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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洞谋士
作者：樱桃糕
内容简介
 许多师长都喜欢指着某个东西对学生说「想当年」。 俞嬴也不例外。 她看着齐国临淄诸侯馆后院的狗洞子，很想跟燕质子启说说，当年为师是怎么从这洞子里爬出去游说赵国，怎么解了河间之围，救了当时的齐侯，顺便给后来的齐侯和齐相添堵的。 老师们的「想当年」后面又往往有功课要学生做。 比如爬狗洞。 俞嬴觉得，爬洞子的本事以后怕是还会用到，很需要让启练一练。 后来，果然用上了。 很多年后，燕侯启与旁人说起当年：「燕国忝居大国之列，还得从太傅带着寡人爬出一个狗洞子说起」 【战国风云女谋士兴国之路】 吃前必读 1.半架空战国前期，会出现历史人物配角，但主要角色都是原创，虚构多多多多 2.真小学生权谋，玛丽苏狗血 3.不适合男主男配控，不适合大女主控读者，非凤傲天爽文，女主毛病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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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齐侯贷十三年冬，齐赵边境的河间城。
河间城冰封雪飘，此地的庶民早就拖儿带女逃奔他乡了，如今被赵人围困在城内的是齐国两万守军和来此“劳军”的齐国国君。
自离临淄不过月余，似乎齐侯的头发更白了，原本肥胖的身子也缩水了几圈，脸上脖子上的肉松垮垮地耷拉下来，浑浊的眼睛里布满红丝。他晚间睡不好，白日听到一点异响，便问：“是赵人攻城了吗？”
若左右回答“赵人没有攻城”，齐侯就松一口气，接着问：“有没有俞嬴的消息？”
若左右回答“赵人攻城了”，齐侯就急急地问：“还没有俞嬴的消息吗？”
左右每次都说：“想来公子就快回来了。”
今日又是这样。与前两日不同的是，赵军今日在攻城。
齐侯耳背，却也能隐约听到外面的喧嚣。他来回踱着步子，在心里安慰自己，俞嬴说，赵国领兵的是公子亭，其人善兵法，不喜欢硬打强攻。他一定会等河水化冻的时候，决河水灌河间城，不费一兵一卒得这北方重镇。故而化冻之前，河间无恙。这阵子赵人确实攻城攻得并不狠，俞嬴说得很准。俞嬴虽是女子，却多谋擅辩，她一定能说服赵侯吧？
然而再怎么劝自己，齐侯也知道，赵人是不会轻易退兵的。
那日大雪，宫中宴请诸国在临淄的公子使节们——也是为了多两分香火情，日后若田氏谋国，不说各国相帮，至少有人愿意收容。宴上，赵公子缓当众无礼，自己不过做样子怒一怒，外面如何会知道？临淄城中如何就议论纷纷了？又哪里来的游侠儿，竟当街刺死赵缓！
俞嬴说这都是田氏之计，如今回想，果然都是计！
公子缓是赵侯幼弟，素来得赵侯宠信爱重。他在齐被刺死，赵人果然出兵伐齐。田氏让自己来“劳军”，这哪里是劳军，分明是送死。
从前父亲还在时，田氏便已成大势，颇多不臣之举。自己继位后，与田氏诸人周旋，委曲求全，做出种种不问政事之态，本以为能保住吕氏宗祀，哪想到，临了临了……
此次赵人攻齐，自己死后，齐国也就改姓了吧？
想到这些，齐侯老泪纵横。
“君上！君上！赵军退了！退了一射之地。似是公子俞嬴来了！”
齐侯精神一振：“扶寡人去看看！”
齐侯登上城头往下看，赵军帅旗下果然有一辆安车，车旁一人，裹着狐裘，颀然而立，不是俞嬴又是哪个？
赵亭冷着脸看俞嬴：“公子好手段，竟然能说得寡君退兵。只是你可听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
俞嬴叹口气：“公子攻克了这河间城，拿住齐国国君，能杀了他为公子缓报仇吗？”
赵亭沉默，诸国攻城略地，若是小国国君，杀了就杀了，齐侯虽已无权势，却到底是万乘之君，确实杀不得。
“公子能拿他找齐国换得什么好处吗？”俞嬴再问。
赵亭依旧没说什么，田氏掌权，恨不得齐侯死，自然不会拿城池来换。
“或许公子觉得，齐君无用，城池却好。若能撕下齐国一大口肉，于赵，于公子都大有好处。公子驻军于此也有些时日了，想来早已摸清齐军北部重兵所在。河间城，齐人非不能救，实不愿救也。公子想轻松撕下更多的肉却也不易。”
赵亭冷哼：“公子这是挑衅于我吗？”
俞嬴笑道：“那岂敢呢？列国谁不知道公子大名？有勇有谋，当世俊彦！俞嬴宁可去拔魏侯的胡子，也不敢挑衅公子。”
赵亭没忍住，嘴角挂了些笑意。魏侯最是威武的一个人，却少髭须，对仅有的那一小绺胡须极在意。诸人私下酒宴小聚时，常拿这个打趣。
俞嬴却走近两步，正色道：“俞嬴固知公子之能，拿下这河间城，乃至更广大的地方都不在话下。只是这片地方，地处赵齐燕三界之处，虽不繁华，却很要紧。这等必争之地，齐人会就此放弃吗？赵国自然是要有强将看守的。公子谋勇双全，这些地方又是公子攻克的，想来守城的重任也在公子身上。”
赵亭面色微变。
俞嬴咳嗽两声，低声道：“赵侯虽处盛年，然操劳过度，我看赵侯的气色实在不太好。太子年幼，公子先赵侯之子，今赵侯之侄，赵国重臣，实在不宜离朝太久。”
赵亭略思索，神色松下来，转而打量一眼俞嬴，要笑不笑地道：“我看公子也操劳过度，气色实在不太好。公子既非吕氏旧人，也不是看不清大势之人，且我听说田氏颇为器重公子，公子为何转而——”赵亭看一眼河间城头，“为这样的人卖命？”
俞嬴又咳嗽两声：“我若说是为了这被派来送死的两万守卒，公子信吗？”
赵亭一怔，大笑起来。
俞嬴也笑了：“不过是哪里打仗，便去平了；哪里十分太平，便去搓火儿让他们打起来。不如此，如何显摆本事，名扬列国呢？”
对这种明晃晃的无耻，赵亭一时有些语塞：“……我本拟邀请公子来赵的。”
“赵有公子，俞嬴想兴风作浪也难。” 俞嬴笑道。
赵亭却郑重了神色施礼：“亭虚席以待公子。”
俞嬴也正色还礼。
齐赵之战消弭无形。赵军解去围城之势，再次西撤，空出地方来。既然两国休兵，虽不必歃血，却总要意思意思地盟个誓。赵人领兵的是赵国公子，齐国将兵的高罂却身份不显，好在有齐侯，这盟誓的便是齐侯与赵公子亭。
赵亭归心甚盛，使人占卜，今日便是吉日，当下两国便要订立誓约。
齐侯戴着冕冠，穿着礼服，被左右扶着走出城来的时候，还如在梦中。他看到这许多日子来天天念叨的俞嬴：“明月儿，你竟然真的说服赵侯了？”
俞嬴哭笑不得，这老叟路都走不稳了，却还记得这种叫人小字以示亲近的把戏。
俞嬴走上前，替寺人搀住齐侯的胳膊：“是，君上放心吧。”
“明月儿，若没有你，寡人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可惜……不然寡人定要给你一块大大的封地。”
“……俞嬴多谢君上。”
忽然，俞嬴若有所觉，回头。
侧后齐军方向
“嗖——”
“嗖——”
“嗖——”
俞嬴猛推齐侯，自己也往旁边闪避。
齐侯一声哀嚎，一支羽箭射在他的肩上。
俞嬴踉跄两步，缓缓地倒下去，一支箭贯穿她的胸口。
又有两个人倒下，周围一片喧嚣。
雪霰子落在俞嬴的脸上。恍惚间，她突然想起有一年走到距此不远的文安，也是这样的天气，那年大约五谷丰稔，农人们聚在一起，围着火堆，敲敲打打，又唱又跳，还煮了五谷粥。那粥又香又烫，吃了身上暖暖的，不像现在，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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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后。燕国边城弱津，城北新河畔。
俞嬴坐在小山丘的乱树杂草间，一边啃粟米饼，一边看河边齐燕两军对战。
啧，这些燕军有些门道。特别为首那个，远远看去，似乎相貌也很不错，不让赵亭田向之流，就是有些虎……

第2章 好一员杀将
说两军对战其实有些勉强，燕这边不过二三十人，都是骑兵，想来是过河来探看的斥候。正经燕军大部在北岸驻防呢。
齐军有四五百，都是步卒，约莫是探路先锋，大军也还在后面。齐人大概想不到会在南岸遇上燕军，也想不到凭这几个人就敢冲上来。
更想不到，这二三十骑斥候会如此勇猛。
燕骑中为首着兕皮甲胄那个，竟能不控马缰，单以双腿夹马，其□□黑马亦似懂主人心思，可随主人心意而动。这人手中一杆长矛，巨蛇出洞般，左扫又挑，前扎后刺，所到之处，无不披靡。
这哪里是斥候，分明是一员杀将！
其身后的诸骑虽不如他，却也勇猛。这二三十骑以雁阵插入齐军内。他们想来是常常配合的，偶有落马者，后骑补齐，阵型不乱，在齐军中左突右击，就恰似烈犬进了羊群，将齐军咬得七零八落。
待得那看着也高大威猛的齐国先锋只一个照面，便被为首燕骑用长矛挑了，毙于马下，俞嬴也就不看了。
这场以二三十对四五百之战，已毫无悬念。
俞嬴实在想不到自己刚诈尸活过来，就看到了这么精彩的一场齐燕之战。特别是燕骑兵中领头那位，山东六国中真是少有这种又猛又愣不要命的。
不过，想如他那样又猛又愣又不要命也难，得骑术足够好，本人也要勇武有力。前者还可依靠习练，后者却是老天爷赏饭。故而如今列国骑兵做的主要是军情斥候、断绝粮道、追击败军之类的事。便是胡人，骑于马上，杀敌靠的主要也是弓箭。真是少有这样的冲击骑兵。
想到胡人，俞嬴瞎猜，莫非这位是燕国招降的胡人？看一眼河对岸燕军将旗上的“令”字，俞嬴又猜，亦或者是东北防备胡人的边塞守军吧。
燕实在苦东胡久矣。齐人来攻，燕人还能想办法找别国求救。东胡来攻，燕人只能自己扛着。胡人呼哨一声，不知什么时候就来了，杀抢一番便走。等燕军到了，胡人的毛都不见一根。东北方有胡人，这边又是强齐，燕国也实在不容易……
俞嬴乱想的工夫，河边战局已近乎完结。那几百齐军始战，继而溃败，再被追击，很快便几乎被全歼了。
刚才聚精会神看人打仗不觉得，俞嬴这会觉得额头也疼，胳膊肩膀腰背哪儿哪儿都疼，腹内也很是饥饿，便拍打一下身上的土，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来，翻出一个粟米饼来吃。
在她不远处有座荒坟，俞嬴看看那坟，看看那坟旁大树上的刻字，再看看如今的自己，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叫盈的女子与一士子相约，趁兵乱出奔，等了一夜，那人也没来。盈在坡上又怕又担心，失足跌下山坡，头磕在石头上——再爬起来的，便成了俞嬴。
俞嬴是再想不到竟然真有借尸还魂这回事的，况且即便有，不也应该是大善之人，亦或有大愿心的人来还这个魂吗？
直到她看到那坟旁大树上的刻字，一行略有些歪斜的燕书：“公子俞景嬴墓。”
哦，原来因为这是我的埋骨之地……
俞嬴一边啃粟米饼，一边又看一眼那几个字。燕书古拙，颇有几分像她小时候学的俞国字。俞嬴的心思短暂地被带到很久以前的俞国。
她的父亲是俞国宗室。俞弱小，那些年被灭国了几次，一任任国君死得太快，在俞国最后一次灭亡之前的两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的，轮到父亲做国君了。
俞国，嬴姓。她虽有几位兄长，却在姊妹中居长，故而在齐国及其他诸国鬼混的那些年，众人多称呼她公子俞嬴，自然，也有人叫她孟嬴。
至于“俞”与“嬴”中间谥的“景”……孟嬴有些无奈地笑了，燕人不但帮着收了尸，竟然还给了谥，还美谥“景”。
“由义而济曰景”，“耆意大虑曰景”，“布义行刚曰景”，更甚或“德行可仰”１……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赞誉太过就是讽刺了。燕国人也不怕我在下面躺不安稳诈了尸。
果真“诈了尸”的俞嬴不太明白，何以自己明明死在齐国河间，却埋在了这燕地边城弱津。两地离着倒也确实不很远……莫不是当年齐侯受伤，被吓破了胆，不敢回临淄，便奔来燕国，顺便把我也带来了？
算一算，已经过去十二年，当年河间之战最终如何，赵亭是否趁机发难攻城，不是俞嬴这埋在土里的死人能知道的，也不是这叫“盈”的小小少女所了解的。
俞嬴再次翻翻脚边的包裹，想从里面找出一件厚实点儿的袍子穿，却突听得人喊：“别动！”
燕军大营。
令翊正皱着眉，不耐烦地听其叔父训话。
令朔气得胡子都抖了，指着令翊的鼻子：“我算知道你为何重伤，不得不回都城修养了！像你这般莽撞，能有命在，已经是侥天之悻！你刚好一点儿，不老实在都城待着，又求了君上来这里。
“来就来罢。我问你，汝父是怎么教你的？家里的兵书上是怎么写的？斥候是做什么的？啊？
“以二三十骑对几百齐军！我长到这个岁数，没见过你这般轻敌的！
“你名‘翊’，就真当自己会飞能上天了！”
众军将为免尴尬，早退了出去，但到底还是留下一二亲近之人。军中虽肃穆，听了这句“上天”，几人还是有些忍俊不禁，纷纷劝道：“将军，都尉勇武过人，且有胆略，这次杀了齐军锐气，是可喜可贺的事。”
令朔叹道：“并非我令氏子弟不能死，可也不能莽撞送死。他父亲驻守东北边塞……”
令朔正说着令氏世为燕将，不畏死难，一片忠心，有人进来禀报，抓了个人，疑为细作。
战时不比平常，令朔暂时放下训斥侄子的事，让人把细作带上来。
想不到，竟是个女人！
令翊混不把叔父的训斥当回事，抱着肩，也扭头看这位“细作”。
这女子身量颇高，面色苍白，额头带伤，身上有些狼狈，打扮得倒像个平常乡间女子，只是一双眼睛也太有神采了些——见了自己竟然还弯了一下！
有鬼！哪里有这样的乡间女子？便是那些有见识的耆老来到兵营，也无不打颤。
令翊正待说什么，已被其叔父赶了出去。
令翊出了大帐，刚才跟他一块在南岸当“斥候”的两个骑兵正等着。便是其中一个发现山坡上有异，捉住女“细作”的。这些人是令翊从边塞带来的，是他的人。令翊与他们一同去看刚才缴获的齐人军械。常听说韩人、齐人的剑戈铸得好，倒要看看好在哪里！
等令翊看完一堆刀枪剑戟，又去略清洗了下手脸回来，便见众将都在，那疑为细作的女子笑吟吟地站在叔父身旁，而叔父称呼她“先生”！
令朔脸上缓了神色，对令翊道：“亦冲先生乃儒家子西先生再传弟子，与那边山丘上埋葬的公子俞景嬴既是同族，又系同门，此次是来祭拜公子景嬴的。恰好碰上齐国侵燕，愿意助我等一臂之力。”说着还客气地对那女子颔首作礼。
令翊不是不知道有朝为田舍郎，暮为卿相客这种事，只是——这也太快了吧？叔父真的查证了这女子身份吗？
“亦冲先生还有诸将都为你说情，责罚暂且寄下，你要好好反省。”
令翊人在叔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冲众人还有俞嬴行礼道谢。
众人答礼。俞嬴也微笑还礼，一口雅言：“都尉请勿客气。”
当时远远地看，便觉得这位形貌颇佳，如今离近了看，只觉得更好！身长八尺有余，明明是武将，却甚白，丰额高鼻，一双英气的剑眉，眼睛却很清秀，眼尾微翘，许是因为刚净过面，眼睛微红……俞嬴笑着别开眼，再看就失礼了。
俞嬴前生的时候游荡列国，颇见过些好看的男子。远的不说，临死之前打交道的公子亭，相貌就很不错，只是赵亭有些过于追求儒雅，终究少两分朝气和霸气。还有田向……呸！不说他！
俞嬴突然想起十几岁时见到的那位简姜太后说的，“我老了，就喜欢年轻些的君子们，那眼睛多明亮，臂膀摸起来硬邦邦的！你们年轻，就爱那些稍微年长的，有权势，有智谋，能一眼看清你们所思所想，只要他们乐意，说话做事都说到做到你心里去……”俞嬴现在似乎还能闻到简姜太后身上的熏香。
而自己如今是出生在燕地边城的商人之女“盈”。不，应该说是一个俞国宗室女。俞嬴给自己捏造这么个身份，一则是解释为何在那山坡荒冢旁，一则也是实在懒得换名了。“冲”为月缺，“盈”是月满，便让“亦冲”来替“盈”和“明月儿”活着吧。２
真如恍惚一场大梦。
俞嬴这前世今生的慨叹，也不过是转瞬的工夫。
既充任令氏门客，总要出些谋划。当令氏门客，倒也不是被当作细作捉来的权宜之计。没生于斯，却葬于斯。虽俞嬴不甚在意自己那把枯骨，但燕人帮忙收了，总是人情——况且，临死那一箭之仇总要报的。
俞嬴还得感谢这个时代越发地礼崩乐坏，或说感谢如今燕国缺人，又正在打仗，不然按从前的规矩，“毋使妇人与国事”，“戎事不迩女器”，３自己一个女子，恐怕想当这个门客也当不上。便是前世，也不过是仗着个公子的身份，才能四处鬼混钻营罢了。
俞嬴看这位年轻的眼睛明亮、臂膀硬邦邦的都尉顺眼，令翊却看这位面色苍白、来历不明的亦冲先生不顺眼。
“齐人攻燕，先生可有退敌之策？” 令翊问。

第3章 先生的妙计
“找三晋求救。”俞嬴道。
令翊冷哼：“先生说的倒确实是妙计。从前齐人来犯，我国也确实多赖三晋相助，才得以打退齐人，但去岁赵国夺了魏国的黄城，如今魏国与赵国剑拔弩张，怕是很难摈弃前嫌，合同来救燕国。”
令翊停顿一下，适才的挑衅之色少了些，多了些就事论事的意思：“不管是赵还是魏，怕是也都不会单独来救援燕国——怕这边与齐军交战，背后被对方攻袭，腹背受敌。且这两年为抑制赵国，齐魏多有勾连。至于韩，身处魏楚秦诸国之间，常自顾不暇，况且，韩国距离燕国更远，更不会借道来救燕了。”
俞嬴摇头：“只要三晋还不想让齐独大，他们就会搁置龃龉，来救援燕国的。”
令朔知道令翊的熊脾气，怕两人争执起来，忙道：“但愿如先生所言。君上已经派使者去三晋求救了。只是如今远水解不了近渴，齐军已至新河南岸，旦夕便要过河，我们在此屯兵不过两万，如何挡住五万齐军过河？”说到后面令朔不禁叹气。
令氏先祖乃燕侯幼弟，当年讨伐山戎、征战孤竹令支时有战功，战罢，便被封于令支，故而以令为氏。几百年来，令氏世代为将，为燕守边。如今山戎不成气候，令氏便驻东北边塞，以防东胡。
为将者，多难善终，子孙也难繁盛，令氏便是如此。如今的令氏嫡支家主只有兄弟二人，年长的便是令翊之父，现如今在北地边塞，守着燕国的东北门户。
年少的是令朔。令朔不比其兄，虽出身将门世家，却少两分领兵打仗的灵气。尤其这几年，齐国侵燕，令朔驻防之地，每每失守，与齐交战，每每败北，故而并不十分受燕侯器重——至少比不上驻防于桑丘的方域。此次抗齐，便是以方域为上将军的。
方域分三重布防，第一重在燕齐之交，如今已告破。新河及东北长城一线为第二重，齐军避过长城，现已逼近新河。第三重便是中易水之桑丘汾门诸城。若第三重失守，则下都武阳危矣，燕国危矣。
令朔不认为自己能守住新河，方域给的兵卒太少了。以少胜多这种事太难，又不是令翊愣头青那几十骑……话又说回来，若燕军都如令翊那几十人，还愁什么呢？
想到令翊，令朔更想叹气了。自己是时时都准备好为国捐躯的，但令翊若也陷在这里，日后泉下怕是难见兄长。
令朔一脑门子黯淡前景、国恨家愁，令翊说的却是眼前：“半渡而击之，守新河倒也并非全然守不住。”
俞嬴点头赞许，说的却是：“然敌众我寡，便是奋力一战，半渡而击之，燕军怕是也伤亡惨重。”
令翊又抱起肩膀，扭头看俞嬴，语气颇有些无赖：“故而问计于先生这样的谋士。”
俞嬴笑了，看他一眼：“既小君子认我这个谋士，俞嬴便献上一计：让士卒以沙囊在离此不远的上游桃花渡壅堵河水，令其暂时改道，入易水支流。好在今年雨水不多，齐人远来，之前探路先锋又已被全歼，其大军至，若不仔细去上游探看，便会认为今年天旱河水浅，这个河段可不用舟楫，涉水过河。待齐人半渡，便撤去沙囊，决水冲之。”１
“善！”令翊击掌。击完掌才想起她叫自己的那句“小君子”，当下要笑不笑地看着俞嬴，呵，小君子……
令朔及另几位军将也都击掌赞叹。
令翊却又道：“先生远来，对燕地倒是很熟，竟然知道小小的桃花渡……”
“俞嬴不但知道桃花渡，还知道桃花渡旁有桃花林、芍药圃。每年三月上巳日，许多人在此祓禊祈福，游春玩乐。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都尉若还在此，可去一游。” 俞嬴意有所指地眯眼笑道。
上巳日，在水边沐浴祈福、踏青游春，在列国许多地方都盛行。这又是个年轻男女相会相约的日子，便如郑风中唱的“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令朔及几位在座军将都是中年人，刚才听得“半渡而击”之策，觉得可行，心口一松，此时脸上便都带了笑，齐齐看向令翊。
令翊全没有少年人被当众打趣这种事的羞涩，反而挑眉问俞嬴：“先生这般熟悉，莫不是去过？”
俞嬴笑而不答。
令翊越发觉得这里面有鬼，还“桃花林、芍药圃”……他也想起那首郑风，又看一眼俞嬴，难道——真是与哪个“士”同游过？
这些小儿女的眉眼官司让气氛松了松，众人接着说“中渡而击”。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齐人不去上游细查河道，轻率过河。
如今不比从前了。从前，宋襄公与楚军在泓水大战，不听大司马公孙固中渡而击的建议，必等得楚人渡河完毕，列好阵势，方才与楚交战。
如今，没有宋襄公那样固守旧礼仪的君子，诸国为将的都是大司马公孙固。自己是公孙固，自然也防着旁的公孙固。
对此，俞嬴笑道：“自然还是诈败。招式不在新老，管用就好。”
众人都听她怎么个诈败法儿。
“之前将军告诉我，齐国领兵的是老将田唐。这位老将，俞嬴与之有数面之缘，勉强说得上熟悉。田唐出自田氏庶支，极骁勇善战，又崇尚俭朴，不喜欢浮华之风，对临淄世家子斗鸡走犬、鼓瑟吹竽、锦衣华服、精食美馔极看不惯。曾言‘若齐人皆如此，则齐亡矣。’”
俞嬴从上到下打量令翊：“都尉形貌昳丽，略一装扮，想来便比最风流的临淄少年还好。”
令翊在边塞的时候，边城女子大胆，不止一个冲他唱过歌，回到都城，也有公卿贵女与之表白心意，但还从没被一个女子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过，自然也没有人当面说过他“形貌昳丽”。
令翊有些疑心她在调戏自己，但她面色又极正经……
俞嬴接着说如何诈败：“都尉带兵卒涉水过河，列阵迎敌于南岸。田唐听你自报出自令氏这样的世家，又见你华服丽饰，定然轻敌。”
俞嬴嘱咐：“都尉此战，既要收着些你的长矛，不可引起田唐警觉惧怕之心，又不能收得太过，总要打出点儿火气来，如此‘败’得才真，才能引得田唐来追。火候还请都尉临阵拿捏。”
令朔还在犹豫，令翊已经点头，眼睛里一股子桀骜：“让我去会会那个老匹夫！”
令朔终究也点了头。
事不宜迟，当下令朔便发将令，众人都领命而去，整个燕国军营动了起来。
暂时没俞嬴什么事儿，令朔极客气地安排人带她去休息。
随众人出了营帐，俞嬴叫住令翊：“都尉！”
令翊转头，自己都不知道想的是什么，鬼摸头似的道：“亦冲先生莫不是要看看翊打扮起来够不够‘昳丽’，比不比得上那些风流的临淄少年？”
俞嬴顿一下，脸上现出颇有意味的笑：“俞嬴正有此意。”
令翊说完了，想咬自己舌头，待听她这么说，却松弛下来，脸上挂着大尾巴狼一样的笑：“如此便请亦冲先生稍候。”
两人一同往令翊营帐走，身后跟着两个令氏家奴。两个家奴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又都低下头，默默地跟着。
俞嬴负着手，看着燕国大营，又看向原野和蜿蜒的河流。从前听说这种时有大战的地方，战死的人太多，天阴和朔望之夜往往能听到鬼哭。许是当过鬼的缘故，想到即将发生的大战，俞嬴有些恻然。这些兵卒，不管哪国人，谁无父母手足，谁不向生而畏死？可惜生逢乱世，俱是身不由己。
身后有脚步声。俞嬴转头。
霍——
令翊一身朱红暗纹玄色兕皮甲胄，宽宽的革带束着劲瘦的腰身，腰上的凤鸟带钩镶金嵌玉，衣领、袖口、甲裙下露出些许朱色锦衣来，脸被衬得越发莹白，眉目也越发显得清朗。
俞嬴笑，这也好看得太过了些。
令翊微扬下巴：“如何？”
俞嬴由衷赞叹：“甚美。”
令翊脸上露出自得的笑。
俞嬴笑着轻咳一声：“适才叫住都尉，除了看甲胄，还有一句话要与都尉说。”
令翊挑眉。
“这——是一件齐国田氏的阴私事。”俞嬴想了想措辞，“从前田成子时，嫌田氏家族不够大，男儿太少，便选了许多女子入其后宅，而诸门客舍人出入后宅不禁。到田成子卒，他共有七十余子。” ２
令翊惊讶得张开嘴巴，旋即笑起来，笑过，扭头看向别处。
呦，竟然把这位猛将说得尴尬了……
他尴尬，俞嬴便不尴尬了，笑道：“这样的事情，又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本来是无人知道的，但十几年前有个修史的士人在临淄遍访民间言论，记录了田成子这件事。
“田唐的祖父便是田成子的庶子之一。不知田唐如何知道了这人修史记录的事，为遮羞，把这士人杀了。当时此事在士人学子中还掀起了一些波澜，田唐因此被解了职。若对战时，田唐不躁不怒，可用此事激之。”说到后面，俞嬴又严肃起来。
令翊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会错了意。这种隐私事不方便在大帐里当众讲，她刚才叫住自己并不是要看甲胄，只是要说这件事罢了。
（女主穿越前后名字一致的问题看本章“作者有话说”哈）

第4章 半渡而击之
俞嬴极善解人意，怕这位小君子当着自己脸红起来，当下微笑告辞，让两个令氏家奴带自己去营帐。
令翊脸皮厚，她走了，自己便把适才会错意的事扔了。
令翊在后面看着她。这位先生身上疑点太多。那口极好的雅言和行动间的礼仪，倒确实像一位宗室女，但半渡而击的谋划，面对浴血之军的自如，又岂是一个灭国许久年纪轻轻的小国宗室女该有的？她看着年岁还不如自己大，又是怎么知道十几年前齐国田唐杀死修史士人的事？难道是听师长说的？还有桃花渡，她是什么时候来燕国的，何以对此地如此熟悉？
她的背挺得很直，不似许多女子总是肩背略弓低着头，以示谦卑。她走路的样子很从容，仿佛这不是即将开战的燕军大营，而是自家庭院。风鼓着她的袖子，吹动她的衣裙，令翊突然想起不知道蓟都中哪个浪荡世家子说的话：“虽荆钗粗服，不掩国色”。１
令翊随即哂笑，单以相貌论，这位亦冲先生倒也算清秀，但恐怕跟国色挨不上。
其实国色什么样儿，谁是国色，令翊也说不上来。他年幼时与几个堂兄弟一同读书习武，大一些便去了边塞，虽也偶尔去上都蓟城和下都武阳，进过宫廷，赴过宴会，遇见过一些公卿贵女，但从来没想到过“国色”的事。
这次因养伤，在两都待得久，与都城的世家子们鬼混。便如那位亦冲先生说的临淄少年，两都世家子们在一起也不外是鼓瑟吹笙、斗鸡走犬、饮酒六博、投壶射箭，再坐不住的就是郊外打猎了。当然，也有些人，喜欢品鉴美人。
令翊对鼓瑟吹笙、斗鸡走犬兴趣略小，饮酒六博尚可，更喜欢射箭打猎。至于品鉴美人，就一点兴趣也无了。母亲还曾问过此事，令翊当时是怎么说的？
“谁能比我更美？”
母亲失笑：“你啊，便是东北边塞常见的那种圆眼白嘴、短角短尾的傻鹿！”
令翊觉得母亲在胡说，自己即便真的是鹿，也不是头顶两根短棍、长了一对招风耳，一听到弓弦声，尾巴就炸毛的傻鹿，而是头顶枝枝杈杈三尺长、身有斑点的那种又威武雄壮，又好看的鹿！
这回对战田唐，令翊确实打扮得威武好看。
田唐却不觉得他像鹿，而觉得他和临淄那些花里胡哨的世家子一样，像雉鸡，长尾巴，花羽毛，除了煮羹汤全无半点用处的雉鸡。
田唐自入燕以来，还未尝有败绩。对打败令朔之军，田唐更是没有犹疑。也实在没有必要犹疑，因为已经打败过令氏老匹夫两次。以田唐看，令朔还算善断，却实在说不上多谋，胆子亦小，要不是运气好，哪能活到今天……这样的人，实在是辜负了令氏将门的出身。也或者，令氏与许多齐国世家一样，不过徒有其名而已。
当然，田唐也小有担忧之处——晨间先遣的探路先锋竟然没有回来。莫不是没有回报，去河水上游探看了？又有斥候回报，说河畔有作战痕迹，总不会是让令朔之军全歼了吧？令朔惯常龟缩之人，敢过河？
田唐率军到达弱津城北拟从此过河的无名渡口时，便见到了敢过河来的人，不是令朔，而是一个长尾巴雉鸡一样的年轻令氏子。
那令氏子只带了约莫三千步卒，没有兵车，倒有几十骑兵。
何以只有数千步卒，田唐知道，这也是他为何选在此处渡河的原因。
该渡口南岸旁有一带山坡，矮却陡，矮则不易藏兵，陡则难以从山坡往下冲锋。而从山坡到河水中间的堤岸则太窄，无法容纳大量军卒在此列阵。若在此据守，则守军之以逸待劳、地势天时之利尽失，故而令朔大军据守北岸。
田唐不太明白的是，若打起来，北岸燕军定然无法及时救援，令朔何以让其子侄带这几千人来南岸？以几千对齐军几万，何异于以卵击石？
但看看那令氏子摆出的攻击雁形阵，田唐便有些明白了——愣头愣脑的年轻人硬是要找死，长者怕是拦不住。
及至这令氏子笑吟吟地说“将军想来已经知道，你那几百探路先锋已经被我全歼了”，田唐已经更加确信刚才的推断。不过是晨间不知如何小胜一场，此时便带着几千人独自过河对抗几万大军……他倒是骑马跑得快，只可惜了这几千燕军。
懒得与这样的小儿废话，田唐让手下张丰带兵上前以方阵对之。
张丰三十余岁，身高八尺，豹头环眼，虽谋略上有些欠缺，却勇猛异常，是田唐的爱将。田唐也是见那令氏子骑马执矛，像是有把子力气的，故而让勇武的张丰出战。
方阵稳当，雁阵锐利，双方战在一起。
田唐在后观战。他此时不免遗憾，这里地势不够平坦，不能用战车。不然燕军战车不方便过河，而我方有车，以战车冲之，顷刻阵破。
不过这令氏子倒也确实称得上勇武，一杆长矛使开，与另外的骑兵配合，竟然硬生生把方阵冲出了口子。
张丰一向自恃勇猛，哪里见得敌将在他面前耍威风，也骑马冲了上去。
见这钓田唐的“饵”到了，令翊一笑，与他战在一起。
张丰也确实是一员猛将，臂力很是过人，但其以车战居多，不似令翊与胡人作战，更擅骑马。
看出张丰下盘不稳，令翊虚晃一矛，纵马与他错身时，扭头回手扎去，张丰忙也回手来挡，哪知那矛却是冲着马臀去的，张丰被甩下马来。
不待张丰起身，令翊已经一矛扎在他的胸口，将张丰毙于马下。
令翊伸矛挑起张丰头上戴的皮胄，抬声对齐军将旗下的田唐笑道：“这种人也配与我动手？还给你！”说着将皮胄朝将旗方向甩去。
皮胄自然甩不到田唐面前，却也足够让他生气了。况且张丰是他爱将，这样不过几个回合就毙了命，怎能不心疼？
田唐虽怒，却没有失了神智另外派将上去与他拚杀，而是亲自指挥，战鼓换了鼓点，方阵变圆阵，要把这“雁”包在里面。
那令氏子显是有些慌了，也急忙令身旁旗兵挥旗，换阵撤退。
“雁”的两翼越发展开，方便“雁身”后撤。
那令氏子倒也有种，竟然亲自带着骑兵断后。
燕军狼狈后撤，齐军追赶，眼看燕军开始涉水过河，田唐扼腕，差一点就把这点燕军包住了，这些燕人变阵也太快了，像早有准备一样。
早有准备……
田唐抬手，战旗挥动，战鼓再次换了鼓点，齐军停住。
“将军，如何不追了？”身旁众军将忙问。
“只怕燕军有诈。”
“可就这么白白将他们放走，岂不可惜？”
田唐有些犹豫，说话间，燕军断后的都已经入水了，再不追，就晚了。再看对岸，燕军已列阵，但兵卒车乘实在不算很多。若对岸燕军趁着追击的齐军半渡而击，田唐算一算，以齐军兵力，倒也能打败燕军，只是齐军损失略大。就这么直接打吗？
田唐尚未决定，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弩箭射在身旁将旗的旗杆上，竟是那令氏子！
他竟然一边骑马涉水，一边回头射箭：“哎！别以为我好欺负！老匹夫，你有什么了不得的？你是不是田氏之人都很难说，装什么将帅之才！今日不过是我的人少，改日定将你毙于马下！”
对“你是不是田氏之人都很难说”这句话，齐将中有人知晓个中原委，有人不知。明白其中原委的知道，今日与燕军大战，已无可避免。
果然——田唐怒声道：“追！”
狼狈撤回北岸的燕军绕到已经摆好的战阵后面休整，令翊却拨转马头，留在了阵前。
齐军已经追了过来。
因战车难以涉水，故而过来的多是步卒，并少量骑兵。
北岸平坦，正合用战车。燕军战车冲击着上岸的齐军兵卒们，齐军死伤不少。
命令追击时，田唐便做好了燕人中渡而击的准备，当下令鼓手敲响战鼓，命令过河的兵卒往一起聚拢摆阵。
燕营空地处升腾起狼烟。
夕阳的余晖中，桃花渡浑浊的河水滚滚而来。
俞嬴看一眼大战的齐燕二军，和几名士卒将手里最后剩下的柴扔进火堆，拍拍手上的土。

第5章 师门有绝技
齐军半渡，河水滚滚而来。尚在河中者，多因不谙水性，被水冲走，溺水而死。其中包括大将田唐。
将旗已倒，战鼓漂在水上，本已经聚集成阵的北岸齐军失了主将，身后又有滔滔河水，登时大乱。没有战阵的齐国兵卒面对摆着严整阵势的燕军，便如羊入狼群，有的被剿杀，有的被战车冲击，自己跳进河水。
有幸尚未渡河的后队齐兵见大势已去，纷纷后退溃逃。待负责断后的齐将宋易收拢残部，齐国五万大军，只余一万多了。
经弱津城北无名渡口一战，齐军元气大伤，宋易不敢再与燕军对战，退回到不远处的弱津城，并遣使回国报讯。
燕军大捷，还是近些年对齐军从未有过的大捷，燕军营内，不管军将兵卒都兴高采烈。实在是这几年太憋屈了。从前齐人偶尔也侵燕，但没近几年这般频繁。自齐侯剡继位，似乎就认准了燕国欺负。
比方说前年，不知怎么的，魏竟然约同秦国一起攻打起了一向与自己较为亲睦的韩国。韩国在三晋中最为弱小，哪里禁得住魏秦之兵，立刻向齐国求救，齐国答应去救韩国，整军——转头来攻燕国！这就譬如三只凶悍大鹅嘎嘎打架，吵醒了黄犬，黄犬转头把老老实实趴着的鸡咬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齐国前年侵燕，去年侵燕，今年又侵燕，简直比秋冬季来劫掠的东胡人来得还勤！
燕国打不过齐军，每每只能向三晋求救。真是难得有这样燕军自己的大捷！
营地里就跟过节一样。兵卒们不饮酒，但也吃上了平时吃不上的肉羹，军将们则开了庆功酒宴。
令朔郑重向诸人介绍了俞嬴，极恭敬地称呼她为“亦冲先生”。
从前，只有当时参与讨论军机的少数高阶军将认得俞嬴，其他诸将只是听说，这回都认得这位亦冲先生了。
令朔请俞嬴居左首而坐，俞嬴十分推辞：“此大捷，上是燕国和君上的福祉，中是将军指挥得当，诸位协同谋划冲杀之功绩，下靠兵卒们浴血奋战。俞嬴不过建言一二，在此大宴上，岂敢居左位？”
诸军将有真心认了俞嬴这位谋士的，有对谋士为女这种事别扭的，也有自恃功高的，却没有没眼色的——这位亦冲先生是将军门客，代表的是将军！
当下便有一个相貌极憨直的军将道：“先生不坐此位，吾等越发该去帐外了。”
其余诸将也忙相劝。
俞嬴笑，哪里都是这般，先还觉得燕人率直呢。
那便坐吧，又不是没坐过。俞嬴按照惯例又推让两次，便坐了令朔下的左首。
俞嬴一眼扫见令翊，他刚才可没劝自己……
令翊也看她，嘴角挂了一抹笑意，似颇有些揶揄之意。
俞嬴懂他的意思，年岁小，看不得这些虚虚飘飘的。俞嬴想起自己从前跟阿翁学礼仪的时候，总是不耐烦。如何吃饭，如何行礼，如何坐卧，如何乘车，连怎么脱履都有讲究。有一回实在烦了，对阿翁道：“如今礼崩乐坏，谁还讲究这些？”
阿翁默然，过了片刻才说：“多会一些总是好的。”
阿翁师从孔门子西，是大儒弟子，学了许多仁义诗礼在腹内，怀抱一腔热忱游走诸国，先是去齐，后来之鲁之宋，晋自然也是去过的，都未被重用，直到来到夹缝中的俞国。
俞国不过几城之国，难得见大儒，立刻拜阿翁为相邦。
阿翁就这样一辈子卖给了俞国。
辅佐一任又一任国君，国亡了，还养着自己这个漏网没死在兵乱中的国君之女，管吃管喝，教识字教礼仪，并寻找其他宗室，于诸国四处奔走，企图让俞国复国……
后来奔走不动了，再次带着自己来到齐国，用他本就不多的家财和俞国印玺为敲门物，让自己与齐国宗室、诸国质子质女相交，希望能让自己找到个一国国君之女当有的“归宿”。
老翁何其天真……
在这样欢庆的宴会上，俞嬴不合时宜地想起旧时人，旧时事。俞嬴在心里叹口气，如今再世为人，中间十几年做鬼的事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到底有鬼欤，无鬼欤？做鬼的时候不知道是否与老翁相见了，他对自己卖弄权术四处钻营鬼混的样子，该是失望至极的吧？
俞嬴瞎想的时候，并没有耽误微笑着随令朔及诸将一同祭饮、祝酒、请让之类，实在是这些事做过太多次，太过熟悉了。
到底是军中，到底隔河弱津城中还有齐军，宴上不免还是谈起当前的战事。
令朔问：“先生以为，齐军会就此退兵吗？”声音里满含希冀。
俞嬴虽然不愿在这样的庆功宴上让令朔、让诸军将失望，却还是说了实话：“俞嬴以为，怕是不会。”
令朔皱眉，想了想，问：“先生，这是为何？从前三晋来救，齐军并不恋战，打不赢也便退回齐国了。”
“魏国强大，赵人勇猛，韩国也有从前晋的底子，三晋合一，当今天下几无敌手。齐人如何能不退？又如何敢不退呢。”俞嬴道。
她把这事再剥一层：“若此次我等是正面列阵，与齐人以车乘兵卒拚杀胜了，对方或许也会退。如今，齐军虽被歼灭大部，却会把此次燕军之胜、齐军之败归结于侥幸，毕竟我等不能再决一次桃花渡。”俞嬴省去了后半句，毕竟一直以来，燕军对齐军败多胜少。
看众人皆怏怏，面有忧色，俞嬴扬声：“齐人不知，这固然有君国福祉天地造化之功，亦是我燕军上下一心，不惜性命，奋力一搏之力。这大捷，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日后我等让齐人败退的时候有的是呢。”
众人让她说得再次振奋起来，纷纷道：“先生说得是！”
令朔举起酒爵，请大家共饮。
俞嬴也举起酒觚，兵法上总说哀兵必胜，但哀得太过，甚至被打怕了，却也胜不了。总要有些令小君子眉宇间那股劲儿才好。
俞嬴再看令翊，两人四目相对。俞嬴先笑了。
因为处于战时，庆功宴时候并不长，也不可能让爱酒的军将喝尽兴。令朔再祝酒，众人饮了，便散了宴席。
其余诸人都是部将，无需客气，但对俞嬴，这位从前的俞国宗室女，如今的上宾，令朔总要有礼敬之姿。
俞嬴哪能让一军主将相送，忙笑着推辞：“将军请留步。”
令朔再次相让，俞嬴再次推辞。
两人正客气着，令朔身后的令翊懒懒地道：“叔父，翊送先生回去吧。”
俞嬴看一眼令翊，对令朔笑道：“如此，就麻烦都尉吧。将军请归帐。”
俞嬴对令朔行礼，令朔还礼，令翊也马马虎虎地对叔父行个礼，俞嬴便与令翊一同走了。
令朔在后面看着他们，亦冲先生似乎说了什么，翊扭头看他，也说了什么。亦冲先生走路的样子介乎贵女与士人之间，既有贵女之雅，又带着些士人的洒脱，大约是受师门陶染的缘故。翊一副不羁的样子，但令朔总觉得他今日似乎不羁得有些不一样。
谁不曾年轻过？令朔笑一下，又皱起眉，想起宴席上俞嬴说的齐军不会退兵的事。
其实俞嬴就是再客气一次，多谢令翊相送。
令翊扭头：“宴席间，我看先生眼中有些感慨悲伤之色。”
俞嬴笑：“哦？都尉竟看到我感慨悲伤？”俞嬴有些诧异，看来今日真是有酒了，竟然让心中所思所想上了脸。周公说酒不是好东西，果然！
“似先生这种，悲伤却含笑，喜悦却冷着脸，发怒时面色平静，忧虑时一脸旷达，这莫不是师门绝技吧？想来很是难练。”
俞嬴再笑，懒得跟他斗这种口。
“先生为何不答？”令翊执着地问。
俞嬴停住脚，对他叹道：“能让都尉看出来，这项师门绝技，俞嬴真是学得不精，还需多加习练才好。”
令翊：“呵——”
已经到了营帐前，俞嬴再次笑着谢他。
令翊挥挥手，扭头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都尉——”
令翊半转身回头。
“俞嬴有一事不懂，请教都尉。”
令翊皱眉看着她。
“诸人都在欢饮，都尉盯着俞嬴的眼睛看什么？”
令翊愣住。
俞嬴笑着对他颔首，再次作别，走进营帐去。

第6章 生前身后事
列国相争，前方打仗，后方也不消停。像齐都临淄、魏都安邑、楚都郢这样的大国都城中，诸路人马各为其主，各有其道，和纵连横，相互博弈，其中的波谲云诡，用到的计谋，所经的危险，不亚于真正的战场。而这些都城中战场上得来的战果，便化成列国之间路上奔驰的辚辚车马，很快就去往了它要送去的地方。
不出俞嬴所料，从齐国临淄传来讯息，齐国拟增兵，再次攻打燕国。那送信的使者星夜驰还于燕，经过此地时，特意来告知令朔，令其防备，便接着奔桑丘和武阳去了。
令朔请俞嬴及高阶军将们来大帐议事。其实也没什么可议的，想守住新河，路只有一条——请求增兵。世上有以少胜多的事，但不是时时次次都能靠奇谋以少胜多。
“这事旁人不行，终得我去求他。”令朔叹道。
俞嬴和其余诸军将对此也说不出什么。俞嬴对方域其人不熟，实在不好预判。看意思，这位上将军似乎与令朔有些不和。既然要低头求人，自然要做足姿态，越郑重越好，令朔去，确实是最好的。
令朔让除自己外军阶最高、资格最老的孙黎暂代为将，自己去桑丘见方域。好在桑丘离此间并不很远，很快便能回来。
令朔临行，诸人相送。令朔嘱咐孙黎和几位军将几句，又再次郑重拜托俞嬴：“军中谋略事，就全仰仗先生了。”至于令翊，令朔倒简单：“莫要惹事！”
令翊冲其叔父的背影翻个白眼儿。
俞嬴笑。
众将都回营，各忙各的。俞嬴也回转，她在琢磨近日旁敲侧击与众军将打听到的诸国之事。
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赵武侯薨了，赵国还迁了都；田氏终于篡了吕氏的位，如今的齐国国君是田和的嫡长子剡；楚国革新变法，旧族却把革新之臣射死在君王灵位之前；中山复了国，给赵国好大一个不痛快；之前三晋交情勉强还可维持，如今还不如自己身上这件袍子结实……
总地说来，征伐越来越多，年年打，家家打，打得越来越狠，越来越不讲道义……真真正正的大争之世。
“先生又在沉思默默了。”令翊紧走两步，赶上她。
俞嬴扭头打量他。虽然已是春日，但还有些凉，这位却已经穿单衣了。俞嬴的目光从他英气的眉眼下滑到高挺的鼻子、红润的唇、方正的下颌，再到颈间的喉结、因操练而汗湿的衣领和宽阔的胸膛，又在劲瘦的腰身和两条长腿上扫了一圈才回转，看向远处的青草地，真是一片大好的春光啊。
令翊清清嗓子：“先生看我做什么？”
“都尉刚才不是说俞嬴沉思默默吗？都尉就是我所思之人。”
令翊绷住。
“俞嬴就想啊，都尉到底做了什么，让将军临行还嘱咐‘莫要惹事’？”
令翊松了下来，抿嘴，双手抱着肩，扭头看她。
俞嬴笑起来。
令翊也笑了，放下手臂，用脚踢一下草地，掐起一根长草茎在手里捻着玩。
两个人站在大营空地上，一起看向新河和对面的山坡，更远的地方是弱津城。
令翊突然问：“先生与埋在对面山坡上的公子景嬴很熟悉吗？”
“算不上很熟，公子过世的时候，我不过才几岁。”俞嬴摇头。
“那为何专程来祭拜？”
俞嬴笑道：“不过是顺便罢了。俞嬴无家无国之人，四海飘零，恰好走到此间。听说公子埋骨于此，我与公子既是同宗，又是同门，自然是要拜一拜的。”
俞嬴挑眉笑问令翊：“都尉这是还疑心我是齐国细作呢？”
“我若疑心先生，就不当面问了。”令翊淡淡地道。
俞嬴愿意哄他，当下作态赔礼：“是俞嬴错怪都尉了。都尉对俞嬴如此信任，俞嬴铭感五内。”
哪知却没哄好，令翊神色越发淡了：“先生嘴里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自己知道。”
俞嬴看看他，笑了，没再说什么。
令翊却开了口：“那日，我与叔父问了关于公子景嬴的事。”
俞嬴扭头看他。
“女子少有谥号，公子有谥，是因为君上感公子高义。公子以一己之力，息了齐赵干戈，救齐侯于河间。齐侯受伤奔燕，跟君上哭诉。君上虽不敢收留齐侯，对公子景嬴却极称赞，曾感叹：‘若燕有吕齐之日，不知是否有此义士，不爱其身，千里奔走，救燕室于刀兵危难之间。’”
“公子果然高义！真忠贞之士也。”俞嬴感慨道。俞嬴终于知道“景”是怎么来的了，燕侯对我的误会有点深哪……
令朔“呵”一声：“她又不是吕氏旧人，齐侯那种一辈子除了‘无能’别无他事的人，有什么值得她忠的？她为何要忠？一个能说得赵国退兵的人，不会是这样一个愚忠之人。”
“……说得也是。” 俞嬴突然来了兴趣，“以都尉看，公子景嬴为何救齐侯？”
“或许——她只是想止干戈而已。”令翊沉吟，“当初田氏急着篡国，让齐侯去河间劳军。当时尚处隆冬，赵人踏冰过河，围了河间城。田氏是一定不会救河间的。齐国河间守军不能据河水之险，反而被围在城中，后面又没有援军，除死之外，没有旁的可选了。”
其实还有一条路可选——降。可惜领兵的高罂是个死脑筋……
俞嬴笑道：“都尉说得公子景嬴不像儒家弟子，倒像墨家之人，兼相爱，止攻伐……儒家求仁，墨家止争，在当今之世，多少都有些不合时宜。叫都尉这么说，公子景嬴简直身兼两家之呆。”
俞嬴又轻浮地从上到下扫了一眼令翊：“都尉不怕夜半，公子诈了尸去找你？”
令翊：“……”
俞嬴越发笑起来。
令翊斜睨俞嬴，脸上也露出些不正经的笑意，张张嘴想说什么，大概到底顾及她是女子，又悻悻地把嘴闭上了，扭头看向别处。
俞嬴笑过，也便正经起来，脸上带着些忧色：“但愿那位方上将军不是当年的田氏，愿意舍私而就公，派遣足够的援军来。”
令翊摇头：“怕是难。”随即令翊又自嘲地笑了，“好在我们不是困守孤城。实在打不过，就只好跑了。若方域谋划得当，我们这真败兴许也能成诈败，把齐人引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把他们围而剿之。那样，我们这败，也算败得值。”
俞嬴击掌：“都尉所言才是真的舍私而就公，且不骄不馁，从败中求取胜之机。为将者当如此！”
俞嬴极认真地看着令翊：“俞嬴学过一些相人之术。依我看，都尉日后或能成为青史留名的一员名将！”
大约看出她这回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心，令翊嘴角翘起来，又试图抿下去，终究又翘起来，眼睛也弯了，一脸的“算你识货”。
俞嬴倒不是虚夸他。她确实觉得，若令翊为上将军，按照此计，兴许燕军真的能取得一次更大的大捷，一次让齐人几年不敢侵燕的大捷。
但如今主事的是方域，大军若远途诈败，可不比令翊那几千人过河的诈败，而要围拢几万齐军，也要指挥得当才行，最关键，方域，或说燕侯，是否有全力一拼的魄力。
桑丘城。
事情让令翊说准了。
令朔去拜见方域，方域一见面就把令朔好一通夸赞，什么善用奇谋，什么指挥得当，什么不愧令氏将门，连国之栋梁都说了出来，令朔先还有些不好意思，讷讷地提到俞嬴及诸军将。
“还是将军统帅得好，才能有此大捷！”方域大笑，笑完又道，“域一定在君上面前为将军请功。”
“请不请功倒没什么，”令朔趁机提出援军的事，“朔来桑丘与上将军禀报军情之前获知，齐人将增兵，重整军戎，再侵燕国。决河奇谋可一，不可再。以朔两万兵卒，对齐几万新锐之师，怕是难以守住新河，还请上将军派与援军。”
方域面露难色：“非是域不知道将军之难，实在是桑丘、汾门诸城皆燕国要津重城，不能有失。将军也知道燕军军力总数，我去哪里派援军给将军呢？况且将军提到的那位先生能有决河之计，焉知没有他计……”
说来说去，就是不肯增兵。
两人终究不欢而散。
燕国在备战，齐国也在备战，不过一个是守，一个是侵。
对此次田唐之败，齐国颇为震惊，也实在是历次与燕之战，齐都鲜有败绩。田唐又是宿将，带领五万大军，竟然败在了略显平庸的令朔手中……上下不免哗然。
了解更详细军情的齐侯田剡、田剡之弟公子田午、相邦田向等倒是能接受，毕竟列国靠奇谋反转战局，以少胜多的战事不少。齐侯田剡拟再派军将带领五万大军伐燕，田午和田向都没有多说什么。
相邦田向宅。
田向正拿著书册来看。看家主盯着竹简，眼睛半天没动地方，恰有侍女来进羹汤，老仆忙摆手，家主这是想事情呢。
田向确实在想事情。想增兵伐燕的事，田向觉得君上这几年在用兵上有些太操之过急了，到底年轻；又想到齐侯对公子午的打压和公子午不动声色的反抗；最后思虑定在齐军出事的燕国弱津。
“弱津……”田向轻喃。公子俞嬴就埋在那里。听说燕侯给她谥“景”。景……田向想像她若是泉下有知，听了这个谥号，一定嘴角带着哂笑，“也不怕我躺不住诈了尸。”田向嘴角带了一点笑意。
“家主要什么？”老仆耳朵有点背了，上前问。
田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由，你还记得公子俞嬴吗？”

第7章 一起去武阳
老仆一怔：“奴自然是记得的。”
田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略抬抬手，老仆由便带着其他奴仆行礼，静静地退了出去。
老仆由略佝偻着腰走在回廊上，想起刚才家主所问的，公子俞嬴……谁能记不得公子俞嬴呢？老仆想起第一次见到公子俞嬴的场景。
那时候，家主还只是个普通的田氏小宗庶枝之子。老家主从前做过乐官，但去得早，主母不几年也去世了，家主的两位长姊已于归，家中只剩下才十几岁的家主和几个奴仆。田氏枝脉众多，家主在临淄那么些年轻的田氏子弟中，并不是最显眼的。
有一天家主带回来一名女子，称呼她公子俞嬴。
“公子通越人语，将家里那篇越人的东西拿来，让公子看看。”家主那天似乎格外愉悦，声音都比平时大。
“不过会唱两句越国小调，就成了通越人语了。子昔，从前可不知道你说话也这么虚。”那位公子道。
那位公子不过及笄之年，身材颀长，未语先笑，眼睛里似乎藏着天上的星星。
老仆由便笑着去取家主所说的那篇“越人的东西”。那是老家主从前在乐官任上时得到的，一份看着很有年头儿的竹简。老家主只听人说大约是一首越人的诗，具体是什么就不知道了。老家主喜欢收集各种歌诗民谣，也喜欢瑟笙琴缶各样乐器。
“怎么样？”家主问。
“有的字倒认得，连在一块——”公子俞嬴皱着眉苦着脸摇头，“它认得我，我可认不得它。”
家主哈哈大笑。
公子俞嬴做恼怒状：“哎，哎，可以了啊。笑那么大声，吵得鸟儿都飞了。”
家主越发笑起来，笑完了却道：“这也兴许不是越人的，谁知道是什么人的。我连上面的字都不认得，公子已经比我们都博学啦。”
家主和公子俞嬴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在堂上，而是在庭院中。那也是个春天，夜里下过一点春雨，庭院里的桃花开了，掉了一地花瓣，檐下树梢时有燕子斜飞而过。
那位公子后来又来过些回，偶尔会留下用饭。公子喜欢甘甜的东西，怕咸，却喜欢各种醓醢。彼时家中不算富贵，不能常食脍炙肉食。公子俞嬴吃粟米菜蔬加一些醓醢就很香甜。那几年，家主似乎也格外喜欢醓醢，还曾亲自跟庖人说做什么醓什么醢，家里做的醓醢种类格外多。
后来家主渐渐得相邦重视，做了官，家里搬了大宅，公子俞嬴却很少来了。自己还问过几次，家主都默然。
哦，也来过一回。那是又过了几年了，自己从外面回来，恰巧遇到公子俞嬴要走。家主没有相送，只远远地站在堂前。
自己对公子行礼，她竟然还记得自己这个老仆，停下脚步微笑道：“从前老丈给俞嬴送去的醓醢，滋味甚美，多谢老丈了。”
那是家主让送的，老仆由岂敢居功让她谢？忙再惶恐行礼。
公子俞嬴依旧是个很和善的人，但老仆由觉得，公子俞嬴笑得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其实，家主也是。他们大概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咧着嘴笑，把鸟都吓飞了。
老仆走得慢，不过从堂前到自己卧房的工夫，脑子里已经走过了将近十年。从最后一次见公子俞嬴到而今，又过了有十几年了吧？
“老了，老了……”老仆摇摇头，也不知道今天家主为何又问起公子俞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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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朔很快就从桑丘回到了新河燕军大营，众人也便知道了，上将军方域未曾答应派遣援军来。对此，军将们都很焦灼，但又无可奈何。
很快又有从齐国临淄传来的讯息，已确定齐人增兵五万，由大将军郑牖带领，旦夕便会出发。
令朔哪里坐得住，在营帐中来回走。
俞嬴道：“若将军惠允，俞嬴或可去下都武阳试着劝说君上。”
令朔眼睛一亮：“先生有妙计？”
俞嬴无奈一笑：“哪里有什么妙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齐军旦夕且至，总要想想办法。既然从上将军那里弄不到援军，就试试劝说君上吧。”
令朔略沉吟，终究点点头：“如此，就拜托先生了。翊对路途对武阳都熟悉，让他送先生去。到了武阳，还请不要嫌弃敝舍寒酸，便住在舍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让翊去办。”
俞嬴点头：“将军想得周到。如此，俞嬴就不客气了。”
俞嬴和令翊轻车简从，很快便离开新河燕军大营，朝下都武阳而去。
从这里到上将军方域驻扎的桑丘，再到武遂，过易水，过汾门，再行大致从这里到桑丘那么远的路，便是下都武阳了。说远算不上远，说近却也不很近。
燕国上都是蓟。蓟都更靠北一些，近些年，或许是因为那里离着东胡太近，觉得不安全，也或许还有旁的什么原因，燕侯主要在下都武阳待着。
“”先生到过武阳吗？“令翊问。
俞嬴懒洋洋地倚着车壁，摇头：“没有。”确实没有。
俞嬴对燕国实在算不上熟悉，不过，倒是见过一次燕侯。不是在燕国，而是在齐国临淄。齐国当初跟三晋在廪丘打出了肝火，但不敌，败于三晋。三晋不肯罢手，第二年接着伐齐，越、鲁、宋、郑、卫诸国也都出了兵，齐国大败。
怎么让三晋不再接着这么不依不饶，齐国有能人想了办法，让齐侯去找周天子提议，给魏赵韩封侯。彼时魏赵韩三家虽早已瓜分了晋国，但晋室毕竟还在，三国这侯是自封的，名不正言不顺。这个方法很奏效，三国果然退兵，与齐言和。
去朝见周天子，给魏赵韩三侯请封这种事，本来跟燕国没什么关系，但诸国都去，燕也不好不去，燕侯也很愿意卖给齐国和三晋这个面子。
可惜就可惜在燕侯经过齐国临淄的时候，大病一场，没能去朝见周天子，这个面子也没卖成。
那时候燕侯是个虽然高大，但看着很瘦弱的中年人，一脸老实相，跟站在旁边威武的齐相田和没法比，但如今齐相田和，不，应该说齐太公田和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倒是看着病弱的燕侯还一直在……
不再思虑往事，俞嬴笑问令翊：“如今君上宫中受宠的是哪位美姬？”
令翊看她。
“难道我们就这样愣愣地去求见君上？”俞嬴笑道，“君上会随意见俞嬴这么一个门客吗？都尉固然可以去求见君上，君上也会召见你，但都尉作为令氏子，有些话恐怕不好说。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他亲近的人为俞嬴引荐。”
令翊想见燕侯确实容易，这次能来新河大营就是自己去找燕侯求来的，但他也确实不能私自带俞嬴进宫——作为一个谋士，她也不应该被这样带进宫。她应该光明正大地见燕侯进策。
“我是想着求在朝的几位世交叔伯为你引荐。”令翊道。
俞嬴摇头：“他们若引荐，便是反对上将军方域。他们若真的不同意方域的策略，会自己向君上提。我们去贸然相求，只会让人为难。”
令翊想到与家里颇为亲近的几位叔伯，默然片刻，对俞嬴道：“听家母说，宫中主事的是少宋子。”
“先宋子夫人的那位媵？”俞嬴笑问。
“是。宋子夫人亡故，君上便没有立新的夫人，宫里是少宋子主事。”
俞嬴点头，点完头，就又含笑看着令翊。
在这小小的车内，令翊让她看得有点燥：“先生总这样看男子吗？”
“那倒不是，俞嬴只这样看美男子。”
令翊：“……”
令翊突然促狭心起，欺身凑近俞嬴。
俞嬴微屏呼吸，随即笑了，小君子这眼睛怎么长得这么好，眼睫这般密，还有眼尾这微微一翘……倒映在他眼里的自己都显得好看了。
然后，俞嬴就发现这位小君子眼睛面颊都有些泛红。
俞嬴笑着避开了眼，真是不能再看了，不然恐怕入梦……
令翊脸上虽红了，嘴上却硬：“先生不是想看吗？让先生看个够。”
俞嬴笑道：“俞嬴喜欢看，想来旁人也喜欢看。都尉这张脸，兴许能为我们省不少事，也为你家省不少财货。”
令翊听她似有所指，退回来坐好：“先生什么意思？”
“少宋子得宠十几年了吧？算来年岁怎么也要三十多了。这个年岁的女子，多喜欢看像都尉这样年轻的小君子。”
令翊皱起眉，面色严肃起来，声音也冷了：“令氏绝不做那种蝇营狗苟的事。”
“都尉想到哪里去了？”俞嬴笑道，“并不是让你做别的。不过是见了这位夫人，眼圈红一红，诉说一下将军的危难。这又有什么损害令氏清誉的呢？”
令翊垂着眼不说话。
俞嬴摇头叹气：“那便花大价钱去买珍珠吧。我听说这位夫人爱珍珠，从前燕使就曾在临淄等地为其淘换过珍珠。”

第8章 拜见少宋子
令翊后面便不似前半程那样随和，不怎么说话，反而从包裹中取出一卷竹简来看。
俞嬴扫一眼，是兵书。甚好，以后为将的人是该多看看兵书。
其实俞嬴多少有点诧异，跟他说清楚只是与少宋子诉说一下令氏委屈的时候，他似乎都不生气了，怎么说了珍珠的事，倒又怄起气来？莫不是觉得自己的色相千金难易，我这妄图以“红眼圈”替代“送珍珠”是极不识货的？
俞嬴失笑，又打量他，果然好看！笑好看，嗔好看，这样低头看书亦好看。确是自己不识货了。若我是哪国国君，宫里收着这样的美人，莫说给我几斗珍珠，便是送我几座城池，让我的美人冲他笑一笑，我也是不答应的。
嘶~俞嬴发现自己还有当昏君的天分。
唉，几座城池呢，笑一笑也是行的吧？不好，那是我的美人……俞嬴陷入自己没影儿的昏君梦里，皱着眉纠结，想着想着，竟然真靠着车壁睡着了。
令翊扭头看看她，抿抿嘴，随即轻轻哼笑一声，解下身上披着的胡式短袍，似乎想随手扔在她身上，却又迟疑了一下，到底略欠身子，双手把短袍轻轻地搭在她身上，似对她，又似乎对自己轻声咕哝：“倒春寒呢。若病了，还怎么去见君上？”
俞嬴和令翊轻车简从，到武阳颇快。俞嬴打量这燕国的下都城，虽不如齐国都城临淄、魏国都城安邑之类繁华，却也很是齐整，偶尔还能看到些披发左衽的胡人，倒是别样的北地风光。
到了武阳，先去令氏府第。令氏府第中令朔之妻、令翊的婶母安祁在，而令翊的母亲则在蓟都。
令翊与俞嬴解释：“家父在东北边塞驻防，有事传话都是先传到蓟都，故而家母若无旁的事，便是常年住在蓟都的。”
俞嬴点头。
大约已经知道了俞嬴在新河畔出计谋克敌的事，安祁待俞嬴十分客气，以“先生”呼之，对俞嬴采买珍珠为贽见之礼的提议，无半分不悦推辞之色，并一力承担：“这件事我来办。燕国居北，难得见南海之珠，但偶尔有北塞来的江珠，硕大圆润，光亮鉴人，不比南海之珠差什么。”
俞嬴又与安祁打听燕侯那位宠姬少宋子的事。安祁虽与之算不上熟，但终究比令翊知道得多些：“自十多年前先宋子夫人去后，少宋子便主理燕侯后宫，很得燕侯宠信。虽不曾听闻这位夫人有什么显德才能，但其为人倒颇为和善。前五六年为君上添了一位女公子，君上与少宋子都甚是疼爱。”
俞嬴点头，安祁所言与她猜的差不多。宋国离着俞国不远，它与诸姬姓侯国不同，是周公当年给商纣王之兄微子启的封地，地方不大，处在齐国、魏国、楚国之间，这许多年来一直风雨飘摇。少宋子出自宋，又是媵人出身……
对于怎么与少宋子致意想去拜见的事，安祁也说由她安排：“先生放心，且在舍下安住，不几日应该便会有回话了。”
就这样，让俞嬴和令翊犯难的事，迎刃而解。
令朔为人稍显平庸，谁想到竟得娶妻若此。俞嬴对令翊击节赞叹：“令婶母真英豪也！”
令翊略抬起下巴，嘴角带笑，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俞嬴突然好奇：“令堂也是这般脾气吗？”
令翊笑道：“家母与婶母都出身将门，但脾气不大一样。婶母做事敞快，家母——剑快。”
霍！
看俞嬴一副惊讶的样子，令翊越发得意：“如今家母上了些年纪，不再弄这些了。从前几个寻常的士卒一起都打不过她。”
俞嬴再次在心里赞叹。如今她是真心有些喜欢燕国了。民风若此，让人怎么能不喜欢呢？
看令翊得意的样子，俞嬴笑着挤兑他：“旁的幼儿混闹捣乱，母亲不过巴掌伺候。都尉幼时混闹捣乱……”俞嬴做恍然大悟状，“难怪诈败撤退时，都尉跑得那般快了。”
令翊这回却没受她的激，笑吟吟地看她一眼，转头吩咐侍女仆妇用心伺候，又对俞嬴说让她莫要客气，有事尽管找婶母或找自己，一副颇为周到的样子。
俞嬴不重样地吃了好几顿脍炙鱼鲜，把令氏庖人制作的醓醢也都尝了个遍之后，宫中传来消息，少宋子请俞嬴和令翊相见。
少宋子三十余岁年纪，长得颇为娇艳，装扮也很华丽，见了俞嬴和令翊，先迎上来。
俞嬴和令翊一同上前行礼。
“我与君上请命，说有位俞嬴先生，是当世奇女子，这回在对齐军的时候，立了大功，听人说如今她和都尉来了武阳，我很想见一见，君上便允了。”少宋子拉住俞嬴的手笑道，又对令翊说，“上次见都尉，还是好几年前，都尉越发健朗了。”
俞嬴和令翊都忙客气回去。
听俞嬴雅言中带了些许宋国口音，少宋子惊讶道：“先生莫非也是宋人？”握着俞嬴的手紧了些，说的也变成了宋人语。
俞嬴含笑：“俞嬴虽非宋人，却在宋国住了许多年，在心里也就把自己当宋人了。”也把带有宋国风味的雅言换成了宋人语。
少宋子点头，请俞嬴和令翊入座，一脸感慨地笑道：“请恕我适才失礼了。燕国离着宋国千遥万远，自我来燕国，还没再见过除我姊妹和从人外的宋人，适才乍闻乡音，不免感怀。”
俞嬴叹息：“俞嬴四处飘零，也多年未曾归宋了。那边比这里要略略温暖一些，算着日子，这个时候桃花都该开败了。”
听了这句风土气候的寻常语，少宋子越发感慨了。
大概考虑到终究是在燕国宫内，旁边又有个不通宋人语的令翊，少宋子和俞嬴又换回带着些许宋人口音的雅言。
俞嬴献上珍珠匣子，少宋子十分客气地推却。
“给小公子穿两样珠花儿戴。”俞嬴笑道。
少宋子笑了，再客气两句也便收下了，两人说起旁的。
“先生刚才说不是宋人，敢问是哪里人？”少宋子问，问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先生名俞嬴，莫非是俞国人？我记得十几年前，有一位俞国公子葬在了燕国。”
“俞嬴是公子景嬴族妹，先父为国君幼弟。那日俞嬴经过弱津，知道公子埋骨于彼处，故去祭拜。”俞嬴顺着说起那天的事，“哪知恰巧遇上都尉以三十骑对齐人五百兵卒，都尉实在神勇，一个回合，便把那看着也极威风的齐国先锋毙于马下。俞嬴看得心神激荡，没加小心——露了行藏，被都尉的人当细作捉了起来……”俞嬴笑着摇头，一脸的不忍回忆。
少宋子笑出声来，转头打量令翊：“都尉果然这般神勇吗？”
令翊清清嗓子，垂着眉眼道：“不敢当夫人和先生这样的夸赞。”
看他不好意思，少宋子和俞嬴都越发笑了。少宋子笑道：“当得，怎么当不得？”
俞嬴只笑不语。
少宋子每日于后宫内，难得听到这样的事，不由得被她刚才说的经历钩住，接着问：“公孙被当细作捉住，又如何了？”因俞嬴刚才自述是俞国公子之女，故而少宋子换了称呼。
“俞嬴与将军说明身份，将军也就把我放了。俞嬴约略知道一些军戎之事，见当时军中气氛，便知道当时将军正欲死战。” 俞嬴叹口气，“俞嬴心下着实感慨，当年俞国虽处楚魏这些强国之间，但若有令氏这样与国同脉、愿意以死卫国的将门世家，当也不至于沦落至这般地步，国破家亡，宗祀不继，宗室诸人无处存身。”
“夫人适才称俞嬴‘公孙’，可夫人看，哪里有俞嬴这样身如草芥，乱世飘零无所依的‘公孙’呢？男子亡国尚且可出仕他国，我等女子……“俞嬴摇头，眼圈微红。
俞嬴又忙笑着对少宋子施礼致歉：“俞嬴感怀身世，在夫人面前失礼了。”
少宋子拉住她，沉默片刻，叹口气：“我自然是懂公孙的……”少宋子先是想到宋国，低头又一眼看见那个珠匣，眼中忧色更甚，齐国侵燕，若燕国有失，女儿又与眼前的这位公孙有什么差别呢？
俞嬴说起后面的事：“当时俞嬴从南来，恰知河水形势，故而献半渡决河之策与将军。”
“都尉冒死以三千兵卒过河对五万齐军，诱其过河，将军率两万将士死战，又有君上福祉庇佑，方成就新河畔以少胜多的大捷。”俞嬴声音始而激昂，后转低沉，“后来，俞嬴听说，将军及诸军将已经写好遗书藏于身上了……”
“令氏是燕国栋梁，这些年多亏你们了。”少宋子柔声对令翊道。
令翊行礼，行动间都是铿锵之意：“死战以卫燕是令氏家训，令氏子不敢一日或忘。”
少宋子忙请他免礼，看着身材高大、神情坚毅的令翊，再看看眼圈微红的俞嬴，少宋子仿佛看见令氏将来是如何护佑女儿的。是啊，令氏与燕侯同宗同源，几百年守卫燕国，这种与国同脉的将门世家自然比方域那种新进之臣要可靠。
少宋子出身宋国，是燕侯继室的媵人，虽蒙君上宠爱，却始终未被正式册为夫人，她又没有儿子，平时不愿多掺和外面的事，更不想惹恼燕侯宠臣，但这次为了燕国，为了女儿不至于流离失所，少宋子觉得，自己还是该与燕侯说一说。
少宋子对俞嬴和令翊道：“令氏是燕国栋梁。你们放心，君上自然是知道的。”
这话的意思，众人都懂。
俞嬴微笑着说出此行目的：“于抗齐之战，俞嬴有一二小策想进与君上。”
“那更好了！”少宋子笑道，“我先代君上谢过公孙。”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俞嬴和令翊从少宋子处告辞出来。待出了宫门，坐上车，令翊看着俞嬴早就不红了的眼睛：“适才，先生是真伤怀，还是做出来的样子？”
俞嬴嗤笑：“都尉说呢？都尉不愿意红眼圈，自然只能俞嬴红眼圈了。”
令翊清清嗓子，似极随意地道：“先生总说四海飘零，若不厌烦燕国，不妨就留在燕国算了。”
俞嬴看他。
不等俞嬴回答，令翊又转而说起别的：“先生除了会宋人语，还会讲哪国话？”
俞嬴也便不回答头一个问题，转而回答第二个。她倚着车壁，拿出手指来掰算：“那可有点多……”
看她那样子，令翊轻声笑着“嘁”了一声。
日暮时分，有寺人来令氏府第传谕，说请俞嬴先生明日进宫，君上问策于先生。

第9章 俞嬴说燕侯
昨日在少宋子面前，俞嬴是“公孙”俞嬴，可以红着眼圈诉说家国不幸，飘零之苦。
今天，俞嬴只能是一位谋士。
故而，昨日俞嬴穿得像个燕国都城中的公卿贵女，今天俞嬴的衣服要简素得多。
俞嬴坐在车里，突然想起自己生前去见赵侯的事。当时已经在列国中有些名声了，不管好名声坏名声吧，至少去见哪国国君，不用这样在装扮上费心。辛辛苦苦十来年，一箭射来，还要从头来混……
“先生从前游说过哪国国君吗？” 送她去宫门的令翊问。
“不曾。”俞嬴道。
“那为何不见先生慌张呢？”
“都尉如何知道我不慌张？”
“自然是看出来的。”
俞嬴叹气，促狭心起：“那日都尉把鼻子凑到我眼前来，看出我慌张没有？”
令翊：“……”
俞嬴笑起来，适才觉得辛辛苦苦十来年白混了的郁气一扫而空。
带着这股子轻快，俞嬴走进宫门，进了宫门，脚步便沉了。
其实今日见燕侯，能否为新河大营说来援军，俞嬴并没有太大把握。
燕侯为何以方域为上将军？令氏是与燕侯同脉的将门世家，令翊之父令旷守燕国北部门户，是燕将中第一等的人物，何以方域敢只给令朔两万兵卒守新河，令朔前去求其增兵，他断然拒绝？方域不怕令氏为难、燕侯责罚吗？
燕侯自然不会责罚。
燕侯如此，固然或许有些“臣争则君稳”的君王心术在，更多的，恐怕是与方域在抗齐之战上意念相合。
被寺人带着走进燕侯日常议事的侧殿时，俞嬴有些诧异，殿内不只有燕侯，还有燕国太子友。
燕侯老了很多，头发斑白，脸上皱纹横生，跟俞嬴十几岁时见到的中年人看起来几乎不像一个人了。虽然一胖一瘦，俞嬴却觉得他有些像齐侯贷。
太子友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也像燕侯一样高大而瘦弱，但相貌更好一些，像个读书的士人。
这些不过是一眼间的转念，俞嬴上前，燕侯和太子相迎，双方行礼。这是正经士大夫见诸侯的礼数。
双方入座。
“先生远道而来，出奇谋，使我燕军大胜齐军。寡人真是多谢先生了。”燕侯先道，“听闻先生出身俞国宗室？”
“是，俞嬴是公子景嬴的族妹。多谢君上让人为先姊操持身后事，并给其极尽哀荣。”俞嬴致谢。
燕侯微笑一下，咳嗽几声道：“先生莫要客气了。当年齐侯奔燕，与寡人诉说河间之难，又说了公子之义。公子以一言息两国兵戈，不惜己躯，护得齐侯平安。齐侯何其有幸，得如此义士相助？如此义士，寡人又焉能令其身后潦草？”
俞嬴再行礼拜谢。
客气话说完了，下面该说正事了。
“于抗齐之事，听闻先生有克敌奇谋以教寡人，寡人敬闻。”燕侯道。
“俞嬴曾听闻一位东邻翁的事，想讲与君上。有贼人欲入东邻翁之宅抢其财货。东邻翁有五子，翁令一子守大门，一子守堂前，一子守牖下，其余二子分守于二室内。
“有路人劝曰：‘兵法云：凡兵之道，莫过乎一。’１今贼人众，而翁之子寡，贼人强，而翁之子弱，诸子合守，或还有一线生机，奈何令其分守诸门户，守望不得相助？贼人逐个破之，何其易哉！’”
俞嬴看着燕侯：“君上以为东邻翁与路人之计如何？”
燕侯沉默片刻：“路人所说固然有理，但五子若合于一处守大门，倘若贼人狡诡，自东墙抑或西墙爬入，又如何呢？”燕侯叹一口气，声音越发低了，“翁亦怕贼人太过凶残，五子倘合于一处，俱为贼人所杀。彼时，则家破矣，再无回旋余地。”
燕侯看向俞嬴：“故而还是诸子分守更稳妥些吧？况且有贼人来，诸邻岂能不来相帮？诸邻来助，则无患矣。”
俞嬴苦笑一下：“依君上看，诸邻何时来助？诸邻翁令几子来助？”
燕侯一怔。
“若俞嬴是西邻翁，是定会来助东邻翁的。”俞嬴道。
燕侯面色和缓，点点头。
“然俞嬴一定不会很快来助东邻翁，亦不会令多子俱来。若来得早了，来得多了，与贼人拚杀的不就成了我西邻了吗？诸邻俱是智叟，恐怕不会做这等亏本事。君上想想，从前贼人侵袭东邻翁之宅的时候，诸邻可有来得快的时候？”
燕侯面色难看起来。
“况且今时不同往日，西邻与南邻不相和睦，都恐怕令诸子去救东邻了，而自己家却被邻居趁势打了劫。”俞嬴叹道，“救不救邻居本在两可之间，因救邻居，而使己家有失，这件事智叟们更不会做了。”
燕侯面色越发难看了，皱着眉沉默良久，再次对俞嬴行礼道：“不知先生有何妙计？还请先生教寡人。”
俞嬴缓和了神色语气：“适才君上说得也很有道理。合于一处，既恐贼人狡诡，爬侧墙而入，又怕五子俱亡，再无回旋余地。兵法上说，‘以正合，以奇胜’。俞嬴有一策，不若令一二子为奇兵，屯于庭院间，若贼人俱屯于大门，则此奇兵去帮助守大门，合二三子之力，共同拒敌。若贼人爬侧墙，则此奇兵可持杆打贼，使其不敢翻墙而下。如此，既有合兵之益，又无合兵之险，总能多撑些时候，等得邻人来救，又能少些伤亡。君上以为呢？”
不待燕侯说什么，太子友已经轻轻击掌，对燕侯道：“儿以为先生此计大善。”
燕侯也点头，脸上露出微笑：“先生果然大才，天不弃燕国，使得先生来燕！”
俞嬴也松一口气，总算勉强不辱使命。这支虽称“奇兵”，其实也就是不驻扎在一起的援军了。
俞嬴又想起什么，笑道：“俞嬴还听到一策：一子守大门，其余诸子伏于庭院险要处。贼人攻打大门，守门之子不敌败退，却以真败为诈败，引贼人至庭院埋伏处。诸子俱出，群殴之。”
燕侯笑了，没有说什么。
太子友笑道：“亦是一条妙计。若成，兴许翁家能不患贼人数年。只是，就如君父所说，有些太冒险了。不知这是何人之策？”
俞嬴笑道：“此人名翊。”
燕侯和太子友都笑了。
燕侯叹息：“翊都能出奇策了。听闻此次新河大捷，是他去诈败引得田唐过河的？”
俞嬴点头：“是，令翊率三千兵卒过河，以雁行阵冲击齐人方阵，杀齐将张丰，待田唐拟将方阵换成圆阵时，令翊亲自断后，诈败后撤。”
太子叹道：“率区区三千人竟以雁阵冲击齐之大军，也竟能斩杀敌军大将，又诈败诱敌，全身而退，真猛将也。”
燕侯点头：“寡人还总觉得他是幼童。当年他父亲得他，抱来宫中与寡人看。寡人看此儿身大头圆，哭声宏亮，本拟赐名曰‘伟’，先问其父此儿可有名了，其父曰，得儿之日，于城外见一大鸟，非鹰非雁，长羽利爪，双翅展开有丈长，在天上飞，能遮云蔽日一般，故而为他取名为‘翊’。寡人说，但愿翊以后能似这鸟一般勇猛，如今看，翊果然是一员猛将。”
俞嬴忍不住微笑，霍，原来令翊的名字还有这个典故，嘴上却道：“燕国代代有良臣猛将，此君侯之福也。”
燕侯和太子友都笑着点点头。
既然该说的都说完了，俞嬴正要告退，却见燕侯沉吟：“还请先生转告仲朔，寡人非不念令氏几百年护卫燕室之德，实在是新河总要人守的。若齐人太强，仲朔可退回到桑丘几城。寡人绝不怪罪。便如先生所说，寡人是东邻翁，仲朔诸将是翁之子，寡人哪一个都心疼。”
仲朔是令朔的字。
俞嬴想起那位吓得走路都哆嗦却还记得叫“明月儿”的齐侯，果然做国君的老翁们都是嘴上收买人心的好手。好在面对这些老翁，俞嬴也很熟惯，当下做感怀状：“君上一片拳拳之心，令氏岂能不知？便是俞嬴也深有所感。燕国上下一体，同心同德，何惧齐人？”
俞嬴终于告退出来，慢慢往外走。
忽听得后面有人喊：“俞嬴先生！先生！俞嬴先生！”
俞嬴回头，竟然是太子友，身旁还跟着两个寺人。
俞嬴转过身，笑着对他行礼。
太子也行礼：“适才，在君父那里听先生说军戎事，友受益匪浅。不知先生能否去友那里坐一坐，友有事请教。”
俞嬴行礼：“俞嬴谨诺。”

第10章 俞嬴见太子
“先生神采，颇类当年的公子景嬴。”太子友笑道。
俞嬴诧异，笑问：“太子莫非见过先姊？”
太子友点头：“友确实见过令姊，只是若令姊在，怕是不记得友。”
俞嬴摆出越发诧异的神色。
“十二年前，先兄是太子，友还只是一个公子。友曾质于齐几个月，因先兄病重，友返回了燕国。便是在临淄，友见到令姊的。”
“便是河间之围那一年？”俞嬴笑问。
太子友点头。
那就不奇怪了，当时自己实在看田氏不顺眼，正谋划给田氏添堵，每天琢磨些阴谋阳谋的，无暇顾及其他，再说，临淄各国质子质女也太多了……想着这些，俞嬴笑了，极不要脸地问：“俞嬴年幼，已经不记得先姊样貌了。听人说先姊风采极佳，果然吗？”
太子友叹息：“公子光映照人，当时年轻一辈中最上等的人物。”
俞嬴自然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死了，生前许多恶事恶形也便渐渐隐去，在活着的人口中便只剩下了好——但当面被人夸赞，心里总是愉悦的。
有这些家常话为引子，俞嬴和太子友之间，就更像友人闲聊，而不是君臣问策。
但太子友的问题却不太好答，因为这问题实在大得没边儿了：“先生怎么看天下之势？”
俞嬴想了想，问太子友：“太子可知道在礼崩乐坏、诸国攻伐之前，共有多少诸侯国？”
太子友笑道：“虽说是八百诸侯，实则没有那么多，但一二百总是有的。”
俞嬴再问：“如今天下还有多少诸侯国？”
太子友神色肃然起来：“不过二十余。”
俞嬴点头：“这便是天下大势。”
太子友往俞嬴这边挪了挪：“愿细闻之。”
“从前各国也有攻伐，但尚守君子之道。齐桓晋文，求的也是霸业。譬如当年山戎侵扰燕国，燕求救于齐，桓公遂伐山戎。因齐桓相助，燕国才有孤竹、令支之地。这于当今的田齐，或于任一诸侯国，还会有吗？”
太子友摇头。
“况且俞嬴听说，当年齐桓公撤兵返齐时，燕庄公因感念齐桓公，相送甚远，入了齐境。桓公说，‘非天子，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燕’，１故而将燕庄公走过的齐地送与了燕国。这于当今之世，更是没有了吧？”
俞嬴面色肃然：“彼时求霸业，今日诸国求的是吞并。等有一日，把其余诸国都吞了，便又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２的一统之国了吧！”
太子友沉默片刻：“故而，燕终不免覆灭。”
“为何不是燕有天下？”俞嬴挑眉看他。
太子友眼睛一亮：“先生以为，燕可以有天下？”说着又往俞嬴这边挪了挪。
“于将来，谁又说得清呢？燕只要修国政以自持，治军戎以自强，国强军壮，再于邦交攻伐上谋定而后动，谁能说最后有天下的不是燕国？”
太子友点头，热切地道：“于修国政、治军戎及邦交之道，还请先生教友。”
俞嬴笑起来：“善治民者，不一定懂军戎谋略；善治军者，不一定通教化之道；善邦交者，或许于军戎、教化都不甚了了。俞嬴何德何能，敢在太子面前夸夸其谈，说国政、军戎、邦交这些国本？——不过，俞嬴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哦？先生快请说！”太子友再次往俞嬴这边挪了挪。
“一则曰学：看当今天下，哪国国政修得好、哪国军戎治得佳，就学他。比如魏国，魏国系卿大夫起家，从前的晋国固然强大，但从六氏到三家，几经周折，魏国初立时，是不能与齐楚诸国相比的。再看如今，经文侯之治，俨然山东诸国中之最强盛者。”
太子友若有所思地点头。
“二则曰招。卑礼厚币，招贤纳士。懂修国政、治军戎及擅长邦交之道的，这不就有了吗？”俞嬴笑道。
太子友行再拜之礼：“多谢先生教友。”
俞嬴也再拜还礼。
两人又复归坐好，太子友于燕国强国之道略略有了些眉目，便放松下来，笑着问俞嬴：“先生适才说天下形势只说了大势，未细说诸国，还请先生接着讲。”
俞嬴笑一下，想了想，道：“若以物喻之，则齐国为虎，三晋为狼，楚国为熊，至于秦——便如那野性难驯、凶猛异常的野彘吧。”
太子友笑起来。
俞嬴也笑：“如此比喻，于诸国确实有些不恭敬，贴切也不算很是贴切，不过是为了说着方便罢了。”
“齐国地大物博，有渔盐之利，从吕氏初封，便是山东强国。从前，吕齐时，它只要威震山林让众兽臣服，也便罢了。如今风土气候变了，虎便要张开血盆大口见兽就吃，见人就咬了。
“三晋同源所出，虽彼此之间颇多龃龉，但对外时，却往往一致，便如狼群。遇上他们，不管是虎还是熊，都要退避三舍。只是如今赵国不太服魏国这匹头狼。
“楚国是熊，吃了太多周边的小国，故而身强力壮。好在这熊离着燕国不算近。
“秦国，地处崤函以西，民风彪悍，秦穆时便是西方霸主。民间常言‘一彘二熊三虎’，秦不是这个野彘又是什么？近年，秦虽在河西之地负于三晋，但仍不容小觑。 ”
太子友苦笑：“如此说来，燕是身处丛林，被猛兽们环绕了。”
“燕也可以是猛兽，至少不能是羊。”俞嬴正色道，“如今齐国侵燕，三晋援手，是三晋与燕亲善吗？”
太子友默然。
“不过是怕齐国吃了燕国，更加壮大罢了。若有时机，邻近燕国之‘狼’赵国，也会吞燕。故而狼来则求助于虎，虎来则求救于狼，利用狼虎之争以求存身，只是一时之道，不能长久。”
太子友点头。
“一国处于当今之世，便譬如一人处市井之中，可装懦弱，而不可真懦弱。一国若真懦弱，国力衰微，诸国谁都能啃一口，踢一脚，再忍辱负重，也不免为他国所灭。
“装懦弱不同。装懦弱者，有自立之力，不过是不多事不惹事，静谋强国之道，不欲成为众矢之的耳。”俞嬴发现自己说着说着就多了，当下住了口，“俞嬴口无遮拦，僭越了。”
太子友正色道：“友问策于先生，先生何来僭越之说。先生适才还说不懂邦交之道，也太过谦虚了。”
俞嬴笑一下，也正色道：“俞嬴还要多谢太子愿意听俞嬴这些不经之谈。”
两人都再次行礼。
此时才发现，两人比刚开始坐下时，近了很多。俞嬴和太子友都笑起来。
“真是恨不能早见先生。”太子友笑道。
俞嬴再次致谢，太子友送她出来，并要亲自送她出宫门。
俞嬴固辞，太子友才作罢。
令翊看到俞嬴从宫门出来，松一口气，笑着迎上去：“怎么说这么久？如何？”
俞嬴点头：“勉强算不辱使命。”当下把说燕侯的结果告诉了他。
令翊难得正经行礼：“多谢先生。”
俞嬴却不正经：“哦？都尉想怎么谢我？”
令翊又抱起肩膀，歪头斜睨，一副风流世家子派头：“有一处地方，先生敢随我来吗？”
呦，还激将上了。俞嬴失笑：“有何不敢？”
令翊与侍从御者们说了几句话，便让他们先回去，亲自驾车带俞嬴来到下都武阳最繁华的市井。
俞嬴从前游荡各国的时候，对市井颇熟悉，自从死回来，还没来过呢。况且各国各地市井又自不同。这里有酤酒卖浆的，有屠牲畜卖肉的，有卖脯子腊味的，也有卖盐卖鱼、抱布贸丝的，还有南边少有的胡人胡货，一派繁华热闹。
俞嬴看什么都兴致勃勃，令翊在她侧旁跟着，看她跟个土包子似的左看右看，还不时问问什么东西价值几何。
只要她问价，令翊便问她：“这个东西要吗？”
俞嬴只偶尔点头。她点头，令翊便买下来拿着。这样走了一圈下来，令翊左手拿着一个新制的陶埙，右手拿着两卷据说是先贤所遗之书，脖子上挂着一串稀奇古怪的石头串儿，之前的风流世家子派头荡然无存。
俞嬴扭头看他，越看越笑。
令翊翻个白眼儿，却忍不住也笑了。
两人终于到了令翊要带俞嬴来的地方，一家酒舍，也卖些饭食。
酒舍简陋，卖什么，吃什么，没得挑。今日酒舍主人煮了些河虾和杂粮饭。
俞嬴先尝一尝酒，是新酿，味道不厚，但她本也不在意什么薄厚。
酒舍主人端上来饭食，杂粮饭、河虾，旁边还放着一小盏醢酱。
俞嬴有点懂了，笑着看向令翊。
令翊期待地看着她。
俞嬴把煮的虾剥皮，往醢酱中蘸一蘸，放进嘴里——
满口鲜香。这是野渡渔船上的味道，诸侯宫中、显贵府中都没有。
“如何？”令翊问。
“甚美。”俞嬴笑道。
坐在这样的市井酒舍中，俞嬴微弯着眼，很香甜地低头吃着。
令翊看着她，觉得今日市井中的她无比鲜活，觉得这才是她本应该的样子，才有点“人”样儿。从前，不管她是笑是哭，是智计百出，还是玩笑打趣，都像隔着什么东西，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野鬼，身上背着多少前世今生的曲折遗恨。

第11章 太子的请求
燕侯说话算话，从守卫容城和守卫武遂的兵卒中各抽调一万，由将军卫池率领，为抗齐之奇兵，驻于新河大营至桑丘之间的台丘附近，随时策应令朔的新河守军。
卫池所出的卫氏并非令氏这样与燕侯同脉的将门世家。卫氏是从卫池祖父那一代发迹的。卫池的祖父本是燕成公的卫士，保卫成公立了大功，故得以“卫”为氏，家里也慢慢变成了将门。卫池这个人，不群不党，话不多，腹内颇有韬略，是个将才。听令翊说了卫池其人，俞嬴也觉得燕侯这个奇兵之将选得不错。
另外，燕侯还给令翊升了偏将军。如今，令翊终于也能称为“将”了。
俞嬴恭贺他。平时动不动就得意一下的令翊，这回竟很是淡然。
俞嬴有些纳罕。
令翊一副俞嬴没见识的样子：“我以后是要当上将军的人，一个偏将军算得什么？”
俞嬴笑：“有志气！”
令翊微翘下巴，嘴角翘起。俞嬴越发笑了，这位令小将军的矜持也只能持续这须臾之时了。
两人一同出门，俞嬴是去见太子，令翊是去见燕侯谢恩。
这几日为了等关于奇兵的准信儿，再加上令翊封赏的事，俞嬴和令翊滞留武阳，没有回新河大营。而自那日促膝一谈之后，太子友便常请俞嬴进宫。
俞嬴觉得太子友这个人很有意思。年岁不轻了，却犹有热忱，长了个读书人的身子，却对排兵布阵这些事很有兴趣。
不过太子友也确实是个读书人。燕宫中有一室，里面都是他的藏书。听闻俞嬴是儒家子西先生再传弟子，太子友便邀请俞嬴今日去他的书室看看，说他收藏了不少儒家贤者的书。
俞嬴欣然前往。其实俞嬴不觉得自己算儒家弟子，甚至不能算读书人——从前跟阿翁读书时，时常心不在焉，小一点的时候就念着扑蝶采花、捉虫喂鸟，钓鱼捕虾，逗弄小犬。大一些就想出去野，与人高谈阔论，每每听人称赞“公子高见”，心里就得意得很，面上偏还要不动声色地谦虚。
那时候俞嬴又尤其不爱看儒家的书，只觉得老子、管子、孙子不管哪个子都比孔子通透，不止一次腹诽，难怪孔子被困于陈蔡之间，好些天吃不上饭。
年纪轻的时候不懂事也就罢了，及至到死，再到如今又死回来，俞嬴虽越发了解孔子的那些处境那些话，但终究与儒家那些修身立德君子之道不沾什么边儿。
俞嬴在心里感叹着自己“非儒”，被太子友带到儒家诸贤的书简前。俞嬴不再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当下谢过太子友，认真地观阅起那些简册来。
直到她取了一卷有些老旧的竹简。
“这是子西先生的弟子记录其言行的书。里面还记录了许多子西先生诸弟子的事，或许有先生的老师呢。”太子友走过来笑道。
俞嬴拿着简册的手一紧，双手将竹简轻轻展开。
“子守问曰：‘诸子皆问孝，子之说何以异也？’”
“子守问忠。”
“子守问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１何谓也？”
……
俞嬴微笑，仿佛看到年轻时候的老翁是怎么拿着简册找老师刨根问底的。
“子守先生是俞国相邦，先生见过吗？”太子友问，不待俞嬴回答，自己已经说了，“看我！先生自然没有。友去齐国为质的时候，就恍惚听说子守先生故去多时了。先生年轻，自然没见过。”
俞嬴笑一下。
“简册中可有提到先生的老师？”太子友笑问。
俞嬴摇头：“未曾。”
“都是些残卷，难免缺漏。”太子友道。
俞嬴点头。
俞嬴在太子友的书室消磨了不少工夫，还在太子那里吃了顿饭，并且见了太子的嫡长子启。
启十岁上下，有些瘦弱，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启虽年纪不大，却文质彬彬的，对俞嬴行礼的样子也有模有样，比俞嬴幼时像儒家弟子多了——直到用膳时，从袖口里滚出两个打弹弓的泥丸。
俞嬴在心里笑了起来，这才是稚童嘛，做什么老气横秋的。
太子友瞪了启一眼，回头看俞嬴眼睛里满含笑意，不由得也笑了。
吃罢饭，太子友有些踌躇地看向俞嬴。
俞嬴微笑着等他开口。
“待战事毕，先生还在令氏为客吗？有没有别的打算？令氏固然很好，但先生为女子，在军中到底不太方便。”太子友停顿一下，“以先生大才，教导友都是足够的，然太子太傅为官职……先生看启的资质如何？若蒙不弃，请为其师。”
俞嬴有些沉吟。
“不急。友携子启，愿待先生。”太子友郑重行礼。
俞嬴也行礼，谢太子对自己的看重，又说等与齐之战结束，再决定这件事。
令翊进了宫，见了燕侯，听老翁唠叨了一会子，出来遇到公子仁和公子韦。这两位公子都与令翊差不多年纪，令翊养伤的时候与他们还有一些世家子鬼混了不短一段时间。碰上了，自然不好走开。
等在公子仁处用过膳，找寺人打听了，知道俞嬴还没走，便去太子那里接她。
经行折廊，隐约听得墙外两个寺人说话：“太子几日都请那位先生来，莫不是想让那位先生做太子妇吧？太子妇去了三年，太子也是该有新妇了。”
“这可不好说。我听说今日太子让人将公孙带过去给那位先生看。”
令翊皱皱眉，快步走去太子宫舍。
俞嬴也正与太子告辞。太子友让人将一架古琴还有俞嬴之前见到的那卷记录子西先生言行的书捧过来，“这俱是先生师门之物，当物归原主。”
俞嬴没有推拒，认真地谢了太子友。
令翊便是这时候到的。彼此都再行过礼，俞嬴和令翊便告辞走了。
来时令翊坐自己的车，回去偏挤俞嬴的车。
俞嬴捧着那卷书看，身旁放着琴。
看俞嬴盯著书简，半天没动，令翊清清嗓子：“先生似有所思啊，何妨说出来，我帮先生参详。”
俞嬴抬起头，略怔一下，思绪从十几年前的事情中出来，笑道：“嗯~那请小将军帮我参详。若我如今当了启的老师，日后启做了燕侯，会不会让我居太傅之职？燕国诸臣会不会不同意一个女子为太傅？”
令翊也怔一下，随即笑了，想了想道：“届时我必已为上将军。先生贿赂贿赂我，谁若不同意，我便带人打上他的门去。”
俞嬴击掌。
两人同时大笑。

第12章 又要出使了
既然武阳事了，俞嬴和令翊便返回新河大营。
令翊的婶母安祁收拾了许多东西给他们带着，有给令朔的，有给令翊的，更多的是给俞嬴的。
俞嬴十分推辞，这是去帮着打仗，这一车一车的，又是衣裳，又是吃的，又是喝的，倒好像是陪嫁妆奁——不知是不是令翊与其婶母说了，这车上光不同的醓醢就有七八陶罐。
临行，安祁又言辞殷殷，颇多不舍之意。知道的，晓得俞嬴是令氏门客，不知道的，会以为俞嬴才是令氏女，而令翊顶多算是送嫁的——安祁对他的嘱咐是：“路上当心，护卫好先生。”
令翊大约从小就是这样被长辈们摔打着长大的，倒不觉得有什么，大咧咧地道：“有我在，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捣乱？”
两人终于带着从人和那几车东西上了路。令翊依旧与俞嬴同车。他从前更爱骑马，其次是常见的立式车舆，不太喜欢这种带顶棚的安车，车里就那么大点地方，总觉得有点闷，但这阵子与俞嬴坐习惯了，就觉得也还行。
两个人坐在车里，也不是时时都说话，有时候闲聊几句，有时候各自看书简，有时候令翊看书简，俞嬴发呆，而往往发着发着呆她就睡着了。
令翊不明白，俞嬴怎么总是睡，似乎精神不济一般。
令翊从书册中抬起头，看向俞嬴。这次她倒记得拿袍子搭在自己身上了，细细瘦瘦的手抓着袍子边儿。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脸颊倒是比刚见时丰满了一些，却依旧偏瘦。眉毛微微蹙着，好像梦里还在思虑什么事情。鼻准略高，有些像橐驼的峰，虽不难看，但不说不笑的时候，就显得人有些孤冷。但她长了一双爱笑的眼睛——令翊犹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对自己那眉眼一弯。
令翊摇摇头，又看了她一眼——天天思虑过多，故而不长肉，还没精神！
令朔已经知道了卫池奇兵的事。台丘在新河大营之北，微靠西，离着不远，届时不管齐军是合兵还是分兵，是还在此处渡河，还是另寻他处，自己与卫池都可以随时相应调度，或合兵一处，或一正一奇，互为掎角，实在比自己孤军在此要好多了。
两军各两万，对齐军的五六万还是略少，但好在有新河可守，齐军若强硬渡河，燕军严阵以待，兵力相差不大，齐军也讨不得好去。
令朔心下安稳不少。听说俞嬴和令翊回来了，令朔忙出营来迎，见面自然先道谢，他也确实很是感念俞嬴之恩，亦冲先生先是出奇计打退齐军，如今又从君上处要来援军，可以说，新河大营是凭亦冲先生保全的。
双方厮见毕，叙说别情。在弱津的齐军颇为老实，据守城池不出，看来是只等着援军来呢。俞嬴也跟令朔说了面见燕侯的事，把燕侯让她转告的话也依样转告了。
令朔似本拟做出感激涕零之态，恰瞥见令翊似笑非笑翻白眼儿，这涕零就没涕零起来，神情卡在尴尬之处。令翊越发笑起来。令朔对他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笑斥：“什么样子！”
再次回到新河大营，俞嬴竟觉得有些心安，看看不远处的山坡，俞嬴笑一下，走回自己的营帐去。
然而今时今日之列国战场，哪有那么多宁和静好？很快，燕侯派往赵魏韩的使者让人驰还报讯：三晋无意救燕。
更坏的讯息从临淄传来，齐国大将军郑牖已经带领五万齐军往齐燕边境而来。
知道了这些消息，令朔不止一次感慨，好在还有卫池那两万人在不远处。是日，令朔请卫池前来新河大营议事，俞嬴及军中高阶军将们都在。忽然听得有人来报，太子来了，距离大营不到三十里。
众将都有些惊诧，难道太子是来劳军的？
劳军自然也劳军，但最主要的不是劳军——他带了全副燕国使节车驾仪仗。
“友与君父说，非先生不能救燕，君父亦以为然。恳请先生出使三晋救燕。”太子友对俞嬴郑重行礼道。
再次举座皆惊，但随后，新河大营的众将就觉得自己“惊”得很没道理。太子带了空的使节车驾来，难道此处还有旁的人能做这个使节吗？众将中有勇猛的，有懂些兵法的，但能游走诸国说来援军的，恐怕只有亦冲先生——毕竟，她刚从燕侯那里要来卫将军这支奇兵，而那边山坡上躺着的她的同族公子景嬴则凭一己之力解了河间之围。
“诺。俞嬴即刻赴赵。”俞嬴一丝推辞也没有，极干净利落地道。
众军将都在心下点头，到底是我们亦冲先生。
太子友将燕侯的亲笔求援书简、节符、与在各国都城的燕国细作联络的信物及一匣子取自内库的珍宝交给俞嬴——珍宝并不是给各国国君的，那些正式礼物在外面车上，这是给俞嬴去疏通关节用的。
“敢问太子，使节车驾由谁护卫？”令翊问。
太子回身招手，一个黑脸膛浓眉大眼的甲士上前。
“这是犀。车驾由犀率五百甲士护卫。犀是君父身边得力的人，最是勇武机警。”太子友道，“先生和将军于此不用忧虑。”
俞嬴看看那个确实一副勇武机警样的年轻人，点点头。令翊皱着眉看犀，终究没说什么。
俞嬴去整顿行装，即刻便要出发。
令翊随着她走出大帐。
俞嬴回头，笑着看他：“怎么，怕我死在路上，想自己带人送我？”
令翊被拆穿心思倒也没有遮掩：“这不是你身无长物，四海飘零的时候，那时候你没仇没怨也没什么可劫的……”刚说完，令翊就改了嘴，“不是，你那时候也是有点太傻大胆儿了。这样的世道，到处乱走？万一遇上贼人……”
俞嬴赶忙笑着行礼，求他打住。
俞嬴活着的时候游说诸国，自然是有护卫的。“盈”虽无护卫，但她还没四处乱走呢……
令翊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样子。
“长羽，”俞嬴第一次叫令翊的字，“我这回去武阳见君上，听君上说了你名字的由来。像你这样一个将才，就该守卫疆土、沙场建功，去护卫一个使节，屈才了。”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令翊怔住，罕见地耳边有些红，张张嘴，想说什么，没说，最后只是嘟囔：“我转一圈回来，也不耽误守卫疆土，沙场建功……”
俞嬴却说起旁的，笑问：“你知道君上还说了什么？”
令翊看着他。
“君上还说你刚出生时身大头圆……”俞嬴上下打量好几圈令翊，点头：“嗯……身大，头圆……”
令翊：“……”

第13章 齐国有使者
燕国下都武阳，燕侯宫中。
相邦燕杵看着燕侯和太子友，语气很是无奈：“君上怎么能让一名女子为燕使，出使三晋呢？说出去，岂不让列国笑话？”
燕侯有些尴尬地笑一下：“也是当时听说三晋不出兵，实在着急了。友来说这位亦冲先生于邦交谋略甚是精通，堪为使节，寡人便依从了……我想着，各国都求贤，任用这位亦冲先生，也是显示燕国求贤下士之意。”
燕杵听了燕侯的话，抿着嘴角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燕杵是燕侯的庶兄，比燕侯大几岁，如今头发胡子俱已花白。自从先前的老相邦过世，三十多年来，燕杵一直担任燕国相邦之职。
与其他诸侯国兄弟互相提防、抢权夺位不同，这许多年来，燕侯一直对燕杵信任有加，燕杵也没有辜负燕侯的信任，这些年兢兢业业，一心为了燕侯和燕国奔波忙碌。不能不说，燕国地偏力弱，身旁既有齐国赵国这样的虎狼之国，东面北面又有东胡时时侵扰，却能在这乱世苟全，与燕国君臣和睦、上下一心很有关系。
燕杵不是那种焦躁的性子，这回气得有点狠了，说话不似平时那般讲究君臣之仪：“君上糊涂！去赵国的高已，去魏国的常溪，哪个不是精通邦交谋略的权变之士，他们未能请来三晋援军，难道这个女子就能请来？
“君上说这是显示燕国求贤下士，恐怕此举只会让天下贤士笑话燕国乱政，燕国无人！”
太子友正色道：“叔父未曾见这位先生，亦冲先生着实极有见识。叔父也知道，便是这位先生献上中渡决河之策，方有了新河大捷。若非先生，只怕如今齐军已经过了桑丘到了武遂了。她与友讲天下形势，列国邦交，友还未曾见有旁人讲得这般精到有见地。”
“此女有见识，你哪怕求来做太子妇呢？抑或以之为门客，私下问策。岂能以之为燕国使者？使者，是一国脸面，岂能以妇人充任？便是当年公子景嬴，列国皆知，齐侯又那般危急，可曾正式以之为齐使？”
太子友想说当年齐侯贷便是想正式任命公子景嬴为齐国使者也任命不了啊——权柄都在田氏手中呢，但看叔父气极的样子，便有些犹豫。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大夫江临陪笑劝道：“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当今列国皆是如此。还有以奴辈为卿大夫的呢，谁又能笑话谁？臣下以为，这位先生已经去了，若再追回来，更会为列国笑话。君上和太子又说她是有见识的，不如等等看。”
看相邦燕杵似仍有不满之意，江临又看一眼燕侯和太子友，小心地道：“抑或，再遣他人，以为正使，以这位先生为副。正使紧着追上去，两人共同去邯郸？”
相邦燕杵面色由气愤改成了悲伤无奈，燕国最通邦交权变之道的就是去赵国的高已和去魏国的常溪了，他也知道燕侯和太子友是怎么想的，也确实燕国没有旁的人可再为使者了。
燕杵叹口气：“终是我等失职……也罢，便再等等吧。”
为了求快，俞嬴取道中山国。中山国是戎狄建立的国家，挨着燕国，其位置恰把赵国之西北部与东南部割开。从前魏文侯的时候，魏国灭了中山国，并以此为太子击的封地，后来又把中山给了公子挚。但魏国与其并不接壤，后来魏国与楚国交战，赵人趁机得了中山不少地方——却哪知后来赵国与魏国夺黄城的时候，戎狄趁着两国无瑕北顾，竟然复了国！
这国复得，不能不说，很是微妙……俞嬴放下安车的帘子，不再往外看。
过了中山国，一路往南，又经过柏人、邢等地，便到了赵国的新都邯郸。
邯郸本便是赵国东南重城，这当了都城，修建得就更严整有气象了。俞嬴出示燕国使节节符，守门兵卒大概没见过女子为使节的，诧异地看看俞嬴，对她行个礼，去找官长。
俞嬴等候的工夫，看到一队人自城内往城外来，那为主之人，高车骏马，衣饰鲜明，长得也很轩昂。他经过俞嬴车驾的时候，先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继而似轻蔑似得意地一笑，扭头走了。
看他服饰，莫非——
“那是齐国使者。”俞嬴与守城之官询问时，老叟笑着回答。
果然！
俞嬴再问：“齐使是几时到的邯郸？”
“到了可有日子了。常常与贵人们约着在郊外赛马打猎。尊使请进城。”
俞嬴点头，笑着谢过老叟，接过他递回的使节节符，便带人进了城——自然那么些护卫甲士是不能都进城的，只能带几十个，其余诸人驻于城外。
俞嬴在邯郸诸侯馆见到了先前使赵的燕国大夫高已。高已四十余岁年纪，合中身材，双眼精亮，留着两抹须髭，看面相，很有几分像个商人。
高已显然想不到来的会是这样一位年轻女子——他离开燕国来赵时，俞嬴还没活回来呢。但他也只是略惊诧，便笑了，称赞俞嬴年轻有为，听她自称俞嬴，便问与从前的公子俞景嬴是否有关，及听说俞嬴是景嬴之族妹，更是将“姊妹二人”都夸赞了一遍，又问她路上是否辛苦，寒暄得一点都不敷衍，样子也很真诚。
俞嬴便知道为何燕国派这位高大夫来出使赵国了。
寒暄过后，两人说起正事。俞嬴道：“进城时，见到一队人马，煊煊赫赫。那为首之人，对我们似颇有些敌意，城守说是齐使。不知大夫可见过这位齐使？如今赵国上下又是什么意思？”
高已叹口气：“先生就别提了，坏事都坏在齐使身上。先前我初来，赵国亲贵还肯接受礼物，也愿意为燕国说话，彼时赵侯只是迟疑——从前我来求援的时候，大多也是如此。
“但到这齐国使者到了，事情就不一样了。我再求见赵侯，不管是正式递交使节文书，还是求旁人通传，都不再有音信，后来连权贵们都不再接受礼物……一定是齐使许了赵国君臣上下好处，不让赵国救燕。”
俞嬴略微点点头：“就怕不止是不让赵国救燕……”
高已面色大变，停顿片刻道：“先生的意思是，齐国使者挑唆赵国一起攻打燕国？”
俞嬴点头：“虽从前都是齐人来侵燕，三晋来救，未曾有过齐赵共同伐燕的事，却也不得不防。”
高已许是想到最近赵国种种迹象，面色越发不好看起来，皱着眉头道：“赵人或许真会伐燕……要赶紧给君上及守边的将军们传讯才好。”
俞嬴沉吟：“再等等。还是再确认一下吧。燕国军力有限，若再调人去格外防备赵国，那么防备齐军的军队就会减少，而且见我军有异动，若赵人无意攻燕，必然怪罪燕国，倒于两国邦交不利。”
高已认真地看看俞嬴，终于点点头，神情不像刚开始热切，倒是更郑重了。
俞嬴知道他想什么，这种重要讯息不传回国内，是要承担很大风险的。游说不成，不算多大的事情，但知情不报，是重罪。但有时候，是不能太过求全的，总要有所取舍——况且，我们与齐使谁能笑着离开邯郸城，还不一定呢……
“大夫对那位齐国使者了解多少？”俞嬴又问。
“其人便如先生所见，名于斯，听说这人是齐国相邦田向的心腹，也颇受齐侯宠信。”
哦，故人的心腹……俞嬴点点头。

第14章 拜会公子亭
“听闻当今赵侯为人狂放，暴烈不羁，果然吗？”俞嬴再打听。
当年她为解河间之围游说的那位赵侯，几年前已经薨了，谥武。当今的赵侯，名章，是武侯之兄赵烈侯的儿子，那位赵武侯的侄子。
当年，赵烈侯薨，太子章年幼，武侯以章年幼不足以断国事为由，抢了他的位子。武侯薨，章又夺回了国君之位。武侯之子朝跑到魏国求援，魏侯出兵帮助公子朝夺位，攻打邯郸，却未能成功。
武侯薨、赵侯章继位以及魏侯助公子朝夺位攻打邯郸这些事，都是俞嬴在燕国的时候与军将们打听到的——事情发生时，她还死着呢。
所谓性子暴烈，自然也是听大营的军将说的，俞嬴犹记得那位老军将当时摇着头说赵侯章是“桀、纣一流的人物”。
当年俞嬴几次来邯郸，其实是见过章的。在俞嬴的记忆中，当年的公子章身材高大，样貌很不错，就是性子有些阴沉，不爱说话。许是因为曾为太子，故而被打压得厉害，只空有一个公子名分。倒是他的同母弟公子亭手中有兵权，人也神采飞扬得多。
“不羁，不羁得很！”高已下意识低声道，“赵侯的性子真是不好说。赵侯嗜声乐女色，又尤其嗜酒，好长夜之饮，酒宴可持续数日不散。曾有大夫涂项，因不擅长酒，被赵侯让人按住身子，拿竹筒往口中灌。哪有这般对士大夫的！还有一位占仲，因在赵侯酒宴上失仪，被当堂打杀。已也曾参加过赵侯的夜宴，这种宴会到了后面，又有什么仪礼尚存？赵侯实在太过喜怒无常了。”１
霍~俞嬴瞎猜，莫非这位赵侯是当年憋得太狠了，憋着憋着，性子就扭曲了，如今登上大位，再无人管得了，便尽情释放出来？
再想到近几年赵国先是迁都，又东战于齐，南战于魏，还把脚伸到卫国境内，关键是这些战事，赵国还大多都胜了……俞嬴皱起眉头，要游说这位确实有些难。
俞嬴想起一位故人，与高已打听：“不知公子亭如何了？”当年俞嬴几次来赵国，与公子亭有数面之缘。河间之围时赵亭愿意退军议和，俞嬴死了，也信守承诺，没有趁机攻打河间城，其中固然主要是利害权衡，却也有两分面子情在。俞嬴愿意念他的好。
“公子亭如今是上卿，说来也是重臣，却只位高，而不权重，只管些宗室内的事。”
俞嬴点头，当年其叔父武侯在的时候，赵亭比赵章要得人心，手里又有兵权。争大位这种事，一样的兄弟，岂能不动心思？当年自己能说动他退兵，便是看准了他对君位有野心，不欲长期离开国都。只是后来不知道是兄弟相争，赵亭败了，赵章念骨肉之亲，没有杀他，只收了他的权，还是赵亭权衡后退让，助其兄成事，赵章登上大位之后，忌惮这位兄弟，让他当这个有名无实权的上卿？
以赵亭与赵章的性子，俞嬴猜，应该是后者。
“大夫可去公子亭府上拜会过？”俞嬴问。
“去了。从一开始已几次去拜会，阍人都说不在。听闻公子亭亦好乐饮，其每日或在家中宴饮，或与宾客去山野林泉中游玩。已几次去都未曾得见，恐怕是公子亭不愿管燕国的事。”
俞嬴又问了相邦阳或、大将军白石臼的事，高已也一一说了。
时候不早，高已告辞的时候问俞嬴这两日有何打算：“已听候先生差遣。”
俞嬴忙行礼谢他，并客气回去：“俞嬴与公子亭有几面之缘，故而想去拜见他，打探一下齐使是在做什么，赵国是否有伐燕之意。有确切讯息后，再请教大夫，看下一步该如何。大夫是燕国有名的精通邦交权变之人，俞嬴今日得与大夫共事，几生之幸。请大夫莫要嫌弃俞嬴驽钝，不吝赐教才好。”
两人如此这般又客气两句，高已告辞，俞嬴送出来。
看着月光下馆舍的屋檐，婆娑树影，墙角一钻就没了的狸子，俞嬴多少有些感慨，上次住在赵国旧都中牟的诸侯馆，于自己，似乎还是不久前，却哪知生前身后，已经十余年了。
俞嬴第二日就去拜见赵亭。因俞嬴不愿张扬，用的便不是燕国使者车驾，而是高已不愿引人注目出门拜会时用的一辆安车。
阍人大约认得他的车，一见奴仆捧著名谒，便先道：“敝主人不在家中——”然后他便见到一名年轻女子从车上下来。
“俞嬴是公子故人，求见公子，还请执事通传。”俞嬴笑道。
大约是少有女子求见公子亭，俞嬴又说得很自然，不像蒙事儿的，阍人犹豫了一下，冲俞嬴行个礼，捧著名谒进了门。
过了一会儿，有真正的专管宾客拜谒之事的谒者迎了出来，请俞嬴进去。
从前赵亭是个讲究礼仪的人，往往庭迎，而现在，赵亭靠在几上，手里拿着酒爵，衣襟有些松散，面色潮红，醉眼迷离。
这是早起就开始喝，还是从昨晚喝到这会儿？俞嬴着实想不到会见到公子亭的这副样子——你别说，比他往常装儒雅的时候要好看！
“听说是故人，不知亭在哪里见过尊使？”赵亭似笑非笑地道。
俞嬴笑了，这不是没醉嘛，消息也灵通。
“俞嬴久仰公子，听闻过许多公子事迹，心里便把公子当故人了。还请公子勿怪。”
听了俞嬴的话，赵亭脸上的醉意似乎都少了些。
大约一个无耻的人，遇上另一个更无耻的人，那个无耻得少一些的便只好正经一点了。赵亭无奈地笑一下，站起来请俞嬴坐，自己也正坐，又挥手让人撤下酒肴器皿。
“亭上了年纪，实在不知如今的年少者都这般敢讲话。”赵亭微笑着摇摇头。
俞嬴笑着行礼致谢，似真把这话当夸赞一般。
赵亭彻底没了脾气，再笑一下，转而说起旁的事：“尊使适才自称俞嬴，让亭恍然想起一位故人。”
“俞嬴是公子景嬴之族妹。”
“哦，燕侯给了她‘景’这个谥号？”赵亭思忖片刻，点点头，“‘由义而济曰景’，‘耆意大虑曰景’，这个谥号很适合她。” ２
又是一个因为人死了就忘了旧恶的……俞嬴笑着道谢：“多谢公子对先姊盛赞。”
赵亭看向俞嬴：“相貌上，尊使虽不很像令姊，但说话的神态气度确实有两分相似。令姊已经去了十年有余了……”
听他语气中似颇有缅怀之意，俞嬴便只好真似旁人一般问：“听公子的话，莫不是与先姊很是熟悉？”
“亭与令姊是挚交。”
俞嬴一时语塞，实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与公子亭成了“挚交”……
但“挚交”不能白挚交，俞嬴当下行礼道：“俞嬴便知道今日来拜见公子是来对了。俞嬴有事请教，还请公子看在先姊的面上，不吝赐教。”
赵亭再次无奈地笑了：“令姊可没尊使这般……”终究没有把后面的两个字说出来。
俞嬴觉得赵亭对自己的误解忒大，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无赖”一直都是自己的人生要义。
赵亭看着俞嬴，正色道：“尊使也不必打探了。亭明白告诉尊使，齐国邀请赵国一同兴兵伐燕，攻下的城池各归各国，齐国另送其攻下的两座燕国城池与赵国，并许诺日后赵国伐卫，齐国两不相帮。如今诸臣多是赞同的，寡君已经在思虑调遣何处的军队伐燕了。这事不日或许就有明谕。”

第15章 不破则不立
离开公子亭的府第，俞嬴上车，御者扬鞭，驱车回诸侯馆。
俞嬴倚着车壁，默默思索当今局势。便如赵亭所说，可能赵国很快便会协同齐国侵燕，这种时候，束手待毙自然是不能的……但想说服赵侯，也得先能见到赵侯。
可谁能引荐？像赵亭这样不得赵侯信任的，自然不行，但得赵侯信任的亲贵们，又不肯引荐……
俞嬴用手指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车子行在邯郸街头，能听到外面辚辚车马声，高高低低的行人说话声，中间还杂着几声叫卖，俞嬴干脆撩开车帘往外看。
有坐车的贵人互相遇上，扶轼行礼；有荷担的庶人，停下来在街边歇脚；街上颇有一些穿胡服的，但看头发，又不像胡人；出行的妇人不少，有的牵着稚童，有的挽着柳条筐子，筐上盖着布巾；就在俞嬴车子不远，一个大汉正粗声大气地与卖糟鱼的老叟讨价还价……俞嬴正待放下车帘，前边迎面走来几个腰间挎剑的游侠，一个个虽穿着粗服，但很是轩昂。
俞嬴笑一下，放下帘子。俞嬴想起更熟悉的齐国都城临淄。邯郸虽从前便是赵国东南重城，如今又做了都城，但若论繁华，连魏都安邑、赵国旧都中牟都比不上，跟临淄更是没法比的——自先时太公初封于齐，齐都便是临淄，至今几百年矣，齐国又是山东大国，饱享渔盐之利，临淄的繁华热闹，在当今列国是头一份。别的不说，临淄街上车的漆色都格外鲜亮。但以俞嬴看，邯郸有邯郸的好处，它更多两分狂放落拓之气，让俞嬴想起燕国下都武阳。
诸侯馆离着闹市不远，很快俞嬴便听到御者与诸侯馆守门阍人寒暄，却突然车子一扭，退了两步，随即传来御者叱马的声音，又有旁的车马声，有另外一辆车驾来到自己车旁。
俞嬴撩开车帘——冤家路窄，是齐使于斯。
事情也很明显，也确实是“冤家路窄”——齐国使者的车驾从馆内抢出，差点冲撞了俞嬴的车。
跟在俞嬴车后的护卫犀等着俞嬴示意。俞嬴对他微摆手，扭头笑着与于斯致意：“无妨，尊使先行便是。”
于斯倨傲中带着些轻浮地笑道：“又遇上尊使了。尊使这是一早就出去奔忙了，还是彻夜方归？昨日斯尚且不明白，燕侯何以派一位美姬为使节来赵，如今斯倒是有些明白了……许也只有美姬才能替孱弱的燕国在诸贵人面前说上几句话吧。”说罢，于斯哈哈大笑，昂然坐车走了。
犀和另外几个随侍都勃然变色，把手搭在腰间的剑上，看向俞嬴。
却见俞嬴笑了。老子曾说：“不破不立，大破大立，晓喻新生。”俞嬴觉得，自己大约找到了这“破”的办法，就是稍微有点血腥。
诸侯馆内，燕国使者屋舍。
听了俞嬴的话，高已头一回反驳俞嬴：“这怎么成？万一激怒赵侯怎么办？还有齐国……”
“激怒赵侯也不过是与齐国一同伐燕罢了，还能如何？至于齐国，他们怒不怒的，就更没什么差别了。”俞嬴笑道。
高已一时语塞，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还是太疯狂了！高已先前还觉得这位亦冲先生是个谨慎人，哪里知道是这般的——狂士！
俞嬴正色道：“适才俞嬴已经跟大夫说了从公子亭那里打听到的，大夫自己也又出去打听了。如今局势对我们，便似一茧，我们则似茧中之蛹，只有戳破这茧，才能挣得一线生机。自然，可能茧破了，我们即刻便让鸟吃了，或让风霜冻死了，但若不破此茧，是一定会死的。”
俞嬴脸上现出些狂意，她笑着跟高已道：“大夫何妨与我共同博这一把？赢了，你我救燕国于危难之间；输了——俞嬴在泉下请大夫喝酒赔罪。”
高已吸一口气，闭闭眼，又睁开眼看着俞嬴：“罢了！已陪着先生。”说罢，自己先笑了。
俞嬴也笑起来。
两日后。
于斯坐车出诸侯馆。近日于斯颇为得意。做使节，不窝囊，说话有人听，一面靠的是背后之国，一面靠的是智谋口齿。
自己向君上和相邦献上此联赵伐燕之计，君上及相邦都以为此计甚妙——两座本来属于燕国的城池，一句不干涉赵国伐卫的空话，将赵国这个从前的燕国援军变成了齐国的援军，这一交易，何其划算！
有背后的齐国，有这样的计谋，自己在赵国权贵中行走才能这样畅通无阻。
哪像燕国使者，于斯想到那个商人一般的高已，还有前两日新来的年轻女子，轻蔑地笑了一下，燕国果真是无人了，竟然以女子为使节……
今日于斯与赵国大夫平棠相约去郊外游猎。平棠是赵国世家子，于这些吃喝玩乐游猎宴饮最是在行。赵侯也嗜宴饮声色，故而对其很是宠信。想到上次在平棠郊外别院中的宴会，于斯一笑，平日因为君上和相邦不好这些，拘得大家都君子一般。其实，大丈夫劳心劳力，图的不就是个手中有权柄、身旁有美人吗？
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很是不少，是以车子行得不快，于斯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御者：“快着些，莫让大夫久等。”
御者正待扬鞭催马，却见斜刺里出来三五个人拦在前面，忙勒住马，于斯晃一下才站稳，定睛看那几个人，有的蓬头褐衣，有的穿一身不伦不类的胡服，有的虽然也着深衣，却穿得并不齐整，腰间都挎着剑——是邯郸街上常见的游侠儿。
“车上的是齐国使臣吗？”为首一个着深衣的问。
于斯皱着眉，并不回答。几名侍从上前驱赶。
“尔每日高车大马，以鼻向天，驰走于邯郸街头，何其倨傲！尔是欺负我赵国无人吗？尔是欺负我赵国无人吗？”着深衣的游侠儿一边与侍从推推搡搡，一边大声质问。
见这边闹起来，车驾旁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听了这话，便有胆子大的赵人对于斯车驾指指点点。
很快又走过来几个游侠儿。众游侠儿闹哄哄往于斯车驾前挤，质问他对赵国不敬之罪。
于斯皱眉看着这些乱民，对方倒是没有抽出剑来的，估计就是闲来闹事，但对方人多，侍从们根本拦不过来，于斯令贴身护卫也下车阻拦。
游侠儿们被拦住了，于斯松一口气。
却哪知突然一个穿短褐的从旁边围观者中钻出来，三下两下来到于斯车前，于斯正待怒喝，那人已经跳上车。
“噗呲——”
于斯低头看着一柄短剑插入自己胸口，他瞪大眼睛，看看剑，又看看那穿短褐的，一脸不可置信地向旁边歪去。
穿短褐者剑都不要，跳下车去。
事情太过突然，这时人群中才一片惊叫，围观众人四处奔走。
待与众游侠儿缠斗推搡的众侍从来到车旁，哪里还有那刺客身影？回身再看，连一众游侠儿也消失在了街头巷尾，只剩下车上木呆呆的御者拉着缰绳，张着嘴，愣在那里。
他们不知道，十几年前，齐国都城临淄街头也曾经有这样一幕，死的是赵国公子缓。

第16章 俞嬴说赵侯
邯郸城郊大夫平棠的别院。
平棠脸上带着怒气坐在案前，不远处散乱扔着出去打猎要用的弓囊、箭囊、射鞴之类，旁边有奴仆小心翼翼地跪伏收拾。平棠身旁坐着一个美姬，美姬巧笑倩兮，将酒爵举到平棠唇边。平棠接过，喝了，却依旧未开颜。
那于斯欺人太甚，竟然到这个时候了还没来，分明是看不起我平棠！
外面有侍从急趋而来：“家主，那齐国使者当街被人刺杀身亡了。”
“什么？”平棠面色大变。
“是真的。就在离着诸侯馆不远的街上，听说是让游侠儿刺死的。”
平棠皱起眉头，过了片刻，道：“更衣！我进宫去见君上。”
赵侯宫中
赵侯昨夜宴罢，还未起身。
平棠到时，见柱国任瞳已经在等候了。柱国任瞳掌管邯郸内外治安，平棠见到他，便知道他定是来禀报齐国使者于斯被刺一事。
本想跟任瞳提前商议一下，但看任瞳一张方正的脸和目不斜视的样子，平棠悻悻，只好闭嘴干等。
赵侯散着衣服，披着头发走出内寝：“出什么事儿了？”
任瞳和平棠都上前行礼。任瞳道：“齐国使者在离着诸侯馆不远的街上被刺死。据说刺杀者为游侠儿。”
赵侯停顿一下，脸上没有什么神色地道：“什么，那个于斯竟然被刺死了？”
身旁伺候赵侯穿衣结带的内侍觇视着赵侯脸色，手头更加小心了。
任瞳点头：“是。”
赵侯轻呵一声：“游侠儿……”
内侍手一抖，赶忙趴下请罪。
赵侯皱眉。
“君上，一定是燕国使者搞的鬼！” 平棠道。
赵侯挥手，让内侍退下。内侍赶忙爬起弓腰退下。
赵侯自己整理衣襟衣带，脸上带着一丝冷峭的笑：“看不出来，燕人竟然长了公鸡毛了……”
“燕人大胆，这是要挑起我赵国与齐国的争端，坏两国之邦交。” 平棠上前两步，正色道。
赵侯看他一眼：“燕人自然大胆，但——赵国与齐国有个屁的邦交？你是不是与那于斯喝酒喝坏了脑子？”
平棠面色一变，神色有些讪讪，扫一眼旁边一脸庄严的任瞳，对赵侯行礼称罪。
“前两天燕国又来了一个使者，若是燕国人做的，就是他的主意。从前那个高什么，没这个胆子。把他给我找来吧。”赵侯道。
“那岂不遂了燕人的意？”平棠小心地看一眼赵侯的面色，“听闻那个新来的燕使是个女子。臣以为，燕国以女子为使，分明是看轻我赵国……”
赵侯微微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
平棠立刻闭嘴，和任瞳一起称是退下。
赵侯叫住任瞳：“重眸，查一查，果然是燕人做的吗？在邯郸的魏人有没有什么异动。”
“是，臣已经在查了。”
赵侯点头，任瞳再度行礼，平棠也随着行礼，两人退下。
俞嬴来到赵侯寝宫堂外。赵侯大约是列国唯一一个在寝宫接见外国使节的君主了，俞嬴觉得，或许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把自己当一国使节。
对此，俞嬴倒是不太在意，任是谁刚被添了点儿小麻烦，大约都不想愉悦地给那个为自己添麻烦的人面子。俞嬴想起适才要来时高已对自己一副送葬上坟的样子，自己告诉高已，“要砍了咱们，早砍了，何苦还召进宫去？赵侯难道想亲手杖杀我？不至于……”
俞嬴觉得，虽说初见面不至于被拉出去砍了，但听自己说话后，就不一定了……对怎么游说赵侯这种狂人，俞嬴也不是不犹豫的。药下得不猛，赵侯根本不听，恐怕挥手就让人把自己赶出去；药下得太猛，只怕赵侯挥手招来的就成了刀斧吏。
俞嬴被寺人引入堂内。
赵侯也在喝酒，排场自然比他的兄弟赵亭要大，而且赵侯也没有面色潮红，醉眼迷离。赵侯抬起眉，看俞嬴一眼，目光中带着些冷意。
俞嬴微笑着上前行礼。
“燕国没人了吗？让一个女人为使节来赵国？”赵侯端起酒爵自饮一口。
俞嬴恍惚想起幼时阿翁讲的晏子出使楚国的事，楚王就曾当头这样问晏子。
晏子是先时齐国大贤，有德有识，说话也婉转——俞嬴不是。
“外臣请教赵君：一个人是贤是愚，是否堪为使节，只与其心智胆魄有关，与男女有何关系？乡野村夫尚且不会将‘颈上之头颅’与‘脐下三寸之地’弄混，外臣实在想不到会在赵君堂上听到这般话。”
赵侯一怔。
殿内众内侍寺人皆变色。
赵侯冷眼看俞嬴片刻，突然大笑：“妙！当今列国，真是难得见到敢在寡人面前这般说话的了。妙！妙！”赵侯脸上的笑淡下来，“我先前还怀疑是不是魏人作祟，如今知道了，杀于斯的，就是你。”
俞嬴笑道：“外臣远道而来，蒙上国招待，不胜感激，故而愿意为君做些小事，以解君忧。”
赵侯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抹哂笑：“哦？说说看，怎么杀于斯就是给寡人‘做些小事’了？说服寡人，赵便不出兵伐燕。说不服……我就让人把你的那颗‘颈上之头颅’制成漆器，送给——你说是送给燕侯那个老叟好，还是送给齐侯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粗胚好？或者干脆给齐国相邦田向那个假正经？”
俞嬴略思索了一下：“皆可，外臣有些年未见齐侯和齐相了，若以漆器的面目相见，想来也有趣。”
赵侯端起酒爵，饮一口酒，等着她说正题。
“外臣曾听过一位南郭先生的事。有外地客人约南郭先生一起在闾间偷羊，他们牵羊时，羊挣扎叫唤闹出了动静，同闾诸人纷纷跑出来捉贼。
“南郭先生虑及同闾诸人不认得外地客人，却认得自己，只得撇下羊，逃回自己家中。那客人倒是扛了羊跑走了。
“羊被偷了，邻人自然是要寻找这贼人的。邻人都认为是南郭先生偷的，因为他手上满是羊骚味儿。”
赵侯冷眼看着她。
俞嬴也坦然地看着赵侯：“如今赵国便恍如这位南郭先生。若齐国赵国一同伐燕，君以为，魏国会不会干涉，出来捉‘贼’？齐赵之间，魏国又会捉谁？
“赵国魏国韩国从前是一体的，君雄才大略，想来不止一次想过将‘三晋’变‘一赵’的事吧？”
赵侯的面色更冷淡了：“尊使倒成了寡人肚子里的虫了，什么都知道。”
俞嬴笑道：“外臣不只是赵君肚子里的虫，还是魏侯肚子里的虫，赵君日思夜想之事，恰也是魏侯夜想日思之事。”
赵侯微眯眼睛。
“故而外臣知道，若赵国救燕国，魏国不一定攻打赵国——魏侯还等着赵国与齐国两败俱伤呢。但若齐国赵国联合起来一起侵吞燕国，则魏一定干涉，且魏国一定不是攻打齐国这个‘外地客人’，而讨伐赵国这个‘同闾之人’。”
俞嬴笑着摇摇头：“多好的机会啊，这样讨伐赵国，既立足于‘义’，北面又有燕国死扛之‘利’……若上天再给魏国一点运气，或许魏国的三晋统一大业就能往前走一大步了呢。啧！啧！若外臣是魏侯，是一定不会错失这个机会的。
“故而，外臣说，赵国若与齐国共同侵燕，只会像那位南郭先生，吃不着肥羊，反惹了一身骚味儿，被邻人打骂，满身狼狈。受益的，只有齐。”
赵侯看着俞嬴，片刻道：“你接着说。”
“况且齐国这外地客人又是什么好货色吗？一张空口，许下承诺，今日说的话，不用到明日，傍晚或许就反悔了。外臣其实有些纳罕，赵国上下竟然会将齐国的许诺当真……”
赵侯张一下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俞嬴笑道：“或许赵国也并没把齐国的许诺当真，只是有燕国这头羊在旁边，又有人提议，便有些忍不住这诱惑。俞嬴想起从前老师教导的，‘能拒绝不切实际的诱惑，才是大智慧。’说实话，俞嬴很难做到，但俞嬴做不到，不过惹些麻烦，最多身死也就罢了。但这样的大争之世，赵国若因这样的诱惑行差踏错……外臣不敢想。”
赵侯面色阴沉地看着她，没有说什么。
俞嬴接着说：“我们再说齐国这位外地客人。其实说齐国是外地客人不太合适，它更像是争井争地的邻闾之人。若三晋里面起了内讧，君以为，谁最高兴？”
赵侯淡淡地道：“燕国也是高兴的。”
俞嬴点头承认：“燕国也高兴，但最高兴的一定是齐国。燕国懦弱，不过是怕别人太过强大，来把自己吃了，但齐国是什么心思？君尚且在想三晋归赵，而以齐国之力，以齐侯为人，只怕齐侯已经在想问鼎天下了。”
赵侯勃然色变。
“外臣不说那些虚话，只问君一句：处于赵国胸腹之处的中山，是怎么复国的？”
赵侯盯着俞嬴：“你说是齐国人在捣鬼？”
“也没有旁人了不是？当时魏国无瑕北顾，燕国韩国是不敢的，秦楚也太远了些，还能是谁呢？反正我不信是戎狄自己复得国。”
赵侯点头，片刻，正坐，对俞嬴行一个极正经的礼——正经到俞嬴都不以为能在这位国君身上看到的：“多谢贵使以这些道理教寡人。寡人因狂妄无知，险些酿成大错。”
俞嬴也正正经经地还礼，多谢赵侯愿意纳外臣之谏，称颂他是擅改过的明君。
赵侯笑一下。
看多了赵侯冷漠狂悖的神情，俞嬴险些让赵侯这温良一笑闪了腰。
俞嬴以为下面要说一说救燕的事了，却哪知赵侯道：“燕国弱小，恐怕无先生用武之处，先生何不就留在赵国呢？”

第17章 一下子打疼
俞嬴看向赵侯。
“怎么？先生莫不是觉得寡人不及燕侯，不值得先生相助？”赵侯皱着眉，认真地问。
俞嬴立刻否认，亦一脸认真：“君胸有大略，杀伐决断，乃当世明主，何有不及旁人之说？”
“然寡人看先生很是犹豫。”
俞嬴推心置腹地与赵侯道：“俞嬴受燕侯托付，来赵、魏、韩三国求援，自当忠人之事。岂有援兵未曾求到，却给自己找了个好去处的道理？那样，俞嬴日后怕是没法在列国混了。”
听俞嬴说赵国是“好去处”，又听她说“没法在列国混了”，赵侯神情缓和下来，低声似自语又似对俞嬴道：“我说，怎么也不至于比不上燕侯那畏畏缩缩的老叟。”
俞嬴笑起来：“那是自然！胆略心智这些不说，单是君之气宇便是列国君主中一等一的。俞嬴或许傻，但是不瞎。”
赵侯大约是今生头一回被一位年轻女子称赞“气宇”这种东西，竟一时语塞，随后大笑起来：“从先生一进来，寡人就知道，先生一定跟寡人投脾气！”
俞嬴极自然地道：“俞嬴又更早些。从来了赵国，从旁人处听得君之作为，俞嬴便私下在心里将君当作未曾得见的知己了。”
赵侯拊掌大笑，俞嬴也眯着眼睛笑起来。
笑罢，赵侯道：“先生先前说得有理，顾虑得也有理。齐国狼子野心，不能任其侵燕。赵不日将派军助燕抗齐。寡人也不逼先生，待先生完结此事，再来赵国亦可。赵不是燕国齐国那等守着迂腐旧礼的，寡人将太子太傅之位留与先生。”
赵侯脸上带出些亲近又得意的坏笑，仿若俞嬴真的是他的至交好友：“届时，寡人还有一样薄礼送与先生，先生一定喜欢。”
俞嬴也仿若真把赵侯当好友，不客气地道：“善！”
赵侯又笑起来。
“君送与俞嬴的礼物，他日俞嬴再拆看，今日俞嬴倒是有一样薄礼送与君。”
“哦？”
俞嬴说起正事：“俞嬴命人杀了齐国使者于斯，君岂可不怒？不若一会儿让人将俞嬴打出去——”
“先生的意思是，诈与齐军相合伐燕？”赵侯看她。
俞嬴以拳击掌：“俞嬴就说与君是知己，果然就是知己！”
赵侯再笑。
“届时，燕与赵夹击，侵燕之齐军必败。君可趁机伐齐。燕不是齐人那等虚头八脑又斤斤计较的，燕只帮助赵伐齐，不要齐国的半个城池，攻下来的都是赵国的，以谢君恩。
“俞嬴再快马去魏国韩国，游说魏韩在南边伐齐。经此一役，齐必元气大伤，问鼎天下之心怎么也得再憋上几年了。”
“大善！”赵侯再次拊掌。
赵侯看看俞嬴，笑道：“只是要辛苦先生狼狈出逃了……”
“无妨，于逃窜这种事，俞嬴都习惯了。”
两人再次大笑。
众内侍都低着头，有的对一个惊诧的眼神，实在是君上极少大笑，何况是对着同一个人大笑。
在叫人把俞嬴打出去前，赵侯对俞嬴笑道：“先生说话做事，真是有两分像一位故人，先生又自称俞嬴……”
俞嬴笑道：“俞嬴算是知道先姊故人满天下了。俞嬴是公子的族妹。”
赵侯点点头。
高已在诸侯馆内来回走着步子，根本坐不下。适才第一波守着宫门的人来回报说没有什么动静。亦冲先生会不会已经被当堂杖毙了，故而外面没有动静？也或许没有……这步棋还是太险了，那位先生也是太大胆了，赵侯那样喜怒无常的人……昨晚，亦冲先生就让自己收拾行装，说以备不测，难道……
高已又走了两圈，来到门口，看第二波守在宫门处的人是不是来了。
忽然院门打开，几个侍从跟着头发披散、浑身狼狈的俞嬴快步走进来。
“快走！出城！”俞嬴道。
“啊？”高已大惊，但看情形便知道坏事了，也不多问，立刻招呼人将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放在车上，“使节车驾太显眼，我们坐平常的车走。”
俞嬴点头。
一行人驾车犬奔般离开诸侯馆，仓皇往邯郸东门而去。随后便有赵宫卫士来诸侯馆拿人，说燕国使节冲撞了赵君。馆内诸国使节不免互相递起眼色，各自回去自然也都有一番商议。
来到城外使节护卫队驻扎处，高已喘一口气：“咱们兵分两路，万一赵侯遣人来追，咱们不能让追兵一网子捞了。”
然后他便看俞嬴对自己笑了起来。
俞嬴整理衣服，正经对高已行礼道歉，并说了对赵侯献的计策。
高已一脸难以置信：“……先生说，赵国将攻齐？”
俞嬴点头。
高已停顿片刻，才大大松一口气，脸上现出笑容来：“哎呀，哎呀……”高已这样能言善辩的使节，竟然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实在是从惊到惊喜，这变得也太快了。
“既然赵国用兵，又有这样的奇计，想来齐患可解。咱们逃也逃得像些，这便启程，取道邢、柏人回燕国吧？”高已终于能说话了。
“大夫带着这个讯息回燕，俞嬴接着去魏国。”
高已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俞嬴想游说魏侯韩侯，在南边伐齐。面对燕赵魏韩四国双面夹攻，齐国一定难以抵挡。这一回把它打疼了，省得齐人年年来，把燕国当自家苑囿来逛。”
高已看着俞嬴，正色整衣，郑重对其行礼：“先生真国士也。”
俞嬴忙还礼。
两人对各带多少护卫有些分歧，高已让大部分护卫跟着俞嬴走——既然赵国追兵是假的，便没什么怕的了，赵又毗邻燕国，自己很快就能回到武阳。倒是俞嬴去安邑，山水迢迢……
“大夫的讯息才是此战能取胜的关键。若讯息未能及时传送过去，万一燕军与赵军起了冲突……即便只是配合不力，于战场上也是大事。”俞嬴正色说完这些，又有些无奈地笑了，“况且，俞嬴是逃窜，总要有点逃窜的样子。车马迤逦……也太假了。”
高已终于点点头。军情紧急，两人互道珍重，约定来日在武阳相见，便各自带人分路而行。
俞嬴带着犀和另外几十护卫并令翊当时硬塞她的十个骑兵，往南取道番吾、邺城而去。
此时的赵侯刚与相邦阳或、大将军白石臼商量停当攻齐的事。二人走后，赵侯让内侍去传柱国任瞳。
很快，任瞳入宫来。
进来，任瞳先请罪：“是臣之过，让燕国使臣从邯郸逃走了。”
“罢了，”赵侯摆摆手，“我已经让人出城去追了。这也怪不得你。”
任瞳忙谢赵侯不罚之恩。
“有另外一件事，你帮我办。给我在邯郸城内外找二十岁上下的美男子，文质彬彬，勇武有力，貌若好女，风度翩翩……要诸样皆有。先——寻二三十个吧。”
饶是任瞳一向八风吹不动，此时脸上也露出些震惊来。
“其中还要有像寡人这般气宇轩昂的。”赵侯想起什么似的，又嘱咐。
任瞳：“……是。”
看任瞳的样子，赵侯就知道他想什么。赵侯在心里哼笑，又可惜这事不能交给平棠，若平棠来做，肯定选出的都是绝色美男，还怕不能博她一笑？

第18章 那一抹紫色
俞嬴的逃窜其实颇有些敷衍，比如她经过赵国小城冶的时候，明明天刚刚过午，却要在此歇宿。
但不管是太子友给的护卫还是令翊给的骑兵都是令行禁止的，俞嬴说什么便是什么，莫说天过午，就是刚刚晨起，她说要在此歇宿，众人也没有二话。
在客舍住下，俞嬴便带着犀、鹰等几个人出了门——鹰是令翊给俞嬴那十骑中的一位，便是他当时看到俞嬴在山坡上，把她当细作捉住了。
小城不大，从客舍出来走不多远便是十字街，本城最繁华的市井。
边地小城，再繁华又能有多繁华？卖鸡卖鹅的，卖布卖丝的，卖酒卖浆的这些都平常，不平常的是这里竟然有七八家卖铁器的——在别的小城，能有二三家已经难得了，而且这里卖的铁器中除了锄、夷、斤、斧之类农具器具，竟然也有剑、戟、弓、弩、甲胄等兵械。
俞嬴拿起一柄看起来极朴实的长剑，拔出来，竟寒光可鉴。俞嬴还没说什么，她身后的鹰已经脱口赞叹：“好剑！”
俞嬴又拿起一柄短一点的，这回连犀都点头了。俞嬴又拿起一副铁片与牛皮做的铠甲来看。
一路从武阳到邯郸再从邯郸“逃窜”出来，护卫们与俞嬴也混熟了，便不似开始时拘束。
鹰道：“难怪这个地方叫‘冶’，原来是因为冶铸铁器的多。他们这些剑戟甲胄的样式虽简朴，冶铸得却着实好。若都尉，不，若将军在，肯定喜欢。”
听他提到令翊，俞嬴笑了：“一会儿挑一把送他。回头别说我们出门一趟，不给他带礼物。”
几个护卫都笑了。
俞嬴把那长剑短剑分别递给犀和鹰，又道：“知道你们习武之人都好喜这个，还有旁的看中的，也尽管挑。让他们留守客舍的，一会儿也出来逛一逛，挑一挑。我那些财币再不花，就长毛了。”
护卫们都喜出望外，笑着行礼称谢。
过了小城冶，倒行得快了，往南走不很远，就是番吾，过了番吾再走一些路，便出了赵境，进入魏国邺城。
邺城北有漳、洹二水，东南有河水，西是太行余脉，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从前齐桓公始筑邺城，后来邺归了魏国。魏文侯时，有名臣西门豹治理此地，教化百姓，挖沟通渠，邺地便越发富庶起来——但这里毕竟是魏赵齐三国交界之处，今天归这国，明天归那国，西边又有太行，太行山上常年有盗匪，是以这个地方实在算不得安宁。
但好在俞嬴有几十护卫，个个都持剑背弓，一看便不是平常人，况且他们看起来也没多少财货，故而从进入该地到穿过邺城，一直都还算平安。
因急着赶路，没在邺城内停留，直到城西南三十里，众人才在官道旁供行人打尖的饭棚停下来，喂喂马，人也垫补点东西。
因是要道，虽不是吃饭的时候，人来人往打尖的人还是不少。
饭棚主人给众人端上粟米饼和菜羹，便急匆匆地去招呼又新进来的几个客人。
犀细心验看过米饼和菜羹，众人便都低头吃起来。
俞嬴一边嚼粟米饼，一边悠闲地打量这个饭棚和饭棚中的客人。
她又喝两口菜羹，便一手端着碗并拿着竹箸，一手拿着没吃完的粟米饼站起来，犀也立刻站起来。
“你觉不觉得这菜羹太淡了？去加几粒盐吧。”俞嬴笑道。
一路上俞嬴有好吃的便多吃两口，没有也不挑剔，从没说过加盐加汤的。犀脸色微变，点头，也端起碗，跟俞嬴一块往饭棚内侧走。
经过过道旁一案时，俞嬴的竹箸掉下来，犀下意识弯腰要替她捡，俞嬴已经蹲下捡了起来。她起来的时候还对旁边吃饭的客人有些歉意地颔了下首——这是几个长相粗鲁的汉子，在俞嬴他们后面进来的。这几个人看了俞嬴一眼，神色漠然。
饭棚主人很好说话地给俞嬴和犀的菜羹加了几粒盐，俞嬴和犀走回自己的食案。
犀侧头，问询地看向俞嬴。俞嬴微点头。
众护卫很快吃饱了，一行人再次出发。
出了饭棚，犀微扭头回看一眼，悄声问俞嬴：“盗匪吗？”
俞嬴淡淡地道：“什么盗匪？是齐人。”
犀和鹰等几个离着俞嬴近的护卫都面色大变。
“先走！”俞嬴道。
众人拐上大路，回头看不到饭棚了。犀问：“齐人难道是来截杀我们的？”
“约莫是吧。齐国人是一点都不肯吃亏的，哪能让我们白杀了于斯？但在赵国杀我们不太合适——如今赵国和齐国可是‘同盟’。在这里杀我们，又方便，又能阻挡我们见到魏侯，还能把杀死我们的水泼到魏国头上，岂不三全其美？”
犀点头，似是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只请示俞嬴下面该怎么办。
“前面的谷道不能走了，一旦被埋伏，没地方逃。我们不去伯阳，改去新中！”
车驾从岔路迅速往东南而去。
俞嬴坐在车内，没跟犀、鹰等解释是怎么看出那几个人是齐人，并且是齐国军中人的。因为这个说来话长。
周礼中一直崇尚正色，但齐桓公偏爱紫这个间色。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当时齐国从公卿到士庶都喜欢紫色。后来桓公假意厌恶紫色，才算刹住齐人爱紫这股风气。但一个风气一旦形成了，哪会不留痕迹呢？
几百年了，现在临淄城不少人也仍然偏爱紫色。齐国军中更是有个私下的小传统——在胫衣脚踝处系紫色带子，据说可以保佑平安。
俞嬴的脑子短暂地宕开一下，想起一次齐魏之战，自己去齐军中参谋军事。田向被留在临淄，掌管粮草调度。田向拿两根紫色丝带递给自己，自己嗤笑：“你怎么也信这个？”
田向看了自己半晌，低声道：“你是想让我亲手给你绑上吗？”
俞嬴坐在车里撇撇嘴，很想对那时的田向，也对那时的自己呸一口。
俞嬴还是太小瞧了齐人要致她于死地的决心。齐人没能在容易设伏的邺城西南谷道截击到她，或许知道露了行藏，便不再遮遮掩掩，竟直接几百人追击过来。

第19章 棘手的护卫
已经能看到后面齐国追兵的烟尘了。犀又看一眼前面新中的方向，急切地对俞嬴道：“让鹰等带着先生骑马走，我等在此挡一挡。”
鹰咬牙：“先生？”
“怎么，这就想着舍生取义了？”俞嬴笑道，旋即正色喝令，“停车！准备迎敌！”
俞嬴令车上的兵卒都下来：“步卒分蹲踞、站立两排，蹲踞居前，站立居后；骑兵居最后；
“所有人各持弓弩，听我鼓令：鼓一，蹲者射箭；鼓二，立者射箭；鼓三，骑者射箭。
“四鼓则变阵：步卒退，骑兵呈雁形阵，居于最前。步卒跟在骑兵后面策应。疾鼓则进，慢鼓则持。注意听鼓令行事，不要陷入敌军中，乱了阵型。”
阵型列开，俞嬴的车居最后的道路中央，车旁是犀持剑护卫。车的后帘撩着，俞嬴安坐车内，手中拿着一个式样朴拙的小鼓——先前在冶城市井中买的，旁边还放着一柄收兵用的钲。
齐人追了过来。
俞嬴手持鼓槌，扬声道：“咱们在冶买了那么些箭，此时不用，更待何时？用箭埋了这些齐人！”说着敲响了第一声鼓。
追兵最前面的几骑有的被射中马，有的被射中人。
“咚咚——”
“咚咚咚——”
护卫们的箭按照鼓点射过去，更多追兵人仰马翻。
因为官道实在算不上宽，前面一乱，后面的追兵也都停下，见燕人的箭射过来，纷纷挥舞手中剑戟相挡——他们是来追袭的，不是来交锋的，故而并没带盾，一时让这箭雨打了个措手不及。
也有齐人取下背着的弓箭，试图还击，但前面有自己人唯恐误伤，骑于马上，终究准头差一些，又要防备燕人的箭雨，射出的箭准头儿就更差了。
齐追兵的统领一边也挥舞着剑打落射过来的箭矢，一边不断吹响骨哨，命令兵卒继续追击。
俞嬴一轮又一轮地战鼓敲下来，齐国追兵死了约莫半数，但箭的射程就这么长，追兵的人数又实在多，到底还是让他们近前了。
那齐人统领耳朵被箭擦了一下，流了半脸血，他抹一把脸，看着车上的俞嬴，狞笑道：“上！”
“咚咚咚咚咚！”鼓点变了。
燕人步卒后退，骑兵居前，呈雁形阵排列迎敌。
“雁”头便是鹰。
鹰与其他同来九人是令翊亲兵，本就随着令翊极擅阵战冲杀，另有二十来人是燕宫护卫，也是弓马娴熟的好手，有鹰等在前引领，又是哀兵求生之战，打得也虎虎生风。
步卒们紧跟其后，斩杀那些突破骑兵雁阵的齐兵，护卫雁阵后方。
鼓点不紧不慢地敲着。齐追兵统领发现竟然往前推进不得半步，且前方对阵的兵卒死伤惨重。
齐追兵统领实在想不到不过几十人的燕国使节护卫竟然这般棘手。弓弩也就罢了，不过二三十人竟然敢列雁形阵，雁形阵本是攻击阵型，此处配合后面的步卒，竟然成了水泼不透的防守之阵。
眼看己方伤亡越来越多，刚才又已经因为箭雨折了许多人马，如此下去，恐怕不止杀不了燕国使者，自己这些人许是都要扔在这里。
齐兵统领不得不放弃速战速决、直接冲上去砍的战略，令兵卒排列方阵。双方相持起来。
哪知那燕国使节的鼓点又变了，“咚咚咚咚咚……”迅疾起来。
鹰精神一振，挥动长矛，将对方一个骑兵挑下马，另一个同伴也将一个齐人捅下去，疾鼓之声响起不久，他们竟硬生生将齐人方阵打开一个口子。
齐人阵型乱了。
齐兵统领看向不远处坐在车内笑吟吟的俞嬴，不由心中大恨，取下背后弓弩，也不管会不会误伤己方，拉弓朝她射去。
犀一直全神警戒，见有箭矢射来，立刻挥剑打落。
俞嬴似无视无感般，鼓点儿一丝不乱。
那统领不知道喊了一句什么，在阵后的另有一些齐兵也持弓搭箭朝俞嬴射来。
箭很乱，有伤了齐人自己的，有伤了燕国护卫的，自然也有实实在在射到俞嬴面前的。
齐人这样伤人伤己，莫不是疯了！犀越发紧密地挥舞手中长剑。
哪知他只顾着护卫俞嬴，肩膀被射了一箭。
犀动作一顿。
恰一箭朝俞嬴前胸射来——
犀瞪大眼睛，挥剑去挡。
到底晚了一步，箭插在了俞嬴胸口。
俞嬴面色苍白，一只手捂着箭伤处，另一手依旧擂鼓不绝。
齐追兵统领大喜，那一箭是他射的，他用的不是平常的弓，而是弩，被弩箭射中前胸，那燕使焉还有命在？
看看所剩已经不很多的人马，齐追兵统领吹响哨子，撤退！
齐国都城临淄相邦田向府第
田向手中拿着帛书，他旁边是从赵国邯郸来的信使，信使风尘仆仆，显是一路风餐露宿疾行而来。
帛书上齐国使节的副贰张方上报了最近邯郸发生的事：先是正使于斯被游侠儿刺死于街头，随后赵侯召见燕使，燕使见恶于赵侯，已逃出邯郸，据闻朝魏国去了。赵侯拟派军与齐一同伐燕。
书信虽简，中间曲折一律没说，田向却也没什么不明白的。
“燕国使臣竟然杀了仲析……这般大胆，都有些不似燕人所为了。会不会是魏人做的？”田向皱眉问，“可有什么实证？”
“未有。”信使再行礼道。
“也罢，既然赵侯都把这事搁在燕人头上了，那就搁在燕人头上吧。”田向放下帛书。
信使小心地看一眼这位齐国权相：“仆以为，或许就是那个燕使做的。那个叫俞嬴的女使节，才到临淄两日，大夫就出了事……”
“你说她叫什么？”田向突然抬眼，盯着信使。
“俞，俞嬴……”
从燕国武阳传来的讯息，说令氏有一女门客，在弱津城北新河之战中出力颇多。
俞嬴，弱津，游侠儿街头行刺……
“那个使节，俞嬴，多大年岁？”田向问。
信使怔一下，不明所以地道：“应该不足双十。”
田向缓缓呼一口气，许是她同族的女子吧。田向在心里嘲笑自己痴傻，瞎想什么呢，多少人都明明白白见她……
“仆经过聊城时，见到守边将军公孙孟梁，公孙闻知此事，很是震怒，怕从临淄再传令回去耽误事，已经先遣人去追这个俞嬴了。此时或许已经将其斩杀了。”
“放肆！”田向顿时面色变得很不好看。
“仆，仆，公孙……”信使赶忙跪伏于地。
“来人！”田向来到案前，取帛书，快笔写了几个字，取出印信加盖其上，递给亲信侍从，“快马去聊城，然后去魏，截下追杀燕使的人。”
旁边一直未曾说话的心腹门客王渔有些疑虑：“相邦，这又何必呢？公孙孟梁是君上堂弟，仅次于亲兄弟的血脉至亲，他又一向是这个脾气，况且追杀燕使，这一步也不能算错，相邦就这样硬硬地去截下……”
“无妨。”田向沉着脸，语气淡淡地道，又挥手让侍从速去。

第20章 逃难到新中
“先生！”犀不顾自己的箭伤先探看俞嬴。
“先生！”
“先生！”
“先生，你怎么样？”
齐国追兵退了，众护卫也退拢过来探看。
一支长羽箭插在她的左胸，俞嬴脸色不太好，却还能坐得住，并有精神吩咐下面的事：“无妨，皮肉伤。检看我方伤亡，伤者裹伤，亡者——带去前面新中装殓下葬吧。也看看敌军有没有活口，若有活口，一并带着，我有话要问。我们尽快赶往前面的新中，城中有魏国兵马驻守。”
她吩咐下去，众护卫便听令而行。
“先生，你……”只犀和鹰等几个贴身护卫还在她车旁。
“无需担忧，真的只是皮肉伤，只是这一箭劲道甚大，让它照着胸口钉这一下子，差点儿闭过气去。”俞嬴皱眉，费力地把插在自己前胸的箭拔出，箭尖儿上带出血来。
“先生……”
俞嬴脸皱着，话里却带笑：“幸亏我穿了两层铠甲，否则这下子恐怕就要魂归大荒了。”
仔细看，那箭尖儿上的血确实不多，又见她还能这样说笑，犀和鹰等松一口气。
俞嬴去解外袍，犀和鹰等忙避开眼。犀放下车帘来，就在车旁也卸甲，收拾自己肩头的伤口，鹰守在另一侧，护卫俞嬴的车。
俞嬴“嘶”一口气，伤重是不重，疼却是真疼——似乎比从前死的时候还疼，那时候只觉得冷。
俞嬴把穿于外的那件护心甲先脱下来。这件甲衣式样颇有些古怪，精铁所铸，像两片微突的龟甲，用带子拴于肩头肋下，甲片不大，只能护住前胸后背最紧要处。当初在冶城看到时，觉得它甚是有趣，又想，当初若戴了这么个东西，估计也不会在荒坟躺那么些年。如今自己不用再躺到荒坟中去，确有这个东西几分功劳……
俞嬴接着脱穿在里面的那层兕甲，这件甲衣是令翊所赠。自己身量与他差很多，他粗暴地将甲衣两侧划开，去掉一些兕皮，又扯去袖子，然后拿过来在身前略比量一下，嘴上还要嘟囔嫌弃：“吃得少，想得多，不长肉，连个正经甲衣都穿不上……”
“穿着小将军的甲衣，便如小将军在身旁相护。多谢啦。”想到当时逗令翊，俞嬴脸上露出些笑意，随即又轻“嘶”一声，伤口流血不少，粘在衣服上——若他真在这里就好了，想来他那种不在意世俗礼法的人，愿意帮自己裹一裹伤。
俞嬴正一头冷汗地给自己收拾伤口，突听车外鹰道：“坚和敞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不少魏国兵马。”
俞嬴忙迅速将伤缠好，打了结儿，又穿上一件干净外袍。
“俞嬴多谢将军前来救助。”俞嬴对面前的魏国领兵军将笑道。
大约未曾想到燕国使节竟然是女子，又或许是听她一张嘴就给自己“升职”成了将军，这名三十余岁的军中汉子先是微有愣怔，随即便有些赧然地道，“新中令命藉来接应尊使，请尊使与我等去新中。”
“多谢厚意。俞嬴远道而来，不知新中令是哪位贤臣？”俞嬴笑着打探。
“令出自皮氏，名讳为策，字明简。”
皮氏是晋时的旧族了，虽不比智氏、赵氏、韩氏、魏氏、范氏等显赫，却也颇有名望，后来跟了魏氏却有些衰落了。俞嬴从前认得一位魏国大夫皮英，是个脾气有点倔、心中却有谋略的老叟，对这位皮策，却是没甚印象。
及至到了新中，见到这位新中令，俞嬴却颇有些意外。皮策很是年轻，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高个子，很瘦，也浓眉大眼的，但不知为什么，无端地让俞嬴想到荒园墙角粗皮乱叶的榆树。或许因为他太瘦，眉骨太高，脸颊骨太明显，亦或者因为他穿着简朴？反正是与俞嬴印象中的世家子差别不小。
“多谢大令派人前来解围接应，俞嬴感怀涕零。”俞嬴上前两步，笑着施礼客气道。
皮策看一眼她渗出些微血迹的袍子和身后的护卫，又看一眼自己的人，垂着眼道：“去晚了，没能帮上你们什么忙。我让人帮贵使安置死伤者。”
俞嬴：“……多谢大令。”见多了虚头巴脑的人，遇上这样一点不虚的，俞嬴觉得很有意思。
然而再不虚头巴脑，该有的礼节也有，比如设宴款待。
俞嬴是一国使节，其他人身份不够，便只有这位新中令自己相陪。这是一顿两个人的宴。
俞嬴自觉是个颇会与人打交道的，然宴上仍屡屡冷场，实在是面对这位新中令——想不冷场也难。
比方俞嬴称赞去接自己的新中兵马齐整，可见魏国军队确实名不虚传，难怪在河西、在兔台能取得那样的大捷。
“也有败的时候。况且贵使说的是武卒，不是我们这种地方戍边兵卒。” 皮策淡淡地道。
再比方俞嬴说，一路行来，见魏国沃野千里，百姓富庶，又尤其称赞了新中的良田美桑，感叹魏国真正实现了先魏相李子说的“尽地力之教”。
“只是碰巧这一片水系支流繁多，土地也不算难垦罢了。我推行李相之法算不得多成功。”皮策依旧是那副样子。
这样一位世家子，一位军治得不错，民治得也很好的世家子——俞嬴之前夸新中兵马齐整，并非虚夸，那样的军容，在一县之军中是很难得的，新中良田美桑也是实实在在，城里城外确实也富庶繁华，比前面走过的邺城似乎还要更好一些，这样的人为何没留在都城，反而成了这边城县令，俞嬴算是明白了——他就是出身再好，本事再大，这样说话，魏侯也烦他。
但俞嬴不烦，俞嬴自己是满嘴没实话的，就喜欢这种嘴里都是实话的——至少实话多虚话少的。
俞嬴说起自己认识的那位大夫皮英：“听说大令是魏国显族皮氏子，那想来认得老大夫皮之华了？”
“那是家叔。”
“哦？令叔身子可康健？几年前，俞嬴见过老人家一次，一直惦念。”俞嬴笑问。
皮策声音越发低沉：“家叔过世了。”
俞嬴愣一下，有些怃然，她再次意识到物是人非，自己闭眼睁眼，就是十几年。
“老大夫是生了什么病？”
皮策沉默片刻道：“因我惹恼了君上，叔父去替我求情，天冷路滑，叔父摔了一下……”
俞嬴：“……”
过了片刻，俞嬴破罐子破摔，干脆也学这位新中令，直率起来：“大令又是为什么惹恼魏侯的呢？”
“与当今秦君有关。”
“建言杀之？”俞嬴笑问。当今秦君师隰从前在魏国为质子，后来回国当了秦君。
皮策抬起眼看俞嬴，俞嬴也含笑看他，终究是皮策先错开视线：“是。君上将一位有才干的秦国公子放回去，试图通过助其得位，重现当年的秦晋之盟，实在是个昏得不能再昏的昏招。从前是从前，如今的魏君秦君也不是晋文秦穆，况且便是那时候，秦晋交好也只是几年，相争却旷日持久。魏秦这样相邻之国，生来便是敌人。”
俞嬴点头：“确实还是让秦国接着乱政对魏国才更有利。”
“‘魏秦这样相邻之国，生来便是敌人’，”俞嬴重复皮策的话，重重点头，“大令所言极是。大争之世，如魏这样的强国，远交而近攻，方是真国策。”１
皮策再次看向俞嬴。
俞嬴对他一笑。
皮策垂下眼，嘴角也带了些笑意。

第21章 大胆令氏子
俞嬴微叹一口气：“若大令如今在朝就好了。燕国与魏国隔着赵齐，恰是‘远交’的友邦。有燕在北，正可遏制齐赵；有魏国这样的友邦，燕也可活得不那般战战兢兢。此次齐赵一同伐燕，若大令这样的明白人在旁帮着劝说魏侯，俞嬴为燕求援还有何难？”
皮策道：“适才，尊使说，齐赵一同伐燕？”
俞嬴点头。
“想不到赵侯这般短视……”皮策轻声道。
俞嬴再叹一口气：“谁说不是呢！”
“尊使此次求援，君上倒是会出兵相助，只是恐怕魏只能牵制赵，齐人那边，怕是……”皮策摇头。
若赵侯不是被自己说得改了主意，此时便是这位新中令所说的情势。俞嬴作势皱眉道：“这也正是俞嬴所忧虑的。不知大令可有良策救燕？”说着俞嬴行礼，“求大令教俞嬴。”
皮策略思索片刻，道：“魏齐相邻，尊使若能说得君上发兵，于南侧聊城博望一带伐齐，齐侯或会撤回北面侵燕之军。”
俞嬴接着说：“然后俞嬴再去游说韩侯，韩虽不与齐相接，却与赵相邻……”
“不错！特别是韩国上党诸城离着邯郸甚近，若韩于上党伐赵，则赵军必回撤救邯郸。” 皮策道。
俞嬴击掌：“大令真俞嬴知己也。”
大约没跟哪个年轻女子当过“知己”，皮策低头端起酒觚，自饮一口，又大约是饮完才想起来没有敬俞嬴，忙又举起酒爵敬她，敬完却又补一句：“尊使有伤，随意便好。”
俞嬴笑起来。
皮策也笑了。
他这一笑，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倒不那么像荒园墙角粗皮乱叶的榆树了，像——路边的杨树吧，高大挺拔，叶子萧萧飒飒的。
俞嬴在新中逗留了两日，自己和护卫都收拾了伤口，在新中令相助下，将战亡者葬下，又补了干粮草料，休整毕，便要接着往南奔朝歌，然后从朝歌往西，去魏国都城安邑。
在新中逗留的这两日，俞嬴越发觉得这位新中令是个不可多得的人，尤其得知他精心研习过魏国故相李悝之法之后。俞嬴只能在心里可惜他是魏国大族出身，不然或可游说他去燕……
俞嬴暗自笑话自己，还真把自己当燕人了。
俞嬴将行，皮策将一封书信交给她：“策与朝中大夫木季重是旧友。尊使若实在无人通传，不得见君上，可持我的信去见季重。他是个秉性忠厚的人，或许没那么多捷才，却古道热肠，急公好义。他会愿意帮忙的。”
俞嬴忙施礼，极珍重地将信接过收起来，叹息道：“大令才是真古道热肠、急公好义。”
皮策看着她，突然轻声道：“其实，策知道，尊使定然不会用这封信。”
俞嬴做诧异状，抬眼看他。
“尊使用财货敲开君上亲信的门，要便捷得多。”皮策垂着眼道。
俞嬴看着他，片刻，这回是真笑了，嘴上也难得说了真话：“大令既然知道俞嬴一定会用财货敲开魏侯亲信之门，为何又给俞嬴书信呢？”
不待皮策说什么，俞嬴又问：“当初，大令建言杀秦公子师隰、戳破魏侯挟师隰以制约秦国之梦的时候，怕是也知道会惹得魏侯不高兴吧？大令为何还要说呢？”
皮策抬眼看看她，又垂下眼：“策便是这等不知变通之人。”
俞嬴正色道：“当今天下还没有烂透，便是因为还有大令这等不知变通之人在。”
皮策极认真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错开眼：“多谢尊使这般说。策听了……很高兴。”
“说实话，这几日俞嬴不止一次想游说大令去燕，但大令是魏国世家子，俞嬴自己尚且是乱世浮萍，然俞嬴真是想与大令这样的人共事……”俞嬴摇头叹息。
叹息完，俞嬴又笑了：“不能共事，俞嬴只能与大令共饮了。等下回俞嬴来，一定不带着伤来，届时与君一醉方休。”
皮策看着她，也笑了，难得豪放地道：“好！策等着尊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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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新河北岸。
齐国大将军郑牖带五万大军并之前退屯于弱津城的一万多齐军，趁夜色于从前燕齐大战的无名渡口之东北三十里处偷渡。令朔、卫池带兵先后而至，与齐军交战于新河北岸。
因齐军偷渡，令朔卫池到时，齐军渡河将毕，燕国守军地利之优势削减，而齐军多燕两万余，人众之优势便凸显出来，双方混战半夜，燕军不敌溃逃。
令翊与令朔走散，却遇上了受伤的卫池，当下护着卫池率军且战且走。齐军大约是怕中了燕军埋伏，追出约十几里便停住，撤了回去。
兵卒给卫池裹腰上的箭伤。卫池回头看看带着的残余兵马，叹口气，对令翊道：“今日多谢贤侄了。若非贤侄全力相护，今日卫池这条老命怕是就扔在这里了。齐军兵多将广，我们差太多。天明找到令叔父，一起收拾残部，撤回桑丘吧。”
令翊看看新河方向，蹲下对卫池道：“翊想向卫氏叔父借些人马，我的人不太够。”
“去寻令叔父？也好……只是天色这般黑……”
“去袭齐军在南岸的营帐。齐军主力大军今夜必不会携辎重粮草过河，则粮草要么在南岸大营，要么在弱津城中。若万幸在南岸大营，我去断了他们粮道，齐军粮草不继，我们就还可再与他们周旋些时日，等得三晋援兵。”前面这些还像话，后面便带出年轻世家子的脾气，“这样败退，忒窝囊！”
卫池算明白为什么令朔总是拿这个侄子没辙了。这个办法固然好，但也太冒险了，若他此次去断粮道被齐人所杀，令旷只此一子，自己与令氏半远不近……不行！
卫池正待说什么，已听令翊道：“卫氏叔父是怕翊死了，家父绝了后？卫氏叔父无需担心，我还有堂兄弟。”令翊看着他，“叔父若不允，我就带着自己这几十人去。”
卫池看着夜色中令翊闪亮若星的眼睛，觉得腰伤更疼了，难怪差不多的年岁，令朔头发比自己白得多，有这样的子弟……“罢了，你去。我给你担这个干系。”卫池沉声道，“活着回来！”
听他不再口称贤侄地客气，令翊露齿一笑，亲自点了三百人马，悄悄奔令氏的新河大营而去。新河大营中没什么辎重，因是燕境，此处离着桑丘等地不远，故而粮草几日一运过来，也正因为没有辎重，新河大营只留了些老弱守营帐。这里若有人，令翊才懒得与卫池磨牙。
营帐中虽无多少兵马，却有船只——但愿齐军现在没空出手来去扫燕军大营。
令翊运气不错，齐军确实还没来扫燕军大营。令翊取了船只，指点路径，令守营众人去寻卫池，然后便带着那三百人马过河而去。
虽人衔枚、马裹蹄，但令翊犹恐夜里马蹄声响，惊扰了齐营守军，远远地便命人都下了马，悄悄牵马前行。
齐营中军大帐燃着灯火，营帐间空地上也燃着一些火把，其余营帐一片漆黑，有哨兵在营帐间穿梭巡视。
令翊不惊扰那些营哨，悄悄绕到大营后面——各营布置总是相似的，粮草一般都囤积于此。
令其他人且在营外等候，令翊带了三四十人进营。
短剑寒光一闪，营房前两个哨兵便被割断了喉咙，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
令翊挥手，当先掀开帐帘进去。守卫们都抱着剑戟正歪歪斜斜的睡着，此时不及发出声音便在睡梦中没了命。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此处粮草极少，不过一二日之用，显然真正的大军粮草在弱津城中。
“将军，咱们怎么办？这粮草，咱们还烧吗？”跟着令翊的骑兵之一蕙悄声问。

第22章 如此断粮道
令翊悄声让众人换上营帐中齐军的衣服，又原路回到营外，与自己的兵马汇合。
令翊带着人马绕回到齐营南侧，让蕙等七八个换了齐军衣服的跟着自己，让一向机灵的骑兵皓带着其余众人在此守候：“一会儿看到中军帐乱起来，你们看准时机出来接应。”
蕙是个憋不住话的，当下问：“咱们这是要去干什么？难道去中军帐？”
“咱们今晚回新河北大营，你可见到中军帐燃着灯火？”令翊问他。
蕙一愣：“没有。”将军及众军将都出来与齐军对阵了，中军帐中无人，自然不燃灯火。事实上，整个燕军营地都漆黑一片，因为只剩了不多的老弱守营，怕燃了灯火惹人来劫营。
蕙灵光一闪：“难道齐军的大将军没有在对岸，而是坐镇营中？”
令翊抬手摁他的脑袋，个子挺大，骑马射箭也都利索，战场上与人拚杀也勇猛，就是脑子缺根弦：“若是大将军郑牖真的在营中坐镇，那往来河两岸的传讯兵卒得有多少？哪能这般安静？”
事实上，令翊也拿不准中军帐中是什么人，但也没有旁的办法了，总要博一把。
令翊带着这七八个人牵着马特意往远处走一走，又都骑上马，大模大样朝齐军大营奔来。
还不待守营兵卒询问，令翊骑在马上大声呼喝：“前方捷报！”
听是捷报，来人穿的又是齐军衣服，守营兵卒不疑有他，忙都闪开，让这七八骑过去。
他的一嗓子不止守营兵卒听见了，中军帐中人也听见了。
令翊等在中军帐前跳下马，中军帐中已经走出十几个人来，最中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上的甲胄比先前令翊去诈田唐时穿的那套还要花哨华贵：“什么捷报？快说！”
令翊微愣，随即心中狂喜，低头行礼道：“大将军命我等来报：已尽挫令朔及卫池二燕军，令、卫二人败逃，已命人追击。”
年轻人旁边的一个军将及两个门客模样的人并身后侍从奴仆们都笑着行礼：“恭贺公子，大将军一战而胜！”
年轻人却摇头叹气：“可惜大将军不让，不然我亲自过河上场拚杀，多么过瘾！”
“公子建功立业的时候多着呢，不在这一时。”那军将和两个门客都笑着劝道。
那年轻人悻悻：“罢了……”
“大将军还有一物，命我等亲手呈送公子。”令翊恭谨地道。
年轻人皱眉：“哦？什么？拿过来我看。”
令翊一边假做从盔甲夹袋中取东西，一边往这边走。
那军将打量令翊：“嗯？我怎么从未见过——”
“啊——”齐国公子的脖子被令翊勒住。令翊另一手持短剑也比在他颈部，笑道：“若你们今日过河去北岸，兴许就见过我了。”
众人都神色大变，有的人惊呼起来。齐营巡哨守营兵卒等听到动静迅速赶来，将令翊等围住。有人手中拿剑戟长矛，有的拉弓搭箭，却并不敢真的做什么。
一个门客喝道：“大胆燕人，竟敢来此造次！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吗？还不赶紧放开，束手就擒！”
令翊看那门客一眼，诧异这等废物缺心眼儿也能当门客，再对比俞嬴——一样都是门客，一个心眼多得跟蜂窝似的，这个就傻成这样，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简直比人和鸟的差别还大！
令翊才懒得理他，只喝令：“都退后！有一个不听话的，我就削下这位公子脑袋上一样东西。”说着短剑往自己臂膀勒着的人脖颈处一划。
齐人都再次惊呼。
掉下的却只是那位公子头上的华贵皮胄。
感受到怀中人在轻轻发抖，令翊嘴角儿带着点顽劣的笑，随即抬眼对众人厉声喝道：“退下！”
齐营众人不自觉便退后两步，又都意识到什么，都止住脚，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那军将和两个门客。
军将看一眼两个面如土色的门客，咽口唾沫，抬手让众人再退，又对令翊道：“伤了公子，于你燕国也没有好处。有什么事好商量！”
“放心，我就是请公子帮我一个忙。”令翊笑道，说着挟持那个齐国公子往营外撤。
那齐国公子似从惊惧中缓过些精神来，想要挣扎，但令翊比他高大半个头，况且一个是成天骑马打仗的军中汉子，一个是风流倜傥的临淄少年，他如何挣扎得动？
“公子最好别动，免得伤了你——”令翊对他笑道，胳膊却一使劲，那公子立刻咳嗽起来。
众齐人急躁地往前追两步。
令翊晃晃手中短剑，齐人都止住。
令翊也放松一下勒住齐国公子的胳膊，但这次齐国公子不敢再挣扎了。
很快，令翊便退到了营外，他的人冲上来接应。
有人上来捆住齐国公子的手脚，放到令翊马上，令翊翻身上马，对齐营众人笑道：“我若是发现谁追上来，可就不能原模原样把公子还给你们了。”说着打马带众骑往南而去。
看着这帮燕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个门客猛拍大腿：“他们是奔弱津了！他们一定是想用公子诈开弱津城门。咱们的粮草可都在城中呢。”
另一个门客颤声道：“可公子……”
军将面色变得越发难看了，吩咐手下人：“你们协助两位先生看守大营，我亲自去禀报大将军。”
令翊催马疾行。那名军将和两个门客身份低微，不敢担责，但此事若让齐国大将军郑牖知道，令翊就说不太好，对那位大将军来说，到底是这公子的命重要，还是大军粮草、此战胜负重要了。故而，此事一定要速战速决。
好在此处离着弱津实在算不得远。
他们到弱津城下时天还没亮。
“公子受伤回城，速速开门！”令翊喊道。
听说是公子，城上兵卒不敢怠慢，立刻去请守城的军将。
因知道今日大军过河与燕交战，守城军将亲自守在此处，不待兵卒去叫，已经走了过来。他拿火把照亮，见下面有二三百骑，为首马上依稀坐着两人，哪个是公子却看不清。
守城军将喊道：“天黑不好辨认，还请公子谅解。请问公子可有大将军令符？”
“令个屁符！那老匹夫嫌公子私自带兵上阵杀敌，公子都伤成这样了，还责怪公子！速速开门！耽误了公子疗伤，你们吃罪得起吗？”下面的人口气很是盛气凌人。
军将有些犹豫地看看身边与他共同守城的同袍。
同袍小声道：“公子的人一向如此。咱们底下人，别掺和大将军和公子的事。”
守城军将迟疑：“可没有令符……”
“给你们这个当令符！”城下喊。
守城军将低头往下看，那众骑为首之人扬着胳膊，似乎手中拿着什么东西。
守城军将忙让人放下吊篮去，然后吊上一块玉来。
那是一块雕刻着凤凰的紫色玉佩。紫玉贵重，在齐国，卿大夫以下是绝不能佩戴的。上面雕刻的凤凰更是了不得——当今齐国田氏的始祖陈公子完刚到齐国时，齐国上卿懿仲想把女儿嫁给他，令人占卜，卜辞说：“是谓凤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１后来田氏后人果然得了齐国，“莫之与京”，故而凤凰被田氏视为宗族祥瑞。
守城军将不知道那些田氏的陈年旧事，但却知道这种雕刻凤凰的紫玉，非齐宗室不得佩戴。那还有什么疑虑？下面的就是公子。
守城军将们赶忙下去，令人打开城门。城门刚开，众骑便冲了进去。
虽他们没有停留，但守城军将还是看清了，那为首马上坐着的确实是公子，公子似乎确实伤得不轻，无力地倚在与他共骑之人的身上。
“玉佩暂押你处。”与公子共骑之人喊。
“是，是。”守城军将听了这话，心中更安，有了这个东西，也跟大将军有个交代，但随即眼前过去的骑兵让他面色一变——怎么后面这些穿的像是燕军服饰？
难道是燕人？军将正要令人敲鼓示警，却听那与公子共骑之人远远地喊：“公子的事，不许声张。声张者斩！”
守城军将有些迟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燕人来了，还是大将军和公子……
弱津是燕国城池，令翊不止来过一次，对城中设置很是清楚，当下直奔存放粮草之处。
令翊很是庆幸这位齐国公子足够风骚，穿甲胄的时候，里面还戴着玉。其实最开始他是想让这位公子叫开城门的，但搜他身发现他有这种齐室信物后，令翊改了主意，相比会说话的活人，自然是哑巴东西更不容易出意外——于是很干脆地在临近城门时一掌将这位公子砍晕了。
守城军将思忖片刻，到底咬牙，敲响示警鼓。听到鼓声，全城都乱起来。
令翊已经冲到存放粮草之处。
守粮草的齐军见有人来，也呼喊示警，有的拉弓射击，有的举着长矛剑戟来战。
令翊抽出身后长矛，仿佛下山之虎般，不断挑翻挡在马前之人，很快便来到粮草库前，将抢的齐军火把扔进粮库、草棚。其余诸骑也有突过来的，也都将火把从四面扔进去。
看粮草库的火是再不得救了，又看越来越多的城中守军往这边涌来，令翊吹响骨哨，招呼众人撤退。一路少不得连骗带打，令翊带着他的人从另一侧的南城门突出去时，天色将明。
而齐国大将军郑牖派来的人此时刚到弱津北门，只见城内火光冲天。
令翊等从城南迂回到之前俞嬴说的桃花渡过新河，令翊正顺便看一眼那位亦冲先生说的“桃花林、芍药圃”时，发现那位齐国公子醒了。
或许他是早就醒了，只是不想说话。
“哎，公子，你怎么称呼？”令翊笑问。

第23章 燕国人才多
齐国公子冷着脸看一眼令翊，过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道：“仪。”
“仪”者，颜色好，行止有度。令翊仔细打量这位齐国公子田仪，长得……也还行吧，但想到俞嬴说“风流的临淄少年”时的神情语气，令翊又看一眼齐国公子，终究在心里“嘁”了一声。
令翊虽在心里“嘁”了这位“风流的临淄少年”，却没虐待他，令人给他饮了水，甚至还让人重新给他绑了绑——之前绑得有些太狠了，将这位的手腕勒出了很明显的血痕。脚则没有再绑上。
故而令朔和卫池见到这位齐国公子时，他不算多狼狈。
夜里大军溃败，令朔和卫池令翊其实离着不算多远，晨间打探的斥候便遇上了，于是令朔卫池此时兵合一处。又有旁的走散的兵卒军将也聚拢来。
夜里弱津城火光冲天，令朔和卫池都看见了，令朔不明所以，卫池却是知道的，当时以掌拍腿：“竟然真成了！”又感慨，“若我卫氏能有翊这样的男儿，何愁宗族不兴！”
是以晨间见了灰头土脸却毫发无伤的令朔，卫池说不羡慕是假的。等令翊还带来这么一位齐国公子时，卫池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是听说过这位公子仪的，这位公子是齐侯最小的兄弟，很受齐侯宠爱。看看捉来这位公子，奔波一晚不见疲色的令翊，卫池只能感慨，大约宗族也是有气运这回事的吧？
因为令翊在弱津城这神奇的一烧，齐燕之战诡异起来。本来齐军过了新河，又大败燕军，是无可置疑的大获全胜，下面只等往桑丘等城推进即可，但如今粮草全无，不免进退维谷起来——
进，无粮草，如何进？退，死伤那么多人好不容易过了河水，难道真要再退回去？便是守，也是难的，没有城郭可依，在野有令朔卫池残军，不远处城池中也有燕军，最主要的，守于此地，也要人吃粮马吃草啊。
而令朔和卫池也没有去桑丘等大城池，而是退到附近的小城新牧，似乎随时等着齐军撤了，他们再接着回守新河。
齐军胜不算胜，燕军败也不算败，场面一时尴尬起来。
最终齐军还是又再次回撤到弱津，等着从文安等地暂且筹措一些粮草过来，而令朔和卫池果然又再次整军防守新河。公子仪则被送往武阳。
一同送往武阳的，还有战讯。
“这次能扭转战局，多亏了翊。”燕侯对太子友、相邦燕杵及其余几位臣僚再次唠叨起令翊出生时身大头圆、哭声洪亮及自己想赐名为“伟”的事来：“当年寡人就说，翊日后定能是一员猛将，果然是一员猛将。”
“不止勇猛，还有智谋，有胆魄！”太子友道。
相邦燕杵也笑着赞许点头：“如今列国如令氏这样几百年又忠又勇的将门寥若晨星了。有令氏，是君上之福，是燕之福。”
然后燕侯便与众臣议起是否能趁此机会与齐军议和的事。此前派使节去三晋求援，至今还没有讯息传来，想也知道艰难。若能借公子仪和齐军缺粮草之事，说得齐侯退兵，那就太好了，但想到当今齐侯自继位来，几次三番侵燕，燕侯和众臣又都默然。
“想来亦冲先生也快有信传回来了。”太子友道。
燕杵皱眉看一眼太子，没有说什么。众臣看看这两位，也都没有说什么。
很快，令翊便接到了擢升的谕令——升令翊为将军，协助其叔父令朔守新河。
齐国都城临淄收到讯息是另一番景象。
齐侯剡将简片狠狠摔在地上：“都是废物！头一回中了计，中渡被河水冲了，这一回又中计，竟然让人烧了粮草！田唐和郑牖脑子里塞的也是草！
“还有仪！让他老老实实在临淄待着，斗他的鸡犬、吹他的笙箫。不听！不知道受了什么人撺掇，非得跟着去伐燕！废物！只会添乱！”
内侍寺人趴了一地，几位臣僚也都小心地觇视齐侯脸色，不敢说什么。公子午在齐侯提到公子仪的时候看了齐侯一眼，便又垂下眼去。
相邦田向神色如常：“燕人或会借此来求和，君上允吗？”
“求和？燕人也配！”齐侯对相邦田向缓和了一下语气，“相邦看，从哪里挪粮草运送过去？”
田向略思索：“先前检点粮草，浮阳大营的粮草丰足，浮阳离着北面燕地又近，便先把那里的粮草挪运过去吧。”
田向又道：“前几日从邯郸传来讯息，赵侯或会与我们共同伐燕。只是不知道赵侯是想与我们合兵共伐，还是赵国往西北从广昌、乐徐直捣武阳。不管赵人从哪里伐燕，届时我军攻城都更容易，夺了城池，粮草总也能补一些。”
齐侯点头，呼一口气：“相邦所言甚是，便依此办吧。”
齐侯又转头吩咐大夫剧辛：“让人告诉郑牖，再有这等差池，提头来见寡人。至于仪，让他在燕国受些苦，有好处！”
见齐侯缓了脾气，众臣僚都松一口气。
齐侯又想起了旁的，问田向：“此次烧粮草的这个，是不是就是上回诈田唐过河的那个燕将？”
田向点头：“出自令氏，名翊。年岁不大，极勇猛，如今看，智谋胆魄也不缺，是一名不可多得的虎将。可惜令氏是燕侯同脉，除非令人反间，让燕侯杀其父，灭其族，否则此人难以为齐所用。”
齐侯皱眉：“燕侯这老叟，窝囊无能，却有一点好，不多疑，故而在燕不好用反间计……也罢，不过是一员军将，能翻出什么浪花。”
“还有那个燕国女使者，俞嬴，”齐侯看田向，大约想到旁边还有别人，总要给相邦面子，齐侯截住本来要说的话，“燕国这几年，倒是能人辈出……”
田向神色淡淡的。
不几日，武阳和临淄几乎同时接到赵国将出兵的讯息——自然，讯息是不同的，却令双方都很欢喜。
燕国使者大夫高已经过中山国的时候被戎人阻了一下，幸亏带的护卫不少，只略晚了几日回到燕国，此时方到武阳：“先时，亦冲先生杀那齐国使者于斯破局，臣还觉得太过冒险。谁知，先生竟然真因此见到了赵侯，也竟然真说服赵侯合燕伐齐！此时，先生已去游说魏韩从南侧伐齐。若此计能成，齐国必大受挫，或几年不能北顾。亦冲先生，有胆有谋，真国士也。”
因此事机密，在场只有燕侯、太子友及相邦燕杵。燕侯连声称善，太子友脸上的笑几乎抑制不住，相邦燕杵皱起眉，却又不得不把眉头舒展开，张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半晌才讷讷道：“如此——甚好。”太子友看一眼这位伯父，低下头，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
齐侯则是见到了赵侯派来的使者。使者说了赵侯的意思，赵国将派大军与齐军会同一处，共同伐燕，过新河后，再分兵，各凭本事攻城略地。
齐侯点头，赵侯一向不吃亏，赵军有齐军与之互为掎角，自然比赵人单独去西北攻伐，要省力得多。
相邦田向在单独会见赵使时，多问了两句燕国使者俞嬴的事。
“那燕使承认是她让人杀了敝国使臣？”
“承认了。那燕使还说，若不如此，如何能见寡君呢。天下间竟然有人敢如此戏耍寡君！寡君登时大怒，令人将那燕使打了出去。后来寡君又令人去捉拿，惜乎那燕使见机跑了，未曾拿到……”赵使道。
田向想像，某个身材颀长总是笑吟吟的女子说：“若不如此，如何能见到君呢？”
这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但田向清楚地知道，这个叫俞嬴的燕国使者，即便做事也有几分她的样子，终究不是她。
俞国宗室女都可以叫俞嬴，但是明月儿只有一个。
待赵国使者走后，田向又拿出那卷“越人的东西”。
后来他找真正通越人语的看过，这是一首越地小调，说的是江南春色，桃花微雨，梁间鸟雀——便恰如她第一次跟自己去旧宅的那天。
田向将那卷记载着越人小调的竹简让人收起来。他也不知道怎么最近频频想起俞嬴，其实末了那两年，两人已经渐行渐远，最后几乎形同陌路。若她不是当时死了，只怕如今自己杀她都不会手软——自然，她也不会手软，便如她那位同族女子杀于斯。
俞嬴不知道远在临淄的某人还在惦记着自己的一把烂骨头与他互相捅刀子，她刚刚豪气地将燕太子友给的珍宝一股脑给了魏侯宠臣曲疆——不豪气不行，曲疆受魏侯宠信多年，家里的好东西太多。
很快，魏侯有谕至诸侯馆，召燕国使者明日进宫。

第24章 俞嬴说魏侯
曲疆不愧是能当那么多年魏侯宠臣的人，办事极地道，又将俞嬴叫到其家中，有些事提前说与她听：“如今赵将与齐共同伐燕的事已经传到了安邑。之前为尊使致求见之意时，疆顺便探了探寡君的意思，尊使放心，于此事，寡君断然不会置之不理。”
俞嬴忙施礼致谢：“魏君自然仁义，却也是因为有大夫在旁帮助燕国陈情。不止俞嬴，燕国君臣上下，皆念大夫之恩。”
曲疆笑了，圆圆的脸上竟然有两个笑靥：“尊使莫要客气。”
“只是——”曲疆的笑中带了一点儿为难，“尊使上次见疆时说想请魏伐齐，疆看寡君的意思，却是想伐赵。疆以为，二国伐燕，魏是伐赵还是伐齐，俱是救燕，于燕倒也没有太大区别。齐的事，尊使不妨赴楚赴越去试试。”
俞嬴忙再施礼道谢。
曲疆大约从前遇到过嘴上应得好好的，实际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的，故而多嘱咐俞嬴两句：“寡君多少年来，不管是出兵征伐还是朝内的事，都是极有主意的，一旦定了的事，极少更改。寡君又尤其不喜欢喋喋饶舌之人。尊使见寡君时，万望小心分寸。”
曲疆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可见太子友的珍宝着实珍贵。俞嬴做动容状，礼比刚才施得还要深些：“俞嬴及燕国上下感念大夫大恩。大夫放心，俞嬴晓得分寸。”
曲疆笑着点点头。
俞嬴确是晓得分寸，先前见燕侯，见赵侯，便是前世的时候见这位魏侯，乃至更早的时候见其父魏文侯，都未曾这般郑重过。
如今已经有些热了，俞嬴却穿着全套的礼服，一进魏侯宫殿，便低头趋行，揖拜之礼恭谨舒展，一如从周礼中走出来的人。
魏侯击脸上露出些舒泰的笑意：“如今礼崩乐坏，真是难得见尊使这样有规矩的人了。之前曲自固与寡人说，尊使是儒家弟子，与十几年前的公子俞嬴既是同族，又是同门，可寡人看，尊使比公子俞嬴可要守规矩得多。”
俞嬴腼腆一笑，脸上带着她如今这个年纪的真诚：“其实，外臣见旁的君主，也未曾如此。外臣虽无知，列国却也都曾去过，其中无一如魏这般强大；列国君主，外臣也曾见过几位，无一如君这般威武。以魏之强，外臣不敢失礼；以君之威，外臣心悦诚服，不愿失礼。”说着俞嬴再次施礼。
魏侯大笑，抬手轻轻拈须：“小小年纪，这般会说话。快莫要多礼了。”
俞嬴笑着谢魏侯。见魏侯用手拈须的姿势极小心，其胡须又比从前丰盛许多，俞嬴便知道，魏侯这是粘了义须——看着倒确实更威武些，只是若不小心拈掉了，岂不尴尬？
俞嬴前世见魏侯的时候，四十岁的他胡须虽少，对此也很是在意，却还是不粘义须的。有的人越老越通透，有的人则越老越固执——魏侯无疑是后者。
固执有固执的好处。
“尊使适才说周游过列国，又说列国无一如魏这般强大，果真吗？与魏国同源的赵国韩国，东边的齐，南面的楚，西面的秦，哪一个不是大国？怎么能说只魏独大呢？”魏侯微笑问道。
“外臣从不虚言。赵韩与魏同出于晋。外臣从北来，听小儿歌谣说：‘魏赵韩，一生三；三晋起，终归一。’”
魏侯神色认真：“哦？竟然有这样的童谣？”
俞嬴点头：“俞嬴下车去问，众儿说不出是谁先传唱的。从前上天有所示，多令星宿下凡，化作小儿，造作谶谣，这想来就是了。这三晋归一，归的是哪国？”
俞嬴自问自答：“自然是魏。此无疑也！”
“尊使试言之！”魏侯坐正，双目炯炯，看着俞嬴。
“姑且不说君治国之智，群臣之忠，也不说武卒之强大，魏国之富庶，只说赵韩。韩国尽处于魏之包围中，其形似一瓠，若从中间天门、高都处将此‘瓠’断开，分而击之，韩国便入魏囊中矣。”
魏侯微笑着点点头，却旋即正色道：“韩也还罢了，主要是赵。赵人悍勇，赵又占地甚广，当今赵侯继位后，颇多不轨之举。”
“俞嬴以为，赵固然地广，人口却少，尤其赵之西北，常百里而无一城郭，故而看着地域广大，其实这些地方并不难攻伐；再者，君忘了君之故封地中山了？若魏再得中山，将赵如韩一般，一分为二，伐赵又有何难？”
魏侯缓缓点头。
“况且——赵君多寿数不永，君位更迭几乎代代都有事情。”俞嬴微笑道，“从前虽有‘师不伐丧’的规矩，但三晋归一，顺乎于天，倒也不用太拘泥。”
魏侯笑起来，却摆手道：“哪有尊使说得这般容易？”
俞嬴笑道：“外臣也知道，此非一时一日之功，但总有一日三晋尽归于魏，此天命也。”
魏侯笑着点头。
俞嬴却正色道：“外臣僭越说一句，既然此为天命，魏其实大可不必如今急着三晋归一，毕竟赵韩所得之地，日后便是魏地，此时赵韩所得之民，日后便是魏民。如今外敌未清，便急着统一赵韩，倒恐怕为外敌所乘。”
魏侯想了想，再次缓缓点头。
“外敌者，西秦、南楚、东齐而已。西秦失河西之地，被魏死死地摁在淆函以西，已不足虑。”
魏侯脸上笑容愈盛：“尊使亦认为秦人不足虑也？如今魏国多有一些轻狂人，喊着秦是魏国心腹大患呢。”
这“轻狂人”中一定就包括自己那位新知己皮策……俞嬴笑道：“哪国皆有轻狂人，君又何须理会呢？”
魏侯点头：“尊使适才说秦不足虑，那便剩下齐楚了。”
“楚国，着实疆域广大，但毕竟不在中原。外臣以为，魏国或可与越结盟，用越国牵制楚国，再看准时机，慢慢蚕食楚魏相交之地。”俞嬴神色一肃，“魏国当下所虑者，齐耳！”
魏侯脸上带了些微妙的笑意。
“齐如今侵燕，俞嬴作为燕国使臣，来魏国求援，此时说齐是魏国当下外敌中最宜讨伐者，似乎有搬弄是非之嫌。俞嬴不避嫌疑，请为君说齐国之事。”
“尊使倒是敞快人。既如此，且试言之！”听她将话挑明，魏侯笑道。
“燕国居北，与魏不接壤。燕与齐赵都有相争之时、相争之处，却一向与魏亲睦。这几年，齐国常常伐燕。每次魏都带着赵韩来救燕，魏军来，齐人则退，次年却又来——外臣不懂，齐人这是伐燕，还是妄图挑战于魏？”俞嬴道。
魏侯面色微变，片刻道：“当今齐侯年轻，确是有些不稳重。”
呵，不稳重……俞嬴微笑，缓缓地道：“适才说到三晋归魏。君若非此时之魏君，而是三晋归魏后之魏君，再看这中原，谁是心腹大患？”
魏侯面色大变。
若三晋归魏，彼时中原大国只有魏齐而已。
俞嬴微微皱眉：“齐国侵燕，未尝没有这层意思。燕虽贫弱，国土却不算很小，齐若得燕，怕是也能与彼时之魏抗衡一阵子了。”
魏侯终于点头：“尊使所言甚是。齐人着实野心不小。”
魏侯就眼下之事问俞嬴：“只是——魏若从南侧伐齐，固然可解齐军对燕之困，可又拿伐燕的赵人怎么办呢？若从北路助燕攻齐，则势必经过赵地……”
俞嬴目视魏侯左右。
魏侯挥手让左右退下。
“赵侯虽看似张狂，其实很是怕魏国。俞嬴从赵经过，以‘赵若助齐侵燕，魏必伐之；赵若助燕伐齐，魏或观之’说赵侯，赵侯恐惧，已经改成助燕伐齐了。”俞嬴道。
魏侯微微睁大双目。
“故而，此次燕困已解。外臣此来，并非为此一战，而是为解燕国长久之困，为解日后魏国之心腹大患而来。”
魏侯目视俞嬴良久：“尊使小小年纪，下得好一大盘棋。”
俞嬴谦逊一笑，行礼道：“此棋局中，魏燕双赢。能追随魏这样的弈者，燕国幸甚！能得君这样的睿智长者指引，俞嬴幸甚！”
魏侯大笑。
笑罢，魏侯看着俞嬴道：“与尊使说话，如沐春风。寡人着实欣赏尊使才华。燕国弱小，恐怕无先生用武之地，先生何不就留在魏国呢？”
俞嬴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你们三晋果然同源同枝，连挖人墙角的话都差不多……只是赵侯还许了我一个什么礼物呢。

第25章 齐国吃大亏
俞嬴又打点出“受燕侯所托来魏国求救，却给自己找了个好去处，如此行事，日后怕是没法在列国混”这样的托词来敷衍魏侯。
“尊使正当韶龄，可曾有婚姻之约了？寡人之子中虽未有年龄相当者，但魏宗室中却有不少好男儿。尊使不妨见一见，魏氏男儿，皆威武得很！”魏侯笑道。
俞嬴羞涩一笑，声音都娇了一些：“只看君之形貌，便可知魏氏男儿是何等威武了。俞嬴确实尚未有婚约，待伐齐之事了，俞嬴必再来安邑……”
见她羞涩的样子，魏侯再笑。笑罢，魏侯问：“尊使这是要去见韩侯？”
“俞嬴是要去见韩侯，只望韩侯为日后之魏拿下齐的几个城池。”俞嬴笑道。
魏侯略思忖便道：“寡人派人与尊使同去，韩侯不敢推拒。”
俞嬴笑道：“请容俞嬴僭越，多说一句：既然君拟先攘外再一统三晋，何妨暂时怀柔以待赵韩？”
魏侯想了想，笑道：“便依尊使。”
拜见完魏侯，俞嬴没有在安邑多停留，与燕侯原先派来魏国的使者常溪道别，转头直奔韩国都城阳翟。
听说赵与齐共同伐燕，列国上下都等着魏国伐赵，谁想到魏侯抽风，竟然派驻扎于魏国东部的魏军奔齐之聊城、博望而去。
正当诸人满头雾水，不明白魏侯何以转了性情时，刚到弱津要与齐共同伐燕的赵军却转头咬了齐军一口——然后又与燕一同追着齐军咬了无数口。齐军不得已，只得仓皇撤回齐境。
若只燕军，是万不敢追到齐境中去的，但此次有赵军。赵燕联军声势如长虹，不几日连拔齐之北地平舒、河间、平河数城，列国震惊。
从前齐国伐燕，三晋去救，从不曾玩这么多花活儿。一向抄起家伙就上的赵人竟然使用诈术！况且这打法，可不像只是奔着救燕去的，再看魏军动向……三晋这是要做什么？齐燕魏赵的这场战争，不知道让列国多少人睡不好觉。
最冤枉的是韩国——外面动不动就说三晋、三晋，可韩国还什么也没做呢。
韩国倒也不是不想做什么，听说赵合齐伐燕的时候，韩国正拟联合魏国共同伐赵，哪知魏侯竟然兴兵伐齐！及至后面传来消息赵国反攻齐国，韩就更不敢做什么了——赵与魏分明是商量好了的，但却都没有派使者来韩国……
俞嬴的到来给韩侯解了疑惑，让他放下些心来。
俞嬴本身既不喜欢狂傲阴郁的赵侯，也不待见刚愎自大的魏侯，却看韩侯很顺眼。
韩侯猷四十出头，长眉凤目，像个读书的士人——事实上，他也是俞嬴从前游走列国见过的诸国公子中学问最好的。
难得，他还不迂腐。
俞嬴活着的时候与当时还只是一个公子的韩侯猷算是朋友，曾一起爬过韩国都城阳翟城外的禹山——相传禹曾躬耕于此。
那时候的公子猷话不多，不像俞嬴，总是显摆学问见识，他就那样含笑看着你，让人觉得不管自己怎么胡说八道，他都觉得甚有道理。事实上也是，俞嬴从未见公子猷让人下不来台，是列国公子中难得的君子人。
然而从前的君子，如今也是铁血君主了——韩侯猷继位以来，先平内乱，再外伐郑国、宋国，甚至俘虏了宋君……
俞嬴在心里悠悠地叹一口气，嘴上却微笑道：“韩不与齐国燕国接壤，燕也未曾与过韩什么好处，然齐国侵燕，韩国几次来救，韩国待燕之恩，燕国君臣没齿难忘。”
韩侯微微一笑：“尊使就莫要客气了。燕国韩国都弱小，合该守望相助。”
“外臣却不忍心白劳动韩国。韩国若助燕伐齐，得齐国西南阚城、桑丘等城，这些城池与魏接壤，于韩国却是境外飞地，何妨将之与魏换曲阳等韩魏交错之地？魏侯虽刚强，却也不是不能说服的。”
听俞嬴说换地，韩侯神色郑重起来，及至听她说魏侯“刚强”，韩侯又笑了，先行礼道：“多谢尊使为韩国打算。”
俞嬴忙还礼。
“尊使这般善为人着想，说话又如此风趣，让寡人想起一位故人——想来曾有人与尊使说过。”
俞嬴笑道：“公子俞嬴。外臣是公子族妹，又系同门，便是去燕国祭奠公子时，与燕国结了这场缘分。”
韩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公子高义固然让人敬佩，其弃世而去，却让人很是伤怀。一晃眼，十余年了，公子当年一身红衣，站在城外禹山上指点诸国谈天下大势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韩侯神情越发黯淡，“寡人也不再是当年模样。”
韩侯看一眼面前的俞嬴，又笑了：“尊使年轻，大约听不得我们这些人唠叨当年。”
俞嬴微笑：“若公子有魂灵在，也定怀念与君共游的日子。”
俞嬴在韩国都城阳翟逗留了些日子，倒不是她要再爬禹山，或者想与韩侯再续旧日情谊，而是连日赶路，之前在邺城、新中之间时又受了伤，未曾好生修养，如今一旦将事情做完，便有些熬不住了，竟大病一场。
多亏了韩侯令名医每日去诸侯馆为之医治，方才渐渐好起来。
就在她病的这些时日，魏国连拔聊城、博望、博陵诸城，韩国也攻下了阚城和桑丘，北面的赵燕联军又连下几城，与齐国对峙于齐境内之河水两岸。
齐国上次吃这样的大亏，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廪丘之战，甚至那次也未曾丢这么多城池。齐求救于楚国秦国，楚秦派使者为齐与三晋及燕国斡旋，诸国停战。

第26章 齐与燕交质
战后斡旋是个花工夫的事，俞嬴养好了病，一路慢悠悠终于回到燕国都城武阳的时候，战后那点事还没商量完。
其实此事虽因燕而起，战后分果子，却没燕国什么事。叫俞嬴说，燕国跟着忙，也是瞎忙，难道赵国会将打下来的城池分燕国两个？
当时俞嬴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预先把打下来的齐地都给了赵国，此时燕国倒也没人埋怨她——实在是战况变化太快，很多燕人如今还沉浸在齐国又来侵燕之中，一晃眼，竟然不但将齐人赶了出去，燕赵联军还占了齐国好大一片地方。
说实话，便是俞嬴当时不许出去，这些城池燕国也是不敢要的——难道这些城池燕国能守得住？得罪了赵国，日后齐国再侵燕，谁还来救？
魏国韩国在齐国西南之战就更没燕国什么事儿了。
但燕国君臣上下很高兴，这是近年燕国对齐少有的大捷——都打到齐国境内去了呢！
俞嬴回到燕国，特别是又见到令氏诸人时，也很高兴，她这样无国无家之人，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候。
俞嬴回武阳，依旧住在令氏府第。前次令朔不在，这回令朔却是在家的。他待俞嬴愈发尊重客气，大约从前还将她当令氏之客，如今却是一副待国之贵宾的样子。
令翊对俞嬴却是老样子，比如见面第一句话便是：“怎么瘦成这样了？”
“南边热，苦夏罢了。”俞嬴笑道，又贺他擢升之喜，贺完却又道：“我忘了，将军是要做上将军的人。只擢升将军，俞嬴便贺来贺去，显得很是没见过世面。”
令翊依旧那副纨绔德行，抱着肩，微扬下巴，斜睨俞嬴，却终究没忍住，笑了起来。
俞嬴喜欢看令翊笑，他的眼睛里大约藏着巨大的宝石山，不然万不能闪耀着这样的熠熠光辉。看见令翊笑，一路上的仆仆风尘似乎顷刻便被清风吹走了，只留凉爽舒适。
俞嬴拿出给令翊带的礼物——一把朴实的短剑，一个小小的手鼓。
令翊抽出那把短剑，用手指轻轻蹭刀刃：“好剑！”当即不客气地将短剑插在自己的靴筒中。
对那个小鼓，令翊却是诧异：“这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一个漆成红色的小鼓，上面还用稚拙的笔墨画了些瓜果。
俞嬴顿了一下，笑道：“给将军操练骑兵时用，这个拿起来多方便。”
令翊晃一晃手鼓，拴在上面的小木球来回摆动敲打鼓面，声音不大，却尚算悦耳。
俞嬴低头忍笑，这其实是赵国乡间哄孩童的小鼓。当时在冶，见到这小鼓，不知怎的，突然想起燕侯说令翊刚出生时“身大头圆、哭声洪亮”来……
“先生——”令翊眯眼做恼怒状。
俞嬴忍不住，终于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实在是君上说将军幼时身大头圆、哭声洪亮这事说得太详尽真切，如在眼前。俞嬴见到这鼓，便觉得这鼓当属将军。”
令翊看她笑得那样，恶向胆边生，抬手弹了俞嬴脑门一下，弹完自己先愣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缩回去，放在背后。
俞嬴也是一愣，随即笑了：“又不是说将军如今还头圆。如今将军是燕国军将的门面，俞嬴走遍列国，还没见如将军这般英武的男儿呢。”
令翊脸上又露出得意的笑来。
俞嬴微笑，年纪轻轻的小君子……
几国战后的事还没议完，给俞嬴的封赏却先到了——太子太傅。
俞嬴以自己年轻缺少历练、才德不足固辞，太子登门两次，燕侯又将她请到宫中亲自与她说，如此者三，方才接受。
令翊对他们这种三请三让的做派很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们这样，有意思吗？”
俞嬴挑眉：“有意思啊。不如此，如何显得我学问大又不慕荣华呢？不如此，又如何显得君上和太子礼贤下士呢？”
令翊这回是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俞嬴哈哈大笑。
其实俞嬴这太子太傅当得很虚。太子年纪比她大一截子，燕侯年老体衰，时常生病，如今大半的政事是太子处理的，哪有工夫给她当弟子？不过是酬其辛劳，也确实有体现燕君父子礼贤下士的意思。她又是女子，朝中卿大夫不好封，旁的太子舍人之类又不足以酬其功，便赠这么个“太子太傅”与她——以燕国这样的周之旧姬姓国，让一名女子为太子太傅，已经是很出格的事了。
俞嬴与其说是太子太傅，不如说是公孙之傅。她只偶尔与太子谈论些事情，倒是小公孙启被太子领着，正式行了拜师礼，每日来与俞嬴混个把时辰，学些书，听些史，师徒闲磨会儿牙。
俞嬴喜欢启这个小孩。启表面很严肃庄重，其实有点蔫坏。每每看其装模作样，俞嬴都在心下慨叹，不愧是我门中人。
到秋风凉的时候，战后之事议定。旁的与俞嬴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燕齐交质，启将作为质子去齐国。
其实，齐燕已经有不少年没有交换质子了，齐国看不上燕，说讨伐就讨伐，不会遣质来燕，燕自然也不会上赶着送质子去临淄受那没用的罪。此次交质，或许说明齐国打算消停一阵子，近两年不会伐燕了。
如今燕侯年老多病，太子友不能去，让旁的公子们去，齐国使者嫌他们身份不够贵重，于是这质子就成了才十岁的启。
虽说质子一般没有生命之危，但那是齐国啊……
于是大夫江临提议请太子太傅俞嬴与公孙同去，最好再有一二军将相从，太子太傅机智果断，又有军将，定能护得公孙安全。
俞嬴听说这件事时，已经又过了些时日。俞嬴去找太子友。
太子友认真地与俞嬴道：“友是不愿让先生去的。启一个孩童，最多被人轻视，却不会有什么危险。先生不同，先生之名早传到齐国君臣耳中，他们怕是会将损兵折将之事都算到先生头上，先生去，他们定加害先生。”
太子友又笑道：“友还未曾说什么，想不到先反对的是相邦。实话与先生说，友这位伯父，颇有些古板，当初请先生去出使三晋，他还老大不愿意。想不到这回他竟先说‘不行’。君父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人家帮了咱们，咱们不能害人家。’”
俞嬴笑了，或许燕国君臣知道自己总会晓得这件事，但这么些时日，他们确实没有来与自己说，这份厚道，在当今列国，恐怕是独一份的，自己愿意承他们这份情，也愿意帮燕国这个忙——况且不去齐国，怎么向齐国的故人们报那一箭之仇呢？
听说俞嬴要去齐国，令翊主动请缨，护送公孙启及太子太傅赴齐。
“将军不信我能自保？”俞嬴笑问令翊。
“不信。”令翊瞥她胸前一眼，大约意识到她是女子，又忙将目光移开，“先生还能自保？能自保就不会让齐人追得——仓皇逃窜，还被箭射中了。”令翊后来终究还是知道了俞嬴受伤及生病的事。
俞嬴觉得他刚才其实是想说“让齐人追得屁滚尿流”。
小令将军说话真是讲究，屁滚尿流怎么了？这回去齐国，咱们保不齐还会被追得屁滚尿流呢。

第27章 出发去齐国
秋风凉的时候定下公孙启为质去齐国，太子太傅俞嬴及将军令翊随行，但又要置办行装，又要一轮一轮地践行，又要卜算选出于燕齐邦交、于公孙启、于太子太傅俞嬴、于将军令翊都最‌最‌上吉的吉日吉时，他们真‌正离开‌武阳的时候已经天寒地冻了。
公孙启出生‌在下都武阳，只“小的时候”出门去过一趟燕国上都蓟都，早已不记得了。虽他也知道这次去齐国为质多有艰难，甚至有危险，但毕竟是小孩子，头一回真‌正出远门，神情‌里是藏不住的好奇雀跃。
但离开之前公孙启向其父允诺要每天像在宫中时一样，跟太子太傅学书、学史、学道理，不贪玩荒疏学业，此时恰是该学这些的时候。
公孙启有些怏怏地捧起书册。
“公孙可‌知道君子六艺是什‌么？”俞嬴笑问。
那‌有什‌么不知道的？老‌师真‌把‌我当小孩子了……公孙启微嘟一下嘴道：“启知道，是礼、乐、射、御、书、数。”
相处了好几个月，如今启已经不怎么在俞嬴面前装老‌成持重‌了。
“礼乐书数这些，我教过，公孙别的老‌师也教过。既如此，我们今日不妨学些别的君子之艺，比如——射、御。”
听到“射御”，公孙启眼睛一亮：“真‌的吗？老‌师。是跟令将军学吗？”
“公孙觉得我教不了你吗？”俞嬴做诧异状。
公孙启是真‌的诧异了：“老‌师，老‌师竟然射御亦佳吗？”
看着公孙启瞪得圆圆的眼睛，俞嬴抬手摁了一下他的脑门，哈哈大笑。
令翊骑马跟在车外，听俞嬴逗小孩，不由也笑了。
“公孙出来，翊教你骑射。骑射这种事‌，就不要难为太子太傅啦。”令翊笑着对车里道。
公孙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俞嬴。
看不起谁呢！俞嬴让令翊激起了好胜心‌：“走，咱们都跟令将军去学学骑射。”
这回脸上现出诧异神色的变成了车外的令翊。车内的公孙启很是雀跃：“好，启在车外等着老‌师。”
俞嬴换了一套暗红色胡服。这还是活回来以后，头一回穿这种紧身胡服，天天穿啰啰嗦嗦的宽袍大袖，乍一再穿胡服，竟还有几分不习惯。
俞嬴从车内出来。
令翊微睁大一下眼睛，又清清嗓子：“先生‌真‌要学骑射吗？马缰绳可‌是有些勒手。”
公孙启明明从前与令翊没见过几面，只最‌近才熟悉起来，但他在令翊面前却比在俞嬴面前更放得开‌，当下小声问：“将军怎么不怕我勒手？”
令翊看他一眼：“手上有马茧剑茧，才是真‌男儿！”
似乎是怕公孙启不信，令翊又加了一句：“故而民间有俗谚说‘手上无茧，娶妇艰难’，公孙知道吗？”话是对公孙启说的，令翊的眼神却不自觉飘向‌不远处那‌个暗红身影。
公孙启微撇嘴，俞嬴也撇嘴，师徒两个撇嘴时嘴角儿的纹路都有些相似——噫！说得就跟令将军有新妇一般……
令翊抱肩：“……”
令翊给公孙启和俞嬴挑了两匹温驯的马。
俞嬴和令翊都知道，公孙启其实‌是学过骑射的——燕是周之姬姓国，先祖是召公，公族许多事‌仍然按照从前的老‌礼来，比如子弟六岁开‌始学射御。射，自然是用最‌小的弓比划几下子，御，也暂时不是御车，而是被抱到马背上，让马载着溜跶溜跶。以后每年四时田猎也都要跟着上场。就前不久，太子友替燕侯进行秋狝时，公孙启就骑马跟在其父后面。但因为年纪小，骑马的时候又不多，实‌在算不得精通。
令翊先指点公孙启。
看令翊嘱咐公孙启该注意之处，传授他实‌用技巧，一个说，还时不时上手教，另一个认真‌地听，不时点头，俞嬴一笑，令小将军倒颇有师傅的样子。
俞嬴来到令翊给自己‌挑的那‌匹黑马前，用手摸摸马的头，又捋一捋马鬃，那‌马晃晃脑袋蹭她。倒真‌是一匹温驯的马。
俞嬴接过马缰绳，借侍从的手撑一下，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跑了起来。
听到马蹄声，令翊面色一变，刚想奔过来，却发现——先生‌会骑马，骑得还很好。
令翊松一口气。
俞嬴自然是会骑马的，甚至射箭准头儿也还不错，只是拉不开‌很强的弓。
她叫明月儿，是父亲的长女。据说其母生‌她前，梦见明月入怀，故而父亲给她取名‌明月儿——俞嬴觉得，这种梦极可‌能是因后宅妻妾之争造出来的。
但父亲不那‌样以为，他认为那‌是吉兆，他的明月儿是有福之人，故而在几个儿女中待她格外不同。她幼时是那‌种常坐父亲膝头的孩子。
俞嬴也是六岁开‌始学骑射。第一匹马也是一匹温驯的黑马。
后来阿翁也秉承父亲遗念，将能教的，都教她，能为她做的，都为她做了。
俞嬴骑在马上，寒风一吹，眼睛有些潮，他们都说“明月儿以后就像天上的月一样明亮”，却不知道，他们尽心‌教养的明月儿一生‌都蹉跎在无奈彷徨和阴谋诡计当中，最‌后死在一支冷箭下，几根枯骨埋在了远离故国的燕国小城弱津。天下间最‌辜负长辈期望莫过于此了。
后面传来马蹄声，俞嬴回头，是令翊。俞嬴对令翊粲然一笑。
两人都轻轻勒马，马速慢下来。
令翊扭头看俞嬴：“这天下是不是就没有先生‌不会的东西？”
“哪里敢这么说呢，”俞嬴皱眉，做努力思索状，“一定还是有的，让我想想……”
令翊笑着“嘁”她，“嘁”完问：“要不要赛一程？”
“俞嬴哪里来的胆子，敢跟将军赛马？”说着，俞嬴却当先挥动马鞭，“驾！”
令翊笑着扬鞭跟上。
寒风扑到俞嬴脸上，刚才眼角的潮意散了。
有俞嬴纵着，令翊带着，一路上公孙启就像撒开‌笼头的小马驹子，各种撒欢儿，又是骑马，又是学射箭，闹闹腾腾，跟在宫中时简直不像一个人。
俞嬴觉得这样甚好，小孩子闹腾些好，学骑射更好，那‌可‌是保命的本事‌。
俞嬴自己‌也试着重‌拾从前的骑射，但骑马还好，射箭却不大行——盈本来就瘦弱，前阵子自己‌又受伤大病了一场，更没力气了。
俞嬴每每看令翊显摆地射飞鸟，射树叶，射各种各样大大小小、远远近近、或动或静的东西，都羡慕不已。算上前世，她也没见过几个这种神射手。之前在新河诱田唐时，令翊一边骑马过河，一边回身随手就射中齐军将旗旗杆，原来不是碰巧，是本事‌在身。
“这是怎么练出来的？”俞嬴问。
启也睁大眼睛等着他回答。
“趴在东北那‌边的城墙上，闲着没事‌就举着弓，逮着什‌么就瞄准什‌么练出来的。”令翊笑道。
俞嬴和启都再次撇嘴，趴在城墙上举弓逮什‌么瞄准什‌么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但恐怕这样的神射手很少。
这事‌还是有天赋在的。
从武阳往南，再折向‌东，燕国质子一行虽走得实‌在算不上快，但不几日也已到了边城高‌阳。过了高‌阳，斜着往东，抄一点近路，经过一些赵地，便进入了齐境。
“不远处就是河间城了吗？”公孙启问。
俞嬴点头，如今河间归了赵国。从前自己‌去赵国游说赵侯，在阵前劝公子亭，解了河间之围，而今又给赵侯献计，让赵得了河间，这世间事‌多么荒谬。
“从前老‌师说赵公子缓在临淄因为人狂傲，为人所乘，被杀死于临淄街头，引得赵国伐齐，兵围河间。若公子缓不狂傲，是否就能幸免于难？”公孙启问。
俞嬴看着公孙启，到底是小孩，去敌国为质，哪有不怕的，但俞嬴还是说了实‌话：“或许能，或许不能。很多时候被害，并不一定是这个人做错了什‌么，只是那‌害他的人有利可‌图罢了。
“当时田氏要挑起赵国与从前齐侯的矛盾，使自己‌篡位时赵国不加干涉，甚至想利用赵国之手除去齐侯，公子缓自然是最‌好的工具。即便他不跋扈，没有在宴会上对齐侯不敬，田氏怕是也会找别的由头把‌他卷进去——事‌实‌上，我觉得公子缓在宴会上对齐侯不敬这件事‌本身就很蹊跷，恐怕也是受了有心‌人的挑拨激将。”
公孙启小脸有些忧郁。
俞嬴一笑：“却也不是说公子缓就定死无疑。”
公孙启抬眼看她。
“他若于当时局势更清楚些，自己‌更谨慎些，始终没有让田氏找到可‌乘之机，身边又有像我这样的老‌师和像令将军这样勇猛之将护卫，田氏或许就会去想别的办法了。”
公孙启想了想，点点头，脸上重‌新又露出笑意。
俞嬴在心‌里轻轻叹一口气，在齐国临淄有许多质子质女，有的受人追捧，有的四处钻营，有的受人轻视，而启无疑是最‌难的那‌种——受人敌视，至少开‌始这阵子会很艰难。
俞嬴很想给启讲讲临淄质子质女百态，却恰巧在路上遇见中山国送往齐国的质女。
中山国是戎狄建立的国家，在燕国西南，其位置很是微妙，恰把‌赵国之西北与东南割开‌。从前魏文侯的时候，为魏国所灭，成了太子击也便是当今魏侯的封地。但魏国与中山并不接壤，后来魏国无暇北顾，赵人控制了中山，而就在前两年，中山复了国。
接壤之邻国多不融洽，燕与中山便是如此，但要说有多大仇怨，却也没有——燕国虽弱，中山也是不太敢惹的。先前燕国大夫高‌已从邯郸回燕国经过中山，被戎人的一支阻了一下，高‌已知会中山君，事‌情‌解决得还算痛快。
俞嬴算不上喜欢中山国，却喜欢这位中山公子怡，单看她面容，听她说话，就让人心‌神怡悦。
公子怡不是那‌种端庄冷清的美人，也不柔弱可‌怜，她更像只清晨的林间小鹿，带着一种让人看见便想展颜的活泼率直之美。
公子怡雅言说得很好，跟着燕人一起叫俞嬴先生‌。
晚间宿于荒野，帐篷间点燃篝火，公子怡便与俞嬴在篝火旁说话。
令翊是男子，不方便与他国女公子坐在一起，便另起火堆，坐在不远处。启也坐到令翊旁边去。
公子怡笑，与俞嬴小声道：“公孙这是把‌自己‌当大人啦。”
俞嬴悄悄比个“嘘”的手势，也笑起来。公子怡笑得眉眼弯起。
俞嬴拿长铁签勾着粟米饼在火堆上烤，烤半截，将身旁小坛中的醓醢挖出一些来涂抹到粟米饼上，再烤一烤，香气四溢。
俞嬴让公子怡，公子怡笑着接过去。
俞嬴扭头，看那‌边干啃饼的两人，让人将其余几个抹了醓酱的饼给令翊和公孙启端过去。
俞嬴再烤第二枝。
公子怡也扭头看一眼那‌两人，轻声问俞嬴：“先生‌见过齐侯吗？公子午呢？齐国这些公子公孙比那‌边的令将军如何？”
俞嬴一时语塞，她自然是见过齐侯剡和公子午的，只是那‌时候他们跟现在的启差不多大，印象中两个人相貌都很清秀。田氏从前是陈国宗室，几百年的世家旧族，从祖上起，不知娶过多少美人，是以田氏子长得都不错。
公子怡等着她回答。俞嬴扭头看一眼令翊，悄声道：“俞嬴在燕国，自然觉得令将军是最‌好的。令将军之美，美在健朗直率，便如北地的山川，挺拔高‌峻，如北地的河流，浩荡开‌阔，如松如柏如骏马如——”俞嬴取下一个粟米饼，“这寒冬旷野中用篝火烤过又抹了鲜香醓酱的饼子……”
公子怡笑得差点呛着，忙取过篝火旁温着的水来压了两口。
俞嬴咬一口，慢慢地嚼完：“最‌是够味。”
那‌边火堆旁令翊先是抿着嘴笑，接着嘴角越发上扬起来，眼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却卡在了“饼子”上。
公孙启看看令翊，眼中带着些看笑话的意思，呵，一看令将军就没怎么让老‌师坑过，这回知道了吧？老‌师夸人是白夸的？
令翊扫小崽儿一眼，眼神飘到更远处，又撤回来，接着啃自己‌的——抹了鲜香醓酱的饼。
令翊放下饼。公孙启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了。
令翊像俞嬴一样，抬手在他脑袋上摁了一下。
俞嬴话音却又一转：“临淄少年自然也有临淄少年的好。锦衣华服，谈吐文雅，眉眼似乎都比旁国的公子王孙们更精致些。那‌是临淄这种几百年繁华阜盛之地养出来的气韵。公子会喜欢临淄的。”
“我从前也听说，没有一个去过临淄的女子会不喜欢临淄，又听先生‌这么说，怡就更放心‌了。”公子怡笑道。
那‌边的令翊看公孙启吃完了，让他喝两口水，催他赶紧去睡觉。
这边女子们的话还没聊完。
启走了，令翊走得也更远了些。公子怡对俞嬴诉说起心‌事‌：“阿姊去了魏国，小妹去了赵国，怡来了齐国。说是质女，其实‌君父是希望我们能进入君侯宫中，或者被有权势的公子看中。中山弱小，又是戎人，若直言许亲，只恐大国不愿。”
公子怡叹口气：“至于能不能被君侯或哪位公子看中，全看造化。母亲说，不管是齐国还是赵国魏国，入了这些万乘之国贵人的眼，若得生‌下一儿半女，这一生‌也便有依靠了，从此平安富贵。唉，哪里那‌般容易呢？我等女子便如乱世浮萍，漂到哪里，最‌终如何，半点不由自己‌。”
俞嬴自然懂。在临淄质女中，固然有真‌正交质的质女，更多的却是公子怡这种。从前阿翁老‌病，将自己‌送到临淄，也是希望自己‌能被某位权贵公子看中，从此受那‌位公子庇护。是啊，哪那‌么容易呢？
公子怡歪头看俞嬴：“若怡能如先生‌这般就好了。怡虽不知道先生‌做过什‌么，但燕国公孙称呼先生‌老‌师，令将军及所有燕人都这般尊重‌先生‌，先生‌一定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俞嬴想了想，认真‌地道：“公子不必妄自菲薄。俞嬴不过是沾了从小在列国胡混的光，对列国更熟一些。等公子到了齐国，听的多了，见的多了，对齐国对列国事‌更熟悉，俞嬴做的事‌，公子也能做。
“即便不是像俞嬴这样四处跑，只是在后宫后宅，只要公子自持本心‌，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能活得耀眼精彩。俞嬴曾见过一位太后，她起先只是一位不起眼的媵人，后来成了夫人，扶着自己‌的儿子当上国君。
“其子年幼，权臣当道，太后用权臣之间的矛盾护住其子的君位，后来更是于宫廷之中埋伏甲士，一举铲除了那‌权臣。
“后来其子掌握了大权，太后也年老‌了，但有外国使节来，未尝有不拜见太后的，国中若发生‌大事‌，国君卿相未尝有不询问太后意见的——那‌不是因为国君孝顺，那‌是太后用她几十年的胆魄智慧积累的威望。”
公子怡听得入神，过了一会儿才点头，低声道：“希望有一日，怡也能如这位太后一般。那‌时候君父和母亲一定以我为荣。”
俞嬴微微一笑，我们开‌始的时候，都是这般期望的。
公子怡正色对俞嬴行礼：“多谢先生‌指点迷津。怡若有机会，定报先生‌指点之恩。”
俞嬴忙还礼：“不过闲聊，何曾指点公子什‌么。公子不必客气。公子与俞嬴在这原野上萍水相逢，即是有缘，俞嬴自然愿意有缘人日后顺遂康泰。”
篝火越来越小了，俞嬴扭头，令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公子怡与俞嬴道别，回她自己‌的营帐。
俞嬴将火熄了，正欲回帐，看到大约是巡视一圈回来的令翊。有这么一位既勇武又不是只有武力的将军随行，真‌好啊。
想到之前在篝火前与公子怡拿令翊打‌趣，她们声音虽不大，但想来令翊也是能听到的，俞嬴笑着对令翊行礼道歉：“之前一时吃多了饼子，脑子不很清醒，说了些胡话，还请将军莫要责怪。”
令翊要笑不笑地看着俞嬴：“‘说了些胡话’……先生‌哪句是胡说的，哪句不是？”
俞嬴瞬时明白过来：“说将军之美，如山川，挺拔高‌峻，如河流，浩荡开‌阔，如松如柏如骏马，这些自然都不是胡说，这些都是俞嬴肺腑之言。”
令翊眉眼弯起，嘴角却绷着：“哦？”等她接着说。
“这个，像‘用篝火烤过又抹了鲜香醓酱的饼子’嘛，”俞嬴难得打‌个磕绊，“也是实‌话。将军问问这旷野中人，在这样的寒夜，一个烤得热乎乎香喷喷的粟米饼和明珠美玉，哪一个更好？相信没有人选后者。”
“嗯，‘够味’是吧……”令翊斜睨，笑问。
“够味”这话回想起来，实‌在有些轻薄了。俞嬴清清嗓子，正色道：“从前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君上治燕，我等众臣都是或盐或葱一种佐料，将军无疑是诸多佐料中最‌重‌要、最‌够味的那‌一种！将军日后可‌是要做上将军的人。”
听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令翊绷不住，笑出来。
俞嬴也笑了。看他眼睛里藏着的星光，俞嬴觉得哄小君子固然费事‌了一点儿，但是就这样的笑容，这样的星光，再费事‌也是值得的。
哪想到这小君子并不放过她：“先生‌还说，‘临淄少年有临淄少年的好’。这‘好’是被我抓住的公子仪那‌样的吗？”令翊自言自语，“齐国不以其为质，却要改遣别的公子来，可‌见这位公子仪着实‌受齐侯看重‌。”
俞嬴还在琢磨怎么接着哄这位小君子，听他又道：“你们还说‘没有一个去过临淄的女子会不喜欢临淄’，先生‌也喜欢临淄吗？”
俞嬴脸上又浮出笑意：“那‌不过是安慰中山国公子的。俞嬴不喜欢临淄！”
听她说得斩钉截铁，令翊狐疑地看看她。
“真‌的。”俞嬴点头道。
“若没有旁的事‌，俞嬴就先回帐了。”俞嬴笑道。
看着她的背影，令翊在心‌里“呵”一声，信你才有鬼！这回去临淄倒要看看……
有公孙启，有令翊，又加了个公子怡，俞嬴一路过得热闹无比。快活的日子容易过，热闹的路途容易走，一行人到临淄颇快。
到临淄的这日，天气却不太好，正在下小雪。
俞嬴死的那‌一年也常常下雪。这样的天气，与十几年前一般无二的临淄城门，俞嬴几乎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守城门的兵卒一见俞嬴等的文书节符，便请他们稍候，快步去请守城官长。
守城官长脸上挂着笑走过来，先是验看文书节符，看完很客气地与俞嬴等寒暄：“这样的天气，尊使一路行来，真‌是辛苦。如今雪下得有些急，此时进出城的又不多，尊使与将军何妨请公孙在此暂避？”
令翊微皱眉。
俞嬴笑着看那‌守城的官，这雪就叫“下得急”吗？
守城的官陪笑。
“不多叨扰了，多谢。”俞嬴笑道。
守城官长也没多说什‌么，笑着看他们迤逦一行进了城。
来齐国为质，没法带许多兵马，俞嬴等连侍从带护卫兵卒也不过五六十人而已。连上公子怡的四五十人，看起来却也不少了。
刚行至临淄最‌繁华处，对面过来一行车马，约四五十人。车都是华车，马也是骏马，车上马上为首的人都锦衣华服，是一群由侍从拥簇的临淄世家子。
“对面穿蓝袍的，可‌是燕国令翊？”马上一个着裘衣紫袍的年轻人极不客气地问。
令翊脸上带着点笑：“是我。”
“就是你抓的公子季范？”紫袍年轻人又问。
季范想来是公子仪的字。令翊点头笑道：“不错。尊驾拦路于此，这是意欲何为？”
“何为？听说你勇武得很，是燕国第一猛将。我要跟你比剑。比得过我，放你们过去，比不过，要么回转，要么——”紫袍年轻人一笑，“从我□□钻过去。”
众世家子大笑。
令翊微皱眉，看向‌对面找死这位：“尊驾怎么称呼？”
“田歇。”
又是一位齐国宗室子。令翊想起俞嬴从前与他说的田成子的事‌，这莫非就是那‌位田成子想看到的，临淄城中宗室遍地走，砸块石头，狗不一定叫，却一定有一位宗室子叫唤……
车内，公孙启脸色有些凝重‌地看着俞嬴，俞嬴拍拍他的胳膊，轻声道：“放心‌，令将军应付得来。”
令翊淡淡地道：“我与公子季范没有私怨，抓公子时，两国正在对战。如今尊驾来找我，莫非对两国议和有甚怨言，想要再次挑起争端？”
对方大概没想到一员勇将竟然还有这般口齿，愣了一下。
旁边一个身材高‌大威猛穿黑衣的年轻人恨恨地看着令翊：“你跟公子季范没有私怨，跟我可‌有私怨！”说着竟然招呼都不打‌，手执长矛，骑马奔过来。
令翊吩咐一声他身后的护卫首领犀：“看好公孙和先生‌。”
说着抽出身后背着的长矛，纵马上前，仰头避过那‌黑衣年轻人的矛，马势不减，迳直朝那‌年轻人撞去。
黑衣年轻人忙撤矛拨马。
令翊的马从他身旁错身而过，长矛的柄砸在黑衣年轻人前胸。
在马的冲力和令翊的腕力下，年轻人应声落下马，滚出几步远。
黑衣年轻人坐起来，一呕，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嘴角儿渗出一点鲜血。可‌知这一下虽不是用矛尖扎只是用矛柄打‌的，却也受了伤。
从黑衣年轻人骑马冲过来到被令翊一个照面打‌下马，不过一两息之间的事‌，那‌些骑马坐车挡道的临淄世家子都还没反应过来，此时不免愣住。
黑衣年轻人硬撑着站起来，那‌些临淄世家子才忙令侍从来扶，又有侍从来捡起黑衣年轻人掉落的长矛，牵走他的马。
世家子们互视一眼，大约实‌在想不到这个令翊如此厉害——他用矛柄，显然是手下留情‌了。世家子们心‌下有些胆怯，但就这般退了，又面子上过不去。
之前叫着要与令翊比剑的紫袍裘衣年轻人冷笑：“让我会会这位燕国猛将。”说着便要纵马上前。
却听到远处传来车铃声。
众世家子回头，便是那‌神情‌最‌嚣张的紫袍裘衣年轻人神色都缓了下来，其余人恭谨地让开‌路。
那‌是一辆不算华丽甚至有些旧的安车，两匹马也算不得神骏，后面跟着的侍从甲士却很威武整肃。
车从世家子们中间穿过，停在他们前面。从车上走下一个人来。
这个人三十余岁，身材颀长，略显瘦削，长眉丹凤眼，高‌鼻薄唇，是一副很清正的相貌。他神情‌算不得严厉，可‌他只是这样不笑不说话地扫了那‌些世家子一眼，世家子们就头垂得更低了。
令翊微抬下颌打‌量他，突然想起俞嬴说的“临淄少年”，眼前这位倒退个十年二十年，倒勉强能衬得上先生‌口中临淄少年的美名‌。至于那‌边那‌些个，呵……
这人转过身往燕国使团这边走几步，笑着颔首行礼道：“向‌得遇公孙及太子太傅和令将军，幸甚至哉。适才小辈们上前嬉闹搅扰，还请公孙、太子太傅及令将军原宥。”
令翊方才知道，原来眼前人就是鼎鼎大名‌的齐国相邦田向‌，难怪……
令翊下马，俞嬴和公孙启都从车里下来，双方见礼。
令翊发现田向‌似格外专注地看了看俞嬴，心‌里对其评价立刻跌了下去，还相邦呢，没见过女使节？令翊看一眼俞嬴，还是我们太子太傅，见什‌么人都是这样一张无风无浪微笑着的脸。
令翊对田向‌笑道：“贵国诚乃泱泱大国，就是礼仪多。翊今日算是见识了。”
田向‌微笑：“今日真‌是失礼了。改日寡君及向‌都定设宴赔罪。”
令翊一笑，不再说什‌么。
“今日天气不佳，就不多打‌扰公孙及两位尊使了。公孙及两位尊使请。”田向‌笑道。
之前一直被侍从扶着的那‌个吐了一口血的黑衣年轻人突然上前大声道：“相邦，克还想和他再战一次，被打‌死也不怨。”脸上是抹不去的戾气和疯狂。
旁边的世家子听他这样与田向‌说话，都忙低头拽他衣裳。
田向‌神色淡淡地看着他，还未说什‌么，却听燕使那‌边一个含笑的女声：“相邦太客气。其实‌说什‌么失礼呢？不过是两国年轻一辈的军将之间切磋一二罢了。既然这位将军还欲切磋，相邦允了便是。”
田向‌扭头看俞嬴，微笑道：“向‌是怕伤了谁，坏了两国和气。”
“不过切磋，何必以命相搏？俞嬴看相邦腰间挂着一个青石坠子，若不甚贵重‌的话，何妨给他们当个彩头，挂到旁边楼顶檐角上，谁射下来便嬴，这个坠子也归谁。”俞嬴笑道，“相邦以为呢？”
田向‌停顿片刻才道：“善。”
说着真‌的解下腰间坠子递给身后一个侍从，侍从快步跑向‌旁边的高‌楼。
不过一会儿工夫，那‌个暗红丝线络着的小青石坠子便挂在了楼顶的檐角上，在风雪中荡来荡去。
楼高‌，那‌个坠子又实‌在不大，又是这样的天气，这跟万乘之国两军大战时射对方大将军皮胄上的缨子也差不多了。
“客不压主，请。”令翊笑道。
田向‌又客气一回，便回头看向‌身后众世家子，对一个未曾说过话的灰衣年轻人道：“孟明，你来。”
那‌年轻人恭谨地行礼答是。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弓，略拉一拉，便伸手接过侍从递过来的羽箭，将箭搭在弓上，扬起，略停顿，箭朝着那‌飘摇的坠子射去。
一个东西飘下来。
“中了！”世家子们欢呼。
但随即大家发现好像又不大对。
果然，侍从跑过去捡起来的只是那‌坠子下面的穗子。
众人再仰头看，世家子们脸上露出些幸灾乐祸的神色——现在没有穗子坠着，那‌青石坠子摇摆得更厉害，也显得愈发小了，孟明尚且能射中穗子，看你令翊能射中什‌么！
令翊神色平静地取过弓来，如那‌青年一样，略拉一拉弓弦，便伸手接过侍从递上的羽箭，将箭搭在弓上，扬起，略一停顿，箭朝着那‌坠子射去。
不起眼的青灰色坠子比雪快很多地掉下来。世家子们都神色变得很难看。
田向‌的侍从将青石坠子取过来递给田向‌，田向‌笑着亲手交给令翊：“令将军武艺令人敬佩。”
令翊笑着道谢。
双方再次行礼，田向‌请燕使一行先行。
走出一段路，令翊略歪头，看一眼后面风雪中的田向‌和临淄世家子们，笑了一下。
车内公孙启问俞嬴：“老‌师，我们一来就给了他们没脸，他们会不会更加报复我们？”
“只要我们来，他们便会报复，至于更加报复——倒也不一定。田向‌这个人有两分风度，还有点真‌真‌假假的君子气。令将军当众折了他脸面，他倒不会让人去报复令将军，甚至还可‌能起惜才之心‌，拦着不让人暗害令将军——主要是怕人说他小气输不起。”
令翊在车外皱眉，先生‌怎么对这位齐国相邦这样熟悉？
后面中山国使团的公子怡在车内拍着胸脯，惊魂未定，原来当质子质女这般跌宕吗？

第28章 那个狗洞子
临淄的诸侯馆如其他大国国都的诸侯馆一样，起初是公中修建的一片不太大的馆舍，供来出使的外国使节暂居。但随着各国之间使节来往愈发‌频繁，有的使节甚至常驻某国，住在大国国都的质子质女‌也‌越来越多，不管使节还是质子质女又都带了不少‌侍从，原先的馆舍便‌不够住了。有人便在原先的诸侯馆旁修建屋舍，或卖或赁或也‌开馆舍，供来此的各国使节及质子质女‌们居住。
俞嬴前‌阵子出使赵魏韩的时候因只是短暂停留，便‌都是住的公中馆舍，好处是省事，坏处是不那么方便‌，既要‌受人约束，又容易被人窥探。这次公孙启在临淄不知道要‌住几年，自然还是或买或赁一处屋舍为佳。
令翊也‌与她说这件事：“今日天气不好，咱们先随意找间‌馆舍住下，过两日慢慢打听再买个院落吧。”
车内道：“听将军的。”
车子缓缓地驶入诸侯馆所‌在的街道。
道路两旁的屋舍式样不尽相同，有的看起来颇怪异——这些屋舍都是常住于此的使节或质子按照家乡屋舍的样子翻修过的。
公孙启好奇，不怕风雪地撩开车帘左右张望。
令翊也‌在张望，寻找门口挂了牌子匾额的馆舍。
俞嬴突然道：“这处宅子如何？”她指着恰恰经过的一处宅院道。
令翊微愣，看一眼这个院子，从外面看倒也‌算宽敞轩昂，只是看着有些破旧，门不知道哪年哪月被剑还‌是被什么劈了一下，虽没坏，却不大好看。
听俞嬴这么说，令翊便‌让侍从去敲门问问。
他们在此看宅院，不好让后面中山公子怡跟着一起等。俞嬴让人去知会公子怡。
公子怡的车驾赶上来，在俞嬴车旁停住。公子怡笑着与俞嬴、公孙启还‌有令翊道别。随后护送公子怡的那位一路上都在生病的中山国老‌大夫也‌露了面，与燕使一行人行礼道别。
他们在这里道别的时候，侍从已经带着看门老‌叟过来了。待中山国车驾走了后，侍从带老‌叟上前‌。老‌叟行礼道：“禀贵人们，这处宅院前‌阵子卫国使节才退了，正好空着。贵人们可‌进去看一看，若是有意，奴去请敝主人来。”
俞嬴看着老‌叟笑一下，回头问公孙启：“公孙要‌进去看看吗？”
公孙启嘴上说“住在哪里全‌凭老‌师和‌将军做主就是”，眼睛中却有些跃跃之‌色。
俞嬴和‌令翊都笑了。俞嬴与公孙启走向那院子，令翊和‌几名侍从陪同。
院中最显眼的是一棵枣树，一棵不太常见的高大枣树。
公孙启仰头看这大枣树。
老‌叟笑道：“这棵树有一百多年啦，据说是当年上大夫晏子在此迎候鲁君时手植，那时候还‌没有这处屋舍呢。”
公孙启微睁大眼睛，大约是想不到随意进一个院子，就能见到先贤遗迹。
令翊微笑。
俞嬴抬手够最低的枣树枝子，刚好能够到，摸了一手雪，拍拍手，也‌笑了。
看令翊和‌俞嬴笑，老‌叟忙陪笑：“老‌辈人是这么说的，奴没有那般岁数，却也‌不知道真假。”
公孙启明白过来，这所‌谓晏子手植八成是假的，就像武阳也‌有召公垂钓的池子、惠侯猎狐的山坡……其‌实，召公虽被封在燕地，却并没来过，召公一直都在都城辅佐周王呢，这些老‌师讲史的时候都讲过。
公孙启收起孩子的好奇神色，装点出公孙的庄严之‌气来。
俞嬴对他笑道：“这么大的树，秋日结了枣子，倒是好做枣泥甜羹吃。”
知道老‌师在笑自己爱吃甜的事，有外人在，公孙启这回绷住了神色，只严肃地点点头。
几个人绕着院子走一圈，这处院落算不上大，主院前‌中后三进，旁边还‌有四个配院，一共几十间‌屋子，最后面临近院墙处还‌有一片棚子可‌养马放车堆放杂物，屋舍颇宽敞干净，室内东西也‌还‌齐全‌。
这是一处不算张扬，但‌住起来应该还‌算舒服的宅院。令翊看公孙启和‌俞嬴：“便‌是此处吗？”
公孙启再道：“全‌凭老‌师和‌将军做主。”
俞嬴点头。
令翊便‌令老‌叟去找其‌主人。
不长时间‌，便‌走来一个大腹贾。
大腹贾约莫四五十岁，长得很是精明，实际应该也‌是个精明人——能在临淄诸侯馆开馆舍买卖租赁宅院的商贾都是些有路子有本事的。
大腹贾满脸笑容地与燕使一行寒暄。令翊与他说要‌买下这宅院，商贾却说只赁而不卖。
令翊诧异：“这却是为何呢？难道这一带的宅院都是只赁不卖的？”
商贾陪笑：“只这个宅院如此。这个院子是处福地，先祖嘱咐过，只可‌赁出而不能卖，屋舍院子大门这些最好也‌不要‌改动。”
俞嬴微皱一下眉，笑着看这位商贾，却没说什么。
令翊笑一下，这齐人讲究还‌挺多。看俞嬴和‌公孙启似乎都喜欢这宅院，令翊也‌懒得再寻，既如此，那便‌赁吧。商贾要‌的价钱不算贵，令翊是世家子脾气，手中从不缺财货，更不议价，双方利利索索地签了契。
大腹贾告辞，令翊叫住他：“敢问那门上被剑还‌是被旁的什么兵刃劈砍的痕迹，也‌不能修一修吗？”
商贾立刻道：“里面的屋舍若是有些修补改动倒也‌没什么，那门却是万万不能。那是东山大桃木所‌制，其‌上的剑斫痕迹可‌以辟邪，最是吉祥不过了。”
令翊实在想不到这齐人比楚人宋人还‌神神叨叨。
令翊住在最前‌院，公孙启请老‌师住最轩丽的中院，俞嬴拒绝，一定要‌住最后面的院子。公孙启如何说得过老‌师，到底还‌是自住中间‌，俞嬴住到了后面。
一路上辛苦，众人略归置一下，吃罢晚膳，便‌各归院落休息。先前‌收拾行装时，令翊婶母安祁将俞嬴所‌住院落的两个掌事侍女‌送与她，俞嬴推辞不过，也‌便‌收下了。两个侍女‌一名叶，一名朵。
此时叶和‌朵已经将寝卧诸物收拾妥当，请俞嬴安歇。俞嬴盥洗过，看外面雪停了，竟然出了月亮，便‌重又穿上靴子，裹上胡式长裘，戴了头衣，出去踏雪赏月。侍女‌们要‌跟着，俞嬴摆手，侍女‌们只好停住脚。
俞嬴没在院子里停留，出了院门，绕到后面马棚子挡住的后墙跟儿。藉着月光，俞嬴遗憾地发‌现，自己从前‌爬过的那个狗洞子已经堵上了。唉，改日还‌是得再扒开，并且要‌带着启爬一爬才好，以后保不齐这爬洞子的本事还‌会用上。
俞嬴再次遗憾地叹口气，踏着雪往回走。迎面走来巡夜的侍从，令翊竟然也‌跟他们在一起。
侍从们向俞嬴行礼，俞嬴笑着道辛苦。
令翊让侍从们接着巡视，自己送俞嬴回去。
“这么冷，先生出来做什么？”令翊问她。
俞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月下雪景多么雅致。俞嬴一直觉得，觉可‌以不睡，但‌这等景致却不能不赏。” 然而，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令翊笑起来，轻声道：“上天都看不得某些人撒谎。”
“我说什么谎了？”俞嬴笑问。
“先生怕是心神不宁，睡不着，才出来的吧？”
“将军竟然看出我心神不宁来？”俞嬴一脸诧异。
令翊不回答她，说起别的：“先生觉不觉得这屋舍主人怪里怪气的，不卖只赁，还‌不让人修整，连那扇破门都不能动？”
俞嬴从前‌在这里住的时候也‌是赁的，但‌那时候没有这些破规矩。早先阿翁之‌所‌以只是赁，是因为要‌省着财货以为贽见贵人之‌资。后来俞嬴一度很是富有，却既懒得买下它，也‌懒得换地方，就一直这么住着。谁想到屋舍主人没换，连那个偶尔过来探问屋子是不是漏雨的老‌叟都没换，倒是添了新规矩。
俞嬴脸上浮起笑意，幽幽地道：“那屋舍主人说的也‌兴许是真的。俞嬴听说这种‌老‌宅子中易有妖魅。妖魅善化人形，尤其‌爱化成美人，夜半去敲年轻君子的门。小君子们若不慎受其‌蛊惑，便‌会被吸了精魄。”
令翊听到“精魄”头一个字，耳边瞬时烫了起来，及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精魄”，这烫也‌没下去。
俞嬴语重心长地嘱咐：“将军可‌要‌当心啊……”
令翊微瞪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院门前‌，俞嬴进去，笑着与令翊道别：“多谢将军。将军早点歇息吧。”
听她那格外委婉的“歇息”二字，令翊咬牙，却终究对着已经合上的门笑了。
相邦田向宅
回廊里，打点衣物的侍女‌低声跟老‌仆由说：“家主每日挂在腰间‌的青石坠子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失落在了外面。那东西家主天天戴着，想来珍贵得紧。要‌不要‌遣人去寻？”
另一名侍女‌道：“前‌些日子才换了新的丝络，按说不该断的……”
由想了想，道：“家主不提，你们就不要‌提了。”
两名侍女‌点头，对老‌仆行礼退下。
老‌仆由悄悄开门，走进与内室相连的小厅，来到田向案前‌，将托盘上的羹汤放在案角，既不碍他的事，又能抬手就够着的地方。
田向没有抬头，手上将正批阅的简册批完，才搁下笔道：“这些事情让他们做，您多歇一歇。”
老‌仆笑道：“奴老‌了，做不了旁的了，只能做些这个。能为家主做点什么，老‌奴就高兴。”
田向看看老‌仆，笑一下：“随您。”
站在角落的侍女‌端着水盆过来，请田向净手。
田向净过手，端起羹汤，拿匕匙静静地喝。
老‌仆犹豫了一下：“家主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外面不知道多少‌卿大夫愿意将女‌儿嫁与家主，家主何妨……”
田向没说什么，喝完汤，放下碗，又拿起一卷简册才道：“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如何。”
老‌仆没有再说什么，收了汤碗，弓腰后退几步，走了出去。
八年前‌，已经过世的老‌齐侯做主，给家主娶了梁氏贵女‌，但‌新妇才来一年便‌一病殁了，后来家主便‌一直这样孤寂着。
老‌仆由觉得家主在男女‌这种‌事上，实在运气不好，比如那块青石，比如过世的新妇。
老‌仆由还‌记得那块青石的事。
那日，家主大约是在外面受了挫，有些郁郁：“他们是美玉，我是顽石，再怎么切磋琢磨，终究改不了石质。”
公子俞嬴“呵”一声：“快得了吧。玉本来就是石。至于各种‌石头哪个珍贵，不在石头，而在看它的人。”俞嬴拿起家主案头书写时压绢帛用的青石镇：“我看这块石头就比他们那些所‌谓的美玉都好——好看，还‌是件有用之‌物。”
公子俞嬴摆弄那雕成甜瓜形状的小青石镇：“雕得可‌真好，跟真的似的……都想吃一口了。”
家主“噗嗤”笑了：“就没见过你这般馋的淑女‌……”
公子俞嬴做生气状。
家主赶忙赔礼：“明月儿……”
小儿女‌的事，老‌仆由不方便‌再听，便‌笑着退了出去。
后来家主一直用这块石镇——直到公子俞嬴最后一次来，她还‌谢了自己醓醢那回。
送公子俞嬴出去，老‌仆由回来，看到那块石镇被用力砸在地上，将瓜蔓摔掉了。
后来那块石镇就不见了。又过了几年，它就变成了一块吊坠，用丝线络着，挂在家主的腰上。

第29章 酒舍之内外
晨起，简单吃过饭食，俞嬴就‌去齐国掌管质子行人的相关官署递交燕齐交质相关的文书，告知齐国燕质子启已到临淄——虽然恐怕齐国上下早就‌知道启来了，但‌这一步不能省。俞嬴前世的时候，阿翁带她来临淄找门路，是不用如此的，路上遇到的中山公子怡，也不用费这个事，但‌启这种真正的两国交换的质子，却一定要有。
临淄境况复杂，启固然年纪小，没什么私仇，但‌他燕国质子、燕太子之嫡长子的身份却可能给他带来麻烦，故而俞嬴和令翊商议，非万不得已，两人中至少要有一人陪着公孙启。
去相关官署办理交质之事，自然是俞嬴来。令翊便在家里带公孙启习武。
看公孙启被令翊操练得“哈赤”“哈赤”的，像一条绕着松林跑了五圈的小犬，俞嬴咧嘴笑着坐上车。因‌下过雪路上结了冰，单人骑马恐怕滑倒，犀、鹰及另几名侍从便步行相随。
诸侯馆在‌城西，各官署都在‌齐宫旁边，要经过一段颇为繁华热闹的市井。因‌才下过雪，市井中人不算多，俞嬴穿过去到官署颇快。
官署中掌管交质事宜的老大夫却礼节忒多，不是俞嬴从‌前认得的那‌个能省事儿就‌省事儿的。
全套子的礼行完、客气话说完，俞嬴只觉得腰酸背疼嘴巴干。
总算辞别了老大夫，俞嬴坐车回转。经过市井时，俞嬴让车停下来：“我们找家‌酒舍略吃一点东西再走。”
御者停车。拴了马，俞嬴带着犀、鹰等‌众侍从‌，往一家‌酒舍走，却被一个老叟拦在‌门口。
“你们是燕人不是？”老叟指指车子上的燕国印记，撩起胳膊，横眉冷目地赶人：“我店里的酒都倒了，也不卖给你们燕人吃！你们走！快走！”
犀等‌皱眉，看向俞嬴。俞嬴没说什么，带着侍从‌们又往前略走一走，换了一家‌酒舍。
这家‌倒是没赶人，酒舍主人还慇勤地招呼，请俞嬴往里面坐。
这间酒舍不小，中间放几个屏风略做分隔。虽不是饭时，却已经有一些人了。
最显眼的是四五个士人，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
俞嬴本为打探如今临淄世情而来，当下选了离他们不远的一个食案坐下，令侍从‌们也都坐了。
几个人正在‌说列国之势，说得很是热闹。其中一个穿蓝袍的问旁边一直在‌喝酒没怎么说话的灰袍士人：“季敏周游回来，想来有高见，何不与我等‌说说，只独自饮酒？”
灰袍士人放下酒，叹息一声‌：“非是我不愿说，是怕扰了你们酒兴。”
灰袍士人看着众人：“大家‌在‌临淄看着满眼的繁华热闹，去外面走走就‌知道如今民生有多艰难。好年景的时候，黎庶吃的也是豆饭藿羹；年成坏，有的连糟糠都吃不上。遍地都是卖儿鬻女的……”
其余士人果然沉寂下来，不再言语。
灰袍士人接着道：“尤其那‌些边城，今天是这国的，明天是那‌国的，哪国都不把‌那‌些城池庶民当自己的子民。大军所到，便如蝗虫过境。真是做人莫做边民，边民活得不如鸡犬……”
灰袍士人叹息一声‌：“不说边城，我看便是临淄，与从‌前的临淄也没法比了。你们问问，如今有几家‌城中黎庶是有存粮的？临淄街上的人似乎都少了——也难怪，听‌说这回与三晋及燕国之战后‌，城中许多家‌都挂了孝。”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三晋！三晋真是列国之患！”先‌前说得兴起的一个浓眉大眼的士人击案道。
“谁说不是呢？”灰袍士人旁那‌个穿蓝袍的道，“这次伐燕，若不是三晋，我军何至于惨败若此？”
另一个年纪轻轻却蓄了几绺长须的道：“也不止这次，君上几次伐燕，都是让三晋坏的好事。若不是三晋，我们只怕已经打到燕国下都武阳，甚至打到蓟都去了。”
浓眉大眼的和穿蓝袍的士人都惋惜点头。
“打到燕国武阳，打到蓟都，齐国边城黎庶便不吃藿羹糟糠，不卖儿鬻女了吗？燕军弱而齐军强，即便死两个燕国兵卒方死一个齐国兵卒，这临淄城就‌不挂孝了吗？”几人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女声‌。
几个人皱眉扭头，看向坐于旁边食案之人。
俞嬴正色看着几人：“凡是征伐，便要加赋，黎庶便会受苦；即便打胜，己方也会有死伤，便会有人哭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
“此时齐国之困，只与是否征伐有关，与胜败无干。”
几个士人面色都不好看，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俞嬴微笑一下：“不信的话，几位君子可以试着假想，这次齐国胜了，真的打到武阳，打到蓟都了——又能从‌燕国那‌样的边陲鄙国得到什么？这便譬如一个富翁去抢贫者，最多能得来两件破衣烂衫，一碗馊豆羹罢了。这些可能解当今齐国之困？”１
片刻，浓眉大眼的士人道：“汝之所言，妇人之仁罢了。”
俞嬴再微笑一下，淡淡地道：“不管是妇人之仁，还是男儿之仁吧，总比不仁要好一些。
浓眉大眼的士人当先‌站起来，一甩袖子，走了出去。
不大会儿工夫，几个人都走了，只先‌前说民生之苦的灰袍士人对俞嬴点了点头，微微一揖，才转身离开。
大约酒舍中这种‌唇枪舌战是常有的，那‌几个人又已经付过了沽酒之资，也或者看俞嬴带了好几个威武有力的侍从‌，酒舍主人倒也没来怪俞嬴赶跑了自己的客人，只令店内侍者打扫收拾那‌几张食案。
鹰悄声‌道：“先‌生，那‌边那‌位老者一直在‌看您。”
俞嬴进来时便注意到那‌位老者了，那‌是一位穿粗陋短褐的瘦弱老者。老者面前无酒，只有简单的饭食。
俞嬴一笑，对老者颔首作礼。
老者干枯严肃的脸上也带了一丝笑意，对俞嬴点点头。
鹰又悄声‌道：“先‌生与那‌几个人说话时，有个戴斗笠的一闪去了屏风那‌面，我总觉得这人身形似乎在‌哪里见过。”
于这位老者，俞嬴心中有猜测。至于屏风后‌面的人——这是被人跟了？
自己这一行人被窥视跟踪倒是不稀奇，自昨日进城，这种‌窥探便开始了——不然怎么正好遇上那‌些临淄世家‌子？战后‌交质便是这样，这种‌窥视打探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了。
至于今日跟踪自己的人，俞嬴也拿不太准，可能是昨日世家‌子们的人，可能是其他与齐燕之战有干系的人，可能是田向的人，甚至齐侯的人，还有可能是别有用心的他国之人……
跟便跟吧，齐燕刚刚交质，齐侯和田向现下应该还不想要自己这些人的命，但‌旋即俞嬴想到昨日的愣头青……很多事情，真是不怕阴谋者，就‌怕愣头青。
俞嬴有备无患地将靴筒中的短剑放在‌袖中，站起来：“走吧。”
俞嬴对那‌老者行礼作别。老者还礼。
经过屏风的时候，俞嬴微侧首，那‌边并没有一个戴斗笠的或者未戴斗笠却面熟的人，但‌随即抬眼看到一扇半掩于屏风后‌的小门，估计是通往后‌院的。
犀等‌随护着俞嬴出来，走到车旁。
街上几个之前在‌晒太阳、在‌说话、在‌行路的人包抄过来，后‌面小巷中也冒出来几个。
那‌些人抽出兵刃，一言不发，上来便砍。
犀、鹰等‌护着俞嬴，以车为背，与他们战在‌一起。
却哪知，从‌车上伸出一条胳膊去勒俞嬴脖颈：“想不到吧——”
那‌条胳膊随即便被插上一柄匕首——俞嬴的匕首，鲜血迸流。
众人也看清了那‌条胳膊的主人，那‌个戴斗笠的人，那‌个昨日被令翊打下马的黑衣世家‌子。

第30章 俞嬴被劫持
黑衣世家子不顾自己的胳膊，竟然再次朝俞嬴扑来。
犀反手挥剑砍向与自己缠斗的人，同时跃起挡在俞嬴身‌前‌。
鹰离着俞嬴远，不顾朝自己刺来的剑，抽出一支羽箭，朝黑衣世‌家子射去。
羽箭射中了黑衣世家子，却‌未能挡住他的来势。
宛如疯虎一般，黑衣世‌家子肩膀带着箭，满身‌血污地冲过来，抬脚踢飞了犀，长剑比在俞嬴脖子上：“先生还想给我一剑吗？”
黑衣世‌家子冷笑：“将匕首扔了！”又喝令俞嬴的人，“都别动！”
俞嬴极干脆地将手中匕首扔了，看着他黑衣已经被血染透，俞嬴叹息：“有什么是不能商量——”
黑衣世‌家子拽过俞嬴，将其推到车上：“闭嘴！花言巧语就杀了你！”
俞嬴狼狈地半躺在车上，很识时务地闭了嘴。
又有两‌名黑衣世‌家子的侍从窜上车，其一进了车厢，其一充任御者，黑衣世‌家子也钻进车子。
马车疯狂往前‌冲去。
犀等欲追马车，却‌被黑衣世‌家子剩下的侍从挡住。
酒舍门口‌，褐衣老者皱眉看一眼马车，对‌不远处同样身‌着褐衣的两‌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人快步往马车的方向奔去。
车内。
侍从将黑衣世‌家子衣袖撕开，先为他裹被俞嬴匕首刺的伤口‌。
伤口‌很是狰狞，皮肉翻着，已经见了骨头，黑衣世‌家子扫一眼俞嬴，没有说什么。
俞嬴见不得这‌样的血腥场面，干呕起来。
黑衣世‌家子冷笑一下。
裹好了黑衣世‌家子小臂上的伤口‌，侍从接着撕那个袖子，直接撕到肩膀箭伤处。
黑衣世‌家子咬牙，自己拔下箭来，鲜血顿时从肩头涌出。
侍从忙拿扯下来的一段衣襟勒住伤口‌。黑衣世‌家子随手将箭扔在旁边。
车内的血腥气越发浓郁，俞嬴吐了出来，涕泪横流。
黑衣世‌家子皱眉冷笑：“我还只‌当先生是多么厉害的人呢。原来竟是这‌般……呵！”
俞嬴往旁边挪一挪，避开自己刚才吐的东西，虚弱地道：“见笑了。俞嬴不怕旁的，只‌是怕血。”说着又要‌吐。
黑衣世‌家子皱眉往边上挪动一下。
俞嬴也又挪了挪。
又过了一些时候，车子停住。这‌是临淄城北一处荒僻的宅院，宅院中迎出几名侍从来。
黑衣世‌家子和侍从都下车。世‌家子对‌迎出来的侍从道：“把她带下去，捆了手脚，扔到那边空屋里‌，留个人看着她。”
侍从称“诺”，撩开车帘，欠身‌将俞嬴拽出来。
黑衣世‌家子对‌另一个迎出来的侍从道：“去诸侯馆给令翊送信，让他于昏时独自去管仲点将台土坡，跟他说我要‌跟他比一场。若他耍什么花样儿，就等着给这‌女子收尸吧。”
“可您的伤……”之前‌一路跟着他的侍从担忧地道。
“小伤而已，不碍的。”
侍从问：“还是调些弓弩甲士于此处埋伏吧？”
黑衣世‌家子沉吟。
俞嬴回头看他。
黑衣世‌家子终于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物交给一路跟着他的侍从：“回家调二十弓弩去埋伏，吩咐他们听‌我号令行事，不要‌随意射箭。”
侍从拿了信物，行礼称“诺”。
“别让我长兄知道。”
侍从顿一下，再次称“诺”。
安排完另一两‌件事情，黑衣世‌家子经过大屋，走进去，看一眼被捆住手脚，委顿在墙边的俞嬴：“听‌说初春的时候燕国新河之战齐军失利，也有你的‘功劳’？”
俞嬴抬眼看他。
看到俞嬴眼中的惊恐，黑衣世‌家子哂笑一下：“你放心，我不杀女人。等我杀了令翊，就把你放回去。”
黑衣世‌家子吩咐守着俞嬴的那个侍从“看好她”，便转身‌走了出去。
俞嬴看一眼他的背影，他不知道是田唐的幼子还是孙子，眉眼面容上是有那么两‌分相似。
诸侯馆燕使者宅。
犀、鹰等一身‌血污，长跪于令翊身‌前‌：“未能保护好先生，我等万死难辞其咎。请将军按军法处置。”
令翊迥异他平时的样子，阴沉着脸，沉静地道：“处置且寄下，等救回先生再说。”说着让人去唤侍从们来。
“可我们不知道那马车去了哪里‌。若是在燕国，我们能搜城，可在这‌里‌，偌大的临淄……”犀一脸的焦虑和不知所措。
“劫持先生的除了昨日与我对‌战过的黑袍人，还有没有旁的世‌家子出现？”令翊问。
“并未看到旁人。” 犀和鹰道。
令翊点头，点了看起来尚可支撑的鹰和另十余侍从跟着自己，命令犀和一向机灵的皓带着其余诸人守在宅内，看护好公孙启。
公孙启开门奔进来：“将军，出什么事了？先生呢？”
令翊正‌色对‌他道：“有人劫持了先生，我去救她。公孙要‌带着犀等看好家。”
公孙启面色大变，却‌强绷着：“好！将军放心。”
令翊正‌要‌出去，一个侍从跑进来：“将军，有人射到院子里‌一卷帛书。”
令翊展开帛书，昏时，管仲点将台土坡……
“去外面看看，可有可疑人等。”令翊吩咐。
很快侍从们回来：“未见可疑人等。”
令翊带着几个人稍作装扮，骑马出门而去。
齐侯宫门外
田向从齐侯宫中出来，迎面看到派去盯住燕使者宅的人。
田向面色一变。
侍从脸上带着焦急：“家主，燕国太子太傅出事了。”
临淄城北荒僻宅院中
太阳渐渐西斜。
之前‌领命去给令翊送信的已经回来一会儿了，领命去调集弓弩甲士的此时也回来禀报：“奴来时，甲士已经从家中出发了。”
黑衣世‌家子田克点头。
侍从端上哺食来，放在田克面前‌的案上。
田克摆手，对‌侍从们道：“你们也去用些饭食吧。”
侍从们退下。
另一间大屋。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侍从端着一份哺食走进屋子：“稚，你的哺食，赶紧吃。”
叫稚的侍从接过饭食。送饭的看一眼俞嬴，转身‌走了。稚在俞嬴不远处自吃起来。
俞嬴干哑着嗓子，声音虚弱地笑求：“麻烦给我一口‌水喝。”
侍从犹豫了一下，到底端着碗，走到俞嬴身‌边，弯腰饮她两‌口‌水。
俞嬴喝了水咳嗽不止，其状甚是痛苦。
侍从皱眉，放下碗，凑近她查看。
俞嬴抬手，手指间一点冷光划过侍从的脖颈，鲜血喷出来。侍从瞪着眼，无‌声地倒了下去。
俞嬴手中是一个箭镞，之前‌鹰射中黑衣世‌家子那一箭的箭镞——之前‌她在车里‌又是呕吐又是涕泪横流地挪动时，将黑衣世‌家子随手弃掷在车内的箭压在身‌下，又暗暗将箭镞折下，塞在了袖子中。
这‌个镞不大，却‌很锋利，俞嬴用它挫开手上的绳子已经有一会儿了，只‌是这‌时候才发难。
俞嬴给自己解开脚上的绳子，取了被杀侍从身‌上的剑和弓箭，悄悄来到后窗，往外张望——希望院子里‌侍从都去吃哺食了，没在外面走动。
想不到却‌正‌跟窗外一人看了个对‌眼。
俞嬴剑还没有刺出，对‌方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跟我走！”窗外人轻声道。
看一眼他身‌上的短褐，俞嬴当机立断，翻窗出去，这‌时才发现，墙边还有另一个穿短褐的。俞嬴跟他们一起往门外跑。
还未到大门，便听‌到身‌后呼喊：“跑了！快追！”
守在大门口‌的人也来拦截——穿短褐的这‌两‌位义‌士定是翻墙而入，进来的时候未曾惊动他们。
两‌位义‌士剑式一点也不花哨，却‌有一剑算一剑，剑剑伤人，将几个守门的砍退，拉着俞嬴接着往门外跑。
身‌后田克带着一帮侍从眼看便要‌追至。
大门被撞开，冲进十余个人来。俞嬴松一口‌气，是自己人。
令翊先看一眼俞嬴——她脸上有血！
看令翊神色，俞嬴便知道他想什么：“我没受伤，别人的血。”
令翊神色缓和下来，又看她一眼，对‌两‌个褐衣人道一声“多谢”，便带人冲进院子，对‌黑衣世‌家子田克道：“既然找死，便让你早些托生！”
短褐义‌士带着俞嬴退到门外，俞嬴看到了那位酒舍中的老者。
俞嬴行礼：“多谢老先生搭救。敢问老先生如何称呼？”
“杨奉。”老者微笑道。
俞嬴忙再次郑重‌行礼：“原来是墨家孟敬先生，俞嬴拜见先生。”
老者打量俞嬴：“在酒舍中听‌君之言，觉得很像我道中人，故而来救。”
还不待俞嬴说什么，路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俞嬴和杨奉都扭头。那马上为首的是齐国相邦田向。
杨奉又看一眼院内，微笑着对‌俞嬴点点头，带着两‌个弟子转身‌而去。
院内，盛怒之下的令翊如猛虎入羊群，黑衣世‌家子的人死伤一片。黑衣世‌家子面色苍白，令翊的剑搁在他的脖颈上——大约此时他终于明白了，昨日令翊一式之内将他打下马并非侥幸。
看一眼已经到近旁的田向，俞嬴对‌院内招呼：“长羽！走吧。”
令翊回头看一眼门外的俞嬴和田向，撤下手中的剑，带着自己的人往外走。
走到俞嬴身‌旁，令翊皱着眉看她：“真‌没事？”
俞嬴一笑，轻声道：“我命大着呢。”
令翊仍一脸不愉。
俞嬴笑着对‌田向道：“还请相邦管着些家里‌的‘小辈’，不然若是伤了谁，岂不坏了两‌国和气？”恰是昨日田向说的话。俞嬴说着还扫一眼院内，话中所指一目了然。
田向看着站得极近的令翊俞嬴二人，眼前‌却‌闪过十几年前‌的场景。
那次俞嬴去军中参谋军事，自己留在临淄，掌管粮草调度。自己拿两‌根军中祈福辟灾的紫色丝带给她，她嗤笑：“你怎么也信这‌个？”
自己怎么说的？好像是说：“你是想让我亲手给你绑上吗？”
然后她便是刚才这‌位俞嬴的神态语气：“瞎操心！我命大着呢。”
田向正‌色对‌眼前‌的俞嬴道：“让尊使受惊了，向一定严格管教小辈们。”
俞嬴微笑点头：“那就有劳相邦了。”
两‌人客气行礼，互道告辞。

第31章 将军的心思
令翊的人将俞嬴的车从院子中赶出来，俞嬴依旧坐自己的车回‌去。令翊不骑马，也跟她一起坐车。在田向一行人的目送下，车子被十几‌骑拥簇着缓缓离开。
车内
看着车内的狼藉，又看到俞嬴手腕上被绳子磨破的痕迹，令翊神情很是难看：“我刚才就应该一剑将他捅了‌。”
俞嬴用袖子掩一掩手腕，笑道：“幸好将军谨慎克制，没有一剑将他捅了‌，不然这妄图挑起两国争端的名‌头就扣到咱们头上了。人在屋檐下，当怂则怂吧。”
令翊冷着脸，手紧紧地握着剑柄，半晌道：“总有一天，我会让齐人为今日付出代价。”
俞嬴赶忙安抚：“不至于，不至于。若因我，两国打起来，我岂不成了‌祸国妖姬了‌？于将军名‌声也不好。”
令翊看她一眼，神色并没有缓和多少，也没搭理俞嬴一向的嘴上没正经。
俞嬴笑‌，小‌令将军年轻人，气太盛，只好再次跟他保证：“真的，我真没事，擦破点儿皮而已。”
为了‌安抚令翊，俞嬴吹起自己的才智和手段。
“看到那几‌个‌穿短褐的义士了‌吗？当初才进酒舍，看那老者气度，我便觉得他像是墨家人，故而投其所好说了‌几‌句饱含大义的‘非攻’之言。老先生竟然是墨子弟子、鼎鼎大名‌的孟敬先生！老先生这样的大贤，竟然为我之言所惑，带着弟子奔波去救我。墨家但为心中之义，不惜己身，救人困厄，果然不是虚名‌。”
令翊抬眼看看她：“那些‌饱含大义的‘非攻’之言不是先生的真心话吗？”
俞嬴一顿，笑‌了‌：“将军总是将我想得太好，俞嬴实在惭愧。”
令翊没有说什么‌。
被这么‌一打断，俞嬴就有些‌吹不下去了‌，令翊却又问她：“先生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俞嬴轻描淡写地道，“鹰射中了‌那个‌黑衣世家子的肩膀，他拔下箭来扔在这辆车里，我便捡了‌，折下箭镞塞在袖子里，后来趁着看守之人不备，用箭镞将手上绳子割断，又藉着喝水诱那看守前来，割了‌他喉咙——这血便是那看守的血。不试不知道，我竟然也有两分当游侠儿的本事。”
令翊又看一眼她苍白的脸和掩盖着袖子的手腕，目光落在车内狼藉上，沉默不语。
俞嬴头疼，今日的小‌令将军怎么‌还哄不好了‌呢？
“我恨自己，未能护住你。”令翊垂着眉眼，轻声道。
看着他微陷的眼窝下带着沮丧悲伤的眸子，看着他微抿的嘴角，看着平时‌那样飞扬跋扈的人露出这般神色，俞嬴心中一紧。
从前俞嬴不止一次在心里调笑‌肖想令翊红着眼圈在自己面前如何如何，此‌时‌令翊只是露出悲伤的神情，还没有红眼圈，俞嬴就有些‌受不得了‌——小‌令将军的眼睛杀伤力太大。
俞嬴干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先生冒险杀了‌看守之人，可曾想过若跑不出来怎么‌办？”令翊问。
俞嬴一怔。
“先生就未曾设想过我会来相救吗？或许先生还想去救我？”令翊再问。
俞嬴正想再打个‌哈哈过去，令翊已道：“我在先生心里，便是这般不中用的。终究是翊之过，未曾以自己的本事赢得先生的信任。”
看着他脸上的悲哀自责，俞嬴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道：“长羽，此‌非你之过。”
又过了‌片刻，俞嬴笑‌了‌，脸上露出一些‌自嘲的神色：“我们这种‌满嘴没真话的人向来……”俞嬴这样的辩士竟然也有说不下去的时‌候，只好又笑‌了‌。
令翊抬眼看她：“先生从未曾想过在某一时‌某一事上依靠别人吗？”
俞嬴眼前闪现某个‌颀然的身影，笑‌得越发尴尬了‌，含含糊糊地道：“从前年纪小‌，自然……”
“便是那位与先生上巳节共游桃花渡的君子吗？”令翊语气很是认真。
俞嬴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
俞嬴先挪开眼睛。若此‌时‌还没觉察什么‌，俞嬴便不是擅察人心的谋士，从前那些‌年也白活了‌。俞嬴有些‌后悔不该招惹他，一个‌少年人将真心系在自己这种‌两世为人早就没了‌真心实意的野鬼身上，注定白白伤心。
这么‌好的年轻人……
俞嬴决定快刀斩乱麻，清清嗓子道：“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是上巳节共游的那个‌。”
“燕人吗？”
俞嬴点头：“燕人。”
“先生留在燕国助燕一臂之力，也有这位君子的缘故吧？”令翊垂下眼问。
俞嬴硬起心肠：“一则为了‌答谢君上安葬族姊景嬴之恩，一则也确实有些‌他的缘故。”
令翊点头。
两人之间一时‌冷了‌场。
俞嬴若无其事地扯起旁的：“还不曾问，将军是怎么‌找到那个‌宅子的？”
“听‌犀和鹰说劫持先生的是那个‌黑衣人。与我等有大恩怨的便是两次侵燕的齐军了‌，能混在那些‌世家子中的，一定不是平常军将的兄弟子侄。我仔细回‌忆，那黑衣人眉眼似乎与田唐有几‌分相似，便带人去田唐宅旁盯守。
“鹰认出一个‌劫持你的侍从，这侍从匆匆回‌去，带了‌弓弩甲士出来，却又与弓弩甲士分路而行，我猜那些‌弓弩甲士是去什么‌管仲点将台等着伏击我的，而那个‌侍从则去给黑衣人报讯。”
俞嬴点头，很想称赞令翊机智——也确实值得称赞，短短时‌间内，于无可探查处找到这么‌一点蛛丝马迹，又凭着这点蛛丝马迹寻到那处宅院，令翊之细心胆大不下其勇猛武力，不愧是燕国最年轻的将军。但有刚才的事，俞嬴说话就谨慎起来。
还不待她说什么‌，令翊道：“先生养养神吧。
俞嬴笑‌一下，也便不再说什么‌，依言闭目养神——闭上眼便看不见令翊的脸，看不见那双带着失落悲伤，满是真诚的少年人的眼睛。
临淄城北田克所在宅院
田克长跪于田向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旁边一个‌中年男子看他一眼，恨不得拿鞭子抽他一顿的样子，面对‌田向时‌却是小‌心陪笑‌：“相邦看在先父份上饶他这一次，功一定好好管教，不再让他生事。”
“若不是看在老将军份上，令弟如今已经是死人了‌。”田向淡淡地道。
田克的长兄田功额头的冷汗一直没有下去，却又不敢失礼去擦：“是，是，功明白。”
“死虽可免，却不能不罚。这样不听‌号令、胡作非为，置国法家规于不顾的人，也是废人了‌。将其终身幽禁于宅内吧。”
田功微微睁大眼睛，却未敢反驳，行礼应诺。
田向不再说什么‌，跨步走了‌出去。
田功忙起身跟出来相送。一直到田向及其侍从骑马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田功才回‌转。
田功走回‌堂上，看见长跪的田克，抬手想打，却又一眼看见他肩头和臂膀上的伤，巴掌便减了‌几‌分力道，落在田克后脖颈：“你说你，拧得什么‌劲儿？父亲殁了‌，我不伤心？家里别的人不伤心？
“我知道，此‌次败于燕国新河，卿大夫们多有指责父亲轻敌冒进的，你在世家子们中间怕是也不好过。可难道我就好过吗？你去找燕国人又有什么‌用？这是两国之战，不是私仇！”
田克不说不动。
田功跪坐在田克对‌面，看着与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幼弟，叹口气：“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呢？你到底拧的什么‌？”
田克依旧不说话。
“相邦那样儒雅的人，今日竟然穿着玄端骑马而来——他定是刚从君上宫里出来，来不及更衣，甚至连车都未坐，便赶了‌过来。我们如今在朝中无人，不知道君上是怎么‌想的，但看相邦如此‌，这燕国使节是万不能动的。你该庆幸未曾伤了‌那燕国使节，不然只怕父亲再活转过来也保不住你的命。”
田功接着道：“既然相邦让你在家待着，你且在家待几‌年吧。等过几‌年这件事淡了‌，我再去求相邦，看能否转圜。”
诸侯馆燕使宅
看见俞嬴的车子和侍从们进了‌院子，公孙启飞奔过来。
“老师！”
俞嬴一见他，便赞许地笑‌道：“今日公孙看家，已经是能做事的小‌君子了‌。”
公孙启脸上露出笑‌容，又关切地问：“老师，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一会儿还能跟你去拉弓射箭操练上半个‌时‌辰。”俞嬴笑‌道。
虽是这么‌说，俞嬴却并不打算瞒着公孙启，他以后是要做燕侯的人了‌，这次在齐国为质，于他是难得的磨炼。
与公孙启说了‌经历，并且还解释了‌自己和令翊的应对‌、齐国相邦田向的行事又意味着齐国什么‌意思，俞嬴才让令翊接手公孙启，自己去收拾一下。
俞嬴收拾完自己，又略吃了‌些‌东西‌，出来看练晚功的令翊、公孙启和侍从们。
公孙启又累得“哈赤”“哈赤”的，而且似乎比晨间的时‌候“哈赤”得还厉害。
公孙启一边喘，一边小‌声问俞嬴：“老师说将军一下子就将那黑衣世家子擒下了‌，可我看将军怎么‌才像被人打败了‌、一肚子郁气没地方撒的样子呢？也太狠了‌……”

第32章 齐岁末大宴
俞嬴遭袭之后不几日，燕质子启及使节太‌子太‌傅俞嬴、将‌军令翊收到齐侯岁末大宴的邀请。
齐侯的人走‌后，公孙启向俞嬴请教齐国宴会礼仪，很怕见笑于他人，给燕国丢脸。不远处，令翊收拾修理几张弓弩。
俞嬴笑道：“如今田齐之礼承袭的是吕齐之礼，而从前吕齐太‌公是周之重臣，燕召公是周王宗亲，齐燕之礼皆是周礼，无甚不同。不瞒公孙说，我‌的老师即便在儒家弟子中也是探究周礼最多、最讲究那些条条道道的了，我‌幼时让老师的那些礼仪讲究折磨得痛不欲生。那般痛不欲生自然也是有些用处的，就像伤得越深，疤也越重一样，那些礼仪我至今记得很清楚。以我来看，公孙的礼仪已‌经无可‌挑剔，实在无需担心。”
被俞嬴夸赞，公孙启很高兴：“真的吗？老师。”
俞嬴点头。
公孙启高兴完，又谨慎地看向俞嬴——实在是老师说话总是一波三折，若不翻转两回，就不能完似的。老师的话还时而左右互搏，怎么听似乎都有些道理，但又互相反着‌，至于最后得出什么，要‌靠自己悟了。
果然——
“这种大宴上‌被人针对，被人笑话，往往是因为你是什么人，而不是你在宴会上‌做了什么不符合礼仪的事。即便真‌做了什么不合礼仪的事，身份对了，也没人笑话。公孙在燕国大宴上‌，从来没被人笑话过吧？”俞嬴问。
公孙启点头。自记事起，他便每年参加燕国的岁末大宴。在燕国的岁末大宴上‌，他只‌需要‌安静乖巧地跟着‌父亲，在祖父和父亲示意下，给一些宗族长辈行礼，给德高望重的臣子敬酒，略带腼腆地听长辈“君上‌佳儿佳孙，好福气”“如他父亲幼时一样聪颖懂礼”“燕国后继有人”之类夸赞，听完之后再行礼道谢，也便完了。
“若公孙如今是要‌参加燕国大宴，便是穿个古怪彩衣，说些调皮小儿的荒诞话，相信也没人笑话公孙。只‌要‌燕侯一笑，旁人定还要‌称赞公孙，说公孙能如此哄祖父开心，真‌是个孝顺孩子。
“故而，公孙若在宴会上‌被人针对，被人笑话，是因为你是燕国质子，而不是因为你什么地方失礼了。”
公孙启沮丧：“老师说得我‌越发不安了。若是因为礼仪，我‌谨慎着‌些，不失礼于人，也便是了，可‌燕国质子的身份我‌是如何也改不了的……”
“既然错不在你，只‌是天然的身份对立，这些无可‌改变之事，还惦记它做什么呢？”
公孙启：“……”差不多的话，到了老师嘴里，怎么就变味儿了呢，但老师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即便真‌是你失礼，让人笑话两句又如何？丢人这种事，丢着‌丢着‌也就习惯了。只‌要‌你不把丢人这种事当事，那它就不是事。”俞嬴接着‌教‌导他。
公孙启对老师这样的话，一时无言以对，又一眼瞥见那边正在修理□□令将‌军似乎翘起了嘴角儿。
俞嬴是觉得这孩子虽然有点蔫坏，但还是太‌爱面子了。这个世上‌往往是这样的：里外都是君子的，打不过外面是君子里面蔫坏的；外面是君子里面蔫坏的，又往往干不过连脸皮都不要‌的无赖。以后要‌做君主的人，面子这种东西，还是能早扔就早扔的好——以后用到了，再捡起来吹吹拍拍挂在脸上‌也是一样的。
却哪知公孙启看看一脸正经的俞嬴，又看一眼那边的令翊，突然问：“老师让人笑话过吗？”又问令翊，“将‌军呢？”
俞嬴毫不犹豫地道：“时常。”
令翊看一眼俞嬴：“不曾。”
听令翊这么说，这两日他操练侍从和公孙启又实在有点狠，为了侍从和公孙启，俞嬴决定还是哄哄令翊，当下对公孙启道：“世间有几个小令将‌军这样又有才智又勇武的人呢？令将‌军没有人笑话，那是应该的。像我‌这样，有时候是因为犯了错，有时候是因为身份，或者旁的一些什么缘故被人笑话的，才是多数。”
俞嬴瞥一眼那边修理□□令翊，恰与他目光对上‌。令翊眼睛里带着‌些笑意，却又强自挪开，接着‌低头修理弩机。看到他笑，俞嬴心里也无端地开心了一下——有的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单看着‌他开心，你便会跟着‌他开心。
俞嬴不再纵容自己惑于那个少年的喜怒哀乐，接着‌教‌导公孙启。她比出魏侯的例子：“比如当今魏侯，胡须稀疏，还因此粘贴义须，诸国公子贵胄小宴时，时常有私下拿这个打趣的——但那又如何呢？只‌要‌魏国强大，魏侯依旧是列国君主中‌最威武的那个。即便史官将‌此事记下来，后来人看到，估计只‌会觉得史书上‌有那样建树的魏侯如此才更‌鲜活，更‌有人味儿。”
“老师是说，丢脸这种事，是因人因时而异的，不用太‌在意，是吗？”像往常一样，公孙启揣测总结老师说的。
俞嬴缓缓点头，等他接着‌说。
“若燕国有一天能像魏国一样强大，若我‌自己有作为、有本事，也便有了底气，即便有什么小节让人笑话了，那时候我‌也不会在意了。”公孙启道。
俞嬴脸上‌带着‌笑点点头。
公孙启笑了。
到了该习武的时候了，俞嬴目送公孙启和令翊一起出去。公孙启不知道说了什么，令翊抬手摁他脑袋，公孙启护着‌头，不知道又跟令翊说了什么，令翊再抬手，公孙启赶忙跑了——俞嬴笑，有令翊带着‌，启活泼不少。
公孙启和令翊说的恰恰是俞嬴。
“老师待将‌军似格外不同。老师夸我‌，总是曲曲折折，后面跟着‌道理。老师夸将‌军，虽也拐个弯儿，却只‌是变个花样儿夸罢了——比方那日夸将‌军长得好。老师多少是有点不太‌公平……”公孙启道。
令翊忍不住露出笑意，抬手摁他脑袋：“小孩子家，知道什么公平不公平……”
“将‌军常常这样笑多好，这几日如此严厉，可‌唬着‌我‌们了。咱们今日就不要‌再加练了吧？再练，我‌和鹰他们都快哭了……”
令翊放下手，看公孙启跑了，忍不住微微扭头，看向身后不远处门‌内的身影，又忙转回头来，快步朝启走‌去。
齐国上‌卿田原府第
田向错后田原半步，含笑陪田原在庭中‌散步。
田原是位相貌威武身材高大的老者。他是先齐侯的兄弟，当今齐侯之叔，田氏宗族最有威望的耆老。田向便是从他手里接下相邦之位的。
田原摇头笑道：“你做相邦几年了，岁末大宴早该是你赞礼，又叫我‌这老叟做什么？”
“每年岁末大宴，看到叔父赞礼，为君上‌上‌寿，颁布君侯德政施恩万民，向就觉得心下安稳。说句不敬的话，向觉得，这大约便似马群中‌马驹见到头马。想来也不止向如此，君上‌、朝中‌诸位卿大夫都是这样的，故而这件事还是要‌劳动叔父了。”
田原越发笑起来，拿手指指他：“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耍起了无赖。”
田向笑。
“也罢，那我‌就再赞礼一年。说实话，我‌们这些老叟总东管西管，我‌是怕于你们威望有妨碍。子昔啊，以后齐国如何，田氏如何，还是看君上‌，看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田向忙行礼道：“向脾气急躁，多有思索不周之处，还请叔父时时教‌导指点。”
“又自谦，你如今可‌是沉稳有章法多了。先君和我‌都没有看错你。”田原笑道，说完话音一转，“听说前两天孟路家的幼子闹事让你关了起来？”
“是。克有些冲动易怒，我‌叫他兄长关他几年，煞一煞他的脾气，不然怕是难以成器。”
田原点头：“是该如此。这些孩子，不管不成器！”田原扭头看田向，“听说那个燕国的女使者是从前公子俞嬴的族妹？”
田向神色没什么变化，微笑点头：“是。”
“你与公子俞嬴当年有些瓜葛，先君下令射杀她，你心里可‌曾怨过我‌们不通情理？”田原停住脚步问他。
“她所作所为有损田氏……况且，向知道，先君是为我‌好。”田向微笑道。
田原看看他，点头，接着‌往前走‌：“你能明白是最好的。公子俞嬴那样的人，才智高，有胆魄，相貌也好，你从前钟情于她，也情有可‌原，可‌她太‌有主意，不以你为天，实在不是良配。你那时还太‌年轻，先君很怕你因为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坏了心志。”
“是。”
“如今你年纪大了几岁，阅历也深了，想来不会再掉这种坑了吧？”田原笑道。
“看您说的……”田向笑道。

第33章 参加宴会去
今年雨雪多。岁末大宴这天，临淄漫天大雪，很像十几年前赵公‌子‌缓对吕齐侯贷不敬那次大宴的天气。俞嬴与公‌孙启说‌过那次大宴，公‌孙启大概也想起此事，面色有些凝重‌。
他穿得郑重‌，套在这一层层的礼服当中，便如套在“质子”这个壳子当中，显得更加稚嫩瘦弱。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儿……
俞嬴没有摁他的头，而是替他整理衣襟，轻声‌道：“公孙无需担心太多。齐燕才息战，齐国‌这次被我们联合三晋打得不轻，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想动干戈了，也就不会‌在宴会‌上动什么‌大手脚。
“至于小节——那些在列国有名有姓的，想来也拉不下脸在小节上难为你一个孩童。他们最多试一下你的清浊，公‌孙按礼而行即可，甚至出些纰漏也没什么‌，因为齐国君臣上下没有人希望燕国太子‌的嫡长子‌是个英明有大本事的人。而等你长大，真的有作为，有本事了，别人提起这些小节，只会说公孙忍辱负重。”
俞嬴看着公‌孙启：“再说‌，不是还有将军和我吗？我们来齐国‌，便是为了护住公‌孙的。”
公‌孙启看着俞嬴郑重‌的脸，又扭头看看旁边的令翊，令翊稍用力撸一下他的后脖颈，公‌孙启脸上露出笑容：“多谢老师教‌诲，启知道了。” 说‌罢，挺直腰，当先走去登上车子‌。
俞嬴对令翊点头，正待转身去自己的车子‌，却听身后令翊轻声‌道：“先生也会‌心软……”
俞嬴扭头。
令翊看看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车子‌走去。
俞嬴在心里‌无奈地‌笑一下，回过头来，登上自己的车子‌。
齐国‌岁末大宴在列国‌都‌是有名的——人多，排场大。
大雪中，住在临淄城各处的卿大夫、宗室、各国‌质子‌使节带着仆从车马辚辚、迤迤逦逦朝着齐宫而去。路上遇见‌相识的，少‌不得要互相寒暄请让，便是不相识的，也要意思意思地‌扶轼行个礼，一路都‌不消停。
待到近齐宫的地‌方，车马越来越多。今日天气又不好，俞嬴本来以为车马会‌像从前历次岁末大宴时一样堵住，哪知虽慢，却走得还算顺畅，盖因有不少‌临淄戍卫兵卒在疏导。
听说‌掌管临淄都‌畿戍卫的是田卓。田卓也是田氏旁支子‌弟，算一算，大约有二十七八岁了。在俞嬴心里‌，他还是从前那个跟在田向‌和自己身后一惊一乍的少‌年，哪想到他如今已经是掌管都‌城内外戍卫的人了，且看起来做得还很不错。
停下车，俞嬴、令翊陪着公‌孙启随众人验了身份，走入齐宫，来到凤德殿。从前吕齐的时候，这里‌也是举行大宴的地‌方，那时候叫明德殿，后来田氏代齐后，这里‌改称为凤德殿。
卿大夫百官、宗室、质子‌使节们各有地‌方。俞嬴刚与宋国‌质子‌寒暄几句，齐侯便出来了。不多时雅乐奏响。雅乐毕，齐侯带领宗室百官祭祀，使节陪祭，接着赞礼者为齐侯上寿，又宣喻“德政”，感谢诸国‌使节来齐，表达齐与诸国‌亲善之意……与从前没什么‌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是赞礼者。一般赞礼者是相邦，不管列国‌，还是齐国‌从前，皆是如此，但如今赞礼的是上卿田原。
这个老叟是先齐侯田和的庶弟。从前没什么‌名望，后来大约在弑杀田悼子‌及廪丘之战中出了大力，廪丘之战后，成为田和最宠信的兄弟，一宠信就是二十年，是田和之下第一人，真真地‌权势滔天。
从前田氏子‌去其门上自荐，多有为示亲近喊族称而非官称的，但从前的田向‌自矜，也或许是怕对方不应，折了面子‌，从不按辈分称呼田原“叔父”，只呼官称。但田原却颇欣赏田向‌，田向‌能入了先齐侯的眼，有田原不少‌的功劳。
俞嬴唇边含笑，看一眼那边那位沉静的“百官之首”，如今看来，这欣赏提携也不是没有缝隙的蛋……
冠冕堂皇的这些事情做完，宴席开‌始，几番献祝酬酢之后，气氛松弛下来。
对大多数与宴的人，真正的宴会‌开‌始了。
平常的宴会‌，一般主人不离席，但各国‌岁末大宴不同。一则人太多了，一则也为表示国‌君尊贤重‌亲、与人亲睦之意，君侯们若年轻，多亲自离席敬酒，若年老，也会‌让太子‌代为走动敬酒。
当今齐侯很是年轻，亲自下来，带着田向‌等亲贵向‌宗亲、向‌百官、向‌使节们敬酒。
齐侯来到使节质子‌们中间，众人避席礼谢。
这许多人中，能得齐侯亲自顾问的人不多。齐侯与魏赵韩楚的使者寒暄过后，一眼看到公‌孙启，笑问：“这位莫非就是燕国‌公‌孙？”
启行礼道：“启拜见‌齐侯。”
“这些日子‌，公‌孙在临淄住得好吗？”齐侯再问。
“启在临淄甚好，多谢齐侯顾问。”启再次行礼道。
不说‌相比齐国‌宗室和大臣成套的奉承话，便是与前面使臣们的辞令比，启的言语也太过朴实‌了，但他的礼仪却又极郑重‌规范，让人不觉得轻慢，只觉得这个孩子‌有些太过迂腐儒生气了。
齐侯一笑，夸赞道：“真是难得见‌到公‌孙这个年纪的人能把周礼学得这样好的。”
启再次行礼。
齐侯看俞嬴：“这想必就是燕国‌太子‌太傅了？太子‌太傅是第一次来齐吗？”
“俞嬴确是第一次来齐。”
“哦？太子‌太傅怎么‌看我们齐国‌？”齐侯笑问。
“齐诚乃上邦大国‌，君正臣贤！”１俞嬴神情真挚地‌道。
虽只简单一句吹拍，却让齐侯及几位亲贵大臣面上露出笑容，只相邦田向‌是一贯的淡淡的君子‌式微笑。
哪个君侯没有让诸国‌臣服的上邦大国‌霸主之梦？魏赵韩楚诸国‌使者是绝不会‌称齐国‌为“上邦大国‌”的，旁的小国‌称赞齐国‌“上邦大国‌”，齐国‌又有些不以为意。燕国‌作为一个与齐国‌同样的万乘之国‌，一个虽有些贫弱却刚刚战胜齐国‌的万乘之国‌，由燕使在这种场合说‌这句“上邦大国‌”，齐国‌君臣岂能不通体舒泰？
前面的魏赵韩楚诸国‌使者对这样的话倒也说‌不出什么‌——燕确实‌不容易，人在屋檐下，自然要捧着些齐国‌。
齐侯对俞嬴笑道：“尊使过奖了。真是难得见‌到尊使这样的女中贤臣。”
齐侯随即又含笑看令翊，称赞：“真将军也！”
齐侯接着又问候了越国‌使者，随后再约略与鲁国‌质子‌、宋国‌质子‌说‌了两句话，也便回转了。
齐侯走了，质子‌使节们就更随意了，不时有人离席，凑在一起说‌话。
韩国‌使臣温煦煦地‌问候俞嬴：“寡君很是挂念尊使的身体，让琦给尊使带了些本地‌土物，加在膳食中，最是滋养不过了。”
俞嬴便请他代为问候韩侯，又问韩侯说‌秋日要去爬禹山的事，不知道成行没有？
魏国‌使臣是一位魏国‌宗室子‌，俞嬴总觉得他与自己说‌话的时候似乎别有深意，突然想起魏侯问自己可有婚姻之约的事来，不是，魏侯这是来真的吗？这位魏国‌宗室子‌倒还真相貌颇为英武，性子‌也爽朗……
鲁国‌质子‌是位谦谦君子‌，鲁国‌与燕国‌都‌活在齐国‌阴影中，说‌话自然格外投契。
宋国‌因为少‌宋子‌的关系，与燕国‌使者说‌起话来，总有几分情谊。
之前认得的中山国‌公‌子‌怡也来与俞嬴打招呼，小声‌说‌难得能来齐国‌的岁末大宴，果然是大国‌气象。公‌子‌怡有些人不认得，俞嬴指点她。
最离谱的是赵国‌使者，面带两分神秘地‌与俞嬴道：“寡君问候尊使，说‌给尊使的礼物已经备好，不知道尊使何时再去邯郸？寡君还说‌，尊使若去得太晚，这礼物可就不新鲜了……”
俞嬴好奇：“赵君到底想送俞嬴什么‌？”
赵国‌使臣笑道：“辛可不知道。想来很是稀罕。”
俞嬴觉得，改日为了这份大礼，也得再跑一趟邯郸。
俞嬴在使节们中间如鱼得水的时候，令翊也没闲着，比如楚国‌使者便与他讨论起阵型兵法。后来与他说‌话的变成了魏国‌使节。
魏国‌使节略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了将军新河之战，将军当真有勇有谋！可惜那次我不在军中，魏军也只是在南边博陵一带，不然岂不早见‌着将军了！”
启则维持着他迂腐的小君子‌的样子‌，安静有礼地‌听鲁国‌质子‌说‌话。
相邦田向‌从质子‌使节们所在的地‌方经过，听到声‌音有些高亢的越国‌使者笑问俞嬴：“哎呀，尊使竟然通越人语啊？”
一个隐约的女声‌：“约略会‌说‌两句罢了，实‌在算不得通。”
田向‌扭头看向‌俞嬴。

第34章 去拜访田向
俞嬴未曾注意到田向，却注意到旁的田氏子弟。
她与越国使者‌说完话，手中端着酒，看一眼远处的齐室宗亲们。那个‌应该就是公子午了，与十几岁时候比，虽然面容变化不少，但还‌是能看出来。其实齐侯剡变化更大，从前是很‌清秀的少年，如今年岁不大却‌留了髭须，显得粗犷不少，神情中总带着些狂傲。
公子午就温文得多，神色淡然——这淡然很有意思，作为齐侯的同母兄弟，在岁末大宴上‌，连随齐侯一同离席敬酒都不能，却‌很‌淡然……
俞嬴还‌看到了从前被令翊擒住的田仪，他旁边是那个‌在路上‌拦截的紫袍裘衣年轻人。两人‌凑一起不知道说什么，还‌往这边看，估计是想报被擒之仇……
俞嬴猜得不错，田仪和田歇确实在说报仇的事。
“听说了吗？季胜因为找令翊寻仇，让相邦关了，弄得大家想替你出气都不好出手。” 田歇道。
“不用你们管，我自‌己来。”田仪看一眼远处的令翊，低头自‌饮。
“你可别莽撞……”
田仪没有说什么，再次看向令翊。
过了片刻。
“哎，我还‌听说了一件事。”田歇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关于相邦的。听说从前相邦钟情于一位俞国公子。俞国，你知道吧？已经灭了很‌多年了。那位公子俞嬴听说很‌是个‌人‌物，可惜红颜薄命。那个‌燕国女使者‌也是俞国宗室女，你说相邦是不是因为这个‌对燕国使节格外看重？”
田仪哂笑一声。
田歇也笑：“可算把‌你逗乐了。我自‌然也知道那不可能。咱们这位相邦岂是那种为了女色动摇心‌志的人‌？除非他失心‌疯了。”
田向确实觉得自‌己有些失心‌疯了。岁末大宴散场后‌，看到前面与众使节笑着道别的俞嬴，田向突然转头低声吩咐侍从。
侍从走到正欲登车的俞嬴身旁，行礼道：“不知道今日尊使可有空闲，敝主‌想请尊使去‌家中一叙。”
俞嬴看着侍从，又看向不远处的相邦车驾，笑道：“俞嬴敬从命。请上‌复相邦，俞嬴回去‌换过衣裳，便去‌拜会相邦。”
侍从行礼，回去‌覆命。
回到诸侯馆，听说俞嬴要去‌田向府上‌，令翊和公孙启都不自‌觉皱起眉头。
俞嬴道：“估摸是说世家子们的事。以那位相邦为人‌，估计是说两句客气话，表示一下歉意，再安抚一番——便譬如自‌己家孩子揍了旁人‌，只要还‌不想撕破面皮，就总得意思意思地哄哄那被揍的。咱们这吃了亏的，也要与那位相邦说道说道，任那些愣头青胡作非为，于齐国没有什么好处。”
令翊和公孙启都点头。
“放心‌，田向不是那拎不清轻重的。”俞嬴安慰道，说着站起来，去‌自‌己院子里更衣——将参加岁末大宴所穿的大礼服换成平常见客的衣服。
令翊与她一同出来，去‌安排跟随出门的侍从。公孙启站在厅堂门口，行礼相送。
自‌前几天俞嬴胡编了桃花渡那位君子，俞嬴和令翊两人‌独处的时候便少了。
俞嬴若无所觉地对令翊笑道：“想来今日不会有哪个‌愣头青跳出来——大家都在宴上‌喝多了。”
令翊看她：“那位相邦想来喝得也不少，却‌邀请先生相见……”
俞嬴顿一下，摇头叹气：“就怕他不够醉，醉了也不够疯狂，不然若能趁他醉，激得他出什么昏招，搅得齐国内乱，咱们也不算白来一趟临淄——从前卫国大夫孟予不就是因为喝醉了，被人‌激了两句，就差点弑杀了卫君吗？”
听她这不靠谱的阴谋，令翊失笑。
俞嬴再叹一口气：“我也知道这位齐国相邦不像这种人‌，但我做做梦也不妨事——万一哪天成真了呢？”
令翊看着俞嬴，有些犹豫地道：“先生还‌是当注意一些。翊总觉得那个‌相邦对先生有些……不怀好意。”
俞嬴哈哈一笑：“难道齐国又有谁对我们怀着好意吗？”
令翊想跟俞嬴解释田向这“不怀好意”与旁人‌的不怀好意不同，俞嬴已经笑着与他告辞，走去‌后‌面自‌己的院子了。
看着俞嬴似乎比平时略快的步子，令翊突然意识到，她当然懂这“不怀好意”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不想与自‌己谈论这个‌，她在避嫌——想来她也早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心‌意，或许之前在马车上‌说桃花渡的时候便知道了。
令翊神色比那日在马车上‌还‌要黯然。
俞嬴换过衣服出来，看令翊把‌府中半数好手都派了跟她，想说真不用这么多人‌，看见令翊的脸，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好带着一群护卫出了门。
相邦田向宅
田向换过衣服，又净过手脸，之前的酒意去‌了不少——他在这个‌位置上‌，许多酒是不能不喝的。
田向用手指揉一揉眉心‌，对自‌己苦笑，酒真不是好东西，难怪当初周公要做《酒诰》。若是平时，自‌己是定不会在宫门外令侍从去‌请俞嬴前来的。作为相邦，正经的礼数是遣人‌去‌诸侯馆请燕国质子及俞嬴、令翊共同来赴宴。
只是，当时这个‌俞嬴与明月儿似乎重叠了起来，她们的风采真像啊，有时神情也像……
田向的思绪没有停留在他们相得甚欢的那些年，却‌停在了最后‌自‌己得知俞嬴离开‌临淄的时候。
当时自‌己命人‌将其软禁在诸侯馆她的家中。清晨，想去‌哄哄她——虽知两人‌已是不可能了，但还‌是不想让她太恨自‌己。
刚到门口，便见守着她的人‌急慌慌冲出来：“公子——公子夜里从后‌墙一个‌洞子钻出去‌走了！”
当时自‌己气极，拔剑砍在大门上‌。她为何就是不听劝呢？她自‌己也是谋士，怎么就不懂成就大事总要有所牺牲的道理？她难道不知道这一去‌，不管能不能游说赵国罢兵，相邦都一定不会放过她？
田向的思绪又飘忽回到更早，两人‌刚相识不久的时候。
“公子在看什么书‌？”
“记录墨子言行的书‌。”
“哦？兼相爱，止攻伐……公子是儒家弟子，现‌下又研习墨子，以后‌岂不是要身兼儒墨两门之长了？”
俞嬴哈哈笑道：“儒家求仁，墨家止争，在这个‌世道，都多么地不合时宜。我若真学有所得，也不叫身兼两门之长，该叫身兼两家之呆才对。”
也许从一开‌始，自‌己与俞嬴相遇相交便是错的。
外面仆从进来禀报，燕国使者‌太子太傅俞嬴求见。
田向眼中恢复了清明：“请她进来。”
田向略往厅外迎一迎，便看见俞嬴满面春风地走过来。
“来临淄这么些日子了，才来拜会相邦，还‌请相邦勿要见怪。”俞嬴笑着行礼。
“尊使太客气了，请厅内说话。”田向也行礼，笑道。
进了厅堂，分宾主‌坐下。
“前次之事，尊使没有伤到哪里，也没有受到惊吓吧？”田向殷殷问询。
“俞嬴又心‌大又皮厚，早已没什么了。多谢相邦挂怀。”
田向点头：“如此‌便好。这次请尊使来，向是想替族中小辈们与尊使道歉。年轻人‌也是太不懂事了。”
“相邦太客气！如今齐燕修好，何必如此‌？”俞嬴笑道。
“正因两国修好，才更该如此‌。”田向微笑道，“我已经命人‌将田克终身幽禁。这等破坏两国邦交之人‌，便是身份再贵重，也不能姑息。”
俞嬴一脸真诚地赞叹：“相邦真是说实话做实事的人‌！”
赞叹完，俞嬴笑道：“当着相邦这样说实话做实事的人‌，俞嬴也说句心‌里话。那些年轻人‌所做之事，于俞嬴不过是多受些皮肉之苦，最大不了，丢条性命罢了。如今这个‌世道，俞嬴飘零之人‌，一条命实在不值得什么。”
听她说到“性命”，田向不自‌觉地抿一下嘴角儿。
“可于齐国，却‌坏处不少。齐国世家子杀了来修好的燕国使者‌，让赵魏韩三国的使者‌如何看？如今大争之世，战事是免不了的。日后‌若他国与齐有战事，是否还‌有使者‌敢来齐国？是否还‌有人‌敢劝其君主‌与齐息战讲和？”
田向神色郑重地看着俞嬴。
俞嬴接着笑道：“不说那些大政，也不说远的，说些阴谋小道。若有他国细作暗地里对魏赵韩的使者‌动手，齐国怕是不好说得清楚吧？”
田向看着俞嬴似乎颇有深意的笑，明白她说的——她没有趁机还‌以颜色，让人‌去‌杀了不管是魏赵韩的哪国使者‌，将水彻底搅浑，是还‌想与齐国修好，不然现‌在齐国该焦头烂额了。
田向郑重行礼道：“多谢尊使。向定当更加严格约束小辈年轻人‌，不令他们坏了两国邦交和齐国的名声。尊使既有大智远谋，于邦交细微处也思虑得这般周全，真是当今难得的策士谋臣。”
俞嬴忙还‌礼，笑道：“相邦也太过奖了，让俞嬴汗颜。”
既然说完了正事，俞嬴便要告辞，却‌听田向道：“尊使之自‌称，让向想起一位故人‌。”
俞嬴道：“相邦也认得先姊？俞嬴这两年着实见了不少先姊的故人‌，先姊真是故交满天下啊。”说完，自‌己先笑了。
看着她弯着眉眼一脸少年人‌的笑，田向也淡淡地笑了。
“尊使与令姊年岁差不少，很‌是相熟吗？”
“不算很‌是相熟，只见过几面，通过几次书‌信。”
“尊使可知，如今尊使住的宅子便是当初令姊居所？”
“听相邦这么说，看来俞嬴是没找错。从前先姊在信中提到过，说她的居所院内有一棵极高大的枣树，在路上‌便能看见。得以住在先姊旧居，俞嬴觉得很‌是安心‌。”
田向缓缓点头。
“只是不知道那门让何人‌劈了一下。这人‌一定是无能之辈——拿人‌和事没有办法，只能拿这哑巴物什出气。”俞嬴笑道。

第35章 令翊的反攻
田向看一眼俞嬴，没‌有说什么。
俞嬴也笑眯眯地不说话。
过了片刻，田向道：“从前令姊在的时候，她的居所常有各国使节往来谈天论地，热闹得很。”
俞嬴叹口气：“可以想见。先姊是爱热闹的人。”
田向又‌沉默片刻，问俞嬴：“尊使从北来，想来曾去拜祭令姊。离着她弃世也有十余年了，令姊的坟茔可有人修缮？”
“未曾见有人修缮。不过估计先姊也不在意这‌个。燕侯给她选了个好地方，背山面水，前面便是新河。山上松林芳草，前面河水汤汤，她若有魂灵在，在月明之夜，飘荡于松林之间，想来也颇为快意。”
俞嬴又‌道：“那里是古战场。若赶得巧，先姊或许还能看到几‌百年来阴兵作战的激荡场面。以先姊那爱热闹的脾气‌，兴许还会下场掺和一二，得三五兵将知己，每晚也谈天说地。那荒山古冢旁的热闹或许不亚于从前在她诸侯馆居所的。”
田向没‌什么神色地道：“听说尊使也是儒家子弟，岂不闻‘子不语怪、力、乱、神’？”
俞嬴行礼，微笑道：“俞嬴谨受教。”
田向气‌息微滞，看着她年轻的脸，片刻，失笑道：“尊使说话的神情气‌度有几‌分似令姊，只是令姊可没‌有尊使这‌般——”田向再‌一笑，省去“无赖”二字。
俞嬴在心里嗤笑一声，赵亭这‌么说也就罢了，毕竟不算多熟，田向这‌般说，纯粹是哄鬼。俞嬴才‌不信，自己只不过死上一死，他就觉得自己温良恭俭起来——两个人实在太熟，熟到很多东西死亡也遮掩不了。
这‌样没‌味道的话，说来也实在没‌意思，俞嬴趁着田向没‌再‌说旁的，与他告辞。
田向亲自送她出来。俞嬴笑着请他留步。
两人又‌客气‌了两句，俞嬴便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萧墙旁，又‌站立了片刻，田向转身回厅堂，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老仆由。
“这‌便是公子俞嬴的族妹，你看她们像吗？”田向与老仆由都走入厅堂内。
老仆由看着田向，似乎有些‌犹豫。
“你觉得她们像。”田向肯定地道。
“这‌位客人说话走路的样子是有几‌分像公子，但奴听说，这‌位客人是燕国使节……”
田向神色淡淡地道：“公子是公子，这‌位使节是这‌位使节。她是燕国使节，还是哪国使节，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老仆答“是”，问田向可要现在用‌些‌羹汤。
田向摇头，坐在案前，拿起一卷简册来看。
老仆由便轻轻退出去。老仆看看俞嬴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看堂门，面上带着些‌忧色，摇摇头，慢慢往回廊走。
******
俞嬴去拜访田向的时候，齐国大夫于射也正在拜访公子仪。
于射叹气‌。
公子仪笑问：“从来了，大夫就面有郁郁之色，这‌是专门来跟我摆脸色叹气‌的吗？”
于射忙惶恐行礼：“射心下悲伤烦闷，带到了脸上，还请公子恕罪。”
“烦闷什么？”
“今日岁末大宴上，看着本该是舍弟斯所在的位置空空无人，想到他意气‌风发地去出使赵国，却那般血肉模糊地回来，再‌看到那边让我们折损那么多人的燕国人欢愉谈笑，射实在心下悲伤难平。”
于射再‌行礼，道：“这‌种话，射也只敢跟公子讲。公子在战场上误着了那令翊的道，受那等‌大辱，想来与射是一般想法的。”
公子仪看着他。
于射又‌叹口气‌：“听闻季胜因为找燕国使者报仇，让相邦关了……相邦固然有相邦思虑之处，可我们这‌些‌人，就合该忍着吗？我们不动那位公孙不就行了，难道燕国会因为那个俞嬴和那个令翊跟我们扯破脸？我看不至于。”
“你想怎么样？”公子仪问。
“射能想怎么样呢？舍弟是无论如何活转不回来了，但看着季胜那样一个大好的年轻人被幽禁着，心里却也过不起。但射一个小小的臣子，可没‌有那面子……”
******
俞嬴回到诸侯馆，公孙启跑出厅堂来迎她：“老师——”
令翊跟在公孙启身后不远处。
对上公孙启担心询问的眼‌睛，俞嬴笑道：“那齐国相邦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还能吃了我？”
“老师一个人出门，启总是有些‌担心，这‌又‌不是咱们武阳。下回老师再‌出门，让将军陪老师一块去吧。启能看好家。”
俞嬴揉揉他的头。
刚开始俞嬴摁公孙启的脑袋，大约基于尊师之道，公孙启不敢躲，但现在天长日久地在一起，俞嬴再‌祸害他的脑袋，他就偏着头躲闪起来。
俞嬴便放过他的头，改而拍拍他肩膀：“放心，老师命大着呢。”
俞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本该今日头午听公孙说一说读《李子》有什么所得，结果让大宴耽误了，散了宴会，我又‌去了趟齐国相邦的府上，不知公孙现在想得怎么样了？待会儿便说与我听听吧。”
公孙启垮下脸来：“老师——”
俞嬴不管公孙启的哼唧哀嚎，笑眯眯地与令翊打招呼。
令翊看她一句话打破师徒温情，突然想到，她似乎从前也是这‌样对自己的，再‌看她笑眯眯的样子，黯然了好些‌天的令翊突然生出些‌气‌性来，心里发着狠……
但不管是令翊发狠，还是公孙启说读《李子》的所得，都要先等‌俞嬴说一说这‌次的相府之行，再‌等‌她略略收拾过，一起吃了哺食再‌说。
这‌次相府之行其实没‌有多少好说的，不过是田向将田克了幽禁起来，以及俞嬴从长远邦交之道和当下阴谋小道要挟了一下田向而已‌。
在随后饭罢俞嬴与公孙启说《李子》，又‌从李子变法又‌说到权术时，公孙启问：“老师真的想过杀了魏国赵国韩国的使者，将临淄的水彻底搅浑，让齐国得罪魏赵韩吗？”
这‌次俞嬴没‌有让他猜：“不曾。”
俞嬴看着公孙启，缓缓地道：“我是觉得，策士也罢，卿大夫也罢，甚至诸侯，不说仁义‌理智这‌些‌，但总得有点做人的限度——这‌才‌能称为人。
“这‌个限度在哪儿，需要自己摸索。便譬如魏国赵国韩国，他们刚刚帮过我们，但有一日我们或许也会与他们兵戎相见，但那不意味着我们现在就能捅了他们的使者，以打击齐国。
“从前不止一位大人物说我这‌叫‘仁’——妇人之仁。我觉得，不管妇人之仁，还是男儿之仁，有这‌么点限度，总比没‌有的好。
“你日后或许有大本事，会成‌为跺跺脚列国乱颤的一方君侯。老师希望，那时候你还能有这‌么一点儿——”俞嬴拿拇指和食指比量一下，“做人的限度。”
公孙启站起身，恭敬行礼：“启谨领师训，不敢或忘。”
俞嬴抬手，让他坐下，师徒接着扯回《李子》和李子变法。
窗外，令翊从前院过来接公孙启去练晚功，恰听到后半截，默然等‌候片刻，方才‌进去。
俞嬴也便放过公孙启，让他出去折腾折腾。
自前几‌日觉察令翊心意后，俞嬴便不大蹭公孙启的操练功课跟着去练骑射了。
哪想到令翊会问：“先生不跟我们一块去舒活一下？”
俞嬴看他，对上令翊期待的眼‌睛。想到下午他说田向“不怀好意”时自己的敷衍，以及他安排侍从送自己时沮丧悲伤的神色，俞嬴这‌拒绝便有些‌说不出口。
俞嬴跟自己说，过分避嫌也不好。
“那就同去。” 俞嬴笑道。
公孙启先笑了：“太好了！有老师跟着，将军就不会训得太狠。”
令翊眼‌中也带了些‌笑意，抬手摁公孙启的脑袋：“走吧！”
在作为校场的前院，公孙启先是像小马驹子，欢实得很，练一会就成‌了围着林子跑了几‌圈的小狗，“哈赤”“哈赤”的。俞嬴也并不比他好多少，师徒相对“哈赤”。
即便这‌样，俞嬴还夸赞：“我觉得公孙比先前强多了。原先可撑不了这‌么长时间，力气‌也没‌这‌么大。”
公孙启重‌重‌点头，一边“哈赤”一边反过来吹捧俞嬴：“我觉得老师也比先前强多了。老师如今或许是女‌子中臂力最强的人了。”
听这‌师徒俩相对吹捧，不远处的令翊失笑。
今日赴了场岁末大宴，又‌去见了田向，晚间还这‌样尽力在校场折腾一番，俞嬴心累身子更累，顺便送公孙启回他的屋子，略嘱咐了两句后，便出来奔自己的院子，满心都是洗洗赶紧睡，却不想在院门前黑影儿里站着一个人——令翊。
俞嬴笑：“刚操练完，将军就来巡夜？”
“翊找先生有话说。”
“哦，”俞嬴顿一下，笑问，“将军请讲。”
令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俞嬴前面还不足一臂的地方，低头盯着她：“先生那日在马车上说与一位君子同游桃花渡，是骗我的吧？”
不待她说什么，令翊接着问：“不然，还请先生告诉翊，那位君子姓甚名谁，现下在何处？既然先生都愿意依靠他了，又‌是为何分开的？翊去为先生把他找来！”
许是今日着实有些‌累了，许是他离得太近，男子的气‌息太浓，有些‌扰人心神，许是他似乎藏了宝石藏了星光的眼‌睛太亮，俞嬴一时竟然语塞。
令翊笑了，退后一些‌，抱着肩膀，斜睨俞嬴：“我就知道……”
俞嬴觉得如今的年轻人这‌都是什么毛病，往上凑什么！瞎猜什么！
俞嬴八百年难得一见地发了脾气‌，没‌理令翊，打开院门走进去，反手把门拍上。
令翊在门外越发笑了。

第36章 于射的计谋
齐宫的岁末大宴在岁日之前半月举行，是临淄庆祝岁日‌的开始。其‌后，百官不再听政，黎庶不再劳作，从有官有爵的卿大夫之家到寻常庶民人家，都扫尘、准备祭祖之物，富贵人家开始宴饮不断。
到岁日‌，齐侯沐浴斋戒，率宗族群臣至宫外社稷之坛祭祀，各家也祭祀祖先、团圆欢聚，迎接新岁。新岁次日‌，不少‌临淄人要出门拜访亲友。富贵之家自然依旧是宴饮。这样‌闹闹哄哄再半个月，贺岁才算贺完，从国君到百官到庶民‌就可以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趁着岁日‌前这些时候，俞嬴带着侍从又去了几趟临淄市井。总地说来，临淄热闹还是热闹的，只是与先前比，却有些气象不逮了——也难怪，自当今齐侯继位，齐国还没怎么消停过：先是与魏国赵国战于廪丘，后来几次伐燕，中间还插个空子伐鲁及试图夺取越国建阳。这样连年征伐，征战便要加赋，要有兵役徭役，黎庶岂能不疲敝？
因征伐中的伤亡，特别是这次被三晋和燕国打得太狠，不少‌临淄人不喜欢燕国人，自然也不喜欢赵魏韩的人。好在俞嬴能说一口极地道的齐人语，只要不坐她使节的车子，倒也没有再被人横眉怒指赶出酒舍。
俞嬴出来，每次都给公孙启带些临淄幼童节间的玩物：泥车、瓦狗、可以踢着玩的鞠球，涂了色的弹弓泥丸，及奇怪的鸟冠之类。临淄市井中也有卖之前送给令翊的那种红漆小鼓的，且比冶城买的那个要精美许多，但俞嬴是绝不会再买了——这几天，令翊着实有些让她头疼。
冷脸以对，他假装看不出来，言语淡漠，他也不在意，就那样‌时不时用满含笑意的眼睛看看你——对上那样‌一双眼睛，俞嬴又如何能气得起来？既气不起来，便只好躲开，在自己院子里看看书，出去探查探查临淄世情。
俞嬴偶尔经‌过齐国显贵的门前，但见车马喧喧——这倒是与往年没什么区别。不知道有多少‌阳谋阴谋便是在这喜庆热闹、献筹交错中产生的。
公子仪府第‌
旁的客人都走了，大夫于‌射才来——他近日‌频繁出入公子仪府第‌，算是熟客了。
公子仪有些醉了，没有起来去迎他，见他进来，指指客位，让他坐。
略寒暄两句，于‌射问‌：“于‌前两日‌射的提议，公子想得如何了？”
公子仪没有说什么。
“公子还在犹豫吗？时候可不多了。那俞嬴以口舌之利，说得三晋救燕伐齐，让我们‌损折了多少‌人马，让我们‌丢了多少‌城池？令翊，先是诈败诱老将军过新河，又使用让人不齿的诡计劫持公子，烧了我军粮草，让大军陷入进退维谷之境地。若无此‌二人，或许武阳及武阳以南大片城池已经‌尽归于‌齐了。他日‌，我们‌与燕再有战事，此‌二人定还会作梗。杀此‌二人，于‌国有大利！
公子仪依旧没有言语，眼中醉色却是少‌了。
“公子是怕君上怪罪？说句不恭敬的话，公子如今因被燕人所擒，已然失宠于‌君上，事情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君上会因此‌杀了公子吗？这世上有因为夺嫡争位获罪的公子，有因对国君不敬获罪的公子，有因直言诤谏而获罪的公子，但射从未见过因为杀了敌国之臣而获罪的公子，齐国未有，列国也未有。”
于‌射往公子仪身前挪一挪：“况且，之前射说过，只要不动质子启，燕国懦弱，不会因为我们‌杀了俞嬴、令翊便如何的。既然不会挑起两国战事，又除去此‌二贼，君上高兴还来不及，岂会怪罪公子？即便君上为堵外人之口，不给公子加封，心‌里却也会重新宠信公子。”
于‌射的声音激扬起来：“最‌关键，若此‌事成功，公子便是齐国的功臣，之前被擒之耻尽雪！”
公子仪的脸越发‌红了，眼睛晶亮，直直地看着于‌射。
于‌射将声音放缓：“况且，此‌事真做起来，也不用公子亲自出头，不是有季胜吗？公子将他救出来，只要与他人手，他自然会把事情办了。季胜这个人，做这种事，还是行的。”
田仪终于‌道：“我明日‌便去劝其‌兄放了克。”
于‌射问‌：“公子想如何劝其‌兄？”
公子仪疑惑挑眉：“我将你的话，略做更改跟他说就是了。”
于‌射摇头：“其‌兄长‌坚这个人，不像公子，他年岁大了，已经‌没了血性，又过于‌畏惧相邦，怕是不大那么容易劝动。”
“你有何良策？”
“若实在不行，只能——”于‌射凑近公子仪，口中吐出两个字。
公子仪面‌色一变。
“此‌事公子无需忧虑。待杀了俞嬴、令翊，君上最‌多面‌上假装震怒，并不会真罚，君上、上卿或许背地里还会奖赏，长‌坚傻了才会将公子是怎么劝说他的讲出来。彼时，得罪公子对他有什么好处？”
公子仪神色好了些，缓缓点头。
于‌射又道：“也不一定走到那一步。公子这两日‌尽可以先去试试劝说他，万一他顾念手足之情，听劝将季胜放出来呢？”
公子仪再点头，问‌于‌射：“这事是否要提前与季胜通个气？”
“那就不必了吧？若他说漏嘴，被其‌兄知道，以长‌坚懦弱小心‌的性子，怕是会去找相邦告密，那此‌事便肯定不成了。待得临去时告诉季胜便可，难道公子还怕他不去？放心‌，便是为感念公子相救之恩，他也不会不去，更何况他还有父仇要报。”
公子仪再点头。
俞嬴从外面‌回来，一眼看见令翊。
与他平日‌有些随意的穿戴不同‌，令翊戴着如今临淄年轻人爱戴的高冠，穿着朱红色织文大袖袍服，以嵌玉革带束着腰身，还挂了个极华丽的花鸟带钩，是时下临淄世家子最‌爱的打扮。
但他身姿挺拔，眉眼端正，竟然压下了那份绮丽，反倒多了两分雅致尊贵。俞嬴觉得，大概整个临淄城的公子贵胄这样‌打扮起来，都不如他好看。
令翊笑。
俞嬴仿若未曾见他换了装扮一般，对他点下头，极平常地唤一声“将军”，便从他身边过去，回去自己的院子。
待她略清洗了手脸，去寻公孙启时，于‌窗外听得屋内道：
“我这样‌穿，真的不好看吗？”令翊疑惑的声音。
“启若说了，怕将军生气，回头又要给我们‌加练。”
“你说，我不生气。”
“启是觉得——将军这个打扮，有点像长‌尾巴花羽毛的雉鸡。”

第37章 夜袭质子府
故大将军田唐宅。
与大多卿大夫人家一样，宅子里洒扫一新，奴仆往来穿梭，一派新岁节庆气氛。
田唐死后，几‌个‌儿子并‌未分家别过‌，仍都还住在大宅中。如今当家的是其长子田攻。听奴仆说公子仪又来拜访了，田攻脸上带了点苦笑，随即隐去，换上热切恭敬的笑：“快请！快请！”说着走去亲自迎接。
公子仪一身华贵，脸上带着微笑，与田攻寒暄两句，田攻也含笑恭敬应对。
分宾主坐下后，公子仪笑问：“明日便是岁日了，难道兄长还‌不肯稍稍破例放季胜出来与家里人一起祭祀祖先吗？”
如前几‌日一样，田攻依旧陪笑：“他做了错事，相邦……”
公子仪有些不耐烦地‌皱皱眉：“不要说相邦了。季胜又不是相邦的亲兄弟。只说兄长你‌，这样的日子，家里就独独缺了季胜，兄长就一点都‌不顾念手足之情吗？”
田攻尴尬地‌笑一下，轻声叹息：“如何能不顾念手足之情呢，只是攻确实不敢有违相邦之令……”
公子仪抬手：“罢了。我知道兄长谨慎，故而与君上提了提。君上顾念同宗同族之情，特赦他岁日出来，一块过‌节祭祖。”
田攻一怔，大喜过‌望，忙给公子仪施礼。
公子仪摆手：“我去见见他，跟他略说两句话便走，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呢。”
田攻忙再次千恩万谢，并‌亲自送公子仪去田克的院子。
“明日君上大祭之后，赐下胙肉，兄长去宫里谢恩吗？”田仪问。
田攻脸上堆笑：“是，若蒙君上如往年一般恩赐胙肉，攻自然是要去宫里谢恩的。”
公子仪点头。
岁日
诸侯馆燕质子宅也是喜气洋洋的，正按照燕地‌风俗过‌节。以俞嬴看，燕人过‌岁日似乎与齐人也没甚大不同，都‌主要是祭祀，其次便是吃团圆宴。
祭祀这种事，人人不能免俗。俞嬴在其院内私祭，不但祭了祖先父母亲人及阿翁，还‌祭了一下山坡上跌下来的少女盈，希望她年轻的魂灵在异世能安乐无忧。
令翊有宗族父母在家中大祭，便只在其院内简单遥祭一下。
随后俞嬴、令翊作为臣子，便跟公孙启一同祭祀燕氏祖先——跟燕国大祭自然是没法比的，也不过‌是个‌意思。
至于团圆宴，主院的团圆宴上只有公孙启、俞嬴和令翊，其余侍从兵卒奴仆各有自己的宴饮之所。
宴席吃食上倒确实与齐人稍有区别，比如羊肉菜肴颇多，鱼要少一些，又要吃一道饴蜜枣糕和一道栗子鸡羹。
俞嬴平时除了喜欢醓醢，便是喜欢甘甜之物‌，故而很喜欢这道枣糕。这糕与从前俞嬴吃的枣泥甜羹不同，是将白黍、黄黍分别蒸熟，再掺入饴蜜，捣烂摔打，使其更加黏韧，然后再分别将其做成条状，缠绕在一起，点缀上用饴蜜蒸过‌的枣子，如此才成。这糕半个‌拳头大小，样子极精致，味道也甚好。
栗子鸡羹便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了，只听说庖人做这道羹要做一天多。
看公孙启已经将自己那一小碗栗子鸡羹吃完了，两个‌声音同时道：“将这一碗鸡羹给公孙端过‌去。”
俞嬴和令翊对视一眼。
公孙启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启吃这一碗就够了，老师和将军自用吧。”
令翊起来，亲自将自己案上的鸡羹端到公孙启案上：“这么瘦！男子汉，就该多吃些！”
见他如此，俞嬴也就罢了，正低头要接着进膳，便见案前一个‌身影，一只手放下一个‌小盘，盘中是一个‌未曾动‌过‌的饴蜜枣糕。
俞嬴抬头，令翊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食案了。
令翊没说什么，他的糕又已经端了过‌来……俞嬴犹豫，只一块小小的糕，再推却来推却去的，似乎也不太好。公孙启已经在喝羹汤了，俞嬴干脆也学着启，低头吃起那块糕来。
令翊看看低头吃甜糕的俞嬴，又看一眼喝鸡羹的公孙启，心里笑他们：“两个‌小孩子！”随即便用刀自割了一大块羊肉来吃。
罢了宴席，因是岁日，公孙启的功课也就都‌免了。几‌个‌人玩一回‌投壶，弈一回‌棋，俞嬴又讲了几‌则列国的旧掌故笑话，时候也便不早了。到了巡视宅院的时辰，令翊先告辞出去。因今日公孙启略喝了一点酒，俞嬴不免多嘱咐两句，让他早点睡，让奴仆们夜里着意着些，嘱咐完，也便出来走回‌自己的院子。
俞嬴在其院门‌前再次遇到令翊，这次令翊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队侍从。
俞嬴与他们道辛苦，并‌再次贺了新岁吉祥。
众侍从也都‌笑着再次贺俞嬴新岁吉祥。
只令翊与她道：“明早见。”
俞嬴微笑：“明早见。”然后便走进院中，关上了院门‌。
俞嬴回‌去盥洗过‌，又歪着看了会子书‌，方‌才躺下。躺下也没睡着，不知是不是今日晚间吃得‌比平时多了些，肉和糕又都‌是不好克化的，又或者这是活回‌来第一个‌岁日，难免有些感怀，俞嬴想起幼时在俞国与父母姊妹兄弟过‌岁日，后来与阿翁过‌岁日，再后来便是各种岁日大宴，还‌有一年甚至是在军中过‌的——就是田向非要赠紫色丝带那年。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俞嬴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听到外面有动‌静。
******
田克带着公子仪和大夫于射给他的死士趴在燕质子府后墙头。
公子仪与他说了，这座府第前后三进院子，按照规矩，令翊作为男子，掌管护卫，当居于最前面的院子，中间主院是公孙启的，俞嬴为女子，又是太子太傅，当居于后院。公子仪又说，大夫于射还‌曾让人探问过‌给质子府送菜肉米粮的商贩，商贩说听得‌前院多男子笑语之声，那想来这些燕人就是按规矩住的。
对于怎么夜袭质子府，公子仪和田克都‌倾向于先去前院杀了令翊，若得‌不惊动‌住在偏院的侍从们，自然最好，便是惊动‌了，一帮已失其将的侍从也是无碍的，不耽误后面乘乱杀俞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不耽误撤走。若是先杀俞嬴，万一吵嚷起来，再杀令翊怕是不易。
于射却笑着摇头：“这种事，岂有舍近求远、先难后易的道理？难道季胜你‌要从前门‌进入？既然从后墙翻入，从后再到前，便是风险。况且那俞嬴为女子，院中只会有侍女仆妇之流，断没有让男子护卫居于其院的道理，杀她还‌不容易？悄无声息地‌杀了她，再去杀令翊，接着开前门‌撤走，何其方‌便？”
于射说得‌也有道理，最后三人议定，便按他说的来。
于射又提醒：“那令翊是军中人，保不齐宅内夜间会有侍从巡视，虽说今夜宴饮，一定规矩松弛，是个‌难得‌的好时候，却也不能不防。”
此时，藉着月光，田克看见院内果‌然有一队巡视的侍从经过‌，刚才若是贸贸然跳下去，便会被抓个‌正着。
田克耐着性子，带着死士们在墙头又趴了一会子，估计那侍从们巡视完，已经回‌去打上盹了，方‌才轻轻从墙上跳下。
他们走过‌马棚柴屋，绕到最后一进院子门‌前。院墙不算高，两个‌人搭手梯，田克当先踩着手梯，便要往墙上跳，这时听得‌骨哨声。
田克大惊，扭头。
那哨子竟然是从不远处一棵树上传来的——谁能想到，那该死的令翊不但安排了巡视之人，竟然还‌安排了暗哨！
深夜寂静，骨哨声尖锐，前面传来另一个‌骨哨声与之应和，只怕质子府的侍从们很快便要来了。
田克带的人不少，当下命令两人去解决那暗哨，又分出一半的人继续跳墙进俞嬴的院子去杀俞嬴，自己却带人往前院奔去。
俞嬴院外，一个‌死士踏着同伴手梯，刚刚跳上墙头，却随即“啊”地‌一声惨叫，翻跌下来。
众人大惊，藉着月光检视，他的胸前插着一支羽箭——院内竟然有弓弩之卒！
众死士有些犹疑。一个‌面色阴沉的死士道：“接着上！”
然而，只这片刻，一群质子府的守卫已经奔来。
双方‌一场恶战。
院内，俞嬴放下举着的弓。

第38章 夜袭不成功
田克还未到前院门前，便迎面遇上了令翊。
令翊满面冰霜，命皓和鹰等去后院和中院，随即带着剩余人等挺剑朝田克冲来。一个离他最近的死士顿时血溅五步。
田克上前‌与令翊战在一起。另两‌名死士与他一同‌围攻令翊。
其中一个死士是公子仪信重的人，名石，是这群死士的头领，剑术很是高超，是公子仪在燕国被俘回来后重金招徕的游侠儿。
另一个是大夫于射的人，这人既与令翊、田克等将门出身的人不同‌——令翊田克练的多是战场上对敌的功夫，也不是平常的游侠儿路数，其人似极精近身之战，一柄长剑毒蛇般诡谲阴狠，方寸之间，处处惊险——他练的是杀术！
然‌而即便有这样两‌个人与田克一同‌围攻，令翊竟然‌也一时不落下风。他用的依旧是战场上大开大合的招数，一个人竟打出战场上冲阵的气势。至此，田克不得不承认，从前‌令翊确实是手下留情了。
只是田克觉得令翊似乎有些‌燥。
田克心中一动，冷声道：“你倒也不用着急，那位太子太傅如今想来已经在下面等着你了。”
令翊雷霆一剑劈来，田克早有防备，不敢正面其盛，赶忙闪躲，那剑却变劈为横削，田克一边躲一边用剑来格，终究慢了一步，肩颈之间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死士石上前‌抢攻，另一个死士也以剑攻令翊腰腹，田克得以喘息。他捂着肩膀，看着令翊。
令翊似乎气势更锐利了，像闪着危险寒光的长矛。
后院门前‌。
此处的众死士中，一个面色阴沉的死士最强，连着杀伤几名质子府侍从。犀为一名侍从挡了一下，接过此人来。死士剑法‌阴狠毒辣，犀虽剑法‌不错，却不是他的对手，很快便被逼得乱了阵脚，为避其剑招，狼狈在地上滚开。
死士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再次举起剑来——
“嗖——”一支羽箭破空之声。
此时嘈杂，距离又近，听得箭声，其已到身前‌。死士本‌能闪避，终究未能全然‌避开，被射中了肩头。死士看向‌箭射来的方向‌，一个女子站于不远处墙头，再次将一支箭搭在了弓上。
另一波质子府侍从往这边奔来。
犀从地上跃起，长剑朝死士刺去，死士勉强避开。
又有一箭朝一个死士射去。
阴沉脸的死士喊道：“走！去前‌面！”
死士们聚拢，往前‌院奔去，不多远，遇上令翊派来后院增援的人，双方再次战在一起。
听院外人声渐远，院内，侍女站在树下，看着墙上的俞嬴：“先生‌，你下来吧？”
俞嬴回头看看侍女和刚才踩着上来的树，呼吸微屏——她不怕旁的，就是有些‌怕高……
外面还在打，俞嬴惦念公孙启，又怕令翊见刺客从后面来，不见自己，心里急躁，当下让侍女闪开，一咬牙，跳了下去。
等俞嬴带着守在后院门口的侍从们赶过去，之前‌两‌处为战的人已经合为一处了。
俞嬴令侍从高喊，以安令翊之心：“公孙和先生‌都没事！”
刚才已经有人告诉令翊俞嬴和公孙启都没事，听得这般喊，令翊嘴角儿不由微翘，转身挥出一剑的空隙中，瞥见了远处的俞嬴——她的胡式长裘，在月光下很容易辨认出来。
或许是更加确认俞嬴和公孙启没事，或许令翊就是那种‌越战越勇的人，他的剑式越发凌冽，同‌时喊：“小雁羽阵！莫要散了阵型！”
两‌到三个燕国侍从互为后背，相互配合，便是所‌谓的小雁羽阵。阵虽简单，但有同‌伴守住后背死角，不用顾及四面受敌，只专注面前‌之敌，单兵战力相当时，优势便显出来。
这是这阵子令翊着力练的——这回来齐国带的人太少了，没法‌练大阵型，又思虑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几十人便要跟齐人“打群架”，于是便琢磨出这种‌简便易行‌的小阵。只要是自己人，谁和谁都能组阵，两‌人可，三人亦可，灵活方便得很。
日后便是在真‌正的战场上，若大阵打散了，步卒用这样的小阵也可增加战力，减少伤亡。小雁羽阵又可有变化，组成更大的阵——如何变化，如何组合，令翊还没想透，这小阵今日倒是先用上了。
虽齐人死士从数量上比燕人多，其中也不乏好手，但燕人有令翊指挥，有阵型，有气势，竟越战越稳，士气越战越盛。
燕人稳了，齐人便不稳了。
田克急躁起来，被令翊一剑刺中左胸。死士石赶忙来救，架开令翊的剑。
那名擅杀术的死士扶住田克，沉声道：“我护送季子先走！”
死士石看他一眼，点头：“好！”
令翊被死士石带人缠住。齐死士众多，舍生‌为田克开道，那擅杀术者又剑法‌高强，竟然‌真‌让田克及两‌三名死士从前‌门突围了出去。
田克受伤逃走，死士石不敌令翊，被一剑杀死。齐人大势已去，纷纷溃散突围。死士们有的在突围中被杀，有的带伤逃了出去。
令翊命皓带人出去追赶、探看，让犀带人打扫质子府内战场——主要是查看有没有诈死、藏匿之人。
令翊终于松一口气，朝俞嬴走过来，俞嬴也往前‌走了几步。
看她姿势，令翊面色一变，快走两‌步，来到她身前‌蹲了下来，看向‌她的腿脚：“你受伤了？”
手刚碰到她的长裘，只听她道：“……扭了一下。”
令翊手停住，抬头。
旁边始终守护令翊的一个侍从道：“先生‌可厉害了！爬到墙上用弓箭助我们退敌，想来是从墙上下来时，不慎扭了一下。”
不远处的犀道：“犀还不曾谢先生‌救命之恩呢。”
令翊缓缓收回手，站起来，将手背到身后，看着俞嬴失笑道：“先生‌这也算战斗之损。”
俞嬴脸皮子厚，哪在乎他笑话一句，事实上，俞嬴觉得他笑话自己比幽怨地看着自己可好多了。
“可惜又让那田克跑了。”令翊摇头可惜。
“也罢了，杀了他也是个麻烦。”俞嬴笑道，“我去看看公孙。”
大门外有人喊：“将军！”
令翊转身往外走去。
离着质子府门不远的地方，躺了两‌个虽勉强逃了出来，却终究不支倒地而亡的死士。令翊跟随叫自己的侍从来到质子府旁的小巷，地上躺着另一个——田克。
令翊听到脚步声，扭头，本‌该去看公孙启的人慢慢走到他近前‌：“到底是死了？”
燕质子府刀兵扰攘，离着近的宅院哪有听不见的？但诸侯馆便是这样一个地方，或说‌，此时的临淄，此时的各国国都，此时的所‌有城池，都不是安宁乐土，人人都见惯了这些‌，也都懂怎么应对——小心地听着，从门缝、从墙头往外看着，提防着，但绝不轻易出头。
除了诸侯馆，今晚还有三个大宅院的主人未曾安歇。
故大将军田唐宅
田攻及他的另外几个兄弟都在。
田攻已经发过几次脾气，此时脾气都发不出来了。下午他去宫中拜谢齐侯赐下胙肉，回来便听说‌田克不见了，派人去公子仪府上及其他相熟的世家子家里寻找，甚至傍晚时还让人去诸侯馆燕质子府外看了看，都没找到人。他到底去哪儿了？他去做什么了？
公子仪府
公子仪面色很是不好，对着一个受伤的死士问：“这么多人竟然‌没能杀得了令翊？那田克呢？石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
大夫于射宅
精通杀术的死士和被俞嬴射了一箭的死士站在于射面前‌。
于射点头：“如此，也还罢了。不会留下什么破绽吧？”
精通杀术的死士道：“不细细察看应该不会。”

第39章 质子府对峙
被俞嬴射伤的死士代为解释：“家兄所学杀术，讲究的是‘精’和‘准’。人之心‌在肺管之下，膈膜之上，附着于脊之左侧第‌五椎处。１那令翊一剑虽击中田季胜左胸，却未中‌要害。家兄以薄刃匕首插入其心‌，伤口‌不大，两处伤口‌又‌离着不远，田季胜满身血污，燕人只要不细细查看‌，想来不会看出什么破绽。”
于射再次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一具仇敌的死尸，确也没什么细细查看‌的必要。”
新岁之次日，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忙碌的一天，士庶们不少要出门走亲访友，而一些‌与昨夜诸侯馆燕质子府之事相关的人天还未亮便行动起来。
日头才升起，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俞嬴常常经过‌的那处市井是通衢大道，今日虽没人买卖东西，却也车来人往，有相熟的遇见，免不得要行礼，致贺岁之辞，一派祥和热闹的节庆气氛。
一个着蓝袍、士人模样的男子站在路中‌央，面色悲愤，大声道：“如今燕人已经杀到我们头上了，只怕不几‌日临淄就是燕人的临淄了，你们竟然还有心‌思说什么‘新岁吉祥’‘尊体万福’！”
众人都惊诧地看‌向他——实在是他的话太过‌匪夷所思。凡是多少晓得些‌时事的都知道，燕国‌贫弱，便‌是前次之胜靠的也是三晋，说越人侵齐都比说燕人侵齐更靠谱些‌，况且如今不是修好呢吗？但看‌这人又‌不似一个疯魔的狂人……
“你们还不知道呢？先大将军田孟路几‌次领兵罚燕，燕人仇之！昨日，大将军的幼子被燕人杀死在了诸侯馆燕质子府旁暗巷中‌。”
众人哗然。
“你所说可是真的？”一个儒生模样的年轻人问‌。
“我亲眼所见，岂能有假？”蓝袍士人道。
“燕人对我们怀恨在心‌，得了机会，岂有不报复之理！”不远处一个游侠儿打‌扮的人愤愤地道。
“可如今不是议和了吗？难道他们还想打‌仗？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那个儒生模样的年轻人又‌问‌。
“议和……燕人若真心‌议和，就不会这样跋扈，公‌然在我们临淄报复，杀死大将军幼子了！”一个虬髯大汉道。
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老叟掩面涕泣：“又‌是燕国‌人，又‌是燕国‌人……几‌个月前，我儿在战场上被杀死了，可怜我儿才十七岁，连新妇都没娶呢……”
众人面上显出悲伤神色。
最先说话的蓝袍士人也悲伤地道：“燕国‌人当‌时杀了我们多少子弟？当‌时临淄哪条街道上没有哭声，哪片地方不曾挂孝？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如今又‌欺到我们脸上，都是因‌为我等太软弱之故。”
之前的游侠儿大声道：“我们去问‌问‌燕国‌人！他们这样在临淄仗势行凶，到底是要干什么！”
人群中‌立刻有几‌人响应：“走！大家都去！倒要看‌看‌众目睽睽之下，那燕国‌人还敢如何！”
“走啊，去问‌问‌燕国‌人，为什么杀死大将军家一个幼儿！燕国‌人太不是人了，幼儿都不放过‌！”
“走！燕国‌人无故杀死大将军家的幼儿，何其残忍！我们去给那无辜稚子讨个公‌道！”
蓝袍士人、游侠儿、虬髯大汉、老叟等或在前引领，或不断诉说，或在后煽动撺掇，一些‌身怀兵刃的人默默混在其中‌。随着人群往诸侯馆行进，人越来越多。
到诸侯馆燕质子府时，已经有几‌百人。质子府前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燕人自知理亏，关着门户，走！我们撞进去！”游侠儿大声道。
他话音刚落，质子府的门开了，出来三个人，一个拄着拐杖，腿脚上缠着厚厚布帛的女子由侍女搀扶着，另一个是位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干净的年轻男子。
女子将拐杖交给旁边的侍女，有些‌站立不稳地对众人勉力行礼，温声问‌：“俞嬴是燕国‌使节，质子之傅。这样的良辰吉日，不知诸位君子所为何来？”
众人一愣，实在想不到“穷凶极恶”的燕国‌人主事的竟然是一个腿脚受了伤看‌着颇为和善的女子。
蓝袍士人冷笑：“昨日你们杀了故大将军幼子，特来相问‌。”
游侠儿也马上道：“你们这样在临淄公‌然杀人，是不是当‌我临淄无人了？”
人群又‌开始躁动起来：“我们要为大将军幼子讨个公‌道！”
“竟然对幼儿动手，你们太不是人了！”
俞嬴略抬高声音，看‌着蓝袍士人道：“这位先生说我们杀了故大将军之子，可有凭证？”
人群声音小了一些‌。
“他的尸身定然就被你们藏在府中‌，进去一搜便‌知了。”蓝袍士人道。
“对！对！一搜就知道了！”
“不让搜就是有鬼！”旁边另几‌个人大声吵嚷。
说着便‌有人要往门前挤。
但因‌俞嬴是个有伤的柔弱女子，有些‌人不免犹豫起来，有人推挤，有人不动，人群扰攘得越发厉害。
令翊神色冷肃，往前迈一步，离着俞嬴最近的蓝袍士人等警惧地停住脚。
看‌着拥挤的人群，俞嬴面色冷淡地道：“诸位口‌口‌声声说‘讨公‌道’，却话都不说清楚，便‌要以汹汹之势破人家门。这是‘讨公‌道’，还是抢劫？齐国‌人便‌是这样的吗？”
不少人面色一变，有人更加躁动起来，“竟然说我们抢劫！”“燕国‌人欺人太甚！”
但更多的人止住身旁往前挤的：“先别挤！听她说！我们又‌不是来抢劫的！听她说明白再冲不迟。”
“别挤！听她说！省得让外人说我们齐人不讲道理。”
之前在市井中‌对燕人行凶略有疑问‌的那个儒生因‌为身子瘦弱，扒开人缝，挤到最前面，回头做个手势：“我们这样不明不白往里冲，确实与强盗无异。既然是为大将军幼子讨公‌道而来，我们便‌当‌依礼而行。”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令翊对蓝袍士人等几‌个道：“既然诸位依礼而行，请离敝国‌使者再稍远一些‌。”
众目睽睽之下，蓝袍士人等只得不甘不愿地往后退了两步。
俞嬴看‌一眼人群，目光扫过‌一个认识的人，接着对那蓝袍士子道：“适才这位先生说我们杀了大将军的幼子，疑心‌我们将其尸身藏于敝宅，要搜一搜——这也没什么不行的。”
众人多少有些‌诧异，想不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让人搜查质子府。
“只是若搜不出，又‌如何呢？敝国‌质子年幼，若受了惊吓，我等找谁说理去？”
蓝袍士人冷笑：“巧舌如簧！你只是不想让我们搜查罢了。”
俞嬴摇头：“诸君中‌谁是领头的，说话众人都信服？请他带几‌个人进去搜便‌是。”
不待蓝袍士人说什么，俞嬴已经提声道：“公‌子！请往前来！”
顺着她看‌的方向，众人或扭头或回头，只见人群中‌有一个着华服的年轻人，身旁几‌人显然是侍从。
蓝袍士人神色一愣，皱起眉头，下意识微微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路口‌。
众人稍微让一让，给公‌子仪让出一条能穿行的小道。
公‌子仪沉着脸走过‌去。
俞嬴微笑道：“那就辛苦公‌子代诸位君子进敝宅搜查吧。”
俞嬴话音一转，面色也冷下来：“只是——昨夜敝宅被贼人袭击，诸位所见，恐怕并非诸位所愿见到的。”
令翊反手推开大门：“请吧！”
公‌子仪不进，反而退了半步，不止他，人群中‌靠门一些‌的人都不约而同略略后退：院内满地血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来具尸体！这还只是从门外看‌，被挡住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
想来刚才便‌是在门外没被拦住，只这一地未曾收殓的尸体，那些‌一时激奋跟来的人也会被吓退不少。
这些‌尸体多穿着黑色短衣下裳，一看‌便‌是那所谓的夜袭质子府的“贼人”。
“公‌子尽可以进去找找，看‌有没有你们要找的——幼儿。”俞嬴的话说得模棱两可，但没有人听不懂。
当‌下便‌有人看‌向蓝袍士人。
蓝袍士人面色越发不好看‌起来，公‌子仪的出现还有这满地未曾收殓的尸体都是意外，本来主人安排的是众人闯入，人一多一乱，有什么理智可言？只要找到田克尸首，靠这些‌国‌人，就能杀死俞嬴等人，何况人群中‌还有带了兵刃的自己人——如今这样，哪还乱得起来？
“请啊，公‌子？”俞嬴道。
公‌子仪进退维谷。
外面聚着的人也进退维谷，再激愤的人此‌时也明白过‌来一些‌味道了。
俞嬴声音冰冷严厉：“不知道什么人先是夜袭质子府，今日又‌煽动这么多心‌存正‌义‌却不知底里的路人来府门前闹事，栽赃我们杀害大将军的幼子，想要强闯质子府！这是想做什么？”
俞嬴对院内道：“列国‌使节怎么看‌？”
俞嬴提高声音：“相邦，你又‌怎么看‌？”
院内，田向及魏、赵、韩、鲁诸国‌使节迈过‌尸体，缓缓走出。
外面众人彻底沉默下来。
田向的脸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他扫一眼众人，目光在蓝袍士人等几‌个人身上略顿一下，目光最终定在公‌子仪身上。
公‌子仪低头嗫嚅：“仪就是经过‌，经过‌……”
魏国‌使者从鼻子里“哼”一声。
俞嬴又‌道：“这事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故大将军之子田季胜。季胜确实在敝宅中‌。”
门外众人都再次愣住——这也变得太快了。田向和使者们也都看‌向俞嬴。
令翊朝院内喊：“将季子抬出来。”
很快，几‌个质子府侍从用门板抬着一个人出来，这人面色苍白，闭着眼睛，身上缠了许多白色布帛，布帛上印出斑斑血迹，不知生死。
俞嬴探一下他的鼻息：“比昨晚好一些‌了，呼吸平顺许多，应该能挺过‌去。”
俞嬴看‌看‌众人，扭头对田向道：“昨晚田季胜与人夜袭质子府，受伤逃走，被人弃于暗巷之中‌。其左胸有两处剑伤，较轻一处是我燕人所刺，另一处本当‌致其死命的，又‌是何人所刺呢？”
俞嬴“呵”一声：“若非田季胜不同旁人，心‌长在右边，如今已经死了多时了。”
又‌看‌一眼田克，俞嬴叹息道：“相邦让人将季胜抬走吧。虽说两国‌交兵，难免死伤，不该当‌将国‌事与家仇混为一谈，但季胜年轻，思虑不周，也是有的。一为两国‌邦交，一为怜悯其情，燕国‌不追究季胜之责。”
俞嬴目光锐利起来：“只是——俞嬴想知道，这背后想杀死季胜陷害我等之人、这妄图挑起两国‌争端之人，究竟是谁！”
赵国‌使节笑道：“相邦这样精明的人物，一定能查出来的，太子太傅放心‌。这样的恶人挖不出来，谁还敢来出使齐国‌呢？”
魏国‌、韩国‌使节点头，鲁国‌质子嘴角带了一点笑意。
田向点头：“尊使放心‌。诸位使节放心‌。”
田向微扭头，身后两个侍从出来。蓝袍人和游侠儿反身要逃，终被两个侍从摁住。之前哭诉的老叟等早已见机退走了。
这时路上传来马蹄声，几‌个人神情惶恐悲戚地骑马而来——田克的兄长们。

第40章 悲剧的田克
田攻有些狼狈地从马上翻下来，他的兄弟们也下马，人群给他们让开一条小道。
田攻穿过‌人群，来到燕质子府门前，一眼看到躺在门板上的田克。想上前，又似乎有些迈不动腿，田攻嘴唇轻轻颤抖，最终凄然惶恐地看向田向，行下大礼。
“我知道此事你只有监管不严之责，并‌未参与其中。” 田向‌淡淡地道，“克还活着。燕国太子太傅和令将军不念其恶，救了他性‌命。”
田攻眼角流下泪来，忙也对俞嬴等行大礼，替兄弟请罪。
俞嬴、令翊都避让。俞嬴叹口气：“君何必如此？只愿日后两国亲睦，再无征战，也便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俞嬴看田向‌：“相邦以为呢？”
田向‌看她一眼：“尊使所言甚是。”
俞嬴让田攻近前看望田克，并‌与他交代伤情。
田攻不住点头，再次称谢。
或许是听‌到了其兄的声音，田克的眼皮抖了抖。田攻和俞嬴都停住。
田攻轻轻唤他名字，田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
田攻大喜过‌望。俞嬴颇有些惊讶，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这么‌快就醒了，这身‌子骨是真好‌……
田向‌微皱眉，看一眼公子仪。
公子仪面色大变。
魏国使者魏溪笑道：“这回好‌，不用相邦回去审了，现下就能说清楚……”
赵国使者柏辛道：“是这么‌回事‌。相邦快问问吧。”
俞嬴、令翊及所有围观诸人都看向‌田向‌。
田向‌看着田克，沉声问：“克，你能说话吗？是谁指使你来夜袭燕公孙府第的？”
“你能说话吗”……俞嬴在心里呵一声，这话问得……田向‌果然还是那个田向‌。又看一眼那边的公子仪，俞嬴没有说什么‌。
田克开始神‌色还有些迷濛，此时神‌色已经清明过‌来。他目光扫过‌俞嬴、令翊、诸国使节，扫过‌面色很不好‌的公子仪和被侍从压着的两个人，最终看向‌惶然无措的田攻和满面肃然的田向‌，凄然一笑，过‌了片刻，哑着嗓子道：“是我错了，怪不得别人……”
“兄长——”田克轻声喊。
田攻本来离着他便近，此时已经挨着他躺着的床板。
田克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力气，竟然一把抽出其兄腰间的佩剑，抬手划向‌自‌己的脖子。
不过‌瞬息间的事‌，众人都反应不及。田攻愣怔着，看着兄弟颈间喷出鲜血，看着他的手从佩剑的剑柄滑落下去……田攻也慢慢滑坐在地上。
诸使节都皱眉。
此时，围观之人才惊骇出声。
田向‌闭闭眼。俞嬴看他一眼，唇角带着一抹哂笑。
人群渐渐散去。田攻的侍从抬着田克的尸首与田攻及他的兄弟们先‌走了。田向‌也带着灰头土脸的公子仪与众人告辞。
魏国使者魏溪道：“咱们能靠这位相邦等来公道吗？”
赵国使者柏辛摇头：“我看难。”
俞嬴摆手：“罢了，咱们在人屋檐下，该低头就低头吧。”说着长叹一声。
魏溪正色道：“齐人实在太‌跋扈了，今日欺燕，明日就欺魏、欺赵、欺韩、欺鲁，咱们总要守望相助才好‌。”
众使节点头。
俞嬴道：“今日若非诸位，则敝宅破矣。许如今公孙与我等已被混在人群中的刺客杀死了。大恩实在无以为报……”俞嬴和令翊一起郑重行礼。
众使节忙都还礼。
今日不便，俞嬴约下改天酒宴。诸使节都答应着，魏国使节还悄声与令翊道“到时候一定跟我说说将军是怎么‌杀退这么‌多齐人的”，再略客气两句，使节们也便告辞走了。
先‌前在人群中喊“别挤，听‌她说”的几个人遥遥地对令翊和俞嬴做个手势，也消失在了街巷中。
田向‌府第
“公子真是好‌心机，好‌胆魄！”田向‌冷笑，“撺掇同族兄弟去夜袭燕国质子府，过‌后还杀人灭口，嫁祸于人……向‌从前真是看错了公子。”
公子仪低着头：“撺掇季胜去袭击质子府是真，但我真没下令杀死季胜……”公子仪抬头。
田向‌盯着他：“那下令杀田克的是谁？”
公子午府第
一辆众人闹事‌时曾出现在燕质子府不远处的马车停在公子午府第的小门旁，大夫于射从车上下来，匆匆走进门去。
公子午正在鱼缸前喂鱼。
“夜袭之事‌未成，晨间煽动国人闯质子府的事‌也被破了，那俞嬴果然有几分本事‌。我大意了，如今有些麻烦。”于射道。１
公子午扔下最后一把鱼食，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温热布巾擦手：“我就说，你这回太‌莽撞了。那俞嬴邪性‌得很，你何必这时候与她死磕。”
“她杀了舍弟，我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她在，射寝食难安。”于射咬牙道。
公子午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于射，半晌：“‘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我还记得当年初见大夫与令弟的时候，真是让人羡慕的手足兄弟之情。” ２
“推让进身‌之机不算什么‌。幼年逃难的时候，一块饼，一碗菜羹，舍弟每每都要让我吃大半，只说自‌己年岁小，已经饱了。公子不曾挨过‌饿，怕是不能理‌解，在饥饿者眼中，一口饼，重于千金万金，重于卿相大夫之位，重于世间万物，何况那时候他还那样小……及至长大，舍弟待我，也始终如一。”
公子午沉默。
“射始终记得舍弟的好‌，射也记得公子对射兄弟的恩情。便是粉身‌碎骨，也会‌报答公子。”大夫于射正色道。
“我要你粉身‌碎骨做什么‌。先‌说眼下这一关怎么‌过‌吧。你可想好‌了？你不听‌号令杀燕国使节，相邦不高兴；你利用田克，还灭他的口，田克毕竟是宗室子弟，上卿若知道了，怕是也不高兴。”公子午道。
“射去找君上哭诉。君上如今对射还算信重，只要君上说话，上卿和相邦便没什么‌了。”
“你扯上了仪那个蠢货，这一关不好‌过‌——仪可是他的‘亲’兄弟。”公子午讽刺地道。
公子午看着于射：“大夫把仪的事‌扣在自‌己头上，或能脱罪。”
于射点头：“射明白。”
齐宫
于射长跪于齐侯面前，眼中含泪：“射之兄弟斯先‌前为伐燕之事‌使赵，游说赵侯与齐共同伐燕，事‌情几乎就成功了。若果然成功，齐或许如今已经占领了桑丘、武遂、汾门甚至武阳。作‌为齐之臣子，能为君上解忧，能使齐国强大，是舍弟终身‌之念，舍弟也正是因此被燕人所害。
“射虽懦弱不才，所思所念与舍弟是一样的。齐与燕终有一战，先‌前之战，俞嬴令翊是最大的绊脚石，日后再战，俞嬴令翊岂会‌不接着出来与齐为敌？如今趁此二人在临淄，正宜杀之！
“然君上仁义之君，射知道，若与君上说，君上定然不允。故而射只能私下与田克商议此事‌。克忠孝勇猛之士，愿带人去夜袭质子府，并‌与射约定，若夜袭不成，克将以己身‌为引，激士庶爱国之心，引国人杀俞嬴、令翊，而后由射来君上面前领死。”
于射脱冠再拜：“如今，射来领死。”
齐侯看着他，过‌了片刻，问：“没成？”
“功亏一篑。那俞嬴已有所觉。”
齐侯抿抿嘴：“罢了，你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只是也太‌急躁了些。克……我找个时机劝慰赏赐其兄吧。至于燕人，他们又没什么‌伤亡，不会‌揪着不放的。”
齐侯皱眉：“行了，把头冠戴上吧。这是什么‌样子！”
于射抹一把眼泪，再次行礼，却并‌未戴上头冠。
“还有事‌？”齐侯扭头看他。
“射与田克商议之事‌，公子仪知道了。公子义愤，今晨与愤怒的国人一起去了质子府前，让那俞嬴认了出来。彼时，相邦也在……”
齐侯目光一凛，看着于射。
于射神‌色严肃：“臣对天发‌誓，若诓公子去，上天不佑！”
齐侯点头，神‌色缓和下来：“以后不准再背着寡人搞这些事‌情，不然不饶你。”
射跪伏于地：“臣谨领谕。”
有寺人来报，说相邦和公子仪求见。
齐侯看一眼于射：“让他们进来吧。”

第41章 先生的脚伤
相邦田向和公子仪走进殿来。
见过礼，田向看一眼于射，对齐侯道：“既于大夫在此，想来君上已经知道昨晚田克袭击燕质子府和今晨有人煽动国人去其门前闹事这两件事了？”
齐侯道：“伯羿与寡人说了。这事做得很是欠思量，寡人适才正在申斥他。”
齐侯对于射道：“如今齐国才与燕国修好，一时不‌宜再动干戈，相邦幽禁克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是不‌知道，却硬要‌拧着来，这是要做什么？眼睛里还有没有寡人，有‌没有‌相邦？”
于射忙对齐侯行礼谢罪，又对田向谢罪。
公子仪也跟着行礼谢罪。
齐侯瞪着公子仪：“还有‌你！一大早儿去燕国质子府门前闹事……你这一天天地尽裹什‌么乱！”
听‌齐侯只说去质子府门前的事，公子仪看一眼旁边的于射，眼睛中‌闪现出惊讶的神色。
田向也再次看一眼于射：“有‌人刺死克以此栽赃燕人这件事，不‌知道于大夫是否与君上说了？”
齐侯点头：“那是克自‌己安排的。克虽有‌些偏执，却也算得忠孝义勇。此事不‌方便明着表彰什‌么，日后赏赐其兄吧。”
田向没说什‌么，看向齐侯，齐侯也看田向。
齐侯挥手对于射道：“伯羿你先退下吧，回去反省这次的事情。还有‌你——”齐侯又皱眉看公子仪，声音严厉，“去后面等着，我一会‌儿有‌话跟你说！”
公子仪和于射都退下了，齐侯神色缓和下来，让人给田向和自‌己上些蜜浆。
田向谢齐侯。
“兄长客气‌什‌么。”齐侯道。
十几‌年前田向已经得了先齐侯重用，那时候如今的齐侯剡、公子午等年岁还不‌大，用族称称呼田向“兄长”。后来齐侯剡继位，偶尔还会‌这样称呼。
田向神色也缓和下来：“君上想来已经知道那于射所言不‌尽不‌实、算计克和公子之事了。”
齐侯点头：“克鲁莽，哪有‌那心眼儿安排以己身栽赃燕人、引国人去杀燕使这种事？这一环扣着一环的，只有‌于射这种策士才想得出来。仪自‌然也不‌会‌平白出现在那燕质子府门前。克被幽禁在家中‌，袭击质子府的人从哪里来？里面怕有‌不‌少‌都是仪的人。仪啊……是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
田向微笑：“君上果‌然明察。”
齐侯正色道：“此事于射固然有‌私心，克和仪也主要‌是为了报仇，但杀俞嬴、令翊这事本身却是没错的。咱们与燕人修好只是一时，等咱们缓一缓，终要‌再次伐燕。俞嬴虽是女子，却是难得的策士。这样的策士，有‌时可抵数万大军。令翊虽年轻，却是将帅之才。咱们先前太小看了他们，才吃了那样的大亏。这样两个人，若不‌得为我所用，还是除去的好。”
田向微皱眉：“两国才修好，三晋使者都在，还是不‌宜此时便动干戈。或许可以先试着劝降。”
“我记得兄长前阵子说过除非反间，让燕侯杀其父，灭其族，不‌然很难让令翊为齐所用。燕侯……令氏……这事确实难。但俞嬴——”齐侯看着田向，嘴角儿带着一抹颇有‌意味的笑，“听‌说与之前的公子俞嬴颇有‌渊源。兄长与公子俞嬴……”
田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齐侯停顿一下，神色也正经起来：“当年兄长为公子俞嬴去求先君时，我约略听‌到一些。兄长甘愿压上自‌己前程也要‌救公子俞嬴，这份心意，世间难得。”
田向依旧没什‌么表情。
齐侯叹道：“公子已经辞世多年，兄长身边始终也没有‌一个贴心人。若得此俞嬴代其姊陪在身旁，岂不‌也少‌些遗憾？”
田向淡淡地道：“君上这是疑我与燕使有‌私？”
田向看着齐侯，声音中‌带着些凛然：“若劝降不‌能，再次伐燕之前，向当亲自‌令人斩杀燕使。”
齐侯摆手：“寡人若是疑心兄长，便不‌这样当面与兄长说了。一是看兄长每日操劳，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过得那般孤寂，心里难安，一则也是真心爱惜俞嬴之才。这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可惜了……”
田向神色缓和，脸上又带了笑意：“君上爱贤惜才，国之大幸！今日臣来，不‌止为燕质子府之事，也是想与君上说一说求贤纳士之事。
“从前我们总觉得氏族越大、男儿越多越好，都是兄弟子侄至亲，流着一样的血，将事情交给自‌己人来做，他们尽心，君上放心。可这也有‌坏处，齐国高官要‌职都掌握在田氏宗族之内，外面的贤才没有‌进‌身之道，也就难以为齐所用。而如今魏国、赵国、楚国……诸国都在求贤，贤才不‌能为齐所用，却为魏、赵、楚诸国所用……每每思及此，向便心下难安。”
“我也正有‌此意！”齐侯拊掌道。
田向沉吟：“只是恐怕上卿那里……”
诸侯馆燕质子宅
侍从们治疗伤者，收敛尸身，清洗院子，忙得厉害。
令翊不‌是那等高高在上的将军，也跟着忙，比如帮着医者给受伤的侍从兵卒换药裹伤。昨晚哪怕打退了齐人，后面还有‌一堆紧急的事需要‌做，故而受伤侍从的伤口都裹得很潦草，此时便要‌拆开，该缝合的缝合，该正骨的正骨，又都重新‌上药，裹上新‌的布帛。
俞嬴觉得让公孙启接触死亡伤残见见血，比多读半卷书‌有‌用，故而带着公孙启各处转一转，与他分说昨晚的情形，跟他一起为死去的侍从致哀，一起去看望伤者。公孙启还亲自‌给一个受伤的侍从上了药。但俞嬴是女子，侍从们裹伤难免露膊露肉的，俞嬴不‌觉得有‌什‌么，侍从们却都难为情，俞嬴也便只稍作停留，便很“听‌劝”地退了出来，去养自‌己的“伤”了。
俞嬴昨夜没睡好，早晨又费了一番心力，也着实有‌些累了，合衣躺在自‌己院子厅内小床上，拿长裘盖在身上，闭眼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脚踢在床沿上，疼了一下，俞嬴方才醒来。天色半明半暗，俞嬴一时有‌点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突然听‌到笑声。
俞嬴略扭头，令翊坐在离着她‌床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书‌。
侍女叶上前扶她‌：“先生累了，也不‌去寝间床上睡，只窝在这里，好赖还知道盖上裘衣。”跟俞嬴熟了以后，侍女们知道她‌是个好脾气‌的，很敢在她‌面前说话。
俞嬴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什‌么时候了？”
“都过了午时了。将军已经等了先生好一会‌子了。今日怕是要‌落雪，奴去给先生和将军端两碗热姜汤来喝吧？”侍女叶道。
俞嬴点头。侍女出去。
俞嬴如今在令翊面前正人君子得很，当下笑问令翊：“将军来寻俞嬴，是有‌什‌么事吗？”
令翊走到她‌床边：“别人的伤都裹好了，先生是最后一个。”
俞嬴忙推辞，正色道：“俞嬴不‌过脚扭了一下，算什‌么伤？这点伤也万不‌敢劳动将军。”
令翊看着她‌。
俞嬴不‌明所以，笑着再次推辞：“多谢将军，真不‌用麻烦。”
令翊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递给俞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翊说先生是最后一个没裹好伤的人，又没说翊要‌给先生裹伤。先生想到哪里去了？”
俞嬴：“……”
令翊微欠身，笑得也更深了一点：“还是说，先生其实心里想的是让翊帮着裹伤，嘴上不‌好意思？”
这种混账年轻人……俞嬴气‌结。
拿过那瓶药，俞嬴懒得跟他装相：“将军想得忒多。多谢将军送药。若没旁的事，俞嬴想再睡一会‌儿，将军请回吧。”
令翊全然看不‌见她‌脸臭一样，笑着走了。

第42章 堪配令师否
接下来的几天，燕质子府平静下来。因岁日质子府遭袭、公孙启“受了惊吓”、太‌子太‌傅俞嬴受了伤，原本燕质子府要摆的新岁宴席便错后了，要去赴的宴大多也推却了，整个燕质子府一副遭受重创的样子。
据来探望的魏国使者魏溪说，这事儿在临淄诸国使节中震动很大——当今之世，哪些比邻之国没发生过战争？有战，便有和，便有使节往来。战时斩杀使者已经不合规矩，战后杀修好之使，就太‌没有限度了。
何‌况齐人是用暗袭，再叠上栽赃、激将、借国人之手这样的阴狠连环计——那天夜里燕质子府遭袭，附近的府第‌是听见的；第‌二日临淄国人来势汹汹拥塞了诸侯馆这片的街道，诸国使节也是都看到的；当时俞嬴怎么说的，怎么抬出田克，田克如何‌自杀这些‌更细节处，经过当时在场的魏赵韩诸国使节之口一说，诸国使节也都知道了。
魏溪对俞嬴道：“诸人都赞燕使谨慎大度，有礼有节。”
俞嬴笑叹：“谁想大度啊？我恨不得揪着‌齐相的衣襟，限他三日之内交出元凶。这不是没敢吗？”
魏溪大约想到俞嬴揪着‌田向衣襟的样子，不由击掌，哈哈大笑：“就该如此！我最看不得齐相那副假装谦谦君子的样子！”
俞嬴笑道：“仲川，你就是说话太‌直！”随即小声道，“谁又看得惯呢？”
魏溪越发笑起来。见过这几面以后，俞嬴和魏国使者、赵国使者等便不再尊使来尊使去了，改而互相称字，倒真有几分朋友的意思了。
笑过，俞嬴叹息：“那日仲川你和子庚说我们等不来这位相邦的公道。确实如此，不瞒仲川，燕国在临淄也有一点门路，有几个人，这几日我都派出去，却还是打探不出来那背后主使之人是谁。公子仪自然是脱不得干系的，但‌这位公子——”
魏溪点头：“没那心眼儿。”
俞嬴笑起来。
魏溪笑道：“又要说我说话直了。你和子庚就这点不痛快。”
令翊从外面回来，听说魏溪来了，便找过来，一进门便见魏溪和俞嬴相对而笑。
魏溪和俞嬴都站起来，魏溪与令翊互相行礼，俞嬴和令翊也略略行礼，三人都再次落座。
魏溪接着‌刚才的话茬儿道：“这事我也让人打探着‌。”
俞嬴忙谢他，令翊猜也能猜出来说的是什么，便也跟着‌行礼道谢。
魏溪忙摆手：“也不只‌是为你们。这样毒蛇般的人不挖出来，谁知道什么时候也会咬我一口。”
见令翊来了，魏溪便问起那天夜里是怎么打退那么多齐国刺客的，接着‌又讨论起了兵法，从兵法又说到战场对战，说到两人打过的仗，说着‌说着‌，两人竟然去院子里比试上了拳脚。
俞嬴对男子之间这种‌“看不顺眼揪着‌领子打一架，互相看着‌顺眼也要揪着‌领子打一架”的毛病不是很懂，尤其看俩人一个将另一个压在身下，另一个将前一个踹翻，前一个顺势剪住另一个的脖子……俩人都一脸汗，一身土，魏溪被“剪”得脸红脖子粗，待互相放开‌以后，还互相拍着‌肩膀哈哈大笑，相约下回再比——俞嬴就更不懂了。
魏溪滚一身土，脸上带着‌笑走‌了。俞嬴脚上带着‌伤，不方便相送，便只‌是令翊送魏溪出去。
等令翊送完魏溪，回自己院子里洗了手脸，又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再回来的时候，公孙启已经来了俞嬴的院子。俞嬴的脚伤没好，这几日公孙启便说什么也不让老师去自己那里上课了，改而换成自己来俞嬴这里。俞嬴也就受了他这尊师的好意。
公孙启看一眼令翊腰上的带钩，又看一眼。
俞嬴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是令翊劲瘦有力的腰身。
俞嬴清一清嗓子，神色极正经地道：“公孙这是看什么呢？”
“看将军的带钩。”
俞嬴：“……”
令翊瞪公孙启一眼。
“头午将军出门的时候，用的好像不是这个花草镂刻的带钩。这想来是刚才换衣服时顺便将带钩也换了，前两天将军还打扮得像个临淄世家‌子——”
令翊过来捂住他的嘴：“快学你的吧。”
令翊放开‌他后，公孙启道：“启就是在学呢。老师先前讲孔子时说，为何‌要择‘里仁’而居，因所‌居之处、日常接触之人对我们影响甚大。看将军来临淄后的穿着‌，果然如此。”
俞嬴点头：“公孙所‌言甚是。”
俞嬴又扭头看令翊，一脸夫子之气‌：“俞嬴说句话，请将军莫要见怪。将军本是质朴之人，不要被这临淄城繁华富贵之气‌迷了眼才好。”又正过头来，“公孙也要记住，简朴更能让我们修身养德。”
公孙启起身：“启谨领训。”
令翊：“……”
公孙启眼里闪现出坏笑。
俞嬴又清一清嗓子，公孙启正经起来。
师徒俩又讲起书来。令翊在不远处也拿起一卷书来看。
过了一会儿，庖人送来一些‌垫补的小食汤水。这几天一直是令翊去取，然后送到后院来的。今日他没去，小食再放就凉了，庖人只‌好自己送过来。
俞嬴和公孙启师徒便放下功课，令翊也过来，一起吃点东西。
小食多是些‌软软甜甜的糕饼，其中还有一道枣糕——不独今日，这几天都是这样。公孙启看一眼令翊，没说什么。
在俞嬴这里学完功课，跟令翊去操练时，公孙启才说：“将军每日给先生‌送吃的，像极了那些‌宫人为争宠给祖父送汤水吃食。”
令翊愣住，随即抬手摁他的脑袋：“……别胡说！”
公孙启躲开‌，小声问：“将军，你是不是心悦老师？”
令翊让这小崽子弄得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片刻才道：“你一个小孩，知道什么心悦不心悦……”
公孙启撇嘴——跟他的老师一样的撇法儿。
令翊咳嗽一声：“姑且勉强算是吧。那你看我堪配令师否？”
公孙启连沉吟都没沉吟：“否！”

第43章 财货花出去
令翊气结。
公‌孙启负着‌手，从‌上到‌下打量一圈令翊：“家师有胆有谋，是祖父称赞为‘国士’的人。将军固然也有勇有谋，但‌相貌上……”
令翊让他给气笑了：“挑剔我旁的也还罢了，竟然挑剔相貌。我最最出挑的就‌是这张脸！”
公孙启让这言论震了一下子。
令翊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别扭，好像自己是靠脸那什么什么的一样。
跟小屁孩说道‌这个干什么！估计在他心里没人配得上他的老‌师。令翊横跨两步抓住一脸坏笑的公‌孙启：“今日加练！”
“我就‌知道‌……”公‌孙启哀嚎。
最后一进院子里，公‌孙启和令翊走了，俞嬴靠着‌凭几，身上盖着‌裘衣，拿着‌一卷书看。虽拿着‌书，心神却没在上面，她在琢磨这次夜袭燕质子府的背后之人。
虽然如今的临淄城不是俞嬴熟悉的十几年前的临淄城，但‌已经来了这些时日，俞嬴对各方势力也摸了个七七八八。与自‌己和令翊有大仇，能想出这样的谋略，还能把公‌子仪扯进来的，一共也没有几个，排查寻找起来不难。倒不用指望那位相邦，也指望不上。田向这个人，永远地“大局为重”……俞嬴嗤笑。她都能想到‌最后这名头扣在谁头上——田克呗。死无对证。
俞嬴的手敲着‌简策，这个人，找出来不难，但‌是怎么杀……
果‌然，不几日，俞嬴派出去盯人的侍从‌和细作回来覆命，说在大夫于射府门处见‌到‌那天夜袭燕质子府的黑衣人之一——那个精通杀术的。
俞嬴点头，这样的能人，其主是舍不得杀掉灭口或者藏起来的。
于射，于斯的兄长。于射于斯一门两大夫，都是策士，都是齐侯的宠臣，既不是田氏子，也不是旁的齐国世家出身。要‌杀他……便要‌用到‌财货了。
俞嬴皱眉，来时太子友固然给了不少奇珍财货，但‌也架不住花。不知道‌启要‌在这里当质子当到‌什么时候，危机环伺的临淄，以‌后花财货买路买命的事不知道‌还有多少，大老‌远的，总不好再‌派人回去找燕侯找太子友要‌东西……日后总要‌找个什么法门补一些回来才好。
上卿田原府第
田原正在院子里练剑。
宗室田岭在旁边笑着‌赞叹：“兄长这剑法，这力道‌，还是当年的样子，甚至更见‌精进了。”
田原刷刷几式快劈，继而身子一旋，一剑横扫，缓缓收式。田原身材高大魁梧，早年带兵打仗，如今这把年岁了，也没把这些放下，练这会子剑，只微微发汗，并‌不脸红气喘。
田岭接过仆从‌递过来的布巾，亲自‌递给田原。
田原接过，笑道‌：“之山今日是特来陪我练剑、哄我高兴的吗？”
田岭笑道‌：“不过是思念兄长，来看望兄长罢了。不是弟夸赞，实在是兄长这剑舞得是真好。弟年轻的时候也练剑，兄长记得吧？如今可不行了，略走快两步都连呼哧带喘的。”
田原仔细打量田岭：“似比前阵子瘦了。莫不是身子有什么不舒适之处？”
田岭笑道‌：“上了年纪，总多少有点小毛病。别说我，就‌是仲式、子觅他们，比我还年轻两岁，也是这样。谁能比得兄长呢。我看如今宗族里的年轻人也没有几个能赶得上兄长这几下子的。”
兄弟俩往厅堂走，田岭接着‌唠叨：“如今这些年轻人，我看见‌他们就‌脑仁疼。成日家斗鸡走狗、鼓瑟吹竽，又讲究吃，又讲究喝，一个个绮罗丛里长大，射御剑术这些哪个都拿不起来，日后如何上得战场？齐国怎么指望他们？”
田原也叹气。
田岭微微一顿：“倒是孟路家的克，还有点我们年轻时候尚武的意思。我恍惚听说，克让人害死了？”
田原抿嘴，脸色越发沉了下来。
田岭看着‌他的脸色，小心地道‌：“我还听说是让人怂恿着‌去夜袭燕质子府，后来还被人杀了做局，以‌陷害燕人——燕人固然可恶，可拿咱们宗室的孩子做局，这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咱们的孩子竟然已经沦落到‌让人垫脚儿了！”
“是于射。” 田原也一副憋气的样子。
“怪道‌呢……宠臣啊。”田岭从‌鼻子里哼一声。
田岭皱眉，追问：“可就‌是再‌宠臣，也不能不明不白害死咱们的孩子啊。他父亲孟路没了，克的事，咱可不能不管不问，让人说凉薄。”
“于射说是克自‌己的主意。”
田岭嚷嚷：“说克夜袭，我信；说克还有什么后招，还做局，打死我也不信。”
看田原的脸越发阴沉，田岭声音小下来：“那个于射一点事没有，还接着‌当他的大夫，我不服。”
田岭叹一口气：“兄长想来已经知道‌了，如今列国都在‘招贤纳士’，不管是本国的，还是别国的，不管从‌前是世家子还是卖浆引车的，又或者这家弟子、那家弟子，只要‌君主看中，就‌能得官。倒是各国宗室子们退了一射之地。我只恐日后齐国也是这样……你看看这于射不就‌是吗？”
“你的意思是？”田原问。
“弟哪有什么主意？兄长的智谋比弟强百倍，这事全听兄长裁夺。”
第二日朝议
平日不怎么参加朝议的上卿田原来了。
朝议时，大夫田卫劾大夫于射，从‌他上朝时礼仪不够恭敬，说到‌他对同僚出言不逊，从‌他恃才傲物，说到‌他日用奢靡，又将于射从‌前所献之策的纰漏一一拎出来讲，说了好一会子才说完。
另外几个在朝的田氏宗族子弟也出来，共劾于射。
齐侯皱起眉头。这是谁指使的，一目了然。齐侯剡对叔父田原还是尊敬的——齐侯剡从‌小脾气就‌有点拧，不像公‌子午那样，说话做事总是能说到‌做到‌先君心里去，当时叔父田原便常常为剡在先君面前解释美言。但‌老‌叟这样以‌宗族之力相要‌挟，齐侯心下还是不悦。况且，前几日不是说好不追究了吗？怎么又倒腾出来了？
从‌前这时候就‌该相邦田向说话了，他既是相邦，又是宗室子弟，还得田原看重，最关键，他是个能把事情办圆了、能把话说圆了的人。
这次田向却什么也没说。这什么也不说，本身便表示着‌什么。
齐侯看一眼于射，他这是惹了众怒。也罢，便让他长个记性吧。日后再‌提他上来就‌是——届时，他也会更明白，外来之臣，所能依赖的，便是君主。
齐侯道‌：“于射礼仪言行有失，免其职。回去居家自‌省吧。”
于射脱冠行礼，全程无一句辩解之辞。
罢了朝议，诸人出大殿。众人都避让在旁，给上卿田原和他身后一步的相邦田向让路。田原经过于射时，冷冷地哼了一句。
上卿田原府第
田岭笑道‌：“果‌然还是兄长！一出手，就‌罢免了那于射。”
田原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只是，兄长说，那于射竟然一句辩解之辞都没有。弟觉得，这不大对……”田岭道‌，“兄长你想，于射是什么人？擅口舌的策士。他竟然不辩一辞，这定然是憋着‌别的心思呢。兄长不可不防啊。”
“他能耐我何？难道‌还能来杀我不成？”田原冷笑。
“兄长想想他挑拨克，又用克做局的事，这样的策士，他有什么阴谋诡计，谁能说得清呢？打蛇不死，遗患无穷啊。”
田原皱眉看田岭：“你是说，杀之？”
田岭小心地道‌：“兄长看呢？这样的人不管是再‌得君上赏识，仕于齐，还是外仕他国，都是个祸患。杀了他，一则免除后患，一则也是给那些总是动小心思的外来臣子个警醒。”

第44章 于射要出逃
田原略思忖，点头。
看田原点头，田岭又道：“只是‌，这‌杀却‌也不太好杀。若他出逃，咱们让人冒充游侠儿滋事或是‌强盗抢劫财物，是‌最好的。即便君上知道于射被杀了，也说不出什么，便是‌问起，咱们‌也好推脱。可听兄长说，君上令其居家自省……”
田岭咂嘴皱眉：“怎么激他出来才好。到时候也有说法，他不遵君上喻令，私自‌出门，甚或妄图私逃他国，于途中遭遇了强盗，这‌是‌他咎由自‌取，能怪得谁呢？”
田原微皱眉，看向田岭：“之山，你什么时候也思谋起这些弯弯绕绕来了？”
田岭瞪大眼睛：“兄长是‌说我过‌去缺心眼儿？你忘了，先前咱们‌跟魏国打仗，在凤岭坡挖陷马坑的计策，还是‌我出的呢。我当时一看，哎呦，这‌片地‌方，可太适合挖陷马坑了，除非魏军斥候趴地‌上，不然肯定看不出来。自‌然，管着截杀的孟路也还行……但主要还是‌兄长你埋伏得好，我的陷马坑挖得也好。就在凤岭坡，咱们‌杀了多少魏军？那个魏图，也算魏国宿将了，后来让咱们‌围在凤岭坡西的树林子里面。若不是‌天气不好，咱们‌点了火一烧，魏图那老贼还有命在？又可惜魏军援军来得太快了……”
田岭不是‌田原同辈中最出色的兄弟，文不出挑，武也不出挑，上战场的时候不多，与‌魏军凤岭坡一战是‌他提出可行计策的唯一一仗，几十年‌来，时时提及。
看他的样‌子，田原笑起来，散了多疑的心思，是‌啊，都是‌多少年‌的老兄弟了……
看田原笑，田岭悻悻。
田原上了年‌纪，脾气好了不少，尤其对老兄弟们‌，当下笑道：“你自‌然是‌有勇有谋的——只是‌如今多走两步，就连呼哧带喘了。”
听族兄这‌样‌打趣，田岭也笑了，摆手：“骑马射箭这‌些是‌真不行了。弟倒是‌心里还明白，觉得琢磨事儿比年‌轻时更透彻些。”
田岭又绕回‌于射：“就说这‌回‌的事，不能让那于射白白拿咱们‌孩子的命踮脚儿。让这‌种不知道哪个旮旯钻出来的没名没姓的人欺负了，这‌齐国、这‌临淄城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处吗？让列国旁的宗室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软蛋？只是‌怎么激他出来……”
田原道：“激他出来容易——不需要什么旁的计策，只多派出些盯着于射的人，并‌露出行迹即可。”
田岭疑惑：“可他要是‌越发龟缩家中不出门怎么办？”
“那便真的夜袭。前阵子燕质子府不是‌才遭了劫吗，怎么于射的宅子就不能遭劫了？正好一报还一报。”田原脸上露出些悍然之色。
田岭击掌：“这‌便是‌阳谋了！果然还是‌兄长有计策！难怪兄长当年‌能打那么多胜仗。”
田原微微一笑。
“只是‌恐怕君上会略有不快……”田岭笑着对田原感‌叹道，“这‌个计策旁人想不出来，想出来也不敢用，也就是‌兄长这‌样‌与‌君上亲密的亲叔父才行。”
田原笑一下：“君上年‌轻……”田原停住嘴，没再‌说什么。
于射宅
先前被俞嬴射了一箭的阴沉脸黑衣人快步走来，对于射道：“外面有异之人不少，只看出来的便有十几个，个个都是‌带剑的武夫。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
于射点头：“这‌般明目张胆，是‌田原的人。”。
略沉吟，于射吩咐：“你们‌几个略略收拾，咱们‌午后出门。”
“难道他们‌还真敢冲进咱们‌府中来？”阴沉脸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太傻，自‌己这‌些人敢夜袭燕质子府，为何齐国上卿不能派人来袭击大夫府？那位上卿是‌齐侯的亲叔父，先齐侯留下的老臣，听说相邦都要让他几分……
“只怕他们‌已‌经在外面设好了埋伏，只等咱们‌出去。”说话的是‌那个精通杀术的死士。
于射闭闭眼：“总要闯一闯的，留在宅里只能等死。去收拾吧。”
两名死士行礼，退了下去。
于射也来到后宅其卧房旁的小厅收拾一些紧要之物，有的放进包裹，有的投入火盆。
午后。
于射的马车从府第大门出来，车旁跟着五六名骑马的侍从。侍从们‌都带剑背弓，神情戒备。扫一眼门口不远处闲聊的两个“游侠儿”、坐在街边捉虱子的一个大汉、几个腰间带剑的小贩并‌停在街巷的车马，侍从们‌便快速拥簇着马车朝西而去。
“出来了！”“游侠儿”挥手，捉虱子的大汉、几个小贩、巷子里又不知从哪里钻出的十几个人，或骑马或乘车，跟随那马车而去。
于射府第门前本来过‌于热闹的街面一下子空了不少。
稍远一些的地‌方，一辆马车中。
“咱们‌不跟上去吗？”一个声‌音急急地‌问。
“你仔细看那几个侍从，他们‌的腰背，他们‌用腿夹马腹的样‌子，跟你们‌一样‌吗？这‌些都不是‌弓马娴熟之人。带着这‌么几块料出门逃避刺客追杀，于射傻吗？”一个轻松的声‌音。
“竟然用上了疑兵！这‌于射还真是‌策士……”
片刻，果然从于射府第大门又奔出五骑来，这‌些人都把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眉眼，只能约略看到嘴和下巴，其中一人留着三‌绺胡须——那是‌临淄文臣最喜欢留的样‌式，于射便有这‌样‌三‌绺胡须。除了这‌留胡须的以外，其余几人都背着包袱。五骑从门里出来，便直奔东而去。
之前剩下的几个小贩，本已‌松散下来，见此情景，忙吹响骨哨，停在街角的两辆车动了起来。
稍远地‌方的马车上。
“这‌回‌还不追吗？这‌几个人骑马可都是‌熟手！”
“就是‌太熟了……于射是‌个文臣。况且那个留胡子的冲在最前，就不怕迎面一箭？你以为于射是‌我吗，能当‘雁头’，刀箭不入？这‌几个也是‌假的。”
蕙呼一口气。令翊抬手摁他脑袋。
鹰一边看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听他们‌说话，此时不免笑起来。
“唉，你觉不觉得咱们‌将军自‌从成‌天跟先生在一块，似乎越发机智敏锐了？”鹰小声‌道。
蕙点头。
令翊“呵”一声‌：“我从前不机智敏锐？跟那位——先生有什么关系？再‌说，也没成‌天在一块……”令翊说到后面，眼睛里带了笑意，语气却‌悻悻的。
这‌回‌连一直没说话的皓都笑了。
几个人说话的空儿，从于射府内又出来一辆有篷安车并‌四个侍从。
鹰眼睛一亮：“那两个，似乎就是‌夜袭咱们‌府第的黑衣人！有一个还特别厉害。”
令翊点头，这‌应该就是‌了，他却‌还是‌没有命令皓赶车跟上。
很‌快，从于射宅第旁一处宅子中出来二十余骑，追赶那一车四骑而去。
看他们‌走了，令翊才道：“咱们‌也跟上吧。”
就是‌说呢，田原这‌样‌的老鬼，派出的人不能这‌么废物，这‌些应该才是‌他最得力的人……令翊点头，到底是‌齐国上卿，能随意在别人家伏兵。

第45章 出城追于射
相邦田向府
小司马田卓脚步轻快地走‌进田向日常起居的院子。奴仆向其行礼，田卓随意地摆手‌：“罢了。”
田卓边往里走‌，边喊：“兄长！”
老仆由‌脸上带着笑意为田卓推开厅堂的门：“您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田卓笑道：“这可不赖我，你得问兄长。”
田卓迈步走‌进小厅。
田向坐在案前没有起身，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指指自己‌对面，让田卓坐，又吩咐侍女：“去‌取两‌碗蜜浆，再取些梨干、蜜渍杏脯之‌类。”
田卓道：“我那一碗多放些饴蜜。若有枣泥羹，也要一碗。旁处的枣泥羹没有府上的味道。我想这一口想了好些日子‌了。”
侍女笑着行礼出去‌。
田向微笑着责备他：“你这个年纪了，还这般爱吃甜……”
“就是这个年纪才想吃甜就吃甜呢。十几岁的时候，左手‌一个蜜糕饼，右手‌一个梨干，不得怕人笑话孩子‌气吗？到我如今二十几将近三十岁了，再吃这些，谁还笑话我孩子‌气？”
老仆由‌笑起来。田向也笑道：“满嘴歪理。”
田卓欠着身子‌，对田向指指自己‌鬓边：“别说孩子‌气了，兄长，你知道吗，今日晨间，侍女给我梳头，就这里，竟然拔下了两‌根白头发。我这是人之‌将老了吗？”
田向露出些嫌弃的笑意：“跑到这里说老……我还年长你十来岁呢。”
老仆由‌笑道：“家主和您都还年轻得很。仆是真老了。”
“老翁，你可‌一点儿‌也没变。跟我头一回见你时一样。”田卓笑道。
他说完，或许是三人都想到当初的情景，屋里竟然有片刻的冷场。
侍女进来，端上蜜浆吃食。只枣泥羹要庖人现做，还要等一会‌儿‌。老仆由‌帮侍女摆放好，便带着侍女退了下去‌。
“我还记得头一回来府上，兄长也备了甜甜软软的小食——那其实是招待公子‌俞嬴的吧？兄长现在还会‌想起公子‌吗？”田卓问。
田向不回答他，反而问：“你从前不是称呼她‘姊’吗？”
“她若在这里，我自然还那样称呼。公子‌又风趣又有学问有见识，待我也甚好，给我讲过史，还教过我思辨之‌道——可‌惜我不是那块料，如今只能跟兄长辩论辩论这个年岁该不该吃甜。”田卓笑，“不过嬴姊是会‌赞许我的，她当时就时不常塞我各种小食……”
田向微笑。
“我有时候挺想嬴姊的，要是她还在多好。”田卓道。
田向没有言语。
过了一会‌儿‌，田卓问：“当日是先君还是上卿下令杀她的？”
田向抬眼‌看他。
田卓懂他的意思，点点头：“上卿是先君的手‌眼‌。谁下得令，确实也没太大区别。”
两‌人又沉默片刻。田向换个坐姿：“不说这些陈年旧事，说说你今天为什么来。你如今管着都畿戍卫，不该跟公子‌们、跟别的朝臣走‌得太近，自己‌要懂避讳。”
“我记着兄长的话呢，只偶尔来这里。再说宫禁甲卫、临淄城外驻军这些又不归我管，这个‘小司马’也不是太招眼‌。”
田向点头：“你自己‌有主张就好。”
“我今日来，与于射有关。你前两‌日不是让我注意些他吗？上卿让人窥视其府第，于射惧祸奔逃，那些窥视之‌人已经追他去‌了。我看于射难逃一死‌。我要将此事报与君上吗？”
“你是君上之‌臣，当报则报，否则便是你的失职。但-是只报你职责之‌内当知道的，还是将你尽知的都报上，怎么报，要自己‌拿捏。上卿与君上是亲叔侄，情意深厚，上卿在宗族中‌势力庞大，莫要想着揪住一点小过就掀翻了他。”
田卓点头：“懂了。过两‌日，我就说在临淄城外发现于射死‌尸，旁的不多话，让君上自己‌琢磨去‌。”
田向看着田卓：“别总替我不忿。”
田卓道：“谁替你不忿了？我就是看这老叟不顺眼‌，就跟田氏所有人都是他的私产一样，看重的，就是宝贝，不看重的，就能塞进灶间烧了……”
田向“嗯”一声：“自己‌小心些。没有旁的事就走‌吧，在我这里待时间太久不好。”
“我的枣泥羹还没吃呢……”田卓道。
田向失笑。
“算了，下回吧。”田卓笑着走‌了出去‌。
临淄城南青牛冢
出了城门，下了大路，拐上一条野道，走‌不多远，转个弯儿‌便是青牛冢。青牛冢在青牛坡上，坡不陡，缓缓的，像老牛的脊背。路两‌旁有些不知道哪个年月的荒坟，又种了些杂乱的树木。树木比旁处的道边树要粗壮高大不少‌，也更‌密实，但林子‌不算大。
二十余骑转过弯来，便看见刚才一直追着的车马消失在前面的路上——旁处藏不了人，这会‌儿‌工夫也不可‌能走‌远，那便只能是在林子‌中‌了。
追兵为首之‌人做个让众人警戒的手‌势，便接着骑马奔过来。
果然！从几棵大树后射出箭来。那箭力道准头都极佳，哪怕追兵有所戒备，还是被射伤射死‌三四‌个。还有射中‌马，马将人翻下来的。
但追兵为首之‌人很快压住阵脚，追兵们纷纷挥动长剑，击落射过来的箭矢。他们到底人多，很快便逼近了射箭之‌人藏身之‌处。
射箭之‌人跳出抢攻，双方在树林边缘战了起来。
对方虽只四‌人，战力却很强，几乎每人都可‌以一敌四‌而不落下风。
但追兵对他们来说，还是太多了。
追兵为首之‌人不管那些死‌士，只寻找于射。他会‌藏在这片林子‌里面吗？这一小片树林可‌不禁搜，还有，他的车呢？车可‌进不了林子‌。
追兵为首之‌人带着几人顺着路再往前走‌一点，便看见了藏在树林边缘的车。
一个追兵靠近那车子‌，刚刚拿剑挑开车帘，车中‌一柄剑直刺出来。追兵忙闪避，并举剑来挡，那剑却拐了个诡异的弯儿‌，划在追兵颈间。还没反应过来的追兵颈间喷出鲜血，倒在地上。
车中‌出来一个人，不是于射。
“杀术？”追兵为首之‌人略眯眼‌：“你这样的人何必听命于那条丧家之‌犬？还是降了吧，只会‌比你从前跟着于射好百倍。”
那擅杀术的死‌士不答话，一剑刺向追兵为首之‌人的左胸。为首之‌人拿剑架开：“既然不识抬举，便在此给他陪葬吧。”
追兵为首之‌人剑法竟不在那擅杀术的死‌士之‌下，一柄长剑使开，带着森然之‌气。
追兵为首之‌人吩咐跟着自己‌的两‌人：“去‌找于射。”
树林中‌，藏于大树后的于射看着那两‌人走‌近。于射手‌有些抖地握住自己‌的佩剑。
忽然，路上传来越来越响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群。
追兵为首之‌人皱眉，去‌找于射的人也停住步子‌，回头张望。
很快，他们便知道了来者何人。
另一群死‌士，来救于射的死‌士。
追兵为首之‌人脖颈、后心各中‌一剑，一剑是擅杀术的死‌士抹的，一剑是后来的死‌士刺的，他圆睁着眼‌睛倒在地上。
“大夫呢？我等来晚了，让大夫受惊了。”新‌来死‌士问。
“敝主在林中‌。”
于射从树后慢慢走‌出来。
后来的死‌士行礼：“公子‌遣奴等来接大夫。奴等来迟，还请大夫恕罪。”
于射面色有些苍白地笑道：“不妨事。以后不要再叫大夫了。”
“是，先生请随奴等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后来的人带着于射和他仅余的一个死‌士顺着青牛坡骑马驾车而去‌，留下一地横七竖八躺在路旁和林中‌的尸体。
令翊从树后出来，鹰从树上跳下来，皓和蕙也走‌出来。他们藏身之‌所离着刚才双方对战的地方还有些距离，对方说什么话听不清，但事情看得明明白白。
蕙摇头：“可‌惜了，让那于射又跑了。”
令翊往林外走‌：“可‌惜什么！咱们家那位先生不知道多高兴呢。去‌那边沟里，把咱们的车赶出来。咱们接着跟！”

第46章 城东的大火
傍晚&#183;上卿田原府第
厅堂中灯火通明，仆从侍女都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堂中还有一个跪伏着的。
“你说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田原震怒中带着惊讶。
跪伏的侍从道：“是‌。奴等到城南青牛坡时，之前追踪于射而去的二十余人尽皆殒命。除他们以外，还有四人，应该是‌于射的侍从。”
过‌了片刻，田原才冷笑道：“呵，好个于射！到底是‌策士，一波一波的疑兵不算，竟然‌还早在城外埋伏了人手……是‌我小看了他。”
一直等在田原宅中的田岭也一脸震惊：“布的剑法即便不在这临淄城里数头一个，也是‌极出‌类拔萃的。他做事又小心……再‌说‌，旁的人也不差，非寻常兵卒可比。咱们派了这么多人，就这么让人杀死‌在了城外……”
布是‌田原侍从中剑法极好的一个，人也谨慎懂事，很得田原信任。听‌田岭说‌起侍从布，田原的脸色越发阴沉了。
一直没说‌话的田原之子田邕小心地看着其父面色，轻声劝慰：“父亲莫要太动气。他没根没底的一个外来之人，翻不出‌什么水花。咱们再‌令人追就是‌。也传令各关隘，见到他，格杀勿论。”
田岭从震惊中回过‌神儿来：“对，对，兄长莫要太动气，他翻不出‌什么水花。”
田邕和‌田岭的话并‌没有让田原面色改善多少。自当年廪丘之战后，田原得到当时还是‌相邦的先齐侯田和‌的信重，后来田和‌为齐侯，田原便是‌相邦，到如今，年岁大了，将相邦之位推了，只‌为上卿，这些年齐国与他国对战有输有赢，但田原在临淄一直位高权重，还从没吃过‌这样的亏。
这简直就像一个巴掌抡起来掴在田原的老脸上。
田岭面色也不好，他只‌是‌收了燕国使者的珍奇之物，说‌几句顺嘴的话，撺掇田原杀了于射——那些话固然‌有燕国使者教的，却也是‌真心话，他是‌这么想的，他知道，田原也是‌这么想的。哪想到这于射竟然‌这般厉害……
田原看着田岭，缓缓地道：“之山，你说‌，会不会是‌另有其人接应了于射？”
“另有其人……”田岭想不透这些，看着田原的脸，更‌不敢瞎说‌什么。
燕质子府
令翊比田原的人回来得还要晚一些，踩着关城门的点儿进了城，再‌回到诸侯馆燕质子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听‌到车马的声音，俞嬴和‌公孙启迎出‌来。几个人一起回到厅堂内。
虽奔波了一天，令翊却看不出‌什么疲惫之色。俞嬴笑问他：“如何？”
令翊点头，像在军中一样，正经着脸行战将之礼：“翊不辱使命，已完成‌太子太傅之令。”
俞嬴一时玩心起来，也严肃起面皮：“将军辛苦了。”
俞嬴说‌完，两人都笑了。
看俞嬴眉眼弯弯的样子，令翊越发神采飞扬起来。
公孙启看看有些得意的令翊，又看看笑着的俞嬴，没有说‌什么。
笑罢，俞嬴问：“这个时候才回来，估计是‌有人救了于射？”
令翊点头。
令翊从俞嬴这里领的“令”是‌：若田原的人强，杀了于射，令翊等只‌远远看着便是‌；若田原的人太笨或太弱，双方战至最后，竟让于射侥幸逃脱，令翊等便上前帮他们打上这个“补丁”；若有人来救于射，则跟踪之。
令翊与俞嬴约略说‌了从于射门前到后来一路上的事，却偏卖关子，问俞嬴：“先生猜救了于射的人是‌谁？”
俞嬴道：“那我便试猜之。田原虽久居上位，有些自大，年纪也老了，但不糊涂，手下也有人。能干净利落地将他的人尽数杀死‌救下于射，又愿这么干、敢这么干的，这临淄内可不多……”
俞嬴看向令翊，笑问：“或许是‌齐侯哪位胸怀大志的兄弟——比如公子午？”
令翊皱眉。
俞嬴看他：“难道我猜错了？是‌齐侯别的兄弟？齐国公子真是‌人才济济……”
“我是‌疑惑，于正事上，先生这么能猜，一猜就准，怎么我们来临淄途中时偶尔玩六博猜枚之类，先生还老是‌输呢？”
俞嬴：“……”
公孙启这回没偏帮老师，反而笑了。他们在途中时偶尔玩一玩这些东西，老师什么玩法儿都会，却不精通，运气也不佳，总是‌输多赢少。
难得看俞嬴无话可说‌的时候，令翊笑，接着说‌起正事，说‌公子午的人将于射从城南带到城东一处大邸舍。这邸舍是‌开来供人存放货物用的，从邸舍主人到出‌入搬运东西的奴仆，应该都是‌公子午的人。里面应该有不少都是‌死‌士。
“这样的地方，人来人往既不引人注目，又方便藏匿。这位公子或许真像先生说‌的，‘胸怀大志’，”令翊道，“不然‌我想不出‌他这是‌做什么。我猜，这样的地方，他应该不止有一个。”
“公子午要做什么，让齐侯去头疼吧。”俞嬴道。至于怎么让齐侯知道，人选也是‌现成‌的。当然‌田原也是‌该知道的……
似乎知道俞嬴要说‌什么，令翊又道：“我一路也留了些蛛丝马迹给田原，希望他的人找到那处邸舍别太晚。”
第‌二日齐侯宫中
小司马田卓从齐侯宫中出‌来，在宫门处，恰遇到要进宫的公子仪。
两人是‌族兄弟，却客气地互相称呼“公子”“仲平”。
略寒暄过‌两句，公子仪低声问：“君上今日如何？”
他问的自然‌是‌脾气如何。田卓露出‌个“不太行”的神色。
公子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田卓：“莫不是‌仲平你禀报了城南之事？”
田卓道：“本来死‌伤几十个人是‌如何也报不到君上面前去的，但涉及上卿，又涉及原来那位于大夫……这不能不报。”
公子仪点头：“应当的。”
说‌完这些，两人又客气一两句，便互相告辞。
目送公子仪进了宫，田卓去找自己的车。城南之事与昨日在相邦府设想的差了很多，于射不见踪迹，倒是‌上卿田原折损了那么多人手。此‌时若再‌说‌不知道死‌去的人是‌谁，于整件事一无所知，就显得太没用了，况且田卓本也不想替田原遮掩，于是‌便将实情禀与了齐侯——至于是‌谁杀了这些上卿府的人，于射在哪里，还要再‌查。
公子仪进宫，便见到面色不豫的齐侯。
“你怎么来了？”齐侯皱眉。
“弟想念兄长……”公子仪小心地道。
齐侯眉头皱得更‌紧：“说‌！什么事？”
“弟今日出‌门，在市井中听‌两个人说‌，说‌看见仲兄的人带着于射往城东而去……”
齐侯突然‌扭头，盯着公子仪，面色变得比先前更‌加难看。
公子仪有些磕巴：“本，本来，我是‌不信的，让人稍加打探，就听‌说‌了城南之事……”
“你在哪个市井，听‌什么人说‌的？”
“最近城里天天有赛马，我去看赛马，听‌身后不知道什么人说‌的。”
齐侯点头，看着这个诸兄弟中格外傻的，语气平静地道：“看看赛马挺好。去吧。我这里还有两匹上等马，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公子仪虽不聪敏，却也不是‌傻子，也能从齐侯的神情语气中品出‌些味道来，眼中露出‌担忧之色：“兄长，仲兄他……”
“行了，你别管这个。你只‌管斗你的鸡，看你的马，别听‌别人挑唆，别老让人当棒子使，让我省点心。去吧！”
公子仪便不再‌说‌话，行礼退了下去。
齐侯命寺人：“去叫相邦来。”
田向到得很快。
齐侯看不出‌喜怒地道：“上卿让人追杀于射。上卿的人在城南让人全杀了，有人告诉仪，是‌午干的。于射是‌午的人。”
齐侯停顿了一下，接着道：“这事我信。如今回想，于射于斯兄弟能到我跟前，定‌是‌有人在旁指引推动的。”
田向皱起眉头，略思忖：“若是‌真的，君上想如何处置这件事？”
“相邦不问寡人如何处置午，却问寡人如何处置这件事，是‌想保下&#183;午吗？”齐侯的语气冷硬了许多。
田向似无觉察般说‌道：“当年在先君面前，君上立誓，说‌只‌要兄弟们不谋反，便绝不会对兄弟动手，如今公子午虽有不守规矩之处，但要说‌谋反，却是‌没有的。
“如今太后尚在，君上与公子午同母所出‌，君上若杀公子，在太后面前如何自处？
“如今诸侯虎视眈眈，列国多少因为兄弟阋墙，被‌外人所乘之事？还有史‌官之笔，终究也要顾及些。”
“这些都不说‌了，”田向看着齐侯，“君上对公子午就一点兄弟之情都不念吗？如今若杀了他，君上会不会后悔？”
片刻，齐侯缓缓呼一口气，道：“罢了，饶他这一回。让他在宅中静心读书吧。”
田向点头。
齐侯对田向道：“一事不烦二主，别人也压不住午，又涉及上卿，这事还是‌兄长去办吧。找到他那个地方，于射也不要留了。”
田向领命而去。
田向的亲信门客王渔及侍从持田向信物来到公子午的府第‌，请公子午随他们去见田向。
虽天色不早了，公子午却没有多说‌什么，放下手中书简，披上一件胡式长裘，只‌带了两个贴身侍从，便跟他们出‌了门。
路越走，公子午的神情越肃然‌。
车子出‌了临淄城东门，又走约五里，停住。
公子午下车，来到田向面前。
田向身后不远处，敞开的邸舍门外门内，遍布血迹尸体。仰卧在门口的，是‌于射那个心腹。侍从兵卒们将火把投入邸舍，邸舍轰然‌火起。
闻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气，看着火光映衬下田向的脸，公子午轻声唤他：“兄长也要杀我吗？”
田向看着他：“向希望公子能平安到老。”
公子午没有说‌话。
火光中，田向和‌公子午相继上车离开。
“君上顾念兄弟，让公子这阵子在家中安心读书。”公子午上车时，田向如此‌说‌。
田原的人刚寻到地方，远远地便看见了火光。
离那火光近一点儿的地方，还有两个“乞者”，其中一个名鹰。
鹰摇头道：“果然‌是‌大人物，杀人放火都这么利落。”

第47章 田向家赴宴
城南死了几十个侍从死士，城东着了一场大火，一个曾经也算煊赫后来罢职的谋臣被杀了，一个公子“闭门读书”，这对临淄城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影响，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岁日过‌了那么些天了，官员早已开了印，学子们‌重新‌开始苦读，沽酒铺子的幌子又挂了出来，铁匠铺子的炉子重又燃起，饼摊子飘出香甜的热气，卖针头线脑的小店主人脸上带着慇勤的笑与‌左邻右舍打招呼……至于农人，都还在猫冬，要等真正的春天来了，天气和暖了，他们‌才开始忙起来。而妇人们，一直都是忙的，上侍奉舅姑，下‌教养儿女，还要纺麻织布。
诸侯馆的诸位质子使节也终于可以‌在家待两日了——岁日前后天天宴饮，献筹交错中‌杂着各种眉眼和言语的官司，肚腹受不了，心也累。
便是这时候，齐国相邦田向请燕国公孙启及太子太傅俞嬴、将军令翊去其府上赴宴。
若说接风——燕国质子来了这许多‌时日了，又过‌了一个岁日，似乎有点晚。
若说岁宴——也已经过‌时候了。
说上次夜袭的幕后之人——却不当以‌宴会的形式。
这位相邦真是将上邦大国的架势拿了个十足十。俞嬴还从中‌闻出一点撇清的味道‌。
俞嬴猜，因‌为自己胡编的这个公子俞嬴族妹的身份，或许那些知道‌些前尘往事的人曾试探过‌田向，比如那位上卿。俞嬴还猜，岁末大宴那天，田向若不是喝多‌了，恐怕不会当时让人请自己去他家说田克的事。
想‌到那天令翊说田向“不怀好意”，俞嬴笑，令翊自己心思纯良，又正是慕少艾的年纪，就觉得一个男子留意一个女子，就是那种“不怀好意”。实则到了自己和田向这个年岁，成‌天阴谋阳谋的人，皮肉之欲或许还有，动心却是难了。再说，田向又岂会是那种一个坑里跌倒两回的人。
其实，田向就是见到又一个“俞嬴”，一个与‌从前的俞嬴有点像的俞嬴，有点奇怪吧。凡是觉得奇怪的事，就刺探一番，这是多‌疑之人的通病。俞嬴自己就多‌疑，故而明白得很。
今日田向怕是还会试探。俞嬴倒是不怕田向试探，他试探来试探去，又能如何‌？这张脸又不是假的，况且跟他你来我往，太熟……激不起一点斗志。
俞嬴没什么兴致地穿了做客的衣服，跟公孙启和令翊一起坐车出门。
看俞嬴一副兴致索然的样子，本来有些肃然的令翊露出愉悦的神情，嘱咐公孙启扶好车轼时，嘴上还带着笑影儿。
公孙启不明所以‌地看着脚步轻快走去他自己车子的令翊，摇摇头。
田向极客气地出来迎接，双方行‌礼毕，田向亲自引他们‌入正堂，分宾主坐下‌。
田向再次行‌礼，对齐燕修好、公孙启能来齐国表示欢欣之意，又对未能早一些给公孙启和俞嬴、令翊接风致歉：“公孙及两位使者来，恰逢岁日前后，敝邑敝宅杂事繁冗，向恐招待不周，有失恭敬，故而如今才为公孙及太子太傅和将军接风，还请勿怪。”
公孙启一丝不苟地还礼，微笑道‌：“相邦太客气了。”接着也说了一遍齐燕修好的套子话。
俞嬴和令翊只微笑听‌着，公孙启行‌礼时，便随着行‌礼。
如大多‌数这种场景一样，冠冕堂皇，又虚假，又和谐——之前的劫持和夜袭大家都绝口‌不提。
随后便开宴，依旧是祭祀、祝酒、请让那一套。公孙启年岁还小，本不当喝酒，但他的身份是燕国质子，代表了燕国，该饮的酒便要饮了。好在按照礼仪，也喝不多‌。
再后，便上了乐舞。乐舞之后，宴会便比开始时松快了，不再是千篇一律冠冕堂皇的样子。
田向温和地笑道‌：“公孙年幼，恐怕不胜酒力，还是用些蜜汤吧。”说着让人去端蜜汤来。
“蜜可解酒，这是敝国东山槐蜜，请公孙尝尝，可还吃得？”田向又招呼俞嬴和令翊，“太子太傅和将军也吃一些解解酒气，免得一会儿头疼。”
俞嬴和令翊都道‌谢。
俞嬴尝一口‌完全按自己口‌味调制的蜜汤，微笑着将汤喝完。
“公孙觉得这蜜汤可还入得口‌？太子太傅和将军吃着如何‌？”
公孙启笑著称赞可口‌，俞嬴却道‌：“似乎有些太甜了。”
俞嬴对田向笑道‌：“相邦一定是爱甜之人，故而君家庖人做饭煮羹比旁人家的多‌放半匕饴蜜。”
田向一笑：“向饮食清淡。太子太傅那一碗格外甜，恐怕是庖人知道‌今日有女宾，故而给太子太傅多‌加了些饴蜜。”
俞嬴笑道‌：“何‌以‌女子就该爱甜？俞嬴倒是觉得贵府这醓醢做得着实有味道‌。不知相邦可否割爱两坛？”
田向顿一下‌，笑道‌：“区区小物，何‌谈割爱？宴罢，向便让人将之送去府上。”
俞嬴忙谢他。
令翊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看他们‌互相应酬。
田向又劝令翊酒，令翊来者不拒。令翊也敬田向，田向也都举觚尽饮。两人喝了一阵子，田向便笑着说不胜酒力，又称赞令翊海量——虽然没人看得出他有什么不胜酒力的样子。
至此，再祝一次酒，宴会也就该散了。
公孙启笑着谢田向款待，田向再客气一番，三人便告辞出来。田向相送。
外面‌又飘起了雪花。俞嬴脚伤刚好，又喝了几杯酒，下‌台阶时，令翊下‌意识抬手想‌去扶她，她却走得还算稳，令翊自然地收回手去。
三人再次笑着与‌田向告辞。
田向笑着对令翊道‌：“向有一个不情之请。那日作为彩头送与‌将军的青石坠子虽只是一块石头，却系故人所赠。当日那种情形下‌，为两国邦交计，向将之做了彩头。不知将军可否将此石回赠于向？向不胜感激。”
不待令翊说什么，俞嬴先笑道‌：“相邦欺负我们‌外来人，哪里有把彩头要回去的——”
田向带着歉意地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除非相邦拿别的换。”俞嬴笑道‌。
田向微笑着看俞嬴：“太子太傅觉得，向以‌何‌物可易得该石？”
俞嬴拿两个手比划：“怎么也得是这么一匣子珍宝才行‌。”
田向顿一下‌，笑道‌：“便依太子太傅。”

第48章 两人的珍宝
俞嬴、令翊和公孙启回到诸侯馆燕质子府。公孙启比那日齐宫岁末大宴喝得要多，小孩子家‌家‌的，进门便有些撩不开眼皮了。俞嬴让他再喝些蜜水再睡，又‌嘱咐侍女盯着‌些，以防他唾酒或蹬了寝被。
公孙启还记得给老‌师行礼，要送老师和令将军出门。俞嬴笑，戳他脑门，公孙启也就笑着‌停住了，自去喝水盥洗更‌衣睡觉。
俞嬴和令翊出来，俞嬴与令翊告辞。
令翊却叫住俞嬴：“先生从前是不是认得齐国相邦？”
俞嬴回过头来，笑道：“将军何‌出此言？田向‌虽这几年才做了相邦，但从前在齐国也是重臣，我‌一个四海飘零无家‌无国的孤女，哪里认得他？”
令翊看着‌她：“先生说的是假话‌——假话‌才需要这么多解释。”
俞嬴将手放在唇边，又‌放下，微笑道：“真的，不认得。”
令翊又‌道：“我‌还觉得那块青石坠子就是先生送的。”
“将军真能猜……”大约想到了令翊刚才说的“假话‌才需要这么多解释”，俞嬴道，“不是。”
令翊略垂着‌眉眼，不说话‌。
俞嬴看他那样子，抿抿嘴：“将军想，以我‌的年岁，若是认得齐相，他那时候肯定已经很是位高‌权重了，我‌能送给一个大国权贵一块破石头？我‌是那么没轻没重的人吗？那应该是齐相年轻时候的故人送的。我‌那会儿吃饭可‌能还得用人喂呢。”
令翊让俞嬴的油嘴滑舌逗得翘起一点唇角儿，随即又‌抿了回去，绷起面皮。
看他神情不似刚才那样，俞嬴也松快下来，笑道：“你看咱们前几天给田岭送了那么些珍宝，虽说送得也算值吧，但咱们一共从燕国带了多少财货来？咱们不知道还要在齐国待几年，这种用财货买命买路子的事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不得想点生财的办法吗？
“难道让人回燕国找君上找太子再去要？就算咱们不嫌丢面子，君上和太子看我‌们过得这样艰难，心里也会记挂公孙。我‌们为‌人臣的，不能为‌君分忧，反倒给他们添心事……对吧，那样不合适。还是我‌们自己赚一点更‌好。”
俞嬴一口一个“咱们”，令翊神色似乎更‌加松动了。
俞嬴也就更‌加自如‌了：“那青石坠子，齐相挂在腰间的，想来对他来说，是个稀罕物，对咱们又‌没用，能换得珍宝财货，不是很好吗？”
俞嬴老‌气横秋地‌叹一句：“将军年轻，又‌是世家‌子，不知道财货的好。民间常说，‘一个刀币，都能难倒英雄汉。’此话‌信焉！”
听她这么说，令翊道：“翊来之‌前，家‌里也给了些东西。因一直也没用到，不知道塞在哪个箱子里，等找到，也给先生送来，省得先生……”令翊没再接着‌说。
俞嬴想说放在你那里更‌好，蛋不能放在一个筐里，但又‌怕令翊吃心，只得答应着‌。
“那就不扰先生了，先生回去歇息吧。”令翊道。
俞嬴再次与令翊告辞，走回自己的院子。
令翊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仍然是那副洒脱自在的样子。刚才俞嬴的话‌，令翊知道，给了田岭不少珍玩，她怕以后财货不继，这些是真的，其他大半怕都是假的，但她愿意跟自己解释……
令翊突然觉得此情此景仿佛在哪里见过。
从前在武阳养伤的时候，跟世家‌子们鬼混。公子举这个人，箭射得好，人也聪慧有趣，就是太过风流。其妻，令翊等都是见过的，品貌极佳的一位贵妇。公子举在外面有了个红颜知己，不告诉其妻，只偷偷摸摸地‌往来。
有一回，令翊等世家‌子在公子举家‌的前院喝酒投壶，其妻突然来了，公子举赶忙出去。隔着‌屏风，令翊等便听得公子举这样“一者‌……再者‌……你想……咱们……”半哄半骗地‌对其妻解释外面红颜知己的事。后来其妻到底破涕为‌笑，只小声骂了一句“无赖”，也就算了。
令翊看着‌前面已经消失的背影，觉得自己忒亏，连句“无赖”都没骂她——不过，自己又‌有什么身份骂她呢？
俞嬴进了院门，便把那份洒脱自在收了起来。俞嬴知道，自己说，令翊也不信，但看见他那样，自己就忍不住想哄哄他。一个满腔真心实意的年轻人，遇见一个没心没肠的老‌鬼，老‌鬼虽然没心没肠，但却还残存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良知……
当晚，俞嬴就收到了令翊的体己财货，挺大一个匣子，里面套着‌一个大一点的匣子并若干小匣，大匣里面是放得满满的金玉之‌物，每个小匣中单放的东西更‌是价值千金。
看这有条有理很周全的样子，是经常打理这些的世家‌妇的手笔，那就是令翊的婶母安祁准备的了。
令氏与燕侯同宗，几百年的老‌世家‌，自然积存了许多财货，但一气带来这么多……令翊果然是令氏的宝贝疙瘩。关键这位宝贝疙瘩还没当回事……败家‌子！
第二日，田向‌的礼物也到了——一个一尺多长‌的匣子和一车足有二十坛醓醢。送礼的是其亲信门客王渔。
王渔将匣子递给质子府侍从，令翊也将装了那块青石坠子的匣子递给王渔，王渔珍之‌重之‌地‌接了。俞嬴请这位先生去厅堂宽坐，王渔笑着‌辞谢。双方行过礼，王渔登车而去。
在公孙启的厅堂内，俞嬴将那匣子打开来看。匣中分若干格子，每个格中放着‌一样珍玩，都是难得的东西，价值不好估算。
其中有一样，俞嬴看着‌眼熟。哦，当初齐侯贷给自己的，号称黄帝用过的一个玉璧。玉璧不很大，洁白‌无暇，摸起来油润润的，上面雕刻着‌瓜瓞——取福禄绵长‌、子孙昌盛的意思。
老‌叟拿来拉拢人心的，自然是好东西。当时老‌叟红着‌眼睛说：“明月儿，寡人这样，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你于归了。这个提前给你吧。这个黄帝玉璧是先母爱物。先母从她的祖母那里得来的。先母一生平顺，只望你也能像她老‌人家‌那样一生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
那些年老‌叟以各种名目给过不少珍奇之‌物，但托词其母之‌物的，就这一件。这个东西，样子很入俞嬴的眼，又‌不大，拿在手里玩的时候能帮着‌俞嬴静下心思来，所‌以时时拿着‌把玩。
那时候，自己已经和田向‌有许多龃龉了。不记得那一次是为‌了什么争吵——左右是那些阴谋阳谋的东西，本‌以为‌已经分崩，他却又‌来诸侯馆找自己，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
他拿起案上的玉璧在手里摩挲着‌玩，突然笑了。
“笑什么？”俞嬴问他。
他凑近：“哎，明月儿，你什么时候嫁给我‌？我‌们生一堆孩子。”
他世家‌出身，饱读诗书，俞嬴还从未听到他说过“生孩子”这种粗俗话‌。
彼时俞嬴还年轻，脸皮嫩，先是愣一下，随即脸便红了。
他的脸凑得更‌近……
此时的俞嬴在心里哂笑，年轻人就是爱犯糊涂，又‌眼瞎，比如‌那时候的自己和田向‌，明明不是一类人，瞎往一块凑什么？自然，还有如‌今的令翊也这般……
看俞嬴单拿出那个玉璧来，令翊挑眉问：“这个东西有问题？”
俞嬴摇头，把玉璧放回去。
令翊问：“先生看，齐相的东西与我‌们燕国的比，如‌何‌？”
俞嬴没什么犹豫地‌道：“齐相之‌物精巧，燕物自然，我‌更‌偏爱拙朴自然的。”
“左右以后是送人，齐人喜欢就好。”俞嬴对令翊和公孙启笑道。
公孙启点头，令翊没再问什么。
俞嬴去把这堆东西收起来，厅堂内只剩了令翊和公孙启。
公孙启看令翊：“将军这两日怪怪的……”
令翊瞥他一眼：“你看，我‌和齐相，谁更‌好？”
公孙启立刻懂了他的意思，圆瞪着‌眼睛：“自然是将军你好！”
令翊刚想点头，公孙启又‌道：“但老‌师也不是非得在你们俩中选一个吧？”
令翊没抬手摁他脑袋，自己出去练剑了。公孙启等着‌俞嬴回来给他接着‌讲李子。

第49章 最终的解释
田向那二十坛醓醢比他那一匣子珍宝要更受燕质子府诸人的喜欢。
质子府的庖厨们尝了这些醓醢以后，很有点诚惶诚恐——从前总觉得自己还怪不‌错的，如今才算知道什么是真讲究。这么多种口味，这咸鲜香甜糅合在一起‌的精妙，到底是有渔盐之利的山东大国‌，到底是有几百年繁华底蕴的临淄……
启也喜欢，尤其喜欢庖人掺了一种虾醢做的羊肉羹，侍从们‌则多喜欢蘸着醓醢吃烤炙的东西。
俞嬴更喜欢用醓醢就粥吃，特‌别是其中一种鱼醢。令翊看她吃得香甜，也尝了那种醓酱，说不‌错也确实不‌错，跟武阳市井中那家酒舍的有些像。
上‌次带着俞嬴去吃的时候，俞嬴说那醓酱是野渡渔船上‌的味道。临走时，令翊问‌那酒舍主人这醓酱的事。俞嬴说得很准。酒舍主人说他兄弟都是易水上‌打鱼的，打上‌来的鱼虾，大的都卖掉或者晒干，实在小的就趁鲜砸烂做成‌这醓酱。水边人家都是这样，没什么新奇的。
令翊也觉得齐相送来的这些醓醢没什么特‌别新奇的。诸人发现，将‌军这两天很有点淡食的意思，不‌但不‌爱吃齐人的醓醢，就连质子府本有的醢酱都吃得少了……
俞嬴喝粥的空儿，好气又好笑地瞥一眼那边的令翊，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是无奈地笑了。
公孙启也在吃肉羹的时候分神看向令翊。公孙启觉得这位吃蒸羊肉却不‌蘸醓酱的令将‌军年纪最‌大也就是七岁，八岁是一定到不‌了的，因‌为自己八岁的时候就不‌用这种明晃晃装委屈的样子邀宠了。
公孙启又觉得此时的令将‌军很像家里那条大黑犬，看着高大威猛——也确实高大威猛，出去田猎，能扑倒一头雄鹿，但却是个撒娇精。
但凡父亲摸了一下旁人家的犬，你就看它那个委屈劲儿吧。蜷在墙角儿，对它平时爱吃的腿子肉，也只叼几口，看父亲走近，立刻不‌吃了，用后背对着父亲。父亲得跟它轻柔地说话，夸赞它，笑着顺它背上‌的毛，然后揉它的头，咯吱它的脖子，它才“勉为其难”地翻过身来，露出肚皮。父亲再‌一顿揉搓，它就欢实了，摇头摆尾，转圈，往父亲身上‌蹿。等父亲走了，它就跑去把那一盆腿子肉都吃掉。
公孙启觉得此时的令将‌军就是蜷在墙角儿的大黑犬，等着老师去给他顺毛呢。
而老师则低头吃粥，似乎没发现的样子。老师这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公孙启才不‌信她不‌知‌道呢，但她没去“揉”他……
这些大人们‌……公孙启摇摇头，接着低头吃自己的肉羹。
又两日，齐相田向登门造访，受邀前来的还有当日国‌人堵在质子府门前闹事时在场的诸国‌使节——前两日宴请了燕质子一行，这回自然是解释夜袭之事，这位相邦按照礼仪规矩，将‌该做的，算是都做了。
齐国‌相邦田向当着众人的面，履行当日承诺，揭出当日夜袭燕质子府的元凶是齐国‌大夫于射——是他挑拨田克，也是他的亲信死士试图杀田克以嫁祸，那挑拨国‌人来闹事的蓝袍人和假扮的游侠儿都是他的门客。
“知‌道了此事，敝国‌上‌卿是嫉恶如仇之人，当即便‌让人去擒拿他。那于射狡诈至极，竟逃脱了，还杀了上‌卿派去擒拿他的人——便‌是前两日城南之事。寡君是极看重齐燕邦交的，命向全权处理此事。向在城东一家邸舍中找到于射，已将‌射及其党羽尽皆剿灭。射之头颅盛放于匣中，诸位可验看。其尸身及诸党羽并那处邸舍，向已令人焚毁。”
田向正色行礼：“向忝居相邦之位，这种奸人得仕于齐，是向无识人之能；公孙、太子太傅及将‌军在临淄遇险，亦是向未能尽到保护之责。还请公孙、太子太傅及将‌军见谅。”
这话说得太大方、太谦和，这位相邦的神情‌也太真挚自然，俞嬴等若不‌是知‌道中间还有公子午和公子仪，知‌道自己花了多少财货激上‌卿田原动手，知‌道齐侯又是什么情‌况下下令诛杀于射的，得以为齐国‌君臣真是上‌下一体，公平厚道，又多重视齐燕邦交呢……
公孙启毕竟还小，俞嬴是其老师，是燕质子府当之无愧的当家人，田向谦和地对俞嬴颔首为礼，等她说话。
俞嬴满脸感慨，摇头叹息：“齐诚乃上‌邦大国‌，当真公正仁厚。若是那等不‌入流的，这种涉及权贵之事，只会随意敷衍过去，哪会这般彻查？便‌是彻查，也没本事查得这么快；便‌是查得快，也不‌一定真能查出这样的真相；便‌是查出真相，也断然不‌会真的将‌涉事权贵法‌办，只会随意找个位卑者顶替……”
俞嬴也正色行礼：“这回算是见识了齐国‌君臣上‌下之德、之智、之能了，俞嬴敬佩之至。燕质子及上‌下人等对齐如此相待，铭感五内。”
俞嬴又对田向笑道：“特‌别是相邦，这些天为燕馆之事奔忙，俞嬴实在不‌知‌道如何感激才好。”
诸国‌使节大约算是临淄消息最‌灵通的一拨人了，也都是敲敲脑袋顶就脚底板响的精明灵透人，当日之事都看在眼里，后来虽俞嬴没与他们‌说燕人做了什么，但事情‌就摆在那里，推测也能推测出两三分来。
魏使魏溪、赵使柏辛等初听田向之言，都在心里感慨，这做派，这面皮，这把假话说得这么真的本事，要不‌人家是列国‌有名的相邦呢。及至俞嬴将‌不‌知‌算是讽刺还是恭维的话说得那么掏心窝子时，几位使者不‌由反省，在脸皮在口齿上‌，自己是不‌是不‌太称职？随即众人也便‌原谅了自己，这位燕使是凭一己之力‌，将‌三晋拉进来，扭转齐燕战局的人。罢了……
田向看俞嬴一眼，微笑道：“太子太傅太过客气。都是为了两国‌邦交。”
田向又再‌次对列国‌使者表达歉意和感谢，表示齐国‌一定会尽力‌维护临淄的安定，保护诸位使节的安全。诸位使节也纷纷谈起‌山东六国‌的亲善和睦——毕竟，谁还不‌是从政的人了呢？
说完了正事，田向便‌告辞，诸使节也告辞，俞嬴等自然要留饭，如此再‌客气一回，田向和诸使节便‌告辞往外走，俞嬴等相送。
众人一边走，一边说些闲话。
魏溪与柏辛相约去看赛马，鲁国‌质子与韩国‌使者谷琦都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走在一起‌，正在说谷琦新得的一卷奇书。
田向也笑问‌俞嬴：“前次送来的醓醢，太子太傅可尝了？”又问‌公孙启和令翊。
俞嬴和公孙启都说很好，又都道谢。
令翊也笑道：“甚好。翊本不‌是爱醓醢之人，先生将‌其中有一种鱼醢推荐给翊，说有野渡渔船上‌的味道，便‌是宫廷中也难得。翊尝了，果然鲜美无比。只怕日后翊也爱上‌醓醢之味了。真是多谢相邦。”
田向看着令翊，笑道：“将‌军喜欢就好。那也是向最‌爱的味道。”
令翊也看着田向，微笑点头。
经过进门那棵大枣树的时候，田向多端详了一下。
魏溪已经与柏辛说完了看赛马的事，他是与魏侯那样威严的老叟都能玩笑一二的人，此时便‌笑道：“相邦看这树的样子……莫不‌是想这树上‌的枣子吃了？”
“还真有些想了。”田向笑道。
这位齐国‌相邦也是偏严肃的人，魏溪想不‌到他会这样说，自己倒卡了一下，才笑道：“难道相邦吃过这棵树上‌的枣？”
田向微笑点头：“向与从前住在这里的公子俞嬴是故交，不‌止一次吃过用这棵树上‌的枣子做的枣泥甜羹。”
令翊嘴角的笑容没变，眼睛里的笑意却少了。
俞嬴不‌看令翊也不‌看田向，低头整了整自己裘衣的袖子，又低声嘱咐公孙启别踩上‌冰滑倒了。
魏溪神情‌诧异，看看田向，又看一眼俞嬴，笑道：“溪听说过那位公子，那是真正的俊杰。”
田向微笑点头。众人走出门去，都再‌次行礼道别，客人们‌便‌坐上‌车，各自走了。
田向坐在车里，自嘲一笑，不‌明白今日为什么发起‌少年狂来。那个叫令翊的年轻人在乎的是这个俞嬴，而自己在意的，是明月儿。是因‌为这个俞嬴神情‌语气和行事方式都太像她了吗？
那个将‌公子午和于射的事告诉公子仪的人，一定是她安排的，田原已经答应不‌再‌追究于射，却突然派人向他下手，恐怕也是这位俞嬴的手笔……
明月儿便‌是这样，举重若轻，最‌擅长借力‌打力‌。她报复心也重，不‌喜欢吃亏。胆子又大，不‌惧怕行险招。早年的时候，性子张扬，后来虽收敛了，其实本性还那样儿，别的策士多是说话绵里藏针，她是绵上‌露一层针尖儿。每日笑眯眯的，其实脾气顶不‌好，每次吵架，都是自己去求她……
想到从前的事，田向独自在车里笑了。随即他的笑容又淡下来，没有她在，这世间何其寂寞……

第50章 齐国求贤令
齐侯宫中
上‌卿田原是有‌备而‌来，板着脸，嘴上滔滔不绝地说着：“依靠宗族之力，是家训。当初先祖们决定要谋划大事的时候，都是感叹子弟太少，想着先要壮大宗族。这么多年，不管是为了取代吕氏，与高氏、国氏、晏氏、鲍氏等高门大氏争斗，还‌是在外面对三晋、对楚越燕鲁诸国‌攻伐征战，靠的都是我们自己人。那时候那么难，都过来了，如何这时候说要招引外人呢？
“难道是嫌宗族子弟不够忠诚可靠吗？宗族子弟与国‌君同根同源，流着一样的血，要说可‌靠，没有‌比宗族子弟更可靠的了。当初简公宠臣监止与我田氏不睦，却宠信田氏小宗之子豹，说可‌灭大宗而‌以豹为田氏宗族之长。此诱惑不可谓不大，豹却告知先祖成子。先祖杀监止，如此田氏才得独揽齐国权柄。若豹是外人，哪能这样不念个人权势，一心为宗族着想？
“还‌是说，嫌弃宗族子弟无能？这么多年，我田氏出了多少谋臣良将？如今的年轻子弟也都读书习武，稍加磨练，也都是可造之才。何必招引外人呢？
“如今也不是从前‌宗族小、人不够用的时候。经过这么多年，子弟越来越多，但朝中、各都邑位子职事就那么多，不少近枝嫡派子弟尚且不能进身得用，此时倒招引外人来，岂不让自己人寒心？”
齐侯脾气‌急，有‌些‌不耐烦地皱皱眉：“说来说去，不就是怕外人来夺了宗室子弟的位子吗？”
田原冷着脸道：“这难道不该提防吗？晋国‌是如何让魏赵韩三家瓜分了的？不就是因为晋国‌无公族吗？如今三家分晋，便是当年晋献公尽灭公族、宠信异姓大夫埋下的祸根。”
“吕氏倒是有‌宗族，如今在齐国‌当家的不也是我们‌田氏了吗？”齐侯也冷着脸道。
田原哽住，顿了一下，声音冷硬地道：“君上‌若如此说，只怕齐国‌离着祸事不远了。”
齐侯面色一变，起身：“叔父这是在要挟寡人吗？”
田原面色变得很难看。
相邦田向轻轻咳嗽一声：“议论国‌事，难免有‌分歧，君上‌和上‌卿莫要动‌怒。”
齐侯和田原都呼一口气‌，再次坐好。
田向缓声道：“我们‌田氏人再多，又有‌多少？天下人又有‌多少？宗族父母尽心，自‌己努力，也只能成为平常的可‌用之人，而‌真正的俊彦，有‌上‌天所赐的才智，非宗族父母个人可‌强求的，这样的俊彦或许每千人每万人中才能出一个。
“我们‌的子弟，每代人中有‌几‌个这样的俊彦？天下人中又有‌多少？岂能因为顾及宗族中那些‌平常的可‌用之人，而‌放弃天下俊彦？这些‌俊彦，若不得用于齐，则会用于魏、用于赵、韩、楚、越诸国‌。上‌卿想，这对我们‌齐国‌，将会有‌多么大的损害？”
齐侯连连点头‌。
田原神色有‌些‌松动‌，却依旧摇头‌道：“相邦所言，固然有‌些‌道理，但俊彦头‌顶上‌也没刻着字……我还‌是觉着贸贸然招些‌外人来，只听他们‌说一通话，便将朝中职事交予他们‌，太不谨慎了。外人可‌不像我们‌自‌己的子弟那样知根知底。况且，难道要因为这些‌新‌招纳的人，就将从前‌的旧臣黜了？”
见其叔父有‌所松动‌，齐侯神情也松弛下来：“这个，相邦已经有‌了主意，寡人以为甚好。对新‌来的贤者，可‌与他们‌大夫甚至卿的爵禄，却暂不与他们‌职事，许他们‌随时来见寡人，也许他们‌公开谈论国‌事。这样，我们‌既能用其才能，又不用变动‌如今诸臣之职事，既不怕旧臣怨愤，也不怕新‌人乍用惹了乱子。”
田原略皱眉，终究点了点头‌。
田向道：“向想着，专门建一个地方，这些‌贤者可‌在此设坛讲学，君上‌、诸臣、我们‌的宗族子弟，乃至国‌中向学之人都可‌以去听，届时临淄向学之风一定大盛。假以时日，我们‌便不止有‌这招纳来的贤者，我们‌还‌会有‌新‌长成的一群贤者。”
齐侯拊掌：“便如魏文侯时，贤者子夏之魏，讲学于西河，李悝、吴起等皆为其弟子。魏国‌能有‌今日之强，与这些‌人干系很大。”
听了李悝、吴起的名字，田原眉头‌又是一皱。他看一眼在兴头‌儿上‌的齐侯，又看一眼田向，没再说什么。
很快，齐国‌以齐侯的名义发布了求贤令，临淄的士人们‌奔走相告，估计这个讯息很快就会传到列国‌去了。
不几‌日，便是上‌巳，临淄城西渑水畔如往年一样热闹，士庶男女出西门，在水畔祓禊祈福，踏青游春。
俞嬴其实对上‌巳日出门祓禊踏青没什么兴趣，特别是渑水畔，到处都是乌泱乌泱的人，哪里是踏青，纯粹是数人头‌了。
但公孙启和令翊都兴兴头‌头‌的，又有‌魏国‌使者魏溪、赵国‌使者柏辛、韩国‌使者谷琦等相约，俞嬴不好扫他们‌兴致，只好随他们‌同往。
魏溪一见令翊就打趣：“长羽这是想压倒全临淄的士人，勾了全临淄淑女的魂吗？”
柏辛、谷琦也跟着一起笑。
平日令翊多是武将装扮，只偶尔兴致来了，穿得像个纨绔世‌家子，今日却一袭青衫，带着士人的头‌冠，腰间的带钩也是白玉的，打扮得像个清雅的读书人。
他长得好，眉眼清秀，常年练武，身姿格外挺拔，还‌是世‌家出身，比旁的读书人更多两分矜贵气‌，只这样往那里一站，便让人挪不开眼。
令翊笑道：“我勾那么多魂干什么？”
魏溪怪笑：“不勾那么多……那看来是想勾某一个了。‘出其西门，有‌女如云’，咱们‌今天可‌得看看长羽想勾谁的魂。”１
俞嬴跟着魏溪一起打趣令翊，摆手道：“要看你们‌看，我可‌不跟长羽一起走。他打扮得这般光映照人，比得我等像干菜帮子。”
魏溪、柏辛等大笑：“亦冲先生所言甚是！美男子是这世‌上‌最招人烦的了，长羽莫要与我等同行！”
令翊瞥俞嬴一眼，也悻悻地笑了。
公孙启一言不发，只跟在其师身旁眯着眼笑。
诸人一起出了西门，往申池走。渑水申池池水明净，池旁有‌大片的竹林，绿竹猗猗，是上‌巳祓禊踏青一定要去的地方。
全临淄的人都在渑水边，自‌然会遇上‌不少熟人，比如鲁国‌质子、越国‌使节等，遇上‌了便要停下行礼、客套，有‌的便也一起走。俞嬴还‌遇上‌了中山公子怡，她跟几‌名贵女在一起。
公子怡看见俞嬴很是高兴，当即与同伴分开，带着侍女来寻俞嬴。
公子怡与魏溪等也算认得，只是未曾说过什么话。公子怡对令翊、魏溪等行礼，令翊、魏溪等也文质彬彬地还‌礼。
公子怡笑着看俞嬴，俞嬴看她神情，便知道她找自‌己有‌话说。
两人在一个稍微人少些‌的地方站定，俞嬴轻轻倚在一株大竹上‌，笑问公子怡有‌什么事。
公子怡离她更近一点，轻声道：“如今怡有‌一个机会，可‌以进齐侯后宫，先生看，怡要进吗？”
俞嬴略皱一下眉头‌，道：“齐侯年轻，子嗣不多，按说此时进齐侯后宫倒也不错——但俞嬴觉得公子可‌以再等等。”
“这是为何？”公子怡诧异。
俞嬴笑一下：“不过是一些‌直觉罢了。公子不觉得如今临淄暗流涌动‌吗？”
公子怡想了想，看着俞嬴，点头‌道：“怡信先生。”
俞嬴再笑，帮她拈下掉在肩膀的一根头‌发。
公子怡对她娇憨一笑。
不很远的地方，几‌个士子正在谈论齐侯招贤纳士的事。
“曲是在邯郸认得叔义的。曲从前‌的主君郑大夫病故，叔义在邯郸也不得意，我们‌便相约来临淄碰运气‌，谁想到，运气‌真是不错，来了便听说了齐侯的招贤令。叔义——”名字叫做“曲”的士子唤同伴，谁想同伴正看不远处竹林中的两个女子出神。
曲笑起来：“叔义这是春心荡漾了吗？”
字是“叔义”的士子神情不太自‌然地尴尬一笑。
另一个士子笑道：“叔义若对那两位女子有‌意，怕是有‌些‌难。那个娇俏的，纶不认得，想来也是贵女。那个洒脱倚竹而‌立的，纶知道是谁——那是陪着燕国‌质子一同来的燕国‌使节，燕国‌的太子太傅。前‌阵子有‌人在燕馆前‌闹事，纶适逢其会。这位尊使可‌了不得……”
“叔义”神色再变：“之青你说那个是燕国‌的太子太傅？”
叫“之青”的士子点头‌：“是啊。叔义是燕人，莫非认得这位太子太傅？”
“叔义”笑得更难看了，讷讷地道：“之青说笑了，德如何认得那样的贵人。”

第51章 燕国的故人
对于齐国的招贤令，诸使节自然也有议论。魏国使者魏溪是这样说的：“可见齐侯所图不小。”其余诸质子使节也都带着点忧色地‌表示了差不多的意‌思——没有一个他‌国之臣愿意‌看到齐国因此令，变得更加强大。
齐国一直是山东大国，国土广大，又有渔盐之利，经过从前桓公名臣管仲的革新‌，其国力之盛，诸国少有可匹敌者，几百年来，对山东诸国都是威胁。哪怕是从前的晋，如今的魏，南边国土同样广大的楚，对齐都很‌头疼，更遑论其余诸国。
但招贤纳士不是攻伐他‌国，其余诸国便是再忌惮，也说不出什么，只能对齐这一举措小心观望着。
在燕质子府，俞嬴和‌公孙启师徒之间也进行过相关的讨论。公孙启与魏溪等一样，对齐国招贤令颇为忧心‌：“要是齐国强到三晋都抗衡不了了，到时候肯定会拿咱们和‌鲁国、宋国开刀。”
俞嬴看着启小小的人儿板着脸，皱着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由得一笑‌，到底是以后‌要做国君的人。自己在他‌这‌个年纪还跟各种‌礼仪诗书纠缠，满心‌想的都是怎么偷懒、怎么出去‌野，对阿翁说的俞国复国、对自己日后‌的前途，一点都不上心‌。跟启比，那时候的自己就是粪土之墙。
俞嬴对公孙启道：“国与国之间，便像人与人之间一样。君子之人求的是‘我好，你也好’，放在国与国之间，便是诸国亲睦，无争无战。这‌样的大同‌之世，三皇五帝的时候尚且不能，我们便不说它了。
“与‘我好，你也好’相对的是‘我不好，也不能让你好。’这‌若是人，定是小人，为人不齿。然如今大争之世，诸国却多奉行此策。比如三晋救燕伐齐便是如此。三晋每次救燕，财力兵力损耗不可谓不大，但为了不让齐吞并燕国，一家‌独大，却每每相救。然此策一时一事奉行或可，若只把眼光定在他‌国，对内不修国政，对外征伐不断，国力一定空虚，这‌样的国家‌岂可久存？
“除此外，老实人往往奉行的是‘我好即可，不管你好不好’，而枭雄则奉行‘我好，但不让你好’。但在蛰伏时，往往很‌难分清老实人和‌枭雄。”
公孙启点头：“老师以为，当今天下，谁是蛰伏的枭雄？”
“比如在河西‌被三晋狠揍了一顿的西‌秦……其实列国又哪有真正的老实人？我们燕国也可以是枭雄。”
公孙启点头，轻声道：“其实父亲也跟祖父提了招贤纳士的意‌思，但……”公孙启抿抿嘴，没再接着说。
燕侯年老，没有锐意‌进取之意‌。当初俞嬴与太子友说到“学”“招”二策时，便知道那恐怕一时很‌难在燕国真正实行起来，但继任之君有心‌，燕国就还是有希望的。
不好对其孙言其祖父的过失，俞嬴笑‌道：“不说君上，只说我们。就招贤纳士这‌件事，我们能不能‘我好，但不让你好’？
“招贤纳士这‌事，若是在史书上，不过二三十字，史官说某某贤士从魏来，某某贤士从楚来，然后‌便说某国大治。其实哪有那么简单？我们在临淄，恰好可以细看齐招贤之得失，日后‌在燕国推行时，学其长，避其短。这‌是大处。
“还有小处。临淄有贤者来，公孙不该去‌拜访吗？听贤者之言，会有所得吧？公孙为燕国太子之嫡长子，代表燕国，公孙谦逊好学，在贤士中留下美‌名，日后‌燕国若出招贤令，贤士奔走去‌燕是不是更没有疑虑？若是做得好，兴许我们离开齐国时，便会有贤者跟我们一同‌走——挖墙角儿这‌种‌事，我们不必跟齐国客气。”
公孙启笑‌起来，那边拿着册书简看的令翊也翘起唇角儿。
“刚才说的是‘我好’，下面再说‘不让你好’。说实话，此时我还没有什么破坏齐国招贤之策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即便我们与他‌国使节不在其中做手脚，齐国的招贤之策想见成效也不容易。世上从来不缺贤士，便如世上从来不缺千里马，但善相马的伯乐、能让千里马奔腾的草场却很‌少。”
公孙启看一眼那边的令翊，笑‌问：“老师看，齐相是那个伯乐吗？”
俞嬴瞪一眼公孙启，公孙启抿嘴笑‌着低下头。
俞嬴正色道：“田向这‌个人，眼光见识是有的。若我没猜错，这‌个招贤令便是他‌弄出来的。但齐侯当真是纳谏之君吗，他‌能做得了齐侯的主吗？如今齐国朝堂被田氏宗室把持，宗室之人会愿意‌朝堂插入旁的人吗？
“如变法一样，这‌种‌会动许多人盘子的事，往往要献祭主理之人。田向是权衡利弊的高手，他‌愿意‌为了齐国、为了这‌件事献祭多少，很‌难说。这‌种‌事，其实更适合那等只循心‌中之道、旁的全不顾忌的孤直之人来做。”
俞嬴说田向的话，很‌是平实直接，实在算不上客气，令翊却从这‌种‌平实直接与不客气中听出了熟稔，听出了知之甚深，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再想到田向说鱼醢“也是向最爱的味道”时的语气，还有他‌有时看俞嬴的目光，令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时想着“俞嬴”的，还有另外一人——冯德。
临淄一处小馆舍中，冯德在屋里来回走着。他‌不明白盈怎么成了太子太傅，又听人说那位太子太傅叫俞嬴，是俞国宗室女，难道只是长得相似？
冯德的祖父曾在中山做过几年小官。中山被魏所灭时，冯家‌搬到燕国边城弱津避战乱。冯德之父没什么作为，到冯德这‌一代，虽还顶着个“士人”名头，家‌里过得却很‌有些艰难。冯德是个有大志的，多年来读书很‌用心‌，其父祖对他‌也寄予厚望。
前年上巳日，他‌去‌桃花渡祓禊游春，遇见一位邻闾女子，便是盈。盈是小商人之女，原配所出，与其父、其继母并弟妹们都不算亲近，过得很‌是孤寂。冯德在水边见到这‌样一位带着清愁的美‌丽女子，心‌中怜惜，两人一来二去‌，便有了白首之约。
冯德“约”后‌，便有些后‌悔了，他‌是一个士人，仓促地‌娶这‌样一个商家‌女……但让冯德当面与盈毁约，他‌又说不出口。
盈说，其父有意‌将她许配给一个鳏夫，央求冯德带她走——当时齐国入侵，弱津之民纷纷逃难，正是出奔的好时机。
冯德没有去‌那个相约的山坡。怕以后‌再次见到盈不好说话，冯德干脆辞别家‌人，往赵国奔前程去‌了。
冯德想到从前盈有些倔强地‌低着头的样子，含羞玩弄衣角的样子，哭着看自己的样子，再对比上巳日那女子有些玩世不恭地‌倚着竹子对人浅笑‌的样子，神情确实不大像……难道真的是两个人？但长得也太像了。
穆曲走进来，笑‌问：“怎么，睡不着？在担心‌明日自荐之事吗？”
冯德一笑‌。
“如今既然齐侯下招贤令，齐国便是缺人，叔义你学问又好，怎么也能得个一官半职的。若是入了贵人的眼，也许就平步青云了。”
冯德笑‌着谢他‌吉言，也恭维穆曲一番，相约明日一同‌去‌自荐。
齐国招贤令发布时间不长，还没什么举世闻名的大贤前来。下大夫棠延带着泮宫的几个学官对自荐的士子进行初步拔选。棠延出自齐国旧族棠氏，为朝中司勋，虽并不能真正地‌司什么勋爵，对官吏升降奖惩之规却是熟悉的，其学问也很‌不错，这‌两年颇得相邦田向的看重。
过了些时日，棠延带着第一波筛选出来的十余人去‌见相邦田向。
诸士子依次进见。等了不少时候，终于轮到了冯德。
初见田向，冯德颇有些惊讶，这‌位相邦三十余岁模样，相貌清雅，像个读书人，与自己想像的很‌不一样。
穆曲是个爱打听的，打听了什么话，就讲给冯德听，其中就包括一些这‌位相邦的事。
在穆曲的嘴里，这‌位相邦是个颇为强硬的人，将过兵卒，与魏对战于阿泽，魏国宿将张昌便死于那一战，又曾攻宋，一举拔宋五城。更早之前，吕齐的时候，一些与田氏不亲睦的旧族也是这‌位相邦清理的。谁能想到他‌这‌样年轻，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儒家‌弟子。
这‌位相邦确实也很‌谦和‌，还与冯德说起家‌常话，听说他‌是燕人，便问他‌家‌乡是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人。
冯德答了。
齐相笑‌道：“弱津？地‌灵人杰的好地‌方。听说燕侯将一位俞国公子葬在了弱津，先生知道这‌位公子吗？”
冯德神情不太自然地‌一笑‌，他‌自然是知道的，这‌位公子便埋在自己与盈相约的那片山坡上：“是，德知道这‌位公子，俞景嬴。”
齐相看着冯德笑‌问：“说起来，如今在临淄的燕国使者、那位太子太傅，也叫俞嬴，先生认得她吗？”
冯德强笑‌：“德鄙野之人，哪里认得那样的燕国朝中贵人。”
齐相点头，问起冯德读过的书，还问了几句朝中事务的方策，冯德将自己会的尽说了，自觉说得不错。
果然，齐相点头笑‌道：“先生当真大才。只是适合先生的朝中职位一时或许不好安排，不知先生可愿意‌暂留寒舍以为宾客，早晚以教向？”
能当齐相门客，冯德自然喜出望外——相邦的门客可比一些小官好多了。冯德赶忙行礼答应着。

第52章 冯德的想法
相邦田向的‌门客不多，不过十‌来人而已。其中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谋士，叫王渔。王渔代表主君田向设宴款待冯德，其余众门客相陪。
王渔笑道：“叔义住在府中，无需拘束。主君礼贤下士，不是那‌等以富贵骄人的‌，府中也没那么多世家规矩，诸位先生也都友善得很‌，大家一起辅佐主君，没有什么是不可商议的‌，你住长了‌便知‌道了‌。”
众门客都点头附和。众人叙了年齿，说了‌祖籍，一番献祝酬酢之后，便熟络随意起来。王渔又问起冯德从前的‌经历。
冯德的经历实在乏善可陈，在燕国的‌时候，就是跟着父祖读书，去年去了‌赵国，在邯郸四处碰壁，好赖在下大夫苏贞家中落下脚。哪知这位大夫不算多么显贵，家中门客也不很‌多，却一堆勾心斗角的‌事‌，冯德一个刚去的外国人尤其受排挤。偶尔认得穆曲，听他说想来齐国碰运气，冯德在苏家几个月也略攒下一点财货，当下便与苏大夫辞别，与穆曲来了‌临淄。
冯德略加修饰地说了‌。众门客都是人精，一听便了‌然了‌，实‌在不明白这样一个哪儿哪儿都平常、只一张面皮长得还算过得去的‌年轻人怎么就入了‌相邦的‌眼。
王渔却笑道：“年轻的‌时候都是这样的‌，都要经过这么一番切磋琢磨，许多道理才能悟透，才能苦尽甘来。” 王渔还说起自己‌年轻时在邯郸的‌经历。众人才知‌道，王渔还曾经在赵国蹉跎过好几年。
王渔向冯德问起邯郸的‌一些风物人事‌，冯德捡着自己‌知‌道的‌说了‌。其余诸人也有去过赵国的‌，也跟着一起闲聊。
宴上，王渔还说到住处安排：“大家都是单住一院的‌，但叔义初至临淄，对人对事‌都不熟，不若暂且跟仲石同住一段时日‌。你们年纪相近，说话方便，叔义有什么事‌尽管问他。”
仲石是另一个门客陶子山的‌字。陶子山是个身材高大、笑起来很‌爽朗的‌年轻人。
“山正愁一个人住闷得慌，可巧叔义来了‌。叔义可莫要嫌我聒噪。”
冯德忙跟陶子山互相客气一番，又谢王渔想得周到。
整场小宴和乐得很‌——至少看起来和乐得很‌。
宴罢，王渔去见主君田向。
王渔与田向约略说了‌冯德经历、宴间表现：“一时看不出什么纰漏，这个冯德也不像什么有心计的‌人。应该不是哪国细作。”他的‌这个“哪国”，主要指的‌是燕国。
田向点头，其实‌他让王渔探查这个冯德，本也不是觉得他是燕国细作，这人实‌在不够机敏，俞嬴不会派这样的‌细作到自己‌面前来。
田向就是对提到俞嬴时此人神色有异这事‌有些奇怪——当时听到弱津，或许最近常常想起与明月儿有关的‌事‌，便随口提到她，却不知‌道为何这个叫冯德的‌燕人神情有些尴尬，似乎隐瞒了‌什么。
也许与明月儿无关，这人只是想起了‌旁的‌事‌？
田向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先君年岁大了‌一些，越发多疑，明月儿半嘲笑半警告地对自己‌说：“你以后老了‌可别这样儿，连门口飞只蚊虫，都得检查盘问一番，看它是否带了‌刀剑，是否心怀不轨。”她若知‌道自己‌如今这疑神疑鬼的‌样子，一定‌会嘲笑的‌吧？
王渔又道：“渔已‌经令仲石盯着他些了‌。”
田向点头，接着批阅简册，王渔退下。
门客们住的‌偏院中，陶子山正和冯德闲聊。
冯德才到临淄不久，向陶子山问起临淄城各方位有什么，问起各官署所在，又状似随意地问起诸侯馆，并顺着说到各国使节。
冯德笑道：“德虽是燕人，却也实‌在想不到燕国竟然有女‌使节，听说这位使节还是太子太傅。他们什么时候到得临淄？仲石可曾见过这位燕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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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子，除了‌招贤纳士，齐国朝中还在进行官吏考核。
前些天，相邦田向提出如今政令松弛，管子时传下来的‌不少政令已‌经徒具其表，甚至彻底荒废了‌，建议重‌申这些法令，整理齐国内政。
齐侯全‌力支持。
不少人谈及变法，便要色变，但田向提的‌是重‌申齐国几百年来实‌行的‌旧令，再守“祖宗之法”的‌人也说不出什么。但对某些人来说，这“重‌申旧令”让其难受之处，一点都不亚于革新变法。
整理齐国内政便是从官吏考核开始的‌。从前齐国官吏，因朝官还是地方官、大小职责之类不同，分一年之考、三年之考及五年之考，按其德其功区分优劣，优者奖赏擢拔，劣者贬黜甚至治罪。
国君贤明，秉政之臣是能臣，比如从前管子、晏子当政时，官员考绩做得就好一些，吏治也清明一些，旁的‌时候就差，甚至多年不考。
田氏谋划大事‌还未成的‌那‌些年，于官吏考绩之事‌，是糊弄着做的‌，倒不是历任为相、把持朝政的‌田氏宗长庸碌无能，而是不愿，也不能——正是谋划大事‌的‌时候，不宜因此树敌。
田氏代齐后的‌这些年，此事‌也未曾认真做过，究其原因，一则是忙于对外攻伐征战和对内清除异己‌，一则也是因为朝中重‌要职事‌掌握在田氏及一些与田氏亲睦的‌旧族手中。田氏子是国君田和及相邦田原的‌亲信，与田氏亲睦的‌旧族子弟需要接着笼络，还考什么？
此次的‌官吏考核从朝官开始，很‌快便有因贪赃和无能被黜落的‌，甚至有两个田氏子被治了‌罪，看起来颇具雷霆之势。朝中风气也立竿见影地整肃起来。
然而明眼人也能看出，此次官吏考核其实‌是以震慑敲打为主的‌，不过是紧一紧官吏们的‌皮，并没想彻底掀翻了‌摊子。
这位相邦确实‌是精通平衡之道的‌高手，奖惩的‌分寸拿捏得也很‌好。故而有人不满，也有不少人夸赞，一个子孙被拔擢的‌宗室长辈甚至称赞田向是今时之管仲。总的‌说来，此次官吏考核还算平稳。
田向又提议扩大泮学，令到年龄的‌宗室子及卿大夫权贵子弟都进泮宫读书，并从中择优授予官职。此提议一出，族中朝中对官吏考核之事‌的‌非议就更‌少了‌。
但那‌不包括上卿田原。田原府上，这阵子来奉承的‌人比从前少了‌不少。今日‌得知‌一个亲信被黜了‌，田原的‌面色越发不好起来。
田原冷笑，对其子田邕道：“我已‌经将相邦之位给了‌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要在宗族中搅和，他这是安心要取代我了‌。”
田邕觑着其父面色劝道：“您别生气，怎么您也是国君的‌亲叔父，是宗族中的‌长辈，他越不过您去。”
“呵，你没见上回剡是怎么跟我吹胡子瞪眼的‌，他父亲都不曾这样与我说话。从前我是白疼他了‌。”田原直呼齐侯的‌名字，说起他，更‌加生气了‌。
田邕再劝：“您就别跟君上斗气了‌。怎么说，咱们与他也是至亲。您与君上斗气，只会便宜了‌田向。”
听到后一句，田原神色微动。过了‌片刻，田原点头：“嗯，知‌道了‌。”
田邕只是劝父亲一句，猜不透他想到哪里去，又要做什么。看父亲若有所思的‌样子，田邕脸上露出些疑惑的‌神色。
看着资质平庸的‌儿子，田原微微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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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相邦田向留下冯德时说“早晚以教‌向”，但许多日‌子都并未找他。开始冯德还在府中老实‌待着，怕相邦有事‌交给自己‌做，但日‌子久了‌，也就疲沓了‌。旁的‌门客都常出门访友游玩，冯德也便出去逛逛。
他没去别的‌地方，去了‌诸侯馆。在街对面，冯德看着燕质子府的‌大门。他知‌道自己‌不当来这里，不管那‌个太子太傅是不是盈，自己‌离着她都越远越好——自己‌如今可是齐国相邦的‌门客。
但冯德还是按捺不住想来看一看的‌心，那‌到底是不是盈？他甚至冲动地想上门求见，验证一番。盈不通诗书，按说做不出旁人口中这位太子太傅的‌政绩——但那‌真是她做的‌吗？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引？盈其实‌是个很‌聪慧的‌女‌子……
冯德禁不住畅想，若自己‌在齐国闯下一些名头，若她真的‌是盈……她曾经说过誓同生死的‌话，对自己‌真的‌用情很‌深。其实‌自己‌为齐效力是不如为燕效力好的‌。自己‌到底是燕人。在燕国，更‌不容易被猜忌。
不两日‌，冯德再次来到诸侯馆燕质子府对面。
趁着令翊练剑的‌时候，俞嬴给公‌孙启说了‌说最近齐国官吏考核的‌事‌，说了‌说田向在其中使用的‌权术，说了‌说事‌缓则圆和至清之水中无游鱼的‌道理——如今俞嬴不太愿意当着令翊说田向的‌事‌，总觉得有点心虚似的‌，莫名有种‌在外面拈花惹草负心汉之感……
说完了‌这些，俞嬴放公‌孙启去校场，自己‌也慢悠悠地走过去。
便是此时，鹰来找她：“先生，又有人监视我们。”

第53章 相约申池边
这又是哪路人马？如今齐人不是该自己掐得正欢吗？难道有人想利用燕馆算计政敌？俞嬴心中立刻转起各种阴谋阳谋。
“此人二十余岁年纪，打扮得像个士子，前两日就在对面盯了咱们不短时候。”鹰道。
“联络咱们的人跟一跟他，看是谁的人马。”俞嬴道。
鹰领命而去。
很快便有了回音。这个回音多少有些让俞嬴意外：“齐相的门客？”
来回报的燕国细作是个身材魁梧相貌粗犷的大汉。大汉样‌貌虽粗，活儿干得却很细腻：“这人叫冯德，自言是燕人，从赵来，前些天自荐，被齐相看中，入相邦府为门客。”
饶是俞嬴再多思‌多虑，也想不到是这桩公‌案。俞嬴顿一下，笑着与‌这位燕国细作道了辛苦。
见她没有别‌的吩咐，细作出门挑起菜担子快速走了。
令翊皱眉：“齐相让一个门客来盯咱们的梢？什么毛病？”
那桩公‌案不太好说‌，旁边又有公‌孙启这个小孩子，俞嬴毫无节操地顺着令翊的话头儿将‌事‌情扣在‌了田向身上：“谁说‌不是呢。可能因为这人燕人的身份吧。不知道这位诡计多端的相邦又有什么图谋。”
俞嬴觉得自己也没有冤枉田向。思‌索一下盈与‌这位冯德的往来，不用小少女盈看意中人的眼‌光看，这人学问或许还勉强过得去，但‌资质很是平庸。这样‌的人，如何能入得田向的眼‌？便是再假作礼贤下士的样‌子给世人看，也不必将‌这样‌的人招纳到家里……
难道就因为这人是燕人？但‌在‌临淄的燕人可不少……俞嬴有一个自觉不太靠谱但‌又不无可能的想法，会不会此人认出了自己就是“盈”，并且在‌田向面前表现了出来？若是如此，他来诸侯馆，田向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令翊问：“对此，先生想怎么办？”
俞嬴顺着刚才的话道：“这位相邦手伸得太长‌，咱们自然要还以颜色。”
俞嬴略思‌索，招过鹰来吩咐了两句，鹰有些诧异地看俞嬴一眼‌，随即便行‌礼称诺，走了出去。
令翊面色一变：“先生何至于此？”
公‌孙启也诧异地看着其师。
相邦田向府
冯德正拿着一册书简发呆，相邦府的奴仆来说‌，大门外‌有一位自称是先生故人的来找他。
约莫是穆曲？他未曾得到齐国那位叫棠延的下大夫的推荐，自然也未曾得见相邦，冯德自搬入相邦府还没怎么见过他。冯德忙扔下书简，随奴仆往外‌走。
陶子山正在‌院内浇花：“叔义这急匆匆的，是去做什么？”
冯德笑道：“从前一起从赵而来的故人在‌外‌面，我去会会他。”
陶子山点头：“快去，快去，莫要让人等。”
然而，到了门口儿，冯德发现，门外‌的根本不是穆曲，也不是自己认得的旁的士子。
来人很高大英武，眉眼‌好像在‌哪里见过……
来人笑着请他借一步说‌话，冯德便跟他往相邦府门旁空地上走了走。
来人对冯德行‌礼，笑道：“奴是燕国太子太傅的从人。”
冯德恍然大悟，这人确实是燕质子府的，自己见他在‌质子府出入过，只是此时他粘了满脸大胡子。他说‌太子太傅，难道……
果然——
“敝主想请先生今日午后在‌城西申池畔竹林一晤。”
冯德有些喜出望外‌，忙答应着。
来人再次恭敬地行‌礼，方才告退。
冯德几乎压制不住脸上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回自己的住处。
陶子山还在‌院中摆弄那几丛花，见冯德走进来，笑道：“一定是有什么喜事‌，叔义春风满面啊。”
冯德笑道：“哪有什么喜事‌，不过是几个友人约着午后去申池走走。”
陶子山点头：“初夏时分，池边竹木繁盛，去走走，确实很好。”
又与‌陶子山随口客气了一句，冯德便走进自己的屋子。
在‌自己屋里，冯德便无需按捺掩饰了。他笑着在‌屋里走了两圈，那是盈，那竟然真的是盈！她约自己在‌申池相见，申池大约就相当于临淄的桃花渡了。她还愿意认自己，不是那等富贵了就变心的。
对那日为何失约，冯德这几天瞎想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就说‌正要去赴约时被家里知道了，家里不同意，自己便想着出来闯荡一番，闯出个名头，在‌父祖面前便有说‌话的余地了——这也并非全是虚言，自己屡屡与‌盈相会，家里确实知道了，也确实不同意，至于后面的话……既然她心里还有自己这个人，哄一哄她，想来她会信的。
想到每次见盈，她恋慕的眼‌光，牵她手时，她羞红的脸，每次分别‌时她依依不舍的样‌子，冯德心里越发热切了。自己和盈还是有缘分的。
要去见心上人，自然要收拾得齐整些。冯德将‌几件外‌袍都拿出来，一一比量，心下都不太满意。这些袍子都太简素了，与‌临淄士子们的没法比，但‌随即冯德又想，临淄少年浮华，盈出自燕，或许就更喜欢自己这简素的呢？
陶子山敲门走进来，跟冯德借他那卷讲黄老之学的书。冯德走去拿给他，陶子山道了谢，拿着走了。
估摸着时候，冯德早早地出了门。府内有专门给门客们准备的车马，但‌用车便要用御者，去见燕国使者，自然还是不让相邦府的人知道为好，他一个文士，又不会骑马，故而只能步行‌前往。
午后，相邦田向从齐侯宫中出来刚回到家，门客陶子山便来求见。
田向让他进来。
陶子山来禀报过两次那个新门客的事‌，一次说‌他似乎格外‌关注燕国使者，特别‌是太子太傅俞嬴，一次说‌他去了诸侯馆燕质子府外‌。为了这个冯德，田向还将‌身边一个叫荼的侍从拨给了陶子山。
陶子山道：“山觉得，今日冯德有些特别‌。头午有个男子来找他，他说‌是从赵一同来齐的故人。见完人回来，他喜形于色，却又尽力掩盖。他又说‌午后与‌这些友人相约去申池游玩，尽心打扮了一番后，早早就出了门，没坐府里的车子。”
田向微微皱眉，去申池，还“尽心打扮了一番”……
“山已经让荼跟上了。他去见了什么人，等荼回来，也就知道了。”陶子山又道。
田向点头。陶子山见田向没有再要吩咐的，便退了下去。
田向拿起要批阅的简册，看了片刻，又放下。
田向抿抿嘴，站起，对外‌面的侍从道：“备车。”
门客王渔恰走到门口：“主君才回来，又要出门？”
田向点头：“嗯，去城西渑水，看看哪里适合修建贤者学宫。”
“渔随主君一同去吧？”王渔问。
“不必。先生留在‌家里吧。”
说‌着，田向便大步走了。
田向的车子刚到申池旁，便听到竹林中有嘈杂人声。
顺着竹林小径走过去，只见十几个人围在‌一起。田向带着侍从走近。
一个士人模样‌的手里拿着一张帛书，摇头叹息：“真是可悯可叹！这个燕国士人听说‌招贤令，远来投奔，哪想到会如此……”
士人脚下地上，横躺着冯德，已经死了。旁边树干上，他的腰带还打着结挂在‌上面。
那士人接着道：“此人颇具才情，被招为相府门客，但‌终因不是齐人，为相邦猜忌，不得一展其才。国别‌当真这么重要吗？既如此，那招贤令上又何必说‌要招纳天下之贤者呢？我虽是齐人，却也为此不平。听说‌相邦在‌朝中整顿吏治，我还只道他是个有管晏之才的贤相，唉……”
另一个士人接过那份帛书，展开来看：“只看这言辞，便知道这位老兄才具秀拔，可惜了。怎么就想不开寻了这短见呢？还是心中……”
刚说‌半截儿，这士人发现了田向等，虽不认得他，但‌见其气势和身后侍从，便知是朝中权贵，不敢再说‌什么。
侍从分开人群，将‌那份帛书取过来，交给田向。
田向展开来看，上面用古拙的燕书写了投奔来齐的满腔热忱，治国理民的志向抱负，又写了不得一展其才的抑郁苦闷，自绝以警醒世人的悲愤义气，有比有兴，顿挫激愤。适才那士子说‌“才具秀拔”，可不是才具秀拔吗？这哪里是一封自绝书，分明是讨伐自己的一篇檄文！
有侍从在‌不远处找到了跟着冯德的侍从荼，他倒是还活着，只是让人打晕了。
田向的侍从长‌黎是个精明人，问那两个先前说‌话的士人：“适才是谁先发现这里有人吊死的？”
两人四‌顾，那个自称是齐人的道：“没注意，那两个君子好像走了……”
田向对黎道：“不必问了，给他收尸吧。”说‌着转身往林外‌走。
黎快走两步，来到田向身边，轻声请示：“要告诫那些人禁言此事‌吗？”
“防民之口是防不住的。罢了。”田向淡淡地道。
俞嬴在‌自己院中散步纳凉时，鹰等四‌人回来覆命。
鹰禀报说‌确实有一个人跟着冯德，看起来身手不错的样‌子，被他们趁其不备打晕了，扔在‌林中。鹰等撤离的时候，还看到了相邦田向的车子。
俞嬴“呵”一声，他竟然亲自去，这还真是有些让人意外‌。又略问了几句，俞嬴便与‌他们道辛苦，鹰等退下。
过了一会儿，令翊走进俞嬴的院子。
“我还只当先生真会去见这个人呢。”令翊道，“难道这个人就是——”
俞嬴没再欺瞒，点头道：“就是那个上巳日与‌我共游桃花渡的。”
“本来我以为这个人是先生编出来让我死心的。”令翊道。
他将‌话说‌得这样‌明白，俞嬴也不好再装糊涂，推心置腹地道：“长‌羽，我不是你想的那种有情有义的人。你看，这个人因为与‌我失约，我就将‌他杀了。我之心黑手辣、不择手段，不亚于田原、田向等。我们这种人，早已没有真心。你不要错付了。”
本以为令翊会黯然伤神‌，哪知道他只是冷笑一下：“不劳先生操心，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看。我付不付的，先生也不用替我担心。”
对这样‌油盐不进的令翊，俞嬴一时不知道再怎么说‌。
令翊却又笑了：“庖厨用花瓣和饴蜜做了糕，你要吃吗？”
俞嬴再次觉得与‌如今的年轻人没法说‌话，转身回屋。
令翊在‌身后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问俞嬴：“听说‌那个人很是平常，先生怎么会与‌他共游桃花渡？”
俞嬴不回头：“因为人会眼‌瞎。”
等俞嬴进了屋，令翊小声道：“反正我不瞎……”

第54章 申池边走走
令翊走‌后，俞嬴用糕饼果品祭祀了一下盈。盈因冯德失约，跌下山坡而死，今日自己也失约，让人杀了冯德，一还一报，这是冯德欠了盈的。
想到那一夜盈一个人在山坡上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抱着肩瑟缩着等在荒野中，由开始时‌满心期盼，到后来焦急害怕，再后来其实心底也明白了，但伤心绝望中又还有点不死心，俞嬴很想摸摸她的头发，拍拍她‌的肩背，这个痴儿……
盈身世很是堪怜。她‌幼年丧母，其父一年中有半年在外面‌行商，即便在家，对这个长女也算不得关心。继母对盈只有面子情。弟妹们还小，与她‌也不亲近。盈性子安静，唯一能说几句话的是邻居一位老媪。
其父有意将她‌嫁与一个共同行商的年轻鳏夫，此人还算精干，但盈满心都是冯德，如何愿意。婚事还没有议定，齐人便来了，其父带着家人往常常去行商的容城避兵乱。盈怕这一走再难见到冯德，便与冯德约定好一同出奔，结果……
俞嬴叹口‌气，希望她‌在异世安乐吧。
俞嬴又想到田向。这次杀冯德，主要‌是为了盈，给田向添点儿堵只是顺便。他自然知道‌是谁杀了冯德，但知道‌又如何？会因此就‌对燕国使节喊打喊杀吗？这点麻烦对他来说‌，不大，这点容忍和耐性，他也还是有的。最不好的，大约就‌是他会更加怀疑“俞嬴”的身份。但这个冯德出现‌，此事便避无可避。呵，随他去！
俞嬴祭祀盈的时‌候，田向正在吩咐心腹门‌客王渔一件事：“你去一趟燕国弱津，打探一下这个冯德，”田向顿一下，“尤其打探他是否与什么女子有所往来。”
于主君今日午后去城西渑水看“哪里‌适合修建贤者学宫”之事，王渔如今已经明白了，那哪里‌是去为学宫选址，分明是去“捉奸”！
早在当初这位燕国太子太傅在赵国杀了于斯，公孙孟梁派人追杀她‌，而主君令人驰奔去阻拦时‌，王渔便觉得不对。还有这位太子太傅被田克劫持，主君听说‌时‌的神情及立刻骑马去救；质子府被夜袭，太子太傅让人来请，主君没什么迟疑，放下手中的事便去了；更不要‌说‌那块青石坠子，那些醓醢……
听说‌主君曾经对另一位俞嬴用情很深，但那时‌候他还年轻……像主君这样的枭雄，以他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以他深沉内敛的性子，竟然还会为一个女子如此，王渔是很有些诧异的。不过，男女这种事，确也不能用常理推断……
王渔心里‌一顿揣摩感叹，嘴上却只是恭敬称诺。
“先生再给公子俞嬴修整一下墓地。”田向又道‌。
王渔看他一眼，再次称诺。
田向没有别的吩咐，王渔行礼退下。
田向坐在案前，再次拿出那封“绝笔”帛书来看，半晌，哼笑一声。
不几日，田向进宫，恰遇见‌上卿田原出来。
田向笑着行礼，称“叔父”。
田原笑道‌：“近日天气炎热，子昔似乎清减了。莫要‌因为年轻，便不注意身子。”
田向笑着道‌谢，问田原近日饮食可还好，是否苦夏。
田原笑道‌：“我上了年纪，每日没那么多事，吃了睡，睡了吃，也没什么夏可苦。”
田向微笑：“叔父身子安好，便是向等晚辈的福气。”
田原笑起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田向：“我恍惚听说‌你府上有个门‌客死了，是有这么回事吗？”
田向答是。
“听说‌那人还在绝笔书中说‌你不能知人善任……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这定是诬陷。那人莫不是哪国细作‌？”
“向细查了查，倒也不是。”田向道‌。
田原点头‌。
见‌田原没有别的吩咐，田向与田原告辞。
田原笑道‌：“又让你陪我这老叟说‌了半天话，快去吧，忙你的去。”
田向再次行礼，两‌人分别。田向目送田原，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了，才转身去见‌齐侯。
田向先谢齐侯赐下的冰凌，齐侯笑道‌：“兄长客气什么。”
田向笑，看齐侯面‌色：“君上今日似乎很是愉悦。”
齐侯笑道‌：“还不是那个倔老叟！脾气算是过去了，今日也进来谢寡人赐下的冰。”
先前吕齐的时‌候，历任齐侯便会在夏日恩赐亲贵大臣冰凌，当今齐侯继位，自然也是如此。这等小事，从前上卿田原是不会专门‌来谢恩的。今年来宫里‌，不过是借此修补先前与齐侯的裂痕。
“老叟转过这个弯儿来就‌好。到底是寡人亲叔父，从前待寡人也着实没得说‌。”齐侯笑着叹息。
田向微笑点头‌。
看着田向，齐侯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顿一下，笑问他来见‌自己有什么事。
田向是来说‌其他都邑官吏考核之事的。他取出提前写好的帛书递交给齐侯，齐侯看过，君臣便议起这件事来。
从齐侯宫中出来，田向坐车回去，经过诸官署所在时‌，又遇见‌一人，那个近日给自己添了些麻烦的人——俞嬴。
想来她‌是来官署办理交质报备之事的——质子每半年便要‌去有司再次报备。
田向命御者停住车。
俞嬴先笑着打招呼：“相邦安好。”
“尊使安好。”田向也笑道‌。
“相邦这是才从宫中出来？相邦每日为国事奔忙，当真辛苦。请君先行。”俞嬴让自己的御者给田向的车让路。
田向微笑：“尊使客气了。尊使周游列国，想来对各国泮学都熟悉。近来向在为新泮宫择址，不知尊使可有闲暇，愿意帮向一同参详？”
俞嬴看他一眼，笑道‌：“俞嬴敬从命。”
田向道‌谢。
两‌车往临淄西门‌行去。临淄西门‌又称稷门‌，蓟门‌外有全临淄最好的风景，比如渑水沿岸，比如人人皆知的申池。
但即便这样的游览胜地，因天气热，又快到午时‌了，人也不算多。
田向和俞嬴下车，两‌人沿着申池旁林荫路溜跶，侍从们落后一些跟随。
田向指着一片地方，问俞嬴：“尊使看，此处修建泮宫如何？”
俞嬴赞叹：“甚佳！蓟门‌胜景，若得在此读书，定然心怀大畅。”
俞嬴问：“相邦此时‌修建新泮宫，莫非与招纳贤士有关？”
“然。”田向道‌，“若得贤者来，设坛讲学总需要‌地方。现‌有的泮宫太过浅窄破旧，与诸官署挤在一起，也无从扩建，倒不如新择一处重新修建更好。”
俞嬴点头‌笑道‌：“‘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此处有渑水有申池，不远处又有稷山，想来不管是仁者，还是智者，对此都会满意。相邦真是有心了。”
田向微笑称谢。
“不知道‌如今可有什么大贤前来？招贤纳士之事进行得如何了？”随即俞嬴做失言状，笑道‌，“俞嬴外臣，不该打听齐国国政，相邦不必答我。”
田向微笑：“无妨，事情略有一点小麻烦，也暂时‌还没有什么大贤到来。”
俞嬴“哦”一声，点点头‌。
田向却没有顺着她‌给的话头‌，按照原想的，说‌起冯德的事。以她‌之能，以她‌之智，这种没什么确凿实据的事，太容易敷衍过去了。
看着面‌前清凌凌的池水，水上接天碧荷，偶尔飞起的鹭鸟，感受着拂面‌清风带来夏日难得的凉气，田向突然犯起了懒，不想说‌什么扫兴话，也不想跟她‌斗心机，就‌想这么走‌一走‌。
或许也不是一时‌犯懒，从约她‌前来那一刻，便是此心，只不过硬跟自己说‌想问冯德之事。田向淡淡地笑了一下。
田向不说‌话，慢慢往前走‌，俞嬴在旁相陪。
一边走‌，俞嬴一边在心里‌腹诽，这个天穿着礼服在这里‌瞎溜跶，莫不是有病！

第55章 王渔的打探
两人绕回来时，正遇见来接俞嬴的令翊。
令翊与田向互相行礼问好。
令翊笑道：“不知‌相邦要敝国太子太傅参详之事如何了‌，若已完结，翊想接太子太傅回去。太子太傅前几日才着了暑气……”令翊看俞嬴一眼。
俞嬴顿一下，咳嗽了‌两声，果然病了的样子。
令翊笑着看向田向。
田向满面‌歉意地道：“向实在不知‌太子太傅竟然有恙，还‌请太子太傅见谅。”
俞嬴微笑道：“小‌恙耳。相邦请勿客气。”
田向点头：“那便好。适才与太子太傅绕池而行，相谈甚欢，此事‌果然就应该找太子太傅这样博学广识的‌人帮忙参详。日后少不得还‌有麻烦太子太傅之处，还‌请不要厌烦才好。”
俞嬴请田向不要客气。
田向对‌俞嬴和令翊笑道：“那便请太子太傅和将‌军速归吧。临淄夏日一向炎热，还‌请太子太傅保重身体。”
俞嬴谢他。双方再次行礼，互相道别。
令翊和俞嬴往车驾走去。田向在身后看着他们‌。
令翊高大英挺，俞嬴虽在女子中算是身材颀长的‌，但‌在令翊身旁就显得娇小‌了‌。令翊扭头与俞嬴说话，英俊的‌脸上‌似乎带着些薄嗔，俞嬴不知‌说了‌什么，令翊一副又气又笑的‌样子。
很像一对‌甜蜜的‌小‌儿女。
田向脸上‌的‌笑意淡得看不出来。
俞嬴回到质子府，换上‌家常衣裳，洗过手脸，身上‌松快下来。
令翊走进来，端着一壶湃在井水中的‌解暑浆饮，壶壁上‌还‌挂着水珠。
俞嬴赶忙谢他。
令翊哼一声：“这个天气，去跟人跑大老远‘相谈甚欢’……自己的‌身子骨自己不知‌道？等真‌着了‌暑气，有你‌难受的‌。”
一见面‌就甩脸子，路上‌说了‌一回，这会子又说，这点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俞嬴无奈一笑，觉得此时真‌有些头疼了‌。
令翊倒一盏浆饮放在她手边案上‌：“加了‌饴蜜了‌。没见过这么挑嘴的‌……”口气不好，放下杯盏的‌动作‌却很轻柔。
俞嬴笑着端过那盏凉丝丝的‌浆饮喝起来。
见她笑，令翊的‌冷脸到底挂不住了‌，也悻悻地笑了‌。
令翊从俞嬴院中出来，去看公孙启，告诉他其师回来了‌。
公孙启先‌迎上‌来问：“将‌军接着老师了‌？”
令翊点头。
公孙启挥手让从人退下：“对‌那位齐相，将‌军其实无需太过多虑。”公孙启上‌下打量一下令翊，“将‌军只要不打扮得太过花哨，相貌还‌是能看的‌，至少不比那位齐相差。最关键，将‌军年轻啊。”
令翊“嗯”一声，等他接着说。
果然——
“等日后有更年轻英俊的‌来到老师眼前，将‌军才真‌该担心呢。”
令翊抬手摁他脑袋：“你‌的‌书温好了‌？你‌老师可‌等着查你‌的‌书呢。”
公孙启立刻皱起脸。
无事‌无灾的‌日子过得快。没多少天就是仲夏日，齐侯带着宗室百官去方泽祭地。平常人家仲夏之祭不像岁日之祭那般讲究，不过是向祖先‌供奉上‌今岁的‌新麦饭，也就罢了‌。燕国祭祀地祇有燕侯，质子府像平常人家一样用今年新粮所蒸煮的‌饭食略略祭祀一下，也就把这个大日子过去了‌。
过了‌仲夏日，临淄真‌正的‌暑热就来了‌。
令翊将‌操练的‌时候往早晚挪了‌挪，俞嬴正午前后也不再带着公孙启读书。许多人都反对‌昼寝，孔夫子说昼寝的‌宰予是朽木和粪土之墙，但‌俞嬴觉得，小‌孩子正午不歇一歇，午后熬不住，倒也不用那么拘泥。
而齐侯又要摆避暑消夏宴，就在申池。临淄人真‌是什么都往申池靠。
燕质子府一行也受到邀请。
王渔回来得还‌算快。田向在卧房外的‌小‌厅见他。
王渔禀报道：“冯德如他自己所说，一直居于弱津，由其父祖教导读书，去岁春才去赵国。他确实与一名女子有往来。”
田向抬眼看他。
“据冯德堂兄说，该女子是一个小‌布匹商人之女，住在不很远的‌里‌闾，与冯德于某年上‌巳日祓禊祈福时相识的‌。该女子很是钟情于冯德，而冯德自视甚高，颇为犹豫。冯家人未曾见过此女，也不同意婚事‌。”
田向垂下眉眼：“嗯，先‌生接着说。”
“渔去该女子所居的‌里‌闾打听，得知‌这家人在去岁我们‌伐燕时为避兵乱搬走了‌，搬到哪里‌不好说。所幸有一个邻居老妪记得该女子。
王渔虽知‌这个女子并非主君真‌正想打听的‌人，却依旧打探得很细致：“据老妪说，该女名盈，身材颀长，略瘦弱，相貌秀美，性子很安静，擅织布。至于诗书礼仪，其父尚且不通，此女自然也是不通的‌。”
“那个老妪年岁极大了‌，好在还‌不糊涂，许多事‌都记得很清楚。她说此女并未跟随家人搬走，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老妪还‌唠叨，说此女是劳碌命，因‌其右臂臂弯有二痣——彼间乡民认为臂膀有痣主劳碌。”
田向点头。
“余者便打探不出什么了‌。按主君吩咐，渔给公子俞嬴修整了‌墓地。燕侯为其谥‘景’，是按一国公子之礼埋葬的‌。那块墓地也很不错，背山面‌水。”
田向再点头：“面‌对‌新河。”
“是。”
田向想起某人说的‌：“山上‌松林芳草，前面‌河水汤汤，她若有魂灵在，在月明之夜，飘荡于松林之间，想来也颇为快意。”
人真‌的‌有魂灵在吗？明月儿的‌魂灵真‌的‌会在山间松林之间飘荡吗？她会想起生前种种——她会想起我吗？
这个俞嬴如此像她，举手投足间的‌洒脱随性，言谈间的‌百般机变，爱兵行险招，擅借力打力，还‌有那偶尔耍无赖时慧黠的‌样子，便是连写篇檄文骂人都那么像……恍惚间常常让人觉得她就是明月儿。她们‌之间的‌相似实在很难用族姊妹之亲来解释。若信怪力乱神的‌，怕是要以为她是明月儿转世而来。
田向在心里‌抹去这些荒诞不经的‌念头，思索起王渔打探到的‌事‌。如此看来，俞嬴极可‌能不是在燕国认得的‌这个冯德，那便是去赵国游说赵侯时两人见过？说到明月儿的‌时候，冯德面‌露古怪，就是因‌为在赵国认得俞嬴吗？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但‌田向还‌是觉得这里‌面‌有隐情，以俞嬴为人，作‌为堂堂燕使赴赵，那样紧急的‌时候，怎么会跟平庸无用的‌冯德有瓜葛？她为何让人杀冯德，难道就因‌为想给我扣个不能容人的‌名头、添那点儿麻烦？这不是她的‌行事‌方式……
至于王渔打探的‌那个小‌商人之女，不相干的‌人，田向听过也就算了‌。
田向对‌王渔温言道：“先‌生辛苦了‌，去歇息吧。”
王渔行礼退下。

第56章 来看泮宫图
王渔休息一晚，第二日来见主君田向。
田向‌道：“有件事，还需先生亲自跑一趟——去燕质子府，请燕太子太傅过府来帮忙参详新泮宫的图样。”
实在想不到主君竟然有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活像个毛头小‌子，王渔顿一下才道：“渔谨诺。”
看见王渔眼中那一抹惊讶和戏谑，田向‌抿抿嘴。
王渔忙行礼退出去。
俞嬴随王渔前来。田向‌客气出迎，双方行礼，田向‌将俞嬴让入厅堂。
俞嬴一眼看见案上展开的泮宫图样。
俞嬴询问‌地‌看田向‌。
田向‌笑‌道：“便是这张图。昨日司空府的人送来的。太子太傅博闻广见，请帮向‌参详，可有需要更改之处。”
“俞嬴可得瞻仰，已是幸甚，岂敢指手画脚。”俞嬴笑‌道。
两人又客气两句，便一同看那张画在大帛上的泮宫图样。
俞嬴极认真地‌看了半晌，摇头叹息：“真好，真好。若得在这样的学宫，听大贤讲经论道，夫复何求？”
田向‌笑‌道：“太子太傅如‌何只想去听旁人讲经论道？向‌倒是想听太子太傅于邦交、于国政、于诗书学问‌上的妙论。”
俞嬴忙摆手，笑‌道：“相邦这就是想看俞嬴笑‌话了。”
田向‌笑‌。
俞嬴目光又回到‌图样上：“适才相邦问‌‘可有需要更改之处’，俞嬴斗胆，便说一点拙见。”
田向‌认真地‌看着她。
“俞嬴以为讲经堂还要再广大一些。相邦想，当年‌孔子门徒三千，墨子亲信弟子便有几‌百，子夏于西河设坛讲学，天下之士咸奔于魏——那都还只是一位贤者。齐招贤纳士，若二三大贤同时‌居于学宫之中，于这讲经堂辩诘论道，那得是怎样的盛况？”
“太子太傅之言，真是让向‌心中激荡，希望真的会有这么一日。”田向‌笑‌道，“只是怕厅堂太大，声音不好传导。”
田向‌又想了想，道：“太子太傅所‌言很是。至于声音的事，让司工们去想办法。实在不行，便设人传声。”
俞嬴笑‌。
“还有旁的吗？请太子太傅不吝指点。”田向‌道。
“既云学宫，如‌何能没有藏书之馆？”
田向‌笑‌，指着泮水旁：“向‌拟于此建藏书馆。书简珍贵，若起‌火，正用泮水来救。”
俞嬴点头：“相邦想得周到‌。说到‌‘泮’，虽曰‘泮’学，但俞嬴觉得这水占地‌有点多了，倒不如‌留出一片空地‌，让士子们蹴鞠、射箭。年‌轻学子还是要多动一动才好。”
田向‌再点头：“太子太傅所‌言甚是。”
俞嬴笑‌道：“俞嬴见识鄙拙，却在此大发谬言，还请相邦勿怪。”
田向‌笑‌：“太子太傅自谦太过，显得与向‌很是疏远。”
俞嬴顿一下，看田向‌。
田向‌微笑‌。
俞嬴笑‌道：“俞嬴与相邦不过两步之遥，何谈疏远？”
田向‌笑‌。过了片刻，田向‌道：“今日太子太傅所‌言，像个儒者，不像一位使节。”
这是说自己今日没藏坏心眼吗？俞嬴笑‌道：“俞嬴既是儒者，也是使节。”
田向‌看着她，微微一笑‌，没在接着说“儒者”“使节”的事，反而让人给她换一盏浆饮。
俞嬴知道，下面才是田向‌今日请她来要说的正事。
“向‌有客人游于燕，经过弱津，替向‌祭拜了令姊。听他叙述此事，向‌想起‌从前与令姊相交的情‌景，心中无限感慨。这话没有旁人可说，只好与太子太傅唠叨唠叨。”
俞嬴看田向‌，他这是派人去弱津查冯德的底去了？想必查到‌了盈？难道找到‌了盈的家‌人，一会儿“自己”的父亲便要来此认亲？不会，田向‌若是认定自己是盈，就不会这般曲折试探了。盈的家‌人当初说去容城，便有不想再回返的意思。那田向‌这是试探什么？试探为什么杀冯德？
俞嬴淡淡地‌笑‌道：“屡次听相邦提及先姊，似是先姊极要好的故人——”俞嬴话音一转，神色也肃然起‌来，“那俞嬴可否与相邦打听，当日射杀先姊的是谁？”
田向‌嘴角的笑‌淡下去。
俞嬴笑‌：“是俞嬴失礼了。相邦刚才说想起‌从前与先姊相交的情‌景，心中无限感慨，俞嬴洗耳恭听。”
田向‌只是看着她。
俞嬴笑‌道：“既然相邦感怀于心，却一时‌不便发之于外，那俞嬴改天再听，今日便先告辞了。”
俞嬴站起‌。
“太子太傅这么问‌，是想做些什么呢？”田向‌问‌。
俞嬴笑‌道：“俞嬴外邦小‌臣，又能做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不想心里糊涂着罢了。”
“此事，太子太傅心里真的不清楚吗？”田向‌又道。
俞嬴一笑‌，再次告辞。
田向‌站在厅堂前目送她离开。就如‌很多年‌前，田向‌与公子俞嬴不欢而散，田向‌也是这般在身后看她离开。
俞嬴出门坐上车，在鹰等护卫下往回走。
俞嬴自然知道是谁下令射杀自己的，先齐侯田和。自己当时‌名义上还是齐国贵宾，曾经为田氏出过不少谋划，与田氏不少人关系错综，即便最后一年‌，每逢节日，田和都仍会让人送来节庆之物。那个身份，旁人怕是不敢下射杀之令。
但若说其中没有田原的参与，俞嬴是不信的。田和一代枭雄，颇有些惜才下士的意思，田原却一向‌排斥外人，尤其不喜欢自己这个到‌处瞎掺和的女子。田和田原兄弟亲睦，能劝服田和下决心射杀自己的，应该就是田原。
真正让人动手的，可能也是他。当年‌在河间不远处统帅齐国重兵的便是田原亲信，如‌今已经死了的田显。田显想往河间守军中掺点人太简单了。
当年‌自己其实也不是没想到‌会有人暗杀，只是觉得田和还是要点脸面的，不至于当着赵人，在两国盟誓时‌做什么，授人话柄。自己本想等齐侯贷与赵亭盟誓完便走，谁想到‌……
至于田向‌，俞嬴懒得反覆思量他要如‌何。大约因为从前那般亲密过，莫说如‌今他只是齐国相邦，他便是齐侯，甚至统一列国成了天下之主，俞嬴对他也难生出什么敬畏之心。随他去吧。
有时‌候人不禁念叨，不几‌日齐侯的消夏宴上，俞嬴便单独遇见了田原这位“故人”。
俞嬴更衣回来，在申池齐侯离宫的廊子上，两人走了个对面。
俞嬴对他行礼，笑‌称上卿。
“尊使有礼了。”田原淡淡地‌道，“听说尊使是从前公子俞嬴的族人？”
“是。俞嬴是公子景嬴族妹。”俞嬴笑‌道。
田原又打量俞嬴一眼，点头：“尊使自便吧。”
俞嬴微笑‌行礼。
田原昂然走了。
俞嬴笑‌，真是让人怀念的傲慢……

第57章 多事的宴会
还未到正式开宴的时候，田原走入申池离宫齐侯寝宫配殿。
齐侯笑道：“叔父已经来了！寡人以为叔父还得过会子才到呢。快坐！”
田原笑道：“早点过来，跟君上‌说说话。”
齐侯笑‌道：“叔父还记得从前带寡人来此钓鱼摘莲子吗？”
田原脸上‌带着些责备：“君上‌那时候也‌太不稳重了，差点跌到水里。”
齐侯笑‌起来，招呼寺人端荷叶莲子冰粥给田原：“叔父尝尝，用今年的新‌莲子熬的。”
田原道：“君上‌也‌用一些。先垫补些东西，免得一会儿吃酒难受。”
齐侯点头，陪着田原一同喝莲子粥。
吃罢粥，田原道：“适才在廊子上‌遇见‌了那位燕国女使节，倒确实与从前那个俞嬴风度上‌有‌两分相似。”
齐侯点头。
“从前那个俞嬴到处搅风搅雨，先君待她不薄，她却妄图坏我田氏大事，我建言杀之，先君却颇爱其才——再有‌才智，不能‌为我田氏所用，也‌只是祸害。”田原神色冷硬，“先君到底听我之言下令诛杀她。”
田原顿一下：“子昔对她用情‌很深，押上‌自己的官爵前程，去求先君撤回成命，说要亲自去追回她，日后‌只将她圈在自己身边。
“先君说，‘只看你如此，俞嬴也‌留不得。你想用情‌爱圈住她，我看是她用情‌爱圈住了你。’先君说得很是啊。”
齐侯诧异：“原来这些叔父都知道？”
“他去见‌先君时，我便在侧室，如何不知？”
齐侯点头：“相邦一向‌沉稳自持，大概这辈子就做过这么一回错事。”
田原摇头：“我看他正在犯一样的错。”
齐侯看田原：“叔父是说——”
“当日孟梁令人去魏国追杀这个俞嬴，子昔让亲信从临淄驰奔去阻拦；还有‌他为何要幽禁克？国人冲击燕馆时，他为何去得那般快？前阵子他那个燕国门‌客又是怎么回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子昔怕是又跌倒在了这个俞嬴的坑里。如今他是相邦，不比从前。从前犯糊涂，只是害了他自己，如今若再犯糊涂……”
齐侯皱眉，沉默片刻：“相邦的忠心，寡人还是信的。他也‌一向‌有‌分寸。”
“此时的子昔不是那时的子昔，这个俞嬴也‌不是那个俞嬴，更何况也‌没有‌那些紧要事，倒也‌不必像从前一样动手。”田原道，“我想着，不如这样，帮一帮子昔，若成了，也‌算全了他当年与俞嬴相守之心，我齐国又多一策士；若不成，子昔也‌就死了心，怎么都比如今这样暧昧不明的好‌。”
齐侯看田原：“叔父不是一向‌不喜女子参与政事？”
田原叹气：“还不是为了子昔，也‌为了我们齐国……”
齐侯点头：“那便改日与相邦商量了，请媒人去说。”
田原微笑‌道：“君上‌就不用管了，我来为媒。”
消夏宴开始。
消夏宴与齐宫岁末大宴在场面气势上‌没法比，人没那么多，规程也‌没那般繁复，但更宽松热闹，倒真有‌几分消遣玩乐的意‌思。
能‌来消夏宴的宗室、大臣都是有‌名‌有‌号的，使节也‌至少是鲁、宋一级。公孙启和俞嬴、令翊便是与鲁国、宋国质子为邻，离着三晋使节便远一点儿。
三人与鲁国质子更熟，与宋国质子也‌认得，过了宴会开始时齐侯引领的祭祀献祝之后‌，便互相筹酢、小声闲聊起来。公孙启比第一次参加齐宫岁末大宴时松弛得多，虽然还是一副古板小君子模样，但嘴角带了笑‌影儿，不时与他近旁的鲁国质子说些什么。
俞嬴、令翊听宋国质子说宋国风物。俞嬴对宋国颇熟悉，不用讲宋人语，只问宋人最得意‌的几个地方，便让宋国质子引为知己了。令翊只在一旁听着。
俞嬴的话勾起宋国质子思乡之情‌。因俞国与宋国离着不远，宋国质子与俞嬴称“咱们”：“如今这个时节，咱们那边雨水多，倒没这般热。”
“北边是这样，夏天炎热，冬天干冷，咱们那边更湿润一些。”俞嬴道。
听他们“咱们”“咱们”地说得热闹，令翊笑‌着瞥俞嬴一眼。
“太子太傅从前到宋国的时候见‌没见‌过——”宋国质子没说完便停住，“齐侯开始敬酒了。”
果然，齐侯带着亲贵们离席敬起酒来。
田原作为宗室长辈，从前是不随齐侯一起走动的，今日却破了例。
过了一会儿，齐侯与田原、田向‌等‌诸亲贵来到使节们这边，使节们避席礼谢。
齐侯照旧地先与魏赵韩楚等‌大国使节寒暄。因今日之宴是消遣游乐之宴，气氛宽松，魏国使节魏溪甚至与齐侯和田向‌开起了玩笑‌：“听闻相邦择了申池修建新‌泮学，不会把君侯的离宫也‌占了吧？那以后‌咱们可没法在这里吃酒了。”
在申池修建泮学之事，前些日子田向‌在朝会上‌正式报与了齐侯，魏使知道，并‌不奇怪。
齐侯看一眼魏溪，笑‌道：“只要在临淄，总少不了尊使的消夏酒吃，尊使担忧什么？”
魏溪哈哈一笑‌：“这就是溪赖在临淄不走的原因。多谢君侯了。”
田向‌只微笑‌，没说什么。
齐侯接着往这边走，见‌了公孙启，如岁末大宴时一样问：“公孙在临淄住得还好‌吗？”
公孙启也‌照旧郑重行礼，说在临淄甚好‌，多谢齐侯挂念。
齐侯依旧夸公孙启周礼学得好‌。
齐侯看俞嬴，这次倒是没问她怎么看齐国，而‌是像问公孙启一样：“太子太傅在临淄住得可还习惯？”
俞嬴笑‌道：“君侯治国有‌方，临淄繁华热闹；两国亲善和睦，贤君臣重礼好‌客，俞嬴哪里有‌住不惯的道理？”
齐侯笑‌，照旧夸俞嬴是女中贤臣。
他旁边的上‌卿田原笑‌道：“两国既是亲睦友邦，何妨亲上‌做亲？”
俞嬴微怔，诧异何以是田原提出两国联姻。她看一眼公孙启，笑‌问：“莫非君侯有‌妹……”
齐侯有‌些惊讶。还不待他说什么，田原笑‌道：“老夫看太子太傅是未嫁女的装扮，敝国相邦未有‌妻室，一为太子太傅，一为相邦，一为窈窕淑女，一为谦谦君子，岂不正正合适？”
众人神情‌各异，大宴上‌谈两国联姻是常有‌的事，有‌两国国君谈的，有‌国君与使节谈的，有‌国君看上‌某国公子将女儿许配给他的，但还没有‌一男一女都在，这样当面说的，不过燕国主事的就是这位太子太傅……
像魏使、赵使这样知道本国国君想要招揽俞嬴的都微微皱起眉头。比他们眉头皱得还紧的是令翊。
众人看两位当事者。
田向‌神情‌肃然，俞嬴却笑‌了：“君侯发布招贤令，相邦是主理齐国招贤纳士之人。适才君侯夸赞俞嬴是贤臣，若俞嬴嫁与相邦，岂不让天下人笑‌话齐国、笑‌话相邦，不知用其贤，只知用其身？俞嬴不敢陷君侯、陷相邦于此污名‌之中。”说着看田原一眼。
田原面色一变，沉下脸来。
田向‌神情‌似越发冷肃了。令翊紧绷的神情‌松下来。
俞嬴又看向‌齐侯。齐侯抿抿嘴，正要说什么，俞嬴却接着道：“要让两国更加亲睦，非只有‌联姻一策。从前便有‌一人身兼两国甚至多国之臣者。俞嬴斗胆自荐于君前，愿为齐所纳之士，以俞嬴粗砺瓦石，引列国琳琅珠玉。”
一时满室无声。
片刻，齐侯笑‌道：“太子太傅所言甚是。请太子太傅为齐之上‌大夫，治学言政，早晚以教寡人。”
田原的神色越发不好‌看起来，田向‌依旧肃然，令翊脸上‌带了一点笑‌意‌。
诸使者中魏溪先说话：“以太子太傅之能‌，当得这个上‌大夫。”
俞嬴微笑‌，行礼拜受齐侯所封的上‌大夫。
这场本以为只是消遣玩乐的宴会，先是有‌齐上‌卿田原当面提联姻之事，继而‌燕太子太傅拒亲，最终以燕太子太傅俞嬴身兼齐国上‌大夫结束。众人有‌些年没赴过这么高潮迭起的宴会了，都直觉这场宴会以后‌或许会被念叨许多年。
俞嬴、令翊、公孙启与魏使魏溪、赵使柏辛等‌使者一同往外走。
魏溪侧头瞥一眼身后‌不远处，笑‌问俞嬴：“齐相挺不错的人，亦冲如何就推拒了呢？你跟我等‌就别打马虎眼了。”
俞嬴笑‌道：“殿上‌所说怎么就是打马虎眼了呢？”俞嬴话音一转，“自然，旁的原因也‌有‌——俞嬴更喜欢美少年。”
魏溪撇嘴：“呵，女子……”
令翊的嘴角禁不住翘起，公孙启不动声色，柏辛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田向‌神色寡淡，没听到一般。

第58章 少年的意气
申池离宫齐侯寝宫配殿
上卿田原沉着脸。
齐侯抿抿嘴：“叔父这事做得也太‌鲁莽了些。相邦是‌齐国之相，是‌朝中除了叔父外的第一人，不是‌一个平常的宗室子，这样当面让人推拒了，他面上能过得去？
“便是‌相邦不怪罪，当着列国使节的面，咱们让那俞嬴说‘不知用其贤，只知用其身’，这又是‌什么好话‌？”
田原冷声道：“子昔要怪，就让他怪我好了。列国联姻总有成与不成，不成的就丢了多大脸面吗？那俞嬴这样当面推拒了也好，省得他惦记着。至于俞嬴说的什么‘用其贤’‘用其身’的话‌，全是‌策士的狡辩。一个女子不能为人妻，还谈什么贤？”
齐侯皱着眉头，神情不耐烦起来。
田原张嘴想接着说什么，又闭上，半晌勉强道：“我今日是‌有些急躁了。”
见他如此，齐侯神色和‌缓了些，叹口‌气：“您哪……”
田原也松了语气：“我是‌君上的叔父，是‌族中长辈，只盼着齐国好，盼着族中子弟好。人老‌了，有时候难免做得不周全……”
田原性子刚硬，难得听他这么说。齐侯神色越发和‌缓：“寡人知道叔父的苦心。相邦应该还没走远，我已经让人去请他了，寡人替你与他分说吧。”
“那就谢君上了。”
田原从离宫配殿出来，在廊子上恰遇见田向。
两‌人止住脚步，田向对田原行礼，称“叔父”。
田原道：“你总这样一个人，我很是‌惦念。本想给你找个可心合意的伴儿，可惜那俞嬴不同意，也是‌无可奈何。”
田向微笑：“多谢叔父挂怀，向铭感五内。”
田原“嗯”一声，深深地看他一眼：“君上在等你，快进去吧。”
田向再行礼，与田原告别‌。
田向走进配殿。齐侯往上迎两‌步，笑道：“兄长走得倒快，寡人还有话‌与你说呢。”
田向笑道：“天气热，今日大宴，穿得又隆重，便想早点回去换下来松快松快。”
“寡人一回来就把外面的脱了。”齐侯笑道，“又不是‌外人，兄长也将外袍脱下来吧，咱们好说话‌。”说着招呼寺人来帮田向宽衣。
田向谢齐侯，也将外袍脱下，寺人捧着下去了。
又有寺人端上加冰的饴蜜鲜果水来。
两‌人坐定，喝几‌口‌水，齐侯与田向说起几‌个重要都邑大夫的任免。任免变动是‌田向前两‌天呈报上来的，齐侯斟酌了几‌天，大多同意，也有还需要再问田向的。
田向与齐侯一一详细解释，齐侯点头。
“这些人，从前先君和‌上卿选拔的时候，想来也是‌又忠心又有才‌干的，但时间久了，离着朝中又远，没了约束，便走了形。可见我们的官吏之考要作为常制。”田向道。
齐侯再点头。听他条理分明‌地说到诸都邑大夫的作为，张嘴便报出各都邑人口‌、赋税，看他比前阵子瘦了的脸和‌脸上虽温和‌耐心却带了些疲惫的神情，齐侯颇有点尴尬。
官吏考核这事有多让人劳心劳神，齐侯是‌知道的——出一点错，被有心人揪住，便会闹出风浪来，后面的国政整治便不好做了，甚至前面做的也会被推翻。各国变法不成的，多是‌如此。今日宴会上却出了这样的事，自己当时便不该同意叔父说的……
齐侯清一清嗓子，道：“说起上卿，兄长也知道他是‌什么脾气……老‌人家从来如此，今日之事你莫放在心上。”
田向淡淡地笑一下：“想将向与一位外国使节绑在一起……上卿这是‌因为前阵子田典、田喜等人的罢黜与我生气呢。君上也知道，他们那等人，简直是‌蠹虫，岂可接着为官？”
齐侯沉默，他何尝不知田原此举杂着许多私心，里面还有挑拨自己与田向的意思在。
田向看着齐侯：“向与公‌子俞嬴少年相识，当年确实‌有些情意，但她已经死了。如今的燕使俞嬴，于向不过是‌一个有些才‌智、值得拉拢的外国使节。还请君上相信，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齐侯笑道：“寡人自然‌信兄长。”
燕质子府
俞嬴、令翊和‌公‌孙启回到质子府。三人下车，公‌孙启扭头看看老‌师和‌令翊，老‌师看不出什么，令将军嘴角带笑，神情很是‌愉悦。
“你今天喝了酒，好在喝得不多，回去盥洗了，歇一会儿，咱们再接着讲管子。”俞嬴道。
公‌孙启行礼答应着。
俞嬴又对令翊打声招呼，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令翊拍下公‌孙启的后脖颈，笑道：“回吧。先把这身衣裳换下来，夏天穿这一套真是‌受罪。”
公‌孙启轻声道：“将军这回放心了吧？那位齐相十几‌二‌十年前倒兴许真是‌一位美少年，如今是‌如何也入不得老‌师的眼了。将军还一直忧心他。”
令翊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果然‌——
“将军该担心的是‌更年轻英俊的后来人。老‌师今天自己都承认了。将军你——还是‌有些老‌了。”说到“有些老‌了”时公‌孙启预先跳开，防备令翊摁他的头。
令翊笑，懒得理这蔫坏的小孩。
公‌孙启往自己院子走，听身后令翊道：“先生当这个齐国的上大夫，一是‌为了反击当时田原的刁难，一是‌先生有这么个身份，在临淄行走会更方便。先生是‌你的老‌师，是‌咱们燕国的太‌子太‌傅，这个变不了。”
公‌孙启扭头笑道：“我自然‌知道。老‌师可是‌我的亲老‌师。”
令翊懒得再理他，老‌师还有亲的后的……活像霸占母亲的小崽儿。估计是‌因为太‌子妇过世太‌早的缘故。想到这个，令翊又心软下来。
公‌孙启已经跑进他自己的院子去了。
俞嬴回去好好洗沐了一番，把头发也洗了，看外面日头有些偏西了，便坐在院中树下，一边看书，一边晾头发。
令翊又端着一壶解暑浆饮走进院子，盘上还有些糕饼、鲜果：“宴上你也没吃什么东西，好赖垫补垫补。”
俞嬴谢他，邀他一块用，又拿簪要把头发挽起来。
不是‌正‌经吃饭，令翊与俞嬴凑合一张食案，就坐在她身旁。看她要挽头发，轻声道：“我又不是‌外人，你晾你的。”
俞嬴手一顿，到底把头发挽上了，扭头看令翊。他也沐浴过，头发还湿着，脸清清爽爽的，身上穿着家常衣裳，夏衣薄，越发显得身姿英武挺拔。
俞嬴正‌过脸来，捻起一块糕，对令翊笑道：“今日这羊乳糕似乎格外好，将军尝尝。”
“先生刚才‌看我，觉得好看吗？”令翊问。
俞嬴不说话‌。
令翊突然‌笑道：“我给先生练套剑吧？我从前学的第一套剑法。”
看着他的笑脸，俞嬴实‌在说不出“不”。
令翊从俞嬴的厅堂取了剑，便在树下舞了起来。
俞嬴见过令翊与人拚杀，他的剑法大开大合，不乏为将者‌的气度和‌沉稳，这套剑却不同，俞嬴从中看到了无限少年意气。或许早几‌年的时候，更年轻一些的令翊在蓟都、在武阳家中，就这样常常在树下练剑。
充满少年意气的小令将军——如新绿的竹，如抽箭的兰，如晨曦，如春风，如这世间最美的东西。
俞嬴越发觉得自己这样一个满肚子脏心烂肺的老‌鬼确实‌不该招惹他。
练完了，令翊收剑笑问：“先生看翊舞得如何？”
“舞得甚好！”俞嬴笑道，“能想见将军年少时候的情景。将军又有天资，又勤勉，难怪能成为燕国最年轻的将军。”
令翊微皱眉，她明‌明‌是‌夸赞，怎么听着味道那么不对呢？这是‌把我当成启了？
第二‌日，俞嬴去正‌式行上大夫拜受之礼，进宫见齐侯。
礼毕，齐侯问俞嬴关‌于她说的“引琳琅珠玉”之事：“求贤令也发布有几‌个月了，却始终未有列国知名的大贤来，寡人着实‌有些焦心。不知上大夫于此有没有什么良策教寡人？”
俞嬴道：“请恕臣直言，贤者‌不是‌地里的瓜，到处都是‌，随手就能摘。贤者‌便如真正‌的珠玉，宝贵而稀少。大贤又往往矜持，自珍才‌华，多有不慕荣华者‌。臣以为，几‌个月未有大贤来，是‌寻常事。”
齐侯微笑一下：“寡人还只当上大夫有办法呢。”
俞嬴笑道：“臣倒也确实‌有一拙策。贤者‌既不来见君上，君上何不令人去见贤者‌？”
齐侯挑眉：“哦？上大夫讲来！”
“不说远的，便说齐国的。臣听闻，有一位儒者‌邹子，便在临淄以东的邮棠设坛讲学。这位先生早年受业于孔门子思，早在三十年前便列国闻名，是‌真正‌的大贤。君上何不令人去请这位老‌先生？”
齐侯点点头，邹子大名，他还年幼的时候便听说过。只是‌恐怕这位先生年纪大了，不愿出门……
齐侯颇为意动，见到相邦田向时，询之于他。
田向却道：“向以为这位先生不合适。”

第59章 去请那大儒
齐侯诧异：“这位邹子寡人也曾听‌说过，确实是当世大贤，为何不能去请他？”
田向道：“向少年时曾见过邹子。这位先‌生讲诚性、讲仁义、讲礼智，讲‘为政以德’，讲‘博学以文‌，约之以礼’……”
齐侯剡好武不好文，听‌田向说这些，以手抚额笑起来。
田向也笑了。
“兄长是读书人‌，不晓得寡人‌的‌苦。寡人‌真是一听这个就头疼。”齐侯笑道。
“故而向说请这位先‌生来，不合适。”
齐侯却摇头‌：“寡人‌是国君，不是一个平常的‌公子，更‌不是幼童，哪能总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从前有作为的‌国君都尊贤重士，察纳雅言。远的‌不说，就‌说魏国文‌侯，师卜子夏、田子方，西‌河贤者云集，魏国大治。当今世上，儒墨并称显学，子夏、子方尽为儒者，寡人‌要求贤，贤人‌便在眼前，如何能因为寡人‌天生的‌性子粗鄙，便放弃呢？”
田向沉默一下，道：“这位先‌生性子端方太过，不知变通。当年‌他来临淄，曾力劝先‌君尊吕侯，守为臣之分‌，勿行‘悖逆’之事‌，先‌君很是不悦。”
齐侯笑道：“儒家便是这样的‌，重礼嘛。从前吕齐的‌时候，我们要谋大事‌，自然听‌不得这样维护正统之序、君君臣臣的‌话；如今我们已经是周王亲封的‌一方诸侯，是齐国之主，儒家之礼正是我们所需。”
“君上可曾想过，邹子世之名儒，君上为君时日尚短，天下人‌还不了解君上，若君上不能纳邹子谏议，或会招来天下士人‌非议？”
齐侯看着他，微笑道：“兄长就‌那么笃定寡人‌没有辨别之能、没有纳谏之量？”
田向抿抿嘴，看着年‌轻的‌齐侯，没再多说什么：“君上想让谁去请这位先‌生呢？”
齐侯神情松弛下来：“按说该寡人‌自己去，才显诚意，但邮棠实在有些远，寡人‌不便离开这么久。请兄长代劳，自然也是极好的‌，但兄长又太忙了。便——让畅去吧。他爱读书，说话做事‌也还算有分‌寸。”
公子畅既不像公子午那样有野心，也不像公子仪一样缺心眼，是齐侯兄弟中难得的‌老实人‌。
齐侯道：“这两日，寡人‌便让畅带著书信礼物、文‌车二驷往邮棠去。”
田向点头‌。
田向从齐侯宫中出来，坐在车里，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俞嬴这次用的‌是阳谋。她摸准了君上刚愎执拗的‌脾气和‌急于建功的‌心思，就‌抛出这么一个大儒来。几‌乎可以想见以后君上被这位邹子谏得青筋乱跳的‌样子，也可以想见君上在士林中的‌名声……俞嬴是真会找麻烦。
“家主，直接回家吗？”御者问。
刚才想到‌俞嬴，田向顺口道：“去诸侯馆附近转一转吧。”
御者答应着，驱车去诸侯馆。
年‌少的‌时候，田向心里有事‌，会来诸侯馆找俞嬴，看见她的‌脸，听‌见她的‌声音，心里的‌郁气就‌先‌解了七八分‌。后来两人‌争吵多起来，渐行渐远，但大约是走这条路走习惯了，哪怕只是坐车从她门前过去，看见她院内那棵大枣树，田向心里也能安稳些。再后来，她故于河间，他的‌这个习惯也一直留存着——一直到‌如今的‌俞嬴住进去，这里成了燕质子府。
她刚故去的‌那两年‌，知道她院内没有人‌，田向偶尔会在门前停留。那宅子的‌主人‌却托人‌找过来，非要将此‌宅相送。田向没收。那个院子便住进一任又一任各国使节，树还是那棵树，门也还是那扇被劈了一剑的‌门。其实田向不在意那门换不换，或许换了还更‌好，免得让他想起那个无能为力的‌时候。
田向不觉得自己是长情之人‌。开始的‌那些年‌，满心满眼都是她，那时候确实是一片少年‌真心。后来自己和‌她搅和‌在各种政事‌中，政见不同，行事‌方式不同，少年‌情爱渐渐也就‌消磨没了。照那样下去，如果不是她早亡，只怕这些年‌已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后来时常想起她，时常来这条路转一转，只是一个习惯，毕竟心里只住进过她一个人‌，也没有旁人‌可想。而对如今的‌这个俞嬴，更‌多的‌是好奇。
今天，田向再次坐车转过来。
虽是夏天，田向坐的‌还是他那辆半旧的‌有篷子的‌安车。透过车帘，能隐约看到‌街景。
御者是跟了他很多年‌的‌人‌了，很知道哪里可以走得快一些，哪里要慢一点。车子缓缓从诸侯馆燕质子府门前经过。
俞嬴和‌令翊、公孙启正在送客。田向撩开一些车帘，俞嬴正满脸笑意地跟客人‌说着什么，令翊和‌公孙启在旁听‌着，客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田向略犹豫，吩咐御者停车。
俞嬴和‌令翊、公孙启送的‌客人‌是帮过俞嬴的‌那位魏国新中令皮策。
去岁末，魏侯将皮策调回朝中。不到‌半年‌，皮策就‌彻底惹恼了魏侯，被罢了官。
听‌说了齐国招贤令的‌事‌，皮策便来了临淄，知道俞嬴在，今日便来访俞嬴。
俞嬴跟他道歉当日没有将燕赵合兵伐齐的‌事‌据实以告。皮策还是那个样子：“若策是尊使，策也不会半路将这样关乎战局的‌密谋告诉别人‌。是策没有猜到‌尊使的‌谋略，并非尊使的‌错。”
知道俞嬴半路被人‌追杀，是这位当时的‌新中令施以援手，公孙启和‌令翊都对他很是感激的‌样子，热情地留饭，又热情地一起送出来。
席间，俞嬴问皮策：“明简想好要仕于齐国了吗？”俞嬴在新中与皮策分‌别时曾露出招揽之义，但此‌时皮策到‌底还是来了齐国。
皮策道：“见了招贤令便来看看，以后如何，策也说不上来。听‌说齐国相邦正在整治齐国内政，果真吗？”
俞嬴点头‌，与皮策说了自己知道的‌。
结果出门，俞嬴就‌看到‌了席间提到‌那位。
皮策走了，田向的‌车还停在街对面。俞嬴对公孙启和‌令翊道：“这位相邦大概是来问罪的‌，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公孙启问：“不请齐相进来吗？”
俞嬴道：“他不依礼拜访，我们为什么要依礼相邀？你们就‌权当不知道吧。”
令翊看看俞嬴，又看一眼街对面的‌车子，没有说话。
俞嬴穿过街道，走到‌车旁。

第60章 邹子见齐侯
田向撩开车帘。
俞嬴笑着行礼：“相邦怎么今日转到这边来了？莫不是‌来体察民情吧？”
田向微笑道：“上大夫给向找了那么大一个‌麻烦，向不该来见见上大夫吗？”
他既然直说，俞嬴也懒得再装，笑道：“是不是麻烦，不在俞嬴，而在君上。”
看着她‌，田向道：“别在路边站着了，来车上坐吧。”
俞嬴挑眉。
“怎么，不敢？”田向微笑。
“到底是‌相邦，随意说话就‌用上了激将。”俞嬴道，“说起来，俞嬴还着实有些不敢……”
说是‌不敢，俞嬴还是‌上了车，坐在田向对面。
田向看着她‌。
“俞嬴倒不是‌怕相邦劫持，只是‌——”俞嬴无‌奈一笑，“我上了相邦的车，若让有心人‌看见，不得又说两国联姻吗？怪尴尬的……”
田向笑容淡下来：“敝国上卿年岁大了，他的话，上大夫不用放在心上。”
俞嬴点头。
田向吩咐御者：“便在附近转一圈吧。”
车缓缓沿着街道走起来，田向的贴身侍从默默在车后跟着。
俞嬴笑问：“相邦还有什‌么要问俞嬴的？”
“向只是‌好奇……邹子周游列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近些年只退居邮棠专心著书立说，教授弟子。像上大夫这样的年轻人‌该大多是‌看他的文章知道他的才对。向也拜读了邹子文章，讲仁义中庸，俨然宽厚长者，看不出这位先生的端方严肃、令人‌敬畏来。上大夫要找谏诤之‌士，怎么会想起邹子来？或许上大夫还知道……”田向停住口。
俞嬴哈哈一笑：“大儒们‌不都端方严肃、令人‌敬畏吗？”
“也不尽然。向从前认得一位大儒，是‌子西先生弟子，性子最是‌平和不过了。他的弟子调皮捣蛋，他也只叹口气‌，不会说一句重话。”
俞嬴看着他，他说的是‌阿翁。自己与田向认得，是‌在阿翁的最后一年。他在阿翁面前装得谦谦君子模样，阿翁每次见他，都和蔼得紧。
“便是‌俞国从前的相邦，子守先生。上大夫知道吗？”田向问。
俞嬴略微笑一下：“先姊之‌师，俞嬴自然知道。”
田向没再说回邹子的事，只是‌有些随意地问俞嬴：“上大夫也是‌儒家弟子，不知师从哪位贤者？”
俞嬴淡淡地道：“俞嬴不才，为师门蒙羞，不说也罢。”
田向眼睛里带了笑意，声音也柔和起来：“那向便不问了。上大夫这样的性子……想来令师如子守先生一样，也宽和仁厚得很。”
俞嬴看着他，恍然回到从前两人‌情浓的时候。自己性子要强，不知收敛，他也只是‌看起来性子好。两人‌虽然有情，却也常有口角。每次不理他，他便是‌这样故作宽容、有些亲昵又有些抱怨地来哄人‌。俞嬴受不得他装委屈，冷脸便往往绷不住了，“勉强”原谅了他。
俞嬴垂下眼：“若没有旁的事，相邦便让御者回转吧。俞嬴该回去了。”
田向“嗯”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车转过弯儿‌去，往回走，车里两人‌只默默地坐着。
一月后，邹子带着众弟子随公子畅来到临淄。
邹子近七十岁的老者了，却精神矍铄，体力‌也好，这样长途跋涉而来，只略修整，便去见齐侯。齐侯降阶相迎。
齐侯客气‌地问候邹子一路辛苦。邹子道：“老夫不过是‌行路之‌苦，一路却见多了民生之‌苦。沿途所见面有饥色者有之‌，卖儿‌鬻女者有之‌，四‌处流亡者有之‌。不能使黎庶饱暖，安其田宅，田氏虽得大位，安可‌稳哉？老夫为君上忧之‌。”
一见面便这么说……齐侯终于明白田向说这位邹子“端方太过”是‌什‌么意思。
齐侯耐着性子，行礼道：“先生说得是‌。不能使民安乐，此寡人‌之‌过也。请先生教寡人‌富国安民、守固战胜之‌道。”
邹子道：“富国安民，当薄赋敛，不与民争财；当严吏治，抑兼并民产；当少攻伐，少徭役，使民休养生息。民安则守固，则不战而服，此王道也。至于攻伐征战，小道也。老夫未曾见依靠攻伐征战可‌使国家持久昌盛者。”
齐侯抿抿嘴：“多谢先生以王道教寡人‌。”
邹子看他一眼，又道：“先前老夫曾见先君。虽于政事上，先君未纳老夫之‌谏，然先君‘克勤于邦，克俭于家’，谨于修身。１今观君上，冠垂明珠，履践金玉，如今已近夏末，君上还在殿里用冰，又听‌闻君上爱马爱犬，常常田猎于禁苑，还望君上勤修自身……”
又说了一阵子，邹子方才说完。齐侯谢邹子的谏议，又说已经为邹子及弟子们‌准备好了宅第，请老先生安居于临淄，早晚以教寡人‌云云。
邹子道：“观君上神色，不似要纳老夫之‌谏，老夫亦不敢受君上之‌宅第财货，老夫更愿居于泮学之‌中。若君上愿意与老夫讨论济世治民之‌道，老夫不敢辞。”
齐侯很多年没被人‌这样当面责备过了，尤其是‌“面刺”之‌后，自己还要强忍，强忍之‌后，还被拆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又拿什‌么神色对邹子。
邹子行礼，与齐侯告辞。
齐侯已经忍了那么久，不好前功尽弃，礼贤下士的样子做足，再次依礼相送。
邹子出宫门，见其弟子。弟子问邹子与齐侯议政之‌事及齐侯为人‌。
邹子摇头叹气‌：“非纳谏之‌君也。不过是‌想把我当个‌幌子用罢了。”
其弟子道：“当今之‌世，能行王道的君主又有几个‌呢？老师来之‌前不是‌便有所预料吗？如今齐侯正在招贤纳士，若得与当今众贤者相聚一堂论道，我们‌也不算白来一趟临淄。”
邹子点头。
邹子未曾见别的大贤，倒是‌先见到了上卿田原。
田原依旧是‌那副傲慢的样子：“原曾经见过先生。先生年七十，自谓怀经邦济世之‌才，奔走诸国几十载而不得用，只得退居鄙野，原实在想不到会再见先生。”
邹子样子比他还要傲慢：“老夫也还记得足下。足下德行不修，才智平平，老夫也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还会在齐侯宫门前见到足下。”
田原勃然色变，却又不能真拿邹子怎么样，只得拂袖而去。

第61章 泮宫听讲学
齐侯的求贤令发布了已差不多‌半年，列国士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齐国是山东大国，不少士人的向慕之‌地。如今过了炎夏，也没有雨水捣乱，正是出行的好时候。有不少士人与邹子前后脚到达临淄，其中不乏在列国有名气的贤者，比如儒者郑子‌敏，崇信黄老‌之‌学的陶子‌行，研习阴阳五行之学的闵子。至于平常士人，那就更多‌了。
按周的礼制，泮学是诸侯之‌学，诸侯宗亲子弟学习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的地方，教授宗亲子‌弟的是学官。周室衰微，礼崩乐坏，诸国攻伐征战，士人各国奔走，泮学中的人就杂了起来，多‌有不领官职的贤者在泮宫讲学的，他的弟子们自然也随同在泮宫读书。
如今齐国招贤纳士，相邦田向与齐侯建言，泮学彻底放开，随意哪个士人，愿意进去听讲的都可以进去听。一时齐国泮宫中士人云集。士人云集固然好，却也显得旧泮学越发浅窄了。特别是每有大贤开讲时，厅堂内士人学子们根本挤不下。
好在学宫门‌口有布告，说已经在营建新学宫了。消息灵通者更知道，那位相邦将新学宫选在了临淄风景最好的地方，西‌门‌渑水申池之‌侧。
新学宫再广大、风景再美‌，如今也用不了，还是得接着用这个旧学宫。厅堂内既挤不开，大贤们便干脆在院中泮水旁开讲。
一日，相邦田向着素色深衣，身边只一二侍从，像个平常的士人一样前来。他来得不算晚，但院内已经没什么好地方让他坐了。他倒也随和‌，只找了一个边角处待着。
但到底还是有人认出了他，有称“相邦”的，有称“兄长”、称“叔父”的，不免引起一些躁动。田向谦和‌摆手，示意勿要喧哗。
今日恰是邹子‌讲中庸之‌道。老‌先生还未开讲，看一眼田向所在的地方，没有说什么。
来得极早、占了个好地方的俞嬴、公‌孙启和‌鲁国质子‌也扭头看了一眼，俞嬴和‌鲁国质子‌都回过头来，公‌孙启看一眼他的老‌师，也又端端正正坐好，只等邹子‌开讲。
老‌先生是真正的大学问者。老‌先生讲中庸，不只是讲中不偏庸不易，还讲明与诚，讲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讲天命，讲人道，讲修身，也涉及诸子‌之‌言和‌当‌前国政，旁征博引，却不离其宗，自有规矩。
老‌先生精神体力‌也着实好，一个人滔滔不绝一两个时辰，到他停住，已是金乌西‌坠的时候。讲完还不算完，又有学子‌提出疑问，邹子‌回答。
有士子‌问仁与礼，有人问尊尊亲亲，有人问‘道不远人’，有人问诚明之‌别，也有人问治国安邦之‌道。
于别的疑问，邹子‌一一解释，对“治国安邦之‌道”，邹子‌却停住嘴，看一眼院子‌边角处的田向：“治国安邦……子‌昔不妨言之‌。”
邹子‌初至时，田向曾拜访邹子‌，彼时他是国相的身份，邹子‌称呼他“相邦”，此‌时他微服而来，在院子‌边角听讲，邹子‌便像称呼众士人弟子‌一样称呼他。
田向也如别的士子‌一样，起身恭敬行礼：“治国安邦之‌道，《中庸》已经有言：‘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向深以为然。” １
邹子‌面色从肃然转为和‌悦，点头。今日邹子‌讲学，来的多‌是儒者，听了田向的话，也纷纷点头，尤其知道这位是齐国相邦的，神色中多‌了两分希冀。没见齐君如何，这位相邦倒像个懂礼知义‌、能察纳雅言的人。
邹子‌又看俞嬴、公‌孙启和‌鲁国质子‌等，并点了俞嬴名字：“亦冲又怎么看？”语气比对田向要亲昵随意得多‌。
俞嬴也起身行礼：“此‌治国九经，诚天下大道也。”
邹子‌再点头。
俞嬴话音却一转：“然只怕知易行难，‘非知之‌艰，行之‌惟艰。’２”俞嬴再对邹子‌行礼，又扭头对田向致意。
田向神色淡然，也对她微微颔首。
对俞嬴的转折拆台，邹子‌倒没什么不悦的，只是叹息：“‘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愿诸位为政者勉之‌，勉之‌。”
后面又有士人提了几个疑惑之‌处，邹子‌解了。时候不早，众人也就散了。
田向对邹子‌行礼，又对俞嬴、公‌孙启、鲁国质子‌及其余相识的人颔首作别，便随着旁的士子‌一同出了学宫，真把自己当‌一个来听讲的平常士人一样。
俞嬴也带着公‌孙启，和‌鲁国质子‌一同与邹子‌告辞。
俞嬴和‌鲁国质子‌都是儒家弟子‌，时常来听讲，邹子‌对他们很熟。邹子‌还专门‌问公‌孙启：“今日讲的，可听明白了？”
公‌孙启正正经经地行礼：“禀先生，启听了，也有明白的，也有不甚明白的，等回去仔细琢磨了，改日再来时，禀与先生听，请先生指教。”
邹子‌笑‌容慈祥，用手抚过他的肩头：“善！老‌夫等着公‌孙。”
邹子‌又对俞嬴和‌鲁国质子‌叹息：“看到公‌孙，知吾道后继有人，老‌夫心中很是欣慰。”
看着邹子‌的样子‌，俞嬴微笑‌，实在是邹子‌这么多‌弟子‌里没有启这么小的。启又是这个身份，他不用有什么高深见解，只要守礼好学，便足够好了。启其实在学问上颇有些天赋，在他这个年纪，有些见解也很是可观，但俞嬴嘱咐他藏拙——就怕万一老‌叟替他宣扬太过，招来麻烦。这里毕竟是临淄。
邹子‌看一眼学宫大门‌，回头对俞嬴几人和‌亲传弟子‌们道：“那位相邦‘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倒颇有些谦谦君子‌的样子‌。”３
俞嬴微笑‌，谦谦君子‌……原来邹子‌跟自己一样，看人都是看脸的吗？
辞别了邹子‌出去，来接他们的令翊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众贤者来了临淄，就像从前与公‌孙启说的，俞嬴常常带他来听诸子‌讲学，与众士人交游。最近令翊认得几个研习兵家的士人，常在一起讨论兵法，偶尔还一起骑射，故而对俞嬴和‌公‌孙启，他有时候全程陪同，有时候只是接送。
鲁国质子‌对俞嬴等笑‌道：“邹子‌说齐相有谦谦君子‌之‌风，文也这么觉得。若齐侯也如此‌，咱们还有什么忧虑的呢。”
俞嬴只笑‌一下，鲁国质子‌年纪不很大，大概也没怎么打听过田向，不知道他是怎么攻伐宋国、拔宋城池的，不知道他与魏对战阿泽时杀了多‌少魏军，也不知道从前他对吕齐旧臣的手段，关键——这事‌能不当‌着令翊说吗？
果然——
令翊看他们：“今日齐相来了？”
鲁国质子‌点头：“来听邹子‌讲学。”
俞嬴笑‌着招呼大家上车。
令翊瞥她一眼。公‌孙启安慰地拍拍他的袖子‌。
俞嬴与鲁国质子‌客气一句，当‌先钻进自己的车里——她倒不是心虚，主要是看不得令翊那有点醋有点撒娇的样子‌，俞嬴怕自己忍不住会哄他。
时日不多‌，鲁国质子‌就不得来听诸子‌讲学，更无暇关心齐相是不是谦谦君子‌了，其父鲁国国君显薨，来报他的人还悄悄告诉他，国内诸公‌子‌正在争位。
在齐国的鲁国质子‌文虽颇得其父喜爱，但不嫡不长，母家不显，又远在临淄，他自己也没有争大位的心思。他固然不想回去争大位，但父君薨逝，兄弟们打做一团，作为鲁国公‌子‌，岂能不又伤心又焦心？
因与燕质子‌府的人混得最熟，又听过见过俞嬴本事‌，鲁国质子‌找俞嬴问计。
俞嬴道：“恕俞嬴直言，诸兄弟之‌争，便是公‌子‌在曲阜，怕也做不得什么，更何况公‌子‌远在临淄？”
鲁国质子‌叹气。
“但俞嬴有一句话想跟公‌子‌说。如今不是早年间，没谁遵守‘师不伐丧’的规矩，反倒是往往趁着他国国君之‌丧，兴兵讨伐。可能伐鲁的，不过齐楚而已。几年前，楚悼王薨，诸亲贵杀吴子‌，累及悼王尸身，诸亲贵因此‌受牵连而灭族者七十余家。楚国至今没有缓过来元气来。唯一可能伐鲁的，便是齐了。公‌子‌当‌传讯于国内，令人防备。”
鲁国质子‌面色大变。
俞嬴看着他，叹口气。别说齐侯和‌上卿田原，便是你口中那位谦谦君子‌也不是什么吃素的人啊。
鲁国质子‌行礼：“还请先生教文。”

第62章 齐出兵伐鲁
“不外是于内提前屯兵于关隘要津，于外向他国求救。”俞嬴道，“齐国侵鲁，或会从临淄这样的大都邑派大军前往。鲁国若无防备、无救兵，怕是有大损失。若能提前在关隘要津屯兵，将齐人阻上一阻，又及时求得他国相助，也就无碍了。”
“齐人也或者只集合齐鲁边境之军急袭鲁国，掠得几城算几城，等‌鲁国大军或是他国救兵到了，他们就息战守城。
“鲁国怕是无力从齐人手中夺回城池，他国之军又岂愿意与齐军对上？帮鲁夺回这些城池，他们自己又得有多少死伤？如今列国哪有这样急公好义的。他们多半是劝鲁国，既然齐人不再接着侵鲁，这点儿损失哑忍算了。
“这个方策是无赖了一些，但对于齐，却是损耗小、也更稳妥的。”
鲁国质子皱眉：“齐堂堂大国……”
俞嬴“呵”一声‌：“堂堂大国怎么了？越冠冕堂皇的越会耍无赖。”
鲁国质子叹口‌气。
“至于求救，便如咱们先前说的，楚国出了那‌样的事，既不会来攻伐，怕是也不愿出兵相‌救；越国国都南迁，朝内有些动‌荡，也无力北顾；剩下的就是魏国。”
鲁国质子道：“鲁国与魏，不像燕国与魏那‌样亲睦，只怕魏侯迟疑。如何说魏侯，还请先生教文。”
俞嬴懂他的意思。鲁国如今虽弱，当年却是周公封地，是周王室最亲善的诸侯国，至今秉持周礼，鲁也一直以正‌统自居，在诸侯国中颇有声‌望。而魏是篡权的晋国大夫起家，如今固然魏强而鲁弱，鲁国常常有求于魏，这关系却是有那‌么一点微妙……
燕国虽也是周王室召公封地，但地方偏僻多戎胡，不大为中原诸国看得上。燕国自己也没‌什么正‌统架子，当今燕侯尤其懦弱，每每被打得屁滚尿流，让人去三晋求救，认三晋为大，故而三晋救燕要痛快得多。去年齐国侵燕，若不是魏国赵国刚战于黄城，正‌剑拔弩张，先前的使者高已、常溪便能求来三晋救兵，原是不需要再二次让人去求救的。
俞嬴道：“能动‌魏侯之心者，名耳，利耳。当今之世，诸侯征伐，礼崩乐坏，有些事情也就不能太讲究了。魏侯好大喜功，便是尊他为盟长又如何？
“至于利，可许鲁齐交界之一二城于魏。魏鲁不接壤，这一二城于魏不过是飞地，给魏增加不了多少人口‌赋税，却能在齐国边界砸下一个楔子。有这样的好事，魏国岂会不赶紧出兵？魏人去晚了，这城池可就归了齐人了。”
鲁国质子缓缓点头。
“俞嬴是俗人，能用‌名的，便不动‌利。这城许出去，怕是就难再收回来了。齐人固然狼子野心，魏国也不是好相‌与的。这楔子钉在那‌里，制约齐国，也制约鲁国。如今魏与鲁隔着宋国，若有一日不相‌阻隔了呢？”俞嬴叹息，“咱们弱国，便是这么为难的。”
鲁国质子也叹息。
俞嬴看着鲁国质子：“齐国或许还会以助公子得大位来说公子……”
鲁国质子一怔，随即正‌色道：“文无意于大位。先生为鲁国筹谋，文断然不会因为齐国许文什么，就将此‌事告知于齐。若违此‌言，上天不佑！”
俞嬴摆手笑道：“公子言重。俞嬴不过是提醒公子，齐人或会如此‌。”
鲁国质子施再拜之礼：“多谢先生为鲁出谋划策，鲁不胜感‌激。文即刻让人回鲁，将先生所谋告知长者。”
俞嬴忙还礼。
俞嬴猜得没‌错。很快鲁国国君薨逝、诸公子争位的事传入临淄，齐侯请重臣入宫。
齐侯与诸重臣道：“寡人欲趁鲁丧伐之。”
上卿田原是极赞成的：“当如此‌！鲁国于我们，便如中山于赵国，梗在心腹之间，让人难受。若能吞并鲁国，我们能南北畅通不少。如今越人楚人都自顾不暇，无力出兵干涉，鲁侯死得正‌是时候。咱们当即刻从临淄派大军伐鲁。”
齐侯点头，问田向：“相‌邦以为呢？”
田向道：“向也以为可趁鲁丧伐之。从前越国势大，鲁国在中间隔一下，能免得我们与越国接壤、时常起干戈。如今越人国都南迁，楚国又因悼王事无暇北顾，确是伐鲁的好时机。鲁国那‌些城池，我们不取，日后只会归了其他诸国——所虑者，唯魏耳。”
齐侯先是微笑点头，听他说魏，不免皱起眉头来。
不待齐侯说什么，田原先问田向：“对魏国，子昔有什么方策？”
“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去怂恿秦人或赵人伐魏……秦人龟缩，暂无意东出，赵侯为人反覆不可信。魏鲁不接壤，约魏一同伐鲁，也是不能的。那‌便只剩下甘言重币，贿赂魏侯宠臣这样的小道了。鲁国一向自视正‌统，魏国与鲁不算亲睦，挑唆魏侯晚救，还是能的……”
齐侯迟疑：“只是晚救……”
“魏国岂会眼‌看我们壮大？救鲁不过早晚。”田向道，“故而如上卿所说从临淄派大军便有些迟了，莫如派驻扎于平陆、博阳的守军急袭鲁阳关、梁父、平阳诸地，驻扎于莒西的守军袭费城，平陆、博阳、莒西邻近鲁国，趁其不备，可很快建功。再令平阴守军为策应，以防魏军伐齐救鲁。
“魏军来，我们便罢兵。我们要一举吃下鲁，莫说魏楚等‌必然干涉，便是鲁人，也是定然誓死守卫。与其狼吞，莫如蚕食。”
田原哂笑：“子昔年岁不大，怎么老叟一般谨小慎微？三五城池，够做什么的？难得这样的时机，所虑不过一魏。魏国又要借道于宋，哪如我们？便是真与魏国交战，我们难道怕它？况且魏国会不会救鲁，还是未知。为未知之事，缩手缩脚，岂是大丈夫？子昔，为相‌者，当有大眼‌光，大度量，莫要只算计那‌星点儿得失。”
田向神色淡淡地行礼答是。
齐侯沉吟。
两日后，齐侯决定从临淄派大军伐鲁。领兵的是大将军郑牖。郑牖所出的郑氏早早就投靠了田氏。郑牖是朝中田氏宗亲外少有的大将，得齐侯看重，也是上卿田原难得信任的异姓人。去岁郑牖接替田唐伐燕，虽失利，却并无大错，这次齐侯依旧派他领兵伐鲁。
虽未依照相‌邦田向对鲁蚕食之策，齐侯却采用‌了他派使者去挑唆魏侯和让平阴守军为策应防备魏军两个策略。
为了站在一个“义”字上，齐侯又采纳上卿田原的建议，让大夫田扁去见鲁国质子文，愿意帮他平定鲁国内乱，助其得位。鲁质子不应。齐侯虽有些恼怒，倒也没‌做什么，只是让人监视着他些，不令其出城。
对于伐鲁之事，临淄城内诸贤者士人议论纷纷。
鲁侯薨，诸公子争位引发内乱，故而齐伐鲁打着的名义是“伐不义”——父死而内乱，是为不孝，兄弟争大位，是为不悌，不孝不悌确实算“不义”，当伐，故而不少士人特别儒者，觉得齐国伐鲁是应当的。
邹子作为目前临淄最有名气的儒者却不这样认为：“其势汹汹，是去伐不义，还是去灭国？‘伐不义’不过幌子耳！让仁、义这样做了攻伐的幌子，则真仁义尚可存焉？”
邹子几次求见齐侯，齐侯均以病辞谢。
怕老先生气坏了身子，俞嬴前去探望。
俞嬴用‌手试试碗温，将浆汤端给邹子：“您也别太生气。有那‌些不仁不义的人，不也有以维护仁义为己任的人吗？天下大道，人心总是向善的。”
邹子叹息。
俞嬴又道：“听说这次提议伐鲁的是那‌位上卿。”
邹子冷哼：“田原才智平平，又不修德行，做此‌恃强凌弱之事，老夫是不惊讶的。”
俞嬴略沉吟：“对这位上卿，我们也不是全无办法。至少可以给他添点堵，也让天下人知道知道真仁义尚存。”

第63章 联名来上书
邹子看她：“何以沉吟？径直说来。”
俞嬴道：“齐侯下求贤令，天下‌士人聚集临淄，我们或可召集仁人志士联名上书齐侯，请罢攻伐，免上卿田原职，治其罪——我等联名者众，田原报复也报复不过来，只是恐怕于‌先生不利。”
邹子神色一振，笑道：“老夫怕他报复？若得死于‌仁义，此生亦无憾矣。”说着便令弟子准备笔墨布帛。
上书中，邹子先说何为仁义，再说此次攻伐鲁国不合仁义之处，再说此次攻伐对仁义之道、对齐国教化、对齐侯本人德行‌修养和名声的害处，请齐侯罢攻伐。
后半段则主要说田原这个陷君主于‌不义的元凶。从脾性骄固、不修己身，到‌缺少才‌智、任人唯亲，到‌手段卑鄙、打压同僚，再到‌恃强凌弱、热衷攻伐，历数田原之过，说他是齐国的毒赘祸根，不除则朝堂不安，不除则家国不宁。
整篇上书，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有理有据，气势磅礴。大儒果然是大儒！１
邹子弟子将这帛书张挂于‌学宫门旁。诸围观士人激于‌义愤，当即便‌有许多在上面签署自己名字的。当今士人多有重道义、轻生死、不畏强权者，由此可见一斑。
俞嬴自然也写‌下‌了她的名字。与田原敌对，不只是私仇，也为公‌事‌，今日之鲁国，便‌是他日之燕国。这样明‌摆着的事‌，也没什么‌遮掩的必要。
但田原是先齐侯之弟，当今齐侯之叔，是齐国宗室之长，是在齐国掌权几十年的重臣，树大根深，不是于‌射那等没根基的人，只用一二小计，很难将他杀了。对田原，只能一点一点削弱，再找准时机杀之。
帛书张挂在学宫门口，风声飞遍全临淄。联名的不止有儒者，还有崇信黄老的陶子行‌、研习阴阳五行‌的闵子等，又有诸侯馆的一些使节——比如魏使魏溪、赵使柏辛、韩使谷琦。
魏溪笑道：“咱们没办法上战场帮鲁国退齐兵，声援一下‌总是要的，不然不白‌与鲁国公‌子文喝那么‌些酒了？”
鲁国质子听‌说后，赴诸大贤及使节住处，亲自拜谢。
田原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来报他的是大夫田卫。
田卫主管监察诸官吏言行‌及都城舆情‌，是田原很看重的自己人。先前参劾于‌射的，便‌是他。田卫在朝上参劾人可以滔滔不绝半个时辰，但其实私底下‌并不是个多话的人，将事‌情‌禀告了田原，便‌停住嘴，等田原示下‌。
田原之子田邕看着父亲面色，劝道：“那邹易固然可恶，却是列国闻名的大儒。听‌说先前他指着魏侯鼻子说其‘独夫’，魏侯那样的人，也未曾拿他如何。他先前指责先君，先君也只是不听‌他的，他临行‌，还要馈金百镒。这样的人，咱们不好轻动。”
田原怒极，反倒静了下‌来：“伐鲁本便‌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那是君上召集朝中重臣一同议过的。如今那邹易妄谈国政，纠集人闹事‌，不是对我，而是公‌然指斥乘舆，对君上不满。我要入宫见君上。”
学宫这边也不乏懂谋策的人，一早遣人守着田原府第，他前脚进宫门，后脚这消息便‌传到‌学宫。
邹子道：“咱们也去‌见齐侯！”
俞嬴留在邹子身边的侍从之一皓悄悄令人回诸侯馆禀报此事‌。
此时，俞嬴却在田向府上。
“上大夫让向派人护着这些贤者士人……”田向微笑，“上大夫挑起事‌端，却让向帮着收拾，是真不拿向当外人。”
俞嬴叹息：“前次让俞嬴来看泮宫图时，相邦还嫌弃俞嬴谦虚太过、与相邦疏远，如今却又抱怨不拿相邦当外人……相邦之心，委实难以揣度。”
田向哼笑：“你什么‌时候不只是这种‌麻烦事‌想起我，便‌好了。”
先前的话还算调侃，田向这句抱怨就太稠密暧昧了。
俞嬴看他。
田向恍若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般，接着道：“上大夫这样通透的人，自然知道向与上卿田原并非看起来那样和睦。向是一定要扳倒田原的。若邹子等出事‌，田原名声便‌彻底臭了，一个名声彻底臭了的人，也就没什么‌可畏惧的了。
“便‌是他不杀邹子，向都该助他一臂之力，将水搅浑……上大夫竟然来让向阻止他，这是真把向当君子了吗？”
俞嬴微笑：“俞嬴倒不知道，于‌品德上，相邦还这么‌谦虚。相邦固然想扳倒田原，对齐国却是忠心的，若邹子出事‌，齐国招贤纳士之事‌便‌是一场笑谈，相邦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君子不君子的，俞嬴实在不好评判，但俞嬴信相邦的限度。”
田向看着她：“‘限度’……令姊当年便‌常说‘做人，总得有点限度’。”
俞嬴笑一下‌：“家训耳。俞氏子弟都这么‌说。”
田向也笑一下‌：“上大夫比令姊宽容，令姊当年常常指责向没有限度。”
俞嬴：“……大概因为先姊是君子吧。”
田向笑起来。
俞嬴内心不悦，笑话谁呢？总比你君子。
仿佛知道她心里想什么‌，田向笑道：“不管上大夫，还是令姊，都比向君子得多。从前田克劫持上大夫，上大夫要挟向说杀三晋使者，将水搅混，那时候向便‌未曾相信上大夫会那般做。上大夫和令姊都是有限度的人。”
俞嬴心里的气平顺下‌来。自知之明‌，田向还是有的。
田向微笑。
门外奴仆禀报：“小司马来了。”
很快院中便‌传来田卓与老仆由说话的声音：“燕国使者在？”
田卓走进厅堂。田向和俞嬴都站起来，双方行‌礼。
田卓见俞嬴在，有些犹豫。
俞嬴便‌笑着告辞。
田向却道：“可是学宫的事‌？无妨，我刚才‌也正与上大夫说这事‌。怎么‌了，你说吧。”
田卓道：“上卿进宫，邹子也带着士人们往宫门去‌了。”
田向道：“我即刻入宫去‌见君上。”
三人一同往外走。田卓对俞嬴笑道：“上大夫让卓想起一位故人。”
俞嬴对他笑道：“先姊公‌子俞嬴。”
第一次见卓的时候，他比启大不了多少，跳脱得很，跟在田向和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兄长”“嬴姊”地叫。俞嬴记得他比自己还爱吃甜。当年微微有点胖，如今是个相貌英武的美男子了。
“上大夫与公‌子一定是近枝姊妹，笑起来就更像了。”田卓笑道。
田向扭头‌看他：“小司马骑马来的？你走得快，先去‌让人看着些，别让人真地伤了邹子等贤者士人。”
田卓正色行‌礼，快步走了。
俞嬴也和田向作别。田向道：“过两日还有事‌情‌请上大夫帮忙，还请上大夫不要推辞。”
俞嬴行‌礼：“相邦客气，俞嬴敬候差遣。”

第64章 宫门前事端
齐侯宫中
上卿田原坐在齐侯对面，虽面有怒色，声音却还沉稳：“不征伐，如‌何‌增加土地、丁口、赋税？不征伐如‌何‌成就‌我齐国霸业？先前的齐桓、晋文、秦穆、楚庄谁不是‌用征伐来‌获得威望的？不说远的，就‌说当今魏国。
“魏国称强，是‌因着当年阴晋之战吴起以五万魏军战胜十倍于己的秦军；是‌因为一举灭了千乘之国中山，使之成了太子击的封地；是‌因为连败楚人，夺了楚国大片土地；是因为与列国征战少有败绩。
“这些征战，除了威望，又给魏国带来‌了多‌少好处！别的不说，就‌说魏秦之战。魏人将秦人压制在洛水以□□得关东之利。魏国少粮，西河给魏国带来多少粮产、丁口、赋税？没有西河，能是‌如‌今的魏国？”
齐侯不由得点头：“叔父说得很是‌。”
田原越发语重心长：“魏文侯，虽谥‘文’，却哪里‘文’了？列国称其贤君，这‘贤’难道‌是‌贤在他跟那帮腐儒混在一起吗？有征战之功、列国臣服之能，才能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齐侯再点头。
“君上先前要招贤纳士，我不愿意，为什‌么？就‌是‌怕这些人来‌了，让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反坏了家国大事。便如‌这个邹易，不懂当今大势，满嘴不合时宜的仁义之道‌，用他的‘仁义’挟持君上，使君上于国政、于征伐上束手束脚，不得建尺寸之功，那我们齐国岂不危矣？”
齐侯笑道‌：“这个，叔父莫要担心。哪些该听‌，哪些不该听‌，寡人还是‌分得清的。寡人也不是‌那等会让腐儒裹挟的人。咱们伐鲁，那个邹子几次来‌见寡人，寡人都推拒了。”
田原看‌着齐侯：“君上不知道‌他们那个多‌人联名上书的事？”
“叔父放心，他们上他们的，寡人留中就‌是‌。等我们大军得胜，举国欢腾，鲁国也臣服，他们就‌没什‌么说的了。一帮腐儒，闹不出什‌么水花。”齐侯神情略显尴尬，“只‌是‌于叔父名声上有些妨碍……寡人想着，叔父的封地还是‌有些小了，叔父封地本也邻近鲁国，等这一战胜了，就‌从新得之地中挑出些合适的来‌给叔父加封吧。”
田原老脸上露出笑容：“我可不是‌来‌跟君上诉委屈、讨加封的……”
田原叹息：“为了齐国，为了君上，我这点名声算什‌么？若能看‌到齐国霸于天下‌，我便是‌把这条老命搭上，都是‌愿意的。”
他们如‌家常叔侄一样，坐得近。齐侯拍拍田原手背：“叔父之心，寡人还能不懂？咱们是‌至亲骨肉。给叔父加封，也不是‌为了补偿叔父受的委屈，不过是‌得了鲁国的地方，寡人就‌该给家里人分一些。在寡人心里，叔父是‌占头一位的。”
田原再笑。叔侄之间，一时其乐融融。
田原却又道‌：“可惜向……他原来‌还好，不然先君也不会那般看‌重他，如‌今却是‌走‌到歪路上去了。他与我已是‌离心离德，君上说说他吧。”
齐侯笑道‌：“相邦是‌读书人，自然于这些上面用些心，也是‌为齐国、为寡人好的意思。他也不是‌只‌务虚华的人，对叔父也是‌尊敬的，叔父就‌不要太多‌虑了。”
“但愿吧。”田原叹息。
叹息完，田原脸上又带了些笑影：“行了，老叟就‌不耽误君上做正事了。如‌今早晚凉了，君上莫要自恃身子壮，再用那些寒凉的东西，小心伤了身子。年轻不觉得，老了受罪。”
齐侯笑着答应了，又道‌：“寡人新猎了一头鹿，很是‌肥壮，一会儿让人给叔父送两条鹿腿过去。”
田原笑着谢了齐侯，再次与之告辞，往宫外走‌去。
还未到宫门‌口，迎面遇到宫禁甲卫长田忽快步而来‌。见了田原，田忽行礼，神色间有些犹豫，好像想说什‌么的样子。
田原看‌他：“子长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田忽低声道‌：“外面邹子手持帛书，带着一群士人，要见君上。听‌他们言语，似对上卿不利。”
田原神色一变：“老匹夫敢尔！”
田原大步往宫外走‌去，田忽也匆匆去见齐侯。
齐侯宫门‌口
田原走‌到邹子面前，倨傲地道‌：“先生总是‌口口声声仁义礼智，带着这许多‌人来‌宫门‌前闹事，是‌仁还是‌义，或者这就‌是‌先生所谓的‘礼’？”
邹子大笑：“上卿这样与仁义礼智丝毫无干的人，竟然在这里妄谈仁义礼智……着实滑稽！上卿还是‌罢了，莫要惹得天下‌人笑话。”
田原气结，顿了一下‌，冷笑道‌：“既如‌此，我也懒得与你‌废话！”说着挥手，示意自己的侍从和宫禁甲卫，“把他们赶走‌！”
宫禁甲卫面面相觑，田原的侍从已经上前。俞嬴留给邹子的侍从皓、鹰及邹子弟子赶忙护住邹子，有的士人与田原侍从推搡起来‌。
邹子对皓、鹰及弟子们道‌：“无妨！若得为心中道‌义，血溅于此，老夫此生无憾。”
邹子对宫禁甲卫们喝道‌：“老夫要见齐侯！”
正闹着，小司马田卓带人赶到。
田卓急步上前，喝令侍从们停手，又对田原行礼：“上卿！这样会出大事的。还是‌先禀过君上吧。”
田原斜睨他一眼：“你‌一个小宗之子、区区小司马中大夫，就‌敢在我面前呼三喝四‌？”
田卓顿一下‌：“卓不敢。”
田原冷笑一声，不再看‌他，令侍从接着驱赶众士人。
田向便是‌这时候到的。
“住手！”田向的声音不高，但该听‌到的也都听‌到了。
田原的侍从和与之对抗的士人都停住。
田向走‌过来‌，看‌看‌邹子，又看‌看‌田原，轻叹道‌：“向于二位是‌后学、是‌晚辈，对二位的争执，向不敢、也不适合说什‌么。还是‌让君上定夺吧。”田向看‌田原，“请上卿与向一同去见君上。”
田原看‌看‌邹子，又扫一眼田向，冷哼一声，当先转身往宫里去。
田向对邹子微施一礼，也往宫里走‌去。
齐侯已经得了邹子前来‌的消息，很怕两个坏脾气的老叟在宫门‌口闹出事来‌，让宫禁甲卫长田忽赶紧回去看‌着点儿。田忽没有再来‌回话，倒是‌田原和田向来‌了。
齐侯蹙眉：“这个邹子，还真是‌麻烦。叔父别生气了。”
齐侯又对田向道‌：“相邦来‌得正好。你‌与这些人熟，为人又最‌是‌中正，众人信服，就‌代寡人去见见这老叟，接了他的上书，把他劝回去吧。”
田向道‌：“向出去，接了邹子上书，把他糊弄回去，是‌能办到的。只‌是‌——说出去，众贤者士人联名上书呈于宫门‌，君上避而不见，众人被驱赶殴打，君上在列国士人中的名声怕是‌就‌彻底坏了。”
齐侯面色不好起来‌。他负着手在殿内走‌了几步，经过田原身边时，不免埋怨：“叔父也确实脾气太急了些，你‌让人打他们做什‌么……”
田原想说什‌么，到底压了下‌来‌，面色却越发阴沉了。
又思索了片刻，齐侯道‌：“罢了，寡人亲自去看‌看‌。那个邹子，不见到寡人怕是‌不罢休。” 又嘱咐田原，“叔父在宫中歇一会儿再走‌吧。”
田向对田原行礼，随齐侯一起出去。
等齐侯和田向到了宫门‌，外面的人比先前更多‌了，有听‌了消息来‌声援邹子的士人，还有说不上是‌声援还是‌看‌热闹的几国使节。
齐侯带着些歉意，对邹子行礼：“先生为齐国、为寡人操劳，反让先生受了委屈，此寡人之过也。”
邹子昂然道‌：“老夫更多‌是‌为了心中道‌义。被人驱赶推搡两下‌，倒也不算委屈。”
齐侯有些尴尬地抿抿嘴。
邹子将手中帛书交给两个弟子，让他们展开：“此为临淄诸士人之联名上书，请君善观之。”
那几乎算是‌檄文、签满了士人名字的帛书便这样展现在了齐侯、田向及诸人面前。
看‌着那上面几乎指着鼻子骂齐国不仁不义的文字，齐侯面色几变，到底压制了下‌来‌，勉强笑道‌：“诸位大贤的意思，寡人已经尽知了。诸位对齐国，对寡人，对上卿，却误会太深。”
齐侯道‌：“齐鲁既是‌邻国，又是‌友邦，两国君臣互访，公室通婚，是‌常有的。前些时日，鲁君薨逝，寡人甚哀。又听‌说鲁国众公子不顾父丧，公然椁前夺位，何‌其不孝不悌！寡人既然知道‌了，怎能不帮着鲁国拨乱而反正？
“鲁国既乱，只‌一二使节去自然是‌不行的，故而寡人令郑牖带大军前往。这不过是‌为了平乱，并无旁的心思。等鲁国乱平，鲁国新君得立，两国盟誓再申友邻之好，诸位大贤便知道‌了。”
邹子大儒，大约想不到齐侯会这般不要脸，明晃晃把黑说成白的——鲁国弱小，又逢国丧内乱，齐国本来‌便势大，鲁国怎么敌得过齐国？到时候齐国胜了，不但侵吞鲁国土地城池，甚至操纵鲁国国君人选，齐人立的鲁国新君肯定会与齐盟誓“再申友邻之好”。齐侯竟然拿这当齐国伐鲁是‌“义”举的理由！
邹子一时气结语塞。
不远处俞嬴笑道‌：“既然君上这么笃定等‘鲁国新君得立’，会‘两国盟誓再申友邻之好’，那咱们等着便是‌了。这‘义’与‘不义’，既看‌齐国怎么做，也看‌鲁人受不受。便如‌从前燕惠公时，我国发生内乱，惠公出奔，齐国晋国帮我国平乱，送惠公回国，燕感‌激齐国晋国，与两国再申友邻之好，这便是‌‘义’。”
俞嬴话音一转：“若鲁国新君不认齐国是‌去帮忙平叛的，不与齐国盟誓——齐国此次兴兵，怕是‌就‌不那么名正言顺了。若是‌那样，还望君上对这上书中说的‘元凶’，能秉公直断才好。”
齐侯看‌俞嬴：“善！”
齐侯又看‌邹子：“先生以为呢？”
邹子懂俞嬴的意思，若鲁国胜了，新君自然不会跟齐国盟什‌么誓，只‌是‌鲁国对齐国……
邹子叹息，点头。用胜败定‘义’与‘不义’，这还是‌邹子一生中的头一回。邹子在内心感‌慨，大约自己是‌真的不合时宜了。
全程，田向在齐侯身后都神色淡淡的，没有说话。
令翊也只‌静静站在俞嬴身旁，只‌看‌站的位置，便知道‌他们是‌一起的。
众人从宫门‌前散去。

第65章 泮宫内辩诘
不‌过旬月，传来‌消息，齐军前锋被伏击，小败于鲁。鲁国新君立。鲁侯奋&#183;命鲁军集于鲁南，抗击齐军。又魏国出兵，借道于宋，已至鲁国梁父。
知道伐鲁之事已是难以成功，齐侯无奈，只得令齐军撤退。
与齐军战败的消息同时到临淄的，还有墨家矩子田襄子。
齐国伐鲁，有墨家弟子助鲁守城，并传讯于在秦国的矩子田襄子。田襄子奔临淄，本‌是‌来‌劝说齐侯罢兵的。但因鲁国早有准备，又有魏人相助，齐师败退，田襄子也就不‌用去劝齐侯了。
田襄子之“田”跟齐国田氏没什么关系，他是‌宋人。几年前，墨家前任矩子孟胜和一百八十义士为楚国阳城君守城而死，田襄子继任为矩子。
这位矩子四十余岁，身材高大‌，面容坚毅，如大‌多墨者一样，穿着粗陋短褐，腰间挂着一柄长剑。他继任时间不‌长，墨家人又总是‌来‌如影、去如风的，许多人都没见‌过这位矩子。他在泮宫出现，颇引起些轰动来‌。
今日正是‌泮宫中‌诸家辩诘的日子。
因有多家贤者在，人格外多，院子中‌几乎插脚不‌下。诸人却还是‌为矩子和墨家弟子们让出一块地方来‌。
鲁人抗齐，齐师战败撤退，之前邹子与齐侯在齐宫门前理论的“义”与“不‌义”，已不‌言自明，但‌并没见‌齐侯对田原这个“元凶”有什么惩处。那些在上书上签了名字，特别是‌跟随邹子去宫门前的士人们不‌免议论纷纷，故而今日辩诘就与“攻伐”有关。
儒家以邹子为首，主张的是‌看攻伐符不‌符合仁义之道。如先‌前山戎侵扰燕国，齐桓公为燕国伐山戎、征孤竹，便符合仁义之道，是‌义战。如十几年前魏国伐楚，占大‌梁、取襄陵，如几年前赵国伐卫，如齐国去年伐燕，今年伐鲁，都是‌为了攻城略地，是‌不‌义之战。
墨家田襄子道：“听说这次齐国伐鲁便是‌以‘伐不‌孝不‌悌’这样的‘仁义之道’为名。如果这次齐军攻打进了鲁国都城曲阜，平定了鲁国诸公子之乱，助鲁国立了新君，未取鲁国一城一邑，那么齐国此‌次伐鲁在邹子看来‌，是‌否就是‌‘义战’？
“可是‌这‘义战’与‘不‌义之战’，齐军都是‌一样地破坏鲁国城池，杀死无辜鲁人，让鲁国破败不‌堪，二者又有什么区别呢？先‌生所谓‘仁义之道’，不‌过虚浮之名耳。
“凡是‌攻伐，便无义与不‌义之说。故而我墨家说‘非攻’，只有守国守城之战方为义战。”
邹子道：“不‌然。昔者，‘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去民之灾。’去民之灾，得民之心，即为仁义。齐国伐鲁，若鲁人悦，箪食壶浆以迎齐师，便为仁义之战；若如当下，鲁人不‌悦，抗齐师于边邑，便非仁义之战。”１
两位大‌贤就义与不‌义、攻与非攻辩诘起来‌，各有各的侧重，各有各的道理。
崇信黄老的陶子行则秉持老子“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认为穷兵黩武只会带来‌灾祸，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２
有一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笑起来‌：“诸子谈论仁、义、道，说得着实好‌，可却不‌曾睁开眼看看这几百年来‌的天下大‌势。当年周王分封八百诸侯，到如今尚存者不‌过二十许，几十载乃至百载后，又有多少？”
这年轻人的话引起一片骚动。
年轻人不‌理骚动的人群，昂然道：“日后天下必再归于一！不‌征伐又如何归一？如今征伐之苦为归一途中‌之必然也。因征伐之苦，用仁、义、道这些虚浮之理阻挠征伐、妨碍一统，便譬如虫蚁之欲撼巨木，不‌自量耳！”
大‌贤们皱眉，却没有人斥责这个年轻人。辩诘便是‌这样，辩的是‌道理，不‌因辩者身份地位而有别。这个年轻人大‌约习的是‌刑名之学或是‌游说之术，更甚或是‌兵家弟子，故而极力为攻伐辩解，但‌他说的天下大‌势，确实也有道理。
诸大‌贤一时沉默。
人群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以不‌义之战，便是‌一统天下，可得久长乎？”
那年轻人哽住。
俞嬴道：“固然由分而合是‌天下大‌势，由分而合也免不‌了征战，但‌我们岂能因百年后之合，如今就不‌辨善恶，不‌论道义地看待每一场征伐？便譬如一个人，从出生便注定要死亡，我们岂会因几十年后要死，便不‌好‌好‌吃每一餐饭食？
“从三皇到五帝，从夏到商，从商到周，再到如今周室衰微、诸侯并立，千百年后不‌知‌是‌分是‌合、是‌谁之天下，而仁人志士所执着求索的，仁义理智、非攻兼爱、大‌道无为、‘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３……却会流传下去，积淀在华夏血脉中‌。”
俞嬴顿了一下：“世事有变迁，朝代有兴衰，而‘仁’‘义’‘道’‘法’诸理长存！”
俞嬴说完，人群静默。
过了片刻，邹子打破静默，叹息道：“亦冲说得好‌啊。世事有变迁，朝代有兴衰，只要还有人在，诸理长存！’”
人群也哄然讨论开来‌。俞嬴说的不‌只是‌攻伐，也不‌是‌某家之言，她说的是‌每一个士人学子都曾在心底或模糊或清晰地问过自己的东西‌，说的是‌人之为人的要义。她说自己这些人求索的、争辩的、愿意用生命维护的东西‌，‘会流传下去，积淀在华夏血脉中‌’，怎不‌让人心潮澎湃？
墨家矩子田襄子扭头看俞嬴，对她微微点头。
其余众贤有点头赞许的，有与身边人讨论的。
之前说天下大‌势的年轻人看一眼俞嬴，没有再说什么。
这场辩诘散了，对征伐，对道义诸理永存的讨论却没完，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当日参加泮宫辨诘的士人们在讨论，没来‌的也在说，甚至一些平常的临淄人，譬如酒舍主人、皮货商贩也会谈论两句征伐给大‌伙儿带来‌了什么。
市井中‌曾经把俞嬴赶出去的酒舍老叟叹口气，是‌啊，齐侯征伐给我带来‌了什么？若无征伐，家里‌二子一定尚在……
或许是‌越理论越上头，或许是‌受俞嬴道义诸理长存的激励，诸士人再次上书齐侯，要求惩处不‌义之战的“元凶”。
齐侯迫于无奈，去田原上卿之位。
此‌时齐国上卿已与几百年前国氏高氏为上卿时不‌同，彼时上卿既为爵位，又为官职，而此‌时上卿更多的是‌爵位。先‌时田原既居上卿，又为相邦，后来‌因得了一场大‌病，齐侯又有意，便将相邦之职交给了田向，只剩了上卿的爵位。
这次齐侯虽名义上去田原上卿之位，却未曾收回其封地，相当于只去了他的爵位名号而已。
齐侯又将田原请进宫里‌，百般安慰，并承诺很快就会为其复位。即便如此‌，对这位齐国宗室之长，在齐掌权几十年的重臣，这也是‌难以想到的奇耻大‌辱了。齐侯还未曾见‌其叔父面色这般难看过。田原站起时，甚至有些不‌稳。
其实齐侯多少也有些后悔。当初若是‌听相邦田向的建议，让平陆、博阳、莒西‌驻军急袭鲁国，鲁人来‌不‌及防备，魏人更是‌到不‌了那么快，阳关、梁父、平阳、费城诸地如今已早入齐国囊中‌。不‌从临淄派大‌军去，动静也小，不‌至于惹得都中‌物议纷纷。现在无尺寸之功，反惹了一堆麻烦。
对田原去上卿位的事，相邦田向很是‌淡然的样子，倒是‌往泮宫派了不‌少维护秩序的甲卫。
田原知‌道了，怒而摔了手中‌杯盏。

第66章 怕令将军打
田向见齐侯说赋税之事时，顺便将给泮宫加派甲卫的事也与齐侯说了。
齐侯点头：“很应该。泮宫那边什‌么人都有，如今的士人不只牙尖嘴利，闹起事来也其势汹汹，若出了什‌么乱子，又怪到寡人头上。” 这‌是还在抱怨先前邹子带人来宫门前上书的事。
对此，田向不方便再说什‌么，转而问齐侯：“前两日，向与君上推荐的那位魏国士人皮策，君上以‌为‌如何？”
齐侯点头：“寡人正要与相邦说呢。看得出，这‌位先生‌对刑名‌法度很是熟悉，于治军治民也颇有见解，只是可惜他出身魏国旧族……”不待田向说什‌么，齐侯已道‌，“他既然投奔齐国，寡人便敢用他。不要让他当那有名无实的官了，便封他大夫，任小宰，让他帮你打理内政，整治法度。”
田向点头。
齐侯道‌：“省得那些‌腐儒说寡人招贤纳士只来虚的。寡人求的，便是这‌样实实在在的有用之臣。”
田向微笑：“河海能纳，众流归之。如今君上已经很有前代贤君的样子了。”
齐侯笑了：“因为‌伐鲁之事，寡人抑郁多日。虽知道‌兄长‌是哄寡人，但听了，心里还是舒坦。”
田向笑道‌：“君上这‌么说，向成了阿谀之臣了。”
齐侯大笑：“这‌可‌不会。去‌列国问问，谁都得说兄长‌是贤相。”
诸侯馆燕质子府俞嬴院内
皮策绕着俞嬴院内三尺见方的小花圃走一圈，笑问：“这‌就是尊使让策来赏的菊花？”
俞嬴道‌：“见菊而知秋，倒也不用拘泥是一朵两朵，三朵五朵，还是一片花海。”
皮策道‌：“可‌尊使这‌菊花都快残了……”
“那便是见菊残而知秋尽……”俞嬴自己先笑起来。
皮策也笑了：“前几日尊使便相邀，是策来晚了。”
俞嬴不提晚不晚的话，笑道‌：“我这‌花是开得不大行，可‌庖厨的厨艺却不凡，明简尝尝我们的菊花糕。”
皮策点头。
两人来到厅堂坐下，侍女送上浆饮、柿枣等果品及俞嬴说的菊花糕并别的糕饼。
俞嬴请皮策尝糕，皮策却正色行礼道‌：“多谢尊使对策的赏识抬举，策已经想好了——出仕齐国。”
当日俞嬴在魏国新中与皮策辞别时曾经露出过招揽之意。前些‌时日，皮策来拜访过俞嬴后，俞嬴对公孙启、令翊说了皮策为‌人和他做新中令的政绩，俞嬴、令翊陪公孙启按照请贤者‌的礼节正式拜谒皮策，请他出仕燕国。后来也又几次相聚。
但皮策很是犹豫。俞嬴懂，他是实在受够了魏侯那样的固执老叟国君了。燕侯那个老叟，固然不像魏侯一样霸道‌，却着实懦弱无能……太子友固然不错，但在列国没什‌么名‌气，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登大位。
对皮策来说，齐国自然是比燕国好的，齐国更强大，齐侯年轻，齐国正在招贤纳士、整理国政，主持这‌些‌的相邦田向在列国名‌声不错，不是那等嫉贤妒能的人，齐国正是皮策的用武之地‌。至于这‌阵子儒墨争论的“仁”“义”之类，不是他这‌样的刑名‌之士考虑的。
故而皮策决定出仕齐国，倒也在俞嬴预料之中。但话又说回来，如今士人在列国流动频繁，今日皮策仕于齐，谁又说得准他明日会不会仕于燕呢？
俞嬴对皮策还礼，笑道‌：“何必多礼，仕于齐还是仕于燕，明简与俞嬴都是友朋。你在临淄，我们正好喝酒聊天。”
皮策笑。
俞嬴却皱眉：“我们都这‌般熟了，明简还总是‘尊使’、‘太子太傅’地‌称呼俞嬴，也太见外了。”
院中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令翊与奴仆说话的声音。
皮策垂着眼，微笑道‌：“策是怕对尊使称呼得太亲近了，让令将军打。”
俞嬴：“……”
皮策笑起来。
想不到皮策会打趣这‌个，俞嬴也只好笑了。她觉得皮策这‌人有点像启——蔫坏，只是启装得像个古板小君子，而皮策装得像个粗皮乱叶的老榆树。
令翊进来，皮策和俞嬴都站起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意。
双方行礼，再次坐下。
令翊笑问：“说什‌么呢？这‌般高兴。莫非明简答应来燕国了？”
皮策行礼道‌：“策有负公孙、太子太傅和将军的信任赏识，已经决定仕于齐了。”
令翊还礼：“明简莫要客气。不管仕于齐还是仕于燕，我们都是友朋。明简在临淄，我们正好相聚。”
令翊的话几乎与俞嬴的一样，皮策再次打趣地‌笑了。
俞嬴有些‌尴尬，端起浆饮来喝。
令翊不明所以‌的样子。
皮策笑道‌：“将军刚才问策与太子太傅说什‌么那般高兴，过一会儿，太子太傅会告知将军的。”
令翊看看皮策，又看俞嬴，笑道‌：“好。”
俞嬴：“……”
俞嬴这‌会儿觉得，于促狭蔫坏上，这‌位皮策比启还要更胜一筹。
皮策也说启：“请太子太傅和将军带策去‌见公孙，策当面向公孙致歉。”
几人一同去‌见公孙启，公孙启自然不会说什‌么失礼的话，一副极礼贤下士的样子。
说完正事，皮策告辞，俞嬴、令翊、公孙启都相送。
俞嬴有些‌犹豫地‌对皮策道‌：“俞嬴虽担着个齐国上大夫的名‌头，明简你也知道‌那有多虚。俞嬴是燕臣，又总想招徕明简去‌燕国，按理这‌话不当讲，讲了就像个挑拨是非的小人……”
皮策看着她：“请太子太傅直言。”
“像这‌种整治吏治法度的事，会触动上下多人之利，往往要献祭主理之人。明简是直道‌而行之人，对此当慎之重‌之。”
皮策笑一下：“策知道‌……”
停顿了片刻，皮策对俞嬴郑重‌行礼：“多谢太子太傅。”
俞嬴忙还礼。俞嬴、令翊和公孙启将皮策送至门外才回。
回到公孙启院中，俞嬴给公孙启讲诸子之学。从前主要给他讲史书，讲儒家之作，讲管子、李子。讲史书和儒家是为‌了让他知道‌一些‌最基本的史实和道‌理，讲管子和李子是为‌了经世致用，公孙启以‌后是要做燕侯的，这‌些‌必须懂。因为‌如今诸家贤者‌云集临淄，俞嬴便给他加了诸子之学，让他了解诸家主张，博闻兼听，才更能辨明是非，想通道‌理。
今日讲的是农家。俞嬴说了农家主张，又与他讨论了农家主张与李子“尽地‌利之教”的异同，说完这‌些‌又教了一会儿琴，教完琴，又教他辨认习练诸国文字——公孙启还算用功，俞嬴先前只是教他辨认，于书写上只是点拨一二，并不盯着他写字，今日却很有严师的意思。
令翊看一眼满脸正经的俞嬴，嘴角微微翘起，并不打扰这‌对忙碌的师徒，只低头看自己的兵书。
直到了该操练的时候，俞嬴放公孙启去‌校场折腾。
令翊笑问：“先生‌今日不去‌校场吗？”
俞嬴正色道‌：“近日俞嬴新得了一卷老子书，要回去‌悟道‌。”
令翊“哦”一声，笑道‌：“既如此，就不耽误先生‌——悟道‌了。”
俞嬴微笑点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令翊岂是那么好打发的？果然，晚间令翊来找俞嬴，要跟她一块“悟道‌”。
“悟道‌又不是吃宴席，就不用扎堆儿了吧？将军与俞嬴还是各悟各的为‌好。”俞嬴道‌。
“悟道‌无需要扎堆儿，论道‌一个人却做不来。翊想先论道‌，再悟道‌。”令翊笑道‌。
俞嬴：“……”看着他那无赖的样子，俞嬴到底让他逗笑了。
俞嬴笑了，令翊更得意了：“我们就先论一论，今日皮明简说了什‌么，先生‌先是笑，后来神色又那样古怪？”
“说——”
令翊一脸“你就编吧”的样子。
俞嬴编不下去‌了：“将军为‌何不去‌问皮明简？”
“不问他，翊也猜得出……”
俞嬴看他。
令翊却笑道‌：“先生‌不说，那翊也不说，反正是好话……”
俞嬴让这‌无赖年轻人弄得哭笑不得，还好话，他说你是醋精……
令翊却又说起正经事：“可‌惜皮明简不愿仕于燕，他脾气是直了些‌，却着实大才……”
俞嬴笑道‌：“等我们走的时候，将他一块绑走就是了。”
这‌回轮到令翊无话可‌说了。半晌，令翊笑道‌：“先生‌还会绑人吗？”
俞嬴“呵”一声：“我会的多着呢，将军没见识过罢了。”
令翊的心思不知怎地‌拐到了从前在蓟都与世家子们鬼混时见到的一卷帛画上……
令翊俊面有些‌飞红，却还嘴硬：“那改日翊可‌得见识见识。”说完了，大约自觉“失言”，又或者‌不知想到了什‌么，这‌回令翊连耳朵都红了。
俞嬴不明所以‌，越发觉得不懂如今的年轻人。

第67章 那碗枣泥羹
一场秋霜，天气冷下来，燕质子府迎来了远道而来的自己人——燕侯和太子友派来给公‌孙启、太子太傅俞嬴及将军令翊送冬衣的人。
《诗&#183;豳风》中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不‌只豳地有授衣风俗，燕、齐诸地皆有。燕侯和太子友让人‌送来的‌，自然不‌只是冬衣，还有俞嬴之前总怕不够用的‌珍宝财货，成车的‌各种吃穿住用之物和燕地土产，以及太子友的信和燕国国内的‌消息。
信中‌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慰劳俞嬴和令翊的辛苦，嘱咐公‌孙启听老师的‌话，对他们表达了思念之意，又说国内都好勿念之类。
燕国国内的‌消息是负责送“冬衣”的孙新口述的。孙新‌是太子友的‌亲信门客，对宫内朝内的事都很了解。他说燕侯今年秋天病了两次，身子越发不‌好了，又说从边地传来消息，东胡再次犯边，令大将军——便是令翊的‌父亲令旷已暂将东胡人打退。
俞嬴看令翊，令翊没什么特别神色，他父亲戍守边关多年，他自己也在东北边地待过很久，已经视胡人‌犯边和抗击胡人‌为常事。
孙新‌笑着将令氏给令翊捎带来的‌东西交给他——其中‌包括一个‌木匣。
令翊打开看一眼，便转手交给了俞嬴。
孙新‌有些诧异地看看令翊和俞嬴，却没说什么，只是笑一下。
俞嬴笑道‌：“令将军将他的‌私财都入了公‌库，真真正正地公‌尔忘私，重义轻利。”
孙新‌忙做感叹状，给令翊行‌礼。
令翊跟他还算熟，笑道‌：“快得了吧，维初。”
令翊的‌婶母安祁还特给俞嬴备了一车东西，既有女子衣物钗环用品，又有家‌里特制的‌醓醢——如先前一样‌，几乎是给出嫁女送东西的‌样‌子。俞嬴心‌里很是感激令翊婶母待自己的‌亲厚体贴，心‌下琢磨等回‌去的‌时候也要带些什么特别的‌东西送她才好。
最让俞嬴、令翊欣喜的‌是孙新‌带来了几十燕宫侍卫。孙新‌返回‌的‌时候，这些人‌自然不‌会都带走。陪公‌孙启来齐国为质，不‌好一次带太多人‌手，这对在临淄打架很不‌方便。像前次田克带人‌夜袭，若不‌是府内人‌手短缺，根本不‌会让田克逃出去。
孙新‌带来燕国消息，俞嬴自然也要将齐国的‌事告诉他。其实俞嬴等来齐后，并非跟燕国全然不‌通音信，只是说不‌了这么细致。俞嬴跟孙新‌说了齐国的‌招贤纳士、相邦田向整治内政、齐国伐鲁败退前后的‌临淄风云、去位却保留封地的‌上卿田原……至于田克、于射的‌事只是略提了提，免得太子友担心‌。
虽俞嬴只是平铺直叙，但临淄城的‌波谲云诡、危机重重还是让孙新‌面色几变。孙新‌叹道‌：“来这样‌的‌敌对之国为质着实太难了。若非太子太傅和将军，这局面真是没法收拾。”
孙新‌很快便返回‌燕国去了。俞嬴、令翊和公‌孙启接着过他们讲书、操练、去泮宫听讲、拜访贤者、与诸使节士人‌交游的‌日子。倒是有了孙新‌带来的‌燕国方物土仪，再去拜访贤者、与人‌交游时，显得更有诚意了。
比如去拜见墨家‌田襄子时，俞嬴便带着孙新‌送来的‌栗子，再加上燕质子府那棵大枣树上结的‌枣。
那日泮宫辩诘后，俞嬴等便去拜见过这位墨家‌矩子了。本以为他或许很快就会离开临淄，想不‌到他却住了下来。田襄子没有住在泮宫附近，而是带着众墨家‌弟子赁居于城北一带低矮宅院中‌。此地多匠作者，市井也很热闹，有一种与南城不‌同的‌鲜活气。
田襄子虽善辩，日常却是个‌严肃寡言的‌人‌。听说那枣是令翊用杆子打落，俞嬴和公‌孙启捡的‌，脸上少有地露出微笑来，甚至还开起了玩笑：“那枣子没有砸公‌孙的‌头吗？”
公‌孙启笑道‌：“砸了，不‌过启戴了将军的‌斗笠，故而砸着并不‌疼。”
田襄子笑起来。
俞嬴说启：“自己捡的‌枣格外香甜，公‌孙一边捡一边吃，不‌提防咬开一个‌，里面竟然有半条虫……”
公‌孙启立刻苦下脸来，另外那半条虫自然是让他吃到了嘴里。
田襄子越发笑了。
田襄子也很欣赏令翊，不‌去鞘与令翊在院中‌比剑。令翊剑法大开大合，是为将者的‌路数，田襄子的‌剑法拙朴刚健，是典型的‌墨家‌剑法，这样‌不‌拚力只拼剑招，令翊在田襄子手下只能走几十回‌合。
田襄子不‌藏掖，指点令翊不‌足之处。
至于俞嬴，田襄子对她却有些严肃，这严肃中‌却带着些特殊的‌意味，一种类似于对墨者自己人‌的‌意味。田襄子评价俞嬴：“做事还是太着重诡道‌了。”
俞嬴行‌礼，谢田襄子教诲。
田襄子摇头：“君是只知‌过，而不‌改。”
俞嬴有些尴尬地笑了。
田襄子却道‌：“让过一阵子就离开齐国了，孟敬先生会回‌临淄来。亦冲有事，便来找他。”
俞嬴道‌谢：“先前俞嬴被人‌劫持，还多亏孟敬先生相救。”
田襄子道‌：“孟敬先生与让说了。还说亦冲先生像我们墨家‌人‌。”
俞嬴只笑。田襄子也只点到为止，并没说招揽她加入墨者的‌话。
田襄子对俞嬴、令翊和公‌孙启虽和蔼，但他却实在是个‌严肃的‌人‌。若说拜访谁最令人‌愉悦，那一定是拜访农家‌范伯臼。
范伯臼六十来岁，身材矮小，脸面黑瘦，着粗衣草履，不‌像田襄子虽也着褐衣，但自带威严，没人‌把田襄子当平常老者，范伯臼则看起来与农田中‌劳作的‌老叟没什么两样‌。
这老叟爱笑，爱唠叨，爱吃，常说的‌是：“能有一块田，能吃上饱饭，咱种田人‌便知‌足。”
俞嬴也给范子带了栗和枣。听说那枣是令翊打的‌，俞嬴和公‌孙启捡的‌，老叟也很高兴，称赞他们能“与民并耕而食”，是贤者。１老叟表达高兴的‌办法就是亲自烧水，要将俞嬴带来的‌栗和枣煮来招待他们。
这场景很像乡野里闾亲朋往来的‌样‌子。莫说公‌孙启，便是令翊也从没被这样‌招待过。对此，俞嬴却还算熟，她吃过水边人‌家‌的‌鱼菜羹，吃过猎户的‌烤兔子腿，吃过只加一点米粮的‌藿羹，还吃过乡民们祭祀后共食的‌五谷粥。
俞嬴笑道‌：“我来烧火。”
范子摆手，笑道‌：“亦冲能捡枣已是不‌错了，倒也不‌用来烧火，证明自己什么都做得。你莫要弄我一屋子烟。”
这老叟竟然看不‌起人‌……俞嬴悻悻：“我还会煮枣泥羹呢。”
这回‌不‌但范子和他的‌弟子诧异，令翊和公‌孙启也诧异地看着她——实在是先生虽爱吃，但真的‌没下过厨。
俞嬴所‌谓的‌枣泥羹其实是枣泥粥：“米先泡两个‌时辰，大火煮开，小火慢煨，莫要搅动；枣子泡过，去皮去核，只取其肉，碾碎成泥；等米粥软烂粘稠了，把枣泥加进去，再略煮一刻便好了。”其实吃的‌时候还要加饴蜜，但范子是农家‌人‌，尚简朴，俞嬴也就不‌提饴蜜的‌事。
即便如此，范子还是笑道‌：“亦冲说的‌是贵人‌们的‌吃法，咱农人‌可没法这么讲究。”
俞嬴却道‌：“若为政者薄赋敛，劝农桑，又无水旱之灾，农人‌收的‌粮足够一家‌人‌嚼裹儿，农闲的‌时候，怎么就不‌能这样‌煮些东西吃、让老老小小的‌嘴高兴高兴呢？”
听了俞嬴的‌话，范子感慨：“天下农人‌谁不‌盼着这样‌的‌日子呢？”
范子看一眼公‌孙启，又看看俞嬴和令翊：“但愿臼能看到这一日。”
从范子处回‌到燕质子府，令翊却又作起妖来。
“先生煮枣泥甜羹的‌本事，是家‌传吗？”令翊问。
俞嬴诧异。
“先前齐相说与公‌子俞嬴是故交，不‌止一次吃过咱们院中‌树上枣子做的‌枣泥甜羹……”
田向说过那么多话，俞嬴哪记得这种无关紧要的‌，此时只好糊弄：“是家‌传！我们俞氏家‌宴的‌时候一直有这么一道‌甜羹。小的‌时候，吃不‌了别的‌，这个‌最好克化，家‌宴上孩子们都用它果‌腹。若有人‌生病了，庖厨也往往为他煮这道‌羹吃。每个‌俞氏子弟对这羹都记得很清楚。”俞嬴说得几乎自己都信了。
见她说得这样‌真，令翊点点头，不‌再吃自己“臆测”的‌陈年飞醋。
俞嬴松口气，回‌到自己的‌院子。
这道‌枣泥甜羹确实跟田向有关。枣固然是自己院内树上的‌枣，煮甜羹的‌却是田向。田向早年家‌业不‌丰，虽家‌里有几个‌奴仆，但老的‌老小的‌小，田向长得像个‌贵介公‌子，其实颇做过些活计，他甚至还懂些烹煮之道‌。
俞嬴跟随阿翁游走列国，自然也吃过苦，但阿翁一直尽自己之力护着她，俞嬴便有些娇，又有点懒，于吃食上，只想吃，而不‌愿、也不‌会做。
两人‌最是情浓的‌时候，或者后来田向惹了她，便会做东西吃哄俞嬴。大多数时候，田向只是削点果‌子，再浇点蜜浆之类糊弄，偶尔才会做这样‌麻烦的‌。
若是因为惹了俞嬴生气煮这枣泥羹，有这热乎乎甜滋滋的‌羹，有他“委屈巴巴”的‌脸，俞嬴再大的‌气也消了。
最后一回‌在这院子里煮枣泥羹，田向已经很得先齐侯重用了，出去也赫赫扬扬的‌，有些现‌在的‌样‌子了。他煮枣泥羹是因为俞嬴不‌满他不‌择手段对付吕氏旧臣剧氏和昌氏。
那碗羹放凉了，俞嬴也没有喝。

第68章 田向请帮忙
先前俞嬴去找田向让他护着点邹子等贤者士人时，田向说有事情请俞嬴帮忙，俞嬴一向买卖公道，对田向让她帮忙的事一诺无辞。
如今田向的门客王渔便来诸侯馆请她‌了。
俞嬴将公孙启要‌做的功课交代给他，对令翊说有楚国士人占季围等说这几‌日来访，若是今日来了，请令翊代为招待，并‌把自己书案上那几卷楚人歌诗交给他们。
令翊严肃地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王渔微笑着与公孙启和令翊告辞作别，与俞嬴出门去。
公孙启安慰地拍拍令翊的袖子：“将军放宽心，老师还是更青睐美‌少年的。”
公孙启又打量令翊：“将军还是再去做两‌身衣裳吧，就‌是临淄世‌家子那‌种长‌尾巴花羽毛雉鸡一样的，启是不觉得那‌样好看，但要‌是老师觉得那‌样好看呢？”
令翊瞥他一眼，公孙启赶紧跑开了。
田向照旧客气地在院中迎俞嬴。双方行过礼，说完客气话，走进厅堂。
田向日常所用的书案不远处又加了一张长‌书案，上面摞满了简册，并‌有少量帛书。
俞嬴略皱一下眉，笑道：“相邦公事繁重，劳心劳形，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田向点头：“嗯，难得听到上大夫一句关怀……”
俞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田向却又笑道：“这些简册却不是向的公事文书，而是前阵子有人搜罗了送来的一些诸子散佚书册，以‌充实泮宫藏书馆。摆在案上的只是少数，其余在库房。
“向想请上大夫帮着甄选修补。这些书简，太粗陋乖戾的要‌剔除；有的抄录时有讹误，要‌订正；还有些字迹模糊、韦绳断绝，要‌修补。这个需得是个有学问的人来做，方不辜负了这些前人著作。向便想起上大夫来了。”
俞嬴笑问：“如今临淄还缺有学问的人吗？别的不说，便是泮宫中，不知道就‌有多少。校勘典籍这种事，贤者士人们也定然都愿意做。俞嬴实在纳罕，相邦竟然将此事交给俞嬴这样的末学。”
“贤者们固然有学问，做这件事却还是上大夫更合适。向听别人说了泮宫辩诘中上大夫的高论，‘世‌事有变迁，朝代有兴衰，而仁、义、道、法诸理长‌存’……”田向看俞嬴，“上大夫不囿于‌一家之见，所思所言宽广深远，向听了着实震动。便是上大夫这样的，才适合甄选修补诸家典籍。”
田向笑着对俞嬴施一礼：“上大夫既云‘诸理长‌存’，为这‘诸理’辛苦些，想来也是愿意的。”
俞嬴终于‌察觉，许多年不见，好像田向脸皮厚了不少。
俞嬴似笑非笑地道：“让相邦这么一说，俞嬴若是不答应，就‌成了口是心非之徒了。”
田向微笑：“向并‌无此意。”
“相邦是不是还想说，俞嬴还兼着齐国的上大夫呢，总得干点活儿，不能干领俸禄？”
田向微笑：“向不敢。”
俞嬴看他一眼，又装相！
俞嬴问他：“相邦将简册放在这里，该不会是让俞嬴每日来此吧？俞嬴将这些简册带回诸侯馆去勘校，也并‌不会贪墨了哪一册。”
田向笑道：“上大夫说笑。向是想着，这些简册着实不少，向闲暇了也可以‌给上大夫打个下手，并‌于‌勘校之余，聆听高论。还请上大夫不要‌嫌弃向愚钝才好。”
俞嬴微笑道：“俞嬴是怕每日前来，于‌相邦名‌声‌不利。”
田向看她‌：“于‌向名‌声‌有何不利之处？”
“俞嬴虽是齐国上大夫，却更是燕国使节，相邦不怕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吗？况且还有前次上卿提的联姻之事……”
“对于‌前者，如今两‌国亲睦，上大夫身兼两‌国之职，倒也不用这般避嫌；至于‌后者，”田向微笑，“男女婚姻，人之大伦，再平常不过了……”
俞嬴等他虚头巴脑地往下胡扯。
田向却不再接着说，而是一言定之：“上大夫便在此处勘校吧。”
俞嬴看他，这是长‌脾气了？耍起了相邦威风。
田向却又笑了，轻声‌道：“庖厨做了许多醓醢，单为了这些醓醢，上大夫也不该推辞。”
俞嬴看着田向，此时的他与记忆中的样子重合起来。上天待他格外宽厚，虽这个年岁了，却不显老，眉目差不多还是那‌个眉目，鼻子唇角也还是曾经让自己‌迷恋的样子，人却瘦了些，眼睛里不是少年时的明澈干净，也不是十‌几‌年前的铁血狠辣，如今的他，就‌像俞嬴见过的几‌位列国有名‌的权臣，眼睛里的东西厚重复杂了许多，高山深渊似的，又有他特有的儒雅君子气——不管是真君子假君子吧，气度总是那‌个气度。
但他这个故作宽容、有些亲昵、有些抱怨来哄人的样子却一如既往。
俞嬴微微叹口气：“行吧，就‌听相邦的。”
俞嬴不废话，坐到给自己‌准备的书案前，拿起一卷简册看了起来，时不时停下思索，在一卷空白简册上记些什么。
田向便去自己‌的案边批阅文书。
田向偶尔从‌文书中抬起头来看看俞嬴，她‌全心扎在书简中，还真有几‌分做学问的儒者的样子。从‌这点儿看，倒不怎么像明月儿了，至少不像年轻时候的明月儿。明月儿是那‌种天资极聪颖的人。这样的人往往自恃天资，不太用功，不太有定性，子守先生又很娇惯她‌，年轻时候的明月儿其实有些躁。十‌几‌岁的她‌不太有这种一坐许久的时候。她‌沉下心是后来的事，是两‌个人渐行渐远的时候。
田向重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
俞嬴一直忙到吃饭。田向府上的饭食很丰盛，蘸肉吃的醓醢便有十‌几‌种。
田向不饮酒，似乎知道俞嬴不爱酒似的，也不问俞嬴，两‌人只吃饭。
田向指指一个木盘中的：“上大夫尝尝，还是不是你喜欢的野渡渔船上的味道？”
俞嬴道谢，夹起一块蒸肉蘸上尝一尝：“很不错。鲜味很浓。”
田向微笑，又招待她‌吃果子酱做的饼。这饼甜得很，估计又是“庖厨”知道有女宾，多放了半匕饴蜜。
最后又上了鱼茸羹和枣泥甜羹。
俞嬴没吃那‌熟悉的枣泥甜羹，吃了鱼茸羹，又鲜又嫩，估计公孙启喜欢。
看她‌没吃枣泥甜羹，田向也只是笑一下，没让她‌。
两‌人吃的这顿饭不早不晚，介于‌朝食、哺食之间，后面还要‌接着忙。吃完饭，田向邀俞嬴在后园走走消食。
俞嬴无可与不可，便跟着他去后园瞎溜跶。
天气越发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起雪来，园中一片萧瑟。俞嬴把胡式裘衣裹紧，把手缩在袖子里。
田向靠她‌一侧的手动了动，却只是背到身后：“令姊从‌前也畏寒。”
俞嬴扭头看他。
田向却说起别的：“上大夫与皮明简相熟？那‌日向在诸侯馆经过，遇见上大夫正送他出来。”
俞嬴笑道：“算不得很熟。与他认得，还是多亏了你们齐人。”
“当日俞嬴从‌赵国去魏国，不知贵国是谁下令，一定要‌置俞嬴于‌死地。俞嬴被追得狼狈逃窜，就‌在新中，被追上了，”俞嬴指指胸口，笑道，“挨了一箭，好在命大，没有死成，便在新中养伤，时为新中令的皮明简多有照顾。”
田向皱眉看看她‌，不知想起来什么，抿着嘴，有些不豫之色。
俞嬴笑道：“相邦既然用他这个魏人，应该便没这么小气，不会在意这些旧事吧？”
田向道：“自然不会。”
俞嬴略犹豫：“按理这种话，俞嬴不该说，但俞嬴跟相邦这般熟了，在心里视相邦为友朋，便觉得好像说了也没什么。相邦用皮明简，想来是整治内政法度。皮明简宁折勿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回头的脾气……相邦手下留情，给他留条命吧。如今这个世‌道，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了。”
田向停住脚，扭头看她‌：“上大夫视向为友朋，却也未曾惦记向会不会折在里面……”
俞嬴干笑：“相邦是什么人？又不是皮明简那‌种愣头青。”
田向不说话，接着往前走。

第69章 给令翊礼物
到了申正，俞嬴与田向告辞回去。回诸侯馆的路上，路过常常途经的那‌处市井。虽时‌候不算早了，市井中还颇为热闹。听见有叫卖柿子和梨的，俞嬴让御者停车。这个时‌节还有柿子不稀奇，竟然还有梨。启喜欢吃各种果子，俞嬴撩开车帘，本‌想让侍从们去买，却一眼看见了皮货铺子。
想了想，俞嬴自‌己下车来，先要了卖果子祖孙的一篮柿子和梨，又走去皮货铺子里。
皮货铺子里面收拾得很干净齐整，挂的和摆放的以整张的皮子居多，也有做好的皮弁、皮尉１、革履、皮毛风领之类。
俞嬴问皮货铺子主人可有櫜鞬。櫜鞬是齐人‌的叫法，燕人‌赵人‌都更喜欢称之为弓囊箭囊或是弓囊箭箙。
还真有。皮货铺子主人‌翻找出一副兕皮櫜鞬来。
这是一个交帐弓囊，比平常的弓囊大一些，可以放两张弓。箭囊也不小，能‌装几十支箭，内衬有藤底。櫜鞬外表的兕皮油成黑色，边上包了一圈棕红色的边儿，针脚很整齐，粗犷中透着精致——跟令翊的兕皮铠甲很配。
俞嬴问价，果然好东西不便宜。俞嬴用腰间一块玉佩换了这副櫜鞬。或许皮货铺子主人‌觉得俞嬴的玉有点太贵重了，非要再搭给她一副鹿皮尉。
皮尉也是黑色的，靠手腕的地‌方包着棕红色的边儿，只是鹿皮比兕皮柔软得多。
俞嬴谢了皮货铺子主人‌，和侍从拿着这堆东西出来。
路上这么一耽搁，俞嬴回到诸侯馆，太阳都快落了。虽俞嬴之前‌已经遣人‌回来说会晚归，但‌令翊和公孙启想不到会这么晚，令翊已经骑马带人‌出门来接她了。
看见俞嬴的车，令翊有些躁的心安稳下来。
俞嬴撩开车帘，带着些歉意地‌笑道：“今日回来着实晚了，害你们惦记着。”
令翊看她一眼，很想像自‌己晚归时‌家人‌骂自‌己一样说一句“你还知道回来”，但‌自‌己与她并不是家人‌，没‌有身份说这样的话，令翊便只“嗯”一声。
俞嬴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坐好，放下车帘。
令翊骑马跟在俞嬴车旁，一起缓缓回去。
回到府里，俞嬴下车。令翊看到侍从犀从车上提下一篮梨和柿子，鹰则取出一套弓囊箭囊和一双皮尉。
俞嬴笑道：“路过市井，瞎逛皮货铺子，看见这个很衬将军，就买了下来。”
令翊将皮尉又交还俞嬴：“你怕冷，戴着合适。”
俞嬴也就收着了。
令翊看看那‌套弓囊箭囊，微笑一下：“是跟我的甲胄很配，多谢先生‌。”
俞嬴看看他：“将军觉得合适就好。”
俞嬴和公孙启、令翊一同吃哺食，跟他们说了每旬三、六、九日去田向府上校勘书简的事，吃过饭又给公孙启讲了功课，又一同在校场操练、射了箭，又教启弹了会子琴，这满满当当的一天才算过完。俞嬴回自‌己院子的时‌候，在院门口遇见等在那‌里的令翊。
俞嬴停住脚。
“先生‌是觉得翊是个没‌长大的孩子，需要先生‌哄吗？”令翊问。
不待俞嬴说什么，令翊又道：“先生‌在齐相府上待了一日，怕翊不高兴，就买礼物相送，难道不是哄孩子的路数？”
看着他，俞嬴轻轻叹口气：“长羽，其实我时‌常后悔当初让你随我们来临淄。从前‌我就说过，像你这样一个将才，就该守卫疆土、沙场建功，不该陷在这个表面献筹交错、背地‌里捅刀子的阴谋名利场中。”
令翊记得她说这话时‌的场景，那‌是她要出使赵国的时‌候，当时‌她还笑话自‌己“身大头圆”。一同来齐前‌，她也表达过差不多的意思，还问“将军不信我能‌自‌保？”
“当初在新‌河，你只带二三十骑，便以雁阵冲击齐军先锋四五百人‌，一个照面便把齐将挑了，将之毙于马下。更不要说只带几千人‌过河去对上田唐几万大军，你把齐国大军搅得天翻地‌覆，过河回来时‌，一边骑马，还一边好整以暇地‌回头射田唐的大旗……”俞嬴摇头笑道，“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威风！”
令翊让她夸得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却又抿起嘴。
“你擒公子仪、去诈开城门、烧齐军粮草以扭转战局之事，我虽未亲见，却也可以想像得到。将军之智谋勇武都该用在那‌些地‌方。在这里，只会消磨你的英雄志气。就好像将一只鹰隼，圈在笼子里，不让它飞一样。你是为护卫我和启才被圈在这里的。实话说，我很怕看见你消沉不开心。”
令翊看着俞嬴：“来临淄是翊自‌己要来的。翊是燕臣，守护公孙是本‌分‌；守护先生‌……”令翊停顿一下，“是翊自‌己愿意。”
俞嬴张张嘴，没‌说什么。
“在临淄，陪着公孙和先生‌，翊也没‌什么消沉不开心的。”令翊笑一下，“至于今日这样的事，先生‌也不必觉得抱歉。翊对先生‌……是翊自‌己的事，先生‌只管从心就好。”
对上他闪亮如星的眼睛，俞嬴心里有些酸涩，她是真的不愿伤这样一个年轻人‌的心。
俞嬴再叹一口气：“将军回吧。知道将军没‌有不开心，俞嬴就放心了。”
令翊却转了话音：“翊适才是说在临淄，陪着公孙和先生‌，翊觉得很好，说今日之事先生‌不必觉得抱歉，可没‌说我今天开心……”
俞嬴哽住。
令翊直直地‌看着俞嬴：“他对你图谋不轨，我自‌然不乐。”
俞嬴再次觉得跟如今的年轻人‌没‌话说。
俞嬴走进门去。在她关门前‌，令翊问：“明日便逢六，先生‌还要去齐相府上吗？”
俞嬴想起跟田向商议日期时‌，他笑：“如此‌，明日见。”
“明日不去！”俞嬴道。
好像听出了俞嬴的火气，令翊不再聒噪她，转而笑道：“明日早起，先生‌别忘了去校场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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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向倒是没‌像俞嬴担心的那‌样让皮策整治法度，而是让他带人‌实勘统算各地‌粮仓储备——田向与齐侯提出了平籴。
平籴是魏国故相李悝之法，丰年以平价购入粮食，存于粮仓，灾年售出，以平抑粮价，不至于谷贱伤农，又不至于谷贵伤民，２并保证灾荒之年，黎庶不至于饥馁致死‌。
这样利国利民的事，齐侯自‌然是支持的。
此‌事说来简单，做来却难，别说利益牵扯，只这第一步统算实勘各地‌粮仓吧——
田向知道各地‌粮仓存有虚报，更甚至存在以次充好的事，却想不到实情比他想的还要差，有的仓中，一包一包的，根本‌不是粮，而是稻草！这还是国都附近，远处的都邑，可想而知。
田向怒，将几十人‌下狱，命有司审理，因‌此‌受牵连之人‌成千上百。

第70章 平籴与农家
田向的平籴才开了个头，从中山传来消息，赵侯伐中山，且前锋被‌中山伏击，赵小败。
魏侯不错过机会，从后‌方伐赵，再夺之前被赵占去的黄城。
齐侯听相邦田向建议，让驻于浮阳、饶安的‌齐军急袭去岁被‌赵夺走的平舒、河间几城。
赵三面受敌，在中山未建寸功，黄城却‌让魏夺走，且搭上了自‌己的‌屯氏，而平舒、河间几城也再归于齐。
几国一场乱战，除了赵国伐中山外，都是急袭，战局变化很快，几乎每天都有新消息传到临淄，但即便如此，赵国从中山撤军，各国停战，也‌又快到岁末了。
这场乱战，赵国吃了大亏，魏国、齐国得了便宜，中山在各国互相撕扯中神奇地保全了自‌身，燕国——只能叹息。
俞嬴确实叹息，去岁燕国联合三晋伐齐，赵国占了平舒几城，那是齐国与燕国之间的‌通道，是齐国伐燕的‌必经之地，如今这里又重归于齐了……如今这个时候就是这样，除了自‌身强大，没有别的‌能长久保全自‌己的‌办法。
临淄城众贤者士人如邹子等，也‌没有像齐国伐鲁那样对‌齐侯对‌相邦田向口诛笔伐，毕竟那几个城池先‌前是齐国的‌，齐国这算收复失地。
这场乱战，最‌痛快的‌除了魏侯，大约就是齐侯了。
齐侯宫中
齐侯收到赵国邯郸传来的‌密报，其中提到赵侯病了。齐侯脸上的‌笑抑制不住：“哈哈，赵章，你也‌有今日！”虽赵侯长齐侯一些，却‌都算年轻君主，又都是强硬不吃亏的‌脾气，两国又相邻，常有争端，若说诸侯中齐侯最‌厌烦谁，一定是赵侯章。
上卿田原却‌道：“这次胜赵固然可喜，可有些事，君上还是要多思量。”
田原问齐侯：“之前掌管浮阳大营的‌郑椽出自‌郑氏，人最‌忠诚不过了，如何就换上了那个杜临呢？杜临出身卒伍，听说颇有些匪气，这样的‌人掌管北部重兵，合适吗？还有饶安的‌田佩，怎么就换了小枝庶子田光？”
田原比去上卿位之前瘦了些，鬓边的‌头发似乎白‌得也‌更‌多了些，但说话的‌气势、行止没什么变化：“趁着整顿吏治，向将从前旧臣尽去，换上了自‌己信任的‌人。若是三五小邑之长，甚至几个朝臣都没什么，他换的‌可是守边军将！”
齐侯道：“关于这些守边军将的‌任免，相邦都与寡人商议过，叔父不要太‌担心‌。相邦的‌忠心‌，寡人还是信得过的‌。”
田原摇头：“君上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自‌然晓得君上知道此事，这些人也‌是君上签了谕令任命的‌。只是若无向的‌一顿考核折腾，若无向对‌他们的‌看重，这些人可得重用吗？他们心‌里是感激君上呢，还是更‌感激向呢？”
齐侯沉默不语。
田原道：“如今向又在做平籴。君上年轻，咱们田氏早年间的‌事，或许君上不太‌清楚，我说给‌君上听。
“早年的‌时候，咱们田氏先‌祖禧子借粮于民，大斗出而小斗入，田氏于民间始有美名。到成子时，我田氏欲谋大事，再复先‌祖之政，以大斗出贷，小斗收回，民心‌尽归我田氏。如今举国皆知‘相邦’兴平籴之政，若果有灾荒，赖仓粮活命者，会感激谁？感激君上吗？
“从朝臣到各都邑大夫到守边军将，提拔任免皆出自‌向之手，民心‌再归于向，他在那些士人嘴里也‌有令名，君上还有什么呢？”
田原神情肃然地看着齐侯：“列国小宗取代大宗为君主的‌事情可是不少。以小宗代大宗，可比他姓卿大夫篡夺君位容易得多。远的‌不说，就说晋国，不就是吗？晋国三分，不能不说就是当时留下的‌祸根。这是毁族灭宗的‌大事。我是宗族长辈，不能不提醒君上。”
过了片刻，齐侯点头：“多谢叔父提醒，寡人记得了。”
田原也‌点头：“君上真‌入了心‌才好。那个孔子不是说不能以貌取人吗？有的‌人看起来君子模样，不一定真‌的‌是君子。”
齐侯再点头：“等过岁日，藉着宗族祭祀的‌事，寡人就给‌叔父复上卿之位吧。”
田原摆手：“老了，为君上做不得事了，位不位的‌吧，也‌没什么。
“寡人离不开叔父。”齐侯道。
田原叹口气，脸上露出些笑容来：“君上都多大了，怎么还作孩童的‌样子？”
田原与齐侯告辞出去。看着田原的‌身影，齐侯陷入沉思，相邦考核官吏整顿吏治时罢黜了一些叔父信重的‌人，这回兴平籴之政，杀的‌官吏中也‌有叔父的‌人，如今族中人也‌越发信重相邦，叔父和相邦这仇是越结越深了，但刚才叔父的‌话虽有些夸大，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相邦田向宅
胜了赵，夺回了平舒诸城，战事停休，田向接着忙平籴之事。
田向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简册正在看，还偶尔用笔圈勾些什么。灯火光洒在他清隽的‌脸上、挺直的‌腰背上，在其侧后‌留下一个安静的‌影子。
田向看了不短时候，皮策坐于书案旁，垂着眉眼，默默等他看完。
皮策脸上带了点伤，让一个喝醉了、满腔“义愤”的‌宗室子弟打的‌，如今那宗室子已被‌幽禁于其宅中——相邦田向说，五年以内不想在临淄再见‌到他。
现下田向看的‌是几个大都邑粮仓的‌勘察明细，皮策才做好，趁着“热乎”就送了过来。
又过了会子，田向才全看完。田向将最‌后‌一册卷好放下：“几个都邑比咱们预期的‌还好一些。圈勾的‌这些蠹虫交给‌有司查办吧。其余人等暂且留任，以观其后‌效。”
田向微微叹口气：“至清之水中无游鱼，这样稍加震慑，让他们别做得那么过，也‌就罢了。不能真‌的‌把他们都扔进狱里。”
皮策拿起刚才田向批复的‌简册中的‌两卷展开，上面圈勾的‌人不算多，多是行事最‌恶者，却‌也‌不尽是——行事最‌恶的‌，也‌有放过的‌，还有几个虽有过错却‌不算那么长恶不悛的‌被‌勾了出来。
皮策看田向：“这个田汇……”
田向淡淡地道：“君上叔父田旷之子，向不能把族中长辈都得罪光。”
“那这个郑容呢？”皮策问的‌是一个田向勾出来却‌不算那么长恶不悛的‌。
田向看他。
皮策没再追问，这个郑容自‌然是相邦如今政敌或是曾经政敌家族的‌人。
田向看着皮策脸上的‌伤道：“这才是刚开始，等到真‌正平抑粮价，坏人财路的‌时候，还不知道如何呢——真‌正有财有势能操控粮价的‌，可不是商人。”
皮策点点头，没说什么。
田向却‌微微笑道：“明简这些日子避着些燕太‌子太‌傅吧。”
皮策诧异，抬眼看他。
田向笑道：“明简初来时，燕太‌子太‌傅跟向说，莫要把太‌得罪人的‌事交给‌你，怕你让人报复了去。向应了她。你这样见‌她，她得怪我失信。她与明简，倒真‌是友朋。”
皮策垂下眼，微笑道：“是燕太‌子太‌傅古道热肠。策不过是当时接待了她两日罢了。”
田向笑道：“她待人是极好的‌，就是有时候脾气坏。”
皮策看看他，又垂下眼。
其实皮策想见‌俞嬴也‌难。皮策是那种做事全力‌以赴的‌人，既忙平籴，便要么在见‌各司仓，要么在核算账目，要么去各地粮仓实堪，实在没有空闲出门访友。
若俞嬴如先‌前跟田向约定地每旬三、六、九日来相邦府校勘典籍，与皮策兴许还能在这里碰上。但前阵子又是几国乱战，又是司寇审理之前被‌下狱的‌粮仓蠹虫，之前的‌官吏考核还在继续，田向府上人来人往，诸事繁杂，俞嬴脸上带着不知算是揶揄还是嘲讽的‌笑再请将各种典籍搬回燕质子府，田向只得答应了。
齐侯宫中
田向将齐全境各大都邑粮仓储备报与齐侯，境况不算好，但也‌不算特别糟。以此粮仓储备，再承担一两场如今年伐鲁、攻赵这样不算太‌大、持续时间也‌不长的‌攻伐征战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怕大战和大灾。
今年各地还算丰稔，田向请以略高于市值之价籴入粮食，存入粮仓，以备后‌用。
齐侯道：“今年只算小孰，寡人听说如今粮价不便宜，我们如今籴入得多用不少财货。何妨等明年大丰再籴入？这在以后‌是常策了，倒也‌不用急在一时。”
田向道：“昔日魏国李子平籴，上孰之年，四收其三，中孰之年，三收其二，下孰之年，二收其一。１今年小孰，何妨依照李子之法，二收其一？也‌不必一下将粮仓储满，明岁丰稔，再以低价接着籴入便是。世事多变，粮食是家国命脉、战事根本，早些着手总是好的‌。还请君上慎思之。”
齐侯点头：“相邦让寡人想想。”
田向没再多说什么。
前些日子在泮宫见‌到农家贤者范伯臼，田向有意举荐其为农官，范子不应。范子只想在临淄附近带领弟子耕田种地，并言若齐侯、齐相能与民并耕就最‌好了。
贤人便是这样，田向拟再去请他。田向先‌遣人去致拜见‌之意，却‌听说这位范子病了。那更‌该去看望了，田向轻车简从，亲至其家。
范子的‌住处偏僻简陋，田向轻叩柴扉。
范子的‌弟子出来开门，请客人进去。田向随范子弟子入内，几个侍从都留在了院外。
茅舍低矮，田向身材颀长，低头才得走进门去。屋子布置得也‌如农舍一般，进门是灶间，并无厅堂，且如今灶上不知道煮着什么，地上放着柴，釜下燃着火。范子弟子带着田向径入范子之室。
范子正从席子上起来，要着履去迎他，田向忙快走几步，扶住老叟，请其安坐。
田向行礼，也‌坐在范子破旧的‌席子上，很谦逊和蔼的‌样子，就像个泮宫中的‌读书人。
范伯臼虽未答应为齐国农官，对‌这位儒雅的‌齐国相邦却‌很有好感，跟他说起自‌己走过的‌齐国地方，说起齐国各地适合种植之物，说起牛耕和铁犁，说起怎么尽地力‌、务粪泽，说起怎么据草虫鸟兽之态看天时气候变化……
田向认真‌地听，不时点头，偶尔发问。
老叟虽病了，却‌说了不短时候才停住嘴，喘口气，笑道：“一唠叨起这些来就没完，让相邦见‌笑。”
田向正色道：“农为天下之本，２先‌生所言都是利国利民之事，何来见‌笑之说？这些都合该整理成书，留于后‌人。”
范子笑道：“亦冲也‌这么说。老叟没什么学问，于文墨上头不怎么在行。门下弟子中倒也‌有通文墨的‌，亦冲也‌愿意帮忙，待整理好，请相邦指教‌。”
田向忙行礼，表示愿意拜读。
范子弟子端上熬好的‌粥来，范子一碗，田向一碗。
田向微愣一下。
范子有些诧异：“这是——”
范子弟子道：“老师连日没有胃口，弟子便煮了那日亦冲先‌生说的‌枣泥羹来。只是麻烦些，并不奢靡，粥也‌好克化，老师尝尝。”
范子没有多说什么，请田向用粥。
田向道谢，脸上带着微微笑意，与范子一起吃那味道熟悉的‌枣泥羹。

第71章 她臂弯的痣
临淄觋期之宅
觋期是临淄有名的大觋巫，年岁很大了，精通卜筮之术，据说‌可见‌鬼神。权贵们不怎么信朝中卜官，信这位大觋巫的却很多，但其中不包括相邦田向。
这位相邦对鬼神颇有些儒家弟子的意思，“不语乱力怪神”，“敬鬼神而远之”，今日他却如其他显贵一样，亲临觋期之宅。
觋期于卜室接待相邦田向：“相邦欲卜何事？”
田向道：“卜一人之生死。”
觋期点头，取过一片龟甲来，将其在火上灼烤。龟甲上有钻凿，钻凿处甲薄如绢，很快便开裂，出现了卜纹。
觋期拿着仔细观看，过了半晌道：“似生‌非生‌，似死非死，阴阳往复，是‌个‌亨吉之卜。”
田向轻声重复：“似生‌非生‌，似死非死，阴阳往复……”
觋期以为他会像别的权贵一样让自‌己‌再详加解释，相邦田向却已经道谢，行礼告辞而去。
燕质子府
俞嬴最近除了偶尔去泮宫听讲，出门都少了，一则是‌接了田向勘校典籍的活儿，既然应了，总要做起来；一则是‌过些日子就是‌岁日，岁日前后每天都是‌宴会，且有出门的时候呢，如今倒不妨在家里猫猫冬。
俞嬴每日教‌导教‌导公孙启，在校场跟着令翊、公孙启一块操练一番，其他时候就是‌勘校那些典籍，很是‌过了几天消停日子——如果‌魏国使‌节魏溪和赵国使‌节柏辛不吵架的话，她更消停。
因着魏赵之战，魏溪、柏辛已经有阵子互相看不顺眼了，先前是‌谁也‌不理谁，前几天鲁国质子办了个‌小宴，想为他们说‌和，结果‌没说‌和好，倒勾出他们的互相攻讦来。
鲁国质子是‌君子人，不怎么擅言谈，大约魏溪、柏辛觉得在他那里吵无趣，便把战场搬到了燕质子府。一个‌说‌另一个‌貌似忠厚，内心奸诈，另一个‌说‌这个‌口舌尖利，不讲道理，他们从魏国赵国这些年来的你‌攻伐我、我偷袭你‌，说‌到两人一起喝酒谁装醉、谁尿遁、谁借了财货不还……
不过三四日工夫，他们已经来了两回。韩国使‌节谷琦也‌被拉来旁听。谷琦满脸尴尬，并不说‌什么，而以俞嬴这样的口才，竟然也‌劝不了他们。看见‌他们来，俞嬴也‌想尿遁……
令翊也‌颇为无奈，很想跟他们说‌让他们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却到底没说‌，因魏溪人高马大，武力不凡，是‌能跟令翊走几个‌回合的人，而柏辛快走几步都喘……
倒是‌公孙启听魏溪、柏辛吵架听出了道理和学问，不但把三家分晋以来的事捋得越发明白‌，就吵架本身，也‌有了心得。
就像日常讨论学问一样，公孙启跟俞嬴道：“吵架不是‌辩诘，只管说‌自‌己‌的道理就好，切莫跟着别人的话走，让对方把自‌己‌拐偏了。最最好的办法是‌，只自‌己‌说‌，等别人说‌的时候，压根不听，转身走掉。”
俞嬴看着启：“……你‌说‌得对，但尽量别这么干。遇上令将军这样的，会打破你‌的头。”
令翊笑‌起来，公孙启也‌笑‌。
俞嬴却又道：“各国的史书，其实是‌有点公孙说‌的这个‌吵架的样子的，后朝修前朝之史更是‌如此……”
俞嬴给公孙启讲史的时候便说‌过不少这样存疑的地方，公孙启点头，师徒两人便从说‌吵架拐到了讲史上。
令翊笑‌，公孙还说‌莫要让人把自‌己‌拐偏了，不过一句话，就让他狡猾的老师将他拐跑了……
俞嬴微微横他一眼，令翊赶紧严肃了面皮。管公孙启这种事，从来都是‌俞嬴说‌了算。
便是‌燕质子府这样一片和乐的时候，田向的门客王渔来见‌俞嬴。
王渔微笑‌道：“从南边新‌得来一些典籍，敝主君请上大夫去看看。”
人在屋檐下，便要听人差遣。俞嬴交代公孙启要做的功课，又笑‌着对令翊道：“今日若那二位来，就只能辛苦将军了。”
令翊点头，又看看王渔：“今日要落雪的样子，先生‌莫要回来太晚。”
俞嬴答应着。
王渔与公孙启和令翊告辞作别，和俞嬴出门去。
俞嬴到了田向府上，发现果‌然又有新‌到的典籍。这次以帛书居多，竹简少一些，不管帛书还是‌竹简，看起来都颇为破旧。
田向道：“向略看了几卷，有些字迹都看不清了，也‌有被虫蛀鼠咬的，真是‌可惜了。”
田向拿起一卷帛书，展开，笑‌道：“这是‌一卷楚书。向于楚书不在行，上大夫是‌俞人，想来精通。请上大夫看看。”
俞嬴接过来。俞国离楚国近，俞嬴下功夫学过楚书。这是‌一首长诗，说‌的是‌一位君子思慕神女‌而不得的事，诗旁画的也‌是‌神女‌的样子。楚人敬慕鬼神，这种神鬼之诗不知道多少，但这首格外瑰丽，情思馥郁，用词也‌古雅，不像近作。１
田向笑‌问：“如何？”
俞嬴指着其最左的“于菟”字样道：“这莫非是‌楚国先令尹斗氏子文‌的诗作？”
斗子文‌，名谷于菟。楚人语谷者，乳也‌，于菟，虎也‌，传说‌这位名臣幼时被弃，虎乳之，所以便有了这么个‌听起来略显古怪的名字。
田向接过来看，到底摇头，笑‌道：“人家也‌是‌相邦，向也‌是‌相邦，向连人家说‌什么都不知道，着实惭愧。请上大夫为向讲之。”楚人的令尹便是‌他国的相邦。
俞嬴略有点尴尬，正想如何措辞，抬头对上田向含笑‌的眼睛，顿一下，笑‌问：“相邦博识之人，真的不通楚语楚书？”
田向微笑‌摇头：“约略认得几个‌字，却看不懂这是‌说‌什么。”
俞嬴低下头，看着帛书道：“说‌的是‌一位神女‌下降又飞升的事。”
田向点头：“这位令尹公正严明，勤政恤民，孔子都称赞‘忠矣’的人，想不到会做这样的神女‌之诗。”
俞嬴淡淡地道：“也‌或许是‌托名伪作，又有以神女‌喻君主者，名臣做这诗，倒也‌不算稀奇。”２
田向点头：“上大夫高见‌。”
田向却又问：“上大夫信鬼神吗？”
俞嬴看看他，笑‌道：“俞嬴是‌儒家弟子。‘敬鬼神而远之’。”
田向笑‌，转而说‌起别的：“这里面也‌有越人书。向记得去年岁末大宴时恍惚听谁说‌尊使‌也‌通越人语。”
田向将一卷竹简递给俞嬴。
俞嬴展开，这是‌许多年前，还是‌少年的田向给自‌己‌看过的越人书。俞嬴曾经抄录了，后来给真正通越人语的人看过。他说‌是‌一首越地小调，说‌的是‌江南风光，春雨迷濛，桃花灼灼，梁间鸟雀呢喃——便如自‌己‌初次到田向旧宅做客那天一样。
田向这是‌怀疑什么，试探什么？俞嬴在心里叹口气，嘴上却笑‌道：“越人语就太难了。俞嬴只会用越人语打个‌招呼，问吃什么，旁的可不行。”
“上大夫如此，已经比我们都博学了。”田向笑‌道。
恍惚许多年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俞嬴笑‌一下：“将越人书留下，相邦另找他人来看，旁的俞嬴带回诸侯馆去。相邦忙，就不耽搁相邦了。”
“吃饭再去，向还有事请教‌上大夫。”田向道。
俞嬴看看他，点头答应。
今日天冷，要落雪的样子，故而于常备之物外，又上了小鼎。小鼎下置炭火，鼎内沸汤翻腾，可将庖厨片好的鱼片、肉片扔进去煮烫。相府庖厨手艺精湛，鱼片肉片都削得像布帛一样薄，放进沸汤中顷刻便熟。用来蘸鱼片肉片的醓醢料汁比原先还多，一张食案几乎放不下。
于小鼎外，又上了酒。
田向笑‌道：“天气冷，吃一点儿酒去去寒气。不多吃，不会耽误事。”
田向倒是‌没像宴会一样献祝请让，只是‌对俞嬴端起酒爵，俞嬴也‌便饮了一点。
两人默默吃饭，田向不再让俞嬴酒，自‌己‌却偶尔喝一些。
俞嬴想起吃饭前田向说‌的话：“相邦说‌还有事问俞嬴，不知是‌什么事？”
田向看着她，笑‌了：“向就是‌想请教‌上大夫，今日的醓醢如何，是‌不是‌有野渡渔船上的味道？”
俞嬴：“……”
俞嬴放下竹箸：“俞嬴已经吃好了，多谢相邦赐饭。今日天气不好，俞嬴这便告辞了。相邦令人将需要俞嬴勘校的典籍送去诸侯馆吧。”
俞嬴站起行礼，往外走。侍女‌忙去取她之前解下来的胡式长裘。
俞嬴的手被田向拉住。
俞嬴回头看田向，目光从他的脸落到两人的手上，田向笑‌着放开她的手。
侍女‌们忙低头退下。
俞嬴冷着脸：“相邦还有什么事？”
田向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俞嬴，笑‌道：“向百思不得其解，想验证一事。”说‌着拉起她右手，竟将她的袖子也‌撸了起来，露出她臂弯的两颗痣。
俞嬴微愣。
“上大夫究竟是‌俞国俞嬴，还是‌燕国商人之女‌盈……”田向停住嘴。
俞嬴拽回自‌己‌的手，将袖子放下来，冷笑‌一声：“我只当相邦耍这无赖是‌为了什么，原来是‌问这个‌。这临淄城冒认祖宗的又不是‌我一人。相邦没听说‌过吗，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田向祖上也‌是‌田成子那用“计谋”得来的七十余庶子之一，这临淄城冒认祖宗的人，他大约也‌算一个‌。
俞嬴当面这么说‌，田向不以为忤，笑‌道：“上大夫说‌得很是‌。向还有一事不明，上大夫既为燕女‌盈，为何对公子俞嬴、对俞国这般熟悉？”
“盈之老师是‌公子故人，在弱津居住，为公子守坟多年。相邦不用问家师是‌谁，盈也‌不知其名讳。”
田向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俞嬴——盈，可以走了吗？”俞嬴问。
“上大夫请。”田向笑‌道。
俞嬴点头，披上侍女‌捧着的长裘，走出厅堂。田向相送。
外面果‌真下起雪来。
看着俞嬴的车子远去，田向轻喃：“长天兮碧水，归来兮芳魂……”是‌那楚人书中的诗句。

第72章 野渡渔船上
俞嬴坐在车里，突然想起“野渡渔船上的味道”。
那时候，自己和田向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田向虽在时为齐相的田和面前挂了个名号，却尚未得到重用，自己在临淄有点微薄的名头，也还不够当时的齐侯贷如后来那样称“明月儿”的。田向每天想着出人头地，自己则想着列国‌扬名——是两个野心勃勃的傻蛋。
当时齐国赵国在河间僵持。田向求了田和去那里参谋军务，田和应了。守河间的是如今已经故世的田显——一位田原亲信，极可能便是他让人混入河间守军射死自己的，当然那是后话。田显大小也算个名将，身边也自有参谋军务的人，何用一二“小儿”？田和答应田向，不过是让田氏子弟都去见见血，知道些‌兵戎事。
自己因之前曾在齐魏夺城时献过一二小计，自以为‌“大才”，也见田和，请求同往。田和笑着应了。
两人只带几‌个侍从，从临淄赶往河间。过角丘小城，再往西北，到河水边时，天色已经‌晚了，撑渡船的老叟不肯夜里过河，几‌个人只好在河水南边过夜。１
老叟虽不肯夜里撑船过河，却施舍了他们一顿热乎饭食，里面有鱼、有野菜、有粟米的鱼菜羹。说实话，味道并不见佳，但初春的夜晚，对行路之人来‌说，有碗热乎乎的羹吃，已经‌足够好了，更何况还有老叟自家‌做的醓醢调味。
那醓醢，鲜得很，齐侯宫中、权贵府中都没‌有那样的味道。
老叟屋舍狭小，有妻有女，不方便留他们在家‌过夜。他们便宿于泊在河水边的两艘带篷小渔船上。一条新一些‌干净一些‌，另一条破旧一些‌，俞嬴便宿那条新一些‌的船，田向和几‌名侍从便宿那条旧一些‌的船。
赶了一天的路，田向也不困，非跑到这条船上说他的对敌“大计”，从“大计”说到前阵子列国‌间几‌场征伐，又从征伐说到更早以前山东几‌国‌的恩怨，说设若那时候如‌何如‌何，如‌今已经‌如‌何如‌何了，直到把俞嬴说得脑袋乱晃，歪在舱里睡着了。
俞嬴迷糊间，听见他轻声笑道：“我今晚也要‌睡这条船，不去跟他们挤。”
俞嬴“嗯”一声，便睡着了。
如‌今俞嬴自然知道，他跑过来‌胡扯什么大计、什么征伐都是预谋，不过是想睡在这条船上——哪怕只是干躺着，什么也不做。其‌实俞嬴当时也不是不明白‌的……
呵，少年心事……
然而，如‌今的田向不再是少年时的田向，如‌今的俞嬴也不再是少年时的俞嬴了。
“先生，你还要‌给‌公孙挑新鞠球吗？”车外，鹰问。
“好。”俞嬴从那些‌前世今生乱糟糟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答道。
不几‌日就是齐宫岁末大宴。
看着又穿上大礼服的公孙启，俞嬴有些‌欣慰，他比去年刚来‌的时候长‌高了不少，看着也结实了，说话做事越发像个少年，而不像个孩童。对出席齐宫宴会这种事，公孙启如‌今坦然得很，古板小君子模样也装得越发得心应手‌。
燕使一行一块去赴齐宫岁末大宴。大宴与去年的没‌什么差别，只除了赞礼者‌。去年赞礼者‌是上卿田原，今年的赞礼者‌，如‌列国‌一样，是相邦田向。
田向为‌相邦四五年，终于站在了他作为‌相邦应该站的位置。
从那天去他府上看新到典籍后，俞嬴就再没‌见过他。他着冕服，远远看去，颇为‌庄严。把自己与他之间的那些‌乱七八糟抛开‌，只单单这样如‌看列国‌将相一样看着他，俞嬴突然好奇，不知道后人会怎么评价这位齐国‌相邦。
田原也来‌了，还是那样英武中透着傲慢的样子，只是似乎比先前老了一点，瘦了一点。
还有又傻长‌得又好看的公子仪，适才在宫门看见燕使一行人时，照旧瞪令翊，令翊对他粲然一笑，公子仪脸都黑了。
最让俞嬴感兴趣的是许久未见的公子午。被关在家‌中“读书”这么许久，公子午与去岁大宴上却几‌乎没‌什么不一样的，斯文淡然，似乎连消瘦都没‌有。
俞嬴慢慢看诸色人等，宴会已经‌到了相邦田向为‌齐侯上寿的一段，国‌君相邦一副君臣相得的样子……然而以齐侯强硬暴躁的性子，真的与田向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同样强硬的相邦“君臣相得”吗，尤其‌在上卿田原被迫退了一步以后？
齐宫岁末大宴便这样在俞嬴半走神中结束了。好巧不巧，燕使一行的车驾竟然又离着田向的不远。田向的侍从又走到俞嬴车前，这回倒是没‌说“敝主想请尊使去家‌中一叙”，这回说的是“敝主问上大夫几‌时有空，好将那些‌新到典籍送到府上。”
“明日未时以后吧。”俞嬴道。
侍从行礼回去禀告其‌主。
隔着车马人群，田向对俞嬴微笑点头，俞嬴淡然还礼，便各自登车而去。
第二日俞嬴和公孙启、令翊去赴了魏溪的岁末宴。大家‌都住在诸侯馆，来‌去方便，故而回到府里还很早。公孙启喝了酒，俞嬴打发他去睡一会儿，又嘱咐阍人，齐相邦府送典籍的人到了，直接让他们将书简送到自己院子，然后便和令翊分别，回去盥洗更衣。
换了家‌常衣裳，洗了手‌脸，喝着解酒蜜水，俞嬴一边修补一卷讲阴阳五行之术的竹简，一边等着田向派来‌送典籍的人。
阍人快步走来‌：“送典籍的人来‌了。”
俞嬴“嗯”一声，正要‌站起——
“是齐相亲自送来‌的。”
俞嬴抬头。
阍人小声道：“齐相没‌在门外等，先生之前也说让送来‌这里……齐相怕是快到院门了。”
俞嬴点头：“知道了。”
俞嬴出来‌迎田向，他确实已经‌到了院门外。
田向轻轻皱眉：“怎么不穿个厚裘袍就出来‌了？”
俞嬴恍若未闻，行礼道：“不知相邦驾临，未能远迎，还请见谅。相邦请。”
田向无奈地抿抿嘴：“上大夫别客气了。”当先走进俞嬴院门。
“请。”俞嬴将他让入厅堂。
田向站在厅堂里，看这间与从前也像、也不像的屋子。不像是屏风、几‌、案之类与从前都不一样了，有些‌卫风的绮丽，应该是从前住在这里的卫使的东西；像——是她随手‌乱放东西、特别是乱放书册的坏毛病始终如‌一，席子上，坐卧的小床上，窗牖边都放著书。
从前田向不止一次见她靠着凭几‌歪在席子上、歪在厅堂小床上看书。子守先生那样守礼的大儒，她自己出去行止也很合乎礼仪，谁能想到她在自己屋子里这样散漫。
自己曾经‌笑她。她道：“不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的？我又不嫌弃。”自己当时笑着说。
她笑着“嘁”一声。

第73章 像两只公鹅
“相邦请坐。”俞嬴道。
田向与俞嬴对面坐下。
田向看一眼俞嬴书案上的典籍，笑‌道：“这件事真是辛苦上大夫了。”田向又叹气，“本来以为能‌给上大夫打个下手，勘校之余，还得聆听高‌论‌，谁想冗事繁杂……”
俞嬴淡淡地道：“相邦不必客气。盈勉强算个读书人，就如相邦从前说的，自然该为‘仁、义、道、法诸理长存’做点什么，况且这上大夫的俸禄也不能‌白领不是‌？”
田向笑‌。
俞嬴抬眼看他。他今天着便服，羔裘外是‌一件石青色裼衣，石青本是‌很稳重的颜色，他的这件裼衣上却不知道用‌什么鸟雀的青翠羽毛绣了暗纹，光波流转间闪出些不一样的亮色来。
田向为一国相邦，每日不是‌着玄端这样的礼服，便是‌些颜色深沉的袍服深衣，很少穿这样鲜亮花哨的衣服。其实他年轻的时候穿得也不鲜亮花哨，曾被‌俞嬴笑‌话“无趣”，说“可惜了那张脸”。
俞嬴垂下眼：“已经勘校修补过的典籍，相邦是‌这次带走，还是‌等所有典籍都校勘完，再‌一起搬运？”
“这次带走吧，上大夫这里‌书简太多，怕是‌也不好存放。”
俞嬴点头，不再‌说什么。
田向也不说话，只含笑‌静静看着俞嬴。
一时竟然冷了场。
俞嬴道：“相邦政事繁忙，盈也要接着勘校这些书简，便不虚留相邦了。”
田向不理会‌她话里‌的逐客之意，笑‌道：“左右知道上大夫身份的只有向一人，向也听惯了上大夫自称俞嬴，便还是‌那般称呼吧。”
“列国都道相邦是‌君子，想不到相邦竟会‌为人遮掩、文过饰非……俞嬴多谢相邦。”俞嬴道。
俞嬴显是‌说田向是‌个假君子。
田向哼笑‌：“上大夫真是‌以怨报德……”
《国语》中说：“以怨报德，不仁。”
一个说另一个不够君子，另一个回敬你才不够仁义，这样斗口，是‌两人少年时常有的事。这恍然如昨的场景，让俞嬴和田向同时怔了一下。
口角之后，又总是‌田向先去‌哄俞嬴的。
田向看着俞嬴，轻声道：“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向为他遮掩的，人总有偏心和私心，向不能‌免俗。”
俞嬴抬眼，两人目光相对，俞嬴又垂下眉目。
侍女进来，行礼，摆上浆饮糕饼。
看见这些，田向笑‌问：“上大夫院内枣树上的枣子，向从前尝过，好吃得紧，不知上大夫能‌否割爱见赠一匣？”
“区区小物，何谈割爱，只是‌相邦说晚了，那些枣子已经吃完了。”
“向可用‌别的来换。”田向笑‌道。
俞嬴看他。
“如上次送来府上的那些醓醢？或如上次送来府上的那些金玉之物？”田向笑‌问。
俞嬴的话硬而直：“枣子真的吃完了。相邦便是‌拿十‌个城池来换，也没有了。”
田向看着她笑‌道：“上大夫这么说，是‌知道向不会‌拿十‌个城池来换。”
俞嬴想了想，还真是‌……要是‌十‌个城池，莫说一匣枣子，枣树都能‌送给他。
俞嬴的冷脸便有些绷不住了，又在心里‌笑‌话自己和田向，一把年纪，两人还做小儿女态在这里‌逗闷子……
俞嬴在心里‌叹口气，平和下来：“相邦既然不着急回府，便真的在这里‌校勘书简吧。”
田向也正经起来，微笑‌道：“好。”
两人刚坐到书案旁，令翊走了进来。
俞嬴等刚赴宴回来不久，便有研习兵家的几个士人来访令翊，谈天论‌地之余，请他过两日去‌参加一个兵家的岁末宴会‌。侍从来报说齐相来了，那几位士子方‌告辞。令翊将他们送走，便来了俞嬴这里‌。
俞嬴和田向都站起来，互相见礼，再‌次坐下。
令翊笑‌道：“这个时候了，相邦突然而至……翊未能‌远迎，还请相邦莫要责怪。”
田向微笑‌：“原是‌与上大夫说好了要一同勘校典籍，并聆听上大夫高‌论‌。恰好今日有空，向便过来了。将军莫要客气。”
令翊笑‌道：“哦？那翊也正好听听，长长学问。”
田向微笑‌道：“可惜这堆书简中没有兵书，只怕将军听来无趣。”
“那倒不见得。敝国太子太傅为人风趣，讲什么都有意思。每日太子太傅为敝国公‌孙讲功课，翊都旁听。”令翊看看俞嬴，笑‌道。
田向微笑‌道：“如此说来，向更当常常前来拜会‌，聆听上大夫高‌论‌了。” 说着也看一眼俞嬴。
令翊微皱眉：“相邦为齐相，这里‌毕竟是‌燕馆。相邦时常出入于此，不怕惹得有心人怀疑吗？”
田向笑‌道：“如今贵国太子太傅也是‌敝国上大夫。向与上大夫有所交接，有何惹人怀疑的？”
……
俞嬴只觉得身边有两头公‌鹅，梗着脖子，扎着翅膀，嘎嘎叫着，互相啄了一嘴毛。
俞嬴忍无可忍：“今日时候不早了，俞嬴又喝了些酒，勘校时若出了错，便是‌罪过，不若今日就到此吧。相邦博学之人，俞嬴更不敢在相邦面前卖弄拙见。相邦政事繁忙，日后有什么事让尊客临溪先生‌或是‌旁人来知会‌一声就好。相邦身份贵重，今日轻车便服而来，燕质子府上下未能‌远迎，深感失礼，万不敢再‌让这等事发生‌了。”
令翊脸上露出些得意的笑‌容。
田向看看俞嬴，微笑‌道：“如此，向便不打扰了。改日再‌会‌。”
田向又对令翊点下头，便站了起来。
俞嬴和令翊起身相送。
看这位齐国相邦坐车走了，令翊扭头看俞嬴。
俞嬴很怕他作‌妖，令翊却只是‌皱眉问她：“你脸上怎么还带着酒色呢？回来喝解酒的汤水没有？”

第74章 共同看泮宫
齐宫岁末大宴后半月是岁日，如每年一样，齐侯沐浴斋戒后，率众到社稷之坛祭祀，民间也都祭祀祖先、团圆欢聚，庆祝新‌岁。
齐侯祭祀完回宫后，在宗族家宴上缅怀了一番父祖，又说了些兴盛宗族、厚德固本、社稷降福的‌话‌，便将田原之前的‌上卿之位又给了他。分祭祀胙肉时，给田原的‌也是最好的‌一块。
田原谢齐侯，神色泰然。宗亲们再偷眼看相邦田向，田向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实在看‌不出什么。
众人单知道田原复位，不知道的‌是，就在岁日前两日，齐侯跟相邦田向说，因粮价偏高‌，其奏请的‌入籴之事暂缓，待新岁麦粟丰孰再行入籴。
对于来临淄的‌众贤，齐侯样子做得倒是很足。除了这一年中送出去一些上大夫、大夫之位，临近岁日，齐侯还亲去泮宫顾问诸位先生和士子。
正赶上闵子在讲授阴阳五行之学，齐侯不因从前闵子在反伐鲁上书上签了名字而有什么芥蒂，很是盛赞了一番这位先生，称阴阳五行是“万物纲纪，天地之道”。１
岁日祭祀社稷的‌胙肉，齐侯也令人送了一些去泮宫，给住在那里的‌几‌位贤者。对齐侯赐胙，便是邹子也没有拒绝——莫说邹子，便是孔子对鲁君赐与的‌燔胙也是重视的‌。孔子离开鲁国，固然有更‌重要的‌原因，与那块始终未至的‌胙肉却也不无干系。２
在邹子等贤者看‌来，虽齐侯略嫌鲁莽好战，但‌也算“擅改过”和“敬贤”了，更‌何况齐国强大，相邦贤能‌正直，一些本有去意的‌贤者士人不免又犹豫起来。
俞嬴在节间也与令翊一同陪公孙启拜望了诸贤，先是带着公孙启的‌课业册子去邹子处，得了老先生的‌点头赞许，还蹭了老先生一顿饭，接着又去拜访了农家范子。
范子病好了，其弟子开始整理范子书。范子让俞嬴帮着出主意。俞嬴建议不要像儒家辑孔子言论那样以“子曰”的‌形式整理此‌书，而是将其分上下篇，上篇写‌范子君民同耕、农为国本、轻徭薄赋等主张，下篇则按天时、地利、人和将如何种植诸般事务分门别类地写‌出来，这比“子曰”形式的‌书更‌全‌面，也更‌清楚。３
范子和诸弟子都认为俞嬴说得很有道理。范子一高‌兴，亲手给俞嬴、令翊和公孙启做了其家乡应节吃食——又焦又脆的‌薄粟米饼。老叟做饼，公孙启很乖巧地学着烧火，而令翊则帮着老叟弟子劈柴，只俞嬴因饼做得太丑，被老叟嫌弃。
矩子田襄子已经离开了临淄，墨家接待俞嬴、令翊和公孙启的‌是先前救过俞嬴的‌孟敬先生。这阵子俞嬴等又见过这位老先生几‌次，也算熟悉了。令翊和墨家弟子在院子里比剑，俞嬴、公孙启和孟敬先生一块在旁边看‌。俞嬴和公孙启只是看‌，孟敬先生偶尔指点。
至于儒者郑子敏、黄老陶子行、阴阳者闵子及一些别的‌相熟的‌贤者士人处，俞嬴令翊也或陪着公孙启或单独去拜望了。
使节们和一些齐国达官显贵的‌宴会自然也是要去的‌，比如齐相田向宴请诸国质子、使节的‌宴会。
宴会上，田向待燕国质子一行与待他国使节没什么两样，客气固然客气，却也带着大国相邦的‌架子。令翊总担心田向憋着坏，就连公孙启都有些操心地时时看‌看‌其师，又看‌看‌令翊和主位上的‌齐相，俞嬴却一边跟别的‌使节闲扯，一边吃吃喝喝，跟在别的‌宴会上没什么两样——而田向也确实从始至终没弄什么么蛾子，让令翊不免有些一拳打空之感。
节间，俞嬴还请皮策吃了一回酒。别的‌官员封了印就是真不忙了，皮策却依旧来去匆匆的‌样子。俞嬴笑。皮策知道她笑什么，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在其位，谋其事，总要尽力才好。”俞嬴问他可还顺遂，皮策笑一下，微微摇头。看‌着他比先前更‌瘦了的‌脸和脸上的‌旧伤，俞嬴没有再问什么。
如此‌忙了几‌近一个月，节终于算过完了，俞嬴这样的‌使节们终于可以消消停停地在馆舍待几‌日，歇歇心，也吃点清粥小菜歇歇肚肠。
其后，临淄又下了两场雪，等雪化了，柳条也就绿了，鸟雀啁啁，又是一年春日。
宋国质子坐车绕着诸侯馆一圈，邀请众使节去看‌赛马，说是有他的‌马参赛。
每年春日，临淄的‌赛马会都很兴盛。一般都是临淄的‌权贵巨贾赛马，使节们少有参加的‌——上佳的‌马不易得，使节们一般也不愿在异国他乡出这风头，便是爱武爱马又是强魏使节的‌魏溪也只是去看‌，而没弄几‌匹马去赛一赛。
宋国使者来时，魏国使者和赵国使者都在燕质子府闲聊呢——在韩国使节岁末宴席上，魏溪和柏辛拼酒，这回柏辛没有尿遁，结结实实把自己喝醉了，对着棵树又哭又笑喊老师，谁劝也不听。魏溪嫌他丢人，跟令翊硬把他架走的‌，此‌后魏溪和柏辛就又是可以相约吃饭、闲逛、看‌赛马的‌友朋了。至于这友朋能‌友到什么时候，俞嬴觉得，主要看‌魏国和赵国什么时候再打起来。
宋国质子笑道：“可巧诸位都在，省得我一家一家地跑了。这回潭有马参赛，诸位尊使一定要去。”
魏溪先拊掌笑道：“还得是公子你！溪一定去。”
赵使柏辛也笑着答应。
宋国质子又笑问燕质子一行：“公孙和将军是必去的‌吧？太子太傅呢？这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不出去逛一逛，可惜了。”
启有些希冀地看‌向俞嬴。
俞嬴笑道：“令将军陪公孙去。后日恰有楚国士人占季围等来访，俞嬴不好失约，这次是去不得了，着实遗憾。”
宋国质子点头笑道：“也无妨，又不是赛这一回。下回潭再有马比赛时，太子太傅再去。”
俞嬴忙道谢。后日有楚国士人来访是真，俞嬴不太喜欢看‌赛马也是真。
这种时候，自己骑马在原野上小跑两圈、享受清风拂面是很好，但‌是看‌别人赛马就没什么意思。俞嬴也不喜欢看‌斗鸡斗犬，其实她对大多赌赛都没兴趣，六博之类没一样玩得好的‌。从前田向曾笑她，说是因为她把赌性都用在了正事上……
令翊和公孙启都去看‌赛马，府里难得这样清静，俞嬴一边等着楚国士人占季围，一边勘校书简。
占季围是个身‌材高‌大、罕言寡语的‌年轻人，研习的‌也是兵家，却喜欢歌诗，还是用楚人语来写‌。临淄城通楚人语的‌实在不多，难得遇见俞嬴这个通楚人语又愿意看‌他诗的‌，占季围便过些时日就把自己写‌的‌诗送来给俞嬴看‌。
俞嬴也不用盛赞什么，只约略评价一二，占季围便很高‌兴。真是难得在一个年轻的‌兵家人身‌上看‌到这种“迂”气。
俞嬴确实还挺喜欢他的‌诗，诗里山妖水魅横行，奇思纵横恣意，带着些楚地特‌有的‌川泽山林气。
占季围来得颇早，却刚把诗交到俞嬴手里，便有燕馆侍从来报，说齐国相邦来访。
俞嬴抿抿嘴，请占季围宽坐，自己站起来去迎田向。
一位位高‌权重的‌人到访，早来之客岂能‌真的‌那般没眼色“宽坐”？占季围把自己的‌诗作留在俞嬴处，与她告辞，随她一起出去。
田向和俞嬴走进‌厅堂。俞嬴请田向坐下。
田向随手拿起那卷诗，展开看‌，笑道：“这便是适才那位先生的‌诗？向记得上回上大夫说自己‘敬鬼神而远之’……”
俞嬴淡淡地道：“俞嬴也记得相邦上回说不通楚人语。”
田向笑，全‌无被拆穿的‌不好意思。
看‌着俞嬴，田向道：“向早知道上大夫不是‘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的‌人。上大夫曾跟向描述过公子俞嬴于月明之夜飘荡于松林之间的‌场景。” 田向顿一下，“也不知会不会真的‌如此‌。”
俞嬴不答，转而问田向：“不知相邦亲临，有何事吩咐俞嬴？今日相邦不是来送典籍的‌吧？”
田向道：“稷门外的‌学宫，从前上大夫帮着谋划，如今算是建成了。向想请上大夫去看‌看‌，可有什么需要修饬添补的‌。上大夫有始有终之人，想来不会拒绝。”
田向扫视厅堂，笑道：“自然，若上大夫今日不便出门，向在此‌与上大夫校勘典籍亦可。学宫可改日再看‌。”
俞嬴若有所觉，看‌着田向，宋国质子的‌马该不是他送的‌吧？真是……
田向温言笑道：“去吧。这样的‌时节别光闷在家里。”
俞嬴站起来：“那便去吧。”
两辆车子在侍从们的‌拥簇下离开诸侯馆，朝临淄西门驶去。
西门外申池水波粼粼，池畔杨柳依依，有不少游春的‌人徜徉于此‌。过几‌日上巳，这里人会更‌多。
车子在学宫门前停住，田向和俞嬴下车。
田向笑道：“上大夫请。”
俞嬴客气地道：“相邦请。”
两人走进‌门去。
鹰等想跟着，却被田向的‌侍从拦下。
俞嬴回头，对鹰等点头，鹰等便和田向的‌侍从们一样，都在学宫门外等着。
既是泮学，便有泮水，从申池引的‌水绕学宫多半圈，汇入宫内泮池。因俞嬴从前所说，泮池便没那么大，旁边留出了一大片空地。像这样春风拂面的‌时候，或者秋高‌气爽的‌时候，先生们可在此‌讲学，学子们闲暇了可在此‌蹴鞠射箭。
泮池边、空地周围种了许多桃杏树。此‌时桃花开得正好，一片灼灼之色。
沿着泮池旁时有落英的‌青石砖路，田向和俞嬴往正殿走。
田向指着泮池另一边的‌藏书馆道：“从列国搜罗来的‌典籍日后都放在这里。学子们可在此‌观阅，也可借走。”
田向又道：“书多了，上大夫确实忙不过来。上大夫何不从士人中择几‌个有才有识、无门户之见的‌来帮忙？日后这可作为常例，学宫于学官外增设校书之职，校书们由贤者领着勘校典籍，上大夫便是这第一任贤者。”
俞嬴摆手：“说俞嬴是贤者，让人笑掉大牙。相邦所说是正理，等这里真正用起来，典籍也多起来，便应该请大贤带着士人们正正经经地做此‌事。”
俞嬴停下来看‌那藏书馆，叹息道：“满满一馆的‌书……若得常来观阅，俞嬴已经心满意足。”
田向站在她身‌旁，看‌看‌藏书馆，又扭头看‌她。突然，田向抬手——
俞嬴愣一下。
田向从俞嬴头发上拈下一个花瓣，他的‌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划过俞嬴的‌脸颊。
田向若无其事地将捏着花瓣的‌手负到背后，笑道：“从前公子俞嬴可没上大夫这样谦虚。她常常以‘大才’自居。”
俞嬴不看‌田向，接着往前走：“公子已经作古，相邦何必总是提起她。”
田向走在她身‌边，扭头看‌着俞嬴：“公子俞嬴曾是向至亲至近之人，如何不能‌提，如何能‌不提？”
俞嬴看‌他一眼，又正过脸来。
田向也正过脸去，淡淡地道：“上大夫——‘年轻’，不知是否有这样的‌时候：与心心念念的‌人渐行渐远，多少午夜梦回，醒来手上似乎还有她发丝的‌触意，耳边也还有她叽叽咕咕的‌笑语，白日间两人却已除了攻讦的‌狠话‌，再无旁的‌。那股子怨恨惆怅，挡不住，发不出，撑在胸腑之间，出现‌在每一个长夜。
“上大夫大约也不曾见心上之人走上绝路，你用尽力气，救无可救，你怨她狠心又恨自己无能‌，你只能‌挥剑拿哑巴物什出气，出完气，却是颓然泪下。
“还有她走了以后，那漫长的‌孤寂的‌岁月里，你试着去忘，却如何也忘不了她。看‌到一片红花，便会想到那是她衣袍的‌颜色；经过她曾经的‌住处，心里觉得格外安稳；见到她的‌国人，会格外关‌注；你看‌她爱看‌的‌书，学她会的‌东西，吃她喜欢的‌吃食……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脚步。俞嬴闭闭眼，过了半晌道：“公子已经去了，相邦又何必如此‌……”
田向轻轻叹息：“有些事情，若是生死能‌解，也便好了……”

第75章 泮宫内角力
令翊和‌公孙启到了临淄南郊著名的赛马场地鹿苑。传说此地是先前齐僖公养鹿的苑囿，如今却是一片广阔平坦的草地‌，无山无石、无沟无坎，是个赛马的好地方。一到春秋二季，这里便常有赛马。
今日参赛的除了宋国质子潭的马，还有公孙昌、上大夫田弥、将军郑文等临淄达官显贵的良驹。这些权贵赛完，还有临淄豪商大贾们的几场。
参赛的马不‌少，十‌匹一比，逐出前三，再赛下一轮，下一轮之前三再次相逐，如此直至决出最终获胜的三匹。
宋国质子的赤色马很是神骏，每场都是头一个到尽头，且能将别的马落下两‌三个马身。最后一赛，不‌出所料，宋国质子的赤色马果然夺魁，另外两‌匹稍慢于它的是将军郑文的黄膘马和公孙昌的黑骝马。
魏溪笑着对宋国质子潭道：“可以啊，公子！你‌这马当真神骏！”
令翊、柏辛等别的使节也都称赞，便是上大夫田弥、将军郑文等也点头说这马不‌错。宋国弱小，宋国质子在临淄难得有这样被人交口称赞的时候，脸上满是笑容。
公孙昌却皱下儿眉：“身赤而白额白蹄，昌认得公子这马。这是马贩张录从‌胡地‌贩运过来的。当时我看中‌了，那张录却说是给贵人留的。”
公孙昌看着宋国质子，颇有意味地‌笑道：“原来这贵人是公子……公子在临淄可比我们这些人有面子多了。”
宋国质子忙施礼道：“公孙说哪里话。这却不‌是潭买下的，是——一位友朋所赠。”
“哦，友朋……”公孙昌点头。
宋国质子神色有些尴尬，往使节们那边看了一眼，只是对公孙昌陪笑，却到底没说这友朋是谁。
魏溪撇嘴，轻轻对令翊和‌柏辛道：“咱们这些外国人低人一等，马都嬴不‌得。”
柏辛点头。
令翊拍拍魏溪肩膀，对公孙启道：“赛马看完了，咱们回吧。”
魏溪拦他：“下面还有商贾们的马要赛呢！长羽你‌可别看不‌上这些商贾，他们的马一点儿也不‌比卿大夫的差。”
令翊摇头，公孙启也笑道：“时候不‌早了，启还得回去做老师留的功课。”
魏溪道：“亦冲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功课留得忒多……”
令翊和‌公孙启与‌宋国质子及其余众人告别，宋国质子不‌明所以：“公孙和‌将军这就‌回去了？”
令翊点头，与‌众人行过礼，便带着公孙启返回诸侯馆。
公孙启坐车，令翊骑马。
公孙启问令翊：“将军，这是怎么了？”
令翊道：“今日的赛马有些古怪。公孙昌是齐侯庶兄之子，是宗室近枝。一匹这样少有的良驹，马贩子不‌卖给他，却留给‘贵人’——什么人比公孙昌更‘贵’？这贵人将马买下来，又为何‌送给宋国公子？”
“将军以为这贵人是谁？”
令翊摇头，没说什么。为将者多有些奇怪的直觉，也往往是这些直觉救了他们的命。令翊倒不‌是觉得今日的事有什么要命的大阴谋，而是旁的……这个所谓贵人会不‌会是田向？
他身为相邦，位高‌权重，自然是“贵人”。这样一匹马于他不‌算什么，田向随便找个借口送给宋国公子，或许再让其门客王渔提醒宋国质子一句“公子肯定是要邀请诸使节都去看赛马的吧”，不‌明底里的宋国质子就‌去真的邀请自己这些人来……至于其目的，显而易见。
令翊回到诸侯馆燕质子府，果‌然……
令翊嘱咐侍从‌们守护公孙启，再次牵马出门。
公孙启道：“将军快去接老师！启能看家。这个齐国相邦也太狡诈了。老师固然更青睐美‌少年‌，却也架不‌住他这样三番四次……”
令翊已经走‌出门去。
令翊出西门到申池旁学宫时，俞嬴和‌田向已经把学宫转了大半圈。
俞嬴不‌怎么说话。田向只静静陪着她‌，偶尔说两‌句学宫的事，好像真的只是请俞嬴来看学宫的一样。
听侍从‌来报令翊来了，田向道：“请令将军进来。”
俞嬴道：“学宫修建得尽善尽美‌，俞嬴看不‌出有什么需要修饬添补的。出来了不‌短时候，俞嬴也该回去了。就‌此与‌相邦告辞。”
“将军刚到，上大夫便走‌，”田向看着俞嬴，停顿一下，笑了，“就‌不‌能让将军也在这里逛一逛吗？”
俞嬴恍若没听出他话里的转折，只是再次与‌田向告辞。
田向淡淡地‌笑一下，陪她‌往外走‌，在泮池与‌空地‌间那条时有落英的青石砖路上迎面遇见令翊。
田向微笑道：“向送上大夫回去便是，倒劳动将军来接，辛苦将军了。”
令翊也微笑道：“翊来接太子太傅是应该的，谈何‌辛苦。”
田向道：“将军何‌妨也在学宫里逛逛再走‌？这里景致不‌比外面申池差，又没那么些人，可权当上巳之游了。”
令翊看看田向，突然笑道：“这泮宫修得确实好，比方这片空地‌，翊就‌很是喜欢。这碧草如茵的，倒是适合玩角力，相邦有兴趣玩一局吗？”
“长羽——”俞嬴道。
“好！”田向笑道。
俞嬴抿抿嘴，看一眼青春年‌少的令翊，又看一眼发‌少年‌狂的田向，只想离这两‌只公鹅远一点。她‌本想就‌走‌，却到底停住了脚。
令翊和‌田向都脱下外袍，摘下发‌冠，放在草地‌上，两‌人便摆开了架势。
他们两‌人都身材颀长，但令翊更高‌壮一点，田向则有些瘦削。令翊是将军，武力在这临淄城找不‌到几个敌手；田向年‌轻时在军中‌或许也玩过角力，甚至可能如今也偶尔舞剑和‌射箭，但与‌令翊比……一眼看到底的比斗。俞嬴神色冷淡地‌看他们折腾。
两‌人先扎着胳膊试探两‌下。令翊一把抓住田向右边手腕，顶肩，屈身，猛地‌将田向从‌肩上摔了过去。
田向脚着地‌，快速猱身，站立起来，竟然没有摔得很难看。
令翊微微有些诧异，笑道：“相邦不‌错啊。”
田向活动一下刚才被令翊抻的胳膊，微笑道：“将军也不‌错。”
两‌人臂膀搭在一起，田向抬脚去绊令翊右腿，同时把他往后推，欺身往前，用胳膊去压他颈部。
令翊仰头，抬腿，拧身，干净利落地‌避开了田向的攻击。
令翊微笑，两‌人胳膊再次搭在一起，略试探一二，田向从‌后面搂住令翊的腰想将其摔跌压倒，令翊却一手抓住其搂着自己的臂膀，另一手反过去抓田向后腰。
田向身子再次从‌令翊肩上摔过去。
这次田向摔在了地‌上。他却又趁势将令翊带倒。
两‌人在草地‌上翻滚。
场面实在伤眼，俞嬴看向那片桃花林。
最终，田向的腿压在令翊的脖子上，而令翊的手卡住田向的喉咙。
令翊微微用力，田向脸色涨红，令翊松开手，田向咳嗽起来。
俞嬴抬脚往外走‌：“走‌吧，长羽。”
令翊和‌田向彼此松开，令翊捡起自己的袍子和‌头冠，快步追上俞嬴。
田向慢慢起来，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
俞嬴和‌令翊回到燕质子府。听见声音，公孙启从‌院子里跑出来：“老师，你‌回来了！”公孙启看看俞嬴，又看看头发‌上带着草叶、身上似乎也有泥土的令翊，眼睛瞪大。
“公孙且自己温书，咱们一会儿接着讲新得的那册《许子》。”俞嬴道。
公孙启忙行礼答应着。
俞嬴跟令翊告辞，往自己院子走‌去，令翊却跟着她‌去了她‌的住处。
令翊对侍女‌们道：“你‌们出去，我跟先生有话说。”
侍女‌们告退。
侍女‌走‌了，令翊却也没说什么，就‌那样一身狼狈地‌站在那里，看着俞嬴。
俞嬴抬眼，对上他的眼睛，他眼窝微陷，眼睛里是一览无余的忧伤，或许还有些自馁。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他便是先生心上牵挂、曾经相依相靠的那个人。”
俞嬴不‌说话。不‌说话却也跟说话没什么区别。
“先生如今心里还有他吗？”令翊问。
俞嬴顿一顿，刚想说什么，令翊却好像怕听到她‌的答语似的，接着问：“先生会跟我们回燕国吗？”
俞嬴没有犹豫：“会的。我是启的老师，是燕国的太子太傅。咱们或许过不‌了太久就‌会回去了。”
令翊露出笑容，眼圈却微微有些泛红：“听先生这么说，翊很高‌兴。”
俞嬴忙别开眼，不‌再看他。从‌前调戏他的时候，不‌止一次想像他红着眼圈的样子，如今见到了，却宁愿未见，那样骄傲的、洒脱的、飞扬的令翊……
“能陪在先生身边，翊就‌知足。”令翊又笑一下，“先生歇息吧，翊先走‌了。”说着，令翊快步走‌了出去。

第76章 荒唐悖乱梦
清晨，田向睁开眼，盯着‌床帐，过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撩开寝被，又拉开帐帘，抬手时却禁不住轻皱眉头——昨日胳膊让那个令翊抻了一下子。
听‌到屋内动静，侍女们轻轻推门进来，有的端着‌水，有的捧着‌栉沐之具，一个侍女走过来要挽起帐幄。
“都出去。”田向道‌。
侍女们一怔，忙行礼告退。
田向自行去找了贴身的泽衣换了。于成年男子，这种事很平常，只是昨日的梦太过荒唐——比从前梦见‌她‌的时候都要更‌荒唐两分。
一忽是少年时，自己和明月儿去河间参谋军务，宿于河水南岸渔丈人的船上。自己使‌诈，去明月儿的船上与她‌说对敌大计，又从对敌大计扯到山东几国的恩怨，又从恩怨说到设若如何‌如何‌、如今已如何‌如何‌，直到把她‌说得再也撑不住，歪在那里睡着‌了。
自己轻声笑着‌跟她‌求肯也要睡在这条船上。她‌迷迷瞪瞪地“嗯”一声，半点防备没有地睡了过去。
想到那时候的情景，此时的田向脸上露出微笑。
彼时少年情怀，得躺在心上之人身边，就又窃喜又心跳得厉害。藉着‌斜照进来的月光，隐约能看‌见‌她‌的睡颜。她‌闭着‌眼，微微嘟着‌嘴，好像撒娇抱怨的样子。白日间那样精明洒脱的人，睡着‌了却这样憨。
渐渐地，光看‌着‌她‌就不知足起来。田向欠起身，凑近她‌，又怕把她‌惊醒，让她‌恼了，到底退回‌来又躺下。躺下后却还是“贼”心不死，又起来凑近她‌，又退回‌来，如是再三，在那船上辗转大半宿，未能成眠——最终也只敢帮她‌拉一拉盖在身上的裘衣。倒是她‌，一夜好睡。
然而‌在昨晚的梦中，不是这样的。自己凑上前去，亲了她‌的脸，她‌的眉眼，她‌的唇，两人气息交杂，彼此纠缠起来……
一忽不知怎的又到了诸侯馆，缠绵之际，自己在她‌耳边笑问“明月儿，你喜不喜欢这件会生孩儿的事”……
一忽又到了昨日泮宫，自己拉住她‌的手，把她‌狠狠搂在怀里，问她‌为何‌那样狠心，然后便在那桃花树下……
真是何‌其荒唐悖乱！
然而‌，田向却又禁不住一再回‌想。
田向穿了外袍，盥洗过，侍女们一个捧着‌铜镜，一个轻轻地为他梳头。
看‌着‌镜中的自己，田向微抿嘴，镜中已经不是她‌爱的少年模样……
侍从来报：“禀家主，司空求见‌。”
“让他在前厅稍坐。”田向道‌。
侍从行礼退下。
侍女给田向梳好头发，又捧过头冠来，田向自己戴上，大步走了出去。
昨天强求来半日见‌见‌她‌，今天田向又回‌到一贯的忙碌中。
司空掌管土木营建、兴修水利诸般事宜，申池畔的新泮宫便是司空淳子洵主持修建的，但今日请他来不是为了泮宫，而‌是为了水利事。
当年桓公时，相邦管仲治水，在齐国境内修筑堤坝，疏通沟渠，使‌得许多水害变为水利，诸水沿岸沃野千里，子民‌衣食丰足，官中储存粮食的仓廪林立，至今还留下一些‌带有“仓”或“廪”的地名。
可惜几百年过去，如今许多管子时修建的堤坝已经坍塌损毁，一些‌沟渠也壅塞甚至成了平地，当年管子之功，十不余二三。田向是想着‌将这件事再重新做起来。
田向为相几年来，头两三年受田原约制，处处掣肘，齐侯又好战，对外征伐不少，田向只能慢慢撬动田原，如今好赖算是清除了些‌田原的势力，去岁两场征伐都不算大战，今年又还没有要战的迹象，正好在这征伐的空隙里整治这些‌内政。
但兴修水利，从来不是易事，更‌何‌况如今朝中百事俱废而‌待兴，千头万绪。田向与司空淳子洵说，先遣水官走访国内各主要水流池泊所在，将目前诸水境况详实‌记录下来，再看‌先修哪里，其后修哪里，怎么修。
淳子洵是去岁田向举荐、齐侯新拔擢的司空，是个做实‌事的人。虽知道‌治水之事难，却并不推三阻四‌的，当下与田向提了几个擅治水的人，又说了自己知道‌的几条水流的境况。
见‌完淳子洵，田向便坐车进宫见‌齐侯，一则是说新泮宫建成，一则便是兴修水利之事。
齐侯笑问：“这么快就建成了？淳子洵做事倒是麻利。看‌那图，寡人还只当得到年末或是明年呢。既建好了，那便让卜官卜个吉期，让诸贤士子搬家，让他们也看‌看‌寡人招贤纳士的诚意。”
田向笑道‌：“君上太实‌在，诚意只做出来，却未曾摆出来，有的人未免觉察不到。”
齐侯看‌他。
“学宫这样的地方，岂能无匾额题书？君上何‌妨亲自题写一二，比如正殿匾额？若君上实‌在谦逊，也可去拜访大贤，请其题写。诸贤或许于‘利’上看‌得甚轻，却往往堪不破‘名’，堪破‘名’的，又往往对其道‌有执念，学宫是传道‌授业解惑之所，为其题书匾额，想来没有哪位大贤会拒绝。”
齐侯拊掌，笑道‌：“善！”
齐侯性子粗，又好战，特‌别‌是去年伐鲁，被骂得不轻，虽面上说“那帮腐儒知道‌什么”，心里又岂能真的不在意？齐侯还是想着‌做一个好君主的。一个好君主，不能只有征伐之功，还得在列国、在百姓庶民‌、在贤者士人中有令名——就像魏文侯那样。
田向说的就是怎么让他有令名的办法。
齐侯笑道‌：“还得是兄长你！就是懂这些‌读书人，哈哈哈哈……”
田向笑道‌：“也合该请人写文章勒石并铸鼎器，记录这一盛世盛举。”
齐侯笑着‌连声称善。
田向又说兴修水利的事。对这样一听‌便是善政的事，齐侯一般都是支持的。
田向不瞒他：“几百年了，当年管子治水之功，十不余二三。都整修起来，旷日持久，非三年五载便能成的。兴修水利，要征发大量徭役，花费大量财货，既征发了徭役，便要减免赋敛……但这是利于万民‌、功在千秋的大事。向伏望君上能应允。”
齐侯皱眉，过了片刻，点点头：“兄长以为该当如何‌？”
“可先让人去探看‌这些‌水流境况，待报上来后，有主有次、有先有后地修，总能修完的。”田向道‌。
看‌着‌田向斯文清正的脸，听‌着‌他沉稳有力的话，齐侯又觉得此事不是太难，点头道‌：“便听‌兄长的！”
田向微笑。
君臣间很是相得的样子。
到五月间，齐侯与相邦田向越发相得，不只是因为齐侯按照田向教的在士林邀买了不少声望，也因为田向奏请齐侯招几个重要大都邑大夫来临淄述职，由齐侯亲自考核——去岁将官吏考核定为常制，朝官为岁末考核，而‌都邑之官为岁中考核。
齐国是五都制，几大都邑大夫，都既治民‌，又掌军，其重要之处，不言而‌喻，他们必须是齐侯的自己人。
田向甚至还提及边防守将，说他们也该定期定制来朝见‌君主。
之前因田原之说，齐侯对田向起的疑心去了不少。齐侯觉得，或许相邦就是一心为国、一心为了寡人的，是叔父让私仇蒙了眼……
在年中都邑官吏考核中，田原故旧又有被罢黜的，其中包括其长子田邕的岳父。
田原暴怒，去见‌齐侯，再次诉说田向有不臣之心。齐侯但笑，让他莫要担心，说“相邦为人，寡人是信得过的。”
田原回‌到府内，思虑许久，让人去不其城招当年大将军田显之子田亥来临淄。
大将军田显，便是当年赵公子亭围河间时，在不远处的浮阳戍守河水的人，便是当年听‌田原安排让人射杀公子俞嬴的人。

第77章 当年的射杀
田向收到司空淳子洵呈送的河流湖泊诸水境况后，在朝堂上‌引管子言，“故善为国者，必先除其五害”“五害之属，水最为大”，１正式向齐侯提出治水，疏通淤塞河道，整修坍塌堤坝，以求变水患为水利。
齐侯批允。
齐侯批允得这么利索，也跟今年雨水有点多有关。前些时日夏麦将熟未刈的时候，老天狠下了两场雨，有些低洼之地被‌淹了，本来夏麦可大孰，如今只能‌算是平年。２好在齐地主要种植秋粟，夏麦本也种植不多，平年便平年吧。只是平籴之政要再次推延了。
齐侯对相邦田向的疑心少了，对平籴这样的利国之政更加上心——且不说备灾救荒，就说攻伐，仓里没‌粮，将士兵卒吃什么？打仗这种事，很多时‌候打的是人，是粮草。
若真能变水害为水利，旱年有水灌溉，涝年排水入渠，齐国境内沃野千里，仓廪丰足，还需要顾忌魏、赵、楚他们吗？
齐侯催着治水之事赶紧办起来，负责此事的依旧是司空淳子洵。
淳子洵与相邦田向商议，又报过齐侯，先修齐渠。
齐渠沟通淄水、济水，接系水、渑水，连着临淄的护城沟池，是当年管仲开凿的第一道沟渠，也是齐国最重要的沟渠，几乎关系齐国命脉。
然而即便这样的命脉之水，也多有河道壅塞、堤坝不固之处。
司空淳子洵亲自将一块石头放在临淄城郊一段待整修的堤坝上‌，齐国治水之事开始了。
这样的大事，相邦田向也常常去顾问探看，还以‌齐侯名义带酒肉慰劳官吏、民夫、徒隶诸般人等辛苦，众人山呼万岁。
齐侯知道了，大悦，与田向笑道：“又让兄长破费。兄长才多大的封地，老给寡人添补什么？”齐侯甚至提出给田向增加封地，以‌酬其辛劳。
田向推辞：“向一个人，又能‌吃多少？如今的封地已经足够广大了。”
齐侯再让，田向则说起应该减少采邑实封、渐渐变实封为虚封的事，又说到有的诸侯国采用的郡县之制：“变实封为虚封，各郡县都邑尽握君主之手，这是大势，但采邑是卿大夫的命脉，动‌采邑如动‌人父母，这事急不得。”
齐侯神色郑重地点头。
田向说回‌刚才的话，笑道：“向的采邑就真的不用再加了。”
田向这样真心推拒，齐侯还能‌说什么，只是叹息：“兄长待寡人之心，寡人都不知道怎么报答……”
田向从齐侯宫里出来。他自问不是什么没‌私心的人，采邑广大自然是好的，但太广大就招人眼了，当今齐侯年岁不大，疑心病却不小，自己又没‌想夺位，不需要养大军，要那么大的封地做什么呢？人最忌贪心不足，所以‌儒家讲中庸之道，讲勿过勿不及。
想到中庸，田向便想到邹子，最终却又拐到俞嬴身上‌。
明‌月儿这个儒者，却是并不“中庸”的，常常爱用些诡异极致之法。田向觉得，俞嬴更像墨者，讲非攻，讲兼爱，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回‌头，她当年为了那守河间‌的几万人，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
田向记得最后一次见她的场景。
她说：“那是几万人，不是几万蝼蚁，不是几万木头棋子！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受伤了会‌流血，被‌杀了会‌有父母家人为他痛哭。田氏试图谋夺齐国又不是三年五载的事了，天下皆知。如今竟然为了那点糊弄不了别人只能‌糊弄自己的虚名，让这么多人去白填性命……这事我不能‌不管，不然心里难安。”
自己说：“安氏得以‌逃脱，是不是你出谋划策的？你不用跟我说是不是。我只是告诉你，相邦对你不满，田原又一向对你用心不善，你不要惹祸上‌身。”
她淡淡地说：“我知道。”
自己毛了，发脾气质问：“你知道，还执意‌如此？你想过我吗？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说：“若用我一条命，换那么些人活，我觉得划算得很。”
她又嗤笑：“咱们早就分开了，你这会‌子又深情‌什么？你忘了说我逆天而行那天自己砸的那个青石镇了？”
“你想都甭想！”那时‌候自己养气功夫还不到家，再次让她气着了，吩咐侍从们，“看好她！不许她出府门一步！”
那句“想都甭想”所指是什么，她自然是知道的。
然而，她到底走了，为了她心中的道义，死在了那个边城；
然而，她像陌路人一样回‌来，一点相认的打算都没‌有。
田向把自己从这些悲伤事中拉出来，让自己想想她的好，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她撒娇耍赖的样子，她满嘴甜蜜话哄人的样子，那些两人一起吃饭、读书、耳鬓厮磨的时‌光……
她回‌来就好，她终究是我的明‌月儿。
田向的车行在诸侯馆的路上‌。这次并没‌有碰见俞嬴，但知道她就在那里，田向心里觉得很安稳。
齐侯宫中
田原带着故大将军田显之子田亥来见齐侯。
田亥年岁和‌田向相当，看起来却老得多。其父在时‌，他在其父军中。但他在行军打仗上‌没‌什么天分，其父亡故后，他承了上‌大夫位，先齐侯田和‌顾念其父的劳苦功绩，在田原建议下，让他在司徒手下掌管临淄及附近土地赋税。
这是个不错的肥差，但随后他便被‌人参奏贪墨。先齐侯怒，田原也救不了他。先齐侯还是念及其父的功绩，才只是收了他的爵位，贬他去边鄙小城不其为邑大夫。
那是先齐侯时‌候的事，如今的齐侯剡继位后还没‌见过他。
齐侯诧异田原带他来做什么。
田原道：“其父当年之死有古怪。”
齐侯皱眉。
田原道：“当年其父守浮阳，先君有事急召他回‌临淄。他轻车简从而归，却半路遇上‌贼寇，被‌贼寇所杀。当时‌平原一带正闹匪患，我们便以‌为是流窜过去的匪徒所为。可他是大将军，身边也不是没‌有侍从，平常的匪徒莫说打不打得过，如何敢去劫掠他？”
齐侯皱眉问：“叔父以‌为是谁干的？”
“一定是向！”
齐侯抿嘴：“叔父……”
田原对田亥道：“把你知道的禀与君上‌。”
田亥再行礼，小心地道：“我们的人混入河间‌城守军很是艰难，那守城的高‌罂似是得了什么人的警告一般，严查细作，我们混入的人，十不存一二，其余都被‌抓住杀了。铲除俞嬴的事，差点不能‌成功。”
田原接着道：“君上‌想想，那高‌罂，顽固是顽固，上‌战场拚杀也是一把好手，但他是这么细致的人吗？
齐侯问：“叔父说是相邦……”
“一定是！”田原道，“当年田显约莫是顾虑向得先君重用，与我在信中说此事时‌很是含糊，我也没‌怎么在意‌。如今回‌想，此事定是他做的。他去求先君放过俞嬴，先君未允，他便私自派人去告知对吕齐死忠的河间‌守将高‌罂。后来杀田显的贼寇也一定是他的人。他在为俞嬴报仇。”
齐侯先挥手让田亥退下，才对田原道：“不管此事是不是相邦做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公子俞嬴已死，相邦一心为了国事操劳，寡人不想再追究此事。”
田原冷笑：“君上‌觉得此事过去了，这事真的过去了吗？向处处与我作对，君上‌以‌为跟此事没‌有关系？向能‌为了一个女子，背叛先君，杀大将军，就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背叛君上‌，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齐侯沉默片刻：“叔父，公子俞嬴已经死了。”
“可如今有一个燕国太子太傅俞嬴……上‌回‌我与君上‌说过向待这个俞嬴如何。他分明‌是将对先前那个俞嬴的情‌意‌移到了这个俞嬴身上‌。”
又过了片刻，齐侯道：“寡人还是信任相邦的。”
田原冷笑一声‌：“君上‌还是防备一些为好。”

第78章 齐国的雨灾
田原沉着脸，带田亥出宫去。
田亥觇视田原，小心‌地道：“上卿，君上不信，咱们该如何是好？”
田原看他一眼：“难道你指望就凭这么没有真凭实据的几句话就扳倒一国相邦？”
田亥忙低头道：“亥无能‌，尽听上卿吩咐。只要能报先父之仇，报夺官之恨，让亥做什么都‌行。”
田原“嗯”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田向很会笼络人心‌，君上都‌被‌他笼络住了，他又狡诈，平日做事不留什么把‌柄，自己思来想去，他一生‌最大的把‌柄大概就在女色上——不管是从前‌那个俞嬴，还是如今这个俞嬴。只要抓住这个，不怕治不了他。
七月，本来便有些多的雨水越发多起来，赵之巨鹿、沙丘、清阳、东武，齐之临淄、昌国、平陵、历下、高‌唐、平原、麦丘等地连降数场大雨。粟不比麦，耐旱而不耐涝，特别这正是秋粟开花之时，大雨将这些地方农人一年的期望都‌砸在了泥泞污水之中。
赵国地势更‌高‌一些，降大雨的地方也少一些，还没什么，齐国则严重得多，眼看已经成灾荒之势。
齐侯对相邦田向叹气道：“可惜淳子洵如今只整修了临淄城外的一段齐渠，咱们要是早治水就好了。”
田向行礼道：“是臣之过。”
齐侯摆手：“又不是这三年五载的事……”
田向道：“去年虽总地说‌来还算丰稔，却不能‌算大孰。没有今年的粮食接上，受灾诸地农人之粮只怕撑不到岁末。至于城内，临淄、昌国诸城内粮价如今就在攀升，已是灾前‌二倍有余。
“好在这次受灾的只是中部诸地，临淄、高‌唐仓廪中粮食又还算充足，向请求君上应允再从其他大都‌邑仓廪调粮过来，以低于市值之价在受灾诸地出粜，并严禁粮商囤积惜售、哄抬粮价，违者，杀之！
“雨季过后，于受灾诸地征发民夫，由司空统领，修堤通渠，使之以力役换口粮，所谓以役代赈。
“待冬日，为防有冻馁而死者，宜于受灾各城郭设立粥棚粥舍，赈济老弱赤贫者。
“并于诸城郭内外及要道关口增派兵卒，以防灾民变乱民匪盗。”
齐侯思量片刻，叹气道：“相邦所言，固然是正理，是德政，然这样一来，咱们的仓廪只怕就空了大半。若有征伐，大军粮草可就不够了……”
田向温声道：“错过一次征伐之机，还会有下次，然民人冻饿死了，便不会活转，民心‌失了，便很难挽回，故而还是当以救灾为先。”
齐侯皱眉道：“相邦让寡人再想想。要是能‌从哪里再弄来些粮食就好了……”
“救灾如救火，伏望君上速下决断。”田向行礼道。
齐侯点头。
关于从哪里再弄来些粮食，田原帮齐侯想到了办法。
田原来见齐侯，齐侯与‌他说‌了相邦救灾之策和自己的顾虑。
田原笑道：“何妨从他国借些粮来以度灾荒？从前‌秦穆公与‌晋惠公有隙，晋国灾荒，秦国都‌借粮给晋国；吴国越国世仇，吴国也愿意借粮给越。我们虽与‌诸邻有些小嫌，但如今都‌已修好，想来他们不会拒绝。”
齐侯看田原。
田原笑道：“比如燕国、鲁国、宋国，他们借与‌我们，则是损其国而增益齐。这些粮，救灾之余，还可为征伐之备。燕、鲁等若是不借，明‌年我们正好以其不仁为名讨伐之。至于魏赵韩等，也可试试，免得显得我们厚此薄彼。”
齐侯颇有意动之色。
“这更‌是试一试相邦是否忠心‌于君上、忠心‌于齐国的良机。此事于齐有百利而无一害，若向不同意，特别是不同意与‌燕国借粮，君上宗族社稷与‌那俞嬴在他心‌里孰轻孰重，也就不言自明‌了。”
齐侯这次点了点头。
齐侯召见田向，咨之以借粮之策。田原也在。
田向果然道：“魏侯强势，赵侯狂傲，都‌不会借粮给我们。三晋一体‌，魏国赵国不借，韩侯自然也不会答应。
“赵国巨鹿等地大雨，河水暴涨，燕国虽未受雨患，但其北部处河水下游，免不了会有河水泛滥之处，燕人有现成的借口拒绝借粮。
“鲁国国君新立，之前‌我们伐丧不成，并未与‌鲁盟誓修好，此时去借粮，只会自讨没趣。
“卫国由魏护持，唯魏马首是瞻，也会找借口推拒。至于楚越，他们会说‌他们年年都‌有水患。那便只剩了宋，诸国皆不借，宋国又岂会独借？
“此次雨患，不算大灾。诸国于彼此底细多少也都‌知道些。我们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却耍诈与‌他们借粮，不但借不来粮，反惹众怨。向以为此事不可为。”
田向正色道：“如今临淄城已现灾民，于调粮救灾之事，还望君上早做决断。”
不待齐侯说‌什么，田原笑道：“君上说‌借粮，不就是为了救灾吗？诸国且未说‌什么，相邦倒先替他们想好了说‌辞……相邦不像是担忧齐国借不来粮，倒像是担忧诸国吃了亏一样，亦或者是担忧某一国吃了亏？”
田向看着田原：“上卿是意指向私通外国？”
田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齐侯皱眉：“我们说‌正事。”
齐侯停顿一下，对田向道：“咱们仓中有多少粮，相邦最清楚。那点粮用在了这里，就用不到那里。明‌年收成如何，能‌不能‌补上，都‌不好说‌。寡人以为，借粮之事，可以一试。咱们是借，又不是抢，他们有什么怨恨的？”
齐侯这就是强词夺理、睁眼说‌瞎话了。谁都‌知道，齐国借了粮，就没想再还。田向抿抿嘴。
还不待田向说‌什么，齐侯已接着又道：“这事不议了。稍后寡人一一召见诸使，与‌他们说‌借粮之事。”
田原露出笑容。
另还有几件要禀与‌齐侯的事，说‌完了，田向告退。
看着田向背影，田原道：“这回君上还觉得向是可信之人吗？”
齐侯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田原，与‌他说‌起宗室内的事。
寺人传谕，俞嬴坐车去齐侯宫中。
雨虽停了，路却依旧不好走‌，车子行得不快。俞嬴撩开车帘看，路上蓬头鹑衣的乞者渐多，又有刚刚逃难到临淄的人，有老有幼有壮年，他们大约是族人或乡党，聚在一起、互相扶携，茫然地四处张望，不知在哪里落脚。
俞嬴叹口气，放下帘子。
这种‌时候，齐侯召见，约莫也和雨灾之事有关，果然……
对此，俞嬴如他国使节一样，答应立刻送信回国呈报此事，请国君定夺。俞嬴比魏使魏斯、赵使柏辛要客气得多，那两‌位颇有推辞之意，魏斯说‌魏国地少人多，粮储不丰，柏辛说‌今年赵国也遭了雨灾，俞嬴则道齐燕两‌国亲睦，这种‌事，合该相助。
齐侯点头微笑，称赞道：“尊使真是仁义，识大体‌。”
俞嬴笑道：“君上忘了？俞嬴也是齐国之臣。”
齐侯笑：“上大夫说‌得是。”
屏风后的田原皱起眉头。

第79章 灾中的临淄
俞嬴回到诸侯馆，却未回燕质子府，而是去了魏使处。
魏溪迎出来，笑道：“平日间都是我们去燕馆，亦冲难得来敝宅，快请入内。”
两人行礼，入内坐下。
俞嬴叹道：“俞嬴心里憋闷，平日与‌仲川最谈得来，便来了这里。”
魏溪问：“为了齐侯借粮之事？”
俞嬴点‌头。
“亦冲说回禀燕侯？”
俞嬴道‌：“这种‌事，我们做使者的只能这么‌说。”
魏溪道‌：“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我也‌提前与‌齐侯说了敝国地少人多、粮储不丰的事。实话‌说，这件事，寡君不可能答应。”
“魏国强盛，直接推拒了，齐国最多背地里说魏不够仁义。我们燕国就不行了，哪怕河水决堤改道‌，自己也‌受水灾，却不敢不借粮给齐国，不然只怕明年齐师就再次压境了。不仁不义，多么‌好用的攻伐名头……
魏溪“呵”一声：“说咱们不仁不义……他齐国今年打这个，明年伐那个，他们仁义？”
俞嬴道‌：“关‌键是，俞嬴觉得，这事齐国没到‌需要借粮的地步。齐国膏壤千里，仓廪林立，何至于只中部一岁歉收，就需要与‌他国借粮了？
“各国官仓储粮做什‌么‌用？一则备荒，一则备战。既然齐侯不愿将储粮用于救荒，那便是留着做日后‌攻伐之用。真正两军相对，哪那么‌多奇计妙策，不过‌看谁人多粮丰罢了。齐侯之心不小啊……”
“就是如此！”魏溪神色愤愤，“别看如今齐侯哭穷，说没有救灾之粮，若是征伐，再打两年，齐军也‌有的吃！”
俞嬴道‌：“齐国这样，反把‘不仁不义’扣在咱们头上‌。仲川你是知道‌我的，吃这样的哑巴亏，我着实难受！”
魏溪看着她：“亦冲有妙计？”
“算不上‌妙计，不过‌是给他们添点‌堵……俞嬴势单力薄，还需仲川相帮。”
魏溪来了兴趣：“给齐侯添堵好啊！再说这事本也‌与‌敝国有关‌，如何能算帮忙？亦冲你快说！”
***
如田向估计的，入了冬，许多黎庶存粮耗尽，逃难之民越发多起来，诸城粮价又翻了几番。
宋国传过‌话‌来，答应借粮给齐，齐侯悦。但宋国之粮非一日可至，其余诸国尚未有回音，经相邦田向劝谏，齐侯终于答应放一些官仓平价粮出来。
但齐侯不愿动及别的大都邑的仓廪，故让受灾各城每日只放出定量之粮，临淄、高唐两个大都邑放出多些，昌国、平陵、历下、麦丘等中小城邑往往日头才出来，官仓的平价粮就卖完了。
不允粮商囤积惜售，齐侯倒是大加赞同，相邦田向甚至将跳得厉害的几个粮商处死，明正了典刑，但粮就那么‌多，各城粮价依旧居高不下。
于征发灾民修河整堤、以役代赈之事，因如今司空淳子洵还在修临淄附近的齐渠，齐侯便也‌令先在临淄附近试行——但到‌再冷一些，上‌了大冻，只怕也‌要停了。
于各城设立粥棚、以防老弱饥馁者冻饿而死之事，齐侯倒是应允了。每日粥棚前都排着长长的人龙。
相邦田向的救灾之策勉强算是施行起来，但因齐侯的惜粮之心，施行得有些走样儿。
因齐侯批允的诸般救灾事宜多在临淄及临淄附近，相邦田向提醒齐侯，这样会让更‌多灾民涌来都城。
齐侯却不以为意，只道‌等借的粮到‌了，就增加各城出粜的粮数，又说过‌了冬日，再赈济些种‌粮，受灾流民便会回去春耕，故而只需熬过‌这几个月。
田向没有再说什‌么‌，不声不响地将其府中存粮送入了临淄城东西南北的几个粥棚。
田向不自表于君前，齐侯却也‌是知道‌的。这阵子于赈灾之事上‌他们君臣主张相左，齐侯已‌经有日子见‌了田向只称“相邦”而不称“兄长”了。知道‌田向将府中之粮悄悄赈了灾，齐侯又再称回兄长，说他是毁家纾难的名臣斗子文，并把自己珍惜的一领狐白裘赐与‌田向。
田向推辞不过‌，拜受了齐侯所赐。他嘴上‌与‌齐侯客气着，心里却不由想到‌令尹斗子文的那幅神女诗画，想到‌问俞嬴“信鬼神吗”还有拉住她手时的场景。
此时的俞嬴正在旧泮宫邹子处。
新学宫虽修建完成，连匾额都挂好了，但卜官却卜算着今年泮学不宜挪动，明岁三月上‌巳才是吉期，故而邹子等还住在旧泮宫。
于此次灾荒，邹子很是忧心。老叟慨叹自己一个腐儒无寸功于天下，却饱食终日，心中惭愧，故而减了自己的膳食。他对齐侯救灾之政却是赞扬的，称其有古之先王遗风。邹子也‌忧虑齐国储粮太少，期望各国能借粮与‌齐国，并引用了秦国名臣百里奚的话‌“救灾恤邻，道‌也‌”，来说诸国借粮与‌齐方合道‌义。
邹子的话‌也‌是很多贤者士人的看法。齐侯的私心，俞嬴没有确凿之据，这些贤者也‌不是魏溪、柏辛，故而俞嬴只是恭谨地说已‌经派人去禀报燕侯了，燕侯仁德，但凡有余力，一定会帮助齐国。
邹子欣慰地点‌头。
从泮宫出来，俞嬴没有回燕质子府，而是坐车在临淄城内探查民情。她的车子从齐宫、官署、泮学所在的城西南往北走，然后‌去城东北，再折到‌城西北的诸侯馆，绕着临淄城走了一大圈。
临淄逃难而来的灾民比先前更‌多了，一个个蓬头鹑衣、面有饥色。车不快，流民们的话‌飘到‌俞嬴的车里：“可算到‌临淄了”“都说临淄有饭吃，看看在哪啊。”
流民也‌确实主要聚集在东西南北几个粥棚和出粜平价粮的地方。粥棚一日两次施粥，这会儿不是施粥的时候，粥棚前已‌经转着圈地排起了长龙。俞嬴细看过‌他们的粥，说稀汤寡水，倒也‌不至于，但要说能插竹箸而不倒，却是虚夸，这样的粥不过‌是维持这些饥民不饿死罢了。
东、南、北几处粥棚旁，有出粜平价粮之处，如往日一样已‌早早挂了售罄的牌子。有不少没购得粮食的人徘徊于此，样子有些焦虑又有些愤愤。在粥棚及粜粮处不很远的地方便是官仓，有监官镇兵看守。而城西的官仓外只有粥棚，并不出粜粮食——大概因为此处供应齐侯宫中、官署等处的用粮。
***
知道‌了齐侯赐给田向狐白裘的事，田原怒，令其舍人去见‌临淄城中的东胡商人，随后‌田原去见‌齐侯。
齐侯宫中，田向与‌齐侯禀报完救灾的事，顺便说到‌岁末大宴。眼看又是一年岁末，田向提议今年的大宴礼仪要更‌庄重，膳食却要简朴，以示与‌民同苦。
齐侯想了想，点‌头：“兄长说得是。咱们受了灾，便要有个受灾的样子，不能给那些外国使节们借口，也‌免得让腐儒们唠叨，说寡人不恤生民，不能与‌民同甘苦。”
寺人来报上‌卿田原求见‌。齐侯和田向一起等着他。
田原进来，看到‌齐侯和田向融洽的样子，微笑一下，道‌：“我有吉讯要禀报君上‌。”
齐侯笑问：“如今还有吉讯？叔父快讲。”
田原看一眼田向，道‌：“东胡有使至，约咱们共同伐燕。”
齐侯也‌看一眼田向，重复：“东胡人约咱们共同伐燕？”
田原道‌：“是。他们想与‌我们南北夹击，届时燕国必然难以两顾，东胡得财货粮食，我们开疆拓土，各得其便。”
齐侯问田向：“相邦以为呢？”
田向道‌：“我们才受了灾，找诸国借粮救灾，若此时征伐燕国，这粮草的出处只怕说不清楚。”
田原冷笑：“我也‌没说此时伐燕，相邦急什‌么‌？今年有雨灾，难道‌明年还有雨灾？我看燕国不像会借给我们粮食的样子，届时正好以燕国不恤邻邦、不仁不义为由讨伐之。”
田向道‌：“以此为由讨伐燕国，那如何对三晋呢？只以此讨伐燕国、鲁国，谁都能看出这是借口，徒让人笑我们色厉内荏。”
田原再笑：“呵，说来说去，相邦就是不想讨伐燕国罢了。相邦所为，几乎让我以为，你不是齐人，而是燕臣。”
齐侯皱眉道‌：“好了！”
田原和田向都不再说话‌。
齐侯缓和了语气：“此事不急，日后‌慢慢再议。”
与‌此同时，有细作悄悄进入燕质子府去见‌俞嬴。
俞嬴微眯眼：“东胡商人去见‌齐国上‌卿？”
临淄有东胡商人不奇怪，燕国蓟都、武阳也‌有，赵国邯郸也‌有，奇怪的是，他们能进上‌卿府。田原这个人自恃身份，看不上‌胡夷戎狄，更‌遑论东胡商人。
只有一种‌可能——田原在算计燕国。

第80章 饥民的暴动
晨间，雪花飘飘洒洒，临淄城一片白色。
田向坐车巡视临淄。经过城门时，看见又有不少新的灾民进城，再到几个施粥和官仓粜粮的地方，只觉流民已经多到触目惊心的地步。
粜粮处早早挂了售罄的牌子，旁边聚集了许多没买到粮食却也不肯离去的人。有脾气‌躁的跟售粮的官吏嚷嚷：“连着来了好几天，天天后半夜就在这里‌等，一粒粮也没买着。这是不让我们活了吗？”
有的求肯：“跟上面说说吧，每日再多放一些粮。家里有老有小，粮瓮已是见了底，再这样下去，我们‌也只能去那边等着施粥了。”
有人抱怨：“粮铺子里‌的粮买不起，这稍微便宜点的又摸不着。都怪那些外地人。要不是他‌们‌，临淄城的粮哪会不够吃？”
旁边有外地来的听了冷笑：“我们‌的粮往临淄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怪我们‌外地人了？临淄人高人一等啊？”
平时不过口角两句的事，此时人们‌心中‌抑郁不满、火气‌冲天，两人竟薅着衣襟扭打起来。
兵卒上前将两人分开。
售粮官吏斥责：“还是吃得太饱！还有力气‌打架。再闹，把你们‌关起来。”
售粮官吏抬眼‌看见田向，想‌上前行礼。田向摆手，走去粥棚那边。
粥棚开始施粥了。虽有小司马田卓的人在旁边吆喝着维持次序，但场面还是乱——人实在太多了。
田向皱眉看那粥，量不盈碗，也越发稀薄。
管施粥的官吏解释：“这两日人越发多了。每日发下来的粮，只够做这样的粥，要不不够分。”
田向没有说什么。
皮策巡视了昌国、平陵、历下、高唐、平原、麦丘回来，昨晚到城外，今日进城，到了田向府上，知道他‌出来，带着仆仆风尘又追来这里‌。
皮策行礼。田向问他‌其余诸城如‌今怎样。
皮策摇头：“高唐稍好一些，别的城邑还不如‌这里‌。”
田向带着皮策去见齐侯，再次请求从‌未受灾的大都邑调粮去平陵、历下、平原诸城，临淄、高唐两个大都邑及平陵等中‌小城邑均增放平价粮，加开粥棚。
田向直言：“向只恐再晚，会出民乱。”
就这件事，田向已经数次劝谏请求，齐侯始终在犹豫。这次齐侯到底是同意再增一些，也同意从‌别的都邑调一些粮过来。
皮策皱眉，再增这些怕是也远远不够。他‌看看齐侯，又看看田向，但到底不像在魏国时那么愣了，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出来的时候，田向与他‌解释了一句：“君上性子刚硬，说太多只会适得其反。”
皮策默然。
燕质子府中‌，一个身材瘦小、衣衫破旧恍若灾民的人站在俞嬴面前：“咱们‌的人差不多都回来了，按太子太傅吩咐，接着潜伏于‌流民之中‌。下一步该如‌何，苇等敬候太子太傅差遣。”
俞嬴道：“魏使、赵使的人也回来了。雪后格外寒冷，怕是会有冻饿而死的灾民。我们‌既然将人领了来，便要真的为他‌们‌做些什么，自然，这也是为我们‌燕国。我与魏使、赵使商议，便定在明晨……”
第二日早晨&#183;城北粥棚及官仓粜粮之处
城北为平民所居，多农人和匠作者‌，也有点小商贾。１大伙儿‌靠辛苦劳作挣点嚼裹儿‌，没多少积蓄，遇上了灾荒，过得很‌是艰难。如‌今又涌来许多逃难的灾民，城北粥棚及官仓粜粮的地方人格外多。
虽平价粮比平常粜出得多一些，但依旧有很‌多人没有买到粮，施的粥也比前两日稠了一些，但对饥饿的人来说，离着饱足还差得远。人们‌甚至更让这粥勾出饿来，只觉得肚腹像个没底的洞，恨不得拿块石头也往嘴里‌塞。
依旧有没买到粮的跟售粮官吏嚷嚷：“那么大的粮仓，就不能每日多粜一些吗？”
旁边一个说：“饿死大家，谁种田，谁打仗？”
其余人也纷纷道：“是啊，是啊，多粜出一些吧。”“多粜一些吧。”
售粮官吏每日让这些人催逼，心里‌烦乱，但上边说不让对民严酷，也就不好让兵卒赶他‌们‌，只得耐着性子道：“再大的粮仓，架得住这么又是出粜又是施粥吗？都行了，散了吧。明日早来。”
众人还在嚷嚷，售粮官吏已经让人收了出粜用的斗斛等物‌，回了粮仓。
之前先跟售粮官吏说“那么大粮仓”的蓬头短褐中‌年人对其余人道：“他‌说的也对。不过我听说城西的粮仓只施粥，不粜粮。那个粮仓看着也格外大，据说是‘总仓’，肯定有不少粮。咱们‌去那儿‌问问，为什么不粜给咱们‌粮！”
马上有人跟着道：“对！咱们‌去问问，年年往上交田赋，我们‌交的那些粮都跑到哪里‌去了。”
又有人道：“咱们‌闹一闹，兴许就能弄到粮食了。”
但也有人有疑虑：“国君住那边，还有好些贵人，咱们‌……”
旁边立刻有人道：“怎么？怕死？现下这样，早晚也得饿死。”
一个相‌貌老‌实的年轻人道：“这种事，人越多越没事。咱们‌去问问那边等着施粥的去不去。”
能买粮的人手里‌多少还有点余财，于‌去闹事有些犹豫，而这样冷天朔气‌中‌等着喝碗薄粥的，都是真正的饥民。饥饿的人是这世上最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听到“粮”字，胸腹中‌就跟有火烧一样，听得说城西大粮仓有粮，闹一闹，兴许能闹来粮食，立刻纷纷响应。
自从‌临淄城流民越来越多以后，粮仓内外监守兵卒也增了不少，一则在放粮和施粥时维持饥民次序，一则是守卫粮仓。这会儿‌已经放完粮、施完粥了，放粮和施粥的官吏都走了，田卓手下的行司马也带着大多兵卒撤回到粮仓内外，行防守之责，只留下少数兵卒在此。
留下的兵卒也就松散下来。这里‌流民多，每日都闹哄哄的。虽上面说要小心看着，别出了乱子，但这么久了，兵卒们‌早就疲沓了，于‌流民们‌说什么做什么，兵卒们‌是不大管的。等发现这些人要闹大事时，兵卒已经管不了了。
大群的饥民朝着城西粮仓而去。
不止城北粮仓外如‌此，城东、城南也是如‌此。
小司马田卓得到讯息，惊得站起。他‌想‌起前几日相‌邦田向与他‌说的“一定要谨防饥民暴乱。” 兄长却又说：“若是防不住，真的起了民乱，莫要因为护粮就对饥民动手，不然我也护不住你。
田卓懂田向的意思，若是兵卒对饥民动手，日后君上被口诛笔伐时，少不得要拿人顶缸，自己当然就是现成的顶缸人。
但职责所在，该去还是要去。田卓带手下兵卒去城西粮仓，让自己的副贰庞骢去禀报齐侯，又让亲信去给田向送信。
田卓在离着城西粮仓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遇到几十流民挡路，说要陈情。
流民们‌又行礼又求肯又哭泣，说他‌们‌是良民，说雨水泡了田地，没有收成，才来临淄，说为君上打过仗，说种田是一把好手，说老‌母妻儿‌饿得都浮肿了，说施的粥太少……七嘴八舌拉拉杂杂地诉说着。
田卓心中‌焦急，却也不能从‌这些人身上踏过去，等他‌摆脱这些流民到了城西粮仓，便知道粮仓已经救不了了。
最早到城西的是城北饥民。城西等着施粥的饥民自然也加入了他‌们‌。
守仓官吏厉声‌喝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眼‌里‌还有没有君上，有没有法‌度！”
那个蓬头短褐中‌年人道：“我们‌就是问问，到底仓中‌有粮没粮，为什么不粜给我们‌？”
另一个道：“我们‌还想‌问问，历年交的田赋粮都去哪儿‌了。”
守仓官吏不能答，只是喝道：“这岂是你们‌这些小民该过问的？你们‌来这里‌闹事，难道是想‌当乱民！”
蓬头短褐中‌年人道：“说我们‌是乱民，我们‌就是乱民。走啊！开仓！取我们‌自己交的粮！”
群情激愤，许多人跟着喊：“取我们‌自己交的粮！”
几十个看起来格外身强力壮的“饥民”抢上前去，就像剑尖，身后跟着黑压压大片真正的饥民，虽守仓兵卒有几百，且手持利刃，却还是不敌，仓门被打开——
饥民们‌惊呆了，他‌们‌还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田卓带人到此，看着饥民们‌几近疯狂地抢粮，知道挡无可挡，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在不远处的马车上，魏溪、柏辛和令翊则在冷眼‌旁观。
魏溪看着刚刚赶到、神色有些茫然的田卓，对令翊笑道：“长羽果然是将军！连带着饥民抢粮，都用上了兵法‌。有正有奇，‘正’的带人冲锋抢粮，‘奇’的堵截对方援兵。弄得齐人一点脾气‌没有。”
令翊道：“就别笑话我了。”令翊不便夸耀自己人，我这只算小“奇”，先生后面的才是大“奇”。
田卓派去给田向送信的人没见到田向，因为田向在齐侯宫中‌。
听说城中‌几处饥民作乱要去城西粮仓，齐侯大惊，忙要让宫禁甲卫长田忽带人去阻截，甚至想‌让人持兵符去城外调集戍守临淄的大军来镇乱。
田向淡淡地问他‌：“君上是想‌把饥民都杀死吗？”
齐侯一怔。
田向道：“饥民之乱既起，要么给他‌们‌粮食，要么要他‌们‌性命，饿极的饥民是讲不了道理的。”
齐侯迟疑：“那粮仓……”
“保不住了。”田向道。
齐侯颓然，让田忽退下，守好宫室。
“向让人拟安民谕告吧，说这些粮是留的春耕之种粮，但民饥而食之，其情可原，不予追究。”
齐侯点头。
“抢粮这种事，前人行之，后人效之。等临淄的事传到别的城邑，只怕会有新的抢粮之事，更甚至引发席卷多地的大民乱。还是从‌各都邑拨调粮食过来救灾吧。”
齐侯叹口气‌，这次不再拧着，点点头。
田向安慰他‌两句，告退出来。
粮仓离着齐宫、官署不很‌远，离着泮学自然也不远，俞嬴和诸贤在一起。对饥民抢粮之事，邹子颇有微词，但等弟子说了仓中‌有多少存粮，邹子便不再说什么，过了片刻道：“君不君，则民不民。信夫！”
城西和城北的饥民得的粮食最多，城南城东的饥民后至，有许多人一粒粮食未得。

第81章 杀上卿田原
这些城南城东的饥民便是俞嬴的“奇”兵。
一个随城南饥民来的年轻人大声道：“这个仓里没粮了‌，难道别的地方也没粮？那些肉食者家里新粟米叠着旧粟米，仓里几乎放不下，快腐坏了‌才舍得贷出来，还要收咱们高息。哪怕年成好，咱们辛苦一年，粮也只够还贷和息的，一家老小‌只能用粥菜糊弄肚子。凭什么？”
另一个道：“他们就不把咱们当人看！他们也不想想，没有咱们种地，他们吃什‌么，没有咱们去打仗，他们早让人擒了。”
“他们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也不供养他们！去把咱们的粮取回来！”
“对！去把‌咱们的粮取回来！”
“去把‌咱们的粮取回来！”
饥民们虽很激昂，对去哪里取粮却是茫然的——这不像官仓，官仓就在那里，谁都知道。那么多高门大户，去哪家？想到‌那些权贵们执戈拿剑的侍从‌，有人‌甚至有些退缩。
先说话的年轻人‌道：“我‌知道谁粮多，谁最‌不仁义，跟我‌走！”
他身‌边的人‌呼喊：“去晚了‌，就又什‌么都没了‌！走啊！”
这种事，有领头儿的就好办了‌。饥民们随着他朝权贵们的宅第蜂拥而去。
不远处的车里，令翊对魏溪、柏辛道：“我‌也去了‌。”
魏溪连道可‌惜：“若是我‌也像你这样打扮了‌，跟过去，哪怕不亲自给那老匹夫一下子，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柏辛笑道：“我‌可‌不行，这事儿我‌干不了‌。”
令翊冲他们摆一摆手，跳下车去。
令翊穿着打补丁的短褐和破旧草履，粘了‌满脸大胡子，又把‌破羊皮头衣压得低低的，带着不远处的鹰等，汇入饥民人‌群。
***
听说有乱民劫掠城西粮仓，田原既惊且怒，忙去见齐侯。这些乱民不强力镇压下去，只会惹出更大的乱子！这种时候指望田卓小‌儿带着那点都畿戍卫可‌不管用，得去城外调大军！
田原还未到‌齐侯宫中，有家中侍从‌追过来：“家主！有，有乱民要往宅里闯，口口声声要取他们的粮，人‌很多……”
田原沉着脸，镇定地将腰间玉佩扯下来交给侍从‌：“去找郑牖，让他带人‌来。”大将军郑牖虽回临淄后交出了‌兵权，但这样的将门世家，家养兵卒较别的卿大夫多不少，且战力强悍。郑牖先是伐燕失利，前次伐鲁又败，亏得田原说情，齐侯才没有罚他。郑牖是田原难得信任的异姓人‌。
田原对御者道：“走！回去！我‌倒要看看，是我‌的剑硬，还是这帮乱民的脑袋硬。”带着众侍从‌，田原往回赶。
***
回到‌府中，田向对门客王渔道：“先生去一趟大将军郑牖处，与他说，如‌今诸贤都在临淄，君上又很重视民心得失，他若有什‌么事，最‌好先去禀报君上。再与他说，玩博戏，赌大小‌，不能两‌头押注。”
王渔点头。
田向又嘱咐王渔：“先生多带些侍从‌。”
王渔皱眉问：“主君是说会乱到‌这边来？”
“或许如‌今已经‌往这边来了‌。先生去吧。”田向道。
王渔走后，田向又吩咐亲信侍从‌张满：“带五十人‌，略掩饰，做流民装扮，去田原府。如‌有饥民去闹事，你们趁乱而入。若有他人‌杀田原，助他们即可‌；若无人‌杀田原，或是田原侥幸逃脱，杀之！”
张满也领命而去。
田向坐到‌书案后，拿起一卷书简来看。他的目光虽落在书简上，心思却没在上面。
先前只看流民来得这样快、这样多时，还不敢肯定，如‌今田向却肯定了‌八九分‌——这次民乱是明月儿做的局。
她报复心重，不喜欢吃亏，哪能看得齐国留着自己的粮，却朝燕国借粮？估计她答应的时候就算计好这件事了‌。
她做事总是带着自己的印记。比方喜欢借力打力，比方只让人‌带着饥民抢了‌城西粮仓，却留下了‌另外三个。
若是临淄几个粮仓都被抢了‌，别的都邑的粮一时运不过来，那些没抢到‌粮的老弱贫者，明日就会断顿，这个时节，很快便会冻饿而死。这是她的兼爱。
一边笑眯眯，一边出狠招报复；一边当强人‌抢东西，一边兼爱；一边搅动列国风云，一边非攻；又张扬，又谦虚；又守礼，又随意；又有情，又无情……
田向闭目，放下书简。
按她从‌前做事的样子，这么大手笔，弄这么多人‌来，不会只抢城西粮仓、揭露齐国有粮这一件事——那便还有田原了‌。
那一箭之仇，她是一定要报的。
***
田原到‌家，正‌是最‌乱的时候。家门已破，内内外外都是人‌，侍从‌奴仆们还在与饥民对战，也有饥民用衣裳兜着粮食或扛着装满粮食的麻布囊往外走。
田原拔出腰间佩剑，大喝：“杀了‌这些乱民！”
除了‌四个贴身‌侍从‌，其余跟他出门的人‌都冲向饥民，田原府上原本的侍从‌们也神色一振，手下的剑似都快了‌两‌分‌。
然而这些饥民并不好对付，他们手里竟然也有剑。一个身‌材高大的“乱民”只一剑便将一个侍从‌捅了‌个对穿。
田原的贴身‌侍从‌耒道：“家主，情形不对！那些人‌不是乱民！”
田原也看了‌出来，特别是那个高大的乱民，身‌形有点熟……
侍从‌耒说的也是他：“那个人‌，剑法不在耒之下。”
侍从‌耒和先前追杀大夫于射被公子午的人‌杀死的侍从‌布都是田原身‌边最‌亲信的人‌。他们的剑法在临淄城即便不是数一数二，也是极出类拔萃的。
田原带了‌那么多侍从‌加入进来，战况却依旧越来越坏，不少侍从‌或死或伤，能战者越来越少。
那个身‌材高大的乱民砍杀两‌个挡路的侍从‌，朝这边突来。
他是奔着自己来的！电光石火间，田原认出了‌这人‌是谁。
侍从‌耒仗剑上前：“家主快撤！”
田原脾气刚硬，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但形势逼着他，不得不撤。另外几个贴身‌侍从‌护着他往外走。
却有另外几个人‌拦住他的去路。这人‌虽把‌脸涂了‌一层黑灰，又拿布巾遮住口鼻，田原还是认了‌出来——田向的亲信侍从‌张满。
张满二话不说，抬剑刺向挡着田原的一个侍从‌。
田原的另两‌个侍从‌被穿着一身‌破衣烂衫的鹰和皓杀死。
一柄剑搁在田原颈上，田原缓缓回头，脸上露出近二三十年不曾在他脸上露出的惊恐之色。
令翊抽剑。田原颈间鲜血喷射出来，双目圆睁，高大的身‌躯倒在地上。
张满对令翊点下头，招呼自己的人‌撤走。
田原死了‌，其长子邕也被杀，其余家眷锁门闭户躲在内宅，侍从‌们死的死逃的逃，灾民们忙着搬运粮食，令翊带着燕质子府的人‌也悄悄撤了‌出去。
到‌饥民离开田原府第，令翊安排的另一波“奇兵”都没有等到‌来救援田原的人‌。
与田原府一样被抢了‌粮食的，还有几个在临淄颇有刻薄名头的权贵。这些权贵家或许因为侍从‌不像上卿府的这样厉害，早早放弃抵抗，死伤都不多，在粮食上却损失很是惨重。
也因为这一抢，相邦田向让卿大夫捐粮以纾国难时，卿大夫们答应得颇为痛快。当然这是后话。
据田向府阍人‌说，也有一股饥民来到‌其府门前，但饥民中有人‌说“这是相邦府，就是那个怕大家吃不上饭，给官仓入籴粮食，操心修河堤的相邦”，于是饥民们绕过了‌田向家，去了‌不远处一位贷腐粮于民的郑大夫家。
听阍人‌这样说，田向笑一下，明月儿这是对我‌手下留情了‌。

第82章 下面的一环
齐侯宫中‌
先是田卓来报饥民哄抢城西仓廪后又入士大夫家抢粮，饥民势众，都畿戍卫不足以阻拦，随后田原的次子田肃来报其父其兄被抢粮的乱民杀死，接着又有几个权贵进宫哭诉家中‌被抢，相邦田向也再次入宫来。
齐侯尚处在对其叔父田原之死的震惊中，人显得有点愣。
别人都打‌发走了，田向对田肃道：“且把家中收拾收拾，为叔父和兄长‌装殓设奠，这‌是大事。明‌日宗亲和礼官就该到了，到时候殡葬诸般事宜听族中长辈和礼官的。出‌了这‌种事，府上恐怕会有不凑手之处，稍后我让人送些财货吃食米粮过‌去。”
田肃一边涕泣一边谢他。田肃比齐侯大一些，其兄田邕只是庸碌无为，对前途家事还是上心的，田肃虽名“肃”，却‌一点都不肃，每日痴迷六博吹竽、醇酒美人，是其父口中‌的“不肖子”。今日出‌事时‌，他正在屋里与姬妾喝酒。外面乱起来，他带着妻儿姬妾躲在自己院中，根本没敢往前面去，却‌也因此得以保全。
田向的话提醒了齐侯。齐侯道：“相邦说得是。你且回去为叔父和兄长‌装殓设奠，殡葬中‌缺什么用什么都从寡人的内库走。明‌日寡人也会亲往致奠。”
田肃行礼退下，只剩了齐侯和田向。
齐侯已从震惊中‌缓过‌神儿来：“这‌是阴谋！”
其实从先前田向走了，齐侯就在琢磨这‌事，如今又加上田原之死。
齐侯道：“民乱定是有人在背后指引的，不然不会几个地方的饥民同时‌乱起来。这‌人还与叔父有仇，不然乱民怎么就找上叔父？他又不像田畴郑环一样吝啬爱财。”
田向问齐侯：“君上以为是谁做的？”
齐侯首先想到的便是那些外‌国使者，比如燕使俞嬴。是叔父先提出‌与外‌国借粮的，他们这‌些外‌国使节自然不满。也是叔父说要伐燕，但伐燕的事只有自己和相邦知道，难道是相邦……
也或许是魏使，那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子。听说其祖父死于当年的廪丘之战，那他与叔父勉强算是有私仇。
说到私仇，去年伐鲁，有一个鲁国公子坠马而死，难保鲁公子文不记恨，但公子文有胆子做出‌这‌样的事来吗？还有当年的公子俞嬴是如今这‌个俞嬴的族姊，赵使柏辛兴许也有什么亲朋故旧之死与叔父有关……列国征伐不断，叔父秉政多年，这‌些外‌国人可能谁都跟他有点仇怨。
但这‌些外‌国使者绝不会手下留情，只带着乱民抢一个粮仓……齐侯看向田向，又挪开眼睛，终究不太‌相信他会纵民抢粮。
齐侯回答田向：“寡人说不好，只觉得这‌事是有人谋划的。”
“向也以为此事背后有人谋划，不然不会几处饥民同时‌暴乱。但作乱者众而杂，各地各色人等都有，别有用心者夹杂其中‌，待暴乱平复，别有用心者便撤离了，这‌事不好追查。”
田向说的是实情，齐侯无奈地点点头。
“当务之急，还是先善其后。”田向道。
田向从袖中‌取出‌帛书。帛书上是草拟的安民和调粮章程。平日他用着最顺手的门客王渔不在，他便自己拟了，此时‌呈给齐侯：“此事宜早不宜迟，向草拟了安民和调粮章程，君上看有什么需要添补变动‌的。”
这‌是前次田向来时‌说好了的，齐侯也不想再在这‌件事上有风波，相邦在处理政事上一向周全，齐侯只略看一看，便点头：“很好，待会儿就让内史‌据此拟谕告及传令都邑吧。”
田向又说起都城戍卫之事。
如他国都城一样，临淄戍卫有三‌重，宫禁甲卫，这‌是守卫君主宫室的；都城戍卫，管着稽查城门、日夜巡防、缉捕贼寇、救火平乱等诸般事务；另有城外‌驻军，防的主要是外‌敌。因临淄在齐国腹地，离着边境不近，这‌城外‌驻军不过‌是按例所设，人数不算很多，若如赵国邯郸那样离着韩国那么近，城外‌驻军总要翻几番。
田向先请罪：“此次民乱，都城戍卫监管不力，有失职之责。掌管都城戍卫的小司马田卓是向荐与君上的，向合该与之同罚。”
城西之粮被抢了，叔父田原死了，虽知道这‌样大范围的民乱不是都城戍卫那几千人能阻挡的，齐侯依旧对田卓有些迁怒，此时‌听田向这‌般请罪，倒不好说什么了。
齐侯道：“此事与相邦无干。卓年轻，还需要历练，但这‌事上也没什么大错，乱民实在太‌多了……”
田向行礼谢齐侯不罚之恩，又道：“君上所言亦是，此次民乱也给我们提了醒，我们的都城戍卫之力不足，当增之补之。”
齐侯眼中‌闪过‌犹疑之色，田卓失职，相邦反要给他“增之补之”……
田向接着道：“君上何妨再立一支禁军，驻于宫外‌，专司处置这‌些都城戍卫无力处置的殴斗暴乱。”
齐侯神色一缓：“善！”
齐侯又问：“相邦以为，谁可领这‌支禁军？”
田向道：“既是君上禁军，其统领自然是君上择信重之人担任，为臣者不便多言。”
齐侯神色愈缓：“兄长‌何必外‌道？叔父去了，家事国事，寡人能倚重的，只有兄长‌了。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商量的？兄长‌考核官吏，对诸人才干脾性最熟，有什么人选，我们一同讨议。”
田向微沉吟：“大将军郑牖之子郑燮如何？他出‌身将门，少年时‌便有勇武之名，如今是君上宫禁甲卫长‌之副。他在宫禁中‌几年，想来君上对他熟悉得很。他若带这‌支禁军带得好，日后就能放出‌去征战攻伐，为国建功，君上也又多一将才。”
齐侯道：“善！”郑氏早年便投靠田氏，在先君与悼子夺位时‌，又支持先君，最是忠心。齐侯固然更青睐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宫禁甲卫长‌田忽，对郑燮却‌也不是不信任。
相邦田向与郑氏之间却‌一直平平。去年齐军夺回被赵国抢走的几个城池之前，掌管浮阳大营的郑椽与驻守饶安的田佩互相攻讦，差点在军中‌闹出‌乱子。田向奏上，将郑椽、田佩都换了下来，叔父还来为他们抱过‌不平。
田向这‌一提议，让齐侯对他疑虑去了不少，再想想他考核官吏、粮仓平籴、兴修水利……齐侯也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相邦待自己没有二‌心，实在是若他有二‌心，那后果……
他们君臣便这‌样敲定下来，从城外‌驻军中‌拨出‌人来组建一支新的禁军，由郑燮统领，以应对那些都城中‌的不期之变。
田向又提议号召卿大夫捐粮以纾国难。
齐侯点头：“寡人的粮仓都空了，他们也该做点什么。有今日之事，想来他们也不会不应。”
又说了些别的政事，田向方告退。
第二‌日一早，魏使魏溪便到了燕质子府，一见‌俞嬴，先比个称赞的手势，笑道：“到底是咱们亦冲先生‌！这‌一环套着一环的，估计齐侯都懵了。我胸中‌这‌一口恶气也终于出‌来了。”
俞嬴摆手：“在人屋檐下，行此险招，纯是被逼无奈之举。俞嬴其实只想陪公孙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窝几年，再安安稳稳地回去。”
魏溪道：“溪就不一样。溪来齐国，就没想安稳……”
俞嬴、令翊、公孙启：“……”
看三‌人一时‌无语的样子，魏溪大笑。
“下面一环，先生‌不宜领头出‌面，由溪来做。”魏溪道。
俞嬴行礼：“诸国之公道，便全赖魏主持了。燕国多谢魏侯、多谢仲川。”
令翊和公孙启也行礼。
魏溪忙还礼，笑道：“突然就行上大礼了，到底是儒家人。”
魏溪又问：“你们看了那谕告了吗？说什么预留的春耕种粮……这‌一定是那位相邦的主意。长‌得正人君子模样，专会糊弄人！”
俞嬴微瞥一眼令翊，点头：“仲川说得很是。”
令翊神色肃然，也看一眼俞嬴，没说什么。
魏溪令人给相关各国使节送书信，让大家去魏馆商议齐国有粮不赈济灾民却‌朝他国借粮之事，随后便率领众使节去齐宫求见‌齐侯。
齐侯蹙着眉头接见‌了他们。
这‌是魏溪自认为出‌使以来最风光的一天。他当面怒陈齐侯不恤灾民、隐瞒实情、弱人肥己、包藏祸心等诸般过‌错。齐侯以田向所说的“仓中‌是为春耕预留的种粮”为由搪塞，但魏溪是使节，口齿不够厉害，如何能当使节？
魏溪道：“如此，是溪等错怪齐君了？溪是愿意相信齐君的，但为堵天下悠悠众口，还请君派一二‌小吏，带着溪等去另外‌几个仓廪看一看。溪等不怕劳顿，也愿意去别的几个齐地大都邑看看。”
齐侯怒，说魏溪用心险恶，扰乱齐国之内政，挑唆齐与诸国关系。
魏溪不怒，只是问：“齐君这‌是不敢？”
齐侯愈怒，命人将魏溪赶出‌去。
魏溪先行一礼，冷笑着走了出‌去。随魏溪来的，便没有与齐国亲睦之邦的使臣，众人共进共退，也与齐侯告辞离开。
宫门处，魏溪等遇见‌齐相田向。
魏溪还带着刚才在宫里对齐侯的劲儿，如斗胜的雄鸡将军一般，对田向昂然行礼。
田向谦和还礼。
魏溪笑问：“那谕告一看就是相邦的手笔。相邦就不怕灾民去府上敲门吗？”
田向看一眼魏溪身后不远处的俞嬴：“他们倒是从敝宅门前经过‌，却‌未曾去敲门。”
魏溪阴阳怪气地道：“相邦幸甚至哉！但愿日后也常得如此吧。”
双方再行礼，其余诸使也行礼，与这‌位齐相告辞。
田向看着俞嬴与其余使节坐车离开。
齐国按照田向救灾之策救抚饥民，情势很快稳定下来，邹子等大贤却‌要离开了。

第83章 送别大贤们
邹子是第一个走的。老叟听说外面饥民差不多平静了，头日‌说让弟子们收拾收拾，第二‌日‌晨间便‌离开了。
因邹子离开得突然，没多少人知道，故而送行的人不多。与来时公子畅带人奉迎随护，乘着上驷文车，身旁跟着几十‌弟子，许多临淄士人郊迎的热闹比，场面显得很是萧索。
俞嬴几乎算邹子半个弟子，她与令翊和公‌孙启是在的。
俞嬴送上一领裘衣，不是什么风骚名贵的狐白裘，却‌厚实暖和，且特意让婢女‌缝制时将衣领加高了些——老叟年纪大了，常常肩背疼，很怕颈后‌风。裘衣本是想做新岁礼送给邹子的，如今却成了送别礼了。
当初为了应对齐侯的挤兑，也为了坏齐国求贤之事，把邹子卷了进来，此时看老叟黯然离开，俞嬴心下颇为愧疚。她也未曾想过请邹子去燕国，在这‌个大争之世‌，邹子的宁折不弯、仁义之道，怕是在哪国都‌难得用。让这‌样一个为其胸中道义抱负奔走半生的人，于暮年再次意识到自己的不合时宜，是有些残忍了。
俞嬴深深地施礼，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此时的道歉无用且无耻。
邹子干瘦的脸上露出微笑，轻声道：“问你你也不说，真不知道你老师是哪一个。倒是我‌儒家人的底子，终究行事太诡谲。我‌当初来此是不是与你有关？这‌回粮食的事，是不是也是你谋划的？”
俞嬴看向‌邹子，老叟都‌知道了。
“早在二‌十‌年前，我‌便‌知道我‌之道不容于世‌，但到底是凡俗人，又总盼着‘万一’呢。这‌个年纪，能再来临淄，见到许多当世‌贤者，与他们当堂论‌道，能见到这‌么‌多向‌学的士子，把仁义之道讲给他们听，我‌很高兴。这‌次再回邮棠，也算没什么‌遗憾的了。”
老叟这‌么‌说，俞嬴越发无地自容。
邹子看着俞嬴：“亦冲，记住你自己说的，‘世‌事有变迁，朝代有兴衰，而仁、义、道、法长存！’为这‌仁义道法长存，我‌辈虽九死而不悔。”
俞嬴郑重行礼：“俞嬴谨记先生教诲。”
令翊和公‌孙启跟着一起行礼。
令翊与大贤们交往不多，却‌不知为什么‌，格外讨老叟们喜欢——大概老叟们也是看人先看脸的。
令翊对邹子道：“先生保重。”
邹子点头：“公‌孙和亦冲在临淄的安危皆系于将军。将军也保重。”说着还拍拍他的肩膀。
对公‌孙启，邹子则一脸慈爱：“公‌孙好好读书、好好习武，日‌后‌也好为你祖父和你父亲分忧。”
公‌孙启恭敬行礼答应着。
研习黄老的陶子从车上取下琴来，坐在路边大石上，弹琴唱《凤兮歌》：“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１
这‌是当初楚狂人劝孔子的话，楚狂人还说“今之从政者殆而”，说的不就‌是如今的齐国齐侯这‌样的吗？
众人皆黯然。
至变征之声，弦断琴绝。
陶子收了琴，对邹子道：“先生先行，吾不日‌亦将离开。”
邹子点头，看看诸人，彼此都‌再次行礼道别，邹子登车，带着诸弟子离开。
齐相田向‌轻车简从急急而来，却‌还是只看到个车队远去的身影，甚至诸送行者都‌已上车离开了。俞嬴和公‌孙启同坐一辆安车，令翊骑马在车旁护送，他们与田向‌相对而行。
公‌孙启正撩着车窗帘往外看。看见田向‌，公‌孙启对他颔首作礼。令翊也对田向‌点点头。俞嬴没有露面。田向‌对他们还礼。双方车马错身而过。
邹子走后‌，一些贤者也相继离开，俞嬴、令翊和公‌孙启都‌去送行。离别总是让人伤怀，其中场面最和乐的是送农家范子。范子质朴诙谐，一句“你们想我‌，就‌去看我‌嘛，老叟给你们做焦脆粟米饼吃”，就‌把离愁别绪驱散了。更让俞嬴等高兴的是他们劝动范子去燕国。
俞嬴笑道：“等我‌们回燕国，跟先生一起锄禾种菽。”
老叟笑话她：“别提种菽！上回你们帮我‌种菽，独独你种的出苗最少。”
俞嬴：“……”
老叟及众人都‌笑了。
俞嬴也只好笑道：“届时先生的书也差不多完成了。俞嬴看了书，懂了其中道理‌，也就‌会种了。”
范子笑道：“好，我‌们在燕国等着你们。”
邹子、范子、陶子等都‌是赶在岁日‌前离开的，还有一些贤者士人因为冬日‌路不好走，拟等天气转暖再行。泮宫怕是一时很难再有这‌两年的热闹了。
孟敬先生和他手下墨者们却‌未走，不过他们本来也不是因为齐侯招贤纳士来临淄的。孟敬先生常在这‌里，是因为临淄繁华，有不少墨者在此为匠做工，这‌么‌多的墨者需要有人统领。
因这‌场大灾，因诸贤的离开，这‌个岁末，相对去年要简单得多，俞嬴只应酬诸位使节就‌好——齐侯的岁末大宴庄重固然还是很庄重，席面却‌颇为简素，很合今年有灾情的气氛。诸临淄权贵闻弦歌而知雅意，节庆宴席都‌少了，能不办的就‌不办了，办也没往年那么‌奢华热闹，故而去齐国权贵之家赴宴的事，俞嬴也省了。
这‌其中，于岁末酒宴，省得最彻底的是齐相田向‌，据说什么‌宴也没办。上卿田原死了，他是临淄最有权势的人物。见他如此，诸权贵也纷纷把后‌面的宴席去掉了。
齐宫岁末大宴上见了一回，其后‌俞嬴便‌未再见他。
岁日‌那天，燕质子府却‌收到了田向‌送的节礼。还是王渔送来的，一车醓醢。
俞嬴、令翊和公‌孙启正在屋里玩六博，输了就‌在脸上点个红点儿。俞嬴平日‌不怎么‌傅粉涂朱，东西却‌是有的，这‌会子便‌拿来做惩罚之用。她照旧输多赢少，额头上自戳了一堆红点。公‌孙启看一眼其师，便‌想笑。令翊也又嫌弃又无奈地笑，笑完了，却‌偷偷给俞嬴些提示。奈何这‌位先生头硬得很，不撞南墙不回头，结果自然是头上又多一个点子。
王渔便‌是这‌时候来的。俞嬴来不及洗脸，便‌带着一脑门子红点见他。
王渔一怔。
俞嬴笑道：“有多少点子，就‌是俞嬴输了多少局六博。”
王渔笑起来。
王渔先致新岁之辞，再说醓醢的事：“今年敝邑事多，敝主不能设宴招待远来贵客们了，便‌让渔给诸位使节送些小食，请莫要嫌弃。”
既说是主国相邦送外国使者的节礼，自然不好推却‌，俞嬴笑着致谢，也按邦交之仪将一些燕国土物让王渔带回去作为还礼。
王渔走后‌，俞嬴让人把那些醓醢收拾了。
公‌孙启摇摇头，拍拍令翊的袖子：“今晚有蒸的嫩羊肉，不蘸醓醢真的不好吃。将军明日‌再淡食吧？”
令翊抬手摁他的头——这‌一年间，启的个子又长了不少。
王渔回去与田向‌回禀已经将醓醢送到，也说了回礼的事。
田向‌点头：“她做什么‌呢？”
王渔顿一下，看着独坐书案后‌带着一身冷清气的田向‌：“上大夫额头上戳了许多朱红的点子，说是在玩六博。”
田向‌没有再问什么‌，只是与王渔道了辛苦。
王渔告退。
王渔走后‌，又过了片刻，田向‌哼笑：“玩六博……”
和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快，转眼便‌是二‌月。燕国有人来质子府报讯，燕侯病重。

第84章 又生新变故
其实燕侯病重已经有几个月了，只是因去‌岁齐国受灾，与列国借粮，燕国按太子太傅俞嬴之计，未给齐国确定的回‌音，也就不好‌如前年一样让人给公孙启、俞嬴、令翊送冬衣来‌，燕国这些大事小情，俞嬴等也就所知不详。后来临淄饥民暴动之事，也是俞嬴传讯回‌武阳，没想到时隔两三个月，再收到燕国消息竟然是燕侯病重。
已经到了传讯来‌临淄的地步，燕侯之病便是真的回天乏术了。燕侯为君几十年，一生胆小懦弱、碌碌无为，若他‌薨逝，太子友继君位，燕国或许能有新气象。但对公孙启而言，燕侯是其亲祖父，是很疼爱自己的长辈。听说燕侯病重，公孙启当‌场便落下泪来‌。
俞嬴和令翊担忧的则是有人“伐丧”。如今诸国征伐没什么道义可讲，伐丧是常事，前年齐国伐鲁便是例子。最可能趁着燕侯之薨侵燕的，也是齐国——这大约也是太子友特意让人传讯过来‌的原因。
俞嬴的院子中，俞嬴和令翊一起散步。
令翊问‌她：“之前赵国夺取的平舒、河间、平河几城又‌让齐国抢了回‌去‌，齐师又‌能像从前那样没什么障碍便到达燕境了。先生以为，这次齐人会趁机伐燕吗？”
俞嬴沉吟：“应该还‌不至于。一则是齐国刚遭了灾，赈济灾民之后，还‌能有多少粮草可供大军征伐燕国？
“燕国也不是鲁国。君上年老体衰，太子监国佐政不是一年两年了，别的公子都还‌安分，便是君上真的山陵崩，燕国朝内也出不了乱子，况且燕国国土广大，兵车万乘，比鲁国难打得多。”
俞嬴没说的是，田原这个热衷征伐的上卿死了，如今朝中最有权势的是田向。田向自然不是对攻城略地没心思的谦谦君子，但他‌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齐国国内还‌没从连年征伐和灾荒中缓过‌劲儿来‌，他‌应该不会想这时候去‌攻伐燕国。
但话又‌说回‌来‌，俞嬴叹口气：“齐侯暴戾好‌战，会不会不管不顾硬要伐燕，也是说不准的事。”
令翊道：“齐国即便今年不动，明年、后年……总有一日会伐燕。只要燕国一日贫弱，便一日受人欺负。”
俞嬴微笑：“我等着将军当‌大将军、把入侵的齐国人揍得满地找牙那天。”
两人同时笑起来‌，刚才的沉重消散。
令翊轻声‌道：“届时先把齐相揍得满地找牙……”
俞嬴本该全当‌没听见的，但看见令翊两分抱怨、三分委屈、醋意浓重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嘴欠道：“齐相自持身份，应该不会亲自带兵征伐。”
令翊斜睨俞嬴：“先生这是心疼他‌？”
俞嬴立刻转了话音：“我是说，长羽你若想揍他‌，趁着这会儿在临淄，赶紧动手。”
令翊笑起来‌，嘟囔：“先生的嘴，根本不能信。”
说完了这些轻浮话，俞嬴便有些后悔，但看令翊笑，她又‌有些开心。
因燕侯病重，为防不测，俞嬴提前定了几条归燕之路，设人手马匹车辆于沿途接应，另外，她还‌想，自己或许需要去‌见一个人。
不几日，又‌是三月上巳。
春日生发，野外能吃的东西多起来‌，受灾各地都还‌在赈济粮食，上面又‌下发春耕种子，饥民们纷纷返乡。临淄几乎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繁华中。
齐侯心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有不痛快的事。
去‌年卜官卜算着，合该今岁上巳请贤者士人从旧泮宫移到新泮宫去‌。新泮宫里挂着自己请大贤题写的匾额，院子里有记叙招贤之事的勒石，群贤毕至稷下，聚众讲学，辩难论道，自己也去‌听一听，褒扬一番，亲赐下些东西，再送出些大夫、上大夫之位……是何等盛世盛景。
然而如今有名望的贤者十去‌其七八，听说在泮宫听讲的士人也少了，这哪里还‌“盛”得起来‌？都是因为那场民乱……
齐侯又‌怕亲去‌泮宫，万一某个脾气拧的贤者士人当‌面问‌起粮仓的事，自己下不来‌台，也便不去‌了。
这样的大事，齐侯不去‌，便是相邦去‌。
稷下学宫中，田向先重申了齐侯招贤纳士的谕令，又‌说于家于国，德行之功，教‌化之力‌，说显贤表德，君主所重；举善而教‌，众贤所能，１再说群贤诸子可畅所欲言、不治而论，最后委婉表达了厚禄相筹之意。
随后田向听了尚留在临淄的闵子的阴阳五行之说，又‌与闵子等被学宫学官引领着去‌了藏书馆。
馆中书简有俞嬴勘校过‌的，也有送到她那里还‌未来‌得及勘校的，并有后来‌田向令人又‌从各国搜集来‌的。勘校典籍是正事，俞嬴未曾因避讳与田向的往来‌而不做，田向也不会因为要多见俞嬴两面，便真的把这件事都交给她一人。
便如从前两人在学宫中商议的，田向与齐侯提议，在学宫学官外增设校书之职，由贤者引领着勘校这些书典。于这种事，齐侯没有不同意的。但俞嬴却不愿像当‌初田向说的，当‌这个引领的“贤者”，田向没有再强求。
田向拿起一册俞嬴勘校过‌的书简，看着上面她修补的燕人书，思绪有点‌飘远。一个侍从过‌来‌，在其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什么，田向微微皱眉。
俞嬴也得到消息，魏国借道于赵，伐中山。
前年赵国伐中山，魏国扯赵国后腿，趁机占了黄城、屯氏。今年，以赵侯的性子，竟然肯借道于魏，让魏国伐自己胸腹之处的中山？
此时与当‌年魏文侯借道伐中山不同。彼时三晋之间虽有龃龉，但还‌有同根同源的情意在，文侯也更让人信服，魏赵之间要和睦得多。当‌时赵国或许存着点‌消耗魏国的意思，又‌觉得与魏之间“自己人好‌商量”，魏国不与中山接壤，打下中山，最后也是便宜了赵国，故而那时候的赵借道给魏不奇怪。
当‌今魏侯继位以来‌，三晋分崩离析，恨不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对赵人来‌说，或许让中山占着那块地方比让强魏占着还‌要好‌一些，毕竟中山只想苟活，没想吞并赵国……
俞嬴送出许多财货，终于见到了她想见的人——公子午。
趁着夜色，俞嬴被放进公子午的府第，公子午在庭院中迎接她。
公子午微笑道：“想不到尊使会来‌看午。”
俞嬴笑道：“俞嬴却是早就想来‌拜望公子了。”
公子午一笑，请俞嬴入内。
两人分宾主坐下。公子午道：“虽不知尊使为何而来‌，但午还‌是要告知尊使，午是齐国公子，不会做对不起齐国的事。”
俞嬴笑道：“俞嬴自然知道公子不会做有损齐国之事，俞嬴也不是那等会教‌唆他‌人损人利己的。”
公子午一笑，显是对俞嬴这种策士的说辞不以为然。
“俞嬴谋划的一直是利人利己之道。”俞嬴正色道。
见她如此，公子午也郑重了神‌色：“愿闻其详。”
“公子以为，公子与当‌今齐侯，谁更适合为君？”俞嬴头一句便锋芒毕露。
公子午看着俞嬴，不说话。
“听说当‌年先君很是青睐公子，不止一次说‘午类我’。先君还‌说当‌今齐侯暴躁不文，难成大事。在先君心里，谁更适合为君，一目了然。令兄能继位，不过‌是一则占长，一则得先上卿喜欢，而上卿又‌得先君信重——公子离着君位，曾经只差这么一点‌。”俞嬴拿拇指和食指比量个寸许的距离。
公子午咬着牙抿着嘴，依旧不说话。
“便如先君所言，当‌今齐侯‘暴躁不文，难成大事’，其继位以来‌，年年征伐，四面树敌，不恤黎庶，以致民心散乱，这次灾荒，更因其处置不当‌，使得多少黎民流离失所、毁家丧命。这样的人执掌齐国，对齐国真的好‌吗？”俞嬴看着公子午问‌。
“公子顾念兄弟之情和个人名节，只安坐家中读书，却也要为齐国、为黎庶想想。”俞嬴仿若不知道公子午是为什么被软禁一般地劝道。
公子午问‌俞嬴：“尊使又‌想得到什么？”
俞嬴实话实话：“魏伐中山，赵魏只怕难免一战。以当‌今齐侯的脾性，怕是前脚赵魏打起来‌，后脚齐国便会伐燕。俞嬴不过‌是求燕国安稳罢了。公子想，当‌下齐国真的适合征伐吗？”
沉默片刻，公子午道：“尊使让午想一想。”

第85章 送走公孙启
俞嬴走出公子午府第的小门，一辆不起眼的安车从暗影中驶出，停在她面前。俞嬴上车，车子快速离开‌了‌。
因‌要掩人‌耳目，不方便带许多侍从，驾车的是令翊。
他们‌刚进‌质子府的大门，公孙启便快步迎出来：“老师！将军！”
看见俞嬴微笑‌的脸，公孙启松一口气。先是祖父病重，接着魏国伐中山，老师和将军言行虽看起来与从前没什么不同，但公孙启却有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俞嬴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问：“怎么？怕我让监守公子午的人‌抓了‌扭送到齐侯面前？”
公孙启点头，道：“那个公子午也不是好相与的。当初谋划着要害咱们‌的于射，不就是他的人‌吗？想来‌公子午也并不想跟咱们‌燕国亲睦相处，启怕他伤害老师。”
来‌到厅堂坐下，俞嬴道：“大家以利相交，只要此时有共同之利，便能一起谋划做事，心里亲睦不亲睦没那么重要。”
公孙启问：“那公子午答应了‌？”
“他会应的。把肉放在狗鼻子前面，它‌岂有不吃之理？”
老师的比方总是这么既俗且精，哪怕公孙启心里并不轻松，也还是笑‌了‌，令翊也是一笑‌。
公孙启又绕回亲睦不亲睦的事：“公子午并不想与咱们‌燕国亲睦，他又似乎比当今齐侯更心机深沉，那他上位后，会不会更难以对付？”
俞嬴点头：“公孙所虑甚是。公孙可以这样想，你处于市井之中，一个是不在乎名声、被群殴了‌爬起来‌还是不依不饶满心都是欺负你、抢你东西的傻大个儿，一个是也想欺负你、抢你东西，但是怕被揍、能权衡利弊的聪明人‌，你选谁当邻居？”
公孙启想了‌想，点头：“启明白了‌，还是选聪明人‌好一些。”
俞嬴道：“这聪明人‌得‌位不正，烂摊子也得‌收拾几年。咱们‌不能总指望邻居弱，得‌自己强，趁着这几年也拾掇拾掇自己才好。”
公孙启再点头。
***
如俞嬴预见的，魏军前面与中山打得‌如火如荼，后面被赵人‌断了‌粮道，同时，赵人‌又夺回了‌屯氏，并试图再夺黄城。
公子午通过上回放俞嬴进‌入的禁军小统领田辞给‌她送信，约她相见。
俞嬴再次来‌到公子午的府第。
这次两人‌少了‌很多虚飘话。公子午道：“午固然有意谋大事，但午既无肱股之臣相助，又无精锐之师相协，如之奈何？还请先生教午。”
俞嬴笑‌：“公子怎么能说无肱股之臣呢？相邦不就是肱股之臣吗？”
公子午皱眉：“先生的意思是……”
“相邦是齐国肱股之臣，等公子为齐君后，他便是公子的肱股之臣。”
公子午微微睁大眼‌睛，他明白了‌俞嬴的意思。
俞嬴笑‌道：“君子可欺之以方，贵国相邦这人‌虽不算十足的君子，但君子的毛病却是十足，公子应付他没什么难的。”
公子午头一回见人‌这般光明正大地无耻，也是头一回听人‌用这种调侃轻亵的口吻说相邦田向……
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在家中闭门读书，公子午都是个消息灵通的人‌。田克劫持这位燕太子太傅的事，于射田克袭燕质子府的事，上卿在宴上提两国联姻的事……他都尽知‌。看着俞嬴的笑‌脸，公子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俞嬴道：“至于‘精锐之师’，也不难。难的是快，是出其不意，听说齐侯身‌边的甲卫长‌田忽有万夫不敌之勇……”
***
俞嬴在做各种准备，最让她为难的是公孙启。可巧便是这时候，从燕国下都武阳传来‌消息——燕侯薨。
燕侯薨，与燕有交往的诸国国君会派大夫携赙赠之礼去燕吊丧，燕使一行在临淄人‌缘不错，故而诸侯馆各质子质女使节也都来‌燕馆慰唁。再次绝交、谁也不理谁的魏使魏溪和赵使柏辛帮着在府里张罗。
支撑着见完来‌慰唁的诸使节，公孙启便“病”了‌。
鲁国质子路遇越国使节时摇头叹息：“公孙哀毁而疾，是个孝顺孩子，年岁又小……”
越国使节点头，跟着叹息。
而此时应该卧病在床的公孙启却在马车上，装扮得‌像个商人‌家的孩子，与也是商贾打扮的犀兄弟相称，带着一众侍从，押着几车布匹，出了‌临淄，一路疾行，过高宛，直奔麦丘。等过了‌麦丘，再往西走一程，过了‌河水，便入赵境了‌。因‌恐有变，他们‌没有直接向北，而是转道赵国再回燕国。这是俞嬴安排的路径之一，路上有人‌接应。
公孙启坐在车上，皱着眉头问犀：“老师和将军会不会有危险？”
犀道：“以先生的智谋、将军的勇武，临淄没谁能害得‌了‌他们‌。公孙就放心吧。”
公孙启又道：“等咱们‌入了‌赵境，便在那里等等老师和将军。”
看着已经算是少年的公孙启，听着他坚定的话，犀行礼称诺。
公孙启看看临淄的方向，又北顾燕国，小小少年长‌叹一口气。
临淄燕质子府中，令翊和俞嬴绕着院子散步。行到后院处，俞嬴看一眼‌马棚子，也轻叹一口气。
令翊自然知‌道她看的是什么，在马棚子后面的后墙跟儿有一个多半人‌高的洞子，墙那边是一小片林子。怕走前门让人‌看见，启就是从这后墙走的。
启当时说：“老师，我能翻墙。”
其师却道：“我儒家子弟，怎么能翻墙呢？也太不稳重了‌。还是从这里钻过去更好。”
启只得‌听其师的话，从这个狗洞子钻了‌出去。
上回田克夜袭的时候，俞嬴在墙上射箭，下来‌时扭了‌脚，瘸了‌好些日子。其侍女说，当时“先生手心儿里都是冷汗”。当时令翊便觉得‌奇怪，先生胆子大得‌能装天，出得‌什么冷汗？
此时见这狗洞子，令翊有一个猜想：“先生该不会是怕高吧？”
俞嬴不答，说公孙启：“公孙已经过了‌高宛了‌吧？”
她不答，那便是了‌。令翊笑‌，觉得‌怕高的先生很是可爱。
令翊也不拆穿她，点点头：“快的话，已经过漯水了‌。”
公孙启走了‌，俞嬴和令翊还有他们‌要做的事。
齐侯宫中，齐侯和田向在商议伐燕之事。

第86章 愿退位让贤
“相‌邦看到有司统算的各都邑仓廪余粮数目了吧？”齐侯问。
前‌两‌日魏赵一开战，齐侯便有意伐燕，但相邦田向说去岁国内才遭了雨灾，仓廪余粮怕是不足以支撑一场征伐，此时齐国当休养生息，日后‌再做图谋。
齐侯勉强点头，却‌还是令人去统算各都‌邑仓廪余粮数目。有司不敢怠慢，数目出来得很快，今日呈送了上来。
田向道：“单看这个数目，勉强可以支撑一战。但君上想过没有，如今才是三‌月，到收割夏麦还有一个多月。这段时日，仓廪余粮拿去做军粮，灾民‌吃什么？
“夏日雨水多，谁能担保夏麦丰孰？即便丰孰，我国还是以植秋粟为主，夏麦种得不多，之前‌又有大‌灾，农人一定会惜售，我们能不能靠那点夏麦让灾民‌撑到秋粟成熟？”
齐侯皱眉道：“春夏时节，田间林中能吃的东西多，灾民‌还全‌指望寡人的粮仓？什么都‌让寡人操心，他们是灾民‌，还是寡人的儿子？”
田向正色道：“君父、子民‌，君上本就当以民‌为子，然‌后‌民‌才会以君为父。”
田向说的是为君之大‌道，齐侯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田向缓和了语气：“魏赵同根同源，如今不过是劫粮草，夺一两‌个城池，小打小闹而已。若有外战，只‌怕他们会立刻调转兵戈一起来战我们。”
齐侯却‌愈加神色不豫：“叫相‌邦这么说，岂不是有三‌晋一日，我们便一日不能伐燕了？”
“一则我们休养生息，积蓄国力，一则以魏侯赵侯为人，三‌晋会更加分崩离析，以后‌我们总有更合适的时机征伐他国、开拓疆土的。”
齐侯皱眉看田向，正想说什么，寺人来报，说掌管质子行人的大‌夫顾鲤呈报中山国使者已到临淄，请求觐见‌。
被打断了一下，齐侯压下刚才的暴躁，道：“今日天晚了，明‌早先听听中山人怎么说。这一两‌日咱们的人也该传回新消息了。明‌日寡人也亲去觋期那里卜上一卜，肆师说觋期能通鬼神，比卜官强。卜官卜泮宫吉期是卜的什么？”齐侯所说的“肆师”是族叔田岭，旁的肆师不会跑到齐侯面前‌说这个。
田向没有再多说什么，行礼告退。
趁夜，俞嬴钻洞子、令翊翻墙，再次从其后‌墙出去，取了寄存于‌附近馆舍的车子，去了离着齐侯宫室不远的一处大‌宅院。
俞嬴已经来过两‌次这处宅院了，公子午出入不便，许多事便是俞嬴在替他做。
前‌两‌次，都‌有公子午的亲信门客相‌随，这次是俞嬴自己来的。
对“谋大‌事”，宅院主人还在犹豫：“敝族一向忠心于‌齐，牖若做这等‌事……只‌怕难见‌祖宗。”
俞嬴道：“当初吕氏与田氏，当初先君与悼子，令祖所为与如今有何不同？”
宅院主人怒目而视：“尊使是什么意思？”
“俞嬴的意思是，这都‌是对齐有利之事——对贵宗族亦有利。贵宗族能不能更进一步，全‌看大‌将军了。”
宅院主人神色缓和下来：“敝族这么多人……牖不得不慎重。”
俞嬴道：“大‌将军所虑甚是。前‌次有公子舍人在，俞嬴不方便直说。其实‌大‌将军无需太过冒险，只‌等‌公子举事后‌再动即可。
若事成，则公子是天选之人，大‌将军按约定相‌助；若不成……”俞嬴微笑，没有接着说。
俞嬴这次的话让宅院主人点了头。
俞嬴身上带着公子午的信物，代替公子午与其约誓。
誓后‌，俞嬴告辞，去见‌公子午。
车上，令翊问：“郑牖答应了？”
“答应了。”俞嬴与他解释道，“郑氏惯常爱投机，喜两‌头下注，当初吕氏田氏相‌争时如此，田悼子与先齐侯夺位时也是如此。如今郑氏当家‌人郑牖伐燕伐鲁皆败，年纪也大‌了，不会再得重用了。其兄弟子侄中唯一出色些的便是郑燮。燮却‌到底还年轻，能不能挑起大‌梁很难说。公子午这又是许封地又是许爵位又是许兵权的，他岂能不心动？”
隔着车厢板，令翊一边御车，一边听俞嬴说话。这样的话不方便大‌声说，为了令翊听得清，俞嬴坐在车厢中靠近御者的位置。令翊甚至猜，她的脸就靠着车厢。如果不是有厢板隔着，两‌个人就离得太近了。令翊甚至有一种错觉——她说话的热气喷到自己的后‌颈上。
令翊觉得后‌颈有些麻酥酥的。
令翊清清嗓子，道：“总之是先生之能。旁人想不到，即便想到，怕是也劝不动。”
俞嬴在车厢里笑起来：“今天，将军是真会说话。”
令翊也笑：“那个田岭不也是吗？上回听先生的去劝田原，这回又听先生的去劝齐侯，先生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有这等‌神力的，可不是我，是咱们那成匣子的财货。”俞嬴笑道。
令翊笑道：“有财货，也得会花。翊还没见‌过比先生更会花的。”
俞嬴笑：“也没见‌过比我更能花的吧？这阵子那些珍宝十去其九……幸好，咱们马上就走了。再在这里待下去，得靠将军去街头耍长矛、与人角力挣咱们的口粮了。”
令翊轻声道：“翊愿意耍长矛、与人角力挣口粮养家‌。”
听他说“养家‌”，俞嬴沉默。片刻，俞嬴笑道：“明‌日将军要小心，我在城外五羊坡等‌着将军。”
“好！若一日我还未到，便是有事耽搁了。先生先自行去高宛，过后‌我再去高宛与先生会合。五羊坡离着城里太近了，先生在那里久等‌不安全‌。”
停顿片刻，俞嬴笑道：“好。”
到了公子午处，俞嬴、令翊入见‌公子午，时候不很久，两‌人出来，回燕质子府。
府内不剩多少人了，侍女、仆役等‌都‌已随公孙启先行离开，精锐也走了很多，府里显得安静而空旷。
令翊送俞嬴回她的院子：“先生早点睡。”
俞嬴笑道：“将军也早点睡。”
俞嬴关上院门。
鹰把铺盖等‌物拿过来，轻声道：“明‌天将军还有大‌事，今晚鹰在这里守着吧。”侍女仆妇们随公孙启走了，俞嬴的院中只‌有她一人。这几日，令翊都‌悄悄在她院外值夜。
令翊挥手：“快去吧，明‌日有你忙的。”
第二日天不亮，令翊与俞嬴分别，令翊要去完成他要做的事，俞嬴已经忙完，只‌等‌开城门离开临淄。
一早，齐侯见‌中山使者。中山使者是在魏国开始伐中山的时候出来的，半路听说赵国扯了魏国后‌腿，却‌还是依照中山国君最开始的谕令，来齐国求救。
中山使者并未带来什么新消息，送来新消息的是在赵国的齐国细作‌。快马星夜兼程，消息也是一早就到了。
见‌了新消息，齐侯脸上露出笑容：“这回够赵章受的！”
相‌邦田向则皱起眉头。
齐侯道：“魏国从中山撤军，全‌力伐赵，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机会。天予不取，必受其咎！”１
田向道：“向还是希望君上再多思量思量。燕国不比鲁国，燕虽贫弱，却‌也是万乘之国，地方广大‌，非一时可胜的。我们这几年多次伐燕，没占到多少好处。最关键，因这场大‌灾，我们无力支撑一场旷日持久之战。”
齐侯冷笑，将昨日咽下的话说了出来：“之前‌伐鲁、伐赵，相‌邦都‌不曾这样坚决地反对过，甚至夺回赵国占去的平舒、河间诸城，还是相‌邦首倡。如何轮到伐燕，相‌邦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了呢？相‌邦是齐国相‌邦，还是燕国相‌邦？”
齐侯看田向：“相‌邦真的中燕国的美‌人计了吗？”
不等‌田向说什么，齐侯接着问：“寡人还想问相‌邦，饥民‌抢粮、叔父之死，与相‌邦有没有干系？与那个俞嬴有没有干系？”
田向看着齐侯，淡淡地问：“君上是疑心向与燕国有私，还是疑心向图谋大‌位？”
齐侯不答。
“为臣者，见‌疑于‌君，是臣无能，向愿意退位让贤。”田向道。
齐侯怔住。过了片刻，齐侯抿抿嘴，语气缓和了很多：“寡人不是疑心兄长什么，就是话儿赶话儿。兄长对齐国之忠、待寡人之诚，寡人是知道的。只‌是——伐燕这事，寡人已定，不要再议了。”
齐侯看田向：“还有那个俞嬴。从前‌克和于‌射夜袭燕质子府后‌，兄长与寡人说过，若劝降不能，再次伐燕之前‌，会亲自令人斩杀燕使……”
“向后‌悔了。”田向道。
齐侯再次一怔，大‌约因为这是头一回有人在他面前‌出尔反尔说“后‌悔”，语气还这般平常。
田向道：“向想请君上看在向为齐国劳碌多年的份上，放她一马。向会带她回封地，向与她都‌终身不涉政事。”
过了片刻，齐侯气笑：“想不到兄长是个会为了一名女子放弃权位的人。”
田向道：“君上从前‌不是见‌过向如此吗？”
齐侯哽住。过了一会儿，齐侯道：“俞嬴，又是俞嬴……兄长是真行！”
齐侯提醒田向：“见‌兄长之前‌，寡人已经传令盯着燕质子府的人，这会他们应该带她来这里的路上了。兄长看好了她，你这位——智计百出，是天下少有的策士。若兄长没管住，不要怪寡人不给兄长留情面。”

第87章 我的明月儿
齐侯对田向道：“即便兄长执意抛弃寡人，也请过段时日再说。这朝内朝外一桩桩一件件的，离不开兄长。”
田向行礼：“向敬从命。”
齐侯又问：“兄长以为，谁可继任为相？”
田向略沉吟：“公叔子驺禀赋谦和‌、军政皆长，只是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不爱管事，但再撑上几年还是行的。” 公叔子驺是齐侯另一位叔父，与田原不同，不爱掐尖弄权，说退便是真的退了‌，但这位公叔当年也是一位风云人物。
“叔父年前又病了‌一场……”齐侯摇头。
田向又道：“朝中年轻一辈，司空淳子洵为人公允，做事踏实，但更‌长于细务，于大政上不够明敏；大夫皮策于大政上有眼光，细务也做得很好，人也坚正‌，但也太过坚正‌了‌，于调和‌之道上有所欠缺：大夫田卫样样都是好的，但私心有些重了‌……”
这些人的毛病，齐侯又何尝不知，当下道：“兄长真地忍心抛下寡人，抛下平籴、水利、吏治整顿这些做了‌一半的大事，抛下兄长的雄心壮志，跟一个女子归隐吗？”
田向道：“君上请公叔再辛苦几年，届时看淳子洵、皮策等‌历练得如何。几位大都邑的都大夫也都是好的，只是长驻地方，于朝中事不甚熟悉，君上不妨调一二回来，一并察考。”
齐侯叹气：“兄长，你真是……”
禁卫急匆匆地来报齐侯，说燕质子府是座空宅，所有人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逃走‌了‌。
齐侯停顿一下，看田向：“果然是策士谋臣，擅料事于先‌。这样的人能抵几万大军……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寡人让田卓和‌田翟去追截这位先‌生还有令翊和‌质子。追到后，将她交给兄长。寡人也不想出现当年公子俞嬴的事，坏了‌你我君臣兄弟情分。”
齐侯所说的——田卓掌管临淄戍卫，而田翟则统领城外大军。
田向道：“向亲自去。”
齐侯看看田向，没再多说什‌么。
田向告退。
临淄城各门‌设专人严加检视，戍卫于城内巡查搜捕。听说有一队形似的商人出城门‌而去，城外各关津要道都设了‌卡子，将军田翟派几路兵马顺着要道搜寻追赶。这样车马喧喧，知道的是追踪燕国使节，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俞嬴想不到城内饥民暴乱都未曾动用‌的城外大军会来搜捕自己‌，可以想见此时城内是何等‌紧肃，也可以想见齐侯如何……这样不行，会耽误大事的。
俞嬴叹息，就只差一点儿，只差几个时辰，自己‌决定今日动手，齐侯的人已经在门‌外守了‌几日了‌，竟然也在今日动手……时耶？命耶？
田翟的其‌中一路人马在一处要道抓住装扮成商贾的燕使一行，燕使很是老实，束手就擒。
田翟带人赶过去。
另一路人马几乎同时赶到。
田向道：“将军将俞嬴交给我就好。”
田翟接到齐侯的谕令也是这么说的，当下对田向行礼称诺。
只是按谕令，他该将燕国质子和‌将军令翊带去见齐侯，可这一行人中并没有燕国质子，也没有那位令将军。
俞嬴道：“将军不用‌找他们了‌。寡先‌君薨，公孙当回国为祖父守孝，几日之前令将军已经护送公孙回燕国了‌。俞嬴在后面略收拾了‌收拾，今日方行。”
守城兵士所述大致车马人数，与这一行人对得上，可见他们出城后并未分兵而行，那她说的便是真的。田翟点点头。
俞嬴对田向道：“这些仆役侍从，相邦若不能放了‌他们，便将他们和‌俞嬴一并带走‌吧。”
田向看她一眼，对田翟道：“这些从人，我一并带走‌。”
相邦这样说，这些人中又没有令翊和‌公孙启，田翟岂有不应，忙再次行礼称诺。
田向带俞嬴一行回城，田翟收回人马，也回城去禀报齐侯。很快城内巡查搜捕的甲士和‌各门‌特设的关卡都撤了‌，临淄城恢复了‌平静。
知道令翊于几日前已经护送公孙启离开，齐侯扼腕，后悔没有早点动手。如今他们或许已经过麦丘甚至过饶安了‌，再追赶怎么来得及？令翊将帅之才，放走‌他太可惜了‌！公孙启是新燕侯友的嫡长子，或许也会有用‌处……
但好赖截住了‌俞嬴，齐侯还是松一口‌气。
寺人道：“觋期遣人来报，说已经备好了‌卜筮之物，敬等‌君上驾临。”
齐侯点头：“此时便去吧。”
不是祭祀，也不是去与诸侯会盟，不需要大排场。与偶尔出门‌打猎相似，齐侯乘驷车，为宫禁甲卫长的将军田忽带着几百卫卒随扈，往觋期宅而去。
俞嬴随田向走‌进厅堂。
此时已经过了‌午时，田向问俞嬴：“你晨间‌吃东西了‌吗？让人给你备点膳食吧？”
庖厨走‌了‌，这几天燕质子府吃得很是简单寒碜。晨间‌俞嬴只就着醓酱吃了‌几口‌粟米饼，此时确实饿了‌，便笑道：“那就多谢相邦了‌。”
侍女们出去安排饭食。
看她打扮得好像个商家女的样子，头上还带着斗笠，田向走‌过来，伸手解开系于她颌下的斗笠带子。俞嬴看他。田向若无其‌事地帮她把斗笠摘下来：“洗洗手脸歇一歇，一会吃饭。”
俞嬴不应。
“行了‌，别装了‌，明月儿。”田向笑道，“也不嫌累。”
俞嬴看着他依旧不说话。
田向笑着埋怨：“光给我找麻烦，一句好话没有，这会儿还摆脸子，真是难伺候……你嘴唇都干了‌，先‌喝点饴蜜水。”
俞嬴此时只觉得心累。既然田向已经挑明，也就没什‌么掩藏的了‌，而明月儿对田向一向直接得很：“不喝，让人给我收拾间‌屋子，我要睡觉。累。”
田向道：“去我卧房睡。”
俞嬴看他。
田向把她的斗笠挂好，回头笑问：“怎么？怕我跟你做那等‌会生孩儿的事？”
俞嬴抿抿嘴：“……你要点儿脸行吗？”
“你又不是头一日知道我不要脸。”田向笑道。
他还穿着上朝的礼服，一国相邦，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耍无赖，俞嬴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他什‌么。
田向脸上轻佻的笑意隐去，走‌过来，搂住俞嬴，轻声道：“明月儿，我很想你。”
“向——”俞嬴停住。
“好在你终于回来了‌，上天待我不薄。”田向用‌下巴蹭蹭她的头发，低头……
俞嬴闭一下眼，扭过头去，同时推他。
田向的唇落了‌空，却把她搂得更‌紧了‌：“真的看上那个令翊了‌？”
俞嬴皱眉：“向！”
从前俞嬴一般称呼田向子昔，只两种‌时候会叫他的名字，一种‌是情浓缱绻之时，一种‌是她真的生气了‌。
此时自然是后者。
田向松开她，看着她不悦的样子，神色认真地道：“你是我的，明月儿。”
“你记得咱们俩分开了‌吗？”俞嬴觉得如今的田向比从前添了‌不少‌毛病，他从前比现在骄傲，却没这么不讲道理。
“记得，我后悔了‌。”一日之内，田向第二次说后悔。
不等‌俞嬴说什‌么，田向接着道：“明月儿，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得留在我身‌边。我们做一对怨侣好了‌。”
俞嬴看着田向，田向也看着她。
终究是田向先‌过来牵起俞嬴的手：“多少‌午夜梦回，我都想，只要还能再见你一面，哪怕只看一眼，也是好的。那时候哪想到还有能再和‌你吵架的一天。”
俞嬴缓和‌了‌神色，微微叹一口‌气：“生死轮回走‌一遭，能再见故人，我也是高兴的。”
田向笑道：“然后就高兴到让那个令翊把我的青石坠子射了‌下来。”
俞嬴也笑了‌。
两人对面坐下，彼此看看对方。
“你回来了‌，真好。”田向道。
俞嬴微笑。
“我的明月儿还年轻，我却老了‌。”田向叹息。
俞嬴笑：“三十‌多岁就是齐国相邦，位高权重，列国知名。如果告诉十‌几岁的你，估计你那会儿睡觉都要笑醒，这时却说‘老’……不知足！”
田向也笑：“那时候的我们——”
俞嬴接口‌道：“是两个野心勃勃的傻蛋。”
田向越发笑了‌。
田向问俞嬴是怎么成了‌如今的“盈”的。
俞嬴道：“鬼神之事，我也说不清。盈在山坡上等‌那个冯德，冯德失约未至，盈失足滚下，落到我坟墓不远处。我醒来，便成了‌十‌二年后的燕女盈。”
田向点头。
侍女在门‌外轻声说膳食准备好了‌。
田向让她们进来。
侍女们摆放好膳食，再次退出去。
俞嬴这会儿却又不觉得饿了‌，只慢慢喝那碗枣泥羹。
她吃东西，田向与她说以后的打算：“咱们回我的封地去。你一向学问好，于诸般义理有自己‌的主张，在泮宫中很受士人们的敬仰，你也愿意读书做学问，何妨便如诸子一样设坛讲学？”
俞嬴咽下嘴里的粥，看他：“你相邦不做了‌？”
田向笑道：“我当不了‌先‌生，便也当弟子好了‌，还可以兼任庖厨和‌先‌生的御者。”
俞嬴低下头接着吃粥。
“那里离着俞国故地不远。若你思乡，我们可以常去看看。还有楚地，越地……我们去听听真正‌的越人歌。”
田向在这里畅想两人以后的时候，令翊拉开弓，对准了‌齐侯身‌旁传说有万夫不敌之勇的甲卫长田忽。

第88章 午弑杀齐侯
齐侯在车内，皱着眉头，想刚才卜的那一卦。
觋期正在看卜纹，龟甲竟然尽裂。觋期说这是天示不祥。呵，不祥！各国征伐、祭祀、荒孰、丧葬、婚嫁……诸般事宜都要卜上一卜。你们说吉的，不知有多少坏了事‌，你们说凶的，也有结果很好的。人间世事‌，与一龟甲何干！
齐侯觉得，自己就不该来，白在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上花工夫，还给自己添堵。
觋期作为临淄最有名的大巫，也住在权贵云集的城西，离着齐宫并不远。齐侯车驾回宫，所‌行一路都是宽阔的大道，两侧是些权贵豪富的大宅院。因齐侯出行，清了路，街上没什么人。道边榆杨树一片新绿，树叶子在春风中‌翻动，阳光透过树叶在路上洒下一片斑驳。
看着这满眼的新绿，齐侯舒展了眉头，看起来今年不像会再有雨灾的样‌子，等到秋日，仓廪中‌就又有余粮了，这次趁着魏赵之‌战伐燕，先拿下河水以‌南诸城，再过新河……
突然，传来箭矢破空声。一支箭朝着齐侯射来。
齐侯微微睁大眼睛，他车旁众甲士纷纷举起剑。
骑于马上的田忽抬手挥剑，利落地将箭矢打偏。
“将——”有甲士惊呼。
“军”字还没说出来，另一支羽箭几乎贯穿了田忽的脖子。田忽皱着眉，不可置信地朝路旁一所‌大宅看去，随后轰然从‌马上跌落下来。
齐侯的宫禁甲卫立刻乱了起来。
鹰收回他的弓。朝着齐侯的那支疑箭是他射的。这样‌远的距离，自己的箭只能吓唬吓唬人，没什么准头，也没什么力道。这里离着齐侯宫室很近，几乎是齐侯出行的必经之‌路。想来当初建城时，便是怕有人射箭暗袭，所‌以‌路才修得这么宽，两旁宅第才离着这么远。
也只有将军这样‌的射手——
鹰身旁，令翊射中‌田忽后，又连珠三箭，一箭射齐侯御者，两箭射马臀。
四匹马中‌，两马受伤惊走，另两匹马跟着一起往前飞奔，御者已亡，齐侯的车颠颠簸簸地往前冲去，人莫能挡。
这时，从‌刚才射箭的宅院中‌冲出一群人来，与宫禁甲卫们战在一起。
甲卫们被他们一阻，齐侯的车子已经跑出一段距离。
齐侯试着去自行御车，抬头突见前面‌路上竟然摆着若干大石，顷刻间，车仰马翻。
齐侯磕了一头鲜血，胳膊似乎也脱臼了，腿也伤了，咬着牙想爬起来，他的脖子上却搁了一柄剑。
齐侯顺着锦履往上看，袍服、腰带、胸膛、喉结，一张清秀斯文的脸，他的兄弟公子午的脸。
齐侯冷笑一声：“是你。你果然想谋权篡位。”
公子午轻声问：“你我同父同母，就因为你早生两年，就什么都占先，凭什么？”
“放肆！”
公子午嗤笑：“你在下面‌好好看看我是怎么当国君的。”
不等齐侯说什么，公子午挥剑。齐侯颈间鲜血喷射出来，趴在地上。
不远处，有人吹响骨哨。连着又有几声哨响。一直在等消息，要么来救驾、擒拿逆贼公子午，要么来拥立新君的郑牖郑燮带着他们那一支禁军往这边赶来。
见公子午，郑牖郑燮恭敬行礼，称“君上”，对不远处车旁趴在血泊中‌的那位“君上”看都未看一眼。
那边，公子午的私兵死士、令翊和他的侍从‌还在与宫禁甲卫们厮杀。公子午道：“大将军留些人将那些甲卫解决了，咱们即刻进宫！”
公子午停顿一下：“那个令翊日后定是齐国大患，一并除了他！”
郑牖郑燮行礼领命。
郑燮留下善后，郑牖随公子午去宫中‌。
郑燮在宫禁中‌多年，甲卫中‌有早安排好的内应。见郑牖来，内应大开宫门。
齐侯出宫，带走了甲卫中‌的亲信和精锐，留守宫中‌的甲卫虽不少，但听说齐侯已死，又有郑牖之‌军镇着，都不敢反抗，任凭郑牖的人接管了宫禁各处。寺人、宫女等更是做不得什么。
公子午令人将齐侯嫡长子喜及另两个庶子都杀了。齐侯夫人痛哭不能救。
公子午道：“嫂可在宫中‌住着，寡人也可送你回楚。”齐侯夫人是楚悼王之‌女。
齐侯夫人抹一把脸上的泪，怒目看着公子午：“尔杀我夫，又杀我子，我于泉下，化为厉鬼，来索尔命！”说完，触柱而死。其媵人少芈也随之‌触柱。
寺人来报：“君，君上，太后晕厥过去了。”
街上，田卓带人赶了过来。宫禁甲卫、田卓带的都城戍卫、郑燮的新立禁军、令翊和他的侍从‌、公子午的私兵死士几股势力一番乱战。
郑燮将门之‌子，其勇武是临淄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却被令翊一剑砍掉了手掌。等亲随给他缠好伤口‌，郑燮忍着痛楚再找令翊，令翊和他的侍从‌已经不见了踪迹。
一番乱战后，宫禁甲卫几乎不剩几个，郑燮和公子午的一些人被擒，田卓和他的都城戍卫控制了局势。田卓带着郑燮等往齐侯宫禁而去。
田卓之‌前派出去的亲信也到了田向府上。
门外，田卓亲信简略说了。田向脸上笼着一层寒霜。
田卓亲信退下。
田向走进厅堂，看着俞嬴：“明月儿，公子午的事‌不会跟你有关吧？”
俞嬴笑道：“你看，凡是出事‌，你就想是不是我干的。就这还说跟我白头偕老‌……”
田向穿上外袍，拿上佩剑：“我们自然能白头偕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闷了看书弹琴逛园子，做什么都行——等我回来。”
说完，田向大步走出门去。
俞嬴走到他书案旁，坐下，按照他从‌前的习惯，从‌案下取出一个匣子，打开看了看，不很满意地撇撇嘴，又从‌案上取了一块侍女们裁好以‌供书写的布帛，研墨蘸笔写了起来。
田向到了宫门外，宫外乌泱泱一片人拿戈执剑，宫城楼上站满了甲卫兵卒，里外正在对峙。
宫外的，除了田卓和他的人，还有闻讯而来的几位将军。远处又有赶过来的一大群人，不知是宗亲还是大臣。
一个将军正指着宫城上面‌郑牖次子郑襄骂：“惯常两面‌三刀的东西！什么是忠，什么是义，你郑氏没一个人懂！”
郑襄怒，举起弓箭，但见田向骑马到了，又把弓放下。
兵卒甲士们给田向让开路。田卓和军将们见到了主心骨，不及行礼，围住田向：“相邦……”“君上他……”“公子……”
田向抬手止住他们：“我都知道了。”
田向对宫城上的郑襄道：“开宫门，我进去。”
说话的工夫，刚才远处的宗亲和大臣也到了。
宗亲、大臣、军将们见田向要进去，下意识要阻止，却又都住口‌——这件事‌总要了结，能了结这件事‌的，大约只有相邦了。
田向走到宫门前，宫门打开一些，田向走进去，宫门很快又再闭上。

第89章 离开临淄城
齐侯宫内
公子午长跪。田向坐在他对面，抿着‌嘴，静静地看着‌他。
“午知道，当初于射事发，家兄动‌了杀心，午全靠兄长周全才得以保住性命。午时刻谨记兄长大恩。”公子午再‌拜。
田向道：“公子错了。先君听向劝告，没有杀公子，是心里还‌顾念手足之情。而公子——却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公子午看着田向正色道：“若不杀他，可让他退位，午也‌不会杀他。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午至今还‌记得小时受罚不能吃饭，他偷偷给我塞饴糕的场景，也‌记得他调皮捅园子里的蜂窝，蜂子蛰了我，我脸肿半边，他挨了父亲一顿揍，却跑来摸着我脸问疼不疼的样子……”公子午停住嘴，神色凄然。
田向还‌是那样‌看着‌他。
公子午道：“但他真的不适合为君。他继位几年，年年征伐，四面树敌，又不恤黎庶，以致民心散乱。这次灾荒，因为他的一意孤行，让多‌少黎民流离失所、毁家丧命？若不是有兄长给他收拾烂摊子，这齐国早就乱了，或许宗庙已‌毁，重器都让魏国让赵国、楚国搬走了，连临淄也‌成了哪个国的一个郡县。”
田向皱着‌眉垂下‌眼，不再‌像刚才那样‌严厉漠然。
公子午见‌他如此，膝行几步，来到田向近前：“兄长，我们一起整顿吏治、重修法度，让朝内朝外一片清明；我们治水平籴，招贤纳士，让国家富裕庶民安稳；我们整治军戎，重整邦交，再‌现当年齐桓霸业！”
公子午抓住田向袖子：“兄长——”
田向看着‌他。公子午也‌看着‌田向，眼中带着‌诚恳和‌热切。
过了片刻，田向叹口气：“公子这是逼着‌我做乱臣贼子了。”
“从三皇五帝至今，多‌少成就大事者不曾为‘乱臣贼子’？兄长与午成就千秋功业，何‌必在意这一点小节虚名？”
田向道：“公子不用‌给向灌那迷魂汤。千秋功业不千秋功业的且说不着‌，因我们弑君，朝内朝外随时都可能生乱，魏赵等国更可能伐丧，齐国要想安稳，得用‌几年。先顾眼前吧。”
他答应了，语气再‌不善，公子午也‌松一口气，笑道：“尽听兄长安排。”
田向问：“孺子喜他们，找个小宗人家收养吧。将夫人送回楚国去。太后那里，亲母子没有隔夜仇，公子多‌多‌尽孝。”
公子午看一眼田向：“午已‌将喜等杀了。”
沉默片刻，田向咬咬牙：“公子是真行！”
“兄长忘了当年廪丘之乱了？午非是容不下‌三个孺子，而是留下‌他们会给齐国带来无穷后患。”
田向站起来：“向希望君上日后能以更多‌善念待人，不说仁义道那些东西‌……做人总得有点限度。”
说完“限度”，田向问公子午：“是谁帮君上里外勾连、出谋划策的？”
“是那位燕国太子太傅。”
田向抿嘴，再‌问：“弑杀先君，令翊也‌动‌手了？”
“令翊神射，杀了田忽。”
田向“呵”一声：“自然……她怎么会让燕人杀了齐君，给我们那么大把柄。”
田向对公子午道：“向出去后就先将临淄城封闭，令田卓带人巡视城内，以防生变，再‌传令城外田翟守卫都城，把守临淄附近关津要道——希望田翟听从调遣，不出乱子，不然麻烦得很。然后向会劝说诸宗亲、朝臣、将军，带他们一同来面君。君上拿出刚才劝说向的本事劝说他们，事已‌至此，想来也‌能敷衍过去。对那些不服者，只能先囚了。”
公子午道：“午与兄长说的，都是真心话。”
田向看看他，以臣对君的礼节行礼：“臣也‌希望君上说的是真心话。”
随后，田向辞别公子午，往外走去。
公子午叫住他：“我已‌令人斩杀令翊。至于燕国太子太傅，兄长一定‌有自己的分寸。”
田向再‌行礼，走了出去。
此前早些时候&#183;田向府
俞嬴琴声怡然烂漫，让人如见‌春风杨柳、清波跃鱼，游春人歌咏欢笑。这是许多‌年前阿翁教‌她的第一首曲子，又短又欢快，曰《暮春曲》，是据曾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而作。１
听了这样‌的曲子，门外伺候的侍女、守卫的侍从，走廊上穿行的仆役，都脸上带了和‌悦的笑意。
便是这时，一群执剑穿短褐的人突入相邦府侧门。
令翊对孟敬先生道：“这是先生在弹琴。我听过这个曲子。”
令翊等一边与府内侍从打斗，一边往俞嬴所在的厅堂突进。
田向不在，府内管外事的是门客王渔，管武事的是张满，管家中杂事的是老仆由，三人都得到消息赶过来，令翊已‌经带人来到了俞嬴所在的厅堂外面。
摁住琴弦，俞嬴站起，打开厅堂的门。门口站了许多‌府内侍从，并有越来越多‌的侍从从走廊、从院外奔过来，将令翊和‌他的侍从及墨者们围住。
王渔行礼：“上大夫，你看这……”
俞嬴问：“先生是要跟我动‌兵戈吗？”
“渔岂敢——”
“我终究是要走的。没必要多‌死伤人命，先生让侍从们退了吧。”
王渔道：“可放走上大夫之责，渔等担待不起。上大夫何‌妨等一等主君？”
“他在，也‌留不住我。”
王渔再‌劝：“主君的心思，上大夫肯定‌懂得……”
“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不会怪你们。”说着‌俞嬴撩开两个府内侍从的剑，朝令翊走去。
侍从们又不敢真地伤她，只好接着‌围和‌挡。
王渔为难，张满也‌不知如何‌是好，相邦临走说“看好她”，但要留下‌上大夫，这事就没法善了，家主和‌上大夫……
老仆由叹一口气：“让公子走吧。”
听老仆由说“公子”，王渔和‌张满都怔一下‌，却也‌都明白他说的是谁。张满道：“可——”
老仆由道：“听我的，放公子走吧。”
王渔和‌张满对视一眼，王渔对侍从们道：“散了吧。”又对俞嬴行礼：“渔等恭送上大夫。”
张满和‌老仆并其他院内仆役也‌行礼。
俞嬴经过老仆由身边时，笑着‌道谢：“多‌谢老丈。”神情一如许多‌年前她多‌谢老仆由送醓醢时的样‌子。
老仆叫她：“公子——”
俞嬴一笑。
俞嬴随着‌令翊和‌孟敬先生等墨者并她那些被田向带来的侍从快步出了相邦府，骑马坐车直奔临淄西‌门。
令翊道：“只怕已‌经封城，只能强突出去了。”
车内，俞嬴道：“看看城门处是田卓的人，还‌是田午的人。我耍诈扣下‌了田午交与我的信物‌，可见‌不诚信有不诚信的好处。”
听她此时还‌有心思做这样‌的谑语，令翊心里一松。而与俞嬴同坐一车的孟敬先生，最讲“言必信，行必果”的墨者，竟然也‌脸上浮现了些笑意。
孟敬先生道：“你幸好不真的是我们墨家人，不然矩子怕是会对你动‌墨者之法。”
俞嬴笑。
说话间已‌将至城门处。令翊道：“似乎还‌是田卓的人。”
城门将封未封，盘查甚严的样‌子。约莫还‌是田卓听说齐侯车驾遇刺时下‌的令——临淄是都城，不是他一个小司马能随意决定‌封闭的，只能严加盘查出入。
那在这些城守看来，公子午就还‌只是一个被软禁的公子，他的信物‌不管什么用‌。另外，他们今晨看着‌俞嬴出城，后来又看着‌俞嬴一行被相邦带回来……
俞嬴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齐相签发的使节过关文‌书。”
令翊微不可察地皱一下‌眉，接过来，递交给守城官吏。
守城官吏是最见‌多‌识广的一类人，使节出关文‌书一般是掌管质子行人的官署签发的，当然也‌有相邦甚至君上签发的。与军情等不同，那些可以用‌竹木简泥封，过关文‌书需常要验看，故而多‌用‌帛书。这帛是相邦府的书帛，素白，不算名贵，但上下‌缘有石青色封边。字，守城官吏认不好，文‌书是相邦府签发的，却不一定‌是相邦亲书。让守城官吏皱眉的是这个印章，况且还‌有晨间的事……
守城官吏问：“尊使，这文‌书上怎么是相邦私印？”
俞嬴道：“我等要走，贵国相邦再‌三挽留。我等不得已‌，只得作商贾样‌出城，与相邦不辞而别。结果相邦又追了出去。但敝国着‌实有事，再‌次与相邦解释过，相邦体念我等思乡之情，设宴饯行，又亲自签发了使节过关文‌书。贵国相邦着‌实好客得很。”
“至于为何‌用‌私章，”俞嬴笑道，“那我等就不清楚了。约莫相邦是有些醉了吧？怎么，这私章不行，得让相邦加盖相邦印玺？”
守城官吏忙道：“不敢。”
这位燕使所说一定‌有内情，大人物‌们说话常常如此。守城官吏想一想，晨间虽闹腾得厉害，但相邦带他们这一行回来时，确实不像看押的样‌子。今天怎么就这么乱呢，主街那边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守城官吏还‌在迟疑，俞嬴笑道：“天色不早了，城守是要我们去相邦府再‌吃一顿饯行宴吗？”
有相邦府签发的使节出关文‌书，守城官吏终究不敢真的阻拦：“尊使请。”
田向出了宫门，命田卓封锁临淄城，并带人巡视城内，又遣人去传令城外守军田襄。众人面现惊疑之色，田向道：“诸位叔伯兄弟、诸位大夫、将军，勿要惊疑……”
王渔和‌张满赶到宫门外时，田向还‌在劝说宗亲群臣。
田向看到他们，神情变了变，终究还‌是耐着‌性子接着‌跟那些人解释这样‌做才不会让齐国生出大乱。
城外守军田襄如田向希望的，认了新‌君，听从号令，开始布防临淄附近关津要道。
俞嬴令翊走得比田襄布防快一步，而等田向再‌次面完君，亲自骑马追出来，追上他们，已‌经是次日，他们过了高宛，要渡济水了。
俞嬴令翊等坐着‌俞嬴一早安排好的舟楫，已‌经半渡。水边并无别的渡船，田向和‌侍从们勒住马，停在岸边。
一个侍从问：“相邦，去那边守济水的营地调集舟楫人手吗？”
田向没说话，只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俞嬴和‌令翊。船上，他们并排而立，也‌看着‌田向。
令翊取弓，抽出箭来。
“长羽！”俞嬴的手抓住令翊的袖子。
令翊不断拉弓，一串连珠箭射出去。
众侍从赶忙举剑来挡，田向却不闪不避。
令翊的箭似乎全无章法，并没射中谁，只除了最后一箭——射中了田向的发冠。
这一箭力气不小，冠缨断了，发冠掉下‌来。田向的头发半散，样‌子有些狼狈。
早在令翊一通乱射的时候，俞嬴便不阻止他了，此时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令翊轻声问：“若箭再‌低上几寸，你会不会恨我？”
不等俞嬴说什么，令翊已‌道：“我才不会让他得逞呢。”
临淄城诸侯馆诸使节、质子都收到了先齐侯剡某位“亲信”所写的《讨逆贼午书》，控诉了新‌任齐侯午的狼子野心和‌弑君杀兄恶行，号召天下‌共讨之。这讨伐书言语犀利，有情有理，气盛辞断，几乎可为讨伐檄文‌之范本。
魏溪读了连称“壮哉”。
附着‌于给魏溪和‌柏辛的《讨逆贼午书》的，还‌有一句短书：“自己人打有什么意思？赶紧伐齐！跟君侯说说，魏赵谁拿下‌齐国城池多‌，你们相争的黄城就归谁！”
魏溪笑，倒是个主意！
赵馆中，柏辛也‌笑，可惜，前两天好不容易打听到君上送给亦冲先生什么，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呢。

第90章 归燕途中事
俞嬴、令翊与护送他们的墨家人一路往西北行进，经麦丘、过河水，便进入了赵境。俞嬴邀请孟敬先生带墨者们一起北上去燕，但墨者不比别的贤者士人，需听从矩子‌派遣，孟敬先生虽似对去燕有些意动，却还是拟先去秦国见过矩子再说。
褐衣草履的墨者们不待俞嬴令翊为他们饯行，便告辞离开了。
俞嬴和令翊带着侍从们接着往北走一点，便到‌了赵国边地重城观津。公孙启竟然还在这里等候他们。
听说俞嬴和令翊到了，公孙启从院内跑出来，扑到‌俞嬴身前才停住，关切地看看俞嬴，又‌看看令翊，看他们都没事‌，方‌想起礼仪来，行过礼又‌忙问：“老师和将军可都好？一路行来没什么‌危险吧？”
俞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们都好。不是让你先回燕国去吗？”
令翊也抬手撸一下他的脖颈。
俞嬴的一拍，令翊的一撸，就如给小狗顺了毛，公孙启松弛下来，又‌看看他们，抿着嘴笑。
犀在‌旁边道‌：“公孙常守在‌门前，等先生和将军，便是读书时也常常出来张望。先生若此时查公孙的书，公孙一定不过关。”
一向老‌成厚道‌的犀竟然在‌此时“首告”公孙启。
虽燕侯薨逝时日还不很长，他们又‌在‌逃难途中，众人却还是都笑了。
俞嬴道‌：“别老‌是公孙公孙的了，该叫公子‌了。”而回到‌国内，等册封过，便要改口叫太子‌了。
俞嬴等又‌在‌此盘桓了数日，一则在‌此探听消息更‌方‌便，一则也为了等人。
消息不断传来，齐侯剡薨逝，传位太子‌喜，孺子‌喜哀毁过甚病薨，公子‌午“先君亲弟，端敏勤恪，人品贵重”，“宗亲、群臣推举继位为齐君”。
驻扎于穆陵的将军焦通不管临淄这些花里胡哨掩人耳目的说法，兴兵讨逆。
很快，魏国赵国息战，魏国当先伐齐，赵国、韩国随即跟上。
俞嬴要等的人也到‌了。
皮策一脸风尘仆仆，俞嬴关切地问他：“明‌简是遇上了乱兵？算着前几日就该到‌了，公子‌还有我‌和长羽都很是担心。”
皮策看看俞嬴，又‌看看令翊和公子‌启，笑着谢他们，又‌道‌：“即便要走，也要把手里的事‌情该归置的归置了，该交代的交代了，才好走，故而耽搁了几日。”
俞嬴令翊点头，公子‌启称赞：“先生，信人也。”
皮策笑一笑。
到‌独对着俞嬴时，皮策方‌说了实在‌话：“策犹豫再‌三才决定随你们来燕。实在‌是这阵子‌相邦过得很是艰难，他待策又‌着实不错……”
齐国国内情况比俞嬴知‌道‌的还要糟，临淄城内物议纷纷，田向担心会有再‌一起国人暴乱；地方‌上，除了穆陵守军，莒都也反了，外面‌还有魏、赵、韩……
“相邦还病了，说是着了风寒。他吃睡不好，又‌忙，又‌……”皮策看一眼俞嬴，“形容很是憔悴。”
俞嬴停顿片刻，微笑道‌：“他——没事‌吧？”
“策是等他好一点儿了才与他辞行离开的。”
俞嬴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皮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匣子‌交给她：“相邦让策转交的东西。”
俞嬴不用打开，也知‌道‌是什么‌。
俞嬴从皮策处回自‌己的院子‌，看到‌院门外竹林边大石上坐着的令翊。
令翊摘了一片竹叶，在‌嘴边吹得呜呜有声，竟然是前阵子‌俞嬴弹的《暮春曲》。
俞嬴含笑静听，听他吹完。
令翊也就那样坐在‌大石上将曲子‌吹完了。
俞嬴笑道‌：“善！”
令翊笑着站起来：“翊雅致的来不了，幼时学琴常被老‌师打手，如今也拨不出什么‌调子‌来，只能吹吹竹叶。”
“谁说将军不雅致？月下吹曲，再‌雅致不过了。竹叶也不粗陋，当年黄帝便是截竹仿凤鸣之音定十二律的。将军采一片叶子‌，随心意吹奏曲子‌，与那些制乐先贤没什么‌不同。‘万物之始，大道‌至简’，不必拘泥。”１
听俞嬴这又‌黄帝、又‌老‌子‌的，令翊笑：“先生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俞嬴玩笑道‌：“说活了……那就太可怕了。”
令翊看一眼俞嬴手里拿的匣子‌：“他托明‌简带来的？那块青石坠子‌吗？”
“约莫是吧。”
“明‌简晚来，也是因为顾念这位相邦？”
俞嬴点头。
令翊轻声道‌：“一把年纪，堂堂相邦，说起来也是列国知‌名‌的人物，却卖惨邀宠，真不要脸。”
俞嬴让他逗乐了。
令翊看着她，张嘴，又‌闭上，再‌开口，问的已是别的：“翊认得先生几年，却始终不知‌道‌先生之名‌……”
俞嬴在‌燕国和燕质子‌府是太子‌太傅，是先生，是老‌师，年岁不大，却一开始就是长者一样的人。不像前世混在‌临淄、混在‌诸国的时候，年岁还小，与同龄年轻人在‌一起，大家嘻嘻哈哈的，明‌月儿之名‌许多人都知‌道‌。后来，俞嬴混出了些名‌堂，吕齐侯贷那种老‌翁也爱像家中父母尊长一样称她“明‌月儿”以示亲近。
俞嬴不是藏于深闺的女子‌，这本‌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令翊一直没问。
他这时候问，却又‌带着点别的意思似的。
俞嬴如不知‌道‌他的意思一样，大大方‌方‌地笑道‌：“明‌月儿，也叫盈。”
令翊点头，或许是在‌心里念俞嬴的名‌字，过了片刻才笑道‌：“先生的名‌和字都与月有关。”
俞嬴笑道‌：“月花雪柳，女子‌的常用名‌，不知‌道‌天下间多少女子‌与我‌同名‌。走在‌街上叫一句明‌月，十个女子‌，兴许有五个回头的。”
令翊没理她这句谑语，只是道‌：“先生早点睡，咱们明‌日早起就启程了。”
俞嬴点头。
令翊吹着那片竹叶走了，这回却吹的不再‌是《暮春曲》，而是不知‌道‌哪里的小调，听起来和这样的月夜很合拍。
回到‌自‌己屋里，俞嬴打开匣子‌，里面‌确实是那块青石坠子‌。
俞嬴回想起许多事‌，有当年自‌己摆弄这块小青石镇，与田向说“我‌看这块石头就比他们那些所谓的美玉都好——好看，还是件有用之物”；有两人决裂，他气极把这块青石摔在‌地上；还有这回初到‌临淄，风雪中令翊把这块坠子‌从高楼檐角射下来；又‌有田向宴后耍赖想将之要回去，自‌己让他拿一匣子‌珍宝来换；再‌到‌刚才令翊等在‌门前吹竹叶，那么‌欢快和乐的曲子‌，让他吹得如斯寂寞……
又‌想到‌刚才令翊问名‌的事‌，他有些感伤又‌带着希冀的眼睛，他吹着竹叶融于夜色中的背影，以及另一个人用下巴蹭自‌己的头发说“明‌月在‌怀，方‌知‌何为圆满”……
俞嬴又‌突地想起当年的简姜太后说的“公子‌日后不知‌道‌会让多少男子‌伤心”。自‌己当时只当这是笑谈，问：“请太后指点，那该如何是好？”
太后说：“那便让他们伤去。”
彼时的俞嬴哈哈大笑。此时的俞嬴苦笑一下，可我‌并不想让谁伤去。
向……
而令翊，晨曦春风一样的年轻人……
俞嬴把青石坠子‌放回匣子‌，睡觉，睡觉，生前身后加一起几十岁的人还纠缠于这些情事‌，也不嫌牙碜。
第二日，一行人径直北行，不日入燕境，到‌了小城弱津。经过自‌己的墓地，俞嬴还去看了看。然后过新河，因令朔不在‌新河大营，他们在‌此只是略停顿，便往下都武阳而去。

第91章 回到燕都城
燕侯友令其弟公子举、公子仁代己于下都武阳郭外陈列相迎太子太傅俞嬴、将军令翊归来。黎庶夹道而观。
俞嬴、令翊、公孙启都早早下车，公子举、公子仁步行相迎，双方见礼。
公子举道：“举等代君上迎太子太傅和将军归来。”
俞嬴和令翊再行礼，都道：“臣等不过是尽了为臣者的本分。君上礼节太过，臣等‌惶恐。”
他们行完这些国礼，说了大‌的面子话，公子启对两位来迎的叔父行礼。
公子举仔细端详公子启，笑‌道：“长高了好些，也‌壮实了。”
公子启道：“每日都随将军操练。”
公子仁更年轻跳脱，听公子启这么说，笑‌道：“这么说，你从前吃了我的鹿肉，今年再田猎，就能还我了。”
公子启是俞嬴的弟子，这几年让俞嬴养得野了不少，如今回了国，不用像在齐国那样压着，当下笑‌道：“一定还叔父一条大‌大‌的鹿腿。”
众人皆笑‌。
俞嬴、令翊、公子启及公子举、公子仁都再各自上车，在侍从拥护下往城中去。
皮策并没随他们一同回城。他作为‌来投之士，燕侯单独相召问策才是正经礼仪。若让他随质子一行，似被“夹带”着一般去见燕侯，就显得不够尊重。其实皮策不太在意这个，但俞嬴令翊和公子启作为‌主人家，却不能那样待他。
到了朝上，燕侯降阶相迎。
燕侯伯父相邦燕杵略皱一下眉头，朝臣们有的一脸郑重，有的面现‌讶然‌之色，有的互相换个眼‌神，令翊的叔父令朔则是满脸期待的笑‌意。
俞嬴、令翊、公孙启行礼，燕侯亦行礼。俞嬴道：“臣等‌奉质子入齐，今还归，与君上覆命。”
燕侯仔细地看看他们，有些唏嘘地道：“好！好啊！你们走了这几年，寡人着实惦念，如今可算回来了。先生身处异邦，心念敝邑，数次救燕国于危难之间，于燕有大‌功，于寡人有大‌恩，寡人都不知如何谢先生。”
燕侯这样盛赞俞嬴功绩，相邦燕杵神色没什‌么异样，有的朝臣点头，有的再次互视。令朔便是那赞许点头的之一。
俞嬴忙行礼，说那是她‌作为‌燕臣当做的。
燕侯又看令翊：“将军辛苦了。将军不顾自身安危，守护小儿和太子太傅，并与太子太傅一起为‌邦国之安做下许多大‌事，实为‌燕将之楷模。寡人多谢将军。”
令翊行战将之礼。朝臣中亦有人点头，有人神色淡淡。
到公孙启，自家亲父子，就简单了。公孙启再行家礼，燕侯笑‌着抚摸他的后颈：“我儿看着长进不少。在外面听没听老师的话？没给将军捣乱吧？”
启抿着嘴笑‌，俞嬴和令翊将他夸赞一番，燕侯悦。
按说俞嬴等‌归来，当设宴接风，但先燕侯薨逝时候不很长，燕侯友还在为‌父守孝，不宜宴饮，这接风宴也‌就只好免了。他们远行归来，很是辛苦，有什‌么正事都可以后再说，燕侯很有人情味儿地放他们各自归家。
辞别之前，俞嬴还是与燕侯当面又说了皮策的事——从前书信中是提过的，这回当面又说，足见俞嬴对这位先生的看重。燕侯道：“太子太傅放心，寡人明日便请这位先生进宫，与之请教。”
俞嬴再行礼。
俞嬴原本是令氏门客，去齐国前虽被拜为‌太子太傅，却还是住在令氏宅中。在他们使齐期间，燕侯命人给俞嬴营造了新‌府第。新‌府第已‌经造好一年多了，只等‌它的主人归来。令翊虽知道这才是正理，却还是有些失望。
好在如临淄一样，燕国下都武阳城中权贵府第也‌扎堆，俞嬴的府第离着令氏并不很远。
这处宅子原先是燕侯的一处别院，花木繁盛，特别是芍药，很是出名。当初一时选不到合适之所，当时还是太子的燕侯就将自己这处宅子让了出来，让人重又整修了，将之作为‌俞嬴的太子太傅府。
俞嬴和令翊在路口告辞。令翊笑‌问：“先生就不请翊去家中认认门吗？”
俞嬴活像个棒槌：“于武阳，将军可比俞嬴熟多了。那门还需要专门请将军去认？”
令翊：“……”
俞嬴笑‌起来。
令翊知道她‌玩笑‌，便也‌顺着道：“先生不过是想省一顿安居酒罢了。”
“将军来敝宅认门也‌没有酒吃，如今还没出国孝呢，俞嬴可不敢大‌剌剌请客。”
令翊：“……给先生的安居礼没了。”
俞嬴笑‌。
令翊亦笑‌。
俞嬴笑‌道：“待安顿下，俞嬴必亲至府上，请令叔父婶母、将军及家下诸兄弟姊妹来赏花。”
令翊笑‌着点头，两人行礼告辞。
武阳城一处大‌宅院厅堂中，三人闲坐。
其中一个道：“那俞嬴到底只是个女子，虽有些微功绩，但君上竟然‌让两位公子代君出郭相迎，又加降阶之礼，这等‌尊崇也‌太过了些，说出去让列国都笑‌话。从来都说‘毋使妇人与国事’，虽说礼崩乐坏，一时权宜，但君上这般……若是先君还在，断不会如此。”
另一个叹息道：“我当初荐她‌去齐，实在想不到……唉，罢了，也‌是人家有本事。”
先前说话的人道：“还有那令朔，上将军和大‌夫看见他那傻样儿了吗？他得意什‌么？无能至此，要不是出身令氏，早被贬了。”
“谁让人家运气好呢，捡了个门客，是这样的能人，有个能顶门立户的兄长，这又有个有勇有谋的侄子……”
先前说话之人问另一个没怎么开‌口的：“上将军如何这般沉默？”
上将军方域叹气道：“他们得意的时候只怕还在后面呢。”
说俞嬴“也‌是人家有本事”那位大‌夫道：“倒也‌不用太过忧心，不是还有相邦吗？老相邦不会让君上乱来的。”

第92章 太傅之争议
俞嬴睡得很沉，第二日是被啁啾鸟鸣声叫醒的。
听到动静，侍女叶过来挽起床帐帷帘，笑道：“这个宅子什么都好，就‌是鸟太多。先生睡觉轻，以后‌怕是每日都让鸟吵醒。”
俞嬴却觉得每日在鸟鸣声中醒来是件很让人开心的事。她盥洗过，去‌园中散步。晨曦中一片芍药花海，有种动撼人心的美。除了芍药，园中还有别的花木，俞嬴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
园中老仆给俞嬴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个春天开花，那个秋季观叶，又‌说君上‌曾说过不让把柿子树上‌的柿子摘尽，要留下落雪观景。
俞嬴笑，君上‌果然‌是雅人。
这个宅子确实雅，一草一木，楼廊亭台，就‌连屋内摆设都‌讲究得很，雍容中带着些读书人的味道，处处可见心思。说来宫中屋舍有定制，不能随意折腾，君上‌就‌可着其心意造了这处宅院，如今却送了出来……
俞嬴感念燕侯的知‌遇之恩，但是燕国啊……这可是一场硬仗。
俞嬴、令翊才归来，燕侯特允他‌们在家多歇几日。俞嬴赏完花，慢悠悠吃饭的时候，诸臣正为她的官爵职位争执。
已‌经散了朝，燕侯留下些重臣和‌职事之臣议事，这最后‌一项议的便是俞嬴的官爵。燕侯拟以俞嬴为太傅，上‌卿爵。这事燕侯在诸臣面前一说，就‌如一块大石扔进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太傅与‌太子太傅不同。太子太傅是太子之傅，虽也参与‌政事，但作为太子辅弼之官，主要职责便是教导太子。
太傅可不只是君主之傅。太傅位列三公，从前周成王时，即以周公为太傅，燕国始祖召公为太保。成王年幼，周公“践阼代成王摄行政当国”，１周公、召公内出政令，外讨叛逆，代成王会盟册封诸侯，在那个没有“相”的年代，是真正的百官之首，可代君处事。
如今各国中掌事首臣多为相、相邦，也有唤令尹的，倒是太傅不常置了。虽不常置，但毫无疑问，太傅仍是朝中位列最前的重臣之一。
燕侯如此说，其伯父相邦燕杵垂着眼，没什‌么神‌色。
大夫白修大约长‌着朝臣中最直的肠子，什‌么事都‌是头一个跳出来的：“太傅之重，恐非如今太子太傅能担得起的，还请君上‌细思之。”
大夫历巨四‌十余岁，白白净净，像个守礼的君子：“先前葵丘之会后‌，申天子之禁：‘毋雍泉，毋讫籴，毋易树子，毋以妾为妻，毋使妇人与‌国事。’２我燕国为周之姬姓国，君上‌为召公后‌裔，即便因一时权宜，使女子参政，岂可使一妇人为太傅？届时，君上‌以下，诸卿大夫岂不都‌听命于‌一女子？”
令朔道：“若无这女子，如今大夫能不能还安居武阳城中都‌不好说呢，这时候说这个……”
历巨面现怒容，张口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一个年轻些的下大夫高箸道：“箸以为令将军所言有理。”
白修“呵”一声：“高氏凭口舌起家，自然‌觉得这种策士当得高官显爵……”
燕侯看白修，白修悻悻停住嘴。
燕侯问一向颇为倚重的大夫江临：“仲俯以为呢？”
江临看一眼相邦燕杵，微笑着对燕侯道：“太子太傅着实有智谋，随公子交质于‌齐，护卫公子有功，君上‌是该酬其辛劳。臣以为，不妨广其田宅、博其产业，３若君上‌以为还不足，挑一块膏腴之地封给太子太傅便是了。何‌必使其居太傅之位呢？以太子太傅之年岁资历居此职，怕是有些不合适。”
燕侯看看其余诸臣，最后‌将目光落在没什‌么神‌色的相邦燕杵身上‌。
燕侯收回目光，轻轻地叹一口气：“若只为酬太子太傅之辛劳，便如仲俯所说，也就‌够了。但太子太傅是只有辛劳吗？
“太子太傅自来燕国，先是在弱津出中渡之计，败田唐大军；接着游说三晋伐齐，解我燕国困境；后‌在齐国独立解齐借粮之危，没让我们损失一粒粟米，也没让燕国沾一点不仁不义之名，反而让强齐摔了大跟头；今岁先齐侯又‌拟伐燕，也是太子太傅出奇计，再次保全我燕国，而让齐陷入四‌战之境。”
燕侯看着群臣：“太子太傅固然‌年轻，但她有这样的功绩，不足以&#183;为寡人之傅吗？她这样的资历，居太傅之职，又‌有什‌么不合适的？”
大夫历巨道：“可她为女子……”
燕侯道：“女子又‌如何‌？昔日秦国名相百里子明‌还是用五张羊皮换回的媵奴呢，秦穆公不是照常重用他‌？古往今来有多少名臣良将是从贩夫走卒、钓叟屠者‌中来的？前几日寡人才发布求贤令，说求贤不拘泥于‌其出身，唯才是举。今大贤就‌在身边，却因她是女子，而不能使其尽展其才，这是什‌么道理？谁还能信寡人真有求贤之心？”说到后‌面，燕侯语气便严厉起来。
燕侯友与‌齐侯剡、赵侯章不同。齐侯、赵侯性子暴烈，哪怕刚继位的时候，除了几个有威望的老臣，在这两位国君面前，其余的朝臣也只有听的份儿。燕侯友要温和‌得多，故而他‌的朝上‌便有些“热闹”。这还是他‌继位以来，头一回这样严厉地说话。
诸臣沉默，有的私下互视一眼，相邦燕杵还是没什‌么神‌色。
燕侯又‌看看其伯父，让诸臣散了，留下燕杵。
与‌齐国上‌卿田原一样，燕杵也是先君的心腹手足，当今君主的叔伯，当了多少年的掌权相邦。燕侯友与‌燕杵甚至还没有齐侯剡与‌田原那样的情意——当年田和‌更偏爱公子午，常常训斥剡，每每都‌是田原为剡说情。而先燕侯之嫡长‌子逝后‌，嫡次子友便接着为燕太子，这么多年没什‌么太过让人指责的，先燕侯对他‌也还满意，相邦燕杵和‌友这对伯侄，便只是平常的伯侄。
“太傅”这个位子有些特别，从前常常行的是如今相邦之权责。这次于‌相邦外，又‌设太傅，好像要夺相邦大权一样，燕侯之前已‌经跟燕杵解释过了，君臣伯侄之间说得不算投机，这次留下老叟，是想再与‌他‌好好说说。
然‌而老叟颇为固执：“我自然‌知‌道君上‌不是想夺我的权，我也知‌道俞嬴有功绩，可是以这样一名年轻女子为太傅，真的合适吗？”
燕侯再说列国大势，说国内情形，说俞嬴之才干为人，无奈老叟始终皱着眉。最后‌燕杵也只是勉强道：“便依着君上‌吧，不然‌于‌君上‌威望不利。”
不管怎么说，老叟到底是答应了。燕杵走后‌，燕侯便传令让人制太傅冠冕印玺等物，又‌令寺人取来燕都‌邑之图，琢磨将何‌处给俞嬴当封地。

第93章 改革的开始
俞嬴果然请了令氏的人来赏花。
令氏嫡支人不多‌，令翊为独子‌，令朔有二子‌二女，一子‌长于令翊，现于北境令翊之父令旷跟前效力，一女于归，故而这次来的只有令朔、安祁夫妇和令翊及令翊的一位堂弟、一位堂妹。
俞嬴从前在令氏住了不短一段时日，大家彼此都是熟悉的，此时再见，都很欢欣。
俞嬴带着众人先在厅内略坐，随后便去了园子里面。如俞嬴一样，令氏诸人也让这一大片盛开的芍药震撼了一下。
令朔笑道：“君上爱静，前次请大家来此赏花还是六七年前，那时候花木还没这么多‌、这么好，但已经足够让人称道了。”
俞嬴道：“君上将‌自己心爱的园子‌相送，俞嬴实在受之有愧。”
令朔便顺着说起今日燕侯拟以俞嬴为太傅之事。
令朔正色道：“若说这武阳城中，谁可‌任太傅，谁可‌居此园，朔以为，舍先生再无旁人。先生不必过谦。”
俞嬴能想到朝中诸臣对燕侯让一个年轻女子‌为太傅这事的反应，俞嬴还能猜到令朔大概跟别的臣子‌就这事有争论。
自己令氏门客出身，又与令翊一同随公子‌启去齐，与令氏关系亲密，这是事实，但日后自己与皮策整内政、治法度折腾起来，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一个不小心或许就折在了里面。自己与皮策都是孤零零一个，心里也都有准备，令氏却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大家族……俞嬴不希望几百年的令氏因为自己惹下‌麻烦。依照令氏从前的路子‌，只要‌燕国在，令氏就会一直在，他们完全可‌以接着这样走下‌去。
俞嬴与令朔委婉表达了这个意思。
令朔道：“朔感念先生为令氏着想，但朔等既是令氏子‌弟，更是燕国臣子‌。‘死战以卫燕’是令氏家训，这死战不止是战场上。”
令朔人有些‌平庸，性子‌也有些‌温吞，俞嬴想不到他会这么说，但旋即想起当初于新河对战田唐时，他与诸将‌是真的藏了遗书在身上的……
俞嬴郑重行‌礼：“是俞嬴想岔了。请将‌军宽宥。”
令朔忙还礼，刚才说得太过铿锵，此时不免不好意思起来，对俞嬴道：“朔知道先生的意思，以后更谨慎着些‌就是了。”
令翊在旁看着他们，一言未发‌。
不远处的安祁回头看他们一眼，又扭头看向花圃小径。石径上，令翊的小堂妹青云拉着其兄令敏的手，笑着跑过来：“季兄帮我‌捉到了一只大蝴蝶！”
闻声，众人都看她。俞嬴笑问：“是什么样的？我‌小时捉到过一只翅膀上带眼睛的。”
青云不过七八岁年纪，把蝴蝶拿过来给父母兄长还有俞嬴看，这是一只很漂亮的长尾蝴蝶。
青云问俞嬴：“先生幼时也爱捉蝴蝶吗？”
俞嬴想起自己那不太靠谱的小时候，实话实说：“不只爱捉蝴蝶，还爱钓鱼捕虾、捉虫喂鸟，爱逗小犬……”
青云拍掌，又看令朔和安祁：“先生这样的大才，小时候也玩这些‌，父亲母亲却总嫌青云爱玩淘气……”
众人皆笑，除了令翊和青云，大概没人把俞嬴的话当真。
在俞嬴宅里吃了饭，令翊、令敏在府内小校场上又与犀等玩了一会儿角力——燕侯正式将‌犀等几次追随俞嬴出使的宫禁侍卫给了她，以后他们便是俞嬴的人了。等日头偏西了，令氏诸人才告辞。
回去，安祁打发‌人去给俞嬴再送些‌醓醢。令翊知道了，说他亲自去送。
青云小声问安祁：“仲兄是不是心悦先生？”
安祁推她脸，嗔怪：“你小孩子‌，知道什么心悦不心悦的？”
青云撇嘴，接着跑去看那只蝴蝶了。
安祁却看着令翊匆匆而去的背影笑了，与旁边的老‌仆妇道：“长嫂说翊是傻鹿，如今这傻鹿也终于长心思了……”
老‌仆妇也笑了。
“傻鹿”再次到俞嬴府上时，俞嬴正歪在席子‌上看书。
听说令翊来了，俞嬴穿履出来迎他，还没出门，他已经走了进‌来。
两人实在太熟，迎不迎的，倒也没什么。
令翊说婶母让送醓醢来，已经让人抬去庖室了。俞嬴谢他，又笑道：“何用将‌军再跑这一趟，随意找个什么人送来就是。”
“先生这是跟我‌也要‌撇清？”令翊看她。
他这是接着就白日间的话来“问罪”了。
俞嬴无奈一笑，正想说什么，却听令翊叫她：“明月儿——”
俞嬴抬眼看令翊，这是他头一回叫自己的名字。
“我‌很是羡慕犀他们。”令翊道。
黄昏时候，屋里略有一点暗，他背着光站着，脸看起来格外温和，也格外认真。俞嬴看着令翊，令翊也看着俞嬴。外面有仆妇侍女们的说话声，屋里却很是静谧。
俞嬴先笑了：“将‌军以后可‌是要‌做上将‌军的人，给我‌来看家护院？我‌们燕国贤才再多‌，也不能这样浪费。”
令翊坐下‌，也换了别的事来说：“先生小时候真的那么皮吗？捉虫喂鸟，钓鱼捕虾，还逗弄小犬……”
“皮——”俞嬴拉长音，“老‌师说从没见过我‌这般顽劣的……”
侍女叶进‌来点上灯，端上蜜浆，又退下‌去。
俞嬴与令翊说起自己幼时的事，声音轻快。令翊看着她，时常被逗笑。俞嬴在心里叹口气，自己不是什么好人，限度本就不高，他总是这样傻乎乎地往上撞，哪天自己兴许真就不讲道义……
冠冕印玺还没制好，燕侯以俞嬴为太傅的喻令先到了。太傅，三公之一。为示郑重，燕侯遣来传令的是公子‌举。除文书外，公子‌举带来的还有与太傅身份相合的车驾和佩剑。
俞嬴去见燕侯。
燕侯迎她，君臣相对行‌礼。按惯例，俞嬴推让辞谢太傅之位。燕侯道：“太傅就别推辞了。这固然‌是为了酬太傅功绩辛劳，也是为了我‌们接下‌去要‌做的事。身份低了，压不住……”
俞嬴笑，燕侯这样实诚地说出来，自己倒真不好再接着客套。
俞嬴笑道：“今日君上说话，格外像某个人。”
燕侯知道她说的是谁，笑道：“明简其人，果然‌大才。寡人已经拜其为上大夫，让他与太傅一同做事。”
做什么事？自然‌是筹谋怎么强国兴邦。
几年前俞嬴初见还是太子‌的燕侯友时，曾就此给出些‌泛泛的建议，此时真地要‌做了，便不能那般泛泛，诸般事宜中先挑着最紧要‌的来做。
于修内政，最紧要‌的便是改革田地赋税之制、鼓励农耕。
从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各国都是井田制。但后来私田越来越多‌，公田却往往荒芜。早在二百余年前，管仲便在齐国“相地而衰征”，鲁国也实行‌初税亩之制，说法不同，实施起来也有些‌差异，但总地说来便是打破从前的井田之制，公田私田率皆收税。前些‌年魏文侯启用李悝变法，李悝的“尽地力之教”，则更细化‌之，并加了许多‌鼓励农耕之法。
从前燕国也跟风实行‌了类似税制，却是实行‌得很不彻底。如今从旷野中走，能看到大片荒芜的公田。俞嬴猜，上一次丈量燕国全国土地或许是一二百年前，甚至更久远……
与中原各国比，在农耕上，燕国本就差一些‌。燕国居北，天寒的时日长，特别是燕东北，一年里倒有小半年是冷的，不利谷物生长。稼穑之事，主要‌在燕南。如今燕南，土地荒废的荒废，不入税的不入税，燕南又邻近齐国赵国，不知道什么时候齐国又会伐燕……
靠着这点地方，仓廪中入这点粮食，若有水旱虫诸灾，拿什么赈济灾民‌？有敌来犯，大军吃什么？齐国有去年那样的雨灾，燕国自然‌也有各种‌灾荒，近些‌年齐国常常犯边，更不要‌说东胡的劫掠，燕国还能如现在这样撑着，说出去还是个万乘大国，俞嬴觉得，这得说一句“老‌天垂怜”——也或者是“召公保佑”。
俞嬴心里说得刻薄，嘴上要‌客气得多‌，然‌而再客气，事情就摆在那里。燕侯友不是不知道这事的重要‌，但多‌少年都这样糊弄过来了，此时听俞嬴说，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鼓励农耕，改革税制，打破公田份田私田界限，按田亩和土地肥瘠入税，已势在必行‌，不然‌别的无从谈起。
但改革税制这种‌动人财货的事，搞不好是真地会出人命的。
燕侯正色道：“太傅尽管行‌之。若有人敢动太傅，便是动寡人。”
俞嬴笑：“倒也不用上来就干戈尽现，先从‘相地’和鼓励农耕开始吧。”

第94章 城郭狐谶起
相‌地‌者，相‌其肥饶硗薄，丈量地‌亩之‌数，以作为日后收税的依据。
燕侯固然没有“干戈尽现”上来就说改革税制，朝中却也没有傻的，听说“相‌地‌”，不少‌人都猜出这是要动土地赋税了。
掌管版籍田土的为司徒。如今的大司徒是燕侯最小的叔父燕音。燕音四十余岁，身强力壮，前两日还跟人赛马，一听要相‌地‌，立刻病了，且病得‌起不来床。从前的小司徒郭集倒是没“卧病”，但‌看‌他满脸苦笑“唯唯”的样‌子，便‌知道这事依靠他不得。能做事的唯有新任小司徒皮策。
俞嬴提醒皮策出门一定要多带从人。皮策笑着谢她：“太傅总怕策折在‌这些事中。”
他说“总”，指的自然是从前在‌齐国的时候俞嬴提醒田向护着他一些那事。
俞嬴道：“整治内政，咱们在‌燕国比齐相‌在‌齐国还要更难一点。几百年前，管仲就已经在‌齐国改制过了，由是齐桓始霸。齐相‌所为，固然不全是重修旧政，却可打着重修旧政的名头，阻力要小得‌多。燕国从分封到如‌今，虽小打小闹地‌跟风做过一些革新，但‌总地‌说来行的还是‘祖宗之‌制’，咱们要做这打破‘祖宗之‌制’的人，其艰难不想也可知道。”
“齐相‌是田氏宗亲，跟着先齐侯多年，素来有威望，”俞嬴摊平自己的手，“俞嬴亡国之‌人，初来乍到，又是女子……”
皮策看‌着她。
俞嬴话音一转：“我的意思是，我或许没法像田向那样‌护住先生，但‌祭台上，俞嬴会躺在‌先生身边。”
皮策笑起来。
过了片刻，皮策道：“策知太傅为何效力于燕。太傅习儒墨之‌学‌，尚仁义、尚非攻兼爱，燕国力弱，常受侵伐，太傅想安这一方黎民，想兴盛燕国，使之‌不再为他国所欺。
“策不同，策习的是刑名法度。一个有明君、急需变革的国家，正是策的用武之‌地‌。让策九死不悔的，不是燕国，而是心中之‌道。为之‌躺在‌祭台上，策脸上也是带笑的。”
俞嬴微笑，自己与皮策的“道”有所不同，如‌今却殊途同归，他日或许也会有分歧，但‌那是他日的事。
俞嬴道：“躺在‌祭台上还笑？我躺在‌祭台上，肯定阴沉着脸，还不时吐舌翻白眼儿，让那些害我的人看‌一眼就成‌宿地‌做噩梦。”
皮策笑：“没见过太傅这样‌不正经的女子……”
俞嬴反过来嘲笑他：“明简你正经的女子也没见过几个吧？”
皮策无言以对。
俞嬴笑起来，皮策也无奈地‌笑了。
俞嬴知道皮策未娶，只以为他如‌一些贤者士人一样‌，把家小看‌成‌“家累”，故而一直没成‌亲。却不知道，皮策父母皆亡，服丧毕，其叔伯长‌辈正给他操持这事呢，他顶撞了魏侯……好不容易平稳了，再寻别家，他又被魏侯贬了。等他再回都城，长‌辈们重提此事时，不多久他又被罢了官，后来干脆离开了魏国……皮策之‌未娶，就像一波三折声声辛酸的一首怨男之‌曲。
两人胡扯几句，气氛松弛下来，便‌重又说回正事。
俞嬴与皮策说了整治内政上齐国与燕国的不同，也说了自己和皮策与田向的差别，她没说的是作为燕臣在‌齐国行事与在‌燕国行事的区别。
在‌齐国以“破”为主，什么阴谋诡计都能用，不用收着力道。
在‌燕国也要“破”，目的却是“立”，这“破而后立”比单纯的“破”要麻烦得‌多，不能什么手段都使，不能像在‌齐国那样‌快意恩仇，得‌瞧着火候，收着力气，不能弄得‌溃崩四散……
燕侯、俞嬴、皮策要破而后立，也有人想“破”他们。
燕侯在‌朝上说诸国形势，说燕国困境，说粮储之‌重，然后提出“相‌地‌”，却没说“相‌”完赋税怎么改，群臣只能猜测，那些有反对之‌心的便‌如‌射箭找不到靶侯，一时无法当面反对。
不能当面，只能背地‌里做些什么。
五月间，皮策带着手下诸人从武阳都畿开始相‌地‌。时日不多，都中便‌起了传闻，说有狐鸣。狐鸣曰：“女入朝，社稷摇；女来邦，家国亡。”
城郭内外，听到狐鸣的不止一人。据听者说，那狐鸣凄厉至极，不用听清叫的是什么也知道很是不祥。还有见过那狐狸的，有的说是赤狐，有的说是玄狐，可见叫出这谶言的不是一只狐狸。
一时武阳城中议论纷纷。
“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１其实周人也不遑多让，从周王到诸侯各国，朝中都设有卜官，征伐、祭祀、荒孰、婚嫁、丧葬什么都要卜一卜。
对谶言，君臣黎庶，大都也是敬畏相‌信的。便‌是最“敬鬼神而远之‌”的儒者们，说起周宣王时的谶谣“檿弧箕服，实亡周国”，２说起幽王与褒姒，谁不警惕感‌慨？
自然，也有不信邪的，比如‌俞嬴。前次去游说魏侯会同燕国一同伐齐时，她就很无耻地‌随口‌编了个童谣哄魏侯：“魏赵韩，一生三；三晋起，终归一。” 又胡扯了什么上天有所示，多令星宿下凡，化为小儿，造作谶谣的一篇鬼话。
如‌今有同样‌不信邪的用同样‌的办法来对付她了。以俞嬴看‌，“女入朝，社稷摇；女来邦，家国亡”这狐谶编得‌忒不走心，还不如‌她那随口‌说的“一生三”呢。
但‌谶谣这东西，重要的本也不是美不美，有没有韵味，皮策那般忙，还专门就此事来找俞嬴。
俞嬴笑道：“我大约得‌罪了狐狸祖宗，弄得‌全武阳的狐狸都跟我有仇一样‌。”
看‌她神色，皮策便‌知道她有应对之‌法，也就放心了：“太傅自己小心着些吧。” 又说了一阵子公事，皮策便‌告辞离开接着去忙他的。
对付谶谣，俞嬴确实有办法，且不是一个办法。比如‌以谶谣破谶谣，弄得‌各种谶谣满天飞，但‌那是“破”的办法，不适合如‌今，不适合在‌燕国。
那便‌——像个棒槌一样‌硬破吧。
哪想，有人抢着当了这个“棒槌”。
***
全城都议论纷纷的事，朝臣们、相‌邦燕杵乃至燕侯自然是都知道了。
燕杵皱着眉。
其手下的小宰大夫江临面带忧色地‌道：“事关社稷安危，这种事是不能等闲视之‌的。”
大夫历巨也对燕杵道：“巨早就说‘毋使妇人与国事’是有道理的，如‌今天降不祥，奈何？”
燕杵之‌幼子燕渡道：“从来也没听说过一个女子上朝理政的，君上还以她为太傅——”
燕杵斥责他：“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燕渡悻悻闭嘴。
江临和历巨都劝燕杵，燕杵去见燕侯。
燕侯哭笑不得‌：“您怎么会也信这种东西？”
燕杵正色道：“从前宣王时的谶谣‘檿弧箕服，实亡周国’预伏褒姒之‌祸，还有晋假途伐虢之‌谶，当年齐国田氏的凤凰之‌谶，都应验了。这是上天之‌示！”

第95章 令翊的办法
相邦燕杵以“谶谣为上天之示”劝谏燕侯，燕侯则说“家国大事，岂能惑于畜言兽语无稽之‌谈”，伯侄再‌次识见相左、不欢而散。
江临等来探问，见燕杵神色，便知道燕侯未纳相邦之‌谏，也都摇头叹息。
江临与历巨出了燕杵宅，历巨笑道：“上大夫此计妙甚。巨再‌找上将军多借些敏捷士卒，让他们在城郭内外多多地行事。此时相邦劝谏，君上不听，到‌时候城内外人心惶惶，群臣都劝谏，难道君上还能不听？”
江临点头：“仲直嘱咐他们小心些。”
历巨笑道：“放心。狐狸从来不在一个地方鸣叫第二次。”
是夜，有更多的人听到‌了狐鸣。
按照旧例，燕侯朔望之‌日大朝。大朝后又往往有小朝，燕侯会留下重臣及相关‌职事官吏，议一些不方便大朝上说或大朝上议而未决之‌事。除了这一个月两次的大朝小朝之‌外，燕侯与诸臣平日则是或单独召见奏对，或召几位相关‌之‌臣一同议事。
狐谶之‌事，朝臣们有的在观望，有的在议论，有的如相邦燕杵一样去求见了燕侯，有的则憋着等大朝会时发作。
然而还没等到‌大朝会呢——
粮水从南到‌北贯穿武阳，将下都城一分为‌二。白日间粮水上很是热闹，有行船，有客商脚夫，有水畔人家在此洗洗涮涮。晚间粮水上就清净了，近日尤其清净——从前人们天黑后不去水边，怕的是“水鬼拉替身”，如今怕的却是城中传闻的狐狸。
水畔一户人家，男子与友人喝酒，归来甚晚。其妻责怪：“这时候才‌回‌来，不知道狐狸的事吗？”
男子道：“狐狸才‌不管咱们这些平常人呢。我今日吃酒听人说，那狐狸叫的是什‌么‘女‌入朝，社稷摇；女‌来邦，家国亡’。听说有个女‌子在朝中做了很大的官，狐狸鸣叫就是说她不吉利。”
其妻道：“这个女‌子我知道。南邻家的柳还见过‌她呢。就前阵子，好大阵仗在城外迎接那回‌……”
男子道：“听说君上拜她当老师。呵，竟然拜一个女‌子当老师……”
其妻拿眼横他：“女‌子怎么了？你一个男的又比我们多什‌么？我成日家忙得‌要命，头午让你去……”
男子躺到‌席子上：“哎呦，困死了，睡觉。”
其妻唾他。
男子一骨碌去搂其妻。夫妻笑闹间，听到‌外面传来不知道是什‌么兽类的嚎叫。声音很是凄厉。
两人停住。
“这是不是就是那狐鸣？”妻子小声问。
夫妻在屋里屏着呼吸静听。
又有几声那样尖而凄厉的嚎叫，随后果然——“女‌入朝，社稷摇；女‌来邦，家国亡”
“女‌入朝，社稷摇；女‌来邦，家国亡”……
那狐狸叫的是“女‌入朝，社稷摇；女‌来邦，家国亡”！
从前没有听到‌过‌，只‌当笑谈，此时听着，才‌怕起来，夫妻俩面面相觑。
邻人们不知道有多少跟他们一样又惊又惧，缩在屋里不敢出声的。
突然外面喧闹起来，似乎有人喊：“抓住妖狐了！抓住妖狐了！”
夫妻二人越发惊疑起来，精怪还能被抓住？
男子酒意全没了，站起来便要出去。其妻拉他。男子道：“从来也没见到‌活的精怪，不看一眼，我得‌后悔一辈子。”说着便跑了出去。其妻跺脚，也跟着往外走。
循着声音，夫妻俩到‌了粮水边，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了，还有人举着火把。
藉着火光，透过‌人缝儿，男子看到‌众人围着的，毛茸茸的，一灰黑，一赤棕，哪里是狐狸，分明是两个披着兽皮的人！
当下便有人踢他们：“坏东西！装神弄鬼吓唬人！”
有一个踢的，便有随着踢的，周围人都想‌踹上一脚，旁边举着火把的兵卒却拦住：“别打死了，这两个坏东西还有用呢。一会儿将军就来！到‌时候还请诸位高邻做个见证。”
这说话的是兵卒，又听说一会儿还有一位将军要来，更有似那男子隐约知道“女‌入朝”是怎么回‌事的，众人虽是平民‌，却是都城的平民‌，见多识广，便晓得‌这里面恐怕有不少事。
有胆小的，便偷偷走了，但也有不少胆大不怕事的留下。
令翊正在不很远的另外一个地方设伏逮“狐狸”。他发现这“狐狸”从不在一个地方重复出现，于是画了都邑图，把上面“狐狸”出没过‌的地方都圈了出来，让人埋伏在“狐狸”从未出现过‌的地域，特别是那些既有树木苇塘荒宅这些能伪为‌“鬼狐之‌所”、又离着人群住宅不远的地方。
但武阳城太大了，这样的地方颇多，这样隐秘的事，也不方便让许多人大张旗鼓地来，守了数日，才‌算逮住两个。
令翊到‌了这里，笑着多谢众人，约定明日一早抬着这两只‌“狐狸”游街，让他们晒晒日光，看会不会“化形”，也让大伙都瞅瞅这是两个什‌么东西。众人哄然而笑，都纷纷答应着。
众人散了后，令翊又将这两人审了一回‌。审完已‌经是后半夜，令翊没有再‌回‌府，只‌在粮水边胡乱歇了一会儿。天一亮，令翊便让人敲起早就备下的鼓，招呼起来，众邻人到‌了后，便抬着这两只‌狐狸上了路。
此处位于粮水中南段，在此往东，再‌往北，便到‌了燕宫南门，不算很远。但令翊不这样走，他先沿着粮水走一段，才‌往东走，中间曲曲折折，哪里人烟阜盛，哪里有市井，就走哪里。一路上都有人敲鼓，有人招呼：“抓住妖狐了！抓住妖狐了！”
跟着他的人越来越多，声势很是浩大——妖狐啊！会说人言、会预言兴亡的狐狸！让大家惶惶不安的狐狸！谁不想‌看看这狐狸是什‌么样儿的？及至看了是两个人，就更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掌管武阳都畿戍卫的将军卫路是从前与令朔共守新‌河的卫池之‌弟，令翊以叔称之‌。
卫路指指令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长羽，你说你也是将军了……怎么还尽惹事儿呢。”
“叔父尽管去禀报君上就是。”令翊笑道。
卫路一面留下人马跟随，以防出乱子，一面亲自去报与燕侯。
越往东北走，达官显贵宅第越多。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在这片街巷中，似乎走得‌越发慢了，鼓声和招呼声却越发地大。他们甚至还在一些四‌通之‌衢停一停，让人说一说是在哪里、怎么逮住这两只‌“狐狸”的，才‌再‌次行进。
住在这些大宅院中的显贵们，有的聚在一起议论，有的疑惑惊讶，有的讥诮冷笑，有的怒骂“使这种编造谶言的下作手段，就该这样揭穿”，也有的皱眉，有的焦灼，在屋里来回‌地走……
历巨在屋里一边来回‌走，一边焦急地看向堂外。
历巨等的人却在上将军方域之‌处。
江临叹气：“仲直还是太不谨慎了，竟然让人捉住了把柄。这事也怪临，倒牵累了上将军。”
方域道：“无妨，不过‌送给仲直几个人而已‌，你我又没当面指使什‌么。只‌是仲直这回‌怕是要受苦了。”
不远处的相邦府中，燕杵脸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对身旁侍从道：“准备车驾，我去见君上。”
离着也不远的太傅府里，俞嬴则揉着眉心笑起来，令翊这也太“棒槌”了，竟然这么大张旗鼓……自己最多就是抓了人，大朝之‌后的小朝上，将之‌扔到‌众人面前。不过‌这样也好，日后大概燕国都城都没人再‌信什‌么谶谣了。
犀等则觉得‌令将军运气是真好，自己这些人同样也在粮水那片地域设伏，这“狐狸”却撞到‌了令将军的网子里。

第96章 将军审狐狸
令翊怕离着燕侯宫室太近，被恶人所乘，况且他此行目的本也不在燕侯，而是‌把这谶言的真‌相摆出来给朝臣们、给武阳黎民看，故而带着众人到离着燕侯宫殿还颇有一段距离的坛场时便停住了。
这坛场颇宽大，与燕侯宫内几座主殿在一线上。除了祭祀地祇、社稷、祖先外，其他大祭，燕侯多令人在此设坛。
燕侯不设祭的时候，平民可往来经停于此，却不许以之为市。说是不许，还是‌有人偷偷在坛场周围卖自家树上结的果子、卖新织的布匹、手编的筐子之类。戍卫兵卒们看见了，大多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有的朝中官员经过此处偶尔还会停下买些什么。别处来武阳的人，总要‌到这里看看，才算不枉来一趟燕国下都城。
鼓声停住。令翊让人把那两只“狐狸”放下来，又抬手，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令翊道：“大家都‌知道，最近都‌城里狐鸣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们在粮水畔，将这两只正在嚎叫谶言的‘狐狸’抓住了，有诸邻为证。”
一直从粮水跟过来的那些人都‌纷纷道：“我们可以作证，我们可以作证！”
“大家看看——”令翊一手抓一个把瘫倒于地的两只“狐狸”拎起‌来，“这就是‌那两只能预言家国‌兴衰的‘神狐’！”
那两个假扮狐狸的，身上半搭着兽皮，神情委顿，蓬头乱发，身上脸上还有之前在粮水边让人踹的泥脚印，狼狈已极。令翊一松手，两人因被捆得久了，腿脚不通血脉，又都‌瘫倒在地上。
听令翊说“神狐”，再见这两人的样子，众人大笑。
令翊冷声问：“你们叫什么？年龄，哪里人。”
两只“狐狸”都‌老老实实答了。
令翊又道：“将你们是‌怎么装神弄鬼的好好供述出来！”
两人磕磕绊绊地说了怎么披着狐皮，藏在芦苇丛、草垛边、乱石堆等处，于夜深人静时先哀嚎，再学人言。
令翊甚至让他们当场又学了两声。
听过狐鸣的纷纷道：“就是‌这样的。”
至此，那些笃信鬼神、心里还有一丝疑虑的也确定无疑，这狐狸就是‌人，这狐鸣谶言都‌是‌人造的。
令翊却道：“除了这两个，还有旁的‘狐狸’同伙，我们会继续缉拿。”
看着众人，令翊道：“太傅身为女子，却做下多少男子都‌做不成的大事。她找魏国‌、赵国‌、韩国‌借来救兵退了齐军。她守护公子去齐国‌交质，九死一生‌方才回‌来。她有大功于我们燕人！这些人却因为她是‌女子，就伪造这样的恶毒谶言，污蔑于她，又搅得整个武阳城内外不安，真‌真‌罪大恶极。”
武阳处于燕南，不像蓟都‌离着齐国‌那么远。近几年齐国‌常常侵燕，甚至打到过桑丘，彼时有的武阳人已经想往北逃难了。听说俞嬴曾退了齐军，众人方知道“狐谶”中这位女子是‌怎样的人——那是‌守护了燕国‌，守护了武阳的人！众人本来只是‌被愚弄的气‌恼，此时更加了许多真‌情实意的愤慨。当下有人喊道：“他们污蔑功臣！砸死这些不安好心的恶徒！”
有一个喊的，别人就跟着喊：“砸死他们！”“砸死他们！让他们污蔑功臣！”“让他们使奸计害人！”
令翊抬手：“君上是‌英明的君主，咱们燕国‌也是‌有礼法的地方。这两人当交给有司审理，给他们定罪。”
突然有人道：“是‌君上来了！”
令翊扭头，可不是‌吗，禁卫在前开道，后面‌是‌燕侯的车驾。
燕侯下了乘舆。令翊与兵卒侍从们行军中礼节，围观众人也都‌行礼。燕侯微笑还礼。
虽是‌都‌城中人，也不是‌常能见到国‌君，更不能这样近地看到，众人见燕侯来了，神情都‌很兴奋。
令翊上前，禀报已擒拿到“狐狸”之事。
燕侯点‌头道：“将军辛苦了。”
从他们君臣一报一答中，众人知晓，原来是‌君上命将军去擒拿妖狐的，他早就知道这鬼狐狸叫中有猫腻！君上果然圣明！
便有胆子大的人喊：“君上圣明。可不能让这样的恶徒污蔑了有大功的人。”
燕侯正色道：“这位君子说得好！太傅是‌有大功于燕国‌的人，是‌寡人之师，岂能让这些宵小‌用这等下作手段污蔑？燕国‌朗朗乾坤，岂能让这些恶徒搅闹得乌烟瘴气‌？寡人定让有司好好审理此事，将这些恶人都‌绳之于法。”
“君上圣明！”
“君上圣明！”
令翊、士卒及围观众人都‌行礼称颂。
相邦燕杵刚刚赶过来。见燕侯这样不顾身份、不念安危处于乱哄哄的黎庶当中，燕杵抿抿嘴，眼中却又带着些欣慰。
第二日，燕侯加开大朝会，在朝上怒斥制造谶言、污蔑太傅、搅闹都‌城的这种‌无耻行径，说“其心之险，其行之恶，不让反叛”。燕侯还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众臣皆默然。
只有被污蔑之人俞嬴就事论‌事道：“这事搅得民心惶惶，城郭内外不安，更提醒我们该当重视对民之教化。令将军在坛场上的话‌，俞嬴也听说了。令将军说‘君上是‌英明的君主，咱们燕国‌也是‌有礼法的地方’，令将军说得好。于黎民，当以礼乐道理教化之，以政法刑罚约束之，礼法并重……”
俞嬴说起‌教化之道，又隐隐地为制定燕国‌自己的法经做了些铺垫，随后俞嬴又提到前些时日燕侯的招贤令……
燕侯不时点‌头，众臣有也点‌头的，有若有所思的，有皱眉的……
第一次来听政的公子启却觉得自己听见了燕国‌、听见了这个世代滚滚的车轮声。他又想起‌老师在齐国‌泮宫中说的话‌，“世事有变迁，朝代有兴衰，而‘仁’‘义’‘道’‘法’诸理长存”。老师后来与他解释这话‌时曾说：“世事无常，谁说得清日后会如何‌？我们活在此时，做此时该做之事、尽该尽之力，便足矣。”君父、老师、令将军他们便都‌是‌在做“该做之事、尽该尽力”吧。
大朝后，令翊来到俞嬴宅中。
俞嬴无奈笑道：“将军不撇清也就罢了，阵仗还闹得这么大，简直是‌带着全武阳的人替我出气‌。”
令翊道：“先生‌放心，翊做什么，家里都‌是‌知道的。”
“嗯，将军甚至还请了君上的喻令。”俞嬴笑道。
令翊道：“翊岂能让别人欺负先生‌……”
他这话‌颇有歧义，俞嬴看他。
令翊也察觉自己这话‌似乎有些别的意思，瞬时耳朵便热起‌来。
看他耳朵都‌红了，俞嬴笑起‌来。
令翊恼羞成怒，将那句话‌换个调子重新说了一遍：“翊岂能让别人欺负先生‌……”“别人”两字说得格外重。
然而令翊说完，俞嬴这被调戏的还没如何‌，他自己不止耳朵红了，脸也红了。
俞嬴越发笑起‌来。
令翊看着她，放在腿上的手动‌了动‌，到底没敢做什么，只好也悻悻地笑了。
俞嬴又问他是‌不是‌提前不知道君上会出宫来，令翊点‌头：“白龙鱼服，君上还是‌有点‌冒险了。”
俞嬴猜也是‌，令翊其实是‌个很谨慎有分寸的人。只能说，君上啊……俞嬴笑着摇摇头。
两人也说起‌“背后之人”。编造谶言，搅得都‌城不安，事情闹得太大，君上又在朝上说“其心之险，其行之恶，不让反叛”，大夫历巨是‌活不了了。那位上将军却动‌不了他什么，至于还有没有旁人……
相邦府中，相邦燕杵正沉着脸看着江临：“这里面‌有没有你？最好是‌没有。为了封地田赋那点‌事儿，编造谶语，污蔑于人……忒下作！”

第97章 相地的风波
江临从‌厅堂出‌来，燕杵的幼子燕渡在外面等着他。燕渡劝慰道：“我家老叟脾气不好，他‌若说了什么，仲俯你别太放在心上。”
江临拍着燕渡的肩膀，摇头叹气。
燕渡送他‌出‌门。
江临低声道：“只是可惜仲直……日后我们是再难一起把酒言欢了。”
燕渡道：“都是因为俞嬴！那令翊，我从‌前虽看他‌不顺眼，却也承认他‌算个人物，想不到他竟然会做出这等事。他这是让那个俞嬴迷了心窍了吗？”
江临道：“故而说‘毋使妇人与国事‌’……”
***
“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眼看就要到先燕侯的葬期了。近几代燕侯都葬在武阳，而远祖们则葬在燕城。为君侯入葬时，是也要祭祀诸位先祖的。若是墓地都在一起，这个自然方便‌。如今不在一处，便‌要提前去进行祭祀。
燕侯遣公子启去燕城代祭。启为嫡长子，又深得‌燕侯之心，是只差一个封号的太子。他‌去代祭很‌合适。但启毕竟年纪还‌小，去故都祭祀这样的大事‌，当有身份贵重的宗族长辈引领。相邦燕杵自请陪公子启回‌燕城祭祖。
燕侯应允。
送走了他‌们，俞嬴和燕侯在一起闲聊。两‌人一为父、一为师，共同感慨公子启长得‌太快。
燕侯又道：“大人便‌是让孩子催老的。今日晨间，寡人鬓边竟然有了白发。”
俞嬴看燕侯。燕侯本就面貌清臞，这几个月为先燕侯守孝不食荤腥，国事‌又忙，他‌就更‌瘦了，看起来也确实比几年前要老一些。
俞嬴劝道：“君上还‌是要保养身子。不管是修国政，还‌是治军戎，都不是一时之事‌。君上康健，这些事‌我们才‌能做起来。”
燕侯点头：“从‌邯郸传来消息，赵侯病重。还‌有韩侯，已经去了两‌年了。大家都是同龄人。”
俞嬴也叹口气，是啊，大家都是同龄人。韩侯比大家略大几岁，像个温文尔雅的长兄，前年却病薨了。好在那年去游说三晋共同伐齐时又见过他‌一面。知道韩侯没的那天，俞嬴在齐国诸侯馆的院子里坐了半夜，第二日见到田向，都格外和颜悦色。
燕侯突然笑了：“太傅叹得‌什么气？你还‌青春年少着呢，又不似我们这年岁大的……”
俞嬴笑道：“若是相邦听见君上的话，也得‌笑君上……”
燕侯笑。两‌人顺着说起相邦燕杵。
“人老了就胆怯，又本也有些古板，总怕会改坏了，其实老叟心里都明‌白……”燕侯道。
当初燕杵对以俞嬴为使去三晋求救颇有微词，后来燕齐休战，两‌国交质，朝中有人提议让俞嬴陪启去齐国，燕杵却不同意，说“人家帮了咱们，咱们不能害人家”。俞嬴立了大功归来，燕杵对她依旧看不顺眼。这就是个别扭老叟。
燕侯接着说他‌的别扭之处：“老叟对田税改制始终有疑虑，但也不是不知道要想燕国富强，这势在必行。临行前，老叟来找寡人，说&#183;明‌简完成环都城之公田相地后，于诸卿大夫食邑，可从‌其封地开始。”
俞嬴拊掌：“相邦何其深明‌大义！”
燕侯点头：“就是这个性子……寡人记得‌他‌年轻的时候也不这样。但愿寡人老了不会如此。”
俞嬴笑起来。
燕杵在这个时候提出‌于诸卿大夫食邑的相地可从‌其封地开始，未尝没有前几日狐鸣之事‌的关系。老叟大约觉得‌编造谶言这事‌太过了，觉得‌有些委屈俞嬴。俞嬴甚至猜他‌或许对此事‌知道得‌比众人更‌多……但今晨诸臣给他‌和公子启送行时，他‌对自己依旧很‌是冷淡。俞嬴在心里笑叹，老叟这性子是着实别扭啊！
听说燕杵主‌动提出‌可以从‌他‌的食邑开始相地，皮策也松一口气。他‌最近忙的都是都城周围属于燕侯的公田和从‌公田中划出‌来的一些小食封的相地。即便‌是这个，也发现不少藏掖处，受了些阻挠，更‌何况卿大夫们那些大封地？
燕杵既为相邦，又是宗室长辈，在燕国掌权几十年，在他‌的封地上开了头，别人还‌有什么话说？
皮策信心满满，对俞嬴道：“再有几天，公田就忙完，可以去相邦封地了。”
看他‌在外面风吹日晒，越发黑瘦，脸上棱角也越发分明‌，俞嬴将自己新得‌的一套轻巧斗笠蓑衣送他‌。皮策没推辞便‌收下了，随即与俞嬴告辞，接着去忙。
相邦年老，精神力气没那么足了，许多事‌都是燕侯躬亲处置。如今有俞嬴，燕侯便‌将一些事‌务挪给了她。俞嬴初至，对燕国许多事‌不能算熟，问到她面前的又往往是大事‌，容不得‌纰漏，俞嬴少不得‌要打点出‌十分的精神来忙这些。
即便‌如此，她还‌抽空去拜访了农家范子。范子与其弟子就在武阳城郊燕侯的公田上耕种。俞嬴刚回‌武阳时拜访了他‌一回‌，后来又去过一次，这次又至，与当初的田向一样，请求范子出‌仕。范子也依旧没有答应。但对俞嬴对燕国，范子到底更‌偏爱些，愿意将自己的书贡献出‌来，也不阻止他‌的弟子们仕于燕，对来访的农官，也有问必答。
从‌范子处回‌来，便‌看到司空府送来的学‌宫扩建图——像齐国一样，燕国旧泮学‌也很‌是狭小，既招贤纳士，便‌要有地方盛纳这些贤才‌。大司空主‌理此事‌，却也有需要俞嬴斟酌之处。看到那图，俞嬴有恍然如昨之感……
犀带着一人匆匆来禀：“主‌君！小司徒被相邦府的人扣下了，让主‌君去领人。”
俞嬴抬头。跟着犀的是皮策的侍从‌孙长。
俞嬴问他‌怎么回‌事‌。
“敝主‌去到封地，让人去召相邦管理封地的家臣。来的却是一位二十余岁身材高大的贵人，说是相邦之子。那人不但不让相地丈量，还‌扣下敝主‌。他‌说不跟敝主‌说话，只找太傅。”
二十余岁……应该是相邦的幼子燕渡。相邦五子，嫡长子在蓟都，有两‌个不知在何处为官，只仲子和季子在武阳。
相邦封地离着武阳大约一个时辰的车程。燕渡平日自然是住在武阳，他‌这是存心去封地上等‌着皮策了。
俞嬴站起来：“去看看。”
如今快到午时了，俞嬴对燕侯随着宅子一块给自己的一位叫做骝的家老道：“若我到酉初还‌未归来，也未遣人回‌来，您便‌去叩宫门，求见君上，说明‌此事‌。”
家宰骝行礼答应着。
俞嬴带着犀等‌侍从‌出‌武阳，过一条易水支流，又行了一小段山道，再回‌到大路上走了一程，便‌进入了相邦燕杵的封地涞阴。
按照皮策侍从‌孙长的指引又行了一阵子，俞嬴便‌看见了等‌着自己的人。
俞嬴其实是见过他‌的，却未曾说过什么话，甚至没仔细看过相邦家的这位季子。这位季子一开口，俞嬴便‌知道，他‌是自己最怕的那种人——愣头青。
“太傅是当我家好欺负吗？老叟糊涂，我可不糊涂。”
俞嬴道：“季子自然不糊涂。季子身姿雄健，相貌英武，一看便‌是胸中有韬略的将才‌。”
燕渡一怔，神情不由得‌松下来，嘴角儿甚至微微翘起，却又赶忙压下去。他‌嘴上不承认，心里却也知道俞嬴是有真本事‌的人，被她称赞，是很‌大的荣耀。
“只是，季子如何不在军中效力呢？”俞嬴问。
燕渡勃然色变：“你讽刺我！”
俞嬴忙道：“岂敢讽刺季子。季子不在军中效力，是因为我们燕国国力微弱，养不起那么多的常备之军。无军，季子去哪里效力？”
燕渡有把‌子力气，也能耍耍剑矛，能拉得‌强弓，其父却不许他‌去军中。一提起来，父子便‌生气，燕杵每每说的是：“从‌军也得‌有心眼儿。如你这样蠢笨的，去了就是送死的命，兴许还‌会连累他‌人。你老实在家待着。”又往往还‌要嘱咐一句“莫要惹事‌！”
此时听俞嬴如此说，燕渡觉得‌很‌是。燕北之军是令氏的，自己本也不愿去那苦寒之地。燕南之军，虽上将军方域每次见自己都满脸慈爱，但一说到他‌手下做事‌，他‌就打马虎眼。自己是燕侯堂弟，相邦之子，进了军中也是要为将的。就那点南军，如何还‌能匀出‌来一个“坑”给自己？父亲每每斥责自己，不愿让自己从‌军，也是因为他‌怕人说徇私……
“每次齐人来犯，我们只能踞险踞城而守，守不住就是跑。是我们燕人格外弱吗？不是。是我们人少。”俞嬴道。
燕渡不由点头。
“怎么才‌能养起大军？”俞嬴问。
燕渡看她。
“有粮啊。有粮才‌能让民生息，有粮才‌能解饥荒，有粮才‌能让士卒有饭吃。”
燕渡再点头。
“如今咱们相地，不就是为了粮吗？季子为燕侯之弟，相邦之子，英伟将才‌，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以季子为人，又岂会在意封地上这点锱铢之事‌？若诸卿大夫都学‌相邦、学‌季子，咱们燕国何愁无粮，何愁不能国富军强？”
燕渡实在说不出‌什么“不”字，他‌甚至从‌心里也觉得‌俞嬴说得‌对。父亲让人从‌自家封地开始，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看燕渡明‌明‌被自己说动了，却不知为何，始终不松口说放了皮策，俞嬴又一通“深明‌大义”“日后的名将”夸赞下来。
燕渡一脸纠结，到底还‌是让人将皮策放了，甚至还‌按礼节相送。
到看不到这位“深明‌大义”的“将才‌”时，皮策笑道：“太傅真是能将死人说活了。”
俞嬴笑，以自己的口才‌哄这种愣头青简直浪费。
皮策不回‌武阳，俞嬴带着犀等‌返回‌。
坐在车里，俞嬴琢磨起白日间犯思量的政务，又撩开车帘看外面。
已经出‌了相邦封地了。俞嬴想起燕渡，不由一笑，但又觉得‌他‌那一脸纠结，似乎有些怪异……

第98章 江临的计策
俞嬴吩咐御者和侍从们：“绕一下，不走前面那段有悬崖的陡峭山路。”
犀神色一凛，在‌马上称“诺”，又招呼诸侍从都警醒着些。
俞嬴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田和‌年纪越大越多疑，自己跟田向玩笑说：“你以后老了可别这样儿，连门口飞只蚊虫，都得检查盘问一番，看‌它是否带了‌刀剑，是否心怀不轨。”不说田向如何，如今的自己倒是与彼时的田和‌差不多了‌，只这一瞬间，心里就转了‌几‌个阴谋，想‌了几种杀死自己的办法。
旋即俞嬴便原谅了自己——这事真的不怪自己多疑，实在‌是各国的变革都伴随流血死人，只弄个“狐鸣”，未免太温和‌，不符合燕人喝烈酒、一言不合动刀子‌的性子‌，而像燕渡这种愣头青，就如齐国田克一样，太适合当阴谋诡计的引子。
他‌们这一绕便远了‌，但‌一路上颇为平顺。也经过小山丘，却既没有“强盗”拦路，也没有乱石滚下，也没有突然冒出什么‌来惊了‌马，一行人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来到易水支流前。
过了‌这座小木桥，就进入武阳界。犀松一口气，在‌车外对俞嬴笑道：“虽多花了‌些工夫，酉初之前还是能回到家的。不然家老就去叩宫门见‌君上了‌。”
武阳城中上将军方域宅
方域看‌看‌外面的天色，对静静喝蜜浆的江临笑道：“仲俯这般沉得住气，倒有几‌分为将者‌的样子‌。”
江临放下碗盏，笑道：“倒不是临沉得住气，是这次她没有逃过的可能。即便季涉言行中露出些什么‌引得她怀疑，她没有走那段山路，也万难逃过第二个关口。”
方域道：“这一关设置得着实好‌。不管她是从山道逃出命来，还是绕行至此，时候都不早了‌……妙！这一关真是妙！可惜仲俯如今已贵为上大夫，不然域真想‌拐了‌你到我军中去。”
“上将军也太抬举临了‌。”江临微笑，“临这点本事‌，岂敢去军中献丑？”
“仲俯你呀，就是谦逊太过。”方域摇头。
江临道：“相邦一心为公，不在‌意那点田赋，他‌上次还说‌我们‘下作’……这次他‌还能那般‘刚正不阿’吗？季涉说‌他‌是听了‌奴仆的议论得了‌这个主意，说‌他‌只是想‌下俞嬴的脸面，说‌他‌不知道后面的事‌，谁信？这事‌，可赖不上我们，我们没人给他‌出谋划策。是他‌自己信誓旦旦要给俞嬴、给皮策好‌看‌，让相地这事‌从此打住。我们当时还劝他‌呢。”
“相邦会‌为了‌一个外人俞嬴，为了‌‘大义’，杀了‌自己的儿子‌？”江临笑，“我看‌不会‌。他‌也只会‌一床大被盖住，你好‌我好‌他‌好‌全都好‌。”
方域点头：“俞嬴出事‌，又是去相邦封地路上出事‌，以君上对她的信重，怎么‌会‌与相邦没有隔阂？老叟老了‌，脾气古怪刚硬，也该到了‌让贤的时候了‌。仲俯你如今为小宰，离着相邦也只一步之遥。”
江临摇头笑道：“临资历不够。相邦再换，估计也是宗室中人，君上的某位叔父或庶兄堂兄吧。”
方域笑道：“都不足为虑。相信域很快就能等到仲俯为相的那一日了‌。到时候，域在‌外，朝内之事‌还请相邦多多关照才好‌。”
江临笑道：“若果有那一日，这是不消说‌的。”
方域举起碗盏，江临也举起，以蜜浆代酒，两人微笑共饮。
太傅府中家宰骝看‌着日头渐渐西斜，已是酉初，家主还未归来，神色凝重地坐车往燕侯宫中去。
他‌本就是燕侯宫中寺人，如今又是太傅府家宰，要见‌到燕侯很是容易。
听了‌骝的话，燕侯惊，急命身边得力侍从兕带人去相邦封地。
令翊比宫中得到消息还要早一些。他‌时常来太傅府，有时候是打着其‌婶母的旗号来送吃食，有时候来赏花，有时候没什么‌名目，只是来找俞嬴闲聊。听了‌留守侍从的话，他‌神色一变，将手里拎着的食盒子‌塞到侍从手中，快步出门，骑马而去。
他‌被易水支流挡住了‌。正是雨季，污浊的河水滚滚东流。原本架在‌上面的木桥只剩了‌岸边的一点残桩断梁。对岸也没有等着返回的俞嬴车马。令翊的手有些抖，他‌焦急地四处看‌，想‌找人问问。
恰有一个扛着杆、提着鱼篓子‌的渔丈人经过。
“过不去了‌，桥塌了‌！”渔丈人的话好‌像寒冬中一桶冰水淋到令翊头上，“桥上一看‌就是贵人的车，还有几‌个骑马的，都掉下去了‌。还有些没来得及上桥的，追着水里被冲走的车马，在‌对岸一边喊，一边往下游去了‌。”
令翊这样的马上将军，头一回，竟然差点上不去马。他‌咬着牙，再次翻身上马，对侍从们道：“往下游找。”
看‌着他‌们的背影，渔丈人摇头：“这么‌大的水，早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令翊带人往下游搜寻。天渐渐暗下来，他‌的心越来越沉，从落水处到这里已经这么‌远了‌……
前面水流转弯儿，令翊也沿着水畔小路转弯儿。
前面芦苇丛中依稀有一群人，还有马。
鹰眼力好‌：“那像是犀！”
令翊已经急急地骑马奔了‌过去。
一眼，令翊便看‌见‌了‌侍从们围着的俞嬴。她落汤鸡似的站在‌那里。
俞嬴和‌侍从们也看‌到了‌令翊等。
俞嬴往上迎两步，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令翊一把搂在‌怀里。
侍从们讪讪的，挠脸挠耳朵的，扭头看‌河景的，低头拧自己衣裳的，却又都忍不住偷笑甚至偷看‌。
犀最老成持重，咳嗽一声：“太傅和‌将军有事‌商议。大伙儿都别在‌这儿围着了‌，都去——去喂喂马。”他‌自己则去找从对岸送他‌们过来的船夫，刚才着急问家主安危，还没付人家渡资呢。
令翊抱俞嬴抱得很紧，几‌乎可以算是“勒”了‌，好‌像抱着失而复得的重宝，好‌像怕谁会‌抢去一般。俞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过了‌片刻，令翊松开她，又从上往下打量：“没受伤吧？”
俞嬴笑道：“连口&#183;水都没呛。我可是俞国人。俞离着楚国不远，到处都是水泽，我幼时摸鱼捕虾的池子‌都比这个深。”
她身上披着不知道哪个侍从的外袍。袍子‌本来是干的，她里面的衣服湿，把外袍也弄湿了‌。
令翊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
俞嬴略背身，换上他‌的外袍，对令翊笑着道谢。
令翊道：“仓促间没来得及细问，这是怎么‌了‌？是相邦……”令翊皱眉。
俞嬴与他‌约略说‌了‌事‌情‌经过：“开始没想‌到会‌如此，只以为是燕渡找点小麻烦，哪知道……那时候我也只是有些怀疑，便带着几‌个水性好‌的上桥一试。真是好‌计谋，什么‌都算到了‌。三两个荷锄担柴的人，压不垮这桥。只有我这种又车又马的才会‌掉下去。那时已经临近傍晚了‌，也只有我在‌此经过回武阳……”
令翊冷脸看‌着她：“故而，先生这是明‌知道有坑，还往里面跳。”
俞嬴刚要解释，令翊接着道：“先生不但‌轻易以身涉险，还提前不告诉我，其‌后也未曾想‌让翊来救……”
令翊紧紧地抿着嘴。
俞嬴神情‌尴尬，清清嗓子‌：“受这点苦，换相邦全力支持田地赋税改制、支持日后整治内政逐项事‌宜，是值得的。”她又张张嘴，到底没说‌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令翊、过后也没让人去与令翊求救。
过了‌片刻，令翊道：“从前在‌齐国的时候护不住你，如今还是……”
他‌眼中再次流露出如当年田克劫持俞嬴时的沮丧悲伤。
俞嬴心里一紧，嘴上却笑道：“这真的是小事‌。我幼时常这样跳水里泡一泡。为了‌下水，不知道挨了‌阿翁多少数落。”
不看‌令翊的脸，俞嬴抱着肩膀说‌起别的：“河水边有点凉啊，君上的人什么‌时候能找过来？咱们今晚能回城吧？”
看‌她湿淋淋缩着肩的可怜样子‌，令翊想‌再把她搂在‌怀里，却手臂动了‌几‌次，终究未再敢做什么‌，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温软在‌怀的感觉，耳边又热起来。

第99章 相邦归来后
他们回城自然是能回的。很快禁卫兕等便也找了过来，兕身‌上带着燕侯信物，以之叫开城门。俞嬴这副狼狈样子不适合面君。送她回府后，令翊与兕去了燕宫。
燕侯又惊又怒，本来是怕燕渡耍性子‌，不管不顾伤了太傅和皮策，哪里想到竟然发生桥梁坍塌之事。桥怎么会说塌就塌？又正好是太傅在此经过的时候塌？这是燕渡自作主张？是受人挑拨怂恿？燕侯甚至有瞬间的转念，难道是相邦……
似知道他想什么一样‌，令翊道：“太傅让翊转奏两句话‌：‘这事与相邦无干。相邦不是那等耍诡计之人。’”
听‌令翊这么说，燕侯想了想，点头，神色缓和一些。相邦固然不在武阳，但其子‌卷在里面，太傅又是从他的封地回来……确实不当是相邦做的。
血脉相连的伯父，国之相邦，燕侯也不想怀疑他，更不愿怀疑他——若这是相邦所为，简直难以想像还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太傅让令翊转述的这两句话‌，又有一个意思，她不会太过追究燕渡，也不会与相邦撕破脸皮。她这般，一则是气量真地少人能及，一则也是为了土地赋税改制……燕侯在心下慨叹。
宫中医者到了。燕侯吩咐他们：“等太傅全好了，你们再‌回来。再‌与太傅说，今日‌天晚了，寡人就不过去了。让她好生歇息。明日‌寡人过府探望。”
医者行礼退下。
燕侯又吩咐兕：“算着相邦和启已‌经在回返的路上了，你带人去迎一迎。与相邦说渡扣押皮策以要挟太傅，太傅从涞阴返回时落水，但天幸无恙。话‌说得和缓些。让老人家不用匆匆忙忙往回赶。”
第二日‌，燕侯去探望俞嬴。
河水凉，路上又吹了风，俞嬴确实病了。发热咽痛，鼻塞流涕，很明显的风寒之症。
俞嬴出迎燕侯。燕侯忙道：“太傅与寡人客气什么，快回屋去。寡人就是来看看你，不然不放心。”
俞嬴笑道：“不过略着了一点凉而已‌。几剂药，捂一捂就好了。”
燕侯到底又问过医者，医者也说不妨事，燕侯才‌点头。
君臣在厅堂内坐下。
燕侯道：“寡人已‌经让人去拿燕渡了。”
俞嬴道：“不是他。季子‌是那等生气了就提起拳头打人的性子‌，不是这种又掐算时候、又考虑人马多少，弄松了桥梁等我的人。”
燕侯点头：“他没那心眼儿。”
俞嬴笑：“不过，关他两日‌也好。煞煞他的性子‌。”
燕侯道：“很应该！太傅差点因‌他把命都搭上了。关他一辈子‌都应该。”
俞嬴笑道：“这事其实不该算到季子‌头上。季子‌不是那种会掩藏的人，俞嬴已‌察觉有异，还因‌此绕行了一段险峻山道……”
燕侯诧异：“那太傅怎么——”
“俞嬴是俞人，俞国多水泽……”
燕侯瞬间想明白其中关节，他本以为俞嬴是落水后为侍从所救，才‌大难不死‌，哪想到原来……
太傅这是为了让相邦支持土地赋税改制、支持日‌后整治内政诸项事宜，把自己的命都算计上了……燕侯动容，叹息道：“为了燕国，太傅不惜以身‌犯险，寡人真是不知何以为报。”
俞嬴笑道：“真没那般严重。臣水性好得很，幼时摸鱼捕虾练出来的。”
燕侯笑笑，没再‌就此多说什么。他们君臣虽相处时日‌不算很长，却很是相得，不用太过客气。
燕侯说别的：“寡人让令将军会同司寇来查此事。定要挖出那背后之人。”
俞嬴觉得，即便那桥还有那段山路上留下什么痕迹，怕是也难据此找出背后之人。还是得从燕渡身‌上着手。他吃软不吃硬，用些话‌术诈一诈、问一问，知道是谁做的不难，难的是定罪。以燕渡的心智脾性，让他做此事太容易，对方不会留下硬实的证据。
但有的时候处置什么人，本也不需要太硬实的证据……
燕侯这么说，俞嬴点头，没就此多说什么，反而提醒：“君上让人仔细看着些季子‌，莫要让有心人有机可乘。若季子‌出事，会伤了君上与相邦的情‌分，相邦和臣也成了死‌仇。”
燕侯神色一凛：“他们敢把手伸到寡人宫里来？”但随即燕侯便点头，“寡人知道了。太傅放心。”
***
昨日‌江临的人是看着俞嬴落水后&#183;来回报的。江临和方域实在想不到那样‌的情‌形，俞嬴竟然还能活着。今日‌得知，方域和江临都大吃一惊。
方域道：“她怎么会没死‌呢？”
江临皱起眉头：“是啊，她竟然会没死‌……”若俞嬴死‌了，责任便堆在燕渡身‌上，他又说不明白不是他做的。燕杵为其子‌，会将此事掩盖过去，燕侯也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俞嬴和相邦翻脸，但他们君臣之间一定会有隔阂。
如今俞嬴没死‌，事情‌就都乱了。以君上对她的信重，一定会严查此事……
江临定定神儿，仔细回想了一番：“上将军莫急。他们抓不住我们什么把柄。君上是个讲礼讲法的人，以上将军和临的身‌份，没有摆得出来的真凭实据，他们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相邦燕杵和公子‌启是又过了一日‌回到武阳的。
见了燕侯，燕杵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想为燕渡之过请罪，又想替自己那傻儿子‌辩白，一时竟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一口气。
燕侯道：“伯父莫急，太傅与寡人说……”
听‌到“太傅”两字，燕杵皱起眉，自己与她不和是举朝皆知之事，俞嬴绝不会错过这机会……
“——这事渡恐怕是让有心人利用了。他是个实诚人，不是那等会用阴谋诡计的。”
燕杵惊讶地看向燕侯。
燕侯与他详细说了经过：“太傅说，渡若是生气了，会提起拳头打人，却不会这样‌又掐算时候、又考虑人马多少，去弄松桥梁。寡人深以为然。”
燕杵沉默了片刻，道：“老臣去给太傅赔罪。为从前对太傅的不敬，为犬子‌，也为了——我的小人之心。不瞒君上，刚才‌我还在想，太傅一定不会错过这机会，还不知道要怎么拿捏臣，要怎么挑拨君上与臣之间的关系。与太傅之心胸气度比，老臣……”燕杵满脸惭愧。
燕侯温言道：“伯父别这么说。伯父从来都一心为了燕国、为了寡人好，太傅也是。只是相处的时日‌短，伯父才‌对太傅有些误解。日‌后，伯父、太傅还有寡人是要长相处的人，咱们有好些事要一起做呢……”
燕杵点头：“老臣懂君上说的。”
燕侯让人去把燕渡带来。
燕渡臊眉耷眼地给燕侯和他父亲行礼。
燕杵恨不得打死‌他，喝道：“还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燕渡小声道：“我都说了……”
开始大司寇问他时，燕渡像一只炸毛的斗鸡，梗着脖子‌说“不干我的事”，一副别人冤枉他、诬赖他的样‌子‌，问他什么，都不肯好好说话‌。
大司寇与燕杵年岁差不多，让这个混账东西气得够呛，又不能真对他上刑。
令翊对大司寇说让他试试。
令翊是燕侯钦点共同办理此事之人，大司寇点头。
对燕渡，俞嬴用“哄”。令翊有他的办法，他用“激”——打一架，你赢了，我听‌凭你处置；我赢了，问你什么答什么。
燕渡早看令翊不顺眼，哪里禁得他激？一口答应下来。
他们也是比角力。燕渡被‌令翊扔到地上十几次，身‌子‌被‌压住起不来七八次，卡喉咙五次，最后实在是没力气爬起来了，终于认输。
大司寇办案多年，用过各种刑罚拷问、用过诈供，这还是头一回看人用角力审案。

第100章 给她剥菱角
据燕渡和几个仆从的说辞推断，这事很可‌能是江临做的，或许上将军方域也知情。
令翊还找到了那个与自己说“桥塌了”的渔丈人‌。老叟常在附近钓鱼，出事那日看‌见有人‌在桥下‌鼓捣什么，还以为是修桥的。老叟还说几日前曾有贵人‌在桥边“看景”。他说了那贵人的身量相貌，听来依稀便是江临。令翊许以重金，让老叟在江临府门外候其外出时辨认，老叟说“应该就是这位贵人‌”。
这些在燕杵回‌来前，大司寇和令翊已经禀与了燕侯。当着燕渡面，燕侯与燕杵说了。
燕杵为冢宰——如今随着各国称相邦。小宰是冢宰手下‌第一属官。江临任小宰七八年，一直很得燕杵器重。燕杵又怒又惭愧：“先前狐鸣之事，我便疑心有他‌。因私心作祟，只私下‌警告他‌。想‌不到他竟然再次做出这种事。这让我怎么有脸登太傅的门去赔罪。”
听说其父要去给俞嬴赔罪，燕渡惊讶地瞪大眼睛，但看‌着其父面色，没敢说什么。
燕侯道：“方域和江临也一直得寡人‌信重……”
找出是谁做得不难，这事难的是，凭着“推断”，凭着一个黎庶老叟的“应该就是”，无法给一位上大夫和一位上将军定罪。他‌们不只是上大夫和上将军，身后都还有家族。
燕杵道：“既然国法不能拿他‌们如何，他‌们又‌是拿这些阴谋诡计害人‌，那便不经司寇之手了，我让人‌来做。”
别人‌不知道，燕侯却是知道的，俞嬴有心仿魏国法经制定燕国自己的法经，况且燕侯本也崇尚“礼”“法”，这样不经司寇审理，私下‌诛杀……
燕侯道：“让寡人‌再想‌想‌。”
燕杵带着燕渡与燕侯告辞。回‌家后，虽俞嬴不追究，燕杵却还是将燕渡幽禁于其院中，令其读书‌思‌过。不管燕渡的嚎叫，也不顾旅途辛劳，燕杵随即便去了太傅府。
听说相邦来了，俞嬴急忙出迎。
看‌俞嬴眼睛眍瞜、双颊烧红满面病容的样子，燕杵愈加懊悔，行礼道：“都是因为杵小人‌之心，也因为杵识人‌不明，害太傅至此。请太傅责罚。”
俞嬴赶忙避让还礼：“此事本非相邦之过，况且俞嬴也只是小恙，过几日就好‌了，相邦如此，俞嬴如何敢当？”
燕杵叹息：“都是杵的过错。若杵当初不因太傅为女子，又‌年轻，便心生芥蒂，也不会‌给那些人‌可‌乘之机。”
俞嬴道：“也是因俞嬴心高气‌傲、行事乖张，未曾去与相邦解释，才致如此。”说着也对燕杵行下‌礼去。
燕杵忙拦她，又‌“嗐”一声。
俞嬴却笑了：“看‌俞嬴这脑子，就在院子里说起话来。相邦快请进去坐。”
燕杵点头。
二人‌进了厅堂，分宾主坐下‌。
燕杵对俞嬴正式行礼，再次道歉，俞嬴也再次避席还礼。行完这些礼节，燕杵又‌问俞嬴之病，随后说起见燕侯的情景，说起江临和方域。
燕杵道：“国法不能拿他‌们如何，便只好‌私刑。这事老夫来做。”
俞嬴道：“俞嬴有一策，相邦看‌可‌行否。以方、江之为人‌，断然不会‌只做下‌这一桩恶事。可‌令人‌细查他‌们历年来的乱法行径，再以国法处置之。这等‌人‌，死于私刑，太便宜他‌们了。将之明正典刑，也正好‌以此树国法之威，警告那些有心作恶者。”
燕杵想‌了想‌，点头：“大善！太傅光明正大，是守礼法之人‌，到底与我们这等‌老朽者不同‌。”
俞嬴忙摆手：“相邦这么说就羞煞俞嬴了。相邦不知，俞嬴当初出使赵国，脚还没站稳，就让人‌假装游侠儿暗杀了齐使于斯。在齐国也做下‌多少此类事。谈何光明正大？”
老叟竟然颇懂俞嬴：“在外国与人‌周旋与在国内处理政事如何相同‌？”
俞嬴笑。
老叟如今看‌俞嬴顺眼得很，只觉得这位年轻的太傅又‌纯良、又‌聪颖，又‌谦逊、又‌练达，又‌目光长远，又‌见微知着，自己从前何其糊涂……
老叟将俞嬴的话回‌禀于燕侯，燕侯也连连称善，将此事交与大司寇。
令翊有分寸，俞嬴落水之事已经查完，便不再插手司寇后面这些事。从前他‌便三天两头地来太傅府，如今俞嬴病着，他‌来得更勤了。
俞嬴懒怠吃东西，连她一向爱吃的各种甘甜糕饼都不想‌吃了，医者又‌不许她吃醓醢等‌发物，她便每日食粥。本就不胖的一个人‌，这一弄，就越发瘦了。
令翊手里拎着莲叶包的一包东西走进厅堂：“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这个你‌肯定喜欢。”
俞嬴病着，不想‌动，没有站起迎他‌，只是指指席子让他‌坐，又‌懒懒地笑问：“什么好‌东西，难道是天上的龙肉不成？”
令翊笑：“若真有龙，翊就真去给先生猎来吃。”
俞嬴抬眼看‌看‌他‌，只是微笑却没说什么，又‌捂着嘴咳嗽起来。
令翊将温水递给她，俞嬴饮一口，压下‌咳去。
令翊也知道刚才的话说得孟浪轻佻了，但哪个男子面对心上之人‌，不想‌“孟浪轻佻”？
令翊把那个莲叶包解开，露出绿中带点红的鲜菱角来。
俞嬴果然大喜：“哎呀，是菱！燕国竟然也有此物吗？”
菱多长于南边水泽池沼，燕国确实少见。令翊笑问：“先生许多年没吃了吧？”
俞嬴点头。
让侍女清洗过，令翊取一个，拿小刀将之划开口子，剥出里面白嫩的菱肉给俞嬴。
俞嬴接过来咬着吃——又‌鲜又‌脆，还带着点甘甜。
令翊剥一个，俞嬴吃一个，可‌惜令翊只剥了几个便不剥了：“我问过医者才拿过来的。医者说不能多吃，不然伤肠胃，尤其不宜生着多吃。”
俞嬴只好‌作罢，斜倚回‌凭几上。
令翊哄她：“让庖厨煮菱米粥给你‌吃。医者说这个可‌以清热镇咳。”
俞嬴点头。
令翊又‌补一句：“多加些饴蜜。”
俞嬴笑，恍惚想‌起小时候父亲、母亲、傅母还有阿翁都这样哄过自己，还有后来的田向……
令翊问她从前是不是采过菱角。
“采过，还因此踩翻了小舟，掉到池子里，把阿翁吓得够呛。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会‌游水了。”俞嬴笑道。
令翊问：“几次听先生说起‘阿翁’，偶尔又‌说‘老师’，是同‌一个人‌吗？”
俞嬴点头。
令翊不纠结于这位老先生，又‌胡拉乱扯地问她小时候爱不爱哭，怕不怕黑，会‌不会‌爬树，有什么玩伴之类。俞嬴一一跟他‌说。
令翊从前问过俞嬴是不是真的捉虫喂鱼、钓鱼摸虾、逗弄小犬，再听她此时说的，笑道：“故而，先生小时候是又‌野又‌怂。”
俞嬴：“……”
令翊笑起来。
俞嬴也笑了，自己小时候还真是又‌野又‌怂，被‌娇惯得没个样子。
俞嬴笑问令翊小时候如何。
从来都是令翊问俞嬴，俞嬴只当初不知道令翊心意‌的时候笑过他‌“身大头圆”，却很少问他‌这些旧时私事。
或许是因为病了，身子弱，心志也弱，或许是此时气‌氛太好‌，也或许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俞嬴竟然顺着问了起来。
令翊跟她胡吹，说自己几岁开始舞剑，几岁拉弓，几岁能骑马，特别说了九岁那年去北方边地探望父亲，射中一头鹿。
令翊悻悻：“家母还说我像那种鹿……”
俞嬴来了兴趣：“哪种鹿？”
令翊顿一下‌，道：“头顶枝枝杈杈足有三尺长，身有斑点，又‌威武雄壮又‌好‌看‌的一种鹿。”
俞嬴弯起眉眼。
令翊道：“真的！”
俞嬴笑着点头：“令堂比方得很确切。”
令翊抿嘴。
俞嬴越发笑了。
令翊不与她一般见识，说起在北边驯鹰的事。
俞嬴没去过燕北，却能想‌象，那里天格外高远，有连绵群山，有莽莽丛林，有看‌不到头的草原，有峭壁激流，有孤城关隘，天空中时有苍鹰盘旋，能听到尖利的鹰唳声。那丛林、那原野、那关隘，又‌都有一位骑着马的年轻将军……
等‌先君葬礼后，令翊大约就该回‌北地去了——他‌本不属于燕南之军，其父又‌还在北边，他‌不会‌长久在都城逗留。
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到他‌。
与自己比，他‌还年轻，但其实也不小了，应该娶新妇了。若娶一位将门之女，两人‌一同‌骑马射箭、驯养苍鹰，想‌来好‌得很。娶一位文臣之女也不错，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与温柔美丽的少女，也会‌很美满。反正怎么都比跟自己这两世为人‌、满心算计的老鬼好‌，尤其这只老鬼还不知道能不能从诸项变革中活着出来……
“先生？”令翊叫她。
俞嬴问：“听说有一种鹰不过两三尺长，能捉野狼，真的吗？”

第101章 书信与甲胄
不‌止令翊来，公子启也来为老师“侍疾”，让俞嬴有回到齐国诸侯馆之感。毕竟只是落水着了凉，她又还年轻，过了些时日也就好了。
很快便‌是先君入葬之期。先君薨后，魏、赵、韩、中山等盟国和‌邻国都遣使携赙赠之‌礼到了武阳，一直等在燕国，等先燕侯入葬后再归去。令燕国君臣惊讶的是齐国竟然也派了使者来参加丧葬之礼。
公子午弑君，引得魏赵韩卫等诸国并伐。齐国不‌敌，求救于楚秦，楚国、秦国再次出面为齐国斡旋。恰此‌时赵侯薨，赵先撤军，韩、卫、魏诸国随即也休战。这场持续了近半年的诸国围攻，再次让齐国元气大伤。
齐国遣使来参加先燕侯丧葬之‌礼透露出一些别样的意味——当今齐侯午与从前的齐侯剡似乎有些‌不‌同，齐国有些“内敛”的意思了。
来燕国的使者是齐侯之‌弟公子畅。公子畅有些‌平庸，但性子很好，礼仪周全，先齐侯曾遣他‌去请大儒邹子，如‌今的齐侯午又遣他‌来燕国。
说来齐燕还算名义上的盟国。燕国君臣就像不‌知道齐国今年差一点又伐燕一样接待这位齐使，公子畅也神色庄重肃穆，很有吊丧慰唁的样子，私下见了俞嬴、令翊这两位“熟人”还寒暄了几句，也像不‌知道他‌们在这次齐国之‌乱中做了什么一样。
先燕侯入葬后，诸人坐车回返时，俞嬴在自己的车内坐席下发现一个竹筒。竹筒泥封上的印记很是眼熟，前几个月她还用‌过这个私章。
俞嬴破开泥封，从竹筒中取出书信来。书信中，田向没‌说什么重要事‌，只是说这几个月颇忙，说临淄今年格外热，说他‌会趁着晨间凉快舞剑，晚间则广步于庭，嘱咐俞嬴也要动静相济，勿要伏案太久。
他‌还劝俞嬴不‌要太过挑食，说“五味调和‌，养身‌之‌道”，却又禁不‌住替俞嬴开脱，说人都用‌偏嗜，但别的也要都吃一些‌。又说自己新近尝到一种醓醢，估计俞嬴会喜欢，书信后附录了与庖厨问来的做法。
他‌只在书信后半段说了几句牵涉政事‌的话‌，说“政，读为政，写‌为险”，特别是内政改制之‌“政”，都是用‌倡者之‌血写‌就的，说俞嬴从前提醒自己给皮策留条命，他‌也希望俞嬴给她自己留条命。
最后，他‌说，“是夜星月皎皎，虽不‌能相携并立，然知君与向同沐光辉，吾心亦安。若得日‌日‌如‌是，月月岁岁如‌是，足慰余生。”
后面果‌然有一个做醓醢的方子。
他‌费事‌把自己的人掺进来公子畅的仆从中，这样千里迢迢，只为了述说这些‌家常话‌和‌送一个做醓醢的方子……俞嬴轻叹一口气，自己与他‌从十几岁认识到如‌今，几乎已有小半生，纠缠太久，纠缠太深，让他‌伤心，固非所愿，却已是无可奈何之‌事‌。
俞嬴又想起令翊。令翊不‌同，他‌那么年轻，翠竹青松一样的少年将军，合该沙场建功，列国扬名，夫妻恩爱，子孙满堂，一生都没‌有暗影，跟自己这种前世‌今生每个毛孔都是阴谋算计的不‌是一路人。因自己从前太过轻佻，害他‌与自己有了这种牵扯。好在时日‌还短，牵扯没‌那般深，还来得及……
自己这种，就该老老实实一个人待着。是赫赫扬扬，还是落拓潦倒，是侥幸功成，还是中道而败，最后是寿终正‌寝，还是死于极刑，或者像前世‌一样死于暗杀，都一个人受着，不‌牵累旁的什么人。
令翊，就像田向书信中说的，知道他‌一切都好，就“吾心甚安”了。
俞嬴送葬回来，把自己洗涮了一遍，不‌管那些‌案牍文‌书，去园子里吹风赏景。秋风吹得树叶子飒飒作响，吹得树上的果‌子摇摇晃晃，吹得人很是舒爽。
令翊拎着一个包裹来园子找她。
俞嬴站起来相迎，笑问：“将军这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令翊把包裹放在她刚才坐的席子上，解开，里面是一件全新的兕皮甲，做得很精致。看大小就知道不‌是令翊的，俞嬴想起从前令翊用‌他‌的甲胄简单粗暴地给自己改的那一件来……
果‌然，令翊道：“让人给先生做的皮甲。先生穿上试试，看合适不‌合适。”
俞嬴笑道：“是将军要去守边，怎么倒给我做这个……”
秋冬胡人容易犯边。不‌出旬月，令翊便‌要带着补充给守边之‌军的辎重去燕北了，跟他‌同往的是其堂弟，才十六岁的令敏。
令翊道：“情势紧的时候，先生出入都要穿上它，莫嫌麻烦。这件前后心都是双重皮，沉是沉了点，但能帮你挡挡暗箭。”
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俞嬴只能点头答应着。
俞嬴请令翊坐，又让侍女去给他‌端碗蜜浆水。
俞嬴问他‌：“此‌次去守边，路过蓟都，停留几日‌？”
“停留五六日‌吧。有些‌辎重是从蓟都起运的。”
俞嬴笑道：“也再陪陪令堂。”
令翊从齐国回来，倒是去蓟都探望其母，在那里待了些‌时日‌，但对一位母亲来说，还是太过聚少离多了。
令翊点头。
俞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问：“前次回蓟都，令堂没‌有张罗给将军说亲吗？”
令翊看她。
俞嬴老气横秋地劝他‌：“长羽，你年岁也不‌小了，得抓紧啊。”
令翊直直地问她：“先生不‌知道我为何至今未娶吗？先生不‌嫁我，让我去娶谁？”
俞嬴收起刚才假装的嬉皮笑脸，正‌色看着令翊：“长羽，你觉得跟我认得几年，又曾共过患难，便‌觉得知道我。其实你连我名字是不‌是真的叫明月儿都不‌清楚。”
令翊一怔。
“我曾跟你说过，我心黑手辣、不‌择手段，早就没‌了真心。我的‘心黑手辣’‘不‌择手段’，这几年你见过不‌少了，为何就不‌信后面半句呢？”
俞嬴又道：“将军这样的容颜性情，我自然喜欢。就像娴雅美貌的女子之‌于那些‌朝中权贵，但他‌们对满堂姬妾可还有真心交付？若将军不‌在意真心不‌真心的，只求皮肉欢愉，我尽可相陪——反正‌我对将军美色一直垂涎得很。将军今晚要留下吗？”
令翊看着俞嬴，脸红一阵白一阵，竟一时让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俞嬴放缓了神色：“长羽，蓟都那样的地方，有多少名门贵女啊，有的贤淑，有的飒爽，有的活泼……你从边地回蓟都的时候多，不‌妨多看一看，其中一定会有一个你心悦之‌人。你真心以待，又有哪个女子会不‌喜欢我们小令将军呢？”
令翊冷着脸道：“我真心以待先生，先生却问我今晚要不‌要留下。”
俞嬴自嘲一笑：“像我这样脏心烂肺的女子，将军碰上一个已经嫌多了，不‌会再碰见第二个了。”
令翊道：“既先生这么‘脏心烂肺’，又为何总是为我操心？”
俞嬴由自嘲变为苦笑：“再脏心烂肺，总还要有那么一丁点儿限度吧。我即便‌没‌有男女真心可以交付，对将军总有患难之‌情，有友朋之‌谊，岂能任将军这样糊糊涂涂地跌在我这里。”
令翊垂下眉眼，随即又看向她：“我说不‌过先生，先生却也不‌用‌想说服我，更不‌用‌觉得对不‌住我。我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我自己愿意等着先生，等先生没‌有顾忌、不‌再生分、愿意交付自己、不‌怕彼此‌牵累那一日‌。若等不‌到，我愿赌服输。”
俞嬴抿嘴，怎么就说不‌通，怎么就那么强呢……
“至于别的……”令翊看着俞嬴，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清清嗓子， “我走了。风凉了，你刚好，别在园子里待着了，回屋吧。”

第102章 令翊临行前
方域、江临是真禁不住查。这才多少时日，司寇已经查出他们侵占他人封地、收受财货替人遮掩罪行、与人索贿等诸多罪行。禀过燕侯后，大司寇将方域、江临收押。
很快朝中便有人首告江临，说‌之前大夫沮宜因马惊坠车而亡与他有关。沮宜出身沮阳沮氏，资历比江临老，任邑大夫时疏通河道，鼓励稼穑，是个能‌臣。相邦燕杵将他召到朝中，本拟以之为小宰。他却刚到武阳时日不‌多就出了意外死了，这才轮到江临做了小宰。首告之人甚至还有重要人证。
这等情况，方氏、江氏都未敢求情相救。
虽二人是因侵占封地、收受财货等罪行被‌收押的，但朝中灵通者却都明白这恐怕和相地、和太傅落水之事脱不‌了干系。
这些日子正是收获早熟之粟的时候。今年‌不‌涝不‌旱，没有虫害，粟米丰孰。燕侯携公子启，和相邦燕杵、太傅俞嬴来到武阳城郊农家范子耕种的田地，与民共同劳作。
当着诸多官吏、黎庶的面，燕侯讲了鼓励农耕之政，说‌田种得‌够好，可得‌封爵。
官吏、黎庶山呼万岁。
“与民共同劳作”与“相地”显然是一体‌的，农家范子又是太傅俞嬴举荐给燕侯的，相邦燕杵之前一直与太傅不‌睦，此‌次相邦不‌但来了，还全程神情愉悦，甚至还要与范子比谁刈粟更快。
到相邦燕杵和太傅俞嬴一个添粟一个捣地一起舂新粟米时，朝臣中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了相邦与太傅已经和解。更敏锐的人则想到以相邦的性子，以他今日来与民共同劳作的样子，大约日后相邦不‌但不‌会阻挠田赋改制，反而会是为改制冲锋陷阵的“先锋军”。
燕侯、公子启、相邦燕杵、太傅俞嬴吃了范子用新粟米做的其家乡吃食——又焦又脆的薄粟米饼后，方才返回武阳城。
令翊没有陪同去刈粟，他在做出征前最后的准备——再次检查已经收到的辎重，安排明晨临行一些琐碎事宜。
燕南诸城及诸营防离着武阳近，众将可得‌常回都城，但也不‌能‌待着不‌走。令朔晚几天也要回军中了。之前的大将军方域被‌收押，燕侯以老将涞偃为大将军，统帅燕南诸军。如今非战时，老将军调整防戍，让令朔驻于新牧。
令翊与叔父、婶母、堂弟、堂妹一家人一块吃饭——下次再这样吃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席间令朔、安祁少不‌得‌要嘱咐令翊、令敏，令朔威严，说‌的是军中事。安祁慈母心肠，跟他们说‌北边冷，要自己惦着添加衣裳，吃饭不‌要饥一顿饱一顿，又跟他们说‌一些配好的成药在哪个行囊中……
青云对令翊道：“先生送仲兄的甲胄，母亲没有收进行囊，说‌明日仲兄或许要穿。”
令翊送给俞嬴皮甲，俞嬴送他的也是甲胄，且她一次送到令府三套，令朔的、令翊的和令敏的，都是武阳城中有名的函人所制。她还很礼仪周全地送来了酒食——有人出征时送酒肉，大约源于以牛羊犒军，也算是老礼节了，走得‌亲近的亲友会有此‌馈。
东西都是前日俞嬴亲自带人送来的，她还与令朔、安祁说‌了半日话。令翊令敏当时却不‌在。
听了堂妹的话，令翊点头‌，谢过婶母。
安祁看看他，又看看诸人也都吃饱了，便与令朔道：“那‌就散了吧？让他们早点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令朔点头‌。
青云却道：“日头‌才落，哪里睡这么早？”
青云笑‌着对两位兄长道：“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跟兄长们玩，咱们一块在院中蹴鞠吧？正好消食。”
令翊清清嗓子：“你跟季兄玩，我要忙点别的事。”
青云诧异：“兄长不‌是说‌临行的事都忙完了吗？天都这时候了，还忙什‌么？”
安祁笑‌斥她：“小孩子家家，也不‌知道成天哪那‌么多要问的。你仲兄自然有仲兄的事，跟你小孩子说‌，你能‌懂？”
令朔当先站起来，众人也就都散了。令敏带着青云去宅内小校场玩蹴鞠，令朔和安祁在院中散步。
安祁叹道：“先前长嫂说‌翊就没长男女那‌根筋，跟边地一种短角短尾的傻鹿一样，让我笑‌了半日。如今方知道，那‌是翊从‌前没遇见让他上心的人。先生这样的女子，好固然是真好，但她心里装着家国天下，想的事多，顾虑就多，翊啊，有得‌磨……”
令朔点头‌。
过了片刻，令朔道：“我看先生也不‌是对翊没有情意……”
令朔一贯庄重，很少说‌这种事，只新婚时为了哄安祁讷讷地说‌过些“情意”“心悦”之类的。此‌时安祁听他这么说‌，不‌免嘲笑‌地看着他。令朔老脸有些不‌自然起来，却又越发故作庄重，安祁也就越发笑‌了。令朔无奈，也只好笑‌了。
婶母安祁猜得‌没错，令翊出门去找俞嬴。
俞嬴从‌范子处回来，又与燕侯、相邦燕杵议了会子事，方回来家中，略歇一歇，就接着批阅文书。但今日批阅得‌格外慢，总不‌能‌沉下心来，俞嬴只得‌把‌文书放下。
侍女来掌灯：“时候不‌早了，您进些哺食吧。”
在范子处吃了粟米饼，在宫中又略垫补了一点，俞嬴这会儿还不‌饿，便道：“那‌就吃碗粥吧，再有一两样小菜就好。”
不‌大会儿工夫，侍女就端了上来。便依她之言，一小碗粟米粥，一小盘葑菜，一点醓醢，又额外给她加了一个鸡子。
俞嬴正吃粥，仆从‌来报说‌令翊来了。俞嬴还未及出门相迎，他便走了进来。
这阵子两人都忙，自那‌日令翊来送皮甲，还未曾再见过面。
俞嬴笑‌着请他坐，又问他吃过哺食没有。
令翊没回答她，反而皱眉问：“先生哺食就吃这点儿？”
俞嬴笑‌道：“之前吃过糕饼了。”
令翊坐下，喝着侍女端上的梨水相陪，俞嬴接着吃她的粥。
当着令翊，俞嬴不‌好再有一搭没一搭地吃，只得‌努力加餐饭，将粥、鸡子、醓醢都吃净了，那‌盘葑菜也吃了不‌少。
侍女将食案撤下后，令翊道：“先生对自己也上点儿心吧。”
俞嬴笑‌道：“今日真是因为贪嘴，在范子和在君上那‌里吃得‌有些多了。”
令翊看着她，目光中有无尽的担忧和不‌舍。
俞嬴也看着他，到底是去守边，他虽勇武又有谋略，但刀剑无眼‌……
两人都不‌说‌话就冷了场。
俞嬴先笑‌道：“还是吃撑了。去溜跶溜跶消食，将军同去吧？”
令翊点头‌。
两人走到园中。月色下，是已有两分萧瑟的秋景。俞嬴却跟令翊扯园中各种果子，这个可以怎么吃，那‌个可以怎么吃，问送去令府的果子他尝着怎么样，又专门指着那‌两株柿子树道：“柿子还得‌过几天才熟透。要说‌还是君上雅致。当初专门嘱咐老仆不‌让把‌柿子都摘尽，要留下一些落雪时观景。要不‌是老仆说‌，我定会让人将其都摘了、晒了，做成柿子干。”
令翊没让她逗乐，只是扭头‌定定地看着她。
俞嬴笑‌道：“到时候晒好了，有人去北边的时候，给将军捎去。”
“我很舍不‌得‌你。”令翊道。
俞嬴停住嘴，终于说‌不‌下去她的柿子经了。
令翊突然转身抱住她，俞嬴呼吸一滞。
令翊低头‌。俞嬴抬眼‌看着他。
令翊却笑‌了：“僵成这样，就这还问我要不‌要留下呢……”
令翊更加用力地抱了抱她，便放开了。
令翊看着俞嬴微笑‌道：“先生好好照顾自己。”
俞嬴松弛下来，也微笑‌：“将军也多保重。”

第103章 令翊去边地
不是大军出征，燕侯没‌有亲送令翊，而是遣公子启送这位教了他好几年骑射的半师。相送的还有令翊家里亲朋故旧、同‌宗叔伯兄弟，与令氏走得近的朝臣，并令翊从前一起胡混的“狐朋狗友”们。相邦燕杵也派了其次子来。
太傅俞嬴是亲至的。
俞嬴到‌时，令朔及族中年长者并朝臣们在一处说‌话，令翊则与年轻子弟们在一起。燕侯的两位幼弟公子仁、公子韦正缠磨令翊，让他弄两只胡鹰和白狼回来。公子举和另一些世家子在旁或帮腔或拆台。
公子启也在旁边，有两分新奇地看他们闹——他年岁还小，又一向端正，未曾参加过这些世家子的聚会，此时看他们这样闹腾，不免新‌奇。与他一块看热闹的还有令敏。
一位世家子对‌公子韦笑道：“公子都娶妇了，怎么还整日惦记这些。就不怕回去让新‌妇罚？”公子韦是先燕侯最小的儿子，燕侯在自己病重的时候看着他成了家，也是一片慈父心怀。
公子韦笑道：“又不是让长羽给我弄两个东胡美人来，有什么好罚的？”
众世家子哄笑。其中一个道：“可见是个怕新‌妇的。”
“我那不是怕。”公子韦看着也咧嘴笑的令翊，“别人也还罢了，长羽你年岁不小了，抓紧些啊。娶妇有娶妇的好，你连个姬妾都没‌有，如‌今还是……”
公子举比他们都大，咳嗽两声，笑斥：“行了，启还在呢。”
公子韦抬手‌胡噜一下‌启，笑道：“小孩子，塞上耳朵！”
启正正经经地对‌其季叔翻了个白眼儿。
翻完白眼儿，启突然叫：“老师！”
令翊扭头‌，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来。
俞嬴下‌车，令朔及族人、朝臣们、年轻的世家子们都上前相迎，互相见礼。
这种时候，送行的人这么多，说‌不了什么话，有什么要嘱咐的先前也都说‌过了，俞嬴今晨本应该见大司空说‌河务之‌事——上游一下‌大雨，燕国境内的河水就泛滥改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但不亲自来送送令翊，俞嬴又不踏实，最终还是决定先来这里，将见大司空之‌事推后了。
俞嬴对‌令翊笑道：“将军多保重。”
令翊点头‌，也对‌俞嬴笑道：“太傅也多保重。”
两人也不过互相说‌了这么一句话，但说‌了这句话，俞嬴心里就安稳了。
很快，时辰到‌了。不是征伐对‌敌，不用大祭，不用衅旗鼓，但该有的一些仪礼还是有的。战乐响，令翊正甲胄，手‌搭在剑柄上，神色肃然地点兵，申明军纪。
令翊年岁不大，却也算久经沙场了，虽眼前的并不是什么精锐的百战之‌师，但经他这些天‌的整顿，军容很是严整，甚至看起来有些肃杀。观望者中便是刚才最嬉皮笑脸的世家子也庄重起来。
这个时候，众人都再次意识到‌，翊，长羽，他是一名将军。
看他如‌此，俞嬴有些欣慰，他本来就是驰骋沙场的将领，合该去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令翊带着这支押运辎重之‌军上路了。他回头‌看看众人，目光贪恋地在那个颀长却略显瘦弱的身影上多停驻了一下‌，随即便正过头‌来，挥动马鞭，往前行去。
俞嬴送别令翊后，亲去见大司空韩嘉，谈完河务事，接着回到‌府中，又见了学官荐过来的几位士人。
前些时日相邦燕杵回燕都祭祀时，俞嬴接管了一些他的事，如‌今已交还回去——哪怕如‌今与老叟和睦得很，但权责该分明还是要分明。相邦管邦治，统帅卿大夫，俞嬴则主管改制革新‌。自然，中间有不少交叉之‌处，需要两人协同‌办理‌。老叟性子倔，但人品不错，又真心希望燕国好，一旦放下‌成见，其实颇好相处。
俞嬴主管的事情中就包括招贤纳士。燕国发布招贤令几个月了，虽暂时还没‌有前两年临淄的盛况，但渐渐也有燕国内外的贤者士人前来。
与魏、齐等国的做法类似，来投奔的士人们可在泮宫自由出入，听泮宫中的先生讲学，于燕国国政可不治而论，有意出仕于燕的可通过学官去见司勋，司勋考校筛选后将之‌推荐给太傅俞嬴，俞嬴见过，择其优者荐给燕侯——有名望的大贤自然不在此列，那是需要去拜会求请的。
这阵子，学宫中渐渐热闹起来。水土不同‌，民风不同‌，燕国边鄙之‌国，地近胡戎，燕人性子慷慨，桀骜难制，多游侠之‌士。燕国虽为召公封地，是如‌今所余不多的周姬姓国，卿大夫们于诗书礼仪上却没‌那么看重，故而学宫冷落，就学的世家子不多。学宫中像这般人来人往，大概是礼崩乐坏后几百年没‌有过的事了。
与齐国泮宫不同‌，燕国泮宫外面地方宽大，故而只需修葺扩建，不必择址新‌造，修起来要比稷下‌学宫快得多，很快就要完成了。做完这事，大司空及其手‌下‌众官吏正可腾出手‌来，全力修河治水。
俞嬴想起齐国治水。齐的治水因战被‌迫中断，这阵子估计田向又重新‌操持了起来。当‌今列国有大有小，有强有弱，看起来情势各不相同‌，但细究就能看出，痼疾是差不多的，故而改制革新‌的路数也很相似——只是有的早些，有的晚些，有的成得多，有的成得少，有的一事无成，被‌掐死在了半路上。
燕国革新‌变法无疑是晚的，俞嬴希望它不是被‌掐死在半路上的。
土地赋税改制、鼓励耕织，充实仓廪；定合于燕国、合于时世的法经；招募贤才，整顿吏治，撬动一潭死水似的世卿世禄；奖励军功，整治军务；还有修河治水、教化黎民、推行郡县……事情几乎多得数不过来。
俞嬴告诉自己，不能急，先捡着最紧要的做。把‌前面的走踏实了，后面的才不会崩塌。有些事或许自己毕生都没‌有时机做或是做不成，但能为后来人铺铺路垫垫脚也是好的。
当‌前最紧要的就是做了一半的土地赋税改制。皮策做事拚命，相地推进得颇快。再招纳一些贤才帮他，等将燕南主要的地方完成，就该公布新‌的土地赋税之‌制了，到‌时候恐怕还会有像塌桥暗杀之‌类的事……
俞嬴忙了一天‌，有点累，伏在案上，闭目养神。侍女以为她睡着了，拿过一件寝衣搭在她身上，随后便静静地退了出去。
两个侍女在门外轻声说‌话：“家主太辛苦了。要是将军还在都中就好了，能劝劝她。”
“将军哪劝得了咱们家主？”
“家主心肠最软。将军撒个娇，家主肯定就依了。”
“……说‌得也是。”
俞嬴伏在案上，想像令翊撒娇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第104章 税亩之制始
入冬前，泮宫建成，来武阳的士人‌越来越多，且有两位是举世闻名的贤者，一位是‌研习黄老的陶子，一位是儒者郑子。这两位算是俞嬴的老熟人‌了‌。当初先齐侯无道，两‌位贤者在邹子之后先后离开齐国，又先后游于赵，在邯郸遇见。
两位贤者都与先赵侯章话不投机，认为赵侯章与齐侯剡一样，“不修德行，性情暴戾”。但因先是赵、魏、中山的一场乱战，后面紧接着又诸侯并伐齐国，到处都在打仗，外面太乱了‌，他们一直滞留邯郸。陶子还大病了‌一场。等他‌好了‌，已经秋去冬来。
听说‌燕国在招贤纳士，有俞嬴从前在齐国泮宫积累的名望和好人‌缘，有公子启守礼好学的君子之姿，两位先生没什么犹豫，便来了‌燕国。
俞嬴和已经册为太子的启亲自出郭相迎。
等陶子和郑子见了‌燕侯，两‌人‌对燕国就‌更满意‌了‌，都觉得这次大约一时半会儿不会挪动了‌——燕侯面貌清臞儒雅，言谈有礼而不虚假，与齐侯剡、赵侯章很是‌不同。
燕侯师事两‌位先生，但这二‌位都无意‌出仕，愿效仿当年的卜子夏在武阳设坛讲学。
陶子先开‌讲。当日，燕国泮宫中士人‌学子云集，燕侯、太子启及太傅俞嬴也都来了‌。燕国新泮宫的讲经堂很是‌宽大，能容纳千人‌，构造又很巧妙，讲话的人‌并不用大喊大叫，众人‌就‌能听到。
陶子在台上讲 “无为”，说‌“无为而无不为”，说‌“无为”是‌天地之道，是‌安身立命之本，也是‌治国之纲，说‌“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所以‌“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故当少征伐，薄赋敛，去苛政，让民修养生息……１
燕侯、太子启和太傅俞嬴都听得很认真。
俞嬴觉得陶子所言很有道理。有自诩高贵者将民比为草芥，言其渺小，俞嬴觉得如果这个比方还有一丁点儿道理的话，那就‌是‌民有旺盛如原野之草的生机。只要没有战乱，没有天降的大灾荒，当政者不祸害、不折腾他‌们，破败之地不出几‌年便有袅袅炊烟、鸡鸣犬吠、农人‌暮归的和乐景象。
但在当今这样的大争之世，像燕这种弱国，让民不受战乱威胁“休养生息”，又何其艰难？
俞嬴目光扫过听讲的士人‌学子，心中又有些欣慰，这样的讲堂，这样的先生，这样的学子，这不就‌是‌当初自己在齐国与田向看稷下学宫图时心里想到的样子吗？齐国泮学移宫时，诸贤已经离去，没有这样的盛况，如今却在武阳看到了‌。让民“休养生息”或许有一日也能达成。
离开‌泮宫后，燕侯与俞嬴笑道：“往常好些卿大夫子弟都不爱上学，如今我看泮宫中熟脸的年轻人‌不少，此太傅之功也。”
俞嬴笑。她举荐给燕侯的人‌中，既有外来士人‌，也有本国学子，既有落魄者，也有权贵子弟。其中出身高氏的高卬、安氏的安璩、江氏的江弼等被燕侯授了‌中大夫、下大夫。别人‌还罢了‌，江弼之“江”便是‌江临之“江”，江弼是‌江临的旁支堂弟。
朝臣中但凡灵通些的，谁猜不出江临被查办恐怕是‌与太傅落水之事有关。俞嬴“外举不避仇”，在用自己所为告诉世人‌，燕国招贤纳士是‌真正的“唯德才是‌举”。也正是‌因为有年轻卿大夫子弟通过学宫举荐这条路得了‌官爵，世家子们来泮学的才这么多。
燕侯轻叹：“我们给了‌这些年轻人‌出路，希望等开‌春宣布税亩之制之时，他‌们的父兄能少跟寡人‌、跟太傅较些劲。”
俞嬴再笑：“动人‌财货如杀人‌父母，每年让他‌们多交那么多田赋，只这样恐怕还不够……”
燕侯看她。
俞嬴道：“或可先提奖励军功、细分军爵试一试。”
从前军政不分，文武相糅，卿将是‌一体‌的，如令氏这种世代为武将者不多。如今各国虽仍有许多军政兼摄者，但已渐渐把武将和文臣分了‌开‌来，燕国也是‌如此。
然而分固然是‌分了‌，军爵却是‌按卿、士、大夫那老一套走‌的，军职分得也极粗——几‌百年前战车千乘、几‌万人‌之战已经算大战，这样的军爵军职尚且能应付，如今常年累月地打仗，常备之军是‌从前数倍，几‌万人‌之战只算平常，这样的军爵军职就‌显得太过粗糙。
比如令翊在去齐国前便是‌将军，爵为中大夫，在齐国护佑彼时的公孙启和太子太傅、阻齐国侵燕有功，回‌来却也还是‌将军——因再往上便是‌上将军了‌，燕国只有统帅燕南之军和燕北之军的两‌位上将军，统帅北军的便是‌其父令旷。令翊只是‌爵位升成了‌上大夫。他‌若再立大功，将军也还是‌将军，爵位或会升为亚卿，然后就‌没得可升了‌，直到他‌成了‌上将军，才可得上卿爵。
因爵位设置层级太少，各国君主给爵便都谨慎，以‌免使为臣者升无可升，况且爵位又往往连着封地……
军职不变，得爵艰难，如何鼓励将士们勇猛杀敌？
得官爵这样艰难，从军又是‌要命的事，世家子们为何要去从军？
岁日后一开‌春，燕侯便提出奖励军功、细分军爵。如相邦燕杵、太傅俞嬴这样早就‌知情并与燕侯讨论过多次的只是‌静静坐着，旁的朝臣却是‌立刻炸开‌了‌，议论纷纷。
朝臣中有得利者，也有自觉失利者，有目光短浅者，也有志虑长远者，有着眼自身和家族者，也有揣度燕侯意‌思乃至思虑此举对燕国之利害者。总地说‌来，多数人‌还是‌觉得奖励军功、细分军爵是‌件好事，别的不说‌，家族中不承嗣的那些子弟又也多了‌一条出路。
奖励军功、细分军爵之事定‌下来后，燕侯终于提出了‌废井田，鼓励垦荒，允土地买卖，实行税亩之制，不论公田私田一律纳税。
不少朝臣都在心里说‌“果然来了‌”。
有“相地”大半年的铺垫，有年轻子弟被举荐为官，又被前些日子的“奖励军功、细分军爵”震了‌一下，此时提出税亩之制，燕国上下反应确实并不十分激烈。
有的氏族固然反对，却不敢做什么；有的氏族内大宗小宗意‌见不一、忙着内乱；还有一些氏族是‌拥护的，比如令氏、卫氏这样的将门世家，高氏、韩氏等在新政中得利甚多者。
但这个不“十分”激烈，也并不是‌说‌没有事情发生——皮策在接着推行相地时挨了‌两‌回‌揍；俞嬴再次被暗杀，若非令翊送她的那套格外厚实、能护住前后心的皮甲，至少也要受重‌伤，与她同行的相邦燕杵为救她，肩膀上被射了‌一箭。
燕侯大怒，令人‌彻查。
第二‌日，燕杵便袒着伤上了‌朝。举朝皆惊。
老叟言语铿锵：“要想燕国富强，税亩之制势在必行。有谁阻挠，就‌从我的尸身上踩过去！”
因这场暗杀，囚了‌燕侯一位叔父，杀了‌两‌个上大夫。太傅俞嬴及相邦燕杵“宽厚”，燕侯仁慈，方没有牵累更多人‌。
其后，这件事推行得平顺了‌许多。
今年又是‌一个丰孰之年，仓廪中的粮储前所未有地多起来。有粮便能做许多事，之前在疏通易水的大司空韩嘉终于开‌始治理河水这条华夏人‌母亲之水的燕国段，俞嬴还亲去燕南河水畔探看慰劳。
从河水回‌来，瑟瑟秋风中，俞嬴看向北方。去岁东胡没有犯边，不知今年会如何？南军，北军，军功，军务，常备之军，东胡人‌……
或许应该去探望一下令翊了‌。

第105章 俞嬴往燕北
燕国邻邦齐、赵、中山都‌没有什么异动，朝中也还算平稳，是年秋，俞嬴向燕侯请命去燕北劳军。
燕侯答允，且派禁卫随行，又赠以狐白裘：“太傅此去山遥路远，边地又近胡戎，别的都可押后再论，切切保重自身。”
卜官卜了吉期，燕侯于宫中赐宴践行，又命太子启代己出郭相送。来相送的朝臣也很‌不少，真心难舍也罢，面子‌情也罢，众人一片惜别之声。相邦燕杵也来了，俞嬴去其车前‌迎他：“您何苦还出郭来送……”
老叟道：“不出郭来，如何显得老夫与太傅亲睦？”
俞嬴如今和他说‌话很‌随意：“叟在朝上袒露伤处的时候，众人便知道啦！”
老叟大笑。太‌子‌启在旁边也抿着嘴笑。
朝臣们看见‌相邦来了，也来拜见‌。众人一处说‌话，场面看起来颇为祥和热闹。
时辰到了，俞嬴与诸送行者互相行礼道别，随即便登车而去。
出武阳，过北易水，经涿城，一路往北，行了几日，俞嬴便到了上都‌蓟城。
如果从当太‌子‌太‌傅算起，俞嬴仕于燕几年了，这却是第一次来蓟都‌。以她的身份，自然不能即来即去，该顾问‌的要顾问‌，该拜访的要拜访，该吃的酒宴也须吃了才行。
俞嬴专门空出一日去令氏宅探望令翊的母亲。
令母出来相迎。令母看着比令翊婶母安祁大上几岁，相貌很‌好看，说‌话也很‌爽朗：“早就想见‌一见‌太‌傅这位奇女‌子‌，今日可算见‌着了。”
俞嬴忙谦虚道谢，又感谢令氏对自己的信任支持，特‌别谢了令翊在齐国‌时对自己的救护：“俞嬴几次死里逃生，都‌多亏了将军。”
令母笑道：“他去齐国‌，不就是为了护卫太‌子‌和太‌傅吗？都‌是该当的。”
两人把臂一共进门，入厅堂坐下‌。
看见‌厅堂内挂着的剑，俞嬴笑道：“将军说‌您善舞剑，能以一敌多。可惜俞嬴在蓟都‌待不了多少时日，不然真想请您教教我‌。”
令母却道：“翊说‌太‌傅善射，说‌在临淄时有人夜袭质子‌府，太‌傅一张弓&#183;箭无虚发。”
俞嬴：“……”
俞嬴和令母相视，两个被令翊虚夸的人同时笑起来。
令母笑道：“翊这个脾气……活像东北边地那种愣头愣脑、短角短尾的傻鹿。”
俞嬴眯眼而笑，噫，原来是“愣头愣脑、短角短尾的傻鹿”，不是什么“头顶枝枝杈杈足有三尺长，身有斑点，又威武雄壮又好看的鹿”，难怪那日他神情古怪……
除了说‌令翊，两人也说‌到在武阳的令氏诸人。俞嬴将安祁托自己带来的书信交给令母，还替青云带了句话：“青云说‌她学会伯母教的那几式剑法了，待见‌了面，舞给伯母看。”
令母笑起来：“青云最‌可心。”
俞嬴赞许地点头。
说‌过这些家‌常话，两人说‌起正事。令母不是对朝政一无所知的深宅妇人，跟俞嬴说‌到税亩之制：“令氏的封地偏远，但是颇为广大，如今相地还未到那里。太‌傅放心，对税亩之制，令氏绝无二话。翊的父亲专门就这事送书信回来，我‌也将书信送去了武阳。光抠唆那仨瓜俩枣的做什么，燕国‌强了，咱们做臣民的才能真过得好。”
俞嬴正色行礼相谢。令母忙还礼。
听她将令翊比作东北边地的傻鹿，便知她对那里很‌熟，俞嬴向令母打听东北边地的民风民俗。
两人这样天南海北地说‌了不短时候。令母留饭。以俞嬴和令氏的交情，这顿饭自然是要吃的。饭后，俞嬴带了两箱书走——令翊前‌阵子‌随其父一块写来家‌书，说‌“将儿卧房中的书简带些来” ，这不，其母就给他收拾了两大箱子‌。
俞嬴也曾收到他一封书信，是随令旷给燕侯的上书一块送到武阳的。大概知道要过几遍手，他书信写得颇为庄重，很‌有几分像述职。透过他写的那一行行燕书，俞嬴仿佛看见‌他故意板着脸装正经君子‌的样子‌。
俞嬴却不是什么君子‌人，尤其不与令翊客气。离开‌蓟都‌后，旅途中无事时，她便从令翊书箱中取书来看，直到她打开‌一卷讲兵法的竹简，却在里面看到一幅让人大开‌眼界的帛画……
过了蓟都‌，城池就稀少了，天也越发地冷。一行人过泃城、无终、徐无，再‌过令氏封地令支，接着往东北走。又行了几日，天色阴沉，寒风刺骨，紧赶慢赶，好赖在风雪来临之前‌，俞嬴终于到达了上将军令旷所在的平野城。
令旷亲自出城迎她。俞嬴一眼看见‌跟在其父身后、与诸军将在一起的令翊。他好像瘦了一些，黑了一些。
上将军长得虽与令翊有相似之处，但更威严，说‌话却很‌和气：“变天了，格外冷，太‌傅一路行来怕是冻坏了，这里也不是说‌话之所，咱们先进城。”
俞嬴觉得自己的脸都‌冻麻了。她就这样麻木着脸，含笑道谢。
令翊皱眉，看她冻得那德行，很‌想将自己的裘袍脱给她，却终究没有——倒不是怕父亲说‌，或者怕同袍笑话，而是觉得俞嬴脸皮嫩，怕是不会穿。
令翊又遗憾，一年多未见‌，刚见‌着却又要分别——他与诸军将分驻各城，因‌为这阵子‌每天都‌阴沉沉的，怕是要有大风雪，父亲召集众人来平野城说‌防务，顺便让大家‌将近期要用的粮草带走。如今防务已经议完，大家‌很‌快便要各自押运粮草离开‌了。
好在这次离着近，应该很‌快就能再‌见‌到。
知道诸人马上要走，俞嬴愣一下‌，随即笑道：“等天气好些了，俞嬴还要去各城拜会诸位将军。”
众人都‌行礼，称 “恭候太‌傅大驾”。
令翊眉眼弯起。
俞嬴笑着与上将军说‌劳军之事。
因‌俞嬴带来了许多物品劳军，令旷也将之分了分，让众人带走。
俞嬴对令翊道：“经过蓟都‌，令堂托俞嬴给将军带些书简来。一会儿将军一并‌带走吧。”
令翊道谢。
俞嬴问‌：“这些书，想来将军是都‌看过？”
令翊道：“都‌是我‌从武阳和蓟都‌搜集到的，自然都‌看过。”
俞嬴“哦”一声，点头笑叹：“将军真是博学……”
令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来。
不远处的令旷皱眉笑看他一眼，走去看众人分劳军之物。

第106章 巡视到柳城
令翊和军将们很快便押着粮草各自离开了。
俞嬴在她的住处歇了歇，喝了碗热羊乳，听见府外校场上操练的声音，便裹上胡式长裘，戴好头衣，走出这有些简陋狭小的上将军府，来‌到校场。
校场却很大。令旷从夯土台上下来‌迎她，笑问：“太傅长途跋涉而‌来‌，不再多休息一会儿吗？”
俞嬴笑道：“已经休息好了。”
俞嬴和令旷一同‌来‌到夯土台上看练兵。最左是战车，正在练攻防转换；中间是弓弩之士一排一排地轮流控弦射箭；最右是步卒们，在操练阵型。
令旷道：“还有些骑兵，出去巡视了。”
一边看练兵，令旷一边与‌俞嬴说东胡：“他们逐水草而‌居，无常住之所，善骑射，常于秋冬之时前来‌犯边。诸国征伐，有迹可循，而‌茫茫原野，胡人来‌路去路皆不可测。我们的边地又没有大城池，黎庶多半农半牧，聚居于野，这便给‌了那‌些胡人可乘之机。”
俞嬴点头。她一路行‌来‌，也能‌看出一些。这里‌与‌燕南、与‌诸国很不一样。虽如今各国各城“国人”“野人”都没那‌么分明了，城郭外也有乡野聚落，却还是以城为主，故而‌各国征伐是“攻城略地”。
而‌这里‌乡野聚落更多，城更小，城中几乎军民参半。这些城池或许开始只是军营，随后有黎庶依附过来‌，也或许是燕军驻扎于大的聚落，后来‌修筑了墙垣，便成了“城”。便比如上将军所驻的这平野城，其小其简陋，连燕南小城弱津都不如。
俞嬴在燕侯处见过燕北之山川驻防图。上将军之所以亲自驻扎于此，盖因此处是咽喉要塞。若胡人突破此城，打马便到了令支塞。若令支塞再失守，徐无、无终甚至蓟都就‌危险了。
而‌从此处往东往北的大片土地，便如上将军所说，东胡人来‌无定路，自己人散居各处……这简直防不胜防，又防无可防。
令旷道：“我国如今民力物力皆不足，否则可像楚修方城、齐建长城那‌样筑长长的边垣城塞，防备胡人便不至于这般费力了。”
俞嬴再点头。
令旷道：“听翊说太傅是儒家弟子，旷还以为太傅不赞同‌修长城之策。”
俞嬴笑问：“上将军以为俞嬴会说家国稳固，‘在德不在险’？１”
令旷也笑了。
“仁、义、道、法自然紧要，兵戎城防却也不能‌放下。吴子自己这么说，不是也练魏武卒吗？修筑长城，来‌应对胡人骑兵劫掠确实是最好的。”俞嬴微叹一声，“但修筑长城，便如上将军所说，所难的是民力物力。如今兵役已经这般繁重，再长期征发大量徭役，黎民很难休养生息。”
令旷道：“太傅在朝中整顿内政，兴税亩之制，鼓励农耕，相信不用太久就‌会民盛物丰起来‌。”
俞嬴再次笑谢令氏对自己的信任支持。
令旷道：“当是旷这些从军者谢太傅。自颁布奖励军功、细分军爵之政后，军中士气高了不少，多少人都憋着靠打退胡人得爵位呢。”
他们说话间，校场上步卒的阵型换了。
令旷笑道：“此阵，太傅想来‌很是熟悉。”
这个阵型俞嬴确实很熟——从前令翊在临淄时常练的小雁羽阵。三两个人互为倚仗，互相配合，或攻或守，各有侧重。彼时令翊练的主要是对阵步卒，此时的小雁羽阵却是专门针对骑兵的。
俞嬴笑叹：“若皆如令小将军和他率领的骑兵那‌样，对付胡人就‌简单了。”
令旷对俞嬴笑道：“多谢太傅对犬子的抬爱。”
本是一句平常的客套话，俞嬴听了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令旷微笑，说起别的军中事。
俞嬴也就‌如何征兵辅以募兵、建设燕国自己的“武卒”之事咨询这位宿将……
当晚，天就‌下起雪来‌，风刮得越发厉害。俞嬴打开门，风夹着雪迎面扑来‌，让人几乎站立不稳。夜色中风雪茫茫，什么也看不清，俞嬴站了片刻，又把门关上。她有些担心令翊，听说从平野到他驻防的柳城很是不近，这样带着粮草得走十来‌日，但愿他路熟，一路都能‌找到地方借宿。
风雪到次日傍晚才停。
俞嬴两日后离开平野，巡视诸城。令旷让手下军将孙粲带人随扈并‌为向导，又殷殷嘱咐：“虽据细作说，东胡首领年‌老‌，诸子争位，胡人也确实几年‌未曾大举南下了，却难保会不会有小股胡人雪后前来‌劫掠。万望太傅多加小心。”
俞嬴谢过上将军，再次行‌礼，与‌之辞行‌。
从平野往东，沿北线行‌走，俞嬴先巡视最靠近东胡的几个城池，返回时再巡视位置靠内、较为安定的诸城。他们先到达的是渝水上游小城白鱼，然后顺着渝水到达另一小城岔城，再接着往东北走，又过了五日，方到达令翊驻防的柳城。
柳城是燕国的东北角，茫茫白雪中一座孤城。
远远地，从柳城方向一队黑影往这边移动。“黑影”越来‌越近，是一队颇有气势的骑兵。马蹄声越来‌越响，能‌看清马上的人了，为首之人英俊的脸上满是笑意。
俞嬴不自觉地也笑起来‌。
令翊与‌众人打招呼，来‌到俞嬴车旁勒住马，透过车窗看她。
俞嬴撩着车帘笑道：“多谢将军来‌接。”
令翊笑道：“恰好在城楼上看见了，便来‌迎一迎。”
后面鹰低头而‌笑，可不是恰好看见吗？一天没事就‌去城楼上观望……
柳城比平野城更简陋，但进了城发现，里‌面倒不算破败。许是大家都在猫冬，又离着岁日不很远了，街道上竟然有几分红火热闹。
令翊骑马走在俞嬴车旁，看她撩着帘子往外看，便笑道：“你歇一歇，我带你出来‌逛。”
俞嬴笑着答好。
然而‌这“歇”却成了难事。俞嬴是国之重臣，是太傅，又是女‌子，途径各城都单独住一个院子。而‌令翊的“将军府”只有前后两进院落，前院浅窄，他与‌其堂弟令敏及几个侍从住，后院宽大，放的却是粮草，也住了些看粮草的兵卒。实在没有空余院落了。
令翊很自然地道：“先生住前院，我与‌敏去后面跟他们挤挤。”
俞嬴不是拘泥之人，营帐都是常住的，何必让令翊和令敏去后院，又多一番扰攘麻烦：“前院厅堂两侧这不是有两间卧房吗？我和叶住一间，你们兄弟住一间就‌是。”
令翊看她，笑道：“那‌先生便住东边一间吧。”
令敏道：“敏给‌太傅把车上的行‌李搬过来‌。”
令翊皱眉看一眼‌其弟：“你今日加练的箭练完了吗？”
令敏道：“练完了，不是跟兄长说了吗？”
“……再去接着练一会儿。令氏就‌没有像你这样箭都射不准的。”
令敏被他训得撅起嘴，取了弓箭出去了。
令翊嘟囔：“那‌么大个子，连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俞嬴抿着嘴，眼‌角儿却带了笑意。
令翊笑道：“我去给‌先生搬行‌李。”
俞嬴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是好，只好由他。
令翊出去，俞嬴走进厅堂东侧的卧房。显而‌易见，这是令翊的屋子，自己当初送他的弓囊箭箙，他的鞠球，他的书，他扔在床上的衣裳……
俞嬴走过去，帮他把衣裳折起来‌，一会儿他好拿走。
令翊搬着行‌李走进来‌，看她在折衣裳，愣一下：“先生不用——”随即却颇有意味地笑起来‌。
俞嬴挑眉看他。
令翊道：“难得见先生这般贤惠……”
俞嬴板起脸。
然而‌，令翊越发笑了。
令翊把行‌李放在长案上，走向俞嬴。俞嬴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他的衣裳，抬头看他。
令翊也低头看着她。
在卧房中，在床边，两人一坐一站，四目相对，这情形实在过于暧昧，连俞嬴这老‌皮老‌脸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俞嬴避开眼‌，轻咳一声：“行‌李车歪到雪窝子里‌，寝被怕是有些潮，我去晒一晒。”说着站起来‌。
令翊却没有让开。
侍女‌叶拿着俞嬴的包裹进来‌，见此情景，立刻低头退了出去。
令翊也让了开来‌。俞嬴反倒不急着去“晾晒寝被”了。
两人在书案旁坐下。令翊神色温柔：“我很想念先生。先生想我了吗？”
不待俞嬴说什么，令翊已笑道：“先生惯常心口‌不一，不用答我。我怕听了伤心。”
俞嬴笑了：“我自然也惦念将军。”
“明月儿，你什么时候能‌叫我翊？”
俞嬴沉默片刻，笑道：“岂能‌对将军提名道姓的，那‌多不尊重。”
令翊也沉默了片刻，笑道：“我去接着给‌先生搬行‌李。”
令翊站起，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都这个时辰了，又冷，先生的寝被晾晒不好了，睡我的吧。”

第107章 将军的本事
如在其他诸城一样，晚间俞嬴带着护送自己的‌禁卫首领宋息、上将军派来的军将孙粲见了见令翊手下诸军将。
俞嬴先代燕侯致劳军之‌意，又说到‌胡人抢夺粮食牛羊，乃至劫掠妇女、杀人毁家的‌可恨之‌处，以保卫国家乡土，守护父母亲眷勉励之‌。军将们都是燕北血性男儿，听俞嬴如此说，都‌纷纷行军礼，哄然‌答应着。随后俞嬴又说到细分军爵、奖励军功之‌事，用好男儿当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恩荫后人激励他们，众军将神色越发激动‌，称“唯”称“诺”的‌声‌音越发大了。
随后，大家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接风宴。边地民风粗犷，军将们也多‌出身黎庶，故而宴上没献祝酬酢那番复杂的礼仪规矩，却‌自有一番亲切热闹。
军将们虽粗，却‌没人敢狠劝俞嬴酒，对令翊却不“手下留情”。俞嬴只喝了门面酒，便一边吃东西，一边笑吟吟地看他们斗酒。
令翊酒量不错，但‌也扛不住这许多‌人轮流与他喝，脸都‌喝红了。他眼睛水汪汪的‌，神情‌举止也显得越发风流豪放。俞嬴微笑，拈一个煮栗来吃。
又有人来找令翊拼酒，令翊笑骂：“每次喝酒就逮着我‌一个人灌，你们是真行！”
一个三十余岁的‌军将笑道：“不逮着将军灌逮着谁灌？我‌们有家有室，喝多‌了回去不得让家里的‌唠叨？”
令翊“嘁”他们：“一个个看着英雄得很，却‌怕家中诸嫂。”
军将们起哄：“将军别说我‌们，等娶了新妇，保不齐比我‌们还怕呢。”
瞥一眼上首笑眯眯的‌俞嬴，令翊声‌音小了些：“那不能……”
另一个军将道：“怎么不能？曹都‌尉多‌英雄的‌人，还给‌家里妇人打洗脚水呢。”
众人越发笑了。
姓曹的‌都‌尉笑着拿手尉掷向说他的‌军将：“就你长舌！她那会儿怀着孩子不方‌便……”
到‌底在戍边，又闹一阵子，酒宴也就散了。
俞嬴、令翊、令敏一起从军营回到‌将军府。
令翊虽喝了不少酒，此时说话做事却‌看不出什么醉意。他对俞嬴道：“先生路上走了那么些天，早点盥洗了早点歇着。”
俞嬴笑着道谢，让他们兄弟也早点休息。
俞嬴回了东侧卧房。
令翊却‌又转身往外走，令敏诧异：“仲兄你做什么去？”
令翊抬手摁他头：“管那么多‌干吗？”
令敏忙躲开。
俞嬴卧房内生着火盆，暖融融的‌。侍女叶的‌头发都‌快干了，她笑道：“去给‌您打点水，您好好洗洗吧？咱们从离开上将军府就没好好洗沐过了。我‌没等您，先洗了。”
俞嬴笑着点头，嘱咐她出门戴上头衣。
侍女叶还未出门，令翊已经拎着两大桶水回来了。
俞嬴一愣，忙站起道谢。
令翊没多‌说什么，只“嗯”一声‌，便转身出去了——他的‌脸似乎越发红了。
突然‌想起宴席间说的‌那个军将给‌其妻打洗脚水的‌事……俞嬴垂目而笑，贵军这个习俗蛮好。
听见身后掩房门的‌声‌音还有随之‌的‌倒水声‌，令翊走到‌这边卧房。
令敏正歪着看兵书。
令翊吩咐令敏：“带点刀币或是布帛去街角那家买些鸡子给‌军中庖厨，让他们每日晨间给‌先生煮一个，再与庖厨说，朝食单煮一点细粥。”
令敏“哦”一声‌，站起来出去了。
令翊和令敏都‌在军中吃饭，将军府根本不开火。军中饭食一向粗，吃饱就行。令翊与俞嬴一块住了几年，很知道俞嬴。她看起来给‌什么吃什么，很好养活的‌样子，其实肠胃不好，又挑食，又娇气，故而总是不长肉。她北来后比从前越发瘦了。这样下去，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
令翊腹诽着俞嬴，来到‌长案旁坐下，拿起刚才令敏看的‌兵书。
或许是书里的‌东西看过太多‌遍，令翊有些看不下去，耳朵却‌格外灵敏，能听到‌那边卧房里有细碎的‌说话声‌，又似乎有水声‌……
令翊觉得耳朵有点热。看着眼前的‌兵书，又突然‌想起那卷裹在某册兵书中的‌帛画来。
那幅画是蓟都‌一个浪荡世家子的‌。当时他笑道：“这可是个好物什。赠与长羽。”男子对这种事都‌要装得又很懂，又不在意，自己随意地笑着谢他一句，便收下了。他却‌笑道：“日后有你谢我‌的‌时候呢……”
拿回来后，怕人看见尴尬，就卷到‌了一册兵书中放进了书箱，后来就将此事忘了。哪想到‌连箱带书，母亲竟然‌让先生带来了这里。先生爱书之‌人，途中无事，定‌会从书箱中取书来看，不知道……
令翊此时不止耳朵热，脸热，浑身都‌不得劲儿起来。虽还未到‌巡营的‌时辰，他却‌站起，决定‌今晚早点去巡查，多‌看一看——军将们都‌喝了酒，莫要出了纰漏。
令翊巡营回来，俞嬴和叶还没睡。
令翊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敲俞嬴卧房的‌门。
叶来开门。
令翊道：“问问先生，明日要看晨练吗？”
俞嬴听见他说话了，笑道：“自然‌是要的‌。”
令翊看向床的‌方‌向，她散着头发坐在床上，穿着寝衣，围着自己那床寝被……
令翊避开眼：“先生早睡。”
俞嬴笑道：“将军也早睡。”
第二日，天光还未大亮，柳城校场上的‌晨间练兵就开始了。
令翊与俞嬴一起在场上巡视。令翊从前在齐国的‌时候也操练侍从们，俞嬴常参与，对他的‌操练不算陌生，但‌那毕竟人少，不是真的‌练兵。
柳城军的‌晨练，始于着甲胄，负弓弩剑戈矛戟等武器及伪作军粮之‌物，不论军将兵卒，不论骑兵步兵的‌绕校场长跑——这练的‌是体力。一个兵卒，没有体力什么都‌白说。
随后练角力，先伍内对抗，再伍与伍之‌间、什与什之‌间对抗，随后屯与屯之‌间对抗——这练的‌是体力和战技。
看着各自指挥的‌伍长、什长、屯长们，俞嬴称善：“如此，即便大军被冲散了，只要伍长、什长、屯长们在，也能各自带着自己的‌人与敌对战。这些伍长、什长、屯长们不止是听将军之‌命的‌应声‌虫，他们日后或也能成为将军。”
听俞嬴夸赞，令翊得意一笑。
角力之‌后是练兵阵。与上将军那里不同，同样是练步兵对抗骑兵，上将军那里是单练，令翊这里是真的‌让步兵与骑兵对抗。养马费粮，骑兵人少，算是军中的‌宝贝疙瘩。柳城军六千步卒，也不过这三四百骑兵，令翊也舍得让他们真的‌与步兵对抗。
从前俞嬴就觉得令翊带的‌骑兵与他国骑兵不同。他国骑兵主要是军情‌斥候、断绝粮道、追击败军，少有这样正面冲击的‌骑兵——这得骑术足够好，马上练兵足够多‌，还得本人勇武有力。令翊的‌骑兵一定‌是从众多‌兵卒中拔取出来的‌。这样的‌骑兵，或许比胡人骑兵还要强些，只可惜数量太少了……
俞嬴将令翊练兵与其父练兵比较，上将军练兵规整肃然‌，讲究的‌是“硬”，令翊练兵花样儿多‌，若叫俞嬴给‌他一字来概括，那便是——野。
令翊性子野。
他带的‌兵卒也野。
骑兵校尉皓带着骑兵仿照胡人的‌样子，打着忽哨冲过来。
令翊亲为步卒操战鼓，兵卒们嗷嗷叫着，气势如虹，阵首持矛兵卒拿着去了矛尖的‌长矛与骑兵对抗。
骑兵散了，令翊的‌鼓点也变了，场上步卒由大阵变成了小雁羽阵。
步卒们有人持矛，有的‌执戟，有人拿剑盾各自配合，奋力拚杀。一个将另一个扔到‌地上，还未来得及补一“戟”，另一个将前一个绞倒，没出鞘的‌剑搁在了同袍的‌脖子上……
他们是真的‌在“搏杀”。
谁能想到‌这些人有半数是今年夏才征入军中的‌——燕制，兵卒戍边，本为一年之‌期，因练兵不易，后改为二年之‌期。大将军令旷又向燕侯上书，每次换一半，这样可以熟兵带新兵，敌人来犯，也不至于会带着全然‌的‌新兵仓促迎战。
这才几个月时间，令翊已经将这些新兵练得这般有模有样，不但‌令行禁止，士气战技都‌不让熟兵了。
俞嬴对令翊道：“长羽，等国力再缓一缓，我‌拟用募兵之‌制，组建燕国的‌‘武卒’。魏武卒训练之‌法，我‌们只耳听过些许，练兵之‌秘，没人往外透露，但‌我‌觉得你的‌兵便练得很好。你可愿练一支这样的‌劲旅出来？”
令翊眼睛里闪着光彩：“那自然‌是好！我‌钦羡魏国武卒很久了，总想着，什么时候咱们也有自己的‌武卒。”
俞嬴笑，她只觉得面前的‌令翊光耀照人。
“只是到‌时候谁守柳城，也是个麻烦。”俞嬴道。上将军令旷将令翊这个独子放到‌最远、戍地最广的‌柳城，估计也是因为他最合适，别的‌军将在此不一定‌能守住。
令翊道：“这几年我‌随先生在齐国，都‌是长兄在此。我‌回来了，他回去驻守令支塞了。”
他说的‌长兄是令朔长子，二十七八岁年纪，是个很英武的‌年轻人，比其父更有将才。俞嬴过令支的‌时候见过他。
“若我‌真的‌去练燕国武卒，到‌时候恐怕还得长兄在此支应。”
俞嬴点头。
练完战阵，太阳老高了，才到‌朝食的‌时候。
俞嬴喝着格外软烂的‌栗子米粥，吃着煮鸡子还有令翊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醓醢，突然‌想起从前阿翁说的‌：“你找良人，就要找这样知道心疼你的‌……”但‌当年他说的‌是田向，他去得太早……他不知道后来的‌事。
吃罢朝食，令翊接着练兵，这回练的‌是“精细”些的‌技艺，比如矛法，剑法，射箭之‌类。
午间兵将们可以歇一歇了。俞嬴以为他们真歇着，谁想他们又玩起了蹴鞠。
燕国军中蹴鞠与齐国临淄的‌玩法不同，临淄的‌蹴鞠更漂亮，有蹴鞠舞。这里的‌蹴鞠者‌则分两队，每队十二人，争先将鞠球射过中间杆网上“鞠眼”，多‌者‌为胜。
“将军！一块玩吧？”场上一个人喊。
令翊笑着摇头。
昨日宴上说“不逮着将军灌逮着谁灌”的‌那个军将也在场上，此时笑道：“将军今日穿的‌是新袍，怕弄脏了，才不来跟咱们弄一身泥土雪水呢。没看今日操练，将军没跟着一起角力吗？”
另一个军将与他一唱一和：“我‌看将军是不敢上来，上回赢了咱们，怕咱们报仇。”
令翊脱了外面的‌裘袍，塞给‌俞嬴，笑道：“谁怕谁！来！”
俞嬴便抱着他的‌袍子在旁边看。
令翊从早起到‌这会儿一直陪着俞嬴，力气都‌攒着呢，腾挪辗转，左突右进，与同队者‌配合得也默契，不大会儿，便当先把鞠球踢进“鞠眼”。围观众军将兵卒纷纷叫好。
令翊得意地扭头看俞嬴。
看他那样子，俞嬴忍不住笑了。

第108章 将军的柳城
每十‌日，军中有半天休息。除了值守的军将兵卒外，旁的人可‌在一起六博蹴鞠、吹牛胡扯，爱睡觉的在营中‌睡觉，爱干净的洗沐一番，爱出去逛的也尽可出去逛，家离着不远的还能回去看看——只是所有人都要在申正之前归营。
俞嬴来的第四日便是这样的日子。令翊敲俞嬴卧房的门，笑道：“我带先‌生出去逛一逛吧？”
俞嬴抬眼看他，令翊这几天穿的要么是甲胄，要么便是此地‌男子常穿的有些胡服样子的短衣下裳革靴，今日却正正经经穿了件长袍，劲瘦腰身束着革带，用一枚古朴雅致的铜带钩钩住，俨然又是世家子的样子了。
令翊倚着门笑问：“好看吗？”又接着问，“先‌生看够了吗？”
俞嬴顿一下，笑道：“我就是好奇，将军到‌底有多少带钩？”
令翊笑着瞥她‌一眼：“先‌生自己知道看的什‌么。”
俞嬴站起来：“走，去看看将军治下的柳城。”
俞嬴说得冠冕堂皇，好像太傅巡视地‌方城池的样子，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
小小的城，不用坐车，有令翊在身边，也不用带侍从‌，两人就这样走出了将军府。城中‌一共就那几条路，两人顺着街慢慢走，东瞧瞧，西看看，令翊手里‌还拿着装刀币的布囊，随时要买些什‌么的样子。
北地‌天冷，天亮得晚，黑得早，一天最好的时候就是午后，故而要出门的人都选在这个时候出门，街上显得颇为热闹。路两旁有摆个筐卖山菌栗子的，有胳膊上搭着两条皮子卖皮货的，有拢着几头羊卖羊羔子的，有怀里‌鼓囊囊吆喝卖鸡的，有挽着车进城来卖柴的……东西都不多，是自家种的、养的、产的、猎来的，拿出来与人换点别的所需之物。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有的挎着篮子，有的牵着孩子，遇见熟人便停下说话，看见想要的东西，大多以物易物——在这样的边陲小城，刀币并不很常用。
又有一些闲人把‌手插在袖子里‌在南墙根儿一边“晒暖”，一边闲聊。旁边有脸冻得通红却不怕冷似的孩子追逐打‌闹，拿积雪团球互掷，掷到‌晒暖的人身上，惹来一阵笑骂。一只黄狗也跟着凑趣，随着孩子们跑，汪汪地‌叫。
俞嬴不由得微笑。
街上不少人都认得令翊。他们不畏惧他，也不像都邑中‌人那样多礼，腼腆的人对他笑笑，大方的跟他打‌招呼叫 “将军”，还有的招徕“将军，来点山枣吧？”如果不是听清他们叫的是“将军”，你会以为他们叫的是哪个邻人，曾一起牧过羊，耕过田，进林子猎过山鸡。
令翊还真去看那枣。卖枣的年轻人抓起一把‌让他尝。令翊拿了两个，自己吃一个，另一个递给俞嬴。俞嬴虽随意，但毕竟曾是一国‌公子，大儒弟子，从‌没在街上走着站着吃过东西，下意识笑着推辞。
令翊便把‌给俞嬴的那个枣也放进了自己嘴里‌，从‌布囊中‌取出刀币来，买了一小篓。他一边接过那篓枣，一边与俞嬴道：“这枣虽个头儿小，味道不坏。你两餐之间饿了，可‌以垫补几个。”
卖山枣的年轻人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大约他向心仪的邻家之女献慇勤时也是这样的。
两人接着往前走，令翊被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吸引过去。那是些骨头木头磨制的簪笄，本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簪笄头上或缠或编了鸟羽，拙朴的发笄立刻“熠熠生辉”起来。
令翊看看那些簪笄，又打‌量俞嬴……
卖簪笄的是位身材高大粗壮的妇人，很是和‌善健谈：“将军给新妇买两支戴啊。快到‌新岁了，戴这个多喜庆。”
妇人仔细看看俞嬴，笑道：“新妇长得可‌真好……将军和‌新妇很配。”
令翊笑着看俞嬴。
俞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垂目微笑。
妇人笑劝令翊：“再看不够也别看啦，新妇脸皮子都嫩。”
令翊笑，竟真的仔细看起那些簪笄来，最后挑了一对最五彩斑斓的。
妇人赞许：“将军有眼力，这两支最好看。”
令翊再次从‌布囊中‌取出刀币来。
两人接着往前走。令翊把‌那两支簪笄递给俞嬴，俞嬴不接，令翊笑着将之插在自己的衣襟口。一边走，又不时看看俞嬴，一个人傻乐。
俞嬴的脸绷不了一会儿，也笑了，抱怨道：“难怪令堂说你是鹿……”
令翊扭头看她‌：“家母跟先‌生说什‌么了？”
俞嬴笑，虽来了燕北还没见过那种愣头愣脑、短角短尾的傻鹿，但看现在的令翊，也能想得出来。
俞嬴以为令翊还要大言不惭说他是头顶枝枝杈杈三‌尺长、身有斑点、又威武雄壮又好看的鹿，却听令翊道：“最初家母这样笑我是因我将近冠年却不懂男女之情，连个思慕的人都没有，如今——”令翊看着俞嬴道，“她‌再不会这么说了。”
俞嬴顿一下，看着前面，笑道：“不知不觉，到‌城门了。”
守城的兵卒对二人行礼。
城门两侧的墙颜色不一，新旧几重，俞嬴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城一定被不止一次毁掉，又再重建起来。她‌脸上的笑容隐去。
令翊道：“上城楼看看吧。”
小城城楼不高，但站在上面也能看得很远。俞嬴与令翊并肩而立，看着白茫茫的原野，起伏的丘坡，落满雪的树林，隐约的黎庶聚落，冰封的渝水，渝水上砸冰钓鱼的人，路上拉着柴车的人，担着不知是野兔还是山鸡归来的人……俞嬴脸上又安然恬淡起来。
一队人马越来越近，是每日出去巡视的骑兵们回来了。
令翊笑道：“咱们也回吧。别申时回不去……让一群人看着打‌军棍，怪丢人的。”

第109章 太傅的策略
俞嬴在柳城比在小城白鱼和岔城逗留得都久，这‌固然是因为柳城在最东北角，戍地最广，极为重要，她虽嘴上不承认，自己心里却也明白，更‌因为戍守此城的是令翊。
能多‌跟他待一日，看他行走于校场上兵卒之间，看他亲操战鼓指挥若定，看他骑着战马带着骑兵从坡上冲下来，看他与人角力，把对手摔在泥地上，得意地笑道“再来”，看他笑着看过来，听‌他叫“先生”，听‌他说军中诸般事宜，自己在木简上写北来见闻备忘，他在不远处坐着看书或修理弓弩……这些虽都是平常事，却让俞嬴心里安稳喜悦。
俞嬴倒是也没有因私废公。她在有条不紊地做自己的事。令翊去练兵的时‌候，俞嬴访了城内外一些黎庶，跟他们闲话家常，问家里人口，问牧养几头牛羊，耕种多‌少土地，问怎么耕种，种粟还是种黍，产多少粮——这是她从到燕北以来，见缝插针，一直在做的，只是在柳城见的人更多。
有老‌叟稀奇：“贵人难道也种过田吗？怎么还懂耒耜懂犁？”
俞嬴笑，又问起东胡人的事。
在柳城这‌样一拖延，竟迎来了又一场风雪，天地间一片茫茫，屋里虽有火盆，俞嬴还是觉得冷。
这‌样的天气，虽不操练，令翊却越发地忙。平日有城司马带人巡城，这‌样的风雪天，令翊会自己巡城——风大雪大，或会有屋舍被刮坏压塌，这‌个天，一个不小心是会死人的，另外‌城戍各处也要都着意看一看……
天黑透了，令翊才回府。
俞嬴迎上来问城中如何。令翊脱下带着冰雪的外‌袍，俞嬴顺手接过来，帮他抖一抖，挂上。
令翊道：“昨日太阳还那样好，今天就这‌样，这‌场风雪来得太急了，先前‌又有那一场，果然有不结实‌的房屋塌了……”令翊与她说城中情形，又说怎么处置的。
两‌人说着话，侍女叶摆上饭来，令敏也帮着安箸。
令翊道：“我不是叫敏回来说让先生自己先吃饭吗？”
俞嬴笑道：“暮食着什么急？大家凑在一起吃才香甜。”
粥饭从军中庖厨处取来，一直在火上温着，几个人趁热吃起来，还一边吃，一边说些军中和城中事——饭食简单，也没那么些规矩，恍如平常人家一样。
吃罢饭，俞嬴接着写北来见闻，令翊在不远处修俞嬴送他的箭箙。
令敏看书有不解之处，有俞嬴这‌个“太傅”在，自然来问。俞嬴儒家弟子，诲人不倦，像教启那样教他。
令翊显然也想起从前‌在齐国的时‌候，情形何其相似，不由得笑了。
令敏看见兄长笑，不知道他笑什么，便道：“也不知道兄长为何就不换一套弓囊箭箙，成天就用这‌一套，破了补，坏了修，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穷得要讨饭了呢。从前‌也没见他节俭成这‌样……”
令翊看一眼俞嬴，笑瞪令敏：“问完了就回去读你的书去，别在这‌儿‌缠着先生了……”
令敏冲他翻个白眼儿‌，又笑着对俞嬴行礼，到底没接着在这‌里碍他兄长的眼。
叶也笑着悄悄走‌出卧房，去厅里做针线。
俞嬴抿嘴，看令翊一眼。令翊对她笑，根本不想掩饰什么，很是无赖的样子。俞嬴无奈，也笑了。
外‌面依旧风大雪大，俞嬴走‌去拨一拨火盆，跟令翊说起自己拟想的对胡之策。
“先前‌在平野，上将军说到修建长城以御胡人，那自然是最好的，只是如今我们物‌力人力还不够。我想着，或许我们可以先筑高墙，挖深池，扩建诸城。我在都中时‌已经写书信去再次请求墨者来燕，若墨者来，或许还能请他们帮着造一些守城器械。城池宽大了，可以让城外‌乡野聚落的人搬进‌来。这‌样冬天胡人来了，在郊野一粒粮食也抢不到，城池又不好攻，我们主要防秋收之时‌就好——此所谓‘坚壁而清野’。”
令翊点‌头：“先生这‌个办法好。只要外‌面没人没粮，城池够牢固，胡人有几日攻不破，附近城池的援兵就到了，咱们还能里应外‌合，狠揍那帮东胡人。”
大举筑城需要上书燕侯，需要人力物‌力。从前‌先君时‌，燕南且应对不过来，对燕北便有些忽视，况且他性子懦弱，在燕北只要令支塞还在就好，出塞这‌些城池能守则守，守不住也就罢了。
这‌些城池如今还在，是因上将军令旷——作为令支令氏的家主，他不驻守于令支，而守于平野小城，若非他带着令氏子弟和军将兵卒们一直坚守，俞嬴这‌次巡视燕北或许到令支就结束了。
先君那个时‌候，是无力大修城池的，但如今的燕侯、如今的燕国不同……
“我拟向君上上书，重修马政，咱们的粮储稍微多‌了一些，可以多‌养一些战马了。魏武卒都是步卒，燕国与魏不同，咱们临近东胡，不能缺了骑兵。将军的骑兵练得尤其好，咱们要是有一支骑兵劲旅，怕他什么东胡？骑兵也不只是对付胡人，还有燕南呢……”
令翊击掌：“善！到时‌候东胡再有异动，带着骑兵去后面袭了他们牙帐！”
俞嬴笑道：“他们逐水草而居，将军也得能找到他们……”
因此顺着又说到细作，可惜真正进‌入东胡首领部落的细作极少，传回消息来更‌难，很难做到知己知彼……
随后俞嬴说燕北的农牧。燕北粮少，固然因为气候冷，也跟农具粗陋，耕种之技不足有关，故而当推广更‌好用的铁犁、推广垄作间作、推广范子书中那些农耕技能，鼓励黎庶垦荒。燕北土地这‌般广阔，这‌样大片地荒着太可惜了。燕北有了足够的粮，才能更‌好地养兵养马修城池，粮草靠从燕南运送是不行的。俞嬴展望燕北之地，甚至说到了日后设立郡县……
说着说着，夜就很深了。
令翊站起来，笑道：“今日晚了，先生快洗漱睡吧。”
俞嬴点‌头，笑道：“将军也早点‌睡。”
令翊看一眼床帐，道：“今晚冷，先生还是再把我的寝被搭上吧。”
自己的寝被晾晒过后，俞嬴就盖自己的。令翊说他另有盖的，那床给俞嬴的寝被便仍留在这‌里。
俞嬴笑着答好。
她的寝被上面压着自己的寝被……令翊觉得一定是那卷又被翻出的帛画的缘故，本是极平常的事，竟然会想到别的……
看着她，令翊清清嗓子，终于将之问出口：“先生北来，途中闲暇，看翊书箱中的书解闷儿‌了吗？”
俞嬴抬眼看他，笑道：“看了一些。”
“那——看没看一卷兵书……”
俞嬴笑问：“将军箱中多‌是些兵书，将军指的是哪一卷？”
令翊说不出来。
俞嬴笑得眉眼弯起，露出牙齿。
令翊看着她，过了片刻，道：“先生总这‌样调戏我，有意思吗？”
俞嬴笑道：“明明是将军先问的……”
令翊走‌到俞嬴身‌前‌。
俞嬴抬眼，四目相对。
令翊轻声道：“先生为何今晚不问翊愿不愿留下来？”
这‌回换成了俞嬴不说话。
令翊的脸慢慢凑近她。
俞嬴用手抵住他的胸膛：“翊，你别总考我。我的限度真的不高，女子也是有情欲的。像我这‌种……”
令翊笑道：“没有真心之人……先生当真没心吗？”
俞嬴：“……”
令翊笑道：“刚才先生终于叫我‘翊’了。”
俞嬴抿嘴：“长羽……”
令翊却已经搂住她，吻了上去。
愣了片刻，俞嬴到底破罐子破摔地环住他的颈。
俞嬴又忍不住教他，唇齿间的缠绵并不是贴上就算的……
令翊学得很快，甚至无师自通了何为“得寸进‌尺”。
过了好一会儿‌，令翊的唇才舍得稍微离开‌一些，却随即又吻上她的脸颊、眉眼、头发、耳朵，在她耳畔呢喃：“明月儿‌，我都听‌见你的心跳了，还说没有‘真心’……”
俞嬴笑道：“尽胡说，穿那么厚……”
令翊停住，笑着看他。
俞嬴：“……”
两‌个人都笑起来。
令翊松开‌俞嬴，俞嬴也放下一直环着他脖颈的手臂。令翊轻声道：“明月儿‌，早点‌睡吧。”
“嗯。将军也早睡。”
令翊未动。
俞嬴只好换个称呼：“翊～”
令翊笑，再次说了“早睡”，才走‌出去。

第110章 东胡大军至
柳城&#183;将军府
午间，冷虽冷，阳光却很好，自六七日前那场风雪后‌，每日天气都这般好。外面校场上隐约的喧闹声传来，俞嬴知道，一定是兵士们又在蹴鞠了。
令翊却没在场上。他斜倚着‌门，看‌俞嬴整理她自己这些天写的木简，将之一一束好放入箱中。
令翊道：“我让军中卜官给先生卜算过了，十日后‌才是‌吉期呢……”
俞嬴笑：“将军什么时候信过卜官的话？”
“事涉先生，我愿意信他一回。”
俞嬴笑着‌看‌他一眼。
“卜官说，五日后‌也可……”
俞嬴越发笑了，笑完道：“不能‌再‌多逗留了。这样绕一圈回平野也到了岁日以后‌，等再‌回到武阳又要许多时日。燕北农耕的事、马匹的事、扩建城池的事……都要尽快操持起来。时不我待啊。”
令翊沉默了片刻，笑道：“那我明日给先生践行。后‌日先生早早动身。从这里‌到石乐大概五六日行程。往南走，倒不太用‌担心会碰见东胡人，可歇脚的聚落也不少，只是‌有一段路很是‌难走。好在他们领路的都熟，孙伯光也很妥当，先生按他指引而行就好。”
俞嬴谢他提醒。
令翊不理她的道谢，走过来，帮她收拾木简，一边捆扎简册一边轻声道：“先生轻薄了翊，却后‌悔，不想给翊名分，这又说走就走……”
“长羽……”俞嬴只说了两个字便‌停住，人晚间的时候意志薄弱，那天确实……
令翊却笑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先生。”
俞嬴看‌着‌他，正想说什么，外面传来急急的脚步声：“报——”
俞嬴和令翊互视一眼。
守城军将、将军府侍从与一个“东胡人”走进来。
“东胡人”一身的泥水，满脸焦急：“都尉！东胡大军要到了！明日就到这里‌！”
令翊和俞嬴都神色一变。
这位细作接着‌道：“这两场大风雪，东胡冻死不少牛羊，日子不大好过。东胡大首领让各部落精壮都跟着‌来‘放马’。一共有三四万人。”
令翊问他离开时东胡大军到了何处。
“我昨晚偷偷骑马出来时，东胡人驻扎在石鱼山。”
令翊点头，驻扎在石鱼山也确实是‌冲着‌柳城来的，若去岔城，路就偏了，那东胡大军今晚估计会驻扎在羊角丘，那里‌避风……
令翊有条不紊地发布将令：“点燃烽火，传讯出去；四门敲响示警鼓，与城内外黎庶示警，两个时辰后‌关闭城门；召集众军将营中议事。”
守城军将和侍从们都领命出去，剩下那名满身泥水、冒死独自穿过茫茫雪原回来报讯的细作。
细作叫黑羊，就是‌柳城人，是‌几年‌前令翊守柳城时派出去的。这些往东胡的细作，除了各城自己派出的，也有上将军派出的，都是‌跟东胡有血海深仇者。东胡有诸多部落，都逐水草而居，这些细作就像撒出去的飞蓬草子，撞进哪个部落算哪一个，没根没底的流浪牧人在部落中地位又最低，也很难知道什么有用‌讯息，即便‌知道了，穿过茫茫原野将讯息送回来，也很艰难，故而像黑羊这样能‌送回来消息的，并不多。
令翊又问他知不知晓东胡大首领的情况。不是‌说东胡大首领年‌老多病吗？还‌是‌那个已经‌死了？
黑羊道：“刚入冬的时候，那个老的死了，如今的这个是‌他最大的儿子。我给我那个部落的首领修帐篷时听到他们说，新大首领这是‌要藉着‌抢粮来立威。”
令翊点头。
黑羊又道：“这回一块儿南来，我偷偷去看‌过这个大首领。他四十来岁，很高大，长得凶悍，听说是‌东胡最厉害的勇士，射箭尤其准，就没有射不中的东西‌。”
令翊再‌点头，问他东胡大军诸部落的排布和部落之间的关系，黑羊只知道大首领的牙帐在中间，至于关系，自己所在的部落这几年‌因为水草跟旁边的部落打‌过架，旁的便‌说不上什么来了。
令翊让侍从带黑羊去换身干爽衣裳，吃点东西‌，歇一歇。
他们都下去了。俞嬴问：“长羽，你是‌想今晚去夜袭？”
令翊点头：“东胡大军三四万，咱们只有六千步卒，三四百骑兵，极少量战车，敌军数倍于我。他们来了便‌会把咱们困在城里‌，还‌能‌有余力去抢掠在野的聚落，甚至长驱直入，一路往南，到时候遭殃的不知道有多少地方。咱们得把东胡人卡在柳城。”
俞嬴点头。
令翊接着‌道：“骑兵被‌困在城中太浪费了，我想着‌带骑兵出去先夜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其后‌便‌在外牵制他们。虽只几百骑兵，但东胡人劫掠在野聚落也必是‌小股铺开的，有这些骑兵在，他们或许不会随意将人分散开来去劫掠乡野。”
几百骑兵在外袭扰几万大军……俞嬴看‌着‌他。
令翊笑：“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将军这是‌要用‌自己的命换乡野黎庶的命。”
令翊顿一下，笑道：“怎么说得我跟墨者似的……我可不讲究什么兼相爱，也不是‌你们儒家人，讲究仁义，我是‌守边之将，要做的就是‌守边。让东胡人祸害了戍地，便‌是‌我失职。”说到后‌面，他的神色郑重起来。
俞嬴竟然有一点儿体会到了当年‌田向看‌自己去解河间之围的心境……
俞嬴闭闭眼。
令翊上前抱住她，轻声道：“我会活着‌回来的。我还‌等着‌先生给我名分呢。”
俞嬴轻轻点点头。
令翊松开她：“先生的担子更重。先生得带着‌这几千兵卒守住城池。咱们的城池太简陋了，或许在齐人在魏人眼里‌，这都不叫城，且这是‌东胡大首领对燕首战，他带了几万人马，城里‌有粮食牛羊财货，对他们来说是‌块肥肉，他一定会下狠力攻城的。诸邻城守将见到烽火，派兵来救，即便‌不带辎重急行，也要三四日才能‌到。先生得守到援军到来。”
俞嬴点头。
令翊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是‌笑了笑。
两人一起去营中见诸军将。

第111章 令翊的夜袭
天已‌经黑透，月光洒在形同羊角的山丘上，洒在雪地上、帐篷上、火堆上和火堆旁就着雪水吃肉干、奶干的东胡人身上——有些‌肉干便是用前些天冻死的牛羊制成的。
两个相邻火堆旁的人突然起了争执。
“你们占了我们水草，占了我们避风雪的地方。要不是你们，我们这回‌能死那么多牛羊？”
“说那么废话！来，干一场！软卵子只配吃土！”
之‌前说话的东胡人拿起放在地上的短剑便冲上前。他身旁的人也都跳起来跟上去。
另一个火堆的人也都站起，手里拿着匕剑短矛。
附近别的火堆的有来增援的，有观望的，还有的大声喊：“干死他！干死他！”
眼看就要打起来，却听一声厉喝：“干什么！想死吗！”
一个三四十‌岁、相貌威猛的东胡首领带着几个人走过来，拿鞭子抬手就一顿乱抽。不管是闹事的，还是凑近看热闹的，都挨了鞭子。适才喧嚣的人群老实下来。
从不远处的帐篷中钻出另一个四五十‌岁的东胡首领，身边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与这个东胡首领相貌有些‌像。
这个东胡首领拦住想要上前的年‌轻人，抬声道：“集木布，我来管教‌他们吧。就不用麻烦你了。”
拿鞭子抽人的东胡首领瞥他一眼，收起鞭子，训斥那些‌闹事者：“有力气去燕人的地方使‌。跟自己人打，算什么本事！”
随后，他朝着东胡大军中间的大首领牙帐走去。
说“不用麻烦”的东胡首领带着神色愤愤的年‌轻人也返回‌了帐篷。
“父亲！都是熊王的后代，凭什么咱们老是受气！你再这样软弱下去，咱们的地方早晚都归了别人！还有那个集木布，总说第一勇士……”
“行了！”其父皱眉喝止，“我还在，部族里没有你们说话的余地！来之‌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集木布来到东胡大首领的牙帐，掀开帐门，走进去。
大首领错西鲁正要吃饭，旁边一个东胡女子正从铜釜中往外取煮好的羊肉。
错西鲁招呼集木布也坐下吃肉，又吩咐东胡女子：“拿几壶酒来，我跟集木布一起喝。”
集木布便坐下，取了一块羊腿啃起来，一边啃一边说起刚才的事：“放牧的时候争水草打，过冬争避风雪的地方打，一块出来去燕国抢粮食还打……”
大首领错西鲁道：“都是因为咱们的日子过得太苦了。不像燕人活得那么容易。老天太不公平，让咱们这些‌勇武的人在这里吃雪喝风，让那些‌软弱的有吃有喝有城池住。”
集木布咕嘟两口酒道：“我听人说过他们的蓟都，那里都是华丽的大屋，地上铺着几层带花纹的席子，那里的人要什么吃的有什么吃的，穿的都是蚕丝的衣裳，身上挂满珠子玉石，那里的女人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集木布越说声音越大：“凭什么让那些‌燕人享用这些‌？咱们就应该杀了那些‌软卵子的燕国男人，抢了他们的地方，抢了他们的粮食，抢了他们的女人、他们的珍宝，把‌马放到蓟都去！”
大首领错西鲁笑道：“说得好！早知道你这么会‌说，临来跟各部族首领说话，就该让你说！”
集木布声音小下来，笑着道：“那可不行。那是大首领该当的。自从年‌轻的时候咱俩比试，明明是你赢了，但为了让我得老首领的赏赐，把‌第一勇士让给‌我，我就服了你。这么多年‌，你对我，没得说！我就是你手里一把‌剑，为你死都行！”
大首领错西鲁道：“死什么！你是我的大先锋，我还等着你帮我攻打燕国，把‌马放到蓟都去呢。”
“到时候看族里各个部落还有匈奴人，谁还不服你！你才是这草原上唯一的雄主！” 集木布笑道。
大首领错西鲁大笑，将壶中酒饮尽。
接着，错西鲁说起到了燕境，哪些‌人攻城，哪些‌人去“打野草”的事：“城池是块肥肉，可骨头也难啃，外面那些‌，容易是容易，可是肉少。这些‌老奸头又想吃肉，又怕死人……”
“这种事，从来都是大首领分派，他们还敢争不成？这事不能由着他们！”
大首领错西鲁低声道：“我才当大首领，就怕他们不服……”
又说了一会‌子话，把‌酒都喝完，集木布才离开大首领的帐篷。外面已‌经安静下来，火堆渐渐熄灭，集木布走回‌自己的帐篷去。
又过了一阵子，天上的弯月渐渐落下，除了风声、鼾声、马蹄刨雪声，东胡营地中再没有别的声音了。接连在雪地中行军好几天，太累了，有大军在，也不怕狼群，就连负责守营的也都坐在地上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睡眠浅的人似乎听到了隐约的马蹄声，草原上的人听到马蹄声并不是很在意，但随即外面便有了别的声音，惨叫声，马嘶声、乱七八糟的喊声……外面还亮起了火光。
有的睡得沉的还没醒，有的刚刚醒来还在愣怔，有的已‌经抄起手边的剑矛之‌类冲出帐篷，然而有的刚冲出去，便被迎面一匹马上的人拿剑砍了脖子或用长矛刺穿了胸口，连那马上的是什么人都没看清。随即帐篷就被扔上了火把‌，着了起来。
这队骑兵，暗夜中的鬼怪一样，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却绝不恋战，凭藉着马的冲劲儿，从大营一头往另一头杀去。
令翊已‌经带人冲到了东胡大营中部，这里大帐不少，分辨不出哪个是东胡大首领的，拿剑跑出来的“四十‌来岁”“高大”“长得凶悍”的有不少，手底下本事也都不赖，但以令翊看来，却没有哪个是了不得的勇士……令翊一边像前半程一样砍杀，一边接着往大营另一头冲。
出营的人越来越多，令翊和他的骑兵冲得慢起来。
大首领错西鲁的帐篷被烧着了，他因喝了酒，睡得沉，出来慢了一步。
集木布奔过来：“大首领！”
看着四处火光、哀嚎一片、死伤惨重的营地，错西鲁阴沉着脸怒喝：“拦住他们！”
集木布手中拎着剑，带着手下人往营尾追去。
但集木布和反应过来的东胡追兵还是太慢了，令翊带着他的人已‌经到了营地边缘。他们就像横冲直撞的牛，硬生生把‌东胡大营从一头到另一头“犁”了一遍。
令翊回‌首，一眼看见‌火光中这个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相貌凶悍的东胡人。
集木布也看向他。
令翊对集木布展颜一笑。
集木布从身旁人手中拿过弓来，连珠箭朝令翊射去。
令翊一边伏下身子，任马往前跑，几乎同‌时也摘下背上的弓，回‌首，搭箭——
飞来的箭擦着令翊皮胄、肩膀、脸飞过去。
飞过去的箭，一支射中了集木布胸口。
集木布定‌住，下意识去捂箭伤。
随后又一支射中他的肩膀，一支射中他的腹部。
令翊再笑，将弓收起，毕竟谁还不会‌连珠箭了呢？
领头的集木布倒下，追兵不免一滞，等他们再骑上马要追赶时，那队骑兵已‌经消失在了茫茫夜色当中。
从来都是东胡人袭燕人，这是第一次，几万人的大营，在草原上被燕人夜袭，且是犁地式夜袭。

第112章 大军来攻城
东胡大营中的火扑灭了，还在冒着烟，遍地都是死伤，大首领错西鲁阴沉着脸站在营地中，各部落首领围着他，或在怒骂，或在诉苦，有的还在震惊当中。
如今还说不准死伤了多少人，错西鲁估计，至少三千。这还没到燕地呢，就‌死了这么多人。有几个部落首领度鲁罕、八剌忽、仓木特西也死的死，重伤的重伤。还有集木布……集木布！
错西鲁恨不得活撕了那些袭营的燕人，特别是射杀集木布的那个。
部落首领石溪奴也在说这个：“是什么人？跟集木布对射，死的竟然是集木布！燕人中也有骑马射箭这么好的人？”
另一个部落首领道：“我‌可不信燕人里有骑射多好‌的，集木布总说自己‌是各部第一勇士，我‌不服他，可也得承认，他的力气、他射箭的本事，着实不错。燕人里能有人比得上‌他？我‌看就‌是碰巧了。”
“集木布这回是疏忽了，常年打鹰，让鹰啄了眼睛。”一个年老一些的部落首领也道。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喀特力摇头：“不是碰巧，我‌正好‌追过去，看见集木布被射死。射死他的是令旷的儿子令翊，我‌认得他！几年前我‌带人去柳城‘放马’，不但没抢到东西，还差点‌让他射死。八剌忽带人去柳城抢粮，也在他的手里吃过亏，现在又让他杀死了。因为他，那几年我‌们都是去岔城‘打野草’。后来听八剌忽说他死了，我‌才又去柳城。没想到他还活着……”
旁边的部落首领面色一变：“你说这次来袭营的是他？穆特就‌是让他射死的。” 穆特是说话‌这人的兄长，是这个部落原先的首领。
另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首领道：“是令翊？可他已经死了！守柳城的是另外一个令家人。”
大首领错西鲁也皱起眉问：“他没死？”
喀特力道：“应该就‌是他。长得俊巴巴的，那身马上‌的工夫，还有他的连珠箭……”
停顿了一下，大首领错西鲁冷冷地道：“那就‌杀死他！他该死！”
喀特力有些犹豫：“大首领，咱们要不要改去岔城？这个人……又野又悍，不好‌对付。他带的骑兵，你也看见了，比咱们这些长在马背上‌的人也不差什么，他们还比咱们的人更听招呼，燕国人讲究阵法。”
不少部落首领脸上‌也都显出些犹豫之色。大首领错西鲁知道他们想的是什么，大家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拚命的，自然是哪里好‌抢就‌抢哪里。之前自己‌选柳城，也是因为这里离着令旷的大军最远，只要破了柳城，一路往南，有的是“野草”可打，那些城池打起来也容易。如今听说是令旷的儿子、那个凶悍的令翊守柳城，他们就‌怯了，想换地方……但这是我‌错西鲁作为大首领的第一战，要是退缩，以后还怎么在这草原上‌立脚！
错西鲁冷笑：“一个毛头小子就‌让你们怕成这样？我‌看你们也别‘放马’‘打野草’了，也别想着燕国的粮食牛羊了，老老实实在草原上‌吃雪喝风吧。‘放马’是勇士的事，不适合软卵子！”
部落首领们脸红一阵白一阵，没人再提换地方的事。
其中一个叫常利叶歌的部落首领：“大首领说得对！咱们几万人，踩也能把柳城给他踩平了！还怕他？”
首领们点‌头附和‌。
常利叶歌又道：“咱们去杀了令翊，给死去的兄弟报仇！给集木布报仇！”
其他众首领也道：“对！杀了令翊！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错西鲁满意地点‌点‌头。
常利叶歌接着道：“可我‌们的草料让那个令翊烧了一大半，连装箭的车也烧着了。没有箭，可没有办法攻城，也不能‘打野草’，更没法报仇。”
先前疑惑“燕人中也有骑射这么好‌的人”的石溪奴也道：“我‌们喂马的草料也让那些可恨的燕人烧了。大首领，你得匀给我‌们一些。”
“我‌们的粮草也烧了！”
“马也惊了，跑了不少……”
各部落首领又都纷纷说起自己‌的损失。虽是来“放马”“打野草”的，说是“吃着燕人打燕人”，但这样遍地积雪的时候，又哪能一点‌粮草都不带——马可不能光靠啃积雪下面的草皮子。除了粮草，带的还有箭和‌攻城用‌的东西。好‌在各部落自带的这些东西放得很分散，这才没有都被烧了。
错西鲁沉声道：“好‌了！都别小气，互相借一借，我‌部落里也能匀出一些来。等攻下柳城，打了周边的‘野草’，这些不就‌都补回来了吗？喀特力，你们箭多，给常利叶歌部落一些。”
喀特力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错西鲁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四五十岁的部落首领身上‌，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乌戈舍叔父没怎么说话‌，你们怎么样？”
乌戈舍道：“我‌们粮草倒是没有烧。”
常利叶歌阴阳怪气地道：“你们占着水草最好‌的地方，就‌是烧上‌一点‌草料，也还有的是呢，不像我‌们这些苦命的……”
“胡说！你们……”乌戈舍身后的年轻人愤怒地瞪着常利叶歌。
大首领错西鲁不耐烦地道：“好‌了！”
错西鲁接着说明天‌到了以后各部谁攻城、谁“打野草”的事。知道令翊守城，愿意攻城的部落比原先少了不少。错西鲁很恼火，强行分派，各部落都必须留一半人参与攻城，剩下的才能自行去“打野草”。
“行了，大家都散了，回去看看自己‌人马吧。令翊，令翊……” 错西鲁抬眼看着一片狼藉的营地，后面的几个字是咬着牙说的。
因令翊夜袭，东胡大军死伤不少，又被烧了帐篷和‌一些粮草辎重，第二天‌，他们休整了半日，才再次出发，天‌黑时，方到达柳城外。
月光下，城楼城墙上‌的守卒手拿矛戈静静地站着，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令翊能来夜袭，他的柳城肯定也做好‌了防备。
昨天‌闹腾了半夜，今天‌又赶路，今晚是攻不了城了，外面一片黑漆漆的，也不方便“打野草”，错西鲁吩咐将城围了，天‌亮了再开干。
怕令翊晚间‌从城门出来袭营，错西鲁在四个城门安排了重兵，布置了不少卫哨，让各部把粮草辎重都往后放，免得前面打起来，又让燕人把这些烧了。
夜里，燕人果然来袭营了！错西鲁被惊醒，霍然坐起，狞笑着想，这回让你有来无‌回！但随即他的笑容止住，火光喧闹是在营后！
又有粮草辎重车和‌帐篷烧着了，还是那些燕人骑兵，这次他们更快，快到错西鲁还没来得及派人去，他们就‌没了踪迹。从火光和‌喧嚣声知道，着火的还不止一处，随后环城几处果然来报。
错西鲁暴跳如雷，一则是又有粮草损失，一则是这种无‌赖打法，简直就‌像“逗你玩”，充满了轻蔑。
错西鲁抓着一个报讯人的衣襟，问他们：“领头儿的是什么人可看清了？”
错西鲁本部看守粮草的人道：“一个白脸，长得俊巴巴的年轻人，好‌像，就‌是昨晚那个特别厉害的。”
错西鲁皱着眉头。他确实没想到燕人骑兵会‌留在外面。几百骑兵也就‌只能趁人不备夜里来捣乱，难道我‌们还能天‌天‌不防备？真打起来，几百骑兵就‌是送到嘴边的肉。燕人骑兵那么少，竟然就‌这样白白扔在外头……
错西鲁更没想到的是，令翊作为一城守将，竟然不在里面守城……
这些燕国人在弄什么？
随即，错西鲁就‌想到另一件事情——明天‌各部的人出去“打野草”，要是碰见令翊和‌他的骑兵怎么办？
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是不可能凑在一起“打野草”的。“野草”这一堆，那一块，粮食东西都不很多。各部落凑在一起去抢，不说合算不合算，他们之间‌肯定会‌抢东西打架。但分散开，要是碰见令翊和‌他的骑兵，就‌可能吃亏。
第二日，天‌刚亮，错西鲁就‌将各部落首领又召集来，重新商量怎么“打野草”。
正商量着，却‌见晨光中，柳城城墙竖起了将旗。旗下军将们拥簇的，竟然是一个女人！
那将旗上‌也不再是“令”——因见过多次，燕军主将的“令”字，错西鲁是认得的。现在将旗上‌的字，错西鲁见都没见过。他突然想起听去列国贩兽皮的人说，燕国有一个女子大官，难道是她‌？
错西鲁眯着眼看，那是个很年轻的女人，长得还很好‌看，就‌像集木布说的——是一个能“掐出水”来的女人。
错西鲁失笑：“哈！难道燕人指望这样一个能掐出水来的女人守城？”
众首领也都先是惊愕，继而大笑。
错西鲁也不再分派：“都攻城！把城破了再说！让我‌们的马把柳城踏平！”
错西鲁又对各部落首领道：“先攻进城的先拿！拿到的东西别人不许抢，这是勇士应得的！等回去，我‌还要奖给这个部落五十匹马，五百头羊，这也是勇士应得的！”
各部落首领哄然叫好‌。
部落首领们各回自己‌的地方，错西鲁手下的人敲响牛皮鼓，东胡大军开始攻城。
东胡人点‌燃“火车”，披着几层牛皮的兵卒们推着“火车”往城门冲去。
城上‌弓箭手往下射箭，东胡人也往城墙和‌城楼上‌射箭，以掩护推“火车”的兵卒。
所‌谓“火车”者，就‌是破木棍子车上‌面堆满木柴，柴用‌牛羊油脂浸过，烧起来火势大，烧的时间‌长，不怎么容易被浇灭，专为烧城门之用‌。
如今各国攻城有不少办法，器械也多，有城壕桥，有掩护穴地的轒辒车，有数丈高的云梯，有百尺的冲车……东胡人虽被鄙为只知道骑马射箭吃生肉的荒蛮之人，却‌也不是一点‌器械都没有、只知道一味蛮攻，不然也不会‌让燕国头疼了那么多年。
比如这“火车”，就‌简单好‌用‌。
燕国四个城门楼上‌有早就‌备好‌的热水，守城兵卒成桶地把水往下倒。
错西鲁让人冒着箭雨，几次推着“火车”前往，那么大的火势，都被浇灭了，城门只是被熏黑了些。
错西鲁怒，让上‌冲车。
相对比“火车”，冲车才是真正的攻城利器，大概从有城，有攻伐的那天‌就‌在用‌了。如今各国也依旧在用‌。
最简单的冲车就‌是车上‌置大木桩，甲士推着冲车，以大木桩撞击城门。如今各国冲车上‌面还加棚盖，以遮挡箭矢。东胡的冲车没那么麻烦，也没有百尺之长，但其木桩也不再是简单的木桩，头儿上‌呈尖锐锥形，覆以铜皮，撞一下，能把城门装个坑。
错西鲁一共带来五辆冲车，被令翊纵火烧坏了两辆还没修，剩下的三辆车此时便分派各个城门用‌了起来。
几十个东胡兵卒披着牛皮甲推着冲车冲过来。
俞嬴道：“弩甲射之！”
早已张机瞄准的甲队弩手操纵机括发弩。
强弩比箭射得远，力气也大很多，但燕军中强弩很少，弩箭配备得也少。之前推“火车”的没几个人，值不得用‌强弩，对那些弓箭手，又射不过来，对付来势汹汹的多人冲车，恰恰合适。
在弩面前，这样的距离，东胡人披的几层牛皮根本不抵用‌，霎时便有八九个东胡兵卒被射穿，甚至有一支弩箭射杀了两人。
错西鲁在后面怒喝：“冲！冲！”又招呼东胡弓箭手，“射城上‌！射死他们！”
推冲车的东胡兵卒悍不畏死地接着往前冲。
有箭矢飞向‌俞嬴，犀抬剑将之击落，俞嬴另一侧是令翊留给她‌的鹰——就‌如当初她‌出使三晋时一样。
俞嬴冷静地道：“弩乙！”
强弩上‌弦慢，虽弩不多，俞嬴还是将之编为三队，甲队撤下，乙队发弩，接着是丙。
三轮强弩射下来，推冲车的东胡兵卒已去将半。
随着他们越来越近，俞嬴道：“弓箭手射之！”
箭雨洒下。
距离已经这样近，弓箭已经能破牛皮甲，又有不少推冲车的东胡兵卒被射杀。眼看冲车旁只剩七八个东胡兵卒了，他们既推着吃力，又胆怯，转头便往回跑。
错西鲁大怒：“不能后退！”说着拉弓，将其中一个射杀。另外的兵卒惶恐间‌只能趴在地上‌。
错西鲁挥手，让另一批东胡兵卒去接着推冲车，并加派弓箭手射击城上‌。
犀和‌鹰挥剑砍掉射过来的箭，俞嬴依旧面不改色地依次吩咐用‌强弩和‌弓箭射杀推动冲车进攻的东胡人。
错西鲁不惜代价，不断派人上‌前推冲车，冲车终于到了城门前。错西鲁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柳城的门根本撞不了多少下就‌会‌被撞开，他不止一次跟随其父祖攻打燕北这些城池，对这些城池很是了解。
然而，随即他的笑容便成了惊愕，城楼上‌下来的不止有弓箭雨，竟然还有巨大的冰块！
那冲车根本禁不住这样砸，不几下，木桩便脱离了车子，滚落在地上‌。
错西鲁大喊：“抱着冲！抱着冲！”
然而，在冰块、箭雨的攻击下，派出去的冲车兵卒全军覆没，徒留下满地尸体、破烂的冲车和‌滚落在地上‌的长木桩。
错西鲁一口气堵住，看着城楼上‌的俞嬴，心里发狠：“几万大军还怕你？你能有多少箭矢？箭矢消耗完，就‌是你的死期！”
错西鲁让人把杆梯都取过来：“攀城！”
同时让人接着去抱冲车木桩撞击城门。
全面的攻城开始了。
俞嬴不但自守攻得最狠的正门，还支应其余三门、环城城墙防守及城内诸般事宜。不时有人找她‌来回话‌，她‌都一一给出办法，吩咐下去。
面对几万如狼似虎的大军，而己‌方只有几千人，城墙低矮，城门也不算坚固，情势这样严峻，柳城守军竟显得很是沉着——大概因为他们此时的守将太傅俞嬴很是沉着。
令翊在外，将柳城交给初来乍到的俞嬴来守，柳城军将们竟然也都很信服她‌——或许跟将军令翊总是挂在嘴边的“太傅说”有关，或许跟鹰等不止一次讲述太傅在燕南新河、在三晋、在齐国时那些神鬼莫测的奇计有关，或许跟太傅主张的奖励军功、细分军爵有关，也或许跟这次她‌来，亲见她‌的言谈气度和‌她‌对军中事的熟稔有关。
而对一些想得少的军将，这事就‌更简单了——将军让咱听太傅，咱就‌听太傅的，错不了！
众军将也发现了太傅与将军的区别。将军热血激昂、野气十足，将军总是冲在最前面，将军也用‌计，但他的计也透着激昂和‌野气。
太傅不同，太傅料敌于先，对阵冷静，不动如山，只要看见她‌的脸，听见她‌的声音，你就‌觉得，事情都在她‌心里装着呢，有她‌在，天‌塌不了。
此时柳城军将们的将军令翊再次带着他的骑兵来到东胡人身后。
错西鲁在正门东胡大军后方留了两千人看守辎重，就‌是为防着他的。
然而这次令翊竟然没有朝着那些粮草辎重下手，而是选了个刁钻的方位，摆开野气十足的雁形阵，冲击东胡大军侧后方。
看守辎重的人更重视粮草，反应不及，就‌这么让令翊打开了口子，错西鲁大军腹背受敌。
从前都是东胡骑兵冲击燕国步卒，这次东胡人下马攻城，变成了燕国骑兵冲击东胡步卒。
但燕人本就‌擅长步卒对战，且有专门对付骑兵的阵型，下马的东胡人就‌不行了。东胡大军侧后方被势不可挡的燕人骑兵冲得七零八散。东胡人虽彪悍，但散乱的兵卒在成阵型的骑兵面前，毫无‌抵挡之力。
错西鲁忙传令暂停攻城，转身来对付令翊。
然而——令翊再次带着他的骑兵，像草原上‌狡猾的狼群一样跑掉了。

第113章 太傅的办法
一天已经过去了大‌半，错西鲁看着绝尘而去的燕国骑兵，再看看依旧坚固的柳城，传令让大‌军休息，并叫各部落首领来。
各部落首领也都灰头土脸的，谁也想不到柳城这么难攻——这么小的一个城池，却像草原上老人们口中的妖怪，打它不疼，踢它不动，却张嘴就吞下许多人，死的还都是部落的精壮……攻打其余几个城门的首领们又‌庆幸，好在那个令翊是突袭正门，要不自己部落不知道还要多死多少人。
柳城实‌在太过难打，有的部落首领不免旧事重提：“大首领，咱草原人有句话叫‘石头啃不得’，咱们怎么就非得啃柳城这块石头？抢谁不是抢？突进去，大‌片的‘野草’，还‌有他们南边那些小城……”
立刻就有别‌的部落首领跟着道：“是啊，大‌首领……”
错西鲁一个个看过去，刚才说话的部落首领不再言语。
错西鲁阴沉着脸道：“咱们草原上还‌有一句话，‘看见‌野兽只会跑的人，是吃不上肉的。’你们天天说自己是林子里的熊，是草原上的狼，是天上的雄鹰，跟自己人动刀剑，捅血窟窿，抹脖子，要多勇猛有多勇猛，‘打野草’砍人、抢粮食、抢女人也都挺利索，我还‌只当你们是真正的勇士呢。结果‌这才打了一天，死了这么几个人，你们就想跑了？”
错西鲁看着他们： “都是软卵子！”
最先‌说话的石溪奴嘟囔：“咱可‌不是怕了他们，是想快点弄到粮……”
常利叶歌道：“大‌首领这不是还‌没说呢吗？大‌首领肯定有办法。”
错西鲁面色稍缓：“咱们绕过柳城，就能‌担保别‌的城好攻？那样还‌容易让柳城的燕人断了咱们后路，前后夹击。倒不如一气儿把这块已经摆在嘴边的骨头啃下来。”
错西鲁接着道：“怎么啃，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全力攻一个门，它就是块真石头，咱们几万人，也能‌给它掏个洞出来。剩下几个门，派点骑兵看着。要是能‌把城里的燕人赶出来倒好了。他们没有城墙护着，就是一群羊！”
众首领思索片刻，都同意，便是刚才想换地方的石溪奴等也点了头。
错西鲁对身旁一个络腮胡子道：“莫谷勒，你是我们部族的勇士，也是集木布最好的兄弟，想不想为他报仇？你带着三‌千骑兵，在后面等着令翊，这回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络腮胡子莫谷勒大‌声道：“大‌首领放心！我一定杀了令翊，拿他的脑袋骨做酒壶，给死去的集木布上酒！”
错西鲁也大‌声道“好”。
其余众首领见‌错西鲁派他自己部落最勇武的人之一去对付令翊，而不是攻城抢东西，对这位大‌首领倒也服气。
俞嬴也在见‌诸军将‌，听他们说今日除正门外各处防守的情形，并统算兵卒伤亡和所余箭矢。总地说来，今日伤亡不算大‌，只是箭矢消耗得快。
一个虎头虎脑的年轻军将‌道：“照着这样，咱们再守四五天不成‌问题。四五天以后，援军肯定就到了。”
另一个军将‌道：“他们或许看攻不动柳城，就绕过，接着往南去。他们是来抢粮的，肯定哪里有粮，哪里好抢，就去哪里。南边的几个城没咱们人多，怕是不好扛……”
又‌一个军将‌道：“将‌军说这是那个东胡新‌首领的头一战，他怕是不会跑吧？”
俞嬴道：“大‌家说的都有理‌。如果‌以后几日东胡人还‌是这样攻城，咱们守到援军来不成‌问题。就怕他们更换策略，比如改用锥形破城法，集中一处攻打，他们兵卒数倍于我们，柳城又‌不是高墙深池……也怕他们改而往南部诸城，我们作为东北门户，若把他们放进去，便是我们的失职。还‌有令将‌军，他在外面牵制东胡人，这几场奇袭确实‌极好，但东胡人不会永远让他得手‌，令将‌军他们只有几百骑……”
军将‌们都皱起眉头，能‌像现在这样防住已经不易，若果‌然如太傅所说……
虎头虎脑的军将‌问：“那咱们怎么办？”
一个年老些的军将‌道：“听太傅说完。”
俞嬴缓声道：“我倒确实‌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第二日，错西鲁调集大‌军齐聚正门，分派了攻打城门的东胡兵卒立于大‌圆木旁——冲车虽坏，但上面的大‌木桩却还‌能‌接着用；即将‌于城墙攀爬蚁附的兵卒抬着各部五花八门的杆梯；一层层的弓箭手‌持弓，看着城上的燕军；络腮胡子莫谷勒带着三‌千骑兵在大‌军后方全神戒备，只等令翊“自投罗网”……
东胡大‌首领错西鲁站在大‌纛之下，新‌的攻城即将‌开始。
俞嬴也带着军将‌们来到城门之上。
俞嬴让通东胡语者喊话。
“我们太傅敬佩大‌首领是草原上的英豪，不想伤了与‌贵部的和气。我们愿意像对诸侯国‌那样，与‌贵部协商，解决争端。”
错西鲁诧异，其余诸东胡部落首领也诧异。
实‌在是长久以来，燕人视东胡为草原上的荒蛮之族，东胡称燕人“软卵子”，管来抢掠叫“放马”“打野草”，东胡和燕国‌守军都是凭弓箭凭战场上的本事争长短，见‌了就打，从不多话。
这还‌是头一回，交战之前，燕人要“协商”……哪怕用的草原上的话，但还‌是带着那么一股子文邹邹的劲儿。错西鲁虽不认得“礼”字，也不懂礼不礼的，却倏地感受到了一点“礼”的味道，而且燕人说“我们太傅敬佩大‌首领是草原上的英豪”……
错西鲁不由得就将‌攻城的号令暂且咽下，改而与‌旁边的人道：“问问他们，那个女人大‌官，那个太傅，想商量什么？” 错西鲁也不再自己大‌喊大‌叫，而是让身边人喊话。
对面的燕人却再次教‌给了他何为“礼”。
俞嬴犹豫地看着令敏。
令敏求肯：“太傅让敏去吧。太傅、兄长和诸将‌都因为敏年纪小，护着敏，不让敏犯险，但敏是令氏的人，是为守边而生的，应该为守城做些什么。如今诸将‌各有职责，只有敏最适合做这件事。”
令敏行军将‌之礼：“请太傅让敏为使，去东胡下书。”
俞嬴咬一下牙，将‌书信递给他：“固然要有理‌有节，但尽量不要激怒对方。他们不是齐国‌，不是三‌晋，不是任何一个诸侯国‌，他们没有不杀来使的规矩，也不怕让人说不讲礼仪道义。”
令敏接过书信，再次行礼，坐着吊篮从城墙上下去，步行到东胡大‌军前。
看一眼面前白净清秀、神情镇静的年轻人，大‌首领错西鲁接过他手‌里的木简。
展开，简上是一列列古朴的燕书。
错西鲁唤过一个懂燕人话的东胡人来：“跟他说，我看不懂他们燕国‌字，这说的什么？”
令敏与‌他解释木简上写了什么。上面说燕国‌与‌东胡是邻邦，称赞东胡人勇猛刚强，说大‌首领是草原上的英豪，燕国‌愿意以对诸侯国‌之礼对待东胡，并且替东胡大‌首领向周王请封。
俞嬴上来就扔出来这么巨大‌的一个诱惑，将‌错西鲁砸得有点蒙。一直以来他最好的设想也不过是让诸部都服自己，夺匈奴点儿牲畜人口，抢燕人点儿粮草地方，当个草原上的霸主。
“向周王请封”，那不就是一方诸侯国‌了吗？若真能‌成‌，自己将‌是草原上第一个周王亲封、诸侯承认的大‌首领！不，不叫大‌首领，叫“国‌君”！
燕人的条件则是“两国‌修好，互不侵犯”，让东胡退兵。
诸部落首领变色，立刻便有人嚷嚷：“那可‌不行！咱们不能‌白来！”
“大‌首领，你可‌不能‌图他们那个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亲封’，让大‌家白来一趟。”
“要是应了他们，咱们以后都不能‌来放马了？那可‌不行！”
令氏根底在令支，世守北疆，令敏不是一点东胡话都听不懂，只是不会说。听诸部首领这么说，令敏对错西鲁行礼道：“在敝国‌，臣子从来不敢在寡君面前大‌喊大‌叫。”
那个懂燕人话的东胡人战战兢兢地把这句话转成‌了东胡话。
当下便有部落首领拽出剑对准令敏。错西鲁喝道：“行了！别‌让人家说咱们草原人不懂事儿。”
但随即错西鲁却对令敏道：“我不能‌为了这个‘亲封’，让弟兄们白来，也不能‌为了这个，答应以后的事。”
错西鲁话锋一转：“除非你们愿意每年给我们粮草。柳城、岔城、白鱼、平野也要给我们——这里的人都放牧，本来就是我们草原上的人，这些地方本来也是我们草原上的地方。”
错西鲁这样大‌开口漫天要价，令敏不怒，行礼道：“这个敏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报敝国‌太傅。”
令敏走回去，坐吊篮回到城头。
听他转述东胡人的话，诸军将‌都满面怒容。
俞嬴却笑了：“就怕他们不张口。这样才能‌慢慢磨。”
俞嬴当场写第二封书信，粮草、城池这些不行，但是可‌以开边市，东胡可‌以用马牛羊、皮货、猎物跟燕人交换粮食布帛等物。
令敏再次出城去东胡大‌营下书。
错西鲁觉得，这个“边市”上虽要拿东西换，不像抢掠不用花本，但若有这个，也确实‌方便……但绝不能‌就这样放过燕国‌人。粮食可‌以不要，地方得要，反正即便答应了，也还‌能‌再抢粮——令敏走后，他也是这般与‌诸部落首领说的。
令敏再次回去禀报俞嬴，俞嬴接着不慌不忙地写书信。燕国‌虽然不能‌送给东胡城池，但可‌以在周王给东胡大‌首领封号后送一些礼器给东胡——礼器是国‌之重器，是国‌之为国‌的根本。燕国‌还‌可‌以与‌东胡互派质子，让东胡的贵胄们去蓟都去武阳学习礼仪，这样日后东胡与‌诸侯会盟，才不至于格格不入，惹中原诸侯嘲笑。
错西鲁思索了片刻，觉得也有道理‌，却依旧坚持要城池，实‌在不行，可‌以少要一两个。
俞嬴的谈判技巧堪称华丽，就凭着“视东胡为诸侯国‌”这一点，衍生出许多的条目，作为不生硬地拒绝送城池地方、不惹恼东胡人的说法来拖延时间——没错，她就是在拖延时间。
令敏一趟趟地往来城上和东胡大‌营，俞嬴靠着自己糊弄人的本事，硬生生把支好架势等着攻城的东胡人拖了大‌半日。
一个柳城军将‌道：“我算知道为什么鹰他们说太傅一张嘴能‌顶千军万马了……”
其实‌东胡部落首领中也不是没人看透这一点，但俞嬴给出的条件对错西鲁太有诱惑了，这位大‌首领没法做到张嘴就拒绝。
最后磨来磨去，错西鲁将‌要求缩到“只”要一个城池——柳城，却又‌提出另一个要求：“我听说诸侯国‌之间常常有嫁娶。燕国‌既然把东胡当邻国‌，太傅就嫁给我吧。”
错西鲁再漫天要价，令敏都没怒，这次却险些没绷住——那是君上之师，我国‌的太傅，我兄长求而不得的人，你们这些荒蛮之人也敢肖想！
他走后，诸部落首领也再次嚷嚷起来，对错西鲁又‌缩减了索要的城池而改要一个女人不满。
“上哪里找不到一个白嫩的女人！大‌首领你是让那个燕国‌女人迷住了心窍吗？”
错西鲁却道：“这是一个精明有门道的女人。她如果‌真成‌了我的人，为我们草原打算，会给我们带来很多的好处。”
令敏回城，面带怒气地说了错西鲁的要求。众军将‌大‌怒，这是侮辱！
俞嬴却笑道：“娶我好啊……单就这些婚嫁礼仪啊，能‌扯到积雪融化。”
俞嬴写书信回复，人可‌以嫁，城不能‌给，而且自己作为俞国‌宗室，燕侯之师，燕国‌重臣，婚嫁之仪不能‌随便。大‌首领如果‌有意，得按周的礼仪规矩办。
太阳西斜，这一日马上就要过去了。大‌约看出俞嬴不会答应给城池，也或许这整整一天的“协商”把他的耐性‌消耗殆尽，错西鲁道：“跟你们太傅说，这是我最低的要求了。若不答应，我明日把城攻下来，城和她的人依旧是我的。”
令敏回去后，俞嬴没有再派他出来，而是再次让人在城上喊话：“强攻的城池，是破败不堪的城池；强抢的女人，不是跟你一条心的女人。”
持续了一天的“协商”破裂。明日就是点燃烽火传出讯息的第四日了。
令翊派出的斥候将‌城上的喊话回禀令翊，令翊吐出嘴里叼着的草梗，琢磨怎么还‌“强抢的女人，不是跟你一条心的女人”？

第114章 将军出事了
晨间，天‌上又飘起雪花。如‌昨天‌一样，东胡大军再次摆好了‌架势。今日燕国太傅俞嬴没有再说“协商”，东胡大首领错西鲁也没有再迟疑，下达了‌攻城号令。
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几十个攻打城门的东胡兵卒披着牛皮甲抬着巨大圆木往城门冲去。城楼上弓弩手依旧先弩后弓，精准射杀。又不‌断地有东胡兵卒补充上去，接着抱圆木往前冲。城楼上依旧有冰块伺候，城门内亦有不‌少燕国兵卒推着太傅俞嬴令人用几根大圆木做的顶车等待着——顶车者，顶门之车也，与冲车类似，只不‌过一个是撞门用的，一个是守门用的。
攀爬蚁附的东胡兵卒抬着简易的杆梯，冒着箭雨，来‌到‌柳城城墙下，支起梯子‌，往上攀爬。城墙上对付蚁附者的燕国守卒三四个人互相配合，有人拿盾拿剑替自己和同伴抵挡箭矢，有人专司搬起大大小小的冰块往下砸，有人拿矛捅即将爬上来‌的东胡人。
弓箭手们亦分列配合——不‌是谁都能像令翊那样射出连珠箭，分列射出的箭才更密集，能阻挡更多的东胡兵卒来‌到‌城下。
然而‌前面倒下，后面接着，东胡人就像倾巢而‌出的蚁一样源源不‌断地往上冲——几万大军，齐集一处，光看着都有些眼晕，更何况这样嗷嗷叫着，举着矛剑，不‌怕死一般地冲过来‌。
上将军令旷派来‌护送俞嬴的孙粲也算宿将了‌，与东胡人打过大大小小十‌数仗，面对这样的攻城，他也只能苦笑，然而‌扭头看见‌不‌远处的太傅，她依旧神色如‌常，指挥有度，正根据东胡人攻城情形的变化，让人去补充防守薄弱之处。
上将军曾说“太傅有大将风”，当时自己还以为这里面有客气的部‌分，如‌今看，简直太过切实‌。若非太傅，这样的人数，这样猛烈的攻势，柳城真是很难扛住。
令敏正带人往城墙各处运送冰块——好在是冬天‌，若是旁的时候，可没处去寻这么多砸人的石头。
这样冷的天‌，令敏一脑门子‌汗，看着重新补充上的冰，他歇一口气，停在俞嬴身旁：“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到‌。我‌从前听人说掌故旧事，里面官军总是在贼跑了‌才来‌，援兵总是在城破以后——呸！呸！”令敏赶紧把自己的不‌吉之言“呸”掉。
俞嬴让他逗乐了‌，过了‌片刻道：“左右不‌过这两日吧。”
其‌实‌援军来‌了‌，也不‌是就万事大吉。
平野离着太远，上将军的援军是到‌不‌了‌的，来‌的是附近几个城池的人，各城守军都是五六千，能派来‌的就更少一些，凑上如‌今柳城自己的守军，或许跟东胡剩下的兵卒人数差不‌多。援军们是远来‌之兵，东胡人是疲惫之师，骑兵在城外野战占优势，但燕人也有专门对付骑兵的战阵——这将是一场势均力敌之战。
东胡人是来‌抢粮的，依照常理，见‌燕国援军来‌，事情不‌遂，便当撤军，但这是东胡大首领首战，以目前所见‌这位大首领的性子‌，恐怕不‌会退。
那便是双方决战了‌。
若己方胜，东胡失去几万精锐，元气大伤，怎么也得修养几年；若东胡人胜，燕北门户大开，城野生灵涂炭。
但不‌管谁胜，估计都是惨胜。
如‌俞嬴预计的，岔城、石乐、马蹄城、粟丘援军相继到‌达。他们之间有斥候联络，又怕孤军来‌救被围城打援，故而‌略等了‌等，共凑约一万六千人，一起攻东胡大军，救援柳城。
见‌燕人援兵到‌了‌，且绕到‌了‌大军身后，错西鲁命人停止攻城，上马，留下几个部‌落防备柳城内燕人出来‌偷袭，其‌余各部‌掉头反冲——先拿下那些援军。
而‌这时，柳城城门大开，守军列阵，那个燕国女人站在将旗下——他们不‌偷袭，他们这是明刀明枪地前后夹击。
看这阵势，不‌少部‌落首领都显露出犹疑之色，之前认出夜袭者是令翊的部‌落首领喀特力道：“大首领，咱们这次已经占不‌到‌便宜了‌，不‌如‌先撤军吧。”
错西鲁拿长鞭挥过去，抽在喀特力身上，怒道：“再有敢说逃跑的，就不‌是鞭子‌了‌！”
错西鲁对其‌余诸部‌首领道：“咱们有几万人，还怕他们这点儿软卵子‌的燕人？杀！杀光他们！再去扫荡他们的土地，抢劫他们的城池！现在他们的城池没有守军。”
错西鲁又看一眼俞嬴：“他们出了‌城，就回不‌去了‌。今天‌把这些燕人都杀光！” 围攻柳城几日，知道柳城守军不‌好对付，错西鲁将后翼增加至十‌个部‌落近万人，其‌余部‌落依照原来‌说的，冲杀援军。
箭已经在弦上，各部‌首领也不‌再多说什么——如‌果自己人拧不‌成一股绳先乱起来‌，面对燕人大军，只会败得更惨，况且大首领说的也有道理，胜了‌这一仗，后面就好打了‌。跑这么远，死那么多人，就这样回去，太窝囊！当下各带本部‌，准备冲杀燕军。
东胡人本就擅长骑射，这几日弃马攻城，死活攻不‌进去，又死了‌那么多人，着实‌憋屈，此时回到‌他们熟悉的马上野战，让各部‌首领一激，精神都抖擞起来‌，忽哨声连成片。
大首领错西鲁举起手中的剑：“杀！”
燕军先是弓箭射击，等东胡骑兵来‌到‌近前，便以战阵与之相抗。东胡人则不‌惜代价也要将战阵冲开口子‌，有了‌“口子‌”，再行“切割”，战阵便七零八散了‌——散了‌阵型的步卒在骑兵面前没有抵抗之力。
就如‌俞嬴预想的，这是一场对双方都很艰难的势均力敌之战。先是几轮箭雨，待东胡骑兵与己方步卒战阵相接后，俞嬴命旗手换旗，鼓手随即也换了‌鼓点，战车从两翼驶出，冲击东胡骑兵。
骑兵较战车灵活，但战车更大，上面有披有重甲的车兵，冲击力更强，东胡冲击之势被阻住。前面的骑兵被战车冲击分割，后面的骑兵难以前进。
俞嬴再令旗手换旗，战阵两侧的精锐步卒冲出，以小雁羽阵杀入被战车冲击过的东胡骑兵中……
俞嬴这边战况尚可，援军那边却有些艰难。
东胡人死伤不‌少，却也将几个大战阵都冲开了‌口子‌。若口子‌再大，战阵分裂，分散步卒对抗骑兵，即便可结小雁羽阵，怕是死伤也会很是惨重。
特别错西鲁部‌族，似乎格外悍勇，他们领头冲击石乐援军，哪怕石乐援军的军将指挥得当，再这样下去，只怕情形也很是堪忧。
错西鲁脸上露出笑容，命令两翼的几个部‌落再次前冲。
便是这时候，异变陡生，一队几百人骑兵以迅疾之势从侧面冲击过来‌——是络腮胡子‌莫谷勒等了‌半日也没等到‌的令翊骑兵。
这几百骑兵竟这样硬生生将冲击石乐援军的东胡骑兵截断，阻住了‌他们的冲击之势。
双方战在一起。
错西鲁大怒：“杀了‌令翊！杀了‌他！”
令翊也看到‌了‌错西鲁，或说选择此时冲击，选择在这个位置冲击，主要便是为了‌他——这位大首领此时没有两翼扈从。
令翊反冲过去，同时抽取箭矢。
错西鲁看出他的意图，也狞笑拉弓。
两人都是奇快的连珠箭。
俞嬴敏锐地发现，前面东胡大军有变，东胡人乱了‌。
燕人和东胡人都有喊声，喊声越来‌越大。俞嬴听清了‌，他们说：“东胡大首领死了‌！”“东胡大首领死了‌！”
东胡诸部‌如‌散沙一样从东西两侧逃窜，被燕军围拢住未能逃走的则被斩杀。
因大首领错西鲁之死，刚至中局，东胡大军便轰然败亡，燕军得胜，且并非惨胜。
俞嬴松一口气，不‌晓得是哪位将士这样神勇，以一己之力撬动‌战局——不‌会是某位叫长羽的将军吧？
正待去谢诸位援军军将，俞嬴看见‌骑兵皓走过来‌。
俞嬴面色一变。
皓满脸焦灼忧虑，抖动‌着嘴唇：“先生，将军射杀东胡大首领，自己也中了‌一箭，被东胡人疯狂追杀……”

第115章 没找到令翊
令翊射杀东胡大首领后，东胡各部随即溃退。皓等朝着令翊被追杀的方向寻找，身旁都是奔逃的东胡骑兵，皓等且战且寻，等东胡人‌都‌退走了，也没找到令翊。
“他们还在找，将军那么勇猛，肯定没事……”皓的神情与他说的话根本不是一回事。
“先去裹裹伤吧。”俞嬴道。
“先生——”皓抬眼看她。
雪飘在俞嬴脸上，她神色冷静：“去吧。”
皓行礼告退。
跟在俞嬴身边的令敏呆愣愣的。俞嬴命同样满脸焦灼忧虑的鹰带柳城守军五百人‌按照皓说的方向去寻找令翊。令敏反应过来，也要一起去，俞嬴点头。
援军军将们过来了，俞嬴走去迎接他们。或许是这又雪又冰的路太滑，俞嬴踉跄，双膝砸在地上。旁边诸人‌赶忙去扶。
俞嬴把手搭在其中一个人‌的胳膊上，借力‌站起，抬头看竟是皓：“不是让你‌去裹伤吗？”
“小伤而已。”皓微低头，先生刚才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去吧，裹好了来见我，咱们还有许多‌事要忙。”俞嬴道。
皓再次行礼，看着俞嬴向军将们走去。她的肩背依旧挺直，这样大步而去，好像刚才需要借力‌才能站起来的人‌不是她一样。
诸城军将听说令翊受伤失踪，都‌要派己部的人‌去寻。俞嬴止住他们：“已经派了柳城守军去寻令将军了。”
俞嬴作‌为太傅，作‌为这场对东胡之战的指挥者，安排战后事宜：“东胡大首领死，东胡人‌散沙一样回撤，再扎回马枪的可能不大。打了几日，柳城乡野聚落中人‌也该躲的躲，该藏的藏了。要提防的是东胡人‌去各邻城作‌乱，抢一票再走。我已经派斥候去各城报讯，诸将军、都‌尉也当尽快回防。”
诸军将神色一凛，都‌行礼称诺。
“诸位回防的路上也要小心‌，莫要中了东胡人‌埋伏，也要防着他们夜袭。”
诸军将再次行礼答应着。
俞嬴让他们把伤者留在柳城，因他们是急行而来，有的所‌带粮草不足，再为其补充上粮草，诸军将很快便‌带领己部离开了柳城。
俞嬴再安排完柳城内外的事情，已经临近傍晚，令敏和鹰还没有带着去寻令翊的人‌回来。俞嬴的心‌里好像塞满了这燕北的冰雪，又冷又沉——如果找到，早就回来了。
天黑透了，才听侍从报令敏和鹰回来。
俞嬴“霍”地站起，快步迎出去。
令敏手里拿着一个半覆着冰雪的东西。
俞嬴接过来，抚去上面的雪，是自己在齐国买的那个箭箙，兕皮藤底，已经很是破旧了，到处是修补过的痕迹，前阵子他还把藤底又重新编过。
“将军的马死了，离着发现箭囊的地方不远。”鹰嘶哑着嗓子道，“外面看不清了，我们取了火把再回去接着找。将军受了伤，可受不了这个冷法儿。必须尽快找到他。我再带辆车，将军受了伤肯定是骑不了马了……”
在俞嬴这里的几个柳城军将纷纷道：“我们也出去寻将军。”
虽令敏和鹰都‌说他们能行，俞嬴还是把他们换了下‌来，又道：“大家轮流，兵卒也要换。令将军也不希望你‌们为了寻他冻坏累坏。”
又寻了三日，俞嬴把所‌有人‌都‌撤了回来。
令敏含泪看着俞嬴。
鹰哭求：“先生，再让我们去找找将军吧。我们走的地方还不够大，找得也不够细致……”
皓及别的军将也红着眼圈等俞嬴说话。
“这样的天气，一个受伤的人‌卧在雪地里扛一天都‌很难，后面两日已是我们痴心‌妄想……不要执迷不悟了。都‌休息休息，该做什么做什么吧。”俞嬴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形容比前几日憔悴许多‌，但她的神情依旧镇定。
众人‌都‌低头垂泪——大家何尝不知，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军将们行礼退下‌，没人‌看到俞嬴泪流满面。
俞嬴替令翊守柳城，等着新的守城主将到来。空闲的时候，她帮着归置令翊的东西。如果来守城的是令朔之子、令翊的长兄令慎那还好，如果是旁的军将，即便‌令翊生前与之再亲睦，他的东西也不合适再放在这里。
想到“生前”两个字，俞嬴便‌心‌中一恸。他那么爱热闹的人‌，独自一个，躺在冰天雪地中……
因始终没找到令翊的尸身，也有军将说，“将军会‌不会‌被过往的牧人‌救了”——打着仗，哪有什么过往的牧人‌？他的意思是，令翊会‌不会‌被东胡人‌俘虏了。那军将或许不知道，东胡人‌有风俗，会‌把仇敌的头颅做成酒器。
那场景，俞嬴不敢想，也不愿想。
令翊的衣服不少，有的华丽，有的郑重，当然‌大多‌数都‌是简单结实便‌于骑射的上衣下‌裳，铠甲有好几套，上面有各种各样深深浅浅的痕迹，还有不同的头冠皮胄。
他确实有一小箱子的带钩，有铜的、竹木的、兽骨的，有镶金嵌玉的，有花草游鱼这样常见的，也有诡异粗犷的怪兽形状的……俞嬴眼前是他抱着肩，玩世不恭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还笑问：“先生觉得好看吗？”
他是真臭美啊……
他作‌为武将，屋子里的书‌显得过于多‌，除了俞嬴给带来的两箱子，本来就还有不少。除了跟排兵布阵有关的，也有诸子的书‌，有歌诗。
令敏看她收拾这些，轻声道：“从前他不怎么爱看这些，从齐国回来才喜欢的。或许是受太傅熏陶的缘故。”
俞嬴再次眼圈一红，手抚过那些书‌，仔细卷好，捆扎上，放进书‌箱。

第116章 令翊的下落
代西‌库部落
看见躺在粮草车上半盖着苫毡的令翊，首领乌戈舍大惊，拔出剑来便上前，却被其幼子苏莫勒沙拦住。
乌戈舍低声怒骂：“你是吃了草原上的毒草变疯魔了吗？他‌杀了草原上那么多人！你竟然救他‌！还把他‌活着带回部落来！”
苏莫勒沙搂住其父的腰：“父亲，我俘获了他‌，他‌是我的虏奴了！”
“你的虏奴！要是让别的部落的人知道怎么办？”
“大家各过各的日子，怎么会知道？再说，当初跟匈奴打仗，大首领俘了多少人，都归了他‌们勒夫部落。他‌们能，为什么我不能弄个燕人虏奴！”
乌戈舍把苏莫勒沙扔出去，怒气冲冲地举起剑——
“首领要是觉得把我做成酒器比活着的我更有用，就尽管砍吧。”说话‌人很是虚弱，面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脸上却带着点儿不在乎的笑意。
乌戈舍的动作一顿。
苏莫勒沙爬起来，挡在其父身前：“父亲！他‌就是我的虏奴！我从前弄匹狼来你都答应，弄个虏奴怎么了？”
“杀了我，你们部落损失可就大了。”车上的人咳嗽一声，大概是震动了伤口，他‌的面色更苍白了两‌分。
乌戈舍举着剑越发犹豫，面前的人虽然如今弱得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但他‌是守柳城的令翊，是让多少部落首领听‌见就皱眉，宁可绕远也不愿对上的人。错西‌鲁和集木布两‌个勇士都死在他‌手里。
“对！父亲，不能杀他‌！他‌以后就是我养的虎，是我们部落的虎。” 苏莫勒沙抱着其父的身子不撒手，接着道。
乌戈舍放下剑。他‌的大儿子密达鲁和二‌儿子固特走了过来，看‌见一个受伤的燕人都吃了一惊。密达鲁还没‌说话‌，先咳嗽起来，比刚才令翊咳嗽得厉害多了。
前年常利叶歌部落侵占水草，密达鲁带人与他‌争斗。密达鲁被常利叶歌捅了一剑，躺了几‌个月，后来剑伤虽然好了，身子却虚了很多，落下了病根子，一到秋冬就咳嗽不止。
乌戈舍看‌看‌病弱的长子，看‌看‌老实的次子，拉开依旧箍着自己腰的苏莫勒沙：“行了，先看‌他‌能不能活吧。”
吩咐人把车马卸了，让部落里的人都各自回去——这回白忙活一趟，还有死伤，乌戈舍瞪一眼那辆粮草车，走回帐篷。
苏莫勒沙让人把令翊抬到奴仆们的帐篷，还让人喊部落里的巫者来给看‌看‌，又‌警告奴仆们：“这是我好不容易弄回来的！都小心看‌着点！”
随即他‌便跟两‌个兄长说这是谁，说自己是怎么救下他‌，又‌为什么救他‌。
听‌说这个躺着的人竟然是柳城守将，那个令翊，密达鲁和固特更是吃惊。
“……那么多人追杀他‌，他‌中了好几‌箭。马载着他‌往前跑，后面又‌有燕人来追，勒夫部落的莫谷勒那些人跟燕人骑兵对战。各部落的人都乱了，急急慌慌地往回跑。他‌从马上跌下来滚到雪堆里。我看‌没‌人注意，趁机把他‌捡了，扔到粮草车上，拿草苫盖住，弄了回来。一路上连父亲都不知道。”
密达鲁训斥幼弟：“你也太胆大了！万一让人看‌见呢？你以为他‌是你玩的蛇虫还是狼崽子？他‌是燕将！”
“不用你管！他‌以后就是我的虏奴了。下回常利叶歌再来，我带着他‌上，让常利叶歌有来无回！” 苏莫勒沙恶狠狠地道。
听‌他‌说“常利叶歌” ，密达鲁训斥的话‌便卡在了嘴里。
苏莫勒沙又‌道：“父亲也是熊王的后代，却因为带着鹰部的人就让人这样欺负。我不服！”
密达鲁叹气：“行了，你别老想着惹事儿了。折腾了这么些天，歇歇去吧。”
固特也说：“都去歇一歇，今天打了两‌头野羊，一会儿烤羊肉吃。”
令翊躺在破旧的草垫子上，再次昏睡了过去。巫者摇着铃在他‌身边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几‌个奴仆在旁看‌着。
巫者念完，掏出一包药：“包扎的时候敷在伤口上。最好再给他‌蒙上牛皮，放点牛血让他‌每天喝几‌口。十日里不死，就是能活了。”
奴仆们不喜欢燕人，但因眼前这个是苏莫勒沙的“东西‌”，苏莫勒沙交代要“小心看‌着点”，只好听‌吩咐照顾他‌。说是照顾，却不像对自己人那样小心，手底下没‌什么轻重，硬撕下满是血痂的布，粗手粗脚地给他‌重新‌包扎。
令翊被疼醒了。他‌皱着眉头，回想刚才梦中人、梦中事，梦里有父亲母亲，还有先生——她哭得很伤心，满脸泪，眼睛红通通的，还流鼻涕，像个小孩子。
梦里的令翊看‌她那哭得那狼狈样子，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刺刺地疼，既欣喜于她心里有自己，又‌觉得还是没‌有得好，那样她就不用这么伤心了。正想伸手给她擦眼泪鼻涕呢，让人给“撕”醒了。
醒了后，只余下了满腔心疼。先生惯常口是心非，表面洒脱，其实很是拘泥，总怕亏欠了谁，她要是像她表面那样倒是好了。
令翊又‌抱怨这几‌个裹伤像宰牛杀羊的奴仆——我还没‌给她擦擦眼泪鼻涕呢。哪怕是在梦里，再摸到她的脸，也是好的。
***
令翊的长兄令慎接管柳城，俞嬴接着巡视燕北，绕个圈子回平野。
巡视途中，俞嬴看‌到一群奇怪的鹿。这些鹿短角大耳圆眼睛，看‌见大队的车马，尾巴瞬时炸开一片白毛，撒开四蹄跑起来，可跑不多远就停下，回头好奇地看‌。
随行有侍从要射它们，俞嬴忙止住。
俞嬴微笑一下，问鹰等：“这鹿像不像你们将军？”
鹰等却红了眼圈：“先生……”
又‌过了些天，俞嬴回到平野。距离上次离开没‌有几‌个月，上将军的头发却明显地白了，人也瘦削了很多，精神却还撑得住。
俞嬴把令翊的遗物交给他‌，除了那个箭箙。令旷道谢。
两‌个都是公私分明又‌内敛的人。令旷说起东胡大首领之死的影响，说起如何加强燕北防守，俞嬴也说起扩建燕北诸城、坚壁清野之策，说到燕北农牧，鼓励垦荒，推广新‌式农具和耕作技能，说到建立燕国自己的武卒，特别是一支能对抗东胡的骑兵。
两‌人到底还是无可避免地说到了令翊。
令旷摸着俞嬴交给他‌的一把匕首上的“翊”字，轻声说起令翊名字的由‌来，他‌的眼泪滴落到匕首上——铁血刚正的上将军此时也只是一个父亲。
“……那鸟非鹰非雁，长羽利爪，双翅展开有丈长，在天上飞，能遮云蔽日一般，故而为他‌取名为‘翊’……”
俞嬴眼前则是自己笑话‌他‌“身大头圆”时他‌故作气恼的样子。

第117章 将军在草原
俞嬴离开平野，经令支，过蓟都，天气越来越和暖。田野间，没有了‌公田私田之分，没有了‌井田边界，阡陌成片，到处是深深浅浅的绿，农人或拿锄夷或牵黄牛辛勤劳作，妇人孩子携篮提罐往田中送饭，颇有些欣欣向荣的样子。
三月，俞嬴回到武阳。
她不在朝中，诸般事宜其实是有些不太顺畅的。老相邦虽支持革新，但年纪大了‌，精神力气有限；朝中旧人许多还在观望，做事不是那么上心用力；之前俞嬴拔举的新人都是才上手‌，尚难委以重任；皮策主‌管的还是相地，况且他脾气刚硬孤僻，于平衡之道上有些欠缺……俞嬴不在，头头绪绪格外多。不少事都是燕侯亲力亲为。
俞嬴回来，燕侯松一口气。
说到令翊之逝，燕侯红着眼圈道：“长羽上回来辞别‌，还与寡人约好要一起‌去猎鹿，想不到……”
太子启已经是个少年，不愿再像个孩子那样在别‌人面前哭——哪怕这个“别‌人”是父亲和‌亲近的老师，但这次仍忍不住流出眼泪来。
“前阵子，寡人不适，不免思虑以后‌。寡人还想，日后‌我们这些，老的老，去的去，那时‌候启有太傅，有长羽，有这些年轻的文臣武将，咱们燕国就还能走下去，走得好！哪想到……”
听说燕侯病了‌，俞嬴问他如今是否已经大安。
燕侯道：“都好了‌。不过是天冷，着了‌风寒。”
看着燕侯鬓边微微的白发和‌清臞的面容，俞嬴请他保重身体。
燕侯点头，也嘱咐俞嬴：“太傅也要顾惜自己‌，莫要操劳过甚，寡人看太傅这回是瘦多了‌……”
俞嬴让人将自己‌写好的关于燕北防务、农牧等事宜的上书搬上来呈给‌燕侯，并先总地约略说了‌一遍，燕侯不时‌点头，也与她说朝中事，启偶尔插言。俞嬴欣慰地发现，启又有长进了‌。
听说俞嬴回来了‌，相邦燕杵赶进宫里来。行了‌礼，叙过寒暖，哀伤感叹令翊之事，接着君臣几‌人又议起‌朝政。
俞嬴拜别‌燕侯和‌相邦出来时‌，已经晚霞满天。
启在身后‌追她：“老师——”
俞嬴停住脚等他。
启停在俞嬴身前，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俞嬴笑一笑，问他怎么了‌。
“将军——”启只说了‌两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俞嬴抬手‌，像他小时‌候那样揉揉他的头，启没有躲开。
师徒俩慢慢往宫外走，就像他们在齐国诸侯馆小校场操练过后‌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一样，只是此时‌旁边没人再含笑看着他们，偶尔打趣一两句了‌。
从‌燕侯宫中回来，虽不早了‌，俞嬴还是去了‌令府。令朔不在，其妻安祁接待了‌她。
之前经过蓟都时‌，俞嬴也拜访了‌令翊的母亲。她与上将军一样，虽憔悴很多，但精神还撑得住，她说： “翊看着我们呢。他希望我们好，我们得让他安心。” 俞嬴用令翊母亲的话安慰哭泣的安祁。安祁垂泪点头：“长嫂说得很是。我们得让翊安心。”
第二日便是朝会，朝会后‌，俞嬴又见了‌几‌位朝中重臣。过了‌几‌日，皮策回都述职，两人说了‌半天的话。于令翊之事，皮策也恻然，与俞嬴沉默相对许久。
不两日，他又走了‌——相地还在进行，地亩税制之改越发纵深，推广施行的都邑也越来越多。仍有试图阻挠者‌，但皮策不是怕艰险困苦的人，就这么一个都邑一个都邑地死磕过去。
大司空韩嘉治水之事倒还顺利，也初见成效，今年桃花汛，燕国境内的河水未曾有泛滥之处。
俞嬴要着手‌推进的除了‌燕北之事，还有制定法经及朝中一些规程——自己‌一个太傅不在，许多事便不通畅了‌，还是要常规常制才行，不管缺了‌谁换上谁，按照规程来，便能走下去。
***
草原上积雪慢慢融化，露出的草皮子也一点一点绿了‌起‌来。
不知道是巫者‌的药面子、裹牛皮、喝牛血的办法管用，还是就命不该绝，那样重的伤，令翊不但活过了‌十天二十天，还活过了‌残冬，活到春日，且越来越好，已经能下地在帐篷前晒太阳了‌。
苏莫勒沙走到奴仆们的帐篷前，拿鞭子指着令翊：“来！虎狗！给‌我把靴子上的泥抠一抠。”
令翊没动。
苏莫勒沙挥起‌鞭子抽向他，却被令翊一把攥住鞭梢，苏莫勒沙一抽没抽动，不由惊讶——躺了‌一冬天的人，才能下地走动几‌天，瘦得像要病死的牛，竟然有这般力气！
苏莫勒沙哪能服他一个伤者‌，当下手‌中脚下一起‌用力。哪知令翊随即撒手‌，苏莫勒沙登登往后‌退了‌几‌步，若不是脚下还算沉稳，非得摔个屁股墩儿。
令翊大笑。
苏莫勒沙气恼，脸都红了‌，举起‌鞭子便再次抽过去，且这次角度刁钻，令翊万难再抓住鞭梢。令翊不得已，只得仰面滚开。
苏莫勒沙再抽，令翊再滚。
苏莫勒沙又往前两步，拿鞭子抽令翊的脸，却哪知刚才滚得不算利索的令翊突然猱身扑过来，抱住苏莫勒沙的腰，同时‌绊腿，将他压在身下，随即手‌去卡他喉咙——动作行云流水，迅捷无比。
草原上的人也爱角力——他们称为背克，苏莫勒沙玩背克其实颇有两手‌，但因发怒，又轻敌，就这样让令翊制住。
苏莫勒沙忙扔了‌鞭子也去卡令翊的喉咙，又提起‌拳头去击令翊伤处。
令翊攥住他的拳头，以肘去压他手‌臂，苏莫勒沙的骨头发出响声。令翊掐着其喉咙的手‌也用力，苏莫勒沙脸涨红。
令翊松开双手‌，苏莫勒沙咳嗽起‌来。
苏莫勒沙气恼，要再挥拳，抬眼却看令翊面色难看，一脸冷汗，终究这拳没砸上去，掐着他脖子的手‌也松了‌开来。
令翊翻身起‌来。
苏莫勒沙面色凶狠地问：“不会伤口挣开了‌吧？一个大男人，躺那么久都不好，燕人果‌然是软卵子！”
令翊慢慢走回帐篷：“你‌要是不三天两头来‘驯’我，估计我都能上马打猎了‌。至于谁软卵子……谁自己‌知道。”
苏莫勒沙冲进帐篷：“你‌说谁软卵子？”
看到令翊伤口上的血，他又闭上嘴。
面前的男人就像那伤不在他身上一样，眉头都未皱一皱，很熟练地又敷了‌些药粉，重新裹好了‌伤口。
令翊道：“我跟你‌说过，折辱是不能让人打心眼儿里敬服的。就像你‌起‌的那个名字，‘虎狗’，你‌要是想让虎像虎，就不能像对狗一样对它。”
从‌前，苏莫勒沙每次都是嘲讽或是撂狠话，或许他自己‌也嫌烦了‌，这次问：“怎么才能让你‌从‌心眼儿里服我？”
令翊如今的东胡话说得极好，已经可以长篇大论地说事情了‌。他给‌苏莫勒沙说名将吴起‌是怎么对自己‌的士卒的——与士卒穿一样的衣裳，吃一样的饭食，睡觉不睡席子，走路跟士卒一样不骑马乘车，亲自背着军粮，和‌士卒们同甘共苦。士卒里有人生了‌恶疮，吴起‌为他吮吸脓血……１
苏莫勒沙跳起‌来：“你‌难道想让我吸你‌的脓血！不可能！”
令翊：“……我只有鲜血，没有脓血。”
苏莫勒沙：“……”
令翊突然觉得自己‌跟傻子用心计，太浪费了‌，瞬间‌感受到了‌先生的寂寞。

第118章 草原上角力
到草原上牧草丰茂、牛羊都产了小崽的时候，令翊已经可以挥着鞭子放牧、骑着马射猎野彘野羊了。
他的装束也改了，髡头编发，三条索辫梢上坠着狼牙，留了大胡子，穿着破旧的窄袖左衽短袍、瘦下裳、鹿皮靴子，腰间革带上挂满了小刀、囊袋、磨石之类零七八碎的东西。除了知道他真实身份的，草原上恐怕没人还能认出他是从前那个俊美‌的燕国将军。
开始的时候，令翊对着水泡子看自己都觉得陌生，后来也就习惯了。别的倒没什‌么，就是这“髡头”，日后回到国内会有些麻烦。倒不是怕别人说不守礼仪，也不是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怕二老说自己不孝，而是顶着这个怪模样去见先生……
先‌生嘴上说爱美少年——实则也是真的爱美‌少年，尤其喜欢华服高冠、装扮风流的美少年。自己每每打扮了，她装作‌不在意，眼睛却总是一亮，目光停驻得更久，嘴角儿也常常压不住……
先‌生那样好色，自己这一髡头剃发，“色”可是折损不少。
不知几时才能再见到她，真想再抱抱她啊。
令翊打着忽哨策马挥动‌鞭子，赶着羊群呼啦啦地朝一个方向跑去，与他一块放牧的萨依尔也是如此。太阳要落山了，该回去了。
部族中别的牧人也挥动‌着鞭子，有的还唱起牧歌，或快或慢地往回走。
遇上了，便扬扬手中的鞭子，彼此呼唤一声。跟萨依尔打招呼的人更多‌，也有与令翊打招呼的——代西库部落不很大，领地水草丰美‌，去燕人地方劫掠没那么频繁，因此而死的人也就不像年年去侵扰燕境的那些部落那么多‌，仇恨就没那么深。
况且令翊骑马射箭着实好，背克也很厉害，人也大方，打猎猎到的东西最多‌，得的赏赐就多‌，他都笑‌呵呵地分出去，并曾从七八头草原狼嘴下救了两‌个孩童——除了有亲近之人死于燕卒之手的，其他人对这个年轻后生实在恨不起来。
有个很壮实高大的牧人招呼：“羽！晚间玩背克吧？”
部族中人称呼令翊为“羽”。苏莫勒沙不再打算像驯野兽驯牲畜一样驯令翊之后，听说令翊还有一个名‌字叫“长羽”，便管他叫“羽”了，因为用东胡语说“翊”太别扭。部族中旁的人听苏莫勒沙这么叫，也就跟着这么称呼。
令翊扬声对那高壮牧人笑‌道：“玩！谁输了就绕着火堆用手倒立蝎子爬三圈！”
“怕你？五圈！我上回是没吃饱！” 那人也笑‌道。
令翊从腰间解下囊袋，朝那人掷了过去。那人抄在手中，笑‌嘻嘻地从里面取出几块“乳疙瘩”，一边啃，一边把‌囊袋掷还给令翊。
令翊也从中取出一块，坐在马上吃。
晚间，部族中的年轻人果‌然聚在篝火旁玩起了“背克”。
先‌是两‌个人绕着圈地缠斗，众人笑‌喊：“你俩再斗下去，就该天亮了。”那两‌位仍不着急，又彼此试探了一会儿，终于其中一个抱住了另一个的大腿前扑，把‌对手掀翻了。
又上来一个，与胜者比斗。这回却很利索，后上来的人冲上来便挥拳头，被前一个抱住腰一推，压在身下。围观诸人有的喊“压住了”，有的告诉下面的“腰使劲儿”，被压住的却终究没能成功翻身。
又上来一个，不大会儿工夫，便被先‌前的胜者从肩膀摔了过去。
众人一起叫好。那个连胜三场的敦实年轻人很是得意。
与令翊有约的那个高大壮实的年轻人走上来。敦实年轻人笑‌道：“不跟你们‌牤牛比。你找羽去！”说着走下场去。
众人哄笑‌：“别软啊，干他！”
敦实年轻人只摆手。
令翊笑‌着走上来。
众人都认真起来——这是勇士的对决。
令翊将袍子系在腰上，上身只着里衣。另一个年轻人也同样如此。两‌人身长仿佛，但那个年轻人要较令翊壮实不少，腰几乎有他两‌个粗。
那年轻人搂住令翊的腰，跨步往前扑，前面有人用类似的招式把‌对手压在了身下。
然而令翊要灵活得多‌，腰也更有力，他错步拧身，不但自己躲开了这一扑，还把‌那壮实年轻人弄了个趔趄。
众人喊好。
“好”声未落，两‌人已经拳来腿往、搂腰抱背再次战在一起。
令翊将那年轻人踢倒，那年轻人不知疼痛般一打挺又站起来。他将令翊从其肩膀摔过去，令翊双腿和系在腰上的袍子翻飞，稳稳落地。
众人再次喊好，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苏莫勒沙也笑‌着走过来。
两‌人越打越狠，越战越快。令翊背身，将那般高壮的对手从头顶摔了过去。
围观者有人喊：“奴奴力达，你这回又要输在羽手里了！”
奴奴力达笑‌道：“不一定！”说着爬起来再次朝令翊“撞”去，令翊侧身避让。奴奴力达的“撞”却是虚招，他在令翊身侧猛地停住，一手抓住令翊腰带，一手去抓令翊的衣襟，竟将令翊举了起来。
众人惊呼。
奴奴力达将令翊往下摔去。
令翊竟然在被摔下的瞬间双腿夹住奴奴力达的脖颈，令翊着地，奴奴力达也被带倒。
两‌人在草地上翻滚。
到底是令翊更敏捷，骑到了奴奴力达的前胸上，没有去扼他脖颈，反而双手抱胸对他笑‌起来。奴奴力达也伸直双臂摊开，笑‌道：“我今晚还是吃得太少了。”
令翊站起来，笑‌着去拉奴奴力达。
围观诸人都在叫好，苏莫勒沙一脸得意，好像嬴的不是令翊，而是他一般。
一个年轻人笑‌道：“果‌然还是看‌这两‌只牤牛背克过瘾！”
他身旁的人看‌着不远处的年轻女子们‌怪笑‌：“牤牛越高大强壮，那东西也越大，难怪羽招人喜欢！”
年轻人们‌都放肆大笑‌。
不像列国女子那样容易害羞，那些刚才把‌目光放在令翊身上的东胡女子也只是“呸”一声，便笑‌了，有的还多‌瞥令翊两‌眼。
令翊笑‌着勒住说话者的脖子，说话者求饶。
令翊放开他，这人跑远两‌步：“说你大还不好？”
令翊作‌势要追他，那人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春夏这样万物生发的时候，时常可见年轻男女在野地里滚作‌一处。草原上的人，没那么多‌礼节约束，对男女之事很是率性，男人说荤话就更是平常了。
其实燕人军中说荤话的也不少，哪怕令翊这样的世家‌子，从小又“诗”又“礼”走过来的，嘴里偶尔也会没遮拦那么两‌句——只是在俞嬴面前装得文质彬彬。
对俞嬴，令翊总是不自觉地就小心起来，即便如那晚那般情不自禁地唐突了她，也是小心翼翼地唐突。令翊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穷了八辈子的守财奴，而先‌生则是世上无双的珍宝……
苏莫勒沙走过来，笑‌着跟令翊道：“最后夹住脖子那一下，绝了！”
令翊一笑‌。
看‌看‌令翊，看‌看‌玩背克的年轻人们‌，苏莫勒沙道：“常利叶歌他们‌再来，别跟他们‌废话，上去就打，弄死几个算几个！再敢欺负咱们‌鹰部……”
乌戈舍和他的儿子们‌是“熊王”的后代，代西库部落却是“鹰部”，这事说来话长。令翊打探了好几个人才算全弄明白。
东胡诸部落虽都被燕人称为“东胡”，其实是不同部族。他们‌有的自称是熊王的后代，有人视鹰为圣物，又有的崇鹿，有的崇虎，有的崇狼。其中“熊王后代”部落最多‌，“熊王后代”的勒夫部落势力最大，许多‌年来，大首领一直是勒夫部落的人——草原上的人也常常用部落首领的名‌字称呼这个部落，比如错西鲁活着的时候，人们‌管勒夫部落也叫错西鲁部落或大首领部落。
代西库部落崇鹰，老首领是乌戈舍的外祖父齐木拉。齐木拉的三个儿子有两‌个死于争位互斗，另一个莫名‌其妙死在了冰雪中，代西库部落便随着嫁给勒夫部落首领的乌戈舍的母亲并入了勒夫。
乌戈舍的父亲把‌从前的代西库族人交给乌戈舍，除了代西库从前的领地，又给这个自己格外钟爱的小儿子多‌划了一块水草丰美‌的地方。当时甚至有传言，勒夫部落也会以乌戈舍为长，那他也将是东胡诸部的大首领。
但就像周之诸侯国一样，幼子往往势力不敌兄长。其父死后，他的长兄继承首领之位。
其父多‌分给乌戈舍的那块地方便被收了回去。或许是看‌大首领不喜欢乌戈舍，其他相邻熊部常有侵扰。抢点水草，虏点牛羊之类的事情不绝。大首领只是和稀泥。到乌戈舍的侄子错西鲁当了大首领，也还是老样子——其中，最过分的便是常利叶歌部。
苏莫勒沙这么说，也是因为如今部族正在逐水草迁徙，很快就要再次碰上常利叶歌部了。
“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防人就这点儿不好……”苏莫勒沙道。
令翊笑‌。
苏莫勒沙若有所悟：“你最懂怎么防守！”
苏莫勒沙催他：“快说！快说！”
“这事，我们‌让他们‌什‌么时候来，他们‌就什‌么时候来……”

第119章 水边的埋伏
代西库部落赶着牛羊逐水草迁移，终于‌到了代西库与常利叶歌部落的交界处。
两个部落的领地隔着一条水流，叫“东拓”，意思是“鱼”。东拓水中确实鱼不少，但是代西库部落如果只几个人是不敢去那里捕鱼的，就是去水边放牧，也‌很小心，就怕东拓那边突然蹿出‌一群人来抢牛羊抢鱼。若是不给，他们还会打‌人。
常利叶歌部的人还常常来水流这边放牧，很有霸占整条东拓水的意思。乌戈舍的大儿子密达鲁就是因为他们越界放牧还抢代西库族人的牛羊，去找常利叶歌理‌论‌，争执间动‌起手‌来，被常利叶歌捅了一剑，落下了病根儿。
然而‌大首领只是让常利叶歌赔给代西库部落二十头羊！ 区区二‌十头羊！
事后，苏莫勒沙带人去偷袭常利叶歌部落。常利叶歌部落人多势众，代西库没讨到太多便宜，而‌常利叶歌夸大部落损失，将此事告到大首领那里。大首领惩罚代西库部落五年不准在东拓水捕鱼。
苏莫勒沙气得拿鞭子四处一顿乱抽，却也‌没有办法。
代西库部落的人也‌就默默不去临近东拓水的那片山坡放牧了。
然而‌，常利叶歌部的人要去放牧时发现，代西库的人竟然又出‌现在那片牧草格外丰茂的山坡上！
几个牧人，放牧一大片的牛羊！
听说有一大片牛羊，常利叶歌笑道：“代西库又给咱们送东西来了！他们是真记吃不记打‌啊。走！招呼人，去抢了来。”
常利叶歌作为部族首领，是不会亲自去抢的——他在东拓水这边远远地看着。
几十个常利叶歌部的人骑马趟过东拓水去抢牛羊，那几个牧人没上前阻拦，反而‌吹响骨哨。
山坡那边冲下来百十来个手‌持弓箭的代西库人，不管不顾，照人就射——为首的就是苏莫勒沙。
常利叶歌部欺负人惯了，根本想‌不到会有埋伏，更想‌不到代西库的人会这么狠，都被打‌懵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往回跑，返回东拓河另一侧的只有不到十个人了。
几十个人的死伤！
常利叶歌部对代西库，还从没吃过这样的大亏。
但对方有百来人，常利叶歌身边一时人手‌不够，只能看着苏莫勒沙在水流那边冲自己耀武扬威地笑，带着人赶着牛羊走了。
苏莫勒沙带人翻过山坡，见到在那里观战的令翊，跳下马来，冲上去抱住他：“羽！太解气了！我这辈子没那么痛快过！”
其余代西库部落的年轻人也‌都一脸兴奋，举着手‌中的鞭子高呼。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首领乌戈舍的震惊和怒气。
乌戈舍拿鞭子指着苏莫勒沙：“杀了几十个常利叶歌的人！竟然杀了几十个常利叶歌的人！这是会出‌大乱子的！”
苏莫勒沙梗着脖子道：“能出‌什么大乱子？常利叶歌会带着他们部落的所有精壮来跟咱们决一死战吗？”
乌戈舍被他堵得一顿。
“我看他不舍得。他就是欺软怕硬，那年让那边的库兰图抢了女人，抢了牛羊，还杀了部族，他也‌没敢去拚命，只敢找大首领哭诉。”
乌戈舍怒喝：“知道他会去找大首领，你还这样！他们都是熊部的人，大首领对他们没有偏袒，对我们能一样吗？”
苏莫勒沙道：“我就不明白，父亲你怕什么。大首领会因为我们跟常利叶歌这点事而‌杀了你吗？会杀了我吗？会灭了我们代西库全族吗？”
乌戈舍一怔。
苏莫勒沙正色道：“父亲，你再‌这样软弱下去，我们族人的心就散了！”
说着，苏莫勒沙撩起帐篷门‌帘——外面‌站着的都是代西库的年轻族人，除了跟着一起去伏击的，还有闻讯赶来的，每个人脸上都是担心、热切和兴奋。
苏莫勒沙道：“父亲！我们不怕常利叶歌！我们也‌不怕死！我们不想‌再‌受人欺负了！”
年轻族人们也‌喊：“我们不怕常利叶歌！我们也‌不怕死！”
乌戈舍看着苏莫勒沙，看着年轻族人，看着匆匆而‌来的长子和次子脸上的光，最终还是点了头，没提惩罚的事。众人欢呼着散去。
帐篷里只剩了乌戈舍和他的三个儿子。
苏莫勒沙看自己不会挨鞭子了，涎着脸凑到乌戈舍面‌前笑道：“父亲，我还有个办法，让常利叶歌找大首领也‌是吃瘪。”
乌戈舍和密达鲁、固特都看他。
“从前常利叶歌欺负咱们，你老是怕丢人，不跟外人说，其实谁不知道？这回咱们先去找大首领。一路见谁就跟谁哭诉常利叶歌欺负人，说他杀了咱们的人，抢了咱们的牛羊。常利叶歌那些人的尸首我都带回来了，一会儿就让人找个地方埋了。到了大家面‌前，咱们和他都没什么凭证，全靠嘴说。有之前那些事，你说大家是信常利叶歌，还是信你？”
乌戈舍、密达鲁、固特：“……”他们不明白怎么一向直肠子的苏莫勒沙会变得这么无赖。
苏莫勒沙道：“大首领就是嘴上偏常利叶歌，心里也‌得觉得是他没理‌，那大首领就不会严惩咱们，不然在大家面‌前说不过去。”
密达鲁也‌道：“父亲，我看行。大首领再‌偏向常利叶歌又怎么样？大家都‘死’了人，他能偏向成什么样？大不了再‌让咱们五年不能在东拓水捕鱼。难道咱们过去就能捕吗？”
乌戈舍没理‌密达鲁，看着苏莫勒沙：“这一套一套一环一环的，是谁给你出‌的主意？是不是那个令翊？”
此时令翊正坐在离着首领帐篷不远的一个山坡上，面‌朝南，吹着草叶，吹的是从前俞嬴弹奏的那首《暮春曲》。
在他遥遥相对的燕国边境平野，他的父亲接到燕侯谕令，于‌常规练兵外，再‌仿照魏武卒，试练燕武卒和燕武骑。
皓、鹰等都在新的燕武卒和燕武骑中。皓正带着一队骑兵练行动‌间射箭，鹰则正带人与另一队比角力。巡视的上将军面‌上越见风霜，还不时咳嗽几声。
城外，司农手‌下的人和几个范子的弟子也‌来到了平野，正在田间向农人推广间作垄作。调拨过来的新式农具有的已经在田中被用‌了起来，有的在铁匠处做了样范——光靠从都中调拨是不够用‌的。
城外又有一大片特别标了边界的荒地——为了解决燕北军军粮及征发徭役修城所需之粮，按太傅俞嬴的提议，燕北军将实行军屯，大军一边练兵，一边屯田。
此时的太傅俞嬴正与上大夫皮策讨论‌法经之事——或说他们正在争执法经之事。
“刑罚不严，则民不畏；民不畏，则法不存。太傅既制法经，便要将仁义那一套放下。”皮策皱着眉道。
“法太过严苛，则定然伤民。国者，土也‌，民也‌。伤民则国不可持久。法执行之时当‌严，但制定之时则要心存仁义，不能视民如犬豕，只管将他们往一条路上赶。”
皮策摇头：“如今燕国积弊甚厚，不用‌重法，便如隔着靴履搔痒，不会有大成效。”
俞嬴看他：“明简，我们便譬如医者。微恙自然用‌缓和之方，重疾却也‌不一定就得用‌虎狼之药。万一病者身子太弱，禁不住，治死了呢？”
……
从外面‌听不太清两人说什么，但是能听出‌是在争执，门‌外等着皮策的几个上士中士互相目视，又都低下头。

第120章 代西库变故
代西库部落
乌戈舍把剑架在令翊脖子上，冷冷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别拿假话糊弄我，我不是苏莫勒沙。”
苏莫勒沙被他的两个兄长抓住，只能叫嚷。
令翊看着乌戈舍：“如果主意不是我出的，而是别的族人出的，首领还‌会‌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坏心思吗？”
乌戈舍微微一怔。
“首领在心里没有将我当成代西库部落的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觉得我包藏祸心。”令翊冷笑，“我能有什么坏心？我就是不愿部族让人欺负！”
“挨打受气这种事‌，忍让只会‌让人更加厉害地欺负你。只有忍着疼，把对方大揍一顿，把他揍服了，让他知道你不好惹，他才会‌老实。” 令翊言语铿锵，“常利叶歌的人要是来一回，我们杀一回，他们还‌敢来吗？”
乌戈舍不言语。
密达鲁和固特已经放开了苏莫勒沙。苏莫勒沙跑过来抱住乌戈舍的胳膊。密达鲁和固特也叫：“父亲！”
乌戈舍放下手‌中的剑，看着令翊：“你最好是像你自己说的。你没有坏心，代西库自然‌容得下你。你要是背地里做什么，我的剑不饶你！”
苏莫勒沙笑道：“行了，行了！父亲，你什么时候去见大首领？咱们可不能让常利叶歌占了先。”
他们父子说话，令翊走‌出毡帐。
毡帐里，乌戈舍严肃地看着苏莫勒沙：“这件事‌，他或许是没藏什么心思，但你要防着他。他不是草原上别的部落的人，甚至不是平常的燕人，他是燕国的将‌军，是令家‌人。我们草原上的人，不可能不去‘放马’‘打野草’，我们是一定会‌跟燕人打仗的。到那时候，他会‌怎么样？”
苏莫勒沙看着乌戈舍，皱起眉头，终于点了点头。
乌戈舍安排人防着常利叶歌部落来报仇。今日天晚来不及了，他第二日便动身去勒夫部落。苏莫勒沙也要跟着，乌戈舍同意了——他有意以‌后将‌首领的位子传给苏莫勒沙，带着他多与旁的部落的人见一见，是有好处的。
苏莫勒沙要带着令翊。
乌戈舍不耐烦地瞪他一眼。今日这样，苏莫勒沙不敢再惹父亲。
苏莫勒沙走‌去找令翊，令翊依旧在吹草叶，这回吹的是一支牧歌。苏莫勒沙坐在他身边，跟着哼。
吹完了，令翊扭头看他。
苏莫勒沙突然‌笑道：“哎，也没看你跟谁滚过，不憋得慌吗？看上谁了？我给你做主。”
令翊：“……”
苏莫勒沙往下看，坏笑：“你该不会‌是不行吧？”
令翊推一把苏莫勒沙：“你才不行呢！我长得这么好看，不得好好挑一挑？只有最美的女人才配得上我。”
这回改成‌苏莫勒沙没话说了。
令翊牛气哄哄地道：“从前‌有个‌女子，长得就跟花似的，不光美，还‌特别能干，男人都比不上她。她常常夸我长得好看——夸我好看，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她看上你了。”
令翊禁不住笑道：“对！”随即扬起头，“夸了好几年，夸了好多回。就这，我都没答应。”
苏莫勒沙沉默了一下：“……你要么是有病，要么是做梦。”
令翊：“……”
苏莫勒沙哈哈大笑。
令翊悻悻，让你蒙对了，可不就是做梦吗。
第二日一早，苏莫勒沙笑嘻嘻地跟其父带着从人们上路了。
四‌日后，他们回来了。他们是骑马去的，回来多了一辆车——本应该骑在马上的首领乌戈舍躺在车板上，气息全无，胸口都是凝固的血迹。
苏莫勒沙眼睛通红，一见了密达鲁和固特就哭起来：“是常利叶歌！是常利叶歌杀了父亲！”
密达鲁和固特看着车上的父亲，听了幼弟的话，呆愣在那里。
令翊站在代西库部落的族人中间，与族人们一样一脸震惊、气愤和悲戚。
苏莫勒沙当众讲起事‌情始末。
他们到了勒夫部落，跟新任大首领路默西、跟勒夫部落的头头脑脑、跟正好在勒夫部落的别的首领们诉说常利叶歌做的恶事‌，说常利叶歌抢牛羊还‌杀了代西库的人。大首领和勒夫的人大多是和稀泥似的安慰，说常利叶歌这回太过分‌了，得让他多赔些牛羊。倒是在勒夫的鹿角部落首领石木达私下里很是替代西库愤愤了几句，说熊部的人惯来爱欺负人。
很快常利叶歌也到了，说代西库杀了他们几十个‌人。在大首领路默西面前‌，双方争执起来，互相指责。最后路默西说双方都有错，罚常利叶歌给代西库三十头羊，罚代西库不许在东拓水捕鱼三年。
“我们出了路默西的帐篷，常利叶歌追上来，怒气冲冲地对父亲说：‘你们还‌长本事‌，学会‌胡说八道了！明明是你们杀了我们的人，反而诬赖我们！’父亲说：‘这不是你经常干的事‌吗？别人做一回，你就受不了了？’”
苏莫勒沙眼泪流出来：“常利叶歌突然‌就抽出剑，朝着父亲捅去。我们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
有族人问：“那常利叶歌呢？杀了他了吗？”
“我当时只顾着父亲，常利叶歌转身就跑了。父亲没了气息，我们找不到常利叶歌，就去找路默西，常利叶歌就在他的帐篷里。我上前‌跟他拚命，被勒夫的人拦住。常利叶歌说他当时是气急了，没想真的杀人——要想杀人，就直接带着人来我们部落了，根本不会‌去找大首领评理。路默西竟然‌信他的鬼话，只是让人拿鞭子抽了常利叶歌一顿，让他们十年不能在东拓水捕鱼，再给我们一些牛羊。”
“我缺他的牛羊！我恨不得生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苏莫勒沙咬牙切齿，对密达鲁和固特道，“我现在就带人去他们部落。不杀了常利叶歌，我不活着回来！”
“你先等‌等‌！”密达鲁喝止。
“等‌什么？父亲都死了！” 苏莫勒沙狠狠地擦一把眼泪。
密达鲁劝不住苏莫勒沙，固特根本不说话，族中虽也有年岁大一些的长辈，却哪里管得住这个‌未来的部落首领，年轻的族人们已经去拿剑牵马，要跟苏莫勒沙一同去报仇了。
拦住苏莫勒沙的是令翊。
令翊整个‌箍住苏莫勒沙，苏莫勒沙动弹不得。
“你做什么！”苏莫勒沙怒喝。
“你这样能报得了仇吗？常利叶歌有多少人，咱们有多少人？上回你去为密达鲁报仇，结果是什么样的，你不记得了？常利叶歌知道你的脾气，只怕这会‌儿已经磨好了刀剑、张好了弓等‌着你呢。”
密达鲁道：“羽说得对。你别鲁莽。”
苏莫勒沙怒道：“难道这个‌仇就不报了？”
密达鲁道：“你这个‌急躁脾气，你等‌羽说完。”
“咱们人手‌少，就不能跟别的部落一块干了？”
苏莫勒沙和密达鲁等‌都不太明白，令翊示意先安置老首领的尸身。
这是正事‌，苏莫勒沙勉强压下脾气来，不再暴躁地闹腾。
晚间的时候，令翊对密达鲁三兄弟及几个‌年长者解释他的意思：“咱们去跟常利叶歌拚命，把精壮年轻人都拚死了，或许能杀得了常利叶歌，或许不能。不管能不能，部落里只剩下老幼和女人，是守不住部落的，到时候咱们部落肯定会‌被别的部落吃了。”
密达鲁、固特及耆老们都面色一变，就是苏莫勒沙也脸色难看地沉默着。
“这么多年，咱们受气，不就是因‌为咱们是鹰部、常利叶歌他们是熊部吗？他们熊部人多势众，勒夫部落尤其厉害，别的部落都打不过他们，只能受他们欺负。可咱们要是跟虎、鹿、狼各个‌部落一块呢？”
众人面色再变，实在是令翊的说法太大胆。
一个‌年长者道：“你说跟整个‌熊部打？那是多少部落，那是多少人，你知道吗？”
“咱们又不是要杀了熊部所有的人。只打败领头儿的部落就行了。咱们鹰、虎、鹿、狼有十来个‌部落。大家‌并肩子上，勒夫肯定不是咱们对手‌。除了勒夫，常利叶歌和另外几个‌跳得厉害的熊部，咱们也能拿下。”
年长者们大多还‌是摇头。密达鲁若有所思。固特没什么神情。
苏莫勒沙道：“鹿角的首领石木达倒确实跟咱们挺友善，只是不知道别的虎、鹿、狼他们愿不愿帮忙。”
令翊道：“他们不是帮咱们，他们是帮自己。大家‌都是长久受熊部的气，哪个‌部落没死过人，哪个‌部落没让熊部抢过水草牛羊？”
令翊看着年长者，看着密达鲁、固特和苏莫勒沙：“眼前‌只有三条道，一条是像原来那样缩着，忍着，老首领的仇不报了……”
苏莫勒沙怒道：“胡说！”
令翊接着道：“第二条是咱们单去找常利叶歌寻仇，拼着灭族，也要杀了他；第三条就是我刚才说的，联合别的部落，博一博。若是输了，没什么说的。若是赢了，咱们的部落会‌壮大，人会‌更多，能占更多更好的水草地方，兴许以‌后的大首领也从咱们部落里出。即便不能，至少也不用像如今这样受气。”
令翊话音刚落，苏莫勒沙便道：“干了！”
让令翊这三条道一说，刚才觉得令翊说得太大胆的竟然‌也反驳不出什么——原来自己部落并没有旁的道可选。自然‌，也有人觉得还‌是原来那样更稳妥，但是首领死了，这时候这种话没法说……
令翊声音和缓下来：“我想了，这事‌没那么难。勒夫的老首领死后，不是错西鲁、路默西他们兄弟几个‌还‌争位呢吗？”

第121章 法经的颁布
代西库的老首领乌戈舍身死，长子密达鲁身子不好，次子固特无意首领之位，幼子苏莫勒沙成了代西库的新‌首领。
按照令翊的建议，苏莫勒沙一边让人与鹿、虎、狼诸部落通好，一边悄悄向大首领路默西的兄弟思朗图克“献慇勤”——错西鲁、路默西兄弟十余人，有‌野心也有‌势力的，除了被令翊射杀的错西鲁、如今的大首领路默西，还有‌思朗图克和另一个叫景蜜达的。苏莫勒沙选中了与自己“脾气相投”的思朗图克。
父亲身死，作为代西库的新‌首领，苏莫勒沙似乎一夜成长，收起‌了从前的一些坏脾气，性子却依旧豪爽，还带着点年轻人的活泼。他喜欢带着‌酒，带着‌牛羊，带着‌亲手猎的猎物去各个部落“玩”。
一顿顿酒喝下来，苏莫勒沙多了几个异父异母的部落首领“亲兄弟”，多了看他很顺眼的“叔伯”，其中一位叔父，狼部之一的纽胡部落首领莫拉，还将自己的女儿黛奇嫁给了他。
苏莫勒沙常常带在身边的是一个叫羽的族人，这是一位代西库的勇士——不是苏莫勒沙吹嘘，各部晚间篝火旁少不得要玩背克，这个羽从没输过。
苏莫勒沙每每得意，偶尔还胡咧咧：“从光屁股的时候，他就是我们一堆小孩里最厉害的。”
羽就把酒囊塞到苏莫勒沙嘴里，笑道：“你都玩背克了还光屁股，我可不像你。”
一同长大的同族兄弟可不就是这样相互挖苦笑话‌的吗？
众人大笑。
在一个狼部和一个鹿部，令翊却见到了自己真正的“同族兄弟”——当初他从柳城派出的细作松根和白石。
令翊假作去撒尿，松根来找他。
“将军……”
虽是夜里，令翊也能看见松根眼睛中的泪水——松根从前是骑兵中的一个，父母被东胡人杀死之后，他自愿来东胡当了细作。
令翊用力地搂一下他的肩膀：“好兄弟……”
而后来见到的白石则有‌些嗫嚅：“将军，我……娶了东胡女子，还生了孩子。”白石却又急声‌道，“可我没忘了家仇！没忘了我是燕国‌人！”
令翊轻声‌道：“这有‌什么的？日后将他们带回去，他们就是咱燕国‌人。”
白石使劲点头。
暑尽秋来，春去夏又至。草原上的山丘从青到白，又从白到青，牧草短了长，长了又被牛马羊啃短，各部落逐水草从一个地方迁移到另一个地方，然后再迁移回来，周而复始——不知‌不觉就是三年。
因为上次在燕境吃了亏，大首领路默西多少有‌些犯怵，怕走‌了其兄错西鲁的老路，故而这三年都没有‌带各部大举南下“放马”。
有‌几个部落这一两‌年自行去燕境“放马”“打野草”，劫掠到的东西很少，燕人比从前更‌精了，他们筑了大城，那‌些燕人都搬到了城里，一到冬天，城外连个粮食毛都没有‌——攻城？旧柳城那‌么矮小，上回各部族那‌么多人，都没有‌攻下来。单个部族是疯了，才会想去攻城！
没有‌大量死人，虽然草原上的日子过得清苦，各部却透着‌些祥和。
就是一向爱挑事‌的常利叶歌，杀了乌戈舍以后，也有‌所收敛。他的部落虽没按大首领路默西说的那‌样十年不在东拓水捕鱼，但也没有‌再做出劫掠代西库牛羊的事‌，当然，也是因为代西库的人很少再去那‌片山坡放牧。
燕国‌也不错——如‌果不算燕侯重病的话‌。
相地已经全部完成。鼓励垦荒，打破井田，实行税亩之制，在全境推行——新‌垦的荒地头三年免除赋税，次三年也只‌课常赋三一之数，开垦得多，种粮多，纳赋多，还能得爵。田野中阡陌纵横，到处是辛勤的农人，燕国‌人对种田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切之情。
大司空韩嘉依旧在治水，筑坝修堤，疏通河道，燕南河水两‌岸良田越来越多，人烟越来越盛——从前因为河水泛滥逃荒走‌的人又回来了。
故而这几年虽然不算很风调雨顺，但燕国‌的仓廪却越发丰足了。
燕国‌常备之军虽未增加多少，但因细分军爵，奖励军功，不管燕南还是燕北，军中气象都比旧时好了很多。上将军令旷定时上报其所练之燕武卒、燕武骑的情况，这支特殊的募军战力如‌何，要等战时才知‌道。
随着‌燕侯招贤令发布时间越来越久，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来燕国‌的贤者士人也越来越多。武阳泮学中人才济济，举世有‌名的贤者士人除了研习黄老的陶子、儒者郑子，还有‌王子津、韩子鱼、史伯休，墨者孟静先生也来武阳盘桓了许久，并有‌墨者仕于‌燕，更‌不要说来得最早的农家范子及其弟子。
朝中也颇拔擢了些有‌能有‌识之士，这里面既有‌燕国‌高门大族子弟，也有‌出身不高的燕国‌士人及列国‌来的贤者，有‌了这些新‌鲜血液，朝中气象为之一新‌。
进新‌人，便要出旧人，不然官职庞冗，人浮于‌事‌，对一个国‌家，绝非幸事‌。考核官吏，裁汰无德无能无功者，惩治作奸犯科者，是一直“悄悄”地在做的——燕国‌旧制中本也有‌考绩的部分，只‌是模糊，且非&#183;常制。如‌今则将官吏考绩定出规程，作为法经的一部分颁布——经过几年的酝酿，燕国‌的法经终于‌出来了。
法经开篇言明“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１其中既有‌刑不避贵、以功授禄、鼓励农耕这样的国‌家法令大政总则，也有‌朝中诸司权责职能和官吏升降奖惩的细则，更‌有‌关‌于‌杀伤、偷盗、劫掠、欺诈、贪贿等诸罪判定、从笞至诛各种刑罚的规定及捕囚断狱的规程。
这并非一部苛重之法——像皮策、王子津这样的刑名之士大多认为它“全而轻”，但对很多贵人们来说，“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本身就是难以接受的，更‌何况其中还有‌个官吏考绩细则……
但法经颁布后，虽朝中有‌议论，也有‌人去找燕侯哭诉，总地说来还算消停——实在是燕国‌内政改革几年，众人皆知‌燕侯改革图强之决心，知‌道太傅俞嬴的本事‌和手段，知‌道相邦燕杵对内政改革的支持，都很难撼动。
更‌兼之，从改革之始到今五年多，燕国‌已经很有‌些“治世”的样子了，许多中立之臣，许多从前对内政改革心存疑虑者，看到如‌今燕国‌欣欣向荣之景象，把疑虑打消了不少——毕竟是燕人燕臣，燕国‌好了，自己才能好。
俞嬴本以为自己怎么也要再九死一生几回，没想到法经颁布几个月，身上竟然一点油皮都没擦破……
或许燕侯也如‌她‌一样这阵子一直在绷着‌，这稍一松神儿，就病了。

第122章 燕侯重病后
燕侯半倚在床上，太子启亲为其‌喂药。俞嬴和相邦燕杵坐在不远处。
燕侯的脸颊已经瘦得凹陷了进去，眼睛眍瞜着，鬓边白丝越发多了。这些天医者神色越发凝重，巫者几度登台祈福，而卜官数次问卜，每次都摇头。其‌实不问他们，只单看君上的样子，俞嬴也知道君上这次怕是……
俞嬴想起‌第一次见君上的时候。他站在先君身边，高‌大，清瘦，儒雅，看起‌来还‌是个‌年轻人的模样。还不到十年，怎么就这样了呢？
俞嬴又想起‌前几年已经薨了的韩文侯和赵敬侯。他们与从前的自己都是上下不差几岁的同龄人……
太子启将半碗药喂完，要‌扶其‌父躺下。燕侯摇头，笑道：“成日‌躺着，倒是坐一会儿松快些‌。也正好和太傅还‌有你伯祖父说说话‌。”哪怕只说这么几句话‌，燕侯都要‌喘气歇一歇。
过了片刻，燕侯笑道：“民‌谚说最舒服不过倒着。等真每日‌只能倒着了，才发觉这才最累。”
俞嬴强笑道：“等君上好了，又忙起‌来，就又觉得这民‌谚对了。”
燕侯笑。
看看身旁的太子启，燕侯对俞嬴和燕杵道：“寡人放心不下的，一个‌是燕国，一个‌是启。咱们的内政革新正在关口上，寡人若去了，只怕那些‌心怀不满者会反扑……启还‌不到冠年，太小了。”
燕侯喘息叹气：“要‌是上天再给寡人十年，哪怕五年也好。那时候新政实行得更久，启年岁也更大一些‌。”
启眼中‌含泪，抓着父亲的手‌。
燕侯另一只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
燕杵滚下老泪来：“君上年纪轻轻的，莫要‌说这些‌丧气话‌。”
燕侯微笑摇头，眼睛也有一些‌湿意。
俞嬴微低头，忍住泪水。
“生死有命，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启还‌有国政，就交给太傅和伯父了。”燕侯道。
启哭出声来，又尽力憋着，却哪里憋得住呢？
燕侯叹息：“都快加冠了，还‌和小儿一样。日‌后有什么不懂的、拿不准主意的，就问太傅和你伯祖父。于内政革新，莫要‌三心二‌意，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又说一会儿话‌，燕侯累了，俞嬴和燕杵告辞出来。燕侯让太子启也不用陪着自己。启便出来送俞嬴和燕杵。
燕杵是长辈，俞嬴和太子启先送他上车。临上车，燕杵回‌头看着太子启，神情坚毅：“放心，有我和你老师呢。”
太子启点头。
老叟坐上车，御者抖动缰绳，车子缓缓离开。
俞嬴对太子启道：“回‌吧。得空儿多睡一会儿，吃不下也要‌每餐强塞一碗，别因为年轻就瞎熬。”
“老师——”太子启泪眼看着俞嬴，一脸悲伤彷徨。
俞嬴叹口气，像他小时候那样揉揉他的头。
她这一揉，好像有什么神力一样，太子启眼泪落下来，肩膀和神情却松弛下来。
太子启轻声嘱咐：“老师快回‌吧，天要‌晚了。老师身边带的人还‌是太少了，这阵子……老师出门一定要‌当心，就不要‌去市井那样闲杂人多的地方了。府里也要‌让犀他们更警醒些‌。小心谨慎无大错。”
俞嬴微弯一下嘴角儿，小崽儿是真长大了……
俞嬴上车。太子启行礼，目送老师的车子离开。
太子启走回‌自己的宫室去，他的宫室里还‌有人等着——其‌舅父浴癸。
启的母亲出自燕国旧族浴氏，当年贤德貌美、声动两都，因此被‌聘为太子妇。可惜这样好的一个‌人，寿命不永，过早地撒手‌人寰。
浴氏封地是在上都蓟附近的浴城。母亲虽去得早，外祖父祖母也不在了，浴城离着武阳也不近，但每逢节庆，舅家都有礼至。近几年季舅来了武阳，也时常来探望。父亲重‌病的这个‌时候，见到母亲这边与自己血脉相通的长辈，太子启心里觉得很‌是安慰。
携着舅父的手‌一起‌坐下，互相问好。
浴癸又问燕侯之病。
太子启垂泪摇头。
浴癸道：“太子快别哭了。没有父母能跟子女一辈子的。你如今也长大了，以后担子都在你肩膀上呢。”
太子启点点头。
浴癸又道：“我一个‌闲散大夫，按说不该说朝政，但毕竟是你舅父，心里着实惦记你，便想唠叨两句。”
太子启点头：“舅父请说。”
“你父亲有威望，能压得住臣子们，臣子们不敢动歪心思。他若不在，只怕有人会辖制你。”
太子启再点头，这也是父亲、老师他们担忧的事。
“比如那位太傅——”
太子启惊讶地抬眼。
“那位太傅固然智计百出，可也太爱权了些‌。自从她来，相邦都只能为她做配。她身份上是你的老师，年岁却不比你大多少，这样一个‌权臣……难道你以后几十年都听她的？”
太子启看着舅父，没有说什么。
浴癸觑着太子启的面色道：“我知道太子与这位老师很‌是熟悉，但争权夺利这种事，莫说师生，便是父子兄弟又有多少反目的？太子还‌是要‌多想想。唉，舅父与你母同胞骨肉，心里着实疼你，总担心你这个‌、担心你那个‌的。太子莫要‌嫌我唠叨……”
太子启点头道谢。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浴癸才告辞离开，太子启行礼相送。看着浴癸的背影，太子启紧紧地抿起‌嘴角儿。外祖家曾被‌人打‌趣“灵气都归了女儿”，几位舅父都才能不显。嫡长之舅袭了外祖的爵位，眼前这位季舅因系母亲同胞兄弟而获赠大夫，却有爵无职。这几年他虽来了武阳，也时常与自己见面，却只说家常，从未谈及朝政，这个‌时候却……
浴癸从宫中‌出来，坐车去了公叔燕音处。
燕音是燕侯最小的叔父，从前为大司徒，因当初在田赋改制中‌装病不作为，被‌燕侯一怒之下夺了大司徒之职。如今的大司徒是从前的小司徒皮策。
浴癸见了燕音道：“按公叔吩咐，癸去见了太子。太子没说什么，面色上也看不出什么。”
燕音点头：“太子与那俞嬴师生一场，哪能只这几句话‌就能说动呢？还‌是得劳烦大夫多跑着些‌。大夫出身旧族，与太子有骨肉之亲，怎么能看着太子日‌后当那有名无实之君，看着咱们燕国落在一个‌外面来的女子手‌里呢？”
浴癸点头：“公叔放心。”
浴癸又问：“那皮策——”
燕音道：“他与俞嬴都是爱权之人，岂能和睦？我的人几次听见他与俞嬴争吵，这阵子他每次见俞嬴后都沉着脸……”

第123章 俞嬴的罪责
浴癸从公叔燕音处离开，回到家中。自燕侯重病以来这些天，浴癸过得颇为痛快。出门‌见人，他们脸上的‌笑更诚恳，说话‌也更客气，就连礼似乎都比从前施得更深一些。真好啊，到这时候才有些太子舅父之感。
这些年真是受够了窝囊气！父亲还‌有长兄都是树叶子掉了怕砸脑袋的‌，都说“咱们家祖上本是蓟国‌宗室，归附燕国‌，得封浴城。我们不像燕国原本那些贵人那样有根底，当谨慎小心、安守本分。”
及至长姊以才德被‌聘为太子妇，还‌生下嫡长子，他们缩得更厉害了：“莫要让人说我们骄矜傲慢，给‌她母子惹麻烦、招是非……”
就连当年为了面子好看，先君赐自己的这个“大夫”，他们都推让多少回。这有什‌么可‌推让的‌？也就是叫大夫罢了，封地小得能用一个碗扣过来！况且还是有爵无‌职的‌。
这几年姊夫成了燕侯，也没有额外的‌加封提携。好不容易弄点私田，俞嬴和皮策一来，得，按税亩之制交田赋！
就这，长兄还‌劝，说税亩之制对燕国‌有好处。他自然这么说，他是嫡长子，继承了浴城，再怎么税亩之制，他也吃不完，花不尽，宫里‌有什‌么赏赐也都是给‌他……
想到税亩之制，想到那个皮策，浴癸就来气。自己作为太子的‌舅父，给‌他面子，称呼一声‌“司徒”。他当时板着个死人脸说：“策只是小司徒。大夫之封地原本是到滂水支流旁吧？”
然而如今还‌得捧他，浴癸有点憋得慌，但随即又想到公叔说的‌：“捧得越高，摔得越重。不捧他，太子不得以为咱们反对新政吗？等俞嬴倒了，他就不足为虑了。他可‌不是太子的‌老师，也没立过什‌么大功，他更没有俞嬴的‌人望。他有的‌，不过是我不要的‌那个司徒之职罢了。”
浴癸深以为然，就是太子好像……浴癸回想太子启的‌神情，不由皱起眉头。
浴癸倒是想像燕音说的‌那样多去‌劝太子，但燕侯情形越来越坏，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太子不是在侍疾，便是在燕侯寝宫偏殿与重臣们议事，或是处理政务。浴癸也不能那般没眼色，硬去‌求见。
燕音几次问‌起，浴癸只得编造些“太子若有所思‌”“太子似乎有些意动” 出来敷衍他。
浴癸这边没什‌么进展，另一边动静就大多了。
武阳泮宫门‌口不知何人贴了一幅帛书，帛书上历数太傅俞嬴之“罪”：谋国‌不忠，身为燕使，再仕齐国‌为上大夫；宅第僭越，有不臣之心；擅权专断，大政皆出其门‌；巧言令色，惑骗君主；打压同僚，嫉贤妒能；私德不修，放荡□□，常与众男为彻夜之饮……
帛书系半夜张贴的‌，后面无‌人署名。这帛书引得士人们议论纷纷——一则是上面这些罪责太过骇人听闻，若是真的‌，那真是奸臣里‌的‌奸臣；一则是这位太过有名了，燕国‌乃至列国‌士人谁不知燕国‌太傅俞嬴？朝中重臣，燕国‌内政的‌改革者，列国‌有名的‌策士……
“别的‌不说，她那个宅邸确实逾制了。”
“我听一个从齐国‌来的‌士人说过，这位太傅确实在齐国‌当过上大夫，还‌给‌齐国‌泮宫修书呢……”
“嫉贤妒能这事不好说，太傅可‌是拔选了不少人。”
“这位太傅真的‌‘私德不修’吗……”
士子们正议论间，泮宫中陶子、郑子、王子津、韩子鱼等诸贤者听人说了走出来看。陶子肃然道：“将这等污蔑人的‌无‌稽之言张贴到泮学门‌口来，这是要煽动士人学子当矛使吗？用心何其险恶！”
旁边有士人问‌：“先生何以就说这是污蔑人的‌？”
陶子道：“别的‌不说，就这头一条，太傅为齐国‌上大夫时，老叟及郑子都在临淄，恰知道此事始末。那不过是齐国‌上卿紧逼，燕国‌太傅用的‌权宜之计……”
陶子等虽将那帛书取了下来，也与众士人说了“无‌稽之言不听”的‌道理，但此事还‌是“传”到了朝上。
燕侯病重，大朝已辍，太子启监国‌，代行小朝朝议。
下大夫陶严当朝将此事报与了太子启： “君上招贤纳士，允贤者士人不治而论。今有士人张贴帛书参劾太傅。” 说着当众将那帛书中所写一一念了出来。
朝臣们对此大多都不知情，听他念来，一片哗然，有人惊讶，有人面现怒容，有人若有所思‌。
太子启逐条听来，面色几变，拳头也攥得紧紧的‌。
便是相邦燕杵都勃然变色。
倒是太傅俞嬴很‌是淡然的‌样子，听到最‌后“私德不修，放荡□□，常与众男为彻夜之饮”时，脸上还‌带了点揶揄之色。
念完，陶严道：“既士人们有此议论，何妨请太傅就此自辩。比如，太傅出使齐国‌时，是否曾为齐国‌上大夫。”
另一位下大夫帛种道：“既物议沸然，单只太傅自辩，恐怕难以服众。何妨让司寇的‌人查一查，查清了，也好还‌太傅清白。左右朝中政事还‌有相邦，有诸臣，内政革新之事也有司徒可‌引领。”
陶严和帛种特别是帛种的‌话‌，让有的‌朝臣看向皮策——陶严是保者，是司徒皮策手下的‌人，掌监察官吏言行、劝谏君主过失，由他说这事也还‌罢了。帛种也是司徒手下的‌人，却只掌管都畿版籍之事，他却跳出来，还‌要停太傅之职！
他说“左右朝中政事还‌有相邦，有诸臣，内政革新之事也有司徒可‌引领”，他真正想说的‌是最‌后半句吧？皮策是大司徒，卿爵，地官之首。内政革新之事，他为太傅之下第一人，深得君上信重。相邦年岁这般大了，若太傅俞嬴再被‌拉下，日后的‌朝中第一人舍皮策其谁？
皮明‌简乃太傅所荐，从前两人很‌是相得的‌样子，难道如今也因为权势，起了纷争……
两个声‌音同时质问‌陶严。
其中一个是从前出使赵国‌的‌上大夫高已：“因为随便什‌么人罗织的‌这些罪名，就要停当朝太傅的‌职？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个道：“总说士人参劾，士人参劾，到底是哪个士人或是哪些士人参劾的‌？”
说话‌的‌竟然是司徒皮策！
众人看他。帛种也张嘴结舌，大概想不到皮策会是当先质问‌他的‌人。
皮策依旧死眉耷拉眼的‌样子：“不用司寇查，也不用太傅自辩，其中有的‌‘罪责’，策就能说明‌白。头一条，太傅为齐国‌上大夫，是因齐国‌上卿田原以婚姻之事对太傅相逼，太傅巧对，反激齐国‌君臣，得了这个上大夫。第二条——”皮策不善言谈，也不爱说话‌，竟然想长篇大论地替俞嬴辩白。
刚才以为大司徒与太傅起了纷争的‌朝臣纷纷把先前的‌揣测摁死——是自己想多了，皮明‌简就是皮明‌简！跟旁人不一样。
太子启道：“启替司徒说这第二条，‘宅第僭越’……那是君父作太子时的‌私宅，赠与了太傅，与赐予重臣们的‌服剑一理。恩出于上，有何僭越之处？
“‘擅权专断’——是君父让太傅引领内政革新之事，说什‌么擅权？‘大政皆出其门‌’，是啊，就是这些大政让燕国‌仓廪丰实、黎庶安乐、官清吏肃、军戎振奋！
“还‌有‘惑骗君主’、‘嫉贤妒能’，这些年，太傅举荐拔选了多少贤者能臣？不会有人因无‌德无‌才甚至枉法被‌罢黜了，就觉得太傅在‘嫉贤妒能’吧？”
说到最‌后，太子启简直压不住怒火：“到底是谁这般无‌耻！自己妻妾成群，反倒说形单影只、每日操劳国‌事的‌太傅‘私德不修，放荡□□’！不就是因为她是女子吗？”
朝臣们神色各异。
太子启看一眼俞嬴，心里‌暗暗发狠，日后还‌就要选些才貌俱佳脾气好的‌可‌心人来服侍老师！

第124章 燕侯友薨逝
小朝会后，太子启与太傅俞嬴议事。
太子‌启犹有些愤愤：“竟然妄图以那些无稽之言来污蔑老师！何‌其愚蠢！”
俞嬴笑道：“这可不愚蠢……”
太子‌启诧异：“难道他们指望这个东西能离间老师和启？”
“那些条目，也并不纯是无中生有，我是不是曾任齐国上大夫？宅子‌是不是逾制，有僭越之嫌？是不是许多政令皆出自我手，朝中就连老相邦都让我几分……”
“可——”
俞嬴道：“这个‌本就不是离间用‌的，而是试探和定罪用‌的。今日‌，若太子‌与我有嫌隙，大可借此罢我之职，日‌后，也可用‌这些罪名斩杀我。”
俞嬴像从前讲诗史讲诸子‌一样引申开来：“从古至今，那些被国君、被政敌杀死‌的权臣，其罪名有的是真，有的比我这些更假更空，甚至有的从前是褒奖之功，换个‌说法，便成了杀身之罪。罪名这东西，真假本就不要紧，有即可。”
俞嬴看着太子‌启：“我从前多给你讲大道，讲阳谋，权术说得不多——一则那时候你还小，一则也是我的私心，我希望你有雄才大略，少琢磨幽暗人心。但作为君主，权术却‌也不可不懂，免得一个‌不慎，跌在了这上面‌。”
太子‌启点头。
俞嬴当老师落下的毛病，爱东拉西扯，扯完，又说回眼前事：“那两位‘马前卒’在朝上把明‌简扯进来，越发透露出他们的居心——这不是针对我一人的私仇，就像君上说的，他们这是‘反扑’，妄图破坏新‌政。”
“这事也难怪他们要急，时间越久，习惯新‌政者、支持新‌政者就越多，看今日‌朝上情形便知道，这可比当初都城里闹狐狸那会儿好多了。”今日‌太子‌启在朝上将那些罪责逐条辩驳之后，不少朝臣都表达了对此事的愤慨，替俞嬴不平。
“那些人此时若不反扑，日‌后等你坐稳，恐怕再无时机。”俞嬴有些忧虑地看着太子‌启，“此时新‌政成败，已‌不在我，而在你。他们文的不成，下面‌或许就来武的了……”
启看着其师，他懂俞嬴的意思。
“我所虑者，还有一样儿。”俞嬴神色越发肃然，“今晨收到从魏都传来的消息，魏侯病重。魏国与我们不同，魏侯未立太子‌，公‌子‌罃与公‌子‌缓都有权势，魏国怕是很难太平。赵国和韩国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三晋怕是又要乱起来了……”
太子‌启皱眉：“老师是担心齐国趁机北顾？”
俞嬴点头：“齐侯午弑君，诸侯并伐之后，齐国没‌又侵谁伐谁，闷头在那里弄‘管仲之制’。齐相的本事，咱们都是知道的，齐侯午也比从前的齐侯剡更有心机，只怕这几年齐国仓廪中积攒的粮食一点也不比咱们的少，兵戈也一点不比咱们的钝。这一仗，将是一场硬仗！”
太子‌启道：“咱们不怕他们，打便打！”
俞嬴道：“要全‌力对付外患，就要把内忧先解除，这事咱们不能等……”
太子‌启若有所思地点头。
就内忧之事，师徒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俞嬴接着说外患：“若时间耗得长，只怕涞老将军的身子‌撑不住……”从前的上将军方域因反对新‌政、谋害俞嬴被法办之后，掌管燕南之军的便是复出的老将涞偃。涞老将军什么都好，就是年岁实在太大了。
这几年也有来投的兵家‌武将，也有从军中提拔上来的新‌秀，燕南诸军将也兢兢业业，但让他们统帅燕南之军……就都差点儿意思。
俞嬴感‌叹：“将才，不像庄稼，不像牛羊，可遇不可求。”
太子‌启看俞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俞嬴知道他想起了谁，令翊确实是天生的将才，长羽啊……
一晃眼，他去了三年多了。
太子‌启走近俞嬴，轻声道：“将军走了，我们固然怀缅他，但老师总这样一个‌人，也太孤单了……”
俞嬴抬手揉他一把：“怎么还操心上老师了。”
看着老师有些憔悴的脸和她脸上故作轻松的神情，想到自己从前与令将军相处的日‌子‌，太子‌启在心里叹一口‌气。他又不禁想到病床上的父亲，只觉无限愁苦。
这时有寺人来报，说大夫浴癸求见。
太子‌启看向老师俞嬴。
***
第二日‌，大夫浴癸因言行不慎、对病中的燕侯无礼，被去大夫爵，并被责令回浴城自省。
燕侯的病坏两天，又稍微好两天，到底急转直下，昏睡不醒。又两日‌，已‌经油尽灯枯的燕侯清醒过来，他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启还有两个‌更年幼的儿子‌，看着信重的太傅俞嬴、伯父燕杵，看着其他重臣，想要再多嘱咐几句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
相邦燕杵对燕侯道：“君上放心。”
俞嬴也红着眼睛点头。
太子‌启则是止不住满脸泪水。
带着无限留恋，燕侯友薨于燕下都武阳宫中。
燕侯友继位五年多，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任贤用‌能，宵衣旰食，可惜却‌在燕国初现治世之相、内政革新‌将成未成之时，憾然薨逝，只能将未竟之事，留给继任之君和诸臣。
太子‌启在灵前继位。
燕侯友薨后，武阳城及宫内极是整肃，掌管武阳都畿戍卫的将军卫路，宫廷禁卫首领阳武把卫哨加了一倍，将都城和燕宫看得铁桶一样。燕侯小殓、大殓、殡礼，宫中往来那么多人，都井然有序，很难发生楚悼王薨、吴起被诸贵射杀于灵前那样的事。
到先燕侯殡后，新‌任燕侯启开始处理政务，都城中才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燕侯启事父至孝，不但早晚祭奠等事没‌有丝毫倦怠，于五个‌月后先君入葬之事如今已‌操持起来。先君自然也葬于武阳城北，燕侯启亲去归葬之地查看。

第125章 刺杀燕侯启
燕音宅
内堂中‌六七人‌正在议事。除燕音外，还有宗亲燕寿、燕囤、燕昌、上大夫历染及当日朝上藉机参劾俞嬴的‌下大夫陶严、帛种。
燕音对众人道：“先君听信俞嬴等奸邪之臣的‌谗言，变祖宗之制，固然得了些虚华浮利，却使得人‌心‌躁动，上下不安。先君薨，我等本拟劝启去除乱政，归于正途，他却更是执迷不悟。
“也‌是难怪，他系俞嬴弟子，受俞嬴教导多年，与俞嬴自然一心‌，且其做事偏激，性‌子乖戾，不似先君那般温和——只看他那日在朝上大发雷霆及怎么对大夫浴癸的‌便知道了。浴癸可是他的‌亲舅父！待他坐稳，咱们‌燕国不知会被荼毒成什么样子。参劾俞嬴之事若有一日翻腾出‌来‌，他也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燕音看一眼上大夫历染：“不若趁他根基未稳杀之，立公子珍为新君。”公子珍是燕侯友的‌另一个儿‌子，才九岁，其母出‌自历氏，系历染堂妹——若非此‌，历染这样聪明奸猾的人也不会坐在这里。
燕音又看一眼大家：“新君年岁小，届时诸位可要尽力辅佐才好。”
众人‌都露出‌微笑。
历染摇头‌叹道：“可惜先君丧仪那几日，宫廷内外三步一卫，做不得什么，不然趁着人‌多手杂……”
燕音看燕寿。
燕寿道：“昨日为朔日，小朝后启去探看了先君墓葬之地。寿探听到，望日他还会再去。他去时，只甲卫长‌阳武带着二三百卫卒随扈，望日当‌也‌是如此‌。在宫外动手，可比在宫内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要简便得多。”
听他如此‌说，历染等都来‌了兴趣。
燕音接过来‌道：“在宫外动手，想一举而成，要有‘勇将’，还要有数倍于甲卫的‌‘兵卒’。我有门客延惇，勇武至极，可为引领之将，兵卒却稍有不足，还请各位相助。”
既然已经坐在这里，众人‌岂有不应？当‌下便商量起刺杀中‌的‌细节来‌。
燕音又说起后面的‌事：“延惇等刺杀事成后，我们‌即刻进宫，奉立新君。留守宫禁的‌甲卫长‌之贰穆扬、掌管武阳都畿戍卫的‌卫氏，都是忠臣。忠臣者‌，忠君之臣。新君为先君之子，启之弟，继位名正言顺，他们‌只能听命。只要启死了，俞嬴便翻不出‌水花来‌！”
燕昌道：“老‌伯父那里……”他说的‌是相邦燕杵。
“大家血肉至亲，只要他不非要与咱们‌为敌，咱们‌自然也‌不会难为他。兄长‌老‌了，相邦一做几十年，也‌该歇一歇了。给他加封，让他好好养老‌吧。若他执意往上撞……”燕音停顿一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众人‌商量毕，为示郑重，共同盟誓。
***
与列国不同，燕国历代君主都埋葬在都城内。从前燕侯们‌在燕都蓟都的‌时候，便埋葬在燕都蓟都，这几代燕侯常年住在武阳，便埋葬在武阳——也‌因此‌，当‌初老‌燕侯入葬前，启才北上代父回故都祭祖。
燕侯们‌的‌墓葬之地离着宫廷不远，宫廷在武阳东北，墓葬则在正北，临近粮水，出‌了宫，一路往西便到了。
望日，大朝之后是小朝，小朝之后，燕侯的‌车驾便出‌了宫。
燕音的‌门客延惇带人‌埋伏在墓葬之东的‌树林中‌，四周静悄悄的‌，除了鸟雀的‌鸣叫声就是流水声——树林与墓葬高墙之间还有一道水流，曰武水，水上有桥，连通大路。
这个时节，正是草木繁茂的‌时候。潜伏于树林中‌，能看清大路上的‌情形，外面却看不清林中‌，而这里作为燕侯墓地之林，严禁黎庶打柴割草，守墓者‌和修建墓室的‌工匠徒隶又只在高墙之内，不会麻烦地跨过水流来‌林中‌做什么，这里真是个绝佳的‌埋伏之所。
延惇听人‌说起过齐侯午弑杀齐侯剡的‌事，据说射死齐侯剡身边禁卫首领田忽的‌是燕将令翊。那般远的‌距离，竟然能射杀勇武的‌田忽，令翊果‌真是擅羿者‌。延惇拉弓瞄了瞄大路，他来‌燕，是有心‌找令翊比一比的‌，哪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比。
树上传来‌几声奇怪的‌鸟鸣。延惇知道，燕侯的‌车驾往这边来‌了。延惇和他身后埋伏的‌人‌蓄势待发。
很快，燕侯的‌车驾和随扈们‌出‌现在了延惇视野中‌。
与令翊射杀田忽一样，延惇也‌将箭瞄准了禁卫首领阳武——倒并非他也‌像令翊一样不想亲自射杀国君，而是因为燕侯乘坐的‌不是无遮无拦的‌高车，却是有篷安车，隔着帘幕，没法射。
射杀了阳武，趁乱冲上去杀燕侯也‌是一样的‌！
“嗖——”延惇的‌箭射了出‌去。
阳武竟像长‌了侧眼一样，在听到破空声的‌瞬间挥剑将箭矢击落。
延惇皱眉，接着连珠箭射了出‌去。跟着他，众刺杀者‌也‌都纷纷射击。
禁卫们‌挥剑来‌挡。
射杀禁卫不是目的‌，这又是在都城中‌，要速战速决，延惇吹哨让众人‌出‌去砍杀，目标只有一个——燕侯。
哪知才冲出‌去与禁卫交上手，他们‌便听到了喊杀声。
喊杀声还是两侧都有，从武水之西墓地高墙后冲出‌来‌一队甲士，从东边不很远的‌街巷中‌又冲过来‌一队——众刺客被包围住了。
延惇等刺客来‌埋伏燕侯，反中‌了他人‌埋伏。
燕音、燕寿、燕囤、陶严、帛种等人‌在燕音宅中‌等着——没有上大夫历染，历染已经先一步去宫中‌了。
“先前来‌报，启已经出‌宫。这会儿‌延惇他们‌差不多该动手了吧？” 燕寿有些沉不住气地问。
燕音用手指轻轻敲着长‌案，点头‌：“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报了。”
他们‌说话间，外面响起喧哗声。燕音面色一变，众人‌都惊慌站起。
卫路带人‌闯了进来‌。
卫路冷笑，让人‌将他们‌擒了：“君上在宫中‌等着诸位呢。请吧。”
树林边，中‌了一剑被擒住的‌延惇侧头‌看向燕侯的‌安车，车中‌下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却不是燕侯，只是一个身量与燕侯仿佛的‌侍从抑或寺人‌。
宫中‌，历染已经先一步被带到了燕侯启面前。
齐国临淄&#183;齐侯宫中‌
齐侯将细作快马送来‌的‌帛书递给相邦田向，笑道：“魏侯死了。公子嵘和公子缓果‌然斗了起来‌。赵国韩国肯定也‌坐不住了。这真是今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田向看那帛书，点头‌。
“不知道赵国韩国会怎么咬魏国。兄长‌若是赵韩，将从何处伐魏？”齐侯午笑问。
“臣以为，此‌时攻占城池并非上策。还是做个‘和事人‌’，劝公子嵘和公子缓讲和更好。”
齐侯诧异。
“将魏一分为二，让两位公子分而治之。”田向道。１
齐侯一怔，随即大笑：“善！大善！一个强魏变成两个弱魏，还是两个你打我我打你的‌弱魏！寡人‌得将之告诉韩侯、赵侯。”
田向微笑一下：“韩赵会有人‌想到的‌。只是能不能成，也‌不一定。”
“不管成不成，三晋且得乱一阵子了。”齐侯看田向，“燕侯薨，继任之君年幼，因变革之事，他们‌朝中‌想来‌也‌不会很稳当‌……这样的‌好时机，可遇不可求。咱们‌也‌该舒展舒展筋骨了。”
田向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
齐侯道：“听说内政革新后，燕国大治，这回倒要看看他们‌怎么个大治法儿‌。”
草原上，苏莫勒沙也‌在兴冲冲地跟令翊说他们‌计策的‌进展。

第126章 齐国来伐燕
苏莫勒沙道：“思朗图克让人给我送来了约为兄弟的随身匕首，他如‌今信我得很。咱们从前给他出的主意，让他顺着些路默西，这主意很有用，路默西防另一个兄弟景蜜达去了。但思朗图克总这样‌装老实装得难受，催着出主意弄掉路默西呢。”
苏莫勒沙笑：“如‌今可算不是咱们给他献慇勤、他还带搭不理的时候了。我看他不是装老实装得难受，是不能当大首领憋得难受！”
经过几年经营，苏莫勒沙在‌鹰、鹿、虎、狼诸部中颇有人望，便是一些熊部首领也要给他些面子。若说其‌父刚死的时候，苏莫勒沙挑动熊部内乱是为了给父亲报仇、为了部族不再‌受欺负，那么此时还要加上谋夺大首领之‌位。
凭什么只有勒夫的人能当大首领！
苏莫勒沙笑完道：“我也为这个犯愁，都准备好了，就是缺时机。各部的地方交错，咱们还有鹿部、虎部、狼部，要想‘帮’思朗图克，肯定‌要经过熊的一些部落。这么一折腾，谁还不知道？”
从前的时候，大家常常凑一块去燕地“放马”“打野草”，那时候弄点什么事很方便……因为令翊的身份，苏莫勒沙便没有说这个。苏莫勒沙和令翊相‌处得就好像两人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族人兄弟，但他心里清楚，那是因为自‌己要对付的不是燕人。至于以后‌对付燕人的时候拿令翊怎么办，苏莫勒沙还没想好……
令翊道：“中原诸侯有‘会盟’——诸侯们凑一堆儿，宰牲畜歃血写盟书，商量咱们之‌间不打了，或者‌商量一块打谁，又或者‌是尊谁为老大。你可以让思朗图克也撺掇路默西弄个这样‌的盛会，首领们会盟，带去的勇士们凑一起赛马、射箭、背克。到时候人凑在‌一起，什么做不得……”
苏莫勒沙击掌：“这个好！很快就要到秋天‌了，最适合这样‌的盛会！”
***
燕音等‌被带到燕侯宫中，燕侯启、太傅俞嬴、相‌邦燕杵已经等‌着他们了，另有大司寇和其‌余几位朝中重臣匆匆赶过来。
此时燕音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是落入了俞嬴的圈套——燕侯今日根本没去城北探看先君墓地，或说朔望出宫去探看墓地本来就是假的，是抛出来等‌人去刺杀的鱼饵，只等‌自‌己这些人上钩。
燕音昂然冷笑，成王败寇，棋差一着，也没什么可说的。
须发皆白、满脸沟壑因燕侯之‌薨显得越发苍老的相‌邦燕杵弯着腰拄着拐杖走‌过来，手指抖动地指着燕音：“你、我与君上的祖父是亲兄弟，我们是燕氏！刚开始相‌地的时候，你有疑虑，你装病撂摊子‌不干，也还情有可原，毕竟那时候大家不知道革新‌能不能成，以后‌会怎么样‌。
“如‌今眼看着我们燕国‌越来越好，朝中井井有条，燕南燕北沃野千里，都邑内外黎民丰足，军中士气高扬，在‌燕北还筑了高城、养了战马、练起了我们燕国‌自‌己的武卒武骑！
“这样‌的治世，之‌前几十年，我想都不敢想！这样‌的盛景，我们应该百死来换都乐意！”
相‌邦燕杵拿拐杖用力敲击地砖：“可你！”燕杵怒视燕音，又看燕寿、燕囤、燕昌、历染、陶严、帛种等‌人，“你们！却因为那点私利，那点不敢摆在‌光天‌化日下的心思，趁着先君薨逝，妄图破坏新‌政！不但破坏新‌政，还妄图弑君！你们竟然要弑君！”
说着燕杵拿拐杖砸向燕音、燕寿等‌人：“弑君！你们竟然要弑君！”
燕音等‌狼狈地抬臂遮挡，再‌不复刚才的傲然之‌姿。
燕侯启忙让寺人去搀扶伯祖父，俞嬴和其‌余重臣也相‌劝，很怕气坏了老相‌邦。
相‌邦停下拐杖，已经潸然泪下：“还有几年前试图谋害太傅的燕曲，燕国‌怎么有这样‌的宗室，我怎么有你们这样‌的兄弟……”
如‌今燕国‌有法经，于审理治罪都有法可依，大司寇领命审理此案。这也是法经制定‌以来，燕国‌首个大案。燕侯的叔祖父燕音及与他一起谋反弑君的亲贵们拿命祭了法经之‌旗——“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１
国‌中朝中皆为之‌一肃，特别是朝堂上，再‌次安稳下来。
清理了内忧，还有外患。
燕侯启、太傅俞嬴一起见老将军涞偃。之‌前已经得到消息，魏侯薨，公子‌嵘、公子‌缓争位，正在‌内斗，赵国‌韩国‌虎视眈眈，赵国‌前阵子‌还发兵攻打郑国‌，中原简直一团乱麻。
老将军涞偃不是看不清形势的，对燕侯启和俞嬴道：“当防备齐国‌来犯。只是不知道齐国‌是今年举兵，还是等‌三‌晋彻底乱起来再‌动。”
俞嬴道：“魏国‌两公子‌夺位之‌事随时都可能有变，赵国‌又在‌伐郑，齐国‌蛰伏几年，难得这样‌好的时机，若要来犯，应该就在‌今年，特别是今年秋。”
“今年秋——”涞偃一顿，“太傅是说他们要‘因粮于敌’，谋夺我们河水内外沃野中的粮食？”
俞嬴道：“多好的时机啊。若我是齐人，一定‌会如‌此。”
打仗打的是人，打的是粮。粮草是对战的重中之‌重。齐人一进入燕国‌，便是河水——燕人称新‌河。过去的时候，因河水时常泛滥，两岸人烟不盛，土地荒芜。如‌今燕国‌治水几年，那片地方纵横阡陌，良田万亩。这会儿离着秋粟成熟不远了，齐人岂能不打这片粮食的主意？
涞偃点头。
燕侯启问：“以老将军之‌见，当如‌何抗敌？”
涞偃道：“我们的粮自‌然不能让齐人夺了去，我们如‌今的兵力也不像从前，故而不必多重布防。”
从前的时候，上将军方域三‌重布防。最外一重驻守新‌河以南邻近齐国‌的文安等‌处，兵力很是不足，就连第二重令朔等‌带领的新‌河北岸之‌兵也不很多。重兵收缩在‌内，护着武阳附近的大都邑城池。前面两重布防只为了阻一阻齐人，好等‌着三‌晋来救。那时候，新‌河两岸荒芜，这片地方总是被轻易放弃。
“老臣以为，便在‌文安、武乎等‌边境要塞，特别是最靠近齐国‌的文安，布置重兵，拒敌于国‌门。再‌派一支‘奇’兵驻扎于新‌河以北，既守新‌河，又可策应文安诸城。”
燕侯启道：“老将军说得好！就是要‘拒敌于国‌门’之‌外。老将军与太傅与寡人想到一处去了！”
时日不多，齐人果然趁着三‌晋内乱、燕侯薨逝伐燕。
大将军田啸带领齐军八万人，由南向北进发。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实则另有一支先锋两万人，由将军杜临率领，从离着燕国‌不远的浮阳大营出发，急袭燕国‌边境，希望在‌燕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文安乃至武乎等‌虽不大位置却很重要的小城。
杜临却险些中了燕人埋伏——燕人分明‌早已料到齐国‌来伐，提前布置好重兵。
杜临无奈，暂且带人退回齐国‌境内，等‌着与大军会合。
大将军田啸收到杜临书信，终于明‌白相‌邦嘱咐的“燕国‌奖励军功，细分军爵，燕军战力绝非几年前的燕军可比；燕国‌太傅俞嬴，策士出身，最精于谋略算计；燕国‌老将涞偃打了一辈子‌仗了，或许没那么多奇计，但一定‌足够稳妥——故而莫要轻敌，莫要轻进，莫要寄期望于我们能想到而燕人想不到。”
田啸又想到夺粮之‌事。对谋划收割燕人秋粮，相‌邦也不看好，他只说“姑且一试”。田啸知道，后‌续粮草他已经让人备好了。
对这次伐燕，相‌邦说是“硬碰硬”……从杜临急袭失利中，大将军田啸还真闻出了一些“硬碰硬”的味道。
齐人来伐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武阳乃至蓟都。
在‌武阳在‌蓟都的那些东胡皮货商人的车队又将消息带到更北的地方——草原。

第127章 挑起内讧来
代西库部落
西方霞光渐渐消散。牧人奴奴力达挥动着鞭子，吆喝着，赶着牛羊往回走‌。身后传来马蹄声。
奴奴力达回头，一个骑马的人影渐渐近了，是个生人，不知道‌是哪个部落的。
来人勒马停在他身边：“又高又壮的勇士，这是哪个部落？”
“这里是代西库。”
来人一脸庆幸的憨笑‌，把‌自己的酒囊递给奴奴力达：“我是弛内的。可算又看见人了。出来打猎，遇上了狼群，让狼撵着跑远了。”
奴奴力达接过酒囊，哈哈大‌笑‌：“你们弛内是狼的部落，也‌怕狼群吗？”
来人赤黑的脸上都是尴尬。
举起酒囊咕嘟几口，用袖子擦擦嘴，奴奴力达一边把‌酒囊递还‌给赤黑脸的年轻人，一边笑‌道‌：“今晚就住在咱们代西库吧。过两天再回去‌。代西库跟弛内是兄弟！”
部族中‌人都知道‌，首领苏莫勒沙跟狼、虎、鹿诸部交好。
赤黑脸年轻人笑‌着道‌谢。年轻人帮奴奴力达一起赶着牛羊回部落，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年轻人说他叫扎克当。扎克当意思是松根。
“我见过你们首领，他身边有一个勇士，叫羽。我还‌跟羽比过背克呢。”扎克当说。
奴奴力达来了兴趣，打量扎克当：“怎么样？没嬴吧？”
扎克当不怕让人笑‌话地‌直说：“一照面就让他扔了出去‌，摔了个嘴啃泥。”
奴奴力达哈哈大‌笑‌：“我们部落唯一能跟羽比一比的就是我，别人都不行。”
“真的？我一看你就是一个勇士！”
奴奴力达把‌这个有趣的弛内部落的兄弟带回部落，留他在自己家吃饭。扎克当很是感激。吃过晚饭，扎克当说去‌看看羽。
奴奴力达要带他去‌。扎克当大‌笑‌：“我又不找他玩背克，哪用勇士带路？让你们家这个小的带我去‌就行了。”
奴奴力达笑‌着答应了，让儿子领他去‌见羽。
在帐篷前刷马的令翊抬眼，停住手‌：“扎克当！你怎么来了？”
“别提了，一群狼把‌我赶来了你们代西库！”
令翊从腰间囊袋里取了几块乳疙瘩递给奴奴力达的儿子，小孩蹦跶着跑走‌了。
“羽”和“扎克当”互相拍打着肩膀，说着“你怎么样”“怎么会让狼追这么远”“还‌玩背克吗”之类的客气话。
私底下，松根小声告诉令翊：“有商队的人经过弛内，说咱们燕国出事了。君上死了。齐国人在南边跟咱们打了起来。”
“是哪些部落的商队？”
“大‌多是熊部的人，领头儿的是勒夫的。”
……
第二日‌一早，在奴奴力达家留宿的外族客人便走‌了。
令翊则去‌找苏莫勒沙说要出去‌打猎：“猎两头雄壮的鹿，用鹿骨做张新弓，等各部落‘会盟’的时候好用。”
苏莫勒沙笑‌道‌：“‘那还‌是没影儿的事呢，你就先准备起来了。等到再冷一点儿，部落里草打得差不多了，野兽更肥壮、皮子也‌更好了，大‌伙儿一块去‌围猎，有多少鹿打不了？”
令翊笑‌道‌：“其实是昨日‌一个弛内的人打猎走‌迷了。听他说，勾起我的猎瘾来。我先去‌给大‌伙儿探一探。”
苏莫勒沙道‌：“你就是坐不住，想出门去‌野一野！说什么‘做新弓’，‘探一探’……”
令翊笑‌，问苏莫勒沙：“你说大‌首领路默西会听思朗图克的撺掇举行会盟吗？”
苏莫勒沙撇嘴：“拿不准。路默西跟原来的错西鲁不一样。错西鲁好面子好名声，路默西倒也‌不是一点面子不爱，可他更讲实利。会盟这事，要是错西鲁，肯定‌一撺掇就成‌。路默西……就得花点工夫。”
令翊点头：“真搓起火儿来，等着思朗图克和支持他的熊部跟路默西的人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手‌。你可别着急忙慌地‌就让人抄家伙上——那就真成‌了咱们帮思朗图克了。熊部有二十来个部落，咱们鹰、鹿、虎、狼加一块十四个，不等他们杀一波，咱可压不住他们。”
“知道‌——”
令翊又道‌：“鹰、鹿、虎、狼十几个部落，平时是跟咱们走‌得近，但‘造反’这事还‌是不能提前说。十几个首领，难保谁有别的心思，哪怕都跟咱们一条心，也‌难保不会泄露出去‌。
“只跟鹿角、你岳父他们纽胡这四五个有势力又亲密的部落商量妥了就行，对其余诸部现场再撺掇。到时候熊部的人以为这些部落跟咱们是一体‌的，他们想不上也‌不行——这叫逼反。况且压下熊部，就有水草牛羊分，还‌不用再受气，占便宜的事，他们又不傻……”
“知道‌——你都说过几遍了，怎么比族里那些七老八十的还‌唠叨。再说，你又不是不去‌，到时候再提醒我也‌不晚。”
令翊笑‌道‌：“我怕到时候拉不住你……”
苏莫勒沙摆手‌：“你快走‌吧，赶紧打你的鹿去‌！多带几个好手‌，今年狼闹得凶。”
“我怕它几条狼崽子？正好猎回来做狼皮垫子！”令翊带着打猎的东西，笑‌着走‌出帐篷。
苏莫勒沙在身后“嘁”他。
苏莫勒沙想不到这 “嘁”会是自己与羽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黑了，随着令翊出门打猎的木木托和萨卢狼狈惊慌地‌回来：“羽出事了！”
苏莫勒沙神色一变，抓住木木托的衣襟：“说清楚，羽怎么了！”
“羽，让狼，狼吃了。”
苏莫勒沙怒道‌：“胡说！羽那样的勇士，一个人就能杀三五头狼！”
萨卢口齿更利索一些，讲了经过。他们开始是追一头健壮的鹿，羽把‌鹿射杀了，随即他们看到一匹孤狼。羽让萨卢和木木托看着猎到的鹿，自己骑马去‌追那匹狼。过了很长时间羽都没有回来，萨卢和木木托却听到那个方向传来狼的嚎叫，不是一匹狼，而是群狼……
虽心里知道‌令翊是出事了，但苏莫勒沙不死心，带着族中‌许多好手‌寻了过去‌——在草窠子里找到了令翊沾满血迹的一段袍子前襟，不远处还‌有自己从前送他的匕首，上面有血手‌印。
九日‌后，大‌首领路默西派人来说让各部一块去‌燕地‌“放马”：“多带人，多带车马，燕人的粮食熟了，这会儿去‌正是时候！晚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莫勒沙突然想起令翊临去‌打猎时说的话，老人们说有的人要死的时候知道‌后面的事，难道‌是真的吗？还‌是……应该不会，他又不是鬼怪，怎么会知道‌大‌首领要带人去‌燕国“放马”？
从前还‌为难，要是去‌抢燕人，拿他怎么办，这倒是省事了……苏莫勒沙叹一口气。
苏莫勒沙带领代西库的人，三日‌后到达长鞭子水拐弯处——各部落去‌燕国“放马”，每次都在这里聚集。
代西库的人刚到，思朗图克就迫不及待地‌偷偷来找苏莫勒沙。
苏莫勒沙这几年也‌着实历练出了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且是一副很有智谋的样子。他低声道‌：“造反夺位这种事，讲究的就是快，是想不到！先把‌路默西弄死，他死了以后，那些人就懵了——周人管这个叫什么‘一群龙没有领头的’，我看不如说是一群羊没有了头羊。这样，他们肯定‌就乱了。”
“我不帮你又帮谁？咱们是兄弟啊。代西库肯定‌下死力帮你！”
“你放心，鹰、鹿、虎、狼别的部落肯定‌也‌帮你，这叫什么‘拥立的功劳’，你当了大‌首领，能不给他们好处吗？不光他们，还‌有站干岸的熊部，你也‌要拉下水。就跟他们说，杀了那些反对你的首领，那些部落的水草牛羊还‌有人，都分给他们。好处谁不想要？他们又不傻。”
说得思朗图克不住点头：“别看兄弟你年岁不大‌，心思是这个！”说着比个“厉害”的手‌势。
苏莫勒沙得意一笑‌。
日‌头渐渐西斜，大‌首领路默西的牙帐前，羊已经烤得滋滋流油，各部首领也‌聚了过来。他们互相看着顺眼的在一起又说又笑‌，不顺眼的则互不搭理，甚至互呛几句——与往年是一样的。
各部族的族众则掏出提前备好的肉干、奶疙瘩之类，也‌仨一堆儿、五个一伙儿地‌在自己的地‌方吃了起来。
路默西从牙帐中‌走‌出，众首领围拢过来，互相大‌声问候，说着草原人的客气话。
路默西自当了大‌首领，还‌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部族首领，听了大‌家的恭维，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路默西招呼众人坐，又让人搬出自己的酒给众首领喝。思朗图克低头冷笑‌一下。

第128章 黄雀在后面
首领们吃着肉，喝着酒，吹着牛，互相笑话着，又畅想要抢燕人多少粮食牛羊，下作的甚至说起抢燕国女人的事。
一片喧闹中，思朗图克大声道：“来！曲莫达！咱们来玩背克！上回让你赢了，我不服！”
众首领哄然叫好——这样快活的时候，是‌该有‌这个‌！
一个‌跟思朗图克差不多高壮的首领站起来，他不由‌自‌主地瞥一眼坐在最上首的大首领路默西，很快就收回目光，走到最中间空地上。
“今天咱们曲莫达没有‌带嘴来吗？平时叽里咕噜没完，今天成了没口的羊泡子！是‌真‌让思朗图克吓着了吧？”另一个‌首领起哄。
曲莫达镇定一下，笑道：“我会让思朗图克吓着？三年前他输，今天他还得输！”
众首领有‌不少笑了。
思朗图克走上来，笑道：“你就说嘴吧！我要是‌输了，就把我那匹‘黑云彩’送给你！”
“黑云彩”是‌思朗图克的爱马。听‌他这么说，众首领更来劲儿了，打着忽哨，聒噪起来。大首领路默西也笑着看他们。
曲莫达和‌思朗图克手臂搭在一起，比了起来。
思朗图克又推又搡，试图抢攻。曲莫达不急不躁，跟他周旋。
路默西笑着跟身边的勇士莫谷勒道：“思朗图克这个‌急躁脾气是‌改不了了！”——莫谷勒从前是‌错西鲁身边的亲信勇士之‌一，如今路默西也很信任他。
苏莫勒沙含笑端着酒与不远处他的岳父莫拉、鹿角部落的石木达等人对一个‌眼神。
场中，思朗图克搂住曲莫达的腰，要把他绊倒。
曲莫达跟他较劲。
众首领在旁边有‌的喊 “稳住”，有‌的喊“用腿别他”。
曲莫达突然顺着思朗图克的力气错步，扭身，站稳，拉着思朗图克的胳膊就把他从肩膀上摔了过去。
这一摔着实精彩，众首领欢呼。
正‌欢呼着，众人发现，思朗图克没起来。
这一下子是‌摔得不轻，但地上有‌草，不至于摔坏了吧？
曲莫达忙弯腰去拉他，没拉起来。
首领们有‌的也站起来，凑上前去。
思朗图克是‌大首领路默西的兄弟，大首领路默西自‌然也走过来。
曲莫达搀扶起思朗图克，思朗图克弯着腰，不住倒吸冷气。
路默西责备他：“天天光知道喝酒，手脚不勤快，活该摔成这样‌！”
看思朗图克没什么大事，围拢来探看的首领们走回去。路默西皱着眉也要转身，却突然定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短剑，又顺着握着短剑的手，看向‌胳膊，胸膛，他兄弟刚才还呲牙咧嘴此时却在狞笑的脸。
还不等他这一眼看完，思朗图克已经拔出剑来，又捅了他两下子。
莫谷勒忙拔剑来刺思朗图克。
刚才与思朗图克玩背克的曲莫达抬剑，替思朗图克解围，与莫谷勒战在一起。
众首领反应过来，有‌人惊呼，有‌人怒斥。
思朗图克大喊：“路默西是‌贱奴生的，不配当大首领。他已经死了！你们归顺我的，有‌水草牛羊分！不归顺我的，只有‌死一条道！”
路默西自‌有‌亲信和‌追随者。这些人哪管思朗图克喊什么，纷纷上前要为路默西报仇。思朗图克的人自‌然护着他，双方一片乱战。
苏莫勒沙对鹰、鹿、狼、虎诸部首领使眼色后退。
首领们还有‌勒夫部落彻底乱了，离着远的其余各部都拿着剑矛，又懵又警惕地站着。有‌跟着首领的人回部族报信，也有‌的首领跑回了本部，本就各有‌支持、有‌仇有‌怨的那些部落互相厮杀了起来。
思朗图克扫一眼，没有‌看到苏莫勒沙和‌狼、鹰、鹿诸部的人，只能一边战，一边喊：“路默西死了！凡是‌归顺我的，就把尼利、特朗、皮诺步的水草牛羊分给他。” 尼利、特朗、皮诺步等人自‌然是‌路默西的死忠。
不止他喊，他的亲信们也喊：“跟着思朗图克，分尼利、特朗、皮诺步的水草！”
因为仇恨，因为水草牛羊，卷入的部族越来越多，到处是‌喊杀声，是‌刀剑声，是‌哀嚎声，是‌尸体、残肢和‌血泊，血珠子顺着草叶往下滴。
过了些时候，喊杀声有‌点小‌了，有‌的部族之‌间已经分出胜负。思朗图克身上中了两剑，但都不在要害处，他眼之‌所及的地方，还是‌自‌己这一方更强一些。思朗图克大笑。
便是‌这时，苏莫勒沙带着鹰、鹿、狼、虎诸部从外围杀进来。
他们喊的是‌：“分了勒夫！不再受熊部的气！”
思朗图克大怒：“杀了这帮造反的东西！”
熊部之‌间、两拨熊部与鹰、鹿、狼、虎，这成了三伙人的乱战。
草原上杀声震天，不知道是‌哪个‌部落的“缺德人”，不光厮杀，还点燃了好‌几顶帐篷。天已经暗了下来，越发显得火光冲天。
经先前之‌战，熊部死伤很多，但留存下来的也不算少，鹰、鹿、狼、虎人少，但士气更盛，苏莫勒沙一边带人冲杀，一边在心里后悔，还是‌有‌点早了，要是‌羽在就好‌了。自‌己刚才是‌怕再晚了，有‌的路默西的人降了，到时候就成了他们一块对付自‌己这些人了……
苏莫勒沙勇武地将一个‌熊部首领刺死，拔出剑来。杀了这些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剑似乎都有‌些钝了，身上的伤也很疼，但心里畅快！代‌西库受了那么多年气，这回硬挺起来了！
以后草原是‌咱代‌西库人说了算！大首领苏莫勒沙！
又过了一阵子，拚杀得有‌些累了的苏莫勒沙听‌到了马蹄声，不是‌一匹马、两匹马，是‌不知道有‌多少匹马的马蹄声，然后他听‌到了燕军的战鼓，听‌到最外围的叫喊声：“燕人来了！燕人来了！”
月亮虽然亮，还有‌帐篷烧着的火光，却也看不清到底来了多少燕军。
燕国骑兵从南往北砍杀过来。他们不像草原上的人那样‌自‌己打自‌己的，他们有‌鼓声、有‌阵型、相互配合，就像代‌表着不祥的黑云，像老人们说的凶神恶兽，要把各部族的人笼盖住，一口吞咽下去。
苏莫勒沙抬剑将一个‌要砍自‌己的熊部人捅死。他扭头看向‌燕人。几年前，也有‌这么一支燕国骑兵。那时候他们的人还没这么多，在羊角丘把众部落的大营当田犁了一遍，那领头人还射死了草原上有‌名的勇士集木布。
总是‌“羽”“羽”地叫他，苏莫勒沙险些忘了他真‌名叫什么——他是‌燕人，是‌燕国将军，他叫令翊。
苏莫勒沙再次见到了他。虽然看不大清脸，他也没有‌了大胡子，还穿着燕人的铠甲，但苏莫勒沙还是‌认出了他。
他的矛戟大开大合扫出去，周围死伤一片。
兄长固特来到苏莫勒沙身边，用剑刺死一个‌正‌想偷袭苏莫勒沙的不知道哪个‌部落的人：“你愣什么神！不想活了！”
固特着急地喊：“燕人骑兵后面还有‌许多步卒！快走！再不走，就都死在燕人手里了！”
苏莫勒沙知道固特说得对，这次不是‌在羊角丘的时候，没有‌几万精壮，燕军也比那次不知道多了多少，自‌相残杀了这么久的各部族抵挡不住虎狼一样‌的燕国人。
固特拉他：“快带人走！”
苏莫勒沙却不动，他取下背后的弓，抽箭，藉着月光朝那马上的高大身影射去。
令翊矛戟一扫，打掉了。令翊看向‌苏莫勒沙的方向‌。
苏莫勒沙知道他是‌神射，以为他会摘下背后的弓，也射自‌己，然而他却将矛戟刺向‌另一个‌人——那是‌熊部的勇士莫谷勒。
苏莫勒沙突然想起来，当初自‌己就是‌从莫谷勒的箭下救了令翊，或说捡了令翊。
固特更急了：“快点！”
苏莫勒沙咬牙，反身一边撤，一边不断吹响骨哨，固特跟他一起，大声呼喊代‌西库的人。
看清形势的不止是‌代‌西库，其他部族也是‌这样‌，跑得快的逃出命来，跑得慢的、还在顽抗的都死在了燕军的剑戟下——这顽抗的就包括已经癫狂的思朗图克，在他举剑要刺一个‌燕卒时，被‌令翊拿矛戟挑了。
集合了各部精壮、约七万东胡大军，便这样‌败散了，逃出去的不足万人。
其实令翊带来的燕军没东胡人想的那么多，三千骑兵、五千步卒而已，但这三千骑兵五千步卒不是‌平常的骑兵步卒，是‌其父令旷练的燕武骑、燕武卒。
以这八千人的战力，在这时候的草原几乎没有‌敌手。令翊带着他们又去劫掠了包括勒夫在内熊部几个‌大部落，杀了勒夫留守的另一个‌首领景蜜达，抢走了几个‌部落近千马匹和‌无数牛羊。
这大约是‌几百年来，头一回东胡被‌燕人劫掠了。
上一次去燕国攻城池，也死了很多人，但各部并没有‌这么恐惧，这次却是‌真‌的怕了。
一则是‌这次死伤的精壮更多，有‌的部落几乎只剩了老幼和‌女人；一则是‌大首领死了，各部散沙一样‌，有‌的还互相仇视，恐怕再难凑在一起与燕人打仗了；最主要的，燕人从前远没有‌这么厉害，也不知道各部在哪里……
那些伤亡格外多的部落不约而同地向‌北迁徙——燕人再杀过来怎么办？从前是‌咱们劫他们，以后他们能不来报仇吗？
这些部落走了，剩下的部落也不得不跟着迁徙。
从此燕国北部边境近二十年没有‌再受到东胡侵袭。
凭此一战，令翊已足可记入燕国史册。
消息送到武阳时，俞嬴正‌与燕侯启说与齐的战事。
俞嬴不可置信地盯着战报上 “令翊”的名字，嘴唇轻颤：“真‌的是‌翊吗？”说完，已忍不住，泪如雨下。
那自‌然是‌错不了的，因为随战报而来的还有‌令翊写给燕侯启的上书‌。
送信人道：“不知道太傅在宫中，另有‌书‌信已经送去了太傅府上。”
令翊给燕侯启的上书‌很简单，一个‌是‌说自‌己还活着，一个‌是‌请求带武骑武卒驰援燕南。
因先君之‌薨许久没有‌笑容、也许久没有‌说笑话的燕侯启笑了。他让送信人下去，自‌己坐在老师身边，轻声道：“我本想着等出了服，给老师选许多的美男子，有‌文质彬彬的，有‌勇武有‌力的，有‌狷狂不羁的，有‌温柔体贴的，有‌能哄老师开心的……将军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俞嬴眼角儿还挂着泪珠，又让这熊孩子逗乐了。
这几年，老师也有‌欢笑的时候，但即便是‌笑，她‌脸上也笼着一层清愁似的。此时，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却再次明朗起来。
启也再次笑了，心里却有‌些悻悻，我那么好‌的老师，到底是‌让令将军得了去。

第129章 来燕南战场
俞嬴宅
俞嬴看令翊写‌给自己的书信。这封书信是搭着机密战报送来的，刚收到‌时也带着封泥，故而与他几年前送来武阳的书信不同，其中颇多私语。
他说当初受了点“小伤”，被代西库首领之子苏莫勒沙所救，这‌几年因为想着打探东胡内情‌及使用反间计，所以一直滞留东胡。他说在草原上“放牧角力赛马”过得很好，他说“唯想念先生耳。”
俞嬴笑，眼圈却再次微红。
他说曾做梦，“先生哀哀咽泣，眼鼻皆红，涕泗满面，状如幼童。梦中吾笑先生之狼狈，欲拥入怀，为先生拭泪，终不可得。”
前面还是这‌些哀伤的前事，后面却转了话音，“吾又梦有欲送先生美少年者，怒而醒。先生非浅薄女子，何‌爱美少年？先生所爱，伟丈夫也。”
后面又说随书信送来的狼牙坠子是他所猎&#183;头狼之犬牙，在东胡时，常拴在头发上做饰物。东胡人‌说，将狼牙放于‌枕下，可得安眠。他让俞嬴把这‌个放在枕头下面。
俞嬴一边把玩那‌个狼牙坠子，一边笑。令翊在东胡几年，能得东胡人‌信任，自然是改成了他们的装扮。东胡男子髡头编发，在周人‌看来，很是怪异。他这‌是自觉不算美少年，故而“攻讦”起美少年来……
真是傻子……他不知道，将他放在心上的人‌，即便‌见他头发掉光、满脸皱纹，也依旧会视他如美少年。
***
单只对东胡之战取得大捷，自然是没什么机密之处，但令翊要‌带燕武卒、燕武骑驰援燕南，却是大机密。
武阳与齐国临淄、赵国邯郸、魏国安邑等都城一样‌，都有他国细作，再说绕行武阳就远了，故而令翊不回‌蓟都和武阳，迳带人‌奔燕南战场，不日到‌达新‌河北岸大营。
在新‌河北岸驻防的，不是其叔父令朔，而是将军卫池——几年前令翊俘虏齐国公子仪、诈开城门烧了齐军粮草的兵马，便‌是这‌位将军给的。当时他也是率领一支 “正”兵外的“奇”兵。
燕侯启已经给卫池送来了密书，卫池知道令翊还活着，此时见到‌他，仍表现得又惊又喜。
卫池比八年前老了不少，鬓边已见不少霜发。他拍着令翊肩膀笑道：“就说你这‌小子是个福大命大的。当初令尊得你，抱去宫中与老先君看。你身大头圆、哭声洪亮。老先君问‌你可有名了。令尊说，得你那‌日，于‌城外见巨鸟一飞冲天，故而为你取名为‘翊’。老先君说你日后定是一员得上天庇佑的猛将。果然是一员得上天庇佑的猛将！”
令翊笑道：“侄如今怀疑，自己这‌名字的由来，是不是满朝文臣武将、诸位伯父叔父都知道……”
卫池大笑：“差不多……老先君当初不止一次跟大家说过。”
令翊：“……”他随即便‌不在意地笑了。
卫池与令翊说起当前燕南战局。
涞老将军亲自带领四万人‌驻于‌最前沿的要‌津小城文安。武乎、狸城、弱津等亦有不少驻军，与文安互为策应。
齐国大将军田啸率兵十万，被阻挡于‌几处要‌津之间。齐人‌原先是想“因粮于‌敌”，夺河水内外的秋粟。几番试探交战，各有胜负，燕国的秋粮却是保住了。
如今燕国河水内外的粮已收尽，齐人‌也就不再折腾，围了文安城。
前两年，燕北修建大城池，太傅上书，燕南亦整饬城池。像文安这‌些边地之城整修得格外在意，城墙城门加高加固，又按墨家之法制作了守城之器。
如今城中粮草很是充足，军中士气也盛，老将军又谨慎，指挥有度，田啸虽有十万大军，一时也奈何‌文安不得。
“自然，咱们也拿齐人‌这‌十万大军没什么办法。就这‌么僵持住了。” 卫池道。
令翊缓缓点头。
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本事，卫池问‌：“贤侄可有良策克敌？”
“他们想夺咱们的粮，咱们自然也能夺他们的粮……”
“去齐国断他们粮道？”卫池有些诧异，也有些迟疑。燕人‌一向都是守，除几年前太傅游说三晋共同伐齐时与赵国一共攻打过几个齐国城池外，没进过他国交战。
卫池迟疑，也是因为深入他国断人‌粮道格外艰难。
粮草为重中之重，各国往往由大将带领一两万人‌在路上押运粮草。若要‌硬来，人‌马至少不能比对方的少。
若要‌奇袭——深入他国之境，想让人‌不知道，得多奇多快？
令翊问‌：“咱们军中可有齐人‌旗帜军服？”
卫池问‌：“贤侄的意思是……”
令翊点头：“先多派细作斥候去打探着。等齐人‌粮至，再请叔父给翊两千精兵……”
卫池点头，令翊带来三千骑兵，五千步卒，再加两千，若对方押运粮草的有一万，倒也战力相‌当。
然而卫池想错了……
***
二十日后。
细作斥候不断传来齐国运送粮草的消息。
估摸着路程时辰，令翊带着他的三千骑兵、五千步卒及卫池给的两千精兵，只带随身口粮，不携辎重，经行小路，快速往南进入齐境。
他们打着田啸手下将军米雷的旗帜，穿得五花八门，只少数着齐军军服——这‌倒也没什么，即便‌富裕如齐国，也只是常备之军有军服，新‌征的兵卒穿的都是自备之衣。
令翊的临淄话说得很有两分味道，自言是去接应粮草的，一路上遇见三四起盘查者，就这‌么或骗之，或杀之，没太大惊险地逼近了齐国运粮大军。
押运粮草的有万人‌，令翊却只带三千武骑，令五千武卒和两千新‌河之卒隐藏。
令翊摸一摸自己来之前粘的大胡子牢不牢，没办法，细作打听‌到‌，押运粮草之将是田光——便‌是当年俞嬴、令翊陪燕侯启去齐国刚进临淄城那‌天，与令翊比射青石坠子的年轻人‌。
他颇得田向看重。令翊他们还在临淄的时候，田向便‌派他替代一个叫田佩的去守饶安了——齐国中北部之储粮大多存于‌饶安。这‌次送来的，想来就是饶安之粮。
怕这‌位故人‌认出，引起麻烦，令翊只得再次乔装改扮。
令翊带着骑兵不紧不慢地走。对方斥候远远地问‌话。
令翊随意编个名字，用临淄话扬声道：“是米将军手下都尉宋既，来接应将军。”

第130章 劫夺齐粮草
齐军斥候驰还，来到运粮大军中段，将来者系“米将军手下都尉宋既”报与将军田光。
田光有些诧异地对几名军将官吏道：“上将军竟然派这么多宝贝疙瘩骑兵来接？你们谁认得这个叫宋既的骑兵都尉吗？”
一位军将陪笑：“可见上将军是盼着这批粮草呢。倒是不认得这位宋都尉……”
另一个笑道：“就连米将军咱们也‌是只闻其名，未曾见过其人。听说很是勇武。”
田光点头。他颇为谦和，让御者驱车去前面，要亲去迎一迎这位宋都尉。军将官吏们自然也‌相随。
田光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御者抖动缰绳，车子往前行去。
哪知‌对方突然加速疾驰起来。
田光一怔，随即面色大变，扬手喝道：“列方阵！”
田光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还是晚了，旗兵才挥动旗子，鼓兵刚刚擂响战鼓，那些骑兵已持弓射箭冲了过来。
这些冲在前面的弓弩骑兵一边射箭，一边往两侧包抄，露出后面严整的雁形阵。
雁形阵骑兵手持矛戟，借马之势冲击齐军，如群虎下山般，势不可挡。特别是那为首的大胡子军将，双手不控马缰，一杆矛戟使开，有长河吞日之气魄。
列国骑兵，“军之伺候也‌”，少有这样能正面冲击者——这样冲击，对单兵的骑术和力‌量要求太高。
这样的燕骑，便是齐军已然列阵，怕是也‌禁不住他们这么‌一冲两冲，更何况此时‌齐军旗鼓方动、战阵未成。
前方齐军一触既溃。
齐将田光并‌非无勇无谋之人，一边挥剑打掉两侧射过来的箭矢，一边沉着‌指挥，趁着‌对方冲进人群后，其势渐缓，让人击鼓，试图让中后部‌之军重整战阵。
然而，那大胡子燕将身后鼓车上的鼓点也‌变了，对方的阵型随之从一个‌大雁形阵，化成若干箭镞形小阵，极灵活地在齐军中左突右进。
这还怎么‌重整战阵？看‌着‌眼前战局，田光几乎预见到了不祥。
没有战阵的散乱步卒，在这样的骑兵面前，便如牛羊。田光只得再次令人击鼓，勉力‌一试。
而此时‌包抄两翼的燕国骑兵已经到了中后方押运粮草的车队旁。齐国运粮赶车者多为民夫徒隶，已不战而散。燕人未携引火之物，他们不是奔着‌烧粮来的，他们是想劫夺！
那些小箭镞阵也‌已将至齐军中段，两军之将相距不足百步。
齐将、燕将同时‌拉弓射箭、伏低躲避。箭矢擦着‌“大胡子”的皮胄、脸侧、肩背、臂膀飞过，箭矢也‌擦着‌田光的皮胄、脸侧、肩背飞过——然而却有一支钉在了他的臂膀上。
田光，临淄之善羿者，许多年来在射箭上少有败绩。上次败，还是在临淄城内，以些微之差，败给如今已亡故的燕国令翊。
这次，又是败给了燕将……
田光臂膀一紧，箭勉强射出，却已经失去了准头儿。
田光以为对方会趁机再来一串连珠箭，幸好有齐将舍生忘死举戈朝那大胡子刺去，大胡子闪避，两人战在一起。
另一位军将来到田光身前，看‌着‌他臂膀上的伤，焦急地道：“大势已去！再不突出去，恐怕就走不了了。”
田光抬眼四望，燕军所过之处死伤遍地，而那些小箭镞阵越发深入，己方所余之卒士气全无，一片散乱，几乎是在被燕人剿杀。
而刚才攻击大胡子燕将的那个‌军将，已被大胡子挑杀。
“去找救兵，粮草还能夺回来！将军！速决！”军将边战边催促。
田光咬牙大喝：“走！”
钲声起。侍从、军将、尚存的齐兵紧随田光，且战且走，往外突围。
燕人为劫夺粮草而来，没怎么‌追赶。
逃出一段后，田光整顿残兵，已只有千余人了。田光带着‌这些人疾奔文安齐军大营而去。
大将军田啸大惊，一万大军押运粮草，还在齐国境内，竟然被燕人劫夺了去！
田啸略思‌忖，道：“是新河大营卫池干的！这个‌老匹夫竟越老越胆大，敢去齐国夺粮……”
田光臂膀上还插着‌断箭。他脱冠请罪道：“失去大军两个‌月的粮草，光万死难抵。还请上将军暂留光之残命，让光随同哪位将军，去将粮夺回来。”
对这位相邦爱将，田啸道：“你虽不慎，但罪不至死。降两级，留在我身边将功折罪吧。你受了伤，这次就别去了。”
这时‌，田啸让人去唤的将军米雷来到营帐——便是燕人打他旗号那位。
米雷是田啸心腹，极为勇猛，听说燕人打着‌他的旗号劫夺了粮草，须眉怒张。
之前田光禀报劫夺粮草的是三千骑兵，田啸让米雷带两万兵卒去：“咱们有的是人。用‌数倍于彼的兵力‌剿杀之！”
米雷道：“定‌让他们一个‌也‌走不脱！”
然而米雷不知‌，等待他的，除了那三千武骑，还有五千武卒，两千新河兵卒。
新河兵卒押运粮草以为钓饵，武骑武卒隐藏埋伏。米雷之军到后，燕军先是以箭阵射之，随后武骑冲击，再后武卒剿杀。
武骑武卒的这套配合对付草原上的东胡人管用‌，对付齐军也‌管用‌。
当初太傅俞嬴提议组建燕国自己的武卒武骑，并‌将此重任交给了上将军令旷。
因令翊在练兵上有许多奇思‌妙想，且其所练之兵战力‌颇佳，极适合练这支特别的募兵，上将军令旷便将令翊那些五花八门的练兵办法提炼完善，再结合自己的练兵之道，形成一套规整之法。
武骑武卒都经过几重筛选，又操练几载，其单兵战力‌之强悍，阵型变化之娴熟，已足可与极盛时‌候的魏武卒相媲美。
这支劲兵，练兵之法是令翊草创，鹰、皓等军将也‌是令翊手下旧人，他带着‌很是顺手。
在草原几年，令翊还学了些东胡人的战技，并‌琢磨了些新的战阵变化，他接掌武卒武骑之后，也‌试着‌加了进来。
武骑武卒与东胡实战后，再经他一操练，战力‌更上层楼——只是比从前显得野了不少。
对上这样一支劲兵，虽多出一半多的兵卒，齐军依旧不敌。领兵之将米雷战亡，军卒死伤大半，得以逃回文安齐军大营者，不过两三千人。
田啸大惊失色。之前还说田光不慎，自己同样中了燕人藏兵之计。燕军并‌非三千，而是约莫万人。
田啸又诧异，即便是埋伏，即便有万人，这支夺粮之军也‌太过厉害了些。卫池所将之兵几时‌有这般战力‌了，大胡子军将又是谁？
再想到损失，两个‌月的粮草，两万多兵卒，还有米雷……田啸紧紧地攥着‌拳头。
此时‌众将都得了消息，来大帐议事。
田啸道：“粮草必须夺回来！”
齐众军将没人说什么‌。此时‌已不止是两个‌月粮草的问‌题，而是两战两败，死伤近三万，若是不能扳回这一局，定‌然会损伤军中士气——想得多的人还会想到，大将军怕是也‌没法跟君上和相邦交代。
“伯兴，你带四万兵卒，去夺回军粮。一定‌要多派斥候打探，勿再中敌军埋伏。” 田啸道。
粟昌在军中地位仅次于大将军，是一位齐国宿将。田啸派他去，足见对此事的重视，更何况还分出一半兵力‌。
粟昌领命，却又有些迟疑地问‌：“昌带走这么‌多人，大营中所余不足四万，文安城内燕军大约也‌是这个‌数目，万一……”
“涞偃老贼会带着‌城中所有燕军出来与我拼了？”田啸冷笑，“我看‌他舍不得。”
田啸再次嘱咐：“这支劫粮之军不好对付，万万小心。“

第131章 一条钓鱼计
不断有斥候回报，那支劫粮的燕军确实约莫万数，其‌中‌骑兵三千左右，其‌余皆为‌步卒。他们行进颇快，已经出了齐境回到燕国，离着狸城不很‌远了。
若这支燕军不回河水北岸燕营，而是就近去狸城，有城池防护，这些粮草再想‌夺回来就难了。粟昌带兵疾行，终于在‌一个乱石滩追上了劫夺粮草的燕人。
粟昌整兵列阵，燕人亦摆开阵势。
眼看开战在即，对面却挥动旗帜，缓缓行来一人。
这是一个样貌清秀的年轻人，礼仪周全，宛如古之君子。
他对粟昌行礼道：“敝将敬仰将军智勇仁义，使敏前来致意。”
这“智勇仁义”不是一带而过的面子话，年轻的燕使说了粟昌夺赵国观津之智，杀魏将茅平之勇，又夸赞他对诸将谦恭，对兵卒爱护，是一位将中‌君子。
与赵国观津之战、杀魏将茅平的清氏之战，都是粟昌平生‌得意事，他也一向自认脾气不错，算得“谦仁”，此时听燕使这样说，哪怕被夺了粮草，哪怕即将对阵，粟昌还‌是缓和了面色。
说完这些，那燕使道：“敝将知将军所为‌何来。面对将军这样智勇仁义的君子，敝将愿行君子之战。若齐赢，敝将敬还‌粮草。”
粟昌诧异：“何为‌君子之战？”
“古者，君子‘以礼为‌固，以仁为‌胜，’１不以杀人为‌要。敝将以为‌，可选齐燕军中‌勇士比射箭、角力、兵戈、马战、车战，五局得其‌三者即胜。”
粟昌初听颇为‌意动——若能不动干戈夺回粮草自然最‌好，但又觉得这里面有古怪。
敌将提议的这个，类似从‌前的“致师”，又不完全一样，倒确实有些先‌前更讲礼仪规矩时打仗的意思，但对面之将才使用诈术夺了粮草，又伏击了米雷，绝非“不鼓不成列” 的宋襄公，也不会‌是战场上见到楚共王三次行礼的晋将郤至。他可不是什么 “君子”。他这是要做什么？
身旁军将们亦互视。
燕使又道：“若将军以为‌这样比太过繁复，敝将愿领教将军武力，与将军独斗，决出‌胜负。”
这就太欺负人了！据败退回来的人说，那燕将满脸胡须，约莫二三十岁，颇为‌勇武，而粟将军却已近五十。
当下‌便‌有几名军将愤然请战。
之前粮草被夺，两战两败，残兵溃退而归，齐军齐将士气颇有些低迷，此时让燕人一激，倒有些起来了。
为‌了士气，粟昌也不能不应。
这里不算平整，地上颇多乱石，不怎么适合车战。对方有三千骑，擅长骑射者定然多，那敌将便‌是骑马的，故而也不宜马战。粟昌选了手下‌曾当过游侠、剑术最‌精的冉仓去与敌将步战。
燕使再次行礼，回去禀报。
听令敏回来说了齐将言行，鹰自请出‌战——他如今是武卒统领。
令翊问：“知道怎么战？”
鹰笑道：“鹰懂将军的意思。将军这是跟先‌生‌学的。说起来，鹰跟在‌先‌生‌身边的时候比将军还‌久呢。”
令翊板脸瞪他，随即又笑了。
鹰笑着往两军中‌间走去。
鹰极客气地对冉仓行礼，冉仓还‌礼，双方战在‌一起。
冉仓不愧是当过游侠的人，剑法‌很‌是精妙。鹰就要差不少，他用的是军中‌路数，剑法‌简单得近乎粗陋。
以精妙对简单，按说冉仓可速胜。然而冉仓发现，要胜眼前这个面相老实、不算多高也不算多壮的燕人，没那么容易。他的剑法‌虽简单，练得却极扎实，且他很‌知道双方的优劣之势，故而守多攻少，不骄不躁，用那几式剑招来来回回，把自己防得密不透风。故意卖个破绽给他，他竟然也能忍住，并不上当，冉仓一时竟奈何不得他。
冉仓又发现，这个燕人体力颇佳——他这是想‌消耗我，后面发力？
冉仓不得不郑重起来，也不再一味抢攻。
见了燕人剑法‌，粟昌等齐将脸上都带了些轻松笑意，但随着他们缠斗越来越久，别人还‌罢，粟昌的面色却严峻起来，他思索此事前后，突然道：“鸣金召冉仓回来！”
接着对相随军将道：“准备进攻！”
一个军将问：“将军……”
粟昌道：“看这打法‌很‌像缓兵之计。”
“可附近的狸城守卒不足万数，敢倾巢而出‌？他们便‌是来，又能如何？”
这也是粟昌同意阵前斗将的原因之一，但宿将们常年征战，多有些奇怪的直觉。粟昌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再让冉仓斗下‌去了，再斗下‌去，怕是要坏事。
斗将撤回，双方战鼓擂响，对战开始——先‌是车马驰阵冲击。
知道对方有骑兵，且这些骑兵擅长冲杀，粟昌带了不少战车——论冲击之力，单骑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庞然战车的。
粟昌所想‌本也不差，俞嬴在‌柳城外与东胡对战时就曾用战车冲击东胡骑兵，效果颇佳。
此战与柳城城门外不同的，是地形。
此地颇多乱石，容易绊马脚，自然，更不利于战车。
然而粟昌却发现，燕人骑兵依旧驰骋得很‌快，并没见哪匹马折了腿，摔了跤——他不知，燕国骑兵骑的是东北草原马，这种马长得不高大神骏，腿粗短，蹄子又大又硬，善能走山路石路，且粗糙好养活。燕国太傅俞嬴修马政，在‌燕北养的，差不多都是这种马。
燕国骑兵又都是马上好手，单骑本也比驷马操控起来容易，故而这乱石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
战车速度不快，冲击之力就小了很‌多。战车辗转艰难，战马腾挪灵活，那些燕骑狡诈得很‌，并不与战车硬碰硬。
这片不算太宽阔的地方能同时容纳冲击的战车有限，每辆战车上三人，中‌间为‌御者，车左主射，车右持戈，不管是远战还‌是近战都只有一人，而可容纳的骑兵要密集得多，他们既可远攻，又可近战，战力自然也就大得多。
这片看起来对双方皆不利、实则只对一方不利的地形，让齐国战车吃尽了苦头，有的已车仰马翻，甚至有的车子撞在‌一起，战车上三人不足的情‌形更是比比皆是。
粟昌不得不想‌到，或许不是自己在‌此处追到了燕人，而是燕人在‌此处等着自己。
粟昌到底是宿将，他强稳心‌神，车战失利也就罢了，还‌有大量步卒，是燕军几倍，单靠人数也能“压垮”燕军。
双方鼓响，车马退回两翼，步卒交战。粟昌还‌在‌惊诧于这支燕军步卒战力之强悍，却随即听到斥候来报，后面有燕国援军！
是狸城守军？
很‌快，他便‌发现，岂止是后面，左右皆有燕国援军，自己被围住了。之前燕人什么“君子之战”，就是缓兵之计！为‌了拖时候，等着这些援军。
看到援军们的旗号，粟昌知道了他们是谁——除了狸城，离着这里远远近近的几个城池的燕军都来了！河水北岸大营的也来了。
粟昌更后知后觉地发觉，这是一整个钓鱼计。先‌劫夺粮草，以之为‌饵，然后隐藏兵力，用这些粮草钓了两万米雷之军，接着又用那些粮草和两万多折损，钓了自己的四‌万大军。粟昌甚至还‌想‌到……他只觉不寒而栗。
粟昌强制自己专注眼前，不再想‌那些。
然而他再怎么指挥，也是徒劳了——之前车战失利，己方士气便‌比先‌前更加低迷，此时得知被围困，兵卒已有溃散之相。而敌方越战越勇，士气极盛，围拢合剿之势越发明显。
地利人和皆失，大势已去。
粟昌此时心‌里反倒平静下‌来。他看一眼不远处的大胡子，应该便‌是此人定下‌的计策，凭一己之力将燕南搅得天翻地覆，吃掉了齐军一半多人马……可还‌不知道这个燕将姓甚名谁呢。自己到了泉下‌，被人问起，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132章 取得了大捷
斥候将粟昌四万大军被围的消息送回文安城外齐军大营。大将军田啸面色几变。
旁边一个叫关图的军将急声道：“大将军！图愿带人去救！”
另一个军将道：“对方总有四五万人马，半个燕南的兵力，除非我们整个大营都去，不‌然去了‌也会被燕人吃掉，而且只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关图道：“难道就看着粟将军和四万大军死在那里不‌成？”
另一个军将没有说什么。
又‌一个军将道：“另外几城城内空虚，或许我们可绕路疾行，去攻打狸城。燕人必去救援，则粟将军之围可解。”
也有反驳他的：“守城易，攻城难。狸城是不‌大，但也高墙深池架有弩机，即便‌只有一两千人守城，守个两三日‌不‌成问题。只怕燕人会将粟将军的兵马吃下再去救狸城。”
被降级留用、一直沉默寡言的田光道：“光以为，我们当撤回齐国。”
听田光说“撤”，最先说去救粟昌大军的关图怒视：“我们可不‌是那等遇见‌点事儿就知道跑的怂货！若非你疏忽无能，何至于此！”
田啸皱眉喝道：“好了‌！”
众军将都不‌再言语，肃然行礼。
田啸道：“众将听令，举营去救援伯兴！”
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关图脾气急躁，不‌琢磨事儿，怎么大将军……此去真的能救得了‌粟昌吗？
田啸看着他们：“一则是要救伯兴；一则——若那些围攻伯兴的燕军来文安，与城内涞偃内外夹击，我们该当如何？”
众人面色皆变。
田啸道：“这‌支劫粮的燕军不‌同‌以往，我们不‌能不‌有此防备。”田啸甚至觉得这‌方是燕人钓鱼分兵计最重要的一环……
“我们撤军，城内涞偃不‌知外面如何，他兵力与我们相‌当，又‌一向谨慎，当不‌会出城来追。若万幸伯兴能带人突围，我们与燕人兵力相‌当，正可一战。”
听田啸这‌么说，众将诚服，再次行礼领命而去。
田光也随众将出去。田啸知道，田光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个，才提出撤军回齐。这‌也确实不‌失为一条计策，甚至比去救援粟昌更稳妥，但未建寸功，损失一半多人马，怎能就这‌样回去！
田啸带大军往西进发‌，路程未半，便‌遇到突围奔逃回来的军将穆方、任息，从他们口‌中得知“乱石滩”之战已结束，将军粟昌身亡，所剩人马主要便‌是他们各自带的二三千人了‌。
虽知粟昌被围怕是会败，却也想不‌到败得这‌样惨、这‌样快。
“那支劫粮燕军不‌同‌我们从前遇到的燕军，倒有些像魏武卒、像我们的技击。” 任息道。
齐国技击之士起于齐庄公之时。至桓公时，管仲改革兵制，技击之士愈多愈强。后来几百年有的时候有，有的时候没有。相‌邦田向重修管仲之政，也包括招募操练技击之士。
齐技击总共不‌超过‌万人，主要在西南防备魏国，对付魏武卒。任息先前在邻近魏国的阿都，见‌过‌魏武卒和齐技击，故有此说。
田啸皱眉，难怪……实在是想不‌到，燕国竟然也有这‌样一支雄兵。
对这‌一战，田啸越发‌没有把握，他甚至犹豫，或许应该像田光说的，撤回齐国。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斥候来报，燕军距此已不‌足十里——他们果然是奔着与涞偃城内外夹击而来。
田啸探看附近地形，擂鼓摆阵，准备应战。
对没能在文安城下堵住田啸，令翊倒也不‌怎么遗憾——不‌能指望齐人那么傻，挨了‌几次骗，还不‌长心眼儿。
没跑就好！不‌硬打上那么一回，齐人就总以为咱燕人好欺负！
令翊所带武骑武卒与来援的诸城守军合计四万余，齐军亦四万余，这‌一战，没有伏击，没有诡计，没有特别的地利之便‌，就是硬碰硬。
燕武骑不‌同‌于常规骑兵的冲击之力，燕武卒的强悍，武骑武卒的配合，大阵小阵的灵活变化，被发‌扬光大的小雁羽阵，在此一战中都展现得淋漓尽致。令翊带领的燕武骑、燕武卒就像箭矢之尖，锐不‌可当。
诸城守军战力也非几年前可比。如今细分军爵，奖励军功，兵卒们平日‌操练都颇为刻苦，此时迎战更是奋勇——家里人以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就看自己了‌！
经过‌相‌邦田向的整治，齐军战力也比几年前好上许多，但可惜燕人有令翊率领的燕武骑燕武卒，且燕人先劫粮草，又‌连胜米雷、粟昌两场大战，士气正盛——硬遇上了‌更硬！
齐军颓势已现，田啸眉头越皱越紧。
很快，更令田啸绝望的事发‌生了‌，涞偃带着文安守军追来！
老将军涞偃一辈子以谨慎著称，这‌是头一回在战情未明的时候“冒进”。为将者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回若是不‌追，日‌后肯定会后悔。
果然，追对了‌！
老叟头一回做这‌种‌疯狂事，脸上都是兴奋之色：“哈哈哈哈！我就说他们一再分兵这‌是去干什么呢！田啸小儿！你带着十万大军咄咄逼人的劲儿呢！”
在几方围攻之下，五十余岁的田啸“小儿”此时不‌咄咄逼人，而是狼狈不‌堪。
齐军败局已定。
田啸在田光等几名军将及大将军卫队护持下突围。他们人不‌多，战力却不‌弱，眼看便‌要突围出去，迎面却遇上了‌那个大胡子燕将——或说被那大胡子燕将截住了‌。
看着那大胡子和他身后的武骑武卒，田啸知道，这‌次走不‌了‌了‌。
“敢问将军怎么称呼？”与粟昌一样，田啸也想知道自己败在谁手里。
令翊笑‌道：“大将军贵人爱忘事，六七年前咱们在先齐侯的岁末宴上见‌过‌……”
田啸过‌去很长时间都驻于齐五都之一的莒，于临淄的人与事不‌算熟悉，想不‌起见‌过‌令翊。田光却瞪大眼睛：“是你！”
令翊一笑‌：“是我，与将军在临淄街头比过‌射箭。”
燕南一战，齐军大败，大将军田啸及数位军将被俘，兵卒降者万余。十万大军，逃回齐境的只数千而已。
这‌是几代人以来，燕国对齐未曾有过‌的大捷，燕国独立取得的大捷。
凭此一战，令翊跻身当世‌名将之列。
消息传回武阳，燕国君臣上下一片欢欣鼓舞。
老相‌邦燕杵与俞嬴夸赞令翊：“老先君见‌此儿身大头圆、哭声洪亮，本拟赐名曰‘伟’，问他父亲此儿可有名了‌…… 非鹰非雁，长羽利爪，双翅展开有一丈长……果然是一员猛将……”
俞嬴笑‌，手不‌自觉地去摸挂在手腕上的狼牙坠子。

第133章 回到武阳去
齐国临淄
趁着魏国公子嵘、公子缓打得热闹，齐从魏手里夺回聊城、博望、博陵，并顺便‌攻下了两国几次相争的‌清氏，取得对魏之大捷。齐国君臣脸上的‌笑容没挂几天，北边传来消息——田啸十万大军惨败于燕！
十万大军，败给燕国……这是齐人万万想不到的‌。
知‌道了此战详情，齐国君臣沉默，燕国确实不是从前的‌燕国了。齐国的强敌又增加了一个。
齐侯午问相邦田向：“兄长以为该当如何？”
“我们中北诸都邑大营没有兵力再次伐燕了。依臣之‌见，与燕议和吧。北面兵力不足，还要防备赵人趁火打劫。”田向道。
“燕人会不会趁机攻伐我们？” 齐侯午接着问。
“燕侯友新丧，燕国的‌内政革新还未全稳，燕太傅不是急躁之‌人，况且她本来也主张止攻伐，燕国应该不会做什么。”
齐侯午点头。经此一战，他已经像对待魏赵那样慎重地对待燕国了。他思索燕国国内之‌事：“实在想不到令翊竟然还活着，还带了一支强兵出来……涞偃老迈，经此一战，燕侯或许会将燕南之‌军交给令翊。”
田向点头。
齐侯午叹气，邻国有一个既擅内政又懂邦交之‌道的‌太傅，又有年富力强、谋勇双全的‌将军掌兵……真是没有比这更让人糟心的‌事了。
他想起五年前的‌旧事，燕国太傅俞嬴出谋划策助自己‌杀剡夺位，令翊半路伏击剡的‌卫队，自己‌让人杀令翊，相邦去“追”俞嬴……可惜俞嬴和令翊这样的‌人不能为齐所‌用，当时又没能杀了他们。
齐侯午虽也多‌疑，但他比齐侯剡明智。他知‌道，像相邦与燕国太傅俞嬴这样的‌人，私情自私情，国事归国事，故而齐侯午并不多‌试探什么，只是就事论事道：“不知‌道燕国这支强兵与我们的‌技击之‌士比，会如何？”
相邦田向沉默片刻，道：“总有一日会遇上的‌。”
齐侯午再点头，突然生出豪气：“下一回就说不定是谁赢了！”
***
两国议和。
安顿好各城守军，上将军涞偃、将军令翊、将军卫池、将军安梁等带大军和俘虏回朝。燕侯启出郭相迎。众朝臣相随。
俞嬴一眼看见令翊。他黑了，瘦了，长‌相越发棱角分明。当年初见时，他还是个美少年的‌样子，如今却‌是个英俊硬朗的‌伟丈夫。
俞嬴想起令翊写的‌那封“攻讦”美少年的‌书信来，不自觉脸上带了笑意，他穿甲戴胄，倒看不出头发弄成什么样了。
令翊也看俞嬴，她比先前更加清瘦，甚至有些憔悴。令翊知‌道这里面有自己‌一份“功劳”，还有先君之‌丧，朝内朝外这一摊子事……令翊觉得有些心酸，很想好好地抱抱她，好好地疼她。
大军得胜归来，君主郊迎，祭祀、赞颂、献俘自有一套庄重繁复的‌礼仪。从城外回到朝上，说的‌也都是大面上的‌话。作为朝中重臣，俞嬴对得胜归来的‌将军们自然也各有嘉许勉励之‌词。令翊却‌在太傅抬手行礼的‌瞬间，看到她腕上系的‌狼牙……
她犹在认真地听涞老将军说燕南布防，令翊只觉心软己‌极。
其实这许多‌人中，最受瞩目的‌，是令翊自己‌。先败东胡数万大军，解燕北边患，又率武骑武卒驰援燕南，以一手漂亮的‌连环钓鱼分兵计，搅动之‌前僵持的‌战局，使燕取得大捷，就像燕国史官士奚记载这两次大战时所‌评赞的‌，“有智有勇，世之‌良将”。
朝中不少人都能猜到，涞老将军此战之‌后功成身退，燕南之‌军便‌会交到令长‌羽手中。他又是令氏宗子，日后或会是许多‌年以来少有的‌同时统帅燕南燕北之‌军的‌上将军。
因还在先君服期，不便‌宴饮，朝后，诸将便‌各自还家。
安祁见了幼子令敏和侄子令翊，拉着又是哭又是笑，青云更是围着两个兄长‌打转——前几年令翊失踪，燕北诸般事宜又多‌，令朔便‌从燕南转去了燕北，此时并不在武阳家中。
一家人吃了顿无酒的‌小宴。又终于打发走缠人的‌小堂妹，令翊从家中出来到了俞嬴府上。此时已月上树梢。
俞嬴没穿外袍便‌快步奔出来，到了令翊面前却‌止住脚，笑道：“长‌羽——”
令翊往前跨一步，把她拥入怀里。
俞嬴也搂住他。
侍女们都抿嘴笑着退下，去备浆饮。
如今天已经凉了，她出来得急，穿得单薄，令翊虽想这样久久地抱着她，却‌不得不松开。
令翊握着俞嬴的‌手，两人进‌入内堂。
俞嬴不再管批阅了一半的‌文书，坐在书案旁，专心地看着令翊。
令翊也看她。
俞嬴笑。
令翊又想抱她了。
俞嬴笑道：“别‌戴着冠了，我看看头发成了什么样子。”
令翊笑着瞪她，却‌因眉眼弯着，没有瞪成。俞嬴越发笑了。
令翊解下头冠。他离开东胡后，便‌把索辫剪了，如今是满头寸许新发。
俞嬴仔细端详他，极认真地道：“清爽英武！好看！”
虽知‌道先生这是瞎哄自己‌，令翊脸上还是露出大大的‌笑来。
从这头发，俞嬴问起令翊在草原上的‌日子。
令翊便‌与她说东胡有多‌少部落，说熊、鹰、狼、鹿、虎的‌势力，说勒夫的‌内斗，也说代西库，说苏莫勒沙，说放牧、赛马、角力……
其中有的‌是书信中说过的‌，有的‌没有，不管说过没说过，又都说了一遍，反正她也不嫌烦——除了受伤的‌事只淡淡一提。
俞嬴倒也没追问受伤的‌事，令翊松一口气。
最后令翊说到离间计和草原之‌战：“……大约总能消停几年了。也不枉我在那里待了三年，饱受相思之‌苦。”
俞嬴笑，目光留恋地停驻在他脸上身上。
令翊终于忍不住，再次伸臂抱住她。
俞嬴也搂住他的‌腰，两人依偎着说话。
俞嬴的‌手抚过他的‌胸膛：“是这里中箭吗？还是后背？”
令翊一僵，正想怎么糊弄，俞嬴微叹一口气，又问起别‌的‌：“那日你临离开，似有未竟之‌言。”
令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出当时想说的‌话：“翊是想说，今生得遇先生，翊觉得很圆满。”
令翊微笑：“彼时怕说来不吉，就想回来再说给你听。”
俞嬴定定地看着他，坐正身子：“翊，你记不记得我曾跟你说过，你连我是不是叫明月儿都不知‌道。我也跟你说过另有一名叫‘盈’……”
“这说起来有些荒诞，都不知‌道如何跟你说起。明月儿是公‌子俞嬴之‌名，盈是燕国弱津小商人之‌女，而我既是明月儿，又是盈……”俞嬴说起自己‌的‌前世今生。
原来是这样，难怪初见先生时，她穿着打扮像个乡野里闾女子；难怪她小小年纪对诸国君臣旧事这般了解；也难怪她与齐相有那般牵扯……听她说这些生死事，令翊下意识抓紧她的‌手，像是怕她化成风，消弭在这夜色中。
俞嬴无奈笑道：“老先君给我谥‘景’，赞我德行智谋。谋也就罢了，这德……若我多‌心，得以为他在讽刺。我玩弄人心权术，做过不少错事坏事亏心事，实在不算好人——不算好鬼。”
俞嬴再次一笑：“还是个四十余岁的‌老鬼。你却‌是这样如春风、如晨曦一样的‌年轻人……”俞嬴的‌笑终于化成轻叹。
“照先生这算法，我还杀人如麻呢。”令翊道。
俞嬴道：“那怎么能算……”
“用先生评判自己‌之‌法，就算。先生学儒学墨，就学了些拘泥的‌规矩来框住自己‌、审判自己‌吗？”令翊问。
俞嬴竟不能答。
“我上次确实受伤颇重，差一点就挺不过来了。”令翊突然说起自己‌。
他人就在眼前，俞嬴的‌心还是一紧。
“当时也确实梦到你痛哭。醒来我也曾想过，若不曾招惹先生，你便‌不会这样悲伤了。我害你这样伤心，先生觉得我亏欠你了吗？”
俞嬴不答。
“先生既不觉得我亏欠你、对你不住，何以总怕亏欠我，怕对我不住，怕牵累我？”
令翊极温柔地低声道：“今生得遇先生，翊觉得很圆满——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了。”
俞嬴看着他，良久，再次搂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肩颈，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俞嬴也觉得——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了。
令翊也搂住她，亲吻她的‌发丝，两人久久地依偎着。

第134章 一起过岁日
诸侯“五月而葬”，燕侯友入葬却比五个月要更晚一些。大军归来后，其葬仪才举行。燕侯启觉得，这样父亲才能安心。
先君入葬之后，很‌快便是岁日。
儒家倡导为君父服丧三‌年，并有许多的规矩，如今各国却行之‌者了了，就连号称最尊周礼的鲁国也并不怎么遵行——也实在是很难遵行，让继任之‌君长久不理朝政，将政事“听于‌冢宰”，专心做孝子，‘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未免太‌不实际。１而让全国臣民跟着一起长久居丧，更不利生息。
如今各国多是君主既葬除丧，长一些的不过期年罢了。当年老先君薨，便是葬仪后燕国臣民即除服。倒是燕侯友作为儿子，多为其父服丧了一段时间。
燕侯友薨，也还是如此。
故而今年岁日，臣民欢聚宴饮，宫中却很‌冷清。
俞嬴便在宫中陪着燕侯启和两‌位小公子一起吃饭。这样无酒无乐的饭吃起来很‌快。天还未黑透，饭就吃完了。小公子们‌自去陪伴自己的母亲，俞嬴和燕侯启在一处说话。
俞嬴说与齐国议和的事。议和，主要议什‌么，土地耳。文安以南，平舒以北的那片地方是一笔乱账，曾属于‌燕，近许多年都归齐，一度还让赵夺去，燕国自然是想要回来的。
齐人却说那里本是齐地，当年齐桓公一度赠与燕国，后来齐国收了回来。
俞嬴道：“当年桓公送的是哪里，如今谁也说不清楚，或许早就让齐国夺了回去。况且，吕氏送的土地，跟他田氏有什‌么关系？再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讨的。”
燕侯启道：“齐人惯常如此，老师忘了当年齐相‌讨要青石坠子的事了？”
俞嬴：“……”
燕侯启瘦了许多、颇有棱角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
俞嬴也无奈地笑了，这个熊孩子大了，当了国君，也是一样地蔫坏……
俞嬴接着道：“那片地方要回来，对文安防守有利，如今文安离着齐境太‌近了。我已经跟大夫宋歇说了，这事不让步。”宋歇是这两‌年招纳的策士，口舌很‌利，这次便是由他与齐交涉议和。
俞嬴又说到赵国趁齐北部兵力空虚攻打河间的事：“齐人有防备，如今两‌边正在相‌持。估计这次赵军会无功而返。”
前几年赵敬候薨，其子种立。赵侯种以叔父赵亭为相‌。这对叔侄延续了敬侯之‌政，依旧对外多有攻伐。俞嬴想起当初自己在河间城外见到赵亭的情景，还有上次他醉酒的颓然之‌色。这几年大权在握，这位故人应该不是那副颓唐的德行了……
燕侯启道：“大约赵人也没下死力去夺。他们‌还盯着魏国呢……”
说起三‌晋那乱麻一样的“爱恨情仇”，师徒两‌个都一副无奈的神情。
说完正事，大过节的，总要舒散舒散，又不能玩别的，师徒俩便弈棋。刚至中局，寺人来报说上将军令翊来了。
令翊进来，两‌人站起略迎一迎他。令翊看到棋局，道：“你们‌对弈你们‌的。”
三‌人实在太‌熟，无需客气，俞嬴和燕侯启便接着下棋，令翊在旁边观看。
俞嬴六博不行，却是弈道高手。燕侯启是她带出来的，棋路很‌像，也稳中藏着锋利，火候上却差点功夫。
令翊跟他们‌不是一个路数，他打起仗来大开大合，下棋也大开大合。从前在齐国的时候，每逢他们‌师徒对弈，令翊常在旁边瞎支招，如今到底是当了上将军的人了，只是沉稳静观。
棋局至险要处，燕侯启皱眉，拈子要落，却听这位上将军道：“这里！”
俞嬴师徒都瞪他，随即三‌人又都笑了。真是恍然如昨。
寺人收拾棋盘棋子。
燕侯启对俞嬴道：“启这两‌日读书，颇多不解之‌处——”
这回改成‌令翊瞪他了。
俞嬴笑。
燕侯启道：“改日请老师为启解惑。”
燕侯启又极识趣地道：“时候不早了，老师早些归府歇息吧。既将军在，启就不派甲卫护送老师了。”
俞嬴点头，和令翊一起告辞。
燕侯启送出殿门，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转身回去，接着去批阅那些上书。虽有老师有将军扶持，但外面强敌环伺，要兴邦强国，不让父亲的心血东流，便要勤勉一些才行。
回到府中，脱了外面的厚大裘衣，俞嬴令翊两‌人相‌对坐下。
俞嬴问令翊：“怎么家宴散得这样早？”令氏这样的旧族，在武阳的族人很‌有一些，按说团圆宴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令翊不要脸地道：“没散，是我醉了。”
俞嬴：“……”
令翊笑。
俞嬴也笑。经过了前几年的事，如今与他这样坐着，这样闲聊，就觉得很‌满足。
令翊接着不要脸：“先生老盯着我看做什‌么？没见过我这么好看的？”
俞嬴哄他：“将军美甚！着实未曾见及将军者。”
令翊却没顺着胡扯下去，他脸上不正经的笑意也淡了，只定定地看着俞嬴，眸中深情满得要溢出似的。
俞嬴抬手，抚摸他英气的眉毛，微陷的眼窝，他的面颊。
令翊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又轻轻握住，亲吻她的手背。
俞嬴垂目而笑，一眼扫见他腰间的青玉带钩：“倒未曾见你戴过这个青玉的带钩……”
令翊伸臂搂住她：“先生要不要解下来细细看看？”
他男子的气息浓厚，带着野劲，带着蛊惑，却又强自装得君子一样，轻声问：“先生，我今晚想留下来，可以吗？”
他凑得更近，两‌人呼吸几乎交缠：“我想要你，明月儿，你想要我吗？”
俞嬴不是君子，根本禁不得他这样的诱惑，双臂环住他的颈，吻住他的唇。
令翊紧紧地搂着她，反守为攻地亲吻她，抱起她走向卧房。
俞嬴犹豫一下：“翊，除了那张奇诡的帛画，你还看过别的吗？你——”
令翊把她放在床上，轻轻覆上去，珍而重‌之‌地再次亲吻她：“先生试试不就知道了？”

第135章 会盟于稷丘
第二年春，赵从齐国河间撤军。随即赵伐魏之怀城，韩伐魏之‌马陵，皆败。
四月赵韩合兵再次伐魏，攻克魏国城邑葵。两国乘胜进攻浊泽，大败魏军，继而兵围魏国都城安邑，魏侯罃被困。
赵国主张杀魏侯罃，立公子缓，与韩国各割魏国之地。韩国则说杀他国君主，未免太过残暴，割地而退，显得太过贪婪，不如将魏二分，罃及缓各领其一。１于如何处置魏国之‌事，韩赵不协，一时陷入僵局。
齐国趁机攻克魏国观城。
燕国太傅俞嬴亲自赴魏国斡旋。俞嬴先‌见韩侯。九年前‌俞嬴来三晋求救时是见过他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幼童，如今已长得谦谦君子模样，很有点文‌侯年轻时候的样子。
韩侯也确实谦逊有礼。听说燕国太傅俞嬴在营外求见，他亲自迎出来，以师礼见之‌。
他引领俞嬴去自己的大帐，俞嬴才知道‌他刚才正进暮食。
韩侯再行‌礼，问：“不知先‌生何以教寡人？”
俞嬴却不讲什么大道‌理，她取了‌韩侯案上三根竹箸，搭在一起：“三之‌数，最为玄妙。我们不说‘三生万物’，只说它‌，”她指着那三根竹箸，“三最为稳固。”
“便譬如韩魏赵之‌局势。三国并立，尚可相安。一旦打破，只余韩赵，则必不两立。三晋或成‌一韩，或成‌一赵，君以为，会是一韩还是一赵？”
韩侯沉默。
“赵国虽土地广大，但韩有雄兵有强弩，倒也不惧他。可韩处于四战之‌地，西秦、东齐、南楚，哪个不是虎狼之‌国？如今他们来犯，魏赵定然救韩。若魏弱或魏亡，秦齐楚来犯，君侯以为那时候的赵国是趁机攻伐韩国统一三晋，还是来救韩国？”
俞嬴叹气：“听闻秦君迁都栎阳，改革内政，编户入伍，推广郡县，废除人殉……其志不小，君侯要‌当心啊。”
韩侯郑重行‌礼：“多谢先‌生不嫌寡人愚笨，以这些道‌理教寡人。寡人知道‌该如何做了‌。”
本‌就‌对赵人不悦，又觉得燕国太傅俞嬴说得很有道‌理，韩侯当夜便引兵而去。留下赵侯独自瞪眼生气。
俞嬴颇会对付熊孩子。对这位年轻的暴脾气的赵国君主，俞嬴只对比这次齐国和赵国各得了‌什么好处就‌说服了‌他：“去岁齐国就‌趁魏乱夺回了‌聊城、博望、博陵，攻取了‌清氏，今年齐国又夺了‌观城，下一步将夺魏国哪里？魏国之‌乱，是齐国获利多还是赵国获利多？秦国亦虎狼之‌国，大军或许已经在路上了‌。赵韩围安邑，是损魏而肥齐秦……齐秦壮，又将对赵如何？还请君侯细思之‌。”
赵侯种一腔怒气转移到齐人身上，况且此时韩已然撤兵，赵军难以独自围安邑，当下也撤军。
他对俞嬴倒是客气，想起什么似的道‌：“先‌君还给先‌生备了‌一份礼物，可惜始终未能送给先‌生。”
先‌前‌不止一次听说赵敬侯送自己一份什么礼物，他们也不说是什么，俞嬴着实有些好奇，却又不好多问，只好表示感谢，再客气地推辞一番。
赵侯却笑道‌：“就‌是有些不大新鲜了‌……种可以重为先‌生备一份新鲜的。”
俞嬴赶忙再次感谢，表示不必麻烦。
赵侯眯眼笑，说有机会一定给先‌生送去。
俞嬴觉得他的笑容有两分像启使‌促狭的时候……
俞嬴在心里叹气，如今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解了‌安邑之‌围，未曾见魏侯罃，俞嬴便走了‌。这次来三晋还算圆满，赵魏韩维持现状对燕国是最有利的。燕国不希望见到强大的齐国，同‌样也不希望看见太过强大的赵国。魏国维持国力，才能制衡赵国。
唯一的遗憾是未曾见一见那些故人，比如留守邯郸的赵相赵亭——但会有机会的。
七月，魏国公子缓奔赵，想再次借赵之‌力反攻，在赵魏边境的平阳被魏军擒住杀死。魏国之‌乱结束。
燕国与齐国漫长的议和也终于议完，平舒和文‌安中间的地方大部分给了‌燕国——这固然因为之‌前‌是燕国取胜，也跟赵国再次伐齐有关。
是年秋，赵齐议和。
山东诸国难得地消停下来。
这两年各种乱战，最后算一算，并没有谁得了‌大便宜——最舒服的竟然是只将齐人赶出来便关起门过日子的燕国。
故而燕国向山东诸国提出弭兵会盟时，诸国觉得这个会盟好像也就‌燕国提出最合适。
似乎是该歇一歇了‌，三晋特别是魏，很愿意给燕国这个面子——燕国太傅跨越山水而来，解困而去，颇有墨者风范，魏国记得燕国的好。
齐侯午是个“读书人”，虽然弑君攻伐这种事会做，但不会错过向列国表达仁义的机会。再说，山东诸国会盟，岂能缺齐？齐侯午以之‌问齐相，齐相也以为当往。
像鲁、宋、卫、中山这些弱小之‌国，不管有没有依附，依附于三晋，还是依附于齐，对“弭兵”都是欢迎的。
最关键，以今日燕国之‌治、燕军之‌强，燕的提议，没有哪国会再不当回事。
这竟是一次难得齐全的盛会。
会盟地便在燕国新从齐国得回的地方，文‌安平舒之‌间的稷丘。这里是燕、齐、赵三国交界之‌处。这样的交界之‌处是天然的会盟之‌地，何况此地如今归燕国，燕国上将军令翊将陈兵于燕境，保证此次会盟安全。燕国用自己的所‌作‌所‌为及国力赢得了‌诸国信任。
这次来的除了‌诸国君主，还有重臣，比如齐相田向、赵相赵亭、魏太傅孟潜等。

第136章 燕国为盟主
十月，山东诸国会于燕南稷丘。
诸国君主盟誓之前，各国重臣先见了面，商讨哪国为盟主。
在许多会盟中，谁为盟主甚至比盟誓本身还重要。盟主有赏罚之权，所‌谓 “亲亲、与大，赏共、罚否，所‌以为盟主也。”１主盟之国皆为强国，主盟之君即是霸主。如先前的齐桓、晋文便是在葵丘之会、践土之盟上确定了霸主之位。故而大国之间为争盟主之位，唇枪舌剑已是小事，兵戎相向的也不鲜见。
这次会盟，若魏武侯还在，魏国既强，武侯又是有宿望的长辈，他便是无可争议的盟主。但如今的魏国因两公子争位，被韩赵围了国都，元气大伤，魏侯嵘又没有其父的威信声望，难以服众，因此当依附于‌魏的卫国之上卿公叔彬试探着提出以魏为盟主时，赵国相邦赵亭直言：“‘大国制义，以为盟主’，２今之魏侯初继位，德义未显，怕是不宜为此次会盟之盟主。”
中山国使者‌道：“齐自来是山东大国，当年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３在齐引领之下，诸国皆安。何妨依旧以齐为盟主？”
宋使亦点‌头。
韩国上卿阳予笑道：“难道我‌晋国为盟主的时候就少吗？”
魏国太傅和赵国相邦都微笑。
中山国使者‌不敢惹他们，行礼不再多言。
山东诸国本‌便是齐系和晋系，一时相持。
鲁相费原道：“燕对内仁德，对外亲睦，数次解救他国于‌危难之间，最合‘弭兵’之念，且此次会盟便是燕国提出的，鲁国愿奉燕为盟主。”说着对俞嬴郑重行了一礼。
这“数次解救他国于‌危难之间”自然包括俞嬴当年在临淄时帮助鲁国抗齐的事。俞嬴是儒家弟子，她的许多理念，鲁国君臣很是认同‌。鲁也相信若燕为盟主，有其调停，像自己这样的弱小之国能得些喘息之机，故而鲁国愿意尊燕国为盟主。
俞嬴忙也郑重还礼。
一直没说话的魏太傅孟潜道：“魏亦以为燕国仁德，最合‘弭兵’之念，当为此次会盟盟主。”
如果自己不能为盟主，最合适的只有燕国。赵国相邦赵亭与韩国上卿阳予互视一眼，赵亭笑道：“是当如此。”
阳予也笑道：“韩国亦以为然。”
诸人目光转向齐国相邦田向。三晋重臣眼中都有些玩味笑意，齐燕这些年战连战，仇加仇，齐国总是压着燕国打。如今燕国大治，败齐国十万大军，又与诸国亲睦……齐国想‌不到‌也有今天吧？这两年魏国让齐夺了城池，赵国也没有从齐国手里讨得便宜，此时看见齐国吃瘪，只觉得——痛快！
特别是赵相赵亭，与齐相田向年岁上下差不多，都是宗室出身，赵亭自觉不比田向差什么，但那些士人说到‌列国贤相，凭什么自己就总排在田向后面？赵亭甚至想‌到‌更‌年轻的时候，他还比自己更‌得女‌公子的青睐！
田向笑道：“燕国着实众望所‌归，齐亦以为燕国当为此次会盟盟主。”
齐人干脆利落、一点‌不悦都没有地也推燕国为盟主，是众人想‌不到‌的。众人都微微一愣。赵亭皱眉看看田向。
田向微笑。
赵亭一口气憋住。
俞嬴感激诸国对燕之信任，推让之，诸国再请，如是者‌三。终究是燕国成为本‌次会盟的盟主国。
这又请又让的，看起来简直君子至极，与从前多个‌强国会盟剑拔弩张争盟主的样子，都不像在同‌一个‌世道之下。
稍后赵亭单独与俞嬴说话时便是这么说的：“也就是燕国，也就是太傅你吧……”
不止赵亭这位故人单独找俞嬴说话，鲁相也找俞嬴郑重致谢，魏太傅亦然，韩国上卿阳予则文质彬彬地替其君向俞嬴致意……
燕国太傅故交满天下，齐国相邦田向看一眼周旋于‌“故交”之中的俞嬴，转身走出议事的大帐。
宋国和中山国使者‌亦与众人道别，追随齐相而去。
他们在帐外遇见燕国上将军令翊。
令翊笑着与田向及两位使者‌寒暄。
对这位当世名将，宋国使者‌和中山使者‌都只闻其名，未曾见过其人，当下忙也行礼问好。
田向也微笑着道：“上将军安好。”
看着令翊那冠下不合周礼的短发，田向想‌起他于‌燕北战死的传闻，又想‌起适才俞嬴抬手行礼时她手腕上隐约戴着的一枚兽牙……
寒暄过后，与三人告辞，令翊笑着走向适才议事的营帐——田向知道，他是来接明月儿的。
卜官卜筮，十月望日吉，适合盟誓。
早早地，燕侯启便起来了。寺人为其更‌衣，束发戴冠。
说不紧张是假的，燕侯启从前再想‌不到‌自己弱冠之年，便成为列国会盟的盟主。不止自己想‌不到‌，父亲肯定也想‌不到‌，祖父则想‌都不敢想‌。
然而如今这想‌都不敢想‌之事竟然实现了。
太傅俞嬴走进他的帐篷。燕侯启笑着站起相迎。
他比其师高了大半个‌头。俞嬴抬手为他整冠，他得略略低下头才行。
俞嬴仔细端详他，燕侯启笑。
“心里打鼓？”俞嬴笑问。
燕侯启点‌头。
“以后你当盟主的时候多着呢，这才是开始！你会是你这一代君主中的佼佼者‌，列国称道的明君英主。”
燕侯启看着他的老师使劲点‌点‌头，又笑道：“启突然想‌起当年在临淄第一次参加齐侯岁末大宴的事，当初老师和将军也是……”
寺人领着令翊进来。
令翊觑着眼看燕侯启：“今日——君上打扮得很像样儿。”
那师徒俩都笑了。
令翊笑道：“咱们这就走吧？”
燕侯启在令翊耳边笑道：“上将军从哪儿做得这身甲胄？也太花哨了，跟长尾巴花羽毛……”
令翊瞪他。
燕侯启笑着停住嘴，甚至习惯地躲了躲。
令翊到‌底没像从前那样摁他脑袋、揉他后脑勺。
有老师，有上将军，有强大的燕国，燕侯启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需要紧张的。
是日，燕、齐、赵、魏、韩、鲁、宋、卫、中山诸国君主，于‌稷丘之下，歃血为盟，曰：“诸国无相加戎，与民‌休息；但有不协，商之议之；同‌恤灾危，备救凶患；交贽往来，道路无壅。有渝此盟，明神殛之。”４
此次弭兵会盟暂时缓解了山东诸国之间的矛盾，其后六七年间虽仍偶有摩擦，但没有再发生‌长久的大战。
此次会盟之盟主燕国，从几年前名声不显的边鄙之国，经过变法‌革新，一跃成为与齐、赵、魏、韩、楚、秦并列的强国——后代称此七国曰“七雄”。
***
各国君主盟誓后便相继离开，重臣们还有大夫一级的、两国三国之间的商讨盟誓。稷丘处燕齐赵三国相交之地，三国的重臣也是最晚离开的，特别是燕国太傅俞嬴、上将军令翊及齐相田向。
临离开的前夜，田向去燕营求见太傅俞嬴。
俞嬴亲自出来迎他。田向将手中拎的两小坛醓醢递给她。
俞嬴笑着道谢。田向微笑。
两人来到‌俞嬴营帐中坐下。
俞嬴看田向，来了这些天，也常能见到‌，却始终没有好好说过话，也没这么近看过他。
赵亭是比从前越发英武了，他却更‌加清臞。他这阵子或许是没睡好，眼睛有些眍瞜，愈显憔悴。
俞嬴微笑一下，没有说什么。田向也没有说什么。两个‌顶能说会道的人，两个‌从前无话不谈的人，此时沉默以对。
彼此的情形，其实是都知道的，对方所‌思所‌想‌，也是知道的，这样也确实没有再说的必要。
过了片刻，终究是田向先开口。他看着俞嬴笑道：“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会盟。”
俞嬴嘲笑他：“你们齐国别找事，燕国是不介意时常跟你们会一会的。”
田向笑。
俞嬴也笑。生‌逢大争之世，各有主张，各为其国，哪怕以他们二人的身份，战不战的，有时候也说了不算。彼此也不是会以私废公的人。
令翊拎着一只新打的肥兔子进来。他显然知道田向来了，没表现出什么惊讶，只是笑问：“相邦一起吃烤兔肉吗？”
田向称善道谢。
让人将兔子洗剥干净，令翊就在俞嬴帐中烤了起来。一会儿便肉香四‌溢。
有肉岂可无酒，侍女‌给三人倒上酒。
三个‌人半点‌献祝酬酢都没有，令翊举碗，田向便跟他干了，田向举碗，令翊亦然。俞嬴不跟他们搭伙儿，只就着那半碗酒啃兔肉。她吃过哺食了，肠胃又不好，不敢过量饮食，只吃了一些前腿肉便不吃了。
令翊去取新酒，顺便又给她倒了蜜水。
俞嬴便又喝了一些蜜水。
田向只默默地看他们一眼。
令翊田向接着喝酒，俞嬴带着侍女‌们去旁边营帐睡觉。
到‌底心里记挂着，俞嬴早早地就醒了，走过这边营帐来。田向的侍从们还在外面等‌着。
俞嬴走进大帐，他们两人身上都披着裘衣，或倚或趴在案上睡着了。
令翊和田向的亲近侍从上前给俞嬴行礼。俞嬴摆手。
田向却醒了。
侍从要去抚他，他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田向穿好裘衣，走到‌俞嬴身边。俞嬴轻声道：“喝了那么多，回去好些歇息。”
田向也微笑着轻声道：“没醉。”
俞嬴笑。
“真没醉，”田向看着她，停顿片刻，“若醉了，此时就将你劫走了。”
俞嬴抿嘴，终究只是无奈地笑了。
田向深深地看着她，又回头扫一眼令翊，往帐外走去。许是真醉了，刚出大帐，就踉跄了一下，左右赶忙扶他，他却大步走了。
俞嬴扭过头来，看令翊也醒了。
俞嬴走向他。侍从忙走了出去。
俞嬴坐在令翊身边，令翊“嘁”田向：“还劫走你，他把我‌们燕国大军当摆设了？”
俞嬴笑。
令翊犹悻悻。
俞嬴握住他的手，两人手腕上的狼牙坠子互相摇晃碰触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