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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媒善娶
作者：梦三生
内容简介
 施伐柯是一个立志成为媒婆的好姑娘，从十五岁开始替人做媒，几乎未曾尝过败迹，直至有一天，刚搬来镇上的秀才陆池上门托媒万万没想到，这个秀才成了她职业生涯的耻辱，彻底糊在了她手上。 为了洗涮这个耻辱，施姑娘把自己填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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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陆池牵着一头黑色的驴子踏进铜锣镇的时候，恰是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被落日最后一丝余晖镶嵌了一层绚烂的金边，不远处有一户人家正在办喜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夹杂着熙熙攘攘的人声，勾勒出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
嗯，是个好兆头。
陆池正这么想着，身后突然一阵香风浮动，有人撞了他一下。
“抱歉啊，借过借过。”是个身形窈窕的姑娘，穿着胭脂色的罗裙，从他身边匆匆挤了过去，头也不回。
这风风火火的样子，看样子竟是冲着不远处那户正办着喜事的人家去的，陆池刚下山，许是太过无聊了，竟然下意识就牵着驴子跟了上去。
此时那厢花轿正好刚刚落地，有顽皮的孩童一涌而上，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地围上前讨要喜钱，新郎官被围得寸步难行，还好媒婆早有准备，赶紧吩咐小厮撒铜钱，“快快快，别误了吉时。”
新郎官在媒婆的帮助下好容易脱了身，正准备去踢轿门，却陡然身子微微一僵，仿佛是察觉到了背后有杀气袭来，他僵着脖子回过头，便对上了一双闪着怒火的眼眸……唔，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此时大概已经万箭穿心了吧。
“诸逸之！你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可真是对得起我啊！”那姑娘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双手叉腰，扬声怒道。
左邻右里兼门口围观的宾客都诡异地静默了一下，被唤作褚逸之的新郎官面色顿时有些复杂，他沉默了一下，道：“阿柯，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莫要胡闹了……”
“你……你竟然还说我胡闹？你要成亲为何不同我说，你明明答应过我的……”那姑娘瞪大一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仿佛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施姑娘你不要闹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啊。”一旁，媒婆赶紧笑着来打圆场。
“回头再说？回头他都已经成亲了我还说什么啊！”那位施姑娘气呼呼地瞪了那媒婆一眼，没好气地道。
媒婆被她这话噎住，索性不理她了，只扭头对那新郎官道：“褚公子，吉时已经到了，你别误了吉时，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若是搞砸了，老婆子我对不起你爹娘的请托也就罢了，可别伤了你爹娘的一片爱子之心。”
新郎官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他低低对那施姑娘说了一句，“别闹了，回头再同你说”，便转身走向花轿，准备去踢轿门。
那姑娘见状，气呼呼地伸手便要去拉他。
新郎官狠狠捏了捏袖子，头也不回地甩开她，大步走到花轿旁，踢了轿门。
仿佛为了证明他此时的决心，那一甩的力道极大，那姑娘一时不防便被推得摔了出去。
一路尾随而来的陆池见状上前一步，恰好托住了她，入手只觉一片香软，他扶她站稳，略有些不自在地后退了一步，道：“冒犯了，姑娘。”
姑娘恍若未闻，只气冲冲地瞪着那新郎官，新郎官却一副对她避如蛇蝎的样子，再没敢回头看她一眼。
吹打声又起，刚刚僵住的气氛重新热闹了起来。
她站在不远处，瞪着那新郎官扶了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下了花轿，瞪着他们双双走进诸家那张灯结彩的大门……直瞪到眼睛都酸了，这才忿忿地收回视线，有些失落地转身准备回去，结果刚一动脚，却是“嘶”地倒抽了一凉气，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还好身旁有人扶了她一下，她借着那一扶的力道站稳，抬头正欲道谢，却在看清眼前这人的模样时微微恍惚了一下，她原以为贺家喜饼铺子的少东家贺可咸就是铜锣镇里长得最好看的人了，也担得起“面如冠玉”这四个字，待如今才知道自己真是孤陋寡闻啊。
眼前这人形貌之昳丽，着实罕见。
“这位公子是头一回来铜锣镇吗？”她呆呆地看着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陆池一愣，“何以见得？”
“若非公子头一回来铜锣镇，我不可能不知道铜锣镇竟然有公子这般好看的人。”她说着，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还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陆池轻咳一声，竟被她这番直白的言语说得有些赧然。
“是，在下今日刚来铜锣镇。”
“那公子是准备在铜锣镇长住呢 ，还是只是路过？”她眨了眨眼睛，眼睫扑闪了一下，又追问。
不知为何，陆池竟诡异地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看到了殷切的期待。
“唔……大约会住一段时日。”
“太好了！”她眼睛一亮，顿时欢喜起来，“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在下陆池。”
唔，刚刚那诡异的期待感果然不是错觉吧。
陆池有些不明白她在欢喜什么，明明刚才还十分伤心的啊。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陆公子若有娶亲的打算，可到东街居家坊的施家找我啊！”她面带笑容，十分热情地道。
找……找她？
他若要娶亲，找她做甚？
陆池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识松开了搀扶她的手猛地后退一步，这这这……这才头一回见面，现在山下的姑娘都是如此奔放的吗？
陆池一松手，那姑娘“哎呀”了一声，失了支撑便向前栽了下去。
见她脸上的痛楚不似做假，陆池忙又扶了她一把，“脚崴了？”
她苦着脸点了点头，“哎呀怎么办，我偷偷跑出来的，还伤了脚，若是回去晚了叫三个哥哥知道……就麻烦了。”
三个哥哥啊……
陆池虽然也有个哥哥，但因为是同母异父的关系，彼此说不上亲近，看她这模样，家中三个哥哥应该平时对她不好吧，也是……据闻一般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得很，更何况她上头有三个哥哥，想必日子不太好过呢。
陆池犹豫了一下，虽然眼前这姑娘突如其来的热情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但……俗话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更何况……她正是伤心失意之时，若就这么丢下她一个人在这里，似乎有些过分了。
“若姑娘不介意的话……在下便送你一程吧。”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这才注意到这位陆公子身旁站着一头小黑驴……
“陆公子真是好人，萍水相逢还这样乐于助人，长得还这样好看……果然是相由心生啊。”施姑娘坐在小黑驴上，仍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上一片感慨万千，“可见这天底下还是有好人的，不像褚逸之那混蛋，和我自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明明之前答应过若是成亲定会让我来给他做媒，可是你刚刚也瞧见了，他竟然食言！还敢推我！”说着说着，她又忿忿然起来。
陆池闻言，猛地一个趔趄，敢情这才是她大闹婚礼的真相吗？
“做……做媒？”
他想起她之前那句“陆公子若有娶亲的打算，可到东街居家坊的施家找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领悟错了什么……
“啊对了，我还没有跟你自我介绍吧。”那姑娘笑眯眯地看着他，歪了歪脑袋，自我介绍道：“我叫施伐柯，是个媒婆。”
施伐柯，这名字一听就是出自诗经，“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嗯，从名字就可以知道这是一个立志成为媒婆的姑娘呢。
陆池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陆公子是哪里人啊？”施伐柯转了转眼珠子，问道。
这个问题让陆池背脊一紧，他下意识看了骑在驴背上的姑娘一眼，对上那双圆溜溜充满好奇的杏仁眼，他轻咳一声收回视线，“在下是岚州人。”
“岚州距离这里也不是很远呢。”施伐柯笑眯眯地道，“陆公子准备在铜锣镇待多久啊？”
见这姑娘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陆池想了想，觉得他既然打算在铜锣镇暂居，总要面对这些问题，也必须得有一个说辞，只是没有想到他一进铜锣镇就面临这些盘问，还是一个姑娘家……
“实不相瞒，在下是出门游学，途经铜锣镇见这里人杰地灵所以想住上一段时日，最多秋闱之前就该离开了。”
“哎呀，原来陆公子是个秀才，失敬失敬。”听他说秋闱，施伐柯的笑容又甜了一些。
秀才可是很吃香的，褚逸之就是个秀才，在他中了秀才之后，他在私塾里的先生便将自己闺女许配给了他，可见一斑。
年轻，长得好看，还前途无量，施伐柯看陆池的眼神越发的慈祥了。
陆池抖了抖，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发寒。
“啊对了，陆公子是岚州人，有没有听过岚州有个千崖山啊。”施伐柯忽然好奇地问。
陆池猛地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道：“倒是听过，姑娘为何问起这个？”
“听我爹说的，我爹说千崖山上有个飞琼寨，那寨主占山为王劫富济贫，快意恩仇，而且有人有地有钱，我爹很是向往呢。”施伐柯说起时，也是一脸的向往。
这位施姑娘的爹到底教了她什么东西啊！陆池狠狠抽了抽嘴角。
好在施伐柯感叹完毕就放过了这个话题，又问，“陆公子初到铜锣镇，可曾找到落脚之处？我爹在铜锣镇还有几分薄面，需要帮忙的话你尽管开口啊。”
“多谢姑娘好意，还是不必了……”
“不用客气啊，今日你也帮了我，以后大家就是街坊邻居了，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不……真的不必啊……
正在陆池为这无法拒绝的热情而头痛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隐隐有热闹的喧嚣声随风而来，他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咦，是什么声音？”
施伐柯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仿佛有鼓乐之声随风而来，夹杂着阵阵的笑闹声、叫好声，果然是十分的热闹，不由得也有些困惑，“听声音好像是贺家喜饼铺子的方向，唔……可能是喜饼铺子又有什么招揽客人的活动吧。”
“哦？”
见陆池好奇，施伐柯充分发挥了一个东道主的热情，开始热情地为陆池介绍起铜锣镇一些商家种种招揽客人的手段，话题终于如愿被转移开来，竟也有相谈甚欢之感。
“啊，前面就是我家了。”施伐柯忽然坐直了身子，指着前面道。
陆池终于松了一口气，嗯，不知为何……竟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呢。

第二章
将施伐柯送到施家门口，陆池正想扶着她从驴背上下来，然后功成身退的时候，大门忽然开了，门内走出来一个看起来美貌又端庄的妇人。
“娘。”施伐柯弱弱地叫了一声，刚刚还十分清脆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
这妇人正是施伐柯的娘亲陶氏，她看了看骑着驴的自家闺女，又看了看一旁站着的陌生男子，有些疑惑地问：“阿柯，这是？”
“这位是陆公子，我不小心崴了脚，多亏陆公子送我回来。”施伐柯略有些心虚地解释道。
“这样啊，真是多谢你了，陆公子。”陶氏微笑着冲着陆池点点头，道谢。
“举手之劳，施夫人不必客气。”陆池拱手道，心想这位施夫人倒是十分温柔端庄，施姑娘这性子莫不是随了她那个听起来就不大靠谱的爹？
正这么想着，便见这位温柔端庄的施夫人看了一眼骑在驴背上的施伐柯，回头冲着屋子喊了一嗓子，“纤纤，出来一下！”
这一嗓子，震得陆池耳朵嗡嗡直响，一时有些神思滞塞。
这一嗓子，将施夫人的温柔端庄震得渣都不剩……
陆池晃了晃脑袋，下意识看向骑在驴背上的施伐柯，“你还有个姐姐？”
施伐柯摇摇头，“没有啊，我只有三个哥哥。”
那这个“纤纤”是……？陆池一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正疑惑的时候，便见一高大壮硕的男子冲了出来，看身形八尺有余，这也就罢了，那一身腱子肉简直要闪瞎了他的眼睛……总觉得这位壮士应该很合他爹的眼缘呢。
这壮士虽然身着便装，但腰上挂着一块腰牌，应该是个捕头。
“娘，怎么了？”那位壮士说着，看到了骑着驴的施伐柯和一旁站着的陆池，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阿柯？……这位是？”
施伐柯讪讪地笑了一下，唤了一声，“大哥。”
“你妹妹崴伤了脚，这位陆公子送她回来的，好了，别愣着了，快去扶你妹妹下来。”陶氏指使道。
施大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施伐柯抱了下来。
施大哥身形高大壮硕，抱起娇小的妹妹简直轻而易举……只是看这小心翼翼，一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欺负妹妹的那种哥哥啊，总感觉……仿佛又误会了什么呢。
“多谢这位公子了。”将妹妹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施大哥很有礼貌地道谢，随即又道：“天色已晚，不如进来一道用膳吧。”
“不必客气，在下还有事要办，这便告辞了……”陆池眼神飘忽地看了一眼大门，又看了一眼，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心底的好奇，“请问纤纤是……？”
只见施大哥爽朗一笑，“见笑见笑，正是在下。”
……这样一个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叫纤纤？！
太伤眼了！
陆池感觉心灵受到了重创，拱手道了一句告辞，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掉头便走，看那背影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感觉。
“多谢你啊，陆公子！记得要说亲就来找我啊～”他身后，施伐柯热情地挥着小手。
陆池走得越发快了。
陶氏看着那个疾步走远的背影……还拖着一头小黑驴，速度之快几乎连小黑驴都赶不上，忍不住有些委婉地道：“阿柯……这位陆公子是不是不太聪明？”
“娘，你胡说什么 ，陆公子可是个秀才呢。”施伐柯有些不满地道。
竟然是个秀才？陶氏有些惊讶，随即又颇有些不以为然地道：“那八成是读书读傻了吧，要不然怎么有驴不骑，还拖着走。”
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一时语塞。
嗯……竟然没办法反驳呢。
“阿柯，你的脚怎么伤的？”施纤纤一脸心疼地看着施伐柯问。
“呃……不小心崴了一下……”在娘亲犀利的目光下，施伐柯有些支支吾吾地道。
“今天褚家那个小子成亲，你是不是去闹事了。”知女莫若母，陶氏眯着眼睛道。
施伐柯缩了缩脖子。
陆池的耳力有些异于常人，虽然已经加快了脚步，但介于他还没有走远，因此施伐柯和陶氏的话他都听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嘴角抽搐着上了驴背，经过街角拐了个弯，陆池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呢……
心情正有些复杂的时候，便听到了那位施大哥震耳欲聋的吼声。
“褚逸之那个混蛋！以后我见他一次就打他一次！”
陆池差点从驴背上摔了下去，想起她说“若回去晚了叫三个哥哥知道就麻烦了”，他果然又领悟错了啊！……叫她三个哥哥知道，麻烦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可怜的新郎官啊！
而且……她有三个哥哥啊！
为可怜的新郎官掬一把同情泪。
施伐柯见大哥暴怒，想想以大哥的体格……褚逸之那小身板怎么能扛得住他一顿胖揍，心底那点小良知终于苏醒了，她缩了缩肩膀，小声道：“也没有这么严重啦，我只是气不过他之前明明答应过要找我做媒的，结果竟然说话不算话，撇开我另找了媒婆。”
“好了，进屋吧。”陶氏转身走进大门。
待进了屋子，施大哥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放在椅子上坐好，那厢陶氏已经拿了跌打酒出来，提起她的裙摆一看，原本纤细白皙的脚踝已经肿得跟个馒头似的，红里还泛着紫，当下沉了脸。
“你的脚，当真是自己崴的？”陶氏抬头看她，眼神犀利。
施伐柯视线飘忽了一下，“是啊。”
陶氏轻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倒了跌打酒在手心，然后狠狠地揉了上去，施伐柯倒抽一口凉气，疼得脸都扭曲了，却咬着牙一声不敢吭。
早春的天气还微微带着些寒，施伐柯却是疼得脑门上起了一层薄汗。
看得一旁的施大哥心疼极了，“阿柯乖，疼就叫出来，不要忍着啊。”
施伐柯扁扁嘴，偷觑了一眼陶氏。
“疼吗 ？”仿佛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似的，陶氏忽然问。
“疼……”施伐柯哼哼，撒娇的声音跟小猫儿一样挠得人心里痒痒，作为家里最受宠的小闺女，施伐柯深谙撒娇的技巧。
若此时面对的是她爹或者三个哥哥，肯定早就缴械投降了，奈何她面对的是家里最铁面无私的陶氏。
陶氏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疼就好，以后才长记性。”
对上娘亲的视线，施伐柯垂下了脑袋。
“娘啊，小妹都疼成这样了，你就别说风凉话了。”杵在一旁恨不能以身相替的施大哥一脸心疼地道。
陶氏懒得去看蠢儿子，又道，“以后不要再见褚逸之了。”
“啊？”施伐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为什么？”虽然她很生气褚逸之出尔反尔，但也没有严重到要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吧。
“因为要避嫌，他已经成亲了，你若还和她有来往，会让他的妻子不高兴。”陶氏毫不留情面，直截了当地道。
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施伐柯被打得一脑门子金星。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记住我的话，再有下一次，我就告诉你爹。”陶氏轻飘飘地放出大招。
施伐柯猛地一个激灵，赶紧点头，“是是是，我知道了，我一定听你的话。”说着，又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娘亲的衣袖，弱弱地道，“娘……这次就不要告诉爹了吧？”
……要是爹爹知道了，褚逸之还能活？

第三章
有一个太疼爱自己的爹，也让人压力山大啊。
这世道虽重男轻女，但也不尽然全都是如此，也有更心疼女儿的人家，施伐柯的爹爹陆长淮便是个中翘楚。
陆长淮从陶氏怀第一胎开始，就期待着生出一个乖巧可爱的闺女来，那时街坊邻居三姑六婆都说陶氏肚子圆圆八成是个闺女，虽然这么说的时候大家都带着可惜的神色，但陆长淮却是期待得很，认真取了名字，施纤纤，取纤细柔美之意。
结果，生出一个儿子。
陆长淮不甘心，闹着陶氏再生个闺女，陶氏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施纤纤不禁五味陈杂，这个名字用在长子身上可以说是非常闹心了，这一次说什么也不准陆长淮那个缺心眼儿的提前取名字了。
果然，陶氏很有先见之名。
第二胎，又生了一个儿子，这次陶氏拍板取名施重山。
陆长淮看着两个臭小子，心里十分憋屈。
然后，又生了一个儿子，施重海。
陆长淮看着三个臭小子几乎绝望了，在大街上看到人家抱着香香软软的小闺女眼珠子都是绿的，吓得家里有闺女的街坊邻居都躲着他走。就在陆长淮已经放弃希望的时候，陶氏又有了身孕。
陶氏是个媒婆，那时刚刚升为官媒婆，又怀了身孕，恰是双喜临门，便给腹中的孩子取名伐柯。
于是，在一连生了三个儿子之后，陆长淮终于如愿得了个娇滴滴的小闺女，想也知道定然是含里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妥妥成了一个女儿奴。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名字的关系，施伐柯对于媒婆这个行当十分着迷，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铜锣镇最大的媒婆，然后和她的外祖母、母亲一样，成为一个官媒婆。
是的，施伐柯的外祖母和母亲都是官媒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也是出自媒婆世家了……
看着女儿一脸讨好的样子，陶氏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板着脸道：“记着我的话，下不为例。”
“是，娘。”施伐柯忙不迭地乖乖应下。
心里却是有些失落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以后，便不能见了啊。
也是，该避嫌的。
施伐柯的失落持续了半个时辰，很快就把这股子失落丢开了，瘸着腿也不安份，跳到厨房里想帮忙一起准备晚膳，却被陶氏轰了出来，只能蔫头蔫脑地在院子里拿菜叶子逗着笼子里的一只大公鸡玩。
那大公鸡模样看着有些磕碜，鸡毛又稀又短，爪子却是又大又尖锐，爪上还穿有金属假距，此时正立在草墩子上，昂着一颗小脑袋紧紧盯着那枝晃来晃去的菜叶子，圆溜溜的小眼睛里透着凶光。
别看它长得磕碜，它可是爹的心肝宝贝，嗯……在家里的地位可能仅次于娘和她吧，它可不是无名之辈，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狗胜。狗胜是一只斗鸡，而且目前从未尝过败绩，可谓打遍铜锣镇无敌手。
至于一只鸡为什么要叫狗胜这么深奥的问题，施伐柯也很想知道她爹是怎么想的。
“狗胜啊，你说，人长大了是不是就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施伐柯低低地嘟囔。
狗胜眼睛凶狠地盯着她手上的菜叶，一动不动。
“也是，男女七岁不同席嘛，娘说得也不错，是该避嫌了。”施伐柯将手里的大白菜晃了晃，狗胜的脑袋也跟着晃了晃。
“你也这么觉得是吧。”
施伐柯点点头，煞有介事地道。
“哟，怎么又和狗胜一起玩了，小心它啄你哦。”这时，冷不丁地，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它敢，敢啄我们家小阿珂，回头炖了它喝汤！”一个大嗓门紧随其后。
施伐柯心虚地一缩脖子，回头甜甜地叫了一声，“爹，二哥，你们回来啦。”
施伐柯上头有三个哥哥，老大施纤纤是个捕头，老二施重山在自家的当铺里做事，老三施重海出门游学了。
这几日爹和二哥都在铺子里忙着盘货，这个时间正好一起收工回来了。
“爹也太偏心了，当初我不过拔了狗胜几根尾巴毛，就追了我两条街喊打喊杀的，这会儿倒是舍得拿它炖汤了。”施重山冲着小妹挤了挤眼睛，酸不溜丢地道。
草墩子上立着的狗胜一个哆嗦，将脑袋扎进翅膀底下，装死不动了。
“阿柯，来来来，看爹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施长淮没有搭理蠢儿子，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镯子来，“今儿铺子里收到的，我一看这么漂亮就想起我们家小阿柯了。”
那是一个水汪汪的玉镯子，温润透亮，果真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施长淮平时也喜欢三不五时地从铺子里带些小东西回来给闺女玩，但这么漂亮且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镯却是头一回见。
“这个很贵吧……”施伐柯摸了摸，也不知是爹怀里的温度，还是手镯本身的暖意，竟是入手生温，不由得惊叹道。
“放心戴着。”施长淮豪气地一挥手，“这种好东西当然要留给我闺女戴，而且你爹我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生意了，便宜着呢。”
唔……这是又有人被坑得挺惨吧。
施伐柯呵呵两声，在自家爹爹殷切的视线中，将玉镯套在了自己手腕上试了试……竟然不大不小，刚刚好。
“看吧，这镯子合该是我们家小阿柯的。”施长淮得意道。
施伐柯也只打算试戴一下算是全了阿爹的一片心意，戴过之后便打算伸手摘下来。
“怎么了，不喜欢吗？”施长淮见状，问。
施伐柯摇摇头，道：“这镯子太贵重了，戴在手上难免磕磕碰碰的，若是镯子的原主来赎，铺子里不好交代。”
虽然是自家铺子，但这么贵重的东西也不好随心所欲。
“不要紧，这镯子是死当，跟原主没啥关系了。”施长淮挥挥手，满不在乎地道，“镯子不就是让人戴的么，你且放心戴着。”
“竟然是死当？”施伐柯有些惊讶。
当铺其实“死当”是极少的，一般都是将东西抵押在当铺，然后定下当期，月利率当然不会低，如果到期不能赎回，才算为“死当”，东西归当铺所有，这也是一般当铺的普遍营利方式……但是一开始就定为“死当”，这原主是有多想不开？
亦或者此人根本从未接触过当铺，这才被坑了吧？
“嗯也是运气好，今天最后一单生意，我和爹都已经关了铺子准备走了，一个傻书生寻了过来说是急等钱用，要当了这个镯子。”一旁的施重山笑眯眯地道，“这玉镯成色上佳，我又看他急等钱用，就建议他死当，原以为会费一番口舌呢，谁知那傻书生一口就同意了。”
“傻书生？不是铜锣镇的人吗？”
“嗯，外头来的。”
施伐柯良心有点不安，“人家急等钱用，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好事。”施重山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今儿个贺家那位大小姐抛绣球招亲，那傻书生正好赶上了，又刚巧被那颗绣球砸中了，这运气……所以需要银钱上门提亲啊，可不就缺钱了么。”施重山说着，“啧啧”两声，又道：“说起来这傻书生也不算傻嘛，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待成了贺家的东床快婿，要什么没有呢。”
贺家可是铜锣镇的首富，家中的连锁喜饼铺子都开到了京城，缺什么都不缺银子。
“可甜抛绣球招亲了？”施伐柯一脸的惊讶。
贺家只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大小姐，就是贺可甜。
忽然想起回来的时候，听到贺家喜饼铺子的方向传来的热闹和喧嚣……原来竟是贺可甜在抛绣球招亲？
外地来的书生……施伐柯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该不会爹爹口中这个傻书生就是陆池吧？！
正想着，里头陶氏敲了敲锅铲，扬声道：“都忤在院子里干什么，吃饭了！”
听声音，颇为不善。
大家齐刷刷一个激灵。
“阿柯，你娘心情不好？”施长淮拉着施伐柯，暗搓搓地问。
想也知道娘为什么心情不好，始作俑者的施伐柯有些心虚地支吾了一下，“你们先去吃，大哥在后院劈柴呢，我去叫他。”说着，转身便要走。
可她这一动，却被二人看出了端倪。
“阿柯，你的脚怎么了？”总是笑眯眯的施重山微微沉了脸。
“啊……不小心崴了一下。”施伐柯忙不迭地道。
大概是她回答得太快，表情又太可疑，施长淮和施重山父子俩都眯起了眼睛。
施伐柯暗暗叫糟。
“崴了脚而已，已经上过药油了，还有什么可问的，难道我还会虐待了她不成？”陶氏拎着锅铲走了过来，板着脸道。
施长淮赶紧端起笑脸，“哪能呢，我就问问，关心一下自己闺女嘛。”说着，对施重山挑了挑下巴，“还忤在这里干什么，没看见你妹妹腿脚不便，去叫你大哥来吃饭了。”
施重山心领神会，十分利索地应了一声，去后头院子里找大哥谈心去了。
见危机解除，施伐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对上陶氏的眼睛，讨好地冲她笑了笑，结果陶氏板着脸根本不想搭理她，不由得有些讪讪。
此时陶氏是压根不想去看这个槽心的小闺女，一连生了三个儿子都是人精，一个个心眼都多得跟筛子似的，怎么就偏生这小闺女是个绵软的性子，又没气性又愚蠢，她是觉得她这点小心思能够瞒得了施重山那个小狐狸，还是觉得瞒得了施长淮那个老狐狸？
自欺欺人，简直没眼看。

第四章
第二日一觉睡醒，施伐柯的脚上青青紫紫的看着更加吓人了，昨日还能单脚跳着走呢，今日已经痛得下不了地了，无奈只得消消停停地在家里休养了好些天。
待能够下地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这日起床的时候，家里就又剩她自己这个闲人了。
用过早膳，又给狗胜添了一些口粮，百无聊赖地准备回房绣花的时候，忽听外头有人敲门。
打开门，便对上了一张美得赏心悦目的脸，施伐柯有些惊喜，“陆公子？！”
施伐柯脸上的惊喜毫无所伪，天真热情到有些烫人，陆池轻咳一声，拱了拱手，“施姑娘，叨扰了。”
“快请进。”施伐柯忙侧开身将他请了进来。
陆池进门看了看，略有些不自在，“家中就你一人？”
“是啊，就我一个闲人。”施伐柯笑眯眯地道。
“令慈不在家？”站在施家院中，陆池忽然觉得有些不妥。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我娘？我娘是个官媒，去衙门理事了。”施伐柯解释，随即又十分自觉地道，“我大哥是个捕头，也去衙门了，我爹和二哥去铺子里做事，三哥出去游学了。”
陆池听她这么如数家珍地把自己的情况交待个一清二楚，一时有些无语，这姑娘真的是对自己毫无防备之心啊，万一是个坏人呢？就这样大喇喇将之请进家门，然后将自家的事情透了个底儿掉。
“你找到落脚之处了吗？”交待完自家情况，施伐柯又关心起他的情况来。
陆池笑了一下，“劳姑娘挂心，已经找着了。”
“那就好那就好。”施伐柯点点头，无意中抚到手腕上戴着的镯子，想起那日爹说的话，不由得试探着道，“还记得你来镇上的那天傍晚，我们在路上听到的那些热闹声响吗？听说那是贺家在抛绣球招亲呢，后来仿佛是个书生得了绣球。”
陆池摸了摸鼻子，“你也听说了？其实我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
“哦？”施伐柯眼睛一亮，一脸跃跃欲试地看着她。
陆池有些想笑，这姑娘真是一点心事都藏不住，看这模样似乎早就知道他的来意了，只是此时看着那双亮晶晶满含期待的眼神，不由得逗她道，“那日得了贺家绣球的正是在下，但是在下初到铜锣镇，即无亲朋亦无好友，想着曾与施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施姑娘又是如此的古道热肠，这便来寻你帮个忙……”
施伐柯的眼睛越发的亮了，一闪一闪的像有小星星。
“为婚之法，必有行媒，在下想寻个媒人替我上贺家提亲，不知道施姑娘可有什么好介绍？”
施伐柯跃跃欲试的表情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她一脸呆滞地道，“……介绍？”
陆池一本正经地点头。
施伐柯忍了忍，到底没有忍住，连珠炮似地道：“我就是个媒婆啊，而且我娘是官媒，我外祖母也是官媒，我可是出自媒婆世家！”
陆池被那个“媒婆世家”逗乐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是是是，那便劳烦姑娘了。”
想不到他竟然这般好说话，一下子就答应了，施伐柯立刻转怒为喜，“嘭嘭嘭”拍着胸口保证道，“放心吧，此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的，你就准备当新郎官吧！”
力道之大，陆池都替她疼。
看着眼前这姑娘亮晶晶的眸子，陆池心中颇有些五味陈杂，仿佛回到了那日傍晚，这姑娘站在门前热情地冲他挥着小手喊，“陆公子，记得要说亲就来找我啊～”
简直是宿命般的相遇呢……
不过比起被自己那个有点不靠谱的老爹盲婚哑嫁，陆池觉得也许那日傍晚那个莫名其妙砸中他脑袋的绣球才是天意，当时他远远看了那位贺姑娘一眼，虽隔得太远未看清模样，但瞧着也是个端庄秀丽的姑娘。
只是此次他仓促逃……呃仓促离家，身无长物，全身上下的行头家当不足二十两银子，着实有些窘迫，而成亲诸事烦琐，找媒人要钱，下聘要钱，办酒席也要钱，既然他诚心诚意要娶人家姑娘，自然不能委屈了人家。
好在离家之时他身上带着一只玉镯，玉镯是他娘给的，说是要送给未来儿媳妇，如今事急从权，想来他当了那只镯子办喜事，娘应该也不会反对。
陆池颇为心安理得地这样想。
施伐柯问了陆池的生辰八字，便信心满满地带着拜帖上了贺家的门。
对于这桩亲事，施伐柯心中乃是十拿九稳的，所以才敢如此那般拍着胸脯保证，因为贺家大小姐贺可甜和她的交情可不一般，她们是闺中密友，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只是此次是以媒人的身份登门，施伐柯没有直接去找贺可甜，而是特意递上了拜帖，然后在中堂坐等。
贺家乃豪富之家，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家中仆佣成群，非一般富户可比。刚坐下，便有伶俐的侍女来上了茶。
因为施伐柯常来贺家，这些侍女们大都与她混了个脸熟，因此笑盈盈地与她道：“施小姐您怎么不往后院去找我家小姐啊。”
施伐柯冲她挤挤眼睛，一本正经地道：“我这回可不是来找你们小姐玩的，我有正事。”
正说笑着，有人来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铜锣镇第一美人、贺家喜铺的少东家贺可咸。
当然，铜锣镇第一美人什么的……也只是私下里叫叫，可不敢当着他的面说，毕竟那张比他妹妹贺可甜还漂亮的脸，是他们兄妹的死穴，一戳一个准。
贺可咸和贺可甜是双胞胎，贺可咸比妹妹先出生，因此便成了兄长。说是双胞胎，但其实他们长得并不一样，甚至并不十分相像，仿佛生错了性别一般……作为兄长的贺可咸长相随娘，生成了一个美人，妹妹可甜的长相则是随了他们爹……
贺家是开喜饼铺子起家的，早先因为总有客人抱怨他们家的喜饼为什么都是甜的，他们爹为了标榜他们家的喜饼不只有甜的，便给这对双胞胎分别起名可咸和可甜，可是说是相当的别出心裁了。
此时，贺可咸一身竹月色的短打，精瘦挺拔，白皙秀美的面颊上还微微带着些汗意，看这架势应当是从演武场来。贺家自己养了一群镖师，作为少东家的贺可咸很喜欢和那些镖师混在一起，很是学了些拳脚功夫，前些日子有个外乡人又把他误认为是女扮男装的美人，出言调戏，被他生生打折了一只手扔出了铜锣镇。
可见，美人凶残啊。
“这不是施姑娘嘛，真是稀客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贺可咸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道。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贺大哥，谁又招你了？”
这阴阳怪气的。
贺可咸接过一旁侍女递上来的布巾，漫不经心地擦了擦脸和手，“听闻你大闹了褚逸之的婚礼，去抢亲了？真是出息了啊。”
说着，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这蠢丫头，眼瞎心盲的，从小就喜欢缠着褚逸之那个书呆子，好容易那书呆子成亲了，这蠢丫头还敢给他闹一出抢亲，一想起这个贺可咸就气得牙痒痒。
“没没没，不是抢亲，这不之前本来说好褚逸之要是成亲得找我做媒婆么，结果他竟然食言而肥找了旁人，我一时气不过才去找他理论的，怎么可能是去抢亲呢……这是误会，是误会啊！”施伐柯有些头痛，赶紧解释，这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真是误会？”贺可咸眉头一挑，脸色却是缓和了不少。
“真是误会！”施伐柯斩钉截铁。
“嗯，是误会就好。”贺可咸在她对面坐下，也抄起茶盏，拿盖子撇去浮沫，轻轻啜了一口，“今日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这个没良心的蠢丫头可是很少主动找他的，往常过来都是直接溜进后院去找可甜，今日竟然乖乖在中堂坐着，而且竟然还下了拜帖，又玩什么花样呢？
施伐柯正襟危坐，摆好态度，才摆出职业微笑脸，郑重其事地道：“贺大哥，我是受陆公子所托，上门来提亲的。”
“噗”地一声，贺可咸口中的茶全喷了出去，“你说什么？”

第五章
“我说……我是受陆公子所托，来提亲的啊。”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重复了一句。
“提亲？陆公子？”贺可咸一下子黑了脸。
“是啊，就是那个得了可甜绣球的陆公子啊。”施伐柯怕他不明白，还好意提醒了一句。
贺可咸的脸色却是更难看了，他眯了眯眼睛，忍住要掐死眼前这个蠢丫头的冲动，“呵呵，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铜锣镇谁不知道抛绣球招亲不过是个噱头，是我们家喜饼铺子招揽生意的手段，怎么会有人真的厚颜拿着那个绣球上门提亲？”
说起这个，贺可咸便是心头一口老血，原先铜锣镇的喜饼铺子是他贺家一家独大，前些日子东街又新开了一家，倒也颇有些手段，分薄了一些他们家的生意。为此，他的蠢妹妹便有些坐不住了，趁着他去京城铺子里查帐不在家，便起了抛绣球招亲这个歪点子，娘惯是个没主意的，爹又宠妹妹宠得恨不能上了天，于是等他回来之后，便已是无力回天……
为今之计，只能推脱否认了！
施伐柯一愣，“……噱头？婚姻大事怎么能这样儿戏？”
“阿柯，你可是可甜的闺中好友，你觉得将可甜这样随意许配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真的好吗？”贺可咸顿了一下，决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当然不会，我岂会害了可甜。”施伐柯一脸严肃。
“这便是了……”贺可咸脸色缓和了下来。
可是还未等他说完，施伐柯又道：“可是陆公子并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他是岚州人，父母双全，家中还有一位兄长，他有功名在身，是个秀才呢。”她一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说给他听，“年轻，长得好看，还前途无量，而且乐于助人，性格也十分不错。”
贺可咸听她一样一样如数家珍地夸着这位“陆公子”，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黑，咬牙切齿地问了一句，“长得好看？比我还好看？”
施伐柯沉思了一下，“嗯，比你好看。”
“来人啊！把这蠢丫头给我轰出去！”贺可咸一张俊俏的脸蛋顿时黑得跟炭一般，扬声怒吼。
“诶？诶诶！”施伐柯见几个侍女面露难色地围上前来，一下子跳了进来，“这不是说得好好的嘛！这是做什么啊？！”
贺可咸懒得理她，只一径让人将她轰出去。
“贺大哥你太过分了！”施伐柯急了，一溜烟儿地往院子里跑，“我不跟你说，我找可甜说去！”
“少爷，这施小姐……”一旁受命撵人的侍女们有些为难。
“让她去。”贺可咸阴沉沉地看着那蠢丫头的背影，冷笑一声，道，“这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死丫头，真当可甜待见她呢。”
施伐柯熟门熟路地冲过垂花门一路闯进了后院，站在贺可甜的闺房门口直喘气。
闺房中，贺可甜正懒洋洋地趴在桌前，似是在赏画，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杏色绣花褙子，听到动静转过脸来，便见施伐柯吐着舌头在门口直喘气，“阿柯？……怎么跑这么急，后头有狗撵你呢？”
贺可甜的长相因随了爹，并不十分漂亮，因此她十分在意自己的容貌，皮肤养得白皙细腻，一头长发乌黑浓密，也养得极好。
……虽然没有狗撵我，可是有你哥啊！你哥可比狗可怕多了！
施伐柯腹诽着，扭头见贺可咸没有追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上前挤到贺可甜身边坐下，“你在看什么啊？”
“临渊先生的画。”
施伐柯探头一看，宣纸上画的是一片竹林，有笔有墨，错落有致，仿佛能听到风吹过竹林带起的飒飒声响，可见十分传神了。
林海旁有一枚印章，印的是“临渊”二字。
“临渊是谁？”
“你居然不知道临渊先生的名号？”贺可甜一脸诧异。
施伐柯老实地摇摇头。
“你整日就知道看话本子，请你也培养一些高雅的爱好，好吗？”贺可甜略有些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临渊先生可是很有名的大画家，连当今圣上都对他的画赞不绝口呢，可惜没人见过临渊先生的真面目，他流传出来的画也极少，所以现在外头都说千金难求临渊先生一画呢。”
“唔，西街的李大娘也总说先帝下江南时曾路过她家，对她家的酱肘子赞不绝口，后来她就搬来铜锣镇开了一家卤味店呢。”
“……你什么意思？”贺可甜抽了抽嘴角，道。
施伐柯一脸诚恳地看着她，道：“我的意思是……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贺可甜脸都绿了，“这副《林海》可是我哥从京城特意给我带回来的生辰礼物，花了一千三百两！”
施伐柯瞪大眼睛，一斗米才五文钱，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钱，一千三百两……
“原来临渊先生的画这么值钱啊……”施伐柯果然被震住了，叹为观止。
贺可甜被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轻轻哼了哼，随即双手托腮，一脸梦幻地轻声道，“也不知道临渊先生究竟长什么模样，要是能见他一面就好了……”
“为什么要见他？吃鸡蛋你管鸡长什么模样呢？”
贺可甜脸一抽。
“怎么了？”施伐柯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贺可甜十分不淑女地抹了一把脸，为什么她总要在施伐柯面前破功……
“算了算了，你是不会明白我喜欢临渊先生的这种心情的。”贺可甜无力地摆摆手，随即轻叹一声，指尖缱绻地抚过面前的宣纸，“我常常幻想着临渊先生的模样……他一定饱读诗书，胸有丘壑，是位十分儒雅的公子。”
“说不定是个儒雅的老先生呢。”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道。
贺可甜又被噎住，终于忍不住气呼呼地扭头瞪向她，“施伐柯，你今日到底来干嘛的？”
施伐柯轻咳一声，郑重地拉着贺可甜的手道：“我有事同你说。”见贺可甜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又加了一句，“正事。”
“你能有什么正事？”贺可甜眉一挑，满脸都是怀疑。
“诶你忘记我是做什么的了？”施伐柯冲她挤挤眼睛。
“……媒婆？”贺可甜眼睛一闪，有些不确定地道。
“可不是么！”施伐柯一击掌，眼睛亮闪闪地道：“我是不知道临渊先生是谁啦，但是我给你说的这位就真的是一位饱读诗书、胸有丘壑且十分儒雅的公子了！”
“媒人口，无量斗，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贺可甜却是十分的不买帐，不屑地轻嗤了一声。
“你居然不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施伐柯有些不忿地瞪大眼睛，随即站起身，认真地道：“且我也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受人所托。”
“自我及笄之日起，说亲的媒婆都快把我家的门槛踏平了，受人所托也不稀奇啊。”贺可甜一边小心翼翼地亲手将桌上的画卷起，一边漫不经心地道。
“托我来的可不是一般人。”施伐柯见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你不问问是谁吗？”
“哦？是谁啊 ？”贺可甜手上微微一顿，倒是从善如流地问了一句。
施伐柯看着她，道：“是得了你绣球的那位公子。”
抛绣球招亲就是前些天的事情，这才隔了几日，她不信贺可甜这会儿就给忘干净了。
贺可甜“哈”地一声笑了，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还真有人拿着绣球来求亲了啊。”
“……你什么意思？”施伐柯直觉不太妙。
“我的意思是，原来还真有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铜锣镇谁不知道抛绣球招亲不过是个噱头，是我们家喜饼铺子招揽生意的手段，我贺可甜怎么可能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随便嫁人啊。”贺可甜说着，拿袖子掩了掩唇，眼中的笑意透着十足讥讽的味道。
和他哥一模一样的说辞。
该说不愧是亲兄妹吗……

第六章
“……果然只是噱头吗？”
“不然呢？真的把我未来的命运交给一只莫名其妙的绣球，要是抢到绣球的是个乞丐，我也得嫁？”
施伐柯捏了捏拳头，有些生气，“言而无信，不知其可，更何况陆公子不是乞丐！”
“我知道啊，是个秀才嘛。”贺可甜抿唇一笑。
“你知道？”施伐柯一愣。
“一个来历不明的穷秀才，身无长物，连找媒人下聘的银子都得去当铺才能凑齐，这就是你说的饱读诗书、胸有丘壑并且十分儒雅的公子？”贺可甜笑盈盈地望着施伐柯，“我们可是好朋友，你就这样坑我？”
“你怎么知道他当了东西？”施伐柯皱眉，“你让人跟踪他？”
“我总要查明白那得了绣球的是个什么人啊，万一他就这么讹上我了怎么办？”贺可甜挑眉，“你看，这不就托了你上门来说媒了么，说不定他是因为知道我们关系好，才特意找你托媒的呢。”
“不是，陆公子绝对不是这样的人。”施伐柯认真地解释。
“哦？那你怎么解释他去当铺的事？”
“他得了绣球，按约来提亲，并且当掉了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以最大的诚意来迎娶你，这有什么不对？”施伐柯盯着她，问。
贺可甜冲她勾了勾手指。
施伐柯不明所以地走到她身边。
贺可甜凑近了她的耳边，轻声道：“那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娶了我，就是娶了一座金山和银山啊，用你二哥的话说，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贺可甜你太过分了！”施伐柯猛地后退一步，瞪着她。
怎么会有人这样践踏别人的心意。
“我只是陈述了一件事实而已。”贺可甜扬了扬眉，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
端茶送客。
施伐柯终于被气跑了。
脑门一热冲出贺家大门，施伐柯就后悔了，可是就这样回去……即便她拉得下脸，贺可甜和贺可咸兄妹二人也并不是会轻易被人说动的人。
只怕陆池想娶贺可甜难了。
信心满满地登门，结果竟是这样惨淡的收场，施伐柯皱巴着一张小脸，十分苦恼，明明已经放下大话，她要如何和陆公子交待呢？
施伐柯一路想一路头疼，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施伐柯！”冷不丁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听声音有些耳熟，只是为何竟是咬牙切齿的？
施伐柯下意识回头，便看到褚逸之的母亲，以及她身侧一个看着有些面生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挽着髻，作妇人打扮，施伐柯之所以一下子注意到了她，不光是因为她和褚逸之的母亲站得很近，更因为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似憎似怨。
虽然心里有些奇怪，施伐柯还是甜甜地叫了一声，“褚姨。”
“不敢当施姑娘这样的称呼！”褚母李氏冷笑一声，拂袖道，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十分嫌弃的模样。
施家与褚家其实也算通家之好，两家先前往得很近，所以施伐柯和褚逸之才会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后来褚家为了褚逸之求学方便，搬去了私塾附近，两家便慢慢有些淡了，但这声“褚姨”却是施伐柯从小喊到大的。
施伐柯万没有想到，这会儿却因为这个称呼被为难了，她有些无措地笑了一下，看向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年轻女子，“这位是？”
“你不认得我？”那作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随即有些突兀地扬唇笑了一下，点头道：“也是，隔着一张红盖头，你没有认出我来也很正常。”
……红盖头？
施伐柯一愣，这是褚逸之的新婚妻子？
“我却是认得施姑娘你的。”褚逸之的新婚妻子孙氏看着她，虽然唇畔含笑，眼中却是半分笑意都没有的。
施伐柯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心道这莫不是来寻她算帐的？这么一想，她有些不安起来，如今想来她当时是有些过分了，虽然褚逸之食言而肥，但新娘是无辜的啊，她那么一闹着实不大好。
“对不起啊……”想着，施伐柯讷讷地道歉。
“你这句对不起我们受不起，也不敢受，之前就算是逸之对不起你，但如今我们两清了吧！”不待孙氏开口，褚母便咬牙切齿地道，“早该知道你爹这样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就当我褚家之前瞎了眼同你们施家交好，从此我们两家一刀两断，也请施姑娘自重，不要再来与我们家逸之纠缠！”
施伐柯一怔，“关我爹什么事？”
“施姑娘。”褚逸之的新婚妻子孙氏冷不丁喊了她一声，扬声道：“还请施姑娘见谅，我婆母实在是气狠了，毕竟我相公在成亲第二日便被人堵在巷子里遭了暗手，如今伤重在床，还伤了右手，大夫说有可能会影响他握笔，你应该知道这对于一个秀才来说意味着什么吧？当然，与之相比，回门之日，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娘家也不算什么了。”
孙氏这么说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褚母恶狠狠地瞪着施伐柯，一副要生吃了她的样子。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是我爹打了褚逸之？”施伐柯瞪大眼睛。
“除了你爹之外，据闻施姑娘还有三个相当宠爱你的哥哥？”孙氏神色淡淡地道。
“我不知道是谁打了褚逸之，但绝对不会是我爹还有我的哥哥们。”施伐柯看着她，斩钉截铁地道，“我爹答应过我娘，绝对不会跟人动手，我的哥哥们也不会。”
施伐柯知道她爹在镇上的风评并不是很好，因为他开着当铺和地下钱庄，放债嘛，总是不讨喜的，但是爹从来不会同人动手。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夜里爹很晚都没有回来，娘抱着她去找爹，结果看到爹被几个醉鬼缠住了，那些人酒气熏天的冲爹动手动脚，爹的额头上不知道被什么砸伤了，还在流血，她当时就吓哭了。
听到她的哭声，爹顿时越发的手忙脚乱了。
“不许打死人。”当时，娘皱了皱眉头，说了一句。
然后，很快，那些醉鬼便被打得躺了一地。
爹手长脚长地几步上前将啼哭不止的她抱在怀里，一边心肝儿宝贝地哄，一边对娘讨好卖乖，“都活着呢，没死。”
后来，她问过爹，明明身手那么好，为什么之前不还手，竟被几个醉鬼给伤着了。
爹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混帐，后来看中了她娘上门求亲，她娘与他约法三章，一不可游手好闲，二不可逞勇斗狠，三不可打架伤人，就这样硬生生把一个地痞无赖给扭正了。
爹一直恪守着对娘的承诺，怎么可能会无故打伤褚逸之。
更何况，褚逸之也是爹看着长大的，爹向来也疼他，怎么可能出手伤了他。
孙氏定定地看着她，然后，“嗤”地一声笑了。
“不是你爹还有你那两个哥哥还有谁？我们家逸之是个文弱的书生，除了你们家那几个不讲道理的，他还能得罪谁？”褚母气冲冲地大声道。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围观的人，施伐柯被一群人围着，面对着褚母的指责，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然而即便再怎么愤怒，褚母也是长辈，她不能直接和她起冲突，只得忍了泪，问：“你们看到了吗？”
“什么？”褚母一愣。
“你们亲眼看到是我爹还有我的哥哥们打了褚逸之吗？”施伐柯看着褚母，问。
“施姑娘还真是有恃无恐，这是仗着我相公心软呢。”孙氏轻叹一声，意有所指地道。
施伐柯看了孙氏一眼，她总能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候点燃褚母的怒火呢，一次是巧合，两次呢？看来她真的对自己意见很大，很讨厌她啊。
褚母一听，果然怒道：“施伐柯，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想不到竟是个内里藏奸的，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家逸之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肯说出是谁伤了他，你这丫头却仗着他心软，这样有恃无恐吗？！”
“您说得实在是有些过了！”施伐柯忍无可忍，“不管在您眼中我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重情义守信诺的好人，既然褚逸之没有说是谁伤了他，您又怎么能凭着自己的猜测就断定是我爹，或者我的哥哥们打了他呢？”
“许是因为理亏吧。”冷不丁地，有人接了一句。
施伐柯一愣，侧过头便看到一个人从逆着光的方向走了过来，穿着油烟墨的长衫，宛如玉树临风前。
陆池？

第七章
陆池走到她身边站定，看了施伐柯一眼。
施伐柯和褚逸之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施伐柯想当媒婆，褚家在铜锣镇却算是书香门第，虽然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但男女七岁不同席，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联想，说到底在褚家这些书香门第眼中，媒婆不过是个下九流的行当。
因为担心施伐柯和褚逸之走得太近，以后要进他褚家的门，褚家这才急匆匆地避着她替褚逸之办了亲事，想永绝后患呢。
于是纵然施伐柯坦坦荡荡，并没有什么儿女情长的小心思，但褚家人心怀鬼胎啊，尤其是前些日子施伐柯在婚礼上闹了那么一场，几乎让他们认定了褚逸之是和她私定过终身的。
这些事，都是施大哥告诉他的，原谅他实在无法真视施纤纤那个名字。
前些日子他去县衙办房屋租赁契约的时候，遇到了施大哥，后来两人相约一起喝酒，施大哥看着壮实但实则酒量很浅，几杯下肚就开始滔滔不绝……
“你是何人？”褚母面带不善地看着陆池，“说些语焉不详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下说得不对么？”陆池看向有些恼羞成怒的褚母，态度可以说是相当的彬彬有礼了。
“我听公子口音，似乎并非本地人？”一旁的孙氏突然插话，“不知道这位公子和这位施姑娘是什么关系？”
“在下的确刚来铜锣镇不久，与施姑娘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既如此，我们与施姑娘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呢？”孙氏面色不愉地道。
“说来可巧，在下来铜镯镇那一日，刚好遇到褚公子迎亲，见过褚公子一面。”陆池微微一笑，“然后又是那么巧，五日前，大约傍晚时分，褚公子在南锣巷被人殴打的时候，在下正好在对街的茶楼里，那里二楼临窗的位置刚好对着那条巷子。”
这一笑的冲击力有些大，连褚母和孙氏都恍惚了一下，随即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你为何不去救他！”褚母反应过来，怒目道。
“您看到了，在下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啊。”陆池一摊手，十分诚恳地道，“当然，在下也没有袖手旁观，但是当在下准备去报官的时候，他们已经打了人跑了。”
褚母气得一噎。
“那想必你看到是谁打了我相公？”孙氏看着他，问。
陆池点头。
“是谁？！”褚母忙追问。
“粗粗一看约有五六个人……”
“那你又如何确定这其中没有这位施姑娘的爹和几位哥哥呢？”孙氏打断他的话，十分犀利地道。
“因为，那五六个人，都是姑娘啊。”陆池十分无辜地道。
孙氏一下子涨红了脸。
围观的人群顿时开始窃窃私语，这成亲第二日就被姑娘围在暗巷里一顿好打，还是五六个……真看不出来那个平时十分腼腆的秀才公竟然如此奔放，这是惹了多少风流债啊，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施伐柯眼睛亮闪闪地看向陆池，这位陆公子真是急公好义、仗义执言的大好人啊！
陆池感觉背后被某人盯得有些发烫，几乎可以想到她亮闪闪的眼神了，一时不由得有些想笑。
“你胡说！我家逸之一向洁身自好，怎么可能……”褚母急了，“我看你分明就是和这小蹄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这才来替她出头！”
这话，对于一个姑娘来说，不可谓不恶毒了。
“还请您慎言。”陆池敛了笑意，凉凉地看向褚母，“在下体谅您一片慈母心肠，可这并不是你诬蔑诋毁别人家姑娘的理由，且当日在目击了令公子被人殴打，立刻找了茶楼的掌柜去报官，因此茶楼掌柜对此事也是知情的，在下是不是信口胡言，一问便知。”
谁言辞凿凿，谁无理取闹，一目了然。
褚母一时失语。
“抱歉，我家婆母爱子心切，这才失态了。”孙氏忙扶住褚母，忍泪看向施伐柯，道：“施姑娘，你自小和我相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算是我婆母看着长大的，我婆母言辞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施姑娘莫要计较。”
这进退有据，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施伐柯只是不喜欢动小心思，但不代表她蠢。
“我承认我太任性，之前在褚逸之的婚礼上做了不合时宜的事，我做错的事情我认，可是不是我们做错的，我不可能替我爹和我哥认下。”施伐柯看向孙氏，认真道：“我和褚逸之从小一起长大不假，可是我娘说，如今褚逸之已经成亲，我也该避嫌了，所以我以后都不会再见他，请你放心。”
孙氏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扶着褚母走了。
围观的人没了热闹看，一会儿也散尽了。
施伐柯扭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陆池，“陆公子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陆池失笑，又被发好人卡了啊。
“你怎么刚好在这儿啊，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脱身呢。”施伐柯一脸的感激和庆幸。
“这不是有些囊中羞涩么，在下便出来摆摊卖些字画，远远就看到你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还没打招呼呢，就见你被人找麻烦了。”陆池指了指不远处，那里果然摆了一个摊位。
想起自己垂头丧气的原因，施伐柯眼睛里的亮光一下子消失了，总是满是朝气的小脸蛋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啊怎么办……明明之前还大言不惭地说一切包在她身上，让他安心等着当新郎官就好，可是现在她把一切都搞砸了啊！而且陆公子刚刚还出手帮了她，她更加无颜面对他了啊！
陆池见她皱着小脸躲躲闪闪不敢看他的样子，忍不住失笑，这位施姑娘还真是个任何心事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姑娘啊……
“可是向贺家求亲一事不顺利？”他问。
“诶你怎么知道？！”施伐柯一惊，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下子捂住了嘴。
陆池笑了起来，指了指她的脸，“都写在你的脸上了啊。”
施伐柯有些懊恼地垂了头，“对不住啊……”
“可以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陆池说着，指了指自己摆在不远处的摊位，“去那里坐一下吧。”
施伐柯点点头，有些垂头丧气地跟着他走了过去。
听施伐柯一脸郁闷地说完，陆池了然地点点头，“所以说，贺家抛绣球招亲只是替铺子招揽生意的噱头，并不能当真，是吗？”
施伐柯闷闷地点头。
“既如此，那提亲之事便就此作罢吧，倒是让你白忙了一场。”
施伐柯忙摇头，“是我对不住你，明明还说了那样的大话……”
“你为何要道歉呢，此事并非你所能左右的啊。”陆池微微一笑，道。
他这样大度温和，施伐柯便越发觉得过意不去了，又暗恼贺家兄妹言而无信，明明陆公子这样好的人，他们还百般嫌弃，岂不知莫欺少年穷么！想到这里，豪情顿生，拍着胸脯道：“放心，陆公子你的婚事包在我身上了！我用我一个媒婆的尊严发誓，一定会给你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娘子！”说着，还一脸认真地冲他点了点头。
不……并不用这样郑重其事地发誓啊……
在下也并不是十分急着找娘子啊……
陆池抽了抽嘴角，视线忍不住飘忽了一下，这样大力拍着胸口，真的不疼吗？
只是对上她那张认真的小脸，陆池觉得不说些什么仿佛不太好，于是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那在下便将终生幸福托与姑娘了。”
说完，觉得……咦？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包在我身上！”施伐柯十分豪爽地一挥手。
此时的施伐柯并不知道日后她会因为此时的冲动和嘴欠悔青了肠子……

第八章
人来人往的大街，陆池的书画摊子上却是一个光顾的客人都没有，冷清得有些可怜。
隔壁馄饨摊子就不一样了，忙得热火朝天，施伐柯看得有些馋，跑过去买了两碗，然后拜托老板娘一起端到了陆池的摊子上。
“谢谢啊，待会儿吃完我就把碗送回来。”施伐柯笑眯眯地道。
“不着急，慢慢吃。”老板娘爽快地说着，又去忙了。
施伐柯回头招呼陆池，“快来吃，他们家的馄饨可好吃了，我每次都能吃一大碗！”
陆池从善如流地捧了碗，拿汤匙舀起一个又大又胖的馄饨，咬了一口。
皮薄馅多，馅是野菜猪肉，有野菜的清香，也有猪肉独有的香气，肥而不腻。
“怎么样怎么样？”施伐柯一脸期待地问。
陆池抬头冲她微微一笑，“嗯，很好吃。”
施伐柯被他笑得有些恍神，喃喃感叹，“长得好看的人吃东西都特别好看啊……”
刚低头喝了一口汤的陆池一下子喷了。
这一喷，一旁摊开的一张画遭了殃，画中是一树杨柳，柳条随风摇曳，极为生动，只这一树杨柳就仿佛看到了春光一隅，可惜现在上面沾了斑斑点点的汤水，一片斑驳。
“哎呀！”施伐柯忙掏出帕子去擦，虽然尽力补救了一番，可是沾了汤汁的地方有些晕染开来，眼看着这画就这么毁了，“怎么办……”
陆池又舀了一个馄饨在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他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那副画，“没关系，反正也没人买。”
“可是画得这么好，就这么毁了好可惜。”施伐柯皱着眉头，一脸的纠结。
陆池看了她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事，有得救，你先吃完再说。”
施伐柯一听，也不纠结这画了，开始好奇这画都糟践成这样了还能怎么救，赶紧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馄饨，把碗还了回去，然后一路小跑回到陆池的书面摊旁边。
此时，陆池已经磨好了墨，低头寥寥勾勒了几笔，晕染开的墨化作了江南烟雨，化作了泛着涟漪的池塘，化作了岸边撑着伞的姑娘那一抹纤细的背影……
施伐柯叹为观止，嘴都合不拢了。
神乎其技啊！
陆池一气呵成，画完收笔，侧头便看到一旁目瞪口呆的施伐柯，笑问，“如何？”
施伐柯咽了一口口水，仰头星星眼看他，一个劲儿地点头，满脸都写着崇拜。
陆池失笑，忽然有点手痒，想捏捏她有些肉嘟嘟的小脸，但到底忍住了……把男女授受不亲在心底默念了一百遍。
轻咳一声，陆池一指那画，“喜欢？”
施伐柯仍沉浸在崇拜的情绪里，一个劲儿点头。
“送你吧。”
施伐柯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真的吗？可以吗？”
“反正也没人买，就当谢你请我吃馄饨了。”陆池笑道。
“那是他们没眼光啊！”施伐柯看着那副画，简直爱不释手，经过那番“补救”，总感觉比原来更好看了呢。
施伐柯其实看不懂这画，只觉得好看，无一处不妥贴。
看着看着，施伐柯忽然注意到了柳树的右侧有一枚小小的印章，有点眼熟，细细一看，可不就是“临渊”二字么！
“诶？临渊先生？”施伐柯一呆。
陆池也是一愣，“你知道？”
“当然知道啦。”施伐柯眨了眨眼睛，现学现卖道：“临渊先生可是很有名的大画家，据说连当今圣上都对他的画赞不绝口呢！可惜没人见过临渊先生的真面目，他流传出来的画也极少，所以现在外头都说千金难求临渊先生一画呢……”
说到这里，施伐柯忍不住看了一眼桌子上堆成一堆且无人问津的画。
陆池的表情也有些诡异。
“其实我原先是不知道的……”施伐柯嘿嘿一笑，十分老实地道，“不过我今日去贺家的时候，可甜正在鉴赏临渊先生的一副《林海》，十分宝贝的模样，说是她哥特意从京城给她回来的，花了一千三百两！”
闻言，陆池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堆无人问津的画卷，有些心塞。
“不过我觉得你画得比那个临渊先生好多了！”施伐柯突然一拍他的肩膀，十分义气地道。
“啊？”陆池呆愣愣地看着她，觉得自己脑回路一时有些跟不上她的速度。
“没关系，画赝品不丢人，我相信假以时日你一定会变成比临渊先生更厉害的大画家。”施伐柯笑眯眯地鼓励道。
“……”
“我回头就把这副画裱起来，画在我的房间里，等以后你变成大画家了，这副画一定会非常值钱！”施伐柯一脸憧憬地道。
“……”
陆池的心情有些复杂。
正在这时，有人走了过来。
“小哥，卖画呐？”
“是，您要买画吗？”陆池赶紧收拾了一下心情，面带微笑地问。
“呃不是……我看你磨了墨，想问你可以帮忙代写书信吗？”那人问。
“……倒是可以。”
于是陆池的书画摊第一笔生意，是代笔写书信，赚了五文钱。
看着掌心里五枚铜板，陆池脸上的表情略有些复杂。
有一就有二，陆池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全是代笔写书信的，施伐柯见他忙碌了起来，便在一旁帮忙磨墨。
陆池写完一封信送走客人，回头便见施伐柯站在一旁磨墨，有些肉嘟嘟的小脸沾了几道黑黑的墨点而不自知，可爱得令人发噱。
仿佛感觉到了陆池的视线，她看了过来。
陆池忍笑，“多谢你了。”
“不客气。”施伐柯冲他笑出一口整整齐齐的小白牙，衬得那些墨点越发的可爱了。
陆池忍俊不禁地扭过头去，便看到自己摊位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小胖子，七八岁模样，穿着一件青豆色对襟短襦，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项圈。
“喂，代笔吗？”小胖子问。
“代笔。”陆池点头。
小胖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孟子》扔到桌子上，“帮我抄五遍。”
陆池挑眉。
“一遍一两银子！五遍就是五两！”小胖子伸出一只胖胖的爪子，十分霸气地比了个五。
施伐柯一惊，嗬，这是谁家的败家仔，五两银子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可不少了。
“五日后来取，定金二两。”陆池气定神闲。
小胖子一听，满意地点点头，掏出二两银子抛给陆池，又作贼似的左右看看，仿佛确认了安全，一溜烟儿跑了。
一旁施伐柯看得额头青筋直跳，这熊孩子谁家的……这是把先生布置的作业拿出来代笔了啊！
看了一眼已经沉下心开始抄写《孟子》的陆池，施伐柯想起了贺可甜的话，忍不住也想象了一下，真正的临渊先生应该是什么模样呢？
“嗯？”陆池抬头看她。
施伐柯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略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没事，我只是在想之前贺可甜说的话，她觉得临渊先生应该是位饱读诗书、胸有丘壑，且十分儒雅的公子。”
陆池忍不住微微坐直了些，面带微笑地问，“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啊……”施伐柯想了想，“应该是个满面胡须的老先生！”

第九章
陆池身子猛地一歪，差点从凳子上摔了下去，赶紧坐好，有些郁闷地问，“……为什么？”
“啊，一般这种大画家不都应该是年纪很大的老先生吗？”施伐柯十分理所当然地回答，然后看着他，问，“你觉得呢？”
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施伐柯，陆池按了按额头，有些无奈地道：“大概吧……”
说着，继续低头去抄他的《孟子》了。
抄完其中“梁惠王”一篇，陆池看了看日头，已经将近申时末了，见也没有什么生意，便收了摊子。
同施伐柯道了别，陆池起身去了当铺。
此时，当铺也快要打烊了，铺子里的大小朝奉已经在收拾盘账，施重山在库房检查，施长淮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喝着茶小憩。
便见那小朝奉突然十分殷勤地迎了出去，笑盈盈地道了一句，“这位公子，您又来啦，这回有什么东西要当吗？”
“这是准备打烊了么？”来人问了一句。
“不着急不着急，来者即是客，您里边请。”小朝奉说着，满脸是笑地将那人请了进来。
态度之殷勤……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施长淮抬眼一看，立刻了悟，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个在铺子里“死当”过一只玉镯的傻书生，那日他得了便宜十分开怀，顺手给了那个负责接待的小朝奉五十文赏钱。
也难怪那小朝奉一副看到了肥羊的样子呢……想必印象十分深刻了。
此时，那傻书生背了一个箱笼走了进来，箱笼里装的全是卷成一卷卷的画，粗粗一看足有十多卷，施长淮稍稍坐起身，心道莫不是来当那些画的？
“这位公子，你要当的，可是箱笼里的这些画？”小朝奉看了一眼，笑弯了眼睛，他可不是那等没见识的，字画才值老钱了呢，更何况看这公子上回出手不凡，这些画想必也是好东西，便又殷勤道，“按规矩，这些画得先给我们司柜掌眼。”说着，又故作神秘地上前一步，小声道：“我们司柜正是我们少东家，你上回见过的，此时正在后头盘货呢，他掌眼一般错不了。”
想起箱笼里的那些画，陆池心情略有些复杂，但是他却是不打算卖了。
“非也。”陆池笑了一下，“其实在下这次来，是想赎回原先当的那只玉镯。”
小朝奉的笑脸一下子不见了，他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道：“抱歉这位公子，你说什么？”
……干嘛一副好像不认得我的样子，明明之前还笑容满面地说“您又来啦”，明明说了“又”啊！
陆池抽了抽嘴角，直言道：“在下原先不是银钱不凑手在这里当了一只玉镯吗？现在想赎回来。”
“哦？什么时候当的？当了多少银子？”小朝奉双手拢在袖子里，稍稍后退一步，一脸公事公办地问。
完全一副不记得了的样子呢！
“五日前，当了六百两银子。”陆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镯子八成是赎不回来了。
那镯子是娘要留给未来儿媳妇的，本来想说当了它去娶媳妇也算物尽其用了，现在媳妇没娶着，镯子却没了，要是娘知道了八成会趴了他的皮吧……想想便是一阵恶寒。
“哦，当票呢？”小朝奉又问。
陆池从袖中取出当票来递给他。
小朝奉看了一眼，然后指着那当票道，“您瞧好了，这是死当，不好赎的。”
“才五日，不能通融一下吗？”陆池垂死挣扎了一下。
“抱歉，并不是小的不愿意通融，只是死当的东西一般过了三日我们就会处理掉。”小朝奉摊手，一脸无奈。
“……”他就知道。
陆池叹气。
他是头一回和当铺打交道，当日便是他们这当铺的少东家掌的眼，当时给定了三百两银子的价，随后又说这玉镯成色尚可，若是他急需用银钱，他可以和掌柜商量，给他定六百两的价，做死当。
他当时想着，不能委屈了要与他共度一生的姑娘，在他能力范围之内自然要给她最好的婚礼，便将镯子定了死当。
如今想想，他果然……是被坑了吧。
高高的柜台后面，见小朝奉顺利打发了傻书生，施长淮甚是满意，啜了一口茶，赞许地对小朝奉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这厢，施伐柯刚回家，便迎面撞上了拎着菜刀冲出门的陶氏，不由得一头冷汗，赶紧拉住了她，“娘啊……你这是要干什么？”
陶氏看到施伐柯，一脸紧张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我听人说你被褚家那恶妇和她家那个新媳妇堵在大街上为难了？”
“娘怎么知道？”施伐柯一愣。
“大街上那么多人，总有人把话传到我耳朵里，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陶氏挥了挥手中的菜刀，怒气冲冲地道。
“是……不过运气好，碰到陆公子在街上摆摊卖字画，他替我解了围。”施伐柯见陶氏一脸杀气腾腾的样子，赶紧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拿过菜刀，心中既后悔又庆幸，后悔没有早些回来，又庆幸自己回来得还算及时，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要是晚回来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简直岂有此理！那恶妇长进了啊，不敢冲着我来，只会为难孩子了！”陶氏咆哮。
施伐柯抹了一把冷汗，赶紧将事情的前前后后交代了一番，“其实是因为褚逸之在成亲第二日便被人给打了，如今伤重在床，而且还伤到了右手，据大夫说可能会影响以后握笔，所以……才会那般愤怒着急。”
陶氏“呵呵”冷笑两声，“所以想把屎盆子往你爹头上扣？”
“可不是嘛。”施伐柯听到这里，也义愤填膺地点点头，“我跟他们说，绝对不可能是我爹，因为爹答应过娘，绝对不会跟人动手的啊！”
陶氏眼神飘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这事不赖你爹，我同意的。”
“诶？”施伐柯傻眼。
这事要从施伐柯大闹褚逸之的婚礼，结果却崴伤了脚那日说起。
施伐柯自以为能将此事瞒过爹和哥哥，当时陶氏就道这蠢丫头是自欺欺人，在施长淮支使重山去叫纤纤来吃饭，陶氏心里就有谱了 ，果然他们俩兄弟私下一谈心，很快弄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然后自然是传进了施长淮的耳朵里……
再然后那天夜里临睡之前，施长淮就向陶氏请示了这件事。
“娘子，我得教训一下那小子，虽然我答应过你不再轻易动手，但是……”施长淮鼓起勇气铺垫了长长的一段。
谁知还没等他发挥，陶氏便干脆利落地点头，“好。”
“嗯？”施长淮眨了眨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去吧，我同意了。”陶氏轻描淡写地说着，转身去睡了。
施长淮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半天，久久没有动弹，几乎要怀疑她在说反话了。
“阿柯性子绵软又天真，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可我忍不了这口气。”陶氏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他们褚家这是看不上阿柯呢，阿柯一片赤子之心，在他们眼里只剩下龌龊了，这是担心阿柯和褚逸之走得太近，以后要进他褚家的门，这才急匆匆避着阿柯替褚逸之办了亲事，想永绝后患呢……我原当褚逸之那孩子是个好的，却原来也是个耳根子软又拎不清的。”
他对阿柯的心思，陶氏一看便知。
阿柯对他没有心思，陶氏也知。
可最后却是她家阿柯生生吃了这亏，陶氏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既然他褚家想永绝后患，那就一刀两断。”
陶氏如是说。
刚说完，施长淮便猛地从背后抱住她，兴高采烈地道：“我就知道娘子最是善解人意了！”

第十章
施伐柯看着自家娘亲不知为何突然微红了双颊，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原来真的是爹打了褚逸之吗？”
说好的约法三章呢？说好不随便打人呢？
她明明那样信誓旦旦地说了不可能是她爹打人的喂！这打脸简直来得猝不及防啊！
“我倒是想打那龟孙子呢，没想到还没动手，便被人捷足先登了。”施长淮的声音冷不丁自身后响起，听着十分遗憾的样子。
施伐柯回头一看，便见爹和二哥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她身后呢。
“爹，不是你吗？”施伐柯问，随即啊了一声，“啊对，陆公子说是几个姑娘动的手……”
她怎么忘记这茬了……还是刚刚下意识以为陆池为了救她撒谎了？
想来陆公子那样的翩翩君子，怎么可能撒谎呢。
不过……
“那会是谁打了褚逸之呢？那几个姑娘难道真的是他的风流债？……想不到褚逸之竟然是这样的褚逸之啊。”施伐柯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陶氏嗤笑，“应该是被谁报复了……也不知道他得罪谁了。”
褚逸之就算再不好，陶氏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风流，那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人啊……偏又胆怯得很，明明对阿柯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却不敢说，最后还由着他娘替他娶了先生家的女儿。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与我们家无关便好，爹，二哥，你们可答应我不要再对他下黑手了啊。”施伐柯却是不再纠结是谁打了褚逸之这个问题，转而一脸严肃地道，“还有大哥，回头他回来也要同他说。”
这话听着，竟是绝情得很。
仿佛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褚逸之，转眼已是不相干的人了。
陶氏放心之余，又觉得褚逸之有点可怜了……
“放心吧，那小子都被人打得下不来床了，这事便算过了。”施长淮摆摆手，十分大度地道。
见爹表了态，施伐柯便放了心。
陶氏却又问，“你脚上的伤才好几天，今天为什么出去？”
如果不出去，也不会遇到褚家那恶妇婆媳二人。
陶氏不问还好，一问施伐柯又有些沮丧了，满脸写着不开心。
“这是怎么了？不是说陆公子给你解了围，没受什么委屈吗？”见她这样，陶氏有些紧张起来。
“不是因为这个，我今天出门是因为接了陆公子的托媒，去贺家向可甜提亲。”施伐柯闷闷地道，“可是没有想到贺家竟然毁婚，不肯承认之前抛绣球招亲的事。”
“贺家毁婚了？”施家父子面面相觑，随即一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
回家的路上施长淮将傻书生来赎镯子的事情同儿子说了，父子两人一路感叹着才五日就来赎，好在当初忽悠着他定了死当，却原来是贺家毁婚，所以那傻书生才会来当铺想赎回镯子的啊……
不过，那傻书生竟然是找了阿柯去说媒的？而且听阿柯话中之意，两人竟然是相识的？还是他替阿柯解了围？
“嗯？怎么了？”施伐柯有些不明所以。
施家父子齐齐摇头，异口同声道：“没什么。”
施伐柯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呢……
施长淮轻咳一声，“今日盘货累了一天，我得进屋歇歇。”说着，拉了陶氏进屋，说要顺便去看看晚饭吃什么。
留下施重山和施伐柯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施重山看了一眼施伐柯，她一手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另一手拿着一张卷成一卷的纸张，果断指着那卷纸好奇道：“阿柯，你手里拿着什么？”
“啊，这是陆公子送给我的画。”施伐柯弯了弯眼睛，“我打算把它裱起来放在房间里。”
陆公子……那个傻书生？施重山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那个傻书生为何要送画给妹妹？有何企图？莫不是求亲贺家不成，转而看中了自家傻妹妹？
虽然脑中小剧场过了一遍又一遍，但实际上也只是一瞬间的时间而已，施重山已经笑眯眯地道：“裱画我在行啊，交给我吧。”
施重山在当铺有时候也会出手修复一些东西，裱画这种活计对他来说的确不在话下。
施伐柯欢快地应了，毕竟二哥还是很靠谱的。
施重山顺势就接过了她手中的画卷。
“二哥你小心点哦，这卷画之前不小心沾了汤水，是修复过的。”施伐柯叮嘱。
“好，我会小心的。”施重山笑眯眯地应了，见她仍是一脸不放心的样子，默默添了一句，“阿柯……你想看我裱画吗？”
“可以吗？”施伐柯眼睛亮闪闪的。
被这样亮闪闪的眼神看着，施重山哪会说不可以，立刻点头道：“当然可以，要不你明天随我一同去铺子里，那里有裱画的用具。”
“二哥真好！”施伐柯欢呼。
施重山被夸得喜滋滋的，心里却又有些郁闷，那傻书生果真是小气鬼，明明身上有六百两银子，竟然随手送了一张莫名其妙的画给妹妹，这也就罢了，竟然还是沾了汤水又修修补补的画。
……而他的傻妹妹，竟然如获至宝。
第二日一早，施重山便带了施伐柯去买裱画的材料，然而刚出门没多远，便遇上了一个现阶段施家人都不太想看到的人。
褚逸之。
他穿着一身棕茶色的长衫，行动略有些不便的样子，走得并不快，看这方向……是准备去施家？
这是要干嘛？爹可还在家里呢，当铺里的盘货期结束，爹今天在家里休息，他这个时候过来是要自投罗网吗？爹虽然答应了她不会再揍他，但架不住他送上门挑衅啊！施伐柯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人慢慢往前走，脑袋一抽一抽的疼。
“阿柯！”果然，褚逸之看到他们，一脸惊喜地叫住了施伐柯，“真巧，我正想去你家找你呢。”
施重山的脸一下子臭了，他这么大一个人忤在这里，褚逸之是瞎吗？
仿佛察觉到了施重山不善的目光，褚逸之讪讪地叫了一声，“二哥。”
因从小一起长大，所以褚逸之向来是随着施伐柯叫人的，这声“二哥”也是从小叫到大了，但是施伐柯一下子想起了褚母昨日当街说的那些话。
昨日，褚母叫她一声“施姑娘”，连她一声“褚姨”都不肯应，只说“不敢当施姑娘这样的称呼”，这样想来，褚逸之叫她二哥为“二哥”亦是不妥的。
要避嫌嘛。
施伐柯纠结了一下，“褚公子，以后莫要这样称呼我二哥了。”
褚逸之愣了一下，“你……你叫我什么？”
往常她开心了就叫一声“逸之”，不开心了就连名带姓地叫他，这“褚公子”是什么鬼……果然她还在生气吧。
“阿柯……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那日人实在太多，你那样来闹我实在没办法，后来第二日我便打算来同你解释道歉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路上被人蒙头打了一顿，这几日都没能下床，也出不了门。”褚逸之有些无奈地解释，因脸上还带着伤，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他至今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打了他，最冤的是那几个姑娘他明明一个都不认识，却莫名其妙地背上了这风流债……就连上门探望的同窗都打趣了一句“人不风流枉少年”，简直是冤死他了。
施重山皱了皱眉，于是这种卖惨博同情的行为有些不屑，忍不住有些担心地看向施伐柯，担心她上套，果然……便见她微微蹙了眉。

第十一章
“那行，我还是那个问题，你明明答应过，成亲要找我作媒人的，为何食言？”施伐柯想，虽然这个问题到现在仿佛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但看在他带伤也要过来给她解释的份上，不给他解释一下好像有点不近人情呢，就问了。
褚逸之一窒，心里直泛苦。
娶不了自己喜欢的人，还要在婚礼上看着她给自己当媒人，他何至于如此跟自己过不去啊！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施二哥一定得当场打死他。
他却不知，施二哥此刻倒是对他只剩同情了……
作为旁观者，施重山虽然不屑褚逸之优柔寡断，拿不起又放不下，但……看他满脸苦色，自家妹妹还一个劲儿地想知道他为何食言不让她当媒人，简直想为他掬一把同情泪了。
最终，褚逸之憋出了一句，“……我只当是年少时说的玩笑话。”
两小无猜时，小阿柯放言长大要当媒婆，并要包揽自家三个哥哥的婚事，小逸之见她这样说时十分开心，便讨好说……阿柯阿柯，以后我的婚事也归你管。
然后，就成了今日这番局面。
褚逸之心中酸涩。
施伐柯却也不好受，原来大家都长大了，只有我还停留在原地，相信着年少时的承诺啊……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起来，两个脑回路完全不同的人竟然诡异地有了相似的心境。
不过，一个是在悲伤自己失去的爱情，一个是在悲伤自己失去的友情，唔……也算是异曲同工了。
“我明白了。”施伐柯点点头，“你的解释我收到了，我也不会再同你生气了，你身上还有伤，回家去吧。”
被这样轻易地原谅了，褚逸之反而有些不安起来，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仿佛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永远失去了。
再也找不回似的。
褚逸之的出现不过是个小插曲，施伐柯却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说到就要做到，很快就将之抛诸脑后，倒是施重山略有些唏嘘。不过他这唏嘘只是随便唏嘘一下，要是他妹妹吃了亏，第一个撸袖子打人的肯定也是他。
总之假惺惺得很。
此时，这个假惺惺的人看了一眼被施伐柯抱在怀里的画卷，试探着道：“昨日听你说这画是沾了汤水又修补过的？”
“嗯！你没看到，陆公子的画技简直神乎其技！”说起这个，施伐柯兴致勃勃地道。
不……这并不是施重山想要得到的重点。
“不过，他为什么要送你一副修补过的画啊？”施重山努力将话题掰正过来，又语重心长地道：“如果一个男子真的重视一个女子，定然不会如此敷衍，送这么廉价且毫无诚意的东西呢。”
“嗯？”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满脸写着困惑，“陆公子只是感谢我请他吃了馄饨，就顺手送了我这个啊……而且他原是想丢掉的，我看这画实在好看，舍不得得很，就拿了回来。”
……为什么就扯到重视这种东西了呢？施伐柯一脸问号。
施重山顿了顿，半晌，才“哦……”了一声。
他早就该知道，他的妹妹根本没有开窍！
不然褚逸之也不会如此悲催了！
怀着复杂的心情，施重山带着妹妹买齐了材料，一同去了铺子。
当铺里有一个空出来的房间，专门做这类装裱修补的工作，施重山接过画卷，将之放在案台上，慢慢打开画卷。
然后，施重山脸上露出惊艳的表情，“这笔法……”他忽然眸光一凝，落在边角处那方红红的小印上，“临渊先生？！”
“哈，二哥你也被骗到了吧。”施伐柯有种与有荣焉的得意，“这是陆公子仿临渊先生的画。”
施重山却是不大信，他这几年在当铺里做司柜，也练出了一副好眼力，临渊先生的画他亦不是没有见过，这画工、这笔法，还有这方小印，怎么看都不像是仿的。
如今市面上仿临渊先生的画很多，但是仿得可以假乱真的，他却一副也没有见过，因为临渊先生的画极难模仿，即使仿得再像，也是有形无魂，所以才有人说临渊先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绘画天才，有传言说连当今天子都对他颇为推崇。
可是摆在他眼前的这副……怎么看都不像假的啊。
施重山的视线落在画中池塘边上那个撑着伞的女子背影上，虽然只是寥寥数笔的写意，但是那女子的背影却是纤细婀娜……嗯，还莫名有点眼熟。
“阿柯，你转过身去。”施重山忽然看向施伐柯道。
施伐柯有些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
施重山看了看画中的背影，又看了看施伐柯的背影。
莫名的很像啊！
“怎么了，二哥？”施伐柯回过头来，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画中那个撑着伞的姑娘，背影很像你呢，阿柯。”施重山有些意味不明地道。
“真的吗？”施伐柯有些惊喜地说着，上前又将画端详了一遍，很是爱不释手，“陆公子真是有心呢。”
施重山莫名又有些不爽了。
不过……他摸了摸下巴，又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个整副画，这真的是仿的吗？如若不是……施重山一下子心跳有些加速。
如果这真的是临渊先生的画呢？！
那说明了什么？说明那个傻书生就是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画家临渊先生啊！
想到这里，施二哥的呼吸不禁略有些急促起来，当然，此时施二哥已经忘记了先前诋毁傻书生的时候，说这副画是“廉价的东西”这种事情了。
“裱画非一日之功，这中间要经过调浆、托背、裱绫、上轴等等数十道工序，一时半会是完不成的，不如就将这画先放在这里吧，我裱完了给你带回去。”施二哥按捺下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微笑着道。
施伐柯不疑有他，自是应了。
施伐柯走后，施重山又在室内对着那画研究了许久，越是研究越是心惊……由他来看，这画绝不是仿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人找来了小朝奉。
“少东家，您找我？”小朝奉跑了过来。
“昨天那玉镯的旧主来赎，是你接待的？”施重山问。
“是。”小朝奉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又道：“少东家放心，那玉镯是死当，赎不回去的。”
“我不是问这个，我记得仿佛听你说起，昨天那人来时背上背了一个箱笼，里头放了画卷？”
小朝奉点点头，“约摸有十多卷呢。”
施重山一下子捂住了胸口。
如果真是临渊先生，那得是多少银子！

第十二章
施伐柯离开当铺，便去了昨日陆池摆摊的地方，结果陆池并不在那里。
“今日没有出来摆难啊。”施伐柯左右看看，自言自语着，“啊对了，该不会在家里抄写《孟子》吧？”
……嗯，也是，出来摆摊卖画也没有人懂得欣赏，代笔写信才五文钱一封，这报酬远不如小胖子给的那五两银子啊。
施伐柯想了想，走到隔壁依然火热的馄饨摊子上买了两份馄钝，又押了两文钱租了两个便携式外带的木碗，打算去陆池家中看看。
此时已经将近中午时分，春日的阳光照得人暖暖的，大街上是满满的市井气息，透着烟火人间的热闹和香气，施伐柯一路脚步轻快地走着。陆池租住在柳叶巷一个独门的院子里，虽然知道地址，但却是头一回上门。
站在门口，施伐柯试着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露出陆池那张令人看着便觉得心旷神怡的脸来。
“施姑娘？”陆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意外。
施伐柯笑眯眯地拎起了手中的木碗，“用过午膳了吗？”
她这么一说，陆池才觉得腹内已经是饥肠辘辘，他笑了一下，“抄书一时忘记了时辰，多亏你来了。”
嗯……好看的人，说起话来也是这般好听呢。
不过，果然是在家里抄书啊……
那厢，陆池已经侧过身，接过施伐柯手中的馄饨，请了她进来。
施伐柯走进大门，东张西望了一番，进门便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虽小，却十分精致，打理得也很不错。院子里种着枣树，此时正是青枣成熟的季节，树条上坠满了沉甸甸的果子，看得人眼馋，一侧的院墙上则是爬满了葡萄藤，翠色的叶子中开着不起眼的白色小花，一团团一簇簇，散发着迷人的暗香，沁人心脾。
“可还满意？”陆池笑问。
嗯？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总觉得这话仿佛哪里怪怪的？
“唔，还不错……”施伐柯讪讪一笑。
陆池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笑道：“这枣树和葡萄都是房东种下的，房东夫妇二人跟着儿子去了府城陪读，房子空置了下来，便在牙行挂了号，一个月租金五百文。”
因知道施伐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性，陆池这可以说交待得很清楚了。
五百文，已经不算便宜了，这对房东夫妇施伐柯是听过的，家中独子中了举人，便举家搬迁了，这房子空置应该有些时日了，但因为价格的关系一直无人问津，但如今看这环境倒是不错，陆池还要参加秋闱，是得有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念书。
陆池在说话的时候，已经利索地将馄饨放在了桌子上，又拿了碗筷来，招呼道：“快来吃。”
施伐柯走过去，便见桌上还用碟子装了满满一碟青枣，清洗过的青枣上还挂着点点水珠，看起来诱人极了，她禁不住诱惑拿了一个，咬一口，又脆又甜，忍不住笑眯了眼，“好甜。”
陆池已经在吃馄饨了，饱饨在汤汁里泡久了，已经有些软烂，肯定不如刚出锅的好吃，但许是因为腹内饥饿，又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入口只觉香甜无比，丝毫不曾逊色。
施伐柯见他吃得香甜，也有了食欲，然而吃了一个就觉得没了胃口，“唔，皮在汤里泡软了，不好吃，下回来的话给你带别的吧，果然馄饨这种东西不适合外带啊。”
“不会，很好吃。”陆池正吃得香甜，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
施伐柯乍一见他的笑容，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还是一阵失神。
陆池吃完一碗馄饨，满足地放下筷子，抬头便看到施伐柯一面心不在焉地啃着碟子里的青枣，一面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他顿了顿，白皙的耳根不由自主地攀上了一抹绯红。
“为什么这样看我？”陆池轻咳一声，略有些不自在地问。
“我在想你这么好看，当你的娘子也是很有压力的。”施伐柯没过脑子，顺口就答。
“……”陆池额角跳了跳。
意识到自己回答了什么，施伐柯清了清噪子，“我是说，我在考虑该给你找个什么样的娘子。”
不过……作为一个姑娘，有个长得比自己还好看的相公，也着实是压力山大啊，施伐柯天马行空的想着，甚是唏嘘。
“陆公子，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呢？”抬手支着下巴，施伐柯问。
陆池看着眼前支着下巴的少女，其实施伐柯也不算是特别漂亮的姑娘，但却生得玲珑可爱，一双杏仁似的眼睛又圆又大，水盈盈的清澈见底，这般含笑望着你的时候简直能把铁石心肠的人都看得软了心肠，且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就算是不笑都仿佛带着三分笑，十分的讨人喜欢。
听老人说这是十分福气的长相。
“我喜欢有福气的姑娘。”陆池微微一笑，道。
说着自己倒是先愣了一下，随即仿佛掩饰什么似的，默默低头从碟子里拿了一个青枣来吃。
施伐柯傻眼……诶诶？有福气的姑娘？这算是什么答案？或者美貌或者知书达理都比有福气来得更具体一些啊……
唔，莫不是……
“你喜欢好生养的？”施伐柯问。
听到这般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陆池饱受惊吓，猛地瞪大眼睛，口中的枣核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
施伐柯吓了一跳，慌忙跑过去替他拍背，“哎呀这是呛到了吗？”
好一番折腾，陆池才将那个差点噎死他的枣核吐了出来，缓了缓，才苦笑着道：“下回吃东西的时候，施姑娘还是莫要说话了……”
咦？她哪里说得不对吗？
说亲的时候，一般婆婆都喜欢有福气的姑娘，她们口中的福气，就是好生养啊。
施伐柯一脸无辜地眨了眨圆溜溜的杏仁眼。
陆池被她看得没了脾气。
他有心想跟她说，实在不用费心了，以他如今在铜锣镇的口碑和名声，想娶个媳妇估计不会太容易，但是对上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开口。
想来，她还不知道他此时在铜锣镇的名声……
算了，随她折腾去吧。
“啊！有了。”施伐柯忽然一拍手，兴致勃勃地道：“周县丞家有位小姐，我见过几回，生得珠圆玉润，很有福气的长相，而且她知书达理，性格善良，陆公子你觉得如何？”
陆池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县丞家的小姐，怕是看不上在下。”
“不会不会，据闻周县丞喜欢读书人，曾放话说想寻个秀才作女婿。”施伐柯越说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儿。
一个喜欢有福气的姑娘，周小姐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一个喜欢读书人，要招秀才为婿，陆池正是个秀才。
岂不是天赐良缘？
打定主意，施伐柯便起身告辞了。
陆池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欢脱的背影，略有些无奈。

第十三章
施伐柯说干就干，晚上大哥回家，就拉着他说了此事。
施大哥和周县丞交情不错，琢磨了一下，觉得此事可行，点头道：“我明日寻县丞喝酒，跟他透个底儿，问问他意下如何。”
施大哥会揽下此事一方面是出于妹妹的恳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对这位陆秀才观感甚佳，此前陆秀才去县衙办房屋租赁契约之时正好他当值，为了感谢陆秀才之前对妹妹的相助之恩，施大哥约了他一起喝酒，没想到这位陆秀才虽然是个读书人，但全无书生的酸腐之气，为人很是豪爽，且……酒量非常不错。
施伐柯觉得此事应该问题不大，心情甚佳。
第二日，天气晴好，施伐柯心情也甚好，将家中的棉被都翻出来晾晒，正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
施伐柯嘿嘿一笑，心道莫不是陆池坐不住了，来问周家小姐的事了？
施伐柯笑眯眯地开了门，然后愣了一下，有些意外，站在门外的竟然不是陆池，而是贺可甜。
“怎么，不欢迎我吗？”站在门口的贺可甜微微一笑，嗔道。
“啊不……只是有些意外。”施伐柯的心情略有些复杂，但还是侧过身道：“进来吧。”
贺可甜看了她一眼，笑着走了进来，“你看起来真的是一点都不欢迎我呀，枉我还带了你最喜欢吃的雪花酥呢。”说着，将手中拎着的一包点心晃了晃，“来福记的雪花酥有多难买你知道的啊，这可是我哥让人一大早就去排队才买到的呢。”
施伐柯眼睛一亮，伸手接过，“你坐着，等我去泡茶！”
贺可甜轻笑一声，在院子里坐下了。
不一会儿，施伐柯便泡了茶来，又将贺可甜带来的雪花酥摆了一碟，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喝茶。”
倒了一杯茶给贺可甜，施伐柯给自己也添了一杯，在贺可甜对面坐下，喝一口茶，咬一口雪花酥，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啊……
“你今日怎么来找我了？”眯着眼睛，施伐柯懒洋洋地问。
“你都几日不曾来我家寻我了。”贺可甜捧起茶杯喝了一口，颇有些哀怨地看了她一眼，“你当真恼我啦？”
对上她哀怨的眼神，施伐柯恁是有气也发不出来了，“算了算了，强抿的瓜也不甜。”
“是嘛，我们才是好朋友，你何苦为了一个外人来恼我呢。”贺可甜伸手，拉住她的手晃了晃，撒娇道。
施伐柯拿她没辄。
正这时，外头又有人敲门。
施伐柯顺手将手中剩下的半块雪花酥塞进嘴里，起身去开门。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陆池。
陆池的视线在施伐柯那鼓囊囊的腮帮子上顿了一下，眸中便忍不住带了笑意。
坐在院子里的贺可甜看到门外站的那个男子，沐浴在阳光中的男子眉眼含笑，她不由得微微晃了眼，原以为自家哥哥已经是铜锣镇最好看的人了，竟不知天底下还有这般好看的人……
一时竟是看迷了眼。
“陆公子。”这厢，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施伐柯忙狠狠咀嚼了几下，有些艰难地把口中雪花酥咽了耳去。
听施伐柯唤他陆公子，贺可甜一下子清醒了过来，随即唇畔便挂了冷笑，原来……他就是那个胆敢上门求娶的穷书生吗？这人竟是还不死心，追到这里来了。
也是，她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她难得出一回门，就来堵她了。
“这位，可是陆公子？”贺可甜矜持地开了口。
陆池这才注意到院子还坐着一个姑娘，不由得将困惑地目光转向了施伐柯。
施伐柯也有点懵，原来陆池竟是没见过可甜？可转念一想，当日抛绣球隔着那么远，人又多，没看清也是常理之中。
“是贺家姑娘，来找我玩。”施伐柯说得隐讳。
陆池却是一下子明白了，原来院子里坐着的那个姑娘就是那日抛绣球的贺姑娘，那日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并未看清这位贺姑娘的模样。
陆池立刻收回了视线，垂眸对她略拱了拱手，转而对施伐柯道：“既然你有客人，在下便先走了。”
施伐柯虽然有心调侃他几句，但此时贺可甜就在院子里坐着，显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便点点头，笑眯眯地道：“待得了消息，我便去寻你。”
消息？什么消息？陆池有点莫名，随即悟了她的意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莫不是以为他是上门来打探县丞家那位姑娘的消息了？
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此时却也不便解释，只道了一声“告辞”，说罢，转身欲走。
“陆公子，这便走了？”院子里坐着贺可甜却是冷不防扬声道了一句，见陆池停下脚步，又笑盈盈地道：“不进来坐坐么？”
陆池转身看了她一眼，一时有些闹不明白这位贺小姐在想什么……
“在下不知施姑娘有客，有叨扰之处还请见谅。”陆池垂眸，拱了拱手道，“你们叙话，在下也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贺可甜“嗤”地一声笑了，一脸兴味地看着陆池道：“陆公子真会说笑，好容易来了，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我都已经给了台阶，你还在拿什么乔？”
“……”陆池一愣，下意识看向施伐柯，眼睛里带了疑惑。
这位贺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了再走吧。”见他不语，贺可甜自顾自说着，瞥了施伐柯一眼，“我这位妹妹呢，心肠惯是软和，大概也说不了什么重话，想来是没有把我的意思完整转达给你，所以才导致了你对我贺家还心存妄念。”
啊？
陆池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施伐柯却是反应过来，知道贺可八成是误会了，赶紧道：“可甜，该说的我已经说了，陆公子他并不是……”
“所以既然你来了，我就亲自同你说清楚，你且听好了。”贺可甜不容拒绝地打断了施伐柯的话，看着陆池，脸上仍然带着知书达理的微笑，语气却是不善，“抛绣球招亲不过是我家喜饼铺子招揽生意的手段，所以陆公子大可不必当真，我贺家也断不会承认，所以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不要再做无用功了。”
陆池此时才反应过来……这位贺姑娘莫不是以为他是因为知道她在施家，这才一路跟过来的？他默默叹了一口气，垂眸应道：“是，在下知道了，断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贺可甜见他竟然这般轻易就应下了，倒是微微一愣，她看着门外那个形貌昳丽的男子，明明处于下风，明明该是十分尴尬憋屈的场面，不知为何他只那样站在那里，便举重若轻，姿态朗朗。
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惭。
“……陆公子也断然不要妄想仗着自己有一副好皮囊，就能引诱我。”鬼使神差地，贺可甜又道。
陆池唇角微抽，”是，在下绝不会妄想仗着自己有一副好皮囊，就引诱姑娘。”
贺可甜一下子涨红了脸。
“那么……在下就告辞了？”陆池又道。
贺可甜咬唇。
施伐柯揉了揉疼得一抽一抽的脑门，深吸了一口气，上前道：“你先回去吧，我明日来寻你说话。”
这么说的时候，她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十二万分的歉意。
陆池微微一笑，点点头，转身走了。
贺可甜气呼呼地看着陆池的背影，唔……连背影都这么好看呢，随即又气恼地咬住了唇，心头却是十分不解，明明是她占了上风，为什么她竟这般憋屈呢？！

第十四章
这厢，待陆池走远之后，施伐柯才转身看向贺可甜，“贺可甜你太过分了！”
贺可甜蹙眉，“我如何过分了？你身为我的好朋友，竟然替一个来历不明的穷书生来向我提亲，且我分明已经拒绝了这门亲事，他知我出府，竟还尾随而来，谁比较过分？”
“贺家拒亲的事情，我早已经同陆公子说清楚了。”施伐柯气鼓鼓地道，“他今日来，也不是因为你来的，而是因为我另给他说了一门亲事！”
因着贺可甜是她的朋友，她才没有当场给她没脸。
“什么？”贺可甜一愣，随即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才冷笑着道：“那就拭目以待，看看铜锣镇谁家愿意把自己好好的闺女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穷书生！”
说完，拂袖走了。
施伐柯也生气，对着她的背影大声道：“陆公子才没有你说得那么差！”
贺可甜“哼”了一声，头也没回。
两人不欢而散。
贺可甜走后，施伐柯越想越生气。
这股子气一直持续到大哥回来，她眼睛一亮，满身郁气一扫而光，满脸期待地迎上前，“大哥，怎么样？周县丞怎么说？”
施大哥看着自家妹妹一脸期待的样子，有些不忍让她失望，但还是摇了摇头。
“怎么了？”施伐柯一愣，“不妥吗？”
施大哥也是有些费解，“县丞向来喜欢读书人，原先听我说起有个秀才倒是感兴趣得很，连连给我敬酒，还说若是此事成了必给我包一个大大的媒人红包，可是不知怎地，说着说着就有些不大对了，许是有些酒意上头，竟是摔了杯子就走，十分恼怒的样子。”
施伐柯愣住了，为什么会这样？
哪里出了问题？
随即又有些担忧起来，“大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施大哥笑着摸了摸小妹的脑袋，十分爽朗地道：“不会，莫要担心，县丞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我也不是头一回同他喝酒，酒桌上的事情不会带到县衙里的。”
施伐柯放下心，又开始纠结要如何同陆池说这件事了。
想想明日不仅要同陆池交待周姑娘的事，还要因为贺可甜的事同他道歉，施伐柯这一夜都在辗转反侧，第二日一早，她便去了柳叶巷找陆池。
敲开大门，看到陆池，施伐柯张了张嘴，在路上想了好多遍的说辞突然卡住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晨光里，他鬓发微湿，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身上仅着一件秘色的直裾单衣，领口松垮垮的，白皙但线条却极具诱惑力的胸膛隐约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唔，虽然看着显瘦，但这胸膛似乎意外的有些可观呢……施伐柯有些恍惚地想。
陆池看到她这么早过来，也有些惊讶，“我在打拳。”
“啊对，打拳对身体好，不能光顾着读书的。”施伐柯回过神，轻咳一声，瞥开视线，十分理解地道。
她想起了自家三哥，三哥也是个读书人，他每日清晨都会打一套“五禽戏”，说现在科举考的不只是脑子，还有体力。试时，要一连几日都住在狭小的号舍之内，环境可以称得上恶劣了，因为体力不济几场考试下来撑不住昏倒在考场上的考生也不在少数。
陆池微微一笑，看向她手里拎着的纸袋，“你是来给我送早饭的？”
啊啊，果然是来得太早了啊！
施伐柯的表情略有些羞窘，不自地地将手中拎着的酥饼递给他，“我带了酥饼。”
“多谢。”陆池笑了一声，侧过身，“进来吧。”
施伐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在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只觉得因为打拳而出了一身汗的陆池看起来不似往日那般无害，莫名让人感觉有些压力。
陆池颇为有趣地看着她，便见她一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左顾右盼，就是不看他，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嗯……仿佛是有些不大妥当。
“我去换身衣服，你稍等。”他道。
“啊……嗯，这早上的天气还是有些凉的，你身上有汗赶紧去吧，别着凉了。”施伐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道。
待陆池进屋换了身衣服出来，施伐柯看起来果然自在多了。
“其实我是来道歉的，昨日真的对不起，我已经跟贺可甜解释清楚了，你根本无意纠缠。”施伐柯面带愧色地道。
“不必道歉，又不是你的错。”陆池坐下，咬了一口酥饼，“嗯，好吃。”
施伐柯的表情却并没有释然，而是更纠结了。
“还有一桩事……”施伐柯看了他一眼，期期艾艾地开口。
陆池弯了弯唇角，果然真是个心中藏不住事的姑娘呢，“和县丞家的亲事没成？”
“诶你怎么知道？”施伐柯一下子瞪大眼睛。
陆池忍俊不禁，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都在你的脸上写着呢。”
……这对话莫名有些耳熟呢。
施伐柯一下子泄了气。
“我早有心里准备，不必介怀。”陆池见她泄气，温言安抚道。
施伐柯却是一下子想起了那日，他说的那一句“县丞家的小姐，怕是看不上在下。”
心火一下子燃了起来，施伐柯猛地一拍桌子，急吼吼地道：“陆公子这样好的人，一定配得上更好的姑娘！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娘子！”
还真是一个不知道气馁为何物的姑娘啊，陆池都有点无奈了，“施姑娘，其实你不必费心了……”
“我已经用一个媒婆的尊严发过誓了，说好你的婚事包在我身上了！”施伐柯义正辞严。
陆池挑眉，看了她半晌，忽地笑了，“是，在下早已将终生幸福托与姑娘了呢。”
施伐柯愣了一下，傻呼呼地看着他，不然为何突然打了个寒噤。
唔，果然这早春的天气还是带了些凉意吧……
见她一副傻呼呼的样子，陆池感觉有些手痒，忽然很想去捏一捏那张小肉脸，似乎手感会很好呢。
“昨日找你，其实是想告诉你，我在镇上的学堂里找了一份活计。”陆池攥了攥手心，转开了话题。
“真的吗？太好了！那以后你就不必上街摆摊了。”施伐柯果然很快把那点不妥丢开了，一脸开心地道。
还是个特别好哄的姑娘。
陆池笑着吃完了手中的酥饼，只觉得无比香甜。

第十五章
施伐柯说到做到，开始努力给陆池物色好姑娘。
事实上，对于陆池的亲事，施伐柯是极有信心的，纵然经过了贺家的出尔反尔和周县丞的断然拒绝，也并没有打击到她的信心。她相信总有人会慧眼识珠，毕竟，陆池论样貌，整个铜锣镇几乎无人能出其右，论才华，是前途无量的秀才，如今又在学堂里当先生，也是个加分限，而且他还这样年轻，这等条件在铜锣镇未婚男子中就算是算不得上上等，那也绝对是中上的水准。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狠狠的一击……
施伐柯这一回看中的是木叶巷李秀才家的妹妹，这位李小姐身材丰腴，性格开朗，模样也十分可爱，而且跟着哥哥读了一些书，想来也和陆池有共同语言，且陆池也是秀才，想必和这位李小姐的兄长比较合得来。
嗯，完美。
施伐柯打探好消息，便登门拜访了。
这位李小姐的母亲是个温柔和善的妇人，见到施伐柯上门十分热情，毕竟这年头家中有姑娘的人家一般都不会得罪媒婆。
施伐柯嘴甜，先是狠狠夸了李小姐一番，又夸这位李夫人儿女双全好福气，直夸得李夫人笑眯了眼睛，这才喝了一口茶，一鼓作气地道：“我说的这位公子相貌堂堂，和令公子一样也是个秀才，且画得一手好画，如今在镇上学堂里教书。”
李夫人面上的笑容却是微微一顿，略有些迟疑地道：“你说的……莫不是刚搬来铜锣镇的那位陆秀才？”
“正是正是，莫非夫人见过他吗？”施伐柯眼睛一亮，“若是您见过他，想必就知道我没有夸口了。”
李夫人脸上的笑容却是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她皱着眉头看了施伐柯一眼。
施伐柯被她看得心下有些惴惴，“夫人，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实不相瞒，我听说过这位陆公子，前些日子刚搬来镇上的，据闻他贪慕贺家的财产，逼娶贺家小姐未遂，人品有瑕不说，身份来历也很有问题，我李家虽然不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都清清白白做人，不敢高攀。”李夫人一脸不高兴地说着，端起了手边的茶杯。
端茶送客。
“夫人，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陆公子绝非你说的那种人。”施伐柯站起身，却没有立时就走，“做媒婆这一行全凭良心，我施伐柯绝非那等无良媒人，不知贺家抛绣球招亲一事您可曾听说？”
李夫人一愣，“倒是听过。”
“当日陆公子经过贺家的喜饼铺子，被绣球意外砸中，陆公子得了绣球，便按约定请了媒人上贺家提亲，然而贺家拒不承认此事，说抛绣球一事不过是贺家喜饼铺子招揽生意的手段，陆公子对此表示理解，也并未纠缠，这便是整件事情的经过，贪慕贺家财产逼娶贺家小姐之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施伐柯十分认真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施姑娘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李夫人表示怀疑。
“因为陆公子当日请托了去贺家提亲的媒人，便是我。”施伐柯看着李夫人，面色十分坦然，“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整件事情的经过。”
李夫人一时语塞，半晌，才摇摇头，道：“常言道，无风不起浪，还请施姑娘体谅我一个作为母亲的心情，这桩亲事，不成。”
施伐柯表示理解，“我只再问您一句话便走。”
李夫人也并不想得罪她，只得点头，“施姑娘请问。”
“这些谣言您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李夫人有些犹豫，这位施姑娘一脸要去找人算账的表情，她着实有些不敢开口啊。
“我绝不会说是您告诉我的。”施伐柯保证。
李夫人看了她一眼，终于开口，“是前些日子在金满楼买首饰的时候，听掌柜说的，而且当时在场的，不止我一人。”
也就是说，这谣言经过口口相传，已经快要人尽皆知了？
施伐柯气得直咬牙，她总算知道那日周县丞恼他大哥的原因了，想来也是把这谣言当了真，见大哥要给他的宝贝闺女说这么一门亲，可不得翻脸么，没有当场打起来都算是人家大度。
“多谢。”施伐柯说完，转身走出了李家大门。
一走出李家大门，施伐柯便直奔金满楼。
金满楼是铜锣镇楼赫赫有名的首饰店，哪家有嫁娶之事，需要聘礼嫁妆什么的，大多会来这里挑首饰，因此生意向来很红火。
施伐柯原是想问问掌柜为何要传出那等不负责任的谣言，顺便想问问这些谣言究竟从何而来，源头在哪，但是没想到，刚到外头，便听到里面有人在讲陆公子的坏话。
“听说那个陆秀才是岚州人呢……”
“是啊是啊，听说他是千崖山飞琼寨出来的。”
“真的假的？好可怕啊，飞琼寨不是一个山匪窝么……他来铜锣镇干嘛？不会引来山匪吧？”
这话一出，引来惊呼一片。
“哎呀，我们铜锣镇从来都是太太平平的，可不要因为他惹来什么麻烦……”
“难怪想要逼娶贺家小姐呢，这是觊觎贺家的家财啊，不过你们谁见过那个陆秀才长什么模样啊？”
“既然是山匪出身，想来应该是个长着络腮胡子，虎背熊腰，满身都是肉的胖子吧，听说山匪都长那样，可吓人了。”
施伐柯听得额头青筋直冒，慢慢走了进去。
“啊……贺家小姐好可怜，要被这样的人逼娶……”一个胖乎乎的妇人面露怜悯之色。
“若真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秀才呢？”施伐柯走到柜台边，一边假意看首饰，一边若无其事般加入了聊天的群体。
“这个秀才是真的假的还是两说的呢，也可能是冒充的吧。”一旁有一妇人回答。
“可是冒充秀才不是要被抓进衙门关起来的吗？”施伐柯又道。
“他都已经是山匪了，还怕冒充秀才这种小罪吗……”那妇人撇了撇嘴，随口道。
施伐柯忍了忍，终于没忍住，“这样没根据的事情，怎么可以随便乱说！陆秀才在铜锣镇租了房子，在衙门里签过租赁的契约，他的秀才身份是在衙门里备过案的！”
那妇人仿佛被她突然加大的音量吓了一跳，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满道：“你这小姑娘怎么一惊一乍的，我们又不是衙门里的青天大老爷，要凭证据抓人，能够掌人生死，不过只是随便闲聊几句而已罢了。”
“谁说只有衙门里的青天大老爷才能掌人生死了，岂不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施伐柯被她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气笑了，“这位夫人，流言可畏，亦能杀人！”
那妇人被她说得有些羞恼，面色不善地道：“小姑娘家家，小小年纪竟是这般伶牙俐齿，小心日后难找婆家。”

第十六章
施伐柯本不想再同她抬杆，正准备去找掌柜问个明白，却见一个十分眼熟的人从二楼雅间走了出来，他身旁陪着的那个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可不就是金满楼的掌柜么。
贺可咸！
施伐柯想，不用问了，答案就在这里。
那厢贺可咸刚走出雅间，便察觉到什么似的，扭头对上了施伐柯的视线，他下意识扬起一抹笑容，却见施伐柯面无表情地转头收回了视线。
“嗯？”贺可咸眯了眯眼睛，这是什么表情？还在生气那日他将她赶出去的事情？他不是已经买了雪花酥让可甜带给她了么，这是还没哄好？
来福记的雪花酥是她的最爱，通常一份雪花酥哄不好，两份一定成。亦或者……该不是那桩事被她发现了吧，想起那件事，贺可咸略有些心虚。
正想着，便听楼下，施伐柯扬声道：“我吃媒人这碗饭，当然得伶牙俐齿！”
……唔，这架势是在同人吵架？
“你这小姑娘竟是媒婆？”一旁，有人惊呼。
随即便有人认出了她来，小声道：“是施家那个小姑娘，娘和外婆都是官媒，上头有三个哥哥呢，她爹也是个混不吝的……”
官媒虽然也是媒人，但官字两个口，占了这个字的，一般人都不太想惹，且不说她还有一个极其护短又不讲理的爹，还有三个哥哥。
认出了施伐柯，便没人想同她呛声了。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施伐柯双手叉腰，“对，我是个媒婆，当日陆公子得了贺家的绣球，按约请了媒人上门提亲，那个媒人就是我！所以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整件事情的真相，逼娶之说根本是无稽之谈，虽然我也很意外贺家为何抛绣球招亲，事后又不认，但陆公子事后根本没有纠缠此事，何来逼娶之说！”
说着，还挑衅地看了站在楼梯口的贺可咸一眼。
贺可咸眉头一抽。
“且，我见过陆公子，他是个芝兰玉树般的谦谦君子，绝非那等小人！”施伐柯信誓旦旦地道。
贺可咸死死地盯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姑娘，眼睛里几乎要迸出火星子来。
施伐柯却是再不看他，扬眉吐气地说完，整个人神清气爽，扬长而去。
“没良心的蠢丫头。”贺可咸捏了捏手里的首饰盒子，磨着牙一字一顿地道。
“贺公子……”感觉了恐怖的低气压，金满楼的掌柜抖了一下，这位相貌比姑娘还漂亮的贺公子可是个狠人。
贺可咸摩挲了一下手里的首饰盒子，“那些流言是什么回事？”
金满楼的掌柜支吾了一下，左右看看，这才凑上前鬼鬼祟祟地道：“是我们东家小姐吩咐下来的。”
掌柜口中的那位东家小姐沈桐云，和贺可甜是闺中蜜友。
贺可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蠢妹妹，又做了一件蠢事。
而他，无端端背了这口黑锅。
经此一事，施伐柯越发的憋了一口恶气，打定主意一定要给陆池说门好亲事。
但是一连看中几个姑娘，上门试探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只要一提起陆秀才，甭管一开始气氛有多好，立马一个个都避之唯恐不及，翻脸比翻书还快。
即便她说清楚那些不利于陆秀才的话都是谣言，即便他们都表示相信她的话，最终也还是毫无商量的余地，谁都不愿意拿自己的亲闺女来冒这个险。
毕竟，这位陆秀才刚搬来铜锣镇不假，且孤身一人，一穷二白。
施伐柯一脸郁卒地支着下巴，望着墙上那副已经裱好的画。
画里有杨柳依依，有烟雨绵绵，有泛起涟漪的池塘，有岸边撑着伞走过的姑娘，极简的构图，不过寥寥几笔，意境却美好到令人叹息，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一张修补过的画。
人长得那么好看，画画又这么好看，这么优秀的陆公子竟然乏人问津，真是太没有眼光了！
亲事一直没有进展，导致施伐柯最近都不敢去见陆池。
正在施伐柯为了陆池的亲事绞尽脑汁、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封烫金请帖送上门来，施伐柯看着手中的请帖，一脸的不可思议，竟然是铜锣镇大户朱家的帖子。
朱家……请她作甚？
向来信心满满的施伐柯难得妄自菲薄了一下，毕竟以朱家的门第，若真要请媒，至少也是她娘这种层次的官媒吧……
据她所知，朱家的确是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大小姐，名为朱颜颜，据闻貌如天仙。但实际上这位朱大小姐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没有人真的见过她。之前施伐柯因为陆池的婚事几乎把铜锣镇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都想过了一遍，却独独漏了这朱颜颜，并非是忘记了，而是不敢肖想。
朱家乃是正经的官宦人家，这位朱家大小姐的爷爷官至尚书，是个三品大员，虽然已经致仕返乡，但这般门第，与商户之家也是不好比的。
虽然满腹疑问，但施伐柯仍是拿着请帖，上门拜访去了。
朱家走的是清贵路线，朱家大院虽然占据了铜锣镇最大最好的一块地，但内里的陈设和布景都相对比较低调，与此相比贺家反而张扬许多，一看便是豪富之家。
喝过一盏茶，一位通身气派的美貌妇人才姗姗来迟，她在侍女的伺候下坐好，这才面带微笑地看向施伐柯，“你便是施姑娘？”
施伐柯应了一声，“是。”
“这样小小年纪，竟是个媒婆？”她打量了施伐柯一番，似有些不敢置信。
“是。”施伐柯笑了一下，随即有些疑惑地道：“不知夫人请我上门，所为何事？”
那美妇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怎么开口，半晌才道：“不知道施姑娘知不知道铜锣镇新来了一个秀才，姓陆。”
施伐柯一愣，诶？
“就是那个在学堂里教书的陆秀才。”见施伐柯不答，那美妇人又道。
“我知道。”施伐柯赶紧点头。
“让施姑娘见笑了，虽然一般都是男方托媒，但今日我想向施姑娘托个媒，烦请姑娘帮着说合说合。”
诶诶？
施伐柯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是她听错了，还是她理解错了？莫不是……
“您相中了陆秀才？”她试探着问。
美妇人浅笑点头，“正是。”
“不知是替谁相的？”施伐柯按捺下激动，又问。
“小女朱颜颜。”
朱颜颜！眼前这位夫人原来是朱家的掌家夫人，朱颜颜的亲生母亲啊！
施伐柯简直喜出忘外，但还是没有忘记一个媒婆的职业操守，“我可以见一见朱小姐吗？”
“这……”朱夫人有些犹豫，“小女比较怕羞。”
“远远看一眼即可。”施伐柯见她迟疑，退了一步道。
她至少要初步确认一下朱颜颜的模样品性，不能被朱家这块金字招牌砸晕了，万一这位朱小姐有哪里不妥，岂不是坑害了陆池。
朱夫人招来一个侍女，吩咐了一番，复又对施伐柯道：“我家园子有几株茶花开得不错，不如一起去看看？”
施伐柯知道她的意思，点点头欣然起身。

第十七章
此时正是春日，百花齐放的时候，朱家的园子有专人打理，十分漂亮。
一片姹紫嫣红中，有几株茶花尤为不凡，碗口大的花朵，花瓣一重叠着一重，异常的漂亮，且分明是同一株，却颜色各异，十分的特别。
“那是五色茶花，小女亲自照顾的。”朱夫人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有着骄傲的神采。
“朱姑娘真是心灵手巧。”施伐柯面露惊艳之色，连连赞叹。
朱夫人引着施伐柯上前几步，便能看到对面一个凉亭，凉亭里坐着一个穿着丁香色对襟襦裙的少女，远远看去，只觉得是个瓷人儿一般，竟是说不出的漂亮。
少女似乎并未发现有人在偷窥她，正在认真给一个花盆松土，十分的专注。
“那便是小女。”朱夫人在施伐柯耳边轻声道。
施伐柯眼睛一亮。
大概施伐柯的目光太过火热，少女忽然侧过头来，对上了施伐柯的视线。
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忙对她笑了一下，便见那少女脸上一下子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她猛地起身，差点撞翻了桌上的花盆，随即手忙脚乱地扶好花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拎着裙摆，慌不择路地跑了。
跑了……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
“小女天生自小养在深闺，比较怕羞。”朱夫人略有些尴尬地道。
原来大家闺秀竟是这般害羞的啊……
施伐柯点点头，表示理解。
见施伐柯并未露出什么异样，朱夫人的脸色缓和了许多，笑容也诚心了许多，“那便劳烦施姑娘了，这个给姑娘买些茶水喝。”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女。
侍女微微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荷包。
施伐柯知道这是规矩，笑眯眯地受了。
心里无比的舒畅。
差点以为会糊在她手里的陆池终于有着落了，而且还是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容貌与陆池也甚是相配，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走出朱家大门，施伐柯没有回家，而是打算直接去找陆池。
这么些天都没脸见他，如今总算有成果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见他一面，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看看日头，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学堂教书。
这一路，施伐柯的脚步轻快得差点飘起来。
刚到学堂外面，便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小胖子正在罚站。
青豆色对襟短襦，肉乎乎的脖子上金灿灿的金项圈……唔，这不是陆池摆摊那日，十分豪气地出了五两银子请陆池代笔抄写《孟子》五遍的那个小胖子么？
“咦，你怎么在这？”施伐柯走上前，好奇地问。
小胖子掀开耷拉着的眼皮，生无可恋地看了她一眼，“没长眼睛啊，小爷在罚站。”
语气很是恶劣。
“你是谁的小爷呢？”冷不丁地，一个凉嗖嗖的声音响起。
小胖子顿时头皮一紧，一张小肥脸皱得像个苦瓜。
施伐柯睁大眼睛，看了一眼刚刚从教室走出来站在门口的陆池，又看了一眼苦着脸罚站的小胖子，脸色变得有些诡异起来，唔……该不是正好是她想的这样吧？
“他……是你的学生？”施伐柯指了指小胖子，忍不住好奇道。
陆池微微一笑，“不错。”
施伐柯顿了一下，随即捧腹大笑。
这个倒霉的小胖子哟，他大概万万没有想到路上随便找的一个代笔抄写的书生，没几日竟然成了他的先生！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啊！
小胖子默默翻了个白眼。
如果此时小胖子知道眼前这个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女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一定会告诉她，这是孽缘！
“你是为那五遍《孟子》罚的他？”施伐柯边笑边道。
“非也，我们早已银货两讫，且那时我又不是他的先生。”陆池摇头，十分理所当然地道。
一副他很讲道理的模样。
“咦，那是为什么？”施伐柯好奇。
“背诵没有过关。”陆池道。
小胖子再次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个满肚子黑水的先生，抽他背《孟子》中的梁惠王篇，但《孟子》他看没看，这个讨厌的先生难道心里没点数吗？！分明就是故意的，哼。
见那小胖子满脸憋屈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施伐柯又想笑了。
陆池待她笑够了，才微笑着道，“几日不曾见你，今日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嗯，是错觉吗？这话里怎么透着一股子幽怨的味道？
小胖子贼眉鼠眼地偷觑了自家先生一眼。
施伐柯嘿嘿一笑，“前几日无甚进展，便不大好意思来见你。”
陆池眉头一挑，听这话中之意，她又要给他乱点鸳鸯谱了？以他如今的名声，这铜锣镇居然还有人敢同他说亲？
“不过……我这是打扰你上课了吧。”施伐柯探头看了看教室，教室里鸦雀无声，一个个都在认真温书，不由得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对陆池道：“你先去上课吧，我在外头等你。”
“无妨。”陆池看了一眼旁边罚站的小胖子，“我们外头说话。”
小胖子送上鄙视的目光。
外头有一个供先生课余休息的房间，陆池给她倒了茶水。
施伐柯捧过茶杯，喝了一口，兴致勃勃地道：“是朱家的姑娘，我已经瞧过了，生得美貌非常，而且性格十分娴静，就是有些害羞，不过姑娘家害羞一些也十分正常嘛。”
“朱家？”陆池扬了扬眉，“莫不是我所想的那个朱家？”
他虽然来铜锣镇不久，朱家他却也是听过的，学堂里的其他先生提起朱家无不景仰，朱家那位老先生也是科举出身，一路官至尚书，也算是读书人的楷模了。
那可是正经的官宦人家。
“正是你想的那个朱家。”施伐柯说起来眼睛都放光，一脸快夸我的表情，“是不是绝好的亲事？”
陆池失笑，连商贾贺家都嫌他穷酸，说他高攀，她哪来的信心朱家会看得上他一个来历不明又一穷二白的秀才？
“你那是什么眼神？”施伐柯不满，“你不相信我？”
“并非是不信你，可是朱家的门第在下实在高攀不上啊。”陆池略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施伐柯闻言，嘿嘿一笑，得意道：“这门亲事可是朱家托我说的媒，指明看中了你，你看吧，我便说总有人会慧眼识珠的！”
是朱家看上了他？这话倒是让陆池略有些惊讶，只是看眼前这姑娘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陆池又有些心塞。
“你是说，朱家指明看中了在下？”
“是啊！”施伐柯说着，觉得他表情有些不大对，实在是太过平淡了，“这样好的亲事，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
陆池默默地看着她。
“你放心，我断然不会坑你的，我已经见过那位朱小姐了，这在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儿，而且十分的心灵手巧，她还会种五色茶花呢！”施伐柯对上他的眼神，莫名觉得压力山大，话忍不住多了起来。
“你觉得，我应该高兴？”陆池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幽幽地道。
“呃……不……不应该高兴吗？”施伐柯呆了呆。
陆池盯了她半晌，见她眨巴着眼睛，一脸的不明所以，有些气馁地别开了视线，淡淡地道：“齐大非偶，在下一穷二白，如今又声名有瑕，朱家乃正经官宦人家，为何竟看上了我，你不觉得奇怪吗？”

第十八章
“那些谣言……你，你都知道了？”施伐珂结巴了一下。
陆池见她一脸惊慌的样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用担心，那些流言我并未放在心上，你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
看到她这样的表情，让他忍不住想做点什么啊……
“也可能是朱家看中你是个秀才呢。”施伐柯咬了咬唇，辩驳。
“区区一个秀才，才是漫漫科举之路的起点，向来以科举晋身的朱家又岂会放在眼中？而且朱家有族学，除了同族的学子，也接纳了许多穷困但却天资出众的学子，所以朱家的族学也颇有名望，其中秀才更是不在少数。”陆池看着她，“这样，你还觉得朱家是看中了我的秀才之名吗？”
施伐柯卡壳了，她明明是来说服陆池的，但不知为何竟是被陆池说服了……
那么……朱家到底为什么看中了陆池呢。
“等等啊……待我再捋一下……”
施伐柯兴致勃勃地来，被陆池一顿忽悠，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陆池送她至学堂大门口，看着她顶着一张想不通的脸，纠结地离开，唇角微弯。
转身回到教室门口，教室里依然鸦雀无声，小胖子依然在门口罚站。
陆池正准备走进教室，一旁的小胖子冷不防跳出来刷了一把存在感，“先生，那个小姐姐呢？”
陆池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胖子挑衅地笑了一下，又道：“先生，你喜欢那个小姐姐吧。”
陆池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直看得小胖子头皮发麻两股颤颤，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作死的时候，才缓缓地笑了，“你说得对。”
唔，要是阿柯也有这么聪明敏锐就好了。
说着，收回视线，走进了教室。
无……无耻！
小胖子气得一噎。
竟然承认了！这个无耻的先生！
“可是先生，那个小姐姐……不喜欢你吧。”小胖子看着先生的背影，幽幽地道。
陆池的背影一下子僵住了。
半晌，他回过头，微笑着道：“不用罚站了，进来吧。”
小胖子一脸戒备地贴着墙，“你……你又想干嘛……”
“为师想了想，罚站对你的学问并无实际上的帮助，不如还是罚抄吧。”陆池一脸和蔼可亲地看着小胖子，温言道，“一遍记不住，便抄两遍，两遍记不住，便抄三遍，久而久之，一定会记住的。”
小胖子一下子如丧考妣。
不作不死，他到底为何要作死挑衅先生啊……
不过有一件事他确定了，这位先生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
这厢，施伐柯想方设法打听了一些朱家小姐的消息，却发现这位朱家小姐当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竟是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带着陆池给她的疑虑，施伐柯再次登上了朱家的大门。
这次，施伐柯等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喝茶喝得都想如厕了，那位朱夫人才姗姗来迟。
“施姑娘可是有好消息了？”在施伐柯上首坐下，朱夫人表情却并不热络，只淡淡问了一句。
虽是问句，但不知为何总有种笃定的感觉，仿佛这桩婚事一定能成似的。
也是，以朱家的门第，若是一般人只怕根本不会细究其中缘由，只会忙不迭地应下这门上好的婚事，毕竟这桩婚事对于一个一穷二白的秀才来说，简直是天下掉馅饼一样的存在。
施伐柯觉得这位朱夫人的态度有些奇怪，犹豫了一下，谨慎地试探道：“不知道夫人您有没有听过关于陆秀才的流言？”
朱夫人表情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下，才淡淡一笑，道：“谣言当止于智者，不足为信。”
施伐柯一下子被这句话感动到了，完全忘记自己在这里枯等了一柱香时间，也忽视了朱夫人略显冷淡的态度，只觉得这位朱夫人真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果然有着常人没有的睿智和远见啊！
“夫人真是通情达理。”施伐柯诚心诚意地夸了朱夫人一句，然后又道：“实不相瞒，我此次上门是因为陆秀才对于这桩亲事尚有些不解和疑虑，婚姻是结两姓之好，若是心存疑虑反而不美，还盼夫人能够解惑。”
“哦？”朱夫人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那位陆秀才竟然会对这门婚事存有疑虑，她顿了一下，才道：“施姑娘请讲。”
施伐柯颔首，问道：“从常理上来讲，朱姑娘和陆秀才似乎并不是那么门当户对……不知道您为何替朱姑娘选中了陆秀才呢？”
听到这个问题，朱夫人眯了眯眼睛，“这是施姑娘想问的，还是陆秀才想问的？”
不知为何，此时的朱夫人粉面含霜，表情有些不善。
施伐柯哑然，不明白朱夫人的情绪起伏为何会这么大，而且这当然是陆池想要知道答案了，若非如此，她又何必问这许多……
“是陆秀才想问的。”对着朱夫人略有些不善的表情，施伐柯硬着头皮道。
朱夫人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她表情有些僵硬地道：“常言都道莫欺少年穷，何况陆公子是个秀才呢，施姑娘应该知道，我公公便是科举晋身，官至三品，因此朱家选婿并不看重身家如何，只要他有读书的天份，肯上进，总有出头之日。”
这回答倒是和施伐柯的想法一样，可是陆池的那些想法姑且不论，她总觉得朱夫人的情绪和态度都有些奇怪……
是错觉吗？
仿佛总透着一种言不由衷的感觉呢……
“可是据闻朱家族学中，如陆秀才这般的秀才不止五指之数。”施伐柯试探着道：“从朱家族学中挑选一个天资出众的秀才，知根知底不是更加可靠吗？”
朱夫人一滞。
半晌，忽地冷笑一声，“施姑娘所言有理，那这门亲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诶？诶？！
施伐柯一愣……这是什么发展？
她只是想知道原因，竟然就……就此作罢了？现在提亲都这么儿戏的吗？
“那么，施姑娘请回吧。”朱夫人手边的端起茶杯。
施伐柯有些憋屈……自从接下陆池的婚事以来，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被人端茶送客了，可是之前两家她尚能理解，这朱家……不是这位朱夫人自己下的帖子请她来做媒的吗？！为何竟又如此这般出尔反尔呢？
然而不待施伐柯开口，一旁便有侍女面带笑容地走上前递上一只荷包，“让施姑娘白跑一趟真是抱歉，这是我们夫人请你喝茶的。”
施伐柯的话被堵在喉咙里，更加憋屈了，然而此时她已经意识到即便她再说什么，也不过白费唇舌罢了，且朱家这门亲事本就来得蹊跷，她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又能说什么呢？
施伐柯看了一眼侍女手中那只一看便分量不轻的荷包，抱着不拿白不拿的心情，默默拿了荷包，转身走了。
厅堂里，朱夫人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夫人……就这样打发了媒人走，姑娘那里……”一旁，贴身伺候的侍女略有些担忧地道。
“哼，一个小小的穷秀才，竟然还敢拿乔，真当我非他不可吗？！”朱夫人一脸怒意。
侍女见状，垂下头不敢再说什么，心中却是默默腹诽了一句……可是姑娘当真是非他不可啊……

第十九章
这厢，施伐柯直至走出了朱家大门，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看了一眼手中那只鼓囊囊沉甸甸的荷包，从她收到朱家的那封请帖开始，这件事的始末，简直就是毫无逻辑可言。
若非手里这只存在感不弱的荷包，她几乎快以为这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境了……
捏了捏手里荷包，施伐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朱家的亲事莫名其妙的吹了，但是这门亲事本来就是莫名其妙来的……就如陆池所言，不弄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即便成了也不算是好事。
罢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事到如今，施伐柯也只能这般自我安慰一番了。
最终，施伐柯还是忍不住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陆池的婚事……怎么就那么难呢！
学堂里，小胖子再次可耻地留堂了，同窗都已各自回家，只有他还一脸生无可恋地在抄写《孟子》……先生真的太狠了！不就是调侃了他一下嘛，这都第几次留堂了！
好在，终于要抄完了。
抄完最后一个字，小胖子搁下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看着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一叠纸，简直字字血泪啊！
抱着不算薄的一叠纸，小胖子起身走到陆池面前，敲了敲书案。
“嗯？”陆池放下手里正在看的书本，看向小胖子。
“我抄完了。”小胖子昂着脖子，拿下巴点了点他放在书案上的那叠密密麻麻写了字的纸张，一脸的扬眉吐气。
“哦？”陆池垂眸翻了翻放在他面前的那叠纸，令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这小胖子的字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字是端正的小楷，苏轼云：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这个小胖子竟然做到了协调一致，整篇字可圈可点，就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算是十分不错。
陆池看了他一眼，“嗯……这字倒还算差强人意。
小胖子是个给他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的家伙，闻言，得意地揉了揉鼻子，“我爷爷说字如其人，小爷我可是从会拿笔开始就被逼着练字帖呢。”
喂……被逼着练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陆池见他又开始“小爷长小爷短”，挑眉道：“不过，这才抄了一遍啊。”
“什么？一遍还不够？！”小胖子瞪圆了眼睛，急得涨红了白嫩嫩的小胖脸。
就这一遍已经让他接连几天留堂了，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一遍怎么够？”陆池微微一笑，伸出手比了个五，慢悠悠地道：“当初为师可是抄了五遍呢。”
这个无耻的先生果然还在记仇！
“那……那个不是已经银货两讫了么，能不能不提了啊！”小胖子满脸悲愤道。
他能怎么办？上街找个代笔的书生竟然找到了自己未来的先生头上，他也很绝望啊！
“唔好吧。”陆池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小胖子一愣，随即有些狐疑地看着他，这个无耻的先生会这么好说话？正想着，便听他又开了口。
“不过……”
他就知道！小胖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为师记得当时说，这罚抄的意义，便是让你能够背诵全文。”陆池看着猛翻白眼的小胖子，身子微微后仰，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道：“那么现在，你是已经会背诵了么？”
“当然会了，小爷我又不是那些庸才，一遍足以！”小胖子扬着脖子叫嚣，脸红脖子粗的。
陆池微微扬眉，“‘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出自哪里？”
“公孙丑。”小胖子飞快地回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陆池又问。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陆池眼中终于有了些诧异之色，又问：“何谓知言？”
“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小胖子完全不用思索一般，顺口就答，且中间毫无停顿，十分顺畅。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陆池看着小胖子，又问，“出自哪里？”
“离娄。”
陆池若有所思地看着小胖子，久久不言。
“怎么样？过关了没？”小胖子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连声催促道。
许久，陆池才点头，“算你过关。”
小胖子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跑了，那速度仿佛后头有狗在撵他似的，就怕先生突然就反悔了。
陆池看着小胖子欢脱的背影，半晌，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原来……这个糟心的小胖子竟然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啊。
能够一遍就记住《孟子》全篇，这记忆力着实令人惊叹，只是……不知他家中长辈可知道此事？
正着想，便见那小胖子突然又一路飞奔了回来，“先生先生，你猜我看到了谁？”
“嗯？”陆池还在思索他过目不忘的事，闻言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诶，先生，我告诉你外头是谁，我们就算和解了，好不好？”小胖子眼珠子转了转，对陆池笑得一脸讨好。
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一个是先生一个是学生，硬要和他对着干，肯定是小爷他自己吃亏啊！所以不如示个弱，就当此前那些小小的愉快通通不存在好了！
陆池似笑非笑地看了满脸算计的小胖子一眼，“想知道外头是谁，为师可以自己出去看啊，就不必劳烦你了。”
说着，陆池便站了起来。
对于外头是谁，其实他心中有数。
毕竟整个铜锣镇，会来学堂找他的，也就那么一个人。
“先生你这样真的太不友好了！”小胖子嚷嚷起来，十分不满地道：“都说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堂堂一个先生，干什么总和我过不去啊，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嘛！”
陆池“呵呵”一笑，凉凉地道：“莫不是你还舍不得家去？那不如为师再给你布置一些作业？”
小胖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一脸深受伤害的模样，随即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池失笑，也跟着他快步走了出去，刚走出学堂，便看到了正蹲在门口，不知道拿什么画着圈圈的施伐柯。
“小姐姐小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小胖子冲到施伐柯身边，神秘兮兮地道。
“嗯？”施伐柯一脸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小胖子凑到她耳边，冷不丁大喊了一句，“我们先生中意你！”然后扭头冲着后头的陆池扮了鬼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池抽了抽嘴角。
这个熊孩子，真的欠虐。

第二十章
施伐柯有点懵，揉了揉被嚷嚷得有些刺痛的耳朵，随即扭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池，忙拍了拍裙子，站了起来。
她看了看已经跑远了的小胖子，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陆池，“……你莫不是又罚他了？”
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陆池有点心塞。
“你怎么在这里，不进去？”陆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
“我怕打扰你教书。”施伐柯笑了一下。
一样是笑，却没了早前朱家请她作媒时那股子雀跃劲儿了，陆池一下子明白朱家那门来得蹊跷的亲事应该是吹了。
“找我有事吗？”陆池勾了勾唇角，问。
“我请你吃饭吧。”施伐柯将手中握着的东西往上抛了一下，又握住，然后递给他看，“吃顿好的，我有钱。”
陆池这才看清她手里拿的竟然一枚小银锭，上面还沾了些许的泥巴，大概刚刚她就是拿这个在地上写写画画的……
“这是……？”
“朱家给的赏钱。”施伐柯扁嘴。
看她一脸不开心的样子，陆池微微一笑，“听说盛兴酒楼的松鼠鳜鱼是铜锣镇一绝，早前一直想试试，既然施姑娘请客，在下就不客气了。”
嗯，盛兴酒楼，价格也是一绝，光那道松鼠鳜鱼就能吃掉朱家给的一半赏钱。
“好，就去盛兴酒楼。”施伐柯十分豪气地道。
最终，施伐柯不仅带着陆池去了盛兴酒楼，还特别土豪地要了一个上好的雅间，除了那道出了名的松鼠鳜鱼，又点了好些菜肴，甚至还要了一壶酒，直至把朱家的那份赏钱花得精光心中才爽快了些。
那道松鼠鳜鱼是厨子亲自上的菜，上桌后才浇的卤汁，热气腾腾的卤汁浇在炸得金黄的鳜鱼身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仿佛松鼠的叫声，因此得名松鼠鳜鱼。
“这道菜又叫松鼠桂鱼，取蟾宫折桂之意，二位请慢用。”厨子见桌上有个作书生打扮的男人，笑着介绍道，讨个好口彩。
“倒是好兆头，谢谢啊。”施伐柯对那厨子笑了一下，顺手夹了一筷子放在陆池的碟子里，笑眯眯地道：“这个陆公子要多用些。”
心情看起来好了很多。
陆池一下子柔和了眉眼，从善如流地吃了一口，“嗯，外脆里嫩，很好吃。”说着，也给她夹了一筷子，“你也吃。”
厨子无声地退了下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施伐柯一眼，那个书生他是头一回见，可是这位施家的小姑娘他却是见过好几回了，盛兴酒楼虽然价格不便宜，但架不住那小姑娘在家中受宠，不管是那个出了名宠闺女的爹，还是三个恨不能将妹妹宠上天的哥哥，都带她来过。
不过……这个书生是谁？
看这两人似乎十分熟稔的样子，同是男人，这厨子哪里看不出那书生醉翁之意不在酒，暗自笑了笑，带上门出去了。
施伐柯并不知道那厨子进行了丰富的脑补，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桌上的那壶酒上。
酒是梅子酒，透着浓郁香甜的梅子味，施伐柯见陆池已经喝了一杯，忍不住有点嘴馋，眼巴巴地看着他，一脸期待地问：“好喝吗？”
陆池见她一脸馋意，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要试试吗？”
梅子酒十分清淡，而且也没什么后劲，于陆池来说根本算不得是酒，最多是带着甜味和酒味的水罢了。
“可以吗？”施伐柯眼睛猛地一亮。
在家里，爹、娘和哥哥都不许她喝酒的呢！
陆池正想说“当然可以”，但见她双眼发亮的样子，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不妥，便默默将这话吞了下去，十分谨慎地竖起一根手指，“只能尝一小杯。”
施伐柯高兴得直点头。
在家里，酒这种东西，她是连一口都碰不得的，她早就想试试酒是什么味儿了。
陆池虽然仿佛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想着不过一小杯，又是清淡的果酒，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就给她倒了浅浅的一小杯。
嗯，只浅浅的一层，准确来说，连半杯都不到。
这也是出于陆池的谨慎心理，因为总觉得凡事一旦和这位施姑娘搭上关系，总会向着离奇的方向发展呢……
施伐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酒杯里那层红梅色的酒液，真漂亮啊。
闻了闻，果然很香。
施伐柯试着轻啜了一小口，嗯……十分浓郁香甜，有梅子的味道，又另有一种奇异的芬芳，果然十分好喝啊！难怪爹和哥哥他们都爱喝酒！
她小心翼翼品尝的样子让陆池有了些不太美妙的想法，她……该不是头一回饮酒吧？
正想问她，便见她已经一仰头，十分豪爽地将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了。
陆池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她一番，见她面色如常，气息稳当，白皙粉嫩的脸颊连一丝微红都没有。
唔，果然是他多虑了吧，毕竟只是一小杯清淡的梅子杯，怎么可能会有什么问题。
陆池这么想着，终于放下了微微提起的心。
施伐柯喝完酒，默默咂了咂嘴，似在回味一般，看得陆池一阵好笑，这姑娘是有多爱喝酒啊。
但毕竟是在外头，出于谨慎考虑，陆池忍住了心软，没有再给她倒，而是默默将酒壶挪到了离她比较远一些的地方。
施伐柯眼馋地盯着酒壶看了半晌，见陆池再没有要心软的意思，只得低头可怜巴巴地吃菜。她在家里被管酒管得狠了，根本没想过这是在外头，陆池也并非她的父母兄长，酒也是她掏钱买的……按理，陆池是根本管不着她的，她完全可以喝个管够的。
可惜，施伐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陆池嘴角翘了翘，觉得她真的是越发可爱了。
吃着吃着，施伐柯突然放下筷子，看向他，“陆公子，我对不住你。”
“嗯？”陆池一愣，被她这样郑重其事地道歉，不禁有些慌，“怎……怎么了？”
施伐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朱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
啊？就这事……？
陆池抽了抽嘴角，但还是安慰道：“不必放在心上，此事原就不妥。”
“可是我想不通啊！明明是朱家下帖子跟我托的媒，为何他们又出尔反尔，那么轻易就放弃了呢！”施伐柯鼓着腮帮子，十分生气地道。
“你说了什么，他们才放弃的？”见她执意要谈此事，陆池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只得舍命陪君子了。
“就按你的想法说的啊。”施伐柯顿了顿，忽然看着陆池，道：“从常理上来讲，朱姑娘和陆秀才似乎并不是那么门当户对，不知您为何替朱姑娘选中了陆秀才呢？”
后面这句话来得突兀又莫名其妙，陆池愣了一下，一时竟有些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绪。
却见她突然面色一肃，眯了眯眼睛，神色不善地道：“这是施姑娘想问的，还是陆秀才想问的？”
陆池默了一下，此时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情景重现当时在朱家时的情形？
正想着，便见施伐柯又变了一个脸，道：“是陆秀才想问的。”
说着，她又自问自答，敛了敛衣袖，做出一个十分端庄的模样，板着一张小脸，正襟危坐道：“常言都道莫欺少年穷，何况陆公子是个秀才呢，施姑娘应该知道，我公公便是科举晋身，官至三品，因此朱家选婿并不看重身家如何，只要他有读书的天分，肯上进，总有出头之日。”
倒是将朱家夫人那副端庄又刻板的模样模仿得入木三分，只是……眼前这张肉乎乎的小脸蛋着实不适合摆出这副端庄又刻板的模样啊！看着简直令人发噱。
说完，她又摆了一副试探的样子，带着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看着陆池道：“可是，据闻朱家族学中，如陆秀才这般的秀才不止五指之数，从朱家族学中挑选一个天资出众的秀才，知根知底不是更可靠吗？”
然后，她突然坐在那里不动了。
陆池失笑，摇摇头，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施伐柯突然看着陆池，冷冷地笑了一声，直笑得他毛骨悚然。
“施、施姑娘……？”他下意识叫了她一声。
“呵，施姑娘所言有理，那这门亲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施伐柯看着陆池，一边冷笑一边道。
嗯……可以说神态语言非常之惟妙惟肖了。
至此，施伐柯终于演完了整场，坐在那里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陆池默默地看了一眼她手边那只空空如也的酒杯。
他忽然意识到……她这是醉了吧？
能够醉得如此不动声色又别开生面……陆池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即便是现在，除了言语行为有些异常之外，她面色也十分正常，无一丝红晕，看起来仿佛根本没有一丝醉酒的迹象。
且，才一小杯清淡的梅子酒而已，即便是从未喝过酒的人也不至于这样吧……陆池揉了揉有点发疼的脑袋，想起那个喝了一杯酒就醉成话痨的施大哥，陆池有些头痛地想，施家这是祖传的酒量，一杯倒吗？
“就这样，朱家的亲事，没了。”那厢，施伐柯扁了扁嘴，泫然欲泣。
“是朱家出尔反尔，此事与你无关，乖啊不要哭啊……”陆池生怕她哭，忙不迭地哄道。
“可是……可是……”施伐柯吸了吸鼻子，委屈极了，“陆公子你的亲事怎么就那么难呢！”
陆池抽了抽嘴角，“让你费心了，真是抱歉啊……”

第二十一章
施伐柯演完这一场，冷不丁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陆池身边，低头盯住他的脸。
陆池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轻咳一声，稍稍后退了一些，“怎……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施伐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冷不丁地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真好看啊，我早就想摸摸看了……这眉毛、眼睛、鼻子……嗯嘴巴……”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陆池已经僵在原地不会动了，感觉全身都在发麻，没了知觉，只有那只不规矩地在他脸上轻轻抚摸四处流连的小手……触感无限放大。
“……真是无一处不好看啊。”施伐柯一脸认真地感叹。
陆池感觉被她抚过的地方都在微微发烫，那种感觉十分奇妙和新鲜，就仿佛身子和灵魂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一般，只想随她而去。
可是，她的手不太对了！
她的手已经抚过他的下巴，触到他突起的喉结……
按理说，喉咙这种危险的地方，陆池是绝对不会让人轻易碰触的，若是旁人他大概早已经出手将之甩出去了，可是眼前这人是施伐柯……
他僵坐在原地，任由那只小手抚过他的喉结……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咦，会动？”施伐柯一脸新奇。
“……”
察觉到身体某处已经开始发生可耻的变化，陆池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觉得不能任由她继续下去了。
“阿柯，你醉了。”他有些困难地开口，声音微哑。
说完，忽觉眼前闪过一道流光，他微微侧头，便看到她如凝雪般的皓腕上戴着一只十分眼熟的玉镯，咦？那不是他娘交代要留给儿媳妇，结果他一时不慎被当铺坑了再也赎不回来的那只玉镯吗？
为何会戴在阿柯手上？
正在怔愣间，施伐柯突然弯下腰凑近了他的脸，“我没有醉。”
她在他耳边说，吐气如兰。
陆池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
唔，好吧，醉鬼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喝醉了。
当初她大哥也是这样的。
施伐柯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喝多，又毅然决然、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陆公子，你这样好看，为什么找个娘子会这么困难呢？”施伐柯双手支着下巴，看着陆池那张堪称风华绝代的脸，一脸认真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陆池眼角微抽，在下长成这样，还找不到娘子真的是对不起你啊！
不过……他眼神微微一转，盯住了她因为支着下巴，而露出来的那一截纤细洁白手腕，还有腕上那只玉镯。
这玉镯果然是传家之宝啊，竟然会自己择主呢。
唔，太好了，玉镯有主，他回去跟娘也有了交待，不必担心会被打断腿了。
“阿柯。”仗着她喝醉了，陆池看着她，忽然开口道。
“嗯？”施伐柯眨了眨有些朦胧的杏仁眼，十分乖巧地应了一声，丝毫没有觉得陆池这样唤她有什么不对。
“你觉得，我长得……很好看？”陆池微微一笑，有点无耻地问。
施伐柯用力地点点头，“陆公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比贺可咸还好看！”
……比贺可咸还好看是什么鬼。
陆池嘴角微抽，莫名有点不爽。
“那你喜……”
诱哄的话还没有说完，雅间的门突然被大力踹开了。
“施伐柯！”一声怒吼。
施伐柯抬起有些朦胧的眸子，努力看清了那个一脸怒气冲冲站在门口的人，“贺……可咸？”
贺可咸？陆池立刻捕捉了到这个十分敏感的名字，不由得挑眉，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呢。
踹门进来的贺可咸看到施伐柯一副醉态可掬的样子，简直气疯了，大步上前，怒道：“你竟然敢喝酒！还和一个陌生男人跑来酒楼喝酒！施伐柯你是疯了不成？！”
要不是他今日刚好也在酒楼吃饭，要不是他也要了松鼠鳜鱼，要不是刚好是同一个厨子，要不是那个厨子说施家那个小姑娘也要了这道松鼠鳜鱼，说要给那书生模样的男子取个好兆头，他都不知道这个家伙胆大包天到敢和一个陌生男人跑来酒楼，还单独要了一个雅间！
而且，看这模样，竟然还喝酒了！
她竟然敢喝酒！
“不是陌生男人。”施伐柯一脸认真地摇头否认，指着陆池，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他是陆公子，是个好人。”
被发了好人卡的陆池脸一黑，并没有很高兴。
贺可咸则是气乐了，上前拉了她便要走。
施伐柯身子软绵绵的，被他拉得一个踉跄。
陆池眸中一寒，上前一步，握住了贺可咸那只碍眼的手，“放开她。”
贺可咸这才看了那个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在眼里的男人一眼，眼中怒气翻涌，“该放开她的是你。”
四目对视，一瞬间火花四溅。
半晌，贺可咸冷笑，“陆秀才？”
陆池颔首，礼尚往来道了一声：“贺公子。”
贺可咸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才冷笑道：“倒果真是一副好相貌。”
陆池眉头一挑，“彼此彼此。”
贺可咸一噎。
可甜说得不错，这个臭书生果然恁地讨厌！
要问贺可咸为何知道眼前这个十分碍眼的男人就是那个曾不自量力上门提亲的陆秀才，一是因为可甜上次自从在施家见了那陆秀才一面，回来便有些魂不守舍，他便寻了个机会去他做先生的那家学堂门口远远瞪了他一眼，二是因为最近施伐柯和可甜闹翻了，施伐柯再没有来贺家玩，而是整个人整颗心都扑在这个可恶的臭书生身上，整日为这个臭书生的亲事忙碌，除了他再不会和旁人在一起。
偏这臭书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整个铜锣镇没有一家愿意把女儿说给他！
当然，贺可咸拒绝承认这是他的蠢妹妹导致的。
陆池同贺可咸两人正僵持不下，忽然听到一阵极细微的鼾声，扭头一看，那个始作俑者已经趴在桌上，甜甜地睡着了。
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还甜甜地笑了一下。
“……”
“……”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娃娃脸少年走了进来，他一袭青衫也作书生打扮。
娃娃脸少年走进门后，看了看贺可咸，又看了看陆池，再看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嗯，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刚回来，路过酒楼听说我妹妹在这里，便来接她回家。”那少年笑眯眯地解释着，然后上前扶起睡得跟猪一样香甜的施伐柯，“你们继续，继续啊。”
说着，施施然带着施伐柯走了。
陆池和贺可咸对视一眼，脸瞬间黑了，随即猛地松开了彼此的手，十分嫌弃的模样。
“那人是谁？”陆池见施伐柯被带走了，有些不放心，问贺可咸。
贺可咸冷哼一声，根本不屑搭理他，拂袖也走了。
见他这样，陆池反倒放下了心，随即想起那日施伐柯说她三哥在外游学……想来，那个娃娃脸就是她三哥了。

第二十二章
施伐柯这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日上午了，一睁开眼，便看到一堆人围在她身边。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施伐柯猛地坐了起来，一脸惊喜地看着那个离她最近的娃娃脸少年，“三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你醉得像头小猪的时候。”施重海笑眯眯地道，“小阿柯真不乖，偷酒喝哦。”
施伐柯抖了一下，上头三个哥哥里她和三哥年纪相差最小，大哥二哥都会让着她，三哥却最喜欢捉弄她，因此她最怕三哥了……
而且三哥虽然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但是切开里面芯子全是黑的！
“不许欺负小阿柯。”这时，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扇了过来，伸手推开了那张可怕的娃娃脸，拯救了施伐柯。
正是爱女如命的施长淮。
那力道之大，将那张娃娃脸都挤得都变了形了。
然后他自己挤到了施伐柯面前，一脸关切地问：“阿柯，怎么样？头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施伐柯忙顺势伸手按住额头，软绵绵地撒娇道：“爹，我头晕，想睡觉……”
“还睡？你知道你睡了多久？”陶氏没好气地道。
“娘子别生气，那喝了酒是这样的嘛……”施长淮忙打圆场。
谁知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陶氏越发恼了，瞪着躺在床上的施伐柯道：“你那点酒量你自己心里没点数？是一滴都不能沾的，闻一闻都会醉，还敢在外头偷酒喝？”
“我就尝了一点点……是很清淡的梅子酒。”施伐柯缩了缩脖子。
“好了好了，阿柯也不是故意的。”施长淮看得心疼，忙打圆场，“阿柯说头晕呢，我们先出去，让她再休息一会儿。”说着，连哄带骗地拉着陶氏出了房间，顺便给了三个儿子一个眼神，示意他们赶紧滚出来。
“好好休息。”大哥摸了摸她的脑袋出去了。
二哥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施伐柯忙讨好地对他笑了笑，二哥拍拍她的脑袋，也出去了。
三哥却是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见大家都出去了，反而一屁股在床边上坐了下来，笑眯眯地望着她。
施伐柯缩了缩脖子，一下子钻进了被窝里，假装没看到。
施重海看着眼前那个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完美诠释了“掩耳盗铃”这个典故的家伙，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正伸手准备去戳那棉被……
“老三你还忤在里面干什么！”施长淮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施重海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十分遗憾的样子。
施伐柯听到脚步声出去，这才偷偷地将脑袋从棉被里伸出来，然后……冷不丁地，便对上了一张笑眯眯的娃娃脸。
娃娃脸笑眯眯地，故作惊讶地道：“呀，小耗子出洞了。”
施伐柯吓得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又缩回了被子里。
施长淮听到宝贝女儿的惊叫声，气得跑了进来，一把拧住了施重海的耳朵，“你这个糟心的小兔崽子，才刚回来就欺负你妹妹！给我滚出来！”
说着，将痛得龇牙咧嘴的施重海拖了出去。
“疼疼疼……爹你轻点！”
一阵鸡飞狗跳，施大哥和施二哥默默看着老三作死……
陶氏揉了揉被吵得有点痛的脑袋，去煮醒酒汤了。
房间里，施伐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望着床顶发呆，事实上根本没有一丝睡意。
她开始回忆发生了什么……
朱家的亲事没了着落，她心中郁郁，拿了朱家给的赏钱去找陆池，然后两人去了盛兴酒楼吃饭……叫了松鼠鳜鱼和梅子酒……
嗯？梅子酒？
梅子酒真好喝啊……施伐柯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啊不对，重点歪了，后来发生了什么呢？施伐柯努力地想了想，然后抱住了头，喝了酒之后所有的记忆都是一团浆糊，至于发生了什么……她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所以，她是怎么回来的？
还有三哥，三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想了半天，还是没有一丝头绪，施伐柯有些纠结地咬住了被子，唔……喝了酒之后她应该没有失态吧？
啊对了……陆池呢？
……她失去意识的那一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正纠结着，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陶姨，阿柯好久没来找我玩了，我便来瞧瞧她……阿柯在睡觉吗？没事我进去瞧她一眼，不会吵着她的。”
贺可甜？
她来做什么？
自上次不欢而散之后，她们便没有再见过面了。
施伐柯下意识拖起被子蒙住了头。
轻巧的推门声，极轻微的脚步声，她慢慢走到床前。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不要装了。”贺可甜看着那个鼓起的锦被，随着呼吸声一起一伏，她轻嗤一声，道。
施伐柯坚持了一下，没有伸出脑袋，执着地装睡。
贺可甜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拉被子，一拉……没拉动。
施伐柯两手握拳，将被子攥得死紧。
两个人仿佛在较劲一般，一个死命地攥一个死命地扯。
最终，贺可甜终于放弃了，她狠狠地瞪着那一堆鼓起的锦被，“施伐柯，你几岁了？这么幼稚有意思吗？”
贺伐柯慢吞吞地拉开被子，看向气得面颊微微泛红的贺可甜，“你来做什么？”
贺可甜轻哼一声，完全不顾她大家闺秀的风范了，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没好气地道：“你当我乐意来？”
“……莫不是谁请你来了？”施伐柯撇嘴。
贺可甜扭头瞪了她一眼，“我哥说你喝醉了，有点不放心，让我来瞧瞧你。”
施伐柯愣了一下，“贺大哥怎么知道……”
贺可甜轻哼一声，“我哥当时正好也在那里吃饭，施伐柯你怎么想的？你是不是当媒婆当傻了，忘记自己也是个还未嫁人的姑娘家了？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吗？竟然敢单独和一个男人去洒楼喝酒，还喝醉了？”
贺可甜劈头盖脸一顿骂，施伐柯被骂得有点懵了，当时……贺可咸也在？
她怎么完全没印象？
“我跟你说，那个陆秀才不是什么良人，你趁早放弃替他作媒的打算吧，铜锣镇是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穷秀才结亲的！你自己也离他远点，当心他娶不媳妇就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贺可甜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道，说着说着，忽地顿了一下，面露纠结之色，“唔……虽然说他长得还不错，但是你可不能被那张脸迷惑了，长得好难道能当饭吃吗？”
说完，贺可甜就暗自啐了一声，也在暗暗警醒自己可不要被那张脸迷惑了！

第二十三章
贺可甜不说还好，一说施伐柯就恼了。
“来历不明的穷秀才？你是不是忘记那些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了？”施伐柯说着说着，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陆公子哪里对不起你了，他不过就是得了你的绣球然后上门提亲了嘛，你贺家不承认他也没有不依不饶地继续纠缠啊，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贪慕你贺家财产上门逼娶了？”
说到这个，贺可甜的面色略有些不自然起来。
那日她在施家闹了个不大不小的乌龙，有些下不来台，心中十分羞恼，便约了好友沈桐云去金满楼看首饰。她是金满楼的常客，也是因此认识了他们东家小姐沈桐云，常来常往成了闺中密友。
当时……她和沈桐云抱怨了此事，当然有些……嗯夸大其词，但是谁能想沈桐云也是个嫉恶如仇的，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个可恶的陆秀才，转头就让让金满楼的大掌柜把这些话传了出去……
说到底……她也不是故意的啊，她哥还因为这个好好说了她一通呢。
贺可甜十分郁闷，却又因为心虚不太敢直视施伐柯有些犀利的眼神，左顾右盼之后，贺可甜突然一愣，视线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副画上。
天呐！她看到了什么！
临渊先生的画！
贺可甜一时顾不上和施伐柯抬杆了，她疾步走了过去，痴痴地看着墙上那副画，那摇曳生姿的垂柳，细细密密缠缠绵绵的雨丝，池塘里缱绻的涟漪，岸边撑伞的少女……简直太完美了！
贺可甜看得如痴如醉，双颊生晕，恨不能把这副画立刻据为己有。
“可甜？”施伐柯见她走到墙边，盯着陆公子送给她的那副江南烟雨图，好半晌都没有动弹，不由得蹙眉叫她。
这一声，一下子惊醒了贺可甜，她猛地转过头来看向施伐柯，双目灼灼发亮，“阿柯，你怎么会有临渊先生的画？”
呃？
施伐柯一愣，随即失笑，“这是陆公子画的。”
贺可甜呆了呆，什么？那个穷秀才画的？
怎么可能？！
她不敢置信地回头又看了一遍墙上挂的那副江南烟雨图，不可能……她因为十分喜欢临渊先生，曾经仔细研究过他的笔法和画风，也看过无数临摹的仿品，她有自信能够一眼认出真假，而眼前这副……绝对不可能是假的。
临渊先生的画是有灵魂的，那种感觉没有办法模仿。
而她眼前这副画，带着临渊先生个人独特的味道，它挂在那里，在她眼中就仿佛在闪闪发光一样……她敢以性命担保，这副画乃是临渊先生亲笔，绝非仿品！
“一千三百两。”贺可甜忽然开口。
“什么？”这一次，轮到施伐柯愣住了。
“我家里临渊先生画的那副《林海》你是见过的，我哥花了一千三百两从京城买回来的。”贺可甜看着施伐柯，眼中带着一丝对陆池的不屑和不满，又道：“我不知道陆秀才从哪里弄来了这副临渊先生的真迹，还敢舔着脸说是自己画的，但我们是朋友，我不坑你，我愿意用和《林海》一样的价格买下它。”
一千三百两对施伐柯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了。
这一次，施伐柯真的笑了，她摇摇头，想不到陆池的画让一向自诩十分喜欢临渊先生的贺可甜都看走眼了。
那说明了什么？说明陆池的画技真的厉害到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了啊！
施伐柯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
见施伐柯摇头，贺可甜心里一慌，以为施伐柯不愿意卖画，但她真的是非常非常喜欢这副画，因为这副画中的意境比《林海》更美啊……这种势在必得的感觉让她狠狠心，道：“一千五百两。”
施伐柯还是摇头。
贺可甜急了，拉着施伐柯的衣袖晃了晃，撒娇道：“好阿柯，你就让给我吧，我们是好朋友我才告诉你这是真迹的啊，要不然我能随意哄了你去，我真的很喜欢这副画，你就让给我吧……一千五百两是我所有的私房钱了，要不然……要不然我跟我哥说说，让他再借点钱给我？”
说着说着，她的表情已经变得有点可怜巴巴的了。
施伐柯看着自己被拉得皱巴巴的袖子，有些哭笑不得，“我们是好朋友我才没有坑你，这次你真的走眼了，这副画是我亲眼看到陆公子画的。”
“什……什么？”贺可甜懵住了。
“陆公子之前摆摊卖过画，这副画也是其中的一副，当时画中只有柳树，只是后来这画不小心沾了汤水被弄脏了，陆公子想丢掉，我觉得十分可惜，陆公子便将这画修补一番送给我了。”施伐柯顿了一下，见贺可甜仍是不信的样子，有些无奈地补充道：“他是当着我的面修改的，我亲眼所见。”
贺可甜瞪大了眼睛，“你亲眼所见？”
施伐柯点头。
贺可甜不自觉又走到那副画前，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不可能啊……她绝对不可能看走眼的，对于临渊先生的画，她有绝对的自信不会走眼。她仔细盯着眼前这副江南烟雨图，想从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可是没有，一点破绽都没有，她甚至根本看不出来这画有修改过的迹象，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缺……
作为友人，贺可甜知道施伐柯不会说谎，可若是施伐柯没有说谎，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而这个“可能”太过惊人，以至于贺可甜下意识便想回避，可是若这个“可能”是真的，那么……一切竟然都豁然开朗。
那个“可能”就是……陆秀才便是临渊先生本人！
天呐，陆秀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临渊先生啊！
贺可甜豁然开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可随即她又猛地僵住，她想起自己之前拒了临渊先生的提亲！贺可甜懊恼地咬了咬唇，后悔不迭，早知陆秀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临渊先生，当日她就该顺势应下那门亲事的啊！
她想起那日施伐柯替临渊先生来她家中提亲的时候，说她要给自己说的是一位“饱读诗书、胸有丘壑且十分儒雅的公子”，还真是一点都没有说谎啊！
可怎么办……她非但拒了临渊先生的亲事，好像还将他给得罪惨了……
一想起那日在施家，她对临渊先生说的那些话，她就忍不住捂住了脸，只觉得一张脸十分烫手……她怎么能对临渊先生说出那样的话呢！好想回去那个时间掐死那个自己啊！
不过……那日她于高台之上抛绣球，台下那么多人，却为何偏偏就砸中了临渊先生呢？可见这是天赐良缘呢，虽然中间横生了种种误会，可既然是天赐良缘，那最后就一定会终成眷属的吧，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的么……
哎呀，她和临渊先生原来竟还有这样的缘份……想想还有点害羞呢。
施伐柯坐在床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贺可甜捧着脸站在那副画前，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变幻莫测，一时苦大仇深，一时娇羞满面，这一时羞一时恼的……在想什么呢？

第二十四章
而此时，施家又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不是旁人，正是对施伐柯有些放心不下的陆池。
昨日在盛兴酒楼施伐柯被她三哥带走之后，他还悄悄打探过一番，确定那个娃娃脸是施伐柯的三哥施重海，这才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今日学堂的课业结束之后，他便买了几样礼物，打算登门拜访。
此时的陆池，心中其中是略有些惴惴不安的，毕竟换位思考一下，他带着人家闺女去酒楼喝酒，还喝醉了……唔，他该不会被打出来吧？
怀揣着这份不安，陆池敲响了施家的大门。
去开门的是老二施重山，待他打开门一看，忍不住跳了进来，指着他的鼻子惊叫，“傻书生？你来做什么？！”
陆池抽了抽嘴角，也立刻认出了眼前这人是当铺里那个坑过他的司柜，而且据那个小朝奉所说，这个司柜还是他们当铺的少东家……
不过，当铺的少东家为什么在施家？
还有傻书生是什么鬼？敢情坑了他不算，还背后给他起了这般“雅号”？
而施重山却是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个傻书生和自家小妹是认识的，还托过媒！
不过……他来干什么？贺家不是已经拒亲了么？还是说……他听说贺可甜在这里，这才尾随而来的？可随即，施重山便想起了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那便是他亲手裱的那副江南烟雨图！眼前这个傻书生，很有可能就是临渊先生本尊啊！想想那日他背在背上的那一篓子的画，眼神立刻热切了起来。
陆池被他看得抖了抖，这是他熟悉的……看肥羊的眼神啊。
“好巧，你也来施家……？”陆池试探着道。
“不巧，这是我家。”施重山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他打定了主意，反而镇定了下来，心想反正那玉镯是定了死当的，要赎回去是不可能的，那他还怕什么呢？
陆池呆滞了一下，“……你家？”
“是啊，不知公子您为何来我家啊？”施重山明知故问。
呵，明明刚刚还说是傻书生的呢！
不过此时的陆池却已经没有心思去吐槽了，他有点稀里糊涂地道：“呃……在下来探望施姑娘。”
“啊，原来是来探望我妹妹的啊，来就来了，还这么客气做什么。”施重山十分热络地接过他手里提的东西，笑眯眯地道：“快快请进，还未知公子贵姓啊？”
妹妹？
陆池的眼神一下子清明了起来，他见过施大哥，昨日在盛兴酒楼带走施伐柯的娃娃脸是她三哥，那么眼前这个……应该就是施家老二了。
他一下子明白为何那只玉镯会出现在阿柯的手腕上了。
“在下陆池。”微微一笑，陆池道。
可以说非常的彬彬有礼了，嗯毕竟眼前这人很可能是他未来的二舅哥呢，且还是他的神助攻啊。
“哦，你就是小妹提起过的那个陆公子啊。”施二哥此时并不知道陆池心中打着小算盘，因为惦记着那些画，脸上的表情恰如其分地又热络了三分。
各自心怀鬼胎的两个人竟然莫名其妙就熟悉起来了呢……
这热情的态度简直让陆池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打出去的……还是说，施家老三并没有告诉他们昨日施伐柯醉酒的时候和他在一起？
“施姑娘提起过在下？”禁不住诱惑，陆池忍不住问。
好想知道阿柯跟她的兄长是怎么说起他的啊！
嗯，没错，陆池已经暗搓搓在心底叫上阿柯了。
见他如此在意阿柯说了什么，施二哥的眼神猛地有些犀利了起来，他又想起了他送给阿柯的那副画，该不是……这个傻书生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他家阿柯身上吧？
不过这犀利的眼神立刻被他掩去，很快恢复如常。
两人都有意拉近距离，感情迅速升温……仿佛一下了就成了相见恨晚的好友了呢。
正这时，施大哥和老三施重海听到声音也走了出来。
“陆公子？”施大哥见到陆池十分高兴，上前大力拍了拍他的肩。
施大哥的力道，施家老二和老三都是清楚的，大概是因为“纤纤”这个名字的关系，施大哥自小受了不少嘲笑，因此一门心思地往壮里长，一身肌肉疙瘩令人望而生畏，力气也是极为惊人的，这一连几巴掌下去，便是连施家老二和老三瞧着都有点心惊肉跳。
可是，陆池却是面带微笑，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咦，有点意思，明明应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是吗？
“施大哥，好久不见。”陆池彬彬有礼地道。
“是啊好久不见了，今日可巧，我三弟回来了，家中备了些好菜，留下吃饭吧，我们好好喝一杯。”施大哥也十分喜欢陆池的性子，因此十分豪爽地道。
不……喝酒还是不必了。
你们施家人祖传的酒量有点……一言难尽呢。
施大哥没有瞧见陆池一言难尽的神色，回头兴致勃勃地对老三道：“三弟，这位是陆公子，你还没见过吧，虽然是个书生，可是性格一点不磨叽，是个很不错的人呢！”
施重海那张娃娃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得陆池一阵心惊肉跳。
“不，我们已经见过了，昨日盛兴酒楼，他和阿柯一起喝酒呢。”施家老三看着陆池，慢悠悠地开口道。
“什么？！”
施家大哥和施家二哥齐齐变了脸色，同时还有另一个咆哮之声响起，正是刚来不久，只听到了最后一句的宠女狂魔施长淮。
陆池立刻感觉到了危险……巨大的压力让他有种想瞬间拔腿就跑的冲动。
可是不能怂……
这一刻他迟早得面对……
“爹！”
千钧一发间，施伐柯的声音响了起来，成功地阻止了一场即将发生的惨剧……
听到施伐柯的声音，陆池下意识便看了过去，见她脸色看起来红扑扑的，精神很好，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样子，稍稍放下了心。
随即，陆池头皮又是一麻，因为，他看到了那位贺家大小姐。
陆池心中暗暗叫苦不迭，贺家小姐为什么这么巧也在这里啊？！她该不会又以为他是尾随着她来的吧？！

第二十五章
其实，当时施伐柯闺房里的情况是这样的。
两人一早听到了陆池的声音，面面相觑间，表情是如出一辙的纠结，施伐柯的纠结之处在于她不知道昨日她有没有酒后失态，而贺可甜则是被“陆秀才就是临渊先生”这个巨大的发现压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但是，虽然贺可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却还是非常想见他啊！一想到他就是临渊先生本人，贺可甜恨不得立刻飞奔出去与他相见！
正在两人万分纠结的时候，那一声巨大的怒吼让施伐柯头皮一麻，生怕陆池被暴怒的爹和哥哥们暴打，赶紧冲了出去。
见施伐柯冲出去了，贺可甜那被仅剩的一丝矜持死死压抑住的渴望一下子被释放出来，于是忙不迭地也跟了出去……
此时，见到自己魂牵梦萦的临渊先生，贺可甜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还好宽大的衣袖掩住了她的双手，让她不至于失态。
强压住内心里的激动，她见临渊先生看了过来，忙上前一步，“陆……”
话还没有说完，便见陆迟稍稍后退了一步，摆出了泾渭分明的姿态。
“在下知道，先前抛绣球招亲不过是贺姑娘家中喜饼铺子招揽生意的手段，在下不会当真，不会有什么小心思，也不会对姑娘、对贺家产生任何非分之想。”陆池拱了拱手，垂下眸，一鼓作气地道。
不要啊！请你当真啊！你可以对我有小心思，你可以对我有非分之想啊！贺可甜在心中呐喊……
见贺家小姐仍然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陆池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道：“……在下也不会妄想仗着自己有一副好皮囊，就来引诱姑娘。”
不不不……快……快来引诱我……
贺可甜几乎快哭了，心里泪水已经流成了大河，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这些都是她先前对他说过的话，现在仿佛在打自己的脸，啪啪啪的她的脸都快被打肿了啊！
可是怎么办，临渊先生真的好有风度，好潇洒……好俊俏啊……
陆池感觉到施家父子几个在一旁虎视眈眈，贺家小姐又仿佛要不依不饶，知道今日自己断然是没办法再待下去了……算了，来日方长。
“那么，在下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陆池说完，向着施家父子拱了拱手，又看了施伐柯一眼，果断先撤了。
连背影……都这么好看呢。
贺可甜默默地捂住了鼻子。
然而饶是陆池故作淡定地撤了，却也改变不了他见势不妙脚底抹油溜了的事实……
“阿柯，你昨日是和那个傻书生一起喝的酒？”一阵寂静之后，施长淮冷不丁地开口，声音是难得的严肃。
施伐柯头皮一麻。
“阿柯？！”施长淮难得沉下脸，作为一家之主，施长淮认为有必要让女儿了解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于是，露出了超凶的表情。
施伐柯委屈地扁了扁嘴，看向从来没有凶过自己的爹爹，“爹……”
清澈的杏仁眼里很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起来可怜极了。
“诶？阿柯你不要哭啊……”施长淮见状，立刻慌了手脚，“乖啊乖啊不要哭了，哎哟，爹爹不是在凶你啊，你不要哭了啊……”
施伐柯还在扁嘴。
“不就是喝酒嘛！喝喝喝，爹床底下还藏了一坛好酒，回头都给你好不好？”
施伐柯还在扁嘴。
“不就是和那个傻书生一起喝了酒嘛，没事的没事的啊，不哭了，哎哟爹的心肝宝贝乖乖，你可别哭了……”
施大哥、施二哥、施三哥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这神一样的发展，均默契地面瘫着脸。
嗯，反正他们都是捡来的，他们都习惯了，自家老爹对着阿柯，什么原则都可以丢到一边不管的……原则？那是什么东西？不知道的，不存在的。
“哦？原来你床底下还藏了酒？”
正在施长淮竭尽全力，使出十八般武艺哄女儿的时候，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施长淮一下子僵住了，提心吊胆地缓缓回过头，便看到了双手叉腰，面带微笑的陶氏。
“娘子你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我听着。”
“诶？”施长淮顿时傻眼，只觉得这发展不太对啊……难道不应该是我不听我不听吗？
“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吗？”陶氏微笑，“不着急，走，我们先去看看你藏着的那坛好酒，然后你再跟我好好解释。”
施长淮垂头丧气地跟陶氏去房间里解释了。
施伐柯有点心虚地往后挪了挪，唔……一不小心好像坑爹了？
刚挪了一小步，身后便多了一堵墙。
“小阿柯……”三哥的声音幽幽地在她背后响起。
这一回，施伐柯真的有点想哭了……
施大哥蹙了蹙眉，上前一把拉过施伐柯，瞪了三弟一眼，“不要吓唬阿柯。”
呜！大哥！
施伐柯眼睛亮闪闪地看了身形伟岸的施大哥一眼，关键时刻还是大哥最靠得住了呢！却不防施大哥忽然回过头，看着她，一脸严肃地问，“阿柯，你和那个书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施伐柯一下子萎了，见大哥二哥三哥均虎视眈眈，知晓今日不说清楚大概是逃不过了，只得嗫嚅了一下，道：“昨日……”
“昨日阿柯其实是为了我才去的盛兴酒楼。”自陆池走后就一直沉默着当背景板的贺可甜冷不丁开了口，打断了施伐柯吞吞吐吐的解释，见成功引来了他们的注意力，她笑了一下，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所以还请你们不要怪罪阿柯了……而且昨日我哥也在盛兴酒楼，当时要了一壶梅子酒，阿柯好奇只尝了一小口，不想竟是醉了，我哥也觉得没有照顾好阿柯十分过意不去，这才遣我来瞧瞧阿柯。”
施伐柯一脸惊诧地看着贺可甜，之前在房间里的时候她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这是在帮她？
明明在房间里还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怎么突然就善解人意了起来？

第二十六章
施三哥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面露异色的妹妹，又看了看贺可甜，好奇道：“哦？原来竟是为了贺家妹妹的事？什么事啊？”
施重海刚归家，并不知晓贺家抛绣球招亲之事，以及之后引发的一连串事件。
贺可甜闻言，白皙的脸颊上微微浮起了一层绯色。
“好了。”施大哥是个厚道人，见贺可甜面露羞意，赶紧打断了自家弟弟打破砂锅问到底，“阿柯，你带贺姑娘去房间里坐坐吧。”
施三哥被打断了也不生气，只笑眯眯地道：“是啊阿柯，贺家妹妹好心来看你，于情于理都该吃过饭再回去。”
施伐柯还在思索贺可甜究竟在搞什么鬼……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不了。”贺可甜摆摆手，甜甜地笑了一下，“我哥还在家中等我回去呢，他也挂心阿柯，如今阿柯无碍，我得回去让他安心。”
施伐柯总觉得她反常，见她执意要走，不待几位哥哥挽留，赶紧拉了她的手道：“我送你出去。”
说着，在施家三兄弟的注目礼下，施伐柯和贺可甜状似姐妹情深地手挽着手，双双走出了施家大门。
一出大门，施伐柯就丢开了贺可甜的手，目露警惕：“贺可甜，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见她变脸如此之迅速，说话又如此不客气，贺可甜气得额角青筋一蹦，随即却奇迹般忍了下来，面上却还是带了三分不满，“我可是刚刚才帮了你，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
施伐柯一噎，狐疑地看着她。
“好啦，我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么，哪有隔夜的仇。”贺可甜放下身段，主动又挽起她的手，软软地撒娇道：“看在我刚刚帮了你的份上，我们和好，好不好？”
施伐柯简直有些毛骨悚然了……这么快放下身段来求和好，简直不是贺可甜的作风啊！
“你那是什么眼神？”贺可甜终于还是没忍住，白了她一眼。
“……你吃错药了？”
“你才吃错药了呢！”贺可甜娇嗔着轻轻推了她一把，又道：“不跟你闹了，我得回家去了，我哥还在家等我呢。”
施伐柯更惊悚了，这样都不生气？！
居然还娇嗔！
贺家的马车就停在门口，贺可甜冲呆若木鸡的施伐柯挥挥手帕，转身上了马车。
“对了。”坐在马车上，贺可甜忽然拉开车帘，笑盈盈地对施伐柯道：“我哥新得了一套水玉棋子，甚是漂亮，你有空来找我下棋啊。”
施伐柯可耻地心动了。
唔……要不，明日去贺家找她下棋？
“咦，贺家妹妹莫不是有什么把柄落你手上了？”冷不丁地，施三哥的声音幽幽地背后响起。
施伐柯吓了一跳，奓毛道：“三哥你走路没有声音的吗！”
“明明是你自己心不在焉，这才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啊。”施三哥甚是委屈，只那委屈脸不过昙花一现，立刻又换了一脸笑，“我才出门游学多久，仿佛错过了许多有趣之事呢，来同三哥讲讲啊。”
“讲……讲什么……”施伐柯小小地后退了一步，明明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但面对三哥那张不怀好意的脸莫名其妙就开始心虚。
“讲什么？你是个臭棋篓子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但凡你说要下棋，连向来你要星星就不给月亮的爹都吃不消，贺家妹妹竟然主动邀你下棋？”施三柯笑嘻嘻地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她若不是有什么把柄落你手上了，便是有求于你吧。”
“三哥你讨厌！”施伐柯气哼哼地白了他一眼，虽口中说着讨厌，却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那辆已经远去的马车。
不过……贺可甜确实怪怪的啊。
而此时，坐在马车里的贺可甜捂着胸口，双颊生晕，只觉得心口处鼓胀胀的，这心情酸涩又甜蜜，仿佛怀揣了一个巨大的宝藏，又害怕被别人发现，她曾无数次对着临渊先生的画作想象他的模样，却不曾想她与临渊先生竟有这般奇妙的缘分呢。
她闭着眼睛，满心满脑都是陆池的模样，先前只当他是个一无所有的穷秀才，尚且无法自制地为他的容貌所迷惑，如今知晓他竟是她一直所仰慕的临渊先生，更觉得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好，一颗心晃晃悠悠地鼓噪个不停，竟是完全不由自主了。
“小姐回来了吗？”
贺家，贺可咸问他的小厮。
“回少爷……小姐还未回来。”小厮眼观鼻鼻观心地回答，心底却是默默叹了一口气。
这一上午，自小姐出门之后，这位爷就坐在大堂里眼巴巴地等着小姐回来，这一番问答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就重复了无数次……往常少爷虽然也宠着小姐，但也不曾如此诡异啊。
“什么时辰了？”贺可咸又问。
“巳时三刻……”
巳时三刻，贺可咸终于坐不住了，他起身走了出去，边走边道：“备车。”
可甜这个时辰还不回来，八成是留在贺家吃饭了，他正好可以去寻她，顺便瞧瞧那个蠢丫头去，嗯毫不突兀毫无破绽，贺可咸如此这般打算了一番，甚是满意，结果刚走到大门口，便看到了贺可甜的马车正停在那儿……
于是贺可甜一下马车，便看到了自家哥哥行色匆匆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不由愣了一下，“哥？你要去哪儿？”
贺可咸把脸一板，努力维持住了兄长的威严，“你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我见你迟迟不归，正打算去接你呢。”
贺可甜和施伐柯从小一起长大，往常也不是没有留在施家用过膳，且不说今日她去贺家之事根本就是贺可咸授意的，所以她即便是留在施家吃饭其实也是没什么不妥，眼前贺可咸这番作态着实是有些莫名其妙……贺可甜向来聪慧，若是往常定能发现一些猫腻来。
但……今日不同。
此时她满心满脑都是陆池的模样，根本分不出心去察觉她哥的异常，只有些含糊地道：“阿柯宿醉才醒，我留下陪她说了一会儿话。”
……果然宿醉了吧！
贺可咸咬牙切齿地想，这些年她的酒量根本就是毫无长进，竟然还敢和陌生男人在酒楼里饮酒，简直不知死活！
当然，在贺可咸的眼中，除了施伐柯的爹和三个哥哥，以及他自己，其他男人都属于陌生男人的范畴。

第二十七章
“聊了什么？有没有问她昨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和那个穷秀才去盛兴酒楼喝酒？她还记不记得喝了酒之后发生了什么？”贺可咸连珠炮一样地问，随即又皱了皱眉头，一脸糟心地道：“你没有让她离那个穷秀才远一点吗？看那穷秀才长着张祸水一样会蛊惑人心的脸便知不是什么好人，竟然还约了姑娘单独喝酒，简直居心叵测。”
贺可甜完全无视了前面那些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句“看那穷秀才长着张祸水一样会蛊惑人心的脸便知不是什么好人”，不由得默默看了一眼自家哥哥，嗯……顶着这样一张脸，义愤填膺地说出这样的话，着实没什么信服力呢哥哥。
拜托照一下镜子啊哥哥！
“陆公子才不是那样的人。”贺可甜忍无可忍地反驳道。
陆公子才不是穷秀才，他是才高八斗的临渊先生，他一副画便价值千金！
贺可咸愣了一下，没想到蠢妹妹竟然反驳他还替那个穷秀才说话，下意识便问了一句，“你吃错药了？”
贺可甜一下子怒了，这一个两个都说她吃错了药了，简直忍无可忍啊。
“你才吃错药了！你们都吃错药了！”说着，瞪了蠢哥哥一眼，提起裙摆气鼓鼓地踏进了自家大门。
贺可咸被骂懵了。
明明先前把那个陆秀才踩到泥里，嫌弃得一无是处的人是她自己啊，这会儿又是唱的哪一出？还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呢……
诶不对！话还没有说完呢，她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呢！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蠢丫头为什么会和那个穷秀才去盛兴酒楼喝酒？！重点是……那个蠢丫头到底还记不记得喝了酒之后发生了什么啊！
贺可咸糟心极了，忙追了上去。
“可甜，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她有没有说昨天究竟怎么回事，她喝了酒之后……”
贺可甜猛地停下脚步，扭头瞪向自家兄长，终于发现他的态度有些奇怪，似乎担忧得过了头……
“哥，你怎么回事？不就是喝了点酒么， 阿柯的爹和三个哥哥反应都没有这么大，你看起来有些奇怪啊。”她眯着眼睛道。
贺可咸一僵，随即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什么叫不就是喝了点酒？一个姑娘家和陌生男人在外面喝酒居然说得如此轻描淡写，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甜，你这心态不对啊 ！”
语气可以说是非常之语重心长了。
见他又开始说教，贺可甜收回了怀疑的眼神，敷衍了一句，“阿柯不过是喝了一小口，谁知道酒量就能差能成那样，我的酒量才不会那么差。”说完，扭头跑了。
贺可咸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上去。
不过是喝了一小口酒，他的反应为何这么大？
呵。
一般人喝醉了之后会怎么样？酒品好些的可能会倒头就睡，略次一些的会拉着人絮叨个不止，话比平时多了一倍。酒品差的呢？有可能会大哭大闹，借酒装疯，甚至出手打人的都有。
当然，这些都是常人醉酒之后可能出现的状况，而施伐柯非常人，她醉酒之后可以说相当的别具一格、出类拔萃了！
她会调！戏！人！
不要问他为什么知道的……往事不堪回首！
话说贺家兄妹从会走路开始便是铜锣镇一霸，早些年贺可甜也还不是这么淑女的，因为自己相貌并不出众，且还有一个长得比自己漂亮的同胞兄长，贺可甜着实压力不小，因此养成了个腹黑又暴力的性子。同理，贺可咸压力也不小，明明是个男孩子，却长了一张比女孩子还漂亮的脸蛋，任谁见了他都喜欢亲亲抱抱举高高……作为一个自诩为男子汉的男孩子，贺可咸也是一肚子怨气。
后来这两兄妹便以暴脾气而闻名于铜锣镇，大概九岁的时候吧，已是远近闻名的人憎狗嫌之辈了。
施伐柯比他们小两岁，贺可咸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七岁，穿着一身桃红色的小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说起话来软软糯糯的，特别可爱。
她娘是媒婆，陪客人来贺家的喜饼铺子挑喜饼，施伐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了来。
当时大人们都忙着谈生意，施伐柯有些无聊，左右看看，便发现了带着妹妹来铺子里的贺可咸，登时眼睛一亮，她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走上前，十分热情地道：“我叫施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的伐柯，你们叫什么啊？”
虽然讲话文绉绉的有点掉书袋，但她长得甜甜的，声音也是甜甜的。
不得不说，这样的小姑娘，完全满足了贺可咸对妹妹的全部幻想。
……而自家妹妹，最喜欢干的事情便是和他对着干呢。
于是，刺儿头一样的贺可咸居然乖乖地回答了一句，“贺可咸。”
“贺可贤？是思贤若渴的贤吗？”她歪了歪脑袋，一脸可爱地问。
思……思贤若渴？！
小小年纪不学好，这是在调戏他吗？！
“不，是可咸可甜的咸！”贺可咸微红了脸，大声道。
贺可咸长得漂亮，肤色又白，这样白皙的脸颊上染上了一丝浅浅的绯色，便愈发地显得好看了，直看得施小姑娘微微直了眼。
“你长得真好看！”小姑娘发自肺腑地赞美道。
贺可咸却是一下子黑了脸……
长得真好看，是他心里的痛！
小姑娘没有注意到他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善的表情，而是扭头看向了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另一个小姑娘，一脸可爱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妹妹？”
贺可甜小时候头发稀疏且微黄，而且长得瘦小，明明已经九岁了，看起来却还是像五六岁，因此最忌讳别人说她小，此时看着这个明显要年幼于自己的小姑娘竟然叫自己“小妹妹”，一下子沉了脸，“你几岁？”
“七岁，你呢？”
“九岁。”贺可甜阴着脸道。
“哎呀，你看起来像是比我小呢。”施伐柯小姑娘一脸天真地道。
贺可甜感觉胸口猛地中了一箭。
“你叫什么名字啊？”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得罪人了的小姑娘执着地问。
见她一副得不到答案就不罢休的模样，贺可甜磨了磨牙，“贺可甜。”
“咦，可咸可甜，你们是兄妹吗？”施伐柯看了看贺可咸又看了看贺可甜，一脸天真地说出了一句戳中了她死穴的话，“你们长得不太像呢。”
“长得不像真是抱歉了，我们不仅仅是兄妹，还是双生子呢。”贺可甜气极，反而甜甜一笑，道。
于是，施伐柯和贺家兄妹的初识便死死点中了两人的死穴，将贺家兄妹得罪狠了。

第二十八章
然而施伐柯本人却丝毫没有得罪人的自觉，并且还十分开心觉得自己又认识了两个好朋友呢……毕竟她的朋友可是很少的。
就在施伐柯不停作死的时候，大人们的生意已经谈好了。
临分别，施伐柯还在依依不舍，“你们真好，认识你们好开心，以后我会再来找你们玩的，你们也要来找我玩啊，我家住在东街居家坊，找姓施的人家就可以了！”
后来，贺可咸才知道施伐柯是真的缺朋友。
在认识贺家兄妹之前，禇家那个书呆子可以说是她唯一的朋友了，这也就解释了施伐柯说话为什么喜欢掉书袋，完全是近墨者黑啊！
可谁让她有一个声名狼藉的爹呢……她爹是施长淮，那个开了当铺和地下钱庄，凶残之名在外的男人，因此慑于她爹的凶名，敢与她相交的小孩并不多。
贺可咸倒是对此产生了一些兴趣，他很想成为施长淮那样的男人，声名狼藉又怎么样，至少再没有人敢对着他亲亲抱抱举高高了哼！
后来施伐柯便常常来找贺家兄妹玩，甩都甩不掉。
一来二去，贺家兄妹倒被她缠得没了脾气，又因为贺可咸想成为施长淮那样具有威慑力的男人，也常去施家作客，以便近距离观摩。
这一日，他们在施家玩捉藏……不要问贺家兄妹为什么会同意玩这种无聊至极的游戏，因为玩这个游戏本就是贺可甜主动提议的。而贺可咸无比了解自家妹妹，在她一反常态地主动提议要玩这个她往常曾嗤之以鼻的无聊游戏时，定然是不怀好意的。
然而游戏一旦开始……贺可甜便玩得有些忘乎所以了，她玩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差点忘记了自己的居心叵测……
贺可咸看着自己的蠢妹妹沉迷于游戏，不由得露出了慈父般的微笑，往日里蠢妹妹因为容貌之事太过上心，导致她性格阴沉又喜怒无常，无法和同龄人相交，很难看到她这么孩子气又幼稚的一面。
她会因为施伐柯违反游戏规则而气急败坏，也会因为找到了躲起来的施伐柯而笑得见牙不见眼，轮到她躲的时候，她仗着自己体型瘦小，竟然钻进了床底下。
可以说非常认真了……
可是钻到一半，她爬不进去了。
因为床底下摆着一个酒坛子，挡住了她，直接导致到她躲藏失败，很快被找过来的施伐柯发现了。
“可甜，你趴在床底下干什么？”施伐柯蹲下身，歪着脑袋好奇地问。
“你床底下藏了什么东西啊！”躲藏失败的贺可甜气急败坏道。
“嘘，小声点，这是我爹藏的酒。”施伐柯看了一眼，有些紧张兮兮地道。
要是被娘发现就惨了。
爹会很惨！
贺可甜眼睛微微一转，将那个酒坛子拖了出来。
“哎呀，不要拿出来……”施伐柯忙小声道。
贺可甜看了她一眼，也小声道：“你喝过酒吗？”
“我爹说酒又苦又涩，不好喝。”施伐柯摇摇头，不太感兴趣地道，“快把它放回原位，我们继续玩吧，这一回轮到我来躲了哦。”
贺可甜怎么可能听她的，一本正经地道：“你爹骗你的，酒可好喝了，如果不好喝，你爹干嘛要藏着它。”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施伐柯咽了一下口水，眼睛亮亮地看着贺可甜抱在怀里的酒坛子，好奇地道：“你喝过吗？”
“当然了，我早就喝过了。”贺可甜大言不惭。
说着，她打开酒坛，拿起一旁的酒端子，从酒坛里提出了一些酒来，不怀好意地诱惑道：“要尝尝吗？”
酒坛一打开，便有香味扑鼻而来。
施伐柯在贺可甜期待的视线中喝了一小口。
“怎么样？”贺可甜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施伐柯咂咂嘴，舔舔唇，眼睛腾地一亮，“好喝！”
贺可甜一愣，这发展不对啊。
“……好喝？”她抽了抽嘴角，问。
关于喝过酒这一点，贺可甜倒是没有撒谎，那时候她爹和客人喝酒，推杯换盏热闹得很，她好奇那酒液的味道，偷偷尝了一小口，当时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让施伐柯尝酒着实是不怀好意，等着看笑话的。
谁知道……这发展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啊。
在她发愣的时候，施伐柯已经把酒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了，还舔着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贺可甜登时觉得有些无趣，便拍拍裙子站起身，“无聊，我回去了。”
“咦，不玩捉迷藏了吗？”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问。
想起刚刚自己竟然沉迷于一个愚蠢的游戏，贺可甜顿时有些下不来台，她轻哼了一声，“谁要玩那么无聊的游戏。”
明明刚刚玩得十分认真呢……
贺可甜被施伐柯直白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招呼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哥哥，没好气地道：“哥，走了。”
说着，仿佛后头有什么在追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
贺可咸忍了笑忙追上去。
走到半道的时候，贺可咸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贺可甜侧头看向他，问。
“我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好？”贺可咸迟疑了一下，道。
“有什么不好的？”贺可甜一脸奇怪。
贺可咸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太妙，即便是偷喝了施长淮私藏的酒，可是施长淮是出了名的宠闺女，想来也不会责备她。
那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贺可咸一时想不起来，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打算回头去瞧瞧，贺可甜对自家哥哥杞人忧天的行为表示嗤之以鼻，丢开他自己先回去了。
这厢，待贺可咸折返回施家的时候，便见那小姑娘正抱着酒坛子，低头拿酒端子从里头舀酒，他眼角微微一抽，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分明是第一次喝酒，她竟然瘾头这么重，若是他没有折返回来，她岂不是一个人喝光了这整坛酒……她年纪小又是头一回喝酒，那是真的要醉死的。
想想那后果，贺可咸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赶紧上前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酒端子。
小姑娘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贺可咸。
“贺大哥？”小姑娘眨了眨分外水润的杏仁眼，甜甜地笑了一下，道：“你来找我玩吗？”

第二十九章
贺可咸没有被她甜得发齁的可爱笑脸所迷惑，沉着脸把酒封上，重新塞回了床底下，就在他起身准备训斥这个不知轻清重的小姑娘时……一回头，便撞上了她的脑袋。
原来她见他弯下腰去放酒坛，好奇也跟着蹲了下来，这一回头，两人便撞上了。
这一下正好碰到了他的鼻梁，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鼻子一阵酸痛，眼眶里一下子被逼出一丝水意。
“啊疼不疼？”小姑娘见状，忙问。
这不是废话吗？！贺可咸咬牙切齿，感觉自己是不是和这小姑娘八字不和，碰上她总要吃点暗亏。
“别哭啊……”小姑娘一脸紧张地凑上前。
混蛋，小爷才没哭！贺可咸使劲眨了眨眼睛，眨去了眼中因为疼痛分泌出来的水意，然后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啊。”小姑娘愈发地凑近了他，轻轻吹了吹他的鼻梁。
吐气如兰，带着酒意的香甜。
贺可咸聪慧早熟，已知男女之别，当时略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她，“离……离我远点。”
小姑娘却忽然定住不动了，一双水润润的杏仁眼直直地望着他。
她的眼睛十分清澈，清楚地倒映出了他的模样，贺可咸愈发的不自在了，往后避了避，奈何身后就是床，这一避……他便直接倒床上了。
还不待他起身，便见施伐柯手脚利索地爬上了床，趴在他身上，一脸认真地继续盯着他看。
“快起来，你干什么？！”贺可咸动怒了。
施伐柯却是完全没有胆怯的样子，非但没有害怕，还十分得寸进尺地伸出小手去摸他的脸，一脸诚恳地道：“小哥哥你长得真漂亮啊，让我摸摸……”
贺可咸僵住，随即大怒，起身便要将她掀翻，她却像个无尾熊一样攀在他身上，怎么也甩不脱……直把自己累到气喘吁吁，那小姑娘还是牢牢地挂在他身上。
许是因为强烈的愤怒，又许是因为动作有些剧烈，他白皙的脸上绯红一片……看起来仿佛被欺负狠了一般。
便听小姑娘软软糯糯地道：“小哥哥你害羞了吗？”
贺可咸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挂在他身上的小姑娘，往日她虽然难缠，但也没有这般色胆包天，随即他微微一愣，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她这莫不是……喝醉了？
因她一直神色如常，脸颊白皙，完全没有酒意上头的样子，他便一直没有意识眼前竟是个小醉鬼！
和一个醉鬼发怒……除了快要把自己气死之外，显然是没什么用的。
“阿柯？”他忍了忍，放软了声音，试着喊她的名字。
“嗯？”她眨巴了一下水润润的杏仁眼，十分乖巧地应了一声。
还好，还知道自己是谁。
“男女授受不亲，你爬到我身上像什么样子？快些下来吧。”他按捺住自己的暴脾气，好声好气地哄道。
真真是用了十二万分的耐心。
“男女授受不亲？”施伐柯歪了歪脑袋，一脸茫然的样子倒是十分可爱。
可是贺可咸却是没什么心思去欣赏她的可爱，只忍气吞声地磨了磨牙，耐着性子道：“是啊，所以快放开我下来吧。”
谁知道施伐柯非常没有自动自觉地爬下来，还手脚并用，将他又缠得紧了一些，掷地有声地道：”我不放！”
贺可咸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蹦了蹦，他感觉自己已经快忍不住要掐死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姑娘了。
整个铜锣镇敢爬到他身上作威作福的熊孩子，除了眼前这个，再无他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明知道和醉鬼没什么道理可讲，但是贺可咸已经气到失去理智了，怒道。
“我爹说，看中了的美人就要眼疾手快地抱回家，不然就变成别人的媳妇了。”施伐柯一脸郑重地看向贺可咸道：“美人，我很中意你，跟我回家吧。”
贺可咸看着眼前这个不停作死的小姑娘，在极大的愤怒之后竟然没什么生气的力气了，只想赶紧把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不需要担心的，既然我坏了你的名节，我自然会娶你过门的。”施伐柯不知死活地继续大言不惭道。
贺可咸冷笑，“要娶也是我娶你，你只能嫁给我。”
“好啊！”施小姑娘很知道打蛇随棍上的道理，立刻顺杆爬。
可怜贺可咸长到九岁，头一回见这阵仗，居然有个小姑娘说要嫁给他，他一时竟是反应不过来，呆住了。
“小哥哥，你笑一下嘛。”施小姑娘凑近了他，道。
鬼使神差地，贺可咸竟然真的笑了一下。
贺可咸长得漂亮，笑起来尤其好看，还有酒窝，他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故而少年老成，往日里总喜欢板着脸，并不常笑的。
此时，也不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是当真笑了一下。
然后，一只纤细的、软软的小手，精准地戳中他的脸颊。
准确说，是精准地戳上了他脸颊上的酒窝。
“我早就想戳戳看了。”施小姑娘酒后吐真言，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你的酒窝，真可爱。”
贺可咸一下子爆红了脸。
他确定，他被一个小醉鬼调戏了！
嗯……往事不堪回首。
不远处，小厮心惊胆颤地看着自家少爷站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表情阴晴不定……小姐不是回来了吗？为什么少爷看起来更奇怪了啊！
这时，府上的车夫套了马车出来，踌躇半晌，到底不敢去问站在日头底下发呆的少爷，而是凑近了那小厮，低声道：“马车已经备好了……少爷还出去吗？”
小厮瞪了马夫一眼，“小姐已经回来了，你说少爷还出不出去？”
没眼力劲儿。
恰这时，贺可咸自回忆中抽离出来，定定看了那小厮一眼，把那小厮看得直发毛，正在他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的时候，贺可咸已经大步踏进了大门。
得了，这是确定不出去了。
小厮挥挥手，让那马夫退下了。

第三十章
中午吃饭的时候，施长淮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作为始作俑者的施伐柯则是十分心虚，因为她的坑爹行为，导致她爹私藏了许久的佳酿全都充了公……
陶氏看得有些好笑，拿了一小壶酒出来。
“今日给重海接风，许你小酌一杯。”她道。
施长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若是有尾巴，此时大概已经欢快地摇动起来了，“娘子果然最是善解人意了！”
陶氏啐了他一口，当着孩子们的面胡说八道什么呢，真是个老不羞。
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这番腻人的景象，兄妹几个虽觉得有些没眼看，但看着看着也都习惯了。
陶氏给他们父子几个每人倒了一杯，无视了施伐柯期待的眼神。
“娘，我……”施伐柯见陶氏已经收起酒壶，完全没有要会她也满上一杯的意思，小小声提醒。
陶氏瞥了她一眼。
施伐柯顿觉有刀锋刮过她的脸皮，生生一个激灵，虽然馋酒，也不敢再开口了……也是，毕竟宿醉带来的后遗症还未完全消退，此时脑袋还在嗡嗡地胀着，竟然还敢馋酒，着实有点作死了。
“娘子……”施长淮看着自家宝贝闺女眼巴巴的样子，有点心疼，意欲求情。
“嗯？”陶氏挑眉看向他。
施长淮猛地噎住，只得投给宝贝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然后美滋滋地去品酒了。
当真是小口小口地品着，因为他也就得了一小杯，根本舍不得大口喝完。
施伐柯蔫了吧唧地吃完饭，便十分自觉地躲回房间猫着了。
歇了个午觉起来，昨日醉酒带来的后遗症终于消失得一干二净，端的是神清气爽。
脑袋清明了，便又想起了贺可甜堪称诡异的举止，只是虽不知她在打着什么歪主意，但不管怎么样她那些话的确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毕竟孤男寡女一起去酒楼喝酒，和做为媒婆去酒楼洽谈业务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虽然结果都是她喝醉了回来。
若是没有贺可甜那番话，只怕今日的午膳不会善了。
她会被娘和几个哥哥念叨死吧……这么一想，竟是生生打了个激灵，对贺可甜诡异地升出了几分感激之情来。
不过，贺可咸居然当时也在？她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看来果然醉得不轻啊……
正纠结着，忽然听到窗子“咔”地一声响，施伐柯侧头一看，便见窗子被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
看到那张阴魂不散的娃娃脸，施伐柯抽了抽嘴角，有门不走，竟然翻窗，这是什么毛病啊！
“醒啦？”施三哥被逮了个正着也不慌，冲她咧嘴一笑，身手利索地从窗口跳了进来。
“你翻窗做什么……”
“找你聊天啊，三哥出门游学这么久，你都没挂念我么？”施三哥大喇喇拖了张椅子来在施伐柯面前坐下，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道。
不……我问的是你翻窗做什么啊！
但施伐柯没有执着于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三哥插科打混的本事有多厉害，很容易不自觉就被牵着鼻子走了，所以干脆放弃了挣扎，从善如流地问，“聊什么？”
“聊聊贺家妹妹的事啊。”施三哥怪模怪样地冲她挤了挤眼睛。
……贺可甜？
施伐柯谨慎地看了他一眼，虽然之前闹了些不愉快，但贺可甜是她的好朋友，于情于理她都觉得不好在背后谈论她……且还是在一个男人面前。
虽然三哥是她的兄长，但对于贺可甜来说，也是需要避嫌的男人吧。
“听说我出门游学这段时日发生了不少事啊。”施三哥靠在椅背上，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贺家妹妹抛绣球招亲了？”
“……”对于这个话题，施伐柯完全不想接话。
“昨日盛兴酒楼里另一个男人就是得了贺家绣球的那个陆秀才？”没有得到回应，也完全没有影响施三哥聊天的兴致，施三哥又道。
“你怎么知道？”施伐柯憋不住了，下意识问，随即察觉不对，“我昨日到底怎么回来的？”
“咦，我没有说过吗？是我亲手拖回来的啊。”施三哥嘿嘿一笑，在“拖”字上加重了音，“可沉可沉了，不过谁让我你三哥呢，大恩不言谢。”
……还真是谢谢了！施伐柯磨牙。
“诶不对啊，你昨日刚归家，怎么知道我在盛兴酒楼，还特意赶来接我回家？”施伐柯忽然觉得有些不大对，疑惑地问。
施三哥摸了摸鼻子，“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嗯？施伐柯瞪大眼睛。
“我们继续说重点啊，那陆秀才先前是找了你来托媒吗？”
“……”这一刀扎得有点狠，施伐柯一想起这事儿就糟心。
从来没有哪次做媒这么失败过！
……而且陆公子滞销至今。
自己吹下的牛，哪怕是流着眼泪也要实现啊！
“贺家翻脸否认了抛绣球招亲一事，拒绝了陆秀才的提亲？”即便施伐柯不开口，施三哥也自顾自连珠炮一样说得很热闹。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还聊什么，这起因、发展、结果不是全都知道了么。
八成是二哥告诉他的……她该说什么呢？她的哥哥们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八卦呢。
“听闻贺家妹妹拒绝了陆秀才的提亲之后，你们闹了些不愉快啊。”见施伐柯沉默着完全一副不合作的样子，施三哥也不恼，只笑嘻嘻地支着下巴，冲她眨了眨眼睛，拖长了声音，道：“你便不好奇她今日的态度为何如此奇怪吗？”
施伐柯当然好奇。
但是……
“我猜啊，贺家妹妹定然是被陆秀才的容貌所迷惑，想反悔了，这才讨好于你。”不待施伐柯开口，施三哥忽然又神秘兮兮地道。
什么？
施伐柯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呢。
“不可能。”施伐柯断然摇头。
贺可甜向来极有主意，心气又高，她瞧不上陆公子来历不明身无长物，不管她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如今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动摇了。
倒是三哥……施伐柯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惊觉，他是不是对贺可甜的事情热情过头了？

第三十一章
施三哥不知为何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脸狐疑地问：“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施伐柯十分意味深长地道：“可甜心气太高了，若非门当户对，于她而言便不算是良配。”
她虽与贺可甜是朋友，但施家与贺家却着实不算是门当户对的， 都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照目前这个架势，贺家甚至说不准会让贺可甜嫁去京城。
因此，她点了点三哥。
却没有说破，毕竟这种事一旦说破总觉得会让人有点下不来台呢，何况是她的三哥向来骄傲。
施三哥有些费解地眨了眨眼睛，是他领悟错什么东西了吗……为何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凉飕飕的？但施三哥向来是个万事不上心的性子，很快便把那种诡异的感觉抛到了脑后，只定定地瞧了施伐柯半晌，把她盯得也发了毛，这才似笑非笑地道：“我还有一事不解，愿妹妹为我解惑。”
“嗯？”
“既然你说贺家妹妹没有对陆秀才的容貌有什么非分之想，也没有后悔当日拒亲之事，那么……昨日你为何要去盛兴酒楼？”
施伐柯一下子卡壳了，感觉自己入了套。
是啊！如果不是为了贺可甜的婚事，如果不是因为她后悔了想回心转意，那么贺可甜替她辩解的那个理由就完全站不住脚啊！
……毕竟是早就已经拒绝了的亲事，根本没有必要再去酒楼面谈啊。
对上三哥饶有兴致的眼睛，施伐柯忽尔咧嘴一笑，甜甜地叫了一声，“三哥。”
施三哥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懒散的表情倏地地警惕了起来，“嗯？”
“你这次出门游学……倒是收获颇丰啊。”施伐柯意有所指。
“啊？”施三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傻乎乎的“啊”了一声。
“看你刚刚有大门不走，非要翻窗进来的那个利索劲儿，感觉平日里没少爬窗户呢……你说，我要不要和娘去探讨一下此事？”施伐柯呵呵一笑，又道：“又或者，我们讨论一下为何你一回铜锣镇便出现在盛兴酒楼？”
施伐柯才不信他是特意来接她回家的鬼话呢！分明是去酒楼喝酒刚好碰到了吧……
施三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阿柯你变了！”
竟然学会威胁他了！
“都是三哥教得好。”施伐柯十分谦虚地道。
……算你狠。
施三哥和施伐柯对视一眼，瞬间以眼神达成和解，一个不许再谈醉酒之事，另一个也不能去找娘亲告黑状。
心照不宣的兄妹两人各怀鬼胎，总算暂时相安无事。
从施家离开的这天夜里，陆池做了一个有些不可言说的梦，导致第二日在学堂里频频走神。这日散学后，他没有急着离开。学生离开后，他随手拿了本书看，只是视线虽然落在书上，思绪却早已经放飞了。
他又想起了那只白皙细腻、柔若无骨的手，以及腕上那只水汪汪的镯子。
甚至……是那只纤细柔软的手留在他脸上的抚触感，他一时有些分不清是梦是幻，是那日醉酒之后她留下的真实触感，还是昨夜那个不可言说的梦境留下的幻想。
而后，那只柔荑般的小手一路不太安分地下滑，轻轻抚过他的喉咙……
那日酒楼里，便就此打住。
可是昨夜那个不可言说的梦里，却将一切继续了下去。
陆池感觉鼻头微热，赶紧打住有些不受控制的遐思……暗暗唾弃自己真是太无耻了！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正在他狠狠唾弃自己的时候，一个白胖白胖的小脸倏地凑近了来。
“先生，你在想什么？”小胖子眨巴着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陆池一下子回过神，按下心底的燥热，看向那张不怀好意的小胖脸，蹙眉道：“散学了还不走，可是为师布置的作业不够多？”
“……先生你这便没意思了啊，学生也是关心你。”小胖子不满地撇嘴道。
陆池凉凉地看着他。
小胖子嘿嘿一笑，贼兮兮地指了指他手里拿着的书卷，“先生，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陆池垂眸一看，手上的书竟是倒着拿的，他也不曾多此一举地掩饰什么，干脆放下了手里的书。
陆池其实没什么表情，但小胖子就脑补了他此时定然是有些窘迫的，小肉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深了，“先生，我瞧你今日频频走神，可是在为终身大事烦恼？”
陆池笑了，“我瞧你前些日子抄写的效果挺好，不如把《春秋》和《左传》也抄一抄？”
小胖子的脸一下子僵住了，那得多少字啊！
先生真是太狠了！
小胖子哆嗦了一下，赶紧道：“先生，我家中还有个四姐姐，知书达理美貌温柔……”
“所以？”
“先生不信？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回家去瞧瞧。”小胖子拍着胸脯道。
“……不是，令姐知书达理美貌温柔于我何干？”陆池一脸匪夷所思地道。
还瞧瞧？这熊孩子……八成要被家里人打断腿的。
“先生……学生只是想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啊！”小胖子一脸的语重心长，“虽然你被贺家拒了亲，又被周家、李家回绝了亲事，啊对还有……还有朱家，但是不要放弃希望啊，我还个四姐姐你考虑一下啊？”
“……”陆池抽了抽嘴角。
他莫不是在脸上写了“很想成亲”四个大字？不然怎么一个一个的都迫不及待地给他介绍对象？
还有这贺家、周家、李家、朱家……这熊孩子竟一个个如数家珍，是皮痒了么？
“你仿佛知道得很多？”陆池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不知死活的小胖子，道。
“咦？”小胖子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危险。
这句台词好耳熟，画本子里，反派每次杀人灭口之前都会说呢……
“好啊。”就在小胖子被强烈的求生欲吓得快要拔腿逃跑的时候，便听到他的先生如是说。
“咦咦？”小胖子瞪大眼睛。
“不是邀请我去你家中么？”陆池挑眉。
“……是、是啊。”不知为何，小胖子有了些不太美妙的预感。
“我同意了。”陆池微微一笑，“不如就明日吧，高兴吗？”
“高兴……吧？”小胖子有些不太确定地道。
心里那股子毛毛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小胖子狐疑地看了自家先生一眼。
“还有事？”对上小胖子狐疑的眼神，陆池问。
“没……没了……”小胖子一个激灵，赶紧跑了。

第三十二章
陆池看着小胖子那双倒腾得飞快的小短腿，嘴角抽了抽，视线挪回了放在自己面前那本被他倒着拿了许久的书册上，却是无意中正翻到晏几道的一首词，长相思。
长相思，长相思。
若问相思甚了期，
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
欲把相思说似谁，
浅情人不知。
陆池怔怔看了许久，才恍然惊觉……这就是魂牵梦萦的感觉啊。
陆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十分理智的人，凡事都会站在相对客观的立场进行考量，仔细权衡利弊，很少会感情用事……即便是喜欢，也甚是克制。
说难听了，叫薄情。
嗯，“薄情”这个评语是他老爹给的。
他老爹向来看不上他，说他虽然看起来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甚至品性温和，但实际上是个极为自负的人，目下无尘，万事不入眼，不过心。
陆池缓缓抚了抚自己的心口，感觉酸酸的，胀胀的。
有点难受，又有点饱足感。
于是他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去施家瞧瞧那个让他生平第一次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的姑娘。
毕竟晏几道也是这般写的，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嗯，陆池心安理得。
他说走就走，在路过一家糖饼店时，有新出炉的糖酥饼看起来甚是香甜，陆池想阿柯定然爱吃，便买了一包，拎着去了施家。
一路兴冲冲地赶到施家，待到了施家大门口，他却又略有些踌躇了起来，心想着阿柯的三位兄长和爹……可都不是好惹的，也不知气消了没？不会当真把他当登徒子打一顿吧……？
复又想起昨晚那个有些不可言说的梦，又觉得若是被打了……仿佛也是应该？
因为太过纠结，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贺家的马车就停在大门外不远处。
正在陆池万分踌躇之时，门忽然开了。
一个娃娃脸男人站在门口，看到陆池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哎呀陆公子，你怎么不敲门呢，快请进。”
施三哥？
怎么如此热情？
这和事先想好的不一样啊……陆池不知为何心里略有些发毛。
但不管怎么样，非但没有将他打一顿，还让他进了门……总是好事吧？
“施公子，叨扰了。”
于是陆池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跟着他走了进去，结果刚走进大门，便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他扭头一看，便见施三哥已经关上大门，插上了门闩……那动作行云流水般利落，仿佛怕他跑了似的。
……唔，应该是错觉吧？
总不会是诱敌深入，关门放狗吧？
这样的疑虑一闪而过，然后便抛到了一边，因为他看到了正坐在院子里下棋的阿柯，她穿着一袭茜色的春衫，一手捏着棋子，一手支着下巴，正蹙着眉头冥思苦想，一副陷入苦战的模样，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唔，真是十分可爱。
陆池正盯着施伐柯以慰相思之苦，那厢施三哥关好门笑盈盈地走了过来，“陆公子是来见贺家妹妹的吗？”
谁？贺家妹妹？
陆池一时脑袋里还没有转过弯来。
直到施三哥扬起嗓子喊了一声，“贺家妹妹，陆公子来看你了！”
陆池这才注意到那个正和阿柯下棋的姑娘，她穿着一袭丁香色的对襟齐胸襦裙，听到施三哥的喊声，那姑娘飞快地回过头，只见她鬓似乌云，肤若凝脂，硬生生让那张本不十分出众的脸庞显得光彩照人了起来，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了。
待陆池看清了那张脸，心下便是一个咯噔，然后暗暗叫苦不迭……竟是贺可甜！
想起施三哥刚刚喊的那一嗓子，他下意识看了过去，便见施三哥对他灿然一笑，这一刻……他陡然明白了施三哥刚刚关上大门的深意。
简直恶意满满！
贺可甜却是十分惊喜的，她虽然邀了施伐柯去贺家玩，但等到中午仍不见她来，到底忍不住带着说好的水玉棋子作借口，自己来施家了。
可是很快贺可甜就后悔了，她知道施伐柯是个臭棋篓子，但不知道竟能臭成这样，陪她下棋简直是莫大的痛苦，她苦苦煎熬着，试图将话题往陆秀才身上引，可总是她刚起了个头，便被施伐柯打断，还一本正经地告诫她，下棋要专心。
专心？！贺可甜简直气得想掀了那局漏洞百出、乱七八糟的棋，她闭着眼睛都能赢好吗！要不是为了哄她高兴，她至于这么痛苦地维持着这乱七八糟的棋局吗？！
……可是，所有的痛苦在看到陆秀才出现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她也曾想过会不会在施家再见到陆秀才，可到底是不敢抱希望的，饶是如此，她仍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万一能遇见呢？
她之前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糟糕了，她想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来挽回自己在他心目的形象。
而现在，陆秀才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了。
这不是心有灵犀是什么？！
贺可甜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只觉得天空格外高远，连施家小院的空气都变得分外清新起来，她面颊微微泛红，娇娇软软地唤了一声，“陆公子。”
“哎呀，可甜你快坐下，这正下棋呢，你尊重一下对手啊。”施伐柯一边苦大仇深地盯着棋盘，一边嘟囔。
贺可甜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笑容，软软地抱怨道，“陆公子，你看阿柯这个臭棋篓子，棋瘾倒是不小。”
话语中，满是女儿家的娇气。
陆池闻言，看了一眼正苦大仇深地盯着棋盘头也不抬的施伐柯，竟是下得这般认真，连他就站在她面前都没有发现？这么一想，不禁有些酸溜溜的，酸过了，又有些护起短来，只觉得这位贺小姐话中之意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瞧不起阿柯棋艺的味道。
这位贺小姐瞧不上陆池，陆池是无所谓的，可是瞧不上阿柯，他就不能忍了。
心下一动，他走上前，站到施伐柯身后，看了一眼那难住阿柯的棋局。
这一看，陆池便僵住了，咳……即便是他心悦阿柯，他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贺小姐瞧不起阿柯的棋艺了，因为……她根本没有棋艺啊！
理智告诉他，这局漏洞百出的棋，也是难为贺小姐能够陪着下了这许久了……
但是他现在毫无理智可言啊！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施伐柯的肩。
施伐柯抬头一看，“咦？陆公子你怎么来了？”
唔……果然没有发现他来了啊。
陆池好脾气地笑了一下，“就在刚才，你冥思苦想的时候。”
施伐柯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让你见笑了，这棋局很难呢。”
这一次，陆池难得和贺可甜思维同步了，均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嗯……不如我来帮你下？”陆池建议。

第三十三章
施伐柯眼睛一亮，“可以吗？你会下棋？”
陆池微笑着看向站在对面的贺可甜，“如果贺小姐不介意的话。”
贺可甜怎么可能介意！活色生香的临渊先生就站在她面前，还要和她下棋！她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跟怀里揣了个兔了似的，欢喜极了。
因为太过激动，一时竟没有回答。
“贺小姐？”见贺可甜站在原地眼睛发直，陆池疑惑地又唤了她一声。
贺可甜一下子回过神来，勉力维持住端庄的表情，颔首道：“当然不介意，陆公子请。”
……虽然袖中的手因为激动在微微颤抖，但她掩饰得极好，并没有失态。
施伐柯赶紧起身让开了位置，让外援入场。
陆池撩起袍摆坐下，顺手将手中包着糖酥饼的袋子递给她。
“你棋艺如何？”施伐柯拖了个小板凳过来，在他身旁坐下，一边吃着糖酥饼，一边好奇地问。
陆池执起一枚棋子，微微一笑，“尚可。”
美貌的人总是占便宜，就如此时陆池一笑，竟让贺可甜的脑袋化作了一团浆糊，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完全无法思考了，所以说美色误人啊……
且，陆池说他棋艺尚可，着实是谦虚了。
谦虚到什么地步呢？他接手了那盘乱七八糟漏洞百出的残局，不过须臾，便已经扭转了局面，待贺可甜有所警醒的时候，早已经无力回天。
陆池端的是杀伐果断，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很快便将贺可甜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期间，施伐柯甚至没有来得及吃完一个糖酥饼。
贺可甜怔怔地看着眼前已经惨败的局面，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快？就结束了？
“陆公子，你好厉害！”施伐柯眼睛亮亮地看着陆池，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陆池嘴角微弯，心情十分愉悦。
若是让飞琼寨的人知道他竟然欺负一个小姑娘，并为此感到愉悦，八成会全体一起鄙视他。
但这并不能影响陆池此时的好心情，他享受着施伐柯崇拜的目光。
那双亮晶晶的杏仁眼里仿佛藏着许多小星星，漂亮又神气。
正沐浴在施伐柯崇拜的目光里彻底放飞了自我的陆池没有发现，坐在对面那位被他在棋盘上毫不留情地狠狠虐了一番的贺小姐眼睛里也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果然不愧是临渊先生呢，不仅画技超群，连棋艺都这般高超！
站在院子里的施三哥双手环胸，看了看陆池，又看了看贺可甜，末了，再觑了一眼自家那个傻乎乎什么都不懂的妹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唔，他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大概是施三哥的眼神太过诡异，正美滋滋的陆池猛地打了个寒颤，他看了一眼明显有些不怀好意的施三哥，终于注意了贺可甜的异样之处，她一直默默望着他，仿佛欲言又止似的，当下心下一凛，撇开了视线，心里暗暗叫糟，他仿佛有些得意忘形了，贺小姐可千万不要又闹什么幺蛾子啊……
便听那厢，贺小姐道：“陆公子，不如我们再来一局？”
陆池简直骑虎难下。
先前那一局是为了给阿柯救场，眼下他着实是不想继续同这位贺小姐下棋了……万一贺小姐突然翻脸，眼下这种种岂不是他居心叵测的明证？
且，天可怜见，他现在只对阿柯有居心啊。
在施三哥的插科打诨、添油加醋之下，陆池好容易才脱了身，从施家大门走出来的时候，简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陆公子。”
正在陆池缓缓吐出一口气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贺可甜的声音，陆池当时便是后脊梁一紧，他缓缓转过身，眼观鼻鼻观心，拱手道了一声：“贺小姐。”
“先前多有冒犯，还望陆公子不要介意。”贺可甜看着他，轻声道。
可惜陆池十分守礼，一直垂眸望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能看出一朵花儿来似的，就是不看她，不与她对视。
“原是在下初到此地，太过不知天高地厚，贺小姐海涵。”陆池十分谨慎地道。
贺可甜有些气馁，她急于与他交好，却总是不得其法。
“那在下这便告辞了。”陆池说着，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如果不是脚步略有些急促，看起来倒也没什么奇怪之处，甚至那背影仍是风度翩翩的……一点也不像是落荒而逃呢。
贺可甜望着临渊先生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有些懊恼地咬住唇，随即轻轻跺了跺脚，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陆池疾步走了一阵，身后突然驶过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刚刚停在施家门口那一辆么？
马车很快驶远。
陆池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
第二日休沐，陆池去了一趟朱家。
没错，就是之前曾和他说过亲的那个铜锣镇大户朱家。
他当然不是为了朱大小姐来的，他是为了他的学生朱礼而来。
那小胖子大名叫朱礼，是铜锣镇朱家二房的嫡子，之前和他说过亲的那位朱小姐是朱家大房的姑娘。
朱家二房的情况略有些复杂，朱礼出生之时，生母便因为难产而亡，现在二房的夫人是后进的填房，且是朱礼的姨母。又是继母又是姨母的这位朱二夫人对朱礼向来有求必应，十分的宠溺，硬生生将朱礼养成一个不通文墨又嚣张跋扈的小霸王。
而颇为耐人寻味的是，那位朱二夫人过门之后，诞有一子，却是个性格端方的书呆子，如今在朱家的族学之中上学，小小年纪便已经考中了秀才，前程可期。
这番情况，陆池登门前已经打探清楚了。

第三十四章
今日休沐，小胖子朱礼难得没有出去玩耍，他一早便跟母亲说了先生要登门拜访之事，还说要将四姐姐说给先生当媳妇。
小胖子口中的四姐姐是二房的庶女朱宁芝，这位朱四小姐长得十分漂亮，也颇有才气，这般出挑的庶女旁人家的主母也许会看作眼中钉肉中刺，但朱二夫人向来贤惠，十分宽和，对继子庶女都一视同仁。
“母亲你不知晓，那先生蔫坏，待他成了我的姐夫，想来就不会在学堂里为难我了。”小胖子笑嘻嘻地异想天开道。
听闻继子要将自家庶姐许配给学堂里的先生这种荒唐事，朱二夫人也不曾责备，只笑着嗔了一句，“顽皮。”
而后竟真的吩咐人唤了四小姐过来。
朱四小姐虽是庶女，但很得父亲的宠爱，平日里朱二夫人也不大管她，因此养出了一身娇纵脾气，听说自己那个不靠谱的便宜弟弟竟然妄想将她许配给自己的先生，简直气坏了。
虽如此，到底不敢真的违抗母亲，她虽然娇纵，但也知晓那个表面慈和的母亲并不是个大度的，因此气鼓鼓地来了。
约摸巳时两刻的时候，陆池登门来访。
听到门房来禀，小胖子乐坏了，他差点以为先生是敷衍他的，如今总算是放了心。
“为人师表者，品德如此败坏，简直是误人子弟。”朱四小姐看了一眼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弟弟，冷冷地道。
朱礼瞥了她一眼，嘿嘿一笑，“待你见了我先生的模样，便不会这样说了。”
竟是十分自信的样子，把朱四小姐气了个仰倒。
然而她很快便知道这个便宜弟弟为何如此自信了，看到那个男子款款而来的时候，朱四小姐仿佛听到了春暖花开的声音。
分明只是穿了极普通的沙青色长衫，却那样丰神俊朗，如春日柳，如秋时月，容色竟是她生平仅见的美貌，朱四小姐怔怔地看着，一时竟舍不得挪不开眼去。
“先生！”小胖子的声音欢快地响起，打破了朱四小姐的幻想。
朱四小姐面颊微微泛起一层绯色，原来朱礼的先生……竟是这样一个人啊，若是他的话，也并无不可……
“先生快请坐。”朱二夫人笑盈盈地道。
陆池拱了拱手，“您是？”
“这是我母亲。”不待朱二夫人回答，朱礼便抢着说了，随即拉了陆池的手，指了指坐在一旁微红着脸的朱四小姐，得意洋洋地道：“这是我四姐朱宁芝，漂亮吧？”
朱四小姐的脸愈发的红了，心中却又暗自生恼，这混世魔王……当着她的面如此轻佻，岂不让这位先生看轻了她。
陆池没有去看朱四小姐，而是神色漠然地看向了得意洋洋的小胖子。
小胖子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噤，“怎、怎么了……先生？”
“长辈说话时随意插言抢话，是谁教你的规矩？”陆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
小胖子一呆，“不……不能这样吗？”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啊。
一旁，朱二夫人虽面带微笑，袖中保养得极好的纤纤玉指却是紧紧攥住了。
“擅自告知外男家中姐妹闺名，又是谁教你的规矩？”陆池又道。
小胖子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母亲，却发现母亲并没有如往常那般面带慈和的微笑，而是微微沉了脸，不由得更加无措了。
“先生言重了，我家礼儿向来天真纯善，他也是一片好意。”朱二夫人扯了扯嘴角，“他同我说先生几番说亲都未能成事，这才想着将家中姐妹介绍于你，也算成就一番好事。”
陆池肃容看向朱二夫人，“朱礼天真纯善不假，可夫人怎会同意如此荒唐之事？”
朱二夫人脸上终于连虚假的笑意都没了，她面有薄怒之色，“荒唐？既然荒唐，先生今日又为何登门？”
在朱二夫人看来，这位先生不过是虚有其表，若是一早不同意此事，他今日又何必登门，如今不过是即想攀上朱家这门好亲，又不想落人口实，这才先发制人，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罢了。
“在下登门与此事何干？”陆池摆出诧异的神色。
“莫非你不是为了亲事而来？”朱二夫人面有讽色。
“夫人您怎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陆池惊讶道，“在下今日登门，乃是有事求见朱老太爷。”
朱二夫人一鲠。
小胖子朱礼眨巴了一下眼睛，为了不落先生的面子，勉强掩饰住了脸上的意外之色，先生竟然是来见他爷爷的？为何竟从未对他讲过？
朱礼面上的异色却是没有逃过朱二夫人的眼神，她心中越发笃定这个道貌岸然虚有其表的先生不过是有装腔作势罢了，因此冷笑一声，“来人，带这位先生去见老太爷。”
“可是夫人……老太爷修身养性，轻易不肯见外人的呀……”一旁，有侍女怯怯地道。
“无妨，便说是礼儿的先生登门求见。”朱二夫人淡淡地道，她倒是要看看这位先生见了老太爷能说些什么。
那侍女便低头领命而去。
一旁坐着的朱四小姐再也坐不住了，既羞且恼，亦掩面疾步而去。
陆池和朱二夫人仍是面色如常，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幕似的，一时气氛略有些诡异起来。
“先生不如坐下等？”朱二夫人脸上又有了笑容。
老太爷虽然如今已经致仕，但身上官威还在，也并不是个平易近人的性子，平时家中晚辈也不敢在他面前讨好卖乖，即便是朱礼这个小霸王，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她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先生被打出去。
陆池似乎一点都不慌，老神在在地谢过，还当真坐下等了。
过了一阵，那侍女回来禀报，说朱老太爷在书房等着，要先生去见他。
陆池便施施然起身，谢过朱二夫人，面色平静地跟着侍女去了书房。
朱二夫人拧了拧眉，不知为何心下有些不安，又派了人去老太爷的书房外候着。
陆池在朱老太爷的书房里待有约有一柱香时间便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和朱老太爷说了什么，竟然有人听到书房里传出了老太爷爽朗的笑声……陆池临走，老太爷竟然还留了饭。

第三十五章
酒足饭饱地走出朱老太爷的院子，陆池面色甚是和煦。
在院子外头，他看到了急得团团转的小胖子。
小胖子见先生走了出来，赶紧上前，“先生你没事吧？我爷爷可凶了，他没打骂你吧？”
……倒真的是个天真纯善的性子，便让为师来教你认清这人世间的险恶吧。
陆池很是感慨了一番，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动作太过温柔，导致小胖子一时有些恍惚，先生今日看起来仿佛分外的温柔呢？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样温柔的先生莫名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呢。
“没什么事，你爷爷叫你进去呢，为师先回去了。”陆池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道。
“啊？”小胖子傻眼，一脸紧张地道：“爷爷找我？可曾说是什么事？”
“你进去不就知道了。”陆池不负责任地说完，挥挥手走了。
小胖子只得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先生挥挥手走了，然后端着一张难得严肃的小胖脸进了老太爷的书房……因为爷爷向来不喜欢他嘻皮笑脸的样子。
不远处的凉亭里，朱家大夫人看到了这一幕。
“那人……便是陆池？”
“是。”一旁，侍女低声回答。
“倒果真是有一副好相貌。”朱夫人眉头轻蹙，一个男人容貌过盛可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向来胆小又听话的女儿突然执拗起来，非陆池不嫁，朱夫人自是查探了一番，也知道陆池在镇上一家学堂里当先生，刚巧二房的朱礼在那家书堂上学。
自那日她反悔跟施家那个当媒婆的小姑娘拒了亲之后，朱颜颜便日渐消瘦，近日竟是虚弱到连床都下不得了，看得她着实焦心。今日听到有下人饶舌说朱礼要将他四姐说给他先生，又听到那位先生已经登门相看，朱大夫人自是急了，便亲自来了。
“当真是来相看四姑娘的？”朱夫人又问。
“以讹传讹罢了，奴婢打听清楚了，这位陆先生是有事来求见老太爷的。”那侍女道，说着，又凑上前，附在朱夫人耳边说了当时客厅里的情况。
朱夫人听罢，嗤笑一声，“那位二夫人可真是越来越……”
真是越来越什么，她却并没有说，只是这话中之意，已是十分的鄙薄了。
朱大夫人向来瞧不上朱二夫人，不过是个自作聪明的蠢材罢了，只是此时她却并没有心情去管那糊涂的二夫人，她已经自顾不暇了。
“颜颜今日可好些了？”
“小姐今日只喝了一些清粥，还都吐了出来，这么熬着实在伤身……”贴身的侍女仿佛有些欲言又止。
“儿女都是债啊。”朱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罢了，豁出我这张老脸，再给施家那小姑娘下个帖子吧。”
“夫人风华正茂呢。”见夫人松口，那侍女的表情也欢喜起来，随即又轻声感叹了一句，“小姐可算是有盼头了。”
朱夫人摇摇头，转身走了。
这厢，小胖子硬着头皮踏进书房，便看到了坐在书案后头的朱老爷子，朱老爷子十分注重保养，因此虽然已近古稀之年，但身体依然十分健朗，只那张刻板严肃的脸上满是沟壑，着实不是个平易近人的性子。
“爷爷。”平时在外头张牙舞爪的小胖子老老实实地叫人。
朱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胖小子，这是他的孙子朱礼，素日被老二媳妇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养成了一副骄纵蛮横的性子，十分不讨人喜欢。当日，入族学第一天便闹得鸡飞狗跳，还出手打了先生，被勒令退学，后来不得已才进了镇上的学堂。
作为朱家嫡系子孙竟然不能入朱家族学，简直是耻辱。
曾经官至三品的朱老爷子人老成精，即便一时不察，时间久了又哪里能看不出来二房媳妇那点子捧杀的拙劣手段，只不过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且他一个公公也不好直接出面训斥儿媳妇，但凡提起，朱二夫人总是抹着眼泪说继母难当，待他好说是捧杀，对他不待又说是苛待。
他也曾对二儿提起，但老二却是不以为然，只说那不成器的儿子是个天生的祸胎，久而久之，朱老爷子便对这孙子有点心灰意冷了。
直至今日镇上学堂里的先生上门，竟说这个看起来不成器的孙子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
小胖子不知道老爷子在想什么，正被他若有所思的目光盯得瑟瑟发抖，便见老爷子推了一本书过来，看书面写的是《抱朴子》。
“看过吗？”朱老爷子问。
小胖子战战兢兢地摇头，只以为爷爷又要训斥他不学无术了。
“看看。”朱老爷子用手点了点那书，道。
小胖子不明所以，但仍然不敢违抗，乖乖上前拿起书本，翻了起来。
书房里十分安静，小胖子虽然心中惴惴，但仍然努力将书页上对他来说有些晦涩的内容努力读了下去。
刚翻过两页，便听朱老爷子敲了敲书案，“好了，放下吧。”
小胖子如蒙大赦，赶紧放下了书。
速度之快，看得朱老爷子直皱眉，这是有多不愿意看书……
见老爷子皱眉，小胖子心下又有些惴惴了起来。
“把刚才看的内容讲给我听。”朱老爷子道。
小胖子一愣，越发的不明所以了，但这却是难不住他的，因此利索地背了出来，“抱朴子曰：有怀冰先生者，薄周流之栖遑，悲吐握之良苦。让膏壤於陆海，爱躬耕乎斥卤，秘六奇以括囊……”
朱老爷子一开始还有些慢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听着听着眼神越来越亮，他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看着那个站在他面前一板一眼地背诵的胖小子，心情骤然激动起来。
连那张因为过于肥胖而显得有些其貌不扬的脸似乎也变得清秀了起来。
“……万物不能搅其和，四海不足汩其神。”小胖子还在背。
朱老爷子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打断他，“你以前可曾看过这本书？”
小胖子一脸茫然地摇头。
朱老子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起身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天工开物》，随意翻了一页递给他，“看。”
小胖子吸了一口气，有些憋屈地又低头去看。
看了两页，老爷子抽走了他手上的书，“背。”
小胖子这次有经验了，眨巴了一下眼睛，一板一眼地将刚刚看到的内容背了出来，“凡菽种类之多，与稻、黍相等，播种收获之期，四季相承。果腹之功在人日用，盖与饮食相终始……凡大豆视土地肥硗、耨草勤怠、雨露足悭，分收入多少……”
背诵得十分流利，完全没有磕巴。
朱老爷子知道这个孙子让老二媳妇教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平日最怕看书，即便曾看过《抱朴子》，也不可能去看《天工开物》这样讲手工和农业的书籍。
虽然心中有数了，但朱老爷子难得犯了小孩子脾气，犹如发现了一个新奇有趣的玩具一般，又找了好些书，几乎每本都让朱礼一一试了过去，越试他越心喜。
那位陆先生所言非虚，他的孙子朱礼果真是个天才！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这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有多么重要啊！
知道自家这个看起来不成器的孙子竟然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朱老爷子简直焕发了人生中的第二春。
他科举出身，好不容易爬到三品官位就到了致仕的年纪，对此不是不失落的，偏子孙中并无成大器者，曾经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失落，如今得知朱礼竟然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朱老爷子焉能不激动，简直如获至宝，当即决定要亲自教导这个孙子，不能让他毁于二房那个蠢妇之手！

第三十六章
而另一边，朱二夫人没有等到那位道貌岸然的陆先生被老太爷打出朱家，反而还听说与老太爷相谈甚欢，老太爷甚至还破天荒留了饭，脸一下子青了。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自己中计了。
不过这些，都与陆池无关了。
在小胖子陷在朱老太爷的书房里水深火热的时候，酒足饭饱的陆池已经施施然离开了朱家……
离开朱家之后，陆池看天色还早，又想起昨日去见阿柯，却因为施三哥和贺家小姐的关系，都没有能单独和她说上话，便又去了施家。
结果走到施家大门口，便看到了一辆十分眼熟的马车，陆池一时不由得十分郁闷。
贺家小姐……今日这是又来了？
纠结半晌，权衡了一番，陆池还是在被发现之前转身离开了。
而此时施家的院子里，贺可甜正陪施伐柯下棋，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临渊先生就在大门外，来了又去……
贺可甜陪施伐柯下了一整日的棋，直至日落才走。
今日施伐柯没了超强力的外援，输得额头直冒汗，但也过足了棋瘾，要知道，往日她想找个人陪她下棋有多难！
“这么晚了，不如留下用过晚膳再走吧，正好我们可以再下一盘。”施伐柯意犹未尽地道。
“不了，我明日再来吧。”贺可甜笑得有点勉强。
她今日实在撑不下去了，再和她下下去她会折寿的！
还是等明日再战吧……明日睡醒精神满满又是一条好汉。
施伐柯见她执意要走，便也没有强行挽留，目送贺可甜的马车离开，还在暗自嘀咕呢，为什么可甜看起来有点奇怪，仿佛十分失落的样子。
贺可甜在失落什么？
当然是在失落没能见到临渊先生了！
她一早便打听过，今日学堂休沐，她原以为会再见到他的，结果一直等到日落，也没见他来。
虽然她也知道日日见他不可能，可是昨日就见到了，还同他下了棋，今日不免心中生了奢望……她也曾假装无意和施伐柯提起他，可是施伐柯根本不接茬，满心满眼都在棋盘上。
也许找施伐柯下棋是个错误的决定……
虽这么想，但次日，贺可甜又来了。
施伐柯虽也疑惑她近日来得勤快了些，但仍是十分高兴，因为今日只有她一人在家，连三哥都出门会友去了，她却还因为之前的醉酒事件被禁足在家……是的，当时虽然有贺可甜帮忙说项，但最终陶氏还是勒令她在家反省。
她无聊到逗狗胜玩，还差点被狗胜啄伤了手，正是百无聊赖的时候贺可甜来了，她当然高兴。
贺可甜带了些家中厨娘做的栗子糕来，她痛定思痛，今日没有带上那副水玉棋子，只推说那水玉棋子被贺可咸讨要回去了，因为她实在是不想再同施伐柯下棋了！
“那水玉棋子是我哥寻来的嘛，他宝贝得很，只肯借我玩两天，便又要回去了。”贺可甜毫无心理负担地让贺可咸背了一口黑锅。
“这么小器？”施伐柯有些惊讶，心里还在嘀咕贺可咸看起来可不是小器的人啊，而且他向来对贺可甜十分大方，连价值一千三百两的画都给可甜送了，如今竟舍不得一副棋子？……这有点不合逻辑啊。
“是啊，小器得很。”贺可甜随口附和道。
只要能不陪她下棋，休说只是说她哥一句小器……便是再狠些也是可以的，反正她哥也不是头一回帮她背锅了，贺可甜简直得心应手，料想她哥也应该已经得心应手了吧。
此时贺家，正在书房翻看帐本的贺可咸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忍不住心生疑窦“……该不是那两个臭丫头又在说我的坏话吧。”
贺可咸十分怀疑地喃喃自语。
想起施伐柯那个蠢丫头，贺可咸便有些牙根痒痒，那日盛兴酒楼之事她也丝毫没有想着要给他一个交待，这些天也不曾再登他贺家的大门，竟仿佛就这般不了了之了……贺可咸才不承认自己在家里主动等她登门来解释呢。
可是竟然没有！
哼！
他向来心眼小又记仇，怎么可能能忍下这口气，这些日子也憋着一股气，不曾主动去施家寻她算帐，而是默默将一笔笔的帐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只等来日收拾她。
可偏偏贺可甜最近也奇怪得很，施伐柯那蠢丫头不来贺家玩，她却破天荒地日日往施家跑，非但如此，竟然还要走了他那套水玉棋子，说是要陪施伐柯下棋！施伐柯那个臭棋篓子……陪她下一盘棋起码折寿半年，他那个蠢妹妹到底图什么？
唔，贺可咸突然摸了摸下巴，心道莫不是……问题出在施家三兄弟身上，可甜她看中了施伐柯的哥哥？不过施老大粗俗，施老二市侩，肯定入不了贺可甜的眼，而且以前她虽然也常去施家找施伐柯玩，但也没有最近这般异常……那么问题莫不是出在施老三身上？！
贺可咸心里一个咯噔，突然想起那日那个光明正大将施伐柯从酒楼带走的娃娃脸，心中敌意顿生。
是了，施家老三出门游学刚刚归家，时间对得上，而且还是个读书人……长得也还清秀，倒是符合了自家蠢妹妹一贯的品味。
贺可咸感觉自己坐不住了，一下子站了起来，大步走出了书房。
“备车！”
嗯，他是为了自家蠢妹妹才去施家的，才不是为了旁的什么原因呢。
贺可咸才踏上马车，突然又顿住了，回头看向正一脸胆颤心惊地望着他的小厮。
“少爷……您？”
您这是又怎么了啊？！可怜的小厮心中险些崩溃了，自家少爷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整日里喜怒无常的，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很为难很辛苦啊！
“今日买到雪花酥了吗？”贺可咸挑眉，问。
“买到了……”
对，少爷日日遣他去买来福记的雪花酥，买回来也不吃，就干放着，雪花酥不经放，当日不吃掉肯定就坏了，于是每日傍晚时分少爷总是怒气腾腾地让他去把雪花酥扔掉！
少爷啊！贵且不说了，您有钱您任性，可是您知道雪花酥有多少难买吗？！他日日排队也是很辛苦的啊！
他自然是舍不得扔的，于是这些天他日日吃雪花酥，吃得……快吐了。
饶是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日日这样吃啊少爷！
“还愣着干什么？吃上瘾了？快拿来给我啊！”贺可咸见自家小厮傻呼呼的样子，竖起了眉头，怒道。
小厮泪流满面地滚去拿了。
贺可咸拎上雪花酥，终于出门了。

第三十七章
这厢，贺可甜还不知道她随口一句黑锅已经心灵感应般引来了她哥哥……正为自己的机智暗自喝彩呢，心道终于不用陪施伐柯下棋了！
却见施伐柯神秘兮兮地对她眨了眨眼睛，“不要紧，你等我一下！”
说着，她转身回了屋子。
贺可甜顿时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便见施伐柯从房间里抱了两个藤编的棋罐出来，献宝一般递到了贺可甜面前，里头装的是一副用黑白玛瑙制成的棋子。
“这是我爹从铺子里搜罗到的，知道我喜欢便给我带回来了，我们今日便用这副吧！”
……贺可甜几欲吐血。
在贺可甜忍辱负重陪施伐柯下棋的时候，她心心念念的临渊先生正在学堂里授课。
陆池虽然脾气有些奇怪，但架不住他相貌好啊，因此他的课总还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只是今日课堂上，总有一道幽怨的眼神紧紧相随。
当然，对此陆池是毫无心理负担的。
散学后，他慢悠悠地整理完书本，一回头便对上了一张气鼓鼓的包子脸，不是小胖子朱礼又是谁？
“先生！”见陆池一直无视他，小胖子憋不住先开了口。
随即又咬住唇有些懊恼，总觉得先开口仿佛就输了呢！
“嗯？”陆池波澜不惊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没有发现他眼中熊熊的怒火似的。
“先生，你昨日是不是跟我爷爷告状了！”小胖子瞪着他，一脸悲愤地道。
枉费他一片真心，还想把自家才貌双全的四姐姐介绍给先生当娘子，可原来昨日先生登门竟不是为了相看四姐姐，而是为了去找他爷爷告状啊！
人心怎么能这么黑暗！
难怪昨日在爷爷的书房外先生难得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想起那一幕，小胖子气得眼圈都红了……天知道他昨天在爷爷的书房里经历了什么。
陆池轻笑一声，十分坦然地点点头，“是啊。”
小胖子一下子涨红了脸，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毫不羞愧的先生，这是完全不要脸了啊！告状还能承认得如此的理直气壮，简直天理何在啊！
“还有事吗？”陆池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小胖子的愤怒，顶着小胖子愤怒的眼神也毫无压力。
“你……究竟跟我爷爷说了什么？！”小胖子气呼呼地瞪着毫不知耻的先生。
“我告诉朱老爷子，他孙子朱礼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陆池微微一笑，道。
小胖子呆住。
他向来调皮捣蛋神憎鬼厌，母亲生的弟弟已经考中了秀才，他却连族学都进不去，他不是不知道所有人提起他就摇头，但母亲说人分许多种，有些人像他弟弟一般是个书呆子，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也有人生来读不进书，就譬如他……但他生来富贵，旁人不过是嫉妒罢了，让他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
自此，他便越发的调皮捣蛋放飞自我了。
可是现在，他的先生说……他其实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
他下意识觉得先生在说谎，可是他知道先生不会说谎也不屑说谎，那也许……他真的是个天才？
这么一想，竟又有些喜滋滋起来。
陆池看那小胖子的眼神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十分微妙的笑容。
陆池难得没有泼他冷水，且让他高兴一阵吧，毕竟他即将要面临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了……朱老爷子如今知道自家这个向来不受重视的孙子实则天赋异禀，正如获至宝，摩拳擦掌地誓要掰正这棵被养歪了的小苗，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朱老爷子既然对他寄予了厚望，那么必然会用上雷霆手段。
曾经的逍遥快活都将成为过眼云烟，他每天要面对的再不是有求必应，意欲将他捧杀，养成一个废物点心的继母，而是朱老爷子那张让人望而生畏的黑脸。
想想竟有点小期待呢。
小胖子朱礼此对还沉浸在自己是一个天才的美好想象里，完全没有体会到先生森森的恶意，也并不知道自己水深火热的日子……即将来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笑得十分微妙的男人。
很多年后，朱礼身着朝服，头戴三枝九叶顶冠，跪在太和殿前听宣，宣曰：“第一甲第一名朱礼，赐进士及第。”
而那，仅仅是他辉煌的起点。
朱礼虽长于继母之手，但这一生也算顺遂，幼年继母意欲捧杀，比起自小便被母亲逼着读书读成了一个书呆子的弟弟来说，他的童年可以说是十分的逍遥自在了。
待到少年之时，在他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他遇到了他的先生陆池……
后史记载，朱礼一生极为辉煌，最终官至宰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达到了所有读书人最渴望的巅峰，是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若说此生是谁最得朱礼感激，又是谁最令他恨得牙痒痒，那一定是他的先生，陆池。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而此时的朱礼，将要面对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刻……
施家小院里，机关算尽最后还是逃不过的贺可甜耐着性子陪施伐柯又下完了一局棋，施伐柯毫无悬念地输惨了。
“阿柯，休息一下吧，一直下棋你不腻吗？”忍无可忍地，贺可甜道。
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一直输棋还能一直保持着这般兴致勃勃的心态啊！
“不腻啊。”施伐柯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地道，“难得有人愿意和我下棋呢，可甜你真好。”
贺可甜抽了抽嘴角，即便是被夸奖了也完全没有觉得开心呢！
“可是我腻了。”贺可甜的耐心终于告罄，她沉下脸，伸手把棋子一推，摆出了拒不合作的态度。
棋盘上顿时乱作一团。
施伐柯看了一眼乱作一团的棋盘，复而抿唇看向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贺可甜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犹豫着要不要服软，毕竟她还有求于她呢……万一把她惹毛了也不好收场。
正犹豫着纠结着，便见施伐柯突然“噗嗤”一下笑开了。
“终于忍不住啦。”施伐柯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贺可甜被她笑懵了，“怎……怎么了？你什么意思？”
施伐柯却是哈哈笑得有些停不下来。
贺可甜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无疑是自己娱乐了她，这个认知让她脸上发红，不是羞的，而是恼的。
终于，在贺可甜怒意勃发之前，施伐柯好不容易止住了脸上的笑意，边擦笑出来的眼泪边道：“我一直在想，你可以忍我多久，看来今日果然就是你的底限了。”
贺可甜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你……你知道……”

第三十八章
“我当然知道啦，我自己是个臭棋篓子你真当我自己心里没数么。”施伐柯说着说着忍不住撑着桌子又笑了起来。
“你是故意的！”贺可甜反应了过来，很是生气，感觉自己被愚弄了。
“是啊，我还和三哥打了个赌呢。”施伐柯笑眯眯地道。
“……赌了什么？”
“我赌你最多忍我三天。”施伐柯说着，又有些忍俊不禁。
到今日，可不正好是三天么。
三哥非说贺可甜所图甚大，最少会忍她五天，她却知道贺可甜能忍她三天便已是极致了……毕竟贺可甜可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的。
她和贺可甜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当然要比三哥更了解她。
看吧，果然是她赢了。
“……你太过分了！”贺可甜咬牙切齿地瞪着施伐柯。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施伐柯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摆弄着棋盘上被弄乱的棋子，“那么，你这几天奇奇怪怪的， 到底是怎么了？”
贺可甜一下子鲠住。
“我三哥说你有求于我，且所图甚大。”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我想了许久也没什么头绪，既然已经说破了，你不如直接告诉我？我们是好朋友，又何必如此迂回呢？能帮的忙我是一定会帮的啊。”
贺可甜咬唇，她当然知道施伐柯的性子，可……若是不能帮的忙呢？
先前施伐柯来贺家说亲的时候，她可是把她得罪惨了，还四下里放出了不利于陆秀才的谣言，这些都是犯了她大忌的……如今她想说自己回心转意了，她大概也不会信吧。
即便是信了，也未必会帮她。
可是……也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不管怎么样她最后总是要说的，不说出来又如何成事呢。
贺可甜狠狠心，下定了决心正准备开口的时候，突然听到外头有人敲门。
……有人敲门？！
莫非这便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
贺可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急急地起身想要去开门，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实在不够矜持，只得站在原地轻咳一声，“阿柯，外头有人敲门呢。”
施伐柯自然也听到了，略有些奇怪地看了过于激动的贺可甜一眼，起身去开门。
贺可甜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施伐柯走到门前，打开门一看，亮闪闪的眼睛立刻迅速黯淡了下去……整个人仿佛被霜打蔫了的花朵般，瞬间枯萎了。
门外站着的，并不是贺可甜心心念念想见的临渊先生，而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仆妇。
“您是……？”施伐柯迟疑了一下，觉得这仆妇仿佛有些面熟。
“不敢当，施姑娘，我是朱家的婆子。”那仆妇笑容可掬地说着，双手递上了一张十分眼熟的烫金请帖，态度十分的客气。
施伐柯看着那张十分眼熟的烫金请帖，一下子想起来了，上回朱家的帖子仿佛也是这仆妇送来的。
只是……朱家为何又下帖子了 ？之前朱夫人不是已经拒了亲么？
施伐柯接了帖子，目送那婆子离开，若有所思。
“朱家？朱家为什么给你下帖子？”一旁，贺可甜虽然失望，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铜锣镇中姓朱的人家，且连家中的仆妇都这般气派，贺可甜一下子便知道是哪一家了，不过……施伐柯什么时候和那个朱家扯上关系了？
施伐柯摇摇头，并没有回答她，媒婆的职业操守她还是有的，这些事情涉及到姑娘家的闺誉，轻易不好对人言。
贺可甜也只是随口一问，见她不回答也没有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只是她此时并不知道朱家大小姐也对临渊先生虎视眈眈，若是知道大概就不会如此平静了。
有了这样一个小插曲，贺可甜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开始摇摇欲坠，一时觉得不知该从哪里开口好了。
施伐柯倒是没有急着问她，而是回房收好了帖子，又倒了一壶茶出来，打算配着贺可甜带来的栗子糕吃。
贺府厨娘的手艺不错，栗子糕十分的松软细腻，配着茶水正适口。
吃完一块栗子糕，见贺可甜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施伐柯不禁有些奇怪，“……究竟是什么事啊，很难说出口吗？”
贺可甜默默看了她一眼。
是很难说出口啊！
对上贺可甜的眼神，施伐柯抽了抽嘴角，“……那你究竟要不要说了？”
贺可甜默默低头喝了一口热茶，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咬了咬唇，鼓足了勇气开口道：“其实……”
结果刚开了个话头，便听到外头又有敲门。
贺可甜又条件反射一般唰地站了起来，尔后轻咳一声，看向施伐柯，“阿柯，又有人敲门呢……”
施伐柯默默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贺可甜哪里都奇奇怪怪的啊。
外头敲门声还在继续，贺可甜有些急了，终于耐不住性子，自己跑去开门了……心中自我安慰道，她在施家做客，施伐柯一时没空开门，她去帮忙开个门也没什么嘛。
这么一想，便心安理得了。
结果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打开门一看，贺可甜满是期待的脸一下子垮了。
“哥！怎么是你？”贺可甜没好气地道。
站在门外的贺可咸亲眼见证了自家蠢妹妹精彩的变脸，从满是期待到失望透顶……
“怎么不能是我了？还是说你在等谁？”贺可咸扬了扬眉，十分犀利地反问。
贺可甜眼神闪烁了一下，略有些心虚地道：“才……才没有。”随即又有些狐疑地看着自家哥哥，“倒是哥哥你为什么会过来？”
“我来看看你，顺便带了你最喜欢吃的雪花酥。”贺可咸说着，扬了扬手里拎着的纸盒，正是来福记的雪花酥。
贺可甜兴致缺缺地看了他手中的雪花酥一眼，那明明是施伐柯喜欢的东西好吗！这真是她亲哥？
贺可甜白了蠢哥哥一眼，伸手接过，大步走到施伐柯身边，将装着雪花酥的纸盒塞进了施伐柯手里，“喏，给你。”
“谢谢贺大哥。”施伐柯捧着雪花酥喜滋滋地道。
她是真的很喜欢来福记的雪花酥，可是又很难买，每次都要排很长的队。
贺可咸背着手施施然走了过来，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哟，施姑娘这回可算是认得我啦。”
施伐柯笑意一僵，知道他说的是那日在金满楼，她明明看到他却没有搭理他的事……可当时的场景她现在想来也是十分生气的。金满楼那些不负责任的谣言害得陆池娶妻成了老大难，万一陆池以后娶不着娘子，她这个媒婆不要面子的？！
“贺大哥，你若不提，我便也当此事过去了，可是你既然提起，我们便好好说道说道。”施伐柯一脸正色地看着他，“当日提出抛绣球招亲的是你贺家，最后拒不承认的也是你贺家，陆公子得了绣球按约上门提亲，被拒绝了也十分坦然，何来逼娶之说？你们不愿结亲也就罢了，又何必结仇呢？”

第三十九章
贺可咸尚且还没有什么反应，一旁的贺可甜已经是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此事她心虚啊！
……而且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
“阿柯你误会了，怎么会结仇呢……”贺可甜拉住了她。
“怎么不会？你应该去镇上听听那些人是怎么诋毁陆公子的，流言之恶毒，简直令人发指！”施伐柯不提便罢，提起此事便是一脸怒色。
简直把一个前尘锦绣的秀才说成了一个无恶不作邪恶歹毒的山大王！
“可这流言之事……谁也控制不了啊。”贺可甜小小声地道。
言下之意，此事与贺家无关，贺可甜决定这件事是怎么也不能承认的，万一陆公子知道当初放出流言的人是她，她还能有什么指望啊！
施伐柯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贺可咸，“这就要问你哥了。”
贺可甜愣了一下，目光有些茫然，“啊？”
“流言是从金满楼传出来的，我可是亲眼看到他和金满楼的掌柜在一起，你们两家本就交情匪浅吧，你说金满楼为何无缘无故要诋毁陆公子呢？”施伐柯指着贺可咸道。
贺可甜怔了怔，随即立刻便明白施伐柯这是误会了，当日那些流言是因为自己对金满楼的大小姐沈桐云抱怨了此事，说起来始作俑者的确是她，可是……
贺可甜眼珠微微一转，当机立断地转身看向自家哥哥，一脸不敢置信地道：“哥，真的是你？！”
贺可咸此行明明是想来管教妹妹，顺便好好跟施伐柯算算帐并且教导她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以及跟陌生男人一起去酒楼喝酒更是大大的不妥，谁知道他刚说了一句话，还没开好头呢，便被迎面而来的指责打得个措手不及，然后又被自家亲妹妹扣了一口大黑锅……整个人都不好了。
“哥，你真的太过分了！”贺可甜一脸悲愤地道，“陆公子孤身一人来铜锣镇，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贺家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呢，不行，回头我得同他好好道个歉。”
贺可咸脸皮一抽，只觉得这蠢妹妹是越发的无耻了。
贺可甜说着说着，却是突然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还可以趁机接近陆公子，破冰两人之间的关系，也顺便表达一下自己本质还是善良可爱的……并没有嫌贫爱富什么的。
总之，所有的坏事都是她哥哥做的，她还是一朵纯白无辜的小白花。
“……”贺可咸默默地看着蠢妹妹作死。
“阿柯，此事原是我们贺家做得不地道，我一定会好好向陆公子道歉的。”贺可甜眼神飘忽了一下，避开了哥哥的略显犀利的眼神，一脸诚恳地对施伐柯道。
施伐柯虽有些奇怪贺可甜怎么突然这么通情达理了，但能够认识到错误并且愿意去道歉去改正总是好事。
正说得热闹，施家大门外又想起了敲门声。
贺可甜听到敲门声，心跳一下子又加快了，都说事不过三，这一次总该是临渊先生了吧……刚好她可以趁热打铁和他道个歉，先挽回一些形象，这么想着，她下意识便想转身去开门，可随即又意识到哥哥就在这里，着实不好做得太过明显……且她刚刚给他扣了一口黑锅，按他的性格一定正等着揪她的小辫子呢。
这么一想，她便又生生按捺住了那颗雀跃的心，等着施伐柯去开门。
然而这一幕并没有逃过贺可咸的眼睛，对于蠢妹妹坐立难安却又故作镇定的行为，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欲盖弥彰！
贺可咸注意到她眉目含羞带怯的，竟是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不由得心下大为警惕，蠢妹妹这是要被登徒子拐跑了？！以及……她到底在期待谁？
“阿柯。”贺可咸忽然开口，叫住了要去开门的施伐柯。
”嗯？“施伐柯看他一眼。
“你三哥在家吗？”贺可咸问，这么问的时候，他看了贺可甜一眼。
贺可甜听着外头的敲门声，又见蠢哥哥竟然还缠着施伐柯说话，有些心急，催促道：“阿柯，快去开门啊。”
门外的敲门声显得十分克制，敲两下，似乎等了等，又敲了两下。
这一下一下的仿佛敲在贺可甜的心门上，若不是碍于蠢哥哥在场，她恨不能飞奔去开了门。
施伐柯看了看贺可甜，又看了看贺可咸，总觉得今日这对兄妹真是说不出的奇怪……
虽然奇怪贺可咸为什么会在这当口问她这个问题，但她还是回答道：“我三哥今日出门访友去了。”说着，又对贺可甜道，“别急，我这就去开。”
贺可甜一噎，嘟囔了一句，“我才没有急。”
可是她止不住往门口飘的眼神说明了她的口是心非。
施可咸却是一下子悟了……果然，施重海不在家！
所以，贺可甜日日来施家，果然是为了施重海吧！
贺可咸觉得自己真相了。
在贺可咸为了猜测是谁勾走了他家蠢妹妹的心而思绪放飞的时候，作为主人家的施伐柯已经走到大门口去开门了，心里也忍不住在猜测这次来的又是谁……今日不知怎么如此热闹，访客似乎很多的样子呢。
这样想着，施伐柯打开了门，然后愣了一下。
门外站的是一个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褚逸之？”施伐柯一脸惊讶地看着那个站在门外看起来略有些拘谨的人，“你怎么来了？”
他穿着一身毛月色的长衫，仿佛消瘦了许多，那长衫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听到她叫他“褚逸之”，褚逸之眼睛微微一亮，虽是连名带姓地唤他，但总也好过上一回唤他“褚公子”那般戳心……所以，阿柯的气应该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吧？
他却不知，施伐柯有些事情一旦下定了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
不过当日那一声“褚公子”也的确有赌气的成分在，因为曾被褚母带着儿媳妇当街为难，连她一声“褚姨”都不肯应，还说出“不敢当施姑娘这样的称呼”的话来……明明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呢，施伐柯不可能不难过。
那时这股子恶气便冲着褚逸之发了出来。
只是此时，她却已经十分平静，面对褚逸之也已是心如止水，人总要长大的嘛，而年少时的有些东西总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变淡、消失……最终再也寻不见。
虽然可惜，但这也许就是成长吧。
“阿柯，你总不来见我，我便来寻你了。”褚逸之近乎贪婪地看着她，动了动唇，略有些干涩地道。
那日他因心中不安，硬是拖着伤重的身体来见她，虽说得了她的亲口原谅，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是不踏实，总有种已经失去的感觉如影随形……而后他卧床养伤，日日期盼着她会来看他，她却始终没来……
施伐柯一愣，“我为何要来见你？”
仿佛他问了一个极其荒谬的问题般。

第四十章
褚逸之怔了一下，随即表情有些慌了，“你果然还在生气，是不是？”
“……”施伐柯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都是哪跟哪啊？怎么就笃定她还在生气了？
她以为他们已经掰扯干净了，再不相干了啊……
“往日你经常来寻我的，可是这一次你却怎么也不来，我日日等着你……”褚逸之一把拉住她的手，急急地道。
“等一下，打住。”施伐柯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有些不适地动了动，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你先放开我。”
褚逸之却是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十分执着地不肯放。
“你原谅我好不好？阿柯你就原谅我这一回……”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许是因为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已经失去什么的错觉，他神态张惶，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起来。
他因为激动手上力气很大，施伐柯的手被他握得生疼，她不由得沉下脸来，“我没有生气，我早已经说过，我已经原谅你了。”
“那你为何不来看我？”褚逸之追问。
“我为何要来看你？”施伐柯看着他，眼神有些发冷。
褚逸之被她看得心下一沉，动了动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禇逸之。”施伐柯看着他，认真道：“往日我来寻你玩，是因为我们年纪尚小没有男女之别，可如今你家中已经娶妻，便该学会避嫌了。”
“不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褚逸之讷讷地道。
“那又如何？”施伐柯眼神清明，清冽洌如一汪泉水，又清又冷，“我一个姑娘家，以什么立场去寻你？”
“你就像我妹妹一样的……”褚逸之忍着心痛道，随即眼睛一亮，“对，我们可以兄妹相称。”
一直冷眼旁观的贺可咸听到这里，轻轻嗤笑一声走上前，捏住了褚逸之的手腕，“她有三个哥哥呢，不需要你这个居心叵测的便宜哥哥。”
他这一捏看似轻巧，力道却着实不小，毕竟贺可咸是正经和家中武师练过的，而褚逸之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褚逸之吃痛，一下子松开了施伐柯。
施伐柯一得自由，忙后退两步离褚逸之远了些，这才动了动手腕，低头一看，手上竟是被捏青了。
贺可咸自然也看到了，他面色一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褚逸之当下倒抽一口凉气，疼得脸都白了。
“贺大哥，不要伤他的手。”施伐柯急忙道，“他的手是要拿笔的。”
褚逸之见施伐柯还关心他，眼神一下子柔软了下来……她总是这般护着他，就和小时候一样。
贺可咸的面色则是难看了下来，“他可是伤了你的手，你倒是大度得很。”
褚逸之也看到了施伐柯手上的淤青，面露愧疚之色。
却听施伐柯面色平静地道：“你若毁了他的手，他母亲定会同你拼命的。”
褚逸之心中便是一凉，他哀哀地看向施伐柯，“阿柯……”
贺可咸这下心中舒服多了，爽快地松开了手，“也是，褚家那位老夫人可是不好惹的。”说着，他又起了坏心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有些失魂落魄的褚逸之道：“说起来，你要认阿柯当妹妹这件事，你母亲和妻子同意么？”
褚逸之强压下心头的疼痛和不适，辩解道：“不是真的认作妹妹。”
“啧啧，一时说要认作妹妹，一时又说不是真的要认作妹妹，褚逸之你可真是一如既往地半点担当都没有呢。”贺可咸不屑道。
贺可咸向来看不上褚逸之，施伐柯认识褚逸之比认识贺家兄妹更早，在认识贺家兄妹之前，施伐柯只有这么一个朋友，那些掉书袋的臭毛病都是跟他学的。
褚逸之幼时身体有些孱弱，又是个书呆子，因此总被附近的孩子欺负和排斥，施伐柯虽然年纪比他小，但她上头有三个兄长呢，而且她还有一个恶名远扬的爹，因此镇上没有哪个孩子想不开会来招惹她，所以其实一直都是她在护着褚逸之。
每次褚逸之被欺负，都会看到一个手短脚短肉嘟嘟胖乎乎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冲出来护着他，基本上那些欺负人的坏孩子都会慑于施小姑娘的“赫赫威名”而逃走。只是有一次褚逸之被几个大孩子围着欺负，那几个孩子刚搬来铜锣镇，还不识得施小姑娘的“威名”，见这么一个小肉团子冲出来娇声娇气地喝斥，“谁敢欺负他，我就要他好看！”……全都哄堂大笑，然后一把将小姑娘拎了起来，揪她小脸，眼见着一张肉嘟嘟的小脸都掐红了。
当时明明年岁要大上许多的褚逸之却只会哭，若非贺家兄妹当时正好路过，还不知会怎么样。
哼，从小便是这样懦弱的性格，长大了也仍然没有改变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将阿柯当作妹妹，但她并不是我的妹妹啊……”褚逸之急红了脸，平日读书辩论也算口舌伶俐的他此时却是拙于口舌。
因为，不真的认作妹妹……他还能抱有奢望啊。
他急急地说着，却在贺可咸嘲讽的目光中渐渐沉默了下来，他知道贺可咸看出了他内心深处那个卑劣又龌龊的想法。
“我记得刚刚听你在抱怨阿柯没有去看你？”贺可咸双手环胸，面色冷嘲，“你以为阿柯去了便能进得了你褚家的大门？”
“你什么意思？”褚逸之蹙眉。
“想来你大概不知道你母亲和妻子当街为难阿柯的事情吧。”贺可咸扬了扬眉。
一旁，施伐柯倒是一愣，贺可咸怎么知道这件事？
“不可能！”褚逸之断然否认，“我母亲向来极喜欢阿柯，怎么会……”
更何况，孙氏也是个温柔贤惠的……但不知为何，这句他并没有说出口。
“你母亲带着你妻子当街拦住阿柯，将她痛斥了一番，说你们家之前是瞎了眼才同施家交好，现在要一刀两断，还让阿柯自重不要再去缠着你……”贺可咸拖长了声音，颇有些坏心眼地道：“这字字句句可是十分精彩，当时街上人不少，你去打听打听，肯定能打听出来。”
褚逸之摇头，捏住拳头，“我不信，你胡说，我娘才不会……”
“阿柯，你告诉他。”贺可咸侧头看向施伐柯。
褚逸之亦看向施伐柯，眼中已满是哀求之色。
施伐柯沉默了一下，“你母亲怀疑是我爹打伤了你，因此十分愤怒，我已经同她解释了，这件事便算过去了，我也答应了你母亲，以后都不会再见你。”说完，她看向已经满面死灰的褚逸之，“希望你不会让我食言。”
褚逸之仿佛不堪重负般，单薄的身子略微晃了晃。
“真的，不能再见了吗？”阳光下，他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他动了动唇，声音轻得仿佛要随风散在了风中。
“是该避嫌的。”施伐柯却是毫无触动，眼中一丝波澜都无。
褚逸之惨然一笑，贪婪地看了施伐柯许久，在贺可咸面露不耐之时，才轻声道：“阿柯，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最无情的女子。”
说完，他收回几乎胶着在施伐柯脸上的视线，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贺可咸眸光一闪，也跟了出去。

第四十一章
“哥，你去哪？”贺可甜不明所以。
贺可咸摆了摆手道：“我去送送他。”
贺可甜抽了抽嘴角，还送他？怕是又憋着什么坏水吧……可千万悠着点，看褚逸之那一副去了半条命的样子着实可怜，可别真的将他刺激狠了，要了他的命。
这厢，贺可咸跟着褚逸之走出了大门，上前几步与他肩并肩。
“褚逸之，从小便是阿柯护着你，你是半点担当都没有的。”
“以后不许再来烦阿柯，还有，你若管不住你的母亲和妻子，让她们再来找阿柯麻烦的话……我可不会对女人心软。”
褚逸之脚步一顿，愤怒地看向贺可咸。
“干嘛这样看我，怪吓人的。”贺可咸嗤笑一声，忽而慢悠悠地道：“你倒是挺护着那孙氏嘛，可是新婚得了滋味？”
褚逸之一下子涨红了脸，“你无耻！”
“好好好，我无耻，你不无耻就成，看你这么护着那孙氏，又何苦来纠缠阿柯，这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不无耻？”贺可咸轻笑，眼中满是鄙夷之色。
褚逸之狠狠地捏住了拳头，白皙瘦弱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她向来知书达理、善良贤惠，此事与她无关，且她已是我的妻子，你再敢辱及她，休怪我不客气！”
贺可咸的表情一时变得有些怪异。
知书达理、善良贤惠？
这个蠢货啊……真是蠢得令人不忍直视，想来他到如今都没有想明白那日考中秀才之后为何会醉酒，又为何会趁着酒意唐突了先生家里的姑娘，导致最后不得不负罪娶了她……
不过，蠢点才好。
“呵呵，你高兴就好。”贺可咸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手上微微一重，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那一下刚好按在了褚逸之受过伤的那只手臂上，虽然伤势如今已好了大半，但哪里禁得起他这样按压下去，当下只觉得一阵剧痛，下意识便甩开了他。
正痛着，便听贺可咸轻飘飘地道：“你好好护着家中小娇妻吧，然后记住了，不许再来找阿柯，否则下一回……你的手，可未必保得住。”
这话中之意，已是呼之欲出。
褚逸之猛地瞪大眼睛，抬头看向他，“是你！”
那日将他围堵在巷子里打至重伤的幕后黑手……是贺可咸！
“若非我母亲误会是施伯父打伤了我，也不会找阿柯麻烦，我要去告诉阿柯，当日是你派人打伤了我。”褚逸之看着他，咬牙切齿地道。
“你凭什么说是我派人打伤了你？”贺可咸耸肩。
“当日在巷子里，那些人刻意伤了我的手，你刚刚说的话分明就是……”
而且，找人将他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也就算了，竟然找的还是几个姑娘，他平白无故被人打了一顿已是冤屈，还背了个风流的名声，被同窗取笑不说，事后还被先生教训了一通……更何况先生如今是他的岳丈，他当时简直无地自容！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我说的是刚刚在院子里差点废了你的手这件事啊。”贺可咸一脸无辜地道。
可那表情分明是有恃无恐。
褚逸之十分确定就是他，当下气结，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你无耻！”
这人，读书读得傻了，骂人都不会，来来去去就这么一句骂人的话。
“无耻的是你。”贺可咸收了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分明已经成亲，却还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你在成亲第二日就去寻阿柯，是想陷她于不义吗？”
褚逸之面色铁青，“所以你就派人将我打伤？”
“只是让你清醒清醒罢了，不用谢。”
褚逸之怒极反笑，连连点头，“你好，你很好。”
贺可咸也点头，恬不知耻地道：“我也觉得我很好。”
“你很得意吧。”褚逸之看着他，忽然道。
“什么？”
“你从小便看我不顺眼，不过是嫉妒我先认识的阿柯，嫉妒阿柯对我比较好，如今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我排除在阿柯的人生之外，你是不是很得意？”
贺可咸呵呵一笑，”是你自己蠢罢了。”
“是，我蠢。”褚逸之低声道，“但是你别得意，阿柯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我等你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贺可咸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反驳道：“你这话说得真是奇怪，仿佛我喜欢那蠢丫头似的。”
褚逸之闻言，目光变得有些匪夷所思起来，随即竟是轻声笑了一下，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贺可咸，原来，你还不如我。
我至少明白自己的心意。
你呢？
大门外的剑拔弩张，院子里的施伐柯和贺可甜是不知道的。
但贺可甜心知肚明自家哥哥跟出去定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和哥哥不同，贺可甜倒并不讨厌褚逸之，毕竟他斯文俊秀又满腹经纶，作为女子着实很难讨厌他，不过贺可甜知道他心里眼里都是施伐柯，所以倒从未对他起什么心思。
褚逸之有多喜欢施伐柯，贺可甜是十分清楚的，且褚家和施家也算亲近，她一直以为褚逸之最后会娶施伐柯，也算是皆大欢喜，却没有料到会变成如今这般局面……明明自小喜欢阿柯却一直不敢说，还被他娘和孙氏摆弄着，身不由己地成了亲，真是有趣又可怜呢。
只是刚刚看他形销骨立、神色张惶的模样，看他眼中那满满的绝望和哀色，饶是贺可甜向来铁石心肠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呢，毕竟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贺可甜神色颇有些复杂地看了施伐柯一眼，施伐柯垂眸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在想褚逸之临走前最后说的那句话吗？
“可甜。”施伐柯忽然开口。
“嗯？”贺可甜心中一提，难得放软了口气，打算好好安慰她一番，做一回知心姐姐。
“我刚刚一直在想，你日日来我家，难道是想见到谁吗？”施伐柯认真地看向她，一脸诚恳地道。
贺可甜心中一慌，随即又觉得有些荒谬，“你刚刚站在这里就是在想这个？”
施伐柯一脸奇怪地看着她，“不然呢？”
贺可甜的脸色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褚逸之说得没错，你真真是个最无情的。”半晌，贺可甜缓缓吐出一口气，道。

第四十二章
施伐柯歪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匪夷所思，“那如何才算是不无情呢？”
贺可甜也说不出来，但总觉得不该是她现在这样。
“我仍如年少时那般日日去寻他玩耍，即便我心中无垢，但在外人看来又成什么样子，又至他的妻子于何地呢？”施伐柯一脸认真地道。
贺可甜语塞。
“阿柯说得对。”这厢，贺可咸“送走”褚逸之回来，便听到施伐柯这番话，顿时满心赞许。
贺可甜嘴角微抽，也不知为何她哥自小便看褚逸之不顺眼……如今可算是趁愿了。
贺可甜虽然也算得上聪慧，但到底没什么经验，她不知道男人的这种行为，可以统称为……吃醋。
施伐柯见贺可咸赞同她的说法，面上缓和了许多，其实她心中远没有脸上看起来这般平静，她也需要有人来肯定她的说法，而贺可咸的话来得很及时。
“谢谢你，贺大哥。”施伐柯笑了一下，道。
谢谢你在这种时候，站在我这边，让我更加坚信自己是对的。
贺可咸当然是有私心的，但他没有想到会得到施伐柯如此诚恳的道谢，一时心中便略有些不自在，然后，冷不丁地，他便想起了褚逸之那句诅咒一般的话来……
阿柯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我等着你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贺可咸猛地一个激灵，觉得自己这是被褚逸之那家伙弄得有些魔怔了，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来。
只是……褚逸之临走前那个莫名其妙的笑容让他很不适，总有种智商被藐视了的感觉呢……他到底遗漏了什么？
还是，褚逸之那家伙只是在故布迷阵？
让他糟心，这便是他的目的吧！是了，肯定是这样！
“贺大哥？贺大哥？”耳边，想起了施伐柯的声音。
贺可咸回过神，便看到施伐柯一脸奇怪地看着他，“贺大哥，你在想什么？”
怎么说着话就能走神呢？
“咳没什么。”贺可咸心里有点乱槽槽的，“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施伐柯和贺可甜双双抬头看天，此时还未过巳时……今日天气晴朗，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上，这是从哪里看出来天色不早了？
“可甜，发什么呆呢，走了啊。”贺可咸催促。
“你先回去吧，我还要留着陪阿柯说一会儿话。”贺可甜撇嘴道。
施伐柯默默看了她一眼，到底是谁陪谁说话啊！
“那你再陪阿柯说会儿话，我先回去了啊。”贺可咸点点头，转身就走。
深知自家哥哥德行的贺可甜有点诧异，这就走了，没有后招了？……这么好说话简直不像是他了呢，刚这么想，便见贺可咸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来了！贺可甜运气准备接招。
“啊对了，今日出来的时候还听娘说，小姑姑来信了，问你婚事定了没，若是没定就接你上京去，在京里给你找个好人家。”贺可咸扭头幽幽说完，半点没有再拖泥带水，说走就走了。
贺可甜懵了一下。
“你小姑姑？嫁去京城的小姑姑吗？”一旁，施伐柯好奇地问，随即又道：“我就猜你们家是准备将你嫁去京城的。”
施伐柯这话简直火上浇油，贺可甜跺了跺脚，“我才不要嫁去京城！”
施伐柯有点惊讶，“为什么？”
她以为贺可甜这么眼高于顶，八成也是愿意嫁去京城的呢，毕竟高门嫁女嘛。
“我才不要远远地被嫁去京城呢，远嫁的闺女多凄凉啊，万一被婆家欺负了那简直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受了委屈也没人可以说！我可是在话本子里看到有被婆家活生生逼死的媳妇呢！骨头都埋泥里了，娘家人都不知道！”贺可甜十分激动地道。
而且，她可是要嫁给临渊先生的！才不要远嫁去京城！
“话本子？”施伐柯嘴角一抽，“你不是让我少看点话本子的么？”
贺可甜一僵……诶好像是曝露了她的爱好。
贺家是商贾之家，外人提起“商贾”二字总觉得仿佛弥漫着一股铜臭之味，贺可甜对此嗤之以鼻，银子虽不是万能，但没有银子却是万万不能的，要不怎么就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呢，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哪样不需要银子？哪样离得开商贾？
她也向来不是什么真淑女，只是觉得淑女的表象可以避免很多麻烦罢了，譬如小时候她因为相貌自卑，性格乖张，总是不讨人喜欢，后来她渐渐明白了外貌不够可以调养，调养不好还可以用性格来凑。
她习琴棋书画，她读四书五经，她就成了外人眼中的贤淑女子。
……至于话本子这种俗物，就算爱看当然也不能承认！
“这不是重点！”贺可甜小手一挥，气势万钧，“重点是我绝对不可能嫁去京城，更何况我……”嗫嚅了一下，她红着脸道，“我早已有心上人了。”
“啊？”施伐柯瞪圆了眼睛，“是谁？”
“这个回头再说吧……”贺可甜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这个话题，“我先回去瞧瞧啊，别让我哥坏事。”说着，拎起裙摆就追了出去。
……倒是仿佛破罐子破摔不要她优雅的淑女形象了。
贺可甜心中是有成算的，若她直言相告喜欢的人是陆秀才，施伐柯信不信是一回事，即便是信了肯定也是不愿意帮她的，毕竟她之前可是把陆池得罪惨了，但……若是她如今喜欢的人是陆秀才这件事是施伐柯自己发现的呢？
到时候她只需要做出一副苦恼又迷茫的样子来，以施伐柯的性子一定会主动帮她的。
所以，贺可甜盘算着一步一步来，先让施伐柯习惯她已经有了心上人这件事，然后再慢慢引导她发现自己的心上人是临渊先生……这样她一定能够比较理解自己的苦衷，进而愿意帮她的忙。
嗯，完美。
不过，前提是她得先解决了家庭内部矛盾，才能无后顾之忧，虽然贺可甜极度怀疑什么京城姑姑的来信是他胡诌的，但她赌不起也不敢赌，万一是真的呢？！
这可是她一辈子的大事。
这么想着，她跑得越发的快了。

第四十三章
施伐柯站在院子里，看着贺可甜火烧屁股一样跑出去，不由得有点想笑，贺可甜可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不要形象了呢……
人都走了，刚刚还十分热闹的院子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
今天……真是热闹过头了。
热闹得她都有点疲惫了。
施伐柯看看日头，也是该吃午饭的时间了，不过因为之前吃了一肚子茶水点心，她此时也不饿，感觉到从骨子里泛起来的疲乏，她决定去睡个午觉。
春困夏乏嘛。
这一觉睡得很沉，施伐柯陷在黑甜的梦境里，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和褚逸之，还有贺家兄妹。
小时候真好啊，无忧无虑，最大的悲伤也不过是因为被三哥捏了小脸揪了小辫。
“爹，你瞧三哥又欺负我……”施伐柯无意识嘟哝。
梦里，三哥又来掐她的小脸，爹操起扫帚追得他满院子乱窜，逗得眼里还带着泪花的小阿柯笑得哈哈的。
“你这臭丫头，梦里也跟爹告状呢。”
半睡半醒间，仿佛听到了三哥笑嘻嘻的声音。
施伐柯一下子惊醒，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三哥那张放大的娃娃脸，他举着烛火凑得极近，烛火随风摇曳，在他脸上留下诡谲的阴影，看起来鬼气森森的，施伐柯吓得尖叫一声，猛地拉高被子蒙住头脸，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你这混球又怎么欺负你妹妹了！”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尖叫声，爹的大嗓门从远及近，然后便是三哥鬼哭狼嚎的声音，大概是又被扭耳朵了……
“阿柯乖，不怕啊，是爹回来了。”粗旷的大嗓门一下子低了八度，随即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隔着薄被抚了抚施伐柯的脑袋，“你午觉睡过头了，该饿了吧，你娘做好了晚膳，起来吃一口吧。”
施伐柯怔怔在缩在被子里，不知为何，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人总是这样，孤身一人的时候仿佛金刚不坏，一旦有人对你温柔呵护，却仿佛一下子就矫情起来，莫名其妙就觉得好委屈。
施长淮正哄女儿，突然觉得不大对，薄被下的小姑娘仿佛……在哭？
这可不得了，施长淮慌忙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一下子便看到了宝贝女儿跟个小虾米似的蜷在那里，无声无息地默默流眼泪。
委屈极了！
“施！重！海！”施长淮暴怒，一字一顿地吼出声，“你干了什么！”
施重海也被妹妹泪流满面的样子吓了一大跳，施伐柯可是很少哭的，当下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正慌着呢，便被自家老爹的怒吼声惊声着了，看自家老爹那恶狠狠的模样……多大仇多大怨？！这是要和他不同戴天啊！
眼见一拳头过来了，施重海慌忙跳了起来，转身便想逃，可到底放不下妹妹，不知道她怎么就躲在被子里哭了，于是……开始跳着脚绕着房间转圈圈……
一个追打一个逃……
“你这臭小子你还敢逃，给老子站住！你到底怎么欺负你妹妹了！”
“哎呀我冤枉，我这不是来叫她吃饭么！谁知道她见了我就跟见鬼似的，八成是心虚呢，我都听到她说梦话了，梦里还告我状呢！”三哥一边跑一边直着嗓子嗷嗷叫。
“谁让你长得丑了。”
“那也是你生的啊！”
“你这臭小子……找打！”
一阵鸡飞狗跳。
施伐柯呆呆看着，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原来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变的。
即便是长大了，也总有人永远把你当成孩子一样宠成掌心里的宝。
看到施伐柯终于笑了，施长淮和施重海父子两人都悄悄吁了一口气。
“阿柯你可要给我正名，我快冤死了，你说说你这是怎么了？”施三哥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在床边坐下，瞪着她问。
施伐柯却是冷不丁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笑弯了眼睛，“三哥你最好了。”
施三哥撇嘴，心里却已经软成了一团，明明眼睛还红得跟个兔子似的，却一下子笑开了，还真是个孩子般，一时晴一时雨。
施长淮看得眼馋，酸溜溜地道，“爹不好么？”
施伐柯拍马屁道：“爹更好啊！”
施三哥低低地嘟哝了一句小马屁精，再看一眼平时威风八面，对他们不假辞色的老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简直没眼看……好吧，谁让人家吃这套呢。
“我饭都盛出来了，你们这是在干嘛？我让你们叫人来吃饭，怎么全都跑得没影了！”陶氏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口中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道：“阿柯你在家也不知道做饭……你哭了？”
施伐柯再不敢矫情，忙跳下床，“啊……我睡过头又做了个噩梦，一时没缓过神来。”
陶氏狐疑地看着她。
施伐柯忙讨好地冲她笑笑，“娘，我饿了……”
看看外头，天色果然已经半黑了，她这一觉到底睡了多久啊。
“我看厨房里有栗子糕和雪花酥，可甜今日又来过了？”晚膳的时候，陶氏有意无意地道。
岂止啊……贺可咸也来了呢。
褚逸之也来了呢。
总之今日是说不出的热闹。
施伐柯有点心累，喝了一口汤，“嗯。”
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贺家那个小姑娘……最近是不是来得勤了些？”施长淮忍不住道。
往日她虽也算常来，但也没有像最近这般几乎是日日登门的，尤其之前两个小姑娘似乎闹了些矛盾，中间冷战了一段时日，就显得她最近这行为愈发的诡异了……大有一种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果决。
“嗯，可甜来陪我下棋的。”施伐柯笑了一下，心里却又想起了贺可甜说她已经有了心上人的事情，总觉得……她日日过来寻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某个人。
等等……莫非贺可甜口中的心上人，是她的哥哥？
这个念头一起，她的眼神便诡异地在自家三个哥哥脸上一一扫视了过去。
施伐柯的话让宠女如命的施长淮也忍不住沉默了一下，陪阿柯下棋那是要命的差使啊！父子几个面面相觑了一番，达成了一致，看来贺家小姑娘所图非小啊……
只有施三哥眼睛一亮，冲着施伐柯嘿嘿一笑，“我掐指一算，最近有偏财运呢。”
施伐柯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无非就是之前那个赌约，她呵呵一笑，咬着筷子道：“那你可算错了。“
施三哥瞪大眼睛，“不可能。”
陶氏狐疑地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
兄妹两个顿时统一战线，“没事，我们闹着玩呢。”
要是让娘知道他们两个打赌还压银子，肯定要吃顿排头，说不定还要上缴赌资……

第四十四章
晚膳过后，施伐柯在影壁那里拦住了她三哥。
“说好的十两银子，谢谢。”施伐柯笑眯眯地冲他伸手。
“……我不信你能赢。”施三哥垂死挣扎。
“可甜今日便忍不住差点翻脸，同我摊牌了，刚好三天哦。”施伐柯将手往前一伸，笑弯了眼睛，“愿赌服输啊三哥。”
“怎么就不能多忍耐几日呢，她如此沉不住气如何成就大事！”施三哥痛心疾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十两银子呢！差不多他一个月的花费了，他出门访友什么都需要银子的啊……若不是手头银子不够花他怎么可能出这种歪点子想坑妹妹的银子，结果这是把自己给坑进去了啊！赌博果然是罪恶的深渊，十赌九输古人诚不欺我！
在施三哥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施伐柯将两个五两的小银锭收进了荷包，这可是她胜利的果实，且难得看到三哥吃瘪，施伐柯的心情自然十分愉悦，这愉悦的心情已经远远超过了十两银子的价值，胜利果实的滋味果然格外甘美啊。
施伐柯美滋滋地感叹着，突然灵光一现，想到……贺可甜的心上人，该不会就是她三哥吧……
她三哥虽然长了一张娃娃脸，性子还有些不着调，但在外头却很是能唬人的，他向来讨师长喜欢，虽然未有功名在身，但读书的本事却是不差的，还拜了隐世的大儒为师……当然这件事外人并不知情，但一个人的本事和气质总能在外表上体现一二。
且，贺可甜日日登门也是在三哥游学归来之后，时间上仿佛也对得上……
此刻，施伐柯和贺可咸的思维诡异地同步了。
施三哥被自家妹妹诡异的视线盯得一个哆嗦，“银子不是已经给你了么……干嘛还这样盯着我看，怪瘆人的。”
“三哥。”施伐柯冷不丁地道。
“干嘛……”
“你觉得可甜怎么样？”
“唔……”施三哥想起那位性格别扭，喜欢装淑女但又总会露出狐狸尾巴的贺小姐，忍不住有些想笑，“嗯，挺可爱的。”
施伐柯的眼神便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阿柯啊……三哥是不是一向最疼你的？”正在施伐柯一脸若有所思的时候，施三哥突然拉住她的衣袖，笑得一脸讨好。
……突然这么肉麻是想干嘛，施伐柯的目光一下子警觉了起来，她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不是。”
施三哥一下子垮了脸，“阿柯你这么没良心真的好么？”
“三哥……全家就你最喜欢欺负我啊。”施伐柯忍无可忍地道。
这是哪来的自信啊……
“阿柯啊，太记仇的小姑娘不可爱的。”施三哥一脸认真地告诫。
“……你到底想干嘛？”
“那啥……三哥同你商量个事儿呗，这个月我刚回来，出门访友得勤了点，手上银钱不太凑手，不如你先把银子给我，我下个月再还给你？我给你利息，五分利！成不成？”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敢情这是手上缺钱子想坑她才同她打赌的啊，这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真是出息。
施伐柯给陶氏出示了朱家递来的帖子，终于被取消了禁足令。
第二日，施伐柯便带着帖子去了朱家，结果在朱家大门口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小胖子，不由得大为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这不是陆池的学生么？只不过……这才短短几日没见着他，怎么消瘦了许多？
原本肉嘟嘟的脸清减不少，双层的肉下巴也没有了，竟透出些少年的俊秀来。
已经不是小胖子的朱礼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道：“因为这是我家，你又来干什么？莫不是我大伯母回心转意了？”
施伐柯越发惊讶了，“大伯母？”
“朱颜颜的母亲是我大伯母，我是二房的。”朱礼耷拉着眼皮道。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疲惫？”施伐柯终于忍不住问。
明明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是个中气十足的小胖子啊？这才多久，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一言难尽。”朱礼一脸深沉地道。
短短几日，他感觉自己简直历尽了人间的坎坷，尝尽了人心的险恶……再想想以前逍遥快活的日子，真是一把辛酸泪。
呜……要哭出来了。
说起来，他就是无意中听到大伯母拒了先生的亲事，这才想着要把四姐姐嫁给先生，这才引来了先生登门……简直引狼入室啊！
施伐柯注意到他先前用了“回心转意”这个词，显然是知道内情的，便试探着道：“其实我是昨日接到了朱家的请帖，对于朱夫人请我过来的原因，我还不知晓。”
朱礼多精明啊，一下子听出了这话中的打探之意，当下眼睛一转，“这个中原因我倒是知道一二。”
果然！
施伐柯眼睛一亮，“能跟我说说吗？”
朱礼露出一个可爱的笑脸，“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不得不说，清减下来的朱礼这一笑，还是颇有杀伤力的。
“什么忙？”施伐柯有些好奇。
“我爷爷要让我回家中族学，我不想去，我想拜先生为师。”朱礼这些日子被朱老爷子折磨得够呛，且他见识过族学中那些先生的嘴脸，着实不愿意再回去受气，不如赖着先生。
虽然气愤，但朱礼也并不是不知道好赖的人。
比起族学里的那些道貌岸然之辈，他宁可跟着先生。
但是……先生不愿意啊！而且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说好的传道授业解惑呢？！
“想要拜师的话，你自己去同他讲会比较有诚意吧？”施伐柯不解。
“我求过先生了，但是先生不同意。”朱礼很是失落的样子。
“这……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你帮我去劝劝先生，让他收我为徒。”朱礼一脸期待地看着她道。
这也是他刚刚看到她的时候灵光一现想出来的好办法，据他观察，先生心里很可能暗搓搓地喜欢这位姑娘，不……不是很可能，先生可是曾恬不知耻地当面承认过的。
自己喜欢的姑娘说的话，一定很管用吧，朱礼十分阴暗地想。
不过先生也甚是奇怪，找人做媒却看中了媒人这种事情简直匪夷所思呢……该说不愧是先生吗？总是如此惊世骇俗……
想来大伯母也不知道此事吧，她找这位小姐姐做媒无非是看她与陆先生交好，但先生在婚姻大事上怎么可能被人随意左右，估计大姐姐的愿望最后还是会落空。
至于先生的愿望，朱礼看着眼前的小姐姐，在心底呵呵一笑，怕也不是那么好实现呢。
现在想来，先生会这么坑他，也许是因为他乱出馊主意想让他娶四姐姐吧……报复心真是太重了！师德何在！

第四十五章
施伐柯并不知道眼前这个曾经天真可爱的小胖子已经往芝麻馅儿包子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她有些不确定地道，“我去劝有用吗？”
先生收徒可不是小事，旁人一句话能抵什么用？
她三哥当初拜师，那位大儒可是整整考验了他一整年呢。
“有没有用都没关系，只要你去说了就行。”朱礼摆摆手，十分大度地道。
施伐柯迟疑了一下，她只是去说一句，至于要不要收徒肯定还是陆池自己的意思，便应下了，随即又道：“你现在能告诉我朱夫人请我来做什么了吧？”
朱礼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按理这事儿涉及大姐姐的闺誉，我是不该对外说出来的，可是小姐姐你是先生的朋友，也不算外人，且又是大伯母请来的媒人，这些事情你早晚也会知道，我便先告诉你，让你心时有个底。”
他口的大姐姐便是朱颜颜。
这段迂回又绕口的话要搁以前，朱礼是铁定说不出来的，而且觉得这是废话，可是他在见识过人心的黑暗和险恶之后，便知道这种迂回的废话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就站在了道德的至高点，让人拿不出错来。
施伐柯看着朱礼小小年纪偏作出一副深沉的模样，着实可爱，忍不住有些想笑。
“我大姐姐病了。”铺完垫，朱礼便直奔主题，“已经几日下不得榻，据说……”说到这里，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据说是因为我的先生。”
施伐柯一惊，莫不是朱家大小姐认识陆池？可是之前陆池从未说过啊？
“我大姐姐生性比较害羞，往日也不大愿意见人……”朱礼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也是想不通，生性害羞又怕生人的大姐姐怎么就对先生一见倾心非君不嫁了……
他自己不肯承认，其实比起很少见面的大姐姐，他更偏向自己先生，虽说朱家门第还算不错，但他总觉得大姐姐并不是先生的良配，比起身体孱弱又不愿意见人的大姐姐，他宁可先生娶活泼开朗的四姐姐。
这才有了之前那一出说亲，虽然最后是把自己坑惨了……唉，他分明是一番好意，先生真是恩将仇报啊！
他见先生到处说亲，又哪里能想到他心里暗搓搓想娶的人也许就是眼前这个小姐姐呢？
施伐柯心里有了数，谢过朱礼，又在他的暗示下啼笑皆非地表示答应他的事情她一定会记得去办，不过也表明最终办不办得成，得看陆池自己的意思。
两人都很满意，表示合作愉快。
朱礼是好不容易逃出来透个风的，很快便被寻来的书僮逮回书房去读书了，施伐柯则按约去见朱大夫人。
相比前两次的怠慢，这一次朱夫人可谓做足了礼数，茶水点心也精致许多。
一盏茶还未喝完，朱夫人便来了。
虽妆容妥帖，依然通身的气派，但这位美貌的妇人眉眼之间却是掩不住的憔悴，可怜天下父母心，朱夫人大概也是为女儿朱颜颜操碎了心。
“劳烦施姑娘了。”她十分客气地道。
“无妨，不知夫人再次请我上门，所为何事？”施伐柯虽心中有数，但这些问题还是要问的。
朱夫人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半晌，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上一回施姑娘曾说过，对朱家提出的这门亲事存有疑虑，的确，从常理上来讲，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仿佛是有些蹊跷，陆秀才虽是秀才，而我朱家的确最不缺的便是秀才。”
朱夫人捡起了上回谈崩了的那个话题，态度是难得的诚恳。
“是，那您为何替朱姑娘选中了陆秀才呢？”施伐柯从善如流地问。
朱夫人又沉默了良久，似乎有些难以启口。
“事实上，并不是我替小女选的陆秀才，而是小女自己选中了陆秀才。”最终，朱夫人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施伐柯脸上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惊讶之色。
“此事着实有些难以启口，原是小女之前曾无意中见了陆秀才一面……”朱夫人面色有些僵硬。
自家姑娘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见钟情，还闹着非君不嫁……这种事情哪怕是放在小门小户也是颇为没脸的，何况朱家这样诗礼传家的大户人家。
施伐柯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先前听那小胖子说朱小姐为了陆池才心生郁结，进而缠绵病榻，她还以为朱小姐也许是机缘巧合早就认识了陆池，这才将芳心暗许……但原来仅仅是一面之缘？
……陆池的容貌难道真的有如此大的杀伤力吗？竟让朱家小姐一见倾心，然后就闹着非君不嫁了？
施伐柯有些迟疑。
“我可以见一见朱小姐吗？”施伐柯忽然道，“我想和她谈一谈。”
她上回曾远远见过朱小姐一面，但远远看一眼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得和朱小姐说上话才行。
这位朱小姐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且性格十分害羞，简直如同含羞草一般，碰一碰都要卷叶子的，竟然就有勇气闹着非君不嫁了？而且还只是因为曾经的一面之缘，这算什么？一见钟情吗？
施伐柯实在闹不明白，但若要说媒，不明白的事情得先闹明白了才行。
朱夫人蹙起眉，“实不相瞒，自我上回拒亲之后，小女便一直缠绵病榻，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她一个掌家夫人，也算杀伐决断，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妥协，如此这般放下身段，又请了施伐柯上门。
只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
施伐柯面上没有露出丝毫异色，只诚恳道：“我知道夫人是一片拳拳爱女之心，这天底下的父母大多如此，总是拿儿女没辄的，我爹娘亦是如此，夫人且安心。”
听她这样说，朱夫人的面色缓和许多。
“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以朱小姐害羞的性格怎么会因为见了陆秀才一面，就情根深重非君不嫁呢？”
朱夫人若有所思。
因为女儿幼年时的遭遇，她比旁人更加胆小害羞，朱夫人心疼女儿小小年轻受到那般惊吓，总不忍心过于逼迫她，以至于她至今也没闹明白向来不愿意见生人的女儿为何竟会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子这般上心，甚至于非他不嫁。
说来，这的确有些奇怪。
但，朱夫人还是没有同意。
她摇头道：“小女不爱见生人。”
远远看她一眼都有可能惊着她，更何况是想和她谈一谈？如今女儿还病着，朱夫人不敢冒险。

第四十六章
施伐柯有些郁闷，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虽说朱家是门好亲，但因有之前的出尔反尔在前，而且朱小姐也着实害羞得有点异于常人了，总觉得这感情来得十分莫名而且猛烈啊……
若是见不着朱颜颜，她宁可陆池继续在她手上滞销着，也不能就这么不负责地说媒啊，这事关一个媒婆的尊严和操守，不能乱来的！
聊到这里，气氛又有些僵住了，就在施伐柯以为自己这回又要无功而返的时候，忽然有一个面相和善的妇人走了进来。
看到那妇人，朱夫人眉头一蹙，有些紧张地站起身，“可是小姐有什么不好？”
“夫人安心，小姐早上吃了半碗血燕粥，如今精神不错。”那妇人说着，看了坐在一旁的施伐柯一眼，“小姐说要见一见这位媒人。”
朱夫人一愣，表情似悲似喜，“颜颜真这么说？”
“是。”
朱夫人点点头，看向施伐柯，“这还是小女这些年头一回主动要见生人，你……”
“请夫人放心，我会小心措辞，不会吓到朱小姐的。”施伐柯口中道，心里却觉得这位朱夫人分明把女儿当成了琉璃人儿，仿佛一碰就会碎似的……
朱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多谢。”
那妇人自我介绍是朱小姐的奶娘，施伐柯跟着她一路穿过重重院落，走进了朱家大小姐的闺房。
朱小姐半躺在床上，苍白消瘦，她眼帘微阖，一旁有侍女在轻声细语地给她念书。
听到脚步声，朱小姐睁开眼睛，“奶娘？”
声音又轻又软，有些气力不继的感觉。
妇人引着施伐柯上前，一脸慈爱地放轻了声音对床上的少女道：“小姐，这位就是夫人请来的媒人。”
朱小姐闻言，看向施伐柯，有些生涩地对她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你就是我娘请来的媒人吗？”
施伐柯对朱家大小姐的印象还是那日站在花中，仿佛瓷人儿一般美丽的少女，只是眼前的朱小姐看起来起十分苍白，瘦得竟有几分脱了相。
“是。”施伐柯也轻轻应了一声。
“抱歉我暂时还没有力气起床，怠慢了。”朱小姐温言细语地说着，虽然害羞，但神态十分温柔，“不嫌弃的话，你就坐在床沿上，我们说话方便些。”
对着这样纤细又柔弱的少女，很难让人不心生怜惜，施伐柯依言在她床边坐下了。
“没想到你跟我看起来一般大呢，我原以为媒人都是成了婚的妇人……”朱小姐腼腆地说着，又觉得自己的话似乎不够得体，眼神略微慌了一下，解释道：“啊抱歉我不是……”
“无妨，我叫施伐柯。”施伐柯微微一笑，道。
看得出来这位朱小姐是真的是不常见生人，也真的十分怕见生人，此时她分明在极力压抑着对生人的排斥和恐惧，以最大的善意来对待她。
这样的姑娘，也难怪朱夫人待她如此小心翼翼了。
“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朱小姐轻轻地念了一句，“是出自《诗经》吗？”
“朱小姐真聪明。”施伐柯夸奖她，“我娘怀我的时候刚好升了官媒，就给我娶了这个名字，你说是不是一听我这名字就知道我该做媒婆的？”
朱小姐被夸奖，微微羞红了脸，随即又被她的话逗笑了。
“那……我叫你施小姐成吗？”她娇娇弱弱地问。
施伐柯很少被人称作“小姐”，也不大习惯这样的称呼，“你叫我阿柯就好。”
朱小姐有些羞赧地轻声道：“那阿柯……你叫我颜颜吧。”
少女之间的友谊便如此奇妙，朱颜颜一下子便对眼前这个仿佛小太阳一样会让人感觉温暖的女孩充满了好感。
……事实上，在见到施伐柯之前，朱颜颜就对她充满了好感。
否则，朱家请媒的帖子也不会送到施伐柯手上了。
因为不放心一直站在一旁伺候的奶娘见到这一幕，悄悄抹了抹眼睛，因为自八年前那场事故之后，朱颜颜便一直不愿再见生人，更别提这样气氛友好的交谈……她总是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但凡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便惊慌失措。
“颜颜。”施伐柯从善如流地叫她了一声。
朱颜颜听到施伐柯叫自己的名字，似乎很是开心，忍不住弯了弯唇，苍白的脸颊微微浮上了一层粉色，又似乎害羞极了。
施伐柯从没有见过这般容易害羞的姑娘，也觉得好玩极了，而且……
“你真漂亮啊。”施伐柯忍不住感叹。
就单从容貌上来说，朱颜颜和陆池也是极般配的。
朱颜颜似乎不太习惯这般直白的夸奖，脸越发的红了起来，“你……你也很漂亮呢……”她小小声道。
施伐柯大概觉得初见面的两人这样互相吹捧十分有趣，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朱颜颜愣了一下，随即也抿嘴笑了起来。
“颜颜，朱夫人说，你想见我？”笑过之后，施伐柯问。
朱颜颜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苍白娇美的脸上添了一抹轻愁。
一旁的奶娘见状，有些不赞同的看了施伐柯一眼，只觉得这小姑娘不大会看人脸色，小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难得气氛那么好……
施伐柯注意到了奶娘的眼神，一时有些无语，总感觉朱颜颜如今这样的性格养成……这位奶娘和朱夫人似乎占了很大的功劳呢。
且，她们该不会忘记了她主要是来干什么的吧？
“阿柯，你会不会瞧不起我？”半晌，朱颜颜轻声道。
施伐柯一愣，“怎么会？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我如此不矜持，不顾父母之命，吵闹着非要嫁给陆公子……甚至不惜作践自己的身体，让母亲为我忧心……”朱颜颜垂眸说着，漂亮的眸子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施伐柯看了一眼一旁仿佛也要哭出来的奶娘，忍不住有点头疼，赶紧道：“当然不会，不过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总要养好了身体才能图其他不是吗？”
朱颜颜黯然垂泪，“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一想起陆公子不愿意娶我，我就心中十分难受，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她看起来十分痛苦的样子。

第四十七章
“小姐……”一旁的奶娘欲言又止，似乎有点担心朱颜颜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传出去会影响她的闺誉，小姐养在深闺到底不识人心险恶……万一这位施姑娘嘴不严……
“放心。”施伐柯给了奶娘一个安心的眼神，她还是有职业操守的好吧！
但施伐柯也有些心惊，看朱颜颜的模样……仿佛陆池不娶她，她就活不下去了一般，可她到底为何会对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如此情根深种啊。
“颜颜，你是什么时候见到陆公子的？”施伐柯忽然心中一动，问。
关于这一点她也很奇怪，按理说朱颜颜养在深闺，应该没什么机会见到外男，似朱家这般的门第，未出阁的小姐除了出门上香之外，几乎是没有什么机会出门的，连打首饰做衣服都是请了人上门。
所以……她到底是在哪里见到陆池的啊？
朱颜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害羞，又似乎有了些别的什么情绪，仿佛是……恐惧？
“我八岁那年，在千崖山。”朱颜颜轻声道。
听到这句话，施伐柯还没什么反应呢，一旁的奶娘已经大惊失色。
“小姐……”她喃喃。
她和夫人都以为小姐只是那日出门，在街上偶然见了那陆秀才一眼便芳心暗许，毕竟那陆秀才的确是有一副极好的容貌，但原来……竟还有这般内情吗？！
朱颜颜没有看为她忧心不已的奶娘，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回忆里。
“我八岁那一年，祖父致仕返乡，全家搬来铜锣镇，途经岚州千崖山的时候……遇到了匪徒劫道。”说到这里，朱颜颜咬了咬唇，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连单薄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整个人仿佛都陷入了极可怕的幻境里。
当时女眷的马车被匪徒冲得七零八落，她的马车落了单。
朱颜颜容貌极盛，才八岁的年纪便已经出落得十分惹眼，她自幼被养在深闺，何曾见过那等恐怖的场面，随行的护卫死的死伤的伤，她被一个可怕的刀疤脸男人从马车中恶狠狠地拖了出来，甩到地上。
地上一片殷红的血洼，那是死去护卫的血，她狼狈地趴在地上，直直对上了一个护卫死不瞑目的眼睛，止不住地尖叫起来。
而后，那个可怕的刀疤脸男人大笑着走上前，将她压倒在地。
她恐惧地瞪大眼睛，一下子失了声，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那样屈辱地死去之时，突然有一滴腥红微热的液体飞溅到她瞪大的眼睛里……
是血。
眼前的一切骤然扭曲，那个可怕的刀疤脸男人仿佛一只死狗般无声无息地被人掀飞了出去，她怔怔地躺在地上，看着那个逆着光出现的少年。
“没事吧。”他朝她伸出手。
极修长极好看的手，她看到他的手腕内侧，有一枚形状奇特的刺青，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她呆呆地看着，半晌没有动。
“啧，你这小丫头，是吓傻了吗？”那少年蹲下身，凑近了看她，然后咦了一声，用衣袖替她擦了擦脸上飞溅到的血迹，声音带了几分惊叹，“好漂亮的小姑娘。”
她仍是呆呆的仰头看他。
“哑巴？”
她仍是呆呆的。
“原来是个哑巴啊。”那少年面露惋惜之色。
“陆大哥，你下手这么狠，你爹知道么？”一旁，响起另一个少年清越的声音。
“那也是你爹。”少年不耐烦地道。
“你在磨蹭什么，你不走我可走了！”那人又道。
少年啧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呆呆的小姑娘，仿佛在犹豫该拿她怎么办。
正这时，远远地听到有人在喊，“小姐！小姐！”
“不要怕，你家人找来了。”那少年仿佛松了一口气，“你乖乖在此处等着，我走了。”
说完，起身便要走。
一直目光呆滞的小姑娘动了一下，倏地伸手位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少年回头看向她。
她还是不说话，也不肯松手。
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少年大笑，“看这小丫头挺喜欢你的，不如带回家做个压寨夫人好了，反正这世道对女子如此苛刻，她今日这般也算毁了名节，回家也是没人要的。”
语气很是刻薄。
小姑娘听着，仿佛被那话中的刻薄之意吓着了，瑟缩了一下。
“你别听他饶舌根。”少年回头瞪了那人一眼，看小姑娘木木呆呆又拉着他不肯放也有些苦恼，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在身上摸摸，最后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枚玉坠塞进小姑娘手里，复而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对她道：“此处是我的地盘，没想到有瞎眼的流寇在此处作乱，连累你受了这番惊吓，听说山下对女子苛刻，若以后你因为今日之事嫁不出去，便带着这信物来千崖山飞琼寨寻我，我娶你。”
言罢，听到那些来寻她的人已经近了，少年便挣脱开她的手，走了。
朱颜颜陷在回忆里，目光发直，眼中有着惊惧，只是原本苍白的脸上却不自觉染了一层绯色。
那一日，她经历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恐惧，也经历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心动。
“然后呢？”见她只说了一句话便仿佛陷入了回忆中久久不言，施伐柯忍不住催促，只觉得这简单的一句话便听得人心惊肉跳。
“当时我的马车落了单，情况极为凶险，有一个少年出手救了我，他姓陆。”朱颜颜顿了顿，满面羞怯地道，“他还给了我一个信物，说会娶我。”
朱颜颜掩盖了一些事情，并没有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因为陆公子的来历，有些问题。
她后来打听过，千崖山飞琼寨……乃是一个匪寨。
朱夫人疼女儿，也知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因此用雷霆手段压下了女儿被劫之事，因此当日那少年担忧的事情全都没有发生，朱颜颜仍是朱家尊贵的大小姐，只是她当日受惊太过，回家之后连日高烧不退，好容易熬过来，便成了如今这般胆小害羞的性子。
施伐柯听了这话，却是目瞪口呆，原来竟还有这一出？
可是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颜颜，你是不是搞错了？你怎么能肯定当日救了你的少年就是陆公子，仅凭他也姓陆吗？”
且不说朱颜颜如今已经十八岁，距今十年，怎么就能一眼认出陆池了？而且十年前陆池才多大，就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打赢了？再说了……陆池分明是个读书的秀才，手无缚鸡之力，又哪里会什么功夫？
“我不会认错的。”朱颜颜摇头，极为肯定地道：“前些日子我出门上香，曾见过陆公子一面，我能肯定，他就是那日救了我，并承诺会娶我的少年。”

第四十八章
朱颜颜撒谎了。
她不是出门上香的时候见的陆公子，她甚至根本没有见过陆公子。
她之所以如此肯定陆秀才就是当年那个救了她并许诺会娶她的少年……是因为那一日，她也在金满楼。
八年前，自朱颜颜查到她一直向往的千崖山飞琼寨其实是一个匪寨之后，便越发的郁郁寡欢，她知道母亲不可能让她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所以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她将那日少年所赠的玉坠用金丝串起，日日戴着，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前些日子金丝断了，她央求了母亲，亲自去金满楼配金丝。
因她往日不喜出门，难得一次的要求，母亲几乎是喜出望外的答应了。
那日，金满楼的大小姐沈桐云亲自接待了她，陪在她后面专门接待女眷的雅间里小坐，便听到外头有人在闲聊。
“听说那个陆秀才是岚州人呢……”
“是啊是啊，听说他是千崖山飞琼寨出来的。”
“真的假的？好可怕啊，飞琼寨不是一个山匪窝么……他来铜锣镇干嘛？不会引来山匪吧？”
外头惊呼声一片，雅间里头，朱颜颜一下子揪紧了手中的帕子。
陆秀才，千崖山飞琼寨……
是他！他来了！
朱颜颜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她死死地捏着手中的帕子，生怕被一旁的奶娘看出端倪来。
“哎呀，我们铜锣镇从来都是太太平平的，可不要因为他惹来什么麻烦……”
“难怪想要逼娶贺家小姐呢，这是觊觎贺家的家财啊，不过你们谁见过那个陆秀才长什么模样啊？”
“既然是山匪出身，想来应该是个长着络腮胡子，虎背熊腰，满身都是肉的胖子吧，听说山匪都长那样，可吓人了。”
才不是！
朱颜颜忿忿地想，陆公子才不是那样的人！
随即又满心羞怯地想……即便他当真长着络腮胡子，虎背熊腰，她也是想嫁给他的……
“朱小姐，你怎么了？是被吓着了吗？”一旁陪同的沈桐云见她面色不对，忙小心翼翼地问。
沈桐云对于这位朱大小姐也是有些好奇的，听闻她自小养在深闺轻易不见外人，这次来金满楼，朱夫人还特地提前打了招呼，点名要找个脾气好的小姑娘陪同，朱家是金满楼的大客户，这不……她这位沈大小姐亲自上阵招呼了。
因此对于这位娇客，沈桐云还是很小心的。
“他们在说什么？陆秀才是谁？逼娶贺家小姐又是怎么回事？”朱颜颜佯装好奇，轻声问道。
她有点在意陆秀才逼娶贺家小姐这件事。
这是沈桐云见到这位朱小姐之后，她头一回主动开口，沈桐云竟然有点激动……于是就知无不言言不无尽了，且她本来就有意替好友贺可甜出口恶气，将这件事传播出去，让大家知道那位陆秀才的真面目。
“陆秀才是不久之前才搬来铜锣镇的，自称是个秀才，但也不知是真是假，前些日子贺家喜饼铺子搞活动弄了个噱头说要抛绣球招亲，结果那陆秀才抢了绣球，便托人上门提亲要逼娶贺家小姐。”沈桐云颇有些气愤地说着，又压低了神秘兮兮地道：“据说那陆秀才根本就不是什么秀才，他是岚州人，有人查到他是千崖山飞琼寨出来的，是个山匪……”
其实这话半真半假，逻辑上根本也说不通。
至于有人查到陆池是千崖山飞琼寨出来的这种事情，更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但是朱颜颜信了。
“贺小姐也真是可怜，要被这种来历不明的人逼娶，要我说，就该把他抓进来关进监牢，这才天下太平，朱小姐你说是不是？”沈桐云一脸感慨地说着，期待地看向朱颜颜，希望得到她的认同和回应。
结果，朱颜颜冷冷地看着她，道：“要说我，有问题的是贺家才对，婚姻大事也能拿来作噱头吗？贺家小姐的闺誉还要不要了？以前常闻商人重利，又道无奸不商，还曾觉得这种评价对于商家有失偏颇，如今看来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沈桐云目瞪口呆，不是说朱家大小姐为人胆小又害羞吗？眼前这个犀利又毒舌的姑娘到底是谁啊？怕不是冒充的？
一旁，朱颜颜的奶娘也是目瞪口呆，仿佛不认识自家小姐了一般。
外头，那些妇人仍在饶舌。
“啊……贺家小姐好可怜，要被这样的人逼娶……”
“这个秀才是真的假的还是两说的呢，也可能是冒充的吧。”
“可是冒充秀才不是要被抓进衙门关起来的吗？”
“他都已经是山匪了，还怕冒充秀才这种小罪吗……”
朱颜颜捏紧了拳头，银牙紧咬，又气陆公子忘记了要娶她的话，竟然去向劳什子贺家小姐提亲，又心疼他被人这样侮辱奚落，更怕他冒充秀才的事情被发现，当真被人抓起来关进监牢。
正这时，突然听到一声愤怒的喝斥。
“这样没根据的事情，怎么可以随便乱说！陆秀才在铜锣镇租了房子，在衙门里签过租赁的契约，他的秀才身份是在衙门里备过案的！”
朱颜颜一下子便踏实了下来，心中暗自感激这个替陆公子说话的姑娘。
“你这小姑娘怎么一惊一乍的，我们又不是衙门里的青天大老爷，要凭证据抓人，能够掌人生死，不过只是随便闲聊几句而已罢了。”外头，有妇人不满道。
“谁说只有衙门里的青天大老爷才能掌人生死了，岂不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那姑娘仿佛被那样不负责任的话气笑了，“这位夫人，流言可畏，亦能杀人！”
朱颜颜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这姑娘越发喜欢。
外头，那妇人似乎有些羞恼，怒声道：“小姑娘家家，小小年纪竟是这般伶牙俐齿，小心日后难找婆家。”
便听那姑娘扬声道：“我吃媒人这碗饭，当然得伶牙俐齿！”
里厢，朱颜颜有些惊讶，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姑娘，大概也就同她一般大，竟然是个媒人吗？
“对，我是个媒婆，当日陆公子得了贺家的绣球，按约请了媒人上门提亲，那个媒人就是我！所以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整件事情的真相，逼娶之说根本是无稽之谈，虽然我也很意外贺家为何抛绣球招亲，事后又不认，但陆公子事后根本没有纠缠此事，何来逼娶之说！”
“且，我见过陆公子，他是个芝兰玉树般的谦谦君子，绝非那等小人！”
厢房里头，朱颜颜听得心潮起伏，恨不得立刻起身去见一见这个媒人，奈何奶娘虎视眈眈，她得从长计议……不能让奶娘起疑。

第四十九章
回家之后，朱颜颜找人查探了一番，得知那日在金满楼自称媒人的姑娘叫施伐柯，母亲是个官媒。
朱颜颜便开始作出一副茶饭不思的模样，待母亲觉察出来寻她谈心，她便一脸羞赧地跟母亲说，她想嫁给陆秀才。
又说，要找一个叫施伐柯的媒人。
朱家书香门第，朱颜颜想嫁给一个秀才，虽不算出格，但朱夫人仍是不喜，毕竟那陆秀才一穷二白不说，名声还不好，于是私下找了奶娘问话。
奶娘见过小姐那日在金满楼的异状，明明平日里是个软和害羞的性子，那日在金满楼却破天荒险些和沈家小姐吵起来，为的便是那陆秀才……便将这话同夫人说了，朱夫人心疼女儿，虽然不喜，但到底不忍女儿失望，又怕她多忧多思熬坏了身子，只得松口答应。
结果……谁知那陆秀才竟然不识抬举，朱夫人一怒，便将此事作罢。
这厢，朱颜颜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可怜兮兮地红了眼圈，“可是他不记得我了……他宁可去贺家提亲，也不肯答应我的亲事……”
施伐柯见她伤心成这样，也忍不住怀疑陆池那个家伙该不会真的曾经答应过会娶人家结果忘记了吧？这是始乱终弃啊！
然后，鬼使神差地，施伐柯突然想起那日……她问陆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陆池怎么说的？
他说，“我喜欢有福气的姑娘。”
施伐柯一时有些神游天外，她想起了贺可甜的身材……嗯是极丰润的，难怪当初他会上门提亲了……
“阿柯，你帮帮我，好不好？”朱颜颜泪盈于睫，拉着施伐柯的衣袖，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看起来有些体力不支的样子。
“好！”施伐柯一下子回过神来，她最见不得美人伤情，立刻拍胸脯保证了，“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说完，又觉得仿佛有哪里不对，就这么把陆池卖了似乎太不仗义了……万一朱颜颜当真认错人了呢？那陆池岂不冤枉？
且，万一这门亲事说成了，结果朱颜颜最后才发现陆池并不是她要找的人……那就很尴尬了。
自从施伐柯说要当媒婆开始，娘就告诫她，结亲是两个人一辈子的事情，作为媒人，一定要慎重以及负责，否则便是害人。
“你同我说说那个答应娶你的少年有什么特征吧，我帮你去查证一番。”施伐柯道，“若陆秀才当真是你要找的人，我一定会帮你的。”
朱颜颜点头，轻轻拉住了施伐柯的手，“阿柯，你真好。”
施伐柯握着朱颜颜细腻微凉的小手，心生怜惜。
“颜颜，你要好好吃饭啊。”施伐柯说着，顿了顿，又轻咳一声，语重心长地道：“据闻陆秀才喜欢有福气一点的姑娘。”
朱颜颜一愣，随即微微睁大眼睛，“真的吗？”
施伐柯点头。
朱颜颜咬了咬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有些沮丧。
显然……朱颜颜眼中“有福气”的姑娘，和施伐柯所认为的一样，有福气＝好生养＝珠圆玉润。
“我……我会努力的。”朱颜颜小小声道。
施伐柯轻轻拍拍她的手，觉得她甚是可爱，心中越发怜惜了。
她又哪里知道，朱颜颜虽然害羞又胆小，还长着一张娇弱无害的脸，但其实是个芝麻内馅儿的。
朱家这种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即便是被保护得很好，又怎么可能真的是个傻白甜呢，更何况……她八岁那年曾遇到过那样可怕的事情，如何自保几乎成了她的本能。
施伐柯更不知道，她能接到朱家这种大户人家的请媒帖子，都是眼前这个看似孱弱无害的朱小姐的功劳。
毕竟就如施伐柯之前想的那样，以朱家这样的门第若要请媒，至少也得是她娘那种层次的官媒，朱家下帖子给她，也是朱颜颜缠着她母亲求来的。
聊了这么许久，朱颜颜面色越发的苍白了，露出了些许疲惫的神色，一旁奶娘见状，忙上前劝她休息。
“小姐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和人聊过天了。”奶娘抹着眼泪劝道，“先休息一下吧，若是小姐喜欢和施姑娘聊天，回头老奴让夫人再给施姑娘下帖子请她来玩。”
“可以吗？”朱颜颜小心翼翼地看向施伐柯。
那双极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期盼，看得施伐柯大为怜惜，立刻脑补了一个可怜又孤寂的少女楚楚可怜地独守深闺的模样。
“当然可以！”施伐柯赶紧保证，“放心吧，你先休息不要累着了，我回头再来寻你玩，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好的。”
朱颜颜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冲她羞怯地笑了一下，放心地阖地上了眼睛。
她身体孱弱是真，为了逼迫母亲同意她和陆公子的亲事，并且再请施伐柯上门，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用过饭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陆公子喜欢“有福气”的姑娘，真是失策啊！
难怪他之前不肯轻易同意这门亲事呢！
不行，她要好好吃饭才行！
抱着这样的雄心壮志，朱颜颜睡着了。
一旁，奶娘小心地替她掖了掖被子，又抹了抹眼睛，低低地叹了一句，“我可怜的小姐心里苦呢……”原来小姐非那位陆秀才不嫁，内里还有这样的原因啊，她得好好跟夫人说道说道，让可怜的小姐如了愿。
施伐柯看着床上已经昏睡过去的苍白少女，也是大为怜惜，明白了朱颜颜的想法，也知道了她为何非要嫁给陆池的原因，此时心里反而有了些底。
离开了朱颜颜的闺房，施伐柯去主院同朱夫人道别，又得了一个诚意十足的大红包。
捏着那鼓囊囊的荷包，施伐柯不由得感叹，果然还是大户人家的生意好做啊，又忍不住畅想……若是朱家这门亲事她做成了，不但可以解决了陆池老大难的婚事，自己也能声名鹊起，成为一个知名的大媒人。
越想越美，施伐柯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朱府。

第五十章
施伐柯离开之后，朱夫人叫来了朱颜颜的奶娘，“小姐同这位施姑娘说了些什么？”
奶娘红着眼圈，将之前的事情一一说了，复又抹泪道：“小姐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开心了，这施姑娘倒是个讨人喜欢的。”
朱夫人沉默了一下，“颜颜说……那位陆秀才就是八年前救了她的人？”
“是的，小姐还说当年陆秀才给了她一个信物，答应了要娶她的。”奶娘说着，又忿忿地絮叨，“枉费小姐一直记着他，他却将小姐忘了个干净，竟然还去求娶贺家姑娘，活该他遭人奚落，更何况贺家那姑娘姿色平庸，连我们家小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贺家又是商贾之家，满身铜臭，真不知道陆秀才看中了他们家什么，难道是有钱吗？”
奶娘絮叨个不停，朱夫人听得脑袋里嗡嗡响，她有些无奈地挥挥手，“行了，你去陪着小姐吧，万一又做了噩梦身边没人的话，她会害怕。”
奶娘一听，立刻止住了絮叨，“是，老奴这就去守着小姐。”说着，生怕朱颜颜又做了噩梦，赶紧走了。
奶娘一走，朱夫人立时清净了。
这奶娘哪里都好，对颜颜也是真心疼爱……就是这絮叨劲儿，一般人受不了。
因为颜颜不爱说话，于是这奶娘就整日挖空心思陪她说话……结果颜颜还是不爱说话，这奶娘倒是越发的话多了。
这一清净，朱夫人就能思考了。
和无脑疼爱朱颜颜的奶娘不同，朱夫人对于自己生的这个女儿倒是有几分了解，她也十分骄傲自己的女儿并不是个真蠢的，但是……一旦女儿将聪明的手段用到自己身上，朱夫人就有点不大高兴了。
可是即便是朱夫人，一时也摸不准自己女儿到底在算计什么。
毕竟朱夫人再精明……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自己女儿因为幼年时的救命之恩，打定主意要去给山大王当压寨夫人了……
“信物么……”朱夫人喃喃自语。
她想起了女儿一直当宝贝一样贴身戴着，连睡觉都不肯拿下来的玉坠……朱颜颜很少主动要求什么，前段时日串在那玉坠上的金丝断了，她想去金满楼重新拉一副金丝，还来央求过她，结果就是那一日，她竟然因为陆秀才和金满楼的沈小姐闹了口角。
……这对朱颜颜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
朱夫人当时非但没有恼，还觉得挺高兴的，毕竟比起无欲无求、整日躲着不肯见人，明明小小年纪却过得暮气沉沉，唯一的兴趣就是养茶花……这样有点小脾气，还会和同龄的小姑娘闹些口角，才像个正常的小姑娘不是吗？
可是才正常了一下，朱颜颜就变得更奇怪了……突然就说想嫁人了，且想嫁的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秀才，简直让朱夫人猝不及防。且自那日亲事不了了之后，她便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最后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了……分明是在逼她就范，可即便朱夫人知道，但还是狠不下心看她这么糟践自己。
朱夫人神思一转，又将念头放在那枚玉坠上。
说起来，那枚玉坠水头不错，并不是寻常物什，好像突然就出现在了朱颜颜手里，而且也查不到来历，原来……竟是那次事故里，救了颜颜的人所赠么？
若是先前，朱夫人也许会怀疑那位一穷二白的陆秀才肯定拿不出这样的好东西，只是……上回他托人去贺家提亲之前大约是银钱不凑手，曾去施家的当铺当过一只玉镯，后来那玉镯戴在了施伐柯的手上。
朱夫人见过，成色着实不错，如今再想，竟仿佛和颜颜当成宝贝一样贴身戴着的那枚玉坠是成套的。
看来那位陆秀才身上还是有几样好东西的，还是说……他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
饶是精明如朱夫人，一时也有些琢磨不透了。
离开朱家之后，施伐柯迫不及待地想去找陆池问个究竟。
她在想，陆池究竟是不是朱颜颜等的那个少年？如果是的话……那么他究竟是真的忘记了她，还是嫌弃她长大后不够“有福气”……咳，就嫌弃她了呢？
这么一想，施伐柯竟有些替朱颜颜不平了。
今日不是休沐日，这个时间陆池应该在学堂，施伐柯想了想，决定去学堂找他。
捏了捏手中鼓囊囊的荷包，施伐柯财大气粗地绕道去盛兴酒楼打包了一只荷叶烧鸡，准备带去给陆池添菜。
拎着烧鸡，施伐柯正准备走的时候，看到隔壁桌有人在饮酒，不由得口中生津，豪气冲天地道：“再来一壶梅子酒！”
伙计呵呵一笑，“抱歉啊施姑娘，梅子酒已经卖完了。”
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虽有些失望，但更觉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姓施？”
“别看我显小，也是这酒楼里的老伙计了呢，不是我自吹，这往来酒楼的常客啊，我大都认得，像施姑娘你也算是咱们酒楼里的常客了啊……”伙计一张嘴叭叭叭地说着，很有点自豪的样了。
……所以您到底是从哪里听出来我说您显小了？施伐柯抽了抽嘴角，见他废话这般多，一聊便有些收不住的架势，便默默住了嘴，正准备抬脚走人的时候，便见隔壁桌那人刚好喝完了一壶酒，招手扬声道：“伙计，再来一壶梅子酒！”
“好咧！”另有一个小伙计清脆地应了一声，很快送了酒去。
施伐柯默默扭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那伙计……说好的卖完了呢？
“这是客人先前订的。”伙计很是憨厚地笑了一下，又叭叭叭地解释道，“梅子酒喜欢的人多，但施姑娘你肯定知道嘛，喜欢的人一多就会出现供不应求的状况……”

第五十一章
施伐柯只觉得耳边嗡嗡响，正受不了准备告辞的时候，又有一对年轻男女走了进来。
那女子戴着幂蓠，看不清容貌，声音却是十分温婉悦耳，只听她道：“听闻这盛兴酒楼的梅子酒乃是铜锣镇一绝呢，如今可算是能尝一尝了。”
语气十分的期待。
她身侧那男子面目冷淡，并没有接话，却在坐下之后，对伙计道：“先烫一壶梅子酒来。”
“明大哥，不必烫了，我想喝些凉的。”那女子娇声道。
“去烫了酒来。”那男子仍是不理她，只对那伙计道。
施伐柯看了看他们，倒觉得那男子挺有趣，仿佛是个面冷心热的，明明一副拒那姑娘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却又忍不住管着她，不许她吃寒凉之物。
只可惜梅子酒已经售罄，那位姑娘满怀期待而来，注定要失望了。
正在施伐柯暗自感叹为她感到可惜的时候，便见那伙计利落地应了一声……便往后厨去了。
……喂？！说好的售罄呢？
施伐柯再次扭过头，默默看向自己眼前这个聒噪的伙计，“莫非这也是先前订好的？”
伙计毫不脸红地点头，眼也不眨地睁眼说瞎话，“是的呢。”
施伐柯眯了眯眼睛，也没有多作纠缠，轻哼一声，拎着烧鸡转身走了。
她身后，那伙计悄悄抹了一把汗，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道可算是忽悠走了。
“梅子酒不是还有许多么，为何不卖给那姑娘？”有新来的小伙计好奇地凑上前问。
“东家交代下来的，你也警醒点，要是卖了酒给那位姑娘，你这分工就不用干了。”好容易将施姑娘忽悠走了的伙计一脸警告道。
新来的小伙计惊了一下，忙不迭地点头应了。
这厢，施伐柯拎着包好的荷叶烧鸡走出盛兴酒楼，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古怪，隐隐有了些猜测……说来，三哥也是这酒楼的常客吧？该不是他使坏，威胁了人家伙计不许卖酒给她？
在施伐柯看来，这事儿也只有她三哥干得出来。
虽然没有买到梅子酒有些失望，但看了看手上拎着的烧鸡，施伐柯心情又好了起来，想起朱颜颜的嘱托，兴冲冲去学堂找陆池了。
这个时间，陆池正在学堂上课，朱礼已经多日不曾来学堂，少了那个聒噪的小胖子，当真是耳根清净许多……至于那小胖子此时在家中是何等的水深火热，黑心的陆池自是不管的。
上完课，学生陆续返家，陆池收拾了一番，也打算回去歇着。
这两日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这真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唉，他想他大概是得了相思病吧。
自从那日盛兴酒楼之后，他便再没有好好同施伐柯说过话，她也不曾再来寻他，他去施家吧……又总能遇到那位他十分想敬而远之的贺大小姐，对于刚弄明白“魂牵梦萦”这个词真意的陆池来说，可以说是非常之糟心了。
颇有些神思恍惚地走出学堂，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
“陆公子！”
声音脆甜脆甜的，听着便令人心头一亮。
陆池抬头，便看到了一张笑盈盈的脸，正是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这莫不是已经相思入骨开始出现幻觉了？
虽这样想着，他却仿佛是受了某种蛊惑一般，不由自主地抬腿走了过去。
在她面前站定，陆池动了动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嗯，烧鸡的香味？他的视线落在了她手中拎着的荷叶烧鸡上，若是幻觉……不可能连香味都如此真实啊。
“阿柯？！”
不是做梦，真的是她啊！
陆池眼睛亮亮的，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可以说是十分惊喜了，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这不，一激动，竟不小心把心中叫顺了口的称呼给喊了出来……
然后……他就后悔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施伐柯，生怕她不高兴，亦或者觉得被冒犯了。
但是，他明显想多了。
“嗯？”施伐柯下意识应了一声，完全没有发觉他这脱口而出的称呼有什么不妥，因为此时她看到陆池，便一下子又想起了朱家那个苍白又孱弱的少女，满心满脑想的都是该如何打探他究竟是不是当初那个救了朱颜颜的少年，又哪里分得出心思去想其他。
陆池却以为她这是默认了“阿柯”这个称呼，眼中一下子盈满了小星星，让那张本就十分好看的脸越发的张扬了起来。
饶是心不在焉的施伐柯也看得一呆，随即赶紧甩甩头回过神，暗自念叨了一句罪过。
“你来找我么？”陆池轻笑一声，感觉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
“是啊，路过酒楼正好买了只烧鸡，带给你来打打牙祭。”施伐柯说着，又翘起了嘴巴，颇为不满地抱怨道，“本来还有梅子酒的，但那伙计好生奇怪，非得撒谎说梅子酒已经售罄，我明明看到其他客人点了的，偏就不肯卖给我。”
她不提那梅子酒还好，一提起陆池便忍不住想起了那日她在盛兴酒楼醉酒之后憨态可掬的模样，以及他那个不可言说的梦，一下子便觉热气上涌，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陆公子你怎么了？！”施伐柯瞪大眼睛，看到两管殷红的鼻血从那挺直漂亮的鼻梁里缓缓流了出来……
“嗯？什么？”陆池晃了晃脑袋，晃去了脑中那些龌龊的画面，却见她脸上露出了惊慌的表情，有些不解地问。
“哎呀，你流鼻血了！”施伐柯见他还在发呆，急得跳脚，忙踮起脚尖拿帕子捂住了他的鼻子。
施伐柯只顾着帮他捂住鼻血，根本没有意识到因为身高差距，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于是，陆池的鼻血不可遏制地越发汹涌澎湃了。

第五十二章
陆池默默看着她，暗自唾弃了一会儿，强忍着心头的不舍，稍稍后退了一步，有些狼狈地自己捂住了鼻子，看到指尖的殷红的一团……颇有些无地自容，枉他自诩君子，原来竟这般内心这般肮脏龌龊啊！
忽然好嫌弃自己！
“好些了吗？”施伐柯不知看着十分正人君子的陆公子此时心里正在想些不可描述的念头，仰头望着他，一脸紧张地问。
“无碍。”陆池轻咳一声，端着一张美如冠玉般的脸道，表情可以说十分的严肃正经了。
“那便好。”施伐柯见他鼻血果然止住了，总算吁了一口气，心有余悸道：“怎么会无故流鼻血这般吓人，不如找个郎中诊诊脉吧。”
“不必，已经没事了。”陆池摆摆手，略有些不自在地转移了话题，“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他这样一提，施伐柯一下子又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嗯……是有些事情。”施伐柯一边说着，一边试探着看了他一眼，道：“我昨日收到了朱家的请帖。”
陆池捂着鼻子有点不在状态，反应便慢了半拍，下意识问了一个傻问题，“哪个朱家？”
“……铜锣镇还有几个朱家啊？”施伐柯抽了抽嘴角，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真的没事吗？”
陆池这次回过味来了，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他看了施伐柯一眼，忽然意识到先前她也许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唤了她“阿柯”，这才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吧……这么一想，整个人都黯淡了下来。
“没事。”他默默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道。
这大起大落的心情让他一时有些受不住，不过……这是不是也可以从侧面说明阿柯如今对他已经不设防了？陆池颇有些不是滋味地自我安慰着想。
“你不问我朱家为何给我下帖子吗？”施伐柯又道。
“哦，为何？”陆池怕她又来纠缠他为何流鼻血这样的问题，从善如流地问。
只是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这会儿他大概已经想明白了施伐柯今日的来意，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朱夫人回心转意了，想托我问问这门亲事可还做得。”施伐柯说着，仔细看了陆池一眼，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来，可令她失望的是，陆池的表情淡淡的，毫无波澜。
“那门亲事不是早已经作罢了么。”陆池表情十分寡淡，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两个字。
他日盼夜盼的，好容易盼到了想见的姑娘，结果这姑娘一门心思想给他说媒，他这糟心事该和谁说去？
而且，朱家怎么又盯上他了？
不过，不管朱家又想闹什么幺蛾子，他都是半点兴趣也没有的。
“朱夫人回心转意了嘛……”
“那是出尔反尔。”陆池义正辞严，一脸正气地道。
“说亲而已，哪有那么严重，不必如此小题大做啦，而且说亲说亲，就是多说说才能成亲嘛。”施伐柯拿出一个媒人的专业素养，卖力劝解。
她不卖力劝解还好，这一卖力劝解，陆池终于被气着了。
这一气，就有些头晕眼花起来，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施伐柯见他面色不对，立刻又有些紧张了起来，“陆公子，你没事吧？”
“无碍。”陆池咬牙蹦出两个字。
“可是你先前流了这样多的鼻血，当真不需要找个郎中看看吗？”施伐柯又关切地问。
陆池恨不能把流鼻血那件糗事立刻抹去，可是眼前这姑娘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微笑着道：“在下身体康健得很，不必担心。”
“那为何无故流鼻血呢？”施伐柯仍是不放心。
“……大概是春日气血太过旺盛，又也许是昨日吃了些大补之物。”陆池笑容微微龟裂了一下，勉强维持住了微笑的表情。
“可是陆公子……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施伐柯看着他苍白得有些不太正常的面色，有些迟疑地道。
“怎么会，在下身体向来康健。”陆池心中一凛，微微挺直了脊梁，强调道。
毕竟，当一个男人中意一个女人的时候，总喜欢在她面前展示出自己强悍的一面，他可不想她误会他是个病恹恹的身子。
但不知为何，他感觉有些晕眩，脑袋莫名沉重起来，身体轻飘飘的，不由自主地又晃了一下。
施代柯见状，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陆池感觉到她扶上来的小手，心中的郁结一下子减了大半，虽心中荡漾，但是男女授受不亲，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若是这一幕传到了她爹和三个哥哥的耳朵里，日后他再想接近阿柯只怕就越发的困难重重了吧，毕竟先前让阿柯喝醉的罪魁祸首也是他……为了挽救自己在阿柯父母兄长面前岌岌可危的形象，为了他们的来日方长，陆池十分君子地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谁料这一推，竟没推开。
“别闹。”施伐柯拍开他的手，越发的扶紧了他。
“唔，男女授受不亲……休要坏了你的名声。”陆池忍住突如其来的晕眩，苦口婆心道。
施伐柯见他面色不对，伸手一摸他的额头，入手滚烫，气得骂道：“你这酸书生，都什么时候了还谈男女授受不亲！”
陆池被她骂得有点懵，呆呆地看着她，“怎……怎么了？”
“你生病了自己都不知道吗？！”
“怎么会，在下身体向来康健。”陆池顶着晕眩，十分自信地道。
他娘说他从小就皮实，从来没有生过病呢。
“……”看看你的脸色啊！这是哪来的自信？
施伐柯懒得再同他多费唇舌，径直将他拖去了医馆。

第五十三章
结果坐堂的郎中一诊，说是患了风热。
陆池有点懵，脑袋也越发的迷糊起来，下意识便道，“可是在下身体向来康健……”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看向因为被质疑而面露不快的郎中，“您别搭理他，他烧糊涂了，您尽管开药。”
施伐柯向来嘴甜又讨喜，三两句将那郎中哄得露出笑脸，不但开了药，还介绍了食疗的方子，说是有一味葱豉豆腐汤，取豆腐、淡豆豉、葱白煮食，有清热润燥之用，可驱体内风热之邪。
陆池此时也察觉到了自己有些不妥，只觉得手脚无力头重脚轻，便默默闭了嘴。
施伐柯谢过郎中，又取了药，然后便有点发愁，显然陆池这会儿除了嘴硬之外，全身上下都是软的，他此时默默坐在椅子里，连喘气声都比寻常粗了不少……这模样，显然不能走回去的。
最后施伐柯寻了一辆驴车，将陆池拉回了他租住在柳叶巷的院子。
陆池有气无力地由着施伐柯将他扶到床上，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大概是真的生病了。
“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身体向来康健。”施伐柯随口敷衍，“你好好歇着，我去给你煎药啊。”
说着，替他掖好了被子，转身出去了。
“……”陆池默默闭上眼睛。
鼻子不通气，塞得难受，喉咙也很痛，脑袋昏昏沉沉的发着烫，可身体却很冷。
这……就是生病的感觉啊，好难受。陆池现在是一肚子委屈，他真不是吹牛，他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怎么就病了呢？
嗯，大约是被施伐柯气的，陆池闷闷地想。
正是难受的时候，额前忽然一阵清凉，瞬间舒服了许多，陆池微微睁开眼睛，便看到了施伐柯那张圆嘟嘟的脸和杏仁眼，她正垂眸拿浸了凉水的帕子替他擦脸。
“多谢。”陆池动了动唇，喉咙又干又疼，故而声音十分沙哑。
施伐柯见状，忙倒了一杯水，喂他喝下，“你休息一会儿吧，药已经煎上了。”
陆池就着她的手喝了水，有些虚弱地冲她笑了一下，“麻烦你了。”
“都这样了还客气什么。”施伐柯没好气地说着，扶他躺下，给他掖好了被子，又将帕子浸入凉水中拧干、叠好，敷在了他的额头上，口中还在絮絮叨叨地道，“你染了风热自己都没感觉的吗？我家隔壁李大娘家的小孙子都知道生病了要看郎中吃药呢，你连人家小孙子都不如……”
陆池苦笑，“我……”
他想说他头一回生病，着实没有经验，结果刚说了一个字便被施伐柯打断了。
“你身子向来康健我知道，但是再康健的人也有个小病小痛啊，讳疾忌医要不得。”施伐柯只当他死要面子，她想起了褚逸之，褚逸之自小身子孱弱，但是褚逸之他娘最忌讳旁人说她儿子身子不好，这会儿只当陆池也是如此。
陆池听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听着听着……昏昏沉沉睡着了。
半睡半醒中，依稀仿佛额头的帕子总是凉凉的，极大的缓解了他的不适。
外头炉子上煎着药，施伐柯一边看着火候，又听那郎中的嘱咐熬了葱豉豆腐汤，间或还要进屋去换个帕子，竟是忙得脚不沾地。
陆池睡得极不安稳，浑浑噩噩间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一时梦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里，然后那阴森森的宫殿骤然变作了一头恐怖的巨兽一口将他吞噬了，一时又梦到他被母亲和施伐柯两人押着拜堂成了亲，新娘是个白胖白胖的姑娘，特白特胖，像个发面馒头似的。
施伐柯还笑嘻嘻地恭喜他，“陆公子你满意吗？新娘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呢！”
陆池一下子被吓醒了，睁开眼睛便看到了施伐柯的脸，顿时心都凉了……一时竟不知道是真是幻，是梦境还是现实，一想到自己娶了那样“有福气”的一个姑娘，只觉得生无可恋。
“怎么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施伐柯见他瞪着自己一脸的惊魂未定，不由得疑惑道。
陆池呆呆地看着她，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做了个可怕的梦。”
“有多可怕？”施伐柯好奇地看着他。
“特别、特别可怕。”陆池一脸认真地强调。
他额前有汗，沾着几缕发丝在颊边，面色苍白，一张出奇妍丽的脸配着这样惊魂未定的表情当真是我见犹怜，施伐柯母性大发，学着她小时候做噩梦时她娘哄她的法子，伸手轻轻在他胸口拍了拍，“不怕不怕啊，梦都是反的。”
陆池缓缓眨巴了一下眼睛，见她一副把他当孩童哄的样子，有些想笑，但不知为何心里却软软的、暖暖的，鼓胀胀的，又空落落得很，恨不得将她紧紧嵌在怀中，好填补心上的那处空缺。
他的指尖跃跃欲试地动了动，但他当然不敢如此放肆。
“你醒了正好，我正准备叫你起来呢，药已经煎好了，趁热来喝了吧。”见他呆呆坐着，施伐柯道。
陆池乖乖就着她的手喝了药。
“你坐着休息一会儿，我给你煮了白粥，喝一口垫垫。”施伐柯又道。
因为身体不舒服的缘故，陆池反应有点慢，看起来就特别乖，让喝药就喝药，让吃粥就吃粥，最后还灌了一大碗葱豉豆腐汤，硬生生逼出了一头汗。
忙完了这些，天已将暮，施伐柯看看天色，这个时候再不归家，明日想再出来就难了。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请了隔壁蒋大娘帮忙照看一些，如果你实在不舒服就去请她帮忙。”临走，施伐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
“好。”陆池乖乖地应。
“锅里还温着粥和小菜，如果饿了就起来吃一些。”
“好。”陆池依然乖乖地应。
“葱豉豆腐汤也还有，这是郎中吩咐的，可以清热润燥，待会儿记得再喝一些。”施伐柯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
施伐柯絮絮叨叨地叮嘱，陆池不厌其烦地乖乖应着。
想着应该没什么遗漏了，施伐柯这才稍稍放下心，刚准备走，却见陆池也跟着披衣下床了。
“你不休息么？”施伐柯疑惑地问。
他的脸色着实不算好，看着不像是能起床走动的样子。
“我送你出门。”陆池见她蹙了蹙眉要拒绝，又道：“正好我把门栓好，然后就可以安心休息了。”
施伐柯一想，也是。
便由他了。
走到门口，陆池停下脚步，“你明日……什么时候来？”
“明日一早吧，你早上想吃什么？”
苍白的唇一下子弯了起来，他的眼中似有流光闪动，十分矜持地道：“随意就好。”
“那就肉糜粥吧，好克化一些。”施伐柯想了想，道。
“好。”陆池乖乖地应。
“嗯，你回去休息吧，明日见。”
“明日见。”
陆池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一直到看不到她小小的背影了，才慢慢合上了门，却并没有栓上，他回到房间，倒头倒睡。
明日一早，便能看到她了。
真好。

第五十四章
施伐柯看着天色，加快脚步往回赶，生怕回去迟了挨批评。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突然脚步一顿。
咦？她今日到底是为什么去找陆池的？
结果朱家的事情她只说了一半就被岔开了，根本没有来得及提起朱颜颜嘛！而且陆公子看起来对这门亲事并不热衷呢……
施伐柯有点懊恼，不过转念一想，陆公子今日这副模样也着实不适宜再谈起朱颜颜的事了，毕竟他病得昏昏沉沉的……就算她是媒婆，也不能不顾人家的死活就一门心思地想要说亲这么不讲道理啊。
而且，陆公子身体如此孱弱，当真是朱颜颜要找的那个救了她的少年？就他如今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根本难以想象他十年前便可以打杀穷凶极恶的匪徒呢……
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
施伐柯边走边想，待走了一段，忽然又顿住了。
唔，她似乎还忘记了一件事……她好像答应过朱家那个小胖子要帮忙说情，问一问陆公子愿不愿意收他为徒的呢……
罢了，反正她明日定然还是要去找陆公子的，那便明日再说好了。
这么一想，施伐柯心安理得地回去了。
朱家，朱老太爷的书房里，朱礼一边苦兮兮地温书，一边满怀期望地想，也不知道那个小姐姐有没有帮他跟先生说情呢？
他想念他的学堂，想念他的先生啊！
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
施伐柯刚回到家，便看到了正准备出门去寻她的大哥，不由心中暗自庆幸，若是再晚回来一会儿，闹得兴师动众不说，娘一定会气得再次让她闭门思过的！
毕竟，若不是因为朱家那封帖子，她到现在还在被禁足呢。
结果一进院门，便看到了陶氏晚娘一般的脸。
“不是去朱家么？怎么这么晚回来？”陶氏拉着脸，盘问。
“是去了朱家，原是朱夫人回心转意，想托我问问陆公子这门亲事可还做得。”施伐柯讪讪地笑了一下，“这不，我就去寻陆公子了，结果没想到他染了风热，烧得迷迷糊糊的，我见他一个人独在异乡又没人照料实在可怜，便替他煎好了药才回来的，这才晚了些。”
陶氏面色稍稍好了一些，“就等你吃饭了。”
陶氏这么一说，施伐柯才惊觉自己竟然忙活了一天，在朱家吃的那几块点心早已经扛不住了，此时已是饥肠辘辘，赶紧讨好地笑了一下，去净了手，一起帮忙摆碗碟。
晚膳过后，施伐柯堵住了施重海。
施重海眨巴了一下眼睛，看向一脸不善地堵住了他的妹妹，满脸都是无辜。
“三哥，你这几日可曾去了盛兴酒楼？”施伐柯眯着眼睛问。
“你这是故意埋汰我么，我打赌把银子都输于你了，拿什么去盛兴酒楼？”一说起这个，施三哥便一肚子怨气，他哀怨地看着自家妹妹，这几日他已经沦落到在街边小馆和同窗小聚了呢！
一想起妹妹鼓囊囊的荷包，再想想自己瘦巴巴的钱袋，施三哥便心中抑郁，感觉自己作为兄长的尊严都荡然无存了呢。
施伐柯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又觉得自家三哥向来滑头，复又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当真不是你？”
“什么是我？”施三哥一脸的莫名。
“今日我去寻陆公子之前绕道去了盛兴酒楼，打算带些酒给陆公子，结果那伙计硬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非说他们家的酒已经售罄，可是旁人都能买到酒，却独独不肯卖于我，难道不是你搞的鬼？”
施三哥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妹妹，犹如在看一个负心汉，“你居然宁可买酒给外人喝，也不给最疼你的三哥买！”
“这不是重点。”施伐柯瞪他，“休要顾左右而言其他！”
“哦。”施三哥撇了撇嘴，随即又一脸叹服地道，“这是哪路英雄做的好事啊，竟然还不留名。”
见他一脸夸张的叹服，施伐柯抽了抽嘴角，“当真不是你？”
“若是我就好了。”施三哥耸肩，“可惜真不是我。”
施伐柯眯着眼睛看了看他，轻哼一声，转身走了。
“若以后知道是哪路英雄干的好事，记得告诉三哥啊，三哥请他喝酒！”看着自家妹妹忿忿的背影，施三哥唯恐天下不乱地笑着嚷嚷道。
施伐柯气得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身跑走了。
施三哥站在原地笑得直打跌，不过……他还真是好奇，这么损的事情，会是谁干的？
隐隐约约的，施三哥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想，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啧，觊觎他妹妹的狼崽子真不少啊。
他得盯好了，别让阿柯一不小心被狼崽子叼走。
第二日，施伐柯起了个大早，做了早膳，又另拿瓦罐煨了肉糜粥。
“阿柯，你在瓦罐里煮什么这么香？”饭桌上，三哥施重海夸张地嗅了嗅，笑得有点不怀好意，“咱们家可不兴吃独食啊。”
施长淮手中筷子一挥，精准地打中了施重海的脑袋，“阿柯一大早起来给你做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施重海苦哈哈地揉了揉脑袋，小声嘀咕，“我肯定不是你亲生的。”
“陆公子不是病了么，他一个人在铜锣镇也不容易，我打算待会儿再去看看他，顺便给他煨了一罐肉糜粥。”施伐柯解释。
施重海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他一个大男人染个风寒风热的，哪至于这么娇气，出门在外谁没有个头疼脑热的，你三哥我出门游学的时候可没人给我嘘寒问暖。”
施伐柯愣了一下，看向自家三哥，“你在外面生病了？”
家中三个兄长，三哥最小，也最娇气，施伐柯难以想象他一个人出门在外游学，生了病苦哈哈地没人管没人问的情形，但他回来之后竟然也没提起没抱怨。
被妹妹这样满含担忧与关心地注视着，施重海略有些不自在，但心里又觉得甜丝丝的，果然妹妹什么的最可爱最贴心了呢！
“咳……也还好啦，总有个头疼脑热的嘛。”施重海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
施伐柯一脸担忧地问，“那你当时是怎么办的？有人帮忙照顾你吗？”
一提起这个，施重海的表情就有点一言难尽了……
倒是有人想照顾他！但他并不想被照顾啊！一想起那位十分热情地自荐枕席要来照顾他的姑娘，施重海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生平也见过不少热情大胆的姑娘，但是热情大胆到给他下春药然后自荐枕席的……当真是生平仅见，后来他千辛万苦地逃了出来，泡了一晚上的冷水，终于有幸感染了风寒。
结果那个害他生病的始作俑者还十分热情地要来照顾他，他吓得拖着病体连夜跑了。
当然，这么没面子的事情，他是绝对、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咳，男子汉大丈夫，哪里就这么娇弱了。”施重海扬着脖子十分豪气地道。
施伐柯抿了抿唇，一脸认真地道：“可是我总希望三哥你出门在外若是遇到难处，会遇到愿意帮你一把的好心人。”
施重海一下子就感动了。
正感动着，便听施伐柯又道，“……所以我会好好照料陆公子的，今日我帮着照顾陆公子，希望日后三哥出门在外，也能被旁人帮助。”
施重海感动的表情一下子卡壳了。
他是感动好呢，还是不感动好？
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啊……

第五十五章
见小弟被阿柯绕晕了，施大哥嘴角微微一挑，笑着点头道：“陆池之前帮过阿柯一回，这次就当还他人情，也是于情于理。”
施大哥向来觉得陆池人不错，虽然是个书生却没什么酸腐之气，人也豪爽磊落，同样是读书人，比起自家这个滑头又不省心的小弟，着实是好太多了。
“大哥说得有理，陆公子孤身一人来咱们铜锣镇，我们多照料一些也是应该，不过一罐子肉糜粥罢了，也值当你大惊小怪的。”二哥施重山咬了一口酥饼，嫌弃地看了小弟一眼，仿佛他真是个小鸡肚肠似的。
施重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大哥向来重义气，又对陆池感观不错，他会出言相帮不奇怪，可是为什么连最精明不过的二哥也……
对上小弟不敢置信的眼睛，施重山十分微妙地呵呵一笑，却没有替他解惑。
你道施重山为何画风突变？无他，当然是因为他正惦记着陆秀才那一篓子画啊，若他真是临渊先生，那满满一篓子的画……啧啧，一罐子肉糜粥算什么！真是目光短浅！
总之，交好他，没错的。
“做人要善良一点。”施重山又咬了一口酥饼，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又语重心长地道。
“二哥你吃错药了？”施重海哪里知道二哥心里的小算盘，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忍无可忍地道。
自家这个向来无利不起早的二哥……突然就良心发现了？
施重山凉凉地看了自家这个最爱作死的小弟一眼。
“这不是一罐子肉糜粥的问题啊！阿柯一个姑娘家怎么好去探望一个外男。”施重海被施二哥看得头皮发麻，不死心地看向施长淮，“爹，你也觉得这样没问题？！”
施长淮轻咳一声，“唔……于情于理，也是应该。”
毕竟……他可是诓了人家一个价值不菲的玉镯呢，施长淮总是有点心虚的，如今那小子病了，探望一下也是应该。
施重海震惊了，他扭头看向从头至尾都没有开口的陶氏，寻求认同，“娘，男女授受不亲啊！阿柯她一个姑娘家……”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还受了朱家的委托去找陆公子有事情要谈呢，我是一个媒人啊。”施伐柯终于忍不住瞪了自家这个唯恐天下不乱三哥一眼。
陶氏看了施伐柯一眼，“嗯，你去吧。”
自家闺女自家懂，这个傻姑娘根本还没开窍呢。
施重海几乎绝望了，没有人站在他这边啊！
施伐柯吃过早膳，便拎着瓦罐出门了。
施重海不甘心，鬼鬼祟祟地要跟上去，却被施二哥拉住了。
“二哥你拉我干嘛。”施重海想甩开他的手，一下没甩开。
“你鬼鬼祟祟地干嘛？”施二哥挑眉。
“我不放心阿柯，跟上去看看。”施重海不死心地道。
“不要添乱了。”施二哥警告道。
“我哪里添乱了，孤男寡女的，你就不担心阿柯被那陆秀才给拐骗了吗？！”施重海一脸不服气地道。
“你多虑了，阿柯根本还没有开窍。”施二哥说着，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可怜的褚逸之……他不得不说句公道话，喜欢上他妹妹，也是挺可怜的。
施重海简直想抚额了，那位陆秀才到底是何方神圣啊，竟然不知不觉能让一家子人都这么信任他向他着，连向来精明又市侩的二哥也跟中了邪似的……阿柯是没开窍不假，可是难道你们都看不出来那位陆秀才的狼子野心吗？！
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但是此时，没有人听到施重海心底的呐感。
早膳过后，大家都陆续出门，陶氏和施大哥去了衙门理事，施长淮和施二哥去了铺子里，阿柯反正一早拎着瓦罐走了，独留施重海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怜极了，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凄凉。
正郁郁寡欢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施重海打开门一看，郁郁寡欢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有点耀眼的笑容，“贺姑娘？”
没错，站在门口的，正是贺可甜。
贺可甜被施重海的笑容闪了一下，忽然觉得……咦施伐柯这三哥的模样也意外的俊俏呢，她甜甜地笑了一下，唤了一声，“施三哥。”
有求于人的时候，她向来很放得下姿态。
“来找阿柯吗？”施重海笑眯眯地道，可以说十分体贴了。
“嗯。”贺可甜有点羞涩地笑了一下，“阿柯在家吗？”
“不巧，她刚出去呢。”施重海有点坏心眼地道。
果然，便见贺可甜脸上那甜甜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变脸之迅速着实令人忍俊不禁，真是个有趣的姑娘啊。
贺可甜缓了缓，又端起笑脸问：“这么早……阿柯去哪儿了？”
她知道施伐柯接到了朱家的帖子，所以昨日特意没来，今日到底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想要实施她的计划，引导施伐柯自己发现她中意陆秀才，这才特意一大早上门来堵她的，怎么竟然就不在家了？
“哦……阿柯去看陆秀才了。”施重海施施然道。
贺可甜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什么？！”
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施重海的眼神一下子有些意味深长起来，果然……他的猜测没错吧。
贺可甜在施重海有点奇怪的眼神里，察觉到自己失态了，她轻咳一声道：“这一大早的，阿柯为何去看陆秀才啊？”
这么问的时候，贺可甜心里升起了浓浓的危机感，莫不是有人看中陆公子？捷足先登，让施伐柯上门去提亲了？！
“陆秀才生病了。”施重海微微一笑，又添了一把火，“更何况阿柯受了朱家的委托，要给陆秀才说亲呢，这当口陆秀才生病，阿柯当然着急了，就先去照料着。”
贺可甜听到陆池病了，顿时一颗心都揪成了一团，心里想着陆公子孤身一人出门在外的也没人好好照料，这么想的时候她完全忽视了施三哥说“阿柯去照料了”这样的话，然后眼前猛地一亮，多好的机会，她可以趁去探望他、照料他，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温柔贤淑……不是说人身体虚弱的时候最容易被打动么！
正跃跃欲试呢，听到后半句……一颗火热的心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
“朱家要说亲？”贺可甜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施重海，“给谁说亲？”
“陆秀才啊。”
贺可甜心里一下子慌了，若是旁人家看中了陆秀才，她还没有那么强烈的危机感，可是……是朱家啊！虽然她向来自视甚高，可也知道朱家那等门第不是她贺家可以比拟的，毕竟那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啊！
陆公子可是个秀才，商贾之家和书香门第，两相比较如何取舍简直一目了然，作为可能会被“舍”的那一方，贺可甜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朱家……是朱家哪个姑娘呢？贺可甜想起前日来送帖子的那个仆妇，依稀仿佛是朱家大房的，莫不是朱家大房的那位嫡长女相中了陆公子？！
贺可甜一时柔肠百结，她咬咬唇，谢过施重海，转身有些失魂落魄地上了自家马车。
“小姐，回府吗？”见她面色不佳，车夫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被迁怒。
毕竟这位小姐的脾气可不算好。
贺可甜捏了捏手心，感觉到掌心的刺痛，不甘心自己的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胎死腹中，她咬牙道：“去柳叶巷。“
看着贺家的马车笃笃走远，施重海心满意足地回屋温书去了。
嗯，有贺可甜去搅和，他就安心多了，顿觉神清气爽啊。

第五十六章
这厢，施伐柯拎着瓦罐走到陆池院子门口，刚想敲门，却发现门没有栓，轻轻一推就开了，不由得有些惊讶，这是忘记栓门了？
明明昨日说了要栓门的，看来真是病得不轻啊。
院子里静悄悄的，陆池应该还没醒。
抬头看看天色还早，施伐柯干脆将瓦罐里的粥放在灶上温着，然后将药放在炉子上煎了起来，做好这些见陆池仍然没有起来，便打算去看看他。
房间里，陆池正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声仍有些重，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施伐柯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似乎没有那么烫了。
刚放下手，便对上了一双极漂亮、极幽深的黑眸。
施伐柯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冲他笑了一下，“你醒了？”
陆池从黑甜的梦境里醒过来，竟又看到了梦里的人，一时有些懵，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意识一下子回笼，下意识便扬起了一个笑容。
这笑容太过耀眼，施伐柯有些受不住，她晃了晃脑袋收敛了一下心神，才道，“我来的时候发现院门没栓，便自己进来了。”
“嗯，大概是忘记了。”陆池弯了弯唇角，随便找了个不太走心的理由。
施伐柯也没有深究，只有点操心地告诫道：“下回一定要记得栓门，你还病着，万一有歹人闯进来多危险。”
“好。”陆池喜欢她为自己操心的样子，乖乖地应。
“饿不饿？肉糜粥来在灶上温着，起来吃一些吧。”施伐柯又道。
陆池其实是没什么胃口的，但想到是阿柯亲手熬的肉糜粥，便很想尝尝。
且，是特意为他熬的呢，这么一想，心里便有点美滋滋，一时竟有点出神了。
施伐柯见他没有动作，只当他不想吃，哄道：“你昨日没吃什么，就算没什么胃口也要吃一些才好再喝药，我小时候有个头疼脑热没什么胃口的时候，我娘就会给我熬些肉糜粥，只放少少的肉糜，清甜但又不会太过油腻，很好入口的。”
她不自觉模仿了陶氏的口吻，用哄小孩般的语气讲话。
“嗯。”陆池翘了翘唇角。
他发现自己十分喜欢阿柯这样诱哄的语气……啊想不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可是心里又忍不住荡漾了起来呢！
“陆公子？”见他愣愣的，施伐柯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陆池一下子回过神，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便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结果没想到刚睡醒的身体十分的疲软无力，竟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这般孱弱无力，就那样愣愣地躺在那里半晌没动，看起来柔弱可怜又无助……
这病美人的架势……嗯，也别有一番风味。
施伐柯轻咳一声，小心措辞，生怕戳了他的肺管子，“你昨日才发烧，没有力气也是正常的，不必担心，我……扶你起来？”
陆池没有想到自己有一日起床也这么艰难……虽一时有点不能接受现实，但很快就缓过神来了，听到施伐柯的话，自然是察觉到了她话中的小心翼翼，他弯了弯唇，伸出手，“劳烦了。”
施伐柯得了允许，上前弯下腰，一手托住他的后颈，一手扶着他的胳膊，然后用力将他扶了起来。
这姿势看起来仿佛半扶半抱的，着实有些暧昧，陆池一下子闻到了她身上独属于少女的馨香，她距离他很近，近到他有些心中发慌，他甚至能够听到自己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很是急促，刚刚攒起来的力气一下子又都散了……
可是施伐柯却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异样，陆池虽然看着瘦削，但体重着实不轻，她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来扶他的，又哪里顾得上其他。
他的慌乱和她的淡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陆池心里有些微妙的不爽，她心中一片光风霁月，对他毫无防备，甚至也不曾注意男女大防……这，于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阿柯。”他冷不丁开口。
他的唇就在她的耳边，莫名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软软地拂进了她的耳朵，施伐柯只感觉一阵莫名的酥麻，手猛地一抖……陆池“扑通”一声，又摔回了床上。
这就有点尴尬了……
施伐柯捂住耳朵，脸上不自觉泛起一层绯色，“你你你……你做什么！”
“嗯？”陆池倒在床上望着她，一脸无辜。
施伐柯顿了顿，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仿佛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唤了她的名字而已？
“我……逾矩了吗？”陆池垂下眼眸，看起来情绪有些低落，“我原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直呼名字应该无碍，原是我过分了。”
“啊不是……”见他一脸低落，施伐柯反而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了，“我们自然是朋友了，直呼名字什么的当然无碍。”
……嗯？仿佛有哪里不太对？
如果褚逸之在此，大概会十分悲愤地提醒她，朋友算什么！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到现在还不是得避嫌？！
得避嫌啊姑娘！
可惜，褚逸之不在。
陆池唇角微微弯了弯，“阿柯……”
这名字可算过了明路，以后都不用在心底悄悄地唤了。
“不过，你为何突然在我耳边说话，我怕痒啊！”施伐柯突然摆正了脸色，道。
对，这才是重点，冷不丁干嘛在她耳边说话啦！她超级怕痒的啊！
“我只是想说，刚刚你的发丝拂进我的眼睛，有些痒。”陆池脸不红气不喘地睁着眼睛编瞎话。
“原来是这样啊。”施伐柯释然，“你早说嘛。”
头发丝扫进眼睛里什么的，可是很难忍的，施伐柯表示十分理解以及感同身受。
陆池眼中的笑意不自觉加深，只觉得这姑娘可真是个宝贝……总是忍不住想逗她怎么办，他什么时候这么恶劣了……
若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在此，大概会严肃地告诉他，不，你一直都是这么恶劣，莫不是书生当久了，便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好人了么？
“你……你能自己起来了么？”施伐柯顿了顿，迟疑地问。
她倒是愿意帮忙，但刚刚那一幕不知为何让她有些心有余悸，明明陆公子已经解释了原因，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害怕……总觉得陆公子莫名其妙变得有些危险了起来。
陆池自然瞧出了她的矛盾，但明明知道她有些不自在，但他总想看她更不自在的样子，刚想再为自己谋取些福利，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他心里的小算盘。
那敲门声十分急促，听得人有些烦躁。
“我去看看！”施伐柯忙不迭地跑了。
看那背影，却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感觉。
陆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罢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施伐柯走出房间，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仿佛那温热的感觉还在耳边一般，好奇怪的感觉啊。

第五十七章
正想着，那敲门声越发的急促了，施伐柯忙把那点子异样丢了出去，匆匆跑去开门，结果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可以说是非常之意外了。
“……可甜？”
没错，站在门外的，正是气势汹汹赶来的贺可甜。
“你怎么来了？”施伐柯奇怪地问。
贺可甜被她问得噎住，满腔怒气一下了就散了，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生气的立场……
她脑中急转，“我去你家寻你，施三哥说你来看陆公子了。”
施伐柯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你见到我三哥了？”
“嗯。”贺可甜没有注意到施伐柯有点奇怪的表情，因为她说着说着，突然就想到了一个极其正当的理由，她面不改色地看向施伐柯，“施三哥有些放心不下你，虽然说你是个媒人，但也要注意避嫌，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不妥，难免惹来闲言闲语。”
施伐柯的表情却是更加奇怪了，“三哥托你来看着我？”
贺可甜眼睫微微一闪，当然不会那么傻承认这种莫须有的事情，万一回头阿柯和她三哥对质呢？所以她一脸诚恳地执起了她的手，似是而非地道：“施三哥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横竖我今日无事，就让我陪着你吧。”
施伐柯自然察觉到了贺可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那抹不自然却更让她想歪了……
果然，贺可甜喜欢她三哥吧！
要不然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贺大小姐怎么可能这么听话又贴心！
这算什么，一物降一物？
“阿嚏！”施家，正提笔写文章的施重海冷不丁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揉揉鼻子，思量一番，忽然嘿嘿一笑，十分得意地喃喃自语道：“该不会是小阿柯又在说我坏话吧。”
嗯，忽悠了贺可甜去陆池家中，他的小妹妹估计正恼着呢。
难得天真的施重海全然不知自己终日打雁终于被雁啄了眼，被贺可甜严严实实一口黑锅砸了下来，自己还美滋滋觉得干得漂亮呢。
陆池还不知道他即将要面对什么……此时正毫无危机感地躺在床上，心情甚好地翘了翘唇角，虽然手软脚软的提起不力气，但心情却奇异的有些美妙。
晨起睁开眼睛就能看到自己喜爱的人，还能逗弄一番，这种感觉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啊，他闭上眼睛默默回味了一番，感觉刚睡醒之后的疲乏稍稍退去了一些，便扶着床沿自己慢慢坐了起来。
其实风热并不严重，只是陆池从小到大都没有生过病，于是连小小的风热都显得来势汹汹，他稍作休息，却不见施伐柯回来，不由得疑惑外头来者是谁，便披衣下床，慢慢走了出去。
然后，便看到了一个令他想扭头就跑的人。
“……贺小姐？”
陆池有点崩溃，那位眼高于顶的贺家小姐为何会纡尊降贵来他的小院啊！
这位贺小姐如今俨然已经成了他的大麻烦，毕竟她还是阿柯的闺中好友，所以这尴尬的关系便显得有点棘手了起来，陆池是恨不得永远都不要再同她见面了……
但她这会儿来他家里做甚？
贺可甜却是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临渊先生心里想的全是如何与她撇清关系，她一踏进院子便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临渊先生，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见他一袭木槿色的薄衫松松的披在身上，如缎的黑色长发披在肩头，宛如谪仙人一般，整个人都仿佛在发着光呢！
两两相望，一眼万年。
贺可甜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句词，“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一时竟是痴了。
陆池却丝毫没有要与她心灵相通的意思，只看到那位贺小姐虎视眈眈地望着他，眼里闪烁着令他看不明白且有点害怕的光芒……下意识扭头望向站在一旁的施伐柯，面露求救之色。
施伐柯轻咳一声，拉了拉贺可甜，小声告诫道：“你来陪我可以，但不可以再找陆公子麻烦了。”
贺可甜对施伐柯的迟钝绝望了，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她完全无视了施伐柯的话，而是看着陆池，十分诚恳地道：“陆公子，家兄先前多有冒犯，还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与他计较，也……不要同我计较了。”
对，先前冒犯你的都是家兄！不是我！贺可甜甩锅甩得可以说十分的顺手且熟练了。
陆池看着贺可甜，目光有些奇异……这关她兄长何事啊？明明之前还曾牙尖嘴利地嘲讽他，让他不要对她存有什么非分之想呢，怎么态度突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啊。
唔，事出反常必有妖……
“贺小姐多虑了。”陆池思量一番，寻了个安全些的说辞，十分谨慎地道。
贺可甜心中一松，感觉似乎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见他看着有些苍白虚弱，便关心道：“陆公子，你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无碍了。”陆池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不知道贺小姐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贺可甜一噎，想起施三哥说朱家相中了他，一时心痛如绞，咬唇道：“我先前去施家寻阿柯，施三哥说陆公子病了，阿柯来探望你，我……便也来了。”
这话语焉不详，怎么听都成。
可以说她是受施三哥所托来看着阿柯，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妥当，也可以说她是听闻陆公子身体有恙，心中牵挂，故而来探望……端看你怎么理解了。
贺可甜的目光含羞带怯，希望临渊先生能够理解她的深意，但可惜……显然她的一番心思都付诸东流了，因为陆池听了这话，几乎立刻断定是施家那个娃娃脸三哥在使坏！
当下，他的目光便有些不善了起来。
贺可甜被他陡然犀利的眼神吓了一跳，再看时他的目光却已经恢复了平静……唔，大概是看错了吧。
“陆公子，可曾用过早膳？”贺可甜殷勤地问。
陆池心中警铃大作，脑中闪过一排大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于是下意识就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还没有呢，不过我带了肉糜粥来，在灶上温着。”施伐柯见陆池不答，怕气氛尴尬，赶紧缓和气氛。
贺可甜似乎也意识到临渊先生不太待见她，心里有些黯然，但想起毕竟是她先给了他没脸，后来又给了他不少委屈受，如今他不待见她似乎也是人之常情，便努力压下了心头的委屈，“我去帮忙盛粥吧。“
对于贺可甜主动提出帮忙这件事，施伐柯也是有点惊奇的，毕竟贺可甜向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根据施伐柯以往的经验，一旦她主动提出帮忙，最好还是不要拒绝，不然大小姐定然会因为下不来台而翻脸……
于是她笑眯眯地点头，“好啊。”
陆池是打从心底里想拒绝的，可是施伐柯已经笑眯眯地应了，还给她指了厨房的方向，只能保持沉默。

第五十八章
贺可甜冲她笑了一下，提起裙摆去了厨房。
施伐柯一回头便对上了陆池不甚赞同的眼神，讪讪地笑了一下，“可甜也是好心。”
话音刚落……便听到“砰”地一声巨响从厨房传来，随之而来的是贺可甜惊慌的尖叫声。
“可甜！”施伐柯面色一变，慌忙冲进了厨房，便见贺可甜一脸无措地站在灶前，一个瓦罐掉在了地上，摔得稀烂……里面的肉糜粥洒了一地。
随之赶来的陆池看着掉在地上的肉糜粥，面色铁青。
这是阿柯亲手给他熬的粥！他还没有尝过一口呢！他就知道贺可甜没安好心，定然是施家那位三哥授意的吧！说不定施三哥不满阿柯给他熬粥，这才让贺家小姐来故意使坏！
这一刻，几乎要气疯了的陆池彻底阴暗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瓦罐太烫手了，我没抓牢就掉地上了，对不起……”贺可甜握着被烫红的指尖，眼泪汪汪地道。
施伐柯赶紧从水缸里舀了一勺凉水出来，拉过贺可甜，将她被烫红的手按在凉水里，“没事没事，不过一罐子粥而已，不哭啊，你的手怎么样了，疼不疼？”
“疼……”贺可甜向来娇气，委屈巴巴地轻声道。
不、过、一、罐、子、粥、而、已？！
陆池气呼呼地瞪着施伐柯，说得轻巧！那是她亲手熬的粥，他连一口都没有尝到呢！那是他的早膳！
贺可甜一下子注意到了陆池愤怒的眼神，也不敢撒娇了，咬了咬唇，一脸愧疚地道歉，“对不起，我好像帮倒忙了……”
陆池在心底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也知道帮倒忙了啊！
“没事没事，我知道你是好心。”施伐柯见她眼圈又红了，有些头疼地赶紧哄。
陆池看得眼红，好气啊！他也不开心！谁来哄哄他啊！
不行不行，不能气，一气头就晕……
施伐柯正一门心思地哄着贺可甜呢，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身后强大的怨念……回头一看，便见陆池正一脸苦大愁深地盯着已经洒了一地的肉糜粥，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不由得大惊失色，赶紧跑了过去扶住他，“陆公子，你没事吧？”
陆池扭头看向她，从牙齿缝里蹦出两个字，“我饿。”
贺可甜一听，终于忍不住泪崩了，“对……对不起陆公子……”
施伐柯扭头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贺可甜，又看了看身旁饿得头晕眼花仿佛有点神智不清的陆池，一时头大如斗。
“可甜，你是乘马车来的吧？”施伐柯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头，问。
贺可甜哽咽着点点头。
“不如让你家车夫帮忙去饭馆买些吃食回来给陆公子垫垫吧，面条馄炖之类好克化一些的都行。”施伐柯提议道。
贺可甜也是一时被吓懵了，慌了神，毕竟虽然她向来自诩城府颇深，可到底也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怎么扛得住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一再出糗，如今听了施伐柯的话立时豁然开朗。
为了表现一番，她决定不假车夫之手，自己亲自去。
“你的手……”施伐柯见她自告奋勇，有点惊讶。
“只是烫红了一些，浸过凉水已经无碍了。”贺可甜说着，看了陆公子一眼，期望得到他一个怜惜的眼神。
很显然，她失望了。
陆池压根不肯看她。
“陆公子，你且等等，我很快就回来。”贺可甜委屈巴巴地说着，赶紧出门去补救了。
施伐柯则有些惊讶于贺可甜的态度，她竟然愿意低头道歉，还亲自去买吃食，但一时也没有多想，打算先扶看起来已经饿得头晕眼花的陆池坐下。
“可甜去给你买吃食了，你且忍一忍，先坐着喝口水吧。”她道。
谁料贺可甜一走，陆池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挣脱开施伐柯的搀扶，自己走到桌边坐下了。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你就这般不待见她啊……”有点无奈地，施伐柯道。
陆池默默看了一眼地上死不瞑目的肉糜粥，“我真的饿。”
“不过一罐子粥罢了，可甜都认错了了，而且不是已经出去给你买吃食了么……”
要知道，让贺可甜低头认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陆池默默看向她，幽幽地道：“可是我中意吃肉糜粥。”
施伐柯被他看得压力山大，“那我明日再给你熬吧……”
“嗯。”陆池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施伐柯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陆公子闹起脾气来也是不容小觑呢……但他正病着，又饿了肚子，闹些小脾气也能理解，她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陆池伸手接过，慢慢啜饮。
施伐柯见他乖乖喝水，便转身去收拾地上碎了的瓦罐，谁料刚捡起一片，便被陆池按住了手。
……他不是正坐着喝水么？什么时候蹲到她身后的？还有，他不是头晕眼花饿得没力气么，怎么动作竟这样快？
“怎么了？”施伐柯扭头看他。
“这碎片锋利，你让开，小心割伤了手。”陆池沉声道。
“哪里就这么严重了，我小心些便是，你坐着吧。”施伐柯说着，便想挣开他的手。
一下，没挣开。
两下，没挣开。
“陆公子？”施伐柯纳闷了。
陆池握着手中柔软细腻的小手，忍不住又有些荡漾了起来，不自觉竟出了神，被施伐柯一叫，赶紧回了神，他轻咳一声，松开她的手，“你让开，我来捡。”
说着，便不容置喙地推开她，将地上的碎片一一捡了起来，放在簸箕里。
施伐柯见状便也随他去了，只去帮忙打扫散落了一地的粥。
陆池看着那些被扫掉的肉糜粥，冷不丁幽幽地说了一句：“真可惜。”
见他一副怨念十足的样子，施伐柯简直有些无奈了，不知道陆公子怎么就这么执着于这一罐子粥呢……
“陆公子。”施伐柯实在受不住他那幽怨的眼神，便决定寻个话题，“我记得你说你是岚州人？”
听到这个问题，陆池眼神一顿，微微提起了心，“嗯，怎么了？”
“那你去过千崖山么？”施伐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嗯，大概十年前的样子，你去么过？”
“十年前的事情，怎么可能记得那么真切呢。”陆池面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可有什么缘故？”
施伐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朱颜颜的事……毕竟这件事涉及到朱颜颜的闺誉，若是陆池并非是她要找的人，这件事便不宜让陆池知道，这世道对女子严苛，施伐柯不得不谨慎。
“没什么缘故，就是好奇罢了。”施伐柯笑了一下，一脸神往地道，“不知道千崖山飞琼寨是个什么样子，若能见识一下便好了。”
陆池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起来，“那不是个匪寨么？你不怕？”
“为什么要怕？”施伐柯一脸天真地道，“我爹说那飞琼寨里的都是义匪侠盗，专门劫富济贫，并不是什么真正的恶人呢。”
陆池见她一脸神往的样子，表情越发的微妙了起来，“你喜欢的话……以后会有机会的。”
这么说的时候，他的眼神下意识瞄了瞄她的手腕，那只青翠欲滴的玉镯掩在她的衣袖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她一定戴着。
已经戴上了他的手镯，以后自然会有机会去飞琼寨的。
他说得含糊，施伐柯也没有往心里去，自然不知道陆池已经把她划入自己的所有物了……不知不觉已经是千崖山飞琼寨的一分子了呢。

第五十九章
施伐柯没有察觉到陆池的言外之意，却是想起了另一桩事，“啊对了，我昨日不是去了一趟朱家么……”
陆池听了这个开场白，只以为她又要提起朱家那门莫名其妙的亲事了，刚刚还有些飞扬的心一下子又沉寂了下来，他郁郁地看了一眼毫无自觉的施伐柯，自己中意的姑娘更中意替他做媒，真是件令人苦恼的事呢……
“你知道我在门口看到谁了吗？”施伐柯一脸神秘地道。
“谁？”陆池挑眉。
“那个小胖子朱礼！”施伐柯一脸夸张地道，“原来他是朱家二房的孩子。”
陆池倒真有些意外，竟然不是想说朱家的亲事么？
……只是，突然提起那个小胖子作甚？
“不过一段时日没见他，他看起来清减了许多，也懂事了许多。”施伐柯颇有些嘘唏的样子，“看起来这段时日过得很是辛苦呢。”
“玉不琢不成器。”陆池毫不心虚地道。
“也是，你也是用心良苦了，比起那个蛮横的小胖子，现在的朱礼看起来可要可爱许多。”施伐柯点点头，深以为然，然后话音一转，又道：“你可知他家中长辈为何突然要他回家中族学上课？先前不是在学堂里学得好好的吗？”
陆池眉头一挑，突然有些明白施伐柯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想说什么了……但他很善解人意地没有戳破，只顺着她的话头道：“因为我发现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不忍他被家中继母捧杀耽误，故登门将此事告知了朱家那位老太爷，想来朱老太爷如今正如获至宝，想亲自动手打磨这块璞玉吧。”
施伐柯有些惊讶，原来朱礼竟然有过目不忘之能，那可真的很是了不得了。
“其实，昨日朱礼见到我，央我替他说情呢。”施伐柯总算将话绕到了正题上。
“哦？”
“咳，他说他不想回家中族学，想拜你为师……想让我帮着劝说，不过我也知道先生收徒不是小事，旁人一句话能抵什么用？我三哥当初拜师，那位先生可是考验了他一整年呢，所以我也只是替他传句话，至于你要不要收他为徒肯定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思……”施伐柯十分委婉地说着，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好。”
“啊？什么？”施伐柯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礼不是托你说情，想拜我为师么？”陆池扬眉。
“呃，是……”
“我说，好。”陆池笑了一下，道。
施伐柯惊讶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一脸了然道：“你原就打算收他为徒的吧？”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若非陆池惜才，不忍一个有过目不忘之能的天才毁于继母的捧杀，又怎么会自找麻烦登朱家的门，将此事告知朱老太爷呢？
想来，陆池定是一早便有了收徒的打算吧，只是担心朱礼仗着自己有过目不忘之能就恃才傲物不服管教，这才磨磨他的傲气，朱礼那小胖子真是白操心了。
陆池一脸惊讶，“你怎么会这样想？”简直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施伐柯笑着斜睨了他一眼，“那难不成你是因为我一句话就改变主意愿意收朱礼为徒了？这也太儿戏了，放心吧……我不会拆穿你其实很中意收朱礼为徒这件事的。”
他就是如此儿戏的呀！
陆池叹气，可惜这世道，真话总没人肯信呢。
“陆公子，你真是一个负责任的好先生。”施伐柯一脸认真地表扬他。
陆池被表扬得有点羞愧。
唔，其实他也没有那么高尚啦。
说话间，外头响起了马车的轱辘声。
“应该是可甜回来了。”施伐柯一脸高兴地跑了出去，“我去看看。”
陆池支着下巴，沉下了脸，再次觉得贺家那位大小姐当真是太烦人了。
明明气氛正好呢。
不一会儿，便见贺可甜有些吃力地拎着一个大大的食盒进来了，大概是因为食盒又大又重的关系，她气息微急，白皙的脸颊也染了一丝绯色。
“怎么弄了这么大一个食盒啊。”施伐柯边走边惊叹。
贺可甜有心表现一番，也不肯让施伐柯帮着提，闻言只羞赧地笑了一下，“不知陆公子喜欢吃什么，便多备了几样。”
说着，她走到桌前，十分吃力地将那个大大的食盒摆在了桌上。
“陆公子，抱歉因为我让你饿坏了。”贺可甜说着，打开了食盒的盖子，将里面的碗碟一一摆了出来。
鸡丝粥、枣泥山药糕、一笼五彩小包子，几样精致的小菜，甚至还有一盏燕窝，这食器和做法看起来应该不是外头饭馆里的，八成是贺可甜回了一趟家，让自家厨娘赶出来的。
施伐柯有点惊叹，先前贺可甜说多备了几样可见也是谦虚了的。
……难怪那么重。
这一大盒子可以说很用心了。
贺可甜略带期待地看向临渊先生，希望她精心准备的吃食可以让他抹去先前的不快，进而感受到她的一番心意，然而她失望了，因为对着这一桌子的美味，自称饿极了的陆池却并没有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贺小姐太客气了，在下受之有愧。”陆池板着脸道。
“是我打翻了你的早膳在先，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贺可甜急于将功补过，一时顾不得矜持，亲手替他盛了一碗鸡丝粥，“陆公子，你尝尝这个鸡丝粥，很清甜的。”
陆池却是一下子站了起来，“不敢劳烦贺小姐。”
他的动作着实有些突兀，却又似乎不是那么突兀，如果说他是一个古板又迂腐的书生，他这番作态也并不奇怪。
可……贺可甜总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性格。
于是她稍稍愣了一下，默默往后站了站。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满腔的热情被凉水浇了一遍又一遍，贺可甜终于受不住，哽咽着道了一句，“陆公子慢用，我……便先告辞了。”
声音已有哽咽之意。
饶是铁石心肠的人听到，只怕也要心软，然而陆池仿佛比铁石心肠更甚，只默默垂眸，作恭谨有礼状，可是说是铁石心肠中的铁石心肠了……
贺可甜终于咬唇转身离去。

第六十章
施伐柯夹在中间有些两难，只得送了贺可甜出门。
“陆公子……真的很讨厌我呢。”站在陆池的院子门口，贺可甜忍住心酸，轻声道。
“他病着嘛，难免任性呢，何况……你们先前也的确是将他得罪狠了。”施伐柯劝解。
她不劝解还好，一劝解贺可甜更想哭了。
先前！先前谁知道他是临渊先生啊！千金难买早知道啊！若早知道他是临渊先生，她一定早就欢欢喜喜的嫁了啊！说不得现在早就同她的临渊先生双宿双栖，只羡鸳鸯不羡仙了，哪里会有眼下的心酸和难堪……
沉默了许久，贺可甜终于忍不住，“听闻……朱家相中了陆公子？”
施伐柯一愣，随即蹙眉，“听我三哥说的？他也太没分寸了，这种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怎么好拿来乱说，坏了人家姑娘的闺誉看我不找他算帐！”
“施三哥也知道我们是好朋友才说漏嘴的，你知道我口风很紧，不会到处乱讲的。”贺可甜见她岔开话题，赶紧摇了摇她的袖了，轻声道。
如果可以，她巴不得这件事就此沉寂，再也不要提起，又怎么可能到处乱说！
施伐柯却是有点头疼地想，我的哥哥和我的好朋友关系密切，我该怎么办呢？……棒打鸳鸯，还是推波助澜？
“阿柯，朱家真的相中了陆公子？”见施伐柯不吱声，贺可甜不死心地又问。
施伐柯揉了揉脑袋，有点头疼地道：“这件事还没有定，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啊。”
“知道了。”贺可甜闷闷地道。
她才不会说出去，不能成才好呢。
想了想，又有些不甘心地试探道：“你知道朱家为何会相中陆公子吗？”
可恶……会不会也是因为知道了陆公子的秘密，知道他是大有来头的临渊先生，这才打起了他的主意？
施伐柯正头疼这件事呢，而且此事又涉及朱颜颜的闺誉，出于职业道德，就算贺可甜是她的朋友，她也不可能将这件事的原委告诉她，因此只半开玩笑地道，“怎么了，你有眼不识金镶玉，就不兴旁人慧眼识珠啊。”
因为最近贺可甜实在态度太好，施伐柯便以为她已经放下此事，心中毫无芥蒂了，这才拿来开玩笑，却不知……恰恰好戳到了贺可甜的痛脚。
贺可甜的脸一下子扭曲了，当下气得几乎要吐血。
施伐柯这个死丫头总有本事无意中刺到她的死穴呢！！
心里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一百遍，才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当场翻脸，贺可甜死死捏着手中的帕子，脸色难看地挤出了一个笑容，硬梆梆地道了一句，“告辞。”
便转过身，拉着脸上了马车。
变脸之迅速，吓坏了马车前站着的车夫……可怜的车夫为此留下了沉重的心理阴影，导致他终身未娶，娘啊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目送贺家的马车远去，施伐柯后知后觉地想，唔……刚刚可甜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奇怪呢，大概是因为陆公子给她脸色看了？
施伐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回去看陆池。
陆池默默坐着，一桌子吃食仍是没动。
“不是饿了么，为何不吃？”施伐柯按了按额头，不知道他又在作什么。
那一桌子美食，饶是她明明用过早膳的，都有些食指大动，号称已经饿极了的陆池为何竟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我想吃肉糜粥。”陆池默默看了她一眼，道。
……不知为何，这话听着竟莫名有些委屈。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于肉糜粥，况且同这一桌子的美食相比，她那一罐子肉糜粥根本就是难登大雅之堂啊……陆公子这到底是什么奇葩的眼神和品味？
“这鸡丝粥看起来也很香甜呢。”施伐柯将刚刚贺可甜盛出来的粥推到他面前，“不管怎么样先吃一口吧。”
陆池默默地扭开头了。
“陆公子！”施伐柯忍不住有点暴躁了。
陆池抿了抿唇，一脸低落地道：“我没胃口，口中寡淡得很……”
好吧，他是病人，她忍着。
施伐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哄道：“就算没胃口，也要吃一口的，不然身体如何才能好起来呢？”
陆池垂眸，总算是勉为其难地伸手扶住了碗。
他没胃口是真，口中寡淡而苦涩，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据说很香甜的鸡丝粥吃在口中也如同嚼蜡。
施伐柯看他吃得一脸苦大仇深，思维却渐渐放飞了。
她在思索朱颜颜的事，不可以直接挑明了问陆池当年的事，但又要查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十年前在千崖山救了朱颜颜的那个少年。
要怎么办呢……
施伐柯绞尽脑汁，突然想到，若陆池是当年救下朱颜颜的那个少年，那他一定会武功，且身手不弱才对，不然何以打杀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
施伐柯眼睛一亮，对啊！她可以试探一下陆池会不会武功啊！
这会儿，施伐柯忽然想起了自己先前有一日来柳叶巷找陆池，结果碰到他在打拳……当时她下意识便以为他是同三哥一样修习了强身健体的拳法，是为了日后下场考试做准备，毕竟现在科举考试也需要强健的身体才能熬过来，听闻考试时因为体力不济几场下来身子撑不住昏倒在考场上的考生也不在少数。
现在想来，她当时可能是太过想当然了呢……
真相到底怎样，还需试他一试。
“为何一直这样盯着我看？”
正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绝妙好主意的施伐柯冷不丁地听陆池的声音，她一下子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思索的时候，竟一直在盯着陆池瞧。
“看你有没有认真吃东西。”施伐柯故作镇定地道。
只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一看便知定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陆池轻笑一声，也不戳破她，“那你可要牢牢盯紧了。”
他含笑的声音莫名低沉，施伐柯忍不住又揉了揉耳朵，仿佛那里又在痒了……真是见鬼。
陆公子简直有毒。

第六十一章
施伐柯眸子微微一转，落在他拿着汤匙的那只手上，他的手骨肉均亭、修长漂亮，唔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据说会武功的人身手都特别敏捷。
“实在没胃口的话，就不要喝粥了，把这盏燕窝喝了吧，也是可甜的一片心意，据说燕窝特别养人呢。”施伐柯心里有了主意，含笑走到他身边，伸手将盛着燕窝的汤盅递给他，伸手的时候袖子仿佛不经意般扫到了桌边一个摆着小菜的碟子……碟子便一下子掉了下去。
嗯，徒手接个掉落的碗碟什么的，肯定是小菜一碟吧，施伐柯笃定地想。
然后，便听“啪”地一声脆响，那碟子干脆利落地垂直掉落在了地上，毫不犹豫地摔了个四分五裂。
施伐柯一呆，看着那瞬间碎成几片的碟子，忽然注意到碟子上的图案似乎……有点眼熟，她目光呆滞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桌上其他碗碟，忽然意识到这些碗碟似乎是成套的，而且是贺可甜最喜欢的那套粉彩，她眼前顿时一黑……
贺可甜大概会杀了她的吧！
不过，贺可甜为何竟这么大方用自己最喜欢的碗碟来给陆公子送饭啊！
这些念头的闪现不过须臾之间，而她想试探的那位陆公子从头到尾都牢牢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可以说非常淡定了。
连试图伸手抢救一下都不曾，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只粉彩的碟子在他面前摔成了一片一片的！
“陆公子……”施伐柯抖了抖唇。
“嗯？”
“你为什么没有接住它……”
陆池一脸无辜地道：“怎么可能接得住？”
但是你连伸手都没有啊！施伐柯一脸控诉。
“好好好，就算接不住，我下次也会试着去接接看的。”陆池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道。
仿佛她在无理取闹似的！
施伐柯忿忿地想。
不过……她仿佛就是在无理取闹？
施伐柯颤抖着伸出手，去捡地上那碎成一片一片的粉彩碟子……啊啊啊贺可甜一定会杀了她的，施伐柯开始考虑究竟拿什么东西陪给她，才能让她消气。
唔，她仿佛很喜欢陆公子之前送给她的那副江南烟雨图？甚至还差点花一千五百两来买呢，虽然是赝品，但是千金难买心头好嘛。
不过……她自己也很喜欢那副图呢，好舍不得。
施伐柯一脸纠结着去捡地上的碎片，结果指尖还没有碰到那碎片，她的手又被陆池的捉住了。
陆池叹了一口气，随手将碎片捡起来扔到一旁的簸箕里，“都说了不要去捡这么锋利的东西，会扎到手的。”正说着，一低头便看到了施伐柯泫然欲泣的表情，不由得吓了一大跳，“你你你……你怎么了？”
“我打碎了可甜的碟子……”施伐柯扁嘴。
“那又如何，她还打碎了我的肉糜粥呢。”见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陆池急得头上冒了汗。
“可是这是可甜最喜欢的粉彩……”
“那还是我最喜欢的肉糜粥呢！”
饶是施伐柯此时十分纠结，也差点被陆池逗笑了，他这是跟肉糜粥杆上了么，这是多大的怨念……
见她破涕为笑，陆池总算是放下了高高吊起的心，“不过一个粉彩罢了，也值当你掉眼泪。”
“不是普通的粉彩啊，这套粉彩碗碟是可甜最喜欢的，打碎了一个就不成套了，她肯定会很生气。”施伐柯一脸苦恼地皱起了眉头，说着，又纠结着看了陆池一眼。
“怎么了？”这眼神让陆池有了些不太美妙的预感。
“可甜很喜欢你送给我的那副江南烟雨图……之前还曾说要花一千五百两来买呢。”施伐柯咬了咬唇，“如果我把那副图送给她，她估计就不会生气了。”
陆池板起脸，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嗯，可是我会生气。”
施伐柯一下子垮下了脸，她就知道……所以才想着试探一番，果然啊。
“其实，我也很喜欢那副画，也很舍不得送给可甜，上次她出一千五百两我都没肯卖呢。”施伐柯有点气馁地道，“可是这次我打碎了她最喜欢的碟子，要怎么陪啊……”
陆池沉默了一下，看她一脸苦恼的样子，“就这么怕她生气？”
“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施伐柯闷闷地道，“而且打碎了她最喜欢的东西，我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啊。”
尤其……她还是故意的。
想起之前那个馊主意，她此时差点悔青了肠子，亏她之前竟然还沾沾自喜！
陆池默默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他先前见她一副要打什么歪主意的样子，便打定主意不上套，谁知道这傻姑娘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还委屈上了。
他能怎么办呢？谁让这是他中意的姑娘呢。
“她喜欢画？”陆池叹完气，问。
施伐柯想了想，贺可甜好像只喜欢临渊先生的画？
“可甜喜欢临渊先生的画，先前在我房里看到你送的那副江南烟雨图，便误以为是真品，我跟她解释了她都不相信。”说着，又一脸赞许地看了陆池一眼，“可见陆公子你的画当真可以以假乱真了呢。”
陆池抽了抽嘴角。
“既然如此，我帮你再画一幅，就当陪她的碟子了。”陆池道。
施伐柯一愣，随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当真？”
陆池失笑，“我骗你作甚。”
那副江南烟雨图是他赠予她的，她若转送，他自然心中不快，既然这傻姑娘非得陪人家一副画，那不如他再画一副好了。
“陆公子你真是太好了！”施伐柯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可甜一定会很高兴的！”
虽然陆公子画的不是真品，但架不住可甜喜欢啊，那天她明明跟可甜解释了许久那副江南烟雨图不是真品，可是可甜愣是不肯信，还非得出钱来买，她不愿意卖，可甜还差点翻脸呢。
想来，她真的很喜欢临渊先生的画吧。
陆公子的画技也已是登峰造极，仿临渊先生更是仿得出神入化，画一副画送给她，可甜一定会很高兴吧。
陆池见施伐柯高兴了，摇摇头，认命地起身准备去给她画画。
贺可甜高不高兴他都无所谓，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姑娘高兴就好。
“不着急，你还病着呢。”施伐柯良心发现地拉住了他，“等你好了再画也不迟。”
“还是阿柯体贴。”陆池揶揄。
这对话施伐柯简直太熟悉了，完全是从小到大她和哥哥们的套路，当下习惯性毫不脸红地点点头，“那是。”
陆池一顿，随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施伐柯被他笑得呆了呆，这才意识到陆公子可不是她的哥哥们……唔，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仿佛有点不要脸？当下脸便红成了一团，难得有点害羞了。

第六十二章
“你快把燕窝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施伐柯假装不在意地换了话题。
陆池十分善解人意地没有再逗她，听话地坐下端起汤盅。
吃过东西，施伐柯端了煎好的药来让他喝，似乎是因为有求于他的原因，她看起来分外的殷勤狗腿，看得陆池有些忍俊不禁。
以至于喝药的时候，他也是含笑的。
那汤药闻着便知十分难喝，也难为他还能含笑入口，施伐柯不禁肃然起敬。
毕竟她之前生病要喝药的时候，都是死活不肯好好喝的呢……想着想着，施伐柯又悄悄觑了他一眼，然后又想起了那个被她故意打碎的粉彩碟子，忍着心痛想，莫非他当真不会武功？
那岂不是说朱颜颜认错了人？
施伐柯自然不知道她自以为完全不会被察觉的偷觑其实都在陆池的眼皮子底下，陆池一边喝药一边默默地想……今日阿柯偷看他的次数有点多啊，她这是又在瞎琢磨什么呢？
但她没有要说的意思，陆池也不好问，只体贴地假装没有看到她的偷觑，避免阿柯姑娘因此恼羞成怒。
喝过药，陆池便换了衣衫准备去学堂了。
“啊？你今日还要去学堂？”施伐柯十分惊讶。
这早上一出出的，一直拖到现在他都没有动静，她还以为他今日不去学堂了呢。
“不曾告假，自然是要去的。”陆池整了整衣袖，道。
“可是这个时辰去，已经有些迟了吧，不如干脆告假吧。”
“不算晚，今日我的课比较靠后。”
“可是……”施伐柯有些不放心。
“我感觉已经好多了，不是已经喝过药了么。”陆池冷不防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放心吧。”
施伐柯被他拍得一呆，总觉得这动作……有点过于亲昵了啊。
见她呆呆地仿佛感觉到有点不妥的样子，陆池自然不会让她有机会思考，于是又摆出一副严肃脸，郑重地看着她道：“不过，你一定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啊。”
他这样郑重其事，施伐柯有点被吓到了，果然一下子忘记了去想他先前的行为举止是否不妥，只瞪大了眼睛问：“我……答应你什么了？”
“看来你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啊。”陆池微微蹙起眉，眸色黯然，有点失望的样子，“我答应你的事，可是认真放在心上了呢。“
施伐柯被他绕晕了，“……所以我到底答应你什么了啊。”
这样语焉不详的很吓人啊！她到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答应了什么东西啊！
“你答应过我，给我熬肉糜粥的啊。”陆池一脸失望地道，“我答应给你画画的事情可是记得很清楚呢。”
听了这话，施伐柯一颗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她抽了抽嘴角，“放心，我回去的路上正好经过肉铺，买些回去给你炖上粥，晚上应该就能喝了……”
一罐粥而已，至于这般郑重其事么！
她还以为莫名其妙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于是回去的路上，经过肉铺的时候，施伐柯当真买了一条肉，因为是熬粥用，特意选了里脊处的瘦肉。
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能馋肉糜粥馋成这样啊……施伐柯腹诽着付了钱，拎着肉回去了。
刚到自家门口，便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眼生的马车，施伐柯好奇地走上前，便看到她三哥正在门口和一个仆妇说话。
“我家小妹真的不在家，家中只有我一个人。”施重海有点头疼，这仆妇既无拜帖，又不肯说马车里坐着的是谁，上来就问他施姑娘在家吗？他都说了阿柯不在家，竟还不肯走，只一径歪缠。
“那你可知施姑娘去了哪儿？”那仆妇十分恳切地道，“我家小姐和施姑娘是闺中好友，她难得能出门一趟，如果见不到施姑娘定然会难过的。”
……与我何干啊！
施重海默默吐槽，而且这话着实可疑，阿柯从小人缘不佳，据他所知闺中好友也只有一个贺可甜了……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闺中好友，而且藏头露尾的，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说出阿柯的行踪。
“这……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呢，不如等我妹妹回来，我同她讲今日她闺中好友来寻她了？”施重海端出一副温文尔雅的嘴脸，微笑着道：“只不知，你家小姐是哪位？”
果然，那仆妇迟疑着不肯说出她家小姐的名号。
施重海心中冷笑。
果然可疑！
在他们言语纠缠的时候，施伐柯已经走了出来，待走得近了，她一下子认出了那仆妇，不是朱颜颜的奶娘么？
她来找自己干什么？
施重海眼尖，看到施伐柯回来了不由有点紧张，因为摸不清对方的来路，万一马车里有歹人，他双拳难敌四手，万一护不住阿柯……等爹回来可不得把他生吞了，脑补过甚便有些着急了，连连对阿柯使眼色，让她快走。
施伐柯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家三哥不停地对自己挤眼睛，“三哥，你眼睛怎么了？”
施重海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真是太没有默契了！
奶娘听到施伐柯的声音，忙不迭地回过头来，看到她眼睛便是一亮，“施姑娘你可回来了！”
“呃……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施伐柯对上她过于热切的眼神，一时有些莫名。
“我家小……”奶娘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软糯的声音打断了。
“阿柯！”
那软软的、满是惊喜的声音是从她身后的马车里传出来的。
施伐柯回头一看，便见马车的车帘被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露出一张虽然瘦得可怜，但仍旧精致漂亮的脸来……朱颜颜？！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朱夫人之前连在府中让她见上一面都不肯，怎么会让她出门？

第六十三章
“哎呀小姐！”奶娘一看着急了，赶紧上前要替她拉上车帘。
朱颜颜却根本不听她的，不但不肯拉上车帘，还扶着车门要下来……看看她那单薄的身子，再想想昨日见她时，她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连说话都费劲呢，施伐柯不由得为她捏把冷汗。
“哎呀小姐，你说了只是在马车里同施姑娘说两句话的。”奶娘急得跳脚。
施伐柯了然……果然是偷跑出来的，朱夫人根本不知道啊。
“奶娘，都已经到阿柯家门口了，便让我进去坐坐吧。”朱颜颜楚楚可怜地说着，眼中飞快地浮上了一层水雾，“我难得有个朋友……只坐一小会儿，我娘不会知道的。”
奶娘见她要哭，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忙不迭地扶她，“好好好你慢点，我可怜的小姐……”
看着奶娘小心翼翼地扶了朱颜颜下车，施伐柯抽了抽嘴角，感觉朱颜颜根本吃定了她奶娘嘛。
注意到施伐柯的视线，朱颜颜有些羞涩地闪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走到她面前，轻声道：“阿柯……我能去你家坐坐吗？”
那厢，奶娘已经十分警觉地让车夫将马车驶远一些，不要停在施家门口惹人注目，任何关系到朱颜颜的事情，这位奶娘总是怎么谨慎都不为过，也正是因此朱夫人才能对她如此放心吧。
听到了小姐小声的请求，奶娘一下子看向了施伐柯。
施伐柯被这一主一仆盯着，莫名有些压力山大，总感觉如果她敢说不，那位忠心护主的奶娘便会扑上来同她拼命……
见她不语，朱颜颜的眼睫闪得更快了，两只纤细白皙的手指还紧紧地扣在了一起，显得十分紧张。
“进来坐吧。”施伐柯笑了一下，道。
朱颜颜松了口气，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跟着施伐柯踏进了施家的小院。
站在一旁的施重海摸了摸鼻子，见人家真的认识小妹，便知自己枉作小人了，而且看那奶娘一脸警惕地盯着他，生怕他唐突了她家小姐似的，他便收回视线，自觉地躲回书房温书了。
避嫌嘛，他懂。
朱颜颜的变化很大，施伐柯只见过她两回，一回是在朱家的园子里，她独自一人坐在凉亭里给花盆松土，像个漂亮的瓷娃娃，又像是受惊的小鹿，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都会让她胆颤心惊。
第二回便是昨日在她的闺房了，她躺在床上整个人都瘦得脱了相，气若游丝，连说话都费劲。
然而不过一晚的功夫，眼前的朱颜颜却与昨日判若两人，虽然仍是瘦得可怜，但两颊微微有了血色，精神也饱满许多，此时这纤细又柔弱的少女正袅袅婷婷地站在她面前，丝毫看不出她昨日还躺在床上一副性命垂危的模样。
朱颜颜被她看得有些害羞，“阿柯，为何这样看我？”
“你气色好了许多。”施伐柯夸奖她。
“真……真的吗？”朱颜颜眨了眨大大的眼睛，更加害羞了，她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有好好吃饭。”
说着，还挺了挺小小的胸脯，然后视线不自觉落了施伐柯胸前，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亮起来的眼睛顿时又黯淡了下来，好像……还差得远呢。
“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喂醒醒，这才不过隔了一晚而已啊朱小姐！你再怎么努力也不成的！
“你这样偷偷跑出来不要紧吗？”施伐柯想起以朱夫人对她的保护程度，有点担心地问。
“我娘反而不要紧，是奶娘紧张过度了。”朱颜颜吐了吐舌头，露出一副有点头疼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奶娘一脸的不赞同，“万一小姐出了什么差错，老奴万死难辞其咎。”
施伐柯笑了一下，对奶娘异常护犊子的表现已经习惯了，并且不予置评，“你先坐，我把肉拿去厨房。”
“这是……肉？”朱颜颜一脸好奇地看着施伐柯手里拎着的东西，红通通的一条。
“唔，这是没煮过的生猪肉，你该不是没见过吧。”
朱颜颜一脸懵懂地摇头。
施伐柯有点惊讶，不过想到朱夫人和她奶娘都对她一副保护过度的样子，她没见过生肉也不奇怪，有心同她说说，但看到奶娘已经面露嫌弃之色，满脸写着“这种腌臜东西不要拿来污我们家小姐的眼睛”……便默默闭了嘴。
“你稍坐，我去去就来。”
说着，便拎着肉去了厨房。
虽然很意外朱颜颜会来找她，但对于她的来意，施伐柯心知肚明。
不过，比起朱颜颜竟然会来找她，施伐柯更心惊的是……这才过了一日啊，她就忍不住偷偷跑来找她了。
想着，便有点头疼，她要怎么跟她说呢？
施伐柯将肉搁在厨房，然后净了手，端了些茶水点心出去，便见朱颜颜正乖乖坐在院子里等她，是真的乖乖的、端端正正地坐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严格教养出来的姑娘。
这个乖乖巧巧的小姑娘，一看到她过来，立刻又将有些单薄的脊背挺直了些，目光亮闪闪地看着她，满含期待的样子。
施伐柯心情有点复杂，她又想起了之前那次失败的试探，不但失败了，还得央着陆池画画来赔偿贺可甜的碟子，不由得有点郁卒……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陆池当真不会武功，那朱颜颜就极有可能真的认错了人。
而此时面对朱颜颜饱含期待的、亮闪闪的眼睛，施伐柯觉得自己有点不忍心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她会非常的伤心失望吧。
虽然施伐柯总在腹诽朱夫人和奶娘对朱颜颜保护过度了，但……讲良心话，对着这样柔弱又乖巧的姑娘，谁又舍得让她伤心难过呢，这一刻，施伐柯奇迹般的理解了奶娘的心态。
施伐柯在她面前坐下，默默给她倒了一杯茶。
见施伐柯迟迟不开口，朱颜颜眼睫微微闪了一下，表情逐渐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阿柯，你……跟陆公子提起我的事了吗？”朱颜颜咬了咬唇，似是忍住了极大的羞意，她的面上绯红一片，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也知今日突然登门是不对的，很没有礼貌，也……很不矜持，可是我当真等不及了……”
施伐柯见她忍着羞意，面露难堪之色，但依然咬牙在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心中不由得大为不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入手微凉，还在微微颤抖。
施伐柯更是大为心疼，但纵然不忍心，有些话还是要说的，毕竟比起一时的失望，总好过让她沉浸在这错误的虚妄里……那才是最大的残忍。

第六十四章
一旁的奶娘又开始抹眼泪了，虽然小姐的话听得她心惊肉跳，一旦传出去小姐肯定就声名尽毁，可是她可怜的小姐心里苦啊……
“颜颜，我昨日问你会不会是弄错了……当时你很肯定地告诉我，你见过陆公子，并且确定他就是十年前救了你的少年。”施伐柯握着她的手，斟酌着开口。
朱颜颜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轻轻点了点头，“嗯。”复又有些紧张，犹豫了一下，问：“有什么不妥吗？”
“你想过没有，那件事至今已经隔了十年，人的相貌肯定会发生极大的变化，你……会不会认错了？”
况且，当时朱颜颜也才八岁，一个八岁孩子的记忆当真可靠吗？
朱颜颜一愣，下意识便摇头否认，“不，我不会认错的。”
“你说是陆公子救了你，但是十年前陆公子才多大？而且能够从穷凶极恶的匪徒手中救了你，那少年定然武艺高强吧？”施伐柯抿了抿唇，看着朱颜颜，将之前的事情和盘托出，“因为此事关系到你的声誉，我并没有直接去问陆公子当年的事情，只先试了他一下，陆公子他仿佛……并不会武功。”
那就是一个身体孱弱，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啊！
甚至连个碟子都接不住！
一旁的奶娘听到这里，顿时面露感激之色，先前小姐指名要找这位施姑娘做媒，她心下是不以为然的，只当小姐任性胡闹，可是小姐向来乖巧难得任性这一回也就随她去了，但如今看她能够考虑到她家小姐的声誉，并且行事如此谨慎，真不愧是官媒陶氏的女儿，以后说不定当真能承她娘和外姐母的衣钵，成为一代大媒呢。
朱颜颜却是怔怔地坐着，久久没有言语。
难道……当真认错人了吗？
她定定地坐着，恍惚间，她仿佛又陷入了那个可怕的噩梦，耳边都是打杀声，尖叫声。
八岁的她被那个可怕的刀疤脸男人恶狠狠从马车里拖出来，那男人如同恶鬼一般将她压倒在地上的血洼里，触目所见，都是殷红的血色，可是……她却一点都没有害怕，因为她知道，她的英雄就快来了。
她咬牙，忍着。
在仿佛就要濒死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骤然扭曲，那个压在她身上的恶鬼仿佛一只死狗般无声无息地被人掀飞了出去。
她怔怔地躺在地上，望着那个逆着光出现的少年。
她的英雄，来了。
“没事吧。”他朝她伸出手。
极修长极好看的手，她看到他的手腕内侧，有一枚形状奇怪的刺青，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他的声音也清越好听。
他说，“啧，你这小丫头，是吓傻了吗？”
不，这一回，她没有吓傻，她一次一次做着这个噩梦，她用八岁时的那双眼睛看着那时的少年，她想看清他的模样。
他说，”好漂亮的小姑娘。”
那，你喜欢我的漂亮吗？
他说，“原来是个哑巴啊。”
不，不用这样惋惜，我并不是哑巴，可是我甚至没有机会告诉你这件事。
他说，“不要怕，你家人找来了，你乖乖在此处等着，我走了。”
八岁的她见他起身要走，有些慌张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如同她想象般那样温暖……
他回头看她，“怎么了？”
远远的，有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看这小丫头挺喜欢你的，不如带回家做个压寨夫人好了，反正这世道对女子如此苛刻，她今日这般也算毁了名节，回家也是没人要的。”
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是的，娶我吧，即便你是山匪，我也愿意随你去做个压寨夫人。
“你别听他饶舌根。”少年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复又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在身上摸摸，最后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枚玉坠塞进她手中，复而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对她道：“此处是我的地盘，没想到有瞎眼的流寇在此处作乱，连累你受了这番惊吓，听说山下对女子苛刻，若以后你因为今日之事嫁不出去，便带着这信物来千崖山飞琼寨寻我，我娶你。”
言罢，他挣脱开她的手，终究还是走了。
……
奶娘见自家小姐突然就定定地坐在那里不动了，还双目发直，顿时吓得魂都飞了，上前一把搂住她，哭叫道：“小姐，小姐，你且看看奶娘，不要吓唬奶娘啊……我可怜的小姐啊……”
在奶娘的哭声中，朱颜颜的眼珠终于动了动，她吐出一口气，缓缓伸手，握住了一直佩在胸口处的玉坠，十分委屈地低声喃喃，“奶娘，怎么能不是他呢……”
那曾是她最大的噩梦，她曾陷在那场噩梦里久久出不来，夜夜如此，总在半夜被惊醒……甚至因此变得更为胆小，可是渐渐的，那于她……竟不再是一场噩梦。
她甚至开始期盼夜晚，期盼着入梦。
因为那场梦里，有他。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个梦，她留着他赠予的信物，他说了要娶她的……
朱颜颜终于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为什么不是他呢？为什么会认错人呢？
他也姓陆啊，他是从千崖山飞琼寨来的啊……为什么不是他呢？
他答应过要娶她的啊，就算他是个长着络腮胡子，虎背熊腰又满身是肉的胖子，她也愿意嫁给他，做他的压寨夫人啊！
奶娘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极了，“我可怜的小姐啊！”
这才有了盼头，肯好好吃饭，好好将养身体了，却被这样迎头痛击，告诉她一直期待的人竟是认错了的……她的小姐以后可怎么办啊！
看着眼前抱头痛哭的主仆两人，施伐柯有点头疼。
“虽然陆公子不是你要找的人，可是我会帮你打听的……”她有些干巴巴地道。
但这一次她没有头脑发热地跟她保证一定会帮她找到人，毕竟隔了那么久，线索又那么少，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可受不住朱颜颜的眼泪……
“真……真的吗？”朱颜颜哭得打了个嗝。
施伐柯一下子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在奶娘的逼视中，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阿柯，你真好。”朱颜颜总算是止住了眼泪，顿了顿，又异想天开地道，“阿柯，我想看你做肉。”
竟然还惦记着肉啊……
大概刚刚是真的很好奇，但出于大家小姐的矜持这才没有追着问吧，哭了这一会，这是已经彻底放飞自我，顾不上矜持了……
奶娘纠结了一会儿，见朱颜颜哭得双眼微肿着实可怜，到底没敢再劝。
于是，朱大小姐生平头一回趟进了厨房。
还是施家的小厨房……

第六十五章
朱颜颜跟着施伐柯进了厨房，好奇地看着那条被挂在钩子上的肉。
施伐柯却并没有去取肉，而是先从米缸中舀了米出来淘。
“这是什么？”朱颜颜蹲到施伐柯身边，看她淘米。
“这是白稻米。”一旁，奶娘慈祥地解说，语气又轻又柔，仿佛怕说重了些就把她家小姐吹跑了似的。
“不是做肉么？”朱颜颜又问。
这一回，连奶娘都看向施伐柯了。
被这对主仆目光炯炯地盯着，施伐柯抽了抽嘴角，“我打算做肉糜粥。”
“啊这个我知道！”朱颜颜眼睛一亮，“我吃过。”
那真是好棒棒……
施伐柯默默将淘好的米放入瓦罐中加水泡上，然后转身去处理生肉。
“我来帮忙吧。”朱颜颜见施伐柯从钩子上取下了那条肉，跃跃欲试道。
施伐柯默默看了她一眼，连生肉都不认识的人，能帮什么忙啊！
朱颜颜神奇地看懂了施伐柯那个眼神的含义，微微红了脸，嗫嚅着道：“我可以学嘛……”
“哎哟我的小姐，这哪是你能干的活！”奶娘忙上前拦住了她。
虽说奶娘说的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施伐柯莫名就有些不高兴，这个奶娘说话真气人，谁还不是家里的小宝贝了呀！她爹娘和哥哥们也可疼她了呢！
默默腹诽着，施伐柯垂头将一条肉一分为二。
“肉也算矜贵东西，一般人家还是要省着吃的。”奶娘见朱颜颜目露好奇，一脸慈祥地跟她解释。
我们家吃不起肉真是不好意思了啊！
一条肉根本用不掉，陆池胃口不佳，肉放多了会腻，破坏了粥原本清甜的口感反而得不偿失，但施伐柯也懒得解释，只默默将一半挂回了钩子上，另一半放入水中清洗。
洗净血水，先切块，再剁成肉糜状，放入碗中备用。
剁肉的过程十分简单枯燥，可是朱颜颜却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可以想象她平日的生活有多乏味。
剁好肉糜，瓦罐中的米已经浸泡得差不多了，施伐柯弯腰生火煮粥。
“肉糜不放进去吗？”朱颜颜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
“等粥煮开了再放，现在放进去肉就老了，口感会很柴。”施伐柯解释。
“原来煮粥也有这样大的学问啊，阿柯你真厉害！”朱颜颜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施伐柯，一脸很崇拜的样子。
施伐柯嘴角可疑地翘了翘，又很快压了下去，十分老成持重地道：“这并没有什么难的，看一遍就会了。”
朱颜颜便笑弯了眼睛。
一旁的奶娘悄悄抬手抹了抹眼睛，她自然知道先前说的话有些欠妥，可是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这样为人处事，事事以小姐为先，改也改不过来了，但是小姐却极漂亮地化解了施姑娘心中的芥蒂，真该让府里那些碎嘴的婆子看看，她的小姐是多么的聪慧又善良……
待粥煮上了，施伐柯又拿了刀子走出厨房。
“去做什么啊？”朱颜颜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割些韭菜，这个时候的韭菜十分鲜美，放一些在粥里提鲜最好。”施伐柯说着，又想起了对肉糜粥十分执着的陆池，额角抽了抽，有点头疼地道，“而且韭菜的气味可以增进食欲。”
说着，她走到了院子角落里，那里长着一茬一茬的韭菜，翠绿翠绿的，看着有种生机勃勃的美好。
“听起来好像很美味啊。”朱颜颜也在她身边蹲下来，看她割韭菜。
漂亮的裙子沾了些泥土，她也不在意，只一径好奇地探头看着施伐柯割韭菜，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跟出来的奶娘，小小声道：“可以让我试试吗？”
施伐柯摇摇头，干脆利落地拒绝道：“割韭菜看着容易，但你从来没有做过还是不要试了，很容易割伤了手。”
朱颜颜却还是眼睛亮亮的，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正想磨着施伐柯答应，那头奶娘却是不放心探出头来看，她不由得蔫蔫地住了嘴，“哦。”
施伐柯看得好笑，这才发现朱颜颜原来只是看着乖巧，心里也是个不安份的姑娘啊，此时的施伐柯还不知道……岂止是不安分，这位看着乖巧的朱大小姐可是一心想嫁入土匪窝当压寨夫人呢！
施伐柯割好韭菜，见她仍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到底有些不忍，想着这姑娘刚刚伤心了一场，还是需要哄一哄的，正好看到韭菜丛里长了几根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很可爱，顺便摘了一些，编了一个毛茸茸的小兔子。
“阿柯你手好巧！”朱颜颜一脸新奇地道。
施伐柯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比你嘴甜。”说着，把手里编好的小兔子递给她，“送给你。”
朱颜颜接过，十分欢喜地看了又看，“谢谢你阿柯，真可爱啊。”
正高兴着，奶娘走了过来，道：“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朱颜颜顿觉大煞风景，嘟起嘴，不肯走。
“太晚回去夫人会担心的。”奶娘苦口婆心地劝。
“可是粥还没熟呢。”朱颜颜小声道。
……这是想干嘛？听这架势莫不是想喝完粥再走？
奶娘有点头疼了，今天的小姐真是格外的不听话啊……说要出府散心，结果出了府就想来找施姑娘，说好找到施姑娘只在马车里说两句话，结果到了施家就要进来坐坐，说好只坐一小会儿……现在这是要吃完饭才肯走？
“我只是想尝尝阿柯做的粥……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呢。”朱颜颜眼泪汪汪地道。
见朱颜颜一副要哭的架势，奶娘就慌了，“好好好，我们吃了粥再回去啊，小姐你不要哭，仔细伤了眼睛，刚刚还哭了好一场呢……”
原则是什么？小姐一哭就不存在的。
“可是娘会不会生气……”
“不会的，夫人看到小姐愿意出来散心，心中十分欣慰呢。”奶娘忙哄道，“再不济老奴豁出老脸去跟夫人请个罪，无碍的啊……”
不……有碍的……
这是陆池心心念念的肉糜粥……
如果被你们吃掉了……
后果不堪设想啊！
你们这对主仆不要自说自话啊！好歹问一下她这个主人家啊啊啊！施伐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内心在哀嚎。
“阿柯，我能吃完粥再回去么？”朱颜颜转身看向她，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羞赧地轻声问。
施伐柯捂着心口，微笑着道：“当然可以啊。”
“阿柯，你真好！”朱颜颜甜甜地道。
这样乖巧又可爱，谁能拒绝呢？施伐柯在心底默默流泪，可是她要怎么面对陆池的愤怒啊……
只是此时看着朱颜颜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施伐柯还是有点欣慰的，她之前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还在眼前，如果吃碗肉糜粥能让她开心一些，为什么要拒绝她呢？
相信，陆公子一定会理解的。
他一定会理解的，是吧？

第六十六章
在朱颜颜无比的期待中，瓦罐里的粥开始咕嘟咕嘟响，散发出白米粥特有的香气，施伐柯打开盖子，将剁好的肉糜倒了进去，拿筷子迅速划散，复又盖上了盖子。
“韭菜是要最后放吗？”朱颜颜好奇地问。
“嗯，要起锅前放最好，因为韭菜不能久煮，久煮就不香了。”
“哦。”朱颜颜一脸受教的表情。
施伐柯其实有点不太能理解朱颜颜对这罐子肉糜粥的期待，毕竟她作为朱家的小姐，什么没吃过呢？……此时对肉糜粥的热情和期待简直有点匪夷所思。
施伐柯抬头看了一眼围着炉子上的瓦罐转悠的朱颜颜，她的脸上带着谜一样的期待……
想了想，施伐柯有点明白了，许是因为寂寞吧。
她被养在深闺之中，保护得太好，也失去了太多。
因为朱颜颜和她奶娘要留下吃饭，施伐柯又做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顺便送了一份去三哥的书房。
“那位真是朱家的小姐啊？”因为避嫌而不得不躲在书房的施三哥一边吃一边问，那些大家小姐规矩重，他在外头游学的时候可是吃过亏的，吃一堑长一智，他再不敢去触这霉头。
可饿坏他了。
“嗯，她悄悄来的，你不要说出去。”施伐柯告诫，事关朱颜颜的闺誉，不可儿戏。
“知道了，我嘴可是很严的。”
施伐柯表示怀疑，毕竟家里这么多人，只有三哥是个大嘴巴，关不严实。
“喂喂，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还是知道什么话能讲什么话不能讲的好吗？”施三哥朝天翻了个白眼儿，见那位朱家小姐神神秘秘，连名号都不肯报的样子，他就知道此事不宜外传了啊。
“你慢慢吃吧，小心噎着，我出去了。”施伐柯说完，就出去了。
她前脚刚走，施三哥就噎住了……被噎得直翻白眼儿。
施伐柯你个乌鸦嘴！
朱颜颜终于尝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肉糜粥，虽然不是她自己亲自动手做的，但她亲眼看着施伐柯做的啊，本来普普通通的一碗粥仿佛瞬间就不同了起来，她兴致勃勃地喝了一小碗，竟然还意犹未尽地又添了一碗。
奶娘看她吃得香甜，鼻子一酸又想哭了，她家小姐向来吃得不多，前段时日又为了陆公子和夫人怄气，最严重的时候几乎粒米不进，昨日施姑娘来过之后她终于肯乖乖吃饭，但因为饿得久了脾胃太弱，胃口不开，她硬是逼着自己喝了半碗燕窝，还差点吐出来，今日早膳也格外努力，虽然都吃进去了，但却吃得很是艰难。
此时却不同，她吃得眉开眼笑，奶娘欣慰地想，即便回去被夫人处罚也值了……她先前还担心她知道陆公子不是她的救命恩人之后又会伤心欲绝不肯好好吃饭，如今终于放下了高高提起的心。
“阿柯，我还要。”朱颜颜吃完，又道。
施伐柯额角一抽，见瓦罐里只剩浅浅一层的粥了，果断盖了盖子，义正辞严地道：“不能再吃了。”
奶娘赞许地看了施伐柯一眼，心道这位施姑娘果然是个好的，能哄着小姐高兴，但也不纵着她伤了身子，见小姐又嘟嘴，忙上前哄道：“小姐，施姑娘说得对，你胃口才开，不能再多吃了，回头吃伤了仔细肚子疼，喜欢吃这个回府里奶娘再给你做啊。”
朱颜颜看了看义正辞严的施伐柯，又看了看虽然慈祥但却十分坚决的奶娘，见这回竟没有一个人肯站在她这边，终于听话地放下了碗。
可以说非常之乖觉了。
施伐柯终于保住了最后一点粥……不知道这一点粥能不能稍稍缓解一下陆公子的愤怒？
”阿柯，你在吗？”
说曹操，曹操到。
外头冷不丁响起了陆池的声音。
施伐柯顿时一个激灵，陆池怎么来了？！
“啊……在。”她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蓦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向朱颜颜。
朱颜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大大的眼睛圆睁着，仿佛受了惊吓的小鹿般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子摔倒。
奶娘忙扶住了她，听到外头有脚步声进来，暗暗责怪自己真是太大意了，低低地对施伐柯说了一句，“小姐不好见外男。”便忙扶着朱颜颜躲进了灶台里头。
朱颜颜和奶娘刚躲好，外头陆池就走了进来。
陆池看到施伐柯在厨房，脸上便带了笑，“阿柯，你一个人在家吗？我看外头没有人，门怎么没关？”
原来……没关门啊。
“唔，我三哥在书房温书呢。”施伐柯一见陆池，眼睛就不自觉瞄向那罐子已经只剩下一点点的肉糜粥，心里特别虚，口中没话找话，“你从学堂过来么。”
然后又有些担心躲在灶台里头的朱颜颜，既担心她被陆池发现不好收场，又担心她见到陆池又引动伤心事。
可以说非常煎熬了……
“嗯，散学之后便觉腹内空空，想着阿柯答应了要做肉糜粥，便过来了。”陆池自然注意到了施伐柯不太自然的脸色，见她不停地偷觑炉上的瓦罐，唇畔便不自觉带了一丝笑意，他已经闻到熟悉的香味了。
先前他这般执着于肉糜粥，其实只是执着于阿柯亲手替她熬粥的心意，可是此时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不知为何竟真的饥肠辘辘了起来，一直寡淡而苦涩的口中有津液分泌出来，瞬间就有了胃口，只觉得自己可以吃掉整整一罐子粥。
施伐柯顿觉头皮一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好香啊，粥已经熬好了吗？”陆池含笑道，声音又软又柔。
因为此时，他的心里也是又软又柔。
厨房里有食物的香气，有他中意的姑娘，连外头的春风都似乎柔软了起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美好得令人沉醉。
然而……他软柔的声音听在施伐柯耳中，简直如同春雷阵阵……
不……粥已经……
她看到陆池面带微笑地走到炉灶边，伸手去掀瓦罐的盖子，当下眼角一跳，迅速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了他的手。
这亲近来得猝不及防。
陆池低头看着那个主动按住了他手的姑娘，眼中波光粼粼，“怎么了，阿柯？”
他轻声问。
施伐柯被他看得不自觉吞了一口口水，只觉得自己差点溺毙在那双波光粼粼的眸子里，她挣扎着捡了回自己的理智，有些艰难地开口，“陆公子……”
“嗯？”
“听闻成大事者，皆胸怀宽广，阿柯觉得陆公子便是一个胸怀宽广的人。”她又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道。
“……”陆池微微挑起眉，仿佛有哪里不太对？
他看了施伐柯一眼，又看了看她按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然后默默地、坚定地，打开了瓦罐的盖子。
瓦罐里，只剩浅浅的一层粥。
先前有多期待，此时他就有多绝望……
什么食物的香气，柔软的春光……都是假象！

第六十七章
“谁吃了？”他问。
声音平静，却又有种风雨欲来的危险。
如果先前的美好让他沉醉，那现在残酷的现实已经让他觉醒了！
“有……有点意外的事情发生……”施伐柯硬着头皮解释。
灶台里头，一连吃了两碗粥的朱颜颜心虚地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池眉头一动，森冷的目光看向灶台的方向，“谁？出来！”
里头却是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陆池眯了眯眼睛，慢慢走了过去，施伐柯见状，慌忙拉住了他。
她的表情实在太过慌张，慌张到有点异常，陆池蹙了蹙眉，“别怕，我去看看。”
吃得只剩一层底的粥，灶台里藏匿的人，施伐柯难得的慌张……这一切的不寻常让陆池心生警觉，他把一切联系到了一起，得出一个结论。
灶台里藏了歹人！
难怪门是开着的，难怪阿柯的表现那么奇怪。
她不肯说，大概是因为不想连累他吧，毕竟在她眼中，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施伐柯简直快急哭了，死死拽着他不放。
“相信我。”陆池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道，然后毅然决然地冲到了灶台里头。
施伐柯一个没拉住，眼睁睁看着他冲了过去……混蛋！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怎么那么大力气！
陆池冲到灶台里头，居高临下地站着，看到了灰头土脸的两个人。
一个少女，一个仆妇。
唔……这个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是歹人啊。
陆池有点费解了。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赶紧跑去拉他，“你先出来……”
陆池看了她一眼，后知后觉地想到……他可能是误会了，灶台里没有什么歹人，只是因为这姑娘听到他的声音，不得已才躲进灶台里避一避。
毕竟一个姑娘家不太好随意见陌生男人。
这就尴尬了。
陆池看了一眼因为躲在灶台里而显得有点灰头土脸的少女和仆妇，摸了摸鼻子，打算退出去。
“陆公子……”朱颜颜忽然站了起来，因为站得太急，十分单薄的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旁的奶娘忙扶住了她，忿忿地看了陆池一眼。
朱颜颜站稳了身子，看向眼前这芝兰玉树般的公子。
她躲在灶台里头，一开始并不知来的是谁，直至施伐柯唤他“陆公子”，才意识到这个男子便是她差点想要嫁的人。原来，陆公子是这样的一个人啊，并没有长着络腮胡子，也并不是虎背熊腰满身肉的胖子，确如施伐柯所说，他是个芝兰玉树般的公子。
可惜……却不是她要找的人呢。
“对不住，那粥……是我吃了。”朱颜颜咬了咬唇，有些羞愧地微红了脸，道，“我不知那是阿柯给你准备的……”
“没事没事，陆公子跟我闹着玩呢。”施伐柯瞪了陆池一眼，赶紧安抚朱颜颜，“不过一罐子粥而已，不用道歉的。”
陆池幽幽地看了施伐柯一眼。
施伐柯被他看得头皮一紧，但却没有要退缩的意思，毕竟那只是一罐子粥，也是她同意人家吃的，这会儿却让一个姑娘家因为吃了一罐粥而道歉，实在太过分了！
陆池没有说什么，只伸出手，将进门时便一直握在手中的画卷递到了她手里，“这是我答应要给你的画。”
说完，垂下眸子，转身欲走。
施伐柯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画卷，想起了陆池之前说的话。
“一定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啊。”
“我……答应你什么了？”
“看来你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啊，我答应你的事，可是认真放在心上了呢。“
施伐柯忽然十分羞愧起来，觉得自己简直罪大恶极，她脑袋一抽，慌忙一把拉住要走的陆池，然后眼疾手快地拎起瓦罐用布包着塞进了他怀里，“还有一些你先吃吧，明日我再给你送来。”
“……”陆池默默看了一眼怀中温热的瓦罐，还有瓦罐里吃剩下的、那一层浅浅的粥。
施伐柯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正准备迎接陆池狂风暴雨般的愤怒时，陆池默默拿起一旁的盖子盖在瓦罐上，抱着瓦罐走了。
“……”施伐柯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感觉自己简直像个负心汉。
正纠结着，一只颤巍巍的小手突然拉住了她。
朱颜颜拉住她的手，紧紧握着，她握得很紧，紧到施伐柯的手隐隐发痛。
施伐柯下意识看向朱颜颜，很难想象她单薄的身体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竟握得她的手生疼，莫不是被陆池吓着了？
这一看，施伐柯便被吓住了。
朱颜颜正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发亮，眼中有泪水滚落下来，她张了张嘴，似乎发不出声音。
“怎……怎么了？”施伐柯见她这样，被吓了一跳，“你别哭啊，陆公子不是针对你，他只是恼我不守信……”
“阿……阿柯……”朱颜颜在颤抖，泪水不停地往下落，终于能发出声音却还是语不成句。
一旁的奶娘吓坏了，“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啊……哎呀！都怪那个陆公子，好端端闯进来做什么，吓坏了我家小姐！”
“陆池他不是故意的，颜颜你别紧张，他没有恶意的。”施伐柯急忙替陆池解释，生怕朱家去找他麻烦。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一罐肉糜粥引起的血案么？
朱颜颜闭着眼睛摇头，泪水落得越发快了，她抖着唇想说什么，但却又说不出来。
“你别急，别急，缓一缓，慢慢说，怎么了？”施伐柯忙扶住她，慢慢抚了抚她的背，替她顺气。
“我……我好开心！”朱颜颜缓了缓，终于蹦出了一句话。
“什么？”施伐柯一愣，这转折有点快，她有点懵。
开心？开心什么？
“是他……是他……”朱颜颜紧紧握着施伐柯的手，抖着唇道。
“什么？”施伐柯瞪大眼睛，却是一瞬间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朱颜颜的意思，“你是说，陆公子就是你要找的人？”
朱颜颜点头如捣蒜。
“不是说认错了么？”施伐柯疑惑道。
“我……我看到了……”
他伸出手递画卷的时候，朱颜颜看到了他的手。
那是极修长极好看的一只手，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的手腕内侧……他的手腕内侧，有一枚形状奇怪的刺青，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是他！
真的是他！
陆公子就是十年前在千崖山救了她的少年，她万分确定！
朱颜颜眼神发亮，苍白的脸上染了一抹醉人的殷红。

第六十八章
待朱颜颜终于缓过神来，告诉她陆公子手上那枚形状奇怪的刺青和当年那个救了的少年手上一模一样的时，施伐柯还是有点不敢置信。
这算什么？山穷水尽疑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
“可是，陆公子不会武功啊。”施伐柯还是有点想不通。
朱颜颜笑得有些神秘，又有些羞涩，“许是他比较低调，不喜卖弄吧。”
虽然喜欢施伐柯，但朱颜颜也知并不是什么话都好同她讲的，朱颜颜心中笃定陆公子是因为身份敏感，所以才不愿意曝露身怀武艺的事实，毕竟他是从千崖山飞琼寨出来的，若是被旁人知道，只怕会惹来大麻烦。
虽然不知他为何会来铜锣镇，又为何会成了秀才，但朱颜颜笃定，那就是他与她的缘分，要不然他为何不去别处，就偏偏来了铜锣镇呢？要不然为何明明她都已经绝望了，他却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还让她看到了他手上的刺青呢？
所以，这合该是她的缘分啊。
因为怀揣着一个只有他和她知道的秘密，朱颜颜心中越发的甜蜜起来。
只是大悲之后的大喜让朱颜颜的身体有些受不住，毕竟她还虚弱着，待面上的殷红退去之后，她面色很快便苍白了下来。
奶娘见状，又劝她回去。
这一次，朱颜颜没有再任性，她已经看到了想看到人，而且这个人比想想象中还要美好，她可还记得施伐柯说过陆公子喜欢有福气一点的姑娘，今日她留给他的印象肯定十分糟糕。
又瘦弱又苍白，还躲在灶台里看起来灰扑扑脏兮兮的，想到这里朱颜颜不禁有些懊恼……
而且，她还吃了他要的粥……
这么一想，朱颜颜又有点想哭了。
但不管如何，总算又有了盼头，有点小沮丧有点小甜蜜的朱颜颜终于提出了告辞……她要好好修养身体，她要做一个看起来就特别有福气的姑娘！
“阿柯，你明日一定要来我家找我啊，我娘明日肯定不许我再出来的。”临走前，朱颜颜拉着施伐柯可怜巴巴地道。
很有自知之明的姑娘嘛……你今日这番倒腾，明日朱夫人许你出来才怪。
但施作柯知道这姑娘被养在深闺也没个可以说话的人，如今乍悲乍喜的没人陪着说话别再憋出病来，再看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一副不答应她家小姐就是罪大恶极的奶娘……施伐柯嘴角抽搐着答应了明日一定去看她。
“陆公子的事情……也拜托你了。”得了施伐柯的许诺，朱颜颜又含羞叮嘱了一句，终于上了马车。
坐上马车，朱颜颜掀开车帘，依依不舍地冲施伐柯挥手，一直挥到看不见人影了，才安分下来。
奶娘一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根本不存在的汗，一边嗔怪道：“明日就能再见的，怎么就这样依依不舍了。”
“我喜欢阿柯嘛。”朱颜颜靠在奶娘身上撒娇。
“知道你喜欢施姑娘。”奶娘见小姐这样乖巧地腻在自己身上撒娇，脸上的笑容掩也掩不住，她一辈子到头，相公没留住，孩子也没留住，除了小姐什么都没有了，于她来说，没有什么比小姐更重要了，顿了顿，又有些感慨地道：“施姑娘是个好姑娘，小姐你这样聪慧，找的朋友也是个好的。”
“那是，我一见阿柯就喜欢，仿佛上辈子就该做姐妹的。”朱颜颜得意地道。
那样小小的得意出现在她娇俏精致的脸上，显得尤为可爱，奶娘看着，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笑着笑着，朱颜颜突然就沉默了。
“小姐，怎么了？累了吗？”见她突然安静下来，奶娘有点担心地问。
朱颜颜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终于见到了自己想念了十年的人，她心里是十分高兴的，可是又有点失落。
“奶娘，他……没有认出我呢。”朱颜颜低低地开口。
见自家小姐有些低落的样子，奶娘伸手将她搂在怀中，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脑袋，哄道：“我的傻小姐，已经隔了十年，我的小姐也从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变成漂亮的大姑娘了呢，陆公子没有一眼认出小姐，也不能怪他啊。”
朱颜颜被奶娘逗得笑了笑，然后又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有些沮丧地道：“奶娘骗人，我明明是从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更瘦巴巴的大姑娘。”
明明小时候脸还有点肉嘟嘟的呢。
说不定因为这个陆公子看她讨喜才说要娶她的。
哎呀，陆公子会不会因为嫌弃她不够有福气，就不肯娶她了呢？朱颜颜又有点慌了。
“奶娘。”她冷不丁道。
“嗯？”
“回去之后我一定要好好吃饭。”
奶娘一愣。
“我要变成一个看起来就很有福气的姑娘。”朱颜颜握了握拳头，目光坚定。
奶娘笑出一脸褶子，“是是是，我家小姐是最有福气的姑娘，谁也比不上。”
朱家的马车渐渐远去，施伐柯还在原地挥手。
“你的手不酸吗？”施三哥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站在她身后凉凉地道。
施伐柯默默收回了挥得有些发酸的手。
当然酸，可朱颜颜冲她挥手，她也不能无动于衷啊，虽然朱颜颜真的是热情到有点让人吃不消呢……
“可算是走了。”施三哥双手舒适地枕在脑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大家小姐真是麻烦。”
“可甜也是大家小姐。”施伐柯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意味不明地道。
施三哥眨了眨眼睛，一头雾水，这又关贺可甜什么事了？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十分公正地道：“贺家小妹妹倒是没这么麻烦。”
毕竟人家贺家小妹妹没逼着他避嫌啊！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却不能随意走动，吃饭都要等阿柯送进书房，连去个茅房都要胆颤心惊，唯恐被人发现，谁能理解他的憋屈！
施伐柯的表情更微妙了，果然很护着贺可甜呢。
施三哥被她看得抖了抖，“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怪吓人的。”
“三哥。”施伐柯冷不丁地道。
“嗯？”
“你任重而道远啊。”施伐柯高深莫测地道。
贺可甜可不是那么好娶的呢，首先她哥那一关就难过得很。
“啥？”
“不过，祝你得偿所愿。”施伐柯微微一笑，又叮嘱道：“记得，肥水不流外人田。”
找媒人，一定要找她啊。
说完，施施然走了。
留下施三哥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妹妹说的话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是为何连在一起竟然就听不明白了？
说人话啊！

第六十九章
送走了朱颜颜，施伐柯回到厨房，却发现陆池给她的画不见了，不由得有点着急，那可是她准备赔给贺可甜的啊！
为此还欠了陆池好大一个人情呢！
她已经因为肉糜粥的事情十分愧疚了，要是再把画弄丢了干脆就寻块豆腐撞死算了。
在厨房找了一圈没找着，施伐柯思索了一下，朱颜颜和奶娘肯定不会拿她的东西，那么……
“三哥！”施伐柯冲出厨房，拦住了刚打大门进来的施重海。
“干嘛？”施重海还没想明白施伐柯刚刚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是什么意思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很不好，总感觉自家妹妹有点不怀好意啊！
“厨房里的画，是不是你拿的？”施伐柯一脸严肃地问。
正准备问问她先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却听她提起了画，施重海的神色立刻就有点不太自然了。
“果然是你！”施伐柯瞪大眼睛，“快还我！”
“哎呀，那画就搁在厨房的桌上，我哪知道是你的。”施重海打哈哈。
“现在知道了，快还我。”施伐柯板着脸道。
“给三哥看看嘛，看完就还你，难道三哥还会贪你东西不成？”施重海一脸受伤的样子。
施伐柯才不上当，满脸都写着不信任，大哥二哥比她大了许多，自小让着她，只要她想要就没有不给的，而唯一会跟她抢东西的，就是眼前这位正在装模作样骗她东西的三哥！
施重海嘿嘿一笑，搓搓手，“阿柯啊，那画你是哪来的啊？”
“陆公子给的。”施伐柯绷着脸道，“你快还我，我有用。”
施重海的表情有点惊讶，“你是说……那个陆公子？”
“还有几个陆公子不成？”
“他有没有告诉你这画哪来的？”施重海的表情似乎有点纠结，又追问。
“他画的啊？”施伐柯一脸奇怪地道，随即回过味来，“你莫不是以为那是临渊先生的画？那不是真品，是陆公子仿的，陆公子仿临渊先生仿得很像，连向来慧眼如炬的二哥都差点看走了眼呢。”
施重海看着傻妹妹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心情有点复杂。
那副画他看了，真品无疑，二哥会不会走眼他不知道，但他是绝对不走眼的，毕竟……他可是与那位临渊先生神交已久了呢，施重海咬牙切齿地想。
难怪他从头到尾就看那位陆公子不顺眼，原来他就是那个藏头露尾见不得人的临渊先生啊……
兄妹俩正对峙的时候，施长淮和施重山从铺子里回来了。
“小三，你是不是又欺负阿柯了？”一进门，施长淮就偏心眼儿地吼了一声。
“没……”施重海忙不迭的否认。
“爹！三哥抢我的画！”施伐柯告黑状告得十分利索。
“你个小兔崽子越来越出息了，连你妹妹的东西都要抢！”施长淮眉头一竖，操起一旁的扫帚就要打。
施重海简直欲哭无泪，“嗷”地一声跳了起来，边跑边道：“没抢没抢！我跟她闹着玩呢！”
“闹着玩？来！你老子陪你玩！”施长淮一边追着施重海打，一边怒目道。
施伐柯“噗”地一声乐了。
“阿柯你个小没良心我快救救我！”施重海气得大叫。
“再敢欺负你妹妹老子打折你的腿！”施老爹也大叫。
连斗鸡狗胜都扑愣着翅膀看热闹，一时间施家小院里当真是鸡飞狗跳。
陶氏一踏进院子就黑了脸，“这一天天的闹什么呢？”
声音不大，院子里却立刻安静了下来……连狗胜也默默将脑袋塞进了翅膀里，施家一众的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施重海简直泪流满面，“娘……你可算回来了。”
“阿柯，你又撺掇你爹欺负小三？”陶氏看向施伐柯。
施伐柯扁嘴，“才不是，是三哥先偷了我的画。”
陶氏是家里唯一头脑清醒并且公正的人，闻言看向施重海，“什么画值得你巴巴地跟你妹妹抢？”
“是陆公子给我的画，三哥估计误以为是临渊先生的画，就给拿走了。”不待施三哥开口，施伐柯继续抢着上眼药。
一直作壁上观的二哥施重山听到是临渊先生的画，立刻眼睛一亮，“小三，把画拿出来。”
施重海最见不得他二哥一听“临渊先生”这四个字就如获至宝的模样，气呼呼地跑回屋子，将一卷画拿出来，塞进了施伐柯手里，“你可拿好了，别被二哥骗去铺子里给卖了。”
施伐柯抱紧了手里的画，冲他吐了吐舌头，“二哥才不跟你似的总欺负我呢，二哥最疼我了。”
施重山闻言，笑眯了眼睛，“二哥不贪你东西，能给二哥看看么？”
施伐柯乖乖将画递给了二哥。
他们一副兄妹和乐的样子，施重海更气了。
当然，他最气的是二哥的态度，对临渊先生的画如获至宝的态度！
对于临渊先生此人，施重海的心态十分复杂。
施重海是个相当自负的人，虽然没有下场考试，但向来自诩学问不输任何人，而他最为擅长的，便是绘画。
他的先生是一个隐世的大儒，之所以会收他为徒，也是因为他于绘画一道天赋出众。
他几年如一日地磨练画技，有一日同二哥开玩笑说要将画放在自家铺子里出售，看看价值几何，二哥说价值十两。
他也挺美滋滋的。
后来那副画竟然卖了百两。
他更美滋滋了，觉得自己果然画技出众。
结果有一日，二哥十分激动地回来了，说捡了个大漏，有人在铺子里当了一副临渊先生的画，价值千两。
施重海顿时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崩坏了，凭甚这临渊先生的画能值千两，他的画在二哥口中便只值十两？……亏他还美滋滋的。
自此，施重海便狠狠记住了这个临渊先生，并且暗搓搓地查探他的消息，但这临渊先生藏得很深，根本没人知道他是谁，他也鉴赏了不少临渊先生的画，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临渊先生的确是个有大才的。
但这不妨碍施重海仍旧觉得他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没事将自己的画炒出天价是何居心！
施重山果然只是看了看便将画还给施伐柯了，心里却越发笃定了那个傻书生就是临渊先生，他当然不会抢妹妹的画，可是……临渊先生本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还是可以套套近乎的嘛。
施重海一眼看穿了自家二哥的想法，然后突然意识到……二哥可能一早知道那位陆公子就是临渊先生了，难怪向来无利不起早的二哥竟然吃错了药一般，竟同意阿柯去照料生病的陆公子，他还当他是良心发现，却原来不过是有所图谋罢了！
肤浅！市侩！
施重海气呼呼地甩袖走了。

第七十章
气走了三哥，施伐柯抱着失而复得的画回了房间。
她把画卷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画的是一副中规中矩的山水图，依然印着临渊先生的章，施伐柯忍不住翘了翘唇角，觉得陆公子很是善解人意，毕竟贺可甜就好这一口嘛。
看着看着，她就更愧疚了，陆公子可真的是把答应她的事情放心上了呢，可是她却让他喝剩粥，而且还只剩下了那么一点……
不过……原来陆公子真的是朱颜颜要找的人吗？
念头忽尔一转，施伐柯想起了朱颜颜笃定地喜极而泣的模样。
那时她仍然心存犹疑，毕竟她试探过了，这陆公子他不会武功啊。
当时，朱颜颜笑了。
她说，“许是他比较低调，不喜卖弄吧。”
……可能朱颜颜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些小小的羞涩和甜蜜，一种仿佛拥有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的甜蜜。
所以，若是朱颜颜没有认错人的话，陆池原是会武功的啊。
那他岂不是故意眼睁睁看着她傻乎乎地为了试探他而砸碎了那只碟子……？
这一夜，向来睡眠很好的施伐柯辗转反侧，难得没有睡好。
第二日，施伐柯又起了个大早，做了一家人要吃的早膳，顺便将昨日买的另一半肉拿下来泡在水中，淘了米准备煮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家里只有两个瓦罐，一个被贺可甜砸了，一个昨日被陆池抱走了……
正纠结要怎么办的时候，便见爹抱着一个瓦罐从外头走了进来。
施长淮习惯早起，在早膳前出去溜一圈再回来吃饭，今日亦是如此。
“爹，你手里怎么有一个瓦罐？”施伐柯一脸惊讶地问。
且……那瓦罐仿佛还很眼熟呢。
“不知道是哪个兔崽子放在我们家门口的，害得老子差点绊了一跤。”施长淮将手里的瓦罐掂了掂，“不过这瓦罐看着挺新，回头洗洗拿来腌菜吧。”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到底没敢讲这就是自己家的瓦罐，只伸手接过，“我来洗吧。”
“没事，回头爹来洗。”施长淮说着，动了动鼻子，闻到了饭食的香味，“阿柯最近这么勤快啊，早上不用多睡一会儿么。”
“我们只是顺便吧。”施重海打了哈欠，伸着懒腰慢吞吞地走了出来，酸溜溜地看了一眼施伐柯抱在怀里的瓦罐。
“这个混帐东西，整日就晓得说风凉话，也不见你起来做早膳啊。”施长淮横了他一眼。
施重海撇撇嘴，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
施伐柯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瓦罐，确认了这瓦罐就是昨日陆池抱走的那个……毕竟这瓦罐当初还是她去挑的，自然不会认错。
抱着瓦罐走进厨房，将瓦罐洗了洗，炖上了粥。
吃过早膳，待粥熟了，先后撒上肉糜和新割的韭菜，香喷喷的肉糜粥就完成了。
施伐柯顶着自家三哥凉丝丝的目光走出家门，拎着去了柳叶巷。
站在陆池的院子门口，施伐柯推了推门，发现门是从里面栓着的。
她默默站了一会儿，扁扁嘴，将手中拎着的瓦罐放在了门口的角落里，然后转身走了。
隔着一扇不算厚实的门板，陆池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院子里，等着施伐柯带着肉糜粥来敲门。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故意矜持地坐着，嘴角却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等啊等。
没有人敲门。
陆池蹙了蹙眉，终于绷不住开门去看。
结果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脸一下子黑了，然后……他看到了门口角落里那个眼熟的瓦罐，正是他今日一大早暗搓搓送去施家门口的那个。
陆池默默拎起瓦罐，沉甸甸的。
揭开盖子一看，满满一罐子肉糜粥，香喷喷的，肉糜、白米和翠绿的韭菜，看得人食欲大开。
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是高高地翘了起来。
离开柳叶巷，施伐柯去了朱家。
她答应了朱颜颜今日要去寻她说话的，结果在朱家大门口，她看到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少年……这少年不是旁人，正是望眼欲穿的朱礼。
“施姐姐！”看到施伐柯，朱礼眼睛一亮，左右看看，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
不过是几日未见，眼前这少年……又清减许多，已然是个清俊的小少年了。
“施姐姐我等了你许久啊，你怎么今日才来。”朱礼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十分可怜。
“你等我作甚？”施伐柯下意识便问了一句，毕竟今日她是来见朱颜颜的，何曾约了这个小胖子……哦不，眼前已经不是个小胖子了。
“诶？！”朱礼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施姐姐你莫不是忘记和我的约定了？！”
好嘛，果然是长进不少，都会拽文了。
“不对啊……你若不是来找我的，你来干嘛？”朱礼想了想，一脸疑惑道。
“寻你大姐姐啊，颜颜约了我来玩。”施伐柯眨眨眼睛道。
朱礼一脸的匪夷所思，先生喜欢施姑娘，大姐姐想嫁给先生，施姑娘和大姐姐成了闺中好友……这关系乱的。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情去嘲笑先生了，施姐姐已经是他最后的办法了，结果竟然是个不靠谱的，枉他期待了这么久。
施伐柯这会儿知道他为何在这里等着她了，见他可怜巴巴的，也不忍逗他，“我已经同你先生说了。”
“真的？”朱礼忙眼睛一亮，随即一脸紧张地问，“先生怎么说？”
成败在此一举了！
要是不成……他就得听爷爷的安排去族学了。
“自然是同意了。”施伐柯笑了一下，“即便你今日不在此等我，估计你先生也快来找你了。”
朱礼本来都已经放弃了，结果竟然有意外之意，自然是喜不自胜，“太好了施姐姐！真是多谢你了！”
果然他先前的想法是对的，施姐姐在先生心目中的地位果然是不一般啊，施姐姐的话就是管用，她一开口这事儿就成了！

第七十一章
“不必谢我。”施伐柯微微一笑，不好同他讲你先生本就打算收你回徒，先前不应可能也只是想磨磨你的傲气，怕你仗着有过目不忘的才能就恃才傲物不服管教诸如此类，只含蓄地暗示道：“先生对你期望很高，你莫要辜负他。”
若陆池知道她的想法，定会说一句，你想太多了……
而显然，此时朱礼也是这么觉得的。
难道施姐姐这是在暗示他先生是个高尚的先生，先前不同意收他为徒只是为了考验他磨练他？……别逗了，那种小鸡肚肠又不负责任的家伙，怎么可能那么高尚。
施姐姐你看走眼了啊！
施伐柯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少年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点一言难尽，她犹豫了一下，忽然拉着朱礼问，“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施姐姐你尽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朱礼正感激着的呢，当下拍着胸脯道。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轻咳一声，问：“你觉得你们先生……会武功吗？”
关于朱颜颜和陆池的事情，施伐柯想了许久也没个头绪，想找个人问问吧，又不知道该问谁，这会儿看到朱礼，想起来他是陆池的学生，自然和他相处的时间比较多，也许会有什么线索？
听到这个问题，朱礼先是一愣，心道关于先生的事情你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得比你多啊，随即却又有些兴致勃勃了起来，施姐姐会这么问，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正这时，一个胖乎乎的书僮走了出来，苦着脸道：“少爷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啊！老太爷一会儿来发现你不在书房看书，一准又要罚我了！”
“知道了，这就来。”朱礼应了一声，又回头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道，“施姐姐你放心，回头有机会我帮你打探一下。”
那胖书僮见他还在说话，又跺了跺脚，焦急地催道：“少爷！你倒是快点啊！”
朱礼又郑重其事地谢了施伐柯一次，并保证有机会便会替他打探关于先生会不会武功的事情，这才压抑着忍不住要翘起的唇角，跟着火烧屁股一样的书僮回书房去了。
施伐柯默了默，总觉得他仿佛对于自家先生可能会武功这件事情莫名的兴奋呢……
回书房的路上，朱礼心情好极了。
先生答应了收他为徒，那他就不用去族学面对那群讨厌的伪君子了，而且……先生可能会武功这件事情让他也兴奋莫名，毕竟施姐姐不会无的放矢，于是他开始天马行空地脑补了一堆，比如先生是隐世的高人，又或者是身负血海深仇的侠客，不管哪种想起来都有点心潮澎湃呢。
那书僮见朱礼难得笑眯眯的样子，觉得有点奇怪，“少爷，你今日仿佛心情很好呢。”
“我向来心情不错啊。”朱礼仍是笑眯眯的。
……才怪！
那书僮默默腹诽，明明这几日都仿佛跟个炸药似的一点就着呢。
主仆两人回到书房的时候，老太爷已经在书房里坐着了。
看到总是一脸严肃的老太爷，那书僮吓得站都站不直，扑通一声跪下了。
“去领罚，五戒尺。”老太爷淡淡地道。
书僮战战兢兢地去了。
朱礼刚刚还笑眯眯的脸一下子就崩直了，但他没有说话，只默默垂了头。
这几日但凡他哪里做得不对，爷爷不会罚他，但是会让他的书僮代为领罚，一开始他还试图反抗，但他反抗之后，他的书僮只会被罚得更狠，渐渐的他学会了沉默。
“你准备一下，我已经和秦先生讲好了，你明日便回族学去吧。”朱老太爷看着下首那个因为瘦下来而显得尤为清俊的少年，其实心里是十分满意的，面上却仍是十分严肃。
因为是块品质上佳的璞玉，所以才更要好好打磨。
“我不去族学，先生已经同意收我为徒了。”朱礼捏了捏拳头，道。
朱老太爷微微眯起眼睛，能够让这个刺头一样的孙子尊一声“先生”的，他知道是先前学堂里那个姓陆的先生。
“我不同意。”朱老太爷沉声道，“那不过是个秀才，如何比得上族学里的先生。”
“如果不是先生，您族学里的先生根本看不上我。”朱礼猛地抬头，直视坐在上首的朱老太爷，终于忍不住面露讥讽之色。
“放肆！”朱老太爷一下子怒了，拿起手边的砚台就砸了过去。
朱礼站在原地，竟是不闪不避地挨了一下，脑门上立刻见了血。
朱老太爷刚把砚台扔出去就后悔了，那可是砚台啊！挨实了一下别把人给砸死了，这会儿见这熊孩子平时打他，他溜得比谁都快，可这会儿一个砚台砸过去，他竟然就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地挨了一下，不由得气急。
就算是个天才，也是个来讨债的！
“我不去族学，我要拜先生为师。”朱礼瞪着眼睛说完，就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额头流下来的血糊了一脸，看起来十分吓人。
“来人！来人！快去找郎中！”朱老太爷又气又急，站起身连声大喊。
朱礼跟胖书僮走后，施伐柯抬头看了看朱家的高门大户……一时有点懵了，她要怎么进去？
前两次她都有帖子，可这一回……她要怎么进门？
施伐柯正犹豫着，便见一个熟悉的、微胖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朱颜颜的奶娘，忙走上前去。
“哎呀，施姑娘你可来了，我都出来三趟了，小姐一直等着你呢。”奶娘看到她，嗔怪道。
……来晚了真是对不起哦。
“小姐想着今日施姑娘要来，兴奋得几乎一夜没有睡着，今日一大早起来就在小厨房忙碌，说要好好招待施姑娘呢。”奶娘边走边道，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施伐柯听着，几乎有点感动了……直至她见了朱颜颜。
施伐柯见到朱颜颜的时候，她正在小厨房折腾，看到施伐柯来了，她十分开心，“阿柯你总算来了，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你在做什么？”施伐柯好奇地走上前。
毕竟昨日她还连生猪肉是什么都不知道呢，今日就能下厨了？
“肉糜粥啊。”朱颜颜眼睛亮亮的。
奶娘在一旁抹眼泪，一脸感动地道：“我家小姐也会下厨了呢。”
明明昨日你还说这不是你家小姐该干的活呢，施伐柯默默在心底吐槽。
但是为什么又是肉糜粥，这几天她身边的人都怎么了……一个一个都跟肉糜粥杆上了么？
施伐柯腹诽，觉得自己都快对肉糜粥过敏了。

第七十二章
朱颜颜却是兴致勃勃地非要亲自给施伐柯盛一碗她亲手做的肉糜粥，然而她的手还没有碰到锅盖，奶娘已经上前拿了勺子，“小姐你让开些，别烫到了，让老奴来。”
说着，利索地盛了一碗粥出来。
施伐柯忙谢过，伸手接了。
“来来来，坐下吃。”朱颜颜拉着她在一旁坐下。
施伐柯坐下，尝了一口。
“怎么样？”朱颜颜双手支着下巴，一脸期待地问。
施伐柯一脸惊奇地看着朱颜颜，“很好吃。”
说是肉糜粥，但和她之前做的比较起来，朱颜颜的这碗肉糜粥可以说是豪华版的了……入口很鲜，可以尝到里面有海米和干贝，但只有鲜味，却没有丝毫的腥味。
要把这么多材料融合进去，还能毫不冲突，其实是很不容易的，朱颜颜第一次做就能如此惊艳，莫非她很有厨艺天赋？
“真的吗？”朱颜颜听得小脸发亮，“我用高汤炖粥，里面加了好多材料呢！”
“哦？都放了些什么啊？”施伐柯好奇地问。
朱颜颜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有些苦恼地道：“不记得了，反正好多。”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这么随意的啊……总觉得仿佛有哪里不太对呢。
“不过这些不重要，好吃就行了，你喜欢的话，我回头再给你做。”朱颜颜小手一挥，十分豪爽地道。
施伐柯真的有点感动了。
然而还没待她感动完，便见朱颜颜忽然小脸一红，有些害羞地道：“那你说……陆公子会不会喜欢啊？”
施伐柯想应该会喜欢吧，毕竟这粥是真的很好吃，入口非常惊艳，但又完全不会感觉到腻呢，便点点头，“这样好吃的粥，应该会喜欢吧。”
“太好了，如果他喜欢就太好了，不枉我忙碌了一早上学会了这道粥！”朱颜颜拉了施伐柯的手，说着说着，声音又忽然放低了，“阿柯，我好开心啊……昨天几乎一晚上都没能睡着呢，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的样子，但不知为何他的面目总是十分模糊……”
施伐柯闻言，默默看了站在一旁的奶娘一眼，想起她之前说“小姐想着今日施姑娘要来，兴奋得几乎一夜没有睡着，今日一大早起来就在小厨房忙碌，说要好好招待姑娘呢”，良心不痛吗？
奶娘注意到了施伐柯的注视，默默移开了视线。
朱颜颜没有注意到施伐柯和奶娘的眉眼官司，拉着施伐柯说心事，“阿柯，你说为什么啊？”
“嗯？什么为什么？”施伐柯回过神，不解地看着她。
朱颜颜咬咬唇，“我总是记不住陆公子的模样。”
“什么？”施伐柯这次真的有点惊讶了，陆池的容貌……很少有人会记不住吧。
而且，此前明明她说过，曾在上香途中见过陆池一面，便一眼认出了陆池就是十年前救了她的那个少年，怎么此时却又说记不住陆池的模样了呢？
就不说，昨日她才又见了陆池一面啊。
朱颜颜没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只有些苦恼地倾吐着心事，她往日除了奶娘也没个说话的人，连对着自己的娘亲朱夫人，也轻易不会吐露心事，此时有了个可以说话的朋友，心里倒是轻松许多，下意识便十分依赖她。
但……很多事情她却又没办法说得特别明白。
毕竟陆公子的身份不能说。
在昨日见到陆公子之前，朱颜颜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的模样，也曾想过不管他长得什么模样，她都是愿意嫁给他的，直至昨日见到他……
那样芝兰玉树般的公子，比她想象中更加美好。
但……不知为何，她会从心底弥漫出了一种不安的陌生感。
是患得患失的心情在作祟吗？
“阿柯，我好想再见他一面啊……”朱颜颜轻声道。
他见到她，也是十分陌生的感觉吗？
他根本没有认出她来呢。
朱颜颜有些失落地想。
“哦，原来是想再见陆公子一面啊。”施伐柯笑盈盈地看着她，打趣道。
朱颜颜回过神来，立刻发觉了自己话中的歧义，一下子红了脸，“才不是……我……”
这是以为她为了再见陆公子一面在胡说八道，编出不记得他模样那种话吗！
施伐柯虽打趣着，心里却知私下安排他们见面是不合规矩的，昨日的见面也只是无意中凑了个巧罢了，再一来肯定不行。
“此事，得需要朱夫人同意才行。”施伐柯想了想，又道：“若朱夫人同意了，我还得问过陆公子。”
奶娘一听，眼神也不躲闪了，赞许地看了施伐柯一眼，“施姑娘说得对，私下见面是不合规矩的，若让旁人知道姑娘的清誉就毁了，即便是要见面，也得按规矩来。”
朱颜颜知道此事无可转圜，便也放下了这个心思，只握着施伐柯的手，满面羞涩地道：“一事不烦二主，阿柯，除了你我谁也不信，我的婚事便托付于你了。”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施伐柯有些动容。
而且朱家大小姐的托媒，可不是随便哪个媒人便有机会得的，因此她点点头，也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我一定会尽力办好此事的。”
朱颜颜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应该羞涩一下，可是却傻乎乎地笑了。
施伐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朱颜颜真是率真又可爱……若是陆公子见过她这副模样，也会十分喜欢的吧。
正在两人相视而笑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虽然听着声音有些远……但这种异样的喧哗总是令人感到不安。
“奶娘，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朱颜颜侧头看向奶娘。
奶娘应了一声，赶紧走了出去，生怕发生了什么事情惊吓到了她家小姐。
不一会儿，奶娘进来了。
“说是三少爷顶撞老太爷，老太爷一时下了重手，闹得请了郎中，如今二房那位夫人正哭闹着要把三少爷带回去呢。”奶娘道，说着又叹了口气，“三少爷也是个可怜的，差点被那位夫人养废了，如今好容易得了老太爷的看中，偏自己又不争气。”
施伐柯听着听着，有些回过味来了。
“三少爷……可是朱礼？”她问。
“正是呢，府里几位少爷他按序齿排第三，是二房先头夫人留下的孩子。”奶娘颇有些唏嘘地道，这没有亲娘在身边的孩子就是可怜。
想起刚刚才在府门外见过的那个孩子，先前还生龙活虎的呢，施伐柯有点担心，这得下了多重的手，才能闹得请郎中啊。
见施伐柯有点出神，奶娘猛地住了口，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家丑不可外扬，她着实不该在外人面前嚼舌头的，回头让夫人知道了肯定又得责罚她……她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破嘴呢。

第七十三章
见奶娘这样，朱颜颜也有些无奈。
“阿柯，让你见笑了。”
施伐柯回过神来，知道这种事情她不好插嘴，便按下了心里的担忧，笑了笑道：“我三哥小时候也常被我爹打。”
嗯，现在还常被打呢。
但是爹下手有分寸啊，通常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导致三哥越来越皮，根本不怕他，哼。
正在街边小馆和同窗友人饮酒作诗的施三哥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谁又在想他了？他魅力真大啊。
因为朱家有事，施作柯也不好再待着，很快寻了个理由提出了告辞。
朱颜颜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让她一定要常来看她，施伐柯在奶娘炯炯有神的注视中有点艰难地点头应了。
走出小厨房，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施伐柯撞到了一个抱着瓦罐的小丫头。
小丫头走得有点急，差点撞到她。
施伐柯赶紧扶了她一把，不小心碰掉了她手里抱着的瓦罐盖子，立刻闻到了瓦罐里传出了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闻一下都仿佛会中毒的感觉。
小丫头吓了一跳，慌忙捡起了盖子盖上。
“你这是什么？”施伐柯实在好奇。
刚刚惊鸿一瞥，只望见里头花花绿绿五颜六色，颜色竟比味道还要精彩万分……
小丫头差点碰到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见她问话，左右看看，见没有人，便小声道：“你不要同旁人讲，这是我们家小姐熬的粥，奶娘让我寻个无人的地方埋起来。”
粥？那不可描述的物体竟然是粥？
……还要埋起来？
施伐柯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就想起了朱颜颜那罐放了好多材料的豪华版肉糜粥，总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呢。
施伐柯心情有些复杂地走出了朱家的大门，然后忽然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正在不远处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
……贺可甜？
贺可甜今日是特意来打探敌情的，她眼睁睁看着施伐柯走进了朱府的大门，已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会儿见她出来，却又忙不迭地想躲，然而已经迟了，施伐柯发现了她。
对上施伐柯的视线，贺可甜一僵，下意识便想躲，但随即便意识到此时躲了便是作贼心虚，因此她非但没有躲，反而很有气势地主动迎了上去。
“可甜，你怎么在这里？”施伐柯有点惊讶。
总觉得贺可甜最近有些神出鬼没啊。
“路过。”贺可甜绷着脸道，“你又为什么从朱府出来？”
“朱小姐约了我来府中玩。”施伐柯谨慎地道。
朱颜颜和陆池的婚事八字还没有一撇，自然不好外传，且她也不算完全说谎，今日她的确是受邀来玩的。
谁料贺可甜一听，便拉了长脸，酸溜溜地道：“你已经许久不曾来我家找我玩了，结识了新朋友，就厌倦我了么。”
……喂喂，你这般深闺怨妇一样的口吻是闹哪样，不要把我形容得像个负心汉啊。
“我打算下午去你家寻你的。“施伐柯道。
陆池的画留在家中她也有点不放心，总感觉随时会被三哥摸走，还不如早日赔给贺可甜安心，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当真？”贺可甜有些怀疑。
她才说了这话，她便这样说，莫不是在敷衍她？
“我骗你作甚。”施伐柯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想了想，决定还是先跟她透个口风，“你那套粉彩的碗碟……”
“不过一套粉彩罢了，有什么稀奇的，我正好用腻了。”贺可甜心里一慌，只听了个开头，就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打断了施伐柯，一脸倨傲地道。
说完，就恨不能锤死自己，她这是条件反射一般的嘴硬啊！
明明她是把自己最喜欢的那套粉彩拿去给陆公子用了，只期盼他能欢喜，可是施伐柯问起，她却敢做不敢认……简直太怂了。
施伐柯听着，却是松了口气，原来是用腻了啊，那打碎一个可甜应该也不会太生气，再赔她一副陆公子的画，应该就万事大吉了。
“那我下午来寻你啊，我先回去了。”施伐柯放下了心头大石，挥挥手走了。
留贺可甜站在原地无语凝噎。
多好的机会啊，她明明可以借这个机会暗示施伐柯她有多喜欢陆公子的……可是又被她搞砸了……
施伐柯自是不知道贺可甜内心有多少的扼腕，她一边想着朱礼的事，一边又想着朱颜颜的事情，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自家门口，然后，在门口发现了一个眼熟的瓦罐。
上前打开一看，空空如也。
已经洗净了。
施伐柯想，吃了她的粥，气也该消了吧？
便打算去寻陆池，毕竟朱颜颜一口咬定要嫁于他，还将此事郑重托付于她，她也得再探探他的口风才行啊……如果能够办成了朱家这桩婚事，她就不再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媒婆，八成就会成为一个威风八面的大媒婆了呢！
憧憬了一下那个画面，施伐柯立刻干劲十足。
将瓦罐拎回厨房放好，施伐柯便去学堂寻陆池，结果陆池竟然不在，说是告假了。
施伐柯不由得有点担忧起来，昨日他病得那么严重都没有请假，怎么今日反而就请假了呢，一时有些担心，便又去了柳叶巷。
门依然栓着。
施作柯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便打开了，快到……有点诡异。
仿佛那个人就一直站门后面等着开门似的，是错觉吗？
施伐柯看了看陆池，他穿着家常的薄衫，面色仍是有点苍白，看起来果然是没有完全康复的样子。
“多谢你的粥，瓦罐已经洗净放在你家门口了。”陆池定定地盯着她看了一眼，复又垂眸道。
“嗯，我看到了。”施伐柯点点头，“我去了学堂找你，说你告假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陆池闻言，又抬眼看她，“找我作甚？”
不知为何，施伐柯竟诡异地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幽怨的味道。
“呃……我打算下午去把画赔给可甜，想着顺便将你这儿的食盒带去还给她，省得你自己去还了。”施伐柯觉得自己很是体贴。
毕竟陆池先前与贺家闹得有些不愉快，这食盒还不还，如何还，都有些难做。
陆池却是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体贴，额角青筋一跳，默默抿了唇，转身从厨房里拎出了食盒，里面装着洗干净的碗碟，“劳烦你了。”
施伐柯接过，想了想，又寻了个话头，道：“我今日去了朱家，朱礼好像被他爷爷打了。”
“嗯。”
那熊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挨揍不是很寻常么。
“打得挺严重，仿佛还请了郎中。”施伐柯又道。
这一次，陆池微微蹙了一下眉，半晌，还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施伐柯见他别别扭扭的，终于忍不住了，“陆公子，你到底怎么了嘛！”
陆池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复又垂下了眼皮，“无事。”
施伐柯想了想，无非就是前两回没吃着肉糜粥？可是第一次是被贺可甜打碎了，她也无可奈何，况且贺可甜也十分诚心地道歉了，还让家中厨娘做了丰盛的膳食给他，第二次是被朱颜颜吃了不假，可是她也解释了……
何至于别扭到现在嘛。
不过，想想他还病着，病中任性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往常陆公子还是十分通情达理的，只是看他一副心情不佳的样子，施伐柯想了想，觉得此时不是同他提起朱家那门亲事的大好时机。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啊。”施伐柯便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拎着空食盒转身走了。
身后，陆池懵了一下。
这就……走了？
不来哄哄他吗？

第七十四章
施伐柯当然不知道她心目中很是通情达理的陆公子正像个宝宝一样等着他去哄呢，拎着食盒便走了。
下午，她带着食盒和画卷，去了好久不曾登门的贺家。
虽然好些天不曾来了，但来贺家她可是轻车熟路多了，也不需要人引路，也不需要帖子，自己就进去了。
门房都认得她的。
一进大门，刚好迎面撞上了准备出门的贺可咸。
贺可咸自那日从施家回来之后便一直有些不得劲，褚逸之那些意味不明的话让他如鲠在喉，他也不是个蠢人，琢磨了一两日便隐约有些窥见了自己的心思，此时冷不防撞见正主，呆了一呆，下意识便道：“你怎么来了？”
说完，贺可咸便觉得有些不妥，这话仿佛是不欢迎她来似的……
“我跟可甜约好了来寻她的。”施伐柯倒没有往心里去，毕竟贺可咸的脾气向来古怪。
贺可咸轻咳一声，破天荒解释了一句，“你不要误会，我只是见你久不来找可甜，有些惊讶罢了。”
自从比武招亲那桩乌龙之后，施伐柯便和贺可甜闹僵了，后来贺可甜存了小心思频繁去施家，施伐柯却是再没踏过贺家的门。
这会儿看到施伐柯登门，也难怪贺可咸惊讶了。
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本来不惊讶的，这会儿倒有点惊讶了……今日的贺可咸看起来有些奇怪啊。
贺可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视线游移了一下，落在了她手里拎着的大食盒上，“这是什么？”
看着……很是眼熟啊。
“这是你们家的食盒啊，我顺便带了来还的。”施伐柯回答。
贺可咸眸中一凛，顿时误会了，只当这食盒是蠢妹妹拿去施家献殷勤的。
贺可咸有心再同施伐柯说两句，但前头小厮来催，他今日约了人谈生意，看看时辰也不好再耽搁，早知今日施伐柯要来，他说不得就能将这桩生意推迟些再谈，想到这里，他忽地惊觉……自己那蠢蠢欲动的心思竟如此明显了。
“你难得来一趟，多玩一会再走。”贺可咸嘱咐了一句，心乱如麻地走了。
施伐柯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今日贺可咸吃错药了？这般通情达理简直都不像是他了呢。
摇摇头，甩去心里的疑惑，施伐柯拎着食盒往里走。
刚进二门，便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小丫头，正是贺可甜房里那个叫胭脂的小丫头。
“施姑娘你可来了，我们家小姐等你许久了呢。”小丫头看到她，眼睛一亮，嘴巴甜甜地道。
施伐柯莫名觉得这话有些耳熟，总觉得她最近仿佛很受欢迎呢……
顺手将手里的食盒交给那小丫头，施伐柯和她说笑两句，便进了贺可甜的房间。
贺可甜正在写大字，她的字很漂亮，也是下过苦功的，她觉得写大字能静心养气……现在，她就觉得自己很需要静心养气。
几遍大字下来，人果然平和许多。
见到施伐柯来，也能以平常心相待了。
“阿柯你来了，我备了你喜欢的茶和点心，快来。”贺可甜招招手，温温柔柔地道。
……又变成这副有点吓人的样子了啊。
施伐柯干巴巴地笑了一下，“你在写字啊。”
“嗯，已经写好了。”贺可甜走到一旁净了手，然后在施伐柯身边坐下，递了一块点心给她。
“尝尝，这是厨房刚做的玉带糕，我吃着不错，给你留了些。”
施伐柯有点受宠若惊地接过，咬了一口，入口软糯，猪油的香气，白糖的甜味，以山楂为馅，山楂的酸很好的中和了猪油和白糖味道，吃完一块只觉得唇齿留香，丝毫不会觉得腻味，施伐柯眼睛一亮，“好吃。”
“我便知道你会喜欢，让厨房多做了些，你回头走的时候可以带上。”贺可甜很贴心地道。
施伐柯也习惯了她这副模样，一边吃了几块玉带糕，当然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来意，边吃边道：“陆公子那边的食盒，我顺手带了来，在外头交给胭脂了。”
贺可甜一听，差点绷不住脸上温柔的笑意，就差骂一句多管闲事了。
她原还想着……若是陆公子亲自来还的话，她还能同陆公子见上一面呢……
“不过……有件事我得同你道歉。”咽下口中的糕，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硬着头皮道。
“怎么了？”贺可甜正心塞呢，听了这话，颇有些不善地看向施伐柯。
能让这个家伙露出这样的表情……怕不是干了什么坏事。
“唔，那里头少了一只碟子，被我不小心打碎了。”施伐柯一脸抱歉地道，又露出一副怕怕的表情，“打碎之后我才认出来那是你最喜欢的一套粉彩，当时都吓死了，觉得你大概会杀了吧……好在你用腻了。”
说到这里，施伐柯一脸庆幸。
本就心塞不已的贺可甜顿时登大了眼睛，气得手都在抖，觉得自己刚刚写大字好容易平和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又波澜起伏了起来。
不！并没有用腻！那只是我的借口啊！
“不过，不管你有没有用腻，打碎了你的碟子总是我不对，想着要赔你些东西才好。”施伐柯说着，将手边带来的画卷放在桌子上，“这卷画赔给你吧，希望你不要生气。”
贺可甜已经气得脑袋一抽一抽地疼，十分心疼那个被打碎的碟子，那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粉彩，因为喜欢，往日轻易都不舍得用的……才拿出来这么一次就被打碎了一个，不成套了啊！
见贺可甜瞪着自己看，一副面色不善的样子，施伐柯陪着小心道：“你不是喜欢我房里那副江南烟雨图么。”
贺可甜忽然一顿，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莫不是把江南烟雨图赔给她了？！刚刚的不快一扫而空，她简直是迫不及待地低头便要去看画卷。
手刚触到画卷，却听施伐柯又道，“可是那是陆公子赠的，我实在不好转送。”
“……”贺可甜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话不要只说一半！很讨人厌啊！
“所以，我又央他画了一副。”施伐柯又接着道。
贺可甜额角抽了抽，表情已经有些转换不过来了，她放弃了转换表情，低头去看画。
展开画一看，眼睛便亮了。
虽然不是那副江南烟雨图，但的确是临渊先生的画呢。
“可甜，你在生气吗？”
施伐柯也不是全然迟钝，因此小心翼翼地问。
贺可甜此时哪里还顾得上生气了，伸手轻轻抚了抚眼前这副山水图，只觉得大气磅礴，那岩上奔流而下的瀑布仿佛还带着森然的水气。
当下便有些爱不释手。
听了施伐柯小心翼翼的问话，贺可甜两眼只盯着那画，心不在焉地摆摆手，“那套碟子送你了，你爱怎么砸怎么砸。”
施伐柯便安心了。
嗯，果然很喜欢呢。
送礼果然还是要投其所好啊。

第七十五章
一时间，贺可甜的闺房里安静了下来，一个赏画，一个吃点心，气氛倒也十分和谐。
“朱家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冷不丁地，贺可甜突然开口，打破了室内静谧的气氛。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施伐柯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贺可甜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她一手轻轻地抚摩着画上那方“临渊先生”的小印，一手将额前滑落下来的散发勾到耳后，温温婉婉地笑了一下，似乎是十分随意的样子，“我好奇嘛，朱家小姐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呢，听说她十分擅长种茶花？”
贺可甜家世不错，这些年努力下来琴棋书画都十分拿得出手，早些年孤僻乖戾的性子也都收了起来，如今也是个人人称道的贤淑女子，自然也结下了许多手帕交，譬如金满楼的大小姐沈桐云、来福记的三小姐林娇娇，甚至是周县丞家那位小姐……可以称得上交游广阔了。
朱家二房那几个庶出的小姐也见过几回，唯有朱家大房那位嫡出的大小姐，竟是从来没有见过，偏就是这样一个身份可以碾压她的人，看上了她心心念念的临渊先生！……这怎么能不令她心焦。
“嗯，朱小姐种的茶花很漂亮，她还种出了五色茶花呢。”施伐柯点点头，又想起了在朱家花园里初见她时，见到的那几株十分惊艳的茶花。
贺可甜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又问，“……她容貌如何？”
施伐柯想起了朱颜颜弱不胜衣娇娇怯怯的模样，十分中肯地道：“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贺可甜越发的气了。
好嘛，家世比她好也就罢了，容貌也能碾压她，好气哦。
“既然朱小姐这般好，为何竟看中了陆公子？”贺可甜负气道，“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你就没查查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蹊跷，别到时候砸了你这块媒人的招牌。”
这话听着有些刺耳，施伐柯虽先前也有过疑虑，但从贺可甜口中说出来听着便十分不适了，下意识便回道：“陆公子长得好学问好，还是个前途无量的秀才，怎么就不能被朱家看上了？”
贺可甜一噎，心中直发苦。
且……她发觉施伐柯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上一回她问起朱家的亲事时，施伐柯说这种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不好拿来乱说，会坏了人家姑娘的闺誉，还特地嘱咐了她说这件事还没有定，让她千万不要说出去。
可是这会儿……她却仿佛没有那么避讳了。
莫不是这门亲事已经有进展了？贺可甜想着，心中发沉。
虽心中郁郁，但贺可甜面上半点没露，反而好好地招待了施伐柯，临走还吩咐厨房包了两份玉带糕让她带回去吃。
施伐柯前脚刚走，贺可甜便咬牙叫了胭脂进来伺候笔墨，她要练大字！
写到第六张大字的时候，贺可咸从外头回来了，一进大门便拎着一盒雪花酥直奔贺可甜的院子。
“阿柯呢？”左右看看，没找着人，贺可咸问。
“回去了。”练着大字，已然平心静气的贺可甜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贺可咸有些失望，枉他还急匆匆赶回来了呢，“她难得来一趟，你怎么不留她多玩一会。”
贺可甜手中的毛笔一抖，一团黑漆漆的墨汁落在宣纸上，一瞬间什么平心静气都见鬼去了，她抬头看了自家哥哥一眼，表情郁郁。
贺可咸一愣，这才发现妹妹又在写大字……嗯，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竟然需要写大字来静心养气？
“……又和阿柯拌嘴了？”
贺可甜咬了咬唇，“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你忽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然而这个人目前却对你毫无感觉，甚至你先前可能还得罪过他，你要怎么办？”
贺可咸心头一跳，他喜欢阿柯这件事已经如此明显了吗？
“此事与你有何干系，好好练字吧。”说完，贺可咸甩袖走了，脚步之匆匆，仿佛后头有狗撵似的。
贺可甜一呆，嗯？
此事当然和她有关啊！
哥哥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这厢，陆池看了看天色，心情有点低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此时虽然不发热了，可脑袋还有点昏昏沉沉的，因为身体难得的不适，心里便越发的委屈上了。
明明之前还哄着他呢，今日竟就这样走了。
好吧，他其实是在吃干醋，觉得施伐柯对那位贺姑娘，还有昨日吃了他肉糜粥的那位姑娘都比对他好！
不过……阿柯该不会当真不理他了吧？这么一想，心里又有点慌慌的，决定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简单来说，就是阿柯若是再不来哄他，他便只能先去哄她了……
然而对付小姑娘，陆池其实是没什么经验的，要不然也不会出现眼下这种看中了一个姑娘，结果人家姑娘却一心想给他作媒的窘况。
正纠结着，突然听到敲门声。
陆池眼睛猛地亮了下来，忙不迭地起身跑去开门。
然而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他一下子挑起了眉，门外站着的并不是他心心念念想着的姑娘，而是一个模样清俊的小少年。
他头上负了伤，裹着一层白布看着有点滑稽，不是旁人，正是阿柯口中那个被朱老太爷下了重手，打得请了郎中的朱礼。
“先生。”朱礼行了一礼。
难得的恭敬。
“嗯。”陆池看了一眼他的脑门，确定他是偷跑出来的。
见陆池不说话，朱礼心里有点发虚，他这一趟出来得可不容易，被爷爷一砚台砸晕过去是真，只是醒来之后他又继续装晕，这才趁人不备，寻了个机会偷溜了出来，大约是走得急了，脑门上现在还突突地痛呢。
可是，施姐姐不是说先生已经同意收他为徒了吗？为什么竟一点表示都没有？
“先生，我是来拜你为师的。”先生不说话，陆池只得硬着头皮道。

第七十六章
“拜师有拜师的规矩，可不是你这样空口白牙一拜就成的。”陆池双手环胸，靠在门边凉凉地道。
朱礼心中更凉，他忿忿地抬头看向铁石心肠的先生，“先生，你可是答应了施姐姐要收我为徒的，难道你要对施姐姐食言？”
见他一口一个施姐姐，陆池挑了挑眉，这算什么？拿着鸡毛当令箭吗？
“我自然说到做到。”陆池轻哼了一声，道。
朱礼闻言，默默腹诽，果然是因为施姐姐才答应收他为徒的啊，枉他听了施姐姐的话还心中窃喜了一番，只当先生当真惜才，想着要打磨他呢，他再也不会那么天真对这个不靠谱的先生抱有期待了！
虽然心中腹诽着，但朱礼却还是美滋滋地倒头便要拜，然而却又被陆池制止了。
“拜师，可不是这样拜的。”陆池看着他，幽幽地道。
“可若今日不拜师，我爷爷明日就要送我去家中族学了。”朱礼急道。
“即便你今日拜了师，得不到你爷爷的承认，你明日难道就不用去家中族学了？”陆池挑眉。
朱礼一下子沉默了，他果然还是太天真了么。
“那我要怎么办……”他喃喃。
“回去好好休息吧。”陆池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
朱礼站了许久，最终默默行了一个大礼，转身垂头丧气地走了。
回到朱府的时候，府里正因为他的突然失踪而乱成一团，朱二夫人看到他回来哭嚎着扑上前，将他死死搂在怀中，心肝肉儿地直叫唤。
“我可怜的孩子，才几日不见竟瘦成这样……母亲好心疼啊……”
朱礼任由他抱着，眼神却是疏离的。
朱二夫人见状，哭声更大了，“这是要剜了我的心啊！这才几日功夫竟将孩子养跟我这个母亲离了心啊！”
朱老太爷拄着拐杖走出来，见到这乱槽槽的场面，重重地杵了杵手中的拐杖，面色阴沉地低喝了一声，“闭嘴。”
声音不大，朱二夫人却是一下闭了嘴，不敢再嚎了。
朱礼垂下头，不语。
“都杵在这里做什么？带三少爷回房休息。”朱老太爷又重重地了杵了杵手中的拐杖，显得气得狠了。
朱礼不敢言语，默默随着泪眼汪汪捂着屁股仿佛又挨了板子的书僮回了房间。
“少爷啊！你可长点心吧！我娘说我这些时日跟着你都瘦了！”胖书僮一边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着，一边哀哀地道。
每次少爷调皮，总是他遭殃！
朱礼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肉，以及那快要长扑出来的双层下巴，默默撇开头，没理他。
胖书僮终于察觉到自家少爷今日异于寻常的沉默，默默闭了嘴，好半晌，又轻轻地劝了一句，“其实族学也没什么不好，有很多人想进还进不去呢。”
是啊，那么多人想进还进不去呢。
所以他就该感恩戴德。
朱礼默默回到床，默默躺在床上，脑袋还在一抽抽地疼，他捂着脑袋有点灰心地想……也许他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吧。
被母亲愚弄，被爷爷摆弄，永远如傀儡般身不由己，不能有自己的思想和决定。
小小的少年，生平第一次，想起了“一辈子”这个有点沉重的词。
第二日，朱礼并没有去族学。
因为他伤了脑袋，郎中说要好好休养一顿时日，朱礼想，爷爷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的不近人情。
这日上午，陆池再次来朱家登门拜访，见了朱老爷子一面。
陆池离开之后，朱老爷子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天一夜。
隔日，便去见了朱礼。
“待你头上的伤痊愈了，便回学堂去念书吧。”朱老爷子看着端坐在床上一副认命模样的孙子，面色沉沉地道。
朱礼一愣，一下子抬起头，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
他原以为今日爷爷是来勒令他去族学上课的。
“关于你要拜师的事情，也待你痊愈之后办吧。”朱老爷子又道。
这一下，朱礼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许久，他才在床上跪下，磕了个头，真心实意地道：“谢谢爷爷。”
“谢你先生吧。”朱老爷子看着这个从不肯对他低头的孙子难得乖顺的模样，有些感慨地道了一句，“他是个好先生，莫要让他失望。”
虽然只是个秀才，虽然声名不显，但那位陆先生，的确是个有大才的，且慧眼如炬。
然后，不待朱礼反应，朱老爷子转身走出了他的房间。
朱礼呆呆地看着爷爷离开。
先生？
先生到底做了什么？
朱礼头上的伤结痂之后，他果然便回了学堂念书。
朱老爷子亲自准备了束脩，让朱礼正式拜了陆池为师。
坐在久违的学堂里，朱礼竟然平白生出一种感动的情绪来，他双手支着下巴，认真地看着正在讲课的先生，心里实在好奇，先生到底和爷爷说了什么，竟然就能让爷爷改变主意，要知道……他爷爷的固执可是出了名的。
“克己，你来回答。”陆池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朱礼条件反射一样站了起来。
嗯，“克己”是他的字，拜了先生为师后，先生赐的字。
克己复礼，据说是饱含了先生对他的期待，但不知为何他总是感觉到一股森森的恶意，大概是错觉吧……毕竟先生那么好。
是的，朱礼现在十分喜爱并且崇拜着他的先生，因为他的先生做到了答应他的事……也许是因为答应了施姐姐？算了管他呢，光凭先生竟然说服了他爷爷，在他绝望的时候给了他这样大一个惊喜，就值得他这样的喜欢和崇拜！
“上课不认真，罚抄《春秋》两遍。”正感动着，便听先生面无表情地道。
朱礼感动的表情一下子裂了。
他错了！先生还是那个恶劣的先生！

第七十七章
散学后，朱礼磨磨蹭蹭地留到了最后。
陆池也没有搭理他，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
朱礼一看，赶紧腆着脸走上前帮着一起收拾，“先生。”
“有话直说。”
朱礼嘿嘿一笑，“那我直说了啊……”
陆池凉凉地瞧了他一眼。
朱礼立马收敛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有些期期艾艾地问，“先生……你是怎么说服我爷爷的啊？”
他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了。
“很想知道？”陆池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朱礼点头如捣蒜。
“其实我只说了一句话。”陆池也没有瞒他。
“什么话？”朱礼越发的好奇了。
“莫要揠苗助长。”陆池淡淡地道。
朱老爷子一时得了个天赋异禀的孙子，如获至宝，便失了寻常心，只想着将这块上好的璞玉狠狠打磨出来，却没有想过急于求成，也可能会彻底毁了这块璞玉。
其实这样浅显的道理那位经过宦海沉浮的朱老爷子又怎么可能不懂，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待他想通事情自然便成了。
陆池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自家先生，“先生，你真是太好了。”
“即便如此，《春秋》也还是要抄的。”
朱礼的脸一下子垮了。
说好的莫要揠苗助长呢！
陆池却是懒得再搭理他，转身回去了。
今日天气不错，身体也是这几日都不曾有的松泛，前些日子得了风热留下的后遗症似乎全都消退了，只有一点不如意……
“先生，最近施姐姐怎么不曾来寻你啊？”身后，朱礼蹦跳着跟了出来，脆生生地问。
陆池脚下微顿，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
朱礼立时僵住，感觉不太妙。
“五遍。”陆池公然公报私仇。
说完，施施然走了。
说好的为人师表呢！朱礼眼巴巴地看着先生绝情的背影，十分悲愤。悲愤过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厚着脸皮跟了上去，反正他刚好也不想回去面对母亲无休止的唠叨，近来母亲一见他就抹眼泪，说是有人要离间他们母子的感情，着实令人头痛又烦躁。
且，君子一诺，他可还没有忘记自己答应了施姐姐要替她试一试先生会不会武功呢。
陆池自然不可能没发现身后跟着的小尾巴，凉凉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了少年谄媚的笑脸，他倒也没说什么，随他去了。
带着个小尾巴回到柳叶巷的院子门口，陆池便看到院子门口的角落里又放了一个瓦罐。
“咦，这是什么啊？”一路尾随而来的朱礼好奇地凑上前看了一眼，总觉得这个瓦罐有些眼熟，仿佛最近自家府上的管事进了一批类似的瓦罐？
陆池没搭理他，左右看看，没有寻着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拎着瓦罐进了院子。
朱礼赶紧腆着脸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一面四下里打量着先生家的院子，一面好奇地偷觑先生手里拎着的瓦罐。
陆池拎着瓦罐进了厨房。
朱礼见先生并不招呼他，便开始对着院子里青枣树上沉甸甸的果子流口水，又十分眼馋架子上一串串晶莹剔透的葡萄，好饿啊。
见先生迟迟没有出来，朱礼眼珠子微微一转，将袍摆系在腰间，搓搓手猴子一样窜上了树，摘了枣子塞进嘴里，成熟的枣子脆甜脆甜的，一口下去口舌生津，当下眼睛一亮，坐在树上甩开膀子吃得不亦乐乎。
待陆池出来，便见自己刚收下的学生跟个野猴子一样骑在树上吃果子，当下眼角一抽，“下来。”
朱礼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竟是一头栽了下来，正是惊恐万状觉得自己这回铁定要摔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时候，便见自家先生脚下轻轻一点，竟如谪仙人一般飘然而来，然后……一把拎住了他的衣领子。
天地陡然间倒转，朱礼晕乎乎地站在地上，感觉到脚下脚踏实地的感觉时整个人都是懵的，若非口中还咬着半颗枣，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天啦，先生真的会武功！不不不，不仅仅是会武功，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就和话本子里那些大侠一样能够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啊！
朱礼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锃亮，他咔嚓咔嚓咬完中的枣子，然后吞了吞口水，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家先生，“先生……”
陆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待他开口，便拂了拂袖子，幽幽地道：“克己啊，休要辜负为师的信任。”
朱礼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泛起了兴奋的红晕，先生果然是个大隐隐于世的高人吧！先前虽然拜了先生为师，但总觉得和先生仍是隔了一层，此时拥有了独属于他们师徒两人的小秘密，顿觉和先生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呢！
少年啊，这只是你的错觉。
朱礼正沉浸于自己先生是位隐世高人的兴奋感里，饥肠辘辘的肚子却发出了抗议的呼喊声，半大的少年正是最容易饿的时候，陆池看了看这傻乎乎的少年，蹙了蹙眉，“跟我来吧。”
朱礼响亮地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跟着先生进了厨房。

第七十八章
厨房的桌上摆着那只眼熟的瓦罐，陆池转身拿了碗来，从瓦罐里盛出了一碗还热腾腾的粥，递到他面前，“吃吧。”
“多谢先生。”朱礼满怀感动地抱住了碗，先生果然是个嘴硬心软的好先生啊！
饥饿的驱使之下，他赶紧低头尝了一口碗中热乎乎香喷喷的粥，只觉得满口鲜香，别看只是一碗粥，但内容却极为丰富，他能吃出里头有干贝和海米的味道，十分美味。
不过……朱礼忍不住好奇，又偷偷瞧了桌上那只十分眼熟的瓦罐一眼，这粥哪来的？
“施姑娘送来的。”陆池仿佛看出了他的困惑，淡声道。
此时表面淡然的陆池心里却是极为郁闷的，这粥倒是每日都送的，只是这送粥的人……他却已经好几日没见着了。
他甚至故意不曾去还罐子，但隔日还是这样一罐粥送到他门口，如今他厨房的架子上已经摆了好些个这样的瓦罐……说起来，阿柯到底买了几只瓦罐？怎么就送不完呢？
第一次在院子门口看到罐子，陆池心中是美滋滋的。
第二次看到罐子的时候，虽然有些奇怪为何换了个新罐子，他也还是美滋滋的，因为当时他正担心她生气不理他了呢，结果竟然还愿意送粥来，虽然口感吃着和之前的肉糜粥不太一样，仿佛加了很多食材，味道倒还鲜美。
但是，第三次再看到这个罐子……他就有点头疼了。
最头疼的是，他总是逮不住送粥的人。
他甚至有些阴暗地想，阿柯莫不是故意报复他先前闹别扭非要吃肉糜粥，所以便一日一送好让他吃个够？毕竟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吃啊，像如今他闻到这粥味，便有些饱了呢。
虽然这么想有些对不住阿柯，但真的毫无胃口啊！
朱礼听到这粥竟然是那位施姐姐送来的，愣了一下，随即讨好地笑了笑，“施姐姐手艺真好啊。”
内心却开始纠结起来，他答应了要替施姐姐试探先生会不会武功，如今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可是……他先前又答应了先生不会辜负先生的信任。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一边想一边吃，不知不觉一碗粥就见底了。
陆池瞥了他一眼，又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喜欢就多吃点。”
这些时日他日日喝粥，喝得都快吐了……今日总算有人替他分担了，收下这个学生也不是毫无用处嘛。
“先生你真好。”朱礼哪知他家那看似光风霁月的先生内心里的小阴暗，当下十分感动，这份感动让他瞬间做出了决定，“先生，其实我有件事隐瞒了你……”
“嗯？”陆池挑眉。
“施姐姐曾向我打听先生会不会武功。”朱礼一下子将施伐柯卖了，他有些羞愧地道：“我先前答应了要替她试探一下先生……”
“哦？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施姑娘，为何又将此事告诉我呢？”陆池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心里却是一下子警觉了起来，他想起了阿柯先前打碎的那只碟子，当时他便觉得她的动作十分刻意，因此不曾出手，如今想来……那竟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功夫？
又联想到她先前在他面前提起千崖山飞琼寨，莫不是已经对他的身份起疑了？
……至少现如今，他的身份还不能暴露。
听先生这样问，朱礼越发的羞愧了，为自己先前的摇摆不定，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一脸认真地道：“因为学生不能辜负了先生的信任。”
毕竟，先生是为了救他才暴露了自己身负武艺之事呢。
“为师很欣慰。”陆池点点头，然而话音一转，又道：“但言而无信，不知其可，吃完了么？吃完了便去蹲马步吧。”
这变脸简直来得猝不及防。
朱礼一下子呆住了，“为……为何要蹲马步？”
一般不是罚抄书的吗？
“你不想习武么？”陆池微微一笑，诱惑道。
朱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先生……您要教我武功？”
“要习武，基本功要练扎实，先蹲马步吧。”陆池高深莫测地道。
朱礼被忽悠得一抹嘴，心甘情愿地去蹲马步了。
然而才蹲了一小会儿，朱礼便东倒西歪地有些支撑不住了，在这温暖的春日竟是已是汗流浃背了……而他的先生呢，正施施然坐在一旁，一边看书一边吃着洗净的青枣和葡萄，惬意得令人发指。
直至此时，朱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是不是又被先生忽悠了？如今窥得了先生会武的真相，那日后先生便又多了一种惩罚他的手段啊！
正在朱礼水深火热地蹲马步的时候，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扣门。
“有事弟子服其劳，学生这便去开门！”朱礼眼睛一亮，忙道。
“好好蹲着。”陆池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打碎了他的小算盘，起身自己去开门。
正所谓一说曹操，曹操就到，此时站在门外的不是旁人，正是刚被朱礼卖了个干净的施伐柯。
施伐柯这几日着实忙得很，朱颜颜要寻她说话，贺可甜又埋怨她有了新人就冷落旧人，然后又见了朱夫人一面，可以说忙得晕头转向分身乏术。在见过朱夫人之后，施伐柯心里便有了底，如今朱家对这门亲事是诚意十足的，现在问题就在陆公子身上……毕竟先前看他对这门亲事并不十分热衷。
于是，施伐柯又来了一趟柳叶巷。

第七十九章
“阿柯？”陆池看到大门外俏生生站着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什么比心心念念的人突然就站在了自己面前更令人高兴呢？
虽然已经习惯了他的模样，但施伐柯仍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长成这样真的是妖孽啊！默默稳了稳心神，施伐柯又仔细端详了他一番，见他气色好了许多，眉目不自觉便舒展了开来，“你身体如何了？”
“已经大好了。”陆池一连几日没见着她，此时哪敢拿乔，态度可以说非常之殷勤了。
施伐柯见他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和上回见他时别扭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不由得暗自点头，果然先前是因为身体不适这才显得脾气略古怪了些，如今身体大好了，可不就又变回了原先那个通情达理的陆公子了么。
安下心，施伐柯拿出媒人的派头，笑容可掬地看着他道：“我想着学堂那边该是散学了，这便直接来你家寻你，你吃过饭了么？”
陆池却是微微一僵，立刻想到了那罐被朱礼分享得差不多的粥，略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略有些含糊地道：“嗯，很美味，多谢你了。”
嗯？很美味？多谢？
施伐柯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唔，为什么这句话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合在一起竟然就听不懂了呢？
陆池没有注意到她奇怪的眼神，侧过身让她进门，“进来坐吧。”
施伐柯便按捺下了心里的疑惑，抬脚进了院子，然后……便看到了正苦着一张脸在院子里蹲马步的朱礼。
施伐柯有些惊讶，随即想起了前些日子朱家老太爷亲自主持的那场动静不小的拜师礼，心里便有了数，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朱小公子，恭喜你得偿所愿啊。”
正汗流浃背一脸认命地蹲着马步的朱礼冷不防看到刚被自己卖了个干净的正主笑盈盈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这冲击不可谓不大，他一惊之下，下盘立刻松懈了下来，“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施伐柯倒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也“哎呀”了一声，忙上前去扶他，“小心点啊。”
然而朱礼站了这么久的马步，全凭意志力撑着，此时腿脚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想赖在地上坐到天荒地老，根本没有力气起来。
“施姐姐，别别别，我腿软……”
“这是怎么了？”施伐柯见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想起刚刚见他时正蹲马步呢，不由得问，“莫不是马步蹲久了腿上没力气？”
朱礼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一副气都喘不上来的样子，张着嘴活像条搁浅的鱼。
“凡事都得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施伐柯见他这般痛苦，便劝了一句。
是啊是啊，得循序渐进啊先生！
朱礼点头如捣蒜，复而一脸希翼地望向站在施伐柯身后的先生，然后……便对上了先生凉飕飕的眼神，顿时一个激灵，当下也不用施伐柯搀扶了，手脚并用十分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施伐柯嘴角抽了抽，感觉……这孩子本质仿佛还是个熊孩子？
朱礼爬起来之后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被施姐姐撞见在蹲马步，岂不是会怀疑先生会武功？一时不由得方寸大乱，十分忐忑地望向自家先生，生怕被迁怒，天可怜见他真不是故意的！……是先生让他蹲的马步啊！听到有人敲门还不许停！
“克己先前惫懒惯了，身子看着壮实，全是虚的，因此需要好好打磨一番。”陆池完全没有搭理一旁方寸大乱，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朱克己，兀自笑盈盈地跟施伐柯解释道，“毕竟日后下场考试，体力也很是重要。”
神态可是说十分自然了，看得朱礼叹为观止，先生不愧是先生，竟有这般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功力，他果然还是差远了啊！
……自此，朱克己在自家先生的影响下，向着脸厚腹黑之道狂奔而去，拉都拉不住了。
陆池这么一解释，施伐柯倒是深以为然，复而又有些复杂地看了陆池一眼，她先前撞见他在练拳时也是这么想的，只当他和自家三哥一样修习了强健身体的拳法，可是如今朱颜颜信誓旦旦地认定了他……这个家伙，分明是有武艺在身的吧。
不过，他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勉强。
“克己，是你给他取的字吗？”施伐柯甩开脑袋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注意到陆池的称呼，好奇地问。
陆池点点头，“克己复礼，此字乃是要他时时警醒克己修身之道，凡事克制私欲，严以律己为上。”
朱礼缩了缩脖子，只觉得先生取的这个字果然沉甸甸的令他很有负担啊！
施伐柯却觉得这个字十分的有学问，连连点头，对站在一旁手软脚软的朱克己道：“你先生对你的期望很高啊，你莫要辜负了先生的期望。”
朱克己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
心里却是十分的心虚的……毕竟说起来他能够顺利拜先生为师，也多亏了施姐姐帮忙，结果他转头就把她给卖了。
仿佛有些不厚道呢。
“今日就练到此处，你回家去吧。”陆池瞥了他一眼，摆摆手，道。
撵人的意味可以说十分明显了，很明显是不想这个碍眼的家伙在他家里打扰他和阿柯独处，明晃晃的仿佛一百根点燃的蜡烛，嫌弃之极。
朱礼正是十分心虚的时候，又蹲马步蹲得脚软，此时听到先生发话，虽然腹诽着先生不厚道，见到施姐姐就不管他这个学生了，简直毫无节操！但他此时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废话，毕竟后果难料啊！且……此时他竟然有点想念继母了呢，虽然他也知道好歹，但有求必应的日子真是太舒心了嘤嘤嘤……
“是，先生，学生这便告辞了。”朱礼恭敬地跟先生道别，然后又认真地对施伐柯作了一揖，“施姐姐，我先回去了。”
说完，丝毫不敢废话，麻溜地从院子里消失了。

第八十章
施伐柯有些惊讶，此时的朱克己和先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小胖子真的是判若两人了呢，不由得感叹，“朱小公子懂事了许多呢。”
这一回，陆池倒是点点头，赞同道：“有些长进。”
至少，很有眼力劲儿了。
“我已经把画赔给可甜了，可甜很喜欢，谢谢你。”施伐柯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地道，显然去了一桩心事十分开怀。
“不必客气。”陆池微微一笑，“我也要多谢你。”
“嗯？谢我什么？”施伐柯眨巴了一眼眼睛，一脸疑惑的样子。
“多谢你这几日的粥。”陆池说着，略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鼻子，“不过……明日能否不送了？我这几日……日日喝粥，着实有点受不住。”
他眸色软软，带着一丝讨饶的意味。
施伐柯难得看到他这副模样，竟觉得心口一阵乱跳，感觉被他这样软软地看着，根本没办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下意识便一叠连声地道：“好好好……”然后，突然回过神来，“呃等一下，这几日的粥？”
陆池察觉美人计仿佛管用？但随即又察觉她的神色仿佛有些不大对……
“我只送过一次粥啊。”施伐柯眨眨眼睛，一脸困惑地看着他，“莫非这几日竟是日日有人给你送粥？”
陆池愣住了，不是施伐柯……那日日往他院子门口送粥的是谁？
他有些急切地将施伐柯拉进厨房，让她看架子上那一排瓦罐，几乎是有些颤抖地问，“这些……不是你送的？”
施伐柯默默摇头。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两人面面相觑了半晌。
然后，施伐柯冷不丁想起了最近十分热衷于熬粥的朱颜颜，以及她红着脸问她那粥陆公子会不会喜欢时的表情……
“唔……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谁？”
“还记得那日在我家厨房见过的那位姑娘吗？”施伐柯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
“嗯，她吃了我的肉糜粥。”陆池冷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道。
这般耿耿于怀的样子让施伐柯有点头疼，她按了按额头，“那姑娘便是朱家小姐。”
陆池眉头一挑。
“想来应该是朱小姐吃了你的粥感觉十分愧疚，所以才送粥来给你当作赔礼吧。”施伐柯解释道。
陆池呵呵一声，那还真是多谢了！
一想起这几日自己硬着头皮喝粥，就为了不辜负阿柯的心意……他便十分心塞。
“其实我今日便是为了朱家小姐的事情而来。”施伐柯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便顺势说出了来意。
听到这句话，陆池的神色一下子冷淡了下来，他板着脸道：“若还是为了先前那桩荒谬的亲事，就不必再提了。”
“怎么能用荒谬来形容呢。”施伐柯不甚赞同地看着他，复而又神秘兮兮地道：“你就不好奇为何朱家又回心转意来向我托媒么？”
回答她的是陆池斩钉截铁的三个字，“不好奇。”
施伐柯被噎住，怎么会有人这么没有好奇心的啦！
见她瞪圆了眼睛，陆池叹了一口气，摆出一个无奈到近乎于妥协的表情，“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那门亲事都不必再提了。”
虽然摆出了一副妥协的表情，可是这话，却是一丝妥协的意思都没有呢。
施伐柯怎么可能就这么死心，做媒，她可是专业的。
“还记得我先前问过你十年前是否去过千崖山吗？”施伐柯锲而不舍地换了个话题。
陆池心口一跳，面上的表情却不曾改变，“你先前不是已经回答了，说是因为十分向往千崖山上的飞琼寨，故有此一问么。”
“其实，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施伐柯看着他道。
“哦？”陆池略显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了下来，有些猜到她一再提起千崖山应该不是因为怀疑他的身份，而是有其他原因在……比如那个阴魂不散的朱小姐？
“其实我之所以那么问，还有一个原因，只是当时我犹豫了，因为此事涉及到了朱家小姐的闺誉，这世道对女子严苛，作为媒人我不得不谨慎。”施伐柯一脸认真地道。
“那现在为何又来告诉我了呢？”
“此事说来话长，事实上，朱家这门看似来得有些蹊跷的婚事，是因为十年前的一桩旧事。”
陆池叹了一口气，“既然说来话长，那便坐下慢慢讲吧。”
两人走出厨房，施伐柯从善如流地随他在院子里坐下，看了一眼桌上倒扣着的书，竟是最近新出的话本子……原来秀才也看闲书啊。
陆池见她表情诡异地看着桌上的话本子，面色不变且神态自若地将桌上装着枣和葡萄的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碟子里洗净的葡萄上面还挂着些许的水珠，个个晶莹剔透，看着很是馋人，施伐柯受不住诱惑拿起一个，只这葡萄皮十分难剥，好容易剥完一个塞进嘴里，唔……好甜。
甜归甜，施伐柯却再没伸手拿第二个，这剥皮实在太费劲了，手上还粘乎乎的。
陆池见状，随手拿起一旁的湿帕子递给她，施伐柯接过擦了擦手，轻咳一声，总算没忘记正事，“这事儿要从十年前说起，十年前……朱家老太爷致仕返乡，全家搬来铜锣镇，途经千崖山的时候遇到了一伙匪徒劫道，当时只有八岁的朱小姐不慎落入了匪徒手中……”
施伐柯说到这里，看了陆池一眼，仿佛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并没有，陆池并没有任何触动，他正忙着剥葡萄，晶莹剔透的葡萄在他的指间轻轻转动，施伐柯忍不住盯着看了半晌，不由得感叹，这真是一个好看到手指头的人啊……
“嗯？”陆池注意到她的视线，想了想，便随口捧了个场，”然后呢？“
虽然，他对此并不感兴趣。
“……千钧一发之时，有一个少年出手救了她。”感觉到他敷衍的捧场，施伐柯抽了抽嘴角，接着道。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我便是那个少年？”陆池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眼神，面上露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你不记得了吗？”施伐柯紧紧地盯着他，“救下朱小姐之后，那少年还给了朱小姐一个信物，答应日后会来娶他……”
陆池失笑，摇摇头道：“我想，朱小姐应该是认错人了。”
一边说着，一这将手边的碟子推到施伐柯面前，碟子里装的都是已经剥好了的葡萄，一粒一粒的果肉完整、盈盈欲滴，看着就很有食欲。

第八十一章
施伐柯愣了一下，下意识吞了一下口水，“给……给我的？”
“嗯。”陆池继续垂眸慢悠悠地剥葡萄，动作看着不快，但很快便又剥好了一个，放进了施伐柯面前的碟子里。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施伐柯顿时笑眯了眼睛，拈了一个放进嘴巴里，无限满足。
一连吃了好几个，施伐柯才想起正事，清了清喉咙道：“其实我先前没有同你说出这桩亲事的原委，便是担心朱小姐认错了人不好收场，可是那日朱小姐在我家厨房里见过你之后便十分激动，说她绝对不可能认错人，肯定你就是当年救了他的那个少年。”
陆池摇头，断然否认，“不是我。”
施伐柯一边吃葡萄，一边看他剥葡萄，默默看了一阵之后，冷不丁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了他的手腕。
“嗯？”冷不防被她拉住手，陆池一时僵住，仿佛被点了穴一样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施伐柯转动了一下他的手，然后在他的左手内侧看到了一枚形状奇特的刺青，定睛一看，果然如朱颜颜所说的一样，是个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模样。
“你当真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吗？”施伐柯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我根本不是你口中那个救了朱小姐的少年，又如何会记得什么往事？”陆池也看着她，几乎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意有所指地提醒她，“毕竟，我可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施伐柯立刻想起那只无辜被打碎的粉彩碟子，一时也有些犹疑不定了起来。
可是，朱颜颜认定了是他，且他手上也有朱颜颜所说的刺青。
到底是哪里弄错了呢？
“可是，据朱小姐所说，你手上这枚刺青和当年那个救了她的少年手上一模一样呢。”施伐柯看着他，试探道。
陆池眉头猛地一跳，垂眸看了一眼腕上那枚有点碍眼的刺青，心下忽然门儿清。
这个世上，有着和他一样刺青的人……只有两个，他那个不靠谱的爹和性格古怪的兄长。
爹虽然向来不大靠谱，但娘亲在上，他肯定没胆子乱来，那么……便是他那位性格古怪的兄长了吧。
啧啧，想不到他那道貌岸然、性格古怪的兄长居然惹了这么一桩风流公案。
陆池定定地看了施伐柯一眼，随即撇过头，轻嗤一声，“抱歉我对此事毫无印象，该不是朱小姐见我生得好看，便对我一见钟情，所以才编出这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吧，毕竟话本子里也这么写过。”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这个人如今也可以坦然说出自己长得好看这样的事呢……还有，他真的看了很多话本子吧！
“怎么不讲话了？”陆池半天不见她开口，又回过头来，问。
……不知道该怎么接呢。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陆池挑眉。
哪里都不对啊！
“难道我生得不好看？”陆池一脸困惑地说着，缓缓扯出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的笑来。
施伐柯下意识吞了一下口水，好看的好看的！
“好看到你都舍不得放开我了吗？”陆池笑盈盈地继续道。
嘎？
施伐柯呆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握着陆池的手没有松开，不知为何一下子涨红了脸，如烫着了一般忙不迭地松开了他的手。
陆池低头揉了揉手腕，因为剥葡萄的关系，手上还粘乎乎的，他顺手拿过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仿佛没有察觉到施伐柯一瞬间的不自在，若无其事地道：“明日我休沐呢。”
“嗯？”
“我昨晚夜观天象，明日天气应当不错，不如我们去踏青吧。”陆池将手中的布巾丢到一旁，支着下巴面露惆怅，“再不踏青，就要入夏了呢。”
施伐柯被他惆怅的表情蛊惑，险些就要应了，好在关键时刻回过神，断然拒绝了。
踏什么青！她是来说亲的！
陆池顿时面露失望之色。
“我们还是说一说关于朱小姐的事情吧……”施伐柯试图将话题带入正轨。
“长得好看不是我的错，可是，我不可能因为朱家那位小姐莫名其妙无中生有地编出一段过往就得认帐啊。”陆池一脸漠然道。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陆池连这般赖皮的话都说出来了，她还能怎么办呢？看来今日八成是要无功而返了啊。
然而事实上施伐柯相信朱颜颜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反而陆池却是十分可疑，总感觉他有事瞒着她似的，奈何他一口咬定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她能怎么办呢？！
施伐柯默默地运了一口气，她是个专业的媒人，自然不能同他怄气。
吃人家的嘴软，她也不好勉强逼问，且做为一个称职媒婆的职业道德不允许她这么做，施伐柯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似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面对油盐不进的陆池，施伐柯不出所料地无功而返……葡萄倒是吃了不少。
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家，却在家门口看到了一辆十分眼熟的马车……这不是朱家的马车么？……该不是朱颜颜又来了吧？
正思量着，便见朱颜颜的奶娘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十分眼熟的瓦罐。
……正和陆池家中摆在厨房架子上的那一排瓦罐长得一模一样呢。
“施姑娘你可回来了。”奶娘笑容满面地说着，将手里的瓦罐递给她，“这是我家小姐特意给你熬的粥，你家兄长说你不在家中，我等了你许久呢。”
施伐柯默默接过那十分眼熟的瓦罐……难道不是顺便吗？而且明明可以将粥放在她家啊，这样特意等着她，想来也不仅仅是为了送粥吧。
果然，奶娘将粥罐子递给她之后，又笑了一下，殷切地问，“不知先前托给姑娘的亲事，说得如何了？”
施伐柯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奶娘立刻紧张起来，“怎么？”
“陆公子说颜颜认错了人。”施伐柯一脸苦恼地道。

第八十二章
“什么？！”奶娘一脸震惊，随即眉毛一竖，面露怒色，“便是认错又如何，我家小姐能够看上他那个一穷二白的穷秀才，他竟然还敢如此拿乔？着实可恶！”
“……这话也不是这般讲，若当真不是他，他却将错就错冒认了，便是人品堪忧。”施伐柯听着这话着实刺耳，赶紧截了她的话头，辩解道：“若颜颜真嫁了这般人品堪忧之人，岂不是推她落了火坑嘛。”
奶娘一噎，品了品这话仿佛也有道理，便有些六神无主起来，口中念叨着，“我可怜的小姐……”一边又要落下泪来。
施伐柯一见奶娘又要落泪，便觉得头大如斗，一旦事情和她家小姐挂钩，这奶娘必然是一副关心则乱的样子，见她一把年纪老泪纵横的样子，施伐柯赶紧摸了帕子递给她，“您先别急……”
奶娘顺势握住了施伐柯的手，“施姑娘，我心疼我家小姐啊……日日熬了粥巴巴地送了过去，还催我来寻你探消息，这要是知道那陆秀才竟然不肯认她，还不知该如何的伤心欲绝呢，她的身子才有了些起色，眼见着性子也开朗许多，如今，如今……我这一想便是心如刀割啊……”
果然陆池那儿的粥是朱颜颜送的，给她送粥也是顺便啊……奶娘你暴露了喂。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
“施姑娘，我家小姐最是信任你了，你就透个底儿，这事儿……到底还有没有希望能成。”奶娘抓着施伐柯的手，泪眼婆娑地问。
施伐柯犹豫了一下，“就陆公子目前的态度来看，似乎……可能性不大，但……”
“但？”奶娘眼睛亮了亮。
“但我总觉得陆公子那儿……似乎还隐瞒了些什么。”施伐柯想了想朱颜颜哭泣的小脸，把心一横，道。
奶娘心里稍稍稳住了些，握着施伐柯的手又紧了紧，“这事儿还请施姑娘多多费心，不管结果如何，老奴和夫人都感激你，小姐也是。”
说着，奶娘匆匆走了。
施伐柯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去，无奈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粥罐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进了自家大门。
第二日果然是个好天，阳光明媚，风清日朗。
施伐柯的心情却是一点都不明媚，奶娘的嘱托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可她对怎么撬开陆池的嘴却又半点头绪都没有，于是她今日哪都没去，闷在家中和狗胜玩耍。
今日施重海也在家，他已经几日没有出门访友了，此时正在书房作画，他瞧了一眼窗外那个气鼓鼓的姑娘和那只蠢兮兮的斗鸡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垂眸含笑作画。
画的正是那个气鼓鼓的姑娘和那只蠢兮兮的斗鸡，院子里的情形跃然纸上，十分的生动有趣，画功可见一斑。
说起来这几日阿柯忙得团团转，一副业务比娘还繁忙的样子，今日怎么突然就闲得和狗胜较劲了？莫不是……朱家那门亲事出问题了？
不知道正被自家三哥隔窗偷窥的施伐柯默默瞪着狗胜，狗胜这家伙竟然敢站在高高的草垛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副不屑至极的模样，简直欺人太甚。
可恼！
正和狗胜大眼对小眼的时候，忽闻外头有人敲门。
施伐柯不甘心地瞪了狗胜一眼，转身去开门。
打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竟然是贺可咸。
“贺大哥？”施伐柯的表情有些惊讶，贺可咸可是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虽然小时候也经常一起玩耍，可是后来贺可咸接手了家业，整个人便忙得跟陀螺似的，根本没什么闲暇，渐渐便有些疏远了，长大之后更只觉得是朋友的哥哥……而且还是臭脾气不易相处的那一类。
眼下这般贸然登门，想来是出来寻可甜的？
想着，不待贺可咸开口，施伐柯便十分自觉地道：“可甜今日没来找我呢，不在我家。”
贺可咸下意识便将手中拎着的雪花酥背到了身后，略有些不自在地接了话头，“咳，她不是讨了我那套水玉棋子，说是要和你下棋么？”
谁料施伐柯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可甜说那套棋子你宝贝得很，只肯借她玩两天，早已经讨回去了啊。”
贺可咸一滞，很好，蠢妹妹又让他背黑锅了。
坐在家中练大字的贺可甜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发凉。
施伐柯见贺可咸憋着气一副牙痒痒的表情，立刻笑了起来，“我就说贺大哥不可能这么小器嘛，可甜那家伙分明是不乐意和我下棋，拿贺大哥当筏子呢。”
贺可咸几乎要感动了，比起蠢妹妹什么的，果然还是阿柯最善解人意了啊。
“咳，可甜不在你这里，大概是去了别处吧。”贺可咸轻咳一声，内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理由留下来同她说说话。
施伐柯却已经主动笑道：“既然来了，便进来坐坐吧，我三哥也在家呢。”
贺可咸没有想到这青天白日的，施重海竟然会在家里，但难得阿柯邀他进门，他便从善如流地走进了院子。
“三哥，贺大哥来了。”施伐柯喊了一声。
正在书房作画的施重海闻言，眉头一挑，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净了手走了出来，笑容可掬地对着贺可咸拱了拱手，“哎呀贺大哥，稀客啊。”
贺可咸一阵心塞。
怎么就成了稀客了？明明他也是和阿柯青梅竹马一起玩到大的……但仔细想想，他仿佛的确甚少来施家，这么一想又有些抑郁了，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小时候也是一起玩的，结果阿柯和褚逸之那个蠢书生倒是一直玩得挺近，偏和他疏远了，哎呀不能想，一想就好气哦。
呵呵，还好褚逸之那个蠢书生已经娶了个不省心的娘子，再不会来碍眼了。

第八十三章
“贺小妹没来么？”施重海又顺嘴问了一句。
贺可咸默默盯着眼前这个一脸笑意的娃娃脸，心中一下子警惕了起来，贺小妹？！竟然叫得如此亲昵，简直岂有此理！……然而他不好翻脸，毕竟他也觊觎着人家妹妹呢。
哼，就看谁本事大了。
看最后是他撬了他妹妹，还是他撬了他妹妹！
思绪一转，贺可咸亦端起了生意场上最为和善无害的笑容，“我那不省心的妹妹出去顽了也没个交代，我这不是正寻她呢。”到这个时候还不忘圆了先前和阿柯说话时给自己挖的坑，然后毫无心理障碍地一口黑锅砸在了自己亲妹妹身上。
嗯，来而不往非礼也。
难得乖乖坐在家中练大学的贺可甜又狠狠打了个喷嚏，然后奇怪地揉揉鼻子，总感觉仿佛有人在说她的坏话？
“贺小妹向来乖巧端庄，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吧。“施重海笑呵呵地打圆场，他多聪明一一个人，自然看得出来贺可咸此番登门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且那日阿柯说她去盛兴酒楼买酒，结果那店伙计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有酒却不肯卖于她，想来是得了谁的吩咐，甚至还疑心是他搞的鬼。
很少有人知道，眼前这个糖饼铺子的少东家，正是盛兴酒楼的主人呢。
哼，想叼走他妹妹的狼崽子。
”倒是打扰施三哥读书了，回头我作东，请你去盛兴酒楼吃酒去。”贺可咸客气道。
施重海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贺可咸这厮比他大了三岁有余，倒还真好意思喊他一声“施三哥”，可见是为了阿柯脸皮都不要了，这般海腹诽着，面上却是忽地笑容可亲了起来，“贺大哥客气了，来者是客，快进来坐。“说罢，又对一旁傻站着的施伐柯道：“还愣着作甚，快去添些茶水来啊。”
施伐柯总觉得这气氛仿佛有些怪怪的，但因想着三哥喜欢可甜，可甜似乎也对三哥颇有好感，以后肯定还是要过贺大哥这一关的，便由得他们去了，乖巧地应了一声，去准备茶点了。
嗯，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美好的误会。
“阿柯。”贺可咸叫住了她，将手中拎着的雪花酥递给她，十分自然地道：“记得可甜说你喜欢吃这个，来的路上正好经过来福记，就顺手买了些。”
施伐柯见是雪花酥，眼睛都亮了，“谢谢贺大哥！”
不待施伐柯伸手来拿，施重海便伸手截过，转而塞进施伐柯手里，见她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来福记的雪花酥是顺路就能买的？不排上半天队能买上？！可长点心吧！
施伐柯被三哥瞪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三哥向来莫名其妙，她也没往心里去，脚步轻快地准备茶水了。
待施伐柯将雪花酥装了碟，又备了茶水过来，施重海和贺可咸二人还在你来我去地寒喧着，一个口称“贺大哥”一个口称“施三哥”，可以说十分的客气有礼了，且谁也不耽误谁，谁也不肯改口。
两人寒暄了这半天，讲得口都干了，施伐柯端来的茶水便分外及时，十分默契地双双住了嘴，端了茶水润喉。
施伐柯看了看贺大哥，又看了看自家三哥，总感觉……气氛越发诡异了呢。
因着这诡异的气氛，施伐柯手上一滑，差点打翻了装着雪花酥的碟子，眼见着碟子倾斜着掉了下去，满满一碟子的雪花酥就要糟蹋了，一旁坐着的贺可咸忽然伸手，那碟子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手里，碟子里的雪花酥亦是安然无恙。
施伐柯眼睛都看直了。
对嘛！这才是会武之人正确的反应啊！
“贺大哥你好厉害！”施伐柯惊叹。
贺可咸嘴角可疑地翘了翘，谦虚道：“只是跟着家中武师习了些三脚猫功夫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贺大哥真是深藏不漏啊。”施重海见自小妹毫不矜持的样子，在心里哼了哼，十分自然地截过了话头，争取不让贺可咸有机会和小妹搭上话。
贺可咸呵呵两声，“哪里哪里。”
于是，两人再度寒暄起来。
施伐柯默默坐在一旁，一边啃着雪花酥一边看他们尬聊，然后冷不丁起了个念头，插嘴问道：“贺大哥，如何才能看出来一个人会不会武功呢？”
“嗯？”正和施重海聊天的贺可咸看了过来。
“唔，就是说如果有一个人不承认自己会武功，有什么方法可以试他一试么？”施伐柯也是因为先前贺可咸徒手接碟子的举动才想起来这一桩，决定向他讨个主意试试。
如何才能试探出一个人会不会功夫？
贺可咸心中暗自警觉起来，阿柯这是想试探谁？当一个人太过在意另一个人的事情，如此大费周章也要试探一番……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能让阿柯这么在意的人会是谁？
“多简单一件事，带他去逛个街游个湖什么的，然后雇几个人去找茬，会不会武功到了危急的时候总会暴露的啊。”一旁的施重海习惯性抢过话头，坚决不让贺可咸有机会和小妹接上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施伐柯顿时眼前一亮，“三哥，想不到你挺聪明的嘛！”
施重海得意洋洋，“什么话，你三哥向来聪明！”
施伐柯难得没有同他抬杆，而是琢磨起这件事情的可行性，然后忽然想起来昨日陆池还说他今日休沐，要约她出门踏青的，多好的机会啊！这么一想，不由得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贺可咸见施伐柯当真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一下子皱起了眉头，不甚赞同地看了施重海一眼……这施三哥果然不是个靠谱的，不说管一管自家妹妹，竟然还帮着出这种馊主意。
因为心里存了事，贺可咸不一会儿就寻了个理由提出告辞了，并且在施重海虎视眈眈的目光中十分勇敢对施伐柯道：“阿柯，可否送我一程，我恰好有些事情要同你说。”
“孤男寡女，怕是不妥吧。”施重海试图阻止。
“施三哥不必担忧，送到门口便好。”贺可咸笑了一下，“且我毕竟也是和阿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不算是外人。”
厚颜无耻！
施重海简直叹为观止，贺可咸这脸皮快堪比城墙了吧，竟然就默默将自己归类于“不是外人”了？！到底谁允许了？！
爹娘大哥二哥小妹，快来看，他终于发现一个脸皮能胜过他的男人了！
然而小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甚至没有看他这个三哥一眼，便笑眯眯地对那个厚脸皮的奸商道：“贺大哥，我送你。”
然后，就在自家三哥的眼皮子底下，送贺可咸出门了。
胆大包天！

第八十四章
施伐柯才不管自家三哥如何腹诽，她正好琢磨着要去找陆池，这厢贺可咸就提出告辞，可以说非常有眼色了，因此她一路将贺可咸送出了门，十分和颜悦色地问：“贺大哥，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讲？”
贺可咸停下脚步，看向她，问：“阿柯，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试探的人是谁吗？”
施伐柯有些意外，他以为贺可咸是想问她可甜的事情，却没想到竟然问了这个，一时有些为难，“贺大哥你知道做我们这行口风得紧，不然容易坏事。”
贺可咸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施伐柯一见他这脸色，便是头皮一紧。
半晌，贺可咸缓缓吐出一口气，“是我思虑不周。”
施伐柯一愣，她都已经做好了被嘲讽的准备，没想到贺可咸竟然如此通情达理，不由得有些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贺大哥最近变得有些奇怪呢……
“为何这样看我？”注意到她奇怪的眼神，贺可咸问。
“贺大哥最近变得有些奇怪呢……”施伐柯下意识便道。
“哦？如何奇怪？”
“……出奇的通情达理。”施伐柯说完便后悔了，感觉自己简直在找骂，这话听着不是在讽刺他以往有多么的胡搅蛮缠嘛！
谁料贺可咸愣了愣，竟然笑了起来。
贺可咸长得很漂亮，要不然也不会被称为铜锣镇第一美人了，他笑起来尤其好看，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故而少年老成，少年时总喜欢板着脸，后来接手了家中的生意，不好见人就板着脸，他便学会了克制而有技巧的商业微笑，看起来也是老成持重，十分可靠。
然而此时他笑得有点放飞自我，两个小酒窝全露了出来。
然后，一根纤细柔软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上了他的脸颊，精准地戳中了他脸颊上的小酒窝。
贺可咸一下子愣住。
施伐柯也愣住了，随即猛地收回犯了错的手指别在身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刚刚在做什么？”贺可咸低低地开口，眼神有点幽深。
“酒窝太可爱了一时没忍住……”施伐柯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说完便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然后又突然想起了那个因为调戏贺可咸被他亲手打断了手丢出铜锣镇的倒霉蛋，她简直是在拿生命开玩笑啊！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贺可咸默默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原谅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施伐柯双手抱头十分没出息地讨饶。
“难道不是因为早就想戳戳看了么？”贺可咸动了动唇，幽幽地道。
“诶你怎么知道？”施伐柯呆呆地问，问完就后悔了，感觉自己钻进了圈套。
贺可咸露出了一个谜一样的笑容。
因为曾经有个小醉鬼，仗着自己喝醉酒调戏了他，戳了他的酒窝不算，还酒后吐真言，胆大包天地说，“我早就想戳戳看了，你酒窝，真可爱。”
但他没有告诉施伐柯，被一个小醉鬼调戏了这种事情他才不要说出来，他也要脸的！
“你当真准备用你三哥的那个馊主意？”没有回答施伐柯的话，贺可咸有些突兀地换了个话题。
”喂！我还在呢！”这时，一直躲在门后偷听的施三哥跳了出来，不满地道，“还有，你离我妹妹远一点，男女授受不亲！”
先前虽然看着有些不妥，但到底算是自家妹妹占了便宜，他也就忍了……
但这奸商抵毁他出的是馊主意，这就没办法忍了！
贺可咸抽了抽嘴角。
……偷听你还有理了？
施三哥却是毫不脸红，且干脆光明正大地走了过来，一副要旁听的架势。
“我不是说施三哥的主意不好，只是阿柯一个小姑娘要去哪里雇人？万一雇来的人真的存了歹心呢？”贺可咸正色道，说着，缓了缓又道：”若是非要找人来演这么一出，不如我来帮忙吧。“
“这有何难，我这个三哥自会替阿柯办妥的，就不必劳烦你了。”施三哥摆了摆手，大包大揽地道。
“既然有施三哥出手，那自然是没问题的，倒是我白操心了，告辞。”
“慢走不送。”施三哥笑眯眯地道。
贺可咸笑了笑，看了施伐柯一眼，转身走了。
施三哥得意洋洋地目送贺可咸离开，一回头便看对上了施伐柯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得嘴角一抽。
“三哥，你说话算话吧？”
“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数都数不清呢。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施三哥被施伐柯看毛了，“从小到大我给你出的主意还少吗？我当你一大早在纠结什么呢，这种事情早来问我不就好了，竟然宁可去问贺家那小子都不来问我，我对你很失望。”
语气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贺家那小子？明明先前还叫人家贺大哥的呢。
施伐柯默默腹诽着，不过想了想自家三哥的确是从小便给她出了不少主意……虽然干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事，简直军师一样的存在。
当然，最后的黑锅也是这个军师背的，对此施伐柯十分的心安理得。
“我就知道三哥最靠得住了。”施伐柯十分狗腿地上前扶他进屋，“来来来，我们计划一下。”
施三哥十分受用，老佛爷一般摆着架子回了屋。
然后，兄妹俩很快拟定了一个关于“英雄救美”的计划。
事不宜迟，就是今天了！

第八十五章
施伐柯敲开陆池院子的大门时，陆池正在院子里晒书，看到施伐柯拎了一个大大的食盒来找他，陆池有些惊讶。
“……你这是？”
施伐柯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我看今天天气不错，来找你一起去踏青。”
陆池扬了扬眉，“你昨日不是说今天很忙么？”
施伐柯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崩不住那张甜甜的笑脸，“那你去不去？”
陆池立刻笑弯了眼睛，很没有原则地道：“去哪儿？”
“我知道有个去处，那里原是一处花田，后来被弃了，没有人打理却反而有了百花盛开的异景，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都有人去赏花，渐渐就变成了一处踏青的好去处。”施伐柯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兴致勃勃了起来。
陆池也很感兴趣。
说去就去，陆池换了身衣裳，赶了驴车出来，带上施伐柯，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这个时节正是踏青的好时候，施伐柯和陆池坐着驴车一路出了镇，一路行人不少。
出了镇之后，驴车便渐渐慢了下来，道路一侧有条河，河边栽种了许多的垂柳，柳条随风轻摆，看着令人心情愉快，连周遭的气息都仿佛清新了许多。
再往前走，渐渐便有花香随风飘来，闻之令人心旷神怡，施伐柯看了一眼坐在前头驾车的陆池，心里正打着小算盘，却发现周边的行人有些多了……再仔细一瞧，嗬！尽是些大姑娘小媳妇，一个个都偷眼来瞧，更有大胆者一副跃跃欲试要上前来搭话的样子。
……感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再看陆池，今日大约是因为要出门踏青的关系，特意换了身赭色的春衫，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色若春晓。
“这位公子看着有些面生呢。”正想着，果然有人来搭话了。
搭话的女子长得十分艳丽，作妇人打扮，她刚从马车里把头伸出来，施伐柯便认出她来了，焦家的娇娇，虽然叫娇娇，但在家并不得宠，她那个考中了童生的弟弟才是家里的宝贝疙瘩。
焦家并不算富裕，为了供她弟弟读书，前年把她嫁给了段氏成衣铺子的老板作继室，那段老板年纪比焦娇的亲爹还要大上五岁，又是个暴戾的性子，据说原先的妻子便是被他搓磨至死的，家里还有个十多岁的傻儿子，因此段家虽然算是富户，却也没有好人家的姑娘肯嫁给他，而焦家因为供儿子读书已经捉襟见肘，焦娇又长得艳丽可人，当下便起了心思。
最后段老板花了一百两娶了焦家的娇娇。
当时镇上有良心些的媒人都不肯接这活，这事儿还闹到了施伐柯她娘面前，最后段老板砸银子请了芙蓉巷的李媒婆办成了亲事。
很多人背后唏嘘，暗骂焦家偏心眼为了儿子就把自己亲闺女往火坑里推。
但合该是焦娇的运气，成亲不到半年，那段老板一次出门喝花酒，不知怎地，竟然一头栽进了河里，再没爬起来，那段老板除了焦娇和那个傻儿子也没旁的亲人，傻儿子十多岁了还是只会傻笑，于是焦娇一下子从受气的继室成了段氏成衣铺子的主人。
后来还闹出了一些事情，焦家找上了焦娇，要把她改嫁，大约还打着段氏成衣铺子的主意，结果被焦娇轰了出去。焦娇花大价钱请了两个保镖前前后后的跟着，但凡看到焦家人上门那是一点情面不都不肯讲的，就让焦家眼巴巴地看着好大一块肥肉，却根本没处下嘴。
她爹娘和弟弟气得四处抹黑她，说她不孝不悌枉为人，焦娇却是无所谓得很，自称她如今不仅是焦家女，还是段家妇，她得替段家守住了家财，不能落入小人手中，气得焦母当场吐了血。
向来寡妇门前事非多，何况这焦娇又得艳丽，再加上焦家人四处抹黑，焦娇在铜锣镇的名气十分不好，但施伐柯倒对她没什么恶感，难怪她要任由自己爹娘把自己卖了一次，再卖第二次才算孝顺不成？
而此时，因为陆池并未答话，焦娇已经指挥着马车上前，与他们的驴车并排而行，“公子，你怎么不说话？”
路并不算特别宽敞，这么一来便挡了旁人的道，陆池看了一眼，淡淡一笑，“这世上面生之人何其多，不熟自然面生。”说着，挥了挥鞭子紧赶几步，将驴车驱得快了些，与那马车错开了些。
被泼了冷水焦娇也不羞恼，又让车夫赶了上来，调笑道：“相逢便有缘，一回生，二回便熟了嘛，公子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这位夫人，请自重。”陆池虽然看着脾气温和，但其实并不是个好性子的，几番下来，面色全有些沉郁。
“公子莫怕，我是寡妇。”焦娇吃吃一笑，娇声娇气地道，“公子可曾娶亲啊？”
周围隐有笑声传来，还有鄙薄的视线，焦娇却浑不在意。
她不在意，可是陆池却是脸色有些黑沉了。
“段夫人……”一直被无视了个彻底的施伐柯出言提醒。
“咦，小媒婆，你怎么在这里？”焦娇仿佛才看到她似的，复又恍然大悟道：“这是你看中的男人？”
施伐柯知道她向来口无遮拦，也不曾生气，“你莫要跟上来了，这样堵了旁人的路。”
“行，虽然这位先生甚合我意，但我焦娇向来讲义气，既然是小媒婆看中的人，我便不同你争。”焦娇十分大气地道。

第八十六章
施伐柯头疼地抚额，催着陆池赶紧走。
陆池挥了一鞭子，一直沉郁的面色却是突然变得如沐春风了起来。
虽然摆脱了焦娇的纠缠，可是这一路挨着他们走的人却不见少，施伐柯渐渐有头疼起来，这么多人，可怎么实行她和三哥的计划啊……
“古有看杀卫玠，今日我可算开了眼界，古人诚不欺我。”带着几分幽怨，施伐柯感叹。
陆池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很开心？”施伐柯幽幽地道。
“你夸我好看，我当然开心啊。”陆池回答，很是美滋滋的样子。
施伐柯一下子被噎住了。
不！并不是在夸你！
一路热热闹闹地到了施伐柯所说的花田，然后施伐柯便有些傻眼了……花田比想象中更热闹，想在这里寻衅滋事仿佛有点困难呢。
无人打理的花田郁郁葱葱，草木丰茂，还有各色花朵点缀其间，形成了一副独特的美景，来这里踏青的人很多，多到已经快形成了一个热闹的集市，有卖纸鸢的、有卖小吃的……甚至还有卖草帽的。
施伐柯看着看着便有点气馁了，原是想找个僻静之处，让三哥找两个人来堵着他们试试陆池，可如今在这样的场合，再看看那些对着陆池虎视眈眈的大姑娘小媳妇……总感觉三哥找的人若是贸然来寻衅，下场不好说啊。
施伐柯呆呆地仰头望着天上的各色纸鸢，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小媒婆，你在看什么呢。”冷不丁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施伐柯被吓了一跳，扭头便看到了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的焦娇。
“段夫人。”施伐柯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吓了我一跳。”
“怕什么，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焦娇笑嘻嘻地说着，冲她挤了挤眼睛，“小媒婆，你从哪找来这么漂亮的小郎君啊，敢情压箱底的给自己留着呢。”
“休要胡言。”施伐柯瞪了她一眼。
“哎哟，跟我摆什么正经啦，来来来，跟姐姐说说，传授一下经验啊。”焦娇全然不怕她，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施伐柯看着有点头疼，焦娇做姑娘时施伐柯也是见过的，虽然也是个泼辣的性子可绝不是眼前这副二皮脸的样子，自从她成了段夫人又守了寡之后，仿佛就彻底放飞了自我呢……
“我瞧着这小郎君着实不错，见你呆呆地望着天上的纸鸢，就忙不迭地跑去买了，可见真真儿是把你放在了心坎上，听姐姐一句劝，这样的男人嫁得！更何况……他还长得这样俊俏，日日看着都能多吃半碗饭呢。”焦娇喋喋不休道，说着说着，仿佛有些不甘心地跺了跺脚，“也就是小媒婆你看上的男人，若非如此，我早就出手了。”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施伐柯越听越不像，正欲纠正她那莫名其妙的想法时，便见陆池笑盈盈地拿了一只十分漂亮的纸鸢走了过来，一时不由得愣住。
“我说什么来着。”焦娇得意洋洋地嗤笑了一下，“没有什么能够瞒得过我这双眼睛。”
施伐柯愣愣地看着陆池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明知道焦娇是在胡说八道，可不知为何一瞬间竟有些心慌。
“小媒婆。”焦娇突然拉了拉她。
“什么……”施伐柯慌忙收回视线看向焦娇。
“瞧见那儿没有？”焦娇扯着她看了看不远处那些虎视眈眈的大姑娘小媳妇，“一个个儿的都盯着呢，好看的男人谁不喜欢，却都假惺惺得很，待我替你去打发了那些碍眼的人，你可要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回头替我寻个好男人啊。”说着，冲施作柯挤了挤眼睛，笑嘻嘻地去了。
焦娇挺了挺十分可观的胸脯走了过去，三两下便些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给羞走了。
施伐柯看得张口结舌，明明她同陆池没什么……怎地被焦娇这么一说，便觉得不太对了呢？
“阿柯，你在看什么？”陆池走了过来，“那位段夫人同你说什么了？”
“啊没……没什么。”
陆池也没有多问，而是笑着举起了手里那只漂亮的纸鸢，“你会放纸鸢吗？”
不知道陆池知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样子会让人心里有如小鹿乱撞，施伐柯不敢再看，伸手夺过他手中的纸鸢线盘，“当然会啊，你站在这里不要动，将纸鸢举起来，等我叫你松手你再松啊。”说着，便一边放线一边往相反的方向跑。
陆池听话地举起纸鸢，看着她强作镇定跑开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加深，他当然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好看。
美人计什么的，不怕招数老套，管用就行啊。
“好了，你放手！”远远的，施伐柯冲他喊。
陆池微微一笑，松开了手中的纸鸢。
施伐柯忙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往回看，便见那纸鸢已经飞了起来，她拉扯着手中的线盘，纸鸢越飞越高，不由得高兴起来，“陆公子你看……”
“嗯，看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距离太近，近到她都可以感觉到他喷吐在她耳边的气息。
施伐柯吓了一跳，手上的线盘一下子松开，眼见着纸鸢摇摇晃晃地就要坠下来，陆池忙握住她的手，帮忙稳住了天上的纸鸢。
一阵手忙脚乱，好容易稳住了纸鸢，施伐柯才发觉自己几乎已经靠在了陆池的怀里，这姿势简直大大的不妥，忙干脆将掌握着纸鸢的线盘塞到他手里，顺势后退一步，稍稍离他远了一些。
“怎么了？”陆池一脸疑惑的看向她。
怎么了？！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男女授受不亲，陆公子。”
“啊抱歉，唐突姑娘了。”陆池作恍然大悟状。
见他一副才惊觉的样子，施伐柯又觉得自己仿佛有些小题大做了，“陆公子也不必太在意……”
“你看，我们的纸鸢是最高的。”陆池突然指着纸鸢道。
施伐柯一下子被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仰头一看，果然，他们的纸鸢竟然已经高高在上凌驾于一切纸鸢之上了。
“陆公子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施伐柯冷不丁地道。
陆池心里微微一跳，“嗯？”
“我竟不知你还是个放纸鸢的高手呢！”
“……”陆池悄悄抹了一把汗，然后又忍不住有些好笑，他面带笑容望着施伐柯，她仰头望着天上的纸鸢，眼睛亮晶晶的，晶莹圆润的小脸在阳光和花丛之中仿佛泛着光。
真可爱。

第八十七章
气氛正好的时候，突然，“咔嚓”一声响。
一把小剪子冷不丁伸出来，剪断了陆池手中那根连着纸鸢的线，然后……那只飞得最高的纸鸢便彻底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啊！”施伐柯惊叫一声，“我的纸鸢……你做什么！”她瞪向那剪了她纸鸢的罪魁祸首，然后愣住了，便见足有五六人站在她面前，个个膀大腰圆，为首那人却是个精瘦的样子，右边脸上有条蜈蚣般的大疤痕，一笑起来，那条蜈蚣便似活的一般扭动起来，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简直是把“坏人”两个字刻在了脸上呢。
“那等简陋的纸鸢丢了有甚可惜的，小娘子叫声哥哥来听，哥哥给你买更好的啊。”疤脸男人“咔嚓咔嚓”地动了动手中的剪子，调笑道。
这是……在调戏她？
施伐柯一脸惊奇的瞪大了眼睛，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胆敢调戏她呢，这着实是个极新奇的体验，她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你为何随身带着剪子？”
还是小姑娘常用的绣花剪子呢，这是什么癖好啊，现在的坏人都这么奇怪的么。
疤脸男人的脸抽动了一下，似是有些恼羞成怒，一旁的陆池见状，忙一把将施伐柯拉到了自己身后护着。
“哟，这小白脸跟兔儿爷似的，干啥？还想英雄救美不成？”疤脸男人见状，忽地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那些膀大腰圆的汉子也十分捧场，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的。
“英雄救美”四个字一下子让施伐柯回过味来了，三哥这是从哪儿找来这些人啊……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她差点都当真了。
四下里打量了一番，许是焦娇之前赶人的本事太强悍，又许是她放纸鸢太投入，不知不觉竟是和陆池跑到了一处僻静之地，这个时候四周围除了她和陆池，以及眼前三哥找来的这些人，竟是没有旁人了。
她先前还以为三哥找来的这些人会因为场地不符合要求而放弃计划呢……结果竟然这般见缝插针地寻到了机会啊。
还真是敬业呢。
“你们想怎么样？”陆池将施伐柯护在身后，看向那疤脸男人，道。
“何必如此紧张，我只是寻这漂亮的小娘子说说话，你这小白脸休要碍事。”疤脸男人不耐烦地说着，抬手便要推开他。
陆池一把握住了疤脸男人的手腕，“光天化日，你们这般嚣张，难道不知道附近有捕快巡逻么？”
“嗬，老子就说平生最恨男人长得一副娘娘腔的样子，废话恁多。”疤脸男人一把甩开了手。
一旁的施伐柯听了这话有些不大爽快，你寻衅就寻衅吧，干嘛拿言语来攻击别人，当下探出头来嘲讽道：“你自己拿个绣花剪子还说旁人娘娘腔。”
疤脸男人闻言，眼角一抽，“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己长得丑，还不许别人长得好看？你这么霸道你娘知道吗？”施伐柯哼了哼。
疤脸男人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陆池嘴角翘了一下，将那冒出来的脑袋又推了回去。
疤脸男人气疯了，却是顾忌着什么似的没有对着施伐柯动手，而是上前对着陆池便是一脚。
陆池眼神微微一闪，随即一副闪避不及的样子，被当胸踹了一脚，一下子跌在了地上。
施伐柯一愣，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陆公子你怎么样？”
陆池摇摇头，安抚她，“我没事。”
虽是这么说，嘴角却是溢出一丝血来。
施伐柯见状，怒气冲冲地扭头对那疤脸男人道：“你下这么重的手做什么！”
疤脸男人气极反笑，“这就叫重啦？给我打！”
“老大，打……打谁？”膀大腰圆的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问。
“打那个小白脸，仔细不要伤着了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疤脸男人狞笑了一下，道。
施伐柯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心中一慌，便要扑过去，却被疤脸男人一把拽住了，“小娘子莫慌，好好儿看着。”
眼见着陆池被几人围在当中，已经狠狠挨了几下，施伐柯一下子红了眼圈，早把什么要试他一试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快住手！快住手！”她扭头瞪向那疤脸男人，“快让他们住手！”
疤脸男人阴森森地笑了一下，“急什么，这才哪到哪。”
施伐柯急得拼命挣扎起来，眼睁睁看着陆池挨打，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远远的，几株彤云密布般的垂丝海棠的后头，站着两个人，一个长着一副老实巴交的面孔，另一个不是旁人，正是贺家喜饼铺子的少东家，贺可咸。
“贺大爷，差不多行了吧？”看似老实巴交的男人偷觑了贺可咸一眼，试探着道。
贺可咸冷眼旁观，没有开口。
“您玩真的啊？不是说只是试一试那陆秀才的身手么？我看他应该真的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急什么，总有人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唉！我能不急么，您看看施姑娘都快哭了，回头要是真把她给惹哭了，被她那爹和三个哥哥知道，我还能在铜锣镇混么，这是要命的买卖啊。”
“你们干的不就是要命的买卖么。”贺可咸不咸不淡地道。
“瞧贺大爷您说的，我们可是从良很久了，现在也就是走走镖混口饭吃。”长着一副老实脸的男人义正辞严地道。
贺可咸随手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银锭子扔给他。
“谢贺大爷赏。”老实脸的男人一把接住，涎着脸笑道，“我查过他了，奇怪的是只知道他是岚州人，其他什么也查不出来，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般，秀才身份倒是不假。”
贺可咸眯了眯眼睛，望着远处那急得直跳脚的蠢丫头，又想起了那日她上门来说亲时说的那些混帐话。
“陆公子并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他是岚州人，父母双全，家中还有一位兄长，他有功名在身，是个秀才呢。”
“年轻，长得好看，还前途无量，而且乐于助人，性格也十分不错。”
简直快把那书生夸成一朵花了，听着刺耳得很。
那日他问，“长得好看？比我还好看？”
“嗯，比你好看。”
哼。
一旁，那老实脸的男人正美滋滋地摩挲着手中新得的新锭子，便听那位贺大爷冷不丁幽幽地问了一句……
“我与那书生，孰美？”

第八十八章
“嘎？”老实脸男人张着嘴巴伸着脖子，活像只呆头鹅，“您……您说啥？”
这位大爷不是向来不喜旁人评论他的容貌么？还曾因为有人夸他是铜锣镇第一美人而被他亲自敲落了一嘴的牙，当时那场景连他看着都觉得瘆得慌。
贺可咸扭头看向他，指着不远处正被人为难的陆池，极认真地又重复问了一遍，“我与那书生，孰美？”
老实脸男人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看了看不远处那书生，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寒着一张脸的贺大爷，十分中肯地道，“自然是那书生美，贺大爷您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可比他有男人味多了。”
他很努力地拍着马屁，却在看到贺可咸黑沉沉的脸时，才意识到自己的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什么毛病……
一个大男人去同人比美？
这位贺大爷真的是越来越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了。
施伐柯此时又内疚又后悔，眼睁睁看着陆池挨打，眼泪终于憋不住掉了出来。
“住手住手快住手！你们再不住手，一定会后悔的！”施伐柯哭喊。
听到施伐柯大哭的声音，被围在众人中间看似受了不少伤，但其实并无大碍的陆池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丫头……明明是她的鬼主意，这会儿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事实上，从她今日反口来寻他踏青之时，他便已经有所猜测了，毕竟昨日他提出踏青之约时，她可是断然拒绝的呢，说心中无气自然是假的。
但，到底舍不得她这样哭。
看她这样哭，心里憋着的一口气便散了，反正那朱小姐要找的人本就不是他……罢了，他正欲出手解决这场闹剧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个女人因为着急而略显尖利的声音。
“施大哥，快点快点，就在那儿，我都听到小媒婆的哭声了……”是焦娇的声音。
今日恰是施大哥值勤，正在外头巡逻呢，便见段家那位守寡的夫人急急跑过来拦住了他们，说阿柯被坏人欺负了，当下立刻匆匆带着人赶了过来。
见是捕快，疤脸男人并那个几个汉子立刻作鸟兽散，他们逃得极快，且仿佛极有经验，三两个便钻入花丛不见了人影。
施伐柯得了自由，一下了扑到了陆池身边。
“你怎么样？怎么样了？”她急急地问，一边问一边掉眼泪，还试图查看他身上哪里受了伤。
陆池有点无奈地摇摇头，“别担心，我没事。”
看着陆池满身是伤的凄惨样子，施伐柯抽了抽鼻子，“哇”一下哭出声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陆池一边用袖子帮她擦眼泪一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哄着她，“别哭了，都是皮外伤，一点事都没有的。”
施伐柯哭得直打嗝，还在说对不起。
施大哥赶过来的时候，便是看到自家妹妹哭得凄凄惨惨的样了，当下心里一个咯噔，只当是妹妹被欺负了，“阿柯你怎么了？”
“我没事，可是……可是陆公子被打得好惨……”施伐柯红着眼睛，一边抽噎一边道。
“怎么回事？”施大哥看向陆池。
“只是有几个无赖来寻衅，我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阿柯应该是被吓着了。”陆池尽量简洁地道。
施大哥看了看自家妹妹，见她衣裳整洁，除了哭花了小脸之外似乎并无大碍，便放下了悬着的心，听妹妹口中一直念叨着对不起，有些心疼地安抚道：“又不是你的错，快别哭了。”
谁知听了这话，施伐柯“哇”地一声，哭得更响亮了。
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的施大哥呆住。
陆池有点无奈地拿袖子替她擦眼泪，“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我真的没事……”
远远地，贺可咸默默围观了整场，本就十分心塞了，如今又见她竟然为了那个臭书生掉眼泪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更是气得肝疼。
疤脸男人带着人悄悄避开捕快，绕了回来，气哼哼地将手里的绣花剪子掷在了地上，愤愤地道：“那坏丫头嘴巴可真毒。”
骂他娘娘腔不说，还骂他长得难看？
若非这位贺大爷见着那坏丫头和书生放纸鸢打翻了醋桶，随手便从卖绣花剪子的地摊上拿了一把塞给他，咬牙切齿地说，“去，给我剪了。”
他至于被那丫头骂作娘娘腔么，真是气煞他了。
老实脸男人闷笑不止，对正铁青着脸盯着不远处的贺可咸道：“贺大爷，此处不宜久留。”
贺可咸收回视线，闭了闭眼睛，拂袖走了。
原本，他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令施伐柯如此在意，竟然还想出这种试探的招数来，结果竟然是这个臭书生，他便打算遂了她的心愿帮她一把吧……她竟然还为那臭书生掉眼泪。
简直气死他了！
这蠢丫头，眼瞎心盲的，从小就喜欢缠着褚逸之那个书呆子，好容易那书呆子成亲出局了，竟然又来一个臭书生。
他这是和书生有仇吧！走了一个褚逸之，又来一个陆池，真是没完没了！

第八十九章
“小媒婆你快别哭了，还是带这位公子去医馆看看吧。”焦娇见两个大男人对着满脸是泪的施姑娘无可奈何的样子，解围道。
施伐柯一下子止住了泪。
施大哥和陆池都松了口气。
“多谢你了，段夫人。”施大哥对焦娇拱了拱手。
焦娇笑盈盈地摆摆手。
施伐柯心存内疚，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说法了，小心翼翼地扶了陆池上车，施大哥在一旁想帮忙都插不上手。
一路施伐柯都是闷闷的。
待到医馆上了药之后，施伐柯又想哭了。
陆池当真是无奈了，虽然都是皮外伤，但看着确实有结吓人，尤其上了药之后，那一团团青青紫紫的……可实际上，这样的伤于他来说，的确是不痛不痒的。
若非施伐柯坚持，他甚至都不想来医馆。
“可惜了今日春光明媚，还未好好赏玩呢。”陆池故意面露遗憾之色，岔开话头，见她仍是一副低落的样子，只得安慰她，“我这伤真无碍，不信你摸摸……”
见他都伤成这副模样了，还不忘记安慰她，施伐柯内心的愧疚一下子到达了顶峰，她咬了咬唇，打断了他的安慰，“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嗯？”
施伐柯不敢看他，垂下头，低声道：“那些人是我让三哥寻来的，今日寻你出来踏青也是别有居心，原是打算逼一逼你……试试你的身手，却没想到他们下手这般没轻没重……”
竟是一股脑儿全坦白了。
陆池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真是个傻姑娘，干了这么一点小小的坏事都藏不住，竟如竹筒倒豆子般都说出来了，心思浅得一望便知。
他喜欢的姑娘，怎么能如此可爱呢。
可爱的施姑娘送了陆池回去歇下之后，便气势汹汹地赶回了家。
“三哥！你寻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出言羞辱不说，竟然真的打伤了陆公子，不是说好了要注意分寸的么！真是太过分了！”施伐柯一路冲进施重海的屋子，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如母老虎一般。
“嗯？”正在温书的施重海眨巴了一下眼睛，“何六他们一到花田那儿就打退堂鼓了啊，说那儿人太多，还有捕快巡逻，不太方便行事，早就撤了啊。”
施伐柯一瞬间毛骨悚然，“不是你找的人？那他们是谁？”
“他们？你当真遇到麻烦了？”施重海瞪大眼睛，“没事吧？”
“我没事，还好碰到大哥了，那些人一见有捕快过来就作鸟兽散了，可是陆公子被打伤了。”施伐柯咬了咬唇道。
妹妹无事，又听到陆池……那个道貌岸然的临渊先生受了伤，施重海的嘴角便忍不住地往上翘。
“你看起来很高兴？”施伐柯瞪他。
“咳，哪有。”施重海努力做了个担忧的表情，“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妹妹无事便好，他管那道貌岸然的临渊先生去死呢。
施伐柯一脸狐疑地看着他，然后冷不丁对着施重海伸出了手。
施重海一愣，“干啥？”
“你找的人没去办事，还害我误会，导致陆公子受了伤，不该退回雇佣的银子么？”施伐柯理所当然地道。
“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啊。”
“没有下次了。”施伐柯摇摇头，道。
“你不试了？”
“陆公子今日为了护着我受了那么重的伤，我若再不信他，便真的太过分了。”施伐柯盯着他，“把银子还给我。”
施重海摸了摸鼻子，只得将银子物归原主。
“三哥，你说那些来找麻烦的会是谁？”施伐柯摩挲着手中的物归原主的荷包，有点想不通。
“是啊，会是谁呢。”施重海眯了眯眼睛。
他找的人没去……那么，打伤了陆池的人是谁，简直显而易见啊。
毕竟，知道这事儿的只有三个人，不是他，不是阿柯，便只剩那一个人了，别跟他说是巧合，话本子都没那么巧的。
不过看阿柯这气愤的模样，那觊觎着她的大尾巴狼下手还真是狠啊……
“不管是谁，最好别让我抓到，否则定要他好看！”施伐柯气呼呼地发狠道。
施重海闻言，有些微妙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正琢磨着那厮这么大一个把柄落他手上，他要怎么使坏，便见自家妹妹提脚便往外头走，忙叫住了她，“别忙着走啊，帮我一起收书吧。”
今日天气好，施重海也将书拿出来晾晒了。
施伐柯看了一眼晒在院子里的书，“你自己收，我要出去一趟。”
施重海看了看天色，“都这个时辰了，你去哪？”
“朱家。”施伐柯头也不回地道。
她笃定不会再去试陆池了，那朱家的事情便该有个决断，也免得朱颜颜白白期待着，最后越发的失望。
赶到朱家时，已近黄昏时分了。
跟朱家的门房说明了来意，不一会儿，朱颜颜的奶娘就匆匆跑了出来。
“施姑娘，你这是……陆秀才那有消息了？”奶娘一见着施伐柯，便问。
施伐柯点点头。
奶娘迟疑了一下，“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陆公子应该不是颜颜要找的人。”施伐柯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道。
闻言，奶娘的脸色一下子有些难看起来，僵在那儿半晌没有动。
“奶娘，我去见一见颜颜吧。”施伐柯道。
听了这话，奶娘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回过神来，面色难看地道：“此事不忙给小姐知道。”
“这么大的事情不该瞒着颜颜，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明知道陆公子不是她要找的人，你是宁愿将错就错，亦或者能拖就拖让她一直沉浸在明明知道是错误的期待里吗？”
奶娘怔住，随即拿帕子抹了抹眼睛，“施姑娘你是知道我家小姐先前是个什么模样的，如今好不容易心里开阔了，这些时日我看着她一日比一日变化更大，精神也好了，也肯好好用膳了，眼见着才丰腴了一些，若是她这会儿知道那陆秀才不是她要寻的人……我可怜的小姐……”说着说着，便哽咽了。
施伐柯沉默了一下，“让我先见她一见吧，具体怎么跟她讲，我再斟酌一下。”
奶娘犹豫了许久，到底还算是信任施伐柯，最终还是同意了。
跟着奶娘走过重重的院落，进了朱颜颜的院子，远远的便见朱颜颜在门口等着，一副翘首以待的样子。

第九十章
“阿柯，你来了！”朱颜颜看到施伐柯，眼睛便是一亮，开心地迎了出来，待走近了看清施伐柯的模样时，略略迟疑了一下，“阿柯，你……哭过了？”
施伐柯的模样其实并无不妥，如若不然奶娘也不会就这样带她过来了，可是朱颜颜向来心细如发，一下子便注意到了她略显沉凝的脸色和微微有些红肿的眼睛。
施伐柯一愣，下意识摸了摸眼睛。
“陆公子那……不太顺利吗？”朱颜颜看着她，试探着问。
施伐柯这个时间这副模样匆匆赶来，聪慧如朱颜颜，显然已经有所察觉了。
奶娘一下子急了，“小姐……施姑娘她……”
“奶娘。”朱颜颜看了奶娘一眼，然后认真地看向施伐柯，“我想听阿柯说。”
奶娘拿帕子捂住嘴，忧心忡忡地看向施伐柯，显然已经后悔带她进来了。
“颜颜。”施伐柯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对上她执着坚定的眼神，忽然便察觉到朱颜颜其实并不是如她表现出来的这般脆弱不经事，心里定了定，看着她轻声道：“颜颜，陆公子不是你要找的人。”
“不可能。”朱颜颜想都不想，便斩钉截铁地道，“他是。”
施伐柯见她如此笃定，心情有些复杂，但终究该说的还是要说的。
“他真的不是，我试过了……他不会功夫。”施伐柯说着，简略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朱颜颜听完，沉默良久。
“我想见他一面。”
“这……”施伐柯有些迟疑。
“小姐，这不妥啊……”一旁正拿帕子抹眼泪的奶娘听到这里忍不住了，忙道，“这不合规矩……”
“我娘那里我来说服，陆公子那里阿柯你帮我去说和一下，好吗？”朱颜颜没有理会奶娘，而是执着地看向施伐柯，轻声道。
“小姐……这是何苦……”一旁的奶娘哽咽出声。
“不管如何，我需得再见他一次，方能死心。”朱颜颜面色冷静地说着，并不见伤心失望之色。
可是大概因为她实在太过冷静了，这才让人越发的担忧。
施伐柯犹豫了一下，“好，若是朱夫人同意的话，陆公子那里我去同他说。”
“阿柯，认识你真是太好了。”朱颜颜握着她的手，笑靥如花。
第二日，陆池没去学堂，而是使人告了假。
虽然伤势不算重，奈何竟是泰半都在脸上，他先前只觉得脸颊隐隐生疼，但也没有太过在意，直至早晨起床洗脸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之时才发觉不妥，难怪昨日阿柯对着他哭得那般凄惨了……
果然是被打得好惨，早知道应该护着头脸的。
那群龟孙，果然是在嫉妒他的美貌吧！
顶着这张有碍观瞻的脸出门着实是斯文扫地，于是陆池心安理得地告了假。
结果刚使人告了假回屋坐下，正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欣赏着自己猪头一般的尊荣时，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敲门，陆池并不意外，他甚至猜到了来者是谁。
看了一眼铜镜中形容凄惨的自己，陆池起身去开门口。
果然，站在门外的不是旁人，正是拎着早餐来看他的施伐柯。
“怎么这么早过来了。”陆池对她笑了一下，结果这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抽痛得眼角微微眯了一下。
施伐柯呆呆地看着陆池，过了一夜，他的脸越发肿胀起来，看起来更加的触目惊心了。
“我带了豆角焖饭来。”施伐柯讷讷地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他，“原本是打算带粥的，但你不是吃怕了么，我便将饭焖得软了一些，也好克化的……”
她一紧张，话便有些多，有点没话找话说的意思。
陆池接过食盒，“进来吧。”
施伐柯便跟着他进了院子，这几步间，脑袋里已经转过了几百个念头，但对着他这样一张脸，着实说不出想让他再见朱颜颜一面这样的话来……
“你今日肯定不方便去学堂，不如我去帮你告假吧。”施伐柯闷头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扭头便要走。
这是要打退堂鼓了。
陆池拉住了她，“我已经使人去告过假了。”
“这样啊……”施伐柯有些讪讪。
“既然这么怕见到我，为何又来看我呢？”陆池有些想笑，介于脸上有伤，笑得十分克制。
“我没有。”施伐柯下意识反驳，但在看到陆池的脸时，气焰一下子又灭了，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讷讷地道，“我怎么可能会怕见你嘛……”
“我的脸已经丑到让你不敢看了么？”陆池幽幽地问。
“没……没有！”施伐柯忙不迭地又抬起头，为了证明他没有丑到让她不敢看，很努力地盯着他看，“不丑，我就是……我就是……”说着说着，脑袋又垂了下来，有些垂头丧气地道：“……就是觉得很对不起你。”
陆池失笑，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放心，没破相，过几日就会变回原来那个玉树临风的我了。”
他这样煞有介事地说自己“玉树临风”，施伐柯知道他是在有意逗自己，捧场的笑了笑。
“笑得真难看。”陆池评价。
然后也不管她如何别扭，转身在院子里坐下，打开食盒，去吃豆角焖饭了。
焖饭里不仅有豆角，还有咸肉，米饭软糯，有豆角的清香，又有咸肉特有的咸香，一口下去特别熨帖。
施伐柯进屋倒了水出来，“本来想做个汤的，但不太好带，你喝口水吧。”
陆池从善如流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见她仿佛丫环似的在一旁站着，也不坐下，这架势……可不仅仅像是愧疚啊。
嗯，无事献殷勤。
“说吧，还有什么事？”陆池一边慢悠悠地喝水，一边道。
施伐柯一见有门，赶紧趁热打铁，偷觑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出了来意，“朱家小姐想见你一面。”
陆池闻言，“噗”地一声，口中的水一下子喷了出来。
嗬，感情在这儿等着他呢。
“不是已经确认我不是她要找的救命恩人么。”陆池放下水杯，有些不快地道。
“是……可颜颜就是想见你一面，见一面之后她就死心了。”施伐柯讨好地笑。
笑容可以说十分谄媚了。
不知道朱颜颜是怎么和朱家大夫人说的，朱大夫人竟然点头同意了她与陆池见面之事，她今日来探望陆池只是其一，其二便是为了说服他见一见朱颜颜了。
“颜颜？你同她倒是要好。”陆池看了她一眼，颇有些酸溜溜地道。
施伐柯笑得越发的谄媚了。
这笑容着实刺眼，陆池看得伤眼，瞥开了视线。
“行，我同意了。”轻哼一声，他抄起筷子，低头吃饭。
竟然这样简单就同意了？施伐柯立刻喜笑颜开，“陆公子你真是好人！”
不，他一点不想当好人，谢谢。
不过是……不忍见她为难罢了。
虽然她总是来为难他！
“陆公子啊……”正想着，那厢施伐柯又期期艾艾地道。
“还有何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颜颜认定了你，非你不嫁，你当如何？”施伐柯小心翼翼地问。
陆池眉头一挑，“不是最后一面么？怎地还有这般风险，那不如不见吧。”
“别别别，我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的……”施伐柯忙补救，到底又问了一句，“颜颜出自书香门第，长得又极为美貌，性格也是温柔妥帖得很，你为何……这般抵触呢？”
这很奇怪啊！
陆池凉凉一笑，意有所指地觑了她一眼，“因为我喜欢有福气的女子。”
施伐柯被他这一眼瞧得头皮发麻，干笑两声，到底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只在心中感叹，这品味……还真是始终如一啊。

第九十一章
经过协商，陆池与朱颜颜的见面安排在两日之后，地点就在施伐柯的家中。
这日一大早，施大哥和娘各自去了衙门，施二哥和爹去了铺子，就连最近一直窝在家中温书画画的施三哥都出门了，家里就剩施伐柯和狗胜。
朱颜颜来得很早，比约定的时间足足提前了半个时辰。
“阿柯，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些？”朱颜颜略有些羞赧地道，她今日搽了胭脂，往日略显苍白的脸颊显得红粉绯绯的，气色很好，身上穿着杏色绣花对襟上衣搭石榴红的下裙，裙头上绣着大团大团盛开的牡丹，整个人仿佛一朵人间富贵花，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
倒是和她往日的装扮不太一样，这是哪哪都在往“有福气”的样子上靠啊。
“阿柯？”见施伐柯没有回答，只看着自己一副神游的样子，朱颜颜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啊什么来着？……哦哦，是挺早。”施伐柯回过神来，下意识便接口。
一旁的奶娘立刻咳了起来。
施伐柯忙更正，“不早不早，进来坐吧。”
朱颜颜便抿嘴笑了起来，亲亲热热地挽着施伐柯的手进了院子。
因为时候尚早，施伐柯便端了茶水点心与她消磨时间，朱颜颜的情绪丝毫不见低落，还兴致勃勃地同施伐柯一起煮茶准备点心……这架势，怎么看也不像是放弃了陆池然后来见他最后一面的。
“奶娘，颜颜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施伐柯看了一眼对狗胜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正与狗胜玩得不亦乐乎的朱颜颜，拉着奶娘小声道。
……嗯好吧，不是与狗胜玩，而是在玩狗胜。
往日十分高冷的狗胜已经被她玩得有点晕头转向了。
“是啊，小姐自从大夫人答应了她与陆秀才见面，整个人就变得奇奇怪怪的……”奶娘亦是一脸纠结，眼中是满满的担忧之色。
有时会一个人发着呆然后忽然抿嘴偷笑，有时候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又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真的特别的反常啊！
且今日这种场合，她不仅不见一点担忧难过，整个人简直神采飞扬得离了奇。
可这种事情又不好直接问她，总不能问她明明是来见陆秀才最后一面的，为何竟然毫不伤心，还如此开怀？……这不是戳人家肺管子么。
外头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朱颜颜正在同施伐柯下棋。
朱颜颜正咯咯直乐，“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把棋下成这个样子。”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虽然她知道自己是个臭棋篓子，但除了嘴巴最坏的三哥外，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当面吐槽过她……也从来没有人可以如此毫不敷衍地与她下棋且还能自得其乐的。
听到敲门声，朱颜颜手中的棋子“啪”地一下掉在了棋盘上，妆容精致的小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紧张的表情。
“阿柯……”她看向施伐柯，眼睛亮亮的，似乎有些期待，又有些不知所措。
施伐柯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我去看看。”
说着，起身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正是陆池，他脸上的伤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只眼角和嘴边仍有一些淤痕，比起盛装打扮的朱颜颜，他的衣着显得有些随意。
见到大门打开，陆池站在那里冲她一笑。
施伐柯下意识便回了他一个笑容，“陆公子，请进。”
因为见到他按时赴约，施伐柯总算放下了心头大石，冲他笑得也格外真诚。
陆池颔首，撩起袍摆，抬脚踏进了院子。
“朱小姐已经来了。”施伐柯轻声道。
话音未落，转身便看到了已经起身走了过来的朱颜颜……以及大约是因为朱颜颜的“不矜持”而一脸恨铁不成的钢的奶娘。
“陆公子，早。”朱颜颜弯了弯眼睛，冲他甜甜一笑。
陆池拱拱手，表情是一片波澜不惊，“朱小姐早。”
奶娘见他如此冷淡，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朱颜颜却仿佛不觉得，仍是笑得甜甜的。
“都进屋坐吧。”施伐柯忙打了个圆场，将他们引进了厅堂。
朱夫人虽然答应朱颜颜同陆池见一面，但也提出了诸多要求，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陆池和朱颜颜不得单独见面，必须得有奶娘和施伐柯在场陪同，因此进了厅堂之后，施伐柯和奶娘都落坐了。
陆池与朱颜颜相对而坐，施伐柯和奶娘则各坐一侧。
朱颜颜纵然有百般心思千种手段，但到底自小被养在深闺不曾见过外男，且……眼前这人还是她意图托付一生的男子，因此她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睫微闪，一双柔荑已经不自觉紧紧地绞在了一块儿。
陆池只是静静坐着，大概因为提出要见面的人是朱颜颜，因此他完全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气得坐在朱颜颜身侧的奶娘直拿眼刀子扔他。
若眼刀能杀人，此时陆池大概已经被砍得体无完肤了。
朱颜颜仿佛不曾察觉这略显诡异的气氛，在心底给自己打足了气，这才笑盈盈地打破了沉默。
“陆公子可曾用过早膳？”她这样笑盈盈地看着陆池，问。
“已经用过了。”陆池中规中矩地回答。
朱颜颜眨巴了一下眼睛，看着陆秀才明显有些冷淡的面色，心里的紧张感突然就奇迹般被压了下去，她忽尔一笑，脆声道：“我今日用了两碗粥呢。”
一旁，奶娘仿佛被呛到了，使劲咳了咳。
“……朱小姐好胃口。”陆池抽了抽嘴角。
“最近我都有好好用饭，奶娘都说我丰腴了许多……”朱颜颜完全不看正拼命对她使眼色的奶娘，再接再厉地又道。
陆池觉得这话题的走向有些诡异，决定把话题引回正轨速战速决，“朱小姐，你今日为何要见我？”
朱颜颜咬了咬唇，一双柔荑绞缠得越发紧了，紧得指关节都微微泛白。
“其实……其实我朱家也薄有家财，从我出生之后我爹娘就开始给准备嫁妆，如今已经很是丰厚了。”朱颜颜咬了咬唇，答非所问。
陆池正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朱颜颜不停颤抖如蝶翼般的眼睫……她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仿佛有些紧张，更多的是窘迫，可她这辞不达意的，到底想表达什么啊？
“虽……虽不比贺家豪富，但、但也……”朱颜颜心理再强大，也有些捱不过去了，她说着说着，鼻子有些泛酸。
不能哭不能哭，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哭。
陆池怔了怔，忽然有些啼笑皆非，忍不住斜睨了坐在一旁的施伐柯一眼，见她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朱颜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里有点泛酸，自己看中的姑娘是个不开窍的，那个木头似的家伙何德何能竟然有个姑娘为他如此掏心掏肺，抛却矜持，只恨不能把一颗心都捧出来给他看。
那个木头大概也没有想到这姑娘竟然牢牢记着他十年前的话呢。

第九十二章
“朱姑娘，你当真认错人了。”他叹了一口气，到底有些不忍。
朱颜颜一下子顿住，慢慢垂下头去。
见朱颜颜垂头不语，施伐柯和奶娘立刻将一颗心提了起来，施伐柯甚至不住地给陆池使眼色，试图让他委婉一些或者开口安慰她一下，陆池简直快被她气乐了。
“奶娘，阿柯，我能单独和陆公子待一会儿么。”
忽然，朱颜颜轻声道。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却很坚定，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
“不行！”奶娘一下子站了起来，如临大敌，“小姐你可是答应过夫人……”
“就一小会儿。”朱颜颜抬头看向奶娘，满面恳求之色，眼中水盈盈的，仿佛奶娘不同意她就要掉眼泪了。
奶娘对上她家小姐向来没什么立场，更何况被自家小姐这样泪盈盈地看着，果然毫不意外的就松口了。
“就一小会儿啊……我们就在外头院子里，有什么事你喊一声就行。”奶娘有些纠结地说着，拉着施伐柯一起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陆池抽了抽嘴角，能有什么事？
奶娘和施伐柯离开之后，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朱小姐是有什么话要同在下说么？”这一回，陆池的态度软和了许多，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朱颜颜定定地看着，仿佛在酝酿什么，又仿佛在压抑什么。
陆池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干脆又闭了嘴。
“陆公子，我知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这房中只有你我二人，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朱颜颜看着他，忽然开口，她的眼睛亮亮的，仿佛能灼伤人，她紧紧地盯着陆池，轻声道：“你是千崖山飞琼寨出来的吧。”
陆池一下子挑起眉，毫不掩饰惊讶之色，她……竟然知道？
“为了掩盖这一点，你明明身怀武艺却假装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朱颜颜一脸笃定地看着他，“我认得你手上的纹身，你骗得过旁人，却是骗不了我的。”
“那你还敢见我？”陆池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十分孱弱的少女，终于露出了一丝兴味的表情。
这位朱小姐，胆子……大得有点出奇呢。
不是说这些养在深闺的小姑娘一个个都循规蹈矩得很么？
“你答应过要娶我的，我为何不敢见你？”朱颜颜直直地撞上他的视线，一双明眸亮闪闪的，毫不闪躲。
“明知道是千崖山飞琼寨出来的，你也想嫁？”陆池好奇地又问了一句。
朱颜颜以为他想食言，当下有些急了，伸手从衣领中掏出了那枚从不离身的玉坠，“你答应过要娶我的，连信物都给了，可不能耍赖。”
陆池一眼认出了那玉坠是他娘的东西，和施伐柯手腕上戴的玉镯是成套的，都是要留给儿媳妇的东西。
“你觉得，你爹娘能同意你去做个压寨夫人？”陆池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压寨夫人”四个字让朱颜颜一下子红了脸颊，她忍羞追问道：“我自有办法，那你是同意娶我了？”
……
“怎么还不出来。”院子里，奶娘急得团团转，又忍不住将脑袋伸过去贴在门上，听门里头的动静。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扬出去她家小姐的清誉可怎么办……
施伐柯心里也好奇得很，按捺不住跟着凑了过去。
刚把耳朵贴到门上，便听到里头传来陆池的声音。
“朱小姐放心，在下会择日上门提亲。”
声音温温柔柔的，十分好听。
施伐柯怔了怔。
正这时，里头门突然开了。
施伐柯和奶娘两个正贴在门上偷听的人一时刹不住脚，一头栽了进去。
“小姐……”奶娘站稳了身子，笑得有些讪讪的，“可谈妥了？”
朱颜颜的神情有些恍惚，“大概……妥了吧。”
“那这事就此作罢？”奶娘刚才没听着什么，试探着问。
“怎么会作罢，他……他会来娶我的！”朱颜颜声音略高了一些。
奶娘一愣，狐疑地看向陆池。
施伐柯也不自觉看向了陆池。
陆池微微一笑，“是，我这就给家中递信，等我兄长过来，就会选个好日子上门提亲。”
听到“兄长”二字，朱颜颜的面孔忍不住红了红，但奶娘和施伐柯却没有多想，只以为她这是害羞了。
不过为何是等兄长前来？不应该是父母吗？
奶娘张口结舌，“不是说不能成么……这又不是儿戏……”
“奶娘。”朱颜颜看了奶娘一眼。
奶娘立马讪讪地住了口，自家小姐喜欢能怎么办？连大夫人都拗不过小姐的。
朱颜颜从头至尾都未敢再看陆池一眼，由奶娘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甚至都忘记要同施伐柯道别了。
……看起来仿佛有哪里不太对劲呢。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施伐柯又一时又没什么头绪。
“阿柯。”身后，陆池突然开口。
“嗯？”施伐柯下意识看向他。
“一事不烦二主，这桩婚事便劳烦你了。”陆池微微笑了一下，拱手道。
施伐柯一愣，若是办成了这桩亲事，她肯定会声名大噪，毕竟是朱家大小姐的亲事呢，一般媒人都求不来的好差使，可……她为什么并没有兴奋和开心的感觉？
他们究竟在房中谈了什么，陆池的态度为何竟改变得如此之快？施伐柯百思不得其解。
见施伐柯面露迷茫之色，陆池眼中透出一丝略显狡黠的笑意来。
就这般，陆池与朱颜颜的婚事似乎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
晚上众人归家，见施伐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猜测这门婚事大概是黄了，因此十分贴心地谁也没有提起。
施三哥倒是好奇想问来着，却被老爹的死亡凝视给制止了。
晚膳的时候，见宝贝女儿只顾着低头吃饭，连菜都懒得夹，施长淮一下子锁起眉头，冲陶氏眨了眨眼睛，
陶氏白了他一眼，人道是慈母多败儿，他们家是反着来的，虽然想着这闺女总是不知天高地厚，还口出狂言说什么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会儿受点小挫折磨磨性子也是好的，但看着自己闺女这副蔫蔫的模样，整个人仿佛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到底也有些于心不忍，于是轻咳一声道：“说媒说媒，也不是全靠媒婆一张嘴，也得看双方的情况，这种事情到底不好勉强……嗯，你这几日若是闲着手上无事，不如随我去衙里看看。”
可以说十分的语重心长了。
施伐柯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刚刚一直在走神，只听到了后半句，娘竟然说要带她去衙门里看看？唔……若是往日她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可眼下……
“不了，我接下来一段时日都会很忙。”施伐柯摇摇头，拒绝了。
“你忙什么？”见她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施重海忍不住嘲笑她，这话刚说出口，便再次收到了老爹的死亡凝视，施重海缩了缩脖子，做鹌鹑状，不敢再多嘴了。
“忙朱家的婚事啊。”施伐柯答。
“什么？！”回应她的，是一家人惊讶的声音。
“呃……怎、怎么了？”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
“朱家的婚事？和谁？”陶氏有些不敢置信地追问。
“朱家小姐和陆公子的婚事啊。”施伐柯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你们不是知道的么？”
今日为了安排朱颜颜和陆池见面，以及照顾朱颜颜的情绪，家中都清场了，连这几日一直窝在家中的施三哥都被迫挪窝了呢。
“这婚事……竟然成了？”陶氏十分惊讶。
“嗯，成了。”施伐柯点点头。
“那你为何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突然，施三哥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

第九十三章
施伐柯愣了愣，道：“这么大的事情，我当然要好好思量啊。”
“不愧是我闺女，果然是青出蓝而胜于蓝啊。”施长淮一拍桌子，一扫先前的阴霾，笑声爽朗。
“爹，您这话可不合适啊。”施三哥嘿嘿一笑，有些不怀好意地道，“难道我娘就是那被青胜了的蓝哦。”
施长淮笑声一下子戛然而止，小心翼翼地看了陶氏一眼，陶氏凉凉地冲他笑了一下，直笑得他头皮发麻。
陶氏却不再理他，而是看向施伐柯，正经告诫道：“既然接下了这桩差事，就务必要办得尽善尽美，不要堕了娘和你外婆的名声。”
“嗯！”施伐柯忙点头应下。
施长淮小意凑上前，“今日高兴，能不能许我喝一盅？”
一直坐着没开口的施二哥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正笑眯眯看着爹跟娘讨酒喝的施伐柯，不对劲……阿柯的情绪不对劲。
那陆秀才先前明明一副十分中意阿柯的样子，怎么竟然就这么突然地同意了和朱家的亲事……是了，朱家那般门第，少有人不心动的，更何况他是个秀才，当然想着要给自己铺一条青云路了，这么一想不由得有些恼了，一时也忘记了自己曾觊觎的那一篓子画，只暗骂那陆秀才有眼不识金镶玉，也是个立场不坚定的坏东西。
复又想起了褚逸之，果然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书生没一个好东西。
“阿嚏。”褚家，正用着晚膳的褚逸之又打了个喷嚏。
“逸之，你怎么了？”褚母忙问。
“相公，快喝口汤。”孙氏忙端了一碗汤。
褚逸之接过汤碗，笑了一下，“不用大惊小怪，不过打了个喷嚏而已。”
“春日易感风寒，即便只是打喷嚏也不容小觑。”孙氏柔柔地道。
褚逸之冲她笑了笑，“多谢娘子关心。”
一旁，褚母黑了脸，只觉得儿子有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倾向。
“逸之，秋闱近在眼前，你可不能分了心。”褚母说着，又一脸严肃地看向孙氏，“孙氏，你也要懂事些，不要整日缠着逸之，明日起不许再去书房打扰逸之用功了。”
这话说得粗俗又露骨，孙氏一下子羞红了脸，她垂眸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指尖却是攥紧了。
老虔婆。
第二日，施伐柯以媒人的身份再次登门朱家。陆池虽然允婚，但为确保万无一失，此事还是要同朱大夫人再确认一番。
这一回，朱大夫人没有多做为难，痛快地松了口。
“陆公子说等他家人到了，便来提亲，过六礼。”施伐柯合掌，虽然不知为何心中空茫茫的，但也有了一种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的欢喜感。
因为这桩婚事，她前前后后也是费了不少劲，如今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吧。
见过朱大夫人之后，施伐柯又见去了朱颜颜，已是日上三杆，朱颜颜还窝在床上没有起身，见到施伐柯来了有些害羞地探出头来。
“阿柯，你来啦。”她眼神躲闪着，仿佛不大敢看施伐柯似的。
施伐柯倒是被她逗笑了，“现在知道害羞啦？”
朱颜颜似乎也想起了昨日自己胆大妄为的样子，脸上腾起两朵红云，随即又仿佛想起了什么，“阿柯，你今日……是来和我娘确认婚事的？”
“嗯，妥了，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施伐柯忍不住取笑她，“就等陆公子的兄长来过六礼了。”
朱颜颜眼神闪烁了一下，害羞地缩回了被子里。
施伐柯见她害羞得厉害，也不敢逗得太过，稍稍坐了一阵，便告辞了。
接下来两日端的是风平浪静，陆池的家人还未至铜锣镇，为免节外生枝，施伐柯尤其嘱咐了看起来最不靠谱施三哥，休要将这桩婚事成了的消息说出去。
因为陆池家人未至，这两日倒闲了下来，施伐柯便又想起了娘之前提出要带她去衙门长长见识，便缠着陶氏去了，毕竟官媒婆可是她毕生奋斗的目标。
官媒不仅仅是要管嫁娶之事，其所管的事务其实十分繁杂，就拿铜锣镇的官媒来说，要将镇上所有新生孩童登记入册以便发放户籍，还要解决一些因为婚姻而产生的纠纷，先前焦娇守寡，焦家人闹上门要将焦娇再嫁，也是陶氏出面平息了此事。
因为施伐柯整日跟着陶氏去衙上，贺可甜几次来寻她都扑了个空，竟完全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临渊先生就要和朱颜颜定亲了。
这日傍晚时分，施伐柯刚归家便看到了一辆十分低调的小马车停在门前。
“这是……朱家的马车？”虽然奶娘已经十分低调了，但陶氏眼睛多厉害，仍是一眼认了出来。
“嗯，应该是……吧。”正说着，奶娘已经从马车里探出了头，看到陶氏，她的面色似乎有点尴尬，但大户人家奶娘的教养让她硬着头皮下了马车来同陶氏打招呼。
陶氏笑着同她打过招呼，便十分有眼色地先回去了。
施伐柯看着陶氏走进了大门，这才看向奶娘，“奶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施姑娘。”奶娘硬是挤出了一个笑脸，“我是来问问陆秀才的兄长可曾有消息？”
奶娘其实是万分不想走这一趟的，但……
“应当已经在路上了，一两日的功夫便该到了。”施伐柯见奶娘笑得如此僵硬，心中有些好笑，她都能猜出这奶娘在想什么了，无非是觉得女方上赶子来问这些着实不矜持。
奶娘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施姑娘，若你有空……来寻我家小姐说说话吧。”
“颜颜怎么了？”施伐柯不解，她料想颜颜这几日忙着备嫁，应当没什么空闲才是，怎么看奶娘的神色有些不大对？
“我也说不好……总觉得小姐仿佛是有心事。”奶娘有些纠结，按理说这桩婚事如今都已经铁板钉钉的了，就按小姐这非君不嫁的劲头，应当十分开心才对，于是她只能猜测是不是陆秀才的家人一直没有消息，小姐有些患得患失了？
施伐柯想了想，也跟奶娘想到一块去了，想着该是患得患失的情绪作祟，想了想便道：“颜颜整日闷在家中难免胡思乱想，我在金满楼预订了一只发钗打算给她做添妆，不如明日一同去看看。”
给她添妆，便是拿她当朋友了，奶娘当下看施伐柯的眼色都不同了，她感动得又抹了抹眼睛，拉着施伐柯的手道：“小姐没什么朋友，能够认识施姑娘你真是太好了，你别看我家小姐她金尊玉贵的什么都不缺，可是家里除了大夫人疼她，谁能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呢，就说大老爷吧，几乎忘记了我家小姐这么个人儿……”
施伐柯笑得有些无奈，奶娘你又说秃噜嘴了喂。

第九十四章
第二日，施伐柯去朱家找朱颜颜，她前脚刚出门，后脚贺可甜又来了。
这个时候家中又只剩了施重海这个闲人。
“……阿柯又去衙门了？”贺可甜觉得有些气不顺了，“你没有告诉她我今日要来寻她玩吗？”
“你昨日没有跟我讲你今日要来啊。”施重海一脸无辜。
也是……个屁哦！
“那你没有告诉她我昨天和前天都来找过她了吗？”贺可甜瞪他。
施重海恍然大悟，一拍额头，“我说仿佛忘记什么事了呢，原来忘记和她说这个了。”
贺可甜气结，当她瞎呢，这分明是故意的吧！
“不过……今日阿柯可没有去衙门。”施重海又大喘气一般，慢悠悠地道。
“那她去哪了？”贺可甜问，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施重海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去找朱大小姐了啊。”
竟然是去找朱颜颜了！她去找朱颜颜也不来找她！贺可甜更气了，朱颜颜不但抢她看中的临渊先生，连她的好朋友也要抢么，真是太可恶了！
虽然贺可甜平时总是一副很嫌弃施伐柯的样子，但……但她怎么能撇开她去找新的朋友嘛！不对……
“她找朱颜颜干嘛？”贺可甜忽然一脸戒备地问。
“可能去谈亲事了吧。”
“亲事？和谁？”
“和陆公子啊。”施重海说完，猛地捂住了嘴，一副”哎呀说漏嘴了“的模样。
陆公子？陆池?临渊先生？！
贺可甜猛地僵住，气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咬住嘴唇，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诶……千万别告诉阿柯是我告诉你的啊！”身后，施重海还在嚷嚷。
贺可甜走得越发的快了。
施重海看着贺可甜的背影，诶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完觉得不大对……咦，他怎么越来越喜欢逗贺家小妹妹了？
不过，气乎乎的贺家小妹妹还真的蛮可爱的啊。
施伐柯并不知道自家嘴欠的三哥果然还是将她卖了，也不知道贺可甜已经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寻她了，她去朱家途中，半道见来福记门口竟然难得排队不长，又见时间还早，便兴冲冲地去排队了。
果然，不一会儿就到她了。
“两份雪花酥。”施伐柯从荷包里掏钱付账，抬手的时候，露出腕上一只晶莹的玉镯来。
“姑娘，你这玉镯可真好看。”身后有人搭话。
施伐柯回头一看，有些尴尬了……是褚逸之他娘。
褚母见是施伐柯，表情也是僵了僵，随即拉下脸来。
施伐柯想着他们如今没啥干系，也不耐烦看她的冷脸，便冲她点点头接过雪花酥走了。
褚母顿时一口气下不来，一把扯住了她，“你站住！”
施伐柯被扯得胳膊生疼，忍不住“嘶”了一声，“有什么事吗？”
褚母哪有什么事，她只是气不过从前总是一口一个褚姨叫得甜甜的小姑娘如今见了她跟没见着似的，顿了顿，才道：“见到长辈也不知道打声招呼吗？”
施伐柯简直要被气乐了，“我要怎么称呼您？”
“难道我当不得你一声褚姨？”褚母皱着眉头道，“小时候倒还懂些道理，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
“您不是说过不敢当我这样的称呼么。”施伐柯说着，便想收回被她扯住的胳膊，奈何褚母扯得紧紧的，根本甩不脱。
褚母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一下子涨红了脸，恼羞成怒了起来，”你这没教养的东西！怎么和长辈说话呢！”
施伐柯倒是愣了愣，一时没顾得上生气，这位褚姨在她的印象里一直都是十分和蔼可亲的，即便上回当街寻她麻烦，但记忆里和蔼可亲的形象实在是根深蒂固，一时也是无法改变的，且上回是因为褚逸之无故被打，还伤了右手，她误会了来寻仇还算是情有可原……可如今这般刻薄的嘴脸，着实令人惊讶。
“这位……大娘？您这般有教养，如果不买的话能不能让一让不要挡着路，我这排着队呢。”正在施伐柯怔住没有接话时，身后冷不丁有一个声音冒了出来，温温柔柔的语调，说的话却似乎有些不大中听。
褚母和施伐柯双双回头看向那人，插话的是个美貌的妇人，看不出年纪，此时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们。
她满头珠翠，遍身罗绮，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样子，只不知这样一位夫人怎么自己跑出来排队了……
褚母怔了怔，虽一眼看不出年纪，但细看这妇人眼角因为笑容而叠起的纹路，也能看出来其实她不年轻了，褚母一生操劳，早年供相公读书，奈何相公读到最后也不过是个童生，后来有了儿子，又开始供儿子读书，好在儿子聪慧懂事，如今好容易儿子中了秀才出息了，又娶了先生家的女儿，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过了几天有人服侍的舒服日子……但因为常年操劳，她看起来却比同龄人苍老许多。
她又想起了陶氏，明明年纪还比她大了两岁，可是同她看起来却仿佛不是一辈人似的，这也是她后来搬走再不想同她来往的原因之一……
此时看到眼前这满头珠翠，遍身罗绮的妇人，久违的自惭形秽之感又涌了上来，而且这妇人竟然喊她大娘！
“不买我排队作甚？现在我排在前头，你就只能等着。”褚母瞪了她一眼，恶声恶气地道。
“你这么大年纪了，当街欺负一个小姑娘，又这般不讲道理，还好意思讲旁人没有教养，你这把年纪教养是被狗吃了么？”那美貌女人轻嗤一声，道。
褚母一下子紫胀了脸，颤抖着指着那美貌妇人鼻子，“你你你……”竟是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说那位大娘，这位姐姐哪里说错了，你不买就别忤在那里耽误别人功夫了啊。”后面有人不耐烦抗议了起来。
本来被人称作“大娘”也没什么，但是眼前这女人竟然被称作“姐姐”，褚母顿时气得要吐血，但后面抗议的人越来越多，到底不敢犯众怒，气得指着施伐柯和那妇人，连说几个“好好好”，指尖都在打着颤，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已然恨极。
仿佛是怕施伐柯走掉了，褚母虽然一手颤抖着指着她们，另一手却仍是死死地握着施伐柯的胳膊，且越发的用力了，疼得施伐柯皱了皱眉。
“你这大娘真有意思，是你拉着人家小姑娘不放，是你挡着人家的路被指责了，你又拿人家小姑娘撒什么气？就这德行还敢自称长辈，快些撒手，没看到小姑娘脸都疼白了吗？”美貌妇人见状，伸手握住了褚母的手。
褚母自然不甘心放手，但那美貌妇人十分邪门，也不知道怎地，她手上一麻，竟是不自觉松了手。
施伐柯收回手，感激地看了那美貌妇人一眼，“多谢。”
美貌妇人见她得了自由，便赶紧拉着她走出了排队的队伍，施伐柯这才发现就刚刚那一会儿功夫，后面已经排起了长队，难怪褚母会引来众怒了。
褚母亦被挤出了队伍，当下恼了，也顾不上施伐柯了，气急道：“你们插什么队，我还没买呢！”
“你都磨蹭了这么久了，要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我们这队得排到猴年马月啊。”有人怼她。
“你们插队就是不对，快让我先买，这是我儿子要吃的！”褚母气道。
但是没有人理会她，褚母试图挤进去，却被人推了个趔趄，正欲撒泼时，突然听到有人轻声咦了一句。
“那不讲理的妇人好生面熟，似乎是褚秀才他娘？”
褚母一下子僵住，不敢再闹，她可以不要脸面，但逸之不能，他可是秀才，日后自有远大前程的，因此虽然憋着气，但还是以袖遮面不敢再往前挤，有心掉头就走，但想起学业辛苦日渐消瘦的儿子……想起她今日问他可有什么想吃的，他出了一会神之后说想吃雪花酥，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后面排队了。
等排到了后面，才突然想起了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扭头去找的时候，早不见了施伐柯的影子，当下不由得心中恨恨，好在她作主给逸之娶了孙氏，若当真如逸之所愿娶了这破落户，那才真是完了，孙氏虽然也不尽如人意，但总比这破落户好！

第九十五章
不远处的一个拐角，施伐柯看了一眼缀在队伍最后面的褚母，见她反应过来正拿眼睛四下里寻她，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多谢您替我解围。”施伐柯十分感激地看向站在她对面的美貌妇人。
褚母这般胡搅蛮缠，如果今日没有眼前这位夫人出手相助，她也脱身也是不容易。
“不过是看不惯她倚老卖老欺负一个小姑娘罢了。”美貌妇人摆摆手，忽然又一脸关切地道：“我看她手劲极大，可别伤了你的胳膊，让我瞧瞧。”说着，便拉起她的衣袖。
施伐柯一愣，觉得这位夫人的这动作似乎有些不妥，且仿佛……热心的过了头？但想着她刚刚都出手替她解围了，应该当真是个人热心肠的好人……吧？
却没注意到那位夫人的视线在她腕上那只晶莹剔透的玉镯上顿了顿，才含了笑意看向她的胳膊，然后面色便是一冷，她雪白的胳膊上几个鲜红的指印着实刺眼，估计都要淤青了。
“那老妇下手可真狠。”她怒道。
施伐柯却是被她逗笑了，这位夫人可真是知道怎么捅人家的肺管子，若是让褚母知道有人这么称呼她，八成又要气坏了。
“你笑什么？”美貌妇人眨巴了一下眼睛，面露不解。
“她其实很在意自己的容貌，若是知道夫人您这么称呼她，大概会十分生气。”施伐柯十分委婉地道，刚刚那几声大娘着实是将她气坏了。
美貌妇人也乐了，她当然是故意的啊。
女人，有几个不在意自己的年龄和容貌。
施伐柯见她手中空空，想起刚刚她只顾着拉着自己离开那是非之地，也没顾得上买雪花酥，便将自己的雪花酥塞了一份给她。
“这是……？”美貌妇人看了一眼被塞入手中的雪花酥，有点懵。
“您为了给我解围自己都没有顾得上买，我刚好买了两份，匀一份给您。”施伐柯笑眯眯地道。
不，我才不是为了买劳什子雪花酥才来排队的……甚至连这雪花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都没注意，她不过是刚好路过看到了这小姑娘腕上的玉镯，觉得十分眼熟罢了。
准确来说，她是来看她的小儿媳妇的。
嗯，她的小儿媳妇笑起来可真招人喜欢。
这么想着，美貌妇人笑了起来，也没有推辞，心安理得地收下了来自儿媳妇的孝敬，只问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施伐柯，方也施，伐柯如何，匪斧不克的伐柯。”施伐柯说着，见这位夫人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忽然福至心灵，看懂了那眼神的含义，从善如流地问道：“夫人您呢？”
“许飞琼。”美貌妇人眉眼弯弯地道。
施伐柯眨眨眼睛，忽然眼睛一亮，“啊！”
“嗯？”美貌妇人故作不解。
“千崖山飞琼寨的飞琼吗？”施伐柯一脸惊奇地问。
美貌妇人掩下心头的激动和赞许，“正是。”
这就猜到她的身份了，果然是个聪慧的姑娘，不愧是她的儿媳妇。
“好巧哦。”施伐柯憨憨地笑。
“……嗯？”
“夫人的名字竟然和飞琼寨的一样呢哈哈哈。”
美貌妇人收回前言，她的儿媳妇有点憨……不过憨得蛮喜人，蛮可爱。
她中意。
施伐柯聊着聊着，抬头一看天色，“哎呀都这个时间了，夫人今日真是谢谢您了，我约了朋友得先走了，我家住在东街居家坊，你有空来坐坐，找姓施的人家就可以了。”
“好，我一定来。”许飞琼意味深长地道。
施伐柯却完全没有领会她的言外之意，冲这位好心的夫人挥挥手，蹦哒着走远了。
美貌妇人站在原地，笑盈盈也冲她挥了挥手。
这时，一辆马车与施伐柯擦肩而过，停在了美貌妇人的身边，驾车的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身形高大，看着十分凶悍。
“阿琼！”那络腮胡子气冲冲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瞪着眼睛道：“你乱跑什么！”
许飞琼收起笑容，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你瞪我？”
“我不是瞪你啊，这不……我们初到铜锣镇，这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下子跑得没影儿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嘛。”络腮胡子被那清凌凌的眼神一看，一下子软了下来，有些讨好地笑着道。
许飞琼冷哼一声，没理他。
“阿琼，你手里拿的什么？”络腮胡子看到她手里拿东西，问。
“我儿媳妇孝敬我的，没你的份。”许飞琼一边说一边拿了一块雪花酥递到唇边，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嚼了嚼，笑眯了眼睛，“真好吃。”
“儿媳妇？！”络腮胡子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狐疑道：“你又不曾见过她，该不是认错了吧。”
“戴着我的镯子呢。”许飞琼气定神闲。
“啊？”络腮胡子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你留给竹西媳妇的不是一块坠子么？”
“可我留给池儿他媳妇的是个镯子啊。”许飞琼笑眯眯地道。
“那小混蛋也找到媳妇了？！”络腮胡子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大惊小怪。”许飞琼十分淡定地吃着雪花酥。
别说，还真的挺好吃。
“不是……不是说来给竹西娶媳妇的么，怎么一眨眼那小混蛋也娶上媳妇了呢？”络腮胡子仿佛有点纠结。
……而且都在铜锣镇。
“这铜锣镇可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啊。”许飞琼吃着美味可口的雪花酥，笑眯眯地感叹。
哪是人杰地灵……
分明是邪门啊！那俩兄弟一个赛一个的不听话，让他们娶媳妇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上次他不过是提了一句要给陆池说个媳妇管管他，那小混蛋就偷偷溜下了山，怎地来一趟铜锣镇，就都看上媳妇了？
“对了，竹西呢？”许飞琼吃完一块雪花酥，拍了拍手，问。
“他先去金满楼看看有没有什么合用的东西。”络腮胡子熟练地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手，又道：“你要不要去挑点东西？那里的手艺师傅是沈青从京里挖回来的，手艺还不错。”
“你见过沈青了？这些年他过得如何？”许飞琼好奇地问。
“滋润得很，还生了闺女，叫……哦叫沈桐云，这名字还是当年你给取的。”
许飞琼的眼神也有些怀念，“是啊，一晃都这么多年了，离别之时七娘还怀着身子，他们夫妻非要我给他们孩子娶个名字……我说若是男孩就叫沈桐，若是女孩就叫沈桐云。”
“你倒是省事。”络腮胡子笑了起来，又道：“你当真不去金满楼看看么，沈青很有生意头脑，经营得不错……况且竹西成亲你也要置办点东西嘛。”
“老不羞，竹西成亲，给我置办什么东西，沈青夫妻回头我们去他们家中拜访就行了。”许飞琼说着，到底没忍住，不雅地翻了个白眼，“聘礼要置办得厚厚的，朱家小姐对竹西情深意重，铁了心要嫁入我们这样的人家，这事儿本就委屈了她，万不能薄待了。”
“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了，怎么就委屈她了？”络腮胡子眼睛一竖。
许飞琼呵呵一笑，给了他一个锋利的眼刀子，“人家书香门第的大小姐来给你们陆家当压寨夫人，不委屈？”
“我就知道你这么些年心里一直气不平呢！是你觉得委屈吧！”络腮胡子气冲冲地道。
“是啊。”许飞琼眼也不眨地认了，“我当年可是被你掳上山的，我委屈，有什么错吗？”她瞪着他问。
说起来……也是孽缘。
许飞琼可是正宗的官家千金，她父亲时任右佥都御史，常作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虽然官职不算高，但也清贵，许飞琼自幼聪慧，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又生得美貌，及笄之后求娶之人几乎踩破了许家的门槛，她是万万没有想到一向自诩清高的父亲会把她许给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她当时信奉父母之命，直到送嫁那日都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三边总督家的大公子，是远嫁，从此要远离父母兄弟，以那个人的父母为父母，以那个人的家为家……
带着这样的惆怅，她带着嫁妆，踏上了远嫁的路。
然后，呵呵，她成了千崖山飞琼寨的压寨夫人。

第九十六章
她是在送嫁的途中被掳走的，那时候的飞琼寨还不叫飞琼寨……她当然抵死不从，然后这个可恶的男人带她看到了这个世上最极致的丑陋和险恶。
他千里迢迢带她潜入了三边总督府，看到了那个差点要托付终身的男人，当时恰好她被掳走的消息传了进来，他笑得凉薄，又似乎带着几分可惜，“听闻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呢，便宜那土匪了，回头让我爹端了那土匪窝，竟然敢跟我抢女人。”
“是，公子英明神武，是许家小姐没有那个福气。“一旁伺候的侍女调笑。
那人哈哈在笑，伸手一把搂住，亲香了一口，笑道：“还是我们怜儿有福气啊。”
不堪入目。
“没福气的岂止是那个女人，还有我那没缘分的好岳丈啊，好端端一个女儿养这么大，还没有物尽其用呢，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折了”，说着，又笑嘻嘻地刮了一下那怜儿挺俏的鼻子，“没娶上他那个据传天仙似的女儿，小爷答应他的事可就不算数喽。”
这一幕上演的时候，那个可恶的土匪头子正带着她蹲在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上，她咬牙切齿地伸手拧住了他胳膊内侧的软肉，恶狠狠地拧、拧、拧！打着转儿的拧！
直拧得他无声地龇牙咧嘴，却是望着她笑。
她恶狠狠地拧着他，却是掉下了眼泪。
从此，她安心成了他的压寨夫人。
“没错没错，你没错，都是我的错。”络腮胡子一下子怂了，然后有此委屈巴巴地道：“你当真不去金满楼里挑些东西戴戴么，竹西成亲，你这当娘的也要好好打扮打扮嘛。”
听听，儿子成亲，她一个当娘的打扮什么！
许飞琼又翻了个白眼儿，“比起让我打扮，你难道不该好好刮一刮你这满脸的大胡子吗？”
络腮胡子一下子惊恐地捂住了满脸的大胡子，“绝对不行！”
许飞琼凉凉一笑。
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顿时抖得如同风中颤抖的一朵娇花。
施伐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遇到了陆池他娘……她赶到朱府的时候，朱颜颜已经在翘首以待了。
她坐上了朱颜颜的马车，一道去了金满楼。
朱颜颜难得出门一趟，又有施伐柯作陪，终于开了笑颜，一旁的奶娘终于放下心来，对施伐柯更满意了……果然是个好姑娘，小姐同她在一起总是开心的，这几日小姐总是郁郁的，一时喜一时忧，她看着着实焦心，现在总算是好了。
马车驶到金满楼门口，朱颜颜拒绝了奶娘进包厢挑选的建议，戴了帷帽，奶娘贴心地给施伐柯也准备了，施伐柯往日抛头露面惯了，但想着两人一同出门，只颜颜一人戴着未免让她不自在，便谢过奶娘，也戴上了帷帽。
金满楼女客很多，戴帷帽的也不少，因此并不显突兀。
施伐柯预定的发钗还没有制好，但已经初具形状，是一只十分别致的玉鸾钗。
“好漂亮啊！”朱颜颜对着才初具形状的的玉鸾钗爱不释手。
这钗还要过两日才能取，两人便又开始看其他的首饰，朱颜颜难得没有被拘在包厢里，而是在外头大大方方地挑选，因为新鲜兴致很高。
正逛着，施伐柯忽然看到了一个十分眼熟的人。
贺可甜？
她看起来气势汹汹的，也不看首饰，东张西望的似乎在寻人。
贺可甜一路追到朱家，然后听朱家的门房说他们家小姐已经出门了，又气势汹汹地杀向金满楼……结果却根本没有找着，她们到底在哪？！难道要一间一间包厢去寻吗？
“可甜？”
贺可甜正有些烦躁地四处寻找着，突然听到了施伐柯的声音，一回头便看到了施伐柯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掀开帷帽看着她。
……帷帽！
难怪她找不着她！
“你没事戴这鬼东西干嘛啦！”贺可甜气势汹汹地走到她面前，怒道。
虽然不知道贺可甜在气什么，但她戴帷帽确实也有些怪怪的，施伐柯讪讪地笑了一下，“我刚刚看你仿佛在找人？”
“对，找你。”贺可甜咬牙切齿地道。
“找我？找我作甚？”施伐柯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呵。”贺可甜冷笑，“我前日去你家找你了，你不在家，昨日又去找你了，你还不在家，我再不找你，你怕不是要把我给忘了。”
……这模样，仿佛一个怨妇。
施伐柯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可甜真的越来越奇怪了啊，还喜怒无常的……
正这时，不远处正挑选首饰的朱颜颜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看了贺可甜一眼，好奇道：“阿柯，她是谁啊？”
一声阿柯，叫得可谓是十分亲昵了。
贺可甜看着站在施伐柯身旁那个也戴着帷帽的纤瘦女子，只觉得十分刺眼，她就是朱颜颜吧，从不戴帷帽的施伐柯戴帷帽也是因为她吧，当下上前一把挤走了她，挽住了施伐柯的胳膊，抬起下巴，一脸骄矜地道：“我是阿柯的好友贺可甜。”
贺可甜说“好友”两个字时刻意加了重音。
朱颜颜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下有些懵，被撞得一个趔趄，收不住脚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不慎碰到了一旁正试戴首饰的妇人，妇人手上一个水头十足的玉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碎成了几截。
四周静了一静。
“掌柜的，这与我无干吧。”那妇人蹙了蹙眉，有些不悦地道。
掌柜赶紧上前陪笑，“自是与您无关的，抱歉惊扰了您，还请您移步里面雅座，喝口茶水压压惊。”
那妇人点点头，绕开地上碎裂的镯子，去了二楼雅室。
“掌柜这……”一旁的伙计看着地上那摔成几截的玉镯，脸上十分心疼。
“那是徐夫人。”掌柜淡淡提点了一句。
此地县令姓徐。
休说这镯子摔碎这徐夫人确实算是遭了无妄之灾，即便真是她失手摔了，他大概也是要为她找出一二条理由来的。
但……这玉镯价格不便宜，总要有人赔的。
掌柜看向了站在众人视线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朱颜颜，朱家大小姐他是知道的，据闻在朱家其实是个不受宠的，但奈何有个把她当成掌上明珠的好娘……掌柜有点犹豫，该不该因为一个玉镯开罪朱大夫人。
“朱小姐，您看……”掌柜看向朱颜颜，面露为难。
朱颜颜看向贺可甜，“贺小姐。”
贺可甜一瞪眼睛，“叫我作甚？！”
“……刚刚是你撞了我。”朱颜颜咬了咬唇，声音虽然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朱颜颜感觉到这位贺小姐对她敌意甚大，或许是不忿她和阿柯成了好友，亦或许……是因为她先前和陆秀才有些瓜葛，这会儿应该是从哪听说了她要订亲的消息，误以为同她订亲之人是陆秀才……
但不管是哪一样，朱颜颜都不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这玉镯一看便是价值不菲，她虽然手上存了些银钱……但那是她留着日后花用的，不能浪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上，也不好再开口跟娘讨要，这些年娘护着她不容易，她不能临出嫁了还要给她添麻烦，若是爹知道了……又该不高兴了。
“朱小姐还真是善于倒打一耙。”贺可甜冷笑，“你是豆腐做的么，我只轻轻一碰你就站不住了，身子这么娇弱就该好好在家里待着啊，来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做什么？”
朱颜颜一下子涨红了脸，只觉得十分难堪，她因为从不在人前露面，身子不大好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可现在被人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讲了出来，若是……若是传到她要等的那个耳朵里，那人会不会嫌弃她，不肯娶她了？
这么一想，眼中一下子盈了泪，好在今日戴着帷帽，谁也看不清她此时窘迫的模样。
“你这小姑娘，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巴，明明是你推了我家小姐，竟然还敢这样欺负人！”奶娘气得上前一把护住朱颜颜，怒气腾腾地道，仿佛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我推的？谁看到了？”贺可甜冷笑。
四周一片寂静。

第九十七章
朱颜颜紧紧咬唇，面色已经由红转白，几乎摇摇欲坠，若不是奶娘扶着她，她估计都站不住了。
“我看到了。”一片寂静中，施伐柯开口。
“施伐柯！！”贺可甜不敢置信地瞪向她，怒气冲冲地道：“我才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朱颜颜泪盈盈地抬眸看向施伐柯。
施伐柯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干脆摘下自己的帷帽，安抚地看了朱颜颜一眼，才看向贺可甜，道：“我们是朋友没错，但你不能这样欺负人。”
“嗬，你这是帮理不帮亲了？”贺可甜冷笑。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也可以。”施伐柯平静地看着她，道。
贺可甜恨恨地看着她，气得几乎滴血，她蓦然回头，冲着呆立在一旁的掌柜道：“多少钱？”
“啊……纹银三百两。”掌柜回过神来，赶紧道。
贺可甜财大气粗地甩了几张银票出来，怒气冲冲地道：“不就是钱么，我最不缺的便是钱了！”
……什么淑女形象，这会儿她都快被气傻了，哪里还顾得上。
她要回去写大字，写十张！不，一百张！谁也别拦她！
在贺可甜的暴怒中，一声轻笑有些突兀地响起，一个穿着茜色罗裙的少女走了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票，轻轻塞回了贺可甜的手中，嗔道：“好啦，我知道你有钱，可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哥一年到头四处奔波也不容易，你就可劲地造吧。”
来者正是沈桐云。
一旁掌柜叫了一声，“东家小姐。”
沈桐云“嗯”了一声，拉住贺可甜的手安慰地拍了拍，然后慢悠悠地看向靠在奶娘怀里的朱颜颜，“朱小姐，你朱家也不差钱，不过区区三百两银子，又何必闹得如此难看呢。”
朱颜颜借着奶娘的搀扶自己站稳，区区三百两……这几乎要去了她手中这些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银钱的一大半，且明明不全是她的错……
“既如此，便当我和贺小姐都有责任，一人一半可好？”朱颜颜稳了稳气息，看向沈桐云，后退一步，提议道。
沈桐云犹豫了一下，她也不想将朱颜颜得罪太狠，毕竟朱大夫人爱女如命，且不是个好相与的，可一想贺可甜受了委屈，又觉得心中不平，且她打心底也对这位娇气的朱小姐没什么好感，虽然这才是第二回见面，但上回第一次见面可不怎么愉快。
都说这位朱大小姐自幼养在深闺，轻易不见外人，为人胆小又害羞，上回来金满楼买金丝串玉坠时朱大夫人还特意提出要找个脾气好的小姑娘陪同，看在朱家的面子上，她亲自上阵招呼，结果可是被这位大小姐好一顿奚落。
当时事情虽是因为陆秀才逼娶贺可甜的传言引起的，可是她当时斥责的话可是连她一同骂了进去，当时她怎么说来着？
她板着一张说：“婚姻大事也能拿来作噱头吗？贺家小姐的闺誉还要不要了？以前常闻商人重利，又道无奸不商，还曾觉得这种评价对于商家有失偏颇，如今看来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呵，商人重利，自取其辱。
可不是将她也骂了进去，只差骂她满身铜臭了，她向来知道这些书香门第的大小姐是看不上她们这种商户的，如今可不撞她手上了？
都说是钱是俗物，可谁能离了这俗物？
“怕是不妥。”沈桐云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恶意道：“若是朱小姐身上没有带足银子，记账也是可以的。”
“不用。”朱颜颜垂眸，指尖微微颤了颤，“奶娘，给钱。”
若是记了账，便可能会传入爹的耳中，她不想娘再因为她的事情同爹起争执。
施伐柯见状，上前拉住了奶娘，她自是看出了朱颜颜的为难，且这沈桐云也着实欺人太甚，正欲开口，却被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抢了先。
“沈小姐行事似乎有失公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慢慢走了出来，开口道：“你意欲护着朋友，这份心意难得，但也不能罔顾事实，你若执意护着这位贺小姐，不如便将此事当作意外抹去吧。”
听了这话，沈桐云恼了，瞪向那突然冒出来管闲事的高大男子，“你是何人，三百两银子，你轻飘飘的就说要抹去，未免也太口出狂言了。“
顾颜颜不知为何心中陡然一跳，默默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身形极为高大的男子，着一身元青色短打，脸庞如刀斧劈就一般棱角分明，透着一种别样的俊郎。
那男子似乎不耐烦与沈桐云纠缠，伸手从袖口掏出一样物什抛向了站在一旁左右为难的掌柜，掌柜下意识接过，看了一眼手中的物什时，一下子呆住了，他惊疑不定地抬头看了那男子一眼，又低头去看那物什。
这是……
“将这镯子记作意外损耗。”那男子道。
“是。”掌柜赶紧应了一下。
“刘叔！”沈桐云尖叫，“你怎么敢联合外人当着我的面这样做！”
三百两一只的玉镯，竟然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记做意外损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掌柜忙凑上前，轻声在她耳边道：“小姐莫闹，这可能是东家。”
沈桐云简直惊呆了，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若是金满楼的东家，那她是谁？
“胡说，快去报官将这骗子抓起来！”沈桐云大怒。
“他手上有东家的信物。”掌柜的忙将手里的东西给沈桐云看。
沈桐云看了一眼便呆住了，那是一个极简易的小玉牌，那分明是她爹的信物！她恶狠狠地瞪向那个高大的男人，“你为什么有我爹的信物！你究竟是谁？！”
陆竹西皱了皱眉，先前在客栈与沈叔见面时，沈叔说他只有一女，十分乖巧懂事……这位当真是沈叔的女儿？
乖巧懂事？
腹诽归腹诽，陆竹西知道眼前这枕桐云肯定是沈青的独女无误，便是看在沈青与爹娘的情谊，以及这么些年忠心耿耿地替陆家看管铺子的分上，也不欲与他的独女为难，但这么一闹，也无心再看其他东西了，只随手递了一张单子给掌柜，“帮我备齐这些东西。”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长长的单子，愣了愣，有些为难，“这……”
这数额也太大了……
“这些我是作聘礼之用，所以请务必小心，莫要出什么差错。”陆竹西仿佛没有看到他为难的脸色，只这般嘱咐道。
“你穷疯了吧！”沈桐云瞄了一眼那张单子，一下子跳了起来，“我不知道你手上为什么会有我爹的信物，但这些东西是不可能给你的！即便是我也不可能在铺子里调走这样大宗的货物！”
“此事你做不得主。”陆竹西淡淡瞥了她一眼，已是极度不耐了。
“哈？好大的口气，我做不得主，难道你能做主？！”沈桐云气极反笑。
“掌柜，此事我便托付于你了，你若心存疑虑，可以问过沈青再着手准备。”陆竹西没有搭理她，只看向掌柜道。
他口中直呼沈青之名，显然已是极度不悦。
掌柜心中一凛，忙应了一声，“是。”

第九十八章
“刘叔你疯了！”沈桐云气得尖叫。
“小姐莫闹了，惊扰了客人便不好了。”掌柜忙拉住这位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东家小姐，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便如那位公子所言，我定会先将此事禀报于东家，再由东家决断，若真是骗子，也定不会让他轻易得逞。”说着，掌柜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位东家小姐，往日看她行事也算颇有章法，怎么这会儿就如此急躁了呢。
且……这事儿蹊跷。
他是这金满楼的老掌柜了，以前同东家喝酒时，偶尔听东家提起过，这金满楼的大东家啊……另有其人，现在这东家不过是替人代管罢了。
现如今看东家小姐这副将金满楼视作所有物的样子，若此事是真的，只怕还有得闹……
就不知东家代管了这铺子这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还甘不甘心将铺子归还了，说到底他是东家请回来的，自然也只听东家的……现在就看东家怎么说了。
陆竹西不曾理会掌柜的小心思，也不曾理会气呼呼地瞪着他的沈桐云，而是冲着朱颜颜略一点头，便打算离开。
隔着帷帽，朱颜颜对上他的视线，不知为何心中陡然一跳，下意识便往前一步，似乎想拦住他，这厢沈桐云冷眼瞧着，见状忽然冷笑一声，冲过来推了朱颜颜一把，朱颜颜惊呼一声，一下子往前扑去。
陆竹西忙伸手将她揽住，又反手将她头上差点掉下来的帷帽又戴了回去，避免了她的脸曝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这动作已经逾矩，他知道山下规矩大，赶紧扶她站稳，然后松开了手。
“没事吧？”见她呆呆的，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毕竟，这是他未来的媳妇。
朱颜颜却是站在那里，隔着帷帽怔怔地望着他。
没事吧？
这样耳熟的话。
时光似乎一下子重叠，她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逆着光出现的少年，那个将她拉出绝望之地的少年……
那时，他亦是这样对她伸出手。
他说，没事吧？
“哈，书香门第的小姐规矩不过如此，大庭广众之下竟然与一个男人拉拉扯扯……”沈桐云的话音未落，便被一个重重的耳光扇得转过脸去，她一下子捂住脸，瞪向那个竟然胆敢甩她耳光的老婆子，“你！”
“沈小姐还请慎言，你今日一言一行，老奴都会尽数禀报夫人。”奶娘铁青着脸，一字一顿地道，“我家小姐善良，不与你计较，可朱家不会放任家中嫡出的大小姐遭此羞辱，你且等着。”
奶娘死死瞪着沈桐云，那眼神如狠一般森冷，仿佛能吃人。
沈桐云不自觉被她狠厉森冷的眼神盯在原地，竟是半晌没敢动弹。
“施姑娘，我们回吧。”奶娘说着，便收回视线，扶着还在发怔的朱颜颜走出门去。
施伐柯看了一眼阴沉着脸站在沈桐云身边一言不发的贺可甜，随朱颜颜一同走出了金满楼，上了马车。
马车的轮子刚开始动起来，一直呆呆的朱颜颜却仿佛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摘下帷帽，然后伸手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去，结果这一看，便看到了那身形高大的男子，他正站在金满楼门口，也正遥望着马车的方向。
对上朱颜颜有些急迫的视线，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勾了勾唇，忽然抬起手对她挥了挥。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衣袖微微下滑，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碗。
朱颜颜眨了眨眼睛，她看到他的手腕内侧，有一枚形状奇特的刺青，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朱颜颜又眨了眨眼睛，感觉眼眶有些湿。
明明先前她总是记不住陆秀才的模样，可是眼前这男子，只一眼，她便将他的模样牢牢地记在了自己脑中，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
原来这才是她要找的人，陆秀才没有说谎。
朱颜颜想起了那日在施家，阿柯和奶娘离开后，她单独与陆秀才相对而坐时，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朱小姐你当真认错人了。
他说，当年救下你，又答应娶你的人，是我兄长。
当时，她问他，你兄长……叫什么名字？
他说，陆竹西。
陆竹西，朱颜颜看着那个对着她挥手的男子，将这个这些天已经在心底回味了无数遍的名字又在舌尖轻轻地绕了一圈。
陆竹西。
这次真的没错了，她想。
第一次见面，他救她于生死。
第二次见面，他又救她于难堪的窘境。
朱颜颜想，陆竹西，大概是她命中注定的英雄。
金满楼门口，陆竹西微微挑眉，他自幼习武，目力极佳，因此看到她的唇动了动，看口型是……陆竹西？
她在叫他的名字。
他心口陡然一热，视线忍不住在那张樱桃小口上流连了一番，她的唇小小的，仿佛涂了口脂，红滟滟的。
陆竹西忍不住翘起了唇角，真漂亮啊。
他记得这姑娘小时候就十分漂亮，如今长开了更是令人惊艳。
只是瘦了些，娶回来定要好好养着才行。
马车渐渐驶远，朱颜颜迟迟舍不得放下车帘，直至那个人影再也看不见。
“颜颜，你在看什么？”马车里，施伐柯凑上前去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随便看看。”朱颜颜有些心虚地道，到底依依不舍地放下了车帘。
见自家小姐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奶娘心疼极了，伸手揽过小姐，如小时候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气哼哼地道：“贺家和沈家着实欺人太甚！我回去一定要禀报大夫人，让他们付出代价，真当我朱家无人了！”
施伐柯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奶娘，我没事，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娘了，免得她担心。”朱颜颜对施伐柯眨了眨眼睛，然后拉着奶娘的衣袖，轻声道。
听到朱颜颜这样讲，施伐柯感激地冲她笑了一下，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贺可甜今日着实有点过分，可同她认识这么多年，施伐柯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有什么坏心眼，若是当真因此开罪了朱家……只怕麻烦不小。
毕竟，自古民不与官斗，朱家可是官宦之家。
“可……”奶娘显然不服气，但一对上自家小姐恳求的眼神，到底叹了一口气，“我的小姐啊，人善被人欺，你这样嫁了人可怎么办啊。”
提到“嫁人”二字，朱颜颜又有些出神了。
“小姐，你当真没事？”奶娘见状，又问。
“我没事。”朱颜颜将脸埋在奶娘怀里，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她岂止没事，她简直太好了。
然后，冷不丁地，朱颜颜忽然想起了在金满楼时，陆竹西给了那掌柜一张单子。
他说，“这些是我作聘礼之用，所以请务必小心，莫要出什么差错。”
朱颜颜窝在奶娘怀里，感觉脸颊烫得吓人。
他真的来了。
他来娶她了。
不过……他知道她先前将陆池错认成他的事吗？
他会不会生气？
一时间，朱颜颜又喜又忧。
正是百爪挠心的时候，朱颜颜忽然觉得自己腰间硌得慌，正欲伸手去摸，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猛地收回了手，然后有些突兀地坐直了身子。
“小姐，怎么了？咦……你的脸怎么突然这样红？”奶娘看着朱颜颜突然坐得端端正正的，又见她往日有些苍白的脸上绯红一片，心里一慌，忙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该不是发热了吧？”
“没事，我……我有点热，透透气。”朱颜颜有些别扭地说着，直着身子转头看向窗外。
奶娘眉头又皱到一起去了，完了，小姐看起来更奇怪了。

第九十九章
话分两头，待他们离开金满楼之后，沈桐云越想越不对，气冲冲回了家。
她一阵风似的冲进房间，便看到了正在纳鞋底的郁七娘。
“娘！”沈桐云委屈地喊了一声。
郁氏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这样风风火火的？”
“你怎么又在这里纳鞋底啊！”沈桐云气冲冲地上前一把从她娘手中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抽了出来，扔到一旁的桌上，“让吴婶做啊！”
吴婶是家里买的仆妇，平时负责针线上的事情，可娘总是这样，宁可让她闲着，也要自己纳鞋底！
郁氏看了她一眼，又拿起了鞋底，“你爹脚大，穿不惯别人做的鞋，只有我纳的千层底才合他的心意。”
矫情。
沈桐云翻了个白眼，在她看来，谁做的衣裳鞋子不是穿？偏爹矫情，娘还惯着他。
“不是，我差点被你带歪了，娘啊，我今天在铺子里遇到一个很奇怪的男人，自说自话地扔了张很长的单子给刘叔，开口要从铺子里调货……而且都是极贵重的东西！”
郁氏手中的针一歪，刺到了指尖，她眉头微微一蹙。
“重点是，他手上还拿着爹的信物！”沈桐云越说越觉得不对，眯了眯眼睛，“……该不会是爹和别的女人在外头生的种吧。”
“胡说什么！”郁氏猛地拔高声音。
郁氏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沈桐云被她冷不丁一嗓子吓住了，“娘……”
“你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如此粗俗，你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这样编排他！”郁氏冷凝着一张脸道，“天天在外头跑，越发没个女孩子的样子了！回房去把《女训》抄写十遍，不抄完不准出门！”
沈桐云一下子苦了脸，讷讷地道：“可……那个男人会是谁嘛……”
“好了，我知道了，这件事回头我会跟你爹说的。”郁氏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听她多言的样子。
枕桐云垂头丧气地被她娘撵出了房间，一肚子疑云没有得到半点解答。
房里，郁氏面色难看地坐着，许久之后，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十多年了，他们到底还是来了啊。”
为什么，还要出现呢。
朱家的马车一路驶到施伐柯家门口。
“施姑娘，到了。”外头，车夫喊道。
施伐柯看向朱颜颜，“颜颜，今日真的对不……”
对不起……
话还没说完，便被朱颜颜打断了，她坐得笔笔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施伐柯，“今日我很开心，谢谢你，阿柯。”
嘎？
看着施伐柯张着嘴巴，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仿佛在说“你逗我？”，朱颜颜“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那只钗我很喜欢。”朱颜颜笔笔直坐着，一本正经地道：“贺小姐也是你的朋友，你却还是站出来替我说话了，我很开心。”
以及，放心，我不会找贺小姐麻烦的。
因为奶娘就在一旁坐着，这一句朱颜颜没有说出来，但施伐柯看懂了。
施伐柯有些不自在地挠挠脑门，斟酌着道：“也许我这样讲你会生气，而且仿佛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可甜吧……其实她心地不坏，就是行为有时候有点莫名其妙。”施伐柯说着说着，越发纠结了，感觉怎么讲都好像很奇怪的样子。
朱颜颜眼睛笑得弯弯的，“嗯，我知道，她是阿柯的朋友，阿柯这样好，她又怎么会是坏人呢。”
咦？原来还可以这样论证的啊？
施伐柯一呆，随即眨了眨眼睛，感觉爪子有点痒痒，到底没忍住在奶娘震惊的视线中……伸出爪子摸了摸朱颜颜滑溜溜的小脸蛋，喃喃道：“颜颜啊，你真是个可爱的好姑娘，当你相公一定很有福气。”
朱颜颜的脸腾地红了，但还是满含期待地小小声问，“是……是吗？”
“嗯！”施伐柯一本正经地点头。
得到了肯定，朱颜颜的眼睛越发的亮了，两个傻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越发显得傻了。
一旁的奶娘看得眼睛疼，矜持啊小姐！矜持！总感觉她家小姐最近越发不知道矜持是何物了呢，果然是女大不中留么……
挥别了施伐柯，朱颜颜在奶娘纠结的视线中微微挺直了腰，正襟危坐。
奶娘看着看着，眼神渐渐又变得欣慰且骄傲起来，她教出来的小姐规矩礼仪真是无可挑剔呢，施姑娘说得对，谁能娶到她家小姐，那绝对是得了天大的福气！
只是今日……
想起今日小姐受到的委屈，奶娘的面色又沉了下来，那贺家与沈家不过区区商贾之家，竟然也敢欺负到她家小姐头上来……这件事她断然不会瞒着夫人的。
礼仪无可挑剔的朱颜颜并不曾注意奶娘的心思，此时她已是归心似箭，为了不让奶娘看出端倪，她半点不敢露出马脚，可那塞在她腰间的物什让她十分在意，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那是什么。
在朱颜颜的焦急与期待中，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哎呀，小姐你慢点。”奶娘扶着朱颜颜下了马车，见她脚步匆匆，不由得习惯性唠叨了一句。
朱颜颜生怕奶娘起疑，咬咬唇凑到奶娘耳边小声道：“奶娘，我急着……更衣。”
奶娘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随即左右看看，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扶着自家小姐加快了脚步。
好容易回了房，贴心的奶娘怕自家小姐害羞，主动回避了。
朱颜颜松了口气，独自躲进了屏风后面，迫不及待地伸手往腰间一摸，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锦囊……呀，这便是传说的私相授受吧！
自小恪守闺训、循规蹈矩长大的朱颜颜心里砰砰直跳，仿佛怀揣了一只小兔子。
捧着脸害羞了一阵，朱颜颜郑重地打开了锦囊，便见里头放着一纸信笺，上书：“今夜亥时，在下欲登门拜访。”
看起来仿佛十分正经的一行字，字迹疏朗，如同那个人一般高大伟岸，如果忽略那个不大正经的时辰的话……说得如此光明正大，其实就是意欲夜探香闺吧！朱颜颜把这短短的一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又想起之前在金满楼见到他时的模样，脸上红霞一片。
正是止不住的思绪翻飞之时，外头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朱颜颜慌忙将信笺塞回了锦囊，又将锦囊贴身藏好，仔细看了看并无不妥，这才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似模似样地净了手。
进来的是她的贴身侍女临夏。
临夏是个最为细心妥帖的，朱颜颜装模作样地随手拿了本书在窗前坐下的时候，一旁的小几上已经摆上了茶水和几样她平日爱吃的糕点。
“小姐，仔细累了眼睛，要奴婢给你念念吗？”临夏柔声问，小姐跟个琉璃人儿似的，房里伺候的人已经习惯了轻言细语。
朱颜颜摇摇头，心不在焉地捏了块红枣糕放在嘴边慢慢咬，她虽眼睛盯着书，心思却全在那个装着信笺的锦囊里，想到那张信笺上写的内容，只觉得一颗心扑通乱跳个不停。
她面前的书久久都不曾翻过一页，她亦不曾发觉奶娘竟然一直都没有回来。
待那颗扑通乱跳的心好不容易平稳下来，朱颜颜忽然又有些焦躁起来，他知道怎么进府吗？万一被捉住了怎么办？话说自从祖父致仕返乡的途中遭遇了山匪之后，府里便养了好些个武艺高强的护院呢……
想着想着，朱颜颜不由得咬着手指开始坐立难安。
“小姐，怎么了？”临夏见小姐忽然将书推到一旁，一副心浮气躁的样子，忙上前询问。
朱颜颜摇头，“没事，不用管我。”
说罢，就不理会临夏了。
毕竟私会这种事情，便是阿柯她都不大好讲的，更何况是临夏呢？临夏可是母亲安排的人……临夏若是知道了，母亲也就知道了啊！
临夏怎么可能真的不管她，且看小姐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可不像没事，正在临夏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奶娘终于回来了。

第一百章
“奶娘你可回来了……”临夏一副终于见到了主心骨的表情。
奶娘安抚地看了临夏一眼，将手里端着的汤盅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了正一脸焦躁地啃着手指，甚至都没有发现她回来的朱颜颜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姐，喝汤了。”
怕惊扰了她，奶娘的声音也是小心翼翼的。
然而做贼心虚的朱颜颜还是被吓了一跳，她惊了一下，“奶娘？”这时才察觉奶娘出去了好久，又问她，“奶娘你去哪儿了？”
“去小厨房给小姐熬汤了，快趁热喝吧。”
因为急于养好身子，健健康康地嫁人，朱颜颜最近一直在喝补汤，听了这话，便不疑有他，乖乖坐下喝汤。
这补汤看着便乌漆麻黑的，里面有好几味中药，味道着实算不上好，但朱颜颜却喝得异常认真和虔诚，她急着把身子补好……唔，说起来不知道陆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弟弟喜欢有福气的姑娘，他也一样吗？
不管如何，她总得把身子养好，总不能让他娶个病歪歪的娘子……据说太瘦不好生养呢。
哎呀好害羞。
想着想着，朱颜颜又捧住了脸。
一旁的奶娘看着自家小姐，忧心忡忡地皱紧了眉头，小姐果然更奇怪了啊，这汤那么难喝，往日都是皱着眉头捏着鼻子自己灌下去的，怎么今日……喝得这么开心？
想到夫人的嘱咐，奶娘的心略沉了沉。
在朱颜颜一时喜一时忧间，天渐渐黑了下来。
心不在焉地用过晚膳，朱颜颜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这是谁在念着小姐呢。”奶娘似乎随口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朱颜颜眨了眨眼睛，微妙的红了脸。
唔，莫不是陆公子……在想她？
奶娘看得心惊胆颤，她走过来关上了窗，“夜风有点凉，小姐你不要坐在窗口了，仔细着了凉。”
“嗯。”朱颜颜眼睫闪了闪，忽然问，“奶娘，现在什么时候时辰了？”
“酉时了。”
才酉时啊……
”今日有些疲惫，我想早些歇息。”朱颜颜眼睫闪了闪，决定未雨绸缪，早些将人支开。
朱颜颜的话并不突兀，因为身体孱弱，她向来歇息得很早，而且她觉轻，房间里但凡有一点声音都容易让她惊醒，因此她睡觉时房间里是不留人伺候的……现在朱颜颜觉得是自己简直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现成的理由，都不用她再绞尽脑汁地想借口了呢！
洗漱过后，朱颜颜正准备歇下，却见奶娘捧了件月白色的寝衣过来。
“小姐，换了寝衣再睡吧。”
朱颜颜看了一眼奶娘手中单薄的睡衣，一下子红了脸，“不……不用了吧……”
“小姐你怎么了？你不是向来不换上寝衣便睡不着的吗？”奶娘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立刻注意到了她红得有些不正常的脸色，唬了一跳，忙不迭地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有些疑惑地嘀咕，“不烫啊……怎么脸红成了这样。”
“……大概是刚刚吹了风吧。”朱颜颜有些心虚地捂着脸胡诌。
奶娘半信半疑，“那赶紧换了寝衣歇下吧。”
朱颜颜生怕奶娘起疑，忙乖乖换上了寝衣，然后乖乖在床上躺下了。
待奶娘带上房门走了出去，朱颜颜才睁开眼睛，松了口气，她不再直挺挺地躺着，而是翻了个身，又咬着指尖痴痴地望着窗户发起了呆。
过了一阵，她悄悄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悄悄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床上躺下。做完了这件事，朱颜颜如释重负地躺在床上捂着脸偷偷笑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般真是太不矜持了。
不过……管他呢。
发了一阵呆，又胡思乱想了一阵，很快到了她往日正常歇下的时间，耐不住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又强撑着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挡不住扑天盖地的困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想，嗯就眯一小会儿。
然后，半睡半醒之间，仿佛听到屋子里有浅浅的脚步声响起，朱颜颜向来觉浅，立刻便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意识还未回笼，但却下意识问了一句，“奶娘，现在什么时辰了？”
因为困意带着浓浓的鼻音，声音娇娇软软的，听着仿佛在撒娇一般。
“亥时了。”来人回答。
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这黑夜里略显低沉。
朱颜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注意了他说“亥时”，当下哎呀一声跳了起来，“糟了糟了，我怎么睡过头了……”
“没有睡过头，时间刚刚好。”来人轻笑了一声，道。
朱颜颜一愣，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侧头看去……便看到今日在金满楼曾出手帮过她的那个男子正站在她床前……
陆竹西！
陆竹西见她终于意识了自己的存在，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朱颜颜后知后觉地红了脸，“陆……陆公子？”
“在下陆竹西。”他道。
这么说的时候，他还抱了抱拳，很是道貌岸然的样子。
朱颜颜的脸越发的红了，她低下头，讷讷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这一低头，便注意到了自己过于单薄的寝衣有些不妥，脸越发红了，赶紧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陆竹西轻咳一声，略略撇开了视线，“冒犯姑娘了，在下听闻山下规矩大，原是不该来这一遭的，但舍弟传书于我，提起当年一桩往事，说有一个姑娘守着当年的约定，等我来娶她。”
听到这里，朱颜颜已是面似红霞。
正满面羞赧，便听到他又道：“如今在下虽依约前来，但思量着，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总该当面与姑娘确认一番才是。”
朱颜颜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咬咬唇，将戴在颈上从不离身的玉坠拿给他看，一时也顾不上害羞了，鼓起勇气小小声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声音虽小，却端的是斩钉截铁，陆竹西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讲，一时有些怔愣，随即轻笑一声，“在下自然一言九鼎，可是，姑娘当真要我来娶你吗？”
他的笑声很好听。
朱颜颜心里甜滋滋的，毫不犹豫地道：“自然当真。”
见她这副毫不犹豫的样子，陆竹西想起了刚刚来时那扇半掩着的窗，眼中又添了些许笑意，只觉得这姑娘真是可爱得紧，但……有些事还是必须要同她说清楚的。
“舍弟说，你已知晓在下的来历。”他道。
“嗯。”朱颜颜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小小声道：“其实……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陆竹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可知道，在下的父亲是千崖山飞琼寨寨主，若在下将来接下寨主之位，便可能此生都不能离开千崖山，这样，你也愿意嫁给我吗？”
朱颜颜愣了愣，忽地咬住了唇。
陆竹西眸中微凉，正欲转身离开，便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拉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
“我……我这些年也存了些体己银子，我娘还给我准备了丰厚的嫁妆，里头……里头还有两间铺子能生些银子。”朱颜颜垂首拉着他的衣袖，因为紧张声音有些急促，说到这里，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眸看了他一眼，“若是省着些……往后也该够用了……能不能不做那打家劫舍之事？”
最后一句，她问得小心翼翼。
陆竹西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恨不能把一颗心都捧出来给他看的傻姑娘，感觉自己的心弦狠狠地颤动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这傻姑娘竟然牢牢记着他十年前的话，守着那个约定。
他一时有些失神。

第一百零一章
可是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却让朱颜颜误会了。
朱颜颜以为他生气了，怕他转身就走，心中猛地一慌，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胳膊，“我只是……我只是……”心中乱成一团，她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随即狠狠把眼一闭，咬牙颤声道：“……我，我都听你的！”
便是打家劫舍，也随他去罢！
朱颜颜几乎是恶狠狠地想。
她因为着急赤着脚从床上跳了下来，也顾不上拿被子遮掩，此时身上只着单薄的寝衣，这样紧紧抱着他的胳膊……陆竹西感觉到她虽然生得瘦弱，但那一处绵软却是并不逊色，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垂眸看着她的眼神添了一抹暗色。
“傻姑娘，谁告诉你飞琼寨落魄到要靠打家劫舍过活了？”他垂眸看了一眼她那双莹白如玉的小脚丫，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将她送回床上，拉过被子将她裹住，然后替她拂去了脸上滚落下来的泪珠。
他的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干燥而温暖。
朱颜颜呆呆地坐在床上，呆呆地看他。
方才……他将她抱了起来！
那手指替她拭去了泪珠，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仿佛贪恋上了指端那细腻如凝脂般的触感，竟是流连不去。
感觉到那只在自己脸上流连不去的手指，朱颜颜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表情越发的呆了。
唔……她这是被轻薄了吧？
朱颜颜有些不确定地想，说好的山下规矩大呢？先前分明还那般道貌岸然端庄有礼的呢……
见她只会呆呆地望着自己，却丝毫没有闪躲，实在是乖巧得令人心疼又心痒，陆竹西眸色越发的深沉了下来，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张红润润如同涂了口脂般的唇瓣上，然后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俯身轻轻吻了上去。
嗯，果然是又甜又软。
“……！！！”朱颜颜蓦地瞪大双眼。
她这果然是被轻薄了吧？！是吧？！
他的吻温柔又克制，一触即离，尔后他凑到她的耳边，贴着她的耳垂，哑声道：“冒犯姑娘了，在下明日便托人来提亲。”
听听这人说的这话，如此端庄有礼。
看看这人做的这事，简直道貌岸然。
他的气息滚烫，烫得朱颜颜不知所措，面如火烧。
陆竹西夜探香闺，得了准话，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待朱颜颜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不在原地。
离开之时还十分体贴地替她关上了窗……
朱颜颜看着窗户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唇瓣，然后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满脑了都是那句“在下明日便托人来提亲”。
正当朱颜颜裹在被子害羞又雀跃，恨得在床上滚几圈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开门声很重，不可能是奶娘，也不会是她房里伺候的侍女。
朱颜颜疑惑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便看到了裹挟着一身凉意站在门口的朱大夫人。
“娘？”朱颜颜愣了一下，讷讷地喊了一声，“这个时候您怎么来了？”
心下却已经打起了鼓，娘究竟什么时候来的？她看到了陆公子了吗？
“你要嫁的人，究竟是谁。”朱大夫人看着她，面色沉沉地道。
听了这句话，朱颜颜的一颗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娘，果然听到了吧。
“好一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我真真是生了一个极聪慧的好女儿。”朱大夫人见她只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竟是半点不肯开口，怒极反笑。
朱颜颜心中一紧，赶紧起身下床，跪了下来，仰起脸解释道：“娘，我不是故意要欺瞒您的，事实上我一直到昨日才知道，十年前救了我性命的人不是陆秀才……而是他。”
自己一手宠大的姑娘大半夜的跪在冰凉的地上，更何况她身子本就不大康健，如今还喝着补药，作为母亲她如何不心疼，可是一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混帐话，朱大夫人又逼着自己狠下了心肠，也没有叫她起来，只看着她问：“他和陆秀才是什么关系？”
朱颜颜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 ，到底说了出来，“是陆秀才的兄长。”
“嗬。”朱大夫人冷笑出声，“所以因着这救命之恩，你便打定了主意要嫁给一个不清不白的山匪？”
今晚闯进朱家的这贼子身家不清白，那么那个陆秀才八成也是个有问题的，可恨她先前竟是被迷了眼，到如今再细想颜颜的话，能够在一众穷凶极恶的匪徒手中救下年幼的颜颜，又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有甚者，或许他们根本就和劫持了颜颜的匪徒是一伙的，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贼喊捉贼罢了。
朱大夫人瞬间阴暗了。
朱颜颜面色一白，显然娘已经从刚刚那番话里，推测出了陆竹西的身份，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可是娘怎么知道陆竹西今夜会来？且时机还这样巧？她茫然四顾，然后下意识看向站在朱大夫人身旁的奶娘。
奶娘僵了僵，避开了她的视线。
“不用看她，是我让她盯着你的。”朱大夫人这么说的时候，拢在衣袖中的双手在微微发抖，是气的，也是怕的，一想起自己差点亲自把女儿送进虎口，朱大夫人便后怕不已，因此语气便格外的不善，她咬牙切齿地道：“若非如此，我竟不知道自己的掌上明珠正心心念念着要送上门给一个山匪当压寨夫人！”
“他不是山匪！”朱颜颜下意识反驳，声音略略高了些。
“不是山匪是什么？”朱夫人冷笑连连，“千崖山飞琼寨的大名铜锣镇谁人不知？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玩的这一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是知晓我固然不大中意那个一穷二白的陆秀才，却会因为疼惜你而妥协，但如果是一个来历不明的贼子，我却断然不可能同意这门婚事吧。”
朱颜颜身子微微一颤。
是，她是打了这个主意，甚至和陆秀才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以陆竹西的身份，娘是肯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但陆池在铜镯镇却有着秀才的身份，且还是学堂里的先生，更重要的是他还得了老太爷的青眼，如今娘已经松口同意了这门婚事，她原是打着李代桃僵的主意，待一切尘埃落定，娘即便发现了真相也会替她瞒下……
可如今，行不通了。
朱颜颜鼻子一酸，她默默磕了个头，“求娘成全。”
见她丝毫不曾辩解，竟然就这般干脆地认下了，朱夫人气得差点呕血，她用手狠狠点了她几下，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休想！”

第一百零二章
刚说完，便注意到她垂头的时候，脖子里戴着的玉坠滑了出来，正是她从不肯离身的那块玉坠。
感觉到朱大夫人有如实质的视线压了过来，朱颜颜立刻注意到自己的玉坠滑了出来，她心中一慌，下意识便要将玉坠塞回衣领子里，然而还未等她有动作，朱大夫人已经眼疾手快地走上前，一把将那玉坠扯了下来。
力道之大，朱颜颜白皙修长的脖颈上立刻留下了一道血痕。
“娘不要！”朱颜颜顾不上疼痛，慌忙膝行两步，想去抢回玉坠，一抬头却被朱夫人森冷的眼神定在原地，那双眼睛里满是伤心和失望……
朱颜颜咬唇，慢慢垂下头。
她垂下头，朱夫人眼神便是微微一缩，她细白的后颈上，一道细细的血痕正渗出血珠来……是她刚刚拉扯玉坠时割伤的。
可是往日里娇气万分，连喝口药都拧着眉的朱颜颜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只默默跪在那儿。
朱夫人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什么，拂袖而去。
走到门外，她脚下微微一顿，冷冷地吩咐了一句，“给我把小姐看好了，再不许她出门！”
门“砰”地一声关上。
朱颜颜跪在地上，咬住唇，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小姐……”
奶娘喃喃地唤了一声，上前去想扶她起来，朱颜颜却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头都不曾抬。
奶娘一下子哭了出来，“老奴知道惹了小姐生气，可……可小姐你怎么能……夫人也是为你好啊！”说着说着，奶娘也说不下去了，当下泣不成声，看起来竟是比朱颜颜还要伤心难过似的。
她怎么能不伤心难过，小姐竟然看中了一个山匪，还非嫁不可！
她也是个愚钝的，整日贴身伺候着小姐，竟也不曾发现小姐竟存了这般心思，若非夫人警醒……
今日从金满楼回来之后她私下去寻夫人，原也是想要让夫人给小姐出口恶气，教训一下贺家和沈家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可谁料夫人听她说了前因后果之后，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只让她来盯着小姐。
她察觉夫人态度不对，心中忐忑，可她千防万防，却万万没想到小姐竟然敢背着夫人和男子在闺房里私自见面……这不，给夫人撞了个正着。
正抹着眼泪，忽然注意到了朱颜颜后颈上那道细小的伤痕，不由得大惊失色，“小姐你受伤了！快起来……”
奶娘去拉她。
可是朱颜颜还是木木地跪着，一动不肯动。
奶娘只得抹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
门外，朱大夫人在夜风中站了许久。
她执掌中馈多年，见过的风浪不知凡几，待冷静下来之后，便冷下心肠离开了朱颜颜的院子，悄悄将今夜发生的一切都抹了去……好在那贼子行事也算干净，竟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夜晚，静悄悄的。
第二日，是个好天气，清晨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施家的院子里。
早膳过后，施伐柯负责清洗了碗筷，又拌了狗胜的专属饭食，然后便懒洋洋地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狗胜从食盆里啄食，狗胜是爹的心肝宝贝，吃得可讲究了。
施伐柯眯眼看着狗胜，思绪渐渐飘远，想着昨日可甜似乎是气狠了，也不知这次会气多久不来找她玩，但昨日是可甜挑事在先，又有金满楼的沈小姐寻衅在后，若是当时没有那位陌生的公子仗义出手相助，朱颜颜得受多大的委屈……想起朱颜颜，施伐柯便又想起了陆池，他家人怎么还没到，再耗下去朱颜颜又该胡思乱想了啊。
正在施伐柯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敲门。
施伐柯心有所感，赶紧起身去开门，果然，站在门外的不是旁人，正是陆池，她眼睛一亮，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陆公子，莫不是你家人到了？”
……这笑容着实灿烂。
陆池被她过分灿烂的笑容闪了一下，默默地点头，“是，我爹娘和兄长都来了。”
“太好了，我正思量着这几日也该到了呢。”施伐柯说着，忽然一愣，“咦，你的脸怎么了？”
他原先嘴角和眼角的淤青原本已经淡下去了，这会儿却又加重不少，模样看起来有点凄惨。
“不小心碰到了门上，不碍事。”陆池艰难地微笑了一下，结果拉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痛得眼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又牵动了眼角的伤口……他就知道不该多管闲事的，管他大哥和朱颜颜去死呢！乱发什么同情心！
他当初可是离家出走跑出来的！
他竟然蠢到自投罗网给家里寄信让他们过来！
结果他爹陆庭看到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狠狠揍了一顿，也真是亲爹，下手一如既往地狠，现在他全身的骨子都仿佛被拆过一遍似的……
“当真不碍事吗？”施伐柯仰头看着他，关切地问。
看着她关切的眼神，陆池有些感动了，他眼神柔软了下来，“嗯。”
“那快走吧，去你那儿谈。”施伐柯说着，也不曾请他进去坐坐，便直接走了出来，顺手关了大门。
很是迫不及待的样子。
“……谈什么？”陆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脸懵地看着她。
“谈你的婚事啊。”施伐柯走了两步，见他没有跟上来，还回头冲他招招手，“快走啊，愣着干什么？高兴傻了么？”
高兴傻了？
陆池一阵心塞，然而心塞归心塞，他还是默默抬脚跟了上去，因为人高腿长，几步便跟上了她的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走着走着，陆池忍不住斜睨了她一眼，他自是知道朱颜颜摆了个乌龙认错了人，又打算将错就错来一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可是施伐柯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啊，她到现在都还只当是他要娶妻呢。
他要娶妻，她如此开心？！
陆池心里难免有了点小情绪，但施伐柯显然是不可能看出来他这点子小情绪的，兀自走得欢快，当真是没心没肺极了。
“你很高兴？”陆池忍了忍，到底没忍住。
“嗯？”施伐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高兴吗？”
陆池一噎，凉凉地道：“高兴。”
施伐柯便乐呵呵地点点头，很是感慨地道：“你的婚事多难啊，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啦，我也是松了口气呢！”
她可是赌上自己作为一个媒婆的尊严发过誓的啊，结果差点砸自己手里！想想真是一头冷汗呢。
如今总算不必砸了自己的招牌啦！
“呵呵。”陆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还真是麻烦你了呢。”
好嘛，这一笑，又牵到脸上的伤口了，陆池笑到一半脸都扭曲了。
施伐柯被他笑得头皮发麻，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陆池……”
“嗯？”陆池漫不经心地应。
“你看起来怎么怪怪的……”
这方面倒是警觉，陆池在心底轻哼一声，扭头冲她扬起一个笑脸，“我高兴啊。”
啊，脸好痛！
施伐柯看着笑得龇牙咧嘴的陆池，默默抖了抖……更奇怪了啊这个人！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便到了柳叶巷。

第一百零三章
陆池推门进去，施伐柯也十分自觉地跟着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施伐柯便注意到院子里堆了好几个大箱子，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正背对着大门，似乎在清点箱子里的东西，而另一边的葡萄架子旁，一个身高八尺有余，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正在打拳，端得是虎虎生风。
“阿柯，这是我爹。”陆池一进门，便指着那个正在打拳的中年汉子，介绍道。
啊？那是陆池的爹？……陆池明明是个书生啊，他爹的画风完全不一样呢。
在陆池介绍的时候，陆庭已经收拳看了过来。
施伐柯对上他的视线，纠结了一下……呃应该怎么打招呼呢？
“你叫陆伯伯便好。”站在她身旁的陆池十分善解人意地道。
“陆伯伯好。”施伐柯从善如流。
陆庭点点头，走到石桌边，将石桌上一个木匣子拿起来递给了她，“见面礼。”
施伐柯有点惊讶，还有见面礼收啊？可要说谢媒这会儿也有点早啊……
“陆伯伯真是太客气了。”施伐柯接过木匣子，感觉沉甸甸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打开一看，嗬！里头居然放着一柄金如意！这重量……实心的吧！
施伐柯目瞪口呆……就算是谢媒礼，这也太大手笔了吧！
这位陆伯伯很有钱啊……
不过即便他很有钱，她也不能莫名其妙就收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啊，而且她和陆池也算熟识，断不能坑他，她可不是那等黑心的媒婆。
于是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
“收下。”陆伯伯言简意赅。
陆池不着痕迹地拉拉她，小声道：“收下吧，我爹不喜欢人家拒绝他。”
……这么专制的啊。
施伐柯默默谢过这位不喜欢被人拒绝的陆伯伯，默默将木匣子合上，默默抱在了怀里。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那个一直背对着他们清点箱子的男人转过身来了。
“这是我哥。”陆池介绍道。
施伐柯一看，咦？这不是昨日在金满楼路见不平仗义相助的那位公子吗？竟然这么巧是陆池的兄长啊。
不过……她要怎么称呼？
“你叫陆大哥便好。”陆池再次善解人意地提醒道。
“陆大哥好。”施伐柯从善如流，很是乖巧的样子。
陆竹西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那如同诱拐犯一般的弟弟，掏出一张银票，“见面礼。”
怎么还有见面礼啊……
施伐柯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简单粗暴又诚意十足的见面礼……陆家人都这么客气的吗？她都已经昧着良心收了一柄金如意了……
“收下。”陆大哥也是这般的言简意赅。
陆池又拉了拉她，小声道：“收下吧，我大哥也不喜欢人家拒绝他。”
……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连大哥都这么专制的啊。
在陆大哥压迫性的视线中，施伐柯默默接过了银票，扫了一眼，嗬！五百两！吓得差点丢出去，但想了想……还是默默收了起来，大不了回头一起还给陆池好了。
嗯，看来这位陆大哥也很有钱……
“那小姑娘来了吗？”这时，一位美貌的妇人扶了扶头上的发髻，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走出来一瞬间，整个小院都仿佛亮了起来。
施伐柯定睛一看，咦？！这不是那日在来福记门口替她解过围的那位好心的夫人么？！
“这是我娘。”陆池在一旁介绍。
“夫人，是您啊！”施伐柯惊喜地道，“还真是有缘呢，原来您是陆公子的母亲啊。”
“是啊，我们真有缘。”许飞琼眼睛弯弯的，笑得十分内涵，然后又笑眯眯地道：“叫夫人太见外了，叫我陆伯母吧。”
施伐柯一想也是，都已经叫陆池他爹陆伯父了，那这位夫人就应该叫陆伯母了嘛，这样倒更显亲近了，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位美貌又可亲的夫人。
于是，甜甜地叫了一声，“陆伯母。”
许飞琼笑眯了眼睛，道了一声“乖”，然后笑眯眯地对着施伐柯招了招手。
施伐柯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走近了些，便见那夫人抬手从头上拔下一只簪子，顺手便戴在了她脑袋上。
施伐柯愣了愣，觉得不妥，下意识便伸手要取下来。
许飞琼按住了她要去拔簪子的手，然后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真漂亮。”
“这……”施伐柯被捧住脸，有点困难地想要推拒。
一旁，陆池已经凑了上来，低声道：“戴着吧，别看我娘看着和善，但她最不喜欢别人拒绝她了。”
“……”施伐柯一时无语。
所以连你娘也这么专制的哦？！
“……”许飞琼凉凉地看了为了娶上媳妇，连自己老娘都敢乱编排的臭小子，见他一张脸肿得跟个猪头似的，看着滑稽又可怜，到底忍住了没拆他的台。
陆池感觉到脖子后头似乎凉凉的，轻咳一声，缩了缩脖子。
“无功不受禄，我……”施伐柯垂死挣扎。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啊！
陆池见状，悄悄对陆竹西龇了龇牙，暗示自己可是为了他才给家里报的信，结果自投罗网惹来了老陆将自己收拾了一顿，现在该他出来为兄弟两肋插刀了。
“这是你应得的，这桩婚事还要劳烦你。”陆竹西鄙视地看了心怀不轨的弟弟一眼，说着，也不容她再开口拒绝，只板着脸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劳烦姑娘今日便去朱家提亲吧。”
嗯，看起来果然十分专制了。
施伐柯听了这话，只得将怪异的感觉压下，应下了。
这桩亲事是得了朱大夫人准话的，可以说与朱家早有默契，如今便是走个过场，陆家准备的纳采之礼也是诚意十足，施伐柯带着一对活雁并诸多的礼物，信心十足地踏进了朱家的大门。
……然后，猝不及防地被当头一棍打得眼冒金星。
“您说什么？！”
“小女不远嫁，这门婚事就此作罢。”朱大夫人坐在上首，面色冰冷，脸上是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的憔悴。
“可是陆公子的父母兄长都已经到铜锣镇了，今日我便是受陆家所托前来提亲的。”施伐柯十分憋屈地道，“您这样出尔反尔……实在是说不过去啊，再者说，这门婚事当初我可是得了您的准信，这才让陆公子安排家人过来的，朱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总该知道人无信不立吧。”
父母兄长？朱大夫人暗自冷笑，如今这些山匪都这般嚣张了么，竟然敢如此光明正大地下山，若非生怕牵累了自家傻闺女，她一早报官将这一窝贼子拿下了。
还想娶她的女儿？！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等鼠辈，也配同我讲诚信？”朱夫人冷冷地嗤笑一声，“此事不必再提。”
施伐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书香门第的夫人这是光明正大地耍无赖了？
“朱夫人，你这般三番两次的变卦，先前八字还没有一撇也就罢了，如今是得了你的准信，陆公子的家人带着聘礼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铜锣镇，一句就此作罢就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是否有些过分了？！”
她过分？她现在只庆幸还没有来得及交换庚帖。
她怎么知道自己女儿口中那个对她有过救命之恩的男人竟然是个山匪？她向来知道女儿并不是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不中用，也并不是个真蠢的……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她向来以为很有分寸很聪慧的女儿，竟然会糊涂到因为幼年时一场不知真假的救命之恩，就打定主意要嫁给一个山匪当压寨夫人！
与其如此，还不如就是个蠢的，至少听话省心！
“施姑娘，念在你和颜颜交好，给你一句忠告。”朱大夫人不欲多言，只眯了眯眼睛，告诫道：“离姓陆的那一家子远一点。”
昨夜那贼子亲口承认他是从千崖山飞琼寨出来的，那位陆秀才还能身家清白不成？朱夫人甚至怀疑他那秀才的名头都有问题，如今律法严明，身处贱业者连后代都不能参加科举，何况那是匪。
朱夫人说完，便不再开口，直接端茶送客。
施伐柯当然不会甘心就这样离开，可到底是被轰了出来。
没错，是被轰出来的。
连着她带来的那些礼物，一并被丢了出来，两只活雁还在地上扑腾，扑腾起一阵尘土飞扬，施伐柯灰头土脸地站在朱家门口，瞪着朱府的匾额，简直气得快吐血，都说六月的天小孩子的脸，这朱大夫人的脸简直比六月的天还要难琢磨啊！
现在可好，她到底要怎么和陆池以及他的爹娘兄长交待啊！

第一百零四章
最初的气愤过后，施伐柯冷静了下来，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透着蹊跷，朱大夫人虽然清高，却是个爱女如命的，也并非那等蛮横不讲理之人……怎么突然就翻脸变卦了？
莫非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施伐柯想了想，决定先回柳叶巷去。
目送施伐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赶走，朱大夫人缓缓摊开手心，掌中是一枚玲珑剔透的玉坠，正是朱颜颜一直当宝贝一样贴身戴着连睡觉都不肯摘下的那枚玉坠，她之前便怀疑过那个一穷二白的秀才手上怎么会这等好东西……如今看来这东西八成来路不正。
这等肮脏的东西，竟然被颜颜宝贝似的贴身戴了十年，朱大夫人气恨地一甩手，便要将那玉坠砸出去，然而这当口她却是陡然想起了女儿被抢走玉佩时近乎绝望的眼神，到底没有将它摔碎，而是狠狠地捏着，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掌心。
那居心叵测的贼子！
“小姐怎么样了。”许久，她淡淡地问了一句。
“小姐还跪着呢。”一旁侍立的心腹侍女彩云胆颤心惊地回禀。
这是跪了一夜啊……小姐向来身子弱，这是拿命在逼夫人啊。
朱大夫人紧紧捏着手中的玉坠，咬牙切齿地道：“这是在逼我呢，去告诉她，死了这条心，这门亲事我已经拒了，我就算是一辈子养着她，也断不可能让她嫁进贼窝！”
彩云心中暗暗叫苦，却是不敢不从，垂首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不多时，彩云就惊慌失错地一路小跑了进来，脸色蜡白，“夫人，小姐呕血了！”
朱大夫人倏地站了起来，僵着身子站了许久，又狠着心肠坐了回去，只道：“小姐这是病了，请冯大夫入府看看吧。”
朱颜颜的闺房里。
朱颜颜躺在床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听了母亲特意让彩云来传的话，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不见。
彩云是母亲的心腹，她的话就是母亲的话。
“小姐啊……”奶娘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你这是在剜夫人的心啊！”
朱颜颜闭了闭眼睛，只觉得万分疲惫。
“我自知不孝至极，也无甚廉耻，有负母亲和奶娘的教导，可是……”她喃喃了一句，却是再也说不下去，昏昏沉沉地失了神智。
可是……她心不由己啊。
这厢，施伐柯心事重重地赶回了柳叶巷，便见柳叶巷外头热闹得很，停着好几辆马车，马车上堆叠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均打着金满楼的印记。
这阵仗……是金满楼送聘礼来了？
看到这么大的阵仗，施伐柯有些头疼，她若跟他们讲朱大夫人拒婚了，该不会被陆伯父和陆伯母他们打出来吧？
院门大开着，施伐柯硬着头皮走到门口，便看到一个穿着沙青色圆领袍子的中年男人正同陆池他爹寒暄，似乎十分熟稔的样子……这人施伐柯却是认识的，正是沈桐云她爹，金满楼的东家沈青。
沈青极有经商天赋，这话是她二哥说的，施二哥私底下对这位沈老爷也颇为推崇，不过堂堂金满楼大东家，竟然亲自押送货物，这实在有些不同寻常，且看沈青对陆伯父的态度，熟稔中还透着几分尊敬。
施伐柯有些奇怪，又想起昨日在金满楼陆竹西拿了张长长的单子给掌柜，请他按着单子准备聘礼的时候，还遭了他们东家小姐沈桐云好一顿奚落……结果今日金满楼竟就巴巴地送了东西来，还是大东家亲自押送？
正在施伐柯站在门口观望的时候，许飞琼发现她回来了，笑着走过来把她拉了进来 ，“傻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啊。”
施伐柯看了看院子里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箱子，如若这都是聘礼，这可算得上是铜锣镇头一份了，可陆家准备得越充分越有诚意，她就越心虚越内疚，想着，到底还是没忍求证了一番，“陆伯母，这是……？”
“这是给朱家的聘礼，人家把个小姑娘放在掌心里如珠似宝地疼宠着长这么大，结果眼看着就要被我们家这臭小子娶走了，怎么着都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啊。”许飞琼拉着施伐柯的小手，说得很是意味深长。
施伐柯却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位陆伯母是在给自己另一个儿子铺路呢，她这会儿得了肯定的回答，心里越发的纠结了……她要怎么把朱家拒婚的事情说出口啊！
“怎么了？”许飞琼眼尖地发觉她的脸色不大对。
施伐柯纠结了一下，想着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讲得委婉些，只得硬着头皮对她道：“陆伯母，朱家大夫人回绝了这门亲事。”
许飞琼眉头一挑，下意识看向了正在院子里清点东西的陆竹西。
陆竹西一早就注意这到里的动静了，闻言大步走了过来，拧着眉道：“你说什么？”
陆竹西生得高大，长得也很有威慑力，这会儿拧着眉头大步走过来的样子仿佛要打人似的，施伐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许飞琼轻轻拍了拍施伐柯的手，“莫怕，竹西看着凶悍，心肠最是柔软不过的，他这是着急了。”
这话……就有些莫名了。
施伐柯纠结了一下，可是最该着急的那个人怎么不在啊？
于是，施伐柯拉着许飞琼小小声问了一句，“陆伯母，陆公子呢？……我是说二公子。”
许飞琼一愣，随即眼睛一转，笑眯眯地道：“你都叫竹西一声陆大哥了，怎么跟阿池还这么生疏，跟着叫一声陆二哥吧。”
陆……二哥？
好吧。
“陆二哥呢？”施伐柯从善如流。
“你陆二哥他去学堂了，说是今日有课呢。”许飞琼笑着道。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陆池竟然去学堂了？
施伐柯看了一眼站在她面前眼中透着紧张和焦急的陆竹西，心里越发觉得怪异了，这该着急的人不着急，不该着急的人怎么又一副关心得过了头的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朱家为什么突然拒婚？”陆竹西见她不答，还尽扯些没用的，忍不住打断了她们，问。
“其实我也没有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我去朱家提亲的时候，朱大夫人突然态度大变，说是不忍心爱的女儿远嫁，断然拒绝了婚事，而且态度坚决，似乎毫无商量的余地。”施伐柯此时说起来，也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最奇怪的是，她还让我离你们一家远一点……”
还有一件事施伐柯没好意思讲出口，她当时提醒朱大夫人不能言而无信的时候，朱大夫人竟然冷笑着说那等鼠辈也配同她讲诚信，当时只觉得朱大夫人很是无理取闹，可是此时再想，那语气那表情竟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施伐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看向许飞琼，“陆伯母，你们……是不是和朱家有什么过节？”
如果说早先朱大夫人不知道陆池的爹娘是谁，这会儿知道了才反的口……这个可能性也挺大的。
听了这话，陆竹西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千崖山飞琼寨和铜锣镇朱家在此之前半点交集没有，过节是自然是不可能有的，至于朱大夫人为何突然反口拒婚，陆竹西心里也有了数……八成是昨夜坏了事。
许飞琼看了一眼面色沉凝的儿子，笑了一下，对施伐柯道：“我与朱大夫人是旧识，这中间大概是有什么误会，待我登门去同她解释清楚便没事了，你今日来来去去也累着了，先回去歇着吧。”
果然是旧识吗？
施伐柯立刻脑补了上一辈的恩怨情仇，觉得这便说得通了，只是看朱大夫人今日的态度，似乎不像是陆伯母说的这样乐观啊……
只是此时，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如果是上一辈的心结，她着实也无能为力。
“那我明日再过来，陆伯母，陆大哥，我便先回去了。”
施伐柯看了一眼背对着她似乎正和金满楼东家聊得十分投契的陆伯父，想着也不便去打扰，便只同许飞琼和陆竹西说了一声，走了。
陆竹西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整个人都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闻言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许飞琼倒是丝毫没有受到拒婚消息的影响，笑眯眯地对施伐柯挥挥手，目送她离去。
施伐柯一边和陆伯母挥手告别，一边万分感慨，陆伯母真是一位温柔的美人啊。

第一百零五章
施伐柯离开之后，许飞琼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但见他眉头紧锁，不知在思量什么。
陆竹西在想朱颜颜。
他又想起了她昨天夜里那些话。
那傻姑娘即便知道了他是天崖山飞琼寨的人，还是一门心思想要嫁给他。
那傻姑娘掏心掏肺地同他说存了体己银子，还有丰厚的嫁妆，要好生同他过日子，还期期艾艾地问他能否不要做那打家劫舍之事……又怕他生气，分明害怕得很，却流着眼泪又反口说都听他的。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姑娘呢。
这会儿她知道了朱大夫人要退婚，还不知怎么样了……只这样一想，陆竹西便感觉一颗心仿佛被人攥住了似的，疼得慌。
想到这里，他抬腿便往外走。
“竹西，你去哪？”许飞琼叫住了他。
陆竹西脚下一顿，“我……”
“是要去朱府吗？”许飞琼又道。
陆竹西垂下眸子，“嗯。”
许飞琼叹了一口气，道：“你就这么去，确定不会被打出来？”
陆竹西自然知道，可即便知道……他也想去。
这桩婚事他是从陆池口中得知的，从头至尾一直都是她在努力着筹谋着，明明是那样娇弱的身子……如今也该到他做点什么了。
“我琢磨着，就算朱家夫人要变卦，也该有个由头啊。”许飞琼摸着下巴寻思，“我看朱家小姑娘的意思，是想瞒着她娘来一出李代桃僵的，朱夫人怎么发现的？”
陆竹西微微一僵。
许飞琼突然回过味来了，意味深长地看向一脸消沉的陆竹西，“昨儿个夜里，按捺不住夜探香闺了？”
许飞琼笑得和蔼可亲，问出来的话却有些离经叛道。
陆竹西的表情有点讪讪的，他轻咳一声，眼神略略飘忽了一下，略有些尴尬解释道：“我就是想去问个准话，且，总要让她知道自己准备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她日后会面对什么样的生活，这样……对她来说，才算公平。”
说到这里，陆竹西的表情有些苦涩。
“竹西真是个思虑周到的，比你爹强。”许飞琼却是点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陆竹西倒是一愣。
那厢，一直假装不曾注意这边动静，专心和沈青叙旧的陆庭终于憋不住了，扭过头，不服气地梗着脖子道：“怎么就比我强了！”
“嗬，竹西都知道要让人家姑娘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个什么人，也要让人家知道日后会面对什么样的生活，某些人当初有想过这个吗？”许飞琼微微一笑，凉凉地道。
提起这桩陈年往事，陆庭一下子气短，他忍不住悄咪咪用杀人的眼神瞪了一眼坑爹的亲儿子，这臭小子走了狗屎运有姑娘眼巴巴地等着要嫁给他，他没有啊！他不抢怎么办？他不抢怎么能娶到这么漂亮又可心的娘子！
当然……不过腹诽罢了，说是不敢说的。
他怂他认。
“瞪我儿子干什么？莫不是我说错了？”许飞琼挑眉，粉面含霜。
“谁让他多此一举的，还功夫不到家露了行藏，这会儿被人家拒婚了吧。”陆庭小小声嘀咕，竟很是幸灾乐祸的模样。
陆竹西一噎，这是亲爹！
“怎么就多此一举了，这事儿不解决早晚是个隐患，如今挑出来正好解决了此事，我们竹西是要堂堂正正地迎娶朱家姑娘的。”许飞琼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又转头温柔地对陆竹西道：“竹西你不用担心，也不用急着去朱府，这会儿你去朱府是火上浇油，解决不了问题，这事儿交给娘，回头待娘去见一见朱家大夫人。”
陆竹西心中一暖，比起他亲爹，果然还是娘最好了。
“劳烦娘了。”
许飞琼摆摆手，“跟娘客气什么。”
很是霸气了。
陆竹西看着她，眼神也暖暖的。
事实上，陆池才是娘亲生的儿子，他不过是继子，他从记事起就是个没娘的野孩子，爹又是个极不靠谱的，因此童年过得很是凄凉。
直到娘被抢上了山。
那时他听人讲他就要有后娘了，他们说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以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可怜，还会一天三顿打地被虐待……他又气又怕，于是在她和爹成亲的那天，故意穿得又脏又破出现在了她的婚礼上，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他是故意来膈应她。
可是结果……爹挨了新媳妇一顿好打。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
“你是谁？”漂亮的新娘子掀开红盖子，低头看向牢牢抱着她大腿的孩子。
“我……我爹是陆庭。”浑身脏兮兮的孩子吸了吸鼻子，十分埋汰的样子，还故意把一双乌漆麻黑的小手往她的新嫁衣上蹭。
果然，新娘子的脸一下子黑了。
“陆竹西你给我回来！”陆庭脸也黑了，怒吼。
孩子冲他吐了吐舌头，却是把大腿抱得更紧了。
“你跟谁吼呢！”新娘子瞪向新郎官，怒气冲冲地质问，“陆庭，这孩子是谁？”
“阿琼……”陆庭一下子气弱了。
他好不容易磨得她松口答应嫁给他，哪里敢让她知道他还有这么大一个儿子啊！
然后，新娘子便脱下红绣鞋，用鞋底抽得新郎官抱头鼠窜，还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乌龟王八蛋！看你把孩子都养成什么样子了！这都什么季节了，还穿一身单衣！脏兮兮的多久没给换过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就知道你是个黑了心肝的坏东西！”
当时，来观礼的都是山上的糙汉子，见他们人高马大威风八面的寨主被漂亮的新娘子抽得像个孙子，当即拍手叫好，掌声雷动……
这场传奇的婚礼被津津乐道了许久，直到现在还在寨子里口口相传……
不过当时……他吓坏了。
只觉得下一个被揍得就是他了，后娘果然是个可怕的东西，连爹都不是对手呢！幻想着自己以后要在这个女大王手里讨生活，他瑟瑟发抖。
然后，揍完了他爹的新娘子转过身看向他，察觉到他在瑟瑟发抖，狠狠地剜了被打得灰头土脸的新郎官一眼，”你看把孩子冻得！都在发抖！”
不……他是被吓得！
然后，她对他伸出手。
他缩着脖子，自暴自弃地紧紧闭上眼睛，只当终于轮到自己挨打了。
然而等着他的并不是一顿毒打，而一个温柔的怀抱。
“走，外头凉，跟娘进屋去。”她抱着他说，连声音都很温柔。
他呆呆地看她。
从此，他就也有了一个娘。

第一百零六章
陆竹西是感动了，可这话一出，陆庭憋不住了，他把沈青晾在了一旁，大步走到许飞琼身边，紧紧地盯着她，问：“阿琼你当真认得那劳什子朱家大夫人？”
刚刚她跟施家小姑娘说跟朱家大夫人是旧识的时候，他耳朵就竖得尖尖的，他们老陆家和朱家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旧怨，只是许飞琼说她和朱家大夫人是旧识的时候，他的心就吊起来了……若是旧识，那便只能是她嫁给他之前在京里认识的人了。
“是啊，闺中之时的手帕交，她是翰林学士周岩修的长女，当年因为年纪和我相仿，志趣也算相设，一来二去便成了手帕交，后来我出京远嫁，彼此便断了联系。”许飞琼颇为感慨地说着，一抬头便看到了陆庭苦大仇深的脸，不由得挑起眉，“你干什么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我不许你去见她！”陆庭瞪着她道。
表情很凶。
“不许？”许飞琼笑弯了眼睛，“我偏要去，你待你如何？打折了我的腿？”
许飞琼貌美，笑起来尤其好看，岁月对她仿佛格外的容情，虽然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堆叠，却不曾减她一分姿色，甚至仿佛被岁月雕琢成了一块光华内敛的美玉。
陆庭却被她笑得头皮发麻膝盖发软，“阿琼……”
声音已带了讨饶卖乖之意，还透着几分可怜。
这样的情态出现在一个长着络腮大胡子的壮汉脸上，真是说不出的……伤眼。
被晾在一旁的金满楼大东家沈青眼角抽了抽，谁能料到呢？当初威风八面的山大王，气势汹汹地抢了一个女人回来当压寨夫人……然后，被这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压寨夫人调教成了惧内狂。
便是连他们寨子，为了讨她欢心，都改名成了飞琼寨。
沈青的视线微微一转，在许飞琼的脸上一触即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去写拜帖。”许飞琼才不管他，转身进了屋。
写什么拜帖嘛！拜帖这种文邹邹的东西真是太讨厌了啊！
眼见着媳妇儿已经进了屋子，陆庭忙巴巴地跟了进去，不一会儿屋子里便响起了他讨好卖乖的声音，“阿琼啊……打个商量呗，你如果非要去的话带上我啊……”
院子里一片寂静，陆庭竟然就把沈青撂在院子里不管了。
“沈掌柜，让你见笑了。”陆竹西虽然也乐意看他爹吃憋，可这不是还有外人么，便上前对沈青拱了拱手，道。
沈青却丝毫不觉得尴尬，笑得很是爽朗，他拍了拍陆竹西的肩，“这有什么，都不是外人。”
真是毫不见外呢。
陆竹西神色不变，默默腹诽。
“一转眼，竹西你都要娶媳妇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沈青很是感慨的样子，“不过在外面这么些年，我最怀念的，还是当初在寨子里自由自在的生活。”
“沈掌柜说笑，寨子里哪有外面自在。”陆竹西呵呵道。
他一口一个沈掌柜，精明如沈青，又哪里揣摩不出他的用意，当下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不见，竹西你和沈叔叔都生疏了啊，想当年你尿了炕怕你爹知道了揍你，还是我给你洗的床单呢，还有啊你当年……”
一副要拉着他大谈当年的样子。
谁尿炕了！他都要娶媳妇了，现在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做什么！陆竹西忙打断了他大话当年，笑着道：“看沈叔说的，怎么会生疏呢，您永远都是我沈叔。”
笑得可以说很是僵硬了。
沈青大笑起来，笑完，又拍了拍他的肩，叹了一口气，“桐云被我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你不要同她计较，回头我会好好管教她的。”
这话，便是在解释，以及替沈桐云先前的不知天高地厚道歉了。
不过是代为管理财物，却在正主面前以正主自居，如若不是他自己闺女，他都要骂一句恬不知耻了。
他这一叹气，竟是露了老态。
陆竹西到底不忍，“您不必如此，姑娘家娇宠些也是应该。”
沈青又拍了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复又安慰道：“放心，你娘向来说到做到，比你爹可靠谱多了，她说交给她，八成就能成。”
陆竹西神色缓和了些，“借您吉言。”
待许飞琼写完拜贴出来，沈青已经走了，不由得有些懊恼，瞪了陆庭一眼，“真是太失礼了，竟然把沈青一个人撂在院子里，你先前不是一副久别重逢喜不自胜的模样拉着人家聊么，连我都插不进话，我还想问问七娘和小桐云怎么样了呢。”
陆庭望天。
当他不知道呐，当年那王八羔子就觊觎阿琼呢，所以他当机立断给他塞了个媳妇，将他打包扔出了寨子，如今怎么可能再让他往阿琼跟前凑！
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许飞琼也是拿他没辙，只将手中写好的拜帖递给陆竹西，“你把这拜帖送去朱府吧。”
此时陆竹西心里存着事，坐立难安的，还不如让他做点事情。
陆竹西自然知道她的好意，道了一句“谢谢娘”，便接过拜帖跑了。
一路跑到朱府，递上拜帖，陆竹西并没有立刻离去，他原是试图冒险再翻一回墙去看看那傻姑娘如何了，却敏锐地发觉朱府戒备森严了许多，便只得打消了这个主意。
许飞琼的拜帖递到朱大夫人手中时，已经有人来禀报过了陆竹西在朱府门前徘徊的事。
“不管那贼子打的什么主意，都不许放他进来，只要他敢进来，便扣下他直接送去衙门。”朱大夫人阴沉着脸道。
“这拜帖……”
“给我烧了。”朱大夫人冷冷地道，说完便觉不妥，这种东西还得自己亲自动手比较放心。
一旁侍立的彩云立刻明白了朱大夫人的意思，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烛火。
朱大夫人亲自拿着拜帖走到烛火前，正准备付之一炬之时，突然注意到了拜帖上那有些眼熟的簪花小楷，她手猛地一抖，随即赶紧扑灭了拜帖上的火苗，因为动作太过急切，还差点弄伤了手指。
“夫人！”彩云忙扑过来。
朱大夫人挥挥手让她退下，有些失神地看着手中那张已经被烧毁了一个角的拜帖，“飞琼，是你吗……”
打开拜帖，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她看完之后，怔愣了许久。
当年，要好的小伙伴远嫁，她依依不舍地添了妆，哭得眼睛都肿了，总想着虽是远嫁，但将来她相公说不得就调回京中了呢？总有相见的那一日吧。
可是接着就传来消息，说她在远嫁的途中被歹人掳走了，生死不明。
再然后，许家就办了丧事，说她在被掳之时不堪受辱，咬舌自尽以保清白。
她还哭着去吊唁了。
可是现在，一个自称许飞琼的人给她写了拜帖，用她最熟悉不过的簪花小楷，这字迹她绝对不会认错，因为她们当年一起习的字，练的同一本字帖。
莫不是她白日见鬼了？
朱大夫人凉凉地笑了一下，不，是这世道人心比恶鬼更可怕。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女子名节大过天，在送嫁的途中被掳走，即便找回来也是失了清白令家族蒙羞，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所以许飞琼就“被死亡”了。
所以她的女儿就得不到父亲的重视和疼爱，当年的事纵然她手段通天，能瞒住所有人，又怎么可能瞒得住自己的枕边人，所以她的女儿在这个父亲眼中便已经是个不洁之人，不配得到他的关注和宠爱。
因为父亲的刻意遗忘，她可怜的女儿纵然有她这个做母亲的疼着，也渐渐在这府中被边缘化，除了她这个为人母的，谁还记得她？谁还能替她打算？
不过，许飞琼。
飞琼寨……
是巧合吗？

第一百零七章
这厢，施伐柯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便看到了正在她家门口急得团团转的奶娘，“奶娘？”
奶娘听了她的声音，眼睛一亮，赶紧急急地走了过来，“施姑娘，您怎么才回来啊……”
“我今日去了朱府，大夫人拒了婚，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颜颜怎么样了？”施伐柯问。
奶娘却是一下子哭了出来，她紧紧抓着施伐柯的衣袖，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施姑娘，你快想个法子救救我家小姐……”
“颜颜怎么了？”见她这般模样，施伐柯心中一提。
“小姐……小姐听到夫人退了婚，当场呕了血，眼看着就要不成了……”
施伐柯心里一个咯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朱夫人为什么突然要退婚？先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奶娘微微一僵，猛地住了口，讷讷地道：“我也不太清楚，夫人半点口风没漏……”
这模样，可不像是不知道内情的样子。
奶娘向来是个碎嘴子，难得竟也有不敢讲的事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看起来似乎要比想象中更加严重。
奶娘这趟出来找施伐柯也是急病乱投医，这会儿才想起来这件事也不好同施姑娘讲明白的，若是让人知道她家小姐和一个山匪议过亲，可就什么名声都没有了，一个姑娘家没了名声，便是逼着她去死啊！
“奶娘，你什么都不同我讲，我即便想帮颜颜，也无处下手啊。”施伐柯有些着急。
奶娘却是再不肯说了，搪塞了几句，很快离去了。
施伐柯皱着眉头看着奶娘远去，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连颜颜病成这样，朱大夫人都不肯松口？奶娘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陆伯母她真的能说动朱大夫人回心转意吗？
晚间用膳的时候，施伐柯一边吃一边想着这事，今天晚膳有她爱吃的糟茄，因此虽是有些心不在焉，却是一连夹了几筷子，待她再伸筷子的时候，却夹了个空，定神一看，菜盘子都被三哥端走了，不由得怒目而视。
“阿柯，吃饭要专心啊。”施三哥语重心长，然后脑袋上挨了一筷子。
下手的是施老爹，施三哥迫于淫威，敢怒不敢言。
“把盘子放下，不许欺负阿柯。”施老爹瞪他。
施三哥乖乖将盘子放下了。
“阿柯，多吃点。”施老爹给宝贝女儿夹了一筷子糟茄。
他一筷子下去，盘子便浅了一半。
“爹，我有个问题。”施三柯举起手。
施老爹施恩地瞥了这糟心儿子一眼，“说。”
“我们家只有阿柯是您亲生的吧，我们哥仨是不是捡来的？”施三哥一脸勤学好问的样子。
然后，不出所料又得了一顿胖揍。
“阿柯，你有心事？”陶氏完全没有去理会总是爱作死的小儿子，任由他被施长淮揍得嗷嗷叫，她看向施伐柯，想了想，问：“是朱家的婚事出了什么问题吗？”
“嗯，有点麻烦。”施伐柯愁眉苦脸地道，“我今日去朱家提亲，被朱大夫人拒绝了。”
陶氏有点惊讶，“一开始不是朱大夫人托的媒吗？”
“是啊，可是她临时又变了卦。”施伐柯叹了一口气。
陶氏若有所思，“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朱大夫人向来爱女如命，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她难以容忍的事情，绝不会拿自己女儿的婚姻大事来玩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施伐柯一脸苦恼，“不过陆伯母说她和朱大夫人是旧识，明日打算登门拜访，希望能有转机吧。”
“陆伯母？”陶氏挑眉。
“嗯，陆公子的母亲，他们一家人已经到铜锣镇了，说起来……陆公子家里可真有钱啊。”施伐柯感叹。
“为何这样讲 ？”听到这一句，对“钱”字向来十分敏感的施二哥接了话。
施伐柯蹬磴磴跑回房，抱了一个木匣子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什么？”施大哥也好奇地问。
施伐柯打开匣子，便见里面放着一柄闪瞎人眼的金如意，沉甸甸金灿灿的样子，旁边摆着一只镶宝如意簪，亦是价值不菲的样子，底下还垫着一张纸。
“这是？”施二哥好奇地问。
施伐柯一指那金如意，“陆伯父给的见面礼。”
“你说的陆伯父……是陆池他爹？”挨了一顿胖揍的施三哥也凑了上来，好奇地拿起木匣子里的金如意，“嘿，这分量！”
施伐柯没搭理他，又淡定地指着那镶宝如意簪道：“陆伯母给的见面礼。”
施三哥露出了一个有点牙疼的表情，“阿柯你一日暴富啊。”
一副很是嫉妒的样子。
施伐柯早先已经一惊一乍过了，此时非常的淡定，一副已经见过世面的样子，她又拿起木匣子里的那张纸，“这是陆大哥给的见面礼。”
施三哥抢过打开一看，怪叫起来，“嗬，五百两！”
施老爹听到这里，微微蹙起了眉。
施大哥和施二哥面面相觑，陶氏则是看着木匣子里的金如意和镶宝如意簪，表情有些微妙，这送的是如意啊……那家人打的什么心思？
“就算有钱也不至于这么傻吧，你见哪个媒婆拿过见面礼？那叫谢媒礼，且你都说朱家又出了妖蛾子……这事儿也没办成，作为媒婆你哪一点值这么贵的身价了，这见面礼别是相中了你给他们家做媳妇吧。”施三哥一针见血。
话音落下，一阵寂静。
然后，施老爹倏地站了起来，脱下鞋子就砸了过去，“你这小兔崽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讲啊！”
施三哥身子一偏躲了开来。
施老爹便再次亲自下场揍人，施三哥一看不对赶紧绕着桌子跑，一边跑还一边嗷嗷叫。
施伐柯挠挠脑袋，“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她虽然神经有点粗，但也并不蠢好吗！
“你说，陆池有个兄长？”陶氏问。
“嗯，那张银票就是他给的嘛。”施伐柯点点头，然后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娘……你该不会想说陆大哥相中我了吧？”
施长淮揍完儿子，跑了回来，把抢回来的银票塞回木匣子里，狠狠地关上了木匣子一副眼不见为净的表情，然后一脸严肃地对施伐柯道：“把这些东西还给人家。”说着，又弯腰脱下靴子从里面倒出了几张银票来，全都塞进了施伐柯手里，“爹有钱，爹给钱你花！”
嗯……这是一叠有味道的银票。
施伐柯一言难尽地看了爹一眼，对他挤了挤眼睛，暗示他赶紧回头看看娘的脸……
施长淮立刻看懂了乖女儿的表情，他僵着脖子慢慢回头，还没等他看到陶氏的脸，耳朵已经被揪了起来。
“藏私房银子？嗯？”陶氏的声音阴森森地在耳边响起。
“疼疼疼，孩子都在呢，娘子你给我留点面子……”施长淮被揪住耳朵，侧着身子哀哀求饶。
嗬，爹你想多了，你并没有面子可言。
施三哥暗搓搓翻了个白眼。
见小弟又在作死，施大哥暗暗瞪了他一眼。
施三哥默默缩了缩脖子，到底忍不住眼巴巴看了一眼小妹手里那一捧有味道的银票，他不嫌弃啊！他缺钱啊！他已经好几日不曾出门会友啦！
明明小妹是个小富婆啊！为何银子只认得她只往她手里钻！
“爹……”他到底没忍住，幽幽地喊了一声，“果然只有阿柯是你亲生的吧……”
耳朵受制于人的施长淮恶狠狠地递给他一个“待会儿再收拾你”的眼神，待转头看向陶氏时又神奇地变成了可怜巴巴求饶的眼神，“娘子，我不是有意藏私房银子的啊，金满楼新出了一套头面我瞧着特别适合你，打算攒够了银子给你买一套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嘛，谁知道竟然有人敢拿银子来砸我们阿柯，我这不只能先拿来应应急嘛……”
陶氏的手略松了松。
金满楼一套头面可不便宜。
“娘子你看……”施长淮的表情又无辜又可怜，看起来还有几分垂头丧气。
“咳，金满楼的头面我都有好几套了，你买来做什么？不当吃不当喝的，戴出去还嫌扎眼，这份心意就当我收下了，新头面什么的就不必了。”陶氏轻咳一声，收回了手。
“娘子……”施长淮一脸感动。
施家几兄妹面面相觑。
好嘛，爹求生的本领又进化了。
成功自救的施长淮拉住了自家娘子的小手，还不忘记回头叮嘱宝贝女儿，“记得明日就把东西给人家还回去。”
施伐柯赶紧端正了态度，乖乖点头，“当时实在是盛情难却，无法推拒，我原本也打算私下还给陆池的。”
施长淮满意地点点头，看，这就是他富养女儿的好处了，才不会因为这点子小恩小惠就被收买了，他骄傲！

第一百零八章
第二日，施伐柯便带着木匣子直接去了学堂。
这个时间陆池应该正在上课，施伐柯在外面等了一阵，便看到许久不见的小胖子朱礼走了出来，这会儿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清俊的少年了。
“施姐姐？”见到施伐柯，朱礼跑了过来，“你来找先生吗？”
“嗯，你们下课了吗？”施伐柯看了看他身后，陆池并没有出来。
“嗯，不过先生在里头同人说话，我去叫他。”朱礼说着，眼睛一转，转身便要跑。
“等一下。”施伐柯拉住了他，犹豫了一下，问他，“你们府里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朱礼眨巴了一下眼睛，歪着脑袋道：“施姐姐你说的是什么事情？我那个书呆子弟弟为了房里的侍女顶撞了母亲，气得母亲把那侍女发卖了算不算？”
呃……
施伐柯汗颜，仿佛无意中知道了朱府的私隐呢……虽然她本意不是想问这个。
“大房……没什么消息吗？”施伐柯纠结了一下，又试探着问。
朱礼睁大眼睛看着施伐柯，直把施伐柯看得发毛，这才嘿嘿一笑，道：“你是想问我大姐姐的事吧？”
“你大姐姐怎么样了？”见他仿佛是知道些什么，施伐柯赶紧追问。
“听闻又病了，我今日撞见大姐姐的奶娘神神叨叨地在园子里烧纸，眼睛红红的，看那六神无主的样儿，估计病得挺厉害。”朱礼小大人一般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你大姐姐这样，朱大夫人怎么说？”施伐柯心里一紧，又问。
“说要想去京里请大夫来看呢。”朱礼说着，顿了一下，上前一步，小小声道：“我大伯母是个能干的，把府里把得滴水不漏，她不想传出来的消息是断不会传出来的。”
这话，可就有点意味深长了。
“你知道什么吗？”施伐柯也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问了一句。
朱礼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他是恰好知道那么一点，可事关大姐姐闺誉，即便是施姐姐，他也不能乱讲。
见他不肯说，施伐柯也没有再问，只点点头，“那你家去吧，我去找你们先生。”
朱礼一愣，见她已经抬步走了进去，忙不迭地跳了起来，“诶施姐姐你等等，我进去喊先生出来就好了……”
施伐柯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日的态度有些奇怪啊……
“呵……呵呵，我这不是正好有书落下了么，正好顺路，顺路。”朱礼被施伐柯看得额头冒汗，干笑着道。
正这时，完全不知道自家学生正苦心替他遮掩的陆池从里头走了出来，施伐柯看了他一眼，过了一夜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至少消了肿，看着不是那么凄惨了，她笑了一下，正欲开口，却忽然看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施伐柯一愣，“可甜？你怎么在这儿？”
贺可甜轻哼一声，昂起下巴，“怎么，我不能来？”
言下之意便是就你能来？但在临渊先生面前，贺可甜自然不会如此无礼且咄咄逼人，因此说得相当迂回。
施伐柯倒是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原来刚刚朱礼说他先生在里头同人说话，这人便是可甜啊。
可是贺可甜来找陆池干什么？
朱礼见自己的一番苦心做了无用功，他们竟然碰了个面对面，不忍直视地捂住了脸心中哀嚎，先生啊！脚踩两只船是会翻的！
“朱克己，你在作甚？”陆池看了一眼又在犯蠢的朱克己，幽幽地问。
朱礼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捂着脸的爪子，乖乖站好，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陆池轻哼一声，走到施伐柯身边，笑着道：“贺姑娘得了一幅画，让我来替她掌掌眼。”
施伐柯一脸了然地点点头，“是临渊先生的画吧，可甜最喜欢临渊先生了。”
当着临渊先生的面说出这样的话，贺可甜脸上一下子红了，她偷偷瞄了临渊先生一眼，却发现他根本没有看自己，仍然笑盈盈地看着阿柯，不由得一怔，该不会……想着又赶紧摇摇头，怎么可能，施伐柯可是个媒婆。
先前还替临渊先生说媒呢，临渊先生怎么可能看中给自己说媒的媒婆，这太荒谬了。
“可甜，你又得了临渊先生的新画吗？”施伐柯好奇地问。
毕竟之前可甜说了，临渊先生的画可不便宜呢。
贺可甜微微一僵，她哪里得了什么新画，不过是将早前哥哥送给她的那幅《林海》拿了过来，掌眼什么的当然是借口，主要是她咽不下这口气，施伐柯不肯帮她接近临渊先生，难道还不兴她自己帮自己么……
且听闻昨日施伐柯上门提亲，朱府的大夫人可是将她赶了出来。
临渊先生和朱府的亲事黄了，可见他们有缘无份，她此时不来安慰一下失意的临渊先生更待何时？
不过这些她当然不会同施伐柯讲。
她可没忘记那日在金满楼，施伐柯宁可帮着朱颜颜，也不肯向着她呢，连沈桐云都知道护着她！
不过，施伐柯这会儿来找临渊先生做什么？
但贺可甜向来聪慧，这话她自然不会问出口，且临渊先生之事也得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她需得一点点改变在临渊先生心目中骄纵的形象。
此时施伐柯来寻临渊先生显然有事，她纵然再好奇，但再留下去便显得没眼色又不知进退了，于是她没有理会施伐柯，而是笑着对临渊先生福了福身，“今日多谢先生了，可甜这便告辞了。”
“不必客气。”陆池颔首。
贺可甜便转身走了，看都不曾看施伐柯一眼。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果然是气狠了啊。
“你们这是吵架了？”陆池挑眉。
这俩人不是好友么，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勉为其难地替她看画……说起来，那幅还是他早年所做，如今再看真是哪哪都不顺眼。
“嗯，前儿个在金满楼闹了点矛盾。”施伐柯随口道。
见她不欲细说，陆池当然也不会多嘴再问，只笑道：“你今日怎么想起来学堂找我了？”
嗯，这言下之意便是你已经多日不曾来学堂找过我了。
当然，施伐柯是不可能听懂这么隐讳的含意的，只点点头道，“今日陆伯母不是说要去朱府登门拜访么，我打算去你那儿等消息，还有……顺便把这个还给你。”
说着，把手里捧着的木匣子递给他。
陆池一看便知道是什么了，摆手道：“我爹娘兄长送出来的东西，我可不敢擅自收回来。”
“可是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断然不能收的。”施伐柯冷不丁想起了自家三哥的话，心里不由得有些怪怪的，难不成当真是陆大哥看中了她要娶她当媳妇？
“没事儿，我家有钱。”陆池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
这模样，仿佛地主家的傻儿子一般。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
犹豫了一下，她到底觉得这不明不白地收了人家的东西很不好，便试探着问了一句，“这见面礼着实太厚重了，又有如意，该不是……”
如意如意，可不是随便送的。
陆池原以为这傻姑娘终于开窍了，唇角微微一翘，轻咳一声，眼睫闪了闪，“既然给你了，收着便是。”
这副默认的态度……该不是他大哥真的相中了她吧？！
施伐柯一下子瞪大眼睛，“真的是在替你大哥相看？！”
陆池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脸一下子黑了，感情她还以为和同朱颜颜议亲的是他呢！那他们家兄弟俩可不只剩下他大哥了么！
“放心，我大哥没相中你。”陆池磨了磨牙，道。
这话，听着很有些咬牙切齿地味道了。
施伐柯轻咳一声，觉得自己仿佛是自作多情了，很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倒是放松了一些，毕竟她当真对陆大哥没什么想法啊。
一旁被自家先生无视了的朱克己听到了这一段，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随即赶紧捂住了嘴，总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再不消失就有些不合时宜了，正盘算着要默默消失，便见自家先生目光如炬，已经看了过来，忙精神一振，十分狗腿对自家先生笑了笑。
便听他凉飕飕地道，“还不走？可是作业不够多？为师知道你是个好学的，那便将今日的作业再多抄写一遍吧，便当练字了。”
朱克己顿时泪流满面，先生是个好先生，自己认下的先生流着眼泪也要好好听话，毕竟不听话下场只会更惨……最早先生这么说的时候，他还回嘴说他的字已经很好看了，不必再练，毕竟他可是从小练字练到大的，别的不敢说，他对自己的字可是很有信心的。
然后，先生冷笑着写了八个字给他。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八个字端的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简直惊为天人，硬生生把自己写的字衬成了一坨狗屎，待他从这八个字的锋芒中醒过神来，认得是哪八个字之后，便更加无地自容了，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打肿了。
可不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么，再回想自己之前大言不惭说的话，感觉自己活像只井底之蛙，只会坐井观天，还得意洋洋自己已经拥有了整片天空。
如此事例，不胜枚举。
难怪连他爷爷都感叹着让他好好跟先生学，说先生是个有大才的。
可不是有大才么，爷爷可还不知道他家先生不仅文有大才，武也有大才呢！呃，这莫名其妙涌上来的骄傲感是怎么回事？
该不是他已经被先生虐傻了吧？
“怎么，还不够？”见他呆着不动，陆池的眉头挑得更高了，“那便……”
“够够够，够了！”朱克己再不敢胡思乱想，一叠边声地说着，赶紧麻溜地退下了。
那速度，如火烧了屁股一般。
施伐柯见他们师徒着实有趣，一时倒忘记了尴尬，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先生很严厉嘛。”
“严师出高徒。”陆池板着脸蹦出五个字，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一副大爷很不开心的样子。
施伐柯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忙跟了上去，“你是回家吗？”
“嗯。”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半句废话都没有。
“那我们顺路啊，陆二哥你等等我！”施伐柯人矮腿短，倒腾着一双小短腿赶了上去。
陆池听了这句“陆二哥”，脚下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收不住脚摔了个狗吃屎，好在他有功夫在身，不着痕迹地站稳了脚步，这才一脸懵地看向施伐柯，“你刚刚……叫我什么？”
“呃……陆二哥？”施伐柯嘿嘿一笑，简直整个人都在冒着傻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陆伯母让我这么叫你的，说我都认了陆大哥，便让我跟着叫你一声陆二哥。”
陆池抽了抽嘴角，感情是被他娘坑了啊！

第一百零九章
狗屁的陆二哥，尤其那句认了陆大哥，便跟着叫他陆二哥？
陆池憋屈极了。
早先他哄着她，如愿以偿地叫了她一声阿柯，后来又暗搓搓想哄着她叫他一声陆大哥……嗯池哥哥就更好了，但到底还要脸，没敢开口，亦或者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如今倒好，直接排成了陆二哥！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要脸地哄她叫了池哥哥啊……
“唔，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吗？”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问。
“……喜欢。”这两个字是从牙逢里挤出来的。
要不然呢？他说不喜欢？那为什么不喜欢呢？
不管怎么样……陆二哥总比陆公子要好些。
他咬牙切齿地想。
“那我以后就叫你陆二哥了！”听他说喜欢，施伐柯笑弯了眼睛，拍板道。
她笑起来的样子简直阳光灿烂，仿佛整片天空都晴朗了。
陆池看着看着，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然后在心底默默地啐了自己一口，自己跟这个傻姑娘较什么劲呢？
她大概到现在连自己之前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
两人回到柳叶巷的院子时，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这会儿，陆父陆母应该是去朱府拜访了，也不知道他们谈得怎么样了，施伐柯想着，随手将木匣子搁桌上，四下里看了看，“陆大哥也不在家吗？”
“他查验金满楼送来的聘礼时发现了点问题，这会儿应该是去金满楼核实了。”听她问起大哥，陆池心里有些不得劲。
尤其在施伐柯居然误会是陆竹西相中了她之后……他简直异常敏感！
这么想着，一回头便见施伐柯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陆池被她看得头皮一麻，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怎……怎么这样看我？”
“明明是你成亲，怎么我感觉陆伯父和陆伯母，甚至是陆大哥都比要你积极得多啊。”施伐柯摸了摸的下巴，“你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
呵呵，终于发现不妥了么？
陆池有点心累，正打算趁机跟她说明白新郎官到底是谁……便听她又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陆池你这样不行的，你既然决定了要娶颜颜，就得好好对他，这般不冷不热的可不成，如今朱大夫人那关还没过呢，就你这态度，人家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你啊。”
很是语重心长了，特别的媒婆范儿。
陆池抽了抽嘴角，又不想理她了。
“陆二哥，你又怎么了？”施伐柯一副你怎么又无理取闹的表情。
陆池再度心塞。
娘啊！他才不要做劳什子陆二哥啊！
结果施伐柯在柳叶巷一直等到中午，陆庭和许飞琼都还没有回来，连陆竹西也不见踪影……
“陆伯父和陆伯母他们怎么还不回来？该不是谈得不顺利吧？”施伐柯看了看日头，忧心忡忡地道。
“如果不顺利，这会儿应该已经灰溜溜被赶出来了。”陆池淡淡地道。
施伐柯一听，有道理啊！心里顿时一松。
“果然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总有不一样的视角和想法。”施伐柯一脸赞许。
陆池嘴角一翘，随即又想起她还认得一个叫褚逸之的书生，顿时把嘴角的笑意一收，淡淡地道：“也不是所有读书人都这样。”
施伐柯点点头，很是赞同的样子，“那肯定啊，朱礼告诉我，就连朱老爷子都说你是有大才的呢。”
朱老爷子什么人啊，那可是正经科举出身，一路升到三员大员的读书人，他说的话那必然是没错的。
于是，陆池的嘴角忍不住又翘了起来。
施伐柯看着，偷偷地笑了起来。
陆二哥也是蛮好哄的嘛。
正偷笑着，肚子突然叫了起来。
啊……饿了。
施伐柯有点窘迫地捂住了肚子，“我饿了……你饿么？”
陆池看了她一眼，起身去了厨房。
施伐柯不知道他去干嘛，便干脆也厚着脸皮跟了进去。
厨房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施伐柯四下里看了看，梁上挂着好大一块腊肉，角落里的架子上放着几样水灵灵的蔬菜和鲜肉，水缸里还养了几尾鱼，可以说食材相当丰盛了。
“陆二哥，陆伯母过来之后，你很有口福啊。”施伐柯感叹。
果然有娘在身边就是不一样，这些以前可都没有的。
对于这个说法，陆池木着脸在心底呵呵一声，完全懒得反驳，兀自挽了衣袖准备去米缸舀米……说起来，他快要习惯陆二哥这个称呼了呢。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陆池不搭理她，施伐柯也不介意，她还揣测着他一个书生应该不善于下厨，陆伯母又不在家，便十分善解人意地道：“我来煮饭吧。”
陆池看了施伐柯一眼，默默让开。
施伐柯刚淘了米煮上，转头便看到陆池在水缸边剖鱼，他动作干净利落，虽然剖鱼这种行为着实和他的模样气质不搭，但这种琐事由他做来却平白好看起来，连脸上的淤青都不能影响他的帅气！
施伐柯看着看着，不由得在心中感叹长得好果然是占便宜啊。
察觉到她盯着自己看，陆池抬头看了她一眼，“这鱼已经养了两日，吐尽了泥腥味，和豆腐一起炖汤不错。”
倒是头头是道的样子，施伐柯有些惊讶，她好奇地走到他身边看他剖鱼，“不是说君子远庖厨么？”
陆池挑眉，“君子也要食人间烟火的啊。”
施伐柯笑了起来，推测道：“陆伯母手艺一定很好。”
一定是因为陆伯母手艺很好，陆二哥才会耳濡目染学了几招。
陆池还是没有回答，表情却有些一言难尽。
施伐柯看着陆池忙着做鱼，也帮忙做了一道梅菜扣肉，又炒了两道水灵灵的时蔬。
这个时候鱼汤差不多也好了，豆腐炖鱼汤雪白雪白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还有鲜嫩嫩的豆腐在里头翻滚，看着便令人口舌生津。
“好香啊。”施伐柯闻了闻，赞叹，“看不出来你手艺很好呢。”
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一脸陶醉的样子，陆池脸上不自觉带了笑，他的视线落在她白皙圆润的脸上，手指动了动，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只轻轻地捏了一下，便收了手。
明明只是很轻的一下，可施伐柯感觉自己的脸仿佛被蜇了似的，心跳陡然加快，“怎…怎么了？”
“你脸上有脏东西。”陆池一本正经地道，说着，不动声色地将刚刚剖鱼时不小心沾到衣摆上的鱼鳞捏在手中给她看，“你看。”
施伐柯看了一眼他指尖的鱼鳞，先前不由自主加快的心跳一下子趋于平静，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鱼，哪可能会沾上鱼鳞。
她龇牙一笑，“谢谢啊。”
“不必客气。”陆池双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道貌岸然地点点头。
施伐柯内心呵呵一声，走到灶间看了看，然后悄悄地摸了一手的黑灰，心怀鬼胎地看了陆池一眼，见他正给汤调味，便嘿嘿一笑，走到了他身后。
陆池看了她一眼，舀了一小勺递到她唇边，“你尝尝，咸不咸？”
施伐柯下意识听话地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鲜得眯起了眼睛，“好喝。”
“那我起锅了。”
“等一下。”施伐柯叫他。
“嗯？”陆池回头看向她，“怎么了？”
施伐柯冲他笑了笑，然后冷不丁伸出爪子在他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抹了抹，他白皙的脸上立刻留了五道黑黑的爪印。
“你脸上有脏东西，我帮你擦掉了。”施伐柯冲他灿然一笑。
陆池被她指尖的温度和触感牵走了心神，却也没有错过她眼中的促狭，虽心知肚明这是小小的报复，但也没有拆穿，反而微微一笑，“多谢。”
一副君子端方的作派。
只脸上那五个爪印有些滑稽，施伐柯眼中盛满了笑意。
见她高兴，陆池便乐得哄她，也不曾擦掉爪印，就顶着这样一张脸将饭菜摆上了桌子。
满满一桌子菜，竟也十分丰盛，两人正要开动的时候，外头有门被推开的声音，施伐柯眼睛一亮，也顾不得吃饭了，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留下身后黑了脸的陆池。
嗯，陆池的脸很黑，黑到和他脸上的锅灰不相伯仲。

第一百一十章
“陆伯父陆伯母你们回来了。”施伐柯站在院子里，看到果然是陆庭和许飞琼走了进来，忙道。
许飞琼一进门便看到了施伐柯，笑了起来，“阿柯，你来了啊。”
“嗯，我来等消息，陆伯母，您和朱大夫人谈得怎么样了？”施伐柯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许飞琼微微一笑，“婚期定在五月。”
施伐柯一下子瞪大眼睛，简直叹为观止，明明昨日朱大夫人还说要拒婚呢，今日就定下婚期了？！
“您……您怎么办到的？”
也让她取取经啊！她要有陆伯母这一手，何愁不成一代大媒婆啊！
施伐柯眼睛亮闪闪的样子逗笑了许飞琼，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朱大夫人是旧识，先前朱大夫人对竹西有些误会，如今误会解开了，自然便谈妥了。”
施伐柯听到这一句，一时也顾不上取经了，愣愣地说，“……陆大哥？这和陆大哥有什么关系？”
“竹西是新郎官啊，怎么能没关系呢。”许飞琼笑眯眯地道，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抛下了一个惊天大雷。
啥？
施伐柯被这惊天大雷轰傻了，看起来更呆了。
陆池按捺不住走出来的时候，便正好看到施伐柯这一脸呆相的样子，当即有些不满地看向自己那个性格恶劣的娘……娘又在逗阿柯了！
他本来想自己同阿柯讲清楚这件事情的。
还有之前哄着阿柯叫他“陆二哥”！
陆池一出来，许飞琼一下子便看到了自己儿子那张本就负了伤的脸上还多了几道黑乎乎的爪子印，看起来着实精彩极了，仿佛是……锅灰？这小俩口很会玩嘛，揶揄地看了儿子一眼，接收到儿子不满的眼神，许飞琼轻咳一声，掩饰般道：“哎呀好香，你们做了饭么，我正好饿了。”
说着，便拉着呆头呆脑的施伐柯进了厨房。
”哎呀，这么丰盛啊。”许飞琼一脸惊喜，“你们还没吃吧，我们可赶巧了，陆庭快来，一起吃吧。”
陆庭看了看那一桌子菜，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从房梁上割了一块腊肉下来。
施伐柯是被一阵扑鼻的香味惊到回神的，她下意识看向那个正站在灶头炒菜的男人……呃，是陆伯父？
看他动作娴熟的样子，似乎……平日没少做饭呢。
施伐柯一下子想起了之前跟陆池说伯母的手艺一定很好时，他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嗯，她现在大概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很快，一盘腊肉炒山蕨端了上来。
施伐柯注意到陆伯母虽然盛赞了她和陆池的手艺，但筷子夹得最勤的还是那道腊肉炒山蕨。
“阿柯，你也吃啊。”注意到施伐柯的目光，许飞琼热情地夹了一筷子到她碗里，“你陆伯父的手艺可是一绝，这腊肉也是他自己腌了带来的，可惜山蕨放不住，是镇上现买的，待以后你有机会去我们那，一定给你尝尝正宗的腊肉炒山蕨，比这可好吃多了。”
“委屈你了。”陆庭听着一脸心疼的样子，“要不我们过几日便回去？”
呃……施伐柯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默默低头吃饭，吃到了陆伯母夹给她的那筷子腊肉炒山蕨，腊肉香气扑鼻，肥而不腻，山蕨入口清爽，当真是美味。
就这样……还委屈？
许飞琼却不领情，飞了陆庭一个白眼，“不回，两个孩子的八字还没合，聘礼还没送，且我和阿乔二十多年不曾见面了，我答应了回头要去找她说话的。”
施伐柯有些惊奇，陆伯母口中的阿乔莫不就是朱大夫人？
看来陆伯母和朱大夫人果然是好友啊。
正吃着，陆竹西回来了。
他的表情有些不大好，看到正坐在一起吃饭的众人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许飞琼，“娘……”
“你且安心，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在五月。”许飞琼笑着起身，给他盛了一碗饭，“你还不曾吃饭吧，快洗了手来吃一口。”
听了这话，陆竹西紧绷的表情终于松懈了下来，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他转身去洗了手，坐下吃饭。
吃了一口，他忽然抬头看向陆池，狐疑道：“你的脸怎么了？新上的药？”
施伐柯一惊，顿时心虚起来，陆池脸上的锅灰！她干的！
陆池斜睨了施伐柯一眼，见她一副心虚不已的表情便有些想笑，他嘴角微微翘起，佯作不知情的样子，“嗯？我的脸怎么了？”
陆竹西见他一副荡漾的表情，越发的莫名其妙了，“你这脸上那五个黑爪印……”
哦，他懂了。
那小小的爪子，除了眼前这位施姑娘……大概不可能是别人干的。
难怪这臭小子如此荡漾。
陆池装模作样的摸了摸脸，然后看着指尖的黑灰，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陆竹西有些看不下去了，伤眼。
许飞琼忍不住笑了起来。
施伐柯默默垂头数米粒，假装自己不存在，陆伯母一定不是因为知道这事儿是她干的才笑的！一定是！
“竹西，刚刚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笑过之后，许飞琼一脸关切地看向陆竹西。
刚刚他回来的时候表情可不好。
“金满楼送来的那些东西里，很多被人做了手脚，以次充好也就罢了，其中有一对金镶玉的镯子竟然是用断裂的镯子修补过的。”
断裂的镯子以金镶玉的手法修补这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可这些都是做聘礼之用的，大喜的日子你送一对断镯，便犯了忌讳。
许飞琼亦是一愣，随即道：“这事儿沈青应当不知情，大概是手下人办事不力。”
“娘，以沈青的能力和手段，你觉得他会管不住底下人？”陆池瞥他娘一眼，一针见血地道。
“沈青不是这样的人。”陆庭沉默了一下，说了句公道话。
讲道理，虽然不爽那小子觊觎阿琼，但这样的事情他也绝对干不出来。
“此事沈叔的确不知情，我大概知道是谁做的。”陆竹西道。
一桌子的人都看向了陆竹西。
“沈叔的女儿沈桐云。”陆竹西喝了一口汤，淡淡道。
“怎么可能是小桐云……她可是七娘的女儿。”许飞琼皱了皱眉，这事儿简直比是沈青干的都让她更难接受，她可是七娘的孩子，七娘那么温柔……
七娘原本是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向来妥帖又忠心，后来她要出嫁，选了七娘做陪嫁。
在送嫁的路上遭遇山匪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的命，逃的逃散的散，唯有七娘一直陪着她，后来还随她进了山寨……那时她说既然进了山寨，那便没有什么小姐，也没有什么陪嫁侍女了，她们都是一样的。
可七娘不肯，还是伺候着她。
后来她无意中得知七娘中意沈青，便将她嫁给了沈青，再后来金满楼的掌柜告老回了寨子，要安排人去接管，陆庭属意沈青，让他去接管金满楼的生意，那时七娘刚刚怀了孩子，她原本是有些不舍七娘怀着身子走的，可七娘向来敏感又多思，她担心此事会影响陆庭和她的感情，执意和沈青一同离开了寨子。
一去便是这么多年。
这几日她刚到铜锣镇，又忙着竹西的婚事，今日见了阿乔颇有感触，对往事也格外的怀念，因为竹西的婚事也定了下来，她原本正打算着明日去沈家见见七娘和她的女儿呢。
可这会儿竹西竟说七娘的女儿换了他的聘礼，还心怀恶意地放了一对断镯？
许飞琼情绪有些低落。
陆庭看得心疼，可他嘴拙啊，只得连连对陆池使眼色，这小混蛋不是向来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么，怎么关键时候用不上了！读了那么多没用的书，肚子里那么多墨水，倒是快说句话安慰安慰你娘啊！
陆池接收到他爹的眼神，顿了顿，道：“娘，有时候，人是会变的。”
许飞琼摇头，“七娘不会变的。”
“娘，你到铜锣镇几日了？”陆池没有继续同她争辩，而是忽然说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呃……”许飞琼愣了愣，“连今日一共三日，怎么？”
“你是七娘的旧主，她可曾来见过你？”陆池看着她，问。
许飞琼蹙了蹙眉，“自从进了……进了你们陆家，我便同七娘说过不再拿她当侍女，我们是一样的人，我没有时间去探望她，她亦没有时间来探望我，岂不是很正常？”
“娘，你当真觉得正常吗？”陆池挑眉，声音有些凉薄，“好，不提旧主一说，娘你没有时间去主动探望她是因为你初到铜锣镇有一堆琐事，可那位沈夫人久居铜锣镇，如果……她对你的感情真像娘你说的那么深的话，她究竟能有什么事忙到来见你一面都没有？”
许飞琼怔住。
“陆池！”陆庭怒喝，“我让你劝劝你娘，你这是在劝吗？！”
“不是在劝吗？”陆池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是无辜，“我甚至都没有提起沈大小姐在铜锣镇向来以金满楼东家大小姐的身份自居呢，俨然已经把金满楼当成了自家产业，如今大哥不知天高地厚地列了这么长的清单要去她家铺子里搜罗东西，她能乐意？再者，即便沈桐云不乐意，一两件东西尚可，如此大宗的货物，她有这个本事在沈青的眼皮子底下调了包？当真是她一个人手笔？”
不，你已经提了，还叭叭叭说了个痛快。
许飞琼脸色已经僵住。
陆庭大怒，“小混蛋你这是在火上浇油！”

第一百十一章
“我只是希望娘不要被自以为是的感情蒙蔽了眼睛。”陆池一本正经地道。
“我打死你个兔崽子！”陆庭大怒，站起来便要揍他。
围观了整场的施伐柯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一幕分外的眼熟，简直跟她爹揍三哥时一模一样呢，原来陆二哥本质上也是一个熊孩子吗？
所以……陆二哥你脸上的伤真的是不小心碰到门上了吗？！难道不是被你爹揍的吗？！
所以……原来金满楼是陆家的产业？沈家不过代管？
所以……号称东家夫人的沈夫人……是陆伯母的旧仆？
总觉得自己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八卦啊！
“好了，陆庭你坐下。”许飞琼揉了揉额头，“他脸上伤还没好全呢，你别给他打破了相以后不好娶媳妇。”
施伐柯深以为然，这位陆二哥目前已经不太好说媳妇了啊！万一再被打破了相可咋整！脸好看可是他最强有力的优势了！
还有，陆二哥脸上的伤果然是因为太熊被他爹打的吧！
陆庭瞪了陆池一眼，到底是坐下了。
“我想明日去一趟沈家，见见七娘。”许飞琼冷不丁道。
这一次，父子三人都蹙起了眉头。
“看，你们都不相信七娘没变。”许飞琼怒目而视。
“咳。”陆庭咳嗽了一声，“这不是……这不是……”
“我知道你们心疼我。”许飞琼突然笑了起来，“我没事，我只是想去看看当年的七娘还在不在，若是朋友，便可如今日与阿乔重逢一般体会一番久别重逢的喜悦，若不是……”
“若不是……那当如何？”陆庭有些紧张地问。
许飞琼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转头对陆竹西道：“竹西，你明日去一趟朱府吧，朱大夫人想见一见你。”
“好，谢谢娘。”陆竹西知道这是朱大夫人默许他光明正大地去看颜颜了，心中欢喜，却又惦记着娘说明日要去见郁七娘的事情，心思微微一转已经拿定了主意，他笑了一下，对她道：“那明日您若要去沈家，便让爹陪您一同去吧。”
陆庭看了大儿子一眼，虽然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但他做事还算稳妥，便也接话道：“嗯，明日你若要去，我便陪你去吧。”
许飞琼笑着嗔了他一眼，有些好笑。
像今日她去朱府，他非要跟着去，结果朱家老太爷是个不管事的，朱大老爷又不在家，她要和阿乔叙旧，他就一个人坐在外堂喝了一肚子茶。
这个男人，为了护着她，真是一点面子都不要的。
他们一家人聊天的时候，施伐柯默默坐在一旁，忽然觉得仿佛有哪里不对太对劲……
咦？她一个外人，怎么就这样坐在这里和陆家这一大家子一起吃饭了？
仿佛……不太合规矩？
可是她都快吃完了，这时候再站起来，是不是更奇怪了？她到底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的？
唔，原本她只是来这里等陆伯母的消息，结果快到中午陆伯母都没有回来，于是她感觉腹中饥饿，便同陆池一起做了饭……
吃饭的时候，本来只有她和陆池二人的，后来陆伯父陆伯母回来了……再后来陆大哥也回来……于是就变成这样了？
说起来，她之前怎么没觉得不妥？
啊！是因为有更让她震惊的事情。
要和朱颜颜成亲的人竟然不是陆池，而他大哥陆竹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说了一门假亲吗？她一个媒婆竟然从头至尾都搞错了新郎官？这事儿传出去谁还敢找她做媒？
简直奇耻大辱啊！
施伐柯简直要怀疑人生。
吃完饭，陆庭哄了许飞琼出去散心，陆竹西进房拿了什么东西，又匆匆出门了。
于是屋子里又只剩下施伐柯和陆池两个。
施伐柯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还陷在深深的自我怀疑里不可自拔……
“阿柯？”陆池见她一直发呆，实在看不下去了，轻轻推了推她。
施伐柯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颓唐，她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是什么时候起，新郎官变成陆大哥的？”
陆池见她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便将当日的事情告诉了她。
“……所以当年救了颜颜的人，是陆大哥，不是你？”听陆池讲了前因后果，施伐柯目瞪口呆。
“我一早便跟你说，朱颜颜认错了人，你不信啊。”陆池摊手，表情很是无辜。
施伐柯一想，仿佛也是……他一直否认来着，可是朱颜颜不信啊。
朱颜颜不信，她自然也怀疑过他始乱终弃……还找了人来试探他，结果害他受了伤，这么一想，施伐柯忽然觉得自己简直罪大恶极。
尤其是他此时脸上还带着伤，更加深了她对那一日的记忆。
“对不起……”
“没关系，一叶障目也是人之常情。”陆池意味深长地道。
施伐柯却没有听出那点子意味深长，她现在很沮丧，当日救下朱颜颜的是陆大哥，朱颜颜要嫁的也是陆大哥，所以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没陆池什么事儿，感情她这是白忙一场啊。
陆池见她一副沮丧的样子，心里又有了小情绪，怎么新郎官不是他，她就这样失望？
“新郎不是我，你就这样失望？”他看着她，淡淡地问。
不知为何，被他这样看着，施伐柯竟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撇开视线，小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失望的是自己白忙一场……”
陆池听懂了她的意思，一下子泄了气。
跟这个笨蛋生气真是不值当！
“虽然新郎官不是我，但媒人还是你啊。”陆池叹了一口气，认命地道：“亦不会少了你的媒人红包。”
施伐柯一想，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嘿！还真是这个道理。
好嘛，立刻又生龙活虎了。
生龙活虎之后，施伐柯这才意识到……嗯？怎么屋子里又只剩下她和陆池两人了？
“陆伯母他们呢？”
陆池抽了抽嘴角，“爹和娘出去散心了，大哥出去办事了。”
“陆伯母没事吧？”施伐柯闻言，有些担心地道，虽然才和陆伯母相处了短短几日，但她很喜欢这位可爱又温柔的夫人，难得见她情绪如此低落的样子。
“放心，我娘比她看起来要强悍多了。”陆池摆摆手道。
……喂，有你这么说自己娘的嘛！
“干嘛这样看我。”陆池失笑，“别担心，明日那七娘必然会和我娘好好叙旧的。”
“你也觉得那位沈夫人没变吗？”施伐柯眼睛一亮，“那位沈夫人深居简出，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据闻她十分贤惠，沈东家……我是说沈掌柜的衣裳鞋祙都是她一手操办的呢。”
“铜锣镇贤惠的妇人有多少，像那位沈夫人一样能传出贤惠之名的又有多少？”陆池笑了笑，很是不以为然的样子。
施伐柯一怔，突然回过味来。
是啊，她爹的衣裳鞋祙甚至他们兄妹的衣服也都是娘一手操办的，可娘怎么就没传出什么贤惠的名声？
那位沈夫人不简单呐。
“可是如果这样……你又怎么肯定明日那位沈夫人会好好和陆伯母叙旧呢。”施伐柯有些忧心忡忡地道。
“有我爹和我大哥在呢。”陆池很光棍地道。
喂，那也是你娘！
不要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啊！
“不是……就算陆伯父和陆大哥很厉害，他们怎么可能左右沈夫人的态度和想法。”施伐柯还是想不明白。
“你猜，我大哥刚刚拿了什么出去？”陆池露出白牙，忽然森森一笑。
“……什么？”
“那位沈夫人的卖身契。”
“……沈夫人的卖身契竟然还在？”施伐柯十分惊讶，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想来那位沈夫人自己应当是不知道的吧……不然何以如此作死。
“嗯，我大哥一直留着呢。”陆池瞥了施伐柯一眼，“我大哥那个人啊，别看着长了一张正直坚毅的脸，其实一肚子坏水比谁都多。”
喂，有你这么说自己大哥的么？！
“我大哥他小时候和沈青感情不错，看在沈青的面子上，即便沈家母女闹些妖蛾子，他也不太会计较，反正他也不缺钱，那些聘礼大不了从别处买些补上，就是麻烦些……”陆池说着，顿了顿，才道：“我娘算是他的逆鳞吧，郁七娘让娘伤了心，大哥这是动了真怒了。”
……你呢？你不是亲儿子吗？
你怎么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啊！
陆池被她控诉的眼神看得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抖，“都说了我娘没有这么脆弱了，就爹和大哥一直把她当个琉璃人儿似的，其实吧……”
“其实什么？”
“其实我娘也是个美丽剔透的琉璃人儿。”陆池一本正经地道。
施伐柯愣了愣，这路数怎么那么熟悉啊……她下意识回头，果然便看到了正倚在门口似笑非笑望着陆池的陆伯母……
“娘，你回来了啊，爹呢？”陆池笑容可掬地问，态度很是殷勤。
嗯，求生欲很强了。
“去给我买雪花酥了，排队排老长的那个。”许飞琼微笑着道。
提起雪花酥，施伐柯默默咽了咽口水，然后又默默抖了一下……所以陆伯母是故意甩开陆伯父自己回来了啊……
“你大哥呢？”许飞琼问。
“唔，大概怕你明天见了郁七娘被她的态度伤到了，这会儿先去教教郁七娘明日见到旧主该怎么说话吧。”陆池耸耸肩，道。
这操作可以的……
许飞琼愣了愣，随即失笑，“那傻孩子……”

第一百十二章
施伐柯不知道第二日陆伯母究竟有没有去见那个郁七娘，因为她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婚期已定，自然需要施伐柯这个媒人两边走动，三书六礼哪样都少不了她这个媒人的身影，施伐柯简直分身乏术。
还是娘提点了几句，施伐柯才渐渐从容不迫起来，渐渐有了几分大媒风范。
合过了八字，是天作之合。
直至看到摆在妆镜前的合婚文书，朱大夫人才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她相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收起合婚文书，朱大夫人揽镜自照，发觉自己脸上已经有了掩不住的风霜，面色也不复昨日的鲜嫩，她抬手摸了摸鬓发间已然遮盖不住的银丝，对着镜子出了神。
“彩云，我是不是老了。”半晌，她轻声道。
一旁侍立的彩云赶紧摇头，轻声道：“夫人还年轻呢。”
朱大夫人失笑，她也是魔怔了，问这话作甚。
大概……是因为阿琼吧。
她又想起了那日见到阿琼时的情形。
二十余年不见，她虽然也算养尊处优，但到底劳心太过，岁月已经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可“被死亡”的阿琼却依然光彩照人，甚至经过时间的沉淀，被岁月打磨出了独特的风情，一看便知是被人细心呵护，小心珍藏了。
那位陆老爷留着一脸的络腮胡子，看着很是彪悍，可看着阿琼的眼神却像只温顺的大猫……她当时也是魔怔了，竟想出了这个比喻，如今想来还是想笑的。
说起来也是她失礼，颜颜的婚事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知会过自家老爷，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在意也不会管，可如今好友带着相公上门，她家老爷却不在家，她便有些过意不去……陆老爷却豪爽地摆摆手说不必管他，他在外头等着就行，让她们姐妹自己去说话，她觉得不妥不合礼数，可阿琼多少年没见还是这样，当下拖了她便走，根本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因着这个开场，两人二十余年不见，竟也不曾生疏，如儿时一般握手说着话。
阿琼将当年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同她讲了一遍，讲到他为了哄她嫁给他，擅自把山寨的名字改成了飞琼寨，又讲到她成婚当日知道陆老爷前头留了一个儿子，当即脱下绣鞋将他追打得抱头鼠窜的时候，朱大夫人简直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你便不怕吗？”朱大夫人忍不住问。
那是山匪啊，万一恼羞成怒杀了她怎么办？
许飞琼噗嗤一笑，笑过之后又出了一会神，许久才摇摇头，笑着道：“许是有恃无恐吧，仗着他喜欢我罢了。”
朱大夫人竟然有点羡慕。
羡慕过后，她反应过来，“当年救了颜颜，是你的继子？”
这是什么缘份啊。
许飞琼点头，“那孩子叫竹西，是个好孩子。“
朱大夫人便有些微妙地看着她。
许飞琼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表情，十分光棍地道：“为何这样看我？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啊。”
“二十余年不见，你倒是一样直白。”朱大夫人摇头失笑。
“我知道你的顾虑，千崖山飞琼寨虽然恶名在外，但其实整片千崖山的地头都是归陆家所有，并没有什么打家劫舍的行径，和周边的村民也相处融洽，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匪寨。”
这话一出，朱大夫人的表情更微妙了，“……你当初可是在送嫁的途中被掳走的。”
说好的不会打家劫舍呢？
许飞琼一窒，轻哼一声，“那混蛋……早年在京城见过我，一早动了心思的。”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倒是没脸没皮地上门提过亲，可我爹怎么可能将我许给一个白身。”
朱大夫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可不是，阿琼她爹可是将阿琼卖了个好价钱，可惜阿琼半道被劫走了，她爹的如意算盘都落了空。
“那混蛋害人不浅，当初千崖山飞琼寨的恶名就是这样传出来的。”许飞琼扶额，“当年我送嫁多大的阵仗，结果就被掳走了，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官府还派了人来剿匪，后来是陆庭他爹捧了当年太祖皇帝的圣旨出来才平息了这件事，可那时候恶名已经传扬出来了，便越传越离谱了。”
“太祖皇帝的圣旨？”朱大夫人有些惊讶。
“嗯，陆家的曾祖曾是一方巨贾，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他送了太祖皇帝一半家私，后来太祖皇帝登基之后要封他做官，那位曾祖爱好有点特别……说向往江湖快意恩仇，太祖皇帝大乐，御笔一挥许他占山为王，将千崖山一带赐给了陆家。”说到这里，许飞琼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这是……奉旨为匪？
朱大夫人的表情也有点一言难尽。
许久，她叹了一口气，“罢了，儿女自有儿女福。”
为了一点虚名，她难道要逼死女儿吗？
当初阿琼于送嫁的途中被掳走，后来又被死亡，结果现在阿琼却是她所有姐妹中过得最舒心的。
她的颜颜，也能一生顺遂吧。
“阿琼，这些年……你都不曾想过要回京城去看看么？”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若回去，我爹怕是要睡不安枕了。”许飞琼摇摇头，表情有些淡漠。
朱大夫人看了她一眼，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被死亡”的事情。
既然她不知道，那些糟心的往事便也不必再和她提起，朱大夫人便转了话头道：“对了，你可知道那位提督家的公子后来怎么样了吗？……据闻有一日醉酒之后误入小倌馆，被当成了馆里的小馆，遭了毒手，后来就……不举了。”
朱大夫人当时不过是随意扯了个话头，只是听了这话，许飞琼当时的表情看起来显得有些奇怪……竟不像是不知道的。
朱大夫人现在琢磨着，这事儿八成便是那位爱妻如命的陆老爷干的吧。
那陆老爷也是个促狭的。
朱大夫人摇摇头，回过神来，“小姐怎么样了？”
“小姐的身体已经有了起色，今日还去小花园看茶花了呢。”彩云脸上添了一丝喜气，笑着道。
“那讨债的倔丫头。”朱大夫人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可算遂了她的愿了，我大概是上辈子欠了她，这辈子才要被她来折腾。”
“有夫人这样好的娘亲，小姐福气大着呢。”彩云见朱大夫人口不对心的样子，笑了起来，说着，又大着胆子道：“奴婢瞧着新姑爷也是个好的，知道小姐喜欢茶花，前儿个托人送了好几盆名贵的茶花进来，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其中有一盆绯爪芙蓉，开得可好看了，还有一盆金茶花，开出来的花是金黄金黄的，乍一看还晶莹剔透似的，当真是又漂亮又雅致。”
彩云说得讨喜，朱大夫人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在定下婚期的第二日，那个叫陆竹西的孩子便来登门拜访，看着行事大方，言之有物，比当初那些京中的纨绔倒是好上许多。
比起表面风光，她更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一生顺遂。

第一百十三章
四月的一天，铜锣镇陡然热闹了起来。
陆家的聘礼如流水一般送进了朱府，阵仗之大，聘礼之丰厚，令人乍舌。
“原来陆秀才家里这么有钱啊……”
“那当初那些说他觊觎贺家家财，逼娶贺家大小姐的事……都是谣言哦？”
“自然是谣言啊，你看人家都能娶朱家小姐了，你再看看这阵仗……”
盛兴酒楼二楼临街的包厢里，沈桐云忿忿地摔了一个茶杯，“不过是拿了我家铺子里的东西充大头，竟也敢这般招摇过世，真是令人不耻。”
坐在她对面的贺可甜听了这话，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服你娘换了东西么。”
说起这个，沈桐云就更气了，“谁知道他们白拿了东西竟然还敢嫌差，跑去跟我爹告状了呢，还害得我爹娘吵架了。”
贺可甜眼神一黯，她转头看向窗外那一抬抬如流水般经过的聘礼，心里空落落的，她的临渊先生……要成亲了啊。
明明是她先喜欢的。
明明也是先跟她说亲的。
明明朱家大夫人已经拒婚了……
好不甘心啊。
怎么突然就尘埃落定，成了定局呢。
隔着包厢的门，她都能听到外头那些窃窃私语声，嘲笑贺家自不量力还散播谣言抹黑陆秀才，贺可甜捏了捏拳头，感觉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倏地站起身，“桐云，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推门走了。
“喂！说好要陪我的啊！”沈桐云跺脚。
贺可甜没有听她的，已经走下了楼，然后她就后悔了。
今日盛兴酒楼格外的热闹，大概是因为陆家送聘的队伍恰好经过盛兴酒楼，大家都坐着看热闹，看到贺可甜从二楼走下来，大家的表情一下子都变得格外微妙。
“诶，那就是贺家小姐吧。”
“当初还欺负人家陆秀才是外乡人，说人家觊觎贺家的家财上门逼娶呢，看看今日这阵仗，陆秀才像是缺钱的么，而且人家娶的可是朱家姑娘，正经书香门弟的大小姐……”
“是啊是啊，看走眼了吧，当初嫌弃人家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硬是悔了婚，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吧……”
“你看她的表情，看起来快哭了呢。”
四周满是窃窃私语之声，贺可甜的脸色忽青忽白，只觉得难堪极了。
“你们叽叽喳喳地说什么呢，谁说是陆秀才要娶朱家小姐？”一个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贺可甜一回头，便看到了一张笑眯眯的娃娃脸，正是施伐柯的三哥施重海。
“可是有人亲眼看见那聘礼从柳叶巷出来的。”有人不服气地反驳。
“是啊。”施重海走到贺可甜身后站定，一本正经地道：“可要娶朱家大小姐的不是陆秀才啊。”
“那是谁？”问这话的，是贺可甜。
她转过身，眼巴巴地盯着施重海，问。
施重海垂眸看她，“是陆秀才的兄长。”
贺可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施重海看得好笑，”走吧，我送你回去。”
贺可甜左右看看，此处确实不是久留之地，可又有些犹豫，“我和沈姑娘一起来的，她还在楼上包厢里呢。”
正说着，便看到门口有个人走了进来。
正是沈桐云她爹，沈青。
他左右看着，似乎在寻人，待看到施重海时目光微微一顿，冲他点了点头。
“沈伯伯，沈姑娘在楼上包厢。”贺可甜忙上前道。
沈青点点头谢过她，又对施重海抱了抱拳，抬脚上了二楼。
施重海看向贺可甜，“现在放心了？”
贺可甜一愣，随即点点头。
“那走吧，我送你回去。”
四周人越来越多，贺可甜也不敢再待下去，赶紧点头同意了。
施重海护着贺可甜离开了盛兴酒楼，因为人太多的缘故，贺可甜几乎是被他半圈在怀里的，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总是笑嘻嘻的娃娃脸似乎分外的可靠。
“施三哥。”她喊了一声。
四周都是人，也很吵，贺可甜以为他应该听不见，谁知他忽然低头看向她，“嗯？”
“谢谢你。”贺可甜冲他一笑。
施重海微微眯了眯眼睛。
嗯，果然很甜。
盛兴酒楼二楼，沈青找到了沈桐云所在的包厢，抬手敲门。
“滚！”回答他的，是沈桐云不善的怒斥声。
沈青一下子黑了脸，伸手推了开门。
“我不是让你滚了吗！”沈桐云怒气腾腾地瞪过来，看清来者是谁之后愣了一下，随即忿忿地甩过头去。
“你这是什么样子！”沈青黑着脸走到她面前。
沈桐云冷笑一声，指着楼下如流水一般流过的聘礼，“我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陆家的聘礼还没有抬完，你就这么中意心头那颗朱砂痣，人家儿子成亲你恨不得把整个铺子都搬空！”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沈桐云被打得整张脸都偏了过去，她愣愣地扭过头看向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你打我？”
“清醒了吗？”沈青黑沉着脸看着她。
“你居然打我？！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你现在居然打我？！”沈桐云又哭又笑，“所以那姓陆的其实是你的种吧！”
又是一巴掌。
沈桐云被打愣了，一时竟然噤了声，只眼泪不断地滚落下来。
“我再同你说一遍，金满楼从来都不是我们家的产业，我沈青不过是代为管理，充其量不过一个掌柜，你哪来的脸以东家小姐自居？还在正主面前洋洋得意？”沈青按捺住心头的不忍，沉声道。
他向来宠女儿，七娘看着严厉，其实却比他更宠，仿佛要将自己年轻时所吃过的苦都弥补在女儿身上，她抓着她习琴棋书画，学诗词歌赋，硬生生把她教成一个傲慢骄纵的千金小姐。
“不可能，我不信。”沈桐云咬牙切齿地道。
“你看着外面那些东西，觉得心疼，觉得属于你的东西被分薄了？”沈青指着外头那一抬抬经过的聘礼，盯着她问。
沈桐云咬牙不语。
“到现在还执迷不悟。”沈青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他看着沈桐云道：“你现在眼红着的这一抬抬声势浩大的聘礼不是过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沈桐云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欣喜和狐疑。
喜的是眼前这些东西不过是在人前晃一圈，可能最终还会回到金满楼的库房里，疑的是不知她爹的话可不可信，毕竟姓陆的那一家子来了铜锣镇之后，她爹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不过这些喜和疑最终都化成了不屑。
拿不是自己的东西来做脸面，真是令人鄙夷。
沈青多精明的一个人，哪里能看不出来沈桐云那些情绪的变化，正因为看出来，才更为失望，他抹了把脸，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以为这些聘礼很多？”
“不多吗？这可是铜锣镇头一份的聘礼了，做人不能太贪心。”沈桐云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地道。
“呵，当然不多，因为真正的聘礼已经送到朱家大小姐手中了。”沈青脸上透出几分讥嘲之色。
沈桐云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霍然起身，“真正的聘礼是什么？”
表情已有些不安。
“当然是金满楼的所有权。”沈青看着她，淡淡地道，“如今，金满楼已经记在了朱家大小姐名下，而我这个掌柜也当到头了。”
沈桐云的脸一下子青了，“爹你太过分了！”
“你是真的不信，还是不愿相信？”沈青忽然道。
沈桐云微微一僵。
“金满楼从来不是我的，也不可能是你的，不过是代为管理财物，却在正主面前以正主自居，还将财物视为己有，我已经无颜再留在金满楼了。”沈青说完，转身便要走。
“金满楼在我沈家手中二十多年，和当初那个无人问津的小铺子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如今他们说收回就收回，简直岂有此理！”沈桐云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冲着他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哭喊道：“你重情重义，却把我娘放在何处！她跟了你二十多年，最后却落得一个被人上门奚落的下场！你不但不为她讨回公道，竟然还将金满楼拱手送上！”
沈青脚下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女儿。
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桐云被这个眼神吓到，讷讷地住了嘴。
“你娘是这样同你讲的？”沈青看着她，眼中一片清冷，“你一早知道金满楼是陆家的，却还做出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说出那些恬不知耻的话？”
沈桐云死死地咬住唇，面如火烧。
沈青“嗬”地冷笑一声，拂袖走了。
沈桐云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忽然有些后怕。
刚刚爹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一间小包厢里的动静无人知晓，外头的热闹还在继续。

第一百十四章
说完，便推门走了。
“喂！说好要陪我的啊！”沈桐云跺脚。
贺可甜没有听她的，已经走下了楼，然后她就后悔了。
今日盛兴酒楼格外的热闹，大概是因为陆家送聘的队伍恰好经过盛兴酒楼，大家都坐着看热闹，看到贺可甜从二楼走下来，大家的表情一下子都变得格外微妙。
“诶，那就是贺家小姐吧。”
“当初还欺负人家陆秀才是外乡人，说人家觊觎贺家的家财上门逼娶呢，看看今日这阵仗，陆秀才像是缺钱的么，而且人家娶的可是朱家姑娘，正经书香门弟的大小姐……”
“是啊是啊，看走眼了吧，当初嫌弃人家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硬是悔了婚，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吧……”
“你看她的表情，看起来快哭了呢。”
四周满是窃窃私语之声，贺可甜的脸色忽青忽白，只觉得难堪极了。
“你们叽叽喳喳地说什么呢，谁说是陆秀才要娶朱家小姐？”一个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贺可甜一回头，便看到了一张笑眯眯的娃娃脸，正是施伐柯的三哥施重海。
“可是有人亲眼看见那聘礼从柳叶巷出来的。”有人不服气地反驳。
“是啊。”施重海走到贺可甜身后站定，一本正经地道：“可要娶朱家大小姐的不是陆秀才啊。”
“那是谁？”问这话的，是贺可甜。
她转过身，眼巴巴地盯着施重海，问。
施重海垂眸看她，“是陆秀才的兄长。”
贺可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施重海看得好笑，”走吧，我送你回去。”
贺可甜左右看看，此处确实不是久留之地，可又有些犹豫，“我和沈姑娘一起来的，她还在楼上包厢里呢。”
正说着，便看到门口有个人走了进来。
正是沈桐云她爹，沈青。
他左右看着，似乎在寻人，待看到施重海时目光微微一顿，冲他点了点头。
“沈伯伯，沈姑娘在楼上包厢。”贺可甜忙上前道。
沈青点点头谢过她，又对施重海抱了抱拳，抬脚上了二楼。
施重海看向贺可甜，“现在放心了？”
贺可甜一愣，随即点点头。
“那走吧，我送你回去。”
四周人越来越多，贺可甜也不敢再待下去，赶紧点头同意了。
施重海护着贺可甜离开了盛兴酒楼，因为人太多的缘故，贺可甜几乎是被他半圈在怀里的，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总是笑嘻嘻的娃娃脸似乎分外的可靠。
“施三哥。”她喊了一声。
四周都是人，也很吵，贺可甜以为他应该听不见，谁知他忽然低头看向她，“嗯？”
“谢谢你。”贺可甜冲他一笑。
施重海微微眯了眯眼睛。
嗯，果然很甜。
盛兴酒楼二楼，沈青找到了沈桐云所在的包厢，抬手敲门。
“滚！”回答他的，是沈桐云不善的怒斥声。
沈青一下子黑了脸，伸手推了开门。
“我不是让你滚了吗！”沈桐云怒气腾腾地瞪过来，看清来者是谁之后愣了一下，随即忿忿地甩过头去。
“你这是什么样子！”沈青黑着脸走到她面前。
沈桐云冷笑一声，指着楼下如流水一般流过的聘礼，“我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陆家的聘礼还没有抬完，你就这么中意心头那颗朱砂痣，人家儿子成亲你恨不得把整个铺子都搬空！”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沈桐云被打得整张脸都偏了过去，她愣愣地扭过头看向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你打我？”
“清醒了吗？”沈青黑沉着脸看着她。
“你居然打我？！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你现在居然打我？！”沈桐云又哭又笑，“所以那姓陆的其实是你的种吧！”
又是一巴掌。
沈桐云被打愣了，一时竟然噤了声，只眼泪不断地滚落下来。
“我再同你说一遍，金满楼从来都不是我们家的产业，我沈青不过是代为管理，充其量不过一个掌柜，你哪来的脸以东家小姐自居？还在正主面前洋洋得意？”沈青按捺住心头的不忍，沉声道。
他向来宠女儿，七娘看着严厉，其实却比他更宠，仿佛要将自己年轻时所吃过的苦都弥补在女儿身上，她抓着她习琴棋书画，学诗词歌赋，硬生生把她教成一个傲慢骄纵的千金小姐。
“不可能，我不信。”沈桐云咬牙切齿地道。
“你看着外面那些东西，觉得心疼，觉得属于你的东西被分薄了？”沈青指着外头那一抬抬经过的聘礼，盯着她问。
沈桐云咬牙不语。
“到现在还执迷不悟。”沈青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他看着沈桐云道：“你现在眼红着的这一抬抬声势浩大的聘礼不是过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沈桐云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欣喜和狐疑。
喜的是眼前这些东西不过是在人前晃一圈，可能最终还会回到金满楼的库房里，疑的是不知她爹的话可不可信，毕竟姓陆的那一家子来了铜锣镇之后，她爹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不过这些喜和疑最终都化成了不屑。
拿不是自己的东西来做脸面，真是令人鄙夷。
沈青多精明的一个人，哪里能看不出来沈桐云那些情绪的变化，正因为看出来，才更为失望，他抹了把脸，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以为这些聘礼很多？”
“不多吗？这可是铜锣镇头一份的聘礼了，做人不能太贪心。”沈桐云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地道。
“呵，当然不多，因为真正的聘礼已经送到朱家大小姐手中了。”沈青脸上透出几分讥嘲之色。
沈桐云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霍然起身，“真正的聘礼是什么？”
表情已有些不安。
“当然是金满楼的所有权。”沈青看着她，淡淡地道，“如今，金满楼已经记在了朱家大小姐名下，而我这个掌柜也当到头了。”
沈桐云的脸一下子青了，“爹你太过分了！”
“你是真的不信，还是不愿相信？”沈青忽然道。
沈桐云微微一僵。
“金满楼从来不是我的，也不可能是你的，不过是代为管理财物，却在正主面前以正主自居，还将财物视为己有，我已经无颜再留在金满楼了。”沈青说完，转身便要走。
“金满楼在我沈家手中二十多年，和当初那个无人问津的小铺子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如今他们说收回就收回，简直岂有此理！”沈桐云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冲着他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哭喊道：“你重情重义，却把我娘放在何处！她跟了你二十多年，最后却落得一个被人上门奚落的下场！你不但不为她讨回公道，竟然还将金满楼拱手送上！”
沈青脚下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女儿。
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桐云被这个眼神吓到，讷讷地住了嘴。
“你娘是这样同你讲的？”沈青看着她，眼中一片清冷，“你一早知道金满楼是陆家的，却还做出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说出那些恬不知耻的话？”
沈桐云死死地咬住唇，面如火烧。
沈青“嗬”地冷笑一声，拂袖走了。
沈桐云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忽然有些后怕。
刚刚爹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一间小包厢里的动静无人知晓，外头的热闹还在继续。

第一百十五章
朱府。
朱大夫人看着这一抬抬的聘礼源源不断地抬进来，已经有些麻木了，她执掌中馈多年，并非那等眼皮子浅的人，这些聘礼虽然看着声势浩大，却不如那张金满楼的转让契约让她心惊。
阿琼将金满楼记在了颜颜的名下，这才是陆家给颜颜真正的聘礼。
朱大夫人知道这是阿琼为了安她的心，可这手笔也太大了，虽然之前阿琼说千崖山飞琼寨不算匪寨，说陆家以前是巨贾，可她没想到堪称日进斗金的金满楼居然是陆家的。
陆家有家财，陆竹西对颜颜也有心，朱大夫人心中越发肯定自己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正想着，一抬眼便看到朱大老爷走了过来。
“老爷，您回来了。”朱大夫人掩去眼中的讥嘲，笑得温婉。
“这些……是怎么回事？”朱大老爷问。
朱大夫人垂眸，“颜颜的婚事定了，这些是给颜颜的聘礼。”
“定的谁家？”朱大老爷瞪大眼睛，问。
呵，这个男人，颜颜的亲生父亲，对女儿不闻不问了十年，如今来问了？
可见都说铜臭铜臭，这铜臭虽臭，却总是不缺逐臭之人。
“定的是陆家，陆秀才的兄长。”朱大夫人笑着道。
这个时候，陆秀才的名头就十分好用了。
毕竟陆秀才是二房朱礼的先生，很受老太爷推崇。
果然，听到是陆秀才的兄长，朱大老爷点点头，很是满意的样子，“这些年委屈孩子了，这孩子是个有后福的。”
朱大老爷很是感叹的样子。
朱大夫人垂下眸子，眼中的凉意和嘲讽几乎快要掩不住了。
朱大老爷满意了，朱老太爷听了这消息，却觉得有点可惜。
“克己啊，先前怎么听说跟你大姐姐议亲的是你先生啊，怎么又变成你先生的兄长了？”朱老太爷看了一眼正心无旁骛地挥毫练字的孙子，第一次打断了他的学习。
朱礼停了下来，眨巴了一下眼睛，一脸单纯地道：“不是啊，跟大姐姐议亲的一直是先生的兄长啊。”
“是吗？”朱老太爷有点怀疑地看着他。
“是啊。”朱礼眼也不眨地点头，眼眸澄澈，丝毫没有心虚躲闪。
朱老太爷有些失望，背着手走了。
朱礼看着爷爷的背影，揉揉鼻子继续练字了。
转眼便是五月，天气一日比一日更暖。
夏天要来了。
走完了三书六礼的流程，朱颜颜真的要成亲了。
朱颜颜是远嫁，施伐柯自然不能一路陪着朱颜颜去陆家拜堂，她自己倒是跃跃欲试，奈何爹娘和三个哥哥都强烈反对，毕竟她虽然是个媒婆，但也是个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啊！一路长途跋涉的像什么话……因此陆家又请了一个媒婆作为男方的媒婆，一路陪着朱颜颜去陆家。
施伐柯对此感觉有些小失落。
果然作为媒婆，还是成了婚的妇人比较方便呢……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因为忙碌而抛到了一边，作为女方的媒婆，她依然也忙碌。
很快，便到了迎亲这日。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又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盛装的朱颜颜美得不可方物，看得施伐柯直了眼。
朱颜颜羞红了脸，“阿柯，你为何这样看我？”
“陆大哥有福了。”施伐柯答非所问，很是感叹的样子。
朱颜颜害羞地轻轻捶了她一下，然后又拉住了她的手，“阿柯，谢谢你。”
“谢什么，我可是要拿媒人红包的。”施伐柯笑嘻嘻地道。
朱颜颜被她被逗笑了，“肯定少不了你的媒人红包。”
“要包得厚厚的。”施伐柯得寸进尺。
“知道啦。”朱颜颜很乖地答应。
施伐柯觉得她太乖了，便忍不住又想捏她的脸，奈何上了妆不好下手，很是可惜。
“喏，给你的添妆。”施伐柯塞了她一个盒子。
朱颜颜打开盒子，是那只在金满楼订做的玉鸾钗，“好漂亮！”
“嗯，不过和陆大哥的聘礼比起来可不算什么，毕竟现在整个金满楼都是你的了。”施伐柯笑得促狭。
做为媒人，她当然知道金满楼过户给了朱颜颜的事，朱颜颜还赠了她一张金满楼的贵宾卡呢，在金满楼买首饰可以打对半折。这种贵宾卡制度是沈青想出来的，后来铜锣镇很多商铺都纷纷效仿。自家二哥可是极为推崇这位沈掌柜的，听闻他以后可能不在金满楼做事了，还感叹若非自家铺子小请不起这尊大佛，简直想挖回自家铺子呢。
朱颜颜被她打趣得越发害羞了，整个人缩成了一棵含羞草。
那日送聘闹了多大阵仗她已经听临夏说了，但都不及那张金满楼的过户文书给她的震撼大……
再想起那晚她语无伦次地抓着他的手臂跟他说什么……存了体己银子，若要省着些也够花之类的，朱颜颜便整个人都羞成了一颗煮熟的虾子，她当时还期期艾艾地让他不要去打家劫舍呢！
啊啊她好像又犯蠢了……
“施姑娘您可饶了我家小姐吧，别逗小姐了，仔细再闹得花了妆。”一旁的奶娘见自家小姐羞成了一棵含羞草，忙跑上来张开手臂护住了自家小姐。
夫人答应了陆家的亲事之后，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惶惑的，毕竟……那可是匪寨，怎么能让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姐嫁进贼窝呢？后来听夫人耐着性子同她讲了那飞琼寨的情况，又见小姐自从夫人应允了这桩婚事之后身子一日日有了起色，竟是眼见着要大好了。
她便踏踏实实地给小姐调养身子，陪她备嫁了。
夫人托她作为陪嫁随小姐出门，其实不用夫人嘱托，她原也是打算了要陪着小姐出嫁的……夫人信了那位飞琼寨出来的夫人，要将小姐嫁过去，她心里却还是存了疑的，她怎么能让小姐一个人嫁去那种地方，万一到时候小姐受了什么委屈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所以她定然是要陪着小姐的，她已然打定了主意，到时候若要有个什么万一，她即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也一定要护小姐周全。
正在奶娘坚定自己的忠仆人设之时，外头突然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声。
“快快快，新郎官要来接新娘子了。”施伐柯忙扶朱颜颜坐好，又替她整了整衣衫，检查了一下她的妆容，见朱颜颜倏地瞪大眼睛，有些紧张的样子，施伐柯笑着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要紧张，你一定会幸福的。”
朱颜颜眼睛一弯。
施伐柯替她放下了红盖头。
大红盖头在眼前缓缓落下，朱颜颜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握住了戴在胸前的那枚吊坠。
那是母亲还给她的。
许久之后，有脚步声响起。
一双温暖的大手执起了她的手。
朱颜颜一颗始终忐忑不安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她终于确定这门婚事不会再生起什么波澜，而此时她身侧这个男子，便是她此生的良人。
如阿柯所言，她一定会幸福的。
朱颜颜无比确认。
虽然无比确认，可是到了拜别爹娘的时候，朱颜颜还是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朱大老爷很是煽情地说了许多，说到动情处还抹了抹眼睛，朱颜颜却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只紧紧握着娘亲的手，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好了，大喜的日子，别把妆哭花了。”朱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一滴眼泪没掉。
朱大夫人把陆家送来的聘礼都当作嫁妆让朱颜颜带走了，再加她这些年攒下的，说是十里红妆也差不多了。
对此，朱大老爷是颇有微词的。
虽然朱家是大户人家，可架不住他有些烧钱的小爱好啊，比如他最近又看中了一幅临渊先生的画什么的……奈何向来温婉懂事的夫人突然就执拗了起来，还将这件事闹到了老太爷面前，害他挨了老太爷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气得朱大老爷一连几天都歇在了姨娘处。
当然，对此朱大夫人是毫不介意的。
她只要她的女儿风光出嫁，一生顺遂。
一直到女儿上了花轿，朱大夫人站在朱府门口，遥遥望着那花轿走出了她的视线，她的视线才慢慢模糊起来……
那个在她怀中牙牙学语的小姑娘，那个她搀扶着蹒跚学步的小姑娘……她乖巧又贴心的女儿，终于还是成了别人家的媳妇。
希望她能一生顺遂，能被爱，能不惊不惧，无忧无虑地活着。
“你可真是个冷心冷情的，女儿出嫁这么大事也不见你掉滴眼泪。”朱大老爷目送着花嫁远去，想起之前女儿都哭得不能自己了，朱大夫人愣是一滴眼泪没掉，颇有些嘲讽地道，刚说完，一回头便看到了朱大夫人望着远去的花轿，眼中隐约有泪光闪动，不由得一怔。
“这是喜事，掉什么眼泪。”朱大夫人轻哼一声，撇过头去。
朱大老爷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的。

第一百十六章
施伐柯将迎亲的队伍一路送出了铜锣镇，然后依依不舍地看着迎亲的队伍继续往前走，心中十分感慨……朱家这桩婚事可是费了她九牛二虎之力，虽然结果和预期的有些出入，但也总算是得了个好结果，也是皆大欢喜。
不过……忙到最后，陆池还是没能娶上媳妇啊。
明明一开始的初衷是想给陆池说亲的，结果说到最后，他反倒成了一个没事人……朱颜颜成了他嫂嫂。
这个人简直有毒！
他的婚事怎么能那么难啊！
她都已经用自己身为一个媒婆的尊严发了誓呢，难道她的尊严就要毁于他手吗？不！她绝不妥协！她要越挫越勇！
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在心底默默澎湃着，正在施伐柯为自己深深感动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施伐柯回头一看，便看到了陆池的脸，这人怎么这么不经想啊！刚想起他就蹦出来了！……大概是心虚的缘故，施伐柯被吓了一大跳，倒抽了一口凉气，猛地倒退了一步。
”怎么见了我跟见鬼似的？”陆池挑起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心虚了？”
“胡说什么呢！”施伐柯断然否认，随后定了定神道：“你怎么在这里？”
……还牵着马？
施伐柯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马缰和身后那匹打着响鼻的骏马。
“大哥成亲，我得回去了。”陆池看着她道。
施伐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哦。”
陆大哥成亲，作为弟弟他肯定得回去啊。
陆伯父和陆伯母一个月前就回去准备了，临行前陆伯母还很是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请她去家中做客呢。
“你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陆池看着她，问。
“……一路顺风？”
陆池额角青筋一跳，只觉得媚眼都抛给瞎子看了，懒得再说，直接将手中拿着的木匣子塞进了她怀里。
“这是？”施伐柯低头一看，唔，这木匣子有点眼熟啊……
“谢媒礼。”陆池磨着牙道。
一听是谢媒礼，施伐柯便立刻眉开眼笑了。
瞧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陆池便眼睛疼，他完全不想再说什么了，直接翻身上马追上了迎亲的队伍。
“陆二哥，一路顺风！”
身后，那傻丫头还在大喊。
陆池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便看到那傻丫头正使劲儿蹦哒着冲他挥手。
那蹦哒劲儿、欢快劲儿，完全没有舍不得他的样子。
陆池越发心塞了，一夹马腹，跑远了。
“想不到陆二哥还会骑马啊。”施伐柯喃喃自语着，心想做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陆二哥骑马的姿势真的是十分的利落潇洒了。
一直挥到手臂都酸了，施伐柯才放下了手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匣子，越看越眼熟。
唔，这不是之前装着陆伯父、陆伯母以及陆大哥送给她的见面礼的那个木匣子吗？后来被她故意遗忘在了柳叶巷来着……
她打开一看，果然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一柄沉甸甸金灿灿的金如意、一只流光溢彩的镶宝如意簪，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结果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她手上啊。
说起来……如意这种东西真的不好随便送人啊，容易引起误会，回头若再见了陆二哥，她得跟他好好说说，施伐柯很是操心地想着。
眼看着迎亲的队伍已经走远，施伐柯抱着木匣子转身回去了。
到家之后没多久，朱大夫人又托人送了一份厚厚的谢媒礼来，乐得施伐柯见牙不见眼，眼见着荷包丰满了起来，财大气粗的施伐柯一拍手，决定请爹娘和三个哥哥去盛兴酒楼打一打牙祭。
十分豪爽地点了一桌子菜，施伐柯在陶氏的默许下壮着胆子要了一壶梅子酒。
“对不住啊施姑娘，我们的梅子酒刚好卖完了。”伙计一脸抱歉地道。
施伐柯一听，一脸控诉地瞪向了自家三哥。
施三哥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你看我作甚？当真不是我。”
施二哥看了看小妹，又看了看三弟，“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我先前有一回来这里打酒，结果这伙计硬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非得说他们家的酒已经卖完了，可是旁人都能买到酒，却独独不肯卖给我，肯定是三哥搞的鬼。”施伐柯忿忿地告状。
一旁的伙计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你来买酒？”陶氏的声音凉飕飕地响起。
施伐柯抖了一下，赶紧解释，“我是给陆二哥买的。”
“陆二哥？”施家二哥不爽了，“哪个陆二哥？”
“陆池啊。”
“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施二哥心生警惕。
“哎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明明他们有酒却独独不肯卖给我啊！”施伐柯努力把话题掰正。
“想知道是谁搞的鬼还不简单。”施三哥呵呵一笑，一手懒洋洋地支着腮帮子，一手指着那一脸尬笑的伙计道，“问他啊。”
“这这这……”伙计急出了一头汗。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传来。
来的是贺家兄妹。
“施叔，陶姨，这是怎么了？”贺可咸走了过来。
伙计一脸看到救星的表情，”施姑娘点了梅子酒，可是……可是我们酒已经卖完了。”
他很快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又顺便给自己表了功，他可是坚决执行了东家的话，没有卖酒给施姑娘呢！
贺可咸凉凉地瞅了他一眼，没有搭理这个不知变通的蠢货，转头笑着对陆家那一大家子道：“刚好我点了梅子酒，可甜不喝酒的，我一个人也喝不完，便让给你们吧。”
不能卖酒给阿柯，也要看情况啊，这会儿阿柯的爹娘兄长都在……还好他来得及时，否则可就要露馅儿了，贺可咸默默在心底擦了把虚汗。
“让什么，坐下一起喝吧。”施长淮摆摆手道，“正好一道用饭。”
桌子很大，刚好还空了两个位置。
贺家兄妹小时候也算常在施家留饭的，因此一桌子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除了施三哥……因为他知道贺可咸那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奈何众人皆醉他独醒啊！
于是施三哥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可咸假惺惺地推让了一番，然后彬彬有礼地坐了下来。
“可甜，你靠着阿柯坐吧。”贺可咸不动声色地坐到了施三哥的身边，不着痕迹地隔开了他和自己妹妹。
施三哥神色微妙地看了贺可咸一眼……这位贺大哥对他很不友好啊。
两个小姑娘自然是要坐在一起的，何况她们又一向要好，没人知道这两个小姑娘正闹矛盾呢……
盛兴酒楼的饭菜名不虚传，大家吃得很是尽兴。
施长淮尤其高兴，尤其喝了两杯酒之后，便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我们家阿柯最是孝顺了，这顿饭可是阿柯请的，她才赚了那么一点银子，就惦记着要请我们吃饭呢……”
“是，阿柯向来孝顺。”贺可咸认同地点头。
什么叫一点银子！她可是拿了双份的媒人红包啊！您还给她塞钱说要富养女儿，她现在大概是家里最有钱的人啊！真正的穷鬼施三哥在心底咆哮。
便是连施伐柯，都一脸诧异地看了贺可咸一眼……她是知道贺大哥从小就崇拜她爹，可是原来已经崇拜到盲从的地步了吗？
“阿柯还给我做了衣裳呢！针脚密密实实的，特别用心！”施长淮又道。
“阿柯的手艺定然是不错的。”贺可咸点点头，看起来有点羡慕的样子。
见鬼的不错，贺可甜默默翻了个白眼，她可是见过那件所谓的衣裳……一件最最简单的寝衣做得跟个抹布似的，因为老是缝错，拆了又缝，缝了又拆，针脚能不密实么！
贺可甜刚翻完白眼，便见斜对面的施三哥冲自己眨了眨眼睛。
对上了视线的两个人顿时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两人一时只顾着惺惺相惜了，全然没有注意到坐在一旁的施伐柯正一脸微妙地盯着他们瞧……唔，可甜和三哥果然有情况啊。
“家里那几个臭小子都说我偏心，可是臭哄哄泥里打滚的臭小子能和香喷喷的宝贝闺女比吗？”施长淮一拍桌子，大声道。
“可不是么，我家里爹娘也比较喜欢妹妹多一些，儿子毕竟摔摔打打不要紧，女儿便是要好好疼着的。”贺可咸面不改色地点头附和。
施大哥和施二哥默默对视一眼，知道爹这是又醉了……
爹酒量浅，两杯下肚就醉了。
一醉，话就多。
莫名有点敬佩还能面不改色地陪爹聊天的贺家兄弟呢。

第一百十七章
陶氏揉揉额头，伸手拿下了施长淮手里的酒杯。
施长淮虽然有些管不住嘴，但神智还是十分清楚的，陶氏跟他下过规矩，喝酒最多一次一盅，遇到高兴的事情不能超过两盅。
这会儿可不刚好两盅么。
于是他乖乖让陶氏拿走了手上的酒杯，换了水喝。
施长淮继续和贺可咸各种花式吹捧自己的闺女，贺可咸也十分识趣地捧着场，两人你来我往的竟然聊得十分投契。施伐柯只在最开始的时候有些惊诧，后来就麻木了，转而饶有兴致地开始观察起可甜和三哥的互动，只是内心对贺大哥崇拜她爹的程度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那是绝对完全的盲从啊。
陶氏自然和她那粗神经的闺女不同，她瞥了一眼认真地陪着罗里吧嗦的施长淮吹捧阿柯的贺可咸，眼中透了丝了然，然后又有些感慨，阿柯也长大了啊。
已经有臭小子盯着了。
她又有些好笑地看着那拉着贺可咸聊得十分投机的施长淮，若他知道眼前坐着的是个觊觎着他女儿的大尾巴狼，还能聊得如此开怀？
贺可甜和施三哥惺惺相惜完，忽然察觉到身边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在盯着她瞧，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侧过头便看到了正巴巴地看着她的施伐柯。
“你看我干什么？”贺可甜愣了愣，随即扬起下巴道。
“……没什么。”
施伐柯正在琢磨着如果三哥和可甜当真两情相悦的话，她便也只能帮帮他们了呢，但显然这不是说这话的场合，一个搞不好就会火上浇油。
作为媒婆，施伐柯对此可是很有心得经验的。
施伐柯很自信地想。
“我可是还在生气呢。”贺可甜轻哼一声，不满地道：“你和我认识多久了？你和朱颜颜才认识多久？你竟然帮着她来欺负我？”
说着，还是气不平，又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
当时她可是气得回家写了三十张大字，写得手腕都提不起来了！
喂喂，到底是谁欺负谁啊？分明是你莫名其妙跑上来恶意满满地撞了朱颜颜一下，才会打碎了金满楼里的东西，结果你和沈桐云竟然一唱一喝地想要压着朱颜颜一个人来赔，哪有这种事情！
不过，施伐柯当然知道这话贺可甜是听不进的，甚至还可能让她恼羞成怒。
于是，她笑了笑，十分光棍地道：“谁让她请我做她的媒人呢，我赚着她的银子可不得护着她么。”
嗯，这话没毛病。
贺可甜气得目瞪口呆，“你是掉进钱眼了吗？！”
“不仅仅给了我银子，还支持了我钟爱的媒婆事业呢。”施伐柯说得煞有介事。
“有什么了不起，我也可以请你做媒啊。”贺可甜眼睛一转，忽然顺势道。
她可是打听到柳叶巷的房子没有退租，可见临渊先生参加完他大哥的婚礼之后还会回来的，一事不烦二主，此时先同阿柯打了个底，以后便好说了。
施伐柯听了这话有些吃惊……这就请媒了？
她原先倒是跟三哥讲过肥水不流外人田，若要找媒人一定要找她……可是她没有料到最后不是三哥开口托媒，竟然是可甜先开了口，想到这里，施伐柯忍不住悄悄瞪了坐在斜对面的三哥一眼，目光中带着赤裸裸的谴责和鄙视。
施三哥被她瞪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他这是……又哪里得罪她了？
施伐柯瞪完一脸问号的三哥就收回了视线，颇有些感慨地想着，可甜向来心高气傲，谁料她竟然就对三哥死心踏地了呢，这可能便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只是即便可甜和三哥两情相悦，这门婚事也还是存在着不小的难度，首先是有可甜她哥这只拦路虎，从先前贺大哥对她三哥的态度来看，显然是极不满意这门亲事的……然后还有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施家三兄弟至今一个都没有娶亲的原因……
原因就是她爹了，她爹施长淮开着铜锣镇最大的当铺和地下钱庄，是个凶残之名在外的男人，小时候慑于她爹的凶名，她也算是横行铜锣镇无人敢掠其锋芒，与此相对的……也没有小朋友敢和她交朋友，她长这么大，也就那么寥寥几个朋友……
而且都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先前她还猜测着贺家会让可甜嫁去京城呢，虽然可甜坚决否认了，可是婚嫁这种事情大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说起来贺可甜她爹娘出去远游也很久了呢……该回来了吧？
施伐柯想到这里，忽然有了主意。
“阿柯？阿柯？”贺可甜说完那句话心里正忐忑呢，结果施伐柯半天不说话，竟然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发起了呆，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压低了声音道：“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啊！”
施伐柯回过神来，神色有点复杂地看着她，“说什么？”
“说要请你做媒啊。”贺可甜抬抬下巴，低声激将，“怎么，不敢？”
“当真？”施伐柯确认。
“当真。”贺可甜点头。
“那一言为定。”施伐柯抬起手，要击掌为誓。
“幼稚。”贺可甜翻了白眼，却很快将自己的手往她的手上一拍，“一言为定！”
施伐柯见她如此干脆地与她击掌为誓，心下暗暗叹息，可甜果然对三哥真心一片啊，连矜持都抛到一边不管了，既然她都已经开口请了媒，那不管有多困难她肯定也要尽力为她一试的，于是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贺可甜想着施伐柯还是有点本事的，毕竟朱家的亲事那么难她都说成了，而且她和临渊先生又算相熟，这件事交给她定然没错，于是也回了她一个笑容。
两个姑娘相视而笑。
“阿柯和可甜的感情真好呢。”施长淮点点头，赞许道。
“是啊。”贺可咸一脸赞同地点头。
施伐柯：“……”
爹，你真的醉了。
贺可甜：“……”
哥，你这样睁眼说瞎话真的好吗？
陆家送聘和迎亲的盛况成了铜锣镇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而说成了这门亲事的施伐柯也因此声名大噪，一时之间请媒之人络绎不绝，很是让施伐柯尝到了大媒的甜头。
那日在盛兴酒楼吃过饭之后，贺可甜便和施伐柯又和好了。
其实自从知道要和朱颜颜成亲的人不是临渊先生之后，贺可甜便不怎么生气了，毕竟当日她上去找茬也是误以为临渊先生要和朱颜颜成亲了……只是她生气生了那么久，也不好立时服软，不得找个台阶下么。
盛兴酒楼那顿饭便是很好的台阶了。
而且她们这话赶话的，她竟然还顺便请了施伐柯作媒。
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贺可甜便急于和施伐柯修好，因此最近贺可甜来施家来得很勤，勤到施家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反常，唯独施伐柯仍旧十分淡定，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对贺可甜的小心思了如指掌。
无非是打着找她玩的幌子来见三哥罢了……

第一百十八章
晚间，忙碌了一日的一家人坐在一起用晚膳，便见餐桌上多了一道粉蒸丸子。
“这是可甜带来的，说是他们家厨娘新做的菜。”施伐柯夹了一颗粉蒸丸子，咬一口，又糯又香，眼睛都眯起来了。
不得不说，贺家那个厨娘手艺是真的不错呀！
“贺家那个小姑娘……最近是不是来得勤了些？”施长淮忍不住道，说完自己都愣了。
这话……怎么这么似曾相识呢，仿佛他曾说过这话似的。
“这算什么，上一回贺家妹妹还日日来陪阿柯下棋呢。”施三哥也夹了一个粉蒸丸子，吃得很是中意的样子，“他们小姑娘嘛，就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吵的，前些日子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这会儿又好得蜜里调油似的，正常。”
施伐柯意味深长地看了施三哥一眼，“三哥倒是很懂的样子嘛。”
施三哥被她看得愣是起了层鸡皮疙瘩，他咽下口中的粉蒸丸子，有些受不了地搓了搓手臂，“阿柯我最近没有得罪你吧，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瘆人的眼光看着我，我害怕！”
总觉得仿佛在算计着什么似的……
施伐柯哼了哼，拒绝和没有担当的三哥讲话。
如果不是自家哥哥，她一定会鄙视他，竟然让可甜一个姑娘家开口托媒，真是太不懂事了！
虽如此，施伐柯自认是个负责任的好媒婆，她既然应了可甜的托媒，那自然便会全力以赴……她一直没有动作，不过是在等一个契机。
而这个契机很快就来了。
出门远游的贺老爷和贺夫人终于回来了。
施伐柯在他们回来的第二日便登门拜访了。
贺夫人是个美人，本姓周，家中开着一个小小的豆腐作坊，因为美貌非常，在家做姑娘时被人称作“豆腐西施”，年轻时可是铜锣镇出了名的美人儿，容貌更甚于陶氏，儿子贺可咸的长相便是随了她。
贺老爷却生得寻常，面目平凡得很，但他有钱啊，因此娶了镇上最美的姑娘。
当时还是托了施伐柯的外祖母做的媒，一拍即合。
人人都说贺老爷娶了贺夫人是贪她貌美，人人都说贺夫人嫁给贺老爷是贪他财多，贺老爷却是一点不生气，还笑呵呵地道这便是“郎财女貌”，岂非天作之合？
也有人并不看好他们，毕竟以色侍人焉能长久？
然而事实上贺老爷和贺夫人真真正正长久了一辈子，打肿了不少人的脸，贺老爷虽然家中豪富，但他一生只守着贺夫人一人，从未动过纳妾之心，甚至心疼贺夫人生产辛苦，在她诞下贺可甜和贺可咸这对双胞胎之后，便道儿女双全此生足矣，再不肯让贺夫人受这苦楚。
贺可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颇有商业天赋，在贺老爷的循循善诱之下十三岁便开始接触家中的生意，十五岁基本便能掌握了里头的门道，再往后便越发的精通起来，贺老爷喜得直呼后继有人，因只得这一双儿女，贺家也没什么争抢家财的龌龊事……于是贺老爷干脆利落地将家中的生意俱交托于儿子，便带着贺夫人出门远游去了。
据说是某一日午后，贺老爷无意中翻开诗集，恰好看到了那句“商人重利轻别离”，心中顿时感慨万千，想起自己年轻时忙于家中生意，冷落了夫人，心中着实愧疚难安，如今儿子能掌事了，便想着要好好补偿对夫人的亏欠，毕竟话本子里不是也写，待他日琐事都放下，便许你浪迹天涯么……
待贺可咸被琐事烦得脱不了身之后……才知道被自己亲爹坑了，然而已经迟了。
这厢，贺老爷和贺夫人风尘仆仆地回了家，泡了个热水澡，吃了顿热乎饭，然后美美地睡了一觉，早上起来更是容光焕发。
“外面的风景固然美好，看久也是腻味，还是不如家里自在啊。”用过丰盛的早膳，贺夫人一边散步消食一边感叹。
“那这次我们在家里多待几日，可咸出去收账至少得半个月才能回来呢。”贺老爷扶着贺夫人，笑眯眯地道。
“好呀！”贺夫人快乐地点头。
贺老爷顿时觉得自己夫人真是一如既往的可爱。
咳咳，要问他们为何连回个家要避着儿子，那是因为这一次他们出门远游是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的……
问题就出在那次抛绣球招亲上。
主意是可甜想的，贺夫人也觉得抛绣球招亲这一招真是新鲜又有趣，她年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么玩呢，贺老爷一听夫人女儿都想玩，当然就同意了。
但是同意归同意，贺老爷很识相地明白儿子回来是一定会怪罪的，又知道儿子向来主意大，便赶在儿子回来之前赶紧带着他娘溜了……咳不对，是出门远游了。
施伐柯来时，贺老爷和贺夫人正在厨房里折腾新的吃食，厨娘都被赶出来了。
贺夫人喜好美食，家中的厨娘便是贺夫人在一次远游的途中寻到的，贺夫人不仅仅善于品尝美食，于厨艺一道也很有天份，这次她和贺老爷在远游途中吃到了一种十分美味的小点心，贺夫人特意跟人家学了，贺老爷这会儿便有些馋这一口……
这不，贺夫人正亲自下厨呢。
听到有人拜访，两人便双双从厨房走了出来，贺夫人手上还沾着面粉。
“这不是阿柯嘛！”贺夫人看到施伐柯很高兴，“你是来找可甜的吧，可甜不在家，去找沈家丫头玩了。”
施伐柯甜甜一笑，“不是，我是来给可甜说亲的。”
贺老爷和贺夫人俱是一惊，然后便是大喜，也顾不上先前计划着要做小点心的事了，赶紧洗了手，然后拉着施伐柯去了堂屋。
“是谁相中了我们可甜？”贺夫人眼睛亮闪闪地问。
“贺夫人，说来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孩子，怎么跟我这么生疏，叫伯母。”贺夫人打断了她的话，嗔道。
施伐柯便乖乖改口叫了一声“伯母”，按说就拿她和贺可甜的关系来说，叫一声伯母也是应该的，可是事实上因为贺家这两位伯父伯母常年出门远游，她见过他们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
“快跟伯母说说，是怎么回事？”贺夫人拉着施伐柯的手，迫不及待地问，“是谁相中了我们可甜？”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替我三哥来说亲的。”施伐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情略有些忐忑，毕竟上回替陆二哥来提亲的时候，她可是被贺大哥喷得灰头土脸，不过比起难缠的贺大哥，贺伯伯和贺伯母显然要和蔼可亲多了。
施伐柯打的便是这个主意，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直接来同贺伯伯和贺伯母提亲，应该会比较容易沟通，且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

第一百十九章
“你家三哥？”贺伯母想了想，“可是叫施重海，我记得是个读书人？”
“是，我三哥在读书，他拜了一位隐世的大儒为师，前些日子刚刚游学回来。”施伐柯暗搓搓拐着弯地夸了夸自家三哥。
“哎呀，这么出息啊。”贺伯母连连点头，满意之情溢于言表，“我喜欢读书人。”
一听这话，一旁本来表情平和的贺老爷立刻把脸拉得老长，“读书人有什么好，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贺伯母懂，这是呷醋了，可是这呷醋呷得莫名其妙，她这是挑女婿又不是挑相公，于是默默白了他一眼。
“是是是，贺伯伯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三哥之所以有机会拜那大儒为师，原是因为他于绘画一道颇有天赋，他勤学苦练，这几日将画作挂在铺子里售卖，一幅画也差不多能卖个几百两银子呢。”施伐柯赶紧笑着打圆场，又努力地夸了夸自家那个不大着调的三哥。
事实上，他之所以把画放在铺子里售卖……是因为他快穷疯了！
之前他可是死都不肯卖画的。
这里面还有一段典故……据闻早前三哥对自己的画技很有自信，有一日同二哥开玩笑说要将画放在自家铺子里出售，看看价值几何，二哥说价值十两。
彼时，天真的三哥也挺美滋滋的，后来那幅画竟然卖到了一百两，他便更美滋滋了，觉得自己果然画技出众，很有天赋了。
结果有一日，二哥十分激动地回来了，说捡了个大漏，有人在铺子里当了一幅临渊先生的画，价值千两！三哥当时就崩溃了，凭甚这临渊先生的画能值千两，他的画在二哥口中便只值十两？……亏他先前还美滋滋的！
于是钻了牛角尖，再不肯卖画了。
贺老爷不知道这里的弯弯绕，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缓和了下来，出于商人本性，他琢磨了一下，一幅画能卖几百两，可比他卖喜饼要好赚啊，这女婿认下不亏。
施伐柯见贺老爷脸色缓和了下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昧着良心夸完自家三哥之后，她话音一转，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夸可甜，“我娘特别喜欢可甜，说可甜温柔贤淑，又会琴棋书画，常常感叹到底还是贺伯母会养女儿呢。”
贺夫人一听，心里美滋滋的，可是美过之后，又开始有些心虚起来，自家闺女是个什么德行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眼高手低、脾气暴躁，心眼还多，端着一张大家闺秀的脸，实际上……嗯，简直一言难尽。
“我也知道想求娶可甜的人家有许多，我三哥也算不是出众，原本我是不大好意思上门的，还是我三哥央我，我这才上门一试的，还望贺伯伯贺伯母不要将我打出去。”施伐柯斟酌着笑道，面上看着坦然，心里却是有些发虚的。
毕竟上一回来说亲，她可是差不多被赶出来的。
这事儿难就难在明明三哥和可甜是两情相悦，但她不能这么讲啊……这已经属于私相授受的范畴了，说出来只会坏事，也会坏了可甜的名声，她也不能讲是可甜自己托的媒，毕竟一个姑娘家给自己托媒……这姑娘的爹娘若是知道了应该、可能、大概会不太高兴……吧？
正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贺夫人忽然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
施伐柯只当她要端茶送客了，心弦一下子绷紧了，却见贺夫人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本黄历，拉着贺老爷便开始翻看起来。
“我看八月初七不错。”贺夫人翻看了几页，道。
“嗯，我也觉得不错。”贺老爷点头。
“那就八月初七吧。”贺夫人抬头看向施伐柯，“阿柯你看成吗？”
“啊？什……什么？”施伐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结巴了一下。
“婚期啊，就定在八月初七吧。”贺夫人一脸认真道。
啊？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连婚期都定好了？
施伐柯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呃……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我原本打算定七月的，但是时间太赶，怕是来不及。”贺夫人一本正经地翻了手中的黄历给她看，“八月初七是个好日子，你看，宜嫁娶，是大吉之日。”
“不是……你们都不用再考虑一下的吗？”施代柯看了一眼黄历，有些艰难地道。
作为媒婆，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果然还是经验不足啊！
如果是娘的话，肯定就知道怎么办了！
果然娘说得对，她还是见识见少，不能因为办成了一桩婚事就沾沾自喜，她还需要修行啊！
“不用考虑了，伯母相信你。”贺夫人给了她一个温暖又鼓励的笑容。
然而施伐柯并没有被鼓励到，她甚至又开始自我怀疑了……
不用这么相信我的！
你说得我都开始不相信自己了啊！
如果不小心坑了可甜那她可是要内疚一辈子的啊……毕竟她三哥实际上也并不怎么靠谱啊……
许是施伐柯的表情纠结得太过明显，贺夫人“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上前拉着施伐柯的手，轻轻拍了拍，笑眯眯地道：“你不知道吧，我和你贺伯父当年还是你外祖母做的媒，我们一辈子和和美美要感谢你外祖母，当初可没有人看好我们……”贺夫人说到这里，表情十分感慨，然后又道：“你娘也是个好媒婆，伯母相信你也是个好的。”
于是，贺可甜和施重海的婚事就这么拍板定下了。
施伐柯手中拿着贺可甜的生辰八字晕乎乎地走出贺家大门的时候，整个人还处在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中。
这就……成了？
出乎意料的顺利。
待晕乎乎的不真实感过去，施伐柯再三确认了手里的庚帖是真实存在的，整个人一下子都神采飞扬了起来，她这是被先前陆池和朱颜颜两个人一波三折的婚事给折磨傻了吧，难得碰上一桩这么顺利的，竟然一时都不敢相信了。
唏嘘了一下婚事艰难的陆二哥，施伐柯认真将可甜的庚帖收好，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因着心情愉悦，只觉得眼前事事皆美好。
天气是晴朗的，阳光是明媚的，连迎面拂来的微风都透着和煦的味道，街道上沿街叫卖的小贩和欢呼着跑过的孩童都是温馨的人间烟火！
施伐柯美滋滋地琢磨着这回她这么利索地办成了这件事，回头定然不会和三哥客气，一定得向他要一个厚厚的媒人红包，毕竟三哥最近卖画很是发了笔小财呢！
经过金满楼的时候，施伐柯想起朱颜颜之前赠予她的贵宾卡，便打算进去看看之前爹给娘看中的那套头面。
一进门，便发现金满楼的掌柜换人了，站在柜台后面的不是原先那个总是笑眯眯一脸和气生财的老掌柜，而是换了个面孔……且这掌柜还是个熟面孔，不是旁人，正是沈青。
呃，虽然他一直是金满楼的掌柜不假，可是他之前不是很少在金满楼露面的吗？
显然看到沈青坐在柜台后面惊讶的不是施伐柯一人，那厢正有一对夫妇来看首饰，看到沈青十分惊讶，便听那男人上前问道：“今日怎么是东家亲自来了？”
“我不是东家，就是个掌柜。”沈青摸了摸嘴边两撇小胡子，笑着招呼，“两位要看些什么？”
“不是……怎么会是掌柜呢，不一直是东家吗？”那妇人下意识问了一句。
她相公轻咳一声，赶紧拽了拽她。
“无妨，我先前替东家管着不止一家铺子，因此有些忙不过来，便安排了一个代掌柜在铺子里看着，这不，前些日子我们东家将金满楼作为聘礼送给新入门的儿媳妇了，东家担心底下人做事不用心，就让我先来这里镇着。”沈青毫不介意地笑着解释。
事实上，他也是被迫。
他多想学自己之前的那任掌柜，直接辞去一切事务，无事一身轻，告老回寨子里去安享晚年，可是大当家不同意啊，非说他一身经商的本事回寨子里太埋没了，非得留他在铜锣镇打理此处的庶务……呵呵，大当家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小肚鸡肠啊，他都已经娶妻生女、年过半百了，就算以前对他夫人有什么想法，这会儿也早就放下了，何必防贼似的防着他呢。
至于他为何坐在这里，主要也是为了提醒七娘和桐云，做人不要忘本。
想起妻女，沈青便是心下一片沉凝，夫妻这么多年，作为枕边人，他到如今才发现竟从来没有看明白过七娘……往常她提起夫人都是一脸的感恩和爱戴，如今看来竟是将夫人恨到了骨子里。
“聘礼？！这么大一家铺子？”那妇人露出一个大吃一惊的表情，随即缓了缓仿佛想起什么来了，又神秘兮兮地道：“你东家该不是姓陆吧？前些日子迎娶了朱家大小姐的那户人家？”
沈青笑着点头：“正是。”
“哎呀！那岂不是说这铺子如今姓朱了？！”那妇人一惊一乍地道。
沈青摸着小胡子但笑不语，正这时，他注意施伐柯走了进来，正往这里看呢，便对这夫妇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你们先看看可有什么称心的，我去招呼旁的客人。”
“您忙您忙。”那妇人的相公忙道。
沈青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不过是个掌柜，你同他客气什么。”身后，那妇人小声抱怨了一句。
“妇人之见，沈青什么人，就算他是个掌柜，那也是个人物。”她相公低斥了一声。

第一百二十章
沈青耳力不错，听了这话也只是一笑而过，他迎向了施伐柯，笑着招呼道：“施姑娘来了，要看首饰吗？”
施伐柯是认得沈青的，因为二哥不止一次提过他，可是她没有想到沈青竟然能叫出她姓什么，一时有些惊讶，“沈掌柜，您怎么认得我？”
“先前不是见过么。”沈青笑道。
施伐柯想了想，先前确实见过，便是这位沈掌柜亲自押送聘礼去柳叶巷那回，只不过当时他正和陆伯父说话，她便没有上前打扰，想不到这位沈掌柜竟然会记得她，不曾多想，她道：“我想看看最近新出的头面。”
爹先前说过，他看中了一款新出的头面，打算攒了银子给娘买的。
“整套的头面都在二楼，你随我来。”沈青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沈掌柜要亲自招待她啊，施伐柯有点受宠若惊，莫不是因为她有贵宾卡？
上到二楼，施伐柯看了看，最后在一套金镶宝的头面前站住了，金满楼大师傅的累丝工艺十分娴熟，整套头面华丽而不失灵动，尤其那支玉叶金蝉的簪子，簪首处活灵活现的金蝉立于脉络分明的玉叶之上，实在是逗趣又惹人喜爱。
只是看这样子价格肯定也不会低就是了，施伐柯在心底默默算了算自己的荷包，若是用上颜颜给的那张贵宾卡，买下这套头面应该也绰绰有余了。
“就这套吧。”施伐柯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青，指着那套头面问：“沈掌柜，这套要多少银子？”
沈青看了一眼她腕上那只眼熟的玉镯，微笑道：“三百两，大少夫人交待过您是贵宾，打下折来一百五十两就成。”
便宜得出乎想象！
施伐柯满意极了，她结过账，又谢过沈青，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包装精美的首饰盒回去了。
沈青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目送施伐柯离去。
“掌柜……那套头面那个价格，可怎么入账啊。”一旁，小伙计苦着脸道。
一百五十两，往夸张里说，这价格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知道这铺子姓什么吗？”沈青斜睨了他一眼。
“陆！”小伙计精神一振，忙不迭地回答。
这题可不能答错，这是掌柜这段时间紧急培训了的，先前听了掌柜夫人和小姐的话，参与了先前调包陆大少爷聘礼事件的伙计全都被辞退了，包括原先的掌柜。
敢调包东家少爷的聘礼……可不是找死么。
“这位施姑娘是你们东家二少爷交待了要好好招待的人。”沈青轻飘飘地道。
小伙计一愣，随即立刻十分上道地点头，“懂了，入二少的账！”
沈青摸着小胡子点头微笑，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小伙计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去了。
施伐柯自然不知道她自以为捡了便宜的东西其实是记在了陆池的账上，她美滋滋地回到家，趁着爹娘还没有回来，将包装精美的首饰盒放在了娘的梳妆台上，然后转身关上房门离开。
深藏功与名。
也许是因为陆池那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不在铜锣镇的缘故，施伐柯的媒婆事业简直蒸蒸日上，有了一往无前的势头。
施伐柯拿了贺可甜的庚帖回家之后，便立刻去合了他们的八字，得出的结果乃是天作之合，是上上等的姻缘……好兆头啊！
合好八字，施伐柯便将三哥和可甜的事情跟爹娘讲了，这两日施长淮与陶氏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听了施伐柯的话，陶氏扶了扶鬓角处那只玉叶金蝉的簪子，神色温柔道：“想不到竟是三儿头一个定了下来……可甜那丫头，当真看中了三儿？”
话里隐隐透着些怀疑，毕竟贺家那个小姑娘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平日里也不曾看出她对三儿有什么啊……
“嗯，贺伯伯和贺伯母说婚期就定在八月初七。”施伐柯道。
“这么快？”
听了这话，饶是做媒经验老道的陶氏都是一愣……周家那对夫妻，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令人琢磨不透呢……可要说他们不靠谱吧，家里的喜饼铺子那是蒸蒸日上，夫妻亦是和和美美，但这做出来的事儿一出出的怎么就让人看不明白呢……
“管他呢，儿女自有儿女福，阿柯做事向来有分寸，这事儿就交给阿柯办吧。”施长淮拍拍陶氏的手，道。
陶氏一想也是，最近阿柯是长进多了，于是点点头，暂且将心里的疑虑放下了，对施伐柯道，“嗯，那便听你爹的吧。”
施伐柯嘿嘿一笑，极有眼色地退下了。
贺可甜最近一直忙着安慰深受打击的沈桐云，对于沈桐云最近的郁郁寡欢她也是十分理解的，毕竟当了十多年的大小姐，突然有一日告诉她金满楼不是你家的，你爹不过是个掌柜……这一时也的确是难以缓过来的，且这世道人情冷暖，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却向来鲜有之。先前金满楼家大业大，围着沈桐云这个东家大小姐阿谀奉承的人自是不少，可是这会儿听闻沈桐云不过是个掌柜的女儿，并非什么东家小姐，一个个便都变了副嘴脸，于是这几日沈桐云越发的连门都不愿意出了。
贺可甜自诩不是那等捧高踩低的人，当然不可能和那群势利小人一般翻脸如翻书，因此这几日她几乎日日去寻沈桐云说话，免得她一个人在家中闷出病来，一时竟也顾不上刚远游归来的爹娘，这两日沈桐云缓过来些了，贺可甜便打算今日不出去了，留在家中彩衣娱亲，尽尽孝道。
结果却发现……嗯？爹娘忙忙碌碌的根本没时间搭理她啊。
再一看，这两人居然在翻账本？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要知道自从大哥接手了家中的生意之后，爹完全就是一个甩手掌柜了啊，生意上的事情是半点不肯沾的，账本更是碰也不碰的，还美其名曰是“信任”……更别提从来都是万事不上心的娘了。
这两人突然一起开始认真的钻研起家中的账本……实在是有点惊悚啊，莫不是家里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她当不成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了？
“爹，娘，你们怎么在看账本，是有什么问题吗？”贺可甜颇有些惴惴地问。
“问题？什么问题？”贺夫人抬头看了一眼女儿，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贺可甜微微提起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她就说嘛……她哥打理生意怎么可能有问题，太好了她还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好像是有点问题……”贺老爷突然摸着胡子，蹙着眉头道。
“……什么问题？”贺可甜刚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高高地提了起来。
“这生意怎么越做越大了，盛兴酒楼也是咱们家的？”贺老爷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还有京城怎么又多了两家分店？”
贺可甜吁了口气，她就说嘛，她哥怎么可能有问题！她哥比爹娘可靠谱多了！
她还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不……她有可能是铜锣镇首富家的大小姐了，按她哥这赚钱的速度，说不定将来还能混个皇商当当，到时候她就是皇商家的大小姐了！
咳……重点仿佛被带歪了。
“爹，娘，你们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看账本了？”贺可甜一脸奇怪地问。
“在给你准备嫁妆啊。”贺夫人抬手拉了贺可甜坐下，一脸慈祥地道，“我跟你爹盘算了一下，除了这些年陆陆续续给你置办下来的东西以外，再给你添两个铺子，京城那家绸缎庄也给你……说起来你哥怎么那么不务正业的，我们家不是做喜饼起家的吗？怎么他一会儿做酒楼一会儿做绸缎的……”贺夫人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开始漫无边际地絮叨。
“等一下！”贺可甜赶紧打断了她，抓住了那个一闪而过的重点，“嫁妆？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我置办嫁妆了？”
“咦？我没跟你说过吗？你的婚期就定在八月初七，算算时间还蛮赶的呢。”贺夫人笑眯眯地道。
“什……什么？！”贺可甜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第一百二十一章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一惊一乍的。”贺夫人被她这大嗓门吓了一跳，抚着胸口嗔怪了一句。
一旁的贺老爷赶紧给她顺气，“可甜，别吓着你娘，你娘胆小。”
贺可甜简直要被这对不靠谱的夫妻气乐了，“我才被吓到了呢！我到底要嫁给谁啊！我连自己要嫁给谁都不知道，你们就给我连婚期都定下了？！”
“哎呀，冲我嚷嚷什么啊，这不是你自己托的媒么。”贺夫人嗔了她一眼。
这事儿她原是不知道的，阿柯那孩子一早还瞒着她，是这回来送合婚文书的时候才说起了这一桩，因为婚事已经定了，阿柯才隐隐透了些出来，听意思可甜和施家那孩子彼此早就看对了眼，有了默契……连这桩婚事都是可甜自己托的媒。
对此，贺夫人并没有感到不悦，她反而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毕竟人生漫漫，有什么能够比和自己喜欢的人结为连理更开心呢？与其让心爱的女儿盲婚哑嫁给一个不知品性的人，她当然希望可甜能嫁一个自己中意并且知根知底的人。
而且施家就在铜锣镇上，日后走动起来也方便，贺夫人觉得这桩婚事简直太合她的心意了，可比先前小姑介绍的什么京城里的人家要好多了，果然合婚的结果也是极好的，天作之合，这是上上等的姻缘啊。
贺夫人很相信这个的，当年她和自家老爷合婚合出来的结果就是天作之合，果然你看这不是一辈子和和美美地过来了么，这便是天意。
贺可甜听了贺夫人的话却是愣住了，她是和阿柯托了媒不假，可是……她都还没有来得及告诉阿柯她想嫁的人是谁啊，莫非是这几日在她的旁敲侧击之下，阿柯终于猜到她喜欢临渊先生这件事了？
“我要嫁的是谁？”贺可甜稳了稳心神，问。
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一丝希翼，希望施伐柯能靠谱一些。
贺夫人笑了起来，摸了摸自家闺女的头，“施家老幺啊，不是你自己选的人么，怎么还跟娘装傻。”
施家……老幺？
施三哥？！施重海？！他怎么就成了她自己选的人了？！
贺可甜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一脸的错愕，“谁跟你讲我看中了施重海？施伐柯吗？！”
施伐柯果然是一如既往地不靠谱啊！
“哎呀放心，爹和娘都没有生气，咱们家不是那等迂腐不开明的人家啊，只要你中意就好……”贺夫人只当她害羞，毕竟这闺女自小便是个口不对心的，别扭得很，也不知道这性格是随了谁。
贺可甜只感觉自己脑门上的青筋一下子蹦了起来，知道跟这不靠谱的爹娘是说不清了，她干脆转身，直接出门去找施伐柯了。
她要问问施伐柯为何这样坑她！
青天白日的，施伐柯正坐在院子里小憩呢，忽然鼻子痒痒，猛地抬起头，对着太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哎呀别动，我还没画好呢。”正站在一旁作画的施三哥不满地道。
“打喷嚏怎么忍得住啊。”施伐柯揉揉鼻子咕哝道。
“快坐好。”施三哥催促道。
“你怎么还没画好啊，我这都坐了半个时辰了，要不你去画狗胜吧。”施伐柯听话地坐好，嘴里却还在叨叨。
“谁让你比狗胜懂事呢，狗胜可耐不住半个时辰不动。”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呢。”施三哥极不走心地道。
施伐柯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样子……想着想着，鼻子又痒了。
“阿嚏！”又是一个酣畅淋漓的大喷嚏，施伐柯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鼻子，“哎呀，这是谁在想我啊。”
“你怎么知道不是有人在骂你？”正低头作画的施三哥斜睨了她一眼，笑着道。
“哼，我可是最近最抢手的媒婆，怎么可能会有人骂我。”施伐柯极为自得地道，说着又不怀好意地看了施三哥一眼，“三哥你可要对我好一点，毕竟你的终身幸福可是握在我的手里呢。”
“哦？”施三哥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道：“此话怎讲？”
施伐柯嘿嘿一笑，却不肯再说了。
她这几日总是神神秘秘的，看着他时脸上总时不时露出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容，仿佛背着他干了什么大事似的，施三哥轻嗤一声，正欲开口，便听“砰”地一声巨响……
大门猛地被推了开来，贺可甜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连门都不曾敲。
“可甜？”施伐柯被这声响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来的是贺可甜，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瞪向施三哥，“三哥你是不是又没关门！”
还好进来的是可甜，若是什么歹人可怎么办？
“这青天白日的你怕什么，何况我也在家啊。”施三哥不以为意地道。
“是啊，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贺可甜呵呵一笑，极为不善地道。
“说得有理。”施三哥煞有介事地点头。
贺可甜和施三哥对视了一眼……莫名其妙地很有默契。
施伐柯看了看贺可甜，又看了看施三哥，露出了一个极微妙的表情……这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连想法都如此同步了啊。
贺可甜正是神经敏感的时候，一下子看懂了施伐柯暧昧的眼神，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先是怒气冲冲地瞪了施伐柯一眼，然后又瞪向施三哥，迁怒道：“你闭嘴！”
“喂喂，贺家小妹妹，我可没有得罪你吧。”施三哥眨巴了一眼睛，一脸无辜。
“……”贺可甜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提亲这件事到底和施三哥有没有关系，毕竟先前在盛兴酒楼他还帮她解过围。
但不管如何，她都不宜再与他有什么瓜葛，于是果断不再与他纠缠，而是直接瞪向了施伐柯，咬着牙道：“施伐柯，你跟我出来，我有话问你。”
施伐柯不明所以地看了自家三哥一眼，施三哥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施伐柯！”贺可甜走了两步，发现施伐柯没有跟上来，还在那里和施三哥大眼瞪小眼，不由得气道。
施伐柯见她整个人都跟个爆竹似的，仿佛一点就要炸，只得先一头雾水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可甜，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啊？”施伐柯跟着她走出了自家大门，忍不住奇怪地问。
贺可甜不理她，只一径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僻静处，突然就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施伐柯一个收脚不及，一下子撞上了上去。
“哎哟。”施伐柯赶紧站稳，“你怎么突然就停下了，也不打声招呼……”正抱怨着，一抬头，便对上了贺可甜快要喷火的眼睛。
“你去我家提亲了？”贺可甜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问。
“是啊。”施伐柯愣了一下，点头。
“你跟我爹娘说我要嫁给你三哥？”
“是啊，怎么了？”施伐柯眨了眨眼睛，奇怪地问。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贺可甜气得跳脚，“你怎么能这样做！”
“诶？不是你跟我托的媒吗？”施伐柯一脑袋问号。
“我是托了媒，可是我有说过要嫁的人是你三哥吗？！”
“不是吗？”施伐柯呆了呆。
“当然不是！”贺可甜怒气冲冲地道。
“你在逗我吗……？你不是一直中意我三哥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中意你三哥了？”贺可甜气得快冒烟了。
“那你那个时候日日来我家寻我下棋是图什么？还羞答答地跟我说你已经有心上人了？”施伐柯眨了眨眼睛，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是说过我有心上人了，可是我什么时候说我心上人是你三哥了？！”
贺可甜快吐血了，敢情她那些日子忍着煎熬陪这个臭棋篓子下棋，最后竟让这臭棋篓子误会她中意她三哥？这算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她先前是怎么打算的？……她不过是盘算着若是直接告诉阿柯她的心上人是陆秀才，阿柯定然不会相信，毕竟她先前才亲口拒绝了陆秀才的提亲，而且信不信是一回事，即便那时阿柯信了也肯定不会愿意帮她，毕竟她先前才把陆秀才给得罪惨了，所以她才计划着告诉阿柯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然后引导着她自己一步一步发现自己的心上人是陆秀才……觉得这样循序渐进，她应该能够比较理解她的苦衷，进而愿意出手帮她。
结果，这个蠢货居然以为她的心上人是她三哥？！
她图什么啊！
“呃……不是我三哥吗？”施伐柯有点傻眼。
“不是！”贺可甜斩钉截铁地否认，生怕给她留下一点误会的空间。
“那是谁？”施伐柯想不明白，总不能是她大哥或者二哥吧？
毕竟……她都愿意忍着煎熬来日日陪她下棋了，连三哥都说她所图非小，那从常理推断，她这心上人肯定是她认识并且能够说得上话的人啊。
贺可甜一看就知道她这是又想歪了，哪里还敢再瞒着，当下脑袋一热，声嘶力竭地吼道：“是临渊先生！我的心上人是临渊先生！”
“好啦……我知道我知道。”施伐柯抽了抽嘴角，十分敷衍地道：“我一早知道你中意临渊先生啊，可是咱们能现实一点吗？”
“我怎么不现实了！”贺可甜不服气地道。
“你说你喜欢临渊先生哪里现实了？我到哪里去给你找一个临渊先生来娶你？”施伐柯一脸头痛的表情。
关于这件事，贺可甜再讨好她也没用啊！
“临渊先生就是陆池。”贺可甜咬了咬牙，道。
“……什么？”施伐柯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句。
“临渊先生就是陆池啊！”贺可甜翻了个白眼，加大声音重复了一句。
“真的假的？”施伐柯瞪大眼睛。
贺可甜简直要被她气炸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觉得我会拿这个骗你吗？”
施伐柯一下子沉默了。
也是……
不过，原来陆池真的就是临渊先生啊，他的画也不是赝品啊……
施伐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她一脸微妙地看向贺可甜，“诶不对啊，如果陆池就是临渊先生，那么就是说你想嫁的人就是陆池了，可是我当时是替陆池上门提过亲的啊，你当时怎么讲的？”
说陆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抛绣球招亲不过是个噱头，是他们家喜饼铺子招揽生意的手段，说她贺可甜怎么可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随便嫁人……
还嫌弃陆池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秀才，身无长物，连找媒人下聘的银子都得去当铺才能凑齐……
甚至派人跟踪陆池，生怕他会就此讹上贺家。
那时，她实在气不过贺可甜不守承诺还如此诋毁陆池，便反驳说，他得了绣球按约来提亲，并且当掉了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以最大的诚意来迎娶你，有什么不对？
可是贺可甜是怎么说？
她说，那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娶了她，就是娶了一座金山银山，这叫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贺可甜对上施伐柯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大自在起来，“那不是……那不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陆公子就是临渊先生嘛。”
“你拒绝了陆二哥提亲，却喜欢上了临渊先生。”施伐柯想了想，却是越发的莫名了，“你喜欢的人明明就站在你面前，你却根本认不出来他，那你喜欢他什么？只是喜欢他的画吗？”
“等等……你叫他什么？”贺可甜突然皱了皱眉，问。
陆二哥？
施伐柯居然叫他陆二哥？
施伐柯愣了愣，“呃，陆二哥啊，怎么了？”
贺可甜看着施伐柯的表情有些微妙了起来，她深深地看了施伐柯一眼，“没什么。”她果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用一种向往的表情回答了施伐柯先前问她的那个问题，她说：“我喜欢临渊先生，是因为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是临渊先生的画让我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这么严重的啊。
“什么画这么厉害？”
贺可甜沉默了一下，“一幅仕女图。”
“诶？可是听我二哥讲，临渊先生很少画人物哦。”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道。
“……很少不代表没有。”贺可甜有些憋屈地道，她又想起了挂在施伐柯闺房的那张江南烟雨图，虽然仍是以景为主，但图中却有人物。
那张图，她其实已经觊觎很久了，奈何施伐柯一直不肯松口，上次打碎了她的粉彩，虽然赔了一张临渊先生的画给她，却不是那幅江南烟雨图……明明临渊先生的画那么珍贵，她却仿佛随手可得，还自作聪明地误以为是赝品。贺可甜想到这里，心口陡然一塞，她当时没有多想，如今看来，施伐柯和临渊先生的关系似乎有点过于亲近了啊……
这么一想，贺可甜看着施伐柯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了审视。
“这样啊……”施伐柯却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贺可甜的目光有什么不妥，她摸摸下巴，又好奇地问：“你是什么时候迷失了人生的的方向？”
贺可甜额角青筋一跳，忍住怒火，“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和你三哥的婚事要怎么解决！”
说起这个，贺可甜些微有些不自在。
她和施三哥啊……原本八杆子都打不到一起的两个人，施伐柯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能出这馊主意把他们俩凑到一起，还交换了庚帖，甚至连婚期都定了。
如今要怎么收场？
施伐柯的表情也有些凝重了起来，是啊，现在确实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她想了想，郑重其事地道：“这事儿说难也不算难，好在你我两家熟识，彼此好说话，既然你无意于我三哥，那这桩婚事肯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这门婚事就此作罢吧。”
贺可甜来时又气又怒，此时听了这话，倒是恢复了些理智。
说到底这乌龙闹得……她也有错。
“施三哥他……知道这事儿吗？”咬了咬唇，贺可甜有些不自在地问。
“你放心，他还不知道这事儿呢。”施伐柯挠挠脑袋，“我原是打算给他一个惊喜的，现在嘛……嗯反正还好他还不知道。”
贺可甜越发的不自在了，施三哥上次在盛兴酒楼还帮了她呢，结果她刚才还莫名其妙地凶他了，想想自己仿佛是有些过分了……她跺了跺脚，对施伐柯撒气道：“都怪你乱点鸳鸯谱！”
这都叫什么事儿嘛！
“是是是，都怪我乱点鸳鸯谱，我这便将庚帖还给你吧，好在此事并未声张出去，也无外人知晓，便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施伐柯揉揉隐隐发痛的脑壳，道。
贺可甜闻言倒是犹豫了一下，她若这会儿就把庚帖讨要回去的话，一定会被她娘烦死的……想到娘无理取闹以及爹无原则护妻的模样，贺可甜默默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向施伐柯，特别义正严辞地道：“不用了，我这会儿拿走庚帖于理不合，庚帖既然是我娘给你的，你便亲手还给我娘吧……嗯今日不早了，明日吧，你明日带着庚帖来我家就好了。”
施伐柯点头应了，“也行，好在此事还未声张出去，也无外人知晓，你也不必忧心，便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
“嗯。”贺可甜顿了顿，“你明日来还庚帖的时候，打算怎么跟我娘说？”
施伐柯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十分乖觉地道：“……是我弄错了。”
贺可甜满意地点点头，“那便这样吧，我先回去了，明日见。”
“……明日见。”
贺家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贺可甜转身上了马车，复又掀开车帘，不放心地叮嘱道：“可千万别忘记明日来还庚帖啊。”
“……知道了。”施伐柯有些憋屈地道。
贺可甜却是看起来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样子。
“要不，我还是现在就让你把庚帖带回去吧。”施伐柯实在忍不住了，道。
贺可甜噎了一下，终于消停，放下了车帘。

第一百二十三章
施伐柯目送贺家的马车远去，心想她怎么可能会忘，那庚帖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正腹诽着，施伐柯突然觉得背心一凉，猛一回头，便看到了正倚在大门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的施三哥，顿时头皮一麻。
“三哥……你怎么可以偷听我们说话！”施伐柯说着说着，本来有点讨饶的声音一转，突然就理直气壮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虽然声音挺大，但这话听着还是发虚，完全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所以三哥到底什么时候来的，他听到了多少啊！
“所以，这便是我的终身幸福握在你手里？”施三哥挑起眉，幽幽地道。
施伐柯一下子噎住了。
“……你都听到了啊。”她讪讪地笑。
施三哥回了她一个字。
“呵。”
今日晚膳的时候，施伐柯看起来有些奇怪……实在是殷勤得有点过了头。
“三哥，你吃肉，这肉我炖了好久呢，又软又糯，可好吃了。”施伐柯笑容可掬地夹了一块肥瘦相肉、色泽诱人的肉放在了施三哥碗里。
施三哥看了她一眼，“啊呜”一口吃了。
“三哥，你吃鱼啊，这鱼肚上的肉比较鲜嫩，而且一点刺没有呢。”施伐柯又端着笑脸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还认真挑了刺，一副恨不得喂进他嘴里的狗腿样。
施伐柯的异样让施大哥、施二哥和施长淮频频侧目。
终于，“啪”地一声，施长淮忍无可忍地将筷子重重地搁在了桌上，“闹什么呢这是！”
施三哥毫不受影响地“啊呜”一口吃了鱼肉，这才掀起眼皮看了醋意横生的老爹一眼，慢悠悠地道：“爹啊，我们兄妹情深，你不高兴么？”
高兴……个屁！
施长淮差点骂人，这是兄妹情深么？！看施重海那副大爷似的模样……啊不行了他眼睛疼。
“阿柯，你说。”施长淮放弃和这个不着调的儿子沟通，转而一脸慈爱地看向施伐柯，“这臭小子是不是又欺负你了？你别怕，告诉爹，爹给你撑腰。”
若是往常，在老爹这样的循循善诱之下，施伐柯肯定就顺势告状了，但今日……她心虚啊。
“没有，三哥没有欺负我，我看他最近辛苦，都瘦了，心疼。”施伐柯眼也不眨地说瞎话。
施大哥、施二哥和施长淮一下子齐齐看向了那张正吃得欢快的娃娃脸，到底哪里能看出那张娃娃脸瘦了？！
见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了过来，施三哥不紧不慢地咀嚼了几下，咽下了嘴巴里的食物，然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一脸惆怅地道：“是啊，最近都憔悴了。”
“那三哥你赶紧多吃点。”施伐柯一听，忙又替他盛了满满一碗汤。
众人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不行，不能再看了，好想打他。
只有陶氏看了看大爷状的三儿子，再看看像个丫头一样伺候着的闺女，挑了挑眉，仿佛明白了什么……
晚膳后，施三哥大概也察觉自己已经拉足了仇恨，再不走会挨揍，于是求生欲很强地主动提出要去喂狗胜。
陶氏叫住了准备跟上去的施伐柯，“阿柯，我有话问你。”
施伐柯默默跟着陶氏进了屋子。
“坐。”陶氏看了一眼满身不自在，仿佛被罚站一样杵在那里的施伐柯，道。
施伐柯默默坐下。
“怎么回事，还不准备跟我讲吗？”陶氏挑眉。
“三哥和可甜的事儿……是个误会。”施伐柯有点难以启齿，但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便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
“所以你答应了可甜明日就把她的庚帖还回去？”陶氏听到最后，问了一句。
“嗯。”施伐柯抓着头发，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就能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呢，简直是一世英明一朝丧啊！
“行吧，早点解决也好。”陶氏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娘……我是不是做错了。”施伐柯看了陶氏一眼，有些惴惴地问。
“既然你自己已经意识到了，那便学会吃一堑长一智吧。”陶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早点休息。”
施伐柯怏怏地走出了房间，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去院子里找三哥了，远远便见施三哥蹲在狗胜的笼子前面，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走近一看……便见施三哥正百无聊赖地拿草根戳狗胜玩，一下、两下、三下……把狗胜气得脖子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
然后，便见他捂着手“哎呀”一声，好嘛，终于被发怒的狗胜叼了一口。
若是往常，施伐柯大概会大笑着道一声活该，但今日嘛……她一脸关切地走了过去，正准备表达一下安慰之情，忽然一愣，她闻到一股酒气。
“三哥，你喝酒了？”
“嗯。”施三哥捂着手，十分爽快地承认了。
施伐柯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她也馋酒了呢，三哥这是哪来的酒啊，明明晚膳的时候都没见他拿出来，这是自己偷偷私藏了酒啊！咳这不是重点，施伐柯赶紧收回了发散的思维……又有些发愁地想，三哥这该不是借酒消愁吧。
“你的手没事吧？”施伐柯还是先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关心。
施三哥扬起手给她看了看，手背上只有浅浅的一道红印子。
“狗胜下嘴还是很有分寸的嘛。”施伐柯顺嘴便夸了狗胜一句，然后便对上了施三哥幽怨的视线，她轻咳一声，忙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施三哥轻哼一声，撇过头去。
“那个，三哥啊……”
“有什么事，说吧。”施三哥不咸不淡地道。
施伐柯看了他一眼，硬着头皮道：“我打算明日便把可甜的庚帖还回去。”
施三哥一下子沉默了。
施伐柯垂下头，低低地、很是愧疚地道，“对不起啊……”
施三哥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低笑一声，“既然知道对不起我，那就不要把庚帖还回去啊，将错就错好了。”
施伐柯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摇头，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三哥，做媒婆得凭良心，我不能这样做。”施伐柯义正辞严地道。
施三哥没有说话，他垂眸看着笼子里没了他的骚扰正惬意地啄着米粒的狗胜，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三哥……天涯何处无芳草啊，铜锣镇好姑娘还有很多呢，你的婚事我一准放在心上。”施伐柯一看这情绪又不大对了，赶紧安抚道。
施三哥还是没说话，只是肩膀轻微地抖了抖。
施伐柯一看，诶这该不是哭了吧！
“三哥，强扭的瓜她不甜啊……”施伐柯苦口婆心地劝。
施三哥的肩膀却是抖得更厉害了，施伐柯一看揪心了，赶紧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安慰他，好容易组织好了词语，忽然觉得他肩膀抖动的频率似乎有些不对啊……探头一看，嗬！好嘛！这家伙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
施伐柯磨了磨牙，忽然仰头大喊一声：“爹！三哥他欺负我！”
施三哥猛地僵住，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施伐柯，然后便看到他爹提着一根大棒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救命！
施家小院里，很快响起了惨绝人寰的嚎叫声，久久不散。
直至陶氏出来压场……这场混乱才算平息了下去。
“都闹什么呢，不看时辰的么。”陶氏拿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挑事儿的施伐柯，然后看向施长淮，“早点歇着吧。”
嗯，声音比以往柔了八度，看来那套头面的余温还没过。
陶氏发了话，施长淮爽快地扔了大棒子，乖乖跟着陶氏进屋了。
施伐柯摸摸鼻子，一回头便对上了施三哥黑幽幽的眼睛……莫名有些心虚起来，又怕施三哥趁爹不在使坏报复，赶紧转身跑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路小跑回房间，才刚刚坐定，便听到有人敲门。
施伐柯打开门一看，三哥？！吓得立刻便要关门，谁料说时迟那时快，施三哥的手已经伸了进来，撑住了门。
“三哥，你想干嘛……我可是会大叫的！”施伐柯色厉内荏道。
“我能干嘛。”施三哥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我有酒，你要喝么？”
施伐柯眼睛一亮，下意识便吞了吞口水。
施三哥随手将酒壶搁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两只酒杯，“来吧，陪我喝一杯。”
……连酒杯都带了啊。
施伐柯简直叹为观止。
施三哥掀起眼皮看了一脸馋相的施伐柯一眼，拿起酒壶，手一抬，清冽冽的酒液便从壶口倾泄而出，叮叮咚咚地落入酒杯。
那声音，听着便是说不出的诱人。
施伐柯馋酒可是馋了许久，自那次在盛兴酒楼喝醉过之后，便再也没有尝过一滴酒，这会儿腹中酒虫蠢蠢欲动，不由得再次吞了吞口水。
“不喝吗？”施三哥举起杯子。
怎么可能不喝！
施伐柯果断放下恩怨，接过酒杯……一杯下肚，只觉得整个人都熨帖了。
施三哥十分大方地又给她满上了。
两杯下肚，已是飘飘欲仙。
“还喝吗？”施三哥微微一笑，温柔可亲地问。
施伐柯眨了眨迷茫的醉眼，很是乖觉地摇头，“不喝了……不能喝了，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我答应了可甜要去……还庚帖……”
话音未落，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看着趴在桌上睡得呼呼的施伐柯，施三哥轻笑一声，将她扶到床上，给她盖上了一层薄被，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临走，顺手把桌上的酒壶和酒杯也带走了。
嗯，不留后患是美德。
刚带上房门，施三哥一回便看到了站在外头的施重山，不由得讪讪地笑了一下，“二哥，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你不是也没睡？”施二哥挑眉看着他，“你和阿柯今天晚上怎么了？看起来怪怪的。”
“没什么，那丫头大概难得良心发现吧。”施三哥不是很有诚意地道。
施二哥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动了动鼻子，脸上一变，“你身上怎么有酒味？你给阿柯喝酒了？”
“放心啦，我有分寸的，就一杯。”施三哥比了个一字，作了一个有点无奈的表情，“你知道她有多馋酒的啊，央求了我很久呢。”
施二哥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妥，但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妥，只得点点头，“早点睡吧。”说完，转身便要走。
施三哥看着施二哥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二哥。”
“嗯？”施二哥回头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还记得我第一次把画放在铺子里出售的事吗？”施三哥问。
施二哥闻言，露出了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嗯，记得，我当时估价十两，结果意外卖了一百两呢，怎么了？”
“我记得后来有一日，你十分激动地回来说捡了个大漏，有人在铺子里当了一幅临渊先生的画，价值千两？”
施二哥一听，只当他还对此事存有心结呢，颇有些好笑地安抚道：“都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这道坎还没过去啊？不要放在心上了，你最近放在铺子里的画都卖得不错啊，甚至有一幅卖了八百两的高价呢。”
……临渊先生多少年前的画就值千两，他这么多年过去了，卖个八百两就是高价了？这是门缝里瞧人，把人给瞧扁了啊！
不过，这是不重点。
施三哥问，“你还记得那幅画的内容吗？”
施二哥想了想才道：“事实上我并没有亲眼看过那幅画，我知道的时候伙计已经把画卖出去了，听他讲……好像是幅仕女图。”
施三哥脸上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我记得，临渊先生似乎很少画人物？”
施二哥闻言愣了愣，“是很少见过他的人物，不过阿柯房里那幅……”说到这里施二哥赶紧打住，要是让施三哥知道了陆池就是临渊先生，大概是要发飙的吧。
施三哥的表情更微妙了，关于陆池的身份，他一早已经猜到了，二哥还在藏着掖着呐。
不过……这事儿有点意思啊。
一幅被伙计当成临渊先生画作卖出去的仕女图，二哥从头到尾都没有掌过眼，他只知道有这么一幅画，并且卖了一千两的高价。
“二哥，你可记得当时是谁买了那幅画？”施三哥并没有对上一个问题追根究底，而是忽然换了个问题。
施二哥摸了摸下巴，回想了一下，“仿佛是贺家那个小姑娘。”因为当时赚了一千两银子，他记得还算清楚，说完又有些疑惑，“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哦没什么，只不过是想起来当时赚了一百两银子之后，我信心大增，又画了一幅仕女图放在了铺子里，只不过后来那张仕女图似乎就再没消息了，不过我自己画的东西也不值什么，本就是练手之作，也就没追究。”施三哥微微一笑，道。
施二哥听到这里，一下子石化了。
莫不是那幅卖了一千两银子的临渊先生的画作……是他们家小三画的？！
不行，这事儿得捂紧了，要是让贺家知道，肯定会当他们家铺子蓄意诈骗啊！……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想来贺家应该也不会追究？
施二哥这会儿也没心思盘问老三为何这么晚来找阿柯，还给她酒喝，兀自忧心忡忡地去了。
施三哥站在原地，看着二哥失魂落魄地离开，心情也是十分复杂，他因为那幅千两高价卖出去的画作把临渊先生当成假想敌这么多年，闹了半天……那幅画原来是他画的？
就因为被伙计错认为是临渊先生的画，就翻了十倍的价格？
呵呵，他现在心里更不平衡了啊！
施伐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一夜酣眠，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刺眼。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施伐柯起身洗了把脸，换了衣服走出房门之时已是日上中天，家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站在院子里，施伐柯有一瞬间的迷茫，总觉得……仿佛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是什么事呢？施伐柯揉揉还晕乎着的脑袋，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这时肚子开始抗议，感觉饥肠辘辘的施伐柯便干脆放弃了思考，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灶上温着粥，施伐柯决定先填饱肚子。
一碗粥下肚，整个人才清醒了起来，然后施伐柯冷不丁就想起来自己忘记的事是什么了……还庚帖！
她答应了贺可甜今日要去贺家还庚帖的啊！
施伐柯火烧屁股一样跳了起来，赶紧冲回房间去找庚帖，如今想来昨天晚上三哥突然好心请她喝酒的行为简直太可疑了！他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这样的猜疑直至她冲回房间，拉开妆盒的抽屉，看到好端端放在原地的庚帖时……才放下了。
唔，她似乎是错怪三哥了呢。
默默愧疚了一下，施伐柯再不敢迟疑，为免夜长梦多，赶紧将庚帖揣进怀里，出门赶去贺家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施伐柯赶到贺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施伐柯总觉得今日贺家的门房看起来有些怪怪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施伐柯正疑惑着，结果刚进门，迎面便撞上了多日不见的贺可咸，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正要出门。
贺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施伐柯下意识便是头皮一紧，突然就明白刚刚那门房为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了，想起之前她替陆池上门提亲时他大发雷霆的样子，施伐柯心里便开始打鼓，若是让他知道她闹了个乌龙想撮合三哥和可甜……他大概会想掐死她吧！
出于这种顾虑，她可是特意绕开他直接向贺伯伯和贺伯母提亲的……贺伯母不是说他出去收账，至少要半个月才回来么，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啊！
大概是施伐柯惊诧排斥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贺可咸眉头一皱，不满道：“怎么见了我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是嘛……这调调才是她所熟悉的贺大哥，那天在盛兴酒楼里陪她爹一起无脑吹捧她的贺大哥绝对是非正常状态啊！
施伐柯干笑着道：“贺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只是有点惊讶这个时候看到你，这不是伯母说你出去收账了，至少得半个月才能回来嘛。”
是啊，就因为他出去收账了。
那对不靠谱的夫妻又趁着他不在家闹出了一堆妖蛾子！说起来他之所以急着赶回来就是因为突然有了一种玄妙的预感，似乎再不回来就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结果，果然……想起他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铜锣镇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便感觉一口老血鲠在了喉头。
上一回，他们闹了一出抛绣球招亲之后，便抛下一堆烂摊子双双出门远游去了，如今更是长进了，直接趁着他不在家把妹妹的亲事给定了，还定给了施家那个最奸滑的老三！
贺可咸想到这里，本就不善的面色又难看了几分。
施伐柯被他的表情吓到，默默后退了一步。
贺可咸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吓到了她，不知怎地，条件反射般便挤了个笑容给她，但是效果似乎……更惊悚了啊！
施伐柯被这个扭曲的笑容惊得倒抽一口凉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抑制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但她实在没有勇气继续面对这位阴晴不定的贺大哥了，于是鼓起了所剩不多的勇气，微笑着道：“贺大哥你这是要出门么，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是来找贺伯母的，伯母在家吗？”
话说，温柔善良又和蔼可亲的贺伯母到底为什么会生出性格这样阴晴不定的儿子啊！
她不提贺伯母还好，提起贺伯母，贺可咸的脸就整个黑成了锅底。
“不会打扰，我原本就是打算去你家找你的。”贺可咸黑着脸道。
一直心存侥幸的施伐柯到这个时候已经看出了端倪，知道这事儿八成是瞒不过去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硬着头皮问了一句，“那个……贺大哥，你是不是知道可甜的事了？”
“如果你说的是可甜和施重海的婚事，那我的确是已经知道了。”贺可咸努力协调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争取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吓人。
毕竟，眼前这个不是旁人，是他中意的姑娘。
不能再把她吓着了。
虽然……她也是始作俑者之一！
可是贺可咸大概不知道，他用这样平静的表情来陈述这件事……看起来更吓人了，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透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贺大哥……你别生气啊。”施伐柯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战战兢兢地解释道：“昨天可甜已经跟我说清楚了，这整件事情就是一个误会，我今日登门就是来归还可甜的庚帖的。”
“来不及了。”贺可咸道。
“不不不，来得及的。”施伐柯忙不迭地道：“这件事的解决办法我已经和可甜说过了，你我两家也算熟识，彼此好说话，既然一切只是场误会，那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反正此事还未传扬出去，也并无外人知晓，便只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对可甜和贺家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已经传扬出去了。”
“什么？”施伐柯一愣。
“如今，几乎整个铜锣镇的人都知道可甜和你三哥要成亲这件事了。”贺可咸闭了闭眼睛，道。
“什么？！”施伐柯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你会不会是弄错了？”
“你跟我来。”贺可咸看了她一眼，说着，转身便走。
施伐柯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些忐忑地跟着他走了进去，刚踏进正院，便看到摆了一地的礼盒，不由得心头一跳，下意识便看向了贺可咸。
“今日我刚回来，喜饼铺子的管事便送了礼来，说是贺东家大喜。”
“那也可能只是伯母跟自家铺子说了要准备喜饼的事情，如今婚事取消，同管事说清楚就是了……不至于闹得整个铜锣镇都知道的。”施伐柯忙道。
“然后，各家商铺纷纷遣人送来了贺礼。”贺可咸面无表情地指着那摆了一地的礼盒，一堆一堆指过去，“这是金满楼送来的，这是盛兴酒楼送来的，这是西街那家成衣铺子送来的……这是来福记的。”
他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铜锣镇之后，本来一切仿佛都很正常，除了好不容易远游归来的父母看到他时态度有些奇怪之外……总之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父母远游归来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时该有的表情！
然而当时他也没有多想，只以为他们还在为之前抛绣球招亲引发的一系列问题而感到不自在，但是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即便当时有气，如今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毕竟时间是一剂良药啊……
再者，不是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么，于是他好生安抚了他们。
“可咸啊，你没有生娘的气吗？”贺夫人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
他能说什么？
他只能微笑着道：“嗯，没有。”
“真的吗？”贺夫人眼睛顿时一亮，“那你是同意了？”
“嗯……嗯？”他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觉得不对啊……他同意什么了？
那厢，贺夫人已经兴高采烈地拉着贺老爷，一脸感动地说：“我就知道可咸不会生我的气，我也是为了孩子们好嘛。”
不是，他到底是同意什么了？贺可咸看着激动莫名的娘亲，忽然觉得……他某些预感可能要成真了。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有错。
还没有等他问清楚自己到底同意了什么，那厢管事来禀报说他们家名下的几家喜饼铺子遣人送了礼来，说是给东家贺喜。
“喜从何来？”他愣了愣，问。
刚刚还激动莫名的贺老爷和贺夫人一下子安静了。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那管事大概也察觉出气氛不太对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突然就变得沉默是金的贺老爷和贺夫人。
“问你话呢，喜从何来？”贺可咸脑门上青筋蹦了蹦，声音猛地提高了一度。
管事顿时一惊，再不敢磨蹭，赶紧回道：“大小姐要和施家小公子成亲了，婚期就定在八月初七！”
贺可咸的脸一下子就黑成了锅底，他猛地瞪向了那对不靠谱夫妇。
贺夫人被儿子瞪得瑟缩了一下，往贺老爷身边躲了躲，“你……你不是同意了么。”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就刚刚啊……”
如果不是气氛不对，贺可咸都要被气乐了。
“好好好，你们这是吃准了我不会同意这桩婚事，就趁着我不在家擅自做了决定是吧！”贺可咸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呜呜呜，老爷，儿子凶我……”贺夫人啜泣着捂住脸，弱小可怜无助。
贺老爷一下子大怒，“你这不孝子，你怎么能凶你娘！”
又是这一招……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说孝道，贺可咸感觉再这样下去，他简直要折寿。
“不用演了，这桩婚事我不会同意的。”
“你这逆子！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关你这个做兄长的什么事？”贺老爷梗着脖子大声道。
贺可咸凉凉地道：“长兄如父。”
“我还没死呢！”贺老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贺夫人一看不对，赶紧收了眼泪上前拉开了这对就快要打起来的父子，“可咸啊，我知道这事儿太突然了，可是我们这回真不是故意挑你不在家才定下的这门亲事，实在施家老幺看着是个好的，而且这门亲事是可甜自己挑中的，合婚都合出了上上签，是天作之合呢。”
“谁说这婚事是我自己挑的？”贺可甜冷不丁跑了出来，脸色不大好地道。
她今日哪儿也没去，就在家等着施代柯来还庚帖，可这会儿都日上中天了，那臭丫头还没来！莫非是想食言而肥了？！正心焦呢，便听说哥哥回来了，贺可甜立时感觉有了主心骨，一路匆匆跑过来，便听到娘正胡说八道。
“是……”贺夫人一愣。
“是阿柯那个臭丫头说的吧？她还说今日要来还我的庚帖呢，结果到现在都没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还庚帖？！”贺夫人瞪大眼睛，“为什么要还庚帖？”
贺可甜才不跟娘掰扯，只认真看着贺可咸道：“哥，我不想嫁给施三哥，我昨天就跟阿柯说过了，好在这事儿还没有张扬出去，我们悄悄儿把婚约解了，便当这事没有发生过。”
贺可咸听到这里，一直紧蹙的眉头才松开了些。
正这时，外头忽然有人来禀报。
“老爷夫人，少爷小姐，金满楼遣人送了贺礼来……”
“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盛兴酒楼遣人送了贺礼来……”
……
“老爷夫人，少爷小姐，来福记遣人送了贺礼来……”
一抬抬的礼盒被抬了进来。
贺可甜和贺可咸的脸，绿了。
说好的没有张扬出去呢？
而此时，施伐柯看着这一地的礼盒，听着贺可咸面无表情地一样一样报给她听都是谁送的，脸也是绿的。
……还真是差不多整个铜锣镇都知道了啊！
“可甜呢？她……还好吗？”施伐柯颤巍巍地问。
“她回房写字去了。”
施伐柯默默颤抖了一下。
这是快气疯了的节奏啊……
是的，贺可甜快气疯了，一连写了十张大字都无法让她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开始写第十一张大字的时候，贺可甜忽然觉得跟前杵了个人，她一开始以为是胭脂，便没有去理会，后来一想不对啊……胭脂不是被她赶出去了么，哪来的胆子这样像根木头似的无声无息地杵在她跟前。
这样想着，贺可甜一抬头，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施伐柯？！
贺可甜手里的毛笔“咔嚓”一下就断了，大团的墨迹晕染在了宣纸上。
得，字白练了。
果然忍字头一把刀啊！
“可甜……”施伐柯讪讪地笑。
贺可甜放下手里的笔，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染到的墨迹，抬头看向一脸心虚的施伐柯，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我还当你食言不来了呢。”
施伐柯也知道自己来得有些迟了，讪讪地道：“对不住啊，一不小心睡过头了……”
“见到我哥了？”贺可甜问。
施伐柯点头，见过了，可吓人。
“我记得你说过，此事并未声张出去，也无外人知晓？”贺可甜看着她，幽幽地道。
“……”
是，她说过，而且她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怎么过了一夜之后就闹得人尽皆知了，这事儿实在是蹊跷得很。
“阿柯，我们是朋友，我本来很相信你的，可是你让我失望了。”贺可甜看着她，眉目含霜，语气冰凉，“你应该知道，这件事闹大了，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吧？”
意味着问题变得更复杂。
意味着贺可甜要么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门亲事，要么就退婚闹得人尽皆知声名尽毁……一个退婚的女子，不管是被退婚还是主动退婚，她以后都再难说到好人家。
“对不起。”施伐柯内疚极了，垂头道歉。
“道歉有用吗？”贺可甜忿忿地道。
“我敢保证在今日之前，这件事真的从未声张出去，也真的并没有外人知道。”施伐柯一脸认真地道：“我事儿我只跟我爹娘说过，甚至连我三个哥哥都不知晓。”
“所以呢？为什么这事儿突然就传得人尽皆知了？”贺可甜看着她，眸中闪烁着熊熊的怒火，质问道：“一直都是静悄悄的，就在你答应了要归还庚帖的这一日，突然就一下子闹得人尽皆知了呢。”
施伐柯顿时气短，因为这事儿实在是蹊跷，怎么可能就这么巧呢，说不是故意都没人信啊。
等等……故意？
“有人故意将这件事传了出去。”施伐柯忽然一个激灵，道。
贺可甜也愣了一下，可再一想，好像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可是，会是谁呢？”贺可甜蹙起眉头，问。
“首先，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然后，这个人有可能对你心怀不满。”施伐柯分析着，然后冷不丁看向贺可甜，“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吗？”
贺可甜不屑地“呵”了一声，她得罪的人……那可多了去了。
施伐柯看懂了，一时有些一言难尽。
“可前提是，得是知道你和我三哥在议亲这件事的人。”施伐柯琢磨了一下，“这范围就立刻小了许多。”
“我爹娘，你爹娘，还有你，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人吗？”贺可甜想了想，一脸狐疑地看向施伐柯，“这五个人里，怎么看都是你嫌疑最大啊。”
“……”
“你其实看我不顺眼很久了吧？”贺可甜又道，眼神越发的不对了。
“……”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一时有些无语。
然后忽然一愣。
不对，还有一个人。
她三哥……那日偷听了她和可甜的谈话。
假设这件事真的是他三哥做的，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呢？……这件事传扬了出去，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贺可甜要么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要么就退婚闹得人尽皆知声名尽毁。
这是在逼着贺家认下这门亲事？
施伐柯想到这里，一下子头大如斗，如果真是三哥干的，她要怎么办？
“阿柯？阿柯？”贺可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一脸狐疑地看着她，“怎么突然就发起呆了来了？心虚了？莫非这事儿真是你干的？”
施伐柯按捺住心底那个可怕的猜测，冷不丁抬起手抓住了贺可甜在她面前挥舞的手，一脸严肃地看着她，“可甜……”
“干……干嘛？”贺可甜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
“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的。”施伐柯一脸严肃地说着，从怀里取出庚帖，放在她手里，郑重其事地道：“不管这件事是有心人算计，还是只是巧合，这桩婚事都不会再继续下去了，你且放心。”她顿了顿，又道：“你爹娘兄长那里，我也会负责同他们解释清楚的。”
贺可甜的手被她紧紧握着，看施伐柯一副认真脸，只得愣愣地应了一声，“哦……哦。”
“我一定会尽力把这件事的影响压到最小，尽量不让这件事影响到你以后的婚事。”施伐柯说到这里，突然福至心灵，冷不丁道：“你之前同我讲过，你喜欢的临渊先生就是陆二哥对不对？”
贺可甜听到这里，心里陡然漏跳一拍，“是又如何？”
施伐柯想陆二哥一直说亲困难，可甜先前又因为误会兜兜转转地拒绝了陆二哥的提亲，虽然当时闹得有些不愉快，但如今误会总算是解开了，那许是可以旧事重提，这样不光是解决了可甜眼前的困境，也解决了陆二哥的亲事呢！
岂非一举两得？
于是，施伐柯开口道：“那待陆二哥回来之后，我帮你向他提亲。”
“真……真的？！”贺可甜瞪大眼睛。
惊喜来得太快，简直猝不及防，这便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自然是真的。”施伐柯认真点头，“庚帖你收好，我先回去了，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的。”
说完，施伐柯就跑了。
她行色匆匆，速度之快，甚至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口拐角处的贺可咸，还未等贺可咸张口叫住她，她就已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贺可咸默默收回了伸出的手，顿了顿，转身走进了妹妹的房间。
贺可甜正站在房间里发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可甜？”贺可咸唤了她一声，见她难得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倒是泛起了一丝怜惜，只当她是在为那桩乌龙婚事被传得人尽皆知而烦恼，于是转身走到桌边，打算倒杯茶给她缓缓。
结果，那厢贺可甜呆呆地抬起头，呆呆地看了自家哥哥一眼，突然开口道：“哥，要不你娶了阿柯吧。”
“砰”地一声，贺可咸手里的茶壶掉在了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他脑袋一格一格地扭过来，看向自家妹妹，“你，刚才说了什么？”
是他幻听了吗？
“你不是一直挺喜欢她么，我看你对她比对我都上心，比起我，你心里其实更想要她这样一个妹妹吧。”贺可甜目光炯炯地看着贺可咸，用一种很是蛊惑人心的语气鼓动道：“那你不如把她娶回家吧，娶回家她就是你的了。”
……见鬼的妹妹，他干嘛要娶一个妹妹进门。
他才不想让施伐柯当他的妹妹。
不过……
“好。”贺可咸开口，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第一百二十七章
“诶？！”贺可甜蓦地瞪大了眼睛。
她不过是因为阿柯那一声“陆二哥”引发了莫名的危机感，然后又因为这危机感下意识想要排除潜在的情敌，出于女人的直觉，她总觉得陆池对施伐柯不一般……
可是，大哥居然答应了？！
她还以为会一如既往地被嘲讽呢……
贺可甜看着贺可咸的目光渐渐诡异了起来。
贺可咸在妹妹诡异的目光中镇定自若，他板着脸道：“我认真想过了，你这桩婚事很棘手，闹成现如今的局面根本不好解决……但我们可以将错就错，我去施家提亲娶了阿柯，这样，你和施重海那小子的事情对外就可以说是传错了。”
“这样……能成？”贺可甜有些怀疑。
谁也不傻子吧。
“当然，或许一开始还会有些许流言，但只要我娶了阿柯，时间久了，这些流言自然就会不攻自破。”贺可咸一本正经地道：“毕竟如果我娶了阿柯，你和施重海的事儿就肯定不能成。”
否则不就成了换亲么，那可是穷得娶不上媳妇的人家才干的事情，施家和贺家断不会如此。
贺可甜一听……嗯，仿佛也有道理，不由得有些感动了，“哥，你对我真好。”
既解决了她眼前的困境，又给她拔除了潜在的情敌，真是好兄长！
贺可咸微笑，“谁让我只有你一个妹妹呢。”
阿柯可不是妹妹，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贺可甜一听，更感动了，“哥，以后我再也不说你吝啬龟毛坏脾气不讲道理又不通人情了。”
“……嗯？”贺可咸眉头不自觉地高高挑起。
原来妹妹一直这么讨厌他的啊？
“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哥哥！”贺可甜察觉自己一激动说秃噜嘴了，赶紧补救，可劲地赞美他。
贺可咸嘴角抽了抽，他眯了眯眼睛，冷不丁道：“可甜。”
“嗯？”贺可甜使劲眨巴眼睛，试图营造出星星眼的崇拜感。
“……你眼睛抽筋了么？”贺可咸实在忍不住了。
贺可甜一噎，终于恢复正常了。
见她恢复正常，贺可咸才道：“任何事情都有目的，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把这件事宣扬出来的人……目的是什么呢？”
“和我有仇？”贺可甜不假思索地道，这个问题她先前已经和阿柯讨论过了，毕竟她可是不个讨人喜欢的性子，铜锣镇里讨厌她的人远远多于喜欢她的人呢……
倒是相当自觉了。
贺可咸无语了半晌，才道：“可前提是，和你有仇的人，并不知道你和施重海在议婚这件事啊，如果换一个角度思考，把这件事宣扬出来的人，目的是在于让这桩婚事不得不继续进行下去……”贺可咸眯了眯眼睛，诱导道：“那你觉得，这个得益者会是谁呢？”
贺可甜呆了呆，脑海里忽然蹦出了一张娃娃脸。
“不可能是他。”贺可甜断然否决。
“哦？你口中这个 ‘他’，是谁？”贺可咸意味深长地问。
贺可甜忍不住白了她哥一眼，“哥，你这种说半句留半句的态度可改一改吧，这指桑骂槐的有意思么？你都已经把话喂到我嘴边了，还装的什么傻？你是想说，将这件事宣扬出去的人，是施三哥吧。”
喂……刚刚还说他是世上最好的哥哥呢。
“不过，不可能是施三哥。”贺可甜摇头道。
“哦？”贺可咸挑起眉，“为何这样肯定？”
“施三哥他……”贺可甜想了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顿了顿才道：“不是这样的人。”
贺可咸看着自家蠢妹妹，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但愿如此吧。”
施伐柯此时自然还不知道贺家兄妹已经怀疑到了她三哥头上，也不知道贺家兄妹正各自心怀鬼胎地谋算着要将她娶进贺家，她此时心里沉甸甸地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路急匆匆地赶回家，直接闯入了施三哥的书房。
书房里没人，施三哥还没回来。
她心里焦急，便干脆坐在书房等，在等施三哥回来的同时，她反复思考了整件事，以及该如何善后……复又想到自己答应了可甜待陆二哥回来就替她向他提亲，忽然就觉得整件事绕了一圈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唔，可能陆二哥的婚事一直兜兜转转定不下来，便是因为贺可甜才是他的良缘?
此时，岚州，千崖山飞琼寨里，为了让生性害羞的朱颜颜快速融入这个大家庭，陆家一大家子正极有闲情逸致地进行着一项有益身心的活动……采蘑菇。
以上，是许飞琼的原话。
事实上，陆庭早已经带着许飞琼跑远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而陆竹西呢，则是寸步不离地盯着他的新媳妇，只有新媳妇朱颜颜在认真捡蘑菇，不一会儿便捡了一大捧，宝贝也似地装进手上挎的小竹篮里，直玩得脸上红扑扑的，额前还挂了晶莹的汗珠，陆竹西只得时不时拉住她，满是无奈地给她擦个汗。
“陆大哥，我捡了好多！晚上我们可以吃炸蘑菇！”朱颜颜兴奋地道，眼睛亮闪闪的，仿佛会发光。
自从在飞琼寨吃过一次炸蘑菇之后，朱颜颜便念念不忘。
“嗯，颜颜真能干。”陆竹西替她擦了擦汗湿的额头，夸奖道。
一旁形单影只的陆池看得眼酸，斜睨了一眼朱颜颜手上挎着的小竹篮，嗬好家伙，都满得快冒尖儿了，但，看那堆五颜六色的东西……这要人命的玩意儿真能炸着吃？
话说他哥娶了媳妇之后越发的眼瞎心盲了呢！竟然就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如果朱大夫人此时在这里，定然认不出眼前这个生机勃勃的姑娘就是她一直病怏怏的女儿，只是这飞琼寨真是越发不能待了，以前虽然爹娘腻得慌，至少还有陆竹西陪着他，现在连陆竹西都这德行了……他要怎么办？！
陆池正忿忿着，忽然感觉鼻子一痒，控制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声音之巨大，把丛林间小憩的鸟儿都惊飞了。
朱颜颜也被吓了一跳，她怯怯地转过头看向陆池……因着先前认错人的乌龙，她一直不大好意思面对夫君的这位弟弟。
“阿池，可是着凉了？”她关切地问。
嗯，很有大嫂的风范了。
陆池揉揉鼻子，心情却是一下子明媚了起来，连看着眼前这两个成双成对的人也不是那么碍眼了，因此笑眯眯地道：“我身体好着呢，大概是阿柯想我了，正好我打算这两日就回铜锣镇去了。”
果然，他这是离开铜锣镇太久了啊。
不过距离产生美，适当的离别说不定能让阿柯意外看明白自己的心意呢？……这么一想，陆池不禁有些美滋滋。
朱颜颜却是一呆……她没听错吧？
小叔子竟然叫阿柯叫得么亲密？莫非他们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想到这里，再想起当日她认错了人，死活非要嫁给陆池，还跟阿柯托了媒……应当让阿柯很为难吧，不由得有些发窘。
“嗬。”看出了媳妇的窘意，陆竹西对着陆池凉凉地笑了一声。
“陆竹西你什么意思？”陆池挑眉看向陆竹西，不满道。
陆竹西微微一笑，“施姑娘想你不假，不过她在想的……大概是怎么给你说一门好亲事吧。”
陆池一滞，随即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走了。
他能说什么？他底气不足啊！难道他能说还真有这个可能性？！
不行，他明日就得回铜锣镇去，毕竟觊觎阿柯的狼崽子可不少，他不能给那些狼崽子可趁之机！……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让陆池立刻下了这个决定。
然而……第二日陆池并没有能够如愿返回铜锣镇，因为发生了一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娘竟然老蚌怀珠……怀孕了！
当然这是后话。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这厢施伐柯还在考虑着待陆二哥回来之后，她要怎么和他说可甜的事，正在施伐柯想得出神的时候，施三哥回来了。
“阿柯，你在我书房里作甚？”施三哥一踏进书房，便被直愣愣坐在书架前的施伐柯吓了一大跳。
“不是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么。”施伐柯回过神来，看着自家三哥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幽幽地道：“还是说……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施三哥抚了抚胸口，狐疑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阿柯，你怎么了？今日怎么阴阳怪气的？”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施伐柯不答反问。
“铺子里有人相中了我的画，二哥叫我去瞧瞧，有什么不妥吗？”施三哥眨巴了一下眼睛，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你从外头回来，难道不曾听说什么吗？”施伐柯高深莫测地看着他，又问。
“不曾啊，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施三哥疑惑地问。
“我昨晚不是喝醉了么，今日便起晚了，一觉醒来我带着庚帖去了贺家，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施三哥从善如流地问。
“我到贺家之后才知道，你和可甜的婚事已经传得差不多整个铜锣镇都知道了。”施伐柯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道。
施三哥脸上露出了一个错愕的表情，“……怎么会这样？”
表情很真实。
可是施伐柯的心却又往下沉了沉，她紧紧地盯着他，直截了当地问：“三哥，是不是你？”
“什么？”施三哥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受伤的表情，他不敢置信地道：“你觉得是我把这件事传扬了出去？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嗯……显然是的。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施三哥跳了起来，气道。
“其一，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今日我会去贺家归还庚帖，可你明知道我酒量浅，偏偏那么巧，就在昨天晚上偷拿了酒给我喝；其二，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并且有动机将这件事传扬出去的人。”施伐柯看着他，缓缓开口，“我喝醉了酒，一直到中午才起来，你便有了充足的时间去做这件事，不是吗？”
施伐柯定定地看着施三哥，她以为他会狡辩，毕竟她三哥是出了名的能言善辩，向来是个理不直气也能很壮的主儿。
可是……这一回，施三哥看了她一眼，竟然不曾再辩解什么，只垂下眼眸，轻声道：“我知道，这些事情看起来太巧了，巧得仿佛是有预谋一般。”
施伐柯挑起眉，等待他的下文。
“可是阿柯，连你都不相信我，我真是太伤心了。”施三哥说完这句，情绪低落地走出了书房。
诶？
施伐柯直接愣住……这是什么展开？
怎么不按套路来的？
这样她还怎么问？
这一夜，施伐柯辗转反侧，又因天气闷热，根本难以入眠。
半夜的时候，忽然打起了雷，大雨随之倾盆而下，打得窗外的芭蕉叶簌簌作响，施伐柯起身推开窗，大雨带来的清凉终于驱散了一室闷热，困意也随之袭来。
后半夜，总算是一觉好眠。
于是第二日，施伐柯又起迟了。
睁开眼的时候，已是日上三杆，阳光灿烂得出奇，如果不是院子里还湿漉漉的，她大概会以为昨天的大雨只是一场梦。
今日施三哥没有出门，施伐柯打定主意，还是要找三哥好好谈一谈。
然而还没有等她去书房找施三哥谈心，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施伐柯心中陡然一跳，会不会……是陆二哥回来了？算算日子，参加完陆大哥和朱颜颜的婚礼，这两日他也该回来了呢。
她起身去开门，脚步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
然而打开门一看，她愣了一下，“……克己？”
是的，站在门外的那个模样清俊的少年，正是陆池的学生，朱克己。
“施姐姐。”朱克己冲施伐柯笑了笑，很有礼貌地拱了拱手，有些腼腆的样子。
“进来吧。”施伐柯侧过身，请他进来，又问：“找我有事吗？”
“我就想来打听一下，我先生什么时候回来。”朱克己没有进门，只是嘿嘿一笑，道。
他大概已经被先生管出毛病来了，如今先生回去了，没有人管着他，他竟然开始不习惯了！好可怕的习惯啊……先生有毒吧！
施伐柯一愣，是哦，陆二哥好像真的已经走了许久，怎么还没有回来？先前听到敲门声她还以为是陆二哥回来了呢，但是朱克己为什么会特意来问她？
于是施伐柯看着他，有些奇怪地道：“呃……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你不是他的学生吗？为什么要来问我？他临走之前没有同你交待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朱克己有些沮丧。
他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在先生心目中他连施姐姐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啊，他就是个不被先生喜爱的小可怜！可是先生竟然都没有跟施姐姐交待什么时候回来……朱克己忽然有了一个惊悚的念头，先生不会不回来了吗？！
应该不可能吧，毕竟施姐姐还在铜锣镇呢……
看朱克己一脸沮丧，仿佛是个被先生抛弃的小可怜，施伐柯心里一软，“放心吧，他会回来的，柳叶巷的房子还没有退租呢，最迟秋闱之前总会回来一趟的。”
朱克己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便放下了心里的担忧。
既然放下担忧，朱克己决定还是回去好生把先生临走前布置的课业完成了，否则待先生回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正准备走呢，朱克己犹豫了一下，又停下了脚步，略显迟疑地看了施伐柯一眼，支吾着道：“施姐姐，你也不要太难过，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同我讲，我祖父有一个交好的太医，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去求求祖父。”
嗯？嗯？
施伐柯一脑袋问号，是她的理解能力出问题了吗？明明先前还在说陆二哥为何还不回来的事，怎么一转眼就扯上交好的太医了？这话题的跳跃度是不是太强了些？
而且，这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难过？”施伐柯一脸问号。
又和太医有什么关系？
“呃？施姐姐你不知道吗？”朱克己有些惊讶。
“我该知道什么？”施伐柯提心吊胆地问。
她最讨厌这种仿佛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她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感觉了！
“就是施三哥和贺家小姐的婚事啊……”朱克己试探着道，见施伐柯一头雾水的样子，他顿了顿，仿佛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多嘴。
“嗯？所以……发生了什么事吗？”施伐柯脑门上的青筋一抽。
莫不是三哥又出什么妖蛾子了？可是他今日不是好好地在书房里待着吗？
不对……今天她又起晚了！所以他到底又做了什么……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先前施三哥和贺家小姐的婚事不是传得沸沸扬扬么，听说今日这门婚事解除了，是施三哥亲自登门退的婚……”朱克己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拿眼睛偷瞄着施伐柯。
施伐柯面色一变，三哥在搞什么？在这种当口高调上门退亲，他欲置可甜于何处？
“可有传出退婚的原因？”施伐柯咬牙切齿地问，若说原先三哥将这件事闹出来是为了逼迫贺家将这门婚事继续下去，可是他此时高调上门退亲又图的什么？
因为气不过？
如果真是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伤害了可甜，即便是自己三哥，她也决计不会轻易放过！
因为名声对一个姑娘家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说是……说是因为……”朱克己越发的支支吾吾起来，似乎是极难开口的样子。
“因为什么？”施伐柯有些不耐地问。
“因为……施三哥之前在外游学的时候不小心伤了……那处。”朱克己把心一横，有些困难地表述道。
“伤了哪处？”施伐柯愣了愣，一头雾水地问。
“就是……那处啊。”朱克己很是艰难地道。
“到底是哪处啊？”施伐柯蹙了蹙眉，只觉得这话云里雾里的，根本听不明白啊。
实在是掰扯不清，朱克己两眼一闭，硬着头皮道：“施三哥说他不能人道了！”
施伐柯一下子就沉默了。
风，呼呼地吹过。
“那个……施姐姐，我这就先回去了，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来找我，我的承诺永远有效。”朱克己也是尴尬不已，他快速说完，赶紧溜了。
施伐柯默默在门口站了许久，然后转过身，艰难地走进了大门。
进了院子，施伐柯一路步履蹒跚地走到施三哥的书房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正在低头作画的施三哥，“三哥……”
声音透着艰涩。
施三哥抬头看她。
“你……”她抖了抖唇，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施三哥头皮一麻，几乎是立刻知道了缘由，赶紧辩白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三哥，不要紧的……克己说朱老爷子认识宫里的太医，我们可以去求求朱老爷子帮忙引见……”施伐柯哽咽着道。
“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施三哥跳脚。
“三哥，你要坚强！”施伐柯握拳，然后又泪眼朦胧地道：“都怪我们平时太不关心你了，你回来这么久了竟然也没有发现，你默默承受了这一切，心里一定很难受吧……对不起三哥！”
十分自责的样子。
“我没有隐疾！”施三哥气急，声嘶力竭地否认。
“三哥，我们要勇于面对现实，患了隐疾并不可耻。”施伐柯抹了抹眼睛，苦口婆心地劝道：“隐疾也是疾，我们不能讳疾忌医，宫里太医的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的。”
施三哥只感觉脑袋突突地疼……
“我只是为了在不影响可甜名声的前提之下解除和贺家的婚事，不得已才撒了这个谎，我、没、有、隐、疾。”施三哥闭了闭眼睛，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然后又有些无奈，“这不是你所期望的么？”
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
施伐柯愣了愣，“……当真？”
眼中还是透着不相信。
“比珍珠都真。”施三哥抚额，有些无力地道。
“……三哥你真的很豁得出去啊。”施伐柯感叹，这么说的时候，她心里十分复杂。
难道，她真的错怪了三哥？
“你先前说想趁着婚事无人知晓，便悄悄抹去，权当没有发生过，可是如今闹成了人尽皆知的局面……就像你说的，这门婚事就不能轻易解除了，毕竟已经过了庚帖合了八字，甚至连婚期都定了，此时解除婚事，对可甜的影响太大。”贺三哥一脸深沉地道。
施伐柯点点头，心有戚戚焉。
是啊，走到这一步这桩婚事在外人眼中已是铁板钉钉了，若是突然说要取消婚事，镇上那些人会怎么想？
总不能说这是一场误会，贺可甜的意中人其实另有其人？自古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要这么讲可甜大概会被唾沫星子淹死吧。
“所以我就琢磨了一下，要在不影响可甜名声的情况下解除这桩婚事，那便只能自污了，毕竟如果我有什么不妥，那么贺家退婚就显得合情合情许多，也比较容易让人接受。”
“……”可是三哥，你这自污得有点厉害啊。
你有考虑过以后谁敢嫁给你这个问题吗？
“我琢磨了许久，若说我见异思迁，那多事之人说不定会觉得我是嫌可甜容貌不够出众，这会让可甜处境更加难堪，若说我是不思上进吧，又或许会有人觉得是贺家嫌贫爱富眼高于顶。”施三哥略略纠结了一下，才有些无奈地道：“所以……再没有比现在这个理由更合情合理的了。”
施伐柯已经无话可说了。
三哥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她若还怀疑他，她还是个人么？！
晚上，施长淮、陶氏以及施大哥施二哥回来的时候，施三哥又受到了众人的一番爱的关怀，施家众人都用关爱的眼神看着三哥，根本不敢提及此事，生怕伤到他脆弱不堪的心灵。
施三哥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又解释了一番，然后有点心累，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太过火了一些……
而此时贺家，贺家兄妹的表情自从施重海亲自登门退亲之后，便一直处于一种空白且迷茫的状态。
“看看，多好的孩子，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贺夫人摇头叹气，“就因为你们兄妹俩的任性，害得人家孩子落了这么个名声，以后他可怎么娶妻啊……这都是为了你啊可甜，为了保住你的名声！”
说到最后，向来温柔的贺夫人已是声色俱厉。
贺可甜咬了咬唇，垂头不语。
贺可咸的表情则有些一言难尽，那小子当真是一点脸面不要的？这一番操作真是猛如虎……连他都要甘拜下风了，简直猝不及防啊！他都已经准备了礼物，甚至暗暗打点了媒婆，准备去施家提亲了。
结果才过了一夜，施重海那小子就亲自登门退亲，说是……伤了那话儿？
这种事关男子尊严的事情，他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的吗？
而且这件事以极其可怕的速度传扬了出去，自施重海离开贺家之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乎整个铜锣镇都知道施重海亲自登门贺家退了亲，原因是他出门游学的时候伤了身子……不举了？
……谁来告诉他这是什么展开？
贺可咸百思不得其解，内心还有一些小小的失落。
那厢，贺夫人还在一个劲儿地念叨，贺可甜却是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她觉得有些内疚，施三哥这样好的人……明明一开始是她令阿柯误会，又是她娘同意了的这桩亲事，整件事从头至尾都与施三哥无关，他明明是最无辜的人，结果却因为她任性不肯成亲，他不惜自污名声来达成她的心愿。
甚至……她都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坚决想要退亲的念头是不是正确的了。
贺可甜越想越难受，偏她娘还在不停地絮叨，她实在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生硬地说了一句，“我累了，先回房休息。”
说着，转身便走。
身后，贺夫人气得直跺脚，“看看，看看，都给你们父子俩惯成什么性子了！退了这门亲事，以后看谁敢娶她！”
“不要迁怒我啊，我是站在你这边的。”贺老爷十分委屈。
“哼！”贺夫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并不十分买账的样子。
贺可甜头也不回，疾步走了。

第一百三十章
一路疾步走回房间，贺可甜有些心烦意乱，把贴身伺候的侍女都打发了出去，连大字都不想写，就这样默默坐了一阵。
坐了一阵之后，她忽然起身走到拔步床边，打开了床头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木匣子，那木匣子通体漆黑，表面油光水滑，一看便是经常被人抚摩把玩，十分珍视的。
贺可甜珍而重之地取出木匣子，将之打开，里头放着一卷画。
画的是一幅仕女图。
构图十分巧妙，是一个女子正揽镜梳妆，那女子侧身而坐，只露了半张容貌，那半边脸上有一个极其突兀丑陋的疤痕，镜中也倒映着半张容颜，只是那半张容颜上，那突兀丑陋的疤痕处却盛开着一朵娇艳的花朵，衬得那半边容貌也夺目了起来。
画中的女子神色安宁，眉目带笑，令人心向往之。
贺可甜再次看到这幅画，内心依然颇受震动，这图中的仕女在她眼中是有灵魂的，即便容貌有瑕，但心花自开。
贺可甜想，她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临渊先生呢？所有的缘由，归根结底便是因为眼前这一幅画吧。
贺可甜的长相因随了爹，长得不好看，小时候更磕碜，连头发都没有几根，更惨的是，她还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兄长……因此她的童年过得十分凄凉，这当然是她自以为的，事实上爹娘一向是疼她多过兄长，可是那时她认定了爹娘对她的疼爱不过是出于怜悯。
也有碎嘴的婆子看到她的长相之后会暗地里嚼舌根，说贺家再有钱又如何？闺女和儿子生错了性别，这闺女长成这样真愁人，以后可怎么嫁人哦……
她自然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转头就跟娘告状了，娘当然立刻把那个碎嘴的婆子赶走了，还抱着她好生安慰了一番，可是阴影就此落下了，她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古怪。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不肯见人，不敢见光。
直到……她认识了施伐柯，有一日去施伐柯家的当铺里玩，看到了这幅仕女图，当时她便看得痴了，站在那幅画前看了许久，挪不开目光。
久到当铺里的小伙计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贺小姐，喜欢这幅画吗？”小伙计殷勤地上前来问。
贺可甜自然点头，这幅画她势在必得。
“贺小姐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临渊先生亲笔所画。”小伙计极有眼色地夸赞道。
“临渊先生？”贺可甜好奇地看向小伙计。
这是她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这临渊先生啊，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家，但最近也有了崭露头角之势，很受欢迎哟，而且临渊先生流出来的画作并不多，本人也神秘得很，因此他的画极具有收藏价值。”小伙计说得口沫横飞，“这幅画我们也是偶然得之，贺姑娘若是喜欢还是尽快下手，迟了可就买不着了。”
贺可甜闻言，又看了看那画，却是发现了不妥，便问道：“这画怎么没有印章落款？”
“贺小姐您放心，这画风这笔触妥妥的临渊先生无疑，这应该是临渊先生练手之作，所以才没有落印，但你看这图中的仕女，眉目间似有灵气，虽是练手之作，也已属上乘了。”小伙计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定价几何？”贺可甜心动了，问。
说到底，她喜欢这幅画，并不是因为是谁所作，只是单纯喜欢这幅画本身而已。
小伙计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因为没有落款，就给您便宜点，一千两吧。”
“这么贵？”贺可甜一惊。
便宜点还这么贵？这临渊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
“主要这是我们铺子里刚收的，如果贺小姐你出一千两我就能作主直接卖给你，但如果低于这个价格，我就得请示我们东家才行了。”小伙计挠挠脑袋道。
贺可甜犹豫一下，“成，帮我打包。”
“好嘞！”小伙计喜笑颜开。
“小心着点。”贺可甜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很紧张这幅画的模样。
也是，价值一千两的画呢呢，小伙计十分理解，脆声应道：“放心吧贺姑娘，我一准给您打包好了。”
那小伙计脆声声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贺可甜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这幅画，伸手轻轻抚了抚这画中女子的容颜。
便是这幅画，让她不再钻牛角尖，让她从阴霾里走了出来。
她不再是那个性格古怪又不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她成了人人称道的贺家大小姐，因为生得不好，她便格外珍惜自己的容貌，把皮肤养得白皙又细腻，一头长发乌黑又浓密，惹来铜锣镇中多少姑娘家羡慕。
她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成了一个人人称道的淑女。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幅画，因为这幅画，她爱上了临渊先生。
可是，这真的是爱吗？
就像阿柯说的，爱一个人怎么可能连他站在自己面前都认不出来呢？
贺可甜迷茫了。
一晃好几日过去，铜锣镇上关于施家老三的传说非但没有要消停的迹象，反而是越演越烈，然后莫名其妙衍生出了各种版本，比如施老三在外头游学的时候调戏了人家大姑娘，又始乱终弃，被打得不能人道了；又比如施老三性喜渔色，整日流连青楼妓馆，把身子掏空了自此不能人道；还有人说施家老三最是擅长画人物，尤其是美人，一看便是个轻佻好色的性子，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更有甚者，说施老三是个天阉，天生不能人道的，要不怎么面白无须，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漂亮呢……
因为不举的流言在铜锣镇传得沸沸扬扬，饶是向来脸皮奇厚的施三哥都有点受不住，最近都不爱出门了，整日窝在家中作画……甚至，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似的，还蓄起了胡须。
嗯，该怎么讲呢，有这么一种人，不留胡须的时候天生一张人畜无害、毫无攻击力的娃娃脸，可是一旦留起了胡须，还真是莫名有点……帅呢！
这日艳阳高照，知了不停地叫。
这样热的天气，施伐柯抱来一个用井水湃过的寒瓜，一切两半，与三哥共享。
施伐柯吃一口寒瓜，看一眼三哥。
“为何一直看我？”施三哥斜睨了她一眼。
“咳。”施伐柯差点被寒瓜的籽呛到，她讪讪地笑了笑，“只是想不到三哥你还蛮适合蓄须的。”
蓄起了胡须的三哥有种既危险又迷人的魅力呢！
施三哥“嗬”地笑了一下。
哦哟，施伐柯捂住心口，三哥真是越来越妖孽了。
兄妹两正吃瓜呢，忽听外头有人敲门。
“这大中午的，会是谁？”施伐柯有些疑惑。
这两日持续高温，尤其是正午时分，一动便是一身汗，连他们家狗胜都无精打采的，吃饭也不香了，爹为此可是担心得很，正考虑要给狗胜调整伙食呢。
这厢，兄妹俩对视一眼，施伐柯体谅三哥最近心灵受到了重创，很是善解人意地起身道：“我去开门吧。”
说起来……陆二哥也该回来了呢。
施伐柯这么想着，走过去开了门，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后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便堵住了门口，将她拦在外面，一脸戒备地道：“可甜？你来干什么？”
贺可甜默默看了她一眼，“干嘛一副很惊讶的样子，不欢迎我么。”
很明显是的啊！难道这肢体语言表达得还不够明确吗？

第一百三十一章
施伐柯沉默了一下，实在说不出违心之言，毕竟……三哥就在院子里坐着呢，他宁可自污来保全贺可甜的名声，说他对可甜无心谁信？明知道他这份感情不会有回应，却偏要让他在这当口再次见到可甜，也未免太残忍了。
“怎么，结不成亲这是要结仇了？”贺可甜见施伐柯一副默认不欢迎她的样子，声音一下子便尖锐了起来。
这几日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娘不愿意搭理她，爹和娘统一战线也不敢搭理她，她也知道这些日子外头那些针对施三哥的流言蜚语有多难听，难过和愧疚在心里交织，她都开始掉头发了！
今早起来看到枕上那丝丝缕缕的头发，她就知道这事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决定来和施三哥道歉……哪怕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点。
“不是，我三哥在家呢。”施伐柯小声道。
希望她识相点赶紧走。
谁知道贺可甜非但没有识趣地转身离开，反而直接挤开了她，蛮横地闯进了院子，“我就是来找施三哥的。”
施伐柯傻眼，忙不迭地想拉住她。
贺可甜却是走得飞快，然后……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看到了正坐在院子里的施三哥。
他看起来有些消沉有些憔悴，还蓄起了胡须，整个人看起来颓废极了……但不知为何，贺可甜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刚刚挤开施伐柯，一路跑得飞快的勇气一下子就消失了，她站在原地，讷讷地喊了他一声：“三哥。”
施伐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了，见也见着了，你找我三哥到底有什么事？”
语气很是不善。
施三哥摇摇头，一脸不赞同地对施伐柯道：“阿柯，来者是客，别这样失礼。”然后又看向贺可甜，笑了一下，道：“贺小姐，找我有事吗？”
彬彬有礼到简直不像施三哥了呢……
贺可甜看着他，眼圈却是一下子红了。
他叫她贺小姐！明明以前都亲切地叫她贺家小妹妹的！现在竟然叫她贺小姐……果然是在怨她吧！
见贺可甜突然红了眼圈一副要哭的样子，施三哥猛地站了起来，看起来有些无措，“这是什么了？”
贺可甜咬住唇，摇摇头，明明这一路她想了很多，想过应该怎么讲才会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可是此时面对施三哥，她却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了。
施三哥挠挠脑袋，求助一般看了施伐柯一眼。
“……贺可甜，你哭什么。”施伐柯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你到底来干嘛的啊。”
“我……我来买画的！”贺可甜福至心灵，忽然道。
她想起了之前偶尔听到院子里的小丫头嚼舌根，说施三哥自小喜欢画画，如今还将画放在了自家的当铺里售卖，又讲笑话一般说起当年他一幅画卖了一百两，很是洋洋得意，结果那么巧他们家当铺捡了个漏，得了一幅临渊先生的练手之作，转手竟卖了一千两的高价，可把施三哥气得够呛，后来好些年都不曾再卖过画了。
想起这茬……贺可甜便有些心虚气短，因为那幅临渊先生的练笔之作，便是她花了一千两高价买回去的那幅仕女图。想到当年因为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给施三哥留下了沉重的心理阴影，贺可甜便觉得越发的过意不去了。
施三哥闻言，眼神微微一闪。
“你喜欢的话，去我书房挑便好了，何谈买卖呢。”施三哥笑着道，随即顿了顿，似乎是察觉自己这话有些不妥，又解释道：“你和阿柯是好朋友嘛。”
贺可甜面上微微一热，又觉得鼻子微酸。
施三哥真是一个贴心又善良的人，她本来想用这个作借口高价买一幅画回去，求个心安的，可是光风霁月的施三哥让她觉得自己好卑劣……简直自惭形秽啊！
贺可甜收敛了情绪，拉上阿柯去了书房。
施三哥因为要避嫌，留在了院子里，没有同去。
被贺可甜强行拉走的施伐柯不住地频频回望站在原地施三哥……今日的三哥看起来有点古怪啊，脾气好到简直不像他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唔，也许是因为爱？
不是都说爱使人卑微嘛。
可是，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啊，施伐柯有点纠结。
站在原地的施三哥自然看明白了自家妹妹的疑惑和纠结，他但笑不语，只微笑着目送贺可甜拉着自家妹妹去了他的书房。
然后翘了翘唇角，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哪里还有先前的半分颓唐。
唔，很期待贺家小妹妹看到那幅画时的反应呀。
已经走到书房门口的施伐柯忽然打了个寒颤，她抬头望了望天，头顶艳阳高照，阳光刺得眼睛都睁不开，这炎炎夏日……怎么突然就感觉有点凉意呢？
就在施伐柯脚步微顿的瞬间，贺可甜已经踏进了书房。
施伐柯莫名有了一种会发生点什么的预感，赶紧跟了进去，便见贺可甜正好奇地四下打量着书房的陈设，完全不像是来挑画的样子，不由得蹙了蹙眉，直截了当地道：“贺可甜，你今天到底来干嘛的？”
“来买画啊。”贺可甜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一边仍是四下打量着。
“这话你也就骗骗我三哥，真不知道我三哥明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撞你手里就跟个傻子似的。”施伐柯翻了个白眼，又道：“况且你不是一直喜欢临渊先生的画么，什么时候又改了口味，看上我三哥的画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贺可甜听到这句话，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真是酸甜苦辣什么味道都有。
“我喜欢临渊先生的画，难道就不能喜欢施三哥的画了吗？”贺可甜瞪了她一眼，不甘示弱地道。
“好吧好吧，既然是来买画的，赶紧挑一幅画走吧，别再在我三哥心口戳刀子了，最近也别来找我了。”施伐柯很是无情地道。
这句话，贺可甜没应，当没听到似的。
施伐柯简直拿她没办法，只得又苦口婆心地道：“这也是为你好啊，这两家刚退亲，你得要避嫌啊，不然还不知道外头又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贺可甜哼了一声。
现在倒是这么说了……那当时怎么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施伐柯忍不住腹诽，但她知道贺可甜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只得又耐着性子哄道：“可是人言可畏啊，回头陆二哥回来若是听到那些流言蜚语，总是不美的。”
若是以前，施伐柯但凡提到临渊先生陆池，总是无往而不利的。
可是这一回不知道为何，贺可甜听她提起陆池，心头竟忍不住一阵烦躁。
“这事儿与他何干？”她蹙起眉，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
施伐柯一愣，“怎么就跟他无关了？你不是说中意他么？我都答应了等陆二哥回来就替你向他提亲了啊。”
贺可甜一窒，莫名又开始烦躁起来。
施伐柯见她不说话了，以为她终于想明白了，又苦口婆心地劝道：“若是我上门去替你提亲的时候再传出你和我三哥的流言蜚语怎么办？所以还是避一避嫌吧，最近不要来找我了。”想想这样讲仿佛又有些无情，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我去你家找你玩啊？”
贺可甜却完全没有体会到施伐柯的良苦用心，只觉得她实在聒噪。
“可甜？你觉得如何？”见她不答，施伐柯追问，一副她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样子。
贺可甜却已经听到不到她的说什么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书桌上那幅摊开的画作吸引了过去，那是一幅只画了一半的仕女对弈图，虽然还没有全部完成，但其中一名女子已经画好了，那女子一手执着棋子，眉目清秀，体态美好，神情娴静中透着一丝狡黠，似乎眼前这盘棋大局已定，透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悠然之态。
栩栩如生。
这分明是她和施伐柯对弈时的景象，这画中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贺可甜，且这作画之人十分善于发现她的优点……明明只能算是清秀的容貌却愣是画出了令人惊艳之感。
贺可甜呆呆地看着，心里头突然就掀起了一股涛天巨浪。

第一百三十二章
久久得不到贺可甜的回答，施伐柯瞥了一眼，见她的注意力被书桌上摆着的那幅画吸引了，不由得有些无奈地道：“那幅画还没完成呢，你在柜子上挑。”
贺可甜却是置若罔闻，她紧紧地盯着那幅未完成的仕女图，“这是……谁画的？”
她的声音不自觉带着颤抖，其实答案早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这是我三哥的书房，当然是我三哥画的啊。”施伐柯一脸的莫名其妙。
果然啊。
贺可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张未完成的仕女对弈图，这是一幅工笔画，以细线为主，笔笔送到，尤其是脸部和手部，均用游丝描的手法，以淡墨勾勒，线条匀称而有力，然后是着色，细致的着色手法，让整幅画都鲜活了起来。
若是早些年，贺可甜定然看不出这些门道，就像当年高价买下那幅带给她极大震动的仕女图一样，只知道画中的人物触动了她，至于什么笔法什么构图，她是通通不懂的。
然而这些年她在画上下了不少功夫，她也曾疑惑过为何临渊先生后来的画作多以山水花鸟为主，再不曾画过人物，即便在施伐柯房中看到的那幅有人物的画作，也是写意的画法，并且是人在景中，非是以人为主。
她只当那幅仕女图是临渊先生早年心血来潮之作，也骄傲自己喜欢的临渊先生不管是工笔还是写意都如此出色，就是没想过那幅仕女图的作者……可能另有其人！
而眼前这幅未完成的仕女对弈图，便是一幅极为出色的工笔仕女图，且不管是下笔的手法还是着色的习惯，都与当年那幅仕女图如出一辙，若说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那除非是此画的作者有意模仿前作，可是眼前这幅画不管是从画风还是构图都明显要更加成熟和稳健。
贺可甜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不，不是猜测，是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这个答案让她的心瞬间乱成一团，她咬了咬唇，一言不发，忽然掉头就走。
“诶？可甜？可甜？！”施伐柯愣了一下，不是说来买画的吗？怎么突然就空手走了？
贺可甜却是完全不理会施伐柯的呼喊，头也不回地跑了。
施伐柯一路追出去，只看到她毫不淑女地拎着裙摆一路跑出大门的背影……
“三哥，可甜这是怎么了？她出来的时候有跟你说什么吗？”施伐柯看向站在一旁的施三哥，一头雾水地问。
施三哥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是你陪她去书房的啊，为什么问我？”
……也是哦。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贺可甜突然受了什么刺激啊！
施伐柯想了想，忽然一脸狐疑地看向自家三哥，“她好像是在看到你书桌上那幅对弈图之后才变得奇怪起来的，你让我带她去书房真的没有什么阴谋吗？”
施三哥抿了抿唇，有些受伤地看着她，沉默。
施伐柯被他这表情看得头皮一麻，麻溜地为自己的小人之心道歉，“对不起我应该怀疑你的三哥！”
施三哥满意地收回了视线，转而坐下继续吃寒瓜去了。
“……” 为什么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啊！
总觉得三哥在憋着什么坏！
但是这一次施伐柯学乖了，再没敢开口说出自己的猜疑，只是默默地坐下，捧起了属于自己那一半寒瓜，然后发现……嗯？中间最甜的那块不见了！
她准备留到最后再享受的那一块！最好吃的那一口！被吃掉了啊！
“三哥！”施伐柯愤怒地瞪向施三哥。
施三哥看了她一眼，先是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在注意到施伐柯脸上的愤怒之后，才恍然大悟道：“啊……我还以为你不吃了，扔掉怪可惜的，就帮你吃了。”
……真是谢谢你哦！
施伐柯磨了磨牙，确定了，三哥绝对、绝对不是好人！什么善解人意、温文尔雅都是装出来的！
他一定在憋着什么坏！而且看他面对贺可甜时那诡异的态度，似乎是冲着贺可甜去的？
施伐柯竟然开始有点替可甜担心了。
被她三哥盯上，有点可怜啊……不行，她得寻个恰当的时机提醒她一下。
然而贺可甜完全没有听到施伐柯的心声，她匆匆赶回贺府，从拔步床的暗格里取出了那个十分宝贝的木匣子，又匆匆赶去了施家。
“快点。”贺可甜抱着木匣子坐在马车里，有些焦急地催促。
“小姐，已经是最快了……”驾车的车夫有些无奈地道。
贺家的马车好容易在施家门口停了下来，贺可甜不待车夫放下脚踏，便已经拎着裙摆跳了下来，咚咚咚敲响了施家的大门。
这厢施伐柯正琢磨着要不要去一趟贺家提醒可甜要小心她三哥，便听到自家大门被人捶得震天响，透着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紧张地看了施三哥一眼。
施三哥轻笑一声，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莫怕，我去看看。”
施伐柯鼓起腮帮子，不要揉她的头发！
施三哥却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他笑着去开了门，然后，便看到了气势汹汹的贺可甜，他顿时露出了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贺小姐？”
这一声“贺小姐”听在此时的贺可甜耳中可以说更加刺耳了，她看了施三哥一眼，二话不说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你跟我来。”
“嗯？”施三哥十分被动地被她拉着往院子里走。
“可甜？”站在院子里的施伐柯愣了一下，很是惊讶的样子，“你怎么又来了？”
听听，听听这嫌弃的语气。
贺可甜翻了个白眼，没有去理她，直接拉着施三哥进了书房……其实以施三哥的力气真要甩开她又怎么可能甩不开呢 ，但他偏就假惺惺一脸错愕地被贺可甜拉进了书房。
“诶？可甜你要干什么？”施伐柯一看，忙追了上去，“可甜你听我说……不要中计啊！”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咣”地一声关上了，把施伐柯关在了门外，大力甩上的门板还差点撞上了施伐柯的鼻子。
施伐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又忙捶门，十分操心地道：“可甜你快开门啊！你不能和我三哥待一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你名声有碍啊！你不要上当！”
她三哥就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啊！你玩不过她的！
书房里，显然贺可甜并没有要领她情的意思，她十分冷静地对着门道：“你要不放心就守在门外好了，我就和你三哥谈谈，你不传出去谁知道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施伐柯噎了一下，知道他们不谈完这书房的门是不可能会开了，只得默默在书房外坐下，同时竖起耳朵试图偷听。
奈何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模模糊糊地根本听不真切。
书房里，贺可甜故意拉着施三哥离门远了一些，以防施伐柯偷听……然后一抬头，便对上了施三哥深邃的眼睛，他蓄了须的样子十分的有攻击力，贺可甜拉着他衣袖的手仿佛被烫 着了似的，一下子缩了回去。
书房里静了静。
谁也没有先说话。
但奇怪的是，这静谧并不尴尬，反而透着一丝莫名的暧昧。

第一百三十三章
许久，还是施三哥先开口了，“贺小姐，你……”
这一声“贺小姐”显然是又刺激到了贺可甜，她“砰”地一声，气势十足地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木匣子重重地放在了书桌上。
力道之重，便是连施三哥都唬了一跳，他垂眸，视线落在那个通体漆黑油亮的木匣子上，眸光闪了闪，“这是什么？”
贺可甜一言不发地打开木匣子，从里头取出了那卷仕女图，展开。
“咦？”施三哥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贺可甜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灼灼地问：“这画，是谁画的？”
施三哥抬手摸了摸鼻尖，露出了一个有些羞赧的表情，“早年不知天高地厚，拿了两幅画放在铺子里售卖，一幅卖得了一百两银子，另一幅后来铺子里盘货的时候发现不见了，我还当是丢了呢……”说着，他有些好奇地看向贺可甜，“这画，怎么在你手里？”
果然如此！
贺可甜忽然就哭了。
见她哭，总是智珠在握的施三哥总算是慌了神，“哎呀……你，你别哭啊，这是怎么了？”他忙捉起袖子去替她擦眼泪，很是无措的样子。
“这幅画是我买的！”贺可甜哭着道。
“诶？”施三哥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花了我一千两呢！你们店里的小伙计说这是临渊先生的画作，卖了我一千两！”贺可甜哭喊，实在是委屈极了。
施三哥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不按套路来啊，不是应该在知道了真相之后扑进他怀里要再续良缘么……
“你们这是奸商！是欺诈！”贺可甜再接再厉地哭道。
施三哥眼角抽搐得越发厉害了……
“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会跟我爹和二哥讲的，一定会补偿你的损失。”施三哥抽搐着嘴角，放柔了声音哄道。
“你要怎么补偿？！”贺可甜眼睛哭得红红的，十分委屈，“我那么喜欢那幅画……”
以及画出这幅画的人。
可是，她竟然一直都弄错了，还闹出这么多事。
贺可甜越想越伤心，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施三哥揉揉脑袋，被她哭得头晕，“好好好，那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啊……”
贺可甜抽噎了一下，抬起红得跟兔子一样的眼睛看向他，还打了个嗝，“真……真的？”
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真的！”施三哥怕她再哭，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已经有点后悔不该招她了……换个法子不成么，非得惹她哭。
“那你娶我。”贺可甜看着他，冷不丁蹦出四个字。
“什么？”施三哥这次是真的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贺可甜仰着脑袋，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副他若不同意就哭给他看的样子，看起来嚣张得很，可实际上一颗心却提得高高的，直打鼓。
毕竟，当初她拒绝了临渊先生的求亲之后，临渊先生便一直对她不假辞色，再没给她机会，如今她在婚期都定了的情况下又闹腾着解除了婚约……甚至闹得这样大，害得他不惜自污来保全她，现在却又突然反口想要嫁给他，便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很过分。
他会因此看轻她吗？
也许会嘲笑她给脸不要脸，自取其辱吧。
贺可甜想着想着，又想哭了。
施三哥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不是不愿意嫁给我吗？”
“现在我愿意了。”贺可甜梗着脖子道，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色厉内荏。
施三哥一下子笑了起来。
见他发笑，贺可甜蓄在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滑了下来，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施三哥才不会娶她，她现在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正哭着呢，便听他笑着道：“好。”
“诶？”贺可甜一下子呆住，一滴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睫上。
“既然如此，如你所愿。”施三哥笑着伸手替她拂去了眼泪，“事实上，在下乐意至极。”
贺可甜呆呆地看着施三哥，然后，后知后觉地羞红了脸……
在这个当口，她忽然想起了娘说的话。
娘说，她和施三哥合婚得出的结果是难得的上上签，是天作之合。
他们合该在一起的。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
已是将近傍晚时分，书房里头却是渐渐没了动静。
此时书房外头，施伐柯已是忧心如焚，可是她却什么都干不了，只得守在书房的门外干瞪眼……说起来她先前还听到了贺可甜的哭喊声，一想起这个施伐柯就急得团团转，三哥可千万别犯什么错误啊！
这个时辰，施家的其他人也都陆续归家了。
“阿柯，你鬼鬼祟祟地站在你三哥书房外头做什么？”陶氏走了过来，一脸奇怪地看着她。
“娘！”施伐柯一副仿佛见到了救星的表情，忙一把拉过娘亲的手，指了指书房，皱着一张脸压低了声音道：“三哥和可甜在里头呢，已经过了好久了，他们不让我进去，我有点担心啊。”
陶氏脸色也是一变。
“娘啊……三哥不会干什么傻事吧……”施伐柯十分担忧地道。
陶氏嗔了她一眼，“当你三哥什么人呢。”
娘啊，三哥不是什么好人！
施伐柯鼓了鼓腮帮子，正要告状三哥吃了她最甜的那一口寒瓜的时候，书房的门突然打开了，三哥和可甜双双走了出来。
“娘，你回来了。”三哥神情自若。
“陶姨。”贺可甜眼圈微红，似乎是哭过了，情绪却是极好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也红扑扑的。
……到底刚刚在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事啊！
施伐柯又担心又好奇。
“你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这时，外头传来了施二哥的声音。
然后便见施家父子三人也从外头走了进来。
好嘛，施家人都到齐了。
贺可甜想起刚刚在书房里说定的事情，垂下头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施伐柯看得瞪大了眼睛，贺可甜这是在害羞？！太惊悚了啊……三哥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啊！
“爹，大哥、二哥，你们来得正好。”施三哥说着，又看了陶氏和施伐柯一眼，笑了笑，道：“还有娘和阿柯，我有件事想和你们讲。”
“什么事这么兴师动众的？”施长淮一头雾水。
陶氏看了一眼自家眼带笑意的幺儿，又看了一眼越发害羞的贺可甜，似是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不由得高高地挑起了眉毛。
“我想和可甜成亲。”施三哥微笑着宣布。
果然……陶氏很镇定。
可是其他人就没这么镇定了，一时之间，书房门口一片安静，施家父子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大家长施长淮皱着眉头开了口，“不是刚解除婚约吗？这又闹的什么妖蛾子？”
贺可甜羞红的脸倏地就白了。
“先前可甜对我有些误会，如今误会解开了，所以才会重提婚事，还望爹娘能够谅解。”施三哥神情自若地说着，随即安抚性地握了握贺可甜的手，又笑道：“再者，能够皆大欢喜难道不是再好不过的事么。”
喂……大庭广众之下，说话就说话，先把你们的手放开啊！施伐柯无声呐喊。
施长淮皱着眉没说话。
陶氏看向有些无措的贺可甜，神色温和地问她，“可甜，你怎么讲？”
“娘……”施三哥有些不赞同地喊了陶氏一声。
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贺可甜先前的行为已是惊世骇俗，好在他们施家也并不是那等迂腐的人家，可是现在娘这样当面问可甜的意思……着实是有些让人难堪。
众目睽睽之下，贺可甜苍白的脸颊又迅速烧红，但她并没有退缩，只侧头看了施三哥一眼，然后鼓起勇气点头道：“是，我想嫁给施三哥。”
施三哥已经同意娶她了，她已经跨过了最难的一关，现在他们俩人心意相通，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闻言，施三哥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知道将这样的话宣之于口对于一个姑娘家而言有多不容易，若是一般的姑娘可能会就此退缩，但他的可甜毕竟不是一般的姑娘，她向来敢于直视自己的心，她是一个勇敢的姑娘，这么想着，施三哥深情款款地侧过头看了贺可甜一眼。
贺可甜亦是心有灵犀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简直是旁若无人的甜蜜，看得至今还未有着落的施大哥和施二哥一阵牙疼。
偏这个时候，施伐柯忍不住跳了出来，她一把拉过贺可甜，十分郑重地道：“可甜你不要怕，三哥是不是威胁你了？你告诉我，我会护着你的。”
施三哥眼角跳了一下，努力告诉自己这是亲妹妹，不能打死，只能忍着……何况向来偏心眼又护短的爹正在一旁虎视眈眈！

第一百三十四章
贺可甜的脸也是抽抽了一下，但随即想到阿柯这也是担心她，而且……这以后就是她的小姑子啊！于是她含情脉脉地看了施三哥一眼，这才转过脸对施伐柯道：“阿柯，不要胡说，我和三哥是两情相悦啊，这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了。”
施伐柯猛地瞪大眼睛，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她狐疑地看了自家三哥一眼，不知道他到底给贺可甜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就让贺可甜改变了主意。
“你跟我来！”施伐柯说着，不顾贺可甜的意愿，强行将她拖走了。
“哎呀，你带我去哪……”
施伐柯才不管她，一路将她拉出了自家大门，寻了个僻静之处，然后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盯着她。
“干……干嘛这样看着我？”贺可甜被她认真的表情吓到，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道。
“还记得这是哪儿么？”施伐柯问。
“……这不是你家门口吗？”贺可甜一脸莫名其妙地道。
“还记得，上一次你在这个地方，跟我说了什么吗？”施伐柯又问。
贺可甜一愣，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记起来了？”施伐柯幽幽地道，“上一回，你怒气腾腾地拉着我来这里，告诉我你想嫁的人不是我三哥，是临渊先生，而且临渊先生就是陆池，对吗？”
贺可甜的视线左右游移了一下，有些不敢直视未来小姑子的眼睛。
“我答应你将这门婚事作罢，并且答应等陆二哥回来就替你向他提亲，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嫁给我三哥？”施伐柯皱起眉头，认真地看着她道：“可甜，你想嫁的人究竟是谁？”
这一次，贺可甜没有迟疑，她很快说出了答案，“你三哥。”然后，她看着施伐柯又认真重复了一遍，“我想嫁给你三哥。”
斩钉截铁的语气。
施伐柯一脸错愕，“那陆二哥怎么办？”
贺可甜瞪大了眼睛，比她还要错愕：“关我什么事？”
……很好。
完全是贺可甜式的翻脸无情，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明明之前还一副非君不嫁的样子呢？这会儿就关她什么事了？
施伐柯有点心塞。
“阿柯，可甜，你们聊好了吗？”这时，大门口传来了施三哥的声音。
……之前不是还叫贺小姐的吗？这么快就改口叫可甜了啊，施伐柯默默腹诽。
“施三哥！”贺可甜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施三哥温柔地执起了她的小手。
施伐柯眼角一抽，辣眼睛！
她板着脸走上前，像个讨人厌的老古板一样，一把扯开他们的手，黑着脸道：“男女授受不亲，在大门口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说着，还挤进了贺可甜和施三哥之间，避免他们靠得太近。
“我正想跟你说呢，阿柯。”施三哥也不生气，只一径笑眯眯地看着她道。
“说什么？”施伐柯一脸警觉地看着他。
“一事不烦二主，我和可甜打算还是请你做媒人。”施三哥弯着眼睛道。
施伐柯板着的脸有点撑不住了……
贺可甜多聪明的人，一看就有门，立马接口道：“是啊，不过阿柯现在可是铜锣镇有名的大媒了呢。”说着，又拉着施伐柯的手晃了晃，撒娇道：“阿柯，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施伐柯有点飘飘然，差点绷不住脸。
“那这件事就劳烦阿柯了，到时候我们一定会给你包一个大大的媒人红包的。”施三哥忍俊不禁地道。
既……既然都这样恳切地请求了……
施伐柯抬起下巴，矜持地点点头，算是应了。
贺可甜一下子抱住了她，“我就知道阿柯对我最好了！”
施伐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她去了，咳……可甜真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啊！
贺可甜才不管，她紧紧地抱着施伐柯不撒手，并且下定决心再不和施伐柯闹小性子了，毕竟以后她可是要当她嫂嫂的人啊，自然要有个做嫂嫂的样子才行。
想到这里，贺可甜突然想到，她之前还试图怂恿自家哥哥去娶施伐柯呢……这要是成功了，阿柯岂不成了她嫂嫂，真是好险！
“对了，我和可甜打算将婚期提前。”一旁，施三哥又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什么？”施伐柯一呆。
婚期还要提前？这么迫不及待的吗？
对上施伐柯惊诧的目光，贺可甜羞答答地垂下了眼睫，“我想如果我们早一些成亲的话……那些莫名其妙针对施三哥的流言蜚语就会不攻自破了吧。”
所以，要将婚期提前这件事还是她主动提起来的呢。
当然，最主要还是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果然还是早一点嫁给施三哥才能彻底安心啊！
施三哥闻言，一脸感动地看向贺可甜。
见他们又开始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施伐柯嘴角抽了抽，冷不丁问了一句：“请问，贺伯伯和贺伯母知道这件事吗？”
“我爹娘本来就因为之前取消婚约的事情跟我闹呢，尤其是我娘，念叨得我都开始掉头发了，怎么可能不同意。”贺可甜毫无负担地道，“知道我要嫁给施三哥，他们不知道多开心呢。”
“那贺大哥呢？”施伐柯又幽幽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为何，听了这句话，贺可甜突然打了个寒颤。
但是，这件事肯定要说出来的，贺可甜想，她已经义无反顾了。
贺可甜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迎面正好碰上了贺可咸，他一副正要出门的样子，看到她回来，贺可咸停下脚步蹙了蹙眉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陶姨留我吃饭了。”贺可甜笑眯眯地道，心情很好的样子。
闻言，贺可咸的眉头蹙得越发的紧了，“你才和施老三退婚多久就上人家吃饭？不知道要避嫌吗？”
“不用了。”贺可甜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以后都不用避嫌了。”
贺可咸突然有了些不大美妙的预感，“什么意思？”
“因为我就要嫁给施三哥了啊，以后还避什么嫌嘛。”贺可甜眨了眨眼睛，有些害羞地道，“我正准备回来跟你们讲这件事呢，爹和娘呢？他们知道了一定很开心……”贺可甜语气欢快地说着说着，突然就闭上了嘴，她猛地后退一步与自家大哥拉开了距离，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大哥，你怎么了……？”
她从来没有在大哥脸上看到过这样可怕的表情。
像要吃人一样。
“你说什么？”贺可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再说一遍。”
“我……我说我要嫁给施三哥啊。”贺可甜战战兢兢地地道。
“当初说绝不嫁给他的人是你，现在说要嫁也是你。”贺可咸冷着脸道，顿了顿，又问：“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贺可甜不想坦承自己是犯蠢认错了人，支支吾吾地张了张口，“就……就是因为……”
正在她绞尽脑汁，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贺家夫妇忽然快步走了出来，贺夫人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可甜你刚刚说什么？是真的吗？”
“娘……”贺可甜一副见到救星的表情，忙不迭地躲到了贺夫人的身后，小心翼翼地瞧了面色阴沉的大哥一眼，然后果断抱住了娘亲的胳膊，“娘，是真的，我想嫁给施三哥，我都跟施家说好了。”
贺可咸的脸色更难看了，“没规矩！你一个姑娘家在退了婚之后又眼巴巴地送上门说要嫁给人家，这是在轻贱你自己！”
这话太重，说是贺可甜一下子红了眼眶。
“可咸！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妹妹。”贺夫人亦是不悦地沉下脸。
贺可咸自然也知道自己把话说重了，可是心中实在气恼，又拉不下脸来道歉，只得负气地撇开了脸。
贺夫人没搭理蠢儿子，转头拍了拍贺可甜的手，“施家怎么说的？”
“当然是同意了啊！”贺可甜瞪了自家蠢哥哥一眼，鼓着腮帮子道，这么说的时候，眼中却是喜气洋洋的。
“施家是厚道人家。”贺夫人欣慰地点点头，然后又拿指头戳了戳贺可甜的额头，“你这孩子，总算是想通了。”
贺可甜也没躲开，笑嘻嘻的。
这边母慈女孝，贺可咸却是快要气死了。
“我不同意！”他道。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为什么？你凭什么不同意？！”贺可甜一听，大概有爹娘撑腰的关系，都顾不上害怕了，直接跳起来与蠢哥哥对峙。
“你不是向来心高气傲么？婚姻讲求一个门当户对，而且抬头嫁女低头娶媳，你和施老三，不配。”贺可咸十分刻薄地道。
“配不配你说了不算，我自有爹娘作主！”贺可甜双手叉腰，嚣张极了。
贺可咸被气了个仰倒，“好好好……我本来还想说要把盛兴酒楼送给你当嫁妆的呢，既然不用我管，那就算了！”
先前用得着他的时候便说他是世上最好的哥哥，这会儿用不着他了，就一切自有爹娘作主了？
贺可甜也生气，“我才不稀罕！你这个吝啬龟毛坏脾气不讲道理又不通人情的坏蛋！”
……所以这才她的真心话吧！
贺可咸快气死了，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把蠢妹妹嫁出去也好，就让她去祸害别人家去吧！
兄妹感情，就此破裂！
不管贺可咸是怎么想的，这门婚事终于还是定了下来，毕竟爹娘都站在贺可甜那边，先前贺可甜不同意他还能名正言顺地出手拦一拦，但是现在蠢妹妹非但松了口，还摆出了一副非君不嫁的样子，他还能有什么立场反对这门婚事呢？
况且，这些天贺可甜脸上那蠢兮兮的笑容就没落下过，贺可咸已经许久不曾看到妹妹这么开心了，他再卑鄙，也不至于为了自己就拆散妹妹的姻缘。
婚期最后订在了六月底，时间实在很赶，但这是八月初七之前最好的一个良辰吉日了，贺可咸原本是不同意将婚期提前的，可是贺可甜一副恨嫁心切的样子根本管不住，贺家夫妇又因为先前退婚的事情觉得理亏，为了尽快洗清施重海不举的谣言……便将婚期定在了六月底。
好在之前贺家夫妇已经将贺可甜的嫁妆规整得差不多了，虽然赶了点，但也还来得及。
贺可咸大概是为了表达心中的愤怒，最近都是早出晚归一副十分忙碌的样子，贺可甜备嫁事宜那是一点不管的。
这天晚上，贺夫人拉着贺老爷一起归整闺女的嫁妆。
“老爷，你说可咸那孩子是怎么了？”贺夫人一边翻着长长的嫁妆单子一边抱怨，一副很是想不通的样子，“那孩子从来都不是个刻薄的人，怎么竟还搬出了门不当户不对这种话来？而且他不是向来和施家几个孩子处得不错么？怎么竟然这么反感这门婚事？”
贺老爷真想呵呵两声，贺可咸不是个刻薄的人？夫人你怕不是对自己的儿子有什么误解吧，那家伙刻薄起来那就不是个人！
不过这话贺老爷可不敢说，对于一双儿女贺夫人还是相当护犊子的，他若敢说儿子的坏话，今天一准得睡书房，他还是比较喜欢软乎乎的大床。
“怕不是有其他什么心思吧。”最后，贺老爷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
贺老爷向来是个精明的，又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家蠢儿子心里那点子想头。
“什么心思？”贺夫人被贺老爷宠了一辈子，早就不大爱动脑子了，闻言好奇地看向了自家老爷。
“你见过那小子看施家那个小姑娘的眼神吗？”贺老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神秘兮兮地道。
“什么？”
“那眼神和我当年看你时一模一样。”贺老爷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道。
贺夫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可咸喜欢阿柯？！”
贺老爷但笑不语。
贺夫人还是不明白，“可是这和他反对可甜和施家老幺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一旦可甜嫁进了施家，他要再想娶施家那个小姑娘，不就像换亲么。”贺老爷随口道，“他八成觉得若可甜嫁进了施家，他再想娶施家小姑娘就不大可能了吧。”
换亲，那是穷苦人家才干的事，那是要被人诟病的。
贺夫人这下子明白了过来，失笑道：“这傻孩子，这些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嘛，再说亲上加亲又有什么不好，人活着自己舒坦最重要，我们家的家底在这儿，又有谁会来嚼这个舌头。”
是啊，多简单的事儿。
偏蠢儿子自己一头钻进了牛角尖出不来。
“诶，老爷，你看……”贺夫人正翻看嫁妆单子的手突然顿了一下。
贺老爷看了一眼，便见嫁妆单子里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张盛兴酒楼的转让契约，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然后，贺夫人笑了起来。
“这孩子……总是这样嘴硬心软的。”
五、陆池归来
转眼便是六月底，贺可甜和施重海的婚事已经近在眼前了。
作为媒婆，施伐柯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是婚礼的前一天，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施伐柯总算松了一口气，难得躲了个懒，从井里捞出了一个寒瓜，刚吃了一口，便有人敲门。
施伐柯这会儿听到敲门声就害怕，生怕明日的婚礼再出什么岔子，提心吊胆地打开门一看……总算松了口气。
“褚逸之，你来干什么？”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十分疑惑地问。
站在门外的，正是许久不见的褚逸之，他穿着一件簇新的雪青色滚边长衫，似乎是又瘦了一些，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弱不胜衣的感觉。
原本有些忐忑的褚逸之听到这句话，乍见施伐柯的惊喜被打击得点滴不剩，他脸色白了白，开口道：“我……我是来同你道别的。”
这么说的时候，他紧张极了，真怕她回一句，为什么要来同她道别？
好在她没有。
“你要去哪？”施伐柯这样问。
褚逸之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脸上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我打算提前去省城，为秋闱做准备。”
“这么早？”施伐柯有点惊讶。
她想起了陆池，他不是也要参加秋闱的么，可是他还没有回来呢，会不会时间赶不急？还是他打算直接去省城，秋闱之前不回铜锣镇了？
“嗯，早些去准备，免得临时措手不及，而且早点去也能租到比较好的屋子。”褚逸之耐心地同她解释。
他喜欢和施伐柯说话，不，他渴望和施伐柯说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同她说过话了。
“嗯，那预祝你此行事事顺心，早日金榜题名。”施伐柯笑了笑，道。
“……承你吉言。”
褚逸之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她的眼睛里已经流露出了疑惑，似乎疑惑他话都说完了，怎么还不走？
还有什么事吗？
她的眼睛这么说。
“那……我便先辞了。”
“嗯，一路走好。”施伐柯很客气地道。
褚逸之实在不好再说什么，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去，走了一段停下脚步回头再看，施家的大门已经紧紧地关上了。
还真是……狠心的丫头啊。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丫头呢，说断就断，毫不拖泥带水，他们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感情，说割舍就可以轻易割舍的吗？
为什么他办不到？
褚逸之眼中满是痛苦之色。

第一百三十六章
施伐柯完全不知道褚逸之的内心戏如此之丰富，当然，即便是知道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知道褚逸之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那便只有她来断了。
很快把褚逸之抛到脑后，施伐柯回院子里坐下，继续吃寒瓜，一边吃一边在想陆池的事情。
想着想着，便觉得他大概秋闱前是不打算回铜锣镇了。
不知道为何，这样一想，她胸口竟有些闷闷的。
她前两日还和朱克己一起去打扫了柳叶巷的院子呢……如果他秋闱前不回来的话，她得把小黑先牵回家养着，不然饿死在了柳叶巷的院子里都没人知道。
小黑便是陆池养的那头小黑驴，也是施伐柯和朱克己隔三差五地去喂的。
施伐柯并不知道，她以为秋闱前不会回来了的陆池此时正在赶回铜锣镇的路上。
“阿嚏阿嚏阿嚏！”陆池一连打了个好几个响亮的大喷嚏，揉了揉鼻子，琢磨着这是有人骂他呢，还是阿柯在想他呢？
嗯，一定是阿柯在想他。
他这次离开飞琼寨之前，可是放下豪言说这次回铜锣镇一定会娶回阿柯的，想到大嫂听到阿柯会成为她妯娌时一副双眼放光的样子，以及大哥嗤之以鼻的样子，陆池便坚定了不能让他们小看的决心。
这么想着，陆池一夹马腹，精神头十足地继续赶路了。
一路披星戴月，紧赶慢赶，还是第二日傍晚时分才到达了铜锣镇，不过夏日昼长夜短，陆池到达铜锣镇的时候，天还亮着。
陆池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铜锣镇的街口，他手里牵着一头品相优良的骏马，和上回骑驴的形象大不相同，上回他是半夜悄悄溜下山的，那头小黑驴还是用他身上本就不多的盘缠在山下购买的，可是这回不同，他是光明正大地出来的，装备自然不一样。
此时，他的心情就和六月的骄阳一样明朗，离开铜锣镇这么久，他第一次尝到了归心似箭的感觉……铜锣镇的一切都让他想念，同阿柯一起吃过的馄饨摊、学堂里的孩子和先生们、甚至是他的学生朱克己……唔，还有此时他身侧那个人头攒动的茶水摊。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当然，最令他想念的还是那个叫阿柯的姑娘。
谁能料到他这一走，竟然会走了这么久呢，毕竟他娘这把年纪怀孕风险着实不小，他原本还打算待过了头三个月等娘胎象稳定了再走的，结果临时接到了旧友的飞鸽传书，书信中言辞恳切地请他代去为府城接一个人……他这才提前离开了寨子。
然后想着去府城的话，回一趟铜锣镇也算顺路嘛，这不……就回来了。
毕竟，他可是放下了那样的豪言呢！
阿柯那丫头应该也想他了吧？他最近可是没少打喷嚏呢，陆池美滋滋地想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施家看看她了。
这时，一丝微风拂过，随风而来的似乎还有阵阵喜乐吹打声、鞭炮声，细听还有笑闹之声，十分欢快的样子，这股子热闹劲儿让听到的人也忍不住跟着嘴角上扬，微笑起来。
陆池也微微笑了起来，这似乎是谁家在办喜事啊，听声音似乎是东街的方向……说起来阿柯也住那儿呢。
真是个好兆头。
陆池想起上一回来铜锣镇也恰恰碰上了一桩喜事，然后便认识了古灵精怪的阿柯，说起来真是奇妙的缘分啊，想起阿柯，他的嘴角便忍不住地上扬。
不知道阿柯看到他会不会很惊喜呢？陆池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一旁茶摊里，几个喝茶的人正在聊天。
“施家和贺家的这场婚事办得可真热闹啊。”一个人感叹着，十分羡慕的语气。
“是啊，看不出来施家的家底不比贺家差嘛，平时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什……什么？！
陆池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感觉这六月的天里仿佛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简直是透心凉啊！他按捺住心里的慌乱，疾走几步，上前问道：“是哪个施家，哪个贺家？”
不要慌不要慌，不一定是他想的那个施家和贺家，毕竟铜锣镇中姓施和姓贺的人家也不少呢。
可惜，他的自欺欺人很快便被打破了。
“你是外乡人吧。”其中一人了然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还能有哪个施家哪个贺家，就是家里开着当铺和地下钱庄的施家，还有开喜饼铺子的那个贺家呗。”
晴天霹雳！
施家要和贺家结亲了？难道趁着他不在，阿柯竟然要嫁给那个贺可咸了？！
陆池心里乱糟糟的，脸色难看极了，他捏了捏拳头，转身匆匆牵着马跑了。
“诶？那个人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好难看哦……”
“大概内急吧。”另一人随口道。
“哈哈，是的是的人有三急，我内急的时候也这脸色。”那人哈哈大笑，随即又有些奇怪地道：“可是他手里不是牵着吗？为什么不骑马？”
“内急嘛，坐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不是更难忍？”另一个人十分有经验地道。
“原来如此。”那人很是信服地点了点头，又十分羡慕地看了一眼东街的方向，“说起来那施老三可真是有福气啊，娶了那么一座金山回家，你看到那一抬抬的嫁妆了么……啧啧，比起上回朱家大小姐出嫁的那阵仗也不差什么了。”
“前些日子施家送聘的场面也不差啊，人家那是门当户对。”
“以前可真没看出来施家这么有家底啊，他们家可是有三兄弟呢，哦还有个姑娘，也不知道那施姑娘最后便宜了谁……”
“这话你也敢讲，叫施老大听到打歪了你的嘴。”
谁都知道施长淮是个爱女如命的，早些年那施小姑娘便是铜锣镇一小霸，谁也不敢惹的主儿，后来小姑娘长大了出落得娇俏可人，虽然对媒婆这个行当有着令人无法理解的爱好，但架不住她长得可爱啊，便有那不怕死的占了句嘴上便宜……后来啧啧，那人的下场简直不敢回想，惨不忍睹啊！
那一回，令铜锣镇上的居民重新回忆起了这个爱女如命的施长淮有多可怕……以及，再一次确定了施家那个小姑娘是不能招惹的！
先前那人也自知失言，赶紧换了个话题，他四下里看了看，鬼鬼祟祟地道：“诶你说那施老三不举，是真的吗？”
“应该是假的吧。”旁边有人凑了过来，插嘴道：“若是真的，那贺小姐能愿意下嫁？”
又一人凑近了来，神秘兮兮地道：“可是他们这么着急地把婚期提前，你难道不觉得这是欲盖弥彰吗？”
于是，新一轮的八卦又产生了……
陆池并不知道身后那些八卦，他也不是内急，他只是因为愤怒而忘记了手上还牵着马这回事……是的，他现在满心满脑都是阿柯就要嫁人了的愤怒和绝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这样急匆匆地赶去施家的，难道他是赶过去眼睁睁看着阿柯出嫁的吗？然后送上一句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这当然不可能！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陆池便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困难！
在这样矛盾又纠结的心态下，陆池赶到了东街居家坊，那些喜乐吹打声、鞭炮声，还有笑闹声都近了……可是这一次，他却没办法跟着他们一起笑起来。
“新娘子来啦！”有顽皮的孩童一路追着花轿而来。
陆池一路拖着马跑到施家大门口的时候，花轿正好刚刚落地，那些顽皮的孩童们一涌而上，叽叽喳喳地围上前讨要喜钱，新郎官正好脾气地撒铜钱。
陆池站在人群之外，浑浑噩噩地看着眼前那些喜庆的场面，整个人都仿佛魂游天外了，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一眼那个新郎官是不是贺可咸。此时，他聪明的脑袋完全派不上用场，自然也没有去考虑为什么大红花轿停在了施家大门口，为什么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从花轿里被扶了出来……也不曾注意到这不像是嫁女，更像是娶媳。
他此时满脑子都萦绕着一个念头。
爹说得对，有时候抢亲也是必要的手段！

第一百三十七章
陆池几乎是恶狠狠地想着，捏了捏拳头，跨出了预备抢亲的第一步……然后，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袖。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正作贼心虚的陆池一惊，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缓缓回过头，然后看到了一张熟悉又烦人的脸。
正是他的学生，朱克己。
“先生？！你终于回来啦！”朱克己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此时正一脸惊喜地看着自家先生。
陆池动了动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抽回了衣袖，“你怎么在这里？来参加婚礼？”
不知为何，这句话听起来阴森森的。
朱克己缩了缩脖子，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讨好地对自家先生笑了笑，“施姐姐让我来帮忙的，这里人太多了说话不方便，我带你去找施姐姐吧。”
陆池眼睛一眯，“好。”
想不到这个学生关键时刻还能派上些用场，陆池沉默地跟着自己的学生混进客人里走进了施家的大门，他一路都在观察并且谋算着待会儿掳走阿柯之后该如何快速地离开这里，因此完全没有去理会一路正喋喋不休地跟他诉说着离愁别绪的朱克己。
进门没走多久，朱克己忽然停了下来，笑着对不远处挥了挥手，很是兴奋地扬声道：“施姐姐，我先生回来啦！”
陆池猛地回头，便看到了一身新衣，精神奕奕的施伐柯。
“陆二哥你回来啦！”施伐柯见到他，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忙跑了过来。
嗯？嗯？
陆池一下子呆住了，他看着眼前这正一脸惊喜地跑向自己的少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仿佛是误会了什么……阿柯就在眼前，那刚刚外面那个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是谁？
先前他只惦记着要抢亲了，而且大概是出于某种逃避心理，他甚至都没有去看看那新郎官是谁，所以今天到底是谁成亲？！
想通这一切之后，陆池忍不住抹了一把冷汗，好在朱克己突然出现拉住了他，如果他抢亲成功之后才发现新娘不是阿柯，他要怎么收场啊！一想到这里……他猛地转过头，用满是慈爱和赞许的眼神看了朱克己一眼。
心里默默决定，以后再也不欺负他了。
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啊……
朱克己被自家先生慈爱的眼神看得打了个寒颤，先生突然这是怎么了！眼神好恶心啊！
那厢，施伐柯大步走了过来，在陆池面前站定，看着他轻声抱怨了一句，“陆二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语气很幽怨了。
陆池心中一荡，阿柯果然是想他了吧！
这种大悲大喜、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一时有些缓不过来，只能站在原地贪婪地看着她，还未成为别人新娘的她。
真是……太好了。
这一刻，陆池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施伐柯疑惑地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陆池，然后左右瞧瞧，见近旁无人，这才上前一步，附近在他耳边，小小声道：“你要是早点回来，说不定今天的新郎官就是你了啊！”
这句话，透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扼腕。
她距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那种独属于她的香味，她香甜的气息轻轻拂在他的耳边，令他忍不住的心跳加速，可是她开口说的那句话却一瞬间让他的心平静如死……
“今天的新娘是谁？”陆池听到自己用一种极为冷静的声音问出了这句话。
施伐柯后退一步，与他保持了正常的距离，然后眨了眨眼睛道：“可甜啊。”
听到这句话，陆池只剩下了庆幸。
还好朱克己拉住了他啊！若是他当场抢了新娘就跑会闹出多大的乱子啊！
“施伐柯你一个媒婆不去前面主持婚礼，待在这里做什么？若是错过了吉时怎么办？”冷不丁地，贺可咸的声音在不远处凉凉地响起。
施伐柯忙“啊”了一声，丢下陆池，火烧屁股一样跑了。
陆池回过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贺可咸，贺可咸站在原地与他对视，两人目光相触，然后又各自撇开了视线。
一旁的朱克己默默缩了缩脖子，总感觉自己刚才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刀光剑影。
好可怕……
陆池在见到新郎官之后，才知道今日是贺可甜和阿柯三哥的婚礼，一颗不安的心顿时踏实了起来，甚至还给了礼金，留下吃席了。
贺可甜和施重海的婚礼之盛大简直震惊了整个铜锣镇，这桩婚事也迅速取代了朱家大小姐的婚事，成了众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新话题，但是关于施重海不举的流言却一直没有彻底消失，因为总有一些奇怪的新流言冒出来，譬如施家和贺家将婚礼提前不过是为了粉饰太平，又譬如说贺家生意不行了，所以才牺牲了贺可甜嫁给施老三……又譬如说贺可甜对施老三情深似海，死心踏地，不管不顾地非要嫁给他……
当然，关于贺家生意不行了的说法很快就销声匿迹了，毕竟贺可甜出嫁时那大手笔的嫁妆还历历在目呢，就算是传谣那也不能是空穴来风啊，得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再进行发挥啊……
这些关于施重海不举的种种谣言，直至他和贺可甜成亲半年之后……贺可甜怀了身孕，才彻底地平息了下来。
当时，贺可甜的肚子大得出奇，贺夫人看过之后极为肯定地说，这是双胎。
果然不久之后，贺可甜生了一双极漂亮的龙凤胎，一下子就儿女双全，这可是天大的福气，看得人眼热不已，对此贺夫人十分自得，她就知道可甜和施家老幺是天作之合。
合婚合出来的结果 ，上上签呢，怎么可能会错。
这可是老天爷的安排。
还好这门婚事兜兜转转的最后还是成了，不然多可惜。
这对龙凤胎生得伶俐可爱，尤其出了月子之后，粉雕玉琢的两个粉团子一下子就取代施伐柯成了施家众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宝贝，施长淮取名的瘾头又犯了，给双胞胎中的女孩取名施称心，男孩取名施称意。
当真是称心又称意，羡煞旁人。
后来渐渐有传言说贺夫人生了双胎，贺可甜又生了双胎，以后这施称心长大了也必定是个多子多福的姑娘……于是待施称心长大及笄之后，上门提亲之人那是络绎不绝，可把老父亲施重海气得够呛，看谁都是想抢他宝贝闺女的狼崽子，简直防不胜防。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先说回眼前，陆池吃了席之后，因为施伐柯作为媒婆实在太忙，又有居心叵测的贺可咸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完全寻不到和阿柯单独说话的机会，想着来日方长，便先回去了。
朱克己多日没见先生，厚着脸皮跟了上来。
陆池念在他刚立了一大功的份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随他去了……而且柳叶巷的房子多日没住了，想必也要好好打扫一番，有个现成的免费劳动力送上门又何必拒绝呢？显得多不近人情啊。
朱克己并不知道自家先生阴险的打算，一路开开心心地替先生牵着马，来到了柳叶巷。
陆池盘算得好好的，结果开门一看，院子里干净整洁，房间里也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积了厚厚的灰尘，连被他遗忘在后院的小毛驴都养得膘肥体壮，十分精神。
“先生，把这马和小黑栓在一起，它们会不会打架？”一旁牵着马的朱克己问。
“小黑？”陆池挑了挑眉。
“嗯，这名字是施姐姐取的。”朱克己咧嘴，笑得纯洁而无邪。
陆池轻咳一声，点点头，“无妨的，就把它和小黑栓一起吧。”
朱克己便乖觉地将马牵进棚子栓了起来，动作十分熟练，再不是当初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朱家三少爷了。
“克己，这房子……是你让人收拾的？”陆池在一旁看着，迟疑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我可不敢居功，还要多谢谢施姐姐。”朱克己笑眯眯地道。
陆池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脸色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看得朱克己啧啧称奇……这该说是一物降一物吗？
这厢，陆池很快便收敛起了荡漾的神色，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朱漆封口的信，“这是我大嫂写的信，你代为转交给朱大夫人吧。”
朱克己拿了信，很快回去了。
他知道大伯母有多想念大姐姐的，这封家书也许可以给她些许安慰吧。
朱府。
朱大夫人手中拿着二房朱礼刚刚送来的家书，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朱大夫人一下子红了眼圈，她看着因为一路急着跑回来而汗流浃背的朱礼，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谢谢你了，好孩子。”
朱克己满不在乎地自己拿袖子擦了擦汗，嘿嘿一笑，“听我先生说大姐姐一切都好，大伯母也不必太过忧心，侄子就不打扰您看大姐姐的家书了，回头再来和你请安。”
说着，便退了下去。
朱大夫人看着朱克己离开，眼中十分复杂，“这孩子倒是变了许多。”
当年人人都以为这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结果如今愣是成了一块光华内敛的璞玉。
一旁侍立的彩云跟着点头，感叹道：“三少爷这是拜了个好先生啊。”
是啊，整个朱府都这么说。
他的先生，是许飞琼的儿子，到底还是飞琼会教儿子啊。
“夫人，快瞧瞧小姐写了什么。”彩云催促。
朱大夫人笑着嗔了她一眼，“你倒是比我还着急。”说着，倒是低头打开了信封，看着看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哎呀夫人你快和奴婢说说，小姐都写了什么这么可乐啊。”一旁，彩云急得抓耳挠腮的。
“那丫头……说是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愣是拒绝了奶娘的帮忙自己下厨，信心满满地做了一道肉糜粥。”
“哎呀。”云彩一脸焦急，“小姐哪会下厨啊……夫人你还笑！”
小姐种花或许有天赋，可下厨……那真是一言难尽。
“奶娘还替她跟夫家吹牛了，说自家小姐最拿手的便是肉糜粥。”朱夫人还在笑。
“……奶娘真是太乱来了！”云彩忿忿地道，吹牛也要看场合的啊，这不是给小姐挖坑么，小姐做的那些肉糜粥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奶娘难道也不知道吗？那一锅乱七八糟有什么放什么的东西……那是人能吃的吗？
每回都是奶娘不忍心打击小姐的积极性，偷偷地偷梁换柱，换上自己做好的肉糜粥，小姐做出来的那些东西那是喂狗都不肯吃，要深埋处理的！
朱大夫人忍俊不禁，“可是姑爷吃完了。”
彩云一愣。
朱大夫人笑着笑着，红了眼圈，“颜颜嫁了个好人家。”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就说咱们小姐的福气啊，长着呢。”彩云一边替朱大夫人捏肩，一边轻声道。
朱大夫人微笑着点点头，颜颜的家书，字里行间都是快乐和明媚，看来她在陆家过得很好啊。
她知道她当初的决定没有错，就安心了。
她的颜颜，要幸福啊。
当闺中好友突然成了自己的嫂嫂是个什么样的体验？
婚礼之后的第二日早晨，施伐柯一走进厨房，便吓得差点退出来……那一碟碟一盘盘的美味佳肴，数量和式样都是惊人的丰富。
豪华到简直不像是他们家的厨房啊！
“阿柯，早。”挽了妇人髻的贺可甜站在厨房里，笑得十分温婉可人。
“早……”贺可甜下意识点点头，随即才反应过来，一脸惊奇地道：“可甜，你怎么起这么早？这些都是你做的？”
一副饱受惊吓的样子。
贺可甜矜持地一笑，温柔端庄地指正道：“首先，阿柯你应该叫我三嫂，其次，当然不可能是我做的。”
嗯，相当的理直气壮了。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三嫂。”
“乖。”贺可甜很有嫂嫂风范地点点头，然后又问，“爹和娘起来了吗？我也不知道爹娘喜欢吃什么，就让厨娘各式都做了一些。”
……这各式得有点多了啊。
施伐柯忍了忍，到底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可甜你不用这么紧张的，爹娘不会这么早起的，他们今日原本就打算留出时间让你和三哥多睡一会儿的。”
她娘又不是什么恶婆婆……怎么可能会让刚进门的新媳妇第二日就下厨啊。
“三嫂。”贺可甜很执着地纠正。
“……三嫂。”
“嗯，首先，这不是迂腐，这是规矩；其次，这也是我初为人媳的一点小小心意。”贺可甜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阿柯你饿不饿，我让厨娘炖了甜汤，要不要先喝一口垫垫？”
厨娘是可甜从贺家带出来的陪嫁，手艺那自然是没得说的。
面对这么贤惠的贺可甜，施伐心内心有点复杂，要知道贺可甜嫁过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厨娘陪嫁，连贴身伺候的胭脂都没有带过来……其实她在贺家习惯了有人伺候，三哥也想过买个丫头给她，结果贺可甜竟断然拒绝，说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搞特殊。
这么讲道理的可甜简直不像可甜了呢……
“三嫂……你这个样子我有点不太习惯呢。”
很别扭啊！
“以后就会习惯了。”贺可甜笑眯眯地道。
结果，果然像施伐柯说的那样，今日施家众人都起得特别晚，直到施伐柯一碗甜汤都喝完了，他们还没有起身。
“不过，三哥还没起吗？”施伐柯一边喝着甜汤一边好奇地问。
“嗯，他昨天挺累的，我悄悄起身，没有惊动他。”贺可甜说着说着，脸上突然就染了一丝绯色……明明她想说的是因为昨天的婚礼太累了，但不知为何听起来就带了一丝歧义。
然后就忍不住想起了昨天夜里的种种孟浪……脸上便越发的红了起来，不由得暗自庆幸还好施伐柯听不懂！
“三嫂，你脸怎么这么红？”施伐柯眨巴了一下眼睛，奇怪地问。
“……大概是太热了吧。”贺可甜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抬手虚虚地往脸上扇风。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两人聊了许久，施家其他人才姗姗来迟。
陶氏一踏进厨房，也被厨房里这略显夸张的阵仗给震了一下……
正和施伐柯聊天的贺可甜一下子站了起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娘”，带着几分新媳妇特有的害羞。
“可甜啊……你怎么起这么早？重海呢？”陶氏张了张口，道。
贺可甜一下子想起了刚刚施伐柯问起时自己那略带着歧义的回答，“……我这就去叫他。”
说完，红着脸低头匆匆走了。
还没等她跨出厨房的门槛呢，便听小姑子在后头帮她跟婆母卖乖，“三嫂刚刚说看三哥昨天太累了，就没舍得惊动他，自己悄悄先起来了……”
贺可甜脸上一烧，闷头走得越发快了。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施三哥已经起了，看到她有点惊讶，“可甜，这么早你去哪儿了？”
“我去厨房看看，让厨娘帮忙做了早膳。”贺可甜眼睛闪了闪，道。
“娘子这么贤惠啊。”施三哥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低头亲香了一口，坏笑着道：“看来，为夫昨天夜里还是不够勤快啊，还有力气这么早起床？”
贺可甜一下子羞红了脸，啐了他一口，“登徒子！”
施三哥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调戏我媳妇怎么就成登徒子了？”
贺可甜脸上滚烫，推开他道：“不要闹，快去洗漱准备用膳了。”
施三哥得了便宜，很是听话地去洗漱了。
待洗漱过后，施三哥美滋滋地携着媳妇儿一起去厅堂用膳，一副人生赢家的样子。他们到的时候，一家子都已经到齐了，陶氏侧着身不知道正和施长淮在窃窃私语些什么，看到儿子媳妇来了，陶氏立马坐正了身子停止了窃窃私语。
施三哥顿时有种诡异的错觉……娘刚刚仿佛正在说他？为何总觉得背后莫名发凉呢！
但是施三哥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那一大桌子五花八门的盘盘碟碟、杯杯盏盏给吸引了，他不由得瞠目结舌……这就是他媳妇儿准备的早膳啊？是不是有点……嗯，过于丰盛了？
贺可甜一下子看懂了他的表情，有些羞涩地道：“我不知道大家爱吃什么，就让厨娘多做了几样。”
陶氏轻咳一声，“这也是可甜的心意，坐下吃饭吧。”说着，又对十分和蔼地对贺可甜道：“可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原先在家中如何，现在也就还如何，不必过于拘谨。”
“是，娘。”贺可甜乖乖地应，很是感动地道：“娘，你真好。”
陶氏笑了笑，初为人媳的忐忑她自然能够理解，日后习惯就好了。
“托弟妹的福，今日可是大饱口福了。”施大哥十分厚道地道。
贺可甜抿嘴一笑，“大哥喜欢就好。”
施三哥坐下，夹了块千层糕给她，“一大早起来辛苦了，多吃点。”
贺可甜低头咬了一小口千层糕，笑弯了眼睛。
一顿早膳很是其乐融融。
饭后，厨娘殷勤地端了一个汤盅来，放在了施三哥面前，“姑爷，这是特意给您熬的苁蓉羊骨汤，您多喝点，补身子特别好。”
贺可甜有些诧异地看了厨娘一眼，她今早没有吩咐厨娘做什么汤啊。厨娘含笑不语，这事儿是大少爷昨日出门前吩咐过的，说这事儿姑娘自然是不好意思开口的，还得他这个当哥哥来操心。
大少爷可真是一个好哥哥啊，厨娘感叹。
看着那盅热气腾腾的汤，所有人都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施大哥和施二哥看着小弟的目光有些诡异……
苁蓉羊骨汤，这是上等的壮阳汤啊。
一桌子人，除了单纯的施伐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外，其他人看施三哥的表情均十分内涵。
陶氏尤甚。
她又想起了之前阿柯说的话……有些担忧地想，原来幺儿的身子已经虚到让媳妇都忍不住要给他补补了？难道之前那些谣言也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
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中，施三哥陡然反应了过来，他猛地瞪大眼睛，火烧屁股一样跳了起来，“喂！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身子好得很！”
然而，不知为何，这般激动的施三哥仿佛总透着一股虚张声势、欲盖弥彰的味道。
陶氏神色复杂地看着幺儿，“……喝汤吧。”
施三哥觉得自己快要屈死了……
贺可甜嫁入施家的第一顿早膳，这气氛可以说是非常的其乐融融了，唔，除了新郎官有点闹情绪之外……
施三哥想不明白，不就是一盅补汤么，大哥二哥没娶媳妇他不跟他们计较，可是怎么连娘的反应那么大？仿佛这里头还有什么他不知道事情似的。
事后，他忍不住和媳妇儿嘀咕了这件事。
贺可甜的表情心虚极了。
施三哥顿时明白了症结所在，抱住媳妇儿便是好一顿威逼利诱……贺可甜被磨得实在没办法，十分心虚地将之前那句很有歧义的话说了出来。
施三哥的表情精彩极了。
可不是么，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结果他媳妇儿没事人一样起了个大早还能活蹦乱跳地下厨，他倒是迷迷糊糊睡得人事不知？可不是虚么！
然后隔日，贤惠如贺可甜……一直睡到日上三杆，才扶着腰下了榻。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杆，浑身仿佛被马车碾压过似的酸痛，贺可甜觉得自己简直要没脸见人，这才新婚第二日啊！好在她起来的时候公婆以及大哥二哥都出门去忙了，家里只有她那个不省心的相公，还有无比单纯的小姑子在。
这让她紧张的心情得到了些许的放松，不想搭理不省心的相公，贺可甜带上之前准备好的见面礼去找小姑子了。
“可……三嫂。”见到贺可甜，施伐柯张了张嘴，随即赶紧乖觉地改了口。
贺可甜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上沉甸甸的两个木匣子放在了一旁桌子上，甩了甩酸痛的膀子，这才摆着嫂嫂的款温柔地拉着施伐柯的手道：“阿柯，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这是嫂嫂给你准备的见面礼，前两日太忙也没来得及给你，这不，今日就给你送来了。”
施伐柯十分理解地点点头，很是贴心地道：“前两日果然是累狠了吧，难怪你今天起这么晚。”
贺可甜一噎，明知道施伐柯并没有别的意思，可她做贼心虚啊！
“咳，我嫁妆还没有理好呢，这就先回去了，回头再来找你玩啊。”贺可甜生怕施伐柯再和她探讨为何起这么晚的问题，说完这句，忙不迭地抬脚走了。
火烧屁股一样。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施伐柯好奇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个木匣子，上前打开一看，愣住了。
这两个木匣子里装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贺可甜先前当宝贝一样收藏着的两幅临渊先生的画。
其中一幅是她哥哥贺可咸从京城特意给她买回来的生辰礼物，价值一千三百两的《林海》，另一幅是上次她打碎了她的粉彩之后，请陆二哥帮忙画的赔礼，可若真如贺可甜之前所说，陆二哥就是临渊先生的话，那这幅也应该是价值不菲的真迹呢……
可是现在贺可甜把这两幅画都送给她了，说是嫂嫂送的见面礼，这见面礼是不是有点过于……隆重了啊，而且明明之前还当作宝贝一样珍藏着的东西，如今就眼也不眨地送给她了？

第一百四十章
贺可甜将那两幅画送出去之后，就当真回房归整嫁妆去了，而那个不断试图来骚扰她的相公，她完全不想搭理，她现在还浑身酸痛得紧呢！
施三哥自知昨天夜里太过火，惹恼了娇妻，几次骚扰未果之后，便装模作样地开始整理明日的回门礼。
“娘子，岳母大人喜欢什么啊？”
“娘子，这个玉貔貅你说岳父大人会不会喜欢？”
“娘子……”
这没脸没皮的粘乎劲儿，贺可甜着实有些招架不住，就在贺可甜被他磨得快要松动的时候，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敲门。
“娘子你坐着，我去开门啊。”
施三哥殷勤地去了。
打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个陌生的姑娘。
“请问姑娘你找谁？”施三哥疑惑道。
那姑娘眼神闪了闪，笑道：“我是可甜的好友，姓沈，可甜在吗？”
贺可甜见施三哥去而复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可甜，外头有个姑娘，说是你好友。”施三哥讨好地笑了笑，道。
贺可甜将信将疑地站了起来，她这刚新婚，还未归宁，谁会这么不知礼数寻到她婆家来找她？莫不是这家伙又耍什么花招故意诓她呢？
然而待她出门一看，不由得愣住了，还真是她朋友……
来的，是沈桐云。
“可甜，我没有打扰你吧。”沈桐云笑得有些腼腆。
贺可甜一时有些无语，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该怎么说？……你打扰到我了吗？
她只能干巴巴地笑了笑，请她在院中坐下。
沈桐云坐下后先是随意打量了一下施家的院子，然后才看向略有些冷淡的贺可甜，笑着道：“可甜，你怎么这副表情，不欢迎我来吗？”
“你不是看不上施家么，来作甚？”贺可甜毫不客气地道。
说起这个，她还生着气呢，先前同施三哥的婚事定下来之后，她便开心地将这件事情和沈桐云分享了，结果沈桐云却是一脸不赞同的表情，说施家名声不好，施家老幺又一事无成云云，总之将施家和施三哥贬得一无是处，气得贺可甜调头就走，后来也再没找过她。
没成想，今日她倒是上门了。
沈桐云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我原也是担心你啊，现在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也是直至施家送聘那日才知道施家的家底竟然如此之丰……原先她真的是一直看不上施家的。
她们正说着，施伐柯准备了茶水点心送来，“沈姑娘，三嫂，我来送些茶水点心。”
沈桐云登门这事儿，还是施三哥来同她说的，说是请她这个妹妹代为帮忙一起招呼媳妇儿的朋友，可谓十分尽心了。
不过她与沈桐云不熟，且先前在金满楼也闹了些不愉快，因此施伐柯并没有坐下，只招呼了一声，便放下茶水点心打算回房。
沈桐云却是叫住了她。
“施姑娘，上回得罪了，看在我和可甜是朋友的份上，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沈桐云站起身一脸抱歉地道，表情恳切，全然没有了上回的恣意和张扬。
施伐柯自然不会往心里去，毕竟当时沈桐云得罪的本就不是她，而是朱颜颜。
且当时，她也算是为了帮着贺可甜。
于是施伐柯笑了笑，很客气地道了一句，“沈姑娘言重了。”
沈桐云闻言，露出了一个放松的表情，她笑了笑，有些羞涩地道：“施姑娘不生我的气便好，你如今可是镇上风头最盛的大媒了。”她笑着恭维了一句，又微笑着道：“我娘还想托你作一桩媒呢。”
一旁，贺可甜微微蹙眉，有些不悦。
所以来看她只是幌子，找她小姑子做媒才真正的是目的？
这种被利用的感觉让她心生不悦。
“哦？不知道沈夫人是替谁说的媒？说的又是谁？”施伐柯倒是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问了一句。
沈桐云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害羞的表情，“这事儿……由我来说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你是可甜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我先跟你提前说一说也无妨，等回头我娘再正式给你下帖子。”
“你有话不妨直说。”贺可甜蹙着眉，不大客气地打断了她的惺惺作态。
是的，在贺可甜看来，沈桐云此时的表情便是惺惺作态。
沈桐云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浅浅一笑，面带羞意地道：“我娘是想替我说亲，她相中了柳叶巷的陆秀才。”
施伐柯一愣。
陆池？
那位沈夫人替自己闺女相中了旧主家的小少爷？
施伐柯看着沈桐云的表情有些微妙了起来，若非那日她在陆池那儿听到了一桩旧闻，也许她此时就接下了这桩委托……还可能会因为陆池的婚事有了着落而觉得振奋。
可是不行，就算陆池的婚事再艰难，她也不会替沈桐云去说项。
不说上一辈人的恩怨，便是沈桐云的人品，她也不敢苟同。
施伐柯想起那日陆大哥气冲冲地回来，说他让金满楼准备的聘礼被人动了手脚，以次充好也就罢了，其中还有一对金镶玉的镯子竟然是用断镯修补而成的……做聘礼之用的物品里藏了一副断镯，这已是满满的恶意了。
且不说，金满楼原就是陆家的财产，沈家不过是代管。
当时陆大哥便已经说得十分明白，那事儿就是眼前这位眉眼含羞的沈姑娘干的。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至于那位以贤良出名的沈夫人，应当也不无辜。
陆伯母当时难过的表情还历历在目，她对那个叫七娘的旧仆感情颇深，可显然七娘并没有陆伯母以为的那样善良，她让陆伯母伤心了。
陆池对这些事情十分清楚，又怎么可能娶沈桐云？
那位沈夫人……是怎么想的？且不说，那位沈夫人的卖身契还在陆家吧……说得刻薄些，她还是陆家的家奴呢。
沈桐云原是面带羞意地说出她娘相中了陆秀才这件事的，结果施伐柯听了这话竟然就莫名其妙开始发呆，把她晾在那儿了，她皱了皱眉，有些不愉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施姑娘？施姑娘？你发什么呆呢？”
施伐柯回过神来，摇摇头，拒绝道：“抱歉，这事儿我接不了。”
竟是一口回绝了。
“为什么？”沈桐云一愣，随即有些紧张地上前一步，拉住了施伐柯的手，“可是因为你还在生我的气？”
施伐柯有些不适地想要挣开她的手，可是沈桐云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有些发痛，施伐柯不由得皱了皱眉，再次拒绝道：“并非如此，但这事儿我真的接不了。”
“为什么？”沈桐云追问，一副得不到答案就不肯罢休的样子。
一旁的贺可甜看不下去了，上前掰扯开沈桐云的手，将施伐柯拉到了自己身后，有些生气地道：“阿柯不想接这事儿，你还能逼着她接不成？铜锣镇那么多媒婆你找谁不是找？”
沈桐云气急，她也不想这样低声下气地来求施伐柯啊，可是娘交待过了，这事儿一定得找施伐柯才行。
“我们是朋友啊，我也不过是因为阿柯是你的朋友，才信任她，想请她帮忙罢了。”沈桐云一脸失望地道，话中之意却仍是没有放弃。
贺可甜气乐了，“我是你的朋友，但阿柯跟你可不熟，你不要自说自话。”
“贺可甜你不要太过分！当初施伐柯帮着朱颜颜欺负你的时候，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是为了你才得罪她的，现在倒是翻脸不认人了？”沈桐云感觉自己的脸皮都被贺可甜踩在了地上，她怒气冲冲地道，“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是金满楼的东家小姐了，所以高攀不上你了？我就知道你跟那些人一样，明明心里看不起我，还要假惺惺地来安慰我！你比那些当面嘲笑我的人还要令人作呕！”
说完，转身便跑了。
施伐柯和贺可甜面面相觑。
“简直……无理取闹。”贺可甜有些头疼地道。
施伐柯也是心有戚戚焉，越发坚定了不能把这位沈姑娘说给陆二哥的决心，就算陆二哥婚事再难也不行！
宁缺毋滥！

第一百四十一章
“那个，阿柯啊……”贺可甜看了一眼自家小姑子，忽然开口。
“嗯？”施伐柯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是想替那位沈姑娘说项。
结果贺可甜却是一脸认真地道：“你别理她，回头就算她娘给你下帖子，你也别理，断没有逼着人说媒的道理。”
施伐柯心里一暖，点点头。
贺可甜却是在心里想，那位陆秀才中意的分明是她这小姑子……若是小姑子愿意替沈桐云作媒，那就两说，可是眼前小姑子分明不愿意，她又怎么可能帮着沈桐云去逼迫她。
谁还不分个亲疏远近了。
“不管她了，来帮我一起整理嫁妆吧，那嫁妆单子看得我头痛。”贺可甜十分娇气地说着拉仇恨的话。
嫁妆单子长到看得人头痛啊！这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事儿！
施伐柯原以为自己已经对贺可甜的嫁妆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是待她看到那长长的嫁妆单子时，还是不禁被贺家的财大气粗惊到了，以及对贺伯伯、贺伯母疼宠女儿的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这么长的嫁妆单子，那是要理到头痛的啊！
施伐柯只好帮着一起理，理着理着，施伐柯忽然愣了一下，“咦？”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贺可甜看了过来。
“不是，盛兴酒楼怎么在你的嫁妆单子上？”施伐柯一脸疑惑地道。
“哦，那是我哥送给我的。”贺可甜揉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先前还说不管我了呢，结果悄无声息地就把盛兴酒楼送给我了。”
盛兴酒楼那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啊，大概也就仅次于金满楼了。
“你是说……盛兴酒楼原本是贺大哥的？”施伐柯抬头，看向贺可甜。
“是啊，你不知道吗？”贺可甜一脸惊讶的样子。
施伐柯磨了磨牙，是的，她不知道！
所以，她现在终于抓到那个不肯卖梅子酒给她的罪魁祸首了是吧！
贺家，正忙于盘账的贺可咸冷不丁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然后，默默发了许久的呆。
姑嫂两人忙了一整天，累得头晕眼花，才总算是把贺可甜的嫁妆给理完了。
贺可甜也累得完全忘记要害羞这回事了，直至晚间施家众人回来的时候才忽然想起了这一遭，不过见大家一切如常，并未透出什么异样，贺可甜便也把一颗略有些忐忑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当然，施家众人对于施三哥幼稚的行为是心知肚明的，只不过是怕新媳妇害羞，只得藏在肚中默默发笑罢了。
用过晚膳，施大哥叫住了施伐柯，说是县丞夫人请她明日去家中坐坐。
“是要给周小姐说媒？”施伐柯问，毕竟她和县丞夫人也没什么交情，找她除了托媒也不可能有什么别的事。
果然，施大哥点点头。
施伐柯便应下了，然后又想起了白日里那位不速之客，有些古怪地想……莫不是县丞夫人也相中了陆二哥？不过她先前倒是想把那位珠圆玉润的周小姐说给陆二哥的，毕竟周小姐很符合陆二哥的条件啊。
是个一看就很有福气的姑娘呢。
而且那位周县丞据闻很喜欢读书人，一心想给女儿说个读书人来着，如果不是那时陆二哥被坏了名声，那周县丞也不会断然拒绝了这门婚事，说不定这门婚事已经成了呢。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施大哥忽然笑了起来。
“嗯？我胡思乱想得这么明显吗？”施伐柯呆呆地问。
是啊，一副神游的样子。
施大哥摇摇头，道：“县丞大人相中的是木叶巷的李秀才。”
这样啊……
施伐柯一时心情有些复杂，也不说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那位木叶巷的李秀才，说起来也是半个熟人呢，她曾经替陆二哥上门提过亲，相中的是那位李秀才的妹妹，然后被李夫人礼貌地端茶送客了。
这么一想，回顾替陆二哥说媒的那些日子……忽然发现她仿佛碰了不少壁啊。
施伐柯一时有些唏嘘。
唏嘘着唏嘘着，施伐柯冷不丁瞧了自家大哥一眼，忽然发觉她一直替陆二哥操着心，可是她自家大哥和二哥也都老大不小了呢，结果倒是被三哥抢了先……
“大哥，你可有相中什么人？”施伐柯想到这里，便问了一句。
“什么？”施大哥一呆，随即耳朵一红，有些不自在地挠挠脑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咦？耳朵红了？
似乎有情况啊。
施伐柯眼睛转了转，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竟叫她给撞上了，便笑眯眯，十分热情地道：“三哥都成亲了，你和二哥也要抓紧啊，大哥你相中了谁？跟我说说，我帮你上门去提亲啊。”
“没……没谁。”施大哥忙不迭地摆手。
大哥和二哥三哥不同，在家里算是罕见的老实人，老实人不会说谎，此时他通红的耳根已经彻底出卖了他。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哥你害什么羞啊。”
“时间不早了，我明日还要去衙门……这就去睡了，你也早点睡。”施大哥眼神闪躲了一下，说完转身就跑。
仿佛身后有狗撵他似的。
……什么奇怪的比喻，施伐柯抽了抽嘴角，停下了试图去追的步伐，改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大哥相中谁了呢？
为什么不肯说？
是有什么难言之瘾吗？
隔日，施三哥带着贺可甜去贺家回门。
施伐柯去了周县丞家拜访了县丞夫人，果然县丞夫人相中的是木叶巷的李秀才。
这桩婚事大哥一早给她透过底了，施伐柯心里有数，因此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心里也是十分激动准备大干一场的，因为虽然之前办成了朱颜颜和陆大哥的婚事让她声名鹊起，后来又办成了贺可甜和她三哥的婚事令众人刮目相看，可是事实上这两桩婚事的决定性因素都不在她手上，她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贺可甜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同意嫁给她三哥！
所以，这一次她绝对要拿出真本事来，真真正正做一回媒。
从周县丞家出来，施伐柯便直接去了木叶巷李家拜访。
见到施伐柯上门，这位相貌温柔和善的李夫人十分热情，虽然说这年头家中有姑娘儿子的人家一般都不太会得罪媒婆，但今日李夫人却是尤为热情。
上一回她来时，李夫人虽然热情，但也没有这般热切。
说到底，人的名，树的影。
施伐柯一连做成了两桩婚事，如今也是个大媒了呢。
施伐柯循例先夸了夸李秀才年少有为，前途可期，直夸得李夫人合不拢嘴，然后喝了口茶润润喉咙，说明来了来意，“周县丞家有位小姐，生得珠圆玉润，很有福气的长相，而且为人知书达理，性格十分温婉善良，李夫人您觉得如何？”
李夫人眼睛一亮，笑道：“不瞒施姑娘，那位周小姐我曾经有缘见过一面，心里是极喜欢的。”
好了，有门。
“那真是太好了，周县丞也最是喜欢读书人了，不瞒您说，这门婚事啊，还是周县丞相中的。”
李夫人连连点头，眼中的喜意都快掩不住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从木叶巷出来，施伐柯的心情极好，因为这门婚事简直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她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般神清气爽的感觉了。
因为心情极好，施伐柯便又有些馋酒了，又想到如今盛兴酒楼是她嫂子的，难道还能不卖她酒不成？
于是，就志得意满地拐去了盛兴酒楼。
“哎呀抱歉啊施姑娘，梅子酒已经卖完了。”小伙计搓搓手，一脸抱歉地道。
表情可以说十分诚恳了。
施伐柯呵呵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你知道我是谁吧？”
“那是，施姑娘，小的自然认得。”小伙计一脸讨好地笑道，心里暗暗叫苦。
这可是铜锣镇小霸王啊，谁能不认得？倒不是这施姑娘有多威武，主要她有一个威武的爹……
“对，我姓施，你们东家是我三嫂，我又不是来吃白食的，一样付钱买酒，你觉得不卖给我说得过去吗？”施伐柯眉头一竖，凶巴巴地道。
“这……这这……”小伙计为难极了。
是啊，现在的东家是原来东家的妹妹，是眼前这位施姑娘的三嫂……
“好了好了，我也不为难你，我知道你们有酒，快拿出来。”施伐柯抬了抬下巴，一副十分骄纵的样子，内心把贺可咸拖出来骂了一遍又一遍。
竟然不卖酒给她！是有多讨厌她啊！
他不卖，她还非要买不可了！
最终，迫于施姑娘的淫威，小伙计委屈巴巴地交出了梅子酒。
施姑娘高高兴兴地付了酒钱，拎着梅子酒趾高气扬，踩着胜利的步伐走了。
然而，刚走到盛兴酒楼门口，迎面便见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慌不择路地冲了过来，然后收脚不及，一头撞上了施伐柯。
“砰”地一声，施伐柯手里的酒坛子掉在了地上。
四分五裂。
梅子酒特有的香味飘散开来……
施伐柯呆呆地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酒坛和漏了一地的酒液，“咕嘟”一下，吞了一口口水。
她的酒……！
“小媒婆，对不住啊……”那女子忙不迭地道歉。
“段夫人？”施伐柯一脸幽怨地看着她，“你跑这么急做什么，是后头有狗在撵你么？”
话音刚落，便听不远处有一个气急败坏地声音响起。
“焦娇你给我站住！”
施伐柯抬眼，便见一个男人嚷嚷着追了过来。
好吧……还真是有狗在撵。
追着焦娇的是个年轻的男人，生得也算俊朗，只是此时那气急败坏的表情硬生生让那张还算俊朗的脸显得刻薄而狰狞，说话间他已经追了上来，紧紧拽住焦娇的胳膊，怒道：“你跑什么！没听到我叫你呢吗？！”
这个男人施伐柯认得，正是焦娇那个考中了童生的弟弟焦奇。
他似乎是怕焦娇跑了，紧紧拖拽着她的胳膊，焦娇被他抓得痛呼一声，“你松开。”
“松开好让你再跑？”焦奇眉头一竖，愣是把一张还算好看的脸扭曲成了面目可憎的样子。
施伐柯见焦娇痛得脸都白了，眉头一皱，看不过去上前挥开了焦奇的手，“放开，你没看到你捏痛她了吗？”
大概是施伐柯的行为太突然，焦奇竟然下意识就松了手。
施伐柯趁机一把将焦娇拉到了自己身后。
“我跟我姐姐说话，你管的什么闲事？”焦奇反应过来，怒道。
“原来这是你姐啊，不知道的还当你抓贼呢。”施伐柯嗤笑。
焦娇缩在施伐柯身后，扬着脖子道：“焦奇你回去告诉爹娘，我是不会嫁给那个老秀才的！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爹娘是看你一个人孤零零守着段家那个不知事的傻子，下半辈子无依无靠，这才托了人给你说媒，你休要不识好歹。”焦奇咬了咬牙，略略压低了声音道。
焦娇气乐了，扬声道：“那个老秀才都快五十了，够给我当爷爷了，他是能活到让我下半辈子依靠，还是能让我再生个儿子出来？”
一旁，施伐柯本来正替她抱不平呢，听着到这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你你……不知廉耻！”焦奇一下子涨红了脸，气得脸红脖子粗的。
“我不知廉耻不要紧，你知廉耻就行。”焦娇梗着脖子，一脸蛮横地道。
焦奇气得说不出话来，上前就要打她，奈何施伐柯挡着，他下意识便要去推施伐柯。
“你竟然敢推她！你知道她是谁吗？！”焦娇尖叫。
“……谁？”焦奇竟然被她吓住，一时顿住了。
“她是小媒婆施！伐！柯！”焦娇一字一顿地道。
焦奇一愣，看了施伐柯一眼，竟然下意识后退下不，离她远了些……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原来她的名头如此好用啊。
“姐姐，我们这也是为你好，你看你那么护着段家那个傻子，结果如何？他还不是被那些没安好心的怂恿着要赶你出门？”焦奇后退了几步，到底不甘心，又摆出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劝说道：“只有我们才是一家人，才会为你考虑啊。”
“放屁！老娘就算是上街要饭，也不会要到你们焦家门口！”焦娇从施伐柯背后探出头来，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叫嚣着。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
“好好好，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焦奇恨恨地啐了一口，大概是见施伐柯挡在前头，他不打敢不打骂的，畏手畏脚占不着便宜，撂下这句狠话便气冲冲地走了。
焦娇一直到焦奇走远，才松了口气，一脸感激地对施伐柯道：“小媒婆，这次真是谢谢你啊。”
“怎么搞得这样狼狈，你那两个寸步不离身的保镖呢？”施伐柯奇怪地问。
焦娇的表情黯了黯，“被阿勺赶走了。”
阿勺，便是她那个脑袋不太灵光的继子，今年十二了，长得人高马大，发起脾气来一般人根本拦不住。
“他不是向来还算听你话么？”施伐柯有些惊讶。
焦娇虽然脾气暴躁，但心肠好，段老板好酒色，买了个仆妇照顾傻儿子，平时自己是不闻不问的，焦娇嫁进段家之后发现那仆妇懒散不说，还拿阿勺取乐，给阿勺的吃食连猪食都不如，便把这仆妇撵走了，自己照料这傻儿子，时间久了，阿勺倒是变得十分听她的话。
“他亲娘的娘家寻来了。”焦娇苦笑着道，“现在拿我当仇人呢。”
段老板脾气暴戾，据说原先的妻子是被他搓磨至死的，那户人家失了女儿连个面都没敢露，如今知晓段老板不在了，便又开始登门，待她发觉的时候，阿勺已经被哄得把她这个后娘当仇人看了，口口声声都是让她滚出段家。
施伐柯皱了皱眉。
“瞧我，说这些干嘛。”焦娇笑了笑，故作轻松地道：“我可是他段家明媒正娶进门的，我不肯走，谁还能撵我出去不成……”
施伐柯还是皱眉看着她。
她娘家是肯定靠不住的，非但靠不住，还虎视眈眈地恨不得从她身上啃下一块肉来，继子如今又被外人哄住了……那些人的目的无非就是段家的家财，焦娇孤零零一个女人，处境实在是不太妙啊。
“好了好了，别这样看我。”焦娇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道，“其实我也挺心寒的，不过吧……那混帐有句话没说错，我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与其孤零零守着那个不知事的小傻子下半辈子无依无靠，还不如把自己再嫁一回。”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亮，“哎，我眼前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大媒么，小媒婆，你帮我相看相看呗。”
……这就顺势托上媒了？
施伐柯简直叹为观止。
“我也知道自己是二嫁，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要求不高的，但肯定不能是那个年纪都够当我爷爷的老秀才！”焦娇撇了撇嘴道。
施伐柯几乎要被她逗笑了。
“好，我会给你留意的。”施伐柯应了下来。
“嗯……不光是老秀才，秀才也不要，读书人都不要。”焦娇又狠狠地说了一句，说着，耸了耸肩，颇为自嘲地道：“虽然可能人家读书人也瞧不上我，但是万一呢，还是防患于未然比较好。”
“好。”施代柯爽快地应了，她倒是能理解焦娇为何这么讨厌读书人，毕竟他们家就是为了供养焦奇那个读书人把她给卖了，且如今看架势似乎还打着算盘想把她再卖一回。
“那便多谢你了啊。”焦娇一点也不扭捏地道了谢。
焦娇虽然名声不大好，但实际上施伐柯挺喜欢她快言快语的样子，她的人生实在算不上坦途，但她从来也不曾怨天尤人，总有办法让自己看起来很开心，这么想的时候，施伐柯已经在脑海里盘算了一下有没有什么合适她的人。
然后还真让她想起了一个人，大哥衙门里的同僚，赵竹，那是个很风趣的人，三十多岁了，人长得也算俊朗，但不知为何一直蹉跎至今还未曾娶亲。
施伐柯决定回去问一问大哥，若是靠谱，她就给牵个线搭个桥。
这么想的时候，梅子酒的香气一直不停地往她鼻子里钻，导致她精神根本无法集中，只能望着那洒了一地的酒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哎呀，瞧瞧这洒了一地的酒，真是对不住啊。”焦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见施伐柯一脸肉疼的表情，她捂嘴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不就是一壶酒么，姐姐我赔你两壶。”
“当真？”施伐柯眼睛一亮。
“我还能骗你不成？”焦娇哈哈大笑，拉着施伐柯又进了盛兴酒楼，拉住一个小伙计道：“给我来两壶梅子酒。”
小伙计一看，脸顿时皱成了一团，“施姑娘，怎么又是你？”
“这次可不是我要买，是她要买。”施伐柯指指焦娇，一脸无辜地道。
“可是梅子酒已经卖完了啊。”小伙计苦着脸道。
施伐柯眉毛又竖了起来。
“诶不是！这次真的是卖完了！刚刚给你的已经是最后一壶了，不信你去问我们掌柜啊！”小伙计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地道。
施伐柯竖起的眉毛立刻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看得焦娇有些好笑。
“就这么馋酒啊。”焦娇拿胳膊顶了顶她的腰侧，笑道。
“……你不会懂的。”施伐柯一脸忧郁地道。
“你知道，焦家以前是干什么的吗？”焦娇忽然神秘兮兮地道。
施伐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第一百四十三章
焦家据说是世代酿酒为生的啊！
不过随即又镇定了下来，因为那只是据说，焦家父子总喜欢四处吹嘘焦家曾经的荣光，有多少酒坊之类的……但实际上，焦家现在穷得叮当响，否则也不会想出卖女儿的招术了，卖了一次还不够，还想卖两次……恬不知耻。
“那是真的。”焦娇仿佛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笑眯眯地道。
“当真？”施伐柯有点惊讶。
“嗯，不过后来一代不如一代，酿酒的手艺渐渐失传了，酒坊也一个个转手，变成了如今这副德行，不过嘛……”焦娇说到这里，卖起了关子。
“不过什么？”施伐柯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我明日来你家找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焦娇神秘兮兮地道，说着，又冲她眨了眨眼睛，“正好来看看你有没有替我打听到什么好人家。”
正大光明，一点都没有要害羞的样子，可真不愧是焦娇啊。
施伐柯翻了个白眼。
好吧，随你。
施伐柯今日过得着实十分充实，先是说和了周小姐和李秀才的婚事，又半途接下了焦娇的托媒，待她回去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才走到家门口，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他们家门口。
“陆二哥？”施伐柯一愣，随即忙快步走了过去。
“阿柯，你回来啦。”陆池转过身，笑着看她飞奔向自己。
“今日我三哥三嫂回门，家中无人，你在这里等多久啦？”施伐柯问。
陆池摇摇头，“我也刚来。”
施伐柯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正说着，隔壁家的门忽然开了，露出一张八卦兮兮的脸来，看到施伐柯看了过来，那老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缺了牙有些漏风的嘴道：“阿柯你回来了啊，这位小公子是在等你吧，我看他等了差不多两三个时辰了呢，这大热天的也真是可怜见，我正有些担心呢，万一中暑了可怎么是好，你回来就好啦。”
说完，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施伐柯和陆池面面相觑。
陆池轻咳一声，“也没有两三个时辰……差不多一个时辰吧，之前去了一趟贺家，代大哥大嫂送了回门礼。”
因为岚州路途遥远，当日朱颜颜出门之时，朱大夫人就交待了不必守那三日回门的规矩了，一切从简，因此这次陆池回来，就先代为送上了回门礼。
施伐柯“嗯”了一声，不知为何，她莫名其妙感觉不自在，眼神飘移了一下，她轻咳一声，抬手把鬓角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才开口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嗯，我这次从家里过来，娘让我带了些东西给你，那日回来的时候你不是正忙着么，便没找着机会给你。”陆池说着，把手上一直拿着的一个小包袱递给了她。
“陆伯母给我带的东西？”施伐柯一脸惊讶，随即忙摆摆手道：“不用了，上回已经给了那么贵重的见面礼，这无功不受禄的，我不能再拿陆伯母的东西了……”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一些山货而已，哦……还有一块腊肉，是特殊手法制成的，夏日里也能放得住一段时日，我娘说想让你尝尝。”陆池笑眯眯地道。
听说有腊肉，施伐柯一下子想起了那日在陆池院子里吃过的那道鲜美的腊肉炒山蕨，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没有了拒绝的勇气，伸手接了过来，十分诚恳地道了谢。
“里头还有一些干蘑菇，是大嫂摘了晾干的，特意嘱托我带给你。”陆池这么说的时候，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次莫名其妙的家庭摘蘑菇日，朱颜颜摘的那一堆五颜六色的毒蘑菇……知道他要回铜锣镇之后还非要晒一些干蘑菇带给阿柯，热情得简直让人无法拒绝，他当时就打定主意要半路找个地儿把那袋干蘑菇挖个坑给深埋处理的，要不然被人捡了去岂不是害人！
不过后来大哥将一小袋干蘑菇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那一小袋干蘑菇居然都是正常的蘑菇，能吃且不会毒死人的那种……再看看大哥沉稳的眼神，他立刻懂了。
大哥也真是不容易。
关于大嫂擅长做肉糜粥这件事他也曾听闻过，很是同情大哥。
施伐柯注意到了陆池一言难尽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向来养在深闺轻易不肯见人的朱颜颜去山上采蘑菇的场面……她一时也是想象不出来。
但应该很快乐吧。
施伐柯笑得眼睛弯弯的。
陆池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笑得弯弯的女孩，心下绵软成一团，“阿柯，谢谢你。”
施伐柯一愣，随即失笑，“你给我带了礼物，还要谢我？”
“谢谢你帮忙打理院子，还有喂养小黑。”陆池看着她，认真地道。
不知为何，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来了，施伐柯挠挠腮帮子，解释道：“不用谢我，都是克己来找我一起帮忙整理的。”
陆池特别喜欢看她这种略显不自在的样子，这是否说明她对他也并非是心如止水的？于是这位先生在心里下定决心，回头要对他可爱的学生更好一些才行……
施伐柯却不知道陆池那些奇怪的念头，她想起了贺可甜赠予她的那两幅画，心里对陆池是不是临渊先生这件事实在好奇得很，于是决定当面问一问。
“陆二哥，我可以问你个事儿吗？”她颇为谨慎地道。
“嗯？什么事？”
陆池默默地想，他已经快要习惯陆二哥这个莫名其妙的称呼了呢。
他娘真是有毒啊！
“你……是临渊先生吗？”施伐柯眼巴巴地看着他，有点紧张地问。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紧张。
听到这个问题，陆池有些惊讶，“谁告诉你的？”
“我三嫂……”施伐柯想了想，又有些沮丧地道，“也许我二哥也知道了，他们看过你送给我的那副江南烟雨图。”
她沮丧的样子让陆池忍不住笑了起来，揶揄道：“你没告诉他们，那是赝品吗？”
是！她说了那是赝品！但是陆池现在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闹笑话了。
施伐柯有些忿忿地道：“你为何一早不告诉我？”
“若我当时便告诉你，我是临渊先生，你会相信吗？”陆池笑问。
“当然……”不会。
施伐柯语塞，当时她明明都已经看到那幅画上印着一枚写着“临渊”二字的小印了，可是谁会想到那个大名鼎鼎，一幅画便价值千金的临渊先生会落魄到当街摆摊卖画呢？卖画也就算了，还无人问津！
……最后还是帮人代笔写书信，才赚了几文钱，唯一一笔大额收入，还是小胖子朱礼请这位未来先生代笔抄写了五遍《孟子》。
如今再想，当初那个小胖子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孟子》扔到书桌上，嚣张地伸出一只胖爪子，十分霸气地说，帮我抄五遍，一遍一两银子时……那模样着实好笑，若当时那小胖子知道这位看似落魄到当街摆摊卖画的书生日后会成为他的老师，大概……便不会如此嚣张了吧。
不过她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当时，她还劝慰他，说没关系，画赝品不丢人，我相信假以时日你一定会变成比临渊先生更厉害的大画家！
还说，我回头就把这幅画裱起来，画在我的房间里，等以后你变成大画家了，这幅画一定会非常值钱！
……
施伐柯默默捂住了脸，简直不堪回首。

第一百四十四章
“阿柯，你不必如此。”陆池笑着抬手，温柔地拉下了她的手，“虽然你不知道我是临渊先生，可是你很喜欢并且很珍惜我的画啊，当时你还说，‘我觉得你的画比那个临渊先生好多了’，我听了觉得很开心。”
“真的？为……为什么？”
“因为别人喜欢我的画，可能只因为这是临渊先生的画，可是阿柯你不一样，你只是喜欢这副画本身。”陆池温柔地看着她 ，“我很高兴这样。”
其实这话是偷换概念，或许有人是慕临渊先生的名才买的画，可也有人是因为喜欢临渊先生的画而买的啊……不过为了哄他的姑娘，临渊先生显然才不管这个。
施伐柯呆呆地看着他，白皙的脸上不自觉染了一层绯红。
要命了，这样好看，还这样温柔，被这双眼睛这样温柔地看着，施伐柯有种快要溺毙其中的感觉……
“在下陆池，字临渊。”陆池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仿佛初次见面那样自我介绍道，说着，又饶有深意地加了一句，“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的临渊。”
施伐柯呆呆地看着陆池，只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条被网住了的蠢鱼。
这感觉……不太对劲啊！
施伐柯猛地惊醒过来，她有些慌乱地后退了一步，定了定神，才道：“啊对了……我刚刚想起来还有件事要同你讲来着。”
“嗯？什么事？”陆池眼带笑意，问。
施伐柯犹豫了一下，道：“昨日，沈桐云来找我，说是她娘相中了你当女婿，想托我作媒。”
陆池脸上的笑意微顿，“哦？你同意了？”
声音微凉。
“当然没有。”施伐柯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道，“虽然你婚事艰难，但我也不可能给你说一个人品有瑕的姑娘啊。”
沈桐云干的那些事，陆池可是都同她讲了的，她怎么可能在明知道沈桐云的为人之后，还将她说给陆池，那不是说亲，那是在结仇啊。
陆池嘴角抽了抽，这姑娘总是在不遗余力地提醒着他婚事艰难这件事呢！
“其实这事儿我本不该告诉你的，毕竟也涉及到沈姑娘的闺誉，可是……我总觉得她不会轻易放弃，而且以她的性格，可能还会再做些什么，所以想着还是同你说一声比较好。”施伐柯有些纠结地道。
“嗯，你做得很好，不用理会他们。”陆池赞许地点点头。
心中却在冷笑，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种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郁七娘哪来的脸要把那么个女儿嫁给他？若她当真如娘说的那般好，他自然不会如此这般刻薄，可如今……不过一个家奴，卖身契还在他们家呢，就敢肖想当主子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是安稳的日子过久了，又想闹妖蛾子了。
陆池的肯定让施伐柯心里踏实了下来，随即心里又有些内疚，当初没说成的周小姐如今婚事也已经定了，为什么旁人的婚事总是那么顺利，偏陆二哥这么好的人……婚事就如此艰难呢。
而且陆伯母还对她这么好，还给她带腊肉了，她可不能让陆伯母失望。
“陆二哥！”施伐柯一下子又涌起了雄心壮志。
陆池见她突然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漏跳了一拍，“嗯？”
虽然知道不大可能，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丝期盼……
“你放心，你的婚事我既然答应过你，就一定会放在心上好好留意的，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宁缺勿滥。”施伐柯一脸认真地道，“所以你也不要太心急。”
“……”
陆池感觉自己刚刚鼓噪起来的那颗心又悠悠地沉静了下去。
他就知道。
“我不急。”陆池兴致不大高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施伐柯站在原地，有些担心地想，陆二哥看起来仿佛深受打击呢……果然，婚事一直没有说成，他也很不开心吧。
正思量着，那厢施三哥和贺可甜回来了，还带了满满一车的礼物。
“阿柯，你站在门口做什么？”贺可甜下了马车，好奇地看了一眼她手里抱着的包袱，“你手里拿着什么？”
“陆伯母带给我的腊肉，还有颜颜给的干蘑菇。”施伐柯看了一眼后面满满一大车的礼物，瞪大了眼睛，这是把贺府给搬空了么……
陆伯母和颜颜？贺可甜可稍稍一想，便明白了，“陆公子来过了？”
施伐柯点点头，“这腊肉可好吃了，我晚上做个腊肉炒干蘑菇给你们吃。”说着说着，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贺可甜看了她手里捧着的那个包袱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戳了戳她的脑门，然后转身从车里拿了一个盒子出来，“喏，来福记的雪花酥，你要吃吗？”
“要要要。”施伐柯快流口水了，“三嫂你对我真好，回门还惦记着给我买雪花酥呐。”
怎么可能。
贺可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这是她的蠢哥哥买的。
今日回门，爹拉着施三哥喝酒聊天去了，娘留她说些私房话，按照正常情况，她以为娘会关心一下她婚后生活习不习惯啊，施三哥对她好不好啊，或者问一下婆家人好相处吗，有没有为难她之类的问题……这才是一个正常的娘亲该问的话嘛。
可是没有。
娘问，“你和阿柯处得好吗？”
“挺好啊。”她当时也没有多想，毕竟阿柯是她的小姑子嘛，要是小姑子难相处的话，她的确也是会有些为难，不过她和阿柯本来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可能处得不好。
听了她的回答，娘仿佛很满意的样子，又道：“那下次回来，带阿柯一起回来玩啊。”
贺可甜觉得有些不对劲，今日她回门，娘的话题怎么一直围绕在阿柯身上转？
“娘，你怎么不问问我在施家习不习惯，相公对我好不好，婆家有没有人为难我啊？”贺可甜终于忍不住问道。
“啊？”她娘点点头，从善如流地问道：“那你在施家习不习惯？你相公对你好不好？婆家人有没有为难你？”
“还算习惯，相公……对我挺好的。”贺可甜默默腹诽，就是晚上烦人了点，脸上红了红，又继续道：“婆家人也都好很相处。”
“哦。”她娘点点头，又把话题绕了回来，“那阿柯平时喜欢吃些什么啊？施家有没有给她相看人家？”她娘又道。
“……”贺可甜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娘，你到底对阿柯有什么企图？”
“不是我有什么企图，是你哥。”
“什么？！”贺可甜瞪大了眼睛。
“要不你当他为什么那么反对你和重海的婚事？”她娘慢悠悠地道。
贺可甜却还是不大相信，她一直认为大哥把阿柯也当妹妹看的，现在娘竟然说她哥对阿柯有企图……怎么可能嘛，肯定是娘胡思乱想，但贺可甜十分聪明地没有去和她娘辩解这件事，因为她娘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那肯定是说不通的，她决定还是省些力气。
于是，贺可甜没有再去深究这件事，开开心心地在娘家待了一天。
傍晚准备回去的时候，贺可甜看到又被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心里暖暖的。
贺可咸亲自来送他们。
“车上的是回礼，你带回去分一分吧，也是一份心意。”贺可咸吩咐完妹妹，转身走到施三哥身边，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对我妹妹好一点，不然我会亲自上门找你算账的。”
施三哥被打得一咧嘴，“是，大哥，我会好好对可甜的。”
见他咧着嘴巴笑，一口白牙晃得人眼晕，贺可咸就十分不得劲，觉得这混帐简直是在赤裸裸地炫耀，于是笑了笑，又道：“苁蓉羊骨汤可还入口？身子不济也不要紧，慢慢补回来就是，车上我给你装了一些调理身子的大补之物，用完同我说，不用客气。”
施三哥看着笑得一脸阴险的贺可咸，终于明白他新婚第二日早上众目睽睽之下那盅大补汤是出自谁的授意了，但……这位现在是他的大舅哥了。
他忍。
反正他赢了，赢者总是需要学会宽容的。
于是，施三哥一脸感动地道：“大哥，你真是对我太好了。”
施三哥的不要脸成功膈应到了贺可咸，他默默后退一步，离他远了些。
贺可甜哪里知道他们之间的刀光剑影，只觉得自己先前真是不太应该了，哥哥对她这样好，这样关心她和施三哥，她之前竟然还骂哥哥吝啬龟毛坏脾气不讲道理又不通人情，如今，只剩下了满满的内疚和感动。
然而，在回去的路上，贺可甜在马车上看到那一大盒雪花酥时，那些感动全都喂了狗。
她一下子想起了娘的话，娘说，“要不你当他为什么那么反对你和重海的婚事？”
贺可甜冷静下来，认真地把所有的事情前前后后仔细想了一遍……然后，终于恍然大悟。

第一百四十五章
难怪那次她异想天开让哥哥娶阿柯，他竟然那么快就同意了，原来是对阿柯早有企图啊！可不就称了他的心意么……所以后来她改变主意想嫁给施三哥，他就愤怒了。
毕竟之前她不愿意嫁给施三哥时，他说只要他娶了阿柯，那她和施三哥的事儿就肯定不能成，要不然岂不成了换亲？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现在反过来，她嫁给了施三哥，那他再想娶阿柯，也不会容易。
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啊。
她终于明白……娘是对的。
于是此时，贺可甜看着自家小姑子抱着雪花酥乐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心情有点复杂。
这天晚上，施伐柯果然亲自下厨炒了个腊肉炒干蘑菇，受到了大家的热烈追捧。
只有贺可甜十分纠结，一想到自家大哥对自家小姑子有所企图，她就有点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帮谁好。
晚膳之后，贺可甜把从贺家带回来的礼物给大家分了分，一家子热热闹闹的。
施伐柯悄悄拉了拉施大哥的衣袖，“大哥，我想问你点事儿。”
施大哥向来宠妹妹，闻言将她带到了外头院子里，笑问，“什么事啊，这样神秘兮兮的。”
“大哥，上回我去衙门找你，在门口领我进去的那个赵大哥，娶亲了没啊？”施伐柯嘿嘿一笑，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施大哥眉头一皱，颇为警觉地道。
“我记得你上回提起过，说他年过三十了还未娶亲嘛，如果现在还没消息，我想给他说门亲事。”施伐柯眨了眨眼睛，笑得一脸讨好，“大哥，你明天帮我探探他的口风吧。”
施大哥心里一松，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刚才差点以为妹妹看上了那个赵竹呢。
“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他说亲了？”施大哥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有些好奇地问：“说的是谁？”
“焦娇，大哥你还记得她吗？”
施大哥仿佛被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拼命咳了半天，好容易才停了下来，哑着嗓子一脸复杂地问，“你刚刚说谁？”
“焦娇啊，那个守了寡的段夫人。”施伐柯以为他不记得了，提醒道。
“……怎么忽然想起来要给她说亲了？”
施伐柯叹了一口气，将今日在盛兴酒楼门口撞见的那一幕，以后替焦娇解围后，焦娇向她托媒的事情跟他说了，“如今段家容不下她，娘家又靠不住，她便想自己给自己做回主，这事儿我已经应了，这不，就想起了你们衙门里的那个赵大哥，我记得他是一个挺风趣的人，应该和焦娇合得来。”
“风趣又如何？风趣就能和她合得来了？”施大哥忽然开口打断了施伐柯的话，语气颇有些生硬。
施伐柯有些诧异地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因为还需要大哥的帮忙，于是耐着性子解释道：“焦娇是个爱说爱笑的嘛，和赵大哥应该能说到一起去，过日子当然开心最重要啊，何况焦娇第一次成亲的结果并不怎么愉快。”
“正因如此，这次更应该慎重，你知道赵竹是个什么人？他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他家里情况如何，爹娘好不好相处，以及会不会介意她嫁过人？”施大哥皱着眉头，脸色难看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武断地想要把焦娇说给他，像话吗？”
“大哥……你怎么了？”施伐柯瞠目结舌，“我只是有这个想法，想让大哥你先帮我探一探他的口风啊……”
为什么反应竟如此之大？
“不用探，我知道。”施大哥的语气十分生硬，他挥了挥手，十分武断地道：“赵竹不适合她。”
“哦？”施伐柯忽然眯了眯眼睛，充满求知欲地问：“为什么？”
“赵竹早年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感情一直很好，但是赵竹的母亲比较强势，不允许他娶表妹过门，后来那个表妹嫁了人，赵竹便至今未娶，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表妹，不适合娶别人。”施大哥皱着眉头道。
一个心里藏着朱砂痣的男人，确实不是良配。
但大哥的反应却很值得玩味啊……
“原来如此，我原先还疑惑他为何这么大年纪还未娶妻呢。”施伐柯点点头，见大哥的表情略略放松了一些，忽尔话音一转，又道：“可是表妹都已经嫁人了，赵大哥总要娶妻的吧。”
施大哥的表情一下子又变得紧绷起来。
施伐柯看出了些门道，有些想笑。
“听闻前些日子，那个表妹和夫家和离了，且赵竹他娘去年走了，如今没人管着他，这几日他整日里喜气洋洋的，估计是打算和那个表妹再续前缘，你不要再打他的主意了。”施大哥挠挠脑袋，有些烦躁地道。
“那该如何是好。”施伐柯皱着眉，故作苦恼地道，“那你衙门里可还有尚未娶妻的后生？不介意焦娇是二嫁的那种。”
施大哥猛地咬紧了牙关，下巴绷得紧紧的。
“哎呀，我想起来了。”施伐柯忽然一惊一乍地道，“西街杂货铺的秦老板前些日子好像放出风声说要续弦来着，我明日去打听打听，大哥你早些休息吧。”施伐柯说着，转身便要走。
“阿柯！”身后，施大哥开口叫住了她。
施伐柯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看向他。
施大哥苦笑，“你都已经看出来了，又何必故意气我。”
“大哥，你喜欢焦娇？什么时候的事？”施伐柯看着他，十分好奇地问。
她想起那一日问大哥可有意中人，大哥却是红着耳朵避而不答，当时她便猜测大哥是否有什么难言之瘾……原来大哥中意的，竟然便是焦娇吗？
可是，焦娇和大哥……性格南辕北辙的两个人，怎么凑一起去的？
“一年前，我不是押送一个要犯去府城么。”施大哥略有些不自在地道。
施伐柯不自觉瞪大了眼睛，竟然是一年之前的事？上次她和陆池去踏青之时还曾见过焦娇呢，那次后来大哥也来了……她竟一点端倪没看出来。
大哥可真能藏啊。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见他说了一句就顿住，施伐柯追问。
“回来的途中那犯人的兄弟来寻仇，我背上中了一箭，又被一路追杀。”
“什么？！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施伐柯脸色顿时变了，“这么要紧的事情，你竟然一直瞒着我们？”
“也不是有意想瞒着……当时我身上带着伤，又一路追逃即将力竭，恰好路过段家，便想在段家躲上一躲，结果被她给发现了，她给了我一处藏身，还救了我一命。”施大哥似乎是怕她着急，尽量简洁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那个追杀你的人，抓到了吗？”施伐柯有些紧张地问。
“放心，已经处决了。”
施伐柯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琢磨起大哥刚刚说的话，总觉得……大哥关键处说得十分含糊，再配合他极度不自然的脸色，似乎不仅仅是救命之恩那么简单啊……
“你在她家待了几天？”施伐柯忽然问。
施大哥脸色越发的不自在了，他撇开了视线，“……大概十多天吧，因为那人极有耐心，一直在周边徘徊，因此我便留在段家养好了伤才走的。”
十多天。
难怪大哥一直不曾说起过这件事，寡妇门前是非多，要是被旁人知道焦娇曾把大哥藏在段家十多天，焦娇大概会被唾沫星子淹死吧。
“明日，焦娇说要来找我玩。”施伐柯忽然道。
施大哥怔了怔，神情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说想来看看我有没有替她打听到什么好人家。”
施大哥紧紧抿起唇，半晌，表情凝重地道：“我去跟爹娘说，我想娶她。”
说完，不待施伐柯给出什么反应，转身就走。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这个时候，贺可甜已经将礼物都分完了。
陶氏和施长淮正在房中说话，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施长淮正拉着陶氏的小手说得尽兴呢，听到敲门声很不高兴，“谁啊？”
这大晚上的简直太没有眼色了。
“是我。”外头，响起了施大哥的声音。
“老大？”施长淮开了门，表情颇为不善地道：“这么晚了不睡觉，来干嘛？”
施大哥头皮一紧，鼓起勇气道：“爹，娘，我有件事想同你们说。”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施长淮有些不耐烦，正准备赶他出去，便听陶氏道：“让他进来说吧。”
好嘛，陶氏发话了，施长淮只得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放了儿子进来。
“说吧，什么事？”施长淮在陶氏旁边坐下，见大儿子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也不开口，不耐烦地催促。
施大哥捏了捏拳头，开口道：“爹，娘，我想娶焦娇。”
焦娇是个寡妇，还是个名声不大好的寡妇，纵然他觉得她千好万好，可是世俗的眼光从不曾对她友善过，他拿不准爹娘听他这样讲会是什么反应，因此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会同意吗？还是会暴怒，然后把他揍一顿扔出去？
“谁来着？”施长淮一时没想起焦娇是谁。
“段家那个寡妇？”陶氏却是想到了。
“是。”施大哥紧张极了。
“哦，是她啊。”施长淮点点头，又摆摆手道：“行了，知道了，你出去吧。”
诶？
施大哥一愣，他那一瞬间想了无数个可能，可是却怎么也没想到爹娘会是这样的反应，那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你想娶你就去娶啊，能娶到就是你的本事。”见他愣着不动，施长淮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怎么，难不成还想让你娘给你保媒？”
施大哥眼睛一下子亮了，“不……不用了，我去找阿柯。”
说完，转身飞也似地走了。
“啧，真怂，半点没有老子当年的风范，拖拖拉拉一年了，才敢来说。”施长淮十分嫌弃地道，然后又有些后悔，“都怪我，当初不应该给他取名叫纤纤的，好端端一个身高八尺的汉子，做点事情跟个小姑娘似的磨叽。”
陶氏忍不住失笑，一年前那桩事儿其实他们早就知道了，毕竟施长淮和他们县太爷也算是酒肉朋友，那日听了这桩事他回来就同她说了，还饶有兴致地同她打赌说施纤纤一定是看上了那个小寡妇，最多不出三个月，定然会上门求娶。
结果……愣是憋了一年才有动静。
施大哥不知道自己被亲爹嫌弃了，不过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在意，因为他实在太高兴了，他没有想到原以为十分艰难的事情竟然会如此顺利，顺利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阿柯，爹娘同意了。”施大哥眼睛亮亮的，“你帮我保媒吧，我请你当我的媒人。”
施伐柯笑了起来，“好。”
第二日，焦娇如约而来，还带了一个小坛子。
“这是什么？”施伐柯的视线一下子被那个小坛子吸引了，看模样……似乎是个酒坛？
焦娇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抬手拍开了坛子上的泥封，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气一下子扑鼻而来，施伐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酒！
她从未曾闻过如此香醇馥郁的酒香，光闻着就仿佛要醉了似的。
“这是什么酒？”施伐柯眼睛亮亮地问。
焦娇被她一脸馋相的样子逗笑了，“这是我酿的果酒，很适合女孩喝，你要尝尝吗？”
“这是你酿的酒？”施伐柯一脸惊奇。
“嗯，我小时候无意中在家中一个坏掉的酒坛子里找到了一张羊皮纸，记载的是酿酒的方子，后来我在镇上一家酒铺做了一段时间的帮佣，学了一些，渐渐把那方子摸透了，嫁到段家之后，我便经常自己酿一些酒来喝，那个方子里的酒我已经能酿个七七八八了。”
“无师自通啊。”施伐柯都有点崇拜她了。
焦娇昂了昂下巴，一脸骄傲地道：“这大概就是天分好吧。”
施伐柯叹为观止，感叹焦家真是瞎了眼，把一个真正的宝贝廉价卖了出去，若是他们知道他们眼中不值钱的女儿竟然身怀他们焦家已经失传的酿酒绝技，大概会悔不当初吧。
“来，尝尝味道如何。”焦娇将酒坛子塞到她怀中。
馥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施伐柯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她是很想喝没错，但她不敢喝，她自己的酒量自己知道，一口下去大概就要不省人事了，她还有正事没办呢……
而且，要是焦娇成了她大嫂，以后她岂不是想喝多少酒就有多少酒了？岂不美滋滋？
于是，她如个酒鬼般狠狠地嗅了一口酒香，便忍痛将酒坛子放在了一旁，“不急，先来说说你的婚事吧。”
焦娇一愣，有些惊讶的样子，“你还真有人选啦？”
“嗯。”施伐柯点点头。
“是个什么样的人？”焦娇好奇地问。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相貌俊朗，自小习武身体康健，无甚不良爱好，父母也是和善之人。”施伐柯煞有介事地介绍道，“哦对了，他不是读书人。”
“真有这么好的人，人家愿意娶一个寡妇？”焦娇持怀疑的态度。
“嗯，我问过他，他说愿意的。”施伐柯一本正经地道。
“他爹娘也同意？”焦娇一脸惊讶地问。
“嗯，他爹娘也同意。”施伐柯点头。
“……你跟人家讲了是我么？我在寡妇里可也是名声不好的那一类。”焦娇想了想，又颇为没有自信地道。
难得看到连走路都是昂着头，一副老娘不好惹的焦娇这副不自信的样子，施伐柯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若真有那么好的条件，人家凭什么要娶我一个寡妇。”焦娇说着，一脸怀疑地道：“莫不是这人有什么问题？他是做什么谋生的？”
“他没什么问题，是个捕头。”施伐柯想了想，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就是名字奇怪了点，但那也不能怪他，毕竟他的名字他自己也做不得主，爹娘给的嘛。”
话说到这里，这个人是谁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焦娇呆住。
“怎么样，这个人你满意吗？”施伐柯眨了眨眼睛，问。
焦娇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了下去，“……不行的。”
“为什么？你不是想重新嫁人吗？我大哥哪里不好？”施伐柯有些惊讶地问，明明刚刚还一副十分心动的样子呢，怎么张口竟然就拒绝了呢。
焦娇咬了咬唇，怔愣半晌，才喃喃道：“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啊？还有嫌太好的？”施伐柯一呆。
焦娇白了她一眼，“我配不上他。”
“配不配得上又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大哥中意你啊。”施伐柯一脸莫名其妙地道。
“不是的。”焦娇摇摇头，一脸了然地道：“是你跟他讲我想再嫁是吧，他只不过是想对我负责罢了……他真傻，我一个坏了名声的寡妇，有什么要紧呢。”
负责？
“我大哥对你干了什么？！”施伐柯一脸错愕地道。
怎么就扯上负责了？施伐柯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一些精彩的东西，还以为大哥是个老实人呢！原来也是一肚子坏水……
焦娇脸一红，不肯说了。
“好吧，你不肯说就算了。”施伐柯见撬不开焦娇那张闭得跟个蚌壳似的嘴，有点失望地收回了八卦的目光，然后双手托腮，一边闻着酒香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我大哥不是个迂腐的人，如果他不喜欢你，便肯定不会为了所谓的责任便要娶你。”
焦娇垂眸，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其实我一开始不知道大哥想娶你，我原本想替你相看的也不是我大哥，而是我大哥的一个同僚。”施伐柯见她不为所动，又换了个话题，见焦娇终于好奇地看了过来，她咧了咧嘴道：“不过，我向大哥打听他这个同僚的时候，他的反应异常激烈，这才引起了我的怀疑。”
说到“异常激烈”这四个字的时候，施伐柯加重了语调。
焦娇愣了愣。
“我大哥是个不会撒谎的老实人，他的表情骗不了我，我哄他要把那位赵大哥介绍给你的时候……”施伐柯瞥了她一眼，嘟起嘴道：“他的表情可凶了呢，我大哥可从来没有这么凶过我，他还说我不像话。”
焦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脸上悄悄爬起了红晕。
“不过婚姻这种事情讲究一个两相情愿，我哥喜欢你，那是他自己的事。”施伐柯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你若喜欢我哥，那便应了这桩婚事，皆大欢喜，你若不喜欢我哥，我这就替你去回绝了他。”顿了顿，她又龇了龇牙，笑道：“毕竟这事儿是你先向我托的媒，肯定得以你的意愿为主。”
一副很公事公办的样子了。
焦娇一下子有些无措起来，她默默坐了一阵，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似乎做了某种决定。
“如何？”施伐柯问。
“好，就施大哥了。”焦娇咬了咬牙，发狠一般道，“他敢娶，我就娶嫁！”

第一百四十七章
“甚好甚好。”施伐柯拍拍手，对门口站着的人道，“放心了？”
焦娇一僵，慢慢扭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便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站在那里，咧着嘴对她笑。
焦娇下意识也扬起了一个笑容，结果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她想，她真是踩了狗屎运了。
施大哥和焦娇的婚事雷厉风行地定了下来，在段家阿勺又一次被怂恿着叫他继母滚的时候，焦娇收拾了自己行李，利落地滚出了段家。
阿勺却是呆住了，他似乎没有想到他一直叫器着让她滚却一直不肯滚的那个女人，竟然就真的愿意滚了。
焦娇什么也没带，众目睽睽之下，只拎了自己的东西出门。
饶是这样，她还是被拦下了，那个据说是阿勺舅舅的男人扬言要搜身，以防她偷走了段家的财物，仿佛那些财物都是他的一般，全然忘了他也不姓段。
焦娇什么脾气，你敬她一尺，她敬你一丈，你欺她一毫，那她能拔光你的毛！
于是她干脆不走了，扭头冲到厨房拎了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出来，冷笑着说，“走，咱们上公堂问问县太爷，你一个外姓人哪来的脸管他段家的事儿，我是段家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老老实实为他守了三年，如今这段家的财产我要带走一半！”
“简直是笑话，谁不知道你当初是段老爷花了一百两银子买回来的，如今不守妇道要改嫁不说，还敢肖想带走段家一半的家产，简直白日做梦！”阿勺舅舅一面谨慎地后退了一步，以免她突然拿刀来砍他，一面继续叫嚣。
焦娇却不理他，当真拎着菜刀上了公堂，拿出了一张段老爷亲手写的字据，字据上写着若他先去了，焦娇为他守满三年，可许她一半家产。
众人哗然。
有字据为证，县太爷作主，焦娇光明正大地拿了段家一半的家财，转头就嫁给了施家老大。
焦娇无家可归，也不图什么良辰吉日，她就抱着包袱细软坐在衙门里头，等施大哥听了消息来寻她，她就站起身看着他道，“我从段家搬出来了，没地方去了，能跟你回家吗？”
于是，施家又有喜事了。
施大哥的婚事虽然办得仓促，但该有的，施大哥一样也没委屈焦娇。
施大哥和焦娇的婚事很快成了铜锣镇新晋的八卦题材，有人说焦娇命好，段老爷给她留了一半家产不说，二婚还能嫁个如意郎君，可谓人财两得。也有人说施家大郎又得了漂亮娇媚的媳妇，又得了段家一半家财，那才是人财两得呢。
酸溜溜的难听话当然也有，但不管外人如何中伤，日子嘛自己开心就好。
总之，焦娇现在就挺开心的。
糟心的娘家人自从她嫁进施家之后再不敢来烦她了，她弟弟倒是试图堵过她一回，结果被施大哥报以一顿老拳，自此之后见到她都是退避三舍的。
为此，施大哥还曾惴惴不安地问了一句，“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毕竟，也是小舅子呢。
焦娇的回答是在他脸上响亮地“吧唧”一口，眼睛亮闪闪的，“干得好！”
施伐柯忙完了大哥的婚事，得了一个大大的媒人红包，这桩婚事的成功带给了施伐柯极大的成就感，而且那厢周小姐和李秀才的婚事也定了下来，婚期就定在来年三月，因此施伐柯最近简直走路都带风。
算算时间，今日陆二哥该是休沐，富得流油的施伐柯便兴冲冲带着大嫂酿的酒，三嫂让厨娘做的美味佳肴，去了柳叶巷。
陆二哥一个人孤身在外，她还是要替陆伯母稍稍关怀一下的，毕竟她可是吃了陆伯母送来的腊肉，吃人家的嘴软嘛，那腊肉可真好吃啊……咳话题扯远了，想起上回陆二哥走的时候仿佛情绪不高的样子，施伐柯打算待见了他之后再好好劝慰他一番，他的婚事也只是一时困难而已，娘子总会有的嘛。
施伐柯琢磨了一路该怎么安慰陆二哥，结果却扑了空。
大门紧锁，陆池不在家。
施伐柯看了看紧锁的大门，又看了看手里拎着的酒菜，纠结了一阵，转身去了学堂。
朱克己一下学就看到了拎着酒菜站在门口的施伐柯，他条件反射就想往回躲。
“克己！朱三少！”施伐柯明明都看到朱克己了，结果这家伙竟然一副没看到她的样子，赶紧喊住了他。
听到那一声“朱三少”，朱克己一个激灵，赶紧讪笑着退了回来，麻溜地一路小跑到施伐柯面前，讨好地叫了一声，“施姐姐。”
“怎么看到我就跑？”施伐柯挑眉问。
“哪能呢……我这不是没看到嘛，最近练字练得眼花，施姐姐你担待啊。”朱克己讨饶地笑，还滑稽地拱了拱手。
施伐柯放过了他，问，“你先生呢？”
“先生他……”朱克己眼珠子转了转。
“今日他不是休沐么，我刚从他柳叶巷过来，他不在家。”施伐柯见他一副要扯谎的样子，便直截了当地道。
朱克己一下子老实了。
“先生告假了。”他说着，挠挠脑袋又补充了一句，“已经有好几日不曾来学堂了。”
“告假？”施伐柯一愣，随即有些担心地问：“可是有什么事情？”
朱克己眼神闪躲了一下，表情有些不大自然起来，支支吾吾地道：“先生……先生说是要去一趟府城。”
“府城？他去府城做什么？”施伐柯眉头一蹙，总觉得朱克己的表情透着一副欲盖弥彰、做贼心虚的感觉，又追问道：“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朱克己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将施伐柯拉到了一旁，小小声道：“施姐姐，这事儿我告诉你可千万别生气……”
“到底是什么事？”施伐柯见他这神秘兮兮的样子，心里有些打鼓，催促道。
“先生去府城……好像是为了风月楼里一个叫云歌的姑娘……”朱克己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施伐柯的脸色。
“风月楼？”施伐柯眨了眨眼睛，没听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为何朱克己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就是府城最大的青楼。”
施伐柯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即脸黑了下来。
“施姐姐你别生气……许是没什么的……”朱克己忙道，只是这话却丝毫没有说服力，还透着点火上浇油的味道。
“我不生气，我为何要生气？”施伐柯磨着牙道。
不……施姐姐你掏出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色啊！你的脸色很吓人啊！
“这酒菜送给你了，你拿去给你们学堂里的先生吃吧。”施伐柯把手里拎着的酒菜往朱克己怀里一塞，转身走了。
朱克己一手酒一手菜，看着施伐柯大步离去的背影，内心纠结不已，先生若是知道他跟施姐姐告密，一定不会饶了他的，可是……他内心也很煎熬啊！仔细想想，还是宁可得罪先生，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先生步入歧途啊！
先生去府城的事情是他主动跟自己讲的，临行前还留了一堆课业给他，说是要去府城风月楼探望一个故人。
呸，风月楼里能有什么故人？
只有姑娘！
他后来悄悄留意过，先生竟然跟别人打听府城里有没有一个叫云歌的姑娘……先生果然学坏了！他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先生步入歧途，希望施姐姐能够拉先生一把，让他迷途知返，他为了先生也真是操碎了心！

第一百四十八章
施伐柯不知道朱克己还对她寄予了如此厚望，她到家的时候，焦娇和贺可甜正在下棋，看到施伐柯回来，两人面色均是一变，赶紧手忙脚乱地将棋盘和棋子收了起来。
“阿柯回来啦。”两位嫂嫂赶紧端起笑脸，颇有些不自然地招呼道。
施伐柯自然不可能没看到她们藏棋的小动作……大嫂你坐在屁股下面的棋盘都没有藏严实呢，不过她今日着实没有心情同她们闹，便假装没看到一般，冲她们点点头，“嗯，大嫂、三嫂，我先回房了。”
说完，便走了。
焦娇和贺可甜面面相觑。
“阿柯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焦娇道，颇有些忧心的样子。
“嗯，她之前仿佛说要去柳叶巷探望陆秀才来着。”贺可甜随口道，心里却是亮堂堂的，看来阿柯不开心是因为陆池啊。
这事儿，她要不要通知一声自家蠢哥哥呢？
似乎是个好机会？
……可是乘虚而入似乎有点不道德呢。
然后，当天下午，贺可甜就回娘家去了。
第二日天气不错，贺可甜约了妯娌和小姑子去金满楼看首饰。
施伐柯是被强行拖出来的，一路上心事重重，到了金满楼才稍稍提起了些精神，女人嘛……就没有不爱首饰的。
“这个簪子不错。”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都包起来。”贺可甜财大气粗地道。
“……三嫂你长了几个脑袋要买这么多簪子。”施伐柯忍不住吐槽。
“娘一个、你一个、大嫂一个，我自己留一个，这不正好四个么。”贺可甜笑嘻嘻地道。
“我也有份啊。”焦娇一脸惊讶。
“那是，我们是一家人嘛。”
施伐柯忍不住笑了起来，贺可甜特别喜欢营造这种一家人的气氛……但一家子戴一样的首饰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正笑着，忽然看到外头走进来一个人。
“诶？大哥你怎么来了？”贺可甜顺着施伐柯的目光看过去，一脸惊讶地道。
嗯，惊讶得十分逼真，仿佛他们真是偶遇一般。
贺可咸笑了笑，“娘的生辰快到了，我来给她挑件首饰。”
娘的生辰早就过去了好嘛……这个不孝子。
贺可甜默默吐了个槽，然后又笑了起来，一脸嫌弃地道，“你眼光不行，去年给娘送了个金镯子，重得娘手都抬不起来，还挨了爹好一顿骂呢。”
“……那是实心实意。”贺可咸一下子红了耳朵，瞪了自家妹妹一眼，希望她适可而止，在阿柯面前给他留点面子好嘛！她当真是来帮忙不是来拆台的吗？！
该不是还在记恨他反对她婚事的事情吧！贺可咸忍不住阴谋论了。
“哎呀，我忽然想起来家里灶上还炖着肉呢！”贺可甜忽然惊呼一声，“大嫂你快随我回去瞧瞧，阿柯，我们买的首饰还没有包好，你且留下等一等，顺便帮我哥挑件首饰啊，他眼光真的不行的！”
……好嘛，最后还要吐槽她哥一句。
“不是有厨娘吗？”施伐柯一脸问号。
“厨娘今日告假了。”贺可甜说着，火烧屁股一样拉着焦娇跑了。
只剩施伐柯和贺可咸面面相觑。
“三嫂看起来有点奇怪啊……”施伐柯忍不住道。
“咳，她总是毛毛躁躁的，嫁了人也没点长进。”贺可咸点评。
已经走到门外的贺可甜翻了个白眼，她都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帮忙了，竟然还敢背后损她，真过分。
“弟妹，家里灶上的肉……不急了？”一旁，焦娇见贺可甜一路火烧火燎地出了门，结果一出门脚下就慢了下来，还有什么不明白，调笑道。
贺可甜一下子回过神，对上焦娇揶揄的眼神，颇有些不自地地拢了拢鬓发，干笑两声，“前面还有一家首饰铺子，我们去看看？”
金满楼里，施伐柯和贺可咸面面相觑，看着看着，施伐柯忽然想起了一桩事情，脸色突然就变了，她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甩袖不再理他，自己去看首饰了。
贺可咸被她瞪得一头雾水，摸摸鼻子跟了上去，“怎么了？我又哪里惹你了？……可是因为之前我反对可甜和你三哥的婚事？当时站在我的立场……”
他话还没有说完，施伐柯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瞪向他。
“盛兴酒楼是你开的？”她眯着眼睛问。
贺可咸心里咯噔一响，立刻知道了症结所在，“现在不是了……”
“是啊，现在是我三嫂的嫁妆了嘛。”施伐柯凉凉地道，懒得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授意那些伙计不许卖酒给我？你就这么讨厌我？”
“不是……”贺可咸张口想解释，对上施伐柯忿忿的视线，却是忽然改变了主意。
“怎么了？没话讲了？”施伐柯见他似乎放弃了解释，冷哼一声，道。
“还记得你第一次喝酒吗？”贺可咸忽然问。
“当然记得。”提起这件事，施伐柯就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连生气都忘记了，“那时候我和你还有可甜……哦那时候她还不是我三嫂，就叫她可甜吧，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可甜想躲到床底下，结果发现了我爹藏在那里的酒！我爹一直告诉我那酒又苦又涩很难喝，可是可甜说我爹是在骗我，如果不好喝，我爹为什么要藏着呢！结果我一试……果然非常好喝啊！”施伐柯眼睛亮亮的，“可甜没有骗我，那酒真是太好喝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它的味道呢，如果不是因为可甜，我竟然不知道酒会这么好喝！”
一副十分感谢贺可甜的样子呢。
不，她当时只是不怀好意地想看你的笑话而已，因为她自己第一次偷偷喝酒就被辣哭了呢……
贺可咸抽了抽嘴角，“那你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后来？”施伐柯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明白的样子。
“就是你喝了酒之后。”贺可咸提醒她。
“后来我就睡着了啊。”施伐柯想了想，“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当时还被我娘狠狠抽一顿呢。”
“抽得好。”贺可咸点点头，毫不同情地道。
施伐柯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你是想吵架吗？”
不给点同情就算了，竟然还幸灾乐祸地嘲笑她，简直不可饶恕！
“如果那日我和可甜离开之后，我没有折返回去的话，你当时大概便已经醉死了，哪来的命活到现在，难道不该抽你么？”贺可咸面无表情地道。
如此熊孩子，就该往死里抽。
“什么？”施伐柯一愣。
“那日，我和可甜归家走到一半的时候，我不放心你便折返了回去，结果看到你抱着酒坛子在喝酒，如果当时你一个人喝完了那一整坛酒，你觉得你还有命在？”
施伐柯瞪大了眼睛，还有这一出？
“我不知道……”她讷讷地道。
难怪每次她喝酒爹娘都那么大反应。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贺可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你知道你那日喝醉了酒之后轻薄了我吗？”
“什……什么？！”施伐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淹死。
“我抢走了你手里的酒端子之后，你把我按在床上，一脸诚恳地对我说，小哥哥你长得真漂亮啊，让我摸摸……”贺可咸话说到一半。
一只柔软的小手堵上了他的嘴。
施伐柯一下子涨红了脸，左右看看，作贼似地将他拉到一旁无人注意的地方，压低了声音道：“怎么可能，我当时才几岁有多大力气能……能把你压床上……”
“嗯，我试图将你扯下来，但你手脚并用一整个挂在我身上，根本扯不脱。”贺可咸木着脸道。
“你没有好好劝劝我吗？”施伐柯红着脸咬牙道。
“嗯劝了，我说男女授受不亲，你爬到我身上像个什么样子？快些下来吧。”
“然后……我就下来了？”施伐柯小心翼翼，一脸希翼地问。
啊啊啊拜托快下来吧！不然她这个当事人就要羞愧而亡了！太羞耻了！
“怎么可能。”贺可咸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打碎了她美好的幻想，“你非但没有自动自觉地爬下来，还手脚并用，缠得更紧了一些，并且掷地有声地告诉我，我、不、放。”
“……”

第一百四十九章
施伐柯非常后悔今日出门，她出门前应该好好查查黄历的，她现在只想有个地洞出现在她面前，好让她钻进去。
“当时，我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贺可咸垂下眸子，一边欣赏着她无地自容、抓耳挠腮的样子，一边慢悠悠地道。
“……我怎么讲？”是啊，她也想知道当时的她到底是想怎么样啊！
“你说，我爹说，看中了的美人就要眼疾手快地抱回家，不然就变成别人的媳妇了。”贺可咸用平板的声音说着十分羞耻的话题，“然后你说，美人，我很中意你，跟我回家吧。”
“……”让她死吧。
“你还说，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不需要担心的，既然我坏了你的名节，便自然会娶你过门。”
“……”施伐柯已是羞愤欲死了。
“我很生气，很认真地告诉你，要娶也是我娶你，你只能嫁给我。”贺可咸看着她，缓缓开口。
施伐柯下意识后退一步，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妙。
“你说。”贺可咸翘了翘唇角，“好啊。”
施伐柯瞪大了眼睛，一副受惊的表情。
贺可咸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现在你告诉你，我不卖酒给你，做错了吗？”
“没错，你是对的！”施伐柯赶紧严肃地表态，斩钉截铁地道，“太对了！”
贺可咸笑得前仰后合，早知道她的反应这么好玩，他一早就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她，何必把这件事憋在心里这么久……男人嘛，果然还是脸皮厚点好。
一旁的柜台后面，金满楼的掌柜沈青一直在偷偷关注着某一个角落。
唔，贺家那小子拉着施家小姑娘聊得有点过于久了啊……而且仿佛很开心的样子呢。
他们在聊什么？
啧啧，贺家小子笑得那么开心，施家小姑娘脸都被逗红了啊！情况不太妙啊。
沈青捻了捻小胡子，假装不经意地慢慢靠近了那个角落……正打算找个理由上前打扰一下的时候，忽然听到施家小姑娘问题了贺家小子一个问题。
“贺大哥，你认识云歌吗？”施伐柯迫不及待地想换个话题，然后冷不丁地，她就想起了朱克己的话。
陆池去府城，是为了风月楼里一个叫云歌的姑娘。
贺可咸愣了愣，因为没有想到施伐柯会问起一个青楼的妓子，所以一下子没想明白，“哪个云歌？”
“府城有个风月楼……你知道吗？”施伐柯试探着问。
贺可咸当然知道，他是个商人，自然需要应酬，风月楼也是去过的，但他可是洁身自好得很，从来不碰那些姑娘的。
不过……施伐柯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提起风月楼，还能知道云歌？
“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谁同你讲的？”贺可咸蹙了蹙眉。
“唔……就是好奇嘛，贺大哥你知不知道？”施伐柯眼神闪了闪，又问了一句。
贺可咸默默地看了她一阵，不知道为何，忽然想起了那日她为了那个臭书生掉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她还和那个臭书生放纸鸢！
想想便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过……那个臭书生最近似乎是告假去了府城？
贺可咸忽然灵光一闪，他眯了眯眼睛，道：“云歌是风月楼的花魁，府城的公子哥没人不知道她，我之前去府城谈生意，曾听人提起过一耳朵，说她美貌不似人间有，歌声更胜天外音……”
说到这里，便见施伐柯紧紧抿起唇，眸中有怒色闪动，贺可咸便知他猜对了。
果然是因为那个臭书生。
“听闻这位云歌姑娘不仅才貌双全，而且十分清高孤傲，曾经有位公子为她一掷千金，都没能换来云歌一笑……因此这位云歌姑娘也颇受读书人追捧，坊间有很多关于她的诗画流传。”贺可咸又微笑着补了一刀。
果然，施伐柯的脸色以越发的难看了。
一旁偷听的沈青听到这里，暗骂这小子蔫坏。
陆池去府城的事情他也知道，因为陆池临行前曾来见过他一面，想起这个沈青便有些灰心，陆池那次来……又是因为他的妻女。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七娘心那么大，竟然肖想着把桐云嫁给陆池。
说她不聪明吧，也能哄骗了他这么多年滴水不漏。
说她聪明吧，她明明知道陆家父子在她干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有多厌恶她……她竟然还打着要把女儿嫁进陆家的算盘……简直不知所谓到了极点。
沈青摇摇头，将积压在心里沉甸甸的郁气归拢到一旁，关于云歌的事情陆池也同他提起过，但是怎么会漏到施家小姑娘的耳朵里去……如今再被贺家小子这么添油加醋一番，可不得了。
他招了招手，一旁伶俐的小伙计立刻靠了过来，附耳上前。
沈青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小伙计点点头隐讳地往那个角落里扫了一眼，赶紧去了。
这厢，贺可咸正打算再添油加醋几句呢，忽然一个小伙计笑容可掬地跑了过来。
“施姑娘。”小伙计一脸的笑，“您的首饰装好了。”
施伐柯点点头，也没心情帮着贺可咸挑首饰了，伸手接过首饰盒子，“贺大哥，那我先回去了。”
贺可咸眯了眯眼睛，看向那来得分外及时的小伙计。
小伙计笑容可掬。
一切为了二少爷！
施伐柯气呼呼地回了家，一屁股坐在院子里，越想越生气，甚至都没有发现号称要提前回家的两位嫂嫂都没有回来。
当然，灶上也没有炖着肉，厨娘也没有告假。
贺可甜和焦娇满载而归的时候，被杵在院子里思考人生的施伐柯吓了一跳。
“阿……阿柯？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贺可甜结结巴巴地问。
没用的蠢哥哥，枉她费了那么大劲儿把阿柯哄出去，竟然这么快就让她回来了！
“你们怎么才回来？”施伐柯这才察觉不对，不答反问。
“咳……我们走了一半路才想起来今天家中好像没有炖肉，是我记岔了。”贺可甜抽了抽嘴角，有些困难地自圆其说，心里再次把蠢哥哥骂了一通，然后挤了个笑脸道：“阿柯你来看看，我们还给你挑了块布呢，颜色可好看了，回头正好可以给你做件秋裳。”
十分自然地将话题扯开了，看得焦娇叹为观止。
施伐柯因为不知道自家三嫂打着替她哥哥牵线搭桥的主意，因此也没有往别处多想，就这么被两个嫂嫂拉去盘点她们的战利品了。
这天夜里，施伐柯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朱克己和贺可咸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打转，越想越烦躁，那个人是破罐子破摔了吗？秋闱近在眼前，他竟然学人家流连青楼，还迷恋上了青楼花魁，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样想着想着，迷迷糊糊似乎是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梦到陆池终于成亲了。
正是洞房花烛夜，大红的喜烛静静地燃烧着，火苗不时跳动一下，映衬得新郎官那张如玉的容颜越发美得不可方物。
他目光缱绻，那只匀称又修长的手拿起称杆，轻轻挑开了新娘的红盖头。
“阿柯……”他轻声呢喃。
施伐柯猛地睁开眼睛，脸上绯红一片，外头已是天光大白，她怔愣了许久，才猛地捂住脸，天呐！她这是做了什么梦？！
她竟然梦到自己嫁给了陆池！她是疯了吗？！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
“阿柯，打马吊吗？今天娘在家呢，三缺一。”门外，焦娇笑嘻嘻地道。
今日陶氏休息，难得人齐，焦娇眼睛一亮，便提议打马吊，她已经手痒许久了。
因为三缺一，焦娇自告奋勇地来叫小姑子一起参与。
于是，施伐柯被抓了壮丁。
打马吊焦娇是个中好手，陶氏也是会的，只有在闺中向来以淑女自居的贺可甜，以及以作媒为毕生爱好的施伐柯不太会。
但一个为了讨婆母欢心，表示愿意学，另一个便也只得勉为其难地上了。
结果……施伐柯这个不情不愿被拉了壮丁又号称完全不会打马吊的人手气惊人的好，不一会儿便赢了一堆钱。
简直是财源滚滚势不可挡。
“看来阿柯这是把在围棋上的天赋都补在打马吊上了啊。”贺可甜忍不住半是感叹半是取笑地道。
施伐柯轻哼一声，下手毫不手软。
“阿柯，你其实是在扮猪吃老虎吧！”一开始自诩是个中好手的焦娇又输了一把钱，哀嚎出声。
施伐柯龇牙一笑，继续大杀四方。
就连陶氏……都有点吃不消自家闺女这股一往无前的劲儿了。
就在众人被施伐柯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时，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贺可甜精神一振，“阿柯，外头好像有人敲门。”
“嗯。”沉迷于打马吊已深得其中趣味的施伐柯随口应了一声，丝毫没有要离开座位的意思。
“来来来，这把我帮你打，你去看看外头是谁的敲门。”焦娇忙不迭地上前，挤开了小姑子。
施伐柯莫名被挤开了，再看看那婆媳三人已经玩上了，旁若无人十分投入的样子，谁也没有瞧她一眼，三个人怎么打？不是说三缺一才拉了她来凑数的吗……所以，现在她这是被排挤了？
因为她手气太好？
被排挤了的施伐柯撅着嘴去开门了。
见施伐柯终于走了，贺可甜拍拍胸口，吁了口气，给大嫂投去了赞赏的一眼，“还是大嫂机灵，再和阿柯打下去，我简直要把嫁妆都输光了……”
陶氏点点头，亦是心有余悸。
她闺女手气真是太好了！她也快把这个月的俸禄输没了呢！
这陆秀才来得很及时啊。
于是，陆秀才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莫名其妙讨得了未来岳母大人的欢心。

第一百五十章
施伐柯撅着嘴打开大门，在看到外头站着的人时，心里蓦然一跳，条件反射就把门给甩上了。
“……”刚上前一步，扬起笑脸准备打招呼的陆池猝不及防被甩了一脸灰。
摸了摸差点被撞塌的鼻子，陆池又上前敲了敲门。
门没动静。
但陆池知道施伐柯肯定就站在门后面。
“阿柯，开开门，我都从门缝里看到你了。”陆池又敲了敲门。
施伐柯差点被气乐了，猛地把门拉开，原以为会看到陆池猥琐地趴在门上从门缝里往里张望的样子，结果对方玉树临风一般，很有风度地站在外头，一点都不猥琐不说，还相当的风度翩翩。
陆池一看她又要甩门，眼明手快地上前一步，撑住了门。
施伐柯一时不防，便被他贴了上来，那姿势仿佛被他圈在怀里似的，她猛地后退一步，一下子想起了昨天夜里那个荒谬至极的梦，想起了他在她耳边呢喃着“阿柯……”时的样子，一下子面如火烧。
“你你你……你突然凑这么近做什么？！”施伐柯大声道。
“我怕你又甩门。”陆池很是无辜地道。
施伐柯一滞，随即哼了一声，“你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这火气冲天的架势……陆池再愚钝也看出不对了，何况陆池并不是一个愚钝的人，但是上一回见面还十分友好啊，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陆池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道：“阿柯，你在生气吗？可是气我前几日不告而别去了府城？
此时的陆池还不知道他的学生朱克己和情敌贺可咸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默默先后在他背后捅了一刀，这一刀又一刀的，如今他已经成了一个走上了歧途的书生，一个流连青楼的纨绔……
“府城”二字，成功点燃了施伐柯的怒火。
“你去了府城？”
见她面色不善，陆池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颇为谨慎地道：“是的，受一个友人所托，去府城办一件事情，本以为很快就回来的，结果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这才耽搁了几天。”
“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施伐柯又问。
“嗯。”陆池点点头。
“什么事情？是因为那位美貌不似人间有，歌声更胜天外音的云歌姑娘吗？”施伐柯冷着脸道。
贺可咸说那位云歌姑娘颇受读书人的追捧，坊间还有许多关于她的诗画流传，一想起陆池替那位云歌姑娘写诗作画的模样，施伐柯就忍不住火冒三丈。
“你怎么知道云歌？”陆池面色一变。
见他反应竟然如此之大，施伐柯更气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陆池看了她一眼，忽然意识到什么，竟然笑了起来，“你不高兴？”
见他竟然还敢笑，一副春风满面的样子，施伐柯更不高兴了，她重重地道：“是的，我不高兴！”
为了强调她不高兴，她特意加重了语调。
陆池却是一瞬间有了心花怒放的感觉，她这是在吃醋吧，既然会吃醋，那是不是表明……
对上他莫名其妙的笑脸，不知怎地施代柯一下子想起了昨天夜里那个不可言说的梦，心下一慌，立刻道：“你这样败坏名声以后娶不到好媳妇的！”
陆池的心花一下子全蔫了。
施伐柯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前几日褚逸之来找过我。”
“他找你做什么？”陆池心中陡然一紧，那个褚逸之他是认得的，他初到铜锣镇时见过的那个新郎官，明明都已经成亲了却总还一副对阿柯念念不忘的模样，很是讨嫌的一个人。
“他来跟我道别，说要去省城提前为秋闱作准备。”施伐柯看了他一眼，“秋闱近在眼前，你好自为之。”
陆池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要去参加秋闱了？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他初到铜锣镇那日，曾信口胡扯说自己是出门游学，途经铜锣镇见这里人杰地灵所以想住上一段时日，最多秋闱之前就会离开……所以，她这是误会了他会去参加秋闱？
见陆池只是沉默，施伐柯心下莫名涌上了一层委屈，她咬了咬唇，“我正忙着打马吊，娘和嫂嫂们都等着呢，你回去吧。”
陆池回过神，心里有些不舍，他风尘仆仆刚从府城回来就赶来了施家，因为实在太想见到阿柯了，之前回飞琼寨时间太久，这次回来也只匆匆见了她两面，便又赶去了府城，很是体会了一番一日三秋的感觉。
只是此时看她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到底还是走了。
施伐柯撵走了陆池，转身回去继续打马吊。
结果走回去一看，竟然一个人都不在，娘和嫂嫂们这是趁她不在都溜了吗？她果然是被排挤了吧！
这天夜里，因为怕做什么奇怪的梦，施伐柯强撑着不敢合眼，到了后半夜才将将睡着。第二日起床的时候，已是日上三杆。
去厨房找吃食的时候，看到两个嫂嫂正在和厨娘在捣鼓新点心，她们一边忙碌一边似乎在聊什么，施伐柯正准备上前试试她们的新点心，忽然听到一句“陆秀才昏头了……”，她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陆秀才昏头了吧……这马上都秋闱了，他半点不着急的，竟然还迷上了青楼妓子。”这是厨娘不可思议的声音。
“他才没昏头，那可不是普通的妓子，那是府城风月楼的花魁。”贺可甜接了一句，很是感叹地道：“多少才子巨贾捧着金子银子想哄她开心呢，她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偏偏只对陆秀才另眼相待，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嫉妒那陆秀才呢。”
说是这么说，话中却隐隐透着不屑，似乎是在为曾经眼睛糊了鸡屎的那个自己扼腕。
“可是再怎么喜欢，那也是个玩意儿啊，陆秀才倒好，竟然眼巴巴地给她赎了身，还带回柳叶巷……那花魁身价可不便宜，看不出来那陆秀才挺有钱。”焦娇不满地哼了一声，“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我们家纤纤例外。”
“我相公也是个好的。”贺可甜不甘示弱地撇清了自家相公。
“不过……那陆秀才长得倒是忒好看，我原来还以为他是个好的呢，原来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啊。”焦娇感叹，上回踏青，她可是见过那位陆秀才的，当真是俊俏得很，且当时小姑子可是为了那陆秀才哭惨了呢，说他们之间没有猫腻谁信？
反正焦娇是不信的。
刚这么一想，一回头便看到了站在窗户外头的施伐柯，不由得吓了一跳。
“阿柯，你起来啦。”焦娇讪讪地笑，又在心中猜测她到底听了多少去。
“你们在聊什么？”施伐柯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厨房。
“也没什么……”焦娇支支吾吾。
“说是柳叶巷的陆秀才迷恋上了府城风月楼里的花魁，还给她赎了身呢。”贺可甜眼睛闪了闪，道。
“弟妹，这些腌臜事儿说给阿柯听做什么，没得污了她的耳朵。”焦娇有些恼，她知道这位弟妹热衷于把阿柯和她娘家兄长接郎配，可是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这事儿不是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么，阿柯早晚会知道的啊。”贺可甜眨巴了一下眼睛，很是无辜地道。
“现在有新鲜点心吃吗？我饿了。”施伐柯打断了她们，摸着肚子问。
一旁的厨娘忙端了一碟子新做的点心来，是豆沙卷，个个都有小儿拳头那么大，热腾腾的还冒着烟，看着十分可口的样子。
施伐柯一连吃了八个，看得贺可甜和焦娇心惊胆颤，这可别吃坏了！
好在吃到第九个的时候，她终于停了下来，“吃撑了，我去溜溜弯。”
说着，施伐柯扶墙而出。
厨房里，贺可甜和焦娇面面相觑。
“你说，要不要告诉阿柯那个陆秀才早上来找过她？”半晌，焦娇有些犹疑地道。
“不必，那等人品，以后都不必让他再见阿柯了，没得坏了阿柯的名声。”贺可甜小手一挥，很有决断地道。
焦娇看着贺可甜的目光便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贺可甜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承认我有私心，可是你也得承认陆秀才不是良配不是？”
焦娇一想也是，便不再说什么了。
外头，施伐柯扶墙慢慢地走，胃里沉甸甸的，心里也甸甸的。
所以，陆池不但迷恋上了府城风月楼里的花魁，还替她赎身带回了柳叶巷，可是他昨日来找她的时候，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事实上，陆池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才刚把云歌带回来，第二日就传得恨不得整个铜锣镇都知道了，到底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在背后使坏？
他听到这个风声时，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得跟阿柯去解释一下，结果吃了闭门羹，根本连施家的院门都没能进得去。
正发愁的时候，一个美貌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我给你添麻烦了吗？”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问。
她的声音很好听。
“不要紧，等长桥过来就好了，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回头还要赶路呢。”陆池放缓了神色安抚道，然后又叮嘱她，“长桥来之前你轻易不要露面了，现在铜锣镇关于你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我担心有人从中作梗。”
那女子闻言点点头，嫣然一笑，“好。”
下午的时候，有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敲响了施家的大门。
来开门的是焦娇，她和贺可甜轮流守着大门，防贼似的防着陆秀才再来登门，听到敲门声，焦娇谨慎地打开大门一看，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
“你是谁？”焦娇疑惑地问。
“请问是做媒的施家吗？”斗笠下面传出一个清甜又温婉的声音。
从焦娇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尖尖的下颌，她的戒心一下子便放下了，毕竟陆秀才再能，也不可能变成个女人，“是，你找谁？”
“我找施伐柯，托媒。”那女子似乎是笑了一下，道。
焦娇听说她是要托媒，也不曾多想，便将人请了进来，心想小姑子若是有点事情做，想必心情会好一些，虽然小姑子看起来仿佛很正常，可是她早餐干嚼了八个小儿拳头那么大的豆沙卷！中午又吃掉了三大碗饭，让人很担心啊！
果然，施伐柯听到有人来托媒，看起来精神多了。
“我能跟你单独聊聊吗？”戴着斗笠的女人看到施伐柯的时候，轻声道。
斗笠下传出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十分悦耳，施伐柯愣了愣，因为这声音听着竟然有点耳熟，仿佛是在哪里听过似的。
是在哪里呢？
施伐柯一时想不起来了。
“不可以吗？”见施伐柯不答，那个戴着斗笠的女人又问。
那声音透着一丝失落，明明看不清她的脸，可是只听声音便让人心中大为怜惜，仿佛拒绝了她就是罪大恶极似的。
施伐柯当然不会拒绝她，只当她是害羞，否则也不会戴着斗笠上门了，毕竟不是谁都像她大嫂和三嫂似的这般勇猛的。
于是她笑道：“当然可以，你随我到房间里来坐吧。”
施伐柯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房间，请她坐下，然后转身去替她倒了杯凉茶。
待施伐柯回过头准备将茶盏递给她的时候，便见她已经取下了斗笠，施伐柯有一瞬间的失神，原来斗笠下竟藏着这么一张风情万种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施伐柯见过的美人不少，陆池也美，贺可咸也美，若他们是男子不算的话，贺伯母和陆伯母也都是罕见的美貌……可是都与眼前这张脸不同。
她不仅仅是美，还有一种令人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风情，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旁人惊艳于她的美貌，因此对于施伐柯略显无理的注视也不曾在意，只笑了笑道：“你就是施伐柯，那个铜锣镇最有名的媒婆？”
“最有名的媒婆”这六个字让施伐柯有些飘飘然，她嘿嘿嘿地笑了，“过奖过奖。”
原来她已经这么有名了啊，然后又想，这声音果然十分耳熟啊，这么好听的声音她应该不会记错才是……到底是在哪里听过的呢？
正想着，便听她又道：“我想托你做个媒。”
施伐柯点点头，循例问道：“那你是给谁做的媒，相中的又是哪一家啊？”
“是给我自己做的媒。”那女子大大方方地说着，顿了一下，又笑盈盈地看着施伐柯道：“说的嘛，是柳叶巷的陆秀才。”
“什……什么？”施伐柯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还将身体微微前倾，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所以她现在不仅仅是做梦，还幻听了吗？这太可怕了！
“我说，我想请你替我和陆秀才做媒。”那女子微微一笑，不厌其烦地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施伐柯愣了愣，原来她没有听错，眼前这位姑娘当真是相中了陆池。
“姑娘似乎不是铜锣镇人？不知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施伐柯收起了错愕的表情，又问。
“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吗？”那女子扬了扬眉。
“我总要了解双方的情况，才好上门说媒啊。”施伐柯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心中陡然警惕起来，若连自己的身份来历都解释不清楚，她又怎么好随便上门说媒？
“我叫云歌。”那女子轻笑一声，并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或许你听说过我。”
云歌？
……等一下，那个云歌？
施伐柯猛地瞪大眼睛，陆池从府城风月楼赎回来的那个花魁？！
“你是陆池从府城带回来的……？”施伐柯有些迟疑地看着眼前这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咽下最后那个略显冒犯的词。
“对，是我。”云歌点点头，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自己曾经的身份而有什么不自在，她一边把玩着手腕上的一个镯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听陆秀才说你是铜锣镇最有名的媒婆，所以我想请你来作媒。”
施伐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简直不敢相信这位让陆池声名扫地，闹得满城风雨的云歌姑娘竟然就大喇喇跑到她面前来托媒了……
“陆池说要娶你？”施伐柯看着她，问。
“不然我为何来找你呢？”云歌一脸惊讶的样子，似乎施伐柯问了一个蠢问题。
还是温温软软的声音，仿佛没什么攻击性的样子，可却着实可恶。
施伐柯点点头，努力压下心头莫名涌上来的愤怒，端起了手边的茶杯，面无表情地道：“抱歉，这个媒我是不会做的，你请回吧。”
端茶送客，嗯她如今也有了几分大媒的风范……然而此时施伐柯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云歌却还是稳稳地坐着，半点也没有要走的自觉，反而露出了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为何？陆秀才说你答应了要替他作媒的，不是说他的婚事都包在你身上吗？”
施伐柯额角的青筋一跳，连这个都同她说了吗？！
“我是答应过陆池会替他作媒，可是现在他来请媒了吗？”施伐柯咬了咬牙，道，“要我做媒也可以，让他自己来请吧。”
“你在不高兴？为什么？”云歌仿佛才看到她不高兴似的，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听闻你给陆秀才说了几门亲事都没能成，如今总算是成了，你为什么不高兴？”
高兴？
施伐柯简直要气死了好嘛！
云歌看着她，忽然掩了掩唇，轻声笑了起来，“因为我出身风月楼？”
施伐柯一愣，云歌这样坦荡，她倒是有些不自在了。
“可是，要娶我的人是陆秀才，陆秀才都不介意我的过去……”云歌微微一笑，姿态优雅地换了个坐姿，挑眉道：“你又有什么立场介意呢？”
施伐柯蹙了蹙眉。
“还是说……你在嫉妒？”云歌忽然看着她，慢悠悠地道。
施伐柯一愣，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胡说什么，我嫉妒你什么？”
“嫉妒我的美貌，嫉妒我的才情，嫉妒我讨陆秀才喜欢。”云歌垂眸抚了抚衣袖，慢条斯理地道。
施伐柯几乎要被她逗乐了。
可是，她没有笑。
“嫉妒……陆秀才喜欢我。”云歌忽然抬眸看向她，把最后一句重新换了个说法。
施伐柯猛地瞪大了眼睛，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简直胡说八道！”
“看，我说中了你的心事。”云歌却是一副笃定的样子，她嗤笑一声，“想想吧，你为何这样生气，为何这样愤怒，你不过是媒婆罢了。”
施伐柯一愣，是啊，她不过是个媒婆。
陆池的婚事、陆池的人生……怎么都轮不到她来置喙，他若真喜欢云歌，她又有什么立场反对呢？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她竟然有点难过。
“罢了，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也不求强。”云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袅袅婷婷地站了起来，“你就权当我没有来过这一遭吧。”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确实好听。
她的动作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抓人心弦。
施伐柯有些恍惚地想，云歌确实很美。
陆池喜欢她……也很正常吧。
云歌仿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回头瞥了她一眼，忽然抿嘴一笑，重新戴上斗笠，扭头走了。
那一笑，端的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施伐柯顿时心乱如麻。
外头，焦娇送了那个戴斗笠的神秘女人出门，转头去寻小姑子，便见小姑子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情绪看起来比之前更糟糕了。
“阿柯，你怎么了？”
施伐柯抬头看了焦娇一眼，“刚刚来的，是云歌。”
“哪个云歌……”焦娇顺嘴问了一句，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陆秀才从府城风月楼带回来的那个花魁？！”
施伐柯露出了一个烦躁的表情，“嗯，就是她。”
“她竟然来找你托媒？”焦娇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莫不是那陆秀才竟然真的要娶她？！”
“嗯。”施伐柯皱眉点头。
“他当真不要名声了？流连青楼、迷恋妓子也就算了，竟然真的要娶她……”焦娇一脸的不可思议。
“是吧！一般人肯定会觉得这样不妥吧！我拒绝替他们作媒有什么不妥吗？！”施伐柯突然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道：“那个女人竟然说我在嫉妒她！简直胡说八道！”
“是是是，她胡说八道。”焦娇被她吓了一跳，忙顺嘴哄道，然后又好奇地问，“她说你嫉妒她什么？”
“嫉妒她的美貌，嫉妒她的才情，嫉妒陆池喜欢她！”施伐柯怒气冲冲地道。
看着气是快要喷火的小姑子，焦娇默默地后退一步……那个女人，来请媒是假，来示威才是真的吧。
显然，她成功了。
看，她小姑子要气疯了。
“那……她长什么样？美不美？”焦娇好奇地问了一句。
施伐柯咬了咬牙，憋屈地吐出一个字，“美。”
焦娇有点想笑，但不敢笑。

第一百五十二章
自从那个叫云歌的女人上门之后，施伐柯就一直处于一种十分暴躁的状态，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根爆竹，一点就燃。
为了哄她开心，焦娇豁出嫁妆陪她打马吊，贺可甜更甚，豁出命来陪她下棋。
陪施伐柯下棋无疑是一桩苦差使，可是贺可甜一想，她和施三哥的婚事能成，还得多亏了那副仕女对弈图，可见这世间一切一饮一啄皆有定数，若非她先前陪阿柯下棋，施三哥就不会有感而发画了那副仕女对弈图，若非那副仕女对弈图，她不会发现自己珍藏了那么多年的仕女图是施三哥所作……如此，便不会成全了她和施三哥的这份良缘。
因此，贺可甜是抱着感恩的心在陪施伐柯下棋的！
虽然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可陪施伐柯下棋当真是份苦差事啊！贺可甜再一次确定了小姑子把所有下棋的天赋都加在了打马吊上，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棋艺烂到自己都心知肚明却偏偏还乐此不疲啊！
直至第三日，施伐柯收到了一封来自朱颜颜的信。
信是朱大夫人遣人送来的。
原来陆大哥为了一解朱颜颜的思乡之苦，特意驯养了信鸽，这次写给施伐柯的信便是夹在了送给朱大夫人的信件里。
信不长，只有寥寥几句，一看便知是尽量长话短说了，但信里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欢快劲儿，那股子欢快劲儿几乎要感染了最近不大愉快的施伐柯。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施伐柯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不会动了。
“爹娘人都很好，不过他们经常忙得不见人影，阿柯，我可想你了，等你嫁过来我就有伴了，小叔子说这次回来就向你提亲，他跟你说了吗？”
施伐柯把这句话来来去去看了好几遍，还是不大理解这里面的意思。
朱颜颜的小叔子……是陆池吧？
陆池说这次回来就向她提亲？
然后，施伐柯突然就想起了那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云歌，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哼，骗子，施伐柯忿忿地想，正忿忿着，那厢大嫂和三嫂敲了敲门进来了。
“阿柯，朱颜颜信上跟你说什么了？”贺可甜好奇地问。
“……没什么！”施伐柯飞快地把信收了起来。
速度之快看得贺可甜和焦娇叹为观止，她们对视一眼，然后贺可甜扭头看向施伐柯，笑着道：“今日有庙会，我们上街逛逛吧。”
今日，她实在不想再陪小姑子下棋了，她得缓缓，太劳神了！
“是啊是啊，听说可热闹了，整日闷在家中也是无趣，不如出去逛逛啊。”焦娇也帮腔。
今日，她也不想陪小姑子打马吊了，再打下去她的嫁妆快要守不住了！
施伐柯正因为朱颜颜的来信心乱如麻，想着闷在家中胡思乱想，不如出去走走自在些，便爽快地答应了。
今日天气不错，清风徐徐，吹散了些许夏日的炎热。
庙会新鲜而热闹，施伐柯跟着两个嫂嫂一路十分尽兴，尽量不去想陆池和云歌的婚事，以及朱颜颜那封莫名其妙的来信。
走着走着，施伐柯便和两个嫂嫂走散了，她也不急着去找她们，踮着脚尖在看一个大爷做糖人，正看得起劲，忽然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
“明大哥，我要那个糖人。”温软的、甜甜的声音。
施伐柯猛地一僵，云歌的声音！
“不可以吃糖，会牙疼。男人稍嫌冷淡的声音随之响起。
那女子“噗嗤”一笑，“明大哥，你忘记了，我早已经过了换牙的年纪。”
那男人一下子沉默了，许久，他淡淡抛下一句，“等着。”
施伐柯看到那个高瘦的男人艰难地挤进了一群孩子中间，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自己却仿佛不觉得，一脸严肃地掏出铜钱去买糖人。
那是一个面目寡淡的男人，似乎因为不常笑的关系，眉目显得十分冷硬。
施伐柯看到那张脸，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云歌的声音了！
是那日她去盛兴酒楼买酒，可是那伙计得了贺可咸的授意，明明有酒却偏说已经售罄，不肯卖给她，那时进来了一对男女，女子戴着幂蓠，看不清容貌，男子……便是眼前这个正排队买糖人的男人了。
施伐柯仍旧记得那个温婉柔软的声音，用一种十分期待的语气说：“听闻这盛兴酒楼的梅子酒乃是铜锣镇一绝呢，如今可算是能尝一尝了。”
当时，她身侧那男子面目冷淡，并没有接话，却在坐下手，对伙计道：“先烫一壶梅子酒来。”
那女子娇声道：“明大哥，不必烫了，我想喝些凉的。”
那男子却是不理她，只对那伙计道：“去烫了酒来。”
当时施伐柯看着他们，便觉得十分有趣，那男子仿佛是个面冷心热的，明明一副拒那姑娘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却又忍不住管着她，不许她吃寒凉之物。
……就如此时一样。
不过，好奇怪。
明大哥，你忘记了，我早已经过了换牙的年纪……
明明十分平常的一句话，为什么竟是听得人鼻酸呢？他们……究竟分别了多久？又各自 经历了什么？
施伐柯正感动着，忽然一想不对啊！
云歌不是说她要嫁给陆池了吗？为何竟又和这位“明大哥”牵扯不清？
先前的感动一下子变成了气愤，施伐柯正欲上前同她理论，那个“明大哥”终于买到了糖人，又艰难地挤过人群，走了过去。
“谢谢明大哥！”云歌欢呼雀跃的声音。
“你呀……”低低地叹息，带着纵容和无奈。
“好甜。”云歌软绵绵的声音带着满足。
不知道为什么，施伐柯动了动脚，却没有走过去……似乎打从心底里不忍破坏那份似乎来之不易的美好。
“你可把临渊气坏了。”那男子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拿她很是没办法的样子，“我已经许久不曾见他生这么大气了，若非看在我的面子上，我真担心他会把你扔出去。”
“哼，我那是在报恩。”云歌娇里娇气地道。
“临渊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是恩将仇报。”
云歌一下子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宛如银铃。
“阿妍……”那男子低低地、无奈地唤了一声，明明是清清冷冷的声音，却透着无限的缱绻。
施伐柯听得一头雾水，临渊……他们在说陆池吗？
阿妍……是在叫云歌吗？
“那个施姑娘傻呼呼的，当媒婆当得不亦乐乎，不给她下一剂重药啊，她哪里能够看明白自己的心意呢……”云歌笑嘻嘻的声音渐渐远去，“放心吧，临渊迟早得感激我……”
施伐柯立在原地，呆若木鸡。
“阿柯！阿柯！哎呀，你怎么在这里啊，可把我们吓了一跳，还以为你丢了呢。”焦娇大呼小叫地挤进了人群，“阿柯？你发什么呆呢？”
施伐柯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还是有点回不过神。
“哎呀你别吓我，你这是丢魂了么，还是被拍花子的给拍了啊。”焦娇一脸担心地凑了过来。
施伐柯有点想笑，她都多大了，还能被拍花子的拍走？
“大嫂，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了。”半晌，施伐柯开口。
“那赶紧回去吧，你可别吓我了。”焦娇忙将施伐柯拉出人群，又找到了急得团团转的贺可甜，一同回去了。
一路上，贺可甜一直在数落施伐柯。
“这么大人了，逛个庙会也能走丢！”
施伐柯却是没什么心思听她唠叨，她一直想云歌的事。

第一百五十三章
刚到家门口，隔壁家的门忽然开了，露出一张八卦兮兮的脸来，那老太太拿了张帖子出来，用缺了牙有些漏风地嘴道：“阿柯你回来啦，这是金满楼沈夫人给你送的帖子，见你们家没人在家，就搁我这儿了。”
“谢谢李奶奶。”施伐柯伸手接过。
那老太太却不松手，冲她挤了挤眼睛，“沈夫人是不是要托媒啊？给他们家姑娘说亲？说的哪一家啊？”
这位老太太还是一如既往的八卦呢。
“……李奶奶，这些关系到姑娘家的声誉，不好随便讲的。”施伐柯有些无奈地道。
老太太有些兴味索然地松了手，然后眼睛忽然又一亮，一把拉往施伐柯的手，“阿柯啊，那个小公子后来又来找过你好几回呢，你怎么回回不让他进门啊？那小公子长得那么俊俏你也真是忍心，说起来那小公子是不是就是那个给花魁赎了身的陆秀才啊……”
施伐柯没有去听老太太后面在八卦什么，她只注意到了前半句，陆池后来又来找过她好几回，回回都没有让他进门？
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不知道？
施伐柯一下子看向自家两位嫂嫂，结果两位嫂嫂一个看地，一个看天，就是没人看她……
好了，她现在知道了。
施伐柯好不容易跟八卦的李奶奶道了别，转身走进了家门。
贺可甜和焦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嘛……现在事情败露了，要怎么办？
“我可是为了阿柯好，就算娘知道了也一定能理解我的……”贺可甜轻咳一声，理直气壮地道。
“嗯，陆秀才现在声名狼藉，又迷恋青楼妓子，着实不是良配。”焦娇虽然知道这个弟妹有私心，但这一回她与她立场一致。
施伐柯才不管她那个两个莫名其妙就达成联盟的嫂嫂，她到家一头扎进了房间，又翻出了朱颜颜的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放在梳妆台上的木匣子，那里面装着一柄沉甸甸的金如意，一只流光溢彩的镶宝如意簪和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那是陆伯伯、陆伯母和陆大哥给她的见面礼，撇开陆大哥那实惠的银票不提，金如意和镶宝如意簪……她早该想到的。
不，当时三哥就一针见血地说了，你见哪个媒婆拿过见面礼？那叫谢媒礼，作为媒婆你哪一点值这么贵的身价了，这见面礼别是相中了你给他们家做媳妇吧。
可是当时她宁可猜测是陆大哥相中了她……也没猜是那位陆二哥。
施伐柯想想有点好笑，又有点替那位陆二哥心酸。
当时，他应该很气吧。
施伐柯坐不住了，她忽然很想见到陆池，便直接将朱颜颜的信揣进怀里走了出去，结果刚到门口便碰上了刚进门的两位嫂嫂。
“阿柯，你不是说累了吗，这是去哪儿？”贺可甜问。
“有点事儿出去一趟。”
“你该不是去找陆秀才吧？”贺可甜一脸怀疑地道，又苦口婆心地道：“他坏了名声，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的，你就死了给他说亲的心思吧。”
不行，她一定不能再让阿柯和陆秀才有接触了。
“嗯，我不会再给他做媒了。”施伐柯面无表情地道。
“真的？”贺可甜一张狐疑地看着自家小姑子。
施伐柯的性格她可是清楚得很，当真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嗯，真的。”
施伐柯说完，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她身后，贺可甜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施伐柯直接去了柳叶巷。
这会儿陆池正在家中，因为坏了名声，学堂已经将他辞退了。
这会儿陆池正一脸颓废地坐在院子里发呆，他之前离开飞琼寨的时候可是放下了豪言壮语说这次定要娶回阿柯的，谁知道不过是帮明长桥去赎个人……结果那女人就给她闹出一堆妖蛾子！
那个女人竟然跑去施家托媒！她怎么干得出来的啊！简直恩将仇报啊！
他现在被学堂辞退了不说，更惨的是连施家的大门都进不去了！施家防他跟防贼似的，他认真地琢磨着晚上爬墙进去的可能性……不过就他现在这个一片狼藉的名声，娶阿柯是别想了，上门提亲肯定被会施家父子的大棒子打出去，现在等待着他的，大概只有抢亲一条路了。
想想就好绝望啊……
正在陆池的思绪开始往抢亲的道路上狂奔，并且琢磨出一百零八条抢亲的办法时，有人在外头敲门。
陆池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现在会来敲他门的，只有他那个烦人的学生朱克己了……朱老爷子坚信他有大才，在这种风口浪尖也不肯放过他，非要玩雪中送炭他也是无很奈。
他现在就是一条废物，不要理他啊！
娶不到阿柯的人生好绝望啊……
门外的人敲了半天，似乎察觉没动静，放弃了。
陆池继续一动不动地发呆。
“陆池！”突然，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
阿柯的声音？
陆池迟钝地眨眨眼睛，看着那个爬到墙头上的少女……他莫不是太想念阿柯以至于产生幻觉了？
“你这混蛋！为什么不开门！”施伐柯愤怒地大喊。
这个混蛋明明在家却不开门，导致她现在骑墙难下！她进退两难，下、不、去、了啊！
陆池一下子站了起来，阿柯？
真的是阿柯？！
就在陆池还在原地反复确认那个骑在墙头上的少女不是他的幻觉的时候，少女已经愤怒地想要冲过来了揍他了……奈何她下不来，然后脚下一滑……
“啊啊啊啊啊！”施伐柯尖叫着摔了下去。
陆池心里一慌，赶紧掠身上前，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和速度接住了她，并且将她抱在了怀里。
怀里香香软软的身体告诉他，眼前这个阿柯，是真的阿柯，不是幻觉。
陆池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简直想就这么抱着她再也不撒手了。
“陆、池。”怀里的少女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
咬牙切齿仿佛恨不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不过陆池想，如果她愿意咬的话，他也是很愿意的。
“听说，你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施伐柯冷冷地盯着他，磨着牙道。
陆池微微一僵。
坏了……
他刚刚那一手……仿佛暴露了什么？
施伐柯想起自己当日找了人去试探他的身手，结果他一脸惨相地被人围殴，打得都吐了血！她哭得涕泪横流啊这个混蛋竟然是装的！
狗屁的手无缚鸡之力！他刚刚接住她的那一手大概连她大哥都办不到！他要是手无缚鸡之力，这鸡得有多大！这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施伐柯怒气冲天地想伸手推开他，结果推一下，没推开。
再推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说好的手无缚鸡之力之呢！骗子！
“阿柯……”陆池弱弱地喊了她一声。
“撒手。”施伐柯磨着牙道。
“我不敢撒手……”陆池弱弱地道，手上的力道却是一点也不弱的。
“为什么！”施伐柯瞪着他，简直火冒三丈。
“我怕我一撒手，你就跑了……”陆池委委屈屈地道。
施伐柯“噗”地一下，被他这可怜相逗乐了，既然乐了，那脸也拉不下来了，施伐柯横了他一眼，“放开我！”
“我不敢放……”
“占便宜也要适可而止啊你这登徒子。”施伐柯翻了个白眼。
啊被发现了……
陆池依依不舍地松了手，脸上的表情十分的意犹未尽。
施伐柯冷哼一声，重新板起脸，走到院子里坐下。
陆池跟个小媳妇似的跟了上去。
“说吧。”施伐柯抬抬下巴。
陆池眨巴了一下眼睛，一时没有领会她意思，这是……要他说什么呢？
“交代啊！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到底骗了我多少！”施伐柯见他还不老实，一下子竖起了眉毛。
陆池忙端正态度，抓紧时间交代，“我其实会一点点功夫……唔，不止一点点，嗯其实我功夫还不错来着嘿嘿。”
嘿嘿你个头啦！
“还有呢？”施伐柯挑眉。
“还……还有？”
“云歌的事呢？”施伐柯轻哼一声，“她可是到我家来跟我托媒了，说你要娶她。”
“没有的事，她胡说八道！”陆池忙不迭地撇清，“我就是受朋友所托去给她赎个身，她都已经被我朋友接走了！哎呀真是恩将仇报气煞我也！”
施伐柯默默看着他。
陆池沉默了一下，才道：“云歌原本是个官家小姐，我那位好友是她爹养的死士，他一开始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他的小姐，然而小姐及笄之后，她爹把她许给了一个好色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在小姐嫁过去之前，那人后院便已有妾室通房无数，甚至还生了两个庶长子。”
施伐柯听得有些出神，忍不住问，“……既然是这样的人家，她爹怎么舍得把她嫁过去呢？”
若是她爹的话，这样的人家敢上门提亲，一定早提着大棒子把人打出去了，保管叫他再不敢上门。
陆池失笑，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傻阿柯，因为你是个有福气且幸运的姑娘啊。”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有些悲伤，“可是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姑娘都如阿柯一样幸运，有这样好的爹爹，总之后来云歌还是嫁进了那户人家，不久之后那户人家因贪污获罪，牵连了所有的女眷一并被打入了教坊司。”
施伐柯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住了，“她爹娘呢……没有去救她吗……”
陆池只是看她一眼。
施伐柯一下子懂了，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陆池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他伸手将哭得泪眼模糊的小姑娘拥入怀里，轻轻拍打她的背，说出了那个故事的结局，“我那好友后来挣命挣出了一个自由身，但他的小姐已经辗转不知流落何方，后来他终于找到了这里……但是他的身份不方便出面赎人，所以才会拜托我帮忙……好了，别哭了，他们以后会好好的。”
那个叫明长桥的江湖客带走了一个叫钟妍的女子，那个闹得铜锣镇沸沸扬扬的云歌，也随之不见了。
以后都不会有云歌了。
“你……你松开手，你这个登……登徒子……”施伐柯一边哭得抽抽噎噎一边道。
陆池抽了抽嘴角，松开了手。
“阿柯，你现在已经知道原委了，便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吧？”陆池一脸忐忑地看着她，道。
施伐柯顿了一下，勉强点点头。
陆池大喜，随即又有些疑惑地道：“对了，阿柯，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否则……怎么急得爬墙了呢。
施伐柯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慢吞吞地道：“我今日又收到了沈夫人的帖子，想请我替你和沈桐云作媒。”
陆池面色一僵，心中暗骂那还不消停的郁七娘，还有那管不住媳妇的沈青！
“阿柯我……”
看到他脸上郁郁的表情，施伐柯心中忽然有些不忍，便打住了要逗他的念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不过，我不会替你作媒了。”
“什么？”陆池一愣。
“以后，我都不会替你作媒了。”施伐柯斩钉截铁地道。
陆池一听急了，以为施伐柯还在生气，并且以后都撒手不管他了，忙急急地道：“可是你不是说过我的终身大事包在你身上了吗？”
施伐柯又忍不住想翻白眼了，这个人看起来仿佛很聪明，但那颗聪明的脑瓜子关键时刻总是不顶用。
“是啊，我说过，你的终身大事包在我身上了。”施伐柯一本正经地道：“我认真想了想，你婚事如此艰难，实在有损我一代大媒的名声，为了防止你成为我婆媒生涯中的败笔，不如……”
“不如怎样？”陆池实在紧张极了，不知她又会想出什么歪招来。
“不如你娶了我吧。”施伐柯轻咳一声，很是一本正经地道。
幸福来得太快，简直猝不及防。

第一百五十四章
陆池呆了呆，然后一把抱住了她。
“喂。”
“嗯？”
“你没什么事瞒着我的吧？”
“……嗯。”
陆池忽然有点心虚。
他好像……还有一件，特别、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她。
施伐柯安抚住了因为好不容易得了媳妇而有点忘形的陆二哥，回家去了。
因为回家她还有一场硬战要打，她首先得帮声名狼藉的陆二哥恢复名誉，然后还要好好安抚可能会因为闺女恨嫁而遭受打击的老父亲……
于是这一日施家的晚膳吃得尤其精彩。
“三哥，你最懂谣言止于智者这种事了，对吧？”这是施伐柯的开场白。
她首先找了一个容易与她产生共鸣的人来提出这个问题，毕竟三哥可是深受不举流言困扰的人呢……应当很理解这种心情吧。
施三哥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咳，最近传得最轰轰烈烈，把你的谣言都压下去的那个谣言……是什么啊？”施伐柯暗示性地道。
“陆秀才要娶花魁？”果然，施三哥很上道地道，可随即他又勾起唇角，贼兮兮地道：“不过……你确定这是谣言？”
“我当然确定了！”施伐柯义正辞严，“陆池他只是受人所托，那位云歌姑娘的心上人另有其人，只是不方便出面罢了，这会儿云歌姑娘早已经和她的心上人离开铜锣镇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所有的人都被吸引了，可见最近流言范围之广。
“当真？”一旁，施二哥好奇地问。
“自然是真的，我可是亲眼看到云歌和她的心上人在一起的。”施伐柯说着，看向两位嫂嫂，“就在今天的庙会上，我跟两位嫂嫂走散了，其实就是因为看到了云歌。”
“可是先前那位云歌姑娘不是还登门找你托媒，说陆秀才要娶她吗？”焦娇眨巴了一下眼睛，疑惑道。
贺可甜眼神一闪，接话道：“是啊，阿柯，你可不能为了护着那陆秀才，就替他撒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
施伐柯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两位嫂嫂为何莫名其妙就要和陆池过不去……但还是得解释清楚这件事啊。
“……唔，云歌姑娘上门请媒其实只是想激我一激。”
“什么意思？”一直沉默观战的老父亲施长淮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了。
“爹，娘。”施伐柯忽然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其实在给朱家大小姐作媒的时候我就想过了，当媒婆这种事情果然还是成了婚之后更方便一些，像我这种还没成亲就热衷于当媒婆的姑娘……如果不是有爹娘护着，八成会遭人耻笑的吧。”
“阿柯……你到底想说什么？”施长淮颤抖着声音问。
“爹，娘，我想嫁人了。”施伐柯一脸郑重地宣布。
一桌子人都呆住了。
施长淮“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了……
陶氏抽了抽嘴角，赶紧将人拖走了，免得他继续丢人现眼。
那天夜里，据说陶氏开了恩，准施长淮喝了两杯酒。
然后就那两杯酒，施长淮喝得酩酊大醉。
而贺可甜，又回了一趟娘家……
然后，施伐柯再次被贺可咸堵住了。
当时施伐柯打算去盛兴酒楼买些酒菜去找陆池，毕竟待他们正式开始谈亲事之后反而更不容易见到面了，不如此时再多见几回，顺便和他谈谈成亲的具体事宜，做媒婆就是这点好，自己的婚事若要操办起来，那真是得心应手。
当然，像她这种还没成亲就当媒婆的姑娘也是绝无仅有。
“一壶梅子酒、一份荷叶鸡，唔……有鱼吗？”施伐柯记得陆池好像喜欢吃鱼。
“有有有。”伙计眼睛一亮，很是殷勤地道：“施姑娘，今天厨房来了一批新鲜的鲤鱼，要不您亲自去后厨挑一条？”
施伐柯心动了，因此忽视了那伙计殷勤得有点过了头的态度，跟着伙计去了后厨。
果然，后厨里摆了一个大盆，里头都是活蹦乱跳的鲤鱼，看着便十分热闹喜庆，施伐柯蹲在盆边看了一会，指着最大的那条肚子上有黄色鳞片的大鲤鱼道：“就这条最大的吧！”
然而身后没有动静。
施伐柯一回头，便被吓了一大跳。
那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站在她身后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贺可咸。
“贺大哥你怎么来了？这么不声不响地站在我身后，可把我吓了一跳。”施伐柯抱怨道。
“我也被吓了一大跳呢。”贺可咸看着他，凉凉地笑了一下，“听说，你要成亲了？”
“你怎么知道？三嫂跟你说的？”施伐柯一愣。
“你真的要嫁给那个臭书生？”贺可咸没搭理她，只盯着她，继续问。
施伐柯皱了皱眉，不满道：“陆池和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何要骂人啊。”
“哈？”贺可咸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夸张地笑了一下，“无冤无仇？”
“……那不然你们到底有什么冤仇？”
“夺妻之仇，算不算？”贺可咸盯着施伐柯，问。
……哪来的夺妻之仇啊！
见施伐柯一脸看神经病的眼神，贺可咸忽然很想笑，他也真的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真的很好笑一样。
施伐柯被他歇斯底里的笑声吓到了，往后退了退，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贺大哥……你怎么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后厨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四周静得可怕，施伐柯突然有种想拔腿就逃的冲动。
“你答应过要嫁给我的，阿柯。”贺可咸看着她，道。
“我什么时候……”施伐柯下意识便想反驳，然而接触到他的眼神之后，忽然就想起来他上回在金满楼说的话了，不由得有些好笑，“贺大哥，当年我才几岁，而且我当时还喝醉了……”
“所以，就可以不认账了吗？”贺可咸冷冰冰地问。
“这不是认不认账的问题啊！是根本就不需要认账……啊呸，我到底哪里有什么账需要认啊！”施伐柯简直要被绕晕了。
她快要冤死了好么！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如果不是没有心情，贺可咸都要被她逗笑了，她总是这么可爱又能引人发笑的，可是她现在却一门心思想要嫁给别人……
贺可咸感觉自己的一颗心沉了又沉，几乎要沉到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你确定，陆池会娶你？”他缓缓开口。
施伐柯当然确定，简直不能太确定了好么，陆池听到她愿意嫁给他的时候整个人简直欢喜到不知所措啊！一想起当时他欢喜到团团转的模样，她眼里就忍不住有笑意流露了出来。
她的表情深深地刺痛了贺可咸的眼睛。
“蠢丫头，你知道褚家当初为何急匆匆替褚逸之定下婚事吗？他们看不起媒婆下九流不假，但主要问题出在哪里你知道吗？”贺可咸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施伐柯有些莫名其妙，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嫁给褚逸之啊……褚逸之是怎么定下的婚事与她何干？
贺可咸却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很快便自问自答了 ，“主要问题出在你大哥身上，你大哥是捕快，捕快属于贱业，律法规定他们的后代不能参加科举，连子孙都必须三代以后才可以参加，当时褚逸之已经是秀才了，所以他娘才急着替他娶了先生的女儿。”
“……褚逸之娶谁和我有什么关系？”施伐柯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陆池也是秀才。”贺可咸眸光微寒，“娶了你，他便绝了科举之路，你确定他真的会娶你？”
而他贺可咸不同，他家中世代从商，工商之家不得预于士，他早已绝了科举之路，才是她的良配！
施伐柯沉默了一下，才道：“你知道我三哥在备考吗？他先生嘱咐他先修心再修学，这次游学归来，便是先生说他明年可下场一试了。”
贺可咸一愣。
他妹夫在备考？那岂不是说……
“我大哥不是贱籍，他是武举出身的都头。”施伐柯默默说完，快步走出了后厨。
贺可咸呆呆地在后厨站了许久，然后蓦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我和你一样，都是蒙在鼓里的可怜虫啊，褚逸之。”

第一百五十五章
陆池自从被学堂辞退了之后，除了单独教导一门心思要雪中送炭的朱克己，其他时间都很空。
他接受了施伐柯的建议暂时不要去施家碍未来岳父大人眼，否则很有可能有生命危险，因此只能待在柳叶巷的院子里宛如一个深闺怨妇一般等待着施伐柯的到来。
尤其是……在施伐柯说愿意嫁给他之后，这份甜蜜的等待便越发的显得难熬。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迫切想要见到她的心情，她果然就出现在了他家门口……当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不过如果她能够专心一点就更好了，今日的施伐柯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一直在走神呢……
“阿柯，你在想什么？”见她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陆池忍不住问。
施伐柯正在琢磨着贺可咸之前说的那引起话，那个念头一直困扰着她，陆池为何不去参加秋闱？莫不是他也以为她大哥是贱籍，怕她心中难过所以干脆不提？想到这里，她忽然抬头看向他，“陆池。”
“……不要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我害怕。”
施伐柯嘴角抽了抽，“那应该叫你什么？陆二哥？”
“别别别，你叫我……嗯临渊哥哥？”
“……还是叫你陆二哥吧。”
“临渊！叫我临渊就好了。”陆池忙道，不再得寸进尺。
“好吧，临渊，我其实有些好奇，你什么时候去参加秋闱？”施伐柯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再不让他有机会把话题带歪，他总有这个本事！
陆池心里咯噔一响。
“我今年不打算去参加秋闱了。”他垂眸道。
施伐柯一愣，“为什么？”
陆池似乎是迟疑一下。
“今天，贺大哥跟我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他说褚家当初之所以急急忙忙替褚逸之定下了婚事，是因为我大哥是捕快，捕快属于贱业，律法规定他们的后代不能参加科举，连子孙都必须三代以后才可以参加，当时褚逸之已经是秀才了，所以他娘才着急替他娶了先生的女儿……”施伐柯顿了顿，看向他，“可是我大哥不是贱籍，他是武举出身的都头，所以……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陆池失笑，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不去参加秋闱和你没关系，而且……就算你大哥是贱籍，对你也没有什么影响的，毕竟我是和你成亲，又不是和你大哥成亲，傻丫头。”
还……还可以样？
“不许叫我傻丫头！”施伐柯抗议，“贺大哥叫我蠢丫头，你叫我傻丫头，我是有多蠢多傻啊！”
陆池眉角一挑，哈哈大笑，“我们阿柯最聪明了。”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去参加秋闱啊？”施伐柯又重新问回了原来的问题。
陆池一滞，随即清了清嗓子，大言不惭道：“这是我和朱老爷子的约定，既然收了克己为徒，我便要尽到一个先生的义务，不能为了自身前途将之弃之不管，秋闱三年一次，我还这般年轻，不过再等三年罢了。”
朱克己今日正在先生这里上课，自从陆池不去学堂教学之后，他便也不再去学堂了，而是直接搬来了陆池的院子上课。
对此，陆池表示烦不胜烦。
但朱克己显然不管的，他觉得先生在口是心非。
果然，被他逮到了吧！
正偷听的朱克己听到这里，不由得感动得热泪盈眶，“先生！你去考试吧！不必管我的！”
陆池抽了抽嘴角，十分嫌弃地看了这个没有眼力劲儿的学生一眼，“这是我和你爷爷的约定。”
朱克己一愣，原来他当日能顺利拜先生为师……竟然是先生答应了老太爷会放弃今年的秋闱吗？朱克己又感动又愧疚，感觉自己耽误了先生的前途，简直罪大恶极，他捏了捏拳头，“我去跟爷爷说！”
说完，转身跑了。
喂……
陆池默默抽了抽嘴角，这个学生真的是……好烦啊！
结果第二日，朱克己又蔫头蔫脑地来了。
“看你这副德行， 看来是没说通了？”陆池好整以暇地问。
“先生……你不用管和我爷爷的约定的，你去参加秋闱吧。”朱克己嗫嚅着道。
“哼，你希望为师成为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吗？”陆池猛地拉下脸，十分不悦地道。
朱克己垂头丧气地走了。
完全没有看到身后，自家无良先生如释重负的表情……
转眼便是秋闱开考之日，施伐柯怕陆池心中伤怀，约了他出来吃饭散心，因为怕又碰到贺可咸，施伐柯特别拉着陆池去了一家新开的酒楼。
结果正吃着呢，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二楼的贺可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简直太惊悚了啊！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这是什么运气？
贺可咸冲施伐柯点点头，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贺大哥……这酒楼，也是你开的？”施伐柯试探着问。
“好说，一点小生意。”贺可咸十分谦虚地道。
这生意一点都不小好吗！
贺可咸说完，忽然看向了安静地坐在一旁的陆池，“陆秀才……怎么不去参加秋闱啊？”
“贺大哥！”施伐柯蹙了蹙眉。
打人还不打脸呢，怎么上来就找茬啊。
“前些日子，陆秀才的兄长陪着朱家大小姐回铜锣镇省亲，我好奇让人查了一查，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消息呢。”贺可咸笑了笑，一屁股坐了下来，“介意我坐下慢慢说吗？”
不管介不介意……您都已经坐了呢！
陆池面色不变，可是捏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施伐柯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这是……有猫腻？
“听说，陆秀才是岚州人？”贺可咸笑眯眯地看向陆池。
陆池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点点头，“是。”
“那陆秀才知不知道岚州有座千崖山啊？”贺可咸又笑眯眯地问。
陆池看着他，再次慢吞吞地点了点头，“知道。”
“那陆秀才又知不知道千崖山上有个飞琼寨？”
陆池捏着筷子的手指骨微微发白，他微微一笑，看着贺可咸的眼睛道：“知道，千崖山飞琼寨嘛，那寨主占山为王快意恩仇，而且有人有地有钱很是快活，阿柯同我讲她十分向往那处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呢。”
施伐柯抽了抽嘴角。
这话，她倒是说过。
这厮，也真是……能够灵活运用！
这是她与他初见时讲的话……
“陆公子是岚州人，有没有听过岚州有个千崖山啊。”
“倒是听过，姑娘为何问起这个？”
“听我爹说的，我爹说千崖山上有个飞琼寨，那寨主占山为王劫富济贫，快意恩仇，而且有人有地有钱，我爹很是向往呢。”
所以，是她爹向往，不是她向往啊！
贺可咸却是被刺激到了，他眯了眯眼睛，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陆秀才是读书人，想必听说过叶公好龙？”
“阿柯才不是叶公，我也不是读书人。”陆池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我是山、匪、啊。”
贺可咸一下子看向施伐柯，仿佛在说，你看！你看！他露出真面目了！
然而，他眼中那份扒开陆池真面目的得意和愤慨很快便化作了虚无……只剩一片空茫，因为施伐柯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带微笑。
她的笑容恬静安然。
那一刻，贺可咸就知道，不管他再怎么挑拨，他都不可能再得到阿柯……不，或许这个结果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只是，不甘心罢了。
“罢了，我是枉作小人了。”贺可咸淡淡说着，就这么起身走了。
再也不曾回头。

第一百五十六章
贺可咸走后，一直假装很潇洒很淡定的陆池偷偷觑了面带微笑的施伐柯一眼，然后默默转过身，面向她坐好，十分利索且诚恳地道歉，“对不起阿柯，我错了。”
施伐柯斜睨他一眼，“错哪儿了？”
“我不该骗你……不过我也没有骗你啊，我是岚州人，也是个秀才嘛。”陆池说着说着仿佛觉得自己很有道理似的，还点了点头。
施伐柯淡淡瞥了他一眼。
陆池立刻正襟危坐，端正态度，然后讨好地冲她笑了笑，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讨饶道：“不过这个秀才……的确是用了些手段冒籍报考的，能够混进考场中了秀才已是极致，再想进一步……是不大可能了。”说到这里，他一脸心虚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我可能没办法让你做举人娘子了。”
施伐柯听到这里，忍不住啐了他一口，“谁答应做你娘子了！”
陆池一下子慌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么……都已经合了八字，而且……而且……”他眼睛一亮，猛地拉起了她的手腕晃了晃。
她手腕上那只晶莹剔透的镯子也跟着晃了晃。
“这是我们陆家媳妇的传家宝，大嫂有个玉坠，和你这个玉镯是一套的！”陆池眼睛亮亮地道，“所以你一早便是我定下的媳妇儿了。”
施伐柯又想啐他了，这分明是他爹花了六百两银子从一个傻书生那里哄来的啊！想着想着，又有点想笑……结果这个傻书生好像一点也不傻。
要是她爹知道自己上了这傻书生的当，把闺女赔出去了，非气得打折他的腿不可。
这种哭笑不得的心情在对上陆池亮晶晶的眼睛时，便又全都软作了一团，再不舍得欺负他了，他明明才学出众，却限于出身无法一展抱负，今日乃秋闱之日，他面上不显，但心中定然是十分伤怀吧……
施伐柯看着他的眼睛，抬了抬下巴，又清了清嗓子，道：“我才不想做什么举人娘子，我只想做压寨夫人。”
陆池怔怔地看着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得可怕，那灼灼的光亮似乎要将眼前这个小姑娘一口吞吃掉。
“阿柯，我真开心。”他看着她，轻声呢喃，“真的开心。”
结果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施伐柯忍不住惊呼，“我们才点了几个菜，都没有点酒，怎么会这么贵！”
“……我们东家说了，以后陆公子来酒楼吃饭，统统两倍的价格。”小伙计挠挠脑袋，笑得有些憨，“我们东家说这叫劫富济贫！”
施伐柯大怒，“贺可咸你个奸商！”
陆池却是笑眯眯地拉住了阿柯，“他心里不痛快，随他吧。”
反正他有钱。
秋闱之后的某一日，忽有喜报传来，铜锣镇褚家大郎褚逸之中举，褚家上下大喜，举家入京。那一日，褚逸之犹豫了许久，想去施家再见施伐柯一面，但离愁别绪，竟是没有再见她一面的勇气。
许是上天垂怜，竟是在大街上遇见了她。
彼此，她正笑盈盈地望着一位正在做糖人的老先生，表情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褚逸之知道，这种时候，她通常就只是在发呆而已……他们毕竟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再没人比他更了解她了。
可是……他们为何竟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阿柯。”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喊了她一声。
施伐柯看了他一眼，然后面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褚逸之？听闻你们要搬去京城了？”
原来她知道啊……
褚逸之笑了笑，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便是今日了，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阿柯，你……保重。”
施伐柯看着他这样，心中也略有伤感，毕竟也是儿时的玩伴……
她正欲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了陆池的声音，“阿柯，你在哪儿？”
施伐柯心中顿时一紧，陆池此生无望科举之路，若此时见到中了举的褚逸之，岂不是在他心口戳刀子？当下什么伤感都没了，只匆匆道了一句，“保重，后会有期。”便向着陆池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后会有期……”褚逸之轻轻低喃了一句，他面色灰败地看着施伐柯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忽尔心有所感，抬头看去，正对上那位陆秀才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由得心中忿忿，随即又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那厢，施伐柯担心陆池看到褚逸之心中难受，赶紧拉着他走了。
陆池含笑看了一眼满面落寞的褚逸之，任由施伐柯拉着他走了。
两人双双离去的背影刺痛了褚逸之的眼眸，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周遭的人群来了又往，明明周身四处都是热闹，但不知为何，褚逸之却感觉到了莫大的荒凉。
许久，许久，他才微微落着双肩，转身离开了。
远处的人群里，施伐柯似是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重重的人群，褚逸之早就已经看不见了。
“阿柯，你在看什么？”陆池问。
施伐柯赶紧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没什么，仿佛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呢。”
陆池微微一笑，没有追根究底。
若干年后，于街中重逢，孙氏衣着锦绣，相貌却愈见刻薄，听闻褚逸之官至三品，家中置了两房妾氏。
彼时，施伐柯正在首饰铺子里，低头看一块玉佩。
一别经年，她依然面色红润，如往昔般透着少女娇憨的神态，但却挽着妇人髻，孙氏迟疑了一下，上前问道：“是否是施姑娘？”
施伐柯回头，微微一笑，回说：“夫家姓陆。”
孙氏一下子想起了那日大街上为她出头的那个书生，时隔多年，那人的容貌依然清晰，无他，只因那人的容貌确实太过耀眼，是她生平仅见的妍丽。
陆池虽然因为限于出身没有能够继续科举之路，但他的学生朱克己却最终官至宰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达到了所有读书人最渴望的巅峰，是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而这位楷模在庙堂之上为皇帝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时候，他家无良的先生正娇妻在怀，于江湖之中四处逍遥快活。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