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夫郎
作者：谢亦
内容简介
 贺大叔死了才知道，命运粑粑很爱他。 穿越后，原主留给他一个未婚夫，一间破草屋。 但没关系，夫郎在手，天下我有。 至于穿越种田，发家致富，逆袭复仇，勇闯朝堂，封侯拜相，贺大叔表示这些都与我无关。 他只负责撒狗粮。 关键字：沉稳宠溺攻 VS 气质书生受（主攻向，生子哟！） 排雷：非双洁，受是二嫁，有一只小包子。 一句话简介：论大叔攻的特殊撒狗粮技巧！ 

==========================================================
第1章 楔子
贺林轩没想过自己会是这个死法。
小学四年级那年他父母因为拖拉机翻车，被连累丧生。
那拖拉机师傅也因车祸瘫痪在床，家里养着三个孩子，本来就不富裕，孩子妈见状丢下男人小孩跑了。
这种情况，赔偿当然也给不了多少。
那时候还没有义务教育，好在村里人帮忙，免费让他读完了村办小学。
父母那边亲戚关系都不远不近，计划生育才开始普及的年代，哪家没有三两个小孩要养活，能给他添一副碗筷已经是仁至义尽，学费自然是没有想头的。
所以他小学毕业后就出去闯荡，正赶上南边务工的好时候，渐渐也有了一些积蓄。
后来贺林轩从老东家那里盘了一个老厂单干，很是辛苦地省吃俭用了两年，生意才慢慢做得红火起来。
贺林轩今年三十九岁，再有半年就步入不惑之年。
他是个低调的人，讲究财不外露，对外也只是个小有资产开得起宝马买得了商品房的小老板。
不过因为为人踏实诚信，讲义气有讲究又能说会道，所以朋友也不少。
像这一次给他介绍对象的，就是交情颇深的老友。
他的性向在朋友圈里几乎是透明的秘密，这群人里有不少同好，倒没有人因此看轻他。
只是这些同好们手上有钱，换人的速度就快了。
同性恋嘛，在华夏还过不了明路。
他们中大部分人会选择结婚生子，做面子工程上的人生赢家，私底下是甜是苦只有自己知道。
相比起来，贺林轩的生活就像苦行僧一样。
自从三年前和前头那个大学生掰了之后，竟然一直空窗着。
他们以为贺林轩眼光太高，或是对那大学生旧情难忘，其实不然。
他节制，是因为他怕死。
他曾经亲眼见证了一场悲剧——一家三口，集体从医院大楼上跳下来，当场死亡。
血花溅了一地，真的是血流成河。
那一家子就是因为那男主人出去偷情，结果染上了艾滋病，传给妻子不说，连六岁的独子都没有幸免。
这件事给年少的贺林轩留下了极大的心里阴影。
虽然十三岁的他还不明白什么是艾滋，但不妨碍他牢牢记住——就是这个男人出去偷吃，睡了不干净的人，结果全家都死了。
贺林轩驱车到宾馆，房间里果然等着一个清秀干净的青年。
老友热衷于结束他漫长的单身，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介绍人给他。
贺林轩一般不会拂对方的好意，见了人，如果看对方满意，对方也愿意的话，他不介意深入发展。
这种事情虽然有中间人介绍而心照不宣，但总要对眼缘，也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不得不说，相识十几年，老友还是很懂贺林轩的口味的。
这青年斯斯文文，带着副黑框眼镜，看着有点呆气。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读书很好，安静不吵闹的类型。
贺林轩读书少，最稀罕的就是这样的文化人。
青年很紧张，贺林轩猜测对方大概知道自己的性向没多久，之前也没接触多少圈里人，因此很善解人意地和他说笑起来，没有直奔主题。
末了，青年去洗澡，彼此都没有对接下来的夜晚表示反对。
贺林轩笑着，继续喝刚才没喝完的酒，等着青年出来。
这种出浴的画面错过就亏大了。
贺林轩一边想着，惬意地一口一口喝着酒。过了好一阵发觉青年洗了太长时间，他起身想去看看情况的时候，却是一阵头晕目眩。
喝多了？
贺林轩用力甩了甩头，勉强站定，结果走出两步，就倒在了地上。
……
贺林轩在自己的葬礼上哭笑不得。
活着的时候争了一辈子的体面，没想到，这一死，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原来那个青年喜欢的是自己的老友。
可惜老友好的是妖里妖气那口，青年暗恋两年不敢声张，又阴错阳差被老友介绍给自己。
他心里不愿意，才在酒里放了安眠药，企图药倒自己蒙混过关，再赖在自己身边伺机接近老友。
没成想，第一次操作没有分寸，药量过度，又放在烈酒里，这一下要了他的命。
看着老友涕泪横流的悔恨模样，贺林轩叹了口气。
怪不了他，毕竟喝了小半瓶都没喝出药味来，可见是美色误人。
头七过后，贺林轩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第2章
大梁，贺家村。
李家的瘸腿兄长撑着灶台，没命地喘着粗气。
他手边已经没有东西可扔，只能赤手空拳狠狠砸着灶台，满眼血丝地看着自己的夫郎。
怒火攻心之下，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的夫郎张河刚才只顾着躲，见他停了，才把抱着头的手松开。
看到午饭稀稀拉拉砸在地上，锅碗砸了一地，一股说不出的心酸让他顿时哭了出来。
他口不择言道：“李文武！你个杀千刀的！你砸啊，再砸，你怎么不砸死我算了！你以为我就愿意让阿弟嫁给那人，我愿意吗？我这是为了谁？啊？为了我自己吗？”
“我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为了我苦命的儿子……上辈子造孽，竟然做了我的儿子！”
“闭嘴！”
李文武刚刚吐出一口气，闻言气得满脸发胀，额角的青筋一根根跳出来。
“别给我废话，你马上给我把婚事退了！我就是死也不会让勉之嫁给那种人！”
“退了？你说的容易！”
张河不管不顾地，心里的惶恐和痛苦需要大吼大叫来宣泄。
“钱我已经交给里长了，这会儿早都交官家去了！你要退婚，上哪找钱退给人家？”
见他要说话，张河抹了泪，冷笑道：“你还想去当兵？好啊，我不拦着你！”
“可你就是去了，那些黑心肝的也不会把钱吐出来给你去退婚！呵，了不起，你把我卖了，把我儿子卖了，看能不能凑齐钱把这门婚事退了！”
“你！你——咳咳，咳咳！”
李文武再要骂，却一口气上不来，狼狈地咳嗽起来。
李文斌刚回家，就看见十岁的侄子带着三岁的儿子缩在门边瑟瑟发抖，两个孩子脸上都是泪痕。
他吓了一跳，待要问出了什么事，就听见了阿兄阿嫂的争吵声。
他心知是因为自己，吩咐侄子带着儿子回房间，赶紧赶过去。
凌乱的厨房，兄嫂一人撑着灶台咳得撕心裂肺，一人瘫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他眼眶一热，忙上前把阿嫂扶起来。
“阿弟……”
张河出口却是泣不成声。
见平素泼辣厉害的阿嫂此时无助而愧疚地看着自己，李文斌只觉心里一拧，难过得无以复加。
“阿兄，你别和阿嫂吵，嫁给贺大郎是我的决定，我愿意的。”李文斌看着兄长心痛的眼神，笑着擦了擦泪，“反正我迟早也要再嫁人的，他也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
小小年纪就偷鸡摸狗，十二岁就因为杀牛这样的大罪被关进大牢里，现在二十五岁还娶不到夫郎。
这样的人，能是好归宿吗？
李文武满面是泪，“阿弟，我不能再让你往火坑里跳，我——”
“阿兄，别说了。”
少年时的变故让李文斌变得坚毅，这些年为父则强让他慢慢褪去了从前的沉默，笑对人生。
他劝了兄嫂离开，绑了袖子开始收拾厨房。
午饭被糟蹋了，得赶紧再做，大人饿一顿没事，两个孩子却不能马虎。
才舀了水，他阿嫂张河便走了进来。
“阿嫂，我来吧，反正到那边也要我自己动手。你再惯着我，到时候我怕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好，让人笑话呢。”
李文斌眼角还有泪水的痕迹，但表情很平和。
张河再要说什么却是不能了，讪讪地退开帮着收拾地上的碎片。
做好了饭，李文斌端出去的时候，才听见他小声哽咽着说：“勉之，你不要怪我……”
李文斌脸上的笑垮了下去，没办法回头，怕自己掉眼泪的样子让他看到。
出嫁前的那晚，李文斌和李文武兄弟说了一夜的话。
明日他就要出嫁，再次成为别人的夫郎。
已经有过一次苦难的婚姻，李文斌太明白自己一旦进了别人的家门，再想着为家里做什么就难了。
他已经做好面对的准备，在王家那几年他都忍过来了，大着肚子大冬天洗冷水，连夜抄书独自养家的日子都能熬过来了——再没有什么能把他打倒。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三岁的儿子。
他还那么小，在王家的时候跟着自己过苦日子，他实在舍不得让他再跟自己过去受苦。
毕竟不是那个男人的骨血，他再清楚不过，要不是娶不到夫郎，没有男人会愿意娶自己这样嫁过人生过孩子的。
更何况……诺儿还有残疾。
在兄嫂这里，怎么也不会饿着冻着孩子，更不用担心挨打受欺负，日子清苦却也不怕养不大。
他仔仔细细交代了孩子的事，心中的不舍如同刀割，却不敢表现出来。
末了，李文斌道：“阿兄，你别再和阿嫂为难了。我不怨他，他也不容易。”
“是我没用……阿弟，都是阿兄不好，护不住你，没照顾好你。”
李文武扭过头，遮掩夺眶而出的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阿爹阿父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不肯咽气，是他答应了会好好照看勉之，两老才闭眼。
然而三年前，阿弟夫君病逝，阿弟在夫家饱受冷脸，小侄儿又是哑巴，夫家对阿弟更百般欺负。
可他从来不和自己抱怨。
若不是那天自己恰巧看到他身上的伤，恐怕到现在他都在夫家受人欺凌。
他知道阿弟是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增加他的负担。
可恨，当年出京路上因一时激愤被官差打断了腿，落下一身病痛，不说担起这个家的重担，还拖累阿弟跟着他受罪。
好不容易阿弟才逃出王家那火坑，如今却又为了这个家，嫁给那样的男人，让他如何不自责？
可那阵气愤过后，他也知道这件事不能一味怪罪夫郎。
对他的残腿视而不见也就罢了，分明信儿今年才十岁，那些黑心的征兵差爷却狠心要将小儿也算一个人头。
官府说是北边战事告急，紧急征兵，但凡家里两个壮丁必须要出一人服徭役。
儿子不能去，那就只有他去了。
可他这样的情况，去了也只有一死。
届时，家里只剩哥儿幼子也无法支撑生计，贺大郎这时候送来救命银子，夫郎怎么狠的下心往外推……
“阿兄，这话以后不许说了。”
李文斌认真道：“你是我心里的大英雄，从小就是你护着我。这一次，换我护着你，又算什么？况且，那人舍得了这么多钱下聘，我相信他会待我好的。”
用钱抵徭役的规矩，一年比一年严酷。
那些征兵差爷和顶头上的人一层一层盘剥下来，竟定下天价，一人一年便要二两银子，五年就是十两。
十两银子，足够老百姓一家五口婚丧嫁娶，一辈子衣食无忧。
大部分穷苦人家甚至连银两都没摸过，更别说拿出十两银子的余钱，只能认命服役。
看着阿弟温和的笑容，李文武心里说不出的痛苦。
咬了咬牙，他说：“阿弟，你放心。阿兄不会看你吃亏的，如果，他对你不好……”
大不了赔上这条命，杀了那个混账！
李文斌没察觉兄长已经抱了这样极端的念头，再交代了两句就回了房。
儿子已经在土炕上睡得香甜，李文斌摸着他的小脸，夜深人静下，再也忍不住地，泣不成声。
而这时，贺林轩正躺在床上发呆。
虽然很累，但心事重重的他怎么也睡不着。
半个月前，他一睁开眼就来到了这里。
死之前，贺林轩是绝对的无神论者，但死后在自己的灵堂盘桓了七天，他就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存在于科学之外的东西。
他这一生虽然孤苦伶仃，好歹灵堂前也有挚友真心落泪，让他最后一程走得也不凄凉。
说起来，并没有什么不舍或是执念。
怎么也没想到，魂魄都散了，竟然会在这个猎户身上醒过来，脑子里还保留着他的记忆。
原主身世比他还要凄惨。
三岁爹死，五岁父亡，只有一个已经嫁人的叔么。
他从小东家吃一口剩饭西家偷一口残羹地长大，后来胆子大了，就开始偷鸡摸狗。
农户人家里鸡狗都是宝，被人逮着痛打痛骂对他而言都成了家常便饭。
到了十二岁这年，他和里长的儿子起了冲突。
原主本想给对方一个教训，引诱他和自己打赌，看谁敢将村子里的牛杀了烤来吃。
原主打小看惯人情冷暖，人也不笨。在贺林轩看来，那次他就是使了最简单的激将法，想让里长儿子因为偷牛或是伤了牛被痛打一顿，借别人的手报复对方。
哪想到，里长儿子胆大包天，居然真的把牛杀了！
杀了之后竟还拎着牛头和他炫耀！
里长一路追来，原主逃都没处逃，就这么被安上杀牛的大罪，入狱整整十年。
要不是恰逢太后五十大寿天下大赦，他这辈子都得在牢里熬到死的那天。
原主回了村里，祖祖辈辈的房子田地已经被没收了。
还好他在狱中十年，每天在采石场劳作，也没有倒霉地遇到非打即骂的狱卒，身体强壮，有一把子力气。
他便在山间一个废弃的老猎户的房子里安了家，靠打猎过日子。
但在这个时代，杀耕牛犹如摔人祖宗牌匾，十年时间不足以让村里人淡忘这个恶劣事件。
所以这三年来，别说媒人上门，村里人都懒得看他一眼。
原主孤家寡人，本来也死了娶妻生子的心，直到上个月下山时看到了李家那个丧夫的哥儿。
他自此魂牵梦萦，立志迎娶。
不久后征兵的酷吏给他送来一个机会，而原主毫不犹豫地在李家生死攸关的关头挺身而出，上门提亲。
为此，他硬着头皮上深山蹲守了几天几夜，布下陷阱又经历一番殊死搏斗，终于打得一头黑熊，换来十两聘银。
虽然有趁人之危之嫌，但他对李家哥儿的付出却也让贺林轩动容。
至少，他活了三十九年还从没有为谁这样奋不顾身过。
可惜，原主命不好。
和黑熊生死搏斗接着又不眠不歇地在镇上往返买卖，送完聘礼才到家他就一命呜呼了。
贺林轩猜测他是死于体力透支。
毕竟他过来之后除了前两天浑身无力和一些皮肉伤之外，并没有致命伤或其他毛病。
但他留下的这门亲事，却让贺林轩头疼极了。

第3章
退婚是不可能的。
那十两银子倒没所谓，虽说现在一穷二白家徒四壁，贺林轩也相信自己以后能过得很好。
只是贺大郎用十两银子下聘李家的事在村子里造成极大的轰动，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他半路反悔让李家哥儿往后怎么做人？
而贺林轩多少从原主的记忆里看明白了哥儿的处境，社会地位没有比华夏历史上封建社会的女人高多少。
那还是个二婚的哥儿，他若不娶，没得连累人家后半辈子都不能再嫁人。
想那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人生才刚刚开始，贺林轩实在不忍心毁他一生。
更何况三人成虎，如果那哥儿心理承受能力差一点，就是一条人命了。
贺林轩有自己的底线，这样的后果他背负不起。
好在贺林轩对于这样的结合方式不算反感。
他活了大半辈子，青春的年纪都在为生存打拼，等有了财力和时间享受恋爱，早就没有少年人的冲动。
他这个人务实，比起激情，他更钟情于细水长流的感情。
本来以前也是靠朋友介绍交往对象，现在的情况其实差不多，只不过这不再是来去自由的速食关系，而是一份责任。
其实，只要对方长得不要太次，人品过得去，他都有信心能经营好这段婚姻。
虽说贺林轩没有在原主的记忆里看清李家哥儿的长相，但能让他一见钟情，想来不会是歪瓜裂枣。
这一点，贺林轩还是放心的。
至于人品，只得赌一把了。
尽管素昧平生，但秉承着对婚姻负责的态度，这小半个月的时间里，贺林轩还是很积极地为婚礼做准备。
说起来，原主当年被污蔑杀牛的事情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也连累贺林轩在婚事筹备的时候遇到了不少阻碍。
村里的水牛仅此一头，是全村最贵重的财产，上上下下都指着水牛耕种养活。
杀牛等同于毁了贺家村的希望。
因为收成不好就意味着他们交不上税，轻者要用钱财填补，重者甚至只能卖儿卖女填补空缺。
虽然当年里长掏腰包重新买了牛，避免了一场灾难，但乡亲们越是记着里长的好，就越怨恨原主。
村里人一个个看他都不顺眼，没有人愿意理睬他。要不是贺林轩花了几倍的钱，连迎亲的媒人都请不到。
原主的处境已经艰难，但对贺林轩来说都不算最糟糕的，更要命的是大环境的混乱。
他已经了解到，这个世界比他所知的封建社会还要落后，处于奴隶制向封建制度的过度时期。
虽然朝廷有颁布律法，但约束力低，人口依然可以作为奴隶随意打杀买卖。
赋税上更是苛刻。
他刚来的时候，还费心计划过怎么运用自己的经营手段发家致富，为此做了一番市场调查。
结果大大地打击了他的信心。
就拿贺家村来说，除了有个王姓地主在这里拥有一处山头专门用来养桑蚕之外，他就没有感受到半点商业气息。
老百姓辛苦一整年耕田种地，到头来交了赋税，剩下的口粮甚至都不足以糊口。
家家户户皆是如此，根本没有余粮可供买卖。就算有，也得攒着防着来年又涨税粮。
大家只看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活法，除非走投无路才会做“走货郎”的行当。
镇里倒是有商户，但苛捐杂税非常沉重，并不比农户宽裕多少。
面对这样的现实，贺林轩只好先放开致富想法，专心操办眼前的婚事。
这期间，他在山上设陷阱捕捉了一些野鸡野兔，又依靠原主记忆，往山下沾亲带故的一些老乡亲送去。
接连奔走，陪尽笑脸，贺林轩才总算说动人家给他主婚或来家里参加婚礼。
明天就是结婚的日子了，贺林轩已经接受现实。
之所以他还烦恼得睡不着觉，是在为明天的新婚之夜犯愁。
这个世界太诡异，竟然只有男人和哥儿！
原主没有那方面的经验，他很担心哥儿下面多出点什么，让他硬不起来。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而且是纯1，只对男人的□□花感兴趣。
可不管怎么说，该来的总还是要来。
到了迎亲这天，贺林轩早早醒来，用冰冷的泉水拍拍脸暗自给自己鼓劲，坚定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
乡野村民嫁娶没有八抬大轿迎送的讲究，一般是新夫郎的父兄长辈背着出门，再由媒人背到夫婿家中。
虽然李家哥儿是再嫁，没有再让父兄背出家门的必要，但李文武还是拖着瘸腿将阿弟一路背到了门口。
这表示夫郎在娘家也是有倚仗的，就是所谓的撑腰之意。
到了门口，见那猎户已经等在了那里，他匆匆看了一眼。
之前定亲的事都是张河一人主张，事成定局他才知道，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阿弟的新夫。
比想象中还要高大魁梧，这若是个喜欢动手的，怎么得了……
李文武咬牙，强忍住了不安和不舍得，将阿弟放了下来。
媒人在一旁看着，没有背上新夫郎的打算——给贺大郎做媒都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至于背人上山，他可不受这个罪。
再说，这是嫁过人的夫郎，没什么好金贵的。
李文武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贺林轩见状，赶忙上前圆场。
他一向是个周全人，之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阻止媒人摆脸色，全是因为他打眼看到了李家哥儿，就被迷住了眼。
在贺林轩生活的大时代，一般人只要眉清目秀明眸皓齿就已经是上品美人，皮肤再白一些就能称作极品。
如今见到李家哥儿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没见过美人！
白皙的肌肤，俊美的五官，一双醉人的桃花眼，更难得的是他的气质涵养。
哪怕受到媒人的刁难，他的脸上也没有多少难堪，表情清清淡淡的。
只那么沉默地站在那里，浑身就透露出竹子一样的坚韧文雅。
贺林轩这几天走门串户，村里的人差不多都见了遍，粗俗无知自不必形容，连传说中的村花也很一般。
他本来已经给素未谋面的夫郎预设了最低值以防失望，完全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出色！
怪不得原主只看了一眼，就立志要娶他进门。
……这么想来，他的死因还真是和自己殊途同归，都是色令智昏惹的祸啊。
到这时，贺林轩心里的不确定彻底放下了。
带着点老男人不足以为外人道的怦然心动的小激动，他大步上前。
虽有心牵过夫郎的手，但在他兄长面前不敢唐突，贺林轩只是矮了身蹲在李家哥儿面前，扭头道：“上来，我带你回去。”
李文斌吃惊地看着他。
贺林轩朝他笑笑，见他没有动作便也不再问他，直接将人背了起来。
而后他看向同样呆怔住的李文武，道：“阿兄，我这就带他回去了。请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他语气郑重，表情认真。
李文武反应不及地点了点头，贺林轩也朝他一颔首，便招呼着媒人与乡亲们，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往山上去了。
按照习俗，夫郎嫁人，娘家人不能相送更不能陪同。
这是一种形式上的分割，表示这个哥儿从此就是夫家的人。
第一次嫁人的时候，李文斌在媒人背上频频回头，泪眼朦胧。这一次他却是束手束脚，在男人宽厚结实的脊背上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心脏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胸口。
他都看到周围人惊讶打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但是背着他的男人好似感觉不到任何异样，背着他的双手结实有力，步伐有条不紊，没有让他受到任何颠簸。
一直到了猎户家，被放下的时候，李文斌才发现自己有些腿软。
贺林轩小心地扶住他，担心道：“怎么了，是不是晒着了。”
这里结婚不讲究吉时，通常都是正午将夫郎接进门，然后乡里乡亲吃了午饭便各自散去了。
也没有闹洞房的那一套——或许其他高堂俱在亲友满堂的，愿意给新人们暖婚，但贺林轩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李文斌抬眸看了他一眼，望进那双透露关心的眼里，不知怎的心中一跳，受惊地避开了视线。
贺林轩见他手足无措，便只笑笑，伸手去牵他的手。
双手交握，他才发现哥儿满手都是冷汗。
贺林轩暗叹一声。
他连死而复生都经历了，迎娶一个陌生人进门尚且忐忑，对方为了兄长一家的存亡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人，想必心里是非常害怕的。
这么想着，他对小妻子不由更多了几分柔软。
这孩子也才二十岁，承受这些实在难为他了。
进门后，在村中老人的主婚和乡亲们的见证下，开始行婚礼。
“一拜天地，五谷丰收大吉大利！”
在媒人拖长的声音中，贺林轩扶着新夫郎朝门外跪下，拜了三拜。
“二拜高堂，孝顺长辈儿孙满堂！”
原主父母双亡，唯一的叔么在他入狱后也断了联系，这位高堂上的老人是贺林轩耗费了大心血才请来的村中年长的老者，总算全了礼数。
“夫妻对拜，举案齐眉和和美美！”
三礼过后，媒人拿出小布袋，装了一把稻穗谷壳，挂在了新夫郎的脖子上，开始说了一段吉利话。
他每说一句，乡亲们便叫一声好，如此再三，才送新人入洞房。

第4章
原主是捡了别人的房子，这里原本住着一个老猎户，曾对原主有恩。
老猎户当初抱着让原主给他养老送终的念头，悉心教导过他，好让他有一技傍身。
奈何原主入狱十年，老猎户的尸骨还是贺家祠堂的族老安排的，连丧礼都不曾办过。
老猎户死后，这地方因常有野兽出没就被村里人遗弃了。
原主出狱后无家可归，便冒险上山，在这个曾经给过他几丝温情的地方住了下来。
虽然贺林轩尽力整修，但看起来依然十分落魄。
大堂后面没两步就是卧房，不过十来平方，里面放着新打的睡床，和一个柜子，空空荡荡不剩什么。
贺林轩牵新夫郎坐下，也不需要喝交杯酒，这便算礼成了。
他需要出外招待客人，媒人则留在屋里陪夫郎。
临走，贺林轩又塞了一福袋钱给媒人，放低姿态道：“阿么，劳烦您了。我夫郎自己一个人在房里也怪寂寞的，请您陪他说说话。待会儿我出去，先端一份吃食给您。”
媒人掂量了一下分量，笑容一下子就大了，连声道：“去吧去吧，合该我留着陪新夫郎，新郎官就放心吧！”
他喜地不行，心想贺大郎虽然人品低劣，但出手没的说。
贺林轩笑着又道了谢，末了，他回头对垂首静坐的夫郎嘱咐道：“我去去就来。”
也不勉强李家哥儿回应他，这就出去了。
媒人虽嘴上答得痛快，但也没心思和李家哥儿说话，只是再没给他脸色看而已。
等吃过东西，他拿出一本书放在哥儿手上，说：“这洞房的事，李家小哥儿也是过来人，我就不多嘴了。你先坐着，我出去看看有要帮把手的没有。”
他说完也不管李文斌是什么反应，出了门，就端着饭碗朝厨房去了。
新房里一下子冷清下来。
原本房中还应安排几个孩子来暖屋，但村里人能来参加婚礼已经十分给面子，可不愿意让自家孩子沾上贺大郎和李文斌的晦气。
贺林轩也不强求。
他之前想的是，李家哥儿也有自己的孩子。婚礼这天不能带过来，让别的孩子在他跟前撒娇不是给人添堵么。
好在李文斌坐得住，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手指微微用力。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把书塞进了自己带来的简薄的包裹中，坐回了原处。
外间这会儿正是热闹。
为了婚礼这顿饭，贺林轩是费尽心思。
从早到晚到山上四处设陷阱逮猎物不说，还下山花钱买了蔬菜糕点，打来几斤酒。
其实村里人结婚摆酒席能见两盘荤腥就已经足够礼数了，但贺林轩不管这些。
一生仅此一次的事，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当然要弄得热闹庄重些。
可婚丧嫁娶是农户人家的大事，大多数人不愿意和杀牛贼有这样的牵扯，所以尽管贺林轩送了不少礼出去，来参加婚礼的村民依然凑不足两桌子。
好在有酒有肉，村民们吃得满嘴流油，也算宾主尽欢。
一顿饭吃完，饱餐一顿的乡亲们都留了几句吉利话给贺林轩，有些还留了家里的夫郎帮忙收拾残局。
毕竟吃人嘴短，也不好太过刻薄。
等终于将人都送走，浑身大汗的贺林轩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还不习惯古代时辰的他看了眼日头，猜想现在应该是下午三点左右，暑气很毒。
叹了一声“真要命”，贺林轩打水准备洗澡，忽然又想起夫郎还没吃过，连忙放下水桶去了厨房。
没成想，特意留给夫郎的那份吃食不知道被哪个偷吃了！
贺林轩暗骂了一句三字经，没办法只能重新烧火。
炒了一个青菜，一个之前腌制的野鸡肉，再盛了饭，他快步端去房里。
听说这里结婚，夫郎早上是不能吃东西的，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规矩，这会儿别是把人饿坏了。
进了屋，他意外地看到新夫郎还和之前一样的坐姿，动都没动过的样子，而脖子已经全被汗水浸透了。
这也太老实了吧……
贺林轩赶紧加快速度，把靠在墙角的折叠桌拖过来，展平，将饭菜放了上去，招呼他过来用饭。
见夫郎吃惊地看着自己，贺林轩笑着解释道：“这是折叠桌，请镇上木匠做的。咱们屋子小，只好先委屈你用这个了。”
原主家就这么一点空间，他收拾新屋的时候，发现屋子里摆了一张床，添一个衣柜，几乎不剩多少地方了。
他费尽脑汁想了想，才有了折叠家具的主意。
贺林轩从小摸爬打滚自己养活自己，家务熟练，像修理电路下水道都是小意思，简单的木工也会做一点。
虽然不是专业，但像这种折叠桌椅的制作工艺却是知道的，毕竟没什么技术难度。这里的人不会，少的只是想法而已。
这不，贺林轩还用这法子和木工做了三吊子钱的买卖，赚了第一桶金。
别看不起这三百铜板，整个婚礼筹备下来，还有剩下呢。
而以后，小夫郎就会发现这破房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贺林轩不打算和他多说，这些惊喜要等着他慢慢去发现才有意思。
“快来吃饭，才出锅的吃着应该还行，就是不知道你的口味怎么样。”
贺林轩对夫郎释放最大的善意，但见他还是沾着床不敢动弹，便笑笑出去了，没继续唱独角戏。
等他打了盆水再进来，总算看见自己的小夫郎换了姿势。
他正站在床边，憋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往地缝里钻的模样。
贺林轩上前两步一看，却是夏日衣服薄身上又出了许多汗，竟把床上他坐着的地方弄湿了。
“……”
这实在太失礼了。
李文斌生怕他以为是自己尿裤子，可要解释却说不出口，只能低着头，脖子耳朵都红透了。
贺林轩连忙将水盆放下，拧了帕子递给他，“快擦擦，热坏了吧？”
他好像看不见夫郎的窘迫似得，把帕子塞到他手里，说：“别管它了，这汗迹干得很快。你要是觉得不妥当，等会儿我拿去洗一洗，不是什么大事。”
李文斌捏着湿帕直摇头。
贺林轩笑了一声，“那好，你先擦擦汗，把饭吃了。我去给你备水，等洗了澡，能舒服一些。”
说着，他等了一下夫郎的反应。
见他脸蛋烧得都要冒热气，实在是面薄得很，贺林轩赶紧出去忙自己的，免得他不自在。
看着他的背影，李文斌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重回年轻的身体，贺林轩的力气比上辈子还大，很快就提好了水。
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哥儿有没有月事，或者用冷水的忌讳……不过他想着，既然能够怀孕，别让他受寒总归没错，便又去厨房烧了热水，兑得没有凉气了才回屋。
李文斌肠胃不好，有过一次病症，他生怕再看病费钱，所以一向吃饭很慢。
这会儿他才吃好饭，正将碗筷端出房间，因为不知道厨房在哪里而左顾右盼。看到高大的猎户大步走来，他顿时又低下头。
贺林轩看着觉得好笑，这么害羞可不行啊。
他上前接过夫郎手上的碗筷，说：“我来就行，你略坐一下就去洗澡吧，水我已经放好了。浴室的话，往前边的小门出去，左手边隔出的那一间就是了。”
时间仓促，贺林轩只能在屋外隔出一个小木屋。夏天用着倒也没什么，冬天四面透风就不行了。
李文斌在原地踌躇，好一会儿才憋出见到这个人后的第一句话：
“还是我来吧。”
他原以为这人坐了十年的牢，定是下流粗鄙，长相丑陋或野蛮，是穷凶恶极或是阴沉狠毒的人，总之不是善类。
他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没想到，今天在门前见了他，却完全颠覆了他心中所有的预想。
猎户的长相十分威武，轮廓是大梁人里少见的深邃，有点像记忆中的西域那边部落的蛮人。不说俊美，也十分英气硬朗。
他的性格更不蛮横，反而是个爱笑的模样，行事从容有度。
看起来，根本不像乡野村夫……
可李文斌极力去忽视这些疑惑，他愿意试着去相信这个人。
没有人知道，当这个男人在他面前蹲下，在旁人轻鄙看戏的目光中，将他托起，小心稳重地背回家中时，他的心里受到了多大的触动。
除了阿爹阿父和兄长，他没有从别人身上感受到这种珍惜和重视。
可当这股善意来自于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个用十两银子买回了他的人，李文斌一时间却无所适从。
贺林轩没看出他的满心复杂，对他笑道：“今天就算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听他这么说，李文斌不安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是啊，日子还长着呢。
他总会知道这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而好的坏的他总要习惯。

第5章
进了猎户所说的浴间，李文斌诧异的看着屋内的木桶。
桶外细心地搭了梯子，梯台上摆放着皂角和干净的巾布，桶内还放了一个矮凳。
也只有年少时在京城的家中才这样讲究过，自从来到这个地方，他早已忘记了那时的活法。
没想到，猎户会这么用心。
浴桶很大，足以容纳三个人，桶里蓄足了半桶子水。触手，竟然温温的，没有半点冰冷的凉气。
要知道村里用的井水或是山泉水，都有一股刺骨的凉意，在夏天也是如此。
李文斌呆怔了一会儿，才猛地醒过神来。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他早已不奢望能苦尽甘来，但这个人，眼前的一切，无端地让人对命运生出不该有的期盼。
这很危险。
李文斌掐了掐掌心，暗自告诫自己活在当下，不要多思，不要多想。
三伏天里，浸在温凉的水中舒服极了，李文斌却不敢耽误太多时间，很快清理好。
不过换下来的衣服，他却不知道该拿到什么地方去洗，便想着去问猎户。
“洗好了？舒服些了吧？”
听见脚步声，贺林轩转头看过来。
洗去黏腻的汗水，小夫郎浑身更透出一股清俊来，哪怕一身朴素，也让他眼前一亮。
李文斌低着头，没看见老男人眼睛里跳动的火光，只说：“我想洗衣，该在哪里取水？”
“先放着，过来，到这边来。”
见李文斌没动作，贺林轩干脆站起来去牵他，让他坐在自己刚才坐的位置上。
李文斌显得很犹豫，还想说什么，一股山林间清凉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清冽的气味，顿时让人神清气爽。
李文斌惊讶地抬头，这才发现，卧房两侧都开了小门，引得山风穿堂而过。
太阳虽还未落山，但山上比村子里更快地退了暑气，山风温凉，正是怡人。
他看向贺林轩，这才发现他也换了一身衣服，身上没有汗味反而十分清爽。
想必是自己沐浴时，他在外头庭院里用凉水直接冲洗的。
这么想着，李文斌脸上不由一热。
男人挨着他坐了下来，打算和他促膝长谈的样子。李文斌很不自在，却不敢远着他，只好说：“出了汗，衣服放久了不好。你先坐吧，我等等再过来。”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贺林轩忙拦着，说：“别忙活了，这才洗了澡，别又弄得一身汗。况且这些事我都能做，娶你又不是为了让你来给我洗衣服的。”
“啊？”
李文斌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很不习惯他的自来熟，还有些听不明白他说的话。
从来都是夫郎操持家务，他做得不对么？难道这人愿意要一个懒夫郎？
而且……他确实不知道猎户为什么要娶他，还愿意拿出那么多的银两。
贺林轩看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失笑道：“别怕，我又不会吃人。好不容易这会儿闲下来了，坐着吹吹风聊聊天不好么……这么说起来，我竟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顿了下，对于都结婚了却不知道老婆的名字的事有些无奈又好笑，先自报了家门。
“我叫贺林轩，你怎么叫我都行。”
李文斌面露诧异，却不是因为贺林轩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盲婚哑嫁，这很正常。
他只是惊讶于，猎户竟然有表字！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这里有人除了名之外还有字，就是他的前夫、王家的次子也是没有字的。
“林轩。”
李文斌轻声念了一句，没留意到某个隐性声控的老男人因为这声呼唤浑身一震。
他认真地琢磨了一会儿，才谨慎地问道：“林轩，便是你的表字么，可知是哪两个字？”
贺林轩被他问得一愣。
他这才想起来，原主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一般只是大郎、猎户这样叫着。
见李文斌误会，贺林轩没有否认，张口胡说道：“双木成林，气宇轩昂，便是这两个字了。是在狱中和我一同服刑的一个秀才老头给我取的，他说我命中缺木，模样看起来又能唬人。”
他本来就很有说故事的天分，李文斌完全不怀疑他。
略一沉吟，他展颜笑道：“那秀才说的倒是在理。”
不看出身，单只看贺林轩的模样气度，很当得起气宇轩昂这个词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贺林轩笑，顿时如春风拂过，那双染了笑意的桃花眼更差点把老男人看痴了。
好在他及时稳住，自然地接上夫郎的调侃，说：“让你见笑了。”
李文斌摇头，他这会儿看贺林轩的眼神和之前全然不同。
似乎因为有了表字，猎户就能心安理得地和别个粗人分出高下一样。
他摇头说： “我观你的谈吐，并非目不识丁之辈。我原来还想不明白这是为何，现在看来，你在狱……你那些年是和秀才公学过书吗？”
看他终于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贺林轩捏着鼻子认了。
不过，牛皮可不能吹破了，他赶紧说：“是跟着学了一些。不过那秀才没多久就因病过世了，我只学了一点皮毛，勉强能说会道，字却不认识几个。”
在现代时候，他也就是小学文凭。
虽然后来有钱了也花钱深造过，习文断字不比高校出来的高材生差，但那仅限于现代文字。
他已经看过这个时代的字，比繁体字要复杂得多，原主没有进学的条件，他只能跟着当个睁眼瞎。
李文斌点头，他觉得贺林轩有这份上进心已经很难得。
如此，他们以后至少不会无话可说。
这么想着，李文斌又笑了笑，说道：“我姓李，名文斌。文采之文，文武之斌，表字勉之。”
说着，他沾了水在折叠桌上写下自己的名和字，想了想，又将贺林轩的表字也写了上去。
哪怕水迹很快干透，他依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神情里有着贺林轩不曾见过的光彩。
显见是个爱读书的。
不过据他所知，不说贺家村了，整个大梁哥儿念过书的都很少，但李文斌看起来却不仅仅是念过书而已。
从原主对李家的了解来看，他们并没有供哥儿进学的家底，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他试探地问道：“勉之，看你的字迹清朗，比那老秀才都好，真厉害。”
李文斌听罢，不知想到什么，眼眸里的光暗淡下来。
他勉强一笑，道：“我也只是以前跟着兄长学过一点，哪里能和秀才公相比。”
贺林轩立刻就听出了里头的文章。
能写得这手好字，没有十几年的功力是不可能的。
而李文武——这个酒楼的账房，曾经竟然也是清高的读书人，家里还允许李文斌一个哥儿一起学习，想必他们以前的家境一定十分不错。
他脑中瞬间闪过许多猜测。
但不论是哪一种可能，从天堂跌入地狱对于李文斌而言都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贺林轩不愿去揭他的伤疤，便装作没有发现他的失落，道：“那看来家里还得添置一个书房了。赶明儿，我到镇上给你买几本书，也好打发时间。”
李文斌震惊看着他，呐呐不成言。
他凭的什么，竟值得这个人为自己如此考虑。
想到贺林轩用十两银子——这笔足够他娶上村里最好的哥儿、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钱，救兄长一家于水火之中；想到他今日点点滴滴的体贴尊重，李文斌心里又暖又沉甸甸的。
“你实在不必为我这样费心，这让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他是真的惶恐。
没进门前，他很害怕，却也是抱着报恩的心嫁给贺林轩的。
他只想着为他做牛做马，回馈他援救兄长一家的恩情，从没想过再从他身上得到更多。
看他眼睛微微泛红，神情诚恳，贺林轩轻易就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
这傻孩子……
以前到底是遭了多少罪，才能轻易被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感动到几乎要哭的地步。
贺林轩从原主的记忆里多少也知道一些他的过往，不由有些心疼起来。
他摸了摸李文斌的头，轻笑道：“说什么呢。”
“你是我的夫郎，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再不要说报答不报答的话了。只要你一心一意守着我们这个小家，你可以做任何事。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和我说，我会尽力给你最好的。”
这是贺林轩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却再一次触动了李文斌。
热气涌上眼眶，他连忙撇开头，仓促道：“我、我没什么想要的，我也会为家里尽力。虽然我不擅长地里的活，不过我可以抄书。镇上书局收的，一本书能换五六文钱，我……”
这孩子怎么能这么乖。
贺林轩实在忍不住，站起来把他抱进怀里，拍着他僵硬的脊背，低声道：“好，我们一起努力。”
“嗯。”
李文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皂角香味，把脸藏进他结实的胸膛，小声而坚定地应下。
贺林轩无声地笑起来。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人，感受着抵在胸口的温度，那让他踌躇不前的充满迷雾的未来，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明朗。

第6章
昨天一夜未眠，李文斌在背后轻柔的拍打下，凉爽的山风里不知什么时候竟睡过去了。
再睁眼，他看到的就是坐在床边一手给他打扇子，一手拿着一根木炭在折叠桌面上写写画画的贺林轩。
他惊地坐起来，这动静把手指点着桌面想事情正入神的贺林轩也吓了一跳。
他看过来，见李文斌一脸紧张，不自觉便已经笑了起来。
“醒了？”
他站起来，把折叠桌推到一边，没由着他纠结就提过桌上的油灯，拉着他去漱口，再把晚饭端来。
“你还没吃吗？”
天已经黑透了，李文斌实在没脸回忆自己之前的行事。
怎么就睡着了，怎么就……
看他一脸懊恼又尴尬的表情，贺林轩给他夹了一筷子兔肉片，说道：“好不容易家里有了你，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吃饭了。”
自从父母死后，他常常回忆起一家三口一起吃饭的场景，他很怀念家的感觉。
而现在，他终于也拥有了自己的家。
李文斌想起他的身世，知他前半生孤苦，怕是很向往家人。这些年，又因年幼无知杀了牛而被村人排挤，亲事无人问津。
大概也是因此，他才会费心思把自己这个没人要的丧夫哥儿娶回家吧。
这么想着，李文斌总算能放开手脚，歉意地对贺林轩笑了笑，说：“你也吃。”
顿了顿，他也给贺林轩夹了一筷子。
两人有来有往，虽话不多，不过一顿饭气氛很轻松。
等吃完了，贺林轩拦着没让他去洗碗，说：“黑灯瞎火的，你对家里还不熟，磕着摔着怎么办？”
压着李文斌坐在房里等着，贺林轩也没拿油灯，熟门熟路地去了厨房。
这小房子他早就摸熟了，借着月光，行动也很方便。
等他洗了碗，把米缸检查一遍盖上盖子再放上一块石头压着防老鼠，再出去把防野兽的篱笆木刺栅栏也检查一番，才回了屋。
李文斌正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仔细看他之前在折叠桌上画的东西。
见他回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今日劳累你了，明日我……”
“家里事情少，累不着我的。”
贺林轩打断了他的客气，笑着走到他身边。
还要说话，他明显感觉到李文斌有些紧张，贺林轩眉峰微微一动，吃饱喝足到了夜里，该是洞房花烛的时候了。
不过，李文斌显然还没准备好。
贺林轩便装作不经意道：“刚才在做什么呢，我看你的脸都要贴到桌子上了。”
李文斌脸一红，不过实在好奇，便指着桌面道：“你在上面写的什么，我竟一个也不认得。”
贺林轩画的正是房子的平面图。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规划，不过之前没考虑到李文斌的性格喜好，很多东西都要重新计划，所以调整了一些东西，做了一点简单的记录。
见李文斌感兴趣，他索性拉着李文斌坐到床边，拉过桌子一一和他说明。
“这是我们的房子。你看，这里是大门，这里是我们现在在的主屋，这里是厨房，这里是浴间……”
他比对着方位和李文斌说起来，见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是新奇又是佩服的样子，心里免不了有些得意。
“之前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么住着也够了，现在很多地方要改。”
他的手指点了点房子外圈出的那一片地方，说：“村里人都不爱往这里来，也管不了我用这些地方。我想着，房子先暂时将就着，等秋天了再推倒重建。现在，咱们先把这些地方利用起来。”
他已经在房子外划出一片养殖地，打算蓄养捕捉到的野鸡和兔子或是其他活禽。
这是第一件要做的事。
因为李文斌实在太瘦了，他之前抱他放回床上的时候，几乎没感受到他的重量。
贺林轩没有灵丹妙药，在饮食上多费些心思还是能做到的。
再有就是李文斌的书房了。
房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他打算在外搭一处竹屋专门当做书房。
贺林轩连书架、书桌的样式，摆放的位置都想好了。李文斌听他的描述，那雅致清新的竹屋仿佛已经在眼前。
他心动不已，可还是按捺住了。
忐忑道：“秋税就在三个月后，也不知道今年是什么光景。家里的余钱应该不剩多少了，还是攒着，我并不需要这些的。”
贺林轩也想到了那操蛋的秋税。
他作为猎户，除了固定的人头税外，还要缴纳山地税，比农户收的更要重一些。
如今家里添了人口，要缴纳的银钱算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想了想，道：“没关系，这竹具我打算自己做，并不需要花钱。”
他上辈子是南方人，家乡竹子很多，家家户户都有一把编制竹具的手艺，他也会。虽然肯定手生了，但多做做就能上手。
“这……”
李文斌还想劝，就算不花钱也很耗时间，那他打猎怎么办？
贺林轩忙打住话题，说：“话说得再好听也不如本分做事。就让我试试，要是真的不行，我肯定不会逞强的。”
李文斌看他把油灯吹灭，折起桌子放回角落朝自己走过来，也顾不上想这些事了。
昏暗里，贺林轩都看到了他的坐立不安。
“勉之，你习惯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不过李文斌很紧张，没听清他说什么，“嗯？”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呆，贺林轩忍笑扶他上床，说：“还是睡里面吧，夜里我得起来看外面的情况，免得有什么东西跑进来。”
“啊？”
李文斌瑟缩了一下，听贺林轩笑出声来，就知道他是吓自己的，不由暗瞪了他一眼。
等躺回了床上，他发现贺林轩似乎不打算对自己做什么，反而摇着扇子催他睡觉。
“林轩，你……”
贺林轩问他：“怎么了？”
李文斌咬了咬嘴唇，到底没脸问他为何不愿和自己圆房，只好小声说：“你也睡吧，不用给我打扇，现在已经很凉快了。”
贺林轩哪里不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原本是担心夫郎接受不了，现在看来他不入了这洞房，才是大不应该。
这么想着，他的身体老实地有了反应。
李文斌听着贺林轩的笑声近在耳边，带着一点暗哑的磁性，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贺林轩很心机地往他身边凑，语气闲聊一般麻痹夫郎的警惕，他说：“你是不知道这山里的蚊子有多厉害。你比我还招蚊子喜欢呢，下午脸上都被叮肿了一个包，用皂水给你洗了才好的。”
“我、我不知道。”
他那会儿睡得太死了，竟毫无所觉。
李文斌想到，脸就更热了。
贺林轩真怕他把自己烧坏了，卖力地摇着扇子，说:“是我之前疏忽了，改明儿去问问什么草木能驱蚊，我也从山里移植一些回来。”
李文斌忙说：“我倒是认得，我阿爹以前教过我的。”
“那太好了，勉之真能干。”
贺林轩的视线落在了夫郎白嫩的脖子上，语气却还是一本正经。
“那过几日我们一起进山去找找，顺便，还能移一些你喜欢的花草带回家来养。”
“那，会不会太麻烦了？”
李文斌丝毫没察觉身边躺着的是引诱小白兔的大灰狼，只为这个提议而惊喜。
“没事，挺好的，看着也养眼。”
“你真是……我还认得一点简单的草药，寻常解暑防寒的在家里备些也好。”
贺林轩听了就笑了起来，他朝李文斌凑近了些，低沉的声音里带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正好，要是我不在家你还有事做，这些不花力气我也放心。”
李文斌脸更红了，却不敢往后躲，只是有些不服气地说：“我能做的事情很多，你莫要小看人。”
贺林轩笑得更欢了。
丢开蒲扇，他翻身撑在李文斌身上，哑声道：“我在家的时候，还想你省着点力气陪我呢……勉之，你说好不好？”
他在暗示着什么，李文斌哪里听不明白。
他紧张得发根都绷起来了，手脚僵硬，却没想过要拒绝自己的新婚夫君。
在黑夜里迎着他火热的目光，李文斌轻轻点了点头。
贺林轩低笑一声，低头亲了亲他的唇瓣。
在李文斌紧张的呼吸声中，他摸了摸李文斌耳后的一片肌肤，任由他在身下敏感地瑟缩。
贺林轩凑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听人说，哥儿的花菱变红的时候最好看。勉之，我今天看到你，就一直想看看它变红后，会有多美。你知道吗？”
李文斌没料到一直斯斯文文的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情潮未到，哥儿的花菱只有在最迷乱的时候才会变红，他居然一直在想这种事……
李文斌浑身都热起来了，感觉到贺林轩在他耳后亲吻他的花菱，脚尖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
而那双大手已经掀开了他的衣服，粗糙的掌心毫不客气地开始摸索。
贺林轩直奔主题的摸了一把，确定夫郎身上没多出什么，完全放心后更兴奋起来。
李文斌咬着嘴唇忍着身体涌起的、让他战栗的感觉，好半晌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声，“下流。”
回答他的是贺林轩让人心尖发痒的笑声，还有，绝不辜负他夸奖的行动力。
李文斌最后是哭着睡过去的，也管不了他还打算在身体里胡闹多久。
第二天醒来，腰腿酸软更不必说。
胸前和脖子都有些刺刺的疼痛感，身后那处倒是不疼，但不知被抹了什么药，清清凉凉的，想忽视都难。
他下床走了两步，发现脚步虚浮，双腿像是忘记该怎么走路一样，只能认命地坐回床边。
贺林轩听见动静快步走进来，就看到他掀开衣领看自己胸口是否肿了，被撞个正着，那白皙的脸上刷地红透了。
李文斌揪紧衣领，恼羞成怒地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贺林轩赶忙装失忆，问他：“怎么醒的这么早，不再睡会儿？”
李文斌强自镇定下来，也不去看藏着一脸笑容的贺林轩，扭头看了看天色，说：“不早了，我去给你做朝食。”
贺林轩能是睡了老婆一夜，还要老婆给自己做饭的禽兽么！
见他要站起来，他连忙半抱住夫郎说：“早饭我已经做好了。你醒了也好，吃过早饭再睡吧。”
李文斌扶着他的手臂试着走了两步，慢慢恢复了腿力，摇头拒绝：“不了，一日之计在于晨，怎能躲懒睡觉。”
说着就要推开贺林轩自己走。
贺林轩已经看出他要强独立的性格，也不和他争辩，只是没舍得让他这么一深一浅地走路，直接把人横抱起来带去洗漱了。
李文斌惊呼一声，急声道：“快放我下来，这像什么样子！”
贺林轩哈哈一笑，低头在他通红的脸上亲了一个响的，边大步走边说：“这有什么。昨晚我们都——嘶，好好好，我不说了。反正这山上就我们，也没人看见，别害羞了。”
被掐了耳朵，贺林轩赶忙转开话锋，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又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那蕴满笑意的眉眼，让浑身不自在的李文斌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不忍坏了他的快活，只把脸往他臂弯藏起来，随他去了。
贺林轩侧头看着他红玉般的耳朵，在这样的早晨里，一颗漂泊的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从今以后，他再不是孤单一人了。

第7章
晨间山里的空气清新，阳光还十分温和。
李文斌坐在庭院里，抬头便可见秀丽的山色风光，沙哑摇晃的树叶，还有风不知从哪里带来的馨香，只觉心旷神怡。
他微微仰起脸，感受着心里阔别经年的宁静。
贺林轩端着朝食出来，便见到这如诗如画的一幕。
夫郎简单打理了自己，墨色长发没有如成婚时一样一丝不苟地挽起，只是随意扎成马尾。发丝自然垂下，一部分披在肩上，一部分散在背后，还有一些被风吹起，撩动在他柔和美好的侧脸上。
许是闻到食物的香味，他睁开眼睛，朝自己看过来。
那一眼几乎美得动人心魄。
贺林轩这个自认并不肤浅的老大叔憋不住地脸红心跳，暗自深呼吸一口，好悬没在新婚夫郎面前丢人。
他心想，乖乖，这双桃花眼实在太勾人！
昨夜摸黑办事真是太可惜了，若是在床上被这双眼睛柔情蜜意地看着，他大概会兴奋到精尽人亡才能停下。
这么想着，他心里早就美得不行。
李文斌固然见识过他衣冠禽兽的那一面，但决计想不到他随时随地都能精虫上脑，见他过来，忙站起来帮着摆放。
“尝尝这个，熬了一个时辰呢。”
早晨的主食是粥，贺林轩给他盛了一碗，嘱咐他别烫着。
不知是这具刚刚告别初哥的身体太容易激动，还是他自己旷了三年的原因，贺林轩昨夜战了三回，天还没亮就醒了。
他不敢把小夫郎折腾太狠，索性起床干活。
这粥熬得久了，粘稠浓白，闻起来十分诱人。
李文斌连忙接过，忐忑地看了他一眼，愧疚道：“我……抱歉，我睡过头了，明天我一定起来做饭。”
贺林轩知道一时半会儿扭转不了他的夫郎职业观，只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我起得早就顺手做了。来，这些菜也尝尝看喜不喜欢。”
李文斌哪里还看不出来他有意避开话题。
想到从昨天起自己就什么都没沾手，洗碗洗衣做饭，甚至放洗澡水都是他亲力亲为，李文斌心里一时有些甜，更多的却是惶恐。
“林轩，这些本该由我来做的。”
“我照顾你，难道不也是应该的吗？”贺林轩和他坐的更近些，说：“先别说这些了，早上山里凉，趁热吃吧。”
李文斌的嘴巴张了张，见他又往自己碗里夹菜，只好先把话按下不提。
米粥入口，意料之外的香甜软糯，鸡丁香菇唇齿留香，口感嫩滑，轻易就征服了他。
他细细咽下，看向正看着他反应的男人，红着脸道：“很好吃，我……我没有你手艺好。”
岂止是不好，他觉得自己那厨艺在贺林轩面前简直是献丑了。
亏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接手家务，可对方哪一样都做得比他出彩。大概由自己来做，反而是平白让人家受罪吧。
这么想着，李文斌心里大感挫败。
贺林轩见他转眼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稍一想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顿时又无奈又好笑。
他伸手将夫郎脸颊边一缕头发拨开，亲昵地捏捏他的鼻子，道：“那就不要和我抢了，在这个家里各司其职发挥所长也是很重要的。”
李文斌正要问他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就听他接着道：“勉之，你实在没必要为这些事情担心。”
“我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并不需要比较谁比谁付出得多。”
“你看，在外人眼里我是个很糟糕的人，坐过十年牢身上全是污点。你作为我的夫郎难免会受到拖累，忍受别人的闲言碎语，甚至是轻视。这样算来，合该是我亏欠你许多……”
“林轩！”
李文斌赶忙打断他，放下筷子正色道：“切莫这样说，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贺林轩笑起来，“那我也觉得我为你做的这些，并不算什么。”
“勉之，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呢，将外物利益看得很重，也有些人只求自己过的舒坦，不管别人是什么样的目光。”
“我虽然没有后者的自私潇洒，但关起门来过日子，各有各的活法，实在不应该用别人的标准来界定自己的行为。”
“况且，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愿意，我也希望自己能面面俱到地照顾好你。这并不是为了讨好你，让你有负担，只是做这些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安心，很踏实。你明白吗？”
他这一番话早把李文斌说呆了。
他愣愣地点头，好半晌才说：“那我也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我总不能受着你的好还装作看不见吧。”
贺林轩看他世界观被冲击得直咬筷子的模样，朗声笑起来。
“你呀，应该想想你喜欢做什么，想要做什么，而不是你能做什么。我想你过的快活，自在，知道吗？”
喜欢做什么？
想要做什么？
吃完饭李文斌都还有些恍惚。
贺林轩这次没拦着他和自己一起收拾桌子，只是没让他动手洗碗，打发他去院子里散步消食，再回去睡觉。
李文斌在厨房里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贺林轩凑到他耳边来，在他耳后花菱上啄了一下，看他倏然红了脸，瞪圆眼睛看自己，闷笑道：“若是不累，等会儿再陪我……嗯？”
他的眼神简直不能称之为暗示了。
可怜李文斌一届斯文书生，完全找不到话来回他。
再听他戏弄自己后笑得那般可恶，只能暗暗咬了咬唇，抬眸瞪了他一眼，也当做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模样，赶紧走了。
却不知，这一眼的风情，让老大叔心跳破表，看着自己不安生的地方也是一阵的莫可奈何。
李文斌丢开贺林轩自己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过了好一阵，才平复了被惹出的脸热。
想到贺林轩，他不由骂了一声无赖。
听见自己笑出声来，李文斌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必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应是眉开眼笑。
多久没有这样过了。
自从家逢巨变，自从阿父阿爹去世，他都快忘了曾几何时他也无忧无虑、肆意妄为。
生活在他心里上了几道锁，压下许多重量，可这一天一夜来，他竟像是将这些都抛开，浑身轻松。
不再是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要如何才能为兄长减轻负担，为儿子多攒一些银钱。
不再是每天装着满腹的心事醒来，重复着毫无改变的生活……
他又想起贺林轩说的话。
从未有人那样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他可以不必理会别人的眼光，不必强求自己为谁做什么，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做自己想做的。
他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心里的锁就像被敲开了一样，无法不去幻想贺林轩构建的美好。
他最想要的，莫过于让诺儿健康地长大。
多少个夜晚，他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只有看着襁褓里天真无知的孩子，看着诺儿一天天长大，他才有面对明天的勇气。
可是现在，他竟将年幼的孩儿狠心地丢下。
哪怕心里明白兄嫂绝不会亏待诺儿，但儿子自小与常人有异。他不能说话，性格也不活泼，尚未出生就没有了阿父，如今才三岁，连阿爹都已不在身边。
他曾经以为再苦再累都会守着诺儿长大。
那时，他无数次想象过儿子将来的模样，或许不是那么优秀，或许很憨厚，也或许很精打细算，但他一定会是健康的，孝顺的。
他还会娶一个不那么出色却勤快利落的夫郎，会给他生小孙子……
可如今，他不敢想象儿子会如何。没有自己在身边，他该是怎样的惶恐无措。
他也不能想到儿子将来会是哪种模样，会不会，怨恨自己？
李文斌不能否认，在听贺林轩那样说的时候，他有一瞬间是动了心思的。
他想，这个男人是这样宽容，是否，也愿意善待诺儿？
但他很快掐断了这个冲动的念头。
他告诉自己，人求得太多才会不满足，不该太过贪心。
可一旦起了渴盼，又怎么能容得自己不去奢望？
心里有另一个声音不断在蛊惑他：
去告诉他吧，去试一试吧，说不定那个男人可以为你做到的……
“阿弟？！”
突然有人冲到自己面前，唤醒了他的神智。
张河本来是满心不安地带着诺儿找过来的，没想到就遇见勉之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里。
那双眼睛里空茫茫的，看得他的心就像被人揪住了一样。
他用力拍打篱笆喊了几声，李文斌都没反应，这才不管不顾地踹门进来了。
“勉之！”
他哭出声来。
这是受了什么样的磋磨，才会让一向坚强的人变得这样迟钝又茫然。
“啊，啊！”
他怀里的诺儿早被吓坏了，踢着腿要他放开自己，朝阿爹又哭又叫。
李文斌没料到阿嫂和诺儿会来这里，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把儿子抱了过来。
诺儿顿时巴在他身上，哇地大哭出声。
“诺儿，这是怎么了？莫哭，莫哭了。”
李文斌哄不住越哭越凄声的儿子，不由跟着红了眼睛，着急地看向张河，“阿嫂，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张河哭得也没比三岁小儿好多少，捶胸顿足地说：“勉之，我该死啊，我混账啊！”
“走，你跟阿嫂回去！那黑心的王八羔子敢欺负你，阿嫂豁出这条命和他拼了！走，我带你回家去！”
“阿嫂你等等！”
李文斌连着被他拖开好几步，却叫都叫不住他。
这时候，贺林轩赶了过来。
这一看不得了，光天化日竟然有人闯进家门来抢他老婆！

第8章
之前贺林轩洗了碗，就去后院想把母鸡杀了炖上，给小夫郎补一补身体。
这头野鸡在孵蛋的时候被他撞上了，抱回来想看看能不能继续生蛋。不过现在新婚燕尔，他暂时不打算上山，就先拿它来应个急。
谁想到了后院里别说是活鸡，就连他挂在悬梁上风干的野物，全都不见了，只给他留了几根野鸡毛、一滩鸡血！
饶是贺林轩在事业有成后端了十几年的文化款，这时候也破口骂了娘。
肯定是那媒人干的没跑了。
昨个儿只有他是自己走的，托人告诉了一声，连谢媒酒都没喝。
贺林轩本以为人家是看不上自己，没想到，竟然是做贼心虚！
他一是没把人想得那么坏，二来沉浸在新婚之喜里也没过来看看，谁想到就……
“他娘的，这都是什么事啊。”
贺林轩气得不行，可现在也不是找人算账的时候，只得先收拾了一地狼藉。
就是因为这事耽误了一会儿，循声出来，居然看到有人抢他的夫郎！
贺林轩大步冲上前，好险是在动手前认出人来，才没大动干戈。
他用巧劲把张河抓着夫郎的手挣开，看李文斌手腕都红了一块，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过鉴于对方是李文斌的嫂子，他还是好声好气地问道：“阿嫂，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他说着，看向李文斌。
他早就注意到他怀抱着的幼孩，这小娃娃肺活量不是一般的好，撕心裂肺的哭法实在可怜，听得他都心惊肉跳。
本还想问夫郎这是出了什么事，就看到他的眼睛一片通红，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
贺林轩心疼坏了，忙道：“勉之，你先别哭。是不是孩子怎么了，你和我说——哼。”
他正要去抱那孩子，背上就挨了一记闷棍，疼地他差点惨叫出声。
回头一看，只见是张河举着木棍子，满脸凶狠地看着他，一副要和他拼命的架势。
“我打死你这个杀千刀的！黑心烂肺的畜生！”
张河吼着，第二棍就下来了！
贺林轩下意识要躲开，可身后就是夫郎幼子，李文斌正错愕地睁着眼睛，被吓得不轻，哪里知道躲？
不得已，他把一大一小往后挡开，徒手去拦，又挨了一棍狠的。
木棍击打皮肉的声音几乎吓得李文斌魂飞魄散，贺林轩痛得脸都扭曲了一下，趁张河脱力的时候赶紧抢了棍子远远丢开。
原本受到惊吓忘记哭泣的孩子回过神来，蓦地发出更慌乱的大哭声。
李文斌又急又怒，这下眼泪都掉了下来，“阿嫂，你这是做什么啊！”
张河被抢了木棍，干脆上来赤手空拳地打。
一边打，他嘶声骂贺林轩：“混账玩意！我不要你的钱了，我把我自己卖了，把钱还给你！杀千刀的，怎么能这么欺负人！阿弟，我错了，我害苦了你啊……”
“阿嫂你别打了，别打了！”
李文斌赶紧把儿子放下来要去拦他，一直任打任骂的贺林轩怕伤着他，这才出手反剪住了张河的手。
李文斌顾不上抱着自己的腿不放的儿子，上前大声道：“阿嫂，你听我说句话成吗？别再哭了！你、你真是——”
他是气得狠了，从来不和人大小声的人一下子拔高了声音。
哪怕他还是想骂人却说不出重话的样子，也让挣扎着的张河惊着了。
“勉之，你……我……”
张河一时也糊涂了。
“林轩你怎么样，伤的重不重？”
李文斌不知该怎么说嫂子，见他总算不闹了，忙问贺林轩的情况。
贺林轩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接着看着张河道：“阿嫂，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只要你答应不动手，我就放开你。”
张河不忿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阿嫂！”
李文斌只觉得头一阵一阵地发昏。
贺林轩见他白了脸赶紧放开张河，上前扶住他，又把跌在地上哭泣的孩子单手抱起来。
“别哭，别哭。勉之，你先别生气了，快哄哄孩子。”
贺林轩拿这个年纪的小鬼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可算怕了他这哭法。
李文斌看着哭得满脸胀红的儿子，心都要碎了。
他抱着儿子轻轻颠着，拍着他的背，一边抹眼泪一边哄起来：“莫哭了，阿爹在呢，阿爹在呢。”
贺林轩看着都心酸，撑着他的背，低声说：“勉之别哭，一会儿该难受了。”
他拍拍李文斌的背，又摸了摸孩子的头，才回头对还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张河说：“阿嫂，咱们先进屋吧，有话进去再说。”
说罢，他先扶着李文斌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桌子，两张长凳。
贺林轩不大看得上，昨天摆酒才拿出来用的，本还想着今天劈了当柴烧。
这时候，他把桌椅都拉了过来。
扶着李文斌坐下，他对张河招呼了一声，连忙又出去了。
张河左右看看，一时讷讷道：“阿弟，你……”
诺儿已经止住了哭声，李文斌抱着轻声呜咽的孩子看过来，又气又无奈地问：“阿嫂，你为何打我夫君，他有何处将你得罪至此？”
张河微微睁大眼睛，“他、他没有欺负你？”
“他何时欺负我了！”
李文斌也是拿嫂子没办法，这下子是气都气不起来。
“那你刚才怎么……我从未见你那般失魂落魄，还以为是……”
张河现在也发觉是自己武断了，一脸的尴尬，看着李文斌手足无措起来。
李文斌叹了一声，“阿嫂你误会了，我刚才只是想事情想得太过入神。而且……他对我很好，阿嫂，你不知道，他真的对我很好。”
“啊，是这样啊……”
张河这下脸皮都要被扒下来，坐不住地站了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李文斌出嫁后张河一直提心吊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一想到他可能被那大汉打骂，一颗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一样煎熬。
而他夫君自阿弟出了门子就跪在两老的牌位前，今日去镇上上工却一句话都没同他说，更要把他逼疯了。
所以刚才见到李文斌的异样，只以为他的处境比自己最可怕的猜想还要糟糕，一时又急又悔，这才失了理智。
可没想到，竟是错怪了人家。
这时候贺林轩端着水回来了。
张河看着他这壮实的身板，都不知道刚才自己是哪里来的胆子打了他，现在面对贺林轩的气势道歉的话却是一句都说不好了。
贺林轩耳力好，在院子里打水时就听了个大概。
现在看叔嫂两个都拿小心翼翼又歉疚的眼神看着自己，对这场无妄之灾他也不知是该哭该笑了。
不过，他一向是能撑得住场面的人，当下便对张河笑道：“阿嫂怎么站着，快坐吧。”
他说了一句，拧了帕子递给夫郎，“给孩子擦一擦，都哭成小花猫了。”
他谈笑自若，反而让张河越发局促起来。
李文斌心里也很不安，一边给儿子擦脸，一边想着这事该怎么说。
忽然脸上一凉，他转过头，却是贺林轩用帕子给他擦脸。
见他看过来，男人还屈指敲了敲他的额头，说：“现在，倒像是一只小兔子，一只大兔子了。”
他心里那股子紧张顿时就散了，想笑却又想瞪他。
贺林轩倒是先笑了，说：“先用这个把眼睛敷一下，待会儿再煮鸡蛋来敷一敷。不然，别人该以为家里住进一条小金鱼，一条大金鱼了。”
“去你的！”
李文斌啐了他一口，接过他重新洗过的帕子先给诺儿的眼睛敷上。
贺林轩也给他敷好，这才看向目瞪口呆的张河，微笑道：“阿嫂也整理一下吧，要再打一盆水吗？”
“不、不用了。”
张河回过神来，见木盆边上还搭着一块布巾，知道是给自己用的，连忙摆手。
贺林轩没多管他。
那两棍子现在还生疼生疼的，他还是不勉强自己讨好人家了。
诺儿这会儿已经平静下来。
他摸摸阿爹盖在自己眼睛上的手，再摸摸阿爹眼睛上盖的东西，咧嘴，无声地笑起来。
贺林轩看在眼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果然，李文斌取下布看见诺儿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轩，对不起。阿嫂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我代他向你道歉。”
刚才一直说不出口的话，现在说来却不如何艰难。
见他一脸认真，贺林轩也正色点头，“嗯，我收下你的道歉。”
两人相视一眼，不由都笑了起来，惹得诺儿也好奇地盯着贺林轩看。
一大一小两张酷似的脸上雨过天晴，两双桃花眼的杀伤力简直把怪叔叔给萌坏了。
张河也是过来人，看小两口这一举一动，哪里还看不出个中滋味？
他讪讪道：“怎么能让勉之代我的罪过，实在对不住，你看我这……大郎啊，我真不知该怎么是好，刚才没伤着你吧？”
李文斌想起他挨的打也有些紧张。
他阿嫂虽然是哥儿，但娘家是军伍出身，他自小跟着强身健体，这些年更做多了粗活，力气自不必说。
贺林轩哪能叫苦，只笑道：“我平时摔打惯了，不碍事的。”
李文斌并不放心，但也不好揪着不放让嫂子看脸色，只得先藏在心里。
他看看诺儿又看看嫂子，问道：“阿嫂，你来是……”
他下意识地，把儿子抱紧了些。

第9章
说起孩子的事，张河先小心地看了贺林轩一眼。
捏着自己的粗布衣裳，他忐忑道：“诺儿昨天就不肯吃饭了，哭得厉害，我看着不是办法，就想……带他来看你一眼。”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已经不敢去看贺林轩是什么反应了。
诺儿一向很乖巧的。
只是这孩子敏感得很，他骗他阿爹很快就会回来，诺儿也不相信，一直坐在门口等着他阿爹，饭也不肯吃。
到了夜里被他强行带回去，就哭了，怎么都哄不住。
等哭得睡过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阿爹，不见他又开始闹起来。又一口饭也不肯吃，强行塞进去都要吐出来。
张河看得实在不忍心，私心里又担心李文斌的情况，这才带着孩子来了。
但他现在怕的是，孩子的出现坏了阿弟和他夫君的和美。
他看得出来，对方待阿弟是真的好。
至少，勉之眼睛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贺家大郎若是介意……
李文斌的表情也微微变了。诺儿非常敏感，像是听明白了什么，再顾不上好奇陌生人，扭头紧紧抱住阿爹的脖子不放。
李文斌又是心疼又是无措，下意识地看向贺林轩。
那双眼里有着他自己没有察觉的哀求和害怕，倒是把贺林轩看得一愣。
他早就知道李文斌的情况，但从没想过要让他把儿子丢下。
现在看来倒是他自己想当然了。
也是，原主花了十两银子聘礼，某种意义上就是把哥儿买卖回家来了。
贺林轩隐约能感觉到原主并不打算要这个拖油瓶，很有些把心心念念的夫郎锁在山上，生怕他跟别人跑了的意思。
而李文斌，当初怕是也不敢把儿子带给他这个声名狼藉的未婚夫吧。
这样一来，小夫郎心里该受着多大的煎熬，贺林轩都能想象到。
他自责于自己的失察，忙表态道：“阿嫂，麻烦你送孩子过来。我本是想明天和勉之回门再把孩子接过来，不过孩子这么小还离不开他阿爹，倒是我欠考虑了。”
张河眼睛撑得浑圆，张大嘴巴，显然是被他愿意收养诺儿的决定惊得不轻。
反应过来后，他忙看向了李文斌。
李文斌也已经呆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贺林轩，一时惊喜，更多的却是慌乱。
“林轩，你说的是真的？我、我是说……”
之前他把孩子留给兄嫂抚养，只是怕自己遇人不淑连累孩子遭罪，但现在显然再没有这样的顾虑。
他当然希望把诺儿留在自己身边，可这太难为贺林轩了。
且不说诺儿并非他的骨肉，他心中是否介意，单只近在眼前的秋税，就是一个难关。
多了自己一个人的人头税不说，若是诺儿随他入籍，那便是家里又一个男丁，除了人头税，孩子也是要缴纳那巨额山地税的。
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把这样的重担，压在贺林轩身上。
可要让他否了对方的心意……
李文斌低头看着微微发抖着、生怕被抛弃的儿子，心里一半冷一半热，脸上全是酸楚。
贺林轩看他抖着嘴唇，眼睛又浮起水光，连忙说：“孩子还这么小哪能离开阿爹？”
“我既娶了你，他便也是我贺林轩的儿子。莫非你认为我会做出让你们骨肉分离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勉之，我以为这是天经地义，不需要商量的。”
贺林轩并非空口白话。
结婚前，他早就将这个孩子列在将来的计划中了。
也怪贺大叔梅开一度，太过春风得意，被小妻子迷得五迷三道的。整个世界尚且不在他眼中，这个李文斌不敢提起的孩子他更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李文斌已知他品性淳厚，听他这么说并不怀疑他的真心实意。
只是世道不易，生活太难，让他不敢对充满未知的未来抱有信心。
迟疑了下，他还是把自己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
“诺儿虽才三岁，但官府不管这些，只要是男丁都要收两税……”
不仅仅是这一年年都在加重的秋税和人头税，诺儿还小，没有十年光景不能指望他帮衬家里，抚养他长大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还有诺儿的哑疾也是一个大问题，教导他必须要付出比寻常孩子更多的精力和耐心。
他怕贺林轩会疲惫，怕他日后会因为沉重的负担而埋怨小儿，也怕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改变心志。
倘若到时候再将诺儿送走，他只怕自己会承受不住，孩子也会大受打击。
后面这些话他虽没有说出口，但贺林轩已经明白他的想法。
小夫郎果然不简单，至少在自己的温柔陷阱里他仍然保留着理智，远比一般人深谋远虑，懂得人心。
贺林轩握住他的肩膀，俯身摸着孩子的脑袋说：“我不敢夸口以后会让你和孩子过上多么富贵荣华的日子，但只要我活着，还有一口气在，我不会让你们饿肚子，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我会和你一起守着诺儿长大，我会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生存的技能。他做错了我会责骂，他做得对了我会称赞，不求他多么优秀，只要他健康平安。等我们都老了，再换他来守护我们。”
“勉之，你说好吗？”
李文斌早已泣不成声，忍着哭腔重重地点头，“嗯！”
诺儿似乎也听明白了，抬起头疑惑而怯弱地看向这个威武的男人，见他看向自己，又忙埋头抱紧了阿爹。
贺林轩看得失笑，又给李文斌擦了眼泪，迎着他充满感激和喜悦的目光，一颗心也柔软极了。
他转身想拿帕子再给他擦一擦脸，就看见张河背对着他们，肩膀颤抖得厉害。
显然也在哭呢。
贺林轩本来是有些介意他当初和原主“交易”了李文斌的事，但此时也看出来他对李文斌和诺儿也是有心的。
只是生活所迫，只是比起阿弟和侄子，他更在意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家。
这是人之常情，并不能因为他做出的取舍就贬低了他的本质。
贺林轩解开心结，上前道：“阿嫂这是怎么了？快别哭了，你看勉之和诺儿好不容易停下来，再看你这样，又该哭了。呵，再这样下去，家里真的要被水淹住了。”
张河听了破涕而笑。
接过贺林轩递上来的帕子，他赧然道：“让大郎见笑了。”
“我实在是……我张家祖训就是问心无愧，而今我做了这样的亏心事，要是阿弟过得不好，我也是活不成了。”
他粗糙地擦了擦脸，鼻子眼睛都是红通通的。
李文斌当然也知道他的愧疚，边拍着儿子的背，边起身走过来道：“阿嫂，莫再自责了。我现在很好，真的。”
“这真是万幸，大郎，阿嫂谢谢你！我——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之，你们好好过日子，我死了才敢去给阿父阿爹磕头啊。”
张河口拙了，脸上却满是真诚。
贺林轩也笑起来，“阿嫂就听勉之的吧，别再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说着，他再请张河坐下，说：“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不如我去给阿嫂倒碗茶来，你与勉之说说话。今日就留在家里用午饭吧，我这就去准备。”
张河连说不用，也不坐下，只说：“看到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别忙这些，我这也得赶回去做饭呢。”
说着话，他的双手在衣服上搓了搓，看着孩子道：“那，我先带诺儿回去吧？”
昏昏欲睡的孩子听到这话，猛地警醒过来，浑身僵硬地抱住阿爹。
李文斌忙安抚他，询问地看向贺林轩。
一大一小的桃花眼，一个装满小心翼翼，一个就像个小狼崽子似得布满凶光。贺林轩看得直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孩子稚嫩的脸。
他摇头说：“不了，本就该早些接孩子来家里，怎么好再麻烦阿嫂。”
“可是……”
张河左右看了看这空荡的屋子，不敢说破让弟婿难堪。
贺林轩却不介意地对他笑了笑，“阿嫂别担心，孩子的东西我事先也准备了一些，他住着没问题。”
顿了顿，他郑重道：“我不会让他们父子俩跟着我吃苦的，阿嫂，请你放心。”
“哎！”
张河应了一声，喜形于色。
临走，见李文斌要送他，张河忙拦着。贺林轩也说：“我去送阿嫂就行，你和孩子坐会儿。明日回门，再让你和阿嫂好好说话。”
张河本也不要他送，贺林轩却说：“回门的规矩我还不清楚，就让我和阿嫂取取经吧。”
张河听着高兴，摆手让一路跟着到了篱笆门前的李文斌回去，自己则和贺林轩说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讲究，都是一家人，不必说那些个虚的。只要带着鸡蛋或是旁的手礼，让乡亲们别看见你们空手回来就行了。”
张河言简意赅地说着。
他和李文武成亲是在京城，那时候两家人的规矩很大，自然和这里不同。不过这些年他也看得多了，难不倒他。
贺林轩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一路把张河送下了山，他才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来，说：“阿嫂也知道我在村里的情况，他们虽然不喜欢我，可眼睛总盯着要看我和勉之的笑话。”
“这不，昨天我给刘阿么谢媒礼，花了二十文铜板还不凑手，还给了一只老母鸡，半扇子樟子肉，还有一些旁的野物。”
“村子里应该也有人看见了。我若是胡乱提着一篮子鸡蛋带勉之回门，怕是要让人说我贺大郎小气，轻慢了岳家。”
“什么？！”
张河失声叫出来，接着一拍大腿咬牙道：“你别糊弄我，肯定是刘氏那老贼问你要的吧？他还真要的出口啊，欺负我们家没人了吗！”
“阿嫂别生气。”
贺林轩一脸苦笑地说：“刘阿么怎么说，也是我和勉之的媒人。你知道他一向和其他阿么很有话说，你可莫要去找他，回头该说勉之的不是了。”
张河冷哼一声，他当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刘氏，不过贺林轩说的也有道理。
那姓刘的嘴碎得很，又是媒人，一个弄不好让他编排起勉之的闲话，村子里那些愚民没得就要听信了。
张河怎么说也是在京城大族里长大的，不会没有一点城府，眼珠子暗暗一转就有了主意。
不过他没和贺林轩多说，只道：“我们家不图那些表面上的风光，没有这一回，村子里看咱家笑话的也没少过。你听阿嫂的，带一些趁手的回来就行。”
贺林轩掩住了眼中的精光，憨厚地应下了。
至于偷到他头上的刘老贼，且看看李家阿嫂的战斗力，再作打算。

第10章
“孩子睡了？”
贺林轩脚步轻快地回到家，就见小夫郎抱着孩子在几步大的堂屋来回走着，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谣，他连忙放低了声音。
李文斌点头，收了声对他笑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你身体还不好呢，别太累了。”
贺林轩先小心地把孩子接过来，这才回答他说：“送阿嫂到山下才回来的，山路难走，免得他害怕。”
他一路带着夫郎到了后面的卧房，把诺儿放在床上，又拉着李文斌坐下。
亲了亲他的脸蛋，贺林轩笑了声说：“等我一下。”
他出门去打了水，这会儿日头已经爬上来了，不过水缸里的水依旧很凉。
这是山上打来的泉水，夏天最热的时候也能当冰库用，取回来若不经过暴晒触手也很冰凉。
贺林轩仔细兑了热水，才端回来，对夫郎说：“给孩子擦洗一下，哭得一身是汗，睡着不舒服。”
李文斌虽很疼爱儿子，可这些年忙着生计都歇不了一口气，照顾起来难免粗糙，没有贺林轩这样的细心。
他忙站起来，看贺林轩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小衣，就知道他之前说的话不是哄他的，是真的为接纳诺儿做了准备，一时心中又喜又暖。
不过他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绪，便卷起袖子抢先去拧了布巾来。
贺林轩见状，便帮着给孩子脱衣服去了。
等给诺儿换洗过后，两人看着睡得香甜的孩子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真是哭坏了，你看，眼睛还红着呢。”
贺林轩想起这小娃娃的哭声还是心有余悸，心想以后一定要教会他男儿有泪不轻弹的道理。
看向夫郎，他又笑了。
“你也一样，眼睛都肿了。我去煮鸡蛋来，等敷好了，你陪着诺儿睡一阵，这一早上把你也折腾坏了吧。”
李文斌拉住他，摇头说：“我先看看你身上的伤。”
他一直记着呢，实在不放心。
贺林轩这会儿早就不疼了，不过也去拿了跌打药酒，脱了衣服让他给自己揉一揉。
这具身体皮糙肉厚，不过张河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所以两处青紫很是惹眼。
李文斌看着心疼，边往手里倒药酒，边说：“得用气力揉开了才好得快些，你忍着点。”
贺林轩说：“你看我身上这些疤，哪一道不比这光彩，不算什么的。”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已经很多年没被摔打过了，这会儿也是捏着拳头忍着才没在夫郎面前丢脸呢。
李文斌听了手里的动作一顿，而后继续揉着淤青，过了好半晌才低声说：“以前我管不了，往后，你可仔细着。再多了一道疤，我可不答应。”
贺林轩就算这会儿很痛，也笑出声来。
他拉着夫郎撑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到嘴边亲了一口，说：“我记住了。我现在不比以前了，我得好好留着这条命看着你，不许你离开我身边。”
“又胡说，我能去哪里。”
李文斌也展颜笑了。
等揉好了伤，李文斌去洗手，见他真的拿来鸡蛋，忙说：“别费这事了。我自小就这样，诺儿也随了我，过一会儿便就好了。”
鸡蛋也是难得，就是祭给夫君儿子的五脏庙也好啊。
贺林轩不听他的。
等煮好鸡蛋，他让李文斌躺到诺儿身边，一手给孩子敷着，一手用鸡蛋在他眼睛上滚着，边低声笑着和他说话。
“还好你不像诺儿这么爱哭，不然，我们家就得搬到山顶上去了。”
李文斌很聪明，虽没人这么和他说话，他也听得懂贺林轩的幽默。
这是笑话他们家迟早要被泪水淹了呢。
不由睁开另一只眼瞪他，说：“胡说，诺儿长到这么大，我只听他哭过几回。”
说着，他自己也笑了起来，闭上眼睛和贺林轩说起那些埋藏在他心里、本以为永远也不会对别人说的往事。
“听我阿爹说，我小时候特别爱哭，若是谁叫我不高兴了，立刻就要哭出来。”
想起那段时光，他不再是苦涩，反而从心里感到缅怀和愉快。
“你不知道，我的眼睛只要稍稍一哭，就会红起来发肿，看起来特别像遭了大罪。所以，那会儿我阿父和我阿兄，总是被阿爹追着打，后来都不敢来逗我了。我长大了，也喜欢这么吓唬我阿兄他们……”
贺林轩听着倒是心疼。
短短几句便能听出来，他曾经也是受着父兄呵护，调皮捣蛋的孩子。变成如今这样，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蹉磨。
他没把满心感慨表现出来，仍然笑着说：“我今日见识了一回，算是怕了你了。老天给你这双眼睛，合该是要你多笑笑，往后，我再不会让你哭了。”
“林轩……”
李文斌的睫毛抖了又抖，很快被打湿了。
喊了一声贺林轩的名字，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再多言语都不足以说明他的悸动和感激。
贺林轩凑过来亲了亲他的眼睛，“乖，你可别让我言而无信了。”
李文斌没有睁开眼睛，任由晶莹的泪珠滑落，但已不能控制地笑出声来。
等他睡着，贺林轩收起鸡蛋，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出去了。
时间还很早，虽然很想陪着夫郎，可眼下要做的事情太多。
不过，他没敢把睡着的夫郎幼子单独放在家里太久，就拿了砍刀去到屋后的竹林。
这片地方在贺林轩对新房的规划范围内，本来也要砍除的。正好先砍上几根练练手，他也能在院子里看着，免得有人摸进家里来。
经历了刘媒人一事，他现在可是对贺家村人的人品不敢抱希望了。
再说，就算没有人来，蛇虫鼠蚁的也不让人放心。
李文斌睡醒了出来，就看到他在庭院大树下用砍刀片竹，地上已经有不少竹蔑。
见他走来，贺林轩忙拦住他，“别过来，小心扎了脚。”
他放下砍刀走向夫郎，边把手指上缠着的布条拆下来，边说：“我还想着过一会儿去叫醒你们呢，现在正好。去喊诺儿起来，我把菜炒上，很快能开饭了。”
“哦。”
李文斌应着声却没走开，看他手上的东西，很是好奇。
贺林轩甩了甩缠手布条，说：“许久没干这事，怕扎着手。”
事实上已经被扎过好几回了，实在不是办法，才撕了旧衣裳做了一个简易手套，并没什么稀奇的。
李文斌笑了起来，说要帮忙做饭，被贺林轩推着回屋。
饭已经蒸好了，菜也洗好了，只要下锅就行，哪里要让他动手？
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吃了午饭，贺林轩打算出门一趟。
他本来给自己放了三天婚假，就窝家里和夫郎培养感情，哪想到出了媒人这一件糟心事。
这顿午饭已经用光了家里仅存的菜肉，他不得已要上山倒腾一些东西回来，免得明日真的要空手回门去。
贺林轩没说自己的难处，只道：“下午你和诺儿在家里四处走走看看，也别让孩子再睡着，晚上要走觉的。我上山一趟，原来设好的陷阱得去看看，运气好的话，咱们晚上就喝鸡汤了。”
李文斌说：“我们哪里顿顿就要吃肉了，那些野物都要留着买卖的。”
贺林轩捏捏他的脸，说：“都是山神爷赏的，又不花钱。”
末了，他还不忘和诺儿挥手道别，这才拿着砍刀背上弓箭箭筒离了家。
李文斌牵着儿子目送他离开，直到不见了他的影子才回转。
带着诺儿摸地方，李文斌这也才看到家里的窘迫。
除了半缸米，几叶子野菜，几担子柴火，几张皮毛，再没有别的了。
他这才知道贺林轩为什么要在成婚第二天就赶着上山，心里不由也有些担忧。
不过他不会对儿子说这些忧患，只是蹲在他面前，怜爱地摸着儿子的脸，笑着说：“诺儿，你记住，往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他就是你的阿父，知道吗？”
诺儿啊了一声，抬手和他比划着什么。
李文斌点头说：“对，我们不走了，一直住在这里。”
诺儿绷着小脸，像是认真想了很久，才对阿爹点了点头。
虽然这地方比阿伯家还要小，还要破，但他觉得那个很会做饭很爱笑的男人做自己的阿父也不错。
唔，要是能别总是贴着他的阿爹，就更好了。

第11章
贺林轩这一趟收获不错。
日落前回到家，除了背在背后的野菜野果，手里还提满了用草绳串起来的野鸡野兔，还有一尾肥硕的鱼。
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第一次看到的诺儿非常好奇。
亦步亦趋跟着走回厨房的时候，他一直没错开眼睛。
贺林轩又发现了，这孩子还真的和他阿爹很像，对万事充满了好奇心。每到这个时候那双桃花眼就会微微撑大，放出光芒来，异常专注。
贺林轩逗他，把鱼往孩子面前递了递。
诺儿看他阿爹，见他点头，这才壮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去摸鳞片。没想到那鱼竟然还活着，被碰到立刻甩了甩尾巴。
虽然很虚弱，也把小孩吓得不轻，直往阿爹身后躲。
奈何李文斌也被吓了一跳，差点绊倒他。
贺林轩看得哈哈大笑，换来两双桃花眼不约而同的瞪视。
贺林轩不敢把人逗得狠了，把东西放好，就去洗了手凑过来。
先是一矮身把小娃娃抱起来，在他受惊的啊啊叫声中，贺林轩笑出声来：“勉之，你看诺儿，和你早上的反应一模一样呢。”
李文斌想起早上的羞事，不由脸上一红。
当着孩子的面不好说他，他只得警告地看了贺林轩一眼，不许他在孩子面前瞎胡说，这才摸摸诺儿的头，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小娃娃或许是想起了中午对阿爹的承诺，也或是猎户宽厚的肩膀让他很有安全感，渐渐地放松了身体。
贺林轩只当没看见父子俩的眉眼官司，摸着诺儿的背，回头和夫郎说话。
“今天在山上转了转，运气好找到了一只刚生了崽的奶羊，明天一早我就去逮回家来。你看诺儿，也和你似得，浑身摸不到一两肉，多喂他喝些羊奶，看能不能长壮实些。”
李文斌为他对儿子的用心而觉得窝心，又为他三言两语总不忘调戏自己而羞恼。见他完全不打算收敛还戏谑地看了眼自己，顿时没好气地揪了一下他的耳朵。
他昨晚求饶那会儿就发现了，猎户浑身都硬邦邦的，只有耳朵这一处软肉。
贺林轩装作疼地嘶了一声，说：“勉之，你昨天咬的牙印还在呢，你看——哎，好好好，我不说了。”
李文斌这才丢开揪住他耳朵的手，正要说什么，却见诺儿有样学样。
听贺林轩哎哟哎哟叫，诺儿就笑得浑身都颤动起来，虽然没发出声音，但也是很难得见他这么高兴的时候了。
李文斌看着也笑眯了眼睛。
不过见诺儿不打算放过夫君的耳朵了，虽知道贺林轩是装的，也不由说道：“快放下来，别对你阿父没大没小的。”
贺林轩脚步顿了一下，蓦地看向李文斌。
李文斌的脸一下子通红。
让儿子管贺林轩叫阿父，虽然是迟早的事，但他好似也太心急了些。这才是第一天呢，他也没问过夫君就着急地——
贺林轩凑在他脸上极快地亲了一下，眼睛里全是笑。
虽然他没说什么，但李文斌一颗心前所未有地满足，虽很害羞，但笑容也变得柔软起来。
只有诺儿看见了，收了笑，不怎么高兴地揪了揪贺林轩的耳朵。
他用了点力气，凝视着李文斌的贺林轩回过神来，看向他。
李文斌也赶忙撤开视线，这会儿才想起儿子还在呢，顿时脖子耳朵都红透了。
贺林轩的脸皮却是铁做的，笑呵呵地凑在诺儿脸上左右亲了一口，说：“你也有呢，还比阿爹多一个，别生气啦。”
这下，诺儿也和他阿爹一样浑身都要红透了。
他松开贺林轩的耳朵，抱着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不动了。
“你们啊……还真的很像。”
贺林轩难免爱屋及乌。
对这孩子终于有了成年人对幼子的包容照拂，和对夫郎的孩子的责任之外的感情。
贺林轩没像调戏他阿爹一样，揪着孩子的害羞不放。只是摸着他的头，继续和李文斌说话，问他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李文斌说了他带儿子熟悉家里的事。
这一亩三分地的，他们这一个下午走了很多遍，不仅是他，连诺儿都摸透了。
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看家里已经不剩什么，今天猎到的东西还是留着买卖吧？”
贺林轩已经把家里剩下的钱和他透了底。那十根手指就能数的过来的余钱，实在不能够让熬过苦日子的李文斌有安全感。
贺林轩看他踌躇的模样，还是把媒人干的缺德事说了。
他本来不想让李文斌跟着担心生气的，只是现在夫郎都要怀疑他作为一家之主养家糊口的能力，当然得把话说明白。
李文斌听了果然气红了脸，“他、他怎么能这样，你昨日给了他那么多银钱竟还不知足！”
诺儿也抬起了头，捏着小拳头啊啊叫了两声。
贺林轩失笑，拉着夫郎坐到风口乘凉，又把诺儿放到腿上，说：“他是荒唐了些，不过，我也没打算放过他。”
他把和李家嫂子的说辞和夫郎说了一遍，再道：“我只怕养大了他的胆子，哪日又偷上门来，所以这事绝不能姑息。”
李文斌还是很心疼被媒人偷走的东西。
单只那半扇子樟子肉和老母鸡都能值不少钱了，可现在打上门取也未必能拿的回来。
听了贺林轩的话，他却没忍住笑了。
“那这件事就交给阿嫂去处理吧。他最是护短，哪能让人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你且看着，说不准，咱们明日下山那刘氏都躲出去不敢回来了。”
他对张河的手段还是有信心的，定会把这事宣扬一番，好叫别人知道刘氏是怎么样的贪得无厌。
当然，他阿嫂免不了还会诉诉苦，说一说猎户家的落魄。把那掏空人家底的刘氏往黑心肝害人命上推，总不会让他有好名声就是了。
这样一来，做贼心虚的刘氏定会知道贺林轩已经知道是他偷的东西。
——不是他不给自己夫君留体面，贺大郎在贺家村里数数，谁敢说自己不怕他的。至少那刘氏定没有这个胆子。
“我想也是。”
贺林轩和他想法差不多，又摇摇头说：“此事绝不能善了，没得让人以为咱们家是好欺负的。我平日在山上的时候不少，不把他们那些贼心思杀没了，真不放心留你们两个在家里。”
李文斌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玩自己手指的儿子，稍稍沉默了一下，才轻轻一笑。
他对贺林轩说：“你不要担心。如果真有人敢来，我也会叫他知道，我李勉之也不是好欺负的。”
贺林轩笑出声来，“原来，我竟是娶了一个悍夫郎么。”
李文斌瞪他，贺林轩笑得不行，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便真是悍的，我也喜欢。”
李文斌刷地红脸，把儿子从他腿上抱回来，转过身去，不肯再和他说话了。
瞧这模样，贺林轩总算知道诺儿害羞的样子是学的谁了。
翌日回门，贺林轩起了个大早。
等李文斌起来，他已经从山里回来了，正在后院绑着羊腿挤奶呢。
奶羊叫得实在有些惨，李文斌快步走上来，看见他正在做的事，不由蹲在他身边来看。
贺林轩看他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心里就高兴，笑着说：“来的正好，帮忙端着盆接奶。你瞧它，都射到我脸上了。”
李文斌打眼一瞧，果然看到贺林轩脸上沾着奶花，顿时就乐了。
贺林轩还想哄他帮自己舔掉，但看着夫郎双手端着木盆，一脸严肃而期待地盯着奶羊下奶，只好先歇了心。
夫郎现在也可爱得紧，没得惹毛了，要和自己闹别扭。
唔，虽然夫郎害羞起来的样子，也很讨他喜欢。
两个大人折腾了一会儿，总算放过了惊慌的奶羊。
贺林轩把它重新栓好，这时候，醒来没看见阿爹的诺儿找了过来。
他巴住李文斌的腿不放，看样子已经哭过了。
贺林轩赶紧把木盆接过来，让夫郎抱着孩子哄哄。两人边和诺儿说话，边走去厨房。
等贺林轩把羊奶煮上，诺儿已经放松下来。
贺林轩怕把夫郎的小身板累着，把孩子接过来，问说：“勉之，诺儿属什么的？”
这个世界意外地也有十二生肖。
“属龙的，怎么了？”李文斌一时没会意。
贺林轩就笑了，“我还以为和你一样都属兔子的呢，哈哈。”
“去你的，又胡说！”
啐了他一口，看着眼睛红红的却一脸茫然的诺儿，李文斌没忍住也跟着笑起来。
羊奶里放了槐花和一点蜂蜜，并没有膻味，不过贺林轩不爱奶制品，就给父子俩各盛了一碗。
李文斌以为他是舍不得喝，作势要把自己碗里的分一半给他。
贺林轩拦住了：“我是真的不喜欢，别忙了。”
李文斌见他不是虚言，只得坐下来。
喝了一口，和一嘴奶胡子的诺儿一样都奇怪地看着他，心想这么好喝的东西，竟然会有人不喜欢？
贺林轩看着欢喜，直比自己吃了满汉全席还高兴。
早饭还有鱼片粥和两道小菜，父子俩喝完羊奶再吃这些就有些勉强了，剩下许多让贺林轩扫尾，难得成了最后一个下桌的。
收拾碗筷的时候他还直说：“那奶水走两步就该消化完了，路上得给你俩带着几枚果子，免得没到家门口都饿坏了。”
李文斌笑他说话和说书似得，哪有这么夸张。
之后整理回门礼的时候，李文斌才知道他不仅是说话夸张，做事比说话更甚。
瞧着把早晨打来的两尾活鱼窜了嘴儿，把养了一夜的两只野鸡、两只野兔，还有昨晚杀好的两只獐子腿带上还不够，又提了一袋子的果实，一篮子野鸭蛋。
他每拿一样，李文斌都要拦一回。
“够了够了。”李文斌急声说，“这么多东西怎么拿回去？再说，你拿这么多东西，要让阿兄他们用什么给你回礼？”
他说着，就要做主把东西减去一半。
贺林轩拦着说：“怎么拿不走了，有我在呢。”
“这些又不是花钱买来的东西，也让阿兄他们享一享山神爷的福气，你可别拦着了。而且，我们新婚，东西自然要成双成对才好。”
连果子鸭蛋，他都数过是双数才放好的。
李文斌这下真不知该拿什么话说教他了。
贺林轩抱住他，安抚说：“勉之，别和我急。这辈子就这一次，你就随我高兴了，好不好？”
话到这份上，李文斌也只好点头了。

第12章
临出门，贺林轩回房去拿户籍文书的时候才想起来和李文斌说。
“今日难得下山，我想着就顺便到衙门把你和诺儿的户籍变更一下，咱们在阿兄家住一晚再回来。勉之，你看好吗？”
他一向是有主意的人，却极少和人商量。
从前也没有人能让他一起商量生意之外的事情，他都已经习惯了。
李文斌怔了好一会儿，才忍住又热起来的眼眶，点头说：“自然是好的。只是，诺儿虽没有上王家的族谱，我却不知衙门里有无名录在册。”
贺林轩把户籍文书递到他手上，让他拿着。
见小夫郎紧紧握住，他也没有点破对方心中的动容，笑道：“没关系，去看看便知道了。”
东西虽多，但耐不住贺林轩现在力气大，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李文斌怎么说也不肯两手空空地跟着，贺林轩只得把那篮子鸭蛋交到他手上，又截住他的话说：“仔细牵着诺儿，下山的路不好走。”
李文斌这才罢了。
一家三口踏着晨辉，满面笑容地出了家门。
这日，李文武特地与掌柜告了假，早早等在了家里。
哪怕张河给贺大郎说了种种好话，他也放不下心，朝食没吃两口就唉声叹气地搁置下了。
“诺儿！阿叔！”
在门外玩石子的十岁小郎第一个看到他们回来，高兴地丢下石子跑上前去。
李文武听到声音赶紧出去了，拖着一条瘸腿却也走的飞快。
看到眼前的一幕时，他定在了门口。
提着篮子的阿弟正侧过头同那壮汉子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像是春天开满山的花。
而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一手提满东西，另一手扶着小侄儿坐在肩膀上，低头回应他，脸上一样是笑容。
小侄儿则两手抓着男人的耳朵，咧着嘴，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看到他的小兄长，啊啊两声，踢了踢小腿，让男人把他放下来。
李文武这一愣神的功夫，儿子和侄儿就手拉着手跑进家门里了。
他眨了眨眼睛，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阿兄。”
李文斌见到他，加快步子走了过来。
李文武鼻子就是一酸。
阿弟精神了许多，和夫郎说的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是许多年不曾在他的眸子里燃亮的光芒。
他木讷地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赶紧扭过头去，没让阿弟看见他红了眼睛。
张河赶忙拉开他，笑骂道：“哪有把阿弟和弟婿挡在门口的？真是。”
他说了一句，又笑容满面地招呼贺林轩和李文斌进来，说：“别管你们阿兄，这一早上的，盼的脖子都长长三寸呢，且让他哭一会儿鼻子再说。”
“瞎编排什么呢。”
李文武这才放下手，转身笑着去接贺林轩提了满手的回门礼，嘴上数落道：“回家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这是他这两天第一次开口说话，张河不由也有些鼻酸，忙也笑说：“就是，就是。”
一家人进了家门，先去厨房放了东西。
张河还一直在说贺林轩，“哎，早和你说人来了就好，又带了这么多东西来！”
说着，他还指了一个方向，朝他们挤了挤眼睛说：“那位，昨儿个大晚上的回娘家去了，还知道亏心呢。”
李文武是从张河口中听说了，不过他不尽信，此时看了一眼贺林轩。
他直觉眼前人不是那么好摆弄的，不该让刘氏占到那么大的便宜。
贺林轩笑了笑，“那真是可惜了，我还没正经谢过媒呢。”
张河瞪大眼睛，“你这还不算谢？给他多大脸呢——”
说着，他眼珠子一转，也意会过来了，“你是想找他麻烦？”
他倒是不反对。
虽然已经在村头老树下说道了一通，把刘氏羞得不能见人，可还是觉得不解气。
而贺大郎在村子里本就没什么好名声，现在他夫郎也娶回家了，等诺儿要用到媒人的时候，早没刘氏什么事，不怕得罪他。
李文斌看了贺林轩一眼，心想着还是不要坏了午间食欲，就没和阿嫂道明真相，只是对阿兄摇了摇头示意过后再说。
等放好了东西，张河便赶几人去堂屋里坐着说话。
他自己撸袖子对着这成堆的回门礼打算大干一场，李文斌想帮忙都被挡了回去。
一行三人到了堂屋。
李文武一肚子的话想问不知从何问起，贺林轩看第二次谋面的兄长大人满面纠结，倒也不好说了，只给李文斌打了一个眼色。
李文斌忍笑道：“阿兄，这两日家里可都还好？”
“好，怎么不好呢。”
李文武应着，这才打开了话匣子：“你呢，都还好吗？”
李文斌再三点头，“我也好，诺儿也好呢。”
“这就好，这就好！”
李文武连声说，兄弟俩相视一笑。
李文武看了眼贺林轩，才说：“都是阿兄没本事照顾你……眼看着，大郎把你照顾得很好，阿兄这颗心就放下来了。我只盼着你们举案齐眉和和美美，到下面见了阿父阿爹也教我少挨几顿打。”
他说起来都要落泪。
李文斌也是眼睛一红，用力握住兄长的手，说：“阿兄，说这些做什么，阿父阿爹泉下有知，听见了才要生气。”
贺林轩看再不拦着这一家子的感性人，非得再让小夫郎哭上一场，忙笑道：“是啊，阿兄，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总是看着过去，怎么走好未来的路。”
李文武怔住，随即拍桌笑道：“此言大善。”
他没料到猎户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李文斌见他眼里放光，也笑起来。
“阿兄，你不知道他嘴里的道理可多着呢，我就说不过他。”
贺林轩见他还拿眼瞧自己，就知道他记着自己拿话羞得他说不出话的事，脸上的笑容便更浓了。
朝他眨眼睛，贺林轩说：“你爱听，我才变着法子说呢。”
李文斌这下真想掐他一耳朵了。
见兄长没听出里头的机锋，他略一安心，揭过这个话题，说起贺林轩的表字来。
还是贺林轩糊弄人的那一套说辞，李文武听完也是深信不疑，虽有些遗憾贺林轩不识得字，但已经非常满意了。
是个明事理的人就再好不过，瞧着还和阿弟很能聊得来，他这就放心了！
三人正说着，诺儿和李信跑了进来。
“阿叔，诺儿和我说不明白，都急死我了。”
李信过来抓着李文斌的袖子说，显然对他很是亲昵。
诺儿也着急，进来就对着李文斌一通比划。
贺林轩没等李文斌给他解说，笑着把他抱到腿上。
看他流汗的脖子，贺林轩边从怀里掏出帕子给他擦，边说：“他说家里抓来一只大山羊，还能下奶呢。他早上喝了觉得不错，改天信儿来家里玩，也给你煮羊奶。”
诺儿在他怀里直点头，接着又是一通比划。
贺林轩说：“你可别顽皮了。跑这一会儿浑身都是汗，回头吹着风该着凉了，还想着去山上玩儿，我可不带你去。”
诺儿拉住他的手，啊啊了声。
贺林轩先对一脸迷糊的李信说：“他说那羊是从山里抓来的，还有你们在厨房看到的那些都是。”
才又对诺儿说：“等你长大一些，阿父再带你进山去，到时候不管是射鸡还是抓养，都教你。”
诺儿较真地比划了下，贺林轩想了想，说：“等你有你阿兄这么大，就差不多了。”
诺儿看了眼比自己高了许多的李信，蔫蔫地点了点头。
贺林轩摸摸他的脸，和李文斌笑道：“你看，这就已经等不及了，我倒是愿意他慢些长大。”
这一看，才发现李文武又红了眼睛，正抹眼泪呢。
李文斌含笑看着他们，眼里也有些水光。
李文武先摆手说：“让大郎见笑了。没想到，你就看得懂诺儿说的话了，我真是惭愧。”
这孩子在家里一年，除了李信能多懂一些，他和夫郎只能勉强看懂最简单的手势。
贺林轩摇头说：“我并不懂手语，只是这孩子心思简单，看一眼就明白了。”
他虽这么说，可李文武也能感受到他的用心。
他这下再没有更多的要求了，能遇着这样一个人，是勉之和诺儿的福气。
诺儿也不知道听懂没有，直跟着点头。
李文斌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回头对兄长说：“阿兄，等下次休息，你就带阿嫂和信儿来家里。都在一个村子里，要常往来才好呢。”
李文武点头，连说下月歇工那天一定去。
诺儿和李信也不出去玩闹了。
李信起先还不太敢和贺林轩说话，后来拉着诺儿继续打听他的奶羊，诺儿拍着贺林轩的手臂让阿父来说，这才说上话了。
贺林轩心里还记着事，看着时辰，说：“离午食还有一会儿，阿兄，你和勉之说说话，我去里长家走一趟。”
听说他是去办阿弟和诺儿的入籍文书，自然不拦着。
倒是诺儿不愿意从他身上下来，拍着他的肩膀表示要和他一起去，贺林轩就把他放肩膀上了。
李信还没听够他抓羊的事迹，也跟了上去。
阿嫂张河在厨房里看见，问了一声。
得知他两手空空地去里长家办事，张河连忙喊住他，从他们带来的鸭蛋里拿出一半让他带着去。
贺林轩本不想提着，但见他坚持也只好答应。
原本以为里长会受之有愧，可显然人家这些年没少干亏心事，不仅收的心安理得，还笑眯眯地恭喜了贺林轩：这有了夫郎就添了儿子。
贺林轩只当听不出他话里带刺，也对他笑脸相迎，很顺利地拿到了过户文书。

第13章
贺林轩领着两个孩子到家的时候，张河已经做好了午饭。
见他们回来，赶紧招呼李文武帮忙摆上来。
他把贺林轩带来的东西每样都烧了，装得满盘，还有自家种的蔬菜。
摆了一整桌，张河嘴里还说着：“你们拿的也太多了，咱们一顿都吃不完，等回去的时候都给你们带着。”
李文斌忙说：“阿嫂说什么呢，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河还想说什么，贺林轩便说：“阿嫂，都是山里的东西，不是什么稀罕宝贝。勉之和诺儿以后不缺这一顿肉，咱们就别在饭桌上说这些了，快坐下来吧。”
李文武则不和他们客气，笑着说：“回头你把地里的瓜菜收拾一篮子出来，给他们带回去才是正经。勉之和林轩都不会操持这些，以后每月我们往山上送些，反正家里也吃不完的。”
李文斌当即便要拒绝。
他知道家里的情况，就是有剩下的，让阿嫂拿着和别家换些鸡蛋也好啊。
倒是贺林轩拦着他，说：“谢谢阿兄，我也正为这事发愁呢。大人倒没什么，拿山里的野菜将就一下也就是了，诺儿就不能了。”
他话是这么说，可心里已经打算学种菜了，反正不是多难的事。
贺林轩递给李文斌一个眼神，后者也明白阿兄的心意，不让他为自己做些什么怕是心里难安，便不再说了。
果然，李文武的笑声更大了一些，连催着贺林轩喝酒。
喝过一碗，贺林轩说下午还要去镇里办事，晚上再陪他喝个痛快才让他停下劝酒。
诺儿惦记着早上没能多吃两口的鱼肉粥，眼巴巴地看着桌子中间的烧鱼。
李文斌就给他夹了一筷子，小心挑了鱼刺。
结果刚吃到嘴里，诺儿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实在是从小受着不能浪费食物的教导，他才没吐出来，一脸痛苦地咽了下去。
张河看得直笑，说：“诺儿肯定是吃不惯鱼的腥味，多吃就好了。”
说着，他特意又夹了一筷子放他碗里，“吃鱼对的眼睛好，诺儿要多吃。”
李文斌忍不住撇过头——他刚才就吃过了，没敢伸第二筷子。
诺儿睁大眼睛看着碗里的鱼肉，到底还是坚决地摇了头，怎么也不肯吃了。
他看看只顾着笑的阿爹，求救的目光落在了贺林轩身上。
贺林轩面不改色地从他碗里夹起来吃了，也夹了一筷子鱼肉，先放在鸡肉盘子里的油光滚了滚，夹着递到小孩儿嘴边。
“你伯么说的没错，不能挑食。”
诺儿机灵地用鼻子嗅了嗅，看他鼓励的眼神才啊了一声，张嘴吃了。
贺林轩又如法炮制地给李文斌也夹了一筷子。
李文斌先看了眼诺儿的表情，看他吃完后，眼睛重新落在那盘鱼上，这才放心吃了。
果然，鱼肉的腥气和一点处理不当的苦味，都被浓郁的鸡肉味掩盖，口感也算鲜嫩，吃起来比之前好上太多了。
张河看在眼里，桌子下的腿碰了碰自己的夫君，给李文武挤眼睛，好似在说：我说的没错吧？
李文武喝了酒而泛红的脸上更添一分喜意，连声招呼阿弟一家多吃些。
他俩的心思都不在这顿饭上，倒是被鱼肉苦了脸的李信偷偷用贺林轩的法子试了一口，眼睛一亮。
一顿饭他一边给诺儿夹菜，一边给自己添，忙的不亦乐乎。
吃过饭，贺林轩就打算带李文斌和诺儿去镇上县衙，这样能赶早些回来。
张河说：“过户不必孩子去的，就让诺儿在家和他阿兄玩吧，外头晒着呢。”
贺林轩想了想，还是和他们交了底，说：“不瞒阿兄阿嫂，我想带诺儿去大夫那看看他的嗓子。”
这话李文斌都是第一次听说，惊疑不定地看过来，犹豫道：“林轩，诺儿周岁后我也带他看过几个大夫，可都说……”
他顾及儿子在场，只是对贺林轩摇了摇头，表示大夫们的无能为力。
贺林轩说：“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嗓子是什么情况，并不问药。其余的，等大夫看过之后，我回来再同你们细说。”
只要诺儿的声带没问题，他有预感自己能给这个家带来惊喜。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他还想听听专业人士的判断。
李文斌张了张口，贺林轩便说：“你别紧张，就当带诺儿去镇上走动一下。他应该还没去过集市吧，正好添些他要用的东西。”
李文斌又想起了家里所剩无几的铜板，更忧心了。
可当着兄嫂的面也不好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藏在屋子里本打算留给诺儿的一些私房取来，带在了身上。
之前贺林轩去里长家办事的时候，顺道去里长家旁的贺老三家里和他约了驴车。
贺三的阿父阿爹就是贺林轩之前请来充作高堂的长辈，一家人都来吃过酒席。
现在贺林轩花钱来租车，自然也不好把人推出门外。
正巧贺三叔今日也有些事要来镇上，便只收了他们三文钱，没要更多。
等告别贺三叔，进到镇里，贺林轩才小声和他说：“别担心银钱的事。”
“还记得家里的折叠桌椅么，我把那法子教给了镇上的木匠，五吊钱卖给他的。他先给了三吊铜板，约定过半个月要是法子可行，有人来买卖，就再给两吊子。”
李文斌这才放心了。
他用过那桌椅自然知道好处，定不可能没人买。
这一路先去县衙办理户籍，交足了二十铜板，过程很顺利。
李文斌把写着“贺子诺”的户籍书，珍而重之地收进怀中。
王家人果然没给小儿在衙门入户，这种不在族谱也不在丁户的人，若被当成奴隶买卖，都没处申冤。
他自是气愤，但更多的是庆幸，儿子没和王家有任何律法上的牵扯是最好。
他摸着诺儿的脸，喜形于色道：“诺儿，往后别人问你，你便告诉他，你姓贺，名子诺。记住了吗？”
小小的孩子还不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看着阿爹高兴的模样，也咧着嘴点点头。
贺林轩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夫郎，朝木匠家去了。
王木匠见了他也是一喜，连将他请进来，说：“当初说好是半个月，这都过去两三日了，我还想着要怎么找你呢。”
贺林轩见他殷勤招呼儿子倒茶来，显是要留他多聊一会儿，忙说：“王叔，我便不多坐了。还得去给夫郎和儿子添置些东西，再耽搁，就赶不上村里的驴车回去了。”
木匠见状，只好把钱给他。
把人送到门口，他还不忘嘱咐说：“贺小侄日后要是有了新法子，可要第一个想到老头子我啊。”
贺林轩连说一定。
等走出一段路，李文斌才有些不满地说道：“我刚才听他儿子说漏嘴，来他家里定了物件的已经有五十多家了，都是大生意呢。”
也不知道要赚多少，银子不说多给，连声谢都没说。
贺林轩好笑地捏捏他的手，说：“这法子想起来难，做起来简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别家学去了，他占不了多少便宜的。”
李文斌听了，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些。
接着夫夫俩就带着诺儿去看大夫。
贺林轩带着他们去找了原主常去买跌打药酒的那一家，他给李文斌用的玫瑰膏，也是从这里买的。
原主认得这家的男人。
他以前也是贺家村的猎户，入赘到了林家。而教导原主的老猎户曾经救过他的命，因此原主来林家医馆买药总是给他最便宜的价钱。
他的夫郎也就是林家医馆唯一的大夫，是个细心温柔的人。
因为家里只得他一个哥儿，林大夫出师后，来找他看病的大多是哥儿或孩子。
听了贺林轩的来意，林大夫在阳光下仔细地检查诺儿的咽喉。
过后，他说：“看不出有什么毛病，怎地不能说话了？可是以前有过发烧之类的病症？”
李文斌说：“两岁那年得过一场风寒，烧的不轻。不过那之前我就带他请过医，连看了三位大夫，都说他得了哑疾。”
林大夫道：“他的状况与一般哑疾却是不同。”
“我刚才也听他出过声了。听你夫君说孩子哭的时候发声绵长，并不受阻，可见不是咽喉的问题。想是我才疏学浅，却也诊断不出他是为何不能说话。”
李文斌本来不抱多少希望，听了后平静地点头谢过大夫。
贺林轩心里有数了，又请林大夫给夫郎幼子诊了脉，看看是否有不足之症。
他很不放心他们的健康状况。
林大夫看过后说：“你这夫郎小儿身体都有些血气不足，脾胃也较常人弱，不过也都不是大症候。只要日后饮食上注意些，莫让他们着凉受寒就好。”
顿了顿，他说道：“我观你家夫郎还有些忧思过度的症状，而且成年后情潮时也没有得到妥善照顾，体质上就差了些。”
“平日里倒没什么，若是怀上身孕，恐怕生产上会有些艰难。不若再等两年，养好了身体再作打算。”
李文斌脸色一变，转头去看贺林轩。
贺林轩也吃了一惊，他总是习惯性地忽略夫郎也能给他生孩子的事实。
但对于大夫的医嘱，他却不敢轻视。
尤其事关难产——这种在古代一出现就可能一尸两命的事！
他握住李文斌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看向林大夫认真询问道：“大夫，不知你可有法子避孕而不损及我夫郎的身体？还有，他应该如何调养，可需要用药？”
贺林轩问的直接，惹得一旁正在捣药的贺伯没好气地瞪他，对自家夫郎张口闭口说避孕算个什么事？
李文斌也红了脸，但也看着大夫，认真听他的回复。
“用药倒是不必，只让他别再忧思操劳。至于……”
林大夫咳了一声掩住不自在，接着说道：“哥儿只有在每月情潮来时才会受孕，只需那时在房中燃上避子珠，或是悬挂避子草的草籽在床头即可。那气味效用很好，也不会伤害哥儿的身体，大家一向都是这么用的。”
原主对这些一无所知，贺林轩当然也是初次听闻。
当下要追问避子珠和避子草是什么，这里是否能买到，就被李文斌拉住了袖子。
他红着脸说：“我认得的，咱们回去再说。”
林大夫又咳了一声，说：“你夫郎说的是，避子草在山上也算常见，你自去寻就是了。”
因为哥儿在三十岁前很容易受孕，但每每情潮来时又折磨人，须得行房纾解才好，否则会连着发一二日的低烧，精神不振，身体虚软。
可连续生产有损哥儿寿命，家里又养不起那么多孩子。所以自避子草的功用被发现后，就在夫妻房事中使用频繁，在大梁也被列入常用药物。
那避子珠则是用避子草籽提炼出来的，被调制成了香料，富贵人家喜欢用。
贺林轩谢过大夫，待要付诊金，被林大夫拦住了，说：“你成婚，我和你阿伯也没能去道贺，哪里能收你的钱？”
老猎户死前还托人给他夫君带了口信，交代若是贺大郎不幸死在牢中，务必要帮着收敛，别让他被弃身乱葬岗里。
如今大郎得了大赦，他们对老猎户的恩情无以为报，只能替他多照拂一下这孩子了。
贺林轩再三谢过，倒不和他们见外。
要走的时候，贺阿伯还拉他到一旁，塞给他一个大瓶子，和他说：“别舍不得用，不够了再来买，这个就当是阿伯给你的新婚礼了。”
贺林轩掂量了下手里玫瑰膏的重量，对他露出一个男人之间才懂的笑容。

第14章
等去布庄买了给诺儿做衣裳的布，又买了一些油盐，贺林轩一家在镇子口找到贺三叔家的驴车，一道回村子去了。
等下了车往阿兄家走的时候，李文斌还是没忍住数落他：“诺儿还小呢，长得又快，他阿兄换下来的衣裳给他穿正合适。给他买布做衣裳做什么？再说，就算要做也不必买那么多，都够他穿五六身的了。”
贺林轩笑道：“给你也留了两身呢。你和诺儿穿一匹布做出来的衣裳，我看着喜欢。”
李文斌听了也不好再斤斤计较，望着他说：“我不必要那么多。给你做一身，我一身，诺儿做两身，这布该够的。”
贺林轩也不拒绝，“好，我们穿一个花色一个款式的衣裳，走出去谁都知道咱们是一家人。诺儿，你说对不对？”
骑在他脖子上的诺儿用力点头，幻想了一下那画面，小脸就红了，期待地看着阿爹。
李文斌抬手摸摸他的脸蛋，也笑了起来，“好，就听你阿父的。”
诺儿咧嘴笑起来，把贺林轩的耳朵捏的紧紧的。
午后，李信被阿父阿爹吩咐了在自己屋里用毛笔对着桌面沾水写字。两个大人则在堂屋里一边等李文斌一家回来，一边说着贺林轩。
今日这一番接触下来，他们对这个弟婿是不能更满意。
两人对阿弟日后的生活都有些憧憬起来，张河说：“看着林轩是个实在的，年纪大几岁却是错不了，很会疼人呢。”
李文武没听出他语气里隐隐的羡慕，倒是被他勾起了往事，说：“勉之从小就长得好看，当时多少人家争着抢着要和家里定亲。阿爹那时就说要给阿弟找个会疼人的……在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心愿。”
说起中年早逝的长辈，李文武和张河都难免有些感伤。
夫夫俩洗了手去给阿父阿爹烧了香，絮絮叨叨地和两老说了一番，都道勉之总算是苦尽甘来了，请他们放心。
刚从后屋回来，就见李文斌三口子回家了。
张河笑面迎上去，“可办好了，没被为难吧？”
李文斌也难掩笑容，“办妥了。”说着从怀里拿出户籍书，特别指了指诺儿的那张。
“贺子诺，这名字取得好啊！”
李文武和张河头挨在一起看着，连声念了诺儿的大名。
李文斌笑道：“是林轩取的，我听着也好呢。”
贺林轩看他们这般满足，心里也很高兴。
稀罕了好一会儿，张河接着问起诺儿看过大夫没有，是怎么说的。
李文斌的笑容稍稍收住了，对他们摇摇头，不打算多说免得让他们和自己一样再经历一次失望。
李文武和张河都有心里准备，因此只是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让阿弟心里难受。
贺林轩左右看看，拍拍诺儿的小屁股说：“不是带了糖葫芦回来么，去找你阿兄。”
诺儿仰头看看他，又看了阿爹一眼，点头走了。
贺林轩眼尖地看他走出门后折回来，伸着小脑袋朝里头看，偷听得很不高明。
他也不揭穿，忍笑说：“情况比我想的要乐观一些。大夫说，诺儿的咽喉并无损伤，发声也正常。我觉得只要悉心教导，假以时日诺儿还是可以说话的。”
李文斌三人都睁大了眼睛。
李文武比较沉得住气，放下茶碗道：“林轩何出此言？”
贺林轩自见识诺儿的哭功后就留意观察了，心里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想法。
此时，他握住了李文斌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沉吟道：“不知阿兄阿嫂是否听说过，有些孩子天生学说话比较晚。”
李文武三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贺林轩多少也猜出来了，这世上和诺儿一样的孩子，恐怕不是被认定是哑巴，就是痴傻。
而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们也认为自己有残缺，日后张口说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贺林轩就算自己没接触过这样的孩子，但在现代也常有听说，因此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道：“我这么说吧，一颗树上千百片叶子，每片叶子都是不同的，也有先发芽后落叶之分。孩子也是一样，每个孩子学走路说话的时间也不尽相同。虽大部分都在差不多的时间，但也有些很早，自然也有些很晚。”
“可、可是诺儿如今已经三岁了……”
李文斌听明白他想说的，腾地站了起来，激动得满脸发红，但却仍然不敢侥幸。
贺林轩拉他坐下来，牵着他的手微微用了点力气让他镇定。
他说：“人们都以为说话走路早的孩子早慧，其实并不尽然，动作晚的往往更聪明。”
李文斌三人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目光灼灼地看着贺林轩，不敢打断他。
贺林轩看他们如同复制粘贴在各自脸上的表情，失笑道：“开智早的孩子，在别的孩子还完全没有记忆的时候，他们往往已经能记事，已经开始思考。就是因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他们的动作就慢了，看起来会显得有一点迟钝，这些都是正常的。”
李文斌心中狂跳，急声道：“正是如此！”
他难掩惊喜，又坐不住了。
“诺儿很小就会认人了。虽然不好动，可我拿一些小玩意给他，教过一遍，他就能自己坐在床上玩。他走路倒是比别的孩子要早一些，可满了周岁后，我怎么教他叫阿爹，他都叫不出来……”
李文斌也回握住贺林轩的手，微微颤抖的手正不自觉地用力。
“大夫都说他患了哑疾，我本不愿意相信。可是后来……我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便央了一个哑阿么教我手语。诺儿学起来也很快的！你看他现在，已经学得很好了！”
李文斌的眼圈泛红。
他的孩子有多么聪明，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可偏偏他学不会说话，他渐渐地不敢强求，以为是慧极必伤，老天爷给了他聪明的头脑才剥夺了他的声音。
但现在，贺林轩告诉了他另一种可能。
他还无法平复激动的时候，张河便问出来了：“林轩，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们犹自不敢置信。
贺林轩点头，“其实道理很简单。”
“孩子太小，脑子里装的东西却太多，而他们的身体发育却和一般的孩子没有不同。这就像一颗要长成参天大树的树苗，却没有足够肥沃的土壤。所以他们着急，我们也着急，反而适得其反，让他越发说的慢了。”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三人都急切地盯住了贺林轩。
贺林轩道：“要对他有信心，多鼓励他，但不要催促他，让他知道自己是可以开口说话的，并没有这方面的缺陷。等他再长大一点，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李文斌他们还是有些慌，一方面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另一方面生怕做的不好反而害了诺儿。
贺林轩见他们这会儿又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摇头失笑道：“不要这么紧张，和平时一样其实就好了。你们要是放心，就把孩子交给我，可好？”
三人自然没有不放心的，连连点头。
贺林轩朝偷听的诺儿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诺儿见他发现了自己，吓得缩回头。
半晌，他又伸头看了眼。
见阿爹和伯么凑在一起快要哭了的模样，他踢了踢脚尖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还是拿着手里糖衣快要化了的糖葫芦，去找他阿兄了。
李文斌哪里知道这小不点的把戏，在贺林轩的劝慰下慢慢平静下来。
他摸了摸眼泪，有些赧然地说：“我太高兴了。”
最初知道诺儿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心急如焚。
大夫束手无策不说，竟还有两个大夫说诺儿心智不全，连他是痴傻的话都说出来了。
剩下的那个老大夫也只是看着诺儿叹气，还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接触过一个这样的病人。
那是个哥儿，也是生来就学不会说话。
如今那嫁为人夫的哥儿已经三十多岁，也没能开口说一个字，是个苦命的哑夫郎。
当时李文斌的心都要疼坏了。
他完全无法想象眼睛灵动又爱笑的小儿，也会变成老大夫口中叹息的苦命人。
李文斌找到了那哑夫郎，手语便是和他学的。
哑夫郎的娘家人待他还不错，辛苦托人教了他手语。可自出嫁后，就再没人有心思看他“说话”了，便是他的夫君孩子都一样。
他自己几乎也忘记用手说话的技能，还是李文斌求了好几回，他才陆陆续续地想起来。
那干瘦的哑夫郎，眼睛里死沉沉的，全是麻木。
李文斌为他心酸，也更为儿子的未来焦虑。
自那以后，他就下了决心要给诺儿多攒些银钱，好让他少受些苦。
不过这些年连温饱都还勉强，攒下的铜板摔在地上也听不见几声响的。
如今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李文斌怎能不喜？
“林轩，谢谢你，真的。”
这个男人重燃了他的人生，带给他希望，也带给诺儿新生。
他知道感谢的话太轻，可无论如何也要说。
贺林轩摸摸他的头，低笑说：“嗯，我知道了，不客气。”
夫夫俩对视一眼，相继笑了起来。
四个大人说起诺儿的事情都满怀憧憬，还是李文武催了又催，才让还没说尽兴的张河起身去厨房做饭。
李文斌见状也去帮忙。
张河这次没拒绝，拉着他的手去了厨房，嘴里一直没停下来，堂屋里的兄婿俩也是一样。
等做好了饭，贺林轩才领着两个孩子去洗手。
张河高声喊李信去厨房帮忙端饭，贺林轩蹲在地上握着诺儿的小手，仔细地洗他的指甲缝。
末了，他把水端去院子角落的瓜藤浇灌。
诺儿拉着他的裤腿跟着，等他倒了水要回去，才没忍住松开手，比划。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
贺林轩蹲到他面前，捏捏他的小脸说：“我从不骗人。或许，你现在就可以先想想，第一声要叫阿父，还是阿爹了。”
诺儿瞪了他一眼，告诉他这第一声肯定不会是叫他。
可想到自己能叫阿爹阿父的场景，诺儿没忍住，咧嘴傻笑起来，眼睛里全是晶莹的光。

第15章
李文武今日高兴极了。
晚饭时他拉着贺林轩喝酒，完了还催着夫郎去村头老伯那里再打些回来。
张河也不拘着他。
重新打来酒，他就把两个孩子赶去睡觉了，也给自己和李文斌倒了一碗来。
贺林轩留意着，见李文斌并不上脸，担心他难受，喝了小半碗就不愿他再喝了。
张河笑道：“林轩放心吧，勉之自小就是被酒喂大的，酒量可比咱们好多了。”
“哦？”
贺林轩大感意外，连忙问他。
张河的酒量差了许多，这时候嘴上已经没把子了，听他问便都说了。
“我们两家以前是邻居，我家里是军伍粗人，他们家却都是斯文人。”
“我家那一窝子的酒鬼就不说了，我阿爹也练了一把酿酒的好手艺，只有我喝酒不行。后来，勉之有一次躲进了我家的酒窖，喝了好些酒，找到的时候都睡傻了，可把我们吓坏了。可你猜怎么着？”
他朝贺林轩挤挤眼睛，又看害臊的李文斌，嘿声笑道：“他偏偏喜欢喝酒，说喜欢那晕乎乎的劲头！”
张河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阿爹阿父听得可高兴了。也不管咱们阿爹怎么骂人，三不五时地给他偷些酒喝，长到十岁可以说是喝遍京城无敌手了。”
贺林轩听得兴味盎然，便央他再说一些。
张河口中的李文斌，是他所不知道的那个恣意快活的少年。
他喜欢听，也想给他好的生活，让这块被苦难打磨得失去棱角的玉，重放异彩。
张河从善如流道：“勉之从小就长得好，那时候咱们这些人家都抢着要定下他——”
“咳咳！”
李文斌被酒水呛着了，边咳边对给他拍背的贺林轩摇摇头说自己没事，而后瞪了眼张河，说：“阿嫂，你可别胡说，哪有这样的事！”
张河这才看了眼贺林轩，挠挠耳朵把话头给憋住了。
倒是李文武看着直笑，喝下一大口酒，感慨道：“你阿嫂可没说大话，只是后来……人家躲我们都来不及呢。”
桌上一静。
李文武恍然回神，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道：“瞧我，好端端地说这个做什么。”
他举起酒碗，对贺林轩朗声笑道：“林轩，阿兄敬你。”
“我李恒之就是个俗人，之前听说了你的一些往事，心里便有些惊怕，如今才知道是人云亦云。”
“俗话说的好，人孰无过，可人们都对自己宽泛，却对别人刻薄。这样对你是在苛责太过，我以前也错待了你，阿兄在这里和你道歉，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是个磊落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张河听了也端起碗，歉疚地说：“可不是呢，阿嫂也敬你。以后谁再敢背后说人，叫我听见，非撕了他的嘴！”
贺林轩和李文斌相视一眼，也笑着和兄嫂喝了这碗酒。
放下酒碗，贺林轩笑道：“如此，我就先在这里谢过阿嫂了。”
顿了下，他继续道：“我这个人一向只管自己人痛快，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但如今勉之嫁给我，咱们就是一家人。我们在山上倒是听不到几句闲言碎语，却不愿意阿兄阿嫂受我的连累被人指指点点。”
李文武和张河连忙摆手，“林轩说的是什么话，不过是一些愚昧人！便是他们说再多，也碍不着我们过日子。”
贺林轩点头，“我知道兄嫂豁达，不过，话我也得说明白。”
他略一思量，拍了拍紧张地望着他的李文斌的手，说道：“我贺大郎亲缘薄，三岁丧亲，阿父也在五岁那年因病去世了。我吃着百家饭长大，那时没人教导，胆子又比别人大些，吃不饱肚子就去别家偷来吃。”
他说的坦然，三人也能理解。
他们也饿过肚子，明白那是什么滋味。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偷东西果腹，虽说有碍品性，但总比饿死要强。
贺林轩看他们面色如常，便把原主的苦难史言简意赅地提了提。
“九岁那年，山上的老猎户看我可怜，又有一把傻力气，就时常带我到山里打猎。”
“他有意收养我，但村子里不许。”
“我年纪尚幼，阿父留下的田产里长安排了人照看，每年只管给我一袋子米。他们一来怕我转了猎户籍，官家要收回这些地；二来，也怕贺阿爷插手这些地的事。阿爷不得已带我上山，教了我许多活命的本事。”
听他这么说，李文斌三人哪里不明白这些人包藏祸心？
虽然为贺林轩抱不平，但他们没有出声打断他的讲述。
“我本来以为我也会和阿爷一样，靠着打猎活下去，直到十二岁那年。”
贺林轩面容沉肃，声音冷了冷。
“那时，里长家的二儿子贺大海偷了阿爷要去买卖的野鸡，烤着吃的时候被我撞破。”
“当时我也脾气急躁，又爱耍点小聪明，一时生气，便同他说。偷野鸡算什么本事，咱们比比谁敢把村子里的牛杀了，不敢的人要跪地叫对方一声爷。”
听到这里，李文斌三人已经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明白了某些真相。
贺林轩苦笑一声，“也怪我自作聪明。本来想用激将法，骗他挨一顿打，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杀了牛。”
“那牛是贺大海杀的？！”
张河先叫出声来。
贺林轩点头，把手心已经出了汗的李文斌拽住，没让激动的他站起来。
轻吐出一口气，他平静地说道：“耕牛原本有人轮流看管，不过我有我的鬼心眼，贺大海却也有他的聪明法子。他骗那个守牛人说里长找他，自己帮他先看着牛。等人走了，他趁机将牛杀了。”
“只恨当时正是农忙，他提着牛头一身是血地来找我炫耀，竟没被别个看见。”
“而都说知子莫若父，里长一听守牛人的话，就知贺大海要闯祸。他顺着牛头滴下的血迹找过来，当下就把我扭了，堵了嘴送到祠堂，口称是我将牛杀了。”
“什么？！”
李文武夫夫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荒唐，实在、实在荒唐！”李文斌已经气得口不择言，“他怎能如此卑鄙！”
张河也早就黑心肝烂肠子地骂开了。
“他儿子作孽竟然栽赃到你头上！实在可恨！这几年我看他给那些收税的差爷为虎作伥，还当他是被逼无奈，没想到，竟是良心都黑透了的腌臜！王八蛋！”
李文斌握紧贺林轩的手，心里难受极了。
“他竟如此污蔑你！若非你当年只是十二岁小儿，恐怕当场就被村民们打杀了！要不是天下大赦，又何止被关十年？必定老死在囹圄之中！他怎可如此草菅人命！”
张河道：“岂止如此！”
“那贺大海我是知道的，早几年被送到镇上私塾读书，又在镇上娶了哥儿，风光着呢。听说他一直赖在家里不事生产，二十七八岁的老童生连个秀才都没考上，还总往花柳之地去，真真斯文败类！”
说着，他又想起今天让贺林轩送去的那半篮子鸭蛋，心中直骂他们也不怕吃了烂肠子！
“哼，也不知道这些年贪了多少银两，都能养着他儿子过风流日子了。这种人竟没趁早被收了去，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啊呸呸，罪过罪过！”
他一时失口，拍了拍自己的嘴，忙合手对着外头拜了又拜。
李文武也很气愤，但他见多了险恶人心，很快就平静下来。
当年，他这一条腿不就是这么被硬生生打断的么。
比起夫郎和阿弟，他已经学会对人世间的恶毒心肠沉默以对。
叹了一声，李文武说道：“恐怕还不止这些。”
“林轩入狱后，里长就把他家里的田产没收了。虽说是充公，可谁不知道现在是他夫郎家的兄弟在种着？那地可足有二十亩良田，恐怕就是没有贺大海杀牛的事，他也不会让林轩顺利长大，拿回这些田产。”
不是他把人心想得太坏，而是世风日下，平白滋养了一些人的狼子野心，也养肥了他们的胆子。
一次两次没有受到惩罚，他们只会一次比一次更狠，更毒。
贺林轩默然。
原主没有想到其中更深的利害关系，但也因为这件事变得孤僻激愤。
出狱后，面对村人的奚落和排斥，面对苦难的生活，他早不想活了，只想着用这条命和里长一家同归于尽。
他计划投毒，只是一直没攒够钱买□□而已，后来和李家定下亲事，才歇了这份心。
贺林轩伸手擦了李文斌的眼泪，说道：“好了，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坐在这儿吗？”
李文斌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觉得心寒。是非公道被如此埋没，强权罪恶欺人太甚！再这样下去，大梁百姓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张河道：“是啊，这日子是一年比一年难了。再这样下去，迟早逼得百姓造反！就算没人敢，北边的牧人国，西面的蛮国都看着呢。要是打进来，那些无辜将士岂非第一个要死？”
他说着，伏在桌案上哭出声来。
贺林轩意外于他会说出这样一番忧国忧民的话来，而李文斌兄弟也都红了眼睛。
李文武拍着夫郎的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对贺林轩说：“林轩不要见怪。”
“张家的父兄当年受我家里连累，被圣上放逐边疆。阿父兄长还有几位叔伯都驻守在北边和西域，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他便是想到都揪着心，何况是张河呢。
贺林轩没想到张家的背景这么大，还是这样的处境，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文武也不瞒他。
他说道:“我们祖上在江南李家，人称江南桃李家。”

第16章
忆起往昔，李文武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江南桃李家，曾经何等的风光。
自天启年间，梁启帝还在世的时候，世道还算平顺，连着有五届状元都出自李家书院。
自此李家书院名震天下，天下文豪隐隐以李家马首是瞻，称一声天下之师也不为过。
但自梁启帝中年而逝，被他宠幸的皇后母族陈家早已是狼子野心，乱象自此而生。
“我们这一支是嫡系。当时朝局很乱，先太皇太后陈氏把持朝局，先帝式微。若非有中直之臣以死相逼，那陈氏都要越俎代庖，称为陈皇了。”
李文武对陈家的厌恶深入骨髓，哪怕先太皇太后身份尊贵，他说起来也是嗤之以鼻。
“后来，先帝隐姓埋名在我们李家书院求学，祖父便是他的老师。一年后，他对祖父表明身份，恳请祖父助他拿回政权，整肃朝纲。”
“当时祖父已经窥见天下乱象，又见先帝心志坚定，聪明温厚，便不顾曾祖阻拦入仕为官。”
李文武低叹了一声。
若没有这番知遇之恩，没有这番宏图报复，如今李家应当还是受人敬仰却也只能对着大梁的未来长吁短叹的书匠人家吧。
先帝没有辜负李老的期望。
他忝为帝师，对先帝悉心教导，又利用李家在文臣中的地位培植势力，全力相助先帝与陈家抗衡。
终于在五年后，也就是先帝二十五岁这年，李老太傅联手群臣对陈氏施压，替先帝请命大婚，亲政朝纲。
他们成功了，但这一切还仅仅只是开始。
那时的朝堂，后人道听途说也能想象到风云之变。
而李文武曾亲眼看过祖父和阿父呕心沥血，对陈贼挥笔诛伐，也对大梁的未来充满期待。
这些，哪怕十年蹉跎，他也不曾有一刻忘怀。
先帝有宏图大志，他整顿吏治，修编法度，扼杀贪污舞弊之风，更要剪除先太后一党。
如此，过了十年，已见成效。
天下初定，就在众臣以为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先帝竟毫无预兆地驾崩了！
李文武心里对先帝暴毙之事当然是有些想法的，却不能对他们说，只道：“当年为了麻痹仙太后，先帝在立后之前就迎娶陈家哥儿为贵君，还让年长自己好几岁的贵君生下长子。”
“先帝爷驾崩那年，大皇子已有十八岁，其余皇子年纪相差甚大，便是皇后所出的二皇子也才九岁。”
“陈家一党立刻死灰复燃，拥立大皇子为新君，先帝推行的新政从此不了了之。”
“虽然祖父负隅顽抗，但当今不肯听二家之言。圣旨不批，臣下又能如何？”
新帝的登基，意味着陈家的起复。
而陈家的反扑，首当其冲要对付的就是李家。
“祖父还在世时，他们投鼠忌器。在先帝驾崩的第三年祖父却中毒身亡，他们也向我们下手了。”
李文武紧紧捏紧拳头，那些人连先帝都敢杀害，毒害祖父更不会手软。
可恨，他身为李家子孙却不能为祖父报仇！
而李家阿父当时也是一部尚书，李老太傅尸骨未寒，他便被褫夺官位，打入天牢。
太皇太后口称李家蛊惑天下书生造反，不仅李家书院被抄没，还夺了李家门下许多学生的功名。
陈氏被先帝压制十年，一朝得势，其狠辣更甚从前。
但也正是因为他的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才逼得人不得不反了他，在当时引发了一场□□。
“那场大乱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群臣义愤，百姓喊杀。陈家的府邸暗夜里都被人放火烧得精光，除了两个在外室风流的子孙，全下了地狱。”
他冷哼了一声，但随即语气就绷紧了，“此事触怒了先太皇太后，他竟下令找不到凶手，就要将所有闹事的官员百姓通通砍杀。”
“当日，午门之前人满为患。那些被抓起来的人里，也有士兵们的家人，谁下得去手？可他们不下手，就会被太皇太后勒令同罪。”
“那时，我也在人群里。”
李文武深深吸了一口气，酒意上头，让他说起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一段往事。
“我看着一身明黄的太皇太后拉着当今皇上站在刑台上，我听见他喝令要对千数百姓麾下屠刀！就在行刑令砸在地上的时候，一支箭矢从人群后射了出来，扎穿了太皇太后的脑袋……”
他微微闭了闭眼睛。
时隔多年，那一幕仍然历历在目。
那时的李文武也被吓破了胆，可如今想起那根扎在陈贼脑袋上的箭，他只觉得一阵阵快意翻滚。
“是当时的禁军统领高将军动的手。”
李文武轻声继续。
“他骑马而来，跳上刑台当众对皇上说，不必找了，屠了陈家满门的就是我！他还举刀胁迫皇上，让他下旨放了百姓并承诺永不滥杀这些无辜。”
“圣旨下达后，他在皇上面前自刎谢罪了。”
李文斌和张河都抹了眼泪。
他们自小认得高将军，却是才知道他的死是这样惨烈，如何不悲痛。
“也是那一次吓怕了皇上。他应着群臣的要求，放了阿父在内的三十余名官员。他也不敢再杀人，只说剥夺他们的官位。可陈家虽然快死绝了，但当初的贵君而今的太后却没倒，他如何也不会放过我们家。”
李文武苦笑一声，激动过后，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不过迫于压力，太后只是将我们一家遣送出京，流放千里。”
“之所以没有派人来暗杀我们，是因为有义士放箭书在朝堂之上，射在龙椅之上。说，若我们死了，他们就会像杀死陈家满门一样杀死该死之人，还附上了陈家仅存两子中一人的人头。”
所以，他们平安活到了现在。
李文武低低叹了一声，“本来，我们一家是要流放到更北面的苦寒之地。是祖父的一位老友暗中帮了我们，改换户籍，将我们送来了这里。”
这房子，就是那位老先生夫郎的祖屋。
他们离开京城十年之久，远离朝政，可这些年亲身经历着大梁百姓的苦难，只会对腐坏的朝纲有更清醒的意识。
新政手段强硬早有人心怀不满，而当今皇上可以说就是这部分人中的领头羊。
他一登基，那股刚刚被先帝杀下的歪风立刻反弹！
甚至比以前要酷烈更多！
他们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却无能为力。
李文武仰头灌下一碗酒，眼里有痛苦，但更多的是麻木。
他曾是祖父悉心教导的李家风骨，可如今，他这残废人也只能在这崩坏的世道中，随波逐流了……
贺林轩帮着李文斌把喝醉了的兄嫂送进房中，又去看了诺儿和李信一眼，才回了屋。
李文斌辗转难眠，心事重重。
阿兄今日一席话让他对当年的事情有了明确的认知，也让他更明白当年阿父所受的苦痛和阿兄这些年的煎熬。
贺林轩将他转过来，让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是不是又哭了？”
他在黑暗中亲了亲夫郎还在发热的眼睛。
李文斌摇了摇头，低声说：“那年，阿兄才十七岁，和阿嫂刚刚成亲，家里就出事了。”
“他身子骨不强，却向往军魂侠骨，为人疏狂，祖父教他经史，他却独独喜欢兵法游记。”
他吸着鼻子笑了笑，“阿爹总说祖父特别后悔当年进京后，偏偏和张家祖父做了邻居。我和阿兄，一个被教成了酒鬼，一个被带成了莽夫。”
“后来家中出事，张家上下奔走，在我们出京时，先一步被皇上打发去戍边了。”
而他们却被关在府中等待发落，连送都不能去送一程。
“当时与我们一起被贬出京城的人里，还有一位柳阿伯。”
李文斌说着，微微顿了一下。
他是哥儿，哪怕家中遭逢大难，十岁的他却也被小心保护着没有直面那些苦难。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他毕生难忘的经历，真实地，让他意识到家中变故的一段折磨。
那柳姓伯父也是李老太傅的门生，自家在京城的门第不低。
李家出事后，除了张家号召将士抵抗，便是柳家牵系着文官为李家奔忙，所以才让太后小陈氏记恨。
“柳阿伯的爵位被褫夺后，与我们判了同罪。可到了贺家村，却只剩我们一家人了。”
“柳阿么身体不好，在路上生了重病，我们丧尽钱财，求差爷帮忙。他们分明答应请大夫来救治，但竟是贪了我们的银两吃酒，根本不管柳阿么的死活，阿兄激愤之下同他们理论——”
李文斌把脸埋进贺林轩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已经忍耐不住的哽咽。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是怎样把阿兄的左腿打断的。”
“我坐在囚车里，看见阿兄被那些差爷砸了腿。打完阿兄，他们更绑了他的手，纵马拖着往前去了好远好远……”
“阿兄身上全都是血，看起来可怕极了。我们跪下苦求，那些人却哈哈大笑，越发以折磨阿兄为乐。”
李文斌咬紧牙根，眼睛里是时间也无法抹去的恨意。
“我忘不了他们甩着鞭子，对我们笑的样子，永远忘不了。”
他忍哭忍得浑身颤抖，贺林轩又心疼又心酸。
他虽然对这个时代的落后有所认知，可平生也是第一次听见这样惨痛的事，何况李文斌还是亲身经历。
那时，他该有多崩溃？
“勉之，别怕，都过去了，那些都过去了。”
他说着苍白的安慰，只能陪着他，却不能替他分担。

第17章
好一会儿，李文斌才停住哭泣。
他继续说道：“阿兄的腿废了，大病一场。柳阿么在路上就没有撑过去，柳阿伯心痛之下，没有多久也跟着离世。”
“你不知道，阿兄嫉恶如仇，以前最是开朗的一个人，可自那以后他就变了，整日整日不说话。要不是信儿出生，他都无法振作过来。”
可就算是这样，李文武还是大受打击，渐渐变得沉默，变成了如今这样。
李文斌只要想想就心酸，抹泪说：“今日若非喝多了酒，他不会和我们说这些的……他以前从来没说过，都是自己扛着。”
阿父阿爹也走了，他只能一个人扛着。
这一次，李文斌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自家里出事，阿父便自请出族和江南李家断了关系。”
“我时常听他在祖父的灵位前自责自己的不孝，没能继承祖父的遗志。他太为难自己了，最后才抑郁而终……阿爹伤心过度，也没能撑过来。”
阿父阿爹接连去世，当时他才嫁入王家，他们家嫌晦气，竟将他锁在屋中，坚决不许他回来参加丧礼。
未能送阿父阿爹最后一程，是他此生最痛最悔之事。
他低声和贺林轩说：“当时我真恨不得杀了他们！”
“可是，我掐到王二郎脖子上的时候，还是收了手……我不能这么做。那时我都不想活了，才发现有了诺儿。”
那之后不久，在他手上逃出生天的王二郎还是病死了。
王家虽还留他给王二守寡，却把屋子里值钱的东西都收走了，哪怕他怀着身孕也不肯拨下一分钱来。
他们认为他是不详的人，克父克夫，而他的孩子也是不详之子。
他只能独自养育诺儿，也尽力不让阿兄看到他的窘迫。
当时为了筹集两老的救命钱，他嫁入王家换那笔冲喜钱，而李文武也辞去了薪资微薄的私塾夫子一职，投身商伍。
他们彼此，都没了退路。
这几年，虽没有人诉苦，可都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
李文斌闭上眼睛，轻声说：“阿兄把我从王家接出来，家里就更艰难了。”
“我们不敢提以前，也不敢往前看，只盼着眼下这一刻能够撑过去。没想到，那些征兵的差役竟不顾阿兄残疾，信儿年幼，定要家里出一个男丁服役，否则便要抓去牢里。我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了。”
谁也不知道的是，那时李文斌几次出门，都在打听门路。
——买卖奴隶的门路。
他都想着，再不济，把自己卖了。
不拘什么地方，只要能卖个好价钱，救兄长一家的命，他都认了。
没想到，竟有个傻子为了娶他，愿意拿出这笔钱来。
他把自己曾经的打算小心地藏了起来，真心感激贺林轩。
“林轩，当时听阿嫂说你愿意拿十两下聘娶我，不仅是阿嫂，我也高兴极了。你知道吗，我当时就想，不管你是不是和别人说的一样，我都愿意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你怎么不问问我答应不答应，嗯？”
贺林轩轻声打断了他，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捧起李文斌的脸，为他轻轻拭去泪痕，轻声说：“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我给你做牛做马，好不好？”
李文斌破涕为笑，抱住他说：“别胡说了，我才不要呢。”
贺林轩把他安置在胸口上，轻声哄着他睡着，不知是太疲累还是因为安心，李文斌渐渐放缓了呼吸，忘记了所有的心事。
等他睡着，贺林轩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鬼世道，真是糟心啊。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绝不许人伤害他的夫郎，天皇老子也不行。
第二天，便是张河也起得晚了。
看见日头，他赶紧推了一把李文武——今天可不是歇工的日子，他还得去镇上酒楼呢。
喊了好几声李文武才迷糊醒来，张河催他：“太阳都要下山了！我这就去给你煮些吃的，你也赶紧的！”
李文武揉揉刺痛的眼睛，一看窗外大亮，惊忙翻身起来。
张河赶到厨房，没想到掀开锅，早有做好的饭菜放在里头。
贺林轩正好走进门，见他便笑道：“阿嫂你起来了，我刚想去喊你们呢。”
张河局促地直搓手，“你看，你们来家里，还累你起来做早饭，我真是……”
他这夫郎也太给自己男人丢脸了。
李文武系着裤腰带走出来，听见这一茬却很高兴。
弟婿是个勤快人，至少能替阿弟分担分担，少受些累了。
他同贺林轩打了声招呼，催着尴尬的夫郎说：“快给我拿些东西在路上吃，我这就走了。”
说着，他拍拍贺林轩的手臂说：“阿兄不和你见外了，等过几日我歇了工就带他们去山上，到时候我提了酒，咱们不醉不归。”
“好，都听阿兄的。”
李文武乐呵呵地走了，红光满面的样子哪里看得出来昨日的伤痛。
贺林轩心生佩服。
遭遇了那样的事，李文武还能善对他人，积极营生，实在很难得。
张河把夫君送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声李信也不见人影。
贺林轩说：“阿嫂，早上让他和诺儿先吃过饭了，就让他们玩一会儿吧。你把东西摆出来，我去叫勉之，我们仨一块吃。”
张河忙笑着应了。
进了房间，贺林轩却见诺儿挥着小拳头，正兴奋地和他阿爹比划着什么。
李文斌眉头皱得紧紧的，见他进来才松开了，迎上来说：“诺儿说你和人打架了，怎么回事？”
贺林轩一怔，随即把朝他跑过来的孩子抱起来。
拍拍他的小屁股，贺林轩说他：“鬼灵精，让你在家陪你阿爹，倒是偷偷跟着我看热闹去了。”
他就说呢，刚才李信那小子怎么在门口看到他撒腿就跑。
诺儿咧嘴，接着用膝盖顶了顶贺林轩的肚子，自己弯腰做出一副吐得一脸扭曲的模样，实力还原现场，告诉他阿爹，阿父就是这么打得人吐得稀里哗啦，跪地求饶的。
瞧诺儿一脸骄傲的模样，李文斌也不知该气该笑了。
“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啊。”
他催着贺林轩，也不肯出屋子了。
贺林轩只好从实招来。
被他打的家伙，不是别个，就是刘老贼家的汉子。
他是个特别有计划性的人，听张河沾沾自喜地说了自己是怎么一通把人说得趁夜溜走的事后，心里就有了想法。
今天一早，他做了饭让两个孩子吃了，就让他们看家，自己朝村口去了。
没等多久，就看到刘媒人和他男人、两个儿子背着包裹回来。
瞧着，却是怕他以牙还牙，回娘家躲灾都不忘把家里值钱的都给带上。
贺林轩也没急着跳出来，看他们谨慎地和村头酿酒的老大爷打听，得知贺大郎一家还在李家住着，夹着尾巴又要跑路。
出了村子，到了没有人家的地方，先行一步的贺林轩才悠悠然从树后走了出来。
“哟，刘阿么，这大清早的是去哪儿啊？这么着急，后面难道有人拿刀追着砍你们不成？”
他笑眯眯的，看得四人胆寒。
刘媒人当时去厨房吃得了好东西，在猎户家逛了一圈，看到那一排排的肉和正在下蛋的母鸡，脑子一热起了贪心，才把东西偷了去。
他也骗夫君儿子说这些是贺大郎送的，可这话从张河嘴里说出来，他就知道坏了！
催着一家子收拾细软回娘家躲风头，被他夫君儿子追问，才说了实话。
得，赶紧逃命吧，杀牛贼谁敢惹！
没想到躲得了初一，还是没躲过十五。
这会儿，刘氏早躲在自家夫君身后，而他男人已经腿软了。
倒是他的大儿子胆子足一点，赔着笑说：“大、大郎你这么早啊，我们有东西忘在阿公家里，这赶着要走呢，就不和你多说了。”
贺林轩看着他，也笑了。
“看起来，贺大牛你的记性比你爹好多了。偷到我头上时，他怎么就没想起来我贺大郎是什么人呢？”
他说着朝一家四口走过去，贺大牛吓得更结巴了，“大大大郎，咱们有话好好说，可千万别动手，别动手啊。”
“想要我好好说话也行，你爹从我家偷去的东西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我也不要太多，两吊铜板，拿了我就走。”
“两吊钱？！你休想！”
刘氏尖叫起来，提到钱他立刻就强硬起来，梗着脖子宁死不屈的模样。
“贺大郎，谁看见我拿你的东西了，你到村子里问问别人是信我，还是信你这个杀牛贼！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动手，我就去找里长把你赶出贺家村去！”
“真是好大的威风。”
贺林轩嗤笑了声，看着他说：“要钱不要命了是吧？”
不等装腔作势的刘氏接话，他猛地一脚踹在了贺二牛身上，接着把贺大牛抓起来，膝盖一顶在他胃上，当即疼得他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贺林轩抓住要逃跑的贺老栓，也是一顶，随后把他丢到一旁，让他们父子仨一块吐去。
“吃了我的，不吐出来怎么行。”
他走向刘氏，冷笑道：“欺负我的，不拿命来换，怎么行。”
刘氏早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了，见他过来，一边往后爬一边尖叫：“别过来，别过来！”
贺林轩在他面前站定，一脚踩在他手上，低头问他：“现在呢。再想想，是要钱，还是要命？”
刘氏手骨被踩着，只知道惨叫了。
贺老栓先爬过来，从包裹里摸出钱给贺林轩，“给你，给你了，饶了我夫郎吧！”
贺林轩接过，而后看了眼他们。
刘氏和他二儿子眼里的惊恐和恨意，贺老栓和贺大牛的怯懦和恐惧一一被贺林轩收入眼底。
他压低声音，静静地看着他们。
“别让我看见你们上山来，否则……就看看你们骨头烂了之前，有没有人能找到你们。”
看着他们瑟缩，贺林轩轻轻一笑。
“你们尽管去找里长，替我问问他，十二年前我杀了牛，现在敢不敢拧了他的头。”
“还有你，刘阿么，管好你的嘴。以后要是我在村子里听见一句我夫郎的不是，记得第二天摸摸床边，看你男人和你儿子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看到他们眼睛里只剩下恐惧，贺林轩扬长而去。

第18章
有些话不适合夫郎儿子听见，贺林轩挑着捡着把整治刘氏的事情和李文斌提了提，又把战利品——两百文铜钱交到他手中。
“放心，他们不敢找我们麻烦。”
他让李文斌安心，后者点头笑了。
且不说刘氏是不是真的被吓住了，就算还有歹心，他能找的帮手无非是里长。
李文斌以前或许还会担心，可现在，他恨不得捅黑心里长几刀子呢，还会怕他！
看他去洗漱了，贺林轩才摸摸诺儿的脑袋，问他：“儿子，怕不怕？”
诺儿摇头。
他觉得阿父很厉害，他以后也要像阿父一样把所有欺负阿爹、欺负家里的人都打趴下。
“好样的！”
贺林轩夸他，又说：“不过你要记住，咱们要先礼后兵。他们做错了事，我们得先和人家讲道理，只有不干人事又听不懂人话的，才需要动手。知道吗？”
诺儿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这深奥的厚黑学还不是现在的他能理解的。
贺林轩笑着说：“记不住也没关系，阿父以后会教你的。”
诺儿立刻手舞足蹈地比划，问他打架教不教。
贺林轩点头，诺儿就高兴了。
见他傻笑，贺林轩摸出一个铜板放到他的小手里，说：“以后阿父赚钱了，都会给你一个小铜板。这就是你的钱，想怎么用都是你自己说了才算。”
诺儿立刻想起了酸酸甜甜的糖葫芦，握紧铜板眼睛都亮了。
李文斌洗了脸过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当即瞪圆了眼睛，“诺儿才多大，给他钱做什么？”
他朝诺儿伸出手，小娃娃这次却没像以前那么听话，反而看向了贺林轩。
贺林轩哈哈笑起来，亲了他脑门一口，朝李文斌摆摆手说：“男人没有钱可不行，这你就不要拦着了。”
说着，又故意凑在诺儿耳边小声说：“等回家了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别让你阿爹知道。”
诺儿嗯嗯点头，又踢着小短腿从他身上下去，溜出了门。
瞧那兴头，肯定是去找他的小兄长炫耀自己的铜板了。
李文斌看得哭笑不得，“你呀，不怕宠坏了他。”
贺林轩牵住他的手说：“他乖着呢。我能给他钱，也能教会他不乱花钱，放心吧。”
李文斌跟着他走了一步，才忽然后知后觉地瞪了他一眼，“就你会收买人心。”
这才几天，他儿子居然把男人的话看得比他更重了。
贺林轩嘿嘿笑，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吃过早饭，李文斌带着贺林轩收拾自己的屋子。
别的没什么，就是他阿父阿爹留给他的一些手抄书。当初怕糟蹋了才留在家里，现在肯定是要带走的。
还有诺儿的东西。
张河也来帮忙，把李信小时候穿的用的打包了一袋子不说，还翻找出信儿阿爷在世时给他做的一些木头玩具，全拿给诺儿了。
午后等太阳落下去些，一家人带着一篮子瓜菜、一篓子书、一包裹衣物，回山上去了。
诺儿本来还走一步蹦一下，在前头直催他们快点跟上，等到了家却已经在李文斌怀里睡着了。
“让他睡着吧，小孩子多睡才长得高，等晚饭再叫他。”
贺林轩拦住了想叫醒孩子的夫郎，让他把孩子送回房里。
他先在家里四处看了看，确定没多出什么或少了什么，这才放心出来和李文斌一起收拾带回来的东西。
晚饭后，趁着太阳还没完全落山，贺林轩赶紧张罗他们父子俩去洗澡。
诺儿这两日都是擦身，还是第一次进浴间洗澡。
浴间里摆着一大一小两个浴桶，已经装满了水。连诺儿都知道那个小的是自己专属的，几步就跑到小浴桶边上了，笑嘻嘻地等着他们。
李文斌之前都没有注意到，现在看到，抿着嘴笑起来。
生活里的点点滴滴，贺林轩给他的感动真的太多太多了。
他没有说出口，都藏在心里，填的满满的。
殊不知，贺林轩早在他蕴藏柔情的眼睛里看得分明。
见他作势要绑袖子给孩子洗澡，贺林轩拦着说：“我来吧，你快去洗，水该凉了。”
李文斌不太放心，他当初给儿子洗澡的时候也很是手忙脚乱了一阵才上手。不过也不好打击他的热情，这大热天的不怕着凉，而诺儿也喜欢和他亲近，也就随他去了。
等走到大浴桶边，才想起另一件事来。
“要不，还是我来吧？”
他又走了回来，贺林轩看他脸红的模样，忍俊不禁。
趁着诺儿没注意，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小声说：“还怕我看见呐？要不是诺儿在，我还要和你一起洗呢。”
李文斌脸上火辣辣的一片，看了眼儿子，这次也不和他争辩了，直接上手拧了下他的耳朵。
贺林轩笑起来，笑声惹来诺儿的注意，见他放下皂角跑过来，李文斌赶忙松开手。
“啊，啊。”
诺儿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阿爹，看向阿父。
贺林轩这下又被夫郎踢了一脚，忍笑抱起儿子说：“我和你阿爹说悄悄话呢，不说给你听。”
诺儿还是盯着李文斌红彤彤的脸看。
李文斌拿他们没办法，直接绕过他们，把梯子搬到另一面，借着浴桶的遮挡脱衣服，洗自己的了。
贺林轩也不大愿意儿子看到他阿爹害羞的样子，把小娃娃打横放在腿上，试了试水温，先给他洗头。
李文斌浸入水中，无声地喟叹了声，才转头看贺林轩和诺儿。
他本来还担心贺林轩无从下手，没想到对方很有章法。
只见诺儿仰面躺在他腿上，一直好奇地看着四处，荡着小腿。
而贺林轩用布巾打湿他的头发，皂角搓了满手，边嘱咐他：“闭上眼睛，阿父让你睁开的时候再睁开。”
诺儿很听话，贺林轩揉着他的头发，小心地洗起来。
他虽没有在洗发店工作过，可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么？好歹享受过那么多年服务，他现在伺候起诺儿来手法也很不错。
没看好动的小家伙这会儿舒服得一脸要睡过去的模样么。
贺林轩看了眼趴在浴桶上看他们的李文斌，边给诺儿按摩，边问他：“舒服吗？”
诺儿的睫毛抖了抖想要睁开眼睛，很快记起他的吩咐又更用力把眼睛闭起来，小手抬起来比划。
舒服！
贺林轩朝夫郎邀功地眨了眨眼睛，又问儿子：“那待会儿，阿父也给阿爹洗头发，诺儿说好不好？”
诺儿这次没忍住，一边用手比划还一边点头。
贺林轩笑起来，对李文斌说：“这可是诺儿说的。”
李文斌被这画面迷昏了头，笑得一脸温柔，都没想起来要拒绝他。
洗好了，贺林轩给诺儿擦了头发，又用布当浴帽裹住了。诺儿好奇地抬手摸，生怕弄散了都不敢用力，也不敢动脑袋。
等贺林轩给他脱了衣服，到了浴桶里，他才收起了好奇心，学他的阿爹一样趴在浴桶上，脚丫子还一动一动地划着水，淘气又可爱。
李文斌回过神来，说：“别只顾着玩，折腾你阿父都累了。”
诺儿转头去看阿父，灵动的眼睛仿佛在问，阿父累吗？
贺林轩笑着捏捏他的脸，说：“这个我可做不了主，你阿爹说我累了，我听他的。”
李文斌被他逗着了，诺儿轻哼了一声，拍开他的手要去接他手里的水瓢自给自足。
贺林轩一向不反对孩子培养独立性，也由着他。
结果小娃娃错估了自己的力量，一下子没拿住装满水的水漂，失手摔在了水里，溅得自己一身水不说，眼睛都吓得闭起来了。
两个无良的家长看得大笑出声来。
诺儿被看了笑话，兀自生气了一会儿。
等贺林轩把他洗干净了，捞进怀里擦干净穿好衣服的时候便大方地原谅了他。阿父亲他的脸颊时，他还红着脸试探性地回亲了下。
“真乖。”
贺林轩给他擦干头发，等松开他时，害羞劲还没过去的诺儿穿好鞋跑出去了。
李文斌也洗的差不多了，见状也催他出去。
贺林轩哪里肯走，仗着人高马大，也像对诺儿那样把他整个人从水里捞进怀里，在嘴上连亲了几个带响的。
看他脸红，还笑着调侃他：“水有这么烫吗，瞧都把你煮成虾了。”
李文斌狠瞪他一眼，挣扎起来，“快放我下去。”
贺林轩这次倒是听话，放他下地。
只是从背后环抱住他，贺林轩亲吻他的花菱，有些难耐地说：“祖宗，你可别招我了，受不了。”
李文斌已经感受到他贴着自己的某个部位了，咬着嘴唇推开他，加快速度擦拭好，穿上衣服，才转身啐了他一句：“老色鬼。”
贺林轩拉住他，“色鬼我认了，哪里老了？”
好歹现在是年轻力壮的身体，他说的很有底气。
论耍流氓，李文斌哪儿是他的对手，认输道：“你快洗你的去，不和你说了。”
贺林轩说不急，果真拉着他给他洗头。
李文斌的头发很长，不过用诺儿的小浴桶给他洗正合适。
贺林轩换了水来，让他头靠在自己一边腿上，边给他洗还边问他：“力道够不够？”
“嗯。”
真的很舒服，李文斌都不想多说话了。
贺林轩给他洗的很慢，低头和他说话：“昨天就想问了，哥儿的情潮是怎么回事？”

第19章
贺林轩知道哥儿每月会有情潮，那个时候的哥儿特别敏感。
但也仅限于此了。
原主入狱的时候还太小，在牢里听多了没有性生活的狱友的糙话，才知道一些哥儿花菱和情潮的事，但正经应该知道的常识却几乎没有。
李文斌被他问住了。
稍一想，也知道没有人教导过他这方面的事。
不过鉴于他在那事上手段十分了得，李文斌还是睁眼看了看他，确定贺林轩不是有意调戏自己，这才娓娓道来。
哥儿和男人外表上看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分就是哥儿天生而来的花菱。
花菱也和哥儿的情潮息息相关。
大部分哥儿在十五六岁的时候，花菱就会从花苞状舒展开，成小朵玉兰状。
这预示着哥儿的成年，也意味着情潮的到来。
情潮为期两天两夜，到来时花菱花色会变红，也可以依据花菱的位置来判断时间。
若花菱生在脚底便是月初，位置往上，时间推移，若在头部，则在月末。
“月末么，那算来还有十来天。”
夫郎寻常时候都让他招架不住了，幻想一下那时候的风情，贺林轩都觉得时间太漫长。
李文斌羞红了脸，闭上眼睛享受他的服务不打算说话了。
贺林轩的话却还没问完呢。
“怎么不说了？林大夫说你以前情潮时没有得到妥善照顾，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你说给我听。”
李文斌抿了抿嘴唇，好一会儿才说：“并没有什么讲究，只是……行房中事而已。”
贺林轩听得一怔，一下子想明白为什么避孕产品在这个世界这么普及了。
他咳了一声，没再继续为难已经非常不自在的夫郎，舀来水给他清洗，边和他说一些家常。
等李文斌擦着头发走出浴间，诺儿的头发早就干透了，只是被山风吹成了一个小梅超风。
李文斌没忍住笑，赶紧招手让他过来，给他梳理。
诺儿有些闷闷不乐，抬手和他比划。
阿爹和阿父悄悄话，说完了？
李文斌被他看得赧然，以前诺儿可不会问他这种话，可见是被那嘴上没把的家伙教坏了。
“咳，你阿父说，明天早上带我们去山里玩。”
他知道孩子觉得被冷落而有了一点小性子，所以挑着他喜欢的话说。
果然，诺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着问了李文斌好些话。可惜李文斌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屡屡语塞。
等贺林轩出来，他赶紧把问题儿童塞给对方，才算松了一口气。
临睡前，贺林轩把婚前就给诺儿准备的小床组装起来。
他安装的时候，诺儿拉着他阿爹，两双桃花眼充满了惊奇，看得乐津津的。可等被告知，自己今晚要一个人睡小床的时候，诺儿顿时眼睛都红了。
毫无预兆的，小娃娃说哭就哭把贺林轩吓了一大跳。
李文斌都哄不住他，只好看贺林轩。
之前就说了，老贺家的一家之主最拿小娃娃哭的时候没办法。
他只能妥协说：“你才在家里睡，不习惯。这几天先和我们睡，但是过几天你要自己睡知道吗？”
“阿父会把小床放在大床边，可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要自己一个人睡一个屋子。男子汉大丈夫，要是连自己睡的勇气都没有，以后怎么指望你保护阿爹，嗯？”
为了分房睡这种原则性的问题，贺林轩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开始铺大饼讲大道理。
只可惜诺儿一听警报解除，往大床上扑，钻进被子就不理人了，根本没认真听他阿父说话。
不过山人自有妙计。
诺儿睡熟了，就被从不说谎的阿父无情地送到了小床上。
李文斌看着这父子俩较劲，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若明天醒来叫他发现你骗他，同你生气，我可不管你们爷俩的官司。”
“放心，保证不让他发现。”
贺林轩这会儿已经没多余的心思去想小娃娃生气不生气的事了。他从衣柜里拿出玫瑰膏，抱着夫郎就往床上去，片刻都等不了。
黑夜里，隐隐有些声音传出来。
“别，别这样……我……啊！诺、诺儿在呢……”
“乖，勉之小声些，吵不醒他。”
“你……唔唔……”
小夫郎到后来早就控制不住声量了，好在他很快找着法子堵住了自己的声音。
第二天贺林轩起来晨洗的时候，看见自己肩膀上的几处牙印，美得满面春风。
因为这天要带夫郎儿子上山，贺林轩特意起得很早先去山里兜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威胁性才回去。
他到这个世界来之前的一个月，整整下了六七天的暴雨，之后到现在都是暴晒的天气，山里的动物因此越来越不安分了。
贺林轩琢磨着这情况不太妙，别是要闹天灾。
在山下走门子的时候还试探地和老人们问起来，听他们的经验，虽然今年光景不会太好，但出不了大问题才略安了心。
所以，等已经被偷偷转移回大床的诺儿催着阿爹起床，找到贺林轩的时候，他正在前院整理陷阱里收获的野物呢。
诺儿蹬蹬蹬地跑上前，才要高兴，想到什么就皱了脸。
他指着贺林轩，委屈地看向李文斌。
阿父骗人。
他没比划，李文斌都从他眼睛里看出这句话了。
李文斌也有些不解，“昨天不是说好一起上山的么？”
贺林轩没让他们靠太近，说：“我先去设陷阱的地方看了看，免得有什么变故，伤着你们。”
李文斌便点点诺儿的鼻子，“都听见了？待会儿阿父带咱们去山上，你可要跟紧我们，不许到处乱跑。不然被狼叼走了，我们可追不回来。”
诺儿只顾着幻想第一次的上山之行呢，没管他吓唬自己的话。
李文斌先让诺儿去洗漱，自己走到贺林轩身边搭把手，边喜笑颜开地说：“这才过了两日，陷阱里便有这么多收获了？”
贺林轩点头，“咱们山上的鸡啊兔的都笨得很，就爱往人家套子里钻。”
“你又开始说书了。”
李文斌哪会相信他的鬼话。
贺林轩笑了声，和他说待会儿带他去看看就知道了。
其实他说的不全是笑话。
这里人打猎靠的是一把子力气，而不是靠脑子。而且猎户大多是单身汉，能设的陷阱非常有限，山里的动物也不警觉，这才让贺林轩得了便宜。
不过，过上个把月，他就得换地方设陷阱了。
因为今天诺儿爹俩也要干体力活，贺林轩没让他们先喝羊奶，而是结结实实地填饱了他们的肚皮。
至于羊奶，只用竹筒装了诺儿的那一份，让他自己用小背篓背着带到山上喝。
李文斌也背着一个背篓，父子俩跟在贺林轩身边都是一脸的期待，一路上左顾右盼。
诺儿更是斗志昂扬，看那认真的小脸就知道他今天不把自己的小背篓装满是不肯回家的。
贺林轩时不时提醒他们注意脚下，心里轻快，也不扫他们的兴致。
清晨的山林宁静美好，微风清凉湿润。
李文斌看着心里难免有些诗情画意的情怀，不过等他看到青翠欲滴的野菜，立刻就进入了柴米油盐的夫郎模式。
贺林轩拉住拿着小锄头就要动手的他，说：“这一趟我们要下午才回去，等回来再挖不迟。”
这话李文斌昨天可没听说，忙问：“那午饭怎么说？”
他们两个饿一顿倒是没什么，只是舍不得诺儿也跟着挨饿。
贺林轩看了眼一手拉着阿爹的手、一手捏紧自己裤腿的诺儿，笑道：“放心，我有准备。”
他想给夫郎惊喜，所以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李文斌已经打从心底信赖他，不再多问，反而有些期待起来。
等真正要走人迹罕至的山路时，贺林轩蹲下来仔细检查了小夫郎和儿子的裤腿袖子有没有绑好，这才把诺儿抱了起来。
“啊，啊。”
诺儿扭了扭小身板，还想下去自己走。
贺林轩笑话他：“你看那些草，比你的个头都高呢，要是丢在里头了我们都找不见你。”
李文斌也说：“现在山露还重，你走过去一身都湿了，可不能任性。”
诺儿嗯了一声，这才听话。
贺林轩拉住李文斌的手，也有些不放心，“跟紧我，就是被蚊子咬了也要和我说，这山里头就是蚊子蚂蚁都厉害着呢。”
李文斌知道轻重，赶紧点头，表情比诺儿还要乖巧。
贺林轩这才带他们进山去了。
沿途经过一些陷阱，他都会指给他们看，简单地和他们讲解陷阱里的机关。
李文斌留意了好些菌菇和野菜，暗暗记在心里，等回路就挖回家。
他阿爹是医家出身，自小便教了他许多药理，等来了贺家村更是交给他许多乡野草木的知识，便他以后操持家事。
这山里什么东西有毒，什么东西可食用，什么东西能入药，他反而比贺林轩更清楚。
贺林轩也是虚心求教的人，问过两次之后倒是激起李文斌骨子里好为人师的那一面，路上看见认识的都主动说给他和诺儿听。
一路上，走走停停。
今天进山来主要是为了移植草药回去的，像是避子草、驱蚊草，还有李文斌心心念念的一些家常草药。
李文斌从未进山亲眼见识阿爹教过他的东西，一时见猎心喜，显得很贪心。
等中午贺林轩喊停的时候，他才发现不仅是自己的背篓里装了满当，贺林轩带来的折叠大竹筐也已经被填满了不说，他另一只手都快要提不过来了。
李文斌赧然，手里刚挖出来的那株草药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贺林轩笑着说：“没事，再来一筐，你夫君我也拿的回去。”
李文斌把小锄头收起来，坚决不动手了。
贺林轩见状便带他和诺儿走被草从掩盖的小路，奔往他计划中的目的地。
李文斌早就晕头转向，不知贺林轩是怎么认得路的，不过两刻钟就带他们到了地方。
“好大的水声。”
李文斌远远就听见了，而等贺林轩拉着他们停下的时候，那水声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贺林轩放下两手和背上的草药，把诺儿从他手上抱过来，拨开灌木丛，指着一个方向对他们说：“看，那里。”
李文斌循着看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陡峰白川，千尺飞瀑。

第20章
隆隆巨响中，滚下山峰的流水砸入深潭，激起一阵阵白色水浪。
激荡的潭水冲开土地向下而去，接连落下几道阶梯式的白色短瀑，才顺流而下，行成了一道蓝碧色河流，壮观极了。
两侧更有绿树林荫辉映，美不胜收！
刹那间，李文斌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诺儿先是被山峰断壁和飞流而下的一线瀑布吓了一跳，抱紧阿父的脖子再扭头看，小娃娃都哇地赞叹出声。
“真美……”
李文斌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半晌，他从眼前气势磅礴的景色中收回视线，在水声中问了贺林轩一句什么。
见他没听清，李文斌笑着用平生最大的声音和他吼：“你怎么发现这里的？此处飞瀑险峻，好生危险呢！”
贺林轩笑起来，也扯着嗓子：“想吃鱼，顺着河水摸过来的。”
李文斌被他这诚实的答案弄得瞪眼了。
再不和这个没情调的家伙感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他只管回头去看那让人百看不厌的风景。
贺林轩和他说：“别看久了，当心头晕。”
李文斌不太想听他的，可正如贺林轩说的，景色虽美，可那气势汹汹的瀑布看久了还真是让人腿软眼晕。
他不甘愿地停下，看向贺林轩，用眼神问他接下来要去哪里。
贺林轩没回答，反而看向已经捂住耳朵的诺儿，大声和他说：“想不想，和它比比谁的声音更大？”
诺儿茫然地看阿父。
贺林轩看了眼李文斌，才对他说：“就像这样。”
说完，他朝瀑布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啊——”
诺儿和李文斌都被他吓了一跳，紧接着他们都大笑起来。
李文斌说他傻，被他哄着也来了一嗓子。
“啊！！”
喊完之后，他只觉前所未有地身心舒畅，不由回头去看贺林轩。
贺林轩的目光包容而温和，问他：“怎么样？感觉不赖吧？”
他故作得意，可李文斌已经知道他带自己来这里的用心良苦。
心里压着再多的重负，此刻吼出来，仿佛都变轻了。
自然的雄浑，让他的心也跟着开阔起来。
贺林轩让他再吼几声，李文斌起先还有些放不开，可到后来，他反而和贺林轩较劲起来，不肯落在他下风，又是叫又是笑。
“诺儿也来。”
贺林轩鼓动小儿。
诺儿试探性地啊了一声。
因为只能发出单调的音节，每次他出声，阿爹的眼睛里都装满难过，所以从小敏感聪明的孩子就很少出声了。
这两天，他在阿父的鼓励下渐渐发声。
阿父让他熟悉自己的声音，和它做朋友，才能更快地用它说话。而阿爹如今听见，眼里总是欢喜和期待，诺儿就更不再拘束。
但他还是害羞。
等看阿爹阿父又吼又笑的，他才渐渐放开了胆子，也用稚嫩的声音企图与狂啸的瀑布比拼。
吼完了，一家三口相视一眼，各自都笑得停不下来。
贺林轩带他们离开的时候，父子俩的情绪仍然高涨。
一路上诺儿不断用手比划，说那瀑布是如何如何的厉害。
他的小脑袋里还没有足够的词汇量来形容刚才的见闻，但那一幕在他小小的心里刻下了印记，等他长大后回想起来，都忍不住会心而笑。
李文斌更甚，要不是文采有限，他都要赋诗一首抒发情怀了。
贺林轩边走，也兴致勃勃地和小夫郎说起这条河的典故。
这条河流在山里转了道，并不流经贺家村，所以村子里只有一些老人知道它的存在，但在外它的名气却很大。
他问：“勉之知道山水镇吧？”
李文斌点头。
贺家村地处东肃州，而山水镇是东肃州最富盛名也最富饶的城镇，他自是知道。
贺林轩便和他说：“镇名山水，这一山指他们当地的文曲山，一水指的则是他们城外的曲临河。而咱们脚下，就是曲临河的最上游。”
“竟是如此么！”
李文斌对于地理没有他阿兄那么在行，但他好奇心旺盛，总愿意追根究底。
这份天性被压抑了许多年，现在贺林轩惯着他，早已死灰复燃。
他当下便追问道：“也就是说，顺着这条河就能到山水镇？”
贺林轩点头，“我虽不曾去过，但阿爷就曾顺着这条河去往山水镇。”
“他同我说，别看山水镇听起来和咱们相隔遥遥，其实也就在山背后。虽然走官道要三五天时间，但只要顺着这河水，一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李文斌听了难免有些向往。
贺林轩看出来了，便和他说了心里早就有过的打算：“若有机会，我就顺水去探探路，以后也带你和诺儿去沾一沾山水镇的富贵。”
李文斌听了反而清醒过来，忙说：“太危险了，你又不会行船，万一在水上出事怎么办？”
他试想一下都觉得心惊。
李文斌已经知道贺林轩胆子很大，话说出来就会做到，当下便要打消他这样的念头。
贺林轩见他着急，连忙说：“放心，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我答应过你会惜命，好好守着你，就一定会做到。”
李文斌虽然听出来他并没有放弃顺水去山水镇的打算，但听他这么说，不安的心就落回了实处。
他这会儿也顾不上害羞了，松开一只抱着诺儿的手握了握他的手臂，说：“你记着才好。”
诺儿也看住了他阿父，小脸满是紧张。
贺林轩不由笑起来，语气温柔地许下承诺。
“当然，我如今也是有夫郎和儿子的人了，忘不了。”
李文斌笑眯了眼睛，诺儿也咧开了嘴。
再走过一段路，贺林轩就带他们从一处矮坡下去。
此地是一处山谷，一脉河水被山势分开流向这里，形成湖泊，而坡下就是湖畔。
贺林轩带回家的鱼就是从这里打捞上来的。
他先带着家里两口子去到树荫下，放下满手的东西。
贺林轩扭了扭脖子，对被湖面磷光吸引了注意的夫郎儿子宣布了今天特别的午餐——烤鱼。
李文斌和诺儿很是期待，见他要去捡柴，连忙要跟着。
贺林轩没让，这两只都是旱鸭子呢，要是不小心摔水里他找谁哭去？
让李文斌待在原地，贺林轩还不放心地叮嘱诺儿：“乖乖在你阿爹身边别乱跑，等吃完鱼，阿父教你游泳。”
诺儿一听，激动得小脸都红了，握紧阿爹的手直点头，表示自己很乖很听话。
李文斌犹豫地看贺林轩，他也想学，但更担心。
诺儿还这么小，下水未免不妥当。
贺林轩自然知道他的想法，低声和他说：“主要是教你。让他贴着水玩玩就是了，我会看好他的。”
李文斌也点头，和诺儿一样恨不得时间过得快些。
等捡来干柴，贺林轩就脱衣服下水去了。李文斌看他光着屁股，不自在地扭过头去，再回头就不见了贺林轩的影踪。
他心里紧张，把儿子握紧了些，盯着湖面看。
好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李文斌不安地要喊人的时候，贺林轩就从湖心冒出头来，朝他们挥手。
诺儿抬手回应！
小娃娃激动坏了，都把他阿爹往前拖了一步。
贺林轩忙用手做喇叭状，喊道：“老实待着，等我回来！”
李文斌应了一声，忙把孩子抱起来，不许他再乱走。
不多时，贺林轩就游了回来，到浅水处站起身来，然而他们想象中的，男人怀抱一尾活蹦乱跳的大鱼的画面没有出现。
一大一小正失望，却见贺林轩手里拉起一根草绳，一个用力，竟有一个网兜被他提出水面。
哪怕挂满水草，都能看到里面装满了鱼！
原来，贺林轩早就用草绳结网，撒下网兜，哪会傻得徒手去抓鱼。
见夫郎和儿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贺林轩招手喊他们过来，解开网兜，给他们看今天的收获。
父子俩看着里头挤在一起的活鱼，都是赞叹不已，被甩了一脸的水也不愿走开。
贺林轩看着好笑，说：“本来想今天都带回去养起来，现在看来得再容它们多逍遥两天。”
李文斌看他只挑出三条最肥的杀了，又把渔网重新放回湖里，也知道是自己今天挖了太多草药，让他腾不出手的缘故，不由赧然。
“要不，我拿走一些，咱们装鱼回去吧？”
贺林轩看他不好意思，摇头失笑，“鱼在这里也跑不了，什么时候来拿都一样。你们要是喜欢，今天带一尾回去，明天还做鱼片粥吃。诺儿，你说呢？”
“嗯，嗯！”
蹲在一旁扶着小膝盖看他的诺儿连连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贺林轩忍俊不禁，要不是满手的血腥，真想捏捏他可爱的脸蛋。
起火，烤鱼。
不一会儿鱼肉的香味就散开来。
贺林轩烧烤的手艺不错，鱼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上一点盐，趁热吃着美味极了。
贺林轩忙着喂夫郎，喂儿子，看他们饱足得直摸肚子，欢喜之余，更觉踏实。
饭后，一家人仰面躺在石面上，诺儿躺在阿爹身边，学着阿父四肢打开成大字型。李文斌则枕在贺林轩手臂上，看着树叶里绰约的光芒，眼里都是暖光。
“林轩……”
他侧过头喊了一声，男人也正看着他，李文斌露齿一笑，说：“现在这样，真好。”
贺林轩也笑起来，没有说话，只是亲了亲他的额头。

第21章
诺儿的聪明显然遗传自他阿爹。
李文斌不但脑子好，还有一股钻研的劲头，动手能力强，学游泳的速度远超贺林轩的预料。
不过几回合，他就已经游得有模有样。
末了，还过河拆桥地把抱着他的腰还没美够的男人打发去陪小娃娃玩水，自己如鱼得水般在水中出入，游得不亦乐乎。
父子俩玩心大起都不愿意走了，还是贺林轩看着天色，把一大一小抱上了岸，承诺下次抓鱼再带他们来，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回到家，累坏的诺儿不等吃晚饭就已经呼呼大睡。
两个大人简单地吃了一些，再加紧把草药种下，等做完这些早已入夜。
催着也累得不行的李文斌去睡觉，贺林轩去厨房热了羊奶，用小木勺喂给诺儿喝。
他这一睡没有五六个时辰不会醒来，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李文斌躺在一旁侧身看他，油灯下，细心呵护小儿的男人显得尤为温柔。
贺林轩看回来，低笑着说：“我也喂你，要不要？”
他这么说着，小勺子已经喂到夫郎嘴边来了。
李文斌只好仰头喝了，而后推开他，催促道：“早些睡下，明天还有许多事做呢。”
贺林轩应了一声。
等奶好孩子，贺林轩将他放回小床上，抱着小夫郎说了一会儿话，才各自睡着。
第二天，诺儿反而第一个醒来。
没有摸到阿爹或是阿父，他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了小床上。
而大床上，他阿父正背对着他，还把阿爹挡得严严实实的。
诺儿皱着小鼻子哼了一声，倒是没哭。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阿父不会这么容易死心，就想要霸占他阿爹呢！
顺着小床的梯子爬下来，诺儿先出屋子尿尿，这才摩拳擦掌要抢回自己在大床上的一席之地。
他刚爬上床，贺林轩就醒了。
转头看了眼，他忙松开小夫郎抱着儿子坐起来。
“怎么醒得这么早？”
他心虚地看了眼小床，再看看小娃娃，见他没哭暗自松了一口气。
诺儿用力地比划。
阿父大骗子！
贺林轩看他虽然生气，但还愿意和自己讲道理，当下闷笑一声，小心地抱他起床，出屋子去了。
“等你以后娶了夫郎就知道了。”
贺林轩收起了狼尾巴，一边给诺儿擦脸，一边循循善诱。
“天底下的阿爹都只和阿父一起睡觉，你看你阿伯伯么，是不是这样？你再看你信儿阿兄，他就是自己睡一个屋子。”
诺儿小脸上满是纠结。
他虽觉得阿父说的没错，但还是不想和阿爹分开睡，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贺林轩摸摸他的嫩脸，说：“反正咱们都在一个屋子里，你醒来也能看到阿爹，和以前其实差别不大。诺儿仔细想想，阿父说的对不对？”
诺儿踢了踢脚尖，半晌还是蔫蔫地点了点头。
李文斌对父子俩男人间的对话一无所知，吃过早饭，见贺林轩在院子里片竹子，他就牵着诺儿去看昨晚种在院外的草药。
贺林轩已经和他说了，这一片以后就定作药圃。
见那些药草焕发生机，李文斌放下心来，勤快地将根系损坏的那一些草药清洗了，打算晒干保存。
正洗着，忽然就见诺儿对自己比划。
阿爹，你也想和阿父一起睡吗？
李文斌愣了好半晌，才甩了甩手上的水，牵儿子到身前来。
“怎么这么问？”
他就说诺儿怎么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之前还当他是昨天玩的太累，没想到是有心事。
诺儿想也不想地把贺林轩供了出来。
如此这番一通比划后，诺儿一双大眼睛望着他阿爹，希望他能教自己怎么反击阿父。
李文斌被他看得尴尬极了，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就听诺儿小大人样地叹了一口气。
“这又是怎么了？”
李文斌哭笑不得。
诺儿哼了一声，比划。
阿爹就是想和阿父一起睡，不和我一起了，对不对？
李文斌的脸刷地红了，没等否认，又看诺儿接着比划。
我喜欢阿爹抱我睡，阿爹也喜欢被阿父抱着睡。
可是这样，阿爹就不能抱我睡了。
李文斌：“……”
他不能违心地欺骗小儿，只好说：“诺儿喜欢才最重要。如果你真的不想，阿爹会和你阿父说的。”
诺儿听了却没有高兴，反而摆摆手，似模似样地表示他还需要考虑考虑。
贺林轩也没料到夫郎和儿子商量的这一出，这一天他虽没上山，但也忙前忙后。
早先拿竹篮和背篓试了手，他现在已经开始做茶几，手脚很快。
午后他在李文斌的要求下，教他喂养野鸡野兔，腌制肉干。
见他能上手，才又去砍竹子，一直忙活到太阳下山。
临睡前痛痛快快地洗了澡，贺林轩正打算哄了儿子睡着和夫郎亲热一回，没想到诺儿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小娃娃坐在床上抬着小脸，认真比划。
要等我睡着，才睡小床。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对于贺林轩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
他高兴地亲了儿子好几口，和他保证说：“阿父要是早上起得早，就送你回大床上，还能和阿爹一起睡半个时辰呢。”
诺儿绷着的小脸上立刻有了笑容，不能更容易满足。
看他乖巧的模样，李文斌反而有些心疼。
他知道比起自己喜不喜欢，诺儿更愿意成全他的喜好，所以才这般懂事。
把熟睡的儿子放到床上，李文斌不舍地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迟疑地说：“林轩，我们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贺林轩连忙劝他，可不能刚哄好儿子，老婆就倒戈了。
“诺儿是男子汉，以后要承担的东西很多，总要离开我们的怀抱的。”
“勉之，等房子改建好，诺儿就会有自己的屋子，就像他以后也会有自己的人生。我们可以守护他，却不能把他拘在身边，你明白么？”
“……就你大道理多。”
李文斌低哼一声，虽然贺林轩说的很对，可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那“一己私欲”。
贺林轩笑起来，哄着小夫郎解衣，纳入怀中用满腔火热驱散了他心中的担忧。
半个月的时间说起来短，但能做的事情很多。
贺林轩在家周围开辟出了几块用地，而竹屋也已经搭建了一半，初具规模。
家里的野物存量不少，他下山两回到镇上买卖。
不过镇上人口对禽肉需求量不高，十里八乡的猎户都往这里销货，因此行情不佳，能赚的钱有限。
贺林轩自觉不是长久之计，心里起了几个方案又因这样那样的原因而被推翻。
不过在没有决定放手去做前，他极少和夫郎提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李文斌的生活很是轻松，这十年来他头一回觉得生活是这样美好。
他每天和贺林轩学做饭，喂养家禽，侍弄草药，还能空出手来启蒙诺儿读书——这是贺林轩先提出来的。
一来是小夫郎需要成就感，塑造对生活的信心；二来诺儿并不贪玩，他们大人忙碌起来难免忽略孩子，也要给他找些正事做才行。
如此，一家人其乐融融，时间很快到了月末。
李文斌的情潮如期而至。
早两天的时候，贺林轩就问夫郎打听了。
他实在有点忐忑，生怕夫郎到这种时候也会流血，不过事实证明这是他异想天开。
李文斌没脸和他细说，就把当初媒人刘氏在结婚那天交给他的那本书，塞给了贺林轩。
那正是本避火图。
虽然画的粗糙含蓄，也足够贺林轩明白哥儿情潮时的景况了。
那时，他们体内的孕道会打开，若进入其中，哥儿便会高|潮不止。
这便是情潮的正解。
了解到这一点，贺林轩早就按捺不住。
终于等到这天，贺阿父把自己和夫郎洗的干干净净，天才擦黑就早早哄儿子睡了。
李文斌被他弄得又羞又窘。
虽然这事已经不是第一回 做，可外头还亮着，能将彼此的模样看得真真切切，他反而有些放不开手脚。
“林轩……”
李文斌的手环保着他的肩膀，男人也显得比平时更激动。
灼热的呼吸喷薄在他的脖子上，在那里落下密集的吻，力道有些失控。他有一点疼，更多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嗯，怎么了？”
贺林轩的吻蔓延上来，重新落回他的唇瓣上，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眼神询问地看向他。
视线甫一对上，李文斌就移开了脸，羞怯地摇了摇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心口微微蜷缩起来，身体陌生的情热，让他有些害怕。
贺林轩将他抱离床面，用手支撑着他全部的重量，低声说：“勉之，乖，别怕，我不会让你受伤。”
“我知道。”
李文斌也轻声回应他，听贺林轩笑起来，脸上更红了。
“勉之，你今天很美，你知道吗？”
贺林轩凑在他耳边，舌尖描绘着他的花菱，李文斌轻哼出声来。
这一夜的战况远比贺林轩想象的还要激烈。
才进入孕腔，李文斌就失去理智，失声叫出来。贺林轩只觉太阳穴鼓鼓的，差点就缴械。
两个大人一时忘我，几乎把诺儿惊醒。
听到孩子嘤咛的声响，贺林轩才猛地回过神来，见夫郎已经难以自控，连忙封住了他的嘴唇。
他低估了情潮的威力，第一次结束得比以前快了许多。
微微喘着气平复了一下，贺林轩抬手扯下挂在床头装着避子草籽的袋子。
他就着相连的姿势把紧紧抱着他，侧脸依赖而无助地贴在他肩上，不断用牙齿咬他的小夫郎抱出了屋，放在堂屋上做好准备用来纳凉的竹榻上。
再一次开始攻城略地——

第22章
情潮虽霸道，但仿佛滋养了哥儿的身体。
昨晚胡闹到下半夜才歇，可李文斌早上起来除了身后那处异常敏感之外，竟是红光焕发，腰腿也不软了。
只是那双桃花眼含情，总是不自觉地追逐贺林轩，看得后者恨不得把他关进屋子里这一天什么都不做，就和他滚在一起才好。
可这显然是不现实的，家里还有个粘人且好奇心同样旺盛的小鬼头呢。
不过趁着诺儿看不见的时候，两个大人总是挨在一起亲亲我我，手指勾在一起，说话也要贴着彼此才罢休。
度过了异常煎熬的白天，把诺儿哄睡了，贺林轩直接拉着李文斌去了浴室洗鸳鸯浴。
积蓄了一天的热望，他的爆发比昨夜还要惊人！李文斌到中场就忍耐不住地又哭又叫，直到榨干彼此的体力才休战。
经过这两夜，他们之间明显更多了什么。
从前李文斌总是不忘谨守夫郎的本分，骨子里还有几分读书人的木讷，以及这个时代人所有的矜持和保守。
特别是在穷苦农家，大家都顾着忙生计，谁有精力谈情说爱，便是有，也没那想法。
贺林轩知道他爱害羞，之前都怕吓着他，只敢说些含蓄的话调情。
可现在，只要有机会他就要抱着小夫郎说上几句露骨的情话。
李文斌虽还羞怯，但却不再阻止他。
青天白日里时常被他拉在厨房或是浴间里索吻，被吻得晕乎乎的时候，还会顺从男人的引导回应他。
渐渐他也摸索出一些技巧来，投入在拥吻之中。
甚至有一日在诺儿午睡时，被拉着在阴凉的后院墙上做那事，竟都拒绝不了他。
这些在他以前看来完全无法想象的事，如今却都做了一遍。
事后，他慌张地拉衣服，又在贺林轩耳朵上的牙印处恨恨地咬了一口，“你，你总这样！”
他不会承认自己是不正经的人，肯定是贺林轩教坏了他。
贺林轩被他骂了，完全不以为耻，反而笑得十分得意，越发爱黏在他身边，简直比诺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个大人之间冒着粉红泡泡而不自知。
正当情热，视线时刻都要黏在一起，那种让第三者无法插足的氛围，只有诺儿感受最清楚。
见阿爹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他虽然也跟着高兴，可日子久了，难免失落。
好在贺林轩及时发现了这一点。
他没声张，只是终于想起来把注意力分一些到孩子身上，耐心地教导他，还给他做了许多玩具。
更重要的是，他也开始习字，但并不让李文斌教他，而是诺儿小老师来负责。
诺儿已经习惯用手语交流，一时改不过来，他们也没有操之过急平白让孩子焦虑，所以只在李文斌教他习字的时候要求张口念出来。
便是没有声音，看口型确认他学的差不多了才继续。
换他来教贺林轩，那便是后者依据他的口型来认字识音。
每每阿父念对了，诺儿都会高兴地直点头，脸蛋生红。
其实，这也是贺林轩变相在教孩子说话了。
诺儿小夫子充满干劲，更愿意花时间在读书上，还央着阿爹多教他一些，好让他能教给阿父。
李文斌渐渐也觉出滋味来，心里对儿子很是歉疚，对他就更加耐心温柔。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六月二十这天，李文武一家如约到山上来了。
本来李文武每旬都能休息一日，只是上个月为了李文斌的亲事误了几天工，所以到今日才得了空闲。
一进门，打眼看到诺儿，张河就笑开了。
“哎哟，我的乖诺儿，黑了也壮了。”
张河把诺儿抱在怀里，掂量着重了不少的重量，高兴极了。
李文武也高兴，“看着还长高了些，男子汉要这样才好嘞。”
贺林轩隔几天带他们去山里游泳，李文斌是晒不黑的肤质，诺儿就不行了。夫夫俩本来都没注意到，忽然就在某天发现小包子竟然黑了好几个色度。
张河三人久不见他，感受就非常明显了。
不过，这样的改变让他们欢喜。
李文武就连说了三声不错，诺儿听了脸上都笑出了朵花。
等进屋后被伯么放下来，他就拉着兄长蹬蹬蹬地出门去了，迫不及待地分享他的宝贝。
四个大人看的直笑，张河又拉着李文斌的手，“阿弟气色真不错，看着还胖了些呢。”
他看向李文武，朝他使眼色。
哪怕贺林轩很让他们满意，可为人兄长的还是担心山里的日子苦，总要念叨几句。
现在看李文斌的模样，两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贺林轩端出茶来，却并不放下，而是招呼道：“勉之，请阿兄阿嫂去竹屋坐吧，那边凉快。”
虽然忙着谈恋爱，但正事一点没耽误，贺林轩反而干劲十足，效率高了好几倍。
竹屋竣工那天，李文斌就想着让阿兄他们看了，现在正合他意。
“呀，好生雅致的屋子，这是做什么用的？”
张河一看便惊呼出声。
竹屋加入了贺林轩现代化的设计理念，用大石和木桩撑起了两尺高的地基。
两层阶梯式，第一层是一人宽的回形廊，正对着药圃和花圃的那一面放了茶几和摇椅，方便歇脚赏景。
第二层才是屋子，一面是门，两面开窗，另一面镶嵌着书架。
屋内摆放了长桌和三把椅子，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摆放了一盆开得正好的山茶，大方又别致。
张河和李文武都顾不上说话了，两人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坐下。
“勉之，你的字迹比以前好了许多，已见章法，不错，不错。”
李文武认真地看着李文斌手书的千字文。
虽然舍不得纸墨，但诺儿学得很快，他写在纸上才好让他温故知新，省去许多功夫。
李文斌说：“诺儿已经学了三百多个字了，他还教他阿父写字呢。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阿父还记不记得昨天学的字，可严厉了。”
他说着都笑出声来。
张河也笑得拍掌，“哎哟，我们诺儿都是小夫子啦，真厉害！”
李文武很是高兴，招呼贺林轩过来写几个字给他看看。
贺林轩端着毛笔沾了水在竹面上写着。
起先还很端正，但写到后来就暴露了自己的书写习惯，连笔而书，笔触不自觉带出一些力透纸背的锋芒来。
“咳咳。”
李文斌当着阿兄阿嫂的面不说教他，但贺林轩已经明白他的提醒，忙又放慢了速度，字迹恢复端正。
李文武和张河看着都笑了。
李文斌抿唇笑说：“他才刚学，我怕他乱了字性，所以才让他写得清正些。等日后熟悉了，就随他喜欢了。”
李文武赞同地点头，说：“是这个道理。不过林轩到底不是三岁小儿，自有自己的想法，只要字迹不要潦草，倒是不必太拘着他。”
李文斌受教地点头，贺林轩这时候收了笔，之前的字已经都干透了。
不过三人都看在眼里，张河纳罕道：“林轩看起来已经学了不少了，莫非诺儿也学到这个地步了？”
李文斌摇头失笑，“他学字很快，才一个月就能勉强看懂架子上的其他书了。只是他不在小夫子面前表现，想让诺儿高兴呢。”
贺林轩笑道：“让诺儿教我，他自己学起来努力也开心，我还能多和他亲近，两全其美不是么。”
“就你道理多。要藏可藏好了，叫诺儿知道，非要哭给你看不可。”
李文斌点点他的额头，笑话他。
贺林轩笑着牵住他的手，坐回他身边和兄嫂说：“家里太小，我们三个现在用着都已经勉强，等诺儿再大些就不成了。”
“而且，山里冬天冷，我舍不得他们俩跟着我受罪，想着到了秋天把这里收拾一下，推倒重建。”
李文武和张河对视一眼，认真听他的打算。
李文斌亲眼看他把竹屋建起来，当然知道贺林轩不是空谈，便把他说给自己听的一些关于新房子的设想娓娓道来，听得张河极是向往。
倒是李文武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贺林轩透察人心，怎会不知道他的想法，便不着痕迹道：“我想让勉之和诺儿住的舒服些，不过这里也只能糊弄三五年，等诺儿大了，还是要下山去的。”
“我倒是没什么，却不想诺儿跟着我当一辈子的猎户。他当有他的前程，我既是他阿父，只要有能力都不能拦着他展翅高飞。”
“林轩，这……”
李文斌一惊，他之前都没听贺林轩说起过这些。
他自嫁给贺林轩，就没想过离开山里。诺儿随了他，他便也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的。
不过，贺林轩这一番话却是说到了李文武的心坎上。
他喝了一口茶，满意地点头道：“林轩想的长远，比我强多了。”
张河却想到了别处，他道：“林轩的意思是想脱猎户籍吗？那……我听说，猎户转农籍，一人便要百两银子，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不是他泼冷水，而是这就是现实。
李文武一听，心头的火热首先就凉了半截。左右看看，他又端起茶碗，掩饰了到嘴边的叹息。
李文斌也忧心忡忡。
他知道没成算的事，就算是玩笑话贺林轩也不会拿出来说。他说出口的，必定是在心里想了很多回，势必要做到的事。
可这件事太难了，他不愿意他这样为难自己。
不得不说，李文斌已经很了解贺林轩。
他确实是下定了决心，就算不是为了诺儿的将来，这猎户籍他迟早也要改的。
捏了捏夫郎的手，他笑道：“这事没有两三年是办不成的，你放心，我知道脚踏实地。只是有了目标，我们一家人才知道要往哪里使劲。勉之，你说对吗？”
李文斌的心定了定。
虽然此时看起来遥遥无期，但总好过每日过着止步不前的日子，这样是绝对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他握紧贺林轩的手说：“这些话你从不和我说，下回可要改了。你也说了我们要一起使劲，不能什么都让你来背负。”
贺林轩轻笑出声，“我知道，只是现在还没有具体的计划，只有一个大概的想法。等我想清楚了，自然全都和你交代，保证一句话都不留。”
“我可记着了，若敢糊弄我，看我不——”
他说着，蓦地顿住了。
回头，张河早捂着嘴笑开了，见他终于想起自己来，更是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勉之，好些年不见你威风的模样，真是好吓人呢，哈哈哈。”
李文斌：“……阿嫂！”
李文武也咧着嘴，贺林轩却舍不得让人看夫郎的笑话，就算是兄嫂也不行。
他忙说：“阿嫂，勉之脸皮薄呢，你还是别取笑他了。”
“哈哈，且让我笑一下，再不说他了。”
张河越笑越收不住。
李文斌管不了他，只得拍了一下贺林轩的手背拿他撒气，“就你话多。”
贺林轩心甘情愿地认栽。

第23章
说了一会儿话，贺林轩夫夫又带着兄嫂四处转了转。
很多开辟出来的空地还没投入使用，李文斌把计划中的用处说了，语气里满是期待和对未来的憧憬。
最后才又回到竹屋外。
花圃里移植来两三种正在花期的山茶和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还很空荡，但药圃却已经种满了。
这一亩药圃，勾起了李文武年少时的记忆。
曾经京城的家中便有一块药田，他们阿爹每日早晚都要走动一回，总爱带着他们辨识学药理。
他不甚用心，听过便忘，倒不如年纪小的勉之学得多。
李文斌带他们去药田里，说是顺便挑拣些家里寻常用得上的给他们带回去。
贺林轩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留他们在这里说话，自己去厨房做午饭了。
这边三人都没问他的去向，等热出了汗来，张河一看日头吓得一拍大腿，“阿弟，阿嫂和你一起去厨房，看我们说的都忘了时间了。”
李文斌本没觉得有什么，闻言脸上陡然升起一股尴尬。
做饭待客，这是夫郎的本分，可他竟完全没想起这一遭来。
反倒是李文武早有计较，这时给张河递了一个眼色，说：“等你想起来诺儿都该饿肚子了。”
张河这时候会过意来，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打趣地瞧了眼李文斌。
他算是看出来了，家里恐怕一直是弟婿掌厨，否则阿弟怎都习惯成自然了。
李文斌是待不住了，说：“我去厨房看看。”连忙走了。
走出很远，他还能听见阿兄阿嫂的笑声。
张河推了推李文武说：“现在你可没什么好担心的吧。我看，林轩迟早得把勉之的小性子都宠回来不可。”
李文武自然知道自家阿弟以前是什么模样，那还真是不好惹的，不由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掩饰地咳了声，他说：“那也是林轩愿意，我们就别管了。”
等两人相携走来，李文斌正在屋檐下洗碗筷。
张河进了厨房，看到贺林轩坐在矮凳上烧火，还得顾着翻锅，忙撸袖子上前要帮忙。
贺林轩忙阻止，他舍不得夫郎受罪，但也不能让客人动手。
“最后一道菜了，阿嫂快出去吧，厨房里热得很。”
顿了顿，贺林轩又说：“昨晚勉之就数着要给信儿做些好吃的，我想着，阿兄阿嫂都吃过他做的饭菜，总该尝尝我的手艺。好说歹说才讨来这个机会，阿嫂就让我在你们面前多表现表现吧。”
他这话说得，不仅是兄嫂两人，连屋外自感无地自容的李文斌都听笑了。
饭菜出锅，贺林轩让夫郎把桌子摆到堂屋里，又高声喊诺儿。
这孩子不知道带他阿兄猫在哪里，这一早上就没见着人影。
没一会儿，诺儿拉着他阿兄跑过来。
阿父！
诺儿张口，无声地喊——在夫夫俩的努力下，诺儿手忙的时候就会张口说了，哪怕没有声音。
他一下抱住了贺林轩的腿，小脸红扑扑的，一脑门的汗。
李信也是一样，可见是玩疯了。
贺林轩忙抱起他，朝张河说：“阿嫂，你帮忙摆上，我先带这两只皮猴去洗把脸。”
“哎，你去吧，这里有我呢。”
张河连忙应了。
贺林轩先给李信端了水，才又打来水给诺儿擦汗。
“这一早上都做什么了，你都快成泥猴了。”
说着，又拍了拍儿子衣服上的土。
诺儿踢了踢脚，兴奋地比划。
和阿兄踢球，我进了六个球呢，阿兄一个都没进！
贺林轩笑出声，捏捏他的小鼻子，“瞧把你能耐的。”
诺儿一直在说自己早上带阿兄做的事，小手都停不下来，等阿父给他擦背上的汗水转过身的时候才停住。
这时候，换作贺林轩和他说午饭吃什么，诺儿一听就扭头，眨着大眼睛，张口：
是伯么和阿爹做的吗？
贺林轩噗嗤一声乐了，赶忙又摆正了表情，拍拍他的小屁股说：“这话可不能被他们听见，伯么和阿爹要伤心的。”
诺儿严肃点头。
父子俩一直说着话，李信在一边看得很是眼热。
诺儿一点没察觉自己给小兄长带来的伤害。
那奶羊和后院里的鸡兔就不说了，诺儿还主要说了他教阿父学书的事，还给他看了他阿父给他做的许多玩具。
他从没见过的竹蜻蜓，蹴鞠球，还有竹子编成的十二生肖，能让人骑坐在上面的木马……
更重要的是疼他的会做好吃的阿父。
很少享受父子温情的李信都要羡慕坏了。
用皂角仔细地给两个孩子洗了手，贺林轩让他们先去堂屋，自己也简单擦洗了一下。
等他回来，饭菜已经摆放好了。
五菜一汤，两道是用兄嫂带来的蔬菜清炒的，油碧爽口。
两尾红烧鱼装了满盘，鱼身完好，酸甜的香味很是馋人。
一大盘油焖兔肉，再有一份肉沫蒸蛋，中间一锅鸡汤，黄澄澄的汤水，一整只肉质肥美的野鸡盘踞其中。
单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那诱人的香味更是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他们早已迫不及待，就等着一家之主落座先动筷子呢。
贺林轩不讲究这些规矩，招呼他们先吃着，自己把诺儿抱到腿上先戴上一条小围嘴。
——他今天穿了阿爹给他做的新衣，贺林轩都舍不得那上头沾上油渍。
而后就让诺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自己吃，并不需要喂他。
给两个孩子盛了汤，贺林轩边搅动勺子散热，边招呼：“阿兄，阿嫂，你们也先喝碗汤暖暖胃，早上就熬着了。”
贺林轩来到这里，最满意的就是原滋原味的野味。
可口鲜嫩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不担心注射过什么可怕的东西。
而这些在现代可以称之为顶级食材的野物，也让贺林轩的厨艺增色不少。
李文武一家吃了第一口，眼睛都瞪大了。
上次贺林轩在李家做的早饭简单，完全看不出厨艺这般精通！
贺林轩又给小夫郎盛了一碗汤，回头看见李信已经迫不及待地喝起来，诺儿也有样学样，忙拦住了：“当心烫，先吹一吹再喝。”
李信点头，但还是没忍住喝起来。
——太好喝了，根本等不了！
他年纪大些倒没关系，贺林轩主要是怕诺儿烫伤肠胃。
见小娃娃听话他也不多说了，转而将鸡腿撕下来放进孩子的碗里凉着，免得烫了嘴。
贺林轩这才端起自己的饭碗，先给夫郎夹了一筷子香菇，和他说：“蘑菇都窝在鸡肉下面，小心烫。”
李文斌口味偏淡，贺林轩热衷于发现他的喜好，很快就知道夫郎对于各种菌菇情有独钟，今天熬汤的时候特意多放了些。
李文斌也给他夹，“你也吃。”
贺林轩含笑点头，招呼了兄嫂，又对两个孩子说：“慢些吃，吃太快肚子很快就饱了，这一桌子的菜怎么办？”
李信深以为然，果然放慢了速度。
诺儿正是最爱模仿的年纪，见状，吃相也变得秀气起来。
贺林轩看得直笑，时不时给诺儿夹一些放的远的。
这顿饭说的话不多，实在是贺林轩的好厨艺征服了他们的味蕾，吃着都顾不上说话了。
不过李文斌和兄嫂的胃口都不大，也知道适可而止，相继放下筷子。
李文斌让贺林轩吃自己的，接手给诺儿挑鱼刺。
张河捧着碗喝鸡汤，看诺儿吃的津津有味，不由笑道：“这臭小子，难怪那天吃我做的鱼跟喂他□□似得。原来啊，小嘴儿早被人养刁了。”
诺儿眨眨眼，一副听不懂的模样。
张河当即笑开了，“这小鬼头，越来越聪明了。”
李文斌就在一边告状，“还不都是学他阿父的，就知道装相。”
诺儿看向阿父，贺林轩朝他耸耸肩，说：“你阿爹就是咱们家的道理，他说的都对。”
诺儿都咯咯地笑起来，更别说张河他们了。
吃了饭，李文斌再不肯让贺林轩动手，快手快脚地和张河收拾了桌子。
叔嫂两个结伴到了厨房外的水缸边洗碗，张河还直朝李文斌挤眼睛，“你们父子俩吃了我这么久的饭菜，才几天就被别人养刁了舌头。”
李文斌看他戏谑的模样，耳朵都红透了。
但总不能说贺林轩自己喜欢做这些，便捡着话说：“林轩的厨艺好，我哪敢献丑。就是他做饭讲究多，我跟他学了这么久，还没学到一成呢。”
贺林轩上山打猎或去镇上的那几天，就是他在家做饭。
别说诺儿是什么反应了，就连他自己都只是勉强着才能入口。
张河听了深以为然，感慨道：“吃了今天这顿，信儿他们爷俩恐怕要念很久了。别是也嫌弃我的厨艺，不然我可没处拜师。”
李文斌抿嘴直笑。
贺林轩和李文武则在竹屋外竹凳上坐着。
矮桌上摆了酒，用小竹杯装了，兄婿俩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说着话。
叔嫂两人远远就听见李文武的笑声，走过来一问，原来正说着诺儿的糗事呢。
李文斌听了也笑，那天诺儿第一次坐上摇椅，很不老实，结果椅子晃动起来，他站不稳脚跟，吓得都哭起来。
“我要去抱他，林轩还不让，没一会儿他自己得了趣，眼睛还挂着泪呢就笑成了小傻子。”
当时李文斌真不知该笑，还是该说他顽皮。
而贺林轩告诉他：“很多乐趣都要他自己去发现，就像很多挫折也要他自己去经历，这样才有意思。我们别拦着他，勉之也别担心，我一直看着他呢。”
他还说，欢笑和泪水，都是每个孩子最初时候最宝贵的东西，缺一不可。
李文斌现在想来还觉得感慨。
张河则说起旁的。
“阿弟，林轩，打从三天前里长就家家户户喊了人去山溪提水。”
“听村里老人说是今年年景不好，看样子要旱上好些时候，才要备着浇灌用的水呢。我想着，这天气一热，山里头也不太平，你们俩得心里有数才好。”

第24章
李家借住在贺家村，名下并没有正经的田产，年景不好倒不妨碍什么。
但如果真闹了旱灾，谁都免不了要受罪。
张河心里一直牵挂着这件事，现在说了，他就看向贺林轩，唠叨他：“往后别总是往家里送东西，留着多卖几文钱都是好的。”
贺林轩每回下山，都会往李家送些野物肉干。
张河领他的情，但也担心他出手大方成了习惯，过日子还是精打细算着才好。
“连我都知道，若是年景不好，酒楼生意也难做，野物收的就更便宜。秋税眼看就到时候了，你们得有准备，那可不是玩笑的。”
贺林轩受教地点头，都答应了。
张河交代完，见他们知道轻重就放下心来，转而叹气道：“不知道今年是什么情况，只盼着那些黑心的别又寻由头，乱涨税银了。”
李文武却是皱着眉，略一迟疑，还是把话说了：“恐怕要被你说着了。”
他苦笑一声，“我在镇上有两回都看到里长往县衙去了，给县令爷送了不少好东西。不知道商量了什么事，但我想着，总不会是好事。”
李文斌脸色一变，“他莫非疯了，既知年景不好，还敢与县衙合计鱼肉乡里？”
他是从大难里熬过来的，不过，让李家几乎家破人亡的罪魁是当今皇上，他虽记恨但不敢多想。
只是坑害了他夫君的里长就在方圆之间，李文斌每回想起来，心里就很不痛快。
他是盼着里长遭报应，可想到这些无辜百姓要受的苦难，又很不忍。
张河呸了一声，“我是看出来了，那税银里肯定有他的一份，不然哪能让他这样劳心劳力！”
李文武放下酒杯，又想叹气。
贺林轩看他们又开始忧国忧民，用别人的难处为难自己，心里有些无奈却也喜欢他们这份赤子之心。
大概，也只有文豪李家和战将张家，才能培养出他们这样的胸怀和风骨。
他自己没有，却也不妨碍欣赏他们的为人。
贺林轩安慰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你们想啊，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就算里长哪天幡然醒悟，想松开手，也要看他的上头肯不肯。”
“他害的是这一方水土，乡亲们都不是傻子，不敢和官府抗衡，收拾他一个绰绰有余。再说，里长上面还有宗祠呢。”
“年景好的时候大家得过且过，还能忍气吞声。一旦年景不好，拿不出钱又受他逼迫，到时只要有人出来说句明白话，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
听他这么说，三人心里都是一动。
张河最先沉不住气，压低声音道：“林轩，你可是在等那个时候了？”
贺林轩和里长的仇怨他们心里都有数，以他的心计，要煽动宗族整治里长并不是难事。
张河一想到里长的下场，心里就乐开了花。
贺林轩没有否认。
李文武沉吟片刻，还是不放心地嘱咐道：“林轩，没有十足把握，不要贸然出手。”
贺林轩拍了拍欲言又止的夫郎，笑说：“我省得。”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是事情真到了那一步，我顶多不过是落井下石，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阿兄阿嫂放心，虽然往事让我无法释怀，但我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李文武听了这才安心。
他笑着道：“你知道分寸就好。若是有需要用到我和你阿嫂的地方，记得张口。你们阿嫂在村子里还是能说上几句闲话的。”
他们一家来到贺家村，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和村子里格格不入。
李家人习惯不了村民的粗俗，村里人也怕了他们的斯文，实在是无话可说。
但张河不一样，他家里是军伍本就讲究少，很能放得下架子。
而他为人爽快，好结交，悍起来比村里的恶夫郎还要可怕些，所以没人敢惹他，但却也和村里夫郎处得不错。
“我怎么就爱说闲话了？”
张河不满地啐了他一句，也有意揭开刚才沉重的话题，嘻嘻笑道：“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件事来。”
他说起了刘媒人。
“你们俩也真是的，刘氏那事也不和我说明白。林轩一个汉子不好和哥儿动手，若我在场，非得抽烂他的嘴巴！”
刘媒人一家在娘家躲了好些天，但风言风语还是传了出来。
大家都不是傻子，前后一想就知道刘氏手脚不干净惹恼那杀牛贼，家里汉子全被打了。
话一说开，村民们以讹传讹，贺老栓和他儿子在他们嘴里都已经半死不活。
张河在村头老树下听说，回家说起来，才从李信嘴里知道贺林轩教训了刘氏一家的事。
想起来，他还止不住笑呢。
“这下林轩该放心了。”
张河说：“你们是不知道，刘氏一家回来，别家都来打听。你猜怎么着？一听你的名字，贺老栓腿都打颤，他家那个二儿子，明年都要娶夫郎的人了，夜里竟都尿了床！哈哈，教村里知道厉害是最好！”
贺林轩听了也满意。
李文斌则轻叹了一口气，“是了却了一桩麻烦事，可也不知道村里又要传出多少闲话来。”
他虽知道贺林轩本就风评欠佳，但很不愿意那些误解他的人拿他当谈资，贬低他的为人。
贺林轩看得开。
“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管他作甚。再说，日子已经够无聊了，给他们逗个闷子，就当我贺林轩为乡里乡亲做贡献了。”
李文斌忍俊不禁，说他：“你不去说书真是浪费你这张嘴。”
“哈哈！”贺林轩笑起来，“说给你——咳，和诺儿听，哪里算浪费。若真练了好口才，就是以后不打猎了，也能靠着三寸不烂之舌给你们买糖吃呢。”
他说着就要往夫郎脸上凑，好悬是想起有外人在，赶紧停住了。
李文斌红了脸，低下头，却也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张河和李文武都是过来人，早就留意到小两口新婚燕尔，总有亲昵，都忍不住欢喜。
浓情蜜意才好呢，回头他们再给两老烧柱香，也教他们高兴。
午后，暑气褪去些兄嫂一家便起身离开。
家里给他们准备了好些东西带回去，除了李文斌准备的草药，就是诺儿都大方地把阿父编的十二生肖送给了小兄长，把李信乐坏了。
——下午的时候，这聪明的小子总算察觉了自己的不厚道，有心补偿呢。
贺林轩则拿了一只野鸡，两挂肉干，还有用长竹筒装的肉酱和腌菜。
他以前就注重生活质量，喜欢自己动手做这些，也常送给朋友们吃着玩。
久而久之，他做的小吃食，在圈子里很有口碑。
现在到了这里，他就更闲不住了。
张河一直推拒，说他们：“刚才怎么答应我的？话还没落地，你们就又大手大脚了。”
李文斌说：“林轩就爱做这些，说他也不听。”
“家里就三张嘴，哪里吃的完？不给你们，难道等着放坏了还是便宜给老鼠蟑螂？何况信儿喜欢，也正好给阿兄阿嫂添些下酒菜，回头吃完，还让林轩给你们送。”
张河还想拒绝，李文武就把东西接过来，乐呵呵地说：“好，就让阿兄享一享勉之的福气了。”
说着，他顿了顿，不大放心地又加了一句。
“阿弟，林轩，两个人走到一起，总要磨合。遇事不能着急，更不能耍小脾气，知道吗？”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一目了然。
李文斌的耳朵刷地就烫熟了，本来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等把兄嫂送出门，李文斌还不敢抬头呢。
贺林轩憋着笑。
后来看他实在臊得慌，贺林轩拍拍诺儿的小屁股打发他去堂屋等他们，赶忙把小夫郎拉进怀里在他嘴上啄了一下，柔声道：“别闷着了。”
“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就喜欢你骑到我头上来，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李文斌瞪他一眼，可也抿嘴笑起来，说他：“就你嘴上花样多。”
“还有你没见过的花样呢。”
贺林轩低头吻住他，炫技地将他吻晕在怀里才罢。
正想问夫郎这个嘴上花样喜不喜欢，就看到诺儿站在檐下仰头看着他们，一脸的不解和好奇。
贺林轩：“……”
他赶紧把小夫郎按回胸口，朝诺儿摆手势。
诺儿疑惑地转了转眼睛，但还是听话地回去等已经让他等了很久的阿爹阿父了。
不过……
听见熟悉的蹬蹬蹬的脚步声，李文斌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下，他真没勇气从贺林轩怀里抬头了。
贺林轩忍笑，“乖，回去了，诺儿都等着急了。”
李文斌咬着嘴唇，恼羞成怒地踩了他一脚。

第25章
贺林轩和小夫郎陷入热恋，小日子过的美滋美味。
但山下，贺家村民们已经陷入了恐慌。
干旱情况比老人们预计的还要糟糕。自从入夏接连下过几天暴雨后，一直到七月都滴雨未下。
土地干涸龟裂，碰在手里硬得像石头。
哪怕他们想方设法地浇灌，地里还是毫无生气，就算结了穗，粮食也是干瘪瘪的，充作次粮都难。
而八月秋税迫在眉睫，他们怎能不急？
时间一久，贺林轩也有些担心。
山里越发不太平，早几天竟有野猪下山闯进村里。
他在家外头撒了不少狼粪，还不放心地布置陷阱，不肯让夫郎和儿子走出圈定的安全范围半步。
每天都会花一上午的时间，在附近山林转上两圈，仔细留意有没有大型野兽的粪便或脚印。
李文斌和诺儿看在眼里，心里难免紧张。
这天，贺林轩从山里回来，面色很是严肃。
李文斌惊地迎上来，生怕他受了伤，还没问出口便听他说：“勉之，今天把诺儿送到阿兄家里，你和我进山一趟。”
“怎么了？”
李文斌急声问，贺林轩低声说了声：“还不好说。”
说着，他蹲下身，把红了眼睛拉紧阿爹裤腿的诺儿抱到身前来。
“诺儿别怕，阿父在山里发现了大宝贝，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先在阿伯家里和阿兄玩，阿父和阿爹去把宝贝带回家来。”
真的吗？
诺儿抱紧他的手臂，张口无声地问。
他说话的方式已经渐渐扭转过来，李文斌和贺林轩手把手地教他唇语，自然看得懂。
贺林轩点头，抱他起来和李文斌说：“我有七成把握，但没有亲眼见过也不能把话说死，还得你去看看再说。”
李文斌听他说要带自己进山就安了心，至少他要去做的不是危险的事。
两人也顾不上日头正当空，把孩子送到了李家。
张河大感意外，连声问出了什么事。贺林轩没多说什么，只道：“阿嫂，勉之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他涉险的，你放心。”
末了，又摸摸掉眼泪的诺儿，“别哭，最迟明天，阿父和阿爹就接你回家。”
诺儿抹眼泪，张口。
不能骗人。
“阿父答应你。”
贺林轩郑重承诺。
对于小孩来说，这骤然的分别哪怕短暂，也让他不安。
李文斌看儿子故作坚强不想让他们担心的模样，心疼极了，但也没办法，只好和张河交代了几句莫让诺儿贪凉的话。
两人回到山上，贺林轩带上所有武器，李文斌也拿上挖草药的小锄头和背篓，夫夫俩进了深山。
一路很太平，快到地方的时候，贺林轩低声和他说：“那地方有只死蛇，我已经绑起来了，你别害怕。”
李文斌自认胆子不小，可到地方看到那只蛇还是吓了惊叫出声。
“勉之！”
贺林轩赶紧抱住他。
李文斌往他胸口缩了缩，这才拍着胸脯说：“好大的蛇……你可和它斗过，有没有弄伤你？”
贺林轩摇头，“我来的时候，它已经死透了。”
地上被贺林轩绑得结实的死蛇盘在一起，几乎有一座小山大。那蛇身都有李文斌的大腿粗了，看起来至少得有二十米长。
这都可以称之为亚龙了，根本不是一般的蛇！
贺林轩是顺着草地被爬过的痕迹和血迹找过来的，看到它当时也是心惊。
虽然那蛇周围全是血，但贺林轩还是不敢上前，慢慢退出去爬到树上，才敢出声试探。
确定他死透了来一探究竟，没想到竟会有大发现。
“勉之，你看这里。”
他把夫郎带到几步远的地方，指着一处说道。
李文斌惊魂未定，但一眼看过去还是倒吸了一口气，“人、人参？！”
他这下也顾不上害怕了，松开贺林轩快步上前细看。
这还是人参丛，其中一株的土壤被动过，是之前贺林轩用手挖开看情况留下的。
贺林轩也蹲在他身边，轻呼出一口气来，“我也觉得是，就是没见过它在地里的模样，不敢认。现在看来，应该是这只蛇意外受伤后，想吃它救命的，只是还是没撑过来。”
贺林轩发现它的时候才天亮不久。
当时看到人参，他都没心思管。毕竟这蛇看着已经非常厉害，能给它造成致命伤的肯定是个狠角色。
气象不好，若是那东西也从深山里跑出来，这山头绝对住不了人了。
好在顺着蛇血和地上的痕迹探过情况后，发现这蛇是从山外的曲临河中游爬上陆地的，对他们构不成威胁，这才想起来惊喜呢。
贺林轩说：“我看这蛇至少有一百岁了，能被它看上的人参年份肯定不小。”
李文斌双手微微发抖，已是激动得脸都红了。
贺林轩看了笑道：“之前是怕认错让你空欢喜，现在看来山神爷是要把这福气赏给我们家了。来，勉之，你也教我该怎么挖，我们最好赶在天黑前把这些挖走。”
李文斌都要说不出话来，抓住他的手点头。
深吸一口气，他勉强平复了心中的兴奋，回忆着阿爹以前的教导，谨慎而小心地开始挖掘。
贺林轩学着他的样子，夫夫俩挖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把最大的那一株连带着根须一并挖了上来。
李文斌这下激动得嘴唇都抖了，“林轩你看这里，人参一年才结一个芦碗，可你看，这么多这么密集，根本数不清有多少年份！还有这些横纹又多又密！这、这怕是有好几百年了。”
他说的非常保守，但贺林轩看着那从未见过的人参个头和密密匝匝的根须和珍珠粒，远比以前生意伙伴在朋友圈炫耀的千年人参还要壮观，低声道：“该有千年了。”
李文斌差点没晕过去。
贺林轩是见过世面的，虽然激动，但还没昏了头。
放下人参，他说：“再有一两个时辰太阳就该下山了，勉之，我们得抓紧点。它这群子孙看起来，怎么也得有个几百年，咱们先挖上两株，明天再来一趟。”
“嗯！”
两人接着干活，一点不知疲惫。
趁着太阳落山前，贺林轩扛着沉甸甸的蛇，李文斌背着那只人参祖宗和两株小的，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赶。
哪怕山里没有第三个人，但李文斌身带宝贝心里难安，拉着贺林轩时不时催他走快些。
贺林轩也由着他。
到家后，李文斌看着今天的收获，反而无从下手了。
“林轩，怎么办，这些……卖给林大夫吗？”
他之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看着老旧的房子，觉得这样的宝贝请回家来，他晚上都要睡不着觉。
贺林轩这一路上却是已经有了明朗的想法。
他摇头道：“林家收不下，而且我们也不好解释来处。”
若真把人参送到镇上，肯定瞒不住，到时候还不知要惹来多少人到山上寻宝。
这是贺林轩绝不愿意看到的。
“那、那该如何是好？”
李文斌犯难了。
贺林轩笑道：“这世道，来钱不难，保命却难。”
“这三株人参我不打算动，你收拾一下，把它们保存下来。就算我们以后没有需要应急的时候，留给诺儿也好。”
“至于这蛇，勉之不是和张家阿爹学过酿酒吗？拿一半来泡酒，另一半留着给我们还有阿兄一家补身子，你看好吗？”
李文斌犹豫了下，轻声道：“这人参王价值千金，林轩，你真的要留下它？”
贺林轩拉他坐下，擦着他额头上的汗，点头说：“我们也看到了，山上还剩下至少五株成株的人参。我不贪多，取三株去卖，再拿些人参苗回来让你种着。”
顿了顿，他接着说：“晚上我们处理一下，明天我先送你下山，你和诺儿在山下住一晚。我把人参挖去卖了，再接你们回来。”
李文斌的心一紧，抓住他的手说：“林轩，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去山水镇？”
贺林轩没瞒他，点头道：“勉之，我的水性你是知道的。而且，这两个月都没有下雨，河道平稳，不要担心。”
其实他以前别说竹筏了，连游轮都开过，不过这却是不能和夫郎说的。
李文斌岂能不担心，可他也知道贺林轩势在必行。
那人参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这十里八乡根本没有能吃得下它的医馆，还平白惹人惦记。
而山水镇是东肃州最富饶的城镇，在那里不仅能掩人耳目，还能换到好价钱。
那笔钱足够让林轩和诺儿改换户籍，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他实在没法拒绝。
咬了咬牙，李文斌强自压下了心里的担忧，肃然道：“三天，林轩，我给你三天时间。要是到时候你还不回来，我就去山水镇找你。”
贺林轩脸色一变，正要否决，就听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走水路，我从官道走，我不会冒无谓的危险。”
贺林轩想了又想，还是点头了。
两个人把大蛇和人参料理一番，到深夜才躺下。
李文斌完全睡不着，可又怕吵了夫君的睡眠，让他明日没有精神。
贺林轩哪会不知他心中焦虑，把他抱进怀里，低笑着说：“勉之，我给你说个睡前故事，哄你睡吧？”
其实他有更直接的办法，可小夫郎看起来真没心情和他做那种事，他只能遗憾地放弃首选了。
贺林轩瞎编了一个故事，说是一个猎户求着山神爷赏赐他一两黄金，山神爷果然入梦，告诉他哪里有黄金。
猎户欣喜若狂，把黄金挖回家中，日日祭拜，却不敢花用，最后在某一年饿死在家中了。
李文斌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拿话酸我呢。”
贺林轩忍笑道：“从来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又没作奸犯科，山神爷愿意赏口饭吃，你不接下，岂非辜负他老人家一番美意。”
李文斌揪了下他的耳朵，“举头三尺有神明，别胡乱挂在嘴边玩笑。”
贺林轩以前不信，可现在是不敢不信了，赶紧点头说：“我是打从心底尊敬他老人家呢，勉之不让说，那我就在心里偷偷谢他了。”
李文斌闷笑出声，听他这么一番插科打诨，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第二天到了山脚下李文斌就让贺林轩回转了。
一起到兄长家免不了要被问上一回，平白耽误时间。
临走，他还是抓着贺林轩的手嘱咐了很多注意安全的话，便是换不到实在的价钱也不要紧，不要和人起冲突。
贺林轩一一答应了，末了，抱了抱他说：“等我回来。记得告诉诺儿他阿父可不是骗子，我可怕他哭呢。”
想起儿子，李文斌也笑起来，牵着他说：“我们都等着你，你也要记住我的话，别忘了。”
“嗯。”
贺林轩摸摸他的脸，转身走了。
他没发现，身后李文斌偷偷红了眼睛。
短短不过两个月，他却早已全心依赖，那人不在身边，心里仿佛也空了一块。

第26章
当天下午，贺林轩就顺利到了山水镇。
李文斌给他三天时间，是怕他没有趁手的行水工具，殊不知贺林轩在山上混着的时候，早已经做好了竹筏。
山水镇之行他早有计划，不过原本想的是明年春天再下水去探探路子，寻找商机。
没想到因缘巧合下会提前到现在。
这竹筏本是他用来练手的，怕自己养尊处优太多年，开得起游轮却控制不了小小的竹筏。
不过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一旦学会了，想忘记也不容易。
这一路顺风顺水，只花了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就到了目的地。
不过贺林轩没有直接入镇，而是把竹筏停在距离山水镇还有一段距离的五荒山脚下，才顺着河道徒步走向镇里。
老猎户年轻的时候曾几次往返山水镇，还结识了这附近的猎户，一起在五荒山打过老虎。
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拿来吹牛的事迹，喝上一口小酒就总是和原主不厌其烦地说起，津津乐道。
贺林轩因此知道里头的一些门道。
他以前生意做得不小，孤身一人在国外的城市考察也不是一次两次，所以来到陌生的地方并不忐忑。
只是这世道乱，他不得不小心。
不过，山水镇不愧是东肃州第一城镇，管理十分严格也讲究法理。
城门处很热闹，守城门的士兵虽盯着往来人群，但并没有从出入的百姓身上索要钱财。
贺林轩略放下心。
他就听李文武说了，东肃州的先后两任州牧都是山水镇人，再加上山水镇内宗族实力强，自有一套章法。朝廷乱局对这里的影响比较小，才保得这一地繁华。
贺林轩入城后，没用多少时间就问到路。
他没急着去医馆，而是先去了最热闹的市集，不多时就打听到了山水镇近在眼前的一件大事。
稍加思索，他找上了山水镇名声最大的山水酒楼。
听这名字就知道在山水镇是不好得罪的存在，他背后的东家正是山水镇的大家族何家。
贺林轩一身邋遢，脸上还沾着些泥土，扛着麻袋在酒楼前踌躇不定。
小二见惯了他这种想到酒楼买卖野物却又不敢进去的猎户，起先并没理睬他也没驱赶他。
等第三回 送客出来见他还在，那小二才上前道：“这位大哥，你若是没事还请离开，在门口这么站着影响我们酒楼的生意算怎么回事？”
贺林轩挠了挠头，显得憨厚腼腆。
他说：“我是城外五荒山的猎户，麻烦小二哥帮我和掌柜说一声，有好东西要给他。”
小二摆摆手说：“我们酒楼不收零散野物，你若是要买卖，去找别家吧。”
“别啊。”
贺林轩连忙说，“我们本来都是和山脚下的村民易货，不常进城来。这不是得了好东西，我阿爷特意让我先来问过咱们山水楼的吴掌柜，要是你们不收，才让送去五香居。我怕回去不好和老头子交代，小二哥你能不能行个方便？”
小二原本不甚在意，但一听五香居的名字就动了心思。
五香居是镇上第二大酒楼，背后站着的那家，和他们东家不对付很久了。这若是真有好东西推到他们家去，岂不坏事？
他寻思着递个话也不碍着自己什么，便对贺林轩说：“你在这等着，我去问问。”
不多时，吴掌柜出来了。
看见一身补丁，蓬头垢面双手脏黑的猎户，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绕开大门，把他引到了酒楼后院，才问他：“听小二说，你有好东西特意送来给我？”
贺林轩又挠了挠头，放下肩上的袋子，解开袋子口拿出一个大木桶递给掌柜。
他憨憨一笑：“我不认识您，是我阿爷认识。他说他以前在五荒山打了老虎还在你们山水楼吃了一顿大的哩。”
掌柜听着一笑，看木桶还算干净，便只手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却是吓了一跳。
“这、这是蛇肉？乖乖，好大的块头！”
贺林轩满意他的反应，他可是狠了心才拿出这些肉来探路子的。
表面上，他仍然嘿笑着说：“那蛇可大了，要不是被山上的乱石砸去半条命，我和阿爷都不敢上去嘞。”
掌柜没怀疑。
那五荒山之所以得了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荒山、荒石、荒草、荒无人烟又多有野兽。
那山上的石头经常突然滚落，很是危险。
他试了下手中的分量，道：“瞧着这蛇应该有七八丈长，怎么就这点肉？”
贺林轩说：“阿爷腿脚这些年不大好，留了一半说要酿成酒冬日来喝的，家里还留了些吃的。剩下的都在这，也有好一大截了。”
掌柜虽不大满意，但闻言也不再说什么。
想了想，他道：“既然你阿爷得了好东西，第一个就想到我们山水楼，我也不能亏待了你们。小兄弟，这样，这肉差不多有三十斤，我给三十两银子，你看如何？”
贺林轩微微张大嘴巴，一下子脸就胀红了。
他压抑着激动，搓着手说：“来前阿爷说这些能值二十两我还不信，掌柜还多给了十两，这……”
他心道，不愧是东肃州一等一的富贵地，出手就是大方啊。
想当初原主一整头熊在镇上才换了十两银子。
这样，他心里就有数了。
掌柜看他不知所措，老实巴交的模样，笑道：“蛇肉虽常见，不过这么大的却是大补。你阿爷以前打过虎，为民除害，也算和我山水楼有些渊源，给这些不算多了。”
他心里对于这桶蛇肉已经想好了去处。
他们东家老爷子六十大寿就在这几天了，这百岁蛇肉可算是一个好彩头，哪是三十两银子能比的。
他叫来厨子把肉放回酒楼，又带贺林轩去拿钱。
贺林轩看他要给整银，连忙说：“掌柜的，能换碎银子吗？阿爷说我们猎户人家整的也不敢拿出手，特意吩咐我拿零的，最好全都是铜板才好哩。”
掌柜听他说话有意思，笑道：“三十两的铜板可没有，碎银子倒是可以。”
拿了钱，贺林轩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问道：“掌柜的，能和您打听一下到哪里卖药草吗？”
“你看，我家夫郎就喜欢弄这些，我又不懂。看我下山来，还非得让我拿下来买卖，这可为难我了。”
掌柜之前就看见袋子里胡乱塞着的草药，此时听他着急便说：“咱们山水镇有五家大医馆，其中四家都肯收散货，不过不是稀罕物不会给大价钱。”
说着，他简单地和贺林轩提了提医馆的名称，又指了指其中四家的方位，让他出去再找人问路。
贺林轩千恩万谢地走了，等出去后果然找人一番打听。
他的目标不是掌柜说的那四家，而是另一家不收外物的宋家医馆。
天将擦黑，宋家医馆门前挂起了灯笼，医徒正准备关门，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身穿青色布衣，可生得高大威武，通身气势不俗，穿着这一身反而像是用麻袋装了美玉一样，不合时宜。
医徒心中纳闷，不由多看了两眼。
“小子，我找宋老大夫。”
来人的表情有些着急，语气却很散漫。
医徒不知他是谁，自然不敢随口答应，忙说：“这位郎君，咱们医馆已经关门了，师父也已回后院。您若有事，不如明日再来吧？”
来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瞥了他一眼，“让你去就去，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
他的眼神实在吓人，一如久居高位的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凌厉。
医徒跟在宋老大夫身边也见多了富贵人，只觉这个更不一般！
不敢再忤逆他，医徒小心地说：“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到后院为您通传。”
他匆忙走了。
请来宋老大夫后，两人却见不速之客已经堂而皇之地进了屋中，正背着手看堂内的“悬壶济世”匾额。
听见声响，来人转回身，看见他脸上才有了一点尊敬，略施一礼道：“打扰了。”
宋老大夫笑了笑，摆手让徒弟去端茶来，边说：“小郎君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来人摆手说：“我在这个时候来，就是不想惊动家里，老大夫不必多问。我今日来，是想和宋家做一笔生意。”
说着，他把随意放在地上的袋子提起来，交到宋老大夫手上。
“今日下面庄子才送上来的，还新鲜着。”
宋老大夫已经闻到参味，没仔细听他说什么，而是小心地打开袋子。
这一看，他差点喜得晕过去。
如同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三株人参捧出来，宋老大夫忍不住看了这年轻汉子一眼，嘀咕道：“如此珍贵的参，怎能如野草一样随意对待。”
来人可不就是贺林轩，闻言只笑而不语。
倒是端着茶水走进来的医徒看见，差点摔了手上的茶具。
他加快步子走过来，惊喜地道：“师父，这参得有——”
宋老大夫瞪了他一眼，让他不要声张，又客气地把客人请到了内堂。
见他们稀罕地细看人参，赞不绝口，贺林轩敲了敲茶盏，道：“宋老，我既把东西送来，往后您慢慢看就是了。”
宋老大夫这才回过神来，掩住见猎心喜的笑意，歉然道：“倒是老朽怠慢了。”
“无妨。”
贺林轩抿了一口茶水，放下后道：“我也不和您老说外道话，我这两日有用钱的地方，才来找您谈这件事。您看着给个合适的价，咱们各取所需，如何？”

第27章
宋老大夫听他的语气，并不把这两支参放在眼里，也并不是真的因为银钱而窘迫，脑子略一转就想到了什么。
山水镇近来最热闹的事，莫过于何家老太爷的六十大寿了。
这位可是现任东肃州牧的父亲，往来的客人都削尖了脑袋要往何家送礼，眼前这年轻人怕也是如此。
略一沉吟，他道：“这三支参俱是四百年左右的老参，且挖掘得当，保存完好。不过这年份却还有些不足，价值自然不能和千年参王相比。不如这样，每支参四百两，共作一千两百两，小郎君看可行？”
贺林轩轻笑一声，“这参虽才四五百年，可一片也能救人一命了……不过也是，这世道人命最不值钱。您老开口，我也不为难您，不过，我不收银票，您也给我行个方便。”
宋老大夫的脸色变了变。
他确实是贪了些便宜，不过也是不得已。就算是在山水镇，他们医馆的生意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毕竟世道艰难，很多人宁愿病死也不肯花钱。同样的，朝廷的银号也不稳当。
本是打算用银票交付的，可这人不好糊弄，而他已经先进了一步，却不好得寸进尺。
叹了一声，宋老大夫道：“如此，就依郎君所言。不过，这一时片刻我却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来。”
打量着年轻人的脸色，见他眉间微微一蹙，宋老大夫赶忙道：“现在勉强能先给八百两，剩下的四百两，请郎君宽限两日，我定悉数奉上。”
贺林轩笑了声，摆手道：“您不必紧张。”
“我既然来了宋家，就不会走第二家，我也无意让您难做。这样吧，先付七百两，余下的，半月内我再派人来取。”
宋老大夫喜出望外，连声说：“多谢郎君体谅，却教老朽惭愧了。”
贺林轩道：“无需如此。生意么，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我虽愿意给您老行方便，也相信百年宋氏的声誉，但还是要立好字据凭证。届时，也好让人凭字据来取银。”
“应该的，应该的。”
宋老大夫一边吩咐医徒去取笔墨，自己则招呼客人喝茶，而后疾步走回后院取现银。
待核定字据，各自署名按下手印，贺林轩把七百两雪花银随手丢回了之前套人参的麻袋里，看得师徒二人眼角都是一抽。
贺林轩道：“两位不必送了，我自己走就是。”
顿了顿，他道：“虽然知道您不会四处声张，不过还是提醒二位，若有人问起，不必提起我。”
他摆了摆自己的袖子，“不过一届布衣碰巧得了好物，两位可明白？”
宋家师徒见他扮相低调，早知他是有意隐瞒，怕是截下这人参并没得家人同意，传出去要起纷争，自然满口答应。
赶在宵禁前出了城门，贺林轩一路去了五荒山下。
到了竹筏旁，他才换下身上的衣裳，小心地折叠放好。
——这可是夫郎特意给他做的衣裳，没想到第一回 穿，竟是用在了装逼上。
掂量了下手中的银钱，他脸上出现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贺林轩坐在河边睁眼等天明的时候，李文斌在兄长家中也是辗转反侧。
诺儿早上没看到阿父还躲起来哭了一场，到晚上阿爹哄他睡觉的时候反而乖巧。
见他郁郁不欢，诺儿抱着阿爹的脖子无声地说。
阿父不在，诺儿抱阿爹睡。
李文斌鼻子一酸，没敢在儿子面前掉眼泪，只笑着亲了亲他。
这一晚很难熬，但天亮得比他想象得早。
左右睡不着，李文斌索性起来做早饭。
张河后他一步进厨房来，见他眼底有些发青，不由宽慰道：“林轩做事比你阿兄有谱，断然不会有事的，阿弟放宽心。”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放心，只是怎么也要劝着。
李文斌对他笑了笑，只说知道，并不细说心中的忧虑。
李文武吃着早饭，几次想开口问都憋了回去。
他心里打定主意今天早点回家，若贺林轩还不见人影，就和阿弟好好谈谈。
吃了饭，张河见诺儿又往门口蹲着，心里就有些打突。
他可真是怕了这小子了！
前天被送到家里就一直在门边上等他阿父阿爹来，现在他阿爹在了，又盼着阿父。
也不知道这小脑袋里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心思，难怪说话都要比别的孩子慢些。
这么想着，张河叫来儿子，今日也不让他去温书了，叮嘱他陪着诺儿玩。
李信平时也少和村里的孩子玩闹，不过他有自己的玩法，就带着诺儿去村外不远的小山坡上摘野梨。
回来的路上，装着一小兜梨的诺儿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李信正松一口气，没想到还没进村就被一群孩子堵在路上。
他们来抢梨，李信当然不让。
但他双拳难敌四手，诺儿年纪又小，没几下就被人推倒。野梨掉了一地，不一会儿就被哄抢而空。
“小王八羔子！”
李信气得把自己阿爹骂人的话都学出口了，但完全没把人镇住。
其中一个孩子还回头说：“杀牛贼都不要你阿叔和小哑巴了，我才不怕你！”
李家哥儿和他的哑巴儿子回了娘家，这两日李家人还都愁眉苦脸的，村里人看在眼里，私底下传了不少闲话。
都说李家哥儿被退回家了。
孩子们听了，知道李家的小书生和小哑巴没了靠山，欺负起来一点也不含糊。
诺儿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个石子就朝说话的那人砸去。
那孩子已经十二岁，比李信还大，当然不会被小胳膊小腿的诺儿砸中。
只是，他还是被诺儿凶狠的模样吓了一跳，躲的时候摔了一跤。
“哈哈，小哑巴打人了！”
“六毛，你居然连小哑巴都打不过！”
旁边的孩子看见都哄笑起来，那个叫六毛的大孩子气得不行，爬起来就朝诺儿冲过去。
李信急忙挡在诺儿面前。
但他长这么大，张河不肯让他做力气活，只每日读书，哪是黑壮的熊孩子的对手！
没挡住两下他就被推搡在地，六毛不管他，扬手就要打诺儿。
“你干什么？！”
一声厉喝突然传来，把在场所有的孩子都吓得双腿一颤。
眼尖的孩子一看是贺林轩，尖叫起来：“杀牛贼来了！快跑！！”
他们一哄而散，六毛更是没命地跑，但没跑出多远就被贺林轩逮住，拧住了手。
“胆子不小，连我儿子都敢打，活腻了吗？”
贺林轩哪想到自己乐呵呵地下山接夫郎儿子，居然会撞见一群熊孩子欺负自家的娃。
他来的时候，这小子的巴掌都要打到诺儿脸上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六毛被他一吼，当即大哭出声。
李信和诺儿这才从惊怕中回过神来，看见贺林轩，两个孩子的眼睛刷地亮了。
“叔父！”
李信惊喜地叫了一声，诺儿更是小炮仗一样冲上去，一把抱住了阿父的小腿。
阿父！
贺林轩低头看他，就见诺儿抿着小嘴，也在哭呢。
这下可把贺林轩心疼坏了，急声问道：“诺儿别哭，他打你哪里了？”
诺儿摇头，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用尽全力抱着阿父的腿。
贺林轩见和他说不明白，赶紧问李信是怎么回事。
李信可是知道他打架厉害，在他身边什么也不怕了。
此时，气愤地说：“叔父，我和诺儿在小山摘梨，他们来抢，还要打我和诺儿。还好叔父来的及时，诺儿摔了一跤，不过没被他打到。”
贺林轩一手扣住不断挣扎哭喊的六毛，一手在诺儿身上摸着，问他有没有哪里疼。
诺儿这会儿已经平静下来，抽噎着摊开手给阿父看。
他摔在地上的时候擦了手掌，破损的皮肤粘着灰尘和几丝血迹，看着都疼。
贺林轩眉头紧皱，和李信说：“抱你阿弟回去，今天我非收拾这些狗崽子一顿！”
说着，贺林轩揪着六毛进了村，解了他的腰带倒挂着就给绑到树上了。
六毛叫得很惨，不一会儿就引来许多人。
贺林轩凶神恶煞的模样，看得他们都心惊肉跳。
可这么对一个小孩子，到底有人看不过眼，“大郎这是做什么，伤了孩子你怎么和大根家交代。”
贺林轩冷声道：“我把话放在这儿了，让贺大根到我李家兄长家赔礼道歉，再领他回去。没我同意，谁敢放了他，我剁了谁的手！”
说着，他从李信手上抱过诺儿，扫了村民一眼，道：“你们谁看我贺大郎不顺眼，尽管冲着我来。再敢欺负我儿子，我弄死他全家。”
大家伙听着都胆寒，再不敢多嘴。
他们一点都不怀疑杀牛贼会说到做到！
贺林轩带着两个孩子走出一段路，才把摆给别人看的脸色放下来。
他亲了亲儿子，温声说：“别怕，阿父不会让人动你一根头发。”
诺儿抱紧他的脖子，又开始呜咽起来，哄都哄不住。
这时候，早有相熟的夫郎到李家和张河说他弟婿在村头发疯的事，吓得李文斌夺门而出。
“林轩！”
半路上见到抱着孩子的男人，李文斌惊喜地喊出声。快步上前来，他正要说话就听见诺儿低低的哭声。
李文斌脸色一变，“诺儿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他想起来刚才那夫郎说的，贺林轩在村头打别家小孩的事。
贺林轩轻拍着儿子的背，心里也很不痛快，带着点火气说：“贺大根家的小王八羔子，竟然带人在村口堵诺儿和信儿，都动手了。还好我回来的早，不然，非得扒了他的皮。”
李文斌一惊，“诺儿伤着了？信儿呢？”
后一步赶到的张河也听见贺林轩的大嗓门了，当下叫道：“什么！竟然敢打我李家的孩子！那死崽子还绑在村口是不是？看我不抽死他！”
李信赶紧拉住自家阿爹，“阿爹，我没事，诺儿也没事，就让叔父收拾他们，你别动手。”
私心里，他不希望阿爹装着悍夫郎的样子，他知道阿爹的不得已，看着都心酸。
可惜，他阿父跟人动不了手，这里又没人肯听他讲道理，还得阿爹撑着家里的场面。
好在现在有叔父，不必阿爹强出头。
李文斌已经看过诺儿，见他手掌虽破了，但没有大伤，略安下心来，也忙安抚嫂子。
“阿嫂，信儿说的对，这事交给林轩，咱们先回家去。”
好说歹说把气得撸袖子的张河拦住了。
一行人回到李家，不多会儿，贺大根和他夫郎就找上门来。

第28章
“贺大郎你个杀千刀的！”
贺大根他夫郎一进门就叫了起来。
王氏是怕杀牛贼，可他刚刚从树上把面无人色的儿子救下来，已经没了理智。
“我儿子才多大，他没杀你家牛也没放火烧你家，你就敢这么欺负人！”
张河忍不了，没等贺林轩接话就骂开了，“你儿子打我家孩子的事你怎么不说，当我李家好欺负？”
王氏现在也管不了张河往日的凶悍，冷哼道：“我家六毛说了，是你家小哑巴先用石头砸他，他才动手的。”
李信大声回了一句：“是他先带人抢了我和诺儿的梨，还说我叔父不要诺儿和我阿叔，还骂诺儿，诺儿才打他的。”
王氏的声音顿时没了。
“好啊！”
张河气疯了，“贺王氏，你竟然敢诅咒我阿弟，看不得我家过好日子是不是？欺人太甚，今天我不撕了你的嘴，我就不姓张！”
他冲上去就要朝王氏脸上招呼，被贺林轩拦住了。
此时，王氏早没有刚进门时的嚣张。
他是看李家哥儿和他家小哑巴无缘无故被丢回李家而幸灾乐祸，在家里说了一些闲话。
谁想到居然会被扯出来，还是当着杀牛贼的面！
他这时候想起来往自家男人身后躲，但贺林轩一出手就把他男人拎了起来，砸在地上。
贺林轩不找王氏的麻烦，一脚踩在贺大根的肩膀上。
冷声道：“贺大根你能耐了啊，管得了我房里的事。当我是你么，自己夫郎和王家管事在桑树山上待了一下午，屁都不敢放一个。”
正在痛叫的贺大根脸顿时就绿了。
王氏尖叫出声，“贺大郎你瞎说什么！我怎么了，我在山上好好的采桑，挣钱养家，你敢侮辱我的清白！”
“做没做你自己清楚，我懒得管你们的破事。”
他松开踩着贺大根的脚，嗤声道：“都给我滚。贺大根，管好你夫郎的嘴，凭他也敢编排我的夫郎，我嫌他的嘴脏！”
贺大根这会儿哪儿还顾得上和他理论。
从地上爬起来，他满脸阴沉地扯着王氏回家去。
看样子，他家里要不太平了。
张河呆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林轩，不是吧，你真看见他和王家的管事不清不楚？”
贺林轩正忙着哄儿子——他已经知道诺儿为什么哭得这么难过。
不是六毛打他，而是说他和阿爹被阿父丢下的事。
他对于别人家的糟心事不关心，但见李文斌也惊疑不定的模样才说了。
“我只看见他和那王家管事去年在山上拉拉扯扯，旁的倒没什么，就是说了一些儿子不儿子的话。阿嫂，你看六毛，和贺大根有一根头发长得一样么？”
张河倒吸了一口凉气。
贺林轩也是看到王氏，才从原主的记忆里捕捉到这个秘闻。
镇上王家，也就是李文斌的前夫家，在贺家村养着一座桑树山。每年春天都会派管事来打理，贺家村的夫郎也会去山上应征赚些钱添补家里。
那管事好色，总是动手动脚，牵扯了不少人。
骂人不揭短，贺林轩本没想做的这么绝。
可他不过走了一天，连他夫郎被退回家这种话都说了，指不定私下里怎么编排。
这触及了他的逆鳞。
现在有王氏一个出头鸟，料想其他人投鼠忌器，就该知道他的夫郎不是他们能随意取笑诅咒的。
经过这么一遭，李文斌的多愁善感也散了。
仔细问了贺林轩此行顺不顺利，有没有被为难，又催他到屋里亲自看了，确定他没有受伤，李文斌就放下心来。
贺林轩今天只在山上用果子填肚子，这会儿已经饿了。
他要去厨房帮忙，张河没让，李文斌也不肯他再辛苦，只打发他去陪儿子。
贺林轩心里也牵挂着，没有坚持，转头把诺儿抱到了屋里，说父子俩的悄悄话。
“是不是生阿父的气了？”
贺林轩让儿子站在自己腿上，低头问他。
诺儿摇头，但还是说。
你说和阿爹一起来接我。
贺林轩没用孩子话哄骗他，低声说：“因为阿父想早点接你和阿爹回家，所以昨天才没来阿伯家找你。”
“昨天阿父去了山水镇，阿父以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地方离咱们家有点远，比山里还远，所以阿父现在才回来。”
诺儿眨了眨眼睛。
阿父还要去吗？
贺林轩笑起来，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说：“不去了。就算再去，也带你和你阿爹，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诺儿这下安心了，咧嘴，重展笑容。
贺林轩忍不住抱起他，往上抛了抛。玩了几次飞机，他才把咯咯直笑的诺儿抱到怀里，凑在他耳边低声哄他。
“阿父这次赚了大钱，都藏在咱们家了。等回去，阿父偷偷给你一两银子，和以前的铜板放在一起。诺儿说好不好？”
他语气里带着些得意。
毕竟这次真的干了一票大的，至少两三年里不必再为这个税、那个钱发愁了！
银子？
诺儿还没有这个概念。
贺林轩简单地和他说：“一两银子，相当于一千个小铜板。诺儿不是学到一百的数目了么，一千等于十个一百，你的小手都数不过来呢。”
诺儿明白了，就是很多很多小铜板的意思，当下脸上就乐开了花。
自从阿爹给他做了衣裳，终于不用再穿阿兄的旧衣，他早把糖葫芦忘在脑后，一心一意想攒着钱再给阿爹买布呢。
他已经问过阿父，他已经问过阿父，五百个铜板就能买到一匹好布，一匹布能做好多衣裳。
等阿父带他们回家，他的小铜板就够了！
李文斌过来招呼他们吃午食，见刚才还哭唧唧的诺儿这会儿已经乐得找不到北，心里纳罕。
“你怎么哄的，可别太惯着他。”
诺儿赶紧朝阿父摇头，不让他说。
他也想像阿父一样，给阿爹制造惊喜。
贺林轩从善如流，呵呵笑道：“没什么，诺儿本来就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才不爱哭呢。诺儿，你说对不对？”
诺儿小鸡啄米一样地，在阿父怀里点头。
李文斌看得直笑，也不问了，只喊他们出去吃饭。
临出屋子，贺林轩从背后用力地抱了他一下，一口亲在花菱上。
“勉之，我昨晚想你想得睡不着，我们快点回家好不好？”
李文斌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但这次他没顾着害羞，反而主动地握住男人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他也想他，想得一夜未眠。
不过话是这么说，吃过饭，贺林轩还是先往里长家走了一趟。
他家大儿子的夫郎先看到他，心里就是一阵发憷。
贺大郎在村头把贺大根家的六毛吊在树上打，王氏上门说理的事，他也听说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李家没闹起来，贺大根反而关起门来把他夫郎打了一顿。王氏那哭声惨的，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这下子，村里人对这杀牛贼更是畏如虎狼。
“阿父，山上的贺大郎找您！”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匆匆躲开了。
不多会儿，正在屋里抽旱烟的里长走了出来。
打眼，他就注意到贺林轩两手空空，吐出一口烟气，语气不咸不淡地招呼了声：“大郎来了，进来说话吧。”
他当然也听说了贺林轩今天在村子里做的轰动事，不过他更在意对方的来意。
这几天不少人来他家里，无非是为了秋税的事。
他可是清楚现在镇上野禽的行情已经越来越差，贺林轩今年又才娶夫郎，上赶着给李家送了不少好处，怕是情况比山下颗粒无收的农户都要差些。
里长心里计较着，想着先听听贺大郎的说法，再看如何打发他。
贺林轩也没同他拐弯抹角，直接就道：“里长，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求您帮忙。”
里长心道果然，脸上就更多了一分轻慢。
当年的事他们二人心知肚明，但他却不怕贺林轩报复。
就像贺林轩和李家人说的那样，里长这些年巴结着县衙，没少祸乱乡里。
造了这么多孽，他不仅平安无事还从中捞得不少好处，胆子早就今非昔比。
可以说他现在只畏惧鬼神，贺家村的人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更别说贺林轩这个没钱没势的猎户。
只需给他加点人头税或行猎的山地税，这小子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一家子死活还不都拿捏在他手里？
不过么，如果这小子好言好语地求自己，他却是不介意容他一些时日。
这般想着，里长却听贺林轩说道：“地里闹干旱，山上最近也乱起来了。”
“我自己倒是不怕。只是里长也知道我才成亲，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孩子，实在凶险。前几日狼都到了屋外，我点了一夜火它才肯走。”
“这不，家里实在不能住人了，我才把夫郎他们送到山下来。”
“这两日，我在山上走了走，看到野兽已经在山里待不住了。我一个人实在对付不了，就想着您能不能帮忙在村里找一处屋子，让我一家住下——”
“咳咳。”
里长听到这里，出声打断了他。
磕了磕烟杆，里长咧开一口黄牙，不急不慢地说：“大郎啊，你也知道，你入狱后村里虽然没有把你从咱们贺家宗祠族谱里除名，但是你家原来的田产房屋都被没收充公了。”
“那房子早被分配给了别人，你现在问我要，这不是难为我吗？”
听他说起这些，贺林轩脸色有些难看。
但他没有对里长耍横，只是低下眼睛说：“里长误会了。我不是要以前的房子，村里有些废弃的屋子，收拾收拾应该也能住人。”
里长却摇头，“那些屋子虽然空着，但都是有主的。”
“大郎，我不是不能替你做主，只是你现在是猎户籍，这事可就难办了。村里的田产房屋是可以买卖，可官府说了，这事只能由农户籍的一等良民来办。”
顿了下，他笑着建议：“不如，你先到县衙改了籍贯，再来寻我。”
“到时候，我一定尽力给你和村里乡亲说说，看哪一家有多余的田舍，愿意买卖与你。”
一席话听得贺林轩脸色大变。

第29章
面对里长的刁难，贺林轩再忍不住站起身来。
“里长，猎户改商籍容易，改换农籍，却要百两纹银！我如何拿得出这笔钱？”
里长看他着急，却笑了。
“你年轻力壮，这有何难。”
“四月里不是才打到一头熊，到镇上换了十两银子吗？左不过，再去打十头，这百两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大郎啊，规矩都明明白白地摆着，等你改了农籍，我也好给你按章办事，是也不是？”
“十头熊，你说的轻巧！”
贺林轩满脸胀红，咬紧了牙根，狠声道：“我真要这么干，哪儿还有命在！届时我夫郎幼子，还能有活路？”
里长听得直冷笑，“呵，你操心的倒是不少。没了你，你夫郎还不能活了？有了二家，难道还寻不到下家不成？”
“你！！”
贺林轩暴怒地拳砸桌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里长也站了起来！
他摔了烟斗，狠厉地看着贺林轩喝道：“贺大郎，我对你好言好语，你可不要不知好歹！再跟我胡搅蛮缠，你那儿子也不必交半人头税了！”
三岁又怎么了？
只要是个丁户，他有的是法子让贺大郎交足那小哑巴的人头税。
贺林轩听明白了他的威胁，一时惊怒交加却也只能隐忍不发。
半晌，他才咬牙道：“里长放着我一家三口的死活不管，就不怕这些畜生吃了我们不够跑下山来吗？”
“往年那些畜生下来的还少？”
里长冷嗤一声，很是不以为意。
“就是去年那两头狼，今年的野猪，还不是被乱棍打死。就是来个十头，我贺家村也叫它们有来无回！”
见贺林轩还要争辩，里长不耐烦道：“没有别的事，你还是赶紧走吧。至于买房屋的事，你改了户籍再来同我说。”
贺林轩气得摔门而走。
这一番话，被同样来找里长打听秋税的两个乡亲听见。
到了傍晚，差不多整个村子都知道贺大郎山上的家遭了狼，这才把夫郎孩子送下山。
他们没对杀牛贼一家的安危担忧，只是都留意起贺林轩说的畜生下山的事。
今年天气这样坏，那些畜生要是在山上没吃痛快跑下山来可怎么好？
这些都是后话，只说贺林轩气冲冲地从里长家里出来，一路上不少人看见他脸色奇怪，但都不敢问他打听。
到了李家，迎面就遇上提早回来的李文武。
李文武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急声问：“林轩，出什么事了？”
他一进村子口就听树下乘凉的老人和他说，他弟婿在树下吊了别家孩子打的事。
不过他知道，这种事绝不至于让贺林轩表情这样难看。
贺林轩给他使了一个眼色，语气还是很不好地道：“阿兄，我们回家说。”
李文武反应过来，前后脚进了家门，就把院门栓上了。
追上贺林轩，他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了？”
贺林轩咧嘴一笑，也小声说：“装一次孙子而已，我糊弄人的。”
李文武这才放心。
李文斌叔嫂正在堂屋说笑。
张河见他们凑在一起说话，脸上的表情还有几分古怪，连忙问：“这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嘘。”
李文武赶紧给他打了一个手势。
贺林轩上前拉住夫郎的手，问了诺儿和李信在房间里写字，就招呼他们去了后屋。
到李文斌的屋子里坐下，贺林轩才说：“有些事家里不方便说，免得隔墙有耳。这里先给阿兄阿嫂透个气，我这趟出去收获不小。”
顿了下，他露出一个笑容，道：“这两天累阿兄阿嫂替我操心了，阿兄过几日歇工的时候上山来，我有事同你们商量。”
李文武忙说：“我今日正巧和掌柜告了假，明日我们一起回山上。”
他实在不放心家里，而最近酒楼生意冷清，他并不忙，索性就回家了。
本来是想着要是贺林轩还不回来，趁早去寻他，现在倒是凑巧。
贺林轩想了想，说：“家里放了点东西，不好一直空着。我和勉之过会儿就带诺儿回山上，阿兄阿嫂明日帮忙带点雄黄到山上来。”
说着，他把今天他在里长家里演的那一出简单地说了说。
交代他们道：“我打算等秋税收了就开始动工建房，不方便让人上山来。和里长说山上闹狼只是第一步，以后还有别的章程，阿兄阿嫂要是听见别人胡说，别往心里去。”
李文武和张河见他有自己的打算，就没有多问。
只是李文武还是忍不住说他：“往后可要先和我们打声招呼。像这回，勉之也不肯和我们多说，叫我们怎么放得下心呢。”
贺林轩连连道歉，说：“再没有第二回 了。”
再和兄嫂说了明日上山来的事，贺林轩就带着夫郎儿子回家了。
到家后，贺林轩还是谨慎地检查了一下家里，确定没有不该进来的东西，他才把藏在房梁上的包裹取下来，拉着他们回屋。
从李文斌手里接过诺儿，贺林轩把包裹塞给他，“坐下来看，可别吓着了。”
包裹沉甸甸的，李文斌拿在手里心就开始跳了。
打开两层的包裹，看到里头白花花的银子，几乎都要叫出声来。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下了死力气，倒把贺林轩弄心疼了。
“犯什么傻，要掐掐我。”
李文斌说：“你先别和我说话。”
他把银子倒在床上，一块块摸过去，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年幼时享过别人享不了的富贵，但也正是因为被养得矜贵，从未亲手沾过黄白之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银子！
“林轩，你再掐我一下。”
他还是不敢相信。
贺林轩实在忍不住笑了，把儿子递过去，说：“诺儿，亲你阿爹一口，和他说不是做梦呢。”
诺儿不认识银子，只看着阿爹的傻样偷笑，听阿父怂恿，凑过去，一口亲在阿爹脸上。
李文斌把他抱怀里，总算找到一点真实感，“林轩，这得是多少银两，你和诺儿转户籍的钱可够了吗？”
得，这个和银子也不熟呢。
贺林轩干脆把他们爷俩都抱到怀里，抽过和宋家定的契书递给他，说：“这里一共七百三十两，还有五百两没取来。”
李文斌来来回回地看着字据，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问道：“这上面不是说总共一千二百两纹银，怎地还多了三十两？”
贺林轩就把自己这趟山水镇之行，事无巨细地说了。
李文斌听了又是佩服又有些想笑，点他的额头说：“你怎么敢就这么找上人家，不说那宋家，就是那山水楼都不是好相与的。”
贺林轩摸着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就不放了，笑着说：“我是给他们送好处去的，又不是找他们麻烦，有什么不敢。”
李文斌还是感怀。
夫君实在大胆，只是听说何家老太爷的寿喜，就敢趁势找上山水楼，还装做是外地来给何老太爷贺寿的大户人家的公子，真是……
“我却不知你在外是怎么唬人的，不若也给我看看？”
他是真佩服，也是真好奇。
按说那酒楼掌柜和宋老大夫都阅人无数，眼利如刀。前者便算了，对老实猎户没防备，可后者岂是那么好摆弄的？
“真想看啊？”
见夫郎点头，贺林轩咳了一声，松开他们站起身来。
虽然还是那身朴实还打了补丁的衣服，可只是那么站着，他浑身的气度已经变了。
李文斌看得一呆。
贺林轩勾起一个礼貌疏离的笑容，略一施礼，道：“打扰了。”
便是语气，都是贵公子的款，既不热络却也不让人怀疑他的教养。
说着，他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垂着眼皮淡淡说：“夫郎以为，为夫现在当不当得财大气粗，这四个字？”
诺儿只以为阿父在玩闹，笑倒在阿爹怀里。
李文斌也被逗着了，可看着他，不知怎么就红了脸。
贺林轩心里立刻就热了！
趁着夫郎失神，他塞给小娃娃一块小银子，又和诺儿说：“阿父和阿爹还有一些悄悄话要说，你自己去玩，等阿父做了晚饭叫你。但要记得，不要离开家门，知道吗？”
诺儿这才知道手里的就是阿父说的、能买很多匹布的银子，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贺林轩没等他的脚步声远去，就凑在李文斌嘴上亲了一口，低声说：“勉之，去收拾衣服，我去倒水，嗯？”
他给夫郎递了一个火辣辣的眼神，李文斌心领神会，红着脸催他出去。
两个大人到了浴间，把门一关，就急吼吼地干坏事。
“我、我还没洗。”
李文斌推他，但这一会儿功夫，裤子就被扒了。
贺林轩迫不及待地开拓，逮着他又亲又摸，“没事，我洗好了。勉之，昨天我就想了，在家里每个地方都弄你一遍。”
李文斌心脏狂跳，可还是放不开，“还、还是等晚上，诺儿该找我们了。”
他这么说着，那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却是让大叔贺的魂都被勾走，直接亲住他，往朝思暮想的地方去了。

第30章
第二天一早，李文武一家就出了家门。
李文武心里也有些成算，虽然不知道贺林轩具体的打算，但他既然不想让人上山去，他也愿意帮忙。
所以，一家三口这一道专门挑着田多的地方走，遇上了不少晨起浇灌田地的人。
张河和相熟的夫郎一路说到山脚下，想来不等他们到贺家，全村都该知道他们提着雄黄给贺大郎家驱蛇，并劝说他们下山住的事情了。
他们来的早，这会儿李文斌和诺儿都还没起床。
贺林轩今日也起晚了些，刚刚打完一套太极，正生火做早饭呢。
招呼兄嫂一家进门，他说：“我看勉之和诺儿这两天都没睡好，就没叫醒他们。阿兄，阿嫂，信儿，你们随意，我就不招待你们，做了饭再同你们说话。”
张河忙要帮忙，贺林轩请他去后院帮着喂野禽，没让他进厨房。
李文斌听见动静醒来，惊忙起身。
看他不自在，张河反而教训李信，“说了让你阿叔多睡一会儿，你看这都被你吵醒了。快走远点，仔细把诺儿也弄醒。”
话才落下，诺儿就揉着眼睛出来了。
李信又挨了阿爹一记瞪眼，暗自朝自己阿父摆了一张苦脸，惹得李文武直笑。
诺儿也不让张河抱，自己跑去尿了尿，就开始找阿父。
他目的地明确，直接朝厨房去的，一找一个准。
贺林轩问他：“放过水没有？”
点头。
又问他：“洗手没有？”
……摇头。
贺林轩于是喊着夫郎抱儿子去洗漱，自己加快速度，煮了羊奶，又将野菜粥先盛出来散热。
两个小菜很快做好，他再添了一碟一家三口都喜欢吃的香菇肉酱。
这一天的早餐就齐活了。
问兄嫂家上不上桌，只有半大小子李信跟着吃了第二顿早饭。
一顿饭诺儿一直在打呵欠，等吃饱了就更犯困了。
他这段时间被贺林轩养成午睡的习惯，前两天在阿伯家里错过了，这会儿才觉得没睡饱。
贺林轩没让他接着睡，让他带着小兄长玩。
李信一直对上次蹴鞠踢不过诺儿的事耿耿于怀，回家踢了好一阵的石子练准头，眼下正摩拳擦掌。
一听他放话要一雪前耻，诺儿的瞌睡立刻就跑了，两个小的抱着蹴鞠球杀向后院的空地，都是一脸的斗志昂扬。
张河看见，忙喊李信让着弟弟点，小心别摔倒了。
李信还没回答，诺儿就朝阿么摆手，示意他不要介入男人见的战争。张河虽没看懂他的手势，可见他认真严肃的模样，就笑得不行。
贺林轩则朝李文斌使了个眼色，自己带着兄嫂去了竹屋。
张河说：“都这个时候了，你们俩还神神秘秘的，偷偷商量什么呢？”
贺林轩让他们等等，自己搬来梯子上了房梁取下一个木箱子——这本来是贺林轩做来，打算装诺儿成长的纪念品。
现在在里头待着的，可不是那三支人参！
他才下来，李文斌也取了包裹进来了。
夫夫俩先是被人参炸了一波，又被一袋子银子炸了一波，最后听贺林轩说起那只大蛇，说起山水镇之行，彻底呆住了。
好半晌，张河才吐出一句话来：“我哩个乖乖。”
李文武这时候才露出一个笑。
他双手擦着膝盖，难掩激动地说：“这么说来，不必等多久，今年你和诺儿就能转籍了！”
他最高兴的莫过于此。
不是他看低人，而是世道如此，对农户良籍还算宽容些。
李文斌却已经隐约察觉到夫君另有打算，只看向他，没有附和。
果然，就听贺林轩说：“阿兄阿嫂，猎户转籍的人少，官府主意打不到这上头。这笔钱我先留着，以后再办不迟。”
“这是为何？”
兄嫂二人皆是不解。
贺林轩捡着话说：“兄嫂也知道我入狱十年，不大愿意与山下的乡亲接近是一点。”
“二则，我以后并不打算种地当农夫，现在还没有想好旁的出路，暂且在山里缓一缓，再另谋出路。”
“再则，诺儿的情况正在不断好转，最好不要变换环境。我想等他开口说话，到要下山入私塾的年纪再离开这里，离开贺家村。”
最后一句，他说的很轻。
李文斌三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
但这里留给他的都是苦难的记忆，即便日后里长受到惩罚，他怕也不能释怀。而村民们也心存芥蒂无法真心相待，下山去，反而麻烦不断。
可是离开，又要去哪里呢？
张河先问了出来。
他们一家在贺家村，总也不希望贺林轩带勉之和诺儿走得太远。
贺林轩笑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
顿了一顿，他才接着说：“阿兄，你可想过离开这里？”
“啊？”
他问的郑重，李文武怔了好一会儿，才捏紧手，苦笑道：“我如何没想过？只是……哎，林轩，你有话痛快地说出来，这弄得我的心七上八下的。”
三人听了都笑出声来。
贺林轩咳了一声，说：“那我在这里就和兄嫂交个底细。”
“最晚三年，我会带勉之和诺儿移居山水镇。阿兄不是也说，山水镇上的书院办的好，一直想去看看吗？不如，阿兄阿嫂先一步住过去。”
“正好信儿也该是上书院读书的年纪了，在家里闭门造车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至于银钱，阿兄也不必担心。”
贺林轩诚恳地说：“这次赚的钱是意外之财，平生大概就这一次了。不过，家里现在花钱的地方不多，我心里都有数。所以这余下的五百两，我想让阿嫂去取，权当是你们在那里定居的本钱，希望阿兄阿嫂不要推辞。”
李文武夫夫都听愣了。
李文斌则很赞同，道：“林轩说的对！”
“阿兄，阿父在世的时候就想要离开了。我们在这里熬到老，到死，都没所谓。可是信儿不能。”
“我们李家这一脉，全在他身上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耗死在这山坳里。”
从前他们没能力，没机会，可现在不同了。
张河想到儿子的未来，也看向夫君，李文武还是下不了决心。
李文斌说：“阿兄，就当是完成阿父的遗愿，好吗？”
这句话把李文武的眼睛都说红了。
他握紧拳头，平息着心里涌起的各样情绪，才看向贺林轩说：“林轩，你付出这么多，我却不知道往后能不能还得起。”
贺林轩忙道：“阿兄说的什么话。”
“我平生没有亲人，娶了勉之，才沾了他的福气。既是一家人，以后千万不要说还不还的话了。”
张河动容道：“合该是我们沾着你和勉之的福气才是。”
李文斌拍拍他的手，道：“阿嫂，不说这些了，以后我们都会好的。”
张河用力地点头。
四个人商定了大方向，便开始计划起来。
贺林轩接下来都要为家里新屋的事忙碌，这些他早已胸有成竹，不必再提。
而李家搬家不是一件小事，首当其冲的就是李文武镇上的差事要辞了，去到山水镇那边也有许多事要准备。
贺林轩说他会和李文武张河一同去山水镇，取了银子，买定房屋后再回来。
余下的事，李文武夫夫摸索着都能办妥。
敲定了首先要办的几件事，贺林轩留下他们憧憬未来，自去厨房做午饭。
他先去天然冷库——山泉眼那里取来一大块蛇肉炖上，就磨刀霍霍向家里的野鸡。
这一顿吃得其乐融融。
送走兄嫂一家的时候，贺林轩没再给他们提东西，而是直接给了十两碎银，让他们将需要的文书办妥，该准备的不要怕花钱。
李文武没有拒绝，也没有多说感谢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面容坚定地说：“阿兄都省得。”
在他们为美好未来奔波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北疆边塞，一座营帐里正有人看着密信上关于李家的消息沉默不语。
小李尚书英年早逝，李家兄长瘸了腿和商人为伍，生计困难。
而最让他痛惜的是，李家的小哥儿。
他还记得李勉之的音容笑貌，记得当年他是何等的骄傲张扬。
可是现在他在那山野嫁人生子，饱受磨难。甚至为救长兄一家而二嫁，嫁给那样一个目不识丁的粗鄙猎户……
座下的张将军看到儿子和儿婿一家的状况，也是心痛难当。
捏紧手中的信笺，他沉声道：“主上，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以大局为重。”
被称作主上的男人握紧双拳，坚定地点了点头。
若能成事，他定要将李家请回京中，还他们一个清白名声，尊贵身份。

第31章
秋税之前，贺家村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中午，在田地里唉声叹气的村民们打眼看到贺大郎拿着一杆削地尖尖的木刺，阴沉着脸地往里长家去了！
村民们大骇，一时都忘了对庄稼哭丧。
——贺大郎莫非是疯了，要去里长家里行凶害人？！
一些青壮汉子在长辈的催促下追了上去，夫郎们也奔走相告。不一会儿，村里的族老也被惊动，三三两两赶了过去。
里长也已经从一个村民口中听说，说是贺大郎疯了，朝他家里杀了过来，心里还不以为然。
待看到贺大郎手中尖锐的长木刺之后，他只觉背后一凉。
额头一下子冒出冷汗，他边退边喊：“大郎贤侄！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做什么？！”
贺林轩不说话，他手里的木刺已经替他说明很多了。
倘若这一下扎过来，在场的几个人都不够这根长木刺串一串！有胆小的，当下尖叫一声跑了，都不敢再看热闹。
里长被贺林轩盯着，完全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不慎激怒这个疯子。
“大、大郎贤侄，你可还是为了屋子的事？快把手里的东西丢了，我们坐下来慢慢说成吗？”
他暗自后悔起来。
只怪他大意，这些年这种软刀子动多了，没深想贺大郎在牢里是怎么逞凶斗狠活下来的，疯起来可要人命呢！
再说，这村里废置的破屋子没有十家也有五家，平日里连个鬼影都不肯光顾。随便哪家匀给贺大郎不都搪塞过去了，还能从他手上捞到一笔钱。
可是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贺大郎和他是何等的深仇大恨。
平时仗着里长的身份能拿捏住他，但贺大郎若真不管不顾地杀了他，再逃出去往哪个山头上一躲，他死了都找不到人偿命。
想到这里，里长又惊又怕，连声说好话。
可贺林轩一声不吭，一双眼睛比去年跑下山来作怪的狼还要沉默凶狠。
里长冷汗直流，后面追过来的村民见状都不敢上前替他说项。
好在，有两个族老及时赶到了。
“贺大郎！你这是干什么！真想让我们把你从族谱里除名，你才知道安分？！”
这位族老在族里排行第二，已经是祖爷的辈分，都称呼一声二叔祖。
他经历的事情多了，对于贺大郎这副凶相倒也不惧怕，疾言厉色地走近贺林轩。
贺林轩等的就是他们。
他开口道：“今天在这里，我斗胆请两位叔祖和各位乡亲做个见证。”
看他说话清楚，两位族老才确定他没发疯症，微微松了一口气。
另一位五叔祖说道：“说话就说话，拿着这东西做什么，还不快放下。”
看他手中尖锐的木刺，大家都怕被误伤，不敢松懈，只紧紧盯着贺林轩。
贺林轩没听从，而是接着说明自己的来意。
“二叔祖，五叔祖。今年闹旱，山上的畜生横行。我新娶夫郎，家中还有个口不能言的三岁小儿，唯恐照顾不周，让夫郎幼子葬身畜生之口。”
贺林轩咬了咬牙，“本想求里长给一个恩典，哪怕是山脚下的破茅草屋都行，好让家里挨过今年的祸害。”
“但里长说规矩不对，定要我到县衙转了农籍，再来和他说话。”
听到这里，在场的哪儿还有不明白的。
两个族老看向里长的目光也有些不善。
就算贺大郎犯过大错，怎么也是贺家族谱上的丁户，他夫郎小孩也是两条性命，怎能逼迫到如此境地？
“我贺大郎没本事，这辈子怕是都没希望转回农籍。”
入狱之前原主是贺家村的正经农籍，但入狱后籍贯都被取缔，出来后也是花钱才办了比商籍好一些的猎户籍。
说着话，贺林轩几乎热泪盈眶。
“我孤苦二十五载，夫郎愿下嫁给我一个猎户，还把儿子带来家里，让我贺大郎有后。就是拼上这条命，我也不能累他二人死于非命。”
他说的心酸，哪怕这是村民们心中憎恨的杀牛贼，听了也忍不住动容。
“既然不能下山来，我却也不能坐以待毙。”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木刺，高声道：“各位看好了。”
他猛地将木刺倒转过来，一个发力——
木刺入土，竟瞬间扎入一尺之深，骇得离他老远的村民都怕得往后退了一步！
连两位族老都下意识地退开，更别说离得最近的里长，他腿都软了。
贺林轩又一个用力，把木刺拔了出来。
众人只见地上留下一个深洞，而那木刺对上干涸坚硬的土地竟然没有折损半分。
不消贺林轩形容，他们都已经明白这木刺的威力。
“叔祖，各位乡亲！我今日下山，就是要把话同各位说明白。”
这么一会儿功夫，有更多的人聚了过来，贺林轩更放开了嗓子。
“我一个人搏不过那些畜生，为保性命，不得不在山上多布陷阱，下面就埋着这样的木刺，不止一根。还请乡亲们不要随便到山上去，若是不小心……”
他眼睛瞟了一眼地上的洞，动了动手中的木刺。
“死了，残了，都与我贺大郎无关。”
听到这里，村民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里长吞了吞口水，有心说点什么，但现在他更想打发贺大郎走，便把要阻拦的话咽了回去。
倒是五叔祖说话了。
他年轻时也打过猎，经历过不少血腥，知道内里的情形。
只听他说道：“若是如此，你在你家旁边三舍之内设下陷阱便可。”
“布了整个山，难不成你还想整个山头都算你贺大郎的，别人家打柴挖野菜还不能往那山上去不成？”
贺林轩道：“五叔祖，我这些天在山上仔细看过了。今年深山里的畜生都往外来了，普通的办法根本对付不了。”
“况且，按照您说的，我得把家周围全挖成陷阱。不然，那些畜生没有掉进陷阱里反而闯入我家中，如何是好？”
“何况，我家里小儿不能言语，遇到危险求救都不能。这几日半夜狼叫，已经让他哭得眼睛都坏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家还有生路吗？”
“这……”
五叔祖想了想，也知道这不是保命的法子。
他和二叔祖对视一眼，后者道：“大郎，你今日所说我们都听明白了。你也别费那功夫，今天就由我做主，将村尾贺四平家留下的那个石屋分给你，你尽管待夫郎儿子下山来。”
说着，他看了里长一眼。
里长不满他越俎代庖，但也不敢说话，只能默认他的决定。
贺林轩却是惨笑一声。
“多谢叔祖美意，但我也知道自己在村子里是什么名声，比蝇蚊还不如。”
“我原本也想着，再不济，在山下过活也好过面对野兽。可如今看来，与其来下山给各位乡亲添麻烦，不如在山上呆着，也是给乡亲们积福了。”
“况且我这个猎户吃的是山神爷赏的饭，从前在牢里日日见血，出来离了血腥，却是睡不安稳。若是哪天发了狂性……我是万死难辞其咎。”
在场的人俱是一抖。
两位族老原本气恼他不识好歹，听了这话也不敢再劝贺大郎下山。
他今日形状已有些疯魔，万一哪天与乡亲们发生口角，真的闹出人命来，可就罪过了。
而且，贺家村四面环山，猎户又少。
贺林轩所在的那个山头，本就因为野兽太多而被他们远着。这么多年下来，只有孤寡的老猎户在上头造了房子，村民们平日砍柴采集都尽量避开那片山，并不妨碍什么。
反而贺林轩埋了陷阱，倒减轻了那山上野兽下山来的危险。
两位族老让人去喊来宗祠的其他三位族老，各自商量了一阵，便同意了贺林轩的做法。
他们完全把里长撇在一边，里长暗恨却也不敢反对。
这时，贺林轩又朝他走过来，把里长吓得浑身一抖。
他正要呵斥，就听贺林轩说道：“我平日打猎杀生，却不愿害人。”
“这次还要劳烦里长帮忙在村子里敲了锣鼓，告知家家户户。免得村里有人不知此事，伤了性命。”
“再有，还请里长立下文书，同我到县衙里备案，说明山上野兽横行之象，与木刺陷阱的利害。否则，其他村的人到我们村山头偷猎，死在里头，反而让我们贺家村背上人命官司。”
里长怎么肯让他得寸进尺，但几个族老却都觉这样更为妥善。
他们亲自看着里长带着铜罗几步一喊，又重点关照了村中的孤寡人家，几乎让他走断了腿喊破了喉咙。
终于回到家中，又被盯着写了文书盖上印章。那几个老不死还拿出贺家的族印在上面加了一个印章，驱遣他与贺林轩去了县衙。
一路上那贺大郎竟还拿着那可怕的木刺，让他心悸气虚。
虽说到衙门立案之后，贺大郎就把木刺交给了县衙，言明留存一根以便让其他村村民知道木刺威力不是说说而已，回来路上他也不敢再对贺大郎摆威风。
这件事一过，里长回到家中缓过神来，直气的咬牙。
他心想，这一次非要让贺大郎交上一倍税不可！
不想没两天，山头上就有畜生掉落陷阱，竟然是一头三四百斤重的大野猪！
那长长的獠牙，看起来可怕极了，村子里几十个壮年联手都未必能拿下。
而这样一头野猪，竟就这么死在陷阱里。
贺林轩特地扛在肩上，在村子里横行而过，野猪肚子上三个穿透的血洞一目了然！
村民们连热闹都不敢凑，纷纷回家再三交代绝对不要到那山头上去。
连那野猪霸王都被扎了个对穿，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岂不是死在上面都没人知道？
而卖了野猪，贺林轩就在县衙交足了秋税，里长想秋后算账都没法子。
村民们听说他交了一家三口的秋税，都有些惊疑。他们可是知道那野猪肉有半扇留在了李家，另外半扇也没卖出好价钱。
直到有人听见刘氏在家里骂骂咧咧，才知道原来贺林轩从他家里拿了两吊子钱。
一时村里有多了一桩谈资，但也没人在疑心他税银的来处。
李文武和张河夫夫将这一出从头看到尾，回到家里关上门，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来。
高，弟婿这一手实在高！

第32章
扫清顾虑后，贺林轩就放开手脚，开始筹备建房事宜。
这个时代缺少工具，铁器管制严格，家家户户的镰刀砍刀都要在村里登记。
而猎户一般只用木箭，箭头带铁都要通过里长县衙审批，得到允许才行，否则就要被治罪。
所以在山上大兴土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在老猎户有些手段，偷藏了几把铁器，眼光也很不错，草屋的选址就很有讲究。
这里虽不广阔，但胜在地势好。
整个宅地呈现勺状，背后的山壁盘踞着百年大树，扎根到地下早不能探知深浅。除非大地震，不然就算是连日暴雨都不怕泥石流。
而且地势向下倾斜，排水非常好。
贺林轩刚来的时候，在周边走了一圈，还戏说就这地方这风水，选做王侯墓地都够格了。
他也没忙着动工，而是将新房的草图做了一番精修，与李文斌讨论了几回才定稿。
以前是拮据，他不敢大包大揽，现在有条件，怎么也要把住的地方弄得像样点。
李文斌听他这么说的时候还很惊讶，笑话他：“这样还不像样，那别人家莫非都要住在猪圈里了？”
后来看过精修版的图纸，他再不说这话了。
贺林轩又在四周开辟出更多的宅基地，还抱着儿子一起参谋。
三岁的孩子再早慧也不懂这些，只是对阿父重点介绍的游乐场大为向往，期待阿父能像编蹴鞠一样，三两下就把那滑梯、秋千、蹴鞠球场都变出来。
不过这事不仅是力气活，还很耗时间，注定是急不来的。
在贺林轩沿着曲临河所经的城镇圈出几个地方，打算调查各类建材的行情的时候，让贺家村民惶恐度日的秋税，终究还是来了。
而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税银，又涨了。
村民们听了里长宣布的事情，当下都要抹眼泪，当众不敢骂官府，心里早恨不得将他们祖宗十八代都捅上几刀。
钱拿不出来，拖了又拖，里长家的门槛都被踩烂了。
可里长也是愁眉苦脸，对于他们的请求只是摇头。
最后，眼看着再不往县衙交钱，差爷就要亲自到村中征收，贺家村的族老才开了宗祠，把村里能说得上话的丁户都叫过来开会。
二叔祖也是老烟枪，这段时间更没命地抽烟丝，可把自己愁死了也没想出个妥善办法。
他辈分最大，也是他第一个说话：“去年年景欠佳，有旧粮存银也早掏空了，今年收成更差，如何能拿出这么多。三江啊，你也去了几趟县衙，可说了这些原委？果真不能通融吗？”
贺三江，也就是里长当下就是一摇头。
“十里八村都是这个情况，哪能不知道呢。”
他叹了一口气，“各位叔伯也知道，上回我们几个里长一起到县衙求情，有两个言辞激烈些都被打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我还是赔着笑脸才免了这一灾。”
说着，他看着众人的脸色，狠抽了一口烟道：“县令爷也说他是没办法。”
“他也不愿意为难乡里，可朝廷连着三份诏令发下来，说北边在打战，不能让将士们饿肚子，必须得征这些粮。不然，这仗打输了，我们也就隔着两个州府，那可就不是粮不粮食，税钱不税钱的事，脑袋都得挂在脖子上，逃命都没地方去呢。”
他这一番话说的大家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一个年轻气盛的汉子才憋不住出了声：“里长，去年县衙就是这么说的。这仗打来打去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头，总要问我们征粮食，北边两州不是更近吗？怎么不问他们要去！”
里长早料到会有人反驳，话都准备好了，瞪眼道：“你知道什么，天底下你见过哪家不用交税了，说不定人家交的更多。”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话是摆在这儿，可钱粮又从哪里来？
最后里长说：“我明日再去一趟县衙，就算被打一顿，也要想办法求官爷宽限一二。但怕是豁出这条命也换不到几天，大家心里头得有数才行。”
里长第二日果然去了镇上，带回来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县衙答应再宽限三天，可要是到时候还交不上秋税，那就不是里长再催，而是差爷直接上门来拿了。
那些差役岂是好惹的。
闯进家门里，连锅碗都不会放过，一个不好就要打人，甚至将家里的孩子拉走，他们怎么也不愿意犯在差役手上。
得了消息，乡亲们或骂骂咧咧或摸着眼泪回家去。
贺大昌一如既往地没有吭声，回到家，迎面却是自家夫郎和哥儿满脸泪痕的脸。
他那小哥儿说：“阿父，刘阿么说你们要卖掉我交税是真的吗？”
“阿父，不要卖掉我好不好？我会帮阿爹干活，我也可以去镇上找活干，我会孝顺你们的。阿父，别把我卖掉，求求你！”
七尺大汉听到这里，再忍不住抱着他们红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有人找上了他。
三天后。
宗祠再次打开，还是上回那些人，表情只比几天前更加愁苦，但都认命地拿来了粮食或钱财。
里长在里头发现几家用干瘪次粮充数的人家，说要用银钱补上，那几家苦苦哀求，最后不少都坐在地上哭出声来。
里长也没管，到了贺大昌这里。
见他身边空空，想到他家今年收成极差，里长也没多想，一手拿着纸笔记录，一边让大儿子去拿钱。
万万没想到，一向木讷老实在外几乎不说话的贺大昌却说：“我没钱，这秋税我不交了。”
里长一时竟都没听明白，问他：“大昌，你说什么？”
贺大昌木着脸，重复了一遍：“这秋税，我不交！”
四周猛地一静。
里长这次听清楚了，收了纸笔，还是不敢置信地说：“大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不交税，难道你想被差爷抓到牢里去？”
族老也忙过来劝：“大昌，你可千万别想差了。挨过一年是一年，你要是进了牢里，你家夫郎孩子怎么办？”
贺大昌还是那张木头脸，眼神静得可怕。
他说：“我没有钱，可是里长家有。”
“什么？”
众人都被他莫名其妙的话弄糊涂了。
里长则是眉头一拧，说：“大昌，你要是问我借钱就问错人了。”
“我家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大河和大海家今年都添了丁，人头税又要多交两个，哪儿有钱借你。”
贺大昌冷笑道：“你还有脸说贺大海。”
“他在镇上过什么样的日子，当谁不知道？有钱供你儿子喝花酒还没钱救我一家的命？”
“我告诉你贺三江，我家就山哥儿一个，他就是我的命，你别想我卖他换钱！惹急了，我贺大昌就是到牢里也要拖上你全家！”
大家都被他吓到了。
里长的脸色又青又白，把纸笔塞进大儿子手里，气急败坏地大喊：“贺大昌，我怎么得罪你了？”
“这秋税难道是我要收的，难道是我让老天爷不下雨的？你倒是说说，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连我全家都不放过？！”
二叔祖拉住了他，对贺大昌说：“大昌，有话好好说，真的困难族里都帮着想办法，可别干傻事。”
贺大昌：“二叔祖，我不傻。”
他说着，看向里长，阴沉沉道：“贺三江，是不是十几年前你就当我是傻子，当我贺大昌是好欺负的？”
他冷哼一声。
“几位叔祖，还有各位乡亲都知道我贺大昌从来不说大话。今天在这里，当着祖宗牌位的面，我却要说句明白话。”
贺大昌扯开了嗓门，几乎是吼着说：“贺三江，别以为你这些年干的好事没人知道。”
“十三年前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不敢得罪你。可我现在都活不下去了，我也不怕你！”
“大家都当贺大郎是杀牛贼，但我知道真正杀牛的是谁！”
“当年那牛就是我看着的！”
“贺大海把我骗走，你也糊弄我，我回去那牛的头就被砍了。砍刀还在地上呢，那是你贺三江家的砍刀，你当我不认得吗？！”
“你欺负人家贺大郎早早死了父没了爹，是好欺负的，这样的罪名都敢往十二岁的小孩身上推！你问问你自己，你这样的人还有良心在吗？”
“你别说你不是想霸占他家的二十亩良田！”
“别当我们都是眼睛瞎的，前脚把贺大郎按上杀牛罪送进牢里，后脚你就把那田私吞了！”
“你可真是狠的，我贺大昌狠不过你，所以就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敢出来说句公道话。”
“可是现在，你要是以为我贺大昌也和贺大郎一样没爹没父好欺负，你就错了！”
贺大昌一口气吼完，大喘着气。
他看向面露惊骇的所有人，指着其中一个，吼道：“三叔，那天你不是都看见了？你倒是和大家说说，贺三江三天前去县衙到底是干什么去的？你说啊！”

第33章
被指名的贺老三被众人看住了。
他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敢说话。
几位族老早被贺大昌一番话说的胆寒，不许里长张嘴，而是看着贺老三说：“老三，你来说，你都看见什么了？”
贺老三这才开口。
他也不敢看里长，只低头看地面，闷声说：“那天我也到镇里赶车，没看到里长到县衙，他是去了镇上丁二爷家。”
丁二是谁，交过税的都知道。
那就是征税的差爷头儿，整个东山县没有人不怕他的。
里长竟然敢上他家去，又去干了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问，众人只听贺老三接着说：“我家也交不上税，所以，就跟过去看了看。”
里长听到这话，脸色就变了，可众目睽睽之下他阻止不了贺老三接下来的要命话。
“他们在家里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出来的时候我都听见了。里长和丁二脸上都是笑，里长说一定会把秋税收好，让他放心。那个丁二还说……”
贺老三停住了，像是不敢再说下去，被面色铁青的二叔祖呵斥了声，才又张了嘴。
“丁二说，还和往年一样，少不了里长的好处。”
众人脸色大变，看向里长的目光愕然，不敢相信。
里长骇然失色，尖叫道：“贺老三你别污蔑我——”
“你给我闭嘴！”
五叔祖暴喝一声。
他又盯住胆小怕事的贺老三，“老三，你接着说，我倒要看看，他贺三江还干了什么好事！”
贺老三摇了摇头，“我听见害怕，怕里长看见我，就赶紧走了。只是，我在镇上还听说……”
他满脸纠结，一看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比刚才更恶劣。
五叔祖的暴脾气已经是藏不住了，喝道：“听说了什么，你倒是说啊！”
贺老三的头埋得更低，声音也轻了很多。
“我听镇上的王木匠说，他家有亲戚是山水镇那边的。”
“他家刚从山水镇回来，说因为今年年景不好，咱们东肃州的州牧老爷特意发了令书，说今年咱们东肃州的税收减去两成。”
没等村民们反应过来，他又说了：“我还问了，他家在山水镇那边都没有听说北边打仗的事。这天下，太平着呢。”
他话音落下，宗祠里除了里长惊怕的吸气声，再听不见第二个声音。
接着，就有人哭出声来！
“三叔你说的是真的？那四月那会儿征的是什么兵？！”
那让李文武一家几乎活不下去的徭役，贺家村人也深受其害。
那次官兵连招呼都没打就冲家里来了，说是朝廷紧急征兵，进门拉着家里的丁汉就往外拖，他们连躲山里去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年他们都怕了家里添丁，可那次连未成年的男丁都被算一个名额，贺家村几乎有一半人家都被带走了一个汉子。
他们虽然心痛，可里长再三出面安抚。
打仗是没办法的事，朝廷也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往后若再遇紧急征兵的情况他们村一定能幸免，大家只有把苦水往肚子里吞。
但现在，贺老三竟听说朝廷今年没有征过兵！
那他们家被抓走的年轻汉子又被带去了哪里？！
村民们不全是傻的，虽然不知儿郎们的去向，但肯定是被当作奴隶买卖了啊！！
“贺！三！江！”
几位族老都快要厥过去了。
他们这些年都以为里长是贪生怕死胆小怕事，才不敢在县衙替他们周旋。
也因为他一味地对官差赔笑脸，这一年年的，官爷才越不把贺家村民放在眼里，连紧急征兵都第一个找上他们村。
没想到，竟然是他黑了心肝，和官差联起手坑害乡亲！
更没想到，他连买卖村民这种让人胆寒的恶事都能做得出来！
其心可诛！其人更是猪狗不如！
“贺三江，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卖去哪儿了？！”
“我的大儿啊，你为了阿父活命去当兵，没想到竟是让黑心人给害了啊！”
“贺三江你还我儿子来！！”
“我的儿子……”
人们惊恐痛恨，宗祠里一片凄厉哭喊，已经有人冲过去将里长和他儿子按在地上，狠狠地打！
“该死！你该死啊！！”
“连人命钱你都敢拿，伙同那些黑心的买卖村里人，你夜里怎么睡得着啊！贺三江你还有没有良心！”
族老里有一个和里长血缘近的，都气晕过去了。其他族老也不阻止疯狂的村民，直到里长父子被打得吐血才出声。
“别打了，打死他有什么用！”
“把贺三江给我绑起来，今天我要请贺家族法！”
“这事必须送官府，你们都别打了，打死了你们的孩子还要不要找回来！”
大家这才住手。
他们喘着粗气退开，另有一人却从人群里挤出来，朝里长就是一巴掌——
“贺三江！你干的好事原来还不止一件！”
是贺大根。
他尖叫道：“我夫郎和我说了我还不信！当年就是你骗他去的茅屋，就是你勾结王家管桑的那个老色鬼，把他给骗了去！”
“贺三江，贺三江！我贺大根和你有什么仇啊，你居然让人骗奸我的夫郎！往我头上戴这么一顶绿帽子，让我替那老色鬼养了这么多年儿子！你该死啊！！”
他哭了起来，一边还看着其他人道：“这事他肯定不是第一回 干了。”
“我夫郎被他得了手，你们也想想自己家的去过那桑树山没有，被贺三江这腌臜骗过没有！”
家里有年轻夫郎上过桑树山给王家做过短工的汉子，再次变了脸色。
五叔祖恨得脸都黑了，颤抖着手指着祠堂摆放的祖宗牌位，咬牙道：“贺三江，你看着你父亲，看看贺家祖宗，你做这些事难道不怕他们半夜来找你吗？！”
见群情义愤，里长和他大儿子已经满脸血地倒在地上，大家要再打却都被族老拦住，贺大昌趁机道：“眼下还是秋税的事重要！”
“乡亲们，你们都听三叔说了根本没有涨税银那回事，青天老爷都说要减去三成的！”
大家这才想起眼前这一桩切实地关系他们全家生死存亡的事。
当即就有胆子大的，去抢回自家交的粮食和税银。
里长肿着一只眼睛，看见后仍然惊声叫出来：“你们这是做什么！秋税不是我要收的，县令爷要这么收的，你们难道不怕丁二他们杀到村子里来吗？！”
只要秋税交上去，他就能找上头的人给他保命，因此不顾身上的伤挣扎起来。
贺大昌早算准了他的心眼，当下喝道：“谁说我贺家村不交秋税了！”
“我们没钱，你这些年贪的钱还少吗？乡亲们，不够的，就往他家拿！那些钱本来就是他吸着我们的血汗，买卖我们的孩子，贪来的！现在还给我们，天经地义！”
之前坐地哭喊，早就走投无路的那几家人当先附和，随即一呼百应。
局面顿时失控！
一群人也不管宗祠里的粮食了，他们杀去了里长家，看得见的都拿走，看不见的也砸光了，定要找出他把钱藏到哪里。
“真的没了，家里真的没钱了！”
里长的夫郎哭喊不止。
贺大昌却说：“他肯定把钱藏到镇上了！他儿子贺大海还在暗巷喝花酒呢，怎么可能没钱！”
众人也反应过来，浩浩荡荡地杀去镇上贺大海家。
将他家底抄的一干二净，虽然不少，但也没有想象中的多。
不过用来填补秋税的窟窿，却也够了。
村民们心里安了几分，把吓得尿裤子的贺大海绑了，正打算回村去收拾贺三江一家。
胆小的贺老三这时候畏畏缩缩地拉了拉贺大昌。
他说了一句什么，贺大昌当即就叫起来：“乡亲们，贺三江在镇里养了外室！”
“那外室还给他生了一个哥儿，才五岁！爹俩都穿金戴银！贺三江肯定把钱都藏在那了，大家跟我来啊！”
村民们皆是一惊。
但听里长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养外室这种伤风败俗的反而不算什么。
况且，他们现在更关心里长的钱！
一伙人又在贺老三的指路下，杀去那外室家，果然找到不少钱。
不说那埋在后院树下足五十两的银钱，甚至连黄金都有一两！
这下，村民们更是抢疯了，也恨疯了。
临走，还把外室家砸得一片瓦都不剩下。
但这并不能让度过秋税这一劫的村民们解恨，他们压着那外室哥儿还有贺大海一家回了村里，和贺三江几人绑到了一块。
几位族老敲锣打鼓，将村民全部聚集在宗祠前，痛陈贺三江的种种大罪。
横征暴敛，买卖村民，骗奸夫郎，污蔑栽赃。
哪一桩都够他死上十回了，更何况他还做了全套！
里长的两个儿子显然是知情的，除了哭都没敢反驳，里长更是已经满脸灰败。
宗祠不仅剥去了他里长的官帽子，更是用了族法里最严厉的唾面出族惩罚，所有村民一人一口唾沫吐在他们脸上，再将他们踢出族谱，扭送官府。
里长的夫郎和那外室早就吓得没了人色。
他夫郎哭喊道：“叔祖，他做的事我全不知情啊！不关我的事！”
“你们都看到了，他还在外头养了个小的！给他们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给我就吃糠噎菜！我要和他和离，我要和他断绝关系！”
他外室也哭：“当初是他逼迫我的，我不愿意的！饶了我，我也是被他害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
贺家村人不给他们断这官司，他们并不无辜。
押去县衙的路上，尽管族老三令五申，还是有年轻沉不住气，或是恨里长入骨如贺大根的村民趁机一顿痛打。
一路上他们喊打喊杀，贺三江一家哭嚎求饶，从镇上大街穿过，惹来了许多注目。
不知情的人问，村民们当然不会替贺三江遮丑，全都说了。
这样骇人听闻的罪行，不用两天就轰动了整个东山县！
而此时，在人群里观望的丁二等差爷都知道不妙。
他们心知贺家村人刚翻出里长的罪名，正是最恨毒、也最孤勇的时候。他们要是还敢去村里耍横，说不定直接就被砍杀扔到山上去，来个死无对证。
不由纷纷在心中决定，这两三年里都不踏进贺家村，等他们血气过去再说。
而县令也被惊动。
听师爷说情况的时候，他还将信将疑，等那群杀性极大的村野悍夫到了衙门口，他看了一眼官帽都吓歪了。
当下全听族老的状书怎么说，就怎么做，将贺三江一家老小全部收监。
这样大的罪，按照大梁律法都能判死罪了，不过县衙并没有判死刑的权利。
而这里头还有他自己的一份罪名，县令当然也不会上交递到州府去，便请了五位族老到后堂说话。
他全说自己不知情，把罪责都往贺三江和官差头上扣，赔了几句小心，连说一定会帮着寻找被卖作奴隶的贺家村人。
族老虽知他肯定不无辜，但也投鼠忌器，不敢太得罪他。
话里话外只反复强调：怎么也不能私自放了贺三江一家；无论如何也要帮忙寻找族人，就算是尸骨也不能将他们遗留在外面。
县令都答应了。
后来见贺家村人只交了和去年一样数目的税粮，也不敢多说。
只是送走人之后，连连骂贺三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事后，贺老三回到家连连拍胸脯，在床底下摸出一钱铜板数了又数，才定了魂。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话，唯一没有说的是，他在镇上看到的、听到的桩桩件件，都有贺林轩在他身边。
而贺大昌回家抱着夫郎哥儿哭了一场，将贺林轩教他如何让里长替他交秋税的事情，深深地埋在了心里。
熬过这一年的苦夏，又出了这样一件大事，贺家村家家户户都意气难平，夜里总有夫郎想念儿子的哭声。
等到贺三江和贺大海在牢里吐血身亡的消息传回来，聚在村头老树下的村民都要骂几声报应。
诅咒痛骂贺三江的人并没有因他们的死变少，他们的儿子一直没找回来，路过贺三江家祖坟都要吐上一口唾沫，更不说化解仇恨。
只是，除此之外他们也无可奈何，又要筹备挨过苦寒冬日的口粮衣物，这场风波才慢慢沉淀下来。
而这些，都没有影响贺林轩。
里长一家入狱后，李文武倒是提着酒上山来，四个大人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
到后来，连李文斌都醉了。
——谁说只有伤心酒才醉人，欢喜酒更让人醉得心甘情愿。
最后，唯一清醒的贺林轩把兄嫂一家安置在竹屋睡在竹榻上，又将小夫郎抱回了屋。
“林轩，我真高兴。再、再没有人害你了，往后我陪着你。我、我也护着你，谁也别想欺负我李勉之的夫君，谁也别想。”
他醉得一塌糊涂，说的话，脸上的笑，让贺林轩也跟着醉了一场。
第二天醒来，他才想起来给原主祭了一杯酒。
他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地看着纸钱燃尽，最后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善恶到头终有报，你总算也能安息了，贺大郎。”
山风，将他的低语吹进了将明未明的天边。

第34章
秋风煞爽，拂过一树红叶，吹落一地黄。
恬静的山林里，有一缕炊烟袅袅而起，伴随着一阵清亮的喊声。
“诺儿，诺儿！要吃饭了！”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小儿回来，李文斌探出厨房喊了声院子里劈柴的贺林轩，让他去看看那小淘气又跑哪里去了。
贺林轩连忙应了，没走两步就接到了蹬蹬蹬小跑回家的诺儿。
他身后跟着三只狗，大狗瘸了一条腿，两只狗崽子才两个月大，一直围着诺儿和大狗来回打转。
那野狗大着肚子，被贺林轩在野猪口下救下来，见它生产后还活着，就带回家养着看护院子。
那狗妈妈不怎么活泼，却几乎把诺儿也当成了自己的崽子，只要诺儿出门总是跟在后面。
后来两只小崽子出了窝，诺儿身边就更热闹了。
它们现在是诺儿最亲密的玩伴，不过这会儿他没空给求抚摸的小狗摸毛，手里捧着两个热乎乎的鸡蛋，正满脸兴奋地和他阿父说话。
阿父，我看见母鸡下蛋了！
你看，好软，还好热啊！
他这几个月没少吃鸡蛋，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母鸡下蛋。
蹲在鸡窝看了半天，等母鸡走开了，诺儿就迫不及待地把刚窝下来的蛋摸出来，发现和自己吃的鸡蛋很不一样，稀罕得不得了。
贺林轩笑着蹲在他面前，说：“想拿给你阿爹献宝是不是？不过你可来晚了，阿父早就带阿爹看过，没有惊喜喽。”
啊。
诺儿张了张嘴，小眼神有点失落，但很快瞪向了贺林轩，控诉阿父竟然没带他一起看。
贺林轩笑起来，和他说：“拿给你阿爹吧，他也许还没看够呢。”
诺儿还是觉得自己“接生”的鸡蛋与众不同，阿爹肯定会喜欢，乐颠颠地送了过去。
哪知李文斌根本没领会他的心意，不等他说话就说：“臭小子，又去哪里疯了？”
说着，他看见了诺儿手里的鸡蛋。
不仅没惊喜，李文斌赶紧接了过来，还教训他：“刚生下来的鸡蛋，壳还没变硬呢，一戳就破了，可不能拿来玩。”
诺儿抿着小嘴，低头踢了踢脚尖。
贺林轩看全了这一出，差点笑出声来。
诺儿却不知道阿父心里憋着乐，皱着小鼻子同他阿爹哼了一声，转身去抱他阿父求安慰了。
贺林轩抱他去洗手准备吃饭，李文斌还在身后说：“都多大了，几步路还要人抱。”
诺儿：……
他朝贺林轩吐了吐舌头，抱住他的耳朵，偷偷说：
阿父，今天又让阿爹做饭啊？
不知想到什么，他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贺林轩一看就知道他想起了他阿爹做的黑暗料理，一想到那滋味，饶是贺林轩对小夫郎戴着厚厚的滤镜，嘴里也有点发苦。
夫郎和他学了几个月的厨艺，终于能做出两道拿手菜。
但他本人志不在此，见药圃里草药收成了，一门心思钻进了“药膳”的死胡同。
他很愿意创新，也很有钻研精神，可贺林轩看见那成品，都没敢让他和诺儿吃，生怕他们拉肚子。
结果，贺林轩吃了一桌都没事，做饭时尝了几口的李文斌反而吃坏了肚子。
贺林轩再不肯让他尝试，李文斌也歇了这个心。
但前两天一家人去镇上林家医馆走了一趟，和志趣相投的林大夫取了经回来，他又重燃信心。
这里没有年节，但是有走冬礼的习俗。
秋收冬藏，等下了雪大家就开始猫冬。
一整个冬天，家家户户都不爱出门，更怕被人找上门。
因为这时候来，不是来借取暖的被褥衣裳，就是来借口粮。
不给为难，给了更为难。
所以渐渐地，在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后去别人家里走亲戚，被视作一种非常失礼的行为。
贺林轩入乡随俗，不过他和夫郎家里都很简单，除了兄长一家，也就剩下贺阿伯比较亲近了。
贺林轩不放心夫郎和诺儿的身体，每个月都带他们下山复诊，林大夫从不肯收钱。
他不爱欠人人情，也念着他们的好，自然是要走动的。
往年原主不会来事，从没给林家医馆送过冬礼，所以他们上门的时候贺阿伯和林大夫都有些惊讶。
再看他们提的礼，就更吃惊了。
贺林轩说：“勉之在家养了一亩药田，他喜欢操持这些，可家里又用不完，没得放坏了，一直说要给您送来呢。”
林大夫看那药材的品相和数量，赶忙说：“养这些东西费心得很，如何能白收，还是得按规矩买卖才行。”
实在推拒不过，李文斌只好说：“您意思着给些辛苦费就是了，本来都是山里寻来的，不值几个钱。您和阿伯一直对夫君照顾有加，我们没什么好报答您，若是再谈买卖的事，以后我们都不敢登门了。”
这话，换作几个月前，李文斌都不敢想象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
但现在，他是真心感激这两位对夫君怀着善意的长辈。
林大夫听了才妥协，但还是道：“你们才成家，可不能手脚太大。”
看着他们带来的冬礼，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肉干就尽够了，还送人参酒来。冬礼过门不出，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下回可不许这样。”
那两挂肉就不提了，他瞧着那罐子人参酒，手艺十分不错，里头还有一支拇指粗细的小参，拿出去能值不少钱。
贺阿伯好酒，从收了酒就抱在手里没放下来，但听夫郎的话，也说他们。
“你们阿么说的很是，别手头刚有些宽裕就乱来。”
又对贺林轩交代：“你如今可养着两口子呢，再过两年添了小的，花销更大，现在就该开始攒着。”
李文斌刚要点头，就听贺林轩说：“阿伯放心吧。勉之勤俭持家，聪慧能干，家里有他在，侄儿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贺阿伯哈哈笑道：“有了夫郎就是不一样了。我从前就说你小子有后福，你看，这不就是吗？”
贺林轩连连点头，一直说夫郎的好。
但自家人知道自家的事，李文斌听得脸都快烧起来，在长辈面前不能瞪人，只好低头装害羞。
贺林轩的话却还没完——他擅于抓住夸奖夫郎的每一个机会。
“勉之自小也学过药理，山上就没有他不认识的药草。”
“上回在山里发现了几株人参苗，拿回家种，养的特别好，现在都已经生下徒子徒孙了。有句话说的好，酒逢知己千杯少，难得阿伯喜欢夫郎酿的酒，他酿着才有意思，明年当然还要给您送来。”
贺阿伯听得高兴，一边说他越来越滑头，一边拉着他说现在就把酒热了，他们伯侄俩好好说话。
林大夫没拦着他，听说李文斌学过药理，只管和他探讨。
贺林轩不懂这些，就抱着诺儿，专心和贺阿伯侃大山。
贺阿伯和老猎户一个毛病，喝了酒就要回忆在山上闯荡的辉煌。
诺儿听他说那些打野猪、打狼的事，很是专注，还忍不住比划着说他阿父也如何如何厉害。
贺林轩脸皮厚如城墙，都帮着翻译了，三个人说的热火朝天。
等痛痛快快地吹完牛，告别两位长辈的时候，贺林轩才发现李文斌手上多了一本书。
——一本关于药膳的菜谱。
回家的路上听夫郎说林大夫的各种好，连这样能当做传家宝的书都许他抄录，还不吝赐教地传授他很多做药膳的经验。
贺林轩当时就觉得头顶上的阳光暗淡了一些。
事实证明，李文斌在厨艺一道上的天赋非常有限。
只是他难得有一件喜欢的事，为此一再坚持，屡败屡战，贺林轩实在不忍心打击他的热情，每次也总哄着儿子。
就像现在。
“诺儿乖，我们不支持阿爹，谁来支持他？况且失败乃成功之父，只有做得多了才能进步，才能做好，我们再给你阿爹一点时间。”
大道理说完，就来了一句实在的。
“晚上是阿父掌勺，你想吃什么，阿父都给你做好不好？”
诺儿听了，对于中午的药膳鼓起了无限的勇气。
李文斌麻利地把饭菜摆上，也过来洗手擦汗，见他们脑袋挨着脑袋，狐疑地说：“你们爷俩凑在一起嘀咕什么呢？”
诺儿嘻嘻一笑。
和阿父说悄悄话，阿爹不能听。
好吧，李文斌不问了，谁让他和贺林轩也总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呢。
吃过一顿创意和医学碰撞的黑暗料理，李文斌很是泄气。
贺林轩把儿子哄走了，这才忍笑安慰他。
“别难过了，勉之，你的想法其实很不错。”
他拥着心爱的夫郎，语气真诚地说：“天底下哪家哥儿像我夫郎一样聪慧，不仅举一反三，而且大胆尝试。再说，没有人天生会做这些，多做几回肯定会进步的。我觉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这话李文斌听了都臊得慌。
他叹气，“诺儿都瘦了。”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从不挑食的小家伙，这段时间已经被贺林轩养得肚子上摸过去都肉乎乎的，可这两天吃饭都不香了。
贺林轩：“他哪儿是饿瘦的，总陪老黑那三口子在家里到处跑，当然减肉。”
李文斌没有被安慰到，还是垂头丧气。
贺林轩摸摸他的头，心里也想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说：“不如你教我，我再做给你和诺儿吃？”
“……好吧。”
李文斌总算认清了现实。
收拾好厨房，两人把诺儿抱回来擦了汗水，送回屋里睡午觉，就在新房二楼的阳台藤椅上坐下，赏景说话。
李文斌偎在他胸口，在摇摇晃晃的藤椅秋千里看着绚丽的秋景，早就忘了之前的失落。
他和贺林轩说：“明天你接阿兄来家里，和他们说好住两天再走吧。”
他也有两个月没见兄嫂了。
自八月秋税到现在，家里在造新房，兄嫂一家则搬去了山水镇，两头事忙，都不得闲。
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总算是在初雪前落成新屋。
如此，正好请兄长一家小聚。
贺林轩也是这么想的，自然答应。
他说：“阿兄一家在山水镇安居，我们也忙完了，日后往来方便。你若是想他们，我就接他们到家来，反正房间管够。”
李文斌听得笑开，说他：“哪有这样的事，阿兄阿嫂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再说，信儿才刚进书院读书，哪里走得开。”
说着，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眯着眼睛笑道：“等他们明天来，肯定要被咱们的新房子吓一跳呢。”
就像他说的，张河还没进门就叫开了。
李文武和李信也看得目瞪口呆，一家三口被领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坐下来吃茶的时候都没回过神。
张河直叹：“数遍整个大梁，怕也找不到这样讲究的房子！我瞧着，便是皇宫都比不得林轩这份巧思呢。”

第35章
皇宫长什么样，张河自是见过。
他夸下这样的海口，却不完全是恭维贺林轩。
虽说这房子与那等富丽堂皇的所在不可同日而语，可叫他说，皇宫还真比不得这里方便自在。
篱笆栅栏、竹林树木围绕五亩宅地。
从大门走进庭院，隔着一步就铺一块石板，一直延展到主屋，很是整洁，便是下雨都不怕弄脏鞋面。
那青石路两侧夹道种了山茶树，花期虽然已经过了，但在深秋的时节树叶仍青，满是生机。
再往左则是贺林轩从山上移植来的油茶树和茶叶树，同样青碧喜人；
而右手边则是一亩菜地，种着青菜、萝卜、葱蒜，还有贺林轩移种的三棵野葡萄树。
看起来还很空荡，但能想象到来年春天此处定然热闹。
走过青石路，便到了主屋，坐东北而朝西南，采光十分好。
贺林轩用青石板铺就地基，实木构架，共有两层。
看到这里，李文武就知道贺林轩为什么在建房前要费尽周折地自导自演一出戏，杜绝村民上山来了。
且不说这宅子的财气外露，便是这青石板都是官家物件。
他从前在牢里采石服刑有买卖的门路，可若叫人发现，免不了要吃一顿官司！
一楼客厅十分敞亮，左侧是间大屋，右边则是两间客房。
兄嫂一家来，便安排住在这里。
再从屋外右面的梯子走上二楼，便有一道回形走廊，很宽敞，三人并行都有剩余。
而后是两间卧房。
房间的正门对着相反的两个方向，贺林轩和李文斌住在东屋，诺儿则住在另一间。
不过诺儿从不肯走正门，他和阿爹阿父的房间在阳台那面都开了小门，挨在一起，他便总是从那里出入。
阳台比三面回廊还要宽敞，贺林轩和李文斌商量着在这里布置了许多盆景，搭着两个藤椅秋千，摆了桌椅。
平时饭后消食回来，坐在这里喝茶或吃些果点，看看风景，聊聊天，最是惬意不过。
更妙的是，阳台的顶棚是可以伸缩的。
平时敞开，若到了下雨天，只需将木架子拉开，再放上贺林轩自制的打了蜡的油布，完全不怕雨水弄坏木板，或漏水的情况。
阳台的一角，贺林轩造了狗窝，老黑三口子就住在这里。
最让张河惊奇的就是二楼卧室带着的小厕——贺林轩做的抽水马桶，夜里在屋里解手都不怕脏臭！
主屋之外，同样别有洞天。
主屋的左侧，走几步便是厨房，再有就是李文武他们之前就见过的竹屋书房。
药圃扩大出足一亩地，而原来的花圃则移到了茶树丛那面。
右侧则是放置野物肉干的通风大屋，屋后是蓄养家禽的棚屋，野鸡，野兔，山羊还有两只小野猪，各有各的去处，互不干涉。
主屋的后方，左侧盖了浴间，右侧则有两间小厕，用石板砌成的五谷轮回所，同样用抽水冲刷，很是清爽干净。
再走几步则是一池池塘，已经养了不少鱼，不必再去山里打捞。
贺林轩还计划着等出冬了，再去找些莲花来，一是看着养眼，二是为了莲蓬莲藕。
池塘再往后就是诺儿的游乐场，贺林轩做了一点简单的支撑架以供健身之用。
他还有点洁癖，不辞辛苦地在每个房舍间搭了木质桥路，走在上头哒哒作响，那声音听着就让人高兴。
略吃过一口茶，和阿叔叔父请过冬礼的礼数，李信就坐不住了。
诺儿也是迫不及待，赶忙牵着小兄长，带着三只黑狗风风火火地去了游乐场。
滑梯、秋千、木马和蹴鞠场之外，还有诺儿专用的小射箭场。
这些，他早就想和阿兄分享了！
张河看他们兴冲冲的劲头，直拍掌笑：“你们瞧那两个皮猴儿，我看，信儿玩着肯定不愿撒手。不过还真别说，便是我啊，都不想走了。”
他们在山水镇买的是五进的大院，还在那等出了名的人杰地灵的所在，可瞧着，不及此地远矣。
李文斌再给他和兄长斟茶，盈盈笑说：“这是最好，我也舍不得阿兄阿嫂呢。”
李文武笑瞪他一眼。
都是成家的人了，哪有让兄嫂长住在家里的道理。
但他没有说那些扫兴的话，只和贺林轩说：“林轩的想法真是独到。我最中意的当是那竹筒活水之法，汩汩潺潺的，很是旺宅。”
那是贺林轩自制的自来水系统。
水源引自山泉，用竹筒连接了每个房舍的用水。
竹管相互间用剖开的半竹连接，若是用水足够了，便导开，引水从主干道流向屋后的池塘，再从池塘的一道小流，流去院外山林，自成一脉活水。
当真省了不少功夫，且十分别致文雅。
李文斌则说：“活水自是极好的，不过，我却最喜欢那间大屋。”
“林轩使了特别的法子，接通了厨房、大屋和浴间。他说等到了冬天，在厨房烧了火，热气就能引到那里，便是数九冬日也能暖如阳春呢。”
虽然现在还没有用上，但李文斌非常期待。
他最是怕冷。
从前冬天都是咬紧牙根挨过来的，而那些躲在屋中将所有衣物和被褥加在身上、抱着小儿相互取暖的日子，哪怕不再想起，也在他心中留下一道深痕。
没想到贺林轩会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张河听了很是惊奇，不过他还是对抽水马桶情有独钟。
他和贺林轩一样爱干净，甚至洁癖比后者还重。
以前养尊处优，总有下人伺候不觉得有什么，后来他很是强迫自己适应了一段时间，才能忍耐。
便是如今，他去倒夜香的时候还时有作呕，若能得了弟婿的法子，才算除了他心头一大患呢。
贺林轩笑道：“这个不难，我准备一下，和兄嫂回山水镇那日便能装上了。”
张河一听喜的不行，连说他脑子活络，这样的妙法都能想到。
贺林轩也不谦虚，喝了一口茶水，问道：“阿兄，阿嫂，你们觉着我这房屋建造的法子，会否受人青睐？”
张河愣了一下，道：“林轩，你可是想将这法子卖予他人？我看可行，虽未必能赚大价钱，但也是一笔不错的进项了。”
李文武却听出他话中深意，怔了怔，试探道：“林轩莫非是想自己做这个生意？”
这话一出，张河的笑就顿在了脸上。
他也打量着贺林轩，见他没有否认，心里就咯噔了下。
与人做买卖，和自己行商是完全不同的，后者必须从商籍才行。
贺林轩现在有了转一等良农籍的银子，他们如何也不愿意他做商户。
那样虽赚的银子多些，可这世道太乱，商户人家论处境还不如猎户。而商户转良籍不是银子不银子的问题，内里还有许多复杂的阴私，实非良策！
他们想阻拦，可一时都不知道该从何劝起，便都看向李文斌。
李文斌自然知道他们的担忧，笑了笑，握着贺林轩的手说：“林轩是一家之主，我听他的。”
自房子建起来，贺林轩总在纸上记录商机，列可行性计划。
这些他没有避开李文斌，后者已经略知他的想法，虽没有追问，但心里早已有了决定。
不论夫君是猎户，还是商人子，他这辈子都是他的夫郎。
——他会遵从他，支持他的所有决定。
贺林轩迎上他温柔的目光，眼眸一深，真想凑过去亲吻可爱到让人心软的小爱人。
咳了一声，他忙收住了一时的失态，抬手揉了揉李文斌的头——就像他每次对诺儿做的那样。
“你这小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
他就说夫郎好奇心这么重的人，怎么这些日子都没问过他。
原来是以为他想转商籍，一直在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呢。
贺林轩哭笑不得，回握住李文斌的手，看向兄嫂道：“兄嫂莫要担忧，我并无意转商籍。”
张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李文武看出来他并没有放弃行商的打算，不由费解道：“林轩你是怎么想的？”
“阿兄虚长你几岁，也见过商伍行事，你只管同我说，便是不能帮你拿主意，也能给你参谋参谋。”
“我正有此意。”
贺林轩提出来了，自然没打算对他们隐瞒自己的想法，借机娓娓道来。
“行商也未必要商籍。”
他说：“大户人家哪个不经营私产？左不过是让家中下人挂上商籍方便行事，又或是和其他商户合作。我自然也可以这么做。”
“而我不只是想在山水镇或是东肃州行这一法，我想，有朝一日，整个大梁都能用上活水，用上抽水马桶，用上地暖。”
三人听得心中一荡。
他们为贺林轩的野心而心惊，但也同样为他构想的蓝图而激动，不由都凝神听他如何说法，不敢贸然打断。

第36章
贺林轩画完大饼，就开始着眼现实。
他笑道：“这法子还是大梁头一份，想起来难，做起来却简单。所以，必须有足够多的人手去做这件事，才能把这个营生拢在手里。”
“而这，单单只靠我们一家人，不能成事，还要和其他大商户合作。届时我出钱出法子，占住大份子，他们出人出力，各施所长，也各取所需。”
李文斌三人听得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贺林轩见他们听得入神，继续道：“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根基太浅，要做这番事业，还需从长计议。”
他早已经过深思熟虑。
也知道在座这三位，便是在酒楼做了三年账房的李文武对商事其实都是一知半解，贺林轩便把话说得敞亮。
“我虽能装样子糊弄人，可真金白银摆在那里，真到了合作的时候也撑不住场面。商人重利，那时定要拿捏我们，说不得到头来反而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顿了顿，贺林轩接着道：“所以，首先第一件事，便是要将我们的家底拓宽打实了。这样，才有底气和那些大商家谈合作。”
李文武早已放下茶碗，跟着他的思路沉思。
听到这里，他才问道：“既如此，眼下，林轩又是何种章程？”
贺林轩道：“路要一步一步走，一口是吃不成大胖子的。好在我们现在手里有些余钱，足够做些小生意了，以少积多，总会有成效。”
李文武点头。
他对贺林轩很信任，也清楚他的本事，此时听他所思所想稳妥周全，完全放下心来。
张河心口还跳着，听了贺林轩一席话，他手心都出汗了。
“这法子，别个肯定想不到，倒是不怕等。只是，林轩你说做小生意，又是什么生意？要从何处做起？”
他不懂商，可他能想象到，想要做到贺林轩说的、将全天下的屋子都造成这样的宏图大志，需要怎样的能量。
对现在的他们而言，那一天简直就像天边的云一样遥不可及。
可见贺林轩这一副心有成竹的模样，张河还是忍住了心中的担忧，没有泼冷水，而是竖起耳朵听他这一步步又打算怎么走。
“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第一个我想做吃食生意。”
贺林轩说：“我的手艺兄嫂知道，还有勉之酿的酒更是一绝。民以食为天，山水镇内又多有富庶，不难打开局面。”
听他说起吃食，李文武三人的心就定了。
旁的不说，单论贺林轩的手艺，那可真是没话说，吃过的都知道，不愁没人光顾。
但话到这里，李文武又想到了别的隐忧。
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道：“林轩，别的事我不清楚，但酒楼里的门道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且就说山水镇那两家大酒楼，背后站着镇上的大族，明里暗里总有争锋。你这酒楼餐馆开在山水镇里，若办的好，怕免不了要被为难，你心里当有数才好。”
贺林轩点头，“阿兄放心，我省得的。”
“同行相轻，当然会有矛盾。不过，我开的酒楼，自然有他们比不得的地方，也自有让他们心服口服的办法。”
他卖了一个关子，但三人都知道贺林轩的手段，想他有一定的把握就没追问。
张河便说：“这点我对林轩还是很放心的。”
“那日听林轩说他在山水镇如何如何，我只当是天书听着。可当日我去宋家医馆拿那五百两银子，本来是装着一口气，走路才不慌。”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那宋家人一听我的来意，毕恭毕敬的，好似官老爷站在他们面前。”
他说起来脸上就有笑容，挤着眼睛道：“那时候我就知道，林轩唬人就没有唬不成的。”
李文斌兄弟听得笑出声来，都拿眼打趣贺林轩。
贺林轩摇头失笑，“阿嫂，我就当你是夸我的。”
“自然是夸你。”
张河忍笑咳了一声，再道：“我和你们阿兄这些日子在山水镇摸路子，还听说了一桩新鲜事呢。”
他和李文武对视一眼，夫夫俩都是忍俊不禁。
“都说何家老太爷的寿宴上得了宝贝。”
“那百岁的亚龙肉下肚，入秋时候何老太爷的腿脚不疼了，连带他家那大儿的夫郎身体也有了起色。”
“何家大郎君就是咱们东肃州的青天老爷，听说和他的夫郎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他夫郎身子弱不能怀胎，也不肯再娶。”
“如今从那亚龙肉上看到了希望，都把五荒山给翻了个遍，到处找那卖蛇肉的猎户呢！”
张河就看贺林轩，“你差点把山水镇的天给捅破了，你可知道？”
这事贺林轩还是第一回 听说，摸着鼻子问：“他们还在找？”
“可不是呢！”
张河说着，都忍不住拍了下手掌。
当初听说这件事，他都给吓着了，生怕别人知道自己就是那亚龙肉猎户的阿嫂，家里甚至还藏着一坛子亚龙酒！
那蛇肉的好处，他们都是知道的。
且不说别的，活到这么大的岁数，不知道在山里吃过多少好东西，肉里都浸着药性，极是大补。
那何老爷子说腿脚不疼了是那锅蛇肉的功劳，并非误会。
就说李文斌的残腿，每逢换季或到了冬天总疼得睡不着觉，如今都没再发作过呢。
而李文斌和诺儿的身体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有起色，肠胃的病根都见好了。除了贺林轩在山上寻摸来野猪肚子，给他们温补养胃之外，很大一部分就是那蛇肉的功劳。
不过也正是因为太补了，预留下做口粮的那一半蛇肉吃到现在，还剩下不少。
李文武笑话他，“别管你们阿嫂，他就是没见过世面。”
“呸，就你见过的世面多。”
张河啐了他一口。
李文武嘿声笑起来，又说回刚才的话题，道：“我也听说了。那何家没找到亚龙肉，不过倒得了两株百年老参。”
贺林轩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果然，李文武接着说：“那宋老大夫如今三不五时地出入州牧府，专给何大人的夫郎调养身体。倘若，来年何大人真的抱上了大胖小子，宋家医馆怕是更了不得喽。”
说着，他给贺林轩递了个眼色，后者当即领会。
百年人参哪里比得上百年亚龙肉，他们家里不说还有蛇肉存余，便是那亚龙酒，就酿了十几缸。
送一些到州牧府上，便是不能真的让何家夫郎孕育生子，也对他的身体大有好处。
如此一来，他们便能得何大人一个大情面，往后在山水镇乃至整个东肃州，行事就容易多了。
贺林轩朝李文武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李文斌和张河都没看懂这兄婿俩的眉眼官司，见李文武脸上笑容加深，都有些纳罕。
没等他们问，贺林轩就接着道：“生意上的事，冬日里我会再琢磨琢磨，尽快拟出一个章程来。”
“不过，在这之前，却有一件事要劳烦兄长。”
李文武一听就直起腰来，连说：“林轩尽管说，阿兄绝无二话。”
贺林轩见状，笑道：“阿兄今日不是还和我说，不知该在山水镇上作何营生么。”
“我想着，往后家里的生意做起来，定十分忙碌。许多事情我不放心假他人之手，都要麻烦阿兄呢。”
没等李文武接话，张河就说了：“林轩，你可不能厚此薄彼！有我能做的没有？可别让我干看着啊，但凡有我能帮上手的，你只管和阿嫂开口。”
贺林轩笑着点头，连声道这是自然。
李文斌也笑，“阿嫂，你别急。”
“你和阿兄乃是一体，林轩和阿兄说，不也正是和你说么？我只怕到时候累着你，阿兄要不高兴呢。”
张河脸一红，瞪了他一眼，“我看你这嘴巴，也被林轩教坏了。”
贺林轩笑出声来，“承蒙阿嫂抬爱，我和勉之却之不恭了。”
张河又好气又好笑，“得意什么，还当我夸你们呢！”
贺林轩夫夫笑得更欢了。
见李文武也跟着笑，都在看自己热闹，张河当即端起茶碗，连声催着贺林轩说要他们帮着办什么事。
贺林轩不好逗他太过，便从善如流道：“眼下头一件事，就是招人。”
兄弟俩听他说起正事，都收住了笑，正色去听。
贺林轩看他们一模一样的认真表情，暗觉好玩，不过也没藏着掖着吊他们胃口，把话都摆到台面上来。
“我们自己不入商籍，可到底是要将产业记在他人名下，交到外人手上不能安心。所以我想请阿兄，替我物色一些人。”
李文武和张河了然。
弟婿这是打算买奴隶，再让人以家奴的身份去办这件事。
他们曾是富贵出身，家里奴仆成群。李文斌那时年纪小没接触庶务，但他二人知道家里的恒产是如何打理的，闻言，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这两年东肃州、北宁州一带都在闹旱，虽还没到大灾荒的程度，但也有许多人无法维持生计，卖身为奴以求活命的不在少数。
如此，买人手倒是不难，只是……
“林轩打算买多少人，又想要什么样的？”
李文武确认道。
他听到这里才知道，当初在山水镇购置房屋的时候，贺林轩为什么坚决用上百两银子买下那五进的大院落。
他原先还以为贺林轩是打算搬到山水镇后和他们住在一起，也为诺儿和信儿成家生子做打算。
没想到，竟真的要做大户，招买家人子。
贺林轩确实早就考虑到了。
和现代的劳务关系不同，这里的奴隶并没有人权可言。
他们是主人家的附属品，只要有卖身契在手，生杀予取，都是主人一句话的事，法律都不管他们的死活。
他不会替那些奴隶可怜，也不会为这个时代可悲。
毕竟文明的进化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他生活的时代不也是这样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贺林轩自然有现代人尊重生命的底线，但这样的合作关系无疑比以前安全，他没必要拒绝。
沉吟片刻，贺林轩道：“我拨出五十两预算，能买多少就先买多少。”
“至于人选，年纪在十三到三十五岁的汉子为佳。若是遇上有亲属关系的，只要在外头没有利害关系，也可以收。”
“识字能算的是最好，若本身有一技之长，可以优先考虑。”
“对了，还要找些在厨艺上有天赋的。”
顿了一下，贺林轩虚咳一声，道：“不拘是男人还是哥儿，做没做过饭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天资。”
李文斌一听就瞪眼，哪怕兄嫂在场，都没忍住掐了贺林轩一把。

第37章
晚间吃过饭，玩耍了一下午的诺儿和李信被家长们打发去睡觉。
四人点了油灯又说了好一阵的话。
第一场雪随时要落下，所以兄嫂只答应在贺家住一晚，明天中午便要启程回山水镇。
是以，贺林轩今天说的事，他们得尽量把细节敲定才行。
贺林轩一向不是把钱捏在手里当宝的人，回房便给兄嫂取来两百两。
他道：“五十两是买人的预算，余下的钱，我想请阿兄帮我在镇外的曲临江岸看看，有没有地皮可供买卖。”
山水镇内连哪个角落该是哪个乞丐的地盘都有说法，贺林轩没想往里头挤。
而他选在曲临江岸边，是因为他的目标不仅仅是山水镇，还着眼曲临江沿河的其他城镇。
做生意，客源辐射范围自然是越广越好。
李文武没接银子，正色道：“林轩只管和我说想要什么样的地皮，至于钱，我和你阿嫂手里还有好些。若是用完了，再同你说就是了。”
贺林轩把银子放到桌上，说：“阿兄阿嫂，我不是和你们见外。你们知道我一向不心疼钱，勉之又宠着我，钱在你们那儿反而安全，再不济也是一条退路。”
李文武夫夫深以为然，再没推拒。
买房子那会儿他们就知道了，贺林轩花钱是真的不心疼，大百两给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而生意场上风险大，是该留条后路。
再商量了一会儿，月上梢头，他们才各自回房。
深秋夜里气温已经很低，不过贺林轩用皮囊制的汤婆子事先放在被窝里暖着，此时被褥里暖融融的。
夫夫俩躺在床上，李文斌还沉浸在贺林轩构想的商业帝国里，一时喜，一时忧。
贺林轩手肘抵在枕头上，撑着头侧身看他。
清透的月光里，小夫郎想事情想的入神，绷着一张脸，眼神有点呆。
他看着，忍不住笑起来，凑过去在他唇瓣上亲了一口。
李文斌回过神来，问他：“笑什么呢？”
贺林轩摇了摇头，“没什么，看到你，我就高兴。倒是勉之你，想什么呢？你夫君我就在这儿，莫非眼睛没看够，还总要想着？”
他说着，低头在李文斌嘴唇上亲吻，一下，又一下。
“你就是这个嘴上的毛病。”
李文斌红了脸。
不过他已经很习惯贺林轩拿话羞自己的事，也没同他计较，反而抱着他的腰回亲了下，取笑他：“你没听见阿嫂说么，你都把我教坏了。”
贺林轩笑着挑眉，“那说明为夫教导有方。以后，除了我，再没人能从你嘴上讨得便宜了，是不是很高兴？”
李文斌想到自己之前把阿嫂羞得干瞪眼的模样，差点也笑出声来。
不过他憋住了，一脸正直地说教他：“谁像你似得，不正经。”
贺林轩笑着拿脸蹭他的脸颊，在夫郎耳边用某些特殊时候才有的性感嗓音，低声说：“嗯，宝贝说的对，你只是不正经的夫郎，可不是不正经。”
李文斌噗嗤一声，说他：“你又酸我是吧？不正经的夫郎，这话是说我呢，还是说你自己？”
贺林轩将他捞进怀里，哈哈笑道：“当然是在说我自己了。我才是不正经，谁要是敢说我的夫郎不正经，我跟谁急。”
“去你的。”
李文斌窝进他怀里，两人脸贴着脸，鼻子蹭着鼻子，时不时亲吻一下对方的嘴唇，眼睛里都是笑。
贺林轩看他完全放松下来，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摸着他的头发，贺林轩说：“勉之，外面的事情都有我。我只愿能护着你，不再因为未来不安。”
李文斌低低地嗯了声，“我不担心，只是你要做的事不容易。”
“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我不拦着你。只是，林轩，我们现在已经过的很好了。”
“对我来说，你和诺儿在身边，没冷着饿着，就已足够。林轩，你慢慢来，不要着急，也不要太拼。我……我不想你过得太累。”
他原想说，他也会心疼，可到底不像某些人，总是能把那些羞人的话挂在嘴边。
贺林轩听出来了，但面上还是装着有些轻佻地挑了挑眉，把他压在身下，含笑说：“小心肝，你最知道我的，除了某些时候，我从不操之过急。”
最后四个字，他卷着李文斌的舌头说的，后者怔了一下，随即整张脸爆红。
“下流！”
他骂了声，伸手就掐贺林轩的耳朵。
好好的话，听听到他嘴里成什么样了，真是、真是有辱斯文。
贺林轩闷笑出声，表示到了床上还干斯文事的，就不是男人。
他也不管李文斌在自己耳朵上逞威风，一边亲他的嘴唇，一边解他的内衫，说：“勉之，你别怕我累。每回看着你，我都觉得身上有用不完的劲。”
“你还说。”
李文斌揪了他一下，另一手忙捂住自己的衣服，“不行，阿兄阿嫂在下头呢，你不许胡来。”
他们可不是诺儿和信儿两个觉重的孩子，若被听了去，他还见不见人了？
贺林轩也不和他拉扯，直接往下路摸了上来，从他嘴唇上亲到他的花菱，又含住他的耳珠，小声说：“心肝儿，我就亲几口，什么都不做。”
李文斌听了，直接两手掐上了他的耳朵，又羞又恼。
“你休想糊弄我。”
成婚半年多，李文斌哪里听不出来他的话里有多少可信度。
何况，他已经不记得领教过多少次“我什么都不做”了。贺林轩还拿这套骗他，他再上当就是傻子！
贺林轩笑出声来，“怎么办，夫郎越来越聪明了，这让我以后怎么活啊。”
李文斌听得都忍不住笑，戳了戳他的额头，“成日里就想那种事，出息。”
贺林轩完全不以为耻，反而抱着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你。勉之，现在就让我出息一回，好不好？”
他吻住夫郎溢出嘴角的笑，低声道：“乖勉之，我轻些，不会让人听到的。”
“不行。”
李文斌坚持。
旁的没什么，若真叫兄嫂听见了，他阿兄那里还能装太平，可关起门来肯定要被阿嫂取笑房中事。
他丢不起这个人。
贺林轩求他，“宝贝，我就进去一会儿，一会儿就出来。”
李文斌听他既不要脸又一戳即破的谎言，羞得全身都热了，再拒绝，语气已经没法像之前那样强硬。
“都说不行了，快点睡觉。”
贺林轩拿眼神控诉夫郎的铁石心肠，用他的小夫君蹭着他撒娇，苦恼道：“它不肯睡觉，怎么办？”
“你、你……”
李文斌脚趾头都缩起来了，词穷地骂他：“老色鬼，下流！”
贺林轩压在他身上，嘿声笑道：“你夫君老了，嗯？看来不教教你，你不知道年轻色鬼，和老色鬼的区别。”
李文斌咬他耳朵，最后到底是被这既年轻又老司机的急色鬼得了手。
第二天，李文斌也早早醒来。
送贺林轩去后山砍竹子，好给兄长家安装简易的抽水马桶，李文斌回来招呼一家子吃饭。
一顿早饭，他都在暗暗打量着兄嫂的脸色，见没有任何异样，才松了一口气。
可他放心得太早了。
该来的，还是会来。
张河看着贺林轩耳朵上那一圈两圈的牙印，瞪圆了眼睛。
李文武当然也瞧见了。
看了眼对弟婿耳朵上的牙印熟视无睹的阿弟，李文武默默地抬起手，捂住了夫郎到嘴边的惊呼。
交代了张河别让勉之知道自己露了首尾，临走前，李文武还是不放心地找了个机会，和贺林轩说：“林轩啊……”
他又停住。
话没出口，倒是先把自己的脸给臊红了。
贺林轩被拉到一旁，见兄长郑重其事的样子，还以为有重要的事要谈。这会儿见他表情奇怪，不由就留了个心眼。
“阿兄，有话您直说吧，我都听着。”
李文武瞧他一脸正色，咳了两声，压低声音说：“勉之自小被惯出一身小性子，林轩，你多担待啊。”
贺林轩惊讶地看着他，疑惑道：“勉之脾气很好，阿兄怎么忽然这么说？”
李文武：“……”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为人兄长看着阿弟骑到弟婿头上，当然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有句话，他怎么也要说的。
盯着贺林轩的耳朵看了两眼，李文武开口了。
“诺儿，还小呢。”
他说。
——有些事，切莫教坏了小孩子。
接收到兄长意味深长的眼神，在高速路上开两百迈都能一脸正直的贺司机，忍不住老脸一红。

第38章
送兄嫂回了山水镇，贺林轩娴熟地组装了抽水马桶，再将打地下管道的法子交给李文武，紧赶慢赶，总算赶在日落前回到家。
诺儿正左拥右抱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见他回来立刻把宠爱的二黑和小黑丢开，朝他跑过去。
阿父！
“诺儿！”
父子俩说了一个单口相声，贺林轩一矮身就把儿子抱了起来，往半空中抛了抛。
在厅堂里回想阿爹教授的药理摘录纸上，边等待男人归家的李文斌一听诺儿咯咯咯的笑声，便知道是他阿父回来了，忙起身迎了出去。
贺林轩步子大，两人在院子里遇上。
贺林轩将儿子换到右手，把满脸笑容的夫郎牵往左胸口，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勉之，我回来了。”
“嗯！”
李文斌握住他的手，盈盈笑道：“我还怕你赶不上日落前回来呢。”
贺林轩一手抱着捏着自己耳朵的儿子，一手圈着小夫郎往主屋走去，说：“教阿兄埋地管和选地方耽误了一点时间，其他还算顺利。”
李文斌点头，不知想到什么，忽地笑出声来。
他说：“阿兄今晚肯定不能睡觉了。”
“嗯？”贺林轩看他，“怎么这么说？”
李文斌同他说：“阿嫂最受不了脏乱，若今天马桶管道没装好，宁愿熬油灯也绝不肯等天亮。”
“这些年，他已经改了许多，可从前完全不是这样子。”
“那时候，南陵人都以为张将军家的小哥儿脾气特别坏，天天不做别的，就在家里烧衣服烧鞋子。”
李文斌忍俊不禁地说：“因为有回踏春，他衣服上沾了虫子，当场就要吐了，丢下所有人赶回家换洗不说，还将那身衣服烧了。”
回头看，那样靡费的事发生在精打细算的阿嫂身上，完全不敢想象。
“我还小的时候，有一回阿兄捉弄阿嫂，引他踩了一脚泥。”
“阿兄还骗他说在泥上撒了马尿，阿嫂都哭了！一路跑回家，也不去洗脚，第一件事就是找他阿父的大刀，说再也洗不干净了，定要把自己的脚砍掉！”
他想起来都笑得不行，贺林轩和诺儿也咧了嘴，哈哈大笑。
李文斌忍了一会儿，擦了眼角笑出来的水痕，接着说：“那次，阿兄被阿爹抓着狠打了一顿板子呢。”
“他俩自小就是冤家。阿兄最爱逗阿嫂玩，后来阿爹就和张家阿么说，干脆给他们俩定亲得了，好叫他们闹一辈子去。”
“阿嫂听见找我哭了两回，指天发誓说，宁死不嫁李恒之！”
“没想到阿嫂成人那年，不知阿兄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真把他哄到了我家来。”
贺林轩就笑了：“我听着，你阿嫂就跑不了，阿兄早就盯上人家了。”
小男孩喜欢谁，就可着劲欺负谁。
他只是没想到，看起来那么老干部的李文武，居然走的是小学生爱情路线。
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文斌疑惑地看着他：“林轩为什么这么说？”
“阿爹问他想不想定下张家哥儿的时候，我都听见的，他可是赌咒说娶谁也不娶张家的河哥儿，只是不知道后来怎么改了主意。”
贺林轩见他仿佛遇见世界不解之谜，差点笑出声。
摸摸夫郎的头，他说：“男人的心思你别猜。反正除了张家的河哥儿，你阿嫂不会是第二个人了。”
李文斌看他笑得有些深意，但猜不出来。
其实他以前就想不通。
别看他兄嫂现在和和美美，凡事都体贴着对方。可他们定亲那会儿，满京城的人都说他们从小吵到大，成了亲，定要吵嘴吵到老了。
还说，李尚书家的房顶迟早都要被他们俩给掀下来。
只是没想到兄嫂才成亲不久，家里就出事了，再没有任性的机会……
李文斌赶忙打住了思绪，笑着对贺林轩道：“你还没吃过吧，我去将饭菜端出来，热了两回了。”
贺林轩看到他的伤感，摸摸他的脸，温柔地用眼神安慰他。
李文斌露齿一笑，伸手要去抱诺儿，催他：“快去洗洗吧。”
诺儿摇头，抱着贺林轩不肯下来。
阿父不在家，他可想呢，这会儿抓着耳朵是不打算放开了。
贺林轩惯着他，和要瞪眼的夫郎说：“好啦，我抱他一会儿，你自己当心，别烫了手。”
李文斌拍拍诺儿的小屁股，但话却是对贺林轩说的，“我看，你迟早要宠坏他，越大越不听话了。”
诺儿抱住阿父的脖子，把脸藏起来，装听不见。
贺林轩趁机亲了夫郎一口，见他红了脸，桃花眼含羞带喜地瞪自己，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上。
朝李文斌眨了眨眼睛，他说：“我儿子像我，再宠着也坏不了。诺儿，你说对不对？”
诺儿的脸皮在阿父的教导下早就突增猛进，听了这话点着头，还嘻嘻笑出声来，一脸的得意。
李文斌哼了声，不和他们理论了。
家里只有他一个明白人，二比一，还有什么好说的。
贺林轩抱诺儿到了洗手池，才放下他。
父子俩蹲在水池边，脚分开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诺儿拍拍阿父的手臂，见他看向自己，边比划边说：
阿父，阿兄也怕虫子。
有一次，我和阿伯在地里捉蚯蚓，喂小鸡吃。一条大蚯蚓变成了好多小蚯蚓，特别好玩！我带阿兄去看，阿兄都走不动路，眼睛睁得可大了！
诺儿咧着嘴，虽然没笑出声，但眼睛里的幸灾乐祸都没藏住。
贺林轩看他滴溜溜转的大眼睛，就知道他现在没打好主意。
抬了抬手，把水珠弹到儿子脸上，贺林轩正直道：“你可不能故意欺负你阿兄，他会生气的。”
诺儿擦着脸，眨了眨大眼睛，疑惑的时候和他阿爹一模一样。
阿伯欺负阿么，阿么喜欢阿伯。
他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贺林轩看明白了，哈哈大笑起来。
快速洗了手，他冲了把脸，把儿子抱回怀里亲了下，然后擦着脸上的水，和他说：“那不一样。”
为什么？
贺林轩朗笑说：“因为你阿伯欺负了你阿么，他有个办法能把他哄回来。这个办法，你还不能学。”
什么办法？
好奇宝宝诺一直追问。
贺林轩张口正要说，就听见自家夫郎警告的声音。
“贺！林！轩！”
李文斌大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诺儿没听懂，可他远远听见贺林轩说的话，窜起来就全明白了。
他上前把诺儿抱过来，这次诺儿没躲，抱着阿爹的脖子不要太乖巧，还偷偷给阿父递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果然，他阿爹就骂阿父，“和孩子瞎说什么呢？老不羞！”
贺林轩挠挠头，嘿嘿笑着装傻。
李文斌哼了一声，也不和他说话，只管教育儿子：“诺儿，你阿父说对的要听，像这种，你就当没听见，知道吗？”
诺儿点头，再点头，然后说：
阿爹，阿父饿了。
李文斌想起来，再顾不上生气，抬脚走在前头说：“快些回去，饭菜该凉了。”
他没看见，贺林轩在他身后给儿子竖起大拇指。而诺儿，抱着他的脖子，抿着小嘴笑得十分矜持。
第二天傍晚，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猫冬的时候，到了。
贺林轩带着夫郎孩子住进一楼的主卧，到了夜里果然暖和极了。
李文斌十分新奇，拉着贺林轩里外地看，连连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贺林轩对他知无不言，把怎么在青石地板下砌烟道、导热取暖，都传授给他。
夫郎没听明白的地方，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解，又拿烧到一半的柴火在厨房地板上画图，好让他能更直观地理解。
李文斌听懂了一大半，而后感慨说：“那要费很多柴火呢，难怪你这两个月闲下来总在劈柴。”
贺林轩笑着说：“满大山的柴火就在咱家后院，管够。”
李文斌听得一乐。
要睡觉的时候，在温暖的地板上踩了好几回、被催着睡觉的诺儿没看到小床，看向他阿父，才知道自己要和阿爹阿父睡在一起！
诺儿高兴坏了，生怕他们反悔，抱着小枕头就往大床最中间的位置钻进去。
然后，拍拍自己左边，再拍拍右边，催他们快上床来。
贺林轩看着就笑，“这小鬼头，别是最近左拥右抱习惯了啊。”
李文斌噗嗤一声，而后拿手肘顶他，“你想当二黑小黑自己去，可别拉上我。”
不过等诺儿睡着，就被抱进了暖烘烘的小被褥里。
奶爸贺转身就抱住自己的小夫郎，和他咬耳朵，“其实有我在，勉之根本不需要暖房，只是我抱着你，就暖不了诺儿啦。”
他巴不得当李文斌一整个冬天的暖炉呢，怎奈家里还有个同样怕冷的小娃娃。
总不能让他和老黑三口子抱团吧？
李文斌翻了一个优雅的白眼，“我早就想问了，你到底是和谁学的这些话？”
贺林轩嘿笑出声。
“这是天赋。不过勉之放心，我可从没对别人说过，攒了几辈子，就等着遇见你呢。”
李文斌抿嘴，忍住了笑，“又哄我吧。”
“我说真的。”贺林轩抱紧他，“勉之，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老天爷……”
感谢老天。
送他来到这里。
将眼前的人，送到他的面前。
贺林轩轻轻吻他，不多会儿，就滚到了一起。
暖屋角落里的老黑在李文斌叫出第一声的时候，就警惕地支愣起来。
听了一会儿，它默默地趴了回去，用爪子挠了挠地。
——冬天还能发情的两脚兽，真可怕。

第39章
山水镇，牙行。
素有金牙齿之称的何金生、何银生兄弟正在内屋煮酒烤火，火辣的一口烈酒喝下去，两人吐着气，还直把手往火炉子再凑近些。
何金生搓着手，不知第几次感慨：“这一年年的，真是越来越冷了。”
今冬连续下了三场大雪，饶是山水镇富庶，猫冬的习俗已经渐渐淡化，也没人愿意出门。
何银生又喝了一口酒，点头没搭腔。
这大冷的天，要不是有一口烧刀子，他们无往不利的金牙齿也得打哆嗦。
喝过酒后，他才站起来和兄长说：“我去后院看看，夜里你再去走走。今年又留下这么多人，本来就卖不了好价钱，再冻死几个，这买卖全砸手里了。”
何金生不乐意，“昨夜就是我去看的，你还敢偷懒？”
何银生嘿笑，“夫郎快到时候了。阿兄担待着些，等阿嫂那两日，弟弟我也给你行方便啊。”
何金生啐他，“去去去，这话也拿来随口说，担心你家那悍虎撕了你的皮。”
何银生脸一苦，交代他：“阿兄你可别害我啊。”
何金生哈哈笑道：“夫郎还得是你嫂子那样温柔可人的，也就你，年轻那会儿喜欢什么不好，偏爱那等辣炮。得，现在可太够劲了，全呛自己喉咙里，还不敢吐出来！”
何银生瞪眼，正要同他理论，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两人停下说话声，凝声听了一会儿才敢确认真的是有人上门。
“不会又是卖身过来，借咱们这里熬冬的吧？哎，可别是带病的。”
何银生说着，搓着手往外走。
这个时候来他们牙行的，几乎都是来卖身的苦命人。虽然在他们这里吃的住的也不好，但冻死饿死的却不多，只要不生病，都能熬过漫漫冬日。
打开门，却是两个衣着整齐，布料上乘的客人。
何银生愣了下，赶忙收起脸上的惊讶，笑道：“两位贵客，快请进来烤烤火，今日可冷得紧呢。”
来人道了声谢，相携入内。
见其中一人跛着脚，何银生眼神一闪，想起来的是谁了。
何金生听见阿弟殷勤的笑声，走出来一看，也忙笑着迎客进屋。
何银生：“二位可要喝酒？还是，我给您备些热茶来？”
来人正是李文武和张河夫夫。
此时，李文武说道：“劳烦给我夫郎备碗热茶。这鬼天气，若不是怕人在你们这里冻出病根，让东家嫌弃，真不愿意出门。”
牙行，做的就是人口、房屋中介的买卖。
听他来意，负责奴隶交易的何金生便接过话，给李文武倒了一碗酒，笑着问：“敢问二位是哪家的管事？恕某眼拙，一时竟没认出来。”
他们这儿是官营之所。
因为何州牧为人清正，管牙行的两兄弟又是何家的家生子，不敢胡乱买卖给自家老爷拖后腿。因此经手的奴隶比外面的私奴要妥当得多，价格也略低些。
只是里头大多是官家罪奴，小有资产的商户或小官都不敢沾惹。
来这里买卖奴隶的，除了那些暗娼之地，都是对家奴要求颇高的大户之家。
不是他夸口，全东肃州够底气来他们牙行买卖人口的人家他都认得，甚至如数家珍。
可眼前这两位，却眼生得很。
没等李文武说话，何银生便道：“您是买了中街口大院的李家郎君吧？那处宅府经了我的手，有幸与二位有过一面之缘的。”
他这么一说，何金生就想起来了。
中街口的五进大院，要价倒是不高，只是原住在那里的人犯了大忌讳，是何州牧亲自处置的。
这两年风头还没完全过去，知晓内情的都没敢入手。
这李家是实实在在的外来户，他阿弟当时留了一嘴，没提那等要害事，只说主人家求救命钱急着脱手才定了低价。
可现在听着，这李家背后却还有东家。
也不知是什么人……
兄弟俩相视一眼，都打起精神来。
李文武在酒楼混迹三年，身架早已放下来，虽然还没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地步，但嘴上也不含糊。
况且，他和贺林轩接触这么久，别的没学会，半真半假扯大旗的本事可已经到手了。
此时他笑着点头，“何二当家记性好。”
“我们原是京城人士，家里有老奴是山水镇人，如今想回来养老。东家待老叔亲厚，也中意这一处风水宝地，便也想来沾一沾山水镇的福气。这才让我们在此地买了宅子，先把一应事情备妥当，往后行事方便些。”
原来京城李家确实有山水镇出身的老奴，这也是李文武对山水镇比别处更熟悉的原因。
何金生笑道：“原来如此。”
“您二位这时候来买人，想必等来年春天，咱们镇上就要多一户大家了。只是不知道您家里做的是何种营生，届时我兄弟二人定去捧场。”
李文武笑道：“东家想做什么，哪是我们能过问的。不过，您二位要来，我欢迎之至。”
说着，他看张河已经喝下一碗热茶，便起身道：“眼看着又要落雪，咱们还是先挑人，日后有机会再请两位吃酒。”
何家兄弟自然笑着应了。
去后院的路上，何银生先行一步招呼人出来供客人挑选，何金生则陪同在一侧，细细问他们想要什么样的人。
李文武将贺林轩的要求说了说，又压低声音道：“我东家却是不怕麻烦的，只要外头的利害断干净了，何大当家尽管说来。这第一批人若用得上手，往后自然还有当家的好处。”
说着，他给何金生递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
何金生面上仍笑着，心里却惊诧非常。
这样看来，李家当初买那房子并不是贪图便宜，也早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只是人家不怕事。
京城人士他知道的少，也不知是哪家有这样的底气……
看来，回头他还得回主家一趟，和青天老爷通个气才好。
这么想着，三人到了大院，何银生已经将人都叫了出来。
站了满满一院子的奴隶，他们衣裳单薄，此时挤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躯体抵御寒气。
何金生往人群里扫了眼，当先就点了人群最右的几个人。
何银生眼皮就是一跳。
这伙人是罪奴，还不是普通的罪奴，连他们主家何府都不愿意沾惹。
这可和被人嫌晦气、住着却没大问题的房子不一样，若拿这种事糊弄人，到时候出了岔子，就不好交代了。
待看到兄长笑呵呵地在李文武耳边说话，道明原委，知道他不是存心哄骗，何银生才放下心来。
何金生压低声音说：“那处的十二人，乃东肃三原县人，曾是官家。只因家里老爷今年上京时，在圣上面前出了纰漏，被判了斩立决，家里余下的人也被贬作官奴。”
他说着，暗自打量李文武二人。
见他们面不改色，何金生心中更多猜测，声音也热络了几分。
“不过二位放心，他们的人品却没什么问题。也正是您要的，男丁皆识字，哥儿也懂得一些庶务，能说会算。只是他们这身份……或许会牵扯一些事。我不说，您当也明白。”
李文武点头，问道：“他们可是王、刘二姓之后？”
那两位大人上京告御状不成，被处以死刑的事，在东肃州不是秘密。
京中一位二品官的本家在王大人的治上，府中人借着各样便利坑害乡里，在大旱灾年还不罢手，已经让人不满。
今年夏天，甚至有子侄为强抢哥儿，杀害了那哥儿一家。被邻里撞破后，竟丧心病狂地暗夜里烧了整个村子！
王县令的老父老爹正是那村中人，也惨死其中。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王大人再不能忍气吞声，带着忠心耿耿的刘姓师爷进京，敲了登闻鼓，滚了钉板，写下血书，当朝痛诉此事。
奈何那二品官听说风声后，就给皇帝进了一个大美人，正得皇帝宠爱，事事顺从。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皇帝都不管不顾地袒护那人，只肯听对方一面之词。
王大人气地吐了血，在金銮殿上破口大骂，口陈当今昏庸至极，迟早要做亡国之君，自此丢了性命。
要不是有中直之臣周旋，他们的家小都已经受到株连，活不到现在。
山水镇至今私下仍有议论，李文武也听说了。
何金生点头，见他知道那件事的原委，就不再多说。
李文武：“他们可有什么大症候？虽则我东家不怕那等是非，可买回家是要做事的，你可莫拿体弱病虚的糊弄我。”
何金生连说不会，“他们秋天到这儿，连咳嗽都没听见两声呢。”
“那便是他们了。”
李文武说着，转而问道：“价钱是按官价，还是另有说法？”
何金生忙道：“他们是官家发配来的，价钱早就定好，我们可不敢自作主张。还是一人一两银子，小于十岁或多于五十岁，减半。”
李文武再看一眼。
那里面有一个年迈的老者，两个才长得腰上的稚子，算起来不会超过十两。
他已经打听过行情，官牙里最贵的奴隶是三两银子，便宜的五钱铜板就能买到，便道：“你再给我寻三四十人来，尤其是要能学会做饭的。”
“我东家嘴巴挑的很，吃食又不能假外人之手，我须得带回去调/教，别给我找那些手笨口拙的。”
何金生没想到他要买这么多人，但见从李文武这里打听不到什么，便点了四十五人出来。
张河过去仔细看了人，问了几个问题。
末了，他换下两个眼神浑浊狡猾的，交付四十七两银子，买下五十五人。
临走，李文武又和何银生打听了地皮的事，直接交给他十两银子做定金。
“何当家帮我多多留意。若遇着合适的，不拘什么时候尽管到家里寻我。今冬一定要办成这件事，叫我在东家面前得个好脸，自然也少不了当家的好处。”
他朝何家兄弟递去一个眼神，二人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说一定不辜负他的委托。
而在李文武夫夫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府时，贺林轩正在家里煮火锅。

第40章
贺林轩做的是清淡的菌菇火锅。
沸腾的锅底滚出一个个气泡，诺儿觉得新奇，一直在阿爹怀里伸脖子看。
贺林轩一边往锅里放料，一边笑话他，“可别看了，脖子都细了一圈。”
李文斌听得直笑，也跟着取笑儿子。
“你阿父给你做的长颈鹿，你可还记得？要是那脖子长在你身上，可难看死了。”
诺儿皱着鼻子哼哼声，见没法同时“说”给他们听，就比划：
阿父早上说的，阿爹生的最好看。我像阿爹，以后肯定也好看，长不坏。
李文斌怔住，紧接着，脸刷地烫熟了！
这是早上他和贺林轩窝被子里说的话。
那会儿他们下身光溜溜的，脚缠在一起，都快办事了，还是诺儿醒来放水才没让男人得逞。
李文斌当时已经羞得不行，哪知诺儿之前就醒着了。
见贺林轩还哈哈笑，说诺儿说的很对，李文斌简直想把他耳朵拧下来丢锅里去。
贺林轩见他要动气，赶忙收住笑，和他们说：“勉之，诺儿坐过来些，可以吃了。”
李文斌放开诺儿，交代他别靠太近免得被热气伤了脸，再把小桌子拖过来。
贺林轩这段时间做了很多酱料，像花生酱、芝麻油、甜辣酱都不少。今天按夫郎和孩子的口味，调制了微辣香甜的酱汁。
给爹俩烫了羊肉卷，蘸了酱，吹凉些，他先喂给小儿，再喂给夫郎。
“喜欢吗？”
贺林轩问他们。
一大一小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已经顾不上说话，直点头。
贺林轩的心一下子被幸福感塞满，摸摸他们的脸，再给他们盛上一碗奶白的菌菇汤底。
这大冬天的，大雪封山，他也无事可做，就一门心思钻在吃食上。
这里人猫冬，大多只在中午吃一顿，最多晚上再喝一碗热汤，但贺林轩可不愿意饿着夫郎儿子。
他勤快，也不怕冷，就愿意一日三餐地投喂他们，家里伙食甚至比以前更好。
龙凤煲，烤乳猪，全鱼宴，全兔宴……
诺儿回味起来，晚上砸吧着嘴，在梦里都要流口水呢。
像昨天，吃的就是全羊宴。
烤羊腿、羊杂煲的滋味就不说了，那羊肉汤暖得，整个人浑身都有劲。
昨夜化雪最冷的时候，贺林轩都没起身添柴火，父子仨已经热得要冒汗。
怕他们吃的太腻，贺林轩今天才想起来做火锅吃。
他烧了地暖，自然也不浪费资源，就在浴室架起五层竹床，种下菌菇蔬菜，发了豆芽。
大半个月过去，长势十分喜人。今天正好掐尖儿，正是最嫩的头一茬，清脆爽口。
等火锅完全烧开了，贺林轩把火候弄小了些，把诺儿报到膝盖上，招呼李文斌坐到自己身边来。
火锅最大的乐趣就是放料夹菜的过程，他没想独占趣味。
连诺儿都拿着特制的长筷子，颤颤巍巍地夹着吃。若是没夹起来，他就懊恼地要咬人似得，非认准了那一个，誓不吃到嘴里不罢休，也不肯让阿爹阿父帮忙。
那憋足了劲头、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又可爱，又让人忍俊不禁。
李文斌说他：“小贪吃鬼，迟早要被你阿父养成大胖子。”
看诺儿脸颊上被养出来的婴儿肥，李文斌很担心过完这个冬天，儿子真的会像蒸包子一样，胖得跑不动路。
“别着急，小心烫嘴。”
贺林轩一边交代诺儿，一边和夫郎说：“小孩子白白胖胖的才可爱。”
李文斌还是不放心，“可不能把孩子养娇气了，没得身体底子刚养好，又得了那些富贵毛病。”
这点贺林轩很赞同。
他点头，“等出了冬，就让他多和老黑三口子跑动跑动。勉之放心，来，吃一口白菇。”
李文斌张口吃下，笑眯了眼睛。
诺儿看见，也朝阿父啊地张嘴。
贺林轩给他喂了一嘴，看他鼓着小嘴吃着，笑着点他的小鼻子，说他：“你可别光顾着自己吃，让你阿爹也尝尝你的战利品。”
“诺儿烫的菜，肯定更好吃，阿爹也会喜欢的。你问阿爹是不是？”
诺儿受到了极大的启发，果然给阿爹捞菜，当然也没忘了孝敬阿父。
这么吃了两嘴，他立刻领会了阿父投喂自己和阿爹时的乐趣。
他觉得自己代替阿父成了饭桌上的一家之主，都不肯让大人动手，直接在贺林轩腿上站起来，殷勤地放菜，夹菜，再喂到阿爹阿父嘴里。
看他美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贺林轩和李文斌一边喂儿子，一边也跟着乐。
等吃了饭，一家人一起收拾残局，连诺儿也端着小碗跟在两个大人身后，很是勤快。
贺林轩没让夫郎动手洗碗，和他说：“我来就行。好不容易把你的手养好，回头再生疮我可心疼死。”
夫郎那几年在王家冻坏了，下雪后，哪怕在暖屋住着双手双脚也长了冻疮。
贺林轩之前没准备，用生姜给他搓洗后不见好，也顾不上礼节，直接跑了一趟林家医馆，买回涂抹的药膏和浸泡的药水，连着治了五天才好。
李文斌说：“水热着呢，不打紧。这么多碗，两个人动手快些。”
“再说，你的手就不是手了？也得保养着些，让你抹药膏你总不记得，你看，都裂开好几道口子了。”
贺林轩看了眼踩着凳子，把吃剩下的一些蔬菜整整齐齐地摆到桌子上的诺儿，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嫌我手粗啊，是不是昨晚弄疼你了？”
李文斌：“……”
他上手捏住贺林轩的耳朵，“我和你说正经的！”
贺林轩朗声笑起来。
诺儿忙完了，跑过来仰头看他们，问阿父又惹阿爹生气了吗？
贺林轩连说没有，赶紧和快要恼羞成怒的夫郎说：“勉之，你先带诺儿到游桥上走走，你看他的小肚子都要把衣服撑开了。我随后就来。”
说着，他给李文斌递上一个求饶的讨好笑容，表示自己再不胡说了。
李文斌信他才有鬼，但还是松手，然后牵起诺儿就走。
“你就自己慢慢洗吧，懒得和你计较。”
贺林轩在身后追了一声：“把围脖都戴上，别走太久，担心着凉。”
“知道啦。”
李文斌答应。
围脖是贺林轩用白色兔毛做成的，造型和清宫戏里的冬款领约差不多，穿戴简单又好看，很是暖和。
父子仨都有，他管这叫亲子围脖，很得李文斌和诺儿喜欢。
诺儿跟着阿爹走了一段，见他要去药圃，就撒开手和老黑三口子去游乐场玩。
李文斌看得直摇头。
诺儿这一点不像他也不像贺林轩，反而像他阿兄，对药理兴趣缺缺。
他深感遗憾，但贺林轩说孩子还小，学什么随他的兴趣。等诺儿再大几岁懂事了，再教他药理常识，只要认得救急的药草、不着了别人的道就行。
午后，又落了雪，天空阴沉沉的。
贺林轩不让李文斌再写字，免得弄坏眼睛，就带着他们坐到床上玩牌。
贺林轩用薄薄的竹片做成的数字牌，当初是做来给诺儿出算术题用的。后来见冬天实在没什么能打发时间，就干脆制了一副农家扑克，带夫郎儿子一起斗地主。
李文斌记忆力虽好，算学上却差了些，诺儿对数字却很敏感——据说，这点遗传自他曾祖，李老太傅。
别看他年纪小，却玩得比他阿爹还好。
这好胜心强的小娃娃都不知道让着他阿爹，贺林轩每回放水，他都抢着赢，完了还在被子上打滚，得意得不行。
所以，十牌九输的李文斌一听要打牌就头疼，玩了几局再不肯继续，直说要睡觉。
诺儿才赢了一回，完全没过瘾，就鼓着嘴，眨着大眼睛看他阿爹，试图让他心软。
奈何李文斌现在早不吃这一套了。
贺林轩看他实在郁闷，收了牌，说：“现在睡了，晚上该睡不着的，不如我给你们讲故事？”
北地的冬夜很长，他们睡得早，起得又晚，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半的时间都在睡觉，骨头都要睡懒散。
连诺儿的午睡时间，都取消了。
李文斌问他：“不会又是求山神爷赏黄金的故事吧？”
贺林轩失笑，“还记着呢？”
“想忘都难。”
李文斌觑他一眼。
与其说是忘不了那故事，不如说他记着贺林轩借那个猎户抱着黄金饿死的故事取笑自己。
贺林轩咳了一声，说：“这回不说山神爷，给你们讲一只猴子大闹天宫的故事。”
李文斌和诺儿一听就来了兴致。
贺林轩见状，取来一方薄毯，将夫郎抱到左腿上，再把儿子安置在右腿上，用毯子围着圈进怀里，开始说书。
“从前有一座山，叫做花果山。山顶上有一块石头，里面有一只石猴，吸收日月精华，终于有一天破石而出……”
四大名著贺林轩没看过书，却很喜欢看电视。除了红楼，余下的西游、水浒、三国，他看过不下五遍，情节都能记住一个大概。
他说话风趣，到精彩处总爱卖关子，听得入迷的李文斌和诺儿急得催他。
这时候，贺林轩就把脸递过去，被诺儿亲了脸，被害羞的夫郎捏了耳朵，这才乐呵呵地继续。
等他去做晚饭的时候，爹俩还没听过瘾，一路跟他去了厨房，央他继续说。
贺林轩当然没有拒绝，到睡觉时间，他已经说到美猴王打下东海得了金箍棒，闯地府改了猴子猴孙的生死簿，被一状告上天庭了。
爹俩都不肯老实睡觉，还要听。
在这事上贺林轩却不好说话，亲亲诺儿的额头说：“快睡，早点睡着，才能早点到天亮，到时候阿父再继续和你讲。”
诺儿这才乖乖地闭上眼睛。
等他睡着，李文斌看贺林轩把诺儿送回小被子里，就抱住他的手臂，小声说：“林轩，你接着和我讲吧，不让诺儿知道。”
贺林轩拍拍他肉乎乎的地方，笑眯眯地问他：“睡不着啊？”
“嗯！”
李文斌见他把脸凑过来，之前当着儿子的面没好意思亲他，这时候却很干脆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快说，快点。”
贺林轩嘿嘿一笑，把他压到身下，“睡不着正好，陪我消食。”
他伸手摸进去，边亲夫郎还边说：“勉之，想让我快点，嗯？这话留着待会儿慢慢和我说，好不好？”
李文斌气得咬他的嘴唇，听男人快活的轻笑声，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至于故事？
早乘着筋斗云，飞出十万八千里了。

第41章
这个冬天，是李文斌有生以来过得最安逸的日子。
温暖的房间，恩爱的夫君，淘气的儿子，更有美食好故事，神仙日子莫过如是。
快乐的时光，哪怕冬日漫漫也变得短暂。
出冬那天，一家人准备去山水镇上兄长家走动。
今天穿的都是新衣，李文斌打量着诺儿放了一圈的腰带，再摸摸自己的肚子，很是犯愁。
“回头买布都要多买一尺，这样下去可不行。”
贺林轩知道他骨子里有点爱美的小脾气，见他说一句就捏一下自己的肚子，一脸嫌弃的模样，憋着笑和他说：“勉之知道什么样的身材最好么？”
“脱衣有肉，穿衣显瘦，说的就是我夫郎啊！你瞧，这肉长在我夫郎身上，可美死它了。”
“去你的。”
李文斌被逗着了，又摸他平坦结实的小腹，纳闷道：“你吃的比我和诺儿加起来都多，怎么不见你长肉？”
不等贺林轩回答，诺儿就朝阿爹啊啊两声，接着趴在床上做了两个俯卧撑和仰卧起坐的动作。
实力还原事实，告诉阿爹，这就是阿父瘦的理由。
阿父和他说了，等他长到信儿阿兄那么大，也一起练，到时候就能长得和阿父一样高高壮壮还没有赘肉！
贺林轩每天早晚把诺儿驼在背上或放在肚子上起卧，李文斌都看在眼里，只以为他是和儿子闹着玩。
没想到，居然是背着他偷偷减肉！
李文斌不高兴了，说：“怎么不带我一起，你瞧我现在这样，多难看啊？”
贺林轩听了头皮就是一麻，老婆软乎些多好，硬邦邦的肌肉要来何用？
于是忙安抚他：“谁说难看了？我觉得好看极了！诺儿，你说，你阿爹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阿爹？”
诺儿痛快地点头，可摸着自己的小肚子，再看看阿爹的，小脸都皱在一起。
李文斌：“……”
贺林轩咳了一声，这帮手可算找错了，忘了诺儿和夫郎一个毛病。
都爱美得很。
“好啦，回头多带你们上山走动，天气暖和些再去游泳，保证什么肉都能减下来。”
其实大叔贺一点都不欣赏骨感美，他觉得夫郎这样的身段刚好，这会儿拿话哄他，回头该吃该喝一个不落。
李文斌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听了这话就放下心来。
诺儿也高兴，趴在床铺上拨着手蹬着腿，小屁股一耸一耸地从床头“游”到了床尾，已经迫不及待。
贺林轩看得直笑，李文斌也忍俊不禁，还和贺林轩说：“这孩子，都被你宠傻了。”
诺儿腾地从床上跳起来，说：
诺儿不傻，诺儿打牌都赢阿爹！
他还嫌嘴上说的不够有说服力，两只手都跟着用力比划。
李文斌：“…………”
贺林轩闷笑一声，赶紧抱起儿子，阻止了爹俩的互相伤害。
拍拍诺儿的小屁股，他说：“要不是你阿爹聪明，哪有你耍威风的时候。所以，还是阿爹最聪明，知道不？”
诺儿也看出来自己的大实话伤害了阿爹，赶忙跟着点头。
李文斌哼了一声，大度地不和他们计较。
留了老黑三口子看家，一家人踏着晨光出门，走过一段山路，顺水而下，直取山水镇。
贺林轩早就计划出冬后带夫郎儿子去山水镇住段时间，怕竹筏不安全，还造了木船。
爹俩坐在船中央，看男人撑船划桨，看盈盈绿水，看两侧青山，新奇得不行，一路上都在说话。
贺林轩还给他们念诗：
春听鸟声，夏听蝉。
秋听虫声，冬听雪。
陋室听炊烟，山中听风。
水际听欸乃，不虚此生耳。
他说：“这些声音，我都要带你们听一遍，春夏秋冬，年复一年。等我们老了，再听，或许会和现在听见的很不一样。”
李文斌听得极是向往，轻轻眯着桃花眼，无声微笑。
一家人欢声笑语，时间过得更快，等贺林轩带他们停下来，李文斌还惊讶地问：“这么快就到了？”
贺林轩点头，“来路是顺水，我路子摸熟了，都不用半个时辰。等会儿咱们再走两刻钟，就到山水镇了。”
回程则稍微长一些，水路加步行也不会超过两个时辰。若只他自己走，一个半时辰就够了。
这一趟他们要在兄长家住上几天，贺林轩把小舟拖上岸，牢牢绑在大树旁，再用树枝做好掩护才动身。
因为带了两竹筐的好东西，贺林轩没急着带夫郎儿子逛山水镇，直接去了李家。
敲了门，却是一个眼生的老人家。
“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吗？”
见不是常往来的何家兄弟，老刘头有些警惕。
看他们担着两大竹筐，还抱着个孩子，像是走货郎，可穿着又不像，于是客气地询问。
贺林轩一看就知道这是阿兄入手的家奴，笑道：“我们找你家主人，和他说姓贺，就知道了。”
老刘头退回去，说：“等一下，我去问问。”
临走，他还不放心地关了门。
一家人都没想到会被拒之门外，李文斌就说贺林轩：“看你把人家吓的。”
他和诺儿的相貌一看就是好人，独独只有贺林轩，往那一站就让人很有压力。
贺林轩摸鼻子，小声说：“看他那样子应该是以前吃过亏，怎么说，有心眼总比没心眼好。”
没一会儿，李信率先跑出来。
“诺儿！阿叔，叔父！”
他自上了书院，整个人稳重了许多，已经拿自己当大人看。
但现在太高兴了，他完全没想起那回事，还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一把抱住了阿叔。
李文斌把诺儿交给贺林轩，摸摸侄子的头，难掩欣喜地说：“信儿长高好些，再有两年该比阿叔高了！”
李信近来最爱听这句，笑容立时灿烂了几分。
两句话的功夫，张河和李文武也到了门口。
“勉之，林轩，你们来啦！”
张河招呼了声，把诺儿抱过来，当下就笑开了。
“哎哟哎哟，瞧这肉乎乎的，我都不敢认了。夫君，你快抱抱诺儿，可沉手了！”
李文武先看了眼阿弟。
见过了一个冬天，他皮肤更白，脸色红润，还长胖了好些，脸上便笑开了花。
再把诺儿抱过来，掂量了一下，他也跟着哎哟出声。
“不得了了，哈哈，还是林轩会养孩子！瞧我们诺儿，他阿兄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没有他一半的分量呢。”
诺儿红了耳朵，完全不知道阿伯阿么稀罕什么，抿着嘴趴阿伯肩膀上，不高兴地拱了拱。
贺林轩虚咳一声，“阿兄，阿嫂，咱们先进屋吧。”
说着，他给兄嫂递了一个眼神，提醒他们别再调侃小娃娃的体重，没得要掉金豆子了。
李文武和张河对视一眼，立刻就想起自家阿弟的审美——小不点的时候谁说他胖就跟谁急。
不由都咧了咧嘴，果然不说了。
老刘头一看是主家的亲戚，赶忙招呼跟过来的两个年轻力壮的小厮帮着拿东西。
贺林轩让他们把东西放到厨房，等他来处理，三人连忙应了。
抬起来，才发现生沉生沉的，也不知装的什么，赶紧再叫来帮手，两人一抬送去了厨房。
诺儿踢着小腿从阿伯身上下来，李信早等不及地上手抱他，一下，竟然没抱动。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贺林轩赶紧把泫然欲泣的儿子抱起来，轻松往半空中抛了两下，说：“诺儿哪里重了，完全是标准身材。”
又说：“阿嫂，你可别让信儿整日读书，也得练一下身子骨。否则以后娶了夫郎都抱不动人，可怎么好？”
“叔父！”
李信一张脸腾地红透。
李文武和张河这两个当爹的反而捧腹大笑，连说：“林轩说的对，是该让这小子跟着你练练身手。”
诺儿咧嘴，还和小兄长吐舌头扮鬼脸。
李文斌看在眼里，暗自掐了下贺林轩的手臂，警告他就算要哄小鬼头，也不能把小侄子逗狠了。
贺林轩点头，招手让李信到自己身边来，拍拍他的背，问他：“书院里怎么样，同窗可还好相处？”
李文武夫夫和儿子相处的方式已经改不过来，只会交代他该如何如何，问他有没有处理不了的事。
若没有，他们就不会多问，对他很是放心。
不像贺林轩，把孩子当朋友一样，沟通起来很舒服。
李信以前只能藏着话和诺儿说，听不听得懂不要紧，至少愿意听他发牢骚。
现在有了贺林轩，他不能更满足。
一路上，李信都在和叔父说书院里的事，还说有几个同窗给家里递了帖子，约好过几天一起去踏青。
在贺家村的时候，他从没有过志趣相投的同龄朋友，到了这里才算弥补了那时的遗憾，说起来脸上都是笑，早忘了刚才被取笑的尴尬。
张河看看难得开朗的儿子，再看只管拉着阿弟问彼此近况的夫君，暗自感慨。
枉他们做了十一年的父亲，论哄儿子的手段还真不如贺林轩这半路出师的。
李家人口简单，住在主院还有许多空房，贺林轩一家子过来自然也住主屋里。
五进的大院，后罩房拨给下人住，倒是已经住满了，东面是庭院，西边两院还空着。
到内堂坐下，李信才停下说话声。
等诺儿给两位长辈请了礼数，两个孩子手拉手坐在小榻上挨在一起说话。
张河坐不住，说：“我这就去给你们收拾屋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要住上十天半个月再走。”
李文武也说：“人我已经带回家里安置，足有五十五人呢。我也不知你是什么章程，只让你们阿嫂教规矩，其他的都要等你来拿主意。”
“对了，河边的地我看了两处不错的，价格都在我们能承受的范围，正好你亲自去看看。”
贺林轩和李文斌看得无奈。
李文斌：“阿兄这么着急做什么，阿嫂，你也快坐下，我们又不是明天就走了。”
贺林轩点头附和：“山水镇是个好地方，我也想带勉之和诺儿多玩几天。”
张河合掌而笑，“这才好呢！”

第42章
李文斌注意到，两个多月不见，他阿嫂容光焕发。
他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在他身上看见这样的精神气了。
李文斌欣然一笑，道：“瞧着阿嫂浑身都是干劲，看来手里管着人就是不一样。不像阿兄，定是闷坏了吧？”
张河就说：“他哪里闲得住？有时间就找这个喝酒，和那个吃饭，一天到晚不着家他就高兴了。”
李文武挠头，“瞎说什么呢。我不过偶尔找信儿的夫子说说话，都住在一条街上，又没去别处。”
张河哼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以前就这德行，要是什么时候能像林轩一样顾家，我就烧高香了。”
李文武不乐意，他怎么不顾家了？
眼看他们虎着脸定要争辩出个对错，李信忙在一旁咳嗽了声。
夫夫俩这才想起来阿弟一家在旁，都收了声，恢复笑脸。
——看起来，这段时间家里都是这么热闹呢。
李文斌看向贺林轩，学他平时的模样挑了下眉，仿佛在说：是不是像我说的两个冤家？
大人都没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倒是诺儿从小榻上下来，蹬蹬蹬跑到阿伯阿么面前，仰头看他们。
张河还以为是刚才吵嘴吓到了孩子，连忙把他抱起来，温声和他说：“别怕啊，阿么教训你阿伯呢，不是吵架。”
诺儿摇头，较真地比划：
阿爹说，阿伯阿么从小吵到大，能把房子都拆掉。
不过，阿父说，打是亲骂是爱，阿伯还是最喜欢阿么。
“噗。”
李文斌一口茶水呛住，边咳边笑弯了腰。
贺林轩忙把他揽怀里小心拍着，也没忍住笑出声来。
李文武一家三口不明所以，诺儿看他们看不懂自己说话，干脆拉过阿么的手在他手心里写字。
写完了，张河的脸也烧熟了。
李文武看得稀奇，问诺儿说的什么。
张河见诺儿也要写给他阿伯看，连忙把孩子抱结实了，啐他：“和你有什么好说的，边去。”
李文武端碗喝茶，暗忖能让他夫郎这么害羞的事情可不多，等会儿还得悄悄问诺儿才行。
可问过之后，李文武老脸也绷不住了。
摸摸诺儿的头，李文武蹲在他面前笑得一脸慈祥，“来，诺儿，和阿伯说，你阿爹还说什么了？”
诺儿敏锐地察觉到阿伯的笑容有些奇怪，眼珠子转了转没想通，出于对阿伯天然的信赖，他还是很诚实地在阿伯手心里都写了。
回头，他把疑惑说给阿父阿爹听。
阿伯在笑，可是，他好像想咬人的样子。
诺儿说出自己最真实的观感。
贺林轩看李文斌，后者讪讪地摸鼻子，“阿兄也太小气了，我也没说什么啊……林轩，他要是说我什么，你可别信他。”
十年蹉跎，可李文斌没忘记，当年京城里谁提起李家的大郎君不说一句“狐狸窝里出的笑面虎”？
就不是能得罪的主。
晚饭桌上，李文武特别殷勤地给家里两口子夹菜。
“来来，信儿他爹，儿子，多吃些，你叔父做的这烤乳猪真是绝了。”
说着，李文武笑眯眯地看李文斌，“阿弟，阿兄就不给你夹了。你小时候最讨厌油腥，总说吃了要长肉。”
张河没听出来他是故意提起这个话题，很没心机地跟着说：“可不是呢！”
“勉之从小就特别有主意，吃什么穿什么都得自己说了算。”
“我记得有一年，他才四岁还是五岁来着，别家叔伯来走冬礼，就说他一句长胖了，那一整个冬天都不肯碰一块肉呢！把咱阿爹给愁的，一直拉着我阿爹说，勉之这脾气到底是像了谁。哈哈！”
李文武看夫郎笑得爽朗，看阿弟还得陪着扯笑脸，心里别提多乐了。
他在一边唱和：“其实我觉得还是胖点好，我看，勉之现在就很不错。”
张河直点头，“是呢，是呢！”
李文斌：“……”
阿兄，你这软刀子使的，也就阿嫂听不出来了吧？
李文斌不好回嘴，就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贺林轩。
后者正低着头努力忍笑，这会儿赶紧把笑藏好了，颔首说：“阿兄此言有理。”
“有句话说的好，怎么看一个男人是不是好夫君，就看夫郎婚后重几斤。现在咱家的福气可都在勉之和诺儿身上呢，等回头，我带他们把肉练结实了，换季就不怕生病。”
“不过，我瞧着阿嫂和信儿还是单薄了些，回头我送些羊羔小猪来，阿兄多给他们补补。”
他话音没落地，张河就开腔了，“这事可指望不上他。”
“他什么样，你们还不知道吗？在村里和谁都说不上话，也就罢了。到了这里，呵，平时拎着酒走门串户，还不够他自己快活呢。”
“不像林轩你，做饭家务都是好手，还顾家，会逗闷子。要等着他给我和信儿养肉，咱爹俩还不如窝床上睡大觉来的快些。”
李文武：“……”
对实力拆台的夫郎，他也是无话可说。
李文斌这会儿也低下头，只是那肩膀抖动得，已经乐疯了。
李信看看一脸郁闷的阿父，再看看和叔父各种数落阿父、完全没看出桌上发生过一场交锋的阿爹，暗叹一声。
给诺儿夹了一筷子肉，他不管了。
诺儿有些茫然。
不过他看阿伯有一口没一口喝酒，面上笑呵呵的，但他又感觉到了阿伯和中午一样想咬人的气场，觉得还是阿父更厉害。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文武看了张河好一会儿，才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三岁看老，你啊，被人卖了还得给人数钱。”
从小他就觉得这笨东西要看紧了，果然，到这个岁数也没多大长进。
张河没听清，手劲很大地把他按回枕头上，拉好被子，迷糊地说：“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快睡，明天还要和阿弟他们商量事呢。”
李文武失笑，心道，谁让他就看上这傻东西。算了算了，反正已经教会他对外人装悍，尽够了。
翌日，贺林轩和李文武起得最早。
李文武见他去厨房，就说：“我跟你一起去。会厨艺的有七人，你阿嫂另外还挑出三个，说是厨房这块料，你看看行不行得通。”
贺林轩自不拒绝。
这时候，家奴们早就醒来，将家里打扫干净。
只是贺林轩他们来了之后，厨房就成了贺林轩的天下。
今日轮值的三个人不知道该不该下手，只好先做了仆役吃的大锅饭，想着再过一会儿到了主家起床的时辰，过去问问。
见他们进来，三人一惊，忙迎了上来。
李文武问道：“要不要叫其他人来？”
贺林轩摇头，“先不急，等看过地回来，下午我一起看看。”
“这样也好。”
李文武听他的。
贺林轩去看他们做的大锅饭，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也能入口，厨艺在这里算平均水平之上了。
做朝食的时候，贺林轩没避开那三人，见他们虽不多话，但一直认真看着，态度很是端正，略感满意。
临走，他说：“回去和其他几个说一声，今天准备准备，做一道拿手菜，晚饭前我会看。做的好的有赏，若不适合，我会换适合的人来，听明白了吗？”
三人一听就知道他的作风完全不像李文武和张河，虽然礼貌但很强硬，还是能拿主意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吃过朝食，贺林轩留了夫郎和诺儿在家，交代诺儿不必等他吃午饭，就和李文武去了牙行。
何银生和贺林轩打过一次交道。
虽然已经是去年秋天的事，但他仍记得此人虽慷慨，但很不好对付，忙笑着迎上来。
“李老弟，今天怎么有空来。”
和李文武套了个近乎，他才看向贺林轩，故作惊喜地睁大眼睛，道：“哎呀，这不是贺爷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贺林轩摆摆手，“不了，今日还有别的事。”
“听我兄长说，同二当家已经看好了两处地方。咱们这便去走走，若是没问题，就定下来，别耽误二当家做别人的生意才好。”
“哈哈，贺爷还是这么爽快！”
何银生这大冬天的陪李文武看了好些地方，都没听他说要付银子敲定买卖，心里早有些微词。
但这会儿一听贺林轩的话，脸上就笑开了，那点不满意立刻烟消云散。
三人动身出城，不过一刻钟就走到了曲临江岸边。
何银生道：“都说一水活一城，却不是虚言。”
“二位从这儿看，曲临江恰成盘龙之态，要不说我们山水镇是风水宝地呢，有一半啊，都是这河水的功劳。买曲水岸边的地，肯定错不了。”
他带着贺林轩走了两个地方，从他的神色里看不出什么，便说：“刚才的地方略小些，但有一点好处，离码头近，人气旺。”
“这里就清净些，地方更大，景色也比方才那处要好。总之，各有各的好处，端看您是用来做什么了。”
贺林轩环顾四周，暗自点头。
此地一面临河，一面是官道，官道另一侧就是山水镇最知名的文曲山。虽然脚下全是乱石沙土，难以入目，但稍加整理不是问题。
离山水镇口则有约莫两刻钟的脚程，若是马车代步或骑马，这点距离就不算什么了。
想着，他问道：“契书怎么说，是活卖，还是绝卖？”
何银生说：“这些地都是官家的。我们山水镇不比其他地方，一应文书写得明明白白，谁都不能越过它乱来。”
“这契书上便说了，您若只是租用，一亩地一年一两银子。”
“若是买卖，便是绝卖，没有过期回收的理。倘若日后官家要征回他用，也会按照您当初付的银子买回，不会占您的便宜。”
“另有一点，得和您事先说明。官家的地不比寻常买卖，这宅地是宅地的价钱，若作商用，价钱便要翻一翻。”
贺林轩表示明白，让他一一说来。
何银生看出来他想拿来做商用，便说：“宅地，一亩地五两；商地，一亩要十两。这上头可不能乱做文章，都看在眼里的。”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说：“若作那等风月之所，一亩地就要十五两。不过，这一带是咱们山水镇的门脸，要是作那营生，怕是上头不会答应。”
贺林轩笑道：“我们是正经人家，何当家且放宽心。”
何银生笑起来，搓着手说：“这里官家量过有十亩地，价钱您算算就知道了，办契书还需另给一钱文书费。贺爷，您看可合适？”
贺林轩点头，道：“那就劳烦何当家带我们去府衙办契书吧。”
何银生忙应了，做生意多耽误一刻都有变数，所以他马不停蹄地带着贺林轩二人去镇上衙门。
他是州牧老爷府上的家生子，在衙门一向有脸面，是以地契办的很顺利。
出了衙门，贺林轩邀请道：“看着日头正好，不如叫上何大当家，我们去山水楼吃酒，也好让鄙人当面谢二位这些时日奔波的辛劳。”
何银生一听便乐了，嘴上连说他太客气，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等到山水楼，吃过一顿上好的酒菜，贺林轩还另给了二两银子做酬金。
兄弟俩正喜，却听贺林轩说：“听说二位当家在何大人面前也很有头脸，我代主家在山水镇行事，却一直没去府上拜访，实在不该。”
“不过无缘无故的，也不好往府上递帖子，故而贺某托大，想请二位当家帮忙行个方便。”
何家兄弟闻言，心里就是一个咯噔，手里的银子立刻变得烫手起来。
递帖子没什么，但若是贺林轩找大人办事，更有甚者办的还是让大人为难的事，他们可要跟着吃挂落的。
他兄弟二人能一力打理牙行，深受信任，就是因为虽然嘴上总耍花枪，可做事稳重，从不惹是生非。
此时，二人对视一眼，当即便放下银子要推拒。
“二位先不忙，且听我把话说完。”
没等他们开口，贺林轩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慢条斯理给他们各自斟了一杯酒，再给李文武和自己满上，这才开口。
“说来也巧。去岁秋里我来镇上办事，恰好在城门口遇到一个猎户。城外五荒山上的，从他家里得了点好东西。”
他略一顿，见何家兄弟眼里冒出精光，便从身后的家丁身上拿过一坛酒，将拜帖一并放到桌上。
“这坛子亚龙酒，便是贺某送给二位的谢礼。”
他微微一笑，“二位当家以为，这笔买卖可做得？”

第43章
从山水楼回到家，李文武才问出自己的疑惑。
“林轩，咱们手上就那么一块空地，现在去何家亮出底牌，是不是太早了？”
贺林轩摇头，“蛇肉虽好，但还不算一张底牌。事关他夫郎的身体，自然越早越好，毕竟，我是去和何大人交朋友的，不是去做生意的。”
李文武诧异地睁大眼睛。
不能理解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怎么会有和州牧大人平等结交的想法。
更惊讶于贺林轩平淡的语气，仿佛一州州牧也不过尔尔。
贺林轩看在眼里，不由笑起来。
“好吧，这话说的更敞亮点就是，我图的是一桩长久的买卖，而不是一两次求他办事的情分。我这么说，阿兄可明白？”
李文武了然，只是心里仍然觉得这事悬乎，没那么好办。
想了想，他道：“若单论人品，何州牧倒是很值得一交。”
“我还记得，他是天运二十一年的传胪，也就是二甲进士榜头名。”
“那届科举正是我祖父主考，他也算是祖父的门生。他当年才十九岁，非常年轻，更难得是个明白人。”
“祖父很欣赏他，力荐他进了翰林院，培养了三年才被外任。”
顿了顿，李文武说：“他离京时，正是先帝驾崩那年，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也幸亏他走的及时，何家又是东肃望族，不然，凭他和祖父的故旧，恐怕没死在京城也仕途无望了。”
贺林轩没想到何州牧和李家还有这样的渊源。
想他这些年虽不说做出多少政绩，但东肃州至少没出大乱子。虽然对像贺家村所在的小乡县鞭长莫及，可临近府台的地界，在他治下尚算太平。
一如山水镇，已经能做到律法严明，上令下行。
如此，可见他为官不差。
这么想着，贺林轩心里有了更明朗的计划。一面让人请李文斌和张河去书房，另一面，他则问起何州牧的事迹来。
兄婿俩一路低声交流，反而比叔嫂二人慢了一步。
一进书房，贺林轩就看到桌子上的包裹，脸上便有了笑容。
李文斌起身笑道：“我猜你是想和阿兄阿嫂说这事，就把东西先拿过来了。”
贺林轩上前牵住他的手，朗声道：“知我者，勉之也。”
李文斌拍他的手背，“说正事呢，少耍花腔。”
贺林轩点头答应了，看向李文武二人道：“阿兄阿嫂快坐，给你们看样东西。”
包裹拆开，是一个木盒。
贺林轩取下四角的小栓，像拆蛋糕一样，将盒子整个拿开，露出内里乾坤。
——却不正是一个迷你楼盘！
李文武和张河打眼瞧见，就惊奇地睁大眼睛，纷纷站了起来。
“好生精致的院楼！”
张河惊叹出声，他伸手想碰又不敢，只和李文武一样把脑袋凑过去看。
只见环形的围墙绕出一个清幽的院落，在门楼开了一道口子。进门后先有一个单层小楼，再走进去则是一栋大楼，足足有四层之高！
除了文曲山上的佛塔，整个山水镇就找不到两层以上的建筑。
可以想见，这楼如果建起来，该是何等醒目。
高楼后则是一个宽敞的后院，亭台游廊虽只有轮廓，但添上奇石水色，定然美不胜收。
“林轩，你买地就是要建这样的院子？这、这真的能造出来？是做什么用的？”
张河接连发问。
贺林轩看他见猎心喜，便将四层小楼拿起来，交到他手上。
看张河眼睛更睁大一分，却不敢接，忍笑道：“阿嫂不用这么小心，这是小积木装起来的，便是弄散了，还能装好。”
李文斌也在一旁说：“林轩说的是，他刚做好就被诺儿当玩具给弄散了，差点把他吓哭。这个，还是他和林轩一起装回去的呢。”
张河这才敢伸手。
小心地捧在手里，举高了和李文武一起看，他还忍不住赞叹说：“我们诺儿的手都这么巧了，回头我得好好夸夸他。”
等他们看了一阵，贺林轩才道：“阿兄，阿嫂，咱们坐下说话吧。”
“这东西我就放在家里，之后要让人按着这个模子盖楼，图纸稍后我也一并给你。若我不在，还要劳兄嫂监工呢。”
李文武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惊讶道：“这就是林轩你要开的酒楼？”
张河也张大嘴巴，“酒楼哪有长这样的，我看拿来做别院还差不多。”
酒楼就算再注意干净，也是油烟酒菜、人来人往的，张河试想一下都觉得糟蹋地方。
贺林轩哑然失笑。
“既然要做，自然要做不一样的。说不定，有朝一日，全大梁的富贵地都会有这样一家酒楼呢。”
张河把小楼放回原处，朝李文斌兄弟挤眼睛，戏谑地道：“你们听听，林轩做什么买卖都想赚全大梁百姓的钱。”
又问贺林轩：“阿嫂佩服你志向远大，不过现在，你还是和我们仔细说说，这第一家酒楼你要怎么做？”
李文斌听他打趣贺林轩，不由说道：“阿嫂，你听林轩说完，再看他说没说大话。”
他听贺林轩说过大致的经营计划，对这一番事业也满怀信心。
连一向说话留三分的李文斌都不谦虚，张河和李文武对视一眼，不由都收起玩笑的心思，凝神听贺林轩如何说法。
贺林轩清了清嗓子，比对着酒楼的模型，娓娓道来。
山水镇在贺林轩眼中，有两个特色。
有钱人多。
读书人多。
恰恰，这两类人有很大的交集。
换句话说，有钱人家都有读书人，读书人也是最舍得花钱的人。
他做读书人的生意，无疑是目前来钱最快的路子。
至于酒楼怎么做读书人的买卖，这就是一门艺术了。
贺林轩说：“我说这话，阿兄和勉之别和我急。自古文人总有两个癖好，一个是党同，一个是伐异。”
李文斌兄弟听他前面一句心里就有准备，可听到后一句，还是瞪了眼。
党同伐异？
他还不如说读书人清高傲慢一类的毛病！
张河听见却笑了，连连拍桌道：“林轩说的很有道理啊！”
“以前我阿父就总说，酸儒就是事多。”
“明明就一句话的事，他们偏要搞出那么多不同的说法，然后一个说法站一队，和另一队喊话。从早说到晚，从大街上说到金銮殿上，不分个高下，绝不罢休！”
“所以他从来不说咱阿父的不是，也不和其他文官较真。”
“反正说来说去，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道理是道理，其他人全是放屁！”
哪怕“李酸儒”兄弟不愿意承认这话，也被逗得笑不可仰。
李文武还说：“不得了了，难怪阿父说咱阿父最大的优点就是话少。得，回头我去给阿父烧柱香，和他好好说道说道。”
张河瞪他，和贺林轩说：“你瞧，这就说上了。”
说着，他捂嘴笑起来，“且饶了他吧，阿父若真去找他叙旧，晚上他该抱枕头哭了。”
李文武拍拍他的头，“少胡说。阿父最不禁念叨，这会儿该打喷嚏了。”
张河咧嘴，李文斌想起张家阿叔被张阿么一念叨就打喷嚏的毛病，也笑得肚子疼。
贺林轩给他揉肚子，虽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但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好不容易一家子乐呵完，李文武想起正事，催弟婿继续说。
贺林轩无奈，只好把崩坏的谈话气氛拉回来，接着道：“给他们一个党同伐异的场所，这就是做书生生意的第一步了。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一步，那就是文斗。”
“哦？”李文武兴致勃勃，“林轩这又是什么说法？”
“说起来很简单，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看兄弟俩又要瞪眼，贺林轩赶忙换了一个说法：“我为什么说书生的钱好赚，那是因为他们品性高洁，视金钱如粪土！既然他们把粪土给了我，我又能给他们什么呢？”
李文斌早知他要做读书人的生意，但之前贺林轩没把这种得罪读书人的话说透，便也跟着兄嫂思索起来。
贺林轩见他们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抬手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名。
“阿兄，你觉得如何？”
贺林轩看向李文武。
“妙啊！”
李文武抚掌而笑，“虽然我不知道林轩你要如何作为，可若真的能借你的地方扬名立万，天下读书人都会痛快地把“粪土”给你。”
他喝了一口茶，道：“张夫子前日还和我说起，咱们大梁的科举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舞弊成风便就罢了，先帝爷开的寒门路，早被堵住。如果没有家世，没有身家，不会谄媚巴结京中大员，空有满腹才华、一腔热血，在南陵就是一个笑话。”
他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山水镇上的书院办的漂亮，可如今，但凡心明眼清的学子，都冷了报效朝廷的心。”
顿了下，李文武捏紧茶碗，“去年科举便出了一场祸事。我在贺家村闭目塞听，偶然听张夫子说起来，心都在疼。”
“你们可知，这届科举出了何等的荒唐事？”
不等他们答话，他便接着道：“南安一士子落榜后，竟看到当科状元的答卷和自己写的一模一样，连字迹都不曾换过！”
“如此铁证，官府竟不接他的报案，反而给他扣上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名，毒打了一顿。”
“那士子不忿之下悬梁自尽，留下一封血书，引得同科考生愤恨交加。那些自负才学却落第的考生，看着比自己才学差的人上位，如何能忍？”
李文武说到这里，仰头喝下一大碗茶，尽力压抑心中的不快。
李文斌握紧拳头，同样郁愤难平。
贺林轩担心地拉住他的手，希望他能好受一些。李文斌回过神来，沉默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此事虽荒唐至极，但他听说竟不觉得意外。
这，不就是最大的悲哀吗？
张河为那些学子揪着心，急声道：“后来如何了？他们可别干出什么傻事来！”
李文武苦笑一声，“还能如何？在午门跪了三天三夜，后来被人遣送出京去了。除了最激愤的几个举人在宫墙上撞得头破血流，万幸没有旁的死伤。”
李文斌和张河面面相觑。
就这样？
难道朝廷竟没有任何处置？
李文武看出他们的疑惑，想起来，他还是忍不住握拳砸了一下桌子。
他冷声道：“事情闹得那么大，你们猜那昏——一国之君在做什么？他竟还在后宫沉迷酒色，不闻不问！”
他险些连昏君都骂出口，到底憋住了，继续道：“我从来知道他是烂泥扶不上墙，不提也罢。可最让我心寒的，却是朝臣。”

第44章
当今登基已经十四年。
自李老太傅亡故，原来被先帝爷器重的大臣已然树倒猕孙散。
他们不是被罢官，就是告老还乡。
剩下一些苦苦坚持的，也被寻了由头，流放的流放，死的死。
如今换上来的这批人，几乎都是太后小陈氏的党羽。
“他们本身藏污纳垢，谁能指望他们主持公道？”
李文武冷笑道：“何况，若不是他们相互勾结，结党营私，又怎么可能把科举场弄得那般浑浊，甚至明目张胆若此！”
“另有一些清醒的，只求全家过一个太平日子，不敢替学子出头。”
“朝中是有几位激愤的御史，可进谏后，等着他们的只有以死明志。可他们死了，这世道该如何还是如何，又值当什么呢？”
朝廷连遮羞布都懒得盖，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天下饱学之士，谁人不是心灰意冷？
便是太平富贵如山水镇，也有许多学生义愤之下，当场除下青巾，赌咒宁愿回家种地。
那样的污秽场，踏进去都嫌脏！
可十年寒窗苦读毫无用武之地，谁又真的甘心？
李文武深吸一口气，擦去眼中泪光，笑笑道：“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林轩，你且同我说说，你打算如何用这酒楼替文人扬名？”
贺林轩不愿他和李文斌沉浸在悲痛中，赶忙接过话头。
“方才和阿兄阿嫂说过的，左右不出两个字——文斗。”
他道：“自古，有斗争才分得出高下，有高下事情就好办了。”
“到时候，只需用点手段将他们的作品和名次宣扬开。知道的人多了，服气不服气的，都会找上门来。”
“这名，不就到手了吗？”
和信息爆炸的时代相比，这里的信息传播还停留在口口相传的阶段。
贺林轩想着等酒楼在山水镇的文人圈里打出名声，再办些刊物，沿曲临江去各大书院和书铺宣传一番。
不过这些事情眼下没必要提起，他便继续道：“当然，我是生意人，要把这事当买卖来做，就得有其他人不能取代的地方。”
三人愿闻其详。
贺林轩道：“我办了擂台让他们斗，但是这擂主或者说最后的庄家，必须是我。”
李文斌的聪明脑袋偏偏没生那根商业触角，就不瞎费脑筋了，只耐心等待他的解释。
张河也听得一头雾水，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文武却听懂了大概，“林轩，你是想说，由你来出题？或者说你要放出其他人无法超越的诗文来镇馆？”
见贺林轩点头，李文武拧眉沉思，“这事不好办啊。”
“就算咱们现在去求山水书院的大家来写镇馆之作，但也只能撑一时的场面。且不说文坛上人才济济，文之一道本来就很难分出高下，要守住擂台很难。”
贺林轩的手指敲了敲桌子，笑容不改地道：“阿兄放心，我有制胜法宝。”
李文武夫夫不明所以，李文斌闻言却是眼前一亮，道：“林轩，你是说你手里那本《中华诗集》？”
贺林轩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那这擂台谁能抢得走！”
李文斌喜形于色，忍不住打趣他道：“我还说你做什么绞尽脑汁回忆那些诗稿，原来是钻进钱眼里去了。”
说着，他捏了下贺林轩的耳朵，“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走一步看百步的本事，我这辈子都学不会，更别说赢你。”
贺林轩全当他是夸自己，笑得十分得意，又把他的手握在手心，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朝他眨眼睛。
道：“勉之放心，我再聪明，也逃不出你的五指山。”
李文斌听得笑出声来。
李文武夫夫看不过眼了。
“林轩，勉之，什么《中华诗集》，你们倒是快说啊！”
张河也说：“就是，当着我和你阿兄的面打情骂俏就算了，还跟我们打马虎眼。真是该打。”
李文斌俏脸一红，刚才一时忘形竟忘了兄嫂还在。
他忙推开贺林轩站起来，“我去给你们拿来，一看便知。”
那书已经带来了，只是他没把那样的旷世佳作和铜臭联想到一处，本还想着明天再拿给兄嫂看呢。
没想到，这才是贺林轩商业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贺林轩目送他火急火燎地出了书房，摇头失笑。
回头，继续和兄嫂说起酒楼经营的计划来。
之前谈的是经商的理念，而现在他要说的才是明面上赚钱的手段。
这部分他和李文斌详细说过，单独说给兄嫂听也不打紧。
张河没等他开口，就打趣道：“我听到现在，都想象不出你要办的是酒楼，干脆开书院或是办书铺得了。”
贺林轩笑道：“我是生意人，又不是读书人。他们追逐的名气，于我而言，哪有真金白银实在？”
李文武给他倒茶，说他：“这话你都能说得这么坦荡，难怪勉之说你掉钱眼里了。”
贺林轩接过茶，将余下的酒楼规划简单地提了提。
那在高楼前独立辟出的一层厅堂，是茶馆。而茶馆大堂，将会安排上午、下午两场说书。
张河插嘴道：“说书？莫不是诺儿早上给他阿兄看的那猴子精的故事？”
诺儿这次到李家，连心爱的蹴鞠都没带，只拿了他阿父给他雕刻的猴哥师徒四人的木雕。
早上就迫不及待地摆出来，学他阿父要做书先生呢。
不过张河和李信看不懂唇语，都是比对着书稿看的故事。
虽然只看了几页，但不爱读书如他都已经被故事深深吸引，很愿意继续看下去。
不怕别人不捧场！
贺林轩点头，“本来是给勉之和诺儿说来打发时间的。勉之听得喜欢，就写在纸上，说要给兄嫂和信儿看。我这才有请人来说书的想法，也能多吸引些客源。”
张河哈哈笑道：“要是说书先生的嘴皮子都像你似得，你那茶馆合该人满为患。”
李文武算着时间阿弟差不多该回来了。
他难得见勉之那般推崇一本诗集，已经是心痒难耐，因此让夫郎先别说笑，催贺林轩快点将生意上的安排说完。
贺林轩看出来了，于是言简意赅。
那四层高楼，一楼并不做正经生意，贺林轩刚才说要办文斗，擂台就设在这里。
后院则是曲水流觞。
届时，雅人抚琴，竹杯流水。
琴声停，竹杯到谁面前便由谁发言，不论是作诗还是策论，畅所欲言。
这样风雅的玩法，又是让意气书生一抒胸怀、展现才情、广泛交友的所在，定能让读书人趋之若鹜。
二楼是自助餐厅，三楼是雅间，四楼则设梅兰竹菊四个贵宾厢房。
贺林轩将之命名为君子阁，一天只招待四桌客人。
这里卖的酒菜自然不便宜，也是真正的口碑所在，所以开业时如果还没将厨师调|教出来，他便要亲自上阵了。
张河听了，有些不自信道：“林轩的手艺一般人学不会。我也不知买回来的人，资质上，有没有你看得上眼的……”
正说着，李文斌回来了。
“阿兄，阿嫂，就是这本书。”
他珍而重之地把还未装订的散页书稿交到兄长手上，而后道：“别看只有三四页纸，其中奥妙不可言喻。林轩说还有好些在他脑子里装着呢，日后慢慢回忆起来，我们就有眼福了。”
李文武打眼瞧见第一行文字就入了神，没仔细听他说话。
一页纸上只写了三首诗，张河很快就看完了，催他翻下一页。
但李文武的视线还停留在第一首诗上，嘴上念念有词，浑然忘我。
张河对文字不像他们兄弟俩这么执着，干脆丢下他，抬头问贺林轩：“李白是谁？白居易又是哪位先生？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他鉴赏不如李文武兄弟，却也能看得出来这些诗不是一般人能写得出来的。
好歹和李家做了邻居，自小也受过李老太傅和李家阿父的教导，该认识的当世大儒张河都耳熟能详，可这些人他却毫无印象。
李文斌抿嘴一笑，让贺林轩自己说。
这诗集自然是贺林轩从现代夹带来的私货，一旦问世，这里就该多出许多诗仙诗圣了。
贺林轩为赚钱也乐得替老祖宗安利一把，但真相不好说明，只得把哄夫郎的那套说辞拿出来又说了一次。
他道：“我早年在狱中遇见一人，他祖祖辈辈都是摸金校尉。”
摸金校尉？
张河没听明白。
李文斌也曾有过这个疑问，这时候很善解人意地和阿嫂解释，压低声音道：“就是，盗墓贼。”
“啊？！”
张河一惊。
这世道，挖人祖坟可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贺林轩面不改色地说：“这书就是他从地里带上来的，临终前托付给教我读书的那位老秀才。”
“老秀才将它奉若神谕，不吃不喝苦读了七天七夜。而后大笑三声，吐出一口血来，已是油尽灯枯。
他说，有此书陪葬不枉此生。
但将死之际，还是将它教给我，交代我有朝一日能活着出去，万莫埋没了它们。”
贺林轩咳了声，“阿嫂知道我就是一个粗人，那些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如今和勉之学了写字，又恰有这样一个机会，才将它们写了出来。至于李白、白居易，还有其他作者是什么人，阿嫂问我，我也说不好。”
他本人文凭不高，但很愿意学。
再则，文化款不是靠一张嘴皮子就能端得起来的，有钱之后狠花了一些功夫往肚子里塞墨水。
不敢说对中华五千年了如指掌，可那些经典还记得八|九不离十。
可要解释出处，就只能编故事了。
索性，原主的狱友中就有个每天吹牛说自己盗过皇帝墓的盗墓贼，一个说自己本该是状元的疯秀才。
而在他出狱前，他们早已身死，魂归乱葬岗了。
张河不疑有他，感叹道：“还真别说，盗墓贼虽可恶，但没让这书烂在地里，也是功德一件了。”
说话间，见李文武终于肯翻去下一页，他忙也凑了过去。
两人看得忘我，贺林轩见夫郎挤不进去，只能干瞪眼，便拉着他说自己上午和阿兄买好的地皮。
待到管家王山来提醒下人们已在院里听候吩咐，才让把十一首诗反复品味琢磨的李文武停下来。
临出书房，张河才想起一件事来。
“林轩，我却忘了问，酒楼的名字可取好了？叫什么？”
贺林轩看向李文斌，后者微微一笑，道：“取好了。”
——“就叫，四方来贺。”

第45章
五十五个家奴买回来已有两个月。
他们能做什么，或适合做什么，李文武和张河了然于心。
而要办贺林轩计划中的酒楼，掌柜、说书人、扶琴雅人、迎客小二、厨子、护院，缺一不可。
张河和李文武便根据需要将人划出道来，让贺林轩甄选。
贺林轩相信他们的眼光，只让负责厨房的几人将各自做的拿手菜端上来尝了尝。
虽然差强人意，但至少有调|教的价值。
众奴各安其位后，贺林轩道：“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也相信你们不会蠢到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不过丑话还是说在前头，我可以允许你们犯错，但若背叛……”
他微微一笑，“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不管你们是有心还是无心，我只看结果。一年后，十年后，直到你们死，我都是这句话。做了就别谈情面，听明白了吗？”
他虽在笑，但众人皮肉都是一紧，忙齐声应是。
“很好。”
贺林轩点点头，再道：“在我这里，英雄不问出处，只靠能力说话。”
“接下来半个月，是试用期，你们踏实做事，我自有我的办法考校。行就继续，不行就退下来，换别人上。”
他没说退下来后会如何，但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了起来。
谁都不会白养废人，而没有价值的奴隶是什么下场，他们心里有数。
不论如何，他们都不愿意被赶出府再做无主无依、任人挑拣的奴隶，因此都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尽全力做到最好，不让主家失望。
看他们神情坚定，贺林轩暗觉满意。
“当然了，做事讲究一个赏罚分明。”
棒子打完，该是给甜枣的时候了，贺林轩扬声道：“在这里，我也给大家一个承诺。”
“如果你们让我满意，你们的子孙，我可以酌情改死契为活契。甚至，”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接着说，“脱离奴籍，也不是不可能。”
院中响起一阵抽气声。
被委派为管家的王山第一个站出来，激动地问道：“贺爷，您此话当真？”
他们是官奴，身上带着烙印，此生不容更改，但子孙还是留有余地的。
自卖为奴的人则好一些，本身还有做回良民的机会。但如果主人家不给恩典，不仅是他们，连他们的子孙，同样世世代代都只能是奴籍。
而若能为子孙后代争取，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什么他们都愿意做！
贺林轩颔首，肯定道：“自然是真，我贺林轩说到做到。”
家奴们惊喜交加，王山当先跪下，感激道：“多谢贺爷！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您的信任！”
其他人也纷纷跪了下来，心甘情愿献上最大的忠诚。
张河看到这里，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咽了下口水，他忍不住小声和自己夫君说：“林轩实在厉害，我看，现在让这些人为他去死都愿意。”
李文武却摇了摇头，“人心易变，你别轻信他人。还是得像林轩说的，一切按规矩办，只对事不对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张河也赞同，“你放心，我又不是傻子，知道该怎么做。”
李文斌看着贺林轩出神，没有注意到他们这番交谈。
直到家奴解散，贺林轩走到他面前，屈指敲了下他的额头，李文斌才恍然回神。
贺林轩满面满眼都是笑，俯身问他：“勉之，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李文斌咳了一声，掩饰道：“没看什么。”
“哦？”
贺林轩拖长了声音，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低声说：“我还以为，勉之是看我看得魂都丢了呢，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啊？”
李文斌原本就泛红的脸这下子更要烧起来了，咬了咬嘴唇，没好气地揪了一下贺林轩的耳朵。
“你就得意吧。”
虽羞恼，却没有否认。
贺林轩闷声笑起来，渐渐，有肆意的笑从他胸腔溢出来，染上李文斌的眉梢。
……
何州牧的回帖来的比贺林轩预计的要快。
买地的第三天，贺林轩正和李文武商量着把招工建楼的事情交给王山和另一个略懂木匠手艺的下人去张罗，老刘头就迎了何银生入府。
他带来的正是何大人的回帖，但帖子上只邀请了贺林轩一人，试探的用意居多。
何银生还是那张和气生财的笑脸，态度比之前更亲热三分。
他说：“开春事忙，大人分|身乏术，便是府中子侄大喜都不得空回来，还要劳累贺爷去府台走一趟。大人深感歉意，一直吩咐我定要代他向您致歉，失礼之处，还请贺爷多多体谅。”
贺林轩合上回帖，笑道：“何大人为百姓劳心劳力，贺某敬佩都来不及，何谈歉字。”
何银生附和，说完这件事，才又以私人名义和贺林轩道了谢。
那坛子亚龙酒，贺林轩虽说是给他们兄弟的谢礼，但他们哪敢贪昧，收到之后就送回主家了。
没想到，当日主家正乱。
却是老太爷最疼爱的幼孙不慎掉进荷花池。
这才出冬，池水冰冷，孩子体质又弱，哪怕落水时间不长，也险些要了他的命。
好不容易救了回来，宋老大夫都说日后要落下病根，他们这坛子亚龙酒送的太是时候了！
因为这事，主家已经透露有意让他阿兄回去接替一个管事的职务。
这可比管几所牙行都体面。
何银生没说这些细节，可道谢真心实意，连说过两日他们兄弟做东，请贺林轩和李文武山水楼上喝酒去。
贺林轩自不拒绝他的好意。
翌日，贺林轩乘船去府台赴约。
李文武不大放心，原本想一起去，贺林轩没许。
一来府台距离山水镇不过一个时辰的水路，李文武也人生地不熟的，没所谓跟不跟着；
二来，帖子上只邀请了贺林轩一人，他在身边，就变成随从身份了。
索性何银生办事妥帖，这一日也陪着去赴约，为贺林轩做引荐。因此他只带了两个家奴撑场面，没让李文武平白受累。
一路顺风顺水，到了码头，早有州牧府的马车等在一旁。
贺林轩暗自点头，虽说这马车多半是来迎接亚龙肉和亚龙酒的，但细节处见真章，这个何州牧至少不是糊涂人。
他到州牧府上的时候，何谚正在书房和师爷商谈秘事，气氛很是凝重。
两人正静默相对，管家在门外小心地通传：“大人，主家的何银生带着贺姓郎君求见。”
“就到了吗？什么时辰了？”
何谚捏了捏眉心，脸上难掩疲惫。
管家应道：“回大人，巳时一刻了。”
何谚起身，朝外道：“请贺郎君去厅上喝茶，切勿怠慢了，我随后就来。”
管家应声而去，何谚才对师爷笑笑道：“听金生银生两兄弟说，这一位很不好相与，也不知这时候找到府上来，所为何事。不若，三廉兄也随我去看看他何许人也？”
师爷高平满腹心事，但也没有拒绝。
两人到了厅堂，贺林轩正在座上喝茶。
看见他们相携而来饮下口中茶，他才放下茶盏，起身施了一礼。
“见过何大人，今日到府上叨扰了。”
何谚见他行的是平礼，而非官礼，行色从容，不由打量了他一眼，笑道：“郎君不必多礼，说来，我还未当面谢过你的心意。”
“我听管家说了，你送来不少亚龙酒肉。此物难得一遇，倒是我夺人之美，只是以钱银答谢太轻，却不知郎君意下如何呢？”
他一开口便问贺林轩想要什么样的谢礼，难免有逐客之嫌，但他本就没必要对这个不知来路的陌生人热络。
贺林轩也只当不知他透露出不愿深交的意思，闻言笑道：
“我从京城往来山水镇不过两回。第一回 遇上那猎户得了山中宝物，第二回便听说大人急需此物，又恰恰将亚龙酒肉带在身边。”
“如此说来，不正是天赐的一场缘分？”
“既然我与大人有缘，此物也与贵府有缘，谈谢礼，未免有负老天爷一番美意。大人委实不必如此。”
何谚听得笑出声来。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往他府上送礼，还送出一场缘分来。
他道：“早便听说郎君为人风趣，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贺林轩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轻笑道：“这茶对了人的口味，便是好茶。这话，自然也要遇上懂得欣赏的人，才是好话。看来，我该谢大人的欣赏之意才是。”
闻言，不说何谚，便是一直绷着脸的师爷也笑了起来。
这张嘴果然厉害，不过，人也够不要脸的。
高平朝何谚看了一眼，算是肯定了大人对此人不好对付的评价。
何谚见贺林轩不着急说自己的来意，便主动道：“方才听郎君说自己是京城人士，本官也在京城混迹过，京城大族还算认得几家。却不知贺郎君是哪家的人，我可曾识得？”
贺林轩摇了摇头，道：“大人面前不敢说虚言。”
“如今南陵局势纷乱，主家虽说是因为老奴还乡，才来山水镇谋一份福祉。但说到底，不过是为家中后人安排一条退路，我不便多说，还请大人见谅。”
何谚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复。
南陵的几个家族在他脑中过了一遍，依然看不破此人出身，便笑笑道：“听说府上收容了王刘二位大人的家小，看起来，倒不像是对局势顾虑重重的人家。”
贺林轩当然听出他试探之意，没有避开这个话题，反而道：“相比起大人，我们不过略尽心意罢了，不敢居功。”
何谚怔了下，道：“郎君何出此言？”

第46章
何州牧在厅上招待客人的时候，他的夫郎蓝氏正在接收亚龙酒和亚龙肉。
亚龙肉足有四十斤，而那酒更了不得。
半人高的酒缸，里头有一截亚龙肉和各样药材，拆去酒封，便有酒香扑鼻而来。
蓝氏面露惊喜，“且不说药性如何，闻着味道，这酒就不是凡品，大人有口福了。”
说着，他让人将酒封仔细盖回去，问道：“大人可有说留客人在家用饭？”
他身边的小厮上前道：“这倒未说起，只是，方才大人将客人请到书房去了，只留高师爷陪客说话。”
“哦？”
蓝氏面露惊讶。
小厮跟随他多年，自然知道他的疑惑，便小声道：“大人与贺家郎君相谈甚欢，几句话就笑了三回。”
“不过，后来不知怎么忽然说起三原县前头那位王大人来。贺家郎君说咱们大人和王大人是同榜进士，当年在京城赶考时同住在一家客栈里，交情甚笃。大人便打断了他，请他去了书房。”
蓝氏微微蹙起眉头。
夫君和那位王大人有私交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如今王家出了那样的事，这交情往小了说没什么，但若被人拿来做文章，难免要连累夫君的仕途。
此人却一语点破，到底是何用意？
书房中，何谚和师爷也有这样的疑问。
何谚请他坐下，笑容中带着一点深意，道：“我和王大人的故旧，南陵甚少人知。郎君是从何处听说的，今日又为何对我说起这些？”
贺林轩看他戒备，摇头笑道：“大人不必紧张。”
他低叹一声，感慨道：“我不过是偶然听家中长辈说起罢了。当年大人年少高中，王大人虽年长些，但也是青年才俊，名列二甲，可谓前途不可限量。”
“听说您离京时，李老太傅还赠您一言，让您多和王大人学一学，改了身上的急脾气，万事以稳重为先。”
“没想到，世事无常。阔别经年，隐忍如王大人也被逼得做出御前斥上的事，遭了大祸。”
见二人面有哀伤，贺林轩转开话锋。
“王大人清廉公正，是个好官。但他出身寒门，与京官没什么交情，可他被问斩后，竟有三位大员为他求情，免他家人株连之罪。”
略一顿，他看向何谚道：“想必，大人为此事欠下不少人情吧。”
王家人身份特殊，李文武将他们买回来，便是因为当初祖父赏识王大人的情分。
这种事可大可小，他自然和贺林轩说明原委，后来提起何州牧，才说了自己的猜测。
如今贺林轩看何谚的神色，就知道李文武想的没错。
的确是这位何大人为之周旋，才保住了他们家人的性命。
何谚深深地看了贺林轩一眼。
他为了避嫌，将王家后人安排到山水镇的官牙后从没有和他们接触过，没想到还是被人看出端倪。
他道：“郎君既然愿意给王兄的家人安身立命之所，想必与我是友非敌。只是，你竟连老太傅给我的临别赠言都知道，却让我对你的出处越来越好奇了。”
贺林轩见他放下戒心，笑道：“不过都是乱世求存的人，何必谈出身。”
“我也和大人说句明白话，家中将山水镇当做避祸之所，日后若真到了那一步，大人自然知道我是什么人。”
“而我此番前来，不为别的，只是和大人交个朋友。”
“既到了贵宝地，总不能避世而居。朋友是不嫌多的，所以今日我才厚着脸皮上门来，和大人攀攀交情。”
何谚见他说攀附之事都一脸坦荡，不由笑起来。
“我听银生说，郎君在山水镇外买了地，有意在那里做些营生。却不知是什么买卖，可需要帮忙？”
他愿不愿意和贺林轩交朋友是一说，但毕竟受了他的好处，那亚龙酒肉还非同一般，自然要投桃报李。
贺林轩听他主动表示，也没装清高地往外推，反而直接道：“大人既然愿意帮忙，我就却之不恭了。”
何谚又被他的厚脸皮惊了一把。
才刚说是交朋友，话音还没落地呢，这就要让他帮着办事了？
他笑容不变道：“郎君且说来听听，是何处为难。”
贺林轩笑道：“为难事倒是没有。不过，我听说大人喜诗文，每年暮春时景都会办文会，广邀学子一聚。只是不知今年能否移步山水镇，将地点安排在我的酒楼？”
“酒楼？”
何谚没说话，高平就讶声道：“诗会乃风雅之事，在酒楼办，不合适吧？”
“高师爷若知我开的是什么酒楼，就知道天底下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办诗会的去处了。”
贺林轩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起身在桌面上铺开。
他有备而来，这图正是他亲手绘制的鸟瞰效果图，后院设计的园林景观和曲水流觞都已经画好，比楼盘模型看起来更直观。
“二位看，如何？”
打眼看到那图纸，何谚二人就坐不住了。
那画法见所未见，仿佛院楼都立在纸上，犹如实景就在眼前。
隐下眼中惊色，两人才留意起纸上所绘的景色——这别院雅致，全大梁也没有人舍得用这样的地方做酒楼，这位倒是标新立异。
而贺林轩给他们的惊讶远不止如此。
见他们细细看图，贺林轩趁机介绍起自己的酒楼。
他说四方来贺专为读书人而开，文斗擂台的事他隐下不提，着重说了后院曲水流觞的部分。
一番形容已经让好风雅的何谚心生向往，再听贺林轩道：“曲水流觞，兰亭丝竹。高会群贤，妙语连珠。岂不快哉？”
不由点头，面露赞色。
倒是高平比他了解行商的事，开口道：“曲水流觞之法甚妙，只是如此风雅之地，郎君偏要牵扯上黄白之物，倒是可惜了。”
何谚深以为然。
话说的再好听，也是拿风雅做买卖，未免落了俗套。
贺林轩一听这位就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典型，挑了挑眉，道：“师爷此言差矣。”
“哦？某愿闻其详。”
高平有些不服气，但态度还算谦和，洗耳恭听。
贺林轩笑问：“什么是雅，什么是俗？”
“寻常人眼里，诗文谈吐为雅，文质彬彬为雅，与之相对便是俗。但二位可知，这不过是小雅小俗，在这之上，还有大雅、大俗之分。”
两人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说法，见他头头是道，便凝神听他如何分说。
贺林轩：“这很好理解，世人追逐之物，便是大俗。”
“大人和师爷俱是风雅之士，可人活在世，一饮一啄，衣着住行，避无可避。便是我这风雅之地，雕梁画柱，亭台楼阁，也非天赐。说白了，本就是黄白之物堆砌而成。”
“人人都喜欢，人人都需要的东西，不正是大俗之物么？”
“此言有理。”
何谚听得入神，见他停住，不由催促道：“那大雅又有何说法？”
贺林轩道：“这大雅，不是说行事说话如何让人如沐春风，也不是为人仪表如何风流潇洒，而是人的品性。”
“爱国忧民，诚实善良，上孝下悌。这样的人不正是人人都想成为的，也是人人所敬佩的么？”
“如此，便是大雅了。”
“可大雅之人，也许只是乡野一猎户，也许是大人这般人物。”
“可你说猎户粗俗吗？何敢与大人相提并论？”
“仅仅以雅俗论之，当然是不行的。可以大视野看来，这二人都活在大俗世之中，都值得尊敬。可是如此？”
“是以，雅俗能分出你我，分出高下。可大俗即大雅，雅俗共赏，不分轻重。我们理应顺其自然，方是正道。”
说罢，贺林轩微微一笑，“大人觉得，我说的可对？”
何谚颔首，慨然道：“听君一席话，自感眼界明朗许多，承蒙赐教了。”
高平却叹笑道：“道理是不错，但以后，我可再不敢同你说理了。全是自打嘴巴，自讨没趣。”
何谚听得大笑出声，同贺林轩道：“三廉兄自诩东肃第一辩才，如今可算遇到对手了，哈哈。”
贺林轩也不谦虚，朝高平作了一揖，笑称：“兄台承让了。”
高平见状，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三人笑得开怀，惹得门外的管家惊疑不定。
等笑声停下来，他才出声道：“大人，午时已近，夫郎差人来说午食已经备好，切莫怠慢了贵客。”
何谚这才注意到时间，忙应了一声，请二人移步厅中用饭。
席上，蓝氏还让人炖了一锅蛇肉羹。
何谚忙问：“夫郎可吃了？”
大家族规矩多，外客临席，便是尊贵如州牧的夫郎，蓝氏也不能上桌共食。
管家侍立一旁，闻言忙道：“还不曾。说是怕与正在吃的药相冲，待问过大夫再用不迟。”
何谚听了才没坚持，只是忍不住道：“既如此，他怎不留着？反正林轩也不差这一口亚龙肉。”
经过书房一番交谈，三人交换了表字，已是平辈论交。
高平道：“阿嫂还在吃药呢？叫我说，是药三分毒，远不如食补。如今得了好东西，那药还是趁早停了。”
他和何谚自小一起长大，很是亲厚，所以说话也不避讳。
何谚说起这事就要叹气，“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偏偏……哎，我说的，他总不肯听。”
未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子，夫郎引以为憾。
这两年好不容易才让他停了吃药糟蹋自己的身体，可自从吃了亚龙肉有了起色，他又着相了。
贺林轩道：“远丰兄的烦心事我倒有所耳闻。不过子嗣一事越着急越求不得，还得嫂子放宽心，寻常找些乐子逗逗趣。这人心情好了，好事就会发生。”
“借你吉言了。”
何谚笑着说。
他只盼这亚龙酒肉真的有用，了却夫郎一桩心事才好。
待送走贺林轩，何谚收起脸上的轻松之色，同师爷回转书房。
高平低声道：“大人，我观这贺林轩，谈吐非常人可比，来历定是不俗……您看，他会不会是那边的人，特意来试探我们的？”
他们这才获悉那等秘事，并得对方招揽，尚未来得及表态，贺林轩就出现了。
让他不能不将二者联想在一起，揣度其中深意。
何谚摇了摇头，“此时下定论为时尚早。”
“贺林轩此人说话做事，倒是与那方人有亲近之意，但他来历我却观之不透。不过，他对我们并无恶意，这一点可以放心。”
高平点了点头，但脸上愁容更甚。
沉吟许久，他还是低声道：“大人，世道如斯，变数已生。我等应何去何从，还需早做决断。”
说着，他凝视何谚双眸，坚定道：“不论您决定如何，我必追随，生死不负！”
何谚动容。
握紧双手，半晌，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47章
府台一行，出乎意料地顺利。
李文斌三人听说贺林轩居然哄得州牧大人把东肃州最负盛名的诗会，放到了他们家的酒楼来办，又惊又喜。
“林轩，你快说说，你到底是如何唬得何大人，竟对你言听计从？”
张河实在好奇。
李文斌却担心另一件事。
“眼下还是酒楼的事情要紧。这还只有一块空地，人手都没凑齐呢，万一到时候……”
他没把丧气话说下去，可眼里满是担忧。
州牧办的诗会，那可不是小打小闹，万一到时候他们拿不出地方来，岂不坏事。
李文武也是这个想法，忙说：“林轩，今日我见过何金生推荐的人了，都是实在人。要不，先用起来？”
看兄弟俩如临大敌，把兴致勃勃的张河都弄得紧张，贺林轩哭笑不得。
他道：“阿兄，你什么时候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
“我既然敢把话放出去，就一定不会搞砸了。距离三月暮春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只要按我的办法来建造，一定能按时造好。”
他又对李文斌说：“勉之别担心，当初我们一家三口人把房子建起来，也不过用了两个半月的时间。现在我们还另请人手，交工完全不必担心。”
这里的房子简单，不像现代的高楼大厦，也没有各种化学用品需要空置通风才能入住。
只要人手足够，时间上可以说非常充裕。
李文斌想起自家的房子是怎么从无到有的，心就定了下来，有些赧然道：“那毕竟是州牧，东肃州最大的官，可不好得罪。”
贺林轩捏捏他的鼻子，取笑道：“那你男人现在可是和东肃州最大的官称兄道弟，还一起吃过饭呢。不得了了，待会儿我得去称一把，说不定重了好几斤，要比昨天更值钱呢。”
李文斌噗嗤笑出声来，拍他的手，“你当你是阿嫂养的猪么，称斤论两的卖法。”
张河也乐得不行，“瞧你们兄弟俩吓得，出息。州牧怎么了？皇帝还不是两条腿一张嘴？我还是大将军生的呢，有什么了不起。”
李文武听得无奈。
张河这些年吃多了贫困的亏，才变得精打细算起来，一遇到钱的事就很敏感。如今手头宽裕了，他就没了后顾之忧。
况他武门出身，骨子里有些疏狂，对文官之流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是真的心宽似海。
罢了，傻人有傻福，大概说的就是他夫郎吧。
虽然贺林轩信心十足，但一家人还是凑在一块说了酒楼建工的事，如何招人，何时开工，何处买入建材，一一敲定才罢。
夜里又说到很晚才各自回房。
第二天，诺儿醒的很早，直往阿父阿爹被子里钻。
贺林轩抱他去洗漱的时候，小娃娃抱着他的脖子，趴在他怀里拱了又拱。
这是闹情绪了。
贺林轩有些惊讶，摸摸他的脑袋，问他：“诺儿，怎么不高兴呢？来，和阿父说说，是不是和你信儿阿兄闹别扭了？”
诺儿摇头，兀自生闷气。
贺林轩哄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双手抓住阿父的耳朵，说：
阿父，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贺林轩愣了一下，“诺儿想回家了？阿伯家不好吗？”
诺儿还是摇头，眼圈忽然就红了，把贺林轩吓了一跳。
阿伯家只有阿兄陪诺儿，阿兄看不懂诺儿说话，只会看书。
诺儿想回家，家里有阿父，有阿爹，还有黑。
贺林轩看着他的小嘴巴一张一合，鼻子蓦地一酸，心疼坏了。
是他们忽略了。
到了山水镇上，大人每天都在忙自己的事。早上起得早，晚上睡得晚，连吃饭时间都难得聚在一起，难免冷落了孩子。
诺儿情况又特殊，虽然和李信感情好，但彼此沟通艰难，想必这两天把他都闷坏了。
贺林轩自责，左右亲亲他的脸颊，说：“是阿父不好，诺儿不哭啊。我们还要在阿伯家住几天，不过以后阿父出门，都带着诺儿好不好？”
诺儿这才打起精神来。
诺儿要和阿父一起去，阿爹也一起。
“好，都听诺儿的。”
诺儿的脸上立刻放晴，高兴地亲了阿父一口，特别容易满足。
贺林轩笑起来，但心里却感慨。
养孩子远远不是吃喝拉撒这么简单，尤其诺儿是这样聪明又敏感，他做的还远远不够。
李文斌起身出了屋子，就看到贺林轩带着孩子在庭院里的石桌上摆弄着什么。
他过去问，贺林轩说：“这是风筝，待会儿教你们怎么玩。”
“啊？今天不是说好要去河边看地的吗？”
李文斌被搞糊涂了。
昨天他们和兄嫂商量好，兄嫂负责招建造酒楼的人手，买卖建材。
他们则带着三十家丁去河边清理乱石，争取这两天清出来，贺林轩还得把每处用地都规划好，方便动工呢。
贺林轩说：“就是去那里放风筝，不耽误事。对了，信儿过两日就要回书院读书，正好带他出去走走。等会儿叫上他一起，中午我们就在河边野炊。”
“诺儿，你想吃烤鱼，还是叫花鸡？”
诺儿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张口还一边比划：
都要，阿父，我都想吃！
贺林轩笑起来，“行，那阿父都给你做。”
诺儿笑开了花，李文斌看得心软，没舍得扫他的兴。
不过还是捏捏他脸上的小肥啾，教训他：“就知道缠着你阿父，阿父累坏了怎么办？”
诺儿看了眼贺林轩，见他笑呵呵的，也不能指望他替自己反驳阿爹，就皱着鼻子说：
阿父累，才要玩呢。
李文斌都被他逗笑了，“你这小鬼，道理真是越来越多了。不跟你阿父学好，就学他嘴上的毛病。”
原本盘腿坐在石桌上的诺儿就站起来，张开手臂朝他阿爹招了招手。
李文斌还以为他要抱抱，就矮身去抱他，没想到，被诺儿一口亲在鼻子上。
李文斌一怔，顿时红了脸。
——这嘴上的毛病，还真是学全乎了！
小娃娃这下笑得更欢。
贺林轩忙放下手里的活，把他抱过来。
拍拍诺儿的小屁股，一家之主严肃道：“阿父不是和你说过，不许亲你阿爹额头以外的地方吗？那是阿父才能亲的，等你以后娶了夫郎，亲他的去。”
话没说完，耳朵就被李文斌掐了一下。
“你还说！”
贺林轩朝夫郎露出一脸傻笑。
李文斌低头看，父子俩仰着脸对着自己，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装傻表情，忍了忍，他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吃了朝食，李信听说要去河边野炊，连正宝贝的西游书稿都放下了。
贺林轩肩上坐着诺儿，一手提着野炊要吃的野兔和野鸡。李文斌拿着风筝，李信则拿着钓鱼的鱼竿。
身后跟随的仆人要帮忙拿他们都不肯，很有一家人出门郊游的气氛。
到了地方，贺林轩也没把儿子放下来，耐心地教家奴该怎么清理这十亩地。
等他们上手了，贺林轩将三十人分出三组，点了小组长负责，就不再盯着。
他则带着夫郎儿子还有小侄子在河岸逛了逛，选了一处平坦少石的地方，开始教他们放风筝。
这里并没有风筝或是纸鸢一类的玩具，待看到风筝高高飞起的时候，不说两个孩子，连李文斌都吃惊地睁大眼睛。
清理乱石的奴役们难免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还是小组长身负重任，警醒着，不许他们分心。
“看什么看！赶紧干活，都不想你们儿子孙子脱籍了？”
听他这么说，家奴们哪里顾得上新奇玩意儿。
什么都没有脱奴籍实在！
李文斌运动神经发达，和当初学游泳一样，他这次也很快就学会了。
他玩得高兴，诺儿和李信都跟在他身边跑，眼巴巴地看着。
过了三回，李信就忍不住说：“阿叔，该我和诺儿玩啦。”
诺儿早就朝他阿父比划，奈何他阿父就惯着他阿爹，根本不提醒他抢了小孩的玩具。
李文斌这才收住心，赶紧和贺林轩一起把风筝收回来。
贺林轩看他还没玩够，趁着收风筝环抱住他，低笑着说：“晚上我再做两个，再不许他们和你抢了。”
李文斌瞪他一眼，这是安慰他，还是取笑他呢？
贺林轩忍俊不禁，等收起风筝就和他说：“勉之，你来教他们，我去钓鱼。”
李文斌来了干劲，接过风筝教孩子们。
贺林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教得像模像样的，就不再插手，只交代他们别光顾着看天上，也要注意脚下，别摔倒了。
三人都点头。
贺林轩见他们没心思听自己说话，上前把诺儿抱起来，又拍拍李信的头，严肃地重申安全问题。
见他们乖乖受教，这才罢了。
李文斌也说：“这河水可不比山上的湖水，你自己小心点。”
贺林轩当然没有不答应。
钓鱼的时候，他偶尔留意仆人们工作的情况，又时不时去看李文斌三人，鱼浮有动静才赶紧收起来，一心三用有几回都让鱼挣脱鱼钩跑了。
不过他也不在意，看着夫郎和孩子们追着风筝跑，一路都在笑，脸上也满是笑容。
中午饱餐一顿，诺儿就开始犯困，李信体力不行，早上玩疯了，现在也累得够呛。
只有李文斌还在打那风筝的主意。
贺林轩用小毛毯把儿子裹严实了，抱在怀里哄他睡觉。
看夫郎还看着风筝，不由好笑道：“今天不玩了，等会儿再跑出一身汗，吹着风该着凉的。”
李文斌摸摸肚子，说：“难怪诺儿跟着老黑他们容易减肉，多跑动跑动还是有好处的。”
贺林轩：“……”
怎么都没想到夫郎打的是这个主意，他仿佛已经预见白乎乎的小软肉弃他而去的那一天。
——现在烧掉风筝，还来得及吗？

第48章
贺林轩一家在山水镇住了小半个月，才回到山里。
走时，四方来贺的围墙已经建好，矮楼和高楼的结构也架了起来。
该教的都已经交代下去，人手也安排好，各就其位，各司其职，并不需要贺林轩亲自动手。
他只每旬往返山水镇，监看工程，其他事很放心地交到李文武和王山等人手上。
不过他还是带回两个厨艺天分最好的人，亲自教导他们厨艺。
日后若出师，四楼君子阁就由他二人掌勺。
那正是一对父子。
四十岁的爹和二十一岁的哥儿，都是苦命人。
那哥儿名叫刘小冬，出嫁后，在夫家饱受折磨。
日夜辛劳不说，更因过度劳累接连滑胎，毁了身子骨，不能再孕。
原本就苛待的夫家更不把他当人看，非打即骂。
后来他公爹替儿子物色了一个好生养的，就鼓动儿子将他卖了换钱。
他阿爹孙氏早年守寡，守着唯一的哥儿长大，自然看不得他受这样的委屈。
寻去说理，他们却说嫁过来的哥儿就是夫家的人，买卖都是他们自家的事。孙氏便是告官，官府也管不着。
这话虽可恶，却是事实。
无计可施之下，孙氏将自己也卖了，只求死也要和儿子在一处。
满心绝望的两人都没想到，竟会遇上这样的好人家，绝处逢生。
老黑三口子迎上来，绕着贺林轩他们转了一圈，就盯上了两个陌生人。
老黑在山野长大，很沉默，但出手却狠。
二黑小黑则活泼许多，戒备地朝刘小冬父子叫唤，被诺儿抱住了才顾不上陌生人，直和诺儿挨挨蹭蹭。
只有老黑还盯着人。
贺林轩招呼它闻了两人的气味，揉揉它的头示意它安全，这才追着诺儿和两只小狗去了后院。
因为离家的时间长，圈养的野禽不能按时投喂，所以临走前贺林轩都将它们清理了，一半带去了阿兄家，另一半腌制放在地窖冷藏或挂在大屋风干。
此时家里倒是空荡，略休整了一天，贺林轩便上山重新张罗东西回来。
李文斌则在家打理药圃，翻种菜地。
这趟出门买回不少种子，孙阿么和刘小冬都是地里的好手，他正好跟着学。
诺儿回家就彻底撒欢了，每天都把自己折腾得大汗淋漓，晚上睡得特别香，都能听见小呼噜声。
李文斌摸着他睡得热乎乎的小脸蛋，有点犯愁。
“可不能再惯着他，明天，就让他把书本重新拾起来，没得心都玩野了。”
贺林轩跟着点头，“好，不过不急在这一两天。明天再让他玩尽兴，后天我带你们去阿伯家，让林阿么给你们把把脉，再添置一些东西。回来我就拘着他，不许玩闹了。”
李文斌自不反对，不过还是提醒道：“小孩子心性未定，不能什么都由着他。”
他是真怕贺林轩把孩子宠坏。
不说诺儿，就连他自己都抵抗不了。
有心收敛脾气吧，可这一天天的却被男人越惯越坏。
贺林轩闻言失笑，将他抱回东屋，亲亲他说：“我听你的，咱们家，勉之说了才算。”
李文斌抿唇忍笑，但心里却暗暗告诫自己，这样下去不行。
他还是愿意做温柔体贴的好夫郎，可不能得意忘形了。
回屋后被男人缠着在床上滚了几回，魂都丢了，事后才想起家里还有两个外人在，昏昏欲睡的李文斌猝然清醒。
“你、你也不知道捂住我的嘴。”
他气得直咬贺林轩的耳朵。
贺林轩嘿嘿笑，逮着嘴边的肌肤就亲，哑声说：“乖，为夫下回一定记得。”
这些天在兄嫂家，两家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夜里关起门来也是偷偷摸摸的。
夫郎也放不开，惹急了还哭了一回，贺林轩再不敢造次，只能亲亲蹭蹭过个干瘾。
好不容易能痛快办事，他的脑子哪里搁得下李文斌之外的人？
也早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想到楼下住着两个哥儿，贺林轩也有点不自在，因此答应得很痛快。
李文斌却知道这件事上，他从来嘴上听话，但手上总不老实，自然不当真，还是恼羞成怒地发脾气。
至于温柔好夫郎，先挠了这回再说！
贺林轩笑得快活，将他整个人纳入怀里温声细语地哄着，说着让李文斌心尖发烫的情话。
不一会儿，小夫郎就被细细密密的情爱包围，同他吻在一处，又一次将他以外的一切挤出身体，只容得男人填满。
等家里重新打理好，贺林轩带夫郎儿子下山。
贺家村人看到他们都有些惊讶，没等他们走出村子已经有许多议论。
出冬好些日子，还不见他们下山来，村里早有传言说他们冻死在山上了。
族老们都想让年轻些的汉子上山去看看情况，总不能让他们一家子弃身荒野。
只是那尖锐木刺、被洞穿的野猪霸王仿佛近在眼前，年轻汉子都怕落到那个下场，推脱说等天气和暖些，山路不那么难走了再去。
没想到，贺大郎一家活的好好的。
看着，那李家哥儿和小哑巴还胖了不少！
村子里难免有人说些酸话，尤其是刘氏，总觉得猎户家有这样的好日子全是自家那两吊钱的功劳，说起来都要骂上半天。
不过这样的人却是少数。
里长陷害贺大郎的真相已经被揭露，村民们粗鄙却也本性质朴，很少有里长这样心肝都黑透的恶人，自不会再拿他当杀牛贼看。
对于贺大郎被诬陷入狱十余年的事情，也心存怜悯，平时在家咒骂里长的时候，都要替贺大郎骂上两句。
只是村人对他的惧怕根深蒂固，二来他们也是当年冤枉贺大郎的帮凶，这些年更没少得罪他。
所以村民们也不敢跟他往来，路上遇见了讪讪地给个笑脸，能躲开绝不往前凑。
贺林轩不知道这些事，也不关心。
他带着两口子先去了林家医馆，林大夫正在给人看病，是贺阿伯过来招呼。
打眼看到他们带的手礼，贺阿伯就笑了。
“怎么带母鸡上门？难不成你们已经听说雨哥儿怀胎了？”
雨哥儿是他家的大儿子，前年嫁了人。
还有个小汉子现在才七岁，一直跟着他岳父学医，并不常在身边。
贺林轩闻言，忙道了恭喜，而后说：“倒是巧了，这礼是诺儿挑的，看来是和您心有灵犀了。”
贺阿伯听得惊喜，把诺儿抱过来，笑说：“看来诺儿很喜欢阿祖啊，哈哈。”
诺儿害羞地红了脸，刚要对他笑，就听贺阿伯和他阿父说：“大郎啊，你怎么养的孩子，也教教我。瞧这小鬼，猫了一个冬，和发包子似得，白白胖胖的真讨人喜欢。”
诺儿：……
他皱了脸，李文斌也偷偷扯了扯外袍，暗自祈祷贺阿伯没注意到自己养出来的肉。
贺阿伯却已经看了过来，张口正要说，贺林轩赶紧截住话头。
他牵起夫郎，拎着母鸡笼子朝里头走，边说：“阿伯，你就别取笑我了。诺儿就是今天穿得多，这才长了一点肉，不过都长在脸上，看起来才圆润了点。”
李文斌听他睁眼说瞎话，再看诺儿跟着点头，不能更赞同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
贺阿伯听他瞎话，也乐得不行。
不过这会儿，他已经看出来小娃娃不喜欢别人说他胖，也没点破。
稀罕地捏捏诺儿的小脸蛋，他说：“小孩子要胖点才好，瘦巴巴的像什么样子。我看啊，诺儿再长点才好，这点肉哪儿够。”
诺儿睁大眼睛，一脸惊恐地朝自己阿父摇头。
李文斌这次再忍不住，闷笑出声。
贺林轩看儿子要被惹急了，赶紧把话题从育儿经上拉开，问他和林阿么的近况。
贺阿伯说一切都好，也问他们过得如何。
“去岁下了几场大雪，那会儿我和你们阿么都担心坏了。现在看你们好好的，这颗心才敢放下。对了，待会儿抓两贴防寒的药回去。到二月里，冷一阵暖一阵的，最容易伤寒。”
贺林轩心里一暖，也没推拒长辈的好意。
林大夫送走病人，到后屋一看，就笑了。
“这小鬼，几天不见就成白馒头了，可爱得紧。”
他说着把诺儿抱过来，很是稀罕地摸他软乎乎的脸，不过没一会儿就被贺阿伯抱了回去。
怕他抱久了，手酸。
李文斌看诺儿垂头丧脑，已经放弃挣扎，正憋着乐，不料林大夫转眼看到他，也打趣起来。
“勉之也圆润了不少，看来大郎很会照顾人呢。快把手给我，让我瞧瞧。”
李文斌赶忙把手递给他。
林大夫看过后，含笑点头，“勉之的身体大有起色，再养养，病根就尽除了。”
说着，他看向贺林轩，“阿么不和你们说外道话。哥儿怀胎就是走一遭生死关，我看，最好等两年，让你夫郎的身子骨养结实了，如此，才不会损伤寿数。你们还年轻，孩子什么时候都能有。明白吗？”
他是真没把贺林轩一家当外人，才把话说的这么透。
否则，他不会失礼地干预贺家的家事。
贺林轩连忙答应。
在他心里，二胎要不要完全没所谓，他只想勉之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只愿守着他一起老。
李文斌倒是有点失落。
贺林轩的年纪不小了，寻常人到这时候早已是几个孩子的父亲。
他想着林轩最是顾家，瞧他宝贝诺儿的劲头，想必也是非常喜欢孩子的。自己不能为他生育，他定然失落。
不过，林大夫提到了寿数，他也只能把心事放下来。
好在再过两年，他还是适合生子的年纪，贺林轩也年富力强，定不会留下遗憾。
这么想开了，他脸上便恢复笑容。
待林阿么给诺儿看过，说一切都好，这颗心就完全落回实处。

第49章
在林家说了半日家常，留过午饭，贺林轩才带着两口子离开。
他们在山水镇买了许多好东西，需要另外添置的不多。在镇上买了油盐，又四处逛了逛，只在一家祖传熬霜糖的手艺人家买了些糖，给夫郎儿子买了糖葫芦吃着玩。
出了镇子，意外地在镇口看到贺三叔。
贺老三朝他们招呼了声，让他们搭乘驴车一起回去。
贺林轩见状，笑道：“三叔，你特意在这里等我们吗？可吃过午食了？”
贺老三说吃过了，又说：“今天出村子就听说你们来了镇上，就等一等。我阿爹这段时间总念着你，去家里坐坐再回去吧？”
他家和原主家在村里的血缘关系最近。不然当初贺林轩还是杀牛贼的时候，花钱也请不动他家长辈当婚礼的高堂。
也是因此，原主得到平反后，他们家歉疚之外，更多了一分真心实意。
不过，贺林轩无意和他们过多往来，便婉拒了。
到村子口下车的时候，见他不肯收钱，贺林轩就拿了一小包霜糖给他。
“三叔别和我客气，这是我给阿祖的一点心意。”
“要不是如今天黑得早，山路不好走，我就带夫郎儿子去看他老人家了。这些年我在牢里，阿父阿爹的坟头没有你们帮着照顾，早荒废了。这些，我一直记在心里。”
贺老三闻言，也有些伤感。
他和贺大郎阿父是自小长大的情分，做这些倒不是图什么回报。不过贺林轩有心报答，他也不会往外推。
等进了村子，村头老树下却正热闹。
树下围了不少人，一阵凄厉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只听那人哭喊着：“贺大根你杀千刀的！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怎么狠得下心啊！六毛在你身边养了十几年，你竟忍心把他卖了！这样的亏心事你都敢做，不怕天打雷劈吗！”
却是贺大根和他的夫郎王氏。
贺大根被人指指点点，也早急了眼。
把赖在地上的王氏拉起来，他狠声道：“你给我回去。你骗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没把你怎么样呢！”
“说我亏心，我好歹养了他那么多年！”
“倒是你那个姘头，那才是六毛亲生的阿父。是他不要六毛，赶着我把六毛卖了，说是碍了他的眼！”
事情走到这一步，其实贺大根也始料未及，不是不后悔的。
他只是不想再替人养儿子，缴纳那繁重的秋税人头税，才偷偷把六毛带到镇上王家，想还给那丧心的管事。
见他不肯收人，贺大根气急败坏这才说要把六毛卖了。
本来是想威胁王管事，没想到对方心肠那么硬，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有半点怜悯，竟真的眼睁睁看他把六毛给卖了。
牙人就在跟前，五百铜板也到手里，已经回不了头。
贺大根虽然良心不安，可想到苦难的日子，想到苛捐杂税，想到王氏肚子里的孩子，还是狠心将哭求的六毛丢给了牙人。
王氏回家不见了儿子，这才知道他干的好事，发疯一样从家里闹到村头，定要贺大根把他儿子带回来。
贺大根本来有些心虚，可越说他越气，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扯开嗓门道：
“那老王八，可真够狠的，我贺大根跟他比起来算个屁！”
“我替人养儿子这么多年，自问没对不起谁！现在我好不容易有自己的儿子了，我把口粮留给我亲生儿子，不给外人交税银，我错了吗？”
“我想养活我亲生儿子，我不想再受那种冤枉罪，我错了吗？！”
村人听罢，心有戚戚。
如今，他们最听不得卖儿子、奴隶这样的话，所以才给贺大根脸色看，站到王氏这一边，但话说到这份上，现在他们没有立场再指责什么，便都闭了嘴。
就像贺大根说的，他至少养了六毛十三年。
知道真相后，他也没对孩子动过手，只是打了王氏一顿，再多的气也忍了。
而今，王氏怀了他亲生的孩子，他不想继续忍气吞声，也能理解。
哎，要怪只能怪那管事心肠太坏，虎毒尚不食子，他竟忍心让自己的血脉被买卖！
王氏早已哭成泪人，眼见没人再替自己说话，气势就软了。
他跪在地上哀求：“大根，六毛十三岁了，他能下地干活了，能帮衬家里。”
“以后，以后我不让他多吃，让他多干活，让他孝敬你。我求你了，把他带回来……带他回来吧，别把他卖掉，我求求你……”
他哭坏了嗓子，说话粗嘎难听，可任谁听了都没法不动容。
贺大根也哭了，但他还是没点头，只是用力把他拉起来。
“晚了，那牙人不知道把他带去哪里，我去哪儿找他？别再想着他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多想想我，想想我们的孩子。”
他把哭得脱力的王氏半拖半抱地带回去了。
贺林轩见诺儿趴在他阿爹肩膀上睁大眼睛看着那二人，忙捂住了他的眼睛，和李文斌说：“勉之，别看了，我们回家吧。”
李文斌眼睛红红的，心中十分不忍，不过也没因此逗留。
回了家，诺儿依然没精打采。
他还记得六毛——当初要打他的那个凶孩子，竟会被他阿父卖掉。
这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很大的冲击。
贺林轩心疼他受了惊吓，这一天一直抱着他没撒手。
晚上都没让刘小冬爹俩动手，特意做了一桌子他喜欢的菜，见儿子脸上重展笑容，才松了一口气。
临睡时，李文斌还想着贺大根家的事。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王家那个管事我曾经见过，那时候就知道他不是好人，只是我没想到他坏到这个份上。”
贺林轩顿了一下，才抱住他低声问：“他欺负过你？”
“凭他？”
李文斌冷哼一声。
他李勉之再落魄，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那管事他从来就看不上眼，没放在心上。
但话刚出口，他忽然意识到贺林轩问的话另有深意。
李文斌浑身一僵，霍地坐起来，道：“你什么意思？当我和那王氏一样，跟他有过苟且不成？”
见他动了真肝火，贺林轩赶紧把他抱回来。
“勉之，我只是这么一问，没别的意思。”
“滚开！”
李文斌气恼地挣扎，“贺林轩，成婚这么久，你竟然这么看低我？那是什么货色，什么脏的臭的，你也敢往我身上泼！”
贺林轩忙说：“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勉之，你听我说。”
李文斌见推不开他，也放弃了挣扎，低头忍着鼻酸不说话了。
“我问这事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勉之，你相信我，我这么问，只是因为……”
贺林轩贴着他的额头，压低了声音，“如果他真的冒犯过你，我会杀了他，我不会让他多活一天。”
李文斌浑身一颤，错愕地抬头看他。
昏暗中，李文斌仍然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温柔和与之完全相反的冷酷。
贺林轩说：“勉之，我和贺大根不是一类人。”
“他只敢拿夫郎儿子出气，他只能认命，他把狠心都用在了比他弱小、全心信任他的人身上。但我不一样。”
“如果换做是我，我有一百种办法让那管事死得悄无声息。”
“我会亲手了断这件事，我会保护我的爱人和孩子，再不会让他们受人欺负，哪怕是拼上我的命。”
“勉之，你信我吗？”
他轻声问。
“林轩。”
李文斌眼睛滚烫，吸了吸鼻子，抱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贺林轩略松了一口气，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问：“勉之，这样的我，你怕吗？”
李文斌摇头，再摇头。
贺林轩听他死死压抑的抽泣声，心也被揪在一起，有些后悔刚才问了那句话。
不过，他没有一味地哄夫郎，只是抱紧他，和他表明心迹。
“勉之，我比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更假仁义。”
“我尊重生命，在我眼里皇帝的命和奴隶的命没有任何区别，没有高低之分。”
“可若是谁犯到我手上，谁敢伤我爱的人，我能比谁都狠。而且……我信奉斩草除根，一旦动手，就不会留一点余地。”
李文斌环抱住他的脖子，忍着哭腔小声说：“林轩，别说了。我知道，我都明白。”
贺林轩笑了一声，侧头亲吻他的耳朵，声音放得更轻，也更加郑重。
“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就是我贺林轩最爱重的人，甚至超过我自己。”
“所以，我活的更小心。”
“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保护诺儿，不让别人欺负你们，不给自己发疯的机会。”
“勉之，你也帮帮我好不好？好好保护自己，照顾好自己。这样，我才能活的好，记住了吗？”
李文斌重重点头，“嗯！”
贺林轩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歉意地揉揉他的头。
“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好。勉之，我认罚，别生我的气，嗯？”
说着，他抓起夫郎的手往自己嘴巴上打了一下。他用了力气，啪的一声反而把李文斌吓了一跳。
他赶紧抽手，没抽回来，急声说：“你干什么，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
贺林轩这才松开他的手，把他整个人抱到自己腿上，盈盈笑道：“勉之，我运气怎么这么好，天底下最大度的夫郎被我娶回家了。”
“不枉费我上辈子把一半身家投在慈善上，这辈子也要多做好事才行。这样，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勉之，你说好不好？”
李文斌被他逗着了，破涕为笑，道：“你又贫嘴，先把这辈子活明白了再说吧。”
贺林轩擦着他脸上的泪痕，笑着应了一声。
李文斌却渐渐收住笑，他把脸藏在贺林轩的手心里，迟疑了好半晌，还是把深藏在心里的话问出口了。
“林轩，你可曾介意？”
“嗯？”
贺林轩一时没会意。
李文斌不许他把手拿开，埋着脸，闷闷地说：“我……嫁过人，还有诺儿……”
嫁过王家二郎，便是不曾遇到贺林轩，也被他视作此生最大的污点，等闲不愿回忆，更不愿多谈。
后来有了贺林轩，得他用心呵护，他就更小心地把那段往事藏起来。
不仅是不愿，他甚至不敢提起。
贺林轩的美好让他变得坚强，对未来充满勇气。但同样的，也让他变得怯懦。
贺林轩被他问得一怔，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复，反而问道：“如果，勉之，我说如果，我曾娶过夫郎，你会介意吗？”
“我会！”
李文斌几乎脱口而出，斩钉截铁的语气听得贺林轩神色一顿。
李文斌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抱紧他道：“我介意，我不许你对别人这样好，就算以后我死了，也不许你再娶别人！”
贺林轩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笑起来。
“我从没有过，刚才只是假设。”
他赶忙表态。
活过两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这样掏心掏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我答应你，勉之，我这辈子不会有别人。如果……我们一起死，到哪里，都和你一起，嗯？”
李文斌听得一笑，但很快虎着脸说：“什么死不死的，别胡说。”
他选择性地忘了是自己先提的这话。
叹了一声，在黑暗中摸索着贺林轩的脸，李文斌说道：“我想了想，若换作你是鳏夫，我虽介意，但我不会离开你，我对你的感情也不会因此改变。”
贺林轩的心意定也和他一样，这么一想，李文斌反而放开了心结。
贺林轩没多解释什么。
人之所以会成为现在的模样，不是因为年龄增长，而是因为各自的经历。
那些过往，好的坏的，构成了自我。
无法改变，也没必要改变。
他遇见的就是这样的李文斌，他所爱的就是这样的他，从没想过要介意。
夫夫俩抱在一处说了很久的话，不知是不是睡得太晚，到了凌晨，贺林轩睡得有些不安稳，隐约听见有人在叫阿父，还有孩子呜呜的哭声。
直到听见嘭的一声，有什么砸在了地上，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哇——”
静夜里，孩子的哭声打破沉寂的夜幕。
这次贺林轩听清楚了。
是诺儿在哭！

第50章
六毛被卖掉的事，在诺儿心里留下的阴影远比贺林轩想象得要深重。
诺儿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一向睡眠很好的孩子，这一天却做了噩梦。
他在梦里看到王氏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贺大根不要卖掉自己的儿子。
他哭得那么凄惨，让诺儿不安，想要抱紧阿父阿爹寻求安全感。
但他却怎么也找不到阿爹，找不到阿父，四周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诺儿害怕极了，一直在跑，一直叫着阿爹阿父。
可他不能发出声音。
诺儿着急，他第一次感受到不能说话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他惊慌地寻找，大哭着，得不到回应，可他不敢停下来。
终于，他听见阿爹的声音。
诺儿大喜过望。
他冲过去，却在王氏和贺大根刚才出现的地方——贺家村的村口老树下，见到了阿爹和阿父。
这次，却是阿爹跪在地上祈求阿父，不要卖掉他的孩子。
诺儿被吓坏了，往阿爹阿父身边跑，却怎么也无法靠近他们。
“我求求你，求求你……”
阿爹哭得那么伤心，阿父却视而不见，只把他拖起来往前走。
他听见阿父说：“晚了！牙人不知道把他带去哪里了，我去哪儿找他？别再想着他，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多想想我，想想我们的孩子……”
诺儿僵在原地。
阿、阿父把他卖掉了？
阿父和阿爹有了别的小孩，阿父不要他了？
阿父……
阿爹……
不要丢下诺儿，不要卖掉诺儿！
诺儿在梦中大哭出声。
而被子里的他呜呜地哭着，就像梦里一样，不断叫着阿爹和阿父。在极致的恐慌中，有几声稚嫩的声音从他口中断断续续地传出。
可不管他怎么哭喊，他们一直没有回头。
诺儿追着他们跑，可他们的背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消失在他眼前——
阿父！
阿爹！！
诺儿猛地坐了起来！
他慌张地朝四周看，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见，都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只想去找阿爹和阿父。
晕头转向的他被床拦绊倒，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哇——”
诺儿又疼又怕，本能地大哭出声。
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诺儿！怎么了？”
贺林轩三两步跑进来，一把抱起孩子，“宝贝，怎么摔到地上了？摔到哪里了，头疼不疼？”
贺林轩急吼吼地在他身上摸索着，怕他摔折了骨头。
诺儿只是抱着他哭，贺林轩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却看不清楚他有没有在说话，赶忙抱着儿子往外走。
李文斌这时候也被惊醒了，朝这边冲过来，正撞上抱着儿子踏出屋的贺林轩。
“诺儿怎么了？怎么哭了？”
贺林轩急声道：“从床上摔下来了！勉之，你抱着诺儿，我去点灯，看看有没有摔到哪里。”
说话间，刘小冬父子也赶到了，闻声忙道：“我和阿爹去点灯来！”
李文斌摸着诺儿身上，“怎么都是汗，是不是做噩梦了？”
贺林轩也是这么想的。
把诺儿抱回东屋，他一边扯自己挂在架子上的衣服给儿子擦汗，一边说：“可能是今天被贺大根那家人吓到了。”
说着，他对李文斌道：“勉之，拿身衣服来，诺儿出了一身汗。”
李文斌赶紧去西屋拿衣服。
诺儿没听清大人说话，泪眼朦胧地看见李文斌要走，顿时急了。
阿爹！
阿爹别走！
但李文斌还是消失在他视线里。
“呜……”
诺儿好不容易收住的哭声再次响起，贺林轩忙用被子把他卷起来，抱到身前。
“诺儿不哭，阿父在呢。别怕，阿父在这里呢。”
“阿父……阿爹不走……呜呜……不要丢下诺儿……呜呜呜……”
诺儿抬手抱紧贺林轩，捏紧他的耳朵，这才有了一点安全感。
“阿父怎么会丢下你——”
贺林轩说着，声音蓦地顿住。
“诺儿？”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叫了一声。
李文斌脚步匆匆地走回来，见诺儿又哭了，忙问怎么了。
贺林轩对他“嘘”了一声，摸着诺儿汗津津的脸，温声问他：“诺儿，你告诉阿父，梦见什么了，嗯？”
诺儿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哽咽地说：“诺、诺儿找不到阿爹，阿父把诺儿卖、卖掉了，呜呜呜……”
李文斌浑身一震，“诺儿，你——”
“勉之。”
贺林轩用力握了下他的手。
他心里也同样惊喜交加，但他怕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因此让夫郎先别出声，耐心地哄诺儿再多说一些。
“阿父怎么会卖掉诺儿？诺儿是不是看错了？”
“没有！”
诺儿激动地反驳，“我看见的！阿爹求阿父不要卖掉诺儿，可是你们都走了。阿爹阿父有别的小孩，要把我丢掉，呜呜……”
贺林轩一听，果然是受了贺大根家那事的影响。
诺儿很聪明。
虽然很多事情他还不明白，但他知道贺大根之所以把六毛卖掉，是因为六毛不是他的孩子，是因为他和王氏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死了。
他同样不是阿父的亲生儿子。
也许，等阿父和阿爹有了另外的孩子，也会像贺大根一样把他卖掉。
潜意识里有过一瞬的惶恐，他才会梦到那么可怕的事，甚至到现在还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李文斌又惊喜又心疼。
放下衣服，他忙把儿子连人带被子地抱到怀里，“胡说什么呢！我们怎么会把你丢掉？你是阿爹的命，没有你阿爹怎么活？”
贺林轩环着他们，也安慰道：“诺儿，没有别的小孩，阿父只有你。”
诺儿哭着摇头，这样的话并不能让他真正安心。
贺林轩见李文斌也跟着红了眼睛，六神无主，只好虎着脸，佯装生气道：“贺大根那么坏，才把六毛卖掉。在诺儿心里，阿父也是他那样的坏人吗？那阿父要生气了。”
诺儿害怕，往他怀里扑，“阿父，阿父不要和诺儿生气。”
他抽噎着，说着话就开始打嗝，可怜极了。
贺林轩再舍不得吓唬他，柔声说：“阿父不会生诺儿的气，乖，不哭了。梦都是反的，不会发生的。阿父答应你，永远都在你身边，绝对不会丢下你，好不好？”
“真的吗？不骗人？”
“不骗人。”
贺林轩认真地说，还抬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永远都不会丢下诺儿，阿父永远陪着你，永远护着你。”
诺儿稍微安心了些，把他的手抱进怀里。
李文斌这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惊喜难耐地道：“诺儿你说话了，你听见了吗？林轩，诺儿他说话了！你、你快告诉我，这是不是在做梦？”
贺林轩也咧嘴笑起来，“诺儿，你来告诉阿爹，是不是真的。”
李文斌期待地看着诺儿，后者张着小嘴，睁着大眼睛，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已经惊呆了，都忘了哭。
看他傻傻的样子，李文斌和贺林轩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
刘小冬在屋外看了一会儿，也跟着笑起来，见没有他能帮上忙的，就下楼去了。
孙阿么正在厨房里烧水，看见儿子进来就说：“我煮了温胆汤，还烧了点热水。你去问问夫郎，要不要给孩子用点。”
刘小冬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
“还傻站着呢？”
孙阿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刘小冬说：“阿爹，小郎君会说话了。”
“啊？”
孙阿么愣了下，随即惊喜地站起来，笑道：“这可是大好事啊！”
“是啊……”
刘小冬搭了一腔，忽然说：“阿爹，要是我也有一个孩子该多好？可是……我这辈子都不能了。”
他捂脸哭了起来。
孙阿么心中一酸，赶忙拉着他，劝道：“别哭了，这大喜的日子让主人家看到你哭像什么样子？”
看儿子一时收不住情绪，孙阿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得留他在厨房看着火，自己上楼去问话。
贺林轩惊喜之下也忘了这一茬，见他这么有心，忙道了谢。
脱了衣服，仔细检查孩子身上，除了手肘和膝盖摔青了三处，倒没有别的伤口，两人才算放下心来。
等给诺儿擦了身，换过衣服，喝过一碗温胆汤，才重新躺回床上。
贺林轩让儿子趴在胸口，任他抓着自己的耳朵汲取安全感，低声哄他：“诺儿睡吧。今天就和阿父阿爹睡在一起，不回西屋了。”
诺儿本就是强打精神，听见这一句，渐渐放松了身体，沉沉睡去。
李文斌大惊大喜过后，也困倦得厉害。
可他舍不得睡着。
“林轩，诺儿说话了，你听见了吗？”
他抓着贺林轩，又重复了刚才已经问过好几遍的问题。
“嗯。”贺林轩的喜悦不比他少，“就是鼻音重了些，等明天他再说，声音一定很好听。”
“刚才也好听的！”
李文斌瞪了他一眼，摸着儿子的脸，笑得温柔极了。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一天。林轩……我真高兴，都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言语难以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本该狂喜的时刻，他却想起曾经。
但那些受过的苦难，在这一刻变得那样微不足道，苦涩终于熬成了甜。
贺林轩见他又红了眼睛，拍拍自己另一手边，让夫郎躺过来，像抱诺儿一样，让他枕在自己胸口上。
李文斌看着诺儿，眼睛笑得弯弯的。
好一会儿没听见他的声音，贺林轩低头看，却见他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水光。
贺林轩看看他，再看看长睫毛同样黏在一起的诺儿，无声地笑了起来。
——再没有比现在更让他满足的时刻。

第51章
一个月后，四方来贺酒楼落成。
贺林轩带着家里两口子再次去了山水镇。
布局稍作调整，将打好的家具摆上，花草种妥，再引流入渠，四处添置一番，如此用了八|九日，才算圆满。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恰好近来何老太爷身体欠佳，何州牧的夫郎蓝氏回府侍疾。
这两日听闻有了起色，贺林轩便送上拜帖并一坛子人参酒。
本来只是略表心意，告知酒楼建成，随时可以举办诗会而已。不成想，隔天一家人正听诺儿说书，管家王山便来禀报，说是有客临门。
贺林轩起身去迎客，见了来人很是意外。
递的是何银生的帖子，可蓝氏亲自登门便就罢了，他身边站着的却不正是州牧大人！
何谚笑道：“当日看那图纸还当林轩你异想天开，没曾想今日在船上远远瞧见，果然不同凡响。听你说四方来贺落成，我欲一睹为快，没打扰府上吧？”
他今日得闲，回府看望老父，正得贺林轩的好消息，这才带着夫郎来看个新鲜。
当然还有另一层用意他没有说。
因他夫郎未曾生养，公爹颇有微词，哪怕尽心尽力侍疾也难得几句好话。
何谚不忍夫郎受委屈，可蓝氏如何也不肯他与长辈生出龃龉，总是劝他，每有苦处都自己忍着。
此番，他也是想着贺林轩是个妙人，想必造的地方便是没有图纸上那般出彩，也不会太差，是以带夫郎出来散散心。
贺林轩朗声笑道：“远丰兄登门，自是蓬荜生辉，有何打扰之处。”
问得他们此行并不匆忙，贺林轩便迎两人往主院走，边道：“我兄嫂今日出门办事，不在府中，怠慢之处请两位多包涵。我就不和远丰兄还有嫂子生分了，在家里用了饭，咱们再一道出城。”
今日李文武和张河恰好去了镇外。
野物禽肉的供应贺林轩能保证，但瓜果蔬菜暂时还不行，是问镇外的农家买的，已经预定妥当。
开业在即，他们俩不放心要去实地看看，免得到时候菜种的不好或是量跟不上后厨需要。
何谚道：“那日听你形容，言说你这酒楼的酒菜旁的地方都吃不到。看来，今日我和夫郎该有口福了。”
蓝氏笑话他：“林轩不和你客气，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不妨什么。”
贺林轩笑说：“厨子就在府上，平日三餐便是他们操持的。今日仓促，倒未必丰盛，但若是吃个新鲜，必不让二位失望。”
一行人踏入主院，就听见一阵软糯糯的声音传来。
“……只见孙猴子一跃翻上筋斗云，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指着那蜘蛛精道：呔，妖怪哪里走，吃俺老孙一棒！”
那语气当真生动活泼，仿佛真有那翻上云端的猴子在他们面前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走近一看，却是一个白胖胖的小奶娃手里转着一根棍子，绕着一个清俊哥儿转了两圈，棍子一抬就要打在地上。
贺林轩出声道：“且慢，大圣棒下留人！”
“啊。”
诺儿转头看见他，丢开棍子就朝他跑过来，“阿父！”
贺林轩矮身抱起他，诺儿就说：“阿父你太坏啦，每次都不让大圣把坏妖精打死。”说着，他看了眼陌生人，凑到阿父耳边小声问：“阿父，这是谁呀？”
李文斌也上前来，面露疑惑。
贺林轩朝他伸手，牵他到自己身边来，为何谚夫夫介绍道：“这是我的夫郎，姓李。这是我儿子，大名叫贺子诺，小名诺儿，今年四岁了。”
说着，他亲亲诺儿的小脸蛋，柔声说：“这位是何阿伯，这边这位是你何阿伯的夫郎，蓝阿么。他们都是阿父的朋友，诺儿和阿伯阿么见个礼好吗？”
李文斌听出他们的身份，不由一惊。
这二位怎么亲自上门拜访了？家里也没有准备，怕是要怠慢贵客。
倒是诺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虽然小身子还被阿父抱在结实的手臂上，他还是弯了弯腰，抬手行了个晚辈礼，笑眯眯地说：“见过阿伯，见过阿么。”
蓝氏自打看到诺儿就移不开眼睛了。
他本是喜爱孩子的人，诺儿这样白嫩软乎又爱笑的孩子更是戳中了他的心。
“这孩子生的真好，真可人疼！”
说着，蓝氏往自己腰上摸了摸，这才发现今日穿戴简单又未佩戴荷包，没有趁手的东西可送。
还是何谚贴心地给他递来几颗银花生，这才解了他的围。
这本是他给小侄子准备的，可今日一到家就听见他阿爹抱着那孩子含沙射影地数落夫郎没给家里添丁，他就不爱给了，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
蓝氏连忙把银花生放到诺儿手心里，一脸慈爱道：“这是阿么送你的见面礼。这次没准备，下次阿么再给诺儿补一份更好的。”
诺儿摇头，“这个就很好啦，诺儿喜欢，谢谢阿么。”
蓝氏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抬手想抱他，却又怕吓着孩子。
倒是诺儿看出来了，主动朝他伸出手。
这下可把蓝氏高兴坏了，抱过诺儿连声说：“诺儿真乖。”
又对贺林轩夫夫说：“这孩子和我投缘极了，我可能多抱一会儿？”
李文斌点头，笑道：“诺儿也难得主动和人亲近。不过，这孩子被他阿父养得，很有些分量呢，莫要累着嫂子才好。”
诺儿一听就鼓了嘴，朝贺林轩皱着小鼻子，求援地喊了声：“阿父……”
没等贺林轩安慰，蓝氏就忙说道：“这说的哪里话，我抱着可一点没觉得沉呢。”他摸摸诺儿的脸，动作轻轻的生怕弄疼那嫩豆腐似的脸蛋，直说：“这样正好，可爱极了！”
诺儿感受到他的善意和喜爱，话就多了起来，嘻嘻笑说：“阿父也说我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那就肯定是了。”
说着还朝阿爹吐了吐舌头，表示他真是太没眼光了。
蓝氏乐得笑出声来，连何谚都忍俊不禁。
李文斌哭笑不得，贺林轩握握他的手，示意他平常心待之便好，不必紧张。
一行人坐到堂上，夫郎和孩子作一处亲近，贺林轩和何谚则坐在一旁。
何谚看着逗着孩子笑声就没停过的夫郎，神色也柔和许多，笑着和贺林轩说道：“这孩子才四岁，便能说故事给阿爹听了，真是聪慧。我方才听那几句，他口齿清晰，声情并茂，说得极好呢。”
他却不知道诺儿月前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现在俨然变成一个小话痨，像是要把从前没说的话都补上才罢休。
况他聪明，记性很好，又爱模仿他阿父哄人开心。
现在家里连贺林轩都要退居二线，把开心果的位置让给他呢。
闻言，贺林轩笑得一脸骄傲。
“哈哈，诺儿像我！等他再大些，三廉兄那东肃第一辩才的位置不拱手相让都不行了。”
诺儿没听明白第一辩才是什么，但听见自己像阿父这句，自是不能更赞同，直跟着嗯嗯点头，又把众人逗笑了。
“这么瞧着，还真是像你！”
瞧那孩子一本正经的模样，何谚也觉好玩，心道果然是贺林轩的种，一样的不谦虚。
说笑半日，等管家来请，几人才移步用膳。
家里没那么多规矩，四个大人和孩子都在一桌吃饭。
蓝氏还想给诺儿喂饭过把瘾头，没想到小娃娃很认真地拒绝了，说：“诺儿是大孩子了。要先学会自己吃饭，以后才能照顾阿爹阿父。”
蓝氏听得心软得不行，越看他越觉喜欢。
何谚也暗自点头，家里那六七岁还被抱着喂饭、求着才肯吃一口菜的侄子跟这孩子一比，立见高下。
他暗自心道若日后有幸得了一儿半子，定要和贺林轩多多请教才是。
用过饭，蓝氏赞道：“这手艺果然不同凡响，只这一口吃食，你那酒楼门槛定要被踏平了。”
贺林轩笑道：“承嫂子吉言了。”
刘小冬爹俩很有天赋，贺林轩着手培养一个多月，两人就学了五六成。虽说比不得贺林轩的好厨艺，但已足够惊艳这些土著的味蕾。
饭后稍作休息，贺林轩便引贵客去了镇外酒楼。
夫郎和孩子搭乘马车，贺林轩和何谚则骑马走在前头，一路说笑走得并不快，但也不过一刻就到了。
见贺林轩左手儿子右手夫郎地抱他们下马车，何谚暗道失策，连忙走到方才被小厮扶下车的夫郎身边，给他理了理披风。
蓝氏被他的殷勤弄得一怔，转头看见贺林轩正仔细给他家夫郎儿子绑披风带子，不由好笑地睨了他一眼。
何谚赧然。
小娃娃蹬蹬蹬地往前跑，热情的招呼大人跟上。
两位夫郎跟着他走到了前头，何谚落后一步，低声取笑贺林轩道：“素闻贺爷做事雷厉风行，没想到私下却是这般爱操心。”
他和夫郎的感情已经是公认的好，哪曾想在贺林轩面前，几个细节就落了下风。
看不出来，这个嘴上厉害做事更是利落的男人，在夫郎面前竟是这般小意温柔。
“听远丰兄这么说，看来平时“操心”得不够啊。”
贺林轩微微一挑眉，戏谑道：“委实不必羡慕小弟。日后多在嫂子面前练练手，自然熟能生巧。”
何谚顿感语塞。
待走进门，看到内堂悬挂的匾额和柱子上的对联，却再顾不上和他讨教操心不操心的问题了。
“胸藏文墨虚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
何谚背手吟咏两次，细细品味一番，不由笑赞道：“此言妙哉！”
又指了指“聚贤堂”的匾额和这副对联，道：“这书法更妙！从容有度，暗藏锋芒，实乃大家之作。却不知，这字联和这副字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四方来贺大楼的牌匾和茶楼的对联都用红布蒙着，到开业那日才会揭晓，何谚并未见到。
但只堂内这一副字就让人眼前一亮，如沐春风。
他一贯是求贤若渴、喜好诗文的人，此时看见岂有不问之理。
贺林轩道：“这诗文乃是祖上传下来的，都是先人之作，已经作古数百年，却不可考了。不过远丰兄若喜欢这字，倒是可以请教我阿兄。四方来贺里的字都出自他笔下。”
何谚闻言，难掩诧异。

第52章
自贺林轩登门拜访，何谚就查过贺林轩。
只是他和李家人来历成谜，几番探查无果，只得作罢。
而何银生何金生兄弟俩与这家人多有接触，他便听二人说起过贺林轩的舅兄。
闻说此人虽为人疏阔，喜好交游，但不善钻营，左腿还有残疾。
万没想到竟能写出这样一幅字来！
何谚叹道：“观字如人，可见李兄胸中有丘壑。今日未能一交，实乃平生一大憾事。”
贺林轩摇头道：“有句话说得好，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今次虽不凑巧，不过来日方长，很不必急于一时。”
“林轩此言甚是。”
何谚朗声笑起来，待将四方来贺的所有字幅看过一遍，自不能更满意。
一楼的“聚贤堂”便不说了，二楼“迎客楼”，有书：十旬休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三楼“八方楼”，有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四楼“君子阁”，更妙不可言。
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
兰幽与词默，菊华落怀伤。
“傲雪阁”一面梅花屏风煞是雅致，镂刻着：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幽兰阁”挂着一幅水墨墨兰图，留白题词：日丽参差影，风传轻重香。会须君子折，佩里作芬芳。
“清竹阁”种着一簇矮竹林，立石有言：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
“秋霜阁”内一幅秋菊刺绣，上书：黄花本是无情物，且共先生晚节香。
这一句句，看得何谚流连忘返，拉着贺林轩连连道：“你这酒楼处处藏着妙趣，且看这一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虽则遣词简单，一目了然，寓意却深远，其间何等疏狂。妙哉，妙哉！”
贺林轩回以矜持的微笑。
至于用这一句，只是因为楼层越高消费越高这种大实话，就不必细说了。
何谚一步一停，踱步间念念有词，待到后院都已露出痴狂之态。
蓝氏和李文斌正陪着诺儿在曲水放竹叶玩，看到自家夫君对着刻在石上的诗文摇头晃脑，如抚美玉般细细摸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同李文斌说：“你瞧他，恨不得将你这里的东西全搬回家去，夜里让那石头陪他睡觉才好呢！”
李文斌噗嗤一笑，也道：“我阿兄就请人给他做了几块竹枕头。上面便刻着这些诗，说是枕着它夜里都睡得格外香甜，可把我阿嫂恼的。说他梦里都在念诗，可吵死了。”
蓝氏被逗得哈哈大笑。
末了，还同李文斌讨了一块竹枕，说要给自家男人也试试，且看他能不能睡出一个诗仙来。
直到日向西斜，蓝氏才算把何谚的魂找回来。
他今日回府就闹了一场脾气，晚间若再不回去陪长辈用饭，就太不该了。
何谚恋恋不舍，临走还道：“若非帖子已经发出去，真想明日就广邀诗友来你这里一处论学，定能得一番感悟，得几首好诗。”
他现在就已经期待起诗会当日的景况了。
且不知那些自视甚高的才子们到此宝地，还能剩下几分自得？
蓝氏则舍不得诺儿，摸摸他的脑袋笑道：“不过是五日后的事，看把你心急的。到时候我可也要来走一遭，再同勉之说说话，陪诺儿放扁舟。”
诺儿却玩够了放竹叶子追流水的游戏，摇头说：“我带阿么放风筝，可好玩呢！”
蓝氏并不知风筝是什么，但对于诺儿的话就没有说不好的。
等上了马车，他摸摸自己的肚子叹了一口气：“诺儿那孩子我看着真喜欢。若是我也能生一个那样可人疼的孩子，这辈子就知足了。”
何谚握着他的手，温声笑道：“肯定可以的。大夫都说你的身子已经大好，别心急，我们慢慢来。”
蓝氏笑了笑，倒不像从前装着满心失落，反而兴致勃勃地和他说：“生一个像诺儿的孩子便是最好，若不能，那便生一个小哥儿。将来许给诺儿，那样他便也是我的孩子了。”
何谚：“……”
看着满面憧憬的夫郎，他暗忖还是努力生儿子吧。
看贺林轩就知道是不会让儿子入赘他家的，反倒平白把哥儿送人家里去，多糟心。
这厢，李文斌也和贺林轩说起他们夫夫。
“之前还道州牧大人威严深重，没想到是如此平易近人。嫂子也极亲善，看他那般喜欢孩子，但愿他能得偿所愿。”
贺林轩正看诺儿捣鼓他的小猪储蓄罐，要把今日得的银花生塞进去。
闻声，他侧头笑道：“那自是最好。”
李文斌叹息说：“我观他形容颇有郁色，不知是家里公爹存有不满，还是自己心里不会排解。我倒是和他投缘，只是他身份贵重，不然，等天气再暖些邀他去踏青赏桃花，也能多纾解几分。”
贺林轩素来知道他心软，总把别人的难处记在心上，不由亲亲他的鬓角，笑道：“这没什么。我写信和远丰兄提一提，他当也乐见他夫郎多出门走动的。”
说话间，诺儿抱着他的储蓄罐跑过来，让阿父帮忙把小猪肚子上的开关拧开，好让他把宝贝放进去。
李文斌就看他们乐滋滋地开了存钱罐，诺儿不再着急把银花生放进去，反把里头的存银拿出来细细数过一遍。贺林轩也陪他胡闹，爷俩脑袋挨着脑袋，一脸乐滋滋的，不由有些头疼。
“瞧这一脸财迷样，没得日后要同你阿父一样钻进钱眼里去。”
贺林轩哈哈笑道：“大智若愚，两袖清风死财迷。”
“爱财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人不小气，懂得藏拙，那也是真雅士。勉之，你看我多招人喜欢，以后诺儿肯定不会比我差。”
李文斌伸手揪他的耳朵，“你的歪理我可听的太多了，还是留着糊弄别人吧。”
诺儿看得咯咯直笑。
见阿父朝自己使眼色，他才赶忙抱住阿爹的腿，仰头，声音软软地说：“阿爹不生气。阿父爱花钱，诺儿就把钱藏起来，冬天的时候给阿爹买很多很多棉布，再一起数铜板玩。”
李文斌当然看见他们父子俩玩的把戏，可听见这话，心里还是暖得不行。
把儿子抱起来，捏捏他的小脸蛋，说：“那阿爹就等着啦。”
一家人笑作一团。
李文武和张河赶在日落前回来，说那些青菜瓜果长势喜人，时候正好，定不耽误五日后的开业之喜。
提前三日，贺林轩让人在街上寻了二十个伶俐的小乞丐，在镇上走街窜巷地宣传。
“曲临江上的四层大酒楼，三日后开业大酬宾喽！当天一律半价嘞！”
“凭着这张券，就能吃到免费茶水，听免费说书哦！”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镇外的大酒楼要开业啦……”
那茶水券散的极快，一家子能写字的都动手帮忙，连嫌弃自己字写得难看的张河都写了好些，才够数。
当然，宣扬最广的，自然是州牧大人当天在四方来贺办诗会的消息。
如此一来，开业那天，四方来贺楼前人头攒动。
茶室内更是坐满了衣服或华贵或朴素的读书人，热闹极了。
贺林轩还请了杂耍班子，在酒楼前的空地大肆庆贺。
一番吹拉弹唱，又是舞狮子，又是耍猴戏，乘船而来的读书人还没上岸就听见动静了。
走近一看更不是滋味，心里都琢磨，州牧大人今年怎么会寻这么一个酒肉场办诗会？实在是……
莫非，这酒楼是蓝家人开的？
不怪他们这么想。
何家开的山水楼都没见州牧大人这么捧过场，这世上大概只有他夫郎，能让他这般讲究的人做到这个地步了。
不过，不管心里怎么犯嘀咕，他们也硬着头皮扯着笑脸跟在何谚身后，朝那喧嚣所走去。
贺林轩得知消息，也有些惊讶。
他虽是个大俗人，却很懂怎么玩附庸风雅那一套，自然不会做这等“有辱斯文”的事。
早在四方来贺设了两处入口，正门朝着官道，另一处却是对着江水，搭了船坞，用木桥回廊引入后院。
本来说好是在那边门接待与会的客人，没想到何谚会放低身架，朝人堆里来。
他佩服州牧大人的亲民，却不知何谚也是无可奈何。
蓝氏和李文斌还有诺儿投缘，要亲自给四方来贺做脸。何谚还能让他一个人走正门不成？
见贺林轩迎过来，何谚忙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礼。
他们这一行人走过来已经够引人注目了，虽有人联想到他的身份，何谚也无意表明。
否则这么多百姓诚惶诚恐地行礼跪拜，反而不美。
贺林轩从善如流，问候过蓝氏，又同其他人道了欢迎，这才笑说：“远丰兄，我在船坞那头等你半日，没成想，你却喜欢凑这热闹。”
他看何谚眼中透露无奈，自然猜出来是怎么一回事，此时藏着笑拿话打趣州牧大人呢。
何谚暗瞪他一眼，脸上挂着笑容道：“林轩还真是大手笔，请这么多人喝茶，也不怕你夫郎数落你。”
贺林轩笑呵呵道：“多谢远丰兄替我忧心了。不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夫郎一贯热心肠，今日的茶水可都是我家夫郎请的呢。”
何谚看他这样都能把自己夫郎夸上一把，甘拜下风。
贺林轩也不多寒碜他，转而道：“吉时就到了，不如远丰兄和诸位仁兄在这里稍等，待观礼后再去后院寻清净？”
人都到这里了，何谚自不会推辞。
贺林轩便道失陪，留下三个小二伺候，自己上了三楼阳台——酒楼的牌匾就悬挂在三楼和四楼之间。
他扬声道：“各位请静一静！”
“今日开业大吉，感谢父老乡亲捧场！
为表谢意，稍后各位进茶馆小坐，小二会送上“福禄寿喜”四样福袋，装有各色点心小食。
每个客人都可免费领取一份，算是我贺某人对各位的一点心意。
来我酒楼吃喝玩乐，尽情尽兴最重要。回头，再把福禄寿喜带回家，乡亲们大可不必替我心疼钱！”
“哈哈，好！！”
“贺爷真是大方啊！”
“吃茶听书不要钱，竟还有免费的吃食领吗？那我可不能错过了！”
贺林轩事先安排的几个托在人群中吵热气氛，鼓掌叫好声不断，带动得人群也纷纷应和，十分捧场。
这时，一阵锣鼓声响起，站在大门前的掌柜大声道：“吉时到，揭牌喽——”
一声下，贺林轩和两个小二一同动手，将牌匾和门前大柱上的红布揭开！
四方来贺。
这四字一露出来，读书人当先露出惊叹之色。
那笔锋凌厉疏狂，甚是大气凛然，笔力浑厚，一眼便拉住了他们的视线，必是大家之作无疑！
而那门前对联也不走寻常路，左右连起来竟只有一句上联。

第53章
贺林轩笑道：“我这酒楼与别处不同，至于是何处不同，日后乡亲们自会领会。现在，请大家看门前那副字。”
他朗声念道：“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随即，他朗声道：“我话放在这儿，只要有人对出下联，便是我四方来贺的上上宾，许一枚金牌信物，可在我酒楼终身免费消费。换句话说，只要你长命百岁，一年到头，每天在我这酒楼吃六顿饭，也使得。”
哪怕楼下大多数是来蹭免费茶水、瞎凑热闹的白丁，听他这么说也都大笑出声，捧场叫好。
“当然了，对不出这一副也不要紧，诸位，移步室内聚贤堂。那里也有许多对联，每季一换，欢迎大家去破句，只要对上了都有奖励。”
“每旬，聚贤堂还会办一场文比，四方来贺出题，欢迎各位挑战。若谁能挑战赢了，我贺某人就为他著书千数，保证让山水镇上识字的人，人手一本，都能拜读他的大作！”
这话一出，书生们的表情就变了。
——这位贺爷当真猖狂啊。
这么想着，他们心里却都动起念头来。能不能在酒楼白吃白喝他们不在意，可著书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贺林轩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笑道：“不过么，想要赢我，不是件容易的事。各位可要拿出真本事来，不然，这一年到头出不了一本书，我手下人可是寂寞啊。”
这激将法可谓简单粗暴，可书生们偏就吃这一套！
看不起我的人品可以，但你居然敢看不起我的才华？
得，倒要看看你这文比到底有何厉害之处，定要叫你自打嘴巴才罢！
看他们斗志昂扬，楼上的张河乐得直捂嘴，凑在李文斌耳边说：“听听，林轩这话说的，不说底下那些书呆子了，连你阿兄都想自不量力一回呢。”
李文斌抿嘴忍笑，李文武收回目光看向他，无奈道：“你再小声些，我都听着了。”
今日特意请了一日假的李信则和诺儿趴在栏杆上看，看到眼熟的人，就指给诺儿看，兴冲冲地说：“那位是我的夫子！”“那是我的同窗和他兄长！”
诺儿很捧场地点头，眼睛却一转不转地看着楼下的阿父。直到贺林轩走开，他才看向楼外的人群，眼里也满是雀跃。
贺林轩下楼将何谚一行人迎入后院。
今天来客很多，几乎到了人挤人的地步，不过贺林轩在酒楼两侧留了回形廊直通后院，却不必和人流迎面冲撞。
听蓝氏问起夫郎和儿子，他道：“他们在傲雪阁上瞧热闹呢，那里赏景最好，嫂子可要去看看？”
这话正中蓝氏下怀——他可不耐烦陪一群酸儒，便笑着道了失陪。
一旁陪着陪客的小二十分机灵，忙引着他们改道上楼。
蓝氏一走，刚才憋着话装矜持的文士就忍不住了。
当先有一人笑呵呵道：“与贺兄虽是初见，不过，方才那番狂言却叫我毕生难忘。却不知今日你可出了题？不如，也说来与我等一听？在下不才，却想献献丑。”
立刻有人附和：“我也有此意，弗如我们一道去聚贤堂看看？且不说那文比试题，那对联我也心痒得紧呢。”
贺林轩笑道：“不急，聚贤堂现在怕也是人才济济，难免有喧哗之声。不若各位随我到后院亭台小坐，用些茶果，我着人抄了对联送来，供各位赏玩，如何？”
既不用拥挤，又能得题，众人自然答应。
踏入后院，士子们顿感耳目一新，一扫方才在人堆里沾惹的喧嚣浮华。
只见院中湖水莹碧，几处荷叶点缀其上，湖心矗立着一座假山却有流水从山石上潺潺流过。曲水奇石，花树欣荣，回廊亭台，错落有致。
真乃一步一景，十分宜人。
高平当初就看过图纸，见实景竟比画还多一分灵动，比其他人更加惊奇。
“还真叫他做出来了。”高平朝何谚感慨，“看来我之前还是小看了他，果真不是嘴上将军。”
何谚轻笑一声，“你没想到的，还多着呢。”
高平讶然，他和何谚一起长大，还从未见他这样夸过一个人，忙问他此话怎讲。
何谚却卖了一个关子，留待他自己日后慢慢体会。
游廊的尽头是一处宽阔回亭，上书“曲水流觞”四字，另有一副对联：
兰亭丝竹，檐花蔌蔌。
斯人如玉，妙语连珠。
极是雅致。
再看亭边一块大石，上面刻着《兰亭集序》，拜读过后，众人皆面露赞色。
更有人急声问道：“这题序的王羲之先生是何人？山阴兰亭在何处？永和年又是哪一朝哪一年，为何从未听闻？”
贺林轩早有应对之词，从容道：“实不相瞒，这些文字都是先人之作，乃传家瑰宝。”
“各位也知，自北地蛮人入侵我中原大地，烧毁典籍无数，许多事情都已经不可考。祖上偶然保存了一些竹简书稿，长的有数百年之久，追根溯源却是不能了。”
在座的闻言，都有些郁愤。
大梁人和北蛮有着血海深仇不可化解，究其原因就是两百年前蛮人攻打进中原，三十年间犯下种种恶行，数不胜数！
其中让文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们杀了一城又一城的读书人，所经之地必要将文书典籍烧个干净，定要让中原人拜他们的天神，学他们的文字，随他们的习俗。
更口称要抹除历史，让后人以为中原人至始至终都在他们的统治之下。
其狂妄之态让人厌恶，其恶毒行径更令人发指！
哪怕后人不曾亲身经历那些苦难，但也深恨仇视着蛮人，从不肯将之称为前朝，一概将他们统治中原的那三十年视作入侵之战。
因此，他们并不怀疑贺林轩所说，只是想起此事脸色都不大好看。
贺林轩见状，忙转开了话题。
曲水边放了干净的蒲团和矮几，茶几上摆放着点心和果实，每五桌后就有一个小二随侍一旁，端着茶水和酒壶，小心伺候。
贺林轩请他们落座，迎何谚上主位的时候，后者谦让道：“客随主便，岂有逾越之理。”
贺林轩想他没玩过曲水流觞，虽然知道规则，但也不好让他来主持，便没有拒绝。
他坐在上座，左手首席是何谚，其后是高平，右手边则是李文武。
坐下后，贺林轩朗声笑道：“各位贵客临门，某荣幸之至，若有需要，吩咐身后小二便是。”
说着，他先将李文武介绍给众人。
得知四方来贺的所有题字都出自他手，诸人纷纷起身拜过，言说：“没想到恒之兄如此年轻就有这般高深的书法造诣，实在让人佩服。”
李文武应付这样的情况倒是游刃有余，笑道：“各位莫要如此。不过素日无事可做，只写字打发时日，久了便有了一点心得，并不值当什么。”
自他们出京已经有十一年了，李文武在奔波生计之余，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写字。
起先是为了锻炼忍性，后来是为了静心，渐渐地，骨子里的脾性终于沉寂下去，书法反有小成。
不过，人们总是看得见光鲜的表面，看不破内里的艰辛，连说李兄过谦了。
李文武也没多解释，都笑着应过。
一番热络后，等两个小二端着誊抄的对子走来，这才止住话头，进入正题。
贺林轩拍了拍手，假山湖另一面的回亭便传来一阵琴音。
那琴声泠泠，煞是好听。众人循声看去，却见四面遮帘垂下，看不清亭中人的模样，不由都有些好奇。
贺林轩出声道：“今日承蒙大人不弃，邀各位到我这粗鄙之地来，贺某不胜惶恐。诸位方才看过兰亭之序，领略文中曲水流觞之妙趣，今日我等不若效仿古法，一是希望大家玩得开心，说的尽兴。二来，也是遥寄对逝者的追思。”
何谚拍掌称道：“此举甚好。不如我等与天地共饮一杯，祭奠先人，与他们神魂相交，岂不快哉？”
众人皆称是。
小二机灵地奉上酒水，一行人敬过天地敬过彼此，饮下三杯之后，心中郁气一扫而空，坐下时仍有荡气回肠之感，满面激动。
贺林轩面上笑意不变，可看着他们这疯狂劲，暗自咋舌。
现代传销算什么，远不及这些读书人的“赤子之心”来得疯狂。
酒过三巡，贺林轩笑道：“今日聚贤堂公布的对子就在我身后。”
他指了指身后站着的两个小二端着的卷轴，说明规则。
竹杯放入曲水中，亭中的雅人抚琴，琴声停，竹杯停在哪位面前，就由此人率先挑战。
贺林轩在卷轴上头坠了数字牌，对方可以随意挑选一个数字，开卷对答，时间以雅人一曲琴音为限。
若琴音停下，还没有答案，罚酒一杯。挑战者可请现场任何一人帮忙解答，若还是无解，此人就要饮酒两杯以示惩罚。再由被点名的人寻一人来答题，若还是不行，那这第二人便要罚酒三杯，第三人则要作诗或自选法子引大家一笑，聊作惩戒。
“诸位以为如何？”
贺林轩看向众人，见他们跃跃欲试，便笑道：“那这第一次便请大人来放竹杯，之后，杯子到了谁手上便由谁开始。”
何谚放下竹杯，贺林轩拍掌两声示意抚琴雅人游戏开始。
众人听着琴声，视线都落在那随流水缓缓流动的杯子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板，期待它先停在自己面前。
终于，琴声停。
杯子停在一个而立青年面前，大家都认得他是山水书院的夫子，姓何，名柳，乃何家的旁系子弟，素有才名。
他也没料到自己会成为第一人，跪坐的身体直了起来，拿起杯子朝众人笑道：“那在下就先行为快了。”
他在众人羡慕的表情中放下酒杯，信心满满地道：“今日是三月三日，那便是三数吧。”
他点了题，小厮抽出那一卷，徐徐打开。
却是一句下联：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第54章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众人或默念或吟咏，面上都是惊喜之色，“好一句为雪白头，妙啊！虽是写景之词却蕴含人生之道，又这般妙趣横生，可谓绝对。”
曲韵过了半阙，众人才安静下来，开始苦思冥想。
贺林轩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连早就见过此联的李文武也在思索，反倒是何谚十分悠闲，正在吃竹签插着的甜果。
贺林轩探过身，低声道：“远丰兄这般从容，可是有应对之词了？我看他们也不敢点你帮忙，不如写来与我瞻仰一番？”
何谚还没说话，一旁听见的高平就噗嗤一声，倾过身小声道：“林轩贤弟有所不知，我们何大人是出了名的喜好诗文，却另有一事也是出了名的。”
他语气里藏不住笑，何谚推他他也不管，把声音更压低些，和贺林轩说：“全东肃州都说，若非他诗文造诣欠佳，当年那状元爷的位置定不旁落，怎会委屈大人屈居传胪之位。”
何谚也不管他取笑自己，似笑非笑地和贺林轩说：“这诗会办了五年，除了第一年，再没有人向我请教过了。”
贺林轩也没料到个中内情，从前李文武不曾听说，可见当时并无人揭他短处，不由忍俊不禁：“请恕小弟眼拙，真没看出来大人这身斯文皮下只装了七斗墨水。”
高平一听就乐了，何谚也险些笑出声来。
这张嘴再没谁了，调侃他比才高八斗少了一斗，可话就是让人听得通体舒畅。
高平都暗道，他要是有这拍马屁的功夫，大人也不至于不敢放手让他下官场，只能留在身边当幕后师爷了。
不想服他都不行。
三人说笑间，一曲余音散去。
贺林轩转头问道：“不知东柳兄的上联可想好了？”
何柳道：“我勉强得了一副，绿水应长流，入海无痕。”
贺林轩并不点评，只看何谚，毕竟他才是这场诗会真正的主角，自不能喧宾夺主。
何谚笑道：“诸位以为如何？”
一老者抚须，沉吟道：“青山对绿水，不老对长流，倒也工整。入海无痕寓意也算恰当，只是到底比为雪白头这四字少了一分生动，声调也未得仄入平收……”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何柳自罚一杯，道：“我也觉得不甚满意，想听听诸位兄台的妙解。”
说着，他环视一圈，落在一人身上，笑道：“天奇兄对对子从无敌手，可得了好句？”
“东柳兄折煞我也。”
黄琦摆了摆手，而后道：“我也得了一句，却也未得几分妙趣，不过既然东柳兄点了我，我就献丑了。”
他的上联是：绿水应无愁，随风生波。
这句比方才何柳的上联要好上一些，却并不能令人满意。
黄琦也有自知，歉意地看了眼再饮下两杯酒的何柳，而后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李文武身上，道：“恒之，你最知我的酒量，比不得东柳兄千杯不醉，你可莫要让我现在就被抬回家去。”
他也在山水书院任教，正是李信的礼教夫子，李文武也常找他闲话，因此很是熟稔。
李文武苦笑道：“我自己琢磨半日也未能得一副满意的，可天奇兄都这么说了，我也只有将先人写好的答案告诉大家，才能免你一祸。”
贺林轩从旁说道：“阿兄，你总拉着天奇兄陪你说半宿的话，现在该是你还的时候了。反正是自家人，便是赢了，我也省了百年酒肉，不算吃亏。”
众人听得笑出声来，李文武这才道：“那上联便是——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各位觉得，可当得？”
“好！”
之前评论何柳的那位老者激动地一揪胡子，道：“此句甚妙，正合青山白头，平地生波之意，却又同样生动简明，堪称绝对！”
众人莫不应是，何谚笑道：“对子自是绝对，不过下回你们可不许再找恒之或是林轩做帮手了。今日我等来他这里，不拿下他一个金牌上上宾，杀一杀他的威风，可太便宜他了！”
众人纷纷应是，却没想到这第二个“幸运儿”就落在何大人身上。
高平差点笑出声来，扇子打着手心，煞有介事地叹息道：“真可惜了，我还想做那上上宾，不曾想，时不我与啊。”
何谚觑他一眼，“既然三廉兄如此技痒，待会儿我便找你，若叫我喝三杯，今日的酒钱可全记在你头上了。”
高平连连摇头，“岂有不战而败之理，大人才德远非我等可比，切莫妄自菲薄。”
这话说的，何谚第一个笑了起来。
他抽了六数，也是一个下联：
蚕为天下虫。
何谚没有敷衍了事，认真地想了许久，琴声停下，他说了自己的上联：森乃林上木。
说罢不等别人评说，何谚自己便先摇头，“此句看似简单，有许多词可以应对，但其中暗含称颂春蚕之意，气势开阔。我所想的这个，却是落了下乘。不知三廉兄有何高见？”
他很痛快地饮下一杯酒，被他点名的高平此时脸上也没了幸灾乐祸，摇头道：“我的这句也不能尽如人意——岩本山下石。却不知道各位可还有更好的对应？”
其他人面面相觑，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搭腔，贺林轩敲了敲桌子道：“岩本山下石，蚕为天下虫。虽声调和气势上差了点意思，但寓意却配的上了。不若此句留中，且待日后是否有人超越。”
说着，他笑道：“就算与三廉兄平局吧，金牌上上宾是没有，但铜牌贵宾却是你应得的。凭咱们的交情，我便送你一枚上宾银牌。”
“往后来四方来贺，就算你吃的是亚龙熊掌也算你半价。今日正好酬宾，这一顿酒钱你请了大家，不必付我银子了。”
高平哈哈而笑，朝他作揖道：“如此，多谢林轩的美意了。”
又朝其他人招呼：“来来来，各位，想喝什么酒都满上啊。我高三廉两袖清风，难得有请大家吃酒的机会，可莫要和我客气。”
众人听得大笑，何谚更谑道：“瞧瞧你这贪心不足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短了你的俸银呢。”
笑过一场，曲水再行。
如此再三，便到了午间，众人移步四楼君子阁。
此前数副绝对已经让人叹服，此刻走入楼中看到一处处诗词着墨，更是让人惊叹不已，刚入四方来贺时的不服气早已烟消云散。
他们这一行有二十人，贺林轩安排在“清竹阁”和“幽兰阁”用饭。
何谚见陪在哪个厢房都不妥，趁机把高平留下代他应酬，自己去了“傲雪阁”找夫郎。贺林轩自要作陪，只得留下李文武撑场面。
索性李文武自小在祖父的熏陶下长大，对付文人很有自己的一套，也喜欢和他们交游。而他露了那一手书法，纵然有人因他的残疾而遗憾，但也没人露出反感之态，他也自在。
这厢高谈阔论，杯酒逢迎自不必提，且说贺林轩和何谚到了傲雪阁中。
打眼看到蓝氏，何谚便快走几步上前，关切道：“怎换了一身衣裳？”
他怕有人冲撞了夫郎，蓝氏却笑道：“诺儿教我放风筝呢，流了一身汗。”
何谚看他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看得出这一上午玩得十分开怀，便放下心来，含笑问他风筝是何物，又是如何玩法，竟让他这样欢喜。
诺儿则抱着贺林轩说话。
贺林轩是个特别能和孩子玩到一块的家长，虽也有威严的时候，可他对孩子如朋友一样的态度，却是李文斌拍马不及的。所以诺儿很粘阿父，有什么话都头一个告诉他。
这回也一样。
“阿父，阿爹上午把风筝放的可远了，有这么高。”
他踮脚朝上蹿，一边说手里还习惯性地比划，表示是真的很高。接着皱着小脸说：“后来，风筝就被风吹走，掉水里去了。”
贺林轩蹲在他面前，问他：“那你有没有把你的小风筝借给阿爹玩？”
这就是诺儿接下来要说的重点。
他点头，小脸却越皱越紧，鼓着嘴哼声说：“阿爹把我的小风筝也给弄丢了！”
贺林轩抬头看李文斌，见他满面讪然，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忍笑抱起儿子，他边走向夫郎，边拍拍儿子的小屁股，问他：“那诺儿安慰阿爹没有？”
诺儿小身子拱了拱，不高兴地说：“阿父偏心。”
李文斌捏了下他的脸蛋，“再说你阿父，不给做小风筝啦。”
说着，他无奈地对贺林轩说：“他那风筝断线飞走，都心疼地哭鼻子了，你晚上回去再做一个给他，不然还有的哭呢。”
诺儿哼了一声，抱着贺林轩，再不理不自我反省还笑话自己的阿爹。
贺林轩揉揉他的头，笑道：“诺儿还记得阿父给你说过的，一笑千金的故事吗？”
诺儿点头，有些不明白阿父为什么说起这个。
贺林轩就道：“小风筝再做就有了，用料加起来不超过十个铜板。可你阿爹的笑可是千金都买不到，你的笑也一样，一座山的铜板都换不来呢。所以，别因为小风筝哭鼻子啦，你和阿爹开心最重要，对不对？”
诺儿想了想，肯定地点了点头。
贺林轩捏捏他的鼻子，“那亲亲阿爹，不和阿爹生气了，嗯？”
“……好吧。”
诺儿语气有点不情愿，但扑进李文斌怀里的动作却不含糊，痛快地在他额上亲了一口。
李文斌笑起来，许诺道：“回头让你阿父做一屋子的风筝给你，一天丢一个都不心疼。”
诺儿朝他吐舌头，“才不要。阿父累，阿爹要打诺儿屁股。”
一旁的蓝氏听到这里，再没忍住笑出声来。
李文斌：“……”

第55章
贺林轩把脸红的夫郎牵到桌上，和张河说：“阿嫂，阿兄在陪客人，让我们别等他了。”
“不管他，咱们吃自己的。”
说着，张河看向何谚，道：“大人上回和夫郎来府上，都没好好招待你们，实在怠慢了。”
何谚忙摇头道：“我和恒之、林轩都是平辈论交的朋友，不讲这些虚礼。”
张河这才罢了。
他有着武人一贯的毛病——打从心里不把文人放在眼中，可到了斯文人面前气势又不自觉地矮一分，因此显得很是客气。
蓝氏看出来，数落道：“怎么不去陪着客人，我同河哥儿还有勉之和孩子们在一处多自在，你偏来煞风景。”
李文斌失笑，“嫂子你可别当着我们的面教夫，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蓝氏脸一红，瞪他一眼，“我认识你可太晚了，你阿嫂可说你从前都不这样说话，全叫你夫君给教坏了。”
然而李文斌现在脸皮已经练出了火候，这种话等闲羞不到他，反而道：“你也让你夫君多教教你呀，往后才能少吃亏。”
蓝氏见说不过他，忙拉着张河当帮手，三人说着说着就笑作一堆。
何谚完全插不上话，见贺林轩问侄子书院里的事，便凑了一嘴。闻得李信今年十一岁，就在山水书院求学，当即笑道：“如此说来，我也算是你的师兄了。”
又问：“可读到经史了？十一岁当要考童生了，可有准备？”
李信被他问得一懵，转头看了眼贺林轩，见他笑着鼓励自己，只好乖乖作答：“还不曾，只学了东肃地方志。阿父和叔父说再学两年下场考试也可，不着急的。”
何谚听了就摇头，连说：“十三岁就有些晚了啊。”
“虽说未必能一次中的，但科考这种事也要摸索。亲身试过走了感悟，知道自己何处不足，下一次才能做到胸有点墨，心定手稳。”
贺林轩听考神何学霸这一套长篇大论、一派分享经验的热乎劲，很是无奈。
看李信有心反驳却又口拙，只得替侄子解围道：“家里又不要他去做官，明事理才是第一，不必催促。再说，也不是谁都像大人您，十九岁就能高中。”
何谚还要说话，掌柜领着小二来上菜了，李信趁机拉着诺儿溜回阿爹身边，再不往他面前凑。
看何谚郁闷的样子，贺林轩忍笑说：“往后可别总和你儿子这般说话，当心他哭起来，嫂子找你麻烦。”
何谚却不以为然。
他的儿子也肯定能三岁学史，十九岁高中，还怕被问？
午食吃了大半个时辰，席间喝了点小酒，吹了许多牛，都自得得很。待才子们再次回到后院，气氛就比早上轻松许多。
哪怕州牧大人没有同席用饭，只在最后临席敬了一杯酒，大家也已放开手脚，谈笑自若。
午后不再对对子，而是论诗文。
便是用的聚贤堂今日出的题目——颂春雨。
何谚鼓舞道：“各位莫要藏私。若能挑战成功，除了林轩这处的上上宾，我也要将那诗收回去，挂在书房里，日日瞻仰。说不得还能染上几分诗气，明年也下场与诸位同乐。”
众人皆笑起来，为了能让自己的大作出现在州牧的书房而绞尽脑汁。
一炷香燃起，稍顷，他们正奋笔疾书思如泉涌，或背手踱步静静思量的时候，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叫好声。
喝彩声之大，都传到了这里。
何谚一乐，“看来前头先得了好诗，却不知是何等风采，竟叫人推崇至斯。”
贺林轩着人去前院探听，一边笑道：“大人真是见异思迁得紧，诸位可都听见了？若教外人拔了头筹，今日这酒可就不美了。”
众人都感觉到压力，原本有几个踌躇不定的立时开始提笔。
稍等一阵，掌柜过来了。
他带来那副被称誉的墨宝，恭声道：“回大人，回贺爷、李爷，诗稿在此，乃是山水书院一青衣学子所作。”
“此子年方十六，前头效仿着，也燃了香作诗，他不过一盏茶就写出来了，笔墨颇得人心意。方才他已被请入阁内拜读咱们的镇楼之作，还未出来，是以不曾过来拜见，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何谚摆手道：“不妨事。”
他将文稿在案上铺开，贺林轩和李文武过来看，已经写好的高平也凑了一脑袋。
只见那宣纸上写着：
远山朦胧似初醒，遥听薄云和风来。
青衫惹雨方始知，静待春丝入我怀。
高平点头道：“笔锋虽还稚嫩，轻重不一，不过十六岁能写出这样的诗已属难得。”
何谚也颇感满意，“看得出来是个有想法的孩子，很有年轻人的朝气。”
说着，他看向掌柜道：“待会儿请他过来，让我瞧瞧。”
话音未落，便有一个小二匆匆走来，见主家正和贵人待在一处，忙停住了脚步。
贺林轩招呼他过来，问是什么事。
小二神色有些古怪，见州牧大人也朝自己看过来，忙低下头，禀报道：“贺爷，前头高家小郎君从藏书室出来，说，说要留在咱们酒楼当小二，不答应他就不走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呆。
这高家小郎君定是方才夺了头彩的少年无疑，只是怎么突然就赖上四方来贺，还主动要留下当酒楼小二？
高平道：“姓高，今年十六岁，莫不是我家里老太爷心尖上那宝贝疙瘩？”
掌柜忙道：“恕小人眼拙，却不知是不是那位小郎君。”
何谚哭笑不得道：“将人请来一看便知。”
高家正是山水镇上第二大族，每每与何家争锋，但其实小辈们私底下往来甚密，彼此都是同窗，感情并不差。
尤其是何谚这一辈的。
自他成了一州州牧，两家人的矛盾就弱化了。就算有摩擦也从不摆到台面上，只在酒楼生意或长辈们的寿宴排场、小辈的姻亲上互别苗头，都是小打小闹。
便说高平，他就是高家人。
虽是旁系，但因聪慧从小被接到族学读书，与主家很是亲近。而今他身为何谚的副手，称之为最信任的朋友都不为过。
也因此，何家和高家的交集更加紧密，不过是不愿让人以为他们两家连成一气，招人耳目，这才时常争锋斗法。
不多时，少年过来了，果然就是高家的小郎君。
见了何谚和高平，他不自在地行了一礼，道：“小侄见过世伯，十二叔。”
“免了。”
何谚看着清清瘦瘦的少年，板着脸说：“前几日还听你阿父说你得了风寒，瞧着病是好全了，都能上人家酒楼来当小二了。从前，怎么没听说你这样勤勉？”
这孩子在家行七，虽不是最小的孙辈，可最得高家老太爷喜欢，一贯张扬，自觉天下无敌。可这会儿却耸头耷脑，满面羞愧。
“世伯容禀，侄儿方才有幸进了藏书室，窥见那副春雨墨宝，再无颜自负才学。”
“那藏书室的架子上还放了许多卷轴，侄儿想看，那该死——那小二却说，必得是四方来贺的人才有权开卷阅览，故而小侄……”
何谚闻言也有些心痒，看向贺林轩道：“我这世侄一向恃才傲物，连书院的夫子等闲都不放在眼里，倒难得见他这般谦逊的时候。林轩，看来你那藏书室当真藏了了不得的东西，不知我是否有幸入内一观？”
高七郎一听，立刻目光灼灼地看向贺林轩。
贺林轩摇头叹道：“我就是个生意人，远丰兄这可是给我出难题了。”
没等何谚说话，高家小子就急声道：“那我给你银子，看过之后也不告诉别人——”
“咳。”
何谚清了清嗓子拦住他失礼的话。
他一贯在小辈面前不苟言笑，积威甚重，高七郎虽不甘心，但果然不敢再继续说了。
何谚歉然道：“孩子不懂事，林轩莫放在心上。”
贺林轩连道不碍事，又稍微压低了声音，笑着对这少年说道：“我悄悄透露给你，那藏书室虽摆了一墙的卷轴，但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放了本旬的十首春雨诗。”
“这一旬的诗题都是春雨，不若你回去好好想想，若之后几日也能拔得头筹，自然能入藏书室一睹为快。你有才情，能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别人纵然比你有钱，想看都看不到那些诗篇呢。”
高七郎闻言眼里乍放光芒，一下子就挺直了腰板，方才被打击的自信立时回到身上。
高平瞧着高家最固执、被娇惯得一身脾气的臭小子被贺林轩三言两语就糊弄住了，暗地里直叹气。
何谚扶额，“林轩口中的别人，莫非是说我？”
贺林轩哈哈笑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不过远丰兄愿意对号入座，我也不忍拂你的自知之明不是。”
何谚语塞，转头看高七郎也跟着大人偷笑，不由把脸一沉，摆出长辈的威严，说：“你既然看过守擂诗作，那便留下来一并看看几位先生的诗稿可能更胜一筹。”
高七郎面上乖巧，但心里很是不以为意。
果然，那些诗写得再好，再得人赞誉，也无法触动他。
诸位饱读之士被一个毛头小子否了，心中自是不服，何柳便道：“旁的也就罢了，但天奇兄这一首却极得我心。”
他袖手背在身后，念道：“春华吐蕊沾清雨，桐芽新绿留冬燕。农家牵牛却蓑衣，青苗争润惹笑颜。”
他回味一番，叹道：“闻此诗，便觉今春未曾到乡野看看可惜至极。”
东肃州闹了两年干旱，虽说没到饥荒的程度，可到底让人心底发慌，都盼着今年是个好年景。黄琦这首诗却不正中他们下怀！
便是何谚都十分推崇，偏就这少年郎面露嫌弃，全然不知民间疾苦，实在让人叹息。
当下便有人道：“就是，我也认为天奇兄这一首当得今日魁首。竖子口出狂言，竟道不过尔尔。你却说说，你眼中什么才叫好诗？”
高七郎年轻气盛最受不得激，当下便道：“我方才拜读杜甫先生的大作，且说好雨知时节——”
“咳咳！”
贺林轩忙出声打断了他。

第56章
高七郎这才想起一件紧要事来，直摆手说：“我不是有心的……”
说着，他就急红了眼睛，瞪着方才用激将法激他的人道：“你想知道自己去看，问我干什么？”
“四方来贺可说了，一旬未过看过的诗不能透露出去，否则往后便再没有挑战资格。你、你如此害我，是何居心！”
被瞪住的人讪讪地抵唇咳了声，他也是没想起这一茬来，并非有心。
看他都急哭了，贺林轩解围道：“既然你是无心之失，也没有完全透题，我就看在你世伯的面子上当做没听见了。但规矩就是规矩，下次再犯，就算是大人替你作保也不能通融了。”
高七郎破涕为笑，连连拱手说：“多谢贺爷，我往后再不上当了。”
起身想起什么，又连忙朝何谚作了一揖，“谢过世伯，还是您有面子。”
众人看得失笑。
当着州牧的面不好惹急了他的世侄，便不再逗他，只管催着黄琦去品鉴品鉴少年口中的传世之作，是否当真有少年说的那般奇妙。
待黄琦从藏书阁回来，却是一脸恍惚，心驰神荡，面对众人的询问都是摇头，输得心服口服。
唯有目睹诗圣遗墨才能明白，不论辞藻有多华丽，抒情有多质朴，他们都败给了一句“润物细无声”。
这一下，更把众人肚子里的诗虫勾了起来，都争着入室一观。
有心想要再战一回，分出高下。怎奈日已西垂，州牧大人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只得暂且作罢。
忙碌一整日，歇业后，仍未能歇一口气。
家奴们忙着打扫清理，贺林轩等人则在四楼账房中核算今日进项。
李文武手指极快地拨着算珠，贺林轩从旁记录，用心算核对一遍。
张河看那一袋袋铜板，还有一袋子装着的银两，眼睛睁得大大的，咧开的嘴就没合上过。
瞧了眼在小塌上睡着的儿子和小侄儿，张河压低声音，微颤着声道：“我还道林轩那么大方，这也不收钱，那也不要钱，送了礼不算，还搞半价，今日不亏钱就不错了。没成想，竟还有赚的！”
李文斌也吃惊。
不过他这个人骨子里有着文人傲气，吃饱穿暖就不再执着身外物，因此看起来还算淡定。
待帐目算完，贺林轩把账本递给李文武，朝夫郎和阿嫂笑道：“今日入账一百三十七两、六钱又五十八枚铜板。买地建房的本钱、税钱暂且不算，减去给大家伙的奖银、开业礼和食材的花用，净收入计一百十八两并十六枚铜币。”
张河倒吸一口气，“做酒楼生意竟然这样好赚钱？我从前怎没听说？”
李文武也笑盈盈的，和他说：“我做了三年账房也是头一回知道，可见是林轩这法子出的妙。”
李文斌则笑道：“如此说来，很快就能回本了。”
“做生意不能一味乐观。”
贺林轩摇摇头，说：“今日是何大人捧场又有开业活动，虽然法子新鲜一时，但日后就不好说了。”
听他这么说，三人心头的火热就凉了凉。
贺林轩看他们一脸懵懂却又想安慰自己的模样，失笑道：“所以，我要趁着热度还没散的时候，赚一笔大的。勉之，阿兄阿嫂，不要忘了，酒楼只是踏脚石，我们真正的目的不在这里。”
李文斌三人这才想起他要造房子的事。
做生意他们是真没那份眼力和远见，忙问他下一步打算如何做。
贺林轩的手指敲了敲桌子，轻笑道：“其实说起来，和我们现在做的事没什么不同。下一步，还是招买人手。先把人才培养起来，积累资金，这样到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
“还要买人啊……”
张河说着，面有迟疑。
但转念一想，单只办了这个酒楼，家里除了两个年纪大的和三个十岁以下的家奴，几乎全部动用了。
待这块饼子摊得再大些，人手确实是个问题。
便转开话锋道：“林轩什么时候要买，交代我和你阿兄去办就是了。这事我俩一回生二回熟，必不叫你失望。”
贺林轩点头，而后道：“也没那么着急。这段时间累阿兄阿嫂奔波，好好休息一阵再办不迟。”
李文武忙道：“可别，我这些年可休息得太够了，林轩尽管说来！”
他这副猴急样，看得三人失笑出声。
贺林轩也想他这些年郁郁不得志，难得有事让他忙起来获取成就感，就没多劝，只道：“那行，接下来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买庄子、买人手。”
“酒楼的禽肉瓜菜靠我或是外购，都不是长久之计。
造房子的事就算攒够钱，咱们还未站稳脚跟，今年内都张罗不起来。既然买了人，正好物尽其用，也省去这部分成本。”
三人听他打算，哪怕对“一分钱都是成本”的观念没有多么深刻的认识，也都点头。
“暂时就是这样。下面的事，以后再说，不急在这一时。”
贺林轩不打算再深谈，催着大家回家好好休息，这一日可都累坏了。
李文斌拉住他道：“你方才说要大赚一笔，还没说要如何做呢。”
看男人心有成竹的模样，李文斌试着猜，却怎么也猜不出他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实在好奇。
不问个明白，他今晚该睡不着了。
贺林轩被他求知若渴的目光一看，心就软了，捏捏他的脸，痛快地揭开了谜底。
长手一伸，他从墙上取下做好的铜牌、银牌、金牌，问李文武：“阿兄，着人赶制的牌子可做好了？”
李文武点头：“铁匠说再有两日就能送府上来，只是，林轩你做那么多牌子做什么？”
今日只给何谚送了一块金牌上上宾，给了高平一块银牌上宾。
往后看，能打下擂台的人十根手指就能算得出来。
贺林轩却让人做了十块金牌，百数银牌，千数铜牌。
李文武当时以为贺林轩是要拿去送人做人情，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贺林轩靠在桌子上，把三块牌子摊开放在掌心，道：“这些牌子的用处，我说过的。”
手持金牌便能随意使用君子阁，甚至提供上门做寿宴婚宴的服务，终身免费；能包场整个后院，每旬不需要参加挑战就能看到一首诗。
银牌上宾次之，能预约君子阁，随时使用三楼厢房，享半价优惠；有资格带十人进入后院赏玩，每个月能看诗文一首。
铜牌贵宾，则是七折优惠，预定三楼厢房，携带三人入后院。
贺林轩继续说：“聚贤堂的题目有难易之分，挑战成功就能获得相应的铜牌。”
“不过，咱们也不能歧视有钱没才、乐善好施的富贵人家不是？
勉之，你说，若是千金能买一枚金牌，千银能得一银牌，百银得换一铜牌，会不会有人买，嗯？”
充值办贵宾卡，这种粗暴的积累资本的手段，只要格调足够高，到哪里都使得。
贺林轩一开始就计划好要这么做了。
原本他还打算预热一段时间再提，没想到“视金钱如粪土”的贵客如此给力，现在完全没有这个顾虑。
看着他脸上狡黠的笑容，李文斌、李文武、张河：“……”
太震惊，太叹服，他们都找不着自己的舌头，全然忘了该怎么说话了！
……
贺林轩给热血上头的一家子打了预防针，免得事到临头让他们失望。
却不料，他还是太低估了读书人的“赤子之心”。
四方来贺开张的第二天，天方蒙蒙亮，留守在酒楼的护院便遣了一人匆匆赶回府上禀报。
贺林轩听了管家的转述很是惊讶：“这么早？”
这会儿才卯时初，天色都没亮透，酒楼前就停了十数车马，这让贺林轩很意外。
不是他对自己的酒楼没信心——至少这一两个月内，四方来贺会受到最大的追捧。
只是，酒楼的营业时间明明白白地挂示在楼前，昨日小二招待客人的时候也都贴心告知了他们：
辰时初到酉时末他们酒楼才开，并不做朝食的生意。
没想到还是有人愿意踏着露水，冒着春日清晨的寒气赶过来。
但客人既然上门了，就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贺林轩吩咐道：“你去请阿兄起身。另外，让那护院骑马赶过去先将酒楼打开，请客人入室稍坐。再让刘掌柜，二楼厨子还有小二过去，煮上姜茶和粥点招待着，别怠慢了客人。我稍后就来。”
管家忙应了，快步离开。
贺林轩回屋，见李文斌坐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朝自己看过来，连忙走过去，轻声道：“勉之，吵醒你了？”
李文斌还有些迷糊，摇了摇头，问他：“出什么事了？”
贺林轩撩了撩他披散的长发，回道：“酒楼那边有客人到了，我和阿兄过去看看。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我若赶得及就回来陪你吃朝食，若没回来，不要等我。别饿着肚子，知道吗？”
李文斌弯了弯嘴角，在他脖子上蹭了一下，说：“我又不是诺儿，省得的。你也先用些东西再忙，别忘了。”
“嗯。”
贺林轩拍了拍他的背，见他打着呵欠重新闭上眼睛，便起身要放他躺回床上。
没成想李文斌忽然仰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桃花眼弯弯地说：“早些回来。”
贺林轩怔住，随即笑出声来。

第57章
“客官里面请，请问您可曾预定厢房？”
身穿素白衣裳，左襟处用蓝线绣着四方来贺，绑着同色腰带的小二，统一着装，形容整洁，笑面迎人，言语间恭敬却不卑微。
见来客摇头，他便笑道：“那几位贵客想在茶楼小坐，还是去聚贤堂，小的为您带路。”
这一行客人有五人，都在暗自打量四方来贺和来往的人流，可见是第一次光临。
闻言，当先的那位便摇着折扇道：“不急，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什么上宾，上上宾，是个什么说法？你且说来与我听听。”
小二看出他有意买福牌，忙道：“既如此，五位贵客请随我到廊下歇歇脚，容小的与您细细说来，可好？”
五人也不愿意在酒楼门口干站着，自然应允。
游廊临江，有风徐徐吹来，景色开阔。其上摆了不少座椅，大多都坐了人，正说着话，面有喜色。
据小二说，这些大部分是等候厢房，或因室内太闷出来透气的客人。
他引着五人在一处干净空桌坐下，当即便有小二送上茶水和一碟果脯，笑道：“欢迎光临，客官慢用。小的们就站在那处恭候，若需要续茶水或有其他吩咐，招呼一声，小的就来。”
他并不多话，放下东西，和客人笑着点点头便退下了。
之前领他们过来的小二将他们惊讶的神色看在眼里，一面给他们伺候茶水，一面笑道：“客人请用些茶水，这一路来辛苦了。这些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还请笑纳。”
喝了茶，才知虽不是名茶，却别有一番滋味，便有人问道：“这是什么茶，怎地我竟尝不出来？”
说话的书生姓林，家里做的就是茶叶买卖，便是贡茶他都了如指掌，所以才会这般好奇。
小二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了，从容道：“回客官，这是花茶，乃四方来贺的独门茶饮，您现在喝的便是茉莉花茶。”
“医书有云，茉莉此花，理气开郁、辟秽和中。饮此茶不仅生津止渴，还能清肝明目，顺气清脑。您要是喝着喜欢，可以带些回去。”
闻言林姓书生便留了心，小二看出来，追了一句道：“不过，楼里花茶存量有限，若没有福牌，每人只能买一包尝尝鲜，还请客人原谅则个。”
说着，他看向坐在首座的赵姓书生，道：“客人方才所问，正是福牌。分有铜牌贵宾，银牌上宾，金牌上上宾。”
“承诸位贵客的厚情，楼里的厢房每每供不应求，贺爷不愿贵客因此闹不愉快，所以特此开售一批福牌。”
“持福牌能得许多好处，我这便和客官介绍一二。”
小二将三种福牌的各样用处娓娓道来，末了，笑道：“用我们贺爷的话说，凡事都要占得一个先机，福牌最大的好处便在此了。这是我四方来贺第一次发售福牌，也是最后一次。往后再想得牌，须得赢了文比，破了绝对才行呢。”
听他一番言语，五人都十分心动，赵姓书生更是道：“那金牌上上宾作价几何，你且说来。”
他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小二心里虽留了三分余地，但也惊喜道：“说来不巧，福牌开售七日，已经所剩无多。金牌上上宾，一令千金，今日只剩最后一枚了。客官若要定下，可得动作快些，否则，那先机说不得就被别个占去了呢。”
闻言，赵姓书生把扇子一收，起身道：“那还磨蹭什么，带路吧。”
他今天就是冲着上上宾来的，怎么也不能让最后一枚旁落他人之手。
五人正要走，就见邻座的蓝衣书生离席后丢给送客的小二三枚铜板，赵姓书生用折扇敲了敲额头，恍然道：“瞧我，竟是忘了付茶钱。”
说着，便招呼身后一人拿钱。
小二忙道：“贵客误会了。正如我方才所说，廊上的茶水果点都是我四方来贺为贵客接风的一点心意，并不收钱。”
“那他们这是？”
赵姓书生指了一处，两句话的功夫，又有离席的客人付给小二铜钱了，这次给的比方才更多，有五六枚铜板。
小二抿唇一笑，道：“之前有位府台来的郑三郎君，他请的一位朋友饮水如牛，足足喝了四壶茶水，茶叶就用了半包呢。”
“郎君都替我们贺爷心疼茶水钱，说什么也要付银钱聊表歉意。贺爷便说，规矩不能破，茶水钱万万不能收。不若打赏小二几个铜板，也算谢过他没开口赶人的好脾气。”
“后来，大家若是觉得小二尽心，都会意思意思给些赏钱。给不给，给多少，权看客人高兴，图个乐子。”
“只是我们酒楼的小二刁钻，总要攀比谁更贴心些，见了打赏过自己的贵客，都比旁个多三分笑脸，这才有了如今这局面。”
五人听了原委觉得十分有意思，赵姓书生当下便给了小二十个铜板，说是入乡随俗，凑个趣味，喜得小二眉开眼笑，连连道谢。
至于，打赏钱也是酒楼的一个进项，主家与小二三七分成；每月一评，前三名不但有赏，第一名还能调入君子阁服侍这些内情，自不详叙。
一行人到了柜台，却是慢了一步，已有人在购买金牌上上宾。
见了人，赵姓书生本就不好看的表情更难看了，冷哼道：“哟，这不是高家的七哥儿嘛，怎么今个儿没在家里绣花？”
正要付金票的人却不正是高七郎。
闻声，他变了脸色，叱道：“赵狗蛋，又是你！叫谁哥儿呢？找打是不是？”
被点破小名的赵书生脸一黑，毫不相让道：“谁和哥儿一样穿了耳洞，就叫谁。瞧你生的又白又矮，难怪连你阿爹都觉得生错了性别，要拿你当哥儿养活。”
“赵狗蛋，你再说，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见他生气，赵书生便笑了：“哎哟，七哥儿这就生气了？我还当一年不见你能有些长进，没想到生气还是只能学哥儿扯头发撕嘴巴的把戏。说你是哥儿，还真没说错了你。”
“赵狗蛋你找死！”
高七郎说着就要动手，掌柜和一旁的小二赶忙拦住了，“和气生财，各位给我四方来贺一个面子，切莫动气，莫动气。”
楼下热闹的时候，贺林轩正在清竹阁款待客人。
这两位客人的身份十分特殊，却不正是山水镇上最大的两家酒楼——山水酒楼和五香居的东家管事。
高家来的管事是第一次见面，何家来的则是贺林轩熟悉的何金生。
月前他已经正式回到主家，成了外院管事，所负责的便是山水楼在内的十处营生，极得主家看重。
只不过自四方来贺迅速崛起，镇内的客栈生意火爆，酒楼生意却大不如前。
但因主家都捧着四方来贺，他们看着缩水的账簿心里苦，却也不能暗地里使手段较量。
今日贺林轩相邀，他们虽不明所以，但都如约而来。
贺林轩亲自给他们倒了茶，笑问：“二位以为，我这酒楼如何？”
高管事苦笑道：“贺爷这是诚心询问，还是挖苦我们呢？”
何金生说话就更直接了。
“贺爷，你这酒楼当然是千好万好，可我这几天夜里睡不好觉，可全是你的功劳啊。”
“哎，原以为回主家得了一份好差事，便能高枕无忧。现在可好，到了我手里，这一月的入账还没有往日的一半。便是主家不说道我的不是，我这面子里子哪儿还摆得住？”
他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见贺林轩还笑眯眯的，喝下一口茶水道：“贺爷，我知道你的性子，最是仗义。你可得救我一救啊，往后，我阿弟得了好山头好奴家，都给你府上留着。”
他说这话是有些底气的。
一来，和贺林轩结识这么久，对他的行事和品性都有些把握。主动叫他们过来商量，绝不会让他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二来，李家近来又到牙行买卖地皮和奴隶。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生意能做的长久，他阿弟何银生也因为种种原因给他们行了许多方便，十分尽心。
这时候，他不趁机套套近乎，才是傻子。
贺林轩听得失笑，对高管事说：“瞧他，我就说了一句话呢，他就给我倒了一箩筐的苦水。”
又说何金生：“夸我不用花钱是吧，好话都往我身上砸？”
两人听得直笑，高管事便说：“之前就听七郎君说，这世上再没有比贺爷风趣的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哈哈。”
何金生点头附和，“此言甚是。不过贺爷这嘴可不是只有风趣，高老兄待会儿可警醒着些，莫要被他哄得找不着北才好呢。”
高管事连道受教。
三人说笑一番，气氛一扫之前的试探，变得轻松起来。
贺林轩这才说入正题，道：“今日请两位老兄来，不为别的。”
“却是前几日到州牧大人府上送花茶的时候，叫三廉兄拉着取笑，说我是山水镇一害，这酒楼一开，别家都不做生意了。我适才听他说五香居有他的一份，平日花销全在这处。往后断了源头，他腰带都要做短两寸，这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何金生二人会心一笑，都说高师爷真不同贺爷见外，这般肺腑之言都说与他听。
而听到这里，两人多少已经猜出他的用意，纷纷按住心中激动，耐心听他如何说法。
果然，贺林轩说道：“总不好叫他真的做那两袖清风客。我事后想了个法子，昨日送信给大人和师爷看过，说是随我做主。是以，我请二位来合计合计，是否可行。”
何金生和高管事对视一眼，笑道：“愿闻其详。”
贺林轩便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第58章
山水酒楼和五香居的酒菜都不算便宜，因此客源和四方来贺有很大的重叠。
而四方来贺独树一帜，有着两家没有的优势，正是炙手可热。
何州牧和高家最得宠的小郎君又对此间十分推崇，其他人便也没有顾忌，等闲三餐都守在这里，不到打烊不肯离席。
如此一来，山水楼和五香居生意冷清并不出人意料。
长此以往，他们只能放低身段，压低酒菜价格做寻常百姓的营生，否则，就要关门大吉了。
不说两家人如何想，贺林轩便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局面。
不管怎么说，山水楼和五香居毕竟是山水镇两大家族的产业，贺林轩有意交好，自不能抹了面子情。
更何况，以他和何谚、高平的私交，哪怕二人心里并不在意，贺林轩也愿意把事情做得周到些。
再则，贺林轩一向是主张有钱大家一起赚的生意人。
赚钱的路子只多不少，能一道赚钱，又能多交几个朋友，何乐而不为？
贺林轩笑道：“我这四方来贺，虽然看起来繁花似锦，只因为新宠，大人又愿意赏几分薄面，所以大家才多有捧场。比不得山水酒楼和五香居在镇上底蕴深厚，享誉甚高。”
这便是山水楼和五香居比起四方来贺最大的优势了，只不过，再多的优势也比不过诗仙遗泽。
这才是他们不战而败的原因。
何金生二人心里透亮着呢，听他夸赞，都摆手道：“贺爷折煞了。”
“我说的是事实，二位不必过谦。”
贺林轩说：“山水楼和五香居百年招牌，若因四方来贺埋没了，我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是以，我这两日几番琢磨，得了一个法子。”
他未急着说明自己的具体计划，反而问道：“二位可想过，四方来贺开业后，为何家里酒楼的生意下滑得这样快？”
“呃……”
这事情毕竟事关颜面，两人不料他有此一问。
相视一眼后，何金生当先道：“自是想过的。”
“不瞒贺爷，老兄虽不才，却有几分钻营的天性，这些时日也不是没想过如何让山水楼重振旗鼓。”
“只是，一来，厨子没有四方来贺祖传的秘方，论吃食就占了下风。二来，也没有贺爷祖上传下来的诗文书稿，纵是效仿，也不过是画虎类犬，徒惹笑话。虽绞尽脑汁，可着实无计可施。”
高家管事也道：“正是这个理，况且，贺爷大才，总有奇思。不说旁的，便是四方来贺这酒楼建造，这造势之法，我也输的心服口服。”
贺林轩见他们苦笑中没有几分斗志，为他们倒了茶，笑道：“二位都知道，我这个人爱说好话，也爱听好话。但凡夸我的话，出了你的口，入了我的耳，想收回去却是不能了。所以，你们方才的夸奖，我就笑纳了。来来，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多谢夸赞。”
何金生哭笑不得，同他喝了一杯，还不忘道：“我们这都火烧眉毛了，贺爷还看热闹呢。快说说你的办法，可急死我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样可不行。”
贺林轩转了转手中茶杯，笑道：“方才我听二位之言，虽说的都有些道理，却还没有说到点子上。”
“哦？”
何金生和高管事面露诧异，忙问：“贺爷此话怎讲？”
贺林轩放下茶杯，敲了敲桌子道：“道理说来很简单。四方来贺之所以有今日，山水楼和五香居之所以前景堪忧，都只是因为两个字。”
两人的胃口被吊的高高的，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听他分说。
贺林轩口吐二字：
特色。
他敲了敲桌子，起身道：“你们说的四方来贺的种种好处，不仅是因为新颖而受人喜欢。便是日后，四方来贺站稳脚跟，长久经营，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它有这些特色。便是以后有人得了更妙的法子，也很难将四方来贺取而代之。”
“而你们，不论是山水楼还是五香居，都少了一样东西，一样让你们不能被他人取代的东西。”
二人都跟着站了起来，作揖道：“贺爷此言大善！”
高管事：“此言甚是，听得鄙人灵台一清，受益良多。只是，恕某愚钝，却不知道该如何做到贺爷所说的。特色二字，说来容易，做到却难如登天。还请贺爷赐教。”
贺林轩摆摆手道：“两位快别这样，我今日请你们来说的便是这件事，不必如此客气。”
三人复又落座，这次何金生抢先斟了茶，二人看向贺林轩，都作洗耳恭听状。
贺林轩见他们心悦诚服，正是最适合谈判的时机，便不再说那些场面话，直接道：“我手里有一些旁的食谱，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生意，并不打算放在四方来贺做。”
“本是打算到秋天，新开一处店面做这营生。不过，那日我听三廉兄一番话，当先便想到二位。”
“已去信与大人说了，这生意，往后就放在山水楼和五香居来做。我出厨子，占得三分利，其他则是你们说了算。”
何金生和高管事脑子立刻转了起来，追问道：“贺爷如此有信心，可否告知我等是何种营生？”
“自然要说的。”
贺林轩道：“这其一么，便是药膳。”
见二人面露诧异，贺林轩知道他们担心什么，摆手道：“我既说它能做好，那这药膳不仅能食补，治病，味道更不必担心，保证不比四方来贺君子阁的手艺差。”
“着啊！”何金生拍桌叫好，“只要方子得当，味道好，便是效果不那么显著，也不愁没人光顾。”
高管事看他志在必得的模样，沉吟道：“贺爷刚才说其一，可还有其二？”
贺林轩点了点头，“这其二么，就比较零碎了，寻常百姓有点余钱都能吃个新鲜。”
“二位以前不曾吃过，我在这里也不赘述，待日后便知分晓。我只能说，这生意做起来，赚的会比药膳更快，更多。”
贺林轩要做的便是火锅、烧烤、面点一类的生意，都是这里没有的吃食，是以没有和他们浪费时间描述。
索性他们对四方来贺出品的吃食非常有信心，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何金生便抢先道：“贺爷，我家老爷子可是最喜药膳的，这生意必得放在山水楼来做，他老人家肯定欢喜。”
高管事落后一步，当即横眉竖眼，哼笑道：“何兄此言差矣，谁不知道我家老太爷比何家老爷更爱药膳。你只顾着自家主子高兴，却不顾我家的，到时候他伤心起来，岂不是要让贺爷里外不是人？”
何金生被他噎了一句，也还了他一声哼，说：“少给我下套。这是贺爷既然已经和大人有过书信交流，想必已有定夺。”
说着他得意地看了高管事一眼，后者果然面露郁闷。
这话说的没错，有州牧大人珠玉在前，他们在这里争论根本没什么意义。
他叹息说这回回去怕是不好交差，却不料贺林轩接下来说的话却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看罢二人争锋，贺林轩心里暗笑。
他是什么人？到山水镇摸索这几月，又结交了何谚和高平，哪里还能看不出其中猫腻？
观他二人形容，贺林轩便看出来了。何金生才从外调回主家，是真的以为何家和高家很不对付，定要一争高下。但高管事却心如明镜，不过是陪着唱戏，对于得失高低并未真的放在心里。
这么想着，贺林轩的手指摸了摸杯沿，笑道：“二位说的不错，我已与大人商议过了。”
“你们都知道我是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两全其美，最忌讳厚此薄彼。因此，事先与大人说了，这两样生意么，虽然放在两处做，但一并算作我们三家人的生意。”
“之前便说了，食谱和厨子由我负责，其余交由你们。如此，我占三分，高家占三分，何家占四分。如此，二位以为如何？”
已经牟足劲要压过高家一头的何金生一愣，高管事也面露异色，随即抚掌叹笑道：“早闻贺爷八面玲珑，今日，高某领教了。”
他当先敬了贺林轩一杯茶，佩服之情溢于言表，这便是赞成了。
何金生紧随其后。
贺林轩见状便知今日的目的达到了，笑道：“如此，却是要麻烦二位回去与主家报备一声。这两日给我回音，若决定要这么做，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商议，尽早将这营生做起来——”
说到这里，忽然有人敲门。
贺林轩一怔，当即扬声道：“进来。”
楼里都知道他在此处谈正事，等闲不会来打扰。果然，小二推门进来，脸上满是急色，道：“贺爷，不好了，高家七郎君和赵家的五郎君在大堂打起来了！”

第59章
小二推门进来，急声道：“贺爷，不好了，高家七郎君和赵家的五郎君在大堂打起来了！”
“什么？！”
高家管事惊地站起来，“我家郎君可受伤了？”
那可是他们老太爷的心头肉，出了事可怎么得了！
贺林轩道：“莫慌。有护院在，不会让他们伤人的，先随我下去看看。”
何金生也不敢怠慢，跟了上去。
那高家小七很得他家大人的喜欢，最近还特别过问过两回功课。是以，他也十分关切对方的安危。
贺林轩走下四楼，就听见声响，行到三楼，已有喧哗之声。
为了厢房清净，贺林轩将墙体打得厚实，尽量隔音。
四楼君子阁更是做了一套循环水系统，每每有水声潺潺，方便贵客的密谈需要。
正是因此，他们刚才在楼上都没有听到动静。
到了大堂一看，打架的，拦架的，劝架的，看热闹的，挤满了人。
待见贺林轩沉着脸过来，客人们才自发让出一条道来。
“贺爷，对不起，是我没拦住。”
掌柜迎上来，满面愧色。
“先别说这个。”
贺林轩对他摆了摆手，转头见高管事惊呼一声小郎君就要冲上去，连忙拉住人，扬声道：“都让开！”
他声如洪钟，听在众人耳中就是一震。
寻常玩笑的时候，他都能让人感受到一丝威严，轻易不敢冒犯。眼下气场全开，更没人敢造次。
看戏的纷纷向后退开两步，护院们松了手，打架的人也停了下来。
高七郎这边两人，同赵五郎五人混战一处，战况如何不知道，可战果却是不相上下。
瞧着，衣襟都散了，头发也乱了，皆是气喘吁吁，气势汹汹，瞪着彼此想要咬对方一口的模样。
唔，真计较起来，还是高七郎这边的人略胜一筹。
——这边一人手里抓着一根腰带，那边一人正提着裤子，胡乱踹呢。
贺林轩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脸上没伤痕，心先定了，随即扬声道：“刘海！去给诸位看官搬凳子来，着人摆上好酒好菜！我四方来贺开张到今天，还没有这么热闹过呢。想必各位文比也看腻了，我请大家看场武斗。”
“来啊，都退开，把地方腾出来！难得几位郎君亲自下场给大家助兴，不看可惜了。”
说着，他当先坐了下来，叠着腿，取过一个倒扣着的杯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贺林轩这才瞧了眼安静如鸡的少年郎，笑吟吟道：“怎么不继续了？”
“可是观众不够多，不能让郎君们尽兴？不若我把整个四方来贺的客人都请过来？”
这话一出，被他的威严吓得噤声的人群中有人“噗嗤”“噗嗤”地破了功，笑声不多时就连成一片，爆发出哄堂大笑。
还有好事者拍掌起哄。
“好啊！掌柜的，再给我上一壶茶。这么精彩的武斗平生仅见，我可要好好看看！”
“哈哈，郎君们，怎么不打了？”
“是啊！继续打啊！”
“哈哈哈哈！”
闹事的七人早已无地自容，脸红透到脖子。
别说再动手了，个个都低着头想找地缝钻进去，再不见人才好。
高七郎和贺林轩比较熟稔，实在受不了了，只得求饶地喊了声：“贺阿叔。”
贺林轩饮下一杯茶，站起来，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见好就收。
待笑声弱下去，他才问高七郎：“不打了？”
“不打了！”
高七郎摇头如拨浪鼓，贺林轩再看向赵五郎，后者连连摆手，直道失礼了。
贺林轩这才放过他们。
“刘海，带他们去清竹阁收拾一下。着人煮一壶苦丁茶，送与几位郎君败败火气，我稍后来。”
“是！”
掌柜莫敢不从，连忙招呼伶俐的小二去办。
“贺阿叔……”
“嗯？你还有什么要求？”
贺林轩笑眯眯的，可高七郎什么话都不敢说了，耸头耷脑，逃也似得跟着其他人上楼去。
见状，大堂上又是一阵哄笑声。
贺林轩也觉好笑，摇头道：“少年郎好动，各位莫放在心上。今日，是我四方来贺待客不周了，为表歉意，今个儿各位的花度就记在我的账上。”
“哎，怎好让贺爷破费！”
“如此，多谢贺爷盛情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起身拱手，看了这一出热闹，又承蒙厚情，脸上都有喜色。
贺林轩朗声笑道：“各位不必推辞，我还要上去会会几位武状元，就先失陪了。”
这话又惹来一片笑声。
贺林轩边走边交代小二们收拾残局，好生伺候着。
而后对何金生和高管事歉然道：“今日所谈之事便到这里吧。贺某静候二位佳音，改日再与二位喝酒。”
何金生连道无碍。
高管事则不放心道：“我上去看看小郎君吧，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贺林轩拦住他道：“少年郎脸皮薄，现在看到你怕是要着急的。高兄不若在楼下稍坐，待我劝过，再同七郎一道回去吧。”
高管事也怕那小祖宗的脾气，要是知道在自己面前丢了脸，少不得要发作，便也承了贺林轩的情。
“如此，我先谢过贺爷了。您看今日……哎，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回头，定给您赔罪。”
贺林轩摆摆手，让他不必这样客套，便只身上楼去了。
与此同时，人群中的一名老者抚着白须笑道：“这位贺爷，果然不是池中物啊。”
他给身后一人递去一个眼神，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这厢，贺林轩放慢脚步，留给几个少年整理形容的时间。
待他走入清竹阁，果然一个个又恢复了富贵优容的做派。
见贺林轩进来，赶忙收回不服气地瞪视彼此的目光，都作乖顺模样。
生怕他们再打起来的掌柜，见状松了一口气。
贺林轩还是一脸笑模样，道：“坐吧，都站着做什么？总不会刚才比武没分出高下，现在要比一比谁的身量更高吧？”
七人皆面有讪色，不安地坐了下来。
贺林轩打量他们一眼，“说吧，为什么打架。”
高七郎当即道：“阿叔，是他先——”
赵五郎可不愿意让贺林轩对自己的印象更糟糕，忙截住话道：“是你先动的手，别想诬赖我！”
“你！”
高七郎又要拍桌了。
贺林轩也不管他，指着掌柜道：“你来说，怎么回事？”
刘海不仅是四方来贺的掌柜，更是贺林轩的家奴，因此并不偏袒谁，实话实说道：“回贺爷。”
“一刻钟前，高郎君和赵郎君，先后来台前买办金牌上上宾。
他二人应早就相识，相互有些龃龉。
刚打上照面，赵郎君便取笑了高郎君，二人因此生了口角。后来……”
顿了顿，他道：“赵郎君说高郎君所作的诗，如三岁小儿之大作，童言无忌，博人一笑尔。高郎君气恼之下，便先动了手。”
这之后的事便不必细说了。
瞧他们这细胳膊细腿的，又有那么多人拦着，热闹是够了，但杀伤力还真没多少。
“阿叔，你都听见了。这次错不在我，都是赵狗蛋欺人太甚！”
高七郎现在还在气头上呢，眼睛都泛着红。
贺林轩却已经明白这件事的关键——他记得，金牌上上宾今日就剩最后一枚了。
看了一眼满面惭愧的赵五郎，再看对前者居心毫无所觉、只是记恨他辱没自己才华的高七郎，贺林轩暗自摇了摇头。
“赵家郎君，如此说来，今日之事你二人虽都有错，但你却要负主要责任。你可有话说？”
迎上贺林轩看破一切的目光，赵五郎虽还有不情愿，但还是起身致歉道：“今日给贺爷添麻烦了，实在不该。一应损失，学生定如数偿还。”
赵家行商，虽在山水镇的宗族里排在了末位，却是最富庶的，因此花钱很是痛快。
贺林轩也没推辞，“做错了事，就要负责任。你能知错，愿意认错，这一点很好。”
“只是下次，希望你不要再犯同样的错才好。
虽说有时候力敌不如智取，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往后，行事还是要三思而后行。郎君以为呢？”
赵五郎闻言，就知道他没有故弄玄虚，是真的看破了自己的小计俩。
他之所以一上来就找高七的不痛快，当然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而是想使计将高七郎气走，好抢得最后一枚金牌。
便是不能，也要让高七郎闹出点事，不许他得到那枚金牌。
免得日后总在自己面前炫耀。
没想到，贺林轩一出手，就将聚众闹事这样大的闹剧化解了，更不曾损及他们的颜面。
他不认输都不行。
是以，看到贺林轩让掌柜取来最后的金牌交给高七郎，他虽不痛快，也只得作罢。
贺林轩没管他的满心惆怅，只和高七郎说：“不管谁对谁错，既是你先动的手，便要负一半责任。我做主，你的金牌道下旬才能生效，你服不服？”
“……小侄知错了，不如就延缓两日吧？到下旬，还有五天呢。”
高七郎这下真想哭了。
他死缠烂打才磨得祖父给了金票，就想得了上上宾赶紧去看这一旬的诗作。若等到下旬，可就错过了。
贺林轩看着他，没说话。
高七郎泄气了，起身拱手道：“小侄认罚，多谢阿叔教诲。”
贺林轩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让他坐下来，吩咐小二把苦丁茶换下去，拿些茶点来。
而后道：“你虽认罚，可你知道你今天错在哪里了吗？”
高七郎道：“我不该动手打人，应该以理服人才是。”
“你这样说也没错。”
贺林轩笑着问他：“但你可知道，为什么以理服人才是正理？”
高七郎面露疑惑。
所有人都是这么教导他的，他从未想过为什么这样做才是对的。
贺林轩给他指点迷津：“君子动口不动手，之所以是至理名言，是因为君子手无缚鸡之力。而他们有自知之明，知道动手就是以卵击石，自讨没趣。所以，在小人动手前，他们一定要想方设法说到对方羞愧跪服，不给他们动手的机会。”

第60章
“噗——”
赵五郎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其他人也险些笑出声，但又觉得贺林轩这话似乎在讽刺他们，因此都忍住了，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贺林轩道：“你不要以为我这么说是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人贵自知，这才是做人的道理。更重要的是，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用自己的短处去对付别人的长处。你这次的对手也是君子，所以动手也就动了，但下次换作别人呢？”
他忽然严肃起来，在座的少年郎都收了笑容，面露愧色。
尤其是高七郎，不安道：“阿叔，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嗯。”
贺林轩拍拍他的头，“三思而后行，这句话我也送给你。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要是心里还有火气，各自回家去，就今日之事赋诗一首，明日到聚贤堂来一较高下。用实力说话，如何？”
高七郎当先叫好，朝赵五丢了一个嘲讽脸，道：“我自是没问题，就怕有些人不敢应战。”
赵五虽有些心机，但到底年轻气盛，当下也道：“比就比，就怕某些人输了哭鼻子。”
高七郎又生肝火，起身和贺林轩告辞，打算回家写一篇大作，势必让赵五输得跪地求饶！
他带着人离开，赵五也不好耽搁。
贺林轩点了一名小二带他去办银牌上宾，临走还拍拍少年郎的肩膀说道：“你很聪明。”
“这世上，有些人的聪明放在脸上，有些人则把自己的聪明藏起来。后者看前者，从来嘴上不说，但莫不暗地取笑对方自作聪明。这两类人孰高孰低，我不说，你自己领悟吧。”
赵五怔在原地，好半晌，才对贺林轩离去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真心道：“多谢贺爷赐教，小子谨记于心。”
贺林轩朝身后摆摆手，带掌柜进账房说话。他无意问责，只是问他下次再发生类似的情况应如何处理，随后指点几句，见他领会便就罢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房梁上有一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一楼大堂，附在主人耳边如此这般转述一番，听得后者哑然失笑。
“此子大才，若能……”
他没有再说下去，沉吟片刻，低声吩咐下属道：“你去查一查此人背景，莫要声张。”
那人应道：“是，属下遵命。”
老者又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对对子和诗文辩论，一直笑盈盈的。听到欣赏处，颔首而赞，听到那等不知所谓的，便摇头一笑，直到身后另一名随从提醒道：“老爷，申时将至，再晚，怕是不便登门。”
老者虽意犹未尽，不过也站起身来，命随从给了小二一两银子赏钱，含笑而去。
——许久没有今日这般开怀了，当赏！
在他们踏上马车，离开四方来贺时，贺林轩已经到家。
李文斌正带着诺儿和三个小奴收拾东西，诺儿第一个发现他，把手里的小木碗一丢，跑了过去。
“阿父，你回来啦！”
李文斌回头，见他回来，也笑道：“回来啦？”
“嗯。”贺林轩抱起儿子，亲亲他的脸颊，笑着问他：“几个时辰不见，诺儿想不想阿父？”
“想！”
诺儿直点头，抱住阿父的耳朵，立时放大了笑容。
李文斌让三个小奴退下，朝他走了过去，贺林轩便问他：“勉之呢，可想为夫了？”
李文斌觑他一眼，“你们父子俩黏糊吧，可别拉上我。”
这才分开两三个时辰呢，想来想去的，不害臊啊？
“那是想了还是没想？我可想你呢，做完手头的事，就赶紧回家来给你们做饭。”
贺林轩说着，倾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当着孩子的面，就爱胡说。”
李文斌脸有些热，见诺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咳了一声转开话题道：“听说今日有人在四方来贺打架，没出什么事吧？”
贺林轩牵他在歇脚榻上坐下，把儿子抱在腿上，揽着夫郎的腰，笑说：“没事。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精力太旺盛，活动活动筋骨没什么的。”
李文斌一听，俯身捏捏儿子的小脸蛋，嘱咐道：“别听你阿父瞎说，打架非君子所为。”
诺儿看看阿爹，又仰头看阿父，贺林轩见他真的记在心里了，忙道：“我也是这么教育他们的。”
他把对付高七郎和赵五郎的那套说辞学给他们听，李文斌一脸赞色，道：“林轩说的很对。不过，你什么时候这般好为人师了？”
他了解贺林轩，虽然口舌厉害，装了一肚子的道理，但等闲不会花力气和外人说理，更不说这样费心费力地管教人了。
贺林轩哈哈笑道：“你还当真了。”
“我就是哄哄他们，以后闹矛盾骂不服，就写到他服气，打架可就免了。弄坏桌椅不要紧，要是撕了衣裳，扯了头发，丢了面子，再无颜光顾，我岂不是亏大了？”
李文斌：“……”
他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无语片刻，还是忍不住瞪他道：“那些少年性子冲动些，其他人哪会做这等有辱斯文的事？你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贺林轩挑眉道：“反正我夫郎不在那艘船上，旁的斯文人我管他作甚。”
李文斌笑出声来，“那你倒是说说，我在哪艘船上？”
“当然是上了鄙人的贼船。”说着，他捂住诺儿的眼睛，朝夫郎嘴上亲了一口，含笑道：“这辈子，都下不来喽。”
“去你的。”
李文斌俏脸绯红，桃花眼弯出似水温柔的弧度。
“阿父。”
诺儿拍开贺林轩的手，大人样地叹了口气，说：“阿父，你昨夜才和我说掩耳盗铃，愚不可及。现在你就掩眼盗阿爹，不好，不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一脸的不赞同。
李文斌哭笑不得，贺林轩捏捏他的小鼻子，说他：“臭小子，都会教训阿父了。”
他笑着把诺儿抱起来放到地上，拍拍他的小屁股说：“行了小夫子，去看看你阿伯他们回来没有，我和阿爹说会儿悄悄话。”
诺儿朝他们吐了吐舌头，痛快地走了。
李文斌被搂了满怀，直想叹气，说他：“你往后可收敛点，诺儿还这么小，学你油嘴滑舌的，往后得祸害多少哥儿？”
“学我才好呢。”贺林轩同他耳鬓厮磨，微微压低声音说：“眼光出众，从一而终。勉之，你喜欢吗？”
李文斌耳尖发烫，说不出他那样的情话，只是主动仰头亲了亲贺林轩，用行动告诉对方，他很欢喜。
贺林轩低头和他接吻，极尽缠绵。
自从四方来贺开业，近一月来，他总是忙碌，亲热的时间不多，每到这个时候便显得贪心不足。
缠着丁香软舌换了好些花样，直到李文斌喘不过气了，才松开。
贺林轩把嘴唇湿红，急促喘息的夫郎抱起来，亲了一口他的花菱，抵着额头望进他沾了轻雾的眼眸，哑声道：“心肝儿，再两日你的情潮就到了。明日我和阿兄说一声，我们回家住几天，你说好么？”
李文斌啄了一下他的嘴唇，点头刚要答应，又想起一件事来。
“明天怕是不行……”
“嗯？”
贺林轩询问地看着他。
李文斌眨了眨眼睛，藏住了眼中的懊恼，道：“今日何府递了帖子，说明日来赴约，要一起去踏青赏花的。”
贺林轩顿了一下，咬了咬他的嘴唇，低声说了一句：“还真是会挑时候。”
听他不满，李文斌失笑出声。
而此时，何府上，正迎来一位特别的客人。
何谚看拜帖的时候正用杯盖拂茶沫，待看清上面的落款，直接失手打翻了茶盏。
“夫君！”
一旁准备明日出门踏青之物的蓝氏连忙丢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过来，“可烫着了？”
“没事，我没事。”
何谚握住他的手，冷静了一会儿，才附耳低声道：“锦辰，你泡一壶桃花茶，备几样好克化的点心，送书房来。你自己来，不必惊动府里其他人，知道吗？”
蓝氏一看便知递拜帖的人不简单，见何谚着急出去迎客，并不多问，只点头道：“我省得。”
何谚匆匆赶去侧门，亲自到马车旁将人请了出来。
见老人满头灰白，面容苍老许多，唯有眼角笑纹深深，可见还是从前老顽童一般爱热闹的脾气，不由百感交集。
“师父……”
千言万语哽在心头，何谚小心将老人扶下来，低声道：“委屈您走小门，弟子实在该死。”
多年未见，老人自然也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拍拍他的手，示意道：“寻个清净地，我们师徒二人慢慢说话。”
何谚会意，小心扶着老人进了自己住的东院内书房。
扶老者落座后，何谚便跪地行了一个大礼，“弟子远丰，见过师父。”
老人姓秦，正是何谚在翰林院从官三年的上峰，很是欣赏他当年的意气风发，收作关门弟子。
数遍金陵，何传胪的正经师父只得他与李老太傅二人了。
秦老俯身虚扶他的手臂，让他起身，仔细看了他一阵，叹息道：“一晃眼……十五年了，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着和你见上一面。”
何谚眼睛一热，“是弟子不孝。”
他说着又要跪下，秦老拦着，“我们师徒二人不必搞这些虚礼。”
何谚点头，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可好。
说话间，蓝氏在门外请示，何谚忙去给他开门，笑着为二人引荐：“师父，这便是我的夫郎，姓蓝。”
又同蓝氏介绍了秦老，道：“你还未拜会过，快给师父奉杯茶。”
蓝氏见他眼圈发红已是惊讶，待听闻老者的身份更是吃了一惊，连忙奉茶，也行了一个大礼。
秦老喝过，让何谚扶他起来，笑道：“今日来得匆忙，见面礼倒是备着，却叫我忘在行囊里了，回头再给你送去。”
他一派亲和，大大地舒缓了蓝氏心里的紧张，莞尔道：“多谢师父。”
他并不打扰二人叙旧，细心问过老人有无忌口，便下去准备晚膳了。
待他一走，秦老便打趣何谚道：“这便是你心尖上那小哥儿？倒是温润体贴，怪不得你当年死活不肯迁就我家那坏脾气的孙儿。”
何谚无奈道：“师父，这话你对我说说就是了，可别让他听见，回头徒儿我该遭殃了。”
秦老哈哈笑起来。
他当年有意把自己的孙儿许配给得意弟子，没成想何谚七岁那年就给自己定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小哥儿，第一次见面便说要他做夫郎，此后更是非卿不娶。
他便就作罢，只是说起此事总要笑话一回。
何谚赶忙给他倒茶，转开话题道：“师父请喝茶。这是桃花茶，采得今春第一簇桃花所制，茶香独特，别处可都寻不到的。”
秦老接过茶，“我方才喝了，与之前在四方来贺喝的花茶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何谚有些意外他先去了那里，忙道：“师父去过四方来贺了？怎不着人通知我，那地方我可是熟稔，过两日再陪您去，定能让您尽兴。”
“哦？”
秦老兴味盎然：“如此说来，你与那贺姓后生应不陌生。今日我见了一面，是个很有意思的小辈，你且说来与我听听。”

第61章
贺林轩此人若认真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何谚挑拣两件有趣的和师尊说了，随后道：“不瞒师父，林轩仗义疏财，人品率真，秉性纯善，很值得一交。但论起城府……”
他摇了摇头，叹笑道：“怕是十个徒儿加起来，都拍马不及。我虽与他结交不久，也算得交浅言深，可若论看透他几分……徒儿却不敢说。”
秦老沉吟片刻，道：“你说他自称南陵人士，可为师细细想来，却也不知是哪家祖上冒了青烟，得了这样优秀的后辈。也罢，既然你如此推崇他的品性，人家也有难言之隐，没必要追根究底。”
“师父说的是。”
何谚笑道：“您曾教导弟子，朋友之交如江流之会，不问来处，无关去处，恰逢其会，自得其乐尔。徒儿一直谨记在心，不敢有片刻忘怀。”
秦老闻言笑出声来，点点他说：“你的口齿远胜从前，看来与那贺郎君结交，确实大有长进啊。”
“哈哈，师父过奖了。”
两人又闲话几句，何谚再斟茶，适才问道：“师父，二月里您来信说已乞骸告老，三月便启程返乡了。怎么……？”
秦老出身南屿州，与东肃州南辕北辙，是以，何谚认出落款时才会那般吃惊。
秦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举杯轻嗅桃花茶香，喝下茶水后，方道：“你我师徒十八载，无话不说，但许多事在书信中却不便谈及。此番，我一是来看看你，二么……”
他顿了一下，才压低声道：“师父此行，旨在北地。远丰，你当知我意。”
何谚的瞳孔缩了缩——他就是得了师父告老还乡的信，才给了那边肯定的答复。
如此一来，就算日后东窗事发，祸起萧墙，也不至于连累师门。
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接触到的“我方使臣”竟就是自己的师父！
何谚握了握拳头，随即松开，轻声道：“师父心志未改，有此选择，弟子并不意外。只是，您年事已高，好不容易从是非泥沼中脱身，当颐养天年，享子孙福分才是。如此奔波，弟子于心何忍？那位……也太不体谅您了。”
“胡说。”
秦老轻斥一声，但脸上笑意却没变，放下茶杯道：“王爷本无此意，只是我这把老骨头不肯认老罢了。何况，有些事，压在心中多年，若不趁还能喘气的时候尽一份心力，怕是到了下头，也无颜面对故人。”
“师父……”
何谚当然清楚师父心中的愁苦，听他叹息，也不由心间酸楚。
遥想当年，南陵城中独数秦老和李老太傅最为投契，两人志趣相投，引为知己。
便是他投入师父门下，也是因为老太傅身上干系太繁杂，又是天子帝师，这才将他引荐给了秦老。
后来先帝驾崩，李家倾覆，秦老只因身在翰林，素日沉溺在修古著书之中，不曾亲涉朝局大事，这才幸免于难。
可即便如此，眼睁睁看着大梁国本被昏君庸臣蚕食，苟延残喘也不过徒增伤悲。
如今，终于迎来转机，哪怕失败会付出极大的代价，他也愿放手一搏。
这些，何谚心知肚明，只是想到师父年迈还要受此辛劳，实在不忍。
秦老知他纯孝，拍拍何谚的手背道：“东肃天高皇帝远，寻常政务并不受京官陈党掣肘。你如今贵为一州州牧，手握实权，王爷有你襄助，自是如虎添翼。”
“只是，如今起事在即，他身边虽多武将助力，在文臣上到底少了几分气候。假使日后成事，只怕也站不住一个理字。”
“所以，师父此行势在必行。远丰你也知晓其中利害，劝阻的话，不必再提。”
“师父，哎……”
何谚长叹一声，起身拱手道：“徒儿遵命，万望师父保重自己。”
秦老颔首应下了。
等到上桌吃饭的时候，两人笑面如初，已看不出之前的伤怀沉肃。
用饭就在东院，秦老是长辈，又与何谚亲厚，是以并未让蓝氏避讳，只作家宴。
席上，何谚连请秦老在府上多住几日，秦老拂须笑道：“原打算见过你们便动身，可今日在四方来贺走了一遭，老朽却舍不得走了。那守擂的诗作，我也有意一观，为诗仙遗泽欺负一下后生也是使得的，哈哈。”
何谚最知他爱凑趣的顽童脾气，见他有意亲自下场，不由笑道：“有件事，我说了，师父可别恼我。”
“哦？你且先说来听听，为师再做定夺。”
秦老看他卖关子，也乐得同他周旋。
何谚忍笑，说：“不瞒师父，我是四方来贺的第一个上上宾，这两月已看了六首诗作。我又向林轩讨了好处，凑足十二首诗，都拟了书稿送与您同乐。只因您动身返乡，怕错过信件，我便寄去您祖宅了。这会儿，定已到渝阳了。”
“什么！”
秦老激动地揪了自己的胡子，一时着急之后，想起什么来，抬手就拍何谚的脑袋，“好啊，竟敢戏弄为师，当我不记得你过目不忘的本事么？还不速速写来，让为师一睹为快！”
何谚捂着头，道：“师父，我夫郎看着呢，您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秦老这才想起蓝氏来，看他捂嘴藏笑，讪讪地咳了一声，瞪眼道：“我既是你师父，又到了这把年纪，要是动作快点，当你的阿爷都够了，还教训不得你了？”
闻言，蓝氏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师父，您别同他一般见识。”
蓝氏劝他吃菜，又道：“诗墨就在他肚子里，也跑不了，您舟车劳顿，多吃些。要是您有意，明日我央勉之——我是说林轩家的夫郎私下写一些，给您送来。”
秦老抚掌笑道：“这敢情好，那老朽先行谢过了。”
蓝氏连道使不得，何谚则道：“师父，明日锦辰约好了要同贺家的夫郎去赏桃花。他与李氏私交甚笃，勉之又不似他夫君一般刁钻，极是淡薄名利，说不得，还真能哄些诗作与您呢。”
蓝氏啐他，“胡说什么呢，哪有你这样说人的。”
何谚告饶，秦老却动了心思，摸着胡须道：“北地回暖较南陵慢些，时下却正是赏桃花的好时候。不若你们带上老头子我，也去折一枝春色回来？”
何谚和蓝氏见他眼中闪动精光，大有要舍了老脸将贺家的诗作掏空的模样，不由对视一眼，哑然失笑。
这厢三人其乐融融，另一厢，何府主院里，张氏却食欲不佳，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老爷，你看大郎，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竟也不与我们同席。也不知道蓝氏这个夫郎怎么当的，都不劝着。”
何老爷听他挑刺，也放了筷子，不快道：“方才东院使人来，说他们夫夫要招待贵客，你没听见么？”
张氏撇了撇嘴，“什么客人这样贵重，到了府上，竟连你我的面也不见——”
不等他说完，何老爷当即拍了桌，气道：“编排你儿子不孝还不够，连客人你也要指点？素日让你多看书少说话，没想到嘴里越来越不堪。岂不知祸从口出，不把大郎的前途败坏在你这张嘴上，你便不罢休了是吧？！”
他疾言厉色，张氏立时红了眼睛。
哭道：“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便是说错了，老爷告诉我就是了，何必这样斥责。再说，我如何就想败坏大郎的前程了？”
“我知道我口拙，比不得别个饱读诗书，合您心意。可这些年，我也是尽心尽力，万事小心，便是这样，老爷还是如此待我。我，我心里的苦，你又何曾体谅过？”
何老爷脸色铁青，不愿同他争执惊动家里，让儿子在客人面前丢脸，便就起身离席，甩袖而去。
张氏见状，哭得更加伤心。
他身边的老阿么看着直叹气，“夫郎，您这又是何必呢？”
张氏恨道：“你也看到了，我不过就是说了蓝氏一句，他便这样斥责我。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前头那个？”
“可恨蓝家这两个贱人，生不出孩子的残哥儿，竟全进我何家的门！偏偏一个霸了夫君的心，一个抢了我的儿子，让我如何容得？”
老阿么看他一门心思计较这个，完全没把老爷刚才教训的话听进耳朵里，也深感无力。
张氏是继室，前头那个便是蓝氏的阿叔，一样体质孱弱，不曾生育。直到何老爷四十岁那年，大蓝氏因病去世，迫于子嗣压力，才娶了他。
入府五年，张氏接连剩下三个儿子，就此在何府站稳了脚跟。
而何谚生来聪颖，小小年纪便展露头角，更在十九岁那年高中传胪，如今成了一州州牧，样样出众，让他极得脸面。
若有什么不如意之处，便就是他的婚事了。
蓝氏未能生养是其一，更重要的却是，他是大蓝氏的侄子，大儿甚至为他和自己离了心！
世人都道何家出情种，可这情种全种在了蓝家人的心田上，又置他于何地？
张氏越想越恨，抹了眼泪道：“你遣人去打听一下明日蓝氏要去哪里赏花，去信给秋哥儿，就说……”
他如此这般吩咐下去，老阿么越听越心惊。
那秋哥儿不是别个，就是张氏的内侄小哥儿，张氏一直有意让何谚纳了他。
“夫郎，这……怕是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他自己不能生，还能怪别人的罪过？”
张氏冷哼一声，随即阴沉沉地看着老阿么道：“这事我可交给你一个人去办，要是叫大郎事先知道，我拿你是问。”
老阿么知道他的性子，若动了真怒，发卖了自己都有可能，赶忙将告密的心思打消了，连道不敢。
明日的桃花之行暗潮涌动，而现在，不论是何谚还是贺林轩对此都一无所知。
此时，贺林轩四人正在书房中谈事，面上都有凝重之色。
贺林轩叹息道：“阿兄，如此说来，你和阿嫂明日都不能赴约了？”

第62章
今日李文武和张河去牙行挑人。
临出牙行的时候，何银生说起贺林轩宴请何金生和高管事的事，笑道：“想来他们这会儿正事也该谈完了，定是好酒好菜地吃着呢。老兄，不如我们过去凑个趣？喝酒嘛，人多才热闹。”
李文武知道他好酒，取笑他是酒虫作祟，并未拒绝。
张河便带人回府，他和何银生则转道去了四方来贺。
到的时候，正巧碰上秦老一行人离开。
李文武愣在当场，送客上马车的小二回身见了他，忙迎上来：“李爷，您来啦，刚才楼里可热闹呢……”
没等他说完，李文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问道：“刚才那位客人、那位客人——”
在小二和何银生诧异的目光下，他松开手，强压下心中的震动，道：“刚才那位老人家，看起来有些像南渝清客僧，他可有留下姓名？”
小二不明所以，摇头道：“姓名却是不曾留下，他是第一次来，出手很是大方呢。您瞧，赏钱便给了一两银子呢！”
“哦……当是我看错了。”
李文武笑笑，掩住眼中惊涛骇浪，问道：“你们贺爷呢，可谈好事了？”
小二忙告诉他贺爷已经回府去了，迎他们进楼时，又将之前几位郎君在堂内打架、贺爷又是如何处置的，学给他们听。
是夜，四人坐在书房里，李文武才露出复杂神色。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在这里遇到故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秦阿爷头发白了许多，模样却没怎么变。还是，和以前一样爱笑的样子。”
李文武鼻子有些泛酸，说到这里便就停住，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接着道：“我今日失口说了秦阿爷的号，却不知何银生听见没有。”
秦老与何谚乃是师徒，到了这里，定会上何府。
李文武担心何银生回去说道，为打消他的疑虑还装作无事，陪他吃了一顿酒。但到底是出了变数，他心内难安。
张河顺着他的手臂，轻声安慰他：“山水镇外的读书人，何银生本就不认识几个，肯定看不出端倪的。”
贺林轩也点头，道：“阿兄，你不必这样紧张。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认出来，凭他老人家和你们的故旧，也不会难为与你。”
李文武摇头，“我不是怕这个，而是……”
“林轩你当也知道，依我大梁律法，流放犯私逃是祸及三族的大罪。此事若生枝节，不仅是当初帮忙篡改户籍、安排替身的莫阿爷会遭株连，秦阿爷也难逃干系。还是，不见为好。”
贺林轩了然。
李文斌也有些恍惚，低声道：“我还记得秦阿爷最爱玩闹，总说祖父假正经……他今日既去了四方来贺，想必不会错过明日的赏花之行。”
他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浅笑，很快又落下一声叹息。
秦老与老爷子交好，两家又住在一条街巷，他们这些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老人家的性子又有些童心未泯，李文斌到现在还记得他教自己捏泥人，弄得彼此满脸满身的泥渍，气得阿爷直追他出了府门……
贺林轩捏捏他的手，宽慰道：“他老人家还活着，身子骨看来也不差，这便是最好的消息。勉之，别难过，嗯？”
李文斌点头，笑了笑。
张河则忧心道：“只是，毕竟是我们邀约在前，明日爽约，怕是失礼。而且，还得有个好由头才行。”
李文斌当年年纪还小，相貌又长得像老太傅早逝的夫郎，倒不妨碍什么。他们二人虽因生活不易，使得容貌有些改变，但想瞒过秦老的眼睛绝不可能。
李文武陪何银生喝酒的时候，却已经想好了对策，道：“信儿前两日不是染了风寒么？明日一早我们去书院看他。”
孩子的事情最大，确实是个好借口。
相互宽慰了几句，贺林轩说过两日要和李文斌回山里，四方来贺里头有些事情要交代兄长，便让夫郎和阿嫂先回去歇息了。
等他们一走，李文武再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林轩，我记得你说过，何谚来讨诗文是因为他师父告老还乡，给他打发时间的。现在这……？”
贺林轩沉吟片刻，道：“那天何谚和我说起时，并无异色。”
“前日，他还在信中跟我说，那书稿应已送到渝阳，想必很得他师父心意。打招呼说，怕以后他师父用身份压他来问我拿诗稿，提前跟我告个罪。这样看来，他并不知道他师父会来这里。”
“而且，秦老轻车简从，怕是有心掩盖行踪。”
如果不是李文武凑巧认出他，谁能想到本该在渝阳养老的前翰林掌院学士，会到东肃州来。
李文武的手掌用力搓了搓膝盖，忧心不已，“秦阿爷今年当有七十高龄了，这样不辞辛苦……到底所为何事？莫非，南陵城中出了什么变故？”
他怕秦老惹上大祸，才使出金蝉脱壳之法，带家人来此地避祸。
但贺林轩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沉思半晌，他拍拍李文武的肩头，道：“阿兄，你先别慌。京城的事，我们两眼一抹黑，在这里瞎猜没有任何意义。这样，明日我尽量找机会试探一下。”
李文武点头，“哎，也只能如此了。”
这一夜，四个大人都未能安枕。
天蒙蒙亮的时候，贺林轩就起来给一家人做了早饭，又对刘海特别嘱咐了一番。
今日他和李文武都不在，若是酒楼里有什么事搞不定，就先稳住，等他回来处理。
刘海一一应了。
吃过朝食，诺儿才知道阿伯阿么不去踏青。
“阿兄生病了？那诺儿也要去接他，阿爹，我们一起去吧？”
李文斌看他一脸担忧，展颜笑了。
“你不是答应蓝阿么要给他折最好看的桃花么？你信儿阿兄没事，只是染了些风寒，等他回家来，诺儿再看着他吃药，好吗？”
诺儿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又叹气说：“阿兄肯定是踢被子了，他住的那么远，阿伯夜里都不能去给他盖被子呢。”
他说着，就觉得没有阿父盖被子的小兄长十分可怜，拉着贺林轩说：“阿父，你不是说今天要给诺儿做烤乳猪吃么。我们把小猪蹄子都留给阿兄好不好，阿兄最喜欢吃了。”
听他一番童言稚语，四个大人都露出笑脸，心中苦闷一扫而空。
赏桃花的地方，就是贺林轩前几日买下的山庄，在曲临江对岸，是以一行人约在码头见面。
秦老觉轻，早早就起身了。
何谚看他兴致勃勃，用过朝食，带着夫郎和父亲请了安，便带他出府。
如此一来，到的时候，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
不过，这一大早码头上已经非常热闹。
自从四方来贺开业，山水镇里最高兴的除了书生，就是客栈掌柜和摆渡客了。
许多人慕名而来，总没耐性绕着官道走，而是从曲临江乘船直取山水镇。
虽才辰时，但往来船只已经不少。
每每有船靠岸，便有船家来迎：“客人这是打哪儿去啊？去四方来贺？那敢情好，快请上船来，我送您过去，一人只需一枚铜板，能省好些路呢。”
又道：“您要把船直接开过去？那可使不得。四方来贺那处的船坞是贺爷造的，地方不大，没法接待这样的大船。再则，若没人为您引路，那边不许船只停靠的。”
船家一脸笑容，耐心地为初登宝地的客人解释。
秦老袖手看着，摸着胡须笑道：“昨日我便想说了。你这山水镇人杰地灵，便是这些寻常百姓，说话吐字也较别的地方讲究，可见你教化有功。”
“师父，您快别夸我。”
何谚连连摆手道：“弟子不敢居功，这全是林轩的功劳。”
“哦？愿闻其详。”
秦老笑眯眯地说道。
何谚便和他说起个中原委。
贺林轩当初在四方来贺的另一面造了船坞，开张当日没派上用场，却没打算让它就此荒废。
开张的第三天，沿江便有客人远道而来——每年参加诗会的人，何谚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除了他有意提拔的后生，其余则来自东肃州的几大城镇。后来的人选，便是前一年参加过诗会的人推荐而来的。
这一年的诗会前所未有地成功，这些士子回去后，说了四方来贺的种种妙处，这便有人乘兴而来。
贺林轩一琢磨，当天就遣人去和船家谈了一桩生意。
——选定十名船家，许一枚木牌充作通行证，让他们在码头帮忙接引客人，每日收五个铜板。
这短短一段水路，船家们一日来回多趟，赚钱轻松还没危险，没被选上的船家看得眼红，都挤破脑袋想往里头钻呢。
“林轩说是沾了山水宝地的福气，自然要回馈乡里。”
“一来他能得方便，二来，他这个人吧，有自己的一套讲究。便常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活着图的就是一个乐呵。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是以，有福一起享，有钱一起赚。”
何谚说着，见师父面露赞色，也不掩佩服。
“他做事周全，特意让人教导这些船家该如何迎送客人，如何说话问答，还定了一些规矩。所以他们虽目不识丁，说话做事却很有些章法。”
秦老点头笑道：“此子有大智慧，听你说来，我便更想与他结交了。”
何谚佯装忧心，道：“说不得，师父今日得这忘年之交，徒儿我就要失宠了。”
“哈哈，尽是浑说。虽说总是看别人家的孩子可心，但你见过哪个为师为父的，真对旁个掏心窝了？”
他这样说，何谚便耐不住笑出声来。
师徒二人有说有笑，直到身后何金生提醒贺林轩的车马过来了，才停住。
蓝氏掀开车帘，才下马车就被诺儿抱住了，“阿么，好些日子不见，诺儿很是想念呢。阿么想不想诺儿呀？”
蓝氏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心肝宝贝似地把他抱起来，连说想了，还在他肉乎乎的嫩脸蛋上亲了好几口。
扶着师父走回来的何谚看见，笑容差点裂了，心道：贺林轩还真是不对儿子藏私，这小小年纪嘴上就抹了蜜，往后还了得？
诺儿看见他，拱了拱小手，笑眯眯地说：“问阿伯安。听阿父说您睡眠不好，诺儿昨天给阿伯编了静心绳，阿爹说挂在床头上，晚上就不会做梦啦。诺儿昨晚试过，睡得可香呢。”
他说着，从自己腰上别着的小荷包里取出三色麻线编成的绳结，递给他。
何谚心里那叫一个熨帖，脸上的笑早压不住了，捏捏他的小脸蛋说：“谢谢诺儿，回头，我就让你阿么挂上。”
诺儿笑嘻嘻地点头，又凑到蓝氏耳边小声说：“阿么，我也给你编了。不过阿父说阿伯爱吃醋，我先哄哄他，回头再偷偷给你，不让他知道。”
蓝氏笑弯了腰，明知何谚耳聪目明肯定听得分明，也只管点头，和他咬耳朵说肯定不告诉他阿伯。
小开心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贺林轩和李文斌都没找到机会见礼。
索性两家人已经很熟稔，不讲究这些。
李文斌也被诺儿逗笑了，心中复杂的情绪稍定，面对秦老也能笑意如常。
秦老虽不认识，可几句话的功夫就被这小奶娃逗笑了几番，此时再忍不住道：“这便是贺家的小子吗？嘴儿真甜，模样生的也好。”
他朝诺儿伸手说：“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让阿爷抱抱可好？你若答应，阿爷就把这枚玉佩送你做见面礼，如何？”
诺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被蓝氏放回地上，就回头看向阿父和阿爹。
见他们点头，就对老人似模似样地行了一礼，道：“诺儿见过阿爷。”
他走过去牵住秦老的手，并不让他抱着——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对自己的体重也有些自知之明，不敢劳累这位看起来年纪很大的阿爷。
接过玉佩，他甜甜地道了谢，仰头问何谚说：“阿伯，这是你的阿父吗？你真好，以后诺儿长大了，阿爹和阿父老了，我也带他们出门玩儿。”
这一句，听得几位大人都笑起来。

第63章
曲临江对岸有山，名唤天武山。
它与文曲山隔江相望，原本山水镇名中的“山”，指的便是这两座山。
但六十多年前，天武山上突然降下天火，泰半山头毁于一旦。时人皆引为不祥之兆，将当时的州牧和郡守吓得不轻。
州牧怕被人指责为官不仁，便将管辖此地的郡守和县令斥责一番，写了檄文祭天。
事后，他着人修改地方志，将它抹去不说，还在山上种下满山的桃树，意在辟邪。
此后大家便管它叫作桃花山，渐渐没有人再记得它原来的名字。
也是因此，每年桃花山开满桃花虽是一大盛景，但很少有人到山上来。
后来一位喜爱桃花成痴的文儒将它买下来，在山上建造了别庄，每逢花开呼朋唤友来山上赏玩，才恢复些许人迹。
文儒逝世后，桃花山几经转手，而今到了贺林轩手中。
众人相携上了船，蓝氏才发现李文武夫夫没来，忙问是出了何事。
李文斌歉然道：“前两日便得信说信儿偶染风寒，今日一早，书童遣人回来说他的情况有些反复。阿兄阿嫂不放心，去书院接他了，特地交代我和林轩，向你们赔个不是。”
“说的什么话，自然是孩子的身体重要。”
蓝氏连忙询问李信的病情。
闻说并不严重，他这才放下心来，摸摸诺儿的头叮嘱说：“如今正值春夏之交，最易伤寒，诺儿也要小心些。”
诺儿自然答应。
今日顺风，船只很快就到了桃花山脚下。
虽花期将尽，但桃花山还是笼罩着粉色云雾，越往山上走，花开得越灿烂。
到了山腰上的山庄，树上甚至还能见到一簇簇欲绽未绽的花苞，夹藏在怒放的花丛中。
动静相宜，错落有致，正是赏花最好的时候。
灼灼其华，轻燃一树春色。徐徐香风，吹落满地缤纷。
李文斌看得心折，待要赋诗一首，就听诺儿欢呼出声：“好多桃花啊！阿爹，我们快去折一些，回去阿父做桃花饼吃，唔，还有桃花羹，桃花糕！”
李文斌：“……”
见他哭笑不得，蓝氏忍俊不禁，拉着诺儿的手笑道：“原来除了桃花茶，桃花还能做这么多吃食。我陪诺儿多摘些，可好？”
诺儿嘻然点头。
他们在前头说笑，贺林轩三人则落后几步，慢行闲话。
何谚扶着他师父，笑说：“上旬，四方来贺的文比题目便是桃花。我借着便利看得一首，却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此诗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好诗。
可叔父您有所不知，那日有位天命之年的进士郎入藏书阁窥得一副墨宝，形容几欲疯魔。
一向滴酒不沾的人，回去喝得酩酊大醉不说，醒来还哈哈大笑两声，提笔画了一副老翁花下饮酒图。”
何谚目露向往，“却不知是怎样的诗文，竟能有如此魔力，只恨无缘一见呐！”
贺林轩自称南陵人士，但秦老自十几年前便深居简出，他不认得对方，也不怕贺林轩认出他来，因此很是从容。
此时，他则被介绍作何家的世交，何谚的远房叔父。
听徒儿一番话，秦老当即心领神会，摸着胡须叹道：“可惜老朽来的不是时候，不然以大欺小一回，说不定就能一睹墨宝呢。哎，实乃平生一大憾事啊。”
贺林轩瞧他们师徒两个一唱一和，摇头失笑道：“远丰兄，我今日才知你兵法学得这样好。抛砖引玉便就罢了，这欲擒故纵更是一绝。”
师徒二人被点破，都笑出声来。
何谚便道：“既如此，林轩不如痛快交代了吧！我叔父可是难得过来，总不能让他老人家败兴而归不是？”
贺林轩自然不会拂他们的兴致，张口念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两人屏息听着，直到最后两句再忍不住抚掌叫好。
“好一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好啊！此句，当浮一大白，哈哈！”
秦老眉开眼笑，满口赞许。
贺林轩笑说：“夫郎月前酿了桃花酒，今日便带了一坛。老叔稍待，过会儿我们定陪您喝一个痛快。”
又对何谚说道：“远丰兄也喝过四方来贺的酒，不过，不是我夸口。我夫郎心灵手巧，家中人酿酒与他比起来，可差的远呢。”
何谚早习惯他随时夸奖自己夫郎的毛病，笑道：“如此，我与叔父定要好好尝一尝了。”
山中山庄多年未曾住人，尚未动工翻修，因此贺林轩没带他们进去。
一行人在桃花林中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处八角回亭，落脚暂歇。
早两日，贺林轩就遣人将山上收拾一番，此时回亭很是整洁，除了些许落花，一尘不染。
回亭不远处，李文斌正让人铺开隔尘布，将带来的吃食和其他物件摆出来。蓝氏陪着诺儿在几步外的桃花树下荡秋千，时不时有笑声传过来。
贺林轩请二人在石凳落座，便道了失陪，不多时就到了李文斌身后。
“勉之。”
李文斌的左边脸颊被他的手指碰了下，下意识地往左看去，没见着人，回头，却撞入一簇桃花。
他蓦地笑了，接过花枝道：“又玩花样！你这魔术我上回可就看破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脸上的惊喜之色丝毫未减。
贺林轩含笑说：“我最近练了新的魔术，勉之要不要看？”
“当然。”
李文斌一双桃花眼聚精会神，定要一眼看破他的把戏才罢。
“看好了啊。”
贺林轩清了清嗓子，摊开双手。
“你看，我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是等会儿我轻轻一握，就能握住一枝花，你信不信？”
李文斌自然不相信，仔细翻看他的袖口，见里面没有藏着东西，才道：“你且做来让我看看。”
贺林轩握手成拳，见夫郎微微睁大眼睛，屏息等待，便问他：“你猜它在哪只手上？”
李文斌想了想，道：“左手。”
贺林轩和寻常人不同，左手比右手更灵活些。
“正确答案是——”拖长了声音，等悬念被推到最高点，贺林轩忽然将手张开，“左右都没有，哈哈！”
“噗嗤。”
他这戏法拙劣，李文斌却还是被逗笑了。
正笑话他：“就知道你是故弄玄虚。”却见贺林轩抬起右手往他头上一撩，竟然真的取来一件物什，递到他面前，得意地说：“它在这儿呢！”
那是一根木簪，雕刻着一朵欲绽不绽的桃花，栩栩如生，极是好看。
李文斌一看便知是他亲手雕刻的，见之心喜。
不过眼下他更被贺林轩施展的魔术吸引，拉起他的手再次翻看，万分惊奇道：“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你猜。”
贺林轩没有揭晓答案，李文斌想了一会儿还是不得头绪，便说：“容我再想想，晚上与你说。”
贺林轩就喜欢他解谜时的认真样，笑着点头，又问他：“簪子喜欢吗？”
李文斌颔首，轻声道：“簪子喜欢，你的心意，更甚。”
贺林轩眸中笑意深深，将发簪别入他的束冠中，说：“桃花妖冶有余，清雅不足，做成木簪却恰如其分，配得上我的夫郎。”
他二人站在桃花树下说话，欢颜相许，望着彼此旁若无人——或许，他们早已忘了其他人的存在。
此情此景，蓝氏看见都不由有片刻失神。
而回亭里，何谚亲眼看见贺林轩用桃花故布迷障，趁机将簪子别入夫郎发中，其后再使出一番戏法“变”出发簪，哄得夫郎笑靥如花，不由甘拜下风。
他道：“师父，你可看见了。往后别再笑话我宠夫郎的花样多，不如林轩贤弟远矣。”
秦老眯着眼睛笑。
这满山春色的新气象，年轻人的朝气蓬勃，已有十几年未曾见到了，心中很是欢喜。
听他这话，老人也瞧出他急着对自己夫郎献殷勤，便笑道：“贺家小子生性浪漫，但论心意，却没有高下之分。我坐着喝口茶水，你且去陪陪你夫郎吧。”
何谚被他看破心思，摸摸鼻子有些赧然，但没有推辞。
“那徒儿去去就来。”
没曾想，蓝氏如今是有诺儿万事足，正和他坐在地上往彼此头上插桃花玩呢。
见他过来，诺儿的眼睛就亮了——
于是，片刻后，州牧大人和夫郎小娃娃一样，带回了满头春色。
贺林轩抚掌赞道：“有道是，玉树临风风折玉，桃花带雨雨倾城。哈哈，怪道都说州牧大人乃玉面郎君，貌可倾城，今日一见，果然没夸错了你！”
何谚气得从头上抓下一枝桃花丢他身上，“林轩要是喜欢，自己试试！说不得还能得个玉面桃花郎的称号呢，委实不必羡慕为兄。”
“哈哈哈哈！”
众人笑不可仰。
秦老更道：“可惜今日没有带着纸墨，不然，老夫定要为你作画一幅，就挂在书房里，哈哈哈！”
何谚见他笑得东倒西歪，叹了一口气，安慰自己道：今日他也是彩衣娱亲了，罢罢罢。
笑过一场，好容易才放他取下头上花枝，一群人席地而坐。
桃花林里烧火烤肉，在斯文人眼里犹如焚琴煮鹤，所以吃食都是今日一早准备好的，只放了一个小炉煮酒。
桃花酒温热，盛于桃木杯中，再放入新鲜桃花，极其养眼，喝起来都多了一番意趣。
玛瑙色的烤乳猪则摆在碧玉色的菜叶上，吃了第一口，何谚便有话说了。
“林轩，我在君子阁用了三回饭，今天总算叫我知道你竟藏了私。”

第64章
不等贺林轩回应，诺儿就替阿父辩白，说：“这是阿父亲手做的，当然最好吃了！”
他一脸骄傲，蓝氏给他擦嘴角的酱汁，笑道：“林轩厨艺竟然如此了得，怪不得，诺儿和勉之都养的这样好呢。”
说着，他睨了何谚一眼。
后者又输了一着，不由叫屈道：“林轩啊，人人都夸你七窍玲珑，让我等只通了六窍的，可怎生是好？”
听他调侃自己一窍不通，众人又是一番好笑。
贺林轩便说：“这我可帮不了你，你剩下那一窍在嫂子身上呢，你问他讨教去。”
说着，又给秦老倒酒，道：“方才听远丰兄说您好酒，若是能在山水镇上多住几日，小子请您移步君子阁一日尝一种，必定让您喝得开怀……”
试探的话才开场，远远的，王山却走了过来，在几步远外站定，躬身请示。
“抱歉，失陪一下。”
贺林轩一怔，起身走了过去，“什么事？”
他以为是酒楼里出了什么紧要事，要他定夺，没想到王山开口却说：“贺爷，张府三爷的夫郎带着侄哥儿在山脚下，问说方不方便让他们上山来折些桃花除秽。”
“张府？”
贺林轩看了何谚一眼，手指弹了弹，“看来，折花是假，折人才是真。”
王山点头，“何金生想来禀报，属下拦着没让他来。只是，那毕竟是何大人的外家亲族，小人不敢擅自做主。您看？”
贺林轩轻笑一声。
“在我的地方，不按我的规矩办事，这朋友怕是交不成了。”
这么说着，他道：“你去回了他，就说贺某在款待贵客，不便招待他。为表歉意，你且折几枝桃花送去。”
“这……贺爷，如此，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若还不走，属下当如何？”
王山对于张三的夫郎早有耳闻，是个难缠且不在乎脸面的狠角色，怕只怕不遂他的意要大闹一场。
但，贺林轩会怕无赖？
这可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他笑道：“愿意给我面子，便是我贺某人的客人。若做不成朋友，自是好走不送。”
说着，他在王山耳边如此这般地指点了应对之法。
听得王山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看了看一派霁月清风的贺爷，很有些恍惚地走了。
贺林轩回到席上，李文斌忙问：“怎么了？”
贺林轩递给他一个眼神，随口道：“没事，有人来四方来贺买上上宾，愿意出高价。他们怕我舍不得万两黄金，所以来问问我。”
李文斌一看便知他在胡说，但眼下既不方便说，回家再问不迟。
何谚却注意到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见贺林轩无意多说，便笑着道：“那林轩可舍得？”
“自是舍不得。可谁让君子一诺，千金不换呢？说出去的话，再有黄金万两都买不回来，我只能忍痛割爱了。”
看他一脸痛色，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秦老总算明白为什么徒弟说看不穿贺林轩这个人了。
与这后生两面之缘，他便见识了对方的善变——风趣，慷慨，急智，威严，爱财，优雅，等等等等，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或许，在夫郎儿子面前的柔情细腻便是他的本性。
可要说他有何种潜力，是否还有别的面目，他也不敢下定论。
这么想着，秦老笑道：“方才听你小子说要请我喝酒，我还道你大方呢。话我可先说了，我老人家囊中羞涩，可付不起酒钱。”
贺林轩听得直笑：“您老这是在挖苦我，还是在挖苦何大人呢？”
何谚连忙摆手，“林轩，你一人足矣，可别攀扯我。”
众人又是一阵笑声。
秦老饮下杯中酒，笑叹：“酒是人间佳酿，只可惜老头子我不日就要动身去北地投亲，却要与美酒失之交臂喽。”
贺林轩眸光一闪，边给他斟酒边道：“您切莫如此，若您要走，小子自然备上一车美酒，为您践行。”
“只是，北地苦寒，旱情比这里还严重，这两年几乎颗粒无收。今年若还如此，怕是会不太平。您不若留下，去信请您家人移居此地，不论是远丰兄还是我，都有个照应。”
“哎，多谢小友好意。可不到万不得已，谁愿背井离乡呢？”
秦老摇头，婉拒了他的提议，随后笑道：“听林轩小子方才所说，却是对北地局势颇有一番见解。老朽愿闻其详，你可愿说与我听听。”
何谚也放下酒杯看向他。
贺林轩摇了摇头，没有直接说话，反而问儿子：“诺儿，你告诉秦阿爷和阿伯，老黑什么时候才会生气？”
诺儿眨了眨大眼睛，不大明白阿父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认真地想了想，说：“老黑脾气很好的。”
“只要不饿肚子，二黑小黑没被其他野狗追着咬，它就不会咬它们，也不会叫。阿父，你知道的呀。”
贺林轩点头，看向二人道：“人到穷途末路，与畜生无异。会生气，会生乱，唯此二者而已。”
食不果腹，子孙难存。
若真到了这个地步，为人者，为人父母者，如何能不奋起反抗，嘶吼出声？
“林轩此言……甚是！”
沉默半晌，何谚才朝贺林轩敬了敬酒，仰头把心中的沉郁随着酒水一同饮下。
蓝氏见状，忙道：“今日赏景游玩，说这些做什么？来，我们共饮一杯，只说春色，不提其他。”
众人纷纷附和，席间气氛复又轻松起来。
秦老果然不再说起那些沉重的话题，只管逗着诺儿和他说话。
一老一小都笑眯眯的，很是投契的模样，不一会儿就说到了一处。待午食吃完，手拉手在桃花树下漫步，都没停下话头。
李文斌和蓝氏则坐在回亭里，指点下人收拾残局。
“……勉之？”
“嗯？”
李文斌正望着秦老和诺儿出神。
——曾几何时，他也这样被秦阿爷牵着，边走边问他祖父今日又教了什么书，他这里还有更好的故事要说与他听。
听见蓝氏唤他，才赶忙收回心神，笑道：“嫂子，你瞧，诺儿和秦叔父都快成忘年交了。”
蓝氏并未想到他处，看了两眼，掩嘴而笑：“叔父童心未泯，却是极有意思的长辈。”
李文斌点头，自不能更赞同。
两边各有各的妙趣，另一边，何谚压低声问道：“林轩，刚才王管家找你，可是与我有关？”
贺林轩本就无意瞒他，闻言，指了指眼前美景，道：“远丰兄以为，这满山桃花，开的可美？”
“这是自然。林轩想说什么直说吧，别和我打哑谜。”
何谚未解其意，干脆让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贺林轩打趣他道：“桃花虽美，可是烂桃花开在自己头上，这等艳福就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了。”
何谚愣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料到竟是与此有关，蹙眉想了想，眉间的痕迹就更深了。
“你是说，方才有不速之客？可是姓张？”
“张家的三夫郎。”
贺林轩一语道破，“我来山水镇时日不长，可这一位的丰功伟绩却是如雷贯耳。听说，他今日还带了一个哥儿呢，大人真是艳福不浅啊。”
何谚顿感头疼。
捏了捏眉心，他没好气道：“你还看热闹呢，把他们打发走不曾？”
“既是不速之客，不弄走，难道我还留他吃饭？”
贺林轩说了一句，又道：“远丰兄，你的家事，小弟不好说什么。不过，今日这等时候，他们都敢直接来找嫂子的不痛快，可见平日里更嚣张。你心里得有计较才好。”
“嚣张的又何尝是他们。”
何谚眼神冷了冷，暗自骂了一声愚不可及。
可那毕竟是他的阿爹，生他，养他的人。他除了带着夫郎躲得远远的，却也无奈他何。
何谚看向贺林轩，道：“林轩，家丑都闹到你面前来了，为兄实在惭愧。不瞒你说，此事是我心头一大患，欲除之后快，但又无计可施。你一贯有主意，可有法子救为兄于水火之中？”
贺林轩摆手道：“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大人你这可是太高看我了。”
见何谚泄气，他压低声音道：“一劳永逸的办法，我没有。不过，用点手段换你一二年太平日子却是使得的。远丰兄可愿一听？”
何谚知他不会无的放矢，当即面露惊喜，急声道：“愿闻其详！”
贺林轩见他如此急躁，可见真的是深受其害，烦不胜烦。当下也不和他卖关子，痛快地给他指点了迷津。
何谚听罢，击掌笑道：“妙哉妙哉！林轩你可太谦虚了，如此一来，老兄我少不得能落得三五年的清净。哈哈！”
又说：“事成之后，我和你嫂子定备下好酒好菜，好生谢你！”
一直到日暮下山，他脸上的笑都没停过，惹得蓝氏十分好奇。
“你这是遇着什么好事了，怎不说与我和师父听听？”
何谚摇着扇子说：“佛曰不可说也。”
蓝氏听得好气又好笑。
他却不知，斗志昂扬的何州牧此番回去，将在何府掀起轩然大波。
而贺林轩告别他们回到家后，却不似何谚那般神色轻松，志得意满。
他和李文武进了书房，第一句便道：“阿兄，你曾说过阿嫂家里镇守北地。此外，还有什么人也被放逐到了那里？我指的是——皇亲。”

第65章
这厢，何谚三人回府后，安置了秦老歇息，蓝氏便欲梳洗一番去向长辈问安。
没曾想，还未行动，便有下人来请，说是老夫郎让他过去。
“这……你可知所为何事？”
一听这话，蓝氏就知道来者不善。
可左思右想，也不知是何事惹公爹不快，便谨慎地问了一句。
那下人畏畏缩缩的，小声说：“回夫郎，午后张三夫郎和外家的秋哥儿来了，哭得厉害。小人不知所为何事，只是……老夫郎发了好大的脾气。”
此时，换过衣裳的何谚从内屋走了出来。
“锦辰。”
他走过来，对他摇头示意不必再问，而后冷淡地吩咐下人道：“你且回去。就说夫郎今日劳累有些不适，待大夫看过，我亲自去告罪请安。”
“是，郎君。”
下人诚惶诚恐地走了。
“夫君？”
蓝氏询问地看向何谚，听他语气，显然知道张氏是为何发难。
何谚拉他坐下，道：“锦辰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去请父亲，稍后他回来，再同阿爹理论。你只管卧榻装病，不管谁来请都不必理会。”
“究竟出了何事？”
蓝氏忧心不已，劝道：“夫君，若只是寻常那些，我们忍一忍就是了，没必要将事情弄大。”
何谚冷笑道：“你要是知道他今日做了何等壮举，就知我怎么做都不为过！”
蓝氏惊疑：“此话何意？”
何谚在贺林轩面前没有露出厌恶之意，此时面对夫郎却没再遮掩。
“他往日在府上做什么，我们都忍了，再三避让。可他呢？竟然让张王氏带着张秋去桃花山折花！哼，要不是林轩替我拦下来，今日之事，要我如何收场？”
蓝氏大惊失色，“这、这……公爹怎地如此糊涂？”
他也被气着了，难掩不悦。
“他这些年干的糊涂事还少么？”
就算那是生养他的阿爹，何谚这一次也忍无可忍，“再纵容下去，下回他定能干出更荒唐的事来！”
明知他和夫郎款待贵客，竟然“挑准”了这样的“好时机”，就为下夫郎的脸面。
全然没想过他这样做，是将自己儿子的脸往脚下踩！
更没想过，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如果今日他宴请的不是与他亲如父子的师父，而是旁个，要让人如何看待他？
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首先第一个就没做好，又让人如何信服他能管好一州之民？
蓝氏知道其中利害，脸色难看道：“夫君，此事公爹实在不该。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吧，他左右不过是想让我难堪罢了，既如此——”
“锦辰。”
何谚轻轻喝止了他，道：“我既请父亲来断这个公案，这次就不会轻拿轻放。你若去了，不过是平白让他记恨，不去也罢。”
蓝氏想到公爹的脾气，也满心酸涩。
他和何谚其实都明白，就算没有目睹他的狼狈，张氏今次受挫，也一定会将这所有的事记恨在他头上。
不现身，不过少挨一顿数落罢了。
见他眼圈发红，何谚心疼不已。
将蓝氏拥入怀中，他轻声道：“锦辰，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蓝氏摇头，还是笑笑道：“万事有度，过犹不及。夫君，你也收收脾气，他……毕竟是你的阿爹，血浓于水。”
何谚拍拍他的后背，道：“我明白，子不言父过，他的错处自有父亲发落。”
稍顷，府医过来，小厮也来报，说老爷请大郎君去主院。
何谚让人锁上院门，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夫郎和贵客的清静，这才离开。
而主院大堂上，何老爷对管家道：“派人送张家表亲回去，今日府中尚且有事，不便招待了。”
“不许！”
张氏看着坐在一旁掩面哭泣的嫂子王氏和秋哥儿，恨声道：“他如此对待外家亲眷，置我于何地？他眼里可还有我这个阿爹？这次，他不当面向伯么表弟道歉，我绝不容他！”
“你可想好了？”
何老爷问。
“这有何可想的？是非曲直一目了然，老爷，您可不能偏护于他！”
张氏愤恨道。
何老爷心里原本还留着一点余地，并不愿让张氏丢脸丢回娘家去。但见张氏一意孤行，全然不知自己今日之错，也冷了心，不再多言。
不多时，何谚便到了。
还未等行礼，张氏就发难道：“大郎，今日可是你使人调戏秋哥儿？他如何得罪了你，你竟要如此待他！”
何谚大感诧异——他是真的惊讶。贺林轩并没有告诉他是怎么把山水镇上最难缠的夫郎打发走的。
当下皱眉道：“阿爹何出此言？”
见他否认，张氏气恼道：“阿嫂，你且说来，看他还要如何狡辩。”
张王氏便将今日之事说了。
他带着秋哥儿到桃花山下，万没想到会被贺林轩拒之门外。
他自然不愿意走，冷笑道：“我称他一声贺爷，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可知道我是谁？东肃的州牧大人就是我侄儿！他得罪得起吗？”
王山道：“贺爷是什么人物您不必知道。只是此处桃花山乃是贺爷的私产，这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贺爷的。”
“大梁律令明明白白地写着，未经主人许可，登堂入室，不问自取，即为盗贼。州牧大人再贵重，却也越不过律法。还请夫郎海涵。”
他说着，就让仆役送客人上船。
“你！”
王氏嘴上并不怎么厉害，他之所以一战成名，也不是因为那张仗势欺人的嘴。
见仆役过来，王氏当即使出自己的独门绝技，大叫道：“谁敢碰我，我告你们非礼了！”
——两年前，有一人与他夫君张三争夺衙门的主簿之位，州牧亲属的头衔也没能让能力平平的张三拔得头筹。
王氏去见了那人一面，转头，就将人告上公堂，说他轻薄非礼自己，不堪为人。
他声泪俱下，赌上自己的清白名声。
那人百口莫辩，不仅失了主簿之位，甚至被革除了功名。
自此后，王氏无往不利。
现在，那些仆役果然不敢再上前来。
王氏正得意，却又有行船靠岸。
一个浑身酒气的白发书生下船过来，看到他们便是眼前一亮。
“让哥儿久等了，实在是某的罪过。快快，我们这就寻个清净地方……嘿嘿。”
老书生说着就拉住张秋的手，要拉他走。
张秋吓呆了。
被那老树皮一样的手抓住，他才尖叫出声：“大胆！放开我！你是什么人，竟敢轻薄于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来人啊！还不拖开他，给我乱棍打死！”
王氏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也大叫一声，带着两个小厮将老色鬼推开。
老书生怒道：“分明是你们约我来此地，怎还反悔了？”
“老货，你还敢胡说！信不信我告你非礼！”
王氏怒骂。
可那老书生非但不怕，反而嘿了一声，笑道：“你去告啊，全东肃谁人不知我画菱老僧的名讳？我毕生以哥儿作画，都是对方自愿相邀，从未逼迫过一人。”
他说着，醉醺醺地看着张秋。
“小哥儿长得真美，花菱定也比旁人美上几分。我瞧着，你的花菱应是生在腰后……啧啧，桃花雨下佳人卧，花菱初绽比花娇，妙啊！”
“混账！你闭嘴，闭嘴！！”
张秋怒不可遏，又让人打死这个老不羞，可这次连王氏都不敢动手了。
比起这位画菱老僧，他成名可太晚了。
这老头一生只为哥儿作画，每每有画作，还必定要画出哥儿的花菱。而他画得太好了，能留住哥儿最美的年华，所以总有人私下请他为自己作画。
这老头虽然时常醉醺醺的，但对哥儿却从未有下流之举，口风又紧，私下绝不会谈论他画过哪家哥儿。
所以名声虽不好听，可也不算坏。
也正是因此，王氏若真敢和他对簿公堂，为人不耻的只会是他自己。
“你认错人了，我们没请过你！”
王氏赶忙说道。
老头左右一看，不满道：“此处只有你们四个哥儿，不是这位小哥儿，莫非是你？”
他不大满意地看了王氏一眼，摇了摇头，完全没了作画的兴致。
王氏气得满脸通红，那老头却说：“也罢，你既付我银子，我自然要将你画下来。”
他说着，就歪歪扭扭地朝王氏走了过去。
王氏吓得往后躲，尖叫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他和张秋今日一人带了一名小厮，却都不敢和男人动手，自是拦不住人。
眼看老色鬼越靠越近，王氏惊慌之下，踩了自己的袍角，一下子滚进水里。
张秋和两个小厮吓得尖叫，朝王山等人吼道：“还不救人！”
王山恭敬道：“小人皆是罪奴，若轻薄了夫郎，到了公堂上便是斩立决的死罪。还请哥儿莫要为难我们。”
王氏在浅水中惊恐莫名，竟忘了起身上岸，一味呼叫。
但无人来救他便罢，最可恨的却是那老头咦了一声，睁开朦胧醉眼，哈哈笑道：“哥儿年岁虽老，但这身段犹如陈酿哉，却是越老越有滋味。不如我就做一副风韵犹存戏水图，你看如何？”
王氏几乎气晕过去。
好不容易被小厮拉扯上岸，四人仓皇上船，逃也似的走了。
现在说起来，王氏还恼恨不已，势必要让何谚将那老色鬼发落了才罢。
张秋也哭道：“表哥，你为何如此待我？这让我以后怎么做人，呜呜呜……”
何张氏拍着他的后背，瞪着何谚道：“如此无中生有，侮辱哥儿清白的事你竟也能做的出来。读圣贤书，就教会你做这样不堪的事不成？”
何谚却是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别个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
那位“东肃第一画”年初就被秘密带去了京城，为皇帝的三千佳丽作画了——很显然，这位“画菱老僧”是贺林轩安排人假扮的。
这一招真是够损的。
可是一针见血，不失为一条妙计啊！
按下心中叹服，何谚绷着冷脸道：“阿爹所说之事，与我无关，儿子问心无愧。不过既然阿爹问我的罪过，我却也有话要问一问你。”
“阿爹，你可知道我今日在桃花山是在宴客？
你可知道那位客人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又是否知道，你今日所做之事，会害我到怎样的地步？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为孩儿考虑过半分？”
他伤心质问，心寒和酸楚，并没有一分作伪。
张氏脸色一变，随即梗着脖子道：“秋哥儿不过是见桃花山上的桃花开的好看，想去采摘几枝把玩，如何就是害你了？”
听到这里，何老爷忍无可忍地砸了茶盏。
“蠢货！愚不可及，当真是愚不可及！”

第66章
何老爷年长张氏二十岁，当年迎娶虽有不情愿，但毕竟老夫少妻，对他多有容忍。
可时至今日，张氏竟是变本加厉，连这样的蠢事都干出来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张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多蠢！有多不该！
再这样下去，何家百年清誉迟早要坏在他的不知轻重上。
思及此，何老爷再难哑忍。
“你素日心胸狭窄，拈酸吃醋，苛待小辈便就罢了。今时今日，你竟如此鼠目寸光，败坏我儿名声！你如此作为，何堪为夫，何堪为父？！”
“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关在房里闭门思过！一日想不清错在哪里，一日不许放他出来！更不许他见外人！”
说着，何老爷冷冷地扫了眼张家的两个哥儿。
“老爷……”
张氏吓呆住了，待下人来抓他，才惊呼出声：“老爷，你这是为何？你为何这样待我啊？”
张王氏和张秋也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不明白为什么何老爷要朝他们发火。
他们才是受害人，不是么。
“且慢。”
何谚忽然出声阻拦。
张氏一喜，正要让儿子为自己求情，却见他双腿一屈，重重地跪在地上，磕头道：“父亲，儿子有一事，想请父亲为儿子做主。”
何谚道：“孩儿不孝，未能为何家延续香火，不堪为人子——”
“胡说什么，你快起来！”
何老爷也不料他会如此，连忙过去扶他。
何谚却不愿起身，忍泪道：“子嗣天定，强求不得。可阿爹定要让我为何家续香火，儿子也不忍他失望。”
“在此，孩儿恳请阿父开宗祠，召宗族，为儿主持过继一事。
蓝家的十一郎君年方六岁，他双亲早逝，却天资过人，又与我极为投缘。孩儿有意将他过继膝下，日后，阿爹再不必为我膝下无人承欢而忧心了。”
“什么，你要过继蓝家十一郎？！”
何老爷还没说话，错愕至极的张氏就大叫出声：“不行，不行！我绝不允许！”
何谚看向他，道：“阿爹，我知道，我怎么做都不能让你满意，儿子如今也已心灰意冷。”
“但你总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儿子不敢担负不孝罪名，若定要我传嗣，蓝家十一郎从今日起便是我的亲子。他聪慧乖巧，温和孝顺，阿爹也应当为我高兴，再没有遗憾了。”
“不行！我不答应，我绝不答应……”
张氏惊慌失措。
见何谚心意已决，而何老爷也动了心思，无计可施之下，他眼珠子一转，闭目晕倒在椅子里。
“阿叔！”
张秋惊叫一声，扑了过去。
而在何家热闹不凡的时候，李家的书房却噤若寒蝉。
见贺林轩无声沉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李文武还是没忍住道：“林轩，你怎会认为秦阿爷此番北上是、是为了那等事？”
贺林轩还在想他之前说的话。
当年先帝驾崩，大皇子被先太皇太后拥立。
余下皇子年纪都小，在新皇登基的第二个月，都被封了郡王，打发到封地去了。
但让贺林轩留意的却是，当年年纪稍大的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在离京前往藩地的路上遭遇匪患，不幸身亡了。
李文武至今说起此事都还愤愤不平，言说陈党歹毒，竟连稚子都不放过。
贺林轩却没有他这样的菩萨心肠——政治之争尤胜兵黩。谁会因对方是小儿就心慈手软，放虎归山呢？
尤其是那位二皇子。
他为皇后所出，当年可是众望所归的储君。
皇帝上位本就不甚光彩，没有什么好名声，事后不第一个朝他下手，反而显得矫情。
但如果当时二皇子只是死遁呢？抑或是那位三皇子还活着？
那现在的局面可就大不相同了。
不过贺林轩没有把这种天方夜谭的猜测告诉李文武，只是摇摇头，说道：“我也没有多少把握，只是这么一说。阿兄不必紧张。”
“此事非同小可，如果是真的……”
李文武用力抠了抠手指上的硬茧，压低声音同贺林轩说：“林轩，我倒宁愿这是真的。如今的大梁犹如一滩死水，内里淤泥烂透，外边恶臭熏天。唯有清流倾泻，用力冲刷，才能破开一道口子，引水成活，冲除污垢。”
“只是，若只靠北地将士，这事怕也难成。张家父兄身在其中，倘若有个好歹，我只怕你阿嫂承受不住……”
破而后立的道理他明白。
只是要付出的代价，却不是一句谋大事者不拘小节可以掩过的。
贺林轩安抚道：“阿兄，不管事实如何，都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顺其自然，过好自己的日子。你放松些，别让阿嫂看出来。”
李文武苦笑，“我日后怕是不敢睡踏实了。你知道我爱说梦话，要是哪天被河哥儿听见，可了不得。”
贺林轩试想了下那场面，也觉得有些伤脑筋。
不过，他今天要找李文武说的事却还有更重要的一半没说完。
“阿兄，此事咱们先放一放。眼下，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李文武错愕地睁大眼睛，惊呼出声：“你要去南地收粮？！”
闻声，门外李文斌敲门的动作蓦地顿住。
他凝神听，里面的说话声却压住了，再听不真切。
李文斌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想走，可走开两步还是忍不住回转，屈指敲门。
叩叩两声，惊得里面二人收了声，李文武更是呵斥道：“谁？”
“阿兄，是我。”
听到声音，贺林轩连忙起身，给他开了门。
“勉之……”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文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兄长，动手关上门，拉着贺林轩坐回桌前。
“林轩，阿兄说你要去南边收粮是怎么回事？”
不等贺林轩回答，他就蹙眉道：“自从遇见秦阿爷，你和阿兄就有些不对劲了。我之前不问，是因为我问了除了给你们增添烦恼，毫无益处。但是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若是瞒着我做什么凶险之事，我饶不了你！”
贺林轩看他疾言厉色，心里生软。
在李文武不赞成的目光下，他还是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和夫郎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自己的猜测。
“……秦老瞒人耳目，潜行到北地，用意绝不是寻亲。
勉之你想，北边除了孤苦百姓和大漠风雪，还剩下什么值得他不远千里走这一遭的？”
“是、是兵。”
李文斌脸色有些发白，心里受到的震动和第一次听说的李文武有过之而无不及。
贺林轩点头。
“如今边境没有战事，这兵要用在何处，可想而知。
我虽然不敢说他们已经做到何种地步，但是以我对何谚的了解，他能为此赌上全族性命。只能说，不管他们有多少把握，南下一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什么？”
“你说何大人他也参与了？”
李文斌兄弟同时出声。
李文武也是第一次听贺林轩点破此间利害，但话刚问出口，他就了悟道：“没错，以秦阿爷的为人，如果不是何谚事先就参与其中，他绝不会让徒弟牵扯到这等要命的是非中来。想必他二人此前已有默契……”
他兀自沉吟。
李文斌想的却没有他那么复杂，紧紧握住贺林轩的手，惶惶然道：“就算如此，此事我们也只能静观其变。林轩，你为何要去南地？是不是，是不是何谚他和你说了什么？”
“勉之别慌。”
贺林轩忙安抚他，“没有的事。我们认识才多久，他怕是连我是什么路数都没摸清，怎么敢把这种攸关九族的事透露给我？”
“那你是为何？”
李文斌想不明白，根本无法放心。
贺林轩解释道：“不管他们是成是败，接下来这两年都不会太平。”
“乱象将至，咱们做生意的计划必得先放一放，也得好好筹谋一番。免得到时候大祸临头，我护不了你们周全。”
李文武闻言忙收住自己的思绪，追问道：“林轩，你已经另有打算了？”
贺林轩点了点头，说：“还不成熟，我还得再三斟酌。但是有两件事是肯定要做的。”
“世道一乱，银号势必不稳。
本来现在就常有起伏变动，朝令夕改，那时候只会更乱。
更有甚者……如若改朝换代，以大梁现在的底蕴，怕是国库里也没剩下几个子儿了。到时候新朝用钱从哪里来？”
“这……林轩的意思是，朝廷会直接把银号的存银拿走？这应该不能吧，这不是要让乡绅富庶不满吗？”
李文武想不通，不敢相信。
贺林轩说：“当然不会全拿走。”
“但这也是最直接最快的办法。
但凡新主有点脑子，都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再则，所谓民心所向。只要老百姓的心稳得住，让少数人吃点闷亏，他们还敢如何？
到时只要借故更改银号印信，用新票兑换旧票，再在兑换比例上动些手脚，只要不要做的太过分，为了止损，大家都会去换的。”
李文斌兄弟听得咋舌。
“夫君，我，我觉得换别个来，怕是想不到这样的主意……我熟独大梁两百年的史书，也从未听说哪个有过这样的壮举。”
“噗，哈哈。”
李文武看阿弟一脸消化艰难的模样，不由笑出声来。
“林轩，你这可是以己度人了。
不过，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我们现在手头积攒了这么多票号，是不安全。可你想把银子都取出来，也不现实啊。”
“阿兄，别人还没深谋远虑到这个份上呢。”
李文斌摇头，他已经听懂了贺林轩的言外之意。
“他这是要用银票买粮。若你要去江南，我、我……林轩，你若要去，必得带上我一起，否则，我不许你孤身犯险。”
贺林轩摸摸他的鬓角，轻笑道：“我什么时候说我要亲自去了。”

第67章
“那些东西不过有备无患，还不值得我拿自己冒险。”
贺林轩说：“如今距离秋收还有三四个月。”
“我们人手既然买回来了，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到时候派他们去办就是了。
勉之，你别怕，我现在做的只是两手准备。
假使日后真出了变故，大不了我带你和诺儿，还有阿兄阿嫂回山里去。”
凭他现在和何谚交游过密的情形，他朝如果那方得势，他的处境至少不会变坏。
可若是输了，单凭这层关系，难说有些人恼羞成怒或是贪功冒进之下，不会拿四方来贺邀功，对他下手。
所以，他需要有一张底牌，就算真到了那一步，至少能让大家安全脱身。
李文斌何其聪慧，听出了他话里未言明的深意，不由眼睛一热，重重颔首道：“夫君，你说的话我都记着。我只求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尤其是你，不要糊弄我。”
贺林轩失笑。
李文斌最知他骨子里是个不安分的冒险分子，所以不能安心。但贺林轩已不再是从前了无牵挂的那个人，自然知道分寸。
擦着夫郎眼角的水光，他轻声道：“勉之，我骗得了全天下，也不会对你撒谎。别怕。”
李文斌知道他重承诺，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
由着贺林轩擦过自己脸上的泪痕，他兀自平静了一会儿，才叹息说：“但愿，一切都能否极泰来吧……”
三人默契地把今夜说的话藏进心里，烂在肚子里，没有让张河看出端倪。
如此过了两日，山水镇上却是出了一件大事。
——张府三郎收受贿赂，私自动用县令爷的印信给人盖了几张空白文书的事情，被捅破了。
收买他的人用那空白文书，偷偷把家里犯事后判了流放的子孙无罪释放，免除罪责。
实在是胆大包天！
这事情一败露，气急败坏的县官当即把张三和那家人全部拿下，没讲一分情面。
开堂审理时，衙门前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听着师爷揭示张三等人的罪行，人们议论纷纷。
“这张三胆子也太大了吧！连私盖上峰印章这种事都敢做，以前肯定做过不少渎职枉法的事！”
“这样的人，何堪为官！”
“是啊，正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如今可不是引狼入室嘛……哎，当初选他来做这个主簿，青天老爷也是……”
“哎哟，这位老兄，你竟不知道么？他这官帽子，可是他夫郎舍了色相换来的！”
有知情的，立刻三言两语将张王氏如何将前头那位主簿状告轻薄、夺了官身的事说了。
“谁知道事情真相如何？可他一个哥儿都说被非礼了，那主簿说没有，县令爷怎么也得偏信哥儿一些啊。”
“啊？竟有如此荒唐的事？”
“我听说，这张三是咱们州牧大人的外家亲族，怎会如此不堪？”
“兄台有所不知，何大人为官公允，持身中正，从没给过张家人便利。所以，他们才会出此下策。”
“我可都听说了，张三夫郎昨天跪在何府大门前哭呢，连说要让何大人救张三，哭嚎得整条街都听见了！有这样脑子不清楚的外家，何家也是家门不幸。”
“可不是嘛。听说何老夫郎被气的都卧床不起，不能见人了。”
“真是造孽……”
公堂之上，师爷已经读完了罪状，看向县官。
县令高声道：“张三，你贪渎枉法，偷盗印信，更胆敢仿冒上官，铸下大错！今依据大梁律令，判处革除功名，仗责三十大板，徒八百里，流放北地！你可认罪？”
惊堂木一拍，张三已经吓破了胆。
被差役扣上枷锁拉去老虎凳上，更吓得大喊：“放开我，放开！我侄子是州牧！我侄子是东肃最大的官！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你们……”
“来啊，拖下去，给我打！”
县令心中冷笑。
还想州牧大人来救你？
且不知这三十大板就是大人亲自赏给你的！
县令早就对张三一忍再忍，从前都是看在何大人的面子上才多有宽恕，现在……
他朝行仗的差役头子使了个眼色。
别把人打死打残了，其他的，给我怎么疼怎么打！
而在张三挨板子凄声哭嚎的时候，府台的码头上，何谚正送秦老踏上前往北地的船只。
秦老拉着他的手，宽慰道：“远丰，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师父这里却有一句话赠你。”
“师父请讲，徒儿必当谨记。”
何谚看着他，一脸正色。
老人家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什么紧要话，不必如此。只是你从前极少和我说起家里的难事，我既已经知道，便不能当做不知。”
“……让师父见笑了。”
何谚深觉赧然，好在面对的是自己的师父，他并不觉得伤面子。
秦老拍拍他的手，摇头道：“这没什么。人活一世，总有这样那样的烦恼。”
“十岁的时候，觉得功课不好是大事。
二十岁的时候，觉得喜欢的哥儿看不上自己是大事。
三十岁的时候，觉得子嗣是大事。
四十岁呢，无人称颂是大事。五十岁，又觉得子孙不争气是大事。
时刻都有时刻的烦恼，就像头发一样，掉了又长，数都数不清。可等你们活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除了生死无大事。”
秦老看着自己的徒儿，语气关切，目光温和。
“远丰啊，老头子我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明白你心里的苦处。
不过那些事，总是当下看得很重，经历着的时候难免痛苦，但人又不是为了承受这些难处才活着。
所以，你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想骂谁也不用忍着。
师父只给你一句话，但求无愧于心。”
“徒儿谨记。”何谚眼睛一热，躬身拜了一礼，“师父……谢谢您。”
他到底是对生父下了狠手，能得到师父的谅解，让他倍感安慰。
秦老摇了摇头，复又在他耳边说：“远丰，贺林轩此人，你日后就代……多多留意，明白吗？”
何谚愣了下，随即点头，郑重道：“徒儿明白。”
秦老对他微笑，转身上船。
何谚在码头目送船只往北而上，渐渐走出视线之外。
——天下为棋，众生为子。却不知师父这一子落下后，这盘棋的胜算能多几分？
罢了，箭已上弦，多思无益。
不管今后如何，恰如师父说的，问心无愧，何须烦恼。
……
三日后，四方来贺。
茶楼今日比聚贤堂还热闹，客人们没什么心思听书，却都在讨论着一件新鲜事。
“那张三被拉出城门的时候，听说他那夫郎哭的咱们整座城都要被淹没了，连说县太爷不公呢。”
“无知之人，何必苛责与他。”
“哈哈，你们却不知道，这哥儿也是没心没肺。
那张三犯事，他呢，却找了画菱老僧给他家那个山水第一美的哥儿作画呢。听说要画什么桃花树下侧卧腰菱图，把那哥儿羞得，当场就反悔了。”
“你知什么，说不定已经画了呢。”
“哦，此话怎讲？”
“你当他作画为何？还不是要给大人献媚去的？这张家上下一门心思的钻营，真是……”
说话的人连连摇头，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幸好张老夫郎为人清正，说是张家有如此作为，无非就是依仗着他，才让子侄平生贪心不足，败坏了何家的门风。如今为此闭门自省呢，哎，这事无论如何却也怪不到他老人家身上啊。”
“可不正是呢……”
四楼傲雪阁，何谚边喝茶边和贺林轩说：“楼下可是热闹，也不知有多少人提起我来。”
今日何谚做东，请了贺林轩一家吃答谢酒。
此时夫郎们和诺儿李信在一处笑闹，三个男人则在靠窗的位置坐着，就着江景下酒，漫笑闲话。
闻言，贺林轩便道：“远丰兄既然好奇，不若下去听一听别人是怎么夸你的？”
他笑眯眯的模样让何谚十分无奈，对李文武道：“得，你瞧他又给我装傻呢。”
李文武笑道：“远丰兄若为此事，委实不必担心。其他地方我不知道，可在这四方来贺里，您就是想听见一句说您不好的，怕也难呢。”
“哦？”
何谚有些惊讶。
正所谓三人成虎，想堵住悠悠众口何其艰难。
所以他也只能放任自流，往后好好做官，多为百姓做些实事，那些风波自然也就平定了。
可看着，贺林轩和他兄长似乎胸有成竹，并不怎么把这事放在眼里？
李文武笑着喝下一杯，倾身道：“远丰兄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酒楼出了一项新则。”
“得入藏书室逾三次的人，便尊为我四方来贺的聚贤堂首席客座，以品评其他士子的诗文，分出高下。
如今已经有四位客卿了，每日三餐，一旬得一首诗作为报酬。
他们便同林轩讨了便利，将自己的得意门生带过来协助工作，也是给他们徒弟扬名的机会。
不过，你知道林轩不是吃亏的脾气。
这不，前两日便和那些高徒打了招呼，往人堆里一坐，可让他们说干了口水呢。”
李文武学了几句给他听。
无非是踩着张家的荒唐事，捧高了张老夫郎和何家的门风。
张老夫郎闭门思过这事山水镇人都知道，可知道是何老爷子惩罚他的人并不多。贺林轩换了一个说法，便给何谚解决了一个后患。
何谚听得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行礼：“因势导利，化险为夷！林轩，为兄真是不佩服你也不行了。那番感谢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今日我赔你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贺林轩诧异地睁大眼睛，摇头叹道：“远丰兄你这样可不行啊，我还想拿这件事和你邀功请赏呢。”
何谚一听就乐了，“看来林轩这是有事相求啊，且说来听听。”
贺林轩笑呵呵地给他倒了酒，“还是远丰兄懂我，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两月后，我想在南边开一家四方来贺，所以想请老兄给我写些路引，我好让人过去筹备。”

第68章
菜肴上桌，一行人坐过来。
蓝氏看何谚脸上泛红，不由笑道：“还没开席呢，你就喝醉了？方才我看你的手指都要戳到林轩鼻子上了，真不知你是请人家喝谢酒还是罚酒。”
说着，他又朝其他人笑道：“你们别介意，就当今日的酒是我一个人请的就是了。”
李文斌便问贺林轩：“怎么就把人灌得这样醉？嫂子可心疼呢。”
众人一下子笑开了。
蓝氏才要瞪眼，何谚忙道：“谁说我醉了，我这是高兴呢！”
又拉着蓝氏道：“锦辰，你有所不知。方才林轩说他要到江南开一家四方来贺，我才笑他赚够了北地书生的粪土还不够，还要搅乱南士一湖春水。人夫子说有教无类，他倒好，有钱无类，哈哈！”
“又乱说。”
蓝氏笑话他一句，和贺林轩说：“我看他是想藏私。平日里总和我说有了四方来贺，他这两年的政绩不用发愁了。现在肯定是吃味呢！”
何谚被取笑了，很是无奈。
眼见众人大有把火力都往自己身上攻的架势，一扫眼他却看见诺儿对给自己夹菜的贺林轩扭头皱鼻子，总算是找到救星。
“哎哟，诺儿这是怎么了，和你阿父生气呢？这可新鲜！快与阿伯说说，你阿父怎么欺负你了？”
这话一出，李文武一家子当先笑了。
看李文斌满脸无奈，蓝氏奇道：“之前我可没听说。诺儿，你且同阿么说说，要是他们不知错，你就同阿么回家去住两天，等他们知错了再回去。”
为了偷这小宝贝回家去，蓝氏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可惜诺儿一听这话，马上摇头。
“阿父写了检讨书，说他充分认识到错误啦。”
要换做寻常时候，他肯定不对任何人说他阿父不好。可这次实在是太生气了，所以才没藏住。
“检讨书？”
何谚一听就来劲了，“阿伯还没有拜读过你阿父的大作呢，诺儿不介意，让阿伯也看看呗？”
他哄着小奶娃，李信赶忙捂着嘴压住到嘴边的笑声。
原因无他，昨日贺林轩写完检讨，在晚饭桌前已经当着一家人的面念过一遍了。那遣词造句，李信想起来就要笑，昨晚都是笑累了才睡着的。
诺儿张口刚要说，但看阿爹一脸扶额的模样，便摇头道：“阿父说了，家丑不可外扬。”
“噗，哈哈哈！”
何谚笑倒在椅子上，都忘了手里还拿着酒，洒了自己一身。
蓝氏连忙替他擦，也顾不上数落，就问李文斌：“你们怎么着这小机灵了？瞧他，没有一个月都忘不了你们的罪过呢。”
他也笑得不行。
李文斌实在没脸说，张河扬眉道：“也没犯什么大罪过。就是前几日林轩带勉之出门玩，说好两日就回，没想到第四日才让小门神见着人。可不是生气嘛。”
要不是说好何谚今日请客，他们还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舍得回来呢。
蓝氏怔了下，看到李文斌脸红，顿时明白贺林轩带着他出门玩了什么，直戏谑地看着他。
偏生何谚一个糙老爷们没听出来，凑过去和诺儿说：“诺儿，正所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待会儿你就跟阿伯阿么回去，我们也带你玩上四五天，让你阿父阿爹着急去。”
蓝氏：“……”
知情的都笑喷了酒。
贺林轩摸摸一脸懵懂的儿子，朝何谚甩脸色：“想带坏我儿子？嫂子答应，我还不答应呢。”
恍然明白了什么的何谚：“……”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待天气渐渐热起来，桃花山上的桃花谢了，结出青涩的果实，山庄也翻修得当，入住百余人。
刘海和王山从一线的位置退下来，专心在桃花山庄替贺林轩教导新人。
而贺林轩则带着夫郎儿子回到山里，把四方来贺的事全交到李文武手上。
“小黑，快点快点。”
诺儿追着黑狗跑，看见小黑钻进树丛里掉了队，赶忙喊它跟上。
不多时小黑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垂死挣扎的活兔子。
诺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朝落后两步的贺林轩和李文斌喊：“阿爹，阿父！小黑叼兔子了，可肥了，比阿伯的肚子都肥呢！”
李文斌一听就笑出声来：“这小鬼可真记仇，肯定是随了你。”
长肉这件事，最能看出他们生活的好转。
李家是一家子的易胖体质，从前李文武四处奔波看不出来，如今酒肉吃着，养尊处优，肚子看着就有些发福。
在李信长身体而显得消瘦、张河不容易发胖体质的衬托下，尤其明显。
诺儿五十步笑百步，把从前阿伯说自己“一团福气”的话，全还给他了。
贺林轩坚决不和他讨论儿子这“别人说一句胖，十年后必奉还”的脾气是随了谁，笑呵呵地应了：“像我多好，不吃亏。”
接着扬声对从小黑嘴里接兔子的诺儿叮嘱道：“小心点，兔子急了也咬人的。”
“没事，阿父，老黑在呢。”
老黑比贺林轩还护崽儿，这会儿就蹲在诺儿边上盯着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肥兔子，随时要朝它咬上一口的架势。
贺林轩看老黑三口子都围着他，稍微放下心来，继续陪夫郎把那株草药挖起来。
等把草药收进竹筐里，一家子继续朝前进发。
到了湖边，李文斌不等贺林轩说话就先解腰带了。
——贺林轩指天发誓没有游泳减不下来的肥肉，他心心念念好几个月，回到山里第二天就催着他带自己上山来了。
贺林轩赶忙拦住他：“先舒活舒活筋骨，不然容易抽筋。”
其实这一路上山来，运动量已经差不多了。只是贺林轩还是不放心，带着夫郎儿子做足了下水前的准备动作，这才放行。
李文斌很快找回游水的感觉，贺林轩被长大了一岁、认为自己是大孩子已经能独立游水的儿子缠着，只好稍微对他放开手。
还不忘追着喊：“别游出我两丈远，水里有水蛇，虽然没毒，但被咬了屁股也疼的。”
他知道李文斌怕长虫，果然，一听这话就老实了。
贺林轩眼看夫郎身上的软肉是留不住了，就哄儿子说：“宝贝，喜欢游泳吗？”
“喜欢！”
诺儿已经能独立游泳，在浅水区里，贺林轩站着走动跟着他，他自己蹬腿划手以不被阿父抓住为目标，玩得不亦乐乎。
贺林轩就说：“那你以后可得多吃点，别把身上这宝肉给消减了。要知道长得胖一些才浮得起来，如果太瘦，一掉进水里就起不来了。”
诺儿狐疑地看他，“你和阿爹不是这么说的。”
李文斌正好游过来，听见这句，就戳破了贺林轩的坏心眼。
“诺儿，你别听他的，你阿父是舍不得你身上的宝肉呢。赶紧减掉，不然冬天再长，可难看死了。”
诺儿立刻点头。
贺林轩看策反儿子不遗余力的夫郎，头疼道：“我可没骗你们，体积大的浮力大，不然我做给你们看啊。”
他用三块大小不一的木板演示了一遍，证实自己说的绝对是真理。
李文斌和诺儿都看得惊奇，十分认同，可该减的肉还是坚决不多留一天。
贺林轩只好在自己的另一个杀手锏——厨艺上使劲。
午间做了烤鱼、烤兔子，叫花鸡和菌菇汤，势必把他们今天消耗的热量补回来。
李文斌还能克制，诺儿就不行了，毫无所察地掉进阿父“瘦一斤喂两斤”的阴谋里。
一顿饭斗智斗勇后，获得一半胜利的贺林轩带着一家子消了食，把午睡的儿子留给老黑三口子，自己带着夫郎坐竹筏游湖。
李文斌一心寄山水，被男人扑倒的时候毫无防备，只能愤愤地揪着他的耳朵。
“不要脸，下流！”
贺林轩咬他的嘴，笑眯眯地说：“勉之，我负责不要脸就行了，剩下的你帮我，嗯？”
李文斌：“……给我闭嘴。”
他气得咬贺林轩的耳朵，越是这样，男人越来劲。
竹筏在水里起起伏伏，拍打出节奏骤促骤缓或轻或重的山水歌谣，最终还是不堪重负地倾斜了。
两人掉进水里，发出剧烈的落水声，老黑警醒地支楞起耳朵。
往水边走了走，它没看到在水里忙着咬彼此嘴巴的主人，忙回去拱觉重的小娃娃，和打着盹的两只崽。
不一会儿，李文斌从水里浮起来。
看贺林轩笑得一脸得意，还不肯消停，气得把他一脑袋按回水里，“还笑！”
贺林轩钻出水里，抱着他说：“乖，别生气了。刚才……舒服吗？心肝儿，我们再——”
嘴唇刚贴上，他话还没说完，岸边就有一只小奶娃朝他们挥手：“阿父，阿爹！我也要游！你们等等我啊！”
贺林轩：“……”
李文斌咬了咬嘴唇，看儿子已经脱衣服要下水了，忙说：“你先把衣服穿上，拦着他点……”
一转头，翻倒的竹筏已经坚强地浮起来了，可上头哪里还有衣服？
一望湖面，除了波光粼粼，碧水倒影，什么都没有。
李文斌看贺林轩。
贺林轩咂咂嘴，“我说什么来着？胖点好，这不一下水就没影了——唔！”
学以致用的夫郎拧了他胸口，饶是贺爷也只能举手投降了。

第69章
贺林轩一家回山里住了两个月。
四方来贺的经营趋于稳定，在开张之初贺林轩就定下严格的制度条陈，一应事务有迹可循，赏罚分明。
一开始他隔十天去看一趟，后来除非李文武遣人来找，否则就专心在家过自己的小日子，顺便负责培训新人。
桃花山三面环水，正面对着山水镇，东北面则靠着山脉、挨着一条曲临江的小分支。
刘海和王山经过对新人一个多月的接触，从能说会道、识文断字的家奴里择定十个办事可靠的男人，每日卯时从此处下水前往贺家，接受半日的教导。
每人都有不同的岗位，需要培训的内容自不相同。
单只买粮一事，如何瞒人耳目，如何调查市场，如何买卖，如何送货，如何屯粮，如何记账，如何在当地买奴协助，如何与官家打交道……等等，需要学会的事情很多，还得培养应变力，防备各种突发状况。
此外，在南地开办四方来贺的分号，并非是单纯的幌子。
那么如何选址，如何建房，如何经营，都要细细教导。
另外，船行沿途会在几个重要的港口靠岸，贺林轩有意让他们在每个人口重镇买一处山庄。
——单只办福卡收的银钱金票就不少，全部兑换不现实。
除了粮食之外，贺林轩计划把它们转为不动产。
他打算派遣王山和刘海亲下南地，四方来贺是他们眼看着建起来的，大部分都有参与，学起来就快很多。
每日他授课的时候，诺儿总是抱着小黑在一旁听着。
李文斌起先还有意避讳，但见他好奇，贺林轩便总带着他一起。
他眼里没有什么大家规矩，更没有李文斌应当避讳别的男人、不能同处一间屋子、不能同席而坐的观念。
十二位大汉诚惶诚恐了两日，见主人家一派坦然，也慢慢习惯了。
如此，到了七月中旬。
贺林轩带着一家人来到山水镇，在四方来贺办了一场饯别宴，为一行人送行。
“这一杯，祝我们旗开得胜。”
贺林轩举杯，笑道：“正所谓名师出高徒，我对我自己，对各位都是信心十足。你们也要相信自己，不要怯场。”
“人嘛，没什么可怕的，都是一张嘴两只眼，一个脑袋两条腿。
要说谁比谁高贵，你们是我贺林轩的人，这一点，你们出去就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矮谁一头。
都给我抬起头来，看着人说话，眼神要静，声音要稳，脸上要笑。
要是受委屈了，也不用憋着，尽管写信与我。
你们贺爷我大手一挥，说不得就有一篇大作从咱们东肃州传到南杨去，定骂的他爹都后悔生了这个蠢儿子！”
“哈哈！”
“贺爷说的好啊！”
一行人又笑又喝彩，纷纷鼓掌。
贺林轩又道：“你们的亲眷留在这里，不必担心，我和兄长会照顾好他们。现在诸事未定，等日后安定下来，你们谁要在那里长居，我便将他们送到你们身边。”
这话贺林轩从前没说过，众人听得都是一怔。
他们原以为主人家怕他们生出异心，才要留着家眷在手里，都没想到他会这样宽容。
一时间，他们心中震动。
王山和刘海相继起身，跪下道：“多谢贺爷！您对我等恩同再造，属下定当忠心不二，竭尽全力报答您！”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来，眼中都有激动和泪意。
贺林轩让他们起来，沉声道：“余下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们只要记住我说过的话，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还是将来，都算数。来来，我们接着喝，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一群人喝到下半夜，等李文斌和张河来接人的时候，已经醉得东倒西歪。
就连酒量极好的贺林轩也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李文斌连忙上前，轻声询问：“林轩，可是头疼了？来，喝碗醒酒汤，我们回家去。”
贺林轩睁开眼睛看见他，便笑了。
他发烫的手心摸了摸李文斌的脸，低声道：“老婆，遇见你，我没白活这一遭。”
说着，他笑得更大声，拉着夫郎不许他走，李文斌都搞不定他。
还是安置好李文武的张河过来一瞧，两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去了傲雪阁。
张河说：“听说他们一早就要下水，林轩和你阿兄还要送一送。晚上大家伙就住在这儿了，免得来回折腾。”
李文武安置在账房的榻子上，而傲雪阁不做外客——外人都以为这是州牧大人常年包下的厢房，其实是被贺林轩留作私用的厢房。
除了招待何谚夫夫之外，并没有别的客人来过。
这里也摆着一张床，做成巨大的蛋形摇篮，悬挂着，原本是给诺儿和李信歇晌用的。
因为有些高度，两人把高大的贺林轩弄上去，费了不少功夫。
张河累出一身汗，长呼出一口气道：“勉之，我回去瞧瞧你阿兄，有事招呼一声。”
“阿嫂，你快回去吧，阿兄喝醉了找不着你该着急的。”
“那个讨债鬼。”
张河啐了一声，也不再耽搁，赶忙回账房去了。
李文斌试了下醒酒汤，见还温热着，便想喂贺林轩喝下一些。
“林轩，醒醒？”
贺林轩睁开眼睛，眼神看起来很清明，只是不说话。
李文斌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喝醉，以前从不知道他喝醉后是这般防备人，话都少了。
他笑着捏捏他的脸，“还知道我是谁吗？”
“勉之。”
贺林轩坐起来，人跟着摇篮一起摇晃，抱住李文斌之后才稳住了。
“勉之，我老婆，嘿嘿。”
他又傻笑起来。
李文斌看着也忍不住笑，姿势有些别扭地把茶碗举到他嘴边，说：“认得就好，把醒酒汤喝了，当心明天起来头疼。”
“老婆，你真好……以前我喝成狗，也没人管我死活……”
他嘟囔了声，就着李文斌的手开始喝醒酒茶。
李文斌摸他的脑袋，“我还当你不爱喝酒，原来以前是个酒鬼。往后可少喝点，喝酒伤身的。”
这时候的贺林轩比平时还要温顺。
一口气喝完茶水，他抱着李文斌说：“我也不爱喝酒。”
“可是谈合同喝酒，求我办事也喝酒，不喝酒都攀不上交情。还有那群家伙，有伴了找我喝酒，失恋了还找我喝酒，有事没事总要喝两口……不过，我往后再不和他们喝酒了。要找，也找不到了……”
“老婆，那鬼地方没有你，可是偶尔想想，我还是有点怀念。”
李文斌以为他是说牢房，见他情绪上来，难得有些伤感，便温声软语地安慰。
但话没说过几句，就被贺林轩拉上摇篮床，睡着了还抱的紧紧的，生怕他丢了似得。
第二天贺林轩和李文武起来，目送一行人上船。
待船只驶出视线，方才回转。
张河已经醒来，见阿弟睡得沉，便先赶回家去了——家里虽有奴仆，但他还是怕诺儿找不着人，又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李文武则说去厨房找些吃的，再回账房歪一会儿，今天就留在楼里算账本了。
贺林轩盘算着等李文斌醒来，吃过早饭就回家去。
没成想回到傲雪阁，李文斌已经醒了，正坐着敲自己的额头。
“勉之，你头疼？是不是昨天着凉了？”
贺林轩赶忙加快脚步上前来试他的体温。
李文斌摇了摇头，让他抱自己下去。
贺林轩抱起他并不放下，拍拍他的脊背，低声说：“还好吗？不舒服要同我说。”
李文斌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两手抱着他的耳朵，打着呵欠说：“我没事，就是困。你昨晚可吵死了，护院敲过了四更，才肯安生。”
“嗯？我说什么了？”
贺林轩有些惊讶。
——他喝醉后是出了名的话少。
但确实没法说在李文斌面前全身放松的自己，会不会说胡话。
李文斌回想了下，忍俊不禁，而后凑在他耳边轻哼道：“你是爱我的，你爱我到底。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相信自己可以深深去爱你……”
贺林轩直接愣住了。
李文斌笑道：“我还不知贺爷有如此歌喉，唱的不错。只是就这几句，你翻来覆去，在我耳边唱了足足一个时辰，可烦死我了。”
贺林轩闻言笑出声来。
托起他亲了一口，说：“让勉之受苦了，不如我换点新鲜的唱给你听？”
他从前听纯音乐多些，只是三不五时陪一众寂寞男青年在KTV发泄，他们每个人总有几首必点的歌。
他听得多了，偶尔也会唱上两首助兴。
怎么也没想到，喝酒上头，会对着夫郎唱了半夜的情歌，也不知道有没有说些不该说的。
他打量了眼李文斌，见他面无殊色，便放下心来，和他说笑。
李文斌听了果然兴味盎然。
“原来贺爷还有高才，那便唱几句来听听，正好给我洗洗耳朵——刚才醒来，脑子里还是你昨晚唱的歌，头疼。”
贺林轩连连告罪，想了想，在他耳边唱道：“愿此间山有木兮卿有意，昨夜星辰恰似你。身无双翼，却心有一点灵犀。愿世间春秋与天地，眼中唯有一个你，苦乐悲喜得失中尽致淋漓……”
李文武上楼回账房，路过傲雪阁听见说话声，便想过来看看。
还未敲门，就听见贺林轩低沉带笑的歌声。
他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背着手悄声走了，心道：林轩这花样真是一日一换，不带重样的。不过这歌听着不错，改日也问他讨教讨教。
里间，贺林轩问夫郎：“勉之，听着可还入耳？”
李文斌笑眸盈盈，点头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晚上，我弹给你听。”
贺林轩的眼睛便亮了，“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李文斌：“你会吹叶子，这一首吹来应当也十分悦耳。”
贺林轩在他花菱上啄了一口，小声说：“勉之吹箫时最好听。”
李文斌疑惑地看着他，“我何时学会吹箫了？”
贺林轩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李文斌的脸腾地红透到耳尖，气恼地把得意大笑的家伙，咬出好几圈牙印才罢休。

第70章
第二天，贺林轩带着夫郎儿子乘船去了府台州牧府上拜访。
见了诺儿，何谚就笑了：“这是上哪儿野去了？爷俩都晒得黑黑的，尤其是你小子，跟小泥猴似得。哎哟，身上的肉哪儿去了，叫你阿么看见可得心疼好几日。”
掂量了下怀里的重量，何谚大感惊讶。
诺儿得意地昂着脸，说：“阿父说我俩这叫黑帅黑帅的，男子汉就应该这样。”
“你阿父惯会安慰人……行行，这样也不错。”
他忍笑看向贺林轩和李文斌，请他们进府来。
李文斌便问说：“嫂子近来可好么？”
换作是寻常，蓝氏恐怕都要到码头去接诺儿了，今日却到府门前都不见人。他怕对方身体有什么不妥当，才有此一问。
何谚脸上的笑都藏不住了，嘿嘿声说：“没事，都好呢，就是怕他太高兴，动着胎气。”
贺林轩和李文斌一惊，其后喜道：“那可要恭喜远丰兄了！”
何谚朗声笑起来。
他难掩初为人父的欣喜，对诺儿都比从前多了一分温软，揉揉他的脑袋说：“你阿么还总说生一个小哥儿，要嫁给你呢。如今成了黑猴子，我可得再考虑考虑。”
诺儿眨了眨眼睛，这会儿才听明白了。
他嘻然笑道：“阿么有小弟弟了？在哪儿？诺儿把猴哥儿和二师兄送给他，一个能保护小哥儿，一个会逗小哥儿开心呢。”
蓝氏踏出门槛就听见这一句，笑容更深了。
不过瞧见诺儿的模样，他比何谚还要大惊小怪。
“这是怎么了？才两月不见，诺儿怎么黑了这许多，都瘦脱了形！可是病了？”
“夫郎，您走慢些。”
跟在身边的小厮看着胆战心惊。
何谚也是脸色一变，快步上来把诺儿递给他瞧，“莫急，这小子好着呢，瞧着还结实了不少。”
“阿么。”
诺儿喊了一声，想去抱他，何谚赶紧抱实了。
李文斌忙也上前扶着蓝氏，道：“他这两月总跟着他阿父去游水，这才晒黑了。”
除了他自己晒不黑，父子俩确实都比出冬那会儿黑了几个色度。
蓝氏这才放心下来，摸着笑眯眯的诺儿说：“诺儿这么小就会游水了，真是了不得。”
诺儿点头说：“诺儿游得可远了，老黑都游不过我。阿么，阿伯说你们有小哥儿啦，他在哪儿？等他长到诺儿这么大，我也带他去游水，可好玩了。”
蓝氏笑着告诉他小哥儿还在肚子里，惹得诺儿十分惊奇。
一行人步入堂屋。
诺儿给长辈见了大礼，就围着蓝氏的肚子转。
时不时碰碰，又嘀嘀咕咕地对他的肚子说话，蓝氏说小哥儿还听不懂他也不肯歇嘴。
蓝氏拉着李文斌取经，两人带诺儿去了内室。何谚则和贺林轩在廊下石桌落座，纳凉说话。
“听说林轩你派去建造四方来贺的人已经出发，几时能办好？
我好写信与我师父知道。他老人家不仅喜好诗文，更擅长此道，渝阳与长漳虽有两日路程，可比现在好多了，他一定高兴。
届时，我托他代我送一份贺礼过去。”
贺林轩配合道：“远丰兄如此关照，小弟感激不尽，下回给他老人家开小灶的时候，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谚笑道：“看破不说破，你这样可不好。”
贺林轩点头受教，而后道：“同他们说了要在明年春天前置办妥当，不过长漳那边是什么情况还不好说，待看日后吧。一切顺利的话，自然提前通知远丰兄，你这年轻文儒的魁首名声，我可要借上一借的。”
何谚摇头说：“你又取笑我。”
贺林轩笑起来，道：“嫂子夙愿达成，看起来，远丰兄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晌午，我们好好喝一杯，庆祝庆祝！”
何谚连连摆手，“酒就不喝了，你嫂子如今受不得那个味道。”
贺林轩戏谑地看着他，“以前老兄还说我操心太多，现在看来你已经学成出师了啊。”
何谚咧嘴，接着叹道：“从前看你待诺儿，觉得你那样都没把他宠坏也是好手段。
现在有了，每每想象他出生的场景，便觉得如何宠他都不为过。往后还要多和你聊聊，要是他能有诺儿一半的贴心，我便知足了。”
贺林轩：“孩子各有各的不同，经验可以传授你，但一味模仿却未必就是好事。”
“不过，这首先第一件事，我得说说你。
孩子是需要夸赞的。
我就从不把诺儿和别的孩子放在一起比较，因为他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我也愿意说给他听，不怕他骄傲。”
何谚听得连连点头，很是受教。
又抓着他问了一堆问题，直到高平来了才停下。
高平见了人就想摔扇子，“你们这吹着风，喝着茶，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呵，衙门那一堆公务，一眼都不想瞧见了是吧？我还想回家陪夫郎儿子呢！”
何谚亲自起身请他坐下，给他倒了茶，告罪说：“三廉兄多担待。”
“你嫂子年纪不小，我这每日提心吊胆的，要是断错公案，岂不是更糟？你能者多劳，过几月就好了。”
高平喝下一杯茶，同贺林轩叫苦道：“你听听，这离生产还有几个月，离他儿子长大还有几年。我看，我这苦日子是算不到头了！诶，要不林轩你也捐个官职，来帮帮我？”
贺林轩笑吟吟道：“我儿子也没长大呢。”
高平：“……合着，就我家六岁的崽儿算长大了？”
贺林轩和何谚听得大笑出声。
三人有说有笑，高平还和贺林轩说他这些时日都不得空，劳烦他派人第一时间将该他得的每月一首诗送过来，千万不要和州牧大人的重样了。
——他俩换着看，如此每月能看四首诗作呢。
待看到陪在蓝氏身边的小厮快步走出来，何谚才停下说话声，问他出了何事。
不怪他这样紧张，蓝氏虽比他小六岁，但也有二十八岁了，身体又不算好。
如今州牧府上住着三个大夫，都是小心再小心，每天三次地把脉。
饶是如此，也没人敢放心。
实在是这一胎来的不易，若有个闪失，他或许能撑住，夫郎却肯定会一蹶不振。
小厮脸上都是笑，到跟前来才收敛了一些，恭敬道：“回大人，诺儿小郎君说要给咱们小郎君吹曲儿，哄他睡觉呢。夫郎便差我来取几片叶子，洗干净送去。”
何谚这才让他下去，回头看贺林轩。
“吹叶子？这定又是林轩的奇思吧？当真闻所未闻，不如三廉兄与我一起去听听？”
高平正有此意，三人便移步到了内堂。
贺林轩和高平留在屏风外，何谚进屋去扶了夫郎出来。
诺儿跑在前头，看见高平才停下扑向阿父的脚步，和他见了礼。
高平见了他难免也是一番纳罕，闻说不是生病才消减了，笑着捏捏他的脸蛋道：“诺儿这样可不讨小哥儿喜欢啦。你阿伯前两日还说要同你结亲，我看他现在肯定后悔呢。”
诺儿皱皱小鼻子，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懂。阿父说，黑了才能给小哥儿安全感。而且我也不用别的小哥儿喜欢，诺儿一辈子只对两个哥儿善始善终就够啦。”
“呦呵，你都想好要娶两个哥儿了？你这小脑袋瓜子——”
“一个是我阿爹，一个是我的哥儿。”
诺儿鄙视地看他，那一脸嫌弃他智商太低的模样，把大家惹得大笑。
高平忙作恍然大悟状，连说诺儿小夫子说的对，这才挽回了“孺子不可教”的印象。
这时，小厮送叶子进来，问说：“小郎君，这些叶子可使得？”
诺儿点头，拉着贺林轩和他一起挑选。
何谚趁机问：“怎么想起吹曲儿了？”
他怕小奶娃吹得太难听，把夫郎和肚子里的小崽子吓着。
蓝氏却是笑眯眯的，很是期待。
“诺儿说，他阿父说的，每个孩子最先长好的地方是耳朵。他们接触到世界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阿爹的心跳声。”
蓝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满是柔和。
“方才说着故事，勉之怕我累着就哄他说小哥儿该睡觉了，他便想给他来一首催眠曲。说是他阿父就唱歌哄他阿爹睡觉呢，他昨天才学会这一招。”
说着，他又忍不住笑起来。
李文斌直想扶额——他可算怕了儿子的童言无忌。
何谚一听便戏谑地瞧贺林轩，取笑说：“林轩你这可就不厚道了。我和三廉兄都是喜好音律之人，你也不指点指点，光想着藏私了吧？”
贺林轩带着诺儿选好叶子，放下他道：“这可怪不得我。前天夜里喝醉了，瞎嚷嚷到半夜，第二日勉之醒来听见我的声音都头疼呢。”
众人被逗得笑不可仰，直到诺儿的吹奏声响起，才停下来。
他继承了李文斌在音律上的天赋，贺林轩没舍得让他这么小就受弹琴磨指头那份罪，就教他吹叶子，吹竹子。
诺儿总是学得很快，曲调在他口中少了缠绵之意，多了几分鲜活灵动，听着也十分悦耳。
高平用折扇打手心，应合着。
等诺儿吹完了，摸着蓝氏的肚子认真交代小哥儿好好睡觉，他才道：“林轩，我听着这曲调中有几处并不在五音之中，这却是何等说法？”
这问题可真把贺林轩问住了。
他摆手道：“我对音律只懂皮毛，偶然听人唱起，便记下了。已是十好几年前的事了，让我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勉之倒是对此很有兴趣，待他哪日学有所成，与你讨教讨教。”
高平连忙起身和李文斌行了一礼，“那就请勉之多多指教了。”
李文斌被他说的赧然，觑了贺林轩一眼，起身回礼笑道：“不敢当。”
贺林轩牵他坐下，对高平说：“你就爱摆这些虚礼，劳累我夫郎也跟你谦虚来谦虚去的。”
“听没听说过，从前有两位老先生就是这么闪了腰。
你道不敢，我道谬赞，我拜你，你拜我，脑袋一次比一次埋得低。
到后来，老腰都吃不消了。
两人就用眼神说，老兄你先起？不，老兄还是你先吧。眉来眼去的，结果闪了腰，也没分出谁比谁更谦虚些。”
众人听得啼笑皆非。
李文斌拍他的手背说教他：“又编故事唬人。”
诺儿疑惑地转了转大眼睛，还是有疑必究，道：“阿父，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那两个老夫子，一个说不敢，一个说谬赞。然后相视一笑，一个用眼神说他果然比我傻，一个用笑脸说他果然比我蠢，摸摸胡子，都很高兴地回家啦。”
四周安静了一秒。
贺林轩：“……”
李文斌：“噗。”
其他人就没有他这么给贺林轩面子了，皆是：“哈哈哈哈哈哈。”

第71章
贺林轩一家从山水镇回来不几日，便到了这一年的八月秋税。
虽则收成依旧没什么起色，却有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让勒紧裤腰带咬牙熬日子的百姓有了盼头。
——东山县的县令，被摘了官帽子，下大狱了！
“那人平日里嚣张，只当自己是咱们东山的霸王，这些年做的事是一件比一件不像样。这不，钦差老爷一来，他想遮掩都遮不住。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说话的是林大夫。
李文斌当日看过蓝氏的脉象，有些不妥当。
只是他学艺不精，不好多言。
林大夫恰巧是这方面的杏林高手，他便细细记下蓝氏的脉象和正在用的药方，请教林大夫该如何保养，一一写信给蓝氏。
昨日收到回信，蓝氏说这些日子有些见红，心中很是惶恐。
李文斌颇感忧心，这是第二次为这事来林家医馆了。
而东山县令下马正是三天前的事。
“听你阿伯说，他被打了三十大板拖上囚车。
咱们镇上千数百姓亲自送他进大牢呢——追着骂了一路，要不是有差爷拦着，那石子砸也将他砸死了。
等他的罪行全都分说清楚，听说要移交府台，处死刑呢！”
林大夫手里抓着药，压低声音和李文斌说着这桩痛快事。
当日开堂问罪，贺阿伯就去凑了个热闹，将县令被收押的情形看在眼里。
钦差大人至今还未离开东山县，正在县衙断县令这些年的卷宗里有几桩冤假错案，监牢里的犯人都得了重申的机会。
百姓们议论纷纷，林大夫也不能免俗。
只是平日里他无人谈心，这会儿见了李文斌这些话才不吐不快。
李文斌叹息：“他在公堂上拍了这么多年的惊堂木，办了多少糊涂官司。怕是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跪在公堂之下，受人指点吧。”
东山县令好景不长的事，李文斌早在七月里就从贺林轩口中听说了。
——那日去府台拜会，他和何谚高平在书房里说了两个时辰的话，适才有了州牧大人让钦差私访的事。
何谚这些年近战东肃氏族、远攻南陵京官，分|身乏术，给了手底下的郡守很大的权利。
与府台离得远的乡镇，具体是什么情况都是郡守呈上的一纸述职上说的，未曾深究真伪。
而他的信任，到底是滋养了狼子野心。
如今他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整肃的动作可谓大刀阔斧。
尤其是东山县这位县令爷，头一个被撸了官帽子的就是他！
他原本还想故技重施，谁曾想要加税的话才放出去，后脚州牧大人的公文便张贴出来，收税的数目白纸黑字地写在榜上。
可把他的脸打了一个响亮。
微服私访的钦差在十里八乡走了一遭，他这些年私布政令，鱼肉乡里，受贿渎职的事想瞒也瞒不住。
那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如此行径，可谓嚣张至极，不拿他开刀都对不起天赐良机！
而他的上峰郡守，与他同流合污，这些年没少收他的孝敬，东山县令皆留有书信为证。
现在郡守也被问罪罢免，拘留候审。
李文斌还知道，何谚做这些并未与南陵通气。那些顶替上来的官署，来历更有待推敲。
不过，这些事必得烂在肚子里，不便多提。
李文斌一边帮着包扎药包，继续说：“虽则新县令还未上任，不知会是如何人物。
可州牧大人的公文上都写了，那些罪官为官不仁为祸乡里，致使百姓无辜受难，这两年都不会加收税目。
待明年年景好转些，大家存下口粮熬冬，心里就不慌了。”
林大夫深以为然：“可不正是呢。”
内院里，贺阿伯温了酒，和贺林轩小酌共饮，逗着他怀里的诺儿说话。
雨哥儿前些时候生下一个小哥儿，他初升阿公，对孩子比从前还要热情些，连和诺儿说：“我家的小外孙生的可好看了，像你林阿祖。诺儿，把他许给你做小夫郎可好啊？”
诺儿一听就摇头，一本正经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贺阿伯嘿地乐了：“你这小鬼头还知道这个呢？”
“不过阿爷同你说，这事情可不能这么算。好哥儿就那么几个，不早点下手，都叫别个抢走了。那诺儿怎么办？”
诺儿仰头看阿父，见他笑眯眯的看自己热闹，只得自救道：“我阿么说，我生得好，长大了哥儿看见我都要走不动路，才不会被人抢走。”
贺阿伯听得哈哈大笑，“你这小鬼头，还真是不谦虚！”
贺林轩和他喝了一杯，笑道：“阿伯，这事且放一放。诺儿年纪小没有定性，哪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还是等他长大些，自己能做决定了再说。”
他真是怕了这些“指腹为婚”“娃娃成亲”的古人。
且不说别家，他瞧着何谚两口子是真把定亲的事情当成了正事，并非等闲说笑。
最要紧的是，李文斌也十分意动。
尤其是有何谚和蓝氏珠玉在前——当年何谚才七岁，无意中看见未满周岁的蓝氏的花菱。这位打小读圣人书的正人君子，当即便说日后要娶他，对他负责。
恰巧何老爷子对大蓝氏深怀遗憾，也乐见其成，婚约就这么定下了。
从此二人青梅竹马，鱼传尺素。
听说蓝氏的名字都是何谚取的。
李文斌私下里便和他说，能够心无旁骛地守着彼此长大，十分难得——听得出来，他很有些向往。
贺林轩却觉得，何谚和蓝氏的感情是不可复制的。
他们之所以能被传作佳话，归根结底是因为何谚太早慧，读书读得脑子一根筋，没有那些花花心思。
更重要的是，他心有丘壑，事业心重。
而蓝氏体贴温顺，从来都是默默支持，不多言语，这才能得一个圆满。
他却不愿诺儿也是这样的活法，不想过早地用一份责任束缚住他。
只是这想法于当下而言毕竟离经叛道，贺林轩又不忍泼夫郎冷水，只能按下不提，盼着蓝氏这一胎生个汉子，和诺儿结为兄弟那是最好。
待从镇上回来，意外地却在家里见到李文武。
“阿伯！”
“阿兄，你怎么来了？”
坚持独自走回山上、汗津津的诺儿一见他就笑着跑上去。贺林轩和李文斌都有些惊讶，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连忙询问。
李文武摆手道：“没什么事，南边来信了，我正好得空就过来一趟。”
李文斌看他神色，却不像这么简单。
打发儿子和老黑三口子亲热去，三人移步内堂说话。
李文武将厚厚的一叠信递给贺林轩，边道：“南边进展还算顺利。酒楼的地皮已买卖妥当，绘制了地图来，还附有账目。看着，他们收粮的事情应该也还算顺利。不过……”
李文武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我昨日在四方来贺听说，北地起了动乱。思来想去，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想来知会你们一声。”
“动乱？”
贺林轩怔了下，看向他。
李文武琢磨了下措辞，再道：“林轩，你不是也派人去北地摸过路子吗？”
“那边的旱情已经有所好转，往年也不过闹上一两回。可今年却闹得比前两年还厉害！听说，北齐的州牧府都被砸了，现在正联合北燕的州牧，一起上京告御状呢。”
李文斌皱眉，“他告的什么状？”
贺林轩笑着摇了摇头，“我看告御状是假，马前卒才是真的。”
李文武昨夜琢磨了一夜，也觉得事情不大对劲，见他也有想法，忙追问道：“林轩，你此言何意？”
贺林轩正凝神看南边的信件，闻言随口道：
“早两天四方来贺的言册送到我手上，就有北地来的士子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食不知去向，百姓们一年到头就没吃着朝廷一粒米。
连着两三年都是如此情形，去年就有百姓开始吃草皮了……
阿兄，你难道不觉得他们说话的神态，语调，有些熟悉吗？”
四方言册，原本是贺林轩让人记录的聚贤堂和后院曲水流觞士子们的作品。打算到年底的时候整理成书，送到各位持牌贵宾的手上做冬礼用的。
后来察觉世道有变，贺林轩就让小二有意识地收集客人们的言论，汇总整理出来，制成两本四方言册。
一本对外，另一本则是东家自己看的。
读书人的消息总比寻常百姓来的更快，更深刻。
从他们的言论中，最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而信息的重要性，贺林轩比谁都清楚。
李文武却被问住了，“何出此言？”
贺林轩敲了敲桌子，笑道：“何大人可是很有慧根的人，那日我用四方来贺的客卿弟子给他用舆论造势，他现在就学以致用了。阿兄，你说呢？”
李文武一惊。
细细想来，那些“北地士子”说话做事确实有引导人的用意。
而且，引导的方式还真的和贺林轩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处！
……难道说，那方人马今年就要有动作了？
李文斌也暗自心惊。
“北地受灾，灾银不知所踪，难怪百姓生乱。只是，林轩你为何说那两州州牧上京告状，是给……做马前卒去的？”
他一时想不明白，也知道自己不是玩谋略的材料，便不再多想，直言相问。
贺林轩：“州牧府被砸，北齐的州牧不请兵镇压，反而拉着同样受灾的北燕州牧上京告状。他难道要告这些食不果腹的刁民，让皇帝派兵屠城不成？想必，是要去问一问这三年来的赈灾款项，都去什么地方了。”
李文武兄弟对视一眼。
李文斌沉吟道：“我看，他们也问不出什么公道来吧？”
贺林轩淡淡一笑，说：“皇帝给不给得了公道不要紧。只要这事情闹大了，这一步棋子的作用就达成了。”

第72章
“这一步棋？”
李文武和李文斌对视一眼，都不得其意，忙道：“林轩你把我和勉之都搞糊涂了，你若是猜到了什么，直言无妨。”
他俩用坚定的眼神告诉贺林轩，就算他再有什么惊人之语，他们都可以承受。
但等贺林轩开诚布公地说完，两人还是大受震动，什么样的心理准备都不够用。
贺林轩将南方送来的账本，推到他们面前。
“有些话不方便在信上说，他们走之前，我就教给王山一套数字暗号。”
他起身，从竹屋书架上取来一本中华诗集，正是他当日交给王山的那一本。
“你们看，比对上面的的页数行数列数，这些数字便能组成一封信。”
李家兄弟虽然知道暗号的存在，但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操作的，闻言赶忙接过诗集。
比对着账本上的数字，那看似简单的账本却合成了三句话：
五月初，南有变。
皇家子，葬身处，现奇石。
君不孝，天不容，大祸至，国不宁。
李文武倒吸一口凉气，忙问：“这、这莫非是指二皇子三皇子离京遇害的地方？”
“天降奇石，乃大不祥之兆，消息到现在都没传过来，可见皇帝用了雷霆手段镇压，王山又是怎么打听到的？”
贺林轩答道：“我们大梁最富庶的当属南地三州，吏治被陈党把持，贪污只会比这里更严重。这些年都没出大乱子，可见底子厚实。”
“其他地方的百姓再苦，那里的百姓至少吃喝不愁，定不愿平生风波。
到时候兵临城下，那边要在南陵立足就不容易了。所以，他们可定得师出有名，顺理成章。”
而自古以来，怎么才能让起义之师名正言顺，用的手段实在有限。
贺林轩就指了几样让王山多加留意，没想到居然蒙对了。
——他们用的就是天石示警。
百姓迷信，这一招可谓百试不爽。
熟读经史的李家兄弟表示，这种事他们当真是第一次听说。
贺林轩却在琢磨别的事，见他们也在深究密信的内容，便问道：“皇帝昏庸无能，这件事天下皆知。可是，那奇石上不写他不仁，不写他昏聩，却写他不孝。我看这不像是空穴来风，阿兄，你可知道这其中有何深意？”
李文武被点醒，猝然间想到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这、这……”
他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急促道：“我听阿爷跟阿父说过！”
“先帝虽然把陈氏党羽压制了十年，可那些年遭遇的暗害层出不穷。先帝便留了一手，早早写好了遗诏，要阿爷他们几位内阁大臣，辅佐二皇子登基。
可是先帝出事后，遗诏却不知所踪。
后来二皇子死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当年阿爹下狱，就曾被逼供，问他先帝遗诏在什么地方。
陈贼都以为先帝是将诏书放在我阿爷这里了，抄家的时候，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
阿爹虽然没同我说过，但我想他其实也不知道。
或许阿爷清楚，可他走的仓促，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李文武咬了咬牙，随后忍下恨意，道：“林轩，你说会不会先帝爷的遗诏就在那边？二皇子当真还活着？”
贺林轩道：“不能肯定，但他们既然说皇帝不孝，想必还有后招。我们静观其变，时机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李文斌了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么看来，南边定是人心浮动。
这两位州牧现在下南陵告状，揭发赈灾银粮被贪昧的事情，便是火上浇油。
不能指望朝廷管北地百姓的死活，想来皇帝不会有什么举措，到时候北地再生乱……如此一来，大概就是林轩你说的清君侧的时机，成熟了吧？”
“勉之说的不错，就是这个道理。”
贺林轩点头。
其实他心里明白光是有这两把火还不够，那边肯定还有其他动作。
只是他也不能预料对方还会用什么手段，便就按下不提。
转而对李文武说道：“阿兄，如今四方来贺除了东肃州本土文人，北地六州的读书人也来的不少。”
“你让人多加留意他们的言行，四方言册每五天就送一次过来，务必详尽。
还有，何谚今秋动作不小，罢官斩首的就有六七人。
这些来替换的官员，难免要去四方来贺走一遭。若是和他们遇上，你万事小心，多谨慎些。不必打听他们的虚实，只当这件事我们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李文武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看贺林轩郑重的神色，他也知道自己还不到滴水不漏的程度。要是打草惊蛇，难免惹人猜疑，忙正色应下了。
三人说过正事，面色都有些凝重。
待到诺儿摸着小肚子过来，问他阿伯饿不饿，贺林轩这才抱着儿子去厨房，给他张罗吃的。
之前贺林轩一家在山水镇逗留，便有三位家奴留在这里蓄养野禽，打理房屋。
如今这些琐事都转移到桃花山庄，贺林轩便将人都打发去了那里，还是一家三口住着，凡事亲力亲为。
李文斌在屋外洗菜，看李文武陪着诺儿吃了一小碗面垫肚子，便说：“阿兄，时间不早了，你住一晚再走吧。”
李文武摇头，说：“不打紧，现在天黑得晚。我之前没想到你们往镇上去了，让送我来的护院在原地等我呢。却不好让他在水边过夜。”
闻言，李文斌只好作罢。
李文武问了诺儿这些天学的书，考校一番，伯侄俩自得其乐，气氛便就轻松起来。
上桌后，李文武说起别的事来。
“林轩，你什么时候过去，可千万要见一见何金生。好家伙，你不在，便成天带着高家管事来寻我喝酒！你阿嫂都不乐意了，还说下次再来，定要扫他出门呢。”
贺林轩夫夫听得都笑，“看来，这个月餐馆生意也很不错啊。”
“可不是么。”
李文武感慨：“何金生惯会钻营，也学你造了福牌，给镇上的大户都送了一枚。现在每家都在他家定了药膳呢，都快成了人家的后厨了。一到饭点，就有各家的小厮来取餐。”
“还有五香居。虽赚的零碎，可每日都能赚五六十两银子，单只他家就比我们迎客楼赚的还多。”
山水酒楼和五香居整改了一个月，六月初重新开张，都已改头换面。
山水楼成了药膳馆，五香居则改做火锅烧烤店，生意十分兴隆。
贺林轩只在开张那天露了一次面。
厨子已经培养好，其他事情都是何金生高管事自己张罗，他落得轻松，连分红账目都是李文武管着，很少过问。
李文斌便笑道：“再怎么说我们也占了三成，算是自家生意，阿兄还眼红呢？”
李文武摇头，叹笑道：“眼红的可不是我。你阿嫂最近跟着我学做账，每回看见都要说上两句，心疼着呢。”
贺林轩和李文斌都知道嫂子的脾气，听了都笑起来。
诺儿就在一边说：“阿么没有钱吗？那阿伯待会儿把我的小猪带一只回去，我有两只了。阿父说，还要给我做一只更大的呢！”
李文武一听就乐开了花，摸着他的小脑袋说：“这话叫你阿么听见，再不会取笑你学你阿父钻钱眼儿里了。”
诺儿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说：“这个，我和阿父哪里是阿么的对手。”
三个大人听得直笑。
李文斌笑完了赶紧教儿子：“这话可别让你阿么听见，小心他打你屁股。”
诺儿嗯嗯点头，又交代李文武说：“阿伯，刚才是我和你说的悄悄话，你可不能告诉阿么。”
李文武忍俊不禁，连连答应。
天齐十五年的秋天，对东肃州百姓而言，是近年来过的最好的一个秋天。
贪官污吏一个个掉了脑袋，吏治焕然一新，一派欣欣向荣。
这一年，似乎过得风平浪静。
冬日落雪前，贺林轩带两口子去了一趟山水镇，给兄长家和州牧府送了冬礼。又和李文武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回来专心猫冬了。
眼看暗潮汹涌，李文斌都没有他这样坦然。
收拾冬衣的时候，还忍不住说他：“那些事你看得最远，想得最透。可瞧着阿兄眉头的皱纹都深了两寸，肚子都消减了，就属你跟个没事人似得。”
贺林轩从背后抱着他，脑袋搭在他肩膀上看他忙活，亦步亦趋地跟着，比老黑对诺儿还殷勤黏糊。
听言，他笑道：“天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管着你和诺儿不饿肚子就够了。”
真论起来，他虽然参悟大局，可也不过求一个现世安稳。
并不像李文斌兄弟这般忧国忧民，将百姓的苦处、天下将起的动乱，时刻放在心上。
李文斌哪里会不知道这一点？
把棉衣往手里一卷，侧头问他：“你可知道阿兄私下里怎么说你的？”
“嗯？难道不是夸我？”
贺林轩笑吟吟地看他，神色十分自信。
李文斌觑他一眼，戳戳他的额头说：“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他是说，幸好阿爷没遇着你，不然肯定每天打你手心三次，非要你把李家的祖训记在心上才罢休。”
贺林轩怔了下，失笑道：“这么听着，阿兄肯定没少被打过。”
“不止是阿兄，我从小也是一天三顿手板子。六岁以后要是祖训背错一个字，就不给饭吃。”
“……这么严厉？”
贺林轩非常惊讶。
李文斌就说：“我虽然是哥儿，但阿爷总说我比阿兄心思清净，比他有慧根，也拿我和阿兄一样教养。”
“那时候不懂事，被打了总找我阿爹哭，但阿父不许阿爹插手。哪像你对诺儿，事事都问他拿主意。我有时候真不知道，到底你是他老子，还是他是你老子。”
贺林轩哭笑不得。
第一场雪落下，天地都变得安静沉默。
贺林轩原以为，秋天时候没起大风浪，这一年的冬天总归是好过的。
却不想在腊月末，冬日最冷的时候，北地兵变了。

第73章
寒冬风雪吹得军帐咧咧作响，帐内燃烧的火盆时不时传出木柴脆裂的响动。
“主上，末将求见！”
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帐内徜徉的安静，把靠在椅背打盹的老人唬了一跳，惊醒过来。
负手看着地图的男人应了一声：“进来吧。”
转头看到老人收拢披风，笑道：“秦老，您醒了。要不要回帐内再睡一会儿？”
“不了。”
秦老喝了一口冷茶醒神，张将军已经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和主上见了礼，又问了秦老的安。
他笑道：“秦叔，您又在主上这儿睡着了吧？照我说，您还是回自己帐子里躺着。这椅子靠着，万一睡落了枕，可难受得紧。”
“你小子，就不能盼着我老人家一点好吗？”
秦老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张将军憨厚地挠头笑了笑，又对男人道：“主上，明日雪该停了，我们继续行军吗？”
男人点头，说：“按计划中的路线，明日破晓便拔营。对了，让军医多熬些姜汤送过去，吩咐三军伍长看紧些。若是染了风寒不要隐瞒，都报到军医处。”
“是！”
张将军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秦老瞧他背影，叹笑了声：“这小子。”
随后，他又看向被称呼作主上的男人，道：“王爷，方才是在看东肃州的地图么？看了这许久，可看出什么来了？”
“我还当您老一直睡着呢。”
男人没有否认，笑着给他沏了一杯热茶，道：“这一路行来，只有东肃还像样些。想来何州牧治下有功，也是秦老您教徒有方啊。”
秦老笑道：“他自己成器，您就别夸我了。”
男人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城镇，道：“此处，便是您和何州牧推崇的四方来贺吧？不知是怎样的人杰地灵，得您老日夜惦记。”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秦老就想起徒弟这些日子往渝阳老宅寄送的书稿。
——为了掩人耳目也为防暴露行迹，何谚并未向北地通信，但凡有好东西都按惯例寄向南渝。
如此一来，他可有大半年不曾看过书稿了，心痒得紧。
抚了抚白胡子，秦老说道：“王爷若想知道并不难。不是说贺家小子在长漳也盖了一处四方来贺吗？那处离南陵也不过一日水路，待日后，您拨冗去瞧瞧就是了。”
男人淡淡笑了下，没接这句话。
同他饮了一杯茶，方道：“我方才看着，那贺家村听着山高水远，但从地图上看与四方来贺，与这山水镇，相隔却不过两重山。也不知……那里可能像此地一般，钟灵毓秀，锦绣人间。”
秦老心知不可能，但也没有点破，只叹息道：“秋宁那个一根筋的！”
“从前问他将人送去了哪里，怎么也不肯说。等老了老了，剩一口气了，才终于肯松口。
若能早两年，将他们接出来秘密送到南边，如今何至于如此牵肠挂肚。
哎，但愿他们能多撑些时候……怕只怕再见时，物是人非，叫我到下头也得挨老兄几顿手板子。”
男人未答，只是回头看了眼地图，目光落在贺家村这三个字上。
明日，他们就将离开东肃州，只盼诸事顺利，让一切早日回到正轨吧。
“……阿父，撑死了。”
诺儿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像是四脚朝天气鼓鼓的青蛙一样，不能动弹。
李文斌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头，“你阿父好着呢。倒是你，让你停筷子，你非要把自己吃难受了才肯罢休。”
“好吃嘛~~”
诺儿笑嘻嘻的，满口都是道理。
“再说，阿爹总不肯多吃，阿父辛苦做了一桌子菜，还要让阿父一个人扫盘。这多不好。”
贺林轩揉揉他的肚子，嘴角眼角的弧度和诺儿一般无二，散漫惬意里带着三分狡黠，说：“还是诺儿心疼阿父，来，咱们爷俩走一个。”
MUA~
父子俩隔空亲了一口，正要收回，贺林轩出其不意在诺儿脸蛋上亲了一个结实的。
诺儿抬手一抹，一手油，顿时跳起来。
“阿父耍诈！我也要亲你！”
贺林轩站起来，凭着身高优势洋洋得意，“亲不着。”
诺儿巴在阿父手臂上蹬在他肚子，往上蹿，小嘴撅得老高，忙活半天也没够着。
李文斌就看贺林轩和孩子闹成一团，边收拾桌子边无奈地摇头，吩咐诺儿道：“别老朝你阿父肚子使劲，这才刚吃饱呢。”
“阿爹。”
诺儿喊了他一声。
见李文斌朝自己转过来，攻其不备也吧唧地糊了阿爹一脸油光，哈哈大笑着跳回椅子上朝阿父吐舌头。
“还是我赢了！”
贺林轩边给夫郎擦脸，边瞪他，“有种别跑啊，让我抓到把你屁股打出朵花来。”
诺儿要是在原地等他教训就是傻子！
他招呼着老黑三口子，蹬蹬蹬地跑出去了，一路都有得意的笑声传回屋中。
贺林轩捧着李文斌的脸，在他嘴上亲了两口响的，像是终于找回场子一样，复又傻笑起来。
李文斌没好气地揪了下他的耳朵，数落他：“还不去洗漱，你们父子俩真是越来越黏糊了。”
贺林轩抱着他说：“难得那小子肯自己出去玩，我们好好说说话。”
说是说话，可嘴巴已经凑过来亲热了。
李文斌眉眼弯弯，笑话他：“诺儿可说了，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总背着他说悄悄话不是君子所为。”
这话是贺林轩哄儿子说他干了什么心虚事的时候，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现在全还到他自己身上了。
贺林轩一下一下地亲着他，乐呵呵地说：“我可没和他说，他阿父是君子。”
“哪边都是你的道理是吧？”
李文斌环上他的脖子，正要纵容男人的亲热，却听二黑小黑叫唤起来。接着是诺儿惊喜的叫声。
“阿伯！阿么！阿兄！你们来啦！”
贺林轩愣了一下，望进李文斌同样诧异的眼眸。
李文斌赶忙拍开他摸进衣服里的手，慌忙整理形容，催他道：“你先出去看看。”
“……好吧。”
贺林轩摸摸他的脸，转身出去了。
出来见了人，贺林轩又是一惊，“阿嫂怎么了？阿兄？”
贺林轩看向李文武，后者对他摇摇头，说：“信儿，你和诺儿去后院玩吧，我和你阿叔叔父有话要说。”
李文斌快手快脚地把碗筷收拾了，端了出来。
打眼看见张河眼睛红肿，也顾不上刚才的小尴尬，连忙问出了何事。
四人转道回了屋内。
大卧房里暖融融的，张河打了个激灵，拉着李文斌要哭不哭地说：“你们都瞒着我，要不是到这份上，我还不知道我阿父、阿父他……”
贺林轩夫夫看向李文武。
李文武忙摆手示意不是他说梦话说秃噜了嘴，唉声叹气道：“北边打起来了，消息晌午刚刚传到镇上的。”
“打起来了？”
李文斌一惊，“这……如今风雪未歇，天寒地冻的，怎么打得起来？”
李文武也很费解，听贺林轩让他把消息一五一十地说明白，便道：“北燕北齐两州已经快要守不住了，问我们东肃请兵支援。将士开拔了，这消息才传出来，肯定错不了。”
“你们也知道自从那两州州牧上京告御状，就没回来，现在还在天牢里关着呢。
本来就乱得很，这仗打起来更是一团糟。
这大冬天的，老百姓都恨不得锁在被子里不动弹。吃不饱穿不暖的，咬牙挨着一条命，现在又摊上这种事……
哎，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李文武虽说盼着现在这个腐坏的朝局赶紧被推倒，重建新的格局。
可这样不合时宜地发兵南下，还是让他颇有微词。
张河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有空心疼别人，不心疼心疼北疆将士，心疼心疼我阿父阿兄！”
“他们如何就是那样不顾百姓死活的人？
要不是被逼急了，哪里会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把他们逼到这份上来！”
说着，他惶惶然地拉着李文武，哭道：“恒之，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狗皇帝又下了什么旨意，逼他们做什么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就这样瞒着我，现在教我如何是好？”
李文武看了贺林轩一眼，见他点头，便从遇见秦老开始，将他们的猜测全说了。
张河这才收住泪水。
傻了一会儿，他抓住李文武呐呐地道：“我，我阿父造反了？”
李文武哭笑不得，实在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不过没等他说话，张河就一拍手掌，大叫道：“好啊！早就该反了他的！”
“阿爷去的时候，阿父阿兄被逼出京的时候，咱阿父阿爹走的时候，我就想着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早在那狗皇帝坐到龙椅上的时候，就该砍了他的脑袋！光烧了陈府有什么用，杀了陈老贼有什么用——”
“哎哟我的祖宗，你可小声点。”
李文武赶忙捂住他的嘴。
张河拍开他的手，又皱着眉头说：“话虽然是这么说，可窝囊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选在这大冷天的时候动手了？我阿父肯定没糊涂到这份上，难道他现在跟着的那个人，也是和狗皇帝一样的糊涂蛋？”
“……”
李文武和李文斌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了。
不过这个问题，也正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
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怎么看，对起兵的一方都非常不利，颇有些狗急跳墙拼死一搏的意味。
可按他们之前的行事来看，却不是这样有欠考量的人。
——其他人便不说了，单只张家的叔父和秦老爷子，绝不会做这种糊涂事。
三人琢磨了一会儿，对视一眼同样一无所获，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在了一直没有说话、兀自沉思的贺林轩身上。
贺林轩迎上他们的目光，缓缓地吐出一句：“看来，不到成王败寇见分晓的时候，北地这仗是打不完了。”

第74章
不到成王败寇见分晓的时候，北地的仗就打不完？
贺林轩时常语出惊人，三人总有跟不上他思路的时候。
兄弟二人已经习以为常，沉住性子开始深思他话中深意。
张河就没有这么好的耐性了，追问道：“林轩，你此话何意？难道北地这仗有大凶险？”
他虽出身军伍世家，但毕竟是哥儿，行兵打仗的事也是一知半解。
但在他心目中，论打仗没有人是他阿父的对手。
不见北边的蛮人，这些年都被他阿父打老实了吗？
大梁内地这些驻军要不是仗着人多势众，北疆军士打起来就和砍瓜切菜一样容易。
所以张河对这场战斗的胜负完全不担心，他只忧心阿父要背负的罪责和正在受的苦难。
可贺林轩却说这仗没那么容易打完，又是什么意思？
闻言，李文斌兄弟干脆也停下毫无头绪的思考，看向贺林轩。
贺林轩起身，说他先去拿件东西让他们稍安勿躁。
李文斌见他出去了，想起来要给兄嫂倒茶驱寒，也忙跟了上去。
贺林轩取来的是一卷地图——除了军方，大梁地图只在皇宫御书房才有保存。
贺林轩手里这卷，是他自己从各州地方志的小地图里拼凑出来的，画得非常详尽。
虽免不了和实情有一定的出入，但却也是一个难得的参照物。
李文武一见这图，就知道贺林轩这段时间没少琢磨局势，心中定已经有章程，心就先安定了一分。
又拍着张河的手让他先喝口茶冷静一下，仔细听弟婿说话。
贺林轩把地图在桌子上铺开，另拿出纸笔，递给李文斌。
他道：“这段时间北边和南边的消息陆续传来，有些事情我一直摸不着头脑，可是现在我大概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
贺林轩此人最擅长抽丝剥茧，骨子里又没有天地君亲师的通病，敢想常人所不敢想。
再则，他通读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
就算从前只在商场里小打小闹，没有成为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阴谋家，可多少也能猜出那些野心家的想法，预测他们的行动。
“咱们从头说起来，这第一件，就是北地的旱灾。”
贺林轩让李文斌在纸上做些记录——这是为了张河考虑。以李家兄弟的头脑能很快跟上他的思路，张河就有些吃力了。
“近几年，北地九州，从咱们南面的东海州，到最北面的北漠城，收成都不景气。”
贺林轩边说边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
“尤其是这三年，几乎到了颗粒无收的地步，去年就是灾情最重的一年。
还有南边，几乎每年都有水涝之患，去年也是最严重的时候。堤坝都垮了，淹没了十数村庄。
听王山信上说，到现在，重建的堤坝都没开始动工。
但是，物极必反。
从今年就能看出来，天象已经在好转，想来不会比去年的年景更糟糕了。
正所谓天灾人祸，百姓颠沛流离，人心浮动。
天时，地利，人和。
这三点几乎都凑足了，正是起兵的好时机。
所以，他们会在这一两年内动手，我一点都不意外。”
李文斌边写下第一点，边点头，李文武夫夫也是一脸赞同。
贺林轩接着说：“第二件，就是奇石示警。”
“虽然警示语中有指明昏君当道，天地不容的意思，生出不少议论。但有皇帝和陈党一力压着，这件事起不了大风浪。所以这块石头最大的用处，在于抛砖引玉。”
李文武颔首道：“那石头上的字，应落在君不孝这三个字，要引出的是先皇遗诏……可是，又一直没听说关于遗诏的风声，这却是为何？”
“我们没听说，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
贺林轩说：“本来我也想不明白，可是现在北地起兵，我就想通了。这就要从第三件事，北齐北燕两州州牧去南陵告御状说起了。”
那两位州牧在朝廷哭诉了一番自己无能，治理不了百姓，请求辞官。
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新闻。
而他们转头就被下大狱，罪名是他们监管不力，致使赈灾银粮失踪。
谁都知道这是朝廷自欺欺人，可贪污的罪名要是查下去，牵扯的人不知道要有多少，陈氏党羽必定伤经动骨。
所以，当然没人出面主持公道。
把罪名扣在两位州牧身上，虽然无耻了点，但确实是最直接的平息事态的办法。
贺林轩分析道：“按道理来说，他们被打入天牢之后，肯定立刻就会被定罪问斩，把这顶栽赃的帽子扣实了。好给百姓，给天下一个交代。”
“但皇帝没有这么做。”
“现如今消息早已传回北燕和北齐。
——尤其是北齐，州牧府都被砸了。那笔灾银是否经了州牧的手，百姓最清楚。
所以这个理由站不住脚，糊弄不住局面。
两州百姓也因此在秋末时起了好几次动乱，到了十一月天冷到刺骨，才总算消停。
可就算到了这个地步，那两位大人还好好地关在天牢里，没有被斩首示众……
你们想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张河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看向李文武。
李文武还在考虑，李文斌却提笔在纸上写了第四件事：冬日兴兵。
想了想，他道：“林轩，你是指，北地这时候起兵，和那两位大人有关系？他们用什么东西和皇帝，或者说，和陈党换了自己的命？”
贺林轩展颜一笑，伸手捏了捏李文斌的鼻子，夸他：“我夫郎果然聪慧过人！难怪我最近茅塞顿开，也越来越聪明了。”
李文斌拍开他的手，低声道：“说正事，认真点。”
贺林轩一时忘形，看了眼满脸无奈的李文武和张河，忙咳了一声说回正题。
“毕竟都是大梁皇室子弟，一笔写不出两个梁字。纵然皇帝荒诞糊涂，到底占着大义名分，所以要造反——我是说要起兵南下，就不能是他们先动手。必须是皇帝先下手，他们再反击，这才能站得住脚。”
“那么，怎样才能让皇帝先对北方动手呢？”
贺林轩看向他们，李文武犹如醍醐灌顶，终于想通了。
他抢过阿弟手上的白纸，指着上头道：“天降奇石，州牧下狱未死，冬日兴兵。果真有一条线索，能将这三件事串联在一起！”
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先帝遗诏。
“这块石头，不管它是什么来历，上面说皇帝不孝，皇帝肯定寝食难安，必定会让人去寻找遗诏。而这两位大人上京告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此行凶多吉少。可他们还是去了，可见手上拿着保命的东西！”
李文武越说思绪越明朗，拿着笔的手都在颤抖，墨汁弄了满纸都是，却浑然不觉。
“或许，从头到尾，状告百姓或是状告整个贪渎盘剥的官场，都只是一个幌子。
他们的作用，只是把遗诏——对，是了！
他们肯定是把遗诏在北地，在张家将士手中的消息透露给皇帝了！
甚至，他们可能还会说，北地将士已经拥护了新主。这个人就是本该死去多年的、遗诏上属意的二皇子殿下！
那皇帝怎么可能不动手？狗急跳墙的分明是他啊！”
李文武激动莫名，丢开毛笔抓住贺林轩问道：“林轩，我说的对不对？”
贺林轩点头，把茶杯递给他，说：“阿兄，你别激动。”
“阿嫂，你也别慌。就算事情真的像我们猜测的那样，北地也已经给予反击，可见事情还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张家叔父兄长的安危，暂时不必担心。”
“……哦，我没慌。我就是，就是被吓住了。”
张河后知后觉地缓过劲来，拍拍胸脯说：“难怪我阿父总说动手的赢不过动嘴的。你们——不是，我是说定下这个计谋的人，也太厉害了吧！”
李文斌听得忍俊不禁，又道：“这么看来，这两位州牧不管真正的目的何在，是否会有后手，他们肯定是那边的人。只是，林轩，这些说起来只是北地为什么在此时起兵的原因，你又为何说这仗打不完呢？”
闻言，喝茶平复心绪的李文武赶忙放下茶碗，看向贺林轩。
贺林轩道：“我原本不肯定，可阿兄既然说咱们东肃州已经派兵支援，我便猜出一二了。”
“何谚是哪方的人，你们没有忘记吧？
以大梁的军政体制，文臣高于武将，一州军配有一虎符，一分为三。
一个在皇帝手中，能够直接号令驻兵。一个在将士手里，另一个在州牧手里，这两块合起来，才能动用兵力。
也就是说，何谚不点头，这兵就派不出去。
你们再想想，北齐、北燕的州牧都是他们的人。要拿捏住那两州的将士，会比笼络文臣更难吗？”
“林轩，你的意思莫非是，北地几州的兵力其实都已经在我阿父他们的掌握之中？那还打什么仗？！直接开城门把人请进来不就是了！”
张河还是有些迷糊，但李文斌兄弟已经有些眉目了。
李文斌呐呐道：“如此说来，奇石是假的，告御状是假的，打仗也是假的……那北边在打仗的人，也当不是真的。他们，莫非已经……？”
他求证地看向贺林轩，贺林轩点头道：“故布迷阵，声东击西。”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道：“我想，或许用不了多久，皇帝还抱着美人喝着酒，听着北边苦苦支撑的战报时，百万雄兵，已经撞开南陵城门了。”
贺林轩的手指从北疆一路而下，势如破竹般，点在了京城的位置。
他微微一笑。
——南陵城，看来不出几日，就要易主了。

第75章
这个冬天，在寻常百姓眼中是漫长难熬的，同样的，也平静无奇的寒冬。
不论是北地还是南地的百姓，都没有人预料到在他们闭门熬冬的时候，曾有一支军队在村落外潜行而过，直指南陵。
来年一月出冬，贺林轩一家子去了州牧府拜会。
往年何谚在数九寒天也会带着夫郎回家尽孝，今年却未曾。
虽则何张氏还在闭门自省，等闲不见人，但何家家大业大难免口舌混杂。
蓝氏情况特殊，何谚自然不愿意他劳心劳力，亲自回去一趟和父亲告了罪，留在了府台。
他们一来，蓝氏就迫不及待地拉了李文斌和诺儿到内室烤火。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往年在镇上总觉得热闹太过。今年倒是冷清了，可无事可做，我这心里头反生烦闷。”
何谚不想让人惊扰他养胎，不仅是何家直系旁系的亲族，连下官们都拒之门外。
整个冬天，他只见了两回蓝家人。
可那些交际场上的事情，他这些年做惯了，从世俗琐事中脱身反而不自在。
李文斌笑道：“不是有大人在吗？我可听高师爷写信给林轩抱怨，说大人成日粘着你，一整个冬天都没在衙门露过几次面呢。”
“可不就是看他看烦了吗？我瞧着肚子里这个，以后出来，肯定和他阿父不对付。否则，怎的每次听见他阿父说话都要闹几回……”
三人步入室内，说话声变得模糊。
何谚对贺林轩递去一个无奈的眼神，边引他往书房走，边道：“大夫说孕夫性情会有几分变化，可你嫂子最近可变得太多了。多看我一眼，都不给好脸色。寻常，他哪里舍得如此待我？”
贺林轩忍俊不禁，“这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何谚叹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道：“好些日子不见，瞧着诺儿又被你养的白白胖胖的，还长高了不少。”
“怎么，又眼热，想打我儿子主意？”
贺林轩打趣他，何谚故作遗憾地说：“怕是不成喽，大夫说你嫂子肚子里八成是个汉子。”
看何谚脸上藏不住的笑容，就知道这个结果更让他满意。
贺林轩也偷偷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从现在就开始为儿子的感情生活操心了。
说话间，两人进了书房。
管家来上了茶，体贴地关上门留给两人说话的空间。
贺林轩喝了一口热茶，笑道：“大人这个冬天过的可惬意？我听三廉兄说，他是恨不得能长出三头六臂，忙得不可开交呢。”
“听他瞎说。”
对于高平的抱怨，何谚完全不以为忤。
“今年咱们东肃比往年和缓太多了。
底下人新官上任的、急着藏自己尾巴的，都紧着百姓的苦处表现呢。哪会把烂摊子留给府台处理？
也就是北边打战的事有些棘手。
这不，借了兵不说，又张罗着要向我们伸手拿粮食，说是东肃的兵合该是我们东肃养着。
敢情这仗不是替朝廷打的，不是替北齐北燕的百姓解围？
那书信一来，可把咱们高师爷气得三天都没睡好觉呢。”
贺林轩了然，“燕齐二州灾荒更甚，想必没有什么存粮。”
“这冬天雪日的又不能指望南边调粮过来，自然只能找邻州借度。不过，咱们东肃的情况也未见得比他们好多少，确实是给远丰兄出难题了。现在如何了，可处理得当？”
何谚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
“我给南陵去了几封八百里加急的求援信。
可到现在我也只得一纸旨意，说粮草已在筹备，让我先想办法对付着。
我能如何？
还不是拉紧裤腰带掏空库房应急，总不能叫将士真的饿死在北边吧。
总算熬过了这个冬天，可南边的粮草都还未出京呢，想来是指望不上了！
我啊，现在也只能盼着这仗早点打完，让将士让百姓，也让我这个父母官少受点折磨。”
贺林轩吹了吹茶沫，垂眸笑说：“既已出岁，冬过春来，换了一副新气象。想来，退兵之日指日可待了。”
何谚愣了一下，暗自打量了眼贺林轩，没从他脸上看出话有所指的意味，便按下心中猜测，笑道：“若能如此，再好不过。”
午间吃过饭，两家人才坐在一处说话。
蓝氏便道：“林轩，想必你也听远丰说了，咱们这亲家怕是结不成了。若果真生了个讨人嫌的汉子，我想着让他和诺儿结成兄弟。咱们两家认一个干亲，你看如何？”
不能结亲家这事让他深感遗憾。
诺儿实在和他投缘，蓝氏总觉得上天把诺儿送到他面前来，是有特殊意义的。有了胎相，便总想成全这一段缘分。
如今，却只得退而求其次了。
贺林轩看了眼被他牵在手心的诺儿，又看看李文斌，笑道：“嫂子厚爱，我自是没意见。不过勉之才是一家之主，这是得他和诺儿点头，我才敢答应呢。”
蓝氏被他逗着了，戏谑地看向李文斌。
“勉之，你可听见了，还同我谦虚说你不能贸然做主。我看啊，你指东说西，林轩也得点头称是。”
李文斌：“这你可别羡慕我，你家还不是一样？瞧着大人都不敢跟你说一个不字呢。”
说罢，他正式应允结干亲的事。
复又俯身摸摸儿子的脸说：“答应了你阿么，日后诺儿可就是小兄长了。要像你信儿阿兄一样照顾你阿弟，以身作则，知道吗？”
诺儿认真点头，“阿爹放心吧。我给阿弟讲故事，还能教他写字哩！”
何谚笑道：“那可不得了，我看诺儿要教出一个猴子精来。”
蓝氏觑他，这像话嘛。
诺儿却不觉得他这话是取笑自己，直点头说：“我阿父说了，好男儿要能文能武。光会猴子的把式还不够，得像唐僧一样会忽悠人才行。待我学成，肯定都教给阿弟！阿么你放心，我可不会藏私呢。”
“那敢情好，哈哈哈。”
蓝氏和何谚都笑起来，想到往后儿子也长成诺儿一样的鬼灵精，就乐不可支。
早春天黑得早，再坐片刻，贺林轩便起身告辞。
何谚夫夫自然挽留，贺林轩道：“长漳那边来信，说事情都已准备得当。开业在即，有些事还要加紧处理，就不多留了。嫂子若是想诺儿，派人送信过来，再让诺儿陪你说故事，可好？”
闻言，蓝氏只能作罢。
回去的路上，李文斌摸着诺儿的肚子，和贺林轩取笑说：“嫂子近来遣人给孩子做衣裳，觉得府中人针脚不错，也让给诺儿做了两身。你猜怎么着？”
“阿爹！”
诺儿气呼呼地打断了他。
李文斌想到儿子穿上那衣服后，整个人像被绑紧的雪团子，圆滚滚的，就乐得不行。
照顾小男子汉的面子，他没和贺林轩深入形容，只是捏捏儿子的脸蛋说：“让你写信的时候千交代万交代，不许告诉你阿么你长胖了。现在可好？”
“阿父……明天我们就去放风筝吧？”
很显然，衣服事件伤害了他幼小的心灵，终于对自己的身材生出正面的反思。
贺林轩把儿子抱到腿上，说：“现在还冷，吹了风该生病的。再说，去年不就瘦下来了嘛。有道是秋收冬藏，春积夏发，咱们等天气热了再减肥，不着急啊。你看你阿爹，今年就一点都不着急。”
李文斌听他话里说自己长胖了，抬手揪了下他的耳朵。
诺儿却没被安慰到，摸摸李文斌的腹部说：“阿爹肚子的肉肉没有去年软乎，衣服也没宽两寸……肯定是阿爹吃的少，早知道我就听阿爹的了。”
他忧伤地看了一眼贺林轩。
怪只怪阿父做的菜太好吃，他不喜欢长肉，可也拒绝不了美食啊。
“哎，要是能有什么又好吃又不长肉就好了。”
他异想天开，惹得李文斌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
贺林轩凑在他耳边说：“勉之，我说的对吧？今年冬天你放开肚子吃，我保证除了二两肉，你身上不会再长别的肉了。”
李文斌听出里头的玄机，收了笑瞪他。
是的，其实诺儿不知道他阿爹后来吃的也不少。没有变胖的秘诀只有一个——天天躲在被子里流汗，能长肉那才稀罕！
他们一家离开，后脚何谚就遣人请高平过来。
“……大人的意思是，贺林轩很可能已经知道内情？”
听了何谚的猜测，高平一口茶水来不及喝，放下茶杯蹙眉深思。
“我本无意试探他，可说起北地战事，他的说法却让我不能不多想几分。不说战事分出胜负，却说退兵，还言说冬日过去，新气象将至。这其中，难道就只是凑巧说的吗？凭我对他的了解……”
何谚摇了摇头，“这些话应当不是信口所说，定藏有深意。”
高平实在不解。
“可是那事那般隐秘，便是你我也只是大概知道一个时机，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又究竟知道多少？
而且，你也听他说了，长漳那边的四方来贺开张在即。
他若真的知道什么，应该避让锋芒才对。又怎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崭露头角，引人耳目呢？”
目前他们唯一能确定的是，贺林轩并非他们这一派的人——为此，秦老特别问过，派人来说明王爷从未听说过此人。
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身上迷团重重，让人捉摸不透。
想了想，高平道：“大人，你说他会不会只是试探我们？”
何谚：“若未窥见一二，又何来试探之说？”
“这……哎，贺林轩此人实在深不可测。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足以掀起惊涛。”
高平感慨一声，随后猜测道：“大人，假定他真的知道了什么，他又为何要透露给你？莫非，是他家里和陈党有什么关联，提前示好，以便日后明哲保身？”
“既是示好，也该有所行动才是……”
何谚沉吟许久，还是没有头绪。
罢，不论贺林轩知道了什么，至少，他不会成为绊脚石。只盼，敌军里不要出现这样的人物，阻断他们的征途才好。
一月末，四方来贺分号开张在即。
但在这之前，一个消息打破了金銮殿的平静，惊得皇帝几乎从龙椅上摔下来。
——“报！！启禀皇上，六川关告急！！”

第76章
六川关。
南陵以北的东阳州最重要的军塞，也是南陵城最后一道防线。在它之后，一马平川，再无险要地势据守退敌，一旦六川关被攻破……
南陵危矣！
莫说毫无心理准备的皇帝，早朝上一半的臣子乍然听说，都腿软了。
丞相陈敏祯咽了咽口水，厉声道：“把话说清楚！六川关告的什么急？是什么人生乱？现在局势到底如何？”
来求援的中郎将顶着如芒在背的目光，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双手奉上道：“敌军将此信射在六川关城门，皇上一看便知了。”
不等皇帝开口，陈敏祯就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信件。
拆开一层包裹，里头却是一卷明黄布帛，不知是用鲜血还是朱砂写的红字，刺入陈敏祯眼中。
一目十行地看罢，他只觉肝胆生寒，浑身战栗。
“一派，一派胡言！”
他强自镇定，凶狠地将布帛撕成两半摔在地上，揪住中郎将的铠甲质问道：“他们有多少人，你们退敌了没有？！”
“这……大人恕罪。”
中郎将惊慌道：“敌军足有十万人，六川关驻兵不过三万。现在莫将军率兵死守，可实在、实在是寡不敌众，守不住了！还请陛下尽快派兵，否则，六川关撑不过两日啊！”
听到这里，上头的皇帝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
扶了扶歪掉的冠冕，坐直了身体，他大声道：“丞相，到底出了什么事？五更，你去把信拿过来，朕倒要看看什么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太监总管应了一声，连忙走下来捡起地上的黄布。
陈敏祯还想阻止，五更不轻不重道：“大人，文武百官都看着呢。陛下说，他要亲自过目。”
陈敏祯恶狠狠地看了这死太监一眼，甩袖冷哼一声，没再阻拦。
五更带着两片布帛走回来，皇帝摆摆手说：“五更，你念来给朕听。”
他现在手抖得厉害，不愿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露怯，这才有此吩咐。
太监五更陪伴他多年，自然了解这一点，毕恭毕敬地应是，将撕开的布帛拼在一起，深吸了一口气，张口念道：
“不孝子孙梁兴邦，敬告天地宗庙……”
念了这第一句，五更就咬了自己的舌头，额头滚下冷汗来。
“你说谁？梁兴邦？！怎么可能，他不是早就死——”
“咳！！”
陈敏祯重重地咳嗽一声。
皇帝忙把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阴沉着脸说：“该死的乱臣贼子！五更，你接着念！我倒要看看他还要玩出什么花样来！”
自从天降奇石开始，皇帝心里隐约就有一种预感了。
现在预感成真，他反而比刚才镇定，只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五更跪下，磕巴了两声，才拔高声音战战兢兢地继续。
“蒙先皇厚爱，遗诏命儿臣继承帝王之位。
盖因父皇驾崩突然，儿臣年幼无知，自感不及皇兄年长。恐威慑群臣，统肃朝局，力有不逮，故隐而未言，受封郡王，退让西凉。
怎料路遇截杀，幸得贵人相助方才保住性命。
为皇室安稳，百姓安康之故，儿臣十五年如一日，不曾有过一日张扬，恪守君臣之道，全天下苍生之义。
父皇示警，降下天石，儿臣犹自畏缩不前。
却不想，终究漏了行迹，引来杀身之祸！
皇兄登基十六载，时至今日，北地十年干旱，苦寒难继，饿殍遍野。南地水患，堤坝不修，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父皇警言，君不孝，天不容，尽皆应验！
是故，儿臣冒天下之大不韪，祭请父皇遗书，以正大统，告慰社稷，还黎民安居乐业，海晏河清。”
话音落下，大殿之上，噤若寒蝉。
百官们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跪了一地，只有陈敏祯仍然笔直地站着，撑着虎眸，惶恐而又凶狠。
“他算什么正统，兴兵谋反的乱臣贼子而已！”
他咬牙切齿，却并没有多少底气。
兵部尚书壮着胆子出声道：“丞相大人，兵部昨日还收到战报，北边还在打战，会不会只是误会——”
“误会你老子！”
陈敏祯终于忍耐不住地爆了粗口，恨声道：“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狗屁的打仗！不过是北边乱党合起伙来糊弄朝廷！恐怕北地九州都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该死的叛党！”
说着，他朝皇帝拱手道：“陛下，还请您下旨调兵支援六川关！”
“无论如何，六川关不能破！
北地驻兵加起来不过五十万兵力，北边蛮人虎视眈眈，他们绝不敢将兵力全部抽调南下。
顶破天，也只十万兵马。
我南陵驻军五万，南部七州驻兵也有二十三万，再加上六川关的兵力，打退他不是没有胜算！
陛下，快下旨吧！
等擒了贼首，杀了乱臣，看还有谁敢兴风作浪！”
“对，对。”
皇帝终于回过神来，仓皇道：“五更，快，快拿兵符来！”
中郎将叩首谢过皇帝隆恩，头点在地，掩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
同一时间，六川关。
“王爷，您和秦叔在我这书房可有一整日了，怎么，都舍不得挪地方了？要不，我着人搬两张床榻过来？”
六川关的守关将领莫安北大马金刀地坐下，洪钟一样的笑声装满书房。
埋首书案的两人抬起头，秦老当先道：“你小子，知道要搬床，不知道给我老人家弄点吃的来？”
“哎哟，你瞧我！”
莫安北一拍脑袋，忙起身，开门朝外头吼了一嗓子，让人准备吃食赶紧送过来。
回身，他挠挠头道：“怠慢了。”
“哎……自从夫郎先一步走了，这将军府里再没有知冷知热的人。这不，外头都叫我做什么儒将，以为我肯定继承乃父之风，巴巴地把这些书稿送来。可他不在了，这些书除了放在架子上生灰尘，也没别的用处。”
听他这么说，梁兴邦宽慰道：“兄长，万请节哀。”
秦老虎着的脸也抹开了，叹息道：“万物有时序。草有枯荣，人有生死，你要想开些，莫苦了自己。”
“阿父也是这么说的……他也走了。该走的总是留不住，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除了往前看，还能如何？”
莫安北苦笑一声，随后转开话题道：“二位还真是心智坚定。自那报信的人出去，我这心里就没有一刻的安宁。你们倒好！竟废寝忘食地看起书来。这书当真那么好看？”
秦老摸着胡须，笑而不语，似在回味。
梁兴邦则莞尔道：“清之兄，你知道我一贯懒读书，不过，这书确实有其独到之处。你若有时间，也可看看。”
莫安北咂咂嘴——虽然父亲是受人敬仰的大文儒，可他才是那个不爱读书的。
闻言，忙摆手道：“待事成之后，我再寻个时间拜读吧。”
秦老一听就知道他有意推脱，笑呵呵地说：“这事，是不急在一时。”
“不过，北地士子言集著成的四方册也就罢了。
这本中华诗集，你有空誊抄一册，放在你父亲灵前，尽些孝心。没得回头我下去寻他炫耀，得把他气出个好歹。
对了，我记得你夫郎也是最爱读书的。
你阿父一辈子就收了他这么一个得意弟子，你可不能少了他的份。”
“……”
莫安北只得起身，拱手道：“侄儿谨记阿叔教诲，晚间定沐浴焚香，在灵前抄写诵读。”
秦老这才满意。
梁兴邦见他们官司打完了，放下书册，说道：“清之兄方才形容匆匆，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瞧我！”
莫安北又是一拍脑门，连忙说起正事来：“回禀王爷，您前两日让我着人到南扬买办粮食。回信说，那边的粮食泰半已经被人收走，只留下百姓的口粮和粮种。这事怕是不好办啊！”
“什么？”
闻言，秦老收住笑容，皱了眉头。
他和梁兴邦对视一眼，追问道：“南地虽有几处遭遇水涝，但这两年收成不坏，怎可能没有余粮买卖？到底怎么回事，你且仔细说来。”
莫安北也摸不着头脑。
“南扬一直是大梁粮仓，委实不该如此。我的人还特意去南边其他五州也去打探了，南岭的探子前后脚送回的消息，说那里的粮食也被人收买过。”
梁兴邦沉吟道：“肯定不是陈党，那又是谁？”
他怎么也没料到，到这关口会杀出第三方人马。
“我这也是糊涂了。”
莫安北说：“而且密信上说的很明白，是在朝廷征税前，就有人来收了。王爷，北地的粮食不剩多少，我们再不调度些送去，恐怕会出乱子啊。”
之前是想着，先把北地各州的粮仓打开应急。等到他们南下，再从南边买办粮食送过去补上春夏的缺口。
——至于朝廷，从始至终就没人指望过。
现在这个情况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哪怕没有真的打仗，总不能让士兵饿肚子吧？
梁兴邦道：“可有查到这些粮食的去向？”
那么一大批粮食，要运送不可能不留痕迹。
莫安北忙道：“已经去查了，但还没有确切的结果。不过，近来寿康郡王似乎有些异动，不知道这件事和他有没有关系。”
“七弟？”
梁兴邦有些诧异。
七皇子是先帝子嗣中最小的一个，当年出京时还不足三岁，现在也才堪堪成年。
梁兴邦早就听说他被陈党养的玩物丧志，从没想过他是在韬光养晦。
“正是他。”
莫安北道：“查到他实属巧合。”
“你们信里说那个四方来贺如何如何，我总觉得里头有些古怪。
听说长漳也要开这样一家酒楼，就遣人留意了。
没想到他们还真会来事！
那王姓管事，一来就给南地士子送了四方册。像我这样有点身份的，还能多得一本中华诗集。
说是马上要开张了，我就安排人盯紧点。
长漳就在寿康郡的治下，我的人没看出四方来贺有什么不对，反倒是郡王爷，近来手头紧得很。
外间说他好赌成性，但就是这样，也不至于典当太君殿下留给他的遗物吧？他这般花钱如流水，说不得还真和这件事有关。”
“是么……这就有意思了。”
梁兴邦笑了笑，道：“既如此，便请七弟过来与我一叙吧。我，也有好些年不曾见他了。”
但没等他和七皇子见上面，就收到北地的飞鸽传书。
——何谚说，北地九州三日之内都收到无偿赠粮。对方身份，尚在追查。

第77章
东肃州，府台。
“我说州牧大人，难得上一次公堂，您还愁眉苦脸的，我可就不答应了啊。”
下公堂进了内室，高平接过何谚取下的官帽，见他眉间依然紧紧皱着，不由笑话道。
何谚摇摇头，问道：“追查粮源的人，可有新消息传回？”
“有是有，但不是你想听的。”
高平想起这件事也叹气了：“这粮仓空空吧，咱们心里慌。可这来了粮食，还是不要钱的义粮，我这心里更不踏实了。大人，你说到底是谁如此慷慨？这世间当真有人行善，不为名更不为利？”
“有舍自然有所求。”
这一点何谚从没怀疑过。
“就是不知道，他求的是什么了。”
高平深以为然，但这件事还是像一团迷雾，吹不散，解不开。
不等他深想，却见何谚换下官袍，高平忙道：“何大人，今天说什么我也不放你走了！我可是知道，阿嫂最近看你都腻味，你老实在府衙待一阵，就当是体贴阿嫂了啊。”
何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动作还是没停。
“不回家，我今日要回山水镇一趟。”
“……可是老爷子？”
高平还以为是何老爷身有不适，何谚摇了摇头，说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答案：“我约了林轩。有些话，是时候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一个时辰后。
贺林轩踏上何谚的小船，打发送他来河上的船家回转，唉声叹气道：“远丰兄真是好雅兴。江水尚未回暖，你不在家陪着夫郎，反而约我来此垂钓。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他拢了拢披风，坐到何谚面前。
何谚边给他沏热茶，边笑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自得了这首诗，此情此景，我便向往已久。今日机会难得，让林轩陪我共品蓑衣翁的怡然惬意，岂不妙哉？”
他说着，摆了摆手——州牧大人很应景地换了一身蓑衣，旁边还插着一把鱼竿，似模似样的。
真是应了那句，有诗饮水饱，蛋疼真文士。
贺林轩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吐槽，无奈道：“远丰兄，你别埋汰我了。自从出了邱山长那事，我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何谚一听就笑出声来。
当日，山水书院的老山长得了这诗，兴致上头便换上一身蓑衣，独乘孤舟到曲临江钓雪。等被人接回去的时候嘴唇都白了，大病一场。
贺林轩此后专门派人在船坞看着，生怕谁再出个好歹。
“他老人家性情直率，意气不减当年，实乃我辈之楷模啊。”
何谚戏谑地看着他，难掩幸灾乐祸。
“可饶了我吧。”
贺林轩摇头失笑，放下茶杯道：“冷风吃着伤身。回头再有个头疼脑热，嫂子不心疼，我夫郎可要心疼的。远丰兄，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精挑细选这么一个好地方，究竟有何隐秘事要和我商量？”
二月的曲临江上，除了冷水就是冷风，说的话当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再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密谈的环境了！
何谚正不知该从何说起，见他单刀直入，便似笑非笑道：“贺爷足智多谋，神机妙算，当真不知我此番见你所为何事？”
贺林轩挑了挑眉，“你我是朋友，更是知己，我用智谋猜度你做什么？该说的话，你总会直言相告的。”
何谚闻言，收起试探之语，喟然道：“既是知己，今日我就问林轩一句明白话——往燕齐二地送粮的人，可是你？”
贺林轩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把围脖拉紧些，拦住灌进脖子里的冷风，他笑说：“大人办案一向公允，讲究实证。当面问我此话，可是有了确切的证据？”
何谚慨然道：“就是没有证据，我才知道那人即便不是你本人，也定与你有关。”
“哦？远丰兄此话怎讲？”
贺林轩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问。
何谚：“愚兄痴长你几岁，但自从与林轩相交，我就如置身迷雾，总有些困惑难以猜透。”
“当日，你说你从南陵而来，我遣人查过，一无所获。
今日，我查这送粮人，也是一样的结果。
林轩，你做事向来八面玲珑，毫无破绽。但恰恰是这份滴水不漏，让我不得不联想到你身上。”
说着，他轻叹一声。
“林轩贤弟，有时候，我觉得你我之间，就如同静水垂钓。原以为是我放长线钓大鱼，可如今想来却是我这大鱼咬住了你的诱饵，还不自知。”
贺林轩忙道：“远丰兄言重了。”
“技不如人尔，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何谚想得开，笑着说：“其实，你这个钓鱼翁要隐藏很简单。”
“只要你什么事都不做，我绝不会疑心于你。
但你先用退兵之说引我起疑，我与你抱怨粮草不足，不过几日，你便慷慨赠粮，解我燃眉之急。可见，你已无意隐瞒……林轩，可是如此？”
贺林轩为他倒了一杯茶，慨然叹道：“知己之交，贵在坦诚。我却多番遮掩，远丰兄不怪罪我，实在是小弟之幸。我敬你一杯！”
“你怎知我不曾怪罪你？”
这么说着，何谚却痛快地喝下这一杯茶。
两人相视一笑，此前种种随风而散。
何谚叹道：“世道不易，人心不古，你心有苦衷并非有意欺瞒，我又如何能责怪？”
“只是，为兄还是想不通。如今局势动荡，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你为何会选在这个时机露面？”
顿了顿，他笑说：“不瞒林轩，我和三廉兄私下里没少琢磨这件事。”
“他说陈党大势已去，你或许与之有什么首尾，想换一个明哲保身。可我与你相交这些时日，你的为人我还是相信的。纵然不能坦诚，也胸怀磊落，与那等奸佞绝无干系。所以，还请林轩为我解惑。”
贺林轩既然来赴约，自然不会再编故事糊弄他。
他道：“我和老兄说句实在话，我贺林轩不过一介微末的乡野粗人。”
“大梁，朝局，抑或是这天下，原本都与我无关。
只是上天垂怜，让我在这世间有了羁绊。我厌他所恶，恨他所恨，谁伤他分毫，我必定百倍奉还！”
贺林轩稍稍顿住，收起外溢的情绪，正色道：“远丰兄，你大可让二殿下放心，我和他的目标是一致的——让陈贼覆灭，让昏君不得善终！为此，我竭尽全力帮他，既是义不容辞，也是各取所需。”
闻言，何谚心中不无动容。
但回想陈氏一族近些年在南陵犯的罪过，却想不到李文斌这一桩应在哪个官司上。
他便直言道：“陈党作乱已久，这些年所犯罪行，所伤无辜枚不胜举。没想到你们也是受害者。不知可否告知内情，待我说与王爷，日后定为贵夫郎平反昭雪。”
贺林轩摇了摇头，说：“昭雪是我等所愿。不过，勉之和阿兄尚有自己的考量，眼下时机未到，这件事暂且不提吧。”
何谚见他们有所顾虑，并没有勉强，转而问道：“方才听林轩说自己是乡野粗人，这话我可不信。”
“不是我夸口。王爷所做之事凶险万分，自是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又岂是一般粗人能看透的？我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哪一环出了差错？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哈哈，这可就要问问远丰兄你自己了。”
贺林轩笑起来，面露揶揄。
何谚诧异，惊道：“问我？”
他将和贺林轩结交以来的所有事情仔细回想一番。
片刻后，微微睁大眼睛，他愕然道：“莫非，你们认得我师父？”
贺林轩笑着点头，“原本应该回渝阳养老的前翰林掌院学士，天下文儒之首，不顾年迈奔波北地。此等奇事，岂能不深思？”
何谚想到自己几次三番借着师父的名义向贺林轩讨诗书，不由扶额。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
“哪怕你们认出师父，心有疑惑，所知之事应该也有限。那后来的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贺林轩眨了眨眼睛，“我说我猜的，你信么？”
何谚岂会相信他的鬼话，瞪眼道：“不想说便罢，别瞎糊弄我！”
贺林轩摇头，笑道：“远丰兄信或不信，我不勉强。不过，如果我猜，二殿下此行，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大获全胜，你信么。”
何谚眼神一闪，直视贺林轩道：“此事，我自然相信。可是林轩你，却又是怎么猜到的？”
贺林轩笑笑，看着江水轻声说：“这场战打的本来就不是谁的拳头更硬，兵卒更多，而是人心。”
“有道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又有言，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朝堂之上，一定也有不少像秦老先生一样明事理的大人，愿意自告奋勇替二殿下伸张正统。
陈党再有心挣扎，第一个送他们下天牢的肯定就是昔日对他们唯命是从的同僚。
至于皇帝……”
贺林轩轻笑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遗诏在手，贺林轩料定二皇子不会蠢到动手弑兄，落下一个不悌不仁不义的名声。
所以，等待那昏君的路，只有一条——
罪己，禅让！
同一时间，捧着先皇遗诏的秦老跪在金銮殿上，“还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他身后跪了满地的朝臣，从早朝到将近日落，没有一人离开。
龙椅上的皇帝仓惶看去，没有了陈敏祯，没有了他熟悉的几张面孔，这些臣子——他的臣子，看上去竟如此陌生。
就像露出爪牙的猛虎，让他心惊胆战。
太监总管五更跪在他脚边，哭泣道：“陛下……奴还想伺候您一辈子，您千万不要……活着！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强啊……”
皇帝低头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一时心悸莫名。
想到今日早上醒来，放在枕边的一纸书信；
想到惊怒之下，听说陈敏祯及其党羽竟被拿下大狱；
想到匆匆去找母后，却被告知太后昨夜惊梦先皇，言说贵君负朕良多，生死不愿相见，而伤心昏厥，卧床不起……
皇帝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再看看大义凛然让他成全孝道、遵从先皇遗诏的群臣，落下泪来。
自裁，以死谢罪。
禅位，苟且偷生。
对于帝王至尊而言，这是个何其艰难的选择。
但对于生性懦弱贪图享乐的他来说，所有的犹豫却都显得虚伪。
袖中匕首滑落在地，皇帝站起来，心中苦痛却也意兴阑珊。
“好……朕答应……领父皇圣谕，遵从遗旨……退位，让贤。”
他颓靡地离开，将要搀扶他的五更推到一旁，只听见身后的众臣齐声道：“皇上圣明！”
……呵，何其讽刺。

第78章
贺林轩披着星月归来，李文斌几人正在堂内说些家常等着他，见了人才放下心来。
“林轩回来啦。”
张河和李文武当先招呼了声。
李文斌迎上前去，问他：“怎么这么晚，都还顺利么……你喝酒了？”
酒气扑鼻，肯定喝了不少。
贺林轩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笑盈盈地说：“喝了点。我没什么，该担心的是何大人，他都是被抬着上马车的。”
李文斌看他难掩得意，握着自己的手滚烫而用力，就知道他这是喝上头了，无奈道：“是是，贺爷你酒量无双。”
说着，忙请阿嫂着人送醒酒茶来。
张河应了声，亲自去了。
贺林轩只是微醺，脑子还清醒，倒不像上回那样粘人。
左右看了看，他问：“诺儿呢，睡了吗？”
李文斌领着他坐到位置上，边说：“嗯，才睡着。留话说明天起床第一个要看见你，不然他就亲自去接你回家了。”
贺林轩听得直笑，“诺儿是想阿父了，我也想他。勉之，你呢……”
李文斌一把捂住他的嘴。
瞧了眼看热闹的兄长，他哭笑不得道：“我看你的脑子是喝坏了。待会儿用了醒酒茶就去睡觉，有什么话等明日再说。”
贺林轩拉下他的手，笑道：“我没事，真的。何谚那边的事你们也不用担心，该说的我都已经交代了。其他的，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李文武点了点头，见张河端着醒酒茶回来，笑呵呵地说：“我看何大人是没听够，想让你酒后吐真言呢。以林轩的酒量都喝成这样，看来，大人今天真的是舍命陪君子了。”
张河把醒酒茶递给阿弟，没好气地教训他道：“瞎乐呵什么。”
又说：“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除了喝酒难道就没别的事可做了？一个个的，也不知道爱惜身体。”
李文武识趣地闭嘴，没接这句话。
他最近确实是应酬得过于频繁了。
为此，李文斌都特意调配了醒酒药茶放在家里，常备着，即服即用。
贺林轩替他解围：“阿嫂，你别说阿兄了。小酌怡情，只要不贪杯就好。”
说着，他捏了捏李文斌的手，继续道：“我听何谚的意思，三月里诸事可定。到时候头一件事，就是彻查陈党的罪行。当年阿爷和阿父的事牵涉最广，应当会首先被翻案……”
顿了一下，他问道：“阿兄，你们可想好了？以后要留在这里，还是……？”
闻言，三人都是一静。
稍顷，李文武开口道：“我和你阿嫂商量过了，在哪里都好，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只是要洗雪阿爷阿父身上的污名，必得去南陵走一遭。
再则，我还想回江南一趟。若得平反，理该亲口和阿爷说这个喜讯，还有阿父阿爹……”
李文武苦笑了下，才继续道：“阿父生前为了保全宗族自请出族，一直为此耿耿于怀。我也盼着有朝一日能重修族谱，将他们的遗骸迁回祖坟。”
当年李老太傅走的太仓促，陈党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对李家发难了。
李家阿父还未送李老的棺椁回故里安葬，就被诬告下狱，只来得及写下断绝书交给前来吊唁扶棺的本家亲人，将老父的尸首托付给了他们。
后来一家人流放北地，与江南相隔遥遥，迄今都未能在老人坟前祭拜。
所以，只要有机会，说什么也要回去祭奠他老人家。
至于之后，李文武还是想回山水镇来。
他记忆中的南陵，便是再回去也早已物是人非，不能称之为家了。
而他如今不过一届废人，过好自己的日子，不给人添乱就好。
其他的，也已别无所求。
贺林轩点头表示支持，对满面伤感的李文斌温声道：“勉之，别难过。”
“我和诺儿陪你一起。说起来，我们都还没正式拜会他老人家呢。你们总说诺儿的聪明是随了他太爷爷，正好，让他当面道声谢。要是没有他老人家，哪有他聪明的阿爹，更没有诺儿小淘气了。”
李文斌笑出声来：“又胡说，真该让他老人家打你手板子。一天三顿地打，把你这些花花肠子打直了再说。”
贺林轩笑起来。
一家人有了决定，接下来的事都要等新帝登基的昭令，正式下达到这里才能筹谋。
李文武夫夫便不再多说，催着李文斌带贺林轩回去休息。
一路上贺林轩都很老实，就是看着他傻笑。
回了房，李文斌拉他坐到床上，忍不住抱怨：“何大人这附庸风雅的毛病是该改改。大冷的天还约你去江上吹冷风，又喝了酒，真是……老实坐着等我，先给你打些热水烫烫脚。”
没成想才转身就被贺林轩拉住了。
“勉之……”贺林轩把他拽到床上，欺身上来，“宝贝儿，我现在，真的有点醉了。”
李文斌忙探他的额头，“头疼么，还是想吐？”
贺林轩眯着眼睛笑，凑到他鬓角上拱了拱，低声说：“这世上有什么酒能比我夫郎更醉人？一沾嘴唇，我就晕头转向，昏了头。”
他低头亲吻，一副陶醉到长醉不醒的模样。
李文斌被逗着了，忍笑说：“先放开我，别闹。”
贺林轩哪里肯听，按着他尝了个烂醉，又发了半宿的酒疯才罢休。
……
二月中旬。
皇帝禅位的诏书正式颁布，登基的仪式准备妥当，只等吉日吉时，一切便可顺理成章。
梁兴邦也已经被群臣请回中宫。
因还未坐上龙椅，所以暂住在太子东宫，但一切政务都已经移送到他手中。
此时，他却没有像前两日一样看陈党的口供，反而在看何谚送来的密信。
将贺林轩的一番言论反复看了三遍，梁兴邦才抬头，问坐在下首的秦老道：“贺林轩此人，您怎么看？”
秦老正在看当年李氏一案的卷宗。
上面通篇污蔑李家蛊惑书生作乱的话，写得振振有词，极尽哗众取宠之能事，看得他脸色冷沉。
闻言怔了下，他才缓和了神色，说道：“不瞒殿下，第一次见到那贺家小子，我就觉得他不是池中之物。”
在四方来贺初见贺林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时至今日，秦老仍不改欣赏之意。
只是有些事，到底不同了。
他叹了一声，接着说：“那是个有大智慧的年轻人。”
“我曾有意让我那徒儿替您招揽他。
不过，老朽也没想到这小子的能耐这么大。
悄无声息的，就把南扬和南广两地的余粮收了七七八八，又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北燕北齐。
且不说我们至今没摸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就是他选的时机……
实在太过凑巧！
仿佛我们的作为他都了如指掌一般，让我老头子心里都觉得后怕啊。”
事后，他就无数次庆幸贺林轩和陈党有仇。
如若他是那边的人，今日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
这个年轻人实在太聪明了，他将别人看透，外人却看不透他，着实难以掌握。
也是因此，入主南陵之后，秦老才没有提起旧话，将招揽贺林轩的提议暂且放到一边。
梁兴邦也有同感。
他道：“还不止这些，他的来历至今成谜。”
“他本人找不到丝毫户籍记录的信息，连他的夫郎那一家子的户籍书都是假的，而且手段十分高明。我派去的人到现在还没查出他们的出处……”
沉吟片刻，他摇头道：“罢了，何州牧既然说他与陈家有仇，想必公开审理陈党时，他们不会错过翻案的机会。到时候，一切自然水落石出。眼下还是接师兄一家回京的事情要紧。”
先帝对他寄予厚望，总愿意他和李老太傅一家亲厚。
自他启蒙开始，李文武就被送入宫中，成了他的伴读。两人一起拜师在几位国士大儒门下，同窗读书。
因李文武年长他几岁，便一直称呼作师兄。
经年流离，梁兴邦总是怀念那时的时光，牵挂那时的人。如今尘埃落定，他反而比从前还要迫切几分。
“一晃又是两年，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见他面有忧色，秦老宽慰道：“莫家小子和张家小子一起去办的事，必定妥帖。这时候，想来他们已经到东肃境内了，殿下再耐心些。待您登基，不日便能与故人相见。”
“怕只怕……”
梁兴邦低低说了一声什么，秦老没有听清。
待要相询，却见他已经放下手中的信件，又一次拿起陈党的口供，便也将这个话题按下了。
远在山野的贺林轩，没料到有人会比李家人还要着急。
因为不日就要启程去南陵，归期未定，贺林轩就带着夫郎儿子回山里，好好享受惬意的时光。
不过几天，却有一队人马到了贺家村口。
这两年差役都非常默契地绕着贺家村走，所以，乍然看到穿着铠甲骑着大马、比收税的差役看起来还要可怕的军爷时，在村口老树下说闲话的人都被吓得不轻。
见他们走过来，危机意识深重的村民立刻狂奔回家，先把值钱的东西和口粮藏起来再说。
一个人动作慢些被抓住了，吓得直跪下来求饶：“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
莫安北：“……”
身后几人差点笑出声来。
长相相对温和的张浩海挤开他，笑着问道：“这位乡亲别怕。我们不干什么，就和你打听一户人家。你们村上是不是有一户李姓的人家？他们住在哪里，能劳烦你带我们过去吗？”

第79章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山茶开遍，点缀在绿树中。花色红白相间，或浅或深，给整个院落添上一道唯美的风景。
贺林轩看着在树下采摘茶花的李文斌出神。
在主屋窗台前的桌子上抄写大字的诺儿偷懒的时候看见这一幕，立刻丢开笔，踩着凳子趴到窗台上说：“阿父，我们也去玩吧~”
贺林轩正在窗外做毛笔。
老黑三口子脱下来的毛，诺儿捡到就当宝贝似的藏起来。
昨天李文斌给他整理衣衫的时候，发现他囤了许多在衣服口袋里。诺儿执意不肯丢掉，贺林轩就想着做成毛笔让儿子收藏。
闻声，他回过头来，看到儿子白嫩的脸蛋上一抹惹眼的墨痕，不由笑了起来。
“十张大字写完了？”
诺儿一听就蔫了，鼓着嘴说：“怎么小孩儿就要写字，你们就能玩？”
贺林轩乐了，擦了擦手，揉他的小脑袋说：“谁说我们在玩了？”
“你阿爹采茶花，是做药材的，我做毛笔是要哄诺儿开心。这就是我们大人的正事。你这个小不点的正事，就是写大字。我们说好的，只有正事做完才能玩。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食言而肥，知道吗？”
他把“肥”字加重了语气，果然看到诺儿皱了小脸。
“……好吧。”
诺儿应了声。
但还是不乐意回去，和阿父一起看着阿爹发呆也比写大字好啊。
贺林轩知道他坐不住，哄他说：“你快些写完，我们就去帮阿爹的忙。明天阿父做茶花酱蒸桂鱼，就用诺儿采的茶花，好不好？”
诺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那阿父你等等我啊，我就剩三张了！”
他乐颠颠地回去奋笔疾书，看得贺林轩摇头失笑。
再看一眼李文斌，他也加紧处理狗毛，待会儿才能和诺儿一起去找他阿爹呢。
不料，诺儿写到第九张的时候，二黑小黑突然叫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老黑低沉的吼声。
——来的肯定不是熟人。
李文斌离得近，放下竹篮就要过去看情况，贺林轩几步过来拦住了他：“勉之，你陪着诺儿。”
到了门口，贺林轩打眼就看到几个穿着铠甲的陌生人。
他怔了一下，却见人高马大的军官身后钻出一人来，哭丧着脸朝他说：“大郎，这、这几位官爷说要来找你。”
却是贺老三。
他就是那个倒霉的、因为跑慢了两步被莫安北抓住问话的人。
后来，莫安北几人和贺家村的族老打听了情况，作为村里和贺林轩亲属关系最近的人，他就被害怕军爷、也害怕山上陷阱的村民送到了军爷的魔爪下，负责带人上山来。
此时见了贺林轩，一路心惊肉跳的他就像见了亲人一样哭出来，连贺家的豪华大院都没第一时间注意到。
“麻烦您了，三叔。”
贺林轩对他笑了笑，随即看向莫安北等人，“请问各位，有何贵干？”
莫安北盯着他瞧了两眼——眼前这个人，与情报上那个目不识丁的猎户、村民们口中勉强维持生计的贺大郎，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还有这所房子。
没有一处符合想象中的穷困潦倒、家徒四壁，反而处处透露着精致和富足。
“你就是贺大郎？”
莫安北不敢置信。
正要试探他的深浅，心急的张浩海抢先问道：“你是李家文哥儿的夫君？你可知道李文武和河哥儿？他们在哪儿？”
贺林轩看到他们就有些猜测，此时见张浩海一脸着急，又对张河非常关切，眉眼和张河还有几分相似，心里就有数了。
他安抚地拍了拍聚在自己的脚边保持警惕的老黑三口子，边给他们开门，边道：“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又对贺老三歉然道：“三叔，谢谢您送他们过来。您看，家里有客人，我也不方便招待。不如这样，您先回去，改日我再登门赔罪。”
“不用，不用。”
贺老三这会儿总算看见贺家的大房子了，震惊之余，一脸的呆滞。
听到贺林轩说话，余悸未了的他下意识地摆手。
临走，他还一步三回头地打量着，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里了。
贺大郎家，这是发大财了啊！
——贺大郎在山上盖了大房子，发大财的消息，不到傍晚就传遍了整个贺家村。
不过，眼下没有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林轩，是谁来了？”
李文斌牵着诺儿走过来，看到来人脚步顿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贺林轩，“这几位是？”
贺林轩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对几人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笑道：“还未请教几位怎么称呼？”
莫安北眯了眯眼睛，说：“都不认识，你就请我们进门，倒是好客。”
他刚才就发现了，这个看起来完全不像猎户的猎户，除了一开始的惊讶，就没有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意外，更别说像贺家村人一样惶恐了。
看这副神态自若的样子，仿佛已经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所为何来。
张浩海就没有他肚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看看李文斌，再看看诺儿，有些不确定道：“你是文哥儿？”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李文斌愣住了。
再认真看几人的面容，他没有认出张浩海，反而认出了莫安北。
“你是清之兄长？！”
莫安北虽然辈分和他们一样，却年长他十多岁，容貌与从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因李文斌当时年纪还小，记忆已经模糊，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莫安北这才放下对贺林轩的戒备，和他笑道：“是我。没想到，文哥儿都长这么大了，都是孩子的爹了。”
李文斌张了张口，震惊之下完全不知该怎么回应。
倒是张浩海急声道：“文哥儿，我是你浩海阿兄啊！你阿兄阿嫂呢？山下的人说他们带着小信儿投亲去了别处，这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他们的去向？”
李文斌听说他的身份，又是一惊。
诺儿察觉到阿爹情绪的异样，紧张地抱住了他的腿。
和围在他身边形成保护姿态的老黑三口子一样，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陌生人。
贺林轩见状，矮身把他抱了起来。
诺儿立刻抱住他的耳朵，小声说：“阿父，他们是谁呀？都认识阿爹吗？”
“这是你阿爹的亲友，这边这位是你阿么的兄长。”
贺林轩对他介绍了句。
见儿子惊讶里透着茫然的眼神，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背，随即牵起李文斌，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李文斌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惶然地看向他：“林轩……”
贺林轩用眼神安抚他，再朝来人道：“几位请进吧，咱们坐下说话。”
边走，他边对着急的张浩海说：“阿兄和阿嫂现在在山水镇上，信儿在山水书院求学。他们都很好，您不用担心。”
“山水镇？”
莫安北眼睛一闪，终于想通了什么，沉声道：“你姓贺，方才文哥儿喊你林轩。不会这么凑巧，四方来贺的当家人贺林轩，就是阁下吧？”
“是我。”
贺林轩对他笑了笑。
莫安北沉默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眼神锋利，气势迫人。
贺林轩本来打算见招拆招，但见李文斌和诺儿都被他弄得紧张起来，便笑着道：“没想到莫将军如此关注四方来贺。阿兄还说，您从前最讨厌读书，怕是不爱理会我们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呢。”
莫安北见他完全不怂自己，便收了脸色，放声大笑道：“好小子！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啊！”
他乐得直拍贺林轩的肩膀，说：“你，还有李家的臭小子，干得好事，把我们都耍得团团转！”
“我就说怎么一家子的户籍都查不出来，原来是儿子对上了老子——我阿父的手笔，怪不得了！不错不错，不愧是李家后人，哈哈哈哈！”
他的大手掌一下比一下拍得结实，很是欣慰的模样。
贺林轩端着笑脸眉头没有皱一下，倒是诺儿看不过眼了。
拍开莫安北的手，他警告说：“不许打我阿父！”
他虎着小脸，爱笑的桃花眼此时像个小狼崽子一样瞪着人，满是凶光。
像极了老黑沉默盯人时、准备咬谁一口的眼神。
莫安北被逗笑了，伸手捏他的脸蛋，说：“小子，脾气还挺大，不像老李家的种，倒是对我的脾气。来，先喊我声阿伯听听。”
诺儿：“……”
经过刚才那几下，贺林轩太知道这位将军手上没轻没重了，赶忙护着儿子的脸走开两步，说：“孩子怕生，兄长不要见怪。”
莫安北可没看出这小崽子怕生，伸手向诺儿，“这孩子白白胖胖的，像个肉包子，讨人喜欢。来来，让阿伯抱抱看沉不沉手。”
“…………”
诺儿一扭头抱住阿父的脖子，直接用小屁股对准了他。
莫安北看他耍脾气，反而乐得哈哈大笑，道：“之前来查的人说这孩子不会说话，我看现在嘴皮子挺利索的啊。”
贺林轩拍着儿子的背哄他，边说：“诺儿只是学说话晚了一点……”
他这边解释着。
那边，张浩海则打发另外两名随从，一个下山去把他们带来的东西拿上山来，另一个去找之前去县衙和镇上酒楼查问李文武一家去向的同伴，随后也忙问李文斌这些年过得如何。
一行人在堂屋坐下，多年不见，都有说不完的话。
直至日落将近，李文斌才赶忙起身去做饭——贺林轩原本体贴他和莫张二人久别重逢，不想耽误他们说话，李文斌拦住了。
一来面对突如其来的故人，他的心情很是复杂，心绪一直不能平静，独自面对反而不自在。
二来，正因为是故交，又不能像待兄嫂一样不见外。
他身为夫郎，让夫君做饭，自己看着，显得很不懂事。
诺儿目送他离开，对阿父咧了咧嘴。
阿爹做饭啊……
贺林轩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脸蛋，把话题从叙旧中转了过来，笑道：“我们和阿兄阿嫂本来商量着等新主登基，昭告天下，便动身去南陵。没想到，你们会先一步来。”
张浩海：“那敢情好。要是拖上几天，我们可就要扑空了。”
到时候，不明真相的他们还不得着急死。
说着，他笑道：“阿父还担心河哥儿跟着大武吃苦，真该让他们也来看看。瞧着你这里，桩桩件件像模像样的，我就一点不担心了。”
贺林轩顺势说了些李文武夫夫的近况。
张浩海听得直纳罕，“我还以为他俩这十来年天天打架吵嘴呢。”
他抓着贺林轩，央他多说些张河的事。
莫安北则拉着贺林轩说：“既然都是自家人，回头，林轩你便教我几篇诗稿，好给我老头和我夫郎拾过去。”
贺林轩应接不暇，就让诺儿和张浩海聊。
诺儿说起李文武和张河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绘声绘色——他耳濡目染贺林轩说故事的技能，总能把一件寻常的事情说的很生动。
不一会儿，连莫安北都放弃了对贺林轩的探究，专心听小娃娃说起话来。
时不时有笑声传进厨房，让原本心里不大踏实的李文斌渐渐放松下来，也露出会心的笑容。
等他招呼着上桌吃饭的时候，诺儿已经被张浩海抱到怀里了。
这小家伙早就对他们身上的铠甲好奇得不行，这会儿抓着张浩海问东问西。
一向怕和小孩子打交道的张浩海有问必答，脸上满是笑容，看得出来对这小机灵鬼很是喜爱。
表面看不出来、但实际上很喜欢小鬼的莫安北瞧着眼热，就和李文斌说：“这小子，肯定记着我刚才说他胖的事呢。还真是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文斌：“……”
贺林轩忍俊不禁。
原来张河口中的“说他一句胖一个月不给人好脸色看”，说的就是莫家这位兄长啊。

第80章
莫安北一行五人在贺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动身去了山水镇。
行船的时候，莫安北又难免感慨：“怪不得，都说贺爷行踪莫测，原来是另有乾坤啊。”
一路到了山水镇，远远瞧见四方来贺的巍峨高楼，几人都留心看了几眼，十分心动。
不过，眼下自然是李家人的事情更重要。
贺林轩如今在山水镇可谓是家喻户晓，尤其在码头船家这里，极有号召力。
听他问李文武在不在四方来贺，相互问了几句，都说今日还未曾看见。
贺林轩便带着人直取李家。
李文武正准备出门，脚才踏上马车，就见一辆马车并六匹马浩浩荡荡地朝家门口过来。
打头的那个却不正是贺林轩。
他忙收回脚，打发小厮把马车拉开些，让出道来，自己站在门阶前等着人过来。
原本还琢磨着贺林轩身后这些人是什么路数，他就认出莫安北和张浩海来了。
他连忙拖着瘸腿迎上前去，张浩海当先跳下马，冲过去道：“大武！你小子！”
他刚才已经看见李文武的腿脚不便。
虽然早就听他阿父说了，可亲眼看见，张浩海还是红了眼睛。
满心痛色，难以言表。
“浩海阿兄，真的是你！哈哈，你居然长得比我还高了！”
李文武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感性，笑得分外爽朗。
又朝下马走过来的莫安北行礼，“清之阿兄，你也来了！我还以为你现在就在京城等着受封一个振国大将军呢，哈哈哈！”
看他脸上明媚的笑容，莫安北刚升起的伤感就散了。
来之前，他可怕见到一个郁愤偏激的青年。没想到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虽然眉宇间多了几分老成，但还是那样热忱疏朗。
此时此刻，他一颗心总算彻底放下来，也同他说笑起来。
“臭小子，连我都敢取笑。”
振国大将军这话，有些典故。
当年莫安北也还是个孩子，因为不爱读书偏爱武学，总被文儒老父请家法。
那时候他发誓赌咒说要拿一个大将军回来，让老头心服口服。
真难为这小子记了这么多年。
几句话的功夫，三人之间再无阔别经年的疏离感。
贺林轩看李文武兴奋过了头，急吼吼地领着几人进门，完全把自己一家子撇在脑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到马车那边把夫郎儿子抱了下来，一家人熟门熟路地进府去了。
张河见了兄长，大哭一场。
多少个日夜，他都被家人战死沙场的噩梦吓醒。想知道他们的消息，也怕极了听说他们的消息。
“我还以为，我们这辈子都见不着一面了……”
他拉着张浩海追问阿父和其他几位兄长的近况，没说几句话就抹了好几回眼泪。
还是李信从书院赶回来，他才收住了失态的情绪。
“还是林轩心细，瞧我，都忘了！”
张河用力地擦了眼泪，招呼儿子过来见礼。
贺林轩遣人接李信回来见客，李信一进家门就听说阿爹哭了几回，唬了一跳，一路跑进来跑出一头热汗。
这会儿听说了来人的身份，也是一呆。
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后，李信才安慰道：“阿公阿伯好好的，这是好事，阿爹你别哭了。”
“我这是高兴呢！”
张河破涕为笑。
李信显得比他阿父阿爹沉稳得多，问候过贺林轩三人，复又拉了诺儿的手说：“阿父阿爹和两位长辈多年不见，肯定有很多话说。不若我先带诺儿出去吧？”
贺林轩拍拍他的脑袋，说：“不着急。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也听一听。”
大人总是习惯告诉孩子结果，不愿意他们参与谈话的过程。
贺林轩却不欣赏这种相处的方式。
别说李信，就是诺儿，只要不是密谈造反这种沉重隐蔽的话题，都不会刻意避开孩子。
李信点点头，牵着诺儿到一旁坐下，并不打扰他们。
莫安北笑道：“这孩子，像他太爷爷，做什么都有模有样的。”
“我倒宁愿他活泼些。”
李文武说着，终于问起他们此行的来意。
莫安北对着贺林轩夫夫没怎么说教，对李文武就没这么客气了。
“臭小子！既然知道我们……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害的我们每日提心吊胆的。
一面担心你们过得不好，一面还得防着不知来路的四方来贺在背后捣乱。
你说说你，这像话吗？”
张浩海在一旁连声附和：“就是啊。别的不说，秦阿爷可都到你们跟前了，还藏着掖着！也不知道请他老人家给我和阿父带个口信，不像话！”
李文武赧然，和张河一起乖乖受教。
末了，张河才说：“我们这不是怕给莫阿伯添麻烦嘛，对了，他老人家如何，身体可还……”
莫安北摇了摇头。
李文武和张河都看明白了他的表情，脸上的喜意一顿。又听说他的夫郎也已去世，都难过极了。
莫安北叹道：“也是老头子的倔脾气，生怕老朋友里谁生了坏心眼要拿你们和陈家邀功，一直藏着不肯说。临了，才拉着我的手交代了。万幸我耳朵灵光，要是听差一句，天南地北的，还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们。”
“是我们带累了阿伯……”
李文武年岁大些，对老一辈的人感情也更深厚，自责非常。
倒是莫安北已经想开了，反而安慰道：“生死有命，他也算寿终正寝，都别哭了。现在还是说说你们的事。听林轩说你们本来也要回京的，怎么样，收拾两日，就和我们一道走吧？”
“这……”
闻言，李文武二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贺林轩。
贺林轩和李文斌正和孩子们坐在一处，小声说话。
见状，贺林轩忙道：“既然南陵已经有安排，阿兄阿嫂，不若你们和两位兄长先行一步。”
他昨天见了人就知道计划要变，已经想好了对策。
“那边诸事待定，你们定不得闲，信儿就和我们一道走。正好我多留几天，处理一下四方来贺，还有信儿书院里的事。”
李文武对他放心的很，点头道：“那就这样吧。阿兄，明日我准备一下，后日请了阿父和阿爹的遗骸，再走可好？”
莫安北自然不拒绝，只是不免多看了贺林轩一眼。
第二日沐浴焚香，一家人在两老灵位前跪经一夜，才从水路回转了贺家村，开坟取棺。
灵柩不走小路，一行人从大道折返山水镇，才请棺上了楼船，走水路启程前往南陵。
贺林轩扶着李文斌目送楼船离开，直到看不见了，才让人把马车拉过来，将李信和诺儿先后抱上了马车。
——这几天时间，跪经请灵，徒步扶灵，两个孩子都累坏了。
李文斌哭得眼睛红肿，贺林轩抱他上了马车，低声安慰：“勉之别哭。阿父阿爹在天有灵，见到你和阿兄过得好，知道冤情平反，一定会高兴的。”
李文斌点头，哽咽道：“我知道……只是，想起我当年的不孝……”
“嘘。”
贺林轩捂住他的眼睛，轻轻拍着他的背，“别胡说。你再自责，阿父阿爹会心疼，也会难过的。”
李文斌靠在他肩头，抽噎了一阵，渐渐睡了过去。
这几天他和贺林轩都没怎么合眼，见他累得睡着，贺林轩轻轻松了一口气。
看他眼底一片青灰，又是心疼又是心酸。
马车缓慢地转回李府，和李信挤在一起、几乎一上车就睡着的诺儿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阿父抱着阿爹亲吻他的额头，就往他身边爬了过来。
“阿父……”
他软软地叫了一声。
贺林轩把他抱进右边胸口，诺儿挨挨蹭蹭了两下，很快睡熟了。
休息了两日，贺林轩开始准备离开的事情。
李信退学的事情倒是不麻烦。
他双亲的籍贯是捏造的，他的户籍事后也要重新办理，请山长写一封文书方便日后衙门登记便可。
倒是李文武与书院泰半的夫子都交好，这次走的仓促只留下书信，没能好好告别。
贺林轩便借着谢师的名义，请人在四方来贺聚了一场。
再有便是四方来贺。
贺林轩的管理模式的便利这时候就凸显出来了，并不是离了他或是李文武，四方来贺就不能运转了。
除了定期供应书稿，酒楼其他事情完全可以独立经营。
贺林轩把陆续买回的五百多名家奴聚在一起，做了一番安排。
“你们都接受过至少两个月的培训，我相信该你们做的事情，你们能够做好。如果不出意外，最多一年，我就会回到山水镇。但此行我要带你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南下——是定居。现在给你们一次机会，不想走的人，举手。”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
虽然不明所以，但主人既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们自然听从调派，不敢有意见。
接替王山的周管家问道：“贺爷，您说的去外地定居，可是像王管事他们一样？”
贺林轩点头。
“往后数遍大梁天下，不会只有山水镇和长漳两家四方来贺。”
“南下这一路上，我计划在三个大港口城镇开分号。之前王山刘海他们已经探过路，在那里买下山庄和地皮。你们过去，只管按部就班地做事就好，其他事情不必顾虑。”
顿了下，他道：“当然，你们的亲眷也和你们在一处。”
原本听说要再开四方来贺分号，众人的眼睛就亮了。
听到这一句，更再没有顾虑。
“贺爷，我们听您的安排。不论是在山水镇，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我等誓死效忠！”
众人纷纷表态。
他们跪了一地，贺林轩已经从以前的不习惯不自在，到现在的入乡随俗了。
让他们起来之后，贺林轩道：“我的规矩，你们都知道，不必我重申。”
“日后不管是在哪里，我不会时刻盯着你们。
只有一条，四方来贺守则第一点，务必遵守。
每人每日在闭楼前，都要将这一日的工作汇总给上级做好记录，定时会有人来收取。你们可以和我玩心眼，但在这之前，你们要先做好被我看破承受后果的准备。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众人异口同声。
他们了解贺林轩的作风，没有人再表忠心说自己绝不会玩心眼，绝不会生出异心。只是用斩钉截铁的回复，表明自己的态度。
贺林轩颔首，再做细分安排。
王山等人的亲眷自然要随他南下，到长漳与家人汇合；
其他人谁留守山水镇，谁跟随南下又负责哪一处分号；留守山水镇的，谁负责打理桃花山，李府和贺家山上的房子；分号里，谁该负责什么岗位。
他都拟了名单，职责分得清清楚楚。
待四方来贺的事情处理完毕，便到了最重要的一环。
——话别。
首当其冲，就是何谚一行人。
何谚和高平见了贺林轩，指着他，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大。
尤其是何谚。
“林轩啊林轩！你和恒之瞒得我好苦！索性我没对你们动过坏心思，否则，教我往后怎么面对九泉下的太傅大人啊！”

第81章
何谚的师父秦老和李老太傅是挚交知己。
当初二人结下这段师徒缘分，就是李老太傅牵的线。
而老太傅给予何谚的教导，不亚于秦老的拳拳心意，虽没有师徒名分，情份却不假。
因此，收到贺林轩和李文武的信，道明身份时，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要不是李家要请灵回江南，他定连夜杀回山水镇跟他们砸桌子了。
又是伤怀又是感念，这几日他没有一夜睡踏实的。
本想着见了贺林轩绝不给他好脸色，可打了照面，何谚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天谢地，总算你们都好好的！”
满心庆幸，溢于言表。
叹罢，他又戏谑地看着贺林轩，道：“难怪你总能看透我，知道许多关于我在南陵的往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想到与贺林轩的初次见面，高平也笑得不行。
“林轩，叫你东肃第一辩才可太委屈你了。东肃第一大忽悠，你当仁不让啊！”
此话一出，何谚再忍不住大笑出声。
贺林轩忍笑道：“多谢三廉兄抬爱。”
“别以为你不谦虚，我就是在夸你了。”
高平觑他一眼，又叹气说：“哎，不过说真的，林轩身上都是宝，单只这忽悠人的本事就是一绝。可惜我以后不能多向你取经，只能靠学到的这点皮毛糊弄糊弄人了。”
闻言，贺林轩怔了一下。
“……三廉兄，你此言似有深意？”
看他疑惑不似作伪，何谚和高平大感意外。
高平忙压低声音问他：“林轩，你没听莫将军说么？”
“说什么？”
贺林轩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找到头绪，便直言相问。
何谚解释道：“前两日我收到师父来信。信上明言，待李家一案平反，主上将许李家后人应得的身份……这意味着什么，不必我说，林轩你应该明白吧？”
贺林轩神色一顿。
智者千虑，终究百密一疏！
正所谓起此彼伏，朝廷把陈氏踩到泥潭里，必然也要抬举某些人。
——秦老、何谚、莫安北这些拥立他的从龙之臣，自然首当其冲。
但贺林轩之前却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除了论功行赏之外，新皇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冤假错案平反后，嘉赏弥补一部分受害人，拉拢人心。
且不说李家当年的冤案牵扯甚广，震动朝堂，是为典型。仅凭新皇和李家的关系，李老太傅的功绩，李文武就是首选。
更何况，李家在文坛的地位十分特殊。
哪怕李老太傅和小李尚书都已逝世，哪怕李文武残了左腿，但李家仍是帝师，仍然有着天下之师的名分。
要重燃天下士子对大梁朝局的信心，开恩科之外，厚待李家也不失为一条捷径。
尤其是当年在李氏一案中被牵连的读书人，唯有李家受到肯定，才能稳住他们的心。
如此一来，李文武返京后，再想从这个名利场脱身，几乎不可能了。
……难怪莫安北只字不提。
他已经看出来李家现在的主心骨不是李文武，而是贺林轩。后者的根基在东肃，他担心贺林轩从中作梗，这才心存隐瞒。
电光火石间想通了这一点，贺林轩俯首长叹。
捏了捏眉头，他笑笑道：“难怪刚才嫂子见了勉之和诺儿，没有一点不舍之意。我还当你瞒着他，现在看来，秦老的信上，不止是说了我阿兄即将受封的事情吧？”
何谚见他这么短的时间就想通透了，赞道：“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的慧眼。”
高平也满心佩服，说道：“秦老说，王爷登基后，会诏命各州州牧回京述职。”
“陈党派系盘根错节，特别是南边六州，没几个干净的。
正所谓斩草除根，要彻底料理陈氏一党，吏治变动极大。
所以，我们政绩斐然的何大人，马上要被调回京中补缺了。州牧一职从二品，去了南陵，怎么也要捞个正二品的尚书当当吧？”
“就你知道的多。”
何谚笑骂了一句。
贺林轩则道：“照这么说来，三廉兄也要高升了？”
高平摇了摇头，说：“我还有的磨练。先到地方当个七品县令，做出成绩再说吧。说真的，这些年都是大人拿主意，突然要我自己独当一面，我这心里头还真有点慌。”
贺林轩拍拍他的肩膀，道：“送你一句话——不想当宰相的九品芝麻官，不是好官。”
“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如果一直站在平地上，看到的永远是比自己高一点，或是矮一点的人。这辈子，也就只能成为一个不上不下的人。
其实你的能力毋庸置疑——这些日子，三廉兄帮着远丰兄处理一州政务，不也得心应手么？
不要觉得野心是件坏事，你缺少的，恰恰就是这一点野心。
放开胆子，多看看何大人。县令算什么？相信我，用不了几年，咱东肃就有一位高州牧了！”
高平：“……”
何谚：“说的好！就为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他大笑起来。
因蓝氏孕中不喜酒味，家中的酒能送人都送人了，其余也都窖藏起来。
如今蓝氏刚刚生产不久，席上也没有备着酒，他便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和贺林轩喝了一杯。
他俩笑过一场，高平才堪堪平复下被贺林轩一番话激起的惊涛。
举杯笑道：“虽然我知道你肯定又在忽悠我，不过，为兄借你吉言了。”
贺林轩饮下这一杯，何谚才拍拍高平的肩膀道：“我对你的信心，和林轩一样。好好干啊，高州牧大人。”
高平哭笑不得，“都埋汰我是吧？这称谓，还是等我真的混上了州牧，你们再叫不迟。”
“哈哈哈！”
贺林轩和何谚都笑起来，前者更道：“苟富贵，莫相忘！来来来，为高大人举杯！”
何谚十分捧场，高平脸都臊红了，但也笑着和他们喝过一回。
他们自得其乐，李文斌三人在内室都听见动静。
蓝氏和诺儿一起摸着鼓鼓的肚子，摇头笑说：“这些人，喝茶也能喝出酒味来。”
李文斌看着眼睛里装满了惊叹的儿子，摸了摸他的小脸，也笑道：“随他们胡闹去吧，反正灌一肚子水的又不是我们。”
蓝氏正要接话，诺儿仰头疑惑道：“灌一肚子水，会像阿么一样吗？”
两人愣了一下，想到外头那三位的肚子鼓起来的画面，顿时笑不可仰。
蓝氏更是道：“诺儿，你去让你阿伯多喝些！看，看看能不能生出小哥儿来，哈哈！”
诺儿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去问了肯定没好事。
虽然没想明白阿爹他们在笑什么，但瞧他们笑成这样，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决定回头再问阿父。
此时，诺儿贴着蓝氏的大肚子，想听听里头的小娃娃是不是也在笑。
接着，他惊呼道：“阿么，阿弟好像在说话啊，我听到了！阿爹，你快来听！”
“那是阿么的心跳声，他现在还不会说话呢。”
蓝氏摸着诺儿的头发，笑得温柔极了。
这一日宾主尽欢，从府台折返山水镇的路上，贺林轩说了李文武将被受封的事。
李文斌听罢，眉头就皱了起来。
“如此，阿兄阿嫂岂非离不开南陵了？那，那我们？”
他看向贺林轩，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虽然不舍得兄嫂，但贺林轩在哪儿，他便在哪里。而他并不愿意勉强贺林轩做任何决定。
贺林轩当然明白他的想法。
摸了摸李文斌的鬓角，他轻声说：“勉之，既然计划有变，回头我们把家里重新收拾一下，要带走的东西都带走。反正随行的人很多，不怕拿不动。”
李文斌震动，鼻子蓦地发酸，动容道：“林轩……你不用这样迁就我的。”
他没想到贺林轩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做好了决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南下，放弃在这里平静优渥的生活。
贺林轩摇了摇头，拥抱着他，道：“南陵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不想你每日为了兄嫂担惊受怕。”
“何况，这么多年，我已经吃够了孤苦无依的苦。
我明白血脉至亲意味着什么。
勉之，我不想你以后送冬礼都找不着两家人，我也不愿意诺儿长大后，没有兄弟依靠，形单影只。
那是什么滋味，我替他尝过了，不会让他再经历这些。”
李文斌眼睛发热，几欲落泪。
他捧着贺林轩的脸，忍着心酸笑着说：“那些都过去了。林轩，我和诺儿就是你的亲人。你要是累了，不想走了，就靠着我，好吗？”
“嗯。”
贺林轩俯身抱住他，贴着他的耳际低声说：“老婆，谢谢你。”
抱着睡着的诺儿回到家，贺林轩陪着李文斌躺了一阵。待他睡熟了，才轻轻起身去了书房。
提笔，他给远在长漳的王山写了一封信。
封蜡交给管家连夜送出后，贺林轩抬头看着月朗星稀的夜空，沉默了好一阵，才转身回房。
看着李文斌恬静的睡颜，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贺林轩没有告诉他的是，李文武不能脱身，作为四方来贺的所有人，一旦身份暴露，他也不能独善其身。
若要逃避，当然不是无计可施，只是……
低头亲了亲李文斌的眉心，贺林轩微微笑起来。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此生，只愿能为他，为他们挡住风雨，护他们一生喜乐安康。

第82章
三月，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天顺，大赦天下。
北地的“战事”早已平息，士兵俱都重返故里，与家人团圆。更有新帝怜惜北地灾情，特许秋税减免三年。
消息传开，九州同贺！
而这时候，贺林轩携家带口，踏上南下的路途。
诺儿坐在阿父怀里，楼船渐行渐远，岸上送行的人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还使劲挥着小手。
待到岸上的喊声听不见了，他才停下来，难过地问道：“阿父，阿爹，我们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贺林轩并没有说那些哄孩子的话。
亲了亲他，道：“不过，诺儿要记住。家之所以称作家，不是因为一所房子，而是住在房子里的人。只要阿父和阿爹在你身边，哪里都是你的家，知道吗？”
诺儿重重点头，抱着他的耳朵回亲了一下，接着很有些伤感地叹了一口气。
“以后就见不到林阿祖和贺阿爷了。还有桃花山的桃子，也吃不到了……阿父你还说要带我和阿爹去摘桃子呢。”
和林阿么和贺阿伯告别时，两人没什么能送的，就给了李文斌一箱子的医书，抱着诺儿嘱咐了许多。
诺儿一直无忧无虑的——他年纪虽小，但从王家到贺家村，从贺家到山水镇，迁徙在小小的他眼里反而成了一种常态。
待见林大夫抹着眼泪，殷切叮咛，才对分离有了确切的感受。
他还不懂怎么表达那种感受，只是哭，惹得李文斌也和他一样长出一对金鱼眼来。
还有桃花山，阿父形容的满山的桃子，他向往很久了。
李文斌一手牵着侄子，一手捏捏他的小鼻子，笑话道：“原来是舍不得桃子。回头让你阿父再买一块山头，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在山上种什么，可好啊？”
诺儿一听就笑眯了眼睛，一本正经地说：“自然是要先种阿爹喜欢的。阿父，你说对吧？”
三人都被逗笑了，李文斌就说他鬼灵精。
诺儿笑嘻嘻地和他们讨论起山上该种些什么，单纯的孩子眼里复又阳光明媚，告别故土的伤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倒是李信回头多看了两眼，鼻子有些发酸。
贺林轩揉揉他的头，虽然没说什么，但迎上他温和的目光，李信重展笑颜。
他陪着诺儿把一大家子喜欢的东西都数过一遍，似模似样地将还不存在的山头划分出了十几块地盘。
楼船转过一重山，山水镇便彻底看不见了。
一个身穿铠甲的人上前道：“贺爷，今日风大，四位请先回舱内吧。”
贺林轩没有拒绝，只是路走得略有些艰难——他怀里抱着诺儿，手里牵着夫郎，夫郎牵着小侄子，裤子上还咬着仨。
唔，老黑三口子是山中一霸，但自从被抱上船后，就老实了，紧紧跟着贺林轩他们寸步不离。
那军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回头看了眼山水镇的方向，他叹道：“方才百姓站满河岸，落泪者不知凡几。前两日何大人去京城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场面，可见贺爷深得人心啊。”
他名唤黄赫，是随同莫安北和张浩海来东肃的军士之一。
李文武等人先行一步，莫安北就把他和另一名叫作林长勇的随从留下，着令二人护送李文斌一家回京。
贺林轩似乎没听出他话中另有所指，笑道：“怎敢和何大人相提并论。”
“他们哭，是因为我走了，他们往后可能要少赚几文钱。百姓都以为他们的青天老爷此行是去述职，不日就回来了。若是知道他就此留京，那肯定泪如雨下，怕是曲临河水都要高出一丈呢。”
黄赫听得大笑，之后就未再说什么。
回到舱内，李文斌才低声道：“林轩，我怎么觉得他好似在针对你？”
之前忙着做离开的准备，不怎么与黄赫二人相处倒不觉得。
今日同行，李文斌就敏锐地察觉到林长勇的过分冷淡，和黄赫的暗藏机锋了。
贺林轩更有体会，早就留着心眼。但听李文斌这么说，还是宽慰他道：“他们说话直，没什么恶意，勉之不用担心。”
李信就在一旁说：“叔父，黄大人和林大人这几日总和我还有诺儿打听你的事，我看他们肯定没安好心。”
那两人当他们是孩子就好套话，其实李信早提防上了。
诺儿也笑嘻嘻地说：“阿兄说的没错，他还给我买糖吃呢。”
“我一直夸阿父，他就一直问。他还一直问，我就使劲把阿父和阿爹夸上天。哼，我的火眼金睛早就看出来了，他就是不想听人说阿父的好，想听人说阿父坏。诺儿不喜欢他们。”
李文斌听得直笑，“你这小脑袋，想的还不少。”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敲门。
是刘小冬，他来请示午间的饭食怎么安排。
他和他阿爹在北地了无牵挂，这次便主动要求随行，离开这片伤心地。
而日前，何谚领旨下南陵述职。
以官身南下，不好太过招摇。但蓝氏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虽然胎相稳定，何谚也实在放心不下，就和贺林轩借了人手，权作是带他们一程了。
贺林轩直接拨给他五十人，其中有几位哥儿，都有照顾孕夫的经验。
余下的三百二十七人，连同黄赫从东肃驻军调度来的三十名兵将，则占了两艘双层楼船。
这一行人里，作厨子培养的就有五十三人，吃饭问题完全不必担心。
刘小冬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他爹俩专门负责贺林轩一家的伙食，想着在船上不比在家里，才特意来问询主人。
贺林轩看李文斌，见他没什么要求，就随他安排了。
刘小冬应了声，复又蹲下来仔细问诺儿想吃什么。得了答复，摸摸诺儿的脑袋心满意足地走了。
诺儿瞧了眼他的背影，回头说：“我总感觉小冬叔看我的眼神和老黑一模一样，就像刚才。”
这话把李文斌和李信逗了个仰倒。
在船只开拔南下的时候，李文武等人堪堪抵达南陵城。
阔别经年的京城，近在眼前。
李文武犹然记得当年阿父坐在囚车上闭着眼睛，不肯回头看一眼。而他频频回顾，满心愤懑，恨不得目光能扎透巍峨城墙。
——就像那支扎透陈贼脑门的箭一样，把太后、皇帝都刺穿。
如今再看，庄严威武的城墙，城门上的南陵二字和记忆中的，没有任何不同。
它不喜不怒，岿然不动。
仿佛任何人的去留和悲喜，都不足以动摇它的心魄。
没等李文武再多感怀，便有几方人马迎了上来。
走在最前头的人一身常服却佩刀在侧，行走间龙行虎步，步步生风。
张浩海一瞧，就笑了。
“是三郎，这小子来的可真是时候！”
李文武也已经认出来了，那是张家的三郎张浩洋。他身后还有两名身穿官服的陌生人，再之后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竟是王山。
张浩洋是个木讷的武人，几步在李文武和张河面前站定。
认真看了两眼，他抬手拍了拍李文武的肩膀，又对张河说：“回来就好。”
便再无多言。
“……”
张河满腔的激动，都不知该如何抒发才好。
张浩海又笑又骂：“阿父怎么让你这么一个木头来接人？也不知道给个笑脸。”
张浩洋和莫安北见了一礼，回头说：“今日我休沐，就过来看看。”
却是凑巧了。
张浩海忙问他可曾派人回去阿父阿爹禀报，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连忙拉着李文武说：“走，咱们赶紧回家去，阿父阿爹看到你们肯定高兴坏了！”
张河拦住了——两老的灵柩还在呢，哪有先回张府的道理。
王山极有眼色地上前来，恭声道：“见过李爷，见过夫郎。”
“贺爷早前来信，让我带人过来小作准备。陛下恩厚，早先就将太傅府拨还，俱已修缮妥当。小的便在那里布置了灵堂，随时能请老太爷和老夫郎的灵位回府上。”
李文武和张河听他这么说，心就定了。
旁边一直没出声打扰的官员，见状忙道：“见过李大人，见过莫将军，小张将军。下官乃是礼部左丞，奉陛下旨意，在此恭候李大人。方才，下官已经派人传信回宫中了，稍后或许会有旨意下达，万望不会唐突了先人。”
闻言，一行人也不再在城门前逗留，扶灵朝李府而去。
张家人果然都已经等在门口，待请棺进了灵堂，焚香祭拜之后，才总算能好好说话。
张三水看了眼相拥而泣的爹俩，捏了捏李文武的肩膀，说：“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在老兄灵柩前，他也不由得老泪纵横。
李文武给他磕了一个头，被扶起，红着眼睛道：“阿父，我很好，只是……这些年连累了河哥儿，辜负您当年的嘱托了，我——”
“瞎说什么呢！”
张河听见，瞪了他一眼，哽咽道：“在阿父阿爹的灵前，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丧气话。再说，我跟了你，又不是为着享福的，我自己乐意！”
李文武笑了起来，连道再不说了。
张三水和冯氏对视一眼，心里的大石缓缓落了地。
冯氏便摸了摸张河的脸，温声道：“河哥儿懂事了。”
一家人说着话，冯氏问起李信来，听说他跟着文哥儿他们慢一步才到，不由又问了李文斌的近况。
没成想话不过几句，就有人匆匆赶了过来。
——却是登基不久的天顺帝。

第83章
一身衮服的梁兴邦快步走进来，迎面看见两老的灵位和棺椁，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他看向李文武，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在他身后，气喘吁吁的老太监追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陛下，驾到！”
“臣参见皇上。”
“草民，参见皇上。”
没等老太监一口气喘匀，张三水、莫安北等人当先反应过来，跪下迎接。李文武猝然回神，也忙跪下，行了一礼。
梁兴邦大步上前，亲自扶起李文武，“快起来。”
“谢陛下。”
李文武恭敬中带着几分拘谨，看得梁兴邦异常心酸。
“师兄，你……罢了，我先给阿叔阿么上香，再同你说话。”
老太监闻言忙去拿香，刚才跟着跑了一路的王山递了上来。
见帝王要行大礼，李文武连忙阻拦，“陛下，使不得！”
“我是李叔看着长大的，有什么使不得的。”
他执意行了跪礼，三叩首后，将香递给李文武。李文武接过，插上香案，和张河一并回礼，感激道：“多谢陛下。”
他方才走了两步路，梁兴邦已经看清他左腿的异样，心中百感交集。
身为嫡皇子，他自小便背负着父皇、朝臣的期望。疲惫难熬的时候，就十分羡慕师兄的疏狂，羡慕文哥儿的张扬。
何曾想时过境迁，故人已然不复从前。
他看着李文武，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都忘了起身。
还是张三水提醒了，他才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来。
看他们拘束的样子，梁兴邦暗自叹息，面上笑笑道：“却是朕打扰你们话家常了。那今日朕就不多留了，等师兄明日进宫来，我们再叙旧。”
他来的如此匆忙，可见心中牵挂不假。
此时又满是落寞，李文武看着不落忍，便道：“怠慢陛下了，明日再同您告罪。说起来，我们师兄弟好些年不见，我也有许多话想和陛下说呢。”
梁兴邦闻言，眼里浮现惊喜，反复和他确定明日之约，这才走了。
莫安北随行离开。
踏上回宫的车架，梁兴邦眼里的喜意慢慢落了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道：“清之，你信上说，文哥儿的夫君就是四方来贺的贺林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安北跪坐一旁，回道：“陛下，此事我也始料未及。”
猎户贺大郎杀牛入狱整整十年的事，梁兴邦早有耳闻，也正是因此才对李文斌的生活格外不放心。
此时，莫安北当先说明贺林轩被诬陷的内情。
而后道：“贺家小子说，他在狱中得遇贵人，才有如今的造化。臣大略看过东山县的卷宗，历任两届县官，确实有不少寒门学子含冤入狱。如今他们都已身故，监管的牢头也死了，具体如何，已经不能考据。不过……”
他说的这些，梁兴邦并不意外。
这些年昏君无能，奸佞当道，上行下效，吏治腐败不堪，各地的冤假错案层出不穷。
真正有本事、心中有报复的人，牢房里只多不少。
但见莫安北犹豫其词，梁兴邦问道：“不过什么？”
莫安北叹道：“不过，贺林轩此人天资过人，又极有城府，实在不容小视。不瞒陛下，末将几次三番想试探他，却根本摸不着边际。我还从没遇见过这么不好对付的人！”
虽然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儒将，但不能否认，他到底深受老父的影响，有时候更像一个功于心计的文臣。
但在贺林轩面前，他这点道行却完全不够看了。
“便是秦老，都说贺林轩此人琢磨不透，又岂是那么好打探的？”
这么说着，梁兴邦忽然转开了话锋，低声道：“他，待文哥儿好吗？还有那个孩子……文哥儿他……”
他语不详焉，神色迟疑。
不知道是不知从何说起，还是他也明白这个问题太过冒昧，不是现在的他应该过问的。
莫安北眸光一动，随即笑着说：“文哥儿很好，那孩子也很好。”
“哦，他大名叫作贺子诺，被养的白白胖胖的，脾气可大嘞。不过乖巧起来，比文哥儿小时候还要讨人喜欢。对了，诺儿已经能开口说话，并没有哑疾。那嘴皮子功夫，真是随了他阿父，一般人都不是对手！”
梁兴邦勾了勾嘴角，“看来，兄长很喜欢那孩子。”
“您若是见了，也会喜欢的。”
莫安北搭了一腔。
话音顿了顿，他又道：“陛下，文哥儿虽然吃了不少苦，但万幸他有后福。我只盼着他能一直幸福平安，如此，太傅大人也能含笑九泉了。想当年，他老人家最是偏爱文哥儿呢。”
梁兴邦听出他话中的深意，苦笑一声道：“我当然也希望如此。”
轻叹一声，他迎上莫安北恳切的目光，笑了笑道：“清之兄长不用担心，我不会做什么的……我又能做什么呢？我早已大婚，他也过得很好，当年，不过一句戏言，你只当从未听过吧。”
莫安北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着不掩饰的怀疑和担忧。
当年，莫阿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收了一个哥儿为徒。
莫安北对他一见倾心，莫家阿父却分外瞧不上自己的儿子，说什么也不愿徒弟屈就年纪一大把的大老粗。
莫安北忤逆不了老头，就找了一个管得了他的人当帮手。
——他直接向先帝求了赐婚旨意。
那天梁兴邦恰巧在场，还是他帮着说话，先帝才首肯了这桩婚事。
当日场景历历在目。
莫安北至今还记得，那时年仅八岁的二皇子说：“父皇，待儿臣成年，您也早些给儿臣赐婚吧。”
先帝笑看稚儿，问他：“怎么，你才这么小，就已经想着娶夫郎了？这是看上哪家的小哥儿了？”
“自然是文哥儿。”
二皇子一脸严肃地说：“父皇，儿臣听说总有人找太傅，争着要和他家结亲，您可不能落于人后。”
先帝听得哈哈大笑，被缠了很久，终于许下一句承诺。
可那之后没多久，先帝便遇害，情势急转直下。
而今，他们扭转乾坤，但许多事情已成定局，不能强求。
莫安北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加了一句。
“陛下，我虽不了解贺林轩，但末将久经沙场，倒也能感觉出一二来。此人表面上一副和气生财、与人为善的商人做派，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一旦……便是不死不休。末将认为，此人可用，不宜为敌。”
梁兴邦失笑道：“兄长，我只是有些担心文哥儿的近况，没有别的意思。”
听他否认，莫安北摇了摇头，并未放心。
“您唤我一声兄长，我也托大啰嗦一句。”
“论武功，黄赫和林长勇制服贺小子轻而易举。可论起脑子……他们的火候还是差了些。我只怕他二人做了不合时宜的事，惹出误会，那就弄巧成拙了。”
黄赫和林长勇虽然与他同行北上，却是梁兴邦的亲卫，并不归他管。
自他们二人主动请命留下护送贺林轩一行，莫安北心里就不怎么踏实。
梁兴邦笑意顿了顿，才道：“兄长多虑了，我让他们北上探听贺林轩的底细，也表明过招揽之意。便是事有意外，他们也不会擅做主张，轻慢了他。”
至于私下是否吩咐过黄林二人处置贺大郎，梁兴邦避而不谈。
但这句话已经足够让莫安北放心，不再多嘴。
而此时此刻，朝南陵靠近的楼船上充满欢声笑语。
贺林轩带着一家子在甲板上打竹牌，一旁刘小冬和孙阿么现做的烤鱼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但就连诺儿都没被分散注意力。
他正看着手中的牌面，认真的小脸上一派严肃。
坐在他下家的李文斌催促道：“要不要，不要我先走啦。”
他作势要抽牌，这一局正好坐庄的诺儿赶忙叫道：“阿爹等等，我要的。我的牌就是太好了，我得想想怎么让你们输的更多。”
“呦呵，口气还不小。”
贺林轩看他一脸“我说的就是真话”的模样，好笑不已。
这一局已近尾声，每人手里不剩几张牌，他早就算明白了。难为这小鬼还虚张声势，垂死挣扎。
李文斌和李信却信以为真，不约而同地低头看自己的牌，严阵以待。
到最后，诺儿还是把底牌都交代了，输的一败涂地。
李文斌看见他那一手烂牌，乐得直笑：“让你学你阿父装相，还不老实把脸送过来！”
他率先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水，就要朝诺儿脸上招呼。
诺儿不肯就范，李信在一旁起哄说：“愿赌服输，诺儿，你看我和阿叔就没赖过账。”
闻言，诺儿恹恹地把下巴往阿父手心上一搁，睁着大眼睛紧张地看着逼近的毛笔，睫毛不停地抖动。
“阿爹，你画小点。我的脸就这么点大，再画就看不见啦。”
李文斌冷哼一声，“刚才我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诺儿一看他脸上的大王八，乐得直咧嘴。贺林轩边笑边提醒：“快把嘴巴合上，小心待会儿吃一嘴墨水。”
“哦！”
诺儿立刻做乖巧状——墨水的滋味他吃过一回，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了。
李文斌也在他脸上画了一只王八，总算大仇得报。
李信等不及地接过笔，在人生输家诺脸上留下一副大作。贺林轩手下留情，只用笔尖轻轻点了两下。
李文斌打眼一瞧，他神来一笔，竟是给小乌龟点了绿豆小眼，趴在诺儿脸蛋上的小王八一下子变得活灵活现起来，顿时乐不可支。
诺儿不服气地喊他们重新洗牌，发誓要报仇。
但玩到最后却是三败俱伤，只有贺林轩的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笔墨水都没留下。
见他们脸上已经没有可以下笔的地方，贺林轩喊停，让他们洗了脸吃饭。
三个人已经输到怀疑人生，连好胜心强的诺儿和李信都没叫着再来一局翻身。
不过，诺儿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朝贺林轩伸手，软糯糯地撒娇：“阿父，抱。”
贺林轩倾身去抱他，冷不防被儿子抱住耳朵，黑乎乎的脸蛋蹭上来，立刻在他脸上抹下一块墨迹。
“哈哈哈哈！”
计谋得逞，诺儿得意地大笑。
自己犯案还不够，又大声招呼同伙：“阿爹，阿兄，快！快！我抓住阿父啦，你们快来！”
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两人一哄而上。
蹭完了，李文斌犹嫌不够，说：“诺儿，信儿，抓着他，我送他一副对联。”
他对着贺林轩的脸，信笔而书。
左脸上联：赢了别得意。
右脸下联：终是一脸黑。
脑门横批：一雪前耻！
三人把这副对联反复品味一番，都笑得直不起身来。
贺林轩故作生气地瞪眼，“笑啊，接着笑，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朝砚台上一抹，漆黑的两手就要在他们黑乎乎的脸上再添战绩，李文斌三人吓得拔腿就跑。
可惜诺儿腿短，跑的最慢，眼看就要被抓住了，急得大叫：“阿爹救我，快用美人计！”
李文斌非但见死不救，还停下来边笑边看热闹。
诺儿毫无悬念地被贺林轩捞进怀里，糊了一脸黑之后，他特别识时务地倒向阿父的阵营，朝东躲西藏的李文斌二人杀了过去。
四人闹作一团，笑声远远传开。
黄赫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就被逗笑了好几回。
林长勇抱着手，在他身后不冷不热地说道：“难得见你这么高兴。别是乐不思蜀，把主上的吩咐忘得一干二净了。”
黄赫收住笑容，回头看他。
“不劳你费心。倒是你，别记错了才好。”
他走到林长勇身侧，压低声音道：“主上只说，若是李家哥儿过得不幸，又碍于世俗哑忍，你我可替他除去心头之患。可眼下，有何处需要我们多此一举的？”
“何况。”
黄赫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不仅是李家哥儿的夫君，还是主上准备重用的贺林轩。我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若是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妨碍主上功业，我第一个不饶你。”
林长勇冷笑出声。
“轮不到你教我做事，还是先管好你那张讨人嫌的嘴吧。要是被这一家子聪明人联想到主上身上，平白惹出事端，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
他说完，转身就走，黄赫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想咬人。

第84章
半个月后，何谚一行如期抵达南陵城。
入住秦府的第二日，何谚往李府送去拜帖，携夫郎前来祭拜。
因天顺帝和秦老在李家回归的第一日便登门祭拜，南陵城里有些门第的人家相继送来拜帖，纷纷上门祭奠先灵。
事实上，除了张府、秦府和莫府，当年李府的故交不是在旧案中受了牵连，被迫离京，就是在这几年相继告老还乡了。
这些客人与李家的交情非常有限。
但人家诚心前来，李文武也不好拒之门外。很是热闹了几日，直到陈氏一案正式公开审理，才算消停。
此时，灵堂中，除了高僧诵读经文，再无喧哗。
何谚扶着夫郎跪下行礼，祭拜再三，心中百感交集。
他自然认得李家阿父，但真正令他伤怀的不是故人长逝，而是这座府邸本身。
哪怕陈党行事嚣张，无恶不作。
但这十来年，不知是敬畏老太傅还是心中有鬼，狼子野心如陈敏祯都不敢占用这座宅院。
空置多年再行修缮，它仍然保留着记忆中的模样。踏入其中，往事随之纷沓而来。
他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身在局中的李家人呢。
但往事已矣，多说无益。
何谚没有表露出复杂的心情，和蓝氏说了一声，就随李文武去了书房。
张河则带着蓝氏去了内院大厅，问他胎相如何，这一路可有不适。
如今的南陵城，不论是初来乍到的蓝氏还是重归故里的张河，他们二人反而是最亲厚的朋友。
张河对他的到来很是欢喜，言语中总有关切。
蓝氏笑说：“就是刚上船那几日晕得厉害，好在林轩送来的人里有一位阿么很有法子，后来都是顺顺当当的。”
他此番前来，还专门备了一份礼谢那位老阿么呢。
张河吩咐去将人带过来，边说：“嫂子太见外了，往后可不能这样。”
蓝氏点头应下，又笑着问起李文斌，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到南陵，可有书信送来。
书房里，何谚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林轩人还没到京城，就已经轰动整个南陵了。我听师父说，东喜坊一整个坊市的铺面都被他买下来了！手笔如此豪迈，可是要在南陵城再建一所四方来贺？”
李文武摆手笑道：“这倒不是。”
他从张家阿父口中听说，才知道新帝恩重将封赏他侯爵之位的事。
正因此头疼，王山就给他和张河送来一帖安心剂。
——贺林轩传书王山，让他在南陵城中做好定居的准备。
不说何谚，便是李文武对于贺林轩的雷厉风行和魄力，同样又是感激又是佩服。
他道：“长漳距离南陵不过一日路程，再造四方来贺便有些冲突。我听林轩的意思，似乎是要办书肆，另外还做些药膳、客栈的营生。”
何谚奇道：“以我对林轩的了解，他定有惊世之举，岂会如此简单？况且，若只是办书肆客栈，哪里用的着这么多地方？”
一整个坊市，建两处四方来贺的大酒楼都绰绰有余了。
“不瞒远丰兄，我其实也有此疑惑。不过此次毕竟匆忙，林轩信上也说的不多，只让王山不必心疼钱，多买些连在一起的铺面。”
说着，李文武压低声音，忍着笑对何谚说道：“林轩说了，南陵城里的铺面十之五六都是陈家和他的党羽所有。”
“他们被抄家之后，这些铺面也被官府查封。短时间内怕是没什么人敢接手，价格给的肯定公道，正好适合我们这种小有家产的升斗小民。让王山专门朝这些地方下手呢。”
何谚一听就笑得不行，“哈哈，他还真是胆大心细。”
现如今谁人不忌讳陈氏，嘴上提一句都怕人听见，更别说其他了。
这种便宜一般人不敢沾手，但话说回来，贺林轩还真的不必有顾虑。
——凭李家和陈家的深仇大恨，谁也不会把他们二者联想在一起。这么做反而像是在刻意报复，给陈氏找不痛快。
李文武虽然也不知道贺林轩真正的用意所在，但把陈家的产业收入囊中，他也觉得大快人心。
便笑道：“算算时间，林轩和勉之快到东临港了，再有十日就该到了。到时候，我们再听他的奇思妙想吧。”
何谚便说：“那你们可别忘了我。愚兄虽不才，不过我阿父怕我周转不过来，银票给的不少，说不得还能分点甜头呢。”
李文武闻言却是神色一顿，问他：“你听秦老说了吗？银号这几日会有大动作。”
何谚一愣，道：“这却不曾，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文武摸了摸鼻子，这事却和他有些关系。
他身上戴孝，便是近在咫尺的张府也不便主动登门。倒是天顺帝不讲究这些，时常召见他。
那日听他说起国库空虚，抄了陈党的家底也只够应急一时。
这百废待兴的时候，什么都要花钱，很是烦恼。
天顺帝本意是听说贺林轩大肆购买铺面，知他很有经济头脑，所以先对李文武透露招揽之意，请他去当说客。
李文武当时没有多想，就把贺林轩说过的银号变革的事情说了。
皇帝听罢，眼睛都亮了。
当场请来秦老等肱骨，商量一番，便定了在近期推出加盖“天顺元年”宝玺的票根，调整银率，以旧换新。
何谚：“……”
看他一言难尽的表情，李文武讪讪道：“如今朝局还不稳，陛下便是从银号拿钱应急，也会有分寸的。”
何谚想喝上几口茶水压住心中奔涌的情绪，但拿起茶杯又放下了，欲哭无泪道：“我现在去买几个铺面，还来得及吗？”
新银号推出的时候，贺林轩一家到了东临港。
这一路走来，打牌猜骰子，嗑瓜子说故事，看日出日落，看海看星星。其乐无穷，没有丝毫烦闷。
中途，因为四方来贺开立分号的事，楼船在龙溪港、长宁港逗留了两次。
贺林轩带着人去踩地头，亲自看过王山买下的地皮和山庄。
将家奴安置妥当后，他又带着三口子去品尝当地的特产，看一看地方志上浓墨重彩描写的景致，十分悠闲惬意。
黄赫和林长勇看在眼里，都纳闷得不行。
贺林轩明明知道陈党处置在即，李文武即将受封，更知道此去南陵他要面对的情况复杂艰险。
这时候他即便再沉稳，也该好好想想应对之策，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游山玩水！
两人实在琢磨不出他心中的想法，真是应了秦老说的那句：贺家小子行事诡谲，不能以常理度之。
东临港，就是最后一家分号所在的地方。
它地处建梁州，大梁皇室的祖籍就在这里，这些年朝廷再荒唐，也很少在建梁做糊涂事。
此地又临近南陵，繁华程度不亚于富庶的南扬。
正是因此，地段好的地方轮不到外人买卖。
王山只得退而求其次，在镇上买了两处三进的宅院，又在镇外买了一处枫林山。
枫林山，因为满山枫树而得名，初夏并不是枫林景致最好的时候，绿树成荫却是生机勃勃。
但因为这山没有被开发，山路难走，常有野物出没。
贺林轩不放心李文斌和诺儿跟着，自己带人去山上勘探，将用地做一些粗略的规划。
临近傍晚，习惯性地藏匿在树上防卫的黄赫和林长勇看到他回来。正要打招呼，却见他制止了去通传的家奴，一脸神秘的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用轻功跟上去一看究竟。
只见贺林轩蹑手蹑脚地走进李文斌，出其不意地从身后捂住他的眼睛，吓得后者叫了一声。
“哈哈。”
李信和诺儿见状都笑了起来。
他们正对着门口，早就看到贺林轩回来了，被打了手势才没声张。
李文斌没好气地拍他的手背，“好好的吓唬我，皮痒了？”
贺林轩笑嘻嘻地趴在他肩膀上，听话地放下手。
李文斌正要说教他，却见他捧着一样东西放到自己眼前。
在他手心里躺着的，正是两只出生不久的小兔子。
一只毛色纯白，只有耳尖和尾巴是灰黑色的；另一只则是毛色深浅不一的棕色兔子，十分罕见也很讨人喜欢。
李文斌见之心喜，捧过一只摸着柔软浓密的兔毛，笑问：“不是去山上看地方吗，怎么摸去兔子窝了？”
“听说那山上特产一种朱果，味道很不错，我就摘了一些回来，碰巧看见的。”
贺林轩亲了亲他带笑的眼角，正要问夫郎喜不喜欢，却见摸着另一只兔子的诺儿抬头对他说：“阿父，它什么时候长大啊？好久没有吃兔肉火锅了，麻辣兔肉面也好吃的。”
他说着，一脸馋样。
李文斌：“……”
他默默地看向贺林轩，贺林轩也默默地看着他，对小吃货的凶残无疑凝噎。
李信捂着嘴偷笑，贺林轩摸摸儿子的脸蛋说：“这两只让你阿爹养着，以后和老黑一样也是咱家的一份子了。等会儿，阿父让人去街上买别的兔子，晚上给你做火锅和麻辣面好不好？”
诺儿嗯嗯点头，招呼老黑三口子过来认亲，特别认真地叮嘱它们友好相处，不能把阿爹的宠物吃掉。
贺林轩夸张地松了一口气，对李文斌说：“我儿子还是很善良友爱的，嘿嘿。”
李文斌把棕毛兔子放到他的脑袋上，揪了一把他的耳朵说：“都是你惯的。”
贺林轩顶着兔子，一脸无辜。
围观全程的黄赫和林长勇：“……这种事，就不用和主上描述了，呵呵。”
在东临港逗留三日后，贺林轩一行再次启程。
一路顺风顺水，两日后，南陵，近在眼前。

第85章
贺林轩一行抵达南陵的前一天，陈敏祯及其党羽被公开审理。
他们所犯的罪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从犯处以斩刑，主犯株连三族乃至九族。但，这些仍不足以平息民愤。
因为罪状冗长，蒙冤受难者众，从卯时一直到日落时分才堪堪落幕，斩立决推迟到明日午时执行。
在押送回天牢的路上，游街示众的囚犯被百姓们砸得头破血流，叫骂声中夹杂着请先人瞑目、庆幸老天有眼的哭声。
一路到了天牢门前，突然天降蒙面人企图劫走囚犯。
行动失败后，暗中有人放冷箭想射杀陈敏祯。
被禁卫军救下，拖回牢中，逃出生天的陈敏祯仍然心有余悸。
哪怕被判斩刑时他一脸的无畏，但真正和死亡擦肩而过，他还是露怯了。
没等他压下心中的恐惧，有人打开牢房。
开锁声让陈敏祯抬头看去，只见一身明黄龙袍的天顺帝走了进来。
陈敏祯恶狠狠地看着他，天顺帝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狰狞的表情，用折扇滑过他脸上未干涸的冷汗，轻轻一笑道：“朕还以为丞相大人一点都不怕死呢，原来也不过如此么。”
陈敏祯冷冷道：“你杀了我又怎么样？”
“我死了，你们想救的那些人也永远不可能回来了！我死了，这一堆的烂摊子，足够你们收拾几十年！我活着你们不痛快，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我陈敏祯这辈子没白活，哈哈哈！”
天顺帝怜悯地看着他，“看来，陈大人是真的活腻了。不过，朕倒是很好奇。是谁，比朕还心急，连一晚都等不了，就要你的命呢？”
陈敏祯牙关一紧，气息蓦地变重。
——很显然，他不是没有怀疑的对象。
天顺帝用折扇敲了敲手心，站起身来，说道：“其实，你心里很清楚是谁屡次三番要杀你，又为了什么要将你灭口。而你死了，他也会活得好好的。”
天顺帝俯身看他，轻声说：“因为朕不会让他死的太容易。”
“朕要让他活得长长久久，受尽折磨，再在不甘中惨淡死去。不过，如果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朕一个问题，朕可以考虑让他明天就来陪你。丞相，你看如何？”
陈敏祯闭口不言。
“没想到陈大人还是个痴情种。那朕倒要看看，你死了，他会不会为你落一滴眼泪。”
天顺帝看了他一会儿，嗤笑一声转身便走。
“等等！”
在天顺帝的脚步迈出牢房时，陈敏祯终究还是松口了。
“你想问什么？”
天顺帝回头看他，一字一字道：“告诉朕，当年，你们到底是怎么害死父皇的。”
陈敏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我要见一个人。”
听他说完自己的要求，天顺帝心中一惊，随即首肯。
两人在天牢说了半柱香的话。
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天顺帝离开的时候，满脸冷漠，眼中深刻的痛苦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二日，午门前血流成河。
百姓从最初的喧哗痛骂，到最后，伴随鲜血倾泻而出的，只有沉默。
陈敏祯及其党羽人头落地后，李文武就带着张河离开了。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
直到回到府中，跪在灵堂前，他们重重地磕头，才哽咽道：“阿父，阿爹，你们在天有灵，请安息吧……”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
被圈禁在孝慈宫的太后小陈氏拉着梁兴北的手，急声道：“你快走！阿爹已经安排好了，今日午门问斩将有人劫囚生事，引开他们的注意。你趁机离开，出去之后就和曹儿汇合，带着他走得越远越好。”
贪图享乐而身材臃肿的天齐帝，在这段时间瘦脱了形，看着小陈氏的脸他恍惚了一下。
自从他退位之后，小陈氏从昏睡中醒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再未给他好脸色看。
父子俩被关在一个屋檐下，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此时，梁兴北有些受宠若惊，呐呐道：“那，父君你呢？”
小陈氏摸了摸他的脸，含泪笑道：“总要有人留在这里引开耳目，阿爹不走了。只要你们活着，就有希望，阿爹知足了。”
“希望……”
梁兴北推开小陈氏握着自己的手，笑了两声，红着眼睛问他：“谁的希望？是我的，你的，还是陈家的？”
他的反应小陈氏始料未及，惊道：“皇儿，你在说什么？”
“事到如今，阿爹，你还要和我装傻吗？”
梁兴北哭出声来：“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几次三番杀陈敏祯灭口，还有你和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都知道了！”
“……皇儿，你胡说什么？”
小陈氏面露错愕，“我没有派人杀陈敏祯，我为什么要杀他？”
梁兴北见他否认，心中更加痛苦，“好，那我问你，曹儿呢？”
他盯住小陈氏，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阿爹，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他是我的儿子，还是你和陈敏祯的孽种？你说啊！”
小陈氏浑身一颤，脸色蓦地发白，“你，你……”
“父君，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吧？”
梁兴北泪眼中带着三分嘲讽，盯着小陈氏道：“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太皇太后，你，陈敏祯，你们通通当我是傻子！”
“当年皇后有孕，你说宫中有妖孽作乱不利于他养胎，所以带他去山上佛寺中休养祈福。
后来，你告诉我皇后难产而死……
呵，我竟不知道，原来那时候阿爹你竟也珠胎暗结，怀了陈敏祯那狗贼的野种！
你们害死皇后，鱼目混珠，让曹儿变成我的嫡皇子，未来的储君和皇帝。
这样一来，这大梁江山就彻底改姓陈了！
父君，我说的对不对？”
面对他充满血丝和恨意的眼睛，小陈氏踉跄了两下。
扶住桌子，他才勉强镇定道：“你、你怎么知道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听他亲口承认，梁兴北眼中滚下泪来。
“我怎么知道的还重要吗？
父君，虽然我早就知道你和陈敏祯有染，早就知道你们只当我是一颗棋子。
——一个替你们，替陈家坐在龙椅上的傀儡。
可是，我一直以为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你为何如此待我？为什么？！”
当年陈家本家还留下两个风流子，身为血亲的小陈氏却将他们弃之不用，一力将陈家旁系中毫不起眼的陈敏祯推了上来。
让他越过皇帝，统领六部，执掌朝政。
小陈氏手段不如大陈氏，却有着一样的野心，更一样的自私。
他推举陈敏祯就是因为他们的私情，更重要的是，陈敏祯爱他，受制于他。
这些年陈敏祯把控朝局，幕后之人却是太后小陈氏。
这些，昏庸如梁兴北也不是全无所觉。
只是，他不愿意去深想，也不敢去想。每日沉浸在醉生梦死之中，安分地做他们的傀儡，不明不白地活着。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退让到这个地步，他们还不知足，竟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来！
小陈氏脸色剧变，还企图辩解：“皇儿，我，我也是身不由己。我——”
“别说了。”
梁兴北打断了他，哀泣道：“阿爹，你别说了，我不想听。更何况，你说再多，也没用了，没用了……一切都结束了。阿爹，陈敏祯死了，曹儿也死了，太迟了。”
“你说什么？！”
小陈氏惊骇出声，揪住他的衣领道：“曹儿死了？你胡说什么，我明明昨夜就将他送出去了！他好好的——是你？你杀了他？！”
小陈氏惊恐又错愕。
痛苦之下，表情扭曲到丑陋骇人的地步，像是要把手中的人掐死一样。
梁兴北惊恐道：“不是我，是陈敏祯！”
“父君，你以为你的行动真的□□无缝吗？
梁兴邦早就看穿了，昨天你的人还没出宫就全死了！还有曹儿……他被人带给了陈敏祯，我亲眼看到，看到他掐死了曹儿。
父君，你知道吗，是陈敏祯杀了曹儿！”
“不，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闻言，小陈氏几乎崩溃。
曹儿可是他的……
他怎么下得去手！
不可能的！
梁兴北推开他，“你不明白吗？陈敏祯就是个疯子！你为了保全曹儿，要杀他灭口，他就杀了曹儿！就算那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也不会手软！”
小陈氏几欲痛哭，虚弱道：“我没有，我没有杀他……”
看他神色不似作伪，梁兴北脸色一变，猛地想通所谓的劫囚、所谓的刺客或许从始至终都是梁兴邦安排的一出戏。
目的只在于，离间陈敏祯和小陈氏。
没等他再细想，小陈氏就扑过来，抓住他：“曹儿死了，可你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皇儿，阿爹自知罪孽深重，阿爹对不起你！但你要相信阿爹，我从没有想过要伤你性命。你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梁兴北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冷静下来，对上他期盼的目光，心里却本能地生出一股凉意。
他拨开小陈氏的手，颓然地坐到椅子上，无力地说：“父君，算了吧。”
“我不逃……逃了又能去哪里？每天过着躲躲藏藏见不得人的日子，和现在有什么区别？至少，我留下来，全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梁兴邦假仁假义，他轻易不会对我痛下杀手。”
好死不如赖活着。
何况，整个皇宫都在梁兴邦的掌握之中，岂能让他们轻易逃脱。
小陈氏气得咬牙切齿，“废物，你怎么这么窝囊！”
梁兴北却不为所动，苦笑道：“如果我不是这样，你和陈敏祯又怎么可能让我活到现在？”
小陈氏恨声道：“既然这样，我们父子还不如一起死在这里，也好过受梁兴邦折辱！”
他说着就从袖中抽出匕首，二话不说，就朝毫无防备的梁兴北刺去。
梁兴北吓得魂飞魄散，忘了躲避，眼看就要丧命在亲生父亲手中——
叮的一声。
一个杯子从暗处飞出，砸在小陈氏的手腕上，应声而碎。
小陈氏吃痛，匕首脱手掉在地上。
梁兴邦推开窗，拍掌道：“精彩，好一出父子相残的好戏，真是精彩！”
听到他的声音，梁兴北回过神来，软到在地上，逃也似得往门口爬去。
——仿佛身后不是自己的生父，而是魔鬼。
小陈氏看了眼没出息的儿子，心一狠，捡起匕首就要自裁。
梁兴邦当然不会让他死的这样轻易，暗中两人飞身而出，拧住小陈氏的手臂，将他扣了个结实。
梁兴邦从门口走进来，看到面无人色满头冷汗的梁兴北，心中冷笑，淡淡地对身后的人吩咐道：“送齐王回去，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
一人应声而动，将软成烂泥一样的梁兴北抓起来带走。
梁兴邦这才走向小陈氏。
刚才被制服住，他还企图咬舌自尽。
被人卸了下巴，这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只能用阴森的眼神看着梁兴邦，恨不得杀了他。
梁兴邦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会留着你，让齐王每日孝顺照顾你。我会让他亲手把□□，一天一天地喂进你的肚子里，最后，点上一根香，让你暴毙而死。就像……你当年对我，对我父皇做的一样。”
从陈敏祯口中得知陈氏是借自己的手喂给先皇□□，最后再以香诱发，致使先帝暴毙的始末，梁兴邦痛苦难当。
所以，他更下定决心，不会让小陈氏死的太轻松。
“等你死了，我会把真相告诉你儿子。我真期待，到时候他是什么反应，哈哈！”
他笑起来，在小陈氏挣扎的呜呜大叫声中，越笑越大声。
片刻后，他走出孝慈宫，冷冷地对身后的人吩咐道：“看好了。没有朕的旨意，如果他们早死一刻，朕就让你们全部殉葬。”
伺候小陈氏和梁兴北的奴才诚惶诚恐地应下。
梁兴邦抬步离开，等在孝慈宫外的老太监迎上来，禀报道：“陛下，三刻钟前底下人来报，说文郎君和贺林轩到城外了。”
梁兴邦的脚步顿了一下，好半晌才说：“想来他们有很多话要说，朕一个外人……便不打扰了。明日，你再去传讯，让他们一家人进宫见朕吧。”
老太监应了一声。
天顺帝步伐不变地朝御书房走去，那萧瑟的背影却看得他心中一阵酸楚。

第86章
天顺帝的圣旨和口谕下达李府时，一家人还未起身用饭。
“这样可以吗，阿父？”
卧房里，诺儿捧着温热的水煮蛋小心翼翼地在阿爹的眼睛上滚着，抬头小声地询问贺林轩。
贺林轩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笑道：“乖儿子，做的很好。”
诺儿咧嘴无声地笑起来，但看到李文斌在睡梦中还皱着眉头，抚开了，不一会儿又出现褶皱，难过道：“阿父，诺儿想回家。”
“嗯？”
贺林轩将还在熟睡的夫郎安置在自己腿上，也拿着一颗水煮蛋敷着他的左眼，凝视着他的睡颜，一时没听清诺儿说了什么。
诺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声说：“自从莫阿伯来我们家，阿爹，阿伯阿么，就很难过。我长这么大，阿爹掉的眼泪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多呢。阿父，我们带阿爹和阿伯回家去好不好？这里……诺儿一点都不喜欢。”
昨天到了南陵城，李文斌的情绪就很低落。
入城后听说陈氏一党被砍了脑袋，本该大快人心，他的嘴角却沉重得提不起一个笑容来。
回府后，一家人什么也没做，在灵堂跪了一夜。
谁都没哭出声音，但诺儿却慌张极了，也跟着哭起来，在阿父怀里睡着后还是很不安。
贺林轩怔了一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再和诺儿解释往后他们的家就在这里，只是摸着儿子稚嫩的脸庞，轻声道：“诺儿，有时候哭也是一件好事。”
“诺儿难过的时候，哭出来，就会好受很多对不对？阿爹阿伯他们也是一样的。他们很难过，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心里会轻松一些。”
“……哦。”
诺儿眨了眨眼睛，没能完全明白阿父说的话。
贺林轩笑了笑，对他说：“不明白也没关系。诺儿只要记住，不论你是五岁，还是五十岁，在我和阿爹面前，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不用有任何顾忌。随时随地，阿父和阿爹都会是你的后盾。”
“嗯！”
诺儿虽还懵懂，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认真地点了点头。
父子俩说着话，李文斌嘤咛一声，有些醒过来。
贺林轩忙拿开水煮蛋，将他抱了起来。
正要哄他再睡一会儿，门外王山却来禀报：“贺爷，圣旨到了，李爷请您和夫郎一起去前厅接旨。”
“……接旨？”
李文斌迷迷糊糊地听见，惊醒过来。
“没事，不着急。”
贺林轩亲了亲他，转头朝外道：“我知道了。请他们稍等一下，我们很快过来。”
王山应了声，快步离开。
贺林轩给没精打采的李文斌换好衣服，梳了头发，又给他洗了脸漱口，才带着夫郎和儿子出房门。
走了几步，李文斌彻底清醒了，问道：“方才可是说家里来圣旨了？”
贺林轩看他后知后觉地吓了一跳的样子，好笑道：“应该是阿兄受封的旨意。”
“哦，那我们走快些，别让阿兄久等。”
李文斌揉了揉脸，催促道。
贺林轩把儿子抱起来，说：“不着急。来，诺儿给阿爹一个早安吻，问阿爹头疼不疼，肚子饿不饿，早上想吃什么呢。”
不知圣旨为何物、完全不紧张的诺儿听了，笑嘻嘻地凑过去在阿爹额头上亲了一口。又捧着阿爹的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贺林轩的问题。
末了，他还说：“阿爹想吃什么，阿父都会做哒，诺儿陪阿爹再吃一顿也没有问题哦。”
“小贪吃鬼。”
李文斌笑了起来，捏捏他的小鼻子，一颗心总算落回实处。
贺林轩揽着他的手臂，侧头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笑道：“诺儿说的很对。”
李文斌仰头看他，眼睛里染上柔软的暖光，在初夏上午的阳光里，微微眯着眼睛无声地笑了起来。
一家人到了前厅，宣读旨意的内监正和李文武说着话。
看到他们微微一怔，一扫拂尘，他躬身笑道：“老奴请文郎君安，多年不见，您一切可好？”
来宣旨的正是天顺帝身边的老太监。
他历经三朝，原来是天启帝的贴身内侍，后来被赐给先帝爷，是看着先帝长大的。
嫡皇子出生后，先帝不放心他的安危，便把心腹内监拨给他。老太监又伴着天顺帝长大，主仆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也是因此，他和李家小辈都不陌生。
李文斌认出他来，也十分惊喜，上前两步道：“我很好。您呢，这些年好吗？”
老太监含笑点头，又对贺林轩和诺儿点头问候，笑道：“不说这些了，先领陛下的旨意吧。”
几人莫敢不从，一家子跪了一地，听他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李家一门忠烈，于江山社稷有大功大义。
先年李老太傅匡助先帝，居功至伟，朕亦蒙受老太傅教导之情，救命之恩。
怎奈，奸佞当道，遭受陈氏构陷，老太傅遇害身亡，李氏一族蒙冤落难，流离失所。
朕心甚痛，寝食难安。
万幸，朕未辜负老太傅遗愿，终杀陈党，正皇统，还天下公道。
然逝者长眠，无可追矣。
朕心中感念无可寄托，兹于此，着李氏一脉重返江南李氏族谱，赐号“天下之师”。封李氏后人李文武为乐安侯，位同一品。特赐黄金千两，食飨三千，良田千顷，享世袭之荣！
钦此。”
读罢，老太监让人将御赐的牌匾、黄金等物搬上来，道：“侯爷，领旨谢恩吧。”
李文武双手接过圣旨，叩首道：“谢皇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家人行过大礼，将牌匾挂在正门上，放了几挂鞭炮，热闹非常。
侯府门前围满了人，纷纷出声恭贺。
老太监看着很是开怀，笑道：“陛下这里还有一句口谕——陛下特别吩咐，不必跪了，侯爷站着听就是。”
见李文武等人站着，一脸严肃洗耳恭听的模样，老太监转达口谕道：“李家待朕恩重如山，朕所能做的却只有这些，不及十之一二，万望师兄不要推辞朕一片心意。”
李文武忙道：“陛下言重了。”
他带着家人朝皇宫的方向庄重地行了一礼。
老太监又道：“陛下早起听说侯爷和文郎君跪灵一夜，想必十分辛苦，特意吩咐今日不必进宫谢恩了。明日再去便好。”
说着，他看向李文斌，道：“陛下听说您回来了，很是高兴。要不是怕给您添麻烦，昨日便想来探望您呢。”
“明日您可要带着家眷同侯爷一起进宫来呀，听秦老和莫将军说诺儿这孩子十分可爱，陛下一直想见见呢。还有贺爷，陛下与您神交已久，十分钦慕，很期待明日的见面。若能多亲近些，就再好不过了。”
贺林轩眸光微动，连道折煞了。
李文斌没听出个中玄机，笑着说：“劳陛下挂念，明日一定去。我也想当面谢他还李家清白的恩情。”
老太监笑盈盈的，多看了几眼正在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诺儿，连赞这孩子讨人喜欢。
小心地摸了摸诺儿的头发，他又道：“陛下还等着老奴回禀呢，便不多留了。往后有机会，再与侯爷和郎君说话。”
李文武兄弟应下，一直送他上了马车才罢。
未等李家人松一口气，门前候着的众人纷涌上来道贺。
礼物源源不断，人流络绎不绝，几乎要将李家的门槛踏平。
饶是有贺林轩帮忙，王山等家奴训练有素，也应接不暇。还是张冯氏和张河的几位兄长嫂子帮着招待，才总算没出乱子。
一直到午食时辰过去泰半，才总算将第一批来道贺的客人送走。
贺林轩问过午食已经做好，眼神示意李文斌挽留张家的长辈用饭，回头又对王山吩咐了一句。
“用了饭，你到门口看着。若之后有客上门，便说家中在跪经安灵，不方面见客，失礼之处，多请谅解。送的礼不论谁家的，都先收下来，做好登记，明白吗？”
王山恭声答应。
诺儿被冯氏抱着，好一阵稀罕后，他脸都红了。
见贺林轩没跟上来，连忙招手说：“阿父，快点！”
隔了这么一段距离，贺林轩都接收到他求助的小眼神了，笑着快步上前来。
他道：“阿么，昨日匆忙实在怠慢您了。对了，信儿还给阿公阿祖准备了礼物呢，昨天都忘了给您。”
“是吗？”
冯氏面露喜色，招呼李信过来，摸着他的脑袋一阵夸他。
诺儿成功获救，抱着阿父的脖子，一脸劫后余生的模样。
而李信方才被张三水抓着，摸他的筋骨，说他身板太弱日后要跟着阿公多练练，否则以后娶了夫郎可怎么好云云，早已面红耳赤。
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逃出虎穴又进了狼窝，投给贺林轩一个感激的小眼神。
但等他被冯氏摸着脸蛋，心肝肉儿地一阵疼爱后，路都不会走了。
左右一看，却见叔父已经抱着诺儿走到阿叔身边，阿父和阿爹含笑地看着他，阿公更是笑说他太容易害羞，太爱脸红了。
顿时：“……”
诺儿瞄了一眼，窝在贺林轩耳边小声说：“阿兄真可怜。”
并肩走着的李文斌听见，拍拍他的小屁股说：“那你怎么不去救你阿兄于水火？”
诺儿立刻摇头如拨浪鼓，在贺林轩怀里拱着说：“阿父我饿了，走走走，我们吃饭去！”
李文斌笑话他：“早饭吃了两顿，刚才用了那么多点心，还喊饿呢？你是不把自己吃成一个小胖子，就不知道肉是怎么长到身上的是吧？你现在的肉就多得不能看了，不信你问你阿父。”
爹俩看向贺林轩，却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李文斌忙问：“林轩，怎么了？”
贺林轩回过神来，摇头笑道：“没事。就是在想明日进宫，要不要做些特别的准备。”
李文斌不疑有他，道：“等会儿吃完饭，再请教张阿叔和阿么吧。”
“嗯。”
贺林轩点头，松开一只抱着诺儿的手，牵住了李文斌。
待饭后，果然又有不少人陆续登门道贺。
张家人见他们关门避客但礼数周到，并没有疏忽之处，再同他们说了进宫谢恩的章程和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便先回了隔壁。
李文武把放置圣旨的香案请去了灵堂，和两老分享喜讯后，就让李信带着诺儿回屋歇晌。
四个大人则移步书房。
一进门，张河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林轩，都买了三十多个铺面了，王山还没停手呢！你买这么多铺面，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第87章
买办陈党被收官的铺子一事，虽然贺林轩开了先河。
但他背靠李家顾忌少，并没什么人敢效仿，所有人都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直到银号改革推行，嗅觉灵敏且危机意识强烈的一些大家族，才开始着手买办田产和商铺，转嫁风险。
朝廷的要价也随之水涨船高，行情越发紧俏。
但就是这样，王山也没有停下买入的行为。
每旬四方来贺长漳分号的收入到手，他就开始挥霍，好似银票到手里十分烫手一样。
李文武和张河一旁看着颇感心惊肉跳。
昨天不是说话的时机，现在才忙发问了。
贺林轩让他们坐下说话，把王山上交的地契盒子打开，和李文斌一起翻看。
李文斌掂量了下地契的厚度，也有些吃惊：“怎么买了这么多？”
贺林轩笑道：“南地的士子出手阔绰，长漳分号每日的收入高出山水镇三到十倍，正好被查封的铺面便宜，就多买一些。”
听他说的轻巧，李文斌哭笑不得，也问他：“你买这么多，要做什么？”
贺林轩朝他眨眨眼睛，“你猜？”
“我猜——你是耳朵痒了，嗯？”
李文斌捏住他的耳朵，尾音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贺林轩连忙告饶，“勉之，我错了。”
说着拿下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挂着一脸的傻笑。
张河看不过眼了，重重地咳了一声。
李文斌嗖地把手抽回来，也不去看阿兄阿嫂是怎样的戏谑表情，催着贺林轩说正事。
暗地里，还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
贺林轩覆在他手背，摸了摸他手指的骨节，也不再卖关子。
他把手下人画的京城的区域地图铺开，上面很细致地将买下来的铺面位置用朱笔醒目地标出来，一目了然。
东西南北四面的坊市都有，其中以距离李府很近的东喜坊和东治坊最为集中。
“具体的事，还需要对着各处的实地情况，再拟一份实行计划。我先和你们说一个大概吧。”
贺林轩耐心地和他们说起自己的计划。
“每一处铺面，都有各自的用处。咱们先来说这里。”
他点了点地图上位于南陵城东北方位的地域，道：“这里，是南陵城中除了皇宫之外最贵重的地方。达官贵人、士族高门密集，还有国子监、京陵书院等四家学府集中于此。”
“可以不客气地说，全京城有学问的人十数中有六个都在这里。
咱们做生意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方才所说，地利已经足够。而其余两样，它完全满足。
先说天时。
皇帝陛下以兵起复，治国却不能以兵武为重。为了安定和笼络文臣，他接下来肯定会对读书人礼贤下士，多加宽宥和重用。
唔，阿兄，你可有听他们说起今年要开办恩科的事？”
李文武直点头，赞道：“林轩真是算无遗策。”
新帝登基经常会加开恩科，一为施恩，二为培养势力。
不过这大多是在登基次年才有的举措。
但天顺帝登基的情况特殊，又面临很大的吏治缺口，几经考量，才决定在今秋开办。
现在陈党这块心头大患已经挖去，恩科的消息很快就会有明文公示，传达各地。
“皇上砍了这么多文臣的脑袋，急着恩科招揽人才也不奇怪。”
贺林轩应和一句，随后笑道：“这样一来，人和也有了。所以，我打算在这一片，办一个品牌。”
“品牌？林轩是说四方来贺吗？”
张河疑惑道。
他们对于贺林轩说的一些新概念都有所了解，只是还不到融会贯通，窥一知全的地步。
“四方来贺只是其中一环。”
贺林轩解释道：“简单地说，这个品牌是专门为文人而设。他们需要什么，我就卖什么。”
“四方来贺卖的是名声，是这个品牌的核心，其他的产业都是为它服务。
书肆，琴室，棋楼，画坊，笔墨纸砚，笔洗镇纸等等。我们加入特色的设计，打上四方来贺的徽章，形成一个产业链。
所谓的品牌，就是四方来贺旗下经营的所有东西的总和、标志。
勉之，阿兄阿嫂，往后——”
“往后，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用咱们四方来贺做的文房四宝！都看四方来贺刊印的书！林轩你想说这个，对吗？”
张河抢先说道，表情难掩激动。
“我再不说你吹牛了！等另几家分号开起来，咱们的名声打向大梁二十一州，便是别家想效仿，也没人买账呢。”
闻言，李文斌兄弟都点头，十分赞同。
贺林轩点头笑道：“阿嫂说的对，第一件事就是办好四方来贺。”
“让士子们尝到甜头，长此以往，他们自然会以与四方来贺有关为荣。只有让他们以我们为傲，这个买卖才能做得长久。”
“确实如此。”
李文武点头道：“远的不说，就说东肃州和南扬州。若我们在楼里推出独制的文房四宝，那些士子肯定恨不得人手一套……不说别个，我就愿意勒紧裤腰带买啊！”
这话把贺林轩三人都逗笑了。
李文斌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划，略一沉吟，道：“林轩，你方才说的这些，东喜坊市这十二家铺面办起来应该就够了。那其他地方呢？”
贺林轩趴在他肩头上，笑着说：“东治坊挨着东喜坊，这里的六家铺子我准备办客栈，食馆，药膳和酒馆。等科举重开，常年有士子留京备考，生意想来不会差。”
哪里是不会差，他们已经能预见生意兴隆的场面了！
李文武再问其他地方的安排，贺林轩道：“这些就比较复杂了。给我几天时间，等我四处去看看，拟了计划再和你们细说。”
李文斌三人虽然非常好奇，闻言都没再追问，只在心里期待贺林轩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惊喜。
张河转而问道：“林轩，你这次怎么没说造房子的事？”
“你阿兄得了个挂名的侯爷，虽然没什么实权，但拿出来吓唬吓唬人还是可以的。还有皇上赏赐的千两黄金，咱现在可不愁钱花！”
瞧他乐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李文武哭笑不得。
李文斌则看向贺林轩——其实，他也有同样的疑惑。
贺林轩轻轻叹了一声，说：“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件事。阿兄，阿嫂，除了四方来贺，其他经营，恐怕咱们盘不下来。”
“啊？”
“林轩何出此言？”
张河和李文武都是一惊。
李文斌皱着眉想了想，说：“林轩，你可是想把这些东西让出去？让给朝廷？”
贺林轩笑了笑，“还是勉之懂我。”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现在朝廷国库紧巴巴的，聪明的有钱人都夹着尾巴低调做人。钱嘛，要使劲赚，但也得会做人。否则不是给皇帝陛下添堵么。”
“这……”
张河左右看了看，呐呐道：“陛下应该不会……吧？”
贺林轩：“阿嫂别紧张，我不是说皇上会对我们做什么。”
“只是他不表态，我们却不能不作为。
阿兄现在怎么也是为人臣子。有道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们已经看到他的难处，当然不能吃独食。
否则，就算他碍于情面不说什么，等……之后，信儿和诺儿就不轻松了。”
李文斌三人会意过来，心中都是一凛。
李文武便道：“那林轩，你是打算给陛下献策吗？”
贺林轩点头，“既然要做，事情就要做得漂亮。与其等他开口，不如我们主动示好。不过……”
说着，他顿了一下，问了李文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阿兄，远丰兄来南陵有些时候了，你们谈过么？他可有说，要来分一点甜头？”
“被你说着了！”
李文武给了肯定的答案，笑道：“他家里豪富，这次银号变动，受的影响比别家更大。前天还来信和我说，他这次算是吃到教训了。等你来了，就把手头的银子全交给你，替他盘算盘算。没得往后靠着俸禄过活，连儿子都养不起呢。”
说起这事，李文武就想笑。
不过他忍住了，追问贺林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贺林轩说：“我就知道，他肯定会先跟你说了，好让你来给他当说客。这样也好。我虽然有意示好于皇帝，但也没打算给他打白工，还是和我们之前同何家、高家一样，分红合作。”
“我出地方，出主意，他们出人出力。至于本钱，大家一起出。不过和朝廷合作风险大，我们需要引入更多的合作者，一起承担风险。”
说着，他看向张河，“阿嫂，你家里，秦家，莫家还有何谚，都是我寻求合作的对象。”
“啊？我家？”
张河一愣，说：“陛下是给阿父赏了不少银子，可我那一家子都是大老粗，也没人会做这些。除了拿钱，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这就够了。”
贺林轩道：“等我做了详细的策划书，还要麻烦阿嫂您和家里通个气。如果他们有意加入，我会和他们谈具体的细节。”
张河挠挠头说：“这种捡便宜的事情傻子才会放过。只是，这样一来，林轩你岂不是很吃亏？”
李文武看他一脸尴尬的模样，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对贺林轩说：“你嫂子脑子不行，回头我好好教他。咱们接着说咱们的，不管他。”
李文斌：“噗。”
贺林轩也忍俊不禁。
张河虎着脸瞪人，不服气道：“我脑子怎么了？李恒之，你别瞧不起人，有些事你还不如我呢！再说，咱们这儿难道就你一个聪明人？你什么时候看见林轩和勉之拿鼻孔看人，说谁比他们蠢了？”
“……”李文武赶忙作揖，“夫郎教训的是。”
“哈哈哈哈！”
李文斌再忍不住，笑倒在贺林轩身上。

第88章
翌日，天蒙蒙亮便有两辆马车从乐安侯府驶出，朝皇宫而去。
这个时间，早朝才将将开始。
虽不知皇帝什么时候才能得空接见他们，但为人臣子，自不能怠慢。
没想到天顺帝很有心，事先安排人在宫门前等候，毕恭毕敬地引着一行人到勤政殿偏殿等候。
引路的内监道：“侯爷，郎君，请稍坐一会儿，陛下下朝便过来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殿中宫人，洒家还有些琐事，便先失陪了。”
李文武忙道：“劳烦公公了。”
太监连道客气，转身去了金銮殿侧门，告知老太监乐安侯爷一行已经到了。
这厢，贺林轩将趴在肩膀上睡得快流口水的诺儿换了一个姿势，横抱在怀里。
李文斌倾身过来，擦了擦他嘴角的晶莹，低声道：“还是叫他起来，先吃点东西吧？”
皇宫大内之中，这小鬼睡得快要打小呼噜了，委实有些不像话。
贺林轩看了眼小嘴微张，睡得香甜的软白包子，可爱得让人不忍心打扰，便道：“时间还早，再让他睡会儿，不碍事的。”
说着，他转头嘱咐正襟危坐的李信，要是困也靠着他阿父睡一会儿。
李信赶忙摇头。
他已经晓事，依稀明白什么是皇权巍巍，宫廷深重，不必大人教导也自觉地谨言慎行。
他尚且如此，三个大人更甚，坐着都不自觉挺直腰板，除非必要都不出声交流。
所以听贺林轩问说要不要靠着自己也睡一会儿的时候，李文斌递给他一个别闹的眼神，警告他老实点。
这却有些难为贺林轩了。
他这样把故宫当景区的人，这座比影城的皇宫还要质朴一些的建筑，本身给他的压迫感很有限。他对皇权又没有深入骨髓的畏惧，虽难免拘谨，留心谨慎，却生不出发自内心的卑微。
不过，他不会用自己的想法左右李文斌的行为，因此接下来果然表现得非常老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文斌又问要不要叫醒小鬼。
贺林轩这次没否决。
诺儿迷迷糊糊地咬住细竹吸管，窝在阿父怀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豆浆。
贺林轩亲亲他的额头，轻声哄他：“小懒虫，快点起床。我们在别人家做客呢，待会儿主人家就来了，要是看见你还在睡觉很没礼貌。”
诺儿哼唧两声，抬手摸阿父的耳朵。
贺林轩故意躲他。
诺儿摸了两把没摸着，睁眼瞧了瞧，吐出吸管，麻溜地站到贺林轩腿上抱住他的耳朵，得意一笑。
他把额头抵在阿父的脑门上撒娇：“阿父，好困啊。诺儿要长高，要多睡觉。”
李文斌看得直笑，接过贺林轩手里的豆浆竹杯，又把裹在诺儿身上的小毯子拿开，拍拍他的小屁股问他：“要睡觉，还是要包子？”
他将随行带来的食盒打开，里头是五个小包子。
香气勾得诺儿耸了耸鼻子，低头看过去，见到包子的造型眼睛顿时亮了。
“阿父，今天是你做朝食呀！”
他一眼就认出贺林轩的手艺，哇哇赞叹着细数一遍：“猴哥还有二师兄，师父，沙僧，小白。阿父，我舍不得吃掉它们怎么办？”
贺林轩看他一脸馋样还睁眼说瞎话，捏捏他的鼻子笑起来。
“猴哥是奶黄馅儿，二师兄是肉馅儿的，师父是青菜馅儿，沙和尚是酸菜馅儿，小白没有馅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小包子会伤心的，诺儿还是给他们一个痛快吧。”
诺儿咽了咽口水，一本正经地点头说：“阿父说的有道理，包子会哭的……二师兄哭相最难看，我先把它吃掉~”
拿起筷子，诺儿把猪头脸的二师兄夹起来，认真地说了一句：“八戒，为师会想你的，阿弥陀佛。”
说着，嗷呜一口，把皮薄馅足的包子咬进嘴里。
众人看得乐死了。
包子个头不大，正好够他一嘴一个的份量。
此时诺儿鼓着嘴吃得十分起劲，时不时还点点头表示阿父做得很好吃，那模样实在讨人喜欢。
殿内默立的内侍看见，都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
“诺儿，二师兄好吃吗？”
等他吃完了，张河逗着他问。
诺儿咧嘴一笑，小眼睛弯成月牙状，老神在在地说：“二师兄不好吃，阿父最好吃，哈哈。”
张河笑出声来，李信接了筷子说要喂阿弟吃，又问诺儿第二个要朝谁下口。
诺儿来回看了看，摸着下巴，说：“小白没馅儿就先放过他，先把老沙送过去和二师兄作伴。得有个聊天的伴儿呀。然后把猴哥吃掉，八戒和沙僧太弱，没有猴哥保护就会被小妖精抓走。唔，还是师父最后吧。他可太啰嗦了，让猴哥多清净一会儿。”
贺林轩被逗得不行，“还真是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诺儿笑眯眯地咬住李信喂过来的大胡子沙和尚，含糊地和他商量。
“阿兄，我把小白送你吧？一遇风云变化龙，多帅气啊。”
李信哪会不知他挑嘴，取笑道：“要我帮你吃掉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忍心让他们相隔两地，生死不见吗？”
诺儿想了想，觉得这做法确实残忍，于是说：“那还是算了。说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少了一个都不行。”
李文斌噗嗤笑出声来，“好好一句话，叫你说来，怪吓人的。”
诺儿低头咬住阿父送过来的吸管，喝着豆浆朝阿爹笑。
一家人其乐融融。
诺儿正要朝猴哥下口，就听一个内监诚惶诚恐道：“参见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
随即，殿内的内侍跪了一地。
贺林轩等人循声看过去，却有两个模样酷似的小孩在门外探头朝殿内看。
被发现了，其中一个刷地红了脸，另一个则瞪了一眼揭露他们行踪的小太监。接着，二人身后走出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牵着他们走了进来。
跟在身后的内侍高声通传道：“大皇子殿下，二殿下，三殿下到。”
几人连忙起身，正要行礼，大皇子忙说：“父皇说今天要见的是我的长辈，应当我和阿弟见礼才是。”
他今年才八岁，但待人接物已经有模有样了。
说着，打量着李文武几人，目光在被贺林轩放下来的诺儿身上停顿了下，他仰头说：“你们就是父皇说的李家阿伯和阿叔么？”
李文武点头称是，大皇子便带着两个弟弟见礼，奶声奶气又参差不齐地唤道：“见过阿伯，见过阿叔。”
李文武忙扶起他们。
才要回礼，内侍阻拦道：“侯爷，这可使不得。陛下特意吩咐了。今日是几位殿下来见长辈，岂有长者对小辈行礼的道理？”
“这……那就谢过陛下和三位殿下了。”
李文武想了想，也没坚持。
只是初见小辈的礼数，要送见面礼，但来之前哪里料到有这一出，自然没有准备。
贺林轩见状，解下腰上的福袋，拿出几个小玩具来——这本来是带着给儿子解闷的。
此时，他蹲在诺儿面前问他：“宝贝，送一样东西给小兄长当见面礼，好不好？”
诺儿已经看到阿爹阿伯的窘迫，很痛快地点头。
热情地朝三个新伙伴招手，他道：“这些都是我的宝藏，你们喜欢哪一件就送给你们了。回头，你们到我家来玩呀，请你们吃好吃的！”
三个孩子都被从未见过的玩具吸引了注意，性子最活泼的三殿下指着其中一样，问道：“这是什么，要怎么玩？”
诺儿看看玩具，再看看桌上的包子，只想把猴哥趁热吃了，并不耐烦花时间给他们作答。
于是故作正色道：“要是全告诉你们就不好玩啦。要保持神秘和新鲜感，等你们自己发现那才有趣呢。”
连大皇子都被忽悠住了，接过玩具研究起来，不一会儿孩子们就玩到了一处。
今日早朝提了恩科和官吏补缺的事，讨论非常激烈。
一直到午时将近，天顺帝才抽身回了勤政殿。
没想到才靠近就听见一阵欢呼和笑声，天顺帝挑了挑眉，停住匆忙的步伐。
抬手示意不必通传，天顺帝走近一看——
却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站在一个高大男人的手心上，抬起一只脚越过头顶，口中喝了一声，一手成剑指向前方，威风凛凛的，很有武林高手的气势。
接着，额头冒汗的胖小子跳进男人怀里。
一边喘气一边得意地说：“看见没有？什么叫身轻如燕，什么叫柔若无骨！三郎，你再摸摸你的良心，告诉我，我胖吗？我一点都不胖好吗！你不能因为嫉妒我的身材，就睁眼说瞎话。”
看他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天顺帝差点笑出声来。
跟在身后的老太监看见这一幕忙捂了嘴，忍笑道：“陛下，这就是文郎君的儿子。真是和文郎君一样，最听不得别人说一个胖字呢。”
天顺帝随之看向李文斌。
他正看着闹到一处的男人和孩子笑，那明媚的笑容连阳光都要逊色一筹。
三位殿下惊叹不已，就连一贯沉稳矜持的大皇子都和两个弟弟一样抱住贺林轩，仰头说：“我也要玩，我也想试试。”
诺儿护食，当即摇头：“不行，阿父是我的！你们要玩找你们阿父去，我阿父可不外借。”
三个孩子不依。
但诺儿这次却不像之前那么好说话，抱着贺林轩的脖子说：“地上的玩具你们喜欢都拿去，我阿父才不给你们。”
闻言，二殿下率先停下来。
他最是腼腆，见诺儿明言拒绝就不好意思再坚持了。
大皇子在地上的玩具和贺林轩身上来回看了眼，心想回头可以和武师傅玩这个游戏，玩具错过就没有了。于是很干脆地退出。
唯有三殿下不答应。
之前他看诺儿敏捷地爬上他阿父的肩膀，还挂在阿父胳膊上荡秋千玩，早就羡慕得挠心挠肺。
这时候不管不顾地抓着贺林轩的衣服，就要往他身上爬。
只是不得章法，怎么也爬不上去。
诺儿哈哈大笑起来，朝他做了一个得意的鬼脸，嘲笑道：“你才胖得爬不动呢，还好意思说我，略略略。”
贺林轩笑着捏诺儿的脸，“宝贝，做人要善良，不能笑话人家。”
诺儿嘻嘻一笑，蹭着他的脸说：“阿父是我哒，才不分给他们。”
三殿下看见这一幕，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也要这样的阿父，我阿父一点都不好玩，呜呜呜。”
天顺帝：“……”
李文斌几人扭开脸，一个个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诺儿被吓了一跳。
见他哭得停不下来，踢踢腿，让阿父把自己放下。
诺儿蹲在他面前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么爱哭，以后怎么保护你阿爹，保护你夫郎？”
三殿下没听明白，哭着说：“我要你阿父陪我玩。”
“不行！”
诺儿立刻拒绝。
三殿下哭得更厉害，诺儿还是毫不相让。
边给他擦眼泪，边语重心长地道：“三郎你还小，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阿父说了，要哭，也要跟心疼你的人哭，这招才奏效。你跟我哭也没用呀。”
比诺儿小了三个月的三殿下：“……哇哇哇。”
泪眼朦胧中，他眼尖地看到门边一抹明黄色，爬起来扑了过去，“阿父，呜呜，我也要玩，呜呜呜。”
天顺帝：“…………”
他弯腰抱起儿子，努力绷着脸上的笑容说：“让师兄久等了，呵呵。”

第89章
从皇宫回旋，已近日落。
用过晚饭，一家人坐在庭院乘凉消食，难免说起今日的皇宫之行。
李文斌便道：“还好三殿下不记仇，今天都被诺儿弄哭好几回了……林轩，你回头可得说说他，往后收敛着点。”
虽然都是孩子，但那毕竟是皇子，还是要有分寸些才好。
不等贺林轩说话，张河就摆手道：“哪就有这么严重了。”
“我看三殿下最喜欢诺儿，哭完还第一个找他玩呢。这点倒是随了陛下。勉之，你还记得么？你小时候闯祸，每回都是你阿兄和陛下替你背黑锅，抄书抄得手都肿了，也从不记仇呢。”
李文斌早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他正要追问，李文武咳了一声，打断道：“孩子的事倒没什么要紧。不过，今日我瞧着，皇后殿下的身体确实有些不妥。可别真的像外头传的那样，否则，南陵城又要不安生了。”
说起此事，贺林轩三人都是一静。
张河面露唏嘘，道：“看着是不大好。”
“听我阿爹说，殿下以前身子骨比男儿还要好，是因怀着三殿下的时候受了伤，这才……”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本来，陛下是想将这一胎作罢，好让他好好休养。但殿下舍不得。后来生育的时候难产，几乎丧命，虽保全下来，却也落下病根。哎，高阿伯家里只剩他一支血脉，若真到了那一步，可怎么是好？”
张河想想便觉忧心，提议道：“勉之，林轩，你们说亚龙肉能不能治这个？要不回头我们送一些过去？”
天顺帝的皇后不是别人。
他的父亲就是当年一箭刺穿太皇太后大陈氏、力挽狂澜的禁军统领高将军。
当年，为免陈家报复，高将军的亲眷在行事前都被送出京城，辗转到了北地。
两位兄长相继战死后，高皇后不顾张家人的阻拦投身战场，便是后来同天顺帝成婚生子，也未曾放弃戎马。
这样英烈的哥儿，不说李家和高家的故旧情谊，单只他的为人就值得敬佩。
只因怀上三殿下时未能及时察觉，发生这样变故，让人心疼。
李文斌说：“再送些人参和药膳方子过去。高阿伯是阿父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我们应当尽一份心意。”
张河点头赞同，“可不是呢。外边那些人，心肝也是黑透了！一个个的，巴不得皇后殿下出个好歹，好让他们家的哥儿取而代——”
“咳！”
李文武重重地咳了一声，“别胡说。”
张河也知道自己失言了，拍了下自己的嘴，只是还是有些不甘心。
“你们是不知道，奏疏陛下扩充后宫的人，就属安平侯和镇南王府跳的最欢！
当年出事的时候，他们两家第一个撇清干系，这些年只管在南陵享福。
现在好了！
陛下费尽周折把陈家斗下去，他们上赶着来献媚便罢，竟还不知羞耻地讨好处，套近乎。真是不要脸！”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李文武无奈地看着义愤填膺的夫郎，颇有些头疼。
张河看了看表情如出一辙的三人，疑惑道：“我也就跟你们说两句，哪里会在外头多嘴。不过，看你们这样似乎另有内情？快同我说说！”
三人对视一眼，贺林轩道：“阿嫂，这种事儿大家都有大家的不得已，不是只有单纯的好坏。我想不论是皇上还是皇后，对今后的局面应该都早有准备。”
虽然有秦老拥护，但天顺帝的根基主要还是在军方，文治上少了几分火候。
地方吏治便不说了，乱得一塌糊涂。
如今南陵城中，除了皇帝这些年招揽的人才，大多都是保持中立的勋贵和臣属，还有原本党附陈氏、天顺帝南下后倒戈的墙头草。
新帝登基后，第一把火就把陈氏烧了干净，行事可谓杀伐决断，雷厉风行。
他们唯恐皇帝记恨他们曾经的不作为和罪过，第二把火要烧到自己头上来，自然有所行动。
而安平侯府和镇南王府，就是他们推出的代表。
一言一行与其说是倚老卖老逼迫皇帝，不如说是试探和投诚。
而将陈氏一族连根拔起，朝堂已是动荡，经不起第二起风波。所以为了安定百官的心，皇帝也必会有所回应。
联姻，无疑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
“……照这么说来，陛下真的会迎娶安平侯府或是镇南侯府的哥儿做后君？”
张河听罢，心里很不是滋味，张了张口还是忍不住道：“看来，当皇帝，也不是一件痛快的事啊。”
李文武哭笑不得，“在其位，谋其政。这些都是九五之尊必须要背负的，你就别瞎操心了。”
张河乖乖点头，末了还是长叹一声：“这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我看，在南陵城就过不了几天安生日子。”
翌日一早，张河和李文斌将他们从北地带来的行囊收拾出来，张罗了不少好东西，着人送入宫中。
天顺帝听说，诧异地挑了挑眉，“百年蛇肉？千年人参？”
老太监点头，“奴才去看过，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呢。”
皇帝朱笔未停，将一封奏折批阅毕，收笔后，对老太监笑道：“师兄有心了。”
“你遣人将这些东西送去正阳宫，让太医一并过去，看看得不得用。还有，替朕拟一份礼，送去乐安侯府。昨日也没给两个孩子一份正经的见面礼，正好补上。”
老太监答应下来，又道：“陛下，听说侯爷一家今日到秦府去了。也不知道情形如何，可别真的挨板子才好。”
天顺帝一听便笑了。
秦老这次动了真肝火——事情的始末前后联想起来，当日在山水镇上李文武夫夫为何避而不见，一目了然。
虽庆幸小辈们过得好，可想起来秦老还是心里堵得慌。
那日李文武和张河送灵回京，秦老和天顺帝前后脚到李府祭奠，只给了李文武夫夫一声哼，而后坐在灵堂给李家阿父阿爹烧了足足半个时辰的纸钱。
嘴里便说着：“宇儿，是我没照顾好孩子们。你阿父要是生气，你让他晚上来找我，是罚酒还是打手板子我都认。”
又说：“怪我，老了老了，眼睛不好使了，竟没认出文哥儿来，白白让他们多吃了那么多苦头。”
再道：“老兄啊，愚弟有愧，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见你啊。”
虽有三分做戏，可说道伤心处也是老泪纵横。
别说李文武在一旁听着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便是天顺帝事后听说，也替他捏了一把汗。
那日之后，秦老再未过府。
李文武有孝在身也不好登门赔罪，只能托何谚从中斡旋。
不过效果甚微，依旧没得一个好脸色。
天顺帝也做了一回说客，秦老却道：“陛下不用担心，我就是给他们吃点教训。好教他们知道，就算长大了，翅膀硬了，该依靠老人家的时候，也要记得少逞能。”
天顺帝看他未曾真的恼怒，便撒手不管。
此时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昨日因，今日果。秦老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玩够了也就好了。不过，都说贺林轩那张嘴没有糊弄不住的人。朕却有些好奇，这次他能不能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帮师兄度过这一劫。”
另一厢，秦府。
秦老正抱着诺儿坐在榻上，听他和李信说南下这一路的见闻。
李文斌和张河去客院找蓝氏说话，李文武、贺林轩和何谚则陪坐一侧。
和老人孩子笑声不断的气氛截然不同的是，三人安静如鸡，透露着无形的紧张。
见老人家是打定主意不理睬他们，无辜被卷入其中的何谚实在有些难熬。
他看了眼坐得笔直、一脸苦相的李文武，再看贺林轩还喝着茶笑着看诺儿说话，很是悠闲的模样，忍不住倾身过去，小声道：“林轩，你要是有法子，还是赶紧哄哄我师父。你看你阿兄，都出汗了。”
贺林轩看了一眼，笑了笑，也压低了声音说：“稍安勿躁，等着就是了。”
何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侧过身给李文武倒了杯热茶，示意他放松一些。
小半个时辰后，诺儿和李信终于说完了此行的趣事，转而问起秦老爷子的近况来。
秦老满口都好，脸上全是笑容。
诺儿眨了眨眼睛，说：“可是太爷爷，我听阿伯说你心情不好，都哭鼻子了呢。”
李文武：“……”
秦老：“……”
他阴恻恻地瞥了李文武一眼，摸了摸诺儿的小脑袋，慈祥地问他：“你阿伯还说什么了？”
诺儿没看到李文武拼命给自己使眼色，认真地想了想，说：“阿伯就说了这个，让我听太爷爷的话，逗您开心呢。”
“真乖。”
转过头秦老却变了脸，不阴不阳地瞅着李文武说：“你倒是会找帮手。”
“阿爷……”
李文武告饶，见老人家一脸嫌弃，那张哭丧的脸差点挂不住了。
诺儿拉着秦老的手，有些好奇地摸了摸手背上衰老的褶皱，不过他还记着阿父交代的正事，凝着小脸严肃道：“太爷爷，你不要难过。”
“阿父说南陵是个伤心地。自从来了这里，阿爹，还有阿伯阿么也不开心，总是躲着我和阿兄偷偷抹眼泪呢。”
诺儿小大人样地叹了口气，说：“诺儿想回家，可是阿父说，以后我们的家就在这儿了。家就是家，苦辣酸甜，柴米油盐。累了，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都不能逃避，要一起努力去面对，去解决烦恼。”
“太爷爷和我们就是一家人，诺儿想让太爷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我陪你说好听的，吃好吃的，玩好玩的，这样就没有时间生气了。哦，对了！”
诺儿招呼着李信把他们带来的东西拿过来。
打开木匣子，却是几卷宣纸和文房四宝。
诺儿说：“我最近学了一个新法子——谁惹我不高兴了，就画一幅大作送给他。这办法可好用呢！没有它解决不了的烦心事，要是画一幅不解气，就画两幅。阿伯不是惹您不高兴了嘛，我教你怎么对付他。”
说着他瞅了李文武一眼，提笔在宣纸上涂抹一番。
不一会儿，一个歪鼻子斜眼却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是李文武的画像，跃然纸上。
秦老看得哈哈大笑，直夸他天资聪颖有慧根。
诺儿拉着他一起来，两人边画边讨论。时不时瞅李文武两眼，再落笔，也不知道画成什么模样了，每每乐不可支。
待到大作落成，一老一小的脸上沾着墨迹，尤其是诺儿鼻尖上一点黑，逗笑了一群人。
不过，等大作问世，李文武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画上的人，一手扶着顶在脑袋上的水缸，一手捂着屁股，脸上挂着两行宽泪，可怜兮兮地看着画外的人。
最难得的是，惨不忍睹到如此地步，却还是能一眼就看出来画上的人就是李文武！
衣着打扮便不说了，眉眼间就有九成神似。
诺儿还在旁边题字：种瓜得瓜，阿伯撒谎屁股开花，哈哈。
落款写着：画仙贺子诺，南渝清客僧。
秦老还正儿八经地盖下私人印章，乐得前俯后仰。
他都忘了放下手中的毛笔，墨汁滴了自己一身，还拍着腿直说：“老夫毕生作画无数，却没有一幅比这副更值得收藏！我可舍不得给你了。待会儿再画一幅让你拿回去挂在书房，每日看三遍反省！这幅我要留着，带下去给老兄共赏，哈哈哈！”
“哈哈哈哈！”
贺林轩和何谚笑倒在椅子里，连李信都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李文武：“…………”
想笑又想哭，扶着额头，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90章
午间用饭的时候，李文斌三人看到秦老乐呵呵的，对李文武都绷不住冷脸，十分纳罕。
待看过秦老送给李文武的大作，三人立刻笑作一团，吃饭的时候还瞧着李文武，满眼戏谑。
秦老让诺儿坐在自己身边，时不时给他喂两口。
诺儿没有坚持自己吃，也喂他吃菜，惹得秦老眼角的纹路都加深了几分。
末了，他道：“你们这几天也不得空，就让诺儿和信儿到我这儿来吧。”
李信便道：“昨日阿父和阿叔就交代了。荒废了好些时日，我也想请太爷爷教我读书呢。”
诺儿也跟着点头。
秦老自是不能更满意，连说文哥儿贴心。
江南李家主家的人这两日便就到了，李文斌兄弟和张河忙着准备扶灵回江南和重回族谱的事。
而贺林轩则趁着离京前实地考察铺面和南陵的市场情况，都不得闲。
各自忙了五天，才成行。
江南州在南扬和南广两州的西侧，有山势阻隔，水路反而更费周折，一行人便走官道。
张浩海带兵护送，一路紧赶慢赶，如此过了十天才到了李家主家。
停灵三日，受族亲祭拜，再迁入祖坟中入土为安。
葬礼过后，这日大家都早早睡下，李文斌也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有心事，而是这日是月末，正值他的情潮。然而守孝三月不能行房，夜里就变得十分难熬。
贺林轩也不好过，但更心疼他辛苦，一边给他扇风，一边说故事哄他睡觉。
实在无法入眠，李文斌便和他说话：“那日秦阿爷说诺儿的年纪能上蒙学了，便是不去书院，也要找个正经的夫子回来教他。林轩，你说呢？”
“这件事，前两日阿兄也找我说了。”
“嗯？”
听他的话，似乎李文武找他说了别的事情，李文斌抬眸看向他。
贺林轩贴着他红润的嘴唇，有些难耐地磨了磨，低声道：“阿兄收到京城来信，皇上说他有意取缔上书房，让三位皇子和宗亲子嗣进国子监和京中学子一起读书。”
“这样一来，诺儿和信儿……把手拿开，热死了……他们岂非都要去国子监读书？”
贺林轩老实地把手拿出来，又拿来布巾给他擦拭汗津津的后背。
“江南和南陵也没差多远，却热了不少，我给你倒些水，一直流汗呢。”
他起身倒水过来，李文斌也给他擦脖子上的汗水，说：“你也喝点，这里的天气实在不好。”
夫夫俩打着花腔，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贺林轩就抱着他说：“我喂你喝？”
李文斌觑他一眼，“别一天到晚老不正经的，我还想多凉快会儿呢。”
贺林轩也就嘴上说说，哪舍得搓火让他更难捱，赶忙拿过扇子接着给他扇风。
李文斌边喝水，边说：“阿兄以前就是皇上的伴读，我看这意思，皇上是想让信儿和诺儿给皇子们作伴呢……其实，我倒是宁愿他们过的自在些，不要卷进这些风波里。”
贺林轩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还是让他们多经历些事情，以后才能稳得住。
特别是信儿。
诺儿长大了，如果想要闲云野鹤，未必不能做到。他却是乐安侯府唯一的继承人，扛不住也不能撂担子。”
李文斌低叹了一声，“以前偏安一隅，却心有不甘。如今大仇得报，处境却不比那时候轻松……林轩，阿兄想要明哲保身不难，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他们不能在阿兄身上钻营，就朝你使劲，迟早要把你拖上这艘船。”
贺林轩挑了挑眉，凑在他耳边说：“能者多劳嘛。我也很后悔，我要是不这么优秀就完美了。”
李文斌忍俊不禁，捏捏他的脸皮说：“夸你的人太多了，你就少夸你自己吧。我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贺林轩咧嘴笑，换了一只手给他扇风，边道：“世间哪有两全事，总是有舍才有得。勉之，我不贪心，只要你和诺儿在我身边，其他的事情我都能应付。”
李文斌应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枕着他的臂弯轻声说：“林轩，我想家了。”
“等我们老了，你就带我回去好不好？我们还到山上打猎，挖些草药回家种着，每天只想着朝食吃什么，午食吃什么。你说书给我听，我为你作画弹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说好吗？”
“……好。”
贺林轩亲吻他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在江南逗留几日，复又踏上回程。
这一路比来时要轻松许多，一行人放慢步伐，用了大半个月才返京。
而在此期间，四方来贺的三家分号和南陵城中的部署，并没有因为贺林轩缺席而停摆，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百废待兴的南陵城，最鲜活热闹的两处地方，一是朝堂，第二个就是贺家商铺了。
更让人在意的是，在李文武一家离京期间，工部刚刚修缮过的乐安侯府也闭门翻修，几乎可以说是大兴土木。
所以，贺林轩一行回京再一次受到各方的瞩目。
回到侯府，看到休整过后的府邸，最高兴的莫过于张河了。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他喜滋滋的，“少了这抽水马桶，我这些日子都不爱去那五谷轮回所呢。”
李信最有同感，最近一直吃素肠胃通畅，他心里早就嫌弃坏了。
傍晚到家，一家人好好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李文武正打算换上朝服入宫谢恩，不意，天顺帝先登门来访。
今日休沐，不必上朝，恰逢李文武一家人回来，他便带儿子过来走走。
当年，先帝便是如此。
闲暇的时候常会带他出宫，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太傅李府。
如今，他重负压身，一是想带儿子重温自己童年的乐趣，二来也是躲躲清闲。
李文武匆匆赶来，歉意道：“见过陛下，三位殿下。夫郎他们才刚起身，稍后就来，实在是失礼。”
天顺帝摆摆手，“是朕不请自来，给师兄添麻烦了。”
说着，又让孩子们给李文武见礼。
问候过了，三殿下等不及道：“诺儿阿兄还没睡醒吗？他还说自己是大孩子呢，怎的比我还贪睡？”
大殿下教训道：“别胡说。阿伯阿叔舟车劳顿，自然要好好休息。”
三殿下皱了皱鼻子，却也不再说什么了。
天顺帝左右看了看，笑道：“林轩兄也未起来么？倒是叫人羡慕。”
李文武忙说：“这倒不是。他在厨房做朝食呢，已经让人去通知了。”
天顺帝错愕，脱口道：“朝食？他下厨？”
李文武怔住。
他习以为常不觉得如何，可现在看皇帝陛下这神情，也想起来这件事与世俗相悖，摸摸鼻子说：“林轩偶尔有兴致会做一些。就是偶尔，呵呵。”
天顺帝听出了这个偶尔的水分。
用折扇敲了敲手心，他兴味盎然道：“如此说来，这场面难得一见，错过就可惜了。师兄，不必让人通传了，你带我们过去瞻仰一番，如何？”
迎着父子四人殷切的眼神，李文武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厨房里，这时候也很热闹。
诺儿已经醒了，正拉着阿爹在厨房陪阿父做饭。
“阿父，好香啊，可以吃了吗？”
他踩着小凳子看灶台，贺林轩夹了一筷子吹凉了，送到他嘴边：“你替阿父尝尝看。”
“好嘞！”
这是诺儿最喜欢的活儿了。
他迫不及待地吃下一口，桃花眼顿时就眯成一条缝儿，“肉，是肉啊！好久没有吃肉了，好吃！阿父，我还要~”
守孝期间食素，吃了两个月，诺儿早就腻味了。
李文斌一惊，“林轩？”
贺林轩笑道：“放心，不是肉，吃起来像而已。勉之，你也吃吃看。”
家里两口子都瘦了，贺林轩看着心疼，早就想做些好吃的给他们补补。
之前在赶路没条件，现在他非要大展身手，把老婆儿子“饿瘦”的肉全给补回来不可。
李文斌将信将疑地吃了一口，随即，惊喜地微微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怎么吃起来像鸡肉？”
贺林轩边放料边和他解释：“这叫素鸡，用豆腐皮做出来的。”
“早上做的简单，待会儿我用茴香花椒调味，味道会更好。唔，再给你们做素东坡肉，糖醋素排骨，樱桃素肉，保证口感味道像真肉一样。诺儿，想不想吃？”
“想！阿父，我现在就想吃！”
诺儿简直乐得找不到北了。
贺林轩摸摸他的脸蛋，和他顶了顶脑门，煞有介事地说：“我家宝贝最近衣带渐宽终不悔，为肉消得人憔悴，可心疼死我了。”
诺儿直点头，摸着肚子说：“诺儿想吃肉。晚上做梦梦见鸡腿，早上起来都看到手上有牙印呢。”
贺林轩和李文斌听得哈哈大笑，后者更道：“还好没让你和你阿父睡一块，不然，非得把你阿父的耳朵当成二师兄的耳朵啃了不可。”
诺儿嘻嘻笑起来，踮着脚朝贺林轩张口，“阿父，啊~”
李文斌说他：“少吃点，待会儿该上桌吃朝食了。”
“阿爹，就一口~~”
诺儿转头抱住他阿爹撒娇，李文斌吃不消，就让贺林轩给他夹了一筷子。
贺林轩夹起素肉鸡丝，口中说道：“诺儿，来，张嘴——还是阿爹先吃吧！”
在诺儿咬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手一转，把肉丝送到了李文斌嘴边，后者乐呵呵地吃下。
诺儿急的直跳脚，“阿父偏心！”
贺林轩在李文斌脸上亲了一口，笑眯眯地说：“老话怎么说的？夫郎如衣服，儿子如手足，好男儿宁可断手不裸奔，懂不懂？”
诺儿皱着脸说：“才没有这种老话！阿爹，你也没听说过，对吧？”
李文斌直点头，“老话确实不是这么说的，应该是——夫君如衣服，儿子如手足，宁断手足不裸奔，哈哈。”
他说着，也在贺林轩脸上亲了一口，朝儿子挑眉。
诺儿气鼓鼓地，正要说什么，却听张河的声音传来：“李恒之你躲门边干什么呢？哎哟，陛下，您怎么来了？！”
贺林轩和李文斌回头一看——
只见门边巴着两个好奇的小脑袋，李文武，天顺帝和大殿下随之走了出来。
“……”
“……”
相顾无言了一瞬。
三殿下费劲地翻过门槛，蹬蹬蹬地朝他们跑过来，抱住贺林轩的腿，说：“叔父，素鸡是什么鸡？我也想吃，啊~”

第91章
天顺帝带着孩子和李家人一起吃了今天的第二顿朝食，放下碗筷都是赞不绝口。
彻底被美食俘虏的三殿下，怂恿贺林轩携家带口跟他们回皇宫不成，就撒娇说要留在侯府不走了。
诺儿最见不得人觊觎他阿父，不过上回从宫里回来，贺林轩和他进行了一番男人间的对话，他没再使坏逗小哭包，而是很耐心地讲道理。
于是，天顺帝就看着诺儿拉着小儿子的手，语重心长地教他什么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儿子一脸的懵懂，一路跟着去了后院，看到院中摆着的大型玩具，顿时将美食抛在脑后，彻底撒了欢。
天顺帝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无奈道：“还真被诺儿说着了，往后出门可得看紧点，没得一撒手，就被人拐走。”
这是贺林轩教训小黑的话，被诺儿学了去。
李文斌他们不忍心告诉他真相，却都憋不住笑出声来。
天顺帝不疑有他，也笑道：“不过也不全是这小崽子贪吃，林轩的厨艺确是一绝。朕听何尚书说府上养了许多厨子，莫不是想把食馆开遍南陵城？”
他说的是何谚。
前几日何州牧正式被擢升为吏部尚书了，已是当朝炙手可热的御前红人。
“食馆只是其一。”
贺林轩从孩子们身上收回目光，莞尔道：“本来想着这两日请阿兄拟成奏折，呈送陛下御览。不过择日不如撞日，不若我细细说来，陛下可愿一听？”
“愿闻其详！”
天顺帝面露喜色，没想到他如此爽快，自不拒绝。
贺林轩看向李文武，后者道：“还请陛下稍候，方才臣遣人去请秦阁老，何尚书，振国将军还有张将军过来，有一样东西要请各位共赏。”
看他们卖关子，天顺帝更加好奇。
待秦老一行陆续到府上，众人在重新休整的乐安侯府走了一遭，又惊又奇又喜。
待到书房坐下，天顺帝还叹道：“府中处处别有洞天，果然精妙。”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秦老会对四方来贺念念不忘了。
听说那个地方无一处不风雅，精妙远胜侯府，看来有时间他还得亲自下一趟长漳，一睹四方来贺的风采才是。
秦老摸着胡子，点头道：“陛下说的是。”
“老夫活到这个岁数，从不知道五谷轮回所还能造成这般模样。还有这一处处摆件……便说这扇屏风吧。虽则我在四方来贺也见过相似的，但现下看到还是不得不叹服它的巧夺天工。”
书房里的屏风是一面镂雕，上面雕刻着《将进酒》全诗。
在座的除了张三水，都有幸拜读过诗仙李白的这首大作。
但此时看到镂雕刻着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还是满腔荡气回肠，恨不能将之收藏，占为己有。
看着他们的歆羡之色，贺林轩笑问：“秦阿爷，若有一样的屏风，一样的房子，你可愿买？”
秦老眸光一动，霎时心领神会。
“林轩是想做这样的买卖？你今日让我们过来，也与此有关？”
贺林轩点头，将写好的计划书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份。
“林轩，这是你的字迹吧。”
何谚拿到手里，一看就笑了。
“不是一向说自己写的字见不得人么？怎么，今日想不开要来献丑？”
秦老看见，也道：“这手字虽不差，只是锋芒太甚，笔迹还有些潦草刻意……看来你小子是狂草写多了，正经写字反而难为了你。”
他们师徒二人在书法上的造诣极高，见到便忍不住评说一番。
尤其是秦老，再三看过，道：“只专狂草可不好，都说字如其人，你这手字须得勤加练习才是。”
贺林轩赧然道：“阿爷教训的是。”
这段时间李文斌兄弟心力交瘁，贺林轩不愿意用这些琐事劳累他们，所以计划书写好后并没有让他们帮着誊抄，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的。
他这一手毛笔字除了气势，乏善可陈，只是没时间也没有兴趣专精深造罢了。
李文武替他说话，道：“阿爷，你若是知道他这手字练了多久，就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哦？”
正要细看内容的秦老闻言，抬头看过来。
李文武比划了一个手势，道：“不足两年。”
“林轩识字还是勉之教的呢。更不用说书法，也就偶尔陪诺儿写大字才练练手。能写出这一手字，足见天赋，我都自叹不如呢。”
在座都是深知贺林轩来历的人，李文武也没藏着掖着，直言不讳。
闻言，专心看计划书的天顺帝都忍不住出声道：“如此说来，林轩确系天资过人，莫怪秦老和清之兄都夸你。”
莫安北抬头，笑说：“您现在该知道，我们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
“不错，不错。”
天顺帝边说边点头，笑容里难掩戏谑。
贺林轩无奈，摊手说：“你们这么说，我若说惭愧未免虚伪。可要说陛下慧目如炬，又显得太不谦虚。像我这么诚实的人，这可真是给我出难题了。”
何谚当即便道：“可别！谁人不知贺爷是东肃第一谦虚的人，你可千万别折煞旁人了！”
“哈哈哈！”
众人听得大笑，边看计划边说笑，很是轻松。
一看到文字就如临大敌，闷不吭声的张三水反而第一个把计划书看完了。
他道：“林轩小子这章程写得明白，我一个大老粗都看懂了。只是这事要做起来，南陵城里倒好说。摊子再摊大些，推广向各州，没有两三年的准备，张罗不起来吧？”
贺林轩的计划做得很仔细，连预算都做好了。
专注经营吃，穿，住这三块。
民以食为天，只要手艺好，这生意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能做。
东南区那一片的商铺毗邻南陵城最热闹的东城门，又与南城门相去不远，人流量极大，贺林轩就计划在这里做美食街。
——他的目标是，每一个人口大镇，在不久的将来都有这样一条街巷。
至于衣服首饰，只要有设计够新颖，宣传到位，也不愁买家。
而南陵城自古有东贵西富的说法，西北一片的商铺，便是为此准备的。
这两样都是现有的产业，唯有住这一块相当新鲜。
不过，看过乐安侯府之后，他们有极大的信心这个场面能撑得起来。
只是眼下南陵城中要建宅造府的人家并不多，因此贺林轩着眼装修，以此打开市场。
等打响了名声，再承办一些商铺、宅府的建造就是水到渠成了。
抽水马桶、暖阁自然是其中重点。
其余便是建材、家具、大摆件、大幅刺绣等装潢用品，分门别类，不一而足。
西南城区的商铺，就是预留给这块产业链的。
“从零做起，自然很难，不过我们没有必要什么都亲力亲为。”
贺林轩早料到他们有此一问，拿出另一份文件分发给众人。
见皇帝也看完计划书，目露深思，他道：“而且，有陛下在，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哦？”
天顺帝笑起来，“朕还当朕只需要坐享其成呢，林轩且说。”
贺林轩示意他看第二份策划，“这份资料所载，便是大梁各州行商的前五名豪富人家。其中有二十七家是以布帛、木材起家，这些人都可以成为我们合作的对象。”
“合作？”
众人不解其意，催他说仔细些。
贺林轩敲了敲桌子，道：“我们大梁只有一种商铺是官家经营的，各位都知道，就是盐粮铺子。”
大梁生产力不高，每年粮食的产量都是能预见的，丰年有余时，百姓便将余粮卖给官家的铺子，换取一点微薄的收入。
并没有粮商一说，更没有皇商的存在。
贺林轩早有留意，此时，他看向天顺帝，道：“陛下，我常听阿兄说起您的难处，国库入不敷出，可是如此？”
天顺帝点头，“你们都知道的。皇兄这些年建了三处行宫，给罪人陈氏和自己造陵寝，后宫又养着美人三千，国库空空。还是陈氏一党贪墨孝敬的银子才由得他挥霍。”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梁兴北做的好事天下皆知，天顺帝也无意替他遮掩。
在心腹面前，更未曾掩饰对天齐帝和陈党的厌恶。
“虽然朕抄没了上百家府邸，也不过杯水车薪，多亏师兄和林轩献上计策，才解了燃眉之急。只是眼下，要抚顺北地灾情，修建南地堤坝，今秋科举在即……桩桩件件都要花钱。”
说着天顺帝就叹气，“哎，朕也是无计可施，愁啊。”
贺林轩看他放下身段哭穷，却醉翁之意不在酒，暗觉好笑。面上却和其他人一样为陈氏这样蚕食国本的蠹虫而郁愤。
微微皱着眉头，他正色道：“陛下爱民如子，乃天下大幸。某虽不才，但身为大梁子民，愿为陛下出一份力。”
天顺帝眉峰一动，含笑道：“怎么，林轩有意慷慨解囊？那朕可要代天下百姓谢你厚情了。”
贺林轩可不会往他的坑里跳，叹息道：“草民若是有钱，自然义不容辞。只是家底全拿去买粮食了，这会儿也快被消化完了吧？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天顺帝失笑，“林轩，你这是和朕打马虎眼呢。”
秦老便道：“陛下，林轩，你们别光顾着说笑，我们在一旁干看着多着急。”
贺林轩和天顺帝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收起老狐狸一样的官腔，贺林轩说道：“慷慨解囊是不成了，借花献佛，贺某却有一计。”
贺林轩点了点第二份策划案，道：“这些豪富世家，穷的只剩下钱了，正好使得。”
何谚不解，“林轩，就是合作，也要分利给他们，赚钱回本怎么也要个大半年吧？眼下这局面，却又如何解决？”
贺林轩咧嘴一笑，“远丰兄，我何时说要分利给他们了。我说的合作，是让他们送钱给陛下——心甘情愿的。”

第92章
“送钱给朕？”
天顺帝左右看了看，见众人都是一脸惊讶和疑惑，连李文武都不例外，不由追问道：“林轩，你且说，是怎么个心甘情愿法？”
贺林轩道：“说起来很简单，只要两个字。”
——招商。
“陛下，您只需要将我们需要合作对象的消息放出去，招引天下大商共谋此事，再从其中择优取用。
至于，选择的标准便要看谁给的诚意足了。
更有甚者，您金口玉言，点其中几家作为御用皇商，让他们享百世流芳的荣耀，光耀门楣。
您说，他们是否愿意慷慨解囊，解陛下的忧患呢？”
“皇商。”
天顺帝细细品着这两个字，须臾，抚掌而笑。
“林轩，你果真是奇才！”
何谚就没他这么客气了，叹笑道：“这法子要没有林轩你的厚脸皮，一般人还真想不出来。这下，别说给钱痛不痛快了，就为了这个皇商的名头，砸锅卖铁他们也要给足诚意啊！”
贺林轩挑眉，说：“远丰兄你这么夸我，我会骄傲的。”
“哈哈哈哈！”
众人喷笑，看着贺林轩泰然自若的模样，论脸皮，都自愧弗如。
李文武道：“林轩的意思我明白了。皇商这件事暂且不提，你是想让这些商户做我们的下家，给我们供货，而我们只需要做最后一道工序。是这样吗？”
贺林轩点头。
“我们卖家具，却未必要亲自去砍树。卖刺绣，也不需要自己去织布。”
他敲了敲太阳穴，“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的买或者卖。就拿这面《将进酒》的屏风来说，别人卖的是屏风，我们卖的是想法，是情怀。甚至，只是卖一份精贵。这才是我们能不被取代，长久经营的真正原因。”
闻言，众人无不叹服。
何谚便道：“林轩，有你主张，我还有什么可忧心的？我相信这些经营也能像四方来贺一样成功，迟早风靡全大梁。我嘛，只管等着收钱养儿子就是了。”
贺林轩觑他一眼。
正要回嘴，却听秦老笑眯眯道：“说到四方来贺，林轩小子，你方才说了这么多，可没有说起东城区那一片的打算啊。”
“老夫每回下朝回府经过，瞧着那里动作不小呢。
可看起来，却又不像要造四层高楼，你小子肯定还藏了一手吧？快些说来，给我老人家开开眼界！”
闻言，众人都朝贺林轩看了过来。
李文武也提起心神。
因为贺林轩说过不会将四方来贺分出去，他有些担心会招来是非。
贺林轩却很坦然，直言道：“我打算将那一片建成四方街，作为四方来贺的中心枢纽。”
他没有藏私，将围绕四方来贺的产业娓娓道来，而后拿出第三份资料。
这次，他只准备了一份，递给了天顺帝。
天顺帝还未看内容，便先叹道：“看来林轩早料到朕或秦老有此一问了吧？”
贺林轩微微一笑，“不瞒陛下，就目前而言，四方来贺需要保持一份纯粹，不宜朝廷介入太深。”
“您也知道，这些年来，读书人遭受迫害者众，却无处申诉。
说白了，言路闭塞，学子们窝了一肚子火，只不过忍无可忍，还需再忍。
只是窝窝囊囊地当了十几年的哑巴，如今他们看到了希望，再不给他们一个抒发的渠道，只怕他们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了。
四方来贺，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所以才尤其受欢迎。”
顿了下，他继续道：“说一句不好听的实在话。”
“四方来贺如果只是贺某人的私产，他们尽可以畅所欲言。
但若成了朝廷的四方来贺，不必一年时间，只需一个月，那里就会变成一个小金銮殿，每日不是对陛下歌功颂德就是表忠心。想听到他们真正的想法，却难了。”
“所以，林轩你一想要四方来贺，二又怕朕眼红，就想到这个法子——四方名下的所有产业增三成商税？”
天顺帝指了指手上的第三份资料，边转交给秦老，边道：“你这样直白，却是让朕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贺林轩这番行事太识趣了，超乎他的意料。
天顺帝早就知道贺林轩此人待人通达看事通透，且出手阔绰——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是大事，这句话他从李文武口中听说时，便窥见一二了。
只是，他还是希望有些事不要分说得太清楚。
虽然磊落，但到底伤了情分。
贺林轩笑容未变，也不觉得这做法尴尬，道：“陛下说的很对，却不是全部。”
“哦？”
天顺帝洗耳恭听。
贺林轩道：“我这么做，还有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目的。那就是——贿赂您。”
“噗。”
感觉到气氛沉重，喝茶来缓解不自在的张三水呛了一嘴。
李文武赶忙给他拍背，“阿父，你没事吧？”
张三水摆摆手。
他当然没事，有事的事贺家这小子，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莫安北也忍不住出声了，说贺林轩这张嘴，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秦老再看手中文书，果然上面写的这多缴纳的三成税银不是给户部给国库，而是给陛下本人的。
“贿赂朕？”
天顺帝哭笑不得，“林轩，你这么一说，朕觉得银子烫手得很呐。”
贺林轩摆手道：“人之常情而已，有什么不好说的。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托了阿兄的福，我才得了这个机会笼络您。说起来，我贺林轩就是一个生意人，交情是一回事，生意是另一回事。大家各取所需，陛下委实不必有顾虑。”
天顺帝叹道：“朕不希望你我之间变成一桩交易。”
贺林轩摇了摇头，“我与陛下自然不会，不过四方来贺与朝廷又是另一说。陛下，您说呢？”
天顺帝虽还有些不适应他的直来直往，但不得不说，贺林轩这样的做法才是最简单，也最让人舒服的。
略一沉吟，他欣然点头道：“既如此，你这份“贿赂”，朕受了。林轩坦荡，朕也不与你说那些虚言。其实，朕今日到府上来，除了请教充盈国库一事，还有另一件事。”
贺林轩和李文武相视一眼，道：“您请说。”
天顺帝看着贺林轩，郑重道：“朕还缺一个户部尚书，不知林轩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书房内蓦地一静。
而此时的后院游乐场，却是鸡飞狗跳，兵荒马乱。
李文斌和张河原本在廊下轻声说话，他们都有些担心书房里的事情谈得如何，是否进展顺利。
尖叫声突起，他们惊忙转头看，就见二殿下从秋千上摔下来！
原来，张家几个小子也跟着张三水来府上玩。他们和三位殿下一起长大，彼此十分熟稔。
见二殿下因为害羞抢不到玩具，虎头虎脑的张五郎替他出头，又主动请缨给他推秋千。
没成想手下没有轻重，秋千飞的太高，二殿下害怕，没抓牢绳索就掉了下来。
荡回的秋千险些砸到张五郎头上，好险是李信一把抓住，情急之下他也摔了一个跟头。
“阿兄！”
诺儿赶忙去扶他。
二殿下懵懵地坐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一手的血。
哇的一声——却是三殿下和张家小五郎被吓坏了，大哭出声。
“阿爹！阿父！”
诺儿急得六神无主。
李文斌和张河唬了一跳，赶忙冲了过来。
一边让人去请大夫，一边去看二殿下的伤势，只见他吐出一颗牙在手心，眼神呆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坏了。
三殿下看见，顿时哭得更伤心了：“阿兄，你的牙，牙没了。”
大殿下也急得掉了眼泪。
二殿下像是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样，也跟着哭了出来，把李文斌他们急坏了。
动静闹得太大，贺林轩等人赶来的时候，大夫也到了。
老大夫不知道皇帝陛下就是这孩子的父亲，见他一脸着急，笑呵呵地说：“没事，孩子到换牙的年纪了，牙齿本就松动，摔跤掉牙很正常。今天不掉，以后也要掉的。就是这段时间饮食注意些，别吃粘牙的糕点和辛辣甜腻的东西就成。”
说着，他开始收拾药箱，说医馆里还有病人在等，连药都没开，潇洒地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
听说了事情的始末，张三水歉然告罪：“陛下，是孙儿莽撞了。”
张五郎跪在一旁，抽抽噎噎的，满脸泪痕，可见是被吓得不轻。
天顺帝哪能苛责孩子的无心之失，连说无碍。
只是心疼小儿，到底不能放心，道了失礼，便要带儿子回宫去看御医。
临走的时候，他道：“林轩，朕方才所说之事，你好好考虑，朕随时等你的答复。”
贺林轩行了一礼，“草民遵旨。”
他走了，秦老一行人也不便久留，纷纷告辞。
诺儿看看虎着脸的张家阿公，再看看哭丧着脸跟着他回家的张小五，心有余悸道：“阿父，五郎是不是要被打屁股了？”
贺林轩摸摸他的脸，“诺儿吓到了没有？”
诺儿摇了摇头，叹气说：“长泓阿兄这样可不行啊，摔疼了都不吭声，反应慢了好几拍，以后肯定要吃亏。”
瞧他一脸操心的模样，贺林轩笑出声来。
李文斌没有留意父子俩说话，回到府中，他便等不及地问道：“林轩，方才陛下所言何意？”
李文武便把书房里发生的事情简单地提了提。
不说李文斌和张河，他也是始料未及。
看着贺林轩平静的神情，李文斌心里有些不安，低声道：“林轩，你似乎并不意外……那你打算如何应对，答应么？”

第93章
答应么？
贺林轩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抚了抚李文斌的鬓角，轻声问道：“勉之，你可曾想过，安平侯他们给皇帝送了君妃后，下一步要做什么？”
李文斌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他和李文武熟读大梁史书，细一深想，不由都有些心惊。
“林轩，你是说……”
预想到某种可能，李文斌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贺林轩揉了揉他的眉心，见李文武的表情如出一辙，而不解深意的张河忧心忡忡的模样，笑着说：“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大不了的。先不说这个，都到午时了，我们去做素肉大餐。”
说着，他把诺儿放下来，让他和李信去隔壁安慰安慰五郎，要是他阿公还生气，就哄哄他。
诺儿挂念着素肉，想第一个品尝，不过李信看出长辈们有话要谈，贴心地带阿弟去了张府。
贺林轩却没有深谈下去，带着李文斌去厨房做饭。
见状，张河纳闷道：“夫君，刚才林轩说的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李文武：“林轩可以选择，但其实，他也没有选择……”
“啊？”
张河被他搞糊涂了。
李文武叹了一口气，打发下人退下，拉着夫郎说：“最近朝堂这么热闹，我也和林轩说过几回。他说不争不显不露，那是出家人做的事。身在朝堂，就要争陛下的宠信，彰显自己的功绩，露出自己的才德，这才是常态。”
“我本来以为他是要我看个热闹就好，却忘了，我们也在热闹之中。”
看他面露疲累，张河蹙眉道：“可是我们侯府只有虚衔没有实权，他们争他们的，和咱们有什么干系？”
“干系大了。”
李文武敲了敲自己残疾的左腿，苦笑一声，“现在的局势，说白了就是陛下和百官在打擂台。”
“军方他们是争不过了。
在内，浩海阿兄刚被擢升禁军统领，护卫宫城，清之阿兄掌管京城巡防，自是固若金汤。在外，北地九州自不必说，其他地方的驻军，但凡和陈家有丝毫牵连，主将都被换成陛下身边的近卫将领，同样忠心耿耿。
如此一来，他们只能文斗。”
“他们？”张河疑惑，“除了安平侯、镇南王这一派，还有别人？”
李文武点头，“在京宗亲，各地藩王，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你想啊。这些宗亲，不说这些年干过什么好事，就说当年陛下被贬为郡王，他们屁都没放一个。哪一个和陛下同心？
这些，他们自己心里都有数，知道自己不讨陛下喜欢，保不齐收拾了陈氏，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至于藩王，陛下在军方只手遮天，他们岂能不怕？
如果能绊住陛下的手脚，不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当然愿意推波助澜。
京中局势更是复杂。
且说安平侯和镇南王这两位异姓王侯，百年大族，都有实权在手。
历经天齐朝的旧臣里，属他们两个职权最高，身上的污点最重，也是陛下最看不顺眼的。
可是当初没有这两颗墙头草帮忙，把陈敏祯和他的心腹扣下，又暗中游说，百官也不会那么快就倒戈陛下。
新立之事就要费上许多周折。
如此说来，他们也是功不可没，于公于理，陛下都得忍着他们……”
说着，李文武压低声音道：“林轩怀疑，陛下和他二人应该早有盟约，联姻就是其中一个条件。”
张河一惊，“可是陛下不是一直没有理会他们上谏纳君妃的奏折吗？莫不是……陛下想反悔？”
李文武摇了摇头，沉吟道：“反悔不至于，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是陛下占了优势，当然不会听之任之。”
顿了下，他靠近张河耳语道：“你没忘了圣慈太后是怎么死的吧。”
闻言，张河微微吸了一口气。
他当然没有忘记！
圣慈太后，也就是天顺帝的生父。
当年先帝驾崩，第二日，他就被发现在自己寝宫“悬梁自尽”了。
先太皇太后对外宣称他是对先帝用情至深，为先帝殉葬，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件事和大陈氏、小陈氏脱不了关系。
李文武见他有所明悟，继续道：“陛下对他们恨之入骨，想必也十分厌恶后宫插手朝政。”
“他们想送哥儿入宫给陛下吹枕边风，这算盘就打错了。
何况，贵君是什么？
位同副后，生下的皇子，只比嫡子次一级。如今皇后殿下身体欠佳，不说陛下愿不愿意纳贵君，军方将士首先不会答应。”
张河点头，“这事，我倒是听阿爹说了。”
高皇后是高将军之后，不说他本人的战功和风采，他父亲和两位战死的兄长在军方受万人敬仰，拥护者众。
而今皇后病重，安平侯等人巴巴地让皇帝推选贵君，还不是打着取而代之的主意？
陛下年轻力盛，若让贵君诞下皇子，只要嫡出的皇子不在了，贵君所出便是继承大统的第一人选。
一旦皇后有个万一，难保他们不会出昏招。
如此一来，三位皇子殿下的处境非常危险。
这就是张家人为什么反感安平侯和镇南王，连带着张河也对那二人嗤之以鼻的原因。
张河疑惑道：“可你刚才又说陛下有言在先，不会毁约。那现在是？”
李文武：“这些都是林轩跟我说的。他的意思是，陛下其实也只是在讨价还价，贵君的身份他不想给。但答应纳入后宫的某些人，还是会收下的。”
张河一听便觉得郁闷，“当皇帝也不容易啊。到这个份上，反而连娶谁都不能自己做主。”
“那不然还能如何？”
李文武叹了一声：“帝王嫁娶，不仅是家事，也是国事，岂能凭喜恶而定。”
张河点点头，接着一拍脑袋，道：“怎么说到这上头来了，这些和林轩入朝为官的事有关系？”
“当然！”
李文武道：“你细想，陛下和这些臣子的拉锯战已经打响。”
“这第一局，陛下纳妃势在必行，但也收回了贵君尊荣，算是平局。
往后，这样的争斗少不了。
安平侯他们有什么依仗，你都看得出来，那陛下有什么呢？他凭什么去斗这些满嘴礼义道德，动不动就来个死谏还软硬不吃的文臣？”
张河掰着手指数了数，发现皇帝果然不占优势。
陈敏祯被处死后，宰相之位悬而未决。而六部中，户部尚书之位空悬，吏部是何谚，刑部是秦老的长子就职。
这两位都是新官上任，在朝中根基尚浅。
但另外三部的尚书却是由侍郎晋升而来，不是宗亲也出身高门。
不说他们本身浸淫朝局之深，就是他们背后的宗族也不容小觑。
要知道，这些人可是历经陈氏动乱，在天齐帝这十六年间夹缝求存，即便有些污点，最终还是保全了自己，赢得新帝启用的臣属。
不论是陛下提拔上来的近臣，还是新科将入朝廷的天子门生，哪里斗得过这些官场上的老油子！
张河越想越心惊，“不得了了。这哪里是荣华富贵，分明是火坑！那林轩还要往里头跳？咱们不掺和就不行吗？”
李文武又是一声长叹，“躲是躲不掉的。”
“你也看到了，陛下现在能用的、能全心信任器重的人屈指可数。他已当面提出，林轩如何拒绝？更重要的是……”
他咬了咬牙，道：“我的腿虽然废了，但身处京城又备受陛下宠信，岂能独善其身？”
“那边的人不会直接和陛下争锋，只会对他的心腹下手，争一个高下。
我们家虽然没有实权，可不管是张家、莫家、秦家还是何谚，每一个都和我们息息相关。
乐安侯府，就是活生生的靶子！
稍有不慎，就会惹上是非，成为别人对付阿父他们的剑。”
“这……”
听到这里，张河终于明白自己之前所想的有多无知了。
李文武见他脸色大变，心里也是酸楚，颓然道：“河哥儿，我想得到这些，林轩又岂会想不到？以他的个性，绝不会被动挨打，定会主动出击……说到底，是我拖累了他和阿弟。”
当初入京，何曾想到如今的局面？
但李文武心里却隐约明白，他想不透的事，贺林轩一定已经看得很深远了。
否则，怎能平静如斯？
迁居京城，他所放弃的何止是在东肃的太平安稳……
厨房里，李文斌也有相同感受。
看着在灶台前忙碌的贺林轩，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苍白的一句，“林轩……是我拖累了你。”
“嗯？”
贺林轩回头看他。
李文斌却没法说第二次，只是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
贺林轩笑道：“勉之，你过来。”
“怎么——嘶。”
刚走近，就被贺林轩在嘴唇上啃了一口，虽然没咬破皮也生疼生疼的。
李文斌恼道：“干什么，耳朵痒了还是皮痒了！”
被瞪了，贺林轩却笑起来，复又低头亲了他一口，说：“不要觉得抱歉。这世界上那么多人，只有一个你能连累我，这难道不是老天眷顾么。”
李文斌被逗笑了，“又胡说八道。”
他抱住贺林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才道：“这么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答复皇上？”
贺林轩回头翻锅，回道：“这件事不急，比起户部尚书，皇帝现在更需要的是钱和粮。不过，眼下有一件是倒是挺着急的。”
“什么事？”
李文斌想了想，还是没想到什么事能比这个更着急，连忙问道。
贺林轩轻笑，侧过头说：“等出了孝，诺儿就要上蒙学了。我呢，也会比以前忙一些。我们爷俩要好好陪陪你，勉之……”
他和李文斌咬耳朵，带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在床上打发时间是不成了，你说我们做些什么才好呢？”
李文斌一把拧住他的腰，笑眯眯地说：“要不，你陪我研究研究花式家暴，嗯？”
贺林轩哈哈笑起来，问他：“勉之，你发现没有？我们越来越有夫夫相了！”
李文斌松开手，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什么好骄傲的，还不是你把我和诺儿带坏了。”
“怎么能不骄傲，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这个！”
贺林轩亲了亲他的脸，才心满意足地回过身把用冬瓜做的素东坡盛盘。
李文斌忽然踮脚在他耳朵上咬了一下，含笑说：“其实你和诺儿在我身边，做什么都好。”
贺林轩回头望进他盈满笑意的双眸，喉结滚动了下，低头就要吻下去——
“阿父！素肉做好了吗？我帮你尝尝味道吧！”
诺儿人未到声先至，正要做坏事的贺林轩手一抖，刚出锅的素东坡差点交代在地上。
“……我的小祖宗诶。”
贺林轩放下菜，颇为不甘心地盯着老婆的嘴唇。
诺儿跑了进来，抱住他的腿，笑盈盈地撒娇：“阿父，我想你了，你想诺儿了没有。”
贺林轩把他抱起来，揉揉他的小脑袋，认命地说：“想，我可想死你了，宝贝。”
“噗。”
李文斌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笑弯了腰。

第94章
孝期不宜远行，贺林轩一家在侯府度过了这段时间以来最悠闲的一个月。
到出孝这日，何谚上门看见他居然在打磨木头，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
“贺爷，四方街要开业了吧？龙溪，常宁还有东临的四方来贺分号也要开张了吧？陛下那里你也得有所表示吧？你倒是好兴致，这又是在捣鼓什么呢！”
一旁骑着木马的诺儿抢答：“阿伯，阿父要给我做游桶呢。”
“游桶？这是何物？”
何谚不解。
诺儿：“浴桶，是用来沐浴的水桶。游桶，当然是用来游泳的水桶了！”
“我和阿爹阿父每年夏天都要游泳，不游泳怎么减肉？不减肉，冬天就不敢长胖，不能敞开肚皮吃了。可是这里连个像样的游水湖都没有，所以阿父要在家里造一个。”
何谚：“……林轩贤弟，敢情都是我们替你瞎着急了啊？”
贺林轩仔细地检查每一个边角细细打磨，免得有疏漏，划伤了夫郎和儿子，头也不抬地说：“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远丰兄，放松点。”
“哦对了，听说刚生产完的夫郎情绪容易反复。你可别在嫂子面前愁这个那个的，小心他教你做人啊。”
何谚又好气又好笑，“你能盼着我点好吗？”
蓝氏在五月初生下了一个小汉子，那时他们正巧返回江南处理祭祖一事，连小娃娃的满月礼都错过了。
回来后几人又有重孝在身不便登门，只能送了贺礼。
直到现在，贺林轩都还没见过那孩子呢。
贺林轩挑了挑眉头，抬头道：“远丰兄似是有火。怎么，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惹尚书大人不高兴了？”
何谚初升奶爸，而蓝氏又恢复得很好，性情温柔小意，加之升官发财，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这副样子可就有些奇怪了。
“不是朝堂上的事。”
何谚摆摆手，叹气道：“自我和锦辰到了京城，我父亲就解了我阿爹的禁足。可你猜怎么着？我方才收到我父亲来信，信上说，我外祖张家的表哥要上京赶考，他们干脆一家子都到京城投奔我来了。我阿父发现的时候，他们都登船两日了！”
“该不会是你的烂桃花也来了……你阿爹干的？”
好吧，看何谚的表情，贺林轩知道答案了。
他放下磨刀，拍了拍何谚的肩膀，一脸的同情。
何谚拉来小凳子坐下，道：“林轩，你说我现在怎么办？你可得帮帮我，否则，我只能出歪招了。”
“你能出什么歪——诺儿，你上哪儿去？”
贺林轩打眼瞧见诺儿滑下木马，连忙喊住他。
诺儿提提裤腰带说：“阿父，我去放水。”
“少来。”
贺林轩起身，几步把他抱回来，拍拍他的小屁股说：“我还不知道你？先说好了，这件事不许私下告诉阿爹还有你阿么，知道吗？”
诺儿哼了一声，“阿父，是你说的，好夫君不会隐瞒夫郎任何事，善意的谎言也总有被拆穿的一天。”
何谚听得失笑，“诺儿这么小，你就教他这个？”
“教育要从娃娃做起，你现在就可以学着了。”
贺林轩回了一嘴，又对儿子说：“原则是这样没错，但我们还要讲究策略，对不对？像你阿伯现在的情况，首先要做的是将这些烦恼扼杀在摇篮中。而且，你阿么刚刚生了宝宝，心情很重要，不能让他不开心。”
“……哦。”
诺儿想了想，答应了。
贺林轩干脆把他抱在腿上，问何谚说：“你想出什么歪招？”
何谚看了眼诺儿，见贺林轩都没有让儿子避讳的意思，也没藏着掖着，道：“让人去他们必经的停靠港守着，只要推荐信和州府开具的举人文书出了闪失，他必得回旋，届时我让三廉把不该来的人扣下就是了。”
贺林轩摇了摇头，“凭我对你那个表弟浅薄的了解，他未必会陪同他兄长回东肃重办文书。没那么好打发。”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让人扮成海匪对他们用强硬手段吧？”
真别说，收到信的时候，何谚心里确实闪过这个危险的念头。
贺林轩看出来了，本来不想过多介入他的家事，还是多嘴道：“其实事情也没那么复杂。正所谓蛇打七寸，攻其要害，你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何谚仔细想了想，还是不得章法，急道：“林轩，你快说，是什么话？”
贺林轩勾唇一笑，用磨刀在地上写了一句：张秋踏进南陵城一步，张家人永无出头之日。
何谚微微眯起眼睛。
贺林轩看出他的意动，一边磨去字迹，一边道：“远丰兄，你说，是你阿爹的许诺中用，还是你这个位高权重的尚书大人说的话管用？是和你亲上加亲重要，还是他们家男丁的前途重要？他们知道该怎么选择的。”
“不过，这事情你做了就不能留情面。若你阿爹知道了，肯定要同你生出嫌隙。所以，你还是慎重考虑为好。”
何谚冷哼一声：“他做这些的时候，又何时考虑过我？”
贺林轩闻言也不再多劝。
他亲缘浅，没有经历过类似的苦恼，也不知从何劝起。
只道：“既然这样，你先知会嫂子一声，免得他日后从别人口中听说，要担心的。”
何谚点头，正要说什么，就听贺林轩对诺儿说：“乖儿子，看到没有，这就叫策略。”
“有些事情要一起承担，就不能一个人硬扛。
但有些事情，比如你阿伯惹的桃花债，好男人呢，必须要亲手了结。不能把问题留给你的另一半，知道了吗？”
“嗯！”
诺儿重重点头，也学着阿父拍了拍何谚阿伯的肩膀，说道：“阿伯，我阿父说了，在夫郎面前没有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说法。要是有人觊觎你的美貌，你得第一时间赏他一个大耳刮子，告诉他快醒醒吧，你不是随便的人。不然，所有的不拒绝都是默认。”
何谚扶额，张了张口，却有人先说了他想说的话。
——“贺林轩，你又教诺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文斌过来就听见诺儿这番长篇大论，顿时气势汹汹。
贺林轩忙给儿子使眼色，诺儿一把抱住阿爹，说：“阿爹，阿父在教阿伯怎么对付烂桃花嘞。”
烂桃花？
李文斌疑惑地看过去。
何谚见势不对，借口家中有事，赶忙走了。
贺林轩见状，干脆让儿子把刚才的事学给他阿爹听。
诺儿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
李文斌的表情就有些难看，捏捏眉心说：“依我看，何家老夫郎也很清楚何谚和那个张秋不会有什么，他就是想恶心恶心嫂子。林轩，你说多大的仇，他非得这样？”
贺林轩笑笑说：“不要试图去理解一个偏执狂的想法。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下一刻会不会做出更变态的事情来。”
李文斌看他一点都没往心里去，不由有些无奈。
捏捏儿子的脸蛋，他说：“诺儿，你阿么心情不好，明天我们去找他和你阿弟玩好不好？”
何谚在京城的府邸已经收拾妥当，夫夫俩从秦家搬了出来。
如今出孝，自然也要正式上府拜访，探望蓝氏和刚出生的孩子。
不过现在看来，他得好好宽慰对方才行，免得蓝氏心中苦闷，不利于休养。
诺儿点头，“阿父教我新的曲子，我也想唱给他听呢。”
“新曲子？”
李文斌瞧了贺林轩一眼，不知想到什么，耳尖突然红透了。
贺林轩看见，眼底浮现笑容，说：“儿子，你给阿爹唱一个，阿爹要是喜欢，阿父晚上就唱这个哄他睡觉。”
诺儿十分乐意，果然高歌一曲，奶音未退的声音又甜又软地唱着：“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李文斌暗咳了一声，见儿子眨着清澈的大眼睛问好不好听，连忙点头。
诺儿完全没察觉阿爹的不自在，嘻嘻笑说：“那诺儿晚上唱这个哄阿爹睡觉好了，我唱得比阿父好听呢。”
贺林轩闷笑，把儿子抱过来放到地上，说：“哄你阿爹睡觉是阿父的特权，你就别操心了。乖，去看看你阿伯他们回来了没有。”
今日出孝，恰巧某家有喜。
人家之前在两老的灵前磕过头，李文武和张河收了请帖自然要去参加婚宴。
算算时间，也该回府了。
诺儿在阿父和阿爹之间来回看了看，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阿爹，阿父要和你说悄悄话，对不对？”
“……”
李文斌虎着脸，正色道：“乱说什么，快去看看你阿伯阿么。要是没有回来，就去喊你阿兄别看书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诺儿朝阿爹做了一个鬼脸，“不给听就不听，小气！”
他噔噔噔地跑了，贺林轩凑到夫郎身边，终于撑不住笑了。
抱着李文斌，他低声说：“宝贝，你以为我给诺儿唱了什么？来拥抱着我，从我脚尖亲我……是不是这个，嗯？”
李文斌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滚蛋，你要是敢教诺儿唱这个，看我怎么收拾你！”
贺林轩乐得直笑，贴着他发烫的脸颊，说：“勉之，诺儿还小呢，要教也得等他长大了。不过么，你要是想听，晚上，我陪你唱到天亮都行。”
李文斌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认输道：“光天化日，你给我老实点！”
贺林轩笑眯眯的，和他讨论这首曲子吹箫听来肯定比唱的好听。
李文斌这下真想揪他耳朵了。
夫夫俩闹作一团，忽然有家奴匆匆赶来，急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道：“贺、贺爷，夫郎，不好了！张夫郎和人打起来了！”

第95章
今日出孝，李文武和张河出于情面去参加喜宴，却并不打算久留。
只是主人家的老夫郎留他们叙旧，一番说古论今就到了这个时辰。
回府的马车上，李文武帮着揉张河笑僵了的脸，忍俊不禁地安慰他习惯了就好。
未曾想靠近家门，忽然听见一阵犬吠声。
“滚开！一只狗还想咬人，看我不打死你，来人啊，给我打！”
张河掀开帘子一看，却是一个站都站不稳的醉汉，在侯府前骂骂咧咧，气势汹汹地指使随从，要殴打老黑三口子。
看门的护卫当然不会任由外人欺负家中宠物，上前驱赶。
那个醉汉却不依不饶，两方人在侯府门前闹了起来。
张河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骂道：“谁家的王八犊子，真是欠收拾！”
他本来心情不佳，现在看到这场面更是火冒三丈。
李文武也有些不悦，道：“看那些仆从的腰牌，应当是兴武伯府的人。”
“兴武伯？那边的人？到我们家来撒野，想找不痛快是吧！”
张河自从那日听李文武对京中局势的一番解说，对于敌我阵营非常敏感，下意识就觉得对方是来找茬的。
李文武倒是没想得这么复杂，道：“应该是喝多了。”
兴武伯府就在下个街坊，乐安侯府是必经之路，想来是回府的路上起了什么冲突吧。
张河点点头，下了马车就吩咐上来迎接的人，“去兴武伯府找人来接他回去，在我家门口撒酒疯，像什么样子。”
没等夫夫俩走回府中，却听那醉汉大笑道：“嘿，你们瞧！看门狗瘸了一条腿，家里边还有一个这样的？真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瘸到一块去了！哈哈哈！”
就是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贺林轩和李文斌赶到的时候，门口围了一群人。
兴武伯府的家丁已经被扣住，有两个人按着惨叫着的醉汉，张河手里拿着不知是谁的鞋，正一下一下地往那人嘴上抽。
啪一声，又一声。
之前得了吩咐来看情况的诺儿此时被李文武抱着，挥着小拳头，一副要上前揍人的模样。
看见他们来了，就不老实地扭了起来。
“阿父，阿爹！”
李文武见是他们，才把诺儿放了下来。
贺林轩抱起跑过来的儿子，大步过来问道：“阿兄，怎么回事？”
来禀报的家奴也不清楚原委，不过看到张河没吃亏，贺林轩就放心下来了。
李文武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是朝张河喊道：“差不多可以了，别把人打坏了。”
“呸，他活该。”
张河说着，啪的又是一嘴巴子。
李文武跳着脚上前——原来张河手里的鞋正是出自他脚下。
“行了，再打兴武伯府的人该来了。”
“来了又怎样？我这是替他老子教儿子，要是不乐意，我连他老子一块抽！”
张河满脸胀红，每一下都用了死力气，可见是气到了极点。
正被李文武说中了，不一会儿，就有一群人急冲冲地朝乐安侯府杀了过来。
“我的乖孙，我的乖孙在哪儿？”
马车一停下，便有一声着急的喊声传来。
众人听得浑身一震，回头看，来人竟是兴武伯府的老夫郎！
李文武的脸色一变。
张河的脸色也霎时变得非常难看，被李文武拉住手拦着不许当着老人家的面抽人，还是愤愤道：“无耻！”
他怎么也没想到，兴武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竟然躲在哥儿身后，把年迈的老父推出来打前锋！
他就不怕老人家吓出个好歹？
到时候这官司就算算在乐安侯府头上，让他们不好过，他自己就能安心么！
“我的儿，你怎么被打成这样？”
跟在老夫郎身后的，却不正是醉汉——兴武伯府长房二郎的生父。看到猪头脸一样的儿子，一瞬的惊愕之后，他脸上的哭意顿时真了十成。
兴武伯夫郎快走一步，想起什么，又回头扶住自己的公爹，哭道：“阿爹，您看二郎被打成什么模样了。乐安侯，你欺人太甚！”
“什么？”
老夫郎一惊，看见地上哭嚎不止的人，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指着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孙儿他，他？”
见状，大家都怕老人家一时心急抽过去。
张河正不知所措，却听贺林轩出声道：“老人家，您认错人了。”
他已经从诺儿口中听说了事情的始末——却是这个醉汉先用石子惹火了老黑，后来又借老黑的瘸腿取笑李文武，这才让张河动了真怒。
虽然他们占着理，但张河下手太重，反而显得过错更大一些。
贺林轩立刻就想明白来者不善。
他把诺儿递给李文斌，大步上前，握住老夫郎的另一只手，笑着说：“您再仔细瞧瞧，您的孙儿长的是这副模样么？”
“这……”
老人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眯着眼睛看了一阵也看不分明。
兴武伯夫郎原以为他们会把错处推到儿子头上，已经做足了应对的准备，怎么也没想到贺林轩竟然睁眼说瞎话到这个地步。
“你胡说，他明明就是我儿——”
没等他说完，贺林轩抬手一个手刀直接打昏了他。
“夫郎！！”
跟来的小厮尖叫一声，扑上来扶住软倒的兴武伯夫郎，“你想干什么！”
他们惊恐地看着贺林轩，贺林轩给王山使了一个眼色，和同样吓了一跳的老夫郎说道：“老人家莫怕。想是今日天气炎热，他热昏倒了。我这便着人请大夫，您也随我们到府上小坐片刻吧。”
“昏倒了？”
场面混乱，只有贺林轩说话不徐不疾的，让人听得分明，很有说服力。
吴老夫郎虽一脸疑惑，但在贺林轩扶他进府的时候也没拒绝。
只是牵挂着据说出事了的孙子，急忙忙地拉着贺林轩问道：“那我孙儿呢？我的乖孙他在哪儿？”
贺林轩：“您不要着急，我这就派人帮您找。”
“好，好！我的孙儿，你要快些找他来！”
面对老人家的嘱托，贺林轩笑容不变，满口答应。
“阿祖，阿爹，救我！”
吴二郎见状再顾不上喊疼，大叫起来。
得了吩咐，正找人拿麻袋把兴武伯府的随从套上的王山快步过来，一把卸了他的下巴，接着用麻袋第一个把他套上了。
不说别人，便是李文斌他们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贺林轩已经迎着吴老夫郎进了府。
随行而来的人一个个都被捂了嘴，另有两名家奴拖着昏迷的吴大夫郎跟在后头。
——这情形看着，侯府仿佛变成了土匪窝。
而贺林轩就是那个土匪头子，还是读过书，会忽悠人的那种！
张河咽了咽口水，看着温声安抚住吴老夫郎的贺林轩，凑到李文斌身边，低声道：“林轩这是要做什么？”
李文斌也不明所以，忙跟上去看情况。
片刻后，兴武伯府。
“伯爷，不好，不好了！”
管家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二、二郎君被人丢到府门前，还、还有，哎，你来说！”
他指着身后一人，那人正是随着吴老夫郎去乐安侯府讨公道的一名随从。
此时那人面无人色，双股站站道：“伯、伯爷，夫郎被乐安侯府的人打晕了。还有老夫郎，都被挟持进了侯府！”
“你说什么！”
兴武伯脸色骤变，拍桌道：“岂有此理！走，我倒要看看他们意欲何为！”
另一厢，乐安侯府。
王山在厅堂前行了一礼，贺林轩心领神会，对吴老夫郎道：“老人家，您别担心，您孙儿已经找到了，说是已经回家了。”
“回家了？那便好，那便好，阿弥陀佛。”
吴老夫郎松了一口气，撑着扶手要起来，道：“我要回家去瞧瞧，瞧瞧我的乖孙儿。”
贺林轩拦住了，温声道：“您且稍等，兴武伯爷听说您在这儿，要亲自来接您回家呢。”
“我儿来了？”
吴老夫郎面露喜色。
贺林轩笑起来，“是啊。听说您受了惊吓，伯爷比谁都着急呢。他可是全京城里出了名的孝子，您老有这么一个儿子，真是好福气。”
他一本正经地瞎说，听得李文斌他们满心无语，却哄得吴老夫郎脸上乐开了花。
不多时，下人果然来报兴武伯爷到。
贺林轩正请老夫郎喝花茶，说是败火消暑的好茶，正适合兴武伯夫郎这样怕热的人喝，又说要送一些给他。
吴老夫郎听得捂嘴直笑，“这怎么好意思，让后生费心了。”
“这没什么，不过是几包茶叶而已。您若是喜欢，往后我叫人多送一些给您——”
“爹！”
话未说完，兴武伯爷步履匆匆地冲了进来。
打眼看到瘫软在椅子里的夫郎，他脸色难看，又急声问道：“阿爹，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瞧你急的，满头都是汗。”
吴老夫郎乐呵呵地说。
贺林轩扶他站起来，笑容比方才还要深几分，道：“他这是担心您呢。”
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兴武伯爷道：“谁人不知伯爷是大孝子，自然事事以您为先。”
“这孩子。”
吴老夫郎满脸是笑，嘴里还说道：“我好着呢，倒是你夫郎受不得热，晕倒了。还是后生好心，留他在此地歇息。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什么？”
兴武伯爷愕然。
贺林轩笑呵呵地说：“您老太客气了。对了，您的孙儿已经回府，伯爷，他是否一切安好？瞧给老人家急的，这天气这么热，万一有个好歹，便是小辈的罪过了。”
吴老夫郎被他提醒，也忙问儿子，他孙儿如何了。
兴武伯爷看着老父关切的神色，再结合贺林轩的前言后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他这个“孝子”确实担负不起急晕老父的罪名，只得咬牙说：“他没事，在府里呢。”
带着人一路到了侯府前，老夫郎上了马车，兴武伯才脸色阴沉地道：“你们竟敢打伤我儿，打晕我夫郎！这件事，绝不会这么容易就算了！”
贺林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伯爷何出此言？您莫非是说令郎被打得鼻青脸肿，丑如猪彘的事？这我却听府中下人说了，人不是在你们家么，和我侯府有什么干系？”
“还有令夫郎，大家可都看到了，是他热晕了，我好心收留他。您可不要不识好人心，像条狗一样，是非不分，到处咬人。”
“你！”
兴武伯爷气得眼前发黑。
贺林轩看他身形摇晃，连忙招呼人来扶着，叹道：“看来今日的天气果然非常差。伯爷，您若是在我府前晕倒，传出去，可要贻笑大方了。”
他一副为人考虑的模样，更险些将兴武伯爷气出个好歹。
愤恨地甩袖，他道：“你等着！这件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气冲冲地来，又气冲冲地走了。
贺林轩嗤笑一声，回头看见夫郎和兄嫂一言难尽的表情，笑了笑，道：“阿兄，稍后请人去伯府把请帖收回来。四方街开业，这些扫兴的人，还是不来为好。”

第96章
天顺元年，八月八日，万事大吉。
四方来贺的三家分号和南陵城的四方街在同一日开张，山水镇与长漳的两家四方来贺同时推出庆祝活动。
正可谓是南北同庆，万民同欢！
其余地方便不赘述，只说四方街开业时的盛况。
当日，整个街坊人声鼎沸，人满为患。
而皇帝陛下御赐亲题的四方匾额高高悬起时，气氛直接推到最高♂潮。
茶楼、食馆，酒馆座无虚席；而开业不过一个时辰，四方客栈的客房就被预定满员，动作晚了一步的赶考学子纷纷为之扼腕。
四方楼里展示的精品更是让人趋之若鹜。
单就文房四宝来说，精心设计的毛笔和砚台便展示了二十多种，每一样都十分雅致。墨水的香味和颜色让人耳目一新，便是纸张都有新颖的香型和质地，令人目不暇接。
今日虽是展览，但预定够买的册子就录入了一本又一本。
不过，最热闹的当属四方书肆。
药膳馆在其中，反而显得冷清许多。
因为今日这里只招待携带请帖的贵客，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人家，李文斌和贺林轩亲自接待。
等到午膳时分，两人才终于歇了一口气，上了三楼。
药膳馆一共三楼，第三楼只有两间大厢房，在这里的客人都是和乐安侯府关系最亲近的那几家。
此时，夫郎孩子们在东厢房，其余人则在西厢房。
莫安北正靠着窗看底下攒动的人头，黑压压的一片，暗自咋舌。
听见二人进门的动静，他回头道：“还好你们提前几日就和我打了招呼，否则，这么挤下去搞不好真要出事。”
如愿以偿当上振国将军的莫安北，如今正负责京城巡防。
贺林轩问他借调了人手，这才在第一时间维持住了秩序。
李文武边接过张浩海递过来的茶水，边道：“看到这场面，我便想起四方来贺第一日开张的时候。那时，虽然有何尚书帮忙撑场面，可我心里还是忐忑得紧。没成想，真到了开张时我连鞭炮声都听不见几声，光是看着人就觉得眼晕呢。”
何谚笑道：“可不是么。”
当日的场景他也历历在目，难以忘怀，最有发言权。
“还是南陵城里有钱人多啊，瞧着今日上门来的客人没有一个布衣。林轩，你可要赚得满钵喽。”
贺林轩笑道：“承大人吉言。”
何谚觑他一眼，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是人越有钱越小气？我可记得第一家四方来贺开张的时候，咱们贺爷可是大方得很。茶水免费，花用一律五折不说，还送了福袋，可谓是出手阔绰。怎的，今日我连赠品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戏谑地看着贺林轩，倒是李文武笑着说：“远丰兄这可就误会了，林轩向来不心疼钱。赠品自然有的，只不过，给你们的和给别人的不是一样东西。”
众人闻言都有些好奇，忙问给别人的又是什么。
李文武喝下茶水，叹笑道：“除了福袋装的点心，还有一本四方册——长漳最新出的那本，写了什么，你们应该有所耳闻吧。”
众人咋咋嘴，都有些吃惊。
张浩海当先忍不住道：“林轩，你这招可真够狠的，我看，兴武伯爷这病看来是好不了喽。”
语气里难掩幸灾乐祸。
四方来贺每旬都会出一试题，长漳这一旬的题目便是：教育。
聚贤堂直接挂着“子不教，父之过。”“少年强，则国强。”等等对子，只差没指着兴武伯的鼻子骂了。
想当初，贺林轩四两拨千斤地把兴武伯打发走，兴武伯便称病不上朝。
给天顺帝的请假条陈里一番指桑骂槐，言说贺林轩这个胆大包天的草民是如何如何欺人太甚。
他倒是乖觉，半句不提乐安侯府的不是，只管往贺林轩这个白衣身上使劲。
但到了第二天，兴武伯就真的气病了。
原因无他，任命户部尚书的旨意下达乐安侯府，官级比他这个从二品的伯爷还要高半级！
饶是如此，贺林轩也没打算放过他。
八月一到，直接在长漳的四方来贺公布了这样一个指向性非常明确的题目，惹得议论纷纷。
兴武伯次子做的事，短短几日之内传遍了整个南陵和南扬州。
皇帝更是当朝把好不容易“病愈”回朝的兴武伯训斥一番。
罚了他半年的俸禄之后，更是直言吴家二子德行欠佳，应当闭门自省，好好读圣贤书，而剥夺了他今年的考试资格。
如此一来，不说兴武伯的名声如何难听，就是吴家老二的前途已经毁了。
兴武伯当晚回去就“病”得爬不起来，无力上朝。
如今八月上旬还未结束，贺林轩就命人整理出了四方册，大方地作为赠品送与人手一份，用意不言而喻。
只怕兴武伯这病没有一年半载是好不了了。
众人觉得解气非常，贺林轩转了转手中的杯子，轻笑道：“这才刚刚开始，祝他好运。”
听言，众人相视一眼，都有些莫名。
莫安北从窗台前走回来，坐下问道：“怎么，林轩你还有后招？”
见他笑而不语，被看住的李文武摸了摸鼻子，叹气说：“下一旬，南北五家四方来贺的题目是孝道。再下一旬，是为官之道……等各地的四方册汇总过来，林轩打算给百官人手送一份，权当是同朝为官的见面礼了。”
贺林轩就职的时间定在九月中旬，正是好时候。
室内一静，接着爆发出哄笑声，何谚就说他：“太损了！林轩，你也太损了，哈哈！”
届时，兴武伯别说上朝，怕是出门都不敢了吧！
一片笑声中，秦邵宇先忍住了，有些担心道：“如此一来，只怕兴武伯狗急跳墙，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便是秦老的长孙，他父亲如今就任刑部尚书。
去岁秦老一家迁回祖籍，大事成后，秦老的次子和幼子留任南屿州牧和郡官，便留在渝阳老宅，唯有长子这一房迁居回京。
今日宴客，来的都是同辈，不敢劳动长辈，所以是他代表秦家前来恭贺。
贺林轩摇头道：“我只怕他不着急，不然，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在座的看见他的笑容都是背后一凉，李文武便问道：“林轩，你可是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更深入的事情他并没有听贺林轩说起过，知道的并不比其他人多多少。
贺林轩放下茶杯，说道：“兴武侯虽然蠢，却自以为是个聪明人，我猜他现在还当自己是在忍辱负重。待我入朝为官，我给他准备了见面礼，他肯定也有准备。不管他到时候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鼓动其他人来弹劾我……呵，我便在四方街，封杀他。”
何谓封杀？
有生之年，每一家四方来贺不允许兴武伯府，维护兴武伯的人踏进一步。
四方名下的所有产品，便是一只笔一张纸，同样谢绝这些人的惠顾。
如若有人敢拿四方出品的东西给兴武伯府做人情，也要上他的封杀名单。
贺林轩给瞠目结舌的几人倒茶，语气平淡道：“某虽爱财，却不在乎少赚一点钱。我看到时候是他有本事联合别人抵制我的四方来贺，还是我，将他踩到泥里，不得翻身。”
枪打出头鸟，兴武伯既然做了第一人，就别怪他下手无情了。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
张浩海性子急，耐不住道：“林轩，这样会不会太狠了一点？”
虽说吴二郎说的话让人恼火，他们也知道这定是旧派那一方人用这种玩笑来试探乐安侯府，试探他们，试探皇帝。
但说到底，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
惩戒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大快人心。
若真的下狠手，未免显得气量狭小，要让人看低了。
尤其是贺林轩，初入朝堂，留下睚眦必报的名声，怕是对他的前途不利。
李文武等人和他是一样的想法，倒是沉默寡言的张浩洋不轻不重道：“杀鸡儆猴，自然要不留余地。”
莫安北摇头道：“这怕是不妥。人家得寸我们可以进尺，但若是做的太……恐怕不大好看。”
贺林轩勾了勾嘴唇，“清之兄，你还不够了解我。而他们——兴武伯，安平侯，都太高估我了。”
“以后他们就会知道了。我这个人，说白了，就是个无赖。他们想用无赖的办法对付我，想要兵不血刃……呵，我就让他悔得恨不能再投胎一次，这次不会忘了带上脑子。”
名声，面子。
这种东西贺林轩看得淡。
何况，他自有办法让他想要结交的人，让天底下的人听说他的好名声。至于敌人，即便表面上做的再好也没用，何必为了他们委曲求全？
更何况……
他看向想要劝阻他的李文武，道：“阿兄，你不用劝我。”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把暗地里的手段扼杀了，会省去很多麻烦。更何况，有些法子不伤人却恶心人，我不想你们每天都吃不好睡不香的。这滋味，还是留给那些人慢慢体会吧。”
闻言，李文武不再说什么。
莫安北则举起酒杯，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你小子，记仇得很。来，咱们给兴武伯敬杯酒，希望他能挺到最后，哈哈！”
众人复又笑起来，喝酒喝得痛快，但也默默在心里记了一句。
——得罪谁，也不要得罪贺林轩。
转眼到了九月十一，贺尚书入朝之日，在万众瞩目中到来。

第97章
天色将明，贺林轩便转醒，动作虽轻却还是惊动了李文斌。
他俯身亲了亲夫郎的额头，轻声说：“时辰还早，勉之你再睡会儿。”
李文斌显是没睡饱，被贺林轩搂在怀里，不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不过他还是捏着眉心，兀自清醒片刻，才摇头道：“诺儿今日也是第一天上书院，我不放心，早些起来给他收拾收拾，再送他过去。”
贺林轩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原来只是担心诺儿啊。”
李文斌看他嘴边的笑意居高不下，不由凑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催促道：“你管我为了谁，快些起身，莫让阿兄阿嫂等。”
今日是贺林轩正式任命上朝的日子，李文武夫夫必然牵挂，少不得要叮嘱一番。
贺林轩未再多贪口舌便宜，扶夫郎坐直身。
蹲在床前给他绑了袜子，穿了鞋，抱人出了内室。待外间静候的家仆听见动静，出声询问，这才放下。
洗漱后，两口子说着话到了前院，李文武和张河果然已经等在堂前了。
吃过朝食，一家人正说着话，就听人来报舅家老将军遣人说稍后要与尚书大人一同上朝。
张河应承下来，回头笑道：“阿父还是这脾气！这下子，咱们再不用提心吊胆了，虽然他老人家嘴皮子斗不过别人，可向来讨没趣的都不是他。有他看着，肯定不会坐视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欺负林轩的。”
李文武摸着胡子笑起来，深以为然。
之前贺林轩借着四方来贺的声势反击兴武伯府，连日来，又发起“为臣之道”的辩论。
大大尊高新帝的同时，又狠狠地给有意拿乔的宗亲门阀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且不说被天下士子所不耻的兴武伯对贺林轩恨之入骨，眼下朝堂之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里卯着劲，要送他一份“大礼”呢。
再则，贺林轩虽然是乐安侯弟婿，可毕竟只是外子，本身并无显赫出身，根基浅薄。
对他下手就没有那么多顾虑。
这样一来，贺林轩就成了两班人争斗中最醒目的靶子——真可谓是火力集于一身，还没上任就已经树敌无数了。
李文武对此都心知肚明，只可惜他贵为乐安侯饱受圣眷却因残疾不能入仕，无法替他抵挡明枪暗箭。
万幸，还有张家。
张家是李家姻亲，张老将军护短是出了名的，在朝中更有“蛮不讲理”的美誉，他要插手谁也拦不住。
况且张家今非昔比。
扶持天顺帝功不可没，不说张家其他人，张老将军就受封一品护国将军，位极人臣。
且他深谙急流勇退之道，在天顺帝入主南陵不久，就借暗疾复发为由，主动上交了兵符，让天顺帝的龙椅稳如泰山。
老将军说要荣养就当真没再上朝了。
今日露面，傻子都知道他是专门给贺林轩撑腰去的。
李家人都松了一口气，张河就数了好几桩他阿父和朝臣相斗的丰功伟绩，说笑间，气氛轻松了不少。
等送贺林轩上了马车，车轮骨碌碌地走远了，李文斌才露出忧色。
张河心里也有些打鼓，不过是藏着不说，看阿弟这样，忙岔开话题打趣起来。
“林轩真不愧老先生给他取的字，真真是玉树临风，器宇轩昂。阿弟，你看这身朝服他穿着多精神，走出去不知道要叫多少人眼馋呢。”
又说：“说起来，我这些天见的官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都是一样的衣服，怎么他们穿着就跟地里长的韭菜似得。那一茬接一茬，就找不出一个比咱家出挑的。”
听他的形容，李文斌顿时被逗笑了。
大梁文官的官服主色是绿色，有几个张河看不顺眼的，私下里总说他们是韭菜炒大葱——臭味相投。
却不想有朝一日，贺林轩也成了葱中一簇，韭中一茬。
“又胡说。”
李文武摇头失笑，“你就别瞎凑热闹了，有这闲功夫，不如跟我多读几本书。林轩的林是披林撷秀之林，和玉树临风的临，就不是一回事。”
张河一听就恼了。
“哦，你现在嫌我读书少了？”
他哼了一声，“当初你娶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满京城哪个不知道我张家人都是外边挂刀内里草包，连累侯爷惊才之名，我真是对不住了！”
这话里话外火气不小啊。
李文斌诧异地看向兄嫂，暗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李文武连声喊冤：“谁嫌你了，我哪有这个意思？”
见张河瞪眼，他忙咳了一声，语带安抚道：“是我说错话了，这厢给夫郎赔罪。你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好不好？”
说着，当真作了一揖。
张河本来就不愿意在李文斌面前和他争执，见状咧了咧嘴，还了一个晚上再跟你算账的眼神。
而车上，贺林轩对张老将军行了一个晚辈礼，笑道：“连累阿叔觉都睡不好，小子实在过意不去。”
张三水摆摆手，“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贺林轩再道了声谢，当真没再客气。
张三水瞧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不由纳罕，问他：“我来之前就听说了，姓吴的昨儿可是一夜没睡，天还没亮就出府去了，这会儿就跪在宫前哭得跟死了老子似得。你小子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那些老酸货一哭二跪三撞墙的本事，他就领教过好几回。
虽然心里腻歪得很，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把戏就是好使。
不管怎么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皇帝也束手束脚，纵使有心也不能偏帮得太过明显，形势对贺林轩就很不利了。
贺林轩笑起来，回道：“让他哭去吧，阿叔只管看着，我自有办法应付。就算我不敌，不是还有您吗？”
张三水虎着一张脸交代说捅娄子可以，可别真捅破了天，到时候他这脸皮薄的可哭不过那些老不羞。
不过看这小子的平静不像是装出来的，也不由有些期待起早朝的光景来。
兴武伯果然没叫人失望。
大殿之上，贺林轩才领了职衔，谢了皇恩，撑着病体跪了一个时辰的兴武伯爷就等不及了，上前便是好一番哭诉。
只见他涕泪横流，哭天抢地地喊：“陛下，您要为老臣做主啊！”
这话，皇帝今天一早醒来就听过了。
天还没亮就听说兴武伯跪在宫门口，他遣人去听了几句，翻来覆去无非是：
“臣苦啊！”
“再活不成了！”
“求陛下给老臣做主啊！”
到现在还是这个路数，天顺帝都被磨得没耐性了。
但见兴武伯磕得头见血瘀，哭得声嘶力竭，他也不好发作，只得出声打断道：“爱卿慢些哭，你倒是说，究竟有何事要朕为你做主？”
皇帝揣着明白装糊涂，文武百官谁又不是打着灯笼看戏？
不过，兴武伯今时今日是真的被逼急了，豁出脸皮也不肯善罢甘休。
之前是他小看了贺林轩，怎么也没料到出师未捷。
一个小小的四方来贺就让他举步维艰，受够了窝囊气！
原本兴武伯只是一个试水的马前卒，虽说枪打出头鸟，可官场上谁不是腹内藏刀也笑脸相迎，求一个体面？
再怎么也不至于撕破脸。
哪想到贺林轩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一出手就将他面子里子剐了个干净。
如果说以前兴武伯与贺林轩、与李家只是立场不同，利益不谋，才生出纠纷。现在他却是恨毒了贺林轩，拼着最后一点体面不要，也要将贺林轩拖下泥沼！
见天顺帝开口接招，他立刻拖长了嗓子回应：“陛下啊——”
这一声犹如受尽委屈的稚子见了亲爹，听得天顺帝头皮一麻，暗道这老匹夫撒泼的功夫了得，今天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思及此，他不由看了贺林轩一眼，不知道对方打算怎么见招拆招。
同时，兴武伯爷直起身，两指并成利剑一般用力地指向贺林轩，愤而怒骂：“便是这个贼子，欺人太甚！”
兴武伯府和乐安侯府交恶的事情在场诸位都有所耳闻，但此时听兴武伯字字泣泪，从头说来，却又成了另一幅形貌。
“我儿贪杯失口，有错在先，实在该打。
府上自当赔礼道歉，若乐安侯爷不肯原谅，再重重罚那逆子便是了。贺尚书何至于如此得理不饶人，不给他、不给我兴武伯府留活路啊？”
兴武伯擤泪，“何况，再怎么说犬子还未及弱冠，虽然行为不妥，但也不过是少年心性，蠢笨糊涂。哪里是真的包藏祸心？
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早就已经知错了，贵府为何就是不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非要毁了他才罢休？”
兴武伯双目猩红，越说越怒。
他阴毒地看了贺林轩一眼，随后朝天子一拜，埋首哭道：
“遥想昔年，我父与老太傅同朝为官，父亲仰慕太傅大人风华，太傅也曾赞许父亲风骨，本应是志同道合。
无奈先父早逝，这才失之交臂，引为终身憾事。
臣身为人子，惟愿继承先父遗志，岂料世事无常……只恨当年臣下人微言轻，爱莫能助，实在无颜面见先祖。
好在上天垂幸，圣上英明，英灵冤屈终于得以昭雪。微臣心中莫不感念陛下成全我等未竞之思。
如今乐安侯爷归京，微臣只盼着与之交好，重续旧情。
谁知那逆子竟然做出那等悖逆之事……家门不幸啊！那该死的不孝子，都是臣教子无方，愧对列祖列宗！”
兴武伯痛哭失声，又砰砰磕头。
天顺帝听得眉心直跳——他是被惊着了。
兴武伯府在大梁曾经也是风云烈烈的极贵世家，身为开国功臣，受封王位。
虽传袭三代后降为二等侯，后经四代又降为三等伯，怎么说也是梁国大族，世代蒙荫，从来自视甚高。
谁想到有朝一日为了攀附李老太傅，竟然连吴家列祖列宗都抬出来了。
不知兴武王侯看见子孙后代如此长进，会是何种神情。
下首，兴武伯还未说完：“得闻那孽子口出狂言，老臣当即将他一顿痛打，只恨不能将他掐死在祖宗灵位前。
臣满心歉意，只盼着登门谢罪以重修两家之好。
没曾想这贺林轩竟出言不逊，气晕我夫郎不说，其后，更是散播谣言！
指责老臣教子无方便罢，他竟还污蔑我为子不孝，为臣不义，不堪为人……陛下，老臣冤枉啊！”
兴武伯说着，悲从心来，恨从眼生。
“臣待双亲至纯至孝，如何便成了那等狼心狗肺之徒？臣对陛下，更无二心！这全是贺林轩空口白舌，蓄意污蔑！”
他的眼刀剐着贺林轩，哭得浑身摇晃。
好半晌才平复下来，伏地道：“陛下，臣受此奇耻大辱，已经无颜苟活于世，只是不能讨回一个公道，老臣实在心有不甘。”
“陛下，求您要为老臣做主啊！”
说罢，又是一阵呜咽。
天顺帝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看向贺林轩。
正要相询，却见后者一脸惊奇，失声道：“伯爷何出此言？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第98章
朝堂之上，兴武伯哀恸的低泣声被贺林轩字正腔圆的言辞截断。
只听他朗声道：“贺某从前虽身在市井，可下官敢指天发誓，绝对没有指名道姓说过伯爷的是非。更不要提什么狼心狗肺不堪为人子，抑或是对陛下有异心这样的话。”
贺林轩眉宇凝重，却神色坦荡，一身正气。
他看向兴武伯，沉声问道：“伯爷是听哪个说的这种混账话？”
“此人当真是居心险恶！
您千万不要听信这等拙劣的挑拨之词，伯爷是个孝顺人，是个大忠臣，天下谁人不知？
我也一向是这么认为的。
不信，您可以回去问问贵府老太君。问问他，那日他在我府上做客，在他的面前，我除了夸赞您之外再无其他，绝对不曾有过半句虚言。”
兴武伯：“呜——呜？！”
天顺帝：“……”
文武百官：“……”
见贺林轩一脸诧异不似作伪，仿佛这件事从头至尾与他无关，完全是初次听说的模样。不说别人，兴武伯就吃惊得瞪圆了眼睛，几乎破口大骂！
他当然不能由着贺林轩颠倒是非，霍地抬头露出一脸老泪纵横，拔高声音喝道：“大胆，圣上面前你竟敢欺君！”
“哪有什么挑拨之人，一开始就是你恶言挑唆我兴武伯府与乐安侯府的关系！诋毁我对陛下的赤城忠心！”
见贺林轩张口要说话，兴武伯赶忙又道：“休要狡辩！你莫非要说，你不曾明令禁止我吴家族人踏入四方街，一纸一墨绝不货与吴家人？这般针对，难道也是别人自作主张不成？”
贺林轩顿了一下，没有反驳，反而是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哦了一声，拱手道：“原来伯爷说的是这件事啊，我道是什么让伯爷这样大动肝火呢。”
说罢，他转向天顺帝，道：“陛下容禀，伯爷口中的四方禁令确实是我下的。”
他痛快承认，却让兴武伯一惊，心生不妙。
果然，就听贺林轩接着说道：“贺某不才，为人粗鄙又心胸狭隘，最听不得别人说我家人一句不好。”
“无奈那时我一介布衣，微不足道，又爱面子，实在拉不下脸和令郎一样，去贵府门前对您家那孽子以口还口。所以，我只好忍气吞声，再同贵府断绝来往。盼着咱们眼不见为净，也就相安无事了。”
贺林轩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颇感惋惜。
“没想到，原来伯爷是想让我越俎代庖，替您管教儿子。
您不早说，现在我话既已说出，也不好朝令夕改。
不过伯爷千万不要生气，我知道，四方名下的笔墨纸砚诗书典故确有独到之处，但这些也并非我四方来贺一家专有。
伯爷尽管惠顾他人生意便是。
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断不会因为您琵琶别抱，就抓心挠肝，彻夜难眠的。”
“你胡说！！！”
兴武伯大喝一声。
贺林轩急声道：“伯爷别着急，咱们有话好好说。生气伤肝，是会折寿的。您要是有个好歹，那在下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百官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看贺林轩这将死说成活的绝技，何止是叹为观止！
“贺林轩！你，你！”
兴武伯只觉怒火中烧，浑身血液都往脑袋冲，就要跳起来同贺林轩厮打。
眼看兴武伯失控，当即有人抬袖咳了两声。
兴武伯听得一凛，下意识地朝那人看去，迎上对方警告的视线，这才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差点中了贺林轩的圈套。
——他胡搅蛮缠，分明是故意激怒。
如果自己真的当朝厮闹起来，这件事就彻底成了一场闹剧，皇帝肯定会顺水推舟出面调停，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想通了这一点，兴武伯强行忍住翻涌的怒气，颤着手指着贺林轩的鼻子，控诉道：“不说四方禁令，你四处散播谣言，煽风点火的事又怎么算？
那些说我教子无方，对亲不孝，还对君不忠，无德无能，不堪为官的话，就是从四方来贺传出来的！全是你的指使！你别想否认！”
兴武伯越说越恨。
但见贺林轩还是那张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笑脸，他气得咬牙切齿。
而他也知道要论口舌之利自己不及这贼子万一，说得再多也无法动摇对方的心智，只管扭头同天顺帝申诉。
“陛下，昔日我儿一句无心之失，贺林轩便就如此诛心，害臣至此。其人心肠之歹毒，实在令人胆寒啊。”
兴武伯一抹眼泪，哀声说道：“老臣如今也不想活了！”
“只是老臣对陛下之心天地可证，绝无半分不敬，贺大人如此构陷，陷臣于不义，臣纵是死也不能背负这样的污名！
陛下，求您还老臣一个清白，还我兴武伯府数百年的名誉。
否则，待老臣下了黄泉，面对吴家满门先烈，要如何与他们交代啊？”
说着，他当真悲从心来，声泪俱下。
天顺帝被他哭得脑仁生疼，拧眉道：“贺卿，此事你有何话说？”
贺林轩朝皇帝弯身行礼，道：“陛下，臣冤枉。”
他这话一出，不说满朝文武，就是皇帝也打了一个激灵——他现在是听怕了冤枉二字了。
而声嘶力竭的兴武伯更是愣住，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他。
贺林轩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些人的目光，微微皱眉，很是费解地道：“伯爷口口声声说，我指使人污蔑您不忠不孝，却不知我指使的到底是什么人？伯爷可否请他来与我对质？”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兴武伯，见他眼睛撑大瞳孔骤缩，显然是领会到了自己的用意，嘴角微微扬起。
贺林轩缓缓道：“看来，伯爷是指认不出这个人了。”
“那我再问伯爷，您说这些话是四方来贺传出的，又有何凭据？
就我所知，士林子弟在四方来贺畅所欲言，辩的是为师、为子、为臣之道。
不论是四方册还是士子们留在四方来贺的墨宝，没有一个字提及兴武伯您，更别说指名道姓污蔑您。
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看到或是听到了什么，嗯？
您若有证据，尽管拿出来，与我对簿公堂。
我贺某不说别的，却绝对敢作敢当。如果真的是我的过失，我自会向您赔礼，直到您满意为止。但如果不是……”
贺林轩冷笑一声，接着说：“伯爷，我是个直性子，绝不受这种冤枉气。”
兴武伯眼珠急转，却根本无法理直气壮地作答。
因为，没有。
——他没有证据！
或者说，贺林轩至始至终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被他指摘的真凭实据！
四方册所说内容，在知情人看来，字字句句都在影射他。
但也可以说，和他本人、和兴武伯府没有一个字的关系！
而四方来贺名下的人与兴武伯府全无交集，更不会参与议论。
而不管那些读书人在四方来贺里说了什么，贺林轩作为东家开门做生意怎么也管不着客人说什么，更不需要为此负责。
明眼人都知道这件事是贺林轩主导，都知道贺林轩在针对他。但只要没有证据，就算把他气死，顶多也就是让贺林轩的名声不好听，想治他的罪？
根本不可能！
若说把柄，那也只有四方禁令这一条。
可是贺林轩也大方承认了，只是出于私人恩怨不想做他的生意。
所谓买卖自由，还是他们兴武伯府惹怒乐安侯福在前，他能因为受了一点“委屈”就让皇帝惩治一部尚书么？
那才是真正的可笑！
贺林轩这根本就是杀人于无形啊！
兴武伯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也才终于认清了贺林轩这一手笔背后真正的深意，不由得心中生寒，浑身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然而贺林轩没有就此放过他。
“伯爷说不出来是吗？”
贺林轩冷嗤一声，“原来，伯爷完全没有实证，只是仗着陛下恩重，仗着先祖英烈的功劳和兴武伯这个身份，只是受了一点委屈，就要求陛下为你做主，惩治出身寒门的户部二品尚书。
是这样吗，伯爷？”
“不，不是这样！”
兴武伯额角滑下冷汗。
他就是再糊涂，也知道绝对不能让贺林轩把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连连磕头道：“陛下明鉴，老臣绝无此意啊！”
他的头磕得砰砰直响，比之之前做戏时完全不留余力，不过几下就已经头破血流。
天顺帝蹙眉，他心中厌烦，可如果不制止让这老东西磕死在朝堂上，他就要担下一个“逼死忠烈之后”的罪名。
可让他轻拿轻放，天顺帝又实在不甘心。
好在贺林轩及时给他解了这个难题。
只见他拂袖让开一步，敛眉道：“伯爷这是做什么？我这个受您冤枉的苦主还没怎么呢，您就要死要活的。难道是想以死相逼，威胁陛下给你兴武伯府做主，还你满门英烈一个公道吗？”
“老臣没有！老臣绝无此心！陛下，臣对您忠心耿耿，您一定要相信老臣啊！”
兴武伯惨呼出声。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可现在他已经进退维谷，连头都不敢再磕，更别说要怎么扭转乾坤。
天顺帝暗自松了一口气，重重地冷哼一声，甩袖道：“兴武伯，朕且问你，你到底有没有证据证明贺尚书散播谣言污蔑你？”
“这，这……”
兴武伯绞紧脑汁，试图找到贺林轩的破绽，可他到底没有那份急智，已经无计可施。
皇帝看出他不甘心，还想攀咬贺林轩，声音不由更冷了几分。
“怎么？你是不是要朕将踏足过四方来贺、参与过四方辩论的人全都给你找来，当朝审问他们是否有受人指使污蔑于你吗？”
闻言，兴武伯只觉满心惊惧，惶恐道：“臣不敢！”
“不敢？哼，你还有什么不敢！”
天顺帝毫不掩饰怒气，沉声道：“无故扰乱朝堂，诬告朝廷二品大员，欺君罔上——哼，兴武伯，你该当何罪？！”
雷霆之下，百官噤若寒蝉。
兴武伯满面发白，终于撑不住软到在地，惊声道：“陛下，老臣，老臣……”
他彻底慌了，眼神不自觉地看向左面的几人，求救的目光却被一一回避，这时候谁也不敢为他触皇帝的霉头。
更何况，经此一役，兴武伯已经彻底废了，谁愿意为他赔上自己的仕途，找不痛快呢？
为一枚弃子，得不偿失！
而在兴武伯六神无主之际，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面为他发声。

第99章
“陛下息怒。”
竟是贺林轩！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微臣斗胆，依臣看，兴武伯爷应该是生了病。病入膏肓，身不由己，并不是有意触犯天威，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兴武伯愣住，一时又惊又愕。
他想不到贺林轩有什么理由要为他求情，更怕他此举背后有着置他一族于万劫不复之地的险恶用心。
他暗自握紧拳头，心想若是贺林轩真要置他于死地，就是拼上这条命不要，撞死在大殿金柱上也绝不会让小人得逞。
皇帝也倍感惊讶。
他扫了一眼诸臣，将他们的神色收入眼底，而后道：“贺卿，你当知晓兴武伯所犯是祸及满门的重罪。而他更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诬陷你，这样，你还要为他开脱么？”
贺林轩摇头道：“陛下，微臣不敢妄言。只是，臣看兴武伯爷受重疾所扰还不自知，实在可怜。陛下恩宽海涵，想来不会和一个病人计较，这才斗胆替伯爷说道而已。”
隔着冕旒和天阶，天顺帝都从贺林轩脸上的笑意里，看出了些许端倪。
打量了他一眼，虽还未明深意，但天顺帝仍然配合道：“贺卿倒是说说，兴武伯爷都不知道自己得了病，你又从何得知？”
贺林轩应道：“陛下容禀，不知陛下与诸位是否听过这样一个故事？”
“南地某富户，家中独有一哥儿，虽有万贯家财，却貌若无颜，身形矮小。
及至待嫁之龄，某日出门拜仙求姻缘，偶见一书生俊美不凡，琼林玉质，便生爱慕之意。
岂料才走近，却听那书生在姻缘树下向仙人祈福。
言说夜里偶然梦见一个身穿嫁衣的哥儿踏进家门，其人生得矮如侏儒，貌丑无比，扑过来便喊他作夫君，生生将他吓醒了。
书生醒后庆幸只是梦一场，特此拜见姻缘仙，一为谋良缘，二为去晦气。
那哥儿听罢，只以为自己的心思叫书生察觉，那番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竟羞得悬梁自尽了。”
说完故事，贺林轩顿了一顿，叹道：“陛下，您说，此事是书生的过错还是那哥儿的错？”
贺林轩面露慈悲，自圆其说道：“微臣以为，其实他们都没错，只不过，是这位哥儿生了病而已。”
“哦？”
天顺帝听他一番言语，已然听出此间关窍，心中早就大笑不已，强忍笑意道：“你且说，他所患是何病症？与兴武伯又有何干？”
贺林轩张口断言：“回陛下，这是疑心病。”
“患此病者，容易思虑过重，不仅疑神疑鬼，瞧见别人背着他说话，便以为是在说自己的是非。严重的，还将蒙昧心智，致使眼看不明，耳听不清，行差踏错而不自知。”
说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兴武伯。
见后者面有怔忡，显然也听出些许机锋，微微一笑，他继续道：“就像那哥儿。”
“这世上貌丑侏儒者何止千数，怎便以为书生是在说他？
又好比伯爷，也深受此症所害。
否则，世上不忠不孝不义无德无能的人不是没有，怎么别人议论几句是非，就认定是在说他呢？
臣也相信，兴武伯爷并非那等人。
他身上流着英烈血脉，对陛下定是一片赤诚。如果不是生病，怎么会做出今天这样的糊涂事呢？
伯爷，您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贺林轩对兴武伯一笑，后者脊背顿生凉意——
他听懂了。
贺林轩是在威胁他，是在逼他，逼他向皇帝投诚。
虽然他已经是一颗废棋，但贺林轩让他看到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利用价值——弃暗投明，为新帝立威。
他已经输了，但若只是向皇帝低头，俯首认罪，这都只是一时的痛快，也只是他一个人的失败。
但如果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舍弃盟友，归顺皇帝，这才是安平侯和镇南王这一派勋贵宗亲的失败！
才是真正将这一派人的脸面踩在脚下的胜利！
然而此情此景，兴武伯没有选择。
此时顺着贺林轩递出来的杆子往上爬，他无疑会得罪曾经的盟友。
但他不这么做，欺君之罪就够他受的，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而他站到皇帝那一边，就算本身已经毫无用处，皇帝也一定会保他！
兴武伯想到这里，又看明了贺林轩此举更深的一层用意——他是在借这件事让皇帝有机会表态。
只要皇帝保住他的命，示人以宽，足以暗示那些心生动摇或者以后可能会倒戈的人：皇帝会接纳他们，最坏也不过是兴武伯的下场。
如此一来，才是给勋贵宗亲一党予以重重一击！
他越想越惊，一时呆滞。
而他能想明白的事，天顺帝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见兴武伯不作声，他沉声道：“兴武伯，可是如此？”
兴武伯猝然回神，只觉冷汗浸透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哆哆嗦嗦地伏地，称道：“贺尚书所言……极是。老臣糊涂，再不敢犯，求陛下开恩。”
天顺帝绷紧唇线，忍住了到嘴边的笑意，叹息道：
“爱卿不必如此。
兴武一族自开国时便是我大梁股肱之臣，朕自不能亏待功臣之后。
今日爱卿所为确实荒唐，但朕既知爱卿身受病痛所扰，心盲眼花才做了错事。再要治你的罪，朕又于心何忍？
也罢。”
天顺帝抬抬手示意身边老奴，道：“来啊，传朕旨意，遣太医到兴武伯府专为伯爷调理。还有爱卿头上这伤，也要好好医治才好。
朕不会亏待每一个有功之臣，爱卿既为朕尽忠分忧，朕都记在心里，爱卿放心吧。”
老太监连忙应诺，而兴武伯闻言，七上八下的心落到了实处，顶着如芒在背的一些目光，叩首称道：“臣，谢主隆恩。”
一场酝酿一月有余的见面大礼就此落幕，百官面面相觑。
一些人自是满面笑颜，一些人面上无光，恼怒之余或感讪然或生出强烈的危机感来，还有些不可避免地生出些许动摇之心……
不过，这第一仗打得再漂亮，也不过刚刚开始，未来如何还未可知。
而现在，双方默契地偃旗息鼓，再没有人在这当口找贺林轩的麻烦，事先备下的参奏都按下不提，议起其他。
待晌午退朝，贺林轩也不着急离开，反而主动扶起跪了一上午、无人问津仿佛被所有人遗忘更避如蛇蝎的兴武伯。
一旁有人经过，冷冷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兴武伯微微一僵，看了眼远去的琼林祥云袍角，在贺林轩的搀扶下缓慢地站了起来。
之前跪了那么长时间，足够兴武伯混乱的脑子沉淀下来，认清现实。
但看到贺林轩的笑脸，他还是无法控制地生出惧意。
站起身后，他忙抽回手，勉强稳住颤颤巍巍的身体，抬手，一揖到底——
“犬子大错，下官在此赔罪了。要打要罚，全凭贺尚书与乐安侯处置！”
“哎，使不得。”
贺林轩虚扶一把，含笑道：“此前种种，是非曲直相信伯爷比贺某更清楚。既已了了，就不必深究。只要伯爷日后心清目明，不要再走错了路，站错了地方……”
他微微一顿，随后给出承诺：“乐安侯府与兴武伯府，自然相安无事。”
得了他这句话，兴武伯暗自松了一口气，只是面对贺林轩也再无话可说。
贺林轩也看出来了，便道：“我遣人送伯爷回府吧。”
正说着，一个身材圆润面白无须的太监近前道：“贺大人，陛下口谕，宫中留膳，请您和几位大人过去。”
贺林轩转头一看，张老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何谚、莫安北、张浩海和刑部秦尚书则等在一旁，显然也有受邀。
兴武伯见状，识趣地告辞。
贺林轩目送他弓着身撑着膝盖踏出大殿，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
贺林轩回头，迎上何谚的笑脸，“发什么呆，走了。”
何谚瞧了眼走在前头的传话内监，示意他跟上。
贺林轩抬步上前，低声问道：“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安平侯世子？”
“嗯。”
何谚点头，“他掌管工部，虽然年纪和咱们相仿，但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他在那边很有威信。听说，他父亲很器重他，很多事情都已经交到他手上了。”
贺林轩确实看出来了。
工部虽然听起来是个清水衙门，但在天齐年间却是宗亲们的钱袋子。
不说别的，光是给天齐帝梁兴北造皇陵就不知投入了多少金银。
但到现在皇陵也不过堪堪造出一个壳子，大量的钱财何去何从不言而喻。
他们蒙蔽天听，像水蛭一样附着在梁兴北身上，抽走国库钱银不知凡几。
安平侯世子能够稳坐工部尚书这个位置，也足可见他在那一党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早朝之上此人虽未置一词，但就凭他一声咳嗽就能让盛怒中的兴武伯冷静下来，可见其积威深重。
这位世子和他那个老谋深算的父亲一样深居简出，很少在外露面。
贺林轩早就听说这是个棘手人物，以后可能会是他们的劲敌，今日一见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他心中暗暗记下，但没再多言。
几人跟随引路太监行至内廷，到正阳宫偏殿坐下。
到了都是自己人的地方，张浩海才走到贺林轩身边，揽着他的肩膀放声大笑道：“好小子，你这张嘴绝了，简直比我阿父的刀锋还要命啊！”

第100章
张浩海今日从旁观战，看得是心潮澎湃，直比自己打了胜战还高兴。
“哈哈，瞧兴武伯气得吐血，还得老老实实装孙子的样儿，可乐死我了！我看他现在肯定悔青了肠子，惹谁不好，偏偏招惹林轩你，这下知道厉害了吧！哈哈哈！”
幸灾乐祸之意，溢于言表。
莫安北则道：“依我看，今天早朝上的形状传出去，最生气的定是安平侯。我就站在安平世子对面，看得真真切切的。林轩那个故事才说了一半，他那牙邦咬的，哎哟，简直恨不得咬谁一口！”
“哈哈！”
张浩海一听，更是乐不可支。
安平侯位高权重，素善权谋，连先帝爷都曾赞他思绪机敏，可堪大用。比起安平世子，这位才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
不过此人生的矮小，平生最听不得“高低”“侏儒”一类的话。
不知道听了贺林轩“信口胡说”的故事，要怎样跳脚呢。
而贺林轩是故意的吗？
他就是！
谁叫安平侯府和兴武伯是姻亲。贺林轩没花多少力气，就查到吴家老二在乐安侯府前口出狂言的那一出，就是安平侯府上一个庶子的策划。
又怎么可能让安平侯府独善其身？
贺林轩轻笑道：“无妨，想来安平侯也不愿被染上“疑心病”，再生闷气也不会打上门来的。”
“哈哈哈！”
这下莫说张浩海，连何谚莫安北都笑不可仰，连连说就为他这张嘴当浮一大白。
秦尚书也颇感痛快，只是他到底年长一辈，心中更有几分忧患，当下摇头失笑道：“这一记下马威虽然给的漂亮，但兴武伯不过一卒子，到底未曾伤筋动骨。经此一役，恐怕他们更要和林轩不对付了。”
闻言，几人都收住了笑声。
贺林轩今日所为大出他们的意料，但或多或少都能看明白他此举背后的深意。
只是事关帝王威信，所以都默契地没有挑明。
大获全胜实在大快人心，不过，秦尚书所忧所思也是事实。
何谚沉吟道：“他们之前是想捡着软柿子捏。今天好歹是叫他们知道林轩是硬茬子，往后行事总会有些顾忌，也不算全无益处。”
张浩海嗯嗯点头，也道：“再不济，有我们，还有阿父他们，怕他个蛋！”
贺林轩心中生暖，玩笑道：“阿兄说的是。且等我回去再请教一下老大夫，看看还有什么毛病是他们患上还不自知的。”
此言一出，众人又笑作一团。
在他们说着话等待圣驾时，天顺帝已经先行一步回到寝宫除冠更衣。
待换好衣裳，皇帝坐在榻上稍作歇息，老太监奉茶上来，就听他问道：“王喜，你看贺林轩如何？”
老太监怔了一下，答道：“陛下，老奴愚钝得很。不过您与秦老都赞他聪明，是可造之材，所以只要他能为陛下臂膀，老奴便觉得他是个好的。”
皇帝好笑地看了看他，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才道：“臂膀，这词用得好。原以为朕已经将他看透，但现在，朕才知道聪明二字于他还是太浅薄了。”
上朝前，他原以为不管贺林轩是据理力争还是胡搅蛮缠，都要打一场硬仗。
最后的结果，最好也不过干戈休止。
没想到贺林轩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番谋算，这般心智，只要此子没有二心，无疑是一大助力。
之前他对贺林轩的信心还不足，现在却已然没有当初的顾虑，略一沉吟，他道：“朕听说各地富商已经齐聚京城，可都安置下来了？”
老太监微微颔首，“回陛下，已经安置妥当，定不会耽误陛下的大事。”
天顺帝笑起来，“那朕可要擦亮眼睛看着，看看咱们的户部尚书能给国库忽悠多少银子来，哈哈。”
老太监也笑。
不多时，有小太监来禀告说各位大人已经在偏殿等候，膳食也已经备妥，皇帝便就移驾。
午后还要留人在御书房议事，用过饭，天顺帝也不急着说正事，只道：“朕记得，今日也是信儿和诺儿第一天去书院吧？灏儿昨儿就在念叨，还同皇后保证说会照顾好师弟呢，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三位皇子月前就已经去国子监读书，李信和诺儿则因有孝在身延迟到今天。
他们便以师兄自居，对两位师弟入学都十分期待。
贺林轩说：“这个时间，他们应该还在用午食。信儿和诺儿都没有和一群同龄孩子一起吃饭的经历，想必觉得新鲜。特别是诺儿，这小机灵鬼最爱热闹，肯定高兴得多吃几碗饭呢。”
说起儿子，他眼里便多了几分柔软，脸上的笑容更盛。
在座的都已为人父，说起孩子的事自然有许多话说，又提起何谚刚刚诞生的长子来。
天顺帝便说：“远丰，待他及冠朕为他取字如何？”
何谚莫不应允，起身谢恩，还笑道：“夫郎原还盼着是个哥儿，现在看来，只能盼着林轩和勉之了。若他们能得一个哥儿，才好叫他全了这个念想呢。”
贺林轩还没说什么，张浩海便叫道：“远丰兄未免想得太多，就算林轩家真有个小哥儿，哪个就要定给你们家了？我家阿爹可早就盼得脖子都长长三寸了呢！你要同他争，信不信他提刀杀去你家去？！”
秦尚书：“此言差矣。你家那些小子年纪都不合适，还是我家的好。”
“怎么就不合适了？”
张浩海和秦尚书争了起来，一个说自己的儿子怎么怎么好，一个说自家的孙儿怎么怎么合适，吵到兴趣差点拍桌子。
几人看得直笑，君臣之间一派和乐。
唯有贺林轩，脸上挂了一头黑线，心里早就骂开了。
——想要我儿子嫁人，怕不是没睡醒吧！
同一时间，李文斌和张河正在药膳堂前拜别几位夫郎，踏上回府的马车。
放下帘子，张河脸上的笑容就淡了，连连倒了三杯茶猛灌了一肚子茶水，这才停住。
他用力放下茶杯，在马车前行的轻微摇晃中哼了一声，气不过道：“这群吃饱了撑的，净找不痛快！”
李文斌将茶杯从他紧握的手心里拿出来，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阿嫂消消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你今天也看见了，听听，他们说的都是什么话。他老子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张河强忍了一上午，这会儿是真的憋不住了。
原来，贺林轩在朝堂上与勋贵一党剑拔弩张，李文斌这里也不轻松。
这不，叔嫂二人送孩子去书院，临走时就遇上了几个同来送孩子的夫郎。
这些人家的孩子都在国子监就学有些时候了，平时都是家中下仆迎送，今天聚到一处自然不是凑巧，而是冲着李文斌来的。
张河作为乐安侯府的掌家夫郎，许多应酬避无可避。
李文斌则能躲就躲，到现在南陵城里见过他的人都少，更莫说结交了。
打听到他今日的行踪，就有许多人动了心思。
这些人大多是京中勋贵世家的掌家夫郎，热情相邀，自是来者不善。
只是贺林轩将将上任，李文斌的身份也从乐安侯亲弟变成了户部尚书的夫郎，夫君在朝堂上与人争锋，他自然也不能怯场。
陪着众夫郎在四方街逛了许久，又请他们在药膳堂用了午饭，吃茶听书，到现在才散。
期间多次试探和摩擦，让人很不愉快。
事情较真起来也无关痛痒，只是十分膈应人。
上午逛四方街，几位夫郎要给府里添置些琴棋书画，非要缠着张河给他们参谋。
有意无意显摆自己的学问不说，分明李文斌在侧，却只管问张河这幅画如何，那篇诗作又如何，不说出个头头是道，不肯罢休。
如此种种枚不胜举，那些人谈笑戏谑中透露出的轻慢实在令人恼火。
要不是张河几次三番阻拦，李文斌早就同他们针尖对麦芒，还以颜色了。
到了饭后用茶的时候更是过分。
其中一位夫郎计较起用饭的规矩来，说：“还是四方街上的食馆讲究，真不愧堂上些的宾至如归四个字。”
“不过真要比较，这儿可比在家中用饭时松快多了。你们都是知道的，我家老太君最重礼仪，桌上什么东西吃几筷子都得警醒着。要不是有个可心的在一边伺候，吃顿饭都不能省心。”
这位夫家姓赵，正是礼部尚书府上，也是这些人里身份最高之人，此话一出自是附和一片。
李文斌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挑起话头，心中暗生警惕。
果然，不过几句话便有人说道：“府中下人众多，但到底粗鄙，要找那等顺心遂意的可不容易。”
“就说我吧，生怕有丁点不尽心的地方让老爷不适，挑的人啊不单要看着顺眼，还得体面乖巧，不精心教导怎么行？乐安李夫郎，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河当然听得出来他口中的可心人，不是单单伺候老爷们吃饭用的。
当下就皱眉道：“我家里没这种规矩。”
那问话的人睁大眼睛，以手掩唇仿佛吃惊不小，讶声道：“这……这怎么会呢，谁不知道李老太傅是最重规矩的人。这些礼数不是应当应份的么？”
张河挂着一张笑脸，回过去的话却不客气：“又不是襁褓小儿，吃个饭难道还要人喂到嘴里不成？我从来没听说有这种规矩，看来还是我见得太少啊。”
那夫郎脸色变了变，正要说话，就听另一个人笑着打断道：“林夫郎，你这话可是问错人了。乐安李夫郎向来直爽，不讲究那些的，侯爷也是软和的性情，府上一直是简简单单。别说是伺候用饭的，就是……呵呵，你说你呀，是不是问错了？”
“瞧我，这却是忘了，李夫郎，你别介意啊。”
那林夫郎闻言对张河歉意一笑，眼里可没有半分真诚。
张河怒火中烧，他不是傻子，听得出那人话中的意思。
说他直爽不过是在讽刺他强硬善妒，更说乐安侯性情软和。
——这几乎是在嘲讽李文武是个怕夫郎的软蛋了！
他磨了磨后牙槽，正待开口反击，就听赵夫郎语重心长地道：“李夫郎，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我年长你几岁，这才托大和你说这些体己话。
我们哥儿最好的年纪都是数的出来的，过了那时候，不说容色衰弛，就是有些事也有心无力。
男人却不一样。
前些日子齐家得了第七子喜得跟什么似得，我们都是随了礼了。那齐大人如今都上五十了，还开出这一枝来，能不高兴么？
且不说旁的，太傅大人终得平反，侯爷饱经磨难也总算回归故里，正该传承香火泽沐皇恩。
只一个，未免有些单薄了。”
他这话真可谓诛心，张河几乎变色，忍无可忍道：“你——”
“有劳赵夫郎操心了。”
李文斌按住张河，接过了话头。
他笑意不变道：“早就听说赵夫郎是再妥帖不过的人，堪称世家夫郎楷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贵府十三位郎君都待您如亲爹，实在让人佩服。”
赵夫郎本是满脸笑容，对李文斌的知趣深感满意，待听到最后一句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原来，这赵大人家里枝繁叶茂，却没有一个是正室夫郎亲生的。

第101章
这赵大人家里枝繁叶茂，却没有一个是正室夫郎亲生的——却不是说赵夫郎不能生，而是他所出的两个亲子都未能活过十岁就夭折了。
虽对外都说是病逝，但京中早有传言，那两个孩子的死和赵家后院脱不了干系。
李文斌这一句可不正砸在他的痛脚上么。
正气头上的张河听了，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也说：“赵夫郎果然深明大义，我们可不都羡慕赵大人娶得佳郎嘛，我李家就没有这样的福气喽。”
赵夫郎扯出一个笑容，道：“何必羡慕，李夫郎若是心疼侯爷，日后多尽心就是了。”
张河撇了撇嘴，“我家的事就不劳外人费心了。赵夫郎这份体贴，还是多用在赵大人身上吧。”
赵夫郎暗自沉住气，端起茶杯接着饮茶的功夫给身边人使了一个眼色。
他所看的正是林夫郎。
但不等对方说话，李文斌已率先开口道：“小二，去请先生换个新鲜点的说，这翻来倒去的我都听腻了。”
正要旧话重提的林夫郎一下子噎住了。
小二正添置热茶，他是个机灵的，早就看出这些哥儿在为难主家夫郎，当下笑道：“这些故事夫郎肯定早都听过，小的刚才在楼下却是听了一桩新鲜事。不如说来给夫郎逗个闷子？”
“哦？”
张河看这小二的殷勤劲，也有些好奇起来，便道：“什么新鲜事，你倒说来听听，要是没意思，我可让掌柜的扣你月钱了。”
小二哎哎两声，道：“定有意思的。听说，咱们贺爷今个儿在朝上给兴武伯爷诊断出一个大症候呢！”
李文斌一怔，和张河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停住说话朝这边看来的夫郎，催促道：“有这回事？你且说仔细了。”
小二应诺，当即从头说来。
才退朝不久，今日朝堂上发生的奇事就传开了。
贺林轩的属下当然关注这方面的动向，消息比旁人更加灵敏，这时候说起来滔滔不绝，仿佛亲眼目睹一般。
那跌宕起伏不说将在座的夫郎听得瞠目结舌，连李文斌都深感意外。
见贺林轩将兴武伯整治得全无还手之力，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赵夫郎等人听说，哪里还有耐性坐得住，很快借口告辞。
张河看他们走得灰溜溜的，比之之前气焰大跌，脸上不住地乐开了花。
但到底还是吃了一肚子气，回府路上越想越不痛快，在李文斌面前又无须遮掩，这才骂了出来。
类似的事，他已经不是第一回 遇到了。
那些勋贵人家中大多数人作为政敌，贬低寻衅无可厚非，但却还有不少没眼色的人。
原本李家在文士中就极富盛名，如今拨乱反正，士子们正是慷慨激昂之时。又因宁折不弯的风骨，使得李氏后人在儒林的身份更添一份得天独厚。
天顺帝早就授意，希望李文武能够成为维系士林与皇室的纽带，代他笼络文士，甄贤选才。
而有了四方来贺的优势，这件事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因此自从南陵城的四方街开业，李文武便日日出门赴会清谈，拜帖和请帖一叠叠送进府中，忙得他只恨分|身乏术。
张河作为他的夫郎，难免也要和这些“酸儒”的夫郎打交道。
他本就不是喜好书文的人，这些年生活不易更是荒废，昔年所学所剩无几。
哪怕他对外一向压着脾气宽和示人，只求不失礼数，也耐不住某些出身“书香门第”的夫郎卖弄，每每弄得他尴尬非常。
这都还不算要紧。
前两日张河竟就在无意中听到别人背地里笑话他是“一问三不知”，堕了李家天下师的威名。
张河在外没表示什么，关起门来却是发了一通脾气。
李文武听说后，直接交代管家和门房再不接那人请帖，再不与那家往来。
张河不爱诉苦，这些难处以前李文斌从未听说，现在听了也很是不豫。
张河道：“那些笑话我的，说的也是实情。我张河就是这样一个人，又不在他家讨生活，我过我自己的日子，他们说了，我气过了也就过去了。可是，有些事我真忍不了。”
那些拿他掰扯李家的，埋汰他教养的，张河就努力不往心里去。
更让他气恼的就是和赵家夫郎一样狗拿耗子，替他和李文武操心李家香火，更有可怜乐安侯娶了妒夫，后院冷清的。
对这些人，李文武真是忍无可忍。
要是换作在贺家村或是山水镇，但凡谁敢当面和他说这样的话，张河撸袖子就抽他几嘴巴，不打的对方满地找牙都不罢手。
可如今在南陵城，有了尊贵的身份，很多事情反而束手束脚。
张河想起来就窝火，口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他道：“那几个贱胚子，真以为我看不明白他们心里藏的龌蹉？”
“这赵白氏就不说了，他是恨不得给咱家添堵。
可我就想不明白了，有些人还要仰仗你阿兄，或者要在林轩手底下讨生活的，怎么就能这么讨人嫌呢？
就柯家那个，上回和我说，娶亲娶贤，贵在人品不在其他。
但他自认才疏学浅同自家老爷说不上话，累得夫君心有苦闷也无处诉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后来他做主给他夫君寻了两个知趣的，这才不再日日愧疚难安。
你听听，他当着我的面说这话，什么意思？”
张河冷哼，“也不看看他那个寻花问柳的好夫君是什么德行！也敢拿来与你阿兄相比！”
李文斌听着直皱眉，待到这一句，才失笑道：“原来阿嫂是替阿兄委屈，我还以为你是要同阿兄振一振夫纲呢。”
“咳。”
张河瞪他一眼，但脸上也生出一点笑意，道：“这当然也得做，但还不是最要紧的。”
“我嫁你阿兄的时候，我阿爹就说了。
咱们哥儿虽然嫁人以后要冠上夫家的姓氏，可不论姓张姓李还是姓什么，我还是我，还是堂堂正正的张家儿郎。
咱们做人要本分，可有些委屈是不能受的。
今时今日，如果换作我是柯家夫郎，不剁了那男人作孽的二两肉都是宽大了，还给他安排一二三的解语花？
呵，这是拿他夫君当恩客呢，还是拿他自己当龟公？恶心谁呢？”
“……阿嫂说的是。”
李文斌哭笑不得。
他看得出来张河生气归生气，但还应付得过来，也没有多加干预。
只是叮嘱道：“阿嫂，我们李家虽然从文，但也是和张家一样的硬骨头。有些事咱们跟人讲道理，但有些事不能忍，有些气不能受。你该怎样就怎样。咱们活的坦荡自在，不用怕得罪人，要是应付不了只管丢给阿兄就是了。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张河想到李文武对自己的维护，心中一宽。
见阿弟担心自己，昂头一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么，能受气那就不是你嫂子了。阿弟放心，我心里门儿清，谁找我不痛快，总有还他的时候！”
李文斌笑着点头。
午后，贺林轩智敌兴武伯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为人津津乐道。
贺林轩赶在日落前回到府中，晚饭桌上，一家人都是乐呵呵的，一改早上的忧色。
饭后，贺林轩抱着诺儿说了好一会儿话。
不比李信有过在山水书院求学的经历，诺儿今天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上学堂，很是新鲜，在大人看来很寻常的一件小事在他说来都津津乐道。
“阿父，今天夫子叫人起来背书，坐我前边的小胖子没背出来，被夫子打了手心。啪啪啪，可疼了，幸好挨打的不是我。”
夫子打一下小胖子脸上的肉就颤一下，龇牙咧嘴的模样叫诺儿学了十成十，逗得不行。
李文斌忍着没笑，捏捏儿子的鼻子，教训他：“别胖子长胖子短的叫人。同窗的名字要好好记着，不许这么没礼貌。”
诺儿朝阿爹吐吐舌头，扭头抱着贺林轩的脖子继续跟他咬耳朵，被李文斌打了小屁股都没回头。
“阿父，那胖——唔，我是说纪文兄，他好像认得我，我还没说呢他就问我是不是四方来贺的少东家。嘿嘿，他可羡慕我了，还特别贪吃，问我能不能偷偷带他去食馆吃饭不告诉他爹。”
诺儿说的嫌弃，看眼里满是骄傲，显然被恭维得很高兴。
贺林轩顶顶他的额头，问他：“那你怎么说的？”
诺儿嘻嘻笑说：“我跟他说，吃饭可以，我不收他钱。但要不要告诉他爹我得考虑考虑。小胖——纪文兄都快吓死了，缠着我别告诉他爹，眼泪都下来了，说他阿爹打他屁股比夫子打手心还疼。真是笨，我又不认识他阿爹，哈哈！”
“你就使坏吧。”
贺林轩看他得意的样子也乐得不行。
张河在一旁听着，就同李文斌说：“不得了，这小财迷还知道请人吃饭不收钱呢，看来诺儿挺喜欢那小胖子的。”
李文斌听他也叫上小胖子了，无奈又好笑。
诺儿叽叽喳喳，末了又想起一件事来，说：“阿父，我听人说再过几天我们院要与文昭院相约去秋收，可好玩了。有动作快的就趁这时候找夫郎呢。”
诺儿就读的书院并不拒收哥儿，只是分开教导。
诺儿所处的是文浩院，文昭院则为哥儿所设。
两院以一条人造河分隔开，除非特殊时候，不许他们一处玩耍。而秋收就是其中一项，带着学生到田庄看秋收之景，了解农事。
“我听长渊阿兄说，去年咱们书院有个人回来，有好几个小哥儿抢着要同他定亲，为着这个还打了一架，脸都挠花了。”
诺儿坐在阿爹腿上，晃着小脚丫，有些犯愁：“都说那位师兄生的俊俏，可我瞧着就是寻常。哎，可惜我不会猴哥的七十二变。阿爹，不如你给我准备一方蒙面巾，否则我这一趟出去，带回三五个夫郎倒不打紧。万一再挠花了谁的脸，那就不好啦！”
张河被逗得抚掌大笑，凑过来捏捏他的脸蛋，笑话他：“哎哟，咱们诺儿生的这般好看，可不叫人抢疯了去。”

第102章
张河又对李信说：“待到那日，你可要跟紧你阿弟，那些哥儿挠头抓脸没什么。要是占了诺儿的便宜，那可亏大了。”
李信边应边笑，李文斌也乐得不行，
待夜色渐浓，一家人缓步回到院中，话音都没停下。
还是那几件新鲜事，但诺儿仍然热情未减，说得滔滔不绝。
贺林轩听说秋收游玩是在休沐日，便说：“那天你带阿父和阿爹一起出去玩好不好，到时候阿父教你骑马。”
诺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几度，捧着阿父的脸亲了两大口，欢呼道：“好，阿父最好了！”
他乐得在贺林轩的腿上直蹦跶。
李文斌收拾了换洗的衣服瞧见爷俩乐呵到一处，过来拍拍儿子的小屁股，说他：“这一年长了好几斤的肉，还往你阿父身上使劲。”
又催贺林轩去洗澡，免得夜里太凉，易染风寒。
诺儿朝他吐吐舌头，蹦蹦跳跳去找正在温书的阿兄，计划着带阿父阿爹出游的行程了。
前两日下了雨，气温降了好些，贺林轩怕夫郎受凉，没缠着他洗鸳鸯浴，速战速决地洗了澡回屋。
李文斌正在整理他的朝服，借着烛火的光芒，仔仔细细地拉平每一个褶皱，拂去灰尘，脸上的神情认真中透着几分欢喜。
贺林轩走上前，从身后揽住他的腰，低笑着问他：“喜欢这身衣裳？”
李文斌摇摇头，忍笑说：“阿嫂说这身衣裳穿上，皮肤白些的大人叫青葱人儿，若不然，那就沦落成韭菜黄了，看不出哪里稀奇。唔，他今天还夸你俊呢。”
“他说的不算，勉之，你觉得呢？”
贺林轩在他耳鬓亲了亲，说话时带着低沉的笑意，听得人酥酥麻麻的，很想抓一抓耳朵。
李文斌侧头睨了他一眼，并不答话，指腹顺着朝服上的纹路抚摸，眼中露出点点温情，同他说道：
“我小时候时常看我阿爹替我阿父打理朝服，那时阿父坐在床边打扇子，阿爹回头同他说话，阿父总是乐呵呵的。他们说的什么我已是记不得了，只是现在想起来……”
“如今换我给夫君做这些事，诺儿也长到我当时的年纪了。”他笑着叹了口气，难掩怀念之意，“时间过得真快。”
贺林轩怕惹他伤感，笑着打诨：“我猜，阿父肯定是催阿爹快些哄你去睡觉吧？让你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想抱一抱夫郎都怪害臊的——唔。”
李文斌没好气地给了他一肘子。
贺林轩哈哈笑起来，把头枕在夫郎的肩膀上，亲昵中露出几分依赖，这让李文斌很是受用。
他边低斥着：“总是没个正经，阿父哪有你这般粘人，还不要脸。”
边抬手捏了一把贺林轩的脸，触碰到湿漉漉的鬓角，再往后摸了摸，见他果然将脖子后的一片头发弄湿了，连忙催他找布巾来。
“你这个人，总是不肯把平日里十分的精细用一分在自己身上。枕着湿发入睡风寒事小，若是湿气钻进脑子里，落下头疼的毛病，看我不收拾你。”
李文斌皱着眉数落，看贺林轩还笑嘻嘻地仰头看自己，没忍住笑了。
再要训诫却继续不下去了。
李文斌只得没好气地把布巾摔他脸上用力揉搓了一把，恶声恶气道：“把这事给我记在心上。疼了病了，别人可没法代你受罪。”
“嗯。”
贺林轩应了一声，抱着他的腰，虽不多话，但整个人却软和得不行。
李文斌见状，散了他的头发给他梳理，低声问道：“是不是累了？”
贺林轩摇了摇头，“还应付得来。只是琐碎的事情太多，忙起来，这一年恐怕都要早出晚归，要错过诺儿成长的许多乐事，也不能好好陪你。我心里就不大痛快。”
李文斌的手一顿，随即好笑地揪了揪他的耳朵。
“好男儿志在四方，好歹也是当阿父的人了，诺儿都不像你这般恋家，羞是不羞？”
贺林轩缠着他的手指贴在嘴边，道：“人各有志，凭他们志在四方，我这辈子就窝在你的温柔乡里老死。谁也碍不着谁，岂不正好。”
李文斌啼笑皆非，将他的头发拢了拢，在发尾绑了个结，拉他起来道：“行了贺爷，温柔乡在这儿反正也跑不了，别给你自己找不痛快了。”
他像哄诺儿似得，说着还踮脚在他额头亲了一下，眼中盈满了笑意。
贺林轩一把将他抱起来往床上钻，在温柔乡里好好享受了几番极乐。
直到月上中天，李文斌都迷糊了还不见他消停，气得在他耳朵上啃了一口，趴在他胸口上，在规律的摇动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贺林轩起身他都没察觉。
贺林轩在夫郎睡得红扑扑的脸上亲了几口，神清气爽地去吃早饭，另外把送儿子上学堂这事托付给了兄嫂，步步生风地出了门。
他第二回 上朝，家里人已经十分放心，也没多交代。
直到贺林轩走了好一阵，喝着粥的张河才忽然放下勺子，念了声：“坏了。”
“嗯？”
李文武边喝粥边抬头，询问地看他。
张河不知怎么红了脸，瞧了瞧左右的侍从，压低声音说：“难怪我刚才就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林轩左边耳朵上好几处牙印子呢。”
“……咳！”
大舅兄冷不防呛了一口粥，和夫郎面面相觑。
他们见多了便很难察觉，何谚打眼瞧见他，招呼还没打上就抬袖遮了眼。
他一面装着非礼勿视的君子端方，一面忍笑打趣道：“贺尚书当真了不得！这是干了什么事犯到贵夫郎手里了？瞧这……啧啧，夫纲何在？”
何尚书一副看着就觉得牙疼的模样。
贺林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耳朵上一摸，心里有数了。
他放下手，脸上一派的泰然自若，脚步不停地往前走，气定神闲道：“打是亲骂是爱，这就是光荣的绶带。你若连这都不懂，可见还是差了点火候啊，远丰兄。”
何谚拜服，“比不得林轩兄这火都烧不穿的脸皮，惭愧惭愧。”
好在朝堂之上，皇帝陛下高坐在上隔着远，其他人都恭顺低头，没人专往贺尚书的耳朵打量。
一场关于夫纲何存的热议，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躲过了。
今日早朝依旧热闹，无非是“北地驻军要冬衣要粮草。没问题，但钱从哪儿来？”，“南地堤坝要重修。没问题，但钱从哪儿来？”，诸如此类。
天齐帝在位十五年，骄奢淫逸，本就耗空国库。其时又极爱面子工程，每每出行当地都必要斥巨资人力建造行宫，百官少有谏言便由着他挥霍。
若非士族总有补贴勉力粉饰太平，梁兴北再愚钝也睡不下一个安稳觉。
更何况连年灾情，如今百废待兴，天顺帝有爱民之心，悲悯天下，可说到底差了一个钱字。
一分钱难死好汉，国库空虚的问题迫在眉睫。
百官也不为难陛下，这些问题全砸在了户部尚书贺林轩头上。
贺林轩笑容不改，并不提自己和天顺帝的筹谋，转而就近日查阅账目时发现的一些难解之处，请各位大臣指教。
“王大人，账册上有载，两年前国库批下白银十万给工部修缮建梁行宫。
本官月前途径建梁，拜望栖龙之地，却听当地百姓说行宫近年来无一处变动，便是一块瓦砾都不曾添置。
却不知，这笔钱如今在何处？”
那被点名的工部侍郎面皮一紧，“贺大人有所不知，工部当时虽得了旨意，但钦天监测算吉日却在今岁秋末，故而尚未动工，还须得多等——”
“也就是说，那笔钱至今还未动用？”
贺林轩截住话头，向天顺帝行了一礼，“如此，微臣斗胆，请陛下恩准将这笔银子先挪用应急。”
天顺帝颔首，“准。”
王大人心惊，连忙称道：“陛下，建梁行宫不比旁处。太常与钦天监早就祈告宗庙上天，定下吉时，若不按时修缮，恐怕于国运有碍啊。”
大梁皇室出身建梁，那处行宫乃是太|祖帝降生之地，历代帝王为表孝道，不敢稍加怠慢。
于礼法而言，哪里是说停就能停的？
百官总以为天顺帝也会有所忌讳，却不料皇帝张口便道：“无妨。朕自会让太常寺再行祭告，朕亲自陈情说明缘由。太|祖皇上爱民如亲子，绝不会愿意因享祀而轻忽百姓疾苦。想必列祖列宗在上，也会欣慰朕做出如此选择。”
王大人喏喏应是，听皇帝当朝便给太常寺下了旨意，忙不迭抬眼去看自己的上峰。
见对方岿然不动，不由心中暗暗叫苦。
那笔银子的下落便是他这个经手人都说不清了，这空缺却要怎么填上？
而工部尚书这态度也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想到最后自己说不定会被推出来填这窟窿，背后的冷汗浸透了几层衣裳。
而贺林轩转而又点了另一人。
那讨债的姿态摆的光明磊落，非得要一笔一笔同各部清算，皇帝的态度更是昭然若揭。
百官不比他们不怕撕破脸皮，在贺林轩在继工部和礼部之后要向王侯世家发难的时候，忙出声阻止了这一场预期之外的事故。
“陛下，臣吏部侍郎郑秋凤有本启奏……”
他所说的是近在眼前的恩科秋试。
再有几日便是恩科开考的日子，这一批参考学子的数量是近年来最多的，质量如何尚未可知。
但因陈氏一党落马，各地吏治的实缺比往年多出了数倍。
天顺帝登基已近半年，填填补补堵住了大部分缺口，倒也没弄出乱子来。
年底的吏治考核如何操作暂且不说，剩下的缺漏莫非都要用这些初入官场毫无经验的今科考生来填补？
这是切实关乎士族利益的大事，这几月早朝必定要旧话重提。
士族自然想要举荐“贤良”为君分忧，但皇帝硬是顶住了压力，没有松口。

第103章
郑秋凤奏请道：“启禀陛下。吏部已将朝中各部与各州的官员实缺，核实统计完毕，尚未填补的共有一百七十四处。”
“其中正一品一名，从二品有五名，三品一十七名，从三品二十一名，四品二十九名，余下从四品以下一百零一名。
奏折上已一一列明，呈与陛下御览。”
他从袖中拿出奏折，躬身上呈。
皇帝却没应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视线落在何谚身上。
见他面色平常，这才出声道：“此事，理应由何尚书呈禀才是。爱卿如此躲懒，就不怕朕治你渎职之罪？”
何谚出列，哪怕心里已经起了火气，面上也半点不显，笑道：“陛下恕罪，您这可是误会微臣了。”
“郑侍郎自微臣履职开始，便一直告病在家。今日还是第一回 见面，连句正经话都没说上呢。”
说着，他又含笑看向郑秋凤，说道：“之前事忙，都没来得及去府上探病。如今看到侍郎风采逼人，神采奕奕，本官真心替你高兴呀。”
“就是没想到侍郎这样勤勉，在病中也不忘为公事奔忙，实在让本官惭愧。
不过，侍郎久在家中可能不知，昨日本官已经将官吏补缺的一应条陈呈上御案，原本也打算今日……
呵呵，不过，由你来向陛下说明也无妨。
大家为国为民的心都是一样的，郑侍郎舍不得百姓吃苦，才会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得。你如此有心，十分难得，本官作为你的上峰理应嘉奖。
以后大家一同为陛下分忧，有郑侍郎这样勤奋爱民的下属相助，微臣真是三生有幸，哈哈！”
郑秋凤脸色微微一变。
他作为吏部左侍郎，当初在新帝入京时表现也很积极，原本以为会像其他三部的侍郎一样毫无疑问地晋升一级。
万没想到，何谚这个远在东肃州的州牧竟会拦了他的青云路！
他心有不忿，借故称病就是为了让刚刚接手吏部的何谚无从下手，从而向他服软。
可惜，何谚并非无能之辈。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就将吏部收拢了七七八八。莫说是向他求助，这位何尚书更是连过问一句他的“病情”都不曾。
郑秋凤不得已只能放低姿态，主动出击。
这张奏折就是他计划里的第一步棋。
原本，他已经向留守吏部的心腹打听过，言说何谚还在熟悉各州吏治，科举在即仍未将实缺正式拟折上报，这才想抢在他前头。既向陛下彰显自己的能力，又能狠狠踩何谚一脚。
怎么也没想到，心腹竟然那般不中用。
连何谚的深浅都没摸透不说，更连对方递了折子这么大的事也一无所知！
害苦他也！
天顺帝看着何谚笑眯眯地戳人伤疤，处处揭短，心里暗笑这真是近墨者黑，面上却也缓和道：“原来如此。”
他看向捏着奏折给也不是，藏也不是的郑秋凤，道：“郑侍郎为民之心确实可嘉，不过，如今尚书履职，越俎代庖总是不美。虽则何尚书性情温厚，对下宽爱有加，但身为朝廷命官，办事还是得按规矩来。侍郎说呢？”
“……是，陛下圣明。是微臣有欠考虑了，还请陛下与……尚书大人不要见怪。”
郑秋凤暗暗咬牙，将奏折收回，敛眸掩下了翻滚的怒火和难堪。
“嗯。”
天顺帝略一点头，就摆手示意他退下了。
倒是何谚笑着说：“哈哈，这有什么，早就见怪不怪啦！”
这句地图炮轰了一群人，天顺帝听得差点笑出来。
倒是贺林轩故作不耐烦道：“何尚书，陛下恩宽，不怪你管教不好下属，你还显摆上你的大人有大量了？这本到底奏完没有，我这儿，话才开始说呢！”
见他也踩着郑秋凤说话，天顺帝这下没忍住笑出声了。
说道：“贺爱卿真是急性子。早朝既为议事理政，诸位爱卿畅所欲言，话未说尽便不退朝堂，委实不必急于一时。”
何谚则道：“郑侍郎既已代劳，微臣岂会不领情？何况，哪里缺人，缺什么人，缺多少人，陛下心如明镜。既然贺大人另有要事，微臣就不在此一一赘述了，只盼着新科能多得些良才美玉，为陛下分忧才是正经。”
“不错，爱卿此言深得朕心！”
天顺帝赞了一句，而后对贺林轩说道：“贺卿，你继续说吧。”
“多谢陛下。”
贺林轩从容地从官袍广袖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
见状，百官无不变了脸色。
分明准备这般齐全，之前却不拿出来，怕是他早就料定有人会跳出来阻挠。
郑秋凤失利在前，现在不让他把这一本奏折念完，都不成了。
而这么厚的一本，谁知道里面有多少要命的事，会牵扯出多少人来——他们丝毫不敢低估贺林轩的胆量。
就没有他不敢说的话！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他们暗自警惕起来，果然，贺林轩一开口就不饶人。
“启禀陛下。
据户部账册所记，除了工部所欠的建梁行宫十万银两，尚有以下二十一笔拨银可以追溯。
其一，天齐十五年九月，工部因修建天齐帝皇陵为由要款一万两黄金，已经全款拨付。
臣已确认，因冬日寒冷之故，皇陵自十月便暂停动工。
也就是说，这笔拨款尚未投入使用。
而今，天齐帝已经退为齐王，再住帝王陵寝不合规矩，自然也就没有继续修建的必要了。
还请工部将这笔拨款返还户部。
其二，天齐十五年六月，工部为太君陈氏修建观景游园，提款七万两白银。
此园尚未动工，而陈太君自感愧对先帝圣恩，一心清修，不涉红尘，这园林也就作罢。是故，请工部全款返还。
其三，天齐十五年二月，吏部礼部以下届科考为由，在户部前后三次提款，共计吏部七千两，礼部一万两。
如今，自然不会再有所谓的下届科考，而今科的一应用度，户部也有重新拨银。还请吏部与礼部，将这笔拨款归还。
其四，天齐十四年十月，工部因修缮江南堤坝之故要款二十万两白银……
其五……”
只听他一条一条地念下来，不仅六部被挨个点了名，就连宗亲向国库的借款，大到万数银两，小到几百两，都被一一追讨。
百官听得心绪翻滚，又惊又叹：贺某人真是要钱不要脸了！
而被点名的有人垂头静立，有的暗自问候贺尚书祖宗，也有人沉不住气了。
才要出声抗议，贺林轩却仿佛脑袋后面也长了一双眼睛似得，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丢过来，将他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等到二十一条全部念完，贺林轩慢条斯理地合上奏折，做了总结。
“综上所述。
工部应还黄金一万三千二百两，白银三十九万五千八百两；兵部应还五万五千两，礼部应还一万七千三百两；吏部七千两；刑部四千两。
另有，安平侯府两万九千九百两，镇南王府一万八千两，兴武伯府八千八百两，禄郡王府七千两，恒郡王府五千两，郑郡王府一千九百两，安郡王府八百两。
户部皆留有文书。
印章和手印齐备，皆已验明，并无错漏。
如今户部入不敷出，还请陛下下旨，恩准微臣取回这些银两，以解燃眉之急！”
天顺帝心里早就笑翻了天，但面上却微微拧着眉，沉吟道：“爱卿所言在理……既然文书印信俱全，自然没有不还的道理。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是之前被贺林轩用眼神吓退的禄郡王咽不下这口气，当先站了出来。
他道：“陛下有所不知，老臣借了这笔银两后，天齐皇帝就金口玉言，说了不需要老臣还的。”
“哦？”
贺林轩没给他为难皇帝的机会，接过话茬，笑道：“禄郡王的意思，是要臣直接向齐王追讨你欠下的七千两银子是吗？”
他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我明白了”的表情。
“既然如此，烦请禄郡王手书一封，作为凭证，下官好去找齐王殿下要钱。反正，我户部只认银子，无所谓是谁来出。”
说着，他含笑看向众人。
“各位，如果和禄郡王一样，有别人可以代为还款，也可以写了凭证给本官。
本官自会与对方一一核实。
如属实，怎么追讨也无需各位费心，本官自有办法。但如果是和本官开玩笑……呵呵，户部的人工费、延误费和本官的精神损失费，却要另算的。
也不多，就是欠款翻一翻而已。”
“你！你无耻！”
姓贺的这是完全不把他们这些皇亲国戚放在眼里啊！
眼看着刚刚还跟他同仇敌忾的几名郡王纷纷低下头去，禄郡王不由大骂出声。
贺林轩听得直笑：“当不得禄郡王夸奖。都是为陛下分忧，尽为人臣子的本分而已。也希望，您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才好。”
禄郡王一惊，看了一眼上首的皇帝。
他的辈分算起来，是天顺帝的三皇爷爷，但在他面前实在没什么情面可以卖。以前对付天齐帝和陈太后那些哭哭啼啼的招数，全都使不上。
贺林轩如此咄咄逼人，他心里是不痛快，但是为了七千两银子把皇帝得罪得更狠，却是得不偿失了。
这么想着，他愤愤地看了贺林轩一眼，甩袖退了回去。
贺林轩不忘追了一句：“还请郡王今日之内将凭证写给下官。户部银子缺得很，有一两是一两，早一天是一天呐。”
不等禄郡王再发作，他就对皇帝道：“陛下，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
“户部实在是拖不起了。下官只能豁出这张脸不要，请您明旨，要求各位务必在半个月之内将一应欠款归还到位。否则，户部便要收取利息，拖欠一日加收欠款的百分之一。”
“这……”
天顺帝面露为难，似是难以决断。
贺林轩再进一步，请求道：“陛下！不说别的，眼下科考在即，礼部要钱做今科进士服，微臣却都拿不出来。再拖延下去，恐怕要贻笑天下啊陛下！”
闻言，天顺帝脸色一变。
沉默半晌，他沉声道：“既如此，就依贺卿所请吧。”
“谢陛下！”
贺林轩抬手一礼，激动谢恩，“忧国忧民”这四个大字只差没写在脸上了。
百官看的直牙疼，可就算知道他和皇帝这一应一和是在做戏，又能怎样？
皇帝话都放出去了，他们还能直接跟皇帝叫板不成？
可是，他们也不能放任贺林轩这样嚣张下去。里子已经被掏了，再不保住面子，他们还混不混了？！
这般想着，不少人拿眼瞧工部、礼部和兵部三位尚书。
三人飞快地用眼神打了一个机锋，最终是工部尚书站了出来。
工部欠款数目庞大，真要认栽，谁来填这个窟窿？
而他身为安平侯世子，安平侯府也牵涉其中，就算一贯显山不露水，此刻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陛下，微臣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明博恭声道。

第104章
工部尚书在那派人中地位超然。
见他终于耐不住了，天顺帝反而心神一定，抬抬手道：“虞爱卿请讲。”
“谢陛下。”
虞明博又行一礼，这才转身看向贺林轩。
飞快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发现对方的神色和之前面对禄郡王时一般无二，虞明博深感被冒犯，不由心生恼意。
不过，论笑面迎人，他自认不会输给贺林轩。
当下笑道：“贺大人初涉朝堂恐怕不知，工部自有工部的运作之法，并非大人想当然的那般。若只是拿了钱，等到某个时间付出去就了事了，什么也不用做的话，岂非是越权，抢了户部的差事？”
他却不知贺林轩将他眼底的轻慢和傲慢尽收眼底，心念一转就有了应对之策。
听他嘲讽自己，贺林轩非但不恼，反而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末学礼，道：“虞大人说的在理，贺某人一向浅薄，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闻言，虞明博暗自撇了撇嘴，口中谦道：“赐教不敢当。为陛下效命，这都是应当应分的。”
“就拿陈太君的观景园林来说。自去岁领了银子，工部便开始着手在各处采买，忙得不可开交。虽还未动工，但那七万两已经花出去七七八八。贺大人想要索回全款，可真是给本官出难题了。”
“这……”
贺林轩险些笑出来，但表面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口中含糊其辞。
虞明博只当他被自己问住了，心底冷笑三声，暗忖道：一个卑贱商户有些胡搅蛮缠的心机，又懂什么朝政国事？披上官袍就敢夸夸其谈，真是不知所谓！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贺林轩问道：“如此说来，拨给江南的堤坝建费、修缮行宫和陵寝的款项，也都是这个情形了？”
虞明博怔了一下，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
不过，这些正是他之后要说的，见贺林轩收了笑容一副为难的样子，便点头笑道：“不错。”
“这就好办了，哈哈！”
贺林轩忽然以拳击掌，朗声笑道：“我还以为工部就是一群光吃肉不吐骨头的饭桶，没想到是我误会了！”
他用力拍着虞明博的肩膀，十分亲热地说：“虞大人千万别见怪。你也知道，本官出身市井，比不得你们这样的饱学之士，看问题自然只能看到表面了。”
虞明博暗暗捏紧拳头，拼命控制踹开这个混账的冲动。
贺林轩好似没感觉他的不快，贬低完自己，又使劲夸他书读的多就是明事理，这份见识胆略是自己拍马不能及的。
末了，他道：“既然工部把钱都花出去了，本官当然也不能不讲道理，问你拿银子啊。”
“贺大人明白就好——”
虞明博松了一口气，但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被贺林轩的下一句彻底噎住了。
只听贺林轩说：“那就请虞大人把工部买好的东西，交给户部核查吧。”
“……贺大人的意思是？”
虞明博愕然，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贺林轩喜滋滋地说：“虞大人不是说钱拿去买了东西吗？这些东西不也是宝贝嘛！”
“给陈太君和齐王用的东西肯定值钱啊！还是虞大人贴心。那些金的银的，就算不能转手卖了，融了还能用。再不济，也能放到国库里充充场面。不是我说，就现在这库房，本官都不好意思走进去。”
“可是——”
虞明博心知不妙，当场便要驳回，但比嘴皮子功夫他能快过身经百战的贺尚书？
贺林轩抢白道：“我知道这么盘点工作量极大，多谢虞大人替户部操心了。不过，为陛下办事，哪敢怕辛苦。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哦，对了，修建堤坝用的东西，还是放在河道边上，不用费那闲工夫挪地方了。本官这就派人过去核算，一定在半个月之内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虞大人，你放一万个心。
贺某以前就是个粗鄙的生意人，虽然书读的不多，狗屁不通。但什么东西值多少钱，那肯定错不了！
一定把账目给你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哦，要是虞大人能提供账目那就再好不过了，还能给户部省不少功夫呢。”
虞明博：“……”
看到笑容渐渐消失在他脸上，贺林轩不吝夸赞，口中连道：“难得遇到像虞大人这么明事理的好人，如此配合本官的工作。”
“等户部核算完，剩下还欠多少钱，本官再给你一个明细。虞大人按规矩给就行。哎呀，要是大家都像你这样高风亮节，把百姓放在心田里，本官还犯什么愁呢？”
说着，他根本没有给虞明博开口的机会，转身对皇帝就是一躬身。
“恭喜陛下。得如此良臣辅佐，何愁国家不泰，百姓不宁？您真应该夸一夸虞大人才是！”
天顺帝放下遮在嘴边的袖子——工部尚书变脸的模样百年难得一见，他刚刚都没忍住笑了——满面欣慰道：“贺卿所言甚是。有虞爱卿这样的栋梁之材为朕分忧，朕心甚安，当得盛赞！”
“……”
圣谕在前，这么一个高帽扣在脑袋上，虞明博脱都脱不下来。
僵硬了一瞬，他当即笑着行礼，感动莫名道：“多谢陛下，臣定当尽忠职守，方不负陛下圣恩！”
何谚见机立刻扬声起哄：“恭喜陛下喜得良臣！”
百官纷纷反应过来，道喜声一片，惹得皇帝龙心大悦，朗笑出声。
这日早朝，就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落下帷幕。
到了御书房议事时，天顺帝才终于忍不住真心笑出来，手指点着贺林轩说：“你啊，你啊。这下，恐怕连安平侯都恨不得咬你一口了！”
想到虞明博退朝时铁青的脸色，众人都乐得不行。
连一向老成持重的秦尚书都忍不住抚须笑道：“早听我阿父说起林轩的“君子动口不动手”论，今日看来，林轩对付伪君子也很有一套章法啊。”
“哦？”
天顺帝他们却都是第一次听说，饶有兴致地催秦尚书说仔细些，后者自无不允，娓娓道来。
贺林轩听了两句就听出了里头的机锋。
这“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说辞，却是他当初在山水镇四方来贺说来哄那群打架闹事的小少年的。既然进了秦老的耳朵，肯定少不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
显然，秦尚书对内里曲折并不知情，否则也不会拿到他面前来说笑了。
想到秦尚书回家可能要吃他老人家一顿挂落，贺林轩心里就有点乐。
他面上不显，打算带回家同夫郎逗个闷子。
等秦尚书说完，众人不免又是一阵好笑。
天顺帝就拿眼打趣贺林轩，说：“这道理一听就是出自林轩之口。如此说来，面对小人，君子当抢得先机，说得对方没有动手之力。若换作是伪君子，那便连动嘴的机会都不能给了，哈哈。”
想到贺林轩大赞其词，一番连消带打说得虞明博哑口无言的场面，真是越想越觉得刁钻。
贺林轩连忙谦虚道：“陛下说的对。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虞大人品性高洁，对上我这样的无赖，就太吃亏了。”
此言一出，又惹来一阵笑声。
相比起御书房的君臣和乐，回到安平侯府的虞明博却是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
“滚！都给我滚下去！”
他一脚踹在随从身上，气恼无比地走回书房。
一步踏进去，他却愣住了。
正在房中饮茶的安平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虞明博只觉浑身一凉，立刻收起脸上的怒容。
“见过父亲。”
他整了整自己的形容，放慢步子上前。
行礼后，他跪坐在安平侯身前，惭愧道：“早朝上的事……您想必已经知道了。都是孩儿无能，给您丢人了。”
“输了一次，并不丢人。次次都输，才是真的丢人。”
安平侯给他倒了一杯药茶，放在他面前，语气从容却又冷淡。
虞明博听得头皮一紧。
饮下茶水后，他一吐心中的郁气，而后定了定心神，凝声道：“父亲，没有下次，孩儿不会再输了。”
“嗯。”
安平侯应了一声，但看他的表情并没有把儿子的承诺放在心上。
虞明博对父亲知之甚深，知道他此刻一定是恼怒到了极点，不由有些忐忑。
见安平侯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他左思右想，试探道：“儿子回来的路上细细反思过，为何这次会败在贺林轩手里。”
“哦？”
安平侯抬头，总算给了他一个正眼。
虞明博见自己说对了，心里一喜。
但面上不敢表露出来，他肃容继续道：“昨日贺林轩料理兴武伯的手段，儿子看在眼里，自然知道此人城府极深，不好对付……”
“可是，你还是轻敌了。”
安平侯打断了他，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虞明博迎上他的目光，终于知道这才是父亲对自己动怒的真正原因。
“是的……儿子还是轻敌了。”
虞明博满面愧色。
“贺林轩出身不堪，加之今日他的言行粗陋，让儿子起了轻慢之心。
但事实上，此人不仅城府深，极善伪装，而且……不瞒父亲，出手前，我也在心里反复思量过，但贺林轩的反应完全不在儿子的预料之中。
观他行事，就好似——市井无赖一般，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安平侯听到这里，微微露出一个笑容。
“无赖。”
他琢磨了一下这个字眼，道：“这，不正是这位贺大人处事的道理吗？你之所以会输，一是因为你没有对付这种人的经验。第二，就是因为，你没有他那么不要脸。”
虞明博闻言松了一口气。
父亲能够谅解他，自是最好不过。
但想到今天的失败，他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父亲，户部开给工部的欠条，您应当也有所耳闻了。
黄金一万三千多两，白银近四十万两。这笔钱就算给现银，都不是一两日能筹集的。
何况……
儿子一时不慎，着了贺林轩的道，现在要将这些东西套现，让户部核查实物。仅仅半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
说着，虞明博握了握拳头，咬牙道：“儿子实在不甘心。应当如何挽救，还请父亲教我！”
安平侯却直接摇头，道：“输了，就要承担后果。”

第105章
金銮殿上发生的事，初初传回安平侯府时，安平侯自然也是恼怒至极。
但他的养气功夫远非虞明博能比，很快就冷静下来，将事态反复琢磨，心中已有计较。
“输了，就要承担后果。皇帝不在乎你和贺林轩如何较量，但你既然已经在御前夸下海口，就必须让皇帝看到你的诚意。”
说着，安平侯看向长子，眼神锋利暗含警告之意。
“为父此来，便是告诉你这一点。
但不论你用什么办法，记住，推人顶罪不可取！这样拙劣的伎俩只会让对手看轻你。而自昨日之后，任何盟友都可能倒戈相向，但至少不能由你亲手将人“送”到对方的阵营之中。
你可明白？”
虞明博闻言一惊。
他确实有填补不上缺口就让人出面认罪，叫贺林轩半个月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打算。
毕竟贺林轩翻出的旧账都是他履职工部尚书之前的事，无论如何也怪罪不到他头上来。
但既然父亲这么说了，他也只能歇了这个心。
只是，他实在气不过。
财帛事小，面子是大。金银物资东拼西凑总能补上，可众目睽睽下败在贺林轩手上的屈辱，他万不能忍受。
“那贺林轩本就气焰嚣张，这次我棋差一招，还不知道他要如何得意！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
他脱口而出，话未说完，却对上安平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虞明博陡然清醒过来，忙咽下到嘴边的争辩，懊恼道：“对不起父亲，是我急躁了。”
安平侯没有说话。
他不斥责，也不安慰，这样的态度反而让虞明博如坐针毡。
世人皆称安平世子继承乃父之风，心机谋略，无一逊色。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赞许，从小到大，虞明博没有一次真正得到过父亲的认可。
虞明博为此挫败不已，面对安平侯时总是提着十二分小心。
此时，他强自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说道：“父亲的意思，儿子明白了，定不会让贺林轩再在这件事上做出文章。况且，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就不该一味沉溺，当往前看，总有我扳回一局的时候！”
安平侯喝了一口茶，这才道：“便是这个道理。你明白就好。”
虞明博却再不敢有分毫松懈，思忖道：“诚如父亲所言，贺林轩此人百无禁忌。他谁的面子也不给，仿佛什么都豁的出去，什么都不在乎。儿子就是顾虑太多，放不下颜面，这次才会错过时机，以至于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安平侯目露满意，点了点头。
虞明博却忧心起来：“可是这样的话，儿子该怎么赢他？倘若他一直是这个路数，儿子对上他……并没有太大的胜算。”
“你考虑得很对。”
安平侯点头，指点道：“对付不同的人，就得用不同的手段。你用君子之法想在朝堂上赢他不易，那便应该将视线转移开，再试着用小人之法对付他，或许能一击中的。”
虞明博自认自己也精通小人之法，可是想来想去，都找不到突破口，不由求助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您的意思是……？”
安平侯慢声道：“李家人有一个通病，且病入骨髓，药石罔救。有道是物以类聚，这个贺林轩也是如此。而且，依我看，他这病恐怕比李家人还要重几分。”
虞明博不解其意，疑惑道：“您指的是？”
“重情。”
安平侯说着都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李老太傅如此，他这孙子也不遑多让。若非他们太过重情，总抹不开情面，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李家一门清贵，自有自己的风骨与格调，只要安分守己，不论朝廷如何更迭，也不能动摇它的地位。却为着先帝爷的情面，踏进南陵这名利场中，落得家破人亡。
如今，李家后人又因往日情分，卷进这一场风波中。
放着富贵清闲的日子不过，非要做君臣之争的靶子，怪得了谁呢？
闻言，虞明博眼神闪过一道精芒，心思斗转。
但越是深想，他脸上的喜色就渐渐褪了下来。
看着父亲，他有些不安道：“可是，要用李家人对付他，恐怕陛下那边……”
皇帝对李家人的维护谁都看在眼里。
尤其是初初登基的时候，他对李家人的爱重尚在巅峰，贸然对李家人出手，不管贺林轩会如何，皇帝那边怕是不好糊弄。
以安平侯府现如今的处境，实在犯不着为了对付一个贺林轩，而让皇帝记恨上。
“皇帝？”
安平侯笑起来，“要对付贺林轩，我们说不定还要借一下陛下的光呢。”
虞明博大感诧异，“父亲，您此话怎讲？”
安平侯吹了吹茶水上的碎沫儿，漫不经心道：“你可知道，当今陛下还是二皇子殿下的时候，曾经亲口求先帝赐婚，要纳李老太傅的小孙儿为正君？”
“什么？”
虞明博猛地坐直了腰板，诧异道：“竟有此事？！”
安平侯点头，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我也是偶然听服侍先帝爷的内监说起，才知晓这一桩风流韵事。不过……”
他笑了笑，“这些陈年旧事，如今怕是没有几个人喜欢听了。”
虞明博先是惊喜，但很快又迟疑道：“父亲，既是向先帝求的旨意，那陛下当时还不满十岁吧？这……怕是不足以让贺林轩与贺李氏以及陛下生出嫌隙。”
安平侯看了他一眼，“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容忍这一点，尤其是，自诩专情的男人。”
虞明博细细一想，眼睛就亮了起来，笑道：“儿子明白了，这次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安平侯对他点了点头，无意再多言，放下茶杯便站起来。
理了理衣袍，却又想起一桩事来，他随口问道：“户部诏令商贾进京一事，你查清楚了么？”
虞明博跟着他站起来的动作一顿，小心道：“那些商贾并不知情，打听不出什么。”
“不过儿子想，以户部如今这景况，不管是晓以大义还是威逼利诱，左不过谋财二字。
本来，儿子还有意遣人制造些恐慌，煽动这些人的情绪，给贺林轩吃点苦头。却发现那边巡防严密，连商贾出门访客都有人暗中跟随，显然他已有防备。
儿子不愿与振国将军府起冲突，便想着不妨再等一等。
等那些商贾被剐了家私，不管明面上什么样子，私心里怕是恨不得生啖了贺林轩。到时候，能做的文章便多了。”
安平侯闻言便不再过问，临出书房却在他头上泼了一盆冷水：“将家训抄十遍，到祠堂供奉一夜。下次要发火，记得等到没人的地方。”
虞明博浑身一僵，对父亲的背影垂首行礼道：“多谢父亲教诲，儿子谨记。”
在安平侯父子商量着如何将贺林轩踩入泥沼的时候，御书房中，贺林轩正就招商一事与皇帝和何谚等人反复推敲。
末了，他道：“陛下如果觉得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下朝后，微臣就召集这些商贾进行谈判了。”
天顺帝点头，却问他：“早闻林轩是商场上的帅才，一直无缘得见，明日可否让朕开一开眼界？”
莫安北第一个响应：“陛下说的是，末将也早就想一睹贺大人无往不利的风采了！”
张浩海几人也都点头，兴味盎然。
贺林轩无奈一笑，说：“陛下和几位大人肯赏脸，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拒绝啊。”
看他一脸头疼的样子，众人都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议完事已经错过午膳的时辰，天顺帝留了他们在宫中用饭，便让他们回去了。
倒是贺林轩告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天顺帝也是七窍玲珑的人，当下便出声道：“林轩可是有话要说？”
贺林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是有些事，想私底下求陛下帮忙。不知陛下能否给我一点时间？”
天顺帝颇感意外，什么事却是连秦张两家人和何谚都不能听的？
何谚却笑了，对皇帝拱拱手说：“陛下，林轩求人办事一向坦荡，没想到还有他说不出口的。看来所求甚大啊！哈哈，下官这便告退了，您可千万不要被他吓着。”
其他人都很好奇，不过贺林轩有言在先，他们也不会没眼色地留下旁听，纷纷请辞离开。
天顺帝带着人移步正殿。
在案几前席地而坐，他笑道：“现下没有外人了，贺大人可以说了吧？”
这世界上再没有比守卫森严的正阳宫正殿，更安全的密谈地点了。
此时，除了老太监侍立在屏风外，殿中服侍的下人已经清场，可见天顺帝诚意十足。
贺林轩坐直了身体，对皇帝行了一礼，道：“微臣先求一个恩典，倘若待会儿有得罪之处，万望陛下海涵。”
“这么不干脆可不是林轩你的作风。”
见他这幅做派，天顺帝对他要说的话越来越好奇了，含笑道：“行，朕准了，你尽管说。”
他还就不信贺林轩说的话能吓到他。
但事实上，贺林轩一开口就让他大吃一惊！
贺林轩说：“微臣斗胆，想请陛下回忆一下，从前对勉之可有过密之举？”

第106章
“……”
一瞬的惊愕之后，天顺帝立即稳住心神。
收起不自觉变得凌厉的气势，他问道：“林轩，你何出此问？可是有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
贺林轩装作没有发现他表情的不自然，摇头道：“现在还没有。”
天顺帝：“……”
稍一琢磨，天顺帝就明白了他话中所指，不由眉头一皱。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用文——你的夫郎离间我们君臣之间的关系？”
“陛下，这不是他们想不想的问题。”
不知在私下里斟酌过多久，贺林轩说起此事，神色平静。
他道：“不管陛下信不信，我可以坦白地说，功名利禄皆非我所求。如果说，在这世界上我贺林轩有什么输不起的，就只有勉之和诺儿了。谁都知道蛇打七寸的道理，就算不是现在，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在这上面动脑筋。”
顿了一下，贺林轩笑着说：“有陛下护着，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勉之和诺儿的安危尚有保障。在此情况下，感情，是唯一的突破口。”
“素闻安平侯此人足智多谋，老奸巨猾。
这次安平世子在我这儿吃了这么大的亏，别人或许还没把我这个仗势欺人、做事不顾后果的无赖放在眼里。但若安平侯不负盛名，就一定不会掉以轻心。
换作我是他，一定会在这烦人精还没真正站稳脚跟的时候，先下手为强。
我想，他不会沉默太久的。”
他这一番以己度人，天顺帝听了也是啼笑皆非。
叹笑一声，他问道：“那，林轩为什么会觉得他会用你夫郎与……朕，来对付你呢？”
“安平侯自诩斐斐君子，对付人一向喜欢兵不血刃，攻心为上。不怕陛下笑话，这样的人我太熟悉了。”
贺林轩不疾不徐地说：“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
天顺帝差点笑出来，“有话好好说，何必如此贬低自己？”
贺林轩摇头道：“人贵自知。比起安平侯，我不遑多让，只不过比他看得开些。至少，我从不对人说我是君子，这就有点不要脸了。”
“哈哈，竟也有你说别人不要脸的时候！”
天顺帝实在忍不住了。
就连站在屏风外的老太监也抬手用袖子挡了挡自己的脸。
之前贺林轩开口的时候，他真是吓得眼皮都跳了一跳，提起十二分小心，就怕里头吵起来。
怎么也没想到，贺大人三言两语连消带打，就让那根绷紧到一碰就会裂开的弦松软了。
真是不佩服都不行。
恐怕，这会儿陛下的心里比他更复杂吧。
正如他所想，天顺帝现在真的是百感交集，叹息说：“就算安平侯工于心计，你又为什么会觉得……林轩，你还是没有回答朕的问题。”
贺林轩见他放下心防，便给他倒了一杯茶，切入正题道：“很简单，因为这件事顺理成章。”
天顺帝未解其意，贺林轩解释道：“陛下，您是先帝唯一的嫡子，早早便有意托付江山。而承蒙先帝不弃，待阿父一家分外恩重。且不说阿爷和阿父，就是阿兄，他当年入宫伴读应就是先帝为您栽培的臂膀。您和勉之的年纪又相差无几，我想，他心里一定很愿意亲上加亲。”
听到这里，天顺帝心里透亮，点头道：“林轩所言在理。”
贺林轩笑着继续：“感情的事最怕猜忌。安平侯曾经深受先帝赏识，窥见圣心并不难。安平侯和世子饱读诗书，借此做文章还不信手拈来？”
是这个理。
天顺帝认同他的看法，但对贺林轩之前那一问还是耿耿于怀，道：“林轩方才那么问，可是以为朕对你夫郎有过非分之想？”
不等贺林轩说话，他就道：“朕同师兄一家分开的时候，不过十岁，他那时候甚至只有七岁。后来，他们恐怕一直以为我已经死了。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安平侯便是故事编的再好，以林轩的聪慧又怎么会中这样拙劣的圈套——”
话音一顿，天顺帝已经想通各中关窍！
他沉吟道：“正是因此，你才会怀疑他们手里握有朕的把柄？”
不怪贺林轩这么想，他自己都要这么认为了。
暗自思量片刻，天顺帝突然皱了皱眉。
贺林轩看在眼里，出声问道：“陛下是想到什么了吗？”
天顺帝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见状，贺林轩道：“您请直言。从您口中知道，总比日后从别人口中知道要好。”
天顺帝还是开不了口。
面对贺林轩，他实在没办法做到坦荡无遗。
他自己就是男人，再清楚不过，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容忍这样的冒犯。
而他并不愿意因为一些往事破坏他和贺林轩的君臣之情，更不愿意破坏李文斌安稳幸福的生活。
反而是贺林轩，被他这副纠结的样子逗笑了。
“陛下这么害羞……让我猜一猜。莫非，陛下当时发过宏愿，长大了要娶勉之？还是说过非卿不娶之类的话？”
天顺帝：“……”
他几乎绷不住云淡风轻的表情。
古怪地看了一眼贺林轩，天顺帝不由怀疑对方的伪装，是不是已经天衣无缝到连自己都看不透的地步。
而贺林轩又一次语出惊人：“陛下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更不用因此对我感到抱歉或是为难。”
天顺帝惊疑不定，“林轩的意思是……？”
贺林轩：“勉之有多好，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他很优秀，受得起任何人的倾慕。就算这个人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意外的。”
天顺帝：“…………”
早就听何谚抱怨过这位总把夫郎挂在嘴边，一有机会就夸上天的本事。此时此刻亲自领教，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贺林轩的不要脸。
天顺帝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像是终于认输了一样，放松了一板一眼的坐姿，说：“当时年少无知，确实说过一些话……林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的不介意，还是糊弄我的？”
他放低姿态，希望能得一句真心话。
贺林轩感受到了他的用心，笑笑道：“完全不介意是不可能的。如果我和勉之还没成婚的话，我会担惊受怕，甚至吃醋到酸死。但是现在……”
他微微一笑，想到那个人眼神不自觉就变得温柔。
“陛下，我敢用我的一切打赌，除我之外，他不会再爱上任何人。就算您贵为天下之主，也一样。”
“……”
天顺帝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
无言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贺林轩扬眉一笑，拱手道：“陛下谬赞了，不敢当。”
他脸上的得意完全不加掩饰，看得天顺帝真想翻他几个白眼。
不过到底还是端着九五之尊的仪态，忍了下来。
他喝了一口茶水，平复了一下心绪，说道：“就是你说的那么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父皇确实有过类似的想法，甚至可能和太傅有过一些默契。可惜，我求得父皇的口头承诺后没多久，他就……”
想起早逝的父皇，天顺帝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下去。
他看向贺林轩，转开话题道：“林轩这么聪明，想必也猜到朕当初对你有过一些不太好的想法吧？”
贺林轩点头，确实如此。
观他形容，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天顺帝也无意遮掩。
他道：“如果不是老太傅暗中斡旋，我一出京城就死在陈贼手里了。后来……”
想到陈贼对李家的构陷，他面露苦笑，接着说：“师兄一家被流放出京后，就没了音信，生死不知。直到莫家老叔去世，我方知晓他们的下落。”
“当时我自顾不暇，知道他们过得还算安稳，便无意将他们卷进这场胜负难料的争斗之中。而那时，你与你夫郎才成婚不久。你的出身和经历，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将杯中茶水饮尽，天顺帝叹道：“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朕拘泥于门户之见，却是浅薄了。”
“但是林轩，不管你信不信，朕可以摸着良心说，朕当时做这些，不是出于一个男人对哥儿的感情。而是为人子，为人友，为人主，朕理应如此。你明白吗？”
“我明白。”
贺林轩轻叹一声，给他斟茶，敛眸道：“于道义而言，您没有做错。于情理而言，我当代勉之与阿兄，谢过陛下的维护之心。”
天顺帝受了这句谢，捏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最终还是忍不住喟然长叹道：“没想到，朕会与人说这些话，这个人甚至还是林轩你！真是……不可思议。”
贺林轩眨眨眼睛，笑道：“是啊。我本来以为我会吃醋，没想到听君一席话，反而释怀了。”
天顺帝奇道：“为何？”
难道他堂堂帝王之尊，连让他吃一下醋的资格都没有？
这未免太过狂妄了吧！
贺林轩说：“因为你是一个好人。”
天顺帝：“……”
看他握紧了茶杯非常想往自己脸上砸一个的模样，贺林轩笑出声来。
这确是他的肺腑之言。
在他看来，天顺帝是个相当理智且有底线的人。
哪怕李文斌的夫君真的是一个不堪入目的杀牛贼、目不识丁胸无点墨的乡间猎户，他会做的，最多不过是杀了对方。
他不会介入李文斌的生活，更不会将对方占为己有。
这样一想，贺林轩的心就定下来了。
换作他对李文斌的感情，定是不择手段，誓死不放手。
而天顺帝对李文斌的感情与他不同，不论是年幼时的亲近，还是后来的愧疚和责任感——或许，因为颠沛流离的生活，还有过一点遐想和寄托，但这份情谊十分纯粹。
他虽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的爱人存有好感，却不会因此而对爱人心生芥蒂。
何况，退一万步讲，哪怕天顺帝心里真的有某些想法，经过今天的开诚布公，也注定胎死腹中，再不见天日。
那么，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么想着，贺林轩敬了天顺帝一杯茶，道：“陛下对我坦诚，今天，我便也对陛下言无不尽。说实话，以前我觉得，我同陛下能够成为君臣楷模，却未必能成为朋友。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天顺帝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以朋友的身份衡量他。
随即，他饮下这杯茶，道：“虽然君臣法礼高过一切，但是林轩，你今天这句话，我记在心上了。”
两人相视一眼，过往种种，皆付诸一笑。
天顺帝放宽了心，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问他：“你们回京之后，朕自认为言行举止从无逾越之处。林轩，你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是不是黄赫他们在回京路上冒犯了你？”
贺林轩摇头道：“他们对我的态度是有些不友好。不过，那时我以为他们和清之兄长一样，是不满阿兄对我百依百顺，并没有多心。”
“那后来，怎么又多心了呢？”
天顺帝实在想不通。
贺林轩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陛下当真想知道？”
天顺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既已问出口，难道还有假不成？
贺林轩瞥了一眼屏风外面站的恭恭敬敬、头发花白的老人，压低声音说：“那日王喜公公来府里传旨……他对我夫郎，恭敬过头了。”
“……”
无言片刻，天顺帝哑然失笑。

第107章
次日，早朝上难得一派和顺。
贺尚书一力降十会，负债累累的官员们在恢复清白身之前都很默契地夹起尾巴做人。
——事实上，昨天夜里他们已经和安平侯世子密谈过一次，决定以退为进，待新科过后，新人入朝之际再战不迟。
也有聪明人从虞明博骤变的态度中，看出了端倪。
既然安平侯府已经出手了，他们只管袖手旁观，静观其变便好。
说不得，贺大人这身官袍都穿不了几天了。
且让他得意几日又何妨？
不管他们打着什么样的主意，这番君臣顺意的结果都让天顺帝感到满意。
退朝后，一行人各自回府换了常衣，往同一个地方赶去。
南陵西南城，福西坊。
别院之中，客人们往来逢迎，对着谁都是一张笑脸，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也都十分热络。
气氛热闹，所有人都拼着一份养气功夫，欢声笑语不断。
可随着时间推移，终于还是有人坐不住了。
“郑兄，你久居京城，在贵人面前最有情面。此次召集我等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万望老兄指点一下愚弟！哎哟，自从踏进贵宝地，我这心啊就七上八下的，没个消停的时候。”
说话的人姓刘，祖籍西凉。
西凉那地方最出名的除了漫天沙子，就是沙匪了。
此番远道而来，可以说是这些人里最没有底气的那部分人，也难怪会是他先开了这个口。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纷纷停下话头，朝客席第一座次的郑当家看去。
被尊为地头蛇的郑当家手心渗出虚汗，却还是装着一脸的从容淡定，笑得高深莫测。
只见他不急不慢地捻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边吃边说：“各位稍安勿躁。来来，都尝尝桌上的茶点，这可都是四方街才有的好东西，等闲吃不到的。这么放着，真是暴殄天物了。”
“哎哟，老兄啊！”
刘当家看了一眼关着的门——虽然引他们进来后，那些佩刀侍卫就贴心地退出去了，他还是怕叫人听见，将声音压得低低的，说：“还不知道今天过后，我这脑袋在不在脖子上，哪里吃得下呀。”
郑当家哈哈一笑，“瞧你这话说的，吓唬谁呢？”
说着，他扫视一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人，喝了一口菊花茶，面露一脸的享受。
而后，郑当家慢悠悠道：“贵人们的事，他们没开口，我这二道贩子哪敢胡说？不过么……”
“不过什么？”
“哎呀，老兄您倒是说呀。”
“郑当家，郑兄！你就别吊我们胃口了！”
有刘当家开了先河，其他人再不怕露怯，当下都追问起来。
在座没有一个无知之辈。
他们家大业大，哪怕地位卑微，不懂得朝政纷争，也至少明白一点——朝廷缺钱，非常缺钱！
而现在，全大梁最有钱的人齐聚一堂，上头的用意根本不用深究。
除了钱，他们也没有别的可以被惦记的了。
差别只在于，朝廷究竟要多少，又想怎么要。
要多少，他们踏进南陵城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真正要命的就是这个“要法”。
一个不好，甚至全家人都可能脑袋搬家！
真是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害怕。
郑当家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却早就骂开了。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个屁！
人人都以为他在南陵城混得开，哪里知道他心里苦。
没错，每年他往上头送的礼是很多，收的人也不少。可关键时候，根本靠不住！
像是这次，那些贵人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让他做好最坏的准备。甚至有两家直接将他拒之门外，生怕沾惹上晦气一样，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
但是眼下被寄予厚望，他能说实话吗？
他不能！
郑当家硬着头皮绷住八风不动的笑脸，说：“诸位听我一言。”
“如今新朝新气象，陛下圣明仁慈，是再宽厚不过的人。既然不远千里请来各位，那定是要送大家一场富贵，哪里会为难他的子民呢？你们且将心放到肚子里，切莫胡思乱想。”
“富贵？”
“此话当真？”
“还请郑兄教我……”
就在众人追问郑当家的时候，另一侧厢房里，何谚放下手中的听筒，感慨道：“聪明人果然只多不少，这位郑当家就很有胆识嘛。林轩，你说，你这神机妙算被人家看透几分了？”
他有心看贺林轩的热闹，其他人也是如此，纷纷都朝贺林轩看过去。
贺林轩正在教夫郎和儿子竹筒传声的原理，闻言画图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他笑了，笑得十分儒雅。
“我说，十数之内他就要如厕去了，你信不信？”
十数之内？
不，何谚才数到三，很有胆识的郑当家就站起来了。
他笑眯眯地说：“哎呀，这菊花茶清香可口，一不小心就贪杯了。各位，我先失陪一下。”
“郑兄，你这可不够意思了啊……”
“哈哈，人有三急嘛，见谅见谅！”
丢下一众坐立不安的人，郑当家笑呵呵地走了。
何谚：“……”
莫安北等人：“……”
天顺帝进门就看到众人盯着贺林轩，目光幽幽，不由脚步一顿，笑道：“贺大人这又是做了什么惊人之举？”
“见过陛下，见过大殿下。”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天顺帝摆摆手说：“没有外人，就别费这些虚礼了。”
说着，又问自己错过了什么趣事。
护送皇帝出宫的张浩海也凑了一嘴：“我可看见了，三郎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这可稀奇！大武，你快同我说说，林轩怎么把他吓成这样的？”
张浩洋看了兄长一眼，没作声。
李文武就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郑当家说的话都学得一字不差，而后也满是疑惑地看向贺林轩，追问道：“林轩，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天顺帝听了也觉十分有趣，坐下道：“朕也好奇，林轩莫不是那人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贺林轩看看他们，再看看同样一脸好奇的李文斌，绷不住笑了。
“其实说起来，道理很简单。”
贺林轩说：“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一无所知，而是一知半解。”
众人若有所思，贺林轩干脆把话说透了。
“招商一事，陛下有言在先不可声张。除了我们几人，任外人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攸关性命，他们定要想方设法打听。
届时，你道一句节哀，他说一句看开点，能不怕吗？
尤其是这位郑当家。
他在南陵混得最开，似是而非的话只会听的更多。
我听说，他前两日求上兴武伯府，吴伯爷怕是以为我要朝他下手，生怕沾惹晦气直接将人拒之门外了。换作是你们，会怎么想？”
众人稍稍设身处地，就能体会到郑当家当时的毛骨悚然了。
之前最“赏识”他的何谚砸了咂嘴，哭笑不得道：“如此寝食难安心惊胆战，还能如此……也是个人才了。”
确实像贺林轩说的，这些商贾到了京城当真是多方走动。
旁人不说，就是从东肃州来的几家商贾便是如此。
因为贺林轩在户部任职，他们避嫌不敢上门询问，就可着曾经的父母官何大人打听，私下里找过他好几次了。
但天顺帝怕勋贵从中作梗，下了封口令，何谚宽慰了两句，不能说的一个字都没提。
现在想来，他们走出何府的时候，心里怕是哭成曲临江了。
莫安北就没他这么客气了，当即笑道：“装的可真像那么一回事，连我们都被骗过了。怪不得老头生前同我说，欺人者，必先欺己。诚不欺我也，哈哈哈！”
看他一脸受教的模样，李文武憋着笑说：“这么看来，还真是难为他了。”
天顺帝摇头失笑，“这位郑当家也是个妙人，可惜，他这点道行在林轩面前还是差了点火候。”
他似笑非笑地觑了贺林轩一眼。
后者一看就知道他是想起昨天的事，不由抬手一礼，忍笑道：“陛下谬赞，微臣却之不恭了。”
其他人见状都是忍俊不禁，天顺帝瞪了他一眼，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左右看看，他道：“带你夫郎来便罢了，怎么把诺儿也带来了？”
为全孝道，国子监和朝廷的旬休时间保持一致。
今日若非有意让长渊跟着见识一番，他也不会让大殿下告假走这一遭。
私下闲聊，没那么多规矩，听他这一问，何谚当先就笑了。
“陛下有所不知，林轩总说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别说是凑今天这样的热闹，他连日后该怎么待夫郎好，怎么对付烂桃花都教诺儿知道呢。”
“哦？”
这番言论天顺帝还是初次听闻，顿时觉得新鲜。
将牵着大殿下说话的诺儿招到身边来，摸摸他的头，问他：“诺儿长大要娶什么样的夫郎？你觉得长泓可好？”
李文斌听得一惊，李文武也吓了一跳。
贺林轩捏捏他的手心，摇头示意他不要紧，含笑看着诺儿，显然对儿子的应对很有信心。
果然，诺儿当下就摇头说：“长泓阿兄除了爱害羞了点，都特别好。”
“不过，诺儿还不知道以后要娶什么样的夫郎。
阿父说这事不着急，万一我六岁喜欢这样的，七岁喜欢那样的，到了十岁又都不喜欢了，怎么办？”
诺儿叹了一口气，颇为烦恼的样子，说：“阿父说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娶回家就要喜欢一辈子的。我可得好好考虑考虑。”
天顺帝被逗得哈哈大笑，把诺儿抱到腿上，好一番稀罕。
大殿下看得有些吃味，好在贺家叔父没叫他受了冷落。
只听贺林轩温声询问他学业如何，夫子如何，同窗如何，有何种趣闻，那副兴趣盎然的模样，让大殿下不由自主说了许多话。
原本不觉得好玩的事，此时说来也是意趣无穷。
说完自己的，他又忍不住将两个阿弟闹的乐子也说了出来。
尤其是三殿下。
因着月份比诺儿晚些，便要唤他作阿兄，觉得十分吃亏。
这次比诺儿早入学两个月，便摆起师兄的架势来，没想到几句话就被诺儿忽悠过去了，反而多喊了他几句阿兄。
回头，三殿下想起来，很是委屈。
说诺儿阿兄的阿父阿爹比他家的好玩，玩具比他的好玩，吃的比他的好玩，最过分的是竟然还生得比他早几天，说到伤心处都哭鼻子了呢。
诺儿一听，滑下天顺帝的腿，蹬蹬蹬跑过去央着他多说一些。没一会儿，两个孩子就笑作一团。
天顺帝看在眼里，不佩服都不行。
张浩海纳罕道：“难怪河哥儿总说林轩宠孩子特别有一套。”
他养儿子就粗糙得很，除了那些小子犯错的时候揍过他们的屁股，还真没耐性听这些孩子话。
何谚又止不住地遗憾道：“若非夫郎身体不允，说什么也要添一个哥儿。如今却不知便宜哪个家伙了！”
秦邵宇就在一旁说：“过两日蒙学要到西郊游玩，可要让珉哥儿同诺儿好好亲近才是。”
珉哥儿正是他的小儿子，同诺儿年纪相仿，如今就在国子监文昭院读书。
因为秦家阿爷和阿父都在朝中履职，职位举足轻重，秦邵宇作为秦家第三代人便尽可能低调，只在翰林院领了一个五品编纂的职衔，平时没什么面圣的机会。
面对天顺帝难免有些拘谨，秦邵宇的话就少了很多，此时实在是对诺儿眼热得很，才忍不住说了。
这话一出，免不了又惹来一番讨教。
可惜秦邵宇没有秦尚书功力深厚，与张浩海吵了几个回合就落了下风，看得众人直乐呵。
等到隔壁厢房传来动静，贺林轩才站起身来。
对天顺帝微微一礼，他笑道：“郑当家可算解好手了。这水深火热的也是难为他了，微臣这便去救他一救。”

第108章
众人侧耳一听，果然是郑当家回来了。
言说：“时辰差不多了，各位且慢说话，都坐下来，整整衣冠。桌上的东西也用些，否则叫贵人看见你们原封不动的，怕是要以为自己怠慢了，反而不美。”
这一番言辞凿凿，若非贺林轩点透他的底细，他们都要佩服他的透亮镇定了。
天顺帝见状自然不留他。
贺林轩却没急着走，蹲下来给儿子把袍角整理了下，折起一方袍角塞进腰带里，免得跑动的时候绊了脚。
末了，亲亲他的额头说：“牵着你阿爹。这里只有他一个哥儿，怪不自在的，诺儿要陪着阿爹，不能只顾着自己玩，知道吗？”
诺儿嗯嗯点头，自感重担在身，牵住阿爹的手，小脸上一派严肃。
“乖。”
贺林轩摸摸他的脑袋，站起来同李文斌说：“让他自己走，抱怀里，担心热着。”
李文斌到底比他皮薄，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中，赧然点头，催他正事要紧。
贺林轩这才出去了。
“见过大人！”
贺林轩没有贸然进门，隔着几步远就给廊下守着的卫兵打了手势。
后者见状，立刻高声拜见，给足了当家们准备的时间。
待贺林轩踏入屋中，果然，他们都是一张和气生财的笑脸，行止从容。
“拜见大人。”
见他进来，众商纷纷起身行礼。
贺林轩摆了摆手，“诸位不必多礼。”
虽是这么说，等他走到主位，众人才敢收回手，把腰板稍微挺直一些，却也都低眉顺目，十分恭敬。
贺林轩看在眼里，笑道：“方才回府换了身衣裳，耽搁了，教各位久等。本官在这里给诸位赔个不是，还望原谅则个。”
这番说笑却叫众人心里更没着落，诚惶诚恐地回答：
“岂敢岂敢！”
“哪里哪里！”
“大人折煞我等了！”
贺林轩落座，含笑道：“都坐下说话，站着像什么样子。你们不觉累得慌，本官瞧着脖子都酸呢。”
这话一出，众商连忙道谢落座，一句推辞都没有。
——不坐下，难倒还要大人仰着头同他们说话？
这才是真的找不痛快！
贺林轩也不急着直奔主题，反而和郑当家闲话起来。
虽都是商贾，但天子脚下混饭吃，怎么也比别个贵重些。
而经过他之前那一番‘自欺欺人’，此时俨然已经被这些慌头慌脑的当家们视作主心骨，稳住他就是掌握谈判节奏最直接的办法。
只听他谑道：“老郑，月前咱们还在一处喝过酒。怎么今天同我这般生分？看我一眼都不敢，莫不是卖给四方街的木料多算了银钱？你老实交代，我不怪罪你就是了。”
“哎哟。”
闻言，郑当家叫唤出声。
他依旧绷着那张笑脸，故作叹息说：“尚书大人，您这说的哪里话。”
“所谓今时不同往日，您如今可是一部尚书，二品大员！小人私下里借了您的光，现在还不赶紧尊着您，像话吗？
再说，咱们交情归交情，各位兄台却都是新夫郎进门头一遭。
当着他们的面，小人自是要使劲卖您的好，免得这一屋子的刁钻人，见您爱说笑，还当您好糊弄呢。”
贺林轩笑起来，“你这张嘴还真是不饶人，我看啊，这屋子里最刁钻的人就是你了。”
郑当家立刻站起来施了一礼，笑盈盈道：“大人过誉了，不敢当，不敢当。”
贺林轩摇头失笑，摆手让他坐下，话锋一转却说道：“听说，你昨个儿往兴武伯府送了礼？”
郑当家的笑容当即一僵，手脚有些慌了。
“大人，这……”
贺林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边说：“我从前还道你是聪明人。这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同那家有仇，你这帮手找的——不是我说，真是抱着老虎叫救命，自找死路。”
郑当家当场就跪下了。
“大人，这，这……”
他心思急转，磕巴了两句，就扇了自己一嘴巴，哭道：“大人莫见怪，实在是小人怕得罪人。此番因着打听消息，往各处都送了礼，却不好独独漏了他家。情非得已，还请大人恕罪，往后我定离他家远远的！”
他赌咒发誓，心里更是后悔不迭。
郑当家当然也知道，自前日金銮殿一战，兴武伯府是彻底败落了。
可是再怎么样，也比他一介商贾门第高。
况且，这么多年经营人脉，他攀附得上的人里头，兴武伯府数一数二。这次实在是急病乱投医，才在这风口浪尖上找上他家。
没成想被拒之门外不说，现在更是在贺林轩面前落了一个里外不是人。
众商贾哪料到情势急转，刚才还同尚书大人谈笑风生的郑当家转眼就变作这副模样，无不噤若寒蝉。
“哦？”
贺林轩搁下茶盏——轻轻一声脆响，却让众人不自觉都绷紧一身皮，背后又出了一层冷汗。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郑当家，问道：“你往他家送礼，怎么不往乐安侯府送？凭咱们的交情，我总不至于像他那般不管不顾将你拦在门外。”
郑当家满头冷汗，眼睛都急红了。
强制冷静下来，他重重一磕头，颤声道：“大人误我深矣！”
“您初掌户部，正是最要紧的时候，便是知道您重情义，小人才有意避嫌。没得让人抓了错处，要拿来寻大人的不快。绝非有心怠慢啊！”
听到这一句，贺林轩都不由赞他有急智。
不过面上却半分不显。
“所以我才说你不聪明。”
贺林轩轻笑一声，“你往各家送礼，打听消息。打听的什么消息？还不是皇上，或是我这户部尚书要怎么对付你。是要你的财，还是干脆要你的命。”
说着，他话音一顿。
淡淡地扫了一圈战战兢兢的众人，贺林轩手指敲着桌子，接着道：“听说各位也同郑当家一样，前脚才踏进南陵城，屁股都没坐热乎呢，就马不停蹄往各处送礼，找人打探。”
他唉声一叹。
“拜你们所赐，现在京城里但凡有点来头的人家，都在讨论陛下与本官要如何拿你们剥皮刮骨，充盈国库。你们做的好啊！让陛下多了一件故事，也让本官又一次名扬京陵。呵，有道是树活一身皮，人活一张脸。你们说，本官该如何谢你们，嗯？”
“大人恕罪！”
“大人饶命啊！”
“小人罪该万死！”
“小人绝无此意啊！”
砰砰砰。
众人跪了一地，磕头声一声接着一声。
贺林轩却没有叫他们起来，语气更沉三分，说道：“本官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但这不是你们做了蠢事后，寻求谅解的借口。”
“说句不好听的。
现在大梁境内，别说有识之士，就是乡间一个放牛郎，都知道家国处境艰难，国库入不敷出的窘迫。
但是有一点，本官希望你们不要记错了。
大梁百姓之所以度日艰难，国库之所以空虚至此，是谁造成的。
不是本官，更不是陛下！
如今朝廷万不得已求助各位，也并非陛下眼红各位家财万贯。不过是苦百姓之苦，怜苍生之艰罢了。
陛下为此寝食难安，殚精竭虑，旦暮不敢松懈。甚至为黎民百姓放下姿态，大费周章请各位赴京商议大计。
不敢说居功至伟，心意总不是假的。
为何在诸位眼中，却成了那等枉顾法礼，盘剥无度，眼高手低之人？
本官实在想不通，不如你们给我一个解释？”
“冤枉啊！”
“小人敢以项上人头发誓！对陛下只有赤诚忠心，绝无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大人明鉴啊！”
“大人饶命，小人绝无此心！”
座下众人吓得涕泪直下，脸上再挤不出一个笑容来。
贺林轩却没有就此放过他们，嗤笑一声道：“你们没有这样的心思，可你们所作所为却不是这么说的。”
“不若你们再去你们送过礼的人家打听打听，看看他们是如何说法。想必，都在称赞陛下智慧无双，户部这事办得体面吧？你们莫非以为，陛下听了这话也会谢你们这事办得漂亮？”
在场的就没有那等蠢人，听言细想来，无不骇然。
哪怕国库没钱是众所周知的事，可确如贺林轩说的那样，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不是陛下的过错。
可被他们这么一搞，陛下哪里还有体面在？
便是为着国之大义，名声也叫他们败坏了干净。
这、这当真是百死莫赎的罪过了！
当下，再没有人喊冤，纷纷哭道恕罪。
郑当家总算有几分理智，此时已经顾不上说这些场面话了。
他急忙膝行上前，重重一叩首，道：“小人愚不可及，犯下如此大罪，罪无可赦！但请大人念在我等无心之过，求大人救我们一命啊！”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
贺林轩既然愿意跟他们费这一番口舌，事情就还有转机，当即磕头认罪，附和声声。
“小人罪该万死，求大人救救我等！”
“求大人救我！”
也有那知机的人喊道：“大人，小人知罪，愿献上白银六十万，以赎罪过！”
此言一出，其他人争先恐后，都要捐献。
值此生死之际，他们都不敢有所保留，更怕比别人少了，显得不诚心，报出的数目至少都有五六成家底。
贺林轩暗暗记下，等他们都喊过一遍，这才哂然失笑，出声制止了他们。
室内立时静下来，只听贺林轩啼笑皆非一般，叹道：“才说你们糊涂，一个个还不知道动一动脑子。我且问你们，如今数遍南陵城，最打眼的有钱人，姓甚名谁？”

第109章
数遍南陵城，最惹眼的有钱人，还能是哪个？
不就近在眼前么！
大家伙心知肚明，面面相觑间，却都不敢搭腔，生怕再说错一句。
见没有人说话，几乎要冷场，郑当家只能硬着头皮说：“自、自然是四方街的当家——”
他的话音猛地顿住，刹那间明白了什么。
贺林轩见他睁大眼睛，看向自己，便知道他终于会意过来了。
叹笑道：“不是贺某人自夸。眼下，南陵城中最不低调的生意人就是区区在下。四方街人来人往，这一进一出，不说陛下，便是满京城里的百姓都看在眼里。你们以为，陛下若是想要这仨瓜俩枣的，轮得到你们献殷勤？”
不是要钱？
可是除了钱，他们也没别的可让人惦记的啊！
众人被他说糊涂了，全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郑当家细细咀嚼了这句话，觉得其中暗藏转机，但左思右想还是不解其意，只能提着小心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
贺林轩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难掩失望之意。
“都说生意人精明，可你们一个个，只管看着自家门前三亩地，格局也太小气！怪不得……”
数落了一句，看到众当家期期艾艾地看着自己，他点到为止，叹道：“也罢，本官既然领了这差事，也只能教一教你们。”
闻言，众人都露出喜色，纷纷称谢。
“多谢大人！”
“烦请大人指点。”
“我等蠢笨不堪，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贺林轩摆了摆手，示意这些场面话不必说了，而后道：“我且问你们，国之一字何解？”
众商一怔，呐呐不成言。
贺林轩也没指望他们说出个所以然来，径直道：“咱们不管那些书本上的说辞，只管咱们生意人的道理。”
“所谓一玉口中国，一瓦顶成家。
大到金銮殿上真龙座，小到百姓口中一粒米、身上一寸衣，都如君者口中含玉，就没有一样不贵重的。
吃饱穿暖，于国于家，就是最大的念想。
可就算你们将百万身家全都填给国库，又管得了百姓几顿饭？
再说，虽有言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可是士林、农夫、工匠哪一个离得了商家？把你们的家底掏空了，少了你们这根顶梁柱，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杀鸡取卵，这种蠢事也就你们想得出来。
蠢也就罢了，还爱以己度人！
如今好好一桩美事被你们搞成这样，便是办成了，本官在陛下面前都没脸邀功。你们啊，害苦我也！”
“这……”
他这一番摇头叹气，把众人都说傻了。
郑当家试探道：“大人恕罪，请恕我等愚钝，却不知您说的美事，是指……？”
贺林轩却是懒得同他们说话一般，拍拍手，扬声道：“来人。”
“在。”
门外有人异口同声地响应。
不多时，一群相貌端正衣着统一的人走了进来，在屋中站成两列。
贺林轩站起身，看向又出了一层冷汗的人，好笑道：“做什么吓成这样，莫非以为贺某一言不合，要动私刑拿你们下狱不成？”
“不，不敢……”
“大人言重了。”
众人讪笑着，唯唯应诺。
“行了。”
贺林轩打断了他们，哼声道：“看你们这副样子，现在同你们也说不了正事。起来吧，都在园中走走，顺便醒醒脑子。待到午间，咱们再坐下说话。”
临出门，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还不敢站起来的人，留下一句：“本官要同你们谈的正事，就藏在园中。这次，你们可要记得带上脑子，多看，多问，多思。莫再让本官失望才好。”
“……遵命。”
虽还是一脑袋雾水，但众皆称是，莫敢不从。
待贺林轩回转厢房，又迎上数道一言难尽的目光。
天顺帝就瞅着他打量，笑话道：“贺大人好生威风，朕都差点被你唬弄住了。”
“哈哈，微臣不过是狐假虎威，还是陛下君威无上。”
贺林轩见了一礼，连道谦虚。
莫安北左右看看，当先道：“林轩，你这唱的又是哪一出？昨个儿可没听你说起啊。”
“清之兄长稍等。”
贺林轩既然做了，自然不会对他们有所隐瞒，不过现在还有一件紧要事要做，只能先将这个问题放一放。
给了李文斌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走回桌边，在纸上飞快记录。
他所记录不是别的，正是刚才从当家们口中诈出来的“供奉”数目。待写完，便就呈交给了天顺帝，请他过目。
贺林轩这才算歇了一口气。
把围在脚边打转的儿子抱起来，贺林轩牵着夫郎坐下，又把儿子放到腿上，看向众人笑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还是郑当家提醒了我。”
除了正在看记录的天顺帝，其他人都不明所以。
张浩海性子急，就说：“林轩你还是给一句痛快话吧。你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我听着都犯迷糊，更别说猜了。”
贺林轩听得失笑，正想调侃他一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却听李文斌猜度道：“林轩，你可是怕他们做戏骗你？”
贺林轩眼中立时绽出笑意，夸赞道：“勉之，若论聪慧，你认第二，谁敢说第一！”
“噗嗤。”
众人循声看去，大感意外。
——先笑出来的这个，竟然是平日里最不动声色的张浩洋。
“哈哈哈哈！”
静默一瞬，厢房内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张浩洋却还是那张“沉默寡言”的老实脸，对他们的取笑无动于衷，只管催促道：“林轩，你尚未说完。”
贺林轩也被逗着了，摸摸跟着大人傻乐的儿子，为他们解惑道：
“之前我们也做过一番调查，但这些人里会装蒜的，可不是只有一个郑当家。
明面上给人看的家财，恐怕有不少水分。
也是我之前忽略了这一点，便想着乍一乍他们。方才那般情形下，他们的第一反应做不了假，更有参考价值。”
当然，他没有说的是，真正面对这些古代商贾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态度很有问题。
为天顺帝办事，同他自己谈生意是不同的。
双赢固然重要，和气也很可贵，却远比不上“法度”二字更切中要害。
财帛动人心，这天高皇帝远的，如果不在一开始将姿态摆正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话，等他们尝到甜头，恐怕不用一年，谎报贪污的事就少不了。
虽则，这种事从古至今都没有杜绝之法，但让他们心有顾忌，总好过让他们以为朝廷“和善可欺”。
所以，才有了之前的一番敲打。
毕竟，从一开始，他们的地位就不平等。
也不应该平等。
这层用意他没有明说，天顺帝却在薄薄两页纸上看出了端倪。
无他，御下之道尔。
与贺林轩不同，他是习以为常，才没有将这件事列入考虑范围之内。
商者，下民也，岂有不顺上意的道理？
天顺帝谅他们没有胆量欺瞒自己，不过，却也是低估了商贾的奸猾。他与朝臣毕竟对商事一知半解，被他们糊弄住不是不可能，而是迟早的事。
若非贺林轩深谙其道，这次怕是要吃一个闷亏，留下无穷后患了。
天顺帝心中颇多感慨，不过既然贺林轩没有多嘴，他也无意点破。
“林轩说的不错。”
他将纸放在桌上，示意其他人传阅，口中叹道：“这其中有几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方才报的数目却比我们查到的高出三倍有余。而这数目，定还没有超出其八成家私。可见是应了远丰的那句话，这天底下，聪明人只多不少啊。”
何谚却笑道：“论心眼，哪个是林轩的对手。我倒有些想看这些商户在林轩面前班门弄斧呢，只是现在看来，是看不着喽。”
“远丰兄，我当你是夸我了。”
贺林轩听得失笑。
何谚一乐，“当然是夸你了。林轩，愚兄对你的佩服之情，就如那江水东流，滔滔不绝。你说——”
“噗。”
一个笑声，打断了何尚书的锦绣文章。
他一看，却是诺儿。
看小娃娃捂着嘴巴极力忍笑的模样，何谚哈哈一笑，把他捞到自己怀里，捏捏他的脸，好笑道：“敢笑话阿伯，胆子不小啊。”
“哈哈，阿伯，你昨天才对阿么这么说过哩。昨天滔滔不绝，今天也滔滔不绝，你这条河不会流干吗？”
小人儿憋住笑，睁大眼睛，认真地问。
这下，其他人都被逗着了，笑得不行。
只有李文斌还有心给何尚书留两分薄面，忍笑拍了拍儿子的头，说他：“怎么跟你阿伯说话呢，不像话。”
“无妨。”
何谚却喜欢得很，拿胡子蹭诺儿的脸，说：“你这小机灵鬼，真是什么话都不能让你听到。”
“哈哈哈哈，阿伯，痒~”
诺儿一边笑一边躲，室内被笑声装满。
如此有说有笑，用过一些茶点，众人才移步到了园子里。
庭院开阔，贺林轩着人布置了露天宴席。
天顺帝一行自然不会出面，而是在庭院一旁的楼阁，视野正好，距离也足以听见园中人说话。
等他们在楼阁小坐片刻，下人也领着一众商贾过来了。
再见贺林轩，他们眼中的惶恐少了几分，面上全是难掩的欢喜。
看得出来，园中一游，他们大有收获。
心里有数，才有这样的底气。
因此在贺林轩问他们逛得如何的时候，众人再不像之前那样顾虑重重，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反而积极出言，争相表现。
抢得先机的，还是郑当家。
其他人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毕竟，尚书大人之前第一个拿他下了刀子，也算是替大家伙受了罪，让他一分风头也无不可。
只听郑当家说：“哎呀，尚书大人，您这园子颇多乾坤，真叫小的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看他喜形于色，激动难藏的模样，贺林轩固然知道他有几分表演的成分，也很买账道：“哦？你且说来听听。”

第110章
见贺林轩垂询，郑当家小心地看了眼他的脸色。
见他笑意柔和，郑当家当下心里一宽，笑道：“那小人就献丑了。大人，这园子看着不大，但几乎是步步珠玑，处处精妙。于我等而言，说是天堂也不为过了！”
他也不多夸赞这园子的景致如何如何好，大人的品味如何如何妙，他知道此时贺林轩要听的是什么。
“往大里说，这园子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商机！
景致格局之玄妙自不必说，最重要的，却是地下的盘龙道，活水引流之道，还有那再便利不过的五谷轮回所。
哎呀，这等巧思，也只有大人这样的妙人才想的出来呀。
这样好的园子，别说咱南陵城里的显赫人家，便是整个大梁，有些余钱的人家都愿意有这样一个体面的园子。不怕您笑话，小人都想拆了自家那破屋子，改建成这样的呢！”
说着，他看笑意不改却也没有特别表示的贺林轩，琢磨了字眼，笑着继续说起来。
“往小处说，方才我所见那些根雕，画屏，一桌一木，一砖一瓦，便是屋中放着的一盆草木，其中包含的价值都不可估量！”
他的笑容多了一分谄媚，搓了搓手掌，道：“大人，您知我家里做的正是木头生意，手底下也养着好些土木匠人。这事若能让小人沾一沾光，便是受用无穷了！小的斗胆，心里这么一想，真是梦里都要笑醒呢。”
一旁也做木材砖瓦生意的人家也坐不住了，纷纷出言。
“大人，还有我。”
“大人，若有效命之处，千万不能少了我老刘啊。”
“大人……”
贺林轩摆了摆手，“不着急。你们在园子里走了这么久，应该也饿了，坐下来吃点东西，咱们边喝边说。”
他拍了拍手，又有一众魁梧汉子捧着热腾腾的吃食，鱼贯而入。
那做成衣布匹生意的当家登时眼睛一亮。
之前领着他们的大多是哥儿，那泛着光泽的面料，那染色，那样式，就已经让这些掌柜移不开眼睛了。没想到现在看来，汉子衣裳的生意一样大有赚头啊！
若是能包揽下这桩生意……
当家们一想，酒还未入口人就有些飘飘然了。
另有那做首饰生意的当家，有机灵的，抢先开口赞道：“大人，方才我瞧着那些哥儿身上的首饰便已经是大开眼界，巧夺天工不外如是呀！没成想，便是咱们汉子也有这样讲究的佩饰！小老儿跟金银玉石打了三十年交道，自诩是此道高手。今日见了这些巧物，才知从前鄙薄拙劣得很。从今往后，除了您，再没有人能让小老儿这样服气了。大人，小老儿敬您一杯！”
“哈哈，秦当家过谦了。”
贺林轩举杯，笑道：“各位，共饮此杯罢。”
“敬大人！”
“大人请！”
众人纷纷举杯，看贺林轩先饮下杯中物，也将杯中酒喝下。
这下，又是一片惊叹声。
“好酒！”
“这酒是怎么酿出来的？色泽纯粹如水，竟有这般烈性！”
“这世上竟有如此美酒，我们今日有口福了！”
“早就知道四方街的好酒好菜是别的地方都没有的，没想到大人竟还有藏私，今日可算叫我尝到真正的琼浆玉液了！”
众商不论是做酒楼生意的，还是好酒之人，都显得十分激动。
只不过到底还有几分理智在，都按住酒虫，把让侍从倒酒的话咽了回去。
贺林轩扬声道：“倒酒。”
侍从们再次上前，众商连声对贺林轩致谢。
贺林轩笑道：“这酒烈得很，咱们还是要谈正事，再饮三杯，就换了清酒吧。诸位若是喜欢，回头我给你们送上一坛就是。”
众商闻言自又是一番感谢。
贺林轩摆摆手，“诸位这样就外道了，接下来，贺某还有许多事情要劳烦各位，区区一坛酒而已，不算什么。”
他拿着酒杯站起来，其他人自不敢再坐着，也都起身。
贺林轩举杯道：“这一杯，是赔罪酒。之前本官有失气度，说了些重话，让各位受惊了。”
“大人言重了！”
“大人折煞我们了！”
“大人说的哪里话，我等感激还来不及呢。若非有您点拨，我等犯下大错还不自知，险些酿成恶果。若不知感恩，与畜生何异！”
“是啊，是啊！”
众人皆面露惭色。
听着一句赔罪，他们才真的要受惊呢。
贺林轩笑道：“好了，是歉是谢都在这杯酒里。喝下这一杯，之前种种穿肠过，各位只管安心就是。”
说着，他痛快地饮下这一杯，将酒杯倒置示下。
众商跟随，同样滴酒不留。
“这一杯，是答谢酒。”
贺林轩环视众人，笑道：“各位远道而来，也是急君之所急，于国于民有一份赤子之心。虽然没有给你们慷慨解囊的机会，但你们的心意，陛下与本官都看在眼里。在此，多谢诸兄了。”
饮下这一杯，众商皆是感念莫名。
试想之前他们是何等的提心吊胆，甚至来之前，大部分人连后事都交代好了。
哪想到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让他们如何不感激。
这一杯安心酒下肚，甚至有几个人没忍住，落下泪来。
“这最后一杯，敬圣明天子！”
贺林轩朝皇宫所在的方向一躬身，朗声说道。
“陛下仁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大梁有此明君，何愁百年盛世！
诸位，你我子民终其一生，能为陛下所做十分有限，唯有这一片忠心义胆，奉于吾君！今日，我等便代天下万民，敬陛下一杯，谢圣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商心潮激荡，纷纷跟着贺林轩跪了下来，对皇宫的放下敬饮一杯，口中高呼：
“谢圣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杯之后，众人情绪激昂，恨不能现在就为大梁明主效死。
再听贺林轩让他们一一发言，说明家中经营所长，此番在园中的收获，以及日后的打算，都异常踊跃，极力争取。
小楼上的几人，遍观全程，心中兴奋之情也不比底下被洗脑煽动的商贾少。
便是天顺帝，在最后那一拜中，心中也颇受震动。
连懵懂的诺儿看了都有些激动，悄悄拉了李文斌的手，小声说：“阿爹，阿父他们喝的什么呀？这么好喝吗？”
李文斌听得失笑，捏捏儿子的脸，问他：“诺儿想喝？”
“嗯嗯！”
诺儿直点头，他实在太好奇了。
大殿下长渊走近一步，虽然没开口，但那眼巴巴的眼神诉说了他的渴望。
李文斌忍笑，点头说：“那就让你们尝一口。”
他也不敢真让孩子们喝，只倒了两滴，浅浅沾了杯底，递给他们。
诺儿和大殿下看着都不大满意，但也怕李文斌反悔，赶忙将酒杯捏在手里。
大殿下进食斯文，而且他对入口的东西从小就养出了十分的谨慎，所以只是浅尝小抿。
诺儿就不是了。
他一向喜欢模仿他阿父，此时也是一样，不说喝酒的动作，就是脸上那表情也是如出一辙的豪气万丈——
“……嘶！好辣！好辣！！”
“……”
诺儿一张包子脸皱巴巴的，连连吐着舌头，长渊也憋红了一张脸，鼻子里喷出热气。
“哈哈哈哈！！”
大人们众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勉之，你也太促狭了，哈哈哈！”
又问俩孩子：“好喝吗？还想喝吗？哈哈哈哈哈！”
诺儿喝了阿爹喂的清水，大眼睛泪汪汪地说：“阿爹骗我。”
李文斌点点他的额头，“阿爹怎么骗你了？忘了你阿父说的了，苦辣酸甜，只有你自己吃过，才知道喜不喜欢。”
诺儿哼了一声，道理他都懂，但这和阿爹看他笑话是两回事好嘛。
李文武揉揉他的脑袋，忍俊不禁道：“好了好了，这酒太烈，烧舌头呢，要等诺儿长大了才能喝。”
长渊羡慕地看着被家人揉揉捏捏的诺儿，忽然脑袋上一重。
他抬头，却是父皇的大手盖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
虽然没有一句话，但他看着自己时含笑的神情，就让长渊心里激动莫名，刚刚褪了点热度的脸又红了一片。
小楼内其乐融融，庭院中也不遑多让。
待到百多名商贾言简意赅地说完自己的情况，也已经是日向西斜了。
贺林轩道：“诸位方才所言，本官都记在心里了。在这里，本官也给诸位一句明白话，你们刚才说的，不论是土木房屋，砖瓦装饰，酒水吃食，衣裳首饰……等等等等。这些朝廷都愿意承包给各位，将这些新的技艺与各位分享，让各位自主经营！”
“什么！”
“大人所言属实？”
众商哗然，都要坐不住了。
他们一直在等的不就是贺林轩这一句准话吗？
但真正听见，他们还是激动得难以自持。
这样天大的馅饼，真的能落到他们头上来吗？
也有几个人在狂喜中还保留头脑清醒，他们心里清楚，多么大的机缘，往往伴随着多大的风险，不是谁都有这样的福气生受的。
而朝廷，凭什么白白给他们这样的恩惠？
有所予，必有所求。
那么，贺林轩想要的是什么呢？
他们没有和身边的人热烈讨论，只把目光聚焦在贺林轩身上。
贺林轩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笑道：“各位静一静，听我一言。”
众人连忙停下话头，朝他看过来，正襟危坐。
贺林轩道：“诸兄涉猎各行各业，各有所长，都是我大梁的栋梁之才。只是，你们也看到了，机会就只有这么多，本官纵然不会厚此薄彼，但也不可能保证在座的各位都能得到这份机遇。”
“这……”
“大人，我王某人愿意倾全族之力，只求大人给我一个机会！”
“大人，我也——”
贺林轩抬手打断了他们，笑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为了公平起见，本官这里有个法子，你们听听可不可行。”
他摆了摆手，便有人将一份硬纸文书分到众人手中。
“各位，你们现在拿到的就是这一次朝廷招商的所有项目。”
贺林轩说：“项目书上做了详细的划分，总共三十九项。在座有一百四十二人，但只有三十九人，能够得到圣恩青睐。”
在场众人倒吸一口气，看着彼此的眼神在这瞬间微微变了。
郑当家在陡然紧绷起来的气氛中，出声道：“大人，您的意思是一家只能得一份恩典吗？”
此话一出，众商看郑当家的眼神就多了一分怒气。
一份还不够？
你郑家再财大气粗，也莫要太贪心，将别人的路都拦了！
贺林轩仿佛没有看见这般变化，点头道：“不错。一家只能承包一个项目。”
这下众人不得不慎重起来，盯着手中的项目书，目光焦灼。
他们都在心里想着自己能给出的最大筹码，想着怎么才能让贺林轩将这一份富贵送到自家头上，一时都没人敢开口。
这一开口，筹码过低或是过高，都会让所有人陷入被动。
这时候郑当家又说话了：“大人，您方才说的法子是？”
众商蓦地松了一口气。
是啊，他们再怎么较劲争锋都没有意义，必先得听听贺林轩的法子。
“我的法子很简单。”
贺林轩说出答案，“暗箱投标。”

第111章
什么是暗箱投标？
在座的商贾从前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办法，但他们经商多年，嗅觉何其敏锐，一听这四个字，就明白了七七八八。
不过，他们不敢妄自断言，纷纷道：“请大人赐教。”
贺林轩解释道：“各位按着项目书，对哪个项目有意，就将承包该项目的筹码写在其后，投入箱中，交于本官。规则也很简单，价高者得。各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一人激动道：“大人，您的意思是，项目书上我们有意的项目都可以投标吗？”
贺林轩笑了笑，“量力而行。”
众人明白了。
既然不是孤注一掷，那他们可以争取的余地就更大了。
众人捏着手中的项目招标书，心念斗转，却没有谁敢落笔。
这件投标关系到的，是家族百年甚至更为长久的荣耀，用上十二万分的慎重也不为过。
贺林轩道：“此事事关重大，各位一时之间，恐怕也难以决断。今日也晚了，各位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巳时之前，将暗箱交给本官即可。”
众商莫不应是。
不过在贺林轩让他们退下时，他们却没有急着离开。
郑当家当先离席，跪下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众人俱都跪下称谢。
贺林轩自然知道他们为何而谢，笑道：“都起来吧。本官说了，喝过赔罪酒，这件事就不必再提。”
话虽如此，但在座哪会有人真会天真地以为，只一杯酒，那些罪过就能轻轻放过的。
虽然他们送礼求询是人之常情，但贺林轩点破他们伤了皇帝体面，这就不可能是一件小事。
郑当家当下道：“大人恩义，我等却不能不知好歹。一想到辜负皇帝陛下一番苦心，小人这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他抹了抹泪，神色是十二分的真诚和心有余悸，叩首道：“我等愿意赎罪，还请大人教我！”
“请大人教我！”
“请大人教我！”
众商大声呼道。
贺林轩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手指敲着桌面，似在沉思。
人群越来越静，渐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有贺林轩指下笃笃笃的敲击声。
过了六十下，贺林轩才终于开口道：“诸位都这么说了，贺某就多嘴和诸兄说两句。”
“那些黄白之物，你们给了，陛下也不会收的。只是，如今冬日将至，熬过一场苦寒，又到来年春耕之时。百姓温饱是一个大问题。陛下仁爱，你们的血汗钱，再苦再难，陛下也不忍心取用。但若是你们奉上一片为民之心……我想，陛下一定会十分欣慰的。”
说罢，贺林轩便就离开了。
而众人也得到了点化。
冬衣，粮种，不出其二。
而这，确实是眼下大梁最最切实的难题。
若是能解陛下燃眉之急……
众商相视一眼，快步离开，生怕比别人慢了一步。
必须尽快让底下人着手去办了，晚了，只怕入手的东西就拿不出手了。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比起忙着拟定标底、试探彼此的诸位商贾而言，这天晚上更为焦灼的却是另一拨人。
——各地银号的主事。
这一次他们同样受召而来，除了银号之外，家中自然也有恒产。
当铺、赌坊、馆楼、粮盐……所猎之广，不一而足。
这些产业都是商税征收的重中之重，他们之中或与高官紧密相关，或家族中本身就有官署。可以说，他们是这次来的人中身份最高、也最贵重的那批人。
入京后，他们也隐隐有领率群商之势，作为商贾的发声人。
但今日，他们却未能受邀。
朝廷这是明晃晃的打脸，但无疑，这分化之计非常成功。
做了一天的冷板凳，原本底气十足的银号主事们暗地里都慌了。
待看到今日参宴的商贾回来，脸上莫不是春风满面，一副踌躇满志之态，更让他们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难道，朝廷真的要拿银号下刀？！
这些人再顾不上矜持，纷纷上前与同乡同州的商贾攀谈，话里话外都是打听。
“老兄，那贺林轩与你们如何说的？”
“贤弟，上面可说了，如何安排我等？”
“郑兄，看你眉开眼笑的，定是有好事发生吧？快与愚弟说说呀！”
大庭广众之下，商贾们自然不好说话的。
“贤弟莫急，且随我来。”
“老兄，确实有一件紧要的事要与你商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跟我回屋去……”
如此这般，不多时，商贾与银号主事以州为界，各自聚拢到某一位当家的院中。
领头人，无不是今日参宴之人。
在众人的心照不宣中，银号诸人陷入更深的被动。
原本立志拧成一股绳共同对敌的银号同盟，刹那间，土崩瓦解。
“诸位兄台，你们可给我一句准话吧？那贺林轩可说了要怎么对付我等？”
落座后，银号主事们的开场白大同小异。
商贾们闻言大笑，你一言我一语，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
听说贺林轩问罪，银号主事们也是一惊，纷纷称道：“罪过，罪过！”“是老朽糊涂了！”“如此大错，该当如何是好？”
再往下听，银号主事们也纷纷表示愿意捐衣献粮，不敢稍有怠慢。
但今日的重中之重，却是投标。
当项目书拿出来后，银号主事们再一次感受到了战栗。
……这等百年荣耀的大事，他们被排除在外了。
“林轩，你不担心他们合起伙来，把标底拉低吗？”
乐安侯府的庭院中，一家人正在凉亭中说话。
原本只说些轻松的家常——他们都不愿意将外面的沉重带回家里。只是这话不问准了贺林轩，李文武今天晚上怕是要睡不着了，不吐不快。
李文斌也朝贺林轩看过来，显然心里也在琢磨这件事。
张河也已经从李文武口中听说了，今日贺林轩将那些奸猾精明的商贾训得像小绵羊一样的经过，此时笑道：“我虽然不知道林轩在玩什么心眼，但那些家伙肯定逃不出林轩的五指山的。你瞎担心个什么劲儿？你看我，就一点都不操心。”
“……你少操点心，挺好的。”
李文武无奈地说。
张河愣了一下，抓了一个核桃丢他脑门上，“你这是寒碜我呢，李恒之。当我听不出来么？”
李文武捂住脑袋，瞪他一眼，“阿弟和林轩看着呢。”
李文斌忍俊不禁，贺林轩笑道：“阿兄放心，该看不见的时候，我和勉之都看不见的。”
“哈哈哈哈！”
张河听了，大笑起来。
李文武莫可奈何，只好转回话题道：“我倒也不是担心那些商贾。今日之后，他们应该明白要给朝廷什么样的诚意。我就是怕……”
“阿兄是担心那些银号的主事？”
李文斌问道。
李文武点了点头，“虽然我知道林轩后面的章程，可那些人不是一般的商贾人家，背后的势力盘根错杂，我只怕会节外生枝。”
李文斌的神色微微凝重，这也正是他不放心的地方。
贺林轩拉过夫郎的手，对李文武笑道：“阿兄担心的也有道理，人心难测，谁也说不准这些人会有什么样的决定。但我想，只要他们足够有野心，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惹事生非。”
“哦？此话怎讲？”
李文武追问道。
贺林轩道：“我今天叫了这么多人，唯独将他们落下，是为了什么？”
不等李文斌兄弟费心想，贺林轩就说道：“其一，是因为普通商贾在他们面前毫无竞争力，而我不想跟他们做这笔生意。其二，其他人想要中标，想要给出更大的筹码，势必要寻求他们的支持。如此一来，两方彼此牵制，就算那些银号主事想生事，有望中标的商贾第一个不会同意。”
李文斌的眼睛微微一亮，“是了，林轩你说的没错。”
若是那些银号要闹事，首先伤害的不是朝廷的利益，而是那些商贾的切身利益。
都不必贺林轩有所表示，他们自会出手清掉自己财路上的拦路石。
只是……
“那些商贾与之相比，底蕴还是差了些，也未必能挡得住小人之心。”
李文斌叹气道。
“别叹气。”
贺林轩摸了摸他的头。
“不管那些银号有谁在背后撑着，现在那些商贾身后站着的可是皇帝陛下，底气足着呢。
何况，换作是我的话，这时候一定会对某一个有望夺标的人鼎力相助。
待他夺标后，再徐徐图之，不论是让他成为我的附庸，还是日后取而代之，都能得到更大的利益。这样做，付出的代价很小。
若是一意孤行和朝廷做对，不论成不成功，所付出的，绝对比收益小得多。这种亏本买卖聪明人不会做的。”
李文斌兄弟听了，心下都是一宽。
张河咂舌道：“我说什么来着……不过，林轩，还真有人等着日后从别人那里抢啊？这样一来，以后不就乱套了吗？”
贺林轩笑了笑，说：“且不论他们能不能抢成功，就算抢着了，对朝廷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反正户部只认税银，只要不谋反，管他是谁纳的银？”
“哈哈哈，说的也是啊！”
三人听了都笑起来。
虽然贺林轩定的时限是巳时，但第二天，一百多名商贾都赶在辰时前到了福西坊的别院中。
再一次坐在宽敞的大堂上，众人的神色和昨天截然不同。
就是相互攀谈，也只剩下试探和防备，再没了之前的其乐融融和守望相怜之态。
时间一点一点走过。
这一次的等待，也比昨天要煎熬更多。
终于，巳时到了。
一身官服的贺林轩准时踏进堂内，众人迅速起身行礼。
贺林轩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也没有再像昨天一样铺设，直入主题道：“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是，大人。”
众商应道。
贺林轩点点头，着人将他们手中的箱子一一收上来。
而后，贺林轩开口道：“唱标吧。”

第112章
“建梁徐氏，讳春和，投第一项目，计白银七十万；投第三项目，计白银九十万；投第十九项目，计白银……”
“南扬秦氏，讳文林，投第二项目，计白银八十万；投第五项目，计白银……”
“东肃赵氏，讳峥，投第六项目……“
“南陵郑氏，讳花明，投……”
“西凉刘氏……”
一个接着一个唱标过去，堂内的人全都紧绷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所有人正襟危坐，竖起耳朵听。
听到自己投标的项目和他人重合时，莫不是握紧拳头，咬紧牙关；
听到他人的标底高过自己，当时就有涕泪俱下或是瘫软在椅子里掩面强忍，不敢发出声音的；
听到自己的标底高过其他人的，却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反而神色更加凝重，生怕被后来人比下去……
等一百四十二份标书全部唱毕，众商有的面露狂喜，有的面露灰败，但都做了同一个动作——抬袖子擦汗。
原来他们都出了一身的汗，只因过度紧张，这才后知后觉。
贺林轩慢条斯理地将杯盖放回茶盏上，放下茶盏后，抬手道：“各位的诚心本官感受到了。标的已定，白纸黑字，诸位也亲耳听了。可有错漏之处？”
“没有，大人。”
众人连忙应道。
“既如此，”贺林轩看向负责记录的人，后者点头表示一切妥当，他接着道：“公布中标名单吧。念到的各位站出来，让本官与在座其他人看一看风采才好。”
此话一出，喜形于色的商贾们连忙收起招人嫉恨的得色，整了整自己的衣冠。
刚才唱标的人接过记录官递过来的结果，扬声宣布。
“第一项目房建权，南陵郑花明，投一百一十万两白银；第二项目酒，南扬姜楼，投九十五万两白银；第三项目瓷，建梁徐春和，投九十万两白银；第四项目衣，南陵董麟，投……”
唱说人声音洪亮，吐字清楚，隔间等待结果的众人听得眼睛放光。
再没有人坐得住了，他们都朝装着传声筒的墙面走近，恨不得将耳朵贴上去。屏息凝神细听，谁都不肯错过一个字眼。
等到三十九个标的唱完，外堂传来交相恭贺的话，屋中才恢复交谈。
“竟没有低于八十万两的！”
张浩海以拳击掌，哈哈笑道：“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咱大梁有钱人真的这么有钱！”
众人听了大笑。
何谚当下就道：“恭喜陛下！单只这些加起来少说有二三千万数白银了，陛下，您这下该担心国库装不下它们啦。”
其他人也忙来贺喜。
天顺帝哈哈笑道：“远丰可说错了，这标数里只有一成之数交予朝廷，是为承包费。其余，还是各家所有，用以经营。”
李文斌对数理有独到的敏锐，此时细细说来。
“刚才所有银数加起来，共计三千七百零五万两，一成之数，也有三百七十万五千两。再加上林轩前日从各部追讨回来的数目，当不下四百五十万之数。再加上今秋的秋税……今年收支相平，绰绰有余。”
闻言，天顺帝的笑声更为畅怀。
谁能想到几天前他还在为一二百万的银钱寝食难安，如今贺林轩不仅为他翻了两翻，此后数年的商税，也十分可观。
只要天公赏脸，充盈国库，就不是一句空话。
堂内，贺林轩也正交代这些标银的用处。
他道：“中标的三十九位大商，今日便去我户部领牌子，户部自有人为各位特别造册。其后，朝廷将为各位特制匾额，将由陛下亲笔题字，授匾。”
说着，贺林轩看着堂内三十九位商贾，笑道：“尔等从此后，就是皇商了。”
“皇商？”
“皇商！！”
反应慢了一拍的人在一声声惊喜的呼声中，瞬间明白皇商二字的贵重。
登时，中标者再也忍不住面露狂喜，而落标者脸上的苦意更甚。
“不错。”
贺林轩肯定地点了点头，温声道：“皇商者，朝廷自有恩待。户部将特批通行文书，皇商往来各州，不必再付过路费，各地驻防也会给予方便。但有不法之徒在尔等行商路上，行强盗之事，朝廷必究。”
仅仅这一个好处，就让三十九名新晋的皇商喜得不成样子，更不说，贺林轩还道：“还有种种好处，本官就不在这里一一说了，各位去户部办文书时，自有专人为各位说明。”
三十九皇商皆拜下称谢，恨不能现在就飞去户部才好。
贺林轩这才道：“至于各位投递的标银，其中一成，需缴与朝廷，作为承包费。”
“这一成，用于买断朝廷交与各位的工艺与配方。剩下的，你们自己拿着，怎么花用你们自己看着办。
但是，每一笔银子用在什么地方，必须单独立账。
三年内，每隔一季度，将账本上呈户部。
若是投入的银钱多了，你们自己承担，若是投入比标数少，三年后，没有花用的部分必须返还户部。”
说着，贺林轩微微一笑，“相信各位也听出来了。你们不是得了皇商身份就能高枕无忧了，朝廷予各位诸多方便，但不是没有条件的。你们只有三年时间，三年之后，朝廷自会检阅各位的经营成效。若是做的不好……自古以来，宝山也是能者据之，你们可明白？”
三十九人浑身一凛，都正色应道：“小人明白！”
贺林轩看向其他人道：“各位也不必灰心。皇商之位，朝廷也将如考校官署一般慎重，三年一选，大家都有机会。”
且不管那三十九人如何如芒在背，其他落选的人当场眼中都重燃光彩。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要自己争气，总有出人头地的时日不是么。
吃下贺林轩画的这块大饼，众人离开的时候情绪都还算稳得住。
出了别院，众商都是一愣。
“这马车……似乎是林家银号所有？”
“这是王家银号的马车，我绝不会认错。”
“共有二十二辆马车，来的人全了。”
“呵，还有人敢不来不成？”
众人回头看了眼。
虽然不知道那些银号主事被安排在院中何处，但贺林轩办事可真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这才安排了他们，就对银号出手了。
就是不知道，朝廷会如何处置他们……
郑当家扬声道：“好了各位，快些走吧，堵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听我一言，昨日大人的戒言犹在耳边，不该咱们打听的，千万别张嘴。反正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哈哈，各位兄台，郑某人先走一步了。”
说着，就快步登上马车。
如他这般着急去户部造册的三十余人当下也不多留，纷纷登车离开。
剩下的人看着马车轱辘轱辘走了，失落之情涌上心头，顿感意兴阑珊，也没心思猜测贺林轩和银号诸人的交锋了，各自告辞离开。
而别院东厢堂中，在今日辰时突然受召，赶赴前来的二十二位银号主事已经等了近三个时辰了。
大梁二十一州，银号经过百年竞争，自然形成以州为界的银号，再加上南陵城内的银号，一共二十二家。
他们名义上都领着户部的差事，但经年累月，户部对他们把控早就大不如前。
尤其在天齐年间，银号可以说完全成了这些家族的私产。
一朝变了天地，别看他们来之前表现得如何硬气，但其实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原本，只要他们拧成一股绳，朝廷跟他们硬碰硬，也要看承受不承受得起两败俱伤的后果。如此，他们也能争得一线生机。
但眼下，贺林轩出奇招笼络了他们之下的所有大商贾，简直是釜底抽薪，将他们打成一盘散沙。
说句不好听的，在招商大计下，就算朝廷把银号占为己有，将他们全都砍了脑袋，也不影响大局。
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午时已过，银号主事人被招待了饭食，美食当前却都味同爵蜡，没滋没味的。
“不知道那些商贾投标的实况如何了。”
“也不知道那边何时才能完事，留咱们在这儿空等，实在折磨人……”
“少说一句吧。”
“哎……”
在漫长的等待中，这些自认为养气功夫十分到家的银号主事人，也终于藏不住内心的焦灼了。
他们昨夜里都拉了同盟，出资不少，想必贵人已经看在眼里。
诸人现在心里都盼着，朝廷看在这份上，别下手太狠。
贺林轩陪天顺帝李文斌等人吃过午食，这才姗姗来迟。
一进屋，他没有说任何场面话。
一开口，就是当头棒喝。
“各位，朝廷有意增收赌场、风月场两成商税。这项决议在各位离京前就会颁布，本官先透露给各位，希望各位配合本官，不要在背地里做些小动作，让本官为难。”
此话一出，在座二十二人莫不是脸色大变。
赌场，青楼，可以说是他们家族中最来钱的生意。
天顺帝登基大半年的时间里，以风卷云残之势，对吏治进行了大清洗。
他们之中绝大部分人的靠山都倒了，好不容易才用重利砸出新靠山，站稳脚跟。
而他们许下的重利，自然不是一竿子买卖，而是直接以赌场、青楼的三五成利润，才打通的关节。
现在贺林轩一句话，相当于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如何能无动于衷？
贺林轩的话却才刚刚开始。
他道：“各位都是聪明人，本官就不跟你们说那些不痛不痒的漂亮话了。今天请各位过来，就是要和各位商量几件事。”
“第一，户部已经重造牌匾，各州银号必须重新挂牌，其上必有大梁银号字眼。
第二，南陵银号收归户部，作为大梁银号主行，各州各城所设银号，皆为分行。
第三，从今日开始，银号账本归户部管辖。明日本官会派人前往各个银号，检查银号往前五十年账目。
第四——”
有人腾地站起来，大声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等虽为商贾贱民，但也是堂堂正正的大梁子民，为朝廷缴税，从不敢稍有怠慢。我等一不犯法二不害民，不敢称有功，但也没有过错。
无缘无故的，大人空口白话，嘴皮子一碰就想侵占我等百年基业，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又视法度为何物？！
若真是朝廷要我等有所贡献，还请皇帝陛下明发圣旨，否则，恕我等难以从命！”
被打断了话头的贺林轩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堂下何人？”
义愤填膺的中年人一愣，继而涨红了一张脸，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站出来为他解围。
那人再怎么生气，也只能咬牙道：“小人乃南陵银号主事，黄江平。”
贺林轩笑了一下，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以一介白身打断朝廷二品大员说话，是不敬之罪么？”
他看着黄江平，脸上还带着笑，却让后者浑身一寒，如坠冰窖。

第113章
“小人并无不敬之意，只是大人方才所言实在强人所难……”
黄江平的心沉到谷底，但想到贺林轩都要将自己的南陵银号夺走了，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当下硬气地争辩道。
贺林轩抬眸看了他一眼，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消失了。
他静静地看着黄江平，淡淡道：“你要我仰视着你，听你说话么。”
黄江平强撑起的气势刹那间被戳破了，在反应过来之前，膝盖已经先一步软倒在地，“小人不敢——”
贺林轩嗤笑一声，“你这声小人，自己听着不觉得好笑吗？黄当家，你还真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区区一介商贾，对君对官毫无敬畏之心，是谁给了你这样的勇气，你的族弟？还是工部尚书大人，嗯？黄当家惯会钻营，也难怪，这些年南陵银号在你的英明领导下蒸蒸日上，手都伸向国库掏银子了。”
“大人——”
“够了。”
贺林轩冷冷地打断了黄江平的辩驳。
他道：“本官公务繁忙，今天过来原本也不打算跟你们翻旧账，浪费口舌。但既然你们不领情，本官倒是愿意陪你们好好说一说各位这些年的丰功伟绩。”
他拍了拍手，扬声道：“来人，将我给几位当家备下的好礼拿上来。”
几十名壮汉鱼贯而入，两两抬着一个乌木箱子，放在二十二位当家面前。
壮汉们无声地来，又无声地走了。
贺林轩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着说：“各位打开看看，本官这份礼合不合各位心意。”
众人接二连三地打开跟前的箱子，只有跪在地上的黄江平看着摆在面前的箱子，脸上布满了屈辱之色。
贺林轩竟然要他独自跪着授礼么？
从前莫说是二品官，就是一品大员在他面前，他黄江平也有几分薄面，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
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就在他满心愤恨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惊呼，接着就是嘭地一声。
黄江平扭头看去，就见建梁银号的林当家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满面惨白。
建梁银号主事的反应像是点开了一道开关，接二连三的主事人在惊呼声中冷汗淋漓，惊恐地朝贺林轩跪了下来。
黄江平心里一个咯噔，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箱子里装的是皇帝陛下要砍头杀人的圣旨不成？
贺林轩微笑地看着他，“黄当家不想看看吗？”
黄江平吞咽了口唾沫，伸手打开了身前的木箱子。
这一看，他几乎魂飞魄散！
这箱子里装的当然不是圣旨，却是比圣旨更可怕的催命符！
都不必翻看，他就认出来了，这箱子里装的账册，全都是自己私藏起来的秘密账本，上面记录的都是绝对不能对外披露的隐秘。
怎、怎么会在这儿？
这里面每一条账目都能在他脖子上割一道口子，这么一箱子账本透露出的东西，就是他九族的命都不够赎罪！
“大、大人……”
黄江平满脸惨白地看着贺林轩，牙齿都在打着颤。自诩的傲骨，在这一刻被贺林轩彻底击碎，他第一次对贺林轩露出卑微之色。
贺林轩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淡淡地说：“原本这份大礼，本官是打算私下里送给各位。不过既然各位喜欢跟本官对着干，那这些厚礼，本官便就着人按名单分送各处了。怎么说也是大浪淘沙留下来的同僚，本官也愿意卖他们一个好。若他们能悬崖勒马，迷途知返，也免得他们步这些先驱的后尘，各位以为呢？”
晴天霹雳莫过如是了。
谁是先驱？
不就是他们从前那些靠山吗？
这些账本要是到了新靠山的手里，他们别想对自己伸以援手了，不恨得将他们撕碎就不错了！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们从前一个个绞尽脑汁地巴结陈氏，一本账册里看不出什么，但一箱子账册加起来，稍微内行点的人都能看出他们对陈氏是如何的谄媚攀附。
这若是真的摆到台面上，谋反之罪逃不了！
而贺林轩又岂会不知？
他没有提这最要命的事，是提醒，也是警告。
在场的聪明人又有谁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呢？
当下，各大银号的主事砰砰磕头求饶，建梁银号的林当家当先叫道：“大人饶命啊！小人绝对没有忤逆大人的意思，都是黄江平这个贼子对大人心有不满，才说了那些混账话！小人与他毫无瓜葛，小人愿意听从大人的处置！大人明鉴啊！”
此话一出，其他人立刻将罪过全往黄江平头上推，生怕贺林轩拿他们和黄江平一样处置。
“大人，小人对大梁对君上忠心耿耿，对大人也只有敬仰之情，绝无二心！都是黄江平，他自己生了异心，屡屡冒犯大人，小人不耻与他为伍！”
“是啊大人！都是黄江平自作主张……”
“黄江平害我……”
这一字一句，像一把又一把刀子扎进黄江平的心里。
他浑身发抖，眼神一点一点灰暗下去，嘴角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有白沫从嘴角溢出。
“你，你们……”
黄江平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从前的同盟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众人看他的眼光都带着凶狠和仇恨。
原本贺林轩虽然不耐烦跟他们说交情，可是一点也没有跟他们算旧账的意思。
要不是黄江平跳出来，态度那般嚣张，谈判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他们九族的命，几乎都要结于黄江平一人之手，让他们如何能不孤立仇视黄江平呢？
“……真是人心难测啊。”
隔间中，看着这反目成仇的一幕的众人没有为之快意，反而心里都有些唏嘘。
当初商议的时候，他们还不明白贺林轩为什么舍弃各个击破、或是从最弱者着手的策略，反而选择从南陵银号这个最强势的银号入手。
现在，他们亲眼所见，终于明白是为什么了。
天顺帝手里的账本，是让这些银号俯首帖耳的大杀器不错，但朝廷此行的目的不是要这些银号主事的性命，还要他们继续为朝廷效命。
这大杀器祭出，银号必定与朝廷离心离德。
毕竟敬畏太过，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而这时候，贺林轩把黄江平推了出来。
南陵银号的分量足够重，朝廷处置了他，并表示不对其他银号下杀手，才能够取信于这些银号主事，让他们安心。
在他们把全部罪责推脱到黄江平身上，对朝廷表忠心时，银号同盟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分裂，再无联合的可能。
同时，银号与朝廷之间还会产生巨大的向心力，让银号向朝廷靠拢。
换作其他银号，就不可能实现这个效果了。
无疑，贺林轩的计划成功了。
而众人也已经看到了这次谈判的结果。
等推罪臣服之声一浪高过一浪，二十一州银号主事都再三表过态度，贺林轩这才放下茶盏，出声道：“行了，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众银号主事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叫不出声了。
“本官还是那句话，本官今天来见你们，只想办好本官的差事，其他事情，本官也懒得管。”
贺林轩颇为冷淡地看了一眼众人，“现在，我们能心平气和地商量了吗？”
“能，能！”
“大人您请说！”
众银号主事七嘴八舌地表示。
贺林轩抬手捏了捏眉头，似乎是嫌他们吵闹，众人赶忙又闭了嘴。
贺林轩这才道：“刚刚被打了岔，本官都想不起说到哪儿了。你，把本官之前说的重复一遍。”
他看似随意地一点，就点了建梁银号的林当家。
林当家浑身一抖。
论商业地位，建梁银号当然比不过南边几州银号。但建梁为太.祖起兴之地，从政治意义上来说，地位仅次于南陵银号。
林当家生怕贺林轩第二个拿自己开刀，连忙答道：
“回大人，您体恤小的们，先是提前告知了我等朝廷将增收赌场、风月场两成商税的诏令，让我等有所准备。
其后，又说了三件事。
其一，银号牌匾已经重新打造，各州银号须得重新挂牌，其上必有大梁银号字眼。
其二，南陵银号收归户部，日后各州各城所设银号，皆分属于大梁南陵主银号。
其三，银号账本日后皆归户部管辖。大人您会派人前往我等银号，查阅前五十年账目。
之后大人正要说到其四，便叫黄江平这个不识抬举的给打断了。还请大人示下，小的们洗耳恭听，一定牢记在心。”
“嗯。”
贺林轩搭了一个腔，没对林当家的话有什么表示，只对其他人说道：“这三件事，诸位有没有没听明白的？”
“没有，没有！”
“大人，小的们听明白了！”
众人忙道。
“很好。”
贺林轩脸上恢复了一点笑容，道：“本官接着说了，待本官说完，各位有什么意见，留待那时再说不迟。”
谁敢有意见？
莫不是嫌命长么？
众银号主事心里莫不叫苦或痛骂贺林轩伪善，但嘴上都应道：“是，大人。”
贺林轩叫他们坐下来说话，其他人自然又是一番道谢。
——至于瘫软在地还没找回神魂的黄江平，所有人视若无睹，只当他不存在。
贺林轩接着说之前未说完的话。
“这第四么，从十月初一日起，各大银号停止私人名义对外借贷……”
这一开口，竟又直接斩断了银号一大财路。
民间放贷啊，家族中有多少事情指望着它的暴利支撑……
二十一名银号主事心头滴血，但不敢作声，纷纷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了一句。

第114章
“第四，从十月初一日起，各大银号停止私人名义对外借贷。借贷权限移交户部，利息也由户部统一拟定。具体细则在你们离京之前，朝廷自会颁布谕令，通报各州。”
贺林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道。
待到下一句，原本心里暗恨朝廷贪婪的二十一位银号主事，却再顾不上心疼了。
只听贺林轩继续道：“第五，户部择日会遣专人，协助各大银号盘点金银储量。”
户部来盘点？
众人的表情都是一阵紧绷，心里发憷。
账本和存银肯定是对不上的，这个缺口他们该怎么找补？补不上又当如何？
“第六，天顺新式宝钞的样式已定。户部此番将有专人陪同各位返回各州，协助各位印制新式宝钞银票。明年开年正式发行使用，鼓励百姓以旧银钞银票，到银号兑换新式宝钞银票。”
闻言，诸位银号主事更是脸色一变。
贺林轩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敲了敲桌子，道：“便就是这六件事了，诸位可有疑问？”
诸人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有很多话想说，但谁都没有站出来反对的勇气。
最后还是建梁的林当家，被众人用眼神推出来做了出头鸟。
林当家抬袖子擦了擦汗，他也不敢问其他，只小心翼翼地道：“大、大人，不知这新旧兑换，该当如何？”
贺林轩微微一笑，果然是一行知道一行事。
当初他和李文斌兄弟说起银票兑换的时候，他二人还一头雾水，在听到兑换比率调整所能带来的暴利后，皆为之惊奇。
哪像这些银号主事人，一听就听出了其中的猫腻。
若是操作恰当，从中榨取的利润积少成多，不可估量啊……
当下就有人抬头偷偷打量了一眼贺林轩的神色，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主动表态让利给这位户部尚书大人，献献殷勤。
这位建梁银号的林当家，心里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只等贺林轩开口，立刻表忠心。
贺林轩勾了勾嘴角，缓声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本官劝你们最好收起那点小心思。新旧银票兑换，必然是一对一兑换，不掺一分假。至于户部为何如此坚决，要推翻旧式的银钞银票……难道还要本官来告诉你们吗？”
听他冷笑了声，诸位银号主事心中都是一紧。
宝钞倒是还好，真金白银，回炉重造也变不成别的模样。
但大梁的金银票据都是有定式的，历年历代少有变动，更不说完全推翻旧式，重新发行了。
以往，就算新主登基，更换的也都是银号签盖印章下的年号。
比如天顺帝上位后，流通的银票在银号兑银或是领取时，在原有的票据上加盖新朝的“天顺宝钞”字眼，意思就到了。
但贺林轩单独把这件事拎出来说了，在场的人立刻就明白了朝廷的用意。
这却是前一朝留下的糊涂债了。
天齐年间，陈党猖狂，银号印章上原本的“天齐宝钞”字样下多了一个徽章——陈氏家族的家徽。
卧榻之下，岂容它人酣睡？
何况还是天子的床边！
单只这一个细节，就能看出陈氏的狼子野心了。
奈何天齐帝这样的金贵人，向来不与黄白俗物接触。自己都没怎么摸过银票呢，对这点“小事”完全不放在心上，根本想不到其中利害。
各大银号阿谀党附陈氏还来不及，自然不会多嘴，一直这么将错就错地用了。
如今天顺帝登基，又岂能容忍这样荒唐的，让梁氏皇族颜面尽失的耻辱继续存在？
所以，银票必须换！
最好一张天齐年间的银票都不要出现！
贺林轩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底，说道：“各位都是聪明人，我相信，各位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众人齐声应道：“谢大人提点，我等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贺林轩点了点头，说：“如此，若没有其他疑问，各位便先回去吧。过几日，朝廷自会正式颁布政令，你们心里有数才好。哦，对了，既然礼物已经送到各位手里，走的时候记得带上。至于……”
贺林轩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惊骇中醒转过来的黄江平，笑了起来。
“黄当家家大业大，不稀罕本官这点薄礼，本官也只有送给别的知道好歹的人了。”
此话一出，黄江平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脊背彻底垮了下去。
“大人饶命……”
黄江平老泪纵横，可惜为时已晚。
贺林轩视若不见，起身道：“今日便到这儿吧，各位，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告辞了。”
说着，他当真走了，一点留下来和众人套交情的意思都没有。
银号主事们恭送贺林轩离开，好不容易挨过这场硬仗，他们再直起身时，都有些虚脱之感。
相视一眼，众人面上都露出苦笑和后怕之色，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匆匆离开了。
自家知道自家事，必须在户部插手前将那些要命的烂瘤剐了，否则小命不保啊。
至于地上的黄江平，众人自顾不暇，哪里还会管他。
他们只在心里不痛不痒地叹息：原本只要破财就能消灾，偏他不肯，现在落得脑袋搬家，又是何苦来哉？
经此一役，众商贾银号尽被收服。
南陵城里的人家或许不清楚在福西坊的别院中发生的故事，但之后南陵城内发生的几件大事，却都是有目共睹的。
“欸，你们听说了吗？又有一家大商户给朝廷捐献了几十车的冬衣呢！”
“哎呀，比昨日捐的那家还多么？陛下可有恩赐？”
“那可不是，圣上亲赐的“良善人家”的牌坊，喜得那家人又哭又笑的，朝皇宫磕了好几个响头呢。”
“要我说啊，还是粮种更实在些。等陛下把这批粮种分派下去，咱们来年就有盼头了。”
“这些粮种朝廷可是分文不取呢，陛下仁德，咱们以后这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这多是百姓之言。
富贵人家着眼的，却又在别处了。
“没想到还真让姓贺的想到了法子，只两日功夫，就收了三百多万两白银！”
“嗤，不过是一个皇商的名头罢了，也难为他们掏钱掏得这样感恩戴德。”
“毕竟是些低贱的商贾嘛……”
“这你可想错了。我听说啊，那贺林轩似乎许了他们天大的好处，他们才给钱给的这般痛快哩。”
“什么好处？你且说来听听。”
“这……这我也就是听说。不过，也不用多问，日后看着自然也就知道了。”
这样的议论声，在朝廷查办南陵银号，黄家锒铛入狱，银号整改的政令颁布后，银号主事人马首是瞻，没有一句反对之声时，瞬间转了风向。
“哐啷”一声！
虞明博愤愤地砸了一个杯子。
“废物！这么大的事，竟然连一句口风都不露，这群废物是要与我为敌吗？”
让虞明博气愤难平的，不全是银号向朝廷投诚。
而是他们在投诚之前，竟然没给他递一句准话，反而守口如瓶。他直到今日政令公布，才得了消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正在他气头上的时候，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世子爷，侯爷请您过去。”
虞明博连忙收起脸上的怒容，整了整衣冠，赶去前院书房。
“孩儿拜见父亲。”
他进屋问礼，余光扫见父亲手里正拿着一本眼生的账本，而距离自己两步远的地方，放着一个乌木箱子。
安平侯爷没有让他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屋里的白玉雕，是黄家送的？”
虞明博不太明白父亲为何突然过问此事，回道：“是的，父亲。”
莫非是因为黄家被问罪，所以父亲想让自己把玉雕收起来，以作避讳吗？
“除了玉雕，还有什么？”
安平侯爷静静地看着跪在下首的长子，将手里的账本放了下来。
不等虞明博回忆，安平侯爷就说道：“是不是还有血玉枕，黄玉笔洗，墨玉砚台，白蟒玉佩……我竟不知，你如此喜欢玉石。”
“……父亲，您……”
虞明博的脸色变了又变。
正想问他怎么知道这些，还在此时提起，就见安平侯爷把刚才放下的账本往自己的方向推了推。
他道：“你也看看吧。若非看了这些，为父都不知你的喜好。想来，那黄当家比我这个做父亲的，更称职些。”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虞明博脸色一白，当下一句话都不敢争辩，跪行上前，拿起那本账本。
这一看，他脸色大变。
这竟是黄家的秘密账本！
黄江平那个该死的蠢货，竟然把他送给自己的东西一条一条地记在了上头！
而现在黄江平下狱，是谁将这份好礼送上门来的，还用问吗？
虞明博的脸色忽红忽白，重重一磕脑袋道：“儿子私心过重，害父亲落下这个把柄，请父亲责罚！”
“你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下属，事后责罚有何意义。”
安平侯爷淡淡地说：“刚才礼部和工部有几位大人送信到府上来，说是感召陛下仁德无双，愿意捐衣献粮。现在应该已经动身去户部了。”
“什么——”
虞明博猛地闭上了嘴。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不必再问，他也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一夕之间变了态度。
想必，除了他们安平侯府之外，也有不少人收到了皇帝陛下这份厚礼吧。
安平侯爷见他明白了，继续道：“陛下愿意给老臣这份情面，我们也不能不回报。我已吩咐管家收拾粮棉，待明日你亲自送去户部吧。顺便看看，都有哪些人在为陛下分忧了。”
虞明博的眼神闪了闪，当即会意道：“是，儿子一定办好。”
想必，有些人“忘了”在捐献前知会侯府。
安平侯爷点了点头，“你退下吧。”
虞明博看父亲真的没有跟自己计较过错的意思，心里反而忐忑起来。
想了又想，他道：“父亲，我们是不是应当礼尚往来，给贺林轩也送一份礼？”
他的语气满是阴冷。
安平侯爷抬头看他，“你要送什么？”
虞明博道：“他贺林轩折服群商，不是正得意吗？他想借商贾扎根，汲取暴利，那我就出手斩断这些根须！那些商贾现在还在南陵城里，父亲，不如我——”
对上安平侯爷倏然冷下来的眼睛，虞明博的话蓦地噎在了喉咙里。
“父亲……”您为何这样看我？
虞明博浑身僵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虞家要当权臣不假，但绝不做那等窃国之贼。”
安平侯爷再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冷冷道：“从昔日我安平侯府在陈氏的威逼下明哲保身，却从不曾与之同流合污。你若想做陈氏第二，那我侯府的门庭怕是容不下你了。”
虞明博骇然，“父亲，孩儿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父亲您——”
安平侯爷打断了他的辩解，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你且去祠堂静静心，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
他再不耐烦看见长子，虞明博见状，也只能白着脸去跪祠堂了。
至始至终，他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一句话触怒了父亲。
不是早就定计要对付贺林轩了吗？
他到底哪里错了？
不管怎么样，第二天安平侯爷还是将长子放了出来，去户部捐献。
安平侯府表态之后，原本在观望的一些人家顿时也放开了手脚，一时之间，户部府衙前的车马络绎不绝。
“咦，这东肃赵家不是前几日已经送过一回了吗？怎么今日又来？”
户部中人忙得脚不点地，但各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记录官抄录得手都软了，看到这处疑点，才停下来揉了揉手腕，顺便与递交条陈的同僚核实，免得弄混了。
那人笑道：“咱们大人便是东肃人，这赵家原来和大人也有几分交情的。具体怎么我也不知，但仿佛听说，昨日这赵家去乐安侯府和大人叙旧来着。这不，今日就又来孝敬了吗。”
记录官有些好奇贺林轩是怎么和赵家叙旧的，当下道：“稍后我去问问大人的意思，这二次捐献的，需不需要有什么表示。”
同僚抬手拦住了，说：“我方才已经去过一回，大人不在，说是下衙了。还交代了有急事去府上找他，寻常事留待明日再说。”
记录官伸脖子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呐呐道：“这还未到酉时吧？大人一向不是不到宵禁时辰不下衙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同僚朝他眨了眨眼睛，笑得别有深意。
记录官忙问道：“刘年兄可是知道什么？”
同僚哈哈笑道：“每月总有那么几天我也赶着回家呢，就是不知道大人是不是喽。”
……还真是呢。
记录官和同僚一起笑了起来，眼神里全是男人才懂的意味。

第115章
贺林轩抱着李文斌踏出浴桶，走回卧室。
在他身后，石砖让水浸湿了一大片，看起来乱糟糟的，可以看出刚才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贺林轩餍足地亲吻着夫郎，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为他擦拭弄湿的头发。
“再过些天，天冷了就不能这么闹了。”
贺林轩摸了摸他还有些泛红的眼角，低笑着在他耳边说。
李文斌昏昏欲睡，听了这话，睁开迷糊的眼睛瞪了他一眼，又窝回他胸膛，有气无力地道：“谁让你闹的……都说了……不要了……”
一句话的功夫，他就浅浅地睡过去了。
贺林轩贴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蹭，眼神还有些眷恋。
窗外有稀薄的晨光透进室内，昨夜是闹得有些厉害了。不过，忙忙碌碌半个月，他连回家陪夫郎儿子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心里惦记得厉害。
好不容易到了月底，李文斌的信期到了，他说什么也不愿意把时间耗费在公务上。
小心地把夫郎的头发擦得干透，贺林轩抱着他睡了两个时辰，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了。
“阿父！”
诺儿很久没在早上的时候见着他阿父了，这会儿咬着包子正打着瞌睡，冷不防被人抱到怀里，扭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惊喜地抱住他。
“臭小子，把油弄到阿父脖子上了。”
贺林轩扭头把诺儿糊到自己脖子上的包子咬到嘴里吃了，抱着他坐下来。
“阿父，你吃。”
诺儿嘻嘻笑起来，给贺林轩抓了一个包子喂到他嘴里。
“真乖。”
贺林轩呼噜了一下他的脑袋，又伸手拍了拍起身跟他问候的李信，笑道：“吃饭吧，等会儿叔父送你和诺儿上学堂。”
“真哒？”
不说诺儿，李信也满是惊喜，不过想了想，他还是疑惑道：“叔父，您今天不上朝吗？”
贺林轩试了试豆浆的温度，放到儿子小手里，示意他可以喝了，边道：“叔父告假了，今明两日都在家里。”
“太好了！”
诺儿仰头说：“阿父，诺儿可想你了！阿爹说阿父很忙很累，都不许我缠着你。”
他瘪了瘪嘴，像个小大人那样叹了一口气，然后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肉包子，说：“要是回家——唔，回我们以前的家就好了，阿父一直陪着我和阿爹，哪儿都不走。”
贺林轩给诺儿擦了擦嘴角，歉意道：“是阿父不好，以后肯定多在家里陪着你和你阿爹。”
诺儿想了想，摇头烦恼地道：“我也不在家呢，要去书院，还要背书。背不出来，夫子打手心哩。”
他伸手给贺林轩看，“上回背错了一个字，夫子打了十下手心，可疼了。阿爹都不让我跟你说。”
说着，他眼睛里泛起一点水光。
小小的孩子还懵懂着，却已经渐渐丢掉想快点长大的心愿。他只想一直窝在阿父阿爹怀里撒娇，永远不长大，什么阿父很忙什么书院什么夫子，他都不想听见。
贺林轩一听还了得。
皱着眉头看了看儿子的小手，白嫩嫩的已经看不出当时的痕迹，但可想见儿子当时一定很难受。
不只是因为当着同窗的面挨了打，更是因为自己不在他身边，他要开始学着坚强和忍受了。
“是阿父不好。”
贺林轩亲了亲他的手，疼爱道：“别听你阿爹的，不论什么时候，诺儿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跟阿父讲。以后睡觉前，阿父给你检查课业，保证一个字都不会错了，让夫子对你刮目相看。”
“好！阿父最好了！”
诺儿一下子笑开了，小孩子忘性大，这会儿眼睛里已经不剩下一点阴霾。
李信在一旁看着，心里还是忍不住地羡慕。
贺林轩注意到了，招手让他坐过来些，问他：“你阿父和阿爹呢，怎么不在？”
李信道：“方才我问管家，管家说昨儿夜里二舅父的三儿子要生了，阿爹和阿父过去帮忙，一直没回来。”
贺林轩愣了一下，张家二郎还守在边关，只因夫郎怀有身孕，跟着两老回京养胎，没想到现在就生了。
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
贺林轩把两个孩子送到书院，路上两个孩子把这些日子藏着的话都倒了出来，临要下马车了还意犹未尽。
贺林轩难得来儿子书院，直接把他们送去学堂。
先将李信送到了学堂，诺儿当即就对阿父伸了手。
他早就想让阿父抱着了，只是他自觉自己已经长大了，要多考虑阿兄的感受，才忍到现在。
贺林轩弯腰把他抱了起来，说：“诺儿瘦了。以后要多吃点，马上要到冬天了，要多藏点肉猫冬呢。”
这一清早，书院里已经有许多孩子到了，看见高高大大的贺林轩抱着诺儿，看着诺儿的眼神都有些奇怪和探究。
诺儿起先还只当他们是羡慕，直到路上遇见他那小胖子同窗，对方吃惊地看着他，嚷嚷道：“贺子诺你多大了，还要人抱着走路，羞不羞呀？”
诺儿蹭地红了一张脸。
但在小男子汉的尊严和阿父的怀抱间犹豫了下，他还是抱住了贺林轩的脖子，哼声道：“要你管！”
贺林轩笑起来，一手抱着诺儿，俯身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说道：“你是纪文吧？我是诺儿的阿父，常听诺儿说起你呢。”
小胖子的脸不知怎么也红了，扭扭捏捏道：“见、见过阿伯。”
诺儿朝小胖子吐了吐舌头，对贺林轩说：“阿父，你别理他，他刚刚还嘲笑我呢。”
小胖子一听就急了，连连摆手说：“我、我不是，我没有……”
贺林轩看得失笑，捏捏诺儿的鼻子说：“不许欺负人家。”
又对小胖子伸手道：“走吧，阿伯还不知道你们的学堂在哪儿，你能帮我带路吗？”
“当，当然可以。”
小胖子脸红红地握住他宽大的手，脚步有点飘。
诺儿哼了一声，虽然脸上没什么表示，但再遇见别人朝自己看过来，难免不自在起来。
贺林轩自然看出来，他笑着说：“诺儿现在年纪还小，等到诺儿年纪再大一点，阿父就抱不动你了。趁现在，阿父可要多抱一会儿我的宝贝儿子，将来老了才不会有遗憾。至于别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咱们又不是为了他们活着。”
诺儿听了，当下就笑开了花，“那我也要趁现在多抱一会儿阿父，等阿父老了，换诺儿抱你呀！”
贺林轩笑弯了眼睛，跟儿子蹭了蹭脸，说：“那阿父就等着啦。”
“嗯！咱们说好了！”
诺儿直点头，又恢复了开朗的笑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到了学堂，已经有教习夫子在堂中坐着，贺林轩也不好逗留，和夫子问候一声，跟儿子挥手告别了。
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了，陪在诺儿身边也眼巴巴地看着贺林轩的小胖子才拉着诺儿的手说：“贺子诺，你阿父的手掌好大啊。”
诺儿顿时也不失落了，凶巴巴地道：“那是我阿父，你牵你自己阿父去！”
小胖子挠了挠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炸毛了。
不过他心里想着，等回家去，也要抱抱自己阿父的手，看看是谁阿父的手更大一些。要是自己赢了，就能在诺儿面前炫耀了。
这么想着，他捂着嘴嘿嘿笑了起来，看得诺儿怀疑小胖子在打自己阿父的主意，决定以后都不许他接近自己阿父了。
长灏那个小屁孩还没死心呢，可不能让别人再惦记他阿父了，哼。
这厢，贺林轩转道去户部交代了两句，就回家了。
原以为李文斌还在睡着，没想到一进府里，就听管家说夫郎也去隔壁张府上了，便也赶了过去。
张府里，张冯氏脸上都有些疲惫，但眼睛里洋溢着笑意，可见张二夫郎生产顺利。
见贺林轩来了，他先是惊讶了下，听说贺林轩这两日告假在家也没有多问，只笑道：“林轩来的不是时候哩，孩子刚刚抱回屋里去了，得等到洗三那天才能见到喽。”
贺林轩左右看看，没见到夫郎和阿兄他们，和张冯氏笑道：“那是可惜了，不过我来的匆忙，也没准备给小侄儿的见面礼，正好到洗三那天给他添盆。”
张冯氏听了直笑，“那么小的奶娃娃，要什么见面礼哦。”
又打趣道：“找你夫郎吧？在屋里陪他们二嫂说话呢，你要是着急，阿么就进去催催他。”
贺林轩赧然道：“阿么，我也没那么着急，难得陪您说说话。”
话虽这么说，却也不提去找张三水和李文武说话，就等在这儿了。
张冯氏哪里看不出来这意思，哈哈笑道：“瞧你们小两口这热乎劲儿，看得人害臊呢。不过这样也好，瞧我们家那几个，都是不省心的东西，哪里跟林轩你一般知冷知热的。我那二儿子啊，三个孩子出生，就没有一次能陪在他夫郎身边的。哎……不提他，说起来就让人生气。”
贺林轩宽慰道：“阿兄也是为了陛下办差，没办法的事。况且，有阿么您这么会疼人，可见阿嫂是有福气的。”
张冯氏听了高兴，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林轩来啦？我说呢，在屋里就听见阿爹笑个不停，还是林轩你会逗他开心。”
张河边往屋外走，边笑道。
“阿嫂。”
贺林轩笑起来，见李文斌慢步走在张河后头，走上前去，拉了他的手问他：“朝食吃过了吗？”
李文斌笑着点了点头，“吃过了才来的。”
贺林轩问他自己煮的粥手艺退步了没有，他吃得好不好，那边张河和自家阿爹挤眉弄眼的，只看着他们笑呢。
李文斌有些不好意思，转开话题说起张家新添的小孙儿来。
“你方才没看见，那孩子生的壮实，有九斤重呢，胖乎乎的。”
贺林轩点头道：“没事，洗三那天就能看见了。”
张冯氏在一旁笑着说：“林轩是个喜欢孩子的，还很会教孩子。你们呀，也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和我家这小子正好作伴哩。”
李文斌看向贺林轩，贺林轩拉着他的手，对张冯氏笑道：“这一两年户部都要忙，我怕我照顾不好勉之，还是等等，到时候我直接请了产假，就在家里陪勉之。”
张河爹俩一听这话，哈哈大笑起来，两个人如出一辙的声如洪钟，直笑得李文斌红了脸。
天顺帝这会儿还不知道贺林轩这“产假”的打算，下了朝对老公公说道：“刚才在朝上没见着林轩，才想起来。待会儿你遣人带些药材到乐安侯府，替朕看看他。”
贺林轩奏折里说是要休息，天顺帝只以为他是这段时间累着了，心里也很挂念。
王喜公公听了，脸色变得有些奇怪，说：“方才贺大人去过户部了。”
“嗯？怎么不好好在家歇着，有什么事放一两日也不打紧的。”
天顺帝还以为他是操劳公务，当下有些感慨。
正想着人去户部送些补汤，就听老公公说：“陛下，贺大人他……来了一趟又走了。奴才听人说，他还交代下面，以后每月大抵就这么两天，让底下人把事情提前弄好，别等到这时候让他来处理嘞。”
“……嗯？”
天顺帝夹菜的动作一顿，看向老公公。
王喜公公眼里藏了一点笑意，语气恭顺道：“仿佛是他夫郎这两天有些不方便。”
天顺帝这下听懂了，他吃了一口饭菜，到底还是没忍住笑骂了声：“这混不吝的。”
还从未听说过有朝廷二品大员为了夫郎信期专门告假的，他贺林轩，也是大梁开朝第一人了！

第116章
傍晚户部左右侍郎到乐安侯府送了今日的简报，和一些需要尚书签章的文书。
等他们走了，携家带口过来蹭饭的何谚才啧啧有声道：“堂堂尚书令做得这般任性的，林轩，你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哈哈，后无来者不敢当。”
贺林轩才从书房出来，到回廊小亭里就遇上自斟自饮的何谚，便就在石桌旁坐下来，问他：“怎么在这儿，不缠着你夫郎了？”
何谚给他倒了一杯酒，满是无奈道：“也不知道他要和你夫郎说什么悄悄话，把我赶出来了。”
贺林轩喝了一杯罢，抬手拦住了第二杯，道：“就要吃饭了，少喝点。”
何谚也没坚持，笑道：“行，留着和恒之兄一块儿喝。”
贺林轩摇了摇头，先站起身道：“我就不了，这两日不方便喝酒。元丰兄，你且慢坐，我去听听他们说什么私房话去。”
何谚嘿嘿笑起来，跟着他朝走，边道：“那怎么能少了为兄呢。”
到了堂屋外，就听见屋里传来小婴儿咯咯咯的笑声。
何谚一听，心就软了一片，原本藏在心里的一点小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了。
他侧过头低声和贺林轩说：“林轩，过会儿你可要帮我探探勉之的口风。锦辰这几日有些闷闷不乐的，我问他却又不耐烦同我说话，我心里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贺林轩瞧了他一眼，暗道难怪刚才一个人在廊下喝闷酒，原来是两口子闹别扭了。
他点点头，满口应下：“我尽量。”
何谚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感谢的话就不消说了。
贺林轩走到门口，未语先笑道：“小谨一笑什么呢，这么高兴？”
他停了一步，这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何谚跟在他身后，也笑道：“是啊，我儿子乐什么呢。”
李文斌正拿着一个彩球逗着孩子，回头看见贺林轩，脸上的笑容不自觉灿烂三分，说道：“诺儿给他阿弟做的小玩意儿。说他课业繁忙，先让我和他阿么用这东西哄哄宝宝，等会儿他做完课业，再来陪他玩儿。”
蓝锦辰也是满脸笑容，疼爱地看着儿子道：“看他这小不点儿大的，也知道阿兄喜欢他哩，这般欢喜。”
李文斌将诺儿做的彩球递给他，让开了两步。
何谚忙走过来，俯身看了看乐淘淘的儿子，同他夫郎笑说：“谨一有福气，我小时候可没有兄长给我做好玩的。”
又伸手要拿彩球来瞧瞧，蓝锦辰躲过了，瞪他一眼：“你怎么还和儿子抢东西呢。”
榻上的小婴儿不见了彩球，挥着小拳头，啊啊两声。
蓝锦辰赶忙将彩球又拿到他面前，看着小奶娃跟着彩球左摇右晃着脑袋，咧嘴露出粉嫩的牙床，眼中的疼爱都要溢出来了。
旁边没分到半点关注的何谚，悄悄瞪了儿子一眼，但看他笑得无忧无虑的模样，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贺林轩看在眼里，和李文斌咬耳朵说：“我说呢，远丰兄刚才怎么有点不高兴，原来是和儿子呷醋呢。”
说着，还朝夫郎眨了眨眼睛。
李文斌一看就知道他是替何谚来打听了，忍着笑，也同他小小声说：“也不全是。”
他话音微微一顿，余光瞥了眼那一家三口，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待会儿同你说。”
现在却是不好开口的。
比起看何谚的热闹，贺林轩当然更关心自家夫郎，见他为难也没有寻根究底，只拉了他的手，说：“刚才听下人说你下午就喝了一壶茶还多，是不是火气重了？”
李文斌原本没太在意，听他问起，怔了一下，才笑道：“可能是白天睡多了，醒来口干得厉害，就多喝了些水。”
贺林轩摸摸他的脸，说：“晚上有冬瓜羹，你多吃一碗。等会儿我去厨房弄点清火的果茶备下，要是口渴了就喝那个。别喝绿茶了，晚上要走觉的。”
“嗯。”
李文斌笑弯了眼睛。
何谚听了一耳朵，厚着脸皮说：“林轩，你多备点给我带回去呗，你做的东西家里都爱喝着呢。”
贺林轩痛快地点头，蓝锦辰有些不好意思，掐了一下何谚的腰，小声说他：“就知道麻烦人家，你都不知道害臊。”
何谚哎哟一声，在夫郎面前嬉皮笑脸道：“我这不是手拙么，只能借花献佛喽。”
说笑了一阵，就到了晚饭时候。
李文武和张河在张家待到午后才回，补眠到饭点，这会儿才知道何谚他们来了。
不过，因为吏部尚书的新府邸就在秦家旁边，和乐安侯府同在一个街坊，两家时常走动。
尤其是何家在京中人口简单，蓝氏带着儿子在家没有长辈拘束，平日里不是带着儿子过来找李文斌和张河说话，就是叔嫂二个去陪他解闷，情分自是不同。
所以，此时李文武夫夫也不同他们见外，还说：“日日来才好。人多些，吃饭热闹。”
小奶娃先喝饱了肚子，这会儿正躺在小床上打呵欠，诺儿时不时伸头去看他。
贺林轩拍拍他的脑袋，说：“专心吃饭，等会儿让你看个够。”
“哦。”
诺儿应了一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贺林轩怕他吃急了，也知道跟小孩子讲多少道理都不管用，就说了别的话引开他的注意力。
“你们书院去郊外的日子定下了吗？”
诺儿一听，果然放慢了进食的速度，抬头说：“阿父，你和阿爹还陪我去吗？”
“当然。”
这是早就说好的，贺林轩再忙也不会失信于儿子。
“太好了！”
诺儿眼睛一亮，嘻嘻笑道：“已经定好啦，就在十月初九。初十是休沐日，夫子说，让我们从庄子上回来，在家休息一日，免得没精神听学哩。”
李信也说：“叔父，我听师兄们说，那处庄子在京城郊外一处山谷里。那地方很有些神妙，从来不下雪，到冬天也不怎么冷。一年还能种两回粮食，六月底收一回，十月里收第二回 。”
这个贺林轩倒是知道。
他专司户部也不是只管银子的，粮食也是重中之重。
本就打算过了这一阵，解了国库危急，就趁着冬天的时候同工部商量些农事。
他自己不太懂农活，但氮肥杂交这些常识还是有的，准备先做些精耕细作和改善粮种的试验，再行推广，以增粮产。
事先自然做过一番调查，京郊这处农庄，他早先就亲自去看过一回了。
此时，贺林轩便道：“那地方地处山谷，环山靠海，是个聚气藏风的好所在。温度一向比别的地方高，山里还有地热，所以到这时候还有收成。”
何谚挑了挑眉，说：“风水这般好，难怪京里好些人家喜欢到那边盖别庄。不知道我现在去，能不能买着。”
贺林轩听了，笑而不语。
李文斌却想起家里的一堆地契，似乎就有那边一大片山头。
这种好地方，从前本就是陈党占得多。陈氏被抄没之后，贺林轩入手的可不仅仅是商铺，还有好些看着不起眼的农庄。
他原以为是为了供给四方街的食材，现在看来，里头还大有文章。
想到这里，李文斌也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倒是李信问道：“叔父是说那山里有温泉吗？”
他以前跟着长辈琢磨地龙导热管道的时候，就听贺林轩说过地热。虽还是一知半解的，但地下热水涌上来会形成温泉这一点，却是记得分明。
诺儿也记得，把嘴里的饭菜吃下，忙问道：“阿父，你说过温泉煮鸡蛋比别的鸡蛋好吃，还有温泉火锅，是不是呀？”
这话一出，几人忙别过头笑起来。
李文斌点点他的小鼻子，“你就记得吃，小馋鬼。”
贺林轩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说：“等下雪了，阿父年休的时候，咱们就过去泡热汤，包你喜欢。”
诺儿砸砸嘴，有些犹豫道：“用洗澡水做饭吃啊……”
“哈哈哈哈！”
这下，原本笑得矜持的大人们再也忍不住了，纷纷笑出声来。
贺林轩也忍俊不禁，他看了看旁边小床上睡着的小奶娃，见他没被惊动，回头笑说：“小声点，别吵醒了。”
蓝锦辰连忙收住了笑，放下筷子看了眼儿子，这才略安了心。
回过头，看何谚还只顾着取笑诺儿，他又是好笑又有些失落。
李文斌看在眼里，他惯是心思细腻的，有心想说什么，但到底不好开口。
贺林轩将他手里的筷子拿走，给他盛了一碗汤，说：“别管他们。”
李文斌的肠胃这两年养的很好，只是贺林轩把这件事一直放在心上，向来仔细他的饮食。刚才就看他吃了什么，这会儿估摸着喝了汤就有八分饱了，不想他多吃。
李文斌习以为常，一边喝汤一边还在琢磨着事，被贺林轩瞧了一眼，这才收了满腹心思。
等何谚一家跟着饭后消了食，准备回家的时候，贺林轩才拉了何谚说话。
何谚惊喜地问：“林轩，你可是问准了？”
贺林轩道：“可是你托我问了我才打听的，待会儿说了，你可别怪罪我。”
一听这话，何谚就知道他要说的颇为私密，再看他眼里藏着戏谑，却也应该不是什么说不得的，当下便道：“咱们两家不分彼此，你尽管说就是了。”
贺林轩压低了声音，说：“你夫郎生产那日，你不是见了血吓得好几日睡不着觉么。现在，怕还是心有余悸吧？”
何谚点头，一想起当日情形还要叹气。
“若不是为着我，锦辰哪里会受这样的罪。他生谨一的时候，血一盆一盆地往外送，差点没把我吓死。”
当时他都后悔要这个孩子了，要是让夫郎拿命去换，他后半生该怎么活？
幸好有惊无险，现在夫郎儿子都好好的。
贺林轩咳了一声，说：“所以，你后来行房的时候，是不是都不敢尽兴了？”
“好你个——”
何谚在他肩膀上砸了一拳头，正要骂他敢取笑自己房中事，却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惊声道：“你是说？”
贺林轩点了点头，“你知道的，生了孩子身上多少有点变化。阿嫂以为你嫌弃他……”
“胡说什么！”
何谚瞪眼，没想到自己小心翼翼怕夫郎疼，却惹得他误会，就忍不住有些懊恼。
“他从不跟我说啊。”
何谚揉了揉脸，这会儿恨不得飞到夫郎身边表忠心，也顾不上和贺林轩说话了，转身就要走。
贺林轩叫住他，拍拍何谚的肩膀说：“远丰兄，听我一句。别只顾着和儿子吃醋，你摆脸色，你夫郎不会以为你是在跟他撒娇，怕会以为你没那么在乎儿子呢。”
何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半晌，匆匆走了。
贺林轩回头和李文斌说起来，还笑话道：“他们好着呢，你就别瞎操心了。”
李文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贺林轩一把把他抱起来，边往床上走边说：“也是难为远丰兄了，有我珠玉在前，难怪他夫郎处处看他不顺眼。”
“噗呲，你还真敢说。”
李文斌听得笑起来，其实心里也知道多少有点这方面的原因。
贺林轩把他扑到被子上，用力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笑嘻嘻地说：“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念想，要让我夫郎做天底下最让人羡慕的哥儿。”
李文斌听得心软，正想好好与他温存，就听他凑到耳边说：“就是在床上，夫君也要伺候得你做最舒服的那个。”
“……”
李文斌满脸通红，一口咬在他耳朵上，暗骂一声臭不要脸。

第117章
两日休假之后，户部忙碌依旧。
好在事先都已拟定好章程，划分好权责，一切按部就班，就算偶尔出一些问题，也能在第一时间得到解决。
到了十月初，银号主事和众皇商都已经陆续踏上返程。
还在京中徘徊不去的，就是竞标失利后，听说东肃赵家与贺林轩商定了合作开发东肃州府内、除了山水镇外其余大城镇的四方街，留下来争取各州四方街合作权的商贾了。
当初建四方来贺的时候，贺林轩就玩笑一般地说过，要将它开遍整个大梁。
如今，贺林轩自己就有这个能力做到。
之所以选择加盟商的方式开发，一来是树大招风，过犹不及。二来嘛，就是为了分担风险。
不论是在什么时候，商人的地域意识都非常强烈，正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别人家门口吃蛋糕，若不邀请主人家分一杯羹，想要长久地发展下去，将会麻烦不断。就算四方街有他这个朝廷二品大员、有乐安侯府在背后撑腰，也无法避免。
那么，找一个本土商贾分化这样的风险，无疑是最直接也最省事的办法。
其余商贾再眼红四方街，首当其冲的也会是各州加盟商，贺林轩只需要坐看钓鱼台就好。
这件事贺林轩全权交给李文斌和王山去办，李文斌自然不好出面，但有他在幕后操控，加盟商的小招标也进行得非常顺利。
除了富饶的南扬择定两名加盟商之外，各州一名，在十月五日前就办妥了。
之后，便是贺林轩派出技术指导跟随加盟商返回各州，共同开发建设四方街。
同南陵四方街一样，有四方来贺，有美食馆，有书肆等等，贺林轩提供地皮和技术，经营和维护则由各州加盟商负责。
其中，按照贺林轩与天顺帝的协议，三成利润让与皇帝，剩余七成则四三分成，贺林轩占四成。
如此一来，又是一批人满载而归。
而在他们离开之前，户部又收到一批捐献，记录官吹干了墨迹，慨然笑道：“不愧是陛下亲封的良善人家，就是热心肠啊。”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同僚又送来条子，是各州侯爵高门的捐赠——南陵城中该捐的人，早就捐了，这股风气在大梁境内散开，门第足够的人家自然不甘落后。
与其说是捐献，不如说是站队，对新帝表示归附之心。
哪怕是流于表面的忠诚，也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天顺帝看着奏折，神色颇为满意，御笔朱批之后，对贺林轩笑道：“还是林轩你有法子，可是解了朕心头一大患啊。”
贺林轩谦虚道：“陛下爱民如子，民心所向，大势所趋，臣不过是加了一把火，让火焰燃的更快一点罢了，不敢居功。”
“你啊，又在拍朕的马屁，该不会又有求于——”
翻开户部最后一封奏折，天顺帝的话一下子顿住了。
他抬头看贺林轩，再看看手里的奏折所书，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拿起奏折，念道：“臣有意与工部有司议计改进农耕、粮种，增粮产，富万民。故，拟于十月初九亲赴南郊考察，择试验田，以兹后事……啧，你莫非以为朕不知道你初九那日是要做什么去？”
天顺帝眼神复杂地看着贺林轩，“你要同夫郎儿子出游，直说就是了，这寻的什么借口，冠冕堂皇，朕都替你害臊。”
话虽这么说，但他在贺林轩憨厚的笑声中，还是批复了一个准字。
停了笔，天顺帝忍不住抱怨道：“林轩啊，你这户部尚书当得，是不是太轻松了些？朕每日案牍劳形，不敢有分毫懈怠。林轩高才，不如，再替朕分担一二？”
贺林轩当然知道天顺帝的不爽，任何一个老板在加班加点累死累活的时候，看到员工还有时间精力宠老婆秀恩爱的时候，都会有一样的心情。
他笑起来，避重就轻道：“陛下，这您可误会微臣了。”
“哦？”
天顺帝接过老公公递过来的茶，也想听听他要怎么忽悠自己，顺便放松一下。
贺林轩道：“士农工商，国以农为本。若是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商业想要发展就是一纸空谈。如果粮食充足，之后想要做什么，都没有后顾之忧。”
“有理。”
天顺帝喝了参茶，叹了一声，道：“朕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前几年天公不佑，收成太差。朕现在就盼着钦天监那些人是有真本事，往后三年能真如他们说的那样风调雨顺，这样农家人日子好过了，咱们大梁才有未来可期。”
贺林轩点头，他也是这般想法。
他道：“天文一事，微臣不懂。但地理之事，却有可循之法。”
天顺帝来了兴致，扬眉笑道：“愿闻其详。”
贺林轩原本也打算之后上本呈奏，现在提前给天顺帝解说一二，做个铺垫也是好的。
他请天顺帝取来万里江山图，两人移步图前，贺林轩手点羊皮图纸，道：“陛下请看，我大梁各州，都有其典型的地貌。如南岭以山陵为主，南扬以河谷平原为主，东阳、东海、东肃建梁等州多平原，北齐、北燕多草原，北漠、西凉多沙地。”
“地理不同，注定人文不同。
且不说别的，就说各州的作物，就不一样。南地水泽丰沛，多种水稻。往北，则以粗粮薯物为主。
若能借地利，种最合适的作物，有最好的收成。到时候，再以商为桥梁，互通有无，岂不能让各州百姓都有立足之本？
唔，说的远了。咱们说回臣奏本上所言，精耕、良种之事。
若百姓一人有一亩田，一年到头小心耕种，该播种的时候播种，该施肥的时候施肥，该除病害的时候除害，只要少些天灾人祸，这些精心耕种的田地出产，不说能多十倍，两三倍总是有的。
而若粮种改进，收成就更可观。
具体如何做，只要得到陛下准许，微臣便与工部掌司农事的人好好商讨，先择作物，再在各州择几处地方做对比试验，若有成效，到时候开辟荒地予农家，既不碍着大人们的私产，也能让农户更为尽心。
当然了，单只改进耕种和良种，没有三五年时间也见不着太大的成效。
不过咱们也可以趁这段时间做些准备，这第一件事嘛，就是鼓励生育。
若是人口不足，其他事都免谈……”
贺林轩开了话匣子，一时说的尽兴，等到回过神时，才赧然道：“这些都还只是设想，不够严谨。陛下眼下听一听，待日后有了实绩，再议不迟。”
天顺帝跟着他的思路也在沉思，听他这般说，摆手笑道：“林轩肯与朕说这些，朕喜不自胜。”
他和贺林轩坐回原位，道：“别的不说，单只鼓励生育，增加人口一事，朕这些日子也在琢磨。”
“陛下请讲。”
贺林轩放下喝了一口的茶水，作洗耳恭听状。
天顺帝用手指点了点头，神色取笑，但也没对他这种流于表面的恭维说什么，继续道：“户部呈上来的户籍总报，朕已经看过。这几年，新增的丁户越来越少，再有前几年的……哎，死去的人丁却是倍增，长此以往，大梁国本必将动摇，朕也为此忧心不已。”
哪怕现在只有这样的趋势，但已经让天顺帝很有危机感了。
贺林轩暗自点头，皇帝现在也是凭他自己钻研的帝王之道，摸石过河，能看到这一点，已经很是难得。
“陛下宽心，桥到船头自然直，总有解决的办法的。”
他安慰道。
天顺帝笑了笑，说道：“但朕也没什么头绪。”
“虽说朝廷能够表态，颁布旨意勉力生产，再许一点减免的好处。这都是有迹可循的做法，但具体会有怎样的反响，朕心里却没有数。
毕竟，如今丁税过重，许多人家都不敢生，也不愿意生。
朕总不能按着他们生孩子吧？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丁税上做些减免。可这样一来，难免触及许多人的利益，又将是一场大难。”
贺林轩自然明白他的顾虑，说道：“陛下所言甚是。丁税减免是个办法，若操作得当，也是可行的。”
“哦？看来林轩也想过这些，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天顺帝催促道。
贺林轩也不跟他卖关子，直言道：“现在的丁税征收并不合理。微臣原本想等过了这段时间，再上奏陛下，将赋税调整回天运年间的赋税比例。虽然也不低，但总比天齐年间增收那么多名目，层层剥削，使得民不聊生来的强。”
老公公暗自撇开了头，心道贺大人真是胆大包天，这非议天齐皇帝的话，他身为臣子怎好说的这般直接。
不过天顺帝踩着天齐帝上位，本来就对这个兄弟没有一点好感，贺林轩的话又说到了他心坎上，完全不介意不说，还点头表示赞同。
贺林轩自然是摸清了他的心思，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毕竟他除了是户部尚书，还是乐安侯府的夫婿，本来就跟天齐帝和陈氏有深仇大恨，只要不辱没大梁皇室，针对某些人那是应当应分的。
他道：“如果赋税能回落，这第一步做好了，后面的事就好说了。”
他把自己的计划简单地和天顺帝说了一遍。
第一步是调整赋税，这第二步，就是在赋税基础上，鼓励生育。
不算那些黑户，以大梁户籍登记在册的人丁来算，一户人家平均有四五口人。
这些都人每年应该负担多少赋税，若他们能生，增加到七八口人，赋税予以减免，减免到原本四五口人需要负担的程度，想必很多人愿意这么干。
这样一来，至少十年内朝廷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又能让人口得到一个飞跃性的增长。
当然，还有很多勉励生育的手段。
比如开荒田地以人丁数定多寡，比如鼓励寡妇改嫁，比如粮布一类的直接奖励，各城各镇各村中生育多的人家有特别的奖励……等等，等等。
总之，现在大梁国库能负担得起，想要实现人口增加，绝非难事。
第三步，就是增粮产，利农事了。
第四步，则是教育之事。
不过这时候说这个还为时尚早，贺林轩只着重将前三步细细说来。
两人说的越发起兴，末了，天顺帝大手一挥，让工部尚书同来商议耕种试行之事。
虞明博被传召时，已经打听过贺林轩也在御书房里。
他心里有些忐忑，更多猜疑。
他在想，是不是贺林轩又告了什么黑状，也在想自己是否又有把柄落在贺林轩手中……
一路沉思，到了御书房一听天顺帝的问题，他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他工部还在为填补亏欠户部银钱的篓子焦头烂额的时候，贺林轩竟然已经忙起人口和粮产的事了？！

第118章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月初九这日。
南陵地处偏南，虽已过了小雪的时节，天气还不算太冷，到了郊外这处名为泰安的村庄，更能感觉到丝丝和暖。
成群结队的马车从官道上徐徐走来，到了界碑前，早有人等候在此。
书院每年都要带着学生来这里走一遭，夫子和待客的泰安里长十分熟稔，下车后套了一阵近乎，学生们也陆续下车来了。
“咦，那是新来的夫子吗？看着眼生得很。”
里长一边和夫子说话，一边还不忘看了看今年来的学生。他想着能不能找到昨年打赏银子十分大方的那几位小贵客，今年也一定不能怠慢喽。
不曾想这一看，当先就看到了鹤立鸡群的贺林轩。
夫子笑着摆摆手，“不是，今年有几个陪孩子来的亲长，你莫管，只让他们随意便是。”
他没有提乐安侯府和尚书大人的贵重，怕吓着这些淳朴的村民。
里长留了个心眼，笑着招呼着人往村里走。
路过界碑的时候，他照例给小贵客们介绍道：“咱们泰安村，因为四季如春，能种两回稻谷，收成年年都比旁的地方好，祖祖辈辈从来不会饿肚子。先高祖皇帝陛下到咱们这儿一看，就说啊，如果咱们大梁境内都能像此地这般，何愁国泰民安？然后亲自给我们村赐名叫做泰安，这石碑就是高祖皇帝陛下亲笔题的字哩……”
绝大部分学子早就听过这故事，年岁大一些的更有些不耐烦，嘀咕着：“又是这些，没有一点新词。”
他们都盼着上午收割过后，下午去庄上摘瓜果，那才好玩哩。
贺林轩这一行人听着却很新鲜，都很认真。
“果然是处好地方。”
李文武看着四周常青的林木，感受着比南陵城内暖和许多的温度，只觉心旷神怡。
张河说道：“早就听说，京里冬日供应的菜果九成都是从这一片来的，确实暖和许多，难怪了。”
贺林轩早前来考察过，但看得更多是自己买下的地皮和山庄，倒是没有来过泰安村里，亲眼见识到，也不得不说智慧和文明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
听里长的口吻，他们村里虽然没有出过了不得的状元，但村中就有学堂，人人都可读书。
再听身后学子们讨论吃了农家饭，要到地里摘多少果实回家去哄长辈开心，顿时有种身处昔年农家乐之感。
牵着诺儿的李文斌也听得仔细，看那里长满脸与有荣焉的骄傲，不由唏嘘道：“今日才知，百姓可以有另一种活法。要是人人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说着，他自己笑了笑，也觉得有些异想天开了。
贺林轩左手与夫郎一起牵着诺儿，右手则牵着三殿下，闻言侧过头同他笑道：“勉之说的对，以后人人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正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其实只要穿衣吃饭伺候好了，不管是什么地方的人，都可以换一种活法。”
当然，前提是政治清明。
他虽然不敢说天顺帝年间能实现这样的盛世，但若他的继承者能够守成的话，下一代人的日子一定会好过许多。
李文斌笑起来，“若真能如此，再好不过。”
李文武念了两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回头对贺林轩笑道：“这句话就该挂到四方来贺的大堂上让读书人都看看。林轩，咱们冬月里的论题，就是它了，如何？”
贺林轩朗声笑道：“听阿兄的。”
“叔父，要抱。”
三殿下拉了拉贺林轩的袍角，一脸着急。
他个头小，这会儿在人堆里只能看到大人的腿和同窗的脑袋，下马车的时候他可都看见了，这地方可好看了，他还想看。
诺儿哼了一声，“阿父要抱也是抱我，你可死心吧。”
三殿下皱了皱鼻子，却也不管小气的诺儿阿兄，只管缠着贺林轩。
贺林轩看看他，再看看也有些意动的儿子，低头笑道：“这可不行。大家都在走路，你们可不能不合群。”
诺儿对这番道理不屑一顾，“他们又没有阿父阿爹陪着，我有。”
“哈哈，这倒也是。”
贺林轩对儿子抓重点的洞察力十分满意，但是在诺儿要抱抱的时候，还是残忍地拒绝了他。
这一路到了田埂上，水田旁开辟了一块不小的打谷场，早有泰安村民在这里备了新鲜的水果，热水，迎候小贵客们。
学子们被夫子集中在一起，很快就要在经验丰富的农家子带领下，下田亲自收割水稻。
诺儿他们自然不例外。
一一分配了镰刀，贺林轩找里长说了话，也拿回四只来。
张河道：“有些年没用了，拿着还有些手生呢。”
李文武也有同样的感受，他们刚到贺家村的时候，也种过地，后来都变卖了。
“是有些年没有干过这活计了，待会儿可要小心点，别划了手。”
说着，李文武还对贺林轩笑道：“林轩，你待会儿可要看着点勉之。他手笨得很，从前陪阿爹下地，回回都割了手，把阿父心疼的，都不许他再去了。”
李文斌听得赧然，不服气道：“阿兄，我那时才多大，怎能同日而语。”
李文武想起他后来吃过的苦，挠了挠头，笑笑也不说他了。
贺林轩见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献宝道：“幸亏我早有准备。”
“这是什么？”
李文武二人都凑过来看。
贺林轩拿过李文斌手里的镰刀，连同自己的交到李文武手上，把那看起来像一团布的东西甩开，套到李文斌手上。
原本今日出游就穿的爽利，都是窄袖布衣。贺林轩还叫人在袖子上留了两道绑带，这时候将长过手肘的手套带上，缠上绑带，就不怕脱手了。
李文斌动了动手指，发现这一层薄薄的小牛皮十分柔韧，贴着他的手，一点都不妨碍行动。
李文斌很为他的心意感动，但是……
“哪儿就有这般娇气了，让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他无奈地看着贺林轩，到底不忍心拂了他的心意。
贺林轩笑道：“我们是来玩的，又不像孩子们那样是来学道理的。要是伤了手，得不偿失，我也舍不得啊。”
“去你的。”
李文斌笑瞪他一眼。
张河朝他们挤了挤眼睛，笑话道：“林轩只给勉之准备了啊？”
贺林轩说：“自然是一家人都有，不过我们三口子就我做代表，陪阿兄阿嫂忆苦思甜就足够了。其他都放在马车上呢，阿兄要是心疼阿嫂，这就让人去取过来？”
不等李文武说话，张河就连连摆手说不用了。
一家人有说有笑，等孩子们下了地，看诺儿李信还有三位小殿下、秦家的小哥儿都学得有模有样的，放下心来，也跟着下地了。
孩子们脱鞋下地，贺林轩却不愿意李文斌光着脚丫子，倒不是占有欲作祟，是担心他让水蛭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伤着了。
靴子是特意让人做的高筒靴，样式仿了雨鞋，是用防水的软皮做成，轻便美观。
但下到泥泞地里，其实没有多少差别，抬脚走路变得异常沉重。
李文武俯身捻了一点湿土，笑道：“这地方的水田也比别的地方肥沃，沟渠引水灌溉，也很便利。难怪亩产也要高上许多。”
“确实如此。”
贺林轩也跟着他看了看土壤，泰安村人对田地很是爱护，也懂得歇田换耕，不会过度透支土地的肥力，所以过了两三百年，依旧保持着农耕上的优势。
除了沃肥上有稍许不足，已经称得上是精耕细作的典范了。
回头得要让工部的人过来取取经，或者干脆吸纳一些老村民到工部做技术指导……
正想着这些，就听见张河哈哈笑道：“错了！勉之，你这样不是割稻子，是割腿哩！”
贺林轩转头看去，就见夫郎跟着张河学，动作看起来笨拙又小心翼翼的，脸上是一派认真。
他不由露出笑容，也对李文武说：“阿兄，你也教教我吧。我也有十好几年没有下过地了，手生得紧。”
李文武虽然也有点手生了，但比起贺林轩可强了不是一星半点，闻言欣然应允，耐心教导起他来。
不一会儿，贺林轩就成了四个人里割得最快最好的一个了。
张河啧啧有声道：“林轩学什么都有天赋。这样也好，勉之，你也别跟自己为难了。”
割得十分费力，完全不得要领的李文斌红了脸，转开话题道：“孩子们都停下来了。”
张河转头一看就笑了起来，“这还真是来玩的。”
孩子们每人都只割三束稻谷，这会儿捧在怀里，夫子则站在地里跟他们讲四时耕种的道理，说粮食得来不易，农人如何辛苦云云。
孩子们或稀罕地揪着手里的稻穗，或用稻穗和同窗挥舞玩闹，又或是百无聊赖不甚耐烦，认真听的没有几个。
李文武叹道：“书院学春祭礼，让孩子们体会桑农不易。但这个样子，能知道什么，光知道玩乐了。”
张河也说：“要我说啊，不饿上几顿哪会知道好歹。”
贺林轩笑着说：“本就是来散心游玩的，阿兄阿嫂放宽心，不必太较真。”
趁他们说话的时候，李文斌偷偷捶了捶腰，心里暗道：他太知道好歹了，这可比坐着抄书辛苦得多。
贺林轩看着他后腰上留下的泥渍，忍俊不禁。
站在太阳底下听完了夫子的道理，几个孩子迫不及待地跑过来，路上摔了几回，嘻嘻哈哈的，等到了跟前，就是李信和大殿下都成了小泥人。
“阿父，我刚刚听牛娃说，旁边河道上有很漂亮的红色的花，我们去摘一些来送给阿爹呀。”
诺儿兴冲冲地用泥爪子抓着贺林轩说。
且不说牛娃是哪个，贺林轩把他掰过来，让他看自己来时的路。
还没被收割的稻谷倒了一大片，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贺林轩说：“自己犯的错，别等别人替你们收拾烂摊子。去，把你们踩踏的地方都收割了，再说拈花惹草的事。”
“啊——”
看着整整一亩地的稻田，孩子们发出惊恐的惨叫声。

第119章
从地里回来粗糙地洗了个澡，等到吃午饭的时候，孩子们都有些狼吞虎咽。
小胖子看着眼馋，磨蹭过来，看了看诺儿，又看了看贺林轩，决定对看起来很好说话的贺林轩撒娇，红着脸叫了一声：“叔、叔父。”
“纪文，是你啊。”
看小胖子瞅着桌上的饭菜直吞口水，贺林轩暗自好笑，主动开口道：“要不要和诺儿一起吃？”
“嗯嗯！”
小胖子点头如捣蒜，爬上村民们特别为小客人们准备的木头长凳，对垂涎已久的粉蒸肉下了筷子。
“好吃！”
肉才一入口，小胖子就被征服了。
他满脸陶醉，被肉挤得细长的眼睛都要看不见了，吭哧吭哧地吃起来，把为数不多的矜持完全抛在脑后。
“哼。”
诺儿正忙着吃呢，只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
对这些小财主，他们很舍得下本钱，不仅杀鸡宰猪，大鱼大肉，油盐更是不要银子地撒。
贺林轩吃过两口，实在不舍得折腾了一上午的孩子再遭罪，趁着孩子们叫苦连天地割稻子的时候，借了厨房亲自下厨，犒劳他们。
而且，饭就是抢着吃更香，有了小胖子的加入，这顿饭吃的更是热闹。
饭后，贺林轩带着孩子们在泰安村里溜达了一圈，就送到土炕上睡觉了。
诺儿他们很不高兴，嘟嘟囔囔着要跟别人一起去地里摘果子，可一沾上枕头，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李文斌摸了摸诺儿的小脸，有点心疼道：“累坏了。”
贺林轩端来热水，给他们逐一擦了脸和手，闻言笑说：“这下，他们肯定知道农民伯伯有多辛苦了。”
李文斌瞪了他一眼，让开位置让贺林轩给诺儿擦身，嘴上还是没忍住道：“你啊。信儿和诺儿便就罢了，三位殿下和珉哥儿你也一起罚，回头陛下和秦家阿兄该心疼的。”
“阿兄刚才已经说过我啦。勉之，别想这些了，按我说，他们谢我还来不及呢。”
贺林轩浑不在意道。
诺儿有些被惊醒，哼哼唧唧地皱了皱鼻子。
李文斌看着贺林轩亲吻儿子的额头，温声哄他的模样，心里一片柔软，也不和他计较这些了，转开话锋低声道：“阿兄和阿嫂呢？吃了饭就没见着他们。”
贺林轩笑道：“阿兄想去地里多转转，阿嫂陪他去了。这地方确实人杰地灵，我想着，等夏收的时候再带孩子们过来。那时候日头好，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辛苦呢。”
“你可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吧。”
李文斌瞪了他一眼。
贺林轩给儿子掖好被子，回身笑着拍拍他的头，说：“好啦，就这一回儿。其实他们长大了要是还记得的话，一定会觉得这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李文斌摇头失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
贺林轩把孩子们拾掇好了，拉着夫郎去了隔壁的房间，又端来一盆热水。
“来，夫君给你擦擦汗，待会儿躺着我给你捏一捏。”
贺林轩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脖子上的汗，低头用鼻子蹭了蹭他，满眼是笑地说：“今天可累坏我家大宝贝了，我可心疼坏了。”
李文斌耳朵烧起来，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贺林轩说的没错，他确实累得慌，没有拒绝夫君的按摩。
力道适中的揉捏让他时而低哼，时而喟叹，趴在枕头上昏昏欲睡。
贺林轩一边捏，一边有些担心地道：“勉之，这些日子在家待着，出入都有马车，骨头都懒散了。这样下去不行，回头我得看着你，就是在院子里多走动两圈，也比现在养尊处优来得强……勉之？”
没有得到回应，贺林轩凑过去一看，才发现他睡着了。
“小心肝，你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看着李文斌恬静美好的睡颜，贺林轩心软得一塌糊涂，碰了碰他的嘴唇，又小心地给他疏通了全身筋骨，抱着他一起睡了。
午觉醒来，趁着离回城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贺林轩带着孩子们在庄子里撒欢。
果林里种了苹果，枣树，山楂还有一些贺林轩也没有见过的野果树。孩子们比赛摘果子，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地摘了满满一篮子，又在田野里四处疯跑嬉闹。
等到了约定回程的时间，他们还不尽兴，说什么都不肯走。
要不是夫子虎着脸过来，他们或许真的能磨得大人们陪他们在泰安村里留宿一夜。
“阿父，阿爹，你说你年休的时候我们去那里，还有果子摘吗？”
诺儿坐在浴桶里，一边给贺林轩擦背，一边兴冲冲地问。
贺林轩转过来，也给身上抹了皂角滑溜溜的儿子擦背，弹了弹他的小鼻子，笑说：“你不是说自己是大孩子了嘛，怎么还只想着玩呢？”
诺儿笑嘻嘻地用湿布巾胡乱给他阿父搓头发，笑嘻嘻地说：“等回了书院又要抄书背书啦，我要趁现在使劲玩儿。阿父，不是你说的嘛，人生苦短，须及时行乐。”
他学着贺林轩的口吻说完，抱着他的脖子哈哈大笑起来。
“小混蛋。”贺林轩拍拍他的小屁股，“敢拿我说的话堵我了。”
“哈哈哈。”
父子俩笑闹做一团，李文斌拿了换洗的衣服进来，好笑道：“快别闹了，等会儿水冷了，该着凉的。”
诺儿赶紧拿湿布往阿父身上抹，告状说：“阿爹，都是阿父闹的我，我可乖了。”
贺林轩捏捏他的脸蛋，“你乖也没用，我夫郎可舍不得说我。”
“略略略。”
诺儿朝他扮了一个鬼脸，对他说的瞎话表示一万分的唾弃。
等洗了澡出来，贺林轩把诺儿的头发擦得差不多了，将他交给随身照顾的小厮，吩咐道：“给他松散一下头发，看着他，头发没干透之前，不要睡着了。”
“是，大人。”
小厮连忙答应了。
贺林轩对诺儿说：“乖儿子，你先回去，阿父去看看你阿爹。”
诺儿讨价还价道：“说好的，晚上我们一起睡。”
“好啦，粘人精，阿父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贺林轩满口答应。
诺儿皱了皱鼻子，走出门的时候还在嘀咕：“等我睡着了，你们就偷偷把我送走，有好几次都忘了把我送回去呢……”
贺林轩没有听见，他快手快脚地回了洗浴室，见李文斌已经宽衣进了浴桶里，眼眸微微一暗。
他上前，撩开夫郎披散在浴桶外的长发，低头亲了亲他圆润的肩头，轻声说：“宝贝儿，为夫给你洗头发，嗯？”
李文斌眉眼含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诺儿在双亲的床上左等右等，直到睡着了，也没等到他阿父阿爹回来哄他睡觉。
此时，皇宫里，天顺帝一家五口也是难得聚在一块睡觉。
长灏躺在最中间，一手拉着他二哥的手，一手拉着他阿爹。大殿下长渊和天顺帝一左一右睡在两侧，听他叽叽喳喳地说话。
“回头我也给诺儿说，不是只有他才有阿父阿爹陪着睡觉哩，我还有两个阿兄，比他还厉害！”
高皇后听得忍俊不禁，哄他道：“是呢，你厉害多了。”
“嘿嘿。”
长灏洋洋得意地笑起来。
天顺帝今日依然忙碌，入夜时分才回转后宫，就被儿子拖上床来。
也是这会儿，他才有时间陪儿子说话，就问他道：“长灏，长泓，长渊，你们今日玩的如何？”
“好玩呀！诺儿跟我比摘果子输了，还耍赖从他阿爹篮子里偷果子，说是他摘的。哼，我都看见了！”
长灏满是得意道。
长渊则不赞同道：“父皇，我们不是……嗯，不只是去玩的，是去学道理的。”
天顺帝和皇后听得笑出声来，问长子道：“哦，你们学了什么道理，说来与我同你阿爹听听。”
长渊想了想，叹气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天顺帝差点笑出声来，“你就学会背诗了？”
高皇后拍了他一下，说道：“我看长渊，是真的懂得这诗里的道理了。”
长灏给阿兄帮腔，嗯嗯点头说：“是真的好辛苦啊。我们割了一上午的稻谷，手痛，腰痛，浑身都痛。”
天顺帝笑出声来，伸手越过夫郎点了点小儿子的额头，“只割三束稻穗，怎么就累着你了。”
“才不是呢，我们割了好多好多，一大片！”
长灏说着，忍不住用手比划，试图告诉双亲是真的好大一片。
长渊把他们踩踏了稻田，被贺林轩罚着割了半亩地的事说了，还心有余悸道：“我们一直在流汗，身上都是泥，臭死了。”
高皇后感慨道：“现在你们该知道收成不易了吧。等你们再大些，能骑马了，切记不要随意踩踏农田，毁了百姓的心血。”
三个孩子自然都是答应。
天顺帝看了看安静地听着家人说话的二子，笑道：“长泓，阿父听说你带回两颗石头送给我和你阿爹，这又是为何？”
长泓红着脸，小声说：“本来，要送花的。但是叔父说，那花送人，不好。”
“什么花？”
自从长泓换牙，原本文静害羞的他，更不爱说话了。
天顺帝顺着他的话问着，想听二子多说一些。
长泓说道：“是一种红色的没有叶子的花，长在河边，很好看。叔父说，说它叫……”
贺林轩说了好几个名字，他记得有些混乱，一时想不起来，不由有些着急。
长渊替他解围道：“就是秋丰红。叔父说它有好多名字，还有人叫它石蒜花，金灯花，无义草，彼岸花。”
“哦？你们叔父还说什么了？”
秋丰红天顺帝自然见过，只是不知道这花还有这么多名堂。
长渊回忆道：“叔父说，它开花的时候，叶子就会枯萎。花叶不相见，所以有些人觉得这花情义淡薄，就管它叫无义草。不过，叔父还说在传说里，人死之后要过河去往地府，那河叫忘川河，这花就是开在忘川河边的。花开叶谢，意味着生前死后两不相干，所以又叫彼岸花。”
“原来如此。”
两个大人也颇有些受教。
长灏插话道：“阿父，阿爹，那花不好玩。叔父教我们吹叶子，那才好玩呢……”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直到睡着了，还能从他们嘴里听到几句嘟囔的梦话。
天顺帝看着孩子们，难得享受这样的温情，和皇后说话时语气也温柔了许多。
“再让他们跟林轩出去玩几趟，我都怕他们不肯回家了。”
高皇后抿唇一笑，道：“难得孩子们这样高兴，合该谢谢他们才是。”
“嗯，不过也不用和师兄他们太过客气。我们两家的情分与旁人不同，太客气了，反而显得生分。”
天顺帝搂着他，说着就想起了另一件事，道：“你这两日可好些了吗？我听宫人说，你这些日子咳嗽轻了很多，胃口也好多了。”
高皇后笑道：“乐安侯府送进宫里的亚龙肉很是滋补，我每日吃一盅，睡前再喝一杯龙参酒，过了这半年，确实觉得松快很多。”
“那便好。”
天顺帝笑起来，抱着他的手用力了一些，低声道：“仔细自己的身体，只管好好休养，放宽心。你要好好的，儿子还小呢，他们离不得你。”
高皇后把脸埋在他胸口，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如何舍得年幼的孩子，还有……此时此刻抱着他的男人。
所以，他要活着，拼命地活下去。

第120章
天顺元年的冬天与往年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上至士林下至平民都感觉到了明显的新气象。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大梁境内正在发生一场润物细无声的变革。
十月中旬，朝廷发放粮种和冬衣的消息在南北两地传开，让在风雪里咬牙忍耐的百姓心里多了一分盼头。
十月末，随着诸位皇商在各州的铺设，各地百姓都听到了风声。
酒庄酿酒要收粮收果，木商伐木种植要人工，砖瓦瓷器的窑窖开山掘土也要人手……如此这般，越来越多的人裹在被窝里，盘算着来年春耕后到城镇里找活计。
人口的流动和节节攀升的就业率，默不作声地将死寂的国家一点一点唤醒生机。
各州银号的整编，影响的更多是上层的人家。
他们都得到消息，明年开春要发行新钞新票。
听说能以旧换新，一些对时局敏感而偷偷烧毁了天齐年间票据的人家潸然泪下，比当初忍痛烧银票的时候还要伤心。
一些抱着观望态度，将银票掩埋的人家则大喜过望。
一些迟钝的，对银票上的乾坤一知半解的人家渐渐也明白过来，后怕的同时，纷纷表示愿意支持新银策。
而这些，都是银号中人冒着风雪多方走动的结果。
十一月，大批的赈灾衣粮和灾银从南陵运向雪灾泛滥的北地。所经之地，仿佛吹过一阵暖融融的春风，让百姓们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新朝，与从前不同了。
转眼就到了腊月。
南陵城下了几回雪，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书院进了腊月就停讲了，吃过腊八粥，朝廷六部进入一年最忙碌的时期。
再过几日便要休朝，这一年各部公务的大结，必须赶在皇帝陛下封玺印前完成才行。
户部也在忙起年终最后一次盘点和结账，进展十分顺利。
贺林轩走马上任后就做过一次大清理，把户部前十年的账本都理顺了。虽然这三个月来户部的支出收入胜过往年十倍，但贺林轩自有自己的一套管理办法。
每日有日结，每月也有月结，虽然户部中大部分人都很反感这些繁琐的流程和苛刻的要求，但到年终汇总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新制度的好处。
户部无疑是第一个完成总结的部门。
天顺帝看到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意外，还取笑贺林轩说：“你再是赶着回家陪夫郎，也不用这么拼命。累坏了，你夫郎还道是朕有心呢。”
“陛下怎么能这样想？微臣实在惶恐，只能代夫郎上份请罪折子了。”
贺林轩说着，就拉袖子要喊人拿文房四宝来。
天顺帝笑睇他一眼，“就你那雅俗共赏的文法，还是省些笔力吧。你难道不知，几位阁老私底下都是怎么说你的？”
贺林轩听了，嘿嘿笑了声。
别说私底下怎么说了，当面说他的人就不在少数。
这却要说到贺林轩那直白如对话的奏疏文笔了。
在朝为官的，便是九品芝麻小吏，奏疏都是实打实打磨出来的好文章。
即便不是从科举场上真金火炼出来，而是推恩举荐上来的官员，再不济幕后也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文书代笔。
总之，文章字字珠玑，华章斐然。
用贺林轩的话说，就是咬文嚼字，晦涩难懂的台阁体文言文。每一句话都写得精短含蓄，没有一定的文化底蕴，根本看不懂。
这可难为了手里只有小学毕业证的贺林轩了。
别说写出一样的文采，他刚上任的时候，就被下属的文书折磨得头晕目眩。短短两百字的文字，没有一个时辰都啃不下来。
要不是他第一时间推出白话版日报小结、月报总结，把难题甩给底下的人，光是琢磨那些文字，他就什么事都不用干了。
李文武早想亲身上阵给他做代笔了，就是秦老也有好几次要为他推荐人才——堂堂户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士林圣地四方来贺的东家，写出这样的文字，岂不让人笑话么？
但贺林轩拒绝了。
不是他没有自知之明，而是他贺林轩最不怕的，就是自曝其短。
反正三五年内，他不可能学成一个文绉绉的斯文人，更不打算把后半生的时间浪费在这上头。不就是白话奏折嘛，皇帝陛下又不是看不懂，那几句无伤大雅的取笑，贺林轩完全不放在心上。
此时，便听他道：“不是谁都有陛下的好眼光，微臣不敢强求。”
天顺帝听得笑出声来，竟还没忘了拍他马屁。
他不由指着贺林轩，忍俊不禁道：“你啊，你啊。夸你自己便好，这种时候，切莫连累朕了。”
君臣二人相视一眼，都哈哈笑起来。
老公公站在一旁，也抿着嘴角笑着。
他心里暗道，写得一手好文章又算得了什么，不是谁都能像贺大人这般，回回都能让陛下轻松开怀的。
说笑几句，天顺帝就投入在账册中，贺林轩则在一旁陪坐，等着给皇帝陛下答疑。
不过，直到一本账册看完了，都没听见天顺帝提出任何疑惑。
贺林轩不由有些走神，一边喝着茶，一边在想他家夫郎。
勉之很怕冷，下了雪后就没怎么活动过了，整天就宅在府里看书习乐，这可不行啊。
听说西郊的白头山上积雪很厚，回头就让人在山上开辟一处滑雪场来，也好让他和诺儿能松快松快……
“林轩，你这账本做的好极了。条理分明，一目了然，就是朕算数不佳，看着也不费力。”
天顺帝放下账本，抬头笑道。
贺林轩露出一个笑容，矜持道：“陛下，微臣也是拾人牙慧。您也知道微臣不学无术，全是沾了先贤前辈的光才有今天。比起文章，这些微臣记得更清楚。陛下若是不弃，等来年让诸位同僚遣人到户部学习这种记账的办法，如此也免得微臣珠玉在前，把各位大人的风头都抢了。”
他反应很快，天顺帝没有发现他之前的神游天外，反而被他逗笑了。
“若论风头，哪个比得了贺大人呢？不过，林轩你这个提议很好，朕应下了。”
能有这样清楚简明的账目，他也不愿意白费目力去琢磨其余各部汇总来的财政奏折。
贺林轩连忙答应。
天顺帝道：“各部拖欠的银两都收回国库了，他们倒是比朕想得要痛快。不过，如此一来，林轩你也是把他们得罪了遍，以后怕是少不了给你添乱，你自己要警醒些。”
今年是他刚登基，别的且不说，赫赫军威一直笼罩在南陵城中，臣子们有前科的没前科的，都敬他九分，再是内斗也不敢过火。
但翻了年，他的皇位坐稳了，底下的魑魅魍魉也要大显身手了。
贺林轩是天子近臣，入朝不过三月却是锋芒毕露，也成了挡在天顺帝前最好的靶子，天顺帝都能想象到来年围着贺林轩前狼后虎的险境了。
然而，他能给贺林轩撑腰，真正能做的却不很多。
想到这里，天顺帝看着贺林轩，目光多了几分愧疚。
贺林轩摆了摆手，说道：“多谢陛下。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着急也没用，就要过年了，陛下也放宽心，再有什么糟心事，也都等过了年再说吧。”
天顺帝摇头失笑道：“就你宽心。”
话是这么说，他对贺林轩的心态也有信心，稍稍提点过后就不再提。
天顺帝继续说起正事：“工部修复河堤的材料都运到堤坝上了吧？十一月已经开始动工，朕看工部又向你申领了一笔银子，很是积极，应当能赶在夏汛前完工……”
君臣二人谈论国事的时候，乐安侯府里也十分热闹。
他们正在给孩子们试穿冬衣。
“阿爹，你看。”
比起李信的矜持，完美地继承了他阿爹审美基因的诺儿伸着手臂在大人面前转了一圈，笑眯眯地问李文斌：“好看吗？”
李文斌在他身上比划了下，道：“好看，就是腰线这里还要收一收。”
张河稀罕地揉揉他的小脸蛋，忍着笑说：“哎哟，我们诺儿比去年清减了，真是让阿么心疼。”
蓝锦辰抱着大红襁褓里的儿子，倒是真有些心疼了，连说：“是比往年瘦了，诺儿要多吃一些。”
诺儿摆摆手，浑不在意道：“阿父说了，地主家里有余粮，不用藏太多肉猫冬。诺儿现在这样，多一分太胖，少一分太瘦，正正好呢！”
李文斌看他洋洋得意的臭美表情，哈哈笑道：“小傻蛋，你阿父哄你玩儿呢，你还真信了。”
“哼。”
诺儿瞪了阿爹一眼，跑到蓝锦辰面前，垫着脚看着襁褓里的娃娃说：“阿弟什么时候能走路啊？等他长大了，就能和我还有阿兄一起穿兄弟装啦。”
贺家每次做新衣裳大多都是亲子装，如今诺儿和李信上了书院，也开始有了自己朋友圈，冬月里常常到各家走动。
家里就给他们备下了特别的兄弟装，朝人堆里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家的。
诺儿在外行走总是受李信的照顾，早就幻想着自己哪天也带着跟自己同款新装的阿弟到同窗面前显摆了，恨不得谨一明天就长大了才好。
蓝锦辰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脸，笑着说：“来年夏天就能听他叫你阿兄啦，诺儿不要着急。”
“真的吗？哎呀，这一声阿兄我可等得太久啦。”
诺儿眼睛亮晶晶的，说着让大人们忍俊不禁的话。
“啊，啊。”
小谨一挥着小拳头，似乎很赞同他诺儿阿兄说的。
李信走过来，抱过孩子，陪着诺儿到一边陪刚刚睡醒精神头十足的奶娃玩闹去了。
三位夫郎含笑看着，张河凑近两人，压低声音说：“打一入冬，我阿爹就跟我说趁着天冷的时候，恒之也不大出门了，让我再生一个呢。我跟恒之说了，他还不高兴，晚上都要检查一遍床头的避子珠，才肯上我的床哩。”
蓝锦辰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热。
论交情，他自然和李文斌更亲厚些。与张河虽也交往密切，但还没有无话不说到这个地步，听见这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李文斌看出他的窘迫，无奈地看了一眼张河，道：“阿嫂，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
张河叹了一口气，说：“我这不是也着急嘛。诺儿自有他的前程，这侯府的门楣说到底还是要信儿来担，我只怕他一个人太累了。”
李文斌沉默了一下。
这些年，张河的身体也亏损得厉害，他和李文武一样，都怕他生产出现意外，自是不肯他冒险。
然而，再有心反对，但他却不能像兄长一样直言不讳。
倒是蓝锦辰少一些顾忌，拉着张河的手，叹道：“阿嫂，这件事上我不好说什么。但有一句话，我却得跟你说的。”
“那日生下谨一，不说夫君害怕，我自己心里也怕得厉害。若是我没能撑过来……就算留下孩子又如何？不仅要把我的夫君拱手让人，连我的孩子都要管别人叫爹。那时，我就放下了。”
蓝锦辰说：“人要学会知足。抓紧手中三两重，不让别人分杯羹，这才是最实在的。”
贺林轩和下值过来接夫郎的何谚走到屋前，恰恰听到这一句。
贺林轩的眼神往他腰下溜了一圈，对着面红耳赤的何谚，忍笑说：“阿嫂掂量得准啊。看不出来，远丰兄，很有分量嘛，而且……还亲自为阿嫂做羹汤啊？”
何谚：“……”
呵呵，他真是一点都不想听明白这厮的荤话。
不过……
原来小夫郎们私下里都是这么聊天的吗？！

第121章
这一日临到要走的时候，蓝锦辰的表情都非常不自在，饭都没留。
送走了这一家子，贺林轩难掩幸灾乐祸地说：“今晚，何尚书家里一定很热闹。”
李文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很得意？”
听了不该听的，不走开不说，还闹出动静让他们当场撞破。
要说贺林轩不是故意的，亲夫郎都不信。
张河帮腔道：“好啦，勉之。这日子吵吵闹闹才更红火，你就别瞎操心了。要我说，锦辰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了些，正好练一练。而且，锦辰看着是个窝里横，就是真生气了，还有何大人挡在前头呢。你就放宽心吧。”
“阿嫂。”
李文斌无奈，看着他满是不赞同。
“哈哈哈，行，我不说了。我去喊你阿兄，准备吃饭了。”
张河笑哈哈地走了。
李文斌哭笑不得，对贺林轩说：“都让你带坏了。”
贺林轩就当他是夸奖了。
一家人吃过饭，在屋里烤火取暖，顺便说说话。
李文武照例考校了李信的功课。
等开年，李信就要开始学经义文章。
虽然他已经不需要参考科举，但李家的学风比科考还要严谨得多，自从不再为生计奔波，这方面李文武抓的格外严厉。
诺儿窝在贺林轩怀里看着，小脸上满是同情。
抱着贺林轩的耳朵，和他小声说：“阿父，阿兄好惨啊，你以后可不能让我也落到阿伯手里。”
这话说的，好像他阿伯是什么洪水猛兽似得。
李文斌在一旁听见，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训斥道：“不许胡说，没大没小的。”
诺儿收回一只手捂住遭殃的屁股，可怜兮兮地看着贺林轩。
贺林轩牵住李文斌的手，另一手抱着儿子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笑道：“没事，人家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你阿伯是儒林典范，你阿兄自然要学乖，好以后也做士林第一人。你阿父我嘛，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你只要稍微学问好些，别人都要夸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啦。”
诺儿大喜过望，“那太好啦！”
李文斌听得直摇头，笑话道：“诺儿，你阿父学问不知道怎么样，歪理邪说倒是无人能及，天下第一了。”
诺儿咯咯笑起来，一脸骄傲道：“那是，阿父最厉害！”
“哈哈哈。”
贺林轩被儿子哄得开怀，李文斌也忍不住笑起来。
张河本来听着李文武教育儿子，这会儿也忍不住凑过来，问他们乐什么呢。
李文斌自然不能把夫君和儿子那些混账话学给他听，只说：“诺儿心疼他阿兄读书辛苦，哄他阿父给信儿求求情呢。”
张河叹了一声，“我也这么说。只是这大冷天的，除了窝在家里，也没别的去处，你阿兄可不逮着信儿学七学八的嘛。”
这位是真学渣，虽然知道李文武是为了儿子好，可心里到底舍不得他受这份罪。
贺林轩见他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也收起玩笑的心思，安慰道：“阿嫂，安和山那边的庄子已经收拾妥当了，若是在家里待的闷，不如让阿兄带你们先住过去。等我休了朝，就去找你们。”
李文武见李信频频朝他们看，完全没有做学问的心思，索性带着儿子过来一起说话。
他道：“十六那日才休朝吧？你不在孩子们也玩不起来，还是咱们一家子一起去吧，也不差这几日。”
李信也说：“和叔父一起。”
诺儿点头，正要附和，就听见贺林轩说：“那边有马场，我给信儿和诺儿准备了小马。他们过去，正好和马崽亲热亲热，培养一下感情。信儿现在应该要学着骑马了。”
顿了顿，贺林轩揉了揉儿子，道：“诺儿也可以一起玩。”
诺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阿父，我可以骑马了？”
贺林轩说：“让你阿伯阿么带你，等以后学会了才能骑。”
诺儿高兴道：“我是不是已经有自己的马了？我可以亲手养大它，就像把谨一养大一样？”
“噗呲。”
大人们都被他这不着调的形容逗乐了，点头陪他胡闹。
李文斌见儿子这么兴奋，笑道：“阿兄，阿嫂，你们先带信儿和诺儿去吧。我和林轩晚几天过来。”
诺儿一听，喜悦就去了三分，呐呐道：“阿爹，你和阿父都不去啊？”
李文斌笑呵呵地说：“你阿父一个人多可怜啊。不过有阿爹陪你阿父，诺儿可以放心去玩啦。”
诺儿鼓起脸颊，哼声道：“明明是你们要过二人世界，不高兴我在，以为我不懂呢？”
“噗。”
“诺儿，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哈哈！”
“林轩，你还真是什么都敢教他知道啊！”
除了李信还顾着阿叔叔父的面子，捂住嘴闷笑之外，李文武夫夫都笑得不行，乐得看贺林轩自食恶果。
贺林轩看夫郎涨红了脸，无可奈何地捏捏儿子，说他：“小机灵鬼。”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趁着第二日天气晴好，李文武就带着张河和两个孩子去了南郊的别院。
李文斌正舍不得儿子，就被贺林轩抱了个满怀。
男人在他脖颈里拱了又拱，笑得像个大傻子，说：“我儿子真是越来越贴心了，哈哈。”
瞧他那股得意劲，李文斌揪着他的耳朵，都懒得取笑他了。
虽还有五日才休朝，但户部年终事务已了，只剩下配合其他部门的一些公务，两名侍郎就能做好。
贺林轩每日上过早朝，去户部点个卯就能回家。
各部都忙，早朝只循例君臣见礼，礼部汇报完冬春祭礼的进度，户部赈济雪灾的喜报，就没什么新鲜事可说的了。
早朝散得快，往往贺林轩回到家的时候，李文斌还窝在被窝里。
贺林轩进屋里，喊夫郎起来吃饭。
他的手带着屋外的寒气，贴在李文斌脸上，冻得后者一缩。
李文斌拍开他的手，眼睛都没睁开呢，一边扯被子盖住脸，一边抱怨：“别闹，我再睡会儿……”
贺林轩陪着他耍赖好一会儿，还是坚决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了。
“要是让诺儿看见你这样，就有理由不起来温书了。”
贺林轩拿热帛给他擦脸，取笑他道。
李文斌还有些提不起精神，懒懒地说：“诺儿在家，我就得陪他起来了。也就是现在，才能躲躲懒。”
贺林轩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勉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文斌是有些昏沉，也不觉得饿，但见他皱着眉头就要去找大夫给他问脉，连忙拦住了，笑道：“我就是睡多了，没什么精神，吃了饭到廊下走两步就好了。”
贺林轩还是不放心，“屋里烧着地龙，太闷了，供氧不足才会这样。”
“嗯？供养？”
李文斌没听明白，下意识问了一句。
贺林轩解释道：“我是说空气不流通，你在屋里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就会难受。”
“哦。”
李文斌还是一知半解的，但这会儿他精神不佳，也没了追问的心情。
贺林轩陪他吃了饭，在廊下走了走，李文斌觉得冷，不愿意在外久待。
贺林轩知道他这毛病，也没有勉强，带他去了自己的书房。
他和李文武各自都有一间书房，相对而立。
李文武那里自是摆满了书，贺林轩这间就不同了。
书房很宽敞，采光极佳，但办公的地方只占了一个角落，其他地方摆着的都是和公务无关的东西。
最醒目的就是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有刻刀有小凿子小锤子等等，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匠人的房间，东西很是零碎。
一进屋，贺林轩就说：“勉之，我有好东西给你。”
李文斌以为他又给自己做了什么小玩意，听他献宝的语气，很是捧场地道：“是什么？让我看看。”
“等一下。”
他兴冲冲地朝收藏室走去。
李文斌知道他那收藏室，别人家大人的收藏不是书就是古董，贺尚书的收藏却更叫人大开眼界。
——他儿子淘汰下来的玩具，儿子练字留下来的帖子，学画时的鬼画符大作，剩下的基本就是李文斌的东西了。
李文斌没有跟上去，左右看看，见他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就上前去替他收拾。
却不想不是什么公文，纸张上画着一些工具，看不出是什么。
李文斌很是感兴趣，正要细看，就听见贺林轩走回来的脚步声。
贺林轩一手夹着一样东西，李文斌转头看去，有些惊讶道：“这是琴？怎么有这么多弦？”
贺林轩招呼他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长桌上，问他：“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古筝吗？”
“这就是吗！”
李文斌惊喜道。
贺林轩点头说：“就是它，有二十一根弦。我只模糊记得它长什么样子，本来没指望乐匠能做出来，没想到真让他们捯饬出来了。我听着音色还不错，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准。”
李文斌伸手拨弦，清越的筝声响起，听得他耳目一新。
“好极！”
他喜不自胜，什么瞌睡懒虫这时候统统不见了，就要逐一试弦音。
贺林轩忙拦住他，说：“当心伤了手指。”
说着，连忙将拨片拿出来，给他缠上。
贺林轩说：“守孝的时候，我就仔细琢磨了，在南陵城里除了跟人玩心眼，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想来想去，就画了图纸，让匠人们试着做。要是能做出来，你也多一样东西打发时间。
这玩意儿我也不懂，本来还以为没有一年两年琢磨不出来呢。
没想到，是我低估了他们的智慧，小半年就让他们做出来了。
前几天送来的，原本打算我自己做一个给你的，不过……先让你玩着也好。”
贺林轩将八片拨片缠好了，白玉象牙做成的拨片，衬得李文斌的手指更加修长白皙，煞是好看。
贺林轩忍不住亲了亲他的手指，仰头笑道：“我家宝贝的手，就是好看——勉之，怎么了？”
他这才发现李文斌的眼圈泛红，不由心里一紧，放轻了声音。
李文斌眨了眨发热的眼睛，伸手抱住他，说：“我不好……夫君，让你担心了。”

第122章
贺林轩没想到一件礼物不仅没换到夫郎的笑容，还差点弄哭了他。
听到李文斌满是自责的话，他心里不由有些着急。
勉之从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贺林轩想，他心里一定藏着什么烦心事。或许，在李文斌拦着诺儿，不许儿子向自己诉苦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警觉了。
是他忽略了。
贺林轩轻拍他的脊背，柔声道：“勉之，没事的，不要难过。”
李文斌摇了摇头，平复着突如其来的情绪，没有说话。
这份安静却更让贺林轩担心，亲亲李文斌的发顶，说道：“宝贝儿，你很好。千错万错都是为夫的错，都怪我，难得有时间就想和你脱裤子睡觉，都没好好听你说说话——嘶。”
李文斌一口咬住他胸口，就知道他这张嘴里吐不出象牙。
贺林轩龇牙咧嘴地求饶，嘶嘶叫疼，请他嘴下留情，听得李文斌忍不住笑起来。
他松开口抬头瞪了男人一眼，“我还没嫌你硌牙，你倒叫唤起来了。”
贺林轩看他眼里阴霾散去，蕴开万里晴空，不由也露出笑容，把自己的耳朵递过去，“来，冲这使劲，为夫保证不叫了。”
李文斌噗呲笑起来，再多的伤感被他这么一番插科打诨也蒸发殆尽。
他揪了下贺林轩的耳朵，看看手指上帮着的象牙拨片，心里柔软，忍不住低头在他耳朵上亲了一口。
贺林轩的耳朵一颤，紧紧抱住他，回应地在他耳后花菱的位置亲吻。
李文斌亲一下，他亲一下。
贺林轩亲两下，他亲两下。
两个人像是挤在一起挨挨蹭蹭的小兽，你来我往地亲了好一会儿，直到贺林轩忍不住笑出声来，李文斌才如梦初醒一般，从莫名其妙的情动中回神，脸上轰地红了一片。
贺林轩转回头在他嘴唇上印下一吻，轻轻笑道：“小心肝儿，我这辈子就栽在你手里了。”
李文斌眸若灿星，扬眉道：“不想认栽？”
“哪里，就是你想高抬贵手，我也要往你的五指山里钻，这辈子都缠着你。”
贺林轩说。
李文斌展颜笑起来，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又怕拨片划伤了他，便握住手指用指节在贺林轩脸上蹭了蹭，说道：“这些日子不知道怎么了，总有些烦闷。大概是无事可做，得了你说的那种富贵病了。”
他对自己无端而起的情绪有些啼笑皆非，没怎么放在心上。
贺林轩心里却敲响了警钟。
他多少明白，李文斌的反常不仅仅是憋出来的，更多的却是因为想要追逐自己的心情。
京城这个圈子说大很大，说小很小。
李文斌困在这方寸之间，看着最亲密的人步步向前，自己却只能困在原地，那种由心而生的危机感和无形的焦虑，非常折磨人。
他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之所以散漫，也许是潜意识里在逃避，不想剖析内心的惶恐，才会如此。
若是任其发展下去，他身上那些绚烂的光华，也许会渐渐泯灭于众，变得和那些为了宗族为了丈夫孩子，戴上各样面具的夫郎们一样……
贺林轩心里一沉，打死他也不愿意让所爱之人受这种罪。
是他之前想差了，他不应该大包大揽，也不应该自以为是地将所有风雨挡在身后。
李文斌要的不仅仅是好吃好玩的轻松日子，他可以、也愿意为这个家做很多事情。
就像他们从前在贺家村的山上那样，一起努力，经营自己的家庭。
也许正是有过相濡以沫的时光，现在看着贺林轩为这个家拼搏，而自己只能沉默地看着，才会有这么大的心理落差吧。
贺林轩电光火石间想通了这些，心里已经隐隐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揽着李文斌坐到长桌前，摆弄了一下古筝的位置，笑道：“我想也是。你啊，这些日子不是在为阿嫂的事情操心，就是操心蓝锦辰的事情。这些烦心事听多了，心情当然不好。”
李文斌无奈道：“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你可不要胡说。”
贺林轩哼了一声，坚持自己的看法。
李文斌叹了一口气，也有些感慨道：“其实，自上个月朝廷颁布奖励生育的旨意，总是听到很多这样的事，哪家又怀上了，哪家又生了孩子，最近府里往外送的礼，都多了许多。弄得阿嫂又有点动心了，阿兄回屋里睡觉都和打战似得……”
贺林轩调试琴弦松紧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
“嗯？”
李文斌被他弄得一怔，原本要说的话都忘了。
贺林轩的表情有些严肃，把背靠着自己的夫郎转过来，打横坐在腿上，捧起他的脸，认真道：“勉之，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也着急为我生一个孩子，嗯？”
李文斌的脸倏然发烫，眼神闪躲了下，在贺林轩的眉头都要皱起来的时候，认输道：“我只是偶尔想想，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事……心急不得的。”
贺林轩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夫郎和张河一样钻牛角尖。
他像对诺儿那样，怜惜地揉揉他的头发，笑道：“你能这么想就好。再等两年，等你身体完全养好了，我们再说这件事不迟。”
其实，有了何谚和蓝锦辰的前车之鉴，贺林轩对生孩子的事情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只是不忍心让李文斌难过，才没说出不要二胎这样的话。
可尽管如此，李文斌还是有些失落。
“大夫说，我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比很多人都强得多。”
贺林轩一听就知道他没有死心，拧眉道：“我要的不是没什么大问题，是一点问题都不能有。勉之，其他事我都听你的，就这件事不行。”
李文斌无奈笑道：“好啦，我不过说说而已。”
看贺林轩还没有放松下来，李文斌扣着手指抵在他叠起的眉头上，揉了揉，笑道：“我知道轻重，不会乱来的。你可千万别像阿兄那样疑神疑鬼的，回屋里都得把枕头底下的避子珠拿出来嗅一嗅，生怕阿嫂偷他的万子千孙似得。”
贺林轩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阿兄就是自己心眼太多。我早就说了，他实在是高估了阿嫂的心计。”
李文斌噗呲一笑，忙又正了脸色，啐他道：“阿嫂聪明着呢，别胡说。”
“是是是，咱们阿嫂大智若愚。”
贺林轩毫无诚意地悔过道。
李文斌忍了再忍，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贺林轩见状，彻底安了心，同他说道：“等过两天我们去别院，泡泡温泉，到处走走。要是天气好，还能去马场跑两圈。”
“不过，这最好还是等到二月春分之后，来跑马最好。那时候就不怕出了汗染上风寒。
到了夏秋的时候，我还能带你们到山上打猎，京郊的猎场我都打听好了，也入手了两处，不怕没地方去。
对了，前两日，我还让人做了雪橇，到时候可以去白头山上滑雪玩。带上老黑他们，还能让它们拉着你和诺儿跑呢。”
李文斌眉眼含笑，温柔地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说话。
直到听到后面这段，他才出声道：“雪橇？是你桌上那些图纸上画的东西吗？”
贺林轩点头，“不错。除了雪橇，还有雪车之类的。”
“滑雪……在雪上滑，很容易摔倒吧？”
李文斌对这个很感兴趣，但听说诺儿也要一起，难免就多了一些忧虑。
贺林轩笑道：“放心，我小心着呢。只要注意保暖，别冻着了就好。就是不小心摔跤，在雪堆里也不会很疼，滑冰摔了才疼呢。只是南陵没有冰冻湖，不然还能带你们去冰钓，那也很有意思。”
李文斌听得兴致勃勃，追问了几句。
贺林轩就和他说冰钓的趣味，等到把所有琴弦都调试了一遍松紧，李文斌开始试音，这才停下话头来。
贺林轩看着他在琴弦上一边拨弄，一边听弦音细微的变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认真，渐渐忘掉所有红尘琐事，专心致志的模样，心里生出无限的欢喜。
是该好好想一想，让夫郎也有一份能获得成就感的正经事业了。
或者，孤儿院和敬老院是个不错的开端……
皇宫中，还不知道贺林轩又要一鸣惊人的天顺帝，正在考校三个儿子的功课。
除了大皇子长渊一脸严肃，严正以对之外，其他两个皇子都显得心不在焉的。
天顺帝问完了大儿子，转头看向他们，到嘴的话都闻不出来了。
他把二子叫到身边，问他：“长泓，为何闷闷不乐？”
小儿子成日里不是哭就是笑，没心没肺的，天顺帝见他不高兴也当做寻常。可从二儿子脸上看到这样明显的失落，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长泓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说：“没有，父皇。”
还是三殿下长灏心直口快，说道：“父皇，后天腊月十三，是阿兄的生辰你忘啦？”
天顺帝早两日就听高皇后说起了。
他们都有意将唯一的双子今年的生辰办得热闹些，自然不会忘了。
只是，他不觉得二子会因为这种事不高兴。
长渊补充道：“父皇，阿弟想请诺儿和李信兄长到宫里来，遣人去送帖子。那人回来却说，李家阿伯今日带着兄长和诺儿去南郊别院了，阿爹说不要麻烦人家来回奔波，待明年再说。阿弟想来，是有些失望吧。”
天顺帝挑了挑眉，正要细问，就听长灏哼哼声说：“诺儿早就说要去别庄泡温泉，吃温泉火锅哩。都不叫我，再也不要和他玩儿了。”
说着，撅着嘴巴很是委屈的模样。
天顺帝看得失笑，拍拍儿子的脑袋说：“长泓想不想找诺儿玩？”
长泓眼睛一亮，“可以吗，父皇？”
“当然可以。”
天顺帝大手一挥，说道：“父皇在那里也有别院，你们什么时候想去，都使得的。”
长灏顿时欢呼起来，“父皇，我现在就要去！”
天顺帝想了想，说：“明日再去吧。带上你们阿爹，也让他高兴高兴。”
原本还有点犹豫的长渊听了这话，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好久没有和阿爹一起出门了。
现在阿爹能出门和他们一起玩了，是不是说，阿爹已经好了，不会离开他们了。
这么想着，八岁的大殿下脸上露出了和阿弟们一样欢喜的笑容。

第123章
腊月十六，休朝封印。
风雪稍歇，又是一日晴好天气。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京城。
贺林轩和何谚在车上对弈，走过半局，何谚就丢了白子，无奈道：“林轩，你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莫非，这一时半刻的，你还离不得你夫郎了？”
他虽然有意挖苦，但话一出口，却不由感同身受。
此时他们正在前往南郊别院的路上。
这在京城的第一个年节，何谚没有其他亲眷在京，自然要与他师父一起过的。
不过，秦家二三子赶来陪老父守岁过年，两大家子前日刚到京中。
他们难得团聚，何谚虽是秦老最亲厚的弟子，却也不好打搅。听说贺林轩他们去南郊度假，索性带着夫郎儿子来凑个热闹，待到年下再回来过节。
这会儿，夫郎孩子一车，他们两个大男人叫他们赶到另一辆车上做堆，何谚想想心里真是有点不是滋味。
有了儿子，他在锦辰心中的地位似乎真的往后挪了一位。
贺林轩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又跟自己儿子较上劲了，不由有些好笑。
他道：“远丰兄可不要以己度人，愚弟是有一件事没想通透，才有些烦恼罢了。”
“哦？什么事竟然把林轩都给难住了？”
何谚闻言，撇开小心思，饶有兴致地问道。
贺林轩从马车夹层里拿出一叠文书，何谚见状先一步把小几上棋盘拿开，放到一边。
贺林轩将计划书往何谚的方向推了推，“目前还只是一点浅薄的设想，还请何大人一同参详参详。”
“好说，好说。”
何谚笑眯眯地接过，待看到扉页上的字眼，脸上的玩笑顿时散了大半。
“慈幼院？”
何谚诧异地看向贺林轩，贺林轩笑着点了点头，对他做了一个请看的手势。
何谚当下也不再多废话，爽快地翻阅起来。
南郊别庄距离京城不算太远，马车这一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安和山腰上的别庄。
何谚看得认真，表情越来越严肃，斟字酌句地看过，十几张纸反复看了三遍，直到车夫提醒快到庄上了，他才停下来。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何谚朗声笑道：“林轩，你下棋若是也有这般走一步看百步的本领，我是怎么都赢不了你的。”
贺林轩见他还不忘取笑自己的棋艺，失笑道：“总要给远丰兄崭露头角的机会，不能都是我专美于前吧？”
何谚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就谦虚些吧。”
说教一句，他复又笑起来。
手掌珍而重之地摸了摸计划书，何谚难掩赞色道：“上旬和这一旬，四方来贺议的是孝悌。我还当你是为了替陛下鼓吹生养之事，没想到，却是为了铺设此事。你啊，真不知道你是如何想到的，愚兄甘拜下风。”
贺林轩哈哈一笑，摇头道：“远丰兄，你这回可是高看我了。这计划书，是我这两日才琢磨出来的。”
何谚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他看这份计划书做的如此详尽，分明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写出的。不仅有些怀疑地看向贺林轩。
贺林轩任他打量，毫不避讳地说起了这份名为“慈幼院”的计划书的由来。
“自回京后，我与阿兄都为公事奔忙，信儿和诺儿在书院求学，也为课业繁忙。家里便只有勉之和阿嫂相伴了。阿嫂有家人在侧，倒没什么，勉之却难免寂寞。”
说着，贺林轩叹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我看他有些惫懒，在家中无所事事，日渐郁郁，心里头也跟着着急。谨一还小，你夫郎忙着照顾，日子过得紧凑。可我舍不得勉之现在生育，他的身体还没有大好，这件事还要等两年再说。可眼下，总要找些事情让他打发打发时间，出去多走动些才好。”
何谚听了直咋舌，“就为了让你夫郎打发时间，你连这样的法子都想出来了？”
贺林轩对他震惊不以为意，道：“勉之和我这种目光狭隘的村野乡夫可不一样，他出身书香门第，高风亮节，心怀天下。自然要这种有意义的事情，才劳动得到我夫郎。”
何谚嘴角抽了抽，你就是要夸你夫郎，也不必连自己亲自抬轿子吧。
目光狭隘，乡野村夫？
真不是在取笑他这个正经科举出身的宗族子弟吗？
贺林轩仿佛没听见他鄙夷的心声，笑道：“不过远丰兄刚才的提议很好，让四方来贺鼓动天下学子造势，这件事会容易许多。不过年后两个月都已定好议题，要为银号改制，新票发行一事煽风点火。只能挪到三月里了。”
煽风点火？
这话说的，还真是不客气啊。
何谚正满腹腹诽，就听贺林轩道：“远丰兄，你觉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言做三月上旬的议题如何？”
何谚怔住。
反复咀嚼了这句话，他不由坐直了腰板，赞道：“大善！为此佳言，当浮一大白！”
他说着就要倒茶，以茶代酒和贺林轩喝上一杯，这时候一个小脑袋钻进来瞅了他们一眼，扭头朝外喊道：“阿爹，阿么，阿父和阿伯在喝酒哩。”
李文斌的笑声从车外传来：“二位大人在说什么呢？竟痴迷若此，不如也说来与我们听听？”
何谚这才发现，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了。
等在门口的诺儿都等不及上马车来喊人了。
他忙整了整衣冠，见贺林轩早就整理好了，这会儿正优哉游哉地把计划书放回暗格中，不由瞪了他一眼。
都不知道提醒他一声，忒不仗义。
一出马车，就见蓝锦辰抱着儿子站在另一侧，哭笑不得道：“远丰，你又拉着林轩胡闹什么呢？”
何谚大感冤枉。
不过慈幼院的事在还没有定计前，却不好随意拿来说笑，他只好将错就错道：“林轩下棋总输给我，我一高兴，就忘了时间了。”
蓝锦辰听得直笑。
诺儿抬手向贺林轩，“阿父，阿爹，你们可算来啦。诺儿好想你们。”
“阿父和阿爹也想你。”
贺林轩抱起儿子，一家三口亲热了一番，诺儿才心满意足。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上山的路，赞叹道：“阿父，你看，这山上的路好好玩啊，像蛇盘起来一样。”
虽然已经在山上看过好几日了，他还是觉得十分新奇。
李文斌把他的衣服拉紧一些，笑道：“这就是你阿父让人做的路。”
他早前看过图纸，不过眼下身临其境，看到蜿蜒盘桓的山路，仍然有几分震撼之感。
贺林轩说道：“还记得阿父和你说过的，坡度和阻力的事情吗？”
诺儿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阿父说坡度越陡，越难往上爬。阿父，原来你是把陡坡像面条那样拉长了，弄成一点一点往上爬的小坡，这样马就容易走上来了，对不对？”
贺林轩用力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赞许道：“我儿子就是聪明，说的很对。”
“阿叔，叔父。”
李信同何谚他们问候之后，走过来同贺林轩和李文斌见礼。
贺林轩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天这么冷，怎么不在屋里等着，跑出来做什么。”
李信腼腆地笑了笑，诺儿大大方方地道：“我想你们了嘛，早一点看到都好呀。”
李信有些无奈道：“叔父，诺儿这几日总要到门口等上一会儿。今天吃了朝食，就一直在这儿守着你们了。”
贺林轩想到诺儿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盼着他们的模样，有些心疼道：“让宝贝久等啦，之后几天阿父没有别的事，可以尽情陪诺儿玩了。”
“太好了！”
诺儿欢呼起来。
李文斌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害怕被丢下的不安，始终烙印在儿子心里，哪怕他们极尽疼爱，哪怕诺儿日渐长大，依然没有抹掉这块阴影。
贺林轩见他眼中露出愧疚，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不由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李文斌迎上他温柔的目光，心里一暖，那些尘埃来不及落在心湖，就被春风拂尽了。
车上的行囊自有下人收拾，贺林轩和何谚两家人步入庄内。
一进大门，何谚就被照壁上的石雕题诗吸引住了目光。
他负手站在照壁前，念道：“采菱渡头风急，策杖林西日斜。杏树坛边渔父，桃花源里人家。好诗！好诗！林轩，这位叫做王维的大家，定还留有别的诗作吧，你可不能小气了。”
没得到回应，何谚扭头一看——
身边哪里还有人在？
他摇头一叹，只能留着这首好诗日后品味，抬步追到前厅，口中佯怒道：“锦辰不等我也就罢了，林轩，你也把我丢下，可让为兄好没面——陛下？！”
抱怨的话还没说完，何谚就见厅内站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由面露诧异。
随即，他赶忙收整神情，躬身行礼道：“见过陛下，见过皇后殿下。”
又要向三位小殿下问礼，天顺帝拦住了他。
“远丰，私下里不用这么多礼，快坐下吧。朕刚才还纳闷你怎么不黏着你夫郎了，原来是被丢开了啊？”
他戏谑地看着何谚，笑道。
何谚有些尴尬，贺林轩忍俊不禁地说：“陛下，你这可就冤枉阿嫂了。明明是他让墙上的诗词美人迷了眼，全然看不见我们呢。”
众人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
见他们笑话自己，何谚无可奈何，只能转开火力，问道：“陛下何时来的？吓我一跳呢。”
天顺帝道：“朕可不比得你们，家中自有温柔乡。昨日午后就来了，晚间还泡了热汤，甚是舒爽。”
何谚兴致勃勃道：“陛下都说好，那我定不能错过了。”
李文武说道：“你院子里就有一口温泉，随你什么时候想去泡都可以。温泉池水，对夫郎也有莫大的好处，不过，切记不能泡久了。”
几人略说过几句，天顺帝就顺势让贺林轩和何谚到院子里休整，去一去这一路而来的风尘。
诺儿把玩伴们撇下，一手牵着一个，乐颠颠地走了。
长灏想跟上去，被天顺帝抓了回来，拍拍他的屁股说：“你还知道你父亲是哪个吗？”
长灏嘻嘻笑起来，“我知道呀。不过，诺儿说今晚是他阿父下厨哩，我想问问叔父晚上咱们吃什么。唔，我想吃冰糖肘子~”
天顺帝听得失笑，他这位户部尚书大人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小院里，诺儿也在问同样的问题，“阿父，晚上我们吃什么呀？”

第124章
深冬的夜来得很快，此时安和山上的温泉池旁点满灯火，温热的池水漫过小腿肚子，正有一群人坐在温泉中，一边泡着温泉，一边吃火锅。
鸳鸯锅里，一边是鲜艳喷香的麻辣锅底，一边是奶白浓郁的牛骨菌菇锅底，温火烧开，汤底滚滚。
红白相见的羊肉，牛肉，五花肉，片得薄薄的，卷成小卷，放入锅中稍稍一涮，就熟透了。蘸上鲜香的酱料，放入口中，美味在味蕾炸开，享受到了极点。
围绕众人飘着的四处小木筏上放有各样配菜，鹿肉片，鹿血旺，鱼虾丸子，温泉庄子培育的蔬菜，不一而足。
十三人围着圆桌而坐，涮菜，吃菜，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天顺帝这样的贵胄从来没有自己动手的经验，这次远远将侍膳的下人打发了，亲自下锅涮菜，什么时候下菜，什么时候起筷，配什么酱料，都要请教别人，闹出了不少乐子。
当然，除了高皇后，也就只有长灏敢笑话他父皇笨手笨脚了。
除了锅子，还有一些熟菜，其中就有三殿下心心念念的冰糖肘子。
不过，在看到诺儿坐在贺林轩腿上，用和他手臂一样长的大筷子涮菜给他阿父阿爹吃，什么最爱都被他抛在脑后，在特制的高脚椅上再也坐不住了，有样学样，忙得不亦乐乎。
结果筷子拿不稳当，肉一下锅就不知去向了，气得他一张小脸都皱成了包子脸。
诺儿哈哈大笑：“你还好意思取笑你阿父呢，你连筷子都拿不好。”
被皇后抱在腿上的长灏差点气得跳脚，被天顺帝接了过去，生怕他在高皇后腿上踩出一个好歹来。
长灏屡战屡败，气鼓鼓道：“父皇，诺儿太坏了。他不教我，就笑我！”
天顺帝可不参合小娃娃的嘴皮子官司，果然，听他告状，诺儿就反击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话你听过吗？先学会拿筷子，再学涮菜，这种事情熟能生巧，只要不是太笨，都能学会。”
他大道理一句接一句的，听得长灏两眼发晕。
高皇后看小儿子一脸迷糊，大笑道：“诺儿说的有理，难怪大家都说你是小夫子哩。”
他看诺儿和小儿子感情要好，又实在对诺儿眼馋得厉害，想要抱他。
诺儿向来亲人，踩着大人们的腿走到他怀里坐下，长灏对他扮了一个鬼脸，他毫不在意地说他：“幼稚。”
把小殿下气成了河豚，诺儿笑眯眯地转头问高皇后，“阿么想吃什么，诺儿给你涮啊。”
说完，又看向高皇后另一手边的长泓，没有冷落了他：“长泓阿兄，你喜欢什么，我也给你夹，不要客气，我涮火锅可厉害了。”
长泓抿嘴笑起来，“谢谢诺儿。”
天顺帝看着高兴，伸手揉揉诺儿的头，问他：“你只给你阿么和长泓夹菜啊？”
诺儿点头，“阿父说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只有小哥儿才能有优待。”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给天顺帝夹了一筷子羊肉卷，哄他道：“下不为例啊。”
天顺帝大笑，差点都没抱住要抢着表现的小儿子。
长渊看着也笑起来，李信给他夹了一筷子，说：“别光吃肉，多吃点菜。”
长渊更是开怀，“阿兄也吃。”
贺林轩早在送走儿子之后，就专心陪李文斌吃起来，两人小声说话，偶尔才抬头看一眼儿子。见他嘴角沾着红色辣酱，才出声道：“诺儿，吃清汤锅，少吃油辣。”
诺儿被抓包，捂着嘴，嗯嗯点头，眼珠子轱辘轱辘转着，显然是等他阿父和阿爹相亲相爱去了，就要故技重施。
贺林轩岂会不知，格外交代了一句：“看着点你阿弟和阿兄，还有你阿么他们，他们也不能吃太多油腻辛辣的东西。”
“哦！诺儿知道啦。”
诺儿一听，把自己馋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一顿饭下来，一边吃一边还兢兢业业地盯着其他人，给他们夹菜的时候，还学着他阿父的语气，语重心长地交代一句，把大人们逗得不行。
李文斌看得好笑，捏捏贺林轩的手指，取笑他：“你就会差遣你儿子。”
贺林轩笑道：“这小子，就得这么治。不过这样也好，还能顺便培养他的责任心。”
他的道理李文斌可听得太多了，暗瞪他一眼，也不跟他争长论短，专心吃他从奶白清汤里捞起来的菌菇。
孩子们食量小些，玩着闹着也先大人一步喂饱了肚子，下水里扑腾起来。
诺儿游泳厉害，在水里玩了几个花样，引来小伙伴们羡慕和钦佩的目光，得意洋洋地开始指点江山起来。
可惜温泉不能久泡，诺儿没教出个所以然来，就被小心陪在一旁的下人抱回屋里了，只能约定夏天的时候再教他们划水。
孩子们提前离场，陆陆续续停了筷子的大人们这才能专心说话。
蓝锦辰目送着孩子们离开，还有些遗憾道：“可惜谨一太小，等他长到诺儿这个岁数，诺儿他们都该为别的事情奔忙，怕是没有今日这番玩乐的心思了。”
何谚完全不觉得可惜，他好容易才有机会霸占夫郎，这顿饭吃的十分开心，连同天顺帝多说一句话都不肯，一副心思全在他身上了。
这会儿听他感慨，摆手笑道：“你看林轩就知道了，诺儿就是再长大，也能同他阿弟玩到一处。到时候有诺儿陪着，根本不用我们操心。”
蓝锦辰没忍住瞪了他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诺儿才是你儿子的爹。”
“噗呲。”
高皇后笑出声来，怕蓝锦辰尴尬，赶紧转开头。
其他人可就没他这般客气了，看着何谚大乐，说他：“你这爹当的，竟都不比得一个五岁小儿。何大人，你可真是出息了。”
何谚嘿嘿笑道：“长兄如父嘛。”
他这脸皮跟着贺林轩也炼出火候来了，对这些调侃完全不以为意。
见蓝锦辰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挑了一颗草莓送到嘴边，道：“好啦，我们养育儿子，又不能替他活，他自有自己的造化，你少操心些。”
蓝锦辰无可奈何，接过草莓，叹道：“就你心宽。”
何谚笑起来，一边吃着爽口的饭后水果，一边转开话题。
“这大冷天的，竟还有草莓，西瓜。林轩，你没少费心思吧？”
感慨之后，他凑趣道：“这东西在冬日里精贵得很，林轩，来年你要是打算要做这生意，可要叫上我啊。”
天顺帝有些奇怪道：“朕以前还总听秦叔说你不食人间烟火，凡俗事上差了点心思。如今看来，不像这么一回事啊。”
何谚笑道：“陛下有所不知，不当家不知米贵，微臣这也是被逼出来的。”
高皇后有些纳罕，心道这些事向来是家中夫郎主持的，蓝锦辰也是能干的人，没想到何谚会这般上心。
贺林轩忍俊不禁道：“陛下，何大人这是跟您哭穷呢。”
天顺帝连连摆手，“除了银子的事，万事好商量。”
“哈哈哈！”
贺林轩何谚和李文武都笑得不轻，李文斌几位夫郎却是不好大肆取笑，都显得很矜持。
贺林轩咳了一声，拉回话题道：“暖阁种菜耗费颇多，用来送礼都比做生意性价比高些。远丰兄要是想要，等他们今年试出了稳妥的办法，我让人交给你，来年你自己种来吃。”
何谚一想，也明白了其中道理。
这冬日里的水果，只有富贵人家用得起。
天齐年间，世家奢靡之风盛行，新朝正要好好杀一杀这个风气，换给新气象，这时候推出这样奢侈的特权享受，确实不合时宜。
于是，他也没有推辞，举杯笑道：“如此，就多谢林轩的心意了。”
贺林轩连道客气，自然也没落下天顺帝那一份。
李文武过来的时候，见庄子里供养的蔬菜和水果成熟，早就往皇宫和京里张秦莫几家送过了。
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待培育的方法成熟了，贺林轩也无意独占，相熟的人家都要送上一份的。
山上山下玩了三日，贺林轩又带着一众人去白头山上滑了两日雪，这般便到了腊月二十二。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到了该回京准备过年的日子了。
孩子们的心都玩野了，天顺帝也难得离宫这么久，这几日过的很是松快，见长灏抱着贺林轩依依不舍，还要跟他回家去，笑着说：“林轩，下回要是再有新鲜的玩法，也教教我夫郎。他在宫里闷着很，正好陪孩子们耍耍，免得这些小东西，总想着你的好处。”
贺林轩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三家人各自上了马车。
回京的路上，诺儿在车上睡着了，李文斌轻拍着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儿子无忧无虑的睡脸，忍不住感慨道：“陛下待皇后殿下的情分，也当得厚重了。只可惜……到底皇族无家事，为国为民，却要让殿下受些委屈了。”
待到阳春三月，便是新帝后宫大选。
虽不知在后宫里要添多少人，但原本和天顺帝有约在前的某些人家，却定会在后宫有一席之位的。
如此一来，明年再聚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李文斌都不忍深想。
贺林轩捏捏他的脸，低声笑道：“哪有什么家国天下黎民百姓的大道理，不过是男人的野心罢了。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只是苦了站在英雄背后的人罢了。”
李文斌闻言，心下默然。
贺林轩揉揉他的头，说道：“不过，这都和勉之无关。你夫君我，可从来不想做英雄。就是要做，也只做你一人的英雄。”
他绝不会让挚爱之人，为自己承受那些不该承受的。
李文斌望进他温柔的眉眼，展颜笑道：“那我可要求你长些志气，少在我身上花点力气才好。”
贺林轩哈哈笑起来，一把将他搂到怀里，“那可不行。”
他跟夫郎咬耳朵，“我越卖力，勉之才越欢喜，不是么？”
李文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儿子，见他还甜甜睡着，这才掐了贺林轩一把，“青天白日的，少说这些有的没的。”
贺林轩看他满脸通红，忍不住埋在他肩窝里，闷声笑了起来。

第125章
回到京中，稍作休整，贺林轩和李文武便携家带口到张家和秦家问候了几位长辈，又下了帖子，请莫安北来家中用饭。
晚饭后，夫郎孩子们下了桌，男人们仍坐着吃酒说话。
莫安北听说了在别庄的见闻，很是羡慕道：“若非实在走不开身，说什么也要跟你们凑凑热闹。”
越是到年节时下，京中防卫越是要紧。
就算眼下休了朝，莫安北也得抓紧巡防，懈怠不得。
贺林轩给他倒酒，笑道：“骑马去安和山其实也没多远。阿兄手下有得力干将，不必每时每刻盯着。下了值，过去泡个温泉解解乏，第二日过了晌午回来，也是散心了。庄子里给你留了专门的院子，阿兄什么时候过去都使得的。”
莫安北饮下酒水，烈酒入喉，让他痛快地呼出一口气。
“我这没家没口的，一个人是懒得折腾，待哪日时间能凑巧了，再同你们一起去耍。”
说着，莫安北催他们喝酒，略过这些丧气话不提。
那些绵软的酒他喝不得，就爱这烧舌头的烈酒。
贺林轩他们则相反，陪酒也是喝比较清淡的素酒，各得其乐。
李文武品了一口今年新酿的葡萄酒，笑道：“我听秦阿爷说，你家打算明年开了宗祠，为你从族里过继一个小子。兄长是如何想的？”
莫安北摆手道：“我知长辈心意。只是那孩子才出生不久，我琐事缠身，不能亲力抚养。总不好让他长在下人手中吧？不若再等几年，等他明白道理了，到时候问问他自己的意思，要是愿意来京里，再开宗祠不迟。”
他无意多说这个话题，饮过三杯后，率先道：“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有些事要说给你们知道。”
贺林轩和李文武相视一眼，都有些疑惑地看向莫安北。
“是这两日发生的事，你们应当还不曾听说。”
莫安北道：“前日，镇南王府里偷偷请了大夫。他家嫡出的那个，不知何故跌了一跤，似乎划伤了脸。”
贺林轩二人闻言，都是一震。
镇南王的嫡出双儿，不就是来年三月里定了要入宫的那一位吗？
虽然皇帝不肯给他贵君的尊荣，但以他的身份再怎么也当是一宫之主。可如今……这人竟是伤了脸？
听莫安北的口吻，多半是毁容了。
贺林轩没有过问这事情是否与天顺帝有关，只是问道：“他家的双儿，只有这一位是嫡出吧？”
“不错。”
莫安北知道贺林轩素来通透，这一问可不正问在点子上了。
他朝嘴里丢了几粒下酒的花生，边吃边闲聊一般道：“安平侯府里未出嫁的双子，倒是有三个嫡出，但镇南王只这一个。若换一个庶出的双儿进宫去，凭他父亲是谁，也捞不着什么高位。”
贺林轩听明白了。
安平侯府可以替换的人选不少，一一下手，太过露痕迹，镇南王府则不然。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天顺帝不好对安平侯府下手，就先料理了镇南王府。但莫安北真正的怀疑对象，却是安平侯府。
仔细想来，镇南王府和安平侯府都有身份相当的双儿入宫，对皇帝来说更容易制衡双方。
一旦这个天平被打破，让他们连成一气对付高皇后，对天顺帝来说更加麻烦。
真正能从中得利的，反而是安平侯府。
不过，是谁对镇南王嫡子下手，贺林轩并不关心。
他想了想，问道：“阿兄，听你的意思，安平侯府里也出了新鲜事么？”
“是有那么一件新鲜事儿。”
莫安北笑了下，这笑容带着比屋外的风更冷冽的寒意。
他道：“前日，安平侯府里接了从几位北方来的客人。我瞧着，有些像你家乡的人。”
贺林轩闻言，神色蓦地一凛。
李文武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贺林轩冷笑一声：“看来，他们是不愿意让我和勉之过一个好年了。”
莫安北拍了拍贺林轩的肩膀，“你心里有数才好。这件事，迟早都要摊开来，你多劝劝勉之，别让他气坏了身体。”
李文武终于会意过来，怒声道：“清之兄长，你是说，他们要拿勉之从前——诺儿的身世打压林轩吗？混账！朝堂上办不了正事，就会使这些阴损的手段，真是该死！”
诺儿并非贺林轩亲生，这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一旦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且不说会编排出什么不堪入耳的闲话，就是将往事撕将开来，已足够伤人，足够让李文斌难堪了。
安平侯府还趁着寒冬把人送进京来，分明是要趁着年节，各家走动之际把这事捅出来，弄得人尽皆知。
想到李文斌在王家的那些不幸，会成为某些人口中茶余饭后说笑的话题，李文武就觉得心痛难当，恨不得打上安平侯府去。
“卑鄙！好个卑鄙小人！”
李文武脸色铁青，又气又急，坐立难安。
贺林轩的脸色也不好看。
这件事他其实早就想过了，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控制不住心里腾生的怒意。
他沉默不语，只是眼神变幻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安北看了看贺林轩，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好拉住暴跳如雷的李文武，说道：“恒之，我说这事，就是怕你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来。你且冷静下来，他们既然敢做初一，我们就能做十五，千倍百倍地奉还都不是问题。”
安平侯府这一手笔，就像一记软刀子直戳在他们心窝里。
他们可以反击，但即使事先知道他们的打算，也没办法阻止事情的发生。
莫安北虽然气愤，但还算看得开。
李文斌这事说到底并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有心人再怎么作弄，也不过是让贺林轩、让乐安侯府丢些颜面罢了。
相比起来，安平侯府上见不得人的事，多了去了。
只要他们稳住了阵脚，这场子总能找回来！
贺林轩捏了捏眉心，说道：“阿兄，多谢你告知我。”
莫安北见他还算冷静，叹了一声，摆手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贺林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凉薄的笑容，道：“我也不跟阿兄客气，还要借阿兄手底下的暗桩一用。”
莫安北怔了一下，随即喜道：“林轩，你是已经想到怎么回敬他们了？”
气急败坏的李文武也强按下沸腾的怒火，朝贺林轩看过来。
贺林轩冷冷道：“他们想做初一，也要看我给不给他们机会。”
他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来，如此这般，一直到梆子敲过了二更才罢。
李文斌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响，从打盹里醒过神来，笑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喝了不少吧？”
他才迎上前两步，就见贺林轩大步走来，将自己抱了个满怀。
“勉之……”
李文斌怔了一下。
他抬手抚了抚男人的脊背，柔声问道：“林轩，你怎么了？”
贺林轩摇了摇头，脑袋赖在他肩窝里，并不掩饰自己的疲惫，还有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会暴露的脆弱。
李文斌的心揪了揪，没有表现出心里的着急，带着笑道：“莫不是喝醉了，找我撒娇么？”
贺林轩笑了笑，在他身上赖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将他带到床边坐下。
他摸了摸李文斌的脸颊，眼神温柔也饱含疼惜，开口道：“勉之，你还记得，我们刚回京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的，那些人会怎样对我们吗？”
李文斌不意他突然说起这些，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脸上的浅笑沉了下去，静默片刻，才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和贺林轩初闻时差不多的话：“看来，有人是不想我们过好这个年了。”
贺林轩最担心的就是那些人不折手段，用夫郎的过往攻歼自己，早早就给李文斌打过预防针，做过最坏的预测了。
看李文斌情绪还稳得住，便将莫安北带来的消息和他说了说。
李文斌笑了笑，道：“原来你在外面那么久，不是在陪清之兄长喝酒。也说给我听听吧，我得知道你又憋了什么坏。”
贺林轩也露出一点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没有对李文斌隐瞒什么，将自己的计划娓娓说来，最后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声。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我能做的，也只是把主动权抢先握在手里。勉之……我再怎么都无所谓，可他们敢伤你……”
贺林轩的眼神满是阴沉。
闭了闭眼睛，他拉过李文斌的手贴在唇边，低声道：“我倒是不太担心你为此难过，反而是我。要是没管住自己做出什么事来，吓着你，那才糟糕。”
他仰头看着李文斌，与他额头相贴，低声道：“所以，勉之，少看别人，少听别人说话。你要看着我，管着我，别让我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来。”
李文斌鼻头发酸，眼圈渐渐发热，在男人忍耐克制的眼神下，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的。”
他说。
一日后，安平侯府。
镇南王府门第高，年节关头十分忙碌，特意趁着年前来盟友府里拜个早年。
夫郎们自有他们的去处，镇南王则和世子一起同安平侯爷与虞明博说话。
一坐下来，镇南王满肚子的抱怨就兜不住往外倒。
“侯爷，你说皇帝小儿这算什么污糟玩意儿？
当初咱们怎么说的，如今他腰板子硬了，翻脸就不肯认账！
他真不乐意我的双儿入宫，大可以直说，何必下此毒手！可怜我的儿，那样可人疼的脸落了这样冲撞人的疤痕，别说入宫伺候，就是再嫁个体面的人家都是不成了！
他还不到二十岁，往后可怎么活？他可是害苦了我儿啊！”
镇南王差点声泪俱下。
他拉着安平侯爷的手，恨恨地数落了许多天顺帝的不是，末了，才道：“侯爷，原本我是千交代万交代，让我儿入宫后同贵府的兄弟守望相助。往后，只剩下你家的贵君支撑门庭了。我看皇帝小儿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跟咱们过不去了。你可千万小心着些，可千万别让贵君殿下步了我儿的后尘呐。”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安平侯爷温声安慰。
说了许久的话，等送走了镇南王，虞明博陪着父亲折返书房，这才表现出不满。
他愤愤道：“陛下这一招也是阴毒。若非我有三个双弟，恐怕这会儿也遭了难了。”
安平侯笑笑，呷了口茶，道：“你当真以为，镇南王爷是在骂皇帝吗？”
虞明博愣了一下，“父亲，您是说镇南王别有用意？”
“没听他一口一个贵君殿下么，只怕是疑心我，多过皇帝陛下。”
安平侯爷说。
虞明博大感意外，但被父亲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他陡然明白过来。
——在镇南王嫡子毁容一事上，皇帝看似得利，但其实，真正受惠的却是他们安平侯府！
他下意识地看向安平侯爷。
莫非……这事，真乃父亲所为？

第126章
看虞明博的神情，安平侯爷就知道蠢儿子在想些什么，不由为安平侯府的未来微叹一口气。
他放下茶杯，无意正面解答长子的疑惑，只道：“之前我只当此事，乃是镇南王府后宅阴私所致。毕竟伤人的手段很是粗糙，毁人颜面也有失风仪，结果对陛下而言更是弊大于利。不过，看如今镇南王的态度，已经与我生出罅隙。若果真是陛下所为，也不必太过意外了。”
虞明博有些羞愧，他实在不该怀疑父亲。
幸好，没有贸贸然问出口。
虞明博暗自庆幸一番，说道：“镇南王这样误会父亲，实在不该。父亲，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当面和他解释清楚呢？”
安平侯爷摇了摇头，“我们与镇南王结盟，是为了利益，而非出自信任。些许龃龉，无需在意。”
虞明博了然，他想了想，道：“父亲，这个道理陛下一定心知肚明。”
“依我之见，只是为了给我们添堵，陛下实在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如果镇南王那嫡子的脸真是陛下让人划伤的，一定是为了杜绝任何人爬上贵君之位的可能。”
见安平侯爷用心听自己说话，虞明博笑起来。
“父亲，你想，虽然阿弟入宫后，位份只是侧君。
但若是阿弟诞下龙子，我们上书替阿弟请求贵君之位，陛下就再没有推辞的借口了。
眼下，我们都以为陛下不会对阿弟他们下手。但如果我们就此松懈，陛下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大大的不妙啊。所以，儿子想着，还是得防备一二，绝不能步镇南王府的后尘。”
安平侯爷点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虽然他仍然对皇帝下手伤人的事留有怀疑，但小心无大错，确实应该有所防备。
虞明博立即道：“那儿子这就去安排。”
他起身正要告退，安平侯爷忽然叫住了他，问道：“南厢房里那几位客人，现下如何了？”
虞明博闻言，忙道：“父亲放心。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教会他们了。只待明日，就能成事。”
安平侯爷却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安，沉吟片刻，他道：“可有走漏风声？”
虞明博自信道：“那二人跟着舅父进京，来了就一直关在南厢里，就是府里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的来历。就算贺林轩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听到消息。”
顿了顿，他嗤笑一声，道：“就算提前知道又能如何？事情确凿，又不是我们捏造的，他能堵住一个人的嘴，还能堵住全南陵城人的嘴不成？”
原本，按照安平侯爷的意思，并无意将矛头指向李家兄弟。
可好巧不巧的，他们府里的一个下奴，与贺林轩等人有些渊源。
他在办差事时，无意中在街上撞见贺林轩一家子，将那段往事捅了出来。
虞明博听说之后，岂能放过？
他当下便要对贺林轩还以颜色，被安平侯爷拦住了。
那下奴的卖身契在安平侯府，话从他嘴里说出去，就是个明晃晃的把柄。
不论之后掀起多大的风波，让贺林轩吃多大的亏，乐安侯府和皇帝陛下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都会往虞明博身上撒火，实为不智。
现在还不是和乐安侯府撕破脸的时候，所以，这件事就要借他人之口，稍作遮掩。
因此，虞明博耐着性子遣人去了贺家村，还以远居东海州的舅父一家赴京探亲为由，将人带进侯府。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倒要看看贺林轩会怎么做。
想到这里，虞明博微微笑道：“明天，贺尚书恐怕又要名扬南陵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气得杀上门来。”
不怕贺林轩大发雷霆，就怕他不发狠。
再如何城府莫测的人，一旦失去冷静，都会露出破绽。
那时候，才是他们出手的好时机！
虞明博踌躇满志，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安平侯看了他一眼，没有提醒他收敛神色，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虞明博行礼告退，没想到才走到门口，就和一个匆匆赶来的下人撞到一起。
虞明博吃痛地倒退一步，下人一看自己闯出大祸，吓得面无人色，跪倒在地，惊呼道：“小的该死！无心冲撞了世子爷，请世子爷责罚！”
虞明博冷着脸看向撞到自己的人，看清来人，不由皱起眉头。
不说他了，就是听到动静走上来的安平侯爷见状，都怔了怔。
这莽莽撞撞的下人不是旁个，而是管家的儿子，已经跟着管家办事，能力不俗，一向在主家面前能得两分脸面。
今日竟然在侯爷书房外疾走，还慌慌张张地把世子撞了，定然不会没有缘故。
虞明博也不是轻重不分的蠢货，当即问道：“出了何事，怎的如此慌张？”
下人连忙说道：“回禀侯爷，世子，户部尚书贺大人带着人打上门来了！”
虞明博顿时愣住，他刚刚才和父亲开玩笑说盼着贺林轩打上门来，哪想到那厮竟然真的杀过来了！
他满面惊讶道：“你说谁？贺林轩？”
下人急声道：“就是他！那姓贺的把五少爷打得半死，还拽着五少爷在咱们家门口喊话，说要找侯爷当面请教一下，安平侯府的教养问题！”
“什么？！”
虞明博勃然大怒。
好个贺林轩，竟然嚣张至此！
安平侯爷倒没有动气，凝眉道：“他打了老五？你可知是为何？”
下人脸色变了变，小心道：“事出突然，尚还不知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小的只隐约听说，是五少爷今日在四方街同几位少爷吃酒，说了几句尚书夫郎的闲话，恰好被同在酒楼宴客的贺大人听见。贺大人当场便将五少爷打了一顿，然后带着人就往府上来了。说是今天不给他一个说法，就要进宫去请陛下做主！”
下人一口气不歇，说完后，他咽了咽口水，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虞明博寒着脸，冷哼道：“他这是有陛下撑腰，完全不把我们安平侯府放在眼里！”
安平侯爷却知道事情绝对不简单。
没有十足的理由，贺林轩不会这样锋芒毕露。
他眉心跳了跳，沉声问道：“他都带了什么人？”
下人听他垂问，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疏忽，赶忙补充道：“侯爷，贺林轩没带别人，都是他今天宴请的客人。这些客人身份都不低，全是六部领职的大人，小的来之前还瞧见禄郡王，安郡王几位王爷都在其中。除此之外，就是从四方街一路跟过来的百姓，其中有不少书生。聚在府前，看起来得有一二百人了！”
虞明博听见这场面，心知不妙。
他冷静下来，语带不快道：“老五到底说了什么？”
“这……”
下人面露惶恐，迟疑道：“小的急着过来通知侯爷和世子，一时没有打听清楚，小的办事不利——”
“好了。”
安平侯爷打断了下人请罪的话，他面色有些僵硬，三息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他已经知道贺林轩所为何来了。
“父亲？”
虞明博注意到父亲神色的变化，不由提起一颗心来。
安平侯爷笑了笑，“棋盘都叫人掀了，这盘棋看来是下不成了。”
他拉了拉衣襟，看向虞明博道：“你去见他，务必将贺大人请进府里。”
虞明博张口还要问什么，安平侯摆了摆手，道：“去吧。”
虞明博抱着满腹疑惑离开，走了两步，他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想明白了什么。
一把抓住下人的手臂，他冷声道：“你刚才说，老五说了贺林轩夫郎的闲话，被贺林轩听了个正着？”
下人吓了一跳，怯声道：“小的是这么听人说。但五少爷到底说了什么，小的却不清楚。”
虞明博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这是他们要宣扬李文斌过往的算计败露了，贺林轩将计就计，反将一军来了。
只是……
老五到底是怎么着了贺林轩的道的！
他咬了咬牙，骂了一句：“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匆匆往府前赶去。
虽然早就听下人说了情况，当踏出府前看到聚满的人，虞明博还是没控制好表情，僵硬了一瞬。
安平侯府的管家正在求着贺林轩：“贺大人，咱们有话好好说，您这是做什么呀。求求您高抬贵手，放开我家少爷吧，他纵有什么错，您都将他打成这样了……这么多人，堵在门口，实在是有失身份，不如您先随小的到府里去吧……”
看到虞明博过来，管家当即松了一口气，喊了一声世子。
虞明博大步上前，像是没看见被贺林轩掐在手里的满脸糊着血的人，挂着笑脸道：“贺大人，各位大人，哎，见过几位郡王殿下！今日这是吹了什么风，把诸位贵客一起吹到我府上来了，快快，快请进！”
他想息事宁人，贺林轩却不让他如意。
他满眼凶戾，随手把虞五丢在地上，冷冷道：“安平侯世子，这个人，听说是贵府郎君，你且看看，是也不是？”
虞明博僵了僵，见贺林轩这是不闹得大家都没脸不会罢休了，只好顺势看了看被打得没个人样的虞五，皱眉道：“正是我五弟。却不知他如何得罪了贺大人，贺大人把他打成这样还不解气，还要这般大动干戈？”
见没有和解的可能，虞明博也硬气起来，再怎么也不能堕了侯府的门楣。
贺林轩冷笑一声，“世子问得好。”
“我贺林轩一介莽夫，一直以为像安平侯府这样的高贵人家，养出的都是世子这样的人物，没想到，贵府上的家教原来是因人而异的。这种满口喷粪的龟孙子也养在家里，不怕脏了地方？”
虞明博暗自深吸一口气，皱眉道：“贺大人，还请慎言。”
“慎言？”
贺林轩踹了刚被管家扶起来的虞五一脚，呵笑一声道：“这种大道理，世子爷还是先教会了兄弟，再来跟我说吧！”
虞明博强忍怒气，道：“贺大人到底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贺林轩不答，只是冷笑。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做那出头的椽子。
还是虞明博的直属下属工部右侍郎上前，出声道：“大人，是这样的。今日，贺大人请我们喝酒，答谢我们配合户部的公务……”
事情，却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第127章
今日，贺林轩在四方来贺款待贵客。
邀请有些仓促，众人提前一天才收到帖子。
一打听，得知收到帖子的都是被户部追讨过欠银的人，原本不屑一顾的一些人反倒不好不去了。
大家都很有默契，就怕一个怠慢，让贺林轩捏住话柄，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就是看贺林轩极其不顺眼的禄郡王，也心不甘情不愿地来赴约了。
虞明博作为工部尚书，自然也收到了帖子。
不过，算计贺林轩在即，他怕自己一个不慎在贺林轩面前露出马脚，就回了帖子，以和镇南王世子有约在先的理由推拒了。
贺林轩也没在意，笑眯眯地给与宴的所有人敬酒，道：“过去这一年，给各位大人添了不少麻烦。贺某在此给各位说声抱歉，盼着诸位大人大人有大量，来年咱们相处能更愉快些。”
愉快？
来年还要更愉快？
众人都拿贺林轩的话当反话听，登时觉得喝进嘴里的酒变成了苦汁，很不是滋味。
贺林轩只当看不见他们笑容勉强，笑道：“其实今天请各位大人过来，除了给诸位赔礼道歉，感谢大人们这些日子对户部公务的扶持之外，另有一件事，要替陛下探一探诸位的口风。”
“哦？”
众人这才来了点兴致。
就知道贺林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算是说到正题上了。
贺林轩也没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户部核查了历年来各级官员领用的薪俸，在天齐年间变动极大，各州参差不一，甚至南边某些地方的九品官的俸禄，比北地二品州牧的都高。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不予以公正，岂不乱了尊卑上下？”
大家一听这话，皮肉都是一紧。
贺林轩这是打算拿他们的俸禄开刀？！
果然，就听贺林轩道：“待开年复朝后，户部就要拟折子上呈陛下，请改薪俸之事。”
众人面面相觑。
禄郡王当先放下酒杯，皮笑肉不笑地道：“贺大人真是好魄力啊。不知，我们宗亲领的俸禄，大人是不是也要插一手？”
几位郡王都盯着贺林轩看，眼神警告他不要把手伸的太长。
贺林轩却像是没有看到一样，笑笑道：“这是自然。陛下处事公正，严于律己。各位王爷都是陛下最亲近的人，我想，诸位王爷也非常愿意做出表率，为陛下分忧，对吗？”
禄郡王抽了一口气，左右看看几位子侄，发现他们目光躲闪，不由暗恨。
一群不争气的东西！
他愤愤地喝下一口酒，盯住贺林轩问道：“不知贺大人要怎么改？”
贺林轩不顾他杀人的视线，站起身，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边道：“禄郡王深明大义，陛下一向对您敬重有加，您放心，再怎么也不会让您吃亏的。”
禄郡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对贺林轩的话嗤之以鼻。
这个瘟神，笑得越亲热，下手就越狠。
禄郡王不由提起一颗心，耐着性子想着先听一听贺林轩如何说法。
要是太过分，他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也定要去太庙在祖宗牌位前哭上一回！
贺林轩确实没想从他们身上下刀子，淡然自若道：“首先，自然要按品级，统一薪俸。而后，再按资历额外予以嘉奖。从官年限，政绩等等，都是最紧要的准则。像是郡王殿下，您是二品郡王，领二品俸禄，再者，放眼朝中再没有比您资历更贵重的，零零总总加起来，总不会比现在少。”
禄郡王虽然没有全然相信贺林轩的话，但脾气也收敛了些。
贺林轩环顾心思各异的众人，笑道：“另外，咱们南陵城到底比别的地方贵重些，京官有额外的贴补。只是这贴补，贺某也摸不准各位是想要直接领银子呢，还是更喜欢米粮冰敬碳敬这些实物？”
众人闻言，都没有贸然开口。
何谚作为吏部尚书，统管大梁官吏，当先道：“九品小吏僭越二品大员，确实不像话。天齐皇帝陛下宽宥仁慈，倒是把某些人宠坏了。要是不把这股歪风杀下去，他们还以为往后还是照天齐年的规矩办差事呢。”
闻言，新提拔上来的官吏还好，那些身上沾着腥还没洗干净的官员们心里都多了一分警醒。
这时，小二上来换下凉掉的配菜，重上了一份热菜，殷勤招呼着，打破了略显僵硬的气氛。
贺林轩同一位跑堂小二对视一眼，后者微不可见地对他点了点头。
贺林轩笑了笑，起身道：“诸位，我先失陪一下。事情咱们回头再说，各位吃好，不用管我。”
何谚取笑了他一句：“让你只顾着喝酒，这下大水冲上龙王庙了吧？快去，快去，不用着急回来，我们还想安安静静地吃大户哩。”
贺林轩哈哈一笑，出去了。
他这一走，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不少人追着何谚问他：“大人，你这是早就得到消息了吧？也不知会一声，这可不够厚道啊。快说说，贺大人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何谚嘿嘿笑道：“你们不抓紧吃饱肚子，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吗？趁贺大人不在，我们不说那些扫兴的话了。四方来贺这寒梅酒寻常时候可喝不到呢，来来来，喝酒，喝酒！”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撇开贺林轩丢下的沉重话题，他们或是抱怨几句为官不易，或是恭维一下彼此，一时推杯换盏，酒桌上就热闹起来了。
另一厢，贺林轩去解了手，往回走时，正路过隔壁包厢。
窗户没有关紧，里面的说话声传入贺林轩的耳朵。
“五爷，你说的是真的？”
一个少年兴奋地搓着手，问道。
镇南王府的一名庶子也兴致勃勃地追问道：“那李家的哥儿真的嫁过人，还克死了丈夫？现在这个儿子也是前头那个的种？不会吧？我瞧着，贺林轩疼他和那个小崽子疼得跟什么似得，掏心掏肺的。”
“如果是真的，怎么咱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是啊，虞五，乐安侯府瞒得这么紧，东肃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你是怎么知道的？该不会是瞎编出来，糊弄人的吧？”
虞五喝得有些上头，满脸通红，听到有人质疑自己，当即瞪大了眼睛，拍案而起道：“谁说我瞎说的！”
“我亲耳听到的！我们家有一个奴才，跟贺林轩是一个村子出来的！李家这十几年就躲在那个山沟沟里，他们家的事，你们往那村里一打听，是个人知道！”
镇南王庶子眼珠子一转，呵呵笑道：“既然这样，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来？我可听说你大哥被贺林轩整的可惨，吃了好大的亏呢，有这样的好事，他能不戳贺林轩的痛脚？难道那个奴才是你的人，你父亲和你大哥还不知道这件事？”
虞五晕乎乎的，闻言大笑道：“你们且等着吧，我大哥总会掀了他那一层自诩情圣的皮！什么乐安侯府，被踩进泥里磨了那么多年，还不知道里头脏成什么样子！我听说啊，那李文斌当年就是卖进他前夫家里，卖身葬父来着，比那做皮肉买卖的，也没什么两样——”
嘭！
贺林轩一脚踹开门，冲了进来。
屋中的少年们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杀气腾腾的贺林轩，顿时怪叫出声：“贺林轩！！”
“他怎么会在这儿！”
“爹啊！”
“快跑！”
虞五反应迟钝，晃着脑袋回过头来，还没看清贺林轩的脸，迎面就是一阵风。
他的脸上狠狠挨了一拳，当即就有两颗牙齿和着血沫喷了出来。
接着就觉得后腰剧痛，整个人撞在桌子上，桌子都被撞开了一步，汤水倒了满桌，酒瓶酒杯滚了一地。
贺林轩动了真肝火，踹了这一脚，还嫌不够，又是一脚，直接踹得虞五擦着酒桌，摔飞倒了桌子的另一头，桌上的东西被虞五扑了一地。
“啊！！！”
虞五惨叫连连，酒顿时醒了大半。
“杀人啦！杀人啦！”
少年们被贺林轩狰狞的脸色骇得不轻，当下又叫又跑，一步都不敢靠近那杀胚。
虞五尖叫着退后，“姓贺的你想干什么！别过来！我、我是安平侯——啊！！”
贺林轩一把揪起他的领子，又是一拳打在他脸上。
虞五只觉得一口牙震动，整张脸被打歪到一边。
“别打了！别打了！饶命啊！”
虞五吓得屁滚尿流，一边抬手挡贺林轩的拳头，一边朝屋子里仅剩的几名少年大喊：“救命啊，救我！”
动静闹得太大，隔音效果再好，隔壁的包厢也很快听到了动静。
“怎么这么吵？”
“出什么事了？”
正喝出兴头的官员们都有些惊讶。
竟有人敢在四方来贺闹事？
伺候在一边的小二脸色变了变，连忙说道：“抱歉，打扰各位大人了，我这就去看看。”
没想到他刚打开门，就有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地撞了进来，“杀人了！杀人了！”
“夏飞！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
那少年的父亲正巧也在贺林轩邀请之列，听见耳熟的声音，转头一看竟是自己的儿子，顿时大吃一惊。
少年看到自己父亲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扑到他身前，咽了咽口水，总算把话说清楚了。
“阿父！贺、贺大人发疯了！他要杀了虞五！”
“什么？！”
在座的众位大人吓得不轻，何谚当先丢下酒杯道：“各位，这恐怕有什么误会。我去看看究竟，你们接着吃酒吧，不要被扰了兴致。”
他匆匆走了。
其他人哪里还有心情喝酒，都跟在何谚身后赶去，到了包厢前一眼就看到贺林轩掐着一个人的脖子，果真是要掐死对方的模样。
“林轩！你松手，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何谚看贺林轩双目赤红，黑着一张脸，似乎理智全无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摸不准了，赶紧上来拦他。
“滚开。”
贺林轩一把推开何谚，对一起冲过来劝他的四方来贺小二吼道：“去拿刀来！混账东西，我非得割了他的舌头不可！”
满脸血糊的虞五一听，惊恐地挣扎起来。
“唔唔唔！饶、饶了我！”
看见这一幕的人都吓着了，他们都看得分明，贺林轩可不是在开玩笑。
那眼神，只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连何谚都被无差别攻击了，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人敢上去触贺林轩的眉头。
那少年的父亲当下就问道：“儿子，这贺大人怎么会这样，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顿时也朝少年看了过去。
少年吓了一跳，一时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你倒是说啊，我在这儿，你怕什么！”
夏大人虎着脸道。
在父亲的再三询问下，少年才有些慌张地说道：“阿父，虞五说他家有个奴才跟贺大人是同乡。他说贺大人的夫郎以前嫁过别人，他儿子也不是他亲生的，是别人的种……他、他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说、说贺大人的夫郎是卖、卖的——”
“好了，别说了！”
夏大人一听不好，赶紧捂住了儿子的嘴。
但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直到这时候，工部右侍郎言简意赅地说完，看着自家上峰的眼神也充满了不解。
虞明博和贺林轩不对付，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
他要找贺林轩的不痛快，谁都不会意外。
但就是要找贺林轩的晦气，他怎么会想不开往李文斌身上下刀子？
那可不仅仅是贺林轩的夫郎，更是乐安侯爷的亲弟弟，李老太傅的孙子，就是皇帝陛下，也看重的人啊！
就是借李文斌闹事也就罢了，还闹得这么难看，手段实在让人不齿。
贺林轩冷冷地看着虞明博道：“虞世子，对不不了人，就朝无辜的夫郎孩子下脏手，你们安平侯府的家风，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第128章
虞明博笑得有些勉强，眼神也不自觉露出一点锋芒，沉声道：“贺大人，我五弟酒后失言，或许有所冒犯，但也没有胡说八道污蔑谁，您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说着，他环顾四周一圈，语气缓和了一些。
“贺大人，我想有些事情，你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摊开来说吧？不如，随我入府一叙？”
贺林轩嗤笑一声，“事无不可对人言，我贺林轩从来不怕让人知道我夫郎在我之前嫁过人。实话告诉你，他愿意带着儿子嫁给我，诺儿愿意喊我一声阿父，那是我贺家祖上烧了高香。我贺林轩这辈子最骄傲的一件事，就是娶到他。”
他看向其他人，“大梁没有哪条律法说过双儿丧夫之后，不能再嫁吧？”
众皆摇头。
贺林轩冷厉的视线又落回虞明博身上，冷笑道：“要是你们以为这种事会让我伤面子，会让乐安侯府怎么样，那虞世子恐怕要失望了。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背地里你们想说什么请便，但要是有一个字传到我耳朵里，我拔了他的舌头！”
他的语气越发阴沉，“今日之事，我贺林轩记下了。从现在开始，谁再把脏手伸到我夫郎和我儿子身上——”
他深深看了虞明博一眼，一字一顿地说：“我杀他全家，一条狗，都不会给他们留下。”
在场的人全都打了一个寒颤，看着贺林轩，犹如看现世修罗一般。
就是虞明博也没想到贺林轩的态度竟然如此坚决。
他忽然明白父亲说的那句，“棋盘都叫人掀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以为这是一局必赢的棋局，没想到贺林轩竟爱重其人若此，根本不能忍受把李文斌作为棋子，直接就对对弈之人伸出了锋利的爪牙。
全然不顾风度。
全然不留余地。
安平侯府门前一片静默，片刻后，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林轩。”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
贺林轩转头，看到停在人群后方的马车，李文斌掀开帘子走出来，站在车上对他微笑。
仿若天光破晓，驱逐了黑暗，笑容了冰雪，贺林轩脸上的狠厉渐渐消失，周身凛冽的杀气缓和下来。
他和李文斌隔着人群遥遥相望，须臾，露出一个笑容。
李文斌俊美的眉眼蕴开一片暖色，他张口道：“我们回家了。”
“……好。”
贺林轩揉了揉脸，对众人笑了笑，道：“抱歉诸位，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聚。”
何谚忙道：“不碍事，你尽管去吧。”
“是啊，是啊。”
“贺大人不必介怀。”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贺林轩道了一声告辞，看也不看虞明博等人，抬步穿过人群，走向李文斌。
李文斌俯身，向他伸出手来。
贺林轩伸出手，想到什么又收了回来，道：“不小心沾上了脏东西，回家得拿酒好好消消毒才行。”
李文斌拿他没办法，拍了拍他手臂，又说了一句：“回家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众人，道：“抱歉，林轩给诸位添麻烦了，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众人自然都道：“哪里，哪里，贺夫郎太过客气了。”
李文斌笑了笑，“那我们先走一步了，失陪。”
贺林轩二人钻入马车中，车夫朝地上甩了一鞭，驱使马车离开。
一直高坐在马背上默不作声的李文武看着马车远去，这才回头看了安平侯府的牌匾一眼。
“呵。”
他笑了一声，看向虞明博，拱手道：“安平侯府这份厚情，我李恒之记住了。告辞！”
“乐安侯爷——”
虞明博开口，还想要挽回什么，李文武却完全无意听他说话，径直驱马离开了。
人群还聚在安平侯府前，一时没有散开。
看着远去的马车，终于有人忍不住道：“贺大人的夫郎竟是如此人物，难怪贺大人这般钟情于他。”
“……那虞家五少爷说的话，我也听说了。竟编排出那样不堪的话来，未免太下作了些。”
“就是改嫁又如何？如今多少人娶不着夫郎，有些□□侍成群，就以为那是不光彩的事，实在是小人之心！”
“可不是嘛。再说了，要不是为了大梁国祚，李老太傅和李大人也不会早早就去了，留下小儿受那样的苦难。有些人吃老百姓的血肉，寝老百姓的皮骨，享受荣华富贵，该出声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这时候倒是话多了。”
“哼，着实让人不齿。”
书生们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声，渐渐形成鼎沸之态。
虞明博僵着一张脸，对这些声音视若罔闻，冷声对管家道：“还不把五少爷带回去。”
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气，对几位大人和郡王挤出一个笑容，说道：“今日不便待客，怠慢各位了。改日，我请诸位吃酒，当面致歉。”
工部侍郎忙道：“大人说的哪里话，是我们叨扰了。”
几位郡王也给他留了一点情面，都摆手说无碍。
禄郡王指了指越说越不像样的书生们，哼了一声道：“还不让人打发了，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姓贺的在这群酸儒里这样得人心，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侯府门口淹没了。
安平侯府怎么说也是二品侯爵府邸，被人这样千夫所指，真是奇耻大辱。
禄郡王想到自己和贺林轩不对付，不由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但愿，那什么俸禄改制的事，贺林轩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会太过分才好啊。
禄郡王心有戚戚地想着，瞪了那群闹事的书生一眼，愤愤地走了。
何谚就没有这么给虞明博面子了，直言道：“虞世子的酒，我怕是无福消受了。”
“不过，听令弟所言，你们府上有一个与贺大人出身同乡的人，可否请他出来一见？本官好歹在东肃做了那么多年的父母官，那人也曾是我治下之人，无端辱没朝廷二品大员，实在毫无法礼教养。说起来，也是本官教化不力之过。”
虞明博几乎要笑不出来了。
何谚虽然自陈己过，但字字句句莫不是在指摘安平侯府的教养。
但已经和贺林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撕破脸了，虞明博并不愿再和何谚争锋相对。
他强笑道：“这我却是第一次听说。如若属实，也是我安平侯府御下不严，与人无尤，何大人不必如此。”
何谚呵呵一笑，抬手道：“既然是虞世子的家事，那本官确实不好插手了。告辞。”
他抬步离开，一半的官员呼啦啦跟在他身后走了。
原本禄郡王离开，一众皇亲贵胄就率先离场了，现在这里剩下的，都是和虞明博站在一边的官署。
不可谓不泾渭分明。
看到如此背道而驰的场面，不论是离开的人，还是留下的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虞明博轻轻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对工部侍郎摆摆手道：“你们也回去吧。剩下的事，我会处理妥当，尔等不必担心。”
几人相视一眼，也告辞离开了。
送虞五进府请医的管家凑了上来，小声道：“世子爷，这些书生……？”
虞明博看了一眼群情激昂的儒生，摆摆手道：“不必理会，他们还能造反不成。我安平侯府也是京中机要之地，治安一事，自有人操心。”
说吧，他忍不住冷笑了声。
莫安北手掌京畿安危，现在就跟瞎了眼一样，任由贺林轩带着人到侯府门前闹事，这样打虞家的脸面。
这里头，还不知道这位巡防营统领占了几分功劳呢。
回到侯府中，看到堂上喝茶的安平侯府，虞明博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颓势。
“儿子无能，请父亲责罚！”
眼下，追究贺林轩究竟是如何听到风声，设计了虞五，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
他输了，又一次，败在了贺林轩手里。
安平侯爷摆了摆手，道：“你已经做的很好。”
虞明博苦笑一声，“这贺林轩到底是怎么想的？闹得这样难看，李文武竟也不拦着，反而和他一个鼻子出气。世家行事，他莫非忘光了不成？”
安平侯爷摇头道：“你还不没看出来贺林轩今日闹这一场，真正的目的在哪里么？”
虞明博愣了一下。
他平静下心绪，凝眉细想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道：“他是想告诉我们，冲他做什么都好说，就是对他夫郎和儿子不行？”
可他们也没有真的对李文斌做什么啊？
何至于此？
安平侯爷放下茶杯，叹了一声，“是我低估他的疯狂了。”
“父亲，何出此言？”
虞明博见他满腹感慨，不由有些惊讶。
安平侯爷笑了笑，“你可仔细看过你五弟？他那一口牙，都没了。听镇南王家的十二少爷说，是贺林轩亲手，一拳一拳打下来的。”
“嘶。”
虞明博倒吸了一口凉气！
安平侯爷低声说：“他说要杀人全家的话，不是玩笑。”
他看向面露惊色的虞明博，笑笑道：“不必如此，他既然把底线放到台面上，对我们反而有好处。凭他的心胸，只要不触及他的逆鳞，作为政敌，任何手段他都能坦然接受。”
虞明博捏了捏拳头，忍不住道：“那我们就要如此向他示弱吗？”
安平侯爷摇头失笑，“李文斌其人，本就不是我们的目标，于我们并无损失。倒是你……”
他看向长子，抬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沉声道：“这段时间陛下怕是也有要有些动作，你且受着，不要急躁。”
虞明博接过茶，正色道：“儿子知道。”
另一厢，乐安侯府的马车上。
李文斌的手指在贺林轩的太阳穴上按压着，看他还控制不住地想要皱眉，不由笑道：“贺大人今日好大的威风，大获全胜，怎么还生闷气呢？”
贺林轩睁开眼看向他，好一会儿，用脸蹭了蹭夫郎的肩膀，低声道：“安平侯和他那个儿子，比我想的更能忍。本来，我还想踹虞明博几脚呢，都没找到机会下手，想想还是不爽。”
李文斌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世人都说贺尚书唇枪舌战的功夫最是了得，却不知，这位一向觉得软刀子没有真拳头来得实在。
李文斌想到这里，忍住笑，很是可惜地道：“今日大人大显拳脚，以后，怕是再没有人敢来讨教了。”
“这可真是遗憾。”
贺林轩煞有介事地叹气。
李文斌乐得大笑起来，绚烂的光华落在他的眉眼中，感染了贺林轩，也忍不住露出真心的笑容来。

第129章
灵动的古筝乐声在室内徜徉，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摇出扣人心弦的音律。合着屋外落雪的声音，屋内烧着清酒的轻响，动人至极。
蓝锦辰听得如此如醉，看着李文斌拨弦摇筝的手，分外入神。
何谚的惊艳丝毫不逊于他，只是不好当着贺林轩的面盯着他夫郎看，索性半阖眼眸，凝神倾听，手指随着旋律应和着，扣着膝盖。
贺林轩听得也很专注，看着李文斌享受其中的表情，嘴角一直带着笑容。
李文斌在音律上的天分极高，他原本就擅琴，古筝到了手里不过半月，只凭贺林轩粗糙地提过几个手势，就已经摸索泰半，已经能够完整地弹完一首曲子了。
一曲终了，李文斌还有些意犹未尽，贺林轩鼓起掌来，称赞道：“勉之，你比昨天弹得更好了。”
李文斌笑起来，何谚正等不及要讨教古筝这件从未见过的乐器，就听门口传来张河爽朗的笑声。
“好啊你们，我在前头给你们忙活，你们倒是先享受上了。”
他带着小厮走进来。
早在曲过半阙的时候他就已经到了，只是不愿打扰，这才没有进来。
小厮手里的托盘上烧着炭火的小炉子，正温着汤圆，若非如此，站着这么一会儿怕是要冷透了。
李文斌连忙起身，嗔怪道：“阿嫂好端端站在门口做什么，还下着雪呢，冻伤了怎么是好？”
何谚挨着壁炉坐着，见状忙让开一个位置。
张河坐下来，浑不在意道：“我穿得厚实着呢，不碍事。”
他把手从暖和的羊绒套子里拿出来，贴在李文斌手上，原本是想用事实让他自己知道不冷，倒是让他冰凉的手吓了一跳，说道：“你还说我呢，你自己的手这么凉。”
说着就要将暖手套递给他，让他捂捂手。
李文斌正要拒绝，一双温热的大手就拉住了他的手，将它包裹其中。
贺林轩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来，跟张河说道：“一到冬天，他的手脚就发凉，还是身体太虚了。等过了初三，不犯忌讳了，我请太医到府里给他看看，也不给他吃苦药，问问哪样药膳吃着更好，给他好好补补。”
他的体温渡在李文斌手上，温暖踏实，李文斌的笑容不自觉温柔了许多，数落了一句：“不过是小事，就你爱操心。”
蓝锦辰道：“我看林轩说的很有道理，勉之，你可不能这样轻忽。”
张河也是这个态度，跟着劝了两句，李文斌赶忙道：“林轩当家做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过随口说说，自然要听他的。”
几人听得大笑，何谚直言道：“勉之，你这话可半点不实在。”
不好取笑太过，他转头问张河道：“恒之兄还没有回来吗？我看这个时辰，陛下要留他在宫里吃饭了吧？”
张河点点头，他心宽得很，说：“不必管他，高兴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吧，反正也不缺他一口吃的。倒是你们，明天定要来家里坐坐。南陵城吃年夜饭，街坊邻居都要在各家蹿一蹿，各家都吃一点，是个亲热的意思。”
何谚和蓝锦辰已经听说了这个习俗，自然点头。
聊过几句家常，何谚终于找到机会问起古筝的事情来。
虽然东西是贺林轩画了图纸遣人做的，他本人对此却是门外汉，不如李文斌摸得清。话不过几句，就插不上嘴了。
何谚和李文斌说得兴起，耐不住坐到古筝前，在李文斌的指点下拨动起来，兴味盎然。
他的手指满是毛笔磨出来的茧子，倒没什么讲究，直接上手弹，很快就学的似模似样了。
蓝锦辰见状，笑道：“林轩，你看他，恨不能把它抱回家去呢。”
贺林轩说：“遣人另做了几个，兄长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蓝锦辰闻言，不由感叹：“林轩做事，还是这样周到。”
张河瞧了一会儿，忍不住压低声音同他二人说：“何大人在此道上颇有天分，不像那诗枕头，叫他睡了两年，也没枕出多少诗仙气儿来。这回，修成一个乐仙儿，应是没问题的。”
蓝锦辰噗嗤笑出声来，连连点头：“可不是么。”
贺林轩道：“看他们是没空吃东西了，阿嫂，我们先吃吧，不然汤圆要走形了。”
张河一拍脑袋，“说的高兴，叫我忘了。”
他忙招呼蓝锦辰，也没让小厮动手，亲手盛了六颗汤圆递给他。
蓝锦辰看着奶白滚圆的丸子，煞是喜人，好奇道：“贵府上的东西样样新鲜，看来我今天是有口福了，却不知道这是什么？”
张河说：“这叫汤圆，甜蜜团圆。林轩说他从前听人说起，有些地方上元节那日就要吃这样东西，所以又叫元宵。今天让厨房琢磨出来，准备留着上元那日吃个好意头呢，咱们先试试口味。”
蓝锦辰咬了一口，浓香的芝麻馅儿入口，满嘴留香。
他面露欢喜，吃下一个，喝了口甜汤，点头道：“很不错，甜而不腻，芝麻香得馋人得紧。”
张河说：“锦辰喜欢，回头就带些走。这东西下水煮开，熟的很快，不费什么事。就是吃多了容易积食，七八颗也就差不多了。”
蓝锦辰自不免一番感谢，却也没同他客气什么。
贺林轩端了一碗，喂给李文斌吃，李文斌瞪了他一眼，让他在人前收敛些。
贺林轩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笑道：“何大人现下顾不上这口吃的，不必管他。”
李文斌弯了弯眼睛，见何谚连回嘴都没顾上，索性坐下来，和贺林轩分食了一碗汤圆。
诺儿和他阿兄手拉手跑进来的时候，大人们堪堪吃完炉子里的汤圆。
诺儿动了动鼻子，闻到香味，有些不高兴道：“阿父，你们已经吃完啦。亏我还留着好东西，等着同你们一起吃呢。”
贺林轩把他抱到腿上，说：“不是陪你阿弟玩吗？怎么有空想起你的老父亲了。”
诺儿皱了皱鼻子，不怎么欣赏他的幽默，“阿父才不老呢。”
说完，他回答了贺林轩的问题，有些遗憾地道：“阿弟睡着啦，阿弟真爱睡觉。”
蓝锦辰笑看着他，说：“阿弟还小呢，多多睡觉长得快，也能快点陪诺儿玩啦。”
诺儿笑眯眯的，贴心地跟他说：“阿么，你不用担心阿弟。他睡得可香了，被窝很暖和，有两个人在旁边守着他，不会着凉的。”
蓝锦辰含笑点头。
从别庄回京的那天，小谨一受了点风，夜里便有些发热，一直到今天才大好了。见诺儿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心里很是熨烫。
张河问过李信，见他们没有还没有吃过汤圆，扬声让人把他们那份端来这里。
李信踌躇了一下，开口道：“叔父，刚才我听管家说有人在我们家门口耍赖，被他打发了。他怕搅扰你们，不过我想着，要与你说一声，免得出什么差错。”
贺林轩怔了一下，室内一静，就是试琴的何谚都停下来，朝李信看过来。
张河奇怪道：“谁啊，大过年往我们家来做什么？”
贺林轩猜到是什么人，和李文斌相视一眼，放下诺儿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吧。”
张河看他们神色有点不对，不由更是纳闷，“什么人，还要林轩亲自去见。信儿，你知道吗？”
李信摇了摇头，他只是看管家脸色不好，所以上了点心，却也没有深究。
“阿么，我知道呢。”
诺儿忽然说。
李文斌一惊，看着儿子问道：“诺儿，你怎么知道？”
李信也很是惊讶，诺儿今天可一直和他在一起，可从没有去门口见过什么人。
诺儿说：“我听说有人说阿爹的坏话，就让阿年打听打听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在使坏。”
何谚大乐，他可知道那叫阿年的小子，是诺儿身边的长随，很是机灵，便饶有兴致地问他道：“他可打听出什么来了？”
诺儿有些不快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道：“是六毛。”
他看向李文斌，“阿爹，你还记得他吗？”
李文斌一时想不起来，倒是张河一拍手，叫道：“是贺大根——不是，是刘氏那被卖掉的儿子？勉之，那小子以前还带人欺负信儿和诺儿来着，被林轩吊在村口的树上抽了一顿，你肯定没忘吧？”
见李文斌点头，张河有些唏嘘道：“没想到他让人卖到京城来，还进了安平侯府。哎，怪不得了。那小子我看着，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
诺儿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竟能看出几分沉重。
他拉住阿爹的手，说道：“阿年去的时候，没见到六毛，倒是看到六毛他阿爹他们了。”
“那两个人带着他们后来生的双儿，在巷子里骂六毛丧良心。阿年装作路人，问了两句。似乎是，六毛这次有功，得了安平侯府百两赏钱，阿父教训了安平侯府，他和他家人就被打发出府了。六毛拿了银子，丢下他们偷偷跑了。”
诺儿沉默了一下，接着道：“我听说有人在府前哭闹，虽然没有见到，不过我想，大概就是那些人了。”
何谚摸了摸他的脑袋，忍不住赞道：“林轩还真是教养有方，瞧你聪明的，长大了怎还了得。”
张河正骂那一家子阴魂不散，闻言，笑道：“这样正好，以后就不怕他吃亏。”
又对自家儿子叮嘱道：“多和你叔父和诺儿学学，可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来。”
李信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李文斌却是有些心疼，抱起儿子道：“有你阿父在呢，没人能欺负我们，诺儿不要担心。”
诺儿点头，说：“我知道呀，是你们都不跟我说，我只好自己问了。我总要知道是谁欺负了阿爹。”
李文斌弯了弯眼睛，亲亲他的额头说：“嗯，诺儿最乖了。”
蓝锦辰看着也心软，拉着何谚说以后儿子有诺儿一半的懂事孝顺，他就无憾了。
汤圆送上来，诺儿和李信吃完了，才等到贺林轩回来。
见他脸色不好，李文斌忙问：“怎么了？”
贺林轩真是让贺大根一家子的极品程度弄得大开眼界了，捏捏眉心，没好气道：“那两个混账东西！把还不满两岁的双儿丢在咱们家门口，自己跑了。那孩子就裹着一片旧衣裳，冻得浑身都发紫了，还好是发现得及时，不然……”
众人大吃一惊，张河失声道：“贺大根和刘氏吗？他们怎么这样狠心！”
何谚沉声道：“可派人去找了？他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应该跑不了多远。”
贺林轩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些阴霾。
李文斌叹了一声，把儿子放在贺林轩怀里，眼神示意儿子哄哄他阿父。
诺儿抱着贺林轩的耳朵，说：“阿父，别生气了，我和阿爹好好的呢。别人家的事，让别人的阿父操心去吧。”
贺林轩闻言，展颜笑道：“诺儿说的对。”
他摸了摸儿子的脸，心下有些感慨。
不知不觉间，诺儿也长大了。

第130章
寻找贺大根和刘氏的家奴当晚就带回了消息。
却原来，那刘氏将小双儿丢在乐安侯府门前后，回去找了贺大根，说是将小双儿卖进了黑巷子，得了二十文铜钱。
夫夫俩大吵了一架，附近几个乞儿都听见了。家奴便是找到了一个乞儿，得了他的指引，才找到二人的尸体。
是的，尸体。
贺大根虽然和刘氏大闹了一场，却是连将双子赎回来的话都不曾提过，只说刘氏丧尽天良，心肠歹毒。之后，抢了刘氏身上的铜板，买了酒喝了个烂醉。
刘氏拖着在睡梦中冷得打颤的人，双双投了江。
贺林轩听完王山说的始末，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李文斌握住他的手，无声地安慰。
张河看着强横，实则最是心肠软，哪怕看那刘氏百般不顺眼，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他也是个可怜人，那贺大根真不是个东西！”
当年贺大根卖了大毛，已经让刘氏有些疯癫了。恐怕，在他将小双儿放在乐安侯府前，就已经心存死志，要和贺大根同归于尽了。
李文斌拍拍他的背，有些为难道：“林轩，你看这事当如何处置？”
贺林轩叹了一口气，说：“王山，你着人安葬了他们吧。年后有船回山水镇，你记得让人把消息带回贺家村。”
王山自然答应。
他心里是气得牙痒痒，那两个混账东西，大过年的尽找晦气。
只是见主人家唏嘘，他也不好说什么，问道：“贺爷，那小双儿又当如何？”
贺林轩想了想，道：“先养在府里，过段时间送出去吧。”
“是，那小的这就去办。”
王山放心下来，主家心慈，还好不曾手软。
那双儿眼下看不出什么，但到底有这样一段渊源，留在家中若是养大了心思，就不好办了。
李文武看向贺林轩道：“林轩，你要找人家收养那孩子吗？”
贺林轩摇了摇头，见家人心情低落，索性将慈幼院的计划说出来，让他们高兴高兴。
李文斌和张河听罢，果然欣喜不已。
“林轩，这事真的交给我和勉之来办吗？”
张河搓了搓手，很是雀跃。
当年在山水镇他也是里里外外帮过不少忙的，心气儿也养出来了。回了京城过上了富贵日子，成天和那些绵里藏针的贵夫郎打交道，别说李文斌了，他心里早就腻歪得不行。
如今终于有正经事可以忙活，他乐意之至。
贺林轩笑道：“当然。阿嫂，光你和勉之恐怕还忙不过来。若是有什么志同道合的朋友，你也尽可以拉拢过来。这事要是做成了，也是功德一件。”
张河直点头，又有些惋惜道：“要说志同道合，只锦辰一个和我们最合得来。可惜谨一还太小，这两三年的，他怕是都走不开身。”
李文斌倒不觉得什么，含笑道：“谨一一个就够让他忙的了，若是再有旁的红尘烦扰，何大人该打上门来了。”
几人听了皆是忍俊不禁，张河也道：“可不是这个理。要我说，何大人腻着他夫郎的心思，可一点都不比林轩少呢。”
李文斌有些脸热，觑了张河一眼。
阿嫂也是的，取笑何谚还要带上他。
贺林轩完全不以为意，笑道：“等慈幼院办出规模，赋税改制的事情也当有眉目了，届时陛下正式发下公文，奖励生育。应该会有一些人家愿意来收养那些孤儿。”
顿了顿，贺林轩接着道：“那个孩子能不能有一个好前程，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李文斌三人点了点头，便就将这件事放下，不再提起。
回了院子，李文斌拉着贺林轩去了诺儿的房间。
为了等消息，时辰已经很晚了，两个孩子早早睡下。贺林轩二人进来的时候，外间小榻上，守夜的阿年正在打盹，见他们进来，吓了一跳，就要行礼。
贺林轩摆摆手拦住了他，牵着李文斌走进内室。
诺儿睡得正香，李文斌俯身摸了摸儿子的脸，目含怜惜。
他的手偏凉，诺儿有些不舒服地嘟囔一声，整个人像蚕宝宝一样，一缩一缩地躲进了被子里。
贺林轩看得失笑，把儿子从被子里挖出来点，重新理了理被子，就和李文斌离开了。
回屋后，李文斌忍不住感慨道：“我只盼着诺儿这一生平平安安的，少些心事才好。”
今日之事，让他很受触动。
贺林轩从小厮手里接过热水，打发他回去，不必候着了。
回头听见这一句，他笑道：“诺儿很聪明，其实我教不了他多少。但只一件，勉之倒不用担心，就算有些心事也不打紧，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让自己活的高兴。”
李文斌把靠在墙角的木桶拿了过来，贺林轩从双耳陶罐里倒出大半热腾腾的药水，又将灌口盖上。
陶罐外裹了一层厚厚的皮毛，短时间内保温倒是不愁。
贺林轩试了试水温，往里头加了些冷水，觉得温度正好，招呼李文斌过来。
那药水是贺林轩专门请老太医调配的，泡过之后，李文斌夜里都睡得不错，再不会因为双脚冷得醒过来。
李文斌脱了鞋袜，双脚没入水中，一直漫过了腿肚子。
水温有些烫，却很舒服。
他轻轻喟叹了声，抬眸去看贺林轩，烛火里，男人正在柜子里取药膏——等他泡了脚，贺林轩总会亲手给他涂上膏脂。
贺林轩花了不少银子，请退养在家的高太医研制许多药膏。最初拿回来的都是用在那事上的，把李文斌羞的不轻，每次路过高太医府前，都恨不得让车夫走快些。
后来花样就多了。
敷手的，敷全身的，敷在脸上的，李文斌用着感觉很好，也拉着其他人一起用。
李文武一开始还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涂涂抹抹太不像话。
后来，见贺林轩用的比他夫郎张河还勤快，他就忍不住了。偷偷摸摸用了一阵，让张河撞了个正着，大肆取笑了一通，闹出不少乐子来。
李文斌想到这些，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心里隐隐压下来的沉重，一扫而空。
贺林轩回过神，见他看着自己笑，嘴角也跟着扬起，说道：“宝贝，在想什么呢？”
李文斌回过神来，看他放下药膏盒子，又拿了银盆过来，调了温水要给他洗脸，笑道：“也是难为高老太医了，一把年纪还要陪着你胡闹。前段时间我遇着他家的孙夫郎，还说他老人家清减了不少，头发都掉的比往年多。”
贺林轩拧了温热帕子给他敷脸，一边笑道：“那你听他说了别的没有？”
“我可听说，他老人家可起劲得很，还拉着他的徒子徒孙们一起钻研。上回来送药膏的时候，他那儿子私下里还同我透了口风，说等他老父亲研究有成，想用这法子置办一份产业。说是到时资金上有不凑手的，请我帮忙贴补，算我三成红利呢。”
李文斌闷着脸，笑声透过湿润的帕子，说他：“高家可是百年圣手，哪会缺这点银子？愿意让你往里头投钱，可是你占便宜了。”
贺林轩挑了挑眉，将帕子拿开，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笑嘻嘻地说：“那可说不好是谁占便宜了。现在你夫君可抢手得很，不知道多少人拿银子哭着喊着，要我给他们保驾护航呢。要不是我有家有口的，做贪官风险太大，现在你和诺儿尽可以睡在金山银窝里了。”
李文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我可真是太失望了。”
贺林轩哈哈笑起来，给他洗了脸，仔仔细细地涂上药膏，用手指匀开。
看他仰着脸，闭着眼睛的时候眼角还有些许笑意洋溢，贺林轩心里一片暖意。
如今的日子，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这些点点滴滴，细细碎碎的日常，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幸福。
“勉之，水温下来了。你把脚拿开些，我加点热水进去。”
给李文斌的手脸脖子擦好防寒滋润的药膏，贺林轩看了眼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泡脚药桶，把一旁的双耳陶罐抬了起来。
李文斌有些发困，摇头说：“今天太晚了，就这样吧，该歇息了。”
贺林轩摇头说：“还没够两刻呢。医嘱还是要用心遵守，你可别学阿兄，他那脚刚有些好转，这些事就不肯上心，总是马马虎虎应付过去。”
李文斌柔和地看着往药桶里添水的男人，笑着说：“谁让阿嫂是个纸老虎呢，他要是有你一半的厉害，不怕管不住阿兄。”
贺林轩笑起来，说：“这事靠阿嫂确实不行，随便几句就让阿兄糊弄过去了。我看，还是信儿靠谱些。明天我就跟他说道说道。”
李文斌想到李信督促兄长泡脚吃药的场面，觉得逗趣，更多的却是感慨：“夫君说的是。若真如此，阿嫂回头该跟我哭鼻子了。”
贺林轩也有些乐。
他可还记得当年张河拿着木棍打他时，张牙舞爪的模样。谁想到，那样粗枝大叶的人却是个泪点低的，高兴了，感动了，都要红眼睛。反倒是伤心的时候，比较忍得住。
或许，那些年难捱的时候太长了吧。
等李文斌泡好了脚，贺林轩仔细给的双脚涂抹上药膏，把人抱回了床上。
相拥着说了会儿话，双双入睡。
第二日，南陵城的大街小巷上年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各家各户张灯结彩，放鞭炮，迎新年。
一大早就开始为年夜饭做准备，各自忙碌，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祭奠了先祖，开了年夜饭，一下子就热络起来。
孩子们走街窜巷，在街坊邻居家里出入，吃百家饭，过欢喜年。
乐安侯府也同样热闹，平时不怎么说得上话的一些人家，赶着热闹上门拜年，孩子们聚在一起吃饭，相约着以后时常走动。
直到了三更天，才算散了。
一家人摆上瓜果，静心守岁。
李文武看着灯火阑珊的府邸，低喃了一声：“不知道，阿父阿爹可真的愿意回来。”
他说完，抹了抹脸，在贺林轩询问地看过来时，朗声笑道：“没什么，林轩，趁着还没开朝，我们找个时间再去白头山滑雪，到庄子里泡泡温泉吧。等开朝了，再想有这样清静的日子，可就难喽。”
就像他说的那样，天顺二年，正月十二复印开朝。
当日，户部尚书贺林轩奏呈赋税改制一事，霎时在朝廷上掀起轩然大波。

第131章
“……赋税之重，万民之害也。近二十年来，赋税多次提升，国库收入却逐年下降。反是天运年末，赋税较轻，但国库充盈，为今时三倍不止。”
“微臣以为，当复先帝陛下良政，将税收之数调整回天运二十年所行政令。即人丁税，七岁起征，不足十六岁者，一人一年二十钱。十六至六十岁者，一人一年一百钱。六十以上老者，免征。其中商户翻倍，奴籍所征为其三倍之数。田地税……山林税……河渔税……”
“其中商税增收办法，因时移世易，当因时制宜，微臣以为当分立一个名目，仍沿用按陛下去年所出的政令……”
贺林轩站在大殿之上，吐字清晰，侃侃而谈。
众臣听罢，表情不一。
年前贺林轩透过口风，言明俸禄将改之事。
众人都知道此事势在必行，早都准备好了歌功颂德之语，称颂陛下心系天下，圣明之治。至于其他，等户部将具体的俸禄章程拟定之后，再有批评不迟。
却没想到，贺林轩一开口就是赋税改制，这却让大部分朝臣都为之震动了。
殿中寥寥几人被天顺帝提前打点过，倒还沉得住气，剩下的人都对贺林轩的雷厉风行倍感不快。
上元佳节未过，大家都默契地说些太平事，过个太平月，好图个好兆头。
哪个像贺林轩这般，甫一开朝，就说这般要事？
太不知规矩了。
况且，天顺帝登基未久，国库不过小得一点急银，刀子就伸向了赋税，未免操之过急。
待贺林轩的奏本说完，当即就有兵部尚书出列道：“启禀陛下，微臣以为贺大人言之有理。只是，也有些言过其实了。”
“往前五年，天公降怒，收成本就差些，国库收入有所下降也是常理。况且，眼下民生未定，微臣认为当以不变应万变。待积蓄过两三年，民生大定，国库也有余力可保灾兵银钱不断，再议赋税改制一事不迟。”
以他作为兵部尚书的立场，确实有理由出言反对。
毕竟，赋税改动若是一个不慎，致使国库空虚，他兵部往往头一个要被克扣粮饷。眼下才堪堪看到朝廷的腰包鼓起来，就要冒这样大的风险，他是一万个不愿意。
天顺帝不言，却也立刻有人站出来反驳。
刑部秦尚书说道：“陛下，微臣以为王大人所言差矣。”
“赋税居连年上升，户部所收却连年下降，又岂是天象的罪过？哼，微臣复核陈党党羽的罪状时，所见贪墨之数何止千万之数！如此这般层层盘剥下来，百姓苦，国库空，填饱的只是某些人的胃口！陛下，微臣以为不仅赋税改制势在必行，更应加大稽查，若有谁敢效仿前人吸食百姓骨髓，格杀勿论！”
反对之声与赞成之声此起彼伏，早朝之上顿时议论纷纷。中立之人偶尔出声和和稀泥，争论却是愈演愈烈，直到午时的钟鸣响起，都没讨论出一个结果来。
天顺帝面露愠色，冷声道：“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此事押后再议。”
王喜公公适时出声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群臣看看时辰，再看看皇帝陛下的脸色，识趣地把那些开年祝愿歌颂皇帝的吉祥话咽了回去，恭送了皇帝陛下。
虞明博回转工部，表情有些冷。
左右侍郎看在眼里，关切道：“大人，何故郁郁不欢？”
虞明博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他也上了奏本，说的正是工部改良粮种，推行精耕一事。
十月里与皇帝和户部商议过此事后，虽然皇帝还没有正式的谕旨下达，虞明博也让下属着手准备了。
这种事，自然宜早不宜迟。
他上书陛下，原是想卖个好，表现一下忧国忧民的情怀，再在朝上将此事过个明路。
没想到皇帝批复却是让他先行试验，做出成绩再议，免得让人空欢喜。
放眼工部，除了修复河堤一事勉强算是政绩——还是将功补过的政绩之外，再没有拿得出手的。虞明博就指望着这事记上一功，没想到皇帝却直接让他坐了冷板凳。
这便是皇帝陛下对他的惩罚吗？
虞明博心中郁郁，觉得天顺帝拿这等家国大事作伐子，不仅小题大做，更是不顾大局。
但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该做的事却不能马虎。
回到工部，他当即召见了司农，将事情安排下去，严令他务必在今年之内让自己看到实在的成绩。
盖因赋税改制一事争议不休，俸禄改制之事在朝廷上没砸出多少水花。
早朝上一直吵了三天都没议出个所以然来，转眼变就是上元佳节了。
这一日，南陵城内晌午有庙会，晚间有灯会，很是热闹。
贺林轩下朝回来，换了一身常服，就准备待夫郎和儿子出门去。
诺儿一手拉着一个，临出府的时候，还煞有介事地盯住双亲：“你们要看好我，不能只顾着自己玩。我都听纪小胖说了，上元灯会上，拍花子可多了。”
贺林轩忍俊不禁，“阿父记住了，一定看紧你。”
诺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跳出了门槛。
李文斌回头看了一眼，说：“我看信儿更愿意同我们一道，林轩，你今日怎么这样着急。便是等阿兄回府一起走，也没什么的。”
贺林轩摇了摇头，“可不是我着急。阿兄昨天和我说了，他一直想让信儿拜师的那为薄老大人终于松口了。他想趁着佳节，先带信儿去薄老府上拜一拜，将这事敲定了。”
李文斌惊喜道：“当真？阿兄瞒得真紧，我看阿嫂都不知道呢，还同我说今日要一起去庙会看杂耍。”
诺儿则是有些疑惑，问道：“阿父，阿爹，薄老大人是哪个？阿兄要拜他为师吗？我见过吗？他很厉害？”
贺林轩摇了摇头，“你没见过的，阿父也没见过。你阿爹可能见过，那是你太爷爷的朋友，你阿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请动他老人家，想来一定很厉害。”
诺儿于是看向他阿爹。
李文斌回忆了下，说道：“阿爹很小的时候可能见过吧，不过，已经不大记得了。薄老大人性情疏阔，不拘一格。他考过状元，当过官，不足四十岁就辞官云游四海了，说是要走遍大梁，将全天下的风土人情都看遍，才不枉此生。如今他已经七十岁有余，走过很多山川，要不是年纪实在大了，他的儿子孙子哭着求他回来，他还不肯回来哩。”
“哇。”
诺儿不明觉厉，学他阿父那样摸了摸小下巴，像模像样地沉吟片刻，说道：“看来他很爱玩，也很会玩，阿兄有福了。”
贺林轩和李文斌听了大笑，诺儿却是想到一件紧要的事。
他说：“阿父，阿爹，你们要是给我找师父，也要找这样的。千万不能像书院的夫子那样，总让背书背书，天天板着一张脸，看久了，我也会变成那样的。到时候，你们就该哭啦。”
贺林轩揉揉他的小脑袋，“好好好，诺儿说的很对。不过，阿父和你阿爹都不认识什么厉害的人，这事你得和你阿伯商量，阿父听他的。”
诺儿点了点头，嘻嘻笑着抱住了贺林轩，说：“其实我觉得，他们肯定都没有阿父厉害。我有阿父，就赢过十个师父啦。”
贺林轩大乐，“还是我儿子有眼光。”
李文斌看他们父子俩笑成一团，摇头失笑。
今日南陵城中车马往来频频，办庙会的街坊有专人守在街口，好言好语地招呼马车停下，请人下车或下马步行。
贺林轩他们自然从善如流，看拦住他们的人殷勤地领着车夫往一片指定的地方停靠马车，不由感慨，这服务意识十分不错。
走了两步，才听人抱怨说：“不让骑马便罢了，他们非要我将马拴在那儿，竟还要额外收十文钱，果然无事献殷勤，没安好心。往年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那人身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笑道：“兄长，我可听说，这些排队招待我们的，都是这条街坊上的百姓。停一匹马、一辆车他们收取十分之一的停靠费。余下的，十中有五，献给庙里的佛陀，祈愿安康。再有四文，却是京畿衙门收的。”
“如此说来，是朝廷的意思？”
那书生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听说，只怕是京畿衙门自己的意思。我听着，似乎这钱要拿来建什么慈幼院，给一些流浪孤儿和老人花用的。”
说着，他又将慈幼院之事说个分明。
书生的消息很是灵通，虽有些似是而非的言语，却也说的头头是道，听得他的友人叹服不已。
不说别人，就是贺林轩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番言论，挑了挑眉。
李文斌看了那书生两眼，回头对贺林轩笑道：“那应该是京兆尹黎大人家的夫郎的侄子。前日我和阿嫂才与黎夫郎喝过茶，黎夫郎家里也是行伍出身，阿嫂与他是打小的情分，就想拉他入伙，他当时就答应了。没想到，他办事这样雷厉风行，这便有办法了。”
贺林轩对那黎府尹的夫郎也有些佩服，不过……
他看向李文斌，“你认得他的子侄？似乎，还挺欣赏他的？”
李文斌看他吃醋的样子，噗呲笑出声来：“黎夫郎家这一代只这一根独苗苗，请阿嫂给他做媒呢。”
贺林轩哦了一声，多留意了那书生一眼。
行伍出身，身为独子，却是弃武从文，还能这般得长辈喜欢，想来读书上很有些天分……
他正想着，就听诺儿欢呼道：“阿父，阿爹！你们看，喷火了！”
贺林轩转头一看，原来杂耍班子已经出摊，正喷吐火焰，引得街上游人纷纷驻足。
贺林轩一手抱起儿子，一手牵过夫郎，笑道：“我们也去看看。”

第132章
上元佳节，街上是难得的热闹。
“好！”
“再翻一个！”
“蒙着眼睛也能射中，客家好功夫啊！”
贺林轩鹤立鸡群的身高在人群中极具优势，哪怕隔着三五圈人，也看得清。诺儿骑在他脖子上更是尽揽好风光。
杂耍艺人口中喷火，连翻筋斗，蒙眼射飞镖，还有空中舞绣球等等，看得他把小手都拍红了，跟着大人们扯嗓子叫好。
“哈哈，各位有人的捧个人场，有钱的捧个钱场，多少都成，图个乐呵。”
杂耍班主话音落下，有个长相秀气的双儿跳上台，拿着钵子做了几个下腰旋转的高难度动作，自然又惹来一阵喝彩。
人群里不知哪里丢来两个铜板，那双儿一个纵越，轻轻松将铜板接住了，落在钵子里碰撞出清脆动人的响声。
“好！！”
当下就有人朝那双儿丢碎银子或是铜板，都一一让他接住了，无一落空。
诺儿看得心痒，兴冲冲道：“阿爹，阿爹，我也要丢彩儿。”
李文斌把荷包递给他，诺儿往里头摸出点碎银子，也没看清是多少，就往里头丢。
双儿又是一个飞身，铛的一声响后，便就见他旋空落地。
钵子里落了一个足二两的银块，双儿喜笑颜开，朝诺儿的方向唱了一声：“谢小郎君赏！”
诺儿倏地红了脸，摆手说：“客气客气。”
稚嫩的强调，故作成熟的言语，顿时惹笑了一群人。
贺林轩看得直笑，他一手牢牢地扣着儿子的背，一手握着李文斌的手。看夫郎不断踮着脚往里头张望，忍笑道：“看得见吗？”
李文斌赧然。
正经的其实没看见多少，只是在被不断哄抬的气氛中也忍不住想多凑些热闹罢了。
贺林轩看了看身前厚厚的人墙，挤进去怕是不妥，就回头喊了声：“各位兄台体谅则个，先让我夫郎看两眼啊。”
说完，没等李文斌反应过来，就被放到了贺林轩的肩膀上。
原本骑在脖子上的诺儿冷不防被安放到了左肩，正吓了一跳，转头见着他惊呼出声的阿爹，顿时笑开了花：“阿爹，你看那里，可好玩了。”
李文斌往里头看了眼，这下是真的清晰可见一览无遗了。
但眼下，他哪还有心思看这些。
“大兄弟好大的力气！”
“老兄可以啊！”
“哈哈哈！”
站在一家三口身后的人愣了一下，当即笑着给贺林轩叫好，这动静惹得四周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一看这高大的汉子一手扛一个的场面，登时也笑开了。
李文斌还听见一个大嗓门笑哈哈地说：“兄弟，你夫郎长得恁俊气，你儿子也圆润讨喜得紧，好福气呀！”
他哪里还坐得住。
李文斌满脸通红，拍拍贺林轩说：“快放我下来。”
贺林轩不但没放，还跟那大嗓门回声说：“老兄，这你是比不过我了，咱们再比比力气，你肯定也比不过我！”
那大嗓门是个豪爽的，说话带着不知哪里的口音，笑骂了句：“恁个憨子，比就比！”
说着就招呼自己上蹿下跳也没看着热闹的儿子，一把抓到背上。
那孩子也是活泼性子，一骨碌站在他父亲肩膀上，振臂高呼。
众人看得大笑，有些孩子跟着往大人身上爬，也有些大人起哄着把自己儿子或是夫郎也扛起来。
一时间，坐在贺林轩肩膀上的李文斌就一点都不打眼了。
贺林轩趁机道：“勉之，趁现在，多看会儿。”
李文斌忍俊不禁，拍拍他的头，果然去看表演。
人群的骚动自然也引起班主的注意，眼看群众要冷落了自家的表演，登时招呼孩儿们放了大招。
之前喷火的那个壮汉站到中间来，他手里拿着火把，一口气从口中长喷而出，那火舌被吹起，竟变成了一只张着翅膀的禽鸟模样。
班主适时喊道：“浴火凤凰，一飞冲天！”
“好！”
喝彩声顿起，立时引回了人们的视线。
壮汉再喷，火影里现出一个盘旋向上的飞蛇模样。
班主高声道：“蛟跃龙门，步步高升！”
“好！！”
再来，火光里变作一只四蹄扬起的马。
班主扯着嗓门呐喊：“千里奔腾，马到成功！”
“好！！！”
人群呼声越高，如此又变过了三个花样，精明的班主趁热打铁立刻又换了一样技艺，喊那双儿来说些吉利话，讨个好彩头。
李文斌看得惊叹不止，忽然听见一阵哇哇大哭声。
扭头一看，却是一个小子让大人放了下来，还要再看，那家长却不肯了，惹得小孩伤心不已。
李文斌左右看了眼，才发现刚才那一阵热闹，把好些背着孩子夫郎的汉子折腾得够呛，不由抿唇笑起来。
他朝那双儿丢了点碎银子，见被接中了，便就心满意足，拍拍贺林轩说：“好啦，放我下来吧。”
贺林轩这次很听话，将他放了下来，又拉住了他的手。
低头看着满面笑颜，俊脸红扑扑的夫郎，贺林轩笑道：“勉之，看得开心吗？”
“嗯！”
李文斌仰头，对他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
再看过一会儿，贺林轩就带着两口子出了人群，往前头走去。
庙会最热闹的还不是这些杂耍，也不是街上吆喝唱卖的小食摊子，而是佛爷过街。
那时不仅有神仙仪仗游街，还有浓妆重彩的人在轱辘行进的车板上唱戏，一路上吹吹打打，非常热闹。
有不少人跟着神仙神仙走，贺林轩三人也无法免俗，跟着走了两条街才罢。
贺林轩听那曲调，不像他从前听过的戏曲，曲调绵长，听起来有些怪调怪腔的。但身在其中，便是从前不耐一听的咿咿呀呀的曲子，他都能听得津津有味，哪怕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李文斌见他瞎凑热闹，跟着人叫唤得起劲，笑声就一直没停过。
每每走过一处街口，人群就会往那唱曲的大板车上丢纸花，奢侈些的，还有用碎布捏的各色绢花，像天女散花一般好看。
还有商机灵敏的人家做了纸花绢花提蓝来卖，专卖给贺林轩这样没准备又爱凑热闹的人。
诺儿在上个街口看了一场热闹，早也想借花献佛了。
看他阿父直接把人家一篮子的花买下，当即把手里拿着的糖葫芦糖人塞给贺林轩，和李文斌一起丢花丢的不亦乐乎，直到把一篮子纸花绢花都祸祸光了，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寒冬雪意还未消融，诺儿这会儿却热出了一身汗，窝在贺林轩怀里，整个像个冒热气的小火炉。
“阿父，阿爹，庙会真有意思！”
他还是头一次见识这样的热闹，新鲜得不得了。
贺林轩也看得喜欢，问李文斌说：“勉之，刚才佛翁唱的什么，你知道吗？”
李文斌自然比他清楚，含笑道：“那是颂佛曲。讲的是佛子在人间诞生，生来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穷困一生，病重而走。佛受尽人间所有苦难，却永远有着一颗向善济民的心，得遇不平事，便出手相助，铲除许多妖魔，最后修成正果。”
贺林轩笑了笑，果然不论古今，不论在哪里，宗教的教义总是殊途同归的。
无非受生前苦，享死后荣，劝人向善罢了。
诺儿听了却很惊讶，“阿爹，佛不是法力无边的吗？大圣都翻不出他的五指山呀。原来，他也有混得这样惨的时候么？”
李文斌失笑，揉揉他的头说：“那是佛还没修成正果的时候。在人间修行圆满，自然就变得厉害了。”
诺儿一知半解，想不明白就朝贺林轩看来。
贺林轩笑道：“诺儿前几天不是听你阿伯说过那篇文章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或者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诺儿只看到如来佛祖的风光，却忘了唐僧师父也要受过九九八十一难，才熬成佛的么。”
“原来是这样，那是要很辛苦很辛苦才能变成佛了。”
诺儿心有戚戚地道。
贺林轩哈哈笑起来，“你个小家伙，阿父可不愿意你当什么劳什子的佛。诺儿只要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长大就好了。”
诺儿抿唇，露出一个笑容来。
在庙会逛到日落时分，贺林轩带着一家子在酒楼吃了饭，又去看了会儿灯会。
开春的夜晚很冷，贺林轩舍不得夫郎儿子受累，该玩的都玩过了，便就带着他们打道回府了。
李文武他们倒是过了二更，灯会散了才姗姗回府。
“哟，这么多灯，诺儿，是你们猜谜赢回来的吗？那你可比你阿伯厉害多了呀。”
院子里摆满了灯，有兔子灯，莲花灯，各式各样，不一而足。
灯海阑珊，星辉失色，不失为一方美景。
张河他们三人也是人手两只灯，却没想到贺林轩他们带回这么多来。
李文斌一听，赧然地撇过头去。
这哪里是他们猜谜赢回来的。
除了摆在桌上的两三盏，挂在院子里的全是贺林轩买回来的，每样都没落下，只差没把灯会上的灯笼全搬回家来了。
诺儿却不害臊，抱着一盏四方灯跑向张河，笑嘻嘻地说：“阿么，这是我赢回来的！”
张河看着就喜欢，笑呵呵地说：“诺儿真能干。”
李信把自己手里的一盏灯递给诺儿，“阿弟，这是我赢回来的，送给你。”
诺儿很是惊喜，接过之后，看看自己手里唯一的战利品，再看看李信，有些犹豫。
李信哪会看不出来，摸摸他的头，说：“你留着吧，阿兄这里还有。”
诺儿眼珠子一转，有了一个好主意，“阿兄，我们把等放在书房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看到啦。”
他和李信共用一个书房，总在一起做功课。如此两全其美的办法，李信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李文斌摇头道：“还是信儿大方懂事。”
李文武笑看着那小兄弟俩凑在一起说今天遇着的趣事，笑呵呵道：“他是兄长，理应如此。”
张河也说：“诺儿已经很懂事了。信儿在他这个年纪，写个大字还得你阿兄在旁边，拿着木棍盯着才肯老实呢。”
李文斌笑起来，有些感慨道：“一转眼，信儿都长大了。”
“可不是么。”
张河也是感慨莫名。
贺林轩端来驱寒的姜茶，递给兄嫂，闻言笑着转开话题：“阿兄，信儿的师父可拜好了？”
一说起这事，李文武和张河脸上都露出笑容来。
李文武便道：“拜师哪能这样简陋，今日不过是尽一尽晚辈的礼数，待择了一个黄道吉日，带上六礼，磕了头才是正经。”
张河乐不可支道：“薄老大人可不得了，真真是见多识广，咱们大梁一般的江山都让他走遍哩。”
顿了顿，他看向贺林轩说：“林轩，回头咱们一家子上门去老大人家用饭，你肯定能与他老人家说得上话。”
贺林轩笑起来，“那我一定得抓紧多喝点墨水，不能辜负了阿嫂的期待。”
众人大乐，相视而笑。

第133章
上元节一过，南陵城中的年味便就淡去了。
赋税改制一事还没有一个定论，如此过了一月，朝堂上的风波非但没有弱化，反而越演越烈。然，天顺帝的心情却很不错，颇为轻松。
“你也瞧瞧。”
他把刚批阅的一份奏折随手递给贺林轩，接着拿起下一份。
陪坐一侧，正在浏览贺林轩初步拟定的新俸细则的何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瞧见这一幕，笑道：“外头只差吵破天去了，陛下却似已成竹在胸？便不当心哪位老封君找您来哭吗？”
“已经来了。”
天顺帝笑着点了点手上的奏折，道：“建梁邱阳郡王府的老封君，上个月才过了七十大寿，写折子来同朕请安。朕受了，都怕折寿……”
“咳咳。”
侍奉在一旁的老公公抬袖子咳了两声，对皇帝投去不赞同的目光，后者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言，一笑置之，只吩咐了王喜应制去份礼，表一表心意，就略过这一茬不提。
何谚也不再深入这个话题，放下茶杯，继续看俸制细则。
赋税改制最大的拦路石，不是百姓，也不是京官，而是外任的高官和一些有封地的藩王。
尤其是藩王。
以大梁皇室的王策，藩王封地上的税收，十之有六上交朝廷，其余便是藩属所有。赋税一改，直接触及他们的利益，受到反弹也是预料之中。
不过，大梁近几任帝王，从天启皇帝到天运皇帝都对藩王多有打压。天齐年间，这种压制更是放到明面上来了。
那时陈党把持朝臣，多从那些藩王手中虎口夺食，屡屡用秉承先帝遗志的理由，将藩王的权力一削再削，几乎拔了藩王的爪牙。
如今天顺帝上位，更不会让这些藩王再起什么风浪，并不怎么将藩王的意见放在心上。
贺林轩看完奏折，笑眯眯地说：“我从前竟不知，虞大人如此欣赏我。”
天顺帝愣了一下，才会意过来他在说什么，不由好笑道：“林轩，我们可领教够了你的厚脸皮，这话你还是当虞爱卿的面说去吧，哈哈。”
何谚好奇道：“林轩，你从哪里看出虞尚书对你还有欣赏这东西？”
从前还好说，自从贺林轩提着虞家五郎在安平侯府门前做过那一场，天下谁人不知这二位已经水火不容。
贺林轩询问地看向皇帝，见他点头应允，便将奏折传给何谚看个新鲜。
何谚看这文书的速度非贺林轩可比，一眼扫过，便看到了重点：“虞大人的玲珑心思却非我可比，我如今还在摸索林轩说的列表格算，他却已经学以致用了。”
奏折上所写，正是工部对精耕之法和改进粮种的试验进度。
——自从天顺帝当众取笑过贺爱卿的奏折，唯简单明了一点可取后，虞明博就对贺林轩的奏疏下过一番苦功夫，将“简单明了”这个优点学到了手。
这份奏折上列出了不少数据，将试行新法的成果和俗用的法子做了分明的对比，虽然进度只是在育苗阶段，但良种培养的结果甚是喜人。
何谚再看到下面天顺帝用朱批写着：爱卿勉励，朕甚期许。
却还没有松口让虞明博将这件事公开，看来，天顺帝是打定主意要压一压这位安平侯世子的傲骨了。
何谚乐见其成，笑道：“听说虞大人为了这事，将自己名下的农庄都拿来做试验之用了。他都不曾对陛下提起，想来是没有邀功之心了。微臣便就没有这等高风亮节，陛下，礼部这些日子总是找微臣要人，为了三月春闱，我这吏部都叫礼部搬去一半人马了，您回头可要嘉奖一下他们才好。”
天顺帝戏谑地觑了他一眼，倒也想起另一件事来，说道：“远丰，朕记得你有一个子侄今科也有参考，在州试时拔得头筹，如今可到京中了？找个时间，朕也见一见这些青年才俊。”
天顺帝登基后，加考一场恩科，去年夏秋之时，各地的县试、乡试、州试都已经顺利展开，便只等今岁的国试和殿试了。
这是第一批天子学士，天顺帝自然重视。
何谚闻言忙道：“陛下太抬举他了，哪里就拔得头筹了，不过侥幸得了一个州试第九。前日得了信，说是已经进了建梁境内，还有一两日才能抵京。微臣还想着拘着他在府里好好温书，多做些文章。待他真考出一个名堂，站到大殿上，才当得起陛下一句青年才俊。”
天顺帝摇头道：“远丰你也太严厉。”
贺林轩笑着说：“州试第九还不能入远丰兄的眼，莫非，兄长是想要令侄青出于蓝，考一个状元回去么？”
当年和状元失之交臂的何谚瞪了他一眼，“林轩，你这是取笑我还是恭维我呢？”
“小弟哪敢，要换我正经去考功名，只县试这一步没让县官打出来，骂一顿大逆不道都是运气好。”
贺林轩调侃道。
天顺帝他们听了都笑起来，贺林轩的文章有时确实离经叛道了些，从文字里就能看出这种人放到官场上定是个惹事精，不是一般的考官都有勇气录用的。
君臣笑过几句便又说回正事，直到晌午过半，天顺帝留了二人用饭之后才出得宫去。
何谚边走边道：“林轩，我听师父说，信儿拜了游奚先生为师？”
贺林轩点头，“择定了明天去行拜师礼。怎么，远丰兄也想同去？”
何谚摆了摆手，连道：“拜师是大事，当严肃待之，我去凑热闹像什么样子？不过，确实有一件事要托林轩你帮帮忙。”
贺林轩没有推辞，爽快道：“你说，能办的肯定给你办成了。”
何谚笑起来，拍拍他的手臂道：“还不是我那侄子。他从前偶然和薄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便就此拜倒在老先生的风仪之下了。有段时间总吵着要去云游天下，要不是家里人拘着，真不知哪日就卷着包裹浪迹天涯去了。”
贺林轩听着有趣，道：“你这侄子挺有想法啊。”
“就是太有想法了。”
何谚显然对这个侄子有些头疼，说道：“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薄老回京休养，信里哭哭啼啼，求着我给他求一份老先生的大作，我是磨不过他了。不过，我这无亲无故的总不好贸然登门，若是贤弟能得老先生青眼，或可解了我的难处。”
贺林轩笑道：“原来如此。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没有这个情面，阿兄也是有的。若实在老人家有什么忌讳，不方便的话，咱们再另说。”
何谚闻言大喜，连连点头道：“是这个道理。那为兄先在此谢过林轩了！”
“哈哈，那我就先收下了。”
贺林轩却之不恭道。
待到第二日，贺林轩下朝回来，家里人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只等他了。
贺林轩换了一身衣裳，便和家人一起上了马车，往薄府而去。
李信显得有些紧张，特意和贺林轩同乘一辆车，问他道：“叔父，上元那日从先生府上回来，他留的那道题，我仔细想过了。还想说给叔父听听，看看是否有不当之处。”
贺林轩把诺儿放到李文斌身边，拉他坐到自己身边，说道：“你说吧，叔父虽然学问不行，但讨老人家欢心的窍门却知道不少，肯定对你倾囊相授。”
李信抿唇笑起来，将自己对先生留下的考题的理解和想法细细说来。
贺林轩和李文斌都听得很仔细。
其实之前李文斌和李文武都已经听过，而贺林轩公务繁忙，有了两位文才不菲的长辈的肯定，李信就没有特意烦扰他。
只是现在心里还有些不安定，想听听叔父的说法罢了。
贺林轩果然对他做了些指点，这一路说来，时间过得很快。临下车的时候，李信脸上还带着笑容，在车上没少被贺林轩逗笑了。
张河一瞧，拍了拍李文武说：“你瞧，林轩这个做叔父的，可比你这个做父亲有法子多了。”
李文武习以为常，哪会在这事上争长短，侧头和他说道：“听说老先生前几日有些不爽快，你仔细问一问他家夫郎，回头送些得用的东西来。”
张河正色道：“我晓得的。”
一家人递上拜帖，很快就被迎进府中，见了薄老先生。
“来了？”
薄老朝他们看过来，露出一个笑容，对李信招了招手。
常年在外行走的缘故，他皮肤略黑，身材清瘦，看着与南陵城里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很不一样，只那双眼睛里沉淀着的光芒，充满睿智和包容，让人见之便不敢小看了去。
“见过老先生！”
李信快步上前，毫不含糊地跪了一礼。
薄老大笑起来，把他拉起来说：“怎么行这样的大礼，你也太心实了，一会儿还有的跪呢。”
李信红着脸，不过眼眸中神采奕奕，很是精神。
他朝老人家笑了笑，说：“我听阿父说，您最近有些不适，可要紧吗？”
迎着孩子关切的目光，薄老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些，拉着他的手说：“不要紧，只是在外头走动惯了，过上如今的富贵日子，反倒有些水土不服，习惯了就好。”
一旁来观礼的秦老笑道：“你老头有福了，要不是恒之小子瞧不上我，信儿这样乖巧的孩子，万不会让你得了便宜去。”
李文武叫苦道：“秦阿爷，您可别胡说，我怕阿爷听见，晚上该打我板子了。”
薄老哈哈笑说：“别理这老不修的，便让他羡慕去吧。”
说着，又看向贺林轩他们。
薄老的眼神很好，看过之后，对李文斌笑道：“文哥儿都长这么大了，我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有你阿爷膝盖高呢。”
李文斌上前来，带着贺林轩和诺儿给老人家行了一个大礼，方才温声道：“让您挂念了。”
薄老含笑点头，“你长得和你阿祖真像。说起来，我和你阿祖还做过好些年的同窗，你阿爷当年看上你阿祖，还是找我给他牵的线，便宜那老小子了……”
说着，他微一顿，笑道：“瞧我，人老了就爱说古，你们听听便罢了。”
他看向诺儿道：“这是你家孩子吧，同你长得像。不过，你阿祖在他这个年纪，仿佛只有他一半的身板，哈哈，养的可真实在。”
他捏了捏诺儿的脸，很稀罕道：“小家伙长得真讨人喜欢，等你阿兄拜了师，阿爷再给你见面礼哦。”
“……”
实在？
诺儿瞅了眼自己已经清减很多的富贵肉，有些惆怅道：“谢谢薄阿爷。“
薄老哪会看不出他的小心思，瞧他苦恼的样子，更是乐不可支。
他看向贺林轩，夸道：“你是林轩吧？果然一表人才，我老人家这辈子见了这么多人，没有几个能越过你去。李兄能得你这样的佳婿，又多了一桩同我们炫耀的事喽。”
贺林轩谦笑道：“您太过奖了。”
一番寒暄后，便就到了拜师大礼。

第134章
请了祖师像，李信手持三香跪在像前。
薄老站在一旁，在他三拜之间谆谆教道：“学者，非一日之功，无止境之处。一拜祖师，明尔向学之志。二拜祖师，坚尔向学之心。三拜祖师，学以教世人，从善从德，莫忘本心。”
李信认真磕头，三拜后道：“弟子谨记。”
“好孩子。”
薄老笑起来，抬手让他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拜过祖师，便是拜师。
薄老年事已高，老伴早一步去了，高坐上喂他一人，受了弟子跪拜，自少不得一番劝学教诲。
他接过拜师茶，说道：“我学力有限，但只要徒儿肯学，我都可教你。不盼你成何等良才，只愿徒儿心明眼清，始终如今日这般温厚淳善。”
“多谢师父教诲，徒儿记住了。”
李信认真道。
薄老笑着点点头，饮下手中茶，扶起李信道：“从今日起我便是你师父了。在你之前，为师还收过一个徒弟，虽早年失落，行踪不明，不知生死，但师徒之义未断。你便依序齿，排第二。他日若是有幸遇着他，可称师兄。”
李信自然答应。
薄老拍拍他的头，看向观礼的众人，摆手笑道：“好了，我们出去，好好说说话。”
众人莫不敢从，移步到了厅堂。
秦老送了李信一份贺礼，笑道：“信儿，你师父可是块宝山，你好好跟他学，切莫辜负这场缘分。”
李信点头，正色道：“好的，秦阿爷。”
薄老哈哈笑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端正了些。不像你阿父，倒是像足了你太阿爷。”
李信赧然，李文武却不然，嘿嘿笑道：“您老是喜欢我这样的，还是喜欢阿爷那样的？”
薄老打趣地看了他一眼，失笑地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点怀念，叹道：“李兄那性子，不经逗得很，总是不给人好脸色。”
秦老呵呵笑起来，“那你还总往他跟前凑？那时候，可没少人说你心里惦记——”
“呸，小辈面前，乱学什么舌头。”
薄老瞪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取笑。
秦老也知道当着李家小儿的面，说这些“陈年旧事”不妥，便按下不提了。
不过，想起这位早年叫人误会对李老头的夫郎动过心思，结果让李老头逮着机会灌个烂醉，发起酒疯来缠着李老头叫唤他心上人的名字，让李家夫郎和他那心上人撞个正着的乌龙事，不由有些想笑。
薄老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要不是那幢糗事，他也不能那般顺利娶得夫郎，也就不计较了。
他看向李信，转开话题问道：“那日问你为何向学，你可有答案了？”
“是的，师父。”
李信原先还以为他有此一问，是要在拜师前考校自己。现在已经拜了师，如此随意问答，他虽然心里还是谨慎待之，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张了。
他没有急着开口，将之前做文章似的长篇大论砍了，说道：“师父，每个人做学问都有不一样的志向。”
“像师父您，治学四十年，毅然辞官，寻觅山川，寄情山水，要求一个自在自我。
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不过，就现在而言，我只想好好跟着老师学，学文章，也学老师做人的态度。
我叔父说，一个人只要学会做人，能把这辈子活明白，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我觉得叔父说的很有道理。不管我以后会做什么，想做什么，都要先脚踏实地，做好眼下能做的事，再谈以后不迟。”
薄老摸了摸胡子，他不是那种严厉刻板的师父，并不吝啬称赞，当下便点头笑道：“说的有理。”
这般说着，他看向贺林轩，“这是你教他说的？”
“师父——”
李信红了脸，有些着急起来。
怕师父误会自己，也怕师父误会叔父。
贺林轩伸过手来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不用紧张，对薄老笑道：“难怪阿爷总跟老先生急眼，这一招您没少对我阿爷用吧？”
薄老看着面红耳赤，眼神又有点茫然的徒弟，哈哈大笑起来。
“好多年不用，生疏喽，这不就让你小子一下子看穿了吗？不过，你小子好没意思，看破不说破嘛。”
李信哪里还听不出来师父刚才是在逗自己玩，顿时有些无语。
诺儿看他不自在的样子，跑到他身边拉了他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阿兄，你也太好骗啦。”
李文武他们看着都觉得无奈，深感信儿接下来的日子一定过得很有滋味。
倒是薄老的两个儿子看老父亲为老不尊，逗个孩子玩，都有些脸热。咳了一声，他们跟李文武和李文斌抬抬手，小声说：“莫见怪，莫见怪。”
兄弟二人自不见怪。
反观张河，看越大越正经的儿子难得露出窘态，很是乐呵，看得比薄老还起劲。
贺林轩给老人家倒了一杯茶，“请，给您赔罪了。”
薄老受了，见他又给秦老头倒茶，不由说道：“我回来这些日子，倒是没少听说贺大人的故事。今日看来，你却比外头说的有意思多了。”
贺林轩很欣赏这位老先生的脾性，难得投机，便也没有说那些场面话，叹着气说：“不遭人妒是庸才，是非太多，您老听个热闹就行，可别当真。”
薄老听得乐不可支，“哈哈，果然不是个谦虚的，我看啊，外头怎么说不论，秦老头确实没说错了你。”
秦老哼了一声，“你说话就说话，少掰扯我。”
他朝贺林轩看去，放下茶杯说：“你别看这老骨头一副爽快没大心眼的样子，可莫被他骗了去。你瞧他尽跟你套近乎，其实啊，是有事求你呢。”
薄老啧了一声，对秦老掀他老底的事有些不满，瞪了他一眼，却不曾开口否认。
“哦？”
贺林轩这下是真的有些好奇了，“我这个人撑死了就那两三样好处，难得能得您老青眼。您尽管说，若真有我效劳的地方，荣幸之至。”
薄老听了这话，真是一万分的熨帖。
心里那点不好意思尽数烟消云散，他捋了捋胡子，笑道：“那日我瞧信儿露了一手画技，听说，是他叔父学的。可是如此？”
贺林轩了然，点头道：“老先生饱览江山风光，是想借我之手画下来么？”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能省不少口水。
薄老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你如今身居要职，怕是没有那么多功夫。若是你不嫌老头子老得拿不动笔了，哪天抽空过来教教我，可好？”
在座之人闻言，皆是愣怔。
尤其是薄老的长子，不等贺林轩开口，便抢先道：“阿父，您这是做什么。请您回京来，便是想让您好生休养，便是贺大人愿意倾囊相授，您也不可多思劳累。有事弟子服其劳，我看，还是让信儿学了，再帮您画，才是正经。”
薄老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哪儿有你说话的地方，一边待着去。”
说罢，又看向贺林轩。
贺林轩却是有些佩服这个老人了。这样的人才是纯粹的大学士，便是年过七十，一腔赤诚却胜过当下许多年轻士子。
他赞服之情溢于言表，起身一拜，道：“活到老，学到老。游奚先生有此胸怀，当为我辈之师！”
薄老愣住，便是厚脸皮如他，都忍不住老脸一红，连连摆手，不自在地道：“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这窘态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秦老哈哈大笑，一边拉着贺林轩起身坐回来，一边笑道：“你个老骨头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真是稀奇。”
又看向贺林轩，满是打趣道：“林轩，你这是给你小侄儿讨回公道看了啊。”
说着，他朝薄老挤了挤眼睛，“现在你该知道，人家的侄子不是你想逗就能逗了吧？人家叔父厉害着呢，都是的千年狐狸，老头儿，你这回可是遇着对手喽。”
薄老：“……哼，那可是我徒弟。”
贺林轩任他们打趣，说道：“老先生想学，我很乐意教。信儿和诺儿，还有我夫郎现在都跟着学呢。您老不嫌弃的话，待到休沐时，我和夫郎再上门叨扰如何？”
薄老自然是没有不好的，何况他喜欢小孩得紧，和他们一起学，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说定了这件事，贺林轩喝了一口茶，转开话锋笑道：“说来，今日我原本也是受人之托，确实是有件事要劳烦先生。”
薄老当下便坐直了，含笑道：“哦，你且说来听听。”
贺林轩却是先看了秦老一眼，笑道：“这位老先生也知道，正是如今吏部的尚书令何大人。说是仰慕薄老先生的才华，怕他师父吃醋，私下央了我，替他向您求一份手书，要放在书房瞻仰呢。”
秦老：“……”
薄老：“哈哈哈哈！你老头，就爱看别人热闹，现下，可算让热闹找上门了吧？”
他颇为得意地扬了扬胡子，边笑边道：“不过，知师莫若徒，你徒弟说的正是。这事是该瞒着你来，都知道你心眼小，脾气大。”
秦老哼了一声，瞪着贺林轩说：“恐怕不是为他自己求的吧？要真是他，你绝不会当着我的面管不住嘴，哼，你小子，嘴里就没一句实在话。”
嘴上这么说着，想到自家徒弟，却是暗道：混账小子，看为师回去不好好教教你尊师的道理。
远在府邸的何谚突然打了个哆嗦，蓝锦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冷么？”
“没……”
话没说完，何谚就看见自家夫郎把儿子抱开了些，嫌弃道：“还不快去加件衣服，当心把寒症传给儿子。”
何谚：“……”
儿子都是债！
他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啊。

第135章
忙碌而充实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三月春闱之期。
南陵银号。
十几个人拿着银票老实地排队在柜台前兑现银两，一条黄线将排队的人和正在兑银的人隔开两步距离。有个掌柜模样的人坐在黄线一端，一边管着秩序，一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
他看起来随时都要睡着的模样，一下接着一下地打着呵欠。
尽管如此，他手上正在清算的账册翻动的速度却丝毫不减，没有分毫错漏。
排队兑银的队伍中，有个年轻书生一直好奇地看着他，轮到自己了都没发现，被身后的人没好气地推搡了下，“不取滚蛋，傻站着干啥呢？”
被这粗声粗气的大嗓门的惊醒，年轻书生遽然回神，回头看了眼脸上带着刀疤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人，他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刀疤看他畏畏缩缩地站到柜台前，哼了一声，抬步上前去。
算账的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着铁尺往他腿上扫了一下，懒懒地提醒道：“越线了，老兄。”
凶神恶煞的刀疤连忙收起脸上的凶狠，赔着笑脸说：“一时看走了眼，您别见怪。”
算账人没有理会，继续拨弄着算盘。
刀疤也不敢表露不满。
谁不知道自从原先南陵银号的主事入狱，现在归属户部直辖，敢在这儿闹事，那真是八十岁寿星公跳陵江，活腻了。
再说那书生，兑换了银票，却踌躇着没有离开。
柜台里的银号管事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没……”
书生动了动脚，却还是扎在原地，脸上纠结万分的神色看得管事都替他着急，干脆放下记录收支的流水账册，啧声道：“有事办事，没事请走，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书生捏住拳头，狠了狠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管事，道：“敢问管事大人，这银票可用吗？”
管事接过来一看，就看到上面一个醒目的印章——可不正是叛党陈氏的族印么。
管事好笑地收起银票，对忐忑不安的书生道：“怎么不能换。朝廷政令颁布也有些时候了，这种银票可全额兑换，没人会拿这个说事的，你且安心。”
他想，或许书生正是今科考生，怕人误会和天齐陈氏有关系，才这般谨小慎微。
看他年纪不大，就有可能考取了举人功名，管事便多了两分耐心。
简单安抚了一句，他态度温和地问道：“你是想要新票，还是接着兑银？”
书生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还是问道：“这银票真的能用？”
管事皱了皱眉，心想这人也太过小心了，耐着脾气道：“朝廷明旨所言，告示白纸黑字写着，还能有假？”
正要催促书生赶紧办事，那书生却惊疑不定道：“敢问管事，这银票上的印章果真没问题吗？我瞧着……印墨的气味很新鲜，仿佛是近几个月才印上去的……”
“什么？”
管事拿起银票细细看过，心里拿不定主意，让人将黄线旁算账的人找了过来。
银票一入手，那算账人脸色一变，整个人清醒过来，再没有半分睡意。
散职的时辰，户部依然忙得不可开交，反倒是贺林轩这个户部尚书以高过属下太多的效率，提前完成了工作。等到这个时辰也不见有人将新文书呈上来，他干脆下职了。
他边上马车，边问道：“夫郎可回府了？”
车夫恭敬答道：“大人，半个时辰前夫郎派人来传话，说是桃林那边的布置出了些差错，今日便就住在那边了。”
贺林轩叹了一声，“这个月第四回 了。”
车夫笑了笑，也没多嘴过问主家的心事，只问道：“那大人，咱们现在是先回府上，还是——”
“去桃林。”
他钻进马车，语气有些不满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又在作妖。”
三月里，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
贺林轩从前在山水镇便有一座桃花山，后来在安和山附近买办土地的时候，听说附近有个桃村，村旁有不少桃山。他想着夫郎和诺儿离开东肃时对从前的桃花山有些眷恋，便干脆卖了一处，修缮了别庄。
这次李文斌要在桃林办宴，宴请南陵城的贵夫郎们，为的是办一次拍卖和捐赠会，集资筹建慈幼院。
这第一仗，贺林轩原本是不打算插手的，全由李文斌和张河操持。
没想到，三月还过了半个月，就有三回因为这样那样的差错，让李文斌不得不逗留在桃花庄善后。
这当然不是李文斌的能力问题。
贺林轩听说了，是京兆府尹夫郎拉入伙的一个夫郎总有“奇思妙想”，回回先斩后奏将原先的布置打乱，屡教不改。
偏偏那夫郎还是郡王夫郎，论宗室身份在一众夫郎里最高，辈分也比李文斌高了一筹。他死赖着不肯退出，偏要指手画脚，谁也拿他没办法。
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马车还未出城，却有快马追了上来。
“贺大人，请留步！”
来人边追边喊道。
正在闭目养神的贺林轩睁开眼睛，听车夫问了声：“大人？”
……还真是每个消停时候啊。
“停车吧。”
他掀开小窗帘子，看向停在一旁的马上人，正是户部右侍郎身边的得力文书。
贺林轩自然认得他，还知道这家伙因为性情散漫，让他那右侍郎罚去南陵银号算烂账，说是算不完，不准回来当值。
看他脸上郑重的模样，贺林轩就知道他这般着急找上自己，不会是小事。
不过，银号还没被收拾够么？贺林轩实在想不出来那地方还能闹出什么事来。
他对文书点了点头，问道：“什么事，这么十万火急的？”
文书左右看看，低头轻声道：“大人，是这样的……”
听罢事情的始末，贺林轩想了想，还是吩咐车夫道：“回户部。”
马车走后，在城门茶摊上喝茶的几位书生小声议论起来。
“那是乐安侯府的徽章吧，你们说，车上的可会是户部尚书贺大人？”
“想必是了。”
“贺大人和何大人可是我们东肃州最有本事的人了，若有一日能亲眼见一见他二人，也不枉此生了。”
“大人这时候出城应是有事，怎么又折回去了，不知道刚才那人说了什么，看起来不是小事的样子。”
“这就不是你我能管的事了。”
“说的也是……”
书生有些怅然若失，看起来对户部很是向往。
“咱们不说这个了，丘明兄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趁早得了银两，我还想去四方书肆看看呢，听说新文摘明早就出来了，我定要抢他个十本！”
“丘明兄不会有事吧，毕竟那银票……”
“咳，朝廷法度在前，你怕什么。”
“也是，是我多想了。”
打扮看起来穷酸，事实上也很穷酸，只吃得起茶摊上的茶水的几名书生，想到帮他们去兑银票的学兄，眼中多了一分期盼。
“学、学生林琼，表字丘明，乃是东肃凤山府举人，见过贺大人！”
书生林琼见着贺林轩，有些紧张，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擦了擦手心的热汗，朝他行了一礼。
贺林轩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他的态度很温和，对林琼笑了笑道：“林举人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就能得此功名，着实不凡。说起来，林丘明这个名字我也是耳熟能详，你便是在山水镇上的四方来贺凭实力赢得金牌的那位才俊吧？”
“大人谬赞了，学生不敢当。”
林琼红着脸站起来，难掩激动道：“托了大人的福，若非有四方来贺的鼎力资助，哪有我今天的风光。”
四方来贺对贫寒学子有一定的帮扶手段，这位出身平平的林举人便是因着四方来贺的资助，这才顺利完成学业，还在今次恩科上崭露头角，一路高歌。
贺林轩笑道：“坐着吧，不用这么紧张。你能夺得金牌，是你自己的本事，资助一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只要你日后金榜题名，多做些善举，就不辜负这一场缘分了。”
“是，谨记大人教诲！”
林琼激动地又要站起来，想到贺林轩刚才的话才忍住了。
贺林轩勉励了他两句，说回正题道：“方才听说，你见过不少这样的银票？”
贺林轩将林琼通过南陵银号转交户部的一张银票，放到了桌上。
林琼正色点头，又从衣服贴里拿出了几张相同的银票，说道：“五日前，我与几位同乡偶然在外拾得一个包裹，里头除了几件衣裳，便是这六张百两银票了。”
他赧然道：“当时一起的同乡正好六人，我们便……咳，一人一张分了。”
到底是拾金而昧有些不光彩，他很是窘迫，但仍然事无巨细地告诉了贺林轩事情的始末。
“我发现这些银票的用墨有些奇怪，当时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上头陈党的印记有些惹眼，我与几位同乡一来是怕着印记招祸，二来是怕包裹的原主人找上门来，都不敢动用。
昨日，我一位同乡想买一方砚台，手头紧张，就想换些银钱使用。他央我陪同，我推辞不过就陪他一起去了。
没想到，就在银号附近一处暗巷里遇上一个被地痞欺负的书生，我们看不过去，就出面吓走了那些人。那书生为了感谢我们，给了我和同乡一人一张银票作为答谢。”
他将另两张银票拿出来。
“大人您看，这味道闻起来，就和我们捡到的一样。
我越想越对不对劲，那自称姓王的书生似乎也有些蹊跷。我想，他随手拿出两张这样的银票，就是手里没有存余，也当知道些什么。学生心中不安，便自作主张托银号管事带我来了这里。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大人宽恕。”
贺林轩道：“无妨，你做的很好。”
他看着手上的银票，眉眼有些冷肃，半晌笑道：“你这次帮了大忙了，回头怕是少不得还要劳烦你，我先记你一功，待这件事了，自有嘉赏。”
顿了顿，他道：“希望不要打扰你的国试的心境才好。”
林琼连忙摆手道：“大人言重了，能帮到大人，就足够了。”
他越说脸越红，最终还是鼓足勇气道：“大人是我心中的楷模，小生全力赴试，只盼有朝一日能在大人手下效命。”
贺林轩笑起来，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承蒙你看得起，我心甚喜。就在此预祝你前程似锦，心想事成了。”
“多谢大人！”
林琼惊喜莫名，恨不得当场拜谢才好。
一直被贺林轩亲自送出了户部，他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等听到贺林轩出言让他离开，这才想起另一件事来，上前一步道：“大人，昨日上午我与同乡先去了南郊的桃花山，看见一伙道士和尚住在桃村里，说是要今日要上山做驱鬼法事。学生听说那是桃花山是您四方来贺买下的，可看那些人的行事，却又不像大人您的差遣。所以冒昧多嘴了，还望大人勿怪。”
贺林轩愣了一下，也没有遮掩，笑笑道：“多谢告知，本官先行一步了。”
“恭送大人！”
林琼俯身到底，等到马车远去才抬起上身，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马，不由有些怅然若失。
罢了，眼下还是先想想，该怎么和同乡交代吧。
林琼唉声叹气着走了。
车上，贺林轩却是沉着脸，吩咐道：“让人去安郡王府上看看他郡王夫郎可曾回来，若是没有，请安郡王遣人护送他回去。”
车夫应了一声，吹响一声口哨，不多时便有人落在马车旁。
车夫如此这般交代一番，那人应声离开。
贺林轩靠回小榻上，心中暗道：做法驱鬼？可真是越来越有创意了。

第136章
桃花山脚下，好戏正在上演。
“佛法无边，岂是你小小的道君可比的，趁早下山去吧。”
“不过就是几个秃驴，有什么了不起！”
“你敢辱骂高僧！”
“你连道君都敢侮辱，我们骂几声秃驴怎么了？有本事你拿出真本事来，清惠道长可是真抓过妖，降过魔头的高人，你们几个瞎念经的和尚算什么东西！”
张河看着撸着袖子，互喷口水的村民，默默扭开了脸。
是的，分列两边阵营，正在对骂叫嚣的不是别人，就是附近桃村的村民。而在他们身边，分别是穿着灰色僧服的五名和尚，三位穿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道士。
——正是安郡王夫郎请来做法的高人。
“岂有此理，一群刁民，简直愚不可及！”
安郡王夫郎赶到山下，看到这场面，不由怒火攻心。
难怪他在山上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来，原来是让这些蠢货绊住了脚。
不可理喻！
他气恼非常，一时却没办法解救高人于水火，眼珠子一转，就落到了李文斌身上。
“贺家夫郎，这里可是你家的地方，还不快将这些刁民赶走。这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再说，天快黑了，还是先让诸位高人上山去，否则那妖怪到了夜里法力大增，更不好对付。”
安郡王夫郎大声说道。
李文斌为难道：“非我不愿，而是夫君当初买了这处山，山前土地却未曾买下。人家并未到山上来，我却不好开这个口了。”
张河沉着脸，完全不给人好脸色，语气充满不善。
他看着安郡王夫郎，冷声道：“我乐安侯府比不得安郡王府，没那么大的脸面，安郡王夫郎若是看不惯这些村民，自己去赶便是，可不要差遣我阿弟。”
糊涂东西，真是该死！
他们乐安侯府和安郡王府想来井水不犯河水，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夫郎，几次三番找他们的不痛快。
这半个月来，屡屡拆台唱反调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开始编排他们的别庄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还请了这些居心不良的和尚道士来。
真要让他们进了山，没什么也要变成有什么了！
还好勉之脑子转得快，当机立断就让人在桃村散布消息，说两家僧道要斗法，信徒们纷纷赶来助威，这才拖住了这些人。
不过，会演变到如此争锋相对的地步，也大大地出乎李文斌和张河的意料之外。
只是没想到僵持了这么久，安郡王夫郎还不死心，竟干脆不想之前那样装傻，直接出面上阵泼他们脏水了。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忍！
“乐安候夫郎，你这说的哪里话，我也是为你们好——”
“阿叔，够了，你别说了！”
京兆府尹黎家的夫郎出声打断了安郡王夫郎的话，他拉住对方，脸色也很难看。
“人家山上好端端的，哪里来的妖魔鬼怪！你自己的小厮走路不当心，在山路上摔了个滚，就说人家山上有妖怪冲撞了你？你摸摸良心，这话你自己信吗？还是你以为我们会信？真当我们没脑子么！”
他一向是火爆脾气，只因为安郡王夫郎是他族叔，之前已经百般容忍，一再代他向李文斌和张河赔罪。
哪想到他不但不领情，更甚至变本加厉。
黎夫郎现在也不肯再宽容他的胡作非为，当即说话也很不客气。
“你随随便便招来这些人就要上山驱邪，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安的什么居心？勉之和河哥儿脾气好，容得你胡闹，没说你一句不是，可做人要讲道理！你这次实在太过分了！”
他深吸一口气，鉴定道：“你把人带走，往后慈幼院这点小事，再不劳您老人家操心。”
早在察觉安郡王夫郎对李文斌和张河有敌意时，他就该这么做了。
真是悔之晚矣。
早知道安郡王夫郎不是真心帮忙，早知道他会惹出这么多事，早知道他和那位竟然还有那样的交情——
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安郡王夫郎瞪眼，甩开他的手道：“你胡说什么？我也是为大家的安危着想，这山上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不早点除去，留着害了人可怎么好？诸位夫郎都是贵重的人，要是在这里出个好歹，事后再来要说法，也迟了。”
有两位夫郎听罢，神情开始有些动摇。
这种事情，原本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谁能保证就一定不会出差池？若果真出了事，谁来担这个责任？况且，谁知道那厄运会不会降到自己头上。
黎夫郎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够了，安郡王夫郎，你别再胡搅蛮缠！”
好端端一桩善事，被搅合成这样，实在让人膈应得慌。
他连一声阿叔都不肯再喊，冷着脸，目露警告。
“嘿，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跟长辈说话呢？我是你阿叔，亲阿叔，我还能害你不成？”
安郡王夫郎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态，伸手点点他，语重心长道：“你啊，还年轻，就是经历太少。这种事可不好说的，上回林家二夫郎的教训，你们都忘了吗？”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几变。
那林家二夫郎的故事，他们都耳熟能详。
那林阁老次孙的夫郎，当时便是不把安郡王夫郎的提醒放在眼里，才会被恶鬼缠身，变得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发起疯来甚至要喝人血才能满足。
要不是安郡王夫郎不计前嫌，为他请来高人，引渡了那恶鬼，现在只怕活不成了。
在场有不少人亲眼看过林家二夫郎发疯时的模样，想来便觉肝胆生寒。
原本觉得安郡王夫郎胡闹的大部分人，也都不得不慎重起来，生怕自己成为第二个林二夫郎。
要知道，那林二夫郎，现在还在尼姑庵里吃斋烧香驱邪呢。
当下便有一位夫郎出面道：“乐安候夫郎，贺夫郎，安郡王夫郎也是一片好心，你们看，不如就……？”
李文斌无奈道：“我自然知道安郡王夫郎的心意，岂有不领情的道理。只是……”
他看了眼还在争吵不休的村民，再看看打坐念经的和尚，手持拂尘站在原地一派淡然的道士，叹息一声：“我明白安郡王夫郎热心，只是眼下这般情形，打发了哪一方都不好。”
“哼，有些人就是太热心了。”
张河毫无顾忌地嗤了一声。
安郡王夫郎置若罔闻，合掌一笑道：“这还不简单，让他们都上山来不就好了？你们可不要小看了明镜高僧和清惠道长的本事，有他们出马，保证什么脏东西都近不了身。”
李文斌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看得安郡王夫郎脸上的笑容都要挂不住的时候，他才展颜笑了笑，轻描淡写道：“郡王夫郎这话，以后可不要轻易说了。”
“自古没有佛道一家亲的道理，岂能由我等凡人坏了规矩。委屈高僧和道长一处做法，让他们较一个高低上下，当做儿戏一般，只怕会让佛祖和道君以为我们心有不诚。便是乡野村民都懂得这个道理，你莫非不懂？到时候怪罪下来，我小小尚书夫郎，实在吃罪不起。”
几位心怀动摇的夫郎闻言，顿时心眼清明。
就是啊，这也太胡来了。
安郡王夫郎若真有心相帮，哪里会这般无所顾忌？
再想想他之前种种作为，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是真的为乐安侯府、为他们的安危着想。
面对众人怀疑的目光，安郡王夫郎暗恨地看了眼坏他好事的村民，笑了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不过，贺家夫郎你也太小心了，佛祖和道祖哪有这样小心眼。也罢，既然你害怕，不如请让他们分开上山，各自做法便是。”
“让谁先上山？”
李文斌皱眉道：“不论让哪一方先上山，若让前者得手，后者是否就不如前者，那他可会服气？若前者没得手，让后者得手，又当说哪一方更高明？又或者……他们两个都失手了呢？”
他看向安郡王夫郎，缓缓道：“到时候，是该说我这山上的邪魔太厉害，还是高僧和道长太不济？还是说，从始至终，只是安郡王夫郎误会一场，就惹得两方神仙相争。这后果，到时候算在我头上，还是别的什么人头上？安郡王夫郎，你说呢？”
黎夫郎见安郡王夫郎被堵了嘴，一时没找到话来反驳，当下道：“勉之，你同他浪费这么多口舌干什么，人家可不会领你的情。只怪我眼拙，没看出有些人包藏祸心，给你找来惹事精，除了坏事，一件正经事都不干。”
“海峰，你怎么这样说我？要不是为了给你撑场面，我好生在府里享福不要，非要到这里来为你忙前忙后的——”
安郡王的话未说完，黎夫郎就没好气道：“那您还是回郡王府继续享福去吧。您能高抬贵手，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毫不客气地说完，看向其他人道：“你们怎么说？慈幼院一事，若没有对孤苦老幼有一份善念，别说积福祉，还要遭天谴的。若不是诚心诚意想帮忙，各位请早走，千万别留下。”
自被安郡王夫郎甩开手，他就站到张河身边，这回更是挡在李文斌二人面前，做了这个坏人。
李文斌歉意道：“海峰阿兄，你不必如此。”
黎夫郎摇了摇头，“本来就是我惹出来的事，没有让别人受这份罪的道理。”
他鉴定地看向众人，“要跟安郡王夫郎一起走的，都赶紧走，过了今日，要是谁再拿慈幼院一事作伐子对付谁，我游海峰第一个不饶他！”
“海峰，你说的哪里话。”
“你可别把我和某些人混作一谈，烦人得紧。”
“就是，慈幼院一事是大功德，大公义，我们可从来没有拿它开玩笑。”
“要不是可怜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你以为我会到这儿来，凑这种热闹吗？”
三分之二的夫郎当场便表态，站到了李文斌他们这边。
剩下的夫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拿不定主意。他们都是当时亲眼目睹林家二夫郎发疯的人，到底心存顾忌。
之前出言劝李文斌的夫郎，忐忑地问道：“安郡王夫郎，你真的没看错吗？”
“我怎么会看错？”
安郡王夫郎被气着了，冷哼道：“不识好人心，活该他们被妖怪缠上，到时候再找我我也不会多管闲事了！”
“哦？安郡王夫郎，好大的本事。”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远处走来，却不正是贺林轩。
他身旁还跟着一人，走到近前，贺林轩转头问那人道：“贵夫郎有这样的本事，不用来保佑国祚实在屈才了。郡王殿下，这可就是你私心作祟了，这样的人才，岂能只护着你一个，合该引荐给陛下才是。有贵夫郎在，妖魔鬼怪不敢近身，想来，可保我大梁百年太平。”
安郡王老脸发烫，“贺大人说笑了……”
贺林轩看了看李文斌，见他情绪还好，便转头看了眼见到安郡王后就缩了脖子的人，最后看向怒视夫郎的安郡王。
他笑起来，缓声道：“安郡王以为，我在说笑？”

第137章
“贺大人，这……”
安郡王看了眼缩着脖子的夫郎，忍着怒气，苦笑道：“你有所不知，我夫郎笃信鬼怪之说，让那些僧道蒙骗了去，成日里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往里头填了多少银子。没想到，那些僧道贪心不足，见夫郎受邀参与慈幼院一事，竟打了这样的主意，实在可恨。”
贺林轩走到李文斌身边，漫不经心道：“郡王殿下的意思，是那些僧道虚有其表，实为江湖骗子。贵夫郎识人不清，受人蒙骗才屡出奇招，不仅给我夫郎惹麻烦，还帮着人从我夫郎手里骗银子。嗯？”
安郡王脸色变了变，有些恼恨贺林轩的咄咄逼人。
但贺林轩的手段他实在不想领教，只想息事宁人。再怎么说从犯总比主犯论罪轻些，他也只能给夫郎头上盖上一顶“眼瞎蠢笨”的帽子，好让这件事大事化小。
于是道：“不错。他此番委实不该，回去我定让他和那些僧僧道道的斩个干净，免得害人害己。”
说着，他还是气不过地瞪了夫郎一眼。
没眼色的东西，贺林轩岂是他能招惹的人物，为了那些不知所谓的人，竟然拖整个郡王府下泥沼，岂止是愚不可及！
简直该死！
贺林轩露出一个笑脸，“若只是这样便好。我还以为贵夫郎是因为什么别的人，比如镇南王府的老封君，禄郡王的侧君，又或者……安平侯府的某个人，才看我乐安侯府不顺眼，处处跟我阿嫂和我夫郎作对呢。”
安郡王皱了眉。
这话不摊开来说还真不知道，他夫郎的交际圈子确实很有问题。要是让人以为他安郡王府站了队，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妥了。
他忙撇清道：“不过都是宗室夫郎，难免有些往来罢了。贺大人多虑了。”
安郡王却没发现，在贺林轩提及安平侯府某个人时，安郡王夫郎打了一个哆嗦，低垂的眼睛里原本的怒火被恐惧覆盖。
听到贺林轩问道：“果真如此么，安郡王夫郎？”
他连连点头，“是高僧和道长说山上有不干净的东西，我才……我也是一番好意，这种事情总要信两分的——”
“住口！”
安郡王没好气地骂道：“你还不知悔改！以后再不许跟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往来，我堂堂郡王府，贺大人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受陛下浩然龙威庇护，哪有什么魑魅魍魉能近身。”
安郡王夫郎唯唯诺诺，颇有些垂头丧气地道：“知道了，再不会了。”
安郡王满意地点点头，看向贺林轩道：“内子成事不足，本王这便带他回去，不耽误各位的正事了。”
贺林轩没有阻拦，只道：“贵夫郎带来的人，就麻烦郡王殿下带回去了。既然都是骗子，也请郡王殿下一并送去京兆衙门，将其罪行公诸天下，免得有更多无辜之人受其蒙骗。”
安郡王面露为难，他知道自己夫郎这次行事有些荒唐，但对于名声颇显的清惠道长、明镜高僧也有些忌讳。
这要真把人送进牢里，怕是……
他正想着该怎么推辞，就听贺林轩说道：“这无缘无故的，我的桃花山上就多了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妖魔鬼怪。哪天郡王殿下府上也多出什么来，可就不好了。听说安郡王夫郎喜欢收藏玉佛，还送了不少紫玉弥勒给旁人，不知道这些佛雕是不是真的能护住他们百鬼不侵才好。”
收到过玉佛的人听了这话，都大感不自在。
思及安郡王夫郎送东西时目的不纯，或许就是要他们一起受骗，不由对他的感观更加糟糕。
听到紫玉弥勒四个字，安郡王夫郎脸色煞白，背上冷汗直流。
不过他也不是一般人，转瞬间便强自镇定下来，作忏悔状道：“贺大人说的哪里话，既然夫君看破了骗局，将我救出苦海，那我便是再愚钝又岂会再上那些人的当。之前多有冒犯，还请安乐侯夫郎，贺夫郎不要见怪，我也是笃信僧道，一心向善，哪想到他们竟是这般不堪……”
他抹了抹泪，又笑着看向安郡王。
“夫君知我清白，你我夫夫多年，家人教我从夫从子，担宗室之责，哪里会不顾郡王府与安乐侯府的情义？不过是一时心切，让有心人利用了去。夫君不疑我，我便知足了。若是夫君不信我，那我真是……”
他说着又哭起来，看得安郡王心里很是腻味。
一、二十岁这般做派很新鲜，三十岁勉强能入口，可如今到了四十岁，这张脸上又哪里还有当初楚楚可怜的美好，看了只会让人觉得矫情。
然而，他这夫郎再怎么不可取，家室却挑不出一个不好。他安郡王府式微，很多事都要依仗岳家，他不想忍，也只能忍着。
按下心中的不耐，他摆手道：“好了，我怎么会疑心你。”
他无意多留，向贺林轩拱手道：“我这便带他回去了。”
顿了顿，又道：“慈幼院一事，本王也有耳闻，确是难得的善举。本王旁的本事没有，只能出资赞助些许薄银，还望几位夫郎不要嫌弃。”
几人相视一眼，李文斌笑道：“多谢郡王殿下高义。”
安郡王便就带着夫郎和一众随从走了，其他几位夫郎见天色尚早，还赶得上回城，纷纷告辞。
贺林轩和李文斌送人离开时，果然看见安郡王的府卫将那些僧道粗鲁带走，说要送官。
桃村百姓听说，有的恍然大悟，立刻撇清了干系；
有的将信将疑，惶惶然不知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有的却坚信高僧和道长清白，不敢和那些凶神恶煞的府兵动手，哭哭啼啼追了一路，非要跟去替高人作证。
“……真是毒入脑髓，没得救了。”
张河看到几位村民追着滚滚黄土没命地跑，一路叫着冤枉，真是恨铁不成钢。
贺林轩摇摇头道：“随他们去吧，阿嫂，勉之，我们回去。”
桃花山上的别庄应有尽有，明日又是休沐不必赶着上朝，他们也省得一番奔波，今夜就住在这里了。
待回到别庄，屏退了左右，张河再不忍着，挂着一张大大的笑脸，拍手叫好道：“该！让那疯子得意忘形，现在该知道好歹了吧！”
张河哼了一声，不吐不快道：“林轩，你是不知道那姓王的有多讨人厌。只可怜了海峰，摊上这么一个糊涂的长辈。当时他一片好心找人给我们撑场子，没想到找到这么个东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海峰还只是王家旁系，身份委实尴尬，还是黎大人争气，他这日子才好过了些。要不是怕他夹在中间难做，我早就不忍那姓王的了！”
李文斌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阿嫂别生气了，以后他也烦不着咱们。他的事，自有别人替他操心。”
张河点了点头，又看向贺林轩道：“那些僧道我看着也不是省油的灯，要不是勉之留了个心眼，让人在桃村散布那什么高僧道长要做法比高低，煽动那些村民，绊住了他们。真要让他们上山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呢。”
贺林轩笑道：“勉之聪慧，做的很好。”
李文斌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就别夸我了，要不是你来解围，今日怕是不好收场。”
他不是不失落的。
人生头一回正经操办一件大事，结果明明形势大好，天时地利都在他手上，却还是让他办得磕磕绊绊的。
出师不利，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撑起这个摊子的能力。
贺林轩见状，也没有多说勉励的话，只问他道：“勉之，你以为安郡王夫郎为什么非要来搅局，跟你们作对？”
这正是李文斌想不通的地方。
他颦眉思忖道：“除了林轩你上次追讨户部欠银，安郡王也受牵连之外，安郡王府与我们从未有过利益冲突。”
“我实在想不通，这么做对安郡王府有什么好处。
安郡王夫郎装傻的本事一流，却绝对不是一个蠢人，单凭和镇南王老封君或是其他什么人的交情，绝不至于如此。
而且，看安郡王今日的反应，事先应当不知情。王家和咱们安乐侯府更谈不上有什么矛盾，王家更有子侄在你户部当差，他这样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我思来想去，即便真有好处，也是得不偿失的。
所以，我想，他应该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上，才会被人拿着当枪使。但这个人是谁，我眼下还没有头绪……”
李文斌说着，笑着看向贺林轩道：“夫君，你想必已经知道那是谁了吧？”
贺林轩眼中满含赞赏之意，闻言，点点他的额头道：“何以见得。”
李文斌挑了挑眉，点破道：“玉佛，紫玉弥勒，安平侯府。”
贺林轩之前那番话其实透露了很多，何况他一直注意着安郡王夫郎，在听到某些字眼的时候，对方失常的反应被他收入眼底，要猜到不难。
只是，猜出幕后之人与安平侯府有关，便又生出新的疑点。
以他们之前的推测，安平侯爷和世子应当会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在朝堂上堂堂正正赢一回，才能挽回之前的得失。可若没有那两位的首肯，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能量，能让安郡王夫郎如此俯首帖耳？
张河越听越糊涂。
“又是安平侯府？他们这是没完没了了！亏你阿兄还跟我说，安平侯爷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我看也不过如此，总为难我和勉之算什么本事！”
顿了顿，他露出恍然之色，道：“慈幼院若能办成，确实是大功一件，他们是想从我们手里摘桃子，要把我和面子踢出去，才搞出这么多事来？”
他觉得这个猜测靠谱，可看向另外二人，却都摇头。
“不是啊……”
张河挠了挠头，苦恼道：“那到底是为什么？不为这个，为别的，安平侯府也犯不上操这份心啊。”
李文斌却已经想到了关键之处，只怕这件事不是为大局，而是为了私仇。
他看向贺林轩道：“林轩，那紫玉弥勒，安郡王夫郎送给谁了？”
贺林轩露出一个喜怒不辨的笑容，说了一个李文斌万万没想到的人。
“虞府，五郎君。”
贺林轩道。

第138章
日向西斜，回程的马车和车外的喧嚣隔绝开来，安静得有些沉重。
“夫君……”
安郡王夫郎看安郡王脸色难看，怯怯地唤了一声。
安郡王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道：“你说说你干的都叫什么事？”
“那贺林轩的手段，你听说的还少吗？
别说我区区一个郡王府，就是镇南王安平侯在他手上都没讨到什么好处！你是哪里来的自信，竟然敢亲身试法？还不自量力朝他夫郎下手！
你莫非忘了，上回安平侯世子只是略略拿李家哥儿的往事探了探路，虞五那个马前卒，落得什么下场？
那一口牙，一颗一颗被敲下来，贺林轩亲手打的！
人家安平侯府连个说法都不敢要，你倒是好本事啊！非要搅得家里不得安宁你才甘心？！”
不知听到哪一句，安郡王夫郎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
“夫君，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试着拉拢安乐侯夫郎和贺家夫郎，哪想到……”
“够了！”
安郡王打断了他的狡辩，“被人捧了几句，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有些法子可一不可再，吃了点甜头就不知道收敛，不是谁都信你那一套。尽出歪点子！”
话虽如此，他眼神中的冷意却是少了很多。
尽管夫郎办了蠢事，不自量力地想用僧道之法套牢李文斌等人，给自己添了麻烦。但只要他不是真的蠢到被外人蛊惑，一心向着外人，安郡王就能容忍。
安郡王夫郎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抹了抹眼泪，听外头的村民高声叫喊着“冤枉”“高人绝对不是骗子”之类的话，眼珠子转了转，抽泣道：“那高僧和道长……”
安郡王一听他还要求情，没好气道：“弃卒保车，当断则断。这事你别管了。”
“可是……清惠道长和明镜高僧信徒广布天下，便是京城里，就有不少达官显贵和他们有交情。那姓贺的想对付他们，偏偏要夫君你来动手，这不是要陷夫君于不义吗？”
安郡王夫郎愤愤地道。
“这要怪谁？”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安郡王就觉得糟透了心，语气更是不善：“要不是你先招惹了人家，我至于出此下策吗？”
安郡王夫郎浑身一颤，嘤嘤切切地哭了起来：“怪我，都怪我，鬼迷了心窍，不仅没帮到夫君，反而拖累了你……”
“好了，别哭了。有这个时间哭，你不如想想怎么跟之前被你哄着，带成信徒的夫郎交代。”
顿了顿，安郡王道：“以后不要再和那些僧道往来了，玉佛什么的，也别再拿去送人。若让有心人拿住了做文章，陛下恐怕要以为我们安郡王府和那些人真有什么勾当了。”
安郡王夫郎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夫君，我都听你的。”
见他还算安分，安郡王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另一厢，安平侯府。
“……五弟真是糊涂，父亲，这事闹出来怕是不好收场。”
书房里，父子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凝重。
就是安平侯爷，也难得冷了一张脸，露出了肃杀的神色。
半晌，安平侯爷才道：“倒是我从前，低估了他的本事。”
虞明博叹了一口气，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庶弟居然有这等奇能，左右逢源到此地步。若是以前好生运作一番或许能助益局势，可现在却成了他们一个大大的软肋。
他自责道：“都是儿子疏忽，本以为他只是纨绔了些，连这样的大事都没能提早察觉。”
说起来，也是灯下黑。
枉他百般算计，结果倒是让自己人先蠹穿了原本牢不可破的防卫，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来攻歼。
安平侯爷摇了摇头，不说长子，就是他对那个除了吃喝玩乐无一精通的庶子也太过疏忽了。
“罢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替你五弟扫干净首尾，打点好安郡王夫郎。”
安平侯爷吩咐道。
虞明博点了点头，“儿子明白，安郡王夫郎若是聪明，就知道该管住嘴。”
安平侯爷看了他一眼，缓声道：“世事如棋，瞬息万变。永远不要寄希望在别人的聪明上，他现在咬口不说，不过是因为当下说了于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若是那天，更大的损害摆在他面前，比如他的性命，两害相较，他便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了。”
虞明博怔了一下，正色道：“儿子受教了，一定杜绝后患。”
安平侯爷点了点头，让他下去了。
他独自在原位坐了很久，茶水凉透了，才回过神来。
点着冰冷的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静”字，将心里的尘嚣抹开。
再不济，也是父子一场。
罢了，总该保他一条性命。
桃花庄。
虞五？
竟然是他！
李文斌有些错愕，张河更是纳罕道：“看不出来他有这能耐，安郡王府再怎么，也是正二品宗亲，他一个侯府庶子竟然差遣得了一府主君……”
张河的话音蓦地一消，不知想到什么，他脸上露出和李文斌如出一辙的错愕。
“不、不会吧……”
想到安郡王夫郎之前心虚的表现，张河生出一点不好的猜测。
但他不敢相信，毕竟那可是堂堂郡王府的正位夫郎，论年纪更可以做虞五的阿爹了。
这……
未免太过荒唐！
他看向贺林轩，面露征询。
贺林轩咳了一声，点头道：“虞五少爷巧舌如簧，喜好也迥异他人，比较喜欢……嗯，亲近比他年长的有夫之夫，私下里会说些甜言蜜语为他们排遣寂寞。有无出格之举我不清楚，不过，这位安郡王夫郎尤其疼爱他，送了些过界的东西，让虞五抓了把柄。”
李文斌：“……”
张河：“……”
两人对视一眼，尴尬之余满是震惊。
李文斌呐呐道：“他好大的胆子，就不怕东窗事发，连安平侯府都难以收场么？”
贺林轩摸摸他的头，“不说这些人，真到那一步，也是安平侯爷头疼。”
李文斌叹了一口气，“你说的对。”
张河也揭过这一茬不提，转而说起其他。
“林轩，那清惠道长和明镜高僧，我也听说过，在京城名声不小。那明镜高僧，就是救了林阁老家孙二夫郎的那位，近些时候很受推崇。你们阿兄来往的几个朋友，和那清惠道长似乎很投机，都有点交情。咱们把他送进京兆衙门，会不会不太好？”
张河倒不是不赞成贺林轩的决定，只是想到李文武曾说有机会想同那清惠道长交游一番，领教他的光风霁月，便有些犯愁。
李文斌宽慰他道：“人是安郡王夫郎带来找咱们麻烦的，也是安郡王带走送府衙的。若真有人怪到咱们头上来，趁早让阿兄和那人断了往来也好。”
张河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这事会真的惹了神佛不悦。
他念了声佛，说道：“也成。明早回京，我就和你阿兄去万佛寺烧烧香，想来佛祖不会怪罪。”
贺林轩笑道：“阿嫂放心吧，我们替佛门清理门户，佛祖谢咱们还来不及呢。”
张河眼睛一亮，“那和尚真有问题？”
贺林轩点了点头，“安郡王夫郎总找你们麻烦，我就托清之阿兄帮我查了查他的底细。他同虞五的往来，便是阿兄昨日告知我的，还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那林家二夫郎的事，就是虞五给安郡王夫郎出的奇招……”
他将事情的原委一一说来，听得李文斌和张河慨叹不已。
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是这般。
末了，贺林轩道：“这件事自然有苦主正名，没有我们插手的余地，只待明日再看结果吧。阿嫂，勉之，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吃点东西。今晚早些休息，明天还要回府里接诺儿和信儿去老先生府上。又让薄老等了几日，去晚了，怕他老人家要不高兴的。”
李文斌抿唇笑道：“明日秦阿爷也在，想来会很热闹。”
张河想到那场面也笑起来，“我和你阿兄要是赶得及，也去瞧瞧二老。”
次日，贺林轩三人早早便就起身回城，接了两个孩子往薄府上去。
不多时，秦老爷来了。
院子里架着画板，石桌上摆了一个陶罐，老友正带着两个孩子端端正正地坐着画板前涂抹。
好整以暇地看过后，秦老煞有介事地点评道：“信儿的画和他一样，温厚规矩。诺儿就随意洒脱了些，不过比起老家伙可有慧根太多了。”
他看了看薄老的半成品，“工于技艺，杂思太多。老东西，这作画和做人一样，还是简单些好。”
薄老完全不为所动，任他怎么说，自是不动如山，仍然按自己的风格画着阴影。
诺儿看了看秦老，招手道：“太阿爷，你来，坐这儿来。”
秦老一看他便觉欢喜，也不忙着寒碜打趣谁了，做到他旁边的脚蹬上，笑呵呵地问道：“诺儿，喊太阿爷做什么呢？”
诺儿递给他一跟石墨条，“太阿爷，我们一起画。我画这边，你画这边，看我们谁更厉害。”
秦老欣然应允，果然陪他涂抹起来。
李信悄悄吐出一口气，又觉得因为秦老看着就无法专心的自己，还是太欠道行，不由凝了凝神，摒弃杂念，更加专注起来。
李文斌看在眼里，摇了摇头，对贺林轩道：“诺儿玩心太重了，让他学画，总想着玩。”
贺林轩正对着薄老的手札和一些水墨画，帮忙还原他的见闻，画了几笔简画。
闻言，他抬头看了看儿子，笑道：“让他玩。我儿子属于天赋型选手，不拘一格。这样学得更快，不用非要他学别人的样子。”
李文斌摇了摇头，一边给他之前比对画的图和手札记述的细节有没有出入，一边说：“我就怕他太潇洒了，到时候除了你，没几个人能欣赏他的大作。”
“哈哈，勉之，自古知音难觅，高手总是寂寞的嘛。”
贺林轩完全不担心，反而有些得意。
李文斌说道理哪里说得过他，没好气道：“我看啊，有你珠玉在前，诺儿想青出于蓝也难。”
贺林轩笑着摸摸他的脸，“谢谢夫郎夸奖——哎哟，手上有墨渍，我都没注意。”
看李文斌白皙的脸上留下一道墨痕，贺林轩连忙起身，要打水给他擦脸。
李文斌趁他不备，伸手也在他脸上抹了两道，留下行云流水的两笔。
皮了这一下，他喜笑颜开，心满意足：“双倍奉还，不谢。”
贺林轩忍俊不禁，坐下来道：“得，那咱们就这么着吧，我觉得挺好。”
“美的你。”
李文斌笑着起身，才要去打水，就见一个下人领着一人匆匆朝这边走来。
他认出那人，怔了一下道：“小王公公，他怎么来了。”
贺林轩转头看去，果然是王喜公公的义子，一直跟在大殿下身边伺候的王乐公公。
王乐公公行色匆匆，见了他们，忙道：“贺大人，文夫郎，您二位快跟我去看看吧！三位殿下非要在京兆衙门看人审案子，府衙这会儿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奴才也不活了！”
贺林轩愣了一下。
京兆衙门审的什么案子，他心知肚明，不过那三位小祖宗好端端的，怎么就凑上这热闹了。

第139章
京兆府衙前。
还未开堂，赶来旁观的人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将衙门前的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好些路人见状都来凑热闹，你一言我一语问过之后，都有惊呼声传出。
“怎会如此？”
“谁人这样丧心病狂，竟然连明镜大师都要状告，岂有此理！我非要看看那人要如何栽赃！”
“昨个儿，我亲眼看着安郡王的府卫把人押进衙门的。哎哟，那场面真是半点不留情！我可一直听说，安郡王那正房夫郎就是清惠道长和明镜高僧的香客，那么多人，就属他最虔信哩。没想到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可落伍了，人是安郡王府上押送来的没错，不过这会儿要状告高僧的，却是另有其人。”
更知详情的一人老神在在地说道。
便有人问道：“老兄，那是谁人？”
那人道：“林阁老家的次孙夫郎，就是上回中了邪，被明镜高僧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个。你可听说过？”
“嗨，哪会没有听说。”
“怎么是他？明镜高僧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啊！忘恩负义的东西！”
“话可别说的太早，那林家夫郎和安郡王夫郎本都是高僧的信徒，没道理一起反口咬他，里头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藏着呢。”
“兄台这话何意？难道高僧还会有错不成！我看分明是这二人心怀叵测！”
“非也，非也。若真是他二人理亏，为何大张旗鼓状告上衙门？这不是拿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哼，既然是告那和尚的，当与道长无关，做什么把清惠道长连累进去，真是好没道理。”
“哎哟，你不知道他两个昨日里去找那位大人的晦气，这不就倒了血霉了。”
“老弟，你这说的是哪位大人？”
“还能是哪个？如今南陵城里哪位大人最不好招惹，你竟不知么？”
“嘶……莫非是那铁齿尚书？”
“可不就是他！”
“是他又如何，若是冤枉了道长，我定要上他门前好好说理去。”
“嘘，收声，不要你的牙了。”
“……”
义愤填膺的人涨红了脸，满面不情愿，但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被禁卫军抱着、站在这几人不远处的三殿下听得正起兴，见他们不说了，有些狐疑地转了转眼珠子，低头问兄长道：“阿兄，铁齿尚书是谁啊？他们好像很怕他的样子。”
大殿下：“……”
他咳了一声，有些尴尬道：“他们胡说八道的，你别听。”
“哦。”
长灏鼓着嘴，见长兄分明是知道是谁，只是不肯告诉自己，默默记下来，打算回头问问诺儿，他肯定知道是什么人。
长渊拉着长泓，看迟迟没有开堂审案，不由说道：“二弟，三弟，我们还是快些走吧。别让阿叔他们等着急了。”
长灏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扭头说：“马上要开始了，我还没见过审案子呢，就看看嘛。”
长渊没办法，叹气道：“再等一刻，要是还不开堂，我们就走。”
“嗯嗯。”
长灏敷衍地应了声，探头探脑地看那些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淫僧假道，脏了佛门清修地的故事的人，虽然不是很明白，却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的。
此时，公堂后堂里正在整理官袍的黎府尹苦着一张脸。
他一边听师爷说案情，一边听着外头的喧哗声，忍不住打断他道：“外头这是来了多少人？”
师爷干笑了声，也没粉饰太平，说道：“大人可要做些准备，外头来了足有百来号人。普通百姓便就罢了，还有几位大人府上的贵人，也遣了人在衙门口候着。还有些清贵书生，听说跟那道长交情匪浅……您千万威严些，不然他们闹起来要镇不住的。”
他们这个大人一向是泥巴性子，软和得很，便是在公堂上也总挂着一张笑脸。
可这回不硬气点，怕是不成了。
黎府尹扯了扯嘴皮，“我哪里还笑得出来。你们夫郎可说了，定要剥了那和尚道士的面目——他这回儿许是也等在衙门口，看着我呢。”
“……”
师爷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给了大人一个“节哀顺变”的眼神。
黎府尹深吸了一口气，掸了掸官服，挥退了下人道：“准备升堂。”
他大步走出去，背影看起来颇有几分悲壮的意味。
“升堂！肃静！”
“威——武——”
随着敲杖声响起，挤挤挨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黎府尹坐下来，果然在最前头的人堆里看见了自家夫郎，忙收了脸上本能挂起的笑容，厉色道：“堂下何人，敲鸣冤鼓所为何事？”
堂下正是林家二夫郎，因诰命在身并不行跪礼，俯身行礼道：“回大人，在下姓武，夫家姓林，京防营卫从四品校官。”
“我要状告明镜禅院的明镜僧人，蒙骗安郡王府二品夫郎在前，下毒害我神智失常，险些致死。其后，此人以僧人面貌假借施法驱邪救治我，骗得我与家人信任后，先后从我家中取得纹银近九百两。”
此话一出，公堂外一片哗然。
黎府尹一敲惊堂木，大声道：“肃静！”
待外头议论声小了，他才示意林二夫郎接着说。
那林二夫郎脸如白纸，眼圈青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起来一副重病之相。唯有那双眼中迸发出的恨意和坚毅，强撑着他站在这里。
他道：“那明镜僧人倘若只为骗钱便罢，他却是要害我性命！”
“自他第一次为我驱邪治病之后，便说我身上鬼气未消，骗我家人将我送至禅院。明面说清修去邪，实则反复下毒害我，使我病情反复，好不断从我家人身上捞取香钱。
那假僧人，害我病重缠身，大夫皆言我命不久矣。
其人更是恶毒，竟道我八字招邪祟，恐殃及后人，怂恿我家人送我入佛门，断绝红尘……”
林二夫郎说到这里，眼眶涌出泪意，哽咽道：“实则，他是收了某些人的银子，用毒计迫害我下堂为僧，骗我夫君娶他口中身份卑贱却八字福泽深厚，能镇宅院之人。”
他看向黎府尹，咬牙道：“大人，此等恶人，天地可诛！还请大人为我做主！”
他将状纸递上去，公堂外听完事情始末的人震惊太过，纷纷惊呼出声。
“竟是如此……”
“呔，这什么狗屁高僧，真是黑透了心肝，该死！”
“哎，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大师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我也不信，高僧生性皎洁，就算真做了这样的事，也许真是一片好意……”
“呵，这样的好意你要吗？人家好好的夫郎，被他弄成什么样子了，你没有眼睛看？依我看，那什么高僧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这事与清惠道长没有半点干系，无缘无故关道长做什么。”
人群屡生争执，黎府尹不得已，只能又敲了惊堂木让他们肃静。
看罢状纸，他问道：“被告何在？”
师爷适时起身道：“回大人，林夫郎所告明镜僧人，昨日因为聚众闹事，蒙骗二品郡王夫郎，被安郡王送来府衙，正关押在牢里候审。”
黎府尹于是道：“将他带上来。”
衙役应声而去。
等候之时，师爷拿着状纸站在府衙前，大声念诵状书，通告那所谓高僧所犯何事。
李文斌过来时正听见师爷陈述明镜僧人罪行，听到细节处，不由一阵心惊。
“这一环扣一环，实在歹毒。看来要害林夫郎的很不简单……”
他看向贺林轩，压低声音道：“背后之人，莫非也是安郡王夫郎？”
贺林轩摇了摇头，“应当不是。”
“据清之阿兄查到的，那安郡王夫郎极为虚荣，只是性子不讨人喜欢，在夫郎圈子里颇受冷落。虞家五郎为了讨他欢心，这才给他出了这个计策。下毒解救一事，安郡王夫郎都有参与，也借此得偿所愿，在诸多夫郎面前得了脸面。”
贺林轩略一沉吟，继续道：“到这里，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没道理画蛇添足。”
“这后面的事，听起来，主谋更像是和林二夫郎有私仇。既然他言辞含糊，只说明镜僧人的过错，这人必定是他原先亲近之人。不是家丑不可外扬，就是那人以势压人，身份微妙。”
李文斌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只是，到底是什么人这样“用心良苦”……
“勉之，你看那里。”
贺林轩打断了他的苦思，指了指被高大军官抱着，在人堆里很是醒目的孩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看他，听得可真起劲，眼睛都在发光了。”
李文斌也看到了，当下也是哭笑不得。
“这下，我都不忍心打扰他的好雅兴了。”
不过，王乐公公看着埋在人堆里都找不到人的大殿下和二殿下，急的快哭了，“贺大人，这可如何是好。这么多人，推推搡搡的挤在一处，要是伤着殿下，义父非得拧了我的脑袋不可。贺大人，您可要救救奴才呀。”
贺林轩看他可怜，是真的胆战心惊，便没再说笑，对李文斌说道：“勉之，你和公公在这里等一等我，我带他们出来。”
李文斌自然答应。
贺林轩人高马大，臂力不小，拨开人群走进去，没花多少功夫就把人带出来了。
三殿下这会儿被他抱在怀里，还扭着小身板挣扎着，频频回头看。
“叔父，你快放我下来，那光头和尚就要出来了！听说他要被定罪游街，刚才有个大叔还说要借我些石子和烂菜叶子，砸坏人呢！”
贺林轩哪会听他的。
李文斌看了看脸蛋红通通的大殿下和二殿下，两人看见他都很是不好意思。
长渊赧然道：“让阿叔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不碍事，只是人多眼杂容易生事端，往后可不能这样了。”
李文斌摇了摇头，又拍了拍长灏的背，说：“好了，好了，诺儿一直等你过去一起吃鸡蛋糕呢。上面撒了葡萄干的，你去晚了，可没有了哦。”
长灏这才消停了，想了想还是有些不甘心道：“阿叔，让诺儿一起来嘛。他上回就说喜欢看游街丢花的，这回还能丢石头哩，肯定一砸一个准，更好玩。”
几个大人听了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解释其中区别，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都有些无奈。
长渊干脆虎了一张脸，严厉地说：“再闹，我们这就回宫去。”
长灏吓了一跳，往贺林轩怀里躲了躲，奇怪道：“阿兄，你怎么生气啦？大不了、大不了我等会少吃一口鸡蛋糕，多分你一点好了。”
他一脸肉痛的模样，像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牺牲。
长渊：“……”
他叹了一口气，牵着长泓，说：“阿叔，叔父，我们走吧，不用管他。”
长灏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但惧于兄长的威严，到底没再说要玩的话了。
一行人折回薄府不久，李文武和张河就从万佛寺回来了。
一进门，张河就火急火燎地拉住了李文斌，表情古怪地和他说：“勉之，你猜我在寺里遇见谁了？”

第140章
张河才问了这一句，另一边李文武挥退了端上茶水的下人，不等坐下就开口道：“林轩，安平侯把虞五送进万佛寺，落发为僧了。”
“什么？”
饶是贺林轩听说，也被吓了一跳。
随即他反应过来，不由赞道：“壮士断腕，以进为退，安平侯爷果断如斯。”
李文斌叹道：“没想到，那安平侯也有两分人情味。”
贺林轩笑了笑，给满面慨然的李文武倒了一杯茶，说道：“这件事说到底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既然安平侯爷为了保全他儿子的性命，做到了这一步，我们也没必要步步紧逼。”
李文武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打算的。
“要我说，这佛门真是清净不了，遇着事，什么脏的臭的都往里头送。”
张河这一路上已经说过很多安平侯府不厚道的话了，这时候抱怨了一句，也没有再说其他。
他喝了一大口茶，吐着气说起另一件新鲜事来。
“今天万佛寺可真热闹。我上香那么一会儿工夫，除了虞五，还有一个人也受了住持的点化，做了清修僧人呢。”
张河转头对李文斌说：“勉之，武家的六郎，丧夫归家的那个你记得吧？当时海峰去游说过他，他为了照顾病重的兄长，才没有过来，却也掏了许多家私，说是尽一份心意。哎，他也有心了……我听说他是为了给兄长祈福，这才出了家。哎，要不是已经落了发，我真要说说他，再如何，也不能这样自苦啊。”
说起那位仅有两面之缘的武家六郎君，他连连叹惋，很是可惜。
李文斌的脸色却有些奇怪，难掩惊愕道：“竟然是他……”
“勉之？”
贺林轩察觉到他的异样，朝他看过来。
李文斌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有些同情地看了眼张河，说道：“阿嫂，你可知道林家次孙夫郎把明镜僧人告上公堂的事？”
张河点头，他也正想说这事呢。
“我回来那会儿，路上就听人说，案子已经审结了，那和尚也认罪了。要不是你阿兄死活拦着我，我定要转道去瞧瞧他的囚车，吐他一脸唾沫星子。”
“……”
李文武有些头疼道：“你可消停点吧。”
张河瞪了他一眼，显然还想着亲身上阵，好好出一口恶气。
李文斌张了张口，有些不忍心告诉他了。
贺林轩忍着笑，替他开口道：“阿嫂，林二夫郎在公堂上数了那个秃驴三宗罪名。其一，他和安郡王夫郎设计，先下毒使他神智错乱，再解毒成了他的恩人。其二，软禁他反复下毒，使他邪魔附体，借此向林家和武家索要银子。其三……”
贺林轩换了一个相对直白的口吻，“那和尚收了人的银子，和林家人说他次孙夫郎八字有问题，要让他出家做和尚，把他的名字从林家的族谱上抹了，这样才不会祸害林家的后世子孙。”
“啊？”
张河愕然，“竟然恶毒恶到这个地步？！”
让一个夫郎下堂，还要背负这样不光彩的罪名，这不是逼人去死吗！
贺林轩的话却还没说完。
“不仅如此，这位高僧还说了，要林阁老次孙另娶一个八字好的，回去镇宅。我刚才打听了一下，林家半个月前就开始物色人选了。”
这还了得！
张河拍案而起，“林家人脑子被屎糊了不成？这种狗屁话也会听信！那林家次孙怎么回事啊？他自己的夫郎什么样，他不知道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夫郎都要被折磨死了，他竟然还要休妻另娶，简直欺人太甚！”
张河越想越气，“这种男人，嫁给他还不如嫁给一条狗！”
这么说着，他看李文武一下子顺眼起来。
李文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咳了一声，说道：“林阁老次孙的事就不必你来操心了，你还没听出来，林轩跟你说的话，重点在哪里吗？”
张河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有些咋舌道：“有人收买了那个秃驴？谁啊，不会是林二郎自己吧？他在外头看上了别人，所以才这么害武家哥儿？”
李文武也是服了他，无奈道：“你可长点心吧，以后出门去别看谁都是好人，对谁都掏心掏肺的。”
张河哼了一声，停下了来回走动的不稳重，边往回走边道：“你这话说的，我就那么缺心眼——”
不知想到什么，他坐回椅子的动作一顿，整个人猛地弹起来。
“你是说他？！”
张河瞠目结舌，一张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贺林轩三人看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再忍不住笑起来。
李文武起身，拉他坐下，给他端了一杯压惊茶，说道：“至于吓成这个样子？你不是也想不通，好端端的，武家六郎君怎么就为兄长出家祈福去了么？所以说啊……还真像你说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往佛门送。”
张河接过茶，闷闷地喝了一口，脸却还僵着，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呐呐道：“这……未免也太……”
李文斌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吃惊，和贺林轩李文武解释道：“林二夫郎在家排行第七，他和行六的兄长是武家唯二的嫡出子嗣，都是哥儿。不过，他二人一个是正室所出，一个是继室所出。”
“一向都说他二人感情亲厚，我还听说，当年林阁老与武家嫡子定下亲事，并没有指明是谁。不过，长幼有序，理应是武家六郎嫁入林家，可……
你们也看到了，武六嫁去了南扬，而武家七郎留在了京中。”
外人对此事多有揣测，不过时隔多年，渐渐没有人提了。
后来武家六郎丧夫，因无子，自请归家，才又有人说了些闲话。直至林家二夫郎出了那档子事，说这事的人越来越多，连李文斌都听说了。
现在想来，那些流言也不是偶然。
倘若武六郎自回京后，就开始计划谋害自己的双弟，如此心机，实在让人胆寒。
张河也觉得毛骨悚然，“他莫非是因为被抢了婚事怀恨在心？还是他对那林次孙也有图谋？可这不该啊……”
张河坐直了些，和他们说道：“你们是不知道，认识武六郎的就没有说他不好的。”
“他丧夫归家，别人说来都是同情，就连郑家那个——勉之，你知道的，郑夫郎那张破嘴，逮着谁都要咬几口才舒坦，谁都讨不着好。可他就从来不说武六的坏话，最重的一句就是‘武家六兄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
嘶。
张河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这都是他有心经营出来的，那这武六也太厉害了吧？”
武家六郎一个寡夫，在京中夫郎圈子里还能左右逢源，谁见了都能给他一点笑脸，说话留三分情面。
张河从前只以为他是个真好人，才让人喜欢。
可若没有这样的前提，此人心机之深，也太可怕了。
何况，自从林家二夫郎出事之后，他就住在禅院，日日照顾自己的双弟，凡事亲力亲为。
经此一事，饱受赞誉。
张河就没少听王海峰说起他的好处，听的多了，他也觉得这个人千好万好。因为武六郎处境艰难，却还肯对慈幼院一事尽一己之力，便总是感念他的良善。
可现在……
呸！
那些感恩全都喂了狗。
张河把捏在手里忘了喝的茶水放到一边，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说道：“虽说我和他没什么交情，可如今想起来，我这后背一阵凉。太吓人了。”
李文武握住他发凉的手，微微皱了皱眉，温声说：“好了，别说这个了。善恶到头终有报，如今他也得了应得的报应，你别多想。”
张河点了点头，静默半晌，叹气道：“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嫁一个靠谱的。要是林家二郎有心相护，哪会被人钻空子，弄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李文武听得一乐，“你知道就好。”
张河看他笑得得意，也笑了起来，觑他一眼道：“我可没说你。”
他看向李文斌，说道：“勉之，那我们拿了他的钱，会不会不太好？”
李文斌摇头道：“人有好坏，银子可没有。”
“说的也是。”
张河虽然还觉得那银子拿着膈应得慌，不过确实没有和银子过不去的道理，也就不提这话了。
他站起身道：“我过来就顾着和你们说话了，还没去见过两位阿嫂。勉之，你和林轩接着忙你们的，我去去就回。”
李文武见状，也道：“我跟你们阿嫂一起去。老先生在用功我不便打扰，不过上回和薄家大兄下棋，留着残局还没有下完，我寻他去。”
贺林轩和李文斌自然不阻拦。
两人复又拿起之前校对了一半的稿子。
贺林轩接着画之前画了一半的画，动了几笔，见李文斌拿着稿子发呆，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关切道：“怎么了？勉之，你也被吓着了？”
李文斌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温热的掌心里，叹道：“没什么，只是千般算计一场空，我想不明白他为何非要如此。”
贺林轩丢开石墨笔，坐到他身边，揽住他道：“大概是他觉得自己除了仇恨，已经一无所有了吧。”
李文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贺林轩见他不高兴，索性拉他起来，说：“好了，不想这些人了。鸡蛋糕应该做好了，我们去厨房看看，再给你做一道牛奶蘑菇汤。”
李文斌笑起来，“你当这是自己家呢，这般不见外。”
贺林轩牵着他，一面往外走，一面说：“不让薄老看见就行了。真不知道他老人家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想不开，非说什么君子远庖厨，男子汉大丈夫下厨不像样子。我上回做的，他也没少吃啊。”
李文斌没好气地捏了捏他的手，“长辈的闲话，你少说。”
“好好好，都听夫郎的。”
贺林轩笑着赔罪。
两人到了厨房，就看见两个藏在门外鬼鬼祟祟朝厨房里探头探脑的人。
贺林轩挑了挑眉，“诺儿，长灏，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
诺儿回头一看阿父和阿爹手拉手，看着心情还不错，嘻嘻一笑，张口就打哈哈：“阿父，阿爹，我就是随便走走——”
另一道稚嫩的声音仓促地盖过了他的话。
“叔父，我没想偷吃，是诺儿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带我动手来的！”
诺儿：“……”
贺林轩：“……”
李文斌：“……”
李文斌盯着儿子，语气有些危险，“诺儿？”

第141章
橙黄浓香的鸡蛋糕刚刚出炉，热气扑鼻。
贺林轩撒上葡萄干或是点缀一些红艳的山莓，黄白的香蕉片，根据众人的口味，放到他们面前。
诺儿看了一眼嘴角沾着蛋糕屑，吃得没心没肺的长灏，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上的鸡蛋糕。
李信看出他的郁闷，刚才就听说阿弟带着三殿下做坏事，被阿叔逮个正着，还企图蒙混过关，被阿叔教训了一顿。
摸了摸他的头，李信有些好笑道：“下回不许再这么戏弄三殿下了。”
“哼。”
诺儿皱了皱鼻子，他其实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没面子。当着小弟——咳，是三殿下的面被阿爹教训，实在有损做兄长的威严。
长泓看他不高兴，想了想，把自己鸡蛋糕上的一颗红山莓递给他。
诺儿眼睛一亮，“谢谢二兄。”
看他笑了，长泓抿着嘴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长灏眼尖看见了，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看着长泓，撒娇地喊了一声：“阿兄~~”
长泓看着他沾满蛋糕屑的花猫脸，默默转过身，吃掉了最后一颗山莓。
“哈哈！”
诺儿看见长灏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顿时乐开了花。
长灏正要讨伐偏心的二兄长，一片香蕉片塞到他的嘴里，长渊拍拍他的脑袋，温言哄道：“好了，快点吃，凉掉就不好吃了。”
长灏嘻然一笑，“还是阿兄最好啦。”
一旁桌上看着孩子们嬉闹的大人们，都是满脸笑意。
李文斌小声和贺林轩说道：“让诺儿多和一些孩子来往也好，我也怕他小小年纪就和他阿兄一样，太沉稳了。久了，会变闷的。”
贺林轩却知道，儿子表面上再胡闹，其实心里已经渐渐蜕去了孩子的天真，心思透亮。比起李信被责任感催熟的沉稳，其实诺儿才是真的早熟。
这些，他相信李文斌也有察觉。
贺林轩摘掉他嘴角沾上的细碎，笑着道：“诺儿在书院也是孩子王，大家都喜欢和他玩。咱们儿子，讨人喜欢着呢。”
李文斌含笑摇了摇头，“他是在书院横着走，我听纪文说，大家都怕他。”
自从诺儿的身世在京中上流圈子曝光，书院里难免有孩子听了闲话，人云亦云取笑诺儿。
诺儿把他阿父那一身匪气学了十成十，叉着腰当着那些来找茬的大孩子的面说：“你知道上一回带人堵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那孩子也是个混世魔王，不屑道：“什么下场？你还要跟我动手不成？”
他比划了下诺儿的小身板，再指了指自己的大个头，一群跟在他身后的孩子哈哈大笑，嘲笑贺子诺自不量力。
当时纪文就在诺儿身边，吓得浑身富贵肉都在打摆。
据他事后学给李文斌听的，当时诺儿面不改色，像极了千军万马当于前而谈笑自如的英雄，抬了抬下巴说：“我阿父把那家伙抓起来，扒了裤子，绑在我们村口的大树上，当着全村人的面，抽的他屁股开花，哭爹喊娘。”
诺儿眯了眯眼睛，看着他的腰后，笑得不怀好意，“你有种，下学别走。”
看着诺儿三言两语把一群大孩子吓走，纪文崇拜得五体投地。
李文斌听说的时候，表情真是一言难尽。
他看着贺林轩，也不知道是该夸还是该骂，哭笑不得地说：“都是跟你学坏了。”
贺林轩闷声笑起来，一脸的骄傲。
薄老和秦老对鸡蛋糕都很喜欢，秦老喜欢甜食，只是脾胃不好，吃完了一块，就让晚辈劝住了。
他有些意犹未尽地说：“我府上厨房也送了几个去四方来贺跟掌厨学了一段时间，可惜慧根浅，没学多少本事。”
贺林轩说：“阿爷，您要是不嫌弃，我送两个厨子给你。一个做药膳，一个做糕点。不过，您老人家可要节制，这些甜的要少吃，不然几位叔伯该找我麻烦了。”
秦老笑盈满面，“还是林轩你这孩子贴心。”
贺林轩没有厚此薄彼，不过薄老对甜点兴趣不大，他只送了一个厨子，专做药膳，为老人家调养身体。
吃了点心，便是品评他们上午画的画了。
李信的画中规中矩，虽然单薄生硬了些，但画出来的东西和实物相差不大。而且他在比例上下了一番心思，不说别的，但还原这一点已经做的很好。
贺林轩肯定了一番，再说出一些技巧让他攻克画得太慢的缺点。
李信很受教，他和叔父学画不是为了陶冶情操，多学一门技艺，追求的就是真且快。
接下来就是诺儿和秦老的联手大作了。
两人用色大胆，哪怕只有一根石墨笔，却让他们划出了黑白灰，以及各种渐变的灰黑色泽。
乍一看过去，画纸上就是一团杂乱无章的色块。
但再看第二眼，就能看出陶罐的形状，且很有神。可第三眼，画上的颜色又仿佛组合成不一样的物件，每个看见的人都有不一样的见解。
薄老摸着胡子说：“诺儿果然很有灵性，要不是被老东西拖后腿，这画可称上佳。”
他这话可称不上实诚。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秦老的用色看似杂乱其实很有章法，越看越有滋味。至于诺儿画的那一边，一看就是随意挥洒，纯粹是在玩闹。
秦老却没有反驳，反而赞同道：“我是看诺儿弄出这许多不同的灰和黑的颜色，觉得很有意思，偷偷跟他学的。”
贺林轩则问儿子：“你的罐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呢？”
诺儿嘿地一笑，抱着贺林轩的大手说：“知我者，阿父也。我私以为，罐子长什么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用处，就是盛物。”
李文斌倒是没看出这一层来，听儿子学着书院夫子的口吻说话，很是自得的模样，有些好奇地问他：“那都装了什么？”
诺儿咧嘴笑起来，指着最底下的留白，说：“本来我想就装点水算了，后来想想，有些浪费，喏，就想装点糖糕。不过糖糕装在里头容易坏，我就改主意了，还是酱菜更好。不过都拿来装酱菜，我也不是很喜欢，就多装了一点佛跳墙，虾球，牛肉丸，鱼丸什么的。”
李文斌：“……”
张河哈哈大笑，揉了揉诺儿的小脸说：“你这罐子还挺能装的。”
李文武一边笑一边说：“挺好，挺好。”
长灏朝诺儿扮了一个鬼脸，“贪吃鬼。”
想了想，又问他：“你为什么不装点冰糖肘子？那个也很好吃的。”
诺儿哼了一声，“你喜欢，装进你自己的罐子，这个是我的。”
“在你的罐子里，我也可以吃呀。诺儿，把水倒了，我们再装点果汁儿进去呗……”
长灏凑过来，笑眯眯地说。
看两个孩子认真地讨论“罐子里的东西”，大人们看得直乐呵。
贺林轩再看薄老的作品。
他画了全景，石桌罐子，甚至石桌上的落叶。留白阴影都处理得恰到好处，颇具格局。
老先生画技老道，就算换一种画法也难免带上自己的风格。
他的画，不在写实，更多的是意境。
不等贺林轩说话，秦老就忍不住道：“老头儿，你这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华而不实。我看啊，你那些手札要的画千万别自己动手，误人子弟。”
薄老自然清楚他记述的手札，需要的是贺林轩那样精确而务实的画，而不是这样的作品。
他叹息说：“几十年都这样画下来了，改不了喽。”
贺林轩宽慰道：“先生不用勉强改变，这样的画才有大家之风。我那些微末伎俩，虽有些实用价值，却也难登大雅之堂。”
薄老摇头道：“林轩太过自谦了。”
贺林轩也和他说了一些自己画画的技巧。
薄老基础扎实，学得很快，这才两个月不到的时间，短短五六次教学，他已经能自己画的有模有样了。
贺林轩道：“我能教您的已经很有限，主要就在于孰能生巧。一景一物都能入画，您平时多练练手，自然就好了。”
末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先生，下次休沐，我有意带夫郎和诺儿去郊外跑马，怕是不能过来了。”
薄老摆摆手，“你自去吧。为我老头的无礼要求已经耽误你很久了，难得的休沐，是该多和家人一起活动活动。”
他想了想，道：“信儿经义将将入门，正是打实基础的时候，却是不好懈怠。”
李文武便说：“自然是读书紧要。”
李信虽然有些失望，却也道：“师父，徒儿知道轻重，会用功读书，不会分心。”
薄老满意地摸了摸胡子，他也不是太严厉的人，见状便道：“待你初学有成，为师带你在这南陵城中走走。别看你们在这里生活，许多东西见过了也只觉得平常，其实，有许多典故，就藏在这座城池的角角落落里。”
李信大喜道：“多谢师父！”
贺林轩也眼馋这位行走的博物馆，说道：“先生，到时候我和勉之来蹭学问，您可不要嫌弃啊。”
“还有我，还有我。”
诺儿不甘人后道。
薄老欣喜非常，他儿孙不耐烦听他说古，现在有人愿意听他老头子唠叨，自然求之不得，满口都是好。
午后，贺林轩得了薄老的允许，拿了一部分手札回去，平时有暇就帮忙校对，画上两笔简画，还原手札所叙场景。
回了府中，几人才知道王海峰来下了帖子，给李文斌和张河。言说如若愿意，明日来四方来贺赴林二夫郎的答谢宴。
“最后一宴？”
张河有些吃惊道。
“去吧。”
李文斌叹了一口气，大约是怕他们拒绝，帖子里王海峰言辞恳切，说明此宴之后，林二夫郎就此闭门清修，不再见客。
张河点头，“自然要去的。”
第二日赴宴之后，林二夫郎放开手脚喝了一顿酒，任谁都劝不住。
他笑着说：“我这一生，所嫁非人，一子也早已夭折。如今我也生无可恋，剩下的就是这个身份了。如此也好，他林二不是恶了我，恨不得我赶紧腾地方给他的心尖宠么？我偏要在他林家族谱和祖坟有一席之地，就写在他的名字旁边，死了，跟他葬在一处的也只能是我！”
他还说：“各位，与我交浅言深，待我都有善心。”
“我回报不了什么，只有一句话留给诸位。我活了这一辈子，就活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真的不能委屈自己。
为儿子，为夫君，为娘家，为夫家……我们凭什么就该这么活着？
若有朝一日，发现枕边人心不在自己这里了，当断则断，该舍则舍。
委曲求全，只会苦了自己。”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遭遇。
原来，他被虞五和安郡王夫郎联手明镜和尚陷害之后，他那好兄长就花银子，让明镜和尚暗中运作一番，囚禁他，折磨他。
其后，武六郎撞破了林二在外养的外室，就给林二出了高招，才有了后来的八字之说。
武六便也就罢了，最让林二夫郎心寒的就是自己的丈夫。
便是要他下堂，害他性命都不罢休，还要踩着他的恶名，换那外室的好名声。
他岂能成全那对贱|人！
林二夫郎醉了一场，转天就将全部家私尽数捐给了慈幼院。
他也说了，便是死，也要死个干净，一点好处都不留给那些恶心的人。
李文斌将东西入账的时候，很是唏嘘。
两月之后，林府传出林二夫郎的死讯，又以福薄之名，说是怕太过隆重让他走的不安生，只肯办一场简单的葬礼，匆匆就将人下葬了。
李文斌他们去上了香，张河和王海峰气不过，两人商量过后，让人买了几大车纸钱，就摆在林家门口烧了七天七夜，待头七过后才罢。
这事自然又引来一番议论。
经此一遭，林家和安乐侯府交恶，也成了朝堂上心照不宣的事实。
李文武私下里和贺林轩说：“你阿嫂似乎受了些打击，最近待我温柔许多。”
温柔得他都快睡不着了，实在有些消受不起。
贺林轩听得笑起来。
他的夫郎就不曾有什么反常，他想，这或许是因为自己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吧。
贺林轩为此暗暗自得，却没想到，三个月后，李文斌会给了他这样大一个“惊喜”！

第142章
僧道官司结束三天后，桃花山上桃花宴始开。
几乎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郎都在受邀之列，他们相携着在十里桃花间漫步，自然免不得说起这桩轰动南陵城的大案。
“没想到那明镜和尚竟是那样的人！为了钱财真是良心都丧尽了，哎，害苦了武家哥儿。”
说话的人多少知道内中原委，便不肯再称呼一声林二夫郎。
另一人道：“那和尚还只是贪财，那假道士才更不得了。装的那般仙风道骨，学识渊博，骗了多少读书人？谁能想到竟然是个色鬼投生的腌臜，竟灌醉了那书生，趁机欺辱人家夫郎，实在可恨！与他交往的酸儒那么多，谁知道除了那状告他的苦命人，还有谁遭了他的毒手呢。”
“嘘，快住嘴吧，说话小心点。”
一旁忙有人拉住了愤愤不平的那位夫郎。
那夫郎才想起来，如今这桃花林里有好几位夫郎的夫君都与那清惠道长有过往来，这话说出去可要将人得罪狠了。
他连忙捂住嘴，左右看看，见那些人离得远，这才拍了拍胸脯，松了一口气。
看他紧张的模样，同他交好的那位夫郎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丧气事。没两日就是国试了，你家可有看好的举子？我可听说，你家有意榜下捉婿，为二哥儿定一门亲事呢。”
那夫郎也便转开话题，一边欣赏桃花美景，一边笑道：“夫君倒是有几个看好的，不过，人家能不能看得上咱们却是另一说了……”
另一厢，李文斌等人也在说起科举考生。
方才接待了诸位夫郎，现在各自分开赏景，一行主办人才在回亭坐下，喝茶闲聊起来。
蓝锦辰也在其中，王海峰见过他一回，对他印象极佳，当下便问道：“过两日就是春闱，我记得你家有个侄儿要应试，想来定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我可提前道贺了，到时候，可要请我去喝杯薄酒哩。”
蓝锦辰闻言也不推却，笑道：“难得黎夫郎看得起，我就代侄儿先行谢过了。”
王海峰就喜欢爽快的人，哈哈笑起来，同他说：“别那么生分，也同勉之河哥儿一样叫我名字就是。”
说这，他看向李文斌，高声招呼道：“勉之，别忙了，快过来喝口茶歇一会儿，事情先放一放，不急于一时的。”
李文斌应了一声，将话交代完，走回来道：“也没忙什么，就是多嘴说两句，让他们注意烛火。这几日渐渐有些热气，山上干燥，还是要当心些。”
“还是你仔细。”
王海峰拉他坐下，赞了一句。
蓝锦辰也道：“勉之一向细心。”
他给李文斌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也是这才发现茶壶上题了诗画，便细细看起来。
“……春光懒困倚微风，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他念了两遍，回味一番，不由笑道：“我虽不大懂诗，但这般脍炙人口，越是简单的字眼越是功夫深，定是一首好诗。勉之，还是你这儿的物件精致，让人看了都舍不得放下了。”
李文斌道：“锦辰若是喜欢，等会儿有一套镌刻了桃花诗的桃花杯，你便拍下来，带回去也给你夫君瞧瞧，想来他会很欢喜。”
蓝锦辰睨了他一眼，“你真是时时都不忘正事。”
李文斌赧然笑起来，“近来说多了，一说就顺了嘴。”
王海峰也道：“可不是么，我夫君也说我现在是掉进钱眼里了，每日都想着法子搂钱。他啊，生怕我连他藏着的私房钱也拿走，还偷偷把藏钱的地方换了两回。哼，他还当我不知道呢。”
几人听说，都笑了起来。
李文斌问起蓝锦辰，“你今日过来这般早，谨一那边？”
今日并非休沐，又值春闱在即，何谚在吏部怕是不得闲。他还以为蓝锦辰晌午过后，到了拍卖场才会来呢。
蓝锦辰说道：“不碍事，有三郎看着呢。”
李文斌有些奇怪，“再有两日就是大考了，三郎不抓紧温书，还有耐心给你看孩子？”
蓝锦辰说起那个不省心的侄子，也要叹气。
“他啊，也当真是潇洒。我和他叔父都替他着急得睡不好觉，他呢，该玩该吃该睡，一样不落下，今天还吵着要跟我一起来赏花散心呢。”
王海峰纳罕道：“心态如此平稳，也是难得。”
蓝锦辰连连摆手，“可千万少夸他。这孩子，还没长大呢。总把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挂在嘴边，纵然有些天资，也耐不住消耗。”
李文斌失笑，“这性子，从前不送他去学武，可惜了。”
蓝锦辰叫他逗笑了，“还是让他念些酸诗算了，他那模样，叫他去搬石头，我们可害怕。”
李文斌也笑起来。
那何三郎他也见过两回，斯斯文文的，细胳膊细腿，还真不是学武的料子。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被熟人拉去逛桃林的张河带着人回来了。
待日头高起，众人在桃花庄里一起吃了一顿桃花宴，那桃花点缀的食物一道一道精致美味，桃花酒更是饱受喜欢。
一顿宴会可谓宾主尽欢，待用过饭食，在林间消了消食，便在庄外坐下。
位置摆在桃花树下，遮着阳光，桌上还摆着桃花做成的桃花形状的糕点，桃花茶香沁人心脾。又有徐徐清风吹落红英，让人心旷神怡，便是知道待会儿要可着劲儿掏钱，也生不出半点浮躁心思。
李文斌站在回亭前，笑道：“今日邀请诸位贵客来，除了赏此间桃花流水，也是为着另一件事。”
“想必大家也有听说，我们眼下正在筹建慈幼院，就在南乐坊青桐巷里。
我也不和大家说那些场面话，朝廷支持这一善举，钱财并不缺的。只是，我们想着，这样一桩大功德，不能只让我们几个占着，还有许多人愿意为那些孤苦老人和孤儿幼子尽一份心意。这才有今日的拍卖。
今日各位所出银钱，一分一厘都会用在慈善上。多少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心意。”
他环顾众人一圈，笑道：“时辰也不早了，其他话我便不多说了，请司仪上来，这便开始吧。”
他走出回亭，坐回第一排的位置上，另有一名爽利的双儿上前，对众夫郎行了一礼。
“见过诸位夫郎。”
他叫秋生，生的很是讨喜，乃是四方来贺的高级招待。在座的夫郎在四楼包厢消费过的，都认得他。
秋生也没有多言，说了两句漂亮的开场话，便开门见山道：“这第一件拍品，是贺夫郎提供的，乃是一套十二桃花杯。诸位请看，杯子是珍稀的青花白瓷，工艺当世罕见，桃花造型更是独特，全大梁仅此一件。杯子上还刻了十二首桃花诗，每一首都是经典，由乐安侯爷亲笔所题。”
他展示了十二桃花杯，果然引来夫郎们的惊呼。
“好生精致！”
“我平生最爱桃花，你们可都别和我抢。”
“旁的不说，乐安侯爷的字可是京中一绝，我阿父早就想求一副了，我正买回去送给他老人家，想必十分欢喜。”
便有人催促着开拍，秋生笑着应诺。
“起拍价一百两，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两，各位若有意，吩咐随侍的小厮举牌便可。”
话音一落，便有十几人同时举牌。
秋生扫眼一看，就看中了报价最高的那位，福身笑道：“何夫郎竞价五百两，还有更高的吗？”
自然是有的。
这副十二桃花杯很受人喜欢，哪怕蓝锦辰在第一场得了利，但接下来一轮一轮加价，最后也只能折戟而归。
桃花杯最后以三千六百两的高价，让一位阁老家的老夫郎拿下了。
之后便是第二件拍品，乃是王海峰提供的三百年前的名画，上面有开国丞相的亲笔题字，自也引来一番竞争。
再有第三件，第四件……
总共二十六样拍品，最低九百两，最高得获六千两，仅这一日便有五万多两的进项，足够支撑慈幼院两三年的资金运作。
更不说，拍卖会后，许多未曾中标的夫郎也纷纷慷慨解囊，每人都有捐献，得了三万多的银两，开局大顺。
李文斌事先都没料到会这样成功，在贺林轩面前算完这一笔账，忍不住说了一句张河这两日挂在嘴边的话：“南陵城里，有钱人真多啊。”
贺林轩拥着他，“好啦，快把算盘放下，陪陪我吧。”
李文斌拉着他的手起身，“阿嫂说，我和你现在都是窝在银子堆里了，走出去谁都能在我们身上闻到真金白银的味道哩。”
贺林轩笑起来，凑在他脖子里煞有介事地嗅了嗅，“那我可要好好闻闻，我的小心肝儿，身上是什么味儿。”
李文斌躲了躲，让他一路啃着脖子，推到了床上。
情切之际，李文斌扭头看见床头上挂着的避子草香囊，拥抱他的动作顿了顿，整个人埋进贺林轩胸口，怕他看见自己脸上的异样。
“勉之，别急。”
贺林轩哪想到那许多，满心满眼只有怀里的人，宣泄着热情，让他感受自己浓烈的情意。
如此过了两个月，春闱落下帷幕，到了五月里，南乐坊青桐巷里的慈幼院挂牌，热热闹闹地开了门户。
再过了一个月，一切步入正轨，李文斌等人总算能放开手，不必再事必亲躬。
这一日，贺林轩在户部核算各部报上来的后半年支银预算，有家人匆匆赶来。
“大、大人！”
来的是管家王山的儿子，气都喘不匀了，脸上却挂满喜色。
贺林轩有些奇怪，“什么事，你慢慢说。”
王春明顺了一口气，跪下道喜：“恭喜大人，夫郎有喜了！”
“……”
贺林轩失手打翻了手上的茶盏，弄湿了刚刚做好的预算表。

第143章
“……一个多月了？”
贺林轩闷了一口茶，不知道是要压惊还是压制怒气，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李文武已经从张河那里探来口风，知道这件事是阿弟自作主张，事先也没和林轩商量。这时候，打量贺林轩脸色的目光就带着些小心。
见他情绪不佳，李文武一时不知从何劝起。
贺林轩却是在转念间就想明白了。
难怪，这两个月来勉之的心情总有起伏，偶尔走神露出忧心忡忡的模样。他每每询问，勉之总说是看到那些被送进慈幼院的老人幼子身上伤痕累累，瘦骨嶙峋的样子，十分可怜，才于心不忍，他也没有多想。
现在看来，李文斌分明是预谋已久。
心情不好，或许是怕他察觉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心虚忐忑。也或许是因为上上次和上一次情潮过后，都没有受孕，怕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变数吧……
见他不说话，李文武咳了一声，唤道：“林轩？”
“林轩。”
另一道声音，自屋后传来。
贺林轩倏然回过神，转头看去来人的时候，脸上便带上了笑容。
他丢开茶盏，快步上前道：“阿兄说你睡着了，我还想着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陪你。”
李文斌看他眼神装满惊喜，虽也有忧色，但还是欢喜更多。再被他拉住手心，细细关切，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也展颜笑起来。
“已经睡醒了。”
李文斌朝他靠近一步，张了张口，想要道歉，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去给你准备换洗衣裳。”
贺林轩摸了摸他的脸，发现他鬓角带着微汗，可见之前赶来的时候有多着急，心软了三分，柔声道：“勉之，你好不好？有没有不舒服？孩子有没有闹你？”
李文斌闻言，彻底放了心，摇头笑道：“没事的，我很好。就是觉得乏，总想睡觉。”
他眼睛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欢喜，贺林轩再有什么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我去去就来。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李文斌自是点头答应。
待他去换洗，张河这才笑嘻嘻地走过来，取笑道：“瞧你担心的。我早就说了，林轩只有欢喜的，怎么可能生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林轩多喜欢孩子呀，你看他，那么宠诺儿和信儿。你啊，就是心思太重了。”
李文斌吃了一颗定心丸，再不见之前的踟蹰忧虑。
他摸了摸肚子，莞尔道：“是我多想了。”
贺林轩整个人沉在浴桶里，闭着眼睛，放空思绪。
闷了好一会儿，他起身的时候，一身郁气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他像往常一样——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心细致，搂着李文斌说话。
他的掌心小心地贴在李文斌的肚子上，低声说道：“你可一定要乖，要是胡乱折腾你阿爹，看我怎么教训你。”
李文斌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耳朵，“胡说八道什么呢，他才那么丁点大，什么也不懂。”
贺林轩笑起来，抱着他说：“就是什么都不懂，才难招架啊。你别看他现在才指甲盖那么点大，从现在开始，他就要开始作怪，昭示自己的存在感了。我也不指望他乖巧，只要他稍微心疼你一些，别太折腾，我就谢天谢地了。”
李文斌忍俊不禁，“你怎么知道，他有指甲盖那么大？”
贺林轩捏了捏夫郎修长的手指，回忆着道：“大概有小松子粒那么点大吧。等到三个月的时候，他差不多就能看出小孩的样子了，我听人说，他还会在你肚子里打嗝，做鬼脸。等五个月的时候，他的头发眉毛指甲什么的就长好了，这时候特别好动，还会踢你。再大一点，他在你肚子里伸一个懒腰，我在外面都能摸到他的臭脚丫子。”
李文斌听得入迷，也不管贺林轩是不是胡说八道哄他高兴，追着问他：“那他什么时候可以吃东西呢？”
贺林轩想了想，“他出生之前，吃东西不靠嘴，而是脐带。你吃东西，营养自然而然会渡到他身上。”
李文斌恍然。
“你是说连着肚脐眼儿的带子么？诺儿生下来的时候，确实有那么一根东西。原来他是这么吃东西的……那我可得多吃一点。”
贺林轩看他犯傻的模样，笑道：“你觉得刚好就好，吃多了，他吃不了多少，你也不好受。”
李文斌摇头，“那可不行。”
他想起诺儿生下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就是因为他在孕中时，有一顿没一顿地饿过肚子，才害了诺儿。
看他郑重其事的表情，贺林轩有些犯愁，摸摸他的脑袋说：“他要是饿了，会告诉你的。”
“真的？”
李文斌惊讶。
“是啊。”贺林轩面露嫌弃，“他不讲道理的，饿了困了都要欺负你，你立刻就会感觉不舒服。”
李文斌看他这副样子，好像他已经比这个没比小松子大多少的儿子欺负了似得，不由失笑，揉揉他的脸说：“好了，好了，他是你的儿子呀，肯定会很乖的。你没事不要老是吓唬他。”
夫夫两天马行空地说着话，又开始畅想孩子会长什么样子，会像夫郎更多一些，还是像夫君更多一些。
李文斌说：“我希望他长得像你，这样，走出去人家就知道他不好惹。”
贺林轩啼笑皆非，“如果是双儿，还是像你才好。不然他长大了，肯定要怪我没把他生成一个大美人。”
李文斌被逗得哈哈大笑，想象着若真是个长成贺林轩这样的双儿，就笑得停不下来。
“其实，也挺好。那样，他要是嫁了人，他夫家看着他都发憷，肯定不敢欺负他了，哈哈哈。”
贺林轩跟着笑起来，捏捏他的脸，“你就乐吧。要真是那样，到时候嫁不出去，你可要愁死了。”
李文斌更是笑得不轻，煞有介事地道：“那都要怪你。”
笑过这一场，李文斌又觉得困乏。
之前他心里装着心事，反反复复地想着贺林轩会有的反应，自然睡不安生。这会儿，一颗心像是浸在蜜罐子里，心事全消，抱着贺林轩的手，很快就睡着了。
贺林轩静静看着他的睡颜。
睡梦中，他的眼角还沁着笑意，流露丝丝甜意。
贺林轩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让他怎么忍心在勉之最欢喜幸福的时候泼他冷水？
李文斌睡熟了很久，贺林轩才小心地拿开手，出去了。
他找了府医细细问过，闻说李文斌一切都好，还是不放心，让人下了帖子请一直给夫郎调理身体的老太医明日过府探看。
末了，他才问道：“我看了之前放在床边的避子香囊，还很新鲜，为什么会突然失效了？”
李文斌有了身孕，就不能接触避子草了，所以之前放在屋里的避子香囊已经被收拾起来。
贺林轩方才问过，那负责整理他们房间的老仆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们用的避子香囊每三日都有换过，夫郎也从未额外对他吩咐过什么话。
也就是说，避子香囊没有被做过手脚。
贺林轩想不通，李文斌是怎么做到的，自然要弄清楚原委。
府医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回大人……夫郎熟通医理，经常在府中药房支应一些药材，说要拿去泡酒制香，小人并未多想。不过……”
“不过什么？”
贺林轩看向府医，语气温和。
但那淡淡的眼神威势太过，府医哪敢隐瞒，立刻就说了实话。
“我看了夫郎这两月取用的药材单子，其中有几味，若是煎用服下，正能中和避子草的药效。”
贺林轩总算明白了。
他皱眉问道：“那药吃了，对夫郎的身体可有影响？”
府医连忙说：“类似的药方有不少，不过，我看过夫郎取用的那些药材，配用起来药性温和，并不伤身。寻常时候吃了，也有健益脾胃，静心养气之效，不妨碍的。”
贺林轩有心责问，夫郎另外用了药，他三日一诊脉，怎么什么也没看出来。
转念一想，李文斌偷偷煎药服用，却不说是府医了，连他这个最该知道的亲近人，或是他身边跟随侍奉的小厮，都没看出丁点端倪。
可见，他夫郎是何等小心谨慎。
贺林轩暗自叹了一口气，夫郎聪明他很喜欢，可这聪明用在自己身上，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他没有表露出这些心思，只是问道：“周叔，你实话跟我说，有没有什么药，男人吃了可以避孕的？”
府医吃了一惊，错愕地看向他，失声道：“大人，您问这个作甚？”
贺林轩语气如常，笑了笑说：“你就告诉我有没有吧。”
府医眼神几变，最终还是屈服于他“温和”的笑容，说道：“自然是有的，只是再温补的药，若是用多了，总是伤身的。”
贺林轩点了点头，“有就好。”
他也没问府医拿药方，再问过李文斌的饮食，心想着晚上写一份菜单，明日让老太医和府医一并看过，再做计较，便就离开了。
府医左思右想，还是心有惴惴，去找了侯爷，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李文武听了，也大吃一惊。
他在厨房找到贺林轩，见他挑选了一大堆的菜品，绑着袖子要大干一场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贺林轩抬头看见是他，笑道：“阿兄来了，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今晚我做一顿大餐，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庆祝？
看他笑容满面，李文武摸不准他的心思，上前压低了声音，试探道：“林轩，阿弟也是心切，一时糊涂。你……别跟他计较。”
贺林轩看了他一眼，摇头道：“阿兄，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吧，我不会跟勉之生气的。”
“真的没有？那你怎么和周叔问起……那种药来？”
这分明是要防着阿弟故技重施啊。
李文武就怕他因为此事，对李文斌起了防心，生出嫌隙来。
贺林轩的笑容淡了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挑选出的五花肉，转向李文武，面色郑重道：“阿兄，我怎么会不明白勉之的心意。说到底，他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他想为我生一个孩子，我只有感激，怎么会真的和他置气？只是……”
贺林轩长叹了一声，“他若执意想要，我也不会不同意，他不该偷偷吃那些东西。要是吃坏了身体，我再生气又有什么用？”
李文武戚戚然道：“勉之这次，确实太胡闹了。”
贺林轩摇了摇头，对李文武笑笑道：“阿兄，你放宽心。勉之现在身体特殊，我便是再有什么不高兴，要让他长点记性，也得等到他生完孩子。现在嘛，勉之的心情最重要，每天高高兴兴的才好。”
李文武：“……”
他暗自为阿弟捏了一把汗，林轩这是打算秋后算账啊。
他还想替李文斌求求情，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直朝厨房快速逼近。
李文武转头一看，就见诺儿像阵旋风一样刮过来。
“阿父！”
诺儿跑得很急，脸上都是汗，眼睛亮晶晶的，抱住贺林轩的腿就问道：“阿父，我听说阿么说，我有阿弟了，是真的吗？”
贺林轩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来，洗了手，蹲下来给儿子擦汗。
“是真的，诺儿开心吗？”
李文武敏锐地察觉到，面对诺儿的时候，贺林轩明显放松了很多。
诺儿直点头，“开心，当然开心啦。”
贺林轩亲亲他的额头，把他抱起来说：“我的宝贝儿子，不管你阿弟多招人疼，阿父永远最喜欢你。以后谁要是跟你说不一样的话，你就大声反驳，回头告诉阿父。阿父扒他裤子就把他挂在你们书院门口，狠狠抽他一顿。”
李文武：“……”
诺儿并不知道这话里的深意，只听得哈哈大笑，“好的呀，到时候我就拿画板给他画下来，哈哈哈。”
贺林轩朗声而笑，揉揉他的脑袋，说：“你记着就好。来，看看，今天想吃什么，阿父都给你做。”
诺儿惊喜非常，连说了好几个菜式，贺林轩都爽快地答应了。
诺儿乐颠颠地搬来小凳子，要为阿父烧火。
李文武看在眼里，一面哭笑不得，一面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真是瞎操心了。
得，他们夫夫俩要怎么着，随他们去吧，他看个乐呵就成。

第144章
“……林轩？”
何谚推了推贺林轩，见他回过神看向自己，小声提醒道：“陛下快看完奏疏了。”
贺林轩点了点头，忙打起精神来。
何谚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贺林轩一向是精明能干，精力充沛，像今天这样三番五次走神，面带倦色的样子从未有过。
王喜公公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这时候端上一杯参茶，递到他手边，温声道：“贺大人乃陛下股肱，事事倚重。还请大人注意身体，切莫要太劳累。”
贺林轩领情，接过参茶谢道：“多谢公公关心。”
老公公摇了摇头，走回皇帝身侧。
专注案牍的天顺帝这才注意到他离开过，抬头看了两眼，不由放下奏折，有些惊讶道：“林轩这是怎么了，可是身有不适？”
贺林轩放下茶杯，道：“倒没什么不适，只是这两日没睡好。”
天顺帝取笑道：“就算勉之有了身孕，你也不用欢喜得睡不着觉吧？”
贺林轩赧然，“让陛下见笑了。”
何谚倒是能理解贺林轩的心情，说道：“陛下，依微臣拙见，贺大人心中自是欢喜的，不过，睡不着觉，多半是心里不安吧？”
他同情地拍了拍贺林轩的肩膀，“当初锦辰刚怀上谨一的时候，我也是整夜整夜睡不着啊。还好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咳，不说我了。林轩，我看你有些过分紧张了，勉之和我夫郎当初的情形不同，他身体好着呢。你且放宽，再这般下去，怕是你夫郎也要跟着担心了。”
到底是过来人，何谚知道这种事别人说再多也没用，只能稍微劝一劝，还得自己会调解。
贺林轩露出一个苦笑。
道理他都懂，就是身不由己啊。
自从李文斌传出喜讯，贺林轩连着两天都被噩梦惊醒，之后便是再睡着，也睡得很浅，一夜里总要醒个三五回，看一眼怀里的人，才觉得安心。
以前看别人老婆挺着个大肚子挤地铁，朝九晚五地上班，也不觉得有什么。轮到自己老婆了，那真是走两步路都要多看一眼，生怕他磕着碰着。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他没想到身在其中，自己也变成了这样的大俗人。
天顺帝看着这惺惺相惜的二人，有些无奈道：“林轩，朕都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这样吧，明后两日，林轩你且在家歇着，养足了精神再说其他。”
堂堂朝廷二品权臣，一部尚书，在文武百官面前是公认的计谋无双，冷酷深沉。
不见那“铁齿尚书”的凶名，都传到百姓口中了么？
谁能想到，这位贺大人是一遇夫郎就折腰，婆婆妈妈，简直有操不完的心肠。
贺林轩连忙道：“微臣惭愧，让陛下费心了。不过，休息倒是不必，微臣还能应付。”
天顺帝闻言挑了挑眉，直觉贺林轩此番拒绝，并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就听贺林轩说道：“只是，微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能够允准。”
天顺帝暗叹一声，“爱卿且说。”
贺林轩起身一礼，抬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天顺帝一看他这笑容就开始头疼了，只听他道：“陛下，国事大于家事，微臣再怎么不知轻重，也不能为一己之私，耽误正事。只是微臣实在不济，为着些许小事牵肠挂肚，有负陛下重望……”
天顺帝忍无可忍地抬手打断了他，“好了，这些好听的话你就少说些吧。”
贺林轩摸了摸鼻子，也有些不自在道：“臣心思不宁，在户部办差恐怕会误事。臣想着，若无紧要之事，午后将公务带回家做。等调整好心态，再为陛下鞠躬尽瘁。”
天顺帝呵呵笑了声，“鞠躬尽瘁朕是不敢指望了，林轩，你只说，你需要多久才能调整好？可不要等到你二子长到诺儿这么大的时候，才能好吧？”
“……”
何谚别过头，忍住了到嘴边的大笑。
贺林轩对这样的调侃却完全不以为意，笑道：“多谢陛□□谅，微臣一定尽快。”
天顺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道：“林轩，你之智计无人能及，但朝政家国并非儿戏，还望你谨记在心才好。”
贺林轩肃容正色道：“微臣遵旨。”
天顺帝被他噎了一下，却也只能重重拿起，轻轻放过。
早在入朝之初，贺林轩就说过，这天下之间，他所图唯有一人，权势富贵皆不在他眼中。天顺帝当时听过就罢，并没有太当真。
没想到，这竟真是贺林轩的肺腑之言。
他又想到贺林轩有一次玩笑一般地说过，四十岁就辞官，带着家里两口子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的话。
……这，真的是玩笑？
天顺帝心里紧了紧，拒绝往下深想更多。
“……陛下，可曾说了什么？”
听说贺林轩向皇帝陛下请旨，下朝之后回府办公，李文武看贺林轩的表情真是一言难尽。
贺林轩摇了摇头，“生气自然是有的。不过，我又不是要位极人臣，随他去吧。”
“……”
“……”
李文武和张河无话可说。
李文斌有些尴尬道：“林轩，我很好，你实在不必……”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贺林轩这样着紧他，他心里自是甜蜜，可他毕竟是朝廷重臣，这样未免太儿戏了些。让人看了，也少不得要说闲话的。
贺林轩拉了他的手，笑嘻嘻地说：“做官有什么好的。要不是当初赶鸭子上架，我倒宁愿在家煮饭带娃。勉之，你只要赏口饭吃，床分我一半，我做一辈子掌勺，也是求之不得的。”
李文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胡说什么呢。”
张河看了看李文斌，又看了看贺林轩，刚才悬着的心倒是放了下来。
他捻起一颗花生米，一边吃着，一边颇有些事不关己地说：“摊上林轩这样的，也不知道是陛下的运气，还是他倒霉。不过，左右碍不着别的，阿弟，你也别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别人爱说什么就让他说去吧，只要林轩不把差事办砸了，在家待几天也没什么要紧。”
李文武莫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他这夫郎还真是心宽似海啊。
他摩挲了一下膝盖，到底还是劝道：“林轩，为人臣子，规矩还是要守的。一两日还好，日子久了，该少不得人要参你孟浪了。陛下那边，也是为难。”
李文斌也道：“林轩，你不可为我如此。”
他和李文武从小受过祖父悉心教导，装了一肚子家国天下，君君臣臣的道理。对于贺林轩这种可以称之为惊世骇俗的做法，实在有些消受不住。
贺林轩却不觉得有什么。
在他看来，他一不谋反，二没有冒犯天威皇权，既然他给了皇帝足够的利益，为自己争取一下权益，很公平。
何况，他又不是甩手不干了，只不过转移一下办公地点而已。
他说道：“勉之，你多虑了。我并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陛下好。你看我，这两天算账都算的丢三落四的，盖章都找不对地方，真这么下去，才是真的对我头上的乌纱帽不负责任，也有损我的一世英名。”
李文斌听得哭笑不得，“这事传出去，你哪还有英名在？御史要怎么参奏你且不说，别人私底下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你呢。”
“那就让他们笑去呗，又不会少一两肉。”
贺林轩满不在乎，说道：“其实让他们多参奏我几本也好。人人都喜欢看别人倒霉，我要是过的太好，才遭人妒。不说别人，虞大人就憋了一肚子坏水，不给他机会发挥，还不知道狗急跳墙，又想出什么歪点子来。且让他笑话几句，乐呵乐呵，心情好了，也少找我麻烦。”
李文斌：“……”
既然觉得贺林轩说的很有道理，他怕不是一孕傻三年了吧？
果然，第二日贺林轩就正式上了奏折，得了皇帝的恩准。
自那日起，下了早朝，若皇帝没有留他议事，贺林轩便去户部略坐一坐，该交代的交代妥当，就潇洒地带着需要核准批复的公文，回乐安侯府陪他夫郎养胎去了。
百官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终于回应过来。
参议贺尚书“视朝廷法度于无物，不尊皇帝，不尊国训，行事荒唐，不堪为官”的奏本，雪花一样堆在天顺帝的桌案前。
堆得太多了，甚至在朝堂上有御史公然出言讨伐，天顺帝再不能视若无睹，责问了贺林轩几句，罚了他一年的薪俸。
贺林轩当朝称道：“微臣认罪，甘愿领罚，谢陛下隆恩。”
那御史被气了一个仰倒。
放眼全大梁，谁不知道，贺林轩穷的只剩下钱了？
罚他俸禄，还不如罚他在太庙跪经一晚来的有诚意！
但皇帝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贺林轩说到底也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差事也办得漂亮，有心人除了在他面前说几句酸话，私底下大肆嘲笑，也做不了别的。
倒是安郡王夫郎一直记恨着贺林轩，又有把柄在他手上寝食难安。这次逮着机会，遣人在坊间编排几句歌谣，散播贺林轩毫无男子气概的流言。
某日，贺林轩下朝回府的路上，停车向路边一个老丈人买他从山上倒弄的野蜂窝，就听见几个孩子笑嘻嘻地唱着：“某尚书耳根软怕夫郎，入赘高门享乐安。有了夫郎不做官，做官不如陪夫郎。”
贺林轩也常常在这条街上行走，不少摊贩都认得他，当下吓得一个软倒。
有个掌柜的孩子正在唱歌谣的行列里，哆哆嗦嗦地冲过来，捂住儿子的嘴，带着他扑通跪下来，满脸冷汗地说：“大人饶命，我儿年幼无知，都是听别人瞎唱，才跟着瞎嚷嚷的，求大人饶了他。”
那些孩子噤若寒蝉，被大人按着跪下，脸上装满了害怕和懵懂。
贺林轩把蜂窝递给车夫，亲自过来将人扶了起来。
“无妨，你们都快起来吧。”
贺林轩说道：“他们也没说错啊，我是怕我夫郎。”
他毫不介意地拍了拍那掌柜儿子的头，哈哈笑说：“男人怕夫郎不丢人，自己在外头没本事，只能回家跟夫郎耍威风，那才是真的丢人。”
他大人小厮买了些霜糖给孩子们压惊，笑呵呵地走了。
路边酒楼上，看见这一幕的人噗嗤笑出声来。
“真有意思，贺大人竟然是这样的人，父王总说他是洪水猛兽，实在是太抬举他了。”
这双儿，正是镇南王的嫡子，那因为毁了容颜不得入宫的双儿。
此时蒙着面纱，但一双眼睛里满是明媚笑意，完全看不出被庶弟抢了富贵的阴霾。
他身边一人看着贺林轩踏上马车离开，被笑声惊动，连忙收起了方才的失神，笑道：“贺大人，确实很有趣。做他的夫郎，恐怕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幸运人了。”
“说的是啊。”
“不过，做官做成他这样子，是太不像话了些。”
“好了，少些口舌吧，小心得罪人。”
双儿们说说笑笑间，很快转开了话题。

第145章
乐安侯府的院子里不断有笑声传来。
诺儿站在滑板上，哧溜一声就蹿下了青石板构建的缓坡。到了平坦的地面，滑行很长一段距离，再滑上一段石坡，滑板的速度变慢下来。
不一会儿，滑板缓缓停下，诺儿意犹未尽地跳下来，调转滑板，又开始了一段滑行的旅程。
李文斌在贵妃椅上摇着扇子，看他像是离开笼子放逐天际的飞鸟一样快乐，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贺林轩把最后一份文书批复完，拿过他给自己扇风的扇子，坐到他身边来，换他给李文斌扇风。
“热么，要不要喝果汁？”
贺林轩试了试他的体温，笑着问道。
李文斌摇了摇头，“水都喝了一壶了。”
进了七月，天气已经十分燥热。
午后在廊下纳凉，就算身边放着冰斧，有林荫遮阳，也并没有好受多少。
李文斌这胎怀相很好，脾气出人意料变得温软许多，平时只是懒懒的，并不怎么折腾。
贺林轩才要松一口气呢，不曾想天气愈热，一向只是畏寒的人，开始怕热怕燥，添了苦夏的毛病。
身子快两个月了，他没有害喜呕吐，胃口却一日差过一日。
贺林轩绞尽脑汁，做了很多开胃的菜品。李文斌不忍心浪费他的心意，也怕自己吃不好，让肚子里这个也跟着受罪，总会用一些，一天五六顿地吃。
一天天下来，体重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变得圆润许多。
李文斌暗自决定少吃些点心——他可记得贺林轩哄诺儿的时候说了，除了吃饭，吃什么都容易胖。
不过这点小心思自己藏着就好，委实不必说给夫君知道，于是他笑着转开话题说道：“这些日子，可闷坏诺儿了，还好你有主意。”
李信拜了师傅，一应闲暇的时间都有安排，玩耍的时间少了很多。
诺儿少了兄长作伴，又因为他阿爹怀着宝宝，原本定下的到郊外跑马，游湖划水的计划都搁浅了。
天气燥热起来，怕孩子们身体不适，书院蒙学里不足七岁的孩子，上午在学堂听讲之后，下午便只安排了学字书写的功课，让蒙学学子带回家完成。
诺儿午后的时间很是宽松。
午睡醒来，贺林轩也不拘着他在屋里写大字，把他的小马带来府里骑着玩，还让府里的能手教他一些武学基础。
诺儿对习武倒是热情颇高，只是他年纪小，花费一个时辰举石蹲马步射靶子也就是了。
余下的时间，李文斌精神好的时候教他弹琴，或是贺林轩不那么忙的时候，和他说些故事。
猴子精的故事已经讲完了，贺林轩给儿子说了一些射雕屠龙之类的串烧故事，听得诺儿心潮澎湃，时常拿着把小剑瞎比划，想象自己是那个行侠仗义，独步武林的大侠。
但这样的时候难得，毕竟贺林轩在家办公，手头的事却没有因此减少。
去年户部提了许多决议，今年正是见成效的时候，各州汇总而来的情况，叠加起来，每日都有堆成的小山的文书等着他去处理，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忙碌。
诺儿每天嘻嘻哈哈，看起来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贺林轩却不敢掉以轻心。
他从前见多了二胎时代，原来的独生子女上社会新闻的做的事，对诺儿的关心只会比从前更多。
他和夫郎如今力有不逮，他便想些法子，让诺儿闷在家里也能玩的开心。
滑板，就是继万花筒之后，前几天新出的点子。
贺林轩看着玩的满头大汗，乐此不疲的儿子，笑着说：“让他多出出汗也好，这个年纪不多活动，以后会长不高。”
李文斌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会用这一招糊弄你儿子。”
从小就是这样，不好好睡觉长不高啦，不好好吃饭敢挑食就长不高啦，现在倒好，不好好玩也要长不高了。
诺儿从前只留心胖瘦黑白，如今却是变本加厉，觉得自己不长成他阿父那样威武高大的模样，那就是长歪了，丑拒。
贺林轩还陪着他胡闹，在他屋里墙上画了个身高墙，以自己作为标杆，让儿子照着他的样子长。
李文斌有时候看这父子俩兴冲冲的劲头，心里就止不住发愁。
他体态修长，但毕竟是双儿，身高摆在那里。那个死鬼也没多争气，记忆里似乎还要比他矮一头。
他就怕诺儿期待值太高，以后要不好受。
贺林轩见他说着话，眼神又变得有些失焦，开始发起呆来，不由暗乐，索性一边打着扇子，一边看他天马行空地走神。
李文斌觉得自己怀孕之后，除了发困之外，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贺林轩一日一日看在眼里，最是清楚他和从前变得不同了。
身外的骄傲浮华，仿佛被岁月静好洗去，他整个人变得轻松而惬意，很会自娱自乐。想法变得光怪陆离，时常走神走着走着，冒出几句出人意料的话来。
就像现在一样。
贺林轩喜欢看他这样子，偶尔犯傻的时候，也是可爱得犯规。
两个大人一个发呆，一个撑着下巴看对方发呆，直到诺儿抱着滑板，像是冒热气的小包子一样冲过来。
“阿爹，阿父！我要喝水，好渴啊。”
李文斌看向儿子——他都没发觉时间已经过去有一会儿了，对自己刚才走神的事情一无所知，拉过诺儿给他擦汗，说：“玩高兴了？看你浑身都是汗。”
贺林轩给他倒了水，看他宝贝似得抱着分量不轻的滑板舍不得放开，也没说他，就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咕咚咕咚喝水。
他看着有趣，李文斌也是笑意满满，柔声说道：“喝慢点，别着急。”
诺儿喝了两杯，心满意足地叹着气，一抹嘴说：“阿父，新滑板还没有送过来吗？纪文他们就要过来啦。”
贺林轩让他放心，“已经送来了。”
李文斌最近忘性也比以前大了些，闻言才想起来诺儿今天要在家招待小客人，忙招呼远远站在廊侧的小厮过来，问他们厨房可有准备什么吃食。
贺林轩接过儿子手里的滑板，带他到假山流水边洗手，顺便擦洗一下祛一祛热气。
“阿父，小胖子又胖啦，他站在滑板上会不会动不起来啊？”
诺儿乖乖地让贺林轩擦洗，一遍说着咯咯咯地笑起来，满是幸灾乐祸。
贺林轩不像李文斌一样管教他口无遮拦，反而跟着他取笑了一句：“我听说小胖子他爹总在咱们家酒楼定席子，一天两顿地吃，想不长肉也不容易啊。”
“哈哈，小胖子还总说他一点都没有长胖。我看啊，是他们一家子都在长肉，每天看着家里人，就觉得胖的很不明显了。”
诺儿乐滋滋地说，神情里还有些得意。
纪文那小胖子，春天开课那会儿，见了他满是惊喜，说他长得和他一样“结实”了，每天不遗余力地撺掇再多长些，说那样更好看，像个福团子。
啧，真不知是什么奇怪的审美。
诺儿对他的品味嗤之以鼻，坚决不肯同流合污。
贺林轩看他乐，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说道：“你说小胖子可以，可不好带上他的家人。”
诺儿嗯嗯点头，“阿父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他一副“我很沉稳可靠”的表情，贺林轩看得直笑，见儿子要瞪眼了，才忍住笑，说道：“这回你可想错了，纪文可能滑的比你们都溜。”
诺儿不相信，“怎么可能，他可笨手笨脚了，武夫子让我们跑军步，他永远是掉在尾巴上的那一个。”
贺林轩也不和他解释重量越大，惯性越大的问题，换了个简单易懂的说法。
“阿父问你，是一块大石头滚下山的速度快，还是一颗小石头滚下山的速度快？”
诺儿立刻就懂了。
他把大石头带入小胖子同窗，一想到他滚成球的画面，顿时就乐开了花。
“哈哈哈，阿父你说的太对了，小胖子要是摔下来，轱辘轱辘，肯定转得比车轮子都活，哈哈。”
李文斌问过了小厮，知道一切都置备妥当，就放下心来。
他走过来就听见这一句，再看跟着一块乐呵的贺林轩，顿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了。
索性，他如今很难起什么气性，便只说道：“诺儿，纪文待你好，什么都想着你，你可不能这样。看见他摔了，不想着去扶他，还在一边看笑话，他会伤心的。伤心了，就不喜欢你了。”
诺儿转头看他，笑嘻嘻地说：“阿爹放心，我笑的时候肯定记得去扶他一把的，哈哈。”
李文斌一下子也被逗笑了。
等诺儿收拾清爽了些，贺林轩拿了去暑的药膏在他额头脖颈和四肢上抹了几道，清凉的带着薄荷香味的药膏让诺儿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贺林轩把药膏罐子递给他，嘱咐道：“等会儿纪文他们过来，玩之前也让他们涂一点。”
“嗯，我知道了，阿父。”
诺儿接了药膏，凑到面前闻了闻，很喜欢这个味道。
不多时，就有下人过来通报，说小郎君的同窗来了。
诺儿也不让大人陪着，摆摆手说：“阿父，阿爹，你们忙你们的，我会招待好他们的。”
又凑到李文斌身边，拿脸蹭了蹭他的肚子，说：“他们可能吵了，还很爱哭。阿爹你带阿弟躲开些，别让他们吓着阿弟。”
李文斌摸摸他的脸，笑弯了眼睛，“好啦，都听你的，你就少操心点吧。”
诺儿满意地笑起来，乐颠颠地跑了。
贺林轩看他一眨眼的功夫就跑没了影，想来嘴上再怎么说，对他的小伙伴的到来还是十分欢喜的，便牵过李文斌说：“让他们自己玩去吧，我们在这儿，他们反而不尽兴。”
李文斌点头，不过还是道：“多派些几个守着，要是摔伤了，可不好和他们长辈交代。”
贺林轩自然同意。
等他带着李文斌去竹林散步回来，远远就听见一群孩子大笑大叫的声音。
“该我了，该我了！”
“不给！”
“走开，你都玩两回了！再下来我揍你了啊！”
“纪文，你快下来，让我玩。”
“可是……你刚刚才滑了……”
“哼，让你下来就下来。”
听着声音，是刚刚滑了两回让孩子们给挤开的那孩子，回头就找上好欺负的纪文了。
李文斌摇了摇头，“应该多备几个滑板的。”
贺林轩不以为意，“让他们闹去吧，他们有他们的一套规矩，我们插手就是坏了规矩，会让他们不高兴的。”
李文斌还有些担心，就听见诺儿大声说：“牛小冬，你干嘛呢！耍威风找别人去，不知道小胖是我罩着的吗？”
“哈哈，贺子诺，你这么凶干嘛呀，我就和他说着玩儿啦。”
“哼，纪文你到我这边来。”
“诺儿，我来啦！”
纪文乐颠颠的，完全没有被欺负了的自觉。
诺儿啧了一声，“好好滑，教了你半天还是半路就掉下来，笨死了。”
纪文嘿嘿嘿地笑，看诺儿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李文斌：“……”
他儿子在小伙伴面前居然是这样的贺子诺。
恕他见识太少，今天可算是开眼界了。

第146章
老太医从李文斌脉上收回手，看向盯着自己瞧的贺林轩，老神在在地道：“夫郎很好，大人尽可放心。”
贺林轩点了点头，笑道：“劳烦您了。”
李文斌自然也是感谢连连，倍感歉意。
老太医毕竟年事已高，府上有府医一日一问脉，还让他隔三差五地来，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了。
只是不这么做，贺林轩寝食难安，也只好辛苦老太医了。
老太医摆了摆手。
他是不肯服老的性子，酷爱钻研，近来那美白保湿的香膏在铺子里热卖，饱受好评，他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只是来问个平安脉而已，不值当什么。
“过了这三个月，这胎算是坐稳了。夫郎时感困乏，只要不是一天不醒地睡着，神智清明，便不打紧。胎儿在腹中时，也各有脾性的，而且善变得很。说不得过两日，这孩子便活泼起来，要吃要喝要听声响的，不肯睡觉哩。”
老太医安抚紧张过度的贺大人，然而适得其反。
贺林轩摸了摸李文斌的肚子，皱眉道：“那还是贪睡些好。”
李文斌捏捏他的手背，让他别胡说。
送太医走的时候，老太医和他一本正经地说：“过了头三月，与夫郎适当亲密，会让胎儿长势更好。不过，也不可太过放纵了。”
贺林轩一头黑线。
长势更好？
他当自己种豆芽呢。
老太医上了马车，身边的药童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贺大人也实在是太大惊小怪了，前日才看过的，今日又来相请。我听说，这才仨月，乐安侯府都物色了好几个接生夫郎，接进府里去了。真是……哪家夫郎怀胎，也没有这样的。”
老太医拢袖子，拍了拍童子的头，“你管得这许多？贺大人是个妙人，你个小鬼懂的什么。”
童子捂着头，嘿嘿笑道：“贺大人是不是妙人我是不懂得，不过，贺大人是财神爷却是真真的。”
老太医闻言也忍不住咧了咧嘴，笑眯了眼睛。
“走，去药铺瞧瞧再回府。”
马车拐了个弯，朝日进斗金的药铺而去。
这厢，贺林轩也正和李文斌说道：“这老大人装的一脸正经人，我可听说他拿着账本的时候，笑得后牙槽都能看见了。”
李文斌忍俊不禁，嘴上却是告诫道：“老大人为人清正，你少说两句。”
他在府中也没少听说那养颜膏一瓶难求的盛况。
便是张河，府上早有高家人送来的成套药膏，也忍不住去凑了一次热闹，什么也没抢着，回家来念叨了好几日呢。
“这误会可就大了。勉之，你可知道他临走交代了我什么话么？”
贺林轩把他抱到腿上，带着点坏笑地问道。
李文斌何等聪明，立刻便想到是关于哪方面的交代。他脸红了红，瞪了贺林轩一眼，说道：“医者仁心，他老人家说的自是好意，就是有些人听者有心，胡思乱想。”
贺林轩哈哈笑起来，在害羞的夫郎脸上嘬了一口，“是是是，他老人家一番好意，我们可不能辜负了。”
他蹭了蹭李文斌的脸颊，压低声音说：“我先头也问了周叔，他说前三月怕你太激动，不好行房。不过胎相稳当了，让你舒服高兴了，宝宝也会开心。那时候他在你肚子里，就像泡澡一样，每天裹在幸福泡泡里，等他出生，定是个爱笑的宝宝。”
李文斌耳朵都开始发烫了，捏住贺林轩的耳朵，无可奈何地说：“你自己不正经，还赖在周叔头上。”
贺林轩大笑起来，“好好好，家里就我一个不正经，剩下的全是正经人。最正经的，就是我的小心肝了，都怪我带坏了你。”
李文斌被他逗得笑弯了眼睛，“你知道就好。”
他仰头，凑过去要亲贺林轩，耳边却听到一阵熟悉的蹬蹬蹬的脚步声，下意识就缩了回去。
贺林轩立刻就露出“这臭小子，又坏他阿父好事”的表情，李文斌更忍不住笑，极快地碰了碰他的嘴唇，当先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诺儿跑进来，看到他阿爹站着，他阿父坐在小榻上看着他阿爹笑，不由有些奇怪。
但他对这种黏糊糊又莫名其妙的气氛也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笑嘻嘻地跑到李文斌面前来。
“阿爹，阿弟今天乖不乖呀？”
他低头把耳朵贴在李文斌肚子上，没听着什么动静，有些遗憾地说：“阿弟，阿兄回来陪你玩啦，你肯定想我了吧。”
李文斌含笑摸了摸诺儿的脑袋，当初垫着脚要抱抱的小孩，已经快到他胸口这么高了，总是带笑的模样，让人看着便觉欢喜。
“是啊，你阿弟想你呢。诺儿今日怎么早就回来了？”
进了八月底，天就便就转凉了，蒙学前两日已经恢复午后教学，现在还远不到下学的时辰。
诺儿拉着阿爹坐下，正要去他阿父身边腻歪一会儿，闻言很是无奈道：“阿爹，你忘啦，今天夫子带我们去慈幼院看望老人家来着。看完，自然就回来了。”
说着，他不大放心地看向贺林轩，“阿父，阿爹要是出门，你可要看紧些。要是忘了回家的路怎么走，那可怎么是好？”
贺林轩大笑，伸手过来揉揉他的头，“诺儿说的极是，阿父记着了。”
李文斌：“……”
看着这取笑他的爷俩，李文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是最近忘性确实大了些，时常闹出笑话，他自己也是莫可奈何。
贺林轩见他心塞的样子，忙说：“都是咱这傻儿子的错，肯定是他带累了我聪明绝世的夫郎。等他出来就好了。”
李文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
诺儿也不赞同地看向阿父，语重心长道：“阿父，父不嫌子傻。就算阿弟真的傻，你也不能这么说，让他听见要不高兴的。”
贺林轩差点笑出来，极力忍住笑说：“是是是，诺儿说的是。”
李文斌：“……”
他无奈地看着相视一笑的父子俩，有点心疼地摸了摸肚子，也不说什么傻不傻的话了，转开话头道：“慈幼院如何了，诺儿今日都见着什么人？”
诺儿闻言收了笑容，叹着气说：“都见过了。阿爹，我听几个老人家说，有些老人是让家里人赶来慈幼院的。说是到了院里，就能吃香喝辣的，不用跟儿子一块受苦，临死也吃不上一顿饱饭。”
李文斌的脸色变了变。
他虽然这两月不曾去过慈幼院，但张河每日都会去，听他说慈幼院收养的人，来的时候无不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
若真有这等被送进来“享福”的，从前的日子怕是不见得过的多好。
果然，就听诺儿说：“我去见了他们说的那几个老人，他们看起来，比那些真正无儿无子的老人家还要可怜。”
“有个老夫郎见到我，把他藏起来的饼子塞给我吃，说是想他的孙儿了，只是他不能回去，拖累他们。我看见他偷偷抹眼泪……哎，难怪那些孤寡的老人看着他们，眼睛里充满怜悯。他们有孩子，还不如没有呢。”
李文斌皱眉，不快道：“岂有此理！弃养双亲，这样狼心狗肺，竟还心安理得！”
见他动怒，起身就要找人来，贺林轩连忙拉住他。
“勉之，你先别生气。”
贺林轩温声道：“这事，阿嫂他们早就知道了，也去街坊乡里问过。那些纯粹来占便宜的，都被遣送回去了，剩下那些都有自己的不得已，若真让他们回去，反而没有活路了。”
李文斌深吸了一口气，忍怒道：“我不是要送他们回家赡养。羊羔尚知跪乳，鸦雀也知反哺，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就该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以慈幼院如今的财政，抚养这些身世凄苦的老人并不难，只是这事若不严加处置，岂不是助长某些小人的轻恩之心？
若是抛亲弃子的人以慈幼院做借口，心安理得地做下那些恶事，岂非有违他们的初衷。
贺林轩道：“自然要给他们一点教训的。我们开慈幼院又不是开善堂，没有替他们养老子养儿子的道理。”
说着，贺林轩笑起来，安慰夫郎道：“勉之，阿嫂和黎府尹家的夫郎是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么？黎府尹是南陵一地的父母官，孝悌教化本就在职责之内，阿嫂身后还站着咱们大梁最凶名赫赫的大兵头子。有些人说再多人话也没用，不用点特别的手段，他们也长不了记性。但有他们出面，还有教不会的道理吗？”
李文斌怔了好一会儿，才笑道：“看来，这两日阿嫂和海峰的日子过得很热闹。他们也是的，竟一个字也没和我透露。”
诺儿吐了吐舌头，意识到刚才是自己莽撞了。
他抱住李文斌的手，有些着急地说：“阿爹，我就是太生气了，才说漏了嘴。这事就不该让你知道，你听见了，阿弟也听见了。他还没出生呢，就听说这些让人难过的事，不知道要多害怕。还是多听些高兴的事，开开心心的，傻点也没关系。”
李文斌：“……你阿弟不傻。”
诺儿嘿嘿笑起来，虽然觉得这么爱睡觉的阿弟说不定比谨一还要笨，成天不是睡觉就是笑，但自己的阿弟自己宠，什么样他都喜欢，没必要较真。
于是，他轻描淡写地揭过这句话，笑道：“阿爹，我今天在慈幼院还遇着一个特别讨人喜欢的小孩儿。”
“哦？”
难得见诺儿这样夸同龄人，贺林轩和李文斌惊讶之余，都很是好奇。
诺儿一手拉着阿爹，一手拉着阿父，把他们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仰头对他们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得，这是有事相求了。
贺林轩好笑地捏捏儿子的脸，纵容道：“说吧。”
诺儿笑眯了眼睛，说道：“他真的很好，比我大三岁，数数可厉害了。虽然大家都说他笨，教他认字教几十遍他都学不会，不过，我一看他就知道他是大智若愚。我怎么考他他都能接上，算的准极了，比我还厉害。”
李文斌纳罕道：“慈幼院里竟然还藏龙卧虎，诺儿可知他叫什么名字？”
诺儿有些紧张地握紧了双亲的手，抿了抿嘴唇说：“我也不知他叫什么，院子里的人都管他叫……哑巴。”

第147章
哑巴在小院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他的步子慢吞吞的，眼神常年茫然，像是随时都要睡着一样。一群鼻青脸肿的孩子，挤在一旁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像是随时都要扑过来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他却没有一点反应，像是对空气里装满的恶意一无所觉。
“谁他爹的说他傻子，这个疯犊子，死哑巴！”
被打得最狠的孩子鼻腔下还挂着两道血迹，盯着哑巴恶狠狠地骂道。
和哑巴同屋的几个孩子一起骂道：“就会装可怜，装傻子骗人！”
要不是他装可怜骗了尚书家的小少爷，那小少爷怎么会说出想把他带回家的话。
当然了，这些孩子们并不相信那位小少爷真的会把哑巴带走，只是还是少不了嫉妒。
这便罢了，小少爷还专门给他买了鸡腿和糖炒栗子——听说是南陵城里最好吃的四方街买来的，香味扑鼻，让孩子们看着就咽口水。
等小少爷走了，他们毫不客气就来争抢。
谁想到，一直像个傻子一样的哑巴居然就发了疯，把他们七八个人按在地上打，力气大的吓人。
要不是他们哭着发誓，绝对不抢他吃的了，说不定真的会被这个疯子打死。
被打了，孩子们也不敢声张。
他们也怕抢东西的事被宣扬开，被赶出慈幼院。这里每天都有吃的，有地方住有被子，每天有人烧来热水给他们洗澡，还有人教他们认字算数，生病了有人照顾有药吃，谁会傻得去告状，让人发现他们不讨人喜欢的真面目呢？
这些几岁大的孩子，心里都拿捏着一杆秤，已经学会了沉默和取舍。
只是他们心里还是很不服气，看哑巴竟然因为吃撑了在院子里消食，他们打不过，还怕说不过么？
“我看他家里，也不是因为他是哑巴才把他丢掉的，肯定是因为他是小疯子。”
“哼，还装的什么东西都学不会，让大人可怜他，真狡猾。”
“是啊，我有一次听王阿爹说，不用他学会，等他大了，就留在院子里守门，吃喝不愁。”
“哇，他太坏了，竟然这样！”
“呸，就这坏胚，小少爷要是知道了他的真面目，肯定讨厌死他了。”
“就是就是，还想要小少爷接他回家去，做梦吧！”
哑巴的脚步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下，继续茫然地走着。
晚上躺在床上，哑巴珍惜地把吃剩下的栗子壳放到枕头边，睡梦中几次惊醒过来，闻到香味，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亮之后，慈幼院一切如常。
哑巴还是和没睡醒似得，傻呆呆的模样，吃了朝食吃午食，一天就过去了一半。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哈哈哈，小少爷一觉睡醒早就忘了他是谁啦。”
“行了，行了，吃东西。”
有人看哑巴的眼神带上了点同情，没兴趣再奚落他了。
哑巴如常地吃着手里的白馒头，对这些声音视若罔闻，却突然，有一个比糖炒栗子还要甜香软糯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在这里！”
哑巴茫然地回过头，看到一个发着光的小孩儿跑到他面前，抓了他的手，笑嘻嘻地对他说：“说好了跟我回家的，我们走吧~”
哑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听见一个压抑着哭腔的声音说：“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有人要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神态如常，一脸茫然地站起来，小孩儿要拉他走，不过力气太小了。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小孩问他：“你要反悔了吗？说谎会变成大胖子的，食言而肥，知不知道？”
哑巴摇了摇头，慢吞吞地把桌上没吃完的东西都装进小碗里，拿起吃了一半的馒头，想了想，把自己没吃过的那一半掰下来，递给他。
“给我的？”
诺儿有些惊讶。
哑巴点头，又把馒头往他面前递了递。
诺儿惊喜地笑起来，接过馒头说：“谢谢你呀，快走吧，我阿父在外面等我们啦。”
哑巴就这么跟着他走了，站在慈幼院门口看到站在马车前的高大男人，才猛地停住脚。
“阿父！”
他看到小孩儿跑向那个男人，被他抱起来后，炫耀地摇了摇手里的馒头说：“他送给我的，你看。”
贺林轩看向站在慈幼院门口的小少年，倒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瘦弱，反而骨架要比同龄的孩子大很多，高的有些突兀。
此时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和诺儿，脊背紧绷，显得无措又防备。
就算是这样，他手里还紧紧地捏着一个碗，碗里装了一些像是剩菜剩饭的东西，有些寒酸，但装得很整齐，看上去菜肉米饭排列有序。
见他看过来，小少年把碗藏到了身后。
虽然表情看起来还是很茫然，但贺林轩敏锐地感觉到他的脚动了一下——这是一个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
诺儿说的没错，他很聪明。
贺林轩笑起来，又把诺儿放下来，牵着儿子走到他面前，温和地说：“我办妥了领养手续，你现在和我们回家，还是等衙门的户籍落下来，再和我们走？”
诺儿眨巴着眼睛，期待地看向他。
哑巴其实听得一知半解，但看诺儿眼巴巴的样子，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果然，诺儿立刻露出笑容，白嫩的小手拉住他难看的手，拉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好几步，哑巴才反应过来，他听着慈幼院越离越远，却控制住了回头看的冲动，努力专注地听诺儿说话。
“我昨天就想来啦。但是太晚了，海峰阿么和我阿么都不在，没有他们盖章就不能带你走。说好了早上来接你的，可是我阿父上早朝上了好久啊，直到现在才能来。你等着急了吧，没有生我的气吧？”
哑巴摇了摇头。
诺儿把手里的馒头分成三半，一份给他，一份给阿父，一边吃着自己那份，一边说：“我有一个阿兄，还有一个阿弟，我阿弟还在阿爹的肚子里，还没出生呢。你比我阿兄大，他从书院下了学，还要去夫子家念书，两三天才能回家一次，可辛苦了。不过，我阿爹让人去书院告诉他啦，今天你就能见到他……”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马车里，一边吃馒头，一边听诺儿说话。
吃了馒头，见诺儿还没有说完，哑巴想了想，把珍藏的饭碗递到他面前。
诺儿惊喜得睁大眼睛，抓过饭碗回头对贺林轩说：“阿父，他真的很好，特别好，你看。”
贺林轩倒不觉得这是儿戏。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不好，不在于他给了什么，而在于他有什么，又给了你什么。
贺林轩对这个藏着狼崽子脾气的小少年观感更好了些，也难怪诺儿喜欢他。
这两个孩子，骨子里是同样的人。
诺儿喜欢他，足可见这小家伙自恋的毛病远胜过他阿爹和阿父了。
这么想着，贺林轩笑起来，从小格子里拿了筷子递给诺儿，又取出一盒糕点，递给小少年。
哑巴看着干净可口的糕点，茫然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皱了眉头，看着诺儿手里的东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拿回来。
诺儿护食地偏了偏手，强调道：“这是你给我的。”
哑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也不接那盒昂贵的，和自己给的剩饭完全不同的糕点。
贺林轩看得好笑，到底也没舍得让儿子吃剩饭，从他手里拿过饭碗，把点心盒子交给他，“你们吃吧。”
贺林轩察觉到小少年看了他手里的碗一眼，虽然表情懵懂呆傻，但明显太高兴了，隐隐还生出了一些敌意。
但等到他拿筷子把饭吃了，那股敌意就消失了，对自己的防备也少了很多。
诺儿倒是没察觉到这一点，和哑巴一边吃着，一边继续说家里都有什么人。
等到把老黑三口子都说完了，诺儿才心满意足地说：“以后你就是我阿爹和阿父的养子了，也就是我阿兄了。不管你以前叫什么，都得跟着我姓贺，知道吗？”
哑巴点头，看起来像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贺林轩却觉得他的平静，显得有些无动于衷。
贺林轩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哑巴抿了抿嘴唇，诺儿回过味来，连忙表态道：“你要是更喜欢以前的名字，不改也没关系的。”
哑巴摇了摇头，想了想，用茶水在小几上写了一个姓氏。
“东，方。”
诺儿跟着念出来，“这是你的名字么？”
哑巴摇头，诺儿有些疑惑，贺林轩开口道：“你复姓东方？”
哑巴点头。
他虽然很讨厌学这种歪歪扭扭的字，不太愿意看见它们，但听到东方二字时还是很在意，花心思学会了。
诺儿恍然大悟，又追问道：“名字？”
哑巴摇头，想了想，对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诺儿了然，“没有啊……”
他看向贺林轩，面露征询，贺林轩让他自己做主。
诺儿就问哑巴，“你喜欢贺东方，还是喜欢东方贺这个名字？”
哑巴比划了一个手势。
“你喜欢第二个啊……那好吧。”
看得出来诺儿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尊重他的选择。
哑巴眼神有点慌——一般人当然看不出来他有过一瞬的紧张，也就是贺林轩这样的人精，连小孩子的心路历程都不放过。
果然，哑巴捏了捏手指，接着比划。
我阿爹让我，不要忘记，我的姓氏。
顿了顿，他接着比划：他死的时候，这样说的。
诺儿怔了怔，仔细看他并没有因此而难过，也就没有说那些抱歉的话，只是坐直了身体，郑重道：“虽然我不能把我阿父和阿爹分给你，但是你以后就是我阿兄了。我阿弟也是你阿弟，我阿兄也是你兄弟，我阿伯和阿么也是你的阿伯阿么了，老黑二黑和小黑也会喜欢你的。”
贺林轩听得差点笑出来。
这个小气鬼，这亲兄弟明算账的口吻，怎么会这么可爱。
哑巴——东方贺却接受良好，也十分认真地回应：你阿父是你阿父，你阿爹也是你的。
守住了底线，就能愉快做好兄弟了。
诺儿咧嘴笑起来，接着和他说话。
“我请阿爹给你收拾了屋子，就在我还有我阿兄旁边，以后我阿弟也要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们长大了，要自己睡一个屋子，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换。晚上要是害怕，不敢一个人睡，你可以来找我。不过男子汉大丈夫，你胆子要大一点，不能总是要我陪。”
诺儿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东方贺一边听一边点头，也没逞强说他不害怕，比划道：我会的。
贺林轩看他们一静一动地交流，心里乐得不行，就这么看了一路，直到马车停下来。
车夫恭声道：“大人，到家了，夫郎在门前等您。”
三人走出马车，果然就看到李文斌站在门口。
“阿爹！”
诺儿欢喜地跑向他，东方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双儿，眼神有些疑惑。
阿爹……也有这样子的吗？
孩子带了不该带的东西回家，不会生气，不会打他吗？
贺林轩觉得这孩子此时此刻的心思有些复杂，不过看着儿子抱住夫郎，也没心思想这许多，笑着拍拍他的脑袋说：“走吧。”
东方贺回过神来，跟着贺林轩向前走。
他的脚步略显匆忙，就这样走向充满未知却发着光的未来。

第148章
九月里，工部尚书虞明博终于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陛下圣明感召上天，佑我大梁，这才让匠人福如心至，钻研出此等粮种来。春播夏收，夏播秋收，栽种两季，便收成两季。虽然滋味略欠佳，但果腹却毫无问题。如能推广于天下黎民，何愁饥寒之苦……”
虞明博站在堂前，洋洋洒洒地说着工部这一年辛苦的成绩。
皇天不负有心人，工部司农这几个月来尽心改良粮种，试行精耕之法，因有着贺林轩指明的一些大方向，进展很是顺利。
这政绩多少和贺林轩沾亲带故，虞明博即便靠这个打了翻身仗，心里也有些没滋没味的。
但他也是运气好，一个匠人在改进粮种时，偶然之间既然弄出两季稻来！
工部上千农匠倾力钻研，将那偶然得到的粮种，种了出来。
虽然口感欠佳，却大大地缩短了稻谷收成的时间。
不凭借地利，而完全是粮种的功劳。
现在已经快到第二季稻谷收成的时候了，虞明博说完粮种的种种好处，恳请皇帝陛下亲自去验收。
天顺帝果然龙颜大悦，当即让文武百官同行，同时也丝毫没有吝啬对虞大人的夸赞。
“爱卿大才，乃社稷之功臣！”
虞明博喜形于色，跪称道：“陛下谬赞，臣为陛下鞠躬尽瘁，乃是本分，不敢受陛下如此夸赞。”
天顺帝自是夸了又夸，虞世子谦了又谦，好一番君臣和乐。
待到百官随驾去那一片试验田看过之后，果然一地金黄，稻穗低垂，很是饱满。
天顺帝仔细问过农人培育播种粮种的经历，折了一根稻穗，放到太庙里，祭拜祖宗，告知了这一喜讯还不算，对工部有功之人，又是大赏特赏。
虞明博先时还有推脱，言道：“陛下，南陵乃龙行之地，地利比之其他总要好许多。粮种在各州是否得当，还需各样改进，事情才开了个头，还有许多事未做，如何敢当陛下如此厚赐？”
天顺帝道：“朕赏的是尔等为民之心，若他日事有所成，造福万民，自当再有重赏。”
虞明博受了皇恩，一时间在朝中风光无两。
有心人便将他与贺林轩摆到一起，私下总有小话传出来。
贺林轩管着朝廷的钱袋子，且不论他的出身如何，他站在商贾的肩膀上才有了今日，在很多官家人看来，到底是沾了末流之气。
虞世子这一善举就不同了。
粮食，耕种，国之根本，重中之重。
虞明博所为才是栋梁之臣该有的风仪，更不像某些人，得了圣恩就轻浮起来了，连着几个月在户部都找不着人，下了朝就回家去。
便是年过六十的老臣，也没有像他这样行事的……
说的人多了，有些捧高踩低的话就传到乐安侯府里。
张河气红了脸，狠狠呸了一声，“要不是林轩出的主意，哪有他工部今日的风光？我们不跟他抢功，但做人也不能忘本！”
李文武安抚道：“好了，林轩都没生气，你费这个力气跟谁较劲呢？且收收声，别吓着小侄儿。”
李文斌看得倒是挺乐呵，笑盈盈地说：“不碍事，小家伙胆子大得很呢。”
说着，他话音一顿，抚着刚刚被踢了一下的肚子，说道：“瞧，他听到阿么的声音，可高兴了。”
已经五个月了，孩子变得活泼起来。
张河立刻就将刚才的怒火抛在脑后，笑道：“还是我们小宝喜欢我，不像某些人呀，一天到晚就会让我少说点。哼，不爱听，我还不乐意说给他听哩，往后啊，阿么就说给我们小宝听。”
小宝又踢了一下，这下连张河都感受到了，顿时笑开了花。
贺林轩端着甜汤走进来，看到张河围着李文斌的肚子转悠，加快步子走过来道：“又闹你了？”
李文斌抬起头，笑着说：“他今日似乎心情格外好。”
张河退开来，取笑道：“我们小宝有两日没和他阿父亲热了，可不得想他么。”
这两天为着工部的事，贺林轩也跟着连轴转了两日，早出晚归的，反而让侯府里已经习惯他在家办公的一众人有些不适应了。
贺林轩坐下来，牵了李文斌的手，未语先笑。
“这小鬼，是有点黏人。”
他略压低了些声音，捏捏李文斌的手指，说：“这点可得教教他阿爹。”
李文斌睨他一眼，说道：“薄阿爷那边怎么样？你不陪着他老人家，还有空做甜汤？”
贺林轩说：“我想我儿子了，过来瞧瞧。再说了，陪他，哪有陪我夫郎来得紧要。”
张河一听就笑出声来，换来李文斌一个无奈的眼神，警告贺林轩少油腔滑调。
贺林轩这才说起正经的，道：“先生想清静地看一会儿书，交代了等信儿回来去见他就好，我们这些闲杂人等，便不要打扰他了。”
李文武听罢，忙交代小厮小心伺候着，茶果点心都得备好。
贺林轩在家这些时日，虽也公务繁忙，但也没忘了应承薄老的事，有时间总会画上两笔。这么过了三个月，零零碎碎加起来，总算把老先生交代下来的东肃州一篇整理出来了。
贺林轩对东肃最熟悉，也看过东肃不少山水，最有把握。
老先生粗略看过，也十分满意，这会儿正拿着手稿仔细看着呢。
贺林轩又说：“我请老先生在家里住几日，他答应了。阿嫂，你回头也关照些，问问薄家兄嫂，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也准备起来。”
“哎哟，林轩你不说，我都想不到这处。”
张河自不敢怠慢，火急火燎就出去了。
李文武看他离开，这才道：“你阿嫂看不得虞尚书得意，这两日出去一回，回来都要发一顿火气。”
贺林轩也顺势调侃道：“阿嫂这是心疼我，连累阿兄多担待了。”
李文斌听得直笑，“阿兄，你什么时候也学得像诺儿一样不老实？明明你也听得起劲，要是哪天阿嫂不骂人了，只怕你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李文武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否认。
“不说这个了，晌午工部农司丞往家里送了帖子，说是他家老太爷七十大寿，请你过去。说是贺寿，但为着什么，我不说，林轩你肯定也清楚。我遣人打听了，南陵城里三品以上的官家都有受邀，看来不大办一场，让我们做个陪衬，是过不去了。”
农司丞，从三品官，虽然今次是大功臣，受陛下褒奖，但也没有这分量。
他家那个要过寿的老爷子，从前却是一部尚书，两朝元老。到了天顺帝这一朝，也同样领着一品阁老的虚衔，面子正是给他的。
大梁国政，左右丞相六部协理，不设内堂。
所谓阁老，其实都是恩退的老臣荣养的虚衔，既不世袭，也无权柄，给的就是情面。南陵城里便有七八个，还有几个回乡养老的，真要计较起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奈何这位宋阁老子孙争气，如今乘了这一股东风，自然也就多了几分贵重。
贺林轩点头表示知道了，“这么说来，阿兄没有受邀？”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了试甜汤的热度，发现不烫口了，端给李文斌喝。
李文斌躲了躲，伸手接过来要自己喝。
贺林轩让他拿了汤碗，却又用大手覆在他手背上，和他一起端着碗，拿来羹勺喂他。
李文武眼瞅这小两口的小动作，摸了摸下颌留出的一抹胡子，只当看不见一般，笑呵呵地说：“人家办事可不像贺大人轻浮，家世摆在那里，不仅是我，一二品的侯门王府都是不敢请的，只做是同朝同僚聚会罢了。”
语气里满是取笑。
贺林轩不以为意，说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嘴上无德的，说我什么不好，非说我轻浮。谁不知道，贺大人除了在他家夫郎面前，一向都是正经人。还不如说我铁齿钢牙，逮谁咬谁呢。”
李文武听得哈哈大笑。
李文斌差点被甜汤呛着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道：“你这是想要人夸你，还是骂你呢？”
“怎么都好，反正碍不着我什么。”
贺林轩又喂他吃了一口，笑眯眯地说：“小兔崽子以后肯定嘴甜，你看他，什么香的辣的酸的都不爱，就喜欢吃甜的。”
李文斌听得哭笑不得，“小兔崽子叫谁呢，老兔子。”
贺林轩叫屈，“兔子请随意，老就不用了吧。我老不老，你不是最——”
“咳。”
李文斌赶紧打断了他，撇开这个嘴上没门的，问忍着笑的李文武，“阿兄，我听锦辰说，宋家老爷子喜花，寿宴上便摆了不少花，还邀请了不少年轻人，今科进士都在其列？”
李文武见他尴尬，也装没听见他们刚才的话，摸摸胡子，老神在在地说道：“没错。我听说，宋家有几个适龄的孩子，请了年轻人，说是赏花，其实是赏人。其他几家也有这个意思，就一起凑了这个热闹。怎么，远丰这是想把他侄儿也带上，相一份姻缘？”
李文斌摇了摇头，“宋家夫郎给他递了私帖，倒是透露了点这个意思。不过，他侄儿一听，当时就说要给他那个福薄的娃娃亲守孝，不肯去。”
“娃娃亲？”
贺林轩听何谚说了不少他这个侄儿的奇事，却没有这一桩。
李文斌道：“何家自从何大人之后，便总喜欢给子侄定娃娃亲的。三郎也有一个，不过没立住，家里怕他传出不好的名声，就不让他凑这个热闹了。”
这时候把名义上都没定下的娃娃亲扯出来说话，可见何三郎对这赏花宴，有多抗拒了。
贺林轩摇头道：“人家哪是看中他侄儿，不过是借着宋夫郎也出身东肃州，想和何大人套套交情，模糊一下他的立场罢了。”
李文武嗤笑一声，“谁出的馊主意，歪心思都打到这上头来了。”
李文斌一笑置之，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却没想到，宋家人还真被说动了，算盘不仅打的响亮，真正要算计的，却是另有其人。

第149章
宋阁老寿辰这一日，宋府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宋司丞和宋夫郎往来迎客，在热闹的道喜声中，笑容满面。尤其是看到那些年轻俊杰时，宋夫郎胖乎乎的脸上几乎要把眼睛笑没了。
由不得他不欢喜。
换在一个月前，他还在为几个双儿的婚事愁得掉头发呢。
不为别的，他的孩子都随他，生来就肉肉的，喝水都长肉，长到现在，五官都要看不清了。
旁人绞尽脑汁，也只能勉强夸一句：“生的一团福气”。
宋家，在南陵城里也算显赫人家，宋夫郎当然不肯委屈儿子低嫁。
可现实由不得他不低头。虽然宋阁老还在，老一辈的情分也没散，但自他退下来后，家中子侄没本事，撑不起门楣，人情往来渐渐就冷淡下来了。
宋夫郎看得上的人家，都看不上他。
他原本也已经接受现实，开始在次一等的人家里挑挑拣拣，却没想到竟还能柳暗花明！
原来，在天顺帝上位后，虞明博领衔工部尚书，宋阁老当即抓住机会，凭着和安平侯府的故交和自己的情面，硬是把儿子塞进工部，在虞明博手底下掌了农司。
工部农司从三品司丞，说起来也不是多体面的官职。但宋阁老知道自己的儿子，真给他求来一份体面，凭他半桶水的本事迟早要给家里惹祸。
便就这么得过且过吧。
宋阁老这么安慰着自己，却是一万个没想到儿子竟然真的做出了政绩，入了皇帝陛下的眼。
两季稻谷好啊，精耕好啊！
这事办得漂亮，值得一庆！
安平侯府一贯低调不好张扬，不方便牵这个头，沉寂多年的宋府可没有这样的忌讳了。
这不，就借了给宋阁老贺寿的名头大办特办，就怕不够张扬，让人知道他宋家翻身了。
“大人，您来了！”
虞明博作为宋司丞的顶头上司，也很给宋家面子，来的不算晚。
宋司丞喜气盈盈地迎上去，“多谢您拨冗前来，真是不胜欢喜。”
虞明博摆手让下人送上礼盒，笑道：“客气了，祝贺阁老寿辰，愿他老人家寿比南山，松鹤延年。”
“谢谢，谢谢！”
宋司丞正要将人请进门，就听见宋夫郎叫道：“哎呀，这不是贺大人嘛，您来了，欢迎，欢迎。”
宋夫郎看到贺林轩，比看到虞明博还要欢喜，细细的眼睛缝里，似是有精光冒出。
虞明博转头一看，果然是贺林轩，索性就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待贺林轩和宋家人客套过，送了好礼，虞明博才开口道：“宋家我也熟门熟路，宋大人待客繁忙，不若就由我带贺大人入府吧？”
宋司丞看了一眼传说中水火不容的两人言笑晏晏的模样，暗暗一惊，连忙谢道：“劳烦大人了。”
贺林轩也道：“有劳。”
虞明博这便带着贺林轩步入府内，边笑道：“好难得在早朝之外的地方见着贺大人，贵夫郎近日可还安好？”
贺林轩也笑道：“多谢关心，夫郎很好。倒是我，还没有向虞大人道喜，世子领导有方，工部屡出佳绩。待来年粮种试行，必能再创辉煌。”
虞明博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摆手道：“贺大人折煞我了，若没有大人智慧超群，又不吝赐教，工部怕是现在还抱着弓马钻研，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讨得陛下欢心呢。”
贺林轩摇了摇头，“大人这话可就埋汰我了。陛下一向对安平侯府宠信有加，何尝需要大人做什么，总是欢喜的。”
“这可比不得贺大人喽，论信任，满朝文武哪里能和大人争长短。大人没听说么，现在外头都在说，金銮大朝廷，侯门小朝廷，哎，我这看在眼里，委实羡慕不已。”
虞明博绵里藏针，笑得一派真诚。
贺林轩点头道：“哪里能没听说呢，前几日，陛下还拿这话打趣我呢。”
虞明博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复又笑谈起来。
“之前，我上书请旨，望陛下表彰大人在良种一事上的功绩。却不知为何，陛下按而不发。大人居功至伟，如今却只有工部风光，我这心里头一直不□□定……”
两人一路走到堂内，脸上都有笑容，看起来相谈甚欢的模样，看得人惊奇不已。
就有那藏不住话的人，小声和同僚说道：“虞大人和贺大人这是转性了？这笑……看得人瘆得慌。”
同僚拽了拽他袖子，阻止了他的口无遮拦，道：“别说了，左右碍不着我们吏部的事——咦，大人来了！”
却不正是吏部尚书何谚么。
两位部署正要去拜见，却见何谚三两步追上前头的人，朗声笑道：“好你个林轩，竟然来的比我还快。”
转头，他像是才看见虞明博似得，不掩惊讶道：“虞大人也在啊，失礼失礼。您二位怎么走到一处来了，也不怕吓着人。”
虞明博状似无奈道：“何大人又来说笑。贺大人英武不凡，我自认长得也不差，哪里就吓人了？”
他也识趣，笑过两句便道了失陪，走开了。
何谚纳罕地看了他一眼，对贺林轩说道：“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是不是专门寒碜你来的？”
贺林轩耸了耸肩，“是啊，问我陛下为什么不嘉赏我，按下了我的功劳。虞大人好意，还问我需不需要他再上书请奏呢。”
何谚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难得虞大人有这等闲情雅致，倒是让我扰了他的兴致，实在不该。”
天顺帝为什么按而不发，原因其实很简单。
贺林轩在朝在野，名声实在太盛了。
之前是不得已，才要这样锋芒毕露，现在不论是天顺帝还是他这个户部尚书都已经站稳了脚跟，之后就要沉住气，往下压一压了。
有了好的沉淀，再图锐进不迟。
这盘算并不难猜，至少是肯定瞒不过安平侯爷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安平侯爷却没有提点虞世子，真是奇也怪哉。
贺林轩对此倒是不怎么好奇，笑道：“不说他了，三郎呢，果然没随你过来？”
何谚摇了摇头，微微叹息说：“这孩子脾气大得很，他自己不来，也不许别人来。这不，瞒着我给今科东肃来的进士举人发帖，请人喝酒去了。”
何三郎在会试和殿试上表现不错，考取了新科二甲第二名。
但论风头，比前头出身不显的状元榜眼探花和传胪比起来，丝毫不逊色，也是南陵城里乘龙快婿的最佳人选，何大人府的门槛都快被冰媒踩破了。
何三郎正不耐烦，宋家这就凑上来了。
他家不是要接着宋夫郎的情面拉拢东肃新秀，还拿自己作伐子么？
他偏就不让人如意。
左右，他叔父何尚书的面子，也要比所谓的宋家夫郎大些。
果然，这场寿宴一个东肃的进士公也没来，但凡受邀的都回帖婉拒了。
“他做的好事，倒是让他叔父我背了一个小气的名声。”
何谚话是这么说，但看他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他其实对侄子的胡闹乐见其成。
随口抱怨了一句，他就笑道：“宋大人也是好气量，一点都没有计较的意思，刚刚见着我，都是一副笑脸。那宋夫郎大约也是心宽体胖，还好心指点我你在什么地方呢。”
说着，他朝贺林轩眨了眨眼睛。
贺林轩怔了下，道：“你想说什么？”
何谚侧过头来，边走边道：“宋夫郎说起你时，那脸上笑的哟，好像你跟他们家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一样。林轩啊，不怪我多心，这事我比你有经验，你待会儿可提防着点。”
何谚在东肃州任州牧的时候，多少人家上赶着给他送侍君。谋求何府侧室的位置的人也不在少数，在这事上，他比贺林轩可警觉多了，一看宋夫郎的眼神就觉得不妙。
虽然也可能是他多心了，但有时候人不要脸起来，真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不得不防啊。
贺林轩自然知道他的好意，点头道：“我知道了。”
陪阁老他老人家看了几出戏，唱了礼单，吃了寿宴，便就到联络感情的时候了。
一般人都愿意给宋司丞这个面子，不说他才立了功，没见安平侯世子都没走，要给他撑场面么？
就是何谚，也愿意显得合群一些。
贺林轩起身告辞，宋司丞虽然表情不好，但这位是连皇帝都管不住的任性人，留了两回贺林轩还是要走，他也不好阻拦。
何谚看贺林轩自罚三杯，潇洒离开。宋司丞虽然因为贺林轩不给面子有些生气，但也没有太多的表示，心里暗忖：难道真是我多心了？
才这么想着，却没料到不是他想多了，而是他想的太少了！
这厢，贺林轩告辞离开，因为何谚的提点还特意看了路线，见没有差错，便就放下心来。
接着，却有一断争吵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不能去，表弟，快跟我回去吧。”
“表哥，你别管我，我就看一眼，看一眼怎么了？”
“郎君，快回去吧，求求你了。”
却原来是有双儿候在离开宋府的必经之路上，也不知道是在等谁。
贺林轩无意凑这个热闹，只当听不见。
“贺大人！”
宋家郎君应付完表哥，转头正看见贺林轩，当即大喜。
见他竟然要跑出假山去，那表哥吓得不轻，忙要阻拦：“表弟，别去，快回来——”
“表哥你放开我！”
宋郎君一把甩开了人，正要跑出去认识一下他阿爹说的贺林轩，却不想是他用力过猛还是怎么的，竟把他表哥甩出了假山，摔在路旁。
这还不算。
只听刺啦一声——
“啊！”
“郎君！”
“表哥！”
竟是那表哥的夏衣，被宋少爷撕开了，大片白皙的肌肤就这么撞进过路人的眼中。
不说那惊呼出声的表哥，和他惊叫着上来要替他遮挡的小厮，就是送贺林轩离开的宋管家和贺林轩的随从都跟着惊呼一声。
“坏了，郎君你闯祸了，闯大祸了！夫郎这次可饶不了我们！”
那宋少爷的小厮一下子哭了起来。
“不关我的事！”
宋少爷大惊失色，竟是吓得转身就跑，完全不顾他表哥的窘迫。
“郎君！”
那小厮左右看看，连忙也跟着跑了。
贺林轩淡淡道：“走吧，莫管是非。”
他视若无睹，是给宋家人留情面，只当这个意外没有发生过。
那宋管家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赶忙擦着冷汗道：“贺大人，请，这边走。”
不想他们这边要给那双儿留体面，那双儿的小厮却不肯了。
“不许走！你们给我站住！”
小厮冲了上来，“你、你看了我家郎君，就这样走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贺林轩眯了眯眼睛，“让开。”
小厮被他冰冷的语气吓得打了一个激灵，但看了一眼六神无主，只顾着捂着衣服掉眼泪的郎君，他壮着胆子跪下来哭道：“大人，您不能这样走了。这、这要是传出去，我家郎君该怎么办啊？”
“你待如何？”
贺林轩停住脚步。
小厮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只反复地说：“你，你不能这样就走了。”
贺林轩嗤了一声，看向惊疑不定的宋管家道：“看来，宋家这戏台上没唱够，要搬到这里接着唱了。春山，你将大人们请过来，就说我贺某人请他们看一出大戏。”
那双儿闻言，仓惶地抬起头来，含珠带泪的脸上惨白一片，写满了错愕。

第150章
看戏？
看什么戏？
宋司丞听了王春山的说法，当即就觉得不妙。
“可是哪里招待不周吗？我这便去给贺大人赔不是，各位稍作片刻。”
“各位大人不必相陪了……”
宋司丞边走边劝，但哪里拦得住这些人的好奇心。
谁都知道贺林轩是个气性大，却从来有的放矢的人。
不说如何谚这些拥护贺林轩的人，就是虞明博都愿意去看一看究竟。不同于其他人想看热闹的心理，他就是担心宋家办事太蠢，让贺林轩抓着了不得的把柄。
宋司丞见无力回天，也只能随波逐流了。
天杀的，他就想过个风光的太平的喜宴，怎么就这么难呢！
到了地方，才知道已经有一大群人先一步在那里等着了。
却不正是宋家请来赏花的年轻人嘛！
贺林轩向来做事留三分，但一旦犯了他的忌讳，他也不介意把事情闹大。
王春山还专门挑了路线，一路喊过去，听见风声的年轻人都赶来看热闹了。
这时候，那双儿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真没想到贺林轩竟然真的说到做到，强撑了一会儿，听到纷杂的脚步声，当下就哭着跑开了。
还在这里的，除了他那护主的愤怒小厮，就是之前逃回人群，又因为主人家的身份被年轻人拖来的宋家郎君。
宋司丞等人赶到的时候，就听见他那傻儿子大喊大叫：“……你别胡说八道，这事跟我表哥没关系！是我要来看你的，人人都说你长得俊，我、我来看一眼怎么了？是我推搡表哥的时候，不小心把表哥的衣服撕了的，你都看见了，占了便宜不想承认也就算了，干什么要这样作践我表哥？你、你想害死他吗！”
宋司丞：“……”
他一个趔趄，差点撞了人。
偷窥男宾。
撕了衣服。
露了身体。
贺林轩不肯认账，还请这么多人来看戏。
这些字眼串联起来，宋司丞也不知道是先把自己这个蠢儿子塞回娘胎里，还是先去打贺林轩一顿了。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这么恶毒——”
“住口！！”
宋家郎君还在嚷嚷，指着贺林轩的鼻子骂，宋司丞一看几乎没昏过去。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
贺林轩何许人也，那是出了名的铁血手腕，又简在帝心，真惹恼了他，他宋家怎么承受得住。
他家可没有安平侯府的本事！
宋司丞怒斥了儿子，正要去找贺林轩，不管怎么都先赔个礼。却不想有一个人快他一步，拨开人群就冲到贺林轩面前，抬手就要打。
“混账东西，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这要动手的，却不正是宋夫郎的兄弟，那被撕了衣服的双儿的父亲。
“住手！”
“不可！”
刘繁充耳不闻，贺林轩也不躲，但这个拳头到底没有落在他身上。
没能阻止事态发展的宋管家终于等到将功补过的机会，这时候一把冲上来，挨了这一拳头，又赶紧把亲家大舅子抱住了，死命拦着：“舅老爷使不得啊，使不得。”
宋司丞背后出了一层冷汗，见贺林轩没被打着，才算松了一口气。
这要是真动手了，今天这事就不可能善了了。
“放开我，我打死这个混账东西！”
刘繁对宋管家拳打脚踢，宋管家也不敢叫，忍着疼一遍一遍地劝。
宋司丞总算赶到人群中心了，他狠狠一瞪刘繁，骂道：“干什么，你不要命了！贺大人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岂是你这个白身能碰的，真是不知所谓。管家，还不把他拉下去。”
“是，是老爷。”
管家一头是汗，总算把刘繁拖远了些。
刘繁也清醒过来，他一个无功无名的白丁殴打朝廷重臣，无论是不是有理在前都讨不了好处。
但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刘家祖上也风光过，否则宋刘氏也嫁不进宋家这样的门庭。
刘繁一直是个莽撞人，年轻时是个纨绔，人到中年也是个混不吝的，但有一点却无可指摘，就是疼儿子。
谁让他烟花柳巷钻的太勤快，早年败了身体，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双子，指望他招赘婿继承家业，自然是疼得如珠似宝的。
谁想到，竟然要受贺林轩这样的折辱。
贺林轩显然是不想认账了，今日之后，他儿子该何去何从？
一想到这里，刘繁就恨得又想上去照着贺林轩的脸来一拳。
宋司丞可不管他怎么想，三两步走到贺林轩面前，满是歉意道：“贺大人，我家舅爷一时情急，还请大人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贺林轩看了他一眼，勾着嘴角似笑非笑道：“宋大人不必如此。你们宋家招待这么周到，连当着我的面脱衣服的未嫁双儿都有了，多一个殴打朝廷命官的舅老爷，也无妨。”
宋司丞当下冷汗如瀑，“贺大人说笑了……”
他赔了个笑脸，转头看向面红耳赤还等着贺林轩的儿子，只是手痒得想抽他几巴掌。
他虎着脸，骂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寿辰，贵客临门，谁让你们搅扰贵客清静的？”
宋家郎君在他父亲面前横不起来——事实上，他本是软弱的脾性，不然事发之后也不会吓得掉头就跑，毫无担当了。
只是这个双儿心里又有一股意气，见表哥的小厮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说他家郎君活不成了，心中愧疚和恼怒交织，热血上头才敢对贺林轩大小声。
此时，面对父亲的质问，他瑟缩了一下，呐呐道：“父亲，我，我就是想来看看……”
他也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可让他承认都是自己的错，揽下全部责任，他也没有这份勇气，只能对着父亲委屈地抹眼泪。
宋司丞这时候却是不骂不行了。
“看什么？你真是反了天了，为父平时是怎么教养你的，你真是把我宋家的脸都丢尽了！”
宋司丞表明态度，也不等蠢儿子辩解什么，转头就对贺林轩道：“贺大人，你看，都是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啊。”
他绝口不提那被撕了衣服、撞到贺林轩眼前的表亲，可见也不是个蠢人。
他只想淡化这件事，最大限度将这件事变成无伤大雅的意外，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刘繁却没能领会他一番苦心，见宋司丞完全把苦水往自家人嘴里倒，当下怒从心起。
“这事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刘繁大声叫嚷起来，宋管家想去捂他的嘴，被一把推开了。
贺林轩看向他，发现这位一家之主脸上只有愤怒，没有算计，也没有心虚，当下就对这个一心维护儿子的父亲产生了一点同情。
看来，这位是真的不知情啊。
抱着这一点同情，贺林轩张口问道：“你想怎么算？”
刘繁被问住了，他从没想过让自家的双儿嫁人，哪怕是现在也没想过把儿子推到贺林轩身上，求一个名分什么的。
不说他看不上侧室侍君的狗屁名分，真让儿子进了乐安侯府的虎狼窝，还不被折磨死。
他可舍不得。
咬了咬牙，刘繁道：“不就是一个意外吗，贺大人这样不依不饶，把我儿子的名声都搞臭了。你得当着这里所有人的面跟我儿子赔礼道歉，以后谁敢说我儿子的坏话，败坏他的名声，都得算在你头上，你得管！”
“……”
众人都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一时看刘繁的目光都有些惊奇。
不应该啊，居然没让贺林轩把他儿子娶回家去？
就这么算了？
那一直跪在地上哭泣，为自家郎君叫屈的小厮听到自家老爷这话，当即傻眼了。
贺林轩笑了一下，他是真觉得这个人挺有趣的。
不过，今天这件事他不可能高高拿起，轻轻放过。
“不好意思，我贺林轩什么都吃，就是不吃哑巴亏。恕难从命了。”
不等刘繁发火再骂，贺林轩说：“报官吧。”
“啊？”
刘繁脑袋一懵，“你说什么？报、报官？”
众人也傻住了。
贺林轩环顾人群一周，目光落在了京兆府尹身上，“黎大人，我要上告。”
黎府尹怎么也没料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当下也因为贺林轩的大题小做有些挂不住了。
但这个面子他还是愿意给贺林轩的，当下疑惑道：“不知贺大人，所告何人，所为何事？”
贺林轩道：“我要状告刘家子讹诈。”
“姓贺的！你胡说八道什么！”
刘繁大怒，朝着贺林轩就冲了上去。
“舅爷！使不得啊！”
宋管家一把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被拖着跑了两步，几个随从帮忙才总算把人拦住了。
贺林轩看也不看他，说道：“刘家子设计，侮辱我的清白不算，还要钱要人要名分，这不是讹诈是什么？至于人证，物证……”
贺林轩指了指地上哭泣的小厮，又指了指宋家郎君身边畏畏缩缩的小厮，“这二人，便是帮凶之一，请大人扣押提审。”
黎府尹知道贺林轩这是来真的了，虽然罪名有些牵强，但还是配合道：“敢问物证何在？”
贺林轩道：“刘家子的衣服。好歹也是清贵人家，参加寿宴还穿这种一撕就破的衣服，刘家应该还没有落魄到这个地步，只能是那衣服上被动了手脚。若是衣服被烧毁了也不要紧，总能找到做这衣服的人，看看里头藏了什么乾坤。”
黎府尹看到那刘家郎君的小厮脸色大变，从官多年，哪里还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能明白，其他人也不傻，怎么会还看不透这个局？
宋司丞看了眼惊讶地怒视小厮的儿子，当下是气也气不起来了。
这事要是追究起来，不说刘家那双儿，他夫郎宋刘氏恐怕也不干净。
绝对不能让事情闹大了。
宋司丞挤出一个如丧考妣的笑容，说道：“贺大人，孩子荒唐不懂事，还请您看在老父亲今日过寿的份上，给宋家留些体面。”
贺林轩摇了摇头，“我看他就是太懂事了。小小年纪，就想插足别人的感情，破坏别人的家庭，要是不给他一个教训，让他明白明白事理，以后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啊！不可能！你胡说！我这就去问我儿子，要是你诬陷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刘繁大叫一声，推开拦着他的人，朝内院跑去。
黎府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收回视线，他看向贺林轩，正色道：“贺大人，当真要告？”
“当真要告。”
贺林轩面带笑容，语气却异常坚决。
杀一儆百，以绝后患。
这种无聊的事，发生一次就够了。

第151章
“……就罚了五十两银子？”
张河早都忘了捏在手中的瓜子，听完贺林轩状告刘家子，上了公堂的全过程，又是不可思议，又是意犹未尽，最后带着点疑惑和遗憾地，这么叹息了一句。
贺林轩解释道：“十两是赔给我的，剩下四十两都是赎银，免除杖责和牢狱……我这也算给京兆衙门创收了，不过黎大人好像不太领情的样子，送我走的时候，笑得跟送走瘟神似得。”
李文斌摇了摇头，把银袋子放在贺林轩手上，忍着笑说：“收着吧，给你的零花钱。”
这里头放的，可不就是那十两银子的赔偿么！
“谢夫郎赏~~”
贺林轩拉长了声音，做了一个鞠躬道谢的谄媚手势。
李文斌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敲了敲他的手，说：“你啊，这下子又把那边的风头抢了，他们可要恨死你了。”
好容易办了一场庆功宴，倒是“成全”了贺林轩，又一次扬名南陵城。
李文武摸了摸下巴——他那抹老成持重的胡子，被张河按着剃掉了，说是走出门去人家要以为他是自己的爹。他受不了“又老又丑”的诽谤，讪讪地刮掉了。
他沉吟道：“这案子的公文贴出去，不知道那刘家的双儿受不受得住。”
李文武担心那双儿想不开，要是闹出人命来，到时候原本只是看笑话的人，恐怕都要指责贺林轩的不是了。
到时候有心人添油加醋，恐怕又是一脑门的官司。
“管他死活，死了也是他活该。”
张河嗤了一声，把手里捏了半天的瓜子嗑了，边吃边道：“真要脸，他能干出勾引有夫之夫的事？当众都敢脱衣服了，呵，没点魄力，一般人能做的出来？真不知道他脑子是怎么长的，那会儿除了林轩，春山和宋家的下人也有人看见了吧？他认准了林轩使劲泼脏水，当谁是傻子，看不出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呢？”
李文武摇头不语。
也不能说谋划这事件的人就真的没脑子了，相反他们对男人的心思摸得很清。
男人嘛，总有几分劣性，送上门来的哪有往外推的？
这要换作寻常人，就算不好色，为了息事宁人，为了脸面，也就笑纳了。
可惜，他们撞在了贺林轩手上。
经此一役，他这弟婿头上又得顶上“不解风情”“辣手无情”这样的字眼了。
李文斌思忖道：“虽然那两个小厮都说是刘家子一时糊涂，心有爱慕才做了错事，但他年纪轻轻，当不至于想到这样——嗯，直接的法子陷害人。而且他一个人想做成这件事怕是不容易，应当背后有高人相助。”
张河翻了一个白眼，“这还用说嘛，连我都看出来了，这事里头肯定少不了宋刘氏的事。呵，那也是个眼皮子浅的，真当每个男人都跟他夫君一样不挑嘴的啊？”
这厢，被张河明嘲暗讽的宋司丞，正瞪着他那缩成一大团的夫郎，好半天才算把胸口的怒气喘匀了，吐出一句话来。
“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蠢事，你也干得出来？”
宋刘氏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不像之前那样，随时都要冲过来给自己一巴掌的样子，才松开紧绷的皮肉，松垮垮的肥肉跟着他的抽泣一颤一颤的。
宋司丞别开了眼，一手撑着额头，一副头疼的模样。
宋刘氏没有看出他深藏在眼中的难堪和厌恶，委屈地道：“夫君，我也不想这样的。琼哥儿生的那样好，那个男人不动心啊？谁舍得让他受苦？那姓贺的莫不是瞎了眼，竟然——”
“够了，你给我闭嘴！”
宋司丞没好气地一拍桌子，怒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怪罪给别人？”
宋刘氏缩了一下，道：“我这不是想着，李家哥儿怀着身孕，得有几个月没那什么了，琼哥儿长得美，他说不定就管不住要下嘴了。哪知道贺林轩这么没脸没皮……”
说着，他语气里充满了郁愤。
“我们家今天也是好吃好喝的招待，夫君你也给他陪尽了笑脸。多大点事啊，琼哥儿一个双儿也没把他怎么样，至于把事情做得这样绝？被他这么一搞，之前和我透了意思的几家人，现在都不认账了。哎哟，我苦命的孩儿，这婚事可怎么办啊？”
宋司丞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你就没想过，琼哥儿往后该如何自处？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知道厉害，你会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娶刘氏，还不是为了刘府的银子？
刘家是难得名声清贵的有钱人。
祖上也是开国功臣，功勋赫赫，却拒绝了太.祖的侯爵封赏，舀了万顷良田，潇洒地种地去了。
不得不说，那刘家祖宗很有智慧，不见现在多少王侯都倒了，比兴武伯府还要落魄的大有人在。
刘家却一直这样大富大贵地存在着，时不时还出些子弟通过科举，选拔为官。
虽然他那大舅子没什么才能，平生只爱风花雪月，却也没把老一辈留给他的家业败坏了，坐拥良田无数，单只田产就让他们受用不尽了。
现在倒好，被宋刘氏这么一搞，只怕刘繁是要恨上他宋家了。
宋司丞想到就觉得头疼，却也没有多说无谓的指责，只让宋刘氏管住嘴，跟着他带上重礼，上刘家请罪去。
没想到，刘家竟是闭门不见，一点情面都不讲。
更有传话的小厮，战战兢兢地道：“老爷说，您这样的富贵亲戚，他不敢高攀。还说……你们最好祈祷我儿子没病没灾的，不然他哪天想不开，让刘家断了香火，也、也别怪他把贵夫郎的名字从刘家族谱上抹了，免得祖宗十八代夜里都去找你索命。”
宋刘氏闻言，差点晕过去。
他这时候，才真正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刘繁赶走了双兄，转头就指着儿子的鼻子骂：“我怎么说的？我一直怎么跟你说的？早说了你阿叔脑子不好还爱自作聪明，只图他自己那一家子好，让你离他远着点。你不听！你以为他真想帮你找个好人家啊？他这是因为成了，他攀上一门好亲戚，不成，他也不痛不痒，反正有你挡在他前头——”
“好了，儿子都这样了，你少说几句风凉话行吗？”
他夫郎抱着呆呆的儿子，早就哭红了眼睛。
刘繁气的不行，“我说风凉话？我不把他骂醒了，他要是钻了牛角尖，我刘家就绝后了。”
说着，他跺了跺脚，恨恨地指着儿子道：“你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左右我们家有的是钱，还怕招不到上门的汉子？好人家没有，老实人总找得到吧？那贺林轩不也是泥腿子出身？你要真喜欢那样的，我挑着俊的给你找。”
刘琼总算有了反应，他抬头看了刘繁半天，哭道：“阿叔说万无一失的，他，他会贺林轩一定会娶我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刘繁：“……”
“我真是恨不得扇你几巴掌，你这做梦还做不醒了？你父亲是比他官大，还是比他有钱？哦，还是你以为你比人家李家的哥儿长得好看？娶你？呵呵，别说贺林轩了，就是你父亲我，也看不上你这种送上门的。黏上来就甩不掉了，还带着一大堆麻烦，别说没睡过，就算睡了，我也不认账！”
“你住口吧！当着儿子的面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夫郎红着眼睛，真恨不得过去撕了他的嘴。
刘繁冷哼一声，坐下来道：“我这是让他看清男人的真面目，别再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刘琼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刘繁捂着耳朵，见他半天还嚎个没完，又有点心疼，凑上来道：“好了，好了，别哭啊。你阿父我有的是钱，照着贺林轩那样的，给你买五六七八个，放你屋里慢慢看总成了吧？”
刘琼都顾不上伤心了。
他气得砸杯子，大叫道：“谁要你买了，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他和你不一样！”
刘繁不高兴了，“嘿，你怎么和你阿父说话呢？要不是有我在，你倒是敢做这种事？还不是指着有我给你收拾烂摊子，你才跟你那个蠢阿叔瞎胡闹？哼，这会儿倒是看不上我了，我哪点不如那姓贺的？”
刘琼呜呜地哭着，埋在他阿爹怀里说：“他待他夫郎好，情深义重，温柔专情，还给他夫郎买蜂蜜。你行吗？”
就是那时候在酒楼上一看进了眼，动了心，他才想得到这个男人。
不求独占，只要能分享一分，也无憾了。
刘繁好一阵牙酸，半天才吭哧出声：“他情深义重，他温柔专情，那他还看得上你？他要真看上你了，还专情个屁啊。你是不是学了你阿叔，脑子进水了？”
“……”
一瞬的静默之后，刘琼哭的更大声了。
刘繁看着儿子，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这上门的儿婿也不好找啊，不能找太聪明的，不然他这傻儿子看起来是降不住人家的。也不能找太笨的，不然，他刘家的下一代还敢指望吗？
哎，他也是愁啊。
贺林轩收到刘家的赔罪礼，看见刘繁写的附帖，好半天没说话。
李文斌去从院中拉着养子东方贺胡闹的诺儿身上收回视线，看到他还拿着那张帖子，有些奇怪道：“林轩，怎么了？”
贺林轩把帖子递给他，李文斌看过之后，表情古怪了片刻，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这刘繁，还……”
他好半天才找出一个词来，“还怪有意思的。”
帖子说是请赔罪酒的请帖，话却说了，要是一起喝酒，恐怕两个人都咽不下去，所以把请酒的银子和赔罪礼一起送过来了，意思到了就行，千万不必勉强赴约。
又说，我儿子是在街上瞅见他给夫郎买蜂蜜，觉得他温柔却不多情，跟他贪花好色的父亲完全是两种人，才年少无知，动了歪心思。这是我儿子见识少，我这个榜样也不好，贺林轩也别得意。我家双儿不是非他不可，就是看见个新鲜，一时想不开而已。
还说了，宋家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儿子也是受害者，你要怎么对付宋家我不管，但是你别动我儿子。我收拾说我儿子风凉话的人，你也别拦着。收了礼，我们就两清了。
最后竟然还问贺林轩，认不认得温柔专情不偷腥的汉子，他家要给儿子招婿了，他刘家有的是钱，亏待不了对方。
贺林轩哭笑不得，跟着李文斌附和了一句：“确实是个性情中人，没什么坏心眼。”
夫夫两个相视一眼，不由得都笑了。
贺林轩抱住他，摸了摸他鼓起来的肚子，说：“反正我的目的也达到了，想来以后不会有人在老虎屁股上摸毛，我也没空落井下石。就是有点可惜，这个朋友是做不成了。”
李文斌莞尔一笑，“人家可怕了你了，谁愿意和你做朋友啊。”
贺林轩笑起来，道：“是啊，我有勉之就够了。”
院中，诺儿不服输的声音传来，“再来，我们换滑板，你肯定比不过我。”
看着把蹴鞠丢开，去找滑板的儿子，贺林轩眼睛里的笑意愈浓三分，说道：“还有诺儿，唔，还有小宝。”
李文斌忍俊不禁。
真难为他，没落下肚子里揣着的这个呢。

第152章
随着双季粮种的到来，和工部一时风光无两的喜庆——
唔，虽然中间也出现了一点小插曲，让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短暂地转移到了贺林轩和那个被告上公堂的刘家子身上，但在有心人的引导下，说的人就少了。喝上两口小酒，张口闭口的，就都是朝廷公文上写的，在某州某县试种新粮种，盼着有个好收成的事。
沉浸在这样充满希望的念头里，南陵城难得的，迎来了一个暖冬。
腊月的夜里，无风。
房间里烧着地龙，支开了两边窗户缝儿透气，被子里塞着的汤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蹬开了，被窝里暖烘烘的。
熟睡的贺林轩突然被惊醒，听到李文斌半梦半醒间不舒服地呓语着，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着突如其来的痛苦。
“疼……”
贺林轩心一紧，还没有迷蒙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一空。
他伸手一摸，果然摸到李文斌的脚不自然地蜷缩起来，小腿上的青筋突起，纠结成弯曲的纹路。
又抽筋了。
他拉过放在手边的皮袄子，披在身上，摸着黑下到床尾，手伸在被子里给他把蜷起的筋脉揉开了。
手掌中紧绷的小腿肌肉渐渐放松下来，伸展开，李文斌的呓语停止了，渐渐恢复了平缓的呼吸。
贺林轩不放心，左右又给他揉了一会儿腿，这才放开。
这时候，他的已经适应了黑暗，在屋外高悬的灯笼的光芒中，摸了摸李文斌的脸。
他的脸上热乎乎的，鬓角带这些濡湿，贺林轩的手隔着被子覆在他隆起的肚子上，心里又是怜爱，又是心疼。
八个月了，怀孕还是给李文斌带了很多的不便和痛苦。
贺林轩每次都皱着眉不说话，但李文斌明显地看到了他的念想，有了这一胎，绝不要再生了。
他明白，这是贺林轩故意写在脸上的，就是要让他知道。
李文斌看得久了，一开始的怅然若失也早云淡风轻，相反的，心里像是凝固的土地破了一个口子，涌出了甘甜温热的泉水，将他整颗心都填的满满的。
甚至于，在听到府医说漏嘴，透露了贺林轩跟他打听男子绝育的秘药时，都是感动又好笑，而没有惶恐和生气。
“小混蛋，你乖一点，不然阿父以后一天三顿地揍你。”
贺林轩贴着李文斌的肚子，小声地威胁了一句。
随后，他起身，拿起贴放在热气腾腾的墙边的皮毛陶罐，倒出睡前放置的热水，将手帕拧得干干的，回来给李文斌擦了擦脸和脖子，还有耳后这些容易窝汗的地方。
做完这些，才亲了亲李文斌的额头，上床上来。
“林轩……”
李文斌有些被惊动了，咕哝了一声，但是摸索到了贺林轩，很快就又睡着了。
过了没多久，李文斌自己醒过来了。
贺林轩还没睡熟，感受到他的动静，睁开眼，温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要起夜？”
“嗯……”
李文斌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坐了起来。
贺林轩赶紧拿过他的皮袄子，把人裹住了，自己跑下去拿来夜壶。
就在床边解决了生理问题。
不是他们不讲究，一开始贺林轩要这么干的时候，李文斌是坚决不从的。
但是孕期后期，肚子撑起来，夜里就要起夜四五趟，大冬天的晚上，不说别的，单就起床这么多次，烦都会被烦死，还是染上风寒。
渐渐习惯了，也就安之若素了。
李文斌被安置回床上，盖好了被子。纾解了三急，其实他已经清醒过来，闭着眼睛听着贺林轩走出屏风，把夜壶拿出屋，开门吱呀一声，很快又传来关门声，接着是他洗手的动静。
听见他走回来，李文斌才睁开眼睛，朝他看来。
“林轩。”
他往里挪了挪，待贺林轩回床上来，依赖地抱住他的脖子，贪恋地蹭了蹭。
贺林轩笑起来，他半靠在床头，摸了摸李文斌的头发，亲吻他的额角，柔声道：“睡吧，我在呢。”
“嗯……”
李文斌有些呆地应了一声，安静了好半晌，他像是突然思维接上轨道，呢喃道：“又把你吵醒了，明天还要赶去上朝呢。”
他不记得之前腿肚子抽筋的事，但还是颇有些烦恼。
贺林轩低声笑着，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在他耳边说道：“那怎么办呢？我搞大的肚子，我不管，谁管呀？”
说着，还很有些油滑地添了添他的耳珠子。
李文斌颤了一下，没好气地抓了抓他的耳朵，“闭嘴，别说话，睡觉了。”
贺林轩开怀地笑了一阵才忍住了，李文斌侧靠在他身上，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容。
等他睡熟了，贺林轩才小心翼翼地抱着他，躺回床上。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贺林轩去上早朝的时候，顺手摸了摸挂在墙上烘着的李文斌的衣服。
冬衣被烤的干燥，触手很热，贺林轩很满意。
只是闻了闻棉布散发着一点像是石头被烤焦的味道，就把窗台边的一盆花，放到了衣服边。
做完这些，他再看了眼睡得很熟的夫郎，这才出门去了。
早有小厮带着一个年级不轻的人等在屋外，见他出来，忙低声问候了一声。
“大人。”
贺林轩抬头看了眼蒙蒙的天色，还有梁上挂着的灯笼，嘱咐道：“仔细夫郎的动静，别让他着风受寒，知道吗？”
小厮自是应诺。
贺林轩又看向那个中年双儿，“今日是南叔啊，内子劳烦您照顾了。”
那被称呼做南叔的脸，连声说不敢，目送着贺林轩离开，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厮看在眼里，低声取笑道：“见了这么多回，南叔怎么还这样怕我们大人呢？贺爷又不吃人，只要别惹到夫郎，贺爷的脾气可好了。”
南叔赧然道：“怪我胆子小，见着当官儿的，甭管大官小官，这心里头总怯着三分呐。”
小厮听了摇了摇头，也不劝他了。
南叔看他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表情带着点不自觉的严肃，心里暗叹：还说他呢，这小厮也不比他的胆子大，那贺大人吩咐下来的事，哪件不是提着十二分小心去办的？
他是个接生郎，身上带着官衙的书契，和野路子出生的接生郎不一样，请得动他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他自认也在很多官家里走动过了，那些贵气的老爷哪个不是在生产那日才能见到，能多叮嘱托付一句，都算是爱重了。
从没见过像乐安侯府这位贺大人这样的，夫郎大腹便便，他没和夫郎分房睡也就罢了，还亲力亲为地照顾。
好几个月前，就把他和另外两个接生郎请到府里来，说是怕夫郎不熟悉他们，生产的时候紧张，便让他们轮流来作陪，顺便照顾夫郎。
三个接生郎，都是经验丰富的，顶半个大夫了。
南叔听说了风声，说贺大人有意从他们之中选出一个留下来，除了照顾夫郎产后的事宜，以后专职照顾小郎君的。
这可是长久的活计，后半生都能在侯府里养老的。
还是小郎君身边的亲近人，地位自然就高了一等，见过了侯府的富贵，谁不想争取一把？
可惜，他为人笨拙，胆子也小，不像另两个，能说笑哄夫郎开心，会讨好人。
看来，自己是抓不着这好运道了。
想到这里，南叔心里满是失落。
但很快，他就打起精神来，和小厮一起留神听着屋里的动静。
侯府给的银子足足的，不把差事办好了，他心里也过意不去。再说一句大实话，他看着那个总是带着笑面的贺大人就发憷，心有惴惴，可不敢不小心。
早朝很顺利，散得也早。
大梁的早朝是每天都有小朝会，五天一大朝，历代皇帝都不敢不勤勉，就是天齐皇帝年间，也没敢打破祖宗留下的训诫。
这一天天的，只要没有突发事件，其实一段时期里说的事情都大同小异，没什么新鲜的。
挨着年关了，大家都变成了和气人。就是递奏折最勤快的，那个孜孜不倦地斥责贺林轩不成体统、在侯府里办小朝堂的张御史都消停了。
就是下朝的时候，很多人围着贺林轩，三句里有两句都在打探户部今年收了多少银米上来，国库到底是个什么数。
他们都想知道，贺林轩去年那一番大刀阔斧的动作，到底弄出了什么样的名堂。
贺林轩笑呵呵地和他们打太极，就是没有一句准话。
应付烦了，他干脆无赖地说一句：“我得回家陪我夫郎了，哎哟，这又有几个时辰没见着，我这心里头总没着落。”
一群人看着他，嘴角眼角都在抽动。
你从家里出来有三个时辰吗？还真敢说啊，敢有点靠谱点的借口吗？一天天的，搪塞他们也不换点新鲜的词儿，他们不要面子的啊？
就在众人腹诽的时候，有公公前来，说是陛下有请。
皇帝的面子却是不能不给的，贺林轩调转方向，和那公公一起离开了。
身后是几位大人的低声议论：“看贺大人春风得意，看来，来年咱们不愁没银子花用了。”
“哈哈，说不得能在年尾反将虞大人一军，这年，有些人可就过不好喽。”
“大人此言差矣，自从贺大人夫郎有了身孕，你看他哪天不是春风得意的？”
“就是啊，国朝天下在贺大人眼中，哪有他夫郎来得重要。”
“要是来年侯府再有喜事，怕是侯府都要换个牌匾，来个金啊銮啊什么的，免得百官走错地方喽。”
这就是两方站队的人马了，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走到一处眼刀子嘴刀子呼呼就朝对方使，乐此不疲。
每每这个时候，那些中立派也会驻足，也不避讳，看的还有滋有味的。
贺林轩回头看了一眼这场面，果然又吵起来了，不由摇了摇头。
到了御书房，天顺帝正在看他昨天递上来的折子，正是户部的年终总结。
天顺帝脸上不动声色，但看着那一窜一窜的数字，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见贺林轩过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爱卿高才，安平侯世子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他如是说道。

第153章
在宫里耽搁了一阵，贺林轩回到府上就到了午食的时间。
席间，张河指着李文斌笑，说道：“阿弟，我看着你，才知道今年冬天还没走呢。哎，我忘了和你说，昨个儿锦辰收到从山水镇来的年礼，里头有几样好皮子，他就拿了两样，说让底下人赶在年前给你做披风。说啊，瞧着今年他们是用不上了，留着，明年要还是这气象，说不准这留着的皮子，到后头还要再匀点给你嘞。”
今年的冬天就下了一场雪，是个少见的暖冬了。
尤其是这几日，日头好的时候，许多人冬衣都穿不住了。
张河就属于怕热的那一茬，看到李文斌这样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尤其是现在肚子已经滚圆了，看起来真像个球一样。
李文斌抿了抿嘴唇——他素来畏寒的毛病，在孕期里变本加厉了。
他幽幽地眼神看向贺林轩，连他喂到嘴边的鸡腿丝儿都吃的不香了。
李文武往张河碗里夹了一个鸡腿，笑呵呵地说：“观棋不语，咱且做个君子吧。”
张河大乐，不过看李文斌那幽幽的目光朝自己挪过来，赶紧忍住了，没笑出声来。
贺林轩又给李文斌盛了一碗手打牛肉丸，叮嘱道：“说归说，勉之，你可不能偷偷减衣服。”
说着，他朝李文斌眨了眨眼睛，“我家勉之，就算长胖了，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胖子。”
李文斌眼睛瞪圆，在兄嫂哈哈哈的大笑中，把还没吃剩的半个鸡腿怼到贺林轩脸上，没好气道：“滚蛋，闭嘴。”
贺林轩头一偏，把鸡腿咬到嘴里，两口吃完，笑着说：“这可不怪我，你该找你这宝贝疙瘩讨公道。要不是为了把他拉扯大，我夫郎能管不住嘴吗？我家宝贝身上的肉啊，都是对你这个小兔崽子沉甸甸的爱。”
最后一句，他是对着李文斌的肚子说过的，还把手掌贴上来感受了一下。
不过那臭小子大概也忙着吃饭呢，贺林轩的大手绕了一圈，他也不屑一顾。
李文斌看他眼睛里的笑意，那一点疼爱和期待看得他郁闷的心情云开日现，再不剩什么了。
见状，李文武说起来：“勉之，你得听林轩的话。这日头暖起来，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就这几日，伤寒的病人都把医馆挤得水泄不通了。你可别听你阿嫂乱说，跟着他瞎胡闹，要是染上风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贺林轩也点头。
“今天陛下留我，也说了这事。陛下也怕这病拖着过不好这个年，要是扩散开来更了不得，着我和京兆衙门接洽一下，让黎大人遣人借着去村镇上慰问花甲老人的当口，发派些防治伤寒的药。”
见李文斌朝自己望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感兴趣的样子，就给他说道：“就是在村口搁一口大锅，煮了药汤，每个人都喝一碗。今年户部有银子，不管有没有实际作用，场面上的事也不嫌多的。”
张河也道：“这么说起来，我们慈幼院里也得准备准备。小孩子要是得了风寒，更了不得。”
贺林轩笑着表示支持，说道：“阿嫂说的对，这事可以往京兆衙门提一提，让他们问我批银子给你。”
张河咯咯笑，“不得了哦，林轩，你那户部今年到底赚了多少啊……”
正说笑间，管家王山匆匆跑过来。
李文武怔了一下，出声道：“出了何事？”
贺林轩却是眼皮子一跳，张口便问道：“诺儿他们回来了吗？”
王山满头是汗，但看了看李文斌，还是收起了脸上的急切，尽量温和地道：“侯爷，大人，夫郎，纪家那边来人说，小郎君们玩得兴起，动了点手脚。这不，就让祭酒大人抓了个现行，要教小郎君道理……”
他干笑两声，说到了正题：“纪家还说，祭酒大人请主人过去一趟，也有一番道理要跟长辈说的……”
得，这是被请家长了。
贺林轩哈哈一笑，“躲过了书院夫子的魔爪，落到国子监祭酒手里了吧。我就知道，我儿子争气。”
李文斌原本还有点担心呢，听他这没心没肺的玩笑，横了他一眼，“你儿子都闯祸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说来，今天诺儿同李信东方贺三娃都不在府里，是受邀做客去了。
就是诺儿的同窗，纪文家。
小胖子别看是个馋嘴的，有些好欺负的样子，其实家里也很有分量，是典型的书香门第。
纪家除了在礼部做侍郎的一位伯父，其余子弟大抵都在翰林院国子监书院这样和典籍教育打交道的地方，一家子的博士学者。
热心肠的纪小胖为什么不喜欢待小伙伴回家玩，就是这个原因了。
这一次，还是因为今年频繁出入乐安侯府，来家里做了几回客，纪家的长辈为表感谢，才精心准备了小宴，回请一番。
纪文虽然担心，但更高兴，亲手写了请帖，不肯假他人之手，很是郑重。
诺儿他们三个自然是要赴约的。
李文斌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别在纪家长辈面前造次，都答应的好好的。
结果咧？
倒是直接撞到纪家最年高量重的老爷子，国子监祭酒纪老大人手上了。
贺林轩还是笑，摸摸他的头说：“没有被请家长的学生生涯是不完整的。等咱们老了，拿这事闹他，一定很有意思。”
李文斌再忍不住笑起来，“行了，你快别耍宝，赶紧去把你儿子领回来吧。”
李文武和张河可没有这夫夫俩这般轻松，一听这话都坐不住了，追着王山问怎么回事。
王山见夫郎那边已经被贺爷稳住了，这才带着些尴尬地说道：“好像是打起来了，具体是为了什么闹脾气的，纪家派来的人也没说。不过……好像是我们家小郎君先动的手。”
张河一拍桌子，“这些混小子！”
李文武当即道：“林轩，我们走。臭小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贺林轩连忙拦住了，“阿兄，我去就成。你毕竟是一品侯爷呢，到了那边，纪老大人见了你都得给你行礼，这场面可不好看。”
李文武顿住了。
虽然贺林轩说的没错，但这一下子，倒是让他有些怅然若失起来。
贺林轩看他的模样，拍了拍兄长的肩膀，笑道：“阿兄，你和阿嫂帮我看着点勉之，让他别跟着担心，我去把小家伙们领回来。”
临走还不忘交代一句：“勉之今天的药膳汤还没喝，阿嫂，你看着他吃啊。”
张河嘴上答应着，等人走了，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对李文斌说：“你看看他，你这一口汤，可比那仨小子重要多了。”
李文斌抿着嘴角，半晌，还是没忍住到嘴边的笑意，轻轻扬了起来。
纪家离得不算远，贺林轩骑马，一刻之后也就到了。
这时候纪家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了，却是离得更近的人家先得了消息赶过来了。
嚯，都变成家长会了。
纪家排行第二的，纪文的父亲还专门等在门口迎候，不知道的，还以为府上是办喜事呢。
见贺林轩来了，不等他下马，纪文父亲就迎了上来，亲热地笑道：“贺大人来啦。”
因为四方来贺的缘故，贺林轩再是满身铜臭，官拜户部尚书，在儒林士子里一直也是个标杆人物，很受推崇。
纪文父亲和李文武也算得是知己之交了，对贺林轩虽然不大熟悉，但观感很好。
贺林轩下马，拱手笑道：“阿兄原来也要来呢，就是这时候来给老大人拜年实在有些早，过几日沐浴焚香了，再来给老大人拜年。”
纪文父亲朗声而笑，“贺大人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啊。”
说着，他指了指排排的马车，道：“我在这儿等来这么多人，一个个都哭丧着脸，搞得像家里要办那什么事——咳，可算让我等到一个笑脸人了。”
贺林轩有点乐，安慰道：“等他们走的时候，保证都是笑脸。”
纪文父亲摇头，“大人也知道我家那老爷子，眼睛里是一点容不得沙子，就是教了一辈子的学生，不管是十岁还是四十岁的，都要说教几句。我就怕啊，他们以后路过我们家门都要躲着走了。”
他这话，带着点歉意在里头。
虽然老大人是国子监祭酒，教书育人一辈子的毛病，并没有其他心思，但到底是罚了人家来家里做客的孩子，还这番大张旗鼓的，多少要落人埋怨。
他也不求人念着老父亲的好，但求背后少说几句便足够了。
贺林轩摆手道：“是该让他们知道点厉害了。你肯定也听纪文说了，我对孩子是下不了狠手的，家里的几个也是手软口松的，那仨小子能得老大人教诲，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位宠儿子的事迹，不消纪文说，纪文父亲都道听途说了很多。
何况，还有个纪文，回家来满口都是羡慕，一副恨不得上老贺家去，投胎成贺林轩的儿子的态势，纪文父亲可以说对他的“心慈手软”“宠溺太过”深有体会。
这会儿听他说的真诚，纪文父亲放下心来。
领着贺林轩到了老父亲的院子前，纪文父亲在门洞边就停了脚步，隐隐有点幸灾乐祸地道：“大人进去吧，我还要在门口等一等人。”
贺林轩自己走进去，一进院子，就看到庭院上摆着一个个蒲团，大人小孩排排坐。
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看着盘腿坐在最前头那个沉着脸，严师之气扑面而来的祭酒大人，再不能更老实了。
就连贺林轩见了这场面，都忍不住顿了顿脚步，然后，找到了人堆里的儿子。
诺儿坐的笔直笔直的，目不斜视，表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肃穆。
哟，这是真被教育了？

第154章
“贺大人来啦，请坐。”
看到贺林轩，纪老大人朝他看过来，微微笑了一下，示意他寻个地方坐下，复又闭目养神，并无多话。
显然，这是要等到所有家长都到齐了，才会进入正题。
贺林轩扫了一周，发现有三个孩子身边的家长席是空着的，心里就有数了。
在他朝诺儿走过去的路上，相识或是不相识的大人抬头朝他露出一个同病相怜的苦笑，又或者点头示意，但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动了上首的老大人。
静悄悄的庭院，足可见这位祭酒大人的威名，绝无虚传。
脚步声在这里显得很突兀，也就是贺林轩，换作畏师如虎的土著们，单只是发现自己不合时宜的动静，都会下意识地局促起来，或是加快脚步，或是放轻步伐，总之，绝不会像他走的这样从容，从始至终没有丝毫改变。
纪老大人的耳朵动了动，注意到了这点差异。
别看他阖眸静坐，不动声色的样子，其实早就耳听八方。用贺林轩的说法，像老大人这样搞了一辈子教育的人，自然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心理战术那是层出不穷。
发现无往不利的手段在这位贺大人这里失利，他也不生气，反而暗暗点了点头。
他想到之前乐安侯府的孩子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有条有理据理力争的模样，可想而知，那份超然的自信还有跳脱，承自于谁了。
贺林轩在诺儿和李信身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东方贺，让他坐近一些。
东方贺脸上是一副标志性的茫然表情，早不知神游到什么地方了，此时看向贺林轩，眨了眨眼睛，总算是回神了。
贺林轩又对他招了招手，东方贺会意，拖着小蒲团十分坦然地挪了位置，引得前后左右的孩子家长侧目。
诺儿伸长脖子，望了望风，见老大人闭着眼睛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朝贺林轩比划了个手势：阿父，吓死我啦。
贺林轩好笑地弹弹他的额头，也比划：让你淘气，被人收拾了吧？
诺儿大眼睛忽闪忽闪，朝他阿父卖萌。
贺林轩摸了摸他的头，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诺儿立刻咧嘴，无声地笑起来。
这么做的时候，还给左前方悄悄朝他们打望过来的一个孩子，扮了一个嚣张的鬼脸，气得那孩子捏住拳头，气得想咬人的态势。
贺林轩看在眼里，摇头失笑。
他转头，看了眼继续对着庭院中的树影发呆的东方贺，对一脸歉疚和害臊的李信安抚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
李信吐出一口气，随即指了指刚才被诺儿挑衅的孩子，又指了指神游天外的东方贺，点了点自己的嘴巴。
贺林轩明白了。
事情的原委大概是那个面生的孩子嘲笑东方贺是哑巴，惹毛了诺儿，这才打起来的。
诺儿是他那群孩子的孩子王，这场架能发展成群架，而且这些孩子表面上看上去也没受什么伤，也就是说双方势均力敌，那孩子也是一号领军人物了。
过了两刻钟，剩下的五个孩子的长辈都到了。
最后到的人，出乎贺林轩的意料。
看到那个清瘦的中年人身边神情恭敬的虞明博，贺林轩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
怎么也没想到，他和对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老朽见过侯爷。”
纪老大人很重规矩，见了来人，率先起身行了一礼。
安平侯忙侧身避让开，道：“老大人折煞了，晚辈怎敢受您的礼，倒是家里孩子淘气，给您添麻烦了。”
纪老大人还是行完了一礼，起身才笑道：“侯爷说的哪里话。今日请各位过来，我为师者，各位为学子家人，老朽就托大，请侯爷稍坐，听一听我这老东西的唠叨了。”
安平侯爷颇为尊敬道：“能聆听您的教诲，是晚辈的福分。”
他说完，也不再耽误，走到了他家孩子面前。
正是之前和诺儿打擂台的孩子。
贺林轩眼睛闪了闪，总算知道那孩子的身份了。
皇帝陛下的七弟，寿康郡王的嫡子。
当初天顺帝尚未登基，因为贺林轩向北地军营捐赠粮食，布下重重迷雾，天顺帝就怀疑过这个好赌成性，把太君殿下的遗物都当了做赌资的七弟，以为他是表面混吃等死，背地里有一番大智慧的人。
后来证明误会一场。
不过，寿康郡王是天顺帝在这世上仅存的一个同辈兄弟了，天顺帝愿意给他脸面，他的地位在宗亲里便就有一份独到的尊贵。
而这位寿康郡王当初正是迎娶了安平侯府的庶长双子为妻，他的嫡子，就是安平侯爷的外孙。半年前寿康郡王给天顺帝递的请安折子里，主动说要嫡子顽劣不堪，小小年纪就在郡内惹下不少祸事，希望能送他到京城入学，请皇帝陛下和外家安平侯府管教。
天顺帝应允了。
只是寿康郡的消息说是明年早春入学，贺林轩没想到冬日里就把孩子送来了，都没留他在家过年。
既然他没得到消息，可见这孩子入京没几天时间。
这才刚踩在南陵的地头上，转眼就惹到了乐安侯府，惹到了国子监祭酒大人面前，惊动了安平侯爷，可见，不管寿康郡王私心里有没有别的盘算，他说这孩子是闯祸精，还真没说错了。
人到齐了，纪老大人拢了拢袖子，也没卖关子，就道：“我老头子老眼昏花，先前也不认得这些孩子都是哪家的，这才劳烦各位到府上走一趟，老朽先给诸位陪个不是。”
众人都道不劳烦，老大人言重了。
纪老大人笑了笑，说：“年节眼下的，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忙，我也就长话短说了。”
他环顾四周一圈，没看那些大人，而是看着孩子们。
大部分孩子都在他的目光下瑟缩着，垂头丧脑，唯有寿康郡小霸王昂着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桀骜不驯，至于乐安侯府那个小人精，非但不怕，还对他灿烂地笑了笑。
纪老大人捋了捋胡子，说道：“老夫今日回府，不巧看到这些孩子们耍拳脚。”
“我问了，才知道是孩子们分作两方比赛。一方总是输，便要来捣乱，让另一方也赢不成，如此再三，不欢而散。
本是顽童心性，缘也没什么，但这输了的孩子呢，见人家不跟他一起玩了，生气之余，便拿父辈权势压人。
这还不成，就开口辱骂。
辱骂遭了反击，动上了拳脚，也还不算什么大事。这孩子呢，寡不敌众，就撒银票，许好处，招兵买马，果然让他策反了许多看热闹的孩子。”
说到这里，纪老大人看了看泾渭分明的两边人，呵呵笑道：“这孩子也算是一个将才了，你们说呢？”
许多大人都垂下头来，面红耳赤。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孩子不是因为什么玩伴意气，才动的手，而是被财帛诱惑。
这可就丢大人了！
甚至有一个大人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下儿子的手臂，没出息的东西，眼皮子这么浅，简直丢人现眼！
那孩子立刻红了眼，张口就要哇哇大哭，在他父亲眼里的瞪视下，憋回了声音。
饶是安平侯爷，听了这番话，都忍不住眉头跳了跳。
更别说虞明博了。
他直接看向还昂着脑袋，一脸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底气十足的傲慢，微微皱了皱眉。
这先是技不如人，破坏比赛规则，勉强还能说是顽劣，后面做的事，就太不上台面了。
虞明博几乎能想象到，这孩子拿权压人的时候，第一个提他在寿康郡的父王，没人买账，立刻就会拿安平侯府扯旗子，说些“你知道我外公是谁吗？你敢如何如何，我让我外公怎么怎么你”的混账话。
再之后就更不堪了。
打架都硬气不起来，还要玩心眼，连砸银票的事都干出来了。
虞明博虽然不知道那孩子许了什么好处给那些帮忙的孩子，但分量一定不轻，否则，绝对打动不了这些在京官家里长大的孩子。
这些都罢了，最最糟心的事，这混小子什么人不惹，非丢脸丢到贺林轩面前去！
想到贺林轩就坐在后头，看自己的笑话，虞明博心里那叫一个百爪挠心啊。
贺林轩率先起身，拱手道：“大人，孩子们不懂事，让您操心了。我来的时候就听说了，是我儿子先动的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先动手就是错了，给您和诸位赔礼了。”
诺儿当即拖着两个兄长站起来，跟着阿父作揖行礼，说道：“子诺失礼了。阿父常教导我，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心中有是非，就不要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要学着宽容。是弟子没有学好，行事冲动，让矛盾变得更尖锐，我错了。子诺给先生，还有各位兄长道歉，请你们原谅。”
纪老大人：“……”
这事把他的词儿都说完了啊。
那些没经受住诱惑的孩子顿感无地自容，贺子诺是先动手了没错，但他们一个个年纪都比他大，先犯了错，还要让他来给自己道歉，他们都觉得臊得慌。
便有一个孩子忍不住内心的愧疚，起身道：“贺子诺，不用你道歉，做错的又不是你。”
这话一出，附和声顿起。
嘴快心大的纪文都顾不上祖父在这儿了，大声道：“诺儿，这事怎么能怪你。他们之前闹我们，我们都很宽容啊，是他无缘无故骂你兄长，你才不宽容的。你是该生气，我听他说的话，什么哑巴贱民的，我都要生气，更何况是你。”
说着，他还不解气地瞪向那孩子，不想却和虞明博的视线对了个正着，顿时吓得脑袋一缩。
纪老大人看在眼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李信这时候站出来道：“纪阿爷，我们来做客本就给阿叔阿伯们添了很多麻烦了，还闹出这样的事，让您和诸位长辈奔波劳心，实在不该。是我们做错了，以后一定谨记教训，不再犯第二次。”
他露出真诚的歉意，看得人心软。
这就是乐安侯府的教养啊，看这孩子一个个的，实在讨人喜欢。
人们心里暗藏羡慕嫉妒之余，不约而同地看向安平侯等人的方向。
人家乐安侯府都这样通情达理，递上台阶了，也该是你们表态了吧？
可这一看不要紧，嚯，那罪魁祸首非但没有一点惭愧之态，反而得意地抬高了下巴，像是斗胜的公鸡。好似诺儿他们赔礼认错，错就不在他了，傲慢得心安理得。
别说大人们，就是孩子们也是不懂了。
他还笑的出来？
他还朝诺儿丢去了一个俯视的眼神？
……他想啥呢？有啥好得意的？
你要挨揍了知道吗大兄弟！

第155章
虞明博的手有点痒。
他眼皮子颤了颤，控制住不往贺林轩那边看的冲动，因为他可以想象到，如果自己看过去的话，贺林轩一定会给自己一个礼貌的笑容。
——每次输他一筹，总会得到这种“本官很谦虚”“是本官侥幸了”“虞大人不必气馁，大家还是朋友”，透露着类似意味的微笑。
他可看得太够了！
还有贺林轩那儿子，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
说什么“我错了”“我道歉”，但字字句句莫不是把小郡王往火堆上拱，实在是居心险恶啊。
小小年纪就这么阴险，真不愧是贺林轩教出来的崽儿。
虞明博保持微笑，心里开始快速地思考对策，要怎么化解此时的尴尬。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自己的父亲笑起来。
虞明博看过去，就见安平侯笑着拍拍小郡王的，说道：“你啊，先生说你是将才，你且说说，你的兵法是和谁学的？如何想到要如此收拢人心？”
小郡王对这个外公还是有点憷的，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不敢不回答，就道：“阿公，不都是这样的嘛。在我们那儿，大家都很大方，很爱送东西的。我们王府，每天就有人有事没事地送东西来，不过，我父王都看不上。我给他们，他们看得上的东西，自然就有人帮我喽？”
原本心里犯嘀咕的大人们，听了这番话，一下子沉默了。
寿康郡王在天顺帝登基之后，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就冲皇帝的态度，多的是人巴结。
连这么一个半大的孩子都将这一套学得似模似样的，足可见那些“送礼”的人，有多殷勤了。
安平侯爷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纪老大人道：“稚子无辜，天性却最擅模仿。无人教导，如何会去分辨是非对错？他身边的人，将那一套道理奉为圭臬，他便也就以为这样做便是正途，便能够解决问题。从没有人教过他这样做是不光明的，是不应该的，他如何会觉得自己有错呢？”
“如今他父亲正在风口浪尖上，或许便是看明白了这些，才将孩子送来这里吧。”
安平侯说着，对纪老大人拱手拜了拜，“还请先生莫怪。我不忍苛责于他，只盼往后能与夫子一同教给他真正的处事道理，教他正直做人。如此，也不枉他父亲一番苦心，我也不辜负了郡王殿下的托付了。”
纪老大人颔首道：“师者，职责所在，自当如此。”
随即，他看向众人，含笑问道：“侯爷方才所言，各位以为是否是这个道理？”
众皆称是，纪老大人便道：“如此，还望诸位能为孩子做一个表率，让他们知道好歹，莫要日后悔之晚矣才好啊。”
这话之中暗指的意味太过明显了，诸位长辈也总算明白纪老大人请他们过来的用意。
他哪里是要教导这些半大孩子，他真正要提点的，是他们这些大人啊。
只有他们持身中正，做个清白人，才能指望孩子长成自己期许的模样，也才有资格评断孩子的是非。
财帛动人心，为人为官，所要面对的诱惑枚不胜举，若非他们态度不正，孩子也不会有样学样。
那些被小郡王煽动的孩子，他们的长辈中，有人目露深思，有人生出警惕，有人微微皱眉，这些人都是心里有杆秤，并无心虚之辈。自然也有人目光闪烁，在纪老大人的看过来的时候，低下头去。
纪老大人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并没有看到有谁露出反省之意，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罢了，为人师表，也只能循循善诱，规劝警告，但如何做事，如何做人，却是勉强不得。
这样想着，纪老大人开口道：“四方来贺年前出了一篇《弟子规》，老朽以为里面的道理可堪一用。便罚他们抄写《弟子规》吧，至于抄写多少遍，全看你们的意思。你们觉得他们应该领多少罚，便就如何吧。”
说罢，纪老大人摆摆手，便起身离开了。
众长辈面面相觑了一阵，也没急着走，对着左右开始寒暄起来，这个说：“失礼了，失礼了，这些孩子真是……哎，生儿易，养儿难哟。”
那个道：“可不是嘛，还要劳祭酒大人操心，委实不该，回去我可得把他的学业抓一抓，看看他究竟学得如何了。”
如此这般，渐渐化解了尴尬。
当然，也有很多人围着贺林轩，笑着看被孩子们团团围住的诺儿，赞道：“贺大人，令郎麒麟之质，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慧过人，可真羡煞我等了。”
称赞之声不绝于耳。
贺林轩笑眯眯的，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受用得很，而且不掩得意，连连道：“哪里哪里，您过奖了。”“我可不敢居功，诺儿的聪明是天生的，就随他太阿爷。”“哈哈哈，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夫郎教的好，这不，跟我学了便沉不住气跟人论拳脚了，这便是我的不是了。”
这话说的，不少人的笑容都变得勉强起来，不知该从何处夸口了。
虞明博低哼了一声，“虚伪。”
安平侯看了他一眼，带着小郡王走了过来。
“贺大人，幸会了。”
他率先开口，脸上是和煦的微笑。
原本围着说话的人纷纷避让开了些，隐隐有如蒙大赦之感，脸皮不够厚还真不能和贺大人愉快聊天。
贺林轩行礼道：“见过侯爷。久仰您的风仪，贺某心向往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孩儿顽劣，让您见笑了。”
说着，便摸了摸诺儿的头，对他三人道：“信儿，东方，诺儿，来见过侯爷。”
三个孩子便就行了一个晚辈礼，乖巧地问候。
安平侯笑起来，正欲夸几句“可人喜欢”之类的话，就听见贺林轩笑呵呵地说：“今天可不凑巧，否则，我便厚着脸皮给孩子讨点见面礼了。”
安平侯：“……”
哽了一下，他笑着道：“贺大人说的是，不过，日后补上也不晚。”
贺林轩顺着杆子往上爬，“那我就先代孩子们谢过侯爷美意了。”
安平侯便说明来意，“我此番，是让长毓过来给令郎赔罪的。长毓，你知该如何了？”
后一句，是他低头对小郡王说的。
贺林轩就看到原本还在跟诺儿瞪眼睛的小郡王，拉下一张脸，扭捏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对诺儿他们拱了拱手，“之前是我不对，对不起了。”
诺儿嘟了嘟嘴，扭开脸，一副拒不接受的任性样子，显出几分孩童的稚气和可爱来。
贺林轩也不说他，反而哈哈笑着，揉揉他的脑袋，满含宠溺地说了一句：“你这孩子，人家跟你道歉呢。”
李信便出言打了个圆场，道：“不要紧的，都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
小郡王也就放下手，昂着头哼了一声，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转向诺儿的时候，又开始瞪起眼来。
贺林轩笑眯眯的，开口道：“寿康郡王用心良苦，为人父亲，我也感同身受。倒是辛苦侯爷了。”
虞明博眼皮一跳，话说的再漂亮，还不是在贬低小郡王的教养，对安平侯府迎来这个小霸王幸灾乐祸吗？
这个贺林轩，还真是嘴上不饶人啊。
安平侯像是没听出贺林轩的言外之意，仍是笑道：“为人亲长，便有教导之责，不敢言辛苦。从前四方来贺也有对于教育的讨论，本侯看了那一月的四方册，颇感受教。不知贺大人何时再兴此道，也让本侯能多听一听先贤和时士的道理才好。”
贺林轩道：“侯爷有此意，下官自当成全。待来日重开一旬议题，不求能得什么真知灼见的道理，就希望能看到一些积极，善孝的态度，便也足矣。”
“贺大人所言甚是。”
安平侯直言赞同，两人客气一番，他这才提出告辞。
虞明博这时候才有机会和贺林轩说了一句，“贺大人修身养性这些时日，许久没有听你口才滔滔了，今日一闻，大人还是这般辞色锋利，当真了得。”
贺林轩便就笑道：“原来世子很怀念我这样说话啊，那我以后多说一些，也免得世子总是记挂了。”
虞明博呵呵一笑，也不给自己找不痛快了，干脆道：“贺大人有心了，我领情。先行别过，告辞。”
贺林轩朝他离开的方向看过去，正看到安平侯爷带着孩子转过月洞门，走出院子。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位安平侯果然如传言一般，擅度人心啊。
在许多人不明就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洞察纪老大人真正的用心，一语道破。如此，不仅将对小郡王的负面评价转嫁，过错都推到稚子何辜之上，更有发人深省之语，春风化雨一般，让人看到他的修养和深度，很不简单。
不过，也就是这样的人作为对手，才更有意思啊。
诺儿拉了拉贺林轩的手，见阿父看向自己，笑嘻嘻地小声说：“阿父，你打什么坏主意哩。”
贺林轩一把把他捞起来，拍了拍他的屁股，“你又知道了？”
诺儿咯咯笑起来，“阿么说的，他还问阿爹，你这样笑的时候，是想套银子，还是想套人呢。”
贺林轩：“……”
他摸摸儿子的头，笑着说：“乖儿子，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告诉你阿么，你这么诚实的。”
诺儿哪能不知道他在说反话，不过大手一挥，全然不惧。
“阿么才不会跟我生气，顶多就是和阿爹告状，然后阿爹肯定要说你。阿父，你又不傻，这亏本买卖咱不做啊。”
贺林轩听得大笑，“哈哈，诺儿真聪明，阿父这下就放心了，以后放你出门，肯定吃不了亏。”
诺儿得意地咧了咧嘴。
一行人走出纪家，上了马车的时候，诺儿才小大人样地叹了一口气，说：“其实那个梁长毓也不容易，我听说，他阿爹生了第二个孩子，就把他送走了。难怪他看我不顺眼，总要找我麻烦。”
贺林轩怔了一下，把他抱到自己腿上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不要以人夺己。”
诺儿嗯了一声，用力点头。
他把这个问题丢开，对阿父讲起今天在纪府玩华容道，东方贺大杀四方的模样，那与有荣焉的样子，倒是把一直茫然走神的东方贺听得耳朵都红了。
贺林轩看这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诺儿，一副听个没够的样子，再看看从旁说“诺儿也很厉害”的李信，心里哑然失笑。
这是不是有点太不谦虚了？
这么反省了一下，贺林轩挨个把他们夸奖了一遍。
得，只有谦虚是养不出傲骨的，孩子的成长还是要鲜花和掌声，才能生的更加璀璨啊。

第156章
腊月十五，距离往年封印的时间也没有几日了，但这一天的大朝会注定不能平静。
“……人丁税，所收一千五百七十万贯有余（千钱为一贯）。农税，征粮两千九百五十万石，抵银三百八十万贯。工户供税……山地……商税，其类如下，蚕盐所征七百五十一万贯，酒水所征一千七百一十万贯，茶税所征六十五万贯，市易所征一千九百五十万贯……”
贺林轩平稳而响亮的声音，在大殿上陈述。
人丁和农税因为改制，税例下调的关缘故，理所当然比以往几年要少。
百官对此早有预料，而他们真正要听的也不是这些有迹可循的税科，而是商税。
户部去年种种举措他们都看在眼里，成败在此一举，他们竖起耳朵，就要听听他们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然而，一条一条念下来，百官都感受到了一种战栗。
去年商税收了多少来着？
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生出这样的念头，然后得到答案。
这个时候，贺林轩已经一锤定音：“各类统计，共四千六百万贯有余，其中折合白银者，为一千七百万两。”
与去年的九百万贯钱，折合的两百万白银相比，增长何其可怕！
直接的数据冲击，让百官心如擂鼓，大受震撼。
静默一瞬之后，丞相柳明东第一个开口说出自己的疑问：“户部计量的数目必定经过三番核准，无有谬误。只是户部今年折收的白银，竟有一千七百万两之多？据本朝银山记所载，截止今夏，大梁境内所放白银约有三千万两，即，大人所说，超过一半的白银在商业中流动并回收国库了吗？”
这可是真金白银！
如果属实的话，也太让人不敢置信了。
贺林轩笑道：“并非全部收纳在国库，其中，将近三分之二分散在各州银号中。而根据去年银号整改的规矩，银号隶属于户部，银号所持与户部无异。再者，去岁陛下批复商业借贷专法，银号直接参与在商业环节之中，商户存银于银号，再以银票交易。如此，白银流动的数目才比往年多。”
柳相听罢，便大喜道：“如此盛世，古往今来独有此例。全因陛下圣明之治，微臣恭喜陛下，也代万民感谢陛下圣恩！”
此言一出，百官无不附和。
一时之间“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样的口号在金銮殿上响起，回荡无穷，让上首的皇帝龙心大悦。
虞明博回到家，已经是入夜。
这一下午，他都在工部鼓舞士气，又施压让他们务必将各州试种之事放在心上，拿出实打实的成绩来，不得有丝毫松懈。
坐在书房里喝了一碗热茶，驱走了骨头缝儿里挤出来的冷意，他整个人才算活泛过来，觉得有些饿了。
他这才想起来，下朝到现在，还没正经吃上一口饭菜。
他捏了捏眉头，吩咐随从取些吃食来。
不多时，饭食来了，原本闭目沉思的虞明博睁开眼来，意外地发现父亲也跟着走进自己的书房里。
虞明博连忙起身，“父亲，您怎么来了？今日天冷，眼看着要下雪了，您有事，唤我过去就成，怎能劳累您。”
安平侯爷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摆摆手让他先行用饭，不必理会自己。
虞明博一边琢磨他的来意，一边又因为他那个仿佛带着些赞许的笑容而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
囫囵填饱了肚子，虞明博摆手让小厮撤下碗筷，便起身来到安平侯爷身边，理了理衣袍，和他相对坐下。
书房的地上烧着地龙，席地而坐，暖烘烘的。
这是今春才安置的，听说背后也是贺林轩出的主意。
虞明博的动作顿了顿，想到从前和父亲隔着火盆说话的场景，不由心生感慨。
“之前想着事，都忘了换一身衣裳。”
原来他身上还穿着朝服，平白让这场谈话多了几分严肃的意味，不过虞明博有些疲惫，说话便多了一份随意，父子之间反而没有以往那样的距离感了。
安平侯爷却笑道：“你能沉下心思索，而不是踹人叫骂，已是不错的长进了。”
虞明博脸上一臊，嗫嚅片刻，才憋出一句：“……让父亲见笑了。”
安平侯爷含笑摇了摇头，“从前你凡事顺风顺水，少有挫折。如今有一个贺林轩，虽是拦路虎，却也是难得的磨刀石，明心镜，能证己身长短，亦不失为良师益友。”
虞明博苦笑，“良师……倒也罢了，益友大可不必。父亲，就冲他那张嘴，我便是长进十几年，也跟他走不到一块。”
能看得出来安平侯爷今日心情非常好，虞明博便也难得与他说了句玩笑。
随即，虞明博叹了一声，说道：“六月贺林轩请旨回家陪他那夫郎，可谓是行事荒唐，受几多诟病。您那时便说他此举背后有深意，我左思右想却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直到今日，户部一个个数目砸下来，我才算回过滋味来。”
“哦？”
安平侯爷露出倾听的神色。
虞明博下意识坐直了一些，说道：“在今日之前，我便知道户部今年能取得不小的成果。毕竟，府里处处都能感受到新商的侵蚀。改造的地龙，五谷轮回地，添置的屏风壁画，瓷器，酒水新茶，这些，不都带着户部新策的影子吗？但我还是低估了成效……”
虞明博握了握拳，又松开。
“父亲，那是明明白白的数字，与去年相比，近十倍的增长！何其恐怖。”
虞明博笑了笑，“下了朝，陛下还召见了我，说来年批给工部的银子会宽裕些，让我放开了手去做。父亲，您可知道，当时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感受到了一种惶恐。”
安平侯爷一直凝神听着，听到这一句，他的表情才多了一分郑重。
虞明博说：“试想一下，工部得陛下和户部全力支持，粮种普及便少了多少阻力。明年，后年，至多三年，整个大梁若都能种上两季粮种——不，或许也不必强求是新种，只要有种植，有产出便足够了。再加上新政所鼓励的开荒，生育，大梁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口，土地，粮食。有了这三样东西，便有无限可能。”
“我从前不认为这些事会顺风顺水，因为要保证这些事，至少十年内，朝廷要付出许多许多。没有强大的财政供给，一切都是空谈。但，若这一层保障固若金汤，那十年后，又将如何？”
虞明博的眼睛里聚起光芒，语气满是激昂。
“土地有富余，农耕便兴。粮食有富余，商业便兴。人口有富余，商，工，军三者齐兴。而农工商兴盛，国库便又盈余，再来促进新政，为其保驾护航。如此一来，局面便盘活了！”
虞明博深吸一口气，看向安平侯爷道：“父亲，我只要想一想，便觉得心口发烫。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种信念，只要肯干，敢干，盛世就在眼前。”
安平侯爷颔首道：“说的不错。”
虞明博继续道：“父亲，不怕你笑话。我想到这些，对陛下和那贺林轩不是不服气的。但也是这样，我才不甘心啊。我的格局或许比不得他们，但他们要达成目的，却少不得我这一环。不论是工部，还是安平侯府，没有我们，他们再有雄才伟略，也难以达成。”
安平侯爷看向他，“何出此言？”
虞明博微微一笑，“粮产得靠工部推进，这一点便不必提了。一旦事有所成，多少人等着扑上来瓜分这一块甜饼？到时候，陛下能指望贺林轩，指望乐安侯府挡下那些豪强权贵吗？肯定不能。那时冲锋陷阵的，就是我们安平侯府了。”
顿了顿，虞明博说：“自古帝王皆薄幸，说实话，陛下之前对我们安平侯府百般厚待，我这心里头总不踏实。现在看明了这些，我也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头疼了。”
安平侯问他：“你欲进？欲退？”
“进！”
虞明博毫不犹豫地说：“安平侯府几代荣华，该享的富贵都受用过了，若可期流芳千古，为名一搏，有何不可？”
安平侯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的好！”
虞明博抿了抿嘴唇，也没忍住到嘴边的笑容。
他长大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赞扬。
他无论是魄力，智谋，远见都不如他的父亲，总为之自苦，只能用骄傲自负的一面掩饰自己的不安。
但今日之后，他放心了。
至少有一样东西，他没有辜负父亲三十年的悉心教诲。
那就是胸怀。
抵唇咳了一声，虞明博矜持地没有显露自己的得意，转而说起最初关于贺林轩为何那般荒唐的猜想。
他道：“贺林轩当真狡猾。”
“户部今年的成绩放下来，该有多少人眼红，要把他从那个位置拉下来，换自己人上去？毕竟商户和新政都已经有了架构，换谁上去都能把这些事做好，轻易把功劳捞进手里。这时候，他竖了一个明晃晃的靶子，以他荒唐的行事，还有哪些小早朝的言论，都是送到别人手上的把柄。这样一来，别人要对付他也不至于无处下手，不然，真有人起些歪心思，哪里还有他的太平日子。”
安平侯爷点了点头，末了，提点道：“你也说了，户部新政已成气候，之后贺林轩轻易不会在再往上叠加政策，而是将致力于把现在的基础打牢。如此一来，这两三年他会沉淀下来，而这，就是你出实绩的时间。好好干，莫要懈怠了。”
虞明博肃容应下。

第157章
户部放响了朝廷迎新去旧最响亮的一炮。
各部百官的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不论是致力于在明年争取更多的钱资，而开始绞尽脑汁筹谋新策的人；还是想往户部挪动，为此钻营的人；亦或者就如安平侯父子所言，自视甚高，想把贺林轩拖下神坛的人，都喜气洋洋地迎向新年，盼着来年大展拳脚。
今年各部收尾的事宜较多，皇帝封印的时间也推迟了几日，直到腊月二十这日的大朝会过去，才宣布休息。
贺林轩回到家，就看到诺儿牵着他阿爹，慢慢地在屋子里走动。
因为李文斌怀孕已有八月，大腹便便，行动不便，今冬家里所有出行的计划都取消了。
原本贺林轩还着意让李文武他们带几个孩子到庄子上散散心，但才提出来，就被诺儿否了。
他说：“阿弟喜欢我，每天都要找我呢。找不到我，他会哭鼻子的。”
话说的得意，但每每靠近李文斌时，贺林轩都能感受到孩子脸上的凝重。
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多舌的和他嚼了舌根，还是他自己了解到了生产的惊险，原本对阿弟充满期待的诺儿，从月前开始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做课业都要和他阿爹在一处，好像少看了一眼，都坐立不安。
相比他那黏黏糊糊的阿父，也不遑多让了。
而往往这个时候，他会把过来问候的李信还有东方贺早早赶回书房去——仿佛变回了当初抱着李文斌哇哇大哭，还不忘警惕地看着初次见面的贺林轩，那时候的小狼崽子。
“阿爹，你累不累？”
“阿弟，乖乖的哦。”
孩子脆生生的声音在屋里响起，诺儿时不时仰头看李文斌一眼，或是摸一摸他的肚子，但视线更多的，是落在李文斌的脚上。
就好像他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不盯着，就会左脚踩着右脚似得。
李文斌摸摸他的头，说：“好啦，阿爹不累。还要再走一刻钟，诺儿坐着看会书吧。”
诺儿摇头，“我也要走走，阿父说，小孩子要多动才能长高。”
李文斌噗嗤笑出声来，“你啊，就听你阿父那一套。”
说着，他转头看向门口，“不知道你阿父什么时候回来，外头又下雪了，他坐车，路上不知道……”
心头正记挂，收回视线时不经意地瞥到站在窗边的人，
怔了一下，李文斌笑起来：“林轩，你回来啦。”
“阿父！”
诺儿也发现他了，跟着阿爹停了下来。
贺林轩走回两步，推开门进屋。
屏风挡住带进来的风，等李文斌和诺儿牵着手走过来，贺林轩已经麻利地脱下外衣，从墙上取下烤着的一套外袍，边穿边回头道：“你们两个，今天乖不乖？”
李文斌觑他一眼，又把他当小孩哄呢？
诺儿却最喜欢这种问题，摇了摇牵着阿爹的手说：“阿父，我们可乖了，刚刚我陪阿爹走路呢。阿弟今天也很乖，我还给他念了弟子规。”
贺林轩笑起来，“你那一遍终于抄完了？”
之前被纪老大人罚抄书，说是让各自的长辈决定惩罚的次数，贺林轩就很随意地让三个孩子自己看着办了。
李信很乖觉，过了两天就拿了抄写了十遍的《弟子规》给他。
说是不该对阿弟疏于照看，以至于他和人打起来才发现不妥，让诺儿置身危险。也说自己对东方贺关心不足，听到别人说他不好的时候，并不像诺儿那样生气，到底是生分了些。
他自我检讨了很多，贺林轩做了一个很好的聆听者，没有过多的评说。
末了，送了李信一个他心仪已久的魔方。
也不知道是因为有他的表率，还是单纯就因为那个魔方，原本完全没有动笔打算的东方贺，回头艰难地抄写了一篇给贺林轩送来。
让这个不喜欢写字的小家伙，规规矩矩写下这么一篇，已经是很大的诚意了。
贺林轩不仅给了魔方，还额外奖励了一个算数拼图。
也就是诺儿，每天抄几个字就放到一边，完全没当一回事，千字的《弟子规》一直到现在还没正经抄完一篇。
诺儿眨了眨眼睛，说：“阿父，我就是练练字，不是抄书。”
他一脸“我没犯错”的态势，练大字可以，惩罚他却是不认的。
贺林轩走过来，俯身捏捏他的脸，说：“敢情阿父之前说的，你都当耳旁风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动嘴才是你的优势，你个小不点跟人动手，要不是仗着人多势众，早就吃亏了。儿子，你现在是要做阿兄的人了，要修身养性，知道吗？”
诺儿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阿兄说了，他小时候没带我和别人打过架，这样的兄长人生是不完整的，特别遗憾呢。”
贺林轩听得大笑，直说：“很有道理。”
李文斌没好声气地一人给他们一个脑嘣儿，然后教训诺儿：“你阿兄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自己贪玩，少诬赖给他。”
诺儿和贺林轩一起捂着脑门，看了看李文斌，再看了看彼此，乐得哈哈大笑。
贺林轩蹲下来，和儿子亲近了一会儿，才说：“下面我陪你阿爹走吧，你去跟你两个阿兄玩。信儿难得在府里，不用跟着先生学书，你多陪陪他啊。”
诺儿努了努嘴，“哼，你也拿阿兄做借口。阿爹，你看到啦，就是阿父教坏的我。”
他转头就告状起来。
不就是要说悄悄话嘛，当他还是三岁呢，还拿这一套糊弄他。
李文斌脸微微一热，贺林轩没羞没臊地大笑：“哈哈，这就是所谓的有其子必有其父了，诺儿，说明咱们很有默契嘛。”
他伸出手，诺儿跟他击了一下掌，立刻就高兴起来。
也不计较他们把自己排挤出二人世界了，他贴着阿爹的肚子和阿弟告了个别，乐颠颠地走了。
看他雀跃的样子，李文斌莞尔道：“诺儿活泼些好，这些日子陪着我闷着，难为他了。”
“他有孝心，愿意陪着你，是好事。”
贺林轩去洗了手，走回来环抱住他，在他肩头蹭了蹭，喟叹一声道：“等他长大了，娶了夫郎，有了比阿爹和阿父更喜欢的人，你想要他再这么黏着你也不可能了。”
“说起这个，”
李文斌想到什么，一下子笑了起来。
“昨天纪文陪他阿爹过来送冬礼，还跟我说，有个文昭院的小哥儿给诺儿送了一个梅花笺，上头写着情诗呢。”
“哦？”
这话贺林轩还是第一次听说，就问道：“什么情诗，怎么写的？”
“那孩子自己写的。大约是，虾如勾月，红红似我。清甜美味，不如郎君。”
“哈哈哈哈哈哈！”
贺林轩乐不可支，“有才，太有才了，还是个小吃货。”
李文斌也觉得很有意思。虽然已经和张河偷偷笑过好一会儿了，此时再说起来，脸上还是藏不住的笑。
夫夫俩说着些家常还有孩子的趣事，不自觉还多走了半刻钟。
李文斌的鬓角出了微微的汗，贺林轩一边给他擦，一边看着他欺霜赛雪的面容，轻笑道：“改明儿放晴了，带你出去晒晒太阳。再白下去，我都怕你和屋子外面的雪一样，在我怀里化掉了。”
“又瞎说。”
李文斌嗔怪着，眼睛里盈满笑意。
贺林轩低头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说：“有点干燥，是不是忘了喝水了？来，夫君给你润一润。”
他低头亲吻，李文斌拍了拍他的手臂，让他正经点。
贺林轩抱着他，含笑亲吻。
后三月，夫夫俩都安分得很，最多贺林轩时常逗一逗他。偶有意动，也只是聊以浅尝的吻。
“唔……”
迎上他深邃如海的眼眸，温柔中不失霸道，李文斌心一颤，也生出意动，主动回应他。
在这样的亲昵中，温柔了岁月。
屋内，插瓶上的一枝梅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烧着地龙的地砖暖融融的，落在屋顶上的雪，被如春的暖意化开，顺着屋檐滴落在廊下，发出轻轻的滴答声。
风徐徐吹着，有时候使坏起来，撞落一树银花，漱漱而下。
那样安静着，却也同心跳一起鼓噪着。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交颈缠绵的动作忽然一顿。
“……”
“……”
面面相觑的夫夫俩安静之间，某个不甘寂寞的小家伙，又一脚顶在了他阿爹的肚皮上，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李文斌的脸轰地发起烧来。
贺林轩闷声笑，俯身亲了亲他的肚子，“好啦好啦小东西，老实点，没看阿父和阿爹在玩游戏嘛。小孩子快睡觉，把眼睛闭上，非礼勿视懂不懂？”
李文斌拍拍他的脑袋，“你才老实点。”
小家伙大概在伸懒腰呢，小脚丫子不甘示弱地在阿爹的肚皮上顶出一点凸起，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贺林轩直起身来，看着还忙着擦嘴巴的夫郎，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实在有点坏，李文斌心感不妙，虚张声势地瞪他：“你闭嘴，别说话，小宝听着呢。”
贺林轩磁性的嗓音含着低而浅的笑声，凑在他耳边说：“小心肝儿，你这么着急吃完抹嘴毁尸灭迹的时候，还是当年在山上小院里的时候。啊……真怀念那时候，你在我怀里害羞地喊不要这样的样子，太可爱了。”
李文斌：“……”
他揪住贺林轩的耳朵，凶巴巴地拧了拧，整个人却像是被烫熟的虾，泛着浅浅的晕红。
年节里各家走动，休朝之后往来更频繁，反而不比上朝的时候轻松，贺林轩也免不了出门应酬了几回。
如此，一直活络到了大年夜。
街坊里鞭炮这家放了，那家响，热闹非常。
张河带着孩子们去各家窜，吃百家饭，中途回来两趟，小兜兜里装满了糖花生和各样果脯，满载而归。
就在这样欢欣热闹的时景下，一个消息带到了贺林轩面前。
——“大人，贼人的窝点找到了！”

第158章
来通知贺林轩的人是林长勇。
此人当初曾跟随莫安北和张浩海去往山水镇，迎接李文武回京。
他和那时一同随行的黄赫，都是天顺帝的亲兵，深得信任，只是在家世上略逊了一筹。
天顺帝登基之后，二人中，黄赫被分派到了张浩海手下，协助他统领禁卫军，防护皇宫安危。而林长勇则跟随莫安北，成了京畿巡防营的千户，很受莫安北器重。
贺林轩和李文斌李文武说了一声，让李文斌不必等他，也别让小宝勉强跟着守岁，先睡去，自己很快就回来了。
林长勇瞧他那股婆妈劲儿，心里很有些感慨。
想当年，他在东肃那个不起眼的山旮旯里第一次见到贺林轩，甚至还带着些不可说的目的，量度着这一个出身草莽，半生都在牢狱中磋磨的男人。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人会在短短两三年里在朝堂上崭露头角，跃居权臣高位，人人避其锋芒。
不说跟他不对付的人，往往慑于他的心机手段，未战先怯。便是稳重识大体，不失乃父之风的安平侯世子，遇着他，也吃了许多闷亏。
而要论及皇帝陛下的信重，只怕不论是私交甚笃的乐安侯爷，还是暗地里为陛下扫清许多障碍的安平侯爷，恐怕都不及这位户部尚书贺大人。
林长勇心里百般感慨，直到贺林轩终于交代完了最后一句“诺儿回来，跟他说我很快就回来了。”，翻身上马，总算是能脱身了。
今晚雪停了，只是风头正劲，骑马行进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林长勇只道了一声：“大人，请随我来。”
便也再无多话了。
骑马走过两个清贵的街坊，再往后绕到了相对比较冷清的地域，驱马的速度加快。
骏马绑了嘴，马蹄踏地的声音在附近的喧哗之中尽可能地淡化了，但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条街的地方，林长勇还是带着贺林轩停了下来，步行去与莫安北等人汇合。
这处宅院在南陵城内并不偏僻，相反，它地处井市，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贺林轩一路走过来，还能听见很多小孩嬉闹跑过的声音。
林长勇走近了些，低声说：“这些人心眼可多。”
“这户人家堂而皇之在官府登记过。
我们之前没怀疑到他们身上，就是因为他们四年前就搬到这里来了，和街坊邻居特别熟络，别人提起都说他家是热心人家。
他家里甚至有两人有功名在身，一个是这家的户主，另一个说是他的儿子。
两人表面上说是南岭那边来的耕读人家，到京城定居，是为了搏一搏进士之位。今春恩科，他二人还都去考了。要不是我们派出去的人手多，偶然发现他家出入的两个下人行迹可疑，根本怀疑不到他们身上。
其实，上个月就发现端倪了，我们派去南岭核实他们身份的人还没回来，但是他们的身份很有问题。
贺大人，你肯定想不到，他们家今天以宴请留京同乡的名义邀请了六七个举人老爷。里头有几个不干净还不可知，但有一个，也在我们的怀疑之列。
想要抓全乎的，就得冲今天这样的好时候了。
就是大过年的，街坊带着孩子窜百家饭，他家里招待了不少人，我们投鼠忌器，暂时还不好动手……”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宅院的后门，隔了几十步路，林长勇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有异，立刻挡在了贺林轩面前。
“大人，等一等，有点不对。”
林长勇脸色微变，吹了一个约定的口哨暗号。
不多时，有人迎了过来。
林长勇见了来人，放松了一些，问道：“怎么回事，原来守在门外的人呢？”
“都在里头呢。”
那人是莫安北的亲信，叫作莫东，和贺林轩也算熟稔，当下笑着抬了抬手，“贺大人，过年好啊。今日不凑巧，改明儿上贵府讨杯酒水喝。你们家私藏的酒，可是冠绝京城，也就这时候能蹭些口福喽。”
贺林轩看他这模样，想来今晚的行动并没有出意外，也笑道：“欢迎，别人不说，莫东兄上门定有好酒招待。”
莫东哈哈笑起来，声音一点没收着，根本不怕惊动谁。
林长勇奇怪道：“已经动手了？不是说要等到后半夜的吗？”
莫东这才说起正事来，道：“他家在这片实在受欢迎，往来人太多。将军想着，今夜守岁，街坊邻居都不睡觉，一个不小心就得闹出大动静。将军就想了个法子，把人弄出去，再抓他个措手不及。”
林长勇一看他这样，肯定是已经抓着人了，就安了心，也笑着问道：“将军回京之后可惫懒着呢，最不耐烦动脑子。久未出奇谋，不知这次想了什么好主意？”
莫东卖了一个关子，“等会儿不就知道了？”
林长勇说他不够意思，贺林轩笑道：“清之兄长莫不是让黎大人帮忙了？”
莫东愣了下，随即大笑：“贺大人，咱们看破不说破嘛，就该让这家伙多着急一阵子。看他抓耳挠腮，多有意思啊。”
林长勇恍然，哦了一声。
他捶了莫东一下，道：“原来如此。京兆衙门每年初一都会给滞留在京城的外地秀才举人分派些东西，显示父母官的仁爱。若能得黎大人配合，只说将时间提前到今夜，引蛇出洞，这事就成了！”
莫东点头，“可不就是这个理。”
三人大大咧咧地从后门走进宅院中，院内就能看到把守的人，可见这个地方已经落在掌控之中。
莫东接着对贺林轩道：“那几个人很谨慎，还让人去隔壁街坊上打听了一下，是否确有其事。当时我们准备有些不足，差点露馅了。”
“不过，也合该这些人今天犯太岁。
好巧不巧，派出去的人就遇见了出门买东西的林琼林大人。他们派的那小厮，不知内情，也没有多想，就和林琼大人顺嘴说了一句。
也是林琼大人脑子聪明，当下便说确有其事，他这便是去帮忙的，顺便问候几个今科未中的同乡。”
莫东抚掌笑道：“这可不正是错有错着，把这些贼东西糊弄出去了吗？”
顿了顿，莫东说：“贺大人，东肃州可真是人杰地灵啊。不说有你和何谚大人这样的人物，这些后生也是不可小觑的人才。”
贺林轩自然还记得林琼。
当初便是他胆大心细，第一个揭发了假银票流入市场，这才有了之后长达半年的追索，今日总算是摸到源头了。
而谁能想到，犯下这种事的人，竟然是几个身有功名、最不应该和黄白俗物扯上关系的的读书人呢！
贺林轩道：“那些人，现在在何处？”
莫东答道：“大人怕事情闹开，把人绑回去了，现在应该关在京兆衙门审着呢。我带着人留在这儿，一个是等你们，另一个，就是摸摸这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好东西。”
说着，他问贺林轩道：“大人可要先去衙门那边？我派人护送你。”
贺林轩摇了摇头，“先不急。你们找的怎么样了？”
“还翻着呢，暂时没什么发现。”
莫东也不着急，笑道：“我估摸着这里找不到多少东西，毕竟要印做那东西，怎么也要趁手的家伙。没准，他们背后还有什么书肆作坊这样的窝点。”
贺林轩想了想，说：“他们的书房在什么地方，带我过去看看。”
莫东奇了一声，边带路边道：“大人可是有什么想法？”
贺林轩笑道：“我也拿不准，看过再说吧。”
莫东自然答应，见林长勇跟上来，便打趣道：“你倒是还坐得住，我还当你现在恨不得抄家伙给这地方来个掘地三尺呢。”
林长勇瞥了他一眼，“干苦力活，哪有跟着贺大人来的有意思。说不定我们挖半天功夫都抵不过贺大人一句话，要知道陛下对贺大人的聪明才智都夸赞有加，我还不趁机偷偷师？”
“就你，还偷师呢？”
莫东哈哈大笑，“大人，你可听见了啊，这家伙吝啬束脩，还想得好处。你可不能让他得逞了！”
林长勇赧然。
贺林轩也是笑：“束脩就免了，这个徒弟倒是可以认。”
林长勇被二人连番打趣，应接不暇，赶紧转开话题道：“诶，到了到了，书房就在前面。”
莫东乐得不行，到了书房跟前还在笑。
林长勇借了火，在书房里添了三处火把，再开窗透气，这才回过头来。就见贺林轩拿着桌案上那一排毛笔细看，不时拿出一根，捻了捻笔毫，放到鼻尖嗅闻。
莫东四处看过，没有什么发现，正在寻找书房里有没有藏着机关和暗室。
他也注意到了贺林轩的举动，却没有多问。
林长勇走过来，也拿了一支笔来看。
这些笔用的很频繁，洗笔再仔细，笔毫也被染黑了，还有一些分叉和稀疏。他发现书桌收拾的很整齐，有一种刻意为之的规整。
比如，这些毛笔，就从粗到细仔仔细细地排列摆放。
还有砚台，镇纸这一类的物件，按照颜色和大小，摆放很有规律。
林长勇啧了一声，“瞎讲究。倒是看不出来，这么爱文字勤用功的人，心里藏着那样的龌龊，尽不干好事。”
贺林轩把毛笔放了回去。
他用手指擦了擦砚台，一边闻着自己的指腹，一边朝墙边放着画轴的插瓶走去。
路过一副挂画时，他的脚步蓦地一顿。
莫东和林长勇同时朝他看过来，“大人，怎么了？”
“这画……”
贺林轩微微仰头看着墙上的画，露出一个颇为古怪的笑容。
“贺大人？”
林长勇走了上来。
贺林轩摸了摸下巴道：“我大概知道，那些假银票是怎么做出来的了。”
“哦？”
“大人此话当真？快说来听听！”
林长勇和莫东又是激动，又是好奇，不约而同盯住了贺林轩。
贺林轩勾了勾嘴角，张口道：“是，画出来的。”

第159章
贺林轩到京兆衙门的时候，不仅莫安北，黎府尹都在，刑部的秦尚书也已经赶到了。
“三位大人好雅兴啊。”
看三人坐在牢头们歇脚的小桌旁喝热汤，贺林轩笑起来。
大过年的，也难为这几个大老爷们在牢房口，抢着一碗汤水，吃得这么起劲了。
见他来了，莫安北招手让他过来一起坐，也不等他开口询问，就先说道：“我们还没开始审呢。先晾他们一晚上，看看哪个藏着奸，哪个是池鱼。”
说着，他指了指跟着贺林轩后头进来、手里抬着一个大箱子的莫东和林长勇，问道：“你们手里拿的什么？真让你们再那破院子找着宝贝了？”
莫东是莫家家奴出身，自小就跟着莫安北的，在他面前就随性了些。
闻言，他嬉皮笑脸地说道：“是宝贝，可不是我们找到的，都是贺大人慧眼如炬，这不就让他们原形毕露，藏无可藏了嘛。”
莫安北和秦尚书看了贺林轩一眼，倒也不怎么意外，只是站起身来，快手快脚地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到一边，招呼二人抬箱子上来。
黎府尹却没他们这么习以为常了，带着点好奇，笑着问道：“贺大人原来还有破案的本事，倒是失敬失敬。不知，是何发现？可是找到他们私印银票的地方了？”
莫东抢先道：“黎大人，你可猜错了。那假票子八成不是印出来的，而是，画出来的！”
“画出来的？”
莫安北三人，都是一愕。
贺林轩便将箱子最上头的那副画展开，问莫安北道：“清之阿兄，可见过此画？”
莫安北起先还未看出什么，待伸手去拿那画，准备细看的时候，忽然手一抖。
“这？！”
他想起来，这画的出处了。
秦尚书便追问：“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这画怎么了？”
莫安北咽了口唾沫，把画拿到眼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犹自还有些不相信地伸手去摸了摸。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难怪了……”
他颇为感慨，一时也没把画放下。
黎府尹左右看看，见贺林轩没有开口为他们解惑的意思，便只问莫安北：“莫将军，这画藏着什么乾坤，你倒是说啊。”
莫安北提了提嘴角，不知为什么，到底没笑出来。
他叹了一声，道：“这幅《桃李争春》，是当初我阿父升任国子监祭酒时，李家阿公，就是恒之他祖爹爹画了，送给他老人家的。画上桃花梨花斗艳争奇，一则庆贺我阿父桃李满天下，二则也是勉励父亲，桃李已开，能有多少在他这个种树人手上结果，便拭目以待了。这画……父亲很是珍惜，他走的时候，我亲手放进去的。”
众人都是一静。
原本给莫老大人陪葬的画，竟然出现在这里！
实在出人意料。
盗墓偷画是不可能的，莫家祖坟有专人守着呢。若不是原先那一副，那这足以以假乱真的画从何而来，也就没有第二个可能了。
也难怪，贺林轩能凭借一幅画，笃定那些假银票不是偷了工艺印制而成，而是——
某个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半晌，贺林轩说：“这画，我并未见过真画，只是见勉之临摹过。也曾听他说起往事，提起当时画里，桃花一簇为四，李花一簇为五，暗合莫家阿伯当年正值四十五岁。这赝品正是如此，所以我才敢认它是《桃李争春》的仿品。”
天下书生爱桃李，类似的画卷不知凡几，若不是有这些佐证，他也不会轻易指认。
秦尚书凝眉道：“李家阿叔赠画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这些人虽说籍贯有可能造假，甚至冒名顶替他人的身份，但若没有亲眼见过，根本无从仿造。”
莫安北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我记得是在国子监内。
当时老头子得了画，很是欢喜，书监里有不少夫子和学生都见过。后来拿回家来，一直挂在书房里，与他私交不差的同辈人，都是见过的。不过……”
莫安北顿了顿，继续道：“我阿父那些朋友自是不会做这些事，书房重地，他们的随从无法涉足。那便只可能是在国子监内了。”
“这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从年纪来看，也只有那家户主，四十二岁的王平波，还有另一个来自南岭的举人，四十五岁的白明志有可能接触到。其他人年纪都不满三十岁，应当不是出自他们之手。”
秦尚书道：“我看这画的纸墨，所作不超过十年。若非记忆深刻，时隔多年还想要临摹的这么惟妙惟肖，绝无可能。”
莫安北点头，“也就是说，这个人当年是国子监生，而且还不是寂寂无名之辈。”
两人相视一眼，而后，秦尚书看向黎府尹，道：“此事暂时还不宜宣扬，刑部大牢不便收容，就让他们在这里待着吧。辛苦黎大人了。”
黎府尹自然不敢道辛苦，连称是自己分内之事。
莫安北道：“也不急着审，等咱们剥下他们的假皮，搞清楚是哪路神仙，在来跟他们做法不迟。”
黎府尹答应道：“我省得的，一定严加看管，不会让他们做出节外生枝之事。”
秦尚书笑道：“黎大人做事一向妥善，我自是放心。”
说着，又看向贺林轩。
贺林轩主动道：“之后的事，户部不便插手，我这就回去了。”
莫安北好笑地捶了捶他的肩膀，“得得得，知道你着急回去陪你夫郎，我们懒得留你。”
贺林轩对他们一笑，便就告辞。
走开两步，才想起来对莫安北和秦尚书道：“秦阿叔，清之兄长，勉之行动不便，过年就不登门了，在这里代夫郎给二位拜个年，也给秦阿爷带声好啊。”
莫安北二人哭笑不得，“行，我们收下了，快走吧。”
拜年也不看看地方，身后可是京兆大牢呢。
贺林轩笑着走人，剩下几人和黎府尹合计过后，便也离开了。
这一来一回，也耗费了两个时辰。
夜已经深了，各家关起门守岁，只有敲着梆子的更夫会在这一晚不歇脚地走街串巷，提醒人们在这喜庆的节景里，小心爆竹，小心明火。
贺林轩回到家，先来迎候的不是守门的小厮，而是小黑。
贺林轩才下马，它就凑上来亲热，绕着贺林轩脚边，汪汪地叫着。
不一会儿，守门人便跟着老黑和二黑出来了。
“大人，您回来了！哎哟，这夜里风可杀人得紧，您可还好？侯爷和夫郎前边还遣人来问过呢。”
贺林轩弯腰揉了揉已经长到膝盖高的大狗，说道：“不打紧。夫郎还没睡吗？”
守门人一笑，就呵出好几口冷气，“一炷香前才派过人来，想来是没有就寝的。”
贺林轩点了点头，道：“回府吧，你也不用在门边坐着了，回门房那，吃些热食。”
守门人好一番感谢。
目送他离开了，守门人看着在身边一向驻守在的门户的老黑三口子，笑着招呼：“黑将军，咱们关门喽，回屋去吧。”
老黑绕着门走了两圈，这才领着两个体型上看已经比他还要健壮的狗崽儿，回它们的窝里了。
贺林轩让人给守岁的大人们带了话，自己去泡了会儿热水，驱走寒气，换了衣裳才过来。
“阿父……”
诺儿早就守着他来的方向了，见了他，张口正要喊，就打了一个呵欠。
贺林轩看了看李文斌，见他脸色红润，便大步上前来，把儿子捞进怀里，问他：“怎么不去睡？要阿父讲故事哄你啊？”
说着，在李文斌身边坐下来，摸了摸他的手，是热乎乎的，才放心。
诺儿哼了一声，“等天亮了，我就七岁了，都要缴纳头子钱了。作为顶门立户的男丁，当然要守岁啦。”
正在给贺林轩倒驱寒茶的李文斌听了，笑话他道：“话说的漂亮，还要你阿父抱着，不撒手呢？”
诺儿嘻嘻一笑，“阿爹也想抱啊？”
“……”
李文斌在李信扭开脸，和东方贺一脸茫然在自己和贺林轩之间来回看的时候，咳了一声，伸手捏捏诺儿的鼻子，“胡说八道，皮痒了？”
诺儿还想皮，贺林轩摸摸他的脸，“好啦，不许欺负你阿爹。”
诺儿摊手，“得嘞，咱们家只许阿爹放火，不许我点灯喽。”
李文斌忍着笑说：“你阿爹不放火，他只会没收你的压岁钱。”
诺儿：“……”
他转脸对贺林轩，一副“我就是这个家里的小可怜”的模样，委屈巴巴地喊了声：“阿父……”
几人都看得乐呵极了。
贺林轩哈哈笑起来，“贺子诺，你可是七岁了。要缴纳人头税，顶门立户的大孩子了。压岁钱而已，你阿爹不给，你就数几百两，甩给你阿爹，换你给他的压岁钱，岂不是很威风？很有男子气概？”
诺儿：“…………”
他的存钱罐里，也就三百两银子的私房，阿父这也太狠了。
他扭开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对李信和东方贺道：“阿兄，等守完岁，今晚我们一起睡啊。我给你们讲大侠骑马射大雕的故事~”
东方贺咧了咧嘴，李信憋着笑点头。
这两个都是厚道人，不像四个大人，早都笑开了。
笑过一场，李文武才开口问道：“林轩，你出去办的事，可办妥了？之前我和你阿嫂去清之兄长那送鱼和猪头肉，都没见着人，说他这一下午就没着过家。”
假银票的事涉及刑部，负责京畿治安的巡防军和京兆衙门，并非独独户部一部。
故而，事情没有盖棺定论之前，贺林轩没有和家里人说起，也更不会在这样的特殊时期，用这种事让李文斌翻烦心了。
是以，李文武他们都隐约知道他有一番大动作，却是隔雾看花，不明就里。
此时也没有过问究竟，只是确认一下情况好不好罢了。
贺林轩道：“还差一点，大概过些时日就能有确切的消息了，阿兄不必担心。”
李文武闻言，也就不说了。
再略坐了一会儿，张河就招呼孩子们回去睡觉，也让贺林轩带着李文斌回屋去歇着，有他们接着守足够了。
贺林轩夫夫没推辞。
“阿爹，我送你呀。”
诺儿乐颠颠地跟上来，身后李信和东方贺见状也跟过来。
把两个大人送回屋，他还试了试被汤婆子捂热的被窝，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贺林轩看着手牵手走远的孩子，回头对李文斌微微一笑。
“勉之，又过一年了。”
一转眼，他来到这个世界也快四年了啊……

第160章
初三这天，林琼等人登门拜年。
他来的不巧，李文武夫夫带着孩子们去薄府拜年，府里只剩下贺林轩因为不放心夫郎，留守在家。
一众东肃州的新晋进士，或留京未返的举人来拜年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端着盘豆腐和李文斌讨论，是做麻婆豆腐好呢，还是皮蛋豆腐更佳。
李文斌今天起的晚，巳时才醒来，这会儿也才捧着一碗甜豆腐花，一边吃一边看他在灶台前忙活。
今天贺爷兴致高，一大早就起来磨豆腐了，早饭喝的豆浆吃的豆花，中午的豆腐，都是他这一早的杰作。
李文斌认真地想了想，说：“吃辣口吧，醒醒舌头。”
贺林轩看他睡意未散的眼眸，笑起来道：“好，红红火火的正应景。”
王山来禀报的时候，豆腐才刚下油锅，哧地一声，让刚踏进来的王山惊了一下。
待看到贺林轩站在灶前忙活，李文斌坐在小凳子上，一边看着火，一边吃豆花，他已经不算年轻的脸上笑成一团，说：“哎哟，大人才忙上呢，小人这可来的不是时候。”
贺林轩拿着锅铲，给豆腐划井字且成小方块，头也不回地问：“什么事，谁来了？”
李文斌也转头，看着王山。
王山一脸过年的兴头，喜气洋洋的，说道：“是州里出的后生，林琼大人，娄不昧大人这些年轻人。”
贺林轩哦了一声，想起年前这些后生确实联名往家里送过帖子的。
“不是先往何大人家去的吗，这么早就过来了？远丰兄没留他们喝酒？”
王山忙说：“小的也奇怪呢。问了才知道，何大人家的小公子有些发热，还有拉肚子的症候，忙着请大夫，不便待客，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就罢了。原来何家小三爷也要来府上的，让林大人帮忙告了声罪，说是今天就不过来了。”
李文斌清醒过来，追问道：“谨一病了？王叔，你叫人去问过没有？”
王山道：“还未曾。夫郎，小的正要同您还有大人请示这事呢，这年节下的，大夫也不好请，可是要周府医过去帮忙照看一下？”
李文斌点头，“如此甚好。”
顿了顿，又道：“请南叔一并过去看看吧，他对照看孩子很有的心得，为人也仔细，说不定能帮忙出出主意。”
王山连忙答应了，又问：“大人，那那些后生？”
贺林轩说：“先带他们去书楼那边打发打发时间，我陪夫郎吃过饭就来。哦，对了，别忘了代我向他们致歉。”
“小的省得。”
王山应声离开。
李文斌说：“哪有你这样招待客人的，我自己吃饭不也是吃啊？”
贺林轩让他把头偏开些，他要放辣椒和花椒了，呛人的很。
见他乖乖照做，这才说：“我原来以为，等你午睡了他们才会来呢。你知道何谚就喜欢这种文人雅事，寻常不留他们喝几杯，说天道地个把时辰是不会放人的。”
李文斌皱了皱眉，“谨一不知道如何了？不知道是受了凉，还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对小娃娃来说，可都是大症候，轻忽不得。
贺林轩说：“晚些，等我送这些年轻人走，要是周叔他们还没回来，我就过去看看。勉之，你不用太担心，蓝锦辰和何谚可宝贝着呢，一直照顾得很精细，不会有大碍的。”
李文斌还是不放心，吃饭的时候显得心不在焉的。
贺林轩捏捏他的脸，“好啦，不想那么多，吃的高兴些。”
他给李文斌盛了一碗小白菜。
用的是上汤娃娃菜的做法，用大骨汤吊的高汤，自家制的糯米肉肠，皮蛋丁，再加上爽口的白菜嫩芯，吃起来香浓可口。不论是做开胃的前菜，还是解腻解辣的配菜都很完美。
李文斌对他笑了笑，说：“有劳夫君辛苦，你也吃。”
他给贺林轩夹了一块鸡翅，两人说着话，一顿饭用的很温馨。
待到李文斌回院子里消食散步，贺林轩才去见客。
府上的书楼挨着三个孩子住的院子，是在书房之外，贺林轩特意让人准备的图书室，有三层楼。
从下到上，先是少年人应读的各类书目，并不艰深，再是游记，经史，时政类扩展的书目，最后就是比较艰深古博的书了。
经过这两年的累积，还有秦老、薄老的厚赠，从官府拿回的当初李家被抄没的书籍，零零总总加起来，摆满了书楼的博古架，说是藏书万卷也不为过了。
几个年轻后生，不论是已经在恩科出位，初入官场的林琼和娄不昧几人，还是名落孙山的，都是爱书之人。进了这处，他们就像掉进米缸的老鼠，欢喜得脑袋都发晕，眼睛钉在竹简纸书上就拔不出来，很是痴迷。
贺林轩到的时候，他们各自捧着一本书，席地坐在地龙烤的暖烘烘的阅览区，专注得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还是在旁招待的管家儿子王春山，出声提醒道：“大人，您来啦。”
“大人！”
“贺大人！”
众人恍然回神，一个个忙不迭放下爱不释手的书卷，起身要下阶穿鞋，过来迎候。
贺林轩笑着摆摆手，“不急，我与你们同坐。”
他说着，便走过来。
阅览区设在向阳的南面，高了三个台阶的复式小层，既雅致又干净。
没有点檀香，只插了两枝寒梅，屋里染上它独有的清傲的淡香，很是怡人。
脱鞋上的时候，贺林轩趁机问王春山，“你阿父呢？怎么是你待客。”
王春山蹲下来给他收拾鞋，闻言忙道：“阿父他带周叔和南叔到何大人府上去了，说是去问一声，也好早点带消息回来，免得夫郎牵挂。”
王山办事贴心，贺林轩自是满意，点头笑道：“他有心了。”
二人说话的时候，林琼等人都没插嘴，待贺林轩拾阶而上，到了近前，才纷纷行礼道：“见过大人。”
贺林轩笑道：“不用拘礼，都坐吧。”
“谢大人。”
几个青年却免不了拘谨。
虽然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还要比贺林轩年长两三岁，但毕竟尊卑有别，礼数不可免。
贺林轩席地坐下，整理了下衣袍，歉声道：“让你们久等了，招待不周，怠慢了各位，实在失礼了。”
众人连连摆手，“大人说的哪里话，是我们叨扰了。”
贺林轩见他们实在紧张，就笑道：“方才在看什么呢，在书楼可寻得意趣？”
果然，提到书这些学子立刻便激昂起来。
林琼第一个道：“大人，我原还想附庸风雅，寻了本诗集来熏陶一下自己的。过来才看到了这本《算术集注》，一看便入神。我听说，这是府里小郎君的练习题册，一时技痒，跟着默算了几题，竟有好些，还是看了小郎君留下的答案才醍醐灌顶，实在是惭愧。”
他原本就喜欢计算，偏爱数字更胜于文字。
一向是以进入户部为奋斗目标，还抱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期盼成为恩公贺大人的左膀右臂的心愿，进入官场的。
奈何，如今户部便是一个八品小吏都是香饽饽，他便是考上了二甲，也挤不进去。在考业之后，事与愿违地被安排到了京兆衙门，做了个整理审核卷宗的小主簿。
“惭愧什么。”
贺林轩多少也了解过他的志向，笑着宽慰道：“又不是会做几道题，就能帮上峰解决问题。我可听黎大人夸你，说你机敏，之前给他帮了大忙呢。连带着我和何大人也受了大人们好一顿夸，说我们东肃人杰地灵。这可都是沾了丘明你的光啊。”
其余士子都是第一回 听说这话，纷纷朝林琼看过来，眼中有惊讶也有敬佩，更多的，则是羡慕了。
林琼脸色通红，连声说：“大人，您莫取笑我，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他作为假制银票的知情人，又在府衙当差，那天听那王举人家的小厮说什么：“府尹大人传话说，今年的新岁红封赶在年夜发，老爷让我来问问许家老爷，可要同行呢。”当即就明白事有蹊跷。
虽不明就里，也帮着糊弄住了那小厮。
事后，也是听黎府尹吩咐了几句，才隐约知道这事背后竟然就牵涉了银票案，只觉得心有余悸，至于窃喜自得什么的，压根没反应过来。
“你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们贺大人，是一等一的实诚人，一向不打诳语。”
贺林轩含笑道。
众人都被逗笑了，今科探花郎娄不昧就说了：“哈哈，丘明兄，你脸红什么呀。大人夸你，你还害羞了？要不是我一个不小心，考去了翰林院，每天除了给竹简除尘，干不了一件实事，我还巴不得贺大人也夸一夸我呢。”
娄不昧却不算正经的东肃人，而是地地道道的建梁人士。
只他阿爹祖籍在东肃山水镇，和何家沾亲带故，这才打进了东肃文人圈子。且他一向喜好交游，性情爽朗，很快就和他们有了不错的交情。
这不，以东肃士子的名义来何府和乐安侯府拜会，后生们都乐意捎上他一个。
贺林轩倒也见过他两回，对这个意气风发的探花郎感观尚佳，便也笑道：“想让我夸还不容易。我还记得四方来贺议为官为臣之道时，你做了一篇策论，用词辛辣，鞭辟入里，深得我心。”
这下，轮到娄不昧脸红了。
“大人，您还是换件事来夸我吧。我伯父在国子监任教，看了我那篇文章，那是气得火冒三丈，按着我好一顿打。我那三个月都被他关在家里读圣贤书，连门都不能出一步，否则，要打断我的腿哩。”
贺林轩和一众士子都是忍俊不禁。
娄不昧的伯父，贺林轩也认得，是李文武交好的一位文儒，为人古直中庸。
娄探花那篇策论言辞确实激烈了些，过于刚硬，当时这位娄夫子就特意找上他，让他千万不要就把那文章收录进四方册里。
传扬开了，对他的仕途恐有妨碍。
贺林轩知道轻重，自然答应了。
娄不昧大大方方任他们笑，还同贺林轩毛遂自荐地说：“大人，我不仅文章做得好，我棋下的更好啊。听说您最近，在为小郎君寻觅一个正经教下棋的先生，您看我，如何？”
这倒确有其事。
寻棋艺西席，主要是为了东方贺，他在上面很有天赋，也难得的感兴趣，贺林轩不忍心埋没了他。
只是家里，他和李文武都忙，李文斌往后这两年也不方便，就想着请专人来府上教导。
这事才定下不久，原本是打算年后再做计较的，没想到这位探花郎已经听说了。
倒是消息灵通。
贺林轩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怕不是，看上我家书楼了吧？”
意图被点破，娄不昧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大人真是火眼金睛啊，不瞒您说，我进了您家书楼，真恨不得住在这儿不走了。不过，我下棋还是拿得出手的，这可不是骗您，您考虑考虑我呗。不要束脩，就让我每天来看看书就行。”
几人都惊叹于他脸皮厚敢开口。
林琼扼腕道：“我只恨没早早把棋学好了。明谦兄，你要是真进府里做了先生，不若我拜你为师，你来府上也捎带我，陪小郎君一起学棋也好啊。”
一番话，说得众人又是一番大笑。
贺林轩边笑边道：“也不是不行，只是家里这些小家伙淘气得很，又有自己的主意，须得他们点头才行。”
娄不昧立刻向他讨教怎么讨小郎君们欢心。
席间欢声笑语，很是和乐。
另一边，王山也从何府归来了。
“夫郎且放心，何家小郎君没有大碍，吃两副药祛祛寒就好了。”
李文斌这才宽心，关切道：“怎么会受凉的，可是吹了风？”
王山顿了下，这才道：“却不是吹了风，是底下人不尽心。我过去的时候，何大人正在发作人呢。哎哟，小的从未见过何大人发这么大的脾气，吓人得紧。”
李文斌吃惊，问说怎么回事，让王山说仔细些。
王山早便问好了，此时果然见夫郎追问，连忙同他娓娓道来。

第161章
何府人口单薄，新年要祭祖，要给长辈和同僚拜年，招待上门的客人，哪怕今年多了一个亲近的侄儿可以帮手，何谚和蓝锦辰还是忙得应不暇接。
自然就不能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看护独子。
原本何谚夫夫对照顾谨一的下人都很放心，并没有太忧心。
可谁想到，竟会是最最倚重的何林氏，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是他？”
这何林氏李文斌颇为熟悉，何府里，除了随蓝氏陪嫁过来的蓝阿么，独他一人在蓝锦辰面前最得脸面。
且这林氏，还是何银生的夫郎。
何金生、何银生兄弟是何府的三代家生子，后来又是他们兄弟二人率先与李文武结识，贺林轩也由此二人引荐，才得与何谚相交。
何金生因此立下大功，由负责山水镇官牙的职位调度回了何家本家。
随着李文武封侯，贺林轩拜官，与何谚关系愈发紧密，何金生兄弟在何家的地位水涨船高，越来越受到重用，何家在东肃的五成营生几乎都交到他们手上了。
蓝锦辰诞子的喜讯送回山水镇后，何老太爷喜不自胜，思虑再三后，便把何金生何银生这两个得力干将直接遣来京城，为何谚添一把助力。
而何林氏，就是专门送来帮夫夫二人照料麟孙的。
然这林氏，什么都好，只是较常人更贪嘴些。
何家是富贵人家，少不了他一口吃的，何谚和蓝锦辰都觉得无伤大雅，便就放任了。
可坏就坏在，这贪嘴的毛病上。
王山说道：“这何林氏寻常总在厨房厮混，出手也很大方，这厨房的管事和厨子若是有了什么新鲜的吃食，除了主人家那儿，也会给他留一份。
这大过年的，厨房里好吃的断不会少。
寻常时候还好，这不是蓝阿么也要帮着何夫郎招待客人，小郎君便都由林氏照料了。他给小郎君换洗的时候，那厨房管事给他递信儿，言说得了哪样哪样好吃食，请他过去。
那林氏心急，做事便就没那么仔细了，这大冷的天，竟是用冷手伺候小郎君换洗。
几次三番，小郎君便受了寒气，这才出了热症，肠胃也有些妨碍。”
李文斌听得直皱眉。
这林氏实在不该，那厨房管事更是罪无可恕。
为了给何林氏献殷勤，竟都不顾何林氏身负的责任，不顾及小郎君，当真自私自利。
王山如何不明白其中利害？
他叹了一声，道：“小的去的时候，何大人正下令杖责厨房众人还有何林氏。哎，这大过年的，何银生原本还在外头为何大人奔走，为这事，当着全府人的面跪求责罚，还有何金生也是如此……”
乐安侯府和何家关系亲近，王山做为管家，自然少不得与何谚身边的得力人打交道。
况他和何金生兄弟，也是山水镇处过来的交情了，见他们为着那林氏的不懂事，大年下的闹出这样一桩事来，往后还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何谚对他们的信任，自是不忍心。
只是下人有错，主人家怎么罚都是合情合理的，王山也不能因为私谊便为他们说话。
他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恭声道：“便是如此了。夫郎，何家夫郎托我带回话，说是给您添麻烦了，他还要留周府医和南先生两天，再厚礼送他们回来。”
李文斌了解了事情的始末，知悉谨一确无大碍也就放下心来。
闻言，他笑道：“锦辰倒是见外了。只是这也不是长久之道，他们府上也该添些人手了。”
“可不是呢。”
王山是个精乖的，暗地里也思量过了，见夫郎有心相助，便道：“夫郎，这别的不说，精通幼儿医术，擅长调理的府医供奉却是少不得的。小的回头和周兄打听打听，看看他有没有知根知底的人可以推荐……”
李文斌展颜一笑，“你有心了。”
王山忙道：“夫郎折煞了，主人待我恩重如山，小的不济，就只能做这些琐碎的事。能让您和大人少操心些，便心满意足了。”
他说的真心实意。
当初他王家和刘家因为上京状告陈党不义，不仅县令和师爷被斩首，他们也沦为贱籍，成了任人宰割的奴仆。
要不是贺林轩这一家人不惧陈党，仗义疏财，他们和刘家人恐怕挨不过那个冬天，尸骨都不知会被丢弃在什么地方，一家人全做了孤魂野鬼。
贺林轩待他们不薄，更如当初承诺的那样，数着功劳，将有功者的孙辈放了良。王山的孙子便在其中。
如今他们王家也有了重振门楣的希望，让他们如何不感激，如何能不尽心呢？
待王山离开，李文斌兀自对着窗边的寒梅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当年在贺家村，在山水镇，他们一家人从无到有的一切，不由满心感慨。
眼前锦绣华年，风光无限，可蓦然回首间，他却唯独对那座山的小院充满了眷恋。
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重回当年的时光……
另一厢，贺林轩和几个年轻人相谈甚欢，留他们吃过一顿酒食，这才散了。
他回来时，李文斌正和另一位姓郑的阿么，还有针线房的人说着话。
李文斌见他这么早就回来，还有些惊讶，“难得见你和别人聊得这么投契，怎么不多留人家坐一会儿。”
贺林轩朝他走过来，“一群毛头小子，太能闹腾了，喝个酒还要吟诗作对的，这不是难为我嘛？要不是得端着大人的架子，我早一人踹一屁股，赶他们走了。”
李文斌听得失笑，“什么毛头小子，说话老气横秋的。”
针线房的两位阿么见了贺林轩很是拘谨，问礼之后就不敢作声了，倒是那同被接进侯府的接生郎郑阿么，很是活络，此时哎哟一声，笑道：“大人年纪轻轻，这翻了年，都还未到三十呢。不过这要论沉稳呀，我看青年俊杰这一辈里，真没有一个如咱们大人这样大气稳重的。”
他是个喜庆人，很会说话。
贺林轩也愿意给底下人情面，便笑道：“阿么这是准备了多少好话，专门留着过年跟我讨吉利呢。我不给包一个红包，都过意不去了。”
郑阿么一听，喜得笑作一团，连说：“那小的就谢大人赏啦。”
贺林轩笑了笑，转头问道：“勉之，这是给小宝做的衣裳？”
他拿起篮子里放的布料瞧了瞧，原本浮于表面的笑容便浸到眼中，“这么小？”
他拿自己的手掌试了试，也没比巴掌大多少，很是不可思议。
李文斌拿了一双鞋子放到他手上，盈盈笑道：“还有更小的呢。”
那鞋子当真是小巧玲珑，一双都放不满一只手。
今年正是猪年，鞋面上绣着憨态可掬的小猪，一针一线里都能看出用心。
贺林轩纳罕了一会儿，对两个针线房的阿么笑道：“两位有心了。之前已经准备了不少穿用的，这正过年呢，你们也松快几日，不用忙着赶工。”
这二人闻言心中都是一喜，但都不敢表露，仍是战战兢兢，起身行礼道：“多谢大人体恤。”
其中一人道：“府上待小的们宽厚，年夜和初一初二这三日已经放休，如今回来当值，可不敢有分毫懈怠。”
另一人也道：“是呢，主家仁慈，小人却不能松懈了去。小郎君身份贵重，穿戴的东西若是染上秽物，便不能再用第二回 了。衣物巾帕等物，备多少也不为过的。况且，没有多少时日，小郎君就要降生了，咱们都着紧着呢。”
贺林轩闻言，和李文斌相视一眼，都是摇了摇头。
这些布料或为丝绸，或为薄棉，柔软贵重，等闲人都用不起，做出来的一套衣物放在外头没有几十两银子都买不下来，在小家伙身上却是穿过就丢，不可为不奢侈了。
贺林轩点了点夫郎的肚子，笑道：“就你金贵，若是你阿父只有俸禄，都养不起你喽。”
郑阿么掩唇笑道：“可不是金贵呢，咱们小郎君天生便该如此，再怎么也不为过的。”
他还待再夸，贺林轩却置之一笑，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李文斌摇了摇头，低笑道：“自郑阿么来了府上，我听到的好话可比从前二十几年攒下的都要多好几箩筐呢。”
贺林轩坐在他身边，头枕在他肩上，一手轻抚着他的肚子，道：“你若喜欢听，我就留他下来。”
李文斌只是一笑，“还是南叔实在些。”
南叔没有嫁人，故没有从夫姓。
按理说，怎么也是郑阿么这样成过亲，生过子的更受信赖些。
可别看贺林轩一向给郑阿么的赏赐比南叔更多，但像是派遣到何家帮忙这样的事，就从来不会想到郑阿么，已足可见他的态度了。
贺林轩点头，笑眯眯地说：“也是，勉之想听，我晚上多说一些，肯定比他说的动听。”
说着，在他侧脸上啄了一下。
李文斌无奈，这家伙真是开口闭口没个正经话，他要是真点头，还不知道“晚上”要被他说出什么花样来。
被横了一眼，贺林轩身心舒畅，道：“勉之心情这样好，看起来，何谚那边没什么要紧的了。”
李文斌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没有放在心上呢。”
贺林轩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没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遮掩什么，淡淡一笑道：“我是懒得关心，可谁让勉之你真心把他们放在心上呢，我舍不得你劳心劳力，就只好勉为其难地关心几句了。”
“我啊……”
他把李文斌抱到身上，顶了顶他的额头，“真恨不得你心里头只装着我一个人，只想着我。”
李文斌的嘴角弯了弯，抿住那抹有违家风的笑意，教训道：“你倒是坦荡，回头让何大人听见，要伤心了。”
“管他呢，只要我们家勉之不伤心就行了。”
贺林轩理所当然地说。
李文斌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贺林轩用拇指摸了摸他上扬的嘴角，温柔地看着他，低声道：“勉之，我们可说好了，你心里我得占七分，剩下三分你自便。我可没有何大人那么好的风度，要是少了这个数，看我怎么收拾小崽子。”
李文斌：“……”
李文斌都要被他理直气壮的话气笑了，翻了一个白眼，没好声气地道：“是是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看着贺林轩煞有介事的认真眼眸，他又忍不住心里一软，笑着亲了亲他。
“林轩。”
他唤了一声。
“嗯？”
贺林轩看他微微笑起来，带着点玩笑，眼中却含着期许，对自己说道：“你之前说，四十五岁就辞官。到那时候，我们回到贺家村，回到山上去，可好？”
贺林轩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嗯。”
他点头，“我答应你。”

第162章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
贺子言就在这样一个桃花烂漫的午后，降临人间。
当时才用了午饭不久，李文斌觉得有些腹胀，还以为是吃撑了，就在院子里散步，想消消食。哪想到，才走了几步，就觉得身下湿湿的。
他呆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贺林轩见他停住脚步，便就问道。
“我……我好像要生了。”
李文斌眨了眨眼睛，还有些反应不及。
贺林轩正对着他的肚子皱眉呢，肚皮太挺了，分量不容小觑，李文斌这一两个月走动的时候，腰都被压得酸疼，诸多不适。
贺林轩是恨不得他早些卸货，快点解脱，可真等到这一刻来临，一下子就慌了阵脚。
他探手摸了下，一手湿润，顿时脸色大变。
羊水破了。
“来人！”
他大喊一声，把李文斌打横抱起来就往院外走。
被惊动的下人赶过来，见状就叫开了：“夫郎要生了，快来人！”
南叔和郑阿么离得不远，赶紧过来了。
南叔一边走一边喊道：“使不得，大人快将夫郎放下来，可不能这么抱着。”
他上到近前来，说了两遍，贺林轩才听明白了，连忙把李文斌放了下来。
“南叔，勉之要生了，怎么办？”
他竟有些六神无主，脸色微微发白，抱着李文斌的手就是不撒开。
南叔和郑阿么这几个月都是看在眼里的，对这个情况都有所准备，干脆撇开他，只管问李文斌感觉如何了。
李文斌比贺林轩就要镇定多了，经过最初的紧张后，他已经冷静下来，道：“还没什么感觉，也不疼。”
郑阿么点头，“这才刚开始呢，还有的等。”
贺林轩皱眉道：“还等什么？产房准备得怎么样了，勉之能过去了吗？”
郑阿么哎哟一声，笑哈哈地说：“可没有这么心急，大人，您先陪夫郎慢慢走过去。等到了产房外头，也得再走动走动呢。”
贺林轩就看向南叔，南叔点头道：“没错，这才刚发动呢，离生下来还要几个时辰。大人别紧张，你这样，夫郎也要跟着紧张了，这可不好。”
李文斌拍了拍贺林轩的手，笑道：“没事的，我很好。”
贺林轩勉强朝他笑了笑，手却有些抖。
李文斌这一胎生的很顺利——当然了，这都是别人的说法，在贺林轩看来，那两个时辰，却是噩梦一场，永生难忘。
产后第二天，蓝锦辰来看望的时候，张河还学给他听。
“你是不知道，林轩当时那个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生崽的是他哩。”
他当时也被贺林轩给吓唬得不轻，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不是因为李文斌生产出了什么惊险，纯粹是贺林轩当时脸色太难看了，一双眼睛猩红猩红的，就坐在床边，也不说话，沉默地盯着每一个人。
可不吓人么。
蓝锦辰朝李文斌眨了眨眼睛，“我可听说了，你生的时候，他就赖在你旁边，怎么都撵不走，可是真的？”
李文斌红了耳尖，吃着补血的汤药，露出满面无奈。
为人夫郎，自是渴望被珍爱。
但真要说起来，没有一个双儿愿意生产的时候所爱之人杵在旁边。
原因无他，因为痛起来，真的很丑。
人总愿意让爱人看到自己最好的那一面，何况是李文斌这样，骨子里还有几分爱美的人。
他真恨不得把贺林轩抓来，把他脑子里看到的，自己最难看的样子擦洗掉，不留一点痕迹才好。
见他郁闷得不想说话，张河笑道：“可不就是呢，勉之赶他他都不走，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不听勉之的话。一直沉着一张脸，模样可凶了，把我们都吓住了，好一阵产房里都听不见一个声儿，害得他阿兄在外头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都哭鼻子了。”
还好当时几个孩子都在学里，不然一准哭成一团，那才要命呢。
蓝锦辰倒是能体谅，安慰李文斌道：“这是林轩一番心意，以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你可别像我当初那样，瞎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文斌点点头，“我知道的。”
蓝锦辰也知他豁达，没有多言，转而道：“小宝的名字可取好了，叫什么呢？”
说道小儿子，李文斌脸上便不自觉地绽放笑容，温声道：“大名随他阿兄，叫子言。乳名还没想好……”
张河噗嗤一笑，截住话头道：“怎么没想好，林轩不是说嘛，就叫豆芽。”
“豆芽？”
蓝锦辰一愣，这却是什么典故？
张河忍着笑说：“勉之怎么赶都赶不走人，气性上来，给林轩手上咬了一口。后来他要松开，林轩还不许，等生完了，我瞧了一眼，嚯，好深一圈牙印呢。林轩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还挺高兴，要管咱们小郎君叫兔子，取笑他阿爹急了要咬人的。”
说着，他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蓝锦辰不知其中还有这一段，也跟着乐了。
“阿嫂。”
李文斌无奈，只能指了指隔壁屋子的方向，让他收着点声。
张河想起来贺林轩正和诺儿睡在隔壁屋子里，忙收住声，但还是闷闷笑着停不下来。
“勉之嫌兔子太难听，林轩就又想了一个，说那就叫豆芽算了。”
“哈哈。”
蓝锦辰压低声音笑，也是乐不可支。
李文斌郑重声明道：“别听他瞎说，可不能这么糊弄。”
屋里三人正说着话，忽然响起诺儿的声音：“阿爹，阿爹？”
李文斌躺在床上，左右一看没见着人，倒是张河和蓝锦辰循声看过去，就见到诺儿巴在透气的窗缝边上，朝里头张望。
张河走过去，才见他是被东方贺给抱着，才够着高窗的。
他点了点诺儿的额头，“你这小淘气，不是说好了，明天才能见你阿爹的吗？”
按照大梁的习俗，夫郎产后三天都在产房里不能挪动，也不可见男丁，待新生儿洗三过后方可。
这个规矩，贺林轩不肯守，家里人都拿他没办法，也就随他去了。
但是诺儿，却要受管束的。
这时候，李文斌也在蓝锦辰的搀扶下探头出床外，看向诺儿道：“诺儿，你怎么过来了，没有陪你阿父睡觉吗？”
贺林轩昨天一整夜都没合眼，到了中午还不肯去睡。
李文斌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担忧，索性就叫人去书院带诺儿回来，这才把人哄走了。
诺儿把脑袋凑进来一些，说：“阿父醒了，在吃东西呢。我想阿爹了，过来看看你。阿爹，你还疼不疼？阿弟在睡觉吗？”
李文斌微微皱眉，这才睡了一个多时辰，怎么就醒了。
但对儿子，他没有多说什么，指了指一旁的婴儿床，说：“嗯，阿弟睡觉呢。阿爹也很好，诺儿，别担心，你去看看你阿父，等会儿再陪他睡会儿。”
“嗯，阿爹你放心吧，我会看着阿父，让他乖乖睡觉的。”
诺儿拍胸脯保证。
李文斌让他逗笑了，说：“那我就把你阿父交给你啦。”
诺儿得令，兴冲冲地拉着东方贺走了。
贺林轩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一点东西，就要去看望李文斌。只是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就改了主意，让人准备水。
之前太紧张都忘了，昨天流了一身的冷汗，可要好好清理一番，免得把不干净的东西带进产房里。
诺儿过来时正听见这一句，就说：“阿父，要洗澡啊，我陪你呀，我给你搓背。”
贺林轩看见他，不自觉绷紧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一些，笑容也变得自然许多，俯身摸摸他的头，说：“好啊，谢谢诺儿。”
又问道：“看见你阿爹了吗？他好不好？”
诺儿伸手要他抱，难得没有摆出小大人的成熟，露出对阿父的依赖，面上笑嘻嘻地说：“见着了，阿爹说他很好，阿弟也乖乖在睡觉，没有吵阿爹。”
贺林轩点头，抱着诺儿离开。
东方贺跟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自己从书房里搬来棋盘，在产房外的院子里摆上，下棋去了。
贺林轩在浴桶里泡着，身后是也进到水里的诺儿，正给他擦着背。
好一会儿，贺林轩转过头来，看着儿子小脸泛红，吭哧吭哧，很是卖力，缓缓笑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诺儿的脸，笑说：“谢谢诺儿，阿父让你担心了。”
这个孩子，太懂事，也太敏感了。
他黏着自己，依赖着自己，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不正常的情绪。
他还很小，虽然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很镇定，很欢喜，却时刻留意着他的表情，眼睛里是无法伪装的担心。
诺儿看见他的笑容，一下子眼睛就红了。
他鼻子发酸，扑进贺林轩怀里，有些后怕地说：“阿父，你都不笑了。阿弟出生，你都没怎么高兴，我吓死了，还以为你不喜欢阿弟呢。”
贺林轩失笑，“我怎么会不喜欢你阿弟，阿父就是被吓到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诺儿接受了这个理由，皱着脸说：“阿爹当时肯定很疼吧？还好阿弟乖，很快就出来了，我听阿么说，阿爹生我的时候，生了四个多时辰呢。阿弟很争气，比我争气多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瞧了一下贺林轩的表情。
贺林轩微微笑着，点头说：“嗯，你阿弟很乖，是阿父太胆小了。”
他揭过这个话题，说：“来，诺儿，阿父也给你搓搓背。”
“好呀！”
诺儿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过身去。
他没有看到，在他背后，贺林轩无声地叹了一声。
一把年纪了，还要小小的孩子来安慰，他真是越活越回去……
罢了，罢了，仅此一次吧。
也再不会，有第二次了。
不过……这必须让勉之乖乖配合才行。
贺林轩眯了眯眼睛，暗自有了决定。

第163章
天顺帝揉着眉心走进寝宫，就看到三个孩子围着皇后叽叽喳喳地帮他出主意，在一堆物品里挑拣着。
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见四人发现自己连忙过来行礼，脸上的笑意又渐渐沉寂下去。
“不用这么多礼，刚才干什么呢？围着你们阿爹都快打起来了。”
天顺帝温声问道。
高皇后笑道：“明日就是贺大人家小郎君的洗三礼了，他们三个自己挑了礼物，还非要争个长短。”
天顺帝恍然，屈指敲了敲眉心，“险些忘了，就是明日啊？”
他叹笑一声，“这个贺林轩，好几日没来上朝，搅和得我这边都不得安生了，他倒是逍遥自在……”
抱怨了一句，天顺帝就收了口，饶有兴致地看向三个儿子道：“你们都选了什么，阿父来给你们做个仲裁，如何？”
“好呀！”
三个皇子欣然应答，返身去拿自己的礼物。
“父皇，你看，是我选的好看，还是阿兄选的好看？”
长灏第一个跑回来，一路举着手里沉甸甸的玉雕白菜，兴冲冲地让天顺帝看，显然对自己的审美很有信心。
只见那玉雕白菜白玉点翠，栩栩如生，非常漂亮，价值在三皇子的私库里名列前茅，大约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再观大皇子长渊，却是一个小巧玲珑的黄玉雕琢成的憨态小猪，正是应了年景，可以说是中规中矩。
只是两个皇子的礼物摆在一起……
“噗呲。”
天顺帝忍俊不禁，“你们两个真会挑，不怕你们贺叔把你们赶出府去？”
他没记错的话，贺林轩这一子是个双子吧？
猪拱白菜，这居心何在？
不过他转念一想，合掌笑道：“甚好，甚好，你二人平分秋色，便就送这个吧。”
三皇子哼了一声，显然不太喜欢平手的结果，大皇子则是察觉到了父皇笑里藏着些别的意味，有些不明就里。
高皇后撇开头，忍住了笑。
天顺帝又问长泓：“你呢，准备了什么？”
长泓的礼物还藏在身后，脸色有点泛红，犹豫了一下才拿出来。
是一个玉佩。
天顺帝自是认得它，此时有些诧异道：“长泓，你舍得么？”
长泓点了点头。
这块小巧的玉佩看起来不怎么打眼，却是高家所剩不多的传家之物。更有甚至，此玉乃太.祖所赠，可许持玉人一个心愿，任何要求，帝王皆可成全。
大梁传世这么多年，这块玉佩还从未被动用过，长泓出生时，高皇后将玉佩传给了他。
天顺帝没想到，儿子会将这块玉佩拿出来，送给那贺家小郎君做庆生礼。
天顺帝摸摸他的头，笑道：“罢了，你自己做主便是。”
洗三这天，天顺帝和高皇后不便出面，只送了厚礼，但有三个皇子参加，也足可见皇家对贺尚书的爱重了。
洗三礼过后，三位皇子和纪文在诺儿的带领下，轻手轻脚又满面兴奋地靠近婴儿床，来看小娃娃。
“嘘，都小声点，言言睡着啦。”
诺儿踮脚看了一眼，回头郑重嘱咐道。
孩子们纷纷点头，长灏最是心急，把诺儿扒拉开，自己踮起脚凑过去看襁褓里的奶娃娃，惊叹一声：“哇，他好小啊！”
诺儿一拍他的手臂，凶巴巴地警告：“小声点。”
长灏忙捂住嘴，探头再看，实在心痒，想伸手碰一碰这个小不点，被诺儿不客气地拉开了。
“都不许碰我阿弟，弄疼了言言，我揍不死他！”
诺儿扬了扬小拳头，模样很是唬人。
几个孩子轮流去看，只有东方贺站在三步远外，不怎么敢靠近，只是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暗自着急。直到李信将他拉到近前来，这才僵着脸去细看那个粉嫩的小东西，眼睛里冒出一点欣喜的光，耳后根都因为暗藏的激动而泛红。
“动了动了，他的嘴巴动了，他是不是饿了呀？”
纪文激动道。
小娃娃的每一个小动作，就算是皱皱小鼻子，咂咂嘴，都让他们感到惊奇，看得守在一旁的南叔掩唇直笑。
李文斌已经从产房搬回到主院里，和原先准备好的婴儿房有一墙之隔。
之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发现隔了这一面墙，一时片刻见不着孩子，心里就惦记得不得了。
见他频频回头往隔壁屋看，蓝锦辰笑话道：“放心吧，诺儿可护着他阿弟呢，肯定不会让谁偷偷抱走喽。”
李文斌叹了一声，“不怕你见笑，言言生下来到现在，我这个当爹的都还没亲手抱过他呢。”
这时候贺林轩和张河他们都在外院接待宾客，只蓝锦辰一个在屋里陪他解闷，李文斌说话也就随意了些。
蓝锦辰怔了一下，有些惊讶道：“你是说林轩……呃，他是怕你劳累，现在你出了产房，定不会再看你看得这么紧了。”
他哪里会不明白李文斌的失落，当初他自己撑着产后的虚弱，也要亲手抱一抱孩子才觉得踏实，才敢安心呢。
李文斌没有多说什么，他心里自是有些不安，却不是因为孩子，而是隐隐有种直觉，林轩这是准备和自己秋后算账了。
他又看了一眼隔壁屋的方向，心有惴惴。
难道林轩是要从言儿身上下手，让他吃些教训吗……
正当他这么忧虑时，傍晚送走了宾客，贺林轩却抱着孩子亲手递给了他。
“啧，重七斤多呢，抱一会儿就算了，可别累着我夫郎了。”
李文斌正满心欢喜，看着睁开水汪汪的眼睛，像是好奇地打量自己的小儿子，一腔喜爱都要溢出来之际，听见贺林轩略带嫌弃的话，登时横了他一眼。
“说话当心点。谁重了，明明很轻的。”
贺林轩拿手点了点小奶娃的鼻子，“臭小子，就你生的可爱，了不起啊，让你阿爹跟我急，当心你长大了，我一天三顿地揍你。”
李文斌听得啼笑皆非，心里又是柔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内疚。
怪他心思太杂，竟那般揣度夫君，误会他……
实在太不该了。
“啊，啊。”
小奶娃转着黑葡萄一样的漂亮眼睛，看见了最熟悉的人，不停地挥着小手，直到贺林轩的手指递过来让他抓住了，这才又看向李文斌。
李文斌爱的不行，再看贺林轩低头看着孩子，眼睛里的疼爱和温情是骗不了人的，心里很受触动。
他笑起来，低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自己的孩子，就主动把他送回到贺林轩手中了。
贺林轩怔了下，随即笑起来。
“不多抱一会儿么？”
他眉眼含笑，带这些戏谑地看着李文斌，“勉之，你真以为我会和这小混蛋吃醋？莫非在你心里，你夫君当真这么小心眼么？”
李文斌脸一红，眼神游离了一下，正色道：“绝无此意！只是有点手酸……你说的没错，他是有点沉手。”
“哈哈哈！”
贺林轩开怀地笑起来。
他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的食指还被他捏在手里，空不出手来，索性倾身过去在夫郎的唇珠上落下一吻，惬意地说：“勉之，相信你的直觉，你夫君就是这么小心眼。”
看他这么高兴，李文斌也是哭笑不得。
他探身过来看着孩子，抬眼笑道：“生得真好，又白又嫩，像块豆腐似得。”
贺林轩说：“刚落地那会儿，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红通通的，可吓死我了，都没忍心让你看。”
李文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有你这么说儿子的吗？”
贺林轩笑起来，“还好他没随我，长得像你。”
“谁说的，你看他的嘴巴，还有鼻子，仔细看，其实更像你。”
“有吗？我看看……”
夫夫俩头挨着头，围着孩子讨论着，很是认真。
经此一事，李文斌彻底放下心来，所有的忐忑不翼而飞。
他心神舒畅，休养期间逗逗孩子，看着他一日一个模样，还有贺林轩精心呵护，诺儿绕膝含饴，好不惬意，就是每日喝不完的鸡汤鱼汤也丝毫没有搅扰他的好心情。
而洗三过后，贺林轩回到户部当值，只除了下值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一切如常。
这么过了一个半月，高太医来问脉，肯定地说：“恢复的很好，可以出月子了。”
李文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是解了禁了！
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时辰的澡，将什么鱼啊鸡啊从食谱里抹掉，只觉得人生完满，自不能更欢喜。
“辛苦我家宝贝了，总算是解脱了。”
贺林轩将他抱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笑道：“宝贝，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存些福气吗？其实捏起来，手感还是很不错的。”
李文斌这些日子休养得很好，面色红润，眼睛清亮。
再为人父，他却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反而是朝气蓬勃，眼里再看不到一点阴影。
他抱着贺林轩的脖子，桃花眼里盛满笑意，低头用额头顶了顶他的脑门，坚决地道：“休想，一丝不留！”
什么都无法动摇他减掉赘肉的决心！
贺林轩可惜地揉了揉，“那我要抓紧了，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
李文斌脸有些发烫，抱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
有好几个月没有亲近了，其实他也有些迫不及待……
李文斌有些想入非非，等被贺林轩抱着走了几步才回过神来，发现他是抱着自己往门外走的。
“我们……咳，这是去哪儿？”
不进内屋吗……
贺林轩忍着笑，往他而后花菱上亲了一下，贴在他耳边说：“勉之，想什么呢，脸这么红。嗯？”
李文斌：“……什么都没想！”
李文斌一口否认，并用眼神威胁，让他不许再说了。
贺林轩笑出声来，拍拍他的背，说：“别着急，我带你出去散散心，这一年憋坏了吧？”
李文斌没有一点危机感，只是确认道：“就我们两个吗？”
“嗯，我和诺儿说好了，他可是拍着胸脯说会照顾好他阿弟的。”
贺林轩含笑说。
李文斌没有多想，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贺尚书在复朝一个多月后，又给皇帝上了请假的折子，气得后者批复那个“准”字，都写得杀气腾腾。
因为，贺林轩他要求的假期不是一天两天，而是——
整整一个月！

第164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远离京中纷杂的远郊孤山，山上曾有古刹，香火盈盛，只是岁月变迁，如今也只剩下寺僧在山中种下的桃花还在盛开，年复一年，徒留古刹凋敝，再不闻梵音了。
直到去年，有京中高官盘下这座山，重修了佛寺山亭，终于在不久前迎来主人光临。
落英纷纷，桃花瓣在地上铺了一层粉衣，还有一点一点如星子般的白色小花在花瓣下绽放，美不胜收。
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不起眼的白花绿草，不是别的，就是避子草！
世人皆知避子草只开花不结果，其香味寡淡，是很好的避孕良药。
任何一双成了亲的夫夫，对避子草一定都非常熟悉。
但在这里，若有人能亲眼见到满山遍野的避子花开，在晨曦微露之间，如璀璨星河，散落人间，才知它的素淡也可以美的不可方物，它的香味也可以馥郁浓烈至此。
李文斌俯瞰山景，第一眼见到这样的景色时，也很受震撼。
然而在最初的惊艳之后，他就不忍心再看第二眼了。
这简直是……
李文斌心脏砰砰直跳，回头看见贺林轩笑着问他“好不好看”的时候，只想拔腿回家。
只怪他发现的太迟。
桃花翩翩，落下一阵花雨，落地无声。
在这里，连风经过的时候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树下时不时有细碎的声响传出。
不知道过去多久，铛铛铛的钟声响彻起来。
晨钟暮响，提醒林间流连的人，是时候该回去了。
斜阳西垂，红霞烧着天际，然而树下之人，却是连抬头看一眼这美景的力气都没有，疲惫地喘着气。
贺林轩拢了拢李文斌身上裹着的披风，靠在树干上，看他趴在自己肩膀上，一张脸汗津津的，透着比桃花更有人的粉色，心里徜徉着各种情绪。
有极致的柔情，有濒危的破坏欲，有不可名状的成就感，有男人的虚荣……等等等等，将他整颗心脏塞得满满当当的。
“勉之……”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低头在李文斌湿漉漉的鬓角上落下一吻。
嘴唇轻轻的触碰，比体温微凉的温度惊动了李文斌，他睁开眼，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了，颤了一下，随即牵动藏锋入鞘的兵戈，让他惊喘一声。
“……林轩，”他的眼角还有哭过的红痕，睫毛湿透，哑声道：“我，我错了，真的……”
贺林轩的喉结动了动，看着他不自觉流露的风情，眼睛里浮现李文斌再熟悉不过的深邃情绪。
李文斌吓了一跳，这下是真想哭了，“你……别……”
贺林轩笑起来，“累了就睡吧，我不闹你，我保证。”
李文斌枕回他的肩上，平复了半晌，才蹭了蹭他同样流着汗的脖子，闭上眼睛道：“林轩，我真的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十五天了，在这座禅深清静的佛寺里，在落花无声的桃林，在第一眼能瞧见日出的山石……他真是怕了他了，完全没脾气了。
“我早就不生气。”
贺林轩重复了不知道已经强调多少次的话，笑着问道：“勉之想家了？想诺儿和言言了吗？”
李文斌摇头，再摇头。
这道送命题，他拒绝。
贺林轩低笑出声，“撒谎。”
声音里满是宠溺，李文斌听了，却更想哭了。
看他可怜的模样，贺林轩心里一软，“好啦，不欺负你，我们回去了。太阳下山，会着凉的。”
贺林轩抱着他站起来，整理了下两人乱得一塌糊涂的衣服，牵着李文斌的手慢慢地往山下走。
晚风送来寺僧做晚课的诵经声，听得李文斌耳朵越来越烫，头埋得越来越低。
实在太荒唐了……
受了半个月，他还是做不到像贺林轩这样坦荡……
果然，脸皮厚也是要看天赋的。
贺林轩饶有兴致地看他发红的耳尖，低沉的笑声响起来，气得李文斌狠狠掐了他的手心一把。
吃过了素斋，沐浴过后，精疲力尽的李文斌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如同以往一样，在晨钟中醒来。
用过朝食，李文斌意外地发现，贺林轩竟然在屋里收拾包裹。
他愣了一下，“要回去了吗？”
贺林轩伸手过来，将他牵到身边，笑着问：“舍不得走了？要不，我们再留几天，正好，山上还有好多地方，我们都还没——”
李文斌用力地捂住他的嘴。
他满脸通红，又羞又怒却又拿这混蛋没办法，只好说：“闭嘴，安静点，求你了。”
贺林轩一下子笑起来，咬了一下他的手指，果然老实了。
等下了山，马车在分叉口停下来，贺林轩才说：“难得休假，勉之，我们去东海吧？上次经过龙溪港，你说想去看看龙溪飞羽，那次没看成，不如我们趁这次机会去见识一下？”
顿了顿，贺林轩再道：“当然了，你想回家陪孩子的话，我们就不去了。”
他神色诚恳，眼睛里却有掩饰不住的期盼和惆怅。
李文斌看了看他，在看了看窗外，前方通往南陵城和港口的两条泾渭分明的路，头疼地捂住眼睛，摆手无奈地说：“去吧，去吧，随便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好吗？”
贺林轩立刻收回了多余的表情，笑着抱住他：“勉之，你果然喜欢我更多一些。”
李文斌拿开手，看见他笑得像个孩子，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贺林轩抬手将他鬓角的头发顺到耳后，柔声说：“宝贝，你再睡一会儿，等到了我叫你。”
衣袖滑下寸许，露出他手腕上带着一串佛珠，李文斌眼神微微闪烁。
“……嗯。”
他应了一声，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李文斌自幼熟读医理，再有他阿爹生前在这方面的特意教导，对避子草的药性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避子草的味道对双儿没有害处，但若是味道过重，嗅闻的时间长至十天半个月的话，避子的效果就不是暂时的，而将持续两到三年。
贺林轩嘴上没有明说，但他一定清楚自己是了解内情的。
饶是如此，贺林轩还是随身带着这一串特别的佛珠，也不知道是用特殊的药草浸泡了多久，一串的药效坚持半年绝无问题。
李文斌都被他弄糊涂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贺林轩的想法。
说他防着自己故技重施吧，他所做的一切却又很坦然地呈现在自己面前，更像是表明一种态度，让他明白——这就是底线。
说他不喜欢小孩子吧，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且不说他对诺儿是怎样的宠爱，就是对言言，也从来没少了关心。在山上这些时日，每天都有专人告诉他们孩子的近况，吃了什么，睡了多久，笑了几回，哭了没有，事无巨细，贺林轩都要过问。
只是也决口不提回府的事，让人捉摸不透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直到登上船，李文斌还在想着心事。
楼船脱锚，离开海岸。
贺林轩没有着急上船舱，反而带着李文斌站在栏边，看着渐离渐远的南陵港。
半晌，贺林轩低声说：“勉之，我们有诺儿，有言言，此生足矣。你答应我，那样的事绝不会做第二次，不然……”
他俯下身，把声音压得更低，“我会发疯的。也许会带你去天涯海角，一辈子都不会来了。也许，在一个屋檐下，这辈子也不会再让你和孩子见一次面。也许……”
“林轩。”
李文斌打断了他。
他抿了抿嘴唇，心里有些无力，也有些难过，却认真地凝视着贺林轩，问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不会再那样了。林轩，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不安？你，不相信我吗……”
贺林轩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害怕。”
顿了很久，他叹着气说：“我害怕啊。”
李文斌浑身一颤，伸手握住他的手，“林轩，我没事的。我好好的，就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
贺林轩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包裹在这样的注视里。
好一会儿，他抬手轻轻擦了擦李文斌的眼角，低声道：“勉之，你是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反应这么激烈，甚至是偏激，嗯？”
李文斌点了点头。
他是想不明白。
生子育儿不该是每对相爱的人的心愿吗？
他不明白，贺林轩为什么会这么抗拒。
贺林轩轻声道：“因为我死过一次，我知道，死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一个不小心，就会失去很多很多。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不找不回来了。”
李文斌愣在原地，过了一瞬，才微微睁大了眼睛，惊愕，但更多的是茫然。
“林轩，你说的……”
是什么意思？
贺林轩微微笑起来，他抬头看了看远去的海岸，复又去看站在面前的人，将那些他以为要等到他和爱人都老到走不动路的时候，才会说出口的一些话，吐露而出，再无隐瞒。
“我以前，出生在一个南方小乡村。比贺家村也没多几户人家，当然了，那里和贺家村，和南陵都不同。在我们村里，每个人都可以上学，九年义务教育，不要钱的。文字，纸笔，知识，都是触手可及的东西……”
“那里没有双儿，我的父母在我七岁多的时候就离世了……”
“那里出行很方便，有高铁，有游轮，有飞机……一天时间，可以绕世界一周。唔，换个说法，从东肃山水镇到南陵的话，在陆上走高铁，早上出发，下午就能到了。往天上走，坐飞机的话，只要一个多时辰……”
“那里要通消息，不用传书，不靠驿站传信。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你想说的话，在一个呼吸之间传达给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手机，电话，还有电脑，都可以做到……”
他和李文斌说起另一个世界，说起他的另一段人生。
他说起自己的经历，说起自己的事业，说起那些和他喝过酒的朋友，说起《中华诗集》的出处……
那些真实的，却在记忆中变得有些失真的人和事。
那些在这个世界，竭尽想象力也无法捏造的景和物，在李文斌面前展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的成熟并不是因为苦难的打熬，而是他真的历经千帆。
他也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的想法为何总是与众不同。
再没有人比贺林轩更明白，知足和珍惜二字的重量。
他不贪心，只牢牢抓紧眼前人。
他，也不敢贪心。
“勉之，再活一世非我所求，但是遇见你，是老天爷给我最大的恩赐。我感激他，也感激你。勉之，这一生，能与你厮守白头，足够了。”
贺林轩拥着李文斌，低声道：“我们都别贪心，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变老，好不好？”
“……嗯！”
李文斌用力抱紧他，用力地应允，用力地承诺。
他没有问贺林轩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像到来时一样，突然地离开，因为后者也给不了他答案。
贺林轩始终是不安定的。
他在此间只是一片渺小的浮萍，放眼世间，唯有一个人，是他的根，能将让他心有所栖，不再漂泊。
海水拍在船上，卷走了船边两人的呢喃低语，沉入海中。
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它带走的，是怎样奇妙而又沉重的秘密。

第165章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少年清越的声音伴随着棋子的落子声，不紧不慢地背诵着。
未想，才背到：“野芜旷，则民乃菅。上无量，则民乃妄……”
少年好听的声音蓦地顿住。
听见他停住了，原本在看棋谱的李信抬起头，看了看棋盘，一下子就笑了。
“诺儿，你输了三子。比昨天输的还多，连一篇文章的时间都没坚持住，这次服气了吧？”
已经长成小小少年的诺儿看了眼对面已经开始收拾白子的东方贺，有些丧气地扶额道：“东方，你好歹听我把一整篇背完啊。”
东方贺拾白子的动作一顿，抬手点了下棋盘：再来。
诺儿抬手回了一个手势：免了。
他吐了一口气，“且这么着吧，我刚才背的，你记住了吗？”
见东方贺点头，诺儿摆了摆手，“你先默写出来，等晚上要是没忘前半部分的话，我们再继续。”
东方贺也没有勉强，他说什么是什么，丢下收拾到一半的棋盘，就去一旁默写了。
在乐安侯府已近五年，当初不喜欢文字的孩子，还是对文字没什么兴趣，但在大人的要求和悉心教导下，该认识的字一个也没落下，甚至已经练得一手初窥门道的书法了。
至于课业，还是得有人鞭策着，才能完成。
诺儿就接了他的活，开始收拾棋局。
他不像东方贺那个棋痴，随意地捻起棋子丢进盒子里，颇有些百无聊赖，看得李信摇了摇头，放下棋谱过来帮忙。
“阿兄，我都这么大了，你别再那么叫我啦，纪文拿这事取笑我好几回了。”
诺儿抛着棋子把玩，不知道第几次地抱怨道。
李信莞尔，他如今也不过十三岁的小少年，却已经从当初敦厚老成的孩子蜕变成了温润如玉的模样，这一笑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你才十一岁，也没有多大……”
接受到诺儿不赞同的眼神，李信笑道：“好啦，我只在私下这么叫，我保证。”
诺儿把手里的棋子丢进棋盒里，说：“阿兄，你已经有表字了，要是我也有的话，这个问题就没什么好烦恼的了。都怪阿父，太磨叽了，去年就说好了要给我取一个的，结果到现在，也没想出个一二三四五——”
正说着话，他就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诺儿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炫目的笑容，起身朝门口走去。
李信和东方贺也停下了各自的动作，朝门口看去。
不一会儿，一个小脑袋探进头来。
来人是一个四岁的小娃娃，生的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像是这世间最富光泽的宝石，长长的睫毛上翘，可爱极了。
看到诺儿，他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甜甜的酒窝，唤道：“阿兄！”
没有人能不为这个笑容折服，至少诺儿一眼看见，就完全忘了昨天这个小恶魔把阿父给阿爹雕刻的木镯失手弄进了墨碗里，然后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让自己替他顶罪的事。
他一手把小奶娃抱起来，擦了擦他脸上沾着的油彩，嘴上嫌弃地说：“哪里来的小脏鬼，你这是到墨水桶里打了个滚啊。”
眼睛里的宠爱和笑意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言言踢了踢脚，示意自己要下地，一边兴奋地说：“阿兄，你快跟我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哦。”
诺儿挑了挑眉，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要给自己看的是什么。
那副画了大半年的墙画，终于涂抹完了么？
油彩是两年前贺林轩让底下书肆专研印刷墨水的匠人，研制出来的作画颜料。
言言自小对颜色十分敏感，三岁启蒙之后就跟着诺儿和李文斌学画画了，但他对什么水墨素描都不喜欢，独爱水彩涂抹。
在贺林轩的点拨下，小小年纪也能画出一点像模像样的油彩图案来了。
只是他那神秘的大作……
看他着急的样子，诺儿把他放下来，笑眯眯地说：“什么好看的东西呀。阿兄你很忙的，时间宝贵，要是不好看，你怎么赔阿兄，嗯？”
言言皱了皱鼻子，“阿父说好看。”
诺儿切了一声，故意唱反调道：“你就是在纸上画一个墨圈，阿父也会说好看。他哄你呢，你还当真了。”
言言脾气可大，被他泼了冷水，顿时丢开他的手，跑向李信和东方贺，甜甜笑道：“信阿兄，东方阿兄，你们跟不跟我去呀？我们不带阿兄！”
诺儿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再看看被东方贺和李信牵了左右手的言言，大步走上来，不客气地把小家伙抱回来，一拍他的屁股，教训道：“好啊，胆儿肥了，要造反呐？”
言言咯咯笑起来，一点也不怕他，扯大旗道：“阿父说的，不能惯着你。”
诺儿一边抱他往外走，一边讨伐道：“你就听阿父的话，不听我的是吧？小没良心的东西，还记不记得是谁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的，谁陪你吃饭，谁陪你玩，哄你睡觉的啊……”
李信看了看整理了一半的棋局，再看看已经跟上去的东方贺，抬步走了两步，还是觉得受不了，折返回来快手快脚地把饱受冷落的棋子和棋盘收了起来，规整地摆放好。
做完这些，又顺手把东方贺摊在书案上的几张纸收拢了下，用镇纸压住，这才抬步离开。
等他追上来的时候，诺儿还没数落完呢。
李信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声音，不由笑起来。
他这个阿弟这几年越大性情越难以捉摸，越大越不爱在外人面前说话了，总是散漫随性，万事不盈于心，像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兴致缺缺。
但只要到言言这里，他就有用不完的热情，不仅是个小话痨，还总要逗他，让他高兴，和他斗气，乐此不疲。
李信不止一次听叔父说诺儿是弟控，见的越多，他越能理解这个“控”字的玄奥。
“……阿父会教你写字吗？要不是我手把手教你，你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言言，你要记住，长兄如父，养恩大于生，所以你要听我的话。”
“阿父做的饭好吃呀。”
“那又怎么样，阿父都是做给阿爹吃的，你就是一个蹭饭的。”
“阿父做的饭好吃呀。”
“言言，我问你，昨天给你说睡前故事的是谁？”
“……阿父做的饭真的很好吃呀。”
“……”
诺儿磨了磨牙，捏了一下他的嫩脸蛋，“信不信我打你，嗯？”
言言回手也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切，你敢打，我就敢哭。”
诺儿：“……”
看他吃瘪的样子，东方贺忍不住咧了咧嘴，看着两兄弟无声地笑。
取得嘴仗的胜利，言言倒是没有自得意满，而是心疼地摸了摸兄长的脑袋，安慰道：“阿兄，你就不要执着地和阿父争宠啦，反正我们在这个家的食物链上永远都在阿爹和阿父下面。而且……”
他看了看诺儿，很是可惜地道：“谁让你的厨艺随了阿爹呢。”
诺儿是彻底没脾气了。
他哭笑不得道：“你个小吃货，以后别是出了门，被人用颗糖就骗走了。”
言言不屑地抬了抬下巴，“阿兄，你也太看不起人了。想骗我，怎么也得是骑着白马的小糖人才行吧。”
诺儿还没来得及吐槽，前边听到儿子豪言壮语的李文斌就笑了，“骑着马的糖人？你不怕他没走到你面前就化掉了？”
言言朝他伸手要抱抱，嘻嘻笑说：“化掉了就是他太笨啦，太阳那么大他还出门，活该，哈哈。”
贺林轩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一个糖人就把你骗走了？小家伙，你应该找一个道行高的糖人精，吃完了还能再给你变一个出来。”
言言认真地想了一下，真心道：“阿父，还是你有理想，说的太对了。”
说着，他还怕语言不够表达自己的心悦诚服，连连朝贺林轩点头。
诺儿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开口道：“好了，小马屁精，你说要让我看的好东西在哪儿呢？我们可说好了，要是不好看，今天的睡前故事就没有了。”
言言哼了一声，信心满满地招呼阿父和阿爹一起走向前方的影壁。
影壁就在侯府正门几步之后，一块完整的石头削得方正，立成一面墙，将入府的风水分流左右。
影壁正面，是石雕的诗画，大气磅礴，背面是一片留白，没有特意雕琢。
半年前，侯府的小郎君随手在上面画了几笔，心血来潮，就说要在影壁背面留下一墙大作，侯府的管家王山差点没被吓跪了。
这可是侯府的门面啊，怎能让三岁小儿随意涂鸦。
然而，不论是李文武还是贺林轩听说，都是大手一挥，让他随意挥洒。还给搭了梯子，非常放心地把丈高的石墙交到了三岁孩子手上。
这一挥洒，就是半年。
此时，影壁背面用一块巨大的防水的蜡油雨布罩着——这油布也是贺林轩特意让人制出来的，将小郎君的大作阻隔在众人的视线之外，除了言言和他身边几个亲近的下人，就是贺林轩李文斌和诺儿他们都没有真正见过言言的作品。
此时，贺林轩站在影壁的一边，李文斌抱着言言站在另一边，在小儿子指挥下，同时将拉绳拉起，油布缓缓卷翻而上，从下而上露出画的真容来。
色彩，从墙底往上，层层渐变。
黑色，墨蓝，棕色，浅橙，浓橙，再到最炫目的耀黄和白色混杂成的光团。
没有多余的景物，只有色彩的堆砌，直逼眼球，却让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是——
日出。
诺儿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作画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技巧，而是伴随着画中的日出，那一抹极致的绚烂里，任何一个站在墙外的人都能感受到光芒绽放时的惊讶和喜欢。
那是属于作画人的心情。
他立刻就想起来，去年秋天，阿父带他们去山上看日出的场景。
那是言言第一次，看到那样的风景。
一眼就落到了心里，哪怕时隔一年，还是能直白地感受到他那时惊喜的心情。
站在这副画前，诺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像言言这么大的时候，曾经看到山川在眼前宣泄成瀑，倒悬而下的画面。
轰隆而下的水声仿佛就在耳边，他和阿父阿爹带着笑意的啊啊大叫声也在耳边。那样简单的喜悦和满足他以为很难再感受到了，但现在回头看，那份惊喜仍然纯粹无瑕，只要回想起来，便让他欢喜。
诺儿忍不住会心一笑，暗暗想到，这小鬼头也很容易满足嘛。
言言虽然也在欣赏自己的大作，但眼角余光一直锁着阿兄，见他笑得这么高兴，顿时就膨胀了。
他拍了拍小手，露出一双盛满得意的酒窝，笑着说：“怎么样，阿兄，好看不好看？”
诺儿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淡淡一笑道：“名师出高徒。我教的好，我都不骄傲，你嘚瑟什么呢？”
言言：“……”
他瘪了瘪嘴，转头看向贺林轩和李文斌，“阿父，阿爹，阿兄脸皮这么厚，一定是亲生的，错不了。”
李文斌噗嗤一笑。
这话说的，竟让人无法反驳。
贺林轩大步走过来，把诺儿往上抱了抱，“我生的好，我都没骄傲呢，儿子你要低调啊。”
诺儿啊啊挣扎，一边笑一边叫：“哈哈，阿父你放我下来！我是大人了，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啊……哈哈哈，阿父，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贺林轩说：“搬梯子来，我们今天就住在太阳上吃晚饭了。”
言言惊喜莫名，“阿父，你好有理想啊。阿爹，我们也去。信阿兄，东方阿兄，快来！”
院子里顿时笑闹成一团。
李文斌看着举着儿子往太阳出云的方向凑近的贺林轩，失笑地摇了摇头。
多大的人了，越活越像个孩子。
这么想着，他朝贺林轩走近，将小儿子放到男人的肩膀上去。
贺林轩回过头，对他一笑：“勉之，你看言言画的蛋黄，是不是别有风味？”
李文斌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所以说啊，儿子养的这么贪嘴，真不是没有理由的。

第166章
天顺帝站在影壁前，看着墙上色彩浓艳的日出图，负手点评道：“好一副破晓黎明，日薄云天的景象，活灵活现，磅礴大气，实难想象是出自三岁小童之手。林轩，令郎于此道天赋非凡，比你可是青出于蓝了。”
贺林轩已经陪他在影壁前出神许久，见他终于有了结论，便笑道：“陛下厚爱，微臣代言儿谢过陛下赏识了。您快请进吧，您这尊大佛搁在府门口不挪动，可是我怠慢贵客了。”
天顺帝左右一看，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没影了，就是高皇后和李文斌也已经走开。
——他这一看，还当是入了神，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天顺帝笑道：“夫郎和孩子们各有各的去处，我们就不去打扰了。林轩，我们寻一处清静地，说说话如何？”
贺林轩自然没有拒绝之理。
二人屏退下人，朝前院书房走去。
路上天顺帝问起李文武一家人来，“师兄他们在薄府逗留有段时日了吧，老先生身体可有好转么？”
贺林轩摇了摇头，“还未见好。阿兄传信来说，待过两日，他和阿嫂先回府，留信儿在他师父跟前侍奉汤药。”
薄老先生自月前得了风寒，就一直缠绵病榻，李文武夫夫很是尽心。奈何身份使然，不方便在薄府久留。
如今他们已经在薄府客留近十日了，也是时候该回来了。
天顺帝颔首叹道：“老先生的《九州记》朕也看了，九州风光跃然纸上，字字句句皆是心血。一向听说他身体硬朗，也不知是不是心愿得成，心气儿松懈了，才会如此……哎，只盼他老人家尽早康复才好。”
《九州记》就是薄老先生游走四方的手札整理成册，最终得成的著作了。
这几十年来老先生走遍大梁山水，对其中九州风土最是熟悉，因此只作《九州记》。便是有了删减和侧重，这本书还是耗费了将近五年的时间，才终于在去年冬岁时作成。
期间，贺林轩也帮了不少忙。
在那之后，老先生的身体每况愈下，也难怪天顺帝会有此想法了。
但贺林轩心里明白，薄老身体日愈衰弱，不只是因为了却心事，没了牵挂。更大的原因，却是因为——他老了。
贺林轩道：“或许是吧。老先生身体不适，秦阿爷近来也不大好，何谚前两天就带着夫郎儿子住到秦府上了。原本，今日我还想带孩子们过去看望他老人家呢。”
天顺帝哪会听不出他话中的用意，脚步微微一顿。
是啊，长辈们已经老了。
老到，就快要离开他们的时候了。
天顺帝深知万物有时，生老病死的道理，却总不肯接受，无法坦然面对。
见他沉默，贺林轩转开话锋道：“陛下今日鱼龙白服，可是有什么事么？怎也不提前给微臣透个信儿，听下人来报的时候，微臣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天顺帝听得一笑，“这都什么时辰了，真难为你还睡得住。”
取笑过后，他道：“也不为什么事，下月大朝会上，朕有意议立国储。待到那时，长渊该有好几年不方便出宫了，朕带他出来走走，会会旧友，免得他心里记挂。”
贺林轩怔了一下，随即道：“大殿下既然是陛下属意，那便是众望所归。臣就在此先恭喜陛下，后继有人了。”
天顺帝觑了他一眼，也学着他的口吻笑道：“好说，好说。”
君臣二人说起立国储这样的大事，语气随意，好像只是寻常小事一般。但态度已是明朗，皇帝要立太子，大殿下是不二人选，贺林轩毫无异议，自会全力支持。
彼此通了气，话题点到为止，就不必太深入了。
贺林轩笑起来，说道：“如此说来，太子伴读的人选，陛下也已经选定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书房前，贺林轩先行一步开了门，天顺帝一边踏入，一边道：“林轩不妨猜一猜都有谁？”
贺林轩请他坐下，落于下首道：“只要不是诺儿，臣谨遵圣谕，绝无异议。”
天顺帝看他，慢声道：“怎么，太子伴读的身份还入不得贺大人的眼么？”
贺林轩知他是玩笑，仍是正色道：“陛下何出此言，微臣甚是惶恐。只是诺儿一向无拘无束惯了，进了宫廷，臣只怕他闯祸。且不说他自己散漫玩心重，若是带坏了殿下，那才真真是大罪过了。”
天顺帝嗤笑道：“舍不得便舍不得，少跟朕扯这些有的没的。”
贺林轩赧然一笑，却未辩驳。
天顺帝直言道：“诺儿的好处，朕心知肚明，长渊也与他最亲近，按照长渊的心意，本该有诺儿一席之位。只是诺儿与信儿同出一府，这便有些不妥了。师兄伴朕多年，如今让信儿能陪伴长渊，也是一段缘分。朕只怕师兄舍不得……不过，师兄便是再舍不得，也不会像某些人一样，不识大体的。”
说着，天顺帝瞟了贺林轩一眼。
话中不识大体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贺林轩任他寒碜，只笑道：“信儿生性稳重，谋算或有不足，但劝人上进却是无人能出其右了。而且，他责任心重，很愿意为长辈分忧，陛下选他，他不会让陛下失望的。只是另一个人选，不知陛下作何打算呢？”
“你会不知？”
天顺帝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贺林轩，却也没卖关子。
他道：“就是寿康小郡王了。朕那七弟，每月一封书信谢朕教导之情，朕受之有愧。倒是安平侯爷，这几年将这孩子带在身边言传身教，管束严厉，朕见过几回，确有不小的长进。想来，朕选了他，七弟总能安心些，安平侯爷也无异议。”
贺林轩点了点头，心道，安平侯爷没有异议，但想来安平侯世子心里不会太痛快。
虞明博也有子嗣，长子乃是嫡出，和大殿下年纪相近，要说他没有想法，是不大可能的。
贺林轩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只怕虞大人要失望了。”
天顺帝淡淡一笑，“此事自有安平侯操劳，朕放心得很。”
自去年新粮种在大梁推行种植的成果报上来，粮食果然大丰收，政绩斐然，虞明博这位工部尚书在朝中可谓是大出风头，便是贺林轩也要避其锋芒。
而这两年，安平侯也陆续出手，为天顺帝解决了许多暗地里的麻烦。
贺林轩心如明镜，深知天顺帝对安平侯父子的信任和器重。
但明面上，天顺帝还是更重乐安侯府一脉，对安平侯府多赏赐，却吝于称赞，保持着暧昧不明的疏远态度。
贺林轩心知，皇帝这是为了方便安平侯爷背地里的动作。
若是人人都知道安平侯是天顺帝的心腹，那他为天顺帝疏通宗亲贵族，就是出于私心，而非他一直标榜的公义了。
只有皇帝与权戚对立，才能让那些权贵因危机感而抱团，也让安平侯这个隐形的领头羊有更多操作的余地。
因此天顺帝能用安平侯，却不能“信”安平侯。
所以，天顺帝选择身份敏感的寿康郡王世子作为太子伴读，而非虞明博的嫡子，就是出于这样的用心。
天顺帝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也该为他们的将来谋算了。若是长渊争气，朕也能早些歇口气，享享清福。”
贺林轩没有接这样敏感的话题，天顺帝现在正当盛年，再活个三十年肯定没问题，谁知道他将来会否有如今豁达的心境呢？
他笑道：“说起人才，昨天微臣才听府上的授棋先生请辞，说要出翰林院，外任北学教谕去了。陛下可记得此人？”
“你说娄不昧？”
天顺帝倒是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他道：“你府上出来的，别的不说，教书育人定是一个好手，想来能做出好成绩来。”
大梁近年粮食丰产，商业亨通，国库丰盈。
天顺帝在贺林轩的建议下，将余钱投在修路修船和教育上了。
北学，便是有小国子监之称的北地国学的简称，就建在贺林轩的老本营——东肃山水镇上。
倒不是贺林轩或是何谚私心，才选了这块风水宝地，而是因为四方来贺在山水镇初建的缘故。
如今山水镇文风盛行，可以说是北地学子心中一处文林圣地了。
北学建在那里，是顺应人心。
娄不昧，就是那位向贺林轩自荐入府做教棋先生的探花郎，在翰林院消磨了五年，来年又到了官职调任的时机，虽说他申请调任北学确实是听取了贺林轩的建议，但要说这位探花郎和乐安侯府的关系有多紧密，却就不见得了。
贺林轩哭笑不得地道：“怎么就是我府上出来的了？只是机缘巧合，给孩子们教了两年棋而已。”
天顺帝摇了摇头，“他就罢了，朕却记得在南扬举报了三位贪渎上官的林县令，当初是你举荐才外任去的。他倒是好胆色，你可知道，朕的案头上攒了一摞的弹劾奏章，不说林县令如何孤胆侠义，就说你贺林轩结党营私。待这位娄教谕去了北地，你可劝他安生些，别再有什么壮举，到头来又要算在你头上。”
他口中的林县令，就是林琼。
两年前，这位林主簿想从京兆府尹调任到户部，当时动静不小，不少人都知道他对贺林轩的敬仰和想在户部添砖加瓦的志向。
后来果真让他在户部谋了一个缺，却被贺林轩扣了下来。
这职缺虽在户部，却没什么前景，也干不了什么实事。贺林轩真心看好林琼这个后辈，与之长谈一番，为他谋算了在南扬一处富县的县官一职。
这番作为有心人都看在眼里，自然将林琼归论为贺林轩的党羽了。
贺林轩无奈道：“结党营私？哪位大人想象力这么丰富，我有这闲情，还不如在家给我儿子多做一碗鸡蛋糕。”
天顺帝听得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没好气道：“是啊，贺大人是恨不得明天就辞官了才好呢。”
“这不是陛下舍不得我嘛。”
贺林轩也同他打趣起来。
二人正说笑，一阵脚步声靠近。贺林轩耳朵一动，脸上便染上了温柔的笑意，“言言这孩子，肯定又来告状，说他阿兄的小话了。”
果然，在门外叫“阿父”的，可不正是言言么。
贺林轩同天顺帝告罪一声，上前开门道：“言言怎么了，跑这么急，都流汗了。”
果然，才被贺林轩抱起来，言言就迫不及待地告状道：“阿父，阿兄欺负阿爹，你可要给阿爹报仇哇。”
天顺帝走过来就听见这一句，顿时奇了：“这可不得了。言言，你快同阿伯说说，你阿兄怎么欺负你阿爹了？”

第167章
李文斌却不在府里。
原来，听说了秦老抱恙，也听说李文斌今日原本想带孩子去秦府看望老人的打算，高皇后就提出带孩子们一起去看他老人家。
秦府和乐安侯府离得很近，天顺帝和贺林轩父子步行过去，也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才走近庭院，就听见诺儿的大笑声。
“阿爹果然又是你！哈哈哈，输了吧！来来来，贴条，贴条子！”
“小子，很嚣张嘛。”
贺林轩哼了一声。
言言和他同仇敌忾，“太嚣张，要不得嘞。”
屋里传来孩子们起哄的大笑声，夹杂着几个大人爽朗的笑声，竟还有秦老说着：“诺儿的书法越来越好了，善，大善。”的哈哈大笑声，很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天顺帝一听这精神头十足的笑声，一颗心就落到了实处。
看来，老人家今日身体应是大好了。
他忍不住笑道：“也不知在玩什么，秦叔这么高兴。”
三人走进来，屋子里很热闹，不仅有秦老和孩子们，何谚蓝锦辰带着孩子，也玩作一处了。
天顺帝当先摆手让众人不必多礼，上前问候了秦老，这才看到李文斌身上贴满了纸条。就有一张写着“怀疑人生”字眼的字条，墨迹都还没干，可见是刚刚贴上去的。
天顺帝四处一看，果然只有李文斌身上被贴的条子最多，其他人至多不过稀稀落落的一两条，相比起来，实在有些壮观。
他忍俊不禁道：“难怪言言给他阿爹抱不平。秦叔，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怎么都跟勉之不对付呢。”
秦老老神在在地摆手：“可不关我的事。”
高皇后忍笑解释道：“我们玩游戏呢，诺儿教的新玩法，说是叫“谁是卧底”。就是一组意思相近的词，只有一个和别人拿到的词不一样……”
他给天顺帝说玩法的时候，贺林轩已经放下言言，走到李文斌面前，饶有兴致地数他身上的字条。
“勉之，收获颇丰啊。”
李文斌红着脸，就看着他不说话，真是输的非常惨烈了。
贺林轩满目含笑，挑着纸条念道：“怀疑人生；我们不和长得丑的人做朋友；除了美貌，我一无所有……咦，这句不是诺儿的字迹啊，谁写的，这么有才？”
长灏跳出来，兴冲冲地道：“我，我写的！”
长渊和长泓见状，纷纷捂脸，向后退开了两步。
小傻子诶，你得意个什么劲呐，没看到诺儿都缩脖子躲秦阿爷后头去了吗？
“哦？”
贺林轩笑眯眯地拍了拍长灏的肩膀，“三殿下真厉害，书法有成啊，看来你何师父教的很好。”
何谚就是三殿下的书法启蒙老师，闻言赶紧别过头看儿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长灏看着贺林轩的笑脸，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脱口就道：“叔父，诺儿教我写的，我一点都不厉害，诺儿才比较厉害！”
诺儿：“……”
有你这样插刀的兄弟吗？
恰在此时，介绍完游戏规则的高皇后说道：“事先说好了，若是卧底被揪出来，大家给卧底贴纸条，若是卧底赢了，想给谁贴就给谁贴。结果勉之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太好，玩了五回，四回都拿了卧底牌，还都让诺儿给揪出来了。”
言言揭发道：“阿兄坏，贴阿爹。还说，要从头贴到脚，贴满！”
贺林轩就看诺儿，诺儿仰天一叹，伸手揪了一下阿弟脑袋上的小揪揪，“还骗我说是去更衣，你更衣更到阿父那儿去了？”
言言抱住李文斌的腿，朝他吐了吐舌头，“阿兄坏。”
诺儿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心说之前不知道是谁抢着要贴阿爹来着。
谨一从蓝锦辰怀里跑出来，到诺儿身边来，一副有难同担的模样，总算给了诺儿一点安慰。
贺林轩闷声笑起来，摸了摸李文斌的后脑勺，说：“咱不生气啊，夫君给你报仇。”
李文斌心领了，气势汹汹道：“我自己来。”
贺林轩直笑：“好！我给你磨刀。”
天顺帝跟着坐下来，“听着很有意思，我也来。”
高皇后好笑地摇了摇头，长灏心直口快地道：“父皇，你要是输了，我们不敢贴你哩。”
“贴，放心大胆地贴。父皇可没有你贺叔父这么小心眼，还要给他夫郎报仇哩。”
天顺帝豪迈地说。
原来负责出题的秦老摩拳擦掌，起身笑呵呵地说：“方才不忍心赢几个小辈，既然陛下都下场了，我就可以放开手脚，看看我这把宝刀生锈了没有。”
何谚知道师父这是玩心又起了，拦都拦不住，连忙扶他坐下来。
天顺帝好笑道：“秦叔，你这是不贴着我不罢休啊。”
高皇后见状，便主动道他来接替秦老出题。
贺林轩提议道：“殿下，陛下和秦阿爷难得有此兴致，要是赢得太容易肯定不尽兴，不如留一张空白牌，加大游戏难度？”
高皇后欣然应允。
他很快准备好了十一张纸牌，洗乱了再一一分发到围坐一圈的众人手中，而后道：“陛下第一次参加，怕是不熟稔，林轩你来起头吧。”
“也好。”
贺林轩低头一看自己的字牌就笑了，沉吟三息也未开口。
诺儿当先怀疑道：“阿父，需要想这么久吗？你不会拿到了空白纸牌吧？哇，运气真好。”
贺林轩神秘一笑，开口道：“我知道空白纸牌在哪儿，我还知道谁是卧底呢，你信不信？”
秦老拢着手，把牌藏到袖子里。
谨一和言言都不参加，一左一右像玉童子一般坐在老人腿侧，让他老人家心情大好，眯着眼睛玩笑道：“林轩，一开局就想混肴视听，居心不良啊。”
何谚也道：“师父说的是，林轩没安好心，过会儿第一个就该把他踢出去。”
李文斌好笑道：“别故弄玄虚了，快说你的词。”
贺林轩从善如流，开口道：“什么都没有。”
在他之后是天顺帝，闻言失笑道：“皇后也太促狭了，竟出这样的题。”
他拿到的正是一个“空”字，猜想与之相对的，定就是“无”无疑了，很大程度上模糊了空白牌的存在。
天顺帝略想了想，道：“一穷二白。”
秦老坐他左下首，摸着胡子爽快道：“清静。”
他之后就是何谚，道：“林轩刚刚说的太直白，像是是有意提醒拿了空白牌的人？莫非是勉之拿了空白牌？”
说了自己的猜测，他也给出了说辞：“干净。”
蓝锦辰随即道：“开阔。”
跟着是长渊长灏长泓三位殿下，分别说的是：看不见。竹子。不喜欢。
之后就是诺儿：“触手不及。”
再是东方贺写在纸上的：冇。
最后就是坐在贺林轩身边的李文斌了，他已经想好了说辞，说道：“抬头看。”
秦老摸着胡子笑道，“抬头看什么啊。勉之，你这比二殿下的竹子还直接呢，就没有一点新鲜的词儿么，看来近来懒读书了啊。”
贺林轩护犊子，当即说：“勉之形容得很贴切啊，阿爷你可别吹毛求疵，行啦，来投票。陛下，你选谁出局？”
天顺帝想了想，笑道：“不若就是勉之吧。”
高皇后奇怪道：“这是为何？”
天顺帝哈哈笑道：“你不是说他运气好，总是抽到卧底牌吗？我就想试试，他这次运气几何。”
贺林轩哼了一声，“陛下，你这就不讲道理了。那我就投陛下，都不用找借口，谁投我夫郎，我就投谁。”
李文斌抿唇笑，“那这样，林轩投谁，我也投谁。”
何谚哈哈笑道：“你们可真是夫唱夫随啊。”
天顺帝没好气道：“你们是欺负我夫郎没下场是吧？”
高皇后听得脸一红，秦老拍掌笑道：“行啦，投票要实在，都好好投。”
贺林轩便问：“阿爷，您要选谁？”
“要说我想选谁，那肯定是你小子了。心眼忒多，有你在，一碗清水也得被你搞浑了。不过，你是第一个说的，听来不像是你，那我便投给三殿下吧。”
秦老有理有据地说：“三殿下一没词就说不喜欢，这才第一轮呢，总能想到几个词吧。可见他拿的字和我们大概不太一样。”
言言坐在秦老身边，咯咯笑道：“不喜欢啥呀，长灏阿兄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哈哈。”
长灏满脸通红，被投出局确定被冤枉后，才给自己辩解道：“我就知道肯定不是我，阿爹，你给的这个词太难啦，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高皇后看着这个课业最不勤勉的儿子，拍拍他的头，无奈道：“这下好了，你也不用再费劲想了。”
众人听得直笑。
再继续第二轮，第三轮……
几轮过后，连秦老都被投出去了，只剩下天顺帝，贺林轩和李文斌。
天顺帝一看这场面，说道：“我怎么有种四面楚歌的感觉？”
贺林轩咧了咧嘴，“你这个卧底陷在良民的包围里，当然觉得四面楚歌了。”
天顺帝翻了一个白眼，果不其然，在夫夫的合力之下被投了出去，卧底获胜。
李文斌和贺林轩同时摊牌，一下子引来轩然大笑。
李文斌拿到的赫然是卧底牌——“无”，这运气绝了。
而贺林轩竟就是那个空白牌的得主！
秦老大笑道：“哈哈哈，了不得，老头子都让你糊弄过去了。”
何谚也是啧啧有声，蓝锦辰满是佩服。
诺儿噗嗤笑：“阿父头一个说的是什么来着？什么都没有，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啊！”
高皇后惊讶道：“林轩，你拿着空白牌，第一个开口，如何就知道别人拿着的是什么？”
天顺帝也很好奇，看向贺林轩。
贺林轩笑道：“勉之拿到牌就笑了。那笑一看，我就知道殿下出的题是在捉弄人，就随口说了一个。”
这岂会是随口，这么简单。
高皇后摇头失笑道：“我下回出题，就出和空白牌挨不到边的。”
贺林轩现在可顾不上下一轮出什么题，拿着纸笔递给李文斌，朝他眨了眨眼睛，“勉之，报仇的时候到了。”
李文斌接过笔，大手挥就一个“丑”字，拿到嘴边吹了吹墨迹。
诺儿一看就想跑，贺林轩伸手过来道：“老实点啊，愿赌服输，咱们老贺家可没有输不起的人——”
话还没说完呢，就感觉背上被人拍了一下。
贺林轩下意识回手一摸，摸到了一张纸，蓦地回头看向李文斌。
眼睁睁看着李文斌趁着贺林轩去抓诺儿、把字条贴在贺林轩背上的其他人：“哈哈哈哈哈！”
诺儿大笑道：“咱们老贺家没有输不起的人！阿父，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哈哈哈！”
言言笑得歪倒在秦老腿上，哪里还想得起来原先让阿父给阿爹报仇的豪言壮语？
贺林轩抓住李文斌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道：“你摸摸，都不跳了，碎了。”
李文斌拍拍他胸口，边笑便道：“不碍事，碎碎平安。”
秦老笑着摇头，让诺儿放心地坐回去，还不忘了取笑一句：“莫得意，莫得意啊。”
何谚却是和蓝锦辰递去一个眼神，吐槽那两个家伙又开始了。
蓝锦辰倒是乐在其中，挺爱看这热闹。
一个简单的游戏就这样玩了一上午，快乐也来的如此简单。
直到月末，秦老在睡梦中离世时，当时的笑声仿佛都还在耳边。

第168章 完结章
秦老的葬礼没有特意大办。
但因他德高望重,在朝在野声名赫赫，便是不计亲朋好友，受其遗泽者数不胜数,四十九日停灵中每日都有不少人上门祭拜，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贺林轩和李文斌也帮着张罗,忙里忙外。
某次贺林轩借了倒灵盆的事,从让人疲于应付的“节哀顺变”场面话里脱身，在后门街角偶然听人议论,言说：
“……陛下待秦家恩厚,秦老大人这一走，陛下停朝三日,每日都亲自过府悼念，祭文也是亲笔写的,一字也未让旁人代劳。我听说,咱们院里有个自恃文采的，特特准备了十来篇祭文想要献上，结果没派上用场不说,倒是他肚子里那些谄媚叫人看了个干净。”
此话一出,立刻就有人抚掌笑附。
“哦，你说的可是那位周大人？这事我也听说了。哈哈，真是不知该怎么说他才是,当天下就他一个聪明人不成？尽做蠢事！”
贺林轩了然,原来是一群翰林,怪不得这么热闹。
有人听到倒盆的动静,虽只以为贺林轩是秦家的下人，但也谨慎地拉住了话头,说道：“好了，周大人年长我们许多，这事还是莫要议论。不过，陛下重情重义，这几日总是郁郁寡欢。前日小朝会，我还瞧见陛下往老大人原来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呢。”
闻言，立即有人慨然叹道：“正是如此。秦家非池中物，加之陛下宽仁，便是老大人不在，秦家保三代富贵却是绰绰有余的。”
“可不是呢，依我看，还是秦老大人会教子。不像前边街坊那什么侯，什么伯的，当家的顶梁柱一倒，就不行了，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说话的人意有所指，听的人也心领神会，瞅着兴武伯府的方向笑起来。
贺林轩心道不巧，也不知道这几个人是和兴武伯府有仇，还是一贯落井下石，摇了摇头，也没理会。
倒了纸灰和香灰，他正打算回去，冷不丁就听见有人提到了自己。
“……秦老和老太傅情分匪浅，乐安侯爷帮着忙前忙后是应当应分，那贺林轩杵在那儿又是什么道理？这一日日的，下了朝就往这儿赶，我冷眼瞧着，便是何尚书都没他殷勤，人家那还是嫡亲的弟子呢。”
贺林轩一愣，又听另一个人说：“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不得了，可不是咱们这等人能吃罪得起的。”
原来说话的人嗤了一声，却是转口说起了别的，话里话外俱是秦家子弟得陛下青睐，前程无限的羡慕之词。
贺林轩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想自己要是现在走过去打声招呼，这些人的表情应该会很有趣。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贺林轩没和人较真，暗暗好笑地回去了。
灵堂中哭灵声一直未断。
贺林轩回来就看见李文斌扶着秦家长夫郎，一边抚着他的背顺气，一边给他喂水，轻声安慰，并没有注意到他去了又来。而门外何谚又引着袖卷祭文的儒士过来，隔着几步瞧见他，招呼也顾不上打，挥着手让他快些去门外帮着待客了。
贺林轩不再耽搁，匆匆又去了前门。
待到棺椁下葬，才总算歇一口气。
李文斌这些时日也累得够呛，整个人憔悴了许多，接过水喝了一口，入口尝到甜味，才怔怔然看向贺林轩。见他关切地看着自己，心弦一松，露出一个微笑来。
“让你担心了。”
他拉着贺林轩坐到身旁，笑看着他道：“这些日子都没顾得上你和孩子，瞧你脸上，都是胡子。”
李文斌摸了摸贺林轩的脸，该是有好几天没刮胡子了，摸着糙却一点也不扎手。
贺林轩扭头亲了一下他的手指，笑的温柔，“一时忘了。我和孩子都好，倒是累坏了勉之，快睡吧，好好睡一觉，醒了我给你做蜂蜜醋冻开开胃，正好庄子上割了野蜂蜜送来。”
李文斌自是应好，拉着他的手，沾了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贺林轩摸了摸他的头发，坐在床边陪了好一会儿，待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去看两个孩子。
诺儿在弟弟屋中，正盘腿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而言言的脑袋枕在他腿上，睡的正香。
听见响动，诺儿抬头看见是阿父，忙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才刚睡着哩。”
贺林轩上前来，看小儿子趴在大儿子腿上，小脸睡得粉扑扑的，不由一笑：“放他回枕头上吧，担心腿麻了。”
诺儿摇摇头，“没事，这几天都睡不安生，我一动他就醒了。”
贺林轩听得出来，这些天家里气氛不好，他和夫郎又都没时间陪孩子，言言该是不安了，全赖诺儿哄着才没闹着要找阿爹阿父。
想到这里，贺林轩不免心疼懂事的儿子。
他摸摸诺儿的头道：“辛苦诺儿了，后日阿父休沐，带你们出去松快松快。”
诺儿笑起来，应了声好，随后又有些黯然道：“今天……言言还说想找太爷爷玩，我都不知都该怎么和他说。”
贺林轩见他难过，坐过来轻轻拥住他，轻声道：“过段时间就好了。诺儿，春生冬落，万物有时，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的。你秦太爷爷这一生活的精彩，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不枉此生，我们该为他高兴。”
“……嗯。”
诺儿的额头抵在阿父肩膀上，半晌才道：“阿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也不是太难过。只是想到以后都见不到太爷爷了，不能和他说话，也不能听他说话……我，我有些害怕。”
贺林轩拍拍他的头，一时默然。
说起来，秦老过世后，大人们虽是难过，却也因为终日的疲惫而无法顾全，却不像这些孩子们一样认真地伤心着。
待到从奔忙中脱身，再来收拾心绪，虽然伤感，却也不至于沉湎其中了。
此时，贺林轩除了安抚他不要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
反倒是诺儿先回过神来，拍了拍贺林轩的手臂，笑道：“阿父，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你快回去歇一会儿吧，这几日也辛苦了。”
贺林轩见他自我调节得很好，也不赘言，只是揉揉他的头，含笑说：“阿父不累，好难得诺儿跟阿父撒娇呢。自从你阿弟跟在你身后跑，你晓得长兄如父，都好久不跟阿父阿爹撒娇了。”
诺儿的耳朵倏然一热，赧然道：“谁撒娇了，阿父就知道瞎说。”
说罢也不听贺林轩的道理，连连催他回去歇息。
贺林轩看他脸都要红了，再看看诺儿一边害羞一边还顾及腿上睡着的言言不敢大动作，也不好逗他太过，捏捏他的脸，交代说等他陪他阿爹睡醒了给他和言言做好吃的，也就回屋了。
诺儿看他走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再看睡得一无所觉的阿弟，不由伸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笑骂了一声：“你才爱撒娇呢，睡得像小猪一样。”
却不想，这一顿好吃的却是失约了。
贺林轩醒来，觉得身上黏黏的，脖子上有些热。
睁眼一看，却是李文斌拿着热毛巾，正给他擦着脖子。
见他醒来，李文斌惊喜道：“林轩，你醒了！觉得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贺林轩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大概是生病了，李文斌眼睛都红红的，显然吓得不轻。
他忙拉住李文斌，撑起身做起来，开口道：“我没事。”
又见屋内大亮，有些恍惚：“现在什么时候了？我好像睡过头了。”
李文斌眼睛一热，紧紧抓住他的手，又哭又笑道：“你睡两天了，怎么都叫不醒，还发了热。”
两天？
他竟然一口气睡了两天了？
贺林轩诧异，怎么也没想到一通忙活下来，身体较弱的夫郎好好的，反而是他自己先倒下了。
看李文斌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语无伦次地问他饿不饿，头疼不疼，想不想吐，把等在屋外的小厮惊动了，这才镇定下来。复又吩咐小厮去叫大夫，再让人去通知兄嫂，倒来水，再快快准备药汤吃食……
好不忙活。
贺林轩笑起来，安静地看着李文斌使唤人，把自己都支使得团团转。
李文斌接了水碗过来喂他，见贺林轩瞧着自己笑，顿时笑也不是，气也不是，骂道：“你还笑呢，知不知道我都快被你吓死了！大夫说，你是劳累过度，一时松懈身体才受不住了。你呀，就是逞强，什么都为别人操心，都不知道顾惜自己，积年累月的，这才一发不可收拾……”
贺林轩喝着水，一边听他教训自己，反而把自己念叨哭了，忙将他抱进怀里安慰。
“勉之别怕，我没事的，身体壮的像头牛似得，还有几十年好活呢，能陪你长长久久的。”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说，李文斌强忍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嗯！”
李文斌重重点头，哽咽道：“我知道的，我们一定长长久久，不会分开。”
贺林轩心疼地擦去他的眼泪，李文斌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让贺林轩刹那怔住。
从他红肿氤氲的眼睛里，贺林轩看到一种坚定和无畏，虽然心焦难过，却有着无穷的勇气——不管眼前的人去到哪里，都会义无反顾地跟随的执着。
生死相随。
一诺无悔。
贺林轩看明白了他的眼神，一颗心像是浸在蜜糖里，又像是沉入了温暖的泉水里，让他一时间也不由地痴了。
活了两世，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落地生根。
不为什么功名利禄，事业有成。也不为子孙家业，后继有人。只是有眼前这个人。
他所爱，也深爱着他的这个人。
这条命不算白活……
就算生命截止在这一瞬间，他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但贺林轩还是贪心，他想尽他所能，更长久地拥有这个人，想与他经历更多、或甜或苦、又或者仅仅是平淡的人生。
“林轩？”
李文斌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问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可是哪里不舒服？”
贺林轩无声地笑起来。
他拉下李文斌的手，眼中温柔浸透，看着他道：“勉之，我好好的，只是感觉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李文斌一向通透，听出了他话中所指，心里更加紧张。
他面上竭力不表现出来，只是无意识地抓紧了贺林轩的手，轻声问道：“林轩……是什么样的梦？是……关于那个地方的吗？”
贺林轩笑出声来，复又将他紧紧搂在怀中，低声道：“想什么呢，你在这里，我哪里也不想，哪里也不去。”
前生万般，又怎及他。
李文斌心石落下，也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赧然嗔道：“那你梦见什么了？睡了这么久，还舍不得醒呢。”
贺林轩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在他耳边说：“可不是舍不得。只是梦见我在找着什么，找了很久很久，一直找不到，我都想找老天打一架，问他把我的宝贝藏哪儿去了，一睁眼看到你，才感觉回到人间。勉之……我找你好久了，让我找到了，就再也不放了。”
“又浑说。”
李文斌脸一烫，眼中却有直白的欢喜，在贺林轩低头想亲他时，仰头迎——
“等等！”
闻讯而来的李文武急急往屋外退，撞到步履匆匆往屋里跑的张河，惹来一声骂：“做什么呢李恒之！快去看看林轩怎么样了，别挡路。”
“等……”
李文武还想拦，孩子们却不知来的不是时候。
“阿父！”
“阿父，阿爹……”
“叔父！”
诺儿抱着言言，和李信一起越过李文武，冲了进去。
贺林轩看着兔子一样跳出自己怀里，脸红的不像话的夫郎，再看朝自己扑来的孩子，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知三生，无悔无憾。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