉城。
明意看起来冷血无情，但心里到底还是念着司上司后那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所以先前离开朝阳，一定并非她的本意，一定是内院做了什么让她不得不走的事。
如今回来，也许只是要一个公道？
仓促躲藏的朝阳城百姓开始试探着往外看，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明意踏进内院，越过已经精疲力竭的护卫们，走向了中院。
然而，中院里没有司上，只有单尔。
“这么多年了，我眼看着就要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没想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了。”单尔坐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看着她，带着十足的恨意，“你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这样从一开始言氏就不会有换婴的想法，纪伯宰还是朝阳城的人，不至于从外头打回来。”
要是之前听见这话，明意还会好好反省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才让人不满意。
但现在，她看开了。
“我是我娘亲生的，她愿意生我，我就该出现在这个世上。换婴是言嫔的罪过，并非我的。攻打朝阳城是纪伯宰的想法，也不是我的。”
“你为了扶持雍王上位而获得荣宠，加害于纪伯宰，也加害于我，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是你罪有应得。”她拍了拍手，“等着发落吧。”
“我是朝阳重臣，你敢？”
“连攻城都敢，我还有什么不敢的。”明意耸肩，环视一周，没瞧见司上，便转身出去继续找。
有内侍颤抖着上来禀告：“司上……前司上在言嫔那边。”
明意一怔，转头跟着他往前走。
言嫔趴在明礼的膝盖上，像是睡着了。明礼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她的长发，见明意进来，突然对她笑了笑。
脚下一顿，明意站在门口微微皱眉。
司上很少对她笑，无论是一开始赢六城大会，还是后来身份被识破，她好像从未进到过他眼里，于他而言只是一件能用或者不能用的工具。
可眼下这个时候，他居然笑了，一双眼看着她，眼角眯出了几条纹路。
“你长大了。”他道，“以后就算没有父王和母后，你也能带着朝阳城前行了。”
明意左右看了看，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不由跟着笑了：“司上糊涂了，我哪来的父王，又哪来的母后？”
“你是明安的孩子，但却是我抱着你长大的。”明礼比划，“你刚来的时候就两个巴掌大，衣襟一裹就能将你揣在里头。我给你哄过睡，也给你喂过饭，与你在一起的时间，比雍王和齐王那几个孩子加起来还要多。”
这倒是的，因着怕她的红脉被有心人损害，明礼有段时间上朝都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她。
明意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养我出来，换了朝阳城七年收最多的供奉，不算亏吧？”
明礼摇头：“都这个时候了，我如何还会与你算计得失，不过是想与你说一句，你是最让我觉得骄傲的孩子。”
明意一顿，继而嗤笑：“多谢大司。”
“你对我有怨是应当的，我从未做好一个父亲，这么多年都只是在当一个君主。”明礼叹息，“我没有夸过你，也没有关心过你，甚至每次你赢了大会，奖赏都落不到你手里。你母后这么多年怎么对你的我全看在眼里，也并未阻止。”
手心慢慢捏紧，明意冷笑：“应该的，毕竟我并非你亲生。”
“但这么多年，我并不知情，是一直将你当亲生儿子看的。”明礼摇头，“我只是害怕，害怕你骄傲，害怕你无法扛起朝阳城的重担，害怕祖宗多年的基业毁在我手里。”
他眼里有泪，却又很快咽了下去，坦**地与她对视：“现在我不怕了，我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接下来这个城池命运如何，就交到了你的手里。”
明意觉得很有趣：“今日进来的若不是我，是纪伯宰，你又会说什么呢？”
“我会求他善待朝阳城的百姓。”明礼垂眸，“但你进来就不用，我知道你会善待他们。你这孩子，天生就有菩萨心肠。”
“用不着夸我。”她站起了身，“你从来就不喜欢夸我，现在也不必勉强。”
明礼抬头看她：“你三岁就会调度元力，是六城所有斗者里觉醒得最早的。第一次用元力抓住了三丈外树枝上的鸟儿，做得很好。”
他当时没有夸她，怕她骄傲。
“五岁，你的元力能对抗住比你大十岁的斗者，且呈稳定的纯白色，是为天赋使然，十分厉害。”
他当时也没有夸她，怕她迷失。
“七岁，城中所有的名师争抢着要收你为徒，为父真的万分骄傲。”
“十岁，你第一次参加六城大会，夺下了魁首，我跪在宗祠里，向所有的祖宗挨个告知，我们明家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孩子。”
“十一岁，你蝉联魁首，朝阳城因着供奉日子好过了起来，都是你的功劳。”
“十二岁，你带着世家子弟去六城大会。他们真的很拖你的后腿，但你还是赢了。自此几个世家势力都心甘情愿为我所用，帮了我很大的忙。”
“十三岁……”
“够了。”明意梗着脖子打断他，“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这些夸奖。”

第178章 野心
有些东西她想要的时候没有得到，后来他们再想给，她就不是那么稀罕了。
“我会善待朝阳城的人，用不着你说。至于你，也别再试图跟我套近乎了，我不会留你在内院，西山上有行宫，你到时候……”
话还没说完，明意眼角余光就瞥见明礼的脑袋慢慢垂了下去。
她怔愣了一下，忍不住皱眉看向他：“你又玩什么把戏？”
殷红的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一点，滴在言氏的侧脸上。言氏安静地躺着，没有丝毫反应。
心里猛地一沉，明意快步起身过去，探向明礼的脉搏——
没了。
身体的温度还在，脉搏却是已经停滞。
瞳孔微缩，她不敢置信地低头再去探言氏的，却发现言氏连身子都已经冰冷。
这两人一躺一站，竟就这么殉了城。
“司上有旨，传位于强者，一应兵防部署，皆由第一个踏进这道门的人接手。”天官捏着旨意站在门口，朝明意跪了下来。
明意一个字也没听见，她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么喜欢荣华富贵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殉城？她都没让他们殉城，她也没说要报复他们，甚至连慕星城的兵都没放进来一个，他们为何要殉城？
惩罚她？让她愧疚？
笑话！这种自尽的行为与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要愧疚？
踉跄着站起身，明意扭头往外走。
丧钟敲响，整个内院里的人都跪了下来。她没跪，她穿过内侍婢女，穿过回廊庭院，却在即将离开内院的时候被一众老臣拦了下来。
“六城没有女子继位的先例，但殿下的名字一直在宗碟上未曾除去。殿下继位，名正言顺，不会再起杀戮，是最好的结果。”佘天麟跪在最前头，将冠冕举过头顶，“此诚危急存亡之秋，还请殿下担起重任。”
“请殿下担起重任。”众人应和。
明意尚未回神，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佘天麟凑近她一些，轻声道：“您现在收下这冠冕，比纪伯宰来收下要好太多。他若来收，我朝阳便成了慕星的附属城池，而你，你继位，朝阳还是朝阳。”
既然城池一定要易主，那大家肯定都更愿意一个熟悉的人来做新的主人，纪伯宰就算血缘更亲，但他太过残暴无情，并非明主。
也有人不满意明意的，毕竟她是个女子，朝阳城城主都是女子，以后定是一股女子为尊的歪风邪气。但眼下头顶上破碎的冥域没留给他们多少争论的机会，只能先让明意上位，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明意渐渐冷静了下来。她接过佘天麟手里的龙冠，突然想，纪伯宰是不是连他们的心思也一并算计到了，所以才让她进城？
他好像在赶时间似的，选的都是最快速的办法，接下来，难道当真打算为了朝阳城去打下新草城的浮空岛？
“恭迎司上回城。”佘天麟带着众位老臣一起拜了下去。
捏着冠冕的手顿了片刻，明意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其他四个城池一直在等着这两城的战争结束，好以平青云的名义出兵干涉，谁料一个月之后，却是没什么动静了。
朝阳城城门打开，纪伯宰以客人的身份带着慕星城的士兵进入，不知道做了些什么之后，就转而驻扎去了远郊。
逐月城给朝阳城送了信，直问是否需要帮忙，可朝阳城的回信却说一切安好。
竟就这么没事了？
新草城哪里甘愿，他们与朝阳城最接近，还想趁着朝阳城打仗多抢占几个小岛，于是立马派了使者过去探听情况。
谁料，他们的使者刚在朝阳城的码头登陆，就“撞死”了朝阳城的大司明礼。
朝阳城当即发丧，并宣布要为明礼报仇，剑指新草浮空岛。
新草一看，当即翻了个白眼，这不就是想要他们的岛，还碰瓷上了。大司都死了，他们还想打仗？活在梦里。
当即接下挑战书，双方对垒。
可是，打着打着新草城的人觉得不对劲了，朝阳城的士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而且神器也跟不要钱似的用，他们城里软铁的价格可贵了，哪能买这么多用在军备上？
不等他们想明白，自己城池的冥域就岌岌可危了。
新草城不得不宣布停战，主动将浮空岛让给了朝阳城。
但他们不太甘心，依旧派人在浮空岛附近骚扰。
朝阳城的人修整了两个月，借着浮空岛的地势，一举攻破了新草城的冥域。
这时候，其他城池才终于察觉到不对。
朝阳城和慕星城竟是联合起来在攻打别的城池。连新草城都扛不住，更何况逐月和苍雪？
于是当纪伯宰给他们发去邀请函的时候，这几个城池的天官都毫不犹豫地亲自去了一趟，和纪伯宰坐在一起商谈。
他的要求很简单，统一六城的货币、施行一样的法度，在内六个城池依旧有各自的大司，但六城需要以他为首，缴纳供奉。
“这不就等于他是六城的王？”逐月城的人很不满意。
飞花城的人算了算：“这样缴纳的供奉要少些，只有下三城时的三分之一。”
“可是我们原本是有做上三城的机会的。”新草城的人嘀咕。
“上三城下三城，如今不都是他纪伯宰说了算？”有人哼笑，“飞花城的人该不会真的觉得光凭自己就能拿榜眼的位置吧？”
飞花城沉默不语，苍雪城倒是挺同意，毕竟苍雪一直被剥削，从未进入上三城。这样的制度对他们来说有利无害。
其实对其他城池来说都是互惠互利的事，毕竟统一货币之后商贸能更流通，资源也能分配得更合理，但各个城池的大司有意见。他们本来是一城之主，头顶上突然多一个人，谁愿意呢？
纪伯宰也没指望一场会议就能说服他们，他只是给他们打个招呼说清楚想法，至于后头的，还是靠拳头说话。
于是会议一结束，其他城池还在犹豫的时候，朝阳和慕星的军队就已经到了逐月城外不远的小岛上。

第179章 统一
青云界原本就是个统一的国度，王室权弱之后各城逐渐分据，六城形成已有上百年的历史，每个城池都有重新统一青云的野心，但始终缺一个又有野心又有谋划还有能力的人。
明意觉得，纪伯宰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能将手里十几万士兵用出几十万的气势，也能合纵连横勾心斗角。只要他在前线，士兵们永远斗志昂扬，仿佛不会输任何一场仗。
事实也确实如此，战争持续了一年，纪伯宰麾下没有一次败绩，那些原本只听命于慕星城兵符的人，都逐渐成为了他最忠实的拥护者。
他不在慕星城的时候，恭王等人也起过谋位的心思，但都被司上识破镇压。司上觉得自己尚还年轻，没到退位的时候。既然纪伯宰替他打下了其他五城，他定是想当一当帝王的。
然而，与最后一座苍雪城签订好协议之后，纪伯宰没有回慕星城。
他带着人，浩浩****地去了朝阳城，任凭慕星大司多少道命令在后头催着他回去复命，他也当没看见。
一年的风吹雨打，纪伯宰未显憔悴，身上反而多了几分可靠的气息，眉如刀画，鼻如山峦，一袭天青烟雨的披风往后一扬，看得路边的姑娘们连声尖叫：“纪大人！”
“恭迎纪大人凯旋！”
明意站在他身后，跟着他一起去往内院。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望向她。
这一年多的时间她一边坐着朝阳城的大司之位，一边时不时带兵增援他，两人有天生的默契，配合无双。这江山定下，有她一半的功劳。
但他高兴的不是这个，他高兴的是，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顾虑什么，终于可以安心与她在一块儿了。
勾唇伸出手，他道：“你若累了我就背你。”
明意将手放进他手心，笑着摇头：“大庭广众的，像什么话。”
“我现在是万人之上，谁敢说我不像话？也只有你，总不肯听我的。”他佯装叹息，却还是一躬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跨进内院朱门。
明意环抱着他的脖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前头那高高的台阶。
而他身后，秦尚武、佘天麟、罗骄阳、樊耀、楚河等人分列两排，跟随着他的脚步一起走向权力的巅峰。
六城自此联合，货币统一，度量一致，纪伯宰以朝阳为都城，宣布称帝。
慕星城自然是第一个不满的，或者说慕星大司。
他看着自己毫无回应的诏书，分外恼怒地招来了司徒岭：“他身上的蛊毒是时候用起来了。”
司徒岭仰头看着座上的人，微微一笑：“臣被大司冷落一载有余，已经失去与明姐姐的联系，眼下骤然要用到蛊毒，恐怕是不能。”
他们这位司上疑心重，嫉恨心也重，一边觉得纪伯宰收复其他五城是对慕星有利的，一边又觉得他功高震主，拉拢武将，意图不轨。是以，与纪伯宰和明意关系亲近的人，这一年统统都受了冷遇，包括他。
司上眯眼看着他：“我给你飞渡兽车，允你持节去找明意。不管用什么法子，将她带回慕星来。”
“臣遵命。”司徒岭爽快地应下了。
然后他就带上了自己的家当和符越，坐上了去朝阳城的车。
一年多未见，他只在传闻里听说纪伯宰十分宠爱明姐姐，也听说两人生死与共，一起攻下了逐月城，甚至还有传言说新后一定会是明意。
司徒岭看着外头翻滚的青云，连连摇头。
帝王从来无情人，他的明姐姐，到现在也还不知道真相。
***
纪伯宰正替明意肩骨上的伤上着药，冷不防就觉得有些心慌。
他将她的伤口裹好，又轻轻将她整个人都拥进了怀里。
“怎么？”她不解。
“没什么，就是觉得运气很好，身边能有你。”他抿了抿唇，“称帝这一路，我不得已会用上许多手段，但我绝不会再算计你半分，所以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能不能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话说得，活像是之前做了什么罪恶滔天的事。
明意笑着挑眉：“堂堂帝王，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会。”他定定地看着她。
慕星城还尚未给出恭贺他登基的文书，他始终还要面对那座城池，和那城池里尚未完结的事。
纪伯宰觉得很不安，捏紧了她的手。
明意没太在意。
她已经习惯了纪伯宰每天都会跟她絮絮叨叨说这些有的没的，无非就是想让她觉得他是爱她的。
他确实是爱她的，不管前头战事有多紧急他也从未当着她的面对人发火，安定下来的头一件事就是让人给她的私库里塞满金子，每晚也都拥着她入眠，她只要稍稍动一下，他都会立马收紧双手，迷迷糊糊地问她去哪儿。
明意鲜少感受过这么浓烈的感情，她觉得挺知足的。
但是这天，不休过来低语了几句，纪伯宰脸上有烦躁一闪而过，转身却对她软了眉眼：“改日再陪你上街可好？慕星城那边有些事要处理。”
“好。”她点头，目送他急匆匆地往前殿走，等他的影子消失在拐角处，便提起自己的裙摆，兴奋地对荀嬷嬷道，“走，我们自己上街去。”
荀嬷嬷一惊，连忙阻拦：“这怎么好，您如今可是……”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
明意如今是什么呢？朝阳城城主？纪伯宰称帝已经半个月，却还没有要立后之意，明意在这宫里的待遇虽与帝后无二，但始终差着名分。
察觉到了她的尴尬，明意笑了笑：“我出行不用仪仗，说走就能走，十分方便，并且这城里也没人能伤着我，嬷嬷有什么可担心的？”
荀嬷嬷低头擦了擦脸颊，勉强道：“那老奴多寻几个婢子陪您一块儿去。”
“好，我在门口等着嬷嬷。”明意轻轻抚掌，看着荀嬷嬷一步三回头地去找婢女。
然后她转身，飞也似地跑向大门，筠雾色的裙摆在风里划出一道兴奋的弧度，眨眼就没出了朱门之外。

第180章 正室
今天街上格外热闹，明意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乞巧节，痴男怨女往来谈笑，还有媒婆杵在桥头当场说亲的，四周都挂着应景的红绸。
明意的画像是随着纪伯宰一起传遍了六城的，所以她没走两步就被人认了出来。朝阳城的百姓感念她让他们免受战火之苦，纷纷壮着胆子往她怀里塞东西，什么红灯笼红窗花、香囊手帕，她一条街还没走完，手里就拿不下了。
她哭笑不得：“倒不必这般客气。”
“哎，您也别客气，咱们这是赶上机会了，等您封了娘娘之后，咱们想送也没地儿送。”有个婶婶笑着对她道，“瞧着马上就是中秋了，封后大典应该也不远了，我等草民先恭喜娘娘了。”
“恭喜娘娘！”
明意被他们说得一愣，这才想起先前礼部大臣确实提过，封后大典要赶在中秋之前，意在团圆，纪伯宰当时好像点了头的。
他最近倒是没跟她提这事，多半又是在偷摸准备给她个惊喜。
微微勾唇，明意笑着在街上逛了一圈，看着朝阳城的百姓们如今农耕织造，自力更生，心里的石头也算是放下了。
回去的路上，她顺手买了一对鸳鸯玉佩。
罗骄阳等人成亲了，身上总戴着这些个成双成对的玩意儿，纪伯宰每次瞧见都不高兴，回来明里暗里地问她为何不送他。
以前不送是因为觉得他们不是夫妻，用不上这些东西。但现在，明意觉得，他都送了她那么多东西了，还他一礼也无妨。
碧绿的鸳鸯佩触手温润，明意双眼含笑，已经能想到纪伯宰看见它们时那种又别扭又欢喜的神情了。
然而，刚进内院大门没走两步，明意就瞧见旁边围了一大群人。
“娘娘您听奴才解释，司上真的很忙……”
“忙到连看我一眼都没空？忙到该有的礼节都全无？！”一道女声炸响，宽大的袖子拨开前头挡着的人，气势汹汹地往里走，“我是他纪伯宰的正妻，若没有我，就没有他今天的帝位，他既然想让慕星城也甘愿称臣，今日就说什么都得见我。”
明意站在路口，正好与她迎面撞上。
她有些懵，像是没听懂这女子方才的话，又像是听懂了，只是没有反应过来。
纪伯宰的……正妻？
和伦也看见了她，她眉头一皱，立马大步朝明意跨过来。
不休的脸“刷”地就白了，连忙去拦：“娘娘，娘娘不可，这是朝阳城的城主！”
“是城主还是情人他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和伦走到明意跟前，拎着裙子反手就朝她甩来一巴掌。
明意是完全可以躲的，但不知为何，她没有动，一巴掌甩过来，半边脸都疼得发麻，打得她侧过了头去。
“明姑娘！”不休低喝一声上来扶住她，看着她脸上渐渐浮起的红肿，只觉得完蛋了。
主子有多在意明姑娘他们这一年都看在眼里，别说被人打巴掌了，就算有人在议事的时候对明意说话的语气差了些主子都要找人算账，眼下这局面可真是……
“自古妻为主人，妾为奴婢且通买卖。”和伦扬起下巴睨着她，“我是纪伯宰三书六礼十二抬红轿娶进门的正妻，她是个什么东西？我打不得吗？”
明意一点点慢慢地回神：“你说，纪伯宰娶了你？”
“整个慕星城都知道，在他成为继承人之前就与我完婚，背我过门，洞房花烛，一样不缺。不然，我父君也不会那么轻易将兵符交给他。”
和伦公主心口起伏，扭头去看那巍峨的宫殿：“可是如今呢？慕星城犹在，他却不回去与我父君复命，而是称帝登基，甚至还要我慕星城来贺。这算什么？他将我放在了什么位置？”
明意眨眼，再眨眼，觉得有些荒谬可笑，但又笑不出来。
一年多了，她连自己的枕边人成亲了都不知道。
不休也好，荀嬷嬷也好，没有一个人告诉她真相。
她还真的以为纪伯宰不会骗她，以为他能给她从未有过的偏爱和尊重，以为两个人就算不成亲，也能相携到老。
结果不是，他早与别人龙凤呈祥，早与别人合卺洞房。哄着她，骗着她，可能只是需要她来控制朝阳城。
真难堪啊，被人家正头娘子堵在路上扇巴掌，枉她还对白英她们说不要为人妾室，枉她还是众多学斗术女子的榜样。
单尔在被流放之前说她出生就是个错误，她不配得到纯粹的爱，也不配被人珍惜呵护，纪伯宰当时怎么说的？
“她现在有了会爱她的人，接下来什么都会有，一样都不会缺。”
她早知道不能信他，怎么就……还是信了呢？
“称帝这一路，我不得已会用上许多手段，但我绝不会再算计你半分，所以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能不能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段话原来不是空穴来风，他也好意思说从未算计过她。
踉跄两步，明意转身想走。
“明姑娘！”不休急得想上前扶她，却被她甩开。
手上力道太大，碧绿的鸳鸯佩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大门。
***
纪伯宰正在为慕星司上给的条件而头疼，周围守着的宫人大气也不敢出，有人来小声禀告了什么，几个宫人面面相觑，一副要死的表情，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进门。
“出什么事了？”他冷声问。
宫人脖子一缩，跪着爬进门，颤颤巍巍地道：“慕星娘娘……今日到内院了。”
和伦不是个能忍事的性子，身为正妻一直没等到册封的旨意，会冲过来一点也不奇怪。
纪伯宰摆手：“将她安置在偏远一些的宫殿里即可。”
“但，但她遇见了……”宫人咽了口唾沫，“遇见了明姑娘。”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下来，在宣纸上晕开。
案后的人猛地抬头，焦躁的气息登时充盈整个宫殿：“你说遇见谁？！”

第181章 纸不包住火
他一早就吩咐过荀嬷嬷，不能让明意单独接触知情人，也不能让她与慕星城的人撞上，明意在宫里行走的路线都是有规划的，无论如何也不该撞上和伦。
纪伯宰从未有过这样心慌的感觉，他起身离开主殿，连轿辇也不坐，踩着自己的飞剑就往前疾驰。
明意那人，从小未曾被善待，和他一样十分不容易相信人。但这一年多以来，她慢慢相信了他，能在他怀里安然入睡，能战至最后一刻笃定地等着他的援兵。
只要他站在她身后，她甚至可以放心地往后倒，他从来不会让她摔在地上。
但和伦的事，他当真是没有第二个选择。当时要慕星城出兵，司上就给了他这个条件。纪伯宰当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娶一个不爱的人，压根也成不了什么筹码，对付女人他最擅长了，甚至可以让和伦反过来成为自己的筹码。
他可以将明意瞒住，只要慕星城也不战而降，他就可以休了和伦，迎她为后。为此，他用极大的代价和二十七做了交换，也切断了她和慕星城所有知情人的联系，自以为天衣无缝。
没想到还是纸不包住火。
疾驰的一路上纪伯宰想好了很多为自己开脱的话，比如他的后位只会是她的，比如他和和伦甚至都没有真的圆房，比如只要再坚持两个月，他就能扫清一切障碍，为薄氏报仇，再一统天下，给她无上的荣光。
然而，追到内院外拉住她的手腕，看见她脸上红肿的掌印的时候，纪伯宰心口一痛，一时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有段时间我以为做明意会比明献幸福，她可以哭可以闹，可以依靠别人，可以有人将她放在心上，视若珍宝。”
他没开口，她倒是笑了，“但现在我觉得自己的想法当真是幼稚，明献比明意强大得多，他没有对任何人动心，自然也不会被任何人欺骗。”
看着他慌乱的眼神，她歪了歪脑袋：“我不怪你，你同我一样没有感受过爱是什么样子，自然也无法爱别人。”
“不是……”他僵硬地开口，“我会。”
“那便是你不会爱我。”她点头，“也对，你一向喜欢听你话的、温婉乖顺的女子，我从来不是。”
手指收紧泛白，纪伯宰咬牙：“你我都共患难这么久了，难道要因为这件事分开？”
“陛下言重，你我从未在一起，谈何分开。”她笑得弯起双眼，“我是朝阳城城主，你是六城的帝王，我是你的属下，往后也依旧会听命于您，所以您不必害怕失去朝阳城，我做臣子会比做女人更听话懂事。”
挣开他的手，明意朝他行了一礼。
纪伯宰一向不喜欢失态，他总是风度翩翩的，哪怕是与人谈判有求于人，他也从未低下过头颅。
但现在，他当真是顾不得许多，疾步拦住她的去路，低声与她道：“你跟我回去，我给你一个交代好不好？”
明意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话还要再说明白一些吗陛下？”
纪伯宰呼吸顿住，无措地看着她。
“我对您没兴趣了，不管您打算做什么，于我而言都没了意义。我现在看着你，只会想起这一年多我是如何傻傻地被蒙在鼓里的，心里除了恨，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骗。”
“世上的男人很多，我没必要非缠着一个骗我的人不放。如今我是城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你敢！”他焦躁地道，“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堪配你？”
明意认真地看着他：“陛下，你也并非当真喜欢我，只是我会斗术会元力会铸器，与别的女人不一样，所以你觉得这么不一样的女人就应该是你的。”
“可是你也看见了，别的女子只是缺一个跟我一样学东西的机会，缺一个被平等对待的机会，只要给她们机会，就会有第二个明意，第三个明意，多的是。”
“第一次我们分开，我太过冷静，也不着急回头，所以你恼怒了，想再把我哄骗回去，让我泥足深陷离不开你，满足你的征服欲。”
“现在好啦，我满足你——我真的很难过，也很伤心，因为这一年多的日子里，我当真将你视为夫君，放在了心尖上。”
“但是你总不能又要伤人心，又要人眼巴巴地继续留在你身边吧？”
轻巧地拍了拍他的肩，明意收拢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纪伯宰呆愣地站在原地。
他从没听过这么刺耳的话，想伸手继续挽留她都有些恼怒。
他都已经这么放低姿态了，她为什么连台阶都不肯下？
他现在可是帝王，只要她回头，她就可以是王后，她为什么这么不屑一顾，仿佛他这一年多以来的努力都是笑话一般。
什么并非真的喜欢她，她怎么就这么笃定了？
是，有句话她猜对了，第一次分开她就是太过洒脱才引起了他的好胜心，毕竟活了二十年，他从未在女人身上失过手。有的是人为他肝肠寸断，有的是人哭着求着要留在他身边，凭什么她一点也不难过，难过的还仿佛是他？
可是，她难道真的觉得后来两人的同床共枕并肩而行都是他的好胜心？
胸腔里难受之后，恼怒更甚，纪伯宰拂袖往回走，冷着脸想，既然台阶她不肯下，那他便有的是别的手段让她回来，毕竟如今的朝阳城是在天子脚下，她赌气一时舒坦，还能当真与他各不相干了？
“主子？”不休跟上他，有些担忧地扶住他的胳膊。
“我没事。”他哼笑，“我好得很。”
“您先前的病还没好，现在……”不休话还没说完，就见他整个人往前一倒。
一年多的积劳终于成了疾，纪伯宰失去意识之前还咬牙吩咐了一句：“做好攻打慕星的准备。”
慕星是几个城池里最不用一兵一卒就能收服的，只要他们的和伦公主能成为王后，只要纪伯宰能答应将帝位传给和伦公主以后生下的儿子即可。

第182章 去你的贞节牌坊
纪伯宰是聪明人，他们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再起战争，答应慕星司上的条件是最好的选择，省时省力。
但，他居然说要做好攻打慕星的准备。
不休连连叹息，忍不住就嘀咕了一句：“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
“大人没得选。”荀嬷嬷将人扶去**，眼里满是不忍，“不娶和伦，慕星不会答应出兵，朝阳城又已经打到了家门口，大人若不上，慕星哪有那个士气能败朝阳。”
若是那一仗不打，他与明意可能都已经落在了朝阳城的手里。
“可明姑娘何其无辜，大人哪怕提前说一声也好。”
“怎么说？叫她等一等，他先娶别人走个过场？”荀嬷嬷摇头，“明姑娘眼里不揉沙子，她不是别的女人，非大人不可。拜堂成亲之事她是一早念在心里的，大人当时没去请赐婚，大抵是觉得成亲麻烦，可转头却要娶公主，你让明姑娘怎么想？”
这事倒是怪大人的，早早与明姑娘成亲也就好了，可他偏觉得成亲不自由。
也是，风流惯了的人，哪里愿意被一个女人绑住。
荀嬷嬷看着**双眼紧闭的人，叹了口气：“也罢，大人许就是伤心片刻，等再遇见别的姑娘，他准是又好了。”
想想也是，大人一向洒脱，总归明姑娘是不会回来了，他总会慢慢看开的。
不休看向外头，倒是担心起了明意。
一个姑娘家，失去了爱人，会不会做傻事？
……
不会。
明意走过长耀街，瞧见了街边的一块贞节牌坊。
那是为一个被丈夫休弃的妇人立的。那妇人虽然被休弃，却拒绝了众多人的追求，为前夫守贞洁二十年，还养育了前夫的一个女儿，是以立下牌坊，供其他女子效仿。
言下之意就是，男人可以无情，但女人必须忠贞。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要从一而终。男人可以随时抛弃你，但女人必须恋恋不舍地守在原地。
明意面无表情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
于是这块牌坊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碎成了齑粉，巨大的粉尘扬起，扑了旁边还在说教的先生满头满脸。
后头响起一片惊呼声。
明意继续往前走，回到了原来的城主内院。
她对政事并不擅长，朝阳城内务其实一直是由纪伯宰选派的几个人在管，但明意回去的第一件事，还是将他们手里的权力收了回来，改任佘天麟推荐的几个重臣。
对此，佘天麟很担心：“陛下那边？”
“是他说的，六城分治，各留其主。他若对此不满，那我便找其他五城的城主来与他一起重新商议。”
佘天麟察觉到了不对：“你与陛下闹别扭了？”
“不是。”明意摇头，“我只是看清了他。”
佘天麟一愣，想再仔细问问，她却摆手：“我被人从小利用到大，最知道怎么当好别人手里的工具。他要的不过是朝阳城臣服，我能给他，不会坏了他帝王的威权，但除此之外我想做什么，也不会再经过他。”
“六城之内他为尊，朝阳之内我为尊。师父，先听我的。”
佘天麟被这话震了震，严肃了神色朝她行礼：“是。”
“另外，我想给这后院添些人。”明意托腮看着这空****的地方，舔了舔嘴唇。
“添……添人？”
“历届城主继位都有后院大选，难道只我没有？”
“可是。”佘天麟哭笑不得，“你是女子。”
明意觉得奇怪：“女子怎么了？我是短了元力还是缺了地位？”
自然是都没有的，但是没有女子选后院的先例啊。且不说这会不会给天下女子带不好的头，单就纪伯宰那边，也断是不会眼看着的。
“我兴女子学堂、允女子进元士院，都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与男子本就相同，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也能做。男子能择优而偶之，女子一样可以。男子能三妻四妾，女子也一样可以。”
“师父这是怕上梁不正下梁歪？但我这上梁，本也就是正的。”
佘天麟呆愣了许久，目光里渐渐露出欣赏：“好，我替您吩咐下去。但是司上，您要知道，我尚且会质疑，那朝中其他人定是会强烈反对，您得做好准备。”
明意点头。
于是，纪伯宰大病三日之后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往床边看过去，就只看见了不休。
他眼神黯了黯，平静地坐起身问：“其他人呢？”
不休奉给他一盏茶，低声道：“秦师长和孟大人他们都在忙着兴建六城元士院，罗大人今日倒是来过一趟，您没醒，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樊大人看上个姑娘，费劲追求着，说最近没空来请安。楚大人今日要去见慕星城的使者，说晚些时候过来。”
人说了一圈，纪伯宰听得皱眉：“还有呢？”
“还有，荀嬷嬷在外头做针线……”
“不休。”他失去了耐心，“你知道我在问谁。”
不休跪了下去，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憋了半天才道：“您卧病的消息奴才没让人外传，怕生事端，所以城主内院那边许是，许是不知道。”
也就是这几日她连一眼都没来看过他。
深吸一口气，纪伯宰满不在乎地想，她就这德性，生起气来从不主动低头，意料之中嘛。但这一回可别想他再低头了，他道过一次歉了，男人没道理总道歉的。
但是，万一她是真的不知道呢？
纪伯宰沉思良久，瞥了不休一眼：“你去内院看看，跟她说两句话。”
不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这几日，怕是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他皱眉，“她连你们都不肯见？就这么生我的气？”
“倒不是。”不休硬着头皮道，“内院最近在选人，我这一去，明姑娘怕是要以为是您想阻拦，白添误会。”
哦，内院选人。
纪伯宰轻笑：“我阻拦个什么，她那内院本也就缺些内侍杂役，选就选呗。”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她要选什么？”

第183章 后院的男人们
不休低头，没敢应声。
纪伯宰反应过来了，她想充盈她的后院？
一个女人，公然选男宠？
太荒谬了，谁能接受一个女人左拥右抱？莫说是他，几个男人会愿意去参选？
“她身边那些个文武官员竟也同意了？”他不敢置信。
提起这个不休倒是来劲了，笑道：“那自然是不同意的，在朝会上就闹了起来，七十多个人围着明姑娘说礼义廉耻，您猜明姑娘怎么做的？她直接下了挑战书，说满朝文武既然都是以元力强盛当的职，便让想反对的人与她过招。”
“她说自古生灵求偶都是强者优先，谁能赢她，她赐谁黄金万两。但要是所有人都不能赢她，那她便有自由求偶的权力”
纪伯宰：“……”
跟那些个养尊处优的人比元力，她可真是欺负人。
结局自然不用问了，除了他，谁能轻易赢她？
“明姑娘也不似先前那些城主，强选女子入内院，她当真是自己去求，有看得上的公子哥，亲自去问人家愿不愿意进内院。有愿意的就带回去，不愿的也不强求。”
也就是说，他病着的这几日，她一直在外头相男人。
好，好得很。
胸口起伏，纪伯宰气极反笑：“所以呢，有人跟她回内院？”
不休掰着指头数了数：“好像有十二个人了。”
“……仰仗女人权势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眯眼。
不休唏嘘：“您别说，奴才也没想到，那十二个人里有朝阳城的儒子大家、有元力强盛得能进元士院的少年人、还有慕星城来的人呢，来头都还不小，并且都相貌堂堂。”
明姑娘当真是喜欢好看的人，选的人各有各的俊美，虽然未必有陛下这气质风华，但总也不差多少。
深吸一口气，纪伯宰咳嗽了起来。
不休连忙给他顺气，一边顺一边道：“言大人说您这病是积劳成疾，要好生休养，还得养上半个月。”
半个月？再等半个月，他头上都能跑马了。
揽过长袍，纪伯宰踉跄着下床，洗了把脸，仔细端详了一番铜镜。
他不信有人会比他好看，她乱寻那些人，不过是鱼目罢了，跟他一比，都得黯然失色。
***
朝阳城比之前看起来热闹了许多，街上行走的女子也多了不少，大家都兴奋地掩唇议论着明意的下一个目标。
头一天众人还以被她选上为耻，觉得吃软饭非大丈夫所为。但第二日之后，一些人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明意出来的必经之路上了。
也没别的，谁不喜欢一个肤白貌美富可敌国，又会哄人的姑娘呢？
就说那儒生周子鸿，大儒之徒，治国之才，一向冷漠不爱亲人，这才与明意见三面，就随她入宫了。
他的师父愤怒地责问他为什么，周子鸿只跪着拱手：“她需要我。”
一开始他也觉得荒唐，一个姑娘出来到处寻男人，哪里是贵门所为。可是当她真的坐在自己对面，秋波盈盈地问他为何不爱笑的时候，周子鸿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人美，却不是娇花，美得有风骨、有姿态，哪怕第一次被他拒绝了，也不觉得难堪，只大方地对他道：“你若觉得我烦，说一声即可，明日我就不来了。”
她烦么？自然不，哪怕抱着让他进内院的目的，他也讨厌不起来。只是觉得苦闷，若随她走，他往后再无仕途，实在可惜。
明意看着他，却道：“我不怕后院干政，你我可以白日上朝夜晚春宵，各论各的。”
周子鸿被她这一句话撩拨得面红耳赤，正色说她言语荒唐，却在她起身要走的一瞬间拉住了她的衣袖。
“我跟你走。”他道。
明意笑得开心，将他拉起来，轻轻抱了抱：“我不会亏待你。”
“可你还会有别的男人，是吗？”
“我只留你一年。”明意歪着脑袋看他，“一年之后，你若愿意留在我身边便留，若不愿意，你就可以另娶他人，我不会耽误你。”
也就是说，她会有别的男人，但也不介意他以后有别的女人。
周子鸿突然有些恼：“那你便不是爱我，只是喜欢我罢了。”
明意抚了抚他皱起来的眉心，轻笑：“你若有本事，也可以让我爱你。”
指尖轻得像风一样从他脸侧拂过，她拎着裙摆转身，朝他挥手：“去内院等我，过几日我就来找你。”
周子鸿是不甘心的，也就是这股不甘心，让他立马动身搬去了内院。
“明姐姐真的好迷人。”司徒岭托着下巴看着窗外走来的明意，笑着感慨。
符越神色复杂：“这不是能让您入朝阳内院的理由。”
“他们都可以，我为何不行？”司徒岭挑眉，“比起别人，我觉得明姐姐更喜欢我。”
“她不是喜欢你，她是把你当亲弟弟，知道你不想回慕星了，所以才用这样的名义将你留在这里。”符越面无表情地揭穿。
司徒岭垮了脸：“你这人，还是这么不讨喜。”
“大人。”符越叹息。
司徒岭摆手，不愿与他再多说，蹦蹦跳跳地就去给明意开门。
明意进门就给自己灌了一杯茶，而后含笑看着司徒岭：“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现在就能跟姐姐回去。”司徒岭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只是，后院的人都是有名分的，姐姐打算给我个什么名分？”
明意莞尔：“大家都是从才子做起，姐姐给你特例，直接做贵人可好？”
“谢姐姐偏爱。”司徒岭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内院礼。
明意失笑一阵，神色恢复了正经：“你既不愿再回慕星，可愿在朝阳帮我？我刑部缺人，不敢重用生人。”
“姐姐既然开口了，我没有不应的道理。”司徒岭想了想，“只是，这朝中还有不少那位的人吧？他们若给我使绊子，姐姐也得帮我才是。”
“你放心，只管去做，姐姐罩着你。”明意拍了拍他的肩。
司徒岭开心一笑，朝她伸出双手，给了她一个拥抱。
这举止在之前算是失礼，但明意最近习惯了，也不觉得奇怪，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就带着他一起坐兽车回内院。

第184章 大女子何患无夫
宽阔的街道上能容下三辆兽车并行，但也不知怎么了，明意的兽车刚到长耀街就被人挤了一下。
她以为是路上人多，不小心碰撞，便引着前头的从兽往旁边让了让。
结果让了十寸，旁边的兽车又一次挤上了他们，两个车轮碰撞卡住，发出刺耳的声响。
明意打开车窗，皱眉看向旁边。
纪伯宰好整以暇地撑开车窗，倚在窗沿上朝她抬眼。
他着苍黄罩玄纱的长袍，袖口抬落间似有风入怀，青山落他眉间，静潭入他眼帘，苍白的嘴唇轻轻一抿，瞧着就让人生怜。
饶是看过了那么多美男子，这一眼明意还是觉得他最好看。
可惜，是个没法要的人。
明意平静地问他：“陛下的车坏了？”
“嗯。”他点头，“不知为何就要往你这边偏。”
她沉默，还没答话，旁边的司徒岭就笑了起来：“这话我听过的，原来陛下在追李家小姐的时候就说过这话，慕星城里一时传为佳话呢。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陛下还是初心不改，值得我辈敬仰。”
一听见他的声音纪伯宰就觉得不悦，再看他的脸从明意身侧冒出来，他脸色渐冷：“司徒小大人怎么在这里。”
“明姐姐广纳后院，我岂能不来？”司徒岭深深地看着他，眼里的神色纪伯宰一眼就能看懂。
他就是觊觎明意，仗着她对他没有防备，在她身边恣意妄为。
纪伯宰冷声道：“慕星城的重臣，怎好在朝阳城的内院。”
“他不止在内院，还会在前朝。”明意平静地道，“我信任他，与他是哪里的人无关，就像陛下一个朝阳城的人，不也可以带慕星城的兵？”
“那可不是随便能带的，陛下当初为了慕星城的兵符，与和伦公主成亲之时可是在堂上发过誓今生都不会休弃公主。”司徒岭笑着道。
“哦？”明意抚掌，“怪我当时不知道，也没能去看热闹。”
“姐姐该去的，我当时想知会姐姐一声，但派出去的人都被陛下拦住了，想来也是可惜。”司徒岭叹息着摇头，“那是我见过的最盛大的婚事，整个慕星城处处都在放炮仗贴红纸，和伦公主十里红妆，拖着长长的喜裙，裙摆上绣满了金凤凰。”
“那么重的喜裙，陛下还是将她抱了起来，稳稳地跨进司上赐的府邸。和伦公主隔着面帘笑得娇羞，陛下脸上也满是喜气，拜天地的时候两个人衣裳上的龙凤相映，真真是般配极了。”
“后来的酒宴，陛下喝多了，和伦公主还特意出来接他，两人相携进洞房，那恩爱的模样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
司徒岭高兴地回忆完，扭头看纪伯宰：“您说是吧？”
纪伯宰看似轻松地坐着，袖子里的手已经捏得发白。
他不敢去看明意的表情，怕她难过，又怕她不难过。
一开始当真觉得成亲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拜堂什么的自然也可以用来交易，但当真去过那一遍礼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错了，那东西很隆重，几乎是承载着一个女人所有的期盼和喜悦。
他没能给明意，却给了别人。
也许他还能给她更好更隆重的，也是他更真心实意的封后典礼，但她已经不要了。
“车在这儿停太久了。”明意淡然地开口，“不好堵着路，还请陛下先走。”
“我……”他抿了抿唇，“我从未对别人有过真心。”
对别人他只会觉得这人不够娇，那人不够柔。可对明意，他觉得英气也好看，强硬也好看。别人与他拿乔，他一次就腻味了，但明意，他觉得还能再哄一哄。
然而，对面这人却淡声道：“陛下真心何其难得，是云上石、地上月，谁都无法强求。”
说罢，车窗落下，阻断了他的视线。
纪伯宰回神，后知后觉地有些恼。她又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半丝颜面也不给他留。
看着那紧闭的车窗，他忍不住硬声道：“我可没有要与你和好的意思。”
对面没有应声，他气恼地拂袖，引着兽车就继续往前走。
明意的兽车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
她沉默地盯着自己裙摆上的花纹出神，司徒岭说完之后也有些后悔，看着她低声问：“姐姐在难过吗？”
明意抿唇，沙哑着嗓子道：“我若说自己全然不难过，那便是骗你的。”
毕竟那是她第一个看上的人，也在一起有段时间了，就算是养条狗都会有感情，何况是枕边人。
不过，她绝不会在他面前露半点怯，也只是在私底下自己纾解罢了。
司徒岭心疼地想伸手，又缩了缩指节，无措地道：“我下回不说了，姐姐别难过。”
“不难过了。”抹了把眼睛，明意挺直了脊背，“咱们回去找周子鸿玩，那人可有意思了。”
“我也挺有意思的……”司徒岭嘀咕。
“什么？”明意没听清。
“没什么，姐姐走吧，后院那么多人，大女子何患无夫。”
明意笑了，立马驱使兽车，一路跑回内院。
院子里有十二个人她其实已经觉得够了，但架不住有些朝臣明面上反对，私下却将自家儿子硬塞进内院，所以到最后，她的院子里有了三十多个人。
“你以为当城主真的快乐吗？”明意深深地叹了口气。
旁边的白英有些无措，正想安慰她两句，就见她们的司上突然咧嘴，兴奋地道：“诶，城主的快乐你们压根想象不到！”
一院子的美男，为了她争风吃醋，为了她明争暗抢，这感觉别提多开心了，不用再去讨好谁，她只用每天选一个院子去，就会有人准备好一切，欢喜地等着她。
当然了，她给这群人的权力挺多，他们对她自然就不会卑躬屈膝。比如周子鸿，她都走到门口了，他还在书房里奋笔疾书，一点要出来迎她的意思都没有。
以前明意觉得，男人是不是贱啊，谁不上赶着他们，他们反而越喜欢，所以欲情故纵才成了千古第一好使的手段。
但真轮到自己的时候，明意觉得，嗯，这股子不逢迎的劲儿，真是很难不引起她的注意。

第185章 周子鸿
人都有劣根性，当你去每一个地方都有人上赶着端茶倒水，为了一些东西跟你笑脸相迎的时候，周子鸿这般冷淡的举止简直就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明意忍不住就凑过去看他在写什么，就见雪白的宣纸上落着一行行苍劲的墨，笔势恍如飞鸿戏海，极生动之致。笔锋点处，刚落成一个“纪”。
纪伯宰的纪。
明意干笑两声，抚掌道：“爱卿这一手好字真是难得，改日莫不如写一块牌匾悬在我寝殿之上。”
周子鸿抬眼看她，意味深长地指着桌上的宣纸问：“司上觉得我这一幅字好吗？”
“好啊。”明意一边点头一边移开了视线。
周子鸿笑了：“那便将这一幅让人拓了，立在司上寝殿前。”
“……”
深吸一口气，明意转回了头来，无奈地敲了敲他的桌沿：“你同他过不去做什么。”
这通篇写的都是驳斥纪伯宰麾下之臣的言论，虽无一句直指纪伯宰，但分明又处处指桑骂槐，真拓了放她寝殿门口，纪伯宰明儿就得来找她麻烦。
“司上只觉得是我在与他过不去？”周子鸿微微皱眉。
美人蹙蛾眉，瞧着都让人不落忍。
明意叹息，坐下来拂了拂衣摆：“你说得都是对的，我朝阳城一半还落在纪伯宰手里，朝中也诸多明面上听命于我，暗地里效命于他的人，我不是不想肃清，但这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周子鸿抿唇，看了一眼她略显疲惫的眼下，终究是扯了一张新的宣纸将写好的盖住，然后慢慢地走到她跟前，屈膝蹲下来，双眼平视于她，淡声问：“最近两日没歇好？”
明意干笑。
她倒是想歇好呢，这朝上的事也太多了，好不容易回后院放松放松吧，刚想去一个才人那儿，那才人院子里就起了火，折腾了大半宿，弄得她还没来得及睡就又去上朝了。
今儿过来，一路上她都让人四处查探，现在护卫们都还在外头守着呢，生怕哪儿再走了水。
对面这人的眼里划过一丝柔软的神色。
明意挑眉：“你这是在心疼我？”
“司上三宫六院的，哪轮得着我来心疼。”周子鸿起身，漠然地去床边将被子铺好，然后坐下朝她道，“早些歇息吧。”
明意乐颠颠地就跟了过去。
周子鸿的房间里有一股清雅的书香，那是纪伯宰身上绝不会有的，闻着叫人特别安心。
她在床内躺下，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似是在犹豫什么。
但很快，周子鸿轻叹一声，和衣躺到了她身侧。
明意打了个呵欠，原是想问他在想什么的，眼皮子太重也问不出来了，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她很困，但睡得浅，片刻之后就察觉周子鸿伸了手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哄小孩儿呢？她腹诽。
但这法子可真管用，原本只浅眠，没拍两下她就真的睡入了梦乡。
周子鸿靠坐在旁边，低头安静地看着她，忍不住想怎么会有姑娘活得这么辛苦？哪怕是睡着了都浑身立着护盾，眉宇间还有愁绪慢慢浮出来，与她醒着时的笑脸完全不同。
纪伯宰那么厉害的一个人，难道也从未让她觉得安心过？
心口莫名酸胀，他抬手，想将她含在嘴里的一缕发丝拂出来。
然而，外头突然就有人喊：“才人、司上，外头走水了！”
明意几乎是立马弹坐了起来，紧绷的神经让她太阳穴一阵疼痛。
周子鸿第一反应就是双手捂住她的耳朵。
温热的手掌抚慰住她的疼痛，也隔绝了外头叽叽喳喳的喊声，明意懵懂地睁开眼，就见周子鸿淡淡地对她做口型：“睡觉。”
都走水了还怎么睡？明意摇头，这人却将她按在**，拉过被褥来裹好，而后淡淡地喊：“思齐。”
他的贴身奴才应声而入，拱手道：“是有人蓄意纵火，人和火已经一并收拾了，主子和司上请安睡。”
“将那叫得大声的人一并带走，查一查底细。”周子鸿道。
“是。”
门开了又合上，外头恢复了安静，明意眨了眨眼，靠在他身边哑着嗓子道：“你一介儒生，元力都不会，怎么还挺靠得住的？”
“睡吧。”他没答，只替她揉着额角。
这轻重适中的力道、温热又温柔的指腹，明意叹息一声，突然就觉得能理解纪伯宰了。
这世上男子千万，各有各的好，她既然有吸引许多人的本事，为什么要甘于只喜欢一个？他们总会有老的一天，等他们老的时候，她就寻一些跟他们差不多模样的年轻人。
感情从不会消失，只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真不错。
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掌，明意依着周子鸿，慢慢重新进入了梦乡。
***
纪伯宰披着外袍坐在庭院里与秦尚武下棋。
秦尚武呵欠连天：“这么晚了，你不困？”
“许是白日里睡得多了，不困。”
你不困旁人总是困的啊，秦尚武很想直说，他要回去睡觉！但看看自家徒儿这苍白的脸色，又有些不忍心：“你现在是六城之主，要什么东西不能？何必折腾自己。”
要什么东西不能？他能要什么呢？女人？财富？
无趣得紧。
他将害了薄氏的所有人都清剿了个干净，也将薄氏的灵位供进了新修的宗庙，所有心愿完成之后，整个人倒觉得无比的空虚，就连听见慕星城大司病逝的消息，也没能带给他一丝喜悦。
他原本就是为复仇而活着的，命是薄氏救的，他为偿她这一命，付出了能付出的一切。
可然后呢，然后该去做什么？
他抬眼看向北边，慕星城的主城内院离他宫殿的距离是十里，坐兽车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走路也只需要半个时辰，若是踩上飞剑，那更快，只要半柱香。
饶是如此，他也没勇气过去一趟。
“陛下。”不休匆匆过来，看了秦尚武一眼。
背脊微微绷直，纪伯宰抿紧了唇：“没拦住？”

第186章 一个月
不休摇头，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的人已经尽力了，谁料那周子鸿竟是个有手段的，拦住了他们纵火的人不说，还抓着了一个内应。
纪伯宰沉默下来，墨瞳盯着棋盘上的黑子，背躬着，薄薄的外袍被夜风吹得鼓起。
“怎么了？”秦尚武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察觉对面这人的情绪骤然低落，有些暴躁，又被他强压下去，导致他周身气息混乱不堪。
“伯宰你冷静些。”他连忙起身替他立下冥域，皱眉对不休道，“明知道他在养病，一些不好的消息能不传就别传了。”
“无妨，师父，是我让他传的。”纪伯宰起身，拂开了他的冥域，“我还有事，师父就先回去休息吧。”
“你这个样子打算去哪儿？”秦尚武皱眉。
纪伯宰没有答，只让人将秦尚武送出去，自己走另一道门出宫。
“陛下，您这样不妥，护卫还没有来。”不休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急声道，“好歹等个兽车。”
“来不及了。”他沉声喃喃。
原本也来不及啊，这消息都是半个时辰之前的了，该发生什么早就发生了，他现在过去有什么用？
不休想这么说，但看着自家主子一点血色也没有的嘴唇，终究是没忍心说出口。
纪伯宰踩着飞剑动身，眨眼就到了内院的冥域之外。
像是专门防他的一般，这内院的冥域又厚又结实，轻易闯不进去。
他失笑，眼里却没一点笑意，落地径直走向大门。
原本想来拦的护卫一看清他的脸就让开了路，甚至解除宵禁将大门推开了一道缝。
纪伯宰穿行而过，衣袍翻飞，眨眼就消失在了拐角之后。
明意睡着睡着突然就睁开了眼。
周子鸿皱眉，刚想说她怎么又不好好睡，就见她周身的护盾扩大，将他一并包裹了进来。
“怎么了？”他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明意摇头，坐在**看向外头那紧闭的雕花漆木门。
合拢的门扉突然就被风吹开了，三月初春的风尚且寒冷，卷得室内帷帐翻飞，桌上烛台也骤然熄灭。
有人踏着风站在庭院里，背影阴沉，杀气毫不掩饰。
明意定了定神，突然乐了：“我要是也像陛下这般元力强盛就好了，瞧见谁与我所爱亲近，便上门杀人，那样天音压根无法活着离开你的别院书房。”
她第一次撞见他与别人亲近就是在他的别院书房，当时若非察觉到她在梁上，纪伯宰定是要与人做到最后一步的。
纪伯宰白着嘴唇跨进房间：“我是你所爱？”
明意嬉皮笑脸：“至少曾经爱过，不然知道了陛下那些个手段，我也不会那么恨。”
“你若爱我，如何会不原谅我。”他垂眼。
明意趴在周子鸿的膝盖上，叹息着摇头：“爱意能盛风花雪月和柴米油盐，却不能盛脏东西。况且，我也只是曾经爱过，现在未必。”
“明意。”
“哎，我在。”她皱了皱眉，“陛下大半夜的不困吗？”
“你喜欢他？”他看向旁边的周子鸿。
这人细皮嫩肉，一股子书生气息，当着他的面任由明意趴在他膝盖上也不动弹，仿佛跟他示威一般。
瞧不出半点好来。
“你不懂，子鸿有子鸿的好。”明意摆手，“哪怕陛下美若天仙，看久了也是会腻的，哪个女人能一辈子只看一个男人？陛下也该宽心些，莫要再让人到处纵火。”
他听乐了。
这些话都是他以前对别人说的，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听见。
低头看看，可不是么，曾经他觉得那些死缠烂打不肯离开的女人真是可悲又可怜，而他现在，与她们有什么二致？
“我的王后不会是一个不贞不洁的女人。”他沉声道。
“巧了么，我的夫婿也不会是一个不贞不洁的男人。”明意抚掌，“你我想法一致，那是再好不过了。”
纪伯宰觉得荒谬：“男人有什么贞洁可言？”
“女人的贞洁不也是你们男人定的？”明意挑眉，“许你们给女子定，不许我给男人定？我偏要觉得男人干净才好，从一而终才好。”
说着，捏了捏周子鸿的下巴：“比起陛下那样虽美但脏的男人，我更喜欢干净的。”
心里堵了一口气，纪伯宰冷声道：“你也不问问人家喜不喜欢你。”
“喜欢。”周子鸿想也不想就接过了他的话，“无论司上身边有多少人，只要她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就喜欢她。”
平时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一个人，该配合她的时候倒也反应挺快。
明意满意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纪伯宰深吸一口气。
他也想劝自己算了，明意心不在他身上了，举止又这般出格，两人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
但他挪不动步子。
他一想到这人要与别人欢好，在别人身边如同在他身边那般柔软香甜，他就控制不住地想杀人。
夜风冰凉，吹得他手背都泛出了紫色。
明意瞥了他一眼，轻叹：“我与他方才已经完成了周公之礼，眼下疲惫得很，陛下行行好，放过我吧，你的王后不会是我，我的夫婿也不会是你，我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心口如万蚁咬啮，纪伯宰冷眼看着她，半晌也没能说出话来。
她说这话就是冲着与他彻底决裂去的，料纪伯宰那般的自尊，绝不会在她与别人亲近之后还惦记着她，他恶心她一回，她还他一回，两人也就扯平了，往后自论君臣，不再有牵扯。
然而，许久之后，屋子里站着的这人竟是笑了。
“我对一个女人的兴趣不会超过一个月，希望你也是。”他哑着嗓子道。
明意怔愣，还没来得及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纪伯宰就转身，破开后头的雕花漆木门，大步离开了。
风从破洞的门口灌进来，吹得明意有点懵。
她扭头问周子鸿：“他什么意思？”
都这个地步了，难道还想一个月之后再议？
周子鸿看着门口的洞，面无表情地道：“没什么意思，大半夜破人门扉，非君子所为。”

第187章 我想洗干净
大半夜破门，其实也没伤人，反倒是他自己看起来病重得很。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居然还给她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的时间用来宠幸后院？这样她和他之间就公平了，可以重新开始的意思？
明意觉得震撼，她说着玩的，纪伯宰怎么还当真了。
周子鸿扫了她的脸一眼，微微抿唇：“我不喜欢他。”
“我也不喜欢他，但是他好像心里有我。”明意哼笑耸肩。
“他心里若有你，就不会让你有机会收纳后院。”周子鸿淡然地拾起书卷。
明意不服气：“你看他一听说我宠幸你，就连夜赶过来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司上的身边全是他的眼线。”周子鸿摇头叹息，“早拔掉早好。”
明意：“……”
她冷静了下来。
都说男人最了解男人，以前她吃亏就吃在没听言笑的话，如今周子鸿的话她得多听听了。谁知道这是不是纪伯宰的新手段？
吸吸鼻子，明意打了个呵欠，重新躺了回去。
周子鸿侧着身子替她挡住外头的风，冷眼看着她道：“司上好生休息，下一次来，我们将那未行的周公之礼补上。”
明意呛咳了一声，好笑地抬头看他：“我气他的，你还当真？”
“司上难道真要为他守节？”周子鸿垂了眼眸。
“倒不是，我从小当男儿养大，对贞洁看得不重。只是，毕竟是极为亲密之事，也没有那么随便。爱卿与我相识不过数日，太早了些，往后若是遇见了心爱的干净姑娘，爱卿也会后悔。”
周子鸿很想说男人有什么好后悔的，但想起方才她跟纪伯宰说的话，他闭了嘴。
司上的成长环境太特殊，导致她想法也很特殊，但周子鸿觉得她的观念无法流传，这天下毕竟还是男人的天下，哪怕千百年后女子当真能与男儿平起平坐，贞洁一说还是只会套在女子身上。
不过，他会为她一心一意，他才不要落到纪伯宰那个地步。
***
言笑睡得正酣，突然就被荀嬷嬷叫起来，急匆匆地去了纪伯宰的寝宫。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上次药用得那么猛，只要他按时吃饭睡觉就能痊愈，你们着急什么……”
话没说完，他远远就看见纪伯宰坐在他寝宫的屋顶上，拎着一坛子酒，正往自己嘴里倒。
言笑吓得立马清醒，飞身上去急急拦住他的手。
好么，酒坛子都空了。
他气得打了一下纪伯宰的手：“你做什么？生病还喝酒？”
醉眼朦胧，纪伯宰盯着漆黑的夜空没吭声。
言笑将酒坛扔开，没好气地在他身边坐下：“有哪里不舒服？”
他指了指胸口：“这里。”
“我管治疑难杂症，不管治心病。”言笑翻了个白眼。
“疑难杂症？”纪伯宰扭头看他，突然道，“那有没有一种药，能把我变干净？”
“嗯？”
“在她之前，我睡过……嗯，这么多女人。”伸出两只手，他比划。
言笑看呆了：“您还真坦诚。”
“她嫌我脏。”扁扁嘴，纪伯宰看着他，“我想洗干净。”
“这玩意儿没法洗。”言笑摆手，“您消停会儿吧，都是经历，什么脏不脏的。”
“你不懂。”他摇了摇指头，脸上的潮红愈加明显，“你没遇见心上人的时候，那些东西叫经历，你一旦遇见了，那就叫脏。”
他从前是以风流为傲的——也不止他，整个青云界的男儿都以能风流为傲，毕竟那么多女人没名没分地愿意跟着他，足以证明他魅力不俗。
可是今晚站在她房外的时候，他突然就想，要是他以前没有胡来就好了，要是他干干净净的就好了，这样他能理直气壮地去将她抱出来，也能理直气壮地将周子鸿赶走，毕竟他只亏她感情，不亏她别的。
然而，别说周子鸿，就算她现在想挨个将后院所有人都宠幸一遍，他也没立场去拦。
没立场拦，又实在想拦，他就活成了一个讨人厌的怨妇模样。
他也不想这样。
眼里泛起血丝，纪伯宰看着言笑问：“你说我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她？”
言笑撇嘴：“早点遇见你就不风流了？”
“嗯。”他点头。
言笑不信：“风流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浪子从来不回头，只会累了想短暂地休息。你我都是男人，谁能骗得了谁。”
“你既然这么看我，那当时为明安做眼线监视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提醒明意不要接近我呢？”
夜风乍起，吹得耳边呼呼作响。
言笑僵硬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一转头就看见了纪伯宰有几分清醒的眼神。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来朝阳城的时候，我让人查了言氏一族。”纪伯宰半醉半醒，深深地看着他，“明安妻子的宗亲里有一个人，也叫言笑，你说巧不巧？”
明安当时说，他从小让人看着他，在奴隶场人多眼杂，纪伯宰能理解，但他离开奴隶场，甚至是入仕之后的一些事，明安也知情，那就不对劲了。
他让人查了言笑的背景，这人在慕星城无父无母无宗亲，只每年六城大会随着慕星城的人去一趟朝阳城，去的时候总会自己离开队伍一两日，说是采买东西。
可是每次返程，他都没有多带什么东西。
这些事很好查，只是纪伯宰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什么。
不过，言笑没有正儿八经地害过他，毒也不是他下的，两人又实在投契，所以他并没有打算追究他。只是眼下，明安即将从慕星城奴隶场被释放，他才突然想起来提上一句。
言笑撩起袍子朝他跪了下来，脸色发白。
纪伯宰将他拎起来放在身侧：“我说平王是死于忘忧草的时候，你没有拆穿我，反而帮着我将嫌疑引开，哪怕引到了明意身上你也还是帮我。”
他念着这个，知道他真是把自己当了朋友，所以才能这么坦然地继续跟他坐在一起。
言笑怔了好一会儿，叹息：“我欠明安的还清了，倒是又欠上了你。”

第188章 姐姐今晚住我这儿么
言笑是言氏一族的孩子，元力天赋却是平平，从小就没被父母寄予希望，他自己也就放浪形骸，跟着一个江湖郎中混日子。
那郎中无儿无女，五十来岁的年纪没有任何嗜好，就爱行医救人。原本看言笑穿着富贵，不打算收他，结果大年夜言笑都去给他送酒，他也就心软了，开始教他识药辩脉。
言笑所有的医术都是他教的，生病或是磕了碰了，家里人不管他，都是郎中一边唠叨一边给他上药，所以言笑将他当了半个父亲。
言笑十岁那年，郎中救了一户人家的小妾，大抵是惹恼了正房，转眼就被人诬陷卖假药害了人命。言笑看着官兵将他抓走，慌得只能回家求救。
然而，家里父母正侍弄着天生紫脉的弟弟，任他在外头跪了半个时辰也没看他一眼。
明安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当时正好来言笑家里看那个天生紫脉的孩子，瞧见言笑在外头跪着，便上前问了他一句怎么了。
言笑哭着说了郎中的事，本也没抱什么希望，毕竟在他们家族这些人看来，一个江湖郎中，比草芥还低贱，有什么值得费事的。然而明安竟听进去了，还带着他出门，去衙门鸣冤。
那一场官司打了足足大半年，明安尽了他最大的努力，花了许多钱财，最后才让郎中被放了出来。
言笑当时给明安磕了头，说：“我现在还太小了，报答不了恩人，等我再大一些，恩人有差遣的地方，尽管吩咐。”
于是二十三岁这年，随着纪伯宰离开慕星的奴隶场，他也被派去了慕星城。
明安要他做的事很简单，一，顾看明意，让她安稳活下去。二，将纪伯宰的动向每个月回禀他一次。
所以宴会上第一次看见明意的时候，言笑也提醒了她，纪伯宰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甚至想自己把明意带回去养着。谁料这姑娘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愣是冲着纪伯宰去了。
纪伯宰是他在慕星城的第一个朋友，也是聊得最合拍的朋友，他自然是不想害他的，所以当他毒杀平王的时候，他装作不知情，任由他嫁祸给明意。
倒不是不想保明意，而是他知道，以纪伯宰的手段，一定能将明意保下来。退一万步就算他不想保，他这边也有后手能救下明意。
多年的江湖行走经验让他自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任何的举动也都在情理之中没有露出马脚。
前段时间他去奴隶场看明安的时候，明安对他说他的恩已经报完了，往后无需再为他办事。言笑听着顿时觉得心头松了一大块，本是高高兴兴地回来打算和纪伯宰下棋的，没想到……
看着身边这人，言笑长吸一口气：“你是不是也有什么事想让我去办？”
纪伯宰吹着冷风，眯着眼道：“是。”
没办法，言笑闷头想，还债尚未成功，还得继续努力。
“你说吧。”他硬着头皮道，“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事，别的我都答应你。”
纪伯宰认真地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
言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生怕他要一座宅子，却见他翻转手腕将指尖对着自己，然后严肃地道：“你把我洗干净。”
“……”
紧绷的情绪**然无存，言笑双手往后一撑，无奈地笑道：“你还是让我去杀人放火吧。”
就算是知己好友他也得说，有的东西洗不干净就是洗不干净，他也没办法。
纪伯宰扁扁嘴，闭上眼往后靠。
言笑连忙扶住他：“陛下，这后头可不是软榻，要掉下去的。”
这人没了动静，想是醉了，径直睡了过去。
言笑无奈，将他扶下房顶，交给不休，又去开了两帖药，让荀嬷嬷去熬。
病中的纪伯宰真是面若羊脂，眼含霜雾，薄唇脆弱，腰身如柳。言笑觉得，明意要是多看两眼，说不定就会心软，毕竟她太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了，而纪伯宰又真是容色动城。
可惜，明意现在有别人了。
那周子鸿侍寝之后立马被升为了贵人，气得司徒岭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一大早就可怜巴巴地望着明意，望得她直心虚：“这是鸽子汤熬的粥，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司徒岭摇头：“姐姐今晚住我这儿么？我也要升官。”
明意哭笑不得：“这后院的位份又不是官，再说了，你在前朝的职务可比子鸿高得多。”
“你还叫他子鸿！”司徒岭更气了，“怎也不唤我一声徒岭？”
“大人。”符越忍无可忍地提醒他，“您的司徒那是复姓。”
徒岭像话吗。
“我不管！”司徒岭直甩腿，“先前就我一个贵人，倒还与众不同些，如今平白一个人与我平起平坐，我才不要。”
他像是在撒泼，但分寸拿捏得极好，又可怜又可爱，三分气性，七分都是撒娇，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
明意被他逗乐了，撑着下巴道：“今早是谁在朝上严肃地谏言，与我吵了三个来回？”
“是我！”司徒岭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口，“贸易之事本就是朝阳城最擅长的，与苍雪城来往的渡口自然要早修，那个没得争。姐姐也说了，入后院不计前朝争端，我现在不是刑部主司司徒岭，我现在是司徒贵人。”
明意叹了口气，望着房梁道：“好吧司徒贵人，我今晚住你这儿。”
司徒岭展颜一笑，立马朝身后一挥手：“都听见了啊，司上今晚要宠幸我，你们该准备热水的准备热水，该熏香的熏香，周子鸿那边有的流程，我这边一个也不许少。”
“是！”内侍们憋着笑应下，鱼贯而出地去准备。
明意心里这叫一个感慨啊，原来身边人多了争风吃醋的时候，被争的那个人是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不觉得他们面目可憎，反而觉得自己挺被在意的。
怪不得自古城主都喜欢妻妾成群，也怪不得就算原来的孟贵妃心肠歹毒，明礼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恶毒的对象不是他，那稳坐高位的人又怎么会在意这些小事呢。

第189章 似曾相识的场面
周子鸿受封之后来与她行礼谢恩，明意笑眯眯地扶起他，顺带摸了一把他的手。
嗯，读书人的手，总是比武夫斗者细嫩些的，怪不得纪伯宰之前总要她身上无伤，有伤多碍观瞻呢，就要这种洁白无瑕的才好。
周子鸿脸上一热，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司上今晚要去何处？”
提起这茬，明意干笑。
自从她接连在周子鸿和司徒岭那儿歇息了，并且都将他们升了一级头衔之后，这后院里其他的二十多个人就像疯了似的，不是在花园里堵她，就是在书房外假装偶遇。
段位高些的，借着职务去了女子元士院，捐赠了许多的晶石不说，还给了些家里私藏的斗术卷宗。
人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明意也不好不去一趟啊，就只能去看看。
结果那才人跟饿狼捕食似的追了她三柱香的功夫，明意实在跑不动了，只能给他抬了贵人，然后就说有奏折要看，溜之大吉。
整个后院能让她睡安稳觉的只有司徒岭和周子鸿，但司徒岭吧，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弟弟，老去睡着也觉得怪别扭的，那就只剩下了周子鸿。
于是她一连三晚都翻了周子鸿的牌子，但紧接着周子鸿就被人参了一本，说是圣宠优渥，私下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收受贿赂。
这事她还没给周子鸿说，怪为难的，一边跟人家谈笑生风，一边处置人家的亲人也不太好。于是犹豫着要不要去翻别人的牌子。
周子鸿站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眼神就黯了两分：“司上有新欢了？”
“……没有。”
“那便是我伺候不周，让司上不舒坦了？”
“更是没有。”明意连连摆手。周子鸿是最体贴的，屋子里永远飘着她喜欢的书墨香气，被褥柔软暖和，她一旦入睡，他就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哪里还会不舒坦。
眼眸亮了亮，他走近了一步：“所以，不是我的原因？”
“自然不是。”明意叹息，想了想干脆把那折子上的名字撕了，将内容给他看。
周子鸿接过，一目一行地看完便合上：“臣知道了，司上不必为难，臣自会处置。”
明意松了口气，笑着问他：“晚上你那边有什么好吃的？”
周子鸿莞尔：“做了司上最爱吃的葱油饼。”
“好。”她抚掌而笑，“稍后我就过去。”
周子鸿拱手退了出去。
明意撑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真能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过一辈子也挺好的，这不比自己上赶着喜欢一个人来得轻松？
什么感情不感情的，成年人只想着能过好日子。
“司上。”白英凑上前来与她低声道，“宫里那位病中饮酒，病情加重了，正在四处求药。”
明意听得挑眉：“不愧是陛下啊，病中还饮酒，这做派，一般人都学不来——他缺什么药？”
“血参。”
那不就是在慕星城才有的东西。
明意摆手：“陛下手眼通天，哪会有找不到的药，用不着我来操心。”
话是这么说，当明安离开奴隶场，回到朝阳城的时候，明意看见他奉上来的血参，第一反应还是吩咐白英：“给宫里送去。”
明安感慨地看着她：“你长大了，少了几分倔强，也能屈能伸了。”
明意笑了笑，眼睛没有看他，只道：“言氏和明礼都逝了，纪伯宰以我的名义给他们修了宗祠。”
这是纪伯宰笼络臣心的手段，但她怕明安接受不了，毕竟那都是他的仇人。
然而明安却摆手：“人都死了，修个宗祠也没什么大不了。”
明意有些意外，想了想点头：“你的住所我安排在了内院，往后……”
“不必了。”明安摆手，“眼下六城统一，我在哪里都一样。路上过来瞧见苍雪城不错，便想着过去定居。”
微微一愣，明意终于看向他的眼睛。
她如今是城主了，他既然是她的亲生父亲，便有的是荣华富贵可享，竟要去别城定居？
察觉到她的疑惑，明安笑了：“我这前半生都在为仇恨而活，临老你难道还要我留在这朝阳城，看着这些熟悉的建筑在回忆里煎熬？”
“苍雪城很好，你娘生前最喜欢大雪，我带着她的灵位一起去，她定然欢喜。”
明礼看向她，笑得眼角微微挤出纹路：“原本在慕星城赚了点小钱，但都给你买礼物了，所以城主，我去苍雪城安置，你可得给我些钱财。”
明意回神，手足无措地道：“给，定然是要给的，宅子、车马、银钱，我都一并给您备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生父相处，明礼也从未对她这般和蔼过，所以她有些慌。
一旁的周子鸿看出了她的情绪，上前两步扶住她的胳膊，轻声对明安道：“司上准备了洗尘宴，还请老大人前往享用。收拾细软还要几日功夫，内院里的青殿也收拾好了，老大人待会儿若是醉了酒，只管歇下。”
明安转头看向他，微微挑眉：“大儒的弟子。”
“给老大人见礼。”
看看他又看看明意，明安突然笑了：“我们常说老天是公平的，前半生亏欠你多少，后半生都会补给你，原来竟是真的。”
明意干笑，正不知道说什么，周子鸿就颔首：“是，所以我孤苦前半生，都是为了现在与司上相遇。”
“哈哈哈，好小子！”明安点头，“走，喝酒去。”
周子鸿扶着明意跟上，偷偷朝她眨了眨眼。
明意终于从那股不自在里挣脱了出来。
她去宴席上入座，看着明安和周子鸿谈笑饮酒，心里渐渐松快。
宴上有舞姬，只是，别处的舞姬都是女子，她这儿的舞姬却全是男人。
和歌而起跳胡旋，明意饮酒间隙一抬眼，就瞧见个人扭伤了脚，胡服像花一样旋转绽开，露出下头主人苍劲白皙的脚踝。
“司上饶命。”胡服衣摆落下，那人跪在地上，腰颤如柳，声脆如莺。
明意觉得这场景很是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嗯”了一声便道：“不妨事，起来吧。”
那人起身抬头，四目与她相对，墨潭般的眸子满含羞怯地看向她。

第190章 被人放弃的感觉
只一眼明意就觉得心口一跳。
好生动人的一张脸，眉如远山，唇含朱丹，额心一点红痣，鼻梁又挺又直。身段看起来瘦弱，但整个人瞧着又挺英气。
怪合眼缘的。
身后的白英十分有眼力劲儿，见状就让人将他扶了下去，安置在了后院。
明意转头，对上周子鸿的目光，眨了眨眼：“我就看看，又不动他。”
“司上开心就好。”他淡淡地道。
就知道他会生气，明意心虚地给他倒了酒，低声道：“晚上还是去你那儿。”
神色稍缓，周子鸿别开了头去。
明安喝得高兴，回去倒头就睡。周子鸿牵着明意的手，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居所。
“司上喜欢那个舞姬？”他开门见山。
明意含糊地道：“就是看着顺眼，人家又受伤了，就照顾照顾。”
周子鸿深深地看着她道：“那人跟纪伯宰相貌有七分相似。”
“啊？”明意望天，“没瞧出来。”
没瞧出来才怪，她那一眼的错愕，分明就是想到了纪伯宰。
不是说不喜欢他了吗？不是说已经放下了吗？那怎么看见这样的人，第一反应不是赶出去，反而还收到后院了呢？
明意沉默，良久之后才叹了口气：“明月千里远，还不许我看灯台了吗？”
“司上焉知他不是宫里那人的手段。”
“是他手段又如何，我又不沾染那人，就摆着看看。”明意有些不耐烦了，“你怎么老管我这么多。”
周子鸿一怔，继而垂眼。
气氛有些尴尬，明意扭头就走。
她收后院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找麻烦的，谁让她觉得麻烦，那她就远离谁。
……
“周子鸿失宠了。”
纪伯宰下病床的第一天就听见了这个让人开心的消息。
他算了算天数，哼笑：“一个月都没撑住。”
“新来的舞姬林還获了宠，但一直没给位份。”不休垂眼，“奴才倒也看不明白姑娘的心思了。”
“有什么好看不懂的，她能将人收下，就是心里还有我。”纪伯宰更衣洗漱，心情甚好地出门，“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周子鸿先前何等风光，每日都能侍寝，短短半个月就从才人变成了贵婿。他今日倒要去看看，没了恩宠的贵婿，是个什么境况。
当然了，他堂堂六城之主，是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去明意的后院的，那不体面。他找了个非常好的借口，叫巡视六城，就从朝阳城开始巡起。
明意接到消息的时候头也没抬：“让师父去接驾，我今日没空。”
朝阳城已经开始陆续往浮空岛搬迁了，很多事都等着她处理，哪那么多时间陪他折腾。
白英有些为难：“佘师长今日在授课，也没什么空闲。”
明意顿住：“那司徒岭呢？”
“在审案。”
“周子鸿？”
白英终于点头：“他倒是有空，只是……”
“别只是了，叫他替我应付应付。”明意摆手，“事成之后把边城刚贡上来的珊瑚给他一株。”
“是。”
改着改着奏折，明意猛地抬头。
不对啊，周子鸿哪里是纪伯宰的对手？万一纪伯宰给人捏死了怎么办？
仓促将最后几个折子都改好，她起身，飞快地往外走：“他们走到哪儿了？带路带路。”
纪伯宰和周子鸿站在内院城楼上，正在眺望朝阳城的街道。
“近来天气暖和了，没想到周大人浑身还这么冰凉。”纪伯宰勾唇看着远处，“是被子太薄了吗？”
“有劳陛下惦记，臣身子弱，经常感染风寒。”周子鸿面无表情地还击。
“哦？是因为感染了风寒，最近才失宠了吗？”他皮笑肉不笑。
周子鸿看他一眼：“臣下不敢这么说，若是风寒好了还得不到司上垂青，那岂不是徒惹难堪。”
纪伯宰眼神稍冷：“你胆子很大。”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挑衅过。
“陛下过奖，若没几分胆量，也当不了司上的贵婿。”
“贵婿可以有很多个，你只是其中一个。”纪伯宰慢条斯理地道，“司徒岭是贵婿，林還将来也会是贵婿，她心里没有你们，你只不过是她与我赌气的工具之一。”
“陛下不愧是六城之主，这般的自信，臣等是学不来的。”周子鸿道，“也对，陛下向来被人偏爱，无法接受司上心里没有您也是情理之中。”
“她心里若是没有我，林還就进不了内院。”
“她心里若是有您，我今日就当不了贵婿。”
“……”
纪伯宰突然觉得很烦。
他一个玄色元力的斗者，六城之主，为什么要跟一个文弱书生在这里争这些有的没的？他看不顺眼的人，杀了就是了，一向如此，现在又在犹豫什么？
这个念头刚一起，纪伯宰就看见周子鸿半边身子倾向了城楼之外。
“做什么？”他皱眉。
“陛下要不要与我打个赌？”周子鸿看着远处过来的人，微微一笑。
“赌什么？”
“赌在她心里，你重还是我重。”
荒谬，这事还用赌？他刚想张嘴，面前这人却就直接倒向了城墙外。
飞落的身子，一丝犹豫都没有地往下翻倒。
纪伯宰被他这举动震住了，下意识地跟着他跳下去，想将人捞住。
然而，远处一道纯白的影子来得更快更猛，飞身接住坠落的周子鸿，将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纪伯宰怔愣地看着她的脸。
明意眼里有焦急，有担忧，有气愤，独独没有他。
她自顾自地将周子鸿抱着落去地上，恼怒地道：“你怎么也不小心些，这么高的地方，你又没元力，瞎晃悠什么！”
周子鸿坐在地上，任由她责骂，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了他。
他一句话也没说，眼里甚至没有多少得意的神色，但纪伯宰看着他，心头无名火蹿了老高。
“他自己跳下来的。”他对明意道。
明意头也没回，似是懒得与他争论，只道：“惊扰陛下了，是臣下之过。”
“你哪怕念我是陛下，方才也该先救我。”他垂眼。
周子鸿说得没错，他被偏爱惯了，这种被人放弃的感觉，他接受不了。

第191章 什么东西她都当个宝似的捧在手心
先救他？
明意觉得纪伯宰别是登基把脑子登坏了，周子鸿一点元力也不会，这么高摔下来焉有命在？而他，别说这点城墙，就算是半空中摔下来有玄龙护身都死不了。
不过听他这沉重的语气，似是当真动了怒，明意叹息一声，回过头敷衍地拱手：“我这内子柔弱，还望陛下多担待。”
柔弱的内子朝他颔首，跟着道：“陛下若要怪罪，就怪罪我吧，司上也只是救我心切。”
一句话将他堵得心口都生疼。
纪伯宰自己慢慢站直了身子，抿紧了嘴角：“好一对鸳鸯，我哪能怪你们。”
“多谢陛下。”明意也将周子鸿扶起来，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之后道，“子鸿受了惊，后头巡城不如就由臣随驾。”
这原本就是纪伯宰希望的，但现在他突然就不乐意了。
什么东西她都当个宝似的捧在手心。
“周大人走不得了？”他斜眼看过去。
周子鸿深深地看着明意，目光里的担忧比明意看他的更甚，闻言轻轻摇头，捏紧了她的手：“臣下走得，愿意随驾。”
明意有些哭笑不得。
坦白说，整个六城只有她在纪伯宰面前有自保能力，别人都没有，她哪里用他来担心？周子鸿应该也知道纪伯宰能轻易要了他性命，竟还是这般痴痴地看着她，要与她一起。
突然就明白了纪伯宰为何那么喜欢勾搭人，这种被人时刻放在心上的感觉还挺好的，就算他们用不着任何人护着，但若有人想护着他们，那还是挺开心的。
于是她反手握住了周子鸿的手，朝纪伯宰一笑：“陛下见谅。”
这一副“我内人就这样太爱我了没办法我想宠着他您包容包容”的表情，看得人膈应万分。
不是失宠了吗，不是都许久没召见了吗，这副模样是想气死谁？
纪伯宰站在城门的风口上，咳嗽起来。
他身板比周子鸿强壮不少，但眼下披着黎色斗篷站着，风吹入袖，露出一截苍劲的手腕，瞧着也有些柔弱。
不过谁让明意是斗者呢，斗者看斗者，只会看元力深浅，才不会注意到他是不是大病初愈。瞧着起风了，她的第一反应竟是去拢周子鸿的衣襟。
“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明意小声道，“不知今日外头风大？”
“陛下召得急，臣哪里敢耽误。”
嗔怪地看他一眼，明意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取下来披在了他肩上。
周子鸿没有躲，他眉目温柔地看着明意双手翻飞地给他的披风系带打结，嘴角噙着蜜似的弧度。
纪伯宰背脊挺直，一个人走在前头，淡淡地道：“是不是还要我停下来等你们？”
“不必。”明意摆手，“臣能跟上，陛下只管走。”
“……”他拂袖，大步走得飞快。
明意系好披风就扭头追上去，一边走一边朝外头指：“这里都是新修的宫墙，月前才完工，既是宫里拨的款，也该向陛下汇报一声。”
纪伯宰面无表情地听完，嘲弄地道：“六城统一，国力都先花在了朝阳城上，新城迁徙，旧城竟也在修葺，传出去怕是别的城池都要抗议。”
“陛下此言差矣。”明意摇头，“朝阳城举城迁往浮空岛，这旧地便要全修做六城都城，哪里是国力都花在了朝阳城上？兴都本就耗费甚多。”
理是这个理，但若不是他心软，朝阳城压根没法这么快迁城。
他睨了明意一眼：“各城都知晓我喜金子，与我送礼良多，你怎么不见动静？”
她勾唇：“那是其他几个城主不了解陛下，陛下什么时候喜欢金子了？当喜欢美人才是。不过臣这后院里只有美男，没有美女，不知陛下介不介意？”
“我从登基以来，后宫就没有半个美人。”他冷声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说像是在给她解释一般，连忙找补了半句：“宁缺毋滥罢了。”
“哦？”明意挑眉，“和伦公主一直住在后宫，竟就没个名分？”
她想了想，点头：“也是，慕星城老城主突然病重，贤王屡屡向您示好，刚监国就立马向您进了贺礼以示臣服，陛下现在用不着非要立和伦公主为后了。”
众所周知，对纪伯宰没有用的女人，他都不会再放在心上。
纪伯宰被她这了然的眼神气了个半死。
她知道什么？她什么也不知道！慕星城主那么谨慎小心，恭王贤王一直伺机争夺城主之位都未能得手，若不是他费尽周折帮了贤王一把，哪里能有今日的局面。
她竟觉得是和伦没用了他才不要她……他从来就没打算要她！
他想了很久，若有一个女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只能是……
“子鸿，你脸色有点发白。”明意捏了捏他的手指，“哪里不舒服？”
周子鸿勉强抬了抬嘴角，声音也有些沙哑：“无妨，昨夜没睡好。”
明意抿唇，又叹了口气，嘀咕道：“少与我拌嘴不就好了，非气得我去别处睡，你瞧，我去别处也没睡好。”
她扒拉着自己的下眼皮给他看血丝。
周子鸿喉结微动，很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但手刚伸出去，碍着旁边还站着人，他又收了回来，只笑：“今晚你我都睡个好觉吧。”
明意莞尔，正想答应，就听得旁边道：“今晚就别想了，她没空。”
“为何？”她皱眉回头。
纪伯宰哽住，一脸似笑非笑：“六城要统一法度，晚上有修订会议，你去是不去？”
法度可是大事，明意正好有许多想法要说，立马应道：“去！”
“那便将枕头被子带上，这东西没个三五日是见不着雏形的。”
“好！”
明意回头，又摸了摸周子鸿的手：“你乖乖在后院等我，等忙完我就去找你。”
周子鸿有些失落，但他也知道明意想去做什么，微微抿唇之后也只能点头。
然后一抬眼，他就瞧见对面的纪伯宰突然像斗赢了的公鸡，神气地扬起下巴冲着他晃了晃。

第192章 父亲
以前周子鸿总在传闻里听关于纪伯宰的事。
说纪伯宰少年孤苦，说他身世成谜，说他元力高深，说他为人城府深沉。总之，自他登基起，这人就仿若一个神一般的传说。
可眼下真见过两回之后，周子鸿突然觉得他好像也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在得不到自己所爱的时候，都一样无助且不甘。
周子鸿不会为一场会议吃醋，那样只会让明意觉得困扰，但他就是拉着她的指尖，没说半句不舍，却处处都透着不舍。
明意心都软了，眨巴着眼看着他，摸了摸他柔软的发梢：“我让茯苓去照顾你。”
“不用。”他皱眉，“我不喜欢院子里有女使，思齐就够用了。”
“那你拿着这个。”明意将身上的玉佩取下来给他，“林還性子倔且急，我怕他欺负你，他若来找你麻烦，你拿着玉佩尽可不见。”
“多谢司上。”
又嘱咐他按时用膳一番，明意才恋恋不舍地将人送走。
纪伯宰忍不住给她鼓掌：“厉害。”
这般体贴温柔，谁能不沦陷？
明意回眸，神色稍淡：“还没来得及问司上，苍雪风俗一事打算如何处置？”
六城开通贸易渡口，往来比先前频繁了十倍，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那就是苍雪缺女人，他们做生意的同时也在拐带别的城池的女子，最近已经发生了好几起少女失踪的案件，更过分的，还有将女子放在货物里一起买卖。
纪伯宰漠然地道：“合并六城之时就说过，我会尊重各城的风俗。”
心里火起，明意皮笑肉不笑：“那我朝阳的风俗是抓着买卖人口的就地打死，还望陛下也尊重一二。”
“这件事你可以在晚上的议会上提出来。”他道，“可入法度。”
明意一顿，神色缓和了些许。
自她继位以来，朝阳城女性的地位日益提高，已有能与男子比肩的趋势，女儿家们自然是欢喜不已，但她们也只能在朝阳城自由一些，一旦出去，别的城池依旧是女子的地狱。
明意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些什么，但她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尽她所能，多拯救一些被漠视被放弃的姑娘。
希望她的悲剧，不要再在任何人身上重演。
两人继续往前走，明意与他细说了之后这里的改建和大概花费的银钱，纪伯宰一边听一边拿余光看她。
她先前说得也没错，她不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柔顺的姑娘，娇花是她的伪装，骨子里压根就是一根野草，风吹不折，火烧不尽。
但很奇怪的是，就算她是野草，他也想拿玉盆将她养起来，与她看朝阳，看日暮，与她朝朝暮暮。
可惜这些话，她现在一个字也不会信。
指尖抽疼了一下，他皱眉，停下了步子。
明意正说到这边以后可以是主宫的布局，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
要是以前，她定会紧张地问他怎么了，可现在，她只是跟着停下了脚步，淡淡地等着他回神。
爱和不爱都是无法掩饰的东西。
纪伯宰失笑，笑得自己喉咙都发苦。
他将手指收拢进袖口，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明意就跟在他身后，与普通的臣下一样，随他进内院，选定议会要用的地方，着人开始布置。
正看人进出置物的时候，白英突然在明意耳边说了一声：“明大人要出发了。”
明安收拾了好几日的行李，终于是将所有东西都准备了齐全，要启程前往苍雪。
明意怔了怔，看了旁边的纪伯宰一眼。
纪伯宰淡淡地道：“你还有一个时辰。”
“多谢。”她拱手行礼，飞快地退了出去。
没了周子鸿在身边，明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开始甚至步子都是迟疑的。
但明安很自在，仿佛一个老朋友一般，没有眼泪，也没有不舍，只潇洒地对她道：“我这一走，会将你所有的过去和纠葛都带走，你往后要活得自由潇洒些，随心所欲些。”
明意懵懂地看着他。
明安笑得眼纹渐深：“听说苍雪的冬天，雪能将房子埋起来。”
“听说陛下建造了许多飞渡兽车，有的运货，有的运人，现在不是非要买兽车才能去别的城池了。”
“我车上还带了很多炊饼，可以一路吃到苍雪。”
他一边说一边坐上车辕，朝明意摆手：“司上，就此别过了。”
兽车顶檐上的铃铛叮铃作响，明安面带笑容，仿佛毫无遗憾地跟整座城池挥手作别。
明意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沉默了许久才僵硬地张口：“一路顺风。”
父亲。
最后这两个字她说的声音很小，明安走得远了，应该已经听不见了。
他曾经说他和明礼一样，未曾做过当父亲的本分，但明意觉得他和明礼不同，毕竟他心里一直惦记她，甚至还救了她两次。
虽然她已经长大了，很难跟一个疏远多年的人重拾父女之情，但这一声父亲，明意觉得他担得起。
兽车滚滚向前，越来越远。
明意收回目光，转身朝内院走。
车轱辘的声音充盈在耳侧，嘈杂得像是能盖住别的声音。
但真当那两个字飘过来的时候，它们其实也盖不住什么。
明安笑着笑着，突然就红了眼眶。
他这一生有好多好多的遗憾，但最不遗憾的，就是有了明意这样的女儿。
他的女儿，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
***
回内院的路上，明意遇见了司徒岭。
他哀怨地看着她，噘着嘴喊：“明姐姐。”
明意一听就觉得不妙，立马举起双手：“我最近可没偏宠谁，你也已经封贵婿了，总不至于还跟我哭委屈？”
“姐姐怎么这般想我。”他叹息，走近她，伸手轻轻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就是觉得总也见不着姐姐，除了商议朝事，姐姐都不肯主动来见我。”
他个子好像又长高了不少，眼下与她站得近了，她还要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
明意吃力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姐姐后院人多，难免有疏漏的时候，你若觉得没人陪你玩，那姐姐放你出后院，给你寻个正经娘子好不好？”

第193章 我喜欢姐姐
司徒岭一听就垮了脸：“什么正经娘子，姐姐现在不是我的正经娘子？”
明意笑得直摆手：“我当日收你只是为了让你快些在朝阳城站住脚跟，可没动别的心思，你跟我这满院的男人都不同，他们要一年后才能离开，而你，你随时都可以去过自己的生活。”
她觉得司徒岭应该会挺开心，毕竟正是少年意气时，胸怀大志，前途无量，哪里愿意在这备受诟病的后院一直待着。
可是，面前这人眼里一丝笑意也没有，肩头垮下来，还有些无奈。
“明姐姐。”他叹息，“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明意点头：“对啊，放别家已经是议亲的年纪了。”
“所以我进你的后院，不是为了站稳脚跟。”他舌尖顶了顶上颚，眯眼道，“不是人人都是纪伯宰，所行每一步都有算计。”
“我来这里，只是因为喜欢姐姐，从一开始就喜欢。”
明意愕然地抬头。
司徒岭俊颜玉冠，长身如松，的确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但是，喜欢？
喜欢她？！
她下意识地摇头。这怎么可能呢，他俩一直姐弟相称，司徒岭比她小了足足四岁，谈什么喜欢？
可是，他那眼神幽深绵长，又不像是撒谎。
明意后退了一步。
司徒岭被她这一步退得神色黯淡下来：“在姐姐眼里，我永远只是一个孩子吗？”
“这世上可没有你这么厉害的孩子，几桩压了五六年的重案，你一个月就给了我结案陈词。”她摇了摇脑袋，“可是我一直将你当弟弟看，你同我说别的，我觉得别扭。”
眉头一松，司徒岭笑了：“原来姐姐不是不喜欢我，只是不适应这种改变。”
明意：“……”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姐姐不适应，那我便多黏着姐姐一些，让姐姐好好适应适应。”
明意：“……”不愧是破案神童，想法怎么就跟常人这般不一样呢。
她还来不及再说点什么，司徒岭就拉过了她的手，大步往内院走：“这几日都要在勤政殿议事，姐姐要去，我也要去，正好多相处。”
明意被他带着往前走，少年的腿又长迈得又快，她拎着裙摆，几乎要跟着跑起来。
但是跑了两步之后，司徒岭放缓了步子，并且伸手扶稳了她。
明意心跳得很快，感觉他的手又凉又稳。
“我跟纪伯宰有一个最大的不同。”看着前头的勤政殿，司徒岭低声道，“我永远不会抛弃姐姐，也永远不会因为别的事想要利用姐姐。说喜欢姐姐，就是干干净净地喜欢姐姐。”
几句话掷地有声，加上胸腔里飞快的心跳声，明意都恍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动心了。
但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司徒岭对她有少年相救的感激之情，感激和喜欢容易混淆，他也许只是没见过别的好姑娘，未必就是真的痴心于她。
等议事结束带他多看几家姑娘吧，她想。
纪伯宰已经在长桌的主位上落了座，明意进来，按照规矩坐在他的右手边。
只是，他抬头看了看她身边的人，眯眼：“司徒大人官拜二品，虽是年少有为，也不该坐在这里吧？”
朝阳城有的是一品大员和长者，他算什么东西。
司徒岭眨眼，一脸人畜无害地道：“明姐姐身子虚弱，各位大人谁能顾看好她？自然是我坐这里才最合适。”
身子虚弱？方才还与他逛了城墙，他可没看出来她哪儿虚弱了。
不过司徒岭已经落座，旁边几位大人也没有意见依次落座，他也就将这口气咽了回去。
碍眼。
刚送走一个周子鸿，这儿又来一个司徒岭，他真是横看竖看都不太舒坦。
“今日我等要议的是六城法度，这里是各城原本就重合的法规，各位粗略一观即可，若有异议，就提出来。”纪伯宰沉声道。
桌上十几个人都开始翻看法规，一一论述。
这一部分是好定的，毕竟是重合的法规，所以只用了两个时辰，那几十条法规就全部通过了。
但接下来，要议的是各城相悖的法规。
刚说到这一环，纪伯宰开场的话才刚落音，远处苍雪城的人就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我城中女子本就少，还不让我们与别城女子联姻，是想让我苍雪绝后不成？！”
司徒岭看他一眼：“哪一条说了不许你们与别城女子联姻？”
“买卖女子者杀无赦——这一条是谁定的？”苍雪人恼道，“我城女子本就是财富，所以才通买卖，若是买卖女子就杀无赦，我城人怎么与别城女子联姻？”
明意听乐了：“照你这说法，其他五城女子就该去你苍雪城被当成货物买卖？”
苍雪人一看见她就来气：“我早说这议会我不想来，女人都能坐上桌能是什么正经地方，说的也都是些荒诞之言，没甚意思！”
说罢，起身推了椅子就想走。
主位上纪伯宰皮笑肉不笑：“覃大人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覃宗有一顿，僵硬着身子重新坐回来，却还是不服气：“苍雪女子日渐稀少，各族繁衍子嗣都困难，这是我苍雪的头等大事，我可不愿听个丫头在这里胡说。”
“苍雪为何会女子稀少繁衍困难，不就是你们女子通买卖造成的吗？”明意抿了口茶，“我在救你苍雪，你还恶言相向？”
“你放……瞎说什么！”覃宗有吹胡子瞪眼，“苍雪女子少是弱肉强食的结果，关买卖什么事。”
明意压着火气，轻轻敲了敲桌面：“弱肉强食？你敢肯定那些被你们溺死的女婴长大以后一定比男儿弱？”
“女子天生就比男儿弱，有什么不对？！”覃宗有猛地一拍桌面。
纪伯宰面无表情地起身，带着他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秦尚武正奇怪他这动作是什么意思，接着就看见佘天麟也往外挪了挪，还顺手拉了他一把：“让开些。”
莫名其妙地跟着让开，秦尚武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什么了，就见一道纯白的冥域落了下来。

第194章 立法
明意站在冥域里看着覃宗有，微笑道：“今日你若能伤我一丝头发，我便承认女子天生比男子弱。反之，你跪下叫我一声姑奶奶。”
覃宗有听说过明意的事，哪里愿意与她打，但她这架势起得太快，他反而有些下不来台。
“女人就是容易冲动，这议事呢，谁想跟你动手，你赢了也不代表别的女人能赢。”他含糊地嘀咕。
明意轻蔑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覃宗有脸一热，恼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苍雪上下的男人，全是废物。上不能保老母，下不能护妻女，口口声声女子本弱，又上赶着求别城女子买卖与你们。不给女婴任何生存的机会，还好意思哭女子稀少。”
明意冷声道，“我朝阳城女子生而与男子平等，能读诗书、学元力、与男儿一起报效青云界，她们是永远不会落下的朝阳，凭什么要被强买去苍雪，当那毫无尊严的母胎？”
“你……朝阳城特殊，我可以不论你们那儿的女人。”覃宗有慌乱地看向其他几个城池的人，“但别的地方，大家都是正常老爷们当城主，能体谅我们吧？凭什么要用你一城的法规来约束我们其他五个城池？”
一旁的郑迢先抬了手：“别带上我们飞花城，飞花城以花为美，自然爱护女子，也不愿女子被买卖过去沦为母胎。”
“逐月不缺这点卖身钱，不卖女子。”
“慕星城是第一个封女子为金钗斗者的地方，自然也不赞同苍雪这做法。”
剩下一个新草城含糊没有表态，其余城池都站在了明意这边。不为别的，只为他们城池女子本也就不多，寻常人家娶妻困难至极，哪里还有空余能买卖。
覃宗有气了个够呛：“你，你们。你们就是想用这种法子逼得我们苍雪城灭亡，好占据我们的城池！”
“覃大人此言差矣，现在六城统一，有陛下在上，说什么占据不占据的？”秦尚武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管，反正这一条我不通过。”他眼瞧着是没人帮他说话了，干脆耍浑。
明意收了冥域，嗤笑：“德性。”
在苍雪城，哪有女子敢这般说话？覃宗有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沉声道：“我以为陛下今日召我们来立法，是寻求六城都达成共识，若只听一家之言，那不如直接颁布法令，还叫我等过来干什么。”
瞧着打不起来，纪伯宰又坐回了主位上，淡淡地道：“律法需要各城去实行，你们若不信服，我颁布了也是空架子而已。”
知道就好。
覃宗有总算有了些底气，狠瞪向明意。
但他还没瞪到她，司徒岭就挡了上来，淡淡地道：“我城城主没有说错，苍雪城女子稀少的根本原因就是你们轻贱女子，所以各家各户出生的孩子，男儿视若珍宝，女子大多溺死，日积月累，十个长成的人里只有一个是女子。”
“覃大人觉得买卖能解苍雪燃眉之急，各城也的确会有一些穷困的人家为了钱财将女儿卖给你们。但是卖过去之后呢？几个女子受得了集中繁育？到时候还未生产就先寻了短见，你苍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覃宗有听得黑了脸。
司徒岭显然是调查过他们苍雪的情况，每年集中繁育的女子有上万人，最后能活到生下孩子的只有一半，这一半的孩子里还有一半是女婴，大多母亲都选择带着女儿一起自尽，能活到最后带着男婴长大的只有不到三成。
集中繁育的人一年比一年少，苍雪城的人也就一年比一年少，再这样下去，他们当真连城池都占不住了。
“你说是挺会说的，那可有解决的办法？”他沉声道。
司徒岭道：“办法不难，就是停止集中繁育，各家各户自行嫁娶，女子不再作为流通货物供人享用，官府也不再统一收缴女眷。”
“这怎么能行？集中繁育尚且一年比一年遭，让他们自由嫁娶，女子还不早就跑了？”
明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有人把你关起来当牲畜一样对待，你跑不跑？但若有人给你一个家，让你过舒服日子，你又为什么要跑？”
“可是我苍雪男子众多，那么点姑娘，分了这个就不够那个，会引起很大的矛盾。”
“都说了是自由嫁娶，能不能娶到媳妇看他们自己的本事，只要你官府不插手，罪责就不可能落到你官府的头上。”
“可是……”
“覃大人回去好好想想吧。”纪伯宰抬手，“在朝阳城总归也要待上许久，大人也可以在城中走走看看。”
明意点头，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补充：“在我城内拐卖女子是死罪，大人记住了。”
覃宗有看着她还是来气，一个小姑娘，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指手画脚的，没规矩。
但是，他又忍不住想，自己的女儿若是还活着，能活得像她这样，他该有多骄傲啊。
覃宗有何尝不觉得集中繁育很残忍，他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甚至在她成年的时候故意将她放走以免被官兵抓住。
但是，城池惯例如此，想改变实在太难，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让所有人的想法都改过来的。
他闷哼一声，不再开口。
议事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他们有半个时辰休息的功夫。
纪伯宰摸了摸怀里一直用元力捂着的葱油饼，瞥了一眼旁边的明意，寻思着怎么把这个东西给她才不显得谄媚。
然而，还不等他想出来，司徒岭就捧着一碗牛乳燕窝到了明意的面前。
“姐姐快尝尝，我特意让人一直煨着的。”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若是不够甜，我还备了蜂蜜。”
明意惊讶地接过来尝了一口：“这东西备着还挺麻烦的。”
“是啊，我费了不少功夫，但若姐姐能开心，那都不算什么。”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吃，殷切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明意笑着点头，看向旁边还放着的一碗：“你也尝尝吧。”
司徒岭眼眸一亮，立马就着她的勺子喝了一口，然后还给她：“嗯，甜。”
明意愕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勺子。

第195章 要什么面子
这举动太过亲密，他是怎么做到这么自然的，一眼看过去脸上一丝羞怯都无，仿佛这是个十分寻常的事儿。
明意看了他两眼，忍不住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因着先前司徒岭的剖白而有些敏感了？他就是想吃燕窝而已，没别的。
想了两遍之后，她的神色也就放松了下来，继续吃手里的燕窝。
纪伯宰在旁边看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世上还有比司徒岭更谄媚的人吗？没有。
人家都这么坦**，他到底在顾忌个什么？再顾忌下去夫人都没了！
深吸一口气，纪伯宰拿出葱油饼直接递了过去。
明意刚喝完燕窝，眼前就多了一块饼。
这一闻就是慕星城街边那个小贩做的，味道熟悉极了。她眼眸一亮，伸手想接，看见是纪伯宰递的，又有一瞬的犹豫：“陛下给我的？”
“是。”他点头，看了司徒岭一眼，沉声道，“知道你喜欢，特意让人从慕星将那摊主接过来，养在宫里半个月了，做了很多葱油饼，一直没机会带给你尝尝。”
明意怔愣，又觉得好笑：“陛下若真想让我尝，把人送我内院来就是了。”
“那不行。”他看进她的眼眸，“他在我这儿，我才有理由给你带饼吃。”
他从未这么直白地**过心声，骤然说出口，耳根跟着就红了。
明意有些不适应，皱眉看着那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司徒岭睨了纪伯宰一眼，伸手将他的饼接了过来：“难为陛下记得姐姐喜欢吃什么，不过这一会儿吃太多会积食，放一放再吃最好。”
纪伯宰眯眼看着他将那葱油饼放去一边，淡声道：“司徒小大人这回怎么不说我以前对谁用过这手段了？”
司徒岭咧嘴：“陛下多虑，臣一向只会实话实说，不会栽赃陷害。”
“小大人过谦了，若不是小大人每回在你明姐姐面前提我的手段，我在她心里也不至于落成个冷血无情城府极深之人。”
“陛下也过谦了。”司徒岭颔首，“您就是这样一个人。”
一旁在休息吃茶点的大人们听见些争执声，都纷纷朝内间看过来。明意连忙拉住他们两个，一边一个分开，低声道：“二位，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司徒岭反手拉住她，纪伯宰也反手拉住她，两人都微微用暗力。
“明姐姐跟我去落座吧。”
“按照规矩，也是我先落座，她跟在我后头。”
明意在中间被拉扯得一来一回，怔忪了片刻之后就黑了脸：“松手。”
两人惊得回神，同时松开手。
整理了一下衣襟，明意皮笑肉不笑：“你们怎么争我管不着，别拉住我争。”
“明姐姐，我拉疼你了？”司徒岭眼眶微红，立马凑上来看她的手腕。
纪伯宰僵硬了一瞬，也开口：“抱歉。”
他这一声抱歉把旁边的秦尚武吓了一跳。自家徒儿怎么学会道歉了？先前错了还是死都不肯低头的，如今吐出这两个字简直可以说得上是顺滑。
纪伯宰已经无心在意这些了，他突然觉得司徒岭这样的厚脸皮挺好的，有什么说什么，不必在意颜面，也不必顾着架子，毕竟人这一辈子又不是跟颜面和架子过的。
这么一想通，他的心口就松了松，对着明意道：“等议事结束，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明意莫名其妙，却也还是点了头。
立法议事继续，苍雪城虽然依旧没有同意朝阳城提出的一些法规，但大部分律条还是达成了共识，三日之后，朝阳升起，六城开始进入大部分法度统一、小部分法规按照当地习惯暂时维持的时代。
众人一离开勤政殿，纪伯宰就追上了明意，看了一眼她略显憔悴的脸色，抿唇道：“我让言笑准备了养颜汤，待会儿就送去你那里，还有，我……”
“司上。”周子鸿站在勤政殿外头，远远地喊了一声。
明意看过去，眼眸一亮。
他穿了一件湖青色的对襟长袍，头簪青玉，腰坠明珠，一张脸清若朝露，站在台阶下朝她张开了手。
此情此景，谁看了不心动啊？明意立马笑着朝他跑了过去，飞扑到他怀里，感动地道：“爱卿竟来接我了。”
“司上辛苦，屋子里已经备好了饭菜。”
“好。”
明意欢喜地挽住他的手就往前走，走了两步恍然想起什么，回头远远地朝纪伯宰挥手：“臣下告退。”
未说的话全卡在喉咙上，纪伯宰阴沉地看着那两人相携而去，袖子里的拳头捏得死紧。
“陛下莫要动怒。”不休低声劝。
“我想不明白。”他冷声道，“她是瞎了不成，难道觉得我没有那周子鸿好看？”
“陛下龙章凤姿，自然是天下独一份的风采。”不休拱手，“只是那周子鸿毕竟是后院中人，明姑娘偏宠他些也是应当。”
后院男子都是舍了自己的名声去的她身边，在她眼里，自然比他这个有旧仇的人看起来顺眼。
纪伯宰嗤笑：“她只看得见她后院这些人的好，独看不见我的。”
她以为他为什么突然要立法，还要在朝阳城举行。难道真以为她那些想法是凭空几句话就能说服其他城池的？
她想要的东西他其实都在慢慢给她，但她察觉不到，反而觉得周子鸿来接她更让她感动。
他不生气，他才不生气呢，有什么好气的，是她眼神不好……气死他了！
拂袖下台阶，纪伯宰道：“回宫，除非我没地方住，否则再也不会来她这内院里找气受！”
不休愕然地跟在他身后，心想陛下难道是想开了吗，居然能说出这种狠话来。
然而。
半个时辰后，他看着起了熊熊大火的宫殿，以及飞快收拾包袱的自家陛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地方住了。”纪伯宰平静地道，“吩咐过去，让朝阳城城主腾一处院子给我。”
不休：“陛下，那火在庭院中间，连院墙都没烧着。”
“火太大了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上车吧。”

第196章 她不一样
宫里有上千个青蓝色元力以上的护卫，一人哪怕只伸出一根小指头+，这火也能瞬间灭下去。
但他们不能，不但不能用元力，还要学着普通人的模样一边跑一边喊：“走水啦！走水啦！”
走水了光喊有什么用！
罗骄阳担着护卫长的职衔，嘴角抽搐地看着他们的陛下在兽车上捻着灰往自己脸上抹。
“我不得不提醒您。”他道，“宫里那一丛火是荀嬷嬷烤地瓜用的，明意只要稍微一打听就会知道。”
“她不会打听的。”纪伯宰比划了一下，将灰抹在自己的眼下，有恰到好处的狼狈，又显得俊美柔弱，“她巴不得与我这宫室没有丝毫的瓜葛。”
“知道您还上赶着过去。”罗骄阳嘀咕。
嘀咕的声音太大，纪伯宰听见了。罗骄阳有些尴尬，连忙找补：“寻常女子易得，明姑娘可不是那么轻易能低头的，陛下做得对。”
纪伯宰看着指尖的黑灰，淡淡地道：“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她与寻常女子不同，很难低头，所以才要费尽心思地留住她。”
“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我想留住她，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我心里有她。是我用错了手段，所以才把人越推越远。”
这次他什么手段都不会用了，她要一颗真心，他就给她一颗真心。
罗骄阳怔愣地看着他。
两人也算一路并肩作战，他从未见过纪伯宰露出这样的神情，仿佛是走到绝路了，又还抱着一丝希望。
打逐月城的时候都没这么困难过。
楚河说过，纪伯宰这个人心里的戾气很重，他是靠仇恨活着的，一登基就绞杀了无数仇敌，包括慕星城的司上他也没轻易放过，堪称人间阎罗。
可现在罗骄阳看着，又觉得他只是个无助的年轻人。
“其实您已经有了整个天下了，想再寻一个跟明姑娘差不多的人，应该不难。”他忍不住出馊主意。
“我也这么想过。”
刚登基的时候就有人煞费苦心地给他寻来一个与明意有八分相似的女子，甚至连性格都刻意学过。
但不一样。
她不是明意，他想做什么，明意知道，一个眼神亦或者一个动作，她就能洞悉他的念头。而别人，只会等他指示。
他也曾恼过自己在明意面前藏不住什么秘密，那是帝王最忌讳的事。但她真的对他不感兴趣了，他又觉得这个帝位也没什么意思，太过孤寂。
他们在慕星城配合无间，在逐月城的战场上互为后背，在漫天的攻击里撑起过同一块护盾，在受伤时都当过对方的拐杖。
还一起看过慕星城的银河繁空，看过飞花城的漫天芳华，看过苍雪城的六月飞霜，看过逐月城的银盘耀日，看过朝阳城的金乌破云。
纪伯宰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也算有趣，可仔细看过去，有趣的部分都是有她的时候。
从前他觉得甜言蜜语就是爱，再后来觉得给金银珠宝就是爱，直到现在他发现，能具象化到某一样东西和某一个举动上的情感都不叫爱。
爱这玩意儿太大了，大到会笼罩住一个人的一生，只有盖棺的时候才能有定论。
兽车骨碌碌地驶进城主内院，罗骄阳还有些似懂非懂，他深深地看着纪伯宰，问：“陛下什么时候回去？”
“很快。”他掀开车帘，眯眼看向外头的建筑，“等我能回去的时候，你们就有王后了。”
罗骄阳眨眼，看着面前这自信满满的人，觉得战场上那个战无不胜的纪伯宰好像又回来了。
然而，下一瞬，他就瞧见他们的陛下柔弱地往旁边一倒，扶住不休的手，咳嗽不止地迎上正朝这边匆匆赶来的明意。
罗骄阳：“……”
“陛下？”明意显然是刚起床，还披着外裳，皱眉看着他这架势，“大半夜的，这是怎么了？”
纪伯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疲惫地道：“有人意图行刺，我宫里出了奸细，宫室被烧，咳咳咳——”
明意一凛，连忙让人扶他往后走：“法规初定竟就有人要行刺，看来六城之中对统一不满的人还有不少。”
“我已命楚河和樊耀多加查探，但这段时日，恐怕就要叨扰城主了。”
“叨扰算不上，这里许多大殿本也就是陛下花金子修的，只不过……”明意有点为难，“新修的大殿都在后院，以陛下的身份，住去后院恐怕？”
“无妨。”纪伯宰看了她一眼，“城主后院人多，热闹。”
明意觉得他好像在讽刺自己，但仔细看他的眼神又十分清澈。
她抿唇，将他送去了新修好的晴明殿。
所有新修的宫殿里，就这个最大最舒服，原本是明意打算自己住的，但他既然来了，也就先让他住上一段时日。
这宫殿好处是离周子鸿的意气阁很近，坏处也是离周子鸿的意气阁很近。
明意低声跟不休道：“我就在不远处的意气阁，有事可以过来找我。”
不休看了一眼意气阁的方向，叹了口气：“姑娘不陪一陪陛下？他今晚到底是受了惊。”
嘴角一抽，明意看着不休：“你家主子会受惊？”
这话也好意思说出口，又不是什么柔弱的人。
不休摇头：“自古坚强的人都最不容易被心疼，但奴才觉得，懂事的孩子反而才该多给糖吃，姑娘应该也颇有感触才对，是不是？”
……乍一听挺有道理的，但仔细一想明意还是觉得没必要。
“周子鸿怕黑。”她道，“我得回去了。”
说罢，不等不休再开口，就转身走远了。
不休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无奈地转身，却被后头的纪伯宰吓了一跳。
“您，您怎么出来了？”
“大概是不怕黑吧。”他淡淡地看着明意的背影，“我以前这般对过她吗？”
不休傻笑：“奴才记性不好。”
大殿里点起了灯火，纪伯宰拂袖在门槛上坐下，轻轻抹掉自己脸上的灰，脸逆着光，一片晦暗：“她记性倒是好，怎么就不记得我在陌生的地方无法安眠呢。”

第197章 不在意的人
或许是记得的，但是怎么说，人家现在不在意他啊。
不被在意的人，有什么样的习惯都没用。
心里叹息，不休没再吭声。
远处的意气阁灯火通明，明意出去一趟再回来，就见原本已经睡下的周子鸿正站在门口等她。
他只穿了单衣，手指尖都有些发青了，明意看得皱眉，连忙捏着他的手将他拉进去：“出来也不知道披件衣裳？”
“我担心司上。”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又不吃人。”明意摇头，将他推回被窝里，拿褥子裹上，“不说我是朝阳城城主，就算只论元力，我也能在他面前全身而退。”
周子鸿深深地看着她：“那论感情呢？”
睫毛一颤，明意垂眼：“什么感情。”
“他纡尊降贵地来这朝阳后院，难道不是为了与司上重修旧好？”周子鸿抿紧了嘴角，说完又有些懊悔，“抱歉，我已经尽量忍了，但没忍住。”
明意失笑，伸手戳了戳他的眉心：“这后院里论吃醋，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不过你实在多想了，纪伯宰那个人，天生的傲骨，断然不会与我低头，今夜过来只是因为宫闱里出了奸细，要抓干净了他才能回去。”
周子鸿撇嘴：“住哪里不好，非住晴明殿。”
挠了挠鬓发，明意干笑：“我安排的。”
**这人毫不意外地瞪向她。
明意举起双手：“他出钱修的新宫殿，总不能让人住旧的吧？传出去了其他五城城主也得告我一状。最近刚刚立法，是多事之秋，咱们能少一事就少一事，你说是不是？”
“司上总是有理。”他侧过身去，背对着她，“就数我小肚鸡肠不顾大局。”
明意被他逗得直笑，连忙拍着他的背哄：“爱卿最是善解人意，合院上下都知道。”
他哼了一声，顿了片刻，终究是掀开被褥将她也拉上去盖好，捏了捏她冰凉的手，闷声道：“你捂一捂。”
“好。”明意笑着应下，与他共枕而眠。
她在他身边一向睡得好，不到一炷香就呼吸均匀了起来。周子鸿这晚却是没怎么闭眼。他有一种即将失去她的不好的预感。
也不止他，一听说陛下搬过来住一段时日，第二天，整个后院都在议论纷纷。
“堂堂六城之主，怎么会来咱们这儿。”
“若说他对司上没心思，我屋子里那六千七百二十八块砖都不信。”
“咱们还算好的，看看林贵人，这才是小鬼遇见真神了，慌得咧。”
林還坐在旁边，气色不太好，却还是嗤笑一声：“门槛都没被人踩过人，也好意思挤兑我。”
“那是，您门槛被踩得多，每回不也一炷香的功夫不到司上就走了？”有人掩唇，“动作挺利索啊。”
林還拍案而起，落下冥域就与人动手。
今日是后院例行的请安日，但该受礼的司徒岭和周子鸿一个都没来，这里也就很快打成了一锅粥。男人么，一贯是最喜欢动手的，宫人侍女瞧见也没拦着，只让人去给明意通传一声。
于是，明意正呵欠连天地在纪伯宰跟前述职呢，突然就听白英道：“司上，后院打起来了。”
浑身一凛，她起身，敷衍地朝纪伯宰拱手：“臣还有事，陛下先用膳吧。”
“等一等。”纪伯宰将最后一口粥送进了嘴里，慢条斯理地道，“我同你一起去。”
有什么好去的！明意咬牙，心知他就是想看自个儿的热闹，也就冷了脸没再答话，一路出门踩着剑就走。
后头的侍女跟不上她，只纪伯宰能踩了剑与她并行，明意想甩开他，便加快了速度，谁知道这人也不认输，她快他就跟着她快，两人你追我赶，竟就飞出去三里地。
朝乾殿里正吵架的众人们就看见司上踩着剑从门口飞过去，又踩着剑从门口飞回来。
“抱歉。”她收了剑，板着脸道，“飞过头了。”
纪伯宰跟在她身后进门，众人一愣，也只能不情不愿地都跪下去行礼：“参见陛下、司上。”
“免礼。”纪伯宰也不客气，拂袖叫他们起来，便自顾自地坐去了主位上。
照理说陛下坐主位是应该的，但，这是明意的后院，主位上坐的一般是她或者她的贵婿，陛下去坐着算怎么回事？
诶，他不但自己坐，还招呼明意：“站着干什么，赐座。”
明意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于还是咽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了。
“听说这儿打起来了。”他笑眯眯地道，“打赢了可有奖赏？”
“陛下恕罪。”林還头一个跪了下去，“此间有人以下犯上，非是小人罪过，也已经没有再打斗了。”
瞧见他，纪伯宰来了兴趣：“你抬起头来。”
林還一颤，很是不愿，却还是闭眼抬了头。
纪伯宰眯眼打量他半晌，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扭头问明意：“你觉不觉得他与我有几分相似？”
明意假笑：“陛下谬赞了，林還虽是楚楚动人，但哪及陛下风华一二。”
“是吗。”他啧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心里有我，所以才收他进后院。”
“误会。”明意道，“臣只是看他孤苦无依，有些可怜。”
“我也孤苦无依。”他垂眼，“城主怎么不见对我动容两分？”
收回目光，明意看向门外：“臣不敢。”
气氛有些古怪，满殿站着的人都不敢吭声。
周子鸿就在这时候跨进了门，一看这殿里情形，他皱眉又松开，缓步上前与明意行礼：“臣忙于前朝之事，故而来迟，还请司上恕罪。”
瞧见他，明意的脸色就好了不少：“爱卿免礼，可是新的法度出了什么问题？”
周子鸿点头：“司徒大人正在与刑部几个有意见的老臣周旋，也过来不了。”
“有意见那几个老臣，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有个才人开口，皱眉道，“他们那几个人，天天嚷着为朝阳鞠躬尽瘁，却是生怕自己的威权被动摇半分，一切他们不熟悉的东西，都是不愿意接受的。”
“叫苏合去劝吧，他跟那几个老臣比较熟。”
明意点头，看向另一个才人：“苏合，你等会儿就出去一趟。”
“是，司上。”

第198章 他连生气的立场都没有
纪伯宰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太对劲。
明意这满屋子的男人，个个竟都是官职在身？她胆子也真是大，敢让后院干政。一个后院的行礼问安，竟弄得跟朝会差不多。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瞬，接着这群男人就恢复了拈酸吃醋的模样，这个说司上好久没去看他了，那个说周大人真是受宠极了。
周子鸿走到明意身边立好，淡淡地道：“人多的地方，就是嘴杂。”
明意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又对纪伯宰道：“还没正式介绍过，这是周子鸿，我的人。”
纪伯宰放在扶手上的指尖缩了缩。
他懒散地抬眼，对上周子鸿略带刺的眼神，淡淡哼笑：“久仰大名。”
周子鸿也与他拱手，颔首：“司上事务繁忙，陛下若有事，也可以吩咐臣下去办。”
没必要每天都把人拎去晴明殿说话。
“臣到底是臣，很多事你的司上办得了，你办不了。”
“也是。”周子鸿勾唇，“谁敢不听陛下的命令呢。”
他也只能靠命令才能让她去见他，否则，司上多看他一眼也不愿。
纪伯宰听出来了他的意思，嘴角微微往下抿。
“时候不早了，各位请完安就回去各自做事吧。”明意起身，摆了摆手，又对纪伯宰行礼，“近来苍雪与朝阳的贸易多有摩擦，臣也得去处理公务了。”
一般人家这么说就是个托词，放她走就是了，然而纪伯宰偏多问一句：“什么摩擦？”
明意一顿，犹豫了片刻，还是道：“苍雪的商贾违背禁令，在漕运的货物里夹带女人偷渡，被抓了个正着，在渡口上起了冲突。”
眼神微沉，纪伯宰起身：“我同你一起过去。”
“陛下位高权重，出行不便，臣下随着司上去即可。”周子鸿道，“此等事件不是头一次发生，臣已经轻车熟路。”
说罢，拉着明意就出门。
纪伯宰看着他落在明意手腕上的手，微微眯眼。
不能气，不能失态，他现在连生气的立场都没有，只能忍着。
深吸几口气，他跟着动身，不管他俩在前头走得多快，也让不休牵了车在后头跟着。
如周子鸿所说，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尤其在新法度颁布之后，这些人仿佛在与朝阳城挑衅一般，一船货物里偷藏了两百多名女子。
明意一到渡口就气得手抖，这些女子里有许多人分明是被强抢来的，身上衣料贵重，挣扎得手腕被绳子勒得血肉模糊。
被押着的商贾还不服气，仰头叫嚣：“你朝阳的律法，凭什么治我苍雪人的罪？”
明意上前就给了他一拳，将他牙齿打落两颗，人也往旁边栽去。
“司上。”周子鸿连忙拦住她，轻轻摇头，“不可。”
这人没说错，朝阳的律法确实不能问罪苍雪人，以往他们应对这种事的法子也只是将人偷偷救出来，叫这些商贾吃哑巴亏。若是放到明面上，反而不好办。
“打人？你堂堂朝阳城城主，欺负我一个苍雪商贾？”那人爬起来，嘴里含糊着血，抬手就嚷嚷，“苍雪的商人们看好了啊，朝阳城不愿与我们贸易往来，我们苍雪人在这里要平白无故地挨打！”
苍雪是贸易大城，朝阳也是贸易大城，不同的是朝阳靠商贾赚差价而活，苍雪却是实打实地靠他们城池产出的东西而活，若没有苍雪的贸易往来，很多朝阳人的利益都要受损。
四周的苍雪商人都跟着愤懑起来，明意冷笑：“平白无故？你夺我朝阳之人的妻女，让两百多条鲜活的人命变成货物，这叫平白无故？你若说一个是字，我立马驾车前往你苍雪城，将你家里的叔伯侄儿也一并用车拉走，卖去慕星城奴隶场当苦力。”
四周围着的朝阳城人也叫骂起来：“拐人妻女天打雷劈！”
“你就不是娘生的？不把女人当人？”
“你若说我朝阳律法管不着你，也罢，但律法能护我朝阳城的人，你囚禁我无罪的百姓，我有权将她们救下来。”明意挥手，身后的护卫一拥而上，将车里捆着的女子们挨个松绑放了出来。
苍雪商人大怒：“贸易往来，有买有卖，这些都是我给了钱的，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拿走？我要回去告你，我要让我们司上去陛下面前告你！”
“在这儿呢，不用回去那么折腾。”人群之外，有人轻声开口，声音却传遍了整个渡口。
众人惊讶地回神，就看见六城之主站在一辆兽车的车辕上，懒洋洋地朝苍雪那人挥手。
这可是传说中的战神，饶是如今一身华贵的锦绣，也压不住他那通身的气势。
百姓们纷纷跪下行礼，明意和周子鸿也拱手让开一条路。
纪伯宰下车走到他们跟前，看着那有些惶恐的苍雪商贾，微笑道：“在议会上，你们的使臣千般求情，我才允了他在苍雪境内保持原有的法度，可看起来他并没有做到他向我承诺的事。”
“陛下，陛下是她先……”
“入乡随俗，在一个地方做事，就要守一个地方的规矩，朝阳城城主并未做错，就算你们城主来了，也是你没理。”他温和地道，“我替你向朝阳城主求个情，死刑就免了，蹲个两年大牢，此事也就罢了，你看如何？”
苍雪商贾十分不能理解：“我还要坐牢？”
“这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若是抓住了将这些人卖给你的朝阳城的人，那可是要直接砍头的。”
他说着，笑盈盈地朝周围围观的人群里扫了两眼，遇见几个神色不太自在的，便多盯了一会儿。
结果，就是看几眼罢了，那几个人却慌了，匆忙想逃。
“抓住他们。”明意冷声下令。
护卫出手如电，当即将他们拿下，但干这种事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人，见自己暴露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甩着神器朝明意而去。
周子鸿就站在明意身后，但他不会元力，一时间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光飞到司上跟前。

第199章 能并肩而立
明意很快调动起自己的元力，但她的经脉需要一炷香的功夫才能填补如常，只能先借用神器，用些零散的元力做挡。
挡住正面几道攻击不难，但在挡下的同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旁侧打配合而来的偷袭。
偷袭的元力强度比正面的厉害一倍，四周护卫都没来得及反应，她暗道一声糟，飞快地思虑之后，决定将身子转个角度，哪怕是受伤也不致命。
然而，她还没转完，旁边就有一道强盛的元力兜头朝她罩下来，将她整个人护在了里头。
攻击砸在那护盾上哐当作响，明意眨眼抬头，就见纪伯宰一手护着她，一手隔空一捏，那偷袭的人被他拉扯到中间的空地上摔下，当即摔断了门牙。
“好大的胆子。”他眼帘垂下来，略略带了戾气，“朝阳城人，对自己的城主都能动手？”
地上的人满嘴是血，痛苦地哼了几声，没说话。
纪伯宰却不知为何越想越气：“若没有她，你朝阳城现在说不定是一片废墟，哪还能让你做这些勾当。心里不念半点城主恩情，倒是吃里扒外，狗咬主人来了！”
说罢，手一抬又一压，那人跟着被拎起来，又狠狠摔在地上。
四周人都能听见他骨骼断裂的声音，沉闷僵硬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明意连忙抬手拦了一拦：“陛下，他有罪，就交由刑部处置吧。”
当街把人打死也太过残暴了，名声不太好。
纪伯宰瞪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将手收了回来。
明意干笑，连忙让人将地上的人带走送去司徒岭那儿，又让护卫去将跑走的几个人都抓住，而后纪伯宰吩咐：“将这苍雪人关去宫中牢狱。”
若是让明意处置，苍雪城城主多半要来评理，但他来动手，将人关去宫里，苍雪城就没话说了。
这两人一人处置一边，都没商量半个字，但却像是在配合一般，默契十足。
周子鸿站在他们身后，微微收拢了手。
明意和纪伯宰并肩而立，真真是神仙眷侣。这画面太过刺眼，但他毫无办法，他做不了纪伯宰能做的事，连用盾护着明意都不能。
有那么一瞬间周子鸿有些懊恼，他为何只会读书，不会元力？
明意将人处置妥当，又把那些个被绑的女子交给人去安置寻家，一转身就发现周子鸿沉默地站在一边，眼眸低垂，很是落寞。
她好奇地走过去问他：“没事吧？”
“无妨。”他深吸一口气，抬眼道，“我们晚膳不如……”
“周大人挺会过日子的。”纪伯宰淡淡地开口，“但你这话说得太早。渡口出了这么大的事，若不好生处理，会造成苍雪和朝阳的决裂，你们司上哪里还有空吃晚膳。”
周子鸿一愣，看向明意，明意为难地挠了挠鬓发：“是这个理，我们和苍雪有法度上的冲突，得想法子解决。”
“司上要和陛下去议事？”他眼眸又黯了下去。
明意拍了拍他的肩：“等我忙完就去找你。”
“好。”勉强笑了笑，他抬眼，看着明意跟纪伯宰并排上了兽车。
明意先进了车厢，纪伯宰站在车辕上扶着车门，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轻蔑和趾高气扬，还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周子鸿沉了脸。
先前他都没怎么动过怒，但这一次他是真窝火，又觉得无能为力。
明意不是寻常的女子，她也许会一时喜欢他，但要论能与她实力相当，他永远赶不上纪伯宰。
他能做什么呢？
兽车骨碌碌地走了，他站在渡口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陷入了沉思。
明意看着苍雪城的地图，思忖道：“严格来说我们当时没有攻占过苍雪城，是因着你与他们大司有约定在先，所以达成了一致。”
“在当时的情况里，这是最有利的选择，所以他们不肯完全听命也是情理之中。”
她看着地图，纪伯宰看着她，嘴角微微往上勾：“可惜，我现在无心征战，不然，再攻一次苍雪城是最好的选择。”
明意皱眉看他：“我以为陛下止戈停战只是缓兵之计。”
纪伯宰没吭声。
的确是缓兵之计，他连续攻打了那么多城池，兵力也是有折损的，加上当时慕星城司上屡屡要求撤兵，后期军心不稳，他只能停战。
如今六城统一，他只需要重新整顿兵力就能再战，这次他手里有三个城池的兵力，哪里还会打不过一个苍雪。
只是……
长叹一声，他垂下眼帘：“我时常会想，我要这天下来做什么。”
明意嘴角一抽：“无上的地位，绝对的权力，男人不都喜欢这个？”
“可到手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身子往后仰，他将双手垫在脖子后头，“我与你不同，你心怀天下，想让女子与男子平等，想让百姓苍生安居，我什么也不想。坐上帝位，也就是骄奢**逸几十年，再将它交到下一个人手里。”
明意嫌弃地看着他。那么强盛的元力落在这么个厌世的人身上，多少有点白瞎。
可是，她也没法说什么，帝位是人家自己打来的，这天下如今就在他手里，他要兴就兴，他要亡就亡。
“如果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你，你会想做什么？”他突然问她。
明意道：“打苍雪，彻底统一六城，而后明礼法、重农商，使男女都作为同样的人生活。”
顿了顿，她皱眉：“本也就同样都是人，分工不同罢了，哪有什么高低贵贱。”
她身上的干劲儿很足，纪伯宰懒眼看着，轻轻一笑：“好。”
“什么好？”她茫然。
“我的意思是，就按你说的做。”他直起身，双手落在膝盖上，“我没有什么想做的，就把你想做的事做完吧。”
明意愕然。
她的印象里纪伯宰可不是这么好心的人，照她说的做，攻打苍雪？他要重新披甲上阵，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苍雪的资源？这倒是个好处，然后呢？
眉心拢了起来，她坐在摇摇晃晃的兽车上，看着面前这个微笑着的人，一时迷惑。

第200章 想要一场大婚
苍雪的资源？这倒是个好处，然后呢？
眉心拢了起来，她坐在摇摇晃晃的兽车上，看着面前这个微笑着的人，一时迷惑。
以前的明意是会傻乎乎地相信纪伯宰有真心的，觉得他某个瞬间的决定也许是因为心里有她。
但现在，打死她也不会再这般自作多情，遇事先从利益分析，如果符合纪伯宰的利益，那她就从自身的利益出发考虑要不要帮忙。如果不符合纪伯宰的利益……
那就是她脑子没转够，有没想到的地方。
明意很快回神，既然攻打苍雪也是她想做的事，那么与他同行一段也无妨。
车厢里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很开心，脸色都明亮了起来。明意连连看他，终于忍不住问：“陛下最近有何喜事？”
“宫殿被烧了，还要打仗，能有什么喜事。”他道。
说是这么说，笑得也太开心了吧？明意费解得很，倒也不多问了，跟他一起回去内院，找来司徒岭等人商议了一番，又去整顿了朝阳城的兵力。
打仗可不是今天说打明天就能到战场的，为了不打草惊蛇，纪伯宰只说有人心怀不轨屡次行刺，他怀疑有人想篡位，故而将慕星城的兵力都调到了朝阳城。
明意也借着勤王的由头，将朝阳的兵力都清点聚集。
这样做确实不会让苍雪惊慌，但六城之中很快流传起明意妄图篡位的消息来。
“我看陛下和司上也犯冲，老是起争执，上次还在晴明殿里打起来了。”
“真的！我也看见了，当时打得可凶了，周大人上去劝架也被打伤了，司徒大人顺手关上了晴明殿的门。”
周子鸿端着参汤从议论纷纷的花园外路过，面无表情地嗤了一声。
流言这东西，还真是越传越不像话。
他倒是希望那两人打起来，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但可惜的是，因着最近议事，明意一直都在晴明殿，两人虽然也有争执，但多数是你来我往的辩论，从未动过手。
要动手也是司上气急了给陛下胳膊上一掌，但陛下从不还手，被打了反而还会笑，然后摆着手退一步，继续说下一件事。
一想起纪伯宰看明意的眼神，周子鸿就觉得不太舒坦。偏生明意已经半点不信这人有真心，所以都当他是在逢场作戏，虽然不理，但也不避讳。
他有意提醒过她，说纪伯宰心怀不轨。
明意只笑，完全没当回事。
谁会相信一个再三戏弄她的人还会对她有企图呢，就算他有，她也不会上当了。
整合兵力需要的时间挺久，到夏天的时候，明意看着池塘里冒出一个尖尖的荷花苞，突然对周子鸿道：“你我相识已久，彼此也算了解，可愿与我成婚？”
周子鸿怔愣。
前天内院里收了十匹上等的龙凤红色缂丝织缎，纪伯宰还开玩笑似的问她：“要不要与我一起穿？”
明意当时也笑，说：“好啊。”
他在旁边听着，心都凉了半截，以为司上当真原谅他了。
可一转眼，怎么要与他完婚？
“司上？”他不解地开口。
明意低笑：“前天陛下与我开玩笑的时候，我才想起，原来已经半年了，我还没等到我想要的拜堂成亲。”
“整个后院里我最中意你，也许这事对你来说有些唐突，但若要一次大婚，我想同你是最好的。”
周子鸿眼眸一亮，一时喜悦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意眼睛没看他，见他半晌都没有回应，连忙道：“这算是我自私地想完成心愿，如果你担心一年之后不好再娶妻，我会让礼官略去你的身份名姓，只管与我拜堂成亲即可。”
刚高兴还没多久，就仿若一盆凉水兜头淋了下来。
周子鸿有点不敢置信：“只是走个过场？”
明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弄得更不好意思了，连忙解释：“我也不是非要走这个过场，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该什么都经历一遍，所以想找个人完婚。除了你，后院其他人恐怕不是那么甘心。”
也就是说，只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不强求与她圆房，也不强迫她做什么，不对她有多的要求，所以她才选他。不然，选别人也行？
后退两步，周子鸿深吸一口气，而后失笑：“司上难道没想过，我也会不甘心吗？”
明意以为自己听错了，眨眨眼看着他：“什么？”
“与司上完婚，却只是走个过场，我也会不甘心。”周子鸿抿唇，深深地看着她，“若非心里有司上，我不会进这后院。”
既然来了，就是想得到她，都可以大婚，为何不可以成为真正的夫妻？
明意心口一跳。
她歪了歪脑袋，后知后觉地道：“你的意思是，你想一直跟我在一起？”
“院子里其他人你也未见得喜欢谁，不如放了他们，就留下我。”周子鸿紧张地看向地面，“先前你说不愿轻易与人沾染，但如今已经半年，我是怎般的人司上清楚，难道还是不愿与我沾染？”
好像也是哦，明意想，周子鸿确实是个不错的人，虽然她未必最喜欢他，但也是很喜欢的了，当真拜堂成亲洞房花烛，也是情理之中。
只要周子鸿愿意，她其实没有什么不愿的。
略略一想，明意就点头：“那我们就当真正的夫妻。”
周子鸿的眼瞬间亮了，他快步走到她跟前拉起她的手：“当真？你不骗我？”
“我只骗骗过我的人，从不伤及无辜。”她笑，又有些苦恼，“但是院子里其他人……也不是我想左拥右抱，而是多有朝中势力，不好轻易全送出去，恐怕要等拿下苍雪之后再处置。”
“无妨。”周子鸿勾唇，“只要你心里有我，那我可以继续等。”
真是个脾气非常好的人，明意有时候都觉得不好意思，这么好的人，怎么就遇见她了。
人在心如止水的时候总是能游刃有余的，就像她对周子鸿，可能以前纪伯宰对她也是这般的，看着她慢慢沦陷，自己却清醒地站在岸边。
不过，她可不会像纪伯宰那么狼心狗肺，答应了与周子鸿成婚，她就一定会好好待他。

第201章 调戏
周子鸿眉目含笑地去准备成婚的东西了，明意一个人回主殿，路上遇见了出来赏花的纪伯宰。
他心情似乎很好，瞧见她就笑：“你上次答应我，要与我一起穿那缂丝龙凤袍。”
明意也笑，漫不经心又吊儿郎当：“是啊，已经送了两匹去陛下的晴明殿了，没收着么？”
“收着了。”他勾唇，“你的呢？”
“我的也吩咐人去做了。”打了个呵欠，明意懒洋洋地道，“马上要出征了，难为陛下还惦记着这事。”
“你的事，我一向惦记。”他深深地看着她，突然低声道，“是你不再惦记我了。”
“怎么会。”明意笑，“陛下天人之姿，能压我后院群芳，我心里哪能没有陛下。”
若是以前，她是决计说不出来这种话的，但现在，她觉得纪伯宰这种张口就胡说的做派也挺好，两人不用剑拔弩张，随意调笑几句，谁也不放去心里，也挺轻松。
果然，对面这人听了，眉目和缓，眼神也温柔下来：“当真？”
“我哪能骗陛下，若不是陛下权势太盛，我也想将您收进这后院。”她哼笑。
纪伯宰深深地看着她，突然上前一步，低头凑近她：“你以为我宫里的火为什么烧了几个月？”
明意一怔，下意识地退后，腰却被他揽住：“我已经在你后院了，但司上为何就是不翻我的牌子？”
“……”也得要内务府的人敢把他名字写在绿头牌上吧。
明意挣开他，后退两步，暗暗反省自己的风流功力还是不够，瞧瞧人家这手段，一贴二看三低语，调戏起人来顺畅多了，她还得多学多练。
挑起眉梢，她也看他：“劳烦陛下将名字写上去，我今晚就翻。只不过——我最近就喜欢周子鸿那样的，肌肤柔软，腰身纤瘦，对陛下这口倒是未必吃得下去。”
面前这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
明意乐了，心情极好地吹了声口哨，越过他就继续往前走。
纪伯宰站在原地，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
“陛下？”不休担忧地扶住他。
好半天才喘了口气，他白着嘴唇回头看明意离开的方向，低声问不休：“我以前也像她这般气人？”
不休干笑：“您与明姑娘，总是旗鼓相当的。”
虽是没对明姑娘说过这种话，但对别人也没少说，以前慕星城的贵门之女们都爱极了他的皮相，也恨极了他这张嘴，不是没缘由的。
深吸一口气，纪伯宰苦笑：“罢了，就当是还债。”
只要她还肯给他个机会让他补给她一场婚事，那什么都好说。
他以前真的很不喜欢成婚，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此被绑在一根石柱上，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成，连花楼喝杯酒都要回去面对一哭二闹三上吊，想想都窒息。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成亲真是个妙事，能让人一直留在他身边，能睁眼就看见她，睡前也看见她，能与她一日三餐，一年四季。
他有些腻了外头的酒水，也觉得日复一日的奢靡生活太过难熬。他现在就想和她在一起，吃家里的饭菜，为一些小事一起发愁，再为得了什么宝贝而一起开心。
那种得了好东西，一转头却发现无人可以分享的感觉真的比什么都可怕。
“你确定明意愿意与你成婚？”言笑一边磨着药材一边挑眉问他。
纪伯宰拂了拂衣袖：“自然是确定的，那几匹缂丝缎子也就是我给她一个台阶下，谁料她就立马同意了，嗐，你也知道我俩磋磨了这么久了，也该成婚了。”
言笑嗤笑：“可我记得你曾指天发誓，说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你才是树，你全家都是树。”他眯眼，又撑着下巴笑，“明意是永远不落的朝阳。”
言笑：“……”
真是谢谢他一大早就过来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和伦公主你处理好了？”言笑又问。
提起这茬，纪伯宰神色淡淡：“慕星城前司上在上个月就薨了，贤王想继位，我让人拦着了，他现在很着急，只能什么都听我的，不但将和伦接了回去，还将婚事一并作废，让和伦另嫁了。”
“嗯？”言笑觉得很意外，“他怎么会肯的？有个和伦与你联姻，这可是天大的筹码。”
“这筹码他用不上。”纪伯宰哼笑，“平王之子尚且在世，他若执意违背我，我大可扶那幼子继位，到时候他什么也得不到。”
他恨平王，是不可能让平王的孩子继位的，那只能是他牵制贤王的筹码。
言笑觉得纪伯宰真是个神人，一边能为明意的事殚精竭虑，一边还能控制好各处的局面，仿佛有八个脑袋一般，什么都想得妥当，让人想说他耽于情爱都不成。
“你也不必太在意和伦的事，她原本也有心上人，当初执意嫁给你，也不过是权势迷眼。”他道，“你将她冷落在宫里那么久，她自己就想通了，先前还问医女有没有假死药，她想离开那吃人的地方。”
纪伯宰眯眼：“我什么时候在意她了？”
“那你做什么每次提到人家就这副模样？”言笑挑眉，“不是怕她再寻着机会发难？”
“不是。”他冷声道，“我只是一看见她就想起那场不愉快的大婚。”
婚事本就繁琐，若娶的不是心上人，整个仪典就会像一场折磨，虽然也有令人动容的地方，但一想到那边的人不是明意，他就觉得没甚意思。
好在，他还有弥补的机会。
“你到时候记得来。”他把帖子给了言笑，“我给你留上席。”
看了看帖子上的日子，言笑“唔”了一声，他倒是会选，选在出征前两日，这样拜完堂两个人就一起上战场，都不用回她后院去看那一群男人了。
嘴上说着不在意明意三宫六院，毕竟是他有错在先，但他瞧着纪伯宰这小肚鸡肠的，不知道背地里砸烂了多少醋坛子，难为他，竟都忍下来了。

第202章 大婚
戏谑归戏谑，言笑还是开始在宫里帮着准备纪伯宰的大婚。
他当真是舍得花银钱，大红的喜字都让人拿金箔贴了，从宫道上一路贴到正宫里，宫人们抱着红绸彩缎进进出出，上等的泥瓦匠人紧赶慢赶地将正宫繁星，画师也捏着笔，将栋梁门楣上的花纹都重新勾过。
堂前堆放着纪伯宰准备的礼物，那厮嘴上说着不兴民间聘事，给明意的东西还是足足准备了六十六抬。别家这么多东西多少都有些虚抬，言笑掀着红绸看过去，一度怀疑他把私库全搬出来了。
光金器都有五十件，件件都不轻。
神色复杂地清点完这些东西，他去了朝阳内院一趟。
内院这边也准备得热火朝天，绣娘们紧赶慢赶地将龙凤缂丝缎做成了婚服，明意刚好试穿上。
铜镜里的人乌发如漆，眉目如兰，腰身不盈一握。
言笑进门请了安，看了她的婚服一眼，略略扬眉：“忙中多出乱，这怎么选做了龙形图案？”
龙凤呈祥，男为龙，女为凤才对。
明意笑着坐下，给他看了茶：“我堂堂城主，不配龙纹？”
“配倒是配，就是到时候和伯宰走在一起，怕不像去拜堂，而像是去拜把子的。”他笑。
明意莞尔，移开视线没有看他，只道：“后日出征，大人也去么？”
“自然。”言笑点头，又道，“出征之事瞒得紧，不得已要拿城主的大婚来做掩饰，不知你心里可否有膈应？陛下说了，若你有丝毫不悦，都可以再改。”
“事到临头了，还有什么好改的。”明意摆手，“我本也是为战而生，拿战争给我做贺礼正好。”
她能这么想，言笑就松了口气。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明意当真原谅纪伯宰了吗？
***
纪伯宰看着铜镜里穿着龙纹喜服的自己，嫌弃地道：“仓促了些，衣裳不够华美。”
说是这么说，嘴角却在往上勾，眼里也盛着盈盈喜悦。
荀嬷嬷忍不住笑：“陛下这等风姿，衣裳再不够华美也天下第一华美了。”
他就是想听这句话。
纪伯宰满意地点头，又磨磨蹭蹭地将衣裳各个地方都看了一遍。
“老奴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问题。”荀嬷嬷道。
他抿唇，半晌没说话，手里将衣角翻来覆去，好一会儿之后才低声道：“嬷嬷，我紧张。”
泰山崩于前都未曾变色的人，现在来说紧张？荀嬷嬷哭笑不得，又替他梳了梳头发，看着他始终捏紧的拳头，已经能想象到他待会儿行礼会是什么表情了。
今日大婚，内院那边定好了规矩，明意先巡喜车，而后在宫门处下车，由陛下接礼迎她去封典。
原是定好在酉时一刻他再去宫门口等着，但纪伯宰今日起了个大早，一早穿好喜服收拾好自己，然后就在宫殿里坐立不安。
荀嬷嬷实在看不下去了，瞧着到了申时，就将他请去了宫门口。
朝阳城城主大婚，外头街上十分热闹。
明意是女子，也是一个为他们尽心尽力的好城主，许多百姓自发地上街来洒红纸，也有追着巡游的喜车塞铜钱的。
这举动并非冒犯，而是至高的祝福，纪伯宰远远地看着靠近的喜车，觉得他的姑娘真是厉害，有这么多人的爱戴。
然而，下一瞬，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现在是申时，离约定还差一个时辰，喜车怎么就已经到宫门口了？
护着喜车那一队人原本在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但远远看见宫门口已经站了人，当下也是错愕，手里的锣鼓都停了下来。
双方越走越近，纪伯宰回过神来，迎上喜车笑道：“幸好我等不及先出来了，不然你这提前来，我还真接不住。”
车厢里默了一瞬，接着车窗就被推开。
明意抬眼看他，发现今日的纪伯宰当真是相貌堂堂，眉如刀刻，唇有点绛，一双眼眸揉碎了慕星夜空，把亮晶晶的东西都装在了里头。
她托着下巴笑：“早晚都一样，我应承陛下一起穿这龙凤缂丝袍，今日是做到了。”
笑意微微一僵，纪伯宰有些茫然。
她的脸上为何没有半点娇羞，反而是一种他很熟悉的神色。
这种神色他时常在镜子里看见。
是了，是他每回戏弄人，看人上当之后的嘲弄和叹息。
纪伯宰觉得自己血脉都凝固了：“你什么意思？”
扬了扬衣袖，明意道：“一起穿过了，就算我完成了诺言，还请陛下让一让路，我赶着回内院成婚呢。”
心口猛地一沉，纪伯宰被那股子扯痛的感觉闷得半晌没缓过神。
“你……”他喉结微动，“回内院成婚？”
“是啊。”明意好整以暇地侧了侧身子，让他看见了车里坐着的另一个人。
周子鸿一身缂丝凤袍，衣角与她的打成一处结，眉目低垂，安静地坐在她身侧。两人一龙一凤，十分登对。
纪伯宰看得笑了一声：“你的大婚，是要与他？”
“周子鸿待我又温柔又体贴，为什么不能是他？”
愤怒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纪伯宰沉了眼：“所以这几日，你在耍我。”
“陛下这话严重了，怎么能叫耍呢。”她笑得眼里全是痛快，“是你误会了而已，我从未答应过要与你成婚。”
“……”
看着面前这人的表情，纪伯宰突然明白了。
明意和他一样，都是睚眦必报之人，他给过她一场空欢喜，她就一定要还给他才觉得公平。
“是我对不住你在先。”他哑了喉咙，“我让你报复回来，你就会原谅我吗？”
“会放下吧。”明意想，“我与陛下的纠葛，说来也没多深，今日一过，你我一笔勾销。”
如果真能将她心里的怨气都消弭，那纪伯宰觉得也挺好，哪怕他现在真的难受得要死，也是他罪有应得。
可是，她这架势，若与周子鸿成婚，势必不会像他那般轻易将人处置，说不定以后还要一起过日子，一起用膳、一起入眠、一起高兴、一起难过。

第203章 人这一生可能就只会心动一次
他很想说服自己，放她过去吧，都这样了，就算将她绑下来，她也不会与自己完礼。
可是，脚下的步子太沉了，挪不开。他就这么僵硬地站在他们的喜车边，身上的喜服被风吹起，与她袍上一样的龙纹就像一个笑话。
纪伯宰抬手，向周子鸿下了一张挑战书。
明意脸色一变，跟着就朝他也下了一张挑战书。那护短的样子，生怕他伤她心上人分毫。
他笑了：“你以为加上你就打得过我了？”
明意也笑：“我没这么想，只是想跟他死在一起。”
纪伯宰：“……”
他将颤抖的指尖藏回衣袖，脸上也恢复了镇定：“既然你想，那我就成全你们。”
苍龙自他身后飞出，咆哮天地。
“陛下！”言笑飞奔上前，拉住了他的手，“三思！”
“思什么？”他冷声问。
“大事在即，明城主不能出事。”言笑慌张地道，“再加上，此处，这么多人看着呢。”
是啊，这么多人都看着他的笑话，她也忍心。
纪伯宰垂眸，收回了玄龙，突然觉得很疲惫：“罢了。”
明意皱眉看着他，也将自己的挑战书撤回：“陛下肯放我们过去了？”
“我当初大婚，你恨我瞒你，你今日大婚，我恨的是你不想瞒我。”他沙哑着嗓子道，“明意，我纪伯宰今生今世，唯对你一人动心，想用余生弥补你，生同寝，死同穴，生死不离。”
他声音透着元力，传了半个朝阳城。
明意心口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
这么广而告之，只会让他更颜面扫地，他那骄傲的性子，怎么会。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他道，“你执意要嫁给一个你并不爱的人，我拦不住你。但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放下旧怨，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子鸿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明意眯眼：“多谢陛下，子鸿就是我爱的人。”
“我不信。”纪伯宰嗤笑，“我被你爱过，知道你真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你对他，顶多是感兴趣罢了。”
说完，他后退了一步，放他们的喜车前行。
明意有些心神不定，狠狠关上车窗，然后盯着自己衣袍上的龙纹出神。
如她所愿，今日纪伯宰尝到了她当时知道真相时的难堪和失望，她心里这一口恶气总算是出了个干净。
只是，好像也高兴不起来。
“司上突然说想与我成婚，就是为了报复他吗？”旁边的人突然开口。
明意回神，低头与他道：“要说没有这个目的是不可能的，毕竟我心里有怨。但要说全是为这个，也并不。”
周子鸿点头，嘴唇有些发白：“人都是会越来越贪心的，以前我觉得司上能住在我的意气居就很好，后来我觉得能与司上完婚就很好。再后来，我想要司上心里只有我。”
明意扭头看他。
周子鸿笑了笑，垂眼：“情爱其实不是什么伟大的东西，它充斥着自私和占有，会让人产生妒忌和恼恨。就连我也不例外。”
“陛下说我温柔体贴，那只是我的一部分而已。我还有固执和偏拗，有愤怒和不甘。”他问，“如果是全部的我，陛下还想成婚吗？”
明意茫然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这人就低笑：“所以他没说错，陛下就是在与一个您不爱的人成婚，您喜欢的是温柔体贴，不是周子鸿。”
车轮骨碌碌地往前，明意张了张嘴想辩驳，又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这一生可能就只会心动一次，再然后的悸动其实都只是将就，她没办法拿出一开始对纪伯宰的那种热情来对待后来人，毕竟已经耗尽了心力。她也知道这对后来人不公平，但她没有办法。
其实糊里糊涂也能过日子，但周子鸿好像不愿意糊涂了。
喜车驶进了敞开的内院大门，外头人声鼎沸，恭贺声连连，车厢里却是一片死寂，谁也没有再开口。
***
出征日来得很快，等苍雪城收到消息的时候，纪伯宰已经带着先锋营杀到了渡口。
照理说帝王登基之后杀心都会有所收敛，也不再喜欢御驾亲征，毕竟身系国祚，万一受伤就不好了。
但是探子回到内院禀告，却是白着脸说：“陛下疯了。”
纪伯宰仿若在世阎王，冲在头阵不说，杀敌如砍菜切瓜，就算自己身上挂了彩，都不能阻拦他往前进的步伐。
受他影响，五千人的先锋营士气高涨，竟是直接攻破了两万人守着的城楼。
苍雪城主原本还想去问他讨那个犯事的苍雪商人的，心里也有许多怨气要说，结果一看这阵仗，他连夜派出了使者议和。
“六城统一，苍雪自然也是我的地盘，我带人来我自己的地盘却遭到阻拦，你们还跟我说议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纪伯宰冷笑，“打吧，打到你苍雪最后一扇门也破开为止。”
玄龙透云而上，黑色的元力四溢，渗着血慢慢将城楼笼罩住。
明意一下兽车就被言笑连拉带拽地送去了阵前。
“从你大婚那日他就疯了，我们拦不住，秦师长说他身上戾气一天比一天重，怕他屠城，只能让你来劝。”
若是仔细看，言笑会发现明意脸色也很苍白，但他没看，只焦急地朝她指着阵前那抹黑色的影子。
明意二话没说，立好自己的护盾就朝他飞了过去。
头颅骨碌碌地落地，手里的剑已经砍得豁了口子，纪伯宰喘着粗气，察觉到身后有人，红着眼就抽剑回砍。
然而，剑锋离人还有一寸的时候，他硬生生收住了手。
明意站在他身后，皱眉看着他身上的血。
太多了，他天青色的袍子都被染成了玄色，衣角上还有血水不断往下流。
脸上的杀戾之气一顿，纪伯宰慢慢地冷静下来，神色逐渐恢复正常，手里的剑也抵在了地上：“你怎么来了。”
“臣带中援兵十三万前来支援。”她从袖口里拿出兵符，“请陛下调遣。”
冷眼睨着那兵符，纪伯宰转身继续持剑：“你收着吧。”

第204章 我不想放你走了
明意皱眉：“于礼不合。”
统一之后各城城主手里的兵都只剩下五万，这十三万本就是他的人，哪有给她的道理。
纪伯宰没再理她，继续往前砍杀。
身后有人偷袭，明意替他挡了，皱眉将兵符揣进兜里，然后也跟着加入战场。
苍雪其实不堪一击，城楼一破，贵门中人纷纷跪地投降，甚至还有人给他们引路去内院。
内院倒是还有人负隅顽抗，也就二十个时辰，纪伯宰就撞开了最后一道宫门。
他很累，立着残破的剑坐在正宫的门槛上，对身后的明意道：“你知道你现在最该做什么吗？”
明意挑眉：“什么？”
“杀了我。”他淡淡地道。
“……”
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这雕像一样的背影，明意摇头：“我没那么恨你。”
“现在是我最虚弱的时候，你若杀了我，这天下就是你的，你有的是机会去创造一个自己想要的天地。”
他咳嗽了两声，又淡漠地勾唇：“但你若是杀不了我，那你可就完了。”
两日。她与周子鸿成婚两日，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要么明意杀了他，不然，他定要将她抢回来，管他什么礼法规矩天下看法，管他什么家国大业爱恨情仇，他就想跟她在一块儿。
多一天都忍不了。
身后的人没吭声，纪伯宰皱眉，复又笑：“我就当你做出决定了。”
苍雪城的物资十分丰富，但纪伯宰下令不准明抢，是以，每个人带回去的战利品都有限。
但纪伯宰不一样。
他把明意抱了回去。
没准她回内院，纪伯宰直接下令朝阳城迁城加快，整个城主内院都跟着搬去浮空岛，朝阳城旧址就成为新的都城。
而后他就关紧了房门，将门窗统统用元力网盖住，背抵着门，紧张地看着屋内的人。
明意从被他带回来就没说话，不过神情轻松，一进门就自己坐下倒茶，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
她这样，纪伯宰反而更惊慌了。
“你……”他抿唇，“你可以骂我，也可以跟我动手。”
明意挑眉，摇了摇头，然后就道：“午膳吃火炙野豚？”
纪伯宰愕然。
她这是什么意思？愿意留下来？
不可能，他没让她和周子鸿见面，她心里肯定着恼，也许只是缓兵之计。
戒备地看着她，纪伯宰还是朝外头吩咐：“准备火炙野豚。”
顿了顿，又补充：“多放辣椒。”
明意听乐了：“陛下记我的口味倒是清楚。”
她没有要逃走的意思，也没有生气，反而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看了看四周，虽然是主宫，但地方也没有很大，一直将人关在屋子里也许有些憋闷。
他运转元力，将网扩到把外头的庭院一起罩进来。
“院子里种了青竹。”他抿唇，不安地看着她，“你要是喜欢别的，我再让人移来。”
明意看了他一眼：“陛下，这样很耗元力。”
“无妨。”他抿唇，“收复了苍雪，今年不会再有战争。”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苍雪的人？”明意歪了歪脑袋。
这仿佛一道考题似的，纪伯宰莫名紧张起来：“苍雪人身体强壮，就是男人过多，适合充备战力。”
大部分男人都参军，那么剩下的男人就会少些，接着废除集中繁育，改成自由嫁娶，立法保护女子，官府也奖赏生女儿的人家，如此数年，可解苍雪之危。
明意点头，突然起身。
纪伯宰紧张地贴住门缝：“你要去哪里？”
白他一眼，明意道：“不是说庭院里有青竹？我去看看。”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元力网已经在外头了，纪伯宰僵硬着身子让开门，就见明意从他身前经过，又停住脚步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纪伯宰呼吸都顿了顿。
“我，我不会放你走。”他眯眼，“你求情也不行，省省力气。”
其实是经不住她求的，求上三回，他定只能投降。可这一投降，他也许就再难见她了。
纪伯宰别开头，不愿看她的眼睛。
他这样的反应，倒是把明意看乐了。
昔日风流倜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纪大人，眼下怎么这般担忧害怕。
她不打算求情，只跨步出去看竹子。
这竹子应该是大婚那时候就种下来了，已经长得很好，下头的土里还放着一些东西。
她凑近了看，就发现那是一堆木雕的兔子，大大小小，从粗糙到精致，摆了几十只。
“这都是那几日陛下亲手刻的。”不休小声说了一句。
那几日是哪几日就不用多说了，能让纪伯宰雕兔子，看起来是很难熬的。
收回目光，明意看着不休道：“不要替你们陛下说好话。”
不休伸手将自己的嘴给捏住了。
他也不想说的，但陛下从明姑娘大婚那时开始就整宿整宿地不睡觉，偶尔出神，偶尔雕兔子，直到今日得胜归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再这么熬下去，他都怕陛下突然倒下去。
明意回头，就看见纪伯宰站在门口，紧紧地盯着她的方向。
他指节苍白，眼神也有些闪烁，像是在为自己的这种囚禁行为而心虚，又实在不舍得再放手。
明意忍不住就想逗他：“陛下以为囚住了人，就能囚住心了？”
脸色更白了两分，纪伯宰抿紧了嘴角，硬挺着背脊道：“我不觉得你的心在周子鸿身上。”
“除开周子鸿，我还有司徒岭，还有林還，还有后院三十多个人呢。”她恶劣地笑，“你知道他们谁的功夫最好么？”
深吸一口气，纪伯宰闭眼：“过去的都过去了。”
“周子鸿睡觉不会磨牙，但偶尔会背一些典籍。”
“……”
“司徒岭倒是会磨牙，但他从不梦呓。”
“……”
“林還那腰身，你是没见过，后腰上还有一颗要人命的红痣。”
“够了！”他垂眼，冷声道，“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放你走，你死心吧！”
说着，踉跄转身，坐回了屋子里。
明意没忍住，无声地笑弯了眼。
不休愕然地看着她这反应，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明姑娘不恨陛下吗？竟还能笑得出来。

第205章 很难吗？
朝阳城迁城之事在纪伯宰的日夜督促下进展极快，新的内院在浮空岛刚一落成，他就下令让内院所有的人都搬迁过去。
“陛下。”不休来禀他，“周子鸿不愿搬离，说想见司上。”
捏着六城折子的手一紧，纪伯宰下意识地看向房中的人。
明意坐在桌边看着朝阳城的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闻言却是看了过来。
这段时日他将她放在正宫里，也不敢与她同住，只是在外头守着她，她情绪还算正常，每日吃饭散步，偶尔试图破坏他的元力网。
一听见周子鸿的消息，她就突然来了精神。
是了，周子鸿是她明媒正娶的城主贵婿，两人感情甚好，若不是他强行将她带回来，他们定是花前月下，日子和顺。
纪伯宰也想大方地让她去见，但是他知道，自己是靠抢才留住她的，一旦放她去见人，那就什么都没了。
将折子扯过来挡住她的眼神，他闷声道：“今日……不宜见客，你先好好休息。”
“我从苍雪回来已经休息了一月有余。”明意挑眉，“还要休息到哪里去？”
纪伯宰不吭声了。
从明意的角度看过去，他捏着奏折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明意觉得挺新奇，天不怕地不怕的纪伯宰，现在怎么像是病了一样——哦对，他确实病了，言笑说他失眠已有两月余，现下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都在头痛，饶是如此，他还是不肯睡觉。
她每天睡前，能感知到他在门外站着。睡醒起身，也能感知到他在门外站着。
明意试图心平气和地跟他谈谈，但还没开口，他便会说一句：“我不会允你离开。”
像是被她的大婚刺激狠了。
轻轻叹了口气，明意撑着下巴睨着他的奏折封皮：“你就这么怕失去我？”
纪伯宰一愣，抿紧了唇。
屋子里一片沉默。就在明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抵着折子闷声道：“嗯。”
“什么？”声音太含糊，她没听清。
那人深吸一口气，努力想镇定，但声音依旧沙哑带颤：“我，害怕，再失去你。”
“……”心口微微一撞，明意笑了。
她稀罕地“哎呀”一声，换了只手撑着下巴继续看着他：“堂堂六城之主，与我低头，不觉得掉面子？”
比起日日夜夜在她与别人好的梦魇里挣扎，纪伯宰现在觉得面子真的不算什么。
他咳嗽了两声，伸手按住跳突着疼的额角：“总之，你别去见他。”
“一眼也不行？”
“一眼，也不行。”他闷哼着抱住自己的头。
明意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是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纪伯宰被她这动作惊得身子紧绷，墨瞳慌张地看向她，却见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而后伸手，抚上他的额角。
“你太累了。”她淡淡地道，“睡一觉吧。”
温热的指腹熨烫着他的肌肤，纪伯宰怔愣地望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头真的没那么痛了。
但是，他还是摇头：“你想趁我睡着的时候去见他，不可能。”
明意翻了个白眼。
她没好气地道：“前天我是不是破坏了你的元力网？”
他收紧手，点头。
“如果我想跑，那时候我就有几瞬的机会可以跑，我为什么没跑？”
脑袋懵懵地想这个问题，纪伯宰半晌没回过神。
“睡吧。”她有些不耐烦了，将他拉过来枕在自己腿上，“这样我总跑不了了吧？”
瞧见她要生气，纪伯宰下意识地就闭上了眼。
这一闭，铺天盖地的困意席卷而来，像翻滚的浪潮，搅着他陷入了深渊。
他梦见自己的大婚，也梦见明意的大婚，他梦见他们两人的喜车交错而过，各自走向再也不会交汇的两条线。
他梦见明意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眉目和周子鸿一模一样。
还梦见明意冷漠地看着他，说周子鸿比他好千倍万倍。
然后，他就再也找不到她了，跑遍朝阳城慕星城，跑遍飞花城苍雪城，到处都没有她的身影。
这一觉好长好长，长得他跑累了，坐在冰寒的山崖上，失去力气一滑而下——
有人接住了他。
温热的手捏着他的，明意语气里尽是嫌弃：“亏你号称六城第一医官，失眠多梦都束手无策？”
言笑很是无奈：“姑奶奶，他这是心病，我有什么办法？”
“你当时就应该一帖蒙汗药给他灌下去叫他睡个好觉。”
言笑嘴角一抽：“全青云谁能灌他喝药？我等是不敢，也没这个本事。”
明意摇头，接过他旁边放着的药碗，准备给不断梦呓的纪伯宰灌下去。
然而，一转头，她就对上了他微微睁开的双眼。
纪伯宰看着她，手反过来微微捏住她的，像是梦终于有了尽头，他终于把人找着了。
明意面无表情地道：“张嘴。”
他乖乖地就将嘴张开了，也不问她碗里是什么药，只要她递过来，他就大口大口地往里喝。
一碗蒙汗药见底，这人捏了捏她的手，又闭眼睡了过去。
明意扭头，看向目瞪口呆的言笑：“很难吗？”
言笑：“……”
放下药碗，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往外走。
言笑冷汗都吓出来了，立马上前拦住她：“姑奶奶，您可不兴现在走，若是他醒了您不在，那我们都得完蛋。”
“放心，我不走远。”明意摆手，“我师父在正宫外头，他好像想见我。”
言笑犹豫地看着她。
“半个时辰之后就回来。”明意越过他，潇洒地摆了摆手。
佘天麟故意在正宫外头释放元力，就是想见她的意思。
明意从纪伯宰一直忽略的一处墙角钻出去，拍了拍身上的灰，迎上面露担忧的人：“师父。”
佘天麟连忙迎上来，上下打量她：“我一察觉到他的元力变弱就过来了，你怎么样？”
明意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笑道：“好端端的呀。”
瞧她这神色不像个被囚禁的，反而像是来正宫里游玩的。
佘天麟挑眉：“你不想回朝阳城？”

第206章 给二十七的东西
“走之前我就安排妥当了，有关城之根本的要事他们依旧会送折子给我，但寻常小事就由六部各自处置，司徒岭监城，周子鸿也会从中辅佐。”明意感慨地道，“我运气真是不错，他俩都是治城的良才。”
是她运气不错，还是一开始就是冲着人家的贤德去的？
佘天麟突然反应过来，这人一开始去求娶那些男子，虽然大多是寒门，但都是有名的贤士，尤其周子鸿，儒家大学的嫡系弟子，因着跟以前的言氏有怨而不得入仕。
后来言氏倒了，朝中也有老臣去请过他，但他已经无心官场，不愿再掺和。
明意倒是好，直接给人弄进后院，给了官职，又托城，让人家不得不帮着操心。
“你这孩子，主意很大，老夫白担心了。”佘天麟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宫墙，“那你现在是打算？”
明意笑道：“活得自由一点。”
都被纪伯宰关在正宫了，她怎么还能活得自由？
佘天麟十分不解，但看自己徒儿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也就不管了。
临走的时候他还问了一句：“二十七是怎么回事？他说让我转告你，什么‘已经整顿妥当，随时可以自用’——是什么东西？”
明意弯了弯眼：“是好东西。”
攻破苍雪的时候，二十七来找她。
他说：“大人就不好奇属下当时为何没有告诉大人真相？”
纪伯宰成婚之时，二十七也是知道的，他还来见了她，却一个字都没说。
就是那个时候，明意突然冷静了下来。
二十七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背叛她的人，所以能让他闭嘴，纪伯宰一定付出了代价。
但她没想到，纪伯宰给的居然是十三万的兵权。
“纪伯宰与我发誓，若是负了大人，叫大人难过，这十三万兵权便会在六城统一之后交给大人。”他道，“我算过，十三万兵权，尽可反攻他的宫殿，将他围杀。”
明意嘴角抽了抽：“他哪来的自信瞒得住我？”
二十七摇头：“他也许没想过瞒住大人，但想过只要将后位给大人，大人还是不会与他计较。”
“做梦。”她撇嘴。
“所以他输了，这十三万的兵以后尽归大人所有。”
明意觉得很荒唐，但凡是个有脑子些的帝王，都不会把这么重的兵权交出去。他倒是好，刚打下苍雪，就将兵权给她，也不怕她篡位。
或者说，他统一这六城，就是打算给她的？
明意不禁想起出征之前他问她有什么心愿，然后他说，他没有心愿了，就去完成她的吧。
以前她觉得纪伯宰这人机关算尽，城府极深，不敢与他再交心，怕下一次又成了他手里的工具。
可那一瞬间明意突然发现，他好像什么也不想要了。
什么也不想要了，除了她。
看她不造反，他第一反应竟就是将她强行带回正宫。日夜不眠，是他在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来过。
明意就是在那时候突然心软了一下。
不过，她并不打算告诉纪伯宰她原谅他了，两人纠纠缠缠这么久，她还没有好好感受过被偏爱的感觉。
她要留在这里好生感受一下。
瞧着时辰差不多了，明意送佘天麟出去，然后折返正宫，坐回了纪伯宰的床边。
纪伯宰因着药睡得很沉很香，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他迷茫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立马撑起身子看向旁边。
结果他动静太大，一起来就撞着了正要低头看他的明意。
“哎哟。”明意痛呼一声捂住了额头。
看见她还在，纪伯宰心里一松，接着又慌忙去扒开她的手看她的额头：“撞伤了？”
额头红了一块，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十分显眼。
他抿唇，连忙用手给她揉，一揉更痛，明意瞪了他一眼：“撒开。”
指尖一缩，他慢慢地将手收回来，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没好气地往床边一坐，明意道：“你看，你睡醒了，我跑没跑？”
眼里涌出一点喜悦，他又看了看外头，低声道：“元力网很结实。”
是很结实才不跑的，不是因为舍不得他。
明意无语地看向房梁：“嗯，挺结实的，我破不开。”
瞧着已经是晚膳的时辰，桌上竟还没有东西，纪伯宰皱眉，冷声朝外头喊：“不休。”
凭什么对明姑娘就温言细语的，对他这么凶？
不休委屈巴巴地走进来行礼：“奴才在。”
“晚膳呢？”
“明姑娘说等您醒了一起用，还在厨房里煨着呢。”
等他一起吃？
纪伯宰眼眸一亮，扭头看明意，就见她已经起身坐去了梨木圆桌边，背脊优雅挺直，头微微侧过来，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空位。
他立马起身，抹了把脸漱了口，穿好外袍坐去她身侧。
睡得久了，头还有些昏沉，言笑原本吩咐他是要人伺候着喂饭的，但不休的手还没伸出去，自家主子就已经自己拿起筷子，给明意夹了一筷子菜，一边夹还一边皱眉：“菜色怎么这么清淡？”
明意一边吃一边漠然地道：“我最近口味淡。”
纪伯宰皱眉：“你病了？”
她噎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陛下，我俩谁病了您心里不清楚？”
所以，她是在迁就他？
纪伯宰反应了过来，眼眸瞬间亮如星辰。
他其实刚醒，没什么胃口，尤其菜色还清淡，但明意看着他，他愣是吃了两碗清粥，并着半桌子的小菜。
一边吃，一边看她，眼睛挪也不挪。
明意被他看得有些吃不消，无奈地道：“我脸上有花？”
这叫秀色可餐。
纪伯宰很想脱口而出，但想到这是自己以前油嘴滑舌时与人说过的，便生生咽了回去，只点头，然后将碗里的粥吃尽。
看他胃口不错，明意神色和缓，起身继续去看折子，手指了指床榻：“你继续躺着。”
纪伯宰欲言又止，还是听话地去躺下。
目之所及，明意在烛台后头拿起了朝阳城的折子继续看，侧脸温润如玉，睫毛纤长，樱唇饱满。

第207章 讨人欢心好难啊
纪伯宰以前觉得这世上美人千千万，各有各的花容月貌，但他现在突然就觉得，别人只是长了鼻子眼，而明意是每一分都恰到好处，怎么看怎么好看，是任何人都没有的好看。
他曾经能与她好好亲昵，独享这份好，是他自己没有珍惜。
心口闷痛，他躺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走到明意身边，给她研墨。
明意正在批复朝阳城兴建神器商贸司的事。
浮空岛虽然有了耕地，但光靠农作物，他们要重兴一座城还是很难的，而明意培养的那一批女铸器师已经大有所为，她们不但能做出足够朝阳城自用的神器，甚至还能有盈余的销往别的城池。
是以，迁城之后周子鸿打算兴农耕、重铸器，正写了折子与她禀告。
只是，两人未能见面，他还是忍不住在折子末尾写上一句“问司上可安？”
明意看见这几个字就笑了笑。
当日她与周子鸿的大婚其实是没成的，喜车一过内院大门他就下了车，对着她拱手：“臣不愿勉强司上，若非只臣不娶，司上就再思量思量吧。”
对外，他们就当礼成了，对内，他们还是和之前一样。
只是，明意不打算告诉纪伯宰这一点，她甚至要说周子鸿腰力不错，如此，心里才算舒坦。
他若介意，那日子别过了就是。
瞧见她脸上带了笑，纪伯宰有些不解，侧头瞥了一眼折子上的东西，正巧就看见了最后那几个字。
原来是周子鸿的折子。
明意就听得“咔”地一声，抬头去看，纪伯宰手里的墨断成了两截。
她皱眉：“你糟践东西。”
他回神，松开了手，略有些不好意思：“我让不休再拿一块来。”
“不用了，放着吧。”她摆手，又皱眉，“你起来做什么，去躺着啊。”
纪伯宰垂眼，突然问了她一句：“你是不是很想见他？”
要说很想也不至于，周子鸿不过就是想跟她告个别，但看纪伯宰这纠结又痛苦的神色，她歪了歪脑袋，恶劣地笑道：“是啊，我好想他。”
嘴唇更白两分，纪伯宰很想张口应了，让她去见，可他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久，那几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明意眨眨眼：“人家都说爱一个人可以为她付出所有，包括放她走。”
“付出所有可以，肯放心上人走的，都是不够爱的。”他抿着唇道，“但凡真的爱到不可自拔，哪里会舍得让人离开自己，哪怕当真是狼狈不堪，也会想把人留下。”
他说完，定了主意似的挺直了背脊：“你再想他，我也不会让你去见他的。”
要见就从他尸体上跨过去。
明意假装哀伤地叹了口气，那气长长的，尾音都打着弯儿。
纪伯宰又慌了神。
晚上再就寝的时候，明意没有让他再去门外守着，而是把床给他睡，自己睡在床边的小榻上。
饶是如此，纪伯宰也没能睡着。
他盯着明意的睡颜，纠结万分。
言笑说心病是最难治的，她这样下去会不会有心病？万一真的病了该怎么办？
要不，就让周子鸿来见一面？
于是，第二天明意睡醒，就看见一张憔悴的脸正朝着她。
她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坐起来皱眉看着他：“你这哪里还有当年半分风采啊陛下。”
纪伯宰一怔，看她起身，就去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
太憔悴了，的确不太好看。
明意喜欢好看的男人，他这样不行。
慌忙沐浴更衣，又吃红枣人参恢复气血，纪伯宰看着她去庭院里散步，又看着她回来改折子，突然就道：“郑迢要娶羞云了，我想着你应该想去看看，所以，让人准备了飞渡兽车。”
明意来了兴趣：“他娶羞云？”
这种嫁娶之事，纪伯宰原是不想再看见的，但她如果看了能开心一些，那去一趟也无妨。
“羞云发来了请帖，我给你放桌上了。”
明意连忙过去打开看，里头还附带了信。
羞云在信里说十分想念她，还说将她当初留下的钱财打理得甚好，不但没少，反而翻了倍，他们过去就能住原先的宅子。
明意合上信，犹豫地看着纪伯宰：“我可以去？”
“我陪你一起去。”他低声道，“六城之事有你我二人的师父坐镇。”
“好。”明意终于笑了，高兴地去收拾包袱。
纪伯宰看着她弯弯的眉眼，心头终于松缓了一些。
他以前觉得讨女人欢心是个很简单的事，但现在莫名就觉得手足无措。明意时常神色淡淡，无悲无喜，他也只能试着去猜她喜欢什么。
于是明意对翻滚的云笑了一下，飞渡兽车就在云上多转了三圈。到飞花城多看了两眼路边贩卖的花，下一瞬不休就将整个花摊车推着跟在了他们身后。
她似有所感，恶劣地挑眉，对着旁边的黄金首饰铺子笑了笑。
纪伯宰竟连犹豫都没有，让不休把里头所有的首饰都搬了出来，堆放在花摊车上。
不休和其他几个随从里里外外搬首饰的动静太大，四周渐渐全是围观的人群。众人一开始还以为是抢劫呢，没想到竟是有人全买下来了。
这满铺子的首饰，少说也值几千两黄金，旁边立着的那个公子眼皮都没眨一下，倒是他旁边站着的姑娘脸越来越红。
“太打眼了。”她低声道，“谁推这么多黄金在街上走？”
“我替你护着。”他勾唇，“谁能伸手碰一下，算我输。”
明意：“……”
该说不说，真挺靠得住的，一开始四周还有人跃跃欲试，但等玄色的元力护盾一落下，那些人不但将手收了回去，甚至还都后退了五步。
“我们青云，拥有玄色元力的有几个人啊？”
“一个吧……”
“那这岂不是？”
众人不敢再说，只震惊又敬仰地看着纪伯宰。
二十余岁便统一了六城的男人，是传奇一般的存在。
然而，这个传奇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高高在上，对身边的女子甚至还有些小心翼翼：“那边有卖饼的，你等等我。”
明意就站在原地，怀里塞着花，头上簪着刚买的金簪，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那个简陋的小摊儿。

第208章 她还能护着她
纪伯宰只刚到飞花城，流言就传进了飞花的内院。
一众大臣很是惊慌：“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不怪他们慌，先前的苍雪城下场太过惨烈，他们并不知道内情，只当是陛下征战之心未消，只要不是完全臣服，都有再被攻打一次的可能。
飞花城是靠郑迢的一纸恭贺书而免去摧毁城池的战乱的，纪伯宰也没有打到过他们的都城，万一突然来了兴致……
主位上的郑迢看着下头的一片慌乱，忍不住叹了口气：“苍雪灭于不尊皇令、挑起城池争端，飞花何罪之有？”
“司上有所不知啊，这纪伯宰一旦起杀心，有的是罪名能给咱们安上。”
“是啊，谁不知道他独断专行惯了——”
后头的话说得小声了听不清楚，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郑迢垂眼，心想杀戮过多果然是名声不好，纪伯宰在这些人眼里，已然成了毫无人性的杀神。
轻叹一口气，他道：“陛下只是过来观礼的。”
他大婚在即，娶的司后是一个民间不起眼的姑娘，朝中多有非议，众多名门望族更是不满。
让一个铸器经商的女子做他们的司后，那谁还肯入后院矮她一头？岂不是拉着整个家族向商贾低头？
不可，万万不可。
群臣抗议，贵门妇人们更是不把羞云放在眼里，不管什么聚会都不请她，见着她也只匆匆避开，并不行礼。
然而他们还是没能挡住司上要娶她的决心。用他们司上的话来说，女子本就多余，能娶一个都是他实在喜欢的缘故，若他们有那么多看法，那他们就自己去娶自己觉得好的姑娘就是，别来烦他。
是以，两日之后的司后封典，朝中大臣一点也不重视，已经有十余人称病不愿意去了，礼仪规程更是怠慢。
但现在司上突然说，陛下要来观礼？
群臣慌了。他们的司上是个好拿捏的，一心沉迷培养上等斗者，别的礼仪什么的小事他从来不放在眼里。但陛下不一样啊，若叫他瞧见飞花人心散漫，那岂不是更想一举打过来了？
只剩下了两日的功夫，殿里众人哗然，也顾不得许多了，行礼告退知会就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互相喊着：“刘大人，发邸报知会他们准备礼服的事就交给您了！”
“张大人，快快去把规制重新梳理一遍！”
“我这便让夫人去给准司后娘娘请安！”
说完众人就做鸟兽散。
羞云还在后院里黯然神伤。
她准备着礼仪，没法去接明意，后院里的人也不太待见她，连消息都不肯给她传，她只能在小院里一遍又一遍跟着嬷嬷学煮茶和受礼的动作。
正郁闷的时候，她就瞧见平日里最与她不对付的天官夫人疾步走进了门来，一把挥退了教习嬷嬷，然后就瞪着她。
羞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给自己身边落了护盾。
然而，这天官夫人却没像平日那般张口就挤兑，而是憋闷了半晌之后，不情不愿地朝她行了个礼。
羞云有些纳闷，皱眉看着她：“怎么？”
“那个教习嬷嬷不懂规矩，臣妇送了资历老些的来。”她僵硬地低着头，“姑娘若想知道外头的消息，问她们就是。”
“先前是臣妇不懂事，还望姑娘以后不要与臣妇等人计较。”她头越来越低，憋得像是要哭了。
这是天上下红雨了不成，对她这么和蔼？羞云想不明白，索性直接问她：“出什么事了？”
天官夫人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怨气：“姑娘了不得，引了陛下前来观礼，我家老爷回去将我好一顿骂，差点动手打了，就因着我先前怠慢了你。”
羞云皱眉：“什么叫我引了陛下？我只请了明姑娘过来罢了。”
“就是你那个明姑娘。”天官夫人丧气地往旁边一坐，知道羞云不会轻易原谅她，干脆破罐子破摔直说了，“她一到飞花，陛下就上赶着给她买了好几个铺子，成堆的金银首饰被推着跟在她身后，你是没瞧见那场面，真真的金尊玉贵。”
“陛下当真是把她当眼珠子了，她来观你的礼，陛下能不来吗？她在意你，陛下能不在意吗？到时候我们整个飞花城的人都得跪在你脚下，你开心了吧。”
羞云怔愣了一瞬，眼眶有点发红。
明意好像总能护着她，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她咧嘴，对天官夫人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我当真是开心了。”
天官夫人一噎，丧气地别开了头。
羞云想出去看看，但又忍住了脚步。
明意待她这么好，她不能给她丢人，该学的礼仪要统统学会才行。
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拿起了仪仗，跟着新来的嬷嬷继续学规矩。
***
飞花城街上热闹非凡，吃茶的姑娘们不经意地往窗外一看，就看见个丰神俊朗的男人正站在一个小摊儿边上买饼。
那男人可了不得，通身没有什么装饰，却显得贵气压人，脸色冷冷淡淡，眉目却是分外清晰硬朗，苍白的指节接过摊贩递来的饼，随手就给了一小块金子。
摊主愣住了，旁边的姑娘们也愣住了。
这是哪里的天神下凡尘啊？
再矜持的姑娘也忍不住让家奴上前拦住他。
“这位公子，我们家主人有意结交，还请公子移步。”
纪伯宰皱眉侧头，就见家奴指的茶座二楼上隐隐有个姑娘的身影。
他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不去。”
家奴脸上一垮，看了自家小姐一步，又连忙追上去塞给他一张手帕：“我家主人是伯爵府的，身份尊贵，还请公子赏个脸。”
纪伯宰回头看了他一眼：“哪个伯爵府？”
家奴以为有戏，连忙低声道：“护国伯爵府的，飞花城独一份的高门。”
点了点头，纪伯宰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家奴愣在原地，有些气恼：“你别给脸不要脸！”
一个寻常人家的小子，也不过是皮相好看了些，拽什么拽。
纪伯宰当没听见这句话，远处跟着的护卫却是不声不响地上前，将那家奴给押住带走。

第209章 她的愿望
明意在远处看着，好奇地问：“那人怎么了？”
“没什么，想抢我的银子，我让人送官府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饼递给她。
明意睨他：“你当我傻？”
纪伯宰沉默，而后将头微微低下来，闷声道：“别人看上我不是我的过错，我已经拒绝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这点小事，往心里去什么？她一边吃饼一边笑：“当初我在花满楼迎面撞见你与人搂搂抱抱都没生气，眼下又生哪门子气。”
纪伯宰：“……”
真不生气就不至于隔这么久还提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低声道：“是啊，你与我都大方，我也从来不计较你后院纳了三十个人。”
明意咂了咂嘴：“您别说，左拥右抱的滋味儿真不赖。”
反正怎么聊气着的都是他就对了。
纪伯宰抿唇，闷了一条街才叹了口气，轻轻拉住了明意的手。
明意甩了一下没甩掉，干脆就随他拉着。
“你有旧账可翻，我也有旧账可翻，便也算是旗鼓相当。只是往后，我只想要你一个人，你也只念我一个人可好？”他闷声道。
这话小声得只有他与她能听见，语气软软的，带着她从未听过的乞求之意。明意想起很久之前的自己，也是这么期盼的，可惜他让她的期盼落了空。
于是她笑了笑，对他道：“我也想答应你，但周子鸿也挺好的。”
脸上微微一白，纪伯宰又恼又气地拽住她：“他哪里好了？”
“不会这么用力地抓着我。”她睨着他的手。
纪伯宰无措地松开，又气又拿她没办法。
远处的姑娘们瞧着，就见方才还不可亲近的一个人，眼下就像个毛头少年，倒退着走在街上，一路都只看着他面前的人。
说实话，这样的男人谁不想要呢？可惜六城三妻四妾的风气已经形成了上百年，这里的男人对女人笑一笑就算是体贴温和了，哪里还敢要他们这般上赶着。
想到这里，姑娘们还是惋惜起她们司上，司上不像这个公子这般蛮横不讲理，大街上就把人家奴给拖走。司上只是不爱说话，人还是温柔的。
就是只打算娶一个司后，连后院伺候的都没留几个女子。
城中命妇们那么反对司上立这个司后，其实不是因为羞云有多不识体统，而是因为她命太好了，当司后就算了，还是唯一的后院女人。
谁家不是三妻四妾的，她一个地位最高的女子，反而日子清净，谁看了不生气？
是以，她们是打算架空这个司后的，直到她肯往后院纳她们的亲族女子为止。
然而，这些打算都被突如其来的贵客搅了个稀碎。
司后封典这天，明意得了特例，去给羞云梳头。
羞云一看见她就要哭，被明意压住了肩膀：“脸上妆怪好看的，可不能花了去，晚上要吓着你的司上。”
双颊一红，羞云嗔道：“你还取笑我！”
“我是高兴。”明意摸了摸她的嫁衣，眼里露出一丝羡慕，“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是大喜事。”
知道她有多坎坷，羞云捏了捏她的手。
“你是个好人。”她道，“你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明意看着铜镜里的她，挑眉就笑：“现在我想要的可不是这些东西了，我想要的东西很大，也许要花掉我后半生全部的精力。”
别人也许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羞云知道。
她们两人在慕星城那个小院子里铸器的时候明意就说过，她希望有一天女子可以光明正大上街经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可以与夫家平起平坐，可以入仕或者入元士院。
朝阳城已经隐隐有了女子为尊的势头，他们用来贸易的神器大部分都是女子铸造，女子变得富有又能自力更生，在找夫家的时候底气也足了许多，一直为别的城池女子所艳羡。
但是还不够，青云还有其他五城。
羞云叹了口气：“郑迢说得没错，我学了你一些本事，却没学到你的胸怀。”
“哪用学。”明意笑道，“过了今日，你就是一城之母、飞花女子的表率。”
羞云怔愣。
她一直沉浸在能与郑迢成为夫妻的喜悦里，却从来没有想过能为飞花城做什么。明意这话倒是点醒了她，她往后在这内院里总不能混吃等死，总也是该做些事的。
飞花城与别的城池一样，都是贵门三妻四妾，寒门难有一妻，她也许可以试着为这样的现状找一找出路。
仪典开始了，明意送她出门。
羞云的父母原本是寄予她很重的希望，可惜后来因着她不愿给母家传递郑迢的消息，被视为了叛徒，与家里断了关系，所以今日只能明意当她的长姐，送她出嫁。
可是，也就是明意，让外头等着的贵妇们收起了懒散的神色，惶恐地屈膝行礼。
羞云在慕星城也许没有娘家了，但在朝阳城是有的，城主亲自来送嫁，谁还敢怠慢？
祭坛前头的大臣们也来得满满当当，原先称病的十几个人眼下都站得笔直，眼角余光不断地去打量旁边坐着的纪伯宰。
他身上戾气很重，很难不怀疑是来找麻烦的。
然而，司后一出场，他周身的气息突然就缓和了下来。
朝阳城城主走到了他身边，低声问他：“礼仪冗长，陛下都要看完吗？”
纪伯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着看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明意点头，跟着坐下来。
然后众臣就瞧见他们的陛下一会儿递过去一盏茶，一会儿递过去一盘瓜果，一会儿又问她吃不吃点心，一会儿又问她冷不冷。
看来传言里陛下为妖女所惑并非空穴来风！
只是，这妖女是别人就算了，偏是明意这个不好惹的，谁想参她一本都不行，毕竟她治理的朝阳城虽然迁城重建，但繁荣程度直追逐月城。
能怎么办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礼锣响了三声，羞云和郑迢面对面站在宗庙前，着大红龙凤缂丝袍，缓缓拜了三拜。

第210章 一夫一妻
就是从羞云和郑迢的婚事开始，飞花城突然流行起了下聘时与妇家承诺一生只娶一人。
当然了，做承诺的大多都是寒门，他们娶妻本就困难，少不了还有发迹之后让糟糠下堂的事，为了能求娶到妻子，他们开始写下承诺，若是后头再纳，亦或是发迹后抛弃糟糠，所有家产，一并交予妇人。
这种做法让妇家很是满意，是以也有不少贵门的庶女，开始寻嫁有出息的并且肯只娶一人的寒门。
阵势逐渐大起来的时候，贵门子弟就不满了。
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都是穷人骗贵女的谎言，男人还能真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不成？
他们这么一来，府里妻子也跟着艳羡，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有臣子想进宫诉苦，却发现他们的司上自娶妻之后当真对别的女子不感兴趣，并且与司后娘娘感情甚笃。
无奈咽下抱怨，自个儿去面对家里的水深火热。
有人纳闷这股子风气怎么兴起的，明意坐在前往逐月城的飞渡兽车上，笑而不语。
她送羞云的贺礼，是一百篇文人大家写的赞颂诗歌，赞羞云魅力独到，也赞郑迢恪守本心，将两人放在平等的位置上从头夸到脚，并说真正的爱情就是如此，若他日有二心，先和离，再另成，绝不与人并行其好。
一城之主和司后尚且如此，民间人很难不想效仿，各城本就男多女少，一夫多妻也只会让女子都嫁进高门，而寒门难续。众人逐渐就觉得，这是个很公平的做法。
趁着风气渐浓，明意就将一夫一妻也纳入法规，拉着纪伯宰的手按下了六城之主的印鉴。
她这个动作其实是越矩的，甚至有些冒犯，但纪伯宰不但不生气，反而是乐了。
“这算不算你有求于我？”他问。
明意一本正经地道：“哪能呢，这是为陛下好，六城繁衍自然，才能有陛下帝位千秋。”
说得很有道理，其实就是连一点机会都不想给他。
纪伯宰叹了口气，又道：“明日卯时有银盘耀日之景，我在屋里备了暖炉……”
明意挑眉：“看月亮为何要在屋里？来都来了，定然是上屋顶才妙。”
他顿了顿，沉默半晌，别开了头：“那你上屋顶去吧，我就在屋里。”
好端端的，闹起脾气来了？
明意不理解他为何非要在屋里，但总归也不会迁就他，索性就自己去看。
银盘耀日是逐月城特有的奇景，朝阳初升时月亮未落，而逐月城的月亮极其大，看起来会比太阳还亮。
之前来这里是为比试，都没有好好看过这景色，如今有了空闲，纪伯宰是主动要求带她来的，却不肯陪她上房顶。
明意一边看一边气闷，觉得他许是又想拿捏自己了，所以玩这欲擒故纵的把戏。
然而纪伯宰在屋子里，却是喝了不休端来的一大碗药。
他在几场战役里本就伤得不轻，后又心病失眠，言笑说他现在还能醒着都是个奇迹，若不好生休养、避夜风避大雨，怕是连六城都走不完就要倒了。
他可不想倒在半路，他一旦倒了，明意一定会万分开心地去找周子鸿。
深吸一口气，他眯眼看着窗外。
有窗沿遮挡，他其实只能看见月亮，但天渐渐亮起来的时候，他听见了房顶上明意的惊呼声。
她声音很脆甜，是以前做男儿养的时候习惯压着嗓子，只有每每高兴极了的时候，他才能听见她这样的声音。
眼里染上笑意，纪伯宰咳嗽两声，开始吩咐不休去找药材。
言笑说他需要血参，但是血参因为采摘太过险峻，六城统一之后已经禁止官府胁迫农人采摘，也就禁止了官府收购，想买一些还得托人去慕星城一趟。
他有些困倦，吩咐完就躺上床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他察觉到有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嘀咕了一句：“真烫。”
然后额上就被放了浸湿的帕子。
应该是荀嬷嬷吧，纪伯宰想，现在的明意心里没有他，自然也不会在意他病没病。
一觉睡醒，他看向一侧。
明意好端端地坐在桌前用膳，甚至还睨了他一眼，像是在怪他怎么起来那么晚。
他松了口气，跟着起身收拾干净，坐去她身侧。
今天的饭食又很清淡，他忍不住担忧地看向明意，寻思她口味怎么变化这么大，却见她神色自然地吃着，完全没有想与他搭话的意思。
看来是在生昨晚的气了。
他叹息，轻声开口：“宫里事务堆积有些多了，剩下的几个城，我们过两个月再去可好？”
明意舀着汤，头也不抬：“我听人说，陛下此趟出行，原是计划了朝阳新城的，也不去了？”
纪伯宰捏紧了手。
他先前看明意实在不开心，是打算亲自送她去一趟朝阳新城见周子鸿的，但是——也许是他心胸还没开阔到那个地步，思索了两个月，还是不太想去。
他不想看明意对别的男人笑，一点也不想。
可是，言笑又说他这个行为很小气，容易引明意反感。她不知道还好，知道了还不去，就像是在耍她。
沉默良久，纪伯宰接过她手里的勺子，将汤盛好放在她面前：“回去的路上，顺便去看看吧。”
明意有些惊讶地挑眉，而后就笑了。
她也觉得自己好恶劣，仿佛就喜欢看他纠结和崩溃似的，他越为难，她越开心。
不过，这么为难都还打算带他去，纪伯宰这一辈子可能就栽她手里再也起不来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纪大人！
面前这人不知道她在笑什么，还以为她在为能看见周子鸿而发自内心地高兴，是以整张脸都黑得很难看。
“等见着了再高兴不迟。”他闷声道。
明意逗他：“想想都觉得高兴，也不可以吗？”
他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背脊挺直，孤冷又倨傲。
明意开开心心地吃完饭，又睨着他碗里剩下的东西：“都吃掉。”
一个小姑娘把他气成这样，是怎么还有底气命令他的？
纪伯宰很恼，但捏着碗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在她的注视下将饭菜都吃了个干净。

第211章 朝阳新城
朝阳新城修建得很快，明意抵达的时候，主城内部已经初见雏形。
如今的民居分布十分合理，远郊的民居一户有十亩地，近郊的民居也都分有一亩田地，就算是在城中，一方院子里也总能种些瓜果。
这里的土壤肥沃，种什么得什么，不像以前的岩土，耕种一年也是瘦菜瘦苗。
明意走在街上，瞧见四周的百姓脸上都是兴奋的神色，卖种子的店铺前头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集市上也终于有了最新鲜的蔬菜。
“等来年，我们还能吃到自己种的稻米。”周子鸿走在她身侧，双眼含笑。
如今的朝阳城，就算六城大会拿不到上三城，也不至于山穷水尽没有生路了。
明意笑问：“那今年要参赛的斗者可选出来了？”
“正要与司上说。”他递了一份折子过来，“今年的人选很有意思，司上过目。”
她打开折子，眼眸一亮。
上头竟然有南星的名字。
南星是她在苍雪城救回来的孩子之一，比起白英的体贴和茯苓的乖巧，这姑娘显得有些冷清，但好在她元力天赋极高，肯学也肯吃苦。能出现在这份名单上，说明她小小年纪就能在选拔会上击败众多对手，确实十分不易。
“走，去看看她。”明意高兴地朝元士院的方向去。
纪伯宰的兽车跟在后头。
街上人太多，兽车被堵着前行不了，明意完全没有察觉，跟周子鸿一边说笑一边走远。
他坐在车窗边瞧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的血丝却是一点点蔓延了上来。
不休慌张地让人清道，又回头来安抚他：“陛下莫急，明姑娘也是头一次来这新城，太高兴了些。”
“嗯。”他点头，眼帘垂下来，嘴角还是略略抿起。
人群被清开，兽车连忙继续往前跟，却见明意和周子鸿已经并排进了元士院。
“陛下，此处得下车。”不休低声道。
纪伯宰动了动身子，却又坐了回去。
“罢了。”他闷声道，“我进去也是碍事，等她玩累了再出来吧。”
朝阳城新的元士院比原先的大了两倍，分为了红绿两边，红为男，绿为女，一眼扫过去，竟是女学子这边人还多些。
“托陛下的洪福，这些女学子都是从各地官府救回来的弃婴里挑选的。”周子鸿微笑，“里头当真有很多女婴天赋极佳。当然了，也有资质平平的，我们也送去了旁边的铸器楼。”
那铸器楼大门上就悬着一个“明”字，明意的明，里头全是她教出来的铸器师，不会元力的女子可以打些杂活儿，能吃饱穿暖，还能一月攒下千儿八百的贝币。会元力的更是待遇优渥，不但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还能养活很多弃婴。
她们当中也有后来入朝为官的，下朝之后，都还会去那里再做几件神器。
神器带来的丰厚利润给了她们活下去的生路，她们自己有了生路，自然也会给后来的弃婴铺路。
故而此后几百年，铸器楼都辉煌屹立，每年都有人发达了回来翻修报恩，那是后话。
眼下元士院里的女子也很争气，南星入选上等斗者之后，其他的姑娘更是铆足了劲修习，明意远远看过去，都能看见一片青紫色的元力笼罩在院子上空。
“主城里这个月的弃婴已经没有多少个了，只是远郊一些村落里，他们观念转变没有那么快，被遗弃的女婴依旧很多。臣已经专门派了人在各个村落埋伏，遇见弃婴一定会带回，请司上放心。”
明意抚掌看他：“你是最靠得住的。”
两人许久不见，一见面就说的全是正事，周子鸿其实是不甘心的。他想从明意脸上看见一丝苦恼或者哀怨，这样他就好开口与她商量逃离纪伯宰的事。
可是没有，明意从头到尾眼里都只有喜悦。
她来的时候就说了只能停留到申时末，瞧着时候不多了，他叹了口气：“司徒大人今日被一件命案绊住，未能过来与司上请安，司上可要再等等他？”
司徒岭也是日夜惦记着他的明姐姐，但他实在无暇分身。
城中最近命案频发，死者多是有元力天赋的妇人，这些案子若不查清，他没法同明姐姐交代。
可是，查案繁琐，光验尸就耽误了一个时辰，等他急匆匆收拾好案情离开司判堂的时候，外头天都已经黑了。
他连忙抱着官帽朝元士院跑，符越跟在他身后，都差点追不上他：“大人慢点！”
慢不了，他想告诉明姐姐他现在有多厉害，一众老臣束手无策的连环杀人案，他只花了五天就有了眉目，他没有辜负她的重用和期待，他以后的名声只会比当年的赵司判更亮更响！
就算他没有元力，就算他没有办法像纪伯宰那样护着她，但是他也长大了，他可以独当一面，也是个靠得住的人。
风拂过门槛，卷起轻轻的沙尘。
司徒岭大口喘息着看向院子里，只见周子鸿一个人安静地站在一丛青竹下头。
“明姐姐？”他上气不接下气。
周子鸿低声道：“走了。”
他们要赶回去处理立法的事，又要协调朝阳城与宫城那边的往来，明意多等了司徒岭半个时辰，还是无奈地走了，只给他留了一盒子点心。
司徒岭怔愣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抿着唇红了眼。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见明姐姐了。
周子鸿还能给她写折子，他司判堂的事写了又怕吓着她、让她跟着郁闷，只写请安折子，又会因为没有内容而被六部给退回来。
原是想着今日怎么都要见一面的，谁料凶手就在这时候露出了马脚，他有职责在身，他也不可能放着那个可怜的死者不顾，先顾自己。
泄了气跌坐在地上，司徒岭抬着袖子擦了擦眼睛：“她下一次来会是什么时候？”
周子鸿看了他一眼，没忍心答。
新修的内院连她的寝宫都没有规划，只做了几个议事处和一些普通居所。
浮空岛和朝阳旧城离得太近，又实在太远了。

第212章 如若
明意回到兽车上的时候就看见纪伯宰睡着了。
不休示意她小声一些，她却觉得不太对劲。
这里外头人多且杂，以纪伯宰的戒心，绝不会在这里睡着。
她皱眉凑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休，快回去！”
不休吓了一跳，慌忙让人启程，明意将纪伯宰扶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试图用自己的元力去疏导他浑身紊乱的气息。
然而，黑白天生不相容，不管她怎么用力，元力都被他挡在了外头。
以前他也有生病的时候，那时候还会有玄龙护体，这次居然连护盾也没给自己留一个，所以不休才没察觉到他的异样。
明意觉得很荒谬，他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怎么会不保护好自己。
兽车飞也似的回到了宫城。
言笑似有所感，已经在宫里等着了，荀嬷嬷带了三四个人来扶纪伯宰，明意直摇头，这么多人只会让他更难受。
一把挥开他们，明意径直将他背了起来。
这人太高大了，被她一背头都垂到了她颈侧，明意稳了稳身子，运着元力平稳地将他送回了主殿的龙**。
言笑一边运针一边碎碎念：“说了别吹夜风，他准是又没怎么听，身子是自个儿的，又不是问别人借来的，真是半点也不爱惜。”
明意听得怔愣：“他不能吹夜风？”
“你瞧他这一身伤，有一处好么？一旦吹夜风着了凉，病起来就不是简单的风寒了。”言笑直皱眉。
怪不得不跟她去屋顶看月亮，原来是还没痊愈。
这人也是，还没痊愈又带她跑什么六城。
枕上的脸苍白又憔悴，言笑给他运完针灌了药，又转头看向明意：“如若他没有多少时候了，你肯不肯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好好对他？”
心里猛地一沉，她只觉得喉咙里好像堵了个什么东西，半晌也没能说出话来。
纪伯宰命不久矣？
他可是青云界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坎坷了前头那么多年，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一番，就要英年早逝？
老天何其不公？她都还活得好好的，他为什么要死？
他死了，她该怎么办呢？
是，她还有她的目标要去完成，可若身边没有他，她这一路未免也太孤寂了些，万一累了，都无人可以靠一靠。元力有了精进，也没人懂她的喜悦。
眼眶微红，明意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言笑：“他还有多少时候？”
“他？自然还有个几十年。”言笑耸肩。
泪意卡住，明意黑了脸，指节根根作响：“那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说如若么，假如！”瞧着要挨揍了，言笑一跃而起，立马躲避开，“我是瞧着你们两个互相磋磨得怪累的，他心力交瘁，你又死撑着不肯原谅他，就想让你想一想自己到底心里还有没有他。”
“我心里有没有他我自己清楚，要你来教我做事？”明意甩着元力就追着他揍。
“哎，善待医官啊！”
“你方才行为哪里是医官，是他的朋党而已。”
“司上饶命！”
两人一通追打，纪伯宰也没有醒过来。
明意累了，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我不想再回去从前，我这一生未必需要成婚，也未必非得与他低头。”
言笑气喘吁吁，扶着桌沿摇了摇头。
兄弟，他只能帮到这儿了，这位姑奶奶实在不好惹，自己应付去吧。
纪伯宰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养了半月有余才渐渐好起来。
不过，病好之后的纪伯宰像是突然有了奔头，开始尽心治理六城。
“这条一夫一妻的法度，臣以为很难实行。”老臣在朝上叹息，“富有的人家，总是有法子纳妾的。”
明意坐在右前方的椅子上，严肃地道：“很难实行就再加一些条例，比如妾室没有资格获得主家任何财产，就算是主家赠予，原配妻子也有权向官府起诉要回。比如强抢民女为妾，就罚其子孙不得入仕。在仕之人，家里也只允留下发妻。”
“另，婚配自由，废除休书，一并使用和离书，女子可以二嫁，男子可以另娶，但和离需要双方同意，若有一方不同意，就交给官府酌情判断和离与否。”
一众老臣听得大惊失色，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女子这是要反了天了？
“陛下！”他们连忙向正位上的纪伯宰求助。
然而，纪伯宰满眼愉悦地看着明意，脸上直勾勾地写着“我的女人真厉害”七个大字，完全没有要帮他们说话的意思。
被一连喊了好几声，他才冷眼回过头来：“司上说的有何不妥？”
“开枝散叶，人之自然，若只娶一个妻子，无法生育，岂不是不孝大罪？！”老臣说得慷慨激昂。
明意摆手：“无后可以和离另娶嘛，毕竟生不出孩子也并非就是女儿家的问题，多换几个妻子大人就明白了，说不定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你，你！这真是岂有此理！”几个老臣怒视明意，“女子坐朝堂本就是圣心开恩的缘故，你还出言不逊，哪能当一城之主！”
明意笑吟吟地起身：“我治理之下的朝阳城如今农耕织造无一不精良，男儿能养家，女子也能养家，男能娶女，女也能娶男，百姓生活富足安康，难道就因为我与大人一言不合，大人就要废了我的城主之位？”
她唏嘘：“大人好大的威风。”
废城主岂是他一个六部大臣能说了算的，陛下还坐在上头，这话算大不敬。
老臣连忙跪了下去：“陛下，臣没有此意。”
“朝阳城上月的税收居六城之首。”纪伯宰端坐着道，“各位爱卿若是觉得朝阳城眼下的状况不好，那可以在别的城池里试行你们的观点，只要该城税收超过朝阳城，我便允了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
除了朝阳城，只有苍雪城收入颇丰，但苍雪城在战后也开始实行这样的制度，不能作为他们的试点。其余几个城池，都难以与朝阳城匹敌。
陛下这就是明晃晃地偏私嘛。

第213章 能与你一起，做什么都是幸事
朝会散去之后，几个老臣在纪伯宰的书房里对他的偏私表达了抗议。
纪伯宰笑眯眯地听完，而后长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众爱卿对明城主有这么大的意见，孤还以为各位是该感激她的。”
“这有什么好感激的。”
“就是。”
众人都连连皱眉。
纪伯宰抬手，示意他们安静，而后才道：“孤心属于她，自然难免偏私她，她若是祸国之流，要孤高楼频起，要孤千金散尽，眼下的六城可就不是这么个平和的局面了。”
“可她不是，她不但为民请命，甚至将孤赠她的金银都用来修建女子元士院，不光在朝阳修了，还在其他五个城池里都修了，一分钱也没花国库里的。”
“她所求之事，又不是要把各位往绝路上逼，各位也有妻老母，也有姑姨嫂娌，难道就不希望她们日子好过些？”
众人一愣，气焰小了一些，却还是忍不住担忧：“这天下毕竟要男儿当家，她这样胡来，搞得女子为尊了一般，实在是……”
“眼下青云本就是男子多女儿少，她关怀女子，就像一张白纸上落一滴墨，只要这墨扩大些，你们就觉得太打眼了，但实则墨滴要扩到这纸的一半大，才能称得上一声公平，这才哪到哪？”
“当然了，明城主也不是非要所有女儿都与男子平起平坐，她要的只是同样的条件下，女儿家付出了同样的努力，拿到了同样的成果，可以被放在与男儿家一样的地位上罢了，这很难吗？”
老臣们面面相觑，又有人道：“就说铸器楼，她只收女子不收男儿，那男子学铸器的门槛可高多了……”
“就是。”
纪伯宰摇头：“各位，谈公平就要彻底公平，前数百年青云界都是只有男儿能学斗术和铸器，女子也就是今年才开始有了机会，明城主给她们的优待，恰恰是为了弥补这几百年的差距，从而达到真正的公平。”
话里话外反正明意是对的就成了。
几个老臣有怨气：“陛下如此沉迷女色，也非明君之道。”
说到这个，纪伯宰就不困了，他笑眯眯地道：“爱卿心里不满？孤也是，不若爱卿举兵反了孤吧，孤许久没活动手脚了，闲得慌。”
御书房里瞬间鸦雀无声。
陛下最近面目和善了几日，他们差点就忘了这帝位上坐着的是个元力极高的疯子。
哪有教唆自己臣下造反的啊！
老臣们实在没办法了，统统递了请辞书，想以此为威胁。毕竟在他们看来，这天下没了他们不行。
谁料，纪伯宰接了请辞书，一共三十份，一份也没退回，欢天喜地地就去找明意了。
“意儿，你来看看这个位置换谁上去比较好？”
明意正撰写《铸器造册》呢，抬眼一瞥，眉梢一挑：“刘阁老也舍得退位？”
高官厚禄的，养老的同时还能提携家里晚辈，这个肥差他不应该轻易让出来才对。
“谁知道呢，他就是嚷嚷着一定要告老还乡。”纪伯宰掏出另外二十几本折子，“他一嚷嚷，这么多人挽留他，并且说刘阁老走了，他们也都走。”
“那敢情好。”明意放下笔站起身，“我最近寻着不少有治国之才的人，十六个是翰林学子，五个是铸器楼里的姑娘，还有三个是街上遇见攀谈了许久的寡妇，让他们来试试。”
这话听得旁边的不休都吓得站不住脚。
铸器楼的姑娘就算了，也是有本事的，但街上的寡妇是怎么回事？
让她们入朝为官，得掀起多大的波澜啊？
然而，他们的陛下只接过明意递来的名册，仔细看了看那些人的出身和明意列出来的优缺点，就颔首：“可以一试。”
不休的下巴惊得差点掉了。
明意认真地看着纪伯宰：“陛下想好了，这么做可能会跟我一起挨骂。”
眼下朝中的人都不敢骂纪伯宰，只骂她红颜祸水蛊惑圣心，但寡妇一旦入朝，他这个做决定的人也就少不了要跟着被骂昏君了。
纪伯宰深深地看着她：“能与你一起，做什么都是幸事。”
白英刚端了茶想进门，听见这话打了个寒颤，扭头就又出去了。
明意移开目光，有点不自在地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去与那几个人知会一声。”
说罢，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纪伯宰看着她的背影，笑眯眯地对不休道：“你看她，连裙摆扫过门槛的弧度都比别人好看。”
不休：“……”
要不是他独力支撑着六城的税收运作，又以元力维持着各城的和平，不休也好想说，陛下您这样真的很像一个沉迷女色的昏君啊！
好在，明姑娘一走陛下就恢复了正常，开始传令户部和礼部，准备封官之事。
那几个老臣不是吃素的，瞧着陛下不打算挽留他们，就立马开始在家里摆茶会，大谈陛下昏庸，任人唯亲，六城必将走向灭亡等等之论。
不少清客上门共议，一时间朝中上下和民间都有些人心惶惶。
罗骄阳二话没说就带人把他们的茶会抄了，相关人等都因罪入狱，但也没挡住民间的谣言越来越多。
明意去到宋兰芝家，正好撞见她正在被婆婆辱骂。
“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家干活，出去晃悠给谁看呐？还与贵人攀谈，我看你是克死我儿子不算，还想来克死我，没娘养的东西，说是读书人家的种，瞧着除了**勾引人，没别的半点用处，还不快去劈柴？！”
宋兰芝板着脸低头行礼，起身要去院子里干活，回头却就看见一大片官兵涌进了门。
她吓了一跳，她婆婆更是吓了个半死，立马走过来把她往外推：“官老爷明鉴，老婆子不认识这个女的，跟我们家没有半点关系！抓她可别连累了无辜人！”
官兵在两侧分开，明意跨进门槛，没看宋兰芝，先看她婆婆：“跟你们家没关系？我怎么记得她是你家儿媳？”
“不认的，我不认的！”那老婆子连忙摆手，“我儿子都被她克死了，我早该给她写休书，是她欺负我老婆子不识字不会写，一直赖在我家白吃白喝……你们谁能帮我写一封休书，我这就与她断了关系去！”

第214章 寡妇当官
宋兰芝认出了明意，她刚想开口说是误会，就被明意拦住了。
“笔墨伺候。”明意吩咐身边的人。
白英奉上笔墨，护卫端来长桌，明意就当着众人的面写了和离书，递给了宋兰芝的婆婆：“按下手印，我们就只带你儿媳妇走。”
“什么儿媳妇，这就是个死皮赖脸非贴着我儿子不放的。”老婆子嘴里嘀咕着，接过和离书看了看，茫然地道，“我不识字。”
宋兰芝低声替她念：“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停停停，听不懂，你就告诉我写了这东西你是不是就跟我儿没关系了？”老婆子不耐烦地挥手。
宋兰芝垂眼点头，又忍不住道：“夫君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您……”
“你哪是想照顾我，分明是贪我儿家财！”老婆子愤恨地道，“走之前，把他托付给你的房产地契，还有那些个铺面，统统都还给我！”
说着，使劲在和离书上按下手印。
明意收起和离书，问宋兰芝：“什么家财？”
宋兰芝双眼含泪，哽咽半晌才道：“夫君曾经经商赚了不少钱，但与苍雪贸易的时候货船上被夹带了女子当货物，他不知情，却被同伴连累损失了全部的家当，想不开才自尽的。临死前他特意吩咐，让我照顾好他的娘亲。”
“可是，大人明鉴呐，家里田产房契都已经赔了个干净，哪里还有什么家财？我是怕婆婆太过悲伤，才骗她说家里还有铺子收租，能供她吃穿。实则都是我白日里去书教处替人抄书挣的钱。”
老婆子听着就来气：“嘴里没半句真话，我儿子那滔天的富贵，能什么都没剩下？分明是她私昧了，整日里还拿些肉汤菜尾的来糊弄我。”
说着就坐地哭起来：“可怜我那儿哦，子嗣都没留下一个，一生尽折这蛇蝎妇人身上了！”
明意摆手：“这不用急，我让人去调户籍来查，就知道你们家到底还有些什么东西了。”
纪伯宰统一六城之后重新记过六城中人的户籍，包括他们名下的田产地契，都作一处登记，原不知他费这个劲来做什么，现在要查的时候倒是方便了。
宋兰芝的户籍本也是在送吏部审查的，要调取倒也不难找，片刻之后就被人捧了过来。
明意仔细翻看，发现她名下当真是什么都没有，就连现在住的这小院都还是租来的。
“肯定是她想法子藏起来了！”老婆子急了，大哭起来，“我那可怜的儿哦，死前心心念念着我这老婆子，结果所托非人，落到人手里，身上一个贝币都不剩哟！”
宋兰芝最烦她有事没事朝她儿子哭，当下也终于冷了脸色：“我今日出门去，身上什么也不带，这整个的院子，包括我身上这衣裳！给你，都给你！”
她说着就脱了外裳，只着一件中衣。
外裳一落地，那老婆子就飞快地捡了去，着急忙慌地翻袖袋，翻出二十个贝币来，欢喜连天，又朝她啐了一口：“就剩这么点了，还有呢，定是藏在你屋子里呢吧。”
宋兰芝跪下来朝她行了个礼，而后就起身道：“和离书画了押，往后我再不是你刘家妇，生死贫富都与你再无瓜葛，这一拜，权当谢你生了个好儿子。”
老婆子嗤了一声，转回她房间里去搜。
搜了半天，只有一些破衣裳，还有她裹了好几层的半两黄金，瞧着是留着压箱底应急用的。
不过，总归也是有的，老婆子立马嚷嚷开了：“说得那么清白，还不是昧了我儿子半两金子，有金子还给我吃肉汤不吃肉，呸！”
宋兰芝淡淡地道：“那是你吃药的钱。”
“你还咒我吃药！”
不再理会屋内的嚎叫，宋兰芝走出了这方小院。
旁边的白英拿着披风上来扶住她，她才回神，朝明意鞠躬：“让大人看笑话了——大人今日来找我，是为何事？”
明意与她并行，淡笑道：“也没什么大事。”
“哦。”宋兰芝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自己去书教坊打地铺抄书，那样有钱赚又有地方睡，是个美差。
然后就听得明意接着道：“就是朝中礼部侍郎有一个空缺，想请你去当。”
旁边的包子铺掀开了蒸笼，一股雾气扑面而来。
宋兰芝在白雾里迷茫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做梦：“请我去当，当什么？”
“礼部侍郎，正三品的朝官。”明意道，“一开始你可能不会被重用，毕竟你的身份会让很多人非议，但你熟读四书五经，更是通晓古今礼仪，总有出头之日。”
宋兰芝震惊了一瞬，就慢慢回过味来了：“大人是想让我为女子之表率，叫她们知道哪怕是下堂寡妇，也当得朝廷命官？”
明意笑弯了眼：“你可愿意？”
“愿意！”宋兰芝捏紧了拳头，“我不会给大人丢脸的。”
聪慧果敢，是她想要的人。
明意引她去了吏部，又给她分好宅院随从。
离开吏部的时候她很是兴奋，已经能想到过几日这朝堂上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然而，刚一跨出门槛，远处就有一道元力破空直袭她面门。
明意侧头躲开，开始用元力修复自己的经脉，那攻击却是接二连三，冲着要她命来的。
身边的护卫立马竖起了护盾，白英也在前头护着她，但防不住后头也来几道偷袭，元力没有调动起来之前，明意还是伤着了胳膊。
不过还好，没伤要害，伤着之后周身的白色护盾也就落成了。
她反手就将暗处藏着的几个刺客逼出来一个。
那人本也没想活，掩护着其他人逃走了就冷眼看向她：“想问我是谁派来的？我告诉你吧，这朝中上下的人都巴不得你死，城中百姓也都巴不得你死，你以为你在为民请命，在我们看来，你不过是个妄图染指皇权的贱女人罢了！”

第215章 抱抱我
这话冲得很，听得白英都是心里一沉。
城主日夜为百姓操劳，费尽心思想给青云一个好的未来，却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她又气又悲地看向明意，却见她神色平静，眼里还略带嘲讽。
“你想多了。”她蹲下来，手指尖捻着纯白到有些透明的元力，“我只是想说，你的元力好弱啊，没力道、没准头、连元士院里只学了一个月的女子都比不上，是昨天刚练的吗？”
刺客脸色一僵，接着就开始发绿。
“带下去吧，临死前叫他看看《斗者造册》，也许能死而瞑目呢。”明意摆手。
那刺客被护卫押住往下拖，还忍不住愤怒地喊：“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就该以明献的样子死掉！你以前是我们的英雄，现在却成了我们的敌人，你做的这些肮脏事，不会觉得恶心吗！”
他的嘴很快被堵上，衣料摩擦过地面，扬起些许灰尘。
明意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太阳，过了许久才轻笑一声，无所谓地改道回宫。
她永远不会觉得想要一个男女都能好好过日子的天下是什么肮脏事，也永远不会觉得帮扶眼下处于弱势的女子会恶心。英雄或者敌人，都只是立场不同罢了，她没有错，也不会向他们低头。
冷着脸跨进宫门，明意刚想让白英去找一个医官来，就见远处有人大步朝她奔来，绣着龙纹的玄袍被风扬起衣摆，头上冠冕垂着的珠帘也随之晃得不成样子。
她打量他两眼，没忍住笑出了声：“陛下这是干什么？叫天官看见了，还不得说您有失礼数不堪为——”
“闭嘴！”
纪伯宰慌得厉害，走到她跟前就看见她手臂上的血迹，跟着就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疾步朝宫室的方向走。
明意这才反应过来，他许是听见了她遇刺的消息。
她有些哭笑不得：“你我在六城大会上更重的伤都受过，这点算什么，也值得你急一回？”
纪伯宰瞪了她一眼。
察觉到他胸腔起伏得厉害，像是吓着了，明意终于将唇给抿紧了。
医女过来仔细给她包扎，说只是皮肉伤之后，这人才松了口气，却仍旧是坐在她的软榻边上，捏着她的手拇指不断地摩挲她的手背。
明意无奈，只能轻声安抚：“没事了。”
她一安抚，这人倒是委屈上了，哑声道：“一下朝就没看见你，茯苓让我回来等你，我左等右等你都还没回来，刚想出去寻你就听见他们说你遇刺了。”
他无法形容听见这句话时自己的心情，天不怕地不怕的六城之主，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天塌了的感觉。
言笑曾经开玩笑，叫她想想他若没有多少活头，她会不会原谅他。当时她的反应是让他欣喜的，觉得他们两人之间还有希望。
但今日，纪伯宰算是明白了，他心里有她，胜过她良多良多。
以前他还会想争个输赢，但眼下他只想抱抱她。
——想着想着就张开了双臂。
明意看着他挑眉：“做什么？”
“快点。”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鼻尖皱了皱，明意十分勉强地伸手，敷衍地与他抱了抱。
然后她就被整个儿按进了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感受他略显不安的气息。
明意眨了眨眼，眼角突然也有点发热。
“今天有人骂我。”她终于还是道，“我其实有点生气，只是不想表现出来叫旁人看见。”
“谁？”纪伯宰眯眼。
明意抬头看他，却只能看见他滚动的喉结：“陛下不问他骂的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舌头割了人碎尸万段，若是背景大的，我现去找罪名。”
“……”她没忍住，噗哧笑出了声。
这人真真是不讲理，但是这时候，这种不讲理的护短她还挺受用的。
生气的时候不想听人说别的，也不想听人分析到底谁对谁错，就想有个人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罢了。
明意气消了大半，摆手道：“不计较了，明日上朝，宋兰芝还有其他几个姑娘都一并会穿官服进殿，陛下可准备好了？”
“小事，你不必担心。”纪伯宰哼笑，“他们正将我说成千古第一暴君，独断专行，不听贤臣之言——我觉得他们说的这种暴君还挺舒坦的，我准备当一当。”
若当贤君，还得顾着各种名声，要善待老臣，哪怕老臣在家里清谈阔论说他要亡国。要礼贤下士，哪怕那些人只是空有名气没有真本事。要克己复礼，哪怕自己当真很喜欢明意，也不能表现出来。
——那还当个屁的帝王，位置给他们坐，他们来当好了。
纪伯宰哼笑。
先前他是觉得这帝位无聊，世间无趣，所以对他们不太在意。但现在他发现，他若倒了，明意要承受的压力就是双倍的。
这些人污蔑她陷害她还想刺杀她，真是当他死了不成？
于是，第二日上朝之前，明意走在宫道上，突然就被好几位大人拦住了去路。
“城主饶命啊。”吏部尚书连连朝她作揖。
明意觉得稀奇，这位尚书大人一向看她不太顺眼，虽没有跟着刘阁老辞官，却也是宁愿称病都不愿替她处理宋兰芝等人封官之事的，怎么突然来找她求饶了？
不等她问，吏部尚书就哭丧着脸道：“昨日城主遇刺，虽是在我吏部大门外，但与我吏部当真是毫无关系，陛下一怒之下关了吏部二十余人，还有三人要问斩，臣实在是……唉！”
明意愕然，但也随即明白了纪伯宰的用意。
轻罚吏部，这些大臣可能还觉得自己无辜受牵连，是她狐媚之过。但这么重罚，这些人反而会知道事情严重，之后再宽宥些许，便还能得一声明君，顺便让她得几个人情。
纪伯宰这是开始算计朝臣了。
有这么一种人，算计起你来你觉得难受至极，但他若与你一起，去算计别人，你却会觉得无比可靠。
明意眼里划过一丝笑意，又严肃地朝吏部尚书拱手：“待会儿我会好生劝一劝陛下。”

第216章 当个暴君挺好的
“多谢城主，多谢城主。”吏部尚书连连道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算松了口气。
陛下要惩治的人里多是他的亲眷，真论起来他自己也要受牵连，能求得宽恕是最好的了。
远处还有几个大人在观望，一看明意其实挺和善好说话，便也跟着凑了上来。
“陛下要对那刺客行车裂之刑，太过残暴，恐名声不好，城主也劝劝？”
明意摇头：“名声之事，陛下不在意，我也不想多说，就当以儆效尤了。”
“那巡城护卫被牵连责备集体罚俸三个月，这……”
“罚俸时间太久容易令人生怨，不如改成杖责，一人十杖，长个记性就是。”明意道。
众人连连点头，虽然对她不在意陛下名声一事颇有微词，但也因此知道明意不是什么话都好说，这姑娘很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后来，也就遇见纪伯宰实在过分的时候，众臣才会去向明意提一提。
转眼上朝，纪伯宰先是笑眯眯地将一众青年才俊提拔到了高位，引得朝中一片哗然，有议论资质不够的，有说圣上开明的。
在众人吵得最厉害的时候，纪伯宰传了那几个姑娘上殿。
姑娘们一身官府，与朝中大臣无异，进殿就先向纪伯宰禀告了手里即将做的事务和已经完成的事务，听得众臣一愣一愣的。
接着以宋兰芝为首，三个丧夫的女子开始控告朝中一些贪赃枉法戕害人命的官员，一共牵扯了五位，证据确凿。
纪伯宰当即命人将那五人拖了下去，又给她们封赏了职务。
这下先前议论的朝臣们都不再反对年轻人当高官了，皆抗议起女子进朝堂的事来，尤其还有三个寡妇，这是把朝堂当了什么地方？
有老臣脱下官帽就嚷嚷着要死谏。
纪伯宰坐在高位上一抬手，那老臣就被高高举起，再松手落到了地上。嘭地一声响，没有摔死，却是摔断了腿，疼得他嚎啕出声，大喊救命。
声音穿过朝堂，回**在半个宫殿里。
这举动等同在向全天下宣布，他纪伯宰就是个不听谏言的暴君。
一时之间，朝堂上反而是安静了下来。
“臣子本分，是替君办事，为君分忧，不是坐在孤的头上撒野。”纪伯宰曼声道，“这天下若是你们嘴里说下来的，孤也就认了。可这六城是孤一处一处亲自打下来的，你们也是各城塞到孤这里，非要孤收下重用的。孤不欠你们什么，也轮不到你们来教孤怎么当一个帝王。”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朝堂里一片死寂。
“孤便就是要男女皆可科考、皆可入元士院。年轻人只要差事办得好，官职也就能高。孤提拔谁，不需要你们举荐，孤有眼睛耳朵，自己会看会听。”
“孤不纳重税，不苛责于民，但你们，一旦让孤觉得不堪其位，孤不管你们何等来头，何等身份，今朝高堂坐，明日便是阶下囚。你们若不服气，就来取了孤的性命。”
明意略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他如今虽不需要依靠世家大族，但那些人根基太深，觉得他威胁太大的话，难免起异心，他应付得了吗？
然而这一眼看过去，纪伯宰的眼里却全是兴奋，仿佛跃跃欲试似的，等着人来对他动手。
明意：“……”
她明白了。
六城统一，没有仗打，各城的斗者都是在当了城主之后斗术退化元力也变弱的，他不想也成为一个文君，便以此给自己找点事做。
真是个疯子。
不过，兵权在她手里，这些世家大族再怎么样也翻不出花来，明意重新看向朝堂里。
她想做的事他都成全，那他想做的事，她也会为之护航。
今日纪伯宰的话，很多人不能接受，下朝之后十几封辞呈飞到了御书房，其中不乏一些真的贤臣。
纪伯宰懒得去劝，统一收下，又开科考，选拔新的人才。
如此一来，寒门学子们反而是兴奋了起来，纷纷报考，就连一些归隐山林许久的贤者，闻讯也忍不住来一试。
陛下任人唯亲的传言不攻自破，他们陛下这是巴不得用的人全是没关系没根基的，只办事不结党，只要差事办得妥当，哪怕你今日是街头乞丐，明日都有可能穿五品华服。
女儿家们更是高兴，家家户户都开始重视她们，原本只让儿子上私塾的，眼下儿女都一起送去。生下有红脉的女婴，更是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地给街坊邻居报喜。
当然了，此后，也有不少世家大族起了异心，暗中购买神器，集结兵力，意图推翻纪伯宰。
明意这边美滋滋地将神器用高价通过黑市卖给他们，狠宰他们一笔，这边就带着人用更高一阶的神器，将他们统统剿灭，抄家清府。
纪伯宰连个造反人的影子都没看见，明意就进来禀告说收拾完了。
他嘴角直抽：“半个人也没给我留？”
数着手里的金票，明意想了想：“柳家也对你不满，刚买了一百把上等神器，就留给你自己应付吧。”
纪伯宰一个打挺从龙椅上跃起来，立马让不休捧来他刚做好的银甲，那银甲配着红缨好看极了，其实起不了什么保护作用，但就是耀眼夺目。
果然，他一换上，明意的眼眸就亮了亮。
纪伯宰那叫一个高兴，穿着银甲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宫去，然后不到一个时辰，又满脸嫌弃地回来了。
“怎么？”明意挑眉。
“胆小如鼠，柳家连跟我一战的勇气都没有，直接把那一百把神器交了出来，说是奉给宫里加强防卫的。”
明意乐了：“那这里外里我又赚了四万两金子，还白得一百把神器？”
她打了打算盘：“照这个进度下去，他们再来两家人造反，明年的军饷就够了。”
纪伯宰在奴隶场待了很多年，不愿向普通百姓征收苛税，明意也就用买卖神器的收入贴补一下军饷。国库充盈了，纪伯宰也就有余力修建各处城池，兴办更多学院。
两人配合无间，六城百姓的日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第217章 暴君与妖妃
在六城的千年史册上，纪伯宰一直坐拥第一暴君的称号，前无古人，后也没有来者。他在位期间诛杀臣子一共两百三十余，且不论这些人的罪名，单就这个数量，就足以让人畏惧。
何况他身边还有明意。
明意一生传奇，先以男儿身赢下七年的六城大会，傲视天下，后又以女儿身担任朝阳城主。她在位期间，朝阳城女子地位空前拔高，朝堂上甚至一度出现男女臣子各半的局面，参与六城大会的队伍里也逐渐出现女子的身影。
饶是如此，史书依旧将她视为暴君身边的妖妃，不为别的，就为暴君身边有妖妃是标配。而纪伯宰对明意实在是天下公认的偏爱和宠溺，连国号都定为了“明”。
大明十年，世家曾氏举兵反之，帝亲征，斩数千颅而尽杀戮之心，群臣皆惊，跪地以劝，难挡其势也。中门回禀朝阳之主，策马而至。帝遥见其影，下马脱袍，甲胄尽归罗骄阳，并赏其千夫之勇，封镇西将军。
罗骄阳：“……”
有一说一，见过天降的罪名，第一次瞧见这种天降的战功。那盔甲上还带着纪伯宰的血，纪伯宰却好意思换上一身文士青花袍，斯斯文文地迎上赶来问罪的明意。
“意儿可是想我了，竟来了这地方？”
明意脸上冷冷清清，勒马低头看他：“有人说你杀得兴起，停不下来了。”
“怎么会。”纪伯宰无辜地眨眼，“对面都投降了，我如何还会追杀穷寇。”
说着，笑眯眯往她身后扫了一眼，眼神落在通风报信的中门将身上，微微定了定。
明意抬起马鞭就挡了他的视线：“做什么？又想处置人？”
“意儿怎么这样想我。”他扁嘴，收回目光叹息，“我是怕这战场硝烟未尽，你这样来，万一伤着……”
话没落音，明意抬头就将远处一个意欲放暗箭的斗者的喉咙给掐住，力道一重，那人就彻底咽了气。
原本绵长的白色元力在这几年的精进里已经变成了透明的，使出来的速度也快得几乎不用什么准备的时间，堪堪能与先前明献的实力相较一二了。
纪伯宰将担忧的话咽了回去，改成了：“万一弄脏了你的新裙子，那就不好了。”
明意今日一身红裙，上有朝阳初升之图，骑在雪白的马背上，烈烈如火。
她瞪了他一眼，带人收拾了残局，又将这位恋恋不舍的帝王强行请回了宫殿。
白英就见这位帝王一路上还在狡辩：“我没杀几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修习好得很，没有什么控制不住的。”
“陛下修得三条玄龙护体是好事，但玄龙自地府而来，天生戾气重，嗜血暴戾，很容易走火入魔。”明意双眼平视前方，压根不信他的话。
纪伯宰无奈地耷拉着肩，眼里却有些喜意。
他喜欢明意在乎他的样子，这青云天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三条玄龙的危害，别人只会畏惧他，向他臣服，而她会气他滥杀，恼他嗜血。
还有什么比这更美滋滋的？
是以，他一边可怜巴巴地跟她回宫，一边又高兴万分地牵着她的衣袖与她说话：“今日内务府送了好多画像来，说要与我选妃，你猜我怎么回的？”
明意眼皮也懒得抬：“还能怎么回。”
在位这么多年，朝里自然会有人想方设法地给他塞人，他们从古说到今，言哪个帝王是一心一意一世一双人的？再青梅竹马，再患难与共，后来不也都妃嫔三千了么，更何况是纪伯宰这种每年都要逼得世家造反一次的暴君，若能收下几个世家女子，也能平息战乱不是？
然而，纪伯宰说，战乱这么有趣，为何要平息？
一句话，更将他钉死在“暴君”的耻辱柱上，史官写到他名字的时候都要加粗两笔。
送进宫的画册年年都被纪伯宰用来给明意烤红薯，他们还是年年都送，今年送来，照样只得纪伯宰一句：“回去将律法熟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青云实行一夫一妻的法度，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皆是如此，纪伯宰作为帝王，自然要当好表率。
只是，不休无数次提醒他：“陛下，您连一妻都还没有。”
这样提醒的后果就是堂堂的御前一等内侍，被派去浣衣局洗一天的衣裳。
但是洗完之后回来，不休还是会问：“您打算何时与明姑娘成亲？”
纪伯宰烦不胜烦。
是他不想成吗？是他不想温香软玉地抱着入眠吗？
他每年都会跟明意求一次亲，强的弱的硬的软的全试了一遍，明意都没有点头。
用她的话来说，现在天下初定，还有不少地方百姓的日子尚且困苦，哪是她嫁人的时候。
好么，这觉悟比他这个当帝王的还高，那他怎么办？
他年年励精图治，但青云界太大了，总有地方照顾不到，想天下寒士尽欢颜，那少说要再等十年。
可再等十年，他们都多少岁了，这一生竟就蹉跎了一大半。
荀嬷嬷看着苦恼的帝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是您求亲的方式，不那么妥当？”
纪伯宰皱眉：“这么多年了，我哪一次求亲不是费尽心思，怎么不妥当了？”
眉梢抽了抽，荀嬷嬷伸出手指与他掰了掰：“第一年，您点了宫墙外的烽火向城主求婚。”
纪伯宰挑眉：“那火可不是随便能点的，她还不能看出我的诚意？”
确实能看出来，当时六大城主都赶过来了，就瞧见他准备了满地的鲜花，对明姑娘大大咧咧地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允了我俩的婚事可好？”
后果可想而知，明姑娘不但没同意，还将他狠揍了一顿，押着他回去将烽火的用处抄了一百遍，她的那只白猫监的工，少一遍都不成。
“第二年，您用黄金修了一座屋子。”荀嬷嬷想起来都直皱眉，“那一年恰逢新草城饥荒，明姑娘日夜在为税收忧心，您拉她去看金屋，说是用您私库里的钱修的。”

第218章 求婚好难啊
纪伯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骄傲：“我堂堂帝王，不做任何奢靡之事，短短两年攒下一处金屋！”
“然后就气得明姑娘追着您打。”荀嬷嬷面无表情地补充。
垮了脸，纪伯宰闷哼：“是她公私不分，每个帝王都有自己的私库，难道都要花在赈灾上？那户部是干什么吃的。”
“可当时新草饥荒严重，明姑娘与您刚亲自去看过，见过街边饿死的小孩儿，您转头给明姑娘一座金屋，她只能想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哪里能明白您这是托付身家的意思？”
纪伯宰嘴硬：“那就是她不识趣。”
荀嬷嬷恍然地点头，然后转身就要去告诉明意。
纪伯宰连忙拉住她，长吁短叹：“嬷嬷好歹是从当年在薄氏身边就开始带着我的，怎么帮她都不帮我。”
“老奴不过觉得明姑娘没错。”荀嬷嬷坐了回来，“她当年尚还年轻，小姑娘正是虚荣心重的时候，却都没被您这些个举动迷惑了心志，足以见其贤德。”
他一年也就干那么一次荒唐事，人总是要释放的嘛，勤勉三百六十天，总要有五天是放纵的。
纪伯宰觉得自己不算有错，但看着荀嬷嬷的眼神，到底还是心虚了些，低声道：“那第三年总不算铺张浪费了吧？”
“确实。”荀嬷嬷点头，“第三年下过一场暴雨，明姑娘一身湿透地回来，正想回去更衣，就被您堵在宫道上，问她天这么冷，要不要个男人来暖身子。”
当时的场景纪伯宰觉得挺浪漫的，四周雨水绵绵，他的姑娘如清水芙蓉，仰头看着他，眉目十分令人心动。
然而，真实的情况是明意脸上的妆都被雨水冲散了，碎发也湿透地贴在脸上，很是狼狈不堪，只想快点回去换衣服，谁料被纪伯宰拦下，问她要不要男人。
荒唐，下流。
她想也没想就给了他一掌，然后自己回去了。
事后白英提起，明意还很纳闷：“那是求婚的意思？”
白英抹了把脸，也觉得不太像话。出于好心，她回禀纪伯宰，让他下次稍微用点心。
得了这样的传话，纪伯宰立马就用起心来了，第四年当着早朝文武百官的面求婚，被明意以朝堂上不论私事的由头拒绝。第五年在讨伐了叛臣之后求婚，但当时明意伤重，压根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说是这么说，但无论是香囊头钗还是靴子华服，孤一处都不愿意低了他去。”
一个是帝王，一个是臣子，周子鸿若越了他，那叫犯上。
可纪伯宰是急了眼了，立马梳洗收拾，又换了新衣，然后才装作一副随便的模样，去宫道上拦住了要出门去接人的明意。
“这么巧啊，那一起吧？”他笑。
明意上下打量他，眼眸微微一亮：“陛下今日竟会打扮了。”
“什么打扮？”他故作无知，“内务府非送新衣过来，我也只能随意选一件穿了。”
明意点头：“正好，周子鸿和他夫人来了，你与我去见一见。”
“一个朝阳的臣子，也能让你亲自去接。”他忍不住嘀咕。
“陛下，我是朝阳的城主，他是朝阳的宰辅，又是为我贺寿来的，如何接不得？”
纪伯宰不吭声了，只暗中调整自己对着明意的角度，力求她看见的是最好看的自己。
果然，明意频频侧头看他，眼里颇有亮色。
纪伯宰很满意。
然而，一见着周子鸿，他的脸还是垮了下来。
多年不见，周子鸿风貌也是不减，一身青竹灰锦长袍，碧玉的簪子挽了墨发，眉目疏朗，风度翩翩。
他上前两步看着明意，有些激动地行礼：“见过司上。”
而后，才不情不愿地转过来对他行礼：“给陛下请安。”
纪伯宰哼笑，他夫人还在旁边呢，这么敷衍的模样，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对明意与众不同？
“免礼。”明意笑着虚扶他一把，而后就将手搭在了纪伯宰的臂弯里。
纪伯宰一顿，脸色瞬间又好了起来。
“我与意儿正聊到二位呢。”他笑眯眯地开口，“听闻尊夫人最近有喜了。”
“成婚七年才有动静，实在惭愧。”周子鸿淡淡地道。
明意看向他身侧，就见一个秀气端庄的女子挽着臂纱，笑盈盈地与她见礼：“臣妇许氏，久闻城主威名，今日才得一见，实在恨晚。”
落落大方，面容也秀丽，是个好姑娘。
明意笑着点头：“快进去吧，这里风大。”
周子鸿瞥了一眼她挽着纪伯宰的手，神色略有落寞，许氏见状，立马也拉住了他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道：“夫君还未与我说过同司上有这般的交情，竟劳得司上和陛下亲自来迎，臣妇惶恐。”

第219章 许氏
按照规矩，明意出来迎他已经是礼贤下士，纪伯宰再来，那就是无上的恩宠了。周子鸿心里知道，纪伯宰定是随着明意才肯来的，不免有些难受。
这么多年了，明意一直没有再回朝阳城，说是朝阳城主，但更像是另一个六城之主，虽主管朝阳之事，但也协理六城。纪伯宰对她没有丝毫吝啬，无论是大权还是地位，没有一样亏了她。
可就算如此，明意也还没有与他成婚。
周子鸿以为当初明意选择将就，是她心里还有纪伯宰的缘故，但后来他又想，也许不是因为她心里有纪伯宰，而是她心里没有任何人，所以才会择良而婚。
他也是昏了头了，竟就与她计较这点细枝末节而未能在一起，早看开些，现在说不定……
明意不答应纪伯宰的求婚，会不会是心里也还有他？
周子鸿看向前头的身影，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许氏侧头看了他一眼，朱唇微微抿紧。
一行人在宫人的引路下到了客殿，明意拉着许氏细细叮嘱了几句，就带着纪伯宰离开了。
瞧着他二人的背影，许氏忍不住艳羡：“从未见过谁家的帝王会对一个女子如此专情。”
周子鸿头也不抬：“前半生的风流债总是要还的。”
说是这么说，若给她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和一个很爱她的回头浪子，她也想选后者。
许氏坐下来，将肚子上垫着的布包取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明意一早解放了六城女子，现在的女子婚嫁自由，日子过得不顺心、夫君有二心，都可以随意和离。
像她这样固执守着自己喜欢的人，一守就是七年的，怕是极少数了。
许氏很感激明意让她也得到了自由，七年无所出，只要周子鸿不和离，她就依旧能与他在一起。但她真的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心里还是免不了的泛酸。
周子鸿喜欢明意，她一早就知道。
当年街上惊鸿一瞥，她就回家央了父亲去说亲，父亲脸色很难看，说他曾是城主贵婿，若与他成婚，少不得背后被人指指点点。
许氏不怕指指点点，她就想知道这个相貌极佳的书生，为何总是愁眉不展。
她想抚平他的眉心，想与他做快乐的事。
然而，周子鸿很是冷淡，无论她找多出名的媒人去说婚事，都被他挡了回来。
许氏没有放弃，她各种办法想了两年之后，终于亲自上门，堵着周子鸿的去路，问他既然已经不是贵婿了，为何还不愿与别人成婚。
周子鸿当时看她的眼神当真像在看一株草、一朵花，平淡无波地道：“我不愿她将就，自然也不愿我自己将就。”
许氏听不懂，她就觉得他跟她见过的别的男人都不一样，他身上没有那种讨人厌的自信，也没有那种理所应当的压迫感，所以，她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嫁给他。
故而，一听说陛下受伤，明城主日夜不离在宫城里照料的消息，许氏就掐着点去找了周子鸿。
果然，他大醉一场，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早该如此，早该放手。
许氏就凑近他道：“想放手，要不要我帮你？”
周子鸿定定地看着她，醉眼朦胧地问她：“我有什么好，值得你痴缠我两年。”
许氏掰着指头就与他数：“马球会上你看起来文弱，却帮我打赢了宋家的泼皮小子。”
“朝堂争论，你护住了我爹爹。”
“朝阳暴乱，你一个人说服了三千暴民。”
“女子元士院被围攻，你亲自带人去解的围。”
她双手合十，眼眸晶亮地看着他：“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楚，但我最动心的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街上那一瞥。”
“周大人你知道吗？有的人一辈子只会动心一次，第一眼动心了就是动心了，你就算不娶我，也会一辈子留在我心里。”
一辈子留在一个人的心里，这真是一个极大的**。
周子鸿没能抵住这**，将她拉拽过来，含住了她的耳垂。
事后他才觉得后悔，那真是他人生里最乱的一个晚上，第二天醒来瞧见怀里有人，他都惊白了脸。
许氏也白着脸，想来昨夜并不好受，但她依旧满眼欢喜，说：“以你的作风，定会娶我。”
她说得没错，他的确会娶她，只是那封请柬无论如何也没敢往宫城那边发。
“没关系。”许氏说，“日子还长着呢，你也许一年两年还会念着她，但三年四年，五年六年呢，你总会看见我的。”
当时说得胸有成竹，但七年过去了，那份年少时特有的勇气好像已经被消磨了个干净。
她坐在软榻上，呆呆地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夫婿，突然觉得有些累。
这次她本来不了的，是求了他许久，说一定想见一见城主的风华，这才被允了来。
见到明意，她发现自己连怨她的底气都没有。
她如今的好日子有一半是明意给的，而那个女子不是满眼都是情爱，她有一种心怀天下的悲悯，哪怕在外人眼里，她干政、专权、蛊惑君上，但在她们这些得益之人的眼里，她依旧是神祇，是信仰。
周子鸿收敛了心思，转头瞧她还光着脚踩在软榻边的木板上，忍不住皱了皱眉：“寒症刚好，也容得你这般糟蹋身子？”
许氏回神，将脚蜷缩回被子里，勉强笑了笑：“夫君还挺关心我。”
“不过是怕你一生病，许大人举家又来府上照顾你罢了。”他抿唇。
许氏体弱，又是家里独女，父母爱得跟眼珠子一般，一旦生病，全家老小都过来照顾她，那阵仗大得很。岳父岳母对他又诸多不满，每次来都少不得数落一番。
他不喜欢那样。
许氏闻言，终于沉了脸：“我下次若生病，自个儿回去住也就是了，夫君犯不着要这么说话。”
这是许氏头一回与他呛声，周子鸿顿了顿，有些不适应，一想她可能是离家太远心情不好，便也不打算与她计较。
他满心都是想着要把自己亲手雕刻的玉观音送给明意。

第220章 求婚还是求死
许氏见过周子鸿刻的观音，肃然神相，眉目含英。
原先她还夸，说夫君刻这观音相貌与众不同，别有一番意境。等今日见过明意，许氏才知道，周子鸿刻的不是观音，就是明意。只是臣子觊觎帝王的女人太过越矩，干脆就刻成神像，也不至于被问罪。
深情至此，真真是深情至此。
那许氏就想不明白了，他这么爱明意，为何还会与她过上七年的日子呢？这些日子里两人也有过耳鬓厮磨，也有过花前月下，他若真忘不了明意，怎么不给自己立一块牌坊，从此不沾染半分女色呢。
有人就说了，男人嘛，总难免需要女人来纾解，可难道女子就是天生的石像，无欲无求了？能有那么多女人背一块牌坊过完几十年，男人怎么就不行了？
许氏很喜欢周子鸿身上的书墨香气，也喜欢他遇事时的从容，喜欢他疏离脸上偶尔浮出动情的潮红。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一开始就喜欢他的前提上。
眼下她突然觉得他有些没意思。
要么当初就别娶她，她不会介意的，以她的家世，就算不嫁人也一辈子吃穿不愁。
要么娶了她就好好对她，那一碗又一碗的避子汤喝下去，当真是苦到人心里。
她就像一个笑话，要千里迢迢地来当他深情的见证。
许氏没再说话，任由周子鸿去收拾他的观音像，自己去内室里铺好床休息。
***
明意是想请几个知己好友一起过生辰，原是只计划了一张桌子，谁料风声传出去，来的人却是越来越多。
“当年二位过来观礼的时候，我与夫人才初为夫妇。”郑迢唏嘘地看着纪伯宰，“如今一眨眼九年过去了，我儿子已经八岁了，女儿也六岁了，你怎么还没成亲呐？”
纪伯宰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把字往外挤：“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郑迢摇头，先去庭院里与他过了几招，发现他进益得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极高境界之后，彻底放弃了打败他的想法，转而道：“要不要我帮你出出主意？”
“你？就你，当年连什么是情爱都不知道，还苦恼得要与我喝酒开解。”纪伯宰不屑，“倒好意思反过来给我出主意？”
郑迢挑眉：“是啊，陛下当年风流满天下，应付过的女子比我遇见过的对手还多，怎的就到现在还成不了事？”
高手过招，招招直击要害。
纪伯宰拿舌尖顶了顶上颚，哼笑：“我不会再用那些手段去应付她。”
她要真心，他也想给她真心，只是除开一切花里胡哨的手段，他的真心显得太过笨拙，不好意思往她面前递，鼓起勇气递了几次，她也没接住。
其实现在两人的日子也挺好的，各住一宫，一起谋事，一起对付朝中文武百官，一起筹划六城，偶尔一起吃个饭，一起散散步。
相处得也算舒服。
只是，纪伯宰还是想抱抱她。
想光明正大地挡开她周围所有的“有心人”。
想能一睁眼就看见她。
想在她心里占上那么一点分量。
每每有这愿望，他都会把自己年轻时的画像找出来，挂在墙上狠狠捶上几拳。
叫你年轻不懂事，叫你不抓住机会，叫你不会珍惜眼前人！
现在好了，就算他想与她成婚想得抓心挠肺，明意都不会轻易允他了。
其实今日他也准备向明意求婚，正逢她的生辰，她所有的朋友都到齐了，当着这些人的面，总比当着六城城主的面来得更好些。
只是，还不等他找机会，这些人就开始灌他酒了。
“难得能与陛下同席，民女敬陛下一杯。”章台唏嘘地看着他，“当年民女就以为陛下能与明意成其好，没想到我都嫁人了，你们还没有动静。来，干了这杯，祝陛下心想事成。”
纪伯宰喝了一整杯。
孟阳秋又来了：“承蒙陛下关照，我今日才能登上慕星城城主的位置，这一杯敬陛下，也敬明姑娘。”
敬他就好了，还非要敬明意，说着话眼睛又朝明意看，拜托，他孩子都三岁了。
纪伯宰哼笑，挡了他的视线，又喝下去一杯。
羞云没跟郑迢一起，倒是单独排了个位置，轮到她的时候她拉着明意的手，皱着眉道：“还是没成婚的时候自由些，现在被两个孩子追着叫母后，还要听夫君啰嗦。”
纪伯宰一听就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请她入座：“下一位。”
后头排着的是樊耀和楚河，这几年这两人和罗骄阳一起形成了纪伯宰身边最稳定的护盾，无论什么人用什么手段，他们都没有背叛纪伯宰，是以，纪伯宰对他们也豪爽，一盏酒入喉都没停顿。
酒忌急饮，再好的酒量这么个喝法也会双眼迷蒙。
所以纪伯宰头靠过来的时候，明意一点也不意外，任由他抵着自己的肩，头也没侧一下地替他应付后头的人。
“你理理我。”他含糊地嘟囔。
明意与罗骄阳喝完酒，敷衍地应了一声：“嗯。”
他将下巴搁在她的肩骨上，眼里水光潋滟，认真又缱绻地喃喃：“他们让我修皇陵，我在皇陵里留了你的位置，就在我旁边，与我共用一个墓室。”
明意微微一顿，侧头看他。
“我知道你怨我，你现在不想与我成婚，可我想跟你在一起，生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他委屈极了，“上一次当着众将士的面与你求婚，你说我是不是想收回那十三万的兵权——我没有，我又攒了十五万的兵权，统统都给你。”
宫殿里觥筹交错，十分热闹，下头罗骄阳和孟阳秋撺掇着人一起灌秦师长和佘师长，一时众人没注意他们这边。
纪伯宰偏还摇摇晃晃地想起身，喊他们来当个见证，结果没站起来就跌回了明意的肩上。
“我想，我想与你，共赴黄泉。”他吞吞吐吐地道。
明意听笑了：“你这是求婚，还是求死？”

第221章 我听见了
又是一次失败的告白，纪伯宰也不知道自个儿平日里那么灵活的舌头，到了这时候怎么就捋不直还说不好话了，他有些丧气，酒意上头，趴在明意的腿上就红了眼：“我不会说话。”
“陛下谦虚，陛下若都说不好话，这天下谁人敢称巧舌如簧？”
“可是，可是我就想告诉你，我真心喜欢你，愿意为你付出性命，也愿意为你买葱油饼，愿意当你的护盾，也愿意奉你为神。你我平等而婚，我必不会再负你——可我这舌头，怎么都说不出来。”
被称为暴君的这个人，眼下趴在她怀里，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明意莞尔，指腹轻轻擦了擦他的眼尾：“好，我听见了。”
纪伯宰迷茫地抬头，眼里酒气氤氲：“听见什么了？”
“听见陛下与我求婚。”
“那，那你应是不应？”他眼巴巴地看着她。
明意勾唇，笑得眼波盈盈，她樱唇轻启，说了两个字，但纪伯宰头太沉了，仿佛有一块石头捆在他的前额上，还不待听清那两个字是什么，脑袋就垂了下去。
薄元魁正打算来找纪伯宰喝酒呢，一看他醉睡在了明意的腿上，忍不住失笑：“陛下也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明意伸手护着不让他滑落下去，轻笑道：“薄大人不觉得这样的陛下可爱至极？”
薄元魁：？
举目青云，谁会觉得一个暴君可爱啊，疯了差不多。
他不能理解地看着明意，却见明意低头温柔地拍着怀里的人，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儿似的，没有敬畏也没有趁人之危，只想等宴席结束带他回去睡觉。
“我记得你同我说，你想做的事很难，可能要花掉余生所有的精力。”羞云坐在明意身边，看着她道，“可是眼下不到十年，这世道清明，百姓安居，女子能作为正常的人过日子了，那你往后要做什么呢？”
明意挑眉：“自然是将这么好的世道维持下去。”
“那你自己呢？”羞云看向她怀里的人。
明意深深地看着她：“明年，你来替我梳头。”
送嫁才需要婚姻美满的人来梳头。
羞云眼眸一亮，拍了拍她的手背：“好。”
成婚也好，不成也好，只要能让她开心，那就是好事。
明意一开始在为她的父皇母后和城池在活，后来在为天下而活，终于也有机会为自己活上一回了。
眼眶有些湿润，羞云不想当她面哭，扭头就去了郑迢身边。
郑迢原还在饮酒，侧头一看自家夫人眼里有泪，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慌得放下了酒盏，将她拥过来：“怎么了？”
“没，就是高兴。”
“高兴还哭？”他捏了袖口去擦她脸上的眼泪，“不哭了，两个孩子今晚也都交给我，你好好休息，不哭了啊。”
带孩子是个劳累事，尤其他夫妇二人喜欢亲力亲为，每每半夜要起来看看孩子睡得好不好，于是自己总是难以入眠。
原本分的是一人一晚地守着，看夫人落泪，郑迢很是无措，只能自己多带一晚上孩子来表示安慰。
羞云默了默。
她真的是喜极而泣，但现在觉得没有跟他解释的必要了。
有个不会哄人但会心疼人的夫君，也挺不错的。
许氏与章台坐在一起，也在一杯一杯地饮酒。
章台原本以为是她性子豪爽，可看她眉目愁苦，又频频看向自己身侧的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是有心事。
她旁边坐着周子鸿，周子鸿本不爱饮酒，但他想把玉观音亲手送给明意，总要有些胆量，是以也喝了两盏。
两盏之后，有了底气，他起身捧着盒子去了明意跟前。
许氏就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在明意面前打开装玉观音的锦盒，满眼紧张地望着明意的反应。
看着明意脸上的表情从喜悦到疑惑再到愧疚和拒绝。
看着他失魂落魄地合上盒子，将它放在明意案几旁的地上。
看着他跌跌撞撞地坐回来，闷头继续喝酒。
许氏醉了，她笑着问章台：“你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
提起这个，章台可有说的了，她丈夫也是个生意人，两人不打不相识，他脾气暴躁，人也五大三粗，但对她很好，娶亲的那天还哭了，抱着她出花轿就不肯撒手。
但说得多了，章台打住，就说了一句：“他是个很爱我的人。”
既成夫妇，自是要相爱的，若是不相爱，为何要成亲呢？
许氏扭头，借着醉意拍了拍周子鸿的肩膀：“喂。”
“嗯？”他转过头来。
许氏冲他一笑，轻声道：“我们回去和离吧。”
心里一抽，周子鸿沉了脸：“为何？”
“我觉得我自己，贤良淑德，能持家，能铸器，是个不错的姑娘。”许氏抚掌，“我应该嫁给一个爱我的人，而不是白在你身上蹉跎岁月。”
酒给他壮了胆，也给她壮了，她笑得像花一样灿烂，大着舌头道：“宋家小子虽然泼皮无赖，却知道若有心上人，就不另娶。你不知道，你不但不知道，还要娶了我又伤害我。”
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许氏说：“我很难过，这七年来，除了床笫之欢，没有一刻是感觉得到你心里有我的。”
顿了顿，她又笑：“床笫之欢时也未必心里有我，想着的都不一定是我。”
四周虽然喧哗，也没人听得见她在说什么，但这样的话终究是太过露骨，周子鸿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指尖没由来地有些发抖。
“你醉了。”他道，“回去醒醒酒，我可以当你什么也没说过。”
许氏摇头：“要和离，回去就写和离书。”
“我不写。”
“那我写。”许氏伸出手，“我打小就讨厌学写字，后来是因为你，我日夜苦练书法，想你能高看我一眼。”
“现在我知道了，喜欢一个人，她做什么你都喜欢。不喜欢一个人，她做什么对你来说都无关痛痒。”
“好在，我真的学会了写字，我能自己写和离书，也算是收获。”

第222章 孤要大婚
喝醉了的许氏话很多，多到周子鸿心慌。
“你若不同意和离，我就去官府让他们判。”
“不过你应该会同意的，总归你也不喜欢我，需要一个女人陪你入眠，那选谁都一样。”
周子鸿脸色铁青：“什么叫选谁都一样？”
当年若不是她那般热烈地喜欢他，他如何肯在身边收一个人，如今倒来与他说这种话。
许氏困惑地歪了歪脑袋：“你怎么生气了？我离开你，你该高兴才是，终于不会有人拈酸吃醋，管你怎么向城主示好了。”
“明意给了我仕途，给了我如今的地位，我难道要转眼就与她形同陌路？”他压着火气，“就算是报恩，今日我送她贺礼也是薄了的。”
许氏摇头：“你知道的，我在意的不是贺礼，也不是你与她说话。”
而是他那一颗不死的心，始终望向明意，始终不肯与她过正常夫妻的日子。
七年不孕，她背地里被人指着骂了多少回，她可以不在意，但她不喜欢他不在意。
婚姻就是一笔买卖，两个人各自付出一些东西，再凭借着爱意包容亏损，一起经营下去。
但周子鸿显然只将她当客栈，她一个人付出，再凭借她一个人的爱意包容。
经营不下去也是情理之中。
“你不就是想要一个孩子？”他垂眼，“我给你便是。”
许氏乐了，酒气涌进眼睛，红得不像话：“是吗，现在想给了？”
“可惜啊，我不想要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拍了拍章台的胳膊：“这位姑娘，你我投缘，晚上接着聊可好？”
章台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对许氏多有怜悯，再听她这么说，当即就点头：“我住的客院就在你与周大人的旁边，你可以过来找我谈心。”
周子鸿想扶她一把，被她避开了。
他也有些恼，垂眼道：“若不是怕你家里人上门来问罪，我也不想管你。”
许氏嗤笑，与章台一起走了。
两人走回客院，章台刚开口夸她：“夫人方才真是果敢爽利，大快人心……”
然后就见身边的人蹲了下去，坐在门槛上嚎啕大哭。
章台慌了神，连忙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又将她扶到软榻上坐着。许氏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自己这么多年的爱意和委屈。
她当真是喜欢周子鸿，所以要舍了他，也格外地撕心裂肺。
但她很清楚，得舍了，没有客栈能一辈子亏下去还不倒。
宫城里的哭声渐弱，月亮高悬，明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明意扶着纪伯宰走在宫道上，被晚风一吹，纪伯宰也醒了。
他慌张地拉住明意的手，看了看四周，眼里的失望铺天盖地：“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哦？”明意一本正经地问他，“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们在一个宴会上，你答应了要与我成婚。”纪伯宰沮丧极了，“那么真实，怎么能是梦呢？”
一旁的不休没忍住，笑出了声。
纪伯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不休拱手：“回陛下，明姑娘的生辰宴会刚散场，奴才伺候您回宫。”
哦，生辰宴会。
等等，宴会？
纪伯宰突然反应过来，激动地捏住明意的肩膀：“方才不是梦？你就是答应我了，是不是？！”
明意挑眉：“陛下喝醉了。”
“我没有！我记得你说了‘愿意’！”
“我说的是‘好啊’。”她纠正他。
纪伯宰呼吸都停了停。
她真的答应了。
浑身的血液在停滞一瞬之后飞快地流动起来，他喜上眉梢，围着她转了两圈，又不敢相信问：“我是怎么求的亲？都说了些什么？怎么我都不记得了。”
明意挑眉：“那陛下还是仔细去想想吧，若想不起来，我可就不下花轿了。”
“别啊，我想，我回去就想。”他跟在她身边往前走，身上酒气未散，脚下也还踉跄，高兴得不成样子。
“我都想好了，我们的婚事一定是全青云最盛大的，我要将红绸挂满云海，还要穿最精细的喜服，成婚之后，你是皇后，也依旧是朝阳城城主，你来去自由，一切都和先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可以重新拥有她了，可以看着她的脸入睡，也可以一睁眼就看见她，可以与她携手走在任何地方，哪怕过去一千年一万年，所有人也都知道，她明意是他纪伯宰的妻子，只属于他一个人。
纪伯宰拉她过来就狠狠吻上了她的嘴唇。
明意猝不及防，被他得手，只抵了一下就随他去了。
她还没见过这人高兴成这样，什么仪态什么规矩都被扔得老远，亲完她还抱她起来转了两个圈。
裙摆飞扬，喜悦的气息从宫墙上蔓延开，一直蔓延到整个宫殿。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纪伯宰因为宿醉很头疼。
但，这也不影响他兴致勃勃地处理朝政。
“何爱卿言之有理，民间婚俗朝廷的确不该多插手，只要不违背既有的律法，如何嫁娶是他们说了算。”他大声地道，“就像孤马上要与明城主成婚，男婚女嫁，理之自然嘛。”
“徐阁老此禀允了，今年没有天灾，可以恢复正常的税收，以丰国库。”他莞尔，“也当为孤和明城主的婚事添喜气了。”
“礼部的奏请就不允了，后头要忙孤和明城主的婚事，哪有那么多假可以告。”
“说起孤和明城主的婚事啊——”
宋兰芝下了朝脑瓜子还嗡嗡的，已经不记得今日到底商议了什么要事了，耳朵里回响的全是“孤与明城主的婚事”、“孤马上要与明城主成婚”、“明城主答应了与孤成婚”，这些翻来覆去表达一个意思的话。
她问罗骄阳：“陛下以前上朝话也这么多吗？”
罗骄阳摇头：“从未见过。”
不止上朝，就连后头臣子们收到的批复折子上，也写的都是“准奏（孤要大婚）”、“不允（孤要娶到明城主了）”、“一派胡言（孤阅此废话，不如与明城主安心备婚）”等等。
司徒岭收到折子，面无表情地扔去了火盆里。

第223章 大婚
自从明意住进宫城里，司徒岭就很少看见她了，每每来朝阳城，他手里都恰好有案子，见不得她，就连上次她生辰，他也被绊住了脚，未能将贺礼亲自送到她手上。
不过他觉得这样也好，不用亲眼看见她与纪伯宰那亲近的模样，也不用像周子鸿那样还抱有幻想。
他这一生就当已经娶过妻了，后头的日子，就同这些案子过就是。
只是，纪伯宰实在是太烦人了，他刚破了一桩大案，上禀过去等他处置他亲手提拔的几个人呢，他倒是好，就回一个“准”字，后头写一大堆废话。
成个亲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又要登一次基呢。
火苗将折子吞噬了一半，司徒岭才堪堪消气，拿棍子将它刨了出来。
烧得焦黑的折子，上头隐隐还能看见纪伯宰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孤与意儿大婚，甚喜。
遥想当年这位还是个不愿成婚的主儿，骗得明姐姐团团转，如今倒像个喜获至宝的毛头小子，见缝插针地向每一个人诉说他的喜悦。
司徒岭不想承认现在的纪伯宰是真心喜欢他的明姐姐的，也不想去看他们的大婚。
他将这半幅折子收了起来，若无其事地吩咐符越准备贺礼，而后就继续埋头进桌上的案卷。
但，埋首许久之后，他还是抬起头，看着博古架上的折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
明意想象中的大婚很无聊，毕竟纪伯宰如今是帝王，有繁文缛节要遵，有祖宗规矩要守，两人能在仪典之后对拜入洞房，明意就觉得算是可以了。
可她没想到，纪伯宰花了大半年的心思，从地上铺的毯子到她穿的嫁衣，所有事物他都亲自过目，到大婚这日，更是青云前所未有的热闹。
玄龙和白猫脖子上都系了红绸带，耀武扬威地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头，引得百姓纷纷惊叹围观。一百零八个内官并着一百零八个护卫护着九十九个侍女，一路走过去都往旁边抛洒红纸包好的贝币。
锣鼓喧天，鞭炮震耳，纪伯宰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恭喜陛下。”有胆大的百姓喊了一声。
四周的人连忙惊慌地捂住他的嘴，那可是个暴君，哪能容人这般冒犯？
然而，抬眼偷看过去，骑着高头大马的陛下似乎并不恼怒，甚至还高兴地朝那喊话的人拱手：“多谢。”
百姓哗然，接着就纷纷大着胆子喊恭喜。
他们一路喊，纪伯宰就一路谢，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段婚事的喜悦之情。
原本按照礼部的意思，是直接由礼官将明意引进宫然后封典的，说是老祖宗的规矩，纪伯宰听着就冷笑：“我是青云这千百年来的第一个皇帝，你跟我说老祖宗，是谁的老祖宗？”
礼部吓得再不敢言，就由得他用民间的规矩去迎新娘子。
然而，聪慧的陛下没有想到，按照民间的习俗，还有“堵门”这一说。
周子鸿站在旧城府大门外，皮笑肉不笑地朝他道：“我等准备了二十道题，还请陛下答过之后再入门。”
纪伯宰嘴角抽了抽。
谁来堵门不好，偏是明意先前那些个后院之人，个个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刺，定是没那么轻易放他过去了。
垂下眼皮，他笑：“好啊。”
背后的手却是朝不休摇了摇。
罗骄阳会意，立马带人去绕侧门。
这三十来个人从里到外将正门堵得严严实实，硬闯都未必能闯进，他在前头答题，罗骄阳就带人从侧门绕后，将堵门的人一个个捂嘴往里拖。
于是在纪伯宰答到第五题的时候，门口就有了破绽，樊耀大喊一声“冲啊！”，身后几十个兄弟就起着哄往里挤。
周子鸿还准备了大难题在后头，眼瞧着他们硬闯，气得直拂袖：“粗蛮人！”
“成亲可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楚河拍了拍他的肩，“兄弟，一看你就是成亲的时候没用心。”
急吼吼的新郎官哪有空答题啊，都巴不得早些抱得美人归。
周子鸿被他说得一愣。
他成亲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就记得在她娘们门口被堵了许久，但他也不着急，就慢慢与人对着诗，最后还是里头的人等不住时辰了，将门打开迎他进去。
许氏当时笑着说他老实，他也没放在心上。
而现下，周子鸿突然明白，原来许氏当时不是夸他，而是知道他心不在她身上，强颜欢笑给他个台阶罢了。
如今许氏已经与他和离了。
说来好笑，当初想与他在一起，许氏是日日往他府上跑。后来要和离，也是许氏日日往他跟前跑，拉着他让他签下和离书。
他想了很多办法躲，硬生生拖了三个月，还是赌气签下了。
许氏心里有他，他知道，哪怕是和离之后也没有马上寻下一个夫家。之所以跟他闹，也不过就是想多得他一些关怀。
周子鸿想明白了，他来亲自送明意出嫁，与过去做个诀别，而后就回去迎她，好好弥补这七年来欠她的东西。
鞭炮声炸响，他回神，笑着进门去，叫里头的人别轻易背新娘子出来。
明意穿戴好凤冠，隔着冠上垂坠下来的珠帘，就看见司徒岭站在了她面前。
她有些意外：“信里不是说不来了？”
司徒岭笑了笑，转身背对着她蹲下：“明伯父腰背不好，这事儿总要有人做。我喊你一声姐姐，来背你出门也是应当。”
明意发现他又长高了，已经比周子鸿还高半个头，蹲下来的背看起来宽阔又结实。
她笑着伏上去：“我是不重的，但这一身装饰分量可不轻。”
司徒岭被压得闷哼一声，剑眉皱成一团：“陛下就是故意的，知道我会来背姐姐，金山银山都压姐姐身上了！”
明意笑弯了眼。
她察觉到司徒岭在颤抖，知他没有元力承担不起这么重的分量，于是偷摸用元力替他托住了自己的凤冠霞披。
然而，重量减轻，他依旧在颤抖，背脊一节一节，颤得像被雨淋湿的鸟。

第224章 成熟稳重纪伯宰（正文完）
明意神色微动，没有再说话。
司徒岭也没说话，他一步一步将明意背出这个院子，远远地就看见道路另一头，纪伯宰正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往后，我就不给姐姐写信报平安了。”他抬眼看着前方，轻声道，“若哪日姐姐想写信了，再让人送给我也好。”
他听见自己背后有珠帘晃动的声音，许是她点了点头。
司徒岭已经没有机会说第二句话了，纪伯宰眨眼就冲到了他跟前，樊耀飞快地在地上铺下毯子，他就将明意从他背上接了过去。
“意儿，抓紧我！”他笑得眉飞色舞，“周子鸿气坏了，要来拦驾，我们得快些走。”
明意闻言就笑，知他肯定用了手段破门，但新娘拜堂前不能与新郎官说话，她也就只抓紧了他肩上的衣料。
而后就感觉他腾空而起，踩着一把刻着“囍”字的大红飞剑，越过来围堵的人群，哈哈大笑地闯出了门去。
“哪有人接亲用飞剑的，你耍赖！”下头堵亲的人都气得大喊。
纪伯宰才不管呢，飞出门就将明意放进花轿，而后轿子一摇三晃，喜气洋洋地朝宫城走去。
章台和羞云站在旧城府门口看着，章台很是感慨：“这次明意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吧？”
羞云是从郑迢那里听说了不少消息的，当即点头：“别说是她想要的东西，现在就算她只多看两眼天上的星辰，咱们的陛下都会为她去摘。”
其实已经过了最年少轻狂的时候，两人也不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人，爱恨情仇都被埋藏在岁月里的时候，羞云以为人只会剩下活下去的惯性。
但纪伯宰不。
他的生命好像从今日，才正式开始。
……
整个青云放了整整半个月的烟火，还减了一成的赋税，是以从上到下都高兴得很，大家都由衷地祝福陛下与明城主恩爱和睦。
但是，明意从大婚那日开始，就被纪伯宰抱着没撒手，到今天已经第五天了。
她很是无奈：“陛下，今日要恢复早朝。”
“哦。”纪伯宰笑眼盈盈地就要抱她出门。
明意一忍再忍，实在没忍住，邦邦揍了他两拳。
谁上朝还抱着啊，生怕自己的暴君名头不够响亮，还想加个昏君的头衔？
纪伯宰委屈万分地松开她，眼眶都红了：“我总觉得这不是真的，一松手你就要消失了。”
明意皮笑肉不笑：“已经五天了，您要不要换个说法？”
第一天说这个她还觉得心疼，第二天就有些应付不来了，这人精力也太旺盛了些。第三天第四天……她就只觉得这人是个色中饿鬼！
消失是不会消失的，但再这么被抱下去她就要香消玉殒了。
恶狠狠瞪他一眼，明意去收拾自个儿，换上了城主的朝服。
幸好，纪伯宰没有在朝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与她腻歪，甚至政见不同的时候，两人依旧会拌嘴。
宋兰芝很是欣慰，看来他们的陛下没有因为女色而昏头，别人都说他是暴君，但宋兰芝等人觉得，纪伯宰会是青云名垂史册的贤君。
只不过……
她这边刚夸完，那边去御书房禀事，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纪伯宰的声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声音大了些也不是冲你啊……我不要睡地板呜呜呜。”
宋兰芝：？
她通禀完进门，就见帝王一派威严地坐在正位上看折子，明意温和地在旁边执袖研墨。
“宋爱卿来得刚好，方才有些新草城的事，你现在细说来。”他一本正经地道。
仿佛刚刚听见的全是幻觉。
宋兰芝眼里染上了笑意。
她的爱人已经死了，虽无守节之意，但她不愿将就一些不爱的人凑合过日子，也对情爱之事没有了丝毫的期待。
但能看见帝后和睦至此，也是天下之福。
史书有载，大明十年之后，青云迎来盛世之治。帝后为天下夫妇之表率，和睦恩爱，在明城主的劝谏下，元祖也一改先前暴戾凶残的作风，开始兼爱天下。
众人对纪伯宰的评价从阴险狡诈，逐渐变成了“成熟稳重”、“有明君之能”等等。
但明意每每看见赞颂折子上的这些词，都会很怀疑地看向自己身边这个人。
“他们都有自己夫人绣的手帕，独我没有。”纪伯宰委屈极了，“我也要。”
明意眯眼：“我不会绣。”
“呜呜呜。”
“……”
也不知道何处学来的，动不动就跟她撒娇，外人瞧着他是玉树临风高高在上，在她跟前他是半点脸面都不要。
就这，也好意思说成熟稳重。
明意长叹一口气。
不过之后在忙碌的间隙里，她当真给他绣了一条手帕，因着不会花样，就绣了一横，远看很粗糙，近看——嗯，果然很粗糙。
她只是想应付应付，让他别再闹了。然而纪伯宰收到，却是如获至宝，每天都挂在衣襟旁，若不是她拦着，还想挂在他的帝王冠冕上。
“这儿挂着显眼，谁都能看见你给我绣了手帕，罗骄阳他们也不敢再挤兑我了！”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没忍住掐了他一把：“您平时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在我这儿就犯傻，那上头是能挂帕子的吗，啊！”
被她掐疼了，他顺势就将她抱进怀里，下巴摩挲着她的脸侧，满眼笑意：“我有的是聪明劲儿，都用别人身上就好。待你，傻一些怎么了，反正我好看，你不会厌弃我的。”
“以色事他人，能有几时好！”明意痛心疾首。
他笑，薄唇覆上她的，万分眷恋：“色衰了我还有权，权没了还有钱，钱没了还有心，这一生一世，此生此世，我都要与你好。”
明意怔愣地看着他。
当年酒宴上初见，她从他眼里看见了调戏和逗弄的意味。如今再看，这双眼里只剩下了她的影子，铺天盖地的情意涌上来，带着温度似的，将她妥帖地包裹住。
人的一生是在不断错过的，错过一趟飞渡兽车，错过一次升迁的机会，错过对方恰好爱自己的时候。
但是，总会有好事在后头等着的。只要能活下去，只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每天的朝阳都会照常升起。
（正文完）

第225章 周子鸿X许氏（番外）
明意大婚当天晚上，周子鸿就赶回了朝阳新城。
他故意选了会路过许家门口的路，马车走得很慢，只要一开窗他就能看见许家院墙上透出来的烛火。
然而，转了两圈，他也没能下车。
人都有劣根性，他也不例外，先前是许氏上赶着喜欢他，他已经在这种相处方式里度过了七年，骤然要他去低头，脖子怎么都有些僵。
是以他故意将车停在侧门外，料她知道了风声，应该会高兴地出来见他。
然而，一炷香过去了，一个时辰也过去了，别说许氏，她身边的丫鬟都没有出来见上一面。
周子鸿有些迷茫。
短短半年，也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就将两人七年的情谊都抹干净了呢？
他差人去打听，想知道这半年许氏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没有。”思齐回禀。
心里骤然一松，他捏了捏衣襟，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有些在意她的。
许氏是娇养长大的姑娘，又在铸器楼待过，她不喜欢父母之命，只想与自己的心上人成婚，哪怕是她主动也没关系，现在朝阳城本也就可以女求男婚。
她自信又张扬，身上没有明意那样的重担，却也有她三分怜世之心，时常帮铸器楼其他女子的忙，有闲钱也会开粥棚救济难民。
周子鸿看着她，偶尔能在一片阳光下瞧见明意的影子。
他以为自己是将她当了明意的替代，寄托些许情感，可仔细想来又不是，就算她不像明意，留在他身边，他也是不会反对的。
许氏很体贴，体贴到知道他不爱她，就主动在事后喝避子汤。体贴到知道他心系宫城，就屡次以命妇的身份向宫里写请安折子。
这么一个人，说不爱也就不爱了。
夜里露重，他在车厢里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侧门突然开了，许氏身边的丫鬟出来，朝他行了个礼：“大人，您乃朝廷重臣，车停在这里久了难免惹人闲话。我们家姑娘不想见您，这边请吧？”
周子鸿皱眉：“几句话也说不得？”
丫鬟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姑娘说，七年了，有什么话都说尽了，没必要留着现在来说。”
“姑娘还说，您眼下会在这里，不是因着心里有她，只不过是她曾对您好，您念着的是好，不是她。”
周子鸿怔然。
他曾经在大婚那日下了车驾，说明意喜欢的是温柔体贴，不是周子鸿。
那一日他心神俱伤，万分难过。
没想到现在，会在许氏这里听见同样的话。
“我……”他终于低头，“是我的过错，但我并非只念你家姑娘的好。”
许氏是个鲜活人，她哪会只有好处，缺点也是一箩筐，比如身体实在娇弱，轻轻一捏就会红半天，比如性子不羁，时常在外人面前失态，比如话太多，说起来能吵他一整天。
可是，他还是想她回去，大不了以后仔细多照顾她，大不了以后再不说她父母娇惯她。
然而，面前这丫鬟只笑了一声，就道：“老爷夫人给姑娘定了亲事了，姑娘也点了头。还望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姑娘。”
心里一缩，周子鸿沉了脸：“定了谁家的亲事？”
“这个大人管不着，大人请吧。”
不行，许氏单离开他，他还只觉得寂寥，但她若要另嫁，从此与别人朝暮，他想想都觉得万箭穿心。
周子鸿跟着丫鬟下了车，头一回想不顾礼节地硬闯人家宅院。
然而，他不会元力，很快就被护院给拦了下来。
“大人这是吃醉了酒不认得路了。”见过世面的老嬷嬷立马出来让几个有元力的护卫将他架住，强行塞回车上，将车赶回他的府邸门口。
许氏在内院听得动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母都在堂上，面露担忧地看着她，老来得女，许夫人哪里舍得女儿这般伤心，立马上前拍着她的肩背：“实在舍不得，宋家那边的亲事我就推了去，你依旧可以回他那边。”
“不。”许氏哭得很大声，拒绝起来也是毫不犹豫，“到底是这么多年，我哭我自己不争气，不哭别的。”
她说着一抹泪，红着眼睛看着母亲：“宋家小子等我那么多年，我可不想再欺负他了，说了嫁就得嫁。”
说罢，又继续大声哭。
许家夫妇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他们家与宋家是对门，有个动静就瞒不住的，但周子鸿在这儿的时候宋家小子没出来打扰，等人被赶走了，他才来敲门。
许氏哭得双眼通红，扭头就道：“我才不想见他。”
“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宋家小子进门来，手里拿着十串冰冰亮亮的糖葫芦。
许氏一愣，接过来咬了一口，眼泪流得更凶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我打小一起长大，你想什么我不知道？”宋家小子翻了个白眼，“快吃吧姑奶奶，再哭天上的鸟都被你吓下来了，我少不得还要去跟鸟母赔罪。”
什么鸟母……
许氏破涕为笑，啊呜啊呜地咬着糖葫芦，许家夫妇在旁边看着，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两人选了一个最近的日子成婚，没有对外请太多人，自然也就没有知会周子鸿。
不过许氏看见了正经人娶媳妇该有的模样，宋家小子从小泼皮，那日更是直接爬了她家的墙进来，急吼吼地抱起她就走。
许氏一边笑骂他不懂规矩，一边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脖颈。
周子鸿还在想法子，却在路上看见挽了新妇髻的许氏。
他怔然停下车，她亦停步笑着朝他行礼：“见过大人。”
周大人现在是朝阳城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明意远在宫城，他就更像一个城主。
然而今日，周子鸿坐在车上看着这人从旁边走过去，什么也做不了。
没事，他宽慰自己，也许她没说错，自己当真只是想要一个人对他好，以他的身份，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
可是，马车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周子鸿还是察觉到了来自自己心口紧缩的痛感。
许氏双颊含笑，迎上不远处阳光下来接自己的夫婿。
他坐着高大的马车，安静地驶向森严的主城内院。

第226章 白英视角（1）
我叫白英。
我出生在被称为女子地狱的苍雪城，从小被父亲捂在一个高楼里养着，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那间房。
我时常会问父亲，母亲去哪里了？
父亲总是深深地看着我，然后摇头。
苍雪人都是没有母亲的，或者说，从来无法与自己的母亲相认，因为生下孩子之后的女人被视为吉祥的喜女，又会继续被抓去集中繁育，且优先供给王公贵族们，直到死于某一次难产，亦或者死于某种重病。
我不记得我的母亲长什么样子，我的母亲可能也不记得我的样子。
随着我一天天长大，父亲眼里的神色也就越来越沉重，我知道，他养我不易，不愿我落得跟我母亲一样的下场。
可这是苍雪城，再躲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呢。
十三岁这年，家里的恶奴因为不满打碎瓷器扣了月钱，将我的存在报给了衙门，父亲慌不择路地将我放出了府，告诉我一定要活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人潮来回的街道，看见满嘴吆喝的小贩。
可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远处有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被官兵发现，抓了起来。她绝望地尖叫，双脚在地上死命地蹬踏，地上积的白雪被蹬出了几道狰狞的泥印。
我很害怕，扭头想走，却恰好撞着人，将发髻给撞散了。
那是父亲给我梳的男儿发髻，他说这个不能散，散了我就要被抓起来。
我吓坏了，连忙用手捏着头发，拼命往前跑。
其实我也不知道能跑去哪里，四周都是大人，都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也许再跑两步，我就会被人拦下。也许我跑出了城，但也会饿死在野郊外。
绝望之中，我看见一个人。
她穿着天青色的男子长袍，眉目含英，一身疏离，看着就很不好亲近。
但不知为何，我当时就觉得，这满街的人，只她不会害我。
我匆匆地跑了过去，拼命拉住她的衣摆。
她被我拉得一顿，回头看我，犹豫了一瞬就将我抱了起来。那是跟我父亲怀抱不同的、十分温暖的地方，我回抱着她的脖颈，竟有些鼻酸。
“我自身难保，未必能帮你太多。”她将我放下，替我重新梳好发髻，又拿泥在我脸上抹了抹，“你自求多福。”
我懵懂地看着她，就看她十分纠结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就退了回来。
“你会什么？”她看着我问。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父亲含着泪摸着我的头，说：“为父护不了你了，希望你运气好，能遇见一个心软的神明，庇佑余生。”
我当时觉得他在骗小孩儿，这世上若真有神明，我怎么会没有母亲。
但此时此刻，我抬头看着面前的她，才发现原来父亲没有骗我。
她将我夹起来塞在咯吱窝下头，一路避开官兵的追捕，顺利回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给了我暖和的衣裳，热腾腾的饭菜，还在我害怕的时候，带着我一起睡了一觉。
那是我十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为了救我，他们暴露身份，用慕星城的令牌护下了我们。
神明问我：“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其他几个小孩儿还有些迷茫，只我看着她，斩钉截铁地答：“愿意！”
我的故土只是一间回不去的阁楼，没什么好留恋的，她既然救了我，我就认她为主，从此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的神明很厉害，她是女子却会元力，还教我们学斗术、铸器，我学得很认真刻苦，她以为我是想早些自力更生，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让她觉得失望。
她对我心软，对别人却很是冷漠，尤其是同行的那个长得十分俊美的大人，那位大人想方设法地对她好，她总是不咸不淡地挡回去。
苍雪城没有那么好的男人，几个小伙伴里甚至有人觉得是我的神明不识趣。
我跟那个人打了一架，打得她肋骨断了一根，我只脸上有些抓伤。
我的神明叫我过去上药，皱眉看着我。
我有些慌了，手指紧握：“奴婢下次不敢了。”
她却问：“好端端地为何打架？”
我没肯说，只抿着唇低头。就算她骂我，我也不想把南星那不懂事的话说来惹她不悦。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骂我，看我这反应倒是笑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总归不是你故意惹事。但下一次你打架得多考虑一些，咱们在路上很难寻到大夫，贸然将人骨头打折了容易伤人性命。等到了城池里再打不迟，知道吗？”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的神明好像不是那种普渡众人的善良观世音，她更像是个快意恩仇的侠女。
不过这样，我好像更崇敬她了。
我陪她从一个金钗斗者走到了朝阳城城主，又眼看着她从城主变成了六城王后，我自己也从一个半腰高的小孩儿，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子。
神明总问我想不想成亲，若想，她就给我寻个好夫家，给上一大堆的嫁妆，若不想，就将我留在身边，余生都能在宫里养老。
我选了后者，她亦没有多说。
她说所谓的自由就是有选择的权力，而不是一定要做某一件事，眼下海晏河清，我可以作为任何一个人的妻子过得幸福美满，也可以作为我自己，过得潇洒自在。
神明说的总是对的，而我选择留下的原因很简单。
我怕她过得不好。
我见过她对着窗户黯然神伤的模样，也见过她在人前冷静自持、人后慌张无助的模样。见过她对纪大人心动，也见过她对他心死。
就算如今两人再度重圆，我也始终不放心，也只有茯苓那个没心没肺的，才会整天说陛下的好话。
陛下确实也好，但在我眼里，男人有几个能一生不变呢？现在是好，以后呢？他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难道不会想多拥有几个女子，不会在某一次争执里厌弃我的神明，不会在日复一日的平淡岁月里腻了这段感情？
我不相信男人，所以，我要一直陪在神明身侧。

第227章 白英视角（2）
大明十二年三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我站在神明的床边，头一次看见陛下失态落泪。
他还穿着朝服，显然是一下朝就赶过来了，头上冠冕垂挂的玉珠早就乱成一团，墨一般的眉眼里泪水一滴滴地往外滚，看得我目瞪口呆。
“陛下。”我忍不住提醒他，“我们城主只是胃上有疾，非重病也。”
他气得瞪了我一眼，而后就拉着神明的手不断摩挲：“是我没照顾好你。”
花言巧语的，我撇嘴。
但神明听得很受用，微微勾了勾唇：“吃两副药就好了。”
“往后我都来与你一起用膳，你可不能再减了膳食，白遭罪受。”
“可是我晌午总是要去城中各处看看的，哪有空与陛下一起用膳。”
“我不管，那我带着食盒跟着你去。”
我的神明揉了揉额角，显然对他这种无赖的做法毫无应对之策。
不是我说，陛下一个大男人，人前看着是威风凛凛说一不二，整座宫城的人都怕他怕得要死，可在人后怎么就跟个三岁孩子似的，撒泼打滚耍无赖样样精通，还时常与我争宠。
神明给我准备了冬衣，他也要。
神明出去一趟给我买了糖人，他也要。
神明给我做了草木灰的袋子，他也——这个他要不了，呵。
不过，他对我的神明确实也不差，神明小病两日，他就在她身侧陪了十二日，直到她看他不顺眼将他赶去巡查慕星城。
期间，流水一样的补品都进了昭阳宫，整个宫城里，我们这一处宫殿的地位几乎与陛下宫殿的待遇平起平坐。
我从一个宫女当到一品女官，中间十年，没有任何人给过我脸色看。
当然了，偏宠之下必有人会动心思攀附，进而拉扯神明的虎皮做大旗，不少人以为我的神明对谁都心软，上赶着送礼攀附。
然后就被我的神明带人去抄了家。
用她的话来说，行得正坐得直的人绝不会走送礼这一条路，况且官员俸禄微薄，哪来的银钱买那么贵重的礼？保准一抄一个准。
如她所料，有些抄家所得都能抵上一个城池一年的税收了。
她和陛下就这样配合着，将六城的风气带得无比正直清廉。
大明十四年，我的神明生下了一个女儿。
你们是没见陛下高兴成什么样子，烟花连放了一个月，城里的庆典也持续了一个月，全天下最好的奶嬷嬷和女医官都堆在了昭阳宫，无数的山珍海味和金银玉器都放进了我神明的私库里。
陛下在昭阳宫里寸步不离，抱着女儿哄我的神明吃东西，看她累了就让嬷嬷带走女儿，然后自己拍着她入睡。
小公主满月的时候，他带着我的神明亲自去新草城，采了最好的粮食，给小公主酿了三千斤女儿红。
那是我第一次去新草城，真是个草木茂盛的好地方，嗐，就是容易倒房子。
大明十六年，六城的嫡皇子也出生了。
但生这个皇子，我的神明遭了挺大的罪，将陛下心疼得够呛，我半夜起来伺候神明翻身，都能看见陛下坐在旁边的软榻上抹眼泪。
陛下这一辈子的眼泪好像都留给我的神明了。
打从那天起，我试着开始相信他当真会与我的神明一生一世。
人都说女人生孩子之后，男人容易变心，我仔细看过了，陛下没有，尽管孕期有不少人在背地里给他塞女人，手段隐蔽到他不说我们谁都不会发现，但他还是没有收。
他说：“意儿辛苦孕育我俩的孩子，我若多看别的女人一眼，下辈子都该投畜生道。”
这话我觉得挺对的，但不知戳了谁的肺管子了，后面不少王公贵族上书劝谏帝王不要宠溺过度，专宠之下必有余殃云云。
陛下自然是不会听的，不但不听，还让人去查上书的这些人背地里有没有养外室，一旦查到，按律处置。
他这种霸道的作风虽然挺大快人心，但也不容易聚拢人心，朝中官员更替极快，缺乏稳定。
我的神明大概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出了月子之后，她突然就开始侧重自己王后的身份，多与臣眷来往。
朝中没人能与帝王套近乎，就算你上个月很得宠，这个月没办好差事，也是要受罚的。但跟王后就不同了，臣眷若与王后交好，以后求情也有个去处，更何况这位王后说话的分量极重。
于是臣眷们每天都来宫里请安，说一说家长里短。
在她们看来，她们是在讨好王后，但在我的神明眼里，她们都是消息的来源，也是一些从中调和的纽带。
神明将她们利用得极好，该敲打敲打，该夸赞夸赞，该暗示暗示，该冷落冷落，臣子们因此也愈加看重妻子的人选，官眷的地位也逐渐与丈夫齐平。
朝中的人也就从这一年开始，逐渐定心、归心。
陛下每天都和我的神明去看落日，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不会与明意说“这是孤给你打下的江山”，他会笑着指向一处：“那是咱们刚收服的能臣家宅。”
他们是整个六城最富有也最高高在上的两个人，每天却还是过着最简单的日子，白天各自忙碌，晚上凑在一起看晚霞看星星。
偶尔也吵嘴翻旧账，但陛下一翻周子鸿，她的神明就从陛下的第一个女人开始翻起。两人翻完觉得对方之前的眼光真差，还是自己最厉害，然后握手言和。
我不太理解，但觉得他俩真配。
小公主和小皇子一天天长大，两人也在一天天地老去。
在小皇子十六岁这年，帝王立储，要他监国，而后就开始带着我的神明云游四海。
他们去看了大漠落日，看了悬崖银月，看了山川连绵，也看了云海翻腾。
我回来给小皇子说：“此生此世，若能有你父皇母后这般的感情，也算是无憾了。”
小皇子笑眯眯地点头，说：“我呸，他俩光顾着玩，折子不批，要事不议，全堆在我一个人身上，像话吗？我们帝王家冷血无情，不相信感情！快让他们去上朝！”

第228章 虎父犬子纪明宸（1）
人都说生在帝王家纵有千般万般不好，也总有一份富贵可言。
纪明宸说我呸！
他从会走路开始就被父皇扔到田地里玩泥巴吃糠咽菜，一周一次开荤打牙祭还是宫里额外给的赏例，所以他的童年被泥巴、满腿是汗的农夫、和无数蛇虫鼠蚁填满了。
穷就不说了，还苦，每天要修习元力、要练铸器的本事、还要学写文章。
六岁的时候，纪明宸实在想不通，问他的父皇：“元力和铸器这种安生立命的本事叫我学也就罢了，文章学来做什么？”
他父皇笑着摸了摸他满是泥巴的脸，说：“你跟你母后出去，若看见高山不念一句‘巍峨接天处’，而是仰着头张着嘴说‘哇哦好高啊’，你母后可能会揍你。”
“为父这是为你着想，你要好好学，将来有的是用处。”
纪明宸眯眼听着，怎么都觉得将来用处不大，最大的用处可能就是哄母后开心，让母后觉得父皇教子有方。
不过，他也还是咬牙学了，并且在十岁那年打通了自己的天生红脉，正式回到宫城，作为皇子辅国。
有一说一，历史上没见过哪个皇子是这么年轻就辅国的，朝中也多有议论，但父皇说：“你怎么能跟凡人比？你是我最棒的儿子，继承了你父皇的美貌和母后的聪慧，十岁辅国都算晚了。”
纪明宸当时听得很高兴，觉得自己长大了，就该一肩扛起这家国大任。
但是后来他才发现，呸，什么最棒的儿子，父皇就他一个儿子，他就是迫不及待想撂挑子然后带着母后去游山玩水！
去玩也就算了吧，每到一个地方还必定留下点什么，什么在静水潭外的石壁上作诗夸母后性子沉稳如水，在双子峰半山腰上刻字说愿与母后携立如此峰，还在万花谷里立了好大一块石碑，不刻别的，刻什么今天天气很好，意儿对我笑了，笑得比这一万种花还好看。
腻歪！快半百的人了，也不害臊！
看看他，今年十六岁，已经被夸有明君之风。因着幼时受苦，他分外体恤农人，减薄农户赋税、削弱地主势力、每年还都亲自去田间看一看。
父皇时期浓厚的商贸之风渐渐归于正常，农人地位上升，国内储粮一年比一年多。
不仅如此，他还文武双全，文能夺探花，武能赢六城大会。
说起六城大会，纪明宸第一次参加就拿了魁首。
但他是皇子，不属于任何一个城池，几位长者一思量，和蔼地取消了他的头衔，改让六城之人继续追逐。
纪明宸气得直鼓嘴，但也没法子。六城统一之后，六城大会就成了纯粹的城池荣耀之事，不再涉及税收，他赢了也没用，不如给某一个城池，好庆贺一番。
但他在那场大会上，倒是遇见一个小姑娘。
纪明宸对同龄女子的印象大多来源于自己的姐姐纪意宸。
纪意宸生下来不久就得了一场病，后来虽然好了，但体质变得很古怪，别的女子都纤瘦曼妙，她喝水都长肉，所以一直是圆滚滚胖乎乎的。
为此，她试过节食，也试过加练修习，但到头来除了再病一场，她还又胖了二两。
母后很心疼她，一直跟她说女子并非以瘦为美，胖瘦都好，只要是康健长乐就行。纪意宸看着是听进去了，但性子还是逐渐变得自卑怯懦。
纪明宸十分喜欢自己的姐姐，所以总会顾及她的情绪，时刻观察她的表情，还总想法子逗她开心。
但在六城大会上遇见的海家姑娘，天生张扬，手里的九节鞭一甩，仰着下巴就冲他道：“战场无君臣，你可敢接我这挑战书？”
纪明宸怔愣地看着她，心想女子原来还能活成这样。
女子就该活成这样吧？
他姐姐要是也能这么自信就好了。
心里这么想着，也就没防备小姑娘手里的九节鞭，一鞭子过来，他的胳膊皮开肉绽。
“殿下！”四周的人都慌了神。
纪明宸这才回神，皱眉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立马落下了护盾，而后反手还击。
他的还击带着气性，因为觉得这小姑娘趁人之危非勇也，说着要切磋，怎么还搞偷袭。
对面的小姑娘虽然天赋也不错，但年纪轻了些，教习的师长也定没有他的父皇母后厉害，没几个回合就落了下风。
于是纪明宸很轻松地就将人压倒在了草地上，坐在她身上举起拳头问：“你认输不认？”
小姑娘别开脸，脸上逐渐涨红：“你给我起来！”
“你先给我道歉，不说一声就偷袭。”
“我出招之前喊过你一声了，旁边的人都可以作证，谁知道你没反应是不是在准备攻击，我难道要等你先出手？”她瞪他，脸上红得要滴血，“再不起来，我就嫁你家去！”
纪明宸回神，这才发现姿势不太妥当，连忙起身拍了拍衣摆，又伸手想去拉她。
海清理也没理他，扭头就走了，头上的珠钗差点戳到他的脸，背影都看得出来是气鼓鼓的。
纪明宸觉得好笑，回去的路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荀嬷嬷故意问他：“什么事这么开心？”
“没。”他弯起眼，“我就是觉得她那嘴鼓得好像牛皮囊。”
荀嬷嬷：“……”
也不知道给小姑娘找个好些的比喻，真是没继承到他父皇半点的风流劲儿。
不过，既然他感兴趣，那海家姑娘便也就得了机会，到宫内来跟他一起上课。
双剑从天上划过，隔空劈开两根木柴，再收回剑时，纪明宸已经十九岁，身边的海清也已经长成了窈窕少女。
母后召了他去，轻声问他：“你可要娶海家姑娘？”
然而纪明宸犹豫了。
两人也算一起长大，确实是知根知底，海清看他的眼神也总是带着光，但，他老觉得少了点什么，就这么成亲，有些糊弄了。
“容儿臣再想想。”他道。
明意皱了眉，对他摇头：“你既没有想清楚，就先让海家姑娘回去，莫要再将她留在宫里。”

第229章 虎父犬子纪明宸（2）
海清原本是住自己家，只每天赶来宫里上课的，但有一天她实在太累了，半路晕倒，纪明宸觉得不忍心，才上门求得她父母应允，将她留在宫里住，方便修习。
让她回去，她可能会恼他，但要立马与她成亲，纪明宸又觉得自己做不到。
思前想后，他还是让不休去唱黑脸，将海清送回了府邸。
她果然有半个月都没理他。
纪明宸身边没有别的玩伴，一时有些孤寂。
就是这时候，魏将军全家护城而死，留在宫城的魏菱成了遗孤，被送进了宫里来养着。
魏菱有些怯生生的，比起海清的爽朗霸道，更显得惹人怜爱。
纪明宸瞬间来精神了。
他看着魏菱这嫩生生的模样，终于知道自己与海清之间差点什么了。
海清不需要他，她自己也很厉害，家世好相貌好元力强，身边不乏人追求。但魏菱不一样，魏菱不会元力，家没了，后半生也没了依靠，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棵洪流中的大树。
纪明宸喜欢被需要的感觉，于是他允了魏菱搬去离自己最近的宫殿里，哪怕她不会元力，也拉着她去上课。
只是，魏菱很是敏感，瞧见宫殿里有一些海清尚未来得及带走的东西，便落了泪，轻声道：“原来殿下心里早就有人了。”
纪明宸看了那些东西一眼，略微有些尴尬：“没，是她忘了拿，我这便让人给她送去。”
魏菱这才破涕为笑，轻轻拉着他的衣袖问：“那殿下现在心里的人是我，是不是？”
纪明宸沉默。
他也说不上是与不是，但眼下这几天的日子比先前被海清盯着要开心得多，至少魏菱不会明里暗里要他快点娶她。
不过，东西一送出去，海清就生了大气了，拎着她的九节鞭就闯进了宫里来，一鞭子打在他的腿上：“我与你这么多年的同窗，倒比不上个才来三天的小姑娘了？”
纪明宸这回学聪明了，翻身就躲，又稳又准地避开，而后才无奈地道：“说什么比不比的，你又不住了，东西自然是要送回去，免得你又说我欠了你的。”
魏菱在旁边吓坏了，连忙上来拉着纪明宸的衣袖，怯生生地朝她道：“姐姐莫气，这是宫墙内，不好动武的……”
“谁是你姐姐。”海清横眉冷眼，“我海家就我一个独女，我可没有妹妹。”
魏菱一噎，眼泪顿时冒了出来。
纪明宸微微沉了脸：“你大老远跑过来欺负人？”
海清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在欺负人。”
话说到后头，眼眶红得厉害，她一抹脸，扭头就走了。
纪明宸心里莫名一慌，他可没见海清哭过，这才几句话，怎么就叫她难受成了这样。
他下意识想去追，衣袖却被魏菱给拽住了：“殿下。”
他回头，才发现魏菱也哭得厉害，比起海清，她更需要人陪着。
步子一顿，纪明宸叹了口气，没有再往外走。
那边海清气呼呼走了好长一段路，回头看过去，背后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耷拉了眉眼，慢慢在宫道边蹲了下来。
纪明宸那个人，没心没肺的，她这么多年一直对他极好，他又不是感受不到，临着成亲的年纪了，却死活不肯点头，还弄一个别的姑娘来膈应她。
海清不想承认他更喜欢魏菱，这么多年的努力却输给了一个只出现几天的人，谁能甘心？
纪明宸哪里都好，会治国，会驭下，文武精通，但他就是个榆木脑袋，十九岁了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蹲得久了腿都发麻，海清慢慢站起来，擦干净脸，大步回府。
纪明宸依旧坐在魏菱的宫殿里，魏菱止住了哭声，开始与他告罪：“若没有我，殿下与海姑娘都该成亲了，是我的不是。”
“与你何干。”纪明宸摆手，“原也没有那个打算。”
魏菱疑惑地看着他：“外头都说，殿下甚是宠爱海家姑娘。”
宠爱吗，也不算，海清每次给他带汤带点心，他作为回礼自然会送她一些钗环之类的东西，在外人眼里，他是君，她是臣，自然就只说他宠她，未见她也对他很好。
这么一想，他倒是更愧疚了。海清从未冷落过他，倒是他，心思不定，白惹她伤心。
“你去寻个九节鞭的袋子给海姑娘送去吧。”他对身边内侍道，“我瞧她之前那个有些破了。”
内侍领命，躬身而去。
魏菱在旁边看着，有些慌了，又强自镇定下来，轻轻握住纪明宸的手：“这宫里我刚搬来有些不习惯，殿下陪我用个晚膳可好？”
“好。”纪明宸没有设防。
然而那一顿晚膳，他越吃身上越热，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又没个丫鬟之类的教导人事，纪明宸有些不知所措，正想回宫，就被魏菱抱住了腰。
“我能帮殿下。”她轻声道。
纪明宸迷茫地看着她。
***
海清回家哭了一会儿，就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继续修习了。
她是个洒脱人，这些年要不是纪明宸先将她纳入他的范围，她也不会有那么多幻想，如今竹马青梅也敌不上一个从天而降的外人，那他就是不喜欢她嘛。
这个事实很难接受，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冷静。
是以，她开始练九节鞭，鞭子在院子里甩得虎虎生风，四周奴仆见了，都暗道不妙。
经验告诉他们，大小姐心情不好的时候，旁人最好不要靠近。
于是奴仆们纷纷借口离开，并将她院子的门关上了。
海清练得正高兴，突然就听见墙头上有动静。
“谁？！”她神色一凛，一鞭子就甩了过去。
来人落地，接住了她的鞭子，就着那力道将她一拉。
他力气太大了，海清没抵住，身子一倾就落进了他怀里。
“清儿。”纪明宸抵着她的肩，张口咬她的肩骨，“我难受。”
海清懵了。
她察觉到陌生的热气从他身上一阵阵地传出来，他的手紧紧扣着她的腰，有些难耐地往她衣带上磨蹭。

第230章 虎父有犬子（3）
虽然在一年又一年的改制之下，青云对女子贞操没有了那么严苛的要求，但海清是好人家长大的孩子，就算一时意乱情迷，终究还是没有到最后一步。
她从软榻上起身，拿干净的手拢了拢散乱的发髻，而后就出去寻了外檐下放着的水盆，仔仔细细将手指上的污秽洗净。
纪明宸仍是躺在枕上没有回神，这是他第一回尝到深入骨髓的欢愉滋味儿，再看海清，就觉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看海清，觉得她咋呼又蛮横，今日再看过去，只觉得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脸庞勾勒得格外娇艳。
他喉咙紧了紧，慢慢地撑着软榻坐了起来。
海清端了杯茶给他，脸上不见什么异色，只道：“殿下也算是在磨砺下长大的，怎么连这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纪明宸刚想回答，却又见她嗤笑一声点头：“也是，嫩生生的小姑娘，一声殿下你就酥了骨头，哪里顾得上什么防备不防备。”
魏菱是走投无路了，所以必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纪明宸就是最好的对象，虽然手段脏了些，但也能想得通。
“你……”纪明宸想不通，“你就这个反应？”
好歹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她难道脸也不红一下？
海清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殿下要我什么反应？这回是遇着我了，下回若遇着旁人，王后娘娘非让你将人娶回家去不可。”
纪明宸眯眼：“是你我就不用娶回家了？”
“你总归没把我当女人，就当是兄弟间帮个忙，我也没那么愁嫁，非得拿这事威胁你娶我。”海清摆手，再洒脱也终究有些不自在，只能别开头嘀咕，“就当长见识了，下回身边若还有人被暗算，我也好——”
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人狠狠压住。
海清有些意外地回头，就见纪明宸眼里沉沉含怒，冷声与她道：“不许帮旁人如此！”
微微噎了噎，海清倒是笑了：“殿下管得挺宽。”
“我……”纪明宸有些无措地看着她，“我这便回宫去找父皇母后，让他们赐婚。”
脸色冷淡下来，海清半阖了眼：“我说了，我无意用此事逼婚，殿下可以离开这里，权当什么也没发生。”
“那不行，你是贵门之女，哪能被我这么欺负。”他起身，整理好衣裳快步往外走，“你等着我！”
海清伸手就想拦他，这人却跑得跟风似的，眨眼就不见了影子。
若是先前，纪明宸肯这么上赶着要娶她，她会很开心的。但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连嘴角都抬不起来。
外头夜幕沉沉，宫殿里也是一片寂静，纪明宸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想，他可能就是跟海清从小玩到大，太过熟悉，所以一时间无法接受她变成自己的妻子。
可真等两人关系亲近之后，他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那药起作用的时候，他无法接受魏菱的靠近，却可以千里迢迢地出宫去找海清，所以在他的心里，还是只将海清当了自己人。
他光想想海清以后要与别人也有这么亲昵的时刻，心口就猛攥成一团。与其日后来恼怒，不如现在就娶了她。
眼里渐渐浮上笑意，纪明宸兴致勃勃地冲去昭阳宫，推开殿门就喊：“母后——”
话音还没落，一条玄龙就冲了出来，猛地将他撞到大殿外头的庭院里，幽蓝的眼珠子盯着他，愤怒地喷了喷鼻息。
接着里头就飞快出来一个人，一把拎起他，将他拽出去老远。
“你做什么？”纪伯宰沉着脸瞪他。
纪明宸很委屈：“儿臣来想找您二位商量一件事。”
“是阴曹地府也归你管了，要你子时来议事？”
“……也不是，儿臣就是想好了要谁来当太子妃。”
“我管你选谁，半夜三更来吵你母后安眠就是找揍。”纪伯宰踢了他膝盖窝一脚。
纪明宸应势跪下，哭笑不得。
他怎么忘记了，母后眠浅，每日一旦入睡，父皇就跟只大老虎似的护在她身边，不许任何人打扰。他这么大张旗鼓地推门喊人，父皇没拧下他的脑袋都是看在亲生的份上。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端端正正地跪好：“那儿臣等母后醒来。”
纪伯宰嫌弃地指了个角落，然后转身就要走。
“父皇。”纪明宸突然喊住他，纳闷地问，“世上人这么多，您一开始是怎么确定母后就是您唯一想要的人的？”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尴尬。
纪伯宰转过身来，抬起下巴骄傲地道：“那得是我眼光好，一眼就看中你母后。”
“那后来，父皇没再遇见别的令您心动的人了吗？”纪明宸歪了歪脑袋，“毕竟每年他们递上来的画像和从各处塞来的人也挺多的。”
“没有。”纪伯宰连想都不想，“庸脂俗粉，哪及你母后半分。”
纪明宸顿时觉得父皇真厉害，一眼看中母后就与她一起携手了半辈子，中途还一点异心都没有，当真是一心一意，情比金坚。
然而，还没来得及赞颂两句，远处的殿门就再次被打开了。
“你父皇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了，自然能挑着好的。”明意披着斗篷，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背脊一凉，纪伯宰又瞪了自己儿子一眼，然后大步迎过去，将她松松垮垮的斗篷裹紧：“还是吵着你了？”
“本也没怎么睡着。”明意走过来，低头看着跪得笔直的纪明宸，“你想好的太子妃人选，是海家姑娘？”
“是。”纪明宸点头，“儿臣要娶她。”
明意点头，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认真地看着他：“允你不难，但你先与母后说一说，宫里的魏家姑娘该如何？”
想起魏菱，纪明宸黑了半张脸：“她手段太多，看上的也并非是儿臣本人，而是儿臣的身份地位。这样的女子儿臣娶不起，加些嫁妆与她，给她寻个好人家就是。”
明意哼笑：“这会儿倒是想得明白了，那一开始为何要将海氏赶出宫去？”

第231章 虎父有犬子（4）
纪明宸很心虚，也为自己的摇摆不定觉得愧疚：“儿臣会向海氏赔罪。”
“你赔罪人家就要原谅你？”明意撇嘴，余光看了看旁边的纪伯宰。
纪伯宰立马道：“是啊，赔罪也讲诚意，你没把人哄好就先来求赐婚，不妥当。”
明意托着下巴笑：“也没什么不妥当，有其父必有其子，当年你不也是……”
“我记性不好，年少之事都记不太清楚了。”纪伯宰连忙拉住她的手，在儿子看不见的角度里对着她直眨眼。
当着晚辈就不翻旧账了吧？
明意轻哼，摆手算是放过他，而后对纪明宸道：“你自己的婚事自己可以做主，若她愿意原谅你嫁给你，那你便回禀我们一声就是，否则，你也别耽误人家议亲。”
纪明宸有些不安：“真的不能赐婚吗？”
“不能。”明意眯眼看着他，“你少拿我俩当挡箭牌，这么大个人了，做事要有担当。”
“你母后说得对。”纪伯宰严肃地点头。
“儿臣明白了。”乖巧地行礼告退，纪明宸情绪低落地离开了昭阳宫。
内侍跟在他身边，看了看他这沉郁的神色，不解地道：“殿下何故担忧？那海氏原本心里就有您，您如今向她求婚，她定是会点头的。”
“今夜之前她的确会点头。”烦恼地扒拉了一下自己腰间玉佩上的丝穗，纪明宸皱眉，“今夜之后，怕是难了。”
海氏打小性子直爽，眼里从来不揉沙子，就算他现在回去与她求婚，她也只会觉得他不是真心的，说不定还反过来劝他别把这事放在心上。
天作证，他当真不是因为两人亲近了些要负责，而是亲近之后发现他的担忧多余，他心里依旧有她。
但这话，该怎么跟海氏说呢？
天渐渐亮了，海氏瞧着外头还没有人回来，松了口气的同时眼眸也垂了下去。
她若无其事地起身去修习，又若无其事地更衣用膳。
早膳他们家里的人习惯一起吃，父亲坐在主位上，看了她几眼之后终于还是道：“你既然从宫里出来了，就挑一挑人家吧。”
海夫人坐在旁边，闻言就暗暗拉了拉他的衣袖。
女儿不愿意提这事，他还老说。又不是家里养不起了，非把女儿往外推。
海大人也急，宫里耽误那么些岁月又换不来一个好结果，白叫人背后说闲话，倒不如选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嫁了，起码身边还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两厢对峙，夫妇二人都将眼睛瞪得老大。
海清夹了一口小菜放在碗里，慢慢地将葱花往外挑，顺便应了一声：“好啊。”
夫妇二人愣住，纷纷侧头看她。
海清笑了笑，红着眼道：“生我养我已是不易，还要为我操心至此，是女儿不孝。”
海夫人眼眶跟着就红了，暗暗抹泪。海大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我为你选的人虽未必能合你心意，但一定不会亏了你去。”
“多谢父亲。”
一家人高兴地用完早膳，接着海家大宅里就开始忙碌起来。
海大人让人寻了一些画像，悉数堆在了海氏小院的桌上，海清一幅幅看着，从白日看到了傍晚，也没瞧见一个合意的。
正愁的时候，有人来给她点了灯，又递来一幅画像。
海清顺手接过来打开。
画卷舒展，画中少年眉目温婉含情。
指尖一颤，海清抬头。
画中人站在她跟前，又气又无奈：“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宁愿嫁给陌生人也不愿嫁给我？”
她笑着点头：“是呀。”
与其被自己心尖上的人千刀万剐，还是陌生人她好应付一些。
“你休想。”纪明宸恼了，“我就算是拦花轿、撕婚书，拼着这太子的身份不要，也断会毁了你与别人的婚事！”
海清微微一噎：“什么仇什么怨，殿下要如此对我？”
纪明宸咬牙：“没仇没怨，我是喜欢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连外头的花鸟之声都清晰可闻。
海清心里是高兴的，但也只高兴了一会儿就冷静了下来：“殿下不是喜欢，至多是占有欲作祟，就因着我与你亲近了些，便不想我再与别人亲近。”
“是……不对，不是！”纪明宸恼道，“我不喜你与别人亲近，不是因为你与我亲近，而是因为……”
“难得看殿下这么惊慌。”海清笑了，大方地摆手，“我不与你计较啦，您也不必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纪明宸要气死了。
“魏菱已经搬去了别的地方，你的宫殿我重新让人收拾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了。”海清摆手，“殿下若真还将我当朋友，不妨来帮我选选夫婿，让我早些嫁出去。”
她说着，又要打开新的画卷。
纪明宸蛮横地将自己的画像重新拿到她面前：“就这个了，没得选。”
海清终于沉了脸。
她抬头看着纪明宸，冷声道：“你是不是有毛病，都说了不用你负责也不用你记挂，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纠缠个什么劲儿？”
纪明宸一噎，气笑了：“我在认真向你求亲，你心里分明也有我，为何总要拒绝我？”
“哟，还知道我心里有您呢？”海清皮笑肉不笑，“早干嘛去了？”
“谁能在十几岁的时候就知道要与自己共度余生的人是谁啊，我除了你和我姐，别的同龄女子都没接触过，万一就这么凑合与你成亲了将来又后悔，不是伤你更甚？”纪明宸理直气壮地道，“所以我只是看看别的姑娘是什么样的，又没与她真的如何。”
海清忍不住给他鼓掌：“真不愧是秦师长的关门弟子，元力强盛，嘴皮也利索，照殿下这个话来说，我也应该去看看别的男人是什么样的，免得以后后悔。”
纪明宸一顿，终于偃旗息鼓：“我错了。”
“你没错，错的是我。”海清道，“是我太死心眼，怎么就这么早认定了一个人，人这一辈子这么长，总有后悔的时候——多谢殿下提点。”
纪明宸：“……”
他总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232章 虎父有犬子（5）
纪明宸觉得，也许是身边人的感情都太圆满了，以至于他对自己的感情有了很大的期待。
一定得像父皇母后那样恩爱长久，一定得像姐姐姐夫那样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所以会害怕自己选错人，也会怕人心易变。
但他没有想过，感情从来不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完美的计划，而是两个摸爬滚打互相磨合互相扶持，他连第一步都不敢迈出去，哪里还有后面的故事？
纪明宸离开了海清的小院。
海清望着窗外的落叶，一个人坐了好久。
第二天，她照常起身准备修习，却见家里奴仆急匆匆过来道：“姑娘，宫里来提亲了。”
嘴角一抽，海清提着裙摆就往前院走。
来的不是陛下和王后，而是纪明宸自己，没作太子的装束，倒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只是那满院的彩礼，多得都快放不下了。
海大人坐在主位上，神色晦暗不明，纪明宸站在他面前拱手，言辞万分恳切：“我若以后对她有半点不好，岳父大人尽管提刀进宫，绝无一人拦着。”
“没有过门，别这么喊。”海大人抹了把脸，“此事得看清儿的意思。”
“她生我的气，不肯信我真心想娶她，所以我只能厚着脸皮要岳父岳母帮忙了。”纪明宸朝二位一躬身。
毕竟是当朝太子，这礼他们哪里受得起，慌忙起身去扶。
海夫人皱眉问：“我们能帮什么忙？”
纪明宸二话不说，从背后抽了一根藤条出来。
于是，海清一进到侧门的屏风后头，就看见自家父亲高高举起藤条，而纪明宸跪在前头，一动也不动。
心里一紧，她连忙扑过去拉住父亲，急声道：“这是做什么？”
海大人冷哼：“他有负于你，还敢上门求亲，就算是当朝太子，我也要打上一顿，再去朝上参他一本。”
“这何至于！”海清连连摇头，另一只手推着地上跪着的人，“你愣着干什么，走啊！”
纪明宸梗着脖子道：“不走，除非他答应把你嫁给我。”
海清懵了。
纪明宸是真真的天之骄子，虽然幼时没少吃苦，但整个六城也没人敢真的动他，哪能送上门给她父亲打一顿，就为了娶她？
“你莫要拦着，我们也早恨上他了。”海夫人也在旁边帮腔，“将你耽误这么多年，现下还有脸来求亲。”
海清想也不想就道：“这不就是耽误了这么多年，所以人家求亲来了么，您二位不高兴也就罢了，怎么还打人，这可是太子殿下。”
海大人挑眉：“你不恨他？”
“我，我恨他做什么，至多是恼他薄情寡义。”她嘀咕。
纪明宸抿唇，忍不住反驳：“我没有。”
“你再说一声没有？”海清扭头瞪他，“将我的东西扔出宫来的不是你？”
“姑奶奶，我那是让人全用上好的锦盒装了，双手给您送回来的，什么叫扔？”
“反正意思差不多。”说起这个海清就来气，拿过了自家父亲手里的藤条，对他怒目而视，“你与我认识多少年，与她认识多少天，你就这么贪新鲜？”
“不是贪新鲜，我都说了就是想看看别的女子是什么模样，不然你我成亲我再去看，不是更荒唐？”
“巧舌如簧，你还将她留在我住那宫殿里，那里离你的寝宫可近得很。”
“你也知道近得很。”他抿唇，“你比她住得可久多了。”
脸上一红，海清恶狠狠地将藤条往地上一打：“你就直说，你难道没对她有半点动心？”
“没有，对你更多些。”
“……”
暗唾一声他说话露骨，海清将藤条往外一扔，也在他旁边跪了下来，低声道：“就请父亲母亲成全了吧。”
场面这么大，里里外外都知道太子过来提亲，他今日若是求不回去，怕是要被笑话许久。海清扪心自问，自己心里确实还有他，那便不再折腾了，先把这台阶下了。
纪明宸眼眸一亮，扭头问她：“你答应了？”
海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嗯。”
海家夫妇暗暗松了口气，这才一人一个地将他们扶起来，又跟纪明宸说了好些话，这才让人写下婚书。
纪明宸很高兴，但海清只是一般的高兴。
她看着自己身边这人，不知道下一个“魏菱”会是什么时候来。
太子大婚，最高兴的当属帝王夫妇二人，不是高兴儿子终于娶媳妇了，而是纪伯宰定下了规矩，储君成婚之后就要正式继位。
他终于可以跟意儿去潇洒天地，不必再挂着这个拖油瓶了！
当然了，这种想法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纪伯宰还是好好地参加了自己儿子的大婚，与明意一起赏了儿媳妇流水一般的宝贝，顺便将纪明宸的私库钥匙也一并给了她。
“皇家女眷与民间女子不同，无法自在出去铸器谋生，所以这些东西，你要自己捏好。”明意细细地叮嘱海清，“若他欺负你，你就将这些东西都带走。”
海清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的钥匙，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这天下还有这么好的婆婆？
更好的是，钱给了，婆婆也不给她立规矩，而是在他们大婚之后一个月就又踏上了游山玩水的路。
新帝继位，万象更新。
第一年，海氏觉得纪明宸对自己很好，表现不错。
第二年，他依旧对她呵护备至。
第三年第四年，海氏就纳闷了：“你装久了不累吗？”
纪明宸好险没被她气吐血：“装什么装？我当真心里有你。”
“哦。”海氏应下了，但看表情，还是不怎么相信。
于是新帝在励精图治的同时，最烦恼的事就是要怎么才能让自己的王后相信自己是真心喜欢她的。
甚至后来他还押着史官，非要人在史记上大书特书他对王后的感情，虽然被史官无情拒绝，但新帝穷其一生与王后恩爱如初，最终也还是在史记上留下了海氏的名字。
孝显王后海氏，得帝钟爱一生，母仪天下，与帝合葬皇陵。

第233章 胖乎乎的也很可爱（1）
纪意宸刚生下来的时候不叫这个名字，她父皇老早选了一百多个适合女儿家的柔婉好名等着她自己来抓，可惜还不到抓周的时候，纪意宸就生了一场大病。
言笑说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明意中过毒，身子底差，纪意宸又是明意第一个孩子，多少受点连累。
不过也不算严重，病好之后只是体质古怪些，容易发胖，倒也不危及性命。
但纪伯宰被吓着了，为了护住自己这个女儿的平安，他将自己的姓和明意的名都给了她，还加上一个帝王家才能用的宸字，来作为她的名字，并封字号长乐。
于是六城所有人都知道，长乐公主分外受宠，不管是帝王还是王后，就算是一贯严肃的佘师长，也任由她骑在脖子上，还乐呵呵地带她四处走。
十四岁之前的纪意宸，是浸泡在爱里长大的，没有烦恼，没有苦难，只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和嘴硬心软的弟弟。
然而十四岁之后，眼看着学院里的同龄小姑娘一个个都抽条长高变得身段窈窕了，她还是一个小圆球，纪意宸就委屈了。
“母后，你是不是少给我生了一条腰呀？”她双手比着个碗大的圆问明意，“这么细的腰，旁人都有，我也该有呀。”
明意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地道：“你有腰，只是圆了些，但圆圆的也好看呀。我们青云并非以瘦为美，你这样也很美。”
母后从来不骗她，哪怕这句话说得不对——青云当下就是以瘦为美的，母后也会在说完之后就去想办法倡导胖瘦皆美。
纪意宸知道母后是为她好，但她还是觉得难过。谁不想穿漂亮的小裙子呢，谁不想被新来的师长夸一声“纤妙世无双”呢？
她所在的元士院里新来了一个双十年华的师长，人如清风，眼如冷月，一众女学子们都芳心暗许，她也是女学子，她也许。
只是，师长好像更喜欢瘦一些的小姑娘，与她们说斗术的时候都带笑，但一迎上她，脸色瞬间就严肃了起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疏离。
纪意宸不高兴，她想减一减身上这些肉。
同窗的海兰劝她：“你又不是成天大吃大喝变成这样的，你已经吃得很少了，还要少吃对身体不好。”
“可是，我想纤细一些。”遥遥看着远处庭院里背对着她们这个方向站立的师长，纪意宸握紧了小拳头。
她早膳从正常的清粥小菜改成了一小截苞米，午膳也不吃肉，就着糙米吃一口菜，晚膳更是省了，喝两口清汤就开始刻苦修习。
功夫不负苦心人，这样一个月下来，她终于……重了二两。
看着天平另一端的发码，纪意宸眼里的泪一点点地涌了上来。
好巧不巧的，纪明宸就在这个时候过来看她，还给她带了东市街上有名的酥饼，一边走进来一边喊：“姐，快来尝尝。”
纪意宸哇地就哭了。
她这一个月里无数次想吃酥饼都忍住了，半夜里肚子叫得震天响，仿佛有一万只手拉着她往厨房走，她都顶住了，怎么就是不瘦呢？
纪明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痛哭吓呆了，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酥饼递过去，自家父皇就跟一阵狂风似的卷过来，把他拎到墙角，恶狠狠地问：“你没事惹你姐做什么？”
“冤枉啊。”纪明宸双手举高，“儿臣就是给她买了酥饼……”
明意也过来了，将纪意宸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了，你已经尽力了。”
就是尽力了才更难过，纪意宸觉得，她这一辈子就只能当个圆滚滚的胖子了，永远得不到师长的夸奖，也得不到他的青睐。
她开始变得话少，衣裳也总挑些藏蓝、黛青的颜色，每回上课都坐在角落里，不向师长提问，也不与周围的人说话。
海兰有些担心她，便去给明意请安，顺嘴提了提那个师长的事。
“你是说李少陵？”明意皱眉。
“是。”海兰叹息，“也不知为何，他待旁的女学子都好，独对公主有些冷漠。”
明意叹息：“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他忌惮公主的身份，并非是觉得宸儿胖的缘故。”
李少陵出身寒门，颇有才干，是被破格提升到元士院任师长的，他不愿与公主沾染，是怕毁了自己的仕途，毕竟所有城池的规矩都是驸马不议朝政。
这规矩苛刻，但眼下许多世家大族和城主内院都只有一个女儿，为了防止被心怀不轨之人夺了家业，便都遵着这个规矩——女儿的后代可以继承家业，但女婿不可以。
与各家媳妇的待遇一样。
明意觉得这规矩也算公平，毕竟肯做上门女婿的人，早也就想通了要舍弃一些东西。但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女儿会心仪一个颇有抱负的男子。
这可怎么是好。
她有些愁。
明意一愁，可就把纪伯宰急坏了。他才不管什么抱负理想，一个普普通通的青色经脉谈什么抱负，一道旨意召进宫，当面就问他：“可愿意做我儿驸马？”
他是想得明白的，这么问一下，若是人家不愿，那就算了，让宸儿彻底断了念想。若是愿意，大家，尤其是他的心肝宝贝意儿，也就不用那么发愁了。
然而，纪伯宰忽略了自己这积年累月的气场问题。
他不笑时本就威严迫人，加上整个大殿就他与李少陵两个人，李少陵只觉得黑沉沉的元力就在他的头顶上，一个回答错了就要身首异处。
驸马他是万不肯当的，一旦当了，就失去了入仕的机会，从此吃软饭被人指点，是个有骨气的都以此为耻。
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死了。
于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纪意宸刚下课，正独自坐在后庭里思索斗术诀窍，就感觉自己面前站来了个人。
她睁开眼，茫然地抬头，就见李少陵神色别扭地对她道：“你今日裙子甚是好看，就是颜色深了些。”
“……”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第234章 胖乎乎的也挺可爱（2）
这是师长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话，夸的还是她的裙子？
背后春风正好，吹得他身上湖蓝袍子的衣角微微扬起，他负手而立，像是有些羞涩地别开脸：“明日上课，多问我两个问题，别人都问，就不见你问。”
纪意宸从恍然里回神，终于激动了起来：“师长，师长不嫌我？”
“为何要嫌你？”李少陵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她的身段，“胖乎乎的也挺可爱。”
叮地一声响。
仿佛有一盏灯被他点亮了，接着她心里所有的烛台都依次亮了起来，将原本的阴暗统统驱走了。
纪意宸按捺住喜悦，红着脸应下他的要求，等他走远了，才欢呼一声，飞快地冲向一直在旁边等着的海兰：“兰兰你听见了吗？他说胖乎乎的也挺可爱！”
海兰被她一撞，差点内伤，闷哼着笑：“听见了我的殿下，师长对你颇有好感，您可别再折腾自个儿了。”
“不折腾了，我，我回去让人重新挑些好颜色的料子。”纪意宸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眼角眉梢里都是喜悦，“你说青绿色好看还是鹅黄色好看？”
又有些苦恼：“会不会太艳了些？”
“不会。”海兰笑道，“我有个表妹叫海清，她还总穿大红色的衣裙呢，像团火似的。”
纪意宸见过那个小姑娘，自信大方，她鼓了口气，兴奋地想，自己也要活成那样的！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元士院里的人就瞧见他们的公主殿下今天是鹅黄，明儿是柳绿，后天还穿大红。
“这远看过去还以为谁家门口的红皮大鼓移出来了。”有人嘀咕。
不过他刚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开玩笑，那可是帝后的掌上明珠，谁敢惹她不高兴，那全家都别活了。
纪意宸听不见这些声音，她只觉得真好，每天换衣裳李少陵都会夸她一次。夸奖听多了，渐渐的，她好像也没那么惧怕跟人来往了，除了海兰，偶尔也能跟别的姑娘说上两句话了。
一说才发现这里的人都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相反，她们嘴很甜，总是夸赞她，对她也很友善。
纪意宸觉得活在这个世上真是太幸福了。
“师长。”她捧着自己刚绣的香囊去找李少陵。
李少陵瞥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就知道她什么意思，当即笑了笑：“你倒是手巧。”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道：“这里没有外人，你唤我少陵吧。”
“少，少陵。”她脸又红了，有些结巴。
李少陵低头看她，挺直的鼻梁像山峦一样，离她很近。
纪意宸只觉得自己的心咚咚直跳，压根控制不住，大声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李少陵倏地就笑了，抽身离远了些，朝她拱手：“臣下失礼。”
“没，我不怪你。”她慌张地摆手，脸上红晕还未散。
少女怀春，眼角眉梢都是情意。
李少陵看愣了一会儿，就又笑了：“后日有个诗茶会，料是小姑娘喜欢的地方，殿下若是愿意，可以与臣下微服前去凑个热闹。”
他长袖善舞，在宫城里朋友甚多，纪意宸虽然不那么怕人了，但也不是很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
但，她舍不得拒绝李少陵，犹豫半晌还是点了头：“好。”
不说别的，光说她这身份地位，到哪里都是会被人捧着的。李少陵带她去也是有这个私心——有几个高门子弟虽然交好，但一直以他的出身打趣，嘲弄他是寒门出贵子。若带上长乐公主，那在她面前，再高的出身也不够看的，他可以出一口气。
“就这么说定了。”他笑着，轻轻捏了捏她软嘟嘟的手背，“臣下明日在东边宫门外恭候。”
纪意宸点头，慌里慌张地回去收拾，将母后给的首饰都拿出来挨个挑选，又将父皇新赏的华服一一试过。
最后，她选了一套天青色的苏绣常服，这是李少陵最爱穿的颜色，万一能碰上穿一样的，那便，那便是好的了。
心口怦怦跳，纪意宸无比期待诗茶会的到来。
然而到这一天的时候，她发现情况和自己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诗词歌赋她是学过的，但这里完全用不上，他们只挂了诗茶会的名头，选了个风景甚好的山顶，却是饮酒畅谈。
每个人身边都带了一个姑娘，李少陵也不例外——是指除了带她之外，还带了一个。
那姑娘腰身纤细，面容精巧，穿着天青色的衣裙，身子一转裙摆就像花一样绽开。
“奴名花青，来伴公子饮酒，殿下莫怪。”她颔首。
纪意宸也颔首，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也觉得没什么，毕竟她不会喝酒。
李少陵向众人介绍花青，说是朋友，介绍她时，却说：“这是我的——得意弟子。”
纪意宸的心呐，一下子又明亮了起来。
她于他而言是有些不同的。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笑得有些古怪，有人甚至揶揄了一句：“少陵前途无量啊。”
纪意宸心里一紧，生怕他不高兴，连忙侧头看他，却见师长并无半点不悦，反而笑道：“哪里有你前途光明，家里正五品的官，有的是祖荫可享，不像我，寒门出身，只能拼自个儿的命。”
那说话的人一撇嘴，扭头饮酒不再言语。
纪意宸眼眸亮了亮。
夫子好像与别的人都不一样，他不在意她长得胖乎乎，也不在意跟她一起被人说闲话。
真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花青替李少陵喝着酒，喝得高了，便去旁边林子里吐，李少陵有些不放心她，跟着起身，对纪意宸道：“殿下多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纪意宸乖巧地点头。
但，也不知是酒喝高了还是这山野荒林太过自在了，桌上那几个人与她说话都夹着些刺：“殿下好眼光，少陵可是我们这里头最出息的人，我原以为他会金榜题名亦或者在六城大会上闯出名堂，没想到啊，嗐……”
“殿下看我怎么样？少陵会的活儿，我也会。”
“这身衣裳是少陵选的么？可真够坏的，让堂堂公主和花楼女子穿一样的颜色。”
感受到恶意，纪意宸冷了脸，不愿再坐，便起身也朝旁边的林子里走。

第235章 胖乎乎的也挺可爱（3）
日照青苔，春风徐徐，林子里光影斑驳。
纪意宸远远瞧着花青与李少陵站在一处，花青醉了酒，倚在树干上抹泪，李少陵负手而立，声音低沉。
“你自己抱的什么心思自己清楚，莫说她是我学子，就算只是毫不相干的人，你这等行径，我也是要拦的。”
纪意宸一怔，连忙找了棵树挡着自个儿，好奇地往他们那边偷瞄。
花青一改先前的乖顺，面容看起来有些狰狞：“我怎等行径？我怎等行径！她爱慕你，我也爱慕你，我怎就要比她低一头，连天青色也不得穿？”
李少陵皱拢了眉：“你非要跟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殿下置气？”
“我不明白，你有的是前程，为何就非要跟她搅合！”花青醉眼朦胧地抬头看他，泪意盈盈，“你难道不清楚，万一成了驸马，朝堂就再也进不得了吗？”
李少陵沉默。
树后的纪意宸震了震，这才恍然想起，她的师长是个极有抱负之人，若真因着她的贪心成了驸马，那今生今世也只能是她的附庸，不入朝堂，不拜王侯将相。
那他，心里是喜她的，还是怨她的？
心里慌了慌，她屏住呼吸就往外退。
李少陵余光瞥见了那一抹衣裙——也不是他眼力好，实在是那瘦弱的树压根挡不住纪意宸那肥胖的身子。她偏还觉得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一路借着树干和花丛，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他瞧着瞧着就笑出了声。
花青恼恨地瞪他：“你还笑？是谁与我说十年功名，一朝庙堂，谁与我说男儿八尺当报效天下，不拘儿女情长的？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是啊，算什么呢。”
看着那团天青色挪远，李少陵挑眉：“我也想知道。”
亲近她是陛下所迫，他心里是不愿意的，甚至一度恼怒皇权压人，也恼她霸道蛮横，谁料接触下来才发现，她只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怀春少女，就因着公主的身份，所以想要什么就会被奉上什么。
包括他。
在接受他的好意时，她定不知道他会失去什么。那现在知道了，他会不会还有生路？
纪意宸无心酒宴，苍白着脸就回了宫。
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扪心自问，自己这副样子，值得他放弃大好的前程来亲近吗？
答案不用想也是否定的。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皇母后，想起了自己身上得到的宠爱，慢慢地，也就明白了师长那突如其来的转变，多半是被父皇亦或者皇弟逼迫了。
这么一想，被她看上还真是挺倒霉的。
她现在就可以去跟父皇说，让他放过李少陵，她不要这个驸马了。
可是……可是……
纪意宸眼里涌上了泪。
她舍不得。
如若就这么回绝了父皇，她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再与他说上话，更没办法与他亲近，听他温声细语。
脑子里天人交战，她抱着被子，难受得无以复加。
***
第二天，长乐公主并没有来元士院上课。
李少陵看着她的空位挑眉，嘴角微微上扬，心想这倒是个好姑娘，懂得克制己欲，成全他人。
可是，他这份高兴只维持了三天。
三天之后，长乐回到了元士院。
不但回来，还一来就给他带了一大盘子的火炙野豚肉。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道菜。”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师长尝尝？”
李少陵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消退。
是了，少女的第一次心动是多么的难以割舍，她贵为公主，任何东西都是唾手可得，哪会那么轻易地成全他。
脸色冷淡，他还是夹起一块肉尝了尝。
平心而论，火候正好，不干不柴，肥瘦得宜。但，他脸上丝毫没有露出夸赞和欣喜的神色，只平静地道：“多谢公主赏赐。”
长乐愣了愣，垂下眼帘，没说什么。
之后，李少陵又接连收到了她亲手做的第一件外袍，亲手做的第一盘点心，亲手煨的第一碗汤。
元士院的伙食是统一的大锅饭，没人知道李少陵不爱吃葱花，但长乐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此后每日清晨过来都给他带早膳和午膳，都是她精心准备的菜色，一点葱花也不沾。
李少陵冷着脸想拒绝，但她厨艺精湛，饭菜实在合他心意，他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谢恩。
海兰瞅见了长乐的殷勤，皱着眉拉着她道：“你是公主，哪能自降身份。”
长乐垂眼，轻声与她道：“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海兰没听懂，长乐却就自顾自地走了。
她这举动，是个人都知道她心属李师长，李少陵也就没少被人调侃：“未来驸马爷，还有两年公主就到了适婚之龄，你我也就不好见面了，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快来喝一杯。”
十六岁是青云律法定下的女子适婚之龄，照长乐公主这个痴情劲儿，定是一到时候就要陛下赐婚的。
李少陵沉了脸，没有答话。
他开始疯狂地修习，努力啃下那些个治国良策、为臣之道，像是圆自己一个梦。
越啃，心里的不甘就越盛。
长乐兴高采烈地来找他，敲开他的门与他道：“明日是我的生辰，父皇母后在宫中设宴，你……”
“不去。”他冷声道。
微微一噎，长乐眨了眨眼：“你有别的事要忙？”
“是，明日也是花青的生辰，我早答应了她。”他讥诮地看着她这胖乎乎的脸蛋，“抱歉了殿下。”
心里一揪，长乐讪讪地退后：“没事，是我说得晚了些，那你——”
她想说，那你在花青那边吃完宴席，能不能过来一趟。
但李少陵还没把话听完，就嘭地关上了门。
门上的灰落下来，扑上了她的鼻尖。
长乐懵了一瞬，倒也没说什么，灰溜溜地自己走了。
李少陵就是发现她不会告他的状，所以在她面前愈加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反正都没了前程，为何还要与她笑脸相迎？
明日压根不是花青的生辰，但就算不是，他也过去陪花青过上一天。
长乐公主实在是受宠，所以她的生辰整个宫城都会庆祝，连街上都会张灯结彩，像是过什么节一般。

第236章 胖乎乎的也挺可爱（4）
无数的王公贵族被邀请去宫内用宴，凡收到帖子的人家都以此为傲，大张旗鼓地坐着最好的兽车招摇过街，然后进宫。
因此，花满楼的生意倒也冷清不少。
花青坐在窗边看着下头的热闹，揶揄了一句：“你若愿意去，她一定用宫里的兽车来接你。”
李少陵仰头将杯中酒饮尽，淡淡地道：“谁稀罕。”
花青咯咯直笑，起身倚去他怀里，手指轻轻抹着他的衣襟：“公子若真这样想，奴就安心了。”
李少陵心里冷笑，这女人还坐着他一朝入仕、她好当官夫人的美梦。先不说他如今被长乐看中无法入仕，就算是入仕了，与她这个贪心的女人有什么关系？银钱两讫，概不相关罢了。
他一盏又一盏地饮着酒，醉了的时候兴起，将酒盏往窗外一扔。
这本也是寻常事，花满楼上每天不落下几个酒盏酒壶的都不敢叫风流地。但好巧不巧，今日楼下人多，这酒盏就砸在了骑马的袁司巡头上。
那袁司巡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凭着家里祖荫刚谋到的差事，还没嘚瑟几下呢就被人当街拿酒盏砸了头，鼓起老大一个包来。这如何能忍？当即骂骂咧咧地下马，上了花满楼找人算账。
门被撞开，花青连忙上前想打圆场，却被人推开。袁司巡大喝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拿酒盏往老子头上砸？！”
李少陵看了他一眼，醉意上涌，忍不住撇嘴：“又是一个仗着家里势头大的庸才。”
“你说什么？！”袁司巡不认得他，看他这装扮也不像侯爵府上的，当即就招手让家奴进来，恶狠狠地指着他道，“给我打！打死算我的！”
花青吓白了脸，一边让人拦着，一边连忙让李少陵身边的奴仆去给宫里报信。
一般的奴仆哪里能进宫，但李少陵身边的奴仆却是拿着长乐亲自给的玉魄，一路畅通无阻。
长乐刚与母后敬完酒，就听见了消息。
海兰站在她身边，也听见了奴仆的话，当即瞪大了眼：“长乐生辰他不来，去花楼喝酒与人斗殴，还要长乐去救，这是什么道理？”
她扭头就想去告他一状，却被长乐拉住了手。
“我去去就回，你替我瞒着点。”她眨眼，“好姐姐，求你。”
海兰气得半死，却又拿她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那边的李少陵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
他只是青色的脉络，这些个家奴却都有一个蓝色经脉的，将他打得脸侧过去，鼻子里涌出热流。
有那么一瞬间，李少陵觉得自己要死了，因为面前的家奴举起了一个铜鼎，直直地朝他脑门砸了下来。
然而下一瞬，一道灰色的元力飞了过来，将那铜鼎连着家奴一并掀出窗户，摔去了楼下。
“师长！”长乐急急跳下飞剑，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李少陵怔愣地看着她，这才想起，自己这个学子是个天生红脉的斗者。
她没能继承自己父皇母后的美貌，但完美继承了他们的元力，别说一个家奴，就算是再来一堆，也不是她的对手。
她一把就将他护去了身后，怒目看着袁司巡：“光天化日的，要杀人不成？”
袁司巡虽然是第一次参加生辰宴会，不知公主面貌，但长乐头上的九凤钗他是认得的，再加上这圆滚滚的身段，他立马就跪下喊冤：“是他先动的手。”
长乐一愣，转身看向后头，李少陵却是勾唇看着她，眼里柔光潋滟：“你怎么来了？”
就这一眼，长乐就顾不得别的了，结结巴巴地道：“我来，我来接你去我的生辰宴会。”
他“哦”了一声，俊朗的脸凑过来，对她笑：“可我不想去，怎么办？”
“这……那你就回去好生歇着吧。”皱眉看了看他眉骨上的淤青，长乐想伸手去揉，又有些羞怯地将手缩回了袖子里，“我替你将人都赶走。”
说罢，袁司巡等人当真就屁滚尿流地逃窜下楼。
李少陵看笑了，他跌跌撞撞朝前走了两步，似要摔倒，长乐连忙上前接住他，却被他抱了个满怀。
热气从心口一路升上脸颊，长乐震惊地看着他，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李少陵低眼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肥嘟嘟的脸蛋：“生辰快乐，小公主。”
长乐那一颗心啊，瞬间像是泡在了蜜罐里，又被人捞起来捂在了暖和的掌心。
虽然他没有准备礼物，但这一句话是她今年收到的最开心的礼物了。
花青上前来，将人从她身上扶起，皱眉道：“殿下来这地方很是不妥，请吧。”
喜悦淡了些许，长乐点头，看了他二人一眼，踩上飞剑赶回宫里去了。
花青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嘟囔：“真是连自己的身份都不顾了也想来救你。”
李少陵很是得意，醉眼朦胧地道：“我对她而言无比重要，比那满宫满院的宴席还重要……你有没有被人这般重视过？”
花青翻了个白眼，又有些羡慕。
谁不希望被人重视，但又不是每个人都能遇见重视自己的那个人。
如此想来，倒是他李少陵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李少陵醉酒，却也不是醉死过去，第二天醒来也还能将昨晚长乐的举动和表情记得清清楚楚。
那小姑娘当真是爱惨了他。
可惜啊，她若不是公主就好了。
抹了把脸，李少陵继续去元士院上课。
有了公主的偏爱，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顺利，张口就有饭菜送来，每月还有新做的衣裳穿。出去喝酒会友，大家也都捧着他，不再调侃他的出身。
他偶尔脾气古怪欺负她一下，比如打翻她送来的汤，亦或者当着她的面与别的学子说上许久而不理她。长乐也不生气，圆滚滚的身子就一直站在屋檐下等着他。
过年这天，李少陵回了老家，他的老家在朝阳城外的一个渔村里，家里长辈每逢此时都会问起他的婚事。
以往他都是三言两语敷衍过去，但今年婶婶问起有无心仪之人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李少陵的脑海里就浮现了长乐的模样。

第237章 胖乎乎的也挺可爱（5）
李家没有一个身材肥胖的人，都是精瘦干练的。在他们家人的眼里，人胖等于不自律，一个连自己嘴都控制不好的人，怎么管家呢？讲出来也是让人笑话。
所以，即便想到长乐，他也没吭声，只道：“还没有。”
婶婶照例埋怨他几句就走了。
烟火在夜空里绽开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前堂守着饭菜供祖先，正觉得百无聊赖，就瞧见墙外飞进来一颗小石子。
心神一动，李少陵站了起来。
这渔村离宫城很远很远，要坐飞渡兽车，路上也一片荒芜，她那么娇贵的人，应该是不会来的才对。
但他出门拐到偏僻一些的院墙下头，却还是看见了她。
长乐笑眼盈盈，捧着一堆烟火朝他道：“这都是宫里刚做出来的好东西，我来分你一点。”
她手指尖都冻得通红，一双锦鞋踩在雪地里，也已经湿透了。
李少陵皱眉，想带她进去换双鞋，又像是顾虑到什么似的看了她一眼。
长乐看了看他家那院墙，笑着摆手：“我去有些不妥，就不进去了，放完烟花我就走。”
李少陵沉默半晌，倒也点了头。
两人寻了个人少的角落，将手里的烟花点燃。
火花四溅，长乐兴奋地道：“翻过年，我就要满十六了，师长高不高兴？”
她满十六就是他噩梦的开始，有什么好高兴的？李少陵撇嘴。
不过平心而论，她待他不差，事事都惦记着他，处处都维护着他，还千里迢迢地抛下宫城的繁华来这穷乡僻壤陪他放烟花，以后当真生活在一起，想必也不算煎熬。
只是，他依旧觉得她的决定很自私，为了她的喜欢，毁了他的前程，他怎么还能心无芥蒂地与她在一起？
见他沉默，长乐自顾自地笑：“满十六，我就能从您授课的铸器堂离开了，您到元士院也就满了两年，可以有升迁的机会了。”
她看着他问：“若给您一次选择的机会，您是选我，还是选升迁？”
这话把李少陵问笑了，他看着她道：“公主觉得呢？”
大好的、属于自己的前程，和一个胖乎乎的公主以及吃不完的软饭，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吧？
他眼里的讥诮毫不掩饰，看得长乐睫毛一颤，嘴唇都有些发白。
意识到自己这态度有些伤人了，李少陵抿了抿唇，扭头道：“反正我也没得选不是么，你何必问这些。”
“没什么，就是问问。”
手里的焰火燃尽，地上只剩了一片黑色。
李少陵就看着那片黑色，漫不经心地道：“公主若能瘦下来，选公主也无妨。”
“……”长乐笑得有些勉强，“你不是说，胖乎乎的也挺可爱？”
“但是您越来越胖了。”他道，“少吃两口又不会死人。”
屋檐上的雪突然扑簌簌地落下来，洒了长乐满身。
李少陵看笑了，将她拉到一边：“你怎么这么倒霉，雪都钻衣襟里去了。”
长乐怔了许久，终于回神，笑着拂开肩上的雪：“是挺倒霉的。”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李少陵心里莫名一沉，看她要走，便追了两步拉住她：“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回去？”
“没事，我带了兽车来。”她看了看他身后的院子，“回不去你这里也容不下我呀，又何必这么问。”
李少陵一噎，松开了手。
长乐朝他笑着挥手，身上胖嘟嘟的肉都在跟着晃。
李少陵看得皱眉，敷衍地也摆了摆手。
兽车消失在了雪地里，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觉得手脚都被冻得冰凉，连忙回去换了鞋袜，再接着烤火。
翻了年，他回去元士院继续上课，瞧见长乐公主的位置又空了。
“说是皇家规矩，为了成婚，公主要在宫里学上半年的东西，不来我们这边上课了。”其他的师长告诉他。
离她生日还有几个月呢，就这么迫不及待？
李少陵有些烦闷，又觉得无奈。
她的喜欢太炙热了，像每天早上都会升起的朝阳。
这段时间没了她送的饭菜，也没了她送的新衣裳，他还有些不适应。只是，好不容易身边清净，他也不会主动去打听她的消息，只偶尔在别人嘴里听见一两句。
“公主最近好像清瘦了些，还生了场病。”
心里一紧，李少陵拉住说话的同僚，不太自在地问：“什么病啊？”
同僚笑他：“你是随时想进宫都可以的人，怎么还抓着我问？”
“没。”他抿唇，“我忙着撰写籍册，哪有空进宫，只是最近民间多时疫，我是怕宫里也染上了。”
“倒不是时疫，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那么金尊玉贵的人，最近老吃不下东西。”
李少陵步子慢了下来，有些懊恼。
早知道就不说什么要她瘦下来的话了，那人本就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说要她瘦，她肯定就日夜饿着自己了。
原就是觉得太胖会生病，但这样折腾病生得更多，那还不如就保持原样。
“少陵。”秦尚武喊住他。
李少陵回神，连忙朝他走过去：“师长？”
“你写一份陈情表，到时候与其他人的一起呈上去。”秦尚武拍了拍他的肩。
他有些意外。
陈情表是在谢恩之时才要写的，一般用于被封官之后，可他如今哪还有什么被封官的希望，马上就要到公主的生辰了。
心情复杂地点头，李少陵一边走一边想，或许是在她满十六之前，让他当一当官，也算圆梦？
但时间来得及么，怎么算都有些不够。
嘴角扬了几分，他无奈地想，长乐为了让他高兴，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换做以前，以他的资历，定还是要熬上两年才能有被封内朝官的机会，但眼下，许是因着她的缘故，他直接就得到了司巡的位子，就在她生辰的前半个月，官服就送来了。
李少陵摸着那官府上的绣花，没有立马穿上。
他突然很想见长乐，于是往宫里送了封信。
长乐来得很快，与往常一样，只要他想见她，她踩着飞剑就来。

第238章 胖乎乎的也挺可爱（6）
她病还未愈，一见他却就笑：“难得师长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李少陵看了看她圆滚滚的身子，下意识地道：“都说殿下消瘦了，怎也不见得？”
他后一句话是想说，既然没有成效，就不必再折磨自己，白弄出一身病来难受。
然而，面前的长乐一听他这话就愣住了，明亮的脸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而后就勉强笑道：“贺江河见我饿得难受，愣生生给我塞了好多吃的，这不，就胖回来啦。”
李少陵微微眯眼：“贺江河？”
“贺宰相的儿子，就是元士院男子学堂那边年年排第一名的那个人，师长应该也记得他。”
自然是记得，同僚每每说起贺江河都要夸上许久，说他天生红脉，说他天赋过人，就是性子皮了些，爱惹是生非，没少给贺家人找事。
但是，这个人为什么会从长乐嘴里说出来？并且，说的话不是那么让他舒服。
“他是外臣之子，怎么去内宫给殿下送吃的了。”李少陵抿唇。
长乐咧了咧嘴：“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翻墙去找我，被明宸抓着，打了一架呢。”
“是没规矩了些。”李少陵睨了她一眼，“他给你吃的，你就吃？”
“他说我胖些也没事，他不嫌弃。”长乐垂眸，“就像师长以前说的一样。”
李少陵微怔，眉头跟着就皱了起来：“殿下是不是也太好骗了些，随便谁来说这句话，您都要感动一回？”
长乐沉默片刻，笑着点头：“是啊。”
他不明白这句话对她而言的意义，她的身体状况无法改变，一辈子可能都要这样活下去，那么觉得她这样也挺好的人，对她而言都是珍贵的陪伴。
一开始她以为师长也是，可一年多以前师长那随口的话好像他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后来再说，却是要她瘦下来。
她瘦不下来，她已经努力过了。
深深地看了李少陵一眼，长乐起身，笑着道：“今年的生辰宴会，师长记得要来啊。”
她十六岁的生辰宴会，自然少不了赐婚的环节，李少陵也知道自己该去，但他现下心里不舒坦，她却就一副要走的样子。
于是他冷着脸道：“去不了，今年也是花青的生辰。”
眼里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长乐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朝他行了个礼，“那学子告退。”
“……”李少陵张口想留她，但这人已经转身，眨眼就跨出了门。
他坐在屋里，有些气闷。
闪闪发光的新官服还在他手边，他还没来得及跟她分享，屋子里就变得万分安静。
她忙着去做什么呢？去吃贺江河给她备的大鱼大肉？
连他的话也不听完，嘴上两句不嫌弃谁不会说，他还不都是为了她好。
他就不去她的生辰宴会，看陛下赐婚给谁！
拂袖起身，李少陵走进内室，瞥见桌上自己给她备的生辰贺礼。
那是一对胖陶娃娃，圆滚滚的身子，女娃娃和她一样圆，男娃娃刻的是他的名字，却比他胖了两圈。两个放在一起，倒也登对。
气消了些，李少陵在屋子里站了许久，还是开始收拾形容。
他要以最好的模样出现在她的生辰宴会上，管他什么江河山海的，统统都得被他比下去。
长乐公主今年的生辰比往年都要热闹，民间都传言公主春心萌动，有了心上人，只等十六岁满就要成婚了，所以宫里对这一次的庆典才格外重视。
元士院里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传言。
礼部已经开始提前准备了许久公主大婚用的礼器，公主学东西也有许久了，怕是生辰宴会一过，立马就要吃喜宴了。
路上人遇见李少陵，都拱手笑道：“恭喜啊。”
李少陵板着脸没应，只道：“不知你在说什么。”
“李司巡何必掩饰，咱们公主芳心许谁，你知我知。”
嘴角勾了勾，又很快被压下去，李少陵一脸正色地道：“我满怀抱负，此事于我而言，如何称得上一声恭喜。”
“也是。”同僚点头，“你这刚得的官职，不日怕就是要没了，往后住那公主府，也不知是否还能出来喝酒。”
“可惜了少陵这满腹经纶。”
为了压住自己飞扬的眼角，李少陵也强迫自己想一下这些坏处。
想着想着，倒也真高兴不起来了。
一行人进入生辰宴会所在的宫殿，来来往往的都是达官显贵。
李少陵不经意地一瞥，就瞧见了一身绫罗的贺江河。
贺江河穿了一身湖蓝锦袍，与他身上的袍子撞了颜色，两人在人群里隔空瞧见对方，眼里都有些敌意。
贺江河抬步就走了过来。
“师长这身湖蓝孔雀图耀眼是耀眼，但未免老气。”他说着，又恍然道，“我怎么忘了，师长本就是长辈，比我们成熟不少。”
话里话外都在说他老。
李少陵挑眉：“贺生这衣袍上的蝴蝶也好看，但未免花哨，只衬尔等尚未弱冠的毛头小子，我倒是穿不得。”
他也不甘示弱。
贺江河抖了抖袖子上的蝴蝶花纹，突然笑了：“师长也觉得花哨吧？我也觉得，但长乐非要绣这个图案，说什么蝴蝶成双比翼，是好兆头。”
李少陵袖口的手骤然收紧。
长乐给他绣衣裳？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给他绣衣裳了，更莫说什么蝴蝶比翼，她给他从来只绣青竹山水。
“听闻师长最近官途顺遂。”贺江河上下打量他，“恭喜师长，得偿所愿。”
李少陵垂眸轻嗤：“殿下偏爱罢了。”
“她不叫偏爱，叫傻。”贺江河微微垂眼，“成全别人一千回也不知道成全自己一回，也不看那人值不值得。”
李少陵没听懂这话。
长乐给他官职不过是圆他一时心愿，早晚要因着驸马的身份被收回去的，说什么成全不成全？要说成全，也是他成全她，愿意勉强放下心里的芥蒂与她在一起。
编钟响起了一串调子，宴会上骤然安静下来。
两人都噤了声，齐齐朝上看去。

第239章 胖乎乎的也挺可爱（7）
长乐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从右侧门入，上得殿堂来，叩拜帝后。
帝后脸上的宠溺毫不掩饰，帝王甚至笑道：“我儿今日成人，有何要求都尽管提。”
长乐先谢了礼，又谢父母生养之恩，之后才低声道：“儿臣想请父皇母后赐婚。”
该来的终归要来。
李少陵有些惆怅。
“你后悔遇见她吗？”贺江河站在他身侧，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后悔吗？如果没遇见她，他还前途一片光明，还有仕途可追，还有未来可想，但遇见她，一切就都成了定数，不由他挣扎了。
李少陵觉得可能是后悔的，但已经这样了，能有什么办法？
瞧见他的神色，贺江河眼里的嘲弄又多了两分：“倒是难为师长了。”
在李少陵眼里，长乐好像是他不得已要接受的一个累赘。但对他而言，长乐是可爱的小姑娘，是努力又认真的同窗，是极具天赋的对手。
贺江河转头看向殿前。
长乐深吸了一口气，背后的臣子瞧不见她的脸，明意坐在上头却是能看见自己的女儿双眼通红：“儿臣请父皇母后，赐婚我与贺家嫡长子贺江河，从此二人相守，直至白头。”
李少陵一颗提起来的心，突然就坠了下去。
他恍然觉得自己是听错了，什么贺家嫡子，不应该是与他吗？长乐是不是嘴瓢了，这都能说错？
他有些惶恐地看向帝王所在，出乎意料的是，帝王没有怒视他，也没有在意他，仿佛长乐提出的是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人选，当即就喊：“贺家嫡长子可在场？”
贺江河上前就单膝跪下，朗声道：“江河见过陛下、娘娘！”
他嗓门太大了，把长乐快滚出来的眼泪都吓回去了，不由地侧头瞪他一眼。
他却只笑：“陛下若要问臣愿不愿意，那便不用问了，臣愿意，一百个愿意，一万个愿意！”
满殿的文武都被他逗乐了，长乐红着脸恼道：“你小声点。”
“能娶着你这样的好姑娘，我为何要小声？”贺江河笑得眉目朗朗，“你可不知道在元士院时，每到比试我满脑子都是你。”
那可不么，元士院的比试不分男女，统统是混战，而这一届院内只她与他两个红脉，他唯一的对手就是她，自然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对付她。
只是这话在这里说出来，就难免让人起哄了。
她的生辰宴会臣子都不穿官服，也不罚什么规矩，故而大家都放得开，他这话一落音，后头的人就鼓掌叫好，把她羞得直咬牙。
明意细细打量了贺江河和自己的女儿片刻，轻声道：“我从前就说过，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如今你既然有心上人了，那我也没有拦着的道理。”
说罢，就吩咐人去拟赐婚的折子。
长乐松了口气，低头叩拜：“多谢父皇母后。”
贺江河也笑嘻嘻地跟着磕头。
满堂的喝彩声显得这个角落格外安静，李少陵抿着唇，冷冰冰地站着，从一开始的疑惑，变成了满腔的愤怒。
她想嫁的人不是他。
既然不是他，为何要来戏弄他？说什么喜欢，说什么心动，害他在心惊胆战里过了一两年的日子。
这算什么？
一刻也不愿多待，李少陵从后侧门离开，头也没回。
长乐像是察觉到了这个角落的动静，想转过头来看，头刚转一半却就被贺江河挡住眼尾拉了回来。
“有几道菜是我亲手给你做的，你去找找看。”
长乐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勉强笑了笑，就去桌前找了。
贺江河瞥了一眼李少陵离开的方向，哼笑一声。
李少陵去了花满楼，进门花青就问他：“大人不开心？”
“怎么会。”他坐下来拿过桌上的酒壶，“我官职保住了，以后也自由了，一切都是好事，自然该开心。”
花青皱眉在他身边坐下，想问关于今日长乐公主生辰宴会的事，但看他的神色，又不敢直说，只能试探地道：“什么叫官职保住了？”
“不用当驸马，官职就保住了，这你还不明白？”他笑，瞥了一眼那浅口的酒杯，嫌弃地扔开，直接将酒壶盖子掀了，往嘴里倒酒。
花青被他这架势吓着了，连忙问：“您不是不愿当驸马吗？这正合您意，您喝什么酒呀。”
“是啊，正合我意。”他咽下一口，又继续倒。
花青仔细想了想，眼神都亮了：“既不用当驸马，那大人便是前途光明，可以将奴赎身出去，从此与大人举案齐眉……”
“你在想什么？”他咽下所有酒，抬眼看她，眼里的讥诮毫不掩饰，“选你，我还不如选长乐。”
花青白了脸：“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花客不止我一个，也同别人说了要替你赎身，又怎么敢一副我负了你的表情？”他哼笑，“喝喝酒就行了，别想那么多。”
脸色由白转青再转紫，花青哼了一声，往后一靠，也不说场面话了：“选长乐也不选我，您倒是有得选啊，今日这般惆怅地过来喝酒，多半公主求赐婚的对象不是您。也是，您一个寒门出身的人，哪里配得上公主。”
空酒壶往地上一摔，李少陵冷声道：“滚出去，换酒进来。”
花青撇嘴，不情不愿地起身，一边走一边道：“人家公主也是好心，看你喜欢前程就给你前程，倒也不遂你意了，真难伺候。”
“滚！”
门扇合拢，四周安静下来，李少陵怔愣地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贺江河说的成全是这个意思。
长乐曾经问他，若在前程和她之间选一个，他会选什么。
他当时只觉得愤怒，因为他压根没得选，甚至负气地怼了她一句。没想到那一次，她是真的把选择的机会放在了他自己手里。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酒意上涌，心口有些发涩，李少陵捏着桌沿想，她会后悔的，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勉强过日子是不会开心的，她早晚有一天会再来找他，求他回到她身边！

第240章 胖乎乎的也挺可爱（7）
长乐觉得贺江河是个很奇怪的人。
元士院里其他人就算也觉得她胖，但都不会说出来，只他，肆无忌惮地喊她“小胖子”。
别误会，长乐可不会因此觉得他与众不同，她只会格外恼怒他，记恨他，甚至忽略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在学院比试上把他往死里打。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偏他家里还是开国的功勋，父母做差事都是一等一的好，父皇母后也不会因着这人轻易处置他家里，故而后来长乐遇见他就绕着走。
但这人就跟个冤魂似的一直跟着她，会从各个角落突然冒出来飘到她身边。
“小胖子，今天怎么不高兴？”
“小胖子，李师长可不是什么好人。”
“小胖子，吃不吃红薯？”
长乐烦不胜烦，干脆练出来个厚厚的护盾，一遇见他就落下来，不但挡人，还能挡声音。
贺江河嫌弃地看着她周围这东西，嘴里立马改了个称呼：“小乌龟。”
长乐有段时间去御书房很频繁，频繁到父皇以为她终于对政务感兴趣了。其实没有，她就是想看看贺家人什么时候能犯错，好带着贺江河一起走得远远的。
可惜，贺家一生忠心耿耿为君分忧，甚至还得了父皇御笔钦赐的牌匾挂在大门口。
不过，她后来频频对李师长示好，贺江河倒是出现得少了，偶尔遇见，他也只看她一眼，然后闷声道：“乌龟的眼光都这么差吗？”
长乐可不觉得自己眼光差，她只觉得自己配不上。
李少陵像高高在上的月亮，月亮叫她伤了心她都不敢大声哭，怕叫人知道了告去父皇那儿，那月亮就不好过了。
所以她都偷偷躲在内宫少人的角落里哭。
好巧不巧的，贺江河身上有能随时入宫的恩赏，他偏也喜欢那个无人的院子，绿叶满墙，青苔斑驳，拨开一丛青竹，还能瞧见个哭得双眼通红的小公主。
贺江河无奈了：“都哭成这样了，你还喜欢他？”
长乐看见他就来气，梗着脖子道：“喜欢，怎么的了？”
“喜欢他什么？”贺江河皱眉。
“他可不像你，他从来不喊我小胖子！他还说我胖乎乎的也挺可爱！”长乐瞪他。
贺江河翻了个白眼：“小姑娘就是好骗。”
他拎着衣摆半蹲下来，无奈地看着她：“我喊你小胖子，但我会给你送吃的。他说你胖乎乎的挺可爱，身边却有身段窈窕的佳人，谁是真的不嫌弃你，你看不出来？”
“我不管！”长乐眼泪又出来了，“我不要叫小胖子！”
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不要钱的琉璃似的。
贺江河长叹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往后不那么叫你便是。”
长乐一愣，懵懵地看他，心想这人原来这么好说话？
那她以前还费什么劲儿，早直说不就好了。
越想越委屈，她又大哭了起来。
贺江河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边给她递手帕一边说：“你别想碰瓷我，你不是被我气哭的，不要赖在我身上。说吧，遇见什么事儿了，哥哥看能不能替你摆平了去。”
长乐直扁嘴：“师长想要功名前程，我不忍心看他当驸马，从此不能入朝堂。”
自己除开公主这个身份，实在是没半点好处，他选前程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让她更煎熬了，喜欢一个人，难道要看他痛苦一生吗？她做不到。
可是放弃他也真的好痛苦哦。
抽抽噎噎的眼泪湿透了他的手帕，长乐将帕子扔开，拉过他的衣袖继续擦鼻涕：“你能替我摆平吗？”
贺江河沉默良久，轻笑：“功名利禄有什么可稀罕的，在我看来，当驸马才是人间乐事呢，吃穿用度一概不缺，不就是不能上朝堂，钓鱼赏花也不错。”
长乐皱眉睨他：“师长是青脉斗者尚有鸿鹄之志，你天生红脉，难道会对朝堂一点想法也没有？”
说没想法是假的，他这样的红脉，一出生就被寄予了极大的希望。
可是……
侧头看了她一眼，贺江河喉结一滚，咽下难处，只笑：“我对朝堂没有想法，只对殿下有些想法。”
长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慢慢回过神来之后，长乐愤怒了：“你想耍我？！”
平白挨她一掌，贺江河闷哼一声，哭笑不得：“寻常人的反应不该是觉得被调戏了吗？殿下何出此言呐。”
“我有什么好调戏的，这宫里遍地都是好看的宫女，你要调戏也调戏她们。”长乐拧着眉道，“对我说这话，只能是想耍我，看我当真了又来嘲弄我，是吧？”
贺江河头一回觉得自己以前的嘴欠都是有报应的。
他抹了把脸，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眸：“王后娘娘说过，这世间美丑有定论，但不是以胖瘦为界。窈窕女子可称纤妙佳人，胖些的姑娘也可叫珠圆玉润，我不喜欢那些个竹竿子，偏喜欢你这样的，不成吗？”
长乐自己都听乐了：“我们学院的女学子对你芳心暗许的不说几十，十几个总是有的，她们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你凭什么喜欢我这样的？”
个小没良心的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
贺江河长叹一口气：“咱俩六岁的时候见过。”
那不废话么，他是功臣之后，她母后又经常与官眷走动来往，定是进宫来见过的。
“我是指，在这里，我们见过。”贺江河点了点地上的青苔。
长乐迷茫了。
这地方僻静幽深，见客是定不会来这里的，除非……
她想起幼时一些官眷家的孩子都爱一起疯跑瞎玩，拿一些偏僻的宫殿做根据地，玩过家家和捉迷藏。
有个特别瘦小的孩子，不知道是谁家的，因着比同龄人都矮了一个头，常常被其他孩子欺负，推摔在地上，擦了满手的口子。
她看不过眼了，挡在他前头护着，呵斥了那些欺负人的小孩儿。
“当时那个小矮子是你啊？”长乐反应过来了。
贺江河哼笑：“殿下不允我叫小胖子，您叫这名儿倒是顺口。”

第241章 胖乎乎的也挺可爱（8）
不怪长乐认不出来，当年孩子堆里最矮的那个，如今生得又高又挺拔，她费劲踮脚，也只能堪堪够到他的肩膀。
“原来你是知恩图报，找我报恩来了？”长乐恍然大悟，又皱眉，“报恩你还老欺负我？”
“天地良心，谁欺负谁？”贺江河摊手，“回回比试我都没忍心伤你，你倒是好，回回将我往死里打。”
长乐干笑：“你早说是报恩来的不就好了，我也不至于……”
“不是为报恩来的。”他打断她的话，皱眉道，“小时候那点恩情，一个红薯就抵了吧？我现在找你，是因为喜欢你，想娶你，才不是劳什子的报恩，你可别误会。”
长乐觉得离谱。
什么恩情只值一个红薯啊？就她当时那挺身而出的气势，怎么着也得五个吧。
等等。
她觉得自己好像听漏了什么。
喜欢她？
长乐愕然地抬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
为权？他家原本就势力不小，当了驸马他还不能上朝堂。
为财？本也不是什么贫困人家，没必要。
那为什么喜欢她？
李少陵只是青脉尚且觉得做驸马可惜，他天生的红脉，难道愿意断送在她身上？
“愿意。”他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懒洋洋地点头。
长乐吓得打了个嗝。
他眼里泛上笑意，一边拿出牛皮囊来喂她喝水一边道：“你被李少陵害得太惨了，我若再不来救你，你这一辈子就都要毁了。”
“荒……荒唐！”长乐咽下水，瞪他，“师长一直对我很好，如何害我？”
“你本天家女，生来就是红脉，元力强悍，在整个院内数一数二。”贺江河道，“除开身份，你还会铸器，会斗术，会琴棋书画，会针织女工——我的殿下，这世间没有几个女子会的东西比您还齐全。”
长乐懵了懵：“这些东西，很厉害吗？”
贺江河重重地点头：“这些东西能让你无论是什么身份，都能活得很好。你不用依靠任何人，甚至能凭你自己带起一门的荣耀。如何不厉害。”
“可，若没有我这身份，师长一开始就不会理我。”长乐垂眼。
贺江河翻了个白眼：“所以我才说他害你，他第一眼只看得见你的身份你的样貌，看不见你所有别的优点，比如温柔、不贪婪、懂礼数、会体贴——这些所有的东西，他都看不见。你喜欢他，你便也会顺着他的目光，只看见自己身上的缺点，并且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这样下去，你只会越来越自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优点，他娶了你都是你的一大幸事。”
长乐怔忪：“不是吗？”
“是个屁，是他祖坟冒青烟了才能得你青睐！”贺江河一个栗子敲在她额头上，“殿下醒醒吧，天下不是只有那一个男人，还是一个让你受尽委屈的男人。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只会让你哭的人，啊？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找罪受？”
“可……”
“别跟我说什么真爱不真爱的，你还没满十六，遇见的人太少了，多是在被身边的人影响。女学子都喜欢李少陵，你也就喜欢他，那女学子也都喜欢我，你也看看我呗？”
长乐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贺江河生得剑眉星目，脸上轮廓起伏十分清晰，所以在生气的时候会显得有些凶。
她缩了缩脖子。
面前这人眉目缓和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世间多的是觉得自己志向很值钱的男人，觉得只要他向往的是朝堂，你就配不上他。他也不想想，自己向往的地方到底能不能去得了。”
一个青脉，靠着会教斗术勉强够着元士院的门槛罢了，没有长乐相助，他想登朝堂的门，少说也要十年。
长乐撇嘴：“你不要说师长的坏话。”
额角青筋跳了跳，贺江河冷哼一声别开头，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才又转过来：“他说他向往朝堂，那你便随他去好了，给他求个闲职不难，有什么好哭的。”
“我……”她眼眶又红了。
“舍不得他是吧？我知道。”贺江河拍手，“教你一个好办法。”
“什么？”
“把我留在身边，你就没空舍不得他了。”贺江河认真地道。
长乐愕然地看着他：“你来真的？”
“今日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真的，你别当我在开玩笑。”贺江河道，“离你生辰还有半年，你可以仔细想想，是选他回来相看两相厌，还是选我，带你脱离苦海。”
他说罢，十分潇洒地起身，大步跨出了这方院落。
然而这潇洒的身形也只维持到了院门外。贺江河一离开她的视线，就扭身回去趴在了院墙边上往里偷看。
纠结的小公主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了。
唉，贺江河抿唇，低头反思自己方才是不是有的话说重了。
不过若是不重，这人始终执迷不悟，那又该怎么是好。他顶着家里的压力已经够艰难了，再过不了她这一关，那可真就只能孤独终老了。
幸好，小公主只哭了一会儿就收了声，擦擦脸站起来，长呼了一口气，表情也跟着轻松了不少。
想通了？
贺江河挑眉，又抓心挠肺地猜，她的决定会是什么？
接下来的半年里她没有再给李少陵送吃的穿的，也没有再去元士院，但她还是节食企图变瘦。
贺江河的一颗心，被悬在空中，一边骂骂咧咧地给她塞吃的，一边在夜里辗转反侧。
礼部已经开始准备公主的婚庆之物，那说明她是想在生辰宴会上求赐婚的，那么问题来了，赐婚的对象，到底是他，还是李少陵？
身边的奴仆安慰他：“少爷您不用太紧张，您这么好的人，公主不会不选的。”
那可说不准，贺江河皱着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些明白长乐的心情。
太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很容易低头去找自己的缺点、生怕自己不完美的。
不过他还好，找一找也无妨，但她不行，她容易把自己找进死胡同里。
所以，余生最好还是让他来找就够了。
上天保佑，长乐明日在宴会上吐出来的名字，一定要是贺江河。

第242章 闲云野鹤二人组
纪明宸继位之后的第九年，青云界四周的浓雾突然散开，露出了一些新的岛屿。
举国沸腾，众臣纷纷上书请求出兵攻占这些岛屿，以免被先发制人。
纪明宸倒是也想御驾亲征，但海清刚怀上身子，他不忍在这时候离开，于是便只能在朝野里选拔人才。
选来选去，他都觉得没有自己厉害，所以迟迟无法立帅。
秦师长急了，对他道：“您若真想照着您这样的本事来挑，那只能去请太上皇了。”
纪明宸听得直撇嘴：“父皇一年前来信，说是寻着了在新草城修房子的方法，修得正开心呢，才不会愿意回来。”
说是这么说，还是派了暗探出去，去寻那两位玩得忘乎所以的神仙眷侣。
那暗探虽然本事过人，但从未见过太上皇，只在传闻里听说此人心狠手辣杀伐果断，曾在战场上以一当百，杀过的人比他吃过的饭都多。
所以他拿着信物，一路都盯着那些面目凶恶的人看，一边找一边腹诽自己怎么就接了这么个差事，找不找得到是另说，就算找到了，万一太上皇一个不高兴把他也杀了怎么办？
新草城草木茂盛，房子也修得千奇百怪，有挂在树上的，有在树洞里的，还有修在平地上的——最后这一种，就经常被从地下新长出来的植物掀倒。
暗探苦苦找遍城中所有他能看见的凶恶之人，挨了好几顿打，也还没有找到能认出信物的太上皇。
正绝望时，旁边突然有人喊了他一声：“哎，小伙子，搭把手。”
暗探回头一看，好家伙，一间小木屋被新长出来的巨大植物顶到了半空中，一个面目和蔼的中年男子正拿着绳子，企图把房子绑在植物的枝干上。
他连忙接过绳子来帮着绑好。
“这位伯父，房子已经被顶起来了，很危险，换个地方住吧？”他好心地建议。
那人却摆手，坚定地道：“绑住就能住了。”
他穿的是寻常麻布衣裳，眉目间颇有风华，瞧着像个隐士。
暗探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心里叹息，真是一个贝币都能难倒英雄汉，若非实在穷困，谁愿意住这么危险的房子呢？
想了一想，他掏出一小颗金豆：“我总归也要在这城里待上一段时日，不如将这个给您，您去买个大些好些的宅子，借我住上几日。”
那人看着他手里指甲盖大小的金豆，沉默了。
暗探以为他不认识，连忙解释：“这是金子，比贝币值钱许多，这点够买一座小宅子了。”
见他还是没反应，暗探大方地上前将金豆塞进他手里：“您放心，我白送您的，不骗您，也不要什么回报，就借住几日，方便我找人。”
说着，怕他不相信似的，拉着他就跳下那植物的茎秆，去看旁边的树屋。
“我小时候家里也穷，父母都搭棚子住，可惜等我出息了，他们一个因病去世，一个抑郁而亡，我连大宅子都没来得及给他们买一座。”暗探扼腕，“您瞧着与我父亲差不多年岁，我就当尽孝了。”
他说得没错，一颗金豆可以在新草城换来一间宽敞的树屋。
但，那伯父站在树屋面前，却是不太情愿进去。
“您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吧？”暗探一副明了的模样，扶他进去对他道，“这里头有三间屋子呢，您将来找着老伴了还能给孩子留一间，另一间当客房用。”
那隐士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我有伴，她不老。”
暗探一愣，继而笑道：“那就是我失礼了，伯母在哪里？要不要我去接她过来？”
“我们屋后种下的葱被人拔了，她去找人理论去了，待会儿就回来。”
可是，他们已经换地方了，伯母还找得到吗？暗探有些纳闷。
然而没过多久，当真有一个女子提着一捆葱过来，一边走一边恼道：“赔我一捆葱做什么，我要的是葱么。”
暗探还没还得及起身，就见方才一直寡言少语的隐士突然蹿了出去，以他肉眼都瞧不见的速度接过了女子手里的葱，而后笑道：“夫人要的是个理。”
“就是，偏他们说孩子不懂事，糊弄我。”
“谁？谁说的？”隐士叉腰，怒目横瞪，“你在我这儿也是个孩子，都是孩子凭什么要让着他家孩子呀，走，再去理论去。”
“哎哎哎。”女子连忙拽住他，哭笑不得，“我就是牢骚几句，那往后还做邻居呢，你万一给人弄死了，谁还敢住咱们旁边。”
想想也是，隐士放下了葱。
女子转头，这才看见屋子里还有个目瞪口呆的陌生人。
“这位是？”她挑眉。
隐士连忙道：“这是个好心人，看我们房子被树顶起来了，掏金豆给我们买了个树屋让我们住。”
骗人，谁会平白无故掏钱给陌生人买房子？
女子怀疑地瞪着隐士。
隐士举起双手：“我没有打他，也没有威胁他，是他觉得我们太穷了，非要给我买。”
“……”
那暗探听得云里雾里的，但也觉得不太对劲了：“二位，并非穷困之人？”
“算不上。”隐士摆手，掏出一锭金子来还给他，“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这金子你拿走，免得等会夫人非要说我欺压良民。”
掌心大的金子，落在他手里差点把他手腕砸折了。
暗探懵了，看看隐士，又看看那女子，又看看手里的金子。
女子也打量他，片刻之后突然问：“宫城来的人？”
暗探一惊，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被人看出身份，他身上只一件黑衣，别的什么都没有，她是怎么认出来的？
“口音的确像宫城那边的。”隐士也接了一句。
心里一沉，暗探有个不好的猜想。
“二位……认得此物吗？”他拿出了陛下给的信物。
面前两个穿着平平无奇的普通夫妇，突然就齐齐地翻了个白眼：“明宸那小子又惹了什么祸？”
“也就他好意思把自己小时候的襁褓当信物。”
“你改天写信教教他，信物要用好点的东西，玉佩啊金牌啊都行，他这样，皇室不要面子的呀？”
“遵命夫人。”
暗探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石化在了原地。

第243章 不要被身份束缚
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特别的经历，比如说要向太上皇尽孝，买了一间树屋。
他怎么敢把尽孝两个字说出来的？！
暗探面如土色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已经连自己的坟立在哪里都想好了，毕竟他这算是犯上谋逆。
谁料，两人嫌弃完陛下的信物，却没计较这件事，太上皇一扭头就去做饭了，明意在椅子里坐下，继续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要来找我们？”
这两人气质都温和，半点不像传闻中那样暴戾，暗探十分感激，有问必答：“青云界四周浓雾散开，出现了新的岛屿，陛下想让太上皇挂帅出征。”
明意听着就翻了个白眼：“没出息，多大的人了，遇着打架的事还要找长辈。”
“陛下之意，只有太上皇和娘娘的元力胜得过他。”
“呸，是他自登基之后就没跟人过过招了。”明意撇嘴，“我看那贺家小子就很不错，也是天生的红脉，虽然当了我儿驸马，但也从未懈怠过修炼，前年我们回去还遇见他了。”
纪伯宰在厨房里听见这话，连忙应了一声：“是啊，瞧着就知道他元力不俗。”
暗探一惊，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二人一眼。
按理说皇家对驸马都是多有戒备的，驸马一直不停止修习，对他们而言就有威胁之意，他们怎么不但不生气，反而一副赞赏的模样？
明意说着说着，还就起身去写信了，一边写一边嘀咕：“让贺家小子挂帅，朝中定会有十几个老臣阻拦，这些人明宸要是都解决不了，他这皇位也就白坐了。”
暗探额上冷汗都下来了：“娘娘，驸马挂帅，手握兵权，对我朝确实……”有些危险。
人心难测，虽然驸马这么多年与公主一直恩爱，但给他那么大的权力，万一他受不住考验——
“你当他稀罕这玩意儿？”明意一边写一边笑，“当初他来本宫面前求亲，本宫曾用大元帅的位置与他做交换，他连看都没看那兵符一眼。”
十四万兵，足以让他据城为王，也能娶到更美更好的女子，可贺江河当时连眼神都没往下瞥一下，只冷着脸道：“凭我这一身本事，若想要高官厚禄，也就是在朝野里努力一两年的事。今日到娘娘这里来，求的就是我努力一两年也未必能达成的事。”
长乐心里没有他，这实在让他无奈，也只能先将婚事定下，而后再做打算。
为此，他被贺家长辈打了三十鞭子，扔在祠堂里跪了两天。
跪完出来，贺江河还是那句话：“望父母之后莫要为难长乐。”
明意挺能理解贺家长辈的，谁能忍心自己一个红脉的孩子做驸马，一辈子前途无望呢？可贺江河竟就不后悔，前年回去遇见，他与长乐并行宫道上，眼角眉梢尽是温柔。
明意觉得，自己当年被身份束缚过，如今就没必要再用驸马的身份束缚住贺江河。他那个人，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
暗探见她主意已定，不由地看向厨房里的太上皇。
太上皇端着刚煮好的肉出来，对他挑眉：“看我做什么？我们家娘娘说了算。”
暗探：“……”
要不是他们认得信物，他都要怀疑自己找错门了，这还是传说里那个凶恶暴戾的纪伯宰吗？
纪伯宰扫了一眼他的表情，哼笑：“你记住了，大丈夫凶狠一面都该朝着外头，窝里横的都没几个好东西。”
说得有道理，但听着怎么都像在讽刺李司巡。
当年有人说长乐公主最中意的是李司巡，甚至还破例为他求了官职，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司巡还是李司巡，没有丝毫的升迁，要不是看在长乐的面子上，他这官职都未必坐得住。
李司巡去年娶了一个妻子，是个微微有些圆润的姑娘，坊间传言他对妻子很是严苛，饭菜不好吃要冷脸，衣裳做得不够精巧也要冷脸，但在外头，他一般是谦卑顺从的，从不与任何人摆脸色。
暗探听见这些消息的时候觉得挺正常的，男人么，都这样。
直到被太上皇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李司巡真是挺没出息，半分比不上现在的驸马。
“你回去的时候，替我将这个带给长乐。”明意写好了信，和一包种子一起递给他，“让长乐把它们种出来。”
“是。”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问为什么，恭恭敬敬地带上信和种子，飞快地就回了宫城。
***
长乐在看着贺江河的侧脸发呆。
贺江河越长越好看了，原就轮廓鲜明，如今更是丰神俊朗，在夕阳的映照下，像镀了金的天神。
他正仔细看着手里的书信，没有注意到她，是以，她也就看得肆无忌惮。
成亲这么久了，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要被他捏着鼻子叫醒，也习惯了两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修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贺江河容貌过人，常常一不小心就看痴了。
幸好，他一看东西就入神，不会突然抬头看见她这丢脸的模样。
长乐掩唇偷笑。
旁边的侍女看见驸马微微勾起的嘴角，很想提醒她们公主，谁看书信会一直不翻页啊？但她不敢说，驸马太喜欢把侍女送走了，她不想被送走。
等长乐看够了，贺江河才回过神来，皱眉与她道：“你母后让我挂帅。”
长乐“嗯”了一声，说：“好啊。”
贺江河黑了脸：“我挂帅出征，会有很长时间见不着你，你也觉得好？”
“家国大事嘛，有什么办法，你总归是要回来的。”
四周旖旎的气氛瞬间消失，一阵凉风吹过来，长乐打了个寒战，莫名地往旁边看了看，“才八月，风就这么冷了？”
贺江河没吭声，拿起信就走了。
“哎？”长乐后知后觉地问侍女，“他是不是生气了？”
侍女长长地叹息：“殿下，您与驸马是夫妻，遇见要分离之事，您多少应该难过些，您这般洒脱，驸马定就觉得您心里没他，怎会不气。”

第244章 花开了
长乐哭笑不得：“我们成亲都十年了，还说什么心里没他？”
这么长的岁月都过来了，这人怎么还这么幼稚？
侍女眼露羡慕：“是好事呢，殿下。”
虽然别人都说驸马爷满脑子都是情爱之事，但她觉得，这样的男人最会疼人，这十年来驸马对公主的确是呵护备至，虽然也有吵嘴的时候，但过后两人的感情反而更好。
他就是太疼殿下了，所以殿下一不在意他，他就能察觉到，就会生气，并且会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上一两日。
这么久了，殿下也习惯了，偶尔还会坐在书房外的台阶上等他，等他想通了出来看见她，两人就又和好如初。
但今日，贺江河没那么好哄。
陛下刚召见他说了李司巡革职一事，他一想到这个人就觉得烦，回来又听长乐那么云淡风轻地说话，他就忍不住想，自己这十年是不是都还未能取代李司巡在她心里的地位？
他离开她一日都会朝思暮想，怎么到她这里，就像有他没他都一样似的？
他不高兴，不开心，不出书房了！
气闷地挥着毛笔，他那一张脸比墨还黑。
少顷，窗户突然开了一条缝。
贺江河一愣，侧头看过去，就见长乐扭着身子挤进来，鬼鬼祟祟地左看右看，而后凑过来小声与他道：“我瞒着公主过来的，驸马爷可别出声。”
贺江河：“……”
这唱的是哪一出？
她一副做贼的模样将他拉到窗下的软榻上，轻声道：“公主脸上肉虽然多，但脸皮薄呀，她哪里好意思说舍不得驸马得紧，只有让小的来传话啦。”
满是阴霾的头顶突然落下了一道光亮，贺江河要笑不笑地睨着她：“哦？公主对我凉薄，倒是我误会了？”
“误会，天大的误会，她哪能对您凉薄呀。”她学着奴婢的语气，眨巴着眼道，“但您二位平日里就爱斗嘴，什么想你啊爱你啊这等露骨之言，她若轻易说了，换得驸马爷几句揶揄，脸上哪里挂得住。”
瞎说，他揶揄什么也不会揶揄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几句甜言蜜语，除非他脑子被门夹了。
贺江河瞪她。
长乐笑眯眯地抚了抚他的背：“不生气了，公主说她能与母后求旨，与你一同出征。”
说到这个，贺江河倒是皱了眉：“不成。”
“怎么？”她扁嘴，“你不想让我去？”
“边界之外到底是什么情况尚不得知，你贸然前去，万一中什么埋伏，我死也不能瞑目。”他严肃地道，“除非一切尽在掌握，否则我不会让你随军。”
长乐垮了脸：“你把谁当小孩子呢？我元力也不弱呀。”
“无关元力强弱。”他抿唇，“是我不舍得。”
心口不争气地狂跳几下，长乐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老夫老妻的了，你……你做什么还总说这样的话。”
“因为我也想从殿下嘴里听见这样的话。”他垂眼，“成亲这么久了，还没听过。”
脸上更红，长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有什么好听的。”
她转头想躲避他的视线，却正好瞧见软榻矮几上放着的密函，上头依稀能瞧见李司巡三个字。
长乐一怔，贺江河也是一怔，飞快地将信函收好，抿唇道：“你皇弟写来的，没什么大事，我不会让他真将这人贬谪了的。”
长乐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弟都觉得他该被贬谪，你为什么要拦？”
贺江河瞥她一眼：“他若被贬谪，少不得来找你诉苦，我不想你见他。”
长乐听得莫名其妙的：“我与他十年不曾私下来往，他找我诉哪门子的苦？当年年轻不懂事，非要拿这官职补偿他，如今他德不配位，那就贬了呀，是他自己的过失，与我何干？”
贺江河没想到长乐会这样说，一时有些疑惑：“不曾私下来往，他去年成亲不还特意给你发了帖子？”
“我没收呀，让他们扔出去了。”
“那你怎么还关在屋子里一整天？”
长乐哭笑不得：“那不是给你做衣裳吗？后来就送你了呀，我不在屋子里做，那衣裳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贺江河：“……”
他有些尴尬地转过了背去。
长乐恍然大悟，跟着过去看他：“所以你以为我在为他成亲而伤怀，然后你吃味了？”
贺江河将头扭到了另一边。
长乐笑着将脑袋伸过去：“你是不是还觉得那衣裳是我心虚所以补偿给你的？”
脸上实在挂不住，贺江河恼道：“谁让你不说清楚。”
“我在你面前提他你就不高兴，我有什么好说的。”长乐耸肩，“早在你我大婚的时候，我就对他没想法了。”
她在生日宴上求父皇母后赐婚，之后备婚半年，两人成亲。
这期间李少陵一次也没来找过她，倒是她成亲之后没多久，他酩酊大醉地跑来问她，愿不愿意选他。
长乐觉得很荒唐。
李少陵这个人好像只会考虑他自己，他不想要她就不要，想要了哪怕她刚成亲，都要为他不顾一切。
凭什么呀。
若说之前还有些遗憾，那在李少陵来找她之后，长乐就觉得贺江河真是个好人了，他宁愿牺牲自己都要救她于水火，简直可歌可泣。
所以成亲之后，长乐就一心一意跟贺江河过日子了。
只是，她这位夫君好像不知道，仍旧当她心里有别人，时不时就要躲进小书房里待几天。
这不，她话都说这个份上了，贺江河还是一副“你骗我”的表情，而后又自我开解，摆手道：“你既然不在意，那我也就不拦着了，他可能会被贬去新草城那边的村落里。”
“嗯好。”长乐应下。
贺江河出征的那日，长乐按照母后的吩咐，把那一捧种子都种在了进门处两边的花圃里。
那种子长得很快，三个月之后的某一天，长乐进门，就看见了旁边郁郁葱葱比她还高的鸳鸯花。
她一高兴就给贺江河写了信：“家门口种的花开了，你回来就看得见。”

第245章 过年好（全书完）
贺江河刚打下最后一个岛屿，正与将士们庆贺，就收到了公主的来信。
醉酒的将士大声念出了信上的话，四周顿时都是起哄声，贺江河在主位上听着，一时失神。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他的小公主想他了？
那话写得直白又活泼，全然没有原句的含蓄，但他就是听得很心动。
已经二十来岁快三十了，她的心终于向他敞开了吗？
“元帅。”旁边的将士揶揄地道，“您别激动，不就是让您回去看花么？咱们马上就能回去了。”
“我没激动。”他嘴硬。
将士们看向他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哈哈大笑，连忙给他敬酒。
酒都入喉，贺江河想起自己那间书房。
他在书房里放了很多纸，那日长乐第一次进去，但是她没往书桌的方向看。
若是那时看一眼，她就会发现，桌上椅上铺着的宣纸上，写的都是她的名字，一笔一划，潦草地、急切地重叠在一起。
爱一个人能持续多久呢？有人是半个月，有人是半年，但也有那么些人能持续一辈子，哪怕以后老了死了，骨头化成灰，也想跟她拌在一块儿。
“元帅，去哪儿？”四周突然想起一片惊呼。
贺江河拂开身上的酒气，翻身骑上自己的麒麟从兽：“去看花，先走一步。”
众人连拦都来不及，就见他们元帅消失在了门外。
长乐撑着下巴坐在庭院里，后知后觉地想起，马上就是年关了。
自从成亲，每次过年都是两人一起进宫守岁，今年她要一个人去了吗？怪孤单的，皇弟有海清陪着，母后有父皇陪着，就她身边空空****。
母后给她的信里说这花种出来会长出她的驸马，怎么可能嘛，虽然那几个岛屿上人丁稀少，十分轻松就能攻占，但算时间他怎么也要年后才能回来。
嘟着嘴，长乐不太高兴，干脆起身去鸳鸯花跟前，企图摘花泄愤。
然而，刚摘下一朵，她就听见了风声。
将花放下去，她往外一看，有人踏着地上的积雪，正飞快地朝公主府跑过来。
眉目朗朗，眼神灼灼，那人隔老远就跳下从兽，风一般地奔向她。
冰凉的雪风将她包裹，接着就是隔着衣裳从他身上传来的温热。
长乐眼眶红了：“怎么花里还当真能长出驸马来……”
贺江河喘着气，紧紧地抱着她：“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她迷茫。
贺江河没多说，只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而后欢喜地带她进屋：“走，准备年货进宫守岁去。”
“好！”长乐也懒得问了，夫君回来了就好，有人帮她提东西喽。
烟花在宫城上空绽开，一朵又一朵，占满半个夜空。
主宫里摆满了珍馐佳肴，灯火通明之中，纪明宸小心翼翼地护着又怀了身子的海清，瞪着长乐道：“不许让她喝酒。”
长乐直撇嘴：“只有你才那么不懂事，海清有身子了还带她去街上瞎逛，险些遇刺。”
“我能带她出去就是有办法护住她的。”纪明宸立马狡辩。
但还是没拦住明意一筷子扔他头上：“胡来！”
哀嚎一声，纪明宸立马往海清肩上一倒：“母后打我呜呜呜。”
海清：“……”
在她肩上哭这玩意儿当真是平日朝堂上那个凶神恶煞的帝王吗，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呢。
她这是怀的第四个孩子了，熟门熟路，没那么娇贵，但她不想在家宴上说这事，毕竟长公主夫妇到现在还没有孩子，她怕惹了他们不快。
然而，事实证明，不管是长公主还是驸马还是上头坐着的太上皇夫妇，似乎都没觉得不妥，生不生孩子在他们看来只是不同的选择，况且都还年轻，不着急。
她慢慢地松了心思，拍着帝王的肩，和众人一起笑起来。
几个大些的皇子公主绕着太上皇转圈圈，太上皇拎起一个，献宝似的凑到明意跟前：“夫人抱一抱？”
明意接过来，小公主眼睛圆溜溜的像黑珍珠，好奇地盯着她看。
“你真美丽。”小公主奶声奶气地道。
明意乐了，塞了个金元宝给她，旁边两个孩子瞧见，立马也扒拉着她的裙摆：“皇祖母国色天香，举世无双！”
众人都鼓掌，明意也挨个塞了元宝。
几个孩子拿着元宝就出门去玩了，纪伯宰看了旁边的人一眼，也塞给她一个元宝。
明意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他年年都给她压岁钱，让她觉得自己也还是小孩子。
整个青云界没人敢把她当孩子，她是一代传奇，是王朝的序幕，是唯一能压制住纪伯宰的上等斗者。
但在他身边，她当真可以无忧无虑。
明意也没想到，一开始快毁了的人生，能迎来这般圆满的结局。
她看向下头，贺江河将兵符放在年货里一起递给了他们，然后就坐在长乐身边，目光潋滟地盯着她瞧。
长乐叽叽喳喳地跟海清聊着天，多年前的自卑和怯懦都消失了个干净。如今的她依旧圆滚滚的，但自信又大方，看着就让人欢喜。
海清爽快地让长乐摸肚子，又想跟她分享一些偏方。贺江河想也不想就拦住了。
长乐身子不好，他不想让她有孕，两人携手一生也挺好，不是非要生个孩子才圆满。
幸好，长乐也没有很羡慕海清，各自有各自的活法嘛。
烟花炸响，宫闱里的人都站去大殿外，望着流星一般散下的焰火，祈求明年又是一个丰年。
红色的灯笼从宫里一直延续到宫外。
盛世之下，街上都是疯跑的小孩儿，男孩女孩凑在一块儿跑进弄堂，嘻笑声不断。炮仗爆竹在空地上炸开，宅院里都飘出了年饭的香味儿，远处赚了一波压岁钱的糖葫芦小贩也终于收摊，回家吃饺子去了。
人只要活着，生活就还能有无数的可能，香甜苦辣都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开头是天注定，怎么个活法却是自己决定的，愿所有人都能心想事成，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