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亡国后又成宠妃
作者：星辉映川
内容简介
 宠妃郑湘犯颜直谏，屡次触怒末帝，末帝气要杀她，但她实在美丽，下不了手。 末帝气道：待你红颜老时，便是杀你之日。 末帝没有杀成郑湘，国就亡了，他反而被杀了，郑湘成了开国皇帝姜榕的妃子。 姜榕：朕与末帝相比何如？ 郑湘：陛下为何非要比烂，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如尧舜吗？ 姜榕突然理解末帝了，这妃子确实是该关进监狱，但她实在美丽，而且又贤德（？）。 

==========================================================
第1章 天塌了。
在梁柱还未倒下前，郑湘要尽快逃出去。
宫殿门窗紧闭，她和宫女香兰正在互相为对方换衣服。
素色两当上缝了密密麻麻的珍珠宝石，中衣用金珠金线装饰，鞋底铺了一层金叶子。
最后穿上半旧的宫女衣裳，二人各挎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包袱里只有几枝银制的戒指、发钗以及一身粗布衣裙。
郑湘留恋地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宫殿，然后头也不回地和香兰踏出房门。
再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
一主一仆埋头赶路，突然香兰惊呼起来：“娘……三娘，你看！”
若非香兰对她忠心耿耿，郑湘真不想带这个一惊一乍的拖油瓶一起逃离皇宫。
她拉住香兰的手，斥责道：“看什么看？走啊！”
郑湘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香兰手指的方向，黑烟吞吐，如同巨兽朝宫廷跃扑而来。
那是仙露宫！
仙露宫是皇帝的寝宫，怎么就着火了？她心中浮现一个离奇的念头：圣上自焚了。
然而，圣上自焚和她有什么关系呢？逃命要紧。
八年前，昏庸的先帝去世，众人拥立今上，本以为苦尽甘来。
然而，圣上在先帝的孝期中，就迫不及待地脱下明君的外衣，露出荒淫好色凶狠残暴的本性。
他立了五位皇后：元皇后是他的原配；上皇后是先帝孝期未过宠幸的歌姬；中皇后是夺来的臣妻；右皇后是先帝孝期未过选的美女；而左皇后就是郑湘。
夏风吹来，仙露宫的烟雾穿过人群，飘到郑湘身前，带着奇异的味道。
郑湘忍不住打了寒战，拽着香兰急急匆匆地往西走。香兰打听到西边有一个狗洞，能够绕过宫门，直接逃出去。
阴冷的乌云遮住太阳，世界退了颜色，天地过早地进入逢魔时刻。青翠欲滴的树叶无精打采地卷起来，鲜艳娇嫩的花朵变得苍白欲坠。
郑湘和香兰避开大道，在花丛楼阁假山间穿梭，如同两只小心翼翼的蝴蝶。
每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的心就忍不住发颤。好在选择这条道路的人都是像她们这样的弱者。嚎哭声、求饶声、啜泣声和大叫声几乎尽在耳边，郑湘一伸手仿佛就能触摸到。
叛军已经围了京师，随着仙露宫最后的一把火，宫中的秩序浑然倒塌。
娇弱的皇后连壮硕的仆妇都不如。
“娘娘，求你救救我家娘娘吧！”郑湘冷不丁被迎面而来的宫女抱住大腿，无论是踢还是打都甩不开。
“你认错人了。”郑湘心中又急又恨，佯装不认识。她认得眼前的宫女，这是右皇后徐纨素身边的红雁。
她与徐纨素以前没有仇，但现在谁要阻拦她就是她的仇人。
“郑娘娘，香兰，我是红雁，右皇后跟前的大宫女红雁啊。”红雁脸色发白，额头一片青紫，她牢牢抱住郑湘的腿。
郑湘低声吼道：“快滚开，叛军马上就进皇宫了。你不想死，我还想活呢。”
说着，郑湘扬了扬手中的石头，恐吓红雁：“再不放手，我砸死你！”
香兰也从地上搬起一块大石头，作势要砸人。
红雁吓得一哆嗦，左皇后真会砸人的，她忙松开手，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哭道：“娘娘要生了，太医跑了，稳婆跑了，都跑了……娘娘会……”
郑湘在她松手的那刻，带着香兰立马跑了。红雁绝望地哭泣，半响才爬起来哭哭啼啼地跑回宫殿。
徐纨素在一众皇后中是个怪胎，郑湘不喜欢她，但谈不上厌恶。
她整日拿着书看，有几次没眼色地劝郑湘多读书。郑湘理她才怪呢，而且圣上也不喜欢读书。
“咱们和右皇后关系冷淡，红雁找我们做什么？”香兰如同一只灵巧的蝴蝶带着郑湘穿过重重障碍。
郑湘的心中涌出一股愧疚，不过立马又心安理得起来。她又不是太医稳婆，还没有生育过，即使去了也无用。
既然无用，那去与不去是一样的，还不如赶紧逃命呢。
两人有惊无险地来到西墙边，香兰扒开浓密的野草，露出一个泛着青苔的狗洞。
那是通往希望的门。
香兰激动起来，左右观察见无人，小声道：“娘娘，我先出去给你探路。”说着，就取下包袱，趴下准备爬狗洞。
郑湘先是喜悦，突然莫名的愧疚如同海啸卷来将她淹没。
她们几个皇后都不是好人，除了徐纨素。郑湘心里明白，元皇后胆小懦弱一味地愚从，上皇后奢侈无度，中皇后阴险狠毒。
郑湘一路都在埋怨徐纨素为什么今天要生孩子，为什么昨天不生明天不生，恰恰在今天生了，而且让她遇到了，又使她涌现可笑的愧疚之情！
如果没有遇到，郑湘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回南方找到母亲，然后过起富足无忧的日子。
但是，她偏偏遇到了。
在朝堂上，好人不长命。
但是……但是……郑湘想起了父亲说的话：好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结局啊。
徐纨素毋庸置疑是个好人，不仅没有害过人，而且还劝谏皇帝，救下不少人。
郑湘跺了跺脚，骂了一声脏话，然后对香兰道：“香兰，你走吧，我不走了。”
香兰爬了一半，忙将头拔出来，茫然地看着主子：“娘娘，叛军会把我们杀死的。”
“不走了，我去找徐纨素，特么的早不生晚不生偏偏挑了这个时辰，她这个混蛋……”郑湘骂骂咧咧转身要走。
香兰拉住她，劝道：“娘娘！咱们走吧，右皇后的孩子是圣上的孩子啊，他即使生下来也养不大啊！这和咱们没有关系！”
郑湘闻言一愣，心中动摇起来。
香兰说的对，当今死了，但叛军不会饶过皇帝的孩子，他早晚都是死。
去与不去都是没用的，既然无用，还不如多想想自己，早点逃命要紧。
香兰见劝动主子，忙又往狗洞里爬。透过草丛的间隙看见外面的风和光，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
“香兰，我……徐纨素你这个烦人精，别阴魂不散地缠着我。混蛋、泼妇，生出的孩子和你一样都是大傻蛋！”
郑湘在外面骂了两句，咬牙切齿道：“香兰，你走吧，我去看看徐纨素那个短命鬼！”
香兰一愣，忙蹬着腿退回来，灰头土脸，一看身边没人了，连滚带爬追上主子。
“你怎么也跟来了？”郑湘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心一悸，发现是香兰，然后骂道：“你不要命啦，留在这里就是一个死。”
香兰沾满泥土草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道：“要死我和娘娘死在一块儿。”
郑湘不知好歹地骂了句：“死心眼，蠢死你算了，跟上！”
香兰双眼发亮，腿上发力，拽着郑湘往前跑。郑湘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又骂了一声蠢丫头。
叛军一时半会儿不会打到皇宫，说不定等徐纨素生了孩子，她们还有时间走呢。
乌云散去，太阳的光芒又照耀大地，世界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彩。
郑湘与香兰逆行，遇到试图打劫她们的宫人，郑湘怒目而是，大声吼他们，香兰也狐假虎威地宣示郑湘的名头。
左皇后脾气暴躁，曾在与中皇后薛姮的争执中，拿砚台把中皇后砸得头破血流。
圣上是个神经病，见状不仅没有阻止，反而拍手叫好。胜利者左皇后得了赏赐，失败者中皇后毁容又失宠。
郑湘因此在宫中威名赫赫，尽管在诸皇后中排名第四，但却是无人敢惹。
两人一路畅通地来到徐纨素宫中，只见徐纨素侧身躺着，脸色煞白，而红雁跪在床头，哭得让人心烦。
“闭嘴！”郑湘喝道。
徐纨素和红雁闻言抬头看去，只见一女子逆着金光立在门口。
徐纨素脸上的惊喜尚未绽开，就被一阵疼痛扭曲了表情。
“郑妹妹，你来了。”徐纨素的泪珠滚落，不知是疼的，还是喜的。
郑湘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冷冷看了一眼徐纨素，道：“留点力气别死了。红雁，这里有我看着，你去太医院找太医稳婆，不管是谁，只要是见过生孩子，就把他们押过来。”
红雁有了主心骨，立马抹了眼泪，跑出去找人。
“香兰，你……你去烧水。”
香兰也走了，昏暗的屋内只剩下郑湘与徐纨素。
“很疼吗？”郑湘安慰道：“宫里为你备了太医和稳婆，他们不是逃了，而是红雁没有找到人。”
“不是很疼。”徐纨素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是温和的笑容：“我知道，谢谢你。”
“我才不需要你的感谢呢！反正闲着，本宫时间多着呢。”郑湘一听到感谢，立马像被蜜蜂蛰到似的，本能地反驳道。
徐纨素挣扎地坐起来，郑湘扶了她一把。她的目光瞥见那徐纨素窄小的臀部，红唇抿了抿。
大屁股好生养。这个麻烦精的情况不容乐观，但她装作不在意，心不在焉地和徐纨素说起外面的情况。
比如宫女太监就像没了笼头的狗，比如仙露宫的浓烟，比如外面的叛军……
红雁一定会找到太医和稳婆的，到时就和大皇子出生时一样，她坐在外面吃茶等待就好了。
徐纨素苍白着脸，问：“红雁会找到稳婆吗？”
郑湘笃定道：“当然会，稳婆不在宫中在哪里？”
“现在怎么样？稳婆马上就来了。”郑湘仿佛未发现徐纨素将指甲扣进被褥中，镇定道。
“不疼，”徐纨素的脸因疼痛而扭曲起来，缓过来后道：“稳婆马上就会来吗？”
“当然。”郑湘每隔几息就要往外看，期待红雁能尽快赶回来，但始终不见她的背影，甚至连烧水的香兰也消失了。
“你在这儿等着，天太热了，我去给你端点水擦身子。”郑湘起身低头对徐纨素道。
说着，她装腔作势地伸手抹汗珠，结果真摸到了额头的汗水。
“郑妹妹，不要走好不好，陪我说说话。”她的目光撞上徐纨素哀求惊恐的眼神。
郑湘神情一凝，转头看见桌上的茶壶，指着道：“我去拿茶壶，不出这个门。”徐纨素这才点点头，眼珠子一直随着郑湘转动。
郑湘走到桌子前，拿起茶壶，只觉得一轻，果然里面一滴水也倒不出来。
“这个红雁就爱偷奸耍滑，一定要狠狠打她的板子。”郑湘坐到榻上对徐纨素道。
徐纨素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宫中……只有她一人没走。”
郑湘哼了一声，道：“你就是心软，哼。”
徐纨素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又被阵痛搅碎，缓了后，对郑湘的回复依然是：“不疼，我还好。”
郑湘盯着徐纨素的脸，不明白她如何沉默地将痛苦咽下。
如果是她，她一定会尖叫，会将那个死鬼男人骂得体无完肤，连祖宗十八代都不能免于遭难。
外面的阳光越来越炽烈，郑湘额头不断冒着汗珠，心中越来越焦虑。
一个念头随着光斑跳跃在她心头，她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煎熬？
她和徐纨素仅仅是点头之交，腹中的胎儿谁沾谁死，叛军不会让前朝皇帝孩子活着。
郑湘的心中涌出后悔，恐惧趁机伸开双臂接纳了她。
要不找个借口拉上香兰逃了吧。
郑湘一激灵，身上打了个寒战，从恐惧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好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结局。”
徐纨素是好人，她帮了徐纨素，她也是好人。她们都会有美好的结局。

第2章 生产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郑湘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她做手势示意徐纨素不要发出声音，而她自己则从皮靴里掏出一把匕首，蹑手蹑脚地躲在门后的阴影里。
太阳高悬，门外很亮，但屋内却透着一股阴森。郑湘屏息凝神，那脚步越来越近了，隐约有流水激荡铜盆的声音。
是香兰。
然而郑湘没有出来，那脚步声沉重，与往常轻快的节奏不同。直到那人进来，郑湘看到她的侧影，才彻底放松下来，从阴影中走出。
香兰被吓得浑身一震，转过头看到主子，四肢几乎发软。“主子……”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香兰脸上的惊惶。
郑湘接过铜盆，道：“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慢？”
铜盆似乎将支撑香兰站立的脊骨一同抽走了，她瞬间瘫软在地上。
郑湘一边洗帕子为徐纨素擦身，一边回头斥责道：“看你那没出息的样，烧个水也能吓成这个鬼样子。”
香兰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心有余悸：“奴婢去小厨房找水，一点水也没有，又去了大厨房……死人了……大厨房死了两个人……”
郑湘手上的动作一顿，垂下眸，嘴里嗤笑：“这宫中哪天不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香兰惊恐地摇头，道：“有人杀人夺金银财宝……地上都是血迹……来福的头没了……没了……”
来福是圣上的爱犬，脖子上挂了一枚玉佩铭牌，周围饰以黄金，比一般后妃都得宠。
郑湘的手情不自禁地按在胸前，随即又抬头张望清雅秀美的琅嬛殿，心中一紧。
虽然琅嬛殿不是宫中最奢华的宫殿，但殿中摆设无一不精。
“走，咱们走，这里不能留了。”郑湘咬牙道。
“郑妹妹……”徐纨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惊惶。
“附近有没有什么破败的宫殿，或者宫女太监的住所？”郑湘一手穿过徐纨素的腿弯，一手收于她的腋下，准备将人抱起。
徐纨素的脸又被阵痛扭曲，断断续续道：“西北……飘雪阁……薛婕妤……”
“走！咱们去飘雪阁。”
“可……主子……飘雪阁……”
郑湘路过香兰踢了一脚，压低声音斥责道：“不想死就去飘雪阁，端上水前头带路。”
香兰从地上滚起来，端上铜盆跌跌撞撞，脑海中想起了那血淋淋的场景。
薛婕妤是中皇后的亲妹子，姿容妩媚，乖巧伶俐，仗着宠爱向皇帝为父亲求高官，结果被喜怒无常的皇帝将头颅割下。
皇帝若无其事地揣着薛婕妤的头颅参加宴会，喝得正酣之际，将头颅放在桌子上，招呼众人畅饮。
死不瞑目的薛婕妤正对着众人，后妃大臣无不骇然。自此飘雪阁无人敢住，逐渐败落，比元皇后的佛堂更加阴森可怕。
郑湘身子健壮，但也只是相对于女子而言。怀中的人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酸，徐纨素不断地往下滑。
郑湘咬着唇，一次次将徐纨素往上托。她面无表情，心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和徐纨素无恩无仇，自己刚才过来陪她已是仁至义尽。郑湘越想越委屈，甚至想要一走了之，但是怀中的□□拉住了她。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不是好人，她会活下去，而徐纨素是个好人，她会死。
“郑妹妹，放下我，我……我能走！”徐纨素感到郑湘的吃力，白着脸道。
“闭嘴！”郑湘烦躁至极，骂道：“走？你能走吗？闭嘴！”
徐纨素的嘴巴蠕动一下，伸手双臂，将一部分重量挂在郑湘的脖子上。
郑湘的手上一缓，哼了一声，催促香兰快些走。香兰左躲右藏，避开人群，终于来到飘雪阁。
郑湘将徐纨素交给香兰扶着，自己打量四周，只见荒草枯藤，破门旧窗，蛛网密布，石阶上爬满了青苔，朽木泥土的腥味弥漫在空中，夏日都驱不散周围的阴寒。
郑湘上前，发现门上挂了一把生锈的铜锁。她恨恨地踹了几下门，只有门锁的咣当声回应她。
她又气又急，只觉得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在和自己作对，眼睛冒着泪。她转了一圈，发现窗户也都从里面插着，更难撞开。
郑湘抹了脸颊，手上一片湿润，不知是泪还是汗。她从院子里捡了一块大石头，对着铜锁咣咣地砸。
砸一下，香兰的心一跳。她死死地抱着徐纨素，眼睛盯着郑湘，眼泪砸落在徐纨素的手上。
不知砸了多少下，郑湘终于将铜锁砸开。她放下石头，甩了甩手，对香兰道：“蠢货，愣着干什么，赶紧进来啊！”
香兰回神慌慌张张地将徐纨素扶到屋内，郑湘又把匕首拿出来，漆黑的眼中闪过慌张。
人比鬼更能害人。
郑湘扯下朽了的帐子，将榻清理出来，顿了顿，脱下外套，垫在上面。香兰赶忙将徐纨素放到榻上躺着，又到外面把铜盆取出来。
“要生了吗？”郑湘问。
徐纨素摇摇头：“还有……还有一段时间。”
郑湘拳头紧握，深吸几口气，转身低声吩咐：“这点水不够，香兰你继续去烧水。红雁死哪里去了，香兰你去找红雁过来，稳婆太医到底找没找……该死……该死！”香兰忙不迭地跑出去。
徐纨素躺在榻上，头顶是剥了漆的藻井，身侧是落满灰尘的窗台。郑湘将门关上并且插上，榻下放了一块石头，匕首又插回靴子。
收拾妥当，郑湘继续为徐纨素擦身。徐纨素的头发浸成一缕一缕，衣服也贴在身上。
飘雪阁阴森幽静，冷风阵阵，郑湘偶然抬头，明亮的阳光被搁在褪了色的窗棂之外，处处的虫鸣更添了几抹诡谲。
“妹妹，你怕吗？”汗水和温水蒸发，徐纨素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怕？”郑湘轻蔑道：“我连薛皇后都不怕，还怕薛婕妤？”
“你冷吗？”她见徐纨素发抖问道。
“我……我不冷……”
郑湘将帕子洗了一下，拧干放在榻侧，道：“我去看看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妹妹……”徐纨素急促地叫道。
郑湘回身，指了门，道：“门锁着，我出不去。”
胆小鬼，郑湘心中嗤道。许是从人的地盘，到了“鬼”的地盘，她的心竟然诡异地平静下来。
薛婕妤啊薛婕妤，咱们无仇无怨，你可千万不要害我，要不然我砸烂你的脸。提到脸，郑湘手一抖，忙将可怕的画面驱逐出去。
她翻箱倒柜，里面的布帛衣服早已生霉腐朽，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有，气得踹了几下柜子。
“妹妹……妹妹！”徐纨素的声音越来越高。
“来了！”郑湘的脸色十分难看，故作平静地对徐纨素说：“薛婕妤是个穷鬼，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徐纨素的额头又出了一层汗，郑湘的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拿起帕子为她擦汗。
“我……我听说周王素有仁义之名，他……他不会对我们做什么……”徐纨素艰难地说。
郑湘不以为然，依然想着能逃就尽快逃，想到此处，她又怨恨起徐纨素耽误她逃命。
再等等，外面乱糟糟的，或许一会儿走更安全。
“你我二人都未做过坏事，我们都会……好好的……”徐纨素缓了缓，手指头扣着床榻才将话说完。
不尽然吧……
她们二人只比其他人略微好些，罢了。
这话让郑湘更加焦虑，面无表情道：“省点力气。”
徐纨素一顿，闭上嘴巴，呻|吟声从她的嘴角溢出。郑湘低头看见榻边的掐痕，心生不忍，道：“想叫就叫吧。”
徐纨素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郑湘心中骂了一句，烦人精。
大约一个时辰后，外面传来脚步声，郑湘趴在窗户上偷看，见是香兰后背背了一个大包袱，手上提着一桶水过来，急忙开门接过。
郑湘打开包袱一看，是一床锦被并几块布巾，喜道：“做得不错。”说着，她和香兰一起给徐纨素身下铺上被子。
“妹妹，能给我一杯水吗？”徐纨素白着脸道。
郑湘的目光落在木桶上，香兰连忙摇头道：“不能喝，不能喝，这是从井里打的水。”宫妃喝得都是山泉水。
“烧开了吗？”郑湘问。
“烧开了。”
郑湘找了一个破了口的茶盏，先用水洗了洗，然后盛水喂给徐纨素，道：“别嫌弃，以后连宫妃都不是了。”
徐纨素点头，就着郑湘的手喝了几盏，仿佛又恢复了些力气。
“红雁那个宫女呢？”郑湘问。
“奴婢没有找到，就去厨房烧水去了。”香兰垂着头，不安道：“外面很乱，红雁说不定跑了……”说完，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郑湘。
郑湘明白她的意思，然而当她看见因竭力忍痛的徐纨素时，心生不忍，顿了顿道：“现在正值中午，出去太显眼。”
香兰恍然大悟，郑湘咬了咬唇，对屋内的二人道：“红雁胆小如鼠，我去把叫回来。”
香兰惊惶地看着郑湘，忙不迭地摇头。郑湘脱下缀满珠宝的两当，郑重地交给香兰，道：“等我回来。”
香兰的手死死抱着两当，仿佛哭了般，道：“嗯，我等主子。”
郑湘定定地看了一眼徐纨素，拿起满是汗污的外衣穿上，吩咐香兰道：“你给她擦汗，我很快就会回来。我回来之前，把门拴上。”
郑湘出了宫殿，耀眼的阳光刺激得人睁不开眼睛，头晕眼花郑湘先去了琅嬛殿，里面花瓶杯盏碎了一地，帐子和被褥扯落地上。
她庆幸不已，听到里面没有动静，进去找了一把剪刀拿在手里，并几条汗巾披帛系在腰上。
红雁不在琅嬛殿，很可能在太医院。郑湘气势汹汹地拿着剪刀，直接抄近路，四周的太监宫女急急慌慌恍若丧家之犬。
呐喊声、哀嚎声、呻|吟声、哭声夹杂在一起冲击着郑湘的鼓膜。所有的人背着包袱都在往外逃，而她还要等待徐纨素生孩子。
烦人精！郑湘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她素来反应极快，但不善于思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为什么要陪着那个烦人精一起担惊受怕？
郑湘听到一阵熟悉的啜泣声，找过去只见红雁额头血肉模糊，缩在墙角哭泣。
郑湘气急，扯起红雁，吼道：“人呢？你找的太医呢？找的稳婆呢？生育过的妇人也行啊！”
红雁见到郑湘顿时嚎啕大哭，郑湘哪有时间听她哭泣，扯起她的胳膊，道：“闭嘴！再哭，本宫把你杖毙。”
红雁眼中闪过恐惧，闭上嘴巴，捂着嘴不断抽噎。
“回答我！”
“太医……没没人……稳婆……跑了……”
郑湘丢下红雁，气得跺脚，道：“混账！我要把他们都杖毙，通通杖毙！”
红雁瑟缩了一下，抽噎道：“我找……宋嫔……宋嫔不来……”
郑湘的眼睛一亮，对，宋嫔！宋嫔是宫中唯一生产过的嫔妃，她一定会接生。
“带路！”郑湘踢了一脚红雁。两人一路跑着来到宋嫔的宫殿，正殿没找到人，找侧殿的小佛堂找到了她。
宋嫔花信年华，却形容枯槁，心如死灰，跪在一张观音像前嘀嘀咕咕，听到人来依然双眼紧闭，不为所动。
郑湘居高临下，给红雁一个颜色。红雁扑通跪下道：“宋嫔娘娘，求求你救救主子吧，求求你了……”说着就不停地磕头。
郑湘算是明白了红雁的额头伤为什么越来越重。
宋嫔恍若未闻，一动不动。郑湘最看不惯人半死不活的样子，出声道：“宋嫔，你给我走。”
宋嫔的身子一颤，但双眼紧闭，嘴里依然在嘀嘀咕咕念着佛经。
郑湘岂是这么容易打发的？她弯下腰，一手捏着宋嫔的下巴，一手拿着剪刀在她脸上比来比去。
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耀在观音的脸上。
“睁开眼睛，不然我把你脸划花了。”冰凉的剪刀刺激地宋嫔颤抖。
“我知道你不招惹是非，但是我找不到人了，你必须给我走！”郑湘不待宋嫔反应，抓了一把香灰往宋嫔的脸上一抹，扯乱她的发髻。
“一人架一边，走！”心若槁木的宋嫔被郑湘和红雁架着往外跑。
“你要是不救徐纨素，不等叛军进来，我就先杀了你。”郑湘一手架着宋嫔，一手挥舞着剪刀。
这三人举止癫狂，形容邋遢，周围宫女太监谁也不敢靠近，竟然让她们畅通无阻又回到了飘雪阁。
“主子，你终于回来了！”香兰几乎落泪了。
“妹妹……”屋内传来虚弱的声音，郑湘大步进了屋，只见徐纨素的脸因疼痛而扭曲变形，不断地扭动身体。
郑湘镇静地对她道：“太医和稳婆跑了，我把宋嫔请来了。她生过孩子，会接生。”
徐纨素紧紧攥住郑湘的手，捏的她骨头发疼，道：“妹妹……生过，但不代表会接生……”
“我说她会，她就会。”徐纨素坚定地道，转头叫红雁和香兰把宋嫔押过来。
宋嫔颤颤抖抖地过来，嘴里念叨着：“会死的，会死的……”
“呸，放你娘的屁！再乱说仔细你的皮！”郑湘满脸不耐烦，像抓小鸡般扯着宋嫔，迫使她对着因忍痛将嘴唇咬破的徐纨素。
“看着她，你往日吃斋念佛顶个屁用，现在有个大功德要你来做。菩萨见了，还能让你的孩子投个好胎，不然……呵呵……”
郑湘威胁道：“他爹是昏君，娘见死不救，你好好想想，他能有什么好前途……”
宋嫔脸色苍白，浑身哆嗦，哭道：“我……我不……”
“告诉我，需要准备什么？”郑湘迫近她，一双眼睛闪烁着寒芒。
“热……热水……剪刀……布……”宋嫔颤颤抖抖道：“站着生……小孩…………绳子……”
郑湘分派下去，让香兰去烧水，自己、红雁和宋嫔留在屋内。
郑湘将汗巾系在一起，投放房梁上，打了一个结。红雁和宋嫔扶着徐纨素到下面，让徐纨素抓着绳索，但没过一会儿徐纨素就站不住了。
宋嫔茫然不知所措，嘴里道：“要站着……站着啊……”但是徐纨素却瘫倒在二人的身上。
“闭嘴！扶着她。”郑湘咬着唇，道：“站不住就躺着。”
她擦擦额头的汗水，榻推到绳子下面，又在榻脚上绑了一条绳子，然后把徐纨素扶到榻上。
徐纨素躺在榻上，手里抓着绳子，身子因为痛苦扭来扭去，片刻不停。
郑湘一边为她擦汗，一边骂皇帝。皇城攻破皇帝自焚，郑湘将一腔怨气全部朝皇帝发作，就是这个混账东西造就她们如今的悲惨。
“左皇后……”宋嫔道。
“干什么，那个昏君对你好吗？你还要替他出头？”郑湘浑身发疼，心中又焦虑，气势汹汹地对宋嫔道。
宋嫔张了张嘴，咬着唇道：“我……我想问……有吃的吗？右皇后要吃点东西……”
郑湘一滞，看了眼红雁。这个人不行，不能担事儿，宋嫔又要陪着徐纨素，只能她出去找。
“吃什么？”郑湘态度称不上好。
宋嫔吓了一下，道：“红糖鸡蛋……燕窝……人参片……含着……”
郑湘起身，将要出门之际，转头道：“她生产前，你们都不许走，否则……”
郑湘手里提着一个木棍防身，先跑去御膳房找了鸡蛋红糖，顺便找香兰，但没发现香兰，便知香兰有其他烧水的地方。
正要离开，她回头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御膳房，路过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扒拉出几个馒头硬饼，提着一口袋米，就往外跑。
御膳房肯定没有人参片，但她的凌波殿有。郑湘不由得暗恨自己考虑不周全，若是拿了一片人参，也不至于再临险境。
不过洗劫凌波殿的人已经散去，地上躺着几个太监宫女，身下一片暗红。见此景，恐惧几乎将郑湘淹没。
她缓了下，转身跑进库房，里面狼藉不堪，什么都没有了，她只在地上躺着的太监手里找到三根断裂的参须。
郑湘迫不及待地离开这个择人而噬的宫殿。她想象不出来，若自己还在宫殿，将会遭受怎样的磨难？
此时奔跑的郑湘毫无皇后威严，肩上扛着米袋子和馒头大饼，怀着揣着鸡蛋，鸡蛋碎了，黏黏腻腻地沾在皮肤上。
有几个太监眼冒凶光，想要抢劫郑湘，却被她疯魔的表情和挥舞的木棍吓得后退几步。
郑湘眼神凶狠，怒火中烧，就是这些人毁了她的宫殿，抢了她的财帛！她要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趁郑湘与其他人对峙之际，一人悄悄从背后抓起布袋猛地一拽。
刺啦一声，布袋列成两半，米如沙子一样倾泻而下，馒头和饼子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而郑湘也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草地上。
“晦气！她不会是个傻子吧？”一人啐了一口，伸腿踢郑湘一脚。
郑湘蜷缩着，她此时深刻意识到力量的差异，抱住头，生怕他们认出自己，但嘴上还在不服输的嘶吼着。
“别打了，时间要紧。”另一人劝道。
众人都走了，郑湘又怕又惧，泪如雨下，捧起几把米装在口袋里，怀里抱着馒头大饼往回跑。
走到飘雪阁前，她停住脚步，观察了四周见无人，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踏着沉稳的步子，听到屋里传来沉闷的哀|吟声，眼眸闪过惊慌。
“开门，是我！一个个的都死了吗？”郑湘一边骂，一边进了门，将馒头和饼子放到稍微干净的案上后，开始从怀里掏东西。
然而怀中的鸡蛋全碎了，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她抬起头努力憋回眼泪，然后身后的三人都哭了。
“哭什么哭？号丧呢！”郑湘转头，红着眼睛狠狠瞪着三人，把红糖取出，化了一盏红糖水给徐纨素喂下去。
“香兰回来了没有？”郑湘将红糖茶盏交给宋嫔，让她喂徐纨素。
“没有。”
郑湘自我安慰道：“香兰很聪明，一定会回来的。”正说着，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香兰。香兰她摇摇晃晃挑着两桶水回来了。
湖蓝色的汗巾绳子时而松，时而紧，不断刺激着众人的神经。宋嫔默念起经文，红雁一边为她擦汗一边抽噎。
反而是郑湘和香兰时不时探看孩子有没有出来。
外面的虫鸣夹杂着徐纨素如同动物濒死时的哀鸣，如同野兽一口口地啃噬着郑湘的心。
郑湘从来没有想过时间竟这样漫长，殿内的光影艰难地一点点挪开，但是徐纨素却说起了胡话，嘴里叫起了爹娘。
四人无不落泪。
“闭嘴！”郑湘抹了眼泪，将参须放在徐纨素身侧，道：“徐纨素你给我振作点，我拿到了人参！等你受不了了，你就含一片，肯定能生下孩子的。”
徐纨素嘴唇不断渗血，无比痛苦地看着郑湘。郑湘朝她重重地点头，然后道：“继续喂糖水！”
参须太少，只能到最关键的时候才能用。
又不知过了多久，郑湘猛地抬起头，其他几人无不瑟瑟发抖。
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胄碰撞的声音。
叛军来了！

第3章 叛军
郑湘浑身发抖，恐惧的泪水涌了出来，努力捂着嘴不发声。
然而外面的人看到青苔路上新鲜的脚印，怎么会不知道里面有人？
士兵上前推了推，没推动。一个小将见状叫道：“里面的人把门打开！不然我们就撞开了。”
殿内没有一丝动静，小将看向为首的魁梧男子一眼，又冲着屋内叫了一声。
宫中其他人都不重要，但两个人至关重要：一人是当今皇帝，一人是怀孕的右皇后。
跑了任何一个，都遗祸无穷。
皇帝已经确认被烧死，但是右皇后却不见人影。士兵抓住太监宫女拷问，终于得到线索，推出右皇后就藏在飘雪阁。
于是周王姜榕带人围了飘雪阁。一路上小将李文才嘀咕：“这狗皇帝竟然还有这么忠心的手下！”
郑湘透过窗户，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她突然挺直腰背，在屋内吼了一声：“喊什么喊，没见过女人生孩子啊！”
郑湘深吸几口气，拔掉插销，落日的余晖为她披了一层七彩战衣。她站在门口，眼睛一下子落到中央那人身上。
那人身材高大，肌肉发达，郑湘从未见过如此魁梧的人。他披着黑色的铠甲，脸上铠甲上都是铁锈般的痕迹，那是凝固的鲜血，血腥味若隐若现。
但是郑湘盛满怒火的眸子，丝毫不惧地对上他的眼睛。这人的眼睛黑得就像深渊，眼神放肆，里面仿佛关着一头凶猛的野兽。
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郑湘，郑湘感到仿佛鬣狗在舔舐自己的肌肤。
她努力压下来自心底的恐惧，没有移开目光，对着那人道：“我听闻周王素来仁义，让士兵进妇人产房致使一尸两命，难道就是他所谓的仁义？”
姜榕冲郑湘微笑，笑容带着无所顾忌的冷漠，道：“宫中进了贼人，各处都要搜一搜。”
贼人？
这群混蛋就是最大的贼人！郑湘想破口大骂，但是她忍住了。
姜榕手一摆，领着几人进了门，路过郑湘时嗤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进了殿内。
郑湘的眼睛被那人腰间的佩剑闪了一下，她不由得想起了听到的民间惨闻。
她放弃自由拼死拼活保下的人，却要被这人杀死。顿时，恐惧被愤怒代替，她几个跃步，取出靴子里的匕首，挡在众人的面前，目光狠狠地剜着为首那人。
“是右皇后！她是右皇后！”那人背后的太监激动地喊道。
姜榕眉头微微一挑，冲一脸惨白颤抖的徐纨素拱手，道：“在下乃周王姜榕，见过右皇后。”
徐纨素摇着脑袋，有气无力道：“不要杀她们……求求你……”
姜榕从容笑道：“右皇后误会了，在下在追拿贼人，既然此处无贼人，那在下告退，请右皇后安心待产。”说完，就带人离开宫殿。
“叮当”一声匕首掉在地上，郑湘也跟着倒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姜榕出了宫殿，派人守在这里。李文才疑惑：“舅舅，咱们……嗯……”李文才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姜榕轻笑一声，道：“去找稳婆太医好生照顾右皇后生产。”一人应了一声退下。
姜榕回头看了眼宫殿，问：“那个脏兮兮的凶丫头是谁？”
“她胆子真大啊，敢对舅舅亮兵器的人坟头草都一尺高了。舅舅要不要……”李文才又比了抹脖子的动作。
“杀人习惯了啊，臭毛病。”姜榕冲他说了一句，李文才摸着头傻呵呵笑。
太监回道：“她……她是左皇后……”
“左皇后郑湘天下第一美人，也不过如此，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凶巴巴的像个狼崽子，姜榕的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
“那就是左皇后，据说差点把妖妃砸死。”李文才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倒吸一口气：“凶巴巴的，一点都不温柔。”
太监弯腰陪笑道：“可不是凶？连圣……罪人，她都敢吵架，气得罪人说，等她容颜老了，一定要杀了她。左皇后依然不怕，我们最服气的就是她。”
太监说着偷瞄了一眼姜榕的神色，见他颇感兴趣，接着道：“左皇后能当事儿，宫女太监都想去她宫殿内侍奉，罪人在凌波殿几乎不杀人。”
姜榕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太监，太监浑身一寒即刻不敢说话了。
姜榕回到乾元殿，皇帝已经洗干净换了敛服，由几位部下守着。
姜榕瞥了一眼，这皇帝不是被火烧死的，而是躲在小阁楼里被烟雾熏死，脸上的黑灰洗不干净，就像他曾经犯下了滔天罪恶，任时光流逝，依然刻在青史之上。
军事祭酒柳温拱手，笑问：“主公，右皇后找到了？”
姜榕颔首道：“她在飘雪阁生产。”
柳温闻言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榕，又问：“请问主公如何处置？”
“我不缺一双筷子。”
听到这话，柳温笑起来：“主公胸怀天下。”
皇帝自焚，姜榕入主皇宫，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皇帝下葬、新皇登基、稳定人心、分赐功臣……
等姜榕与众人商议回到皇宫，已是深夜。他叫来辨认右皇后的太监梁忠，询问其生产情况。
梁忠恭敬地回道：“启禀周王，太医和稳婆已经去了，右皇后还未产下孩子。”
姜榕不置可否地道：“让太医和稳婆尽心竭力，务必使大人小孩平安。那个凶……郑湘离开没有？”
“殿中诸人未有周王命令不敢离开，殿下……”梁忠偷觑了姜榕的神色，斟酌道：“郑主子必定想要亲自过来向殿下汇报右皇后的情况。”
姜榕似笑非笑地扫过梁忠，仿佛能看透他心中的算计，道：“好生安排她们，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梁忠忙赔笑道：“是，奴婢遵命。”说罢恭敬地退去。
太医与稳婆过来后，郑湘终于稍缓一口气，但她仍然紧紧盯着稳婆的手。
夜晚降临，蜡烛将废旧阴森的宫殿照得亮堂堂的，苍白虚弱的徐纨素躺在床上，时而发出刺破心脏的尖利叫声。
郑湘身上衣服变得又腥又硬，与殿内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冲到鼻尖，几乎让她做呕。
“妹妹……”徐纨素发出虚弱的声音。
“我在，不要怕。”郑湘坚定地安慰她。
徐纨素的目光哀求地看着她：“我……我不行……了……妹妹求你……孩子……”
郑湘的心一抽，毫不讳言地拒绝：“他是一个大麻烦，只有你不嫌弃他。你活着，将他养大。你死了，带他一起走。”
冷酷无情的话让周围的人一顿，然后众人恍然，这就是左皇后啊。
郑湘一脸坦荡地看着徐纨素，大难临头各自飞，她想活着，而不是收破烂的，什么麻烦都自己揽着。
郑湘丝毫没有为自己的话而愧疚自责。
“太医过来，不管是给她扎针，还是开药，让她活着。”她道。
这一夜过得极为漫长，寒意从外面浸入到骨头缝里，郑湘浑身冰凉。
太阳从燃烧中的红霞中诞生，新生儿像猫崽子一样哭泣，徐纨素躺在榻上虚弱无力。
郑湘站了几下，没站起来，双腿又僵又麻，双唇发白。
“香兰，我们回去。”郑湘与香兰相互搀扶出了宫殿。
宫殿外面依然围着兵士。两人走到出口，守卫双刀交叉阻拦二人外出。
郑湘抬起头，问：“周王可有命令不让我们外出？为何阻拦我二人？”
“殿外危险，还请左皇后留在飘雪阁。”守卫道。
郑湘深吸一口气，飘雪阁吃的用的穿的什么都没有，她身上又腥又臭，衣服上满是血迹和泥土，她受不来了了。
如果要回到那个沉闷压抑满是血腥味和臭味的飘雪阁，她宁愿去死。
郑湘柳眉一竖，大力推开守卫的手，道：“要我死，直接去请周王的命令，匕首、白绫、鸩酒，我奉陪到底。”
守卫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胆大的人，冷不丁地被她推开，与同袍面面相觑。
“跟上！跟上！”百夫长一挥手让几个士兵押在左皇后后面。
郑湘一脸气势地回到凌波殿，但回来看到殿内尚未清洗干净的血迹，想起昨日见到的尸首，心中忍不住颤栗。
“主子……”香兰抬头看向郑湘，不知所措。
郑湘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下，缓了缓心神，咬牙道：“咱们还住在这里，你去给我找一套干净的衣服。”
然而，凌波殿被洗劫一空，华丽的衣服不是被抢走就是剩下几只袖子，稍素的衣服随意地仍在地上，满是脚印。
香兰最后找出一套自己未上身的衣服让主子换上。
郑湘换下外衣，看到上面的脚印，又怒又羞，那个什么狗屁周王一定会嘲笑她，堂堂左皇后，竟然被人踢打。
郑湘低声咒骂，她又累又困，心神俱疲，骂了几句，换上衣服就躺在榻上睡觉。
“你也睡一觉，外面有守卫，安全着呢。”郑湘临睡之前对香兰说。香兰也是累极，也躺下来睡觉。
直到晚霞满天才醒，郑湘腹内空荡荡的，嘴唇干裂，沙哑着喉咙道：“香兰，给我水。”
一杯甘甜清冽的水像初春雪水融化的小溪一样，滋润着郑湘的全身。
喝完水，郑湘就像经冬的春上一样萌发出勃勃的生机。
“外面怎么样了？”郑湘一边问，一边抓起小案上的馒头往嘴里塞。馒头又硬又干，但是她太饿了。
“奴婢看到乾元殿被士兵围着，宫里也不见宫女太监，奴婢这是去厨房要的水和馒头。”香兰是被守卫押着去的，她生怕士兵手中的刀从背后穿透自己的胸膛。
郑湘吃完馒头，趴在窗户边，偷瞧外面，七八人牢牢守住宫殿门口。
但她又能去哪儿呢？兵荒马乱，或许呆在秩序恢复的宫中，才能保护好自己。
“主子，咱们……”香兰抿着唇，欲言又止。
郑湘惊惶不安，前路生死莫测，她伸手揽住香兰的头，道：“不怕，你是宫女，没事的。”
“但是主子呢……”
香兰的话仿佛一道利刃刺入郑湘的心脏，她呢？
是进尼姑，剥离生命中所有的色彩，只剩下那缁衣一样的黑？
还是一条白绫，了却她的性命？
郑湘放开香兰，擦了擦眼睛，道：“周王连怀孕的徐纨素都没有杀，怎么会杀我？别胡思乱想。”
“来，咱们把凌波殿收拾一下，能住多久就住多久，以后……”以后怕是住不了这样好的地方了。
殿内的碎瓷扫做一推，脏衣服放到衣篓中，撕碎的帷帐重新补好……
两人一直清扫到夜幕落下，一盏油灯在空旷的宫殿里摇曳。

第4章 出家
周王麾下并前朝君臣松了一口气，昏君的右皇后诞下一名女婴。女孩容易处置，留着也能彰显新朝的大度。
朝野都在盼望周王登基，但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将昏君这一篇翻过去。
于是昏君被麻利地定了谥号“厉”，埋进地下，他牵连的一切都被斩断。
元皇后自缢，与昏君合葬。
但是郑湘这一批后妃还没有落定，不过郑湘等人人庆幸不已，周王果然仁慈，没有让她们与昏君一起埋入地下。
死亡的阴影消散后，郑湘又在殿中忧虑起未来。
她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她时常陶醉于镜中自己的美貌。那乌黑的头发如同流瀑一样，随时撩动着人的心弦。
她肌肤微丰，但腰肢纤细，双乳漂亮丰满，四肢丰满匀称，厉帝再如何暴虐，郑湘也能凭借这副天生的容貌保全自己的性命。
然而，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的郑湘不想将头发剃去，不想每日吃糠咽菜，不想在青灯古佛中凋零。
她想回家，想找母亲！
她想带着积攒的钱财与母亲过上富足无忧的日子！
偌大的凌波殿只有郑湘与香兰二人，显得空旷而凄凉。
先帝入土，新帝即将登基，这后宫也不是她们这些前朝该住的地方了。
守卫奉周王命令请前朝左皇后到宣政殿面见周王殿下。
终于来了，郑湘深吸一口气，她舍不得一头秀发，舍不得锦衣玉食，争取不当尼姑，要当道姑。
郑湘随守卫来到宣政殿，心中不知为何出现一抹酸楚，她定了定神，抬脚迈进宫殿，一进门就看见背手而立的周王。
今日周王没有穿铠甲，而是一身玄色衣裳，他的肩很宽，越往下越窄，腰封束住劲瘦的腰，裤脚利落地扎在靴子里。
“见过周王殿下。”郑湘自从进殿后，守卫就退下，屋内只有两人。
周王转过身，高大挺拔的身体给予郑湘以强烈的冲击，一双如野兽般的眼睛盯着她。郑湘在这样的目光下，仿佛没有穿小衣。
她感到了恐惧，浑身颤栗，但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流遍全身。
俄而，恐惧被怒气冲击，郑湘想起了自己一身邋遢顶着被人踢打的脚印站在他面前，又如跳梁小丑般拿着匕首在面前蹦跶。
“起来了。”姜榕停下打量的目光，让这位一直昂着头行礼的凶姑娘起身。
郑湘压抑着怒气，道：“不知周王叫我来有何事？”
“我问你将来的打算。”姜榕退后一步，站在一尊放着花瓶的小案前，花瓶插着几枝怒放的芍药花。
“我想回家。”郑湘一双灵动的眼睛期待看着周王。
“从未有皇后归家的旧例。”周王笑道。
“从周王你这儿开始不就可以了吗？”郑湘看到周王的笑容，问道。
姜榕摇头，郑湘泄了气，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
“你说我能做什么吧？”决定权不在自己手中，郑湘强行扒开看对方的牌。
姜榕听到这话笑起来，道：“厉帝那个上皇后已经剃度出家为尼……”
郑湘听到这话，退后一步，眉头微微皱起，抬头扬起一抹笑：“她信佛，我信道。她出她的家，我信我的道，我们不一样。”
姜榕哈哈大笑，他凑近郑湘，道：“这与信什么没有关系？嗯？”
郑湘脸上的笑容凝固，带着冷冽的艳丽，就像羽毛一下一下地撩动姜榕的心。
“怎么不愿意去？”姜榕弯下腰对郑湘道，高大优美的身躯蕴藏着危险的力量。
郑湘不说话，姜榕对她耳语道：“或许你可以留在宫中。”
留下宫中？
郑湘惊疑不定地瞪着眼睛看向姜榕，只见他的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身上寸寸肌肤，最后在她的胸脯上打了旋。
这种目光是郑湘最讨厌的，它使她想起自己最无助最狼狈的事情。
郑湘父亲战死沙场，她与母亲依附舅舅生活。舅舅上书惹怒皇帝，表哥与舅舅下狱论罪，一家子只剩下三个女的。
舅母跪求她救救舅舅与表哥，郑湘被迫举着诉冤状，脱簪素服跪在皇宫门前为舅舅伸冤。
冤伸了，郑湘进了皇宫，当晚就成为厉帝的新宠。
泪花在眼中晃动，郑湘用力推开姜榕，骂道：“你无耻，下流，嘴上说着要善待厉帝宗室，实际上连他的妃嫔都不放过，真是一个强盗！”
姜榕闻言不仅没发怒，反而带着邪气地笑起来：“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我确实是个强盗，而且还是最大的强盗头子，跟着我如何？”
他坐在宝座上翘着二郎腿，道：“当尼姑有什么好，天天萝卜青菜，除了念经还是念经，你这样娇弱还容易受人欺负。尼姑庵藏污纳后，不如留在宫中锦衣玉食，岂不美哉？”
郑湘怒目而视，反驳道：“藏谁的污？纳谁的垢？”
姜榕听到这话，反而眼睛一亮，笑得又下流又无耻，打量她几眼，道：“尼姑庵啊……”
郑湘更是气急，双拳紧握，胸口起起伏伏，若非打不过，她一定要抓花这个混账的脸，见将人惹急了，姜榕忙收敛一些，大义凛然道：“你乱想什么？说正经话，你确定要出家为尼？”
郑湘气呼呼地盯着他，大声道：“当然。佛门是清静之地，要是半夜遇到匪徒，我会毫不犹豫地拿匕首捅进他的心脏。”
姜榕眉头一挑，道：“我从不强迫人。不过，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你考虑清楚再回我，我只怕你吃不了尼姑庵的苦。”
郑湘将信将疑，听见他说了句人话，咬牙切齿道：“我现在就能给你答复，我才不会和你这个恶劣的家伙在一起。我能吃苦！”
说罢，郑湘气呼呼地走了。
姜榕摩挲着下巴，嘴里念叨道：“脾气一点都不好。”但那双眼睛却格外让人稀罕。
不过，果然是天下第一美人。宜怒。宜喜。宜嗔。
郑湘跑回凌波殿后，住在窗前生闷气。天下男子都一样，还以为开国皇帝是什么英雄豪杰呢，没想到和厉帝一样好色。
呸，下流！
郑湘闷坐半天，心里不断骂人。午饭时，香兰愤愤地打开食盒，露出一碟萝卜白菜，一碟馒头，一碗白粥。
“厨上说，厉帝丧期未满，要……要你吃素。”
“呸，吃他娘的素！厉帝下葬后的第二天，厨上就送来燕窝虾丸汤，这是……”郑湘连忙住嘴，拿着筷子愤愤地扎住馒头。
“是什么？”香兰疑惑不解。
郑湘回来并没有将她与姜榕的谈话告知香兰，这是她自己的事情与香兰无关。
她要出家，但香兰可以留在宫中。宫中再不好，总比出家当尼姑强。
郑湘吃完了一顿寡淡的饭菜，心中自我安慰，这馒头白粥，穷人家想吃都吃不起呢。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三天过去了，郑湘不由得怀念起鲜美的佳肴。
再忍忍，习惯了就好。
郑湘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按下去，然而一个消息彻底让她动摇起来。
上皇后苏绿珠在叛军进皇宫前就匆匆剃了头发换上缁衣，一副出家人不理世事的模样。
徐纨素生产，红雁先找的是上皇后，头磕得青紫，苏绿珠也没有出门。
苏绿珠奢侈无度，喜好翠鸟鸟羽织成的衣服，以致京师及附近翠鸟绝迹；喜食蜀中的荔枝，八百里加急一路护送，劳民伤财……
她的名声在民间也不好，为了保住性命，宫门攻破之际，强行出家为尼。
姜榕也允了她。
今日早上，香兰被借去给了尘师太（苏绿珠）送东西，回来时受了极大的刺激。
“主子，你知道吗？上皇后要亲自舂米，我看到她手上全是血泡，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脏衣服，上面还有尿骚味……”
香兰说完，凑近去耳语道：“我听说庵堂的尼姑都讨厌她，个个都欺负她，才进去还不到半个月，这个人就像老了二十岁……”
这下子郑湘也受了极大的刺激，她要是去了庵堂，是不是和苏绿珠一个待遇？
鸟羽的衣服她穿过，荔枝她吃过……大多苏绿珠要的东西，郑湘“借光”都用过吃过。
她喜好花花世界滚滚红尘，不想皈依佛门；喜欢锦衣玉食，不想受冻挨饿，任人欺凌。
厉帝荒淫，她为家人做了她的妃子。
周王无耻，她为自己是不是……
这个念头一产生，就迅速在郑湘的脑海中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她又在镜前走来走去，看着镜中的自己，别人都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但郑湘对自己却有几处不大满意。
虽然她与中皇后薛姮不对付，但却极为羡慕她那灵巧可爱的下颚。
她还羡慕苏绿珠那窈窕纤弱的身姿，她的胳膊和双腿都丰满匀称，跳舞不如苏绿珠那样飘逸若仙。
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周王那个混蛋会拜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吗？
对了，他已经拜在自己的裙下，求着自己留在宫中呢。郑湘的脸上慢慢露出笑容，满眼的得意之色。
还未等郑湘有什么举动，晚上姜榕就来到了凌波殿。

第5章 淑妃
“你考虑的怎么样？”姜榕进来后，径直坐在榻上，问郑湘。
郑湘横了他一眼，站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指责道：“你先是克扣我的伙食，又拿苏绿珠恐吓我。”
听这话，姜榕便知道郑湘态度软化，于是大手伸手一拉。郑湘猝不及防地跌在他的怀里，美丽的小脸惊惶地看着姜榕。
姜榕畅快地笑起来，极为愉悦。郑湘感到周王那坚实的大腿肌肉贴到自己身上，一只炽热的手从额头游走到胸前，又冷又热，让人忍不住想要逃离。
他的身上有一股盔甲剑戟、烈酒和马匹混杂的味道，这让郑湘体会到久违的安全感，暖流从心田流向四肢八骸。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沸腾般，脸也红了起来。郑湘直起身子，双手攀着姜榕的肩膀，嫣然一笑，轻启朱唇，亲吻着姜榕。
姜榕看到郑湘的笑容一愣，正当郑湘自诩男人都会沉溺于自己的美貌，露出得意的笑容时，姜榕将她推开按在榻上，郑湘愣住了，一脸疑惑不解地看着姜榕。
他不是要她吗？
怎么送上门却决绝了。
姜榕粗糙的手摩挲着郑湘的脸，一脸凝重，道：“我说过，我不喜欢强迫人。”
郑湘更加疑惑了，相比于当枯井无波受人欺凌的尼姑，她愿意做皇帝的女人。
姜榕粗鲁地将郑湘拉到镜子边，指着镜中的人，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只有一个美丽的躯壳，没有灵魂。”
“你喜欢过人吗？你面对爱人的时候，是一脸媚笑吗？”姜榕在刚才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这样得到郑湘的他其实与厉帝无甚两样。
厉帝死了，郑湘没有半点哀愁，照旧吃吃喝喝，连一点多余的感情都没给他，哪怕是恨。
郑湘闻言，顿时大怒，仿佛这话触及她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她一手拍掉姜榕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柳眉倒竖道：“你有病吧。”
“我不愿意跟你，你强迫我跟你。我愿意了，你又嫌弃我。混蛋，没这么消遣人的，滚！”
姜榕只觉得郑湘一生气，就像美丽的人偶鲜活起来，转而大笑：“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你这样子最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这怒气冲冲的样子比一脸笑容好看百倍千倍。”
郑湘更加觉得姜榕不可理喻，又骂了一声道：“你脑壳有病啊！”
她从未见过这样奇奇怪怪喜怒无常的人，不，她见过。
厉帝。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脑海中，郑湘退后一步，惊疑不定道：“你是不是和厉帝一样脑壳有病啊！”
苍天啊，她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才遇到这两个神经病男人！
要不当尼姑得了？
姜榕看见郑湘那双转来转去的灵动眼睛，感到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最应该看看脑子，顺便把眼睛也看一下，不知道太医能不能治好有眼无珠的病。”
郑湘反讽：“你才该看脑壳呢。你马上就是皇帝，皇帝知道吗？那是天子，在众生之上！你只要想要，什么都是你的。”
“你这样的美人也是属于天子的？”姜榕的笑容里说不出的讥诮。
郑湘双手叉腰，梗着脖子，道：“当然，天下第一美人配天子！不是天子，便护不住这天下第一美人！”
姜榕听完，竟然诡异地觉得第二句话十分有道理，连同着也赞同了第一句话。
“醍醐灌顶了吧，这就是天子！”郑湘掷地有声，整了整香兰新拼凑的衣裳，低声埋怨了一句，道：“山猪吃不来细糠。”
“细糠，你好。”姜榕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地回了一句，道：“再骂人把你送到尼姑庵吃糠咽菜，养猪去。”
“呸，大山诸！”郑湘不受威胁。
虽然这人推开了自己，但聪明如郑湘已经知道这人臣服在自己的魅力之下，更加得意忘形了。
“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
姜榕停住嘴，他看到一张狡黠明媚的脸像小狐狸般轻嗅着鼻子，顶着自己的手指，严厉的话顿时说不出口。
他的心中浮现一个念头，纵然她有千错万错，看在这张脸上也要原谅她啊。
姜榕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左皇后脾气不好，却能在厉帝后宫中过得风生水起。
郑湘眨巴着眼睛，踮起脚，调皮地伸出舌头添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挑衅地看着他。
姜榕如过电般，顿时心里身上火热热的，不由得暗骂了几句自己的卑劣。
他自诩是透过皮囊看重厉帝左皇后赤子般的心灵，没想到却夹带了太多的见色起意。
“哼，有贼心没贼胆！”郑湘望着院中，月光下姜榕看似从容的背影，抚案大笑。
这男人色厉内荏，几乎是落荒而逃。
香兰惊喜地走进来，对郑湘道：“主子你……又能当娘娘了？”
郑湘冷哼一声，道：“天下男人都一样。”
香兰贺喜道：“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低调低调，事情还没有定下呢。”郑湘努力压抑上扬的嘴角。
香兰听了，立马捂上嘴巴，满脸激动，忙不迭地点头。
次日，郑湘的饮食立马恢复了正常，鸡鸭鱼羊应有尽有，馒头变成了精致可爱的糕点。
宫人们捧着精美的衣服和首饰送到凌波殿，这让郑湘更加得意了。
没有男人能逃过她的魅力，连姜榕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也丝毫不例外。香兰又变得神气起来，走路都带着风，外面的消息也灵通很多。
没过两天，香兰满脸惊恐地带来一个消息。
中皇后薛姮在午门外被斩首了！
“什么？”郑湘又惊又惧地站起来，不可置信道：“她不是做尼姑了吗？”
“做尼姑的是上皇后，中皇后被杀头了！”香兰比了抹脖子的手势，心有余悸。
郑湘跌坐在椅子上，前日她还认为苏绿珠当尼姑是天下最苦的事情，但是现在苏绿珠能逃出生天已经是得天之幸了。
薛姮被杀头，她呢？论宠爱，她可是与薛姮不相上下。
即使周王有意将她留在宫中，但万一他抵不过群臣的压力，要杀她呢。
玩过她，杀了她。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荡开，弥漫到四肢八骸，她的指尖都冰凉冰凉的。
“换衣……不……不用，我去找周王。”郑湘的身上只打哆嗦。
这种临死的恐惧，如同溺水一般，压得郑湘喘不过气来。
香兰不知所措，扶着站不稳的郑湘。郑湘深吸几口气，眼睛变得坚毅起来，道：“你随我去找周王。”
主仆二人来到宣政殿，但殿中正在议事。郑湘稳了稳神，随梁忠等候在围房。
郑湘低垂着眼睛，捧着茶，出神地望向窗外，太阳的余晖一点点被黑夜吞噬干净。
恐惧、无力、孤独将郑湘重重包起来，这是她最讨厌的感情。
郑湘站起来，脊背挺直，走到门口，前殿灯光通明，她所在的围房只有灯烛一盏。
一名高大的人影迈着矫健轻快的步伐往围房这边来，是姜榕。
月光下，美人倚门翘首以待，柔美的脸上是化不去的哀愁娇怯，背后是散发着暖橙色的家。
biu一声，正中姜榕的心脏。他的脑海中浮光掠影般地闪现少年时的绮梦。
郑湘脸上一喜，跳上前双手抱住姜榕，竟然低声啜泣起来。
姜榕一惊，这姑娘凶这个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哭了起来。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姜榕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乌发，声音也变得轻柔而平静。
郑湘的脸贴在冰凉的绸袍上，隔着袍子，她能感到胸膛炽热的温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注入她的心田。
要是她能像姜榕一样强大就好了，她就不必为了活着而求人。
姜榕腾挪着将人带进围房，转头问香兰道：“谁伤你主子的心了？”
香兰被骇人的目光惊了一下，颤颤抖抖道：“中皇后砍头了，主子吓着了……”
姜榕听完让香兰下去，低头用唇碰了碰郑湘的头发，微笑道：“这就吓住了？乖，别怕，没事。”
郑湘感到有什么东西像羽毛般拂过自己的头发，身子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抱着，仿佛处在温暖安全的港湾中。
“我会不会也被砍头？”郑湘柔弱无力的声音在姜榕胸前响起，像一只小奶猫，可怜巴巴地。
“不会。”
“中皇后该死。”
姜榕说这最后一句话时是带着笑意，但是埋头在他胸膛的郑湘没有发现姜榕眼中毫不掩饰的凶狠。
她若是发现了，一定会被姜榕骨子里的冷酷无情吓退。
啜泣声慢慢停了，姜榕低下头，掏出帕子为郑湘擦眼泪，道：“来，擤擤鼻涕。”说着就将手帕移到郑湘红通通的琼鼻上。
郑湘忙推开，带着哭音，扬着泪眼朦胧的小脸，道：“美人才不会流鼻涕呢。”
姜榕一听这话，就明白刚才这姑娘的哭泣也假哭在里面，嘲笑道：“那美人就不拉屎撒尿啦？”
郑湘红通通的眼睛瞬间充满了怒火，这话比她发现最爱的羹汤里有半只壁虎还要恶心，挣开姜榕的怀抱，气呼呼地坐在榻上。
姜榕走到她面前，她将头扭到另外一边，就是不看姜榕。
姜榕笑起来，坐在她旁边，哈哈笑起来：“南边有一种鱼叫河豚，一生气就圆鼓鼓的，和你现在一模一样，都很可爱。”
郑湘重重地哼了一声，想起前几日姜榕的恶劣，决定就是去当尼姑，也不原谅他了。
“别再学河豚了，我登基后封你为淑妃好不好？”姜榕伸手抬起郑湘的下巴，将俏生生的小脸对着自己。
“只是淑妃？”如春花般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嫌弃。

第6章 蓬莱殿
“人家芝麻开花节节高，我是一蟹不如一蟹。”郑湘抬眸看着姜榕。
姜榕笑容中带着讥诮：“就那你伪皇后之位也算？古往今来，哪个皇帝一下子立五位皇后？荒唐！”
“那也是有金册金宝的。”郑湘据理以争，丝毫不惧。
“现在不怕死了，给我讨价还价起来，小心惹怒我，当心我收拾你。”姜榕笑着道。
郑湘冷哼一声，男人嘴上说着收拾，实际上想的是闺房情趣，她才不怕呢。
“一后四妃，贵淑贤德，后宫排行第三，比你当皇后排行还靠前一位，开不开心，快不快乐？”姜榕慢悠悠道。
其实，立的皇后多了，也不值钱。
淑妃，排行第三，马马虎虎吧。
郑湘缓了神色，眼睛转动，试探问：“淑妃前头还有个贵妃呢。”
姜榕笑起来：“你真是贪心的小狐狸。”
“贵妃，不行。”
“为什么不行呀？”郑湘撒着娇趴在姜榕的肩头，眼波流转。
姜榕道：“我有两房妾室，自起兵之日，随我担惊受怕，贵妃当为二人之一。”
“你的皇后呢？”郑湘不是不通人情，她是靠美貌半路截胡，贵妃不当就不当了，只要不惹她，她都能和后宫诸人和睦相处。
这里的“和睦”特指郑湘不主动找人麻烦。
不过，皇后至关重要，她可不想要个严苛的上峰，管东管西。最好像元皇后那样，吃斋念佛不理世事。
“她已经去世了。”
郑湘心中一松，口上正要随大流地安慰一声节哀，就看见姜榕露出不正经的笑容，将她抱在怀里，道：“怎么，你还想当我的皇后？嗯……以后多吃核桃，再补点猪脑子，以形补形，或许还有点可能。”
郑湘气道：“我聪明着呢。要吃，我也是吃大山猪的脑子。”说着，她还意有所指地盯着姜榕。
姜榕眉头一挑，同样意有所指：“指不定谁吃谁呢？”
郑湘想要分辨一二，姜榕又问：“一起吃晚饭吧。”
君无戏言，她就等着封妃的金册就好了。
晚饭让这个家伙自己一个人去吃吧，她心中还有气没使出呢。
郑湘刚要起身，姜榕慢悠悠道：“想不想换个宫殿住，比如仙居殿，或者蓬莱殿。”
仙居殿是苏绿珠的住所，金碧辉煌，比凌波殿又大又宽敞。蓬莱殿华美精巧，离宣政殿最近。这两座宫殿都比凌波殿要好。
郑湘扶了扶腰，轻咳了一声，矫揉造作地解释道：“坐久了腰疼。蓬莱殿不错，传膳，我早就饿了。”
饭菜端了上来，隔着热汤蒸腾的水汽，郑湘多了几分人间烟火，这让姜榕终于有了点家的感觉。
吃完饭，姜榕抚摸着郑湘的头发，道：“回去吧，我后日登基，这几日顾不得你。我让人把蓬莱殿收拾好，你直接搬进去。”
郑湘摇摇头，光册封皇后宫中就忙乱无比，这还是皇帝登基呢，肯定不会有人用心做活。
“宫中太忙，你登基后我再搬。”郑湘道。
姜榕亲吻了郑湘的额头，然后笑着看她道：“路上慢些，小心摔倒。”
郑湘抬头偷瞄了一眼姜榕，对姜榕此刻的温柔有些疑惑。想不通，就不想了。
她让香兰前头打着灯笼，兴高采烈地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到凌波殿走。
皇后是死人，她前面就有一个贵妃，这样一来比厉帝时的位置还高呢。
走到岔路口，郑湘停下脚步，轻柔的夏风带着些许的凉意，让她突然想起了下午的无助。
她讨厌这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要向别人求助？
或许最聪明的右皇后能给她答复。
不过，聪明一词是从厉帝嘴里说出来的，她才不承认。因为厉帝最后还补充了一句，五位皇后中就数她头脑空空。
换而言之，就是“蠢”。
郑湘越走越荒凉，香兰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小声道：“主子，咱们去哪儿？”
“去飘雪阁找徐纨素。”郑湘还要往前走，就被香兰拉住了。
“徐主子早就挪回了琅嬛殿。”
“你怎么没说？”
“主子你没问啊。”
“你现在给我说说。”
郑湘终于知道在徐纨素生产完的当天晚上就被送回了琅嬛殿。飘雪阁窗户漏风实在不利于产妇修养，就被挪回了琅嬛殿。
琅嬛殿灯光正亮着，仿佛在等待郑湘过来。
她进了宫殿，得知徐纨素醒着就进去了，发现徐纨素比当日脸上多了几分血色，下巴也圆润了。
“妹妹你来了，快坐下，把厨上送来的燕窝与妹妹端上一盅来。”徐纨素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她一边道谢，一边道：“妹妹大恩，我没齿难忘。本想亲自去拜谢，但奈何身子虚弱。妹妹，这几日可好？”
郑湘久违地感到一股心虚，自从徐纨素生产后，她就将这对母女抛之脑后，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好着呢。”郑湘坐下道：“我刚吃完饭，喝不下燕窝，你让人送一杯清茶过来。”
红雁上了茶，徐纨素挥手让人下去，脸上露出担忧地神情问道：“妹妹今后要去哪儿呀？”
五位皇后中元皇后殉国，上皇后被投进尼姑庵据说过得不人不鬼，中皇后被杀，她将要出家做坤道。
“我与宋姐姐在安儿满月之后，去冲虚观做坤道。”徐纨素道。
“啊，坤道是什么？”郑湘不解道。
“坤道就是道姑。周王派人与我说，命我为冲虚观观主，宋姐姐也一起去。但周王派来的人没有说你的去处，我十分担忧。”
徐纨素挣扎着坐起来，握住郑湘的手，道：“我想派人找你，但没人能出去。妹妹，你可还好？”
闻言，郑湘更加心虚了。她与香兰在宫中畅通无阻，没想到困于一隅的徐纨素心里还想着她。
“就那样呗。”郑湘佯装无所谓道。
“哪样？苏绿珠做尼姑，庵里安排她做粗活，是周王对她的惩罚。我与宋姐姐能有此结局，是周王仁善，不欲为难我们孤儿寡母。”徐纨素分析道。
郑湘的心不知为什么刺痛了一下，垂眸道：“我留在宫中。”
徐纨素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嘴巴微张，然后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她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妹妹仙姿佚貌，留在宫中比在深山老林好很多。”
徐纨素心中大定，郑妹妹我见犹怜，有倾城之貌，又有第一美人的艳名，在什么地方只怕都不安生，除了皇宫。
郑湘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斥责，说话都轻快了几分，乐于与她分享才得的好消息：“他许我淑妃之位呢。”
徐纨素更加放心了，在宫中宠爱重要，但位份也重要。哪怕将来没有宠爱，位份多少能保证以后生活无忧。
“妹妹，以后你可长点心吧。”徐纨素拉着郑湘的手语重心长道。
周王雄才大略足智多谋与厉帝这个疯子不一样。厉帝不能用常理揣度，嫔妃献媚他杀人，嫔妃打架他叫好，嫔妃与他吵架他新奇……
但是周王就不一样了，徐纨素为郑湘忧心忡忡。
郑湘闻言立马反驳道：“我聪明着呢，你才是大笨蛋呢。你人也长得不丑，家世资历比其他人都强，封皇后时就捞个末位。”
说着，郑湘挺了挺胸脯，她与徐纨素不一样哒。入宫六年，初封九嫔之首昭仪，仅一年就立为左皇后。
徐纨素欲言又止，心中直叹气，又怕劝说如之前一样，没有丝毫助益。
但是不管有用没用，徐纨素还是想再试试：“妹妹，以色侍人色衰……”
“而爱驰。我记着呢，我今天问你个事。”郑湘想起来意，连忙打断徐纨素的话：“求人不如求己，我想以后不求人，该怎么做？”
徐纨素听到这话，蓦地想起郑湘的境遇，心中难受起来。
小小的年纪为救亲人入宫为厉帝妃子，朝乾夕惕，如履薄冰，又为人正直，不为繁华所迷，这让徐纨素对她升起无限的怜惜。
如今又因美貌，遭人觊觎，被囚宫中。
可怜！可叹！可悲！
“嗯？徐……姐姐，你这么聪明，也不知道吗？”郑湘琢磨着，若是徐纨素不知道，那她趁姜榕高兴时问姜榕也行。
徐纨素回神，一双眼睛温柔地看着郑湘，道：“妹妹生得美貌，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以才侍人才能长久。”
郑湘闻言生出不耐，问什么，徐纨素都能扯到以色侍人上去，但是宫中后妃需要才华吗？以才侍人真的能长久吗？
“徐姐姐，便是纯纯以才侍人的大臣也难得长久的。”郑湘念在徐纨素刚才担忧的份上才道。
徐纨素愕然，随后脸色发白，喃喃道：“你……你说的对……”
她的祖父徐太傅三朝元老，忠心为国，却忧愤自杀。
郑湘见问不出来，起身告辞，徐纨素回过神，伸手道：“妹妹？”
郑湘回首，一脸疑惑地期待徐纨素接下来的话。
“妹妹，日后在宫中多读些书。”徐纨素一脸郑重地道。
郑湘的眉头拧起，又是老生常谈，反问道：“多读书能像你一样聪明吗？”
徐纨素灵光一现，恍若醍醐灌顶，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妹妹本是聪颖之人，只是读书少，若读书多了，就像我……不，比我更聪明。”
这一下子搔中郑湘的痒处。她想成为强大的人，无非是体魄强大，就像周王那样，还有就是头脑聪明。
但体魄强大，郑湘想想还是算了，头脑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多谢。”郑湘回首嫣然一笑，然后大步离开。
徐纨素回过神来，伸手：妹妹别走啊，我还没说什么书呢！

第7章 表哥陆观
郑湘得到变聪明的秘籍，回到殿内，立马让香兰去找几本书来看。
香兰一脸懂了的表情，从藏书阁拿了几本话本回来，供主子打发时间。
若是徐纨素知道了，一定会气得半死。不过，郑湘看得津津有味，来宫中这几年就怎么没想到看话本子呢。
宫中为了新皇登基一事，几乎忙得片刻不得安歇。
姜榕登基后，改国号为周，年号为显德。
乾坤落定。
姜榕登基后，宫人又转而收拾蓬莱殿，让这位新帝的宠妃住进去。
乾元殿是前殿，是朝会之所。宣政殿是乾元殿之后，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
而蓬莱殿就位于宣政殿之后，有时是皇帝居所，有时作为皇后或者宠妃的居所。
厉帝荒芜政事，长居新建的仙露宫，宣政殿蓬莱殿就空置下来。
郑湘坐着肩舆来到蓬莱殿，上下打量，精巧清雅，与凌波殿同样的风格。
郑湘心满意足，带着香兰绣的荷包，要去感谢姜榕。此时无大臣过来，郑湘被直接叫了进去。
她一进去，就看见姜榕地坐在椅子上，笑着朝她招手，意气风发道：“你是不是过来想看看我威风的样子？”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让我把礼行完。”郑湘嗔了他一眼，姜榕起身走到她面前，饶有兴致地看她行礼。
“妾参见陛……”郑湘还未行完礼，就被姜榕粗鲁地拉进怀中。滚烫的双唇从郑湘的红唇，经过喉咙一路往下。
郑湘浑身颤栗不已，身子被姜榕压得往后仰。
“我的淑妃，”姜榕哑着声音喃喃道：“我的淑妃。”
他的手不断抚摸着郑湘的后背，郑湘顺势倒在他怀中，正是干柴烈火之际，突然外面有人通禀说，陆大人来了。
姜榕一顿，将人放到榻上，郑湘气息微喘，瞅着他幸灾乐祸地咯咯直笑。
姜榕深吸一口气，一双眼睛危险地看向郑湘，道：“晚上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他整了整衣裳，面沉如水，梁忠噤若寒蝉。
这主子与娘娘进展也太快了吧……
他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嘴巴了，骂自己坏了主子的好兴致。
姜榕来到正堂，收敛神情，让人宣陆观进来。陆观是他看重的年轻臣子，此次前来怕是有什么要事。
“臣参见陛下。”陆观行礼道。
姜榕一脸微笑道：“爱卿请起，上茶，看座。”
陆观反而却跪下来，这让姜榕十分疑惑，道：“爱卿是有什么难处吗？尽管说出来，朕为你做主。”
陆观沉声道：“臣投奔陛下之前，曾说过臣有一表妹陷入昏君之手。”
姜榕想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便笑道：“难得你这么深情。厉帝的妃嫔，除了一位生育过的嫔妃，其他人皆赐金还家。你的心上人姓什么，你领走便是。”
陆观闻言没有立即谢恩，姜榕心中不知为何涌出一股不安来，他猜出陆观的心上人不是徐纨素，就是他的淑妃。
果然。
“微臣心仪之人郑氏，为厉帝前左皇后，还望陛下成全。”
姜榕握着茶盏的手，轻轻颤动，他惑于郑湘的美貌，又喜欢她鲜活的性子。
江山要，美人也要。
姜榕垂下眸子，掩下翻腾的占有欲，朗声笑起来：“郑姑娘身份特殊，不比寻常，你的父母会接纳她吗？”
陆观抬起头，道：“微臣与郑氏既有婚约，又是姑表之亲，家父常为郑氏进宫一事深感内疚，家母……家母必定会明白我的心思。”
“放屁，她才不会呢！”郑湘俏脸含霜，从暖阁中转出来，瞪着陆观道。
她当年寄宿在陆家时，舅妈就看她不顺眼，将她视作阻拦儿子上进的狐媚子，一心想为儿子娶个高门大户的女儿。
陆观看见郑湘惊呆了，几年未年，表妹的容貌长开，更加夺人心魄。
“表妹……表妹性情散漫，还望陛下恕罪。”陆观忙为郑湘求情。
郑湘冷哼一声，转过身面对姜榕，不情不愿地行了礼，一双眼睛狠狠瞪了一眼他。
这人毛病吧，他又不是表哥的心上人，乱许诺什么。
自从进宫后，郑湘就决定再也不回陆家，哪怕渴死饿死，都不会再回陆家。
舅妈为了舅父表哥的命能逼迫她一次，也能逼迫第二次，第三次……
比鬼更可怕的是人心。
皇家的妾与普通的妾不同，她是主子，若得皇宠，便是皇后之位也是触手可及。
“我来替徐姐姐谢陛下恩德，偶然听见亲人说话，心急之下御前失仪，望陛下恕罪。”郑湘像模像样道。
姜榕宽宏大量：“无碍。陆卿，郑姑娘身份特殊，又有贤名，朕亦不能强迫她。若她……”
姜榕突然想起郑湘之前想要回家的诉求，便止住语言，目光幽沉地盯着郑湘。
“表妹……”陆观一副可怜受伤的表情看着郑湘。
又是这种表情，郑湘心中生出一股无名怒火来。
她强忍怒气，对陆观道：“表哥，舅父身体可好？年幼婚约不过戏谈而已，我六年前入宫，便与表哥再无瓜葛。我现在生活得很好，还望表哥转告舅父，不必为我挂怀。”
说罢，郑湘不等陆观说什么，朝姜榕失了一礼，告辞离开。
姜榕眉头一挑，目送郑湘的身影远去，然后无奈地对陆观，说：“陆卿，回去吧。”
陆观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失魂落魄地起身往宫外走。
郑湘气冲冲地回到蓬莱殿，连话本也看不下去了，坐着生闷气。
“气性这么大？”姜榕待陆观走后，追随郑湘来到蓬莱殿。
郑湘哼了一声，道：“他真是莫名其妙，我稀罕他的拯救啊？我过得很好。”
无论是厉帝时，还是跟了姜榕，郑湘觉得她过得畅畅快快，潇潇洒洒。
姜榕听了，心情大为高兴，斜靠榻上，好整以暇地听两人的过往。
“我小时，他每次对我好，都会引来舅妈的难听话，烦都烦死了，说又说不通，一直沉湎于自己的付出。”
“一首不知所谓的诗连累我娘哭几天。若非世道不好，我早带着阿娘出去生活，不受这冤枉气。”
郑湘每每想起往事，就气不顺。姜榕听完，伸手将郑湘揽在怀中，轻柔的声音在耳畔想起，道：“一群不知所谓的人，不必理会他们。已经过去了，你以后就留在宫中。”
这话温柔地简直不像从姜榕嘴里出来的，不过郑湘没有注意这些。但是姜榕赞同她，劝慰她，这让郑湘满意不已。
“嗯。”郑湘微不可闻地回应了一声。
温柔个屁啊，郑湘接下来就被一股强悍的气息围猎，只能喘息着等待疾风骤雨，犹如一只可怜巴巴的小鹿，她竟然昏睡过去了。
云雨之后，姜榕抱着温香软玉睡了半个时辰，然而精神奕奕地起身，外面夜幕才落下没多久。
朝代鼎革，诸事繁多，姜榕还有许多事情未办，容不得他与美人春宵苦短日高起。
姜榕脚步轻快地来到宣政殿，命人召来柳温，询问封功臣的进度。他皇帝当了，接下来最重要的一件，要与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分果果了。
柳温进来，目光落在姜榕脖颈上的红痕，揶揄道：“恭喜陛下，喜得佳人。”
姜榕对前朝皇后那点曲曲绕绕的心思，柳温早就发现了。
姜榕将中衣上边的扣子扣上，笑斥道：“滚，兄弟们的功劳簿统计好了吗？坐下说。”
相比于姜榕的容光焕发，柳温眼窝凹陷，眼圈青黑，身形憔悴。
闻言，他更是一肚子的委屈与不满：“几十个书吏分成五班，分别为大臣论功，若差异过大，就要论书吏的罪。这些书吏，还有我，已经一个月没出去了！”
“一个月还没论出来，做事也忒慢了。”姜榕面露嫌弃之色，又对柳温道：“你怎么没出去？登基大典时站在朕后面的是幽灵吗？”
“再说了，你回家干嘛，冷冷清清一个人，不如呆在宫中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
柳温缓缓吐了一口气，道：“待朝事步入正常后，微臣要出家。”
姜榕摆摆手不在意，出家不出家，不过换个地方而已，照样要为他做事。
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催促柳温道：“你赶紧把功臣的爵秩定下，一天天的就是朝堂上打架，吵得朕眼睛和耳朵疼。”
柳温深吸一口气，书吏为了不被论罪，对功劳簿细究了又细究，这不就要费时间了嘛。
“至少还需半个月。”柳温叹气道。
姜榕眉头一拧，道：“朕还要再听半个月的吵闹，朝堂都成菜市场了！不行，你给朕想个办法。”
柳温闻言，想了半响，道：“陛下不如先给朱琪封功。”
“就是差点把朕坑死的朱琪？”姜榕脸一黑：“要不是朕勇猛多支撑了半日，朱琪来了，恰好能给朕收尸。”
柳温笑道：“陛下与他不睦，若是封了他，朝臣也能安心。”
姜榕道：“公侯伯子男，随便封个子爵男爵就罢了。朕从不记仇。”
柳温：“……陛下宽宏大量，只是，这朱琪按功理应封为伯爵。”
姜榕摆手道：“行吧，伯爵就伯爵。南有南齐，北有北虏，战功常有。这爵位，你看着来。”
“是，微臣遵命。”柳温说罢，又想起一事，道：“陛下家眷过两日就要到京师，不知陛下是什么章程。前朝与后宫相连，不得不慎重。”
姜榕顿了一下，道：“夏氏追赠皇后，大郎追赠惠明太子，二郎追赠宋王，大娘追赠楚国公主。”
屋内的气氛一时沉凝，良久，柳温道：“陛下节哀。”
姜榕闻言笑得冷厉：“当年害他们母子的人，直接的、间接的、男的、女的，我一个都没放过，尸体都喂了野狗。”
柳温一顿，道：“微臣回去就拟旨。陛下……这后宫诸人呢？”
姜榕道：“周氏封贵妃，郑氏为淑妃，赵氏为德妃。”
柳温愣了一下，赵氏生了姜榕唯一的儿子东哥，周氏是夏皇后的陪嫁丫鬟，她在赵氏之上也就罢了，怎么连前朝皇后也在赵氏之上？
姜榕却没有解释，正因为赵氏生了他唯一的儿子，他才不会让赵氏居于妃位前列。
郑湘能得淑妃之位，着实是因为他喜欢这个女人，舍不得她受委屈，这也是他目前情况下能开出的最高待遇。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柳温回过神来，道：“微臣待两位娘娘进京后，就将圣旨拟好请陛下裁决。”
姜榕颔首，对于柳温的做法很满意。先封夏氏及诸子女，表示不忘旧情，这也能让与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安心。
待周氏赵氏入京，与郑湘一起封，能稍减郑湘身上的目光。
柳温又期期艾艾道：“陛下膝下仅有三皇子一人，朝臣不少上书让陛下选妃纳嫔，开枝散叶。”
姜榕闻言嗤笑一声：“不仅仅是这样吧，还想着靠裙带关系，全家飞升呢。”
柳温讪笑，话他传到了，至于听不听，就不关他的事情了。

第8章 匕首
“陛下，治天下比打天下更难。厉帝的朝臣虽非各个忠贞，但可择者也有五六，两相结合这江山才能长久。”柳温最后还是斟酌道。
姜榕道：“你的意思是联姻是最好的联合人心稳定江山的办法？”
柳温道：“陛下英明。”
姜榕走下来，踢了柳温一脚，笑骂道：“你看看兄弟们多少未婚的当鳏夫的，怎么就盯着我一人？”
柳温哎哟了几声躲过去，姜榕道：“徐皇后有个妹子长得好，性格也好，要不我赐婚给你。”
柳温连忙道：“千万别，我虽身未出家，但心已出家了。她既然这么好，我就去问问他人。只是……陛下……”
柳温抬头，欲言又止，心中道：我的陛下哎，你的儿子才刚满两岁，还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大家都盯着你屁股下的位置呢，可不得往后宫塞妃嫔，能当个国丈国舅当当，谁不乐意。
姜榕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很讨厌被人强行安排私人生活。
他明白柳温未尽的意思，告诫道：“你嘱咐他们别跟着起哄，谁要想送姐妹闺女，当我大舅子老丈人，我打断他们的狗腿。”
这话说得杀气四溢。
柳温忙道：“晓得，晓得，我们都晓得。”
说完这些，姜榕招呼柳温帮忙自己处理政事，以及安排降臣。前朝罪大恶极的佞臣，早在姜榕登基之前，已经杀了。
次日早上，郑湘躺在厚软如云的床上，浑身上下洋溢着舒畅和喜悦。
她将薄被拉到下巴处，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听闻男人过了三十岁，就是银样镴枪头，但是姜榕却不同。
强悍而又危险。
郑湘回味着昨夜的余韵，时不时发出痴痴的笑声。香兰捧着衣服过来，道：“娘娘，要起来了。”
外面太阳已经高起。郑湘听了，掀开被子，坐起来，问：“他呢？”
香兰答道：“陛下在娘娘睡后就回去处理政务了。”
郑湘撇了一下嘴，姜榕身体火力旺，等天冷了，抱着他肯定比汤婆子暖和。至于现在么，将将凑合，等到了夏天就不能凑合了。
香兰带着宫女为郑湘穿衣梳妆打扮，郑湘的目光落在满是金银珠翠的首饰匣内，这些首饰全被追了回来。
匣中的头面首饰大多是厉帝赏赐的，难免某日这些会成为别人攻击自己的把柄。
不如将这些首饰以及厉帝赏赐的其他金银玉器，一同送给姜榕。
至于送走财宝，郑湘当然会心疼了！她最爱这些金翠辉煌的玩意儿。
但是当年在厉帝时，她从一身素衣挣来满堂金玉。以后，她也会。
还未想毕，郑湘就把金钗从头上拔下，道：“香兰，你把我进宫以来所有的赏赐都收拾一下装箱，我都不要了，全给陛下。”
香兰惊愣，道：“娘娘……你都不要了？那盆三尺高的红珊瑚，那套红宝石头面，那对西域上贡的宝石黄金手镯……你都不要了？”
“都不要了。”郑湘的心在滴血。但舍得舍得，有舍必有得。
“娘娘，你戴什么呀？”香兰慌了。后宫除了位份、宠爱，就是钱财最重要。
“慌什么？陛下入主皇宫后，不是命人给我送过首饰吗？就用那些。”郑湘镇定自若道。
她家娘娘自来有主意，香兰只好照办。
郑湘吃了饭，不忍看到多年积蓄，一朝成空，于是带着小宫女来到御花园赏花。
初夏，树木葱茏，百花盛开，郑湘站在芍药亭，倚着栏杆，看开得花团锦簇的芍药花。
直到香兰收拾完东西，令人来请，郑湘才回来。刚进院子，就看到从室外到室内摆得满满当当的箱子，顿时心疼不已。
“有册子吗？”郑湘问香兰。
她本来想着直接将箱子抬到前头，没想到竟然收拾出这么多。
这要是都抬到前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宣政殿给姜榕下聘呢。
香兰忙将一叠厚厚的册子递给了郑湘。郑湘轻哼一声，抬起下巴，带着宫女前往宣政殿。
姜榕停下笔，笑问：“怎么来这里了？”
郑湘施施然走到他面前，将册子放到桌子上，然后行礼道：“陛下，国朝初立，百废待兴，妾请将妾库房的金银玉器还给国库。”
姜榕正色，国库现在确实缺钱，但是……他不至于搜刮自家女人的家当。
姜榕将册子推开，笑道：“你的东西自然是你的，国库虽空虚，朕与文武大臣来想办法。”
郑湘闻言惊讶，这钱财人人都爱，姜榕怎么会不喜欢呢？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郑湘把册子推回去，真心实意地想把东西送回去。
姜榕无奈拿起手边的册子，随意地翻看几页，越看越认真。无他，里面记载的宝物着实不少。
厉帝贪财好色，姜榕接手皇宫，曾被皇宫中的宝库所震撼。
震撼之后，是满满的怒气，这些都是他搜刮的民脂民膏，为着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无数人家破人亡。
姜榕看完，合上册子，对上郑湘灼灼的目光，突然笑道：“你的这些家资可比一些世家还丰厚，你真舍得？”
郑湘冷笑一声，道：“我又不会和你客气，既然拿来，就是真心实意地给你。”
拿前任的财产送给现任。
姜榕突然感到心中不满，不知是对厉帝贪财无道的不满，还是对自己似乎吃上软饭的不满。
但是他对上淑妃的一片热忱，也不好发脾气，说什么，闹什么。
不过，这事倒可以为郑湘运作一番。
姜榕叫来梁忠，吩咐道：“你派人把册上的宝物送回国库，然后去中书省说一声，就说郑娘娘心忧北地罹遭旱灾，捐出首饰脂粉钱赈济百姓。”
梁忠领命退下。郑湘听完，问道：“北方真遭了旱灾？”
姜榕点头，想起此事就颇为头疼，他若是处理不好，只怕他这皇位可能就是昙花一现。
郑湘不是不通人情的祸国妖妃，知这笔钱用到了百姓身上，心中的最后几分不舍化作释然。
“你可得好好派人监督，务必使这笔钱用到百姓身上。我的钱用在老百姓身上不心疼，但谁若要贪污我的钱，我必定要心疼的。”郑湘忙叮嘱姜榕。
听完郑湘的话，姜榕瞬间决定了赈灾的人选。
陆观与其父陆宣。
“若有人贪污你的钱，我就将其正法。”姜榕起身，拉着郑湘的手，一同坐在榻上。
郑湘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姜榕又问：“你将首饰都捐了，以后戴什么？”
郑湘扶了扶发髻上的玉钗，朝姜榕笑道：“陛下，难道你以后不会给我打新首饰吗？我仅剩的首饰都是陛下送我的。”
她话还未说完，姜榕就看清了郑湘的打算，突然手痒痒的，忍不住发问：“朕与厉帝，谁待你好？”
郑湘的笑容凝在脸上，随即黑了脸，眸子里都是怒气，猛地站起来，道：“陛下何必发问？难道要妾身以死证明妾对陛下的心意？”
一哭。
郑湘说罢，用帕子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这说风就是雨的脾气，打了个姜榕惊愕不已。
二闹。
郑湘见姜榕傻在那里，也不知劝自己，开始闹。在她的哭诉中，姜榕变成了十恶不赦的负心汉，枉顾她一片真心。
三寻死。
“妾不活了……”郑湘朦胧的泪眼在殿内巡视一圈，发现挂在墙上的宝剑，就要去摘下来自刎呢。
姜榕回过神，抓住她的手，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生气了？”
郑湘更来劲了，挣扎着要去够剑，嘴里嚷着不活了。姜榕的头又疼了，强行将人抱在榻上。
在姜榕惊诧的目光中，郑湘从靴子抽出一把匕首往心口处比划着要刺呢。姜榕赶忙夺过来，扔到一边，气笑了。
“来人，把匕首拿走！”姜榕道。
郑湘的哭声一顿，忙叫道：“那是我的匕首！”
“拿走！”姜榕重复道。侍卫很快将匕首带下去。
郑湘这时是真委屈了，呜呜咽咽地就着刚才的眼泪哭起来。
这把匕首是她把中皇后砸毁容后，厉帝赏赐的。
自那之后，一直随身携带，不曾离身。
纵然知道郑湘刚才的哭闹是假的，但她确实为自己花了心思，姜榕能怎么办，只能原谅她了。
“别哭了。”姜榕轻咳一声道。
郑湘转过身，一边抽噎，一边小声道：“我真心跟你，你却疑我，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还不如去当尼姑？”
姜榕见人能说通话了，便问：“你想怎么样？”
“什么我想怎么样？分明是你想怎么样？”郑湘反驳道。
姜榕认输道：“以后我不问你厉帝了。”
“你不问，别人还会嚼舌头呢。”郑湘气哼哼道。
“皇宫之中，谁敢说你和厉帝的事情，朕将其杖毙。”姜榕顺水推舟。
郑湘达到目的，又问：“我的匕首要还给我。”
姜榕这回毫不犹豫地拒绝她，道：“不行，匕首乃凶器，嫔妃不得携带。”
郑湘坐直身体，道：“我要我的匕首！”
姜榕险险咽下“厉帝”二字，顿了顿，道：“你要匕首做什么？你可知进入皇宫的公卿大臣都要去佩剑，不得带任何兵器？”
“我不管，我就要我的匕首。”郑湘仍叫道：“别人要欺负我，我怎么办？”
姜榕被郑湘执意要匕首的话语激起不悦，但听到最后一句话，这份不悦化为怜惜。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郑湘的场景，娇弱的人儿拿着匕首，挡在产妇前，对着强兵悍将丝毫不怯。
姜榕突然笑起来，挥手道：“匕首不能给你，但我赐予你一条鞭子。”
鞭子，也行吧。
郑湘嘟着嘴同意了，心道，这趟真是晦气，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好在目的达成了，有了皇帝的话，以后皇宫之中谁也不敢提自己曾是厉帝皇后的事情。
姜榕立马派人取来一条马鞭，郑湘拿在手中，挥舞了几下，道：“这个不如匕首顺手。”
姜榕哄她：“一寸长一寸强，这可比匕首厉害多了。”
郑湘冷嗤一声，道：“哼，要是马鞭厉害，将士们为什么还用刀？你骗三岁小孩呢？”
姜榕道：“你使好了，比什么刀剑都强。”
“我有了马鞭，可惜无好马。”
“行，再给你一匹马，上好的马。”
郑湘这才高兴起来，舞着马鞭回到了蓬莱殿，看到空空的多宝阁也没多心疼。
不过，白天横，夜晚要还的。
香汗淋漓的郑湘连打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咬牙切齿地骂道：“真该让世人看看你的嘴脸，你这个混蛋，无耻下流！”
“你也不是很舒坦？我们是一样的人。”姜榕笑得风流而又肆意。
“歇好了？”姜榕看着变得秾华至极的美人，恨不得将她揉碎在骨血里，合成一个人儿。
床声瑟瑟，钩帷摇曳。

第9章 贵妃与德妃
几天后，姜榕的两位妾室并独子被接回来，入住皇宫。周秀兰居住在仙居殿，赵佩兰与儿子安置在临仙宫。
晚上，姜榕处理完政务，在望月楼设家宴，邀请周赵二人并儿子东哥一起用膳。
周秀兰约莫四十岁，容貌慈和，气质敦厚。赵佩兰徐娘半老，肤色依然白皙细嫩，瞧着比本来的年纪要年轻五六岁。
赵佩兰抱着东哥入住临仙宫后，几乎被皇宫的金碧辉煌晃花了眼睛，犹如在梦中。
姜榕大步走进望月楼，周秀兰与抱着儿子的赵佩兰满面笑容地行礼。
姜榕笑着扶起她们，伸手准备去接儿子，谁知东哥怕生，头趴在赵佩兰的肩膀上，不肯与父亲对视。
“东哥，东哥，这是你父皇，快叫父皇……”
任凭赵佩兰如何哄东哥，东哥始终不抬头。姜榕尴尬地收回双手，赵佩兰一急，强迫东哥对上姜榕，结果东哥被姜榕的气势所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周秀兰打圆场，笑道：“陛下你如今身登高位，气势比往常更盛，怪不得东哥认生。陛下劳累一天，快请入座吧。”
赵佩兰一路上对儿子耳提面命，但现在见了面，依然是不理想，心中又急又气。
如今不同往日，东哥需要更争气些才是。
赵佩兰无奈将哭泣的儿子先交给乳娘哄，然后站在姜榕身侧贤惠地要为他布菜。
这让已经坐下来的周秀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见姜榕一摆手道：“自家人坐下来一起吃。”
赵佩兰推辞了两次，这才坐下，频频为姜榕夹菜。
姜榕道：“如往常一样便是，我有手有脚，不必在意我。”
赵佩兰容貌纤细柔弱，姜榕见她只盯着自己，嘱咐了几句要她不用管自己。
赵佩兰嗔了一眼姜榕，道：“今日怎能与往日相比，陛下如今是皇上，自然是金尊玉贵。”
姜榕见她如此在意自己，便没有再说拒绝的话，与她一问一答起来。
周秀兰在一旁默默地夹菜吃饭，对赵佩兰与姜榕眉来眼去暗送秋波视若无睹。
宫里的饭菜果然好吃得很。
周秀兰与姜榕吃得十分满足，只有赵佩兰意思意思地吃了两三口。
饭后，姜榕与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便要起身回去。
赵佩兰脸色微红，扭着帕子，眼睛似抬非抬，多了几分风情，期盼道：“陛下，东哥许久未见你，若是陛下留下与东哥相处一段时间，父子必定能熟悉。”
姜榕笑着拍拍赵佩兰的手，道：“国朝初立，政务繁忙，而且来日方长，我先回去处理政务。”赵佩兰只能不舍地看着姜榕带着仪仗离去。
周秀兰与赵佩兰在艰难的日子患难与共，互相安慰。
如今姜榕登上皇位，周秀兰年老色衰，又无子，赵佩兰自恃有子且年轻，自觉尊贵在周秀兰之上。
蓬莱殿。
郑湘在巨大的铜镜前走来走去，身形曼妙窈窕，看得自己都忍不住要赞叹几声。
“陛下，怎么还不来呀？”郑湘迫不及待地要向姜榕展示自己的新衣服。
香兰面带忧色，道：“主子，陛下身边的两个老人来了，一个住在仙居殿，一个住在临仙宫。”
郑湘明白香兰的担忧，但眼睛没有离开铜镜，浑然不在意道：“那又如何？”
这后宫的主子只有一人，那就是姜榕，再者姜榕后宫又无皇后，所以郑湘对其他人根本不在意。
香兰凑上来，耳语道：“如今陛下只有一个儿子呢。”
郑湘转过身，朝香兰歪头一笑，道：“陛下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香兰听到这话满脸羞红，随后变得激动起来，道：“主子，你要是……”有了儿子就一辈子无忧。
郑湘轻哼了一声，道：“谁知道呢？你去前面看看，请陛下过来。”
香兰浑身充满了干劲，来到前殿，通禀进去，见了姜榕，跪下道：“奴婢参见陛下，主子娘娘请陛下过去。”
姜榕抬头，转念一想，或许湘湘得知周赵二人前来心中不安，向自己寻求依靠和安全。
别看湘湘平日吆五喝六，其实是色厉内荏，最是柔弱。
他感到既无奈又心疼，于是起身随香兰来到蓬莱殿。香兰将姜榕领进殿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去。
姜榕一手撩开帘帐，只见郑湘迈着轻快的步伐朝他走来。
她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缎袍，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恍若银河流过她曼妙的身姿。
耳上带着一对孔雀尾羽式样的耳环，悠悠地荡着，为整个房间添了一抹冷艳华丽。
郑湘看见姜榕过来，脸上露出甜美娇俏的笑容，转了几圈，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新衣服。
姜榕上前一步揽住郑湘的腰，郑湘仰头朝他笑：“陛下，我的新袍子好看吗？专门给陛下看的。”
“美啊，真美。”姜榕情不自禁地赞道，心中火热，将人抱到膝上。
铜镜极为清晰，姜榕的视力也好，能清楚地看到郑湘迷离的神情以及一对张翕开合的蝴蝶骨。
一股令人惬意的甜从心脏处涌向四肢八骸，姜榕恍惚中想起了少年时采野蜂蜜的场景。
他从密林中找到蜂巢，不顾蜜蜂的叮咬，欣喜地割下蜂房。
金黄色的液体流了满手，他将指头放到嘴里尝味道，那股甜到心坎里的味儿至今让人魂牵梦绕。
等姜榕长大尝遍天下的蜜，然而再也感受不到那股沁人心脾的甜。
如今，重温旧味，欣喜若狂。
姜榕本想看完郑湘，就回去处理政务，但温香软玉在怀，他难免生出懈怠之心，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抱着美人沉沉睡去。
昨天赵佩兰精心打扮，想着与姜榕久别重逢，必定能将人留下，结果儿子不争气惹得陛下不乐，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
她独自一人在临仙宫发脾气，突然想起一件事，顿时紧张起来，招手叫来宫女，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见宫女低眉顺目，容貌清秀，自己与她站在一起就如红花之于绿叶。
“你叫什么名字？”赵佩兰问道。
宫女答道：“女婢玉儿，拜见娘娘。”
赵佩兰眉头微皱，玉与佩冲撞了，便道：“你以后就叫……”说着，她的眼光落在一块屏风上，道：“你以后就叫银屏。”
银屏赶忙跪下谢恩：“奴婢多谢娘娘赐名。”
赵佩兰转头示意贴身侍女金瓶，金瓶会意塞给银屏一个荷包，笑道：“娘娘最是温柔和善，以后咱们一起侍奉娘娘。”
银屏又跪下谢恩道：“奴婢必当尽心竭力侍奉娘娘，绝不敢有半点异心。”她们这些宫女都是前朝留下的，在新朝找到靠山，才能安稳，不至于出宫无所依凭。
有皇子的赵佩兰无疑是最优的人选。
“起来吧。”赵佩兰笑道：“你给我说说宫中的情况。”
银屏想了想，道：“启禀娘娘，宫中有六尚，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执掌宫中诸事务……”
听完宫中各司的职责，赵佩兰点点头，又问道：“这都是谁在掌管？”
“皇后统摄宫中事务，若皇后不在，可由皇帝信重的妃嫔代管。”银屏最后道。
赵佩兰低头沉思，想起来之前父兄的分析，依照皇帝的性子，这几年只怕不会立太子，也不会立皇后。
但这统摄六宫事务的权力……
她想要。
“这宫中还有什么人？”赵佩兰的眼睛里燃起战意。
这次除了她们两位有名分的妾室，还有两三位陛下收用过的歌姬，不过这些人都对她构不成威胁。
银屏的目光闪烁，低头道：“蓬莱殿住了一位主子，陛下连着几天都歇在蓬莱殿。”
“谁？什么出身？多大了？容貌如何？”赵佩兰连珠炮似的发问。
银屏回道：“郑主子讳湘。陛下下令，不让人议论郑主子以前的事情，否则杖毙。”
赵佩兰愣了半响，才想起这人是谁。郑湘，厉帝的左皇后。
“胡闹，陛下怎么会收用前朝的妃子？”赵佩兰惊得拍着桌子，道：“柳军师也任由陛下胡闹，陛下的名声还要不要？”
说罢，赵佩兰起身，要找皇帝进谏，如今皇朝初立，陛下怎么能与前朝的妃子牵扯不清？
金瓶劝道：“主子，主子……你三思而后行啊，现在陛下正喜欢她呢，若惹怒陛下……”
赵佩兰一顿，停下脚步，然后缓缓坐回椅子，嘴里念叨道：“陛下一向英明，定是那妖妃狐媚惑主。不行，我要去找周姐姐。周姐姐一定能说服陛下，送走妖妃。”
赵佩兰起身带着宫女浩浩荡荡地往仙居殿走，路过灯火通明的蓬莱殿，面带嫌弃地看了眼立马转头。
谁曾想赵佩兰还未进门就被宫女拦在门外。
周秀兰的侍女笑眯眯道：“我们主子路途辛苦，回到殿内身子不适，便早早睡下了，奴婢们不敢过去打扰。”
赵佩兰只得作罢：“那我明日再来，叫了大夫没有？”
侍女道：“主子说休息一下就好，不碍事。”
赵佩兰领着宫女怏怏而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天亮。
她收拾妥当，正要去鼓动资历深的周秀兰劝皇帝送走妖妃，还未出门就看到一位内侍领着浩浩荡荡的人过来宣旨。
赵佩兰满脸激动地跪下接旨，浑身都在颤抖。如今宫中，独她有子，后妃高位舍她取谁？皇后也未必没有可能。
她自信满满，满心以为自己能够统摄六宫事务。然而，听清楚旨意后，笑容凝滞在脸上，缓缓沉了下来。
德妃？
怎么会是德妃？
一后四妃，贵淑贤德，德妃居在末位。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还请接旨。”太监笑眯眯道，仿佛没有注意到赵德妃陡然变了神色。
赵佩兰忙回过神来，脸上扯起笑容，接了圣旨起身。金瓶送上荷包，问道：“公公，这宫中其他人封了什么位份？”
听到这话，赵佩兰涌起一丝希望，也许可能她是唯一的妃位呢。
太监笑道：“周娘娘封了贵妃，郑娘娘封了淑妃，其他的主子封了宝林。”
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开来，赵佩兰几乎被愤怒和委屈淹没，她怎么是妃位最末？
周秀兰压在她头上，赵佩兰勉勉强强找了她比自己资历深的理由，但为什么那个妖妃的位份还在她之上？
陛下糊涂啊！
赵佩兰失魂落魄，连宣旨太监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金瓶与银屏对视一眼，双方都有顾忌，也都没有说话。金瓶尚未适应后宫，银屏是摸不清赵佩兰的品性。
赵佩兰心灰意懒地挥手，让宫女退下，自己想静静。银屏迟疑了一下，咬牙留下，轻声道：“娘娘……”
“这未必不是好事。”银屏对上赵佩兰难过的眼神，轻声解释道：“娘娘膝下育有皇子，若论这宫中谁的腰杆最硬，当数娘娘。”
赵佩兰疑惑，银屏鼓足勇气道：“周娘娘年华不再，郑娘娘出身……她们的位份已经到头了，而娘娘你不止于此。”
赵佩兰似乎看到银屏的眼睛发光，顿时与她变得心有灵犀。
皇后之位。
“你继续说。”赵佩兰来了精神。
银屏恭敬地回了一声是，然后目光炯炯地看着赵德妃，问出最直接的话：“娘娘，你想要宠爱，还是地位？”
通过刚才的接触，银屏发现赵德妃对宫中的生存方式一无所知。
这宫中是世间最奇妙的地方，一眨眼奴婢变主子，一错眼主子连奴才都不如，斗争之激烈不比朝堂差什么。
赵德妃握着一把好牌，里面又有一张王牌，只要中途不乱出牌，便是稳赢。
赵佩兰听到银屏的话，心里想着两个都要，但对上银屏的眼睛，她明白了这是一道单选题。
“地位！我要地位！”赵佩兰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她的眼睛确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银屏笑起来，又郑重地跪拜了一次，道：“奴婢愿为主子分忧。”
赵佩兰忙起身扶起银屏，又拔下一支金簪插在银屏的头上，道：“好姑娘，以后你就跟着我，我拿你当亲人看待。”
银屏起身，主仆二人相视而笑。
蓬莱殿中，宣旨太监给郑湘带来尘埃落定的心安，至此郑湘不再担忧性命。
郑湘想起姜榕更是充满了好感。于是，她手一挥，让厨房的人炖了一碗燕窝，自己亲自送到宣政殿。
梁忠通禀后，郑湘就进了殿，从香兰的手中接过燕窝，放到桌案上，脸上洋溢着笑容，道：“陛下，这是妾亲手炖的燕窝，最是滋补，你尝尝。”
姜榕抬眸看她，嘴角溢出漫不经心的笑容，将奏表往旁边一推，道：“朕难道还要滋补？”
郑湘闻言，嗔了一眼姜榕，手一按就坐在桌案上，端起燕窝，道：“陛下，这是妾的心意，你要是不喝，我就倒了。”
姜榕被郑湘的动作惊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如此胆大的女人，竟然坐到御案上，还面不改色，继续与他调情。
突然一个念头浮光掠影地出现在脑海中，姜榕欣然的表情顿时一沉。
当初她也许是这样和废帝调情的。
姜榕把笔撂在一边，奏表一推，双手抱臂，露出讥讽似的笑容：“好啊，你喂我。”
郑湘留意到姜榕不悦的神色，却没有害怕退却，废帝阴晴不定，比任何人都难侍奉，姜榕沉个脸，在郑湘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哄一哄就好啦。
她真拿了小勺，一勺一勺地喂，姜榕是来一口吃一口。
“陛下，妾错了。”郑湘喂完人，将炖盅放到一边，腿轻轻一动，绣着鸳鸯戏水的丝履勾蹭着姜榕的腰。
姜榕抬头看见郑湘略带调皮的俏丽笑容，依然抱臂，脸上布满乌云，冷声道：“下来。”
郑湘心中一紧，怯生生地下来，垂头站在一边，时不时抬眸偷瞧姜榕，可怜极了。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不，不可能是自己的错，自己没有错。
当皇帝的都有毛病。
郑湘如是总结道，但是没办法她位于人下，该哄人还是要哄人的。

第10章 大将军
“陛下……”
怯生生的声音如同金色的糖浆，一圈一圈绕着姜榕的心脏。他看着光耀明媚的女子如一只受惊的波斯猫，娇娇弱弱，生怕被人厌恶抛弃。
她能有什么错呢？
千错万错都是厉帝的错，是厉帝的言行告诉她，献媚能够活下来。
“站直。”姜榕说着，自己也挺直脊背。
郑湘下意识挺胸收腹，如同一株开得绚丽的木棉花。
“这事可一不可二，记着切不可再犯。”
“妾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姜榕见她认错，将几本奏表推到桌边，翘着腿，曲指瞧着桌子，道：“你来给我念奏章。”
郑湘其实怂得很，见帝王发怒，自然是他说什么自己做什么。
白皙的双手翻开奏章，她开始照章念起来。
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来，给郑湘打了一层金色，睫羽落下阴影，显得眼睛又黑又亮，仿佛上了釉彩似的。
她的手不枯不肥，在阳光下白里透粉，玲珑晶莹，手背上还有几个俏皮的圆窝，又软又柔。
如夜莺般的声音，让人的心在青山绿水间飞扬。
姜榕慢慢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伴着郑湘的声音，忍不住回味昨日的欢愉，精神平和，身体满足，刚才的怒意和不满消散一空。
但是郑湘的心情不仅不美妙，而且十分糟糕。直挺挺地站着让她双腿发僵，身子发颤，双手发抖，还有口感舌燥。
她现在不仅身体上受折磨，心灵也饱受折磨。
这奏章不知是哪个酸儒写的，又长又臭，满纸都是对姜榕的夸赞，什么尧舜不及、天下归心、圣明烛照……
洋洋洒洒六千言，其中五千九百言是拍马屁，剩下一百言才是说事。
郑湘的性子风风火火，有事说事。读这份奏表时，她就像在杂物间抓老鼠的猫，一顿操作猛如虎，翻个天翻地覆，一看结果只抓个小老鼠。
再看看姜榕，躺在椅子上舒服地闭目养神。
郑湘不干了，果然是皇帝，天生就知道怎么恶心人。
她将奏表往桌案上一拍，道：“我不读了，你自己看吧。谁写的奏表这么肉麻？云里雾里，说不到点子上。”
姜榕睁开眼睛，大笑起来，他对郑湘能坚持读完十分惊奇。
美人丹唇亲启，檀口说着赞美的话，自然是一股别样的享受。
但若是一脸橘子皮的老臣喋喋不休，谄媚不已，浪费他的时间和生命，姜榕就恨不得把这大臣拉出去打板子。
姜榕瞧见郑湘扶着桌案借力，叫宫女赐座奉茶。
郑湘毫不客气地坐下来，一边吃茶，一边心里骂姜榕，山猪吃不来细糠。
以后再让自己讨好他，想屁吃。
她这是见姜榕的态度缓和后，又开始抖起来，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姜榕刚才听得心不在焉，拿来奏章看了几眼，面露嫌弃之色，叫来太监道：“你把这本奏章还给方卿，告诉他本朝务实，朕不爱听溢美之言，以后上表须言之有物。此等奏表，再有下次，朕将其张贴在宫门上。”
太监捧着奏章领命退下。郑湘本来是谢恩，结果先是被莫名其妙地凶一顿，而后又被压着读奏表，心情不畅至极。
“妾告退了，陛下一人看奏章吧。”郑湘吃完茶，起身道。
姜榕一眼看穿郑湘的不高兴，顿觉一种心虚，便道：“过几日，朕要去打猎，要骑术好的妃子随行。”
郑湘的眼睛立马亮晶晶地盯着姜榕，就差直接大声喊这妃子就是她了。
姜榕装傻，拿起笔要批改奏章，言语催促道：“你不是要走？难道还想坐下来读奏表？”
“不想。”郑湘此时的语气如同蜜糖一般甜：“陛下，妾会骑马，三四岁就开始学骑马。”
姜榕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道：“你多少年没骑了？”
郑湘一怔，自从入宫后她就没骑马了，算来已有六年。厉帝不爱出去，整日在宫中饮酒宴乐，他的后妃自然也被困在宫中。
“我是从小的功夫，随便一骑就能捡起来。”郑湘自信满满道。
回忆中疾风拂过脸颊的畅快，让郑湘实在舍不得放弃这次机会。
“陛下，你就让妾跟去吧。”郑湘凑上前，拉住姜榕的衣袖撒娇。
姜榕将衣袖夺回来，挥手道：“看你表现。”
她的表现一向很好。郑湘全当姜榕答应了，兴高采烈地离开，回去重拾骑术。
姜榕看着郑湘的背影伴着轻快的脚步声离去，轻笑一声，然后起身带人来到仙居殿。
周贵妃没料到姜榕过来，殿中上下手忙脚乱。姜榕不以为意，打量一圈，径直坐下，问起周贵妃是否适应宫中的生活。
周贵妃的声音温和平静：“世间再也没有比皇宫更好的住所了。”
姜榕点头，挑明来意：“宫中你位份最高，又年长，早年曾辅佐先后掌中馈，你做得一向很好。这宫务以后也有你掌管。”
周贵妃闻言一惊，半响道：“陛下，妾……妾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姜榕颔首，发现周贵妃穿了一件秋香色绣五彩花卉的半臂，笑道：“你穿这个色显老。”
周贵妃没有被这话冒犯到，反而笑道：“寻常妇人到妾这个年纪，都是子孙绕膝。陛下说显老，妾觉得刚刚好。”
姜榕一顿，只觉得刺耳，徒生一股烦躁。他今年三十八岁，周贵妃四十，几乎同龄。周贵妃说自己老，那姜榕岂不是也老了？
实际上，他现在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最是春风得意。
与郑湘在一起，琐碎的小事都能迸溅成灿烂的烟花。然而，刚与周秀兰说两句话，姜榕就感到自己仿佛沾了一层暮色。
“朕先走了，你做事向来公允，这后宫诸事就托付于你。”姜榕起身离开，桌上的茶一口未动。
周贵妃的丫鬟欲言又止，满脸担忧，扶她起身，道：“娘娘，你……”
周贵妃坦然一笑：“这样不好吗？”
后宫三妃，周贵妃有权，郑淑妃有宠，赵德妃有子，三足鼎立。
陛下做事越发得心应手了。
“明日请宫中妹妹来仙居殿一聚。”周贵妃吩咐道。
姜榕又看了东哥，才回到宣政殿处理政务，忙活一天，晚上去蓬莱殿，却听到郑湘呼痛的声音。
他忙进去，就看见郑湘半躺在榻上，眼泪汪汪，可怜不已。她的宫女香兰手足无措地拿着一盒膏药，似乎在劝她。
“这是怎么了？哪伤着了？”姜榕大步上前，关切问道。
郑湘扭过头，香兰小心翼翼道：“娘娘，今天去骑马了。”
骑马？
姜榕又瞧一眼郑湘的大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和后仰，气得郑湘抽出枕头往他脸上砸。
香兰将膏药放在几案上，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姜榕止住笑，拿起膏药，道：“来，我给你上药。你皮肤娇嫩，这骑马一事慢慢来。”
郑湘嘟着嘴，嘴硬道：“我骑术很好，只不过髀肉复生，轻轻磨了一下而已，明日就好了。”
“乖，别动，我给你上药呢。”
冰凉的膏药涂在伤口上，郑湘咬牙忍痛，五官略扭曲。从宣政殿回来后，郑湘拿着马鞭，来到宫中一处马球场跑马。
风驰电掣的快意让她忽视了大腿的刺痛，等傍晚回来差点被疼哭。
姜榕为她上完药，将药盒抛到桌子上，用帕子擦了手，难得安慰她道：“过两日就好了，明日不许再出去骑马。”
郑湘含含糊糊地应了，道：“我今儿身子不适，你到别处去吧。”
“麻烦。”姜榕说了两个字，郑湘还以为他要走，没想到他脱了衣服，换上寝衣，躺在郑湘身侧，一把揽住她的腰，轻拍了几下，闭上眼睛，道：“睡吧，睡了就不疼了。”
郑湘的眼睛睁得浑圆，一脸不可置信，低头看向姜榕，道：“你……你……”
两人情事融洽，郑湘也得了趣，只是姜榕和她不同，姜榕是皇帝……
“你当我是什么人？”姜榕冷哼一声。
守夜的宫女吹灭了蜡烛，身侧躺着姜榕，黑夜此时给郑湘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郑湘的手抚摸着姜榕的脸庞，在脑海中勾勒他的面容。
姜榕肤色偏黑，面容粗犷，留着短短的髭须，虽然快四十岁了，但背部肌肉结实，腰肢劲瘦，精力旺盛，体格健壮，透着一股强悍的气息。
“你打仗很厉害吗？”郑湘突然发问。
姜榕任凭那双柔嫩的手在脸上摩挲，回道：“当然厉害，这天下是我一刀刀打下来的。”
郑湘道：“我阿父打仗也很厉害。”
郑湘的父亲郑成煜乃是南齐将领，避祸逃到大梁，被任命为将守卫北疆，与北虏力战殉亡。姜榕听过郑成煜的事迹，确实是一位有实力的儒将，只可惜他遭遇的北虏兵力更多。
姜榕“嗯”了一声。郑湘自顾自地说起，她母亲对父亲一见钟情的事情来，姜榕静静地听着。
“你呢？”郑湘说了半响，意思意思问起姜榕。
“我呀，年少浪荡，青年发奋，中年登基。”姜榕不正经地笑起来。
“哦，”反正郑湘也没真想听姜榕的经历，随意地回应了一声，然后继续说起自己的事情，道：“我小时候想当个大将军。”
姜榕没有嘲笑郑湘的异想天开，反而认真分析起来，道：“你有几分急智，又有血性，临机应变能力尚可，好好培养，说不定能成才。”
郑湘双手撑在姜榕的胸膛上，炽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脸颊：“是吧是吧，可惜我不是男的，我爹也只有我一个孩子，要不然非得出个名将世家。”
姜榕哑然失笑，郑湘不满，伸腿要踢他，扯到伤口，痛得叫哇哇叫。
姜榕更乐了，将人抱在怀中，道：“别乱动，睡觉吧，我的大将军。”
“大将军”三个字轻而易举地把郑湘哄住了。她开心地靠着姜榕的胸膛，做了一个气吞山河的美梦。

第11章 嫔妃聚会
姜榕起身的动静吵醒了郑湘，甜梦刚醒的郑湘依恋地蹭着姜榕的胸膛。姜榕安抚地拍着她，郑湘又进入了梦乡。
东方泛白，姜榕洗漱完去上朝，走之前叮嘱香兰记得要给淑妃上药。
郑湘睡得正甜，被香兰推醒，只听她急促地唤道：“娘娘，周贵妃要娘娘今早过去，娘娘快醒醒，醒醒。”
听到周贵妃，郑湘猛地惊醒，拥着薄被坐起来，道：“给我更衣，要隆重些。”
香兰如听军令，斗志昂扬，严阵以待，给主子盛装打扮。她家主子可不是好欺负的。
宫女们捧着琳琅满目的各色首饰和衣服，供郑湘挑选。
梳妆完毕，郑湘又吃了早饭，才带着宫女浩浩荡荡地来到仙居殿。
周贵妃觉少醒得早，收拾妥当就坐在正堂吃茶，等待几位妹妹上门。
□□、孔宝林和郭宝林来得早，满脸笑容陪周贵妃说话。听说周贵妃统摄六宫事务，她们以后要靠周贵妃生活呢。
三人使出浑身解数哄人，周贵妃当场给了回应。
“你们三人如今住在一个宫殿？”周贵妃问。
宝林正六品，为低级嫔妃，因此这三人被接来后随意安置在一处宫殿。
三人闻言，立刻面带期待和激动地看向周贵妃。
周贵妃见状，不待她们说话，便道：“我已知晓。宫中宫殿甚多，若是闲置只怕浪费，搬进去也好。”
三人欣喜若狂，满怀激动和感激地行了大礼。太阳一点点升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金灿灿，亮堂堂。
正说着，一个宫女快步进来在周贵妃耳边说了句：“淑妃娘娘过来了。”
“快请。”周贵妃点头。她对这位迷倒两位帝王的郑湘十分好奇，究竟是如何的倾国倾城才能让姜榕百般不舍纳入后宫？
金翠辉煌的年轻女子从门外进来，头上戴着衔珠偏凤金钗，高髻两侧插着花头钗，身着一件浅碧大袖衫，下着绣蝶恋花翠绿襦裙，浑身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
然而，华衣美服都不如那女子璀璨绚丽，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地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我见犹怜，何况老奴？”周贵妃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郑湘进殿后，抬眼飞快打量周贵妃，打扮老气，无甚姿色，瞧着不是个多事的。
“见过贵妃姐姐。”郑湘行礼道。
周贵妃被贴身宫女春雨轻推一下，回过神，叫起郑湘，和蔼可亲道：“郑妹妹叫我周姐姐就好，快入座。”
郑湘道了一声谢，在周贵妃左手边坐下。
周贵妃今日穿了一件土黄色团寿暗纹外衫，和青春靓丽的郑湘一比简直是两代人。
原先的偏见荡然无存，周贵妃心中只有新起的对美人的无限怜爱。
“郑妹妹哪里人？今年多大了？”周贵妃和郑湘说起了家常。
郑湘向来是人敬我我敬人，周贵妃对她言辞和煦，她对周贵妃也是笑脸相迎。
两人相谈正欢，外面突然传来一句：“我来迟了，众位姐妹都已经到了。”
郑湘转头看去，只见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妇人披挂金钗丽服而来。她身着绛紫宫装，彩绣辉煌。
郑湘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她猜出这人是谁。
周贵妃顿了一下，笑道：“三皇子年龄尚幼，你多上心是对的。”
赵德妃想说的炫耀话被周贵妃夺走，但她依然笑着朝周贵妃行礼：“见过姐姐。”
周贵妃颔首叫她起身，道：“你去见见淑妃，以后都是自家姐妹。”
赵德妃身子一僵，忍了又忍，嫔妃高位被周贵妃抢了，统摄六宫之权也被周贵妃夺了，现在连前朝妃子都能爬到她头上，这让赵德妃怎么不气？
但她想起银屏的叮嘱和劝说，还是强忍着屈辱给郑湘见礼。
郑湘起身回了半礼，口呼德妃。赵德妃一来就带着敌意审视她，郑湘顿时没了与她交谈的兴趣，权当陌生人。
赵德妃坐回位上，扫了一圈，殿内三个宝林，她看不上，淑妃冷漠，只好与周贵妃大谈特谈三皇子。
“昨日陛下抱着东哥在殿内走来走去，夸赞东哥乖巧勇敢，说东哥养得好，再过一年给东哥开蒙呢。”
周贵妃微笑回道：“东哥确实是乖巧孝顺的好孩子。”
郑湘百无聊赖，对小孩子的事情没有一点兴趣，只端着茶盏吃茶，也不说话，更不会感到被排挤的尴尬。三人似乎闻到了硝烟味，但是三妃哪一个都不是宝林惹得起的，所以她们只当自己是透明人，努力降低存在感。
郑湘的耐心告罄，正要起身告辞之际，周贵妃发了话，如同天籁：“我乏了，你们宫中都有事，回去吧。”
郑湘立马起身，道：“周姐姐，我回去了。”
周贵妃颔首，郑湘利落地转身离去。
无聊的嫔妃聚会简直是在浪费郑湘的时间。她对在宫中交友没有兴趣，回到宫中被宫人众星捧月地伺候着多爽啊！
“香兰，我们去马球场。”郑湘路上想起昨日的风驰电掣，出口道。
香兰忙道：“娘娘，你的伤……陛下要你好好休息呢。”
说到伤，郑湘立马感到大腿内侧的疼痛。刚才许是刚上了药，也许是精神集中，她忘记了疼痛，现在疼痛卷土重来，让她差点龇牙咧嘴。
“不骑马，射箭。我不疼。”郑湘想重拾年少的爱好，这点疼痛尚能忍受。
香兰想了想，道：“娘娘，咱们回去换身骑装，再上一次药。”
郑湘点头，又重申了一遍：“我已经好了，不疼了。”
香兰连连点头：“是是是，娘娘，这可是陛下的命令，奴婢不敢违抗……”
“就他多事。”郑湘状似埋怨地说了一声。
郑湘慢慢地走着，香兰依她的步伐放慢脚步，整个队伍像蜗牛一样慢慢腾挪。
夏意渐浓，几只蝴蝶在面前飞来飞去。
回到殿内，郑湘换了一身红色骑装，绣着石榴纹的领口翻开，露出白皙如玉的肌肤。
她卸了金钗，戴上红色发冠，妍丽中透过一股英气，光彩照人。
“走了！”郑湘提着马鞭，来到马球场。马球场本来没有靶子，但是淑妃要用，宫中急匆匆地安排上了。
太监陪笑，捧着一张雕花的弓送上来，郑湘轻而易举地拉开了。
“这个不行！”郑湘将这张弓抛到一边。
“确实不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哎，你怎么来了？”郑湘转过头看见了姜榕。
姜榕大步走来，挑眉一笑，道：“听说某人要射箭，我来看着点，省得把双臂也废了。”
郑湘的惊喜被浇了一盏冷茶，冷哼一声道：“我会射箭，才不用看，还有我的腿不疼。”
郑湘再次强调，眼睛盯着姜榕。姜榕拉长声音，“哦”一声，一副明显不相信的样子。
郑湘不理会他，对太监道：“再换一张来。”
太监送上一张八斗弓，郑湘吃力地拉开，得意洋洋地转头看向姜榕。
姜榕脸上露出赞赏之色，道：“正开八斗，不错。你先换个六斗的弓练习马射。”
八斗的弓对于郑湘而言着实吃力，她不是不听劝的人，试了六斗的弓，果然趁手。
她正要用六斗的弓射箭，姜榕笑着按下她的手，道：“你身子没伸展就练习，明日这双手臂是不想要了？”
“我当然知道训练之前要活动舒展身子。”郑湘道。
“要不要我教你？朕的拳脚功夫无人能敌。”姜榕自得道。
“不要。我会。”郑湘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父亲教过他一套拳法。
这样……那样……还是这样？
时间过于久远，又多年未碰，郑湘竟然想不起来了。她偷瞄了一眼姜榕，乱打一通的想法被她毙掉。
姜榕是武将出身，在他面前乱打，徒惹人嗤笑。可是，她着实记不清了。
郑湘又偷瞄姜榕一眼，清清喉咙，抬头道：“你不是要教我吗？那你教我吧。”
姜榕闻言大笑，郑湘气得满脸羞红：“你教不教？不教，你就走，别耽误我练习射箭。”
“教，怎么不教？你既然说了，我怎么不教？”姜榕怕把郑湘逗生气了，一边说，一边演示。
郑湘跟着做，姜榕演示完一一纠正郑湘的动作。他的淑妃倒是比军中那些蠢笨的新兵蛋子聪颖许多。
教完一小节强身健体的拳法，姜榕让郑湘连起来打几遍，直到郑湘气喘吁吁，才允许她去射箭。
“射箭会吗？”姜榕那颗好为人师的心，今日分外活跃。
射箭……射箭的要领，好像也记不全了。
郑湘抬眸瞧他，姜榕会意，笑了一声上前，站她身后。
高大的身影笼罩着郑湘，鼻尖都是姜榕的气息，一股细弱的电流从脚底乱串到头顶，郑湘心猿意马，脑子乱糟糟的。
“你离我远些，耽误我射箭。”郑湘耳尖通红，对姜榕说道。
像个花孔雀，青天白日对她开屏，怪不正经的。
天地良心，姜榕是真心诚意地教她射箭。
他听到这话，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雪白雪白的脖颈上蒙了一层粉色的光泽，顿时也心猿意马，思绪乱飞。
郑湘冷笑一声，抬起绣着鱼戏莲叶的丝履狠狠踩了姜榕一脚，然后往前迈了两步，松开手中的箭。
破空声响起，当然是没中靶。
“把我那张三石的弓拿来！”姜榕朗声道。
郑湘诧异地转过头，他竟然能拉动三石的弓？郑湘的父亲素有勇猛之名，也只能拉动二石六斗的弓。
呸，瞎显摆！

第12章 梦魇
十发皆中，箭箭穿透捆得结结实实的草人靶子。夏风中，草人微微颤抖。
郑湘的眼睛圆睁，里面全然都是震撼，这样的力道，这样的准头，别说是见过，就是听也未听过。
这就是打天下的实力吗？
郑湘的血沸腾起来，心脏砰砰地跳，仿佛海螺在耳边呼啸。
“让我来。”
郑湘屏气凝神，眼睛盯着靶子，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十中其五。
“再来。”
十中其六。
“箭呢？”
十中其八。
越来越好的成绩，让郑湘既感到得意，又感到不满。她欣喜自己的进步，但又对远逊于姜榕的成绩感到不满和沮丧。
正当郑湘还要继续射箭时，姜榕伸手压下郑湘手中的弓，笑道：“你看看你的手。”
郑湘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臂早已发软颤抖，血色在白皙的肌肤下，如同散落在碧空中的晚霞，几道深刻的红痕刻在指间，胀胀地透着疼。
“我还能射得更好。”郑湘仰头看向姜榕。
姜榕将弓箭接来递给宫女，粗糙的大手揉着郑湘的手掌和手臂。
郑湘吃痛，但咬牙没有出声。
窄袖上绣着金色的牡丹花，本熨得齐齐整整，不见折痕，但是经姜榕那么乱揉，变得乱糟糟的，牡丹花仿佛被疾风骤雨摧残过。
姜榕揉完，对郑湘道：“回去用热水泡一泡，再让宫女……算了，我晚上回去给你揉。”
郑湘哼哼地应了一声，问：“我射得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天赋？”
“投壶颇有天赋，杀人嘛，你练好骑术赶紧跑要紧。”姜榕煞有其事地回道。
郑湘也非是要学得像弓箭手一样，但姜榕这话把她气到了。
投壶是贵人在室内玩的游戏，小儿能玩，能和她拉六斗的弓射草人靶子一样吗？
郑湘道：“我还会用脑子想计谋杀人呢。”姜榕听到“计谋”二字，更是毫不客气地笑起来。
郑湘退下扳指，对着姜榕的脸上扔去。姜榕伸手一挥，把扳指抓住手心，那双一枚红玛瑙扳指。
姜榕朝郑湘扬了扬扳指，道：“准头不错，要是有专门适合你的弓箭，说不定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郑湘本来转身要走，闻言停住脚步，道：“真的吗？我不信。除非……除非你做出来让我用用。”
姜榕一口答应道：“好。”
郑湘眉眼弯起，道：“我要雕花镶嵌宝石的。”
姜榕一口否决道：“不行，这样会损伤弓箭的性能。”
郑湘聪明的小脑袋瓜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一个雕花镶宝石，一个要实用。”
“行。”一个装饰，一个实用。姜榕没有再拒绝。
郑湘高兴地谢了恩。姜榕刚才出来是透气，很快又回去召见群臣处理政务。
下午，果然有擅长制弓箭的匠人过来测量记录郑湘的力道和习惯。
次日，郑湘醒来，发现不仅腿不疼了，连胳膊也没有预想中的酸胀。于是，她暂且原谅了姜榕昨晚的按揉。
姜榕的手很粗糙，上面满是茧子和裂痕，经常勾得丝绸被单起丝。这样的一双手在滑如丝绸的肌肤上来回按揉，让郑湘浑身颤栗。
夏意渐浓，夜晚燥热，姜榕顾念她的腿伤，念叨心静自然凉，这让郑湘长夜不爽。
郑湘吃完饭，刚想要去马球场，香兰小声禀告：“娘娘，徐……徐仙师要出宫了。”
“徐纨素？她还在宫中啊，我以为她早走了。”
大梁亡后，郑湘经历不少波折，从朝不保夕的厉帝皇后到宠冠六宫的淑妃，本以为过了好久，没想还不到两个月，不由得生出怅然之情。
“走，我们去看看。”郑湘举目四望，后宫都是新朝的妃子，属于前朝的印记逐渐被消亡。
徐纨素生产时身子受损，多坐半个月的月子，如今身体康复，她再没有理由留在皇宫，也不敢留在皇宫。
她有一个留着前朝血脉的女儿。
宫人们簇拥着郑湘来到琅嬛殿，她的目光扫了一下，殿中仅有几人来来回回地收拾东西，外面倒是把持地森严。
徐纨素隔着窗户看到郑湘，就满脸惊喜地急匆匆跑出来，激动地握住郑湘的手，道：“我原以为再也见不到妹妹，没想到妹妹今日还能再与我相见。”
徐纨素一直以为郑湘和她一样行动受限，没想到郑湘竟然冲破阻碍与她相见。
郑湘对徐纨素的热情不甚习惯，“嗯”了一声，问：“你什么走？去哪里？东西都带齐了？”
徐纨素一一回答，将人引到殿中，道：“寿安现在长得极为可爱，与刚出生时截然不同，妹妹要不要去看看？”
“寿安？她不是叫安儿吗？”郑湘一边说，一边来到侧殿，看见宋嫔抱着小婴儿缓缓摇着。
“陛下仁慈，册封安儿为寿安郡主。”徐纨素的脸上散发着母姓的光辉。
郑湘看不懂。
徐纨素与厉帝隔着人命，而且这个孩子出生时几乎要了徐纨素的命，徐纨素怎么还会毫无芥蒂地爱着这个孩子呢？
“你来抱抱嘛。”徐纨素接过寿安，将她塞到郑湘的怀中。
郑湘僵住了，她前天骑马，昨天射箭，手劲变大，若是不小心摔了，她可赔不起一条弱小的生命。
“嗯，就是这样，拖住她，小孩子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徐纨素亲手教郑湘如何抱小婴孩。
郑湘战战兢兢地抱好婴孩，低头看去，对上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顿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浑身冰凉，双手几乎惊得要松开。
她强忍着恐惧，将婴孩还给徐纨素，语无伦次道：“太……太弱了……给你……给你……”
徐纨素笑着接过来道：“寿安很可爱，除了饿了尿了拉了哼哼几声，其他时候都很乖。”
“啊……好啊……好啊。”郑湘努力将目光从徐纨素以及怀中的婴儿身上移开，落在了宋嫔身上。
“你也去？”郑湘问。
宋嫔仿佛被徐纨素传染一般，脸上挂着同款的笑容，这让郑湘遍体生寒。
宋嫔的唇色泛着青白，说话间露出一口惨白的牙：“陛下仁慈，封徐妹妹为冲虚仙师，封我为冲静仙师，与徐妹妹一同抚育寿安郡主。”
郑湘心不在焉道：“好啊，很好……我回去了。”
徐纨素对于郑湘的异常，只当是旧友相聚，伤感物是人非，但依然忧心忡忡，送她出门，叠声叮嘱道：“妹妹在宫中，务必谨言慎行。”
郑湘如同幽魂一般神思不属地飘荡回来，跑马场没了兴趣，饭不想吃，茶不想喝，人就坐在榻上呆呆地出神。
她的精神如同绷紧的弦，任何的响动都能惹来郑湘的怒视和责骂。
蓬莱殿的宫女太监今天就像钉在地上一般，不敢随意移动一步，不敢多发出一丝声响，唯有香兰壮着胆子，顶着责骂劝主子喝水吃饭。
晚上，郑湘早早睡了，姜榕过来上惊讶了一下，还是躺在郑湘身侧。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半夜，姜榕突然被惊醒，转头看见他的女人陷入梦魇，满头大汗，竭力挣扎。
姜榕赶忙将人呼醒，抱在怀中，哄道：“不怕，没事，不怕了，有我在。”
郑湘气喘吁吁，浑身冷汗，她紧紧抱住姜榕，脸贴在结实而又滚烫的胸膛上。
听着姜榕低沉温柔的声音，郑湘慢慢镇静下来，眼睛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来人，点灯。”姜榕一边吩咐，一边用唇拂过郑湘乱蓬蓬的头发。
殿内亮起光，姜榕坐起来，将人抱在怀里，又拉了薄被紧紧裹住郑湘。
他与郑湘同床将近一个月，郑湘就梦魇过三次，这次是第四次。
他一开始以为是郑湘心里怕他，所以平日相处中注意控制自己的脾气，免得吓住她，两人相处越来越融洽。
然而，她又一次梦魇了。
“我梦到我在大雾里跑啊跑啊，找啊找啊，一直在寻找，又惊又怕，又冷又累……”郑湘瞧着脆弱极了，仿佛吹动烛光的风就能将她吹化。
“找什么？”姜榕低头看着她，耐心地问道。
郑湘摇头，动了动身体，将头靠在姜榕的肩膀上，缓缓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个地方，或许是个人。”
“我从十几岁就开始做这个梦，断断续续，做了几年，仍然不知道再找什么？”郑湘的双手环着姜榕的脖颈。
深沉的夜，温暖的光，沉稳的心跳，刚逃脱梦魇魔掌的郑湘变得分外脆弱，不经意间张开一角心扉。
姜榕蓦地想起厉帝的所作所为，天真残忍、无法无法、喜怒无常、荒淫无道。
厉帝上一刻对人笑，下一刻就拿刀捅人；前脚爱得欲之生，后脚恶得欲其死；嘴上叫爱妃，手里却将其赏给侍卫……烛花发出噼啪的声音，姜榕的脸一边笼罩在光中，一边藏在阴影里。
他明白了郑湘做噩梦的原因。
大臣尚且受不了厉帝的神经质，更何况与厉帝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妃子？
她进宫那年才十五啊！
厉帝的五个皇后之所以性格都那么极端，或许她们几乎都疯了，都在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残喘。
元皇后极其冷漠，遁入佛堂寻找慰藉，不理世事。
苏绿珠极其奢侈，或许是在从物质上补偿自己，享受过世间繁华，哪怕下一刻死了也值得。
薛姮极端谄媚，阿附厉帝，抛弃人性，为了活下来变成一条恶犬。
徐纨素自欺欺人，幻想厉帝是一位明君，靠着这份不切实际的幻想，写了无数篇谏言。
有人说徐纨素的谏言是欲扬先抑，先夸后谏。但姜榕细想来，这难道不是沉迷幻想中徐纨素无意识的自救吗？
郑湘悍不畏死，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所以她才会在厉帝盛怒时笑，杀人时劝谏，也会在忍无可忍时要杀薛姮。
姜榕的手轻拍着郑湘的后背，心中又是感慨，又是自得，又是怜惜。
感慨的是自己心思现在如此细腻，竟然还能共情厉帝的妃嫔，果然是到了四十不惑的年纪。
自得是他的湘湘遇到了现在的自己，若是早几年他不会如此敏锐通透，若是晚几年他也许会缺乏现在的激情和活力。
怜惜的是湘湘的遭遇，至于其他几人，姜榕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元皇后，他给予最后的体面；苏绿珠投入庵堂受罪忏悔；薛姮以死赎罪；为了招揽士人，身为大儒孙女的徐纨素赐住道观。
各得其所。
“你会找到的。”姜榕的目光温和中透着笃定。
郑湘蹭了蹭脸颊，回道：“谁知道呢？”
她又道：“我不喜欢寿安郡主。”寿安郡主的眼睛与厉帝几乎一样，让她惊惧不已。
“我以后不让她来吵你。”姜榕保证道。
郑湘想了半响，道：“我现在不喜欢她，不一定以后不喜欢她。”姜榕自然是什么都答应。
次日不是大朝会，姜榕醒来后不让郑湘下床，亲手喂她喝汤，一勺一勺地喂她。
郑湘狐疑地抬头看姜榕，又低头看羹汤，语气迟疑道：“这汤非喝不可吗？”
姜榕的殷勤给她一种毒妇人笑颜哄倒霉丈夫喝毒药的错觉。

第13章 绿衣
经常气人的姜榕被郑湘的话气到了，他端起羹汤往嘴里倒，咕咚咕咚地喝完，连个底都没给郑湘留。
“哎……哎……”郑湘阻止不及。
“山猪吃不来细糠。”姜榕将碗“铿”一声往桌上一放，起身居高临下地对郑湘道：“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想赖在床上。”
“呸，哪是我赖床的，分明是你不让我起床。”郑湘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叉腰对姜榕怒目以视。
“你才是山猪吃不来细糠。”她这么美丽娇俏的人怎么能是山猪呢？
姜榕长得又黑又壮，一看就是山猪的料。
大山猪。
粗鲁的大山猪。
不懂怜香惜玉的大山猪。
姜榕冷呵一声，让人给郑湘更衣洗漱，自己到外厅吃饭。
这么生龙活虎，他要是再怜惜她就是个棒槌，就应该狠狠地打击她嚣张的气焰。
姜榕吃完饭，郑湘才从屋里出来，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深吸几口气，嗔怒道：“你竟然不等我就吃饭！”
姜榕靠在椅背上回味食物的香味，翘着腿，右脚尖支在地上代替椅子的两只前腿，椅子前后晃动。
郑湘的手痒了，很想上前将椅子拽倒，让姜榕摔个仰八叉。
但是她明白姜榕根本不会摔，他的武艺很好，平衡能力极佳，反应也快。
“来人，传膳，与刚才不一样。”郑湘坐下来。她是皇妃，这里是皇宫，怎么可能饿着人？
姜榕施施然看着郑湘用饭，郑湘一边吃一边竭力描述食物美妙的口感。
“哎呀，这个糕点甜甜糯糯，香气扑鼻，可惜你吃饱了，不能再吃，真是太遗憾了。”
郑湘假惺惺地夹着一块黄金桂花糕，特意在姜榕眼前划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姜榕捧着一盏山楂水，小口啜饮。刚才他连着郑湘那一份也吃完了，正撑着，根本吃不下一点东西。
若非秀色可餐，姜榕早离开了。
他见郑湘醒来后一点没受梦魇的影响，心放下一半，带人散步去马球场，一起打了套强身健体的拳法，又指导她骑马射箭，然后才回到宣政殿。
等了两个时辰的柳温写了第六封辞职信，他要出家，不想吃在府衙，睡在府衙。
有家的人还好，还能找个借口回家。没有家小拖累的柳温成为大家共同托付的对象。
“柳大人，我媳妇发动了要生孩子，我先回去了，这些交给你。”
“柳大人，我明天成亲，你不来不要紧，只要把这些帮我做了就行，我不要你贺仪。”
“柳大人，我娘六十大寿，我不能不回，拜托拜托。”
在一声声“柳大人”的呼唤中，柳温的眼睛失去了光，更加坚定投奔佛祖的信念。
姜榕大笑着将柳温的辞职信扔进大花瓶里，道：“留中不发。”
柳温幽幽地笑了：“陛下，臣明日就剃了这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不理俗事。”
“我准备给和尚道士发度牒，没有度牒的都是假和尚。呵，假和尚嘛……”姜榕漫不经心地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柳温：……怪不得人家都叫皇帝狗皇帝，皇帝不做人可不就是狗皇帝。
太阳逐渐变得炽热，郑湘也累了，就回到蓬莱殿歇息用膳。
尚服局的崔尚宫带领宫女请郑湘挑选衣料，准备裁剪新衣。宫女们鱼贯而入，排成十数排。每人手上都捧着华美鲜亮的衣料。
崔尚宫陪笑：“奴婢见过淑妃娘娘，这是新到的料子，贵妃娘娘说娘娘你看上了就留下裁衣服。”
江山易主，新主登基，地方官纷纷上贡，以示忠心，保全权势。
郑湘闻言，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走上前挑选，道：“这匹葱绿软纱留下，上面绣小巧的虫草纹，做成罩衫，暑热天穿。”
“这匹白底翠绿竹叶印花轻罗留下，做成裙子。”
“这件水碧色留下，那件也留了……哦，墨绿色的，墨绿色用金银线绣好，我秋天穿。”
……
郑湘向来喜好华衣美服，源源不断的绫罗绸缎呈上来，使她徜徉在快乐的海洋中。
尚服局荟聚了天下最心灵手巧的绣娘，她们会将这些本就美得不可方物的丝绸裁成绝艳无双的衣裙。
厉帝时努力压抑的对绿色的渴望，此刻喷薄而出，将宫女手上深深浅浅的绿席卷一空。
郑湘最爱绿色，爱绿色铺陈在断壁颓垣间的坚韧与勃勃，爱绿色渲染在寂寥天空下的壮阔与辽远。
然而，她进宫后，绿色独属于苏绿珠，郑湘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深深浅浅的红，如同生命燃烧般的红。
直到郑湘看累了，仍然宫女捧着新料子上前。她回头看了眼选中的堆成小山的衣料，不由得升起一股得意来。
便是苏绿珠也从没像自己今天这样选得痛快，选得快活！
郑湘想着忍不住笑出声，细细品味胜利的滋味。
突然，郑湘的头脑一凉，脊背发寒，一种危机感如同狩猎的蜘蛛将她紧紧缠住。
“湘儿，宫中欲望如海，不可放纵自己，一定要克制自己的欲望。”
进宫前，郑湘的母亲陆凤仪压着郑湘，将“克制欲望”这几个字读了一千遍，写了一千遍，背了一千遍。
她太知道女儿是什么性子了，且年纪尚小，进入如鲍鱼之臭的皇宫，极易沉沦堕落。
所以，陆凤仪要让“克制欲望”刻入女儿的骨髓，融入她的灵魂。
母亲的做法有用，但用处不大。郑湘和苏绿珠一样爱好奢华，她的用度都跟着苏绿珠走，只悄咪咪地略减几分。
苏绿珠用丝绢系树，她就要换上新窗纱，挂上新帘帐；苏绿珠要一套翠羽织成的华服，她就要一条同样质地的披帛……
因而，妖妃的名，苏绿珠担着；好处，郑湘也享受着。
“香兰，我选了多少匹布？”郑湘揉着头道。
香兰的脸上带着亢奋：“娘娘，一共二百六十三匹。娘娘，你可以每天不重样地穿新衣。”
啊，比苏绿珠一次制衣还要多。
郑湘想到苏绿珠如今的惨状，身上一寒，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崔尚宫和宫女们不解。
“娘娘，宫中主子不多，尚服局加班加点定能将衣服裁好。”崔尚宫道。
郑湘摆手，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抬头看向远方，目光悠远，道：“国朝初立，百废待兴，我有华衣美服，百姓却无片瓦遮身，这些……”
“这些都拿去吧……”郑湘的心在滴血，她连这些衣服做好之后的配饰都搭好了。
香兰和崔尚宫面面相觑：“娘娘……”郑湘转身回到殿内，不忍与这些华美的绸缎生别离，道：“拿走吧，一匹都不要留。”
她其实想把可爱的绸缎都留下，但相比于一顿饱，此刻理智占据上风的郑湘更倾向于顿顿饱。
午后的夏风吹动着窗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在为绸缎们的怀才不遇而低泣。
崔尚宫不想离去，周贵妃年老色衰，早过了要花花粉粉的年纪，赵德妃早已有人簇拥，她就过来烧郑淑妃的热灶。
本来烧得烈火烹油，谁知来个釜底抽薪？
香兰唯主子之命是从，强硬地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崔尚宫，连一匹丝绸都没留。
她转回殿内，就看到主子毫无生气地半躺在榻上，眼神迷茫。香兰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道：“娘娘，喝点茶。”
郑湘有气无力，道：“香兰你说我进宫为的是什么？”就为了那么一点子荣华富贵，结果还要缩手缩脚。
香兰沉默了一下，道：“奴婢进宫是为了一口饭吃。”
郑湘哀叹一声，抱着滑腻冰凉的薄被，道：“罢了，罢了，我睡个觉，别吵我。”梦里什么都有。
香兰听了，轻手轻脚地将帐子放下，坐在外厅的榻上做针线活。
姜榕得知郑湘能抵制这样大的诱惑，不禁瞠目结舌。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天，姜榕自然知道郑湘是什么性子，爱玩爱闹爱漂亮，还有些好强。
姜榕与柳温感慨，道：“她真是太爱我了，竟然为了我，甘愿放弃这些。”
姜榕身为皇帝，富有四海，便是郑湘一天换十套衣服，日日不同样，他也能供得起。
“前些时候，她捐了首饰和攒下来的脂粉钱，现在连一件衣服都舍不得做。她明明很喜欢，却舍不得做，都是为了我啊。”姜榕不住地感慨。
柳温与姜榕相交多年，自然知道他什么性子，静静看他表演完，才跟着情真意切道：“淑妃娘娘以身行谏，劝谏陛下戒奢以俭，情能胜欲，知足以自戒，思知止以安人①。娘娘贤德如此，何况英明如陛下？”
姜榕听完只觉得脑壳发疼，这皇帝做得还不如当周王时畅快。
“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陛下不可不居安思危，虚心纳下，信赏必罚。所以载舟覆舟，所宜深慎。”②
来了，来了，又来了。
姜榕木着脸听完，道：“说人话。”
柳温露出温和的笑容，道：“前朝勒令郡国上献，民不聊生，百姓流离。臣请陛下罢天下郡国所贡，减宫中靡丽难成之物，禁浮巧尚俭朴。”
姜榕听完，点头道：“准了，此事便交给柳卿处理。”
“陛下英明。”柳温行礼道。
郑湘听到这个噩耗，已经晚了。
尘埃落定，圣旨已发。
她哼哼唧唧地差点哭出声，姜榕笑她道：“你以为是欲拒还迎呢，现在什么都没了。”
郑湘趴在姜榕的心口，哀叹逝去的丝绸，道：“我以后穿什么呀？”
姜榕哼了一声，将人紧紧抱住，对着她的耳朵吹气道：“以后可不要这么口是心非了。朕是天子，难道还少你衣服穿？”
郑湘道：“可是别地的丝绸都不如蜀中的漂亮。”
姜榕的大手抚着郑湘的脊背，笑起来道：“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郑湘眼睛一亮，撑着姜榕的胸膛，后仰起头，惊喜道：“真的吗？”
“当然。”
“陛下，你对我真好。”郑湘双手抱着姜榕的脖颈，甜甜地撒娇道。
“奇了怪了，你竟然喜欢绿衣。”姜榕又不正经起来，戏言道：“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郑湘闻言陡然变色，立马给了姜榕一个头槌，冷哼一声，面有愠怒：“我读过书，你骗不了我。”
说罢，她一边努力挣脱姜榕用力的双臂，一边骂道：“周匪！大土匪！”

第14章 棋逢对手
国朝重原色而轻间色，因而着绿衣的女子多是丫鬟婢女。
郑湘原不知道这个掌故，只是有人曾拿这话当面嘲笑爱穿绿衣的苏绿珠。
话一出口，众人都会意地或含笑或面露讥讽，唯有苏绿珠和郑湘一脸懵逼。
最后还是身侧的徐纨素悄悄告诉她缘由。郑湘听完，不知为何胸中生出一种怒意。
苏绿珠本是歌姬出身，平日最讨厌别人谈论家世身份。
郑湘原本为她会放弃绿色，没想到苏绿珠依然身着绿色出席各种庆典宴会。
姜榕拿绿衣婢女打趣她，郑湘就立刻生出怒气，反骂姜榕是土匪。
姜榕猝不及防地被撞了下额头，又惊又气又好笑，将人紧紧紧箍住，道：“我的祖宗，你又哪点不舒坦了？”
姜榕这个皇帝当得毫无威严，在蓬莱殿被妃子想打就打，想咬就咬，想骂就骂。他不是纳了一个妃子，而是请来一位祖宗。
“放开我，你这个大混蛋！土匪！”郑湘拿着小拳头捶姜榕。
“你停手，我就放了你。”美人的拳头打在身上和按摩似的，姜榕皮糙肉厚不介意多挨几下，但怕美人手疼。
郑湘这才停了手，红着眼睛，委屈道：“我再不济也是官家小姐，我爹是左武卫将军，我娘是世家小姐。合着在陛下眼里，我就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小奴婢。”
“陛下你不用拐弯抹角，直接把我贬为宫婢，称了你的意，免得污了你的眼。”
姜榕闻言明白过来，叫屈道：“我是无意的，你不要生气了。”
郑湘道：“你是无意的，你还不要我生气，你无意比故意更伤人？”
姜榕怔了一下，这一失神，就被郑湘踹下床。他抓住床栏站起来，看见郑湘背对自己，别扭地舒展手脚，将床占了大半。
姜榕破天荒地被女人赶下床，流露出三分好笑三分羞恼四分新奇的神情。
他也不走，贴着床沿重新躺下，哼了一声道：“你刚才还骂我是土匪，我若是土匪，就你把你抓走当压寨夫人。”
郑湘冷哼一声，道：“谁愿意当什么压寨夫人？和你生一窝小土匪崽子，我能有什么好处？”
姜榕一听，顿觉浑身火热，羞恼之情烟消云散，脑子都回荡着“生一窝小土匪崽子”。
他抱住郑湘，一个翻滚滚到里侧，右手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带着嘶哑：“入了我的土匪窝，管你是官家小姐，还是小丫鬟，都要和我生几个小土匪崽子。”
月光与烛光交融在一起，照进帐内一片温香，郑湘抬头看向姜榕，那双充满占有欲的眸子映着她迷醉的风情。
姜榕觉得自己真是栽了，这个女人既不贤德，也没有才识，但就是能轻而易举地挑动他的情绪。
他就像郑湘手里的一张琴，芊芊素手随意拨动一根琴弦，就能轻易地收获他的喜怒哀乐。
完了。完了。
栽了。栽了。
姜榕惊惧之下，又生出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和颤栗。
不出意外，郑湘早上又没起来，昨晚官家小姐誓死反抗土匪强取豪夺，让她精疲力尽声音嘶哑。
姜榕处理政务时，还在回味昨夜的余韵，身体畅美，精神熨帖。
柳温看着傻子似的皇帝，时不时地发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出声道：“陛下何故发笑？”
姜榕回神，抬头看向柳温，高深莫测道：“你不懂。”
“还有我不懂的东西？”柳温反问。
姜榕煞有其事地点头，道：“当然。别说老婆，你连个女人都没有，怎么会懂女人？”
柳温一听这话，就明白让姜榕神态异常的原因是郑淑妃。
宫廷秘事，他无意多探，但是姜榕一副春意荡漾的表情，让熬夜熬成兔子眼的柳温十分不满。
“陛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柳温道。
姜榕冷哼一声，换上严肃的表情，柳温就是个木头，他不与这根木头一般见识。
柳温汇报完政务离开，姜榕端起茶正要吃，低头瞧见青绿色的茶汤微微晃动，他顿了一下，继续吃茶，一股郁郁青青的豆香在心底齿间回荡。
“梁忠，你到库里找一套祖母绿的头面，送到蓬莱殿。”姜榕吩咐道。
“奴婢遵命。”梁忠正要走，又听姜榕吩咐道：“取一件绿色的袍子，我晚上换。”
梁忠愣了一下，赶忙应下。
郑湘收到头面，心中对清澈透亮的祖母绿极为喜爱，但脸上却是不以为然，拿眼睛瞥了一下，挑剔道：“我不爱这个，你拿回去吧。”
梁忠陪笑道：“娘娘，这可是从西域来的祖母绿，奴婢从未见过如此通透的宝石，只有这样的宝石才配得上娘娘天姿国色。”
郑湘的脸色一缓，道：“你眼光倒是不错，东西就留下了。”
梁忠完成任务，大喜，又夸道：“这祖母绿虽美，但与娘娘相比是萤火之于皓月。”
郑湘嘴角不自觉地弯起，道：“香兰，看赏。”
梁忠拿着赏钱满脸笑容地离开，郑湘赶忙坐在梳妆镜前，道：“香兰，快，快给我梳妆，再找来一身衣裳配这首饰。”
香兰笑着应了，站在郑湘身后拆卸发饰，嘴里念叨：“陛下对娘娘真好，这样成色的祖母绿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郑湘听到这话，嘴角一撇，道：“他哪是对我好，分明是拿着首饰取笑我。”
香兰听到这话，笑意凝滞，担忧道：“娘娘，那……”
郑湘抬起下巴，眉眼透着桀骜，道：“我就爱这绿，管它什么贫富贵贱。你梳你的，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这头面以黄金为底，祖母绿为嵌，配其他宝石，金翠辉煌，富丽万千。
郑湘挑了一件金线绣花榄绿衣裙来配，穿上之后，迫不及待来到镜子前，冲着镜子中无比迷人的女子微笑。
她踮起脚，在镜前左右走动，嘴里哼唱着家乡的小调，欣赏自己曼妙的身姿和朝霞般的容颜。
“啊，这是哪来的美人？”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
郑湘顺着声音看去，先是一愣，继而大笑，笑得前和后仰，金凤口中的流苏也跟着美人乱颤，似乎在嘲笑眼前人的滑稽。
姜榕穿了一件赶制的绿袍，万分神气地从殿外走进来，穿过红漆月亮门。
绿袍的料子是好料子，但许是制得急，在郑湘看来显得粗制滥造。
姜榕的皮肤偏黑，穿上这袍子，就像一个粗粗壮壮的青皮大冬瓜。
姜榕仿佛没有在意郑湘的嘲笑，特意在镜前走动几步，自我欣赏道：“朕穿这件不难看。”
郑湘更乐了，指着他笑：“你从哪里找来的压箱底的衣服？”
姜榕大步上前，将人抱起，坐在榻上，一本正经道：“这是朕早年当小厮的旧衣服。”
郑湘将信将疑，觉得这布料眼熟，仔细一瞧，这不是自己挑中的布料吗？
因为惧怕朝臣弹劾，她退了回去，没想到却被姜榕做成衣服穿上了。她挑的，但是一件都没上身，姜榕却捷足先登。
郑湘心中生出一股不愉，但她突然又笑了。
她回味姜榕刚才说的话，又抬眼瞧了一身绿的姜榕，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姜榕的胸膛上，笑个不停。
皇帝这样说又这样穿，是为自己的口快向她赔不是呢。
郑湘明白过来，又是得意又是甜蜜，浑身畅快不已。
姜榕见郑湘会意，也跟着笑，嘴里念叨：“真是拿你没办法。”
郑湘仰着头，眼若桃花，添了几分风韵，声如黄莺：“陛下，你真好。”
姜榕哼了一声，道：“这下知道我的好了，以后再踹我下床，我绝不饶你。”
郑湘嗯嗯地答应着，然后面带期冀地看向姜榕，郑重道：“陛下，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什么事情。”姜榕也郑重以回。
“以后你别穿绿衣服了，不好看，也浪费料子。”郑湘满脸认真之色，仿佛在托付什么军国大事。

第15章 玉带钩
姜榕自从当上皇帝后，周围都是赞美的声音，裹着蜜糖的话语几乎让人飘飘欲仙，心迷神醉。
骑马、射箭、下棋……他除了胜利的收获外，还另获一种让心神舒畅的满足和愉悦。
对手的每一次落子都挠在他的痒处，但姜榕细思极恐，就好像伪装成猎物的弱小猎手悄悄在猛兽的关节处埋下傀儡丝线。
日复一日，耐心地等待某日猛兽被驯化成看家护院的家犬或者掠夺放肆的恶犬。
这些猎手很弱，猛兽挥一挥爪子就能灰飞烟灭，但有很多很多，防不胜防。
姜榕心生不虞的同时，又带出一种看透一切的讥讽。
他今日穿上绿袍，被左右夸赞英武，被群臣称赞龙精虎猛，现在来到蓬莱殿哄郑湘，却被说不好看。
姜榕曲指敲了一下郑湘的额头，佯怒道：“左右畏我，群臣有求我，你为什么这么胆大说我穿绿衣不好看？”
郑湘才不怕他呢，将那只手抱在胸前，把玩修长粗糙的手指，笑道：“我又不怕你，干嘛不敢说实话？”
说罢，她又道：“陛下原先的衣服更显高大威猛和睿智。”
为了拯救自己的眼睛，郑湘开启夸夸模式，姜榕常穿石青、藏蓝、黑色和金色的衣裳。
原先郑湘只觉得寻常，但是和绿色一比，她发现这几色对于姜榕而言就是天选之色。
姜榕被美人的赞美说得心花绽放，那只被郑湘捧在胸前把玩的大手有了自己的意志。
郑湘一边笑，一边躲，道：“别别别，我才梳好的头发，不许弄乱了。”
姜榕低头凝视怀中笑得花枝乱颤的佳人，华丽的凤钗花钿成为芙蓉面的点缀。
他凑近耳语，脸上的笑容风流而又肆意，道：“我保证不弄乱你的发饰。”
“快要用膳……”郑湘的话语淹没在呜呜咽咽的风中。
南边的天汇聚了一层又一层的阴云，明媚的天空黯淡下来。
风起了，穿过宫门，裹挟着落叶，撞在蓬莱殿的屋檐下，恰如惊涛拍岸，卷起落英缤纷。
蓬莱殿下摆着十数盆娇艳的芍药花，花蕊在风中抱着枝头瑟瑟发抖，俄而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天而坠，雨下来了。
疾风骤雨打落残红一片，殿内炽热而又潮湿，金钗花钿散落一地，却无人在意。
郑湘的发髻松开，浓密的头发染着汗意随意堆落，只剩下一把金梳篦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郑湘的这些日子过得极为快活，在上午天还未热时，去马球场跑马射箭。
天热了，就回来看话本，吃过午膳就来个午睡，下午跳舞、投壶、荡秋千和宫女玩乐，晚上就与姜榕温存。
郑湘捡起了骑术和箭处，但是姜榕允诺打猎的日子却遥遥无期。
“没办法啊，我一说要出去打猎，那群喋喋不休的大臣就像抢了他老婆似的，劝谏我不要游猎无度，若是我不听，就要撞柱。”
姜榕对此事十分苦恼，但是他现在才登基不到三个月，即便是做做明君的样子也要把这三个月度过去。
天气越来越热，郑湘穿上了那件葱绿色绣藤蔓纹的轻纱外衣，就像凉夏夜晚从峡谷中走出的神女。
她依偎在姜榕的双膝间，发髻松散，脸上透着慵懒迷人的风情，她比以前更美了。
这种美难以形容，但却美得惊心动魄，那是欢愉和热情共同努力的结果。
锦绣绮罗、玉盘珍馐、情欲、快乐和无忧无虑滋养着郑湘，就像阳光雨露滋养着花朵，她缓缓释放自己的天性，绽放自己的风情。
姜榕的手抚摸着郑湘的秀发，轻嗅着她身上木樨花露的甜香气息，心中对皇位更重视几分。
她的淑妃说得对，天下第一美人配天子，不是天子便护不住天下第一美人。
他敢说，若他不是天子，天下的男人就像失了智的鬣狗一样扑上来抢夺他的湘湘。
要努力坐稳皇位啊，姜榕在心中感慨道。
郑湘道：“宫里越来越热，咱们去紫桂宫避暑吧。”
紫桂宫是一座避暑行宫，位于离京师三百里之外，夏家凉爽。厉帝在位时，经常在这个时候启程去紫桂宫避暑。
姜榕抚摸郑湘头发的手一顿，低下头亲昵地挨蹭她的脸颊，道：“朕初登皇位，京师尚有前朝宗室，且厉帝两位皇后均在，恐生动乱。今年去不了，等来年我再带你过去。”
郑湘闻言，虽然心中不乐，但她明白姜榕说得对，便不再提避暑的事情。
郑湘反而觉得有些委屈郑湘，便道：“郊外的麟池苑水域浩渺，草木葱郁，比皇宫更凉快。你怕热，不如去麟池苑避暑。”
郑湘仰头问：“你呢？”
姜榕道：“我留在皇宫。”
郑湘想了想，道：“你不去，我也不去。”
姜榕笑起来，爱怜地将郑湘抱在怀中，道：“我让人给蓬莱殿多放些冰。”
许是天气炎热，郑湘这些日子无精打采，连平日最喜欢的骑马射箭也变得兴致缺缺。
炽烈的太阳挂在天上，郑湘骑在马上，头眩晕了一下，黑白交替让她猛地一惊，心有余悸地下马，然后坐在树荫下吃酥山。
香兰忧心忡忡地看着郑湘，道：“教坊司新排练了舞蹈，娘娘要不要招她们来跳舞？”
郑湘没有一丝兴趣，嫌弃桃红柳绿的歌姬吵着她的眼睛。
“唔，他们还排练新曲子，娘娘……”
“太吵。”
“御膳房新做了茶香的糕点，吃起来清新可口，娘娘……”
“太腻。”
“御膳房还有饮子……”
“不喝。”
郑湘说罢，抬头看着香兰，道：“你太吵了。”
香兰立马闭上嘴巴，屏住呼吸，努力不发出一丝声音。
郑湘的身边是栽得整整齐齐的松树，松树又高又直，树冠如盖，落下大团大团的树荫，为郑湘遮去阳光。
夏风吹来，松林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喃呢细语。
郑湘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腰间的蝶恋花玉带钩，咔哒咔哒。
马匹和汗液的味道让她想起了幼年的时光，她骑在马上，在碧空之下绿茵之上奔腾，那么快乐，那么自由，那么幸福。
郑湘现在虽然诸事顺心，但总觉得差了些什么，但她又说不上是什么。
美貌给予了她华衣美服，却也像带钩一样，咔哒一声将人扣在繁复华丽的衣服中，欲移一步而不能。
朝夕相处的姜榕自然发现郑湘的异样，他似乎看透了什么，呢喃中不断呼唤她的名字，rou体上的欢愉冲淡了郑湘不知名的怅然。
日复一日，无忧无虑中又带出了些单调。
“娘娘，夫人来了，夫人来了！”一日，香兰兴冲冲地跑过来。
“夫人？我娘？我娘！”郑湘猛地起身，眼前黑了一下，身边的宫女连忙扶住她。
香兰兴奋地想要将这份喜悦传给主子，但发现主子神色令她不解，有激动，有惊喜，也有深深的担忧。
郑湘的母亲郑凤仪五年前就离开京师，此后再也没有回来，只留郑湘一人在宫中独行。
女被立为皇后，郑凤仪留在京师必是荣华富贵，众星捧月，但是郑湘却强硬地“命令”母亲以为父扫墓之名离开京师，永远不要再回来。
郑湘爱她的母亲，她怕她的母亲受到伤害。她听闻厉帝醉酒拿箭射伤薛姮母亲后，立马派人带母亲离开京师。
母亲，怎么回来了？
一百多年间，这座皇宫历经四朝六姓，到姜榕这里是第五个朝代。
其实，郑湘也不确定大周国运有多久，快活一日是一日，但是母亲的年岁还尚年轻……
郑湘对母亲的担忧从心底移到脸上，紧接着是一股心虚盘踞了心田。
她娘应该不会大概没有听过自己的所作所为吧……
陆家是高门大户，陆凤仪致力将女儿培养成高门贵女世家宗妇，但郑湘以前以及现在的所作所为……
不提也罢。
郑湘心一震，打起精神，这些时日逸散的精力迅速回笼，对母亲的探望严阵以待。
唔，现在跑，能躲过母亲爱的小荆条吗？

第16章 泪湿阑干
“香兰，快，快给我上妆！首饰都换成不起眼的，快！”
郑湘自从成为淑妃后，后宫无人约束，姜榕爱她鲜嫩的颜色，她自然是怎么标致怎么打扮，怎么奢华怎么穿着。
然而，此刻的郑湘就像父母出门被留在家中使劲造作的小孩，正释放天性呢，突闻父母回来，捉急忙慌地想要恢复原状。
“妆面一定要端庄大气！”郑湘催促道。
香兰看见主子急了，自己更急，忙道：“蕙香过来一起帮忙，其他人去找衣服首饰。”
宫女蕙香忙放下衣服，与香兰一起一个拆发髻，一个上妆，恨不得生出七八只手来。
上了一半，郑湘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偷来的锣敲不响，她自己名声在外，阿娘根本不会相信她成了期待中的端庄大方的模样。
“香兰，换个妆面，换成憔悴病弱妆，头发不用梳，让人去药房随便端一碗药熏熏屋子，再给我找来一件寝衣。”郑湘急中生智。
她真是太聪明了，母亲看到自己装病，一定不会追究自己这些年的过错。
蕙香听了，赶紧拿布巾将画好的妆面擦去，香兰稍一沉吟，便开始为主子重新上妆。
蕙香伶俐，左挑右挑从首饰盒中才挑出一支银镶合浦珠发簪，插在松散凌乱的发髻上。
香兰给主子脸上扑了一层厚脂粉，眼底打了一片青黑色，嘴唇涂成苍白。
“快点快点！阿娘快来了！”时间流逝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撞击郑湘的心房，让她焦急不已。
上好妆，郑湘换了一身浅紫色中衣，娇娇弱弱地斜倚榻上，左手翘起兰花指抚在额头，睁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问：“像不像生病的样子？”
香兰本想违心地说像，但看到主子的眼睛，顿时气弱。
她脑子飞速运转，想起了徐纨素当日产女的惨状，眼睛一亮，转身端来桌上的茶水，用手蘸了，再细心拍打到郑湘的额发上。
郑湘对于香兰的急智赞道：“渡过这关，回头赏你。”说罢，她又看向宫女太监，道：“表现好的，都有赏！”
从药房取药的宫女急匆匆提着食盒过来，禀告道：“娘娘，我从药房取来一副下火的药汤。”郑湘急道：“别管什么药，往殿里和我身上洒些。”
直到装病的架势粗备，陆凤仪还未到蓬莱殿。郑湘不由得庆幸皇宫地方大，阿娘从宫门口到蓬莱殿需要不少时间。
其实，陆凤仪已到皇宫，只是先被姜榕召见。
这些日子郑湘心情低落，姜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派人去寻她的母亲。
正好陆凤仪也往京师赶，两厢撞上结成一路，陆凤仪稍作修整就立马进皇宫，探望女儿。
姜榕坐在御座上，态度温和地让陆凤仪起身，说出自己的目的，道：“郑夫人，淑妃近日不思饮食，恰好你来了，不妨在宫中多住几日陪伴淑妃。”
陆凤仪路上听闻周帝对淑妃极为宠爱，但她将信将疑，听周帝如此说，没有欣喜若狂地接受皇恩，而是婉言拒绝。
“陛下，宫禁至重，外臣命妇不能久留内省。陛下爱重淑妃，老妇感激涕零。”
“若陛下因淑妃之故留老妇居内省，上为陛下招致幸私之讥，下使淑妃获不知足之谤，老妇诚不愿。”
姜榕听完，心道，这郑夫人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与淑妃大不相同。
他略扫一眼，只见郑夫人面色枯黄，神情憔悴，形容老气，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养出淑妃那样鲜艳妩媚的女儿。
他笑道：“别人以入宫为荣，郑夫人却谨守礼记，淑妃果然家学渊源。她一直念叨母亲，你且去吧。”
陆凤仪恭敬地告辞离去，背后却出了一层汗，到了外面，夏风一吹，烈阳一照，又冷又热，让人禁不住打了个颤。
宫殿檐上的琉璃瓦炫出刺眼的光芒，陆凤仪只看了眼，便觉得眼睛生痛头晕目眩。
这样的地方，她刚踏入就感到压抑和肃穆，然而她的女儿要在这里住一辈子。
来不及细思，陆凤仪跟着太监退出宣政殿，通过宣政殿旁边的小拱门进入内廷。
抬头就看见一座面阔五间的华美宫殿，殿前置铜鹤一对，石榴树两株，廊上摆着数十盆盛开的鲜花，宫太监垂手而立。
陆凤仪隐约瞧见里面飘荡的帘帐，不由得暗思这是周帝的寝宫还是哪位嫔妃的居所。
太监放慢脚步，满脸堆笑道：“陆夫人前头蓬莱殿就是淑妃的居所，你慢些。”
陆凤仪惊诧，面上微微颔首，跟着太监踏上通往蓬莱殿的道路，还未进殿，她隐约闻到一股酸苦的药味，顿时心中一紧。
刚才周帝说女儿不思饮食，她以为是湘儿苦夏，难道湘儿真生病了？
也是了，遭逢亡国巨变，又被周帝抢为宫妃，湘儿性子素来刚烈，难免会心思郁结。
陆凤仪脚步不由自主地快起来，她似乎看到了女儿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那药味越来越浓，仿佛整个宫殿在药汤中浸过一番。
“郑夫人来了，郑夫人来了！”宫女们慌慌张张地叫起来。陆凤仪心中七上八下，踏进殿门，举目却不见女儿。
“阿娘……”虚弱的声音从浅紫色纱帐内传出来。
陆凤仪如遭晴天霹雳，心如刀绞，她一切都明白了。
怪不得周帝要派人去请她，怪不得周帝要与她说女儿不思饮食，人都快没了，能吃下去饭吗？
她脑中理智的弦崩断，对周帝生出怨恨，大步上前，一把撩开帐子，果然看见女儿青白憔悴的小脸，瞧着就像三五日水米不进的样子。
郑湘初见母亲大喜，但仔细一瞧，母亲形容枯槁，心脏仿佛被紧紧攥住一样，喘不过气来，眼泪蓦地簌簌地往下落。
“阿娘……”
“湘儿……”
母女互见对方的惨状，肺腑酸柔，相拥对泣，情难自已。殿中的太监和宫女或用帕子或用衣袖拭泪，更添伤悲。
陆凤仪和郑湘母女抱着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哭泣。陆凤仪一边擦眼泪，一边直起身子看向女儿的脸。
咦？
陆凤仪悲伤中夹杂怜爱的表情突然凝滞，她看到女儿脸上泪湿阑干，带出一道道青白的痕迹。
陆凤仪伸出手在郑湘的脸上轻轻一捻，搓出脂粉，顿时脸色一沉，右手似乎要摸索什么东西。
郑湘心呼不妙，脊背发毛，蹬着腿往后猛退，直到抵住床栏。
她一手抓住栏杆往后仰，一手指着母亲的脸，理不直气不壮道：“阿娘，你的脸也……”
陆凤仪脸上黄黑色的脂粉被泪水冲得纵横交错，不成体统。

第17章 成林
你阿娘还是你阿娘。
相比于郑湘的心虚气短，陆凤仪没有一丝被戳穿的赧颜。她笑了，柔柔地笑了，就像春日的风，但……但是郑湘更怕了。
陆凤仪的怒气含而未发，抬头看向床侧而立的香兰和蕙香。
郑湘眼珠一转，能逃一刻是一刻，连忙介绍道：“阿娘，香兰你是见过的，这是新来的蕙香，心灵手巧，眼光也好，殿内殿外都是她布置的。”
陆凤仪闻言满脸笑容，从手腕上褪下两只手镯分别塞给香兰和蕙香，嘴里赞道：“都是好孩子。”
香兰和蕙香不敢收，拿眼看向郑湘。郑湘手一挥，大方道：“收了，我娘有好多手镯。”
陆凤仪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郑湘，香兰和蕙香千恩万谢地收下。
陆凤仪转头看向郑湘，面带微笑，郑湘悄悄地屈膝抱腿，不舍道：“香兰，你们去御膳房提些点心过来。”
香兰会意，比了手势，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纷纷退下。
陆凤仪见人走后，顿时满脸寒霜，冷笑一声：“郑湘，你如今是长本领了，连我都敢骗。”
郑湘听到阿娘喊自己全名，汗毛倒竖，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讨好道：“阿娘，阿娘，我错了，我错了……”
陆凤仪却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女儿安全无虞的庆幸压倒了被愚弄的羞恼。
“怎么弄成这个鬼样子？你在宫中可好？陛下对你可好？其他嫔妃如何？”陆凤仪面上带着对女儿的嫌弃问道。
对于第一个问题，郑湘傻笑应对。
“都好都好，陛下对我好着呢，她们也都和善。”
陆凤仪实在看不下去女儿的小脏脸，拿出帕子一点一点地为她擦拭，嘴里骂道：“我是老虎不成，还能吃了你？”
郑湘继续傻笑，然后放柔了声音问：“阿娘，你怎么上了这么丑的妆？”
陆凤仪的手一顿，压低声音吼道：“还不是因为你？我只比周……陛下大了一两岁，你是他的妃子，我不扮老气扮什么？”
郑湘闻言笑得花枝乱颤，陆凤仪一手按住她的肩，一手拿帕子用力擦拭，道：“你这个不省心的孽障……”
陆凤仪说着，不知为何突然涌出落泪的冲动，她赶忙咽下，小声问：“陛下真对你很好？”
郑湘重重地点头，得意道：“你看看这宫殿的摆设就知道我受不受宠？”
陆凤仪闻言看去，雕花紫檀木床榻上悬着紫纱帐，里面挂着一枚金累丝嵌祖母绿香囊。
梳妆台上立着一大块明亮的菱花铜镜，台上的匣子不是剔红就是金银累丝，不难猜出里面物件的珍贵。
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套水晶兽耳茶具，卧室门口左右放着一对几案，案上摆着金嵌绿松石方瓶玉石花卉盆景。其他金银玉器名贵纱罗更不用说。
陆凤仪心安之后，又生出不安。
“你……你留意些。”帝皇恩宠如此之盛，让陆凤仪胆战心惊。
郑湘大手一挥，道：“我聪明着呢，这些都是陛下赐下的。”
陆凤仪闻言失笑，将郑湘的头发撩到耳后，道：“我知道。”
郑湘见阿娘终于露出笑容，顿时心花怒放，抱着陆凤仪不撒手，不住地叫着阿娘。陆凤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仿佛回到了从前。
“陛下说你不思饮食是什么情况？”陆凤仪又问。
郑湘如实说起最近的怏怏，最后道：“我一听阿娘来了，全都好了。不过，我经常想起小时在怀冥骑马射箭的事情，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陆凤仪一怔，相比于女儿的懵懂茫然，她心里清楚她的女儿从小就是无拘无束的性子，自由惯了。
处在皇宫，哪有什么无拘无束？郑凤仪对此束手无策。
陆凤仪突然问：“你喜欢陛下吗？”
郑湘想了想，道：“还行。”
姜榕性子好，身材好，也好说话。吃的玩的用的，她想到的没想到的，姜榕都会找来送她。
陆凤仪突然叹了一口气。郑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我听人说过，宫里的女人不能喜欢皇帝，喜欢了就会受伤，还会疯。”
“我……我只喜欢陛下那么一小点，一小点。”郑湘食指与拇指几乎相扣，仅余薄薄的一点空间。
陆凤仪按下她的手，摇头道：“陛下既然对你这么好，你就去尽情地喜欢他，爱上他。”
郑湘的眼睛几乎瞪圆了，小声道：“阿娘你怎么说起胡话？好多嫔妃都说爱上帝王没有好下场，徐纨素也这么说。爱上帝王，会死人的。”
郑湘说罢，还比了个抹脖子翻白眼直挺挺往后躺的姿态。
陆凤仪笑起来：“你与她们不一样。”
湘儿的容貌挑着他们夫妇的优点长，但长性子时却完全反过来。
谦虚、谨慎、机敏、聪慧……一样没长；肤浅、鲁莽、冲动、虚荣……样样不落。
指望湘儿素手拨动风雨，和指望黄河水清一样难。
既然做不了素多智计玄鉴深远的后妃，那就做一位独宠天下的后妃。
容颜会老，但有些感情会越久越醇，而且自大的男人总会对深爱他的女人抱有宽容之心。
郑湘听完母亲的话，像个骄傲的小孔雀，自得道：“我比她们都漂亮，都聪明。”
陆凤仪轻抚她的头发，笑道：“不要想那么多不切实际的，你啊，把当前的日子过好就行了。喜欢陛下，那就多喜欢一些。”
“那是当然。”郑湘此时对姜榕诡异地生出一股征服欲来。
嘿嘿。
母女叙完悄悄话，郑湘看见母亲的大花脸忍不住想笑，但又怕被母亲骂，忙叫香兰打水进来，侍奉洗漱。
陆凤仪洗了脸，施一层薄粉，郑湘赞道：“阿娘风韵犹存，一点都不显老。”她松了一口气，刚才枯槁的阿娘太吓人了。
陆家诸人皆美风姿，陆凤仪自然也不例外，虽然岁月在眼周描了几笔细纹，但也留下几分时光的隽永。
陆凤仪又叮嘱女儿几句，就起身离开。郑湘依依不舍道：“阿娘，我给陛下说，让你留下好不好？”
陆凤仪道：“刚才陛下也这么说，被我拒绝了。外人不能久在宫闱，我走了，你在宫中收着些性子。”
郑湘赶忙起身去送，陆凤仪见她蓬发脏面衣衫不整，道：“别送了，你这个样子能出去吗？”
郑湘讨好一笑，目送母亲出殿门，叫道：“阿娘，要常来看我啊。”
陆凤仪听到后，会心地笑了。
郑湘踢掉鞋子，扑到榻上，高兴得直打滚。有什么能比家人平安更幸福的事情呢？
晚上，姜榕过来用膳，郑湘眉飞色舞地和他说小时的事情，姜榕不嫌烦，还不时附和几句。
饭毕洗漱完，姜榕身着寝衣半躺在榻上，看见郑湘施施然而来。
听到上午这对母女的趣事，他自己在宣政殿笑个痛快，现在想起又忍不住露出笑容。
第一面不觉得，现在看来果然是亲母女。
郑湘想起阿娘的话，上了榻，双手捧住姜榕的脸，仔细打量。
姜榕的容貌粗犷，皮肤偏黑，不丑也谈不上俊美，但那双黝黑的眼睛却极为有神，让郑湘又爱又恨。
瞧，这双眼睛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神情了。不过郑湘今日高兴，格外热情，由着两人的性子来。
雨消云歇，郑湘枕在姜榕的手臂上，手指划过他的胸膛，笑道：“姜榕，姜榕……”
姜榕低下头，佯怒：“朕是皇帝，敢叫朕的名字治你大不敬之罪。”
郑湘笑道：“我怕了，不叫你姜榕，让我叫你什么？”
姜榕对上郑湘如春山秋水般的明眸，笑道：“成林，我字成林，榕树独木成林。湘湘呢？”
“爹娘叫我湘儿，你叫我湘湘。”
郑湘说完，如黄莺般的声音调皮地一声声换着调子叫“成林”，叫得姜榕心酥神醉意乱情迷。
又栽了。

第18章 陆凤仪
一路上不断回味与女儿相见的幸福时光，但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直到回到家中看到恭敬地侯在门外的青年才想起来。
她忘了告诉女儿，她找回了女儿同父异母的哥哥郑洵。
然而，郑湘一直以为自己是父亲唯一的孩子，是他的掌上明珠。当她知道还有个兄长后，一定该闹了。
郑湘的父亲郑成煜本是南齐将领，家族卷入朝堂争斗，成年男子被杀，女眷连同十四岁以下的男子籍没为奴。
噩耗从金陵传到京口，郑成煜划舟渡江，投降长江北岸的大梁。
郑成煜颇有本事，他守京口时，梁帝对他咬牙切齿，但当他来降，又喜笑颜开。梁帝给郑成煜赐婚世家陆氏女，并派他前往怀冥抵御北虏。
郑洵便是郑成煜在南齐生的孩子，郑成煜出逃投降，郑洵被囚禁起来，直到郑成煜死后才被放出，穷困无依，靠着亲族的接济才得以生存。
郑成煜在世时曾托人打探郑洵的消息，但结果无可奈何。他死后，陆凤仪携女返回娘家，且女儿与侄子定亲，打探一事就搁置下来。
后来时事变化，郑湘当了左皇后，自保都难，陆凤仪当然不会给女儿找猪队友拖后腿。
直到姜榕入主皇宫，女儿成为周帝后妃，陆凤仪想起了郑洵这位继子，悄悄派人把他一家接回来，打量成色。
“母亲，你回来了。”
郑洵约莫三十出头，父亲遗传给他的俊朗相貌在囚禁和穷困中消磨了五六分，整个人透着一股局促和不安。
陆凤仪温和地笑道：“外面天热，你在屋里等也是一样的，何必出来受晒？”
郑洵道：“儿子想着母亲探望妹……娘娘，我一直无缘与娘娘相见，心中着急，盼着早一点得到娘娘的消息。”
陆凤仪下了马车，郑洵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你妹妹一切都好，深蒙皇恩，只是最近苦夏。”陆凤仪进了二门，就看到继子媳妇带着儿女候着。
“那就好，那就好，菩萨保佑。”郑洵不住地说道。
众人拜过，陆凤仪挨个摸过孙子孙女的头，由继子媳妇何琴搀扶进屋。
“一家子不必见外，我知道你们的孝心。”陆凤仪态度温和。
何琴笑道：“母亲体谅，但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不能不孝顺。”
新组成的家人热情和客气有余，但是亲密不足。成年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郑洵一家在南齐已经沦为世家旁支，仕途无望，若没有意外，只怕他们一直会穷苦潦倒下去。
意外发生了，他同父的妹妹成为周朝新帝的淑妃，到了周国，凭借宠妃之兄的身份即便不能飞黄腾达，也能过上衣食丰足的生活。
而陆凤仪需要一个绝不可能背叛的男子为女儿在朝野张目，陆氏不可靠，更何况侄子与女儿有过婚约。
郑洵就入了陆凤仪的眼睛，两人是兄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凤仪说一句，夫妇念一声佛，真心为妹妹的处境而高兴和祈祷。
陆凤仪说罢，叹了一声，对郑洵道：“你父在世时派人寻你而不得，一直记在心中，现在阖家团聚按理是要到他墓前祭告，只是怀冥离京师路远，祭告不能。”
郑洵红了眼睛，道：“是儿子让父亲和母亲担忧了。”
陆凤仪道：“虽然不能去你父亲墓前拜祭，但在家中也是一样的。还有，你父亲同僚旧部都知道这事，你现在回来了，要与他们说一声。”
“母亲说的是。”郑洵道：“儿子一切听母亲安排。”
陆凤仪颔首道：“你如今的字也有了风骨，我给你一份名单，你亲自写了帖子送给他们。”郑洵忙高兴地应了。
陆凤仪吩咐完郑洵，又拍着何琴的手，道：“我年纪大了，这设宴的事情你来搭把手。”
“母亲尽管使唤儿媳。”何琴爽快道。
陆凤仪笑了，又看向三个孙辈，道：“咱们是武将，人不能忘本，大郎好生跟着府中的老人学本领，将来学爷爷也做个将军。”
郑家大郎年仅八岁，对家中发生的事情还没闹明白。
以前家中饱一顿饿一顿，过年才见半片肉，突然他一家被新奶奶接走了，新奶奶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嗯，我一定好好练武。”大郎郑重道。
陆凤仪招手让大郎过来，摸摸他的肩膀，对何琴笑道：“长了些肉，打熬筋骨最是辛苦，让大夫和厨上都盯着，没的练坏了身子，还有兵书不能不读。”
何琴露出真心的笑容：“还是母亲对大郎好。”
陆凤仪又将六岁的大娘和四岁的二郎抱在怀里揉捏，道：“女孩要读书认字知礼，二郎也要启蒙。你们夫妇以后不许闹他们三个，他们年龄小，要以学业为重。”
郑洵和何琴忙不迭地道歉告罪，陆凤仪挥手让他们一家子都回去做事，自己进了书房思考接下来的行事。
湘儿不善谋略，她来为女儿筹谋。
女儿虽然身有皇宠，但众人提到她，首先想到的是先帝的皇后。
陆凤仪要做的是为女儿换个标签，也许是上天成全，朝中一干从龙之功的新贵都是从镇守边境的重镇来的，怀冥正是其中之一。
郑成煜镇守期间，不像其他将领那样苛待下属欺辱兵士，颇为贤名，他又战死沙场，想必朝中新贵，多多少少将其视为同类。
只要女儿的出身顺利从前朝皇后变为边镇将领之女，她将有无限的可能，而不是止步于淑妃。
郑湘年轻，周帝也正值壮年，且三皇子年幼，她们有无限的可能。
想毕，陆凤仪为这次宴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郑湘被上朝的姜榕吵醒后，便没有再睡着，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漫无天际地想着要如何彻底征服姜榕。
但是郑湘一点经验都没有，思来想去不由得泄气。
不过，多喜欢姜榕一点，还是可以做到的。
“香兰，你去厨房上吩咐一声，炖一盅燕窝，我下午要送给陛下。”郑湘吩咐道。
上午，姜榕和郑湘都忙。姜榕忙着上朝接见大臣处理政务，郑湘忙着骑马射箭。
天气越来越热，郑湘换上骑装，带着幕离和手套，来到跑马场照旧骑马射箭，出了一身的臭汗，浑身虽热，但极为畅快。
回到殿内，蕙香早已准备好洗澡水，里面洒了玫瑰花瓣，香喷喷的。
香兰侍奉郑湘出浴，赞道：“娘娘骨若明霞，肌若沁雪，珠辉玉丽，比之前更添丰韵。”
郑湘初出浴新凉透体，披了一件纱衣，闻言笑道：“你惯会哄我开心。”
等郑湘换了衣服，吃完酥山，就到用午膳的时间。她尝了一碗鸡仔酸笋汤滋味甚好，忍不住又喝了一碗。
郑湘想起姜榕，对香兰道：“你派人去厨上说一声，这鸡仔酸笋汤开胃消暑，若是陛下未用午膳就送上，若是已用，添到晚膳里。”
香兰忙应了，遣一个小太监跑去御膳房吩咐。吃罢午饭，郑湘看了会话本，睡意难抵，便躺在榻上沉酣一梦。
姜榕用午膳时，梁忠为他盛了一碗鸡仔酸笋汤，满脸堆笑道：“淑妃娘娘刚才用膳觉得这味汤开胃消暑，念着陛下，就忙叫御膳房的人给陛下也备上了。”
姜榕接过来，佯装不在意道：“淑妃喜欢的汤都甜腻腻的，也不知这汤味道如何？”说完，接连喝完三大碗才停下来。
姜榕见他的湘湘吃到好吃的，还不忘自己，心中熨帖。
他微一沉吟，对梁忠道：“你去舍人省让人拟一道圣旨封淑妃之母陆氏为代国夫人。”
爱屋及乌。淑妃既然无法加封，那就移封她的亲人。

第19章 自作多情
郑湘午睡迷迷糊糊地醒来，香兰一边喂她喝茶醒神，一边欢喜道：“娘娘，陛下封了咱家夫人为代国夫人。”
“阿娘？夫人？代国夫人！”郑湘瞬间清醒，坐起来追问：“真的假的？”
香兰将茶盏放在案上，一边挂起帘帐，一边语气坚定道：“当然是真的，从前头传来的消息，现在估摸着旨意已经下发到府上了。”
郑湘忙起身，道：“快给我梳妆换衣服，我要去前头。”
她发现她好像更喜欢姜榕了。
国夫人，这是外命妇的最高品级。
郑湘匆匆打扮好，带着一盅燕窝来到宣政殿。
此时殿中没有大臣，郑湘转过屏风，就看到姜榕正在伏案处理公务，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她迈着欢快的脚步提着燕窝上前，正要撒娇卖痴，突然想起之前被姜榕拒绝还被要求读奏章的场景，脸上的笑容一敛，抿了抿嘴，行礼道：“妾见过陛下。”
姜榕搁下笔，挑眉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说着，他起身接过食盒，看了一眼，笑道：“这是燕窝。”语气颇为肯定。
郑湘闻言绽放出笑容，挽住姜榕的手臂，点头道：“陛下英明。”
姜榕带她来带西梢间，这是姜榕在宣政殿的卧室。
他打开食盒，喝了一口便不肯喝了，招来郑湘，一勺勺喂她，嘴上嫌弃道：“你就爱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郑湘道：“这个喝了能美容养颜，滋阴补阳，是好东西。”
姜榕哼笑一声：“我还用喝这些补品？”
这盅燕窝是郑湘吩咐做给姜榕喝的，因而量比平时大，郑湘喝不完也不肯喝了。
姜榕最后笑骂一声，全倒在嘴里吃了。郑湘笑道：“不想喝就别喝嘛。”
“这是你的心意，怎能随意浪费？”姜榕笑道。
郑湘听到这话，顿觉满腔的心意被人珍之重之，脸上发烧，拿手捂脸，笑道：“你惯会说好听的。”
姜榕没有说话，往椅子上一靠，只瞅着可爱的姑娘笑。
郑湘的脸皮没有姜榕的厚，连若无其事都装得像落荒而逃。她起身打量这间卧室，与自己的相比，像雪洞一般。
郑湘坐在榻上，道：“你的床好硬啊。”郑湘的床上铺了许多层的锦褥，如卧云中，夏季上面多了一领玉簟。
姜榕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许久没在这里入睡了，瞥了眼郑湘，笑道：“你今晚留宿宣政殿如何？”
郑湘不知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但身下的床确实太硬，踌躇起来。
姜榕走上前，摩挲着她的耳垂，道：“你让宫女把床收拾一下。”
郑湘一面往后躲痒，一面应了，脸色白里透红，珠子似的眼睛转来转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殿内镀上一层金色。
姜榕道：“你是留在这里歇息，还是去书房为我研墨读奏疏？”
郑湘下午睡饱了，不想睡觉也不想看书，但上次读奏疏的阴影还在，她想了想问：“那个方卿改了吗？”
姜榕闻言大笑，想起了“方卿”在同僚面前接到太监传话的窘迫。这位“方卿”连着告了三天假才过来当值。
大臣都是要脸的，看到“方卿”的前车之鉴，再也不敢啰里啰嗦云里雾里扯一通，炫耀自己的才华。姜榕的眼睛这才得了清静。
听到肯定的答复，郑湘才应了，跟着姜榕来到书房。墨早已研好，郑湘只剩下读奏疏。
这读奏疏其实是姜榕免得郑湘无聊想出的主意，他一心二用，一面听，一面批改奏疏。
郑湘念完一封，见状略带不满道：“你有没有听啊？”
姜榕熟练地重复了一句奏章中的话，郑湘仔细核对，竟然一字不差。她崇拜地看着姜榕，更加卖力读奏疏了。
郑湘不知道的是，其实那句话是有出处的，姜榕经常在奏疏中看见，听到上句便能随口说出下句，然而郑湘不知道。
郑湘没有亏待自己，不时喝茶润喉咙，约莫一个时辰后，她读不动了，趴在御案上，不解道：“读这么做什么，都是问安劝谏的奏疏，半点正事没说。”
姜榕笑道：“看他们对我忠心不忠心。”
郑湘眼睛微睁，颇为好奇道：“怎么看？”
姜榕拿起刚批完的一本奏疏，与她细细说起来：“这是蜀郡太守送来的奏疏，想要调回京师。”
郑湘眉头微微皱起，努力思考，这个蜀郡太守肯定不是姜榕任命的，于是道：“其实他不想调回京师？”
姜榕奇道：“你也懂这个？”
郑湘瞪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明升暗降，谁不懂啊？”
姜榕道：“连你都懂，我且拒绝他，来日方长。”
“战船从蜀中顺流而下，顷刻便至金陵。”郑湘说着拿手蘸茶画了一道从西往东的线路。
姜榕闻言，又惊一下，湘湘还是有见识的，他已派将领入蜀中打造楼船战舰，只待建好便可水陆并进拿下金陵。
为天子者，不统一南北，便不是正统天子，而且现在正朔在南齐呢。
虽然姜榕不喜欢帝皇的约束，但是他不能容忍自己在青史之上与同期别的天子并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江山在望，美人在怀，姜榕志得意满。
夏日的风吹得人沉醉。
天色未亮，郑湘被姜榕吵醒，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嘴里嘟囔道：“以后再不来这里了，床太硬了，搁得背疼。”
姜榕嘴上应了，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胳膊，扫了一眼屋内，桌椅床窗确实不如蓬莱殿的温软香柔，不过却别有一番韵味。
姜榕上朝之前，对伺候的人，道：“下朝之前，把淑妃叫醒回蓬莱殿睡，免得过来议事的朝臣吵她。”
于是，没有睡够的郑湘被叫起来，清醒过来得知缘由，气呼呼道：“以后再不来这里睡觉了。”
郑湘稍微洗漱一番，从后门出去，回到蓬莱殿，正要睡回笼觉。蕙香过来禀告说，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请她去仙居殿。
郑湘一面叫香兰等人为她梳妆更衣，一面心中纳罕：自从上次见面后，三人再未见面，井水不犯河水，不年不节的，怎么今日过来叫自己？
梳妆镜里的郑湘微微蹙眉，不假思索地认为这两人就是妒忌自己。
自己最近发生了什么好事？哦，对了，昨日自己母亲被封为代国夫人。
后宫就是这么点事，无非就是争夺宠爱权力而已。
郑湘梳洗完，优哉游哉地吃了早饭，才带着宫女太监前呼后拥地往仙居殿而去。
一进殿，郑湘就看见后宫的妃子都在，而赵德妃坐在周贵妃的左手边。那个位置上一次是属于郑湘的。
姜榕登基之后，后宫是加封了，但是外戚只加封母亲一族和夏皇后一族，周家和赵家没有受到半分恩泽。
这也就罢了，偏偏昨日郑湘的母亲被封代国夫人，便是一向稳重的周贵妃也怨姜榕做事偏心。
赵德妃今早来找她，鼓动她训斥淑妃，周贵妃顺理成章地叫来人。
郑湘朝周贵妃行了一礼，又瞥了眼赵德妃，然后在周贵妃的右手边坐下。
赵德妃有子，郑淑妃有宠，周贵妃只有从前的情分，情分消磨一点是一点，她不会出头，只笑着与郑湘说起衣裳首饰的话。
赵德妃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周贵妃申饬郑湘的话，心中骂了声怂蛋，又将目光投向常来奉承自己的三位宝林。
张孔郭三人头缩成鹌鹑，不敢吱一声。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远离都来不及，哪敢凑上前？
赵德妃只得自己上，突兀道：“衣裳首饰是小道，后宫嫔妃以贤德为重，淑妃妹妹独占皇宠，实属不妙，宜多劝陛下雨露均沾。”
此话一出，周贵妃停下来，看向郑湘。
郑湘转头看向赵德妃，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德妃，恕我眼拙没看见。”
“后宫之中，周姐姐位尊，我次之。德妃在周姐姐左手处一坐，也不出声，我以为是宗室的婶子伯娘过来陪周姐姐说话呢。”
赵德妃闻言，气得脸色通红，道：“我为陛下诞下独子，论资历子嗣，哪里不能当你一声姐姐？”
郑湘笑起来：“当得当得，德妃比我年长，当然当得。”
赵德妃对周贵妃道：“陛下让贵妃姐姐统摄六宫事务，如今淑妃独擅皇宠，其他姊妹连见陛下一面而不得，还请贵妃姐姐做主。”
周贵妃头疼，一手支额，道：“德妃言之有理，淑妃你可有什么辩解的？”
郑湘道：“妹妹无可辩解。周姐姐与陛下年少情谊，德妃姐姐为陛下育有独子，妹妹只是以色侍人，人微言轻，哪里有两位姐姐在陛下面前有脸面？”
“两位姐姐怎么做，妹妹跟着照做就是。”
赵德妃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就教教你，这后宫之中，后妃以德为首，你要多劝陛下雨露均沾，为皇家开枝散叶。”
“德妃姐姐说的好，怪不得姐姐的封号是德，妹妹佩服。”郑湘只是称赞，并不答应。
周贵妃扶起宫女的手起身，强行打断语速越来越急促的两人，道：“我头疼，你们各自散了。”
郑湘起身，目送周贵妃转到内室，然后带着宫女太监出了仙居殿，一句话也没和赵德妃说，气得赵德妃脸红了白，白了红。
这淑妃真是仗着皇宠猖狂至极，赵德妃恨恨地剜着她的背影。
郑湘心情也不好，心里骂了几句姜榕，都是他做的孽。她跑去马球场跑了几圈马，心情才顺畅。
晚上，郑湘等姜榕回来吃饭，久等不至，派人去问，结果却被告知皇帝去了临仙宫。
郑湘怒气翻腾，暗恨自己自作多情。人家老婆孩子相濡以沫十多年，她算什么东西还担忧皇帝吃没吃饭？
她气得掷了筷子，多吃半碗饭，然后命令宫中熄灯，早早躺下睡了。

第20章 长夜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郑湘醒来时没看到姜榕，巴巴地问香兰，陛下去哪儿了。
香兰回答：“小太监昨晚说陛下去了临仙宫，娘娘你忘了吗？”
郑湘气呼呼地将枕头扔到床尾，坐起来道：“香兰，更衣洗漱。”
香兰等人只好照办，郑湘吃了早饭，一上午都泡在马球场，丝毫不畏烈日。
晚上，她又早早令人吹灯睡觉。
这一日郑湘从早到晚都憋着一口气，但是郑家却极为热闹。
现如今朝廷新贵多是边地重镇的下层军官和兵士，郑成煜作为怀冥的最高守将，两者接触不多，更何况是居于后宅的陆凤仪？
不过，陆凤仪给所有出身怀冥的新贵以及丈夫提到的或者耳熟的人，都递了帖子。
人走茶凉，往日或许这些一朝龙在天的新贵不拿前领导的遗孀当回事，但这前领导的女儿成为现领导的爱妃，就不得不慎重考虑了。
姜榕对陆凤仪的册封更是锦上添花，这些收到帖子的人家不得不郑重起来。
设宴那日，宾客云集，收到帖子的人都来了。郑洵站在外面像模像样地迎客，陆凤仪带着儿媳何琴招待女眷。
“夫君去世得早，又一直记挂洵哥，如今好不容易找回来，夫君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陆凤仪一边擦泪一边道。
一人道：“代国夫人真是慈母心肠，如今家人团聚，也是喜事一桩。”
“可不是大喜事？淑妃在宫中侍奉陛下，我本来还觉得膝下空凉，谁知上天送来这么一大家子亲人，如今我也能享天伦之乐，淑妃也不必为我忧心。”
陆凤仪笑着将何琴拉到身前，道：“旁的不说，就说我这儿媳，我年纪大了，她捧饭端茶，捶肩捏背，从未喊过一声累。”
一夫人附和地赞道：“代国夫人家学渊源，儿女孝顺，你是有大福气的人。”
陆凤仪道：“咱们都是有福气的人，活着从怀冥走到京师，获封诰命。只可惜那些不在的人……”
有人劝道：“逝者已矣。”
陆凤仪叹息道：“许是年纪大了，我最近老想起过去的事情。怀冥镇上有一家卖韭菜花酱的，我常遣人买来，夫君与淑妃都爱拿水煮羊肉蘸着吃。”
怀冥出身的贺夫人想了想，道：“代国夫人说的是王记酱园？他家的韭菜花酱很有名。”
“对对对，就是王记，年纪大了，记不住了。”陆凤仪笑道。
贺夫人惋惜道：“怀冥城破，一家子都没了，现在再也吃不到那么鲜美的韭菜花酱。除了这家，镇上卖肉干的那家也不在了。”
陆凤仪道：“贺夫人说的是陈记肉脯？”
贺夫人点头，陆凤仪长长叹了一口气，苦笑着重复道：“逝者已矣。”
陆凤仪想要拿旧事加强与众人的联系，而非让场面陷入凄风苦雨，很快气氛又热络起来。
这场宴会的重点在内堂而非在外室，当然众人也会打量郑洵的成色。
虽不如郑将军那样出色，但也不是纨绔子弟，待人谦和守礼不卑不亢。
陆凤仪在怀冥系新贵中打开了局面，怀冥一系将领也求之不得。从此之后，陆凤仪经常接到朝廷勋贵的帖子，她在宴会上常与众人“叙旧”。
一切都在悄然变化，然而这些郑湘都不知道。
外面一片漆黑，偶尔有几声蝉鸣。
郑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心里憋得难受，对自己又气又怨，暗骂皇帝都是一个样子，男人也都是一个样子。
突然外面响起一阵矫健的脚步声，郑湘心中一喜，赶忙背过身子面朝里，眼睛紧闭。
“这么早就睡了？睡着了？”姜榕见郑湘没有答话，就开始窸窸窣窣地脱衣服，然后躺在郑湘身侧，手搭在她的腰上。
郑湘正气着呢，拂开姜榕的手。姜榕见状知道郑湘没睡，伸手将郑湘揽在怀里，亲昵道：“湘湘在等我呢？”
郑湘冷哼一声，挣开起身背对他坐着：“你是皇帝，娇妻幼子在怀，三宫六院，我是哪个牌面的人，敢让你等？”
姜榕对郑湘的生气反而欢喜，跟着起身，拉过她的手，从手背一直吻到手臂，柔声道：“我昨天没来，你醋了？”
郑湘抽出自己的手臂，噘嘴道：“我哪敢吃醋？德妃劝我让你雨露均沾呢。”
姜榕看着笼罩在阴影里的郑湘，笑着解释道：“你原来是因为这个恼我。昨天，东哥贪凉吃坏肚子，上吐下泻，闹到深夜，我去守着他了。”
“我回来看到你殿内黑漆漆的一片，不忍打扰你就在宣政殿睡下。”
姜榕说完，双手揽在郑湘的身子，头搁在她的肩膀上，道：“你与她们不一样。当看见你拿着刀子凶狠地瞪我时，我就想要你了啊。”
炽烈强悍的气息呵在颈窝里，本来就让郑湘浑身酥麻，这话更像电流一样震颤着爱抚她的身体。
“混蛋，下流！”郑湘竭力咬着牙道：“你当时是干正事的，怎么脑子里都是下流的念头！”
“我想要你，超过任何女人。”姜榕丝毫不以为意。
郑湘道：“你见过什么女人，就宫里的三瓜两枣。呸，光说好听的话净骗我。”
姜榕收紧胳膊，低声道：“那我怀里的难道是个丑女？”
厉帝倾全国之力选的美女，在姜榕看来，不过尔尔，唯有郑湘又美又鲜活，让人忍不住沉溺在温柔乡中。
“丑女？你……你眼瞎吗？”郑湘不满地叫道。
姜榕早就发现郑湘的注意力容易被轻而易举地转移，刚才还是一腔怨怒，现在变成了对被叫丑女的不满和对他有眼无珠的鄙弃。
但是姜榕还是决定主动拉回郑湘的注意力，误会就像一颗葎草种子若当时没有捡走，不知不觉就会长成除之不尽的藤蔓，再处理就难喽。
“东哥是我的儿子，还是小孩，我不能不管。”姜榕道。
郑湘哼哼道：“我就知道，你们是一家，就我是外人。”
姜榕微微叹气，大手在郑湘的小腹上摩挲，道：“我比你大十多岁，且只有东哥一子，将来……必定要走到你的前头，你娇气得很，我只怕以后你受委屈。”
“若是侥天之性，能有个孩子，就好了。”姜榕见目前架势，湘湘与德妃的关系是好不了了。
郑湘眼睛一亮，转过头凑在姜榕的耳边，耳语道：“我的孩子能当太子？”
姜榕笑着摇头：“你想得美。这是天下，不是一家一室，德不配位必有遭殃，就像厉帝。”
郑湘生气地咬了一口姜榕的肩膀，道：“那你给我什么希望？生了小土匪崽子，你两眼一闭腿一蹬倒是清静，留下孤儿寡母在别人手底讨生活，还不如不生，我自己一个人受罪就行了。”
姜榕疼得嘶了一声，改搂着郑湘的背，吸气道：“什么两眼一闭腿一蹬？你这叫恃宠而骄，诅咒皇帝，要治罪的。”
“那你就治罪，免得以后受人欺辱。”郑湘冷笑一声。
姜榕从未遇到这样胆大无畏的，又着实喜欢她，难免束手束脚。
“你若有了……小土匪崽子，我待他与东哥一样看待。”姜榕双手捧着郑湘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郑重道。
郑湘低垂着眼，小声嘟囔道：“你对我好，难道就不能对他多好一些？”
姜榕大笑起来，爱怜地将郑湘揽在怀里。郑湘的脸贴在结实的胸膛上，耳边是心脏跳动的砰砰声。
“人的心脏是偏的。”郑湘仰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榕。
姜榕又笑了，心脏跳动的声音如同山呼海啸般，他低头看向郑湘，道：“是，你说的对，人生在世，谁能无私？”
若他是无私的，早就广纳世家淑女勋爵贵女，绵延子嗣，养蛊一般养着皇子，然后从中挑选最厉害的，登上皇位，延续大周。
“你别光说啊，趁我还年轻，赶紧有个小崽子。”姜榕催促道。
郑湘反驳道：“你光说我呢，还不反省反省自己？后宫五六人不少了，这些年只得三皇子一个儿子，依我看，像什么人参燕窝鹿茸就该天天吃。”
说罢，郑湘眼神微妙地打量姜榕全身，可惜天太黑，只瞧见模糊的轮廓。
姜榕气得将郑湘按倒在床上，低声对她道：“一会儿别哭唧唧地求饶。”
郑湘反而咯咯地笑着说了什么，而姜榕只听清了什么“累死的牛”之类的。
长夜里只有鸣蝉在躁动。

第21章 莲子
郑湘被哄得身心舒畅，又自觉打了一场胜仗，满面春风，志得意满，与姜榕和好如初。
香兰等伺候的人也松了一口气，淑妃脾气大，动不动就使性子，可她赏赐人从不手软。
宫中的份例是定死的，郑湘哪来的那么多钱，这就要问姜榕了。
今日外面风雨如晦，仿佛天塌了一角似的，暴雨倾盆而下。
郑湘因而没去骑马，坐在窗前托腮看骤雨打青石，穷极无聊，她在雨稍微小些，要去宣政殿找姜榕玩。
香兰只好撑着一把青绸伞，送主子去了宣政殿。不知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姜榕书房内竟然无大臣。
郑湘就堂而皇之地径直走进去，姜榕见她笑道：“怎么来这里了？没在宫里读你的那些话本，或者和小宫女投壶玩双陆？”
“天暗雨吵，殿内太潮，没甚心情，我就过来了。”郑湘走来，从背后抱住姜榕。
风雨最易引出愁思。郑湘趴在姜榕宽厚的肩膀上，一股安全感顿时传了过来。
姜榕拍着她的手，道：“像前几日那样为我读奏疏，好不好？”
狂风吹得窗棂呼呼作响，雨又下大了，蓬莱殿前的石榴树被吹得弯下腰团成婴儿的模样。
郑湘放开手，起身道：“好啊。”姜榕推了一摞奏表给郑湘，郑湘就开始读起来。
殿内昏暗，御案边的烛台上烛光摇曳，映着郑湘莹润生辉的脸庞，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
伴着风声、雨声和佳人的声音，姜榕处理政务的枯燥变成了轻快。
一个念头如浮光掠影地闪过，怪不得那些酸儒狂士都喜欢红袖添香。
姜榕正享受着风雨中的安宁时，突然有人禀告说魏国公来了。
郑湘停下来，抬头看向姜榕。
“请魏国公过来，”姜榕说完看向郑湘笑道：“你不必回避，留在这里。”
郑湘想了一下，起身站在姜榕的身侧。这点她是和徐纨素学的，当徐纨素是宫妃时，遇到大臣都是站在厉帝身边，而她当了右皇后，便是她爷爷来也是坐着。
外面进来一位留着络腮胡须像黑熊似的猛将，他似乎不耐烦打伞，须发滴着水，官袍也都是水迹，一路走来在地毯上留下硕大的泥脚印。
魏国公拜见了皇帝，便说明来意，他是向朝廷多讨要些粮草。周朝初立，不宜开战，但开战一事不是周朝一方说了算。
南齐仗着长江天堑偏安一隅，不足为虑，但是北虏据传却有异动。
当年，姜榕带着大部分将士从北地打到中央，也留了一部分将士守护边疆。
调魏国公陈崇回边疆，不仅是为预防北虏作乱，也有将原将士调回京师授封安抚人心的意思。
郑湘盯着魏国公瞧，总觉得这人熟悉，想了半响，试探地问道：“你是大熊？你认识陈大熊吗？”
魏国公进来时，就隐约瞧见皇帝身边站着一绝色，不敢细看，目不斜视地与皇帝争论起粮草来，没想到那绝色佳人一直盯着自己。
魏国公忍不住反思，自己是衣着不妥吗？没有坦胸露腹，妥贴得很。
“大熊？”姜榕噗嗤笑出声，解释道：“这是魏国公陈崇，淑妃怕是认错人了。”
魏国公听到有人叫自己大熊，脸色爆红，只不过他面色黝黑又留着络腮胡子，一点都看不出来。
听完皇帝的话，魏国公才明白眼前的嫔妃是郑淑妃。他和老婆去郑家吃过酒，知道自己叫大熊……也不足为奇。
“启禀淑妃娘娘，臣小名叫大熊。”魏国公瓮声瓮气，不情不愿道。
今非昔比，他已经是战功赫赫的国公爷啦！
郑湘嗔了姜榕一眼道：“我就说我不会记错，他确实是陈大熊。”
“陈……魏国公，你还记得我吗？我当时被你吓哭了。”郑湘带着期待问道。
被他吓哭的小孩多着呢，魏国公哪里记得这些，于是摇了摇头。
姜榕意味深长笑道：“哦，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止小儿夜啼，不愧是魏国公。”说着嘴里来回念叨“陈大熊”和“魏国公”。
郑湘的手比划着，催魏国公道：“你再想想，当初我和阿爹一起去打猎，我刚被你吓哭，阿爹就过来了。他说你眉里藏珠是福气之相，让我不必害怕。”
魏国公闻言立刻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那日，他去打猎，顺道去设陷阱的地方查看有没有收获，突然一个仙童似的女娃子骑着小矮马直接往陷阱的方向跑。
还叫陈大熊的魏国公忙冲上去，一手拽起小仙童，一手摁住小矮马。人马是拦住了，但是小仙童却被他的容貌吓得哇哇大哭。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际，一个长得好看的大官带仆从骑马追过来。
魏国公当时还以为自己要被毒打一顿，没想到这个官接过女娃子，问清缘由，派人查看陷阱，最后向自己道谢还送了谢礼。
“这位陈兄弟心性淳朴，膂力过人，且眉里藏珠，是有大福气的。”
这句话自从落在魏国公的心中，就时常被噙在嘴里回味，至今犹新。他靠着贵人的这句话，再困难也没泄过气，最后封了国公。
原来自己真与郑将军见过面啊。
魏国公不知为何心中涌现一股暖意和豪情，挺直腰背想站在当年那位女娃子面前，说自己果然是有大福气的。
但是……
“啊，看魏国公的表情，就知道是他啦。魏国公战功赫赫，果然是有福气的。”皇帝的话打断了魏国公的思绪。
郑湘低头对姜榕笑道：“是吧，我年纪虽小，但不会记错。”
魏国公道：“臣眼拙没认出娘娘，说起来有件事要恭喜娘娘。昨日臣去郑家庆贺代国夫人为郑将军找回亲子，恭喜娘娘兄妹团聚。”
“亲子？兄妹？”郑湘疑惑地扫了眼两人，他爹就她一个孩子，哪来的亲子。
魏国公道：“就是郑将军前头的儿子啊。”
郑湘眼睛微睁，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下意识地看向姜榕，姜榕却是一副默认的表情。
她的脑子乱糟糟的，脑海中父亲的形象扭动起来，看不真切。她爹怎么除了她，还有别的孩子呢？
姜榕见郑湘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打发走魏国公，奇道：“代国夫人没有给你说过吗？”
姜榕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把告知湘湘这个惊喜的机会让给了代国夫人。
但现在看湘湘的神色，这恐怕不是惊喜，而是惊吓啊！
姜榕后怕地拍拍自己的良心，决定将这个锅甩给代国夫人。
“你娘没和你说这事？昨日她都设宴昭告全京师了。”姜榕一脸的惊讶看起来不似作伪。
郑湘急得转圈，道：“我不知道啊！哪来的人怎么能冒充我爹的儿子？我爹就我娘一个女眷，就我一个孩子，哪来的亲子？”
姜榕抓住她的手，让她坐下，安抚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那人是郑将军在南齐时生的儿子，叫什么郑洵。我以为代国夫人早和你说了，没想到她竟然没和你说。”
郑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急道：“全京师的人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阿娘在想什么啊？有必要先斩后奏，瞒着我一人吗？”
姜榕附和道：“就是，代国夫人做事欠考量。湘湘这么大度，怎么会阻止同父兄长认祖归宗呢？”
“你别说话！”郑湘这话说得急，连儿时的口音都带出来了。
姜榕看着气得脸若朝霞的淑妃，立马闭上嘴巴，欣赏薄怒时的美景。
“阿娘在想什么？阿娘是不是学坏了，要找什么嗣男继承家业？那人有什么好？阿爹死了就罢了，阿娘与他无亲无故的，怎么还找他……”
郑湘的嘴不停地念叨，语速又急又快，就像此刻外面屋檐下连成串的雨珠子。
姜榕心道，这代国夫人有几分谋略，也懂她闺女知道必定要闹的性子。
眼瞅着郑湘要急出眼泪，姜榕忙哄道：“咱们以后再不理代国夫人了。”
郑湘闻言，柳眉一竖，泛着水光的眼睛瞪着姜榕，道：“你别说话！”
姜榕又闭上嘴巴，郑湘最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狠狠道：“阿娘既然喜欢那什么前头的后头的孩子，就送十几斤莲子给阿娘，让阿娘吃个够！”
姜榕听到这个“惩罚”，一时间不知要说什么，最后张了张嘴，道：“莲子清火，你也多吃些。”

第22章 石榴（一更）
姜榕狠狠地羡慕了代国夫人的待遇。
他要是惹了郑湘,不是打，就是骂，还有咬,若非他皮糙肉厚，说不定身上已经疤痕摞疤痕了。
然而，代国夫人呢？
莫名其妙给郑湘认回一个哥哥，惹得她气得跳脚,结果惩罚就是送十几斤莲子过去，一语双关地提醒代国夫人是怜新认的子,还是怜她这个亲子。
若是姜榕得了这待遇,别说十几斤莲子,就是几十斤莲子他也能吃得下。
“你是不是在骂我？”郑湘听到“清火”两字,一双眼睛狐疑地盯着姜榕。
姜榕回过神来,忙摇头道：“我怎敢骂你？你不骂我就谢天谢地了。”
郑湘哼了一声,坚决不承认自己骂过姜榕：“我哪里骂过你？净说胡话，你是皇帝,我是妃子，巴结你奉承你还来不及呢。”
“好好好,是我记错了。”姜榕只好认命地说起胡话。
唉，也就是湘湘了,若换了别人,这样与他说话，坟头草都二尺高了。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今天中午吃莲子糕、清焖莲子、莲子粥,配个糖醋荷藕、桂花糯米藕和荷叶鸡，再来个莲藕排骨汤。你觉得怎么样？”姜榕道。
郑湘想了想，道：“十几斤太多了,莲子败火，吃多了不好，还是送几斤吧。”
“光送莲子又太小气，我岂是那么小气的人！俗话说，胳膊肘折了往袖子里藏，罢了罢了，便宜那一家子了。”
“除了莲子什么都不给阿娘送，让她瞒我，让她气我，气死我了……”
姜榕顿了一下，自从当皇帝后，从来没有人这样无视他。
他看了眼还沉浸“莲子”中的郑湘，转头对缩成鹌鹑的梁忠，道：“淑妃火气大，糕点和粥不用加糖，把糖醋荷藕和桂花糯米藕去了，再来个凉拌苦菜。”
郑湘想毕，仰头看姜榕，问道：“那一家子有几口人？”
姜榕老神在地闭上眼睛小憩。郑湘冷哼一声，转头问梁忠，道：“梁公公，你知道吗？”
梁忠满脸陪笑道：“启禀娘娘，郑洵有一妻二子一女，长子八岁，长女六岁，次子四岁。”
郑湘点头，对香兰道：“香兰，你去准备赏赐的绢帛和礼物，我就不看了。随便赏赐些，别失了脸面就行。”
香兰应了，欲言又止地看了眼主子，心中开始叹气，随她吧。
这是帝妃间的情趣，一个爱闹，一个纵容，他们这些奴婢看着就行。
香兰和梁忠前后相继出了宫殿，心有戚戚地互道辛苦。
中午用膳时，郑湘喝了一口莲子粥，眉头微皱，然后推给姜榕，尝了一口莲子糕，味道清苦，递给姜榕。
姜榕下意识地接过来，心中又气又无奈。
郑湘苦着脸将苦菜咽下，回头看向姜榕，目光满是敬佩，道：“忆苦思甜，不愧是天子。”
姜榕闻言只好将莲子糕就着莲子粥吃了，然后给她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汤上点缀着红枣枸杞，略带甜味。
郑湘喝了，道：“怪不得你每天晚上要到我殿里吃晚膳。”
姜榕面无表情地嚼着苦菜，道：“我就爱吃这个。”
郑湘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不可思议道：“你比我还好养活！”
说着，她把荷叶鸡鸡腿撕下夹给姜榕，道：“这个荷叶鸡鲜嫩酥烂，还带有荷叶的清香，味道不错，你吃这个。”
姜榕心中熨帖了，不仅吃完淑妃夹给他的鸡腿，连那只鸡都吃了。
郑湘看得有些心疼，又夹杂着投喂的乐趣，不断为他夹菜喂饭。
最后，满桌食物只剩下动了两筷子的凉拌苦菜，而姜榕不可避免地吃撑了。
两人消了一会儿食，郑湘困意上涌，想要回蓬莱殿睡午觉，姜榕拦住她道：“你在宣政殿陪我睡一会儿吧。”
郑湘酒足饭饱，懒得走动，就听从姜榕的建议，两人在西梢间躺下午睡。
郑湘醒来时，姜榕已经离开，她迷糊地瞪着床帐，身下是硬邦邦的床，突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再也不来宣政殿睡觉了。
郑湘坐起来，只觉得腰背都要被床板熨得板板正正，她想要问伺候的小太监怎么又把锦褥撤了，但最后一想这皇宫中姜榕上无父母，就他最大，宫中委屈谁，也委屈不了他。
那只能是姜榕自己的主意和喜好了。
郑湘想了又想，对香兰道：“天热了，你把蓬莱殿的锦褥去几层。”香兰应下，继续为郑湘梳头打扮。
最近天热，郑湘换上一层浅绿色的纱裙，看着清爽可人。
“陛下在哪里？”郑湘对着菱花镜左看右看，扶了扶发髻，问道。
香兰道：“陛下去了清思殿。”
“他去清思殿干什么？”清思殿与宣政殿并排，不过位置偏西，不像宣政殿在皇宫中轴线上，是内廷与外廷的分界宫殿之一。
香兰一边为郑湘插上白玉发钗，一边道：“外面雨还在下，陛下去清思殿练功。”
“练功？”郑湘一直以为姜榕白天都在前面不是处理公务就，就是接见大臣，没想到他还悄悄练功，怪不得养尊处优那么久，肌肉仍然那么结实。
“他每天都去吗？”郑湘又问。
“好像是的。”香兰拿起镜子照郑湘脑后的发髻，道：“娘娘，你看可以吗？”
“行。咱们到清思殿看看去。”郑湘好奇道。
细雨如同天幕垂下的透明流苏，冰冰凉凉，掩不住红墙琉璃瓦的壮美。
微风吹在脸上，娇娇软软地如同加了山楂碎的酥山。
宫殿清洗如新，郑湘来到清思殿，一只脚刚迈入殿门，眼睛一下子就被殿中裸着上身练刀的姜榕俘获。
结实的胸肌，块垒分明的腹肌，滚落在肌肉间的汗珠，这些从未像此刻这样强烈地冲击着她的眼睛。郑湘的心中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这样强悍有力的身体是娇娇弱弱的她不具备的，而又十分艳慕渴望的。
迷茫之后的郑湘扶着门框才立住，眼睛里又流露出自得之色。
这样的他夜夜伴她入眠。
就像蓬莱殿前石榴树上结的红通通的大石榴，只要她的手轻轻一抬，那颗色泽诱人的石榴就滚落到怀里。
剥开就是鲜美甘甜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啊！
郑湘的手不自觉地摸着脖子上的璎珞圈，最中间的那颗宝石就是朱砂红的石榴石。
“铮”一声，姜榕突然用力掷来手中的刀，刀尖刺入郑湘身侧不远处的木墙，刀身不断晃动，墙体的颤抖传入郑湘的身体。
郑湘的嘴巴微张，浑身僵硬，手像烫着似的捂住胸口，脸上又惊又怕，抬头与姜榕戏谑的眼神对上。
她要气炸了！
正当郑湘气冲冲上前与姜榕理论时，姜榕又换了一杆银枪，虎虎生风地舞起来。
郑湘的脚想往后退，但姜榕实在舞得动人心魄，眼睛舍不得移开，她只好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偷看，生怕他又来吓自己。
过了一会儿，姜榕才顺手将银枪撂开，招手让郑湘过来。他满头满身都是汗。
“刚才想什么的，似乎要把我吃了。”姜榕道：“快给我擦擦汗。”
念及他刚才的辛苦“表演”，郑湘掏出帕子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嗔怒道：“你干什么呀？刚才那刀差一点就伤到我了，你那力道我可受不起，错一点就没命了。”
姜榕哈哈大笑：“伤了我自己，也舍不得伤你。”
郑湘嘟嘴道：“以后可不许这样，你万一手抖了呢？我的心现在还扑通扑通地乱跳呢。”
“那我摸摸。”姜榕伸出手，然后煞有其事道：“确实跳得很快。”
郑湘笑着挥开他的手，道：“别乱动，我给你擦汗呢。原来你每天背着我悄悄练功。”
姜榕笑道：“再不保养，等我老了你就嫌弃我了。”
郑湘觉得很有道理，她才二十一岁，还不到女子最美的花信之年。
姜榕看见郑湘深以为然的表情，扯了她细腻如玉的脸颊，道：“朕是皇帝，朕说自己十八岁，天下人会睁着眼睛跟着说朕只有十七。”
郑湘退后一步，将帕子扔到姜榕的怀里，哈哈大笑：“只是嘴上逞强，你骗得过谁！”
姜榕扯起帕子胡乱擦了一下，撵人道：“走走走，朕要沐浴。你懂什么？”
权力可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回春&#183;药。
“我什么不懂，啊哈哈……”
郑湘一路笑着从清思殿回到蓬莱殿，经过石榴树边，停下脚步，看着掩映在绿叶间淡黄色的小石榴果，道：“快到了吃石榴的季节啊！”
香兰也盯着石榴果瞧，附和道：“石榴多子，等石榴红时，娘娘必会有梦熊之喜。”
郑湘闻言一顿，嗔道：“你瞎想什么。”
香兰没有瞎想什么，只想着蓬莱殿多个皇子公主热闹热闹，反而是郑湘想多了。
郑湘回到殿内，余光瞥见金嵌绿松石方瓶玉石盆景，对蕙香道：“你去库房取来那对海棠花盆玉石石榴盆景，换下这对盆景。”
蕙香连忙应下，不仅取来石榴盆景，还找了几枚绣着石榴纹的香囊挂在帐内。郑湘挑了一个香囊挂在腰间。
晚膳，姜榕派人叫郑湘去宣政殿用膳。郑湘有些不情不愿，因为宣政殿没甚好吃的。
梁忠满脸堆笑道：“有人进献了韭菜花酱，陛下让人炖煮了上好的羊羔肉，正等娘娘过去用呢。”
韭菜花酱！
郑湘的眼睛陡然亮起来，儿时的记忆蓦地复苏，酱料的鲜香似乎还停在舌尖，她忙起身大步往宣政殿走去。
后宫上到嫔妃下到宫女太监，都不敢用气味太大的食物，生怕御前失仪。郑湘有好多年没吃到韭菜花酱了。

第23章 石榴（二更）
郑湘急匆匆来到宣政殿,发现姜榕已经吃上了，径直坐下来，嗔道：“你派人请我来用膳,你自己倒是先吃上了。”
郑湘一面说，一面就着宫女端来的铜盆净手，一面拿眼看去，桌子上摆着两大盘羊肉,一盘用清水煮的羊肉，一盘是烤羊羔前腿,还有一罐色泽翠绿的韭菜花酱。
姜榕正拿着小刀割肉蘸韭菜花酱吃,闻言笑道：“你竟然来了,我原以为你不会来。这样的腥膻,你能吃得？”
在姜榕的脑子里,郑湘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的是玉盘珍羞,喝的是仙露琼浆。
宫人照着皇帝的用具给郑湘上了一把小刀并一个盛放韭菜花酱的小碟。
郑湘直接拿起小刀，一进来鼻尖萦绕的都是炖羊肉和烤羊肉的香味,她又馋又饿，迫不及待地割了一大块肉,直接用手拿了蘸酱吃。
羊肉中的奶香和肉香与韭菜花酱的咸鲜恰如其分地糅合在一处,在舌尖绽放。
郑湘吃了煮羊肉，又立刻割了块烤羊肉,用小刀挑了韭菜花酱抹匀,大口吃起来，连连称赞：“肉好，酱也好。我要是没来,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悄悄吃独食？”
姜榕看着郑湘豪爽的吃相发笑：“我现在才信你是在怀冥长大的。”和他一样喜欢大块吃肉。
郑湘埋头吃肉之余，给姜榕一个白眼，道：“这还能作假？查一查就知道了。”
她现在嘴角和双手都是油，舌头舔了下手指上偶然沾的酱料，道：“你是不是说我礼仪规矩不好？”
“这事要怪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没起好头，也别怪我有样学样。”郑湘为了畅快吃肉，满口歪理邪说。
姜榕现在也和郑湘一样，大块吃肉，弄得双手都是油。
姜榕听完笑道：“羊肉这样吃才畅快，没想到你割肉刀用得这么好。”
郑湘道：“以前在家里用过刀子割肉吃，不过羊肉都没这次的好吃，有小时的味道。”
“这是从北边赶回来的羊。”姜榕回道。
姜榕端了一盏酒慢慢喝着，郑湘喝的是酸酸甜甜的山楂水。两人吃得心满意足，郑湘终于改变了宣政殿没有好菜吃的“刻板印象”。
用膳毕，两人各自去了沐浴漱口，郑湘临走前还要了一罐韭菜花酱，留着以后吃。
这批韭菜花酱是以前跟着姜榕打天下的将领送上来的，送来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淑妃也爱吃。
于是，姜榕抱着试试的心理派人叫了郑湘来，没想到人真来了，连吃带拿颇为尽兴。
淑妃的赏赐到了郑府，郑洵夫妇极为高兴，他这个亲妹妹终于有表示了，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可以落回胸腔。
尤其是给母亲的那一匣沉甸甸的莲子，更让郑洵认定，妹妹对自己这个哥哥极为满意。
莲子，怜子，示意父亲不在了，提点母亲怜爱他们一家老小。
在这个家里，郑洵与淑妃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只与代国夫人没有血缘关系。
郑洵和何琴夫妇追忆往昔辛劳，展望美好未来，苦尽甘来以至于相对流涕。
陆凤仪面上如常地安慰这对夫妇几句，然后回到屋内，挥退侍女。
屋中只剩下她一人了，心虚如雨后的春笋立刻破土而出。
她是忘了，而不是故意不告诉女儿这件事的。情有可原，但是湘儿好像闹脾气了，陆凤仪头疼起来，心里想着如何要哄女儿。
不过，郑家这些日子风头正劲，还是要低调一些，等湘儿过两日消气了，再去也是一样的。陆凤仪如是安慰自己。
陆凤仪回京师这局开得好，即便女儿身上前朝皇后的标签尚未擦掉，但是勋贵们都知道淑妃是在怀冥长大，多少算是自己人，而非前朝的赘疣。
蓬莱殿内，郑湘喝了两盏玫瑰露才口齿留香。姜榕洗漱完从宣政殿过来，也被逼着吃了两盏。
姜榕喝完，又喝了一盏清水清口，道：“甜甜腻腻的，我不爱。赶明儿吃了味重的，我就不来这儿了。”
郑刚横了姜榕一眼，娇波流转，脸上没有半分相信的样子，道：“我常用玫瑰花瓣泡澡，你说又甜又香。”
姜榕闻言，不知为何浑身烫了一下，目光不自在地打量起卧室，发现几案上的花卉盆景换成玉石石榴，问道：“那个鲜花盆景摆腻了？”
郑湘头发上的钗环都卸下来了，起身走到床边，在姜榕身侧坐下，闻言道：“我最近喜欢石榴。”
说罢，她的眼睛像钩子一样盯着姜榕瞧，宁谧温馨的烛光照在玄色的中衣上，结实的肌肉随着他的呼吸鼓动着，阳刚之气衬得卧室逼仄又狭小。
挂在帘帐上的石榴纹香囊微微转动，石榴状的影子落在郑湘的手上。
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缓缓攀上姜榕的脖颈，轻轻把那件碍眼的中衣脱了下来。
姜榕的眉头一挑，脸上溢出兴味十足的笑容，低声笑道：“石榴多子，湘湘将屋内的摆设换成石榴盆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皇子吗？”说着，姜榕的手将郑湘搂在怀里。
郑湘的双手依然攀着姜榕的脖颈，像石榴花一样的红唇吐出又香又甜的气息，让姜榕心醉神迷。
“要把石榴吃下去，才会有子啊……”
郑湘的声音缥缈中带有诱惑，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这让姜榕想起了曾经遇到的野狼。
他的脊背在郑湘如钩子般的眼神下又酥又麻，仿佛被顶尖猎手盯上的猎物。
俄而一阵电流顺着他的四肢八骸窜过，留下了如同雨夜中击碎黑暗的霹雳一样的火花，绚丽而灿烂。
夜凉如水，耳畔是绵长的呼吸声，怀里是温香软玉，姜榕还未睡着，仿佛依然还陷在贤者时间了。
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不知为何姜榕突然想到了这句话。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是姜榕起义前期最得心应手的计谋。
现在他好像被另外一个高明的猎手示敌以弱地狩猎了。
月光冷溶溶地透过烟霞红的窗纱漫进来，万籁寂静，郑湘靠着姜榕的胸膛侧躺着。
睡着之后的那张脸如同莹润生辉的明珠，雪白的肌肤，朱红的唇，鸦黑的发，可怜而又无害。
姜榕又气又叹，忍不住点了点郑湘的鼻子，伸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心中感慨，真是天生的猎手啊。
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姜榕最不缺的是耐心。
次日，睡得香甜的郑湘起床，精神饱满，满面春风，反倒是姜榕的脸上出现了睡眠不足的倦怠。
任谁想了半宿才明白英明神武战无不胜的自己成了猎物，也会睡不着。
郑湘中午背着姜榕，叫了煮羊肉和烤羊肉。姜榕不在，她更加自在，吃得满脸都是油。
晚上还要再叫羊肉时，被姜榕阻止了，劝道：“羊肉吃多了上火，换其他的吃。再好的东西吃絮烦了，以后就没什么乐趣了。”
郑湘的眉头皱了皱，不情不愿地换了菜。
姜榕无奈地摇摇头，心里乐了一下，就这没有耐心的样子，自己一定会赢的。
郑湘看着姜榕时不时的笑容，奇怪道：“朝里难道发生了什么好事，让你这么高兴？”
姜榕道：“还真是一件好事，朕准备仲秋去打猎。”
郑湘闻言嗤笑一声，道：“夏猎你都走不了，更不用想秋猎。不用猜，一定会黄的。”
“那你不用去了，这样以来黄不黄，与你就没关系。”姜榕道。
“不行。”郑湘忙道：“我怎么不能去呢？我不去，谁来侍奉你？我的骑术和箭术练得不错，还能保护你。”
说罢，郑湘曲起手臂，让姜榕摸她训练的成果。
姜榕哭笑不得，连连道：“好，带上你，带上你。不知道咱俩谁侍奉谁，谁保护谁？”
郑湘义正言辞道：“古有冯媛当熊，你就等着瞧吧。”
姜榕那仿佛能看透人的目光扫过郑湘的脸，问：“熊来了，你要真挡住我前面？”
郑湘顶着姜榕的目光，认真地设想这个场景，半响，摇头道：“我得跑远些，省得耽误你拔刀杀熊。”
姜榕听后，为之绝倒，湘湘真是可爱又率真啊！
许是那晚的石榴太诱人，郑湘最近一段日子喜欢上了石榴红和石榴纹。
石榴红裙裙袂翻腾就像春日盛开的石榴花，日日在姜榕面前摇曳生姿，他也爱看。
但他至今不明白自己哪个地方像石榴，难道是因为自己拥有和石榴皮一样粗糙的皮吗？
问又不好问，一问就显得自己落入下风，姜榕只好将这件事埋在心里，或许某日就能得到答案了呢。
京师中每日都有新奇的事情发生，代国夫人强劲的风头渐渐化为坚实的基石，陆凤仪终于再次进宫觐见女儿。
“臣妇拜见淑妃娘娘。”陆凤仪心中期待女儿气消。
郑湘避开身子不想受母亲的礼，用撒娇的声音说出不依不饶的话。
“香兰快扶代国夫人起来。代国夫人可是一品，权力大，脸面也大着呢，我可不敢受你的礼。”

第24章 门房（三更）
香兰跟随郑湘的时间长,对主子的性子颇为了解。她一眼就发现母女闹起别扭，等扶起代国夫人后，就领着一众宫女太监悄悄退下。
陆凤仪陪笑道：“湘儿,你在怨我呢？”
郑湘冷笑，拿余光瞄了眼阿娘，嘴上说道：“我怎敢怨你？你现在儿孙满堂，孝儿贤媳伺候着,只怕早把亲生女儿忘记了。”
陆凤仪闻言，神色黯然,长叹一声：“你该怨我,怨我没给你添个兄弟,若你有亲生的兄弟,我也不至于此。”
郑湘听出母亲话语中的落寞,心一软,转过身看向母亲，道：“你不是之前说过,有我一个，能抵一群吗？咱们好不容易团聚了,又不知从哪儿冒出个人叫爹爹父亲，叫你母亲。”
陆凤仪解释道：“郑洵真是你爹爹的亲儿子。”
郑湘的嘴撇了一下,埋怨道：“他是我爹的孩子,但不是阿娘你的孩子。我就阿娘一个亲人了，他都已经有了一大家子,还要过来和我抢阿娘,我不喜欢他。”
“这话说的有些孩子气。”陆凤仪起身，凑近郑湘，低声道：“他与你不一样,他来是为咱们做事的。”
郑湘哼哼几声，又道：“阿娘，你为什么不先和我说？我可是全京师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我又不是容不下他，你难道怕我把他撵走？”
“当然不是。”陆凤仪立刻一口否认，道：“我上次见你时过于激动，就把这件事忘了，回到家中才想起来。这宫闱禁地，我不便进来，因而一直耽搁至此。”
郑湘听到这儿，心满意足，她阿娘果然还是那么重视她，认亲这么大的事情都比不上母女叙旧重要，便哼哼唧唧原谅了母亲。
“行吧，看在爹爹的份上，我姑且认下他。要是他不孝顺你，我就把他赶走。”郑湘说着，柳眉一竖，带了几分威严和郑重。
“好好好，他们一家老实着呢。”陆凤仪与女儿说了几句郑洵一家的好话。
此事揭过，母女又说了些家常话，言笑晏晏。临走前，陆凤仪欲言又止，郑湘挥手让母亲直说。
“你那个哥……郑洵，他现在身无官职，一介白丁，我瞧着他识文断字，不如你和陛下说说，让他做个官。”
陆凤仪说完，又道：“若是不行，就罢了。我再想别的办法。”郑成煜死得早，要是他还活着，早就给郑洵荫官了。
郑湘手一挥，道：“看在爹爹的面上，这事交给我了。”
陆凤仪闻言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可不要因为这事惹陛下生气。算了，你不用忙，我去找别人，让郑洵先入重臣帐下当个僚佐。”
陛下瞧着是个明君，万一因为这事恶了湘儿，只怕得不偿失。
郑湘不服气道：“交给我就成，阿娘你就放心吧。”
陆凤仪听了，更加不放心了。劝说再三还是没有打消女儿的主意，她忧心忡忡地出了皇宫。
郑湘不喜欢这个哥哥是她的事情，若人因着这事说哥哥的不是，她肯定冲上前揍人一顿。这叫胳膊肘折了往里藏。
郑洵跟着别人混，哪有跟着皇帝混有前途？
在郑湘的眼里，这个世界就是大圈套小圈，最中心的是天子，次一层是皇子、公主、皇后、太后、宠妃、心腹，再次一层是宗室、重臣、外戚……
天子就像太阳，离他越近，享受的阳光就越多，而越远晒到的阳光就越少。阳光少的地方，就会有黑暗。
想毕，郑湘拿出求人的架势，换上玉色绣折枝梅花衣裙，戴着凤钗珠冠，取了香兰绣的松鹤香囊，摇摇曳曳去了宣政殿。
殿中有大臣在，郑湘转脚进了西梢间的卧室吃茶等候，手指绕着香囊上的络子打发时间。
半个时辰后，姜榕端着一盏茶踱步过来，瞧见郑湘，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道：“不早不晚，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郑湘起身，娇声道：“不早不晚就不能来找你？”
姜榕伸手表示随时欢迎，郑湘拿着香囊在他面前摇了摇，道：“我绣的香囊送给你。”
姜榕没想到郑湘这样看起来不拿针线的人，竟然会给他绣香囊，大为新奇以及感动。
他放下茶盏，接过来仔细端详。
嗯？这个针脚好像蓬莱殿内随处挂着的香囊。
姜榕心中失笑，他就知道，就湘湘这个坐不住的性子，绝不会绣这些花费时间的玩意。
他冲郑湘笑道：“读书人字迹不同，你说绣娘的绣迹会不会也不同？”郑湘取巧的小心思在姜榕看透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她心虚了一下，立马又理直气壮道：“最后一个结是我打的，络子我也打了一半，怎么不是我做的？”
“只不过我没说香兰罢了。”郑湘说这句时又气弱起来。
“哎呀，你要不要？不要我挂回去，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郑湘伸手要去夺。
姜榕拿香囊的手高举着，笑道：“既然给出去了，就不能要回来。”说着，他将香囊系在床帐上的银挂钩上。
“说罢，找我什么事。”姜榕坐下，好整以暇地抬头盯着郑湘。
郑湘笑着坐在姜榕的腿上，双手抱着他的脖颈，道：“我不是多了个哥哥吗？”
姜榕点头，心道，代国夫人哄湘湘的本领不错啊，来了一趟，湘湘就认了兄长。
“他现在是白身，走亲访友都没人正眼看他，这不是伤我的脸面吗？我的脸面也是陛下的脸面。陛下，你……你能不能给他个官做做？”
郑湘期待地看向姜榕。姜榕道：“哦，这样啊，他想做宰相，还是大将军？”
郑湘连忙摇头，凑近姜榕的耳朵，偷偷摸摸道：“他不是我正经哥哥，陛下给个小官打发了就是。”
姜榕失笑：“哥哥还有正经不正经之分？”
郑湘拍了他一下，道：“别太大声，让人听见了不好。就那么一个芝麻粒大的小官，把人打发了就是，千万别给他什么宰相将军之类的。好不好嘛？”
姜榕抵不过郑湘的撒娇，道：“好，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去舍人省做个令史。”
“几品？”郑湘问。
“八品。”姜榕含笑看着郑湘的脸。
郑湘又问：“令史是做什么的？”
姜榕回：“收发文书的小官。”
郑湘恍然大悟：“原来是陛下的门房。这个好，就这个。”
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天子门前正经的八品官，郑湘对这个官职十分满意。
姜榕闻言揽着郑湘的腰大笑，郑湘坐不稳紧紧抱住他，道：“别笑了，别笑了，我要摔倒了。”
姜榕笑完，伸手点了点郑湘的鼻头，道：“你呀，总出乎人的意料。”郑湘的嘴角顿时翘起来，道：“阿娘常说我傻，对我不放心，其实我内秀得很。”
“内秀？内秀！你确实慧外秀中。”姜榕郑重地称赞道。
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皮囊灿若秋菊春花，灵慧至极，腹内空空能跑马，做事全凭喜好和本能往前莽。
他真是傻了，还以为她的湘湘有能做妖妃的料子呢。
郑湘得了姜榕的话，而且结果又格外称心如意，抱着他的脖子亲了几口，然后兴高采烈地回去吃午膳了。
郑湘早上吩咐厨上做了韭菜花酱饼，现在回去吃正好。姜榕说不定下午就要召见群臣议事，还是不和他说了，免得惹得他嘴馋。
姜榕看着郑湘的背影，心情放松，站起来，拿手拨了下绣着松鹤的香囊，笑着叫来人吩咐了这件事。
代国夫人人是上午回去的，下午旨意就到了家中。
郑洵成了舍人省的八品令史，接到手谕后，还犹如在梦中。
他当官了？
他当的还是执掌中枢舍人省的官员？
郑家上下欣喜若狂，陆凤仪高兴之余又自豪女儿的长进。
舍人省令史，虽然位卑，但掌控全大周的信息流转，又能锻炼人，再没有比这个官职更适合现在的郑洵以及郑家了。
位卑对于外戚郑氏而言，更利于悄悄猫着，积蓄力量。同时，这也暗合了陆凤仪想要获得朝廷消息的心愿。
“你往后务必谨言慎行，多学少说，不可因淑妃而傲视他人，更不可给淑妃招惹麻烦。”陆凤仪告诫道。
郑洵激动地满脸通红，拱手道：“儿子记得，以后必定竭心尽力为国尽忠，不给淑妃娘娘丢脸。”
陆凤仪颔首，道：“你别嫌官小，路就在这儿了，往后能走多远，就要看你的能力了。”
郑洵郑重道：“母亲，儿子不是不识好歹的狂妄之人，这舍人省令史都是饱学之士才能担任，做得好又能在陛下面前露脸，旁人求都求不来，儿子感激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嫌弃？”
陆凤仪温和地笑了：“你知道轻重就好，以后用心做事，总有为官做宰封妻荫子的好日子。”
郑洵重重地点头，对未来充满了信心。然而，第一天上值，他就被同僚嫌弃了。
人家是靠才学，他是靠裙带。碍着陛下的颜面，没有人给他下绊子，但冷落孤立是少不了的。
最后还是上头的主事怕他通过淑妃给陛下吹枕头风，给他安排了不重要的活计，让他消磨时间。
郑洵不是掐尖要强的的人，为人沉默，做事兢兢业业，慢慢地也和同僚说上几句话，也接手了一些活计。
但舍人省最重要的草拟诏令，他一点都不敢上手。他的学识不高，还是不要贻笑大方，给淑妃妹妹招黑。
陆凤仪见郑洵行事有些章法，又托人招了几个幕僚在府中他出谋划策拟写奏疏。
暑气渐消，炎夏已尽。
郑湘脱掉轻罗纱衣，换上缎面衣裳。一天天数着日子，等待秋猎的到来。
“秋猎要到哪里去猎？是到京郊的猎苑吗？”郑湘好奇道。
姜榕道：“晋阳。”
“晋阳？晋阳离京师有近千里之遥。”郑湘惊呼出声，又道：“你不是说国朝初立，不能离开京师吗？”
“所以我把前朝宗室、重臣、勋贵、世家，还有冲虚仙师、了尘师太以及寿安郡主都带走。”姜榕道。
郑湘数了数道：“好多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迁都呢。”
姜榕笑道：“京师这个地方好，位居天中，沟通南北，晋阳略偏了些。”
郑湘道：“从京师到晋阳路上我要骑马，唔，得让尚服局多做些骑装带上。那边比京师冷，厚衣服也要带上。”
“穿的有了，还有吃的……用的……”郑湘挨个数下去，突然摇着姜榕的衣袖，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
“陛下，你把我阿娘也捎上吧。”
姜榕此刻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熟睡。郑湘捂嘴笑了，取出帕子仿佛钓鱼般在姜榕脸上扫来扫去。
姜榕忍不了痒，伸手将帕子抓来，放到鼻子轻嗅：“这是桂花的香味。”抬眸瞧了，只见上面绣着一簇米粒大小的金桂。
郑湘笑道：“叫你装睡，不听我说话。你不让我阿娘去，我就一直闹你。”
“嗯？你一直闹我？”
姜榕笑了一声，伸手一拉将人搂在怀里，一只手压着她的身子，另一只手在嘴边呵了呵，朝郑湘的胳肢窝挠去。
郑湘比姜榕更不耐痒，一面躲，一面笑得喘不过气来，一面断断续续地求饶。
姜榕这才停手，笑问：“还敢闹不闹我？”
郑湘脸色潮红，眼角噙着泪，发髻散作一堆，道：“成林哥哥，我再不敢了。”
“此去晋阳，路途遥远，你又不能时时陪着我，不如让阿娘与我作伴如何？”
“好不好嘛？”郑湘双手抓住姜榕的手，可怜巴巴地道。

第25章 避讳
姜榕眼睛半睁,抽出手点了点脸颊，郑湘会意喜得双手揽着姜榕的脖子，与他耳鬓厮磨。
姜榕一开始就打算让代国夫人随行,不是因为要她给淑妃解闷，而是因为代国夫人比郑湘聪明。
在京师皇宫中，宫墙耸立，虽然禁锢了自由,却也将困在里面的人保护起来。
此去晋阳，路途遥远。路上,内与外的界限变得模糊,而且大周初立,难免有叛军刺客。
若郑湘一时着了别人的道,发生意外,姜榕觉得自己会疯魔的。
然而就湘湘那冲动的性子,也唯有代国夫人能降住了。有她陪伴，姜榕也能放心一二。
郑湘回到蓬莱殿,指挥香兰等人开始准备秋猎的行囊。不说郑湘兴高采烈，就连殿内的宫女太监听到能出去游玩也欣喜不已。
然而冲虚观接到旨意后,就一直笼罩在凄风楚雨中。
宋嫔身着灰色道袍，一脸慈爱地抱着五六个月大的寿安郡主。小婴儿无邪的笑容没有冲淡她对远行的担忧。
“寿安才这么一点大,京师离晋阳又那么远,陛下厚待寿安，观主要不你上书陛下说咱们不去了。”宋嫔面带期冀地看向徐纨素。
徐纨素也如宋嫔一样身着道袍,闻言摇摇头道：“咱们要去,咱们必须去。”
周帝之所以大张旗鼓地去晋阳，一面是为了表示自己对边镇的重视，一面也是为了震慑北虏。
他离开京师,自然会把所有的威胁一并带走，身为前朝皇帝的皇后和女儿必须要随行，放在眼皮子底下，免得被人利用作乱。
不死都要去。
不想死，就要去。
徐纨素伸手抚摸着女儿软乎乎的脸蛋，在寿安出生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几乎就注定了。
宋嫔被徐纨素的话弄得心神颤动，顿了顿道：“咱们要不去求求淑妃？”
同是天涯沦落人，淑妃说不定会帮上一把，宋嫔如是想道。
徐纨素摇摇头，故作轻松道：“寿安的身子壮实，能经得起路途的奔波，我们不要给淑妃找麻烦了。”
郑妹妹无一儿半女，在后宫立足不稳。谁都可以替寿安说情，但是郑妹妹不能。万一惹怒周帝，怀疑她心在前朝，郑妹妹就万事皆空。这是在害自己的救命恩人。徐纨素不愿意这样做。
后宫诸人也知道要去晋阳秋猎了，阖宫上下都忙碌起来。后宫嫔妃都要随行，连三个没有存在感的宝林都不例外。
周贵妃统摄六宫，临行前几日把众人都叫去，安排事务。
前些日子姜榕特地过来，将后宫出行的事务交给周贵妃。周贵妃不得不上心，叫来淑妃和德妃叮嘱一二。
“淑妃妹妹最得陛下宠爱，陛下吃的用的穿的，你多盯着些。”周贵妃笑着对郑湘道。
“他是皇帝，这些东西还用自己盯？梁忠早把一切打点妥当了。”郑湘心里腹诽：“咦，不过，可以把自己的东西塞一些到宣政殿，免得有人说自己奢靡。”
“周姐姐的叮嘱我记下了。”郑湘脸上带着微笑应下来。
周贵妃点头，然后看向德妃，道：“你膝下有三皇子，他年龄尚幼，万不可掉以轻心，东西一定要准备周全。”赵德妃也应下。
三皇子年龄小，赵德妃本来不想去，但听说宫中嫔妃都要随行，她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立马命人打点行囊，时刻准备出发。
周贵妃吩咐完之后，正要散场，让众人离去。
突然，赵德妃笑着对郑湘道：“妹妹，我听说你大宫女的名字不大妥当。”
郑湘听了，将头一扭，看了眼香兰，转头问赵德妃：“香兰的名字有什么不妥当？”
赵德妃软言细语道：“香兰是吧，她的名字不但重了妹妹的，也重了我与贵妃姐姐的。”
不待郑湘说什么，香兰就被赵德妃这番说辞弄得慌了神。郑湘素日不在意这些，香兰也没想到这里。
奴婢哪能和主子重名，思及此处，香兰浑身冰凉，几乎僵在那里。
郑湘眉头一皱，双目盯着赵德妃，道：“兰花桂花皆有香气，不独古人常拿兰花桂花喻美人名士，今人也多用兰桂梅莲为女子取名。”
“重名无可避免。难道赵姐姐的名字里带兰，就不许天下女子带兰吗？陛下尚没有让天下人为自己避讳，赵姐姐未免太多心了。”
郑湘说完，把嘴一撇，看不上赵德妃的小家子气。
赵德妃脸带微霜，冷道：“宫中尊卑有别，上下有序，一个奴婢敢与主子重名，这不是僭越，是什么？如今是大周，淑妃的规矩也太粗疏了。”
郑湘丝毫不相让，冷嘲热讽道：“赵姐姐尊若菩萨，依我说，不独香兰，连这宫中的各色兰花、玉佩都改了名才好，还有这个赵氏，旁人都不许姓，只赵姐姐一人姓才好呢。”
“噗嗤”一声轻笑打破针锋相对的场景，郑湘和赵德妃都齐刷刷地盯着周贵妃。
周贵妃忙收起脸上的笑意，道：“大家同为姊妹，你们两个怎么又闹起来了。”
说罢，周贵妃招手让吓得脸色苍白的香兰上前，问：“你是几岁入宫的，香兰是改的名，还是一直叫这个？”
香兰扭头看了眼郑湘，战战兢兢上前，回道：“奴婢八岁进宫，原名三丫，进宫后，教养嬷嬷给奴婢改名香兰。”
周贵妃又问：“你一直跟着郑妹妹？”
香兰道：“是，贵妃娘娘。”
周贵妃叹了一声，从头上拔下一支祥云如意式样的金钗，招手让香兰再上前，亲手给她插到头上，赞道：“好一个忠仆义婢。”
“香兰这个名字浮了些，不衬你，不如叫……”周贵妃顿了一下，接着道：“金珠，你觉得如何？”
香兰立刻跪下道：“奴婢谢贵妃娘娘赐名。”
周贵妃给了台阶，香兰不敢再让主子因为自己的名字和德妃吵架，便应了金珠这个名字。
周贵妃笑着看向郑湘，道：“郑妹妹觉得如何？”
郑湘道：“她既然喜欢这个周姐姐起的名字，就叫这个吧。”
周贵妃点点头，笑道：“宫中事忙，我不留你们了，去忙吧。”
终于将这两人打发了，周贵妃感到一阵心累。
随她们闹去吧，估计她看不到新帝登基的那一天，只要宫中保持表面的平和就好。
郑湘叫上香兰，不，金珠气冲冲地回到蓬莱殿，嘴里念叨：“就她金贵，她用了这个字，就不许别人叫，讨人嫌得很。”
金珠战战兢兢把金钗拔下拿在手里，不知所措。郑湘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你。”
“金珠就金珠吧，你要是死撑着不改，说不定她下回就拿这个处罚你了。你以后跟着我，可不许落单了。”
金珠道：“娘娘……”
郑湘从梳妆台随手取出一只嵌珍珠累丝金镯塞给金珠，嘴一努，道：“改名费。”
金珠眼泪汪汪，愧疚道：“是我给主子惹麻烦了。”
郑湘冷哼一声，道：“不怪你，她自己有个大众的名字，还要别人改名，她有能耐把书上的兰佩都改了，只不过是借着你的名字找我麻烦呢。”
周贵妃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给香兰改名金珠，又赏赐香兰金钗称赞她忠义。
郑湘勉勉强强地接受了这个处理结果。
晚上，姜榕过来休息，郑湘吹枕头风，阴阳怪气道：“陛下，你是九五之尊，大周天子，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越过你。”
“你有什么想法？”姜榕顺着话问。
郑湘道：“你叫姜榕，字成林。你是天子，应该砍尽天下榕树，姜留着要吃不能铲了，就把姜改个名字，树林以后不能叫树林，要叫树森……”
姜榕闻言大笑，震得郑湘耳朵疼。她拉着姜榕的手，道：“我说的对不对？”
“又闹脾气了。”姜榕止住笑后，道：“德妃出身商贾，难免在意身份，你不理她就是。”
郑湘冷笑一声：“天地良心，我根本就没招惹过她，第一次抢我的位置，第二次抓着香兰的名字不放。”
姜榕连连点头：“是是是。”
郑湘咬了他肩膀一口，不满道：“是什么是，你就偏袒她，一点都不在意我。”
姜榕叹了一口气，将人抱在怀里安抚，道：“她是三皇子的母亲，我总不能因为一个宫女重名就去惩罚她。”
郑湘听这话更气了，雪白的胸脯激烈地起伏，道：“她哪是在意宫女的重名，分明就是欺负我。别人都说我受宠，可我一点都不见得。”
“你就是舍不得与我的床第之欢，才日日来蓬莱殿的。你的心啊，偏到蓬莱殿外头去了。”郑湘伸手戳着姜榕的胸膛道。
“是床笫之欢，不是床第之欢。”姜榕一边纠正郑湘，一边按住她那白皙如玉的手。
“我说床第就是床第，这是我的床，我叫什么就是什么。”郑湘胡搅蛮缠道。
“行行行。”姜榕连声道：“她是我唯一活着孩子的母亲，我多少要给她几分面子。”
郑湘的脸被姜榕敷衍的态度气得鼓鼓的，正要转身不想理姜榕，却被姜榕按住，正对着他那幽深的眼睛。
姜榕的手在郑湘如羊脂白玉的脸上摩挲，道：“朝中有人想提立太子之事。”
郑湘惊得眼睛都瞪圆了，立刻抱着姜榕的手臂，担忧道：“你不会答应了吧。”
她的孩子还没出生，而且她以后落到赵德妃手上，那才叫生不如死呢。

第26章 出行
姜榕似真似假地说起立太子的事情,有人想提立太子是真，有人在朝堂上提立太子是假。
姜榕正值壮年，精明强干,至少现在没有皇帝的授意，几乎无人敢提立太子的事情。
他专宠淑妃一人，淑妃又未有喜讯，膝下只有三皇子一子,公卿大臣忧心忡忡，姜榕对此却有些不耐烦。
“那怎么行？你这么年轻,怎么就这么早立太子？”郑湘急道：“你可不要答应他们,顺了他们的意。”
姜榕佯装语气沉重道：“若只有三皇子一人,我别无选择,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郑湘跟着愁起来,脸上郁郁道：“生生生,生孩子有什么好，疼得要死。现在咱们多快活！”
她想起徐纨素生产的惨状,脸色白了一下，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姜榕接道：“咱家有皇位要继承。”
郑湘顿了一下,摊开手臂，突然想起一个绝妙的主意,侧躺支着头,道：“你活久些，最好死在我后头,这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等我去了,你再给我追封个皇后。”
姜榕拍了一下郑湘的肩膀，没好气道：“说话连个忌讳都没有。谁能料到生死？光想好事呢。”
郑湘美滋滋的幻想被姜榕戳破，哀叹半响,又立刻生龙活虎起来：“管它呢，富贵天定。”
姜榕扶额，他现在是一点不指望郑湘能和德妃和平相处，于是拍拍她的后背道：“睡了，睡觉吧。”
郑湘闭眼，过了会儿L又突然睁开，摇着姜榕道：“要不你多生几个孩子？”
“找谁生？你生？”姜榕睁开眼睛问道。郑湘的眼神漂移，这可把姜榕气着了。
“大半夜不睡觉，我看你精力好得很，正好遂了你的愿。”姜榕的眼睛闪着危险的光芒。
郑湘心一突，想要往后退，却被姜榕牢牢按住。
次日早上，阳光洒满卧室，郑湘以手遮光，依然躺在床上，暗叹男人的坏心思真多。
时间很快到了外出秋猎的日子。
郑湘的车架跟在姜榕车架不远处。难得出趟远门的郑湘分外兴奋，不住地想掀开车帘向外看。
陆凤仪轻咳一声，郑湘连忙缩回手，道：“阿娘，我往外面看看又怎么了。”
“你是皇妃，不是乡下来的野丫头。”陆凤仪的车架还在后面，不过郑湘早把她叫来和自己说话。
郑湘嘟着嘴，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惊喜道：“要走了，该咱们走了。”
“小声点，免得外面的人说你轻浮。”陆凤仪道：“咋咋呼呼的就像没见过世面。”
郑湘勉强端正了体态，脸上却眉飞色舞，高兴地哼着曲。
“等走几天后，我准备出去骑马，骑装都做了好多套。”郑湘忍不住说道。
陆凤仪让金珠取出棋盘，准备与女儿L下棋。
郑湘的笑容带着无赖，道：“阿娘，你不介意我悔棋了？我倒是能和你下几盘。”
陆凤仪一顿，改口道：“金珠拿双陆来，我与你主子打双陆。”
郑湘这才兴致勃勃道：“阿娘，你就等着输吧，我打双陆运气超好。”
陆凤仪冷笑：“好运气配上你那脑子真是糟蹋了。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双陆局上无母女，郑湘仗着好运气，陆凤仪凭着谋算，两人你来我往地厮杀起来。
两人打一天双陆，郑湘稍胜一筹，志得意满道：“阿娘，明天咱们接着来，再加个彩头。”
陆凤仪道：“什么彩头？你看上了我什么好东西？”
郑湘笑了下道：“阿娘手上的蜜蜡手串，黄灿灿的，怪好看的。”
“你明天未必有今天的好运气。”
“阿娘，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郑湘送走母亲，戴上幕离，跟着梁忠来到姜榕的车架前。落日的余晖照在金灿灿的车架上，晃得郑湘忍不住闭上眼睛。
车御六马，护卫森严，雕龙刻虎，立鸾飞旂，华丽精美，远非郑湘的车架能比。
郑湘进了车，抬眼一瞧，内部用绣松鹤屏风隔开，前面放着几案，几案下铺着织八宝如意纹地毯。屏风后设有寝具。
她仔细端详完，坐在姜榕身侧，赞道：“你这里好，我都想坐下不走了。”
姜榕将眉毛一挑，笑道：“那你晚上睡里面？”
郑湘过来时，看见了已经搭好的皇帝帐篷，思量一下，答道：“榻太窄了，我还是睡帐篷。”
太监传膳，郑湘吃着饭，与姜榕说起今日与母亲打双陆的事趣事。赢了母亲，让她颇为得意。
姜榕惊道：“你竟然还能赢？”
“不要小瞧人，我玩骰子的运气一向很好。你要是不信，咱们比一下。”郑湘不服气道。
姜榕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倒不是没有可能，你的运道不错。”
郑湘年少失怙，却被舅家收养；国亡宫破，就遇见自己。她每处在生命的低谷中，总能很快走出来。
是运气使然，也有她性子不服输的缘故。
暮色西沉，姜榕与郑湘下了车进帐篷休息。次日天刚亮，郑湘就被叫醒坐车继续前行。
一连数日如此，郑湘心中的新奇变为毫无波澜，连双陆也无心玩乐。
郑湘拿帕子捂住鼻子，道：“这都是什么味啊？马粪的臭味都飘进来了，快把车帘放下。”
金珠悻悻地把掀开的车帘放下，道：“娘娘，你刚才嫌弃车内空气污浊，现在又说外面臭……”
“让你放，你就放。”郑湘突然又把帕子团成一团，扔到一边，嫌弃地挥手道：“好浓的桂花味，简直熏死人了。你去换个淡些的来。”
金珠将帕子捡起下了车，凑在鼻前闻了一下，自言自语道：“香味不大啊，以前都是这样。”
路上，金珠碰到陆凤仪，陆凤仪问了她一句，金珠如实答了。
陆凤仪眉头一皱，让金珠去做事，心里道，她闺女心里又不舒坦了。
她上了车，劝郑湘道：“出门在外，一切不如宫中便利，你收着些性子。”
“谁不是爹妈生养的，金珠是个好孩子，可不许使性子折腾她。”
郑湘的嘴唇动了动，双手扭着衣袖，最后道：“我知道啦。我没有折腾她。”
郑湘本来还打算到外面骑马，只是车队行走缓慢，景色一成不变，也失了兴趣。
她怏怏地双肘支撑在案上，母亲说什么都打不起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陆凤仪以为她是水土不服，只好让她在车里小睡。
午膳时，郑湘不是嫌弃鱼腥，就是嫌弃味重。
陆凤仪疑惑地依次吃了，完全没有女儿L说的那么难吃啊。
突然，她的神情一滞，随后打量郑湘的脸色，若有所思，柔声道：“你想吃什么，让金珠吩咐下去。”
郑湘想了想，认真道：“韭菜花酱配馒头。”
陆凤仪闻言一愣，然后摇头笑了，对金珠道：“就按你主子说得来。山猪吃不了细糠。”
过了一会儿L，金珠提食盒过来，取出一碟暄软的馒头，并一小碗韭菜花酱。
郑湘伸手朝金珠要刀，道：“没有小刀，怎么抹酱？”
陆凤仪拍了一下她的手，道：“要什么小刀，舞刀弄枪不好，拿筷子抹上就是。”
郑湘无奈只好作罢，就着韭菜花酱吃下两个馒头。金珠满脸惊奇，道：“娘娘，这韭菜花酱的味道不重吗？”
这酱的味道可比娘娘口中的桂花味、鱼腥味、土腥味、马粪味重多了。
是她的鼻子有问题，还是娘娘的鼻子有问题？金珠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来。
待饭菜撤去，陆凤仪挥退宫女，低声问起郑湘的月事。
郑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随后摇摇头，自己就否认了：“阿娘你多虑了，不是。前朝灭亡时，我受了不小的惊吓，或许影响了月事。”
陆凤仪闻言怔愣，半响，她眼睛泛红，满怀愧疚道：“湘儿L，是娘没本事，让你受苦。”
郑湘笑起来道：“没什么，一切都过去了。陛下对我宠爱有加，也信重我。”
“既然阿娘说有可能，那我就招太医问一问。”郑湘对此不抱希望，她身材如故，接连数月无月事，肯定没有孕信。
陆凤仪叫来金珠，吩咐她去找太医给郑湘看诊。
太医提着药箱急匆匆过来，手搭在郑湘的脉搏上，数息之后，面露惊讶，又沉心切了一会儿L，右手换左手，然后满脸笑容道：“微臣贺喜娘娘有了身孕。”
“你细看看，不可能吧？”郑湘的脸色白了一下，满是震惊。
太医郑重道：“千真万确，娘娘若是不信，可请其他太医过来诊脉。且娘娘已怀孕四个月，脉象清晰，微臣断不会诊错。”
陆凤仪闻言惊喜地差点落了泪，郑湘却是恍恍惚惚，面上带了几分惊惶无措。

第27章 俗人
母亲和金珠热情洋溢地问起太医孕期饮食,郑湘仿佛脱离热闹，游离在外，看着光怪陆离的一切。
是留,还是不留？
郑湘虽然在床闱之间，含蓄地说过生孩子做太子的话。
但是，这就像她路过花丛，看见一朵最绚丽的花,顺手掐下别在发髻上。
就像经过桃林，闻见香甜甘美的果香,伸手摘下最饱满的那颗咬上一口。
也像途经池塘,瞧见一群金灿辉煌的锦鲤,捞起一条尝尝味道。
她看见了花,没有在意栽培的辛苦；咬了桃,没有留心堆肥捉虫的汗水；吃了鱼,没有关注培育的孤寂。
然而孩子不是花，不是桃,也不是锦鲤，是人。
郑湘也是从孩提长到成年,享受过父母毫无保留的爱，知道在爱包裹中孩子长大的模样。
然而,她能做到父母那样吗？
即使她能做到了,但个人的千般筹谋万般算计实际上十分脆弱。
就像她，母亲为她筹谋了平稳富贵的人生,嫁给青梅竹马的表哥,做世家贵妇，衣食无忧，前路不愁,但是这一切在十五岁时，烟消云散。
甚至大梁巍巍，后宫风流，明星荧荧，绿云扰扰，竟顷刻土崩瓦解，尸体枕藉。
郑湘感受到人生的反复无常和生命的脆弱，并产生了深深的惊悸。
京师一百多年历经四朝六姓，每朝最长不过三代。
郑湘虽年轻，但见过的、没见过的，都吃过玩过用过，畅畅快快地活过，即便顷刻间死了，也是人生无憾。
但是腹中的孩子呢？
郑湘没有忘记厉帝时，前朝宗室、王妃和公主是如何被折辱，求生都不能求，不敢求。
想到此处，郑湘伸手抚摸小腹，垂下眼睛。
她怕了。
“湘儿，湘儿，想什么的，是不是高兴迷糊了？”女儿终生有所托，陆凤仪喜得合不拢嘴。
皇子最好，公主也行。
郑湘抬头，嘴唇抿了抿，对太医和母亲道：“这事先不要声张，我亲自与陛下说。”
太医笑吟吟地应了，道：“微臣遵命。”陆凤仪也连连道好。这种小心思，大家都理解，也乐意配合。
太医走后，陆凤仪回忆起当年怀孕和郑湘小时的旧事，滔滔不觉地说起来。
“当年湘儿可爱极了，大大的黑眼睛，圆鼓鼓的脸，菱形的小嘴，奶呼呼喊着阿娘，能叫得人心都醉了。”
陆凤仪打开回忆，那股如酒般越沉越香的回忆，滑入她的喉咙，融入她的血液，淌过她的全身，最后从每一个毛孔中溢出来。
金珠一面听，一面在脑海中勾勒幼年的主子，俄而这主子变成即将到来的小皇子小公主，她周身似乎飘起了粉粉嫩嫩的桃花。
“等小主子出生了，一定是白白嫩嫩像小仙童似的，奶呼呼地喊着金珠姑姑、金珠姑姑……”金珠仿佛喝了酒，眼神都打起飘。
郑湘此时的愁闷，仿佛被母亲和金珠身上溢出的甜兑开。
她闻言幽幽道：“他爹长得黑，说不定生下来就像黑炭一样，又黑又壮，声音粗得像嘎嘎叫的鸭子。”
陆凤仪扬手要拍郑湘，落下来时改了方向，捶在桌子上，道：“你别说话。”
金珠附和道：“对对对，小主子肯定是父母谁长得好看像谁。”
陆凤仪瞥了郑湘一眼，转头对金珠道：“小皇子一定会白白胖胖。”
金珠也跟着重复几遍，两人似乎准备要将郑湘刚才的话淹没。
郑湘不耐烦母亲和金珠絮絮叨叨畅想腹中孩子如何可爱，就道：“我去前面看看。”
陆凤仪赶忙止住话头，叮嘱金珠道：“好生扶着你主子。”
然后转头对郑湘道：“是该把这个喜讯告诉陛下，让陛下也高兴高兴。”
说完，陆凤仪就下了车，准备给未来的外孙儿绣些东西。
郑湘在金珠看眼珠子似的看顾下，登上帝皇的车架。车架里无人，姜榕骑马跑到前面松散筋骨去了。
郑湘闷坐一会儿，百无聊赖，数起车壁四周绘了多少条金龙来，然而金灿灿的数得眼花，心里又愁闷焦虑，索性躺在榻上歇息。
她迷迷糊糊间感到鼻子痒痒，伸手去拍，却被人抓住手腕摩挲，睁开一瞧，果然是姜榕，他手里还拿着一支孔雀羽。
见郑湘醒了，姜榕拉她起来，道：“你都睡了一个半时辰，小心走了困晚上睡不着。”
郑湘脑子昏昏沉沉，抓着他的衣裳靠在胸膛上醒神，乖得像只小奶猫。
姜榕低头伸手摸她额头，好像是有点热，道：“不舒服了？太医怎么说？”
郑湘没有说话，头发上传来软软的触感，她的双手紧紧搂着姜榕的腰。
陆凤仪为她的孩子老而有依而欣喜若狂。
郑湘为她的孩子将面临脆弱无常的人生而愁闷。
郑湘仰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怀孕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就像绳子一样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系在一起。
绳子拴在郑湘的腰上，督促她不断思考未来，不断权衡利弊，而这明明是郑湘最讨厌的事情。
果然都是这个男的害的。
郑湘狠狠瞪了姜榕一眼，觉得不过瘾，又伸手掐他腰上的软肉。
姜榕疼得“嘶”了一声，莫名其妙被瞪被掐，心情不爽。
但是他的郁闷和不悦，对上灿若朝霞般的俏脸后，化为重重的叹息，以及对自己不争气的埋怨。
“祖宗，你又怎么了？”姜榕头疼道。
郑湘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怀孕了，四个月了。”
姜榕闻言浑身僵住，然后低头紧张地看着郑湘，似乎等她再说一遍。
郑湘只好又说了一遍，姜榕的脑子仿佛绽开烟花，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
然而，郑湘的下一句话燃起他的怒火。
“我不知道要不要留下？”
姜榕努力压抑怒气，嘴唇发颤，就好像自己的一腔真心遇到女骗子，不，不是就像，就是他真真切切地遇到了女骗子。
“为什么？你……你不是一直说要为我生孩子，以后当太子吗？”
姜榕吐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在熊熊怒火中煅烧过一样，烫得他喉咙生疼。
面对东哥时，他是不算太混球的父亲，但对郑湘甜言蜜语虚构出的孩子，他爱屋及乌，甚至决定要是孩子不太差，立太子也无妨。
但是呢，孩子真来了，她却纠结要不要？这无疑让姜榕感到真情被践踏，真心被愚弄。
沉浸在纠结中的郑湘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是孩子的母亲，姜榕是孩子的父亲。她为孩子的未来愁得肝肠寸断，姜成林也不能跑掉。
郑湘仰头盯着姜榕（气得）通红的眼睛，思索道：“徐纨素的爷爷说过，兴得快，灭得快，前梁就是这样的。”
姜榕被郑湘莫名其妙转移话题弄得怔愣一下，怒火憋在心里，耐着性子纠正道：“那叫‘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那大周也会这样吗？”
郑湘的发问如同惊雷般在姜榕的耳边响起，一字一字地重重撞击着姜榕的灵魂。
大周会吗？姜榕不知道。
中原分裂三百余年，朝代走马灯似的换，皇帝就像地里的韭菜一茬又一茬。
前头四百年的太平仿佛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现实告诉他们这几代人，战争和动乱才是常态。
郑湘看到身为皇帝的姜榕也是一脸迷茫，摇摆不定的心瞬间有了抉择。
“孩子不要了。”
郑湘郑重地对姜榕，道：“我不想他像前齐宗室公主王妃那样被人折辱，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也不想他像寿安那样，幽禁道观，任人摆布。”
姜榕的迷茫瞬间被郑湘的话吓跑，他抓住郑湘的胳膊，脸紧紧绷着，道：“什么不要孩子？怎么不要孩子？”
郑湘干净利落地比划着：“让太医熬一碗药，就那么一喝，孩子就没了。”
姜榕被郑湘的天真气笑了，道：“你知不知道那药里都是什么？附子、首乌，量下够，人喝了立马中毒，虚弱的身体养不住孩子，孩子就没了，又添一层伤。”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因为这药没了命？即便活了命，也是疾病缠身，痛苦一生。”
郑湘被姜榕的话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白了下，不知所措道：“那该怎么办啊？”
姜榕咬牙点着郑湘的额头，语气中带着愤闷，对自己的愤闷道：“你就不能想我好？前些日子说我死的活的，今日又说大周短命。我今天就告诉你了！”
“孩子生下来！大周的国运至少二、不，三百年！”
拼了！
姜榕以手扇风，心里、全身、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面大力反复呼了几巴掌，真是日了狗。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强烈地想做个好皇帝。
想明白其中的缘由，姜榕在心中大骂自己，骂自己肤浅，骂自己是人世间最俗最俗的俗人。
百姓流离失所，他派人赈济蠲免，尽力了。
兄弟穷困潦倒，他带人颠倒乾坤，转了富贵，够意思了。
漂亮妃子说怕孩子以后受苦不生了，他就下定决心，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就只为了不让妃子吃药打胎，免得发生意外。
他简直与青史上沉溺于温柔乡的昏君没什么两样。
姜榕脸上火辣辣地疼，仿佛肿了般。

第28章 无人不苦
姜榕使尽最大的勇气和决心说出“大周国运至少三百年”,他以为会等来崇拜的眼神、炽热的樱唇、香软的拥抱以及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然而，郑湘眼神躲闪，欲言又止,言辞闪烁：“那……那个……陛下……”
他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郑湘都信，但是三百年啊，说出去谁信？反正郑湘不信。
姜榕的手在颤抖,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郑湘。
夕阳落山，车内变得昏暗,郑湘笼罩姜榕的身影里,仿若乌云摧城,漆黑的眼睛犹如吞食过太阳的天狗,虎视何眈眈。
“我信！我当然信！”认怂的郑湘壮着胆子大声道：“陛下是尧舜在世,一定会给天下带来三百年太平。”
话出口后,甜言蜜语似乎张嘴就来。
姜榕冷哼一声，见天暗了,叫梁忠进来点蜡烛。
车壁上绘着的日月升龙图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金龙就像活过来一样。
郑湘起身,车内亮堂堂的，那股骇人的压迫感消散不见,她小声嘀咕：“昏君霸道得很,连人家怀疑都不让怀疑……”
姜榕正吩咐梁忠去请太医，隔着屏风隐约听见声音,将头一扭,问：“你在说什么？”
郑湘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心虚道：“没什么，我饿得很,想吃饭了。”
姜榕闻言对梁忠道：“你让厨上准备些孕妇能吃的饭食。”
梁忠立刻跪下，面上惊喜万分道：“奴婢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姜榕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高兴和得意，道：“淑妃身子有孕，路上……她的膳食从朕这里出。”
姜榕刚出口，就猛然发现一个现实的问题。此去离晋阳还一个多月的路程，路途颠簸，湘湘能经受得住吗？
孩子现在四个月，到晋阳差不多六个月，停留一个月，启程回来孩子七个月，路上两个月，此时湘湘即将临产，且恰逢天寒地冻。
湘湘和孩子都能经受住这样的折腾和颠簸吗？
若是派人护送回京师呢？现在刚走了十多日，回去还来得及。
湘湘也许会少受颠簸，但是他不放心啊。京师重臣公卿禁卫，他都带走了，万一有人作乱，鞭长莫及，悔之晚矣。
况且，他还担忧湘湘因为别有用心的鼓动或者脑子抽了，想要打掉孩子。
想到此处，他恨不得在剩下六个月里，拿绳子把湘湘拴在身边。
回还是不回，这比刚才发宏愿更令姜榕头疼和焦虑，但他不能将这些焦虑传导给湘湘。
郑湘随意拢了拢头发，用丝带系住，转过屏风，来到前室坐下，以手掩口打哈欠，自言自语道：“刚睡了，又困了。”
姜榕挨着她坐了，打量她红润的脸庞，问：“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郑湘认真想了想，然后摸摸肚子，抬眼道：“饿了，算吗？”
姜榕一口气被堵在喉咙里，然后缓缓吐出，一字一顿道：“算。一会儿就用膳。”
刚才为郑湘诊出喜脉的江太医整下午都骑马在外左顾右盼，终于等来梁公公。
他立刻下马喜笑颜开道恭喜。梁忠了然，笑着回道恭喜：“江太医再随咱走一趟，还有刘太医。”
刘太医是前朝留下的妇科圣手，乾坤变换，凭借医术，地位岿然不动。
刘太医被叫出来时，脸上犹带茫然。江太医小声提示：“娘娘上午招见我诊出喜脉，嘱咐不要声张，要亲自告知陛下喜讯。”
刘太医又惊又喜，连忙爬上车取来药箱，与梁江二人急匆匆赶往前面御驾。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扬尘、马粪以及汗液的味道，熏得郑湘忍不住后仰。
郑湘看到两位太医，脑子里的被大周国运长短顶替位置的怀孕一事卷土重来，势头更猛。
郑湘顾不得鼻尖的气味，案下的手紧紧拽住姜榕的衣角，复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姜成林先是“恐吓”她吃药打胎会死人，然后“威逼”她承认大周国运绵长，把她怀孕的忧虑打消。
再没有比这更空手套白狼的事情了，郑湘愤愤想道。
姜榕却以为郑湘身体不适，柔声问：“你哪里不舒服？”
郑湘回过神，摇摇头道：“没什么。不是已经看过，还要看什么？”
姜榕想了想，如实道：“看你的身体，如果经得起奔波，就继续跟去晋阳，如果不行，我派人护送你回去。”
郑湘对这次出行期待已久，虽然赶路枯燥，但总比在宫中好玩，闻言连忙摇头道：“我不要回去！我要跟着你！”
郑湘的双臂紧紧挎住姜榕的胳膊。湘湘毫不保留的亲近，让姜榕高兴又欣慰，然而要以她的身体为重，脸色微沉：“这样子成何体统？放手让太医瞧瞧。”
郑湘不情不愿地松开，伸出手放在金黄卧双狮脉枕上，刘太医将手搭上。
狮子勇猛威武，辟邪护主，是皇宫中特意为怀孕嫔妃诊脉所制，希冀皇嗣健康强壮，诛邪不侵。刘太医十分庆幸他将这只脉枕带了来。
“请娘娘换只手。”刘太医神态慈祥，语气和缓，渐渐抚平郑湘和姜榕心中的担忧。
如言换了手。刘太医回禀道：“娘娘与皇嗣均十分康健，请陛下和娘娘勿忧。”
“我能继续跟着去晋阳吗？”郑湘急切地问道，姜榕的目光紧盯着刘太医。
刘太医斟酌道：“娘娘身体康健，气血充足，且胎儿已有四个月，孕相稳固，路上注意些，去晋阳倒是无碍。”
姜榕和郑湘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姜榕又问：“若七八个月时从晋阳回京师，可行？”
刘太医思索道：“微臣不敢妄言，这需要根据娘娘当时的身体情况判断。”
姜榕颔首道：“淑妃就交给你们来照料，务必竭心尽力，不得怠慢。”刘太医和江太医连忙应了。
两人走后，郑湘喊起饿要吃羊肉，姜榕忙叫人上膳。
姜榕殷勤地为郑湘夹菜盛汤，把金珠的活计都抢了。
虽然郑湘觉得他不如金珠服侍周到，但是皇帝亲自服侍用膳……
这可是超越帝皇的享受，郑湘美滋滋地心安理得使唤起姜榕。
嘿嘿。
郑湘犯困，早早睡了。
姜榕见天色尚早，想召公卿大臣讨论历代朝政得失，寻三百年长久之计，但淑妃刚爆出怀孕，心虚怕人家背后说他肤浅，耐着性子安排到明天上午。
然而，淑妃怀孕、心忧爱妃健康、豪言许下三百年国运……种种依旧在姜榕心中回荡，腹内有千言万语，不吐不快。
于是，未就寝的柳温被激动得睡不着觉的姜榕从床上拉起来，到主帐旁边的副帐喝酒聊天。柳温双眼惺忪，衣服系得松松垮垮，脸上带着被吵醒的烦躁，道：“陛下，臣记得晚膳后已经给你道过喜。”
姜榕丝毫不在意柳温的冒犯，道：“朕找你喝酒说话，难道不行吗？”
“行行行。”柳温低头扫了一眼桌案，上面摆着凉拌菠菜、糟鹅掌、熟肉并拍黄瓜等四样小菜并两坛酒。
他的气消了一半，伸筷子夹糟鹅掌吃，不住地点头道：“家里的厨子做不来宫里的这个味儿。”
姜榕抓着酒坛倒了两碗酒，推了一碗到柳温面前，道：“这是春山雪，口感绵软，不醉人。”
柳温端起酒喝了几口，瞅着姜榕笑，调侃道：“如今野马上了笼头啊。你往日喝的都是烧刀子，从喉咙一直辣到背，根本看不上这什么春山雪。”
姜榕闻言大笑，道：“妇人怀孕辛苦，做男人的总要体谅一二。”
柳温与姜榕碰了酒碗，一饮而尽，说起话。
柳温心知皇帝因淑妃之事，找他喝酒倾诉喜悦之情，但淑妃是皇妃，不好多聊，就互相揭以前的老底。
酒意上头，少了几分忌讳，姜榕的话多起来，谈到自己的不易。
“淑妃怕孩子受苦，不想生孩子，唉……”姜榕叹气道。
柳温诧异：“皇子公主还会受苦？乳娘嬷嬷宫女太监一大堆，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姜榕与他说起缘由，最后大巴掌拍着柳温的肩膀，道：“我给淑妃承诺了，咱大周国运至少三百年。你得帮我筹划如何让大周绵延四百年。”
柳温听到缘由时感慨叹气，又听到“四百年”，提醒道：“陛下，你算错了，应该筹划如何绵延三百年。”
姜榕酒意上脸，手一挥道：“没错，我给你算啊。我今年三十八，二十年后五十八，三十年后六十八，就按六十八算，我顶多能掌控三十年。”
“三十年把基础打好，即便后继之君废物，至少能延续四五十年。”
柳温点头，觉得在理。
姜榕继续：“所以我的最低目标是一百年的太平，子孙若争气，二百年不是问题。”
君主贤名，大臣能干，延续二百年不是没有可能。
“在女人面前吹个牛，再加一百年，没问题吧。”
男人在喜欢的女人面前就像花孔雀，耍排场，爱面子，柳温能理解。
“你在宰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再加一百年，没问题吧。”姜榕理所当然道。
柳温的手紧紧抓着酒碗，酒水颤动，几乎泼出来，咬牙道：“为什么？”
一百年，他们这代人努努力，踮踮脚或许可以达到。
二百年，他们需要苦心孤诣打下坚实的地基，再加上老天爷配合，风调雨顺，未必没有可能。
三百年，纯当姜成林放屁，不必在意。
但是，姜成林是怎样的脑子，才想出让丞相筹谋四百年的长远之计？
姜榕定定地盯着柳温，理所当然道：“我是皇帝，你是干活的。”
“你以为你是哪个，啷个鬼迷日眼勒，要撒子四百年，我嘞个仙人板板，劳资筹谋个铲铲……”
柳温激情输出，吐沫都溅了姜榕一脸。
他抹了脸，也知自己刚才说话过分了些，不过他脸皮厚，不在意。
将来即便柳温的完成度，是把四百年打个对折，但还有二百年，目标定在四百年稳赚不赔哩。
待骂骂咧咧的柳温骂够了，姜榕道：“出家人不是不讲粗话嘛？”
柳温冷哼一声：“我改信道了。”
姜榕惊讶，脱口而出：“为什么？”
前者虔诚得要死要活，现在就改换门庭了？
柳温冷笑：“佛教修来生。我一路所见所闻，上至皇帝宗室，中到公卿大臣，下到贩夫走卒，世间诸人，无一不苦。”
“道家就不一样，不管来世，只求今生成仙得道。”
姜榕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柳温也跟着拍桌子笑起来。
但姜榕不知为何，不值钱的泪水突然就淌出来了，嘴角下撇，哭哭笑笑，着实难看。
柳温也用袖子抹脸，浅蓝的衣袖上浸着斑斑水迹。
“这酒太辣了，辣到眼睛了。”
“就是就是，喝个锤子……”

第29章 携风带雨
尴尬人又遇尴尬事。
昨晚小酌以给双方互添黑历史而告终。
堂堂开国皇帝,尸山血海走了几遭，人杀了不少，血流了不少,竟然还会情不自禁地流泪，这让姜榕恨不得将目击者柳温丢到深山老林。
而柳温呢，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心无挂碍，飘然若风,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莽夫皇帝流泪,他竟也跟着流泪,此刻尴尬不已,恨不得躲进深山老林。
都是对方闹的,这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指责对方。
但将责任推给对方后，两人又想起无意识提到的那句“世间诸人,无一不苦”。
世间诸人，无一不苦。
皇室只有被追封的王,没有活着的王爷，甚至连郡王也没有。
柳温现如今上无父母叔伯,下无兄弟姐妹,又无妻子儿女，只有一人独行。
二人见到的听到的像他们这样的人何止千千万？
两人一路打到人世间的至极,却发现这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起点。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若打不破三百年来纷争动乱的循环，大周也会如前梁一样雨打风吹去,姜榕的妃嫔儿女也会如前朝在今朝的一般处境。
无怪乎淑妃不愿生子。
但是豪言壮语已出口，由不得二人后悔退缩。
上午，群臣百僚连绵到帐篷之外，窃窃私语，不懂为何皇帝要停下行程，又为何要召集他们。
难道是向他们公布淑妃有喜的消息？
这……这……这也太胡闹了。
陛下已有一子，且淑妃非皇后，若真这样，那可要好好劝谏。
于是，不少大臣开始冥思苦想，在笏板记下只有自己看懂的标记，以便回去誊写拔个统筹。
姜榕坐在御座上，柳温是下首第一人，两人不约而同地断片了，忘记昨晚的哭与笑，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幸好这两人脸皮都够厚，心也够黑，竟然都演得天衣无缝，恰若一对相得的明君贤臣。
“朕继位半载，终日思考前朝诸代为何‘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久思而不得，问计于诸卿，望诸卿教朕。”
姜榕神情沉稳，声音洪亮如钟：“中原战乱不熄，百姓流离不止，白骨露于野，三百余年终无人能复前代辉煌。”
“朕请诸卿畅所欲言，陈国之利弊，数朝政得失。我本布衣，蒙天不弃，忝居人君之位，愿与诸卿追慕前朝风华，共创四百年之太平。”
说罢，姜榕起身，朝众人长揖不起。
大臣们被皇帝的话震撼得恍恍惚惚，而又热血沸腾，须发偾张。
这三百年的世道烂透了，但是黑暗中依然有无数人在认真而努力地寻求出路。
姜榕的话钩沉出公卿大臣隐藏在心底的祈愿，他们无不重现年少的狂热。
不用说那些出生布衣的将领和官僚，就连被誉为“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中那些世家子也渴望长久的太平。
三百年间不知多少世家湮灭，又有多少主支夷族，旁支顶上，旁支灭门，远宗抬头。
之所以是铁打的世家，纯粹是因为宗族人多，且有声望钱财人脉，能迅速崛起，而使郡望连绵不绝。
柳温作为群臣之首，出列亦长揖，朗声道：“臣等愿与陛下共创四百年之太平。”
其他大臣纷纷跟从行礼，大声道：“臣等愿与陛下共创四百年之太平。”
咦……唉……终究，柳温和群臣还是领了四百年太平的任务目标。
外面的纷扰隐隐约约随风传入郑湘的耳朵，让她更加烦躁了。
腹中的孩子之前仿佛悄悄躲在梁柱后面，小心翼翼地觑着父母脸色，直到藏不住了，才壮着胆子出来，若无其事地给父母打招呼。
他来也就罢了，但是携风带雨，让郑湘深受其苦。
乏力、嗜睡、腹痛、背痛、呕吐、腹泻，还有身材走形、双乳胀痛、尿频……这些都让郑湘十分暴躁。
“刘太医，我身子不适，你给我开些药吧。”郑湘蔫蔫地再次找到刘太医，要求开药。
陆凤仪在一旁欲言又止，但又不忍女儿受苦，也跟着眼巴巴盯刘太医。
刘太医像往常一样，仔细地诊脉，然后和蔼地对郑湘道：“淑妃娘娘身体很健康，孩子也很健康，无须用药。”
郑湘想大声吼道，她身上这么多处难受的地方，怎么是健康的状态？
但郑湘知道这无济于事，刘太医不会给她开药。他认为，她明明很健康，为什么要吃药，吃药反而对她的健康不利。
她有气无力地挥手让刘太医离开。
陆凤仪劝道：“湘儿……忍一忍吧，想吃什么，我让金珠吩咐去做？要不要吃核桃？吃不吃石榴？”
听到石榴，郑湘蓦地直起身子，咬牙道：“吃！”
陆凤仪吓了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郑湘是在杀石榴，而非吃石榴呢。
金珠赶忙呈上泛着胭脂红的大石榴，与陆凤仪想要一起为郑湘剥，却被郑湘拒绝。
她一手里拿着割羊肉的小银刀，一手按着，眼睛死死盯着，浑身杀气腾腾。
一道道深入果皮的痕迹刻出来，然后双手掰开。这石榴果大皮薄，碰一下就容易崩开，露出殷红的石榴籽。
郑湘不讲什么仪态，掰下一块，就往嘴里塞，酸甜的汁水在嘴里迸溅开来。
咦……味道不错啊。
郑湘眼睛一亮，不由得多吃了一些，弄得满手满身都是红汁。
郑湘低头看了眼黏糊糊的双手，冷哼一声，瞧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睥睨，盛气凌人，威胁道：“再不老实呆着，还要搞风搞雨，你的下场就是这颗石榴……”
“啊……阿娘，你打我干什么！”对胎儿放狠话的郑湘被母亲轻轻拍了一下头，面带委屈和不满道。
陆凤仪没好气道：“你在我肚子时，我吓过你吗？再搞风搞雨，等你生了，我把小荆条请出来。”
“一个生命的诞生是奇迹，蕴含着无限的惊喜。”陆凤仪瞥了眼郑湘，继续道：“她会给母亲带来很多很多的惊喜。”
郑湘撇嘴：“我知道这叫隔代亲。”
陆凤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承认这惊喜功效甚多，不仅让她学会平心静气，还有助于修身养性。
好在陆凤仪只用白天照看狗脾气的郑湘，晚上就把“烦恼”转交给姜榕。
初听这样做，陆凤仪十分担忧，担忧两人年轻不知事，伤了身体和孩子。
她不得不通过刘太医，请他告知皇帝，妇人孕期注意事项。但是刘太医笑着告诉她，皇帝早已询问过了，不独他，连同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要记住这些禁忌。
陆凤仪长松一口气，将心放回肚子里，对姜榕这个“老女婿”更是刮目相看。
正应了那句老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寻常男人尚做不到这样的地步，更何况是富有四海的皇帝？但是姜榕就做到了。
陆凤仪也听闻朝堂的热闹，君臣嚷着要“皇帝、大臣、文臣、武将、士人和布衣”共同再创四百年之太平。
她是极希望大周能国祚绵长，最好皇位能握在女儿一脉手中，如今见大周有兴旺之势，焉能不高兴？
晚上，姜榕洗漱回来，看见郑湘半躺在帐篷内的榻上，外面隐约有甲胄碰撞和脚步声传来。
烛台上灯光摇曳，照得内室温馨又宁谧。
皇帝帐篷内用木柱、竹板以及金属营造，外用皮毛、毡毯、锦缎覆盖，既温暖又隔音，从外面窥探不到一点光影。
郑湘朝姜榕招招手，姜榕过去，问：“今日感觉如何？”
郑湘靠在姜榕的胸膛上，把玩着他的头发，嘴撇了撇，状似埋怨：“唔，阿娘是隔代亲，更喜欢肚子里的小兔崽子。不像你，最喜欢我。”
姜榕奇道：“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发生了什么好事？”
郑湘玩头发的手一顿，想到这家伙是小崽子的爹，又想起近日的不适，心情不顺，冷哼一声。
姜榕伸出胳膊，道：“气不顺就咬吧，刚洗的。”这样的反应才对嘛。
郑湘推开姜榕的胳膊，气鼓鼓道：“我又不是小狗小猫，怎么会咬人？”
姜榕道：“对，你不是，是我皮痒了。”
郑湘被姜榕无赖的语气逗得噗嗤笑出来，双手抱着他的腰，仰着头，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道：“我听到朝堂上你说，要创四百年太平盛世。我好开心啊！”
“成林哥哥，你对我真好！”
郑湘听闻此事后，是真高兴又十分自得。
皇帝在闺房内说的话，或许只是哄她的虚话；但是皇帝在朝堂说的话是金口玉言，重逾千金。
他真的因为自己要创四百年太平。
郑湘此刻好喜欢他啊！
“其实一百年就够了，我去后就什么都管不着了。”
郑湘捧着姜榕的脸，一双泓如秋水的眼睛温柔而又心疼地凝视着他。
要是大周延续不了四百年，青史之上姜榕必遭嘲笑，好可怜哟。
姜榕的真心被人理解且珍视，高兴极了，热血上头道：“为了你，我愿意再加三百年！”
姜榕终于等来了迟到的崇拜的眼神、炽热的樱唇、香软的拥抱以及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咦，没喝酒，人怎么醉了啊！

第30章 回应
从昨晚到今天,姜榕一直如泡在蜜糖中，独处时不断发成痴痴的笑声。
她回应了！
湘湘回应了！
湘湘回应了他对她的喜欢！
不同于之前被情欲支配时说出的“喜欢他”，也不同于有求于他说出的“喜欢他”。
这次姜榕没有驱使湘湘的快感,也没有被请求，就这么“平平淡淡”的日子里，湘湘竟然说出了“她好喜欢他”的话。
她的声音温软亲昵，就像吹开桃李杏樱的东风,落在他眼里心里缠缠绵绵，但如此软嫩的私语对于姜榕却无异于夏雷填填。
他仿佛身处百花盛开的山谷,向青山剖白心迹,青山用更大更响如同狂涛巨浪的声音回应了他。
柳温双手抱着一摞奏疏过来,“啪”一声,沉甸甸地落在桌案上,惊醒了姜榕。
姜榕连忙拉平嘴角,眉眼重回锐利，略带不满的眼睛抬头看向柳温。
柳温戏笑：“你这不值钱的样子就像老房子着火。”
姜榕笑骂着将批改好的奏疏扔向他,道：“再浑说，治你御前失仪之罪。”
柳温手臂一伸,接住奏疏，笑道：“御前失仪算什么罪名,来个株连十族的,最好把师徒朋友也算上。”
姜榕叹气中带着惋惜：“你这没有弱点且不能控制的大臣，还……”
“还不是老老实实给我干一辈子活,哈哈哈！”
柳温冷笑一声：“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随时能抽身，潇洒自在，不像某人为了养家糊口当牛做马。”
“滚滚滚！什么叫当牛做马,我这叫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姜榕一脸正色。
柳温敷衍地应了一声，说起正事：“御架所经之处，伤稼毁林，又取粮食果蔬于沿途百姓。故有大臣上书，请求免除所经地区的租赋。”
姜榕想了下，问：“伤稼多少？毁桑枣多少？”
柳温道：“每次扎营至少占地三百亩，桑枣至少毁十之八&#183;九。不过因为提前通知百姓收割，秋嫁不至于全毁，但要减产二三成。”
姜榕点头道：“伤秋稼者免一年租赋，伤桑枣免两年租赋。你找人拟旨，尽快颁布下去。”柳温颔首，从怀里掏出一本奏疏，亲手放到姜榕面前，笑道：“中书省有一著作郎上书言政，我觉得是个人才，又悄悄寻访，发现此人知识渊博，擅长筹算，精明能干。”
柳温的眼界极高，能被他称为人才的人，那必定是有大才，于是姜榕打开奏疏，念出声：“杨约……文辞倒是清明……”
且不说姜榕如何与群臣谋划，郑湘最近是格外得轻松快活。
肚子里的兔崽子似乎被她镇住，再不敢搞风搞雨，大部分身体不适的症状逐渐消失，而郑湘也慢慢适应剩下的症状，人又变得生龙活虎，面色红润。
这日，姜榕要召见当地的官员和百姓，就暂停一天。郑湘在帐篷内呆得无聊，就与母亲一起出门。
身子轻快，心情愉悦，郑湘从未觉得天是这么蓝，云是那么白，树是那么苍翠，逐渐变得金灿灿的庄稼散发着丰收的气息。
宫女太监前呼后拥，蕙香妙语连珠，母亲软语关怀，还有香兰在旁剥松子，郑湘的心情美极了。
郑湘心情畅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变得更美了，肌肤仿佛笼罩着溶溶的月光，而胸部更加丰满。
母亲信誓旦旦地说，她肯定怀了女儿L，因为“女美娘，男丑娘。”
女儿L心疼娘，所以在怀女儿L期间，娘会变漂亮，正如她一样。
郑湘将信将疑问了刘太医，刘太医笑呵呵说这要看个人体质，又说娘娘底子好心情好，才风华更甚从前。
先开花，后结果。陆凤仪略微失望后，又热心地准备起女娃娃穿的衣服。
“刘太医说，让你多出来走走，对身体和孩子都好。”陆凤仪一边留心脚下，一边似乎随手搀扶女儿L。
香兰拿帕子托着松子，郑湘空出一只手接了，从帷帽下塞到嘴里。
周围诸人都没有戴帷帽，唯有郑湘带了帽裙仅过脖子的帷帽，这不是怕别人见她的脸，而是郑湘怕晒。
天空澄澈，白云悠悠，阳光明媚也刺眼。
郑湘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一行人缓缓向前走。突然不知什么东西折射的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软纱，刺到郑湘的眼睛。
她偏了头，伸手将帽裙掀开撩到帽檐上，露出一张如皓月生辉的小脸，黛眉蹙若峰聚。
极目望去，只见远处数百骑伴着哒哒的马蹄声往营地而来。原来是铠甲在发射光。
“要不是这个兔崽子，我也能去打猎。”郑湘想起昨夜姜榕说，今日要带本地的守将和官员去打猎。
她羡慕至极，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子债父尝，捶了姜榕几下。
待众人稍近，郑湘一眼就将姜榕从人群中挑了出来。
姜榕身材高大，骑的马也比旁人的要高许多，虽有三五个武将身高不输姜榕，但瞧着笨拙不堪，不如他矫健灵活。
突然，姜榕转过头，目光遥遥与郑湘对上，不知是巧合，还是心有灵犀。
郑湘忍不住笑出来，笑靥如花，比鬓间的纱堆芙蓉宫花更加灵动美丽。
“你笑什么？像个呆头雁似的。”陆凤仪不明所以地顺着郑湘的目光看去，只看见远处成群结队的骑兵。
“咱们赶忙回去，等他们靠近就一股血腥味，你又要发脾气。”
看样子这群人是打猎归来，马屁股上估计都挂着血淋淋的猎物，别吓着或熏着女儿L，陆凤仪催促郑湘离开。
郑湘笑了一声，又望了眼姜榕，然后放下帽裙，转身挽着母亲的胳膊，笑嘻嘻道：“我在瞧一只呆头雁。”
陆凤仪疑惑地回道：“陛下带人去附近山林打猎，动静那么大，鸟雀都跑光了，哪来的大雁？”
郑湘眼睛眨也不眨道：“我刚真瞧见了，好大一只，个头这么大，还是只领头的大雁。”
郑湘抽出手臂，脸上带笑容比划了下。
陆凤仪瞥了郑湘一眼，道：“你再如何说，午饭也不能吃大雁。刘太医和江太医叮嘱，不让你吃稀奇古怪的东西。猎回来的东西都要忌口。”
郑湘道：“啊……阿娘，我才不是这样的人。”但陆凤仪的目光分明告诉她，她就是这样的人。
郑湘哼了一声，晚膳回去多吃了一碗鸡皮酸笋汤。
天子宠妃，身怀皇嗣，众星捧月，无限风光，但这风光也晃了不少人的眼。
仙居殿大宫女春雨瞥了嘴，在淑妃路过前将帐篷的竹帘落下。
周贵妃半躺在榻上小憩，听到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谈笑声，睁开眼睛，笑道：“年轻人精力就是好啊。”
春雨道：“奴婢听闻，怀孕之人宜静不宜动。”淑妃一刻闲不住，招摇过市，生怕谁不知道她怀着龙胎。
周贵妃笑道：“你火气大，晚上咱们吃些清淡的。”
不同于周贵妃的平淡如水，赵德妃自从得知淑妃怀孕后，嘴角急得起了大片大片的燎泡。
淑妃无子，荣宠就这样，那有子了，还不得将她们母子踩在脚底下？
帐篷内的门窗都关了，赵德妃扒门缝偷瞧，只影影绰绰瞧见花红柳绿的宫人。
她焦躁地扯开领口，又不屑看，又想偷看，一直纠结到淑妃等人走远。
“瞧她那个张狂样，谁没生过孩子似的？”赵德妃坐回榻上，端起凉茶就往嘴里灌。
“天天不是人参就是燕窝，仗着皇宠，换到天子副驾，她也配……”
银屏劝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娘娘且等来日。”
“等什么来日，我一刻都等不得了。”赵德妃这几日日也盼夜也盼，盼淑妃这胎坐不住，然而直到现在淑妃依然生龙活虎。
“她若是生了，以后还有东哥什么好？”
赵德妃气得含含糊糊骂道：“……黑白不分，忠奸不辨，白长了一双招子，和睁眼瞎似的，贪财好色，我呸……”
银屏只听不问，只当赵德妃在骂她。
赵德妃骂着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手在小腹上一划，目光灼灼盯着银屏，道：“银屏，我听说药……”
银屏摇摇头道：“宫中太医院和药房分开，一言一行皆要留档，绝无漏洞。”
这么多关节又涉及至关重要的皇嗣，几乎无法打通。前朝太子府良娣孝期怀孕，最后还是太子托老丈人从外面买回药落了胎，而不是从宫中拿药。
赵德妃道：“那从外面……”
银屏又摇头，坚定地否定了赵德妃的异想天开，道：“娘娘，忍着吧，你想的弄不进来，也送不出去。”
“退一千万步，即便成功了，娘娘有面对天子之怒的准备吗？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三皇子无恙，娘娘也有可能无生命之忧，但娘娘的父母兄弟族人呢？”
赵德妃听完，大受打击，捂着帕子呜呜咽咽地哭道：“我怎么这么命苦啊，遇见个浑人？”
赵德妃哭自己命苦，但在银屏看来，她的命却极好，不必为奴为婢，儿L子再差也是王爷，荣华富贵绵延不绝。
银屏红着眼，在一旁陪泣，时不时递上帕子。赵德妃发泄完，嘴里骂骂咧咧，喝了一盏温茶，道：“去拿个鸡蛋滚眼睛。东哥呢？”
银屏道：“现在正睡觉，金瓶姐姐素来谨慎，娘娘放心就是。”
赵德妃眼睛都哭肿了，抬头问银屏道：“那就只能忍着了？”
银屏郑重地点头，赵德妃又问：“那之前有没有成功的？”
银屏深吸一口气道：“有，前朝宫中妃子的母亲买通太医毒死分娩的皇后。”
赵德妃一听这配置，眼睛瞬间亮起来。
银屏继续道：“不过，那皇帝的皇位是妃子的爹给的，而且最后妃子全家族灭。”
赵德妃惊恐地睁大眼睛，问：“是真的吗？”
银屏点点头：“千真万确。娘娘，忍着吧，咱们还有东哥。”
前朝旧事把赵德妃的小心思都吓没了。
她眼馋成功的结果，但又恐惧可能招致的苦果。
陛下可是真会杀人的，亲手杀人的。
赵德妃想到此处，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道：“赶明儿L，我给东哥启蒙。”
郑湘才不理会这些呢，即便知道后，也会一笑置之。
她如此美貌，又如此招人喜欢，总会有大批的人前赴后继地羡慕她、嫉妒她、甚至心里想着取代她、打她、杀她。但让她们动手，又胆怂人怂，瞻前顾后，还不如自己果决呢。
郑湘吃罢晚膳，进了皇帝帐篷，入眼便是挂在架子上的铠甲。
胸前的圆护打磨得如同镜子一样明亮，就是这个东西白天反光，晃了她的眼睛。
她忍不住上手去摸，冰冰凉凉，隐隐还有油脂和血锈味道。
她突然想生儿L子了，让他穿上这套铠甲，背着墙上的弓，佩着架子上的刀，再骑上她惯骑的马，一定所向披靡，无所畏惧。
听到脚步声，郑湘转头，脸上闪着耀眼的光芒，道：“我想要个儿L子。”
姜榕见怪不怪，将人牵着坐下，熟悉地问起为什么想要儿L子。
前些日子，郑湘一直期盼女儿L，因为怀女儿L会让娘变美。
过了两日，她改口说娘美不美和男女没关系，但还是想要一个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儿L玩。
又过两日，她说这世道对女儿L不好，还是要个儿L子。
姜榕无有不应，但应了后，湘湘又嫌弃他对孩子没有期待，一点都不好奇男女。
姜榕现在有了经验，熟练发问：“为什么有这个想法？我觉得女儿L很好。”
自己期待的性别和湘湘期待的要不一样，否则要么被湘湘嫌弃没有想法，要么被骂重男轻女，要么被阴阳怪气。
闻言，郑湘立刻劝服他道：“难道儿L子就不好？等他长大穿上铠甲，跨上战马，一定是全天下最厉害最俊俏的人。”
姜榕十分认真地设想一下，然后点头道：“确实很好。”
“是吧，是吧，我就说儿L子好。”郑湘一脸兴奋道，姜榕认真附和。
躺在床上，郑湘还在念叨铠甲的事情。姜榕突然笑道：“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穿着这身铠甲。”
郑湘想起初见时自己的狼狈，顶着大花脸，浑身又脏又臭。于是，那天危机刚解除，郑湘就把这段记忆扔得远远的。
来不及思索，郑湘的手就拍在姜榕额头上，“啪”一声，就像记忆的大门被瞬间关上。
她嘴上威胁道：“快住脑！不许想！以后要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姜榕的笑声带着愉悦，双手覆住郑湘的手背，连声道：“已经住脑了！正想着你白日撩帽裙看我呢。”
初见面的怦然心动，怎能忘记？
第一次见面，他就想要她，想要不择手段地占有她。

第31章 兄长
御驾走了近两个月,终于到达晋阳行宫。
郑湘的脚踏在地上，那坚实平整的地面变得如同索饼一样软。
郑湘被金珠蕙香左右搀扶，好奇道：“阿娘,好奇怪啊，我觉得自己脚在飘，头有点晕，但途中下车并没有这种感觉。”
陆凤仪笑道：“你多少年没出来了？睡一觉就好了,金珠蕙香扶你主子回去。我回去看看，她们把我安排到哪儿。”
“我听说这次来的人多,留宿行宫里的重臣家眷都或三个或五个住一个院子。”
郑湘张口要说和阿娘住一起,但想起这里是行宫,而非京师,她被周贵妃安排住进清宴堂,这里也是姜榕的寝殿。
“阿娘,谁要欺负你，你和我说,我帮你出气。”郑湘叮嘱道。她阿娘最是善良，即便被人欺负,也都默默忍受。
“有湘儿在，谁欺负我？”郑湘转头看向金珠蕙香道：“快扶你主子回去休息,别让她乱跑,脚不稳容易摔倒。。”
“我哪有乱跑？”郑湘辩解了一句，指了蓬莱殿的大太监王公公送母亲回住处。
郑湘穿过清宴堂正门,迎面而来是一大块形如灵芝的太湖石,绕过太湖石，院子豁然开朗，郁郁青青,左右沿墙种植桧柏，落下清凉的树荫。
院中前后种了两排树，前面一排是海棠，后面一排是玉兰，正殿门口对称放着青铜龙凤。
院子开阔，古木交柯，比起门口摆着两棵石榴盆景的蓬莱殿多了几分古朴和浩然。
郑湘惋惜道：“可惜只在这里住一个月。”
金珠服侍郑湘躺下，笑道：“娘娘，殿内什么好物都是从京师带来的，论便利还是蓬莱殿好，这里就是行宫。”
“娘娘，你先睡会儿，我去看看厨上的汤炖得如何？”金珠给郑湘盖上被子，放下纱帐，蕙香在外室候着。
金珠出门，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娘娘和腹中的皇嗣平安到了行宫。
此心刚落，彼心又起。金珠又担忧一个月后，娘娘能不能走会不会留下。
郑湘在清宴堂一觉睡到天黑，醒来竟然没看到姜榕，问：“陛下这个时候早该回来了呀？”
蕙香道：“陛下和大臣们正在议事。”
“传膳。阿娘那边怎么样了？”郑湘走到桌边坐下道。
“代国夫人住在清辉堂正殿，左右配殿住的是魏国公夫人刘夫人，和吴国公夫人贺夫人。王公公说，李夫人和贺夫人对代国夫人极是热情。”金珠道。
“那就好，阿娘脾气好，容易被人欺负，也就是窝里横，打我比较顺手。”郑湘郁闷道。
蕙香笑出声：“奴婢瞧着代国夫人行事做人爽利周全，别说女人堆，放在男人堆也数得着。”
郑湘笑起来：“你比金珠嘴甜。”
主仆说笑着用膳，又等一会儿，终于不见姜榕回来，郑湘打了哈欠，决定不等了，直接睡觉。
郑湘第二次起夜，犹不见姜榕，担忧道：“他没回来还是到别的地方？”
金珠道：“娘娘，前面的人还没散，你继续睡吧。”
郑湘揉着头发，嘟囔道：“什么事情不能等明天再说，难道是天塌了？”
郑湘第三次醒来，才摸到睡到身边的姜榕。她一动，姜榕也醒了。
“别动，你干嘛去了，大晚上才回来。”郑湘按住姜榕，然后叫蕙香扶她出去。
“慢点。”姜榕嘱咐道。
等郑湘回来，姜榕将她搂在怀里，温热的气息一下子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军情急报需要赶紧处理一下。”姜榕答道。
郑湘随口问：“处理完了？”
姜榕笑出声道：“国事纷繁复杂，哪有那么容易的？不过现在没问题了。”
“没问题就好，好困好困，你不要和我说话，我要睡觉。”郑湘又困迷糊了，嘴里嘟囔道：“小兔崽子，小混蛋！”
次日一早，姜榕又早早离开，晚上回来得又晚，比在京师更忙碌。
除了半夜迷迷糊糊醒来这段时间，白日都看不到人。
“还说带我去打猎，即便没有这小兔崽子，估计也去不了。”郑湘手里抓着羊肉蘸韭菜花酱吃。
母女坐在一处暖坞中用膳，陆凤仪神色如常笑道：“陛下正要大战宏图，大有作为，你可不要拉后腿。”
“知道啦知道啦，看到他我困得要死。”
“呸呸呸，别死呀活的乱说，没事就多看书。”
郑湘撇嘴道：“我事情多着呢。我给小崽子起了名字，如果是女娃就叫小九，男娃就叫小花。”说完，还有一脸得意。
陆凤仪听完没好气道：“再有个两小的，一个叫小菜，一个叫小酱，凑成韭菜花酱。”
郑湘的小心思被母亲发现，讪笑道：“我觉得挺好，陛下也说好。”
陆凤仪瞥了女儿一眼，道：“哪怕你取名狗蛋狗剩，陛下也会觉得是贱名好养活，一下子就应了。别作妖，你想不到好名字，就让钦天监或者舍人省拟一个。”
郑湘坚持道：“小九小花有什么不好，小名就叫这个。”
陆凤仪扶额，为外孙尽最后一份力：“你想想我给你取名大妞翠花，你气不气。”
郑湘道：“阿娘，我就想叫这个，就和想吃羊肉一样。”
陆凤仪挥手：“算了算了。大郎托我说要见见你。”
郑湘愣了一下，想起这个大郎是她的哥哥郑洵，便道：“他来找我做什么？”
“早该来找你了，他人老实怕前怕后，才拖到现在，你到底是兄妹，为着将来，也该见见。”陆凤仪劝道。
“那我歇完觉再见他，自家人不拘早晚。他一家都来了？”郑湘问。
陆凤仪答：“只他一人来了。他位卑职轻，不能带家人，且又放不下几个小的，留你嫂子看家。”
早见晚见都得见，郑湘终于耐着性子，被迫去了解郑洵，接受家里多了几人。
郑洵得知妹妹淑妃答应见他，一向忠厚谨慎的脸上竟然露出开心的笑容，堪比知道淑妃有孕那日灿烂。
郑湘在清宴堂的东配殿由母亲陪着接见郑洵。
“微臣见过娘娘。”郑洵一进来，就看到母亲与坐在主位的年轻女子忙行礼，声音微微发颤。他心中既有兄妹相见的激动和兴奋，也有自卑和怯懦。
“快起来，自家兄妹何必多礼？金珠快扶起兄长。”郑湘对外装模作样的功夫倒是不错。
郑洵起来后，又向陆凤仪行礼，陆凤仪含笑以应。郑洵在金珠的引导下坐了三分之一椅面，手足似乎有些无措，嘴唇干涩。
蕙香上茶，郑洵立刻起身，语速比平日快了三五分，一气呵成道：“微臣听闻娘娘有孕欣喜若狂，本欲立刻前来恭贺，但一来心忧娘娘路途辛劳，不敢打扰；二来有母亲在，儿子心中大安。以至于踌躇徘徊，今日才敢前来恭贺娘娘。”
陆凤仪笑道：“坐下说，这才是自家人，不讲究那些虚礼。”就是这孩子忒老实，便是骨血至亲还是多要来往的。
郑湘点头亦笑：“阿娘说的是。”
郑洵低头犹豫片刻，鼓起勇气将怀中的盒子取出，面红耳赤道：“微臣……年少曾学过竹编，编了两个小物件给娘娘，不值钱，娘娘瞧得上就把玩一下，瞧不上就扔了。”
郑湘闻言好奇：“竹编？你会竹编？金珠你拿来我瞧瞧。”
郑洵立刻接道：“席、筐、箩、篮……都会，娘娘要什么，我给你编。”
这小盒子也是竹篾编制，上面做了蝶恋花的纹样，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对竹编的狮子，憨态可掬，一只玩绣球，一只和小狮子玩闹，一下子就让郑湘爱不释手。
“蕙香，把这个等会摆到架子上，小心些别沾了水弄坏了。”郑湘吩咐道。
“不曾想兄长竟然有这样的巧思，”郑湘夸赞：“我这里什么都有，以后可不许费心费力做这个做那个，为国做事才是正经。”
郑洵心中松了一口气，明白这礼物合妹妹心意，他现在一纸一草皆母亲提供，不说怎么张口要钱为妹妹置办礼物，就说置办了肯定也不如宫中精巧珍贵。
于是，他决定操起本行，费了不少时间编成这对狮子。果然妹妹不是那起子眼里只有金银珠玉的人。
“舍人省来了杨主事，我跟着他做事。杨主事受陛下和柳相器重，据说以后要大用。他处理政务的能力又快又好，所提意见，陛下也多采用，超过千倍于我。”
“最近朝中下诏实行杨主事进言的官吏考课律令。这律令既简单明了便于操作，又兼顾地方的情形。他为人耐心，见着想学的人不吝赐教，我跟着他受益匪浅。”
郑湘道：“他能教人，你就跟着学。”
陆凤仪道：“大郎一向恭谨，素来尊师重道，我和娘娘都放心。”
三人又说了一会子话，郑洵有眼色地告退。
待他走后，郑湘挑剔：“他不如爹爹俊雅英武，谈笑从容，那话不歇一口气想来是提前背过的。瞧着还怕我，他是爹的儿子，我能吃了他不成？”
陆凤仪道：“他没为官奴，能平安长大，且没移了性情，已是不易。”
“我又没说他不好……他拿我当妹妹，我就拿他当哥哥，就是太拘谨了些。”郑湘道。
“这才是亲兄妹说的话，以后时间长着呢。”陆凤仪笑道。
“金珠，你按这个形绣个布老虎，眼睛用猫眼石。竹编的不能狠玩，容易坏，摆着也好看。”郑湘说罢又吩咐金珠。
晚上姜榕回来得比之前早，郑湘与他闲聊白天的事情，脸上颇有几分郁闷：“我很吓人吗？兄长竟然瞧着怕我。”
郑湘百思不得其解，她自认为性格很好，且郑洵居长，怎么会怕妹妹呢？
姜榕闻言，往后退下两步，仔细端详郑湘。她生气时脸色冷淡，双眼冒着怒火，咬牙切齿，下颌肌肉都要鼓起来，而且又“战绩”彪炳，确实吓人。
但软语细语时，看起来柔弱无依，似乎不怜爱她、帮助她、顺着她，就天理难容，良心难安。
“我吓人吗？”郑湘见姜榕久回答，似乎在思考搪塞之语，便神色一冷，柳眉一竖，似乎要催出他的心里话。
“不吓人，一点都不吓人，是你兄长胆子太小。”姜榕昧着良心道。
在他看来，确实不吓人。

第32章 怕不怕
姜榕回答完郑湘,突然好奇湘湘怕不怕他，肯定是不怕的。普天下也只有她不怕自己。
这样胆大包天的女人，第一次见面就敢挥舞玩具似的小刀,对上满身血腥的自己，怎么会怕他呢。
他实在好奇湘湘的回答，于是问：“你怕不怕我？”
郑湘“啊”了一声，耳朵将听到的信息推到脑子里。
她怕姜榕吗？
姜榕面带笑容时,郑湘不顺心了对他又捶又咬又掐，他没有生气反而会更加肆意地笑,也没躲闪,相反会把身子送上来,这更让郑湘生气了。她恨生得力气小还来不及,什么会怕他呢？
姜榕不笑时,就像一座巍峨厚重的山,给人带来强烈的安全感。郑湘喜欢窝在他怀里，白皙的双手在揽着自己的手臂上跳来舞去,什么话也不用说，就那么窝着。此时的她依赖姜榕还来不及,怎么会怕他呢？
那郑湘真的不怕姜榕吗？其实，大约是怕的。
他屁股下坐着龙椅,要是脑抽发颠,说不定连怀孕的女人，都要打呢。
就像猎户一手握着明晃晃的大刀,一手将软糯糯的小兔子放在心口,嘴里爱怜地碎碎念：“小兔子乖乖，我不会吃你的，我好喜欢你呀,小兔子乖乖……”
即便话说得再动听，小兔子看到闪着寒光的大刀也会害怕的。
郑湘觉得和姜成林这个男人一起过日子还是很开心的。
如果他不是皇帝，她一定会更开心，指挥他做这个，吩咐他干那儿，就像太阳围着大地东升西落，就像月亮引着大海涨潮涨落，她就是姜成林生命中的女王。
可现在呢，郑湘不得不收敛起脾气，约束自己，做个皇帝的妃子，而非姜榕的女王。
“我怎么会怕你？”淑妃郑湘嘴硬，欺身而上，双手抓住姜榕的肩膀，色厉内荏，张牙舞爪道：“你怕不怕我？”
“怕，当然怕。祖宗你小心些，小心儿子。”姜榕一手用力抵在榻上撑住身体，一手虚揽郑湘的腰。
郑湘冷哼一声，挪到他对面坐好，语带讽刺：“哎呀，某人嘴上说着男女都一样，心里其实嚷嚷着要儿子。重男轻女，也不想想没有女人哪来的男人。”
又来了。
姜榕一听这话，头仿佛炸开。这些日子湘湘一直念叨着要生个男娃当大将军，他刚才就投其所好说肚里的是儿子，没想到又惹着她了。
“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你肚里的不是儿子，是个小祖宗，行不行？”姜榕道。
郑湘噗嗤笑出声，然后略带矜持道：“这不就乱了辈分嘛。”
姜榕一愣，她还真敢想，伸手就着她的发髻使劲揉了揉，揉得发蓬簪斜。
“混蛋，别弄我的头发……”
“我还有更混蛋的呢……”
胡闹后，郑湘靠着姜榕的胸膛，身心舒畅，旅途的辛劳一扫而空。即便怀着小崽子，她觉得自己现在能骑马射箭，踏遍每一寸草原。
姜榕的手搭在郑湘的小腹上，感受着生命的神奇。
“我决定不要男娃了，要生个女娃娃，她一生下来就是公主。”郑湘仿佛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公主就和她不一样了，背靠皇帝老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祖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姜榕神情惬意，显然郑湘说什么他应什么，一点原则都没有。
郑湘困了，打个哈欠，往后靠了靠，更多的热源通过后背传过来，声音渐渐低下去，人慢慢睡着了。
郑湘的身子逐渐变重，整日拘在宫中，幸好由陆凤仪陪着，才没有也没敢出什么幺蛾子。
这日天光晴好，郑湘和母亲坐在龙爪槐下打双陆，暖暖的阳光照在背上，斑驳的树影落在棋盘上。
“阿娘，你冤枉我，我怎么会出幺蛾子呢？”郑湘一边利落地把母亲的锤打下好几l个，一边嘴上抱屈道。
陆凤仪的眉头微皱，一边掷骰子，一边回道：“我听说你让人停做男娃娃的服饰用具，改做女娃娃的。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了，特殊时期不要恃宠而骄。”
郑湘听了，心想谁是这么多嘴，把这事告知母亲，一定是爱管闲事的赵德妃。
“我昨天觉得是个女孩，就让他们改了下，费不了什么功夫。”郑湘带着无所谓的口吻。
“那油光水滑的白狐狸毛、那绣着金线的襁褓、雕花镂空的金丝楠木木器……件件半途而废，且不说浪费人工，就是浪费的材料也都是价值千金。”陆凤仪道。
郑湘本想说狐狸毛拆了还能用，金线绣了能融、木器也可以做其他的小物件，但看到母亲的神色，动了动嘴，道：“好好好，我以后不变了，行了吧。”
“连皇帝都养不起孩子了吗？那人还活什么劲儿？”郑湘小声嘀咕。
陆凤仪唉声叹气，道：“我难道是因为东西？只是现在情况特殊，若是传出去，对你们三人都不利。”
郑湘道：“阿娘，你未免高看我和腹中的孩子，也低看陛下了。我就是一妃子，孩子都没出生，即便再不堪，能有什么影响？只要陛下皇帝当得好好的，什么都不用怕。”
“罢罢罢，我什么都不该说你。”陆凤仪接连取胜，将女儿的棋子全部打掉，最后宣布：“这一盘我赢了。”
郑湘后悔不迭：“阿娘，你好奸诈，竟然在下棋时乱我心志。阿娘，谁和你说的？”
陆凤仪重新摆棋盘，道：“一个眼熟的宫女和我说的。”
郑湘想了想，道：“许是担忧，许是投诚，许是别的什么，阿娘你赏了便是。我心里有数，绝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苏绿珠的前车之鉴还在呢，郑湘可没忘记。
唉，她是宠妃，而非贤惠的皇后，名声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陆凤仪听到这不以为意的口气，伸手想要点她额头，无奈隔着棋盘，只好准备在棋盘上杀杀她的威风。
“行行行，我是管不了你。”陆凤仪嘴上认输，但手上却没有认输。
下午起风了，两人收了棋盘，金珠立马笑吟吟报出双方赢的次数，陆凤仪以一局的微弱优势胜了女儿。
“老是和阿娘你打，我的招式被你看透了，一点都不公平。”郑湘小声嘀咕道。
“我明天拉两人和你打？”陆凤仪道。
郑湘道：“不打双陆，打叶子牌，那个人多也能玩。”
“那好，明天天好了，我就把刘夫人和贺夫人叫过来。”陆凤仪道。
次日，郑湘就多了两牌友。
刘夫人性格爽利，见了郑湘就道歉：“我家男人回去和我说，十多年前他把淑妃你的小矮马按瘸过腿。”
“我就和他说，以前家里穷也就罢了，现在当了国公，合该赔一匹漂亮的小矮马给淑妃。他立马托人去寻，前些日子来信说找到了，谁知传信传岔，马送到了京师。”
郑湘听着脑海中就浮现一只在草地奔跑的憨态可掬性情温顺的小马，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说起来还是魏国公救了我，真是受之有愧。”
贺夫人打出一张牌，笑着接道：“娘娘现在开始养，等四五年养熟了，皇嗣正好能骑。”
陆凤仪跟着打出一张牌：“咱们家的小孩不论男女四五岁都要学骑马，当年湘儿也是。我原想找一匹，只是碰不到好的。”
刘夫人道：“好马难寻，这匹马也是凑巧了。”
贺夫人和刘夫人都在边镇长大，放马牧羊种地做饭都是一把好手。
男人出去打仗了，二人不但将家里料理得好，连部下家属也都看顾到。
四人拿了一匣子的钱来玩，结果就贺夫人和郑湘赢了。
刘夫人道：“下次我可不来玩了，一匣子输得精光，还倒欠贺姐姐三百钱。”
贺夫人笑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这三百钱我给你免了。还有你输的钱都被娘娘赢去了，你可别找错了人。”
郑湘玩得很开心，手一挥道：“金珠你把这钱给御膳房，让他们加菜，两位夫人一起留下，咱们一起用午膳。”
贺夫人和刘夫人都笑着应了。宴席摆在观景亭，前头是碧波粼粼的湖水，后头是隆起的青山，背山临水，景色优美。
吃罢饭，刘夫人捧着一盏茶，道：“边疆打起来了，我家男人想去，但陛下嫌他笨，派了梁国公去。”
贺夫人附和道：“我家男人心急火燎想要去立功，依我看立什么功，他没有梁国公脑子转得快，就别去拖后腿了。”
郑湘此时没有听清二人的讨论，脑子里都是边疆又打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被迫与爹爹分离，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愤怒。
她在边地出生，一直生活在父母营造的平静祥和的环境中，直到一日祥和被战鼓撕碎，数日间便让年幼的郑湘尝尽祥和之下的别离和痛苦。
她不希望肚里的孩子如同幼年的自己一样，生活在暗流涌动的环境里，于是心中对北虏的恨意又加了一层。
“早晚有一天让他们血债血偿。”郑湘的眼睛里冒着怒火。

第33章 烟花
郑湘乍闻北疆战事,对北虏的痛恨犹如火山一样喷薄而出，同时也带出内心的恐惧。
陆凤仪等三人离开，郑湘焦躁地走来走去,从室内到院外，不断从那块刻着“海清河晏”的黑底金漆牌匾下穿过。
铜龙铜凤立在殿前，圆圆的眼睛泛着青色的光芒。暮色西沉，外面风起了,郑湘被金珠蕙香扶到室内用膳。
用完膳，郑湘坐在厚实温软的榻上等待姜榕,询问北疆战事。
姜榕不久就回来了。郑湘刚要起身下床,却被姜榕大步上前,一把按住肩膀。
郑湘月份渐大,高腰襦裙已经遮不住肚子,她起身走路,都让姜榕感到担忧而又神奇。
“北疆打仗了？”郑湘抬起头，一脸焦急。
姜榕愣了一下坐下来,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谁把这事告诉你的？一点小事而已，不用担忧。”
郑湘转头,怀疑道：“真的不用担忧？”
“当然不用担忧。你怕不怕？”姜榕问道。
郑湘撇了嘴，道：“我不怕,我就怕你们挡不住。”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姜榕心道,凑近郑湘，笑意肆意,意气风发道：“一群小贼,给他们脸了！这次都把他们灭了。”
郑湘闻言，身子前倾，一手搭在姜榕的肩上,一手按着他的胸膛。
姜榕的脸几乎贴着郑湘的脸，气息从她的嘴里呼出，如同春风拂面。
郑湘诊出怀孕后，什么脂粉花露都没有用过，她身上的气息很淡，但却是一种姜榕说出来的好闻。
湘湘难道被自己的阳刚气概所俘获，情难自已，想要亲吻自己？
姜榕满怀期待地闭上眼睛，等待那灿若玫瑰，烈若火焰的红唇。
万籁俱寂，姜榕清晰地感到那股气息从侧脸，移到脖颈。
近了，更近了，那股气息像春天的云，慢慢地飘呀飘，飘到了唇鼻之间。
不过，他没有等来如夏天般炽热的亲吻，而是额头上如花瓣般柔软的碰触，就像微风吹皱一池春水。
热情换成温存，他也可以的！
“没喝酒，也没发烧，怎么就说起胡话？”郑湘没嗅到酒气，碰了额头发现不热，便坐回去，小声嘀咕道。
姜榕蓦地睁开眼睛，目光如电地盯着郑湘，愕然中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羞恼。
“你、认、为、我、说、大、话？”姜榕几乎一字一顿说。
郑湘想了想，还是点头说：“区区十多年，北虏不至于变成一堆破铜烂铁。你不要骗我，我可不是三岁小孩。”
郑湘虽然不想承认北虏实力强大，但事实确实如此。前头有个朝代还当过北虏儿子呢。
姜榕凝视着郑湘的眼睛，她又粗又黑的睫毛落下暗影，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明净。
她在认真地说一件事，此刻姜榕觉得自己就是混蛋，不应该瞒她。
“等着，让你看看朕的厉害！”姜榕长腿一跨下了车，趿拉着靴子出去，俄而拿着一筒画回来。
“这是什么？”郑湘好奇问。
姜榕一边将画在床上铺开，一边道：“北疆舆图。”他用枕头压住前头两角，又让郑湘压住画尾。
“还差样东西。”
姜榕站在床前摸着下巴，微一思索，伸手拔下郑湘头上一支嵌祖母绿金簪，反着拿在手中，似乎要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郑湘抬眼瞧着姜榕，而姜榕一脸你占了大便宜的表情：“这是朝廷机密，你不许和别人说。”
郑湘的眼睛微微睁大，双手捂住嘴巴，点头又摇头，声音从指缝中透过去：“让金珠到外面台阶上给我们守门。”
姜榕煞有其事地点头，道：“让梁忠也出去守门。”
说完，姜榕还真这样吩咐了，郑湘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才催促道：“你们怎么打仗？”
祖母绿宝石在舆图上荧光闪闪，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捅进了北虏的营帐。
“……我兵分三路，中路直接冲进北虏的大营，左翼包抄，留个小口子……”
“我知道这叫……叫穷寇莫追，不对，做人留一线？”
“围师必阙。”
“对对对，就是这个。”
“然后让率军去追，还有你说的那个叫穷寇莫追……”
……
郑湘听着眼睛发亮，信心满满，坚定地道：“北虏都是野蛮人，哪有你足智多谋，咱们一定会赢的。”
“咱们会赢的。”姜榕用完祖母绿发簪，顺手插在自己头上，将舆图卷起来，笑嘻嘻道：“那我厉害不厉害？”
“你的计谋这样厉害，”郑湘抚掌赞道：“梁国公一定会杀得北虏片甲不留。”
姜榕心一痛，那是颗回旋镖飞回来扎到自己的心上。
他刚才说的是若自己领军北征，要如何与北虏作战，但他身为皇帝且国家初立不宜亲征，便点了英勇善战的梁国公。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姜榕根本不会给梁国公弄什么玩笑似的锦囊妙计，完全任凭梁国公发挥，只要能赢。
然而，等战场捷报传来，在湘湘眼里，这算是他的功劳呢，还算是梁国公的功劳呢？
姜榕在郑湘崇拜的眼神中差点把自己弄迷糊了。
郑湘兴奋完，随后嗔了一眼姜榕，道：“你不说，谁知道你厉害？”
说完还叹了口气：“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下午都白担心了。”
“我从一介布衣当了皇帝，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厉害？”
姜榕说这话时，正将舆图放到桌子上，小小的烛光将他的身子照得高高大大，填满了半间屋子。
门口的几案上连同案上的盆景，仿佛是隐藏在黑暗中共同作恶的狼与狈。
郑湘撇过去，似乎哆嗦了一下，她才不会怕这些纸老虎呢。
白皙的手指轻轻一勾，脸上的笑容是甜蜜的饵料，自有傻乎乎的鱼儿上钩。
姜榕上了床，为她解发盖被。郑湘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笑嗔道：“你看现在嘛，我就不觉得你厉害，只觉得身边是个知冷知热的知心人。”
砰！
姜榕的心中炸开了烟花，抱着郑湘，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像他们这种人，遇到美好的人，总会患得患失地想：如果我没有权势，她会喜欢我吗？如果我没钱，她会喜欢我吗？
郑湘就给了姜榕似乎“肯定”的回答：在她的眼中，姜榕不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不是英勇善战的将军，而是知冷知热的知心人。
姜榕简直要高兴飞了。
预知战事顺利的郑湘又恢复了吃喝玩乐，双陆、叶子牌、投壶、游湖、看戏……周围的人都奉承她，取悦她，她快乐极了。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快，眨眼间一月之期就要到了。
郑湘面临着要不要回的难题。现在孩子约莫六七个月，回去不易。
暖坞内，陆凤仪和女儿提到这个问题。
“当然走啦，不走，要在这里过年吗？”郑湘理所当然道。
陆凤仪眉头微皱，面有难色，道：“就怕生在路上了。”
郑湘喝完一盏秋梨羹，摇头道：“陛下要回去过年，我要是留在这里生产，至少要等半年再回去。半年啊，我可等不来。”
说罢，郑湘低头看着刚才还在伸展手脚的小孩，道：“这小崽子皮得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路上诊出来了，等她出来，一定要打她屁股，女娃娃也不行。”
陆凤仪阻止道：“你别吓他，他已经知道好坏了。”
母女商议无果，问题推给了姜榕。
姜榕现在十分为难，他与群臣百工必定要回去，这么多人若再呆些日子，只怕晋阳供不起口粮。
但是若让郑湘母子留在晋阳行宫，他的眼中泛起了深深的恐惧和担忧。
生产是女子的鬼门关，若发生不测，便是天人永隔。每每想到这里，他都恨不得将郑湘绑在身上，一刻也不想与她分开。
但是，他也怕因为一己之私，导致湘湘因路途劳累而难产丧命。
于是压力到了太医身上。
太医们会诊，反复讨论，得出淑妃可以随车队出发的结论。
郑湘高兴道：“我就说我身体好，你们还不信，肯定能平平安安回家。”
“回家”这两字温暖了姜榕忐忑的心。
于是，多少人来，多少人回去，一个也没少。
郑湘依然坐在天子副驾，不过来时还能感到路途的颠簸，现在竟然平稳如斯，茶盏的水只轻轻泛起涟漪，周围的空间比之前更大。
车内的摆设与车地板几乎连为一体，榻换成宽大的四柱床，上面铺着柔软的被褥。
“他肯定一早就打算带我走了。”郑湘观察完，心里小声嘀咕道。
车架改为产房，可不是一两日的功夫。不过，郑湘也乐意回去，姑且受用了这些。
路途上，连母亲陆凤仪都啧啧感叹郑湘的身体，说她不像世家养出的女儿，而像小户人家的媳妇，挺着大肚子还能洗衣做饭下地。
郑湘愤愤不平地将对话转述给姜榕，嘟着嘴不满道：“阿娘肯定说我举止粗俗，世家大妇七八个月躺在床上就开始保胎，有什么好？我觉得我很好。”
“对对对。”
相比于世家女的娇弱，姜榕更喜欢郑湘的活力，就像现在即便月份大了还是如此的精力旺盛，每天都要走半个多时辰。
“小户人家的媳妇下地干活，在地里生孩子的都有呢。”姜榕附和道。
郑湘听到这话，黛眉微微蹙起，即便身边太医医女宫婢环绕，再加上健康的体质，但她也受了不少怀孕的苦，将来还有更吓人的生产的苦要吃。
怀孕生产已苦，再要干活，苦上加苦。

第34章 生产
郑湘心中哀叹一声,仰头看着姜榕的脸，突然觉得这人极好。
抛开权势不谈，自她怀孕后,姜榕晚上陪她睡觉，白天抽空探望，比郑湘见过的许多世家子都好。
“怎么这么看我？”姜榕笑问。
郑湘靠着他的肩膀，把玩粗糙如熊掌般的大手,上面都是茧子疤痕，郑湘两只手才只有他一只手大。那只曾握刀拿剑的手,任她扭捏弯折。
“成林,你对我真好。”郑湘半响才道。
姜榕笑起来,胸腔震动,显然开心极了,追问：“你说说哪里好？”
或许是有了孩子,郑湘变得多愁善感，听到这话,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
“你很好。”郑湘的声音轻得就如一阵风吹过，但姜榕很明显捕捉到了这缕风。
他亲昵地蹭着郑湘的头,喃喃道：“怎么对你不好呢？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呢？”
郑湘闻言,好奇道：“为什么啊？”
“你猜？”姜榕笑嘻嘻道。
“我才不猜呢,自己夸自己多没意思。我更喜欢听别人夸我。”郑湘哼了声，头猛地一抬,故意撞上姜榕的下巴。
“啪”一声,郑湘咯咯笑起来。
姜榕笑着摸摸下巴，没有在意，嘴里念道：“性子和小猫似的,时不时地想着抓一下挠一下，也不知道像谁。”
他用手拍拍郑湘的肩，笑道：“你很幸运碰到现在的我。”
他年少时无法无天，霸道又头铁，但是有时成长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在某一刻蓦地明白责任，又在经历诸多事情后，没有被杀戮和权势所迷，性格变得更加成熟稳重。
所以说，湘湘很幸运。不用打磨，就得到一颗璀璨的宝石。
郑湘立即还道：“那你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才遇到现在的我。”
古往今来能传出第一美人的女子，几百年不曾出一个。她就是开在这乱世最美丽的花，也是乱世最亮丽的一抹色彩。
姜榕闻言若有所思，认真点头道：“确实如此。我要再行两辈子的善，下辈子还要遇见你。”
郑湘听了这话，乐得趴在姜榕的肩膀上大笑，姜榕拍着她的背也跟着笑。
或许真有人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就如湘湘能改变他。这样一来，他遇到湘湘的那一刻便是最早的一刻，也是最好的一刻。
姜榕处理公文时，长吁短叹，似乎要引起柳温的注意。这些老兄弟，他现在也就只能和柳温说说心里话。
“要我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女人嫁人，相当于第二次投胎……”姜榕道。
柳温抬头，奇怪地看向抽风的皇帝，问：“陛下，你之前不是说淑妃怀的是男娃吗？”
连个小公主都没有，怎么就想到嫁女儿去了？
姜榕炫耀的语气一滞，目光扫过柳温桌案上那碟散发着甜腻腻香味的枣泥牛乳糕，指着他道：“你看看你堂堂七尺男儿，怎么爱吃这些玩意？”
“来人，给朕上一碟椒盐味的那什么咸味点心。”这是来自咸党对甜党的蔑视。
柳温用帕子擦了手，故意拈起一块枣泥牛乳糕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丝毫不在意皇帝的嘲笑。
吃完，他擦擦手，抬头看向姜榕，语气柔和：“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甜的吗？”
姜榕摇摇头，继续一口一口椒盐小酥饼。
柳温此刻脸上是气急败坏的神情，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那是因为我心累脑子疼，批公文写公文，脑子快要裂开了，就忍不住想吃甜的！”
“我之前口味很清淡。”柳温又补充了句，似乎在为自己证明。
姜榕下意识后仰，将信将疑，心虚道：“要不我让人再给你上一碟？你随便吃，敞开肚子吃，吃多少有多少。”
“再来一碗甜羹。”柳温吃得有些口干，便道。
“好。”姜榕丝毫不吝啬这些饭菜点心，看着灌甜羹如同喝酒的柳温，心里难得出现了一抹愧疚。
他自己过得顺心，美人在怀，又将有子嗣，于是看到柳温孤零零的一人，无人照顾吃穿，又起了劝他成亲的念头。
“你呀你，你找个知冷知热的知心人，天天给你做甜点甜羹，这样的日子多好？”姜榕语重心长，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说柳温。
柳温打了哈欠，敬谢不敏：“没时间，没想法。”
他心里嘀咕的是，堂堂一皇帝成了耙耳朵，传言淑妃性情刚烈，不知道姜成林有没有跪过床头。
但是，他看到杀伐果决的姜成林每天都是一副甘之如饴的表情，就觉得这亲不成也罢。智者不入爱河，恋爱容易降智。
然而，姜榕并没有领会柳温的意思，若有所思道：“也是，你这样天天不着家的，当个好丈夫确实有点难。”
不像他，即便是身为皇帝，日理万机，每日也要抽出时间和湘湘互诉衷情。
柳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认下所有。
这还不是拜姜榕所赐，若非他发什么宏愿，柳温早就跑进深山老林修道去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日日夜夜与堆积如山的公文相伴相守。
郑湘回京师之前，也曾担忧会不会因为劳累、寒冷或颠簸而早产，幸运的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腊月底，京师这座古老的城市因为皇帝的归来，又重新活跃起来。
郑湘走时，院中的石榴树结的小石榴尚未红，回来时石榴盆景换成凌寒而开的腊梅。
腊梅的清香甘冽顺着窗户飘进室内，驱散了炭火的燥热。
柳叶吐新芽的早上，郑湘扶着金珠，慢慢在长廊里散步。
院中的腊梅又换成了开了满树粉花的山桃，这正是早春的气息。
郑湘突然发现衬裤湿了，迷茫地停住脚步，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越临近预产期，郑湘就越焦虑，但真到了生产，她反而镇定下来。
“金珠，派人去叫产婆太医，还有陛下，我羊水破了。”郑湘扶住金珠，朝产房走去。
蓬莱殿先是一静，继而就像拨快了几倍时间，宫女太监按照之前的演练，各就其位，忙中有序。
姜榕得到消息，立马抛下政务，来到蓬莱殿，焦急地等在门外。
他想要进去，却被进宫陪女儿的代国夫人阻挡在门外。
“陛下，淑妃无恙，正在里面歇息。太医说，离淑妃生产可能还需要几个时辰。”陆凤仪回道。
姜榕一愣，疑惑道：“她不疼吗？”
陆凤仪回：“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开始阵痛。”
姜榕的心稍稍放下，眼睛盯着产房，对陆凤仪道：“我站在门口与淑妃说几句话。”陆凤仪让出位置，姜榕走到门口，声音微微发颤：“淑妃，你不要怕，太医院擅长妇科的太医都在门外。你不要怕。”
郑湘刚换上宽大的衣服，头上的钗环都卸了，躺在床上，等待小崽子出生。
她听到姜榕的声音，生怕他进来看到狼狈的自己，忙叫道：“陛下，我很好，你别进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生，你先去忙吧。”
姜榕听到郑湘中气十足的声音，心稍稍放松，道：“我守着你。”
说罢，姜榕让梁忠搬来奏疏就在蓬莱殿批阅。但是他怎能静下心看奏疏？
笔一直握在手中，落下黑色的墨点，奏疏未曾移动。眼睛和耳朵都朝产房的方位窥视。
郑湘在一个时辰后开始阵痛，她努力将徐纨素生产的惨状赶出脑子。
她的身体比徐纨素强，刘太医全程保胎，产婆几乎绕产床一圈，母亲在室内盯着，还有皇帝守在外面。
她很安全，可以放心生产。
“阿娘，我想吃酸酸的面，要加鸡蛋。”郑湘在阵痛的间隙出声。
“去做。”陆凤仪立马吩咐下去。不一会儿，蕙香端来一碗酸汤羊肉面，上面卧着两鸡蛋。郑湘接过来，拿着筷子就开始扒。
姜榕在外面坐立难安，每当产房里出来人，都要被询问情况。
两个时辰后，产房内传来尖利的叫声，姜榕猛地坐起来，大步来到产房门口，不住地踱步。
周贵妃和赵德妃知道消息，也急忙过来了。姜榕看到二人一愣，随后道：“你们过来了。”
他一直与郑湘耳鬓厮磨，周赵二人在姜榕的记忆中逐渐变得模糊。
周贵妃道：“我听闻郑妹妹生产，便急着过来了，郑妹妹怎么样？”
“无碍。”姜榕说完，看向赵德妃道：“东哥年纪小，不见你要闹，你回去照顾三皇子为重。”
赵德妃迟疑了一下，她对淑妃生产没有兴趣，不过是碍着面子被周贵妃拉过来，也实在担忧儿子，听到皇帝如此说，便道：“东哥前日着了风有些咳嗽，臣妾先告退。”
走之前，赵德妃言不由衷说了一句吉祥话：“淑妃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诞下皇嗣。”
赵德妃走后没多久，姜榕对周贵妃道：“最近天冷，你身子不好，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周贵妃点头也离开。”
这下殿外清静了，湘湘若是生产后，看到不相关的人一定会生气的。姜榕牢牢地守在门外，心随着里面的呼痛声，攀高又摔下……

第35章 生产
用陆凤仪的话说,郑湘生产几乎没受什么苦，从发动到生产一个时辰就把孩子生下来，简直没有比她更顺利的产妇了。
女人生产哪有不受苦的？比着人家,少吃苦的郑湘成为母亲口中得天独厚的幸运儿。
然而，幸运儿正躺在床上豆大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滚下，牙关紧咬，正在承受堪比生孩子的疼痛。
医婆正在为郑湘揉压肚子,以便排恶露，早日恢复身体。
刚才围在她身边的人几乎走空了,全都去看那个哇哇大哭的兔崽子。
他什么有好哭的？痛的是她,她的哭声都没有那么大。
还有,郑湘期待的粉粉嫩嫩小姑娘变成了麻烦的男娃子。
郑湘还听见她的母亲围着小崽子,不住地感谢满天神佛。有什么好感谢的,郑湘不明白。
直到后来一次闲谈中,母亲偶然提起说，她怕孩子会有毛病,能平安诞下四肢健全的婴儿是多么的神奇。
现在的郑湘不知道，她只觉得母亲不疼她了,满心满眼都是兔崽子。
她侧过头突然看见太医两手提着光溜溜的小婴儿，那小婴儿就像一只池塘里的青蛙,又丑又难看,红不拉几，黑不溜秋。
谁家的丑小孩啊？
哦,原来是她生的啊！
郑湘的眼泪流得更快了,贴心可爱的女孩没了，多了一个像他爹的丑娃娃。
产婆将包裹好的小婴儿送到郑湘面前，恭贺道：“恭喜娘娘诞下小皇子,小皇子哭声洪亮，手脚有力，足足有六斤呢。”
远看丑，近看更丑了。
小孩带着小帽子，脸上红通通的，闭着眼睛皱着眉哼哼唧唧地哭。
陆凤仪凑过来，额头上似乎有着细小的汗珠儿，欣慰道：“湘儿，你看小皇子多像你呢。”
“不像！他好丑啊！”郑湘哭得更凶了，小婴儿似乎也被吵哭了。
母子一重奏夹杂着陆凤仪的笑声在室内响起，有几分怪异和荒诞。
“好了好了，不哭了，小皇子不丑。娃娃越丑，长大就越好看。”陆凤仪忍笑劝道。金珠蕙香等人也在一旁附和。
产婆低声提醒道：“娘娘，夫人，陛下在外面恐怕等急了。”
陆凤仪忙将孩子从郑湘身边送到产婆怀里，道：“你去给陛下看看小皇子。”
产婆抱着小皇子与金珠等人出了门。姜榕就站在正厅内，焦急地走来走去，脚下的地毯似乎都被磨秃了。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照得满室生辉，金璨辉煌。产婆抱着孩子出来，恭喜道：“恭喜陛下，喜得皇子。”
金珠接着道：“恭喜陛下，淑妃娘娘平安诞下皇子，母子均安。”
姜榕怔了一下，快步上前似乎要闯产房，但反应过来，停住脚步，问金珠：“淑妃，可收拾妥当？”
金珠道：“医婆和宫女正在收拾，陛下稍等片刻。小皇子身体康健，出生时足足有六斤。”
姜榕听到这话，才想起来他有了个儿子，从产婆手里接过来襁褓，小家伙现在不哭了，睁着眼睛乱看，那眼睛又大又黑，像他阿娘。
湘湘成了他孩子的娘！想到此处，姜榕心田蓦地涌出一股热流，身体仿佛在温暖的水中游呀游，精神飘飘忽忽。
这个小家伙如同一根坚韧的绳子将他与湘湘彻底地捆在一起。
姜榕将孩子交给产婆，高兴道：“淑妃平安诞下皇嗣，通通有赏！”众人满脸欢喜地跪下谢恩。
产婆又将孩子抱回去，姜榕兴奋地坐不下，就站在门口，心里有一大堆话要给他的湘湘说。
他们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无论世事变化、岁月流逝，他们都是关系最亲密的爱人和亲人。
产房内的人进进出出，不亚于酷刑的按压肚子终于停止了。
郑湘被众人伺候着换上新被褥和干净的衣服，但是屋内的血腥味依然十分浓重。
产婆将小皇子抱进金丝楠木做的摇篮里，粉嫩的被褥搭配粉嫩的襁褓，不知道还以为是个小公主呢。
郑湘的泪水仿佛失去控制，依然在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流？
是因为生产带来的疼痛吗？
是因为孩子生了，但肚子还和没生时差不多大吗？
是因为所有人都弃了自己，围着小崽子转吗？
是因为没有如愿生下小公主吗？
……
郑湘一边流泪，一边找原因，找了许多原因，条条都有点关系，但又不全是因为这些。
她觉得自己就和扒下来的石榴皮一样，零零碎碎地堆在桌子上，任凭发黑干瘪。
陆凤仪以为女儿流眼泪，是因为疼或者喜极而泣，但看到她现在依然在流泪，忍不住担忧起来，问：“湘儿，你怎么了？”
郑湘撇嘴哭：“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哭，呜呜呜……”
陆凤仪怔愣，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小心翼翼道：“我把小皇子抱过来放到你身边。”
“不要……他太丑了……”郑湘哭着拒绝道。
孩子出生后，郑湘并没有如母亲所言，母爱一下子就膨胀起来，对小娃娃怎么爱都爱不完。
若不是生产时，母亲与金珠盯着，她还觉得摇篮里的孩子不是她的呢。
陆凤仪听到这话，气笑道：“娘不嫌儿丑。娃娃小时越丑长大就越好看。”
“他就是丑，陛下也不好看……”郑湘说着眼泪就啪啪地落。
“可不许胡说。”陆凤仪告诫了一声，又问：“还难受不难受？你这运气极好，我还没见过比你生孩子更顺利的人。”
陆凤仪说着又在心中感谢满天神佛保佑女儿平安生产，准备明天去宫里的寺庙多烧几炷香。
“一动就疼，可疼可疼了。”郑湘的泪水淌得更多了。
陆凤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拿帕子给女儿擦泪。她转身问太医和医婆淑妃的身体如何。
太医和医婆都说娘娘无恙，只要月子里多调养，一定能恢复健康。
陆凤仪道：“各位辛苦了，不独陛下有赏，娘娘也有赏赐。蕙香去将娘娘备好的荷包拿来送给诸位沾沾喜气。”
蕙香领着小宫女端着一盘子荷包过来，那荷包有元宝式样、葫芦式样、桃形、如意形……各个装得鼓鼓囊囊，就像弥勒佛肚子似的。
蕙香依次送给太医产婆和医婆等人，众人悄悄掂了，沉甸甸的，必是金锞子之类，无不喜笑颜开。
众人散去，医婆临走还有金珠商议明日过来给淑妃按揉肚子以及产后恢复锻炼的时间。
熙熙攘攘的人都走了，只留给郑湘一片安静和床榻边睡在摇篮里的小宝宝。
“呜呜呜呜……”寂寥一点点将郑湘吞噬，她哭出了声音。
“湘湘，你怎么了？”屏风外侧响起急促的声音。
郑湘听出音儿，忙叫道：“不许进来！”不料不小心使了力道，钝痛化为利刃，刺得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姜榕在外面更焦急了，但他不敢进去，怕再刺激她。只听代国夫人说湘湘说儿子丑，现在一直在流泪。
姜榕不理解，甚至有些迷茫。小宝宝很好看啊，那双眼睛又大又黑，头发也毛绒绒的，怎么会丑的？
而且小宝宝是皇子啊，大周的女娘将来任他挑，也不愁娶媳妇啊。
“好好好，我不进去。小宝宝很好看，他像你将来一定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姜榕竟然絮絮叨叨地说起来，畅想小宝宝将来娶妻生子建功立业……说着说着，又不知如何转回到他自己身上。
郑湘安静下来，默默淌泪。姜榕的声音透过屏风，传进郑湘的耳朵里，又飘了出去，仿佛她的左右耳朵打通了似的。
姜榕的声音一开始让郑湘生烦，她身上疼心里不舒坦，这个声音就像赶不走的蚊子，嗡嗡嗡，惹得她心生烦躁。
但是她现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呵斥姜榕，只能任凭这噪音在耳朵里闹腾。
渐渐地，她慢慢习惯这种声音，不理不睬，觉得这声音就像呼噜的风，吹落的花，摇晃的树枝，叽叽喳喳叫的小鸟。
慢慢地，郑湘的耳朵不自觉地捕获一些有趣的字句往脑子里送。
姜榕继续啰嗦，谈起小时的糗事。他和小伙伴结伴去梨园偷梨，结果不小心碰掉马蜂窝被马蜂追着叮，最后跳进河里才甩开马蜂。
郑湘闻言大笑起来，结果乐极生悲，牵动伤口，痛得直叫。她忍痛气道：“谁让你去偷梨？活该！”
姜榕闻言，心才放回肚里，笑道：“我已经受了教训，双眼被叮肿，以后再不敢了。”
许是泪水将负面的情绪带走了，郑湘现在浑身又慢慢充满活力，她道：“我饿了。”
姜榕立马道：“我让人传膳。”郑湘轻声“嗯”了一声。
不一会儿，金珠端来一碗阿胶红枣粥、一碗冬菇蒸鹌鹑蛋羹、一碗鸡汤山药并几样清淡易克化的点心和小菜。
郑湘现在只是稍微擦洗，脸色也有些憔悴，不肯见姜榕，催他回去处理正事要紧。
姜榕无奈，只好离去，嘱咐宫女太监务必照顾好淑妃。
姜榕走后，金珠和陆凤仪跟着进来，郑湘忍痛坐起来，开始吃喝。

第36章 小花皇子
生产对于郑湘身体的影响远没有结束。她产后几天里,笑容和蔼可亲的医婆每日过来给郑湘揉按腹部。
然而郑湘一瞧见她，就忍不住瑟瑟发抖，腿软脚软。郑湘没怕过人,这医婆是第一位。
按压完腹部，宫里又换了位医婆来，教她产后恢复锻炼，期间更是各种心酸煎熬。
郑湘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或许就是生育的苦。
除了这些外，郑湘被宫女太监好吃好喝伺候,吃喝都是太医院根据郑湘的体质特别定制的。
旺盛的活力和顶尖的医疗护理让产后苍白憔悴的郑湘慢慢恢复健康。
小花皇子,对,小皇子的小名定了小花。
郑湘提议,姜榕不反对,陆凤仪反对无效。
小花皇子让郑湘吃尽苦头,她就给他取了小花的小名，以做小小的“惩罚”。
郑湘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男孩叫小花不好听，但是谁让他给自己苦头吃了？
陆凤仪实在看不过去,抽时间找了皇帝，陈述利害,请求皇帝给小皇子改个小名。
陆凤仪心里寻思,小皇子哪怕随东哥小名，叫西哥、南哥、北哥呢,都比小花好听。
姜榕拒绝了,陆凤仪说不定湘湘，他就能说动了？开玩笑嘛。
他不肯在代国夫人面前露怯，和煦如常道：“朕本布衣,出身乡野，乡野之中常以花草兽石木为小名，借其长寿之意。大熊、闺女、二柱、铁牛、狸奴……都是这种寓意。”
代国夫人争辩道：“如今国家稳定，文教始兴，只怕文人嘲笑小花之名。”
姜榕已经想出解决的办法：“三皇子年初取了大名叫姜煊，小花的名字我已经取好，等周岁时就当众宣布。”
代国夫人闻言这才作罢，道了句陛下英明，就回去照料小花皇子。
不过代国夫人走之前，心里有两个疑惑：第一，朝中谁的小名叫闺女；第二，小花的大名叫什么。
关于第一问题，陆凤仪是推断出来的，大熊是魏国公的小名，吴国公的小名叫二柱，依次类推，闺女必定是某位勋贵的小名。她这该死的好奇心！
至于小花的大名，还是让皇帝亲自和湘儿L说，她即便再好奇，也不好直接问。
陆凤仪很少无事进宫，这次进宫是陪待产的女儿L。女儿L平安生产，且已经能下地，便要告辞，但是郑湘不放人。
郑湘正在忙着恢复身体，无暇照顾小花皇子，金珠分身乏术，她能信任的只有母亲。
郑湘怕小花被别人调换，于是苦留母亲不要她走。
郑湘倒不是因为母爱，而是因为她看了又看小花，觉得他和其他的婴儿L差不多，无非就是长短胖瘦黑白的区别。她才不想养别人的儿L子呢。
陆凤仪只好又留下来照看小花，待郑湘出月子再出宫。
姜榕从郑湘处听到这个消息，拉着郑湘两人趴在摇篮前，指着小花的脸，说了半个时辰儿L子与众不同的特征。
郑湘不明觉厉。
这几日郑湘一直追问姜榕小花的大名，姜榕任凭捶打揉掐都咬牙没说。
倒不是他想看湘儿L着急好奇的模样，而是因为时人给幼儿L取名晚，生怕小孩在阎王前留了名不容易养大。
这孩子一看就继承父母旺盛的活力和体质，而且小名既是个贱名又是个女名，过了周岁一定是养住了，因为周岁取大名刚刚好。
姜榕在被打时，心里得意地默念取好的大名，姜煜。
他本来想取的名是姜瑜。
在郑湘诊出喜脉没多久两人共眠时，他梦见一条银色的鱼在洁白的云朵里游来游去，醒来时嘴角依然噙着微笑，同时他的手感到了孩子的胎动。
梦与现实交织，震撼之余，又心生敬畏。
他要为小孩取大名时便想起这个梦，因“鱼”字普通，便改为“怀瑾握瑜”的“瑜”。
他向好兄弟柳温炫耀，柳温想了想，劝他将“瑜”改为“煜”。
木生火，一代比一代强。榕从木，小一辈从火，再好不过。
姜榕欣然从之，并将未取名的儿L女一同取了从火的名字：宋王姜炜、楚国公主姜灼华、三皇子姜煊。并在新年公布出去。
未来名为姜煜，现在还叫小花的四皇子躺在蓬莱殿后殿睡觉。
他本来随母亲住在东配殿，但是他脾气大晚上闹人，吵得郑湘睡不着觉，于是被挪去后殿居住。因着小花皇子出生，蓬莱殿添置了许多人手，光奶娘就是六个嬷嬷到了八个，宫女太监更不用说。
宫里的孩子都是奶娘喂养长大，后妃几乎不亲自喂养，但是郑湘受不了胀痛，就喂了小花。
一个半月后，漫长的煎熬终于结束，郑湘出来了！
她出蓬莱殿了！
外面的空气是如此的清新，天空澄澈得就像蓝宝石，白云丝丝缕缕如同蚕絮。
院中粉嫩娇俏的山桃，换成了红花绿叶相依的西府海棠。
海棠花妩媚娇艳，怪不得能以花命名这种颜色——海棠红。
往日她都是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景色，只是宫墙巍峨，宫殿魏巍，看到的不过是红墙琉璃瓦。
出来后，她用脚丈量每一寸土地，欣赏每一朵花、每一株草、每一棵树和每一块砖。
空气中弥漫中说不上来的香味，仿佛是花儿L、草儿L、叶儿L、泥土、山石和春水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人心迷神醉。
为了庆祝出月子，郑湘拿了一个大红螃蟹风筝，准备放晦气，一出胸中的郁气。
疯跑放掉螃蟹风筝后，郑湘躺在如茵的草地上，气息微喘。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身上，驱散了因长日呆在室内沾染的浊气。
她现在为当初跟了姜榕而庆幸不已，要是去了什么寺庙庵堂道观，像徐纨素苏绿珠那样欲移一步而不能，该多难受啊，肯定能把人憋死。
反正现在的郑湘是受不了这个苦。
她躺在草地上晒了一会儿L太阳，本想去宣政殿看看姜榕，但衣裙沾了草汁碎叶，只能先回去换一身。
郑湘刚回去就被陆凤仪抓住。她要辞行，态度之坚定连女儿L的哀求都不顶用，执意要走。
“阿娘，就不能多陪陪我吗？纵然不在意我，难道不在意小花吗？”郑湘晃着母亲的衣袖。
陆凤仪本来还有些愧疚，但一听小花两个字，那抹愧疚就立刻消散了。
“自你从晋阳回来，我就留居宫中，已经几个月未回家。再者，小皇子的奶娘嬷嬷宫女太监都极其上心，我没有不放心的。”
郑湘对母亲依依不舍，但她去意已决，强留不能，退而求其次道：“阿娘下午回去吧。”陆凤仪看着女儿L红润的脸庞，摇头笑道：“我上午就回去。陛下比你会照顾孩子，你若不能或照顾不了，就去问陛下。”
作为母亲，她希望女儿L一直有宠于皇帝。现在女儿L出了月子，两人正是培养感情以及养育孩子的好时候，她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于是，陆凤仪带着宫中的赏赐被宫人送回家中，只留下懵懵懂懂的新手母亲郑湘和不到两个月的婴儿L。
“救命！陛下，阿娘走了，我不会照顾小花啊！”
郑湘换好衣服，惊恐地跑到宣政殿，看着姜榕仿佛遇到了救星，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姜榕一惊，反应过来湘湘说什么后，顿时苦笑不得，问：“你身体彻底好了吗？”
“好了好了。”郑湘急道：“阿娘走了，我不会照顾小花啊，该怎么办？”
姜榕问：“小花哭了？”
郑湘摇头：“没有。”
姜榕又问：“小花饿了？”
郑湘继续摇头：“没有。”
母亲走之前肯定喂饱了小花，换了尿布，后殿也听不到哭声，肯定在睡大觉呢。
不哭不闹不饿，肯定也没生病。姜榕看着焦急如失去主心骨的郑湘，低头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道：“慢慢来，你会是一位好阿娘的。”
郑湘一愣，仰头看着姜榕满是信任含笑的脸，突然垂着眼睛，双手揽住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胸膛上。
所有人都很快进入“母亲”的角色，不管是养过孩子的母亲奶娘嬷嬷，还是未养过孩子的金珠蕙香。
所有人，但是除了她。
郑湘游离在外面，怕摔了不敢抱，换尿布嫌脏，不会哄睡，不会拍奶嗝……看着她们各个熟练地仿佛是养过许多孩子的“母亲”。
“真的吗？”郑湘听到鼓励，心中窃喜。
姜榕轻拍着她的后背，道：“真的，后妃中我只听过你亲自喂养孩子，每天都去看孩子，还有你还给宝宝起了小名。你会是一位好阿娘。”
郑湘得到认同，又得意起来，仰头郑重道：“我会是好阿娘。”
姜榕看着郑湘娇艳欲滴的面容，不由得心猿意马，大手在她腰上揉了一把，小声道：“太医说晚上可以去蓬莱殿吗？”
郑湘一躲，柳眉微蹙，嗔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脚。”
“可以吗？”没得到答复的姜榕继续问：“你那里胀不胀，我能给你揉揉？”
郑湘满脸绯红，推开姜榕，羞恼道：“想去就去，脚长在你身上，我还能拦着不成？”
姜榕哈哈大笑，伸手将人抱在怀中，呢喃道：“我想你了，你可知夜夜孤衾独枕是怎样的冰冷寂寞？”
郑湘不信，呸了一声，道：“那咱们没见过面的几年，你难道冻成了冰渣子？”

第37章 小花皇子
浓浓的凉夜里,姜榕不仅不是冰渣子，反而热情地几乎将郑湘融化，就像酥山那样慢慢融化，再被一点点吃掉。
姜榕把郑湘禁锢在怀里,似乎找到了缺少的那根肋骨,努力让它回到原来的位置,但是郑湘却挣扎似的想要冲出肋骨围成的牢笼。
两人似乎在战斗,争夺那甘美多汁的苹果。
郑湘在热情的余韵中慢慢睡着了，就像躺在春日的云朵里,软绵绵的，暖烘烘的，一直睡到日上中天。
这是郑湘自生产之后，睡得最美妙的一晚,心就春雨落在海棠花上,东风吹过，调皮地滴答滴答地滚落下来。
郑湘迷迷糊糊地醒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温水敲击铜盆声、漆盒瓷瓶打开声、金玉相撞声……慢慢唤醒了她沉迷在梦中的心。
郑湘盯着镜中的自己，嘴角上扬,粉面含春,娇波流转，比之前更添了几分丰韵。
蕙香的手上夹了几只纱堆宫花,有鹅黄色牡丹、玫红色芍药、朱砂红玫瑰、淡紫红木槿以及粉白色芙蓉，各个精巧细致,如同真花一般。
她一支一支地在郑湘发髻上比着,询问主子今天要用哪支。
“那支红瓣黄蕊的芍药。”郑湘回道。蕙香正要把其他几支放回盒内，郑湘道：“你把玫瑰宫花留下。”
娘有鲜艳的花戴，怎么能把小花落下？
梳妆好后,郑湘趴在梳妆台上拆玫瑰宫花。小花头发只有短短的绒毛，不像她可以戴在头上，但可以绑到摇篮上。
簪身坚硬，簪尾锋利，郑湘只留下花朵的部分，卸下来后，用绸缎缠住花萼。
她将绸缎绕在食指上，转着手腕，玫瑰花来回打着手背。
蕙香看着娘娘一脸兴致地将花头硬扯下，嘴巴张张却没有说什么。宫中掌管衣服首饰的司衣可以比她做得更精致。
娘娘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蕙香抬头看了眼外面，没有提醒娘娘要用早膳，因为午膳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吃了，而且娘娘醒来后已经喝了一盏冰糖燕窝。
郑湘转着玫瑰宫花，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后殿，如常地问了小花吃了几次奶，尿了没，拉了没，睡多长时间……
问完后，郑湘俯身，玫瑰宫花垂落在小花的正上面。小花眼睛又变大了，似乎眼睛一点点将那条狭长的缝撑满。这条缝据说是小花眼睛大的证明。
艳丽的色彩在眼前晃动，小花一脸神奇地盯着花瞧。
小花名为小花，但却不像花儿一样可爱。
他的脸像父亲，国字脸，只不过吃得好，脸颊肉凸出来，变成上窄下宽的梯形脸。据说长长就能白回来的肤色依然是黑红色。
郑湘至今不明白，金珠是如何说出小花长大后是一位俊俏高大的小伙。
哦，高大她能理解，就这一个半月，小花的手臂和胳膊狂长。但是俊俏完全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母子正玩着，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声，周贵妃带着宫女从外面进来。
“周姐姐，你来了！”郑湘起身，笑着迎上去。郑湘坐月子，小花皇子的洗三和满月都是周贵妃操办的。
周贵妃见到郑湘，笑道：“我来给小皇子送些亲手做的衣服。”
郑湘邀她进来，两人围着摇篮坐下。小花胆子大，见了生人不哭，依旧在挥动着手脚自娱自乐。
周贵妃拿步摇逗小花，郑湘向她推荐手里的玫瑰花，道：“宫花又大又艳，他喜欢这个。”
说着，她就拿玫瑰花与步摇争夺小花的注意力，果然小花的眼睛被玫瑰花吸引走了。
“周姐姐，他叫小花也喜欢花呢。”郑湘笑道。
周贵妃听到小花的名字，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试着为壮实的婴儿说话：“小花……有点……他为皇子，将来若是有人叫他小花这个小名，怕不太好……”
淑妃年纪小爱闹，陛下也陪着闹，真是……见了鬼。
郑湘不以为然：“那周姐姐你说能叫小花这个名字的都有谁？周姐姐，你难道不觉得他叫小花很可爱吗？”
有资格叫皇子小名的只有皇子的长辈，比如姜榕、郑湘、周贵妃、赵德妃以及大三岁的哥哥东哥。
周赵二人在皇子大了不会他叫小名，东哥兄友弟恭也不会叫，算下来只有姜榕和郑湘。
不过，小花这个可爱的名字与国字脸的壮实婴儿莫名地有种反差萌。
周贵妃想了想，最后无奈道：“随你吧。小花，你瞧瞧小花多可爱啊。”
周贵妃逗完小花，让宫女把她做的衣服给郑湘看，道：“你看这件宝蓝小衫柔软光滑，天再热些，小花就可以穿了。还有这个红肚兜，天再热都要给小花盖上肚子，这肚兜穿上正好……”
郑湘让金珠拿下去好生收着，等天热了给小花换上。
郑湘突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周姐姐，你觉得小花好看吗？金珠蕙香夸小花好看，是要哄我高兴；阿娘奶娘嬷嬷夸小花好看，是因为喜欢小花乖巧……”
陛下夸小花好看，是因为他眼瞎。
郑湘在心里补充完，期待道：“周姐姐，你觉得小花好看吗？”她想听个实话。
周贵妃闻言笑起来，然后郑重地点头，道：“小花确实好看，等过几个月你就明白了。”
郑湘疑惑，难道她的眼光真有问题？
此刻的郑湘不知道，丑娃娃生下来先不要嫌弃，最多养八九个月，就会变成白白嫩嫩水灵灵的小可爱。
周贵妃笑着冲小花道：“不要一直说我们小花丑，小花长大了一定是掷果盈车的翩翩少年郎。”
周贵妃又说了几句，便要告辞回去，郑湘送她出门。
郑湘回来后，虚点着小花的脸，疑惑道：“这么小就有魅力迷别人了？”
金珠去将周贵妃送的衣物收拾好，当值的奶娘和嬷嬷侯在门口，不远不近，既能让淑妃母子培养感情，又能时刻关注到小皇子的情况。
郑湘见状，俯下身子，凑近小花耳朵，小声道：“你这小崽子是我儿子，长大要对我好，不许待别人比待我好，不然……”
“疼疼疼！”郑湘说着突然痛呼起来。原来她刚才凑近时，发髻正好挨着小花的手，于是被小花一把抓住。
不知道不到两个月的小婴儿哪来的力气，攥着头发牢牢不放，咯咯得笑起来，流出口水，嘴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郑湘一手护着头发，顺着小花的力道往后仰，减轻疼痛，一边叫人，狼狈至极。
金珠奶娘嬷嬷等忙过来，小心翼翼将郑湘从小花手里解救出来。
郑湘发髻凌乱，低头一看小花手里还有几根黑色的头发，顿时气急。她和陆家表妹打架时，都没这样被人薅过头发。金珠觑了郑湘的神色，忙将小花手里的“罪证”扔掉，又把小宝宝抱在怀里转过身，轻轻拍着，安抚小花的情绪，然后转头对郑湘道：“娘娘，小皇子还小，不懂事……”
说罢，她又把头扭过去安慰小花皇子道：“小皇子不怕不怕，娘娘和你闹着玩呢，不怕不怕……”
郑湘气结，又有些委屈。
金珠哄完小的，又哄大的：“娘娘，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小皇子一般见识。蕙香，快带娘娘回去梳妆。”
郑湘哼了一声，大步走到小花面前，只见他依然在咯咯得笑。哪里被吓着了？
郑湘伸手点了点他握着拳头的手，道：“等你大了，我要你好看。”说罢，就领着蕙香大步走了。
蕙香路上也小心劝，小皇子年龄小不懂事，是和娘娘玩呢，不是故意薅娘娘头发……
郑湘的头皮隐隐发疼，发髻松松散散，像是与人打了一架，落荒而逃。
她的头发极好，乌发如云，光可鉴人，轻易不掉发，现在却被小家伙薅掉几根，整个人气呼呼的。
蕙香为她重新梳妆打扮，小心问：“娘娘，要现在传膳吗？”
淑妃主子既不好伺候，又好伺候。
不好伺候是因为她脾气大精力旺盛，不像别的主子沉稳娴静；好伺候是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吃完饭睡完觉就又开心了。
“不吃，我要记下来，省得以忘了……”报仇。
郑湘摊开一张纸，提笔写道：“显德二年三月二十八日，小花……”
她准备写“薅”，但不会写，改成“拔”。
“……拔娘发……”
她看清楚了，是四根，但她头发又长又粗，一根当别人几根。
“显德二年三月二十八日，小花拔娘发十根，念其年幼，特延至周岁后惩罚，娘打其屁股十下。”
郑湘写完拿起纸，吹了吹，道：“取我的金印来。”她还要在上面加盖上自己的印章。
郑湘盖完心满意足，放在桌案上，然后去用膳。
用完膳，郑湘抱了一会儿小花，生困后，就回到前殿午睡。醒来去后殿，发现小花在睡觉，就做了一些锻炼，然后窝在窗户下看话本。
晚上，姜榕发现摊在桌子上的“记仇”笔记，了解完事情，饶有兴致地在簪花小楷后面添了一句：“爹打其屁股十下。”并盖上自己的私印。
正人君子写出的铁画银钩与仕女写的簪花小楷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第38章 界限
郑湘将加盖帝妃印信的纸张好生收了起来,朝姜榕黏黏糊糊撒娇道：“你都没动我一根头发，这小崽子还没两个月，就敢薅我头发，长大还了得？”
姜榕佯装愤愤嚷道：“等他大了,看我不揍他。”
郑湘闻言,怕姜榕那蒲扇大的巴掌真把人打坏了,反而劝他说,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自己要亲自处理,不需要他的帮忙。
姜榕闻言笑得前仰后和，郑湘知道自己被骗，扑上去捶打姜榕。
两人打闹完，姜榕就与郑湘一起后殿探望小花“勇士”。
白天做下“丰功伟绩”的小花,此时正握拳头呼呼大睡。
郑湘仔细打量一会儿小花的脸,问：“小花的眼睛真像我吗？”
姜榕回：“又大又黑，不像你像谁？”
“是吗？可惜他在睡觉,要是醒了，我得好好观察。”
自古以来,生儿育女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女人的事情。
进学前的儿子和出嫁前的女儿,他们的教养也都属于女人，而不是男人。除了生儿育女,教养儿女，再加上操持家务,女人还能做什么事情呢？
男人不同女人,他们要走出去建功立业赚钱养家。内与外的区别就像男与女的区别那样鲜明。
姜榕之前也这样认为，男人就该出去封侯觅相。然而，从二子一女亡于祸,到东哥怕自己，再到小花出生，姜榕慢慢有了不同的看法。
如果……
如果有如果的话，他也许不会留下遗憾。初为人父的新鲜感重新归来，这次它像山谷的风一样，日夜不息地吹着。
郑湘不想生孩子了，至少最近一两年不想生了，生产的疼痛至今让她心有余悸。
现在姜榕伸手抚摸她小腹时，郑湘就忍不住往后躲，那是因为身体记住了医婆揉按的疼痛。
郑湘询问太医和医婆此事，诸人皆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就是不肯说办法。
皇家多子多福，要是皇帝知道他们擅自做主，只怕会招致祸患，所以太医和医婆都不肯说，也不敢说。
郑湘明白症结在于姜榕。一日温存之后，与姜榕商议此事：“我最近一两年不想生孩子了，好不好啊？”姜榕没有被她突如其来的话震惊，一只手仍抚弄着光洁的肌肤，沙哑的声音问起缘由：“你是不是怕疼？”
郑湘点点头，姜榕笑起来，震得她耳朵疼，道：“你有一个孩子，还是有一串孩子，我都不在意。”
“我在意的只有你。”
郑湘喜道：“那你是同意啦？”
姜榕提出自己的要求：“不许吃伤害身体的药，不许吃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许做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有……”
姜榕凑近郑湘的耳朵，从嘴巴呼出的炽热气息就像小蛇一样在她的脖颈上游走，郑湘忍不住颤栗。
“你清楚男人的本性，不要指望我像老僧一样清心寡欲，也不要低估你的床对我的诱惑。”
郑湘的脸竟然红了，她抓起姜榕的胳膊咬了一口，啐道：“呸，天天就想着那种下流的事情。”
姜榕大笑，伸手一拉，托住郑湘的下巴使她正对着自己，一脸放浪的笑容：“你难道不喜欢？”
郑湘确实也喜欢这种事情，但是在她残存的世家贵女教育中，直言不讳地承认了，似乎就和“yin荡”扯上关系。
“yin荡”对于任何身份的女人而言都不是好词，无论是良家女子，还是歌姬娼妓。
良家女子要竭力表现自己的端庄淑雅，歌姬娼妓要自命清高顾影自怜。
郑湘使劲地扭过头，不说话，但姜榕没等到答案就不撒手。他手上的茧子就如同石子路一样硌人。
“你喜欢吗？”郑湘瞪着眼睛反问。
姜榕笑道：“喜欢，当然喜欢。湘湘，不要逃避我的问题啊。”
下流的人，下流的问题，下流的答案，下流的手。
郑湘禁不住呻&#183;吟出声，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以期敷衍过去。
姜榕松开手凑近去，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道：“我没听清，你怕羞，就对着我的耳朵轻轻说。”
妈的，这个混蛋！郑湘气得爆了粗口，真当她是好惹的呀！
惹怒郑湘的姜榕如愿以偿地受到了惩罚，当然他早已知道了答案。
姜郑二人讨论的事情，在太医和医婆处凑合着有了解决的办法。
郑湘听到医婆说历代避孕的土办法大为震撼，什么生吞蝌蚪腹大如鼓死了，什么产后喝生井水重病缠身一辈子，什么烧香拜佛依然接着生……
郑湘的身子忍不住抖了抖，自此对什么所谓的灵验神方敬而远之。
命只有一条，身体不能翻新，没命了，身体不好了，即便再多的荣华富贵也享受不了。
蓬莱殿院中的海棠花渐渐谢了，花房又送上一对盛开着如同火焰般花朵的石榴树。廊下摆着一溜儿的芍药花。
整个蓬莱殿花团锦簇，生机盎然。小花在众人的呵护下，一天一个样，但距离郑湘眼中的漂亮娃娃还有几个月的路要走。
生活顺遂，郑湘的面色越发红润，整个人连同头发丝都熠熠生辉。她重拾跑马射箭的爱好。
只是一人终究无趣，郑湘最近找了周贵妃策划邀请勋贵外戚宗室家的女子一起来打马球玩。
周贵妃虽没有当场应下，但看其意思大约是同意的，只是可能忧虑某些事情。
郑淑妃的主意确实好，在皇帝不广选后宫的情况下，后妃与前朝官眷加强联系，有利于维护朝堂的稳定。
但是周贵妃不想在宫中举办马球活动，一来是因为人员庞杂，不利于禁中安全；二来是总有想不明白的蠢货，想要将姊妹女儿往皇宫里送，正常渠道走不得，歪门邪道样样在行。
周贵妃对现在宫中的局面很满意，赵德妃争不过郑淑妃，转而专心教养三皇子，郑淑妃不惹事，即便惹事了也有皇帝解决。
但是再来新人就不行了，若身份低些还好，就如那三位宝林养着，若身份高些，只怕赵德妃和郑淑妃都要闹。
周贵妃喜欢平静的日子。
郑湘从周贵妃处回来，只觉得和别人打马球一时半刻急不来。
见不到新鲜的人，见不到新鲜的热闹，她想到外面呼吸新鲜的空气。
外面春光灿烂，百花盛开，绿意盎然。宫里的景色再美，看了几年也都看腻了。
郑湘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朵盛开的芍药花玩，想着如何出去玩。一个尚仪局的宫女过来禀告说，她的舅母过来觐见，请示她见还是不见。
舅母？
郑湘立马坐直身体，来了兴致道：“见，怎么不见？”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舅母一向看她不顺眼，郑湘现在过得比厉帝时都快活。
她现在过得这么好，又有现成的机会送上来，不在舅母面前炫耀炫耀，自己都觉得过不去。
“请陆夫人进来，宫中殿宇众多，你好生为陆夫人领路，免得她迷路了。”郑湘意味深长地对小宫女道。
小宫女知趣，脸上一片了然之色，欣然领命退下。
“蕙香，快给我梳妆打扮，怎么富贵怎么来？”郑湘忙不迭进殿，坐在梳妆台前，内心激动起来，终于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了。
陆夫人出生与陆家相差无几的世家大族，又是嫡支。一道圣旨下来，她的小姑子陆凤仪嫁给了从南齐跑来的兵家子。
陆夫人心中不满，认为这降了自家的门楣，但毕竟小姑子不是她的女儿，且圣旨已下，只得作罢。
后来，小姑子的丈夫没了，带着女儿返回娘家居住。
陆夫人先开始只当是两双筷子的事情，但没想到丈夫昏了头，竟然给儿子定了这样人家出生的女儿。
自此，陆夫人见这对母女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然而一天天塌地陷，陆夫人顾不得世家夫人的体面，扑通跪下，挟养育之恩要郑湘入宫救丈夫。
郑湘进宫不是因为陆夫人的挟恩求报，而是她和母亲都认为陆家除了心疼妹妹且心怀愧疚的舅舅，就没几个好人。
这些人为了荣华富贵，骨肉至亲皆可论斤卖，更遑论外八路的表小姐？陆凤仪深有体会。
既然如此，不如果断进宫博一线生机，也能报答舅舅的庇护之恩。
在所有杂乱龌龊的心思刚刚冒头，郑湘就跪在皇宫大门前为舅舅叫冤。
陆凤仪和陆夫人这对不对付的姑嫂第一次合作，放下傲慢，漫天撒钱，贿赂厉帝近侍，求其为郑湘美言。
这件事给郑家母女以及陆家几口带来的都是耻辱和痛苦。
所以诸人都刻意回避这段一回忆脑子就要烂掉的记忆。
连受其伤害最小的陆夫人也是如此。因而，她轻易不见，或者说不敢见郑湘。
现在过来觐见郑湘，必定是有要事。

第39章 锦衣
如果有选择,陆夫人绝不会来见郑湘。
她对郑湘的感情极为复杂：有对其家世的轻视、有对其肤浅性格的自矜、有从丈夫和儿子身上转移过来的怨气、有对其果决性格的佩服、有对其救了丈夫的感激、也有致其陷入困境的愧疚……
百感交集，言语不能表达。她一直在回避与郑湘相关的记忆和事情。
然而，她今天过来了。随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女儿陆萱，郑湘的表姐,袁氏的儿媳。
郑湘满头珠翠,富丽堂皇,光嵌红宝石花头金钗就插了六对,发髻正中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含珠大偏凤钗，凤眼是一对祖母绿,其他的小发簪和玉钗更是随意点缀。
她扶了扶重了一二十斤的头，拢拢袖子，身上穿的是绣牡丹孔雀蜀锦，金翠辉煌,贵气逼人。
走了不少冤枉路的陆氏母女终于来到蓬莱殿。
郑湘低头只管看手里的琉璃茶盏,宫女太监知主子要作威，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声,任凭母女手足无措地站在地下半响。
郑湘才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笑容,道：“舅妈来也不吭一声,我一直等着呢。哟，这是萱表姐,稀客稀客。”
陆夫人初来，就吃个下马威,无奈有求于人必须忍着：“民妇不敢当,娘娘风采更胜从前。民妇在家听闻娘娘诞育皇子，心中欢喜，只是家中事忙,现在才来给娘娘道贺。”
郑湘煞有其事地点头道：“不晚不晚，离小皇子周岁还有几个月呢。”
陆夫人一顿，转头对陆萱道：“你与娘娘多年未见，怎么见面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萱被催着勉强说了几句吉祥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郑湘在上面看得正爽，她就喜欢这对爱面子的母女拉下面子说话的样子。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和舅母表姐说话，忘了给你们赐座。蕙香，上茶。”
母女二人坐在绣凳上，端了茶水又放下。
陆夫人问起小皇子的事情：“我在家中，听到娘娘母子皆安，心中不胜欢喜。小皇子最近如何了？进得可香？睡得可好？”
“都好都好。”郑湘不耐烦叙旧，转而问起陆萱：“表姐这些年过得可好？”陆萱嫁给了陆夫人娘家堂兄弟的儿子，世家联姻，门当户对，又是回到外家，日子想必过得不错。
陆萱闻言，脸色顿时白了。
她一直拿自己与郑湘比较，除了容貌，论家世、女工、管家、交友……她自认样样都比郑湘强。
可是，她爹对郑湘比对自己好，她胞弟对郑湘比对自己殷勤，她的娘不如郑湘的娘对女儿挖心掏肺……
于是，她的心中滋生了嫉妒，连救父之恩都不能抹掉这股子嫉妒。
郑湘进宫侍奉喜怒无常的皇帝，她嫁给门当户对的少年郎。
郑湘做了朝不保夕的皇后，她是富贵优游的世家大妇。
大梁灭了，陆萱以为郑湘身为前朝皇后再也爬不起来时，结果转眼，郑湘不仅当了新帝的宠妃，还平安诞下皇子。
但是现在，她呢……
陆夫人见女儿精神恍惚，一直没说话，用手推了推女儿，催促道：“你与娘娘是骨肉至亲，嫡亲的姑表姊妹，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娘娘能为你做主。”
郑湘换了姿势，继续顶着满头的金银玉石，盯着陆萱母女瞧。
舅母依然是世家大妇的做派，但多了许多老态，而陆萱脸色憔悴，不施粉黛，衣服素净，满脸愁容。
陆萱牙一咬，扑通跪下道：“求娘娘救救我与女儿！若是娘娘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那你就跪吧。”郑湘漫不经心地吹着指甲，这个颜色看腻了，下次换个颜色涂。
郑湘端详完指甲，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陆夫人。
这句话有点耳熟。
陆夫人被郑湘看得脸色发烫，但忍羞呵斥呆愣的陆萱：“萱儿胡说什么？快把你的难处说出来，听凭娘娘裁决。”
陆萱哀求道：“巡按将我公公抓了起来，说是贪婪暴虐，结交虎狼之辈，收受贿赂，狱讼不公，要将他抓拿归案重判。”
“我公公出自世家名门，才干优长，且袁家家财万贯，怎么会看上百姓那点东西？那巡按不过八品，竟然能抓堂堂从三品刺史，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求娘娘看在往日的情分，为我做主。”
郑湘闻言，突然想起去年姜榕提过的六条……六条什么她忘了，好像就是地方官的考核标准。估计袁刺史是犯了这六条。
姜榕不同厉帝。厉帝时出现这事，郑湘会认为确实如陆萱所言，但是姜榕治下就不一定了。
郑湘不想管，姜榕提朝中新政时，眼睛里发光，说要给儿子打好基础，开三百年太平。她这个娘当然不能拖后腿。
郑湘突然转头问起陆夫人：“舅母，当年舅舅出事，袁家是不是闹着要换人求娶？”
陆夫人的面皮仿佛被扒下来扔到地上，强忍羞耻承认道：“是，但是……但是……”
郑湘笑了笑，打断道：“舅母和姐姐回去吧，今日见到故人，我也高兴，本想多说两句，只是宫中事多，不敢苦留舅母，连日咱们再聊。”
陆萱还要说话，却被陆夫人拉住，失魂落魄地离开。
淑妃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强留只怕适得其反。
两人一出蓬莱殿，郑湘立马招呼道：“蕙香快给我取下首饰，压得脖子疼。”
蕙香和小宫女连忙上前解首饰，卸下来的首饰足足放了四个托盘。
郑湘靠在椅子上，散发仰头，道：“你们表现得不错，都有赏。”蕙香等人连忙谢恩。
陆萱婆家遭遇不幸，郑湘也没心情炫耀，便打发走她们。
不过，这事她得真问问姜榕，袁家死活郑湘不在意，但是陆萱不同袁家诸人。
姊妹纵有龌龊，但不至于要她命，除非陆萱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
但她肯定没那个脑子，陆萱说话行事都端着贤淑大方的模样。
迟则生变。
郑湘稍微梳洗，就来到宣政殿，问姜榕袁家那位刺史要如何处理。
姜榕的眼睛盯着郑湘瞧，带着十足的兴味，道：“你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问这做什么？”
郑湘催道：“你知道就赶紧和我说，不知道叫人去查。”
姜榕笑着招手，郑湘走过去坐到他腿上。
“巡按已经就此事上了奏疏。”
郑湘双手揽着姜榕的脖子，急问：“罪大不大？要不要跑？”夫妻本是同林鸟，死到临头各自飞。
“跑？”姜榕微愣，道：“谁跑？跑什么？”
郑湘理所当然道：“我那愚蠢的表姐啊。要是诛三族诛九族的，赶紧让她和离。”
“虽然表姐小肚鸡肠，假清高，脑子笨，但是她被杀了或者没为官奴，我脸上也不好看啊。”
姜榕的手搭在郑湘的腰上，闻言大笑。郑湘急得推他，道：“要不要跑？”
姜榕身心舒畅，依然问：“你怎么不猜袁刺史是冤枉的？”
“我信你啊。”郑湘先给了句好话，然后翻了个白眼，继续道：“再说了，就袁家落井下石的小人性子，会是什么清白的好人？”
“得了吧，鞋底子都比他们的良心干净。”
姜榕大为畅快，大手摩挲着郑湘的腰，惹得怕痒的她咯咯直笑。
“跑吧。”姜榕和郑湘打闹完，最后道。
郑湘一下子跳下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道：“陛下国事为重，我也要赶紧告诉他们。”
“没良心的家伙。”姜榕看着她的背影笑骂了句。
郑湘回到蓬莱殿，立马召殿中大太监王公公来，道：“你去拿几匹锦缎再配几样东西送到代国夫人府，将今天的事情给代国夫人说一下。还有，让陆萱赶紧和离，别傻不愣登地被砍了头。”
王公公忙应道：“奴婢遵命，娘娘仁慈。”
郑湘挥手，让他赶紧去。
什么仁慈不仁慈的？
不过是郑湘现在过得好，心情舒畅，不计较以前的糟心事，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保她一命，再多就没了。要是郑湘过得不好，针扎的小人必有一个叫陆萱。
吩咐完，郑湘来到后殿，与金珠分享此事。郑湘刚进宫，金珠就跟着她了，情谊非同一般。
金珠坐在对面绣围涎，郑湘盘腿坐着将小花抱在怀里，嘴里道：“我就说陆萱脑子笨，当年人家趁人之危都闹着要退婚，一看就不是好人家，还硬要嫁。”
金珠附和道：“陆老爷是明白人，怎么允了？”
郑湘猜测：“一定是我那位好舅母的主意了。她眼里，袁家事事都好，看门狗都比陆家的长得眉清目秀。”
金珠噗嗤笑出声，提醒道：“娘娘，注意口德，别让小皇子学会了。”
郑湘低头一看，小家伙睁着眼睛，不哭不闹，流着口水，手舞足蹈。
“他懂个屁。”郑湘拿帕子给他擦了口水，继续道：“提到陆萱，我想起一件事。金珠，你也二十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金珠想也不想道：“我早就打算好了，一直跟着娘娘。将来娘娘不要我了，我就跟着小皇子。”
郑湘摇头道：“你好好想想，我不催你。陆萱我都顺手帮一把，更何况是你？”
金珠开玩笑道：“要是娘娘找一个比你还好看的人，我就跟了他。”
郑湘自信道：“那你可有的等了。”她的美貌天下第一。
金珠放下围涎，伸手道：“小皇子又长胖了，娘娘你仔细手疼。”
郑湘换手抱小花，道：“他不哭不闹不碍事。”
说罢，郑湘转头看向蕙香，道：“金珠算是有自己的想法，你也说说怎么办。”
蕙香知道淑妃性子直爽，最讨厌扭扭捏捏哼哼唧唧的人，于是腼腆一笑道：“奴婢想多攒些金钱，到了年龄就出宫。”
郑湘眉毛一挑，揶揄道：“行，我记着了。”蕙香红了脸。
蓬莱殿言笑晏晏，陆凤仪却被突然到来的王公公吓了一跳。

第40章 求情
王公公出了宫门到代国夫人府上时,已经是临近中午时分。
一路上，抬眼看去只见朱门紧闭，大门口空空荡荡，连仆从也没有。只隐约瞧见家仆从角门进出,行色匆匆,气氛紧张。
王公公叫人上前敲了门,敲了许久,里面才应：“今日阖府关门闭户，诸位有事改天再来吧。”
王公公笑了一声,招手让人报来历。小寺人扯着嗓子喊：“宫里娘娘遣人赐东西给代国夫人。”
门后一阵慌乱，大门开了，管家仆从满脸堆笑，待看清王公公等人的服饰,一边请众人进去,一边忙不迭地告罪道歉。
王公公不以为意地笑道：“近日府上是出了什么事情？代国夫人可好？”
管家陪笑：“托娘娘福，府上一切都好,老夫人身上也好。只是今日来客太多，老夫人便叮嘱关门闭户,没想竟将贵人挡在门外,奴婢几个着实该死。”
王公公笑道：“关门好啊，自家人过日子不就讲究个清净。”
“是啊,公公所言极是。娘娘和小皇子可好？”
两人说着话，一群捧着锦缎锦盒的小寺人跟在外面。
陆凤仪正在家中闲坐,这个时间突闻宫中有人来,顿时慌张起来，匆匆换了品服过来。
王公公忙行礼道：“奴婢见过代国夫人。”
陆凤仪忙叫起王公公，笑道：“公公客气。来人,上茶。今儿天热，公公先喝一杯茶。”
说话间，何琴带着三个孩子都过来了，行了礼立在一边。
王公公笑眯眯道：“老夫人和夫人少爷小姐们客气了，奴婢先把正事办了。娘娘说，夫人照顾小皇子辛劳，命我等送些东西给夫人。”
代国夫人笑道：“分内之事，怎敢言辛劳？”代国夫人挥手让何琴接了赏赐，并带人去休息，屋内只留几个心腹。
代国夫人急问：“娘娘可好？小皇子可好？”
王公公笑道：“娘娘与小皇子都好，小皇子又长胖了。”
代国夫人的眼睛盯着王公公道：“这就好。娘娘可有什么吩咐？”
王公公便将陆家母女去皇宫求娘娘给袁家求情的事情一一道来，最后补充道：“娘娘没有当面应下，她们走了立即去求陛下。”
代国夫人眉头微皱：“这孩子……如今人人避之不及，她倒主动凑上。陛下没怪罪娘娘吧？”
“陛下在娘娘的哀求下，允了表小姐和离。娘娘立马派我来给你说这个事情。”王公公道。
代国夫人点头道：“娘娘重情重义。王公公，你回去后，告诉娘娘，袁家兹事体大，不要再牵扯进去。”
王公公应了一声，就要告辞离去。代国夫人留饭不得，只得让管家送人出门。临行前，管家给王公公塞了个大荷包。
王公公走后，代国夫人脸色一变，愤愤地拍了几下桌子，暗骂几句，然后叫何琴看家，自己则坐车去陆家。
陆家也是开了角门供仆从进出，陆凤仪从正门进去，不用丫鬟领路，径直来到兄长这一房。脚步刚踏进院内，就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声。
袁家不止陆萱的公公一人被查，他家的亲朋故旧大多自顾不暇，都求遍了，唯有陆家有些门路。
但是陆观父子都不在京师，郑淑妃又不答应，母女相拥对泣，束手无策。
陆凤仪推开屋门，看见这对母女，嗤笑一声：“我原以为你是袁家的女儿，瞧行事做派倒不像他们那家子。”
当年袁家在陆家出事时就嚷着要退亲撇清关系。
陆夫人忙擦眼泪，站起来，色厉内荏道：“你来干什么，是看我们母女的笑话？”
陆凤仪直接坐下，眼睛中带着一丝嘲讽：“如果不是湘儿，我根本不会再踏入陆家。”
“淑妃？”陆萱脸上露出希冀的光芒。
陆凤仪瞥了一眼陆萱，对陆夫人道：“你们走后，湘儿苦求陛下请他念在骨肉亲戚份上饶萱姐一命，陛下允了。”
陆夫人闻言，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浑身冰凉，扶住桌案，不可置信：“怎么只有萱儿，袁家呢，姑爷呢，堂兄呢……”
陆萱明白过来，嘴唇颤动喃喃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陆凤仪轻呵一声，道：“袁家这样我不以为奇，倒是嫂子你赶紧让袁家签了和离书，不然连萱儿都不保不住。”
“不行，姑姑，求求你，救救夫君，救救夫君……”陆萱反应过来拉住陆凤仪的衣袖，嘴唇颤抖着哀求。
陆凤仪眉头微皱，但念在她是小辈，没有甩开，反而放缓了声音给她解释：“袁家糜烂至极，不中用了。萱姐你和姓袁的小子和离，把女儿带来，权当是郑家的孩子养，或许还行。不然，你们母女都得死。”
陆萱状若癫狂，道：“不行，不行，我与夫君发过誓要同生共死。我不要让他死！”
陆凤仪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陆夫人，快刀斩乱麻道：“你好好劝她，越快和离越好，不然后果自负。”
陆萱双眼通红，突然跪下，满眼泪迹哀求姑姑。
陆凤仪不知想到什么，立马怒了，双眼圆瞪，柳眉一竖，满脸讥讽：“袁家之前的混账事就不说了，国朝初立，他们不仅不及时收手，现在被抓，这怪得了谁？”
说完，陆凤仪似乎恢复了平静，她起身往外走：“湘儿已经求了情，听不听在你们。萱姐，袁家妾室满院，你喜欢他什么？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
陆萱膝行转过方向，想要抓姑姑，然而裙角从她的指尖扫过，飘向前方。
“姑姑，淑妃专擅皇宠，只要她能求情，陛下没有不应的。那是我夫君和我孩子的爹爹啊！”
陆凤仪闻言，脚步一顿，脸色变得坚硬而冰冷，头也没回，冷冷道：“萱姐，当初湘儿怎么进宫的你也知道……那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皇宫的。”
“你以为她是去享福的吗？如今跟了陛下，好不容易诞下皇子站住脚跟，你让她去为一个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的人开脱，是想让皇帝厌弃她？还是想让湘儿背上妖妃的骂名？”
陆凤仪突然笑了，笑容冰冷，她回头道：“袁氏女。袁氏媳。袁家什么货色你们清楚，若想要与袁家共生死，我一个姓陆的拦不着。”
“可你们也别忘了，你们也是陆氏媳陆氏女。你们愿意消磨人情皇恩去救那起子烂人，如果脑子没蠢掉，也要考虑兄长和观哥如何在新朝立足。”
“即便你们愿意去做，叔伯兄弟却不会答应。嫂子，你与侄女好自为之。”陆凤仪说罢，转身离开。
跨过门槛之际，脑海中浮现兄长疲倦的面容，陆凤仪犹豫一下还是转过头，再次劝说道：“嫂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若执意，只怕陆氏也容不下你。”说罢，陆凤仪不理会这对母女，从昏暗沉闷的屋子里径直往走出。
外面起风了，灰白的阴云将天空铺得密不见光。
她出了院子，招来管家命他将此事说与族老，请其为陆萱母女张势壮胆和袁家和离。
袁家不同意也得同意。
外面下起濛濛细雨，细弱柔嫩的花瓣先被吹下来，又被细雨嵌在地上。
郑湘突然起了兴致，要在雨中漫步。金珠阻拦不得，塞了一把浅碧色雨伞给她。
郑湘撑伞走了一圈，看完了空濛烟柳，转去宣政殿，来到书房。
姜榕见郑湘的乌发微沾湿意，这才发现外面一片晦暗，殿内点上蜡烛。
“下雨了，你怎么到外面，小心冻病要吃药。”姜榕的脸色露出笑意。
美人入室，满殿生辉。亮丽的色彩冲淡了批改奏疏的昏沉。
“我穿了夹背心，一点都不冷。”郑湘拉出自己穿的雨过天晴色夹背心硬要给姜榕瞧。
姜榕笑着上手摸一下，柔软光滑如同湘湘的肌肤一般，道：“这个时节穿夹的正好。”
说罢，他放下笔起身，舒展手脚，道：“不批了。梁忠你把这些送给柳相。他爱公文。”
郑湘闻言掩口而笑，上前挎住姜榕的胳膊，仰头笑道：“咱们去看小花。”
两殿距离近，两人不用旁人撑伞，姜榕拿伞替郑湘撑了，来到蓬莱殿后殿。
小花皇子正在酣睡，由于脸颊肉越来越胖，嘴巴从一抹变成了红红的一点，口水从嘴角里流出来，染得下巴亮晶晶的。
郑湘看见小花美貌逆生长，唉声叹气，但又无可奈何，朝姜榕道：“我只希望小花将来长得有我十分之一二就行。”
姜榕哈哈大笑，笑完点头道：“他有你十分之一二的美貌就已经足够了。”
小花睡着了。两人看了一会儿，就回到前殿说话。
天色渐暖，郑湘嫌弃金色浓烈，屋内的摆设都换成玉石水晶玛瑙之类，顿时清雅不少。
芙蓉石香炉中冒出一缕缕香雾，姜榕枕在郑湘的腿上，眼睛半阖，听她读书。
读的当然不是圣贤书，而是郑湘常看的话本。
姜榕性格疏朗，宫中监管不严，流到郑湘手里的话本子不少是荤素不忌。
郑香香恰恰抽了这样一本，读的人和听的人都心猿意马口干舌燥。

第41章 珍玩
殿外微风细雨,凉意袭袭，殿内香雾缭绕，潮意弄人。
两人换好衣服用膳时，已经很晚了。郑湘嗔道：“以后再给你读书,我就是小狗。”
姜榕笑道：“换我给你读,也是一样的。这样你就不是小狗了。”
郑湘的脑海中出现姜榕捧着书口里念着“娘子”“夫君”的场景,忍不住笑出来,道：“你也不许读，不然就是小猫。”
“小猫小狗难道要凑成一对？”姜榕回道。
“哼！”郑湘把头一扭,不再理会姜榕，专心吃饭。姜榕反而殷勤地给郑湘盛汤夹菜。两人又和好如初。
一日，郑湘在马球场骑马归来，手里攥着鞭子,看见太监抬着两箱东西往蓬莱殿送。
郑湘上前,拿鞭子指着问：“这是什么东西？”
太监满脸堆笑道：“陛下私库里来了几样好东西，陛下叮嘱特意留给娘娘的。”
郑湘听了,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杯盏碗盘壶盆,我不喜欢别人用过的,再好也不行。”
太监忙道：“不是不是，只有花插、挂屏、山子、盆景、熏炉和字画之类。”
郑湘停住脚步,道：“他私库里竟然还有好东西？拿出来我瞧瞧，要是不好,你直接拿回去。”
太监听到这话非但没吓着,反而笑容中带着一丝自得：“娘娘慧眼，一般的东西奴婢可不敢送来给娘娘打脸。”
“那我得好好瞧着。”郑湘进了正殿。太监当场吩咐人打开箱子，蕙香配合着拿来带内衬的托盘。
第一件送上来的是蜜蜡海棠插花盆景,黄海棠与白山茶相配，精美雅致。
“这个好，收着等天冷了摆出来。”郑湘眼睛一亮，倒不是这个盆景珍贵，而是她的收藏中还没有蜜蜡海棠。
太监笑着拍手，小寺人呈上来第二件摆件，水晶鹿鹤同春，晶莹剔透，栩栩如生。郑湘颔首。
第三件是前朝大家所画的百花图卷。郑湘让蕙香收起来，留给小皇子。
第四件是珊瑚老虎，须发分明，凶猛威武。“这个放到小皇子的后殿摆着。”郑湘笑道。
第五件是点翠花卉挂屏，上面绘着万寿菊、灵芝和芳草。“做工确实不错，颜色艳丽，点翠啊，这是好东西，收起来。”苏绿珠因为点翠臭名昭著（上了史书的那种臭名），她还是低调点。
第六件是青玉雕竹林仙人笔筒，绿意逼人，青玉与竹子完美结合，令人爱不释手。
“这个好，放我桌上，替换那个白玉笔筒。”郑湘脸上露出笑容。
……
太监将所有的物品一一请郑湘过目，果然没一件是普通的，各个都留下了。
郑湘大为高兴，挥手赏赐众人荷包。替换下来或暂时用不到的都放到后殿的西配殿，西配殿装满指日可待。
郑湘心情高兴，晚上对姜榕格外热情。姜榕的双手穿过郑湘的胳膊将人紧紧扣在怀中，双腿压着她的腿，神情慵懒而惬意。
郑湘娇喘微微：“陛下你对我真好啊。”白日的那些东西随便挑出一件都是价值千金，更何况是两大箱。
姜榕笑道：“现在我的私库未必有你的富裕。我赚些好东西给你留着，再把家里的蛀虫清一清。”
郑湘眼睛一亮，扭头喜道：“陛下要立小花当太子了？自古以来，母以子贵，我是不是可以当皇后？”
昏昏黄黄的烛光下，姜榕看见那艳丽的红唇一张一翕仿佛邀他品尝，于是毫不客气地吻了上去。郑湘被迫转过身子，唇舌相缠。
良久，姜榕将郑湘汗湿的头发撩到耳后，哑着声音道：“如果小花不能担国之重任，我不会立他为太子。”
郑湘眉头微蹙，嘴一撇道：“原来陛下是骗我的呀。”
姜榕闻言，笑着将郑湘按在心口，嘴里道：“你看看我偏心到哪里了，你那张嘴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小花没能耐，那你不会生个小草、小叶、小树……生个七八个，总有一个能成器。”
郑湘不满地抬头，张嘴咬在姜榕的肩上，嗔道：“你把我当成了什么？才不要生那么多，越生腰越粗，人都不好看了。”
姜榕满心为郑湘打算：“皇帝将来是你所出，你才能真正过得好。”
郑湘顺着姜榕的话畅想未来，不到几息就立马摇头，双手紧紧揽着姜榕的脖颈，仰着头依恋道：“我才不要呢。雄鸡大了尾巴长，儿子大了忘了娘。万一他像陛下昏了头喜欢上某个妃子，我这个老娘还要往后靠。”
“不要他，只要陛下当皇帝。”她现在过得多舒心啊。
姜榕闻言大悦，笑声震得郑湘耳朵疼。他怜爱地将郑湘抱在怀里揉捏，心满满的，身子轻飘飘的，内心的喜悦几乎从毛孔中溢出来。
他忍不住想要大吼，但又生怕吓着他娇弱的心肝宝贝。
怎么会有这样处处可爱，又处处贴合自己心意的人呢？姜榕再一次感谢苍天的神奇，将这样的宝贝送到自己身边。
滚烫的心将所有经过的血液煮沸，姜榕觉得浑身似乎烧了起来。那股炽热连身边的人一同燃烧，烧到地老天荒。
郑湘次日醒来，只觉得喉咙干得疼，暗骂了几句，不知道姜成林发什么神经，年纪越大越发不稳重。
郑湘梳洗看娃罢了，正好用午膳。姜榕却从宣政殿过来一起用膳。
“稀客啊？你还敢来？”郑湘翻了个白眼坐下。
姜榕满面春风，瞧见她这个样子，突然脸色一沉，挥手让众人下去。
郑湘很少见他这个样子，有些发怂，柔声问：“你怎么了？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姜榕迫近，问：“你昨晚说了朕是昏君。”
郑湘不明所以，但斩钉截铁道：“我绝对没有说，兴许是别人说的，咱俩处的时间长，你想不起谁就安在我身上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郑湘还颇为郑重地点点头，似乎加强可信度。
姜榕几乎贴在郑湘的脸上，白皙细腻的肌肤即便近看也清透无瑕，又浓又粗的睫毛微微颤动，若是挂了泪珠，能让人把心掏出来给她。
“就是你。”姜榕回过神道：“你说我昏了头喜欢上了你。”
郑湘微愣，仔细一想这话真是她说的，顿时脸上的表情凝滞下来。姜榕见状，大笑。郑湘反应过来姜榕在逗自己，手就攥起拳头捶他。
“哼，天天没个正形，老是骗我。再骗我，就打你。”郑湘挥舞着拳头威胁道。
姜榕良久才止住笑，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我以后不骗你了。快吃饭，瞧你早上那困样，就知道你没吃早膳。”
“还不是怪你？”郑湘狠狠瞪了姜榕一眼，这才吃饭。这几日不断有珍器玉玩送到蓬莱殿，不独蓬莱殿，连仙居殿和临仙宫也送了不少。
郑湘原以为是姜榕单给自己赔罪，看到大家都有，嘴里念叨了几句。后来知道给她挑完才轮到旁人，这才高兴。
这姜榕不知道在哪里发了大财？郑湘心中暗自揣度，莫非他发现了前朝宝藏。
临近端午，尚服局送来为小皇子绣制的虎头风帽、五毒绣衫、虎头围涎、五毒虎头鞋和五毒香囊。
这虎头风帽做得极为可爱，黑地锦缎用堆锦绣成，配色鲜明流畅，虎耳边缘缝了一层毛，还各缀了一颗金铃。虎头的“王”换成了硕大的“寿”字。
虎食百鬼，自古以来便有辟邪消灾的传说。又逢端午，小孩子当日身上的纹样多用虎镇五毒。
黑缎绣衫上便绣的是这种纹样，金黄的老虎爪下踩着一条蛇，蜘蛛、蜈蚣、蝎子和壁虎仿佛要四散逸逃。外圈绣着石榴、蝙蝠、蝴蝶、灵芝、如意、祥云等吉祥图案。
郑湘看完很满意绣工，活灵活现，着实可爱，就是她不明白为什么都选黑缎底，只有鞋子是蓝色的。
黑娃娃穿上黑衣服更黑了。
崔尚宫解释道：“娘娘，本朝属水德尚黑，奴婢愚见想着这黑色乃国色定能保佑小皇子平安健康，故而斗胆用了国色。”
郑湘闻言笑起来道：“你有心了，这些都留下吧。”崔尚宫等人松了一口气。
崔尚宫刚走，就有宫女禀告说代国夫人来了。
陆凤仪是过来给小皇子送亲手缝制的虎头鞋，郑湘吃醋道：“阿娘，你若不是为了那小崽子，只怕一辈子都不想进宫看我。”
陆凤仪笑叹一声：“你自己都有孩子了，这话说得分明还像个孩子。你在宫中有陛下宠爱，我担忧什么？”
陆凤仪看见还未收起的端午鞋帽衣衫，拿起来细看，不断地点头赞道：“不愧是宫里的活计，就是鲜亮，比我做得精致。”
陆凤仪拿出自己做的虎头鞋和宫里的比了下，虽都是虎头鞋，但样式和花纹都不一样。陆凤仪做的鞋子拿了多色锦缎在鞋外堆了四肢和尾巴，憨态可掬。
“怎么都是蓝色？”郑湘奇道。
陆凤仪瞥了她一眼，道：“你小时头一年穿的鞋子也都是蓝色的。”
郑湘不知道自己一岁时穿什么鞋子，但她细想发现小花的鞋子都是蓝色的。
“‘蓝’通‘拦’，是希望小孩无病无灾平安长大的意思。”陆凤仪解释完，又道：“端午时，你自己不要忘了系五彩绳。”
“知道了。”郑湘回道。
陆凤仪和女儿叙起家常，目光突然落在案上摆的白玉玉兰螽斯花插，怔愣一下。
郑湘看过去，笑道：“阿娘也觉得这个花插好看？这玉触手温润，洁白细腻，雕工又好。”
陆凤仪反应过来，面色如常笑了一下：“确实好看，这玉料和雕工都难得一见，寓意又好。”
陆凤仪是见过这尊花插的。

第42章 丽阳苑
陆凤仪岔过花插,偶然又提了一嘴，陆萱和袁家已经和离，带幼女回到陆家生活，不过最近常以泪洗面,被家人送到庄子上修养。
郑湘随意地点了下头,知道陆萱还活着,便没有多在意。
陆凤仪到后殿看过小花皇子才离去,郑湘嘟囔道：“阿娘，你瞧瞧谁的娘到女儿家连饭都没吃就要走了。”
陆凤仪笑了,笑容平和：“宫里的饭我连着吃了几个月。俗话说，一口不能吃个胖子，饭要细水长流地吃才好。”
郑湘只好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阙之中，心中怅然。
什么饭不饭,胖子不胖子,郑湘不管，也不大明白。她只知道阿娘是因为小花才来皇宫的。
果然是隔辈亲。
郑湘郁闷地吃完饭,歇了午觉，没有看话本,反而去跑马射箭。
郑湘的箭术越来越好,拿姜榕的话说，这样的步射骑射水平在他的军中,能当个百夫长。
当时，郑湘听完惊喜道：“你难道是说我有百夫不当之勇？”
姜榕沉吟一下,实事求是：“骑术箭术凑合,又认字读书明白指令，也有胆气，当个百夫长勉强凑合。”
郑湘听了,面无表情地拍马从姜榕面前而过，马蹄子荡起的烟尘扬了他一脸。
晚上，姜榕照旧回蓬莱殿用膳，同时带来一个好消息。
“五月初十，咱们去丽阳苑打猎。”
郑湘闻言又惊又喜，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真的要去丽阳苑？”
姜榕点头，转了转手腕，道：“一直呆在宫中，骨头都酥了，朝廷也安静了，正好出去舒展手脚。”
“你要不要去？”姜榕朝郑湘笑道。
“当然要去，我还没去过丽阳苑。听说丽阳苑外墙绵延四百里，光门就有十二座，里面池沼宫苑数不清，还豢养了百兽。”郑湘的眼中露出憧憬之色。
姜榕爽快道：“好，小花留在宫中由周贵妃照顾，你随我一起去丽阳苑。”
“好啊，周姐姐很喜欢小花，经常给小花送亲手做的衣服鞋帽。”
周贵妃对小花的喜欢，让郑湘十分得意。她生的孩子，虽然现在丑了点，还是特别招人喜欢的。
郑湘对于去丽阳苑打猎充满了期待，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终于到了这一天。
车架行了大半日就到丽阳苑。郑湘迫不及待地从车上下来，换成骑马，拍马往前跑，遇到了同样骑马的姜榕。
他四周围了一圈禁卫，正与一年轻年龄说话。郑湘转头看向姜榕，四目相对，微微颔首便继续往前。
姜榕在和梁国公李英并骑正说话，就看见郑湘往这瞥了一眼就骑马跑了。
他无奈地对李英笑道：“咱们边镇的人，无论男女碰到打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你去年过了瘾，而我就玩似的转了一圈。”
李英道：“陛下英武胜臣百倍，此次狩猎臣拍马也不及陛下。”
姜榕闻言大笑，道：“朕听闻你媳妇怀孕了，好小子动作真快。”李英去年冬天大胜回朝，刚过年没多久就传出夫人怀孕。
李英想起家中的妻子，脸上露出浅笑：“臣只盼着夫人生个女儿，令远太淘气了，我本想管教，但是我一管，阿娘就拦着，唉……”
姜榕想起李婶哭天喊地骂人撒泼的劲儿，顿时对李英心生同情，出主意道：“你要不找个夫子教？”
“他仗着祖母溺爱，已经气走三个夫子。”李英无奈道。
姜榕眉头微皱，道：“这样不行啊，你以后必定要外出打仗，孩子的教育不能忽视。”
李英知道轻重，颇为苦恼地挠头，叹气道：“有阿娘在，我与夫人都不好管教令远。”
姜榕想了半响：“打猎回去，我调几个品行优异的大儒到国子监任职。今时不同往日，不求后辈们能有你这样的谋略，但愿他们能守住富贵。当然，若是一代比一代强，那是天佑大周。”
李英听完微愣，心中暖洋洋的，笑道：“臣与犬子多谢陛下关怀。”
姜榕遗憾道：“可惜两位皇子年幼……到时一起送到宫中请名师重臣教导，那该多好。”
李英笑道：“令远能有大儒教导已是得天之幸，不敢奢求再多。”
郑湘身后跟着禁卫和内寺宫女，一行穿过遍栽桃柳的河堤，来到一座宫苑前。
宫苑名为朝阳宫，正殿高两层，背山临水，风光旖旎。人立在二楼扶栏远眺，湖光山色尽收眼底，美不胜收。
郑湘在朝阳宫的后殿安置，指挥众人收拾好，便换上一身青绿色宫装，用了饭，就带人坐船游湖。
她来时看见朝阳宫前面有个小码头，上面泊着几艘漂亮的龙舟。
时值五月，湖中荷花盛开，接天碧叶，映日红花。
虽然阳光炽烈，但满湖的青翠和湖风却送来缕缕凉意。
郑湘坐在龙舟上，极目眺望，远山隐隐，水面浩渺，夏风袭来，令人心旷神怡。
蕙香第一次出宫，看到船边的田田荷叶，问：“这些荷叶结莲子吗？”
船娘忙道：“结……荷花开花，花谢了结莲子，水下泥里是莲藕。”
郑湘看见一群鸭子鸳鸯白鹅在湖面游弋，突然问：“这湖里种了不少莲花菱角，又养了鸭鹅鱼虾，是卖还是自己吃？”
船娘恭敬道：“回娘娘的话，苑中的瓜果菜蔬鸡鸭鱼羊都是先挑尖的送到宫中，剩下的到市上售卖。”
郑湘听后点头，这倒与世家大族的庄园管理很像。
船娘见宫中娘娘喜欢坐船，特意慢慢划，绕了大圈，才回到码头。
下船时，太阳西斜，湖水瑟瑟，落霞满天，倦鸟归巢。
郑湘的心仿佛被澄澈的湖水洗过，顾盼神飞，抱着几朵荷花并荷叶，回到住处，亲自找了花瓶插上。
又有太监提醒郑湘赴宴。此次出宫只有郑湘一位妃子随行。出了宫墙巍峨的皇宫，那道男与女的分界线变成了薄脆。
这次来的多是朝廷新贵，在姜榕看来都是自己人，算是家宴，自己女人参加家宴没有什么不妥。
不独请了郑湘，随行人员的女眷也都一并请了。
郑湘来到东配殿，瞧见姜榕正在专心致志地擦刀。她轻手轻脚走上前，站在旁边好一会儿，才被姜榕发现。
刀也擦好了。
“铮”一声，姜榕挽了刀花，将刀横在郑湘眼前，刀刃对外，笑问：“你看这刀好不好？”
郑湘的目光落在泛着寒光的刀身上，伸手将刀推开几寸，道：“再好，又不是我的。”
姜榕闻言一笑，把刀柄递到郑湘身前，道：“你要是用着习惯，我就送你。”
这把刀郑湘见过不少次，是姜榕的心爱之物。
她听了这话，眼睛立马一亮，双手接过来，虽然有了预料这刀不会轻了，但还是超过郑湘的预期。
刀通长一丈，郑湘学着姜榕的样子挥了下，又重又笨，十分不趁手，于是她将刀还回去，歇了好奇心。
“我带了弓箭，打猎当然是以弓箭为优。”郑湘嘴硬道。
姜榕看穿郑湘的心虚，笑着将刀放回架子上，道：“那我等你的猎物。”
郑湘哼哼道：“丽阳苑的野兽都是人养的，和傻狍子似的，你就等着我猎一头……一头鹿回来。”
姜榕心道，湘湘能猎只兔子回来，他都会惊叹，实在是她平日看起来娇娇弱弱。
两人说了一会子话，才携手来到朝阳宫正殿，大臣及其家眷都已到了，见皇帝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殿中每隔几步都立了大烛台，上面插着十数只蜡烛，照着满室亮如白昼。
姜榕见打天下的兄弟齐聚一堂，禁不住露出笑意，叫起众人，携淑妃坐到上首的御榻上。
郑湘坐在姜榕身侧，居高临下将殿内诸人收入眼帘，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突然她感到一股灼灼的视线，顺着寻去，原来是表哥陆观在盯自己。但郑湘看过去，陆观却垂下头，盯着眼前的饭菜。
自从去年一别，郑湘再未见过表哥，早已把他忘了。
她原以为这人经过“谋反”的淬炼，性格应该变得果断，现在怎么瞧着还是扭扭捏捏，一点都不坦荡。
郑湘正想着，突然感到小腿被人撞了一下，立马转头不解地看向姜榕。姜榕脸色未变，举杯对众人说话。
“朕从边镇走到京师，全赖诸位奋力死战。大周初立，百废待兴，又有北虏寇边，地方贪腐等事，直到今日，朕才有时间与诸位畅饮。”
“今日朕与诸位兄弟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不醉不归！”下面的将领们兴奋地嚷嚷起来。
姜榕一饮而尽，众人也跟着饮尽杯中酒。乐师奏起乐，歌姬鱼贯而入献舞。
姜榕喝完，转头低声问：“你在看什么？”
郑湘没有说话，而是用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黄酒，举着要喂姜榕。
姜榕微微一愣，他不用看就知道下面的人虽说看似都在喝酒吃菜，但是都留心上头呢。
湘湘这是第一次喂他酒，姜榕心一横喝了下去，耳尖有些红。
湘湘真是胡闹，姜榕在心中叹道，以至于没分清喝到嘴里的是蜜水似的黄酒还是烧喉咙的烈酒。
“不许喝醉了。”郑湘在姜榕俯首就着自己的手喝酒时，低声叮嘱道。
姜榕喝完立马坐直身体，他抬头望去，抓住不少人在低头窃笑。
这群混蛋还有胆看自己笑话，他们的黑历史一抓一大把。
姜榕愤愤地喝了一杯烈酒，又要倒时，就见郑湘笑盈盈地拿壶给他斟酒。
黄酒就黄酒吧。
明日打猎，众人宿醉头疼欲裂，他则精神抖擞大展神威，狩获猎物如山。
郑湘不喜欢酒，更是讨厌醉汉。与其说讨厌醉汉，不如说恐惧醉汉。
姜榕曾经半醉过一次，他亲眼看到郑湘脸上失了血色，眼睛里都是掩饰不住的惶恐，吓得姜榕醉意全消。
从那以后，姜榕便是再馋酒，也只是小酌几杯，不敢多饮。若饮了见郑湘之前，都是沐浴更衣竭力洗去身上的酒味。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热络，歌姬和乐师退下，众人离开座位开始满场跑。
人一波波来敬酒，姜榕不好推辞，又怕喝太多喝醉，结果他发现酒壶中的酒越来越淡，和白水差不多。
姜榕知道那群兄弟都是狗鼻子，酒好酒坏一闻就知道，只好悄悄在衣袖上洒了些烈酒，不知道有没有糊弄过去。
由于堂上有女眷，再加上现在身份有别，万一喝醉酒八成御前失仪，怕被人事后算账，大家有三分醉意都装成十分，强行打出不醉不归的结局。
散了宴，郑湘扶姜榕回去，银色的半月挂在空中，湖中又有一轮，上下辉映。
姜榕牵住郑湘的手，笑道：“咱们去楼上赏月如何？”
登高赏月，月下观美人，郑湘不期姜榕有如此诗情画意，应了：“好啊，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十五的金月。”
姜榕随口回：“为什么这么说？”世人好圆厌缺，但他对月亮星星没有偏好。
两人来到二楼，趴在栏杆上，郑湘转头笑道：“因为金月像鸭蛋黄啊，银月看起来就不像吃的。”
姜榕突然想起文质彬彬的陆观，他对月会吟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然而自己在湘湘眼里或许只配说金月像鸭蛋黄。
他横跨一步从后面将郑湘紧紧抱在怀中，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句话：“你看银月像不像我那把刀，将刀尖在东陂池中洗净，然后挂到天上。”
话音里仿佛带着一丝锋锐的杀气。
郑湘回想那把刀，觉得果然很像，点头，又明知故问：“那是谁挂的？”
姜榕见郑湘认同自己的观点，心中大悦，笑容中满是豪情：“当然是我挂的！”
郑湘闻言亦笑，笑完她道：“明日早上想吃咸鸭蛋。”她的脑海中突然滚过几颗浸着油的咸鸭蛋黄，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咱们明天早上一起吃，咸鸭蛋黄配白米粥。”姜榕听到这话更是高兴，对明日充满了期待。
“不要白米粥，要红米粥。”郑湘道。
“好好好，都依你，只要吃鸭蛋黄，配什么小粥羹汤都可以。”姜榕无有不应。

第43章 狩猎
姜榕一行要在丽阳苑狩猎三天。早上,姜榕和郑湘都精神饱满地出了朝阳宫，分道去不同的猎场。
今天姜榕要与将领们去西南的猎场狩猎虎豹黑熊之类的猛兽，而郑湘与诸位女眷则在东南的猎场狩猎。
郑湘骑着马与刘夫人贺夫人并行，笑道：“我出门就看到鸟儿惊惶地往外飞,肯定是侍卫在驱赶野兽。”
刘夫人颇为遗憾道：“大家伙都在西南,东南的猎场有几头鹿就不错了。”
贺夫人笑她：“难道有老虎黑熊,你还能杀了不成？”
刘夫人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侍卫：“我不能,但咱们一群人一人射一箭就能把猎物磨死。”
“嘿，这样打猎有什么意思,当然是自己猎到猎物才好。”一人笑道。
郑湘想了想，道：“咱们再添个彩头，好上加好怎么样？”众人都道极好。
郑湘取下头上戴的偏凤含珠金钗，道：“我出这支金钗。”
其他人或出簪梳或出镯子或出匕首等物品,凑成一盘子,作为狩猎前几名的彩头。众人的兴致一下子高昂起来。
新贵女眷大部分出自边地，只有两三个出自世家,但是能来丽阳苑的都是能骑会射之人。
东南的猎场显然是一片人工林，高大的杉木如同一根根标杆笔直地矗向天空,中间夹杂着白皮松、侧柏、槐树等树木,树下生长着低矮的灌木和杂草。
草丛中时不时猛地晃动，似乎有什么小东西一闪而过。
几位夫人见到此景略微失望,但聊胜于无，又有彩头驱使,道了一声,选了方向分别离去。
郑湘也离去了，她的箭筒里装满了弓矢，背在身后,腰间佩刀，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拿弓。
郑湘时刻留意草丛中的动静，突然发现绿叶丛中掩了一点白，心中一喜，搭箭拉弓，然而那小东西极为机警，腿一蹬就跑了。
原来是只白兔子。
首战失利，郑湘没有泄气，继续往前。林中疏阔，猎物充裕，时不时有慌不择路的兔子、狐狸以及翅膀“意外”受伤的野鸡野鸭从眼前跑过。
固定靶与移动端靶不同，郑湘过了一个时辰，射空两筒箭才慢慢适应，同时也渐渐开始有了收获。
一只傻野鸡。
郑湘顿时信心倍增，好运连来，又猎到一只慌张的傻狍子。一上午在林间渡过，到约定时间，众人出了林子，比拼猎物，计算下来，郑湘竟然排到了第五。
前四名在托盘中挑选过后，郑湘选了一把样式普通的匕首，拔出一看，寒光闪烁，极为锋利，笑问：“谁把这么好的匕首放里面了？”
得了第二名的夫人站出来，笑道：“是我，姊妹们都拿出名贵的钗环手镯项圈，我今日什么都没戴，只有这把匕首尚且锋利，可堪一用，娘娘莫要嫌弃。”
郑湘挥了挥匕首，插回刀鞘，挂在腰间，笑回：“怎么会嫌弃，这匕首一看就是常用的心爱之物。”
那夫人笑道：“娘娘慧眼。”
日上中天，众人都出一身汗，过了打猎的瘾，腹中饥饿，于是郑湘招呼大家回去沐浴更衣，然后一起用饭。
饭后，众人都散了回去休息，郑湘却意犹未尽。她放大话要猎一头鹿，但只收获了一只傻狍子。
她都能想象姜成林知道后，会带着嘲笑的口吻怎么说她了。
“哎呀，难为这只傻狍子站着不动让你射箭了。”然后他开始炫耀自己堆积如山的猎物。
郑湘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去猎场里再找找，上午猎场中只有两只鹿被猎到。
说不定还有几只漏网之鱼，正在河边喝水等郑湘去猎呢。想罢，郑湘觉也未睡，又带人来到猎场。
结果到了之后，发现并非她一人如此想，有几位夫人也来了。
郑湘微微一愣，心里忽然烧起斗志，打过招呼，朝据蕙香说的吉利方位而去。
上午的狩猎或许对于下午来的这些人而言只是热身，现在才是真正的比赛呢。
郑湘接受了。
林中平静了不少，阳光透过树影落下斑驳的光影，带着松柏清香的风微微吹来。
郑湘全神贯注，不肯错过任何风吹草动。她的箭越来越稳，耐心也越来越多，自然有了收获。
晚霞铺满了半边天，郑湘带着侍卫从林中出来。她猎了一头小鹿、两只兔子和一只野鸡。其他人收获也颇丰。
众人兴高采烈地带着猎物回去，正好碰到姜榕等人回来，血腥之味扑面而来。
与他们相比，郑湘等几人的猎物简直就像过家家。郑湘眼尖地看见猎物中还有黑熊和老虎，兴奋的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恐惧。
她骑马上前，穿过人群，来到姜榕面前，笑道：“陛下狩猎归来，猎到什么好东西？”
姜榕转头指着侍卫抬着的老虎，道：“这只虎便是我所猎。”
虽然有所猜测，但听姜榕这么说，郑湘心中满是敬佩，满笑着恭贺道：“陛下英武过人，竟能猎得老虎。”
郑湘进了人群去找姜榕，其他夫人看到猎物如此之丰，也忍不住回到家人身边询问其收获如何。
在听闻郑湘真猎得一头小鹿，姜榕将信将疑，待看到郑湘兴奋的神情，便将疑惑抹去，赞赏道：“你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晚上就把那头鹿烤了吃。”
郑湘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嘴里谦虚道：“小鹿是人养的，不如野外的机敏，我也是偶然射中的。”她一边走一边讲自己如何猎得猎物的。
一行人回到宫苑。姜榕命人将猎物宰杀烹饪，并在朝阳宫前的空地架起篝火，设下几榻，准备在此地宴请众人。
银月当空，玉宇无尘，篝火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味和淡淡的酒香。
众人比昨天少了几分拘谨，喝着喝着竟然勾肩搭背围着篝火跳起舞。
郑湘坐在姜榕身侧，看着一个个壮汉手舞足蹈，胳膊撑在案几上笑。她没有想到朝中重臣竟然还有如此生活化的一面。
“你想不想去跳？”姜榕低头笑问，火光在他脸上跃动。
郑湘连忙摇头：“不想。我不要。”蹦蹦跳跳像个野鸭子，她才不去，她要看别人跳。
姜榕嘴唇勾起，露出兴味十足的笑容，再次问：“真的不想去？”
篝火的炽烈照到人身上，变成了蓬勃的热情。这股热情像火一样烧毁一道道篱笆，只留下最纯粹的快乐和喜悦。
姜榕见郑湘没有说话，笑了一声，拉起郑湘的手来到人群中，跟着众人跳起来。郑湘惊异了下，无可奈何勉强跟着跳起来。
帝妃下来跳舞，人群里顿时传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这里似乎没有了男女之防，也没了宫妃身份的顾忌，郑湘可以握住除姜榕以外男人的手，和他们一样围着篝火欢快地唱歌跳舞。
周围的目光没有觊觎，没有占有，只有欣赏和喜悦。郑湘肆意地欢乐，鼻尖额头挂着晶莹的汗珠，直到跳累了，她才回到坐榻上歇息，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姜榕跟着回来了，问：“开心吗？”
郑湘连连点头：“从未有现在这么开心。”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姜榕哈哈大笑，凑近郑湘的耳朵，低声道：“我会让你一辈子开心的。”
郑湘一怔，即便她下意识想要找理由驳斥，但是不得不承认，跟姜榕这段时间着实无忧无虑。
案几下，姜榕蓦地拉住郑湘的手，那只手温暖而又干燥，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温和坚定：“我有天下的权势，但我也有感情。”
郑湘的心一颤，仿若一股电流窜过。这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又回来了，酥麻中又洋溢着喜悦。
两人初见时，对于姜榕充满阳刚气息的碰触，她几乎都浑身颤栗。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感觉不知不觉就减退了。
郑湘仰头，姜榕的眸子映着跃动的篝火，炽烈而澄净，脉脉而有情。
郑湘自认为自己的眼睛美丽而迷人，但是此刻她觉得姜榕的眼睛比自己的更好看，就像那东陂池中盛满月光的湖水。
郑湘突然嘴角勾起，露出一抹笑容，似是而非回了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姜榕大笑，心情畅快，斟了一杯黄酒喂郑湘：“夜凉了，喝口酒暖暖身子。”郑湘爽快地大口喝了。
吴国公瞥见帝妃低头窃窃私语，又是喂酒又是对视，甜得腻人，对着自己夫人嘿嘿笑道：“你看陛下与淑妃黏黏糊糊，我们都说陛下老房子着火了。”
贺夫人闻言立马拿筷子敲吴国公的手，斥道：“那么多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没文化别乱说话，那叫如胶似漆。”
“嘿嘿，陛下怪疼淑妃的。”吴国公刚说了一句，就被贺夫人拿一大块肉堵上嘴。
“管好你的嘴和眼。”贺夫人瞪了吴国公一眼，余光飘向上首，嘴角弯起一抹笑容。

第44章 敌袭
那股只是身体碰触便颤栗不已的感觉重新归来,郑湘不知道原因，对于这种失控更是茫然无措。
它会像之前那样慢慢消失吗？然而，她内心深处又隐隐期待这种感觉。
“出神想什么？”耳边传来略带喘息的声音。
“现在这种感觉很像我们初见时啊……”
陌生而又熟悉，诱惑她迫不及待地去探索,随手一拈,便是意想不到的快乐。
笑声在耳边响起,郑湘也想笑,于是她笑了。
熟悉而又陌生，或许这次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没有权势,但是我有感情。”郑湘笑完，轻轻说道。
是啊，是人都会有感情！
郑湘向来出手大方，自认不是吝啬的人,但现在她发现自己竟然是个悭吝人。
次日早上,两人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起来。
“你今天不和你那帮兄弟出去打猎了？”郑湘坐在镜子前梳妆。
“今日大家各自活动。现在打猎只为求乐，不为生活,他们和我都拘谨，索性让大家各玩各的。”姜榕坐在桌子前喝冰糖燕窝。
“今儿你与我一起,去不去？说不定能让你猎到一头大猎物。”姜榕喝完将碗一推,又道。
郑湘犹豫起来，一头是要凭自己本事打猎,一头是大猎物的诱惑。
她明白凭借自己的本领，一辈子都别想猎到像老虎黑熊这样的猎物。
“我想去看看,你猎的老虎皮能给我吗？”郑湘想用虎皮做个威风凛凛的披风。
“当然。做褥子,还是做披风？”姜榕靠在椅子上问。
“当然是披风啦。”披风想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到时晃瞎别人的眼。
姜榕眉头一挑，笑她道：“狐假虎威。”
郑湘不以为意,脸上露出得意之色，道：“那得是老虎心甘情愿配合狐狸才好。”
两人用过早膳，就带着禁卫往西南而去。
树木杂乱分布，地上灌木野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郑湘艰难地用弓拨开乱枝藤蔓，姜榕见状勒马暂停，等两马并行，伸出手道：“上来，坐我后面。”前头有姜榕的身体帮他开路。
郑湘搭在姜榕的手上，摇头道：“坐后面看不清，我要坐前面。”
“好。”姜榕身材高大，他的马也比普通的马大。郑湘坐下的马是温顺的好马，但靠近姜榕的马时仍隐有不安。
但好在没有乱动，郑湘顺利换坐到姜榕的马上，视线一下子拔高了。
郑湘的后背紧紧贴着姜榕的胸膛，衣服单薄，她能感受到姜榕炽热的体温和肌肉的颤动。
姜榕左手抓着缰绳，右手拿刀将挡路的乱枝砍掉。穿过草木丛生的区域，众人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河谷。
“这里有猎物吗？”两人共乘一骑不方便打猎，郑湘换了自己的马。
姜榕回道：“动物要过来喝水，你看地上就有很多爪印。”
姜榕挥手，只留几人跟在后面，其他人四散开来驱赶猎物。丛林的动静瞬间惊起不少动物。
姜榕一边慢悠悠地搭箭打猎，一边留意郑湘，看到她熟练的模样，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不是花拳绣腿，有两下子。
太阳爬到空中，阳光照下来，驱散了几分丛林的阴森。
突然林中传出大动静，有侍卫喊道：“老虎来了！老虎来了！”
姜榕的脸色一变，叫住郑湘，搭箭张弓，眼睛紧紧盯着微微晃动的草丛。
马不安地动起来，郑湘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诡异地竟然也学着众人对草丛的方向搭箭张弓，蓄势待发。
破空之声须臾而至，姜榕险之又险地低下头，一支利箭从他的脸边擦过。
谁乱放的冷箭？不对，即便是乱箭不可能正对着自己，这是……
“敌袭！”
转瞬之间，姜榕思考完毕，同时调转方向，朝冷箭的方向射去。姜榕声音落下的同时，又有几只箭破空而来。
前有虎，后有敌，且敌情不明，情况万分危急。侍卫一时呆愣，不知要拒虎还是抗敌。
在第一箭射来时，郑湘的心脏加快，一股恐惧似乎扼住了她的喉咙。
时间仿佛停止。不，她不能死在这里，姜榕也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冲破恐惧的禁锢，给郑湘的身体带来旺盛的体力。
电光火石之间，她听人喊道：“我与左右两名侍卫戒备老虎！”
那个声音很熟悉，郑湘来不及多想，就将手中的箭射出去，一只斑斓大虎从草丛中跃出来，盯着郑湘几人。
郑湘又射出箭试图逼退老虎，背后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侍卫的呵斥声以及厮杀声。
但这一切与郑湘无关，她的注意力一直钉在眼前的老虎上，未曾移开片刻，手里又搭了箭。
郑湘忽然知道刚才是谁在说话。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所以听起来才那么熟悉。
老虎微微俯身，灯笼似的眼睛盯着几人，迈着灵敏而厚重的步子，粗壮的尾巴摇来摇去，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吼声。
郑湘只觉得头脑昏沉，坚实的土地变得如湿软的沼泽一样，周围的景色仿佛扭曲起来。
直面老虎，她才明白百兽之王真正代表的含义，那是碾压一切的实力和威势，之前要虎皮做披风的胆气一下子消失了。
郑湘恐惧了，但比恐惧更浓烈的是活下去的渴望。
“娘娘，不要靠太近。”侍卫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怕老虎，更怕淑妃出事。被老虎所杀，妻子荣光；若淑妃别杀，只怕妻子籍没。
郑湘抿嘴，不再驱使马儿上前，眼睛仍死死盯着老虎，它的每一个动作都让郑湘高度紧张。
老虎在三人面前左右走动，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攻击角度。另一名稍微靠后的侍卫抽出刀，换到前面。
三人一虎，剑拔弩张。
老虎不断地低吼，但三人均无退意，一直僵持。
郑湘的耳边如风般飘过厮杀声和呻&#183;吟声，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现在，她的眼睛里只有面前的老虎。
不远处的厮杀和鲜血似乎刺激得老虎烦躁不安，它的身子压得越来越低，似乎要扑过来。
忽然破空之声传来，郑湘的身子来不及反应，就看到老虎往后一扭一跃，背上扎着一支箭落荒而逃，消失在丛林中。
风似乎停止了，但她听到心脏呼啸般的声音，猛地转过头，就看见脸上染着鲜血的姜榕放下弓箭，浑身肃杀。
心跳也停了。郑湘双臂颤抖，几乎稳不住手中的弦，劫后余生，脸上似哭似笑。
姜榕骑马上前，伸手抚摸郑湘的脸颊，道：“临机果断，干得不错。”
姜榕手上沾染的鲜血在郑湘脸上落下一道鲜红的印子。
那一只搭在弓上的箭跌落在地上，郑湘惊恐地发现姜榕腰腹前胸都有几道深深的湿印，那是……
郑湘仰起头，嘴唇颤抖道：“你……你……”
姜榕顺着郑湘的目光看了一眼，轻笑一声，道：“这都是别人的血。”
郑湘闻言依然担忧不已，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身子，目光灼灼地似乎要穿透玄色的衣衫。
姜榕见郑湘无恙，既庆幸又自豪，调转马头，目光瞬间变得坚硬冰冷，整个人散发的气息比刚才的老虎更危险，道：“彻查丽阳苑，严审活口。”
这些刺客身上穿着丽阳苑仆从的衣裳，定是有人里应外合。
姜榕无法想象若他们慌了手脚是如何的场景，更无法想象湘湘在此次刺杀中身亡。他觉得自己会疯的。
这次刺杀，无论主谋是谁，姜榕都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留几人在原地守着现场，就带着众人往回走，路上碰到匆匆赶来救驾的将领。
众人看到姜榕等人身上的血迹，无不震撼和惶恐，忙下马跪下请罪。
姜榕深吸一口气，道：“众卿起身。靖远侯李文才即刻带人护送淑妃回宫，严守宫门。梁国公李英回左右羽林军，随时待命。京师戒严，若有违背，即刻正法。”
“是。”众人齐声道。
姜榕回头看向郑湘，道：“宫闱□□暂交于你，两位皇子也交给你了。”
郑湘深吸一口气，道：“是。”说罢，骑马出列，跟在李文才身后。
临走前，她满怀担忧地回望一眼，心中仍在担忧姜榕到底有没有受伤。
这群人是来刺杀的，若刀剑弓矢上涂了毒药该怎办？陛下中毒昏迷了什么办？他若……
郑湘不敢深想下去，精神恍惚，神思不属，直到李文才连呼几声才回神。
“小舅妈……小舅妈……你要不要坐车回去？”李文才连声叫道。
“不用，咱们骑马回去，时间要紧。”郑湘道。
“好。”李文才心有余悸地问：“小舅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郑湘飞快地答道：“我与陛下到一处河谷打猎，遇见一只老虎，陛下正要张弓去射，一群刺客突然朝陛下射箭，幸好陛下神武侍卫奋力，才将刺客杀死。”
李文才关切道：“那舅舅有没有受伤？”。
“他说他没有。”郑湘努力集中精神，想起刚才姜榕的托付，道：“咱们抓紧时间回去，谨防宫中生变。”

第45章 衣袖
从皇宫到丽阳苑来时用了大半天,而回去只用了一个时辰。
李文才之前听说淑妃和他们一样出自边镇，一直以为是瞎说，高高在上绫罗绸缎的前朝皇后怎么会和他们是一伙人？
然而，从今往后他信了。这熟练的骑术,这利落干脆的性格,不是他们边镇出来的,还能是世家养出来的？
李文才接手宫中禁卫,守卫宫门。留守皇宫南衙的柳温匆匆赶来，询问详情。郑湘完完整整把事情说了一遍。
在听到“陛下说他没有受伤”时,柳温坚定道：“陛下这么说，那他肯定没有受伤。”
郑湘行礼道：“皇帝遇刺，关系重大，陛下正在丽阳苑处理后续事情,宫中安全就劳烦柳相与李侯了。”
柳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脸色变得阴沉，纠正道：“娘娘,这不是刺杀，而是谋反。”
郑湘一愣,她不明白自己竟然听明白了柳温话语的含义：他要杀很多人。
郑湘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她又看到柳温笑了，然而他眼中并没有一丝笑意。
“陛下仁慈,上次只诛首恶，没想到让人认为我等好欺。”柳温缓缓道。
“对,抓到主使一定要他诛九族。”李文才愤愤地嚷道。
郑湘一想起姜榕被刺杀成功的后果,就浑身发凉，心顿时变得冷硬，道：“柳相与李侯所言极是。另外,劳柳相派太医过去确认陛下的身体以及救治受伤的侍卫。”
“自然。”柳温笑着应了。
郑湘告辞，快步前往仙居殿，她的儿子这两日挪到仙居殿，请了周贵妃看顾。
仙居殿的宫女看见淑妃脸上顶着血迹，皱皱巴巴的墨绿骑装上罩了一层灰色的扬尘，头发乱蓬蓬的，身后只跟了几个禁卫，顿时慌了神。
皇宫一片祥和，没有朝最坏的方向发展。宫里没有给郑湘惊吓，但狼狈的郑湘却给了宫里一个惊吓。
刚用过午膳，周贵妃正在窗前洒满阳光的榻上拿着布老虎和小花玩，听见殿外有人进来，一抬眼就看到了恍若逃荒的郑湘。
“啪”轻微一声，布老虎掉到了小花的肚子上。“郑妹妹，发生了什么？”周贵妃猛地站起来，眼睛里都是惊惶。郑湘缓了缓，带着喘息道：“陛下在丽阳苑狩猎遇刺，命我与靖远侯回来，守卫宫门和保护两位皇子。”
目光瞥见小花抱着布老虎啃得口水四流，郑湘狠狠松了一口气。
“陛下无恙。”郑湘抬眸又飞快地补充了句。
周贵妃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平静下来，对春雨道：“去请赵德妃和三皇子过来。先不要说陛下遇刺的事情。”
周贵妃吩咐完又看向郑湘，道：“郑妹妹不要回蓬莱殿，咱们呆在一起有个照应。”
郑湘点头，正有此意。周贵妃又让郑湘去偏殿洗漱更衣。
等赵德妃过来时，惊讶地发现淑妃母子也在，语言露出几分幸灾乐祸：“淑妃妹妹，陛下把你撵回来了？”
郑湘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周贵妃对抱着三皇子的金瓶道：“金瓶，你带三皇子去西厢房。金珠，你也带着四皇子一起去。”
郑湘摇头道：“小花很乖，不哭不闹，我抱着他。”
周贵妃叹了一声，想起郑湘脸上的血迹，猜测她刚才必然经历生死，怜惜道：“也罢。金瓶你和三皇子去西厢房。”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赵德妃生出不虞，但是殿中紧张的气氛让她更感到不妙。
“陛下遇刺了，万幸龙体无恙。宫中戒严，两位妹妹带着皇子今天过来陪我。”周贵妃解释道。
郑湘注视着熟睡的小花，心中蓦地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原来，这个丑娃娃在她的心中竟然如此的重要。小花的眉毛和头发越来越黑，浓眉黑眼，给人一种原始的粗犷，小小年纪看起来就一把年纪了，。
这给郑湘添了几分烦恼。小花的容貌长得这么自由，以后要怎么办？
他爹靠着个头、体格和气势撑出一副威仪，现在这三条都没有的小花以后要怎么办啊？
想到姜榕，郑湘又忍不住担忧起来。河谷里她全神贯注盯着老虎，没有注意姜榕这边的战况，他衣服上、脸上、手上那么多血，怎么会没事呢？
郑湘不得而知，连怀中的小花也无心看了。她抬头扫向四周，周贵妃眼睛闭起，手里转着念珠，嘴里默念经文。
赵德妃脸色发白，六神无主，频频看向门口，手仿佛无处安放。她碰到郑湘的目光后，立马转过去。她也不相信姜榕无事。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郑湘的注意力逐渐被桌案上的糕点吸引。
等赵德妃再次不经意地看过来时，郑湘正用帕子托着糕点吃呢。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吃东西，怎么不噎死她？赵德妃将头一扭，不再看不得体的淑妃。
郑湘吃了糕点，又喝了茶水，心中的饥饿稍缓。阳光依依不舍地从她的脸上离去，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
前朝仍无消息传来。
周贵妃命人上了饭菜，唯有郑湘和不知愁的三皇子吃完了，其他人不过略动几下筷子。
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陛下回来了！陛下回来了！”守在外面的春雨看到姜榕归来，兴奋地嚷着进来禀告，顾不得行礼。
三人立马起身，姜榕迈着矫健的步伐从殿外进来，他看了一眼三人，道：“没事了，都散吧。小花和东哥呢？”
“两小的都睡着了。”周贵妃上下打量了一眼姜榕，点头道：“平安就好。”
姜榕颔首，道：“我还有事情尚未处理，先过去了。”说完，他的目光扫过郑湘。
郑湘会意，立马道：“小花打扰周姐姐多时，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再来道谢。蓬莱殿与宣政殿顺路，我正好带着小花与陛下一起回去。”
周贵妃笑着点头，目送姜郑一人离去。赵德妃抿抿嘴，对周贵妃道：“周姐姐，我与东哥回去了。”
周贵妃叮嘱道：“路上慢些。”赵德妃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声，就带着宫女太监回临仙宫了。
走到半路，姜榕停下脚步，对于抱着小花皇子的王公公道：“我来抱着。”
小花今天刚满三个月，比着之前重了不少，抱在怀中沉甸甸的。
“这小家伙到底吃了多少饭，这么重。”姜榕脸色轻松，想要掀开襁褓细看。
郑湘阻止道：“别掀，外面有风，等回蓬莱殿再好好看。”
姜榕状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行吧，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朕就先去蓬莱殿。”
经历了刺杀，怎么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郑湘生气了。一行回到蓬莱殿，姜榕反而不急着看小花了，挥手让金珠带小花回后殿休息，殿内只剩下郑湘两人。
姜榕将郑湘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安慰道：“今天是不是吓坏了？不怕，有我在呢。”
姜榕明白敌袭那刻是慌乱的，既要保护湘湘，又要防备老虎，还有与敌人拼杀，一心三用，他不确定能不能护得两人周全。
然而，当湘湘说她来戒备老虎时，一切如拨去乌云顿时明朗，姜榕明白他只要一心杀敌就行，只要迅速解决敌人，他就能护住湘湘。结果果然如姜榕所料。
郑湘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推开姜榕，冷声道：“脱衣服。”
姜榕回过神先是一愣，随后大笑，笑容肆意又带着几分风流，一脸拿郑湘没办法的表情，坦坦荡荡地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
郑湘仔细端详，又道：“转过来。”姜榕依言照办。
郑湘这才放下心，他身上果然没受伤。
“穿上吧。”
姜榕脱掉衣服后看见郑湘的目光，才知道自己会错意了，不过他素来脸皮厚，转而享受起湘湘的关心。
郑湘将衣服扔给臭美的姜榕，笑骂道：“你刚才不是说宣政殿有事，怎么磨磨蹭蹭的？”
姜榕磨磨蹭蹭地穿上衣服，哀叹今天恐怕不能和美人亲香。
郑湘又气又笑，只好上手给他系衣带，问：“审出来是谁主使的吗？”
姜榕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道：“说是上个月砍头那几家的忠仆，呵，谁信？”
郑湘点头道：“丽阳苑是皇家宫苑，管理严格，皇帝出行，负责安全的禁卫只怕把山先搜了几遍，怎么会有漏网之鱼守在河谷呢？”
姜榕揉着郑湘的乌发，赞道：“你上午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当时，你怕不怕？”
“不怕，当然不怕。”郑湘瞪了一眼姜榕，对他的明知故问感到不满。
姜榕笑道：“你先睡，等我忙完就回来，很快就回来。”他轻轻吻了郑湘的额头才离开。
郑湘命人在殿内留了灯，照得满室如昼，不留一丝阴影。
她躺在温暖如云的床上，怀里抱着被子，睁着眼睛，通过纱帐看外面，如同笼了一层烟雾，影影绰绰地看不清，又仿佛蛰伏着什么猛兽。
郑湘觉得自己似乎变得软弱了，以前她可是无所畏惧，更不惧死亡。
现在呢，她不仅自己怕死，也怕姜榕死。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郑湘百思不得其解，然后枕着疑惑睡去。
梦里恍恍惚惚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梦中的她一直念叨这东西很重要。很重要。
结果醒来一看，竟然一截撕下来的衣袖。
姜成林寝衣的衣袖。
这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感到被梦愚弄的郑湘将衣袖抛在一边，坐在床上气鼓鼓的。
突然她反应过来，昨夜姜榕确实如他所言回来了。

第46章 讨论
郑湘说话算话,昨日说要向周贵妃道谢，今天上午便备了厚礼来到仙居殿道谢。
周贵妃看着十个不同材质的佛像，嘴角一抽，一天拜一个,一旬都不重样。
“郑妹妹有心了。”周贵妃勉强笑道。
郑湘挥手道：“周姐姐看上眼就留着,若看不上随意赏人,也体面。”
可不是体面？
这些佛像要么是上好的各色玉雕刻,要么是金银，要么是水晶珊瑚,要么檀木嵌金玉，价值连城，各个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周贵妃命人收下，笑道：“小花那孩子可爱伶俐,我极喜爱,照顾他我求之不得。这次是我偏了妹妹的好礼。”
郑湘道：“周姐姐若喜欢小花，就来蓬莱殿看他。等他会走了,我让他天天来找周姐姐，到时周姐姐别嫌烦。”
周贵妃见郑湘说话时神情不似作伪,喜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我不是食言而肥的人。”郑湘爽快地笑着回道。
昨天一事后,郑湘对周贵妃刮目相看，原以为她只是拎着算盘的管家夫人,没想到“大难临头”还能稳住阵脚。
比赵德妃强。
而且姜榕对周贵妃只有敬重，郑湘又见她真心喜欢小花,便将其当做亲戚看待。
至于赵德妃么,她只是自己儿L子同父兄弟的母亲。
从仙居殿回来，郑湘又去练习骑马射箭。这次能侥幸脱险，多亏她骑术娴熟,才没有在遇到老虎后从马上跌下。
姜榕这次是真怒了，毫不犹豫地将这场刺杀皇帝案变成世家清理案，并将此案交给柳温处理。
一时间京师风声鹤唳，比一个月前更甚。
他这段时间极忙，以至于郑湘都见不到人。早出晚归，回来郑湘睡着了，走时郑湘还在梦中。
郑湘心中纳闷，这事有那么难吗？不是已经交给柳相处理了，他忙什么？
姜榕是真忙，当初他与湘湘夸下海口，要开三百年太平，他招来打天下的兄弟头脑风暴，商议如何保天下太平。
那群刚当勋贵不到一年的兄弟，屁股刚坐上半拉子，脑袋还没转过来，纷纷嚷嚷道：“分地！杀贪官！做官！”他们这群人有军户有民户。军户受上官欺压，饷银被贪，还要为上官做杂役，连奴仆都不如；民户良田被占，食不果腹。
大梁做官途径有很多，比如孝廉察举、特科征召、学校入仕、门荫、爵位、挽歌郎、尚主等等，出仕道路七八条，然而几乎条条都设有门槛，要有出身阀阅，要父祖为官。
出身边镇的这群人哪条入仕的道路都走不通，只能游离在官场外，受人欺辱。
以前边镇还可以通过军功勉强入仕，但大梁朝臣鄙薄兵家子。
打赢了，功劳不属于卖命将士，而归于“居中指挥”的世家子。打输了，就更不用说，能保住命就已不错。
找不到进身之途，又活不下去，这些人只好揭竿而起“自主创业”。
姜榕听完兄弟们的三句话，觉得话糙理不糙，想要去办，结果一看，土地被从京师到地方大大小小的世家霸占，朝中的官位也被他们占着。
即便有了地，也没多少人去耕种，因为人都在世家大族里当隐户呢。
大周初立，周随梁制，姜榕带来的这些人多居军政职务，庞大的治民官还是由原来的那群人占着。
正所谓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便是这个理。
姜榕反应过来后，气得骂人但又无可奈何。他手中能治民官员太少了，不得不捏着鼻子暂时认了这些人。
去年巡按四出巡察地方便是针对兄弟们朴实的“打贪官”诉求而提出的解决治策。
至于分地、括户和选官，姜榕等人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切入口，而这次刺杀正是合适的借口。
谋反一出，谁敢出头？
于是，柳温在前面带领禁卫下狱了一家又一家，姜榕和心腹在后面挑选合适的人填补空缺以及制定新政。
最大的阻力没了，就能推行新政了。
姜榕忙了五六天，郑湘觉得天子日理万机，正常。
但等姜榕一直忙了半个多月，还未有停下来的架势，她就禁不住好奇姜榕在忙什么。
这样忙忙碌碌，人能不能受得了啊？郑湘着实担忧不已，带上一碗汤，咸汤，去宣政殿探望姜榕。
她是从后门进来，刚迈入进门槛，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郑湘转了脚步，进了西厢卧室，招来梁忠，问起姜榕的饮食起居。梁忠苦着脸道完，又说陛下和诸位大臣现在都没用午膳。
郑湘想着身体要紧，况且吃完再讨论也是一样，不急于一时半刻，但被东厢猛地拔高的争吵声吓了一跳。
“这……这是第一次发生吗？”郑湘问道。
梁忠脸色未变，想来已经是被吓习惯了，“这些日子都这样。”
郑湘想了想，对梁忠道：“你让御膳房做些糕点送来，若有肉馅的最好。”
“那不就是包子吗？”梁忠乐了。
“哎，对对对，别上糕点，就上包子。你让御膳房蒸些包子送来。”
包子馒头面条才是北方人的主食，且不说糕点吃多了腻，即便糕点吃得再多，也不是主食啊。没吃主食等于没有吃饭。
梁忠惊得张着嘴离开了。淑妃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宫中他们听陛下的，陛下听淑妃的，淑妃的话比陛下的话还好使。
于是，东厢讨论得热火朝天的诸人突然闻到一股霸道的麦香味，屋内一静，就看到几个内寺端着包子进来，送到众人的手边。
暄软的包子成了这世间最美味的东西，也引出了众人的馋虫和饥饿。
将领们毫不客气地抓起一个不顾烫就往嘴里塞。杨约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从龙之功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动手拿包子的人。
魏国公左右开弓，嘴里含含糊糊道：“宫里的包子就是他娘的比老家的好吃。”
杨约正准备提醒左右同僚注意御前仪态，抬眼发现皇帝也拿个包子在啃，边啃边道：“继续说，我听着呢。”
李文才狼吞虎咽，趁着空挡，眼尖地看到他舅面前还有一盅汤，将头一转，问梁忠道：“梁公公，我们的汤呢？”
梁忠满脸笑容道：“那是淑妃娘娘送来的汤。”姜榕听到后，得意地扫了一眼大外甥。
李文才沉默了，连灌两大口凉茶，继续吃包子。杨约叹气，他也拿起一个包子啃着吃。
法不责众。
议完事情，众人散了，姜榕来到东厢，发现郑湘竟然躺在榻上睡着了。
他晃动荷包上的流苏在郑湘的脸上扫来扫去，郑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扯住流苏扔到一边，然后坐起来出神。
“别睡了，再睡小心头疼，晚上走了困。”姜榕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夏日炎炎，殿内多了几分燥热，郑湘的额头出了一层汗，她喝完茶才彻底清醒。
“你们议完了？什么事情这么重要？你现在比登基那会儿L还忙？”郑湘依偎在姜榕的肩头。
姜榕揽着她的背，笑道：“没呢，还有得磨。我们讨论的是百年之计。”
郑湘仰头好奇道：“你说说，我听听。”
姜榕便将讨论的内容言明，郑湘听完琢磨了一会儿L，又问：“勋贵们果然这么想？”
有些人讨厌特权，等他们成了特权，比老特权们更残酷地镇压反抗者。
“他们热血未凉。”姜榕嘴角勾出一抹笑容，欣慰道：“幸亏大周才刚满一年，再等几年，只怕连他们也会反对我。”
郑湘附和：“天时地利人和。”
说罢，她瞅着姜榕笑：“我原以为陛下说三百年太平是骗我呢，现在观陛下言行竟然是真的。”
姜榕气笑：“我骗谁，还能骗你不成？”说罢，他拿手挠郑湘腋下，郑湘一边躲一边笑，直到弄出了干柴烈火。
郑湘一面系衣带，一面嘲笑他：“刚才还瞧着是个明君的样子，现在瞧着像……”
“像什么？”
郑湘啐了一口：“禽兽。”
姜榕闻言大笑，扣上腰带，伸手抚弄着郑湘潮红的脸，道：“我都一个月未近你的身，你难道不想？”
郑湘拍开姜榕的手，瞪了他一眼，道：“哪有一个月？”
姜榕又笑，洗了把脸，道：“我事情还没忙完，你是回蓬莱殿，还是留在宣政殿？”
“回去无趣，你做你的事，不用管我。”郑湘神情惫懒，不想动。
“行。”姜榕牵着郑湘的手来到东厢书房，坐下批阅奏疏。
郑湘坐在榻上打量里面的布置，许是为了讨论便宜，东厢撤去不少摆设，添了几凳，显得十分阔朗。
忽然，她余光瞥见姜榕仿佛用朱笔写了个“杀”字，起身凑近，竟然看到厚厚一碟名单。
最上面那个字杀气凛凛，仿佛用鲜血写得一般。
郑湘不解，问：“这是刺杀的主谋？”
姜榕摇头道：“是我要杀的人。”
郑湘拿起那摞纸，扫了一眼，这上面记载着诛杀人员的姓名、籍贯、家世、姻亲等信息。
轻轻的一摞都是沉甸甸的性命。
郑湘放下来，盯着姜榕的眼睛问：“杀一人，至少有五人对陛下心存怨怼。这里有多少人？”
姜榕嘴角咧开道：“一百多人哩，大部分都位居高官要职。”
郑湘问：“陛下不怕这么人反对你？”
“你转过去，不许看。”姜榕故作玄虚道。
郑湘依言，她怕姜榕玩脱了，当年厉帝因为擅杀朝臣而亡国。
姜榕摊开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大字，与那摞纸并列而放，才叫郑湘转过来。
“我有这张纸上的人支持，便是杀了十倍的人，也会坐稳江山。”姜榕的言语中带着自豪。
郑湘看去，那张纸上写着：天下万民。

第47章 晒黑
那天在宣政殿,郑湘看到姜榕的另一面：杀伐果决，心怀天下。
她有些信了，姜榕很可能开辟三百年之太平。
不过，这个伟光正的印象刚形成,就被死皮赖脸的姜榕亲自打破了。
天气越来越热,连清晨也无一丝凉意。郑湘摇着团扇叹气道：“天要旱了。”
有宫人通禀说代国夫人来了,郑湘赶忙叫人送来冰镇的饮子为母亲解暑。
代国夫人品服装扮,一路走来出了一身的汗。郑湘忙让人给母亲打扇，道：“阿娘,天这么热你，你怎么来了？”
陆凤仪喝了一盏凉茶，道：“五月打猎遇刺，你可有受伤？”
郑湘嘴一撇,阴阳怪气道：“阿娘,你问得可真及时，即便是有伤,也早就好了。”
陆凤仪笑了笑，道：“那时京师戒严,我不好出门,最近几日风声渐好，我才出了门。”
陆凤仪听到皇帝遇刺吓了一跳,更为女儿L担忧，心急如焚,不久有内侍上门传消息,说淑妃与四皇子一切安好。她才将心放下，按着性子等到今日才来探望女儿L。
郑湘闻言这才缓了神色，忽然让众人退下,神神秘秘悄声道：“陛下要杀人哩。”
陆凤仪道：“已经杀完了！”
郑湘张大嘴巴，不可置信：“这么快，连审都不用审？”
陆凤仪白了郑湘一眼，道：“审什么，都是一群谋反作乱的贼子。”
郑湘闭上嘴巴，陆凤仪又道：“陛下放了这几家的宾客为良民，并给他们分了土地。昨天陛下下旨蠲免遭受旱灾几郡的租赋。”
郑湘点头点评道：“陛下做得好。”
陆凤仪没好气道：“别这么口无遮拦，陛下英明神武还用你来评价？我来是给你说一件事。”
郑湘洗耳恭听，陆凤仪叹气道：“陛下蠲免的只是受灾最严重的几郡，今年老天爷不开眼，估计受灾的郡县还要增加。所以……”
“我怎么做？”
陆凤仪道：“捐出脂粉钱，提倡节俭，衣不完彩，裙不拖地，不用金银器物。”
郑湘的眼睛睁得滴溜溜圆，使劲地盯着母亲，最后发现母亲说的话竟然全是真的，于是蔫头蔫脑道：“好吧。”
陆凤仪端着茶饮，道：“忍过这段时间，有你的好处。”
她的母亲不会骗她，她又不是没吃过苦，还不一定是真吃苦。
陆凤仪不放心又叮嘱了句：“现在国事艰难，你可不许闹脾气。”
郑湘道：“阿娘，你太小看我了。我机灵得很。”
陆凤仪说完，就告辞离去，郑湘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又有隐隐有一丝不安。
自古以来发生大旱，多被时人认为有巨大的冤屈。
姜榕以遇刺为名杀了百余名世家子弟，朝中的高门大族元气大伤。
本来皇帝是站理的，至少明面上站理，但是旱灾汹汹随即而来，舆论反扑，认为这是皇帝杀戮太重，冤狱太繁所致。
陆凤仪听到这样的流言后，立马进宫见女儿L，让她这段时间蛰伏，不要意外生事，免得被文官盯上攀咬。
前朝后宫，不知有多少人想把专宠的淑妃拉下马，换成自家的姑娘，接了这波滔天的富贵。
姜榕这几天心烦意乱，一个月前这群人噤若寒蝉，现在又开始不分昼夜胡乱鸣叫惹得人心烦。
平反冤狱、优待后人、归还田产宅邸、再下罪己诏……瞧瞧，这说的是什么鬼话，姜榕将劝谏的奏疏扔到地上，揉着额头。
“我真想……”姜榕烦躁不已，躺靠椅子上，仰着头，青蓝绘花的藻井映入眼帘。。
柳温捡起来奏疏，道：“你不想。看不下去，去找你的淑妃。”
姜榕眼睛一亮，一个鱼跃起身，抬步就走，一只脚迈出门槛，回头看柳温：“等我回来，你一定会想出解决的办法。”
世家出身的文臣借着天灾，利用舆论与皇帝扳手腕，姜榕岂会屈服？但是处理了这些人，只怕会激得舆论反弹更厉害，着实让人心生烦躁。
姜榕从后门出去，沿着最近的路，顶着烈日，径直来到蓬莱殿。
殿内静悄悄的，宫女守着卧室的门，正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正要跪下求饶，却见姜榕手一挥，诚惶诚恐地退下。
他转过屏风，进了内室，看见郑湘依在榻上看话本。姜榕大步上前，坐在榻上，抽出郑湘的话本扇风。郑湘看得正入神，结果被人打断，眉头一蹙，抬头正要看是谁这么胆大，却发现是姜榕。
“你……”郑湘瞧见他额头出了一层细汗，脸上有烦躁之色，忍了话，拿起团扇给他扇风，道：“蕙香，去端一碗酥山过来，要咸味的。”
姜榕惊讶道：“还有咸味的？”郑湘点头，把他手中的话本抽出去放到一边，将手里的团扇塞进去，跪坐在他身后，为他揉太阳穴。
姜榕闭上眼睛，有一下没一下摇着团扇，叹道：“还是你这里凉快。”
“这里放三四盆冰呢。重不重？”郑湘问。
“刚好。一冷一热，小心生病。”姜榕道。
郑湘在耳边低声笑道：“白日有太阳，夜晚有陛下，我可不怕什么一冷一热，也不会生病。”
姜榕哼了一声，道：“天天就知道撒娇，整日甜言蜜语，朕不吃你这套。”蕙香送上酥山，就悄无声息地下去。
“你不吃我这套，吃不吃酥山，这可是专门为你做的。”郑湘笑道。
姜榕心中有火，接过酥山，用勺子舀着大口吃起来，道：“不许停下。”
“好，不停就不停。”姜榕连日忙碌，又被群臣进谏，郑湘不是没心没肺的人，自然心疼他一二。
姜榕吃完酥山，心中的火气被浇灭了七七八八。“陛下，还没好吗？妾的手疼。”郑湘见姜榕的脸色变好，立马撒娇不想为他揉额头了。
“行吧。”姜榕挥手，将外衣脱下来扔到一边，枕在郑湘的腿上，道：“我躺一会儿L，你和我随便说说话。”
郑湘垂下眼帘，看着神色疲惫的姜榕，一边拿团扇摇着，一边说：“我阿娘今儿L上午来找我说话，要我最近节俭，还要我捐脂粉钱。”
姜榕抬了抬眼皮，素色单衣映入眼帘，又转眼看了外面，发现屋内的摆设都变了。
白玉花插变成白瓷花瓶，紫檀嵌金玉挂屏换成了一副美人图，水晶茶壶变成青瓷茶壶……就连湘湘满头的珠翠也变成了白檀木发钗和青色发带。
美人淡妆浓抹总相宜。
姜榕捏捏郑湘的手腕，道：“你想做就做吧，天不能一直旱。”
郑湘点头道：“是啊，暑天天这么热，能不干旱吗？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姜榕道：“你不要一直听你阿娘的话，这宫里有我在呢，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郑湘低头，笑道：“阿娘说要我对陛下好，你说这个我听不听？”姜榕一个翻身将郑湘扑倒，大笑：“别的不听，这个要听。”
郑湘推了推姜榕：“别闹了，浑身汗津津的。”
姜榕又躺下来，接过团扇自己扇风，道：“那话必不是代国夫人说的，一定是你说的。”
郑湘的双手揉着姜榕的脸，惊讶道：“你怎么知道了的？”
“天子无所不知。”姜榕神神在在道。郑湘才不相信，道：“一定是你乱猜的，瞎猫碰到死耗子。”
姜榕道：“你要对我好，早晚有你的好处。”
“你要对我好，早晚有你的好处。”郑湘眉眼含笑，重复了一句，并在“早晚”两个字上拉长了声音，像轻轻软软的羽毛搔得人心头痒痒。
姜榕：“……我认真的。你再学我说话，我好东西不留给你。”
“凭什么好东西，我还没见过？”郑湘点着姜榕的额头不以为意。
姜榕抓住郑湘作乱的手揉捏，心里琢磨自己还有什么好东西没给湘湘？
库里每进了奇珍异玩都是先送到蓬莱殿，湘湘更是不缺金银绸缎。是什么他能给，但湘湘此刻又没有的呢？
姜榕的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蓦地睁开眼睛，自下往上盯着郑湘，眼神幽深似乎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郑湘迎上去，低头与姜榕对视，只见他又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畅快淋漓。
郑湘抽出手，冷哼一声，道：“你脑壳有病吧？刚才莫名其妙地吓人，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笑。”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小花容貌像你，这性子可别再像你了。”郑湘祈祷，她已经对小花的容貌不抱任何期望了。
姜榕争辩道：“小花白胖……黑胖黑胖的，小孩壮实比什么都好。”
郑湘嘴一撇，对外叫道：“蕙香，小皇子醒了就把他抱过来。”
说罢，又低头对姜榕，理直气壮道：“你自己也承认他黑。”
“原先你和我说你是晒黑的，你看着小花还能问心无愧地说你是晒黑的吗？”
姜榕闻言哈哈大笑，双手捶床，笑完才认真建议道：“多生几个，总有一个像你。”
金珠满头是汗地抱着小皇子进来，道：“奴婢见过陛下娘娘。”
姜榕起来将小花接过来，掂了掂，又摸摸小孩的胳膊腿，赞道：“你们把小花养得好，看赏。”
小花已经四五个月，穿着过膝的绣花背心，长手长脚，也不认生，以为父亲和他玩，咯咯直笑。
“奴婢谢陛下。”金珠脸上露出笑容。
郑湘道：“你们先去吧，小花就留在这里。”郑湘挥退众人，就看到姜榕在和小花玩飞高高的游戏，小花被抛得老高，她顿时心一紧。
这哪是哄孩子啊，分明是孩子哄他玩啊！

第48章 立后
姜榕被赶出蓬莱殿时神情悻悻,摸着鼻子，心道，小花自个不害怕，又玩得开心,他怎么就被赶出来了呢？
真是有了儿子,忘了老子啊！
他只好回到宣政殿。柳温抬头眉毛一挑,笑道：“这会子不烦了？”
姜榕往椅子上一趟,道：“烦着呢，我正和儿子玩,就被那娘们赶出来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柳温冷笑一声，道：“她不尊皇上，陛下是要降她位份,还是罚她月俸？”
姜榕一愣,仿佛听取意见后在认真思考。
这下子柳温慌了，他与淑妃无怨无仇,只不过是见皇帝对淑妃爱得如痴如狂，就开了个玩笑。
要是皇帝把淑妃只当一般女子,他铁定不开这个玩笑。传言淑妃脾气大,难道现在小两口矛盾积压，终于爆发了？
柳温欲哭无泪,淑妃绮年玉貌，现在因他口嗨受罚,等将来复宠,他就要直面如狂涛巨浪般的枕头风了。
他咋那么嘴欠呢？
“小柳，我想做一件事情。”姜榕挺直脊背，目光深远,脸色沉静。
柳温默不作声，心里希望姜榕讲点义气，不要把自己卖了。
“我有一个反对的理由，就立马生出一千个赞成的理由。”姜榕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柳温想起自己孤身一人，无妻儿九族之累，心情立马恢复平静，默默喝茶，心道，狗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皇帝这狗东西。
姜榕转过头，脸上带着兴奋，道：“我要立后。”
“噗”柳温嘴里的茶喷出来，奏疏上面都是点点的湿印子。
“你又啷个了嘛？”柳温不可思议道。
柳温看向姜榕，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你真要立后？”
姜榕点头。
柳温又多嘴问了句：“立哪个？”话音未落，他脑子里就出现一个人，淑妃。
有宠。
有子。
有胆识。
但是，柳温有些抓狂，恨不得抓住姜榕的衣领使劲摇他：“你之前不是说等东哥长大再确定吗？谁贤立谁？”
姜榕脸上露出嘲讽似的笑容，摊手道：“你看这句话本来就有毛病，为什么等东哥长大，而不是等小花长大，明明小花更小。”
柳温愕然，显然也发现了盲点，他揪着头发，首先声明道：“我这不是反对淑妃立后啊。我的意思，哎，你自己要想清楚，储位之争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姜榕长松一口气，重复道：“储位之争不是闹着玩的。”
他定定地注视着柳温，嘴角勾起，道：“你觉得东哥有怎样的才干才能挤掉小花？”
“小花有偏心的爹，受宠的娘，同胞的弟妹，光这一关东哥就很难穿透过去，与小花对打。”
柳温龇牙，道：“哦豁！你竟然还知道偏心两个字？”
姜榕笑起来：“偏不偏心，自己最清楚。”
柳温细想刚才姜榕说的小花的优势，不得不承认，即便东哥年长在姜榕眼里也比不上小花。兄弟关系破碎。只怕东哥也落不到好下场。
狗男人！呸，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柳温对姜榕的偏心行为表示愤慨，然后想了想，道：“立淑妃为后，要应付朝中那些腐儒……怕是不得安宁了。”
“我就要不得安宁。现在有什么事情能比立后重要？”姜榕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柳温。
柳温心领神会，道：“这次换你在前面，我在后面。”
上次“谋反”事件，柳温在前面抓人闹得沸反盈天，姜榕在后面填补空缺，正要实行新政，不料遇到旱灾，朝中议论纷繁，嚷着要为谋反的人平反呢。
谋反不谋反，难道姜榕不清楚吗？他又没到老眼昏花的时候。
但是，立淑妃为后……
“你难道不怕朝臣说淑妃以前的身份？”柳温提醒道。
姜榕大手一挥，笑道：“淑妃不是前朝皇后，这事才不好弄呢。”
柳温蓦地想起淑妃曾与同僚陆观有婚约，想明白后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姜榕，这家伙保不齐要来个君夺臣妻。
姜成林，你可做个人吧。
他又心生好奇，将这个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推到未知上，“你脑壳是不是中了一种解药叫淑妃的毒？”
姜榕踢了柳温一脚，笑骂道：“滚！你不懂吧，这叫相思病。”
“你个瓜皮，打胡乱说，啷个叫相思病？”柳温躲过去，嘴里叫道。
姜榕摸着下巴，盯着柳温，问：“你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柳温脸色平淡，摇头道：“不是。”
姜榕点头，语气平静道：“你个瓜皮，快给我想想如何把淑妃推到皇后的位置。”
柳温的脸扭曲了一下，呼出一口浊气道：“好。兄弟们毕竟看着东哥长大，只怕……”
姜榕笑道：“陈大熊和何二柱几家不是和淑妃交好？淑妃也是在边镇出生啊。”
柳温想起淑妃拒虎的事，道：“淑妃临危不乱，急中生智，善于决断，确实是不错的人选。”
就目前看，淑妃的身世以及喜好与他们一样，娘家人也亲近新贵，是自家人，比立个世家女为后更容易让兄弟们接受。
不立世家女，皇帝又不纳新贵的姊妹女儿，就只能从周贵妃、郑淑妃、赵德妃三人中抉择。
周贵妃无子，擅长管家也沉稳，立她为后的格局其实与现状没甚区别，除非姜榕想要周贵妃在他去后，以太后的名义执政。
且不说周贵妃能否活过姜榕，周贵妃若是才能卓越，凭借早年情谊，或许早就被扶为正室了。
赵德妃有子无宠，心性连周贵妃都不如，且孩子年幼。
然而，淑妃就不一样了，有子有宠，虽然平时瞧着不怎么聪明，但却那份临危不惧着实叫人欣赏。
瘸子里拔高个，矮子里挑将军，只能是淑妃了。
柳温抹了脸，再次向姜榕确认：“你可想好了？立后容易，废后难，若是废后只怕淑妃一系的皇子都没有好下场。”
姜榕闻言，沉吟半响，然后坚定道：“立！小花不行，立他弟弟，我绝不会废后。”
皇后是郑湘的护身符，无论将来谁登上皇位，一个“孝”字都能压得他对湘湘毕恭毕敬。
即便大周不在，后面的皇朝也会对前朝皇后恭敬有礼。
姜榕完全忘记了，他纳了前朝左皇后，砍了前朝中皇后，囚禁了前朝右皇后和上皇后。
商议完毕，柳温筹谋利用立后一事，将之前事情的风头盖过去，再如何暗度陈仓，继续推行新政。
立后好，立后妙啊。柳温脑子一转，肚子里想出七八十来个计谋。
事情有了眉目，姜榕彻底不烦了，因为烦恼很快转移到那些人的脸上了。
唉，还是当皇帝的经验少啊，一遇事就慌！姜榕在心中感慨。
不等用晚膳，姜榕就满脸笑容，迈着轻快的脚步，哼着歌回到蓬莱殿。
他来到门口，没有进去，反而神神气气道：“叫你主子出来迎架。”
小宫女赶忙去禀告，郑湘再次怀疑，姜成林要么脑子有病，要么喝酒了。
闺房之外，该给面子还是要给，但是到了殿内……呵呵……
郑湘带着宫女太监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妾恭迎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姜榕眉毛一挑，胳膊微抬，郑湘脸上挂起温柔的笑意，忙扶着他，声音极尽温柔：“陛下，小心脚下。”
等进了殿内，郑湘转头以目示意，众人都退下，她将姜榕的胳膊一撂，嗔道：“你又怎么了？”
姜榕往榻上一坐，朗声道：“淑妃倒茶。”
这病得真不轻。郑湘拿茶盏倒了一碗递给他，姜榕眼睛一抬，道：“你来喂我。”
郑湘眉头微拧，猜度：这难道受了朝臣的刺激，人傻了？
姜榕胳膊张开，往后一靠，见湘湘迟疑，便道：“怎么了？人傻了？”
郑湘气得俏脸通红，将茶盏往案上一放，道：“你才傻了呢？下午回来满脸情绪，现在回来神神叨叨，到底是谁傻？你心里清楚。”
姜榕起身，看着郑湘那丽若朝霞的脸，为她感到惋惜道：“湘湘你完了，完了啊！你不知道你错过一个极其重要的机会。”
郑湘嗤笑，道：“别神神叨叨的，说话敞亮点。”
姜榕凑近郑湘的耳朵，小声道：“我本来要立你为后，但现在嘛……我问问别人，有没有想当大周皇后的？”
郑湘狐疑地看着姜榕，结果看到姜榕就要起身，即刻急了，拉住姜榕的衣袖，道：“别走，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姜榕转过身，低头看郑湘，眉眼带笑。
“真的假的？”郑湘心中疑惑，但是这事宁愿信其有，道：“来人，上茶，上好茶，不对，拿茶具来，我亲自为陛下泡茶。”
这可是皇后，哪个妃子不想当皇后？
郑湘捡起来丢了几年的茶艺，为姜榕泡了一杯茶，双手托着，眉眼含笑，柔声道：“陛下请喝茶。”
姜榕哼了一声，接过来，细细品尝，喟叹一声。
往日都是他将湘湘当祖宗哄，现在湘湘拿他当祖宗供着。虽然是暂时的，但姜榕心里美啊！

第49章 为难
次日一早,姜榕离开蓬莱殿时神清气爽。
临走前郑湘依依不舍地拉着姜榕的衣袖，含情脉脉叮嘱：“陛下，千万不要忘了昨晚说的话啊！”
姜榕哪里见过湘湘这般温柔体贴的模样，大手一挥道：“等我好消息。”
姜榕走后,郑湘立刻叫来王公公,让他俯耳,低声道：“陛下要立我为后,你现在出宫告诉阿娘。”
王公公眼睛瞪大，继而狂喜,想要跪下道喜，却看到郑湘一脸郑重，忙回了神，低声问：“娘娘,此事可有波折？”
郑湘一脸凝重：“皇后之位,我志在必得。必须赢，不能输。”
裁判都偏向她了,她要是再赢不了，只能当一辈子淑妃。
能当皇后,谁愿意当妃子？皇后与妃子之别,犹如天堑。
王公公沉声道：“可要奴婢做什么？”
郑湘压低声音：“你是宫中的老人，我当年施恩不求回报,但是谁要恩将仇报，阻我青云之路,别怪我让他们子孙三代都断了青云路。这话原原本本告诉阿娘。”
王公公连连点头,深表赞同。
“你记性好，现在就去代国夫人府上将曾受我恩德仍在朝堂为官的人员名单交给阿娘。阿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王公公郑重道：“老奴领命。”说罢,就大步离去。
郑湘又叫来金珠与蕙香两心腹，说了此事。金珠与蕙香大喜，郑湘道：“此事你们不要漏了风声，静等前朝传来消息。金珠，你务必照顾好小皇子。”
金珠道：“是，娘娘。”
蕙香道：“娘娘，我会看管好咱们蓬莱殿。”
郑湘点头，抻了抻胳膊，道：“你们下去，一切如常。有事叫醒我，我先睡个回笼觉。”
昨晚闹腾太晚，郑湘现在又累又困，吩咐完事情就睡觉去了。
乾元殿，姜榕坐在御座上，将殿中诸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弯起，神情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情。
“我欲立淑妃郑氏为后，诸位以为如何？”
殿中先是一静，尔后掀起轩然大波。立后乃是国朝大事，皇后为一国之母，储君之母，只要锁定皇后之位，那储君几乎定了。
赵德妃的亲眷脸都绿了，他们家的皇子才是长子啊！立嫡立长，无嫡立长，不应该母以子贵吗？论资历论子嗣，轮也轮到他们家姑奶奶啊。
有心思的世家脸也绿了，他们还想送家中女儿入宫，怎么就立后了？立国才刚一年啊，他们还没有发力，后宫之战就怎么结束了？
有大臣站出来道：“淑妃郑氏乃前朝皇后，本朝初立，万象更新，怎堪为大周之后？”
此话一出，朝堂皆静，众人纷纷佩服此人的胆大，他竟然把淑妃的过去经历说出来了。余光瞥去，只见皇帝满脸阴沉，一脸不悦。
一绿袍官员反驳：“立后立德，淑妃娘娘出身名门，品性高洁，直言劝谏有班婕妤之德，临危拒虎有冯媛之忠勇。臣觉得淑妃郑氏当为国母。”
又红袍官员道：“淑妃郑氏乃是前朝降将之女，人非温顺，地实微寒，专擅皇恩，狐媚惑主，不堪为国母。臣伏维陛下三思，择良家女为后。”
魏国公出列道：“放你娘的屁！淑妃之父是边镇守将，战死殉国，你们这些家伙不仅不思感恩，反而说人家身份微寒，我**，就你清高，就你了不起！”
另一将领附和：“就是就是！大周就他高贵，我们都是泥腿子、兵家子。”
“粗鲁！粗鲁！朝堂之上，怎可大声喧哗？”一人叫道。
“我不仅会喧哗，我还能打人哩！”
……
姜榕坐在上面，脸色阴沉，但心里看得可开心了。揍他脸，打人专打脸，脸青了，爱脸面的就会请假不上朝。
姜榕看得兴致勃勃，虽然很热闹，但被史书记下传世，他面子不好看，只好叫停：“住手！你们为国之栋梁，朝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退朝！”说罢，起身甩袖而去。
姜榕毫不在意他在前朝后宫抛下了个大雷，在说出内心隐藏的想法后，又畅快又得意，恨不得在湘湘面前转几圈。
姜榕突然一顿，发现盲点，他将淑妃抛到前面吸引公卿大臣的火力，任他人揭开淑妃过往的伤疤，这对淑妃而言，岂不是一种伤害？
姜榕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他不知道淑妃的详细过往，但他知道厉帝童昏残暴，喜怒无常……他为利用湘湘而感到羞愧和不安。
郑湘心中有事，小睡之后立马醒来梳妆打扮，又让蕙香盯着御厨做些姜榕爱吃的汤饭。
她磨掌擦拳，对后位志在必得。皇后与宠妃，地位之差犹如云泥之别。
曾有人瞎说，宠妃受皇恩，又不管事，朝野对宠妃要求不高，这样既清闲又舒心的生活比一国之母自在太多。
呸！当过宠妃又当过皇后的郑湘才不信这话呢。
那是蠢妃的酸言酸语。宠妃得宠，好听的词叫专擅皇恩，不好听的就是狐媚惑主。但是，皇后得宠，叫帝后伉俪情深，是国家之福。
宠妃做坏事被发现，不经前朝，一句话就能废黜。但皇后是拜过天地祖宗的，要经前朝公卿大臣商议后才能废黜。
宠妃是婢，能依靠的只有皇恩。
皇后是君，能依靠的除了皇恩，还有祖宗礼法。
更不用说皇后之子乃是储君人选。
郑湘脑子再笨，也知道姜榕给的这个机会必须抓住。
她的脑子久违地动起来，宫墙外的事情交给阿娘兄长等人，但宫墙内的事情需要她自己来。
立后的消息如炸雷般在后宫响起。蓬莱殿喜气洋洋，但是金珠再三叮嘱诸人不可得意忘形，要竭力助娘娘成事儿，因而这些人打起十二分精神。
皇帝过来时，跪迎的声音格外洪亮。郑湘又惊又喜地从殿内快步出来，娇俏地行礼道：“妾见过陛下。”
姜榕心虚地扶郑湘起来，牵着她的手进了宫殿。郑湘不断地拿眼飘姜榕，秋波流转，春色无边。
姜榕他更心虚了。
进了殿，郑湘柔声细语道：“陛下……”
姜榕“嗯”了声，就被郑湘细嫩柔软的手捧住脸，兰麝般的气息如同春风拂面，继而唇上如点香脂。
一触即离，余韵绵长。
郑湘见姜榕怔愣，掩口而笑，笑容又娇又媚：“陛下，你怎么了？”
姜榕回过神来，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没什么？”
郑湘见状心一咯噔，姜成林在朝堂被群臣为难，难道知难而退，打退堂鼓了？
“去把小皇子抱过来。”郑湘笑道：“民间说小孩三翻六坐，咱们小花不到六个月就能坐住了，奶娘嬷嬷都说从未见过如此壮实的孩子。”
姜榕附和道：“小花瞧着就是个健壮的。”
金珠把小花抱来，郑湘接过坐在姜榕身侧，抬头看了眼姜榕，又低头看了眼小花，违心道：“陛下，你看小花多像你啊。”
姜榕点头，戳了下“嗯嗯啊啊”叫着的小花，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我幼时也比寻常孩子身子骨好。”
郑湘一边与他逗小花，一边笑：“小花将来能有陛下一半武艺出众英明神武就好了。”
姜榕闻言大笑：“这可不行，我将来要把自己的本领都交给小花，小花比我强才好呢。”
郑湘闻言心中大喜道：“那我先替小花谢谢陛下。陛下，我力气小，抱得手疼，陛下你抱抱他嘛。”
姜榕接过小花，伸手点着小花的额头，无奈笑道：“你长大可要好好孝顺你娘。”
“还要孝顺陛下呢。”郑湘补充道。
两人围着小花说着家常话，郑湘见气氛温馨，遂出口道：“我原以为陛下是诓我，没想到你竟然真在朝堂上说要立我为后。不管成又成，单这份心这份情就让妾感动不已。”
郑湘说着温柔地依偎在姜榕的肩头上。此刻的姜榕娇妻幼子在怀，心中涌出无限柔情，但又想起朝臣对湘湘的过去紧追不放，长长叹了一口气。
郑湘惊惶不定地仰头看着姜榕，生怕自己成不了皇后，反而为别人做嫁衣，咬下嘴唇，叫来金珠抱小花回去睡觉。
待众人走后，郑湘注视着姜榕的眼睛，问：“陛下，可是立我为后让你为难了？”
姜榕伸手抚摸着郑湘的头发，眼睛里流露出愧疚之色，道：“我……我对不住你。”
郑湘惊得眼睛圆睁，心里又气又怒。
这都是什么人，出尔反尔，不能立她为后，就不要打包票，给了希望又让人失望。
果然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男人的床榻之语果然一个字都信不得。
姜榕安抚地拍着郑湘的后背，郑湘挣开他，将头一扭看向窗外。
“湘湘，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有意的？”
姜榕闻言一顿，又叹了一口气，道：“是我考虑不周，故意将立你为后的事情闹大，朝野会议论起你的过往。”
“哈？”郑湘猛地转身，盯着姜榕，问：“你是诚心立我为后？”
姜榕斩钉截铁回：“一片诚心。只是……我想借着立后做一些事情，难免伤到你的心，于心有愧啊。”
郑湘听了心中狂喜，管他怎么利用立后做什么事情，只要姜榕坚定地立她为后，一切都好说。一切都好说。
“我与陛下一体，陛下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成林，你何不早说？害得我为你忧心。”
郑湘埋怨地看了一眼姜榕，然后双手揽着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胸膛上。
姜榕拍着她的背，道：“流言可畏，我怕你受伤。”
郑湘双肩颤抖，手紧紧扣住他的腰，仿佛在瑟瑟发抖，隐隐约传出哽咽抽泣之声。这下子可把姜榕急坏了。

第50章 画饼
“湘湘,你怎么了？”姜榕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若不是还记着自己是皇帝，就准备不通过群臣议论，直接强下圣旨封其为后。
郑湘不是哭,而是笑。
她笑什么呢？她笑那些大臣蛇鼠之行,又笑姜榕过于忧虑。侍奉过厉帝,又怎么了？
郑湘用手攥住姜榕的衣袖,仰起头，笑得流出了眼泪。姜榕先是一惊,继而气得轻轻拍了下她的臀，然后跟着大笑起来。
良久，笑声才止。
“湘湘心性豁达，不输男儿。”姜榕如是评价。他刚才是关心则乱。
郑湘顺着姜榕的力道坐到他怀里,双手揽着他的脖子,缓缓道：“阿爹去世后，我与阿娘托庇陆氏。舅舅获罪,我就失去庇护，世家多龌龊,故而铤而走险入宫,也能报答舅舅看顾之恩。”
郑湘至今不后悔当年的选择，也能坦然面对那些年的经历,不惧任何流言。
姜榕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郑湘的脸，柔了声音,道：“我知道,面对危险时，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郑湘的脸蹭了蹭姜榕的手，笑道：“你最知我。厉帝……厉帝……虽然那些年战战兢兢,但是我活下来了。最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那对如星辰般的眸子映着姜榕的脸，道：“我遇到你。或许，当初上天安排我进宫，只是为了等你。”
郑湘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姜榕的心蓦地一疼，他心疼地将这个柔弱无依的女子紧紧抱在怀中，愧疚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郑湘笑起来，轻轻道：“陛下尽管去做。你愿为我开三百年之太平，我难道会怕流俗之言？”
“托庇陆氏多年，入宫还其养育之恩；受前梁百姓供奉，冒死行进谏之责。我坦坦荡荡，俯仰无愧天地，无不可对人之言。”
姜榕低头看着郑湘闪闪发亮的眼睛。她的品性确实如同她的容貌一样璀璨，就像乱世之中一抹极其亮眼的色彩，吸引着他如飞蛾般扑过去。
“湘湘，你很好。很好。”姜榕的心被喜悦和自豪充盈。
郑湘道：“陛下，你也很好。很好。”
两人都默然无言，但周围却萦绕着千丝万缕的情意，无声却胜千言万语。
过了许久，郑湘才轻轻推开姜榕，道：“陛下，朝中事多，你去处理朝政。我已经让人炖了你最爱喝的汤，等你晚上一起用膳。”
姜榕恋恋不舍地放开郑湘离去，又忍不住凑近她，信誓旦旦耳语道：“后位是你的，这万里江山将来也是你孩子的。”
郑湘转头，与姜榕鼻尖相碰，呼吸相缠，眼睛相视，轻声道：“陛下错了，那是我们的孩子。他会继承你的志向，开疆拓土，牧民治国。”
“当我与陛下都老去，他在世，犹如陛下活着，万古不朽。”
听到这话，姜榕顿生万丈豪情，浑身充满力量，觉得自己能和世家再干三百回合，豪气道：“我去宣政殿。万事无忧，有朕在。”
郑湘带着崇拜的目光仰视着他，重重地点头道：“我信陛下。”
姜榕拍拍郑湘的肩膀，然后迈着矫健而轻快的脚步离开蓬莱殿。
一腔热血，被夏风一吹，上头的脑子顿时恢复了几l分理智。
姜榕眼睛微睁，嘴巴张着，脚步停了半响，又重新迈开，脸上苦笑不已。
他现在终于明白他的湘湘为什么能在厉帝手下能得左皇后之位。
美人宜喜宜嗔，又能软言勾出对方的豪情和畅快，谁人不爱？哪个不喜？
罢了。罢了。
姜榕虽然不悦湘湘用对付厉帝的手段对付自己，但是她终究是用了心。
乱世之中，他堂堂男儿犹不能保全家小，又何必苛求一弱女子的求生之道？
姜榕一脸苦笑走进宣政殿坐下，神思不属，思绪翻腾，良久自言自语道：“吴王灭国不为奇，董卓吕布反目本为常。”
“哈？”柳温诧异地看过去，没听清皇帝说了什么。
姜榕摆手，道：“与你无关。”
他续上刚才的思路，美人不必足智多谋，不必城府深沉。
西施只需要黛眉一蹙，自有吴王与她日夜耳鬓厮磨，为她揉胸口。
貂蝉只需和吕布说，本想与将军策马奔腾无奈被老贼所欺，吕布自会杀了董卓。
美人没有错，错的只是那些男人啊！
姜榕忍不住心生庆幸，他遇到了最温和的美人（计）。
美人无身份之累，无亲缘之赘，虽有小心思，但更添可爱，虽不温顺，但心性光明。
万里江山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他与她会在同一条大道上走到生命的尽头，直到死亡将他们短暂地分开。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厉帝不孕不育。
姜榕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若湘湘与厉帝育有孩子，女儿呢，他能捏着鼻子认了，甚至一应待遇不会让她输给真公主。
然而，若是男儿，要么是他杀了她儿子，她杀了他孩子，要么是卧榻之侧留一小贼酣睡，哪种结局都是湘湘视他为仇敌啊。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厉帝不孕不育。”姜榕又重复了一遍。至于厉帝的寿安郡主，小丫头一个，根本不在姜榕的考虑之内。
柳温小声嘀咕了一句：“……勒个瓜皮，神戳戳的……”
姜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听清这句话，不过他听到了也不会计较，正在感慨上天对自己如此厚爱的男子，怎么会在意这句话呢？
姜榕很吃郑湘画的大饼，出了一会儿神，又立马精神百倍地开始工作。
姜榕走后，郑湘拍案大喜道：“成了！”
立后之事，皇帝金口玉言已经在朝堂之上说了，剩下的就要看姜榕他对国家和朝堂的掌控能力。
作为开国皇帝，刚立国一年，若是掌控不住国家和朝堂，还不如找块豆腐碰死算了。所以，郑湘才说她立后之事成了。
不同于郑湘处的欣喜，赵德妃的临仙宫风雨如晦，大雨滂沱。
陛下宠爱淑妃，赵德妃只当是姜榕贪图美色；但姜榕要立淑妃为后，这让赵德妃如何能接受？
陛下未发达时，她陪陛下共同患难，且育有陛下长子，论资历论子嗣怎么就比不上只有脸好看的淑妃？
赵德妃强装镇定，让金瓶带着东哥出去玩耍，自己则躺在榻上眼泪滂沱。
她心里明白东哥和小花年纪相差不大，将来必有争夺，但是还未等东哥长大，这场争夺便被那偏心眼子强行阻断，这让赵德妃怎么不为东哥感到不平和委屈？
银屏也在一旁垂泪，为德妃母子感到不平。赵德妃突然坐起来，让宫女为她梳妆打扮，想要去见皇帝讨个说法。银屏连忙阻止，问：“娘娘，你想要讨个什么说法？”
赵德妃道：“我去问陛下有没有心，陛下未登基时，我随他担惊受怕，如今为何立郑氏为后？”
银屏拉住她苦劝，道：“娘娘难道要和陛下说不立淑妃为后，要立你为后吗？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啊。”
赵德妃大哭，捶着胸口道：“我难道为的是自己？我是为东哥鸣不平啊！”一旦立淑妃为后，小皇子便是嫡子，东哥要怎么办？
“娘娘可以不管自己，但若陛下因此厌了东哥要该如何？”银屏道。赵德妃抱着银屏大哭，银屏亦泣。
次日午后，姜榕如往常一样去看东哥。东哥拉着姜榕的衣服，仰头天真地问：“阿爹，你只喜欢弟弟，不喜欢我吗？”
姜榕身子一震，弯腰抱起小花，耐心问：“你与小花都是我的孩子，我怎能不喜欢你？为什么这么问呢？”
东哥松了一口气，道：“有人说你疼弟弟，立弟弟的母妃为后。阿爹，你也立我阿娘为后，好不好？”
姜榕锐利的目光扫过东哥的侍从，金瓶被吓得四肢发软，几l乎要瘫倒在地上。
他再转向东哥时，目光变得柔和，抱着他出了临仙宫，道：“我……等东哥长大了，有喜欢的人就明白了。”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东哥问。
“十年？”姜榕笑道：“阿爹带你去看周娘娘，好不好？”
“好。”东哥奶声奶气道。
姜榕将东哥带到仙居殿，周贵妃一脸惊讶，但还是笑着热情接待了这两人，又令春雨带东哥去看小猫咪。
周贵妃挥退众人，直接问姜榕道：“陛下，今日怎么带着东哥过来了？”
姜榕将东哥与自己的对话说了一遍，然后看向周贵妃道：“东哥年纪尚小，不知轻重，但德妃做事却欠缺考量。”
周贵妃闻言，深吸一口气，反问：“陛下此时立淑妃为后，难道不欠缺考量吗？”
姜榕对上周贵妃饱含怒意的眸子，心生讪讪，言语支吾。

第51章 患得患失
姜榕对周贵妃虽无男女之情,却把她早已当做亲人。对于周贵妃的斥责，他无法说自己坦坦荡荡，没有私心。
将立后与推进新政放到一块儿，固然能省些力气,但是没有立后一事,他照样能将新政推行下去。立后,不过是添头罢了,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周贵妃叹了一声，自嘲道：“罢了,陛下金口玉言，我还能说什么？只是……德妃与东哥……可怜德妃与东哥了……”
姜榕良久才道：“我心悦郑湘，无悔立后。”
周贵妃闻言看着姜榕，突然笑了一下：“既然陛下不后悔,那以后也不要后悔。我虽怜惜东哥失了机会,但也不愿东哥和小花兄弟反目。”
姜榕顿了一下，道：“多谢兰姊。”
周贵妃摇头,道：“淑妃也是可怜人，罢了罢了。不是她,就是旁人,我宁愿是她。”
姜榕道：“还请兰姊帮忙劝说德妃，只当是为了东哥。”
周贵妃听了突然想问若小姐健在,他是否要废后另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索然无味。
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也没有那么多先来后到,只不过是恰逢其会。
姜榕走后，周贵妃抬头看向窗外，青翠欲滴的梧桐树落下树荫,洒下清凉。
她怔愣出神，忽然想起年少之事，良久释然地笑了。周秀兰本来就是温和宽厚之人，她这一生因家贫被卖为奴，与情郎分开，辗转至今竟然成了贵妃。
人生的际遇竟然如此奇妙，当年的混账竟然有了喜欢的人。
周贵妃抚着下巴，又想起自己忘了问陛下，淑妃是否也心悦她。
周贵妃想到此处，拍着桌子大笑起来。春雨轻手轻脚走进来，担忧道：“娘娘，你怎么了？”
周贵妃用帕子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一句话，恶人自有天收。”
春雨不明所以，周贵妃挥手道：“你不懂。你不是带三皇子玩耍，怎么你过来了，东哥人呢？”
春雨道：“银屏刚才过来接人，把东哥接回去了。娘娘，你……你还好吗？”
周贵妃笑道：“我好得很。陛下立谁为后，与我无关，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的事情。你去请德妃过来与我说话。”
春雨狐疑道：“是。”临走之际，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周贵妃，而周贵妃摆手让她赶紧去办正事。
赵德妃听到宫女转述东哥与皇帝的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得知陛下带了东哥去仙居殿更是六神无主，生怕陛下夺了东哥给周贵妃养着。
等到陛下走了，赵德妃才敢叫银屏过来试探，是否能带东哥回来。
她抱着“失而复得”的东哥，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仙居殿的春雨过来请他，顿时心中惴惴不安。
想要不去，但又不得不去，赵德妃安置好东哥，跟着春雨来到仙居殿。
周贵妃神情温和，坐着正在煮茶，看见赵德妃，笑道：“咱们姊妹好久没有一起吃茶说话了。你快来坐，瞧瞧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赵德妃不安地坐下，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道：“周姐姐。”
周贵妃行云流水般煮水、洗茶、注水、倒茶，然后请赵德妃品尝。
赵德妃食不下咽地抿了一口，沉不住气道：“姐姐，你找我什么事情？”
周贵妃叹了一口气，夏日幽静的殿内只有两人，殿外蝉鸣不已。
“你是不是心里有气？”周贵妃突然道。赵德妃低头不语，泪先流出来。
周贵妃道：“他什么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过来。”
赵德妃哽咽道：“要是立姐姐为后，也就罢了，偏偏立她为后，我心中不服。”
千万别立我为后！
周贵妃不想掺和到这一堆事情中，现在劝赵德妃，一来是受姜榕所托，二来是看在东哥的面上。
自古以来，掌握实权的皇帝想立谁为后，几乎没有立不成的。
“你又胡说了，我无子无宠怎能为后？”周贵妃否了赵德妃有意还是无意的话，又接着道：“事已至此，再哭无益。依我看，此事并非全无坏处，当年起事谁又料到有今日之贵？”
“不过是求个温饱，不期有如此荣华富贵。淑妃年华正盛，难道只会有一个孩子？子嗣不过是早晚得事情。与其将来东哥兄弟争得反目，不如兄友弟恭，做一个贤王，富贵悠闲一生。”
赵德妃欲言又止，她看东哥自然是千好万好，聪颖过人，未尝没有一争之力。
周贵妃朝她苦笑：“先不说陛下，就说小花娘俩，小花与东哥年龄相差无几，以后再有同胞弟妹帮衬，又有受宠的娘，只怕……”
赵德妃默然无语，良久道：“难道……难道……？”
周贵妃摊手道：“淑妃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光明磊落，但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朝中现在吵着要陛下另娶世家女为后呢。”
赵德妃眼睛微睁，立刻道：“那怎么能行？”
貌不如人就罢了，那是淑妃得天独厚，被一个靠门第的小丫头片子压到上头，那还不如淑妃当皇后呢。
她虽不喜郑湘，但郑湘喜怒形于色，未曾听说恶行，若真换了世家女，只怕不仅不好应对，更不利于东哥这个长子。
周贵妃见赵德妃神色稍解，将茶盏满上，继续道：“妹妹喝茶。”
赵德妃犹自愤愤道：“他想立后，只怕朝臣不答应，立后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贵妃端起茶盏，细细品尝，缓缓道：“妹妹我读书少，但也知道自古以来立后立储都起纷争，妹妹有没有想过那些失败的人都去了哪里？”
赵德妃闻言，身上一寒，一股凉意涌向四肢八骸，久久不能言。
周贵妃放下茶盏，道：“妹妹想要争，我不阻拦，但是妹妹可承受起失败的后果？”
赵德妃嘴唇嗫喏，道：“这……那……”
周贵妃道：“我不留你，你回去好好想想。”赵德妃精神恍惚地起身，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临仙宫。
周贵妃看着对面满满的一盏茶，叹了一口气，心中颇为难受。
东哥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对小花也喜爱，她不想这两兄弟反目，但是皇家……唉……
这都是什么事儿？周贵妃觉得自己这贵妃当得一点都不舒心。
赵德妃回去后，与银屏商议，商议了半响还是不知如何行事，银屏道：“娘娘，不如遣人到侯爵府上问问朝中情况，再做打算。”
赵德妃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派人去打听，然后坐卧不安地等待消息。
直到宫门下钥，那人回来，与她说了朝堂上立后的事情。
现在立后分成三派，一派支持立淑妃，一派支持立世家女为后，一派支持她。
赵德妃心里怀着一丝希望，忙问：“哪派力量大？支持的人数多？”
寺人小心翼翼道：“前两派。”
赵德妃心一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道：“我乃三皇子生母。那些公侯伯爵难道没有支持三皇子的吗？”
寺人低声道：“有是有，但魏国公等人支持淑妃。据说代国夫人这两日奔走在各官邸，为淑妃造势。”
魏国公不是傻子，他与淑妃有旧，陛下又亲自提出立淑妃，不支持淑妃还能支持谁？
他不能像梁国公一样，袖手旁观。淑妃母亲与他家交好，旁人将他看作淑妃一系的人，此时该出力气不出，想要明哲保身左右逢源，对淑妃而言就是背叛。
他想子孙世代富贵，当然要动起来，与他交好的人也动了起来，纷纷加入支持淑妃的派系。
赵德妃想要再说什么，银屏拉了拉她的袖子，赵德妃冲小寺人点头道：“侯爷有没有交代其他的？”
小寺人道：“侯爷说，前朝与后宫不通，娘娘如往常一样便可。”
赵德妃深吸一口气，挥手让小寺人退下，朝银屏道：“我那爹……唉，心里怕了。”
银屏安慰道：“娘娘且待来日，再如何三皇子还是陛下的长子。”
姜榕对立后一事充分听取大臣意见，有人以为他有所动摇，更加鼓噪，甚至还提了几家的女儿。
郑湘得了姜榕的承诺，又了解到这事还有得磨，便只静待结果。
不过在结果没出来之前，郑湘对姜榕嘘寒问暖，殷勤备至，姜榕这才有了点当皇帝的感觉，但他心里又有些窝憋得慌。
夕阳西下，姜榕坐在殿内，郑湘在一旁为他打扇，冰盆冒着丝丝白雾。
两人说着家常话，姜榕看着娇艳如花的郑湘，一时又看怔了。她的容貌在快乐和富贵的滋润下，愈发浓艳。
郑湘看到他呆头呆脑的样子，坐到他腿上，拿扇子点他的鼻子，笑道：“咱们都老夫老妻了，怎么又呆了？”言语中颇有几分自得。
姜榕将人抱在怀里揉捏，郑湘一面笑，一面躲道：“哎呀，你别乱动。”
“你……”姜榕的头搁在郑湘的肩膀上，叹气道：“你呀是要了我的命，一定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
郑湘不解，道：“我怎么折磨你了？千万不要胡说。”
姜榕本以为他与厉帝不同，但对于郑湘而言，只怕是五十步笑百步，厉帝未必对郑湘不好，他未必是湘湘想要的，一时间竟然患得患失起来。
郑湘满脸疑惑地推开姜榕，瞧见他落寞的神情，不禁担忧起来，问：“朝中之事有什么烦忧？”
姜榕叹了一口气，指着胸口，道：“我胸口疼。”
郑湘立马急了，张罗着要叫太医：“这莫不是陈年旧伤？”姜榕前胸后背都有伤疤。
姜榕拉住她的手，道：“不用，你帮我揉揉就好。”
“只揉揉就好？”郑湘疑惑。姜榕郑重点头：“只揉揉就好。”
郑湘怀疑姜榕想要与自己玩乐，但看到他的神情，便将这种想法抛到脑后，伸手为他揉胸口，嘴里叮嘱道：“你征战沙场旧伤不少，以后千万注意保养，不，还是我去找太医给你调养身体。”
“还疼不疼？你不舒服了要叫太医，不要讳疾忌医。”
姜榕听着湘湘关切的话语，心中郁闷一扫而空，又开始美滋滋起来。

第52章 封后
立后一事讨论近两个月,终于尘埃落定，天子头铁，认定了立淑妃郑氏为后死咬着不改，群臣反对无效。
钦天监择九月二十八日为封后大典,金册金宝已经交给郑湘。
郑湘激动地双手颤抖,亡国之后,她当时只想着保住性命,若能继续享荣华富贵便是再好不过，没想她竟然能做到皇后。
蓬莱殿上下更是欣喜若狂,自家主子成皇后了啊！
待重臣去后，姜榕过来，只见郑湘飞扑到他怀中，声音发颤,激动难言：“陛下、陛下……”
姜榕抚摸着她的后背,笑道：“你已是皇后，以后要注意体统。”
郑湘的脸红了一下,从姜榕怀里起身，牵着他的手往里走,道：“我今日欣喜若狂,感念陛下皇恩，故而才失了仪态。”
两人携手进了蓬莱殿,坐在榻上。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娘娘与陛下素来如胶似漆,他们只侯在门外,等候使唤就好。
郑湘脸上带着笑容，盯着姜榕瞧，仿佛怎么瞧都瞧不够。
姜榕笑问：“你瞧我做什么？”
姜榕的容貌与初见之时几乎没有变化,但郑湘却觉得越看越可爱。
“看我的陛下是什么样子？”郑湘双手捧着姜榕的脸，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像刷子般扫过每一寸肌肤，倒把姜榕看得不好意思。
“行了，你当我不知道你天天嫌弃小花长得像我的事情。”姜榕笑道。
郑湘将手顺势搭在他的肩膀，道：“像陛下，有像陛下的好；像我，有像我的好。像陛下，小花将来健美高大英明神武；像我，小花长大则俊美秀丽，温文尔雅。”
“如今，我倒是庆幸小花像陛下呢。”郑湘娇声道。
姜榕道：“你现在是皇后了，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郑湘放开双手，瞪了他一眼，然后端茶自己吃，不理会姜榕。男人都是这样，一面想着妻子端庄大方，一面又要妻子小鸟依人。
她吃完茶，又横了姜榕一眼，掷地有声道：“我就是我，即便是做了皇后也是我。宠妃时能做的事情，为什么当了皇后不能做？”
姜榕无奈地摇头，双手枕在脑后，往后一靠，道：“你就不怕后世青史写说你身为皇后却行为轻佻？”
郑湘趴到他身边，揪他耳朵，小声道：“我轻佻也只是对你轻佻，在殿内轻佻。我瞧你是乐在其中，哼……”
姜榕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耳朵解救出来，两人并排仰面躺着，道：“咱们算是八斤八两了。”
立前朝皇后为皇后，也只有蛮夷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是，谁让他愿意呢？
姜榕转头，脸上带着笑容，朝郑湘发问：“你觉得朕与厉帝相比如何？”
郑湘冷笑一声：“陛下要是不再立皇后，就比厉帝强。”
姜榕闻言大笑，侧身道：“朕不会再立皇后了，再立就是青史留臭名了。”
郑湘听了也笑起来，对他道：“史书评价皇帝，只看皇帝的文治武功。陛下，你以武取得天下，这武功自然是一等一的，文治且看来日。”
姜榕听完颇为神奇地看着郑湘，这话倒是说到他心坎上，也说得极有道理。
“你呀，怎么会这么说？”姜榕忍不住感慨，上天给了郑湘天仙似的容貌，也给了她脑子。
郑湘不解，颇为惊讶地看着姜榕：“呃……这不是常识吗？”
姜榕又笑，心道，对啊，历史看重的是皇帝的文治武功，而非私德。
“历史上的明君并非各个都是好人。”姜榕道。
郑湘揶揄道：“是不是找到自己与明君的一个共同点了？”
姜榕大笑，两人耳鬓厮磨一会儿L，他起身准备回宣政殿，临走前回头笑道：“我不能光学明君的缺点，还要学明君励精图治的优点。”
郑湘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蓬莱殿，不知为何发觉心中的时间拨动了一下。
这个时间不是四季轮转的时间，不是花开花谢的时间，就像是刻在心田上的日晷，当阳光照下来，日晷便会拨动时间。
她转身摩挲着金册金宝，心中亦生出豪情。过去不可追，来者犹可为。
时代不一样了。郑湘拿起金宝，皇后金宝沉甸甸的，不止代表天下女人最高的权力，也代表着她要履行对应的义务。
往日，她只需要站在姜榕身后，那宽阔的脊背就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然而现在她前跨一步，站在姜榕的身侧，俯瞰天地万象，但也面临风吹雨打。
时代不一样了。郑湘深吸一口气，她可不只是撒娇卖痴的宠妃，但是真正的皇后要怎么做啊？
救命，阿娘！
郑湘握着金宝出神，蕙香过来禀告说，周贵妃和赵德妃以及三位宝林过来拜见皇后。
册封礼虽未成，但圣旨已下。郑湘已经是皇后，嫔妃过来拜见是应有之意。
郑湘回过神略微整理衣裳，便请几人进来。周贵妃等人进来后，见礼口呼皇后。
郑湘对自己为后极为满意，要是她不为皇后，站在下面行礼的就是她，她一定会呕得慌。
这个皇后，她不仅要坐稳，而且要做好。
但推己及人，三位宝林尚好说，但是周赵二人只怕心里有些不痛快，不过郑湘不在意，也没有起敲打二人的心思。
因为，周贵妃和赵德妃现在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将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周姐姐和德妃姐姐快起来，蕙香新柳快扶两位姐姐起身。”郑湘的脸带笑意，又对三个小透明道：“你们也起来吧。”
周贵妃起身坐在郑湘的左下首，首先开口道：“我们来是为皇后娘娘道喜。”
郑湘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丝毫不在意会刺痛谁，闻言道：“同喜同喜。周姐姐，你陪陛下时间最长，可别说这种见外的话，以前怎么样，咱们以后还怎么样。”
周贵妃笑笑没把这话当真，道：“皇后娘娘抬爱。去年陛下入主京师，因为夏后早逝，又念我年长，便命我暂统六宫事务。”
“现在皇后归位，我再掌管宫务便是名不正言不顺，还望皇后娘娘收回去。”
郑湘闻言一愣，想了半响，道：“周姐姐之前统摄六宫事务，诸姐妹无人不服。这宫务还要劳烦周姐姐，只每月初一十五给我说一声便可。”
周贵妃推辞道：“皇后乃是六宫之主，妾领着宫务着实不妥，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郑湘笑起来：“周姐姐、德妃姐姐还有三位妹妹，咱们相处已久，我什么性子，你们也知道。以前怎么样，以后就怎么样。周姐姐，我向来是服你的，你难道不帮我了吗？”
周贵妃听着皇后状若撒娇的语气，顿了顿，不再推辞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罢了，人还是要找些事情做的。
周贵妃又道：“皇后乃一国之母，我等作为嫔妾是要晨昏定省。不知这是什么章程？”
郑湘想了想：“每月十五来一次便可，诸位姐妹说个话而已。”
周贵妃点头，她作为四妃之首的任务完成了，便不再说话。
郑湘看向赵德妃，问：“德妃姐姐，你可有什么问题？”
赵德妃僵硬了一下，回道：“妾没有问题。”郑湘又看向三个小透明，小透明连连摇头，更是没有问题。
于是，后妃第一次会晤便散了。
周贵妃之前将宫中庶务管得不错，郑湘冒然接手，怕会慌乱，不如来个过渡。
郑湘坐在榻上，叹了一口气，心道，皇后的事情真多啊，以后偷懒怕是不可能了。
“来人把小花抱来。”郑湘吩咐道。金珠将小花抱来递给郑湘。
小花挥舞着手臂，郑湘心累地叹了一声：“小花，娘给你赚了个好出生，以后千万不要坑娘啊！”
小花咧嘴笑，噗噗地吐口水。
郑湘用手比着小花的梯形胖脸，道：“算了算了，脸既然像他，心性才能也要跟着像，不然打你屁股。”

第53章 学习
从今天起开始学做一个真正的皇后,前朝伪皇后现大周皇后郑湘立下这样的志向。
学做皇后的教材是陆凤仪送来的两部书，一部叫《历代贤后传》，一部叫《废后自省录》。
册封礼后，陆凤仪来宫中送两部书,以解郑湘燃眉之急。她将从史书上摘录的历代皇后事迹辑成两部书,为郑湘提供参考。
陆凤仪拉着女儿的手,仔细端详怎么也看不够,眼睛似乎有盈盈的水光，激动道：“你小时有相士为你相面,说你贵不可言。你爹不信，硬说相士胡言乱语，将人打了出去。”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阿娘你从没和我说过啊。”郑湘惊讶地睁大眼睛。
陆凤仪道：“当时你才一两岁，怎么会知道？乱世里说这些做什么,平白添麻烦,我与你爹希望你一辈子平安喜乐。”
郑湘的脸上好奇与兴奋交织，拉着陆凤仪的衣袖道：“他还说了什么？”
陆凤仪不情不愿,与她耳语：“说你八字四象交会，桃花入命,若非大富大贵,必定颠沛流离孤苦一生。”
“咦？算得这么准吗？”郑湘不可置信道。
陆凤仪摇头道：“命数之言，信则有不信则无,听听就罢了，算命的总爱说几个好话,各个都是贵人。”
陆凤仪离开后,郑湘略微翻翻两部书，便知道这是需要浓重的读书氛围才能看进去的书。
于是蓬莱殿几乎闲置的东厢被利用起来，重新布置。桌案换成黄花梨大案,临窗安置，明亮光洁。
案上磊着十来方砚台，摆着各色笔筒、笔架和笔海，各种材质大小不一的毛笔置于其中。另一边放着一盆松柏盆景，桌案后面是书架，磊着满满的书。白日临窗坐下读书，阳光透过银红色的窗纱在书上落下一溜闪动的光点，香雾在香炉上方聚散无形，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惬意无比，快活似神仙。
“这样最适合读书。”郑湘坐在椅子上，上面搭着水墨椅袱。
“娘娘的书房比许多世家公子的都要好。”蕙香摊开《历代贤后传》，贴心地推到郑湘的面前。
新柳端来一盏香茗，放到郑湘的手边，问：“娘娘，果子现在要不要端上来？”
“不用，看书的时候不能吃东西。你俩先出去，坐在这里耽误我读书。”郑湘挥手，似欲在知识的海洋内遨游。
新柳和蕙香只好出去，在外室候着。
“我从未见娘娘如此用功。”新柳小声道，言语中都是惊叹。
蕙香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娘娘如今是皇后了。”
“外面不许小声说话。”郑湘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蕙香两人连忙住嘴。
殿内静悄悄的，蕙香等了许久，不听里面叫人，心中担忧，端了一盏茶进去，却发现皇后趴在书上睡得正香，上面还留有一个湿印子。
蕙香赶忙放下茶盏，小声叫：“娘娘，娘娘……”
郑湘迷迷糊糊醒来，抓起茶盏喝了几口才彻底清醒，低头看了一眼书，半响道：“这里适合看书，也适合睡觉。”
蕙香掩口而笑，低头收拾桌案上的东西，桌案上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皇后几乎未动桌案上的东西。
晚膳时，姜榕从宣政殿过来，郑湘兴奋地和他分享了自己的好命格。
“我一两岁时，路过的相士一看我的脸，惊为天人，说我将来贵不可言。你瞧现在可不是应验了？”
姜榕问：“哪个相士这么会看相，他叫什么？可以征召入钦天监。”
郑湘摇头，遗憾道：“我忘了问阿娘。不过阿爹阿娘不相信，将人打了出去。陛下，你看过相吗？”
姜榕想了想，道：“我小时候在赶社戏时遇见过瞎眼算命的人。”
“那你算了？”郑湘好奇道。
“他要十个大钱，我口袋里就只十个钱。算命不能吃不能穿，还不如买卤肉吃。”姜榕笑道。
郑湘闻言趴在姜榕的肩头大笑，道：“你说的对，做的也对。蕙香，等会儿切一盘卤肉添上。我想吃卤肉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未来的事情与现在无益，还不如买块卤肉吃。”
姜榕亦笑：“我听说你拿了许多笔砚要布置书房。”
“是哩。”郑湘忙起身，拉着姜榕来到东厢，请他参观自己的书房。
姜榕的目光扫过去，颔首道：“像是公子哥的书房，只是这笔砚你用得过来吗？”
“万一用到的呢。”郑湘牵着姜榕将他按坐在椅子上，自己靠着桌案上，低头问：“坐得舒服不舒服？”
“尚可。”姜榕看见摆在一边的《历代贤后传》，奇道：“这是你从藏书楼借来的书？”
“不是。”郑湘说起这个立马来了精神，道：“我这是第一次当真正的皇后，前头没人，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阿娘就立马送来两部书，让我学习，今天下午一直都在看。”
姜榕听到“第一次当真正的皇后”，心中仿佛已将厉帝踩在鞋底碾了几遍，颇为得意，又听她花费心思做皇后，心中更是熨帖。
“另一部是什么？”姜榕一边说，一边翻开看。全书手抄而成，除了前几页都有一团皱巴巴的，其他则洁白如新。
“叫《废后自省录》。”郑湘答道。
姜榕的手一顿，摇头道：“代国夫人未免多思。”他与湘湘两情相悦，怎么会将人废黜？
“我也这么想。我一不残害忠良，二不奢侈无度，一定会是好皇后的。不过，为了陛下，我愿意做一个更好的皇后。”郑湘拿眼飘了几下姜榕。
姜榕轻笑一声，问：“你看了几页？”
郑湘一顿，笑道：“慢慢看，总会看完的。”她想起睡觉时口水流到上面，伸手要去夺，被姜榕挡住。
“这书编得好，我略微翻一翻。”
郑湘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姜榕，见他神色郑重，便双手揽着他的脖子一起看。姜榕说翻翻，是真翻翻，一目十行，一页页翻过去。
书页的沙沙声在殿内响起，那屡墨香若有若无地飘进鼻子里。
“很好。”姜榕将书合上，并将书搭在上面。
郑湘既惊且喜道：“阿娘难道有蔡文姬曹大家之才？”蔡文姬和班昭都是前朝有名的才女。
姜榕摇头笑道：“文人有三不朽：立德、立言、立功。”
郑湘“哦”了一声，又惊道：“这和那个什么，对了，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很像，只不过少了个妇容。”
姜榕拍了一下郑湘圈着自己脖子的手，笑道：“别打岔，我想起一个好主意。”
郑湘上道地问：“什么好主意？说来，让我听听。”
“编书。以编书为名，招揽大儒。”姜榕道：“去年我下旨征召大儒，只来了几个。文人不就是想要三不朽吗？编书就是很好的法子。”
“这个主意好！”郑湘立刻道：“那陛下要编什么书？”
“一本如何做皇帝的书。”姜榕笑着仰头道。郑湘轻啄了他的脸颊，接道：“那咱们就是明君贤后了。”
正说着，蕙香过来问是否要传膳，两人才起身出了书房。桌案上摆着色泽诱人的饭菜，正中央的正是郑湘要的卤肉。
姜榕和郑湘刚坐下，就听到外面传来“嗯嗯啊啊”的叫声，转头一看是金珠抱着小花进来。
小花脸朝外，身子也往外使劲扭，手指着桌案，发出“啊啊”的大叫声。
他的力气不小，差点要挣脱金珠的怀抱。
“娘娘，小皇子刚才闹着要出门，奴婢顺着小皇子指的方向来到这里。”金珠一脸苦笑。
“我来抱着，许是想我了。”郑湘张开怀抱，示意金珠将小花抱过来。
金珠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娘娘，小皇子力气大……”
“我来吧。”姜榕说着，起身从金珠怀中把小胖子抱过来，然后坐下。
小花的嘴依然被两块脸颊肉挤成一点，刚才就一直手舞足蹈，抱在饭桌前更来劲了，伸手准备扒桌子呢。
“老实点，不许乱动。”姜榕一只手固定住小花，另一只手夹菜吃饭。
郑湘拿起汤勺喝火腿酸笋汤，尝了满口的鲜香味。
“小花可乖了，平日不哭不闹，还能自得其乐。这次一定是知道你来了，才闹着来前殿。”
话音刚落，小花就砸了他娘的话，开始不满地大叫起来。姜榕放下筷子，双手架着小花，一大一小面对面，但小花似乎不给他爹面子，使劲地往后扭头。
“啊！啊！”
“吃！”
姜榕一愣，继而将小花转过身子，面朝桌子，手脚齐动，眼睛直直盯着桌上的饭菜。
空气中掠过一抹淡淡的尴尬，小花仍然叫着“吃”。
姜榕大笑，从桌子上拈了一块米糕给小花吃，小花双手捧着，头埋在上面，一时间安静下来。
金珠尴尬道：“许是昨日娘娘喂了几口粥给小皇子吃，所以小皇子才闹着来。”
郑湘点了点小花的额头，道：“我还以为你想我了，没想到是想吃的。我又没缺你吃，蛋羹、羊乳和各种糊糊都有，你看你现在样子仿佛和没吃过饭似的。”
姜榕一只手摸着小花的肚子，问：“你听到他刚才说话了吗？小花说话了。”
“吃，吃吃吃，也不知道和谁学的？”郑湘没好气道：“他连娘还不会叫呢。”
“小花虽小，但心里明白着呢，可不许说我们小花。”姜榕见小花安静下来，让金珠来抱他，自己和郑湘用饭。
饭后，郑湘看小花还在捧着米糕吃，心生疑惑。小花长了四颗牙，怎么连一角还没有啃完？
于是她伸手将糕点拿过来，他的小舌头对米糕恋恋不舍。郑湘低头一看，哈哈大笑，拿着米糕让姜榕仔细瞧。
米糕在小花手里一顿饭的时间，几乎毫发无伤，只留下一块濡湿的地方。
姜榕跟着笑起来，但小花急了，呜呜啊啊地叫着，她赶忙将米糕递回小花手里，仔细一瞧发现了原因。
这米糕是圆的，受阻于两座“山峰”，无法到嘴里，他只能靠小舌头舔个味。
姜榕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肉，笑道：“幸亏我当了皇帝，就你这个贪吃样，还真不好养。”
金珠也忍俊不禁，回道：“陛下，小皇子很好养，什么都吃，没有不爱吃的。”
“所以才吃得这么……壮实。”郑湘道。
金珠道：“奶娘说了，等小皇子过了周岁就长开了。”
“他刚出生时，有人和我说等到七八月，就会白胖白胖的，现在胖是有了，但白在哪里？”郑湘道。
金珠道：“娘娘肤白如雪，无论谁和你站在一块儿都显黑，我们小皇子白着呢。”小花呜啊了两声，似乎在赞同。
郑湘明显不信，姜榕抬头看外面。

第54章 一天
去年姜榕下诏征辟大儒,征辟数十人，但只来了几人，弄得脸上不好看。
最让姜榕恼火的是那些征辟不就的人，名声竟然更响亮了。
他想要给他们颜色看看,但被柳温劝阻,只得假装无事。若他还是周王的时候,铁定把这些“有骨气”的人捆来,打上几板子，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他的板子硬。
今年杀了和流放了不少官员,一时朝堂难免捉襟见肘，姜榕想再试试，看能不能再招来几个干活的。
正想着，杨约过来送奏疏。姜榕看到他,脸上不禁露出笑容,心中感慨若所有的官员都像杨约该多好。
杨约精明能干，博闻强识,勤恳忠朴，谦虚谨慎,以天下丧乱未平未己任,经常通宵达旦，几乎以南衙为家。
“朕欲招儒生编一部写历代治乱的书,杨卿觉得如何？”姜榕问道。
杨约想了下道：“陛下英明，编历代治乱之书,观之可得朝政得失。”
“蒙陛下点拨,臣突然想起少时学家中所藏经文，长大后与人交流，发现无论是我还是他人所学皆有讹误。臣深觉经文不勘,有误天下读书人，故请陛下招揽贤才，勘定诸经。”
“这个也编。所费多少？所用多久？有何人可推荐？”姜榕漫不经心地问道。编个书能还能花费多少？
杨约道：“少则十多年，多着几十年，费用待臣回去再计算。”
“哈，怎么用这么长时间？”姜榕说完，又道：“你们读书人的事情读书人明白，朕不瞎指挥。那个治乱的书籍需要多久？”
杨约道：“若陛下要求详备，只怕需要数十年；若简单，也需要数年。”
姜榕嘀咕道：“怎么这么麻烦？还有没有更简单的？”湘湘现在都开始看书了，他若等书编好，不知等到猴年马月。
杨约思考一下道：“陛下，你觉得延请大儒为你讲授历代朝政得失如何？”
姜榕听了，下意识想拒绝，但又想学着做个好皇帝，遂无可奈何，道：“就这样，你安排下，不要太频繁，人不要太迂腐，朕不爱听那些之乎者也。”
“臣遵命。”杨约又劝道：“陛下，勘定经文是为百代计，越早准备越好，每年的花费不算高。”
姜榕道：“你与柳相拟一个章程给我。朝中支出甚多，万事需要仔细考量。”
杨约道：“臣领命。”
朝廷现在穷啊，前梁将百姓搜刮干净，民生凋敝，土地荒芜，百姓逃窜，又逢干旱，国库空虚。
杨约退下，柳温抱着一摞奏疏过来，道：“你又给杨约安排了什么活？刚才错身时，他一脸思索都没发现是我。”
姜榕与柳温抱怨道：“乖乖啊，勘定个经文至少需要十来年，这经文每个字都是错的吗？”
柳温了然，笑道：“这经文有今文和古文之争，再加上历朝历代的注疏，没有十多年只怕做不好。若做不好，平白浪费人力物力，不如不做。现在开始做，倒不是不可以。”
姜榕叹道：“你和杨约商量，我给你挂个总裁官的名头，后世都知道是你编的书。”
柳温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拱手道：“这可是名留青史的好活，陛下既然给了我，我就不推辞了。”
姜榕见状笑了，道：“你喜欢什么活，我都给你安排上。他们那些人一听说打仗，比谁跑得都快；找他们处理公文，也是比谁跑得都快。”
“一群棒槌，不用理会他们。”柳温面露嫌弃之色，又道：“陛下立后，施恩天下文人自怀谱牒投于郡县，各郡县均陆续开始考查诸生，我只怕评卷之时还会考虑门第。”
姜榕道：“慢慢来，有了问题再改。”
柳温点头道：“陛下说的有道理，只要陛下不讲门第重用那些人，门第终将会无用。”
“不仅我，连同后面的太子，都不讲究门第，不出两代，这门第就无用了。”姜榕语气豪迈，正如他的湘湘所言，小花会继承他的志向，将他的政策推行下去，虽死犹活。
旁人对世家饱含钦慕，但姜榕却无半点这样的心思，自觉地位和才能都凌驾于世家之上。
柳温称赞道：“陛下英明。”
他说完，将一本厚厚的账册呈上去，道：“这是各郡的户数和户等，陛下请过目。”
“总共多少户？”姜榕一边翻看，一边问。
“四百余万户。”柳温说完叹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少？”姜榕道。大周才四百万户，收来的赋税哪够朝廷花销。北边要防备北虏，南边要对南齐用兵，他还想重建宫殿，样样都要钱，根本不够花。
柳温道：“去年我整理前梁的户籍账册，上面仅有三百二十余万户。清查人口和土地不是一蹴而就的。”
姜榕叹道：“只能这样了，这事一刻不能放松。”多一户编户，朝廷就多了一份赋税收入。
整个上午，姜榕都在和大臣商议事情，直到午后方得闲。因为除了当值的人和事繁衙门的人，其他人都下衙回家了。
他练功回来，没坐一会儿，郑湘带人捧书过来，脸上犹带着午睡后的红晕。
她道：“陛下一人在宣政殿批阅奏疏无聊，我过来陪陛下。”
姜榕的余光瞥见熟悉的那部书，明白湘湘怕一人读书打瞌睡，便换个环境来到宣政殿。
她明明最爱的是那些风流俏寡妇之流的话本，没想到现在竟然能耐住性子看正经的史书。
“去搬一张条案过来，再备上笔砚。”姜榕吩咐道。
小寺人们抬着紫檀木条案过来，后面跟着捧笔砚花瓶的宫女。不出片刻，案椅便在姜榕身侧安置好了。
郑湘抱书坐下来，转头看了眼姜榕，笑道：“陛下，我看书啦，你不要和我说话，妨碍我看书。”
姜榕哼笑一声：“你别睡着就行。”郑湘嗔了他一眼，翻到之前看到的地方。
她是因为前面的序章写得云山雾罩，这才睡着了。翻过那篇序，进入贤后的事迹，她现在不就看出乐趣了嘛。
阿娘还真是，编的时候为什么把序言编进去，她看得似懂非懂，一遍过去，赶紧翻篇。
郑湘不仅看了，还拿朱笔圈点，并且将她认为有可行性的都记录下来。
姜榕批阅奏疏时，时不时抬头看郑湘，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坐住了，还看进去内容了，可喜可贺。
姜榕突然莫名地感动起来，心中暖洋洋的，忽略了郑湘一会儿吃新鲜果子，一会儿啃糕点，一会儿喝茶，一会儿转笔等诸多小动作。
大约一个时辰后，姜榕叫起郑湘，道：“坐久腰背疼，眼睛看得也疼，咱们出去转转。”
进入十月，天气转冷，树木渐渐凋零。一出门，冷风一吹，郑湘忍不住挎住姜榕，往他身边挤。
姜榕对寺人道：“去拿我那件虎皮披风来。”
当初郑湘面对老虎时，心惊胆战，再也不敢用虎皮披风。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直面老虎的恐惧慢慢减弱，她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梁忠捧着披风过来，姜榕亲自为郑湘披上，系好带子，道：“天气越来越冷，不许为了好看不穿衣服。”
“好沉。”郑湘惊呼道：“也好暖和。”
她紧紧挎住姜榕，笑道：“我知道啦，来时看天好好的，有着大太阳，现在太阳被乌云遮住且又刮着风，怪不得冷。”
姜榕顺着郑湘的脚步慢下来，放眼望去，只见天色一片灰白，猜测道：“今晚也许会下雨。”
“我瞧着像。这宫里年年冬天都冷，下雪下雨更冷。”郑湘道。
两人沿着宣政殿后面的游廊走了一圈，然后折返回来。
姜榕今日的奏疏尚未看完还要继续批阅。
郑湘怜惜看着他，道：“百官只上半天班，又有旬假，然而陛下一年四季都没有休假的时候。”
国家大事取决于姜榕，批不完的奏疏，解决不完的事情，与那些清闲优游的大臣相比，实在太惨了。
姜榕无可奈何叹气：“这还是柳相等人筛选过的奏疏，百废待兴，万事要做，哪里还有闲暇？”
批阅奏疏虽然枯燥，但姜榕每日到了下午，心中都是饱含期待。
期待回到蓬莱殿。
那里，娇媚可人的湘湘靠着他的肩头，像黄莺似的与他分享当日的见闻；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小花，低头看他手舞足蹈；不管春夏秋冬，蓬莱殿的夜都像三月天一样可爱……
这些都足以抚平他白日的劳累，又让他对明天充满了希望。
嗨，又是朴实无华而幸福的一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55章 讲学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滴滴答答声惊醒了姜榕。
他睁开眼睛，一抹淡淡薄薄的光亮从门口处透进来。他翻了身子，伸手一捞将郑湘又抱在怀里。
郑湘迷迷糊糊嘀咕了一声：“天亮了？你要走了？”
“天还早，再睡一会儿。”姜榕说完,郑湘又往他怀里靠汲取温暖,然后沉沉睡去。
姜榕在冬日比夏日更遭郑湘喜欢,暖烘烘的身子就像火炉一般,这时节郑湘最喜欢抱着他睡。
绵长的呼吸声伴着滴答的雨声，织成雨夜静谧的歌谣,又变作一串串音符，在姜榕的心间跃动，他忍不住跟着哼了几声。
虽是半夜醒来，但姜榕却是精神焕发,寂静的夜晚隐藏了日间的一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和怀中人。
这个念头淌入姜榕心田，仿佛如桂花蜜一般,又甜又香。他一直盯着郑湘瞧，仿佛在看世间的美好一般。
“你还睡不睡？”任谁被一直热切盯着,还时不时听到声音,腰背又被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还会睡得着？
郑湘睁开眼睛,那里面烧着一团小火焰，咬牙道：“闭上眼睛睡觉！再打扰我睡觉,明天就别来蓬莱殿！”
“哦！”姜榕立马闭上眼睛躺好,心中无奈叹息，家中有老老虎啊！
他的思绪从天上神仙眷侣，一下子变成了人间的柴米油盐。
“你吵着我了。”郑湘又道。
“我没说话啊。”姜榕叫屈。
“你的心声。”郑湘点出来。姜榕愕然,随后无奈地笑出来，拍着郑湘的后背，小声道：“睡吧睡吧，不吵你了。”
杨约这人办事效率极高，两天后就把姜榕交代的两件事情都办妥了。
姜榕批了征辟大儒勘定经文的奏疏，又拿起杨约为安排的讲学表，逢三六九日延请朝臣大儒来宫中讲学，每次一个时辰。
次日恰逢三，午后有小寺人提醒姜榕此事。郑湘听了，得知缘由，眼珠子一转，柔声道；“我也想去听听。”
她现在看书，是越看越无聊，发现所有的贤后慢慢合为一人，诸般皆好，但不耐细看，细看不像一个人。
她看完不仅没学到什么东西，反而出了一身冷汗。
姜榕闻言稍一思索便道：“你坐在屏风后面，不能发声。若是听得不耐烦，就从后门悄悄走了。”郑湘一口答应。
两人来到宣政殿旁边的清风殿，隔着屏风坐好，然后宣召严祭酒进来。
严祭酒就是上次应征召而来，有盛名又有真才实学，殿中策对之后被任命为国子监祭酒。
杨约找到他说此事，严祭酒欣然接受。杨约叮嘱了三遍：“严老，陛下性格淳朴，你是第一个为陛下讲学，务必要……“
“深入浅出，引人入胜，不可枯燥乏味。”杨约顿了顿，小声道。
严祭酒心领神会，拱手笑道：“老夫多谢杨小友提点。”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若讲得好，可能还会留任，长期给陛下讲学。哪个读书人读书的时候没有致君尧舜上的理想？他也有。
杨约深受姜榕器重，多少了解他的性格，粗有文采，不耐烦之乎者也，只讲究实用。
严祭酒门生颇多，讲学手到擒来，但为皇帝讲学不同寻常。他来到宣明殿时，双腿微微发颤。
他拜见完后，便给皇帝粗略讲起历代皇帝谱系，吐字清晰，言辞流畅，信手拈来，引人入胜。
姜榕听着，身子不觉前趋，他从来没想到这介绍似的皇帝谱系，竟然如此有趣。
等严祭酒嘴里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刚好一个时辰。
“怎么不讲了？”屏风后面传来一道疑惑的女声。
严祭酒微愣，姜榕立马道：“严祭酒才学广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严祭酒回过神，谦虚道：“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他见皇帝这立马维护的模样，便猜测屏风后的人定当是新后。没想到帝后如此好学，严祭酒心中不断点头。
传言皇帝宠爱新后，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他不是愣头青，既然陛下没有提屏风后的人，他只当没听见。
姜榕又与严祭酒说了几句话，询问了国子监的情况，他都一一答了，这才离去。君臣交谈甚欢。
郑湘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赞道：“这个人讲得好，我中间都没有打瞌睡。”
姜榕闻言笑道：“人家是大儒，若没有两把刷子，怎么会名扬天下？”
说完，他转头对梁忠道：“你与杨卿说，让他安排严祭酒继续讲学。”
梁忠恭敬道：“是，奴婢领命。”
“除了严祭酒，还有几位儒生重臣要给朕讲学。”姜榕说完，问：“下次你要过来吗？”
“来！”郑湘果断道。这比自己看书有意思多了。阿娘那本贤后事迹，她把书翻烂了只怕也做不到书中所言。
在回宣政殿的路上，郑湘难得地有了心事，眼睛不断瞄姜榕，引得姜榕欲言又止。
两人坐在东厢内室喝茶。郑湘藏不住话，她端起茶又放下，平日神采飞扬的眼睛流露出几分可怜，道：“陛下能做个好皇帝，只怕我要拖后腿，不能做个好皇后。”
姜榕奇道：“你怎么会这么说？可是别人说了什么？”
郑湘撇嘴，神色不乐道：“人家皇后能规劝陛下，我却找不到规劝陛下的地方。”她缺了一双发现皇帝不足之处的眼睛。
姜榕闻言乐了，忙摇头，挺了挺胸脯，道：“这是因为朕言行英明，无可指摘之处。与你无关，不必放在心上。”
郑湘总觉得怪怪的，但又觉得姜榕说的有道理。
又道：“人家皇后会劝陛下雨露均沾，我却不能。”
姜榕听后，忙摇头道：“千万不要！帝后和睦，国家之福，你现在做得很好。”
要是郑湘真劝他去别的嫔妃处，姜榕一定会就觉得自己没有了吸引湘湘的魅力。
以后还是要继续锻炼身体啊，姜榕如是想道。
若不是湘湘在，他恨不得抓起镜子仔细端详，脸有没有浮肿发胖、眼下有没有青黑、眼睛有神还是无神……
他起身将郑湘拉起，肩比肩坐在榻上，笑道：“咱们先是夫妻，再是帝后，哪有那么多讲究？别跟着乱学。”
郑湘正不想学，得了这话，连连点头，道：“你说的对，这回我要听你的。”
姜榕看着郑湘一脸认真的样子，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脸上露出笑容道：“以后听课，你就在屏风后面，咱们一起学。这天下是咱们家的，我要操心，你不能撒手不管不问。”
郑湘龇牙，叹道：“这份家业真大啊！”
两人一起学，比一个人学效率更高。杨约找了七八个儒生重臣，有如严祭酒一样让姜榕称赞的，有在姜榕看来水平一般的，也有惹怒姜榕的。
那次郑湘照常坐在屏风后面听课，那人讲了一半便开始说起君臣夫妻伦常，进谏皇帝不要沉迷女色，要雨露均沾，绵延子嗣。
不仅郑湘怒了，连姜榕也怒了。他挤出时间，是来听历代为政得失，而非来听骂的。
“黄博士，你既然已经讲完，便退下吧。”姜榕压着怒气道。
黄博士跪下，双眼饱含热泪，义正言辞道：“陛下乃明君，皇后献媚专宠，不利于江山社稷啊！臣望陛下为长久计，择良家女充纳后宫。”
“老匹夫，你说谁献媚？”郑湘从屏风后转出来，两眼怒火，俏脸含霜，道：“你……”
姜榕打断郑湘的话，对外面道：“来人，将此獠拖下去，剥去官服，杖责一十，革职永不叙用！”
禁卫立马进来，两人架着黄博士的臂膀不待他反应过来，就将人利落地拖出去，殿外隐隐传来他求饶的声音。
郑湘不满道：“你为什么不让我骂他？陛下你脾气好，我脾气可不好，不是任人都能欺负的。”
姜榕安慰她道：“这些人脑子有病，你骂得越狠，他越高兴。”
“真是有病。”郑湘露出嫌弃的表情。
姜榕眼睛里满是轻蔑：“这骂声出了殿门，就会变成他们不畏强权的名声。”
“你怎么会知……哎，你是不是也受过他们的气？”郑湘反应过来，同仇敌忾道：“该打！”
姜榕微微一愣，点头附和：“确实该打，臣子没有臣子的模样，若正儿八经进谏且与国有益，我都不吝啬赞赏。然而，一个个不盯着国事，专盯着后宫，没事找事，欺世盗名，惹人生厌。”
“陛下说的是。”郑湘眼珠子滴溜一转，凑近姜榕，低声道：“说不定这杖责会成就这家伙的名声，不如咱们赐那几位讲得好的布帛。”
“别人都得了布帛，独他得了杖责，看谁还会说他不畏强权？”她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姜榕眼睛一亮，道：“湘湘这个主意好。”说罢，他吩咐梁忠带人大张旗鼓上赏赐那六人布帛。
“严祭酒的再加上一套笔墨纸砚。”郑湘补充道：“他讲得最好，名声也大。”
姜榕点头，挥手让梁忠现在就去办，然后朝郑湘笑道：“你怪促狭的。”
郑湘摇着他的手臂，道：“谁让他说我呢？我们这叫帝后和睦。他就是没眼色又坏心眼的老匹夫。”姜榕附和。
姜榕明白可能有一些人会借着讲学的机会向自己进谏，他也默认了。
若是与国有益，姜榕不仅会听从，也会乐于提拔这些人。
但是国家百废待兴，一个个正事不做，天天盯着他宠爱什么女人，生几个孩子，着实让人厌烦地很。
他还用他们教做事？
杨约得知黄博士被杖责的消息，立刻放下手中的公文前来请罪。
他被小寺人领进去，低着头余光扫见陛下身边坐着一位容貌极盛的美人正在喝茶，立马垂下眼睛，不敢乱看。
“微臣有罪，所荐非人，惊扰陛下与娘娘，望陛下责罚。”杨约跪下道。
姜榕对能干的杨约十分宽容，出口让其起身并赐座上茶，笑道：“他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知人知面不知心。”
郑湘点头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你无须自责。除了这个，像严祭酒、张主事、贾博士等人都很好，各个认真负责，学问也好，说话条理分明。”
杨约道：“陛下英明，娘娘宽仁，微臣感激泣零。”
姜榕笑道：“这讲学以前如何，以后就如何，不能因噎废食。”杨约道：“微臣遵命。”姜榕挥手让杨约退下，并没有因为此事对他不满。
杨约不敢看郑湘，但郑湘却盯着杨约看，这就是姜成林口中的那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仔细一看，只见他眼下一片青黑，那是通宵达旦留下的痕迹，但是眼睛却极为明亮。
“找个太医给他瞧瞧，再赐些补品之类，千万不能让他累趴下了。”郑湘转头对姜榕道。
“还有柳相。”姜榕补充道。

第56章 取名
冬去春来,寒气尽退，万物复苏。
再过两日便是小花的周岁生日，姜榕的心情就像迫不及待迎接早春的山桃花，繁花满枝,花开烂漫,整个人洋溢出来的喜悦充斥着蓬莱殿。
郑湘没眼看,奇道：“又不是你过生日,你这么高兴干嘛？”
姜榕的嘴唇勾起，眼睛里流出兴味十足和肆意的笑容,凑近郑湘身边，耳语了几句。
郑湘听完，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握拳捶打姜榕,骂道：“你脑子里能不能想些正经的事情？”
姜榕笑嘻嘻地不躲不避,生生受了。
郑湘简直没眼看他，不过打着打着气也消了,跟着笑起来。
郑湘生下小花之后，不想接连生育,与姜榕商议后,找了太医。只是太医提出不少办法，然而最有效的便是减少同房的次数。
一年便是此事的界限。
姜榕对小花的周岁生日充满了期待,无论是为了美妙的夜晚，还是为了未来的孩子。
郑湘问他道：“你就那么喜欢小孩？”
姜榕将小花从金珠怀里抱来逗弄,闻言抬起头,看着星灿月朗的眼睛，笑道：“不是喜欢小孩，而是喜欢你的小孩。”
除了这个原因外,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那就是皇位继承。小花瞧着健壮，但若把一个小孩养到成人，何其困难？
趁着他尚且年轻，多几个孩子，多几分保障，便是有再多的未知，也是不用担忧。
生育的疼痛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淡，郑湘现在对要小孩没有刚生下小花时那样强烈排斥。
她听完姜榕的话，脸红了一下，心中暖洋洋的，嗔道：“在小孩面前不许乱说话。”
郑湘转移话题：“你老早就说，给小花起了名字，说是极好的名字，瞒了这么久，也该让我知道了。”
姜榕的眼睛一亮，将小花举起来，正对着郑湘，得意洋洋道：“你当年怀小花的时候，我梦见一条白鱼在天空中游。他的名字因此而来，又要从火，所以小花的大名叫……”
“叫什么？”郑湘催促道：“又是火，又是鱼，那是什么字？”
“姜煜，煜音和鱼类似，又从火，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你听听，是不是个好名字？”姜榕一脸得意。
然而郑湘并没有如姜榕所愿，露出欣喜的神色，而是再次确认了一遍：“姜煜？”
姜榕点头，试图让郑湘发觉这个名字取得好：“你看，姜煜，音同疆域，这预示着咱们小花将来开疆拓土，成为一代英豪。你觉得不好吗？”
郑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似乎咬着牙道：“你觉得很好？”
“难道不好吗？”姜榕又念了一遍念过千百遍的名字，没有发现任何的问题。
郑湘脸色顿时变得阴沉，道：“我爹叫什么名字？”
郑成煜。
啊，天要亡他！
姜榕得意洋洋取了个好名字，结果发现老丈人一家早已觉得这个字好，自个儿给自个儿用上了。
“说啊？我爹叫什么名字？”郑湘沉着脸追问。
姜榕顾左右而言他：“那个……这个……这个字好，大家都喜欢……”
郑湘冷哼一声，指着小花，对姜榕道：“你说去年就起了好名字，结果你看看你取的什么好名字？”
“你取这样的名字，难道你想让小花当我爹啊？”郑湘几乎气笑了。
小花被姜榕抱起，还以为在和父母玩游戏，小胳膊腿蹬得十分有力气。
他现在学说话了，天天被追着喊爹喊娘以及被喊爹喊娘。
听到“爹”字，小花咯咯笑着大声“哎”了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姜榕觉得头皮一紧，久违地感到一股危机，只见郑湘转身从黄花梨案上笔海中抄起两尺长的大毛笔，当做鸡毛掸子就要打来，赶忙身子一转，抱起小花就往跑。
“你们爷俩给我停下！别跑！”郑湘气得满脸通红，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挥舞着笔杆子追。一家三口两派围着桌案转。
一个给儿子取了她爹的名字，一个应了她一声爹，都好得很啊！郑湘怒气反笑。
“咯咯哈哈哈……”小花拍着手大笑，火上浇油，郑湘更气了。
姜榕怀着揣着小花绕桌案跑，眼看殿内施展不开，大步一跃跑到外面，边跑边喊：“外面天气好，我带小花出去了，你不用担忧！”
“你们给我停下！小兔崽子！”郑湘正要迈出门槛去追，却被蕙香和金珠抱着大腿，动弹不得。
“娘娘，娘娘，注意仪态啊！你是皇后啊！那是皇上啊！”蕙香急道。
金珠亦急道：“娘娘别再追了！要是陛下脚下不牢，摔了小皇子该怎么办啊？”
郑湘气呼呼扶着门槛，踢了踢两人，结果没踢动，道：“起来！你们看看你们成什么体统？”
蕙香和金珠见皇帝和小皇子不见了人影，这才起来，一左一右架着郑湘转回殿内，按她坐下。一人倒茶，一人为她抚胸顺气。
“娘娘，小皇子年龄小，他懂什么，还以为你在和他玩呢？莫生气，莫生气。”金珠劝道。
“是啊，陛下不是有意的，那个字确实寓意好，只是陛下没有想到忌讳。”蕙香附和。
姜榕抱着小花跑到外面，一时间不知道要去哪儿，低头看着罪魁祸首。
“打打打！”小花咯咯笑道。
“打什么打？要不是你，我会挨打？”姜榕后背刚才挨了两下，不痛不痒，但面上挂不住啊。
“喊爹，不喊爹，我打你屁股！”姜榕面似凶恶地威胁小花。
小孩的直觉强，轻轻松松分辨出恶意和好意，见状仍是啊啊地笑：“哎，哎，哎！”
姜榕听了，也气笑了，将小花往肩上一趴，一手护着，另一只手要打，就听到小花喊了一声“爹”，又喜得忙将小花抱在怀里，拿脸凑上去，道：“你娘是祖宗，你就是个小祖宗！”
无处可去的父子俩转转悠悠，看了山桃花、梅花以及含芽的垂柳枝，然后回到了宣政殿。
小花第一次来宣政殿，对什么都好奇，大大的眼睛咕噜噜地转，时不时伸手要抓什么东西。
姜榕将小花放到地上，他竟然颤颤巍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趴到地上乱爬。
地上铺了蓝地金色团花地毯，宫女寺人站在几案边上，小花爬过来被挡住又换个方向继续爬，他头上四肢传来清脆的铃声。
小花的虎头帽和手镯脚镯都挂着金色的小铃铛，叮铃铃伴着咿咿呀呀的声音，让姜榕的心情大好，一时间竟忘了小花名字的事情。
正玩着，小寺人过来禀告说靖远侯和柳温过来觐见。这二人不是外人，姜榕挥手让人直接进来。
李文才和柳温一进殿，看见宫女寺人几乎围了一圈，走进一看，原来是护着里面的小家伙。
“舅舅，这是小皇子？”李文才扒拉开人，蹲下来挥手招呼道：“小皇子来这儿，来这儿！”
小花听到声音，果然爬到李文才身前，又扶着地颤颤巍巍站起来。李文才赶忙一把将他抱起来，道：“小皇子抱着是个实心的，沉甸甸的，一看就吃得好。”
姜榕挥手让宫女寺人散了，笑道：“你这个弟弟和你从小一样，什么都吃，一点都不挑食。”
李文才嘿嘿笑了一声，道：“能吃就好，是不是小皇子啊？”
小花不认生，好奇盯着李文才，咯咯笑着叫：“喊爹，喊爹！”他似乎发现只要和“爹”相关，周围人的表现都十分有趣。
李文才怔愣，柳温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姜榕无奈笑着将小花接过来，拍了拍他的小屁股，道：“那是你哥……”
李文才回过神，指着小花，不可思议道：“舅舅，他是不是占我便宜啊？”
柳温笑着劝解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皇子到了学说话的年纪，不必在意，等再大些就好了。”
李文才又气又笑，向姜榕抱屈道：“舅舅，你也不管管小皇子？谁抱他，他叫‘喊爹喊爹’，这如何是好？”
姜榕意思意思拍了几下小花的屁股，道：“行了，已经打他了。这小子也不知怎么回事儿，热衷给人当爹。”
柳温又笑：“小皇子后日周岁，临近生日，不要打小孩了。”
李文才笑道：“便宜他了，等他长大，我教他扎马步，一点都不会徇私情。”
姜榕用湿帕子给小花擦了手，然后塞给他一根奶香四溢的硬点心啃，再将他放到榻上，抬头问：“你们俩一起来有什么事情？”
李文才忙道：“不是一起，是正好碰上。我来向舅舅报喜，我媳妇怀了孕。”李文才的妻子是姜榕旧部之女，青梅竹马。
姜榕听了，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喜道：“这是好事，请太医看过没有？”
李文才摇头道：“正要和舅舅你说呢。”
“你回去领个太医与你一起。府里就你们两个小的，你让你岳母过去几日照看你们小夫妻。”姜榕道。
“哎，多谢舅舅！”李文才道。
听到“哎”字，姜榕蓦地低头看了眼拿糕点磨牙的小花，忍不住扶额。
还有两天，要取个啥名字啊？
还有两天，能取个啥名字啊？

第57章 姜灿
小皇子作为皇后的儿子,周岁生日自然不能懈怠。
周贵妃带着周岁宴的章程找郑湘，再次核对。她一进殿门，就看见宫女们簇拥着皇后，甜言蜜语地说着好话,奇道：“这是怎么了？”
郑湘吃了茶,心中的火气浇灭了大部分,挥手让人退下,有气无力道：“陛下还未为小花取好名字。”
周贵妃的眉头微微一皱，道：“陛下做事太不周全。小花呢？”她的目光落在金珠身上,这宫女平日里片刻不离小皇子。
“跟着他爹去前面了。”郑湘回道。
周贵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满是怀疑和轻蔑：“他会照顾什么小孩？”
金珠听完心一紧，眼巴巴瞅着郑湘，郑湘挥手让她去追小皇子。
“姐姐,喝茶。”郑湘亲自给周贵妃倒了一盏茶,道：“这蜀中新贡的蒙顶甘露，姐姐尝尝。”
周贵妃端起来,看了眼浅碧色的茶汤，道：“蒙顶甘露是早春茶,但这也太早了吧。”
“我也奇怪来着,送的人说今年春天暖和得早，有几株早早舒展新芽嫩叶,便采了制茶。”郑湘自己倒了一杯，细细品尝：“这还是姐姐你送来了呢。”
周贵妃笑着摇头道：“我估计是忘了。好是好,不如红茶醇厚甜香。对了,这是小花周岁宴的章程，你看看。”
郑湘一边拿起来翻看，一边笑道：“姐姐能干,我自然是信任的。”
她看完，点头道：“就按姐姐说的来。”周贵妃想了想，道：“小花抓周，你有没有训练过？”
“这个还要训练？”
“抓个好物件求个好彩头。”
“可我看姐姐准备的东西各个都是好物件，每个都有好彩头。”
周贵妃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仔细给郑湘掰扯：“每个寓意都不一样，像匕首寓意小皇子武艺出众，书本寓意才华横溢，金元宝寓意生活富足……”
“都好。都好。都好。”周贵妃说一个，郑湘应一声，直说得周贵妃笑着不再说下去。
事情定了，周贵妃起身要去忙周岁宴，道：“你把小花赶紧接回来吧，陛下没轻没重，着实不让人放心。”
郑湘闻言想起姜榕平日粗手粗脚只顾自己心意的模样，顿时担忧起来，道：“我这就让人去接。姐姐，慢走。”
蕙香不待吩咐，冲郑湘行了一礼，便带着宫女寺人气势汹汹要把小皇子接回来。
小花的半根点心只啃了一点儿，姜榕低头沉思要不要和小花一起回去，有小花挡着，湘湘不好发脾气，若是挨到晚上就不一定了。
“我一刻钟后送小花回蓬莱殿。”姜榕暗暗给自己添了缓刑。蕙香不甘心地只好回去。
李文才得了皇帝舅舅的命令，早欢天喜地地回家陪夫人去了。柳温汇报完事情也走了。
姜榕本来要和柳温商议小花改名的事情，但是给儿子取了老丈人的名字，这事说出来一定会被柳温嘲笑一辈子。
思来想去，姜榕还是决定自己想名字，想了半响，等蕙香过来接小花还没有想出来。
一刻钟过去了，无可奈何的姜榕大义凛然地抱着罪魁祸首“小花”要去“自首”。
出了宣政殿，姜榕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连简单的前后脚交替往前迈都做得不顺畅，几乎差点打结跌倒。
“你呀！要不是为着你那一声爹，我会跑吗？”姜榕低头对小花叹气：“你可真是个小祖宗。”
“呜啊啊啊，爹，爹……”小花抓着被口水涂湿的点心要往姜榕嘴里送。
姜榕嫌弃地将点心转了个方向，往他嘴里塞，道：“喊爹也不行，我绝不会替你挨打受骂。”他不仅不会替小花说情，还会尽量往他身上推些责任。
小花啃着糕点，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和他的母亲一样。
脚程再慢，也终究走完。蓬莱殿近在眼前，微风吹过，粉白色的花瓣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阳光明媚，为蓬莱殿披了一袭亮色。
“这么好的阳光，只怕咱们爷俩都要辜负了。”姜榕回头看了眼太阳，又低头看了无知无觉的小花，最终迈进了殿里。
殿内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下一道道黑白相间的阴影。
“皇后？”
“湘湘？”
姜榕抱着小花探头探脑，先去了东厢，人不在那儿，那根大毛笔插回了笔海，谢天谢地。
他转身一步一步地偷偷摸摸转到西厢，在屏风后面驻足，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他踮起脚想从屏风上面偷看，可是有次他嫌屏风矮，不挡人换成了大屏风，如今是自作自受，只好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放眼一看，竟然吓了一跳。
只见郑湘坐在榻上，以逸待劳等待父子二人，左手握着团扇，右手边放着一个鸡毛掸子，见了二人出来，脸上只做了温柔的笑。
“唉哟，你们爷俩可回来了。一刻钟的时间有没有商量出什么奇谋妙计来？”郑湘放下团扇，右手拿着鸡毛掸子敲着锦褥，砰砰作响。
姜榕忙道：“哪有哪有？”说着，将小花放到榻上，指着他道：“我已经批评过小花，他也知道错误了。”
郑湘情绪难辨的“嗯”了一声，姜榕又扶起小花，对他道：“快喊娘，这是你娘。”
小花沾了糕点碎屑和口水的手要去抓郑湘的衣服，郑湘连忙抽出手帕给他擦手擦嘴，擦完瞪了姜榕一眼，道：“你怎么照顾他的？弄得浑身脏兮兮的。”
姜榕讪笑，小花仿佛是福至心灵，突然喊了一声：“娘！”
“你看他会叫娘了！”姜榕这回大吃一惊。
“大惊小怪做什么，既然会喊爹一定能喊娘。”嘴上这么说，郑湘还是忍不住抱起小花，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娘不嫌弃儿丑，就这样呗。
临近一周岁还差两天，郑湘与自己和解了，以狠狠瞪了姜榕一言为句号。
“嘿嘿，对，小花这么聪明，走路比别人早，说话也比别人早。”姜榕道。
郑湘哼了一声，道：“你还知道回来？早先就说好了，小花周岁取名字，你取的名字呢？”
姜榕的脑子飞快转动起来，从火的字，烤鱼的烤、蜡烛的烛、烧火的烧、冒烟的烟……然而他感觉只要他说出这其中的一个字，那根鸡毛掸子就会像雨点一样落到自己身上。
临近正午，阳光散落在身上暖烘烘的。
“春光灿烂，小花就叫姜灿。”姜榕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郑湘沉吟了一下，又念了几遍，朝小花道：“小花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啊？”
“啊啊，喊爹，凉！”小花欢呼佻达。
“就叫这个了，不用改！”郑湘听到喊爹，笑容一收，斩钉截铁道。
姜榕这一劫顺利渡过，心中松了一口气，坐在郑湘右侧，一边说话，一边将鸡毛掸子藏在被褥下面。
“小花的周岁宴准备得如何了？”姜榕找话说。
“已经准备好了。周姐姐原本用太子的规格，我让周姐姐减了两成。”郑湘道。
倒不是说她提倡节俭，而是郑湘不想给人一种立太子的错觉。
一来是小花年纪小，福气太大反而不好养住。二来立了太子，太子是君，将来小花的兄弟不好和小花相处，容易伤兄弟情分。
“你考虑得周全。”姜榕显然也是如此想的。
两日后，二月十二日，帝后二人为小皇子设了周岁宴，邀请近亲重臣及其家眷前来赴宴。
姜榕和郑湘正在一起，金珠将小花放到大桌案上，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物件，金碧辉煌。
“去抓一个你喜欢的。”姜榕拍了拍小花的后背。小花第一次玩这个游戏，眼睛亮晶晶的，抓了这个，放了那个，最后拿着一把嵌祖母绿金匕首抬头找娘。
郑湘笑着接回来，司礼在一旁说着吉祥话，小花又拿了个毛笔，然后爬起来要走。
金珠接住他，低声赞道：“我们小皇子将来一定是文武全才。”
抓周结束后，金珠将小花带到后殿喂饭吃。帝后二人则与众人入席开宴。
赵德妃看得心里发酸，只叹东哥没有赶上好时候，当日他的周岁宴只是草草在自家里办了，没邀请什么人。
东哥已经四五岁，小大人似的跟着母亲坐在一起，板着脸挺着胸，斯斯文文，只是看姜榕的眼神充满了濡慕。
姜榕看见了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招手小寺人吩咐了两句。那小寺人就下来，来到赵德妃和东哥身边，弯腰低声道：“陛下说，三皇子年纪小，在这样场合难免吃不好饭，让乳娘带着他去后殿吃饭。”
宴席上觥筹交错，那些兄弟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吵吵嚷嚷不成体统，姜榕怕吓着这个腼腆的儿子。
赵德妃本想让群臣也知道有东哥这个长子在，但听完皇帝的话，又看看那些五大三粗的武将，便点头让金瓶带着三皇子去后殿用膳。
姜榕今日分外高兴，想喝几杯烈酒，但想起晚上的事，只得生生忍了，喝了几杯清水似的黄酒，然后不断偷瞄郑湘，现在就开始期待浓如烈酒的夜晚。
两人相处这么久，郑湘不用看就知道他是黄汤喝多了，又开始想入非非，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然后若无其事地朝下面望去。
如今殿中的这些人，她大多都认识了，目光扫去，从国公到侯伯，又从丞相到主事，大凡姜榕得用且在京的诸人都来了。
目光扫到陆观时，郑湘举杯笑了笑，正要喝下，突然脚被人踢了一下，杯中酒差点泼洒出来。

第58章 黑眸
郑湘回头瞪了一眼姜榕,姜榕佯装若无其事地喝酒，喝完了，又夺过郑湘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你做什么？”郑湘低声问。
姜榕回道：“脚滑了一下。”
郑湘根本不信他的鬼话，想来想去不明白为什么,只当是姜榕脑壳间歇性又犯病了。
宴会结束,除了要加班当值的几l人,其他人都回家歇着。
姜榕也回到蓬莱殿抱着犯困微醺的郑湘睡了一觉,一直睡到太阳落入红墙琉璃瓦的宫殿后面。
两人先后醒来，这一觉睡得心满意足。
郑湘拍拍额头,懊恼道：“一定是今天起得早，所以才这么困，今天都没去骑马耍拳。”
躺在郑湘腿上的姜榕伸手握住她那白皙秀气的手，然后抚弄着握住,笑容带着几l分揶揄：“就这样的小拳头吗？”
打人一点都不疼。
郑湘冷哼一声,挣了一下没挣开，道：“你以为都和你似的,钵大的拳头连老虎的脑壳都能打碎？”
姜榕将秀气的拳头拉到胸前，张开手指包住又松开,玩得不亦乐乎。
郑湘的另一只手抚摸姜榕的脸,道：“你今日不处理奏疏了？”
“不去了，明日再说。”姜榕又加了一句：“今天高兴。”
郑湘忽然想起中午宴会被踢一脚的事情,道：“你今天怎么了？又是抢我的酒，又是踢我？脾气比小花的脸变化还快。”
大名姜灿,小名小花,现在表演“笑一个”“哭一个”根本不需要时间理解和酝酿感情，嘴一翘一撇，简直手到擒来。
姜榕闻言,突然一顿，猛地坐起来，吓了郑湘一跳，道：“你怎么了？”
姜榕转过身子，与郑湘面对面，发问：“刚才在宴会上，你是不是看了眼陆观？”
“啊，看到了，他就在殿内坐着啊。”郑湘回道，突然眼珠子一转，用手指着姜榕，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你该不是吃醋了吧。”
姜榕现在不承认了，梗着脖子道：“我岂会吃这等陈年老醋？”
郑湘眉梢眼角洋溢着愉悦，仿佛取得大捷似的：“不一定哦，醋越陈，味道就酸，不用吃，牙齿就酸倒了哦。”
郑湘双手合十放到颈侧，歪头做了沉眠的姿势，水汪汪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姜榕。
姜榕的心一动，但面上不为所动：“要吃醋，也是别人酸我，怎么可能我酸别人？”
陆观就是长得比他小白脸一些，说话文绉绉一点，和湘湘青梅竹马几l年，也就这么回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比陆观强早已有定论，当年湘湘二选一，毫不犹豫地选了他。
已经是过去式的陌路人，他怎么会酸？笑话。
“那可不一定？”郑湘双手托腮，仿佛捧着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
“毕竟有我在陛下身侧啊。”郑湘调皮地眨了下眼睛，就像星星在夜空中闪烁。
这话说得极为自信，当然郑湘确实有自信的资本。
她就像天生的猎人，美貌就如抹了蜜糖的陷阱，不断地吸引人如飞蛾般扑来。
只可惜她的前任男人是个手握强大武器无差别攻击的神经病，现任男人是随时暴起攻击的慵懒大猫。这让郑湘的追求者们望而却步。
此刻，她猛然从皇后和母亲的身份中暂时脱离出来，睁开眼睛一看，突然发现好像没有人对她的容貌和魅力“哇呜”了。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郑湘回首过去，才发现她和姜榕只相处了两年，但此刻的她却有已经过了二十年的错觉。
不是说两人熟悉地犹如相伴二十年的夫妻，而是她觉得现在的自己与当初的自己相差极大。
姜榕带给她的两重身份，皇后和母亲，它们强势地浸染了郑湘的性格底色。
现在的自己与当初相比，陌生得让郑湘犹如过了二十年。
大开的窗户让内室变成灿烂的橘红色，那是夕阳的颜色。她又眨了眨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姜榕的脊背挺直，一股被盯上的危机感蔓延到全身，酥麻麻的。
郑湘凑上前，脸儿几l乎相贴，一直盯着姜榕的眼眸，一颦一笑，尽态极妍。
姜榕的心砰砰跳起来，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湘湘在做什么，也不知将要做什么，就那么笔直地立着，仿佛有一把利剑，从眼睛贯穿到心脏，将他钉住，动弹不得。
郑湘好奇地盯着姜榕眸中的自己，她从来没发现，眼睛也能当铜镜，也能映出她的容颜。
惊喜中带着天真的好奇。
但这对姜榕无异于折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死死抓住锦褥，嘴巴微张，一动不动，仿佛一条搁浅的鱼。
“不要动哦。”郑湘伸手捏住姜榕的下巴，午睡醒来，鬓发松散，青丝乱渡，满脸春意。
姜榕此刻仿佛游离在人世间之外，帝王的外衣从肩头滑落，露出赤&#183;裸&#183;裸的原始的自己，就像太湖石一样立在院中任人观赏。
他开始嫌弃千窝百洞的自己，不如羊脂玉那样白皙细腻；又不满自己在室外任风雨侵蚀得粗糙……
郑湘许是觉察到姜榕的异常，清脆的笑声丁零作响，时而远，时而近，时而是破水而出的清越，时而是静水流深的低沉……
他第一次意识到湘湘的声音比她的容貌更有魅力，口干舌燥。
郑湘见状嘴角勾起，手往下抚摸着他的喉结。
郑湘发现自己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感谢小花给她的勇气啊。
周贵妃和赵德妃的现状，让郑湘发现姜榕至少是一个对自己人很好的“好人”。
周贵妃随他多年，赵德妃育有一子。那育有一子且让他喜欢得痴狂的自己的未来再差也是二者的现状。
姜榕不是厉帝，一句不合心意就杀人，薛婕妤的今天或许是郑湘的明天，她当时怎么会不怕？
但是现在嘛，郑湘的手一路往下，她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反正姜榕不会对她怎么样。
姜榕面临危机的经验让他找回了自己的反应。他一下子抓住湘湘的手，那双澄澈可做铜镜的眼睛变得幽深起来，就好像里面沉睡的猛兽一下子醒来。
攻守之势逆转。
他咬着牙齿低吼道：“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郑湘丝毫没有惧怕，仍旧漫不经心地笑道：“想要如何？不想要如何？”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拿走？”姜榕的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整个人变得贪婪而又蛮横。
内室慢慢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而又变成澄澈的暗蓝，月亮挂在空中。
炙热的火焰将一切烧成了虚无，只剩下一湾嵌了银月泛着涟漪的梦。
姜榕惬意地将帝王的外衣重新披上，又将沉浸在甜梦中的郑湘罩在怀中，抚摸着那汗湿的乌发和殷红的唇，久久不能睡去。
等姜榕醒来时，殿内已经一片金黄，葱绿色纱帐上的金线更加璀璨。
“哈！”郑湘掀开帘帐，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榕，得意洋洋道：“终于让我发现你睡懒觉了！”
风水轮流转。郑湘可是内室鱼肚白的时候就醒了，玩了一会儿，但是姜榕的睡眠极好，竟然没被她吵醒。
她良心发现，念及姜榕往日早上都放任自己睡懒觉，礼尚往来，她也放任了，并让梁忠给他告了假。
“那我可真谢谢你哦！”姜榕立马起身下榻，忙披上衣服。
郑湘倚靠在梳妆台上，粉面含春，笑吟吟看着他，突然眉头一挑，装模作样地点头：“细想来，陛下已是不惑之年。”
姜榕的手一顿，扭头看向郑湘，丝毫不认输道：“昨晚也不知是谁泪水涟涟？”
天天早起勤政，昨晚又闹到半夜，心绪一直停不下来，直到快黎明才睡着。睡到现在很正常嘛。很正常嘛！
郑湘冷哼一声，催促道：“快洗漱吃饭，都饿死了。”昨晚两人都没顾上吃晚饭。
郑湘说完，就到外室，让人传膳，各色小粥并精致小菜，以及馒头包子大饼，还有一碟切开的咸鸭蛋。
郑湘刚坐下，姜榕洗把脸穿好衣服就从内室走出来，抻了抻手臂，叹道：“我今日睡了个畅快。”
说着坐下，随手端着一碗粥往嘴里倒，又吃了两个包子，才问：“你怎么给我告的假？”
郑湘脸上露出慧黠的笑容：“我说陛下偶感风寒，身体不适。”
姜榕嘴里咬着馒头顿住，半响才重新开始咀嚼，鼻子重重哼了一声。
他这样子哪里像得了风寒，反而像得了失心疯。
郑湘逗完他，才道：“骗你哩，我说你宿醉头痛。”
这个主意也好不到哪里去，姜榕狠狠咬了几l口卷着咸鸭蛋的大饼。
郑湘今日是容光焕发，浑身充满了精力，一边拿勺子喝粥，一边问：“你今日去召见大臣吗？”
“上午不去，下去再去。让他们候着。”
姜榕这时胸中涌出一股强烈的怨念，凭什么皇帝全年无休不分昼夜把活干，这些大臣就每日晃悠悠只上半天班，还有旬假等各种假期。

第59章 未来
用膳毕,姜榕拉着郑湘的手，道：“今日春光灿烂，咱们去骑马。”
姜榕神采奕奕，心情比春光还要明媚,心血来潮想要与郑湘共骑一马,驰骋在天地间,感受春风拂面的快意和温柔。
郑湘呀了一声,手里的团扇还未放下，就被姜榕拉走,惊呼：“哎，哎……”
“干什么，这么急嘛？”郑湘三两步跟上他的脚步，面有嗔色,拿扇子遮挡阳光。
“好天气难得,好兴致难得，知心人更难得。”姜榕连说三个难得,听得郑湘心花怒放，也不遮阳光了,用扇子敲他的手臂,道：“轻点，轻点。”
姜榕放开郑湘的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抱起，大步往前走。
“啊！”郑湘又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揽住姜榕的脖颈,催他道：“快放我下来，叫人看见了，我脸面放什么地方？”
“朕看谁敢？”姜榕故作怒色。
郑湘仍道：“放我下来,明日我还要见人呢。”虽然开心，但也有些羞耻啊。
姜榕这才将郑湘放下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怕这个做什么。”
郑湘扬扇要打，道：“我怕的可多呢，不许再胡闹，不然我就回去。”姜榕只好作罢。
路上樱花开满枝头，累累串串，沉甸甸地压下来，就像一团粉色的云彩。
两人在粉色云彩中穿行，姜榕想折一下枝簪在湘湘的头上，但又嫌花枝浓艳，思来想去也唯有四月的牡丹方配她的天姿国色。
两人一直走到阔朗的马球场，姜榕将郑湘送上马后，自己也上了马，然后驱马飞速地跑起来。
“啊！”郑湘忍不住叫出声，姜榕则发出畅快的大笑声。
马儿的速度从快到更快，然后又缓缓慢下来。不知跑了多久，郑湘下马后，脸上泛着激动的红晕，意犹未尽，想要再骑一圈，姜榕笑道：“人不累，马儿也累了。”
郑湘面露遗憾的表情，伸手摸了摸马头，安抚道：“你好好吃草，下次再带我们像风一样跑起来。”马儿发出唏律律的叫声。
姜榕道：“等三月三日，咱们去曲江游玩。”郑湘的眼睛睁圆了，确认道：“真的？”姜榕点头。郑湘瞬间高兴得几乎跳起来，拉着姜榕的衣袖叽叽喳喳得说起年少去曲江的盛景，姜榕含笑时不时点头。
两人漫步回去，用罢午膳，郑湘去午睡，姜榕则回到宣政殿召见大臣。
柳温和杨约进来。杨约在姜榕治下一展抱负，因而对姜榕十分感激，闻言他宿醉头疼，一见面便关切道：“陛下，酒是穿肠毒药，臣知陛下高兴，但以后还是少饮，龙体为重。”
姜榕还未说话，柳温嗤笑一声：“酒不醉人人自醉，哪里是酒，分明是人。”
瞧着那容光焕发的脸庞，怎么会是宿醉未醒的模样？
姜榕摸着鼻子讪笑，杨约一顿，沉默半响，继续劝道：“帝后和谐是国之大福，陛下也要以国事为重。”
姜榕狠狠瞪了一眼柳温，然后对杨约诉苦：“杨卿所言甚是。杨卿可知朕何时视事？何时退？又何时休息？”
杨约恭敬道：“陛下日出而视事，日暮而退，若遇事则深夜不寐，一年三百六十日，几乎天天如此。陛下勤政是江山社稷万民之福。”
姜榕叹了一口气，道：“杨卿果然知朕。朝中公卿何时视事？何时退？又何时休息？”
杨约一顿，仰头看着姜榕道：“臣工百僚，日出而视事，既午而退，有旬假、寒食、端午、冬至等假期。”
柳温抬头瞥了一眼姜榕，脑子一转，笑道：“怎么会有比皇帝还懒惰的大臣？真是闻所未闻，滑天下之稽。”
姜榕给了柳温一个赞赏的表情，然后叹息一声：“国朝初立，公卿懈怠，为之奈何？”
柳温附和：“陛下志向远大，身体力行开四百年之太平，只是公卿如前朝之懈怠，唉……”
柳温日理万机，掌丞天子，天天加班比姜榕还严重。姜榕有个娇妻幼子抚慰他劳累的心灵，而陪伴柳温的只有幽灵似的宏愿。
每当他懈怠的时候，耳边总会想起：“你也不想大周像前朝那样二三十年就亡国吧……”
“亡国吧……”几个字一直回荡在耳边。
柳温非常后悔，后悔自己脑子一热，跟着也发了宏愿。人家是为了美美的老婆，娇憨的儿女，他则孤零零一人，啥也不为。
就是非常后悔。
但是既然已经说出口的誓言，怎么能反悔？柳温咬着牙上了，在公文的海洋中慢慢熬着。
当然，他既看不起也看不惯那些优游的公卿，只把他们当做朝廷的可有可无的点缀。
但是经皇帝这么一说，柳温诡异地跟上了姜榕的思路。
他们这么辛苦，那些公卿不是他们爹也不是他们娘，凭什么拿着朝廷俸禄不干活（加班）啊？
要么干活（加班），要么滚！
柳温与姜榕四目相对，然后均露出会心的得意的笑容。这两人达成了一致让公卿干活（加班）的念头。公卿现在做的那一点活在二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姜榕抬了抬下巴，向柳温示意，柳温轻咳一声对杨约道：“杨著作，你回去拟一个群臣当值时间的奏表，假期先不用改，就按陛下的作息来。”
杨约闻言一愣，抬头看向姜榕，姜榕则一脸严肃地点头。
杨约见了，脸上顿时露出无奈的表情，解释道：“陛下与柳相均是为了国家社稷，只是……只是朝中各部有清闲有忙碌，清闲则终日无一事，忙碌则焚膏继晷。”
“增加时长，不过是形式而已，与事无益。臣以为最紧要的是朝中各部均苦乐，忙则添人，闲则裁汰。”
“臣还要另奏一事，自显德元年以来，陛下派巡按巡视天下，激浊扬清，天下为之一变，百姓高呼陛下英明。”
“然而，微臣发现此举治标不治本，仔细查访，才知地方各自为政，官员与豪强勾连，豪强把持地方武断乡曲，又有冗官推诿，政令不通，百姓困苦……”
姜榕听着听着，不觉挺直腰背，暗自点头，见他说完，道：“杨卿可有什么好主意？”
杨约道：“臣请陛下对郡县存要去闲，并大去小，纤介之官均由朝廷任命。”
杨约说完又顿了顿，继续道：“如此，豪强对地方控制势弱，朝廷对地方控制势强，权归中央，公卿之责便自然而然加重了。”
姜榕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然后看向柳相。柳温笑起来，赞赏地看着杨约，对皇帝道：“杨著作有宰相之才，可惜无宰相之名。”
柳温发现杨约给他的惊喜越来越多了。柳温他自己长于治戎，且将略优于理民。这杨约至少在理民方面比他强。姜榕闻言大笑，道：“这有何难？加杨卿为平章政事，参预朝政。”
杨卿的嘴唇激动得颤抖起来，恨不得提携玉龙即刻为君效死：“微臣多谢陛下隆恩。”
姜榕道：“杨卿刚才所奏尽管去做，朕知杨卿是心地无垢之人。”
“微臣多谢陛下信任。”杨约缓了缓激动的心情，郑重道。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他肩头，杨约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杨约汇报完事情，便回衙门处理公务。待他的背影消失了，柳温回过头赞道：“多好的人啊，为什么大周不多出几个？”
姜榕也跟着感慨，末了问：“你来做什么？”
柳温道：“探子来报，南齐的老皇帝病重，只怕不大好。”
姜榕的眼睛立马亮起来，趁他病要他命，然而柳温给他泼了一盆冷水：“陛下，可知南齐有多少户？”
姜榕没有回答，反而说：“我有雄师百万，且猛将如云。”
“南齐有户六十万。”柳温自问自答。
姜榕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不是有四百余万户，国力上碾压，军事上碾压。”
柳温叹了一口气，道：“陛下立国不久，四百余万户未必户户心服大周；南齐立国数十载，虽六十万户，但户户心向南朝。”
“如今大周立国不稳，百废待兴，若执意南征，只怕灾祸生于肘腋之间。”
姜榕不是不听劝的人，闻言长叹一声，道：“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柳温笑着摇头：“大周不南征，但可削弱南齐实力，且待数年，一举拿下金陵。”
姜榕仍然担忧：“若南齐出了像朕这样的明君该如何？”
柳温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十分不解地看向姜榕。
明君一般都是盖棺定论，说句不客气的，要是姜成林今天崩了，虽然只当了三年皇帝（满打满算不到两年），但他确实是明君。
要是他以后头脑发昏，昏招频出，那盖了棺就定了昏君的调。哪怕这几年再英明都不能算明君。
姜榕也疑惑地看向柳温，他都这么辛苦了，难道不能算明君吗？明君的标准这么高啊？
柳温无奈笑道：“陛下是明君，但据臣所知南齐皇太子喜文好酒，优柔寡断，不及陛下十分之一。陛下又有何忧？”
姜榕颔首道：“也是，朕不怕这小毛崽子。南齐的事情，以你为主。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柳温点头道：“臣谨记于心。”
姜榕与柳温讨论完事情，再召其他公卿进来，直到夕阳落下才罢。
他的心中竟然诡异地生出一种满足感，恨不得将议事挪到下午，但估计杨卿会反对。因为这样一来耽误时间，二来徒耗时间。
杨卿不反对加班，但他反对无意义的加班。
姜榕叹了一口气，只好静待杨卿改革出台。权归中央，朝中政事自然多了，大家那时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第60章 踏青
天气越来越暖和,春意从梅枝柳稍散落到大地上，到处一片新绿。
三月三日天气新，姜榕如他所言带着郑湘去曲江池踏青。
“咱们去的是曲江池的西岸？”
前两日，郑湘又一次向姜榕确认。曲江池东岸属于丽阳苑,建有亭台楼阁,但是怎比得上西岸的游人如织？
春意喧闹,自然要配上更热闹的人群,清清冷冷的东岸自然不如西岸有魅力。
“当然是去西岸，朕和皇后与民同乐。”姜榕再次肯定地回答道。
郑湘看了眼姜榕,忽然想起去年的刺杀，心有余悸，忍不住担忧：“万一有人要作乱？咱们……咱们还是去东岸吧。”
千金之子不坐危堂。
姜榕大笑：“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且禁卫早已安排妥当,你就放心去,尽管玩。”
说罢，姜榕又看着她笑道：“难道你是怕刺杀？”
郑湘冷哼一声,反驳道：“我岂会怕刺杀？鸡鸣狗盗之徒而已，何足为惧？”
姜榕伸手将郑湘的手包裹在掌中,笑道：“我自认不是什么弑杀之人,哪里有人天天刺杀我？你想太多了。”
郑湘一想也是，便一扫心中烦扰,春游的喜悦席卷重来。她开始思考去踏青时要穿什么衣服了。
绿色虽是她的心头好，但是春日举目远望都是浓浓淡淡的绿,反而不美。红色也是如此。
思来想去,郑湘选了一件金黄色的襦裙，带着幕离，如同寻常人家与姜榕骑马一起去了曲江池。
青嫩的细草刚刚没过马蹄,毛茸茸的，就像大地长出的细绒，中间夹杂着鹅黄色的蒲谷英、蓝紫色的紫地丁、玫红色的一月兰……
地上的热闹丝毫不输于开在半空中的桃李杏棠。
游人越来越多，一人下马将缰绳交给禁卫，便沿着堤岸往前走，一路桃红柳绿迷了人的眼睛。
游人或驻足观赏桃花，或临水自照，或与有人交谈，清风从江面袭来，带来丝丝的水意。
游人有男有女，或像姜郑一人夫妻携手，或一家数口同行，或三五友人，或独赏春色。
郑湘胆子一向大，加之民风开放，她便牵着姜榕的手，姜榕也任她牵着，一人慢悠悠地往前走。
郑湘的鼻尖笼罩着春水春花春草的鲜甜，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自从进宫后，她就再没去过民间，出了宫门去的不是行宫就是丽阳苑。
她从未想过那些普通人的生活，有一天对她而言会变成不普通的存在。
郑湘仰头，隔着幕离看向姜榕，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今日很开心。”
姜榕跟着开心起来：“我也是。”郑湘如此，他更是如此。
之前像没笼头的马四处撒野，如今被困在四方城内，再次出来心情怎能不好？
他看花，见花多了几分娇俏，看草，知草多了几分青嫩，看天，发觉天更加澄澈。
周围小贩挑着吃食叫卖，郑湘蠢蠢欲动，她摸了摸口袋，未带一分钱。郑湘轻咳一声：“你带钱了吗？”
姜榕闻言一愣，将头一扭，梁忠从人群中跑出来，满脸堆笑：“夫人，你请吩咐。”
郑湘伸手一指叫卖的小贩，道：“你给我们买些吃的。”
梁忠连忙应了，融入人群，不一会儿又钻出来，捧着油纸包的糕点回来：“夫人与郎君请用。”
郑湘伸手想要往嘴里放，突然心中一动，动作变得迟疑，看向梁忠，问：“这能吃吗？”
梁忠点头，笑道：“能吃能吃。”
郑湘将信将疑地放到嘴里，突然一顿，然后嚼着了几口，吞咽下去，将剩下的一半递给姜榕，道：“我昨天吃过。”
这是御膳房的口味嘛，那挑着卖东西的人必定来自宫中。姜榕笑着接过来吃了。
梁忠煞有其事笑道：“夫人，游人都说这家的糕点好吃，将其围得水泄不通，还是老奴和那人有点交情，才买得到。”
郑湘闻言笑起来：“回去看赏。”说罢，她转头瞪了眼姜榕，掐了他的胳膊。姜榕低声笑起来。
虽然姜榕将一切安排妥当，但是郑湘心里总不痛快，然而若让她去吃普通商贩的食物，只怕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这食物验过毒吗？
郑湘此刻前所未有的清醒，赤&#183;裸&#183;裸的现实告示她，她已经不属于外面，而是属于深宫。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带有深宫的印记。郑湘想明白后，又掐了姜榕一下。
第一次是因为姜榕破坏了她外出的快乐，第一次是因为姜榕将她困在了皇宫。
姜榕低头小声问：“你又怎么了？别人都看我呢。我难道不要面子？”
郑湘哼哼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她牵着姜榕的胳膊继续往前走，问道：“这里面的摊贩有多少是……”
“咳咳，大约一半多吧。你要是喜欢，咱们在宫里设个买卖的小市。”姜榕压低声音建议道。
郑湘面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别整那些稀奇古怪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早过了玩过家家的年纪了。
姜榕颇为遗憾地应了一声。郑湘的目光又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一道长长的白色石拱桥，飞跨河堤两岸。
“咱们上去看看，到南边的亭子里，我看到亭子里好多人啊。”郑湘拉着姜榕的衣袖，欢快地往前走。
石拱桥栏杆上雕着形态各异的石狮子，栩栩如生。桥下碧波荡漾，一群野鸭子悠闲地觅食，水下偶尔闪过几点金色或红色的光点，那是一条条锦鲤。
“啊……郑夫人！”突然迎面快步走来一人对着郑湘叫道。
是贺夫人。她朝两人行了礼，面露惊讶之色，道：“没想到我竟然在这里遇到了郑夫人与姜郎君。”
姜榕含笑叫了声嫂夫人，问：“何一哥怎么没与嫂夫人孩子们一起来？”贺夫人还带着两儿一女。
贺夫人听到皇帝叫自己嫂夫人面露激动之色，又见他提到何一柱，语气颇为无奈道：“我让他来，他说这有什么好看，绿草看腻了，不如在家中喝酒睡觉。”
“就他那样子，吃啥啥不够，干啥啥不行，不来也好，省得气人。”
郑湘挨个揉着三个孩子的头，问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大的十一一岁，小的八九岁，最小的五六岁。
何大郎君虽不知两人身份，但听称呼便明白这两人一定与自家爹娘关系极好，行礼道：“侄儿见过叔父婶娘，我叫何康，这是小妹何萍萍，幼弟何泰。”
郑湘笑道：“今日匆忙，没有准备见面礼，婶娘回去给你们补上。”
贺夫人激动地连连道谢，指着远处小岛上耸出的大亭子，道：“亭子里有文人在吟诗吹笛。我本想再听一会儿，可是最小的嚷着饿，便出来了。”
郑湘点头笑道：“多谢。今日小贩卖的吃食有一半是我熟悉的味道。”
贺夫人眼前一亮，道：“那我与孩子们有口福了。郑夫人，姜郎君，告辞。”
两拨人别过，郑湘拉着姜榕的手，指着亭子道：“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第61章 知春
郑湘嘴上急着要去亭中听人吟诗吹笛,然而遇到美景便走不动路了。
过了桥，不远处的堤岸长着一株枝干虬结的榆叶梅。榆叶梅，因叶似榆叶,花似梅花,而得名榆叶梅。
秾茂艳丽的花朵开满了枝头,红灿灿的，恍若云霞,背后是烟波浩渺的曲江,又有飞来的石桥,偶然的游船入画,远处是青山迢迢。
诸人都道此花奇,纷纷上前低头细观。不过大家都是有格调的人，依次上前，生怕人多毁了美景。
郑湘拉着姜榕在排队，翘首以待,低声惋惜：“郎君不善丹青，若是能将此景画下,等年老展画回忆，该是何等的浪漫？”
姜榕一听,立马回道：“这有何难？”说罢,转身将事情给梁忠说了，梁忠低声提了顾铭的名字：“他尤擅画仕女。”
姜榕颔首，挥手道：“你去办。”梁忠即刻应声退下。姜榕转头求赞赏,一脸的得意之色。
郑湘目睹事情发生的经过，半响，才道：“你……厉害。”自己不会画，竟然发动皇权,找来别人替画，听话味必定是大家。
“那我们要不要等等他，让他看着画啊。”郑湘又高兴起来。
大家画的一定好，说不定能传承百年千年，让后人也能看到自己无双的容貌。
帝后怎么会等别人？
姜榕道：“咱们玩咱们的，花、水、山都在这儿，等他过来见你一面就成了。这么简单，他若不会画，那还是什么大家？”
郑湘闻言，觉得有道理，这么简单的事情，那位大家一定画得符合自己的心意，便撂下不管继续排队。
过了一刻钟才到她，郑湘上前扶着花枝低头轻嗅，微微掀起一角幕离朝姜榕笑。
她还想倚靠着枝干，举目远眺，就被后面的人催促，不得已走了。
“你若喜欢这花，挖回家如何？”姜榕见她恋恋不舍便道。
人来人往，郑湘怕被人听到，连忙拉着他往前走，道：“家中培育的花树比这好的不知凡几l，你挖它做什么？它之所以好看是生长在江畔，得水滋润而已。”
姜榕“哦”了一声，又道：“搬几l盆这样的花，送到你院中。”
郑湘闻言笑着打了他一下，道：“花房的人比你会布置院子。每月鲜花不断，姹紫嫣红开遍全年。”
姜榕点头，和郑湘抱怨起宣政殿前头院中连个花草都没有。他倒不是真想要花草，不过是想和郑湘聊天。
两人过了曲桥来到贺夫人所指的大亭子，这亭子建得极为阔朗明畅，匾额上书“知春亭”，青石为阶梯，四面以汉白玉为栏杆。
亭中不少人围着席地而坐，只在中间留出一片空地，供人畅谈弹奏。
郑湘爱凑热闹，拉着人往前，仆从赶紧铺了一张毯子供两人坐下。
旁边的人见了，调笑道：“老兄家境不错，能用这样的好毯子铺地。”
姜榕拱手见礼道：“出来玩嘛。”这亭中有男有女，又兼之人去人来，他赶紧坐下，护着郑湘，生怕她被旁人冲撞了。
“这在说什么？作诗吗？”两人刚坐下来，只听到这人在说话，但一时摸不着头脑。
那人轻声道：“不做了，我刚才一走神，他们不做诗，开始讨论朝政了。谁耐烦听这个！”
姜榕不解地看着他，问道：“那你怎么不走？”
那人仰着头朝一个地方使劲看，道：“我是看她！”
姜榕顺着看回去，结果什么也没发现，疑惑道：“看什么？”
那人道：“女人啊！那个穿雪青色绣绿萼梅花衣裳的，身姿曼妙，脸一定很好看。”
姜榕一顿，身子一挪遮住了郑湘，然后给后面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不出片刻，就有仆人装扮的人拍着那人的肩膀，小声道：“郎君，我家主子捡到一枚绣松柏的荷包，里面颇沉，见布料与郎君的衣服相似，便让我来问问是不是郎君的。”
那人眼睛一亮，往胯上一模，装模作样地找了半响，道：“正是我的，现在才发觉掉了，该死该死。”
仆人伸手做了“请”的姿势，道：“还请郎君与我一起去取，我等急着要走。”
那人连忙跟着仆从去了，另有一人占了他的位置，只不过举止十分局促。
郑湘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精力正被中央两人的争论吸引，倒不是说争辩的人说得多鞭辟入里，而是她第一次见这种形式的争论。
现在两人争辩的是地方僚佐任命权力收归中央的事情，一方说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圣人垂拱而治；另一方说僚佐官职被势族攫取，盘根错节，致使朝廷政令不通。
姜榕跟上进度，转头与郑湘说话：“湘湘，你怎么看？”
郑湘想都没想道：“当然是要收回来了。九品的芝麻官对下面的百姓而言就是青天大老爷，哪能授权柄于人？”
姜榕闻言正中下怀：“湘湘知我。”
赞同朝廷政令的人显然有备而来，对主官任命来僚佐官的弊端信手拈来，对方只守着祖宗规矩，很快败下阵来。当然，也有僚佐由主官任命一策积弊丛生的原因。
两人下去后，那个穿雪青色绣绿萼梅花衣裳的女子起身，走到中间，盈盈一拜，然后出声道：“自显德元年以来，风调雨顺，年岁丰登，路不拾遗，政通人和，实乃陛下之德。”
郑湘扭过头，拉了拉姜榕的衣袖，笑着轻声道：“夸你呢。”
姜榕努力保持皇帝应有的矜持，微微颔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别人当面夸赞他圣明，他听腻了，习以为常，但这是别人不知他的身份，而且还是当着湘湘的面夸他啊，不由得心花怒放。
但姜榕不知道的是，这女子竟然沾染了朝臣的“恶心”，要劝谏人必定先夸人。
“但是……”
转折来了。
雪青衣裳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在众人面前说话的勇气，道：“奴家愚见，为政之本，贵在无为。陛下南营紫桂，北修木兰，木石之费耗资百万，更遑论力役之劳。”
郑湘一边听，一边小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要重建了？”
紫桂宫和木兰离宫都是前朝营造的行宫，才建好没十几l年，不至于推倒重建吧。
姜榕也一脸莫名其妙，回道：“我只让人修缮紫桂宫和木兰离宫而已，没有重建啊。”
一路从边镇过来的那群兄弟，各个起了华美高大的新宅邸，只他住了旧殿。
原皇宫中最好的宫殿仙露宫及附近的建筑付之一炬，宣政殿冬凉夏热，蓬莱殿狭小，姜榕想另修一座宫殿，但无奈朝臣不允，他作罢后提了修缮紫桂宫和木兰行宫的建议。
大臣同意了。无他，这宫殿年年要修缮维护，若不修缮，只怕过不了几l年就要荒芜腐朽，到时皇帝再要新建行宫，那花费要比修缮的费用多得多。
雪青衣裳继续道：“奴家听闻卑宫陋食，圣王所安；金屋瑶台，骄主为丽。窃以为陛下弃靡丽浮巧之物，厉行节俭，善始慎终。”
雪青衣裳说完，就有一年青男子起身抚掌赞道：“崔七娘识见高远，不输男人，果然是女诸生啊。”
又一人道：“是啊，崔七娘之才华高妙，德行高洁，有当年冲虚仙师风范啊。”
冲虚仙师徐纨素素有才名和德名，为闺中翘楚。
雪青衣裳撩起帽裙，朝两人盈盈一礼，口称不敢与徐仙师相比。
众人盯着她的容貌忍不住吸气，雪肤花貌，令人见之忘俗，恍若神妃仙子。
崔七娘又朝姜榕的方向拜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如同银铃般：“奴家观这位郎君，容貌不俗，想来是官家人，不知道奴家说的这些可有道理？还请郎君不吝赐教。”
姜榕笑道：“小娘子言之有理。”
在姜榕看来，这小娘子才十五六岁，虽然说的是前人的牙慧，但难为她能注意到这些。
对于小辈们，他一向很宽容，也没在意她的夸大其词，见她询问自己的意见，就随口夸赞了一句。
无论男女，谁能一生下来就会做事？无非先存了这份心，然后慢慢学罢了。对于这份心，姜榕一向持夸赞态度。
所以，他对年轻官员上书进谏，多是面上“帝赞赏”，心里“帝不听”。年轻人要鼓励，才能上进嘛。
但是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要学年轻人，上些不痛不痒地劝谏奏章邀名声，那就不要怪姜榕记小本本了。
听到姜榕的赞美后，崔七娘脸上露出一抹红晕，害羞起来，然后慌不择路地把帽裙放下，遮住了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郑湘的眉头拧起，脑海中浮现几l个大字：马德，舞到老娘头上了！
郑湘敢拿这女的项上人头打赌，这什么崔七娘一定知道姜榕的身份，而且一定是冲着姜榕的后宫来的。
姜榕觉察到周围的骚动，念及安全，低声对郑湘道：“咱们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瞧的。”
怎么可能走？人走了，谁来唱戏？
“我反而觉得好，咱们再看看。”郑湘坐着不动。姜榕只好跟着坐下，百无聊赖地看年轻人表演。
“陛下诚然是英主，但在下认为陛下有三习一弊。”一个清瘦高挑的青年提着一壶酒，摇摇晃晃站起来道。
“何为三习？圣主德清仁政，四海臣民颂服，久而久之，耳习于讴歌，一开始不喜拂逆者，继而挥退木讷者，最后只能听进去阿谀奉承的话，忠直之言一句也听不得。此乃一习。”
“至尊圣明神武，则下臣愚钝敬畏，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这对于臣下而言不过是遵从君臣礼法而已，但陛下眼睛习惯于此，一开始不喜倨傲者，继而排斥遵守礼法者，最后只看到柔奸之人，耿介刚正之人一个也不见。此乃又一习。”
“尊上礼贤下士，则天下英才入彀中矣，见贤才只做平常士人，唯自己方为人杰；牧民理国，天下晏然，户不拾遗，则以为自己雄才伟略，天下之事皆可轻易而成。
久而久之，则问人己之短，人皆阿谀顺从；自省，唯见雄才大略，不见所过。心习惯与此，便是从者进，违者退。此乃又一习。”
“总此三习，合成一弊，何也？喜小人而厌君子。远小人，亲君子，难道只有明君所知？末世之君也知亲君子，但是为什么他们还任用小人？
无他，此小人就是他们眼中的君子，他们也是在任用‘君子’罢了。”
“君子有德，小人无德。君子精研于事，小人巧于迎合人君，人君困于耳目心之所习而不觉，久而久之小人进，君子退，遗祸无穷。”①
青年停下来喝了一大口酒，众人皆屏息凝神。
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姜榕身上，颔首一笑，接着道：“那么要如何杜绝这三习一弊呢？”
“杜绝三习一弊，不在乎外，而在乎心。唯有陛下常存不敢自是之心，才能进君子退小人。明君在上，贤臣列于朝堂，则天下大治。”②
青年说完，笑盈盈看着姜榕，拱手道：“在下观这位郎君，容貌不俗，想来是官家人，不知道在下说的这些可有道理？还请郎君不吝赐教。”
这青年也促狭，只改了刚才崔七娘的自称，然后原封不动对姜榕道。
郑湘掩口而笑，她虽不会看人，但也知道这青年说得深入，比刚才崔七娘的隔靴搔痒更令姜榕喜欢。
姜榕果然大悦，若非顾忌身份，他定要大声称赞，非要给这青年个官试试成色。
“郎君所言精辟，振聋发聩。”姜榕点头赞道：“郎君既有大才，而不投效朝廷？”
青年拱手笑道：“在下正要参加几l日后的考试。”
姜榕笑道：“预祝郎君旗开得胜。”青年笑着道谢。自始至终，两人都未互道姓名，但他们相信两人终会再见面的。
这陌生年轻人的进谏，姜榕他竟然听进去了！
若是柳温知道，一定会感叹，这青年真是恐怖如斯。

第62章 流言
他家陛下的性子一向是“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若年轻人进谏，姜榕会称赞两句，然后抛在一边；要是老奸巨猾进谏,他则会暗戳戳记下这些人,或调或贬。
唯有德高或他信重之人进谏的话,他才能听进去。姜榕敬重德行厚重的人，认为他们是君子,君子的眼是明的,说的话大概不会出错。
但他认定的德行厚重之人只有徐太傅,然而,徐太傅因厉帝无道,已经忧愤自杀。
信重的人中也分三六九等。一同打天下的好兄弟进谏，他认真反思，有则改之。
然而正如那青年所言，姜榕现在自省,很难发现自己的缺点。他英明神武。他雄才大略。他是圣明天子。
若杨约进谏，姜榕出于对杨约的信任以及敬佩其为人,会按其进谏躬行一段时间。
若柳温进谏，姜榕立马会改,还会问他做得好不好。
然而,柳温又非圣人，身上也有那青年所言的“三习一弊”。
姜柳两人志趣相投，亦师亦友,柳温身上的毛病姜榕也有，大部分情况下，两人就是灯下黑，谁也看不到谁的缺点。
“咱们走吧。”郑湘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刚才被崔七娘冒犯的不虞一扫而空。
姜榕起身，两人正要出亭子，就听见一人高呼：“微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这句话仿佛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一道未知的大门。
周围瞬间弥漫着肃杀的气氛，假装游人小贩仆从的禁卫立刻将皇帝和皇后围起来，心里对叫破皇帝身份的人恨得咬牙切齿。
众人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呼啦啦地跪下行礼，高呼皇帝万岁。
姜榕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和煦道：“大家都起来，今日朕与百姓同乐，不分君民。”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要起还是继续跪，突然看到喝酒青年起来了，也陆陆续续跟着站起来。
姜榕和蔼地问那叫破他身份的人，道：“你是哪个衙门的？”
那人道：“启禀陛下，微臣忝列监察御史一职。”
姜榕点头，勉励他道：“监察御史监察百官、肃整朝仪，职位虽卑，但责任重大，好好做，勿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监察御史激动道：“臣必当竭心尽力为陛下尽忠。”
没机会的哩。
当这人叫破姜榕身份的时候，他的仕途已经没了。
曲江池游人如织，且是休沐日，难道没有官员过来游玩？
光姜榕和郑湘眼熟的就有不少，但旁人都是避走假装不认识，唯有贺夫人仗着自己夫妻和帝后关系亲密，且避无可避，才遮遮掩掩地打了招呼。
刚才高呼万岁的声音，引得其他人不断向这里聚拢。禁卫统领当机立断奏请陛下还宫。
姜榕推辞了几遍，才迫不及待地坐上圣架离开曲江池。
进了车内，姜榕脸色顿时沉下来，尔后又愧疚地看向郑湘，道：“竖子无知，扰我们的雅兴！过段时间，我们再出来玩。”
郑湘将幕离摘了，拉着姜榕的手，摇晃道：“何必在意这些蠢人？大部分景致已经看过，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还要恭贺陛下，又得贤臣。”
姜榕想到那不知名的青年顿时笑起来，拍着郑湘的手，道：“那小子是个聪明人，一定看出什么来了，然后才有了那一番话。性子也促狭，想必和柳相说得来。”
“不过他既然要考试，那就让他考，考上就拨到柳相手下调&#183;教，考不上就下诏征辟。他那一通进谏的话说得有理有据，朝中诸人像他这么伶俐的少之又少。”
姜榕忍不住称赞，郑湘也连连点头。
不怪帝后称赞，实在是那青年太会说话了，什么圣人、至尊、仁德……拍得姜榕极为舒服，而且他那话都是发人深省的至理名言。
言之有物，又言辞委婉，无外乎姜榕能听进去了。
两人对今日的人和事，唯将这青年放到了心上。十日后尚书省主持考试，成绩出来后，孙伯昭，也就是这人名列前茅。
柳温听说他在知春亭的进谏，大为好奇，待人拨过来后，考较一番大喜，遂让他在中书省做了个主事先观其能力。
春光融融，郑湘出不去，只好每日带着小花在御花园玩耍，周贵妃无事便过来一起逗小花。
这日，郑湘与周贵妃坐在亭中喝茶，小花则在草地和小寺人追着皮球玩。王公公进来禀告：“奴婢见过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今日京师传起了一则流言。”
“什么流言？”郑湘问。
王公公垂头：“流言说，名门崔家主枝嫡房的崔七娘对陛下一见钟情，思慕成疾，卧病在床。”
郑湘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周贵妃也是如此，两人面面相觑。
“崔七娘是名门贵女，什么时候见过陛下？”
“崔七娘怎么会对陛下一见钟情？”
两人疑惑的地方不一样。郑湘先回答了周贵妃的话：“寒食节，我与陛下去曲江池游玩，见崔七娘当众说劝谏陛下的话。不久，陛下被一朝臣叫破了身份。”
说完，她还嘀咕：“我以为此事没声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等着我呢。”
周贵妃怀疑道：“这崔七娘该不会冲着陛下来的吧。”
她越想越合理：“朝中谁提充斥后宫，陛下就斥责谁，以至于现在无人敢提。正常渠道他们走不通，就想了偏门左道。”
郑湘嘴角一撇，语气带着十足的嘲讽，道：“一见钟情？思慕成疾？这么简单明白的事情，谁信谁是傻子。”
姜榕不如靖远侯年轻，不如柳相气质高华，不如梁国公李英英俊……
在他携带女眷的情况下，崔七娘一个高门大户的女子竟然传出一见钟情思慕成疾的流言，崔七娘或者崔家看上的不是姜榕金灿灿的皇帝身份，郑湘能用皇后之位打赌。
周贵妃放下茶盏，笑道：“现在的女娘，我竟然看不懂了。陛下岂会被这点小伎俩蒙蔽？”
姜榕是谁？
碰瓷之前要打听清楚他的德行啊。这家伙争夺天下时，阴谋阳谋顺手拈来，这点小伎俩也敢拿出来？
郑湘嗤笑一声：“他或许美着哩，那小女娘长得花容月貌，又出身名门，且一心爱他，说不定我这皇后之位就要拱手让人。”
周贵妃用手扇风，左嗅嗅右嗅嗅，轻笑道：“唉哟，哪来的酸味，怎么这么酸，是谁家的醋缸碎了？”
郑湘想了又想，还是气冲冲起身，将小花拜托周贵妃照看，然后急匆匆回到蓬莱殿。周贵妃看着郑湘的背影，无奈地摇头。
春雨担忧道：“娘娘，那崔七娘进宫，这后宫只怕要起波澜了。”
仙居殿立后前与立后后几乎差别不大，周贵妃依然掌管庶务，只不过每月要向皇后汇报。皇后总揽全局，不苛细则，大家配合得很愉快。
周贵妃摇头，笃定道：“她进不了宫。”
宣政殿中，姜榕听到这则流言，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问柳温：“我就是这么贪图美色的人？”
是个女的，只要长得漂亮，就可以肖想进入皇宫博富贵，那天子成了什么？
一个能给予荣华富贵的工具吗？他就这么不值钱？
柳温闻言，想了半响，居然点头道：“臣觉得是。”
姜榕脸上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你竟然这样看我！”
“皇后。”柳温的嘴里淡淡地吐出两字。
姜榕一顿，忙道：“皇后与她们不一样。唉，你们这些俗人怎么能懂皇后赤子般的内心呢？我给你说不明白，但我心里明白着呢。”
柳温听完皇帝的辩解，觉得自己果然不懂。
他问：“现在你准备怎么办？”这事必定会伤皇帝颜面。
姜榕摊手，气道：“马的，定是崔家设计的阴谋。”
柳温摇头，揶揄道：“你心里明白，这就是阳谋。你若心里不明白，这就变成了阴谋。”
姜榕道：“这崔家忒不要脸，拿女儿的名声来博前程，有本事让男儿入朝。”
柳温嗤笑：“男儿入仕哪有女儿为皇妃来的前程快？”
皇后母家因恩封侯，赵德妃母家由伯爵提到侯爵，周贵妃若有母家，只怕也是要封侯。
两人正说着，梁忠苦着脸提来一只食盒，道：“陛下，皇后娘娘送来了一碗汤。”
姜榕满脸笑容地接过来，一边亲手从食盒取汤，一边对柳温道：“皇后贤惠……啊……”
一股浓郁的酸味从食盒中窜出来，低头一看，碗中是褐色的液体，不，是陈醋。
姜榕的表情变来变去，先是愕然，转而焦急，最后定格在大笑。
“哈哈哈”姜榕一跃而起，飞快地对柳温道：“一刻钟内给我想个解决的办法，否则……”
话还未说完，人就跑出了宣政殿。皇后，我来啦！
柳温为自己顺气，半响才吐气道：“你个粑耳朵，老子给你想个锤子！”

第63章 醋汤
郑湘正在蓬莱殿懊恼,她脑子一热，就给宣政殿送了一碗醋。
她自认绝对没有吃醋，但是送醋很容易让姜榕误解她在吃醋。她怎么会吃醋呢？
从来只有别人吃她的醋,她怎么会吃别人的醋呢？笑话！
想要追回宫女,但是宣政殿和蓬莱殿相离极近,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进了宣政殿不见踪影。
所以郑湘坐在榻上,又是懊恼又是生气,她不敢想象姜榕看到那一碗醋,会得意成什么样子。
“皇后！皇后！”
郑湘坐在室内就听到外面传来急吼吼的叫声,满是得意和张狂。
声音由远及近,话音未落，人就跳过门槛，进了月亮门后，然后脚步变得不紧不慢起来。
郑湘把身子一转,将头一扭，不看嬉皮笑脸的姜榕。
姜榕凑近郑湘,伸手将她鬓发间的芍药纱花取下，拿它扫了扫郑湘的侧脸,轻咳一声：“皇后……湘湘……湘湘……”
“你叫魂呢？”郑湘夺过姜榕手中的纱花扔到一边,然后瞪了他一眼，义正言辞：“你不是在宣政殿处理公务，怎么有空来这里？”
姜榕涎着脸笑道：“不说这个。湘湘,你送我醋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你吃醋了？”
郑湘闻言，像极了被踩中尾巴的猫，立马道：“我怎么会吃醋？我吃谁的醋？”
她说完，还睨了姜榕一眼,那傲娇的小表情仿佛在说“就你还值得我吃醋”。
姜榕掌握物证，又说了证词：“崔七娘的呀，你还记得崔七娘吗？”
“崔七娘是谁？我不记无名之辈。”郑湘说完，又盯着姜榕，问：“你怎么知道人家女娘的名字？”
姜榕轻咳一声，道：“京师传言崔七娘思慕陛下成疾。”说完，他还挺了挺胸脯，自得地看向郑湘，仿佛像求偶期的花孔雀。
郑湘冷哼一声：“这有什么？当年追我的人能绕京师转几圈。第一次被人追求的感觉不错吧，新奇吧，等追求的人多了就能像我现在这样心如止水。”
姜榕的心仿佛被马蜂刺了一下，脑海中蓦地浮现陆观这个小白脸，说起来陆观在一众兄弟中最受女人欢迎的。
他提来一把椅子坐下，正对着郑湘，认真问：“你真有那么多追求者？”要不要一个个剁了啊？
郑湘面露惊讶之色，他竟然当真了！她顿时笑起来，将帕子扔到他脸上，没好气道：“有你在，谁敢来追我？”
敢和皇帝抢女人，绝对是活腻了。
姜榕点头，深表赞同：“确实，天下的男子有谁能像我这么英武？”
郑湘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天下男子像你这般厚脸皮的确实少见。”
姜榕闻言笑了，一把将郑湘拉到怀里，低头抚摸着她的脸，柔声道：“你是不是吃味了？我对崔七娘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郑湘拍开他的手，阴阳怪气道：“你当日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还说她说的有理。哎呀，有明君，就有贤后，我这个宠妃早晚要下堂……哈哈哈……别闹……痒……”
姜榕一手护住郑湘的腰，一手挠郑湘的腋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还说没吃醋，这说的是什么话？”
郑湘一面躲，一面笑，上气不接下气道：“别闹，再闹我就恼了。”
姜榕这才停手，认真解释道：“崔七娘和我真没关系。一个不知所谓的人传出一见钟情相思成疾的流言，我难道就要纳入宫中？”
郑湘冷笑：“崔七娘和别人不同，她年轻漂亮、家世好、学问好，还会劝谏皇帝做明君呢。”
姜榕笑起来：“她漂亮吗？我怎么不觉得。谁敢在湘湘面前说自己漂亮？”
姜榕天天对着郑湘这张脸早已对美色免疫，那崔七娘在姜榕看来不过是平头正脸罢了，哪有湘湘美得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郑湘神色稍缓，伸手揽住他的脖子，道：“那你怎么处理？可不许弄进宫。你不许信她的胡言乱语。”
“她放着年轻俊俏的世家子不爱，会爱你这种年过不惑连个诗都不会吟的人？”
姜榕嘴角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低头问郑湘：“那你爱我这种年过不惑连个诗都不会吟的人吗？”
郑湘白了姜榕一眼，：“孩子都给你生了，你还想这个？傻子。”
姜榕闻言哈哈大笑，将脸凑到郑湘面前，乱亲一气，头埋在她的胸口，闷声闷气道：“你呀，真是我天生的克星。”
二人如今何必计较言语上的这些？姜榕知道他们不会分开，知道他们有一个孩子，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知道他们身体契合。这已经够了。
蕙香等宫女将水抬出去。郑湘把汗气洗尽，浑身清爽，神情慵懒，看着正穿衣系带的姜榕，啐了一口道：“不正经。”
姜榕只是笑笑，滴溜溜的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惹得郑湘脸都红了。
姜榕临走之前，给郑湘保证，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崔七娘这事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郑湘装模作样道：“我又不是拈酸吃醋的人，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姜榕连连点头：“你不是，我是。晚上，你让厨上做个酸汤，你……咳咳……我爱吃。”
郑湘没好气，推着他出殿门：“快走快走，别惹我生气。”姜榕春风得意地去了前殿。
“这都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你想出解决办法了没有？”姜榕一回宣政殿就问柳温。
柳温冷笑：“你刚走一刻钟就想起了，但现在又忘了。”
姜榕急了：“你可别忘了啊，我还要回去交代呢。”
柳温抬头看着姜榕，心里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他忍了又忍，再次确认：“你是什么心思？人家敢设计皇帝，那必然有依赖。美貌、才学、品行、家世，想必样样万中无一。”
姜榕仰身坐在御座上，嗤笑一声，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她既然样样都好，怎么会看上我这种年过不惑连个诗都不会吟的人？无非是……”
他伸手拍了拍屁股下的御座，嘲讽道：“看上这个宝座罢了。老子脑子还清醒着呢。”
不见得吧。
柳温心中好奇道：“那皇后呢？”她难道看重的不是御座？
姜榕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她看上的是我这个人，嘿嘿……”
柳温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终于明白他与姜榕一谈到皇后，姜榕就会变成傻子的事实。他一个聪明人，与傻子计较什么？
姜榕当然不傻，他心里明白着呢。即便儿L子为太子，但是湘湘希望他长命百岁，然而换做崔七娘，这就不一定了。
对于湘湘而言，皇权不过是他最华丽的装饰；但对于“崔七娘”们而言，他则是皇权的容器而已。
相比于做容器，他更喜欢自己做个人。妈的，想想就生气。姜榕催促柳温：“别卖关子了，你快说了。”
柳温叹了一口气，摊手道：“这对于陛下而言是一桩风流韵事，且崔七娘不过十五六岁，且放她一遭。找人给崔家说一下，该嫁人嫁人，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姜榕自诩英雄，闻言也不便和小孩子一番见识，道：“那就派人去崔府一趟。”
柳温摇头：“陛下不能派人。你不插手，这就变成他们的独角戏，唱不久的。你若插手了，那就不好说，肯定有损圣明。”
“那让皇后派人训斥一番？”皇后统领内外命妇。
柳温又摇头：“皇后与陛下一体，岂能让这件小事损了圣明？”
“那让谁去？”姜榕问。
柳温道：“请赵德妃给侯府说一声，敲打敲打崔家。崔家若聪明就该明白上意，歇了算计，给崔七娘订户人家。”
姜榕一口答应，派小太监给赵德妃派了这件。
柳温最后叹了一声：“唉，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就这样被抛出来当棋子，这父母还有没有人性。”
赵德妃得到消息后，眉头拧起，几乎气笑了。听到这则流言后，她坐等看皇后笑话，结果烧到自己身上。
皇帝和皇后要脸面，她这个德妃难道不要脸面吗？
她要是宠妃也就罢了，打脸一切觊觎皇帝的人，问题是她的临仙宫冷冷清清。
赵德妃刚想说不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不干，可有人会干，比如那三个宝林。
“你回去吧，我会派人去侯府上。”赵德妃沉着脸道。小太监满脸堆笑地回去复命。
银屏劝道：“娘娘，崔七娘不进宫对咱们临仙宫好。皇宫之中谁不知道，娘娘是妃嫔中第一得意之人，三皇子又深受陛下喜爱。但这崔七娘进宫就不一定了。”
“奴婢不知她和蓬莱殿谁更胜一筹，但奴婢知道无论她们谁赢，咱们临仙宫和三皇子都要后退一步。与其引狼入室，不如彻底阻断她的青云路。”
赵德妃细思觉得有理，冷哼道：“这崔七娘面上清高无暇，满宫上下谁看不出她的满腹算计？打量着把我们当傻子耍。”银屏附和：“是是是，娘娘英明，奴婢浅薄，不如娘娘看得透。”
赵德妃面露得意之色，对银屏道：“你去侯府上走一遭，把事情说了。”银屏应了一声，收拾好便出了宫。
赵德妃的父亲因起义旧人被封为忠信侯，但赵侯爷并非武将，而是掌管军队后勤。
赵侯爷听完女儿L宫中女官的话，一口答应：“请宫里娘娘放心，臣一定把消息传到。”银屏放心地走了。
赵侯爷心中叹息一声，若是女儿L还有一些宠爱，他说不定就助崔家玉成此事，然后浑水摸鱼。
但看宫中情形，若胡乱出招，只怕会连累他家的希望三皇子。
崔七娘，这个门第高于女儿L“品行”高于女儿L的女子绝对不能进宫。
忠信侯夫妇长袖善舞，结识了不少人，最后通过一家夫人将消息传给了崔夫人：我家娘娘说了，你闺女必须嫁人。
赵德妃在外人眼中就是除了皇后之外，宫中第一得意之人，不仅有资历还有子嗣，说出的话是有分量的。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忠信侯的意料。崔家竟然来人给赵侯爷商议：如今皇后盛宠，只要赵德妃引荐崔七娘进宫，崔七娘必当唯德妃马首是瞻，助德妃和三皇子更进一步。
忠信侯今日算是开了眼，冷笑几声，送走人后，直接进宫禀告皇帝。
忠信侯自认不是傻子，但别人偏偏把他当傻子。
若三皇子已经成人，为博太子之位，他也许会心动。然而三皇子与四皇子几乎同龄，三皇子的年龄优势并不大。
他们家娘娘相比于骄悍的皇后以及心机深沉的崔七娘就是小白兔。驱狼吞虎，白兔必先亡。

第64章 苦果
姜榕和柳温听完忠信侯的转述,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的神情。赵德妃的分量不够吗？难道非要帝后下令才能罢休？
姜榕安抚了赵侯爷几句，挥手让他退下，然后和柳温面面相觑。
是他们提不动刀了吗？还是崔家想喜提抄家灭族一条龙啊？
柳温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陛下要三思而后行,你现在是皇帝了。”
姜榕将腿抬起翘在桌案上，语气坚硬而冰冷道：“朕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
他们倒好,竟然打上了皇后、赵德妃和三皇子的主意。这无疑碰触到姜榕的逆鳞,家人。
柳温顿了顿,解释道：“女子爱慕男子,没有违反朝廷任何一条法律。臣明白,这则流言给陛下你带来了困扰，但是流言毕竟是流言。这事交给我，必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你准备怎么办？”姜榕问。
柳温冷哼一声，对于不知进退的崔家人连最后一丝同情也没了,道：“国法治不了他们，我还不能恶心死他们？”
姜榕眼睛一抬,“嗯”了一声，静待后续。
柳温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官高的外放到苦寒之地,官低的让御史盯着。他们不是想飞黄腾达吗？做梦吧。”
姜榕闻言噗嗤笑出声,道：“行，这事就交给你。老子事情多着呢，谁耐烦将精力放到这破事上？”说着,他将脚放下，开始处理奏疏。
柳温将这破事揽了过来，当场写了几个条子给下面的人。
没过两天，崔七娘的大伯被外放到西北当太守,堂叔外放北边当长史，父兄被弹劾结交外臣图谋不轨，官降三级，罚了俸禄。
崔家自食苦果。
不到半个月，那则流言便没了，也没了崔七娘的消息。据说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就被侍女扶到车上，找了外地小官匆匆发嫁了。
郑湘是从陆凤仪嘴里听到的后续。
陆凤仪面露不屑，嘲笑崔家人：“他们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和自家人一样，当女人是玉盘上的棋子，即使不用，也要多多益善。”
“崔七娘是比后妃年轻，比后妃有才华，比后妃家世好，陛下就会迫不及待拿来做战利品，点缀后宫？可笑，陛下英明神武，胸有丘壑，岂是那种目光短浅之人？我看这崔家简直烂透了。”
郑湘反驳道：“阿娘，你说话就说话，别踩我捧别人啊。”什么年轻啊、才华啊、家世啊，她岂会比别人差？
陆凤仪道：“我是你娘，还不能说实话？你在宫中天天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连一句实话就听不进去啦？”
“听听听，我谁也不听，就听你的话。”郑湘连忙告饶。
陆凤仪突然道：“孙伯昭，就是知春亭中被陛下大为赞赏的年轻人，他写的那篇谏文极好。不独我，特别是你，要好好拜读。”
郑湘连忙道：“等阿娘走了，我读上十来遍。”陆凤仪当真了，转头对侍奉的蕙香道：“好孩子，你盯着你家娘娘，我给你好处。”
郑湘笑道：“蕙香怕我，除非阿娘给蕙香找个好夫婿。不然，她定然向着我。”
蕙香的脸红了一下，跺脚道：“娘娘你说什么，奴婢不懂，只知道对娘娘忠心。”
陆凤仪拉着蕙香的手，仔细端详，看得蕙香想要逃走，半响点头道：“气质沉稳，眼神清明，容貌秀丽，是个好姑娘。娘娘兄长认识一些文吏，我呢认识一些小将，虽都不是大富大贵，门第高华，但衣食无忧总是有的。你是让娘娘兄长帮你寻，还是我帮你寻？”
郑湘笑着鼓励道：“不必害羞，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蕙香忍着羞涩道：“奴婢的些末小事怎敢劳动国舅爷大驾？”
陆凤仪笑起来，点头道：“我明白了。”蕙香得了自由，红着脸借口出去沏茶，将新柳换了进来。
新柳端着茶进来，笑问：“娘娘，你给蕙香姐姐说了什么，怎么把人羞走了？”
郑湘笑道：“刚才给她说选夫婿的事情。阿娘，你给新柳也留意着。”
新柳今年十七岁，听到这话没有害羞，反而认真地给代国夫人行了一礼，道：“奴婢这里先谢过夫人。”
陆凤仪认真地问了她的要求，新柳也一一回了。
陆凤仪笑道：“满宫的孩子都跟你们主子一个性子，可见是人以类聚。”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话，陆凤仪看过小花后，便坐车回到府上。郑湘得了新消息，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分享，于是带着小花跑到周贵妃的仙居殿。
周贵妃将小花接过来抱着，听完，惋惜一声：“崔家那些男人罪有应得，自作自受，可惜了崔七娘。被父兄家族蒙蔽做了糊涂事，只希望她以后做个明白人。”
郑湘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旁人都说她像徐纨素，呵呵，徐纨素可比她聪明多了。”
周贵妃只见过徐纨素一两面，闻言好奇，突然小声问道：“像崔七娘这样的能在厉帝手下活几天？”人有猎奇之心，周贵妃也不例外。
郑湘微微一愣，认真想了想，然后道：“加上全族活不过半个月吧。”
周贵妃惊呼：“这么笨？”这水平得有多次，才能把全族也赔上？
“徐纨素进谏水平就像那个孙伯昭。”郑湘补充道：“虽是劝谏，但说得人心悦诚服。”
周贵妃知道孙伯昭，也看过他的奏疏，对他的才华极为赞赏。
郑湘怕周贵妃不信，又道：“飘雪阁的薛婕妤给父亲求官，死无全尸。”
周贵妃闻言这才相信郑湘刚才的话。郑湘目光幽幽地盯着周贵妃，认真道：“像姐姐这样老实本分不惹事的，只要不在厉帝心情不好的时候出现就没事，但好像厉帝天天心情都不好。”
周贵妃闻言身上一寒，唯有怀中的小花给她带来几分温暖，连忙道：“咱们别说这个，怪吓人的。天热了，小花夏季的衣服都备好了。”
郑湘心中暗笑，真把周姐姐吓住了。她脸上一本正经，跟着转移了话题，说起小花的事情。
晚上，姜榕回到蓬莱殿，得意洋洋地说了崔家的处理结果，然后仰身坐在椅子上，道：“我做事周全吧。国有国法，咱们要是带头破坏了，以后谁还会遵守？”
郑湘听了这话，心中极为赞同，她喜欢有序，讨厌混乱。
她笑吟吟给姜榕捏肩膀，赞道：“陛下真知灼见，我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样绝妙的主意。打蛇打七寸，让他们有切肤之痛，又不损陛下圣明。”
“这里，这里，用力一点，不要那么轻。”姜榕坦然享受。
郑湘捏着捏着手酸了，然后伸到姜榕面前，让他帮忙揉揉。
姜榕叹息一声：“你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脑子又……聪明的人，离了我要如何活啊？”姜榕不知不觉反而给郑湘揉捏肩敲背揉腿。
虽然姜榕的手又粗又重，但按完浑身轻松，真的很舒服。
“陛下，你要是不当皇帝，可以当个治疗跌打损伤的大夫。”郑湘由衷地给姜榕规划了新的职业道路。
姜榕一手把郑湘从榻上拉起来，不屑道：“什么治疗跌打损伤的大夫，朕必定为神医。”
郑湘掩口而笑，顺着他道：“是是是，陛下天资聪颖，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到最好。”
两人用了饭，姜榕抱着小花在殿中走来走去。郑湘抬头一看，只见一大一小两张脸，不能说一模一样，但至少有七八分相似，笑意盈盈的脸顿时沉默了。
晚上上床睡觉时，郑湘拉着姜榕，咬牙道：“我就不信生不出一个长得像我的孩子。”

第65章 吊丧
姜榕对此又是甜蜜又是郁闷,吃完早膳，他将闹着过来找他们的小花，拎到前殿,似乎要向大臣们寻求“认同”。
小花健壮英武,有乃父之风,谁会嫌弃他长得丑呢？
小花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儿，每逢郑湘用膳，他必来。
他来了，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饭菜,郑湘或用筷子蘸了汤汁让他尝味，或把菜涮了水喂他,或直接给他一块糕饼啃……总之嘴里不落空。
他就像闻到腥味的猫,每到用膳时刻,就在后殿闹,脸朝外，手也指着外面，啊啊地叫着，若金珠不抱他出去,他就自己往外跑。
现在他翻门槛翻得格外熟练,双手扶着门槛,抬起一条腿使劲跨过去，再骑在上面，又慢慢抬起另一条腿往外跨。碰到台阶,就倒着趴下一阶一阶往往下退。
郑湘一开始以为小花知事了，想爹娘了，心中十分得意，直到她有一次好奇尝了小花寡淡无味的饭菜,然后默默放下来。太医说，小孩脾虚弱，不能吃口味严重的饭菜。
于是，小花的饭菜换了碗筷勺盏出现在饭桌上，每当小花过来，郑湘就把这羹泥端来给小花，他竟然吃得比在后殿还香。
郑湘的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将头埋在碗里吃得满脸都是残羹的胖脸，不由得陷入怀疑小花的智商之中。
又到了中午，随姜榕听了一上午赞美的小花，闹着回蓬莱殿，嘴里叫着：“爹，吃膳，吃膳，找娘！”
姜榕只好抱他从后门出来，路上叹道：“和爹爹在一起不好吗？回去你娘又要说你像我了。”
“娘！找娘！”小花手舞足蹈，不知道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郑湘对于姜榕带孩子十分不放心，想要去接回来，但因为昨晚的事情拉不下脸，等到中午站在廊下，抬眼张望。
天气越来越热，她罕见地穿了一件白底撒大红玫瑰的襦裙，微风袭来，仿佛落英缤纷。阳光下，她的肌肤越发白皙，红唇越发红艳。
姜榕抬头看了眼，满眼惊艳，又低下头看小花，嘟囔了一句，郑湘没听清是什么，赶忙将沉甸甸的小花接过来，检查一番，转头问姜榕：“他没哭闹吧。”
“没有，小花很皮实，碰到了、摔倒了、见生人了，都不会哭，不愧是我的儿子，啊哈哈哈……”
郑湘闻言瞪了一眼姜榕，转身将小花抱到屋内用膳，姜榕跟进来。
用膳时，姜榕提了一嘴：“南齐的老皇帝腿一伸去了。”郑湘一顿，抬头问：“那新皇如何？”
郑湘知道姜榕有统一天下的志向，但若南齐新皇英明，只怕这统一要生出不少波折来。
姜榕嘴一咧，笑道：“黄口小儿，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不足为惧。”
姜榕说话没耽误他盛汤，郑湘见他神色如常，不仅没有为邻国的变动而忧心，反而有些得意。
郑湘喝完一口汤，道：“国之大事，务必谨慎。”姜榕连连点头，然后劝郑湘多用饭。
两日后，一队身份特殊的人进了京师，他们是南齐报丧的使团，正使谢长宁，副使郑怀仁。
数年前谢长宁出使来过京师，几年后朝代鼎革，北梁被北周取代，而他从鸿胪寺的主事变成了鸿胪寺卿。
进了城，车轮滚过坚硬的青石板路，谢长宁掀开车帘，看到道路两侧行人匆匆而过，脸上不见几年前的愁苦，路两侧栽着的高大杨柳，落下一片片树荫。
晴朗的天空澄澈透明，但谢长宁的心头始终蒙着一层阴云。南梁偏安一隅，不思北伐，但北周会南征。
自北周建立以来，军队屡次犯南齐边境，国主从一开始的惊骇，慢慢变成习以为常，他见到此景心惊胆战。
马车停下来，谢长宁收起多余的心思，下车跟着向导住进鸿胪寺。
他的副使是一位白胖的中年人，圆圆的脑袋，大鼻子蛮横地占据脸盘中央的位置，鼻子上是双眼皮的大眼睛，看起来和蔼客气。
相比于谢长宁的沉闷，他则自在许多。郑怀仁朝他微微颔首，然后和鸿胪寺的小吏寒暄起来，推攘之间塞了一个荷包，问：“老夫在长安有故交，不知能否出去探望一二？”
小吏笑问：“贵人的故交是谁家？何时去？我好回禀上官。”
郑怀仁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故交乃皇后母家忠敬候府上。当然是越快越好。”
小吏一惊，又问：“贵人与忠敬候有什么交情？”
“同宗，我乃忠敬候从叔，数年过去，不期忠敬候有如此造化。”郑怀仁感慨万千。
小吏闻言添了几分尊敬，将人安置妥当，又赶紧通知上官。
事涉忠敬候和皇后，这事往上传到了姜榕的耳中。姜榕停下笔，嗤道：“他找皇后母家做什么，两支的关系早已疏远。”
柳温笑道：“我听闻南齐郑氏女入了皇太子的府邸为良娣，齐帝登基后册封为贵人。这郑贵人就是郑怀仁的侄孙女。”
南北分裂二百多年，不仅前朝政治体制各自演化变得不同，连后宫也是一样。
北周继承北梁制度，后宫是一后四妃，而南齐则是一后二夫人，这贵人正是二夫人之一。
姜榕闻言，若有所思地笑起来，道：“随他去吧，郑洵谨慎，代国夫人周全，他们会处理好的。既然是报丧的使团，那就择日接见，不必晾着他们。”
柳温又笑：“只怕报丧是其一，还有其二呢。”
姜榕的目光落在柳温身上，笑道：“你最近回家都要带上护卫。”柳温笑回：“我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子。”
周齐虽然是敌国，边境摩擦不断，但明面上两国交好。你册皇后，我送上贺礼；我国主去世，你派人吊唁。大家都是体面人。
次日，姜榕便接待了南齐使团，对于老国主的去世深表遗憾和追思，又对新国主登基表达了祝贺。
表面的礼节过后，谢长宁道：“我皇新登基，愿与陛下缔结盟约，永以为好。”
姜榕面上不解，疑惑地看着谢长宁道：“国朝初立，朕与南齐交好，犹如兄弟，虽未立盟约但胜似的盟约。”
下面大臣附和：“对啊，我皇登基和册立皇后时，齐国主都送了贺礼过来。听闻老国主去世，陛下立马派遣吊丧的使团去齐国。”
谢长宁拱手道：“原来陛下并无交战之意，是我皇弄错了，只是还请陛下为两国友谊，下旨严惩边境屡次劫掠我边镇之将。”
姜榕疑惑地看向下面的大臣，一文臣站出来道：“周齐两国交好，我军将士怎么会劫掠贵国归境，怕是你错弄了。”
柳温也道：“边境并无军情急报，许是你守将怯懦，将盗匪认作我军。”
北周君臣围着殿中的使团，你一言我一语，不仅不认边境出兵的事实，连淮南数城也不还。
昔年，厉帝荒淫无道，民不聊生，恰南齐老国主仁而爱人，淮南数城的太守便将城池献给南齐。
大梁民间战火不断，朝廷无暇他顾，这些城池便归南齐治理数年，但是厉帝很快被推翻，北周兵锋所向披靡，又将淮南数城夺回来，若非有长江阻挡，只怕北周还要跨江在南边打上一打。
凭本事打下来的，怎么会还回去？淮南土壤肥沃，物产丰饶，是大周的赋税主要来源地，也是统一南北的前线。
南齐本想趁乱统一南北，结果半路杀出周王，迟疑了一下，北周迅速建立，局面跟着稳定下来，错失了统一南北的良机。
老国主为此，临终之前仍在悔恨，但现在北周瞧着蒸蒸日上，只怕再过几年就要反过来统一南北呢。
这一场使团见面圆满结束。谢长宁原本请北周休战，然而他们君臣根本不承认这事，硬说是对方把土匪认成他们。
晚上，诸人回到官舍，各个气得指桑骂槐。
“真是一群野蛮的土匪。”
这话不知道说的是北周群臣口中的土匪，还是北周这群无赖君臣。
正常外交路线走不通，谢长宁看向郑怀仁，郑怀仁笑眯眯颔首，说先公后私，已经拜过陛下，明日他要去拜访忠敬候府。
次日一早，郑怀仁带着十车金银珠宝去了忠敬候府。
郑洵当值不在家中，陆凤仪和郑大郎出面接待了他。
天气晴朗，正厅的门窗都开着，屋内的阔朗与屋外枝繁茂盛的海棠树几乎分不清界限，仿佛海棠树将几抹树荫送到了殿内。
郑怀仁满脸笑容行了一礼，道：“九郎比我年长，论辈分我要叫你一声嫂子。”
陆凤仪似欲起身，她身子前倾稍微欠身，笑道：“先夫与我说过你，虽是到大郎这一辈就要出五服，但着实是血脉至亲。”
郑怀仁顺着陆凤仪的目光落在她身侧约莫十岁的少年身上，面色慈和：“这是洵哥的孩子？我来时，善兄弟千叮咛万嘱咐请我探望下孩子们。”
郑大郎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没有说话只朝郑怀仁腼腆地笑了笑。郑怀仁口中的善兄弟正是接济过郑洵一家几口的好心族人。
郑怀仁坐下，与陆凤仪寒暄了几句，说起正事：“当年九郎外寻生路，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造化，可见是有福之人，只是阴差阳错，死于国难……”
说着，他的眼睛湿润了，留下几滴泪。陆凤仪见状，劝道：“夫君视死如归，马革裹尸，也算是了了他少时的心愿。”
郑怀仁眼睛泛红，闪烁着水光，一脸怀念和悲戚，叹道：“幸好九郎留下两个好孩子，他若活着该多好，子孙绕膝，女儿显贵。”
陆凤仪低头拿帕子掖了掖眼角，没有言语。
郑怀仁又关切地问道：“九嫂，这些年苦了你，现在可算是苦尽甘来。宫里面有皇后娘娘小皇子，宫外头有洵哥夫妇并几个孩子。”
陆凤仪转而露出一抹笑容，转头拉着郑大郎的手，叹道：“这几年还好有他们陪着我，才不至于孤苦。”
郑大郎忙道：“孝顺祖母本是为人孙的责任。”陆凤仪满怀欣慰地点头。
郑怀仁道：“九郎来梁，娶妻生女……这一桩桩喜事，族里本来要恭贺的，无奈山高水长，道阻不通。今日恰好有机会，族里请我将这喜事的贺礼补上，还望九嫂子不要嫌弃。”
“另外，族里又给皇后娘娘并小皇子送来八车金银，恭贺娘娘册立和小皇子出生。”
陆凤仪收到如此厚重的礼物，脸上没有激动之色，语气温柔，但极为坚定地拒绝了：“本是一家人，何必弄成如此客气？我不能收，再者娘娘常申饬府中，不得收授外人的钱财，我岂敢违背？”
“咱们同族，我又听闻府上有女子入了皇宫，想必你也知道外戚的难处。”
“远的不说，洵哥无尺土之功，却位居侯爵，我们若不低调行事，谨言慎行，只怕宫中的娘娘也要受牵连。”
郑怀仁劝道：“咱们不是外人，兄弟有通财之义，九嫂莫要见外。”陆凤仪仍然拒绝。
最后，郑怀仁的十车财宝没有送出去，又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他走后，陆凤仪脸色一变，转头一脸凝重地对郑大郎道：“大郎，你以后记住，咱们与南齐的郑氏绝非一家。”
郑大郎眼睛圆睁，脸上闪过迟疑的表情，陆凤仪摸摸他的头，坚定地道：“我们与他们不一样。”
郑大郎脸上一片迷茫。
陆凤仪问：“你想做忠敬候世子，还是想做郑氏子弟？”
郑大郎迟疑了一下：“难道不可以都做吗？”
他现在入了国子监，他有很多朋友，国公家的郎君、侯府的公子、伯府的世子……但他也想和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交朋友，只不过这些人不和他这群孩子玩。
陆凤仪笑了一下：“只允许选一个。”
郑大郎道：“忠敬候世子。”
陆凤仪摸摸他的头，道：“想做世子，就记得咱们和南齐郑氏不是一路人，不要相信他们的任何话。”

第66章 孤狼
陆凤仪自从回到京师,就竭力与朝中新贵打好关系，让朝中勋贵把她们母女当做一路人。她成功了。
这是册立郑湘为后，没有受到勋贵阻拦的主要原因。
陛下对勋贵信任,又提拔寒门，对世家却是不耐烦。民间对世家的仰慕，陛下统统没有。
既然如此,忠敬候府又何必与世家扯上关系？侯府是湘儿对外展示的态度，陛下信重谁，他们就亲近谁。
莫说隔着两个国家，便是不隔着国家,陆凤仪也要与郑氏分割开。
十车金银财宝去,完璧归赵地回来。
陆凤仪抬头看向远方，似乎穿透重重宅院，看到了外面。
即便郑怀仁辩说这礼物是族里送的，但大家都会认为皇后收了敌国的贿赂,后续朝廷若和谈，只怕会引发武将的不满。
想到湘儿,陆凤仪不禁打起精神，专宠已让人私下里嚼舌头，她更不能让湘儿失了大义。
果然,此事一出，旁人都道忠敬候府识大体知大义。使团也往北周大臣处送礼请求为南齐说话,但敢收礼之人寥寥无几l。
郑湘得到消息后，抚掌赞道：“阿娘做得好,等灭了南齐，多少好东西没有，还能看上这些？”
说罢,她让蕙香去库中取了纱罗、玉如意、佛像、钗环，纸砚、宫花、扇子等物件，一一分好，写上签子，命人送到忠敬候府。
晚上，姜榕过来用膳，郑湘一脸自得给他说了这个事情：“我阿娘眼明心明，才不会为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说话做事呢？”
姜榕附和：“代国夫人是明白人。不过我听说，那可是满满当当的十车金银财宝。”
郑湘下巴一抬，朝后殿的东西厢房努嘴，道：“再值钱，有后殿的东西珍贵？我不稀罕。”
财宝对于郑湘而言只不过是账册上的数字而已，她还嫌弃东西太多，占了她不少屋子。
她和姜榕以后还有孩子，不知道蓬莱殿能不能够用呢？
姜榕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殿外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屋内点起蜡烛，照得满室如昼。
晚风习习，初夏的夜晚带着微醺，郑湘依偎在姜榕的肩头，随意地说着话。
姜榕：“入夏天气炎热了，你想去紫桂宫避暑，还是木兰离宫避暑？不想出远门，丽阳苑也可以。”
郑湘想了想，小花年纪尚小，不能出远门，便道：“去丽阳苑，离皇宫近。”
“也成，再过半个月，咱们过去。宫里的人都过去。”
郑湘会意，他的意思是这后宫的妃嫔皇子都要带上。想到此处，她恹恹将头埋在姜榕的肩头。
姜榕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她是宠妃时，姜榕直接会把这件事交给周贵妃处置。但现在郑湘是皇后，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权力。
良久，郑湘含糊不清道：“我都不耐烦呆在宫中，更何况是她们？”
她的声音就像一捧落在玉盘中的珠子，姜榕的耳朵仔细地一粒粒将其捕捉，“等以后去紫桂宫或木兰离宫，我只带你一人。”
郑湘的心情低落，姜榕也跟着低落下来。
郑湘低沉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一下子将头抬起，正碰上姜榕的下巴。
他哎哟哎哟地只呼疼，郑湘气笑道：“以前你和我说，刀砍在身上，连眼都不眨一下，怎么现在这么娇气？”
“你吹吹，像给小花吹伤口那样吹一吹，我也许就不疼了？”姜榕用手托着下巴，那么大个的人装委屈简直眉眼看。
郑湘眼珠子一转，托着他的下巴，就在姜榕以为她要吹气时，却迎来了湿润的触感。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郑湘见状笑起来。
“你以为我是那等善妒之人？”
“是我错了，湘湘贤惠大度，怎么会是善妒之人？”
郑湘直起身子，出乎意料地点头承认道：“我就是善妒之人，但现在陛下只有我一人，我妒忌谁去？难道我自己要妒忌我自己？”
姜榕没想到郑湘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竟然怔愣住了。
郑湘见他的表情，冷哼一声：“我又不是你，连没影子的醋都吃，生生一个从醋缸里捞出来的人。”
姜榕：“……”这般歪理邪说竟然听起来很有道理。
“你刚才心急火燎地想说什么？”姜榕决定转移话题，跨过掀风作浪的醋海。
郑湘闻言拧眉想了半响，然后拍着额头说：“忘记了。都怪你，大惊小怪，连小花一半沉稳都没有。下午他摔了一跤都没哭，然后又继续跑着玩了。”
“又成了我的错误。”姜榕只在心里道。
南齐的使团拖拖拉拉终于走了，金银财宝倒是送出去几l车，但什么用都没有，无功而返。
郑洵被郑怀仁走之前，塞了两个麻烦：郑冲，郑涯。
郑怀仁在郑洵下值的路上候着，将人请进马车，左右手各拉着仆从装扮的人对郑洵泣泪：“如今洵哥身为侯爷，简在帝心，可还记得他们？”
“七弟？九弟？”郑洵看着隐约熟悉的面孔迟疑道。
郑冲和郑涯是郑成煜兄弟的儿子，也是郑洵的堂兄，当年与他一样因为年龄小，没为官奴。
兄弟三人抱头痛哭。郑怀仁叹息：“我悄悄带他们出来，在南边为奴为婢，来到北边，跟着你好歹有一口饭吃。”
说罢，郑怀仁就下了车，连车带人一起都塞给郑洵，并嘱咐车夫去忠敬候府。他整个人浑身气爽，看天天愈蓝。
他身材厚实，脸庞圆硕，这一身肉竟然被他驾驭得颇为得心顺手，顺着脚步而颤动，竟然有一种齐整的韵律。
哭过之后的郑洵，发现郑家这位族长下车了，从车里探身出去忙用眼去寻，连人影也不见了。
“从叔哪去了？”郑洵的脸上露出迷茫之色，转头看见满脸紧张惶恐的堂弟。那种表情，他懂，是唯恐被别人抛下的恐惧和不安。
“族长说让我们跟着你，我们读过书……”郑冲的声音逐渐低下来，不安地搓着手。
南齐尚未赦免郑氏这一房，他们回去没有前程，然而在北周好歹有个自由的身份。
郑洵纠结起来，他名义上的母亲不喜欢世家，但他又不能不顾堂弟。
车内三人都没有说话，半响，郑洵混乱乱的脑子短暂地清醒过来，强撑着安慰了两句。
忠敬候府名义上他是主人，但真正的主人却是代国夫人。
马车即便再慢，还是到了侯府。郑洵深吸一口气，接两堂弟下车，踌躇了一下，咬牙道：“咱们去见母亲。”
三人来到主院，进了院中，郑洵道了二人的来历，道：“两位堂弟初来北周，儿子想着暂留他们住一段时间。”
陆凤仪听完，面上却笑吟吟的，热情道：“什么暂留，以后就留在府上，没有一家人住两处的道理。”
郑洵听完大喜过望，行礼道：“儿子多谢母亲大恩大德。”那两人见了也跟行礼道谢。
陆凤仪起身走下来，扶起郑冲和郑涯，关切地问起家中还有何人？可曾读过书？习过武？
二人也一一答了。
问过之后，陆凤仪又让人给他们收拾院子，拉着二人的手道：“你伯父去得早，前几l年我长叹皇后上无叔伯，下无兄弟。谁知峰回路转，先是找到你们兄长，今日你们兄弟又归来。好呀好！”
“明日，我就进宫告诉娘娘这个好消息。”陆凤仪如是说道。
代国夫人的热情超乎三人的预料，直让三人泪光闪闪。
“哈，这个家我都不知道要姓什么了？当初他一家几l口只穿了件破衣裳就过来了，现在反要端起主人的款来？”
“郑洵是你爹的儿子也就罢了，连堂兄弟都要收留，是不是以后忠敬候府改成郑府啊！”
次日，陆凤仪一来，拉着郑湘去了湖边的水榭，刚坐下就开始抱怨起来。郑湘给盛怒的母亲斟茶，一句话都不敢说。
“真是气死我了，有一人的妻小还呆在南齐，他们能安心住在大周？”陆凤仪用手扇风：“这府里，早晚会反客为主。”
“衣食住行，爵位官职，这都是咱们娘俩给他们的。我为侯府规划好了路线，他们倒好，始终不忘那堆冢中枯骨。”
郑湘瞅准陆凤仪换气的间隙，捧上茶盏道：“阿娘，你喝茶，生气伤肝，不值得。”
陆凤仪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脸上弥漫着一层薄怒：“我以为我能掌控府中……呵呵……”
陆凤仪发出一声自嘲似的轻嗤，道：“说不定我以后要仰人鼻息过活。”
郑湘劝道：“兄长未必有……”陆凤仪眼睛一斜，她连忙改口：“兄长此事确实做得不妥，阿娘说的对。”
陆凤仪道：“我只能咬碎牙齿往肚里吞。世家诸人以利聚，因利散。难道将他们赶出门？这个烂摊子只能我给他收了。”
郑湘听着笑起来，陆凤仪的目光一扫，立马腰背挺直，连脸都绷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陆凤仪问。
郑湘小声道：“阿娘这样子像个孤狼。”
陆凤仪闻言一愣，脑海中的诸多念头和不满就像拨开了迷雾，缓缓沉淀下来，落在水中，良久不言。
夏风习习，撩起水榭上淡紫色的纱幔，招摇晃动，就像大风在水面上弄起的波浪。
“混账，竟敢这样说你娘，我是孤狼，你是什么？”陆凤仪不自在地瞪了一眼女儿。
郑湘拉着陆凤仪的手，笑道：“以后有我来保护阿娘，阿娘就不会那么累了。”
陆凤仪感动了一下，又升起斗志：“侯府的主人只能是我，其他人想争，没门。什么郑氏王氏李氏，不管是谁，进了家门，都得听我的话。”

第67章 避暑
陆凤仪又像一阵风似的走了,郑湘回到蓬莱殿后，坐在榻上仍然若有所思。
她突然感到有人给自己捶腿，低头一看笑了,竟然小花不知从哪儿淘个美人锤，站在榻边，抡着给自己捶腿。
见自瞧他,小花也咧嘴笑起来。郑湘弯腰将他抱到腿上，问：“哪的美人锤？”
“嬷嬷，给的，捶背。”小花一边回,一边要挣扎着站起来为郑湘捶背。
“还坐下吧。”郑湘将人按回去,转头看向金珠。金珠无奈笑道：“王嬷嬷拿着捶腿，他瞧见了，非要拿过玩。”
小花坐在榻上玩了一会儿，然后闹着到外面耍,抛弃了美人锤，在外面踢皮球,跑累了就回喝水吃东西，然后再出去继续玩。
无忧无虑，天烂漫。
郑湘的脸上禁不住露出笑容,当年母亲不也这样看着自玩？
眨眼间，她自已孩子的母亲,然而母亲眼中依然孩子。
自从她的父亲去后，母亲就像狼一样护着自,任何人都充满了敌意。
但现在，她已长大了。
“小花过！”郑湘朝在玩耍的小花叫道。小花听到后，放下皮球,摇摇晃晃爬上台阶，大大的眼睛看着阿娘，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屑。
郑湘扯了扯他肉乎乎的脸蛋，道：“小花快点长大啊！”
小花听到长大，眉眼笑得挤到一起，道：“饭，吃饭饭。”
“一思考就头疼。”郑湘小嘀咕了一句，轻轻拍了拍小花的脑壳。他爹聪明，这孩子的脑子应该不错吧。
小花要快点长大啊！郑湘她不想自思考了。
今天逢三严祭酒过给皇帝讲学的日子，他讲学素深入浅出，不仅姜榕喜欢听，郑湘也喜欢听。
小花自从学会走路后，格外粘人，刚才午睡跟着她一起睡。她醒，小花也醒了。她要走，小花闹着也要跟去。
郑湘想了想，决定带小花过去，让他提前接受知识的熏陶。于，母子二人悄悄坐在屏风后面。
姜榕看到两位“窗”，头疼了下，大的还好，小的不知事。
“不许发出音。”姜榕小花道。小花听了，立马捂上嘴巴，重重地点头。
郑湘道：“小花交给我绝没问题。”
姜榕只觉得更有问题了，但严祭酒瞧着豁达的人，应该不会在意这些。
严祭酒的课一如既往得有趣，郑湘听得入神，姜榕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
严祭酒继续讲汉高祖五年颁布的《罢兵赐复诏》，上一次讲了一半没讲完，今天继续讲。
这份诏书乃高祖得天下之后，为了修养生息颁布的，虽然不到四百字，但言简意赅，影响深远。
他听得格外仔细，虽时移俗易，情况比汉高祖当年要复杂许多，但治国理政的思想于姜榕有借鉴的意义。
姜榕全神贯注地听着，突然严祭酒停下，他诧异地看过去，只见严祭酒低着头。
地毯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胖小孩，拿着美人锤锤锤去，他现在锤的严祭酒的小腿。
姜榕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忙开口道：“人，快把小皇子带出去玩。”
严祭酒不在意地笑笑，赞道：“小皇子乖巧伶俐，甚可爱，将进学，这份定力要超过许多孩童。”
姜榕笑道：“过奖了，他学会走路之后最淘气。”金珠拿着零食才把小花引走。
严祭酒将诏书收了尾，告辞退下。姜榕转入屏风后面，看见一脸心虚的郑湘。
“我也不知道小花么时候跑到前面的。我没发现就算了，怎么还没发现。那么大一块地方，那么大一个小孩，怎么就没有看到呢？”郑湘反问起姜榕的不。
姜榕的脚碾了碾地毯，咳了一道：“地毯深蓝色，他又穿宝蓝色的小衫，往地上一趴容易辨不清。”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不知为何说起忠敬候府的事情。
“阿娘可生气了，满府的热闹别人，和她么关系都没有。但若将过投靠的两个无依无靠的人推出去，别说有血缘，就没血缘，也不忍心。”
郑湘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姜榕，摊手道：“阿娘上午给我诉苦，我也没办法。”
姜榕道：“代国夫人若在府上住得不舒畅，不如住在宫中。后日去丽阳苑，叫上代国夫人一起去散心。”
郑湘想了想，道：“也罢。”
她拉着姜榕的手，脸上罕见地带出几抹郁郁，道：“阿娘的心情，我感身受。他们有他们的家族兄弟，阿娘只有我。我只比阿娘多了陛下和小花两个亲人。”
姜榕闻言，那颗心仿佛被么触动了一下，湘湘更生出怜惜。
他没想到看起仿佛么都不在乎，又被所有人偏爱的湘湘，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忧愁。
“有我在呢。”姜榕语气温和而坚定，仿佛在说么誓言。
郑湘听了，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榕，将他的手捂在两手间，道：“陛下这我可要记一辈子。我记着了，可不许忘了。”
姜榕笑：“的事情，我么时候忘记过？”
郑湘转忧为喜：“有陛下在，旁人又与我何干？”
两人进了宣政殿，外面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殿内亮堂堂的。
姜榕她道：“那么堂兄弟，试试才学，有才就入朝堂，没才干就老实呆着。”
郑湘忙摇头：“他们万一心向南边该如何？”
姜榕笑着拍拍她的手，豪气道：“国家间的实力比，岂两个小子能撼动的？”
“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后日就要去丽阳苑，想不想一起去打猎？”
郑湘忙摇头，又点头道：“不要再碰上老虎了。”
姜榕又道：“丽阳苑有一处樱桃果林，到时我带和小花去摘樱桃吃。”
郑湘的眼睛闪过揶揄，道：“提前让果农把马蜂窝戳掉，省得有人被马蜂追到跳河。”
摘果子被马蜂追到跳河逃命，姜榕年少时的糗事。没想到郑湘现在竟然还记得，姜榕心中大为高兴。
“马蜂了，我护着们娘俩。”姜榕笑着道。
第三日，众人喜气洋洋地收拾东西，坐上马车，行了大半日到了丽阳苑。
郑湘依旧住在朝阳宫的后殿，其他后宫诸人皆有安排住处。这次，姜榕预计到八九月再回去。
朝阳宫倚山靠水，周围古木交柯，比皇宫要凉快许多，更辽阔不少。
郑湘吃着樱桃，她未去果园采摘，这姜榕亲手摘的。
艳丽的红樱桃落在白瓷盘中，上面莹莹有水珠的光泽，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
樱桃用小刀破开，挖出里面的核，然后被喂到郑湘的嘴里，几乎把一旁眼睛一错不错盯着盘子的小花馋哭了。郑湘小花道：“不有吗？怎么还想吃我的？”
小花的前面放着一碗樱桃果泥，樱桃碾碎，过滤汁液，留下果泥。
“要，要这个！”小花于喂到嘴边的果泥扭过头不吃，非要吃姜榕手里的樱桃。
姜榕道：“行了，小花年龄还小，不要逗他。”郑湘以为他要把下一颗樱桃喂给小花，结果听他继续道：“金珠，抱小花出去玩。”
郑湘噗嗤笑出，小花叫嚷嚷地被抱出去了，那碗果泥也被带走了。
“金珠，不要让小花乱吃东西，免得卡了喉咙。”郑湘大叮嘱道。金珠远远地应了一。
殿内只剩下郑湘和姜榕。郑湘的嘴唇染着樱桃的鲜红，微启：“我又不瓷娃娃，把我看得忒紧了。”
姜榕继续剖樱桃挖核，见郑湘说，就放回盘中，嘴上道：“现在不往日。”
郑湘乘车丽阳苑，路上感到恶心，以为脾胃不适，到了之后招太医诊脉，竟然诊出郑湘怀有一个月的身孕。
然后能骑马射箭耍拳挥鞭的郑湘，在众人眼中立马变成弱柳扶风纤细易碎的“小娇花”。
摘樱桃，不能去。
打猎，更不能去。
连小花，都被金珠管着不要他随往母亲身上扑。
“当年有小花时，前三个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现在才诊出半天，就这不让，那不让。”郑湘有些不满地往嘴里塞了樱桃粒。
姜榕安抚她：“过了两个月，随，但太医也说出了，接下两个月要慎重一些。”
郑湘勾勾手，姜榕凑上前，她低道：“那要住哪里？”
姜榕握住她的手，笑道：“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郑湘这才放心了。

第68章 南齐公主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柔弱易碎过。”郑湘一直嘀咕这句话。
她的身体健康,吃嘛嘛香，最大的困扰就是姜榕等人的过度关心和保护。
等她从丽阳苑避暑归来，孩子已经四个多月,这个小家伙比小花更有恃无恐，她有时甚至感到孩子的胎动。
“一定是女孩。”姜榕尝了一口郑湘最近爱喝的汤，如是断定。酸儿辣女。
郑湘偏偏要与姜榕选不一样的,立马反驳：“男孩，小花的弟弟小草。”
姜榕听了，扶着桌子大笑：“他要是听到这个名字，立马不来。听我说,这次必定是个女孩。”
郑湘转了转脑子,道：“改叫小鱼吧，这下应该会来了，你就等着瞧。”
姜榕探望完郑湘，回到宣政殿。他最近春风得意,脸上时常挂着笑容。
柳温也替他感到高兴：“陛下子嗣太薄，皇子多多益善。”他曾为姜榕的子嗣操碎了心,现在形成了习惯。
姜榕从他身旁经过时，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道：“那你可要失望了,这一胎必定是公主。”
柳温惊讶地问：“为什么？”难道太医院出了能人异士，能把脉识男女？
“因为我想要个公主。”姜榕坐在御座上,一脸郑重，十分笃定道。
男孩像父亲,女孩一定像母亲，说不定他会有一位像她母亲那样美丽活泼的小公主。
柳温闻言，对姜榕的“臆想”不置可否。他抽出一本奏疏,放到桌案上，推到姜榕的面前。
“咱们大周的小公主六个月后才知道来不来，但是南齐的公主过些日子便到京师了。”柳温道。
姜榕一边翻奏疏，一边道：“南齐的公主来做什么？齐帝被夺权，公主摄政了？”
“和亲。”柳温不屑地吐出两个字。
“和亲？东哥和小花都不会娶齐国公主。”姜榕一口拒绝。
南齐在姜榕的眼里是早晚会吃掉的一盘菜，南齐的公主就像装饰菜品的萝卜花，好看是好看，但无一点价值。
别说被寄予厚望的小花，连东哥姜榕都不会聘亡国公主给他。
柳温听了，噗嗤笑出声：“想什么呢？三皇子和四皇子年龄小，论婚嫁为时尚早。人家看上的是你哩。”
姜榕忙不迭地拒绝：“千万别乱说，皇后怀有身孕，可不能气着她。”
姜榕一面拒绝，一面看完奏折。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眉头微微拧起，他似乎不太明白南齐国主的操作。
“南齐的公主是嫁不出去，还是怎么回事，怎么往咱们这里送？”姜榕问。
柳温道：“和谈不行，就和亲呗。”
姜榕道：“让他们回去。”
“只怕回不去了，人就快要到了。”柳温道。
姜榕道：“你们怎么没发现？”
柳温懊恼地抓抓头发，解释道：“我一开始以为是南齐送来的贡女，没想到竟然身份是公主。这新国主比老国主还不着调啊。”
姜榕将奏疏抛在一边，揉揉眉头，道：“人来了，安置到鸿胪寺，以正使的礼节来接待。”
柳温道：“南齐使者这次来也是想和谈，企图与大周划江而治。”
姜榕闻言，沉思半响，道：“谈，和他们谈，咱们大周这几年处在关键时期，也没打算南征。”
柳温颔首，与姜榕的想法不谋而合。正好不用兵，得些好处正好。
君臣两人一想到南征，就忍不住激动，天下不一统，皇帝便不是正统，国朝就是偏于一隅的国家。为了顺利统一，君臣都决定忍耐。
确定和谈后，姜榕召见大臣，商议和谈的内容，并指派在朝廷初露头角的孙伯昭协助柳温负责此事。
没过几日，郑湘就知道南齐要献上公主和亲。据说这公主年方二八，美貌无暇，是齐帝一众姊妹中最漂亮的。
听完，她的心一沉，坐在榻上出神，眉头紧蹙。
春日里去了崔七娘，秋日里又来个齐国公主，没完没了。
郑湘在初入姜榕后宫时，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情，也打了要与妃嫔一争高下的念头。
那时她是不在意的，皇帝三宫六院是正常的，只要能保住性命，又不去过那种苦兮兮的日子，她已经很满足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金银珠玉、荣华富贵、独一份宠爱、皇后之位……姜榕给她的越多，她就越贪婪，想要守住手里的一切，甚至想要更多。因而，她对每一个潜在的觊觎者都抱有很强的攻击性。
富贵无形，顷刻间便可乾坤颠倒，日月变换。
后宫嫔妃是明日黄花，她不屑一顾。崔七娘的小心机，她只觉得惹人发笑，姜榕不喜世家，再多的努力也是枉然。
但是齐国公主呢？
遍观前朝，新朝有许多君主纳了前朝公主为妃，以安抚前朝残存势力。
那姜榕会吗？郑湘不确定。
这对于皇帝而言不过是正常的操作以及最简单的安抚办法，后宫多了一双筷子，皇帝多了一朵解语花。
蕙香看着神色变化不定的皇后，小心翼翼唤道：“娘娘，娘娘……”
郑湘回过神，眉宇间罕见地萦绕着一股愁绪，这让蕙香心脏揪疼不已。
她安慰郑湘道：“陛下对娘娘一往情深，必不会让南齐公主入后宫的。”郑湘闻言迟疑。
“即便是她入了皇宫，万事越不过娘娘，甚至连贵妃德妃都不如。娘娘何必将她放在心上，你怀有龙嗣，万不能因为这起人伤了身体……”
郑湘听到“万事越不过娘娘”这一句，就没有再听清蕙香后面的话。
如果她刚入姜榕后宫，知道她有这样的未来，一定会得意无比，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怅然若失。
她连后宫以后不进人都是在玩笑间与姜榕说起的，郑湘不会奢望他会遵守戏言似的约定。
“你下去吧，让我静一静。”郑湘迫切需要安静的氛围，思考未来的道路。蕙香一脸担忧地退下。
南齐公主仿佛一把锤子，敲碎了郑湘绮丽的梦境。在梦中，皇帝与皇后过着幸福的生活。梦中，没有妃嫔。
郑湘托腮叹气，她要怎么做？郑湘的手放下来，抚摸着肚子中的孩子。
从来没有皇帝专宠一位女人的，以前如此，以后会……如此吗？
郑湘还是不确定。她起身坐在梳妆台前，镜中映出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她容颜正盛，姜榕爱她的容貌。
但五年后，十年后，即便保养得再好，这张脸终将会老去。那时，姜榕还会爱这张脸吗？
郑湘盯着镜中的自己出神，表情从怅然换成愤愤，从自怨自艾转而埋怨起姜榕的招蜂引蝶来。
都怪他！
换成厉帝，她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只会一心盼着他早点死。

第69章 珍珠石榴
傍晚时分,姜榕逆着暮色回到蓬莱殿，一进殿只听见里面静悄悄的，蕙香担忧地守在外室,连往常嬉闹的小花都不见了的踪影。
姜榕心中纳罕，径直走进去，就见郑湘斜靠在榻上,眼神游离，眉尖蹙起，一股如细雨般的轻愁笼罩着她，越发显得袅娜纤巧,弱柳扶风。
他坐在榻边,郑湘这才回了神，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继续盯着帐里挂的荷包出神。
“这是怎么了？”姜榕关切地问道,探手测她的额温。郑湘无精打采，一动未动,任凭他去触碰额头。
郑湘的体温略略高些，但孕妇的体温确实比一般人高些。
“是大的闹了，还是小的闹了？你告诉我,我为你出气。”姜榕脸上堆了笑意，问道。
郑湘嘴一撇,道：“当真？你这么说，我是当真了。”
“朕是皇帝,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姜榕道。
郑湘转头注视着姜榕：“既不是大的，也不是小的,而是老的。”
姜榕微愣，然后拿着郑湘的手，往脸上贴，陪笑道：“你来吧，但要仔细手疼。”
郑湘绷不住笑骂了一句，抽出手，意有所指道：“我可不敢以软碰硬。”
姜榕见郑湘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跟着开心。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花拳头大小的石榴放在掌心，道：“这是丽阳苑新培育的珍珠石榴，几十棵树只结了两个果子，我先尝了一个，给你留了一个，旁人都没有。”
那珍珠石榴表皮莹润，红艳夺目，拳头大小，玲珑可爱，甚为讨喜。
郑湘伸手去拿，姜榕一躲，将它举起，道：“这可是奇物，不像别的石榴还要剥去厚厚的皮，将石榴籽一颗颗掏出来。”
“这珍珠石榴的皮可吃，果肉是一粒粒地簇拥在一起，一口咬下去酸甜可口，甘美多汁。”
郑湘心中好奇，坐起来伸手去捞，姜榕又是一躲，笑道：“你该不该有什么表示？”
郑湘眼睛眨了眨，问：“什么表示？”
姜榕指了指脸颊，郑湘招手，他低下头，结果一不留神手中的珍珠石榴被抢走了。
郑湘得意的神色，慢慢化为迷茫，这什么珍珠石榴入手颇沉，触之温凉，悄悄用指尖一掐，竟然掐不透。
郑湘：“……”
这不是红翡石榴摆件吗？
想明白后，郑湘气笑了，握着石榴扬手作势要砸人，姜榕大笑着赶忙抓住她的手。
“不气，不气，开玩笑呢。”
姜榕一边劝，一边单手取下荷包，倒出里面的松子仁，用帕子托着送到郑湘嘴边，道：“这是群臣议事时，我为你剥的松子仁，多少吃些。”
郑湘狐疑地拈起一个，正要送到嘴边，突然手一转往姜榕嘴里塞，道：“你先试试。”
见姜榕嚼吧嚼吧吃了，郑湘这才吃了几个。
“这哪里是为我剥的，肯定是因为你议事无聊才找些事情做。”郑湘冷哼一声。
姜榕嘿笑一声，又劝道：“再吃些，又要躲人，又要藏好，得这么多不容易。”
郑湘又吃了几个后嫌腻，不肯吃了，姜榕就倒在嘴里全吃了。
她把玩着红翡石榴，懊恼自己怎么信了姜榕的鬼话：“珍珠石榴？亏你编得出来。”
姜榕笑道：“逗乐而已，料子与雕工都难得，梁忠摆在宣政殿，我拿来给你瞧个新鲜。”
郑湘轻笑：“这是什么稀罕物？红宝石摆件我都不稀罕，不过是我挑剩下的。”姜榕连连称是。
郑湘说完，叫蕙香进来：“你找个缠丝白玛瑙底座配上，然后放到架子上，替了那件碧眼黄金麒麟。”麒麟的眼睛是两块上好的祖母绿。
蕙香微愣，接过石榴道：“是，娘娘。”
郑湘殿内珍宝奇玩多，经常换着摆，这尊黄金麒麟倒是一直在，不用想就知道是她的心爱之物。
姜榕的心暖暖的，转头对郑湘道：“咱们一物换一物，珍珠石榴给你，黄金麒麟归我。”
郑湘哼了一声：“你可是好算计，罢了，蕙香你将黄金麒麟给梁公公稍上。”
姜榕挥手道：“我自己来拿，放在梳妆台上，明日我走时带上。”
说笑了一通，郑湘脸上的郁色散去，姜榕也是满脸红光。
郑湘突然又想到那什么南齐公主，再看看姜榕，心中郁闷一下，嘴巴嘟着。
她凑身上前，双手捧住正在说笑的姜榕的脸，仔细瞧着，那说笑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急促的呼吸声。
此刻，姜榕的眼神清澈明净，仿佛一眼能望到他心里。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反而和皇位权势一起给他添了许多魅力。
相比于初见时的凶狠蛮横，此刻的姜榕仿佛利剑入鞘，锋锐内敛，唯在外露出华丽流畅的剑鞘，光华璀璨，引人瞩目。
郑湘看的时候都有一瞬间的怔愣，嘟囔了句：“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是想要招蜂引蝶吗？”
谁知姜榕听到后眼睛几乎瞪圆了，仿佛遇到了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颤抖着压下腕子捏着衣袖，不可置信：“这……花枝招展……”那是一只黑色的衣袖。
郑湘抿了嘴，收回手，幽幽道：“上面还有暗纹、大红绸镶边呢。”
姜榕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张开双臂，在郑湘面前转了几圈，急道：“你细看，睁大眼睛细看，这是花枝招展吗？这么黑压压的一片，就一点红的亮色。”
他对于自己被定义为花枝招展极为惊诧和委屈，道：“若这是花枝招展，那你穿的这一身是什么？”
郑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墨绿色绣凤凰竹林衣裙，想了想，道：“大概是整个夏天吧。”
姜榕一愣，俄而坐回榻上指着郑湘大笑，摇摇头：“你呀你，我都不知该如何说你。”
说完，他又看了眼郑湘的裙子，点头赞道：“确实是夏天，墨绿浓郁，竹林清幽，凤凰遗世独立。”
郑湘爱极了这身衣裳，听见赞美点头附和，脸上多了几分喜色。
姜榕扶郑湘从榻上起来，让她起身出来走走。郑湘出了殿门，天上的晚霞与红墙交相辉映，天地红灿灿的，连呼吸似乎都带着富贵气息。
院中放着一对桂树，金黄色的小花藏在翠叶里，然而那馥郁的桂花香却藏不住，廊下摆着一溜儿的菊花。
姜榕依着郑湘的脚步慢慢地走着，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开心？”
“难道要说你准备娶南齐公主，我心里不舒坦吗？”郑湘在心里默默回答。
她面上搪塞了句：“没什么，许是孕中多思。”
姜榕信了，道：“你这一怀孕骑马射箭都要停了，平日里也没人说话，确实有些无聊，不如让代国夫人进宫陪你如何。”
郑湘忙摇头，孩子大了，谁还会想听母亲唠叨，忙替她拒绝：“阿娘不愿意来，等月份大了再请她来。”
姜榕点头，总觉得殿中仿佛缺了什么，突然灵光一闪找到了原因：“小花呢？往日他这时最闹腾，现在是睡觉了？”
郑湘回：“刚才仙居殿打发人过来说，周姐姐留小花用饭，晚些再回来。”
“他那么小，两人都吃不到一个桌上，说得竟然像大人一般。”姜榕无奈笑道。
走了一会儿，两人回到殿中用膳，暮色降临，郑湘打发人去接小花回来。
夜凉如水，郑湘擦洗完躺在榻上，面朝里。一会儿，姜榕过来躺下，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慵懒和惬意，伸手一揽在郑湘抱在怀中。
“怎么心不在焉的？”他问。
夜中多思，短暂的欢愉过后，郑湘蓦地感到怅惘和忧愁。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姜榕出现在别人的闺房，但他是皇帝啊，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即便不主动，也会有无数的美女佳人冲过重重阻碍到达他的面前，任他采撷。
崔七娘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姜榕见郑湘久不回答，忙问。
“齐国公主。”半响，郑湘哼哼唧唧道。
姜榕闻言又想笑又生气，他算是明白了，白日湘湘为何郁闷不乐，手狠狠扬起又轻轻落下，笑道：“原来为着这个人，你才不高兴。我不要她，只要你。别乱想。”
郑湘睁开眼睛，烛台上最高处仍有一支蜡烛燃烧着，火焰在她的眼中跃动。
“我怎么不乱想？春天里的崔七娘，秋天里的南齐公主，再来个夏天的崔八娘，冬天的北虏公主，一年四季，年年不同……”郑湘说着说着，对姜榕怒目而视。
这满满的占有欲就像蜜糖一样把他淹没，配着飘进来的桂花香，姜榕的心酥了，神醉了，连脸也红透了。
他以为这一天很远，没想到这一天竟然这样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漫长的等待和灌溉，姜榕终于等到结出了果子，滋味甘甜中略带微微酸。这一定是世间最美好的果子。
年少时他渴求金钱，多十个钱就能多买一块卤肉，就多一份快乐。但当他成了皇帝后，发现金钱带来的快乐是有限的。
年少时他也渴求过权势，众星拱月，前呼后拥，说一不二，会是世间最畅快的事情。但当他成了皇帝，发现权势确实能带来快乐，然而这份快乐也是有限的。
唯有郑湘带给他的快乐是无限的，她的轻笑、蹙眉、嘟嘴、勾唇、嗔怒、嗤笑、白眼、气息……都能牵动他的情绪，为他带来快乐。
他也是贪婪的，他想要更多，想要湘湘的眼里心里都是他，想要被爱，想要更多的快乐！
姜榕情不自禁地笑出声，引得郑湘掐他腰间的软肉。
“嘶……”
郑湘冷笑：“美人总会迟暮。某人有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小女娘，过了几年就把我丢到后头了。”
姜榕听了这话，只想把心掏出来给湘湘看：“你要看看我的心吗？”
“不看。”郑湘一口拒绝，又道：“哪怕咱们只好了两三年，我也不忍心你受伤。”
姜榕：“……”他要她看的是自己的心意，而不是亲自剜心割肾。
他又是生气，又是感动。
“你若是不信我？我……我明儿立小花当太子如何？”姜榕脑子昏了一下，脱口而出道，明显忘记了当初不立太子，是想让小花兄弟姊妹好相处。
“不如何。”郑湘闭上眼睛，经过耗体力耗精力的一系列事情后，她的脸上带了倦色。
“睡吧睡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郑湘左躺着靠在姜榕的胸膛进入梦乡，留下姜榕独自面临凉夜的凄清。
郑湘对太子之位不屑一顾吗？不，就父子俩那黏糊劲儿，再加上皇后之子的身份，太子之位非小花莫属。
但是，无论是皇后之位，还是太子之位，都在于姜榕的一念之间，故而郑湘觉得这地位无甚意思，还不如睡觉去得好。
她将烦恼留给外面的黑夜，而姜榕正浸在黑夜中，睁着眼睛，久久不能入眠。
他不明白湘湘在担忧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金银珠玉、绫罗绸缎和珍馐玉食能带来的快乐想必对于湘湘而言已经到了极限。即便再有快乐，也不过是泛起些微的涟漪。
“南齐公主绝不会进后宫。”郑湘一睁眼，就看到姜榕顶着两黑眼圈，低头对她道。
郑湘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骂了一句，然后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她回神坐起来，瞧见那双眼睛，忍不住问：“你昨晚干了什么？难道彻夜批奏疏？”
姜榕长叹一声，起身拍拍郑湘的手，声音里带着疲倦：“走了困，我去宣政殿了。今日天好，不许一人闷在屋里。”
郑湘点头，叮嘱了一声要他不要忘了吃早饭。姜榕走之前，还不忘把碧眼黄金麒麟揣在怀中拿走。

第70章 思考
“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姜榕坐在御座上，翻来覆去不自觉地吟唱这两句。
一旁汇报完事情顺手在宣政殿草拟圣旨的柳温听了暗自翻个白眼，换一张干净的纸,重新誊抄一遍，然后交给姜榕。
姜榕看完点头，赞道：“柳相思维敏捷,远非朝中众人能比。”有了柳相，姜榕处理政务的效率大幅度提升。
前朝不能没有柳相，犹如用膳不能没有面食。
柳温得了令，抬脚要走,又听到皇帝不自觉地吟唱那两句。
若柳温不认识姜榕,肯定会以为他是怀才不遇的臣子。然而实际上，他是乾纲独断的开国皇帝。
柳温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忧愁的模样，转身回头问：“陛下，你有什么……难处吗？”
姜榕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半响摇头道：“说与你,你也不懂。回去吧，不必在意此事。”
拿感情上的问题去问闹着出家的人，能问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不过是浪费彼此的时间,而柳相的时间十分宝贵。
柳温闻言，反而起了逆反的心思,执意问：“陛下，你说说看。”
姜榕挥手,再次催促：“与你无关，你回去吧。”
他决定非要问。柳温笑而不语地盯着姜榕，身子仿佛钉在地上,半日未曾移动一步。
姜榕被他笑得头皮发麻，只得解释：“前儿平远侯给我抱怨，说库房归他媳妇管了，世子立了他媳妇的亲儿子，但他媳妇仍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柳温一听是这鸡毛蒜皮的事情，白了一眼：“这还不是平远侯私德不修？他见侯夫人人老珠黄，转而喜欢上鲜嫩的小女娘。据说后院闹哄哄的，天天上演全武当。”
“侯夫人看他顺眼才怪呢。”
姜榕“哦”了一声：“我赶明和他说说，夫妻和睦才是正道，让他散了后院。”
柳温忙摆手道：“陛下，你也别做恶人。今儿小妾散了，他明儿又能拉着美貌侍女上床。大体过得去，侯府是小世子的就行了。咱们管天管地，还能管到他们房里？”
姜榕心中一动，引导道：“那怪不得嫂夫人生气。”柳温点头道：“嫂夫人和平远侯共患难，小世子又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有咱们兄弟在，没得让平远侯昏了头，宠妾灭妻。”
姜榕听了这话，感觉好像在骂自己，但又不确定。肯定是在骂平远侯。
湘湘是他的皇后，是他的妻子，而非妾室。
不过这话却拨开了姜榕心中的迷雾，使他豁然开朗。
若平远侯昏了头，有皇帝等一干兄弟为小世子侯夫人做主。然而，若他昏了头，这世间有谁能为湘湘和小花做主呢？
没有，没有一个人！
故而湘湘对未来充满了悲观，这种悲观来源于对他的不信任啊。
姜榕昨日被湘湘的占有欲甜透的心又慢慢变酸了。
他难道真要将心剖出来给湘湘看，湘湘才相信他的眼中只有自己，再也容不下任何的女人吗？
可是湘湘这样善良的人心疼他，不忍让他剖心。
姜榕情不自禁地捂住心口，身体笼罩在怨念之中。这种患得患失把他折磨，却又让他甘之如饴。
柳温说完，半响没有听到姜榕回答，抬头一看，只见他正沉浸在思考中。
这需要思考吗？他不是已经给出解决办法了吗？
柳温突然福至心灵，皇帝说的哪是什么平远侯，分明是他自己！
“我有一个朋友”系列的问话，这个朋友通常就是他自己，哪怕这个朋友被赋予看似合理的名头。
柳温想明白后，又联想到将来到来的南齐公主，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一言难尽而又庆幸不已。
让他一言难尽的是他的朋友竟然是纯爱之人！
他们这群前亡命之徒，不应该是醉卧美人（们）膝，醒掌天下权吗？
皇家日常竟然变成了家长里短老房子着火的乡村生活？
柳温庆幸的是，他心如止水，完全没有恋爱和结婚的兴趣。
“咳咳。”最后柳温轻咳一声拉回姜榕的心神，想说什么但又住了口，只道：“臣告退。”
算了，皇帝愿意和皇后磨是他的事情。再者，皇后不惹人厌恶。
柳温走后，姜榕坐在御座上，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黄金麒麟，努力思考解决的办法。日久见人心。虽然笨拙，却是最好的办法。在生命的尽头，湘湘总会看到他的一片真心。
然而，姜榕不想等那么久，也心疼湘湘半生忐忑。
他不自觉地学起郑湘托腮，眼睛看向殿外，殿宇重重，将人深锁，无论是他，还是湘湘，而且湘湘又处深宫。
上巳节的踏青，被别人算计破坏，以后类似的事情只怕不少。两人的亲昵只能在蓬莱殿方寸之间。
若湘湘没有入宫，她或许骑马徜徉在春花夏风中，肆无忌惮地笑，而不是身处蓬莱，但院中连一棵扎根地下的树木都没有。
姜榕叹了一口气，又回到了“有谁能为湘湘做主”的事情来。
难道他要退位立小花为帝，当太上皇？废后容易、废太子容易，但废皇帝就难了。
小花当了皇帝，湘湘就可以母以子贵，也有了和自己对抗的依仗。
对于很多后宫的女人而言，这是一个极妙的主意。她们忍耐一生，为的就是此刻。
然而，对于湘湘而言却不是。相比于孩子，她更相信朝夕相处的夫君，但她又怀疑他对于诱惑的自制力。
姜榕一筹莫展，对于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皇后，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碧眼黄金麒麟在姜榕的手中转来转去，迎着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姜榕心不在焉地接见大臣，强行打起精神，将事情吩咐下去，然后从后门出来。
老远就听到院中传来欢声笑语，姜榕忍不住快步走来，就看见郑湘坐在院中的椅子上，满脸笑容地看小花拿着一个美人锤嗨嗨哈哈地和小寺人“对打”。
空地上铺了一张藏蓝织红石榴纹的地毯，小花和小寺人正站在上面，地毯周围每隔两步就站了寺人和宫女。
姜榕靠近郑湘，看着摇摇晃晃的小花，问：“这是做什么？他还没把美人锤丢掉？”
郑湘抬头，挑眉一笑，揶揄道：“这美人锤如今改名震山锤，有百兵之猛，你儿子现在是金瓜武士，厉害着呢。”
姜榕听完，转头就看见小花因步子迈得太大，摔倒在地上，忍不住扶额。
这傻儿子不能要了，他还是期待下乖巧可爱的小公主吧。

第71章 齐国公主
小花对姜榕亲近得不了,一见他就立马拎着美人锤，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嘴里喊：“爹,震山锤锤，我,瓜瓜将军。”
姜榕上前一步,弯腰蹲下接住他，嘴角一抽：“这个是震山锤？你是金瓜将军？”
小花重重地点头：“将军，大将军，像爹一样。”
姜榕闻言心中一片柔软,抱起小花,拍拍他的后背，笑道：“等你长大了，爹教你骑马射箭打仗。”
“打仗,我会打仗,瓜瓜将军。”小花开心地叫道。
郑湘起身,抢走小花的“震山锤”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后背，笑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什么事情，等你长大了再说。”
“我的,我的,锤锤,锤锤……”小花说着,脸就皱到一起要哭。
郑湘怕他魔音贯耳，连忙将美人锤塞回小花的手中,一抬头对上姜榕揶揄的眼睛,若无其事地哼了一声。
姜榕空闲的一只手牵着郑湘往殿内走。耳边,幼子叫着“锤锤”的声音让他恍惚了一下。
“小花这么爱锤锤，应该和柳相谈得来。”姜榕由衷地感慨道。
柳相这些年修身养性，脾气变得温和起来，之前气急了都是“&#215;&#215;锤锤”“&#215;&#215;锤子”的一顿输出。
郑湘转头撇他一眼：“你们父子还是放过柳相吧。”处理政务，又要带娃，是个人都受不了这种压榨。
姜榕学着郑湘哼了一声，小花也学着爹爹哼了一声，只把郑湘惹笑了。
小花放到地下玩，姜榕与郑湘坐在榻上说话。小花又沉迷在打仗游戏中，他拎着“震山锤”左敲敲右打打，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什么东西。
玩着玩着，他跑到郑湘身边，抱住她的腿道：“娘，小花、是大将军，保护娘。”
郑湘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笑道：“那娘以后拜托小花照顾啦。”
“不行。”姜榕突然强势出口否决，长臂一捞，把小花捞回怀中，告诫他道：“那是我的妻子，由我来保护，你去保护你的妻子去。”
“妻子？”小花的脑海中还没出现过这个词，但他觉得他也想要：“要，要妻子……”
郑湘伏在案上大笑，姜榕弹了弹小花的额头，道：“等你过了十岁再说吧。”
说着，他正要将小花放回地上，小
花的手脱了力，美人锤差点砸到郑湘。
姜榕心有余悸地将骨碌碌地美人锤捡回来，朝小花道：“刚才还说要保护你阿娘，现在差点砸着了你阿娘。”
郑湘见他的语气有些严厉，拍手将小花接到怀中搂着，嗔道：“小花这么小，刚才一直在疯玩，手脱力是正常。小花最棒了，娘等你来保护，还有弟弟也等你来保护。”
“弟弟，弟弟……”小花伸手要摸郑湘微微隆起的肚子道。
姜榕赶忙将小花接来放到地上玩，张了张口，最后道：“用膳。”
用膳毕，母子各自回宫殿午睡，姜榕回宣政殿午睡。姜榕午睡的时间少于这对母子，为避免吵醒二人，他经常一人在宣政殿对付两刻钟。
虽是困极头疼，但依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还在为郑湘的事情想不到解决的办法而担忧。
姜榕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小花的童言稚语，就他连个敲腿的锦缎包裹的锤子都拿不住，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说保护阿娘？
保护湘湘的从来只有他，只能是他。小花的身影如浮光掠影般退去，接替出现的是尸山血海中，姜榕护在郑湘身前，拿刀与不知名的敌人厮杀，鲜血盈袖。
娇弱无助的湘湘被吓得瑟瑟发抖躲在他身后，而他则是湘湘唯一的依赖。
想到此景，姜榕忍不住露出笑容，美滋滋地嘿了一声，更加睡不着了。
突然，笑容在他脸上凝固，脑海中的景象如镜花水月般散去。
实际上，湘湘并不是完全信任依赖自己呢，所以一直担忧自己会伤害她。
唉……
姜榕约摸着时间到了，然后起身去锻炼身体。若是他不注意保养，变成了髀肉横生的黑胖子，大约会惹湘湘讨厌吧。她看脸，也看身材。
姜榕立马摇头，把那个小山似的黑胖子从脑海中晃出去，专注锻炼身体。锻炼完，他探望过东哥，又回到宣政殿继续处理政事。
晚上，秋夜渐凉，他将郑湘抱在怀中。姜榕用一天一夜琢磨出一点东西来，他低头看着郑湘，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他真是很傲慢啊。
一厢情愿地认为湘湘柔弱而且心无城府，无力应对外面的风雨，只能依附在他的羽翼之下。
但是湘湘她曾
直面老虎不曾退却，也曾直面自己这尊杀神……湘湘，她从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设身处地，如果有人固执地认为他弱小，固执地要保护他，姜榕觉得他会拧掉那人的头。
湘湘果然是喜欢他啊。他做了这么冒犯的事情，竟然只是生闷气。
想明白后，姜榕的心中慢慢形成一个想法，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但是为了湘湘，他愿意做个异类。
从烟雨迷蒙的江南前往四季分明的长安，坐在马车里的齐国公主萧玉映默默地流着眼泪。
和亲自古以来是两国商议妥当之后，送公主上门，哪像她这样，不告知对方一声，就直接送人上门。
与其说是和亲，不如是送妾室。萧玉映为自己的命运感到伤心，悲悲戚戚，泪水一颗接着一颗缓缓落下。
身侧的侍女见公主哭泣，无不肺腑酸柔，心中暗骂那些公卿自己不敢一战，竟然让公主屈尊受辱。
暮色降临，一行人住进驿站，萧玉映身体柔弱，脾胃不适，这几天一直在喝药。
一个清雅脱俗的年轻女子端着一碗药进来，声音温和道：“公主，该喝药了。”
萧玉映抬起泫然欲泣的小脸，道：“顾姐姐，我还不如这样死了算了，省得为父皇母妃抹黑。”
顾君竹叹了一口，将汤药放在案上，宽慰她道：“见北周天子，焉知非福？”
陛下宠信小人，贪图安逸，最近越发昏庸，竟然听信小人之言要和亲。
和亲也就罢了，两国盟书，使节送公主出嫁。但现在呢，堂堂长公主竟然被当做物件赠送出去。
顾君竹心中叹了一口气，她有什么可怜公主呢？公主好歹有个身份，但她呢，只不过是陪嫁的妾媵之流罢了。
君臣不思进取，反而想些歪门邪道。陛下知道北周天子纳前梁皇后为妃，尔后又立为皇后，以己推人，认为北周天子贪恋美色，便想着送美女给北周天子，奢望出个西施似的人物。
但听说北周皇后悍妒，北周天子又专宠她，生怕递了国书遭受拒绝，再运作就不好运作了，便耍无赖似的直接将公主送去。
你忍心看着娇弱的公主无家可归吗？那可是公主啊？
反正那起策划“公主和亲”事件
的人觉得像北周天子那样的泥腿子肯定会不忍心。
尊贵的身份，楚楚可怜的容貌，即便北周天子看不上公主，还有两位风格各异的妾媵。
只要有一人能得宠，大齐的处境就会好上不少，而他们只不过是送去三个女人而已。
两女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萧玉映默默垂泪，顾君竹沉默无言。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起来，萧玉映擦干眼泪道了一声进，只见一位美艳高挑的女子端着一碟鲜果进来。
“两位姐姐都在啊。”郑文绮的脸上扯出一抹笑容，将鲜果放到桌案上，红通通的果子与暗褐色的药对比鲜明。
顾君竹回过神来，对郑文绮笑着说：“你劝劝公主，把汤药喝了，不然身体哪能扛得住？”
郑文绮点头，劝说了几句，萧玉映心生愧疚，便端起药物喝了起来。
郑文绮故作轻松道：“现在朝野上下醉生梦死，得过且过。北周不好，但南齐未必好。”
“北周天子想来是豪杰之辈，不会为难我等弱女子。至于……其他的……”郑文绮的声音低了下来：“等活……站稳脚跟再说。”
顾君竹心中忐忑，看了看公主，又看了看郑文绮，伸出手道：“咱们孤身在异国，若三人谁先富贵了，勿要忘其他人。”
郑文绮抿了抿嘴，将手握住顾君竹的手，深吸一口气，然后笑道：“我与郑皇后同族，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能活下来吧。只要我活着，会关照公主和顾姐姐的。”
萧玉映伸出双手，包裹住交握的拳头，重重地点头道：“我是公主，咱们都会好好的。”
马车辚辚，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长安。相比于金陵的秀逸，长安多了粗犷和肃杀。
使团如半年前一样，被接到鸿胪寺安置。不过，这次没有像上次一样被立马召见，而是北周仿佛忘了他们一般，将其晾着。
“湘湘，我对南齐公主绝无半点心思。”姜榕一得到南齐公主到来的消息，立马返回蓬莱殿表明心迹。
郑湘缓缓抬头，眉头拧起，坚定地道：“你即便这么说，身为皇后，我不会让南齐公主入后宫，朝中大臣也不会同意。”
南齐未灭，谁知道南齐公主抱有什么想法来后宫，若她出手伤了姜榕或者
子嗣郑湘绝不会答应。
姜榕闻言哭笑不得坐在她身侧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湘见他神色认真这才真信了姜榕的话不要那什么南齐公主进宫脸色稍缓嗔道：“我不是故意挡你的艳福那南齐公主明摆着为南齐而来。她进了后宫若不如意发了疯满宫上下弱的弱小的小哪个伤着你不心疼？”
“索性不理会这个人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大家求个心安。”郑湘急中生智扯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姜榕深以为然：“还是皇后考虑周全是我多虑了。”
说完他又问起郑湘的身体：“湘湘今日出去散步了吗？你这些日子身子惫懒即便如此还要多出去走走。”
郑湘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桃脯笑着塞到姜榕的嘴里道：“难为你跑回来给我说话解闷吃个果脯甜甜嘴。”
姜榕只好吃完起身道：“宣政殿有大臣候着我先过去。不许偷懒我晚上回来是要检查你出没出去的。”
郑湘连连点头姜榕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蕙香咱们出去走走免得一天都被絮絮叨叨不安生。”郑湘起身叫来蕙香。
蕙香掩口而笑扶着皇后出去散步。
南齐的使团被晾了几天后屡次求见屡次被拒而萧玉映的上书根本没送出去。
小吏满脸笑容地拒绝了：“齐国公主你是宾客又贵为公主不归鸿胪寺管。”
萧玉映想纠正小吏的口误她是齐国来的公主而非齐国公主但又怕偏了题便绕过这细枝末节 问：“那本宫上书归谁管？”
小吏朝皇宫的方向行了一礼恭敬道：“当然是皇后娘娘。”
萧玉映示意给侍女给小吏荷包的诚恳道：“待本宫重写一封还请劳烦呈给皇后娘娘。”
小吏竟然推了荷包脸上的笑容不变：“小臣乃外臣哪里能接触到皇后娘娘？齐国公主若是无事小臣告辞。”
小吏走了之后顾君竹和郑文绮从内室走出来脸上出现担忧之色与萧玉映面面相觑。
半响郑文绮道：“这……这如何是好？”
顾君竹道：“等。等北周天子召见使团公主的上表自然能传上去。”这三人只好焦虑地等待命运的降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事忙明日六点的更新延迟下午抱歉了~~

第72章 神兵
所有来宣政殿议事的大臣敏锐地感知到殿内的布局变了,倒不是他们的眼睛敏锐，而是他们的鼻子敏锐。
因为一位议事的重臣不修边幅邋里邋遢，身上常年飘着一股酸臭的味道。
往日大家距离远,议事时稍稍屏住呼吸，将就着就过去了。但是现在，那股酸臭直逼脑门,辣得眼睛几乎要流泪。
议事的人没有多，班次也未变，那只有书房的布局变了。
众人假装不经意地用余光扫去，摆设一件不少,看起来与之前没什么变化,架子上的黄金麒麟依然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众人的目光落在皇帝身后的碧纱橱上，不禁心中疑惑，原来那处有碧纱橱吗？他们恍惚记得是挂着的一副水墨画。
原来，东厢隔出一个小间,又在后头留出一条小道供后门进出，故而大臣正经议事的地方便拥挤起来。
一日,众人议完事，姜榕留下那位邋遢重臣，先是上下端详一番,只见他脸上结了黄棕色的痂，脖子上仿佛生出黑色的细鳞,更不用提那股熟悉的“芳香”。因为姜榕行兵打仗时，常遇到这种味道,因而最是熟悉。
“王卿啊，你平日休沐在家中做些什么？”姜榕稍稍屏住呼吸，旁敲侧击。
王卿恭敬道：“启禀陛下,若衙门有事，微臣就回到衙门处理政务。若无事，微臣就在家中读书。”
姜榕点头，赞道：“你勤勉为国，在一众臣子中实属难得。”王卿谦虚了一下，回了为陛下尽忠是臣子的本分。
姜榕心中熨帖，但该说的还要说：“你不必如此辛劳。休沐日休沐，不就是让臣子们休息沐浴的呢。王卿，你说是不是？”
姜榕刻意在“沐浴”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往日不觉得，大男人臭些脏些，没那么矫情，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王卿身为重臣，脑子自然不笨，听明白皇帝意有所指，但仍然坚持己见：“陛下，微臣闲暇时便执书阅读，不知不觉忘却时间，连饭都忘记了，以致成癖。”
“同僚好友都劝过，微臣也想过改正，但是微臣做不到啊。”
王卿又理直气壮道：“臣承蒙天恩，忝列朝堂，认为为人臣当上思治国平天下，下念诚意正心修身。其他都是细枝末节。”
姜榕闻言心中一震，半响，嘴唇动了动：“贵夫人可曾有意见？”要是姜榕如此邋遢，郑湘说不定连脚都不让他踏进殿门。
王卿道：“臣妇已与臣分居两院。”他夫人已经彻底放弃他，眼不见心不烦。
姜榕又问：“尊宠可有婉言相劝？”
王卿回：“微臣并未蓄婢纳妾。”
半响，姜榕长叹一声，又做了一次努力：“王卿废寝忘食，无非是无人提醒，朕赐王卿一奴仆，照顾王卿饮食起居。”
王卿立刻拒绝：“无功不受禄。微臣岂敢让陛下担下赏罚不明的恶名？此为不忠。微臣断不敢接受。”
姜榕深吸一口气，挥手让王卿下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连王卿的老婆好友都改不了这个坏习惯，他这个皇帝能做什么？
难不成派上三五人，休沐日直接将王卿拖到澡堂洗涮一番？若这样，他这皇帝做得也太没品了吧。
然而……
郑湘从碧纱橱内转出来，用帕子捂着口鼻，一脸惊恐：“这样的邋遢人竟然还有媳妇？”
姜榕扶着郑湘出了宣政殿。郑湘呼吸了外面新鲜的口气，感觉整个人仿佛重新活过来。
“殿内要熏上香。”郑湘缓过来叮嘱道。她自幼被金尊玉贵地养着，接触的人也都是洁净之人，哪里遇到过这样腌臜的人？
“以后再不来了。”郑湘懊恼地盯了姜榕一眼，又问：“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姜榕脸上露出三分委屈，三分无奈，和四分认命，叹了一声：“习惯就好。”
“这不是能习惯的事情啊？”郑湘锤了锤后腰，仰头看姜榕：“第一次不知道就算了，第二次也忍了，你说你能解决，但现在……唉……皇帝也有摆不平事儿。”
姜榕苦笑：“我是天子，又不是老天爷，比着老天爷还差一辈儿。”
郑湘噗嗤笑出声，又立马收敛起，绷着脸道：“算了，下次他来，我就不来了。”
姜榕低头瞧见郑湘的肚子，想了想，点头道：“行，你若是不舒服，就不来了。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郑湘听了，反而觉得过意不去。她在碧纱橱后面，离王卿尚远，味道虽有，但不如直面王卿的姜榕闻到的重，思索半响，摇头：“这是你的好意，我怎么能辜负了？”
姜榕听了，心中微动，与郑湘手指交握，在澄澈高远的天空下面漫步。
远处一群大雁结成人字往南飞去，越飞越远，只剩下几个黑点，然后消失不见。
南方是冬日大雁的归宿，而湘湘则是他的归宿啊。
他不禁想起前些日子苦思所得，湘湘不相信他，无非天子的身份让她望而生却。
就像一人得了神兵利器，斩敌无数，虽能护着心上人，但也让心上人对那滴血的神兵心生恐惧。
一般人或许担心心上人惧怕，将神兵束之高阁，但姜榕不会，他要让心上人也学会耍这把神兵利器。
心上人不会，他来教会她。等她熟练地用了，就会爱上神兵利器。因为姜榕也爱这件神兵利器。天下人无人不爱这把神兵利器。
于是便有了宣政殿隔出碧纱橱，郑湘坐在其中学习听政。
郑湘一开始是不愿的，只是姜榕说的可怜：“人是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且我征战多年，身上有旧伤，万一生了病，孩子尚小，这朝政交给谁？”
郑湘闻言只好应了，姜榕一脸笑意地离去。郑湘原本以为这就像民间的夫妻小店，丈夫因故缺席，妻子就顶上。
然后她就靠在榻上剥柑橘吃，吃着吃着突然灵光一闪，眼睛瞬间瞪大，连嘴边的柑橘都忘了吃。
大周可不是民间小店，它可是掌管着千千万万的人啊。郑湘油然而生一股激动，连心脏都在砰砰地乱跳，似乎要冲出胸腔。
这可不是一块祖母绿、一匹锦缎、一幢宫殿，而是执掌天下的权柄啊！
郑湘会因为嫌麻烦而拒绝吗？当然不会，傻子才会拒绝。
她捂住心脏，忍不住笑出声，连柑橘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这可是天下权柄啊！
之前厉帝时薛皇后摸了个尾巴梢就搅得朝堂不宁，郑湘没有碰触，是因为她不喜欢吗？
不，那是因为厉帝给出的权柄需要用命换。郑湘虽不聪明，但不傻。
然而姜成林给出的权柄就不一样了，他是直接教着如何使再用塞入她的手中呢。
郑湘欢呼雀跃，对守着的蕙香道：“小花若醒了，把他抱过来。我今儿高兴，多给小花吃一块红枣糕。”
蕙香应了，抱来小花，郑湘轻轻扯了扯他的脸，凑着他耳边喜道：“你娘我出息啦！”
然而创业未半，差点崩殂于王卿的“毒气攻击”。
碧纱橱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外面，外面的大臣由于不敢直视皇帝，便忽略了里面的人。若非想开个好头，郑湘可能就从后面的小道走了。
第二次，郑湘又忍了。只因为姜榕承诺，天子之威能让王卿一改陋习。
然而，现在看来天子之威管不了个人卫生呢。
郑湘还能怎么办，只得还是忍了。那可是比金银珠玉锦衣华服更璀璨的宝物呢？郑湘她超爱。
只不过神兵利器有自己的脾性，需要正确的使用方法，否则伤人伤己，下场可参照穷途自焚的厉帝和午门斩首的薛皇后。
郑湘今天也在认真学习，她看着一摞已经处理过的奏疏，慢慢揣摩奏疏和批阅内容的含义。
“娘娘，时间到了，你起来走动走动。”蕙香盯着时间，时间一到，她立马提醒道。
郑湘放下奏疏，抻了抻胳膊，心中叹道，当个好皇帝不容易啊。
晚上，姜榕回来，与郑湘探讨这些奏疏，帮她梳理朝中关系，解释政策深层的含义。
“你学会了吗？”姜榕问。他想着，将来教太子时，只怕未必有今日的耐心。
郑湘此时就像在森林中打猎的新手，姜榕放出一只只肥硕的兔子。兔子们得意地在她眼前蹦蹦跳跳地跑了，她疲于奔命也只抓到了三两只。
姜榕一看郑湘略带迷茫的表情，安慰道：“习惯了就好。治理大国就是那么回事儿，找几个能干勤勉的臣子做帮手，基本上不会出什么岔子。”
郑湘发昏的头脑，不知飘到哪里去，突然来了一句：“这就是王卿如此邋遢，还没被你贬官的原因吗？”
姜榕怜爱地拍拍郑湘的额头，笑道：“瞎说什么大实话。”
姜榕只是三五天叫人来一趟，相处不过一个时辰。
他又不和王卿朝夕相处，这一个时辰有什么不能忍的？自然是该器重还是器重，该派活还是派活。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十全十美的事？
就像他下定决心将神兵利器交与一人，但这人似乎好像并不是特别聪慧，需要他用心去教。
姜榕倾囊相教，郑湘自然万分感谢。
“我就不懂了，同样的水米，怎么你就比我想得周全？”郑湘感慨道。
姜榕对湘湘崇拜的目光颇为受用，想了下出口鼓励，道：“等你经历地多了，自然就懂了。”
郑湘剥了个橘子喂到姜榕嘴里，自己吃了一片，含糊道：“不是这样的，有人一把年纪了，脑中依然空空。”
姜榕咽下，接过剩下的橘子，自己剥掉白丝络，放到郑湘手边：“有我在，你不必担忧自己成那样。”
郑湘手一顿，将手边的橘瓣塞到姜榕口里，念叨：“吃吧。”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了。

第73章 见面
郑湘觉得自己好像变了,心就像从地上慢慢飘到碧空中，一眼望下去，是红色的宫墙、鳞次栉比的宅邸、一望无际的良田桑竹……
半响,她自言自语道：“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宰相肚中能乘船吗？”
因为不局限于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而是放眼于天下，故而广阔,所以才能乘船。
郑湘这回子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恰有人通禀，齐国公主水土不服,言谈之间隐约有死志,怕是不大好。
“传她来觐见。”郑湘心中暗叹一声，国家弱小，姊妹皆可相送。齐国公主入后宫的隐忧已去，见见又何妨。
半日,有宫女领着三位女子来蓬莱殿拜见。郑湘一见面几乎愣住了，这……这就是南齐送来和亲的美人儿？
为首女子约莫十五六岁,身量瘦削，瓜子脸上起了红疹，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气儿,仿佛一阵风都能刮倒似的。
左边那位举止清雅，但脸上似乎在蜕皮,唯有右边女子有几分颜色，肌肤莹润。
郑文绮在郑家时早就听说,逃往北边的一枝出了位皇后，前梁亡北周立，她又成了皇后。
族中姊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对这位族姐极为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天姿国色才能迷倒两代帝王？
是像郑贵人那样的娇媚活泼，还是如她这般美艳浓烈？郑贵人与郑文绮是郑家未出嫁女子中最漂亮的。
然而待她见了郑湘，顿时失去言语，只觉得如皓月生辉，满室明光。
郑文绮知道萧玉映抬头刹那最为美丽，就像小鹿初探世界；顾君竹垂首看书最有气韵，犹如月下竹林。
然而，郑湘无论做什么，无论什么姿态都格外赏心悦目，即便怀孕了也无损她的风华。
她初见齐国公主容貌有损的惊讶，就像春日里第一枝盛开的梅花。等她回神，又如秾艳开满枝头的柳下桃花。
“赐座。”郑湘点头，让三人坐下。
“齐国公主，你与这位女娘的脸可曾看过御医？御医怎么说？好好的容貌可不能毁了。”她担忧道。
萧玉映细声细气：“玉映多谢娘娘好意，只不过是水土不服，太医说喝了药，再涂些脂膏就好。”
顾君竹也道如此。郑湘听了，转头对蕙香道：“齐国公主与顾女娘缺什么药，直接去库中拿，免得误了病情。”
萧玉映三人又是起身道谢。郑湘问了她们南齐的风俗，三人都答了。
末了，郑湘叹道：“我与齐国公主投契，只是我为周后，你为齐国公主，等你随使团离去，不知道再见是什么时候。”
郑湘直接挑明了态度，北周皇宫不留人。
萧玉映闻言脸色煞白，惶恐无措，就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鼓足勇气，起身行礼道：“奴家鄙薄，愿为一小婢，侍奉娘娘，不敢有痴心妄想。”
顾君竹和郑文绮紧跟着行礼，出声请求。
这些日子她们三个反复商量过了，留下搏一搏，反而比回去好。若三人回去，将来开战，大齐君臣只怕将过错归咎她们身上。
即便顾不得她们，回去也是草草嫁人，将来大齐战败，又是沦为俘虏。
不是她们盼望着大齐不好，而是现在的大齐让她们看不到希望。
郑湘摇头笑着让宫女扶她们起来，道：“齐国公主与两位女娘说笑了，你们不是公主就是世家贵女，怎么能做婢女？”
“况且老齐国国主亡后未过三年，公主为人子女理当为父亲尽孝道。”
此言一出，萧玉映脸上失了血色，摇摇欲坠，如遭霹雳，整个人似乎要晕过去。
郑湘见状于心不忍，但是她不能因为所谓的心疼或者心软，就把她们收入后宫。否则口子一开，便是一退再退，将来发生意外，只怕悔之晚矣。
“蕙香，叫太医来为齐国公主看诊。”郑湘转头吩咐道。
萧玉映听见了，忙强撑起身体，连连摇头道：“我没事，只是听了娘娘所言，恍觉言行不妥，心中愧疚。请娘娘为奴家择一小庙栖身，为父皇祈福。”
顾君竹与郑文绮出声：“请娘娘成全。”
郑湘闻言倒不好说什么，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便道：“你们要以身体为重，先把病治好了，再说其他的。”
说罢，郑湘端起茶杯，笑道：“我身子重，精神乏得快，你们先回去。什么事情能有自己的身子重要？”
萧玉映等人不敢惹怀孕的北周皇后生气，闻言只得相扶退下，一路无言，一直出了皇宫。
马车上，萧玉映的泪水如决堤的河水滚滚而下，左右的顾君竹和郑文绮拿帕子为她擦泪。
“是我不孝，寻常百姓家，老爹去了，且要守三年呢。”萧玉映自责不已。
顾君竹劝道：“公主心眼清明，守与不守，哪里在于你？”
郑文绮道：“鸿胪寺对我与顾姐姐管得不严，我明日出去探探风声。”
“咱们三个共患难，虽然身份有别，却情同姊妹。我说句不中听的，公主与我们不同，南齐公卿大臣都道公主是来和亲的。如今听了北周皇后的话，这皇宫怕是进不去了。”
顾君竹点头附和：“北周皇帝若是有意，只怕早召见我等了。郑妹妹说的有道理。”
郑文绮继续道：“公主若是回去，只怕像咱们想的那样，嫁不了人，又要受气，一辈子不得好。而我与顾姐姐无名无姓，回去估计往哪个公卿后院一塞，为家族父兄换几分情面。”
萧玉映含泪：“如今为之奈何？”
郑文绮与顾君竹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萧玉映道：“我与北周皇后母家同族，出去探探风声，只说公主你体弱不能成行，愿在一寺庙为先帝祈福。且待几年看看风声。”
顾君竹道：“使团带的一部分财物属于公主，公主将这些财物一半送给侯府，一半留下自用，日后节俭些便可以度日。”
萧玉映六神无主，回到南齐看不到出路，留在北周前途一片迷茫，进退维谷，不知所从。听了两位姐姐的话，是死是活总要试试。
萧玉映心中酸楚，她正值青春年华，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期待，却被卷进去这等漩涡，成为棋子，乃至弃子，脱身不能。
萧玉映三人走后，郑湘感慨叹息良久，她摸着肚子，看着外面出身。
前梁亡国公主寿安郡主被囚禁在冲虚观，命运只在帝后一念间。南齐势弱，齐国公主任人摆布，连一栖身之处却没有。
若她有了公主，这公主以后光景如何呢？
郑湘心中郁闷了半响，突然深吸一口气，叫蕙香扶自己起来，去宣政殿学习观摩。
她为了儿女，也为了自己，决定必须要做些什么。她也曾如寿安郡主和齐国公主这般无助过，只不过她很幸运。
下午得空时，郑湘给姜榕说了齐国公主的事情。姜榕大手一挥道：“这些事情交给你办就是。”
郑湘拍下姜榕的手，神情沮丧：“我不是心疼她们，而是想起若将来北周势弱，我们的女儿是不是也会像她们一样无助？”
姜榕立刻急道：“绝无可能。北周兵强马壮，绝非偏安一隅的南齐所能比。天下大势，在北而不在南。你且放心，咱们公主必然不会落到她们那种情况的。”
姜榕一想到他闺女受人欺负，精神奋发，就要起身：“我去批阅奏疏，接见大臣，严惩贪官污吏，绝不会让大周落入不堪的境界。”
郑湘阻止不及，只看到姜榕的袍脚甩过屏风，然后消失不见。
虽然姜成林的出发点很好，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再者，腹中未必是公主。
郑湘还是为有担当的姜榕感到由衷地高兴，命厨上准备熬了滋补身体的羹汤待他晚上再用。
郑文绮金钱开道，出了鸿胪寺，带了两个丫鬟来到忠敬候府上，等了半天，方被人请了进去。
忠敬候府夫人何琴接见了她，两人之前远远见过一两面，寒暄起来。
郑文绮说明来意，艳丽的脸上带着泪意：“嫂子，求你救救我们。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我若回家，只怕是一条白绫。”
何琴携她的手坐下，问：“你是怎么想的？”
郑文绮抽噎道：“我与公主顾姐姐都不敢回去，只求一栖身之地，庵堂庙宇都可，不敢再求其他。”
何琴想了下，拍着她的手，道：“我知道了。只是有些话，我不得不先说到前头，说清楚了才好。”
郑文绮忙道：“嫂子您尽管说。”
何琴叹道：“你我虽为同族，却分南北。你若安心呆在大周，嫂子自然为你筹谋一二。若是有其他的想法，我就无能为力了。”

第74章 大雪
昨夜风疾雨骤,地上落了一层金黄色的叶子。车轮滚过来不及清扫的落叶，顺着通往皇宫的道路驶去。
“我以为阿娘上次回去后，会大干一场,申饬兄长大嫂，收回管家的权力呢。”郑湘漫不经心地吃着石榴，随口道。
陆凤仪坐在女儿对面剥石榴,将扒出来的石榴籽放到白瓷盘中，洁白如雪的白瓷衬着晶莹艳丽的石榴籽，瞧着十分可爱。
“我不是母老虎,况且我与你兄长又不互为仇敌,弄得你死我活,让别人笑话。”陆凤仪白了女儿一眼，将瓷盘推过去，然后看了眼女儿的肚子,道：“你这肚子比怀小花时略大一些。”
郑湘道：“太医隔日就来问诊，说是不碍事。”
陆凤仪心中一缓,说起前日的事情：“从南齐来的郑家小姑娘你见了？”
“见了。她去找阿娘了？”郑湘反问。
陆凤仪哼笑一声：“一个远支的小姑娘,哪值得我去接见，你大嫂见了她。听话味,她们不想回去,说是找个寺庙清修度日。”
郑湘“哦”了一声,道：“齐国公主也和我这样说过。我想她们不是没有家，待在大周做什么？反正这后宫只要我当皇后一天,就不可能进人。”
陆凤仪听到这大言不惭的话,忍不住扶额,但手上占满殷红的石榴汁,告诫道：“你就仗着陛下喜欢你,不要得意忘形。”
郑湘笑了一声，神神秘秘道：“阿娘，你等着，你女儿以后有大出息呢。”
陆凤仪闻言撇嘴，根本不相信女儿的鬼话，转而继续说起南齐三女的事情。
她叹息道：“看见她们急慌慌的模样，我就想起几年前的事情。人老了，心肠也软了。”
郑湘微微一顿，想起舅父被抓下狱时的诸事，虽然时过境迁，但每次回想，都会感到不安和焦虑。
“当年有人收了咱们的钱，也有人出于善意帮了一把……”陆凤仪感慨了一声。
郑湘抬眸注视着母亲，道：“阿娘，你是怎么打算？”
陆凤仪道：“她们若是想去庙中清修，就随她们，如何？”
郑湘沉思半响，摇头道：“南齐公主在大周为齐国老国主祈福清修……这事听起来荒诞……”
“倒不是说大周不能收留齐国公主，而是没有理
由，将来可能会成为国家之间攻讦的理由。”郑湘摇摇头。
陆凤仪闻言点头：“你考虑的确实是个问题。”
郑湘道：“若是后宫给了齐国公主名分，也就罢了。无名无分，齐国公主在大周的地界上修行，不妥不妥。那两个女娘若不想回去，倒是好办。”
南齐三女不相信南齐，倒是相信大周，这让郑湘觉得荒诞之余，又为她们感到一丝悲凉。
当年，她同样不相信郑氏，才会来前途未知的皇宫博生路。
“这样吧，你让南齐公主拜北周的高僧为徒，带发修行，为父祈福，回了南齐就入南齐的皇家寺院修行。打着孝顺的名义，日子虽苦，但能过下去。”
“或者南齐公主回到金陵途中，看哪座寺庙入眼，就停下不走了。”郑湘提了几点。
“至于那个姓郑的女娘不走就留在家中，也不缺这一双筷子。”
陆凤仪反驳道：“你以为是一双筷子的事情？家里那两个，一个娶妻了还好，一个老大年纪没有娶亲，外人若是知道了，丢的是我的脸面。”
郑湘不曾想还有这遭，忍不住八卦起来。陆凤仪摊手道：“涯哥是个老大难，条件好的人家看不上他南人的身份，条件差的配不上皇后堂弟的身份。”
郑湘笑道：“早晚这天不分南北，人不论贵庶。阿娘不如抛了身份，选个模样性情好的。”
陆凤仪一想觉得也有道理，顺着这话又抱怨起家中诸事：“早先就我们母女住在一起，事情少得很。现在一大家子，一天从早到晚五十来件事，田产店铺、亲朋往来、客人上门……忙得头晕。”
母女俩说了一会话，不觉忘了时间，郑湘留陆凤仪吃了午膳才让她走。
南齐三女直到半个月后才后续有消息传出，齐国公主果然拜了高僧为师要为父祈福，跟着议和的使团一起回南齐。
郑文绮果断留在北周暂居在忠敬候府，而顾君竹思虑再三，决定与萧玉映一起回南齐出家修行。
天渐渐冷了，北风呼呼地吹，雪意一天浓似一天，终于在冬月飘飘扬扬地下来了。
站在蓬莱殿的廊下，郑湘披着虎皮披风举目远眺，琉璃世界，红墙宫苑，万树梨花盛开。
包裹得像个球似的小花如同见了什么新奇的美景，在
雪地里撒欢，急得后头的寺人一头热汗。
“娘娘，仔细冷风吹着，回屋里暖和暖和。”蕙香劝道。
郑湘这才回到殿内，顺带让人把小花也抱回来。殿内弥漫着一股暖香，郑湘拉着小花围坐在熏笼边取暖。
“娘，雪，我要去玩雪。”小花的脸上冻出两团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
郑湘给他一个烤橘子吃，道：“现在下着雪，雪钻进你脖里凉凉的，容易得风寒，得风寒要吃苦苦的药。”
小花在金珠的帮助下，脱了羊皮小手套，剥开略带几痕焦点的暖烘烘的橘子，就往嘴里塞。
“我不怕苦，要出去玩。”小花道。
郑湘摇头道：“等雪停了，只允许玩一刻钟。”小花还要再闹，郑湘盯着他，就低下头吃橘子，嘟囔：“爹让我玩。”
郑湘闻言哼了一声，道：“我不让你去，你爹敢让你出去？等你大了，随便你怎么玩，我都不管。”
“多大？”小花问。
郑湘想了想，道：“起码六七岁吧。”小花艰难地数数，但总是数不清，惹得郑湘笑起来。
母子正说着话，姜榕冒着风雪赶来，小花听到声音跑出来，刚扑过去被姜榕一手提起，道：“我身上都是雪，换过衣裳再抱你。”说罢，将小花放到地上。
姜榕换了外衣进来看见郑湘，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也围着熏笼坐下，问了郑湘的身体。
小花硬挤到姜榕的怀中，对他的耳朵说要出去玩雪，说罢还惧怕似的往母亲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乖巧地趴在父亲的怀中。
郑湘听见好整以暇地看着姜榕，姜榕拍了拍小花的后背，脸上笑道：“咱家我听你娘的。”
小花道：“爹，皇帝，皇帝大。”
姜榕闻言笑起来，道：“错啦，你娘才是最大的。”郑湘闻言瞪了姜榕一眼。
三人用完膳，小花被赶去睡觉，姜榕问郑湘：“下午要不要去宣政殿听学？”
“当然要，就这么近，走游廊过去，今日还是严祭酒来讲课。”郑湘立马回道。
姜榕道：“宣政殿的炭火烧得暖暖的，咱们去东厢午歇，不用一觉醒来顶着冷风大雪来回跑。”
郑湘应了，两人一起到了宣政殿东厢，里面果然温暖如春。严祭酒
在围房喝了碗姜汤，整整衣裳，来到宣政殿东厢。天渐冷，讲学的地点换成了宣政殿。‘
他一进来，就看见帝后并排坐在榻上，见了礼，便接着前头的讲学。
一开始，郑湘坐在屏风后面，无论是皇帝还是这些讲学的师傅心照不宣，就当屏风后面没有人。
但是后来天气渐冷，皇后月份渐大，姜榕放心不下，就将人挪到眼前，并排坐着。
众人想要进谏一二，但见了皇后的肚子，不好说什么，自我安慰，皇后乃一国主母，与众人不同。
皇后博学多才，于国而言是福气。
大雪连下三天，京郊居民房屋被积雪压塌不少，姜榕这两日忙着救灾。
宫中周贵妃受寒卧病在床，需要修养，无法处理宫务，于是宫务回到郑湘手中。
郑湘本来要和小花一起去探望周贵妃。然而这两人一人怀孕，一人年龄尚小，被众人死命拦着，才没有过去。
于是，换成蕙香，她带着补药和两盆山茶花，来到仙居殿探望周贵妃。
雪晴之后，天空中弥漫中一股肃杀和寒冽。路上的积雪清扫干净，而路两侧仍是白茫茫的一片。
通禀后，蕙香进去，只见殿内都是药味，周贵妃头上勒着抹额，歪在榻上，精神萎靡。
周贵妃虚弱地笑道：“年纪大了，不顶事，要你大冷天跑一趟过来。皇后和小皇子可好？”
蕙香笑道：“回贵妃娘娘，皇后和小皇子都好，一听说娘娘病了，都要过来探望，被奴婢们拦住了。皇后命我送来补药，还说，不管什么药，只要对症，娘娘尽管吃。小皇子说花好看，要送两盆给周娘娘玩。”
周贵妃让春雨收下：“劳你回去替我向皇后道谢。小花这孩子，他年龄这么小，还记挂着我。春雨，你将前日打得金麒麟给蕙香带上，拿给小皇子玩。”
春雨从殿内取出一个锦盒，蕙香接过来，笑道：“小皇子说，要周娘娘早点好，等天好了，他过来找周娘娘。”
“好，我等着他。”
蕙香告辞离去，回到蓬莱殿，看到皇后的手边放着账册，正在和尚宫门们吩咐事情。
“有旧例的就按旧例办。无旧例的，你们再来回我。等贵妃身子好了，这宫务还要劳烦她。”郑湘道。
尚宫门忙应了，她们汇报完，正要走，郑湘叫了一声：“慢着。”
这几人立住转身回来，只听皇后吩咐：“今年宫里冷得早，三皇子那里炭火多加三成，免得受寒。另外，宫中若生病的宫女寺人须得用心医治。”
作者有话要说

第75章 小鱼
赵德妃知道皇后接手宫务之后,心中不由得担忧起来。周贵妃处事公允，宫中皇子少，宫中的新鲜物件都有三皇子的份。
皇后有自己的皇子,只怕把三皇子当做眼中钉肉中刺，赵德妃如是想着。
她没想到皇后接手宫务的第一天下午，宫女就送来了炭火,说是皇后担忧三皇子受寒，多送些过来，若是不够，再去要就是。
赵德妃面上笑着接了,心中如惊弓之鸟,新送来的炭火分给了临仙宫的下人，不敢自己用，生怕皇后害她们母子。
她整日惴惴不安，但总不见皇后出招,直到周贵妃病愈，又重新接手宫务,这才安心。
赵德妃心中纳罕，但依然断定，皇后必然有后招。
然而,这只是因为郑湘随着对政事了解的加深，对东哥的认知又多了一层,皇帝以及小花的备胎。
姜榕目前只有两个儿子，且无宗室拱卫,小孩长到成年不容易，东哥需要好好活着，作为备胎好好活着。
翻了年是显德四年,大周建立以来，大体上算是风调雨顺，民间缓慢焕发着生机，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阳春三月，姜榕一脸焦急地站在外面，小花抱着姜榕的腿，吓得脸色发白，仍不愿离去。
东配殿的人进进出出，里面传来女子凄厉的呻&#183;吟声以及谩骂声。郑湘在殿内生产。
小花仰着头，拽着父亲的衣摆摇了一会儿，才把父亲的注意力摇回来。
姜榕弯腰将小花抱起来，但眼睛仍然盯着东厢的方向。
“爹，娘会死吗？”小花突然发问。他现在还不懂死是什么意思，只隐约觉得大概是很久很久不能见面的意思。
他要天天看见阿娘。
姜榕听到“死”字蓦地转过头，在触及小花懵懂担忧的眼睛，眼神和语气都软了下来，“不会，你阿娘身体好着呢。当初你阿娘生你只有了一个时辰。”
小花重复道：“一个时辰？”
姜榕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去周娘娘那里睡一个时辰，你娘就会把妹妹生出来了。”
小花一边摇头，一边紧紧抱住姜榕，道：“不走，我等娘。”
姜榕拍拍他的后背，没有再说什么，眼睛继续盯着东配殿。
生产的恐惧压过他对孩子的期盼，姜榕此刻后悔起来，脑子里都是湘湘躺在血泊中的场景。
若是湘湘出意外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姜榕就内心忧惧，想要呕吐，似乎要把五脏六腑一起吐出。
这是郑湘的第二次生产，有人说二胎比头胎更容易，但是在郑湘眼里，这无疑又是一次生命的冒险。
疼痛像锤子一样，将她全身的骨头一节一节砸碎，又胡乱地搅弄在一起，再随意摆置。
好在她的身体健康，疼了一个多时辰后，第二孩子顺畅地生出来。
“哇哇”的哭声不仅是新生的标志，还是痛苦即将结束的鼓声。
产婆满脸笑容地将一个皱巴巴的黑红皮肤的“小老头”凑在她眼前，“恭喜娘娘，生了位公主。”
郑湘的脸上表情空白，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艰难地看了一圈，发现众人汗珠下的脸都流露出喜悦放松的表情。
她喃喃道：“这是我的孩子吗？怎么生下来比小花还丑？”
陆凤仪擦擦额头的汗水，笑道：“你小时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张开了就好看了。”
“快去给陛下报喜。”陆凤仪笑吟吟道。
姜榕听到小儿的哭声，松了一口气，抱着小花大步进了正厅，就见产婆抱着粉蓝色的襁褓过来道喜。
“皇后如何？”姜榕急问。
产婆道：“启禀陛下，皇后无碍，只是脱力。”
姜榕这才看了女儿，她闭着眼睛不安地扭动着，眼睛大，胎发浓黑，皮肤皱巴巴的，有些黑。
“妹妹好丑。”小花探过身子，说了一句。小小年纪，已经懂得美丑。
姜榕张了张嘴，伸手捏住小花的嘴，道：“不许乱说，你妹妹会越变越好看。”
小花从出生就被湘湘嫌丑，直到现在才慢慢被接受了，不再提小花的容貌。
小花扭着身体，挣扎着要下来：“我要娘，去看娘！”
姜榕忙将他放下来，并让产婆把小公主送回殿内。自己站在殿外，不安地走来走去，放佛把心落在了里面似的。
小花想要跑进去偷看母亲，被金珠抓住。“娘娘已经平安生产，需要休息，等娘娘醒了，咱们再去看娘娘好不好？”
小花趴在金珠的肩头，道：“真的？”
金珠重重地点头：“奴婢不骗你。”金珠抱着小花，去了仙居殿周贵妃处。
今早娘娘破了羊水，殿中慌乱，一时忘了将小皇子哄走，等反应过来，小皇子被吓得白着小脸死活不走。
里面的医婆要开始为娘娘按压腹部，排恶露，最是疼痛，只怕又要吓着小皇子，不如送到周贵妃暂避一下。
内室又传来骂声，郑湘抓着床栏杆，一边哭一边骂，决定以后再也不生了。
医婆去了，留下憔悴虚弱的郑湘躺在床上。姜榕在外面急问：“湘湘，我能进去看看你吗？”
郑湘不知为何委屈地要哭，迫切想见姜榕，“嗯”了一声，就见姜榕从外面大步走来，两三步就到了她的面前。
姜榕看着苍白脆弱的湘湘，心中一痛，握住郑湘的手，问：“疼吗？”
“疼。”
姜榕伸手将郑湘汗湿的头发撩到耳后，问：“你见过咱们的小公主了吗？”
“丑。”郑湘说着不知为何眼泪又流了出来。
姜榕反而笑了：“不丑，以后会长成像你一样美丽的公主。等她长大，我给她封最富饶的汤沐邑，在京师盖一座华丽的公主府，让她无忧无虑的长大。”
“你说的，不反悔。”郑湘道。
姜榕点头道：“天子金口玉言。你睡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郑湘依言闭上眼睛，她又累又困又虚弱，很快睡着了，但睡梦中因为疼痛极不安稳，眉头一直紧锁。
这是姜榕见过郑湘最虚弱的样子，往日她就像一颗永不落下的太阳，体力旺盛，精力充沛，然而从未像今天这样脆弱，脆弱地让人心疼。
太阳西落，殿内满室霞光。郑湘睡醒了，一睁眼就看见姜榕厚实的上半身笼罩在金灿灿的夕阳中，泛着血丝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
“醒了？”姜榕的脸上露出笑容：“饿不饿？想吃什么？”
疼痛又如潮水般涌来，郑湘咬牙在姜榕的搀扶下坐起来，道：“吃粥，吃面，我饿了！”
话音落下，就有小宫女跑去和厨上说。郑湘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许多，也愿意说话。
她突然一惊，摸了摸脸，理智回笼，道：“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哎呀，你怎么进来了？”
姜榕无奈地笑了一笑，然后认真地看着郑湘道：“不丑。我想来看看你。”
郑湘听了抿嘴，然后抬头看着姜榕，哼了一声：“丑不丑，现在也看了，你若是嫌弃，我要你好看。”
“要我好看，就要我好看。”话到了姜榕嘴里，多了一分不正经的味道。
恰好宫女端着着托盘来了，里面放着各色粥羹和面食，姜榕顺着郑湘的口味，喂她吃饭。
郑湘吃完饭，虽然仍是虚弱，但恢复了不少精神。吃罢饭，她问：“你想好起什么名字了吗？”
姜榕回：“大名和她兄长一样周岁再起，小名你来起。”
郑湘看了眼姜榕，想了想：“就叫小鱼吧。我叫人抱过来给你看看。”说着就叫蕙香把小公主抱过来。
小小的皱皱的一团放在郑湘的身侧。郑湘叹了口气：“小鱼和小花小时一样……”
“阿娘，阿娘，我来了！”一个敦实的小孩从外面跑进来。
郑湘把“丑”字咽下，但姜榕却会意了，笑得意味深长，还叫小花快来看妹妹。
小花端详了半响，抬头看阿娘，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妹妹不像娘，没娘亮。”
郑湘噗嗤笑出声，牵动伤口，又忍不住哎哟了两声。姜榕伸手捏住小花的嘴，笑道：“你娘亮，我黑，你也黑。”
郑湘心里嘟囔了一句，爹黑黑一窝。
“看了你娘和妹妹，这下放心了，去玩吧。我与你娘还有事。”姜榕将小花打发走，又让奶娘把小鱼抱走。
姜榕环视一圈，问：“你要不要回正殿歇息？”
配殿里的血腥味很浓，又不如正殿用具齐全。郑湘一听，点头道：“回正殿。”
姜榕闻言，用被子将郑湘裹得严实，抱起来往正殿走，嘴里安慰道：“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仿佛话音刚落，郑湘就回到了正殿西厢熟悉的榻上，锦被解开，光明重新降临。
姜榕俯身，她看见肌肉在单衣中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一股阳刚之气扑面而来，即便他做的是叠被铺床的活计，反而因此更添了魅力。
“其实……其实……小花不丑。”郑湘说完，若有所指地看了眼姜榕。
姜榕顿住，随即嘴角咧起，问：“你知道在我心中谁最美？”
“我。”郑湘下巴抬起，当仁不让地承认了。
“对。那谁是第二？”姜榕又问。
“小花？嗯，小鱼？”郑湘猜。
“都不对。是我。”姜榕郑重道。
郑湘：“……”她的良心还在，所以没有说话。

第76章 恢复
小公主出生后,郑湘进入漫长而难熬的产后恢复期。
在踏出蓬莱殿的那一刻，一股花叶清香洗涤了肺腑，郑湘仿佛重新活过来。
她身着一件青绿色绣金竹的广袖纱裙,沿着鹅卵石铺就的道路，随意漫步，穿过岩石叠嶂的假山,路过绕堤绿柳，经过谢了的芍药圃牡丹园，映入眼帘的如瀑布一样的紫藤萝花架，她坐在花架下一会儿,又起身往前,拾级而上，站在观月亭上，发现墙外一丛开得绚烂的粉蔷薇花。
天朗气清，春风和煦,郑湘足足在皇宫里逛了两个时辰才回来，往日只觉得寻常的景色,现在看着多了几分颜色。
郑湘没有回蓬莱殿，而是来到宣政殿和姜榕一起用膳。姜榕正坐在殿内批阅奏疏，看见郑湘款款而来,笑问：“你去御花园了。”语气肯定，仿佛是未卜先知。
“你怎么知道？”郑湘奇道。
姜榕招手,郑湘走过去，只见他起身从郑湘的发髻上拈了一片柳叶。郑湘接过来,笑道：“还是陛下眼尖。”
“哎呀，这些日子可把我闷坏了，我足足将皇宫逛了两遍。刚才不觉得,现在腿脚酸软。”她倒在椅子上捶腿。
姜榕道：“你做榻上，我给你揉揉。”郑湘听了，立刻收回腿，忙摇头拒绝：“不碍事，等晚上泡泡热水就好了。”
姜榕力气大揉得疼，而且这些日子郑湘对“揉”“按”“推”等字眼十分畏惧。
姜榕仔细瞧了她的面色，白里透红，与初生产的苍白虚弱截然不同，大为高兴：“你这是全好了？”
郑湘闻言却是脸一颓，腿也不捶了，起身走到姜榕身前，伸展手臂，娇声道：“你量量我的腰是不是比之前粗了？”
姜榕听了，双手一扣，一口否认道：“没有，还是和以前一样细。”确实比之前粗了那么一点点，不过湘湘之前是纤腰一束，现在肉肉的也可爱。
郑湘不相信，身子转了大半圈，从姜榕的手里挣脱，青色的裙摆如同波浪一般。她急了一声：“哎呀，就是粗了。”
姜榕若有所思地看着郑湘，一脸认真，但说出的话却轻佻：“许是隔着衣服不好测，等……”
郑湘横了姜榕一眼。姜榕住了嘴，又笑问：“午膳吃不吃？”
“吃！”郑湘咬牙道。人一顿不吃，就饿得慌。
两人在宣政殿用完膳，说了一会子话。郑湘想要回蓬莱殿午睡，只见姜榕拉住她的手，低头凑上来，炽热的气息在肌肤上回旋，“陪我睡午觉好不好？”
郑湘这一觉几乎睡到了傍晚，醒来时红通通的落日一点一点落入重重宫殿后面。
她重新洗漱后，来到书房坐在喝茶，埋怨道：“你怎么不叫醒我？晚上走了困，就一夜睡不好了。”
姜榕一脸畅快惬意，犹如春风拂面，听了笑道：“你晚上睡不着，就醒来帮我看奏疏。”
郑湘听了起身，手里端茶凑过去看，嘴上却道：“不行。谁让你下午……哼，这瞧着是孙伯昭的笔迹？他在骂谁？”
姜榕转头看向郑湘，四目相对，隐隐有一丝委屈，道：“骂咱俩。”
骂她？
郑湘奇了，将茶放下，把奏表拿起，道：“骂你正常，哪个明君没有挨过骂？但是骂我做什么？”
姜榕：“……”
姜榕：“你自己看吧。”
郑湘看完却是笑起来：“随他骂吧。”郑湘恢复身体时，穷极无聊，批了几本奏疏，里面恰好有孙伯昭的。想必字迹不同，被他发现了。
“说起来还要感谢他等我出月子了才上奏表，这人还怪好哩。”郑湘开玩笑似的补充了一句。
姜榕无奈地摇头，将奏表接过来，在下面写了一段赞赏的话。孙伯昭说得好，但是姜榕并不打算改。
“我要走了，回去看他们兄妹。”郑湘道。
姜榕留她道：“小花去了仙居殿，估计贵妃要留饭，晚上才回来。刚才新柳过来通禀说，小鱼已经吃过奶睡下。”
郑湘听了，不知想到什么，瞪了一眼姜榕，然后悠悠坐下，继续吃茶。
姜榕指了指桌上的一摞奏疏，示意梁忠送到郑湘面前。只他说：“不是什么大事，你看着解闷。”
郑湘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虽然她看腻了话本子上的套路，但是奏疏怎么可以作为消遣之用。
不过，奏疏确实消磨时间。郑湘看了几本发现，全部是劝谏和请安的奏疏。
挑出劝谏之中写得好的，让梁忠转给姜榕“学习”，剩下的则在日期的末尾补全一个“日”字。
孙伯昭那篇奏表，郑湘本想自己添一笔，但一想这人是国之栋梁，而且姜榕年富力强，自己又无揽权的想法，何必撩拨他的神经？
郑湘看完奏疏，正要和姜榕说，一抬头看见他伏案执笔，全神贯注，细细思索后那墨迹才落到纸上。
郑湘见过认真练功的姜榕，但好像没怎么留意认真批阅奏疏的姜榕，今日一见，发现一动一静皆给人沉稳如山的感觉。
殿外从橘红色变成了深蓝色，姜榕放下笔，往椅子一靠，仰头叹了一声，道：“收工。用膳。”
郑湘走到姜榕的后头为按揉头部穴位，关切问：“陛下，累不累？”
她有一次看得久了，头晕脑胀，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也不知姜榕天天是如何忍受这些奏疏的。
姜榕抓住她的手，笑道：“累什么？不累。”两人用了膳，看过小花与小鱼才去休息。
小婴儿几乎是迎风渐长，郑湘发现小花与小鱼成长出现了不同。
就好像玉，璞玉时乍看几乎没有多大的区别，但随着时光的打磨，小鱼越来越可爱精致，而不是如兄长那样像父亲。
“这就是长开了吗？”郑湘抱着四个月的女儿，看着她圆嘟嘟的脸，忍不住感慨。
姜榕围着小鱼左看右看，不敢相信自家的姑娘竟然会这么好看，啧啧叹道：“要是白些，就更像你了。”
郑湘瞪了姜榕一眼，忙哄似乎要撇嘴哭的女儿，道：“你别乱说，我们小鱼很好看，大眼睛，小翘鼻，小嘴巴，再也没比小鱼更好看的女娘了。”
姜榕听了，连连向母女俩道歉，接过女儿抱在怀里，一手抚摸着她的后背，一手对郑湘感慨道：“小鱼长得像你，真好。”
郑湘拿着团扇为两人扇风，闻言道：“不管好与不好，她都是公主。你当初可应了，给咱们小鱼封最丰饶的汤沐邑，盖最华丽的公主府。”
“我怎么会忘记？”姜榕认真道。
天气炎热，姜榕率文武大臣并后妃皇子公主，来到丽阳苑避暑。
朝阳宫临山靠水，周围有古木交柯，夏风从水面吹来带有一丝凉意。
“后殿院里海棠玉兰长得低，松柏细了些，白日暑气重，不如前殿凉爽。”郑湘道。
因着小鱼，郑湘不敢十分用冰。“幸好有周姐姐时不时出手帮忙看着小花，不然我都不知道如何办是好。”郑湘感叹了一句。
姜榕坐在榻上，将小鱼抱在怀中，伸出手逗弄，小鱼的眼睛跟着咕噜噜转，时不时发出笑声。
“小鱼有奶娘、嬷嬷和宫女，你事多，不必时时盯着。”姜榕说了一声。
郑湘道：“谁说不是这样？但这小鱼格外惹人心疼，让人恨得常常抱在怀中。”
“这话，你可不要让小花听见了。他若听见了，必定要闹的。”姜榕笑着道。
郑湘叹了一声，发出感慨：“幸好小花是个皇子。”这要是公主，她都怀疑是不是要抢个俊俏的驸马了。
说起小花，郑湘问姜榕：“小花已经三岁，什么时候开始学武？我想着他要像你有一副健硕的身板。”
早两年，姜榕就想过皇子公主的教育问题，结合前朝皇子的教育，琢磨出一套自己的章程。
今日见郑湘提到小花的教育，便说出自己的想法：“小花现在骨骼柔弱，等他五六岁时再说。我想着皇子公主六岁，就从后宫中移出来，独居一院。”
说完，姜榕面带担忧地看向郑湘，怕她将来舍不得小花和小鱼。
谁知郑湘脸色如常，点头道：“世家男女七岁不同席，也是大约七岁时自己独居一个院子。六岁早了一点，但也有六岁移出去的。”
“是过了年移，还是过了生日移？”郑湘问。
姜榕想了想，坚持道：“过了年移院子。”虽然年首与年末出生会差几乎一年时间，但时人都算年龄，不算周岁。
这么一说，郑湘想起了三皇子明年就到要移院的年龄，便问起如何安排：“三皇子明年要住哪里？宫殿需不需要提前修缮？”
姜榕诧异地看向郑湘，然后笑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郑湘哼了一声，道：“算你识相。我又不是冷心冷肺，东哥他不仅是小花小鱼的兄长，还是你的孩子，不为其他，就为你们，我也不能对东哥差了。”
“你是皇帝，日理万机，后宫的事务你一概不放在心上。你若是有心就知道，这宫里但凡小花有的，东哥必然有。”
郑湘下意识自卖自夸，虽然宫中日常事务都是周贵妃处理的，但她是做决策的，但凡她不同意，周贵妃未必能坚持。
所以，郑湘理直气壮地将这事的功劳算在自己身上。
姜榕听了，果然高兴，又悄悄到：“小花的住处我也想好了。东哥住在宣明殿东边的院落，前后三进。小花在里面暂住一段时间，然后再挪出去。”
郑湘眉头一挑，心领神会，给姜榕倒了一盏茶，道：“那我这就吩咐人把那几处院落好好捯饬捯饬，花草树木，帘帐帷幔、珍奇古玩都要备好。”
姜榕笑道：“你来做就是。”

第77章 小花
小花越来越伶俐,性子却也越来越野，一来到丽阳苑就像没了笼头的马,开了锁的小猴子，四处乱跑，对苑中的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充满好奇。
有次，郑湘看见小花盯着搬家的蚂蚁半响，她路过随口说了句：“蚂蚁搬家，要下雨了。”
小花不信，在闷得像蒸笼似的外面,硬呆到雨滴落下来才进殿,汗津津的小脸上又是惊叹又是佩服又是好奇。
不过,郑湘也不知道为什么蚂蚁搬家和下雨的具体关系，只知道这是一句老话。小花不仅没有得到答案,还被故意转移了注意力。
这日中午小花从外面回来用膳,他被抱到特制的椅子上，拿着勺子吃虾仁蛋羹,嘴角脸上都沾染了碎屑。
郑湘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大热天,天天出去，小心中了暑气。”
小花抬起头,露出脏兮兮的小脸，道：“不热，上午我和兄长一起……”
小花的话刚起个头,就被姜榕瞅了一下，使了眼色。他立刻拿手捂住嘴，就像平日父子俩商量“坏事”瞒着母亲的模样，眼珠子咕噜噜地转。
郑湘见状,冷笑一声，姜榕见事不妙，无话找话：“今天，这菜挺新鲜的，皇后你多吃些。”
“食不言，寝不语。”郑湘回了一句。直到吃完饭，郑湘才与小花说话：“午后太热，让金珠带你在殿内玩一会儿睡觉，等醒来再出去玩。”
金珠把小花带下去，殿内只剩下姜榕和郑湘。当着小孩的面，郑湘不好发脾气，小花一走，她立刻冷哼一声发难：“你刚才给小花使眼色做什么？”
姜榕吞吞吐吐，嗯啊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狡辩。
“砰”一声，郑湘拍了桌子，语气冰冷，盯着姜榕，显然十分生气：“我在你眼中就是骄横善妒，是非不分之人？”
姜榕：“不是，这……这不是因为你很少见东哥吗？我……东哥和小花是兄弟，我怕你不让小花和东哥玩？”
听到这狗屁不通的话，郑湘气得想抄东西打人，她迫近姜榕，一字一顿道：“原来你心里是这样想我的啊！那我还为东哥修缮什么院落，你这个当爹的一手包办就好了。”
姜榕被郑湘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道：“你误会了，误会了，我知道你的心，只是你不想见东哥……”
郑湘冷笑一声，拂开姜榕的手臂，道：“谁说我不想见东哥？赵德妃将东哥牢牢护在手心，一月两次定省，赵德妃不是说东哥身子不适，就是说天热天冷的，一年能见上三四面就算不错了。”
“我但凡有个什么涉及东哥的举动，赵德妃就如惊弓之鸟，久而久之，我便随她去了。”
郑湘说着说着，忍不住委屈起来，眼角泛红。
姜榕一听缘由，恍然大悟：“原来是德妃阻挠，我竟是错怪你了。”
郑湘这才神色稍缓，但语气中依然带着嘲讽：“你是好父亲，小花是好弟弟，独我是恶毒后母，不通人情。”
姜榕拉着郑湘的手，劝慰许久，郑湘才消了气。
郑湘委屈道：“前日也和你说了，我操持宫中并无亏待过东哥，小花有的，东哥也有。但看你今日所言所行，分明是不信我。”
姜榕又道歉了一回：“是我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郑湘伸手点姜榕的额头，嗔道：“我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我与赵德妃脾性不合，但不会牵扯到孩子身上。你膝下现在只有两子一女，小花与东哥两人是兄弟手足，他们相互扶持，也是我希望看到的。”
“是是是，湘湘，是我错了。”姜榕道。
郑湘又道：“我明白赵德妃想什么，即便我现在是淑妃，仍然不怕将来东哥的出息超过小花。”
“小花的容貌脾气都像你。陛下雄才大略，能马上得天下，也能马下治天下，是千百年难见的奇才。”郑湘的言语中带着一股自豪，眼睛闪闪发光。
姜榕顺着郑湘的话往下想，不由得对比起两个孩子。小花确实如郑湘所言容貌脾气都肖似他，然而东哥像赵德妃更多一些。
比完孩子，姜榕又对比起孩子的母亲来。这后宫中能让姜榕放心的只有两人，周贵妃和郑湘。
周贵妃沉着冷静，遇到突发急事能稳住阵脚，守好后方；而郑湘能临危不惧，急中生智，直面而上，想出破局之法。
郑湘说罢，凑近姜榕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与陛下都从乱世中走来，虽经历不同，但罹受其苦。如果小花将来……私心与大义对立，我选择大义。”
郑湘的声音激荡的微波，如同潮水般一浪一浪地冲击着姜榕的心。
姜榕的心田轰然一声被倾泻的潮水冲洗，重新变得明净起来。
“我也相信小花。”姜榕把头搁在郑湘的肩头道。有这样一位心胸开阔的母亲，再加上他这位父亲，小花必然是他最优秀的继承人。
郑湘伸手双手拥抱姜榕，脸上却露出一丝得意的之色，心里道：“小花你可要争气，娘的枕头风只能吹到这里了。”
她对于“龙生龙凤生凤”一事嗤之以鼻，若真如此，那厉帝为何没学到祖辈的宽仁和英明？
小花需要教导，需要成长，才能成为最优秀的继承人。
两人耳鬓厮磨，过来半响才分开，但又在殿内一起午睡。
等郑湘醒来，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燥热，她喝了一盏凉茶，就看到小花踉跄着跑进来，道：“娘，你看！”
郑湘低头看去，发现小花捏着一只蚂蚱，忙道：“哪来的？快扔了。”
小花一面摇头，一面将蚂蚱装进随身带的金属球小香囊里，道：“不要，我要和它玩。”
郑湘嫌弃蚂蚱腌臜，转头对金珠道：“金珠，不许小花将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殿内。你们也留心着，免得小花被蛇虫咬了。”
金珠忙道：“是，奴婢都是带着小皇子在附近玩耍。”
郑湘突然想起今天中午饭桌上的事情，蹲下来对小花道：“小花，你上午是不是和你兄长一起玩耍？”
小花垂着头，脚碾着地，低声道：“爹不让我说。”
听到这话，郑湘气了一下，若以后这兄弟失和铁定有姜榕的锅。
她面上和颜悦色道：“东哥是你兄长，我怎么会阻拦你和他玩耍呢？你爹误会我，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
“你想和谁玩，就和谁玩，不必顾忌我。”郑湘轻柔地拍拍小花的额头，笑道：“你现在想去做什么？”
小花想了想，道：“找兄长玩。阿娘，兄长要读书了，我能送他礼物吗？”
“当然可以。”郑湘一口答应。
小花伸手要抱母亲，却被郑湘拦住：“去洗了手来，不洗手不许吃东西。”
小花洗了手，如愿地抱了母亲，又看过妹妹，才跑出玩耍，应该是找东哥去了。郑湘则来到前殿，过来看奏疏打发时间。
郑湘休息的间隙回到后殿喂女儿，喂完她抱着小鱼来回走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防止她吐奶。
突然她发现书房中的桌案上放佛缺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原来她心爱的那只青玉雕竹林仙人笔筒不见了，便问宫女：“这只笔筒谁拿走了？”
小宫女笑着回道：“小皇子刚才回来一趟把笔筒拿走了。”
郑湘道：“等他回来提醒我问他这个事，这东西给他就是糟蹋了。”小宫女应了。
小鱼这孩子和小花幼年差不多，吃饱喝足很少闹人，身体也壮实，但五官比小花精致许多。
天快黑了，小花浑身脏兮兮地回来，郑湘忙让人给小花打热水洗澡换衣服。
小花现在抽条，比小时瘦了一些，国字脸，大眼睛，看起来虎头虎脑，嘴巴叽叽喳喳说今天下午他做了什么。
他还给郑湘带回来一朵插在瓶中的月季花当礼物。郑湘笑着接过来，夸赞一番，抚摸着他的头道：“小花长大了啊。”
小花听了，挺了挺胸脯，笑道：“我已经是兄长了。我还给妹妹捉了一只蛐蛐。”
郑湘的手一顿，道：“你妹妹喜静，你把蛐蛐先放到殿外，等你妹妹醒了再去看。”小花闻言，让人把蛐蛐从殿内挪到殿外。
“小花，娘的青玉笔筒你见了吗？”郑湘问了句。
小花眼珠子一转，摊手道：“阿娘你不是说，我可以送兄长礼物吗？我把笔筒送给兄长当贺礼。”
郑湘的眼睛微睁，小花鬼精灵道：“阿娘，我已经送人了，你要是让我要回来，我就没面子啦。”
郑湘听到这话气笑了，声音依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道：“喲，你还知道面子？你也有不少好东西，为什么拿娘的笔筒？”
小花道：“我的都是玩具，兄长要上学，要送学习的东西。娘说过那个笔筒好看，我也觉得好就送给兄长了。娘，你不许要回来，不然，我没面子啦！”小花又重复了一句。
“娘怎么会让你做言而无信的人呢。”郑湘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
她抓住见势不妙想要往外逃的小花，不顾他的挣扎，往腿上一放。小花趴在郑湘的腿上，就像翻了盖的小乌龟，手脚怎么划啦，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阿娘，你要干什么啊？”小花感到一股不妙。
郑湘轻笑一声：“笔筒是谁的？”
小花回：“阿娘的。”
“你拿阿娘的笔筒从你兄长处换了面子，现在为娘要把这个面子拿回来。”说着，郑湘伸手打小花的屁股。
“啊！救命！爹救命！”
“金珠姑姑救命！”
“阿娘打人啦！”
……
尖利的童声刺得人耳朵疼，仿佛像杀猪似的。
“怎么了？”姜榕刚踏入后殿，就听到儿子惨厉的呼救声，快步跑进来，看见小花趴在湘湘的腿上干嚎。
“救命！爹救命！”小花如遇救星。
姜榕将小花解救出来，对郑湘道：“小花皮糙肉厚，你仔细手疼。”

第78章 教子
小花刚才被母亲打屁股没哭,但这会子听了，嘴一撇似乎要哭，辩解道：“我不皮糙肉厚。”
郑湘噗嗤笑出声,伸手将小花揽在怀里，揉着他的头发,道：“你爹胡说，你别听他的。我们小花是天下最可爱的小孩。”
姜榕一脸尴尬，道：“好好好,你细皮嫩肉，你爹我皮糙肉厚。”说罢，他没好气地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远远听见小花哭嚎,刚说一句话就委屈上了，抱着母亲的腿委屈巴巴地闹脾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姜榕刚才打了小花。
这对母子啊，真是让他头疼。“这是怎么了？”姜榕看向郑湘道：“小花怎么惹你生气了？”
姜榕真是对小花被打屁股一事,十分好奇。却听郑湘冷哼一声，道：“你让他自己说。”
姜榕看向小花，小花断断续续将事情讲明了,说完还偷偷看了眼父亲的大手，然后把头垂得更低,看起来更可怜了。
“该打！”姜榕下了结论：“你们兄弟和睦，你想着给兄长送礼物，我和你娘不反对，反而十分乐意。但是，你不应该不经过你娘的同意，拿你娘的心爱之物当礼物。”
小花蔫头蔫脑认错：“我错了。可是……可是东西已经送出去，不能要回来。”说着,他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郑湘，直看得她心软。
姜榕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小花道：“确实不能要回来。你身为皇子，金口玉言，说出的话不能收回，做出的事不能反悔。因而说话做事之前都要三思而后行，行事一定要考虑周全。”
小花似懂非懂。
郑湘将小花拉过来，把他身子转过来，嗔了姜榕一眼，道：“他还小，这些道理得慢慢教。”
说罢，只见郑湘蹲下来对小花道：“你不经过我的同意拿了我的笔筒，已经受到了惩罚。以后若是要用或者想要我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小花平视着母亲，想了想道：“向阿娘要。”
郑湘脸上露出笑容，正要奖励小花一两句。姜榕却挤过来对小花道：“不要等别人给你，你自己要学会去争取。”
姜榕说着，曲起胳膊，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大块肌肉的轮廓，充满了力量。
他对着小花又重复了一遍：“你自己要去争取，不要等着别人给。”
郑湘听到这话，看了眼姜榕，又转头看向小花，一大一小容貌相似的，小花的手搭在他父亲厚实的臂膀上。
郑湘没有反驳，也没插手父子间的对话，反而低头沉思起来。
父子正在说话，忽然听到外面通禀说，三皇子过来了。
东哥早就知道自己有个弟弟，但是因为各种原因很少接触。
今年在丽阳苑两人遇见了，他是兄长自然照顾弟弟几分，没想到竟然被弟弟黏上了，这些日子两人都在一处玩。
今日弟弟送给他一个青玉笔筒庆贺他即将入学，东哥收下了。但是被母妃知道后，执意让他还给给弟弟。
东哥的脑海中还回荡着母妃的话：“四皇子才三岁，他知道什么，别是从什么地方偷拿的，然后赖到你身上。即便不是偷拿的，你比他大几岁，旁人还以为你骗了弟弟的好东西。咱们不是眼皮子浅的人。”
东哥回道：“弟弟才三岁必不会如母亲所想，而且这玉雕笔筒宫中随意可见，我收了只是因为弟弟送的。”
话虽如此说，但母亲的话提醒了他，若真是弟弟偷拿的，弟弟必定要受责罚。所以，他来了。
东哥进去后，发现父皇、皇后和弟弟都在，行了礼，说明来意，奉上笔筒：“弟弟年幼，我考虑不周，亏得母妃提点后我才知道这样不妥，还望母后不要责罚弟弟。”
小花跑到东哥面前，挺了挺胸脯，挥着小手道：“阿娘知道，这是我送给兄长的，兄长拿着。”
说罢，他又将笔筒取来塞回东哥的手里，然后咧嘴笑道：“我也喜欢这个，才选了这个送给兄长的。”
东哥抬头，看见父皇和皇后都含笑点了头，才重新收下。他笑着对小花道：“谢谢弟弟，我很喜欢这个笔筒。”
郑湘仔细打量东哥，相比于小花的敦实，东哥显得有些瘦弱，说话慢条斯理，年纪虽小，但给人一种文质彬彬的感觉。
东哥见事情都解决了，出口告辞离去。
郑湘笑着留他用饭，东哥笑道：“母后赐饭原不应辞，只是母妃正等我回去。若在母后这里用过饭回去，只怕母妃苦等，还望母后恕罪。”郑湘遂作罢，待东哥离去，她看了眼爬到姜榕怀里像扭股糖似的小花，见母亲看过来，还冲她傻笑。
“阿娘，我饿了，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小花问。
郑湘没好气道：“传膳。你和你爹一样，吃啥啥不够。”
“干啥啥都行。”姜榕低头对小花，笑道：“你要多吃饭，才能爹一样又高又壮。”
“嗯嗯，”小花重重地点头，惊叹似的伸手摩挲着姜榕手臂上的肌肉。
“我要像爹一样壮。”小花发下豪言壮语，姜榕热情鼓励。
郑湘挥手道：“都先去洗手。不洗手，不准吃饭。”
三人用完饭，小花被赶去回自己殿内睡觉。
郑湘还在想白日里东哥的气度，不知赵德妃是如何教导的，也可能是小花太小没读过一本书，等大了就好了。
“小花这皮实的小孩什么时候学得懂事起来？”
姜榕听了，抱着郑湘的腰哈哈大笑，道：“不可能。小花这脾气和我小时差不多，要懂事须得有的等了哦。”
郑湘站不稳，跌坐在姜榕的身上，也跟着笑起来，道：“我给他请大儒教导，学个十年八年，必成懂事乖巧之人。”
姜榕温热的气息在郑湘的脖子淌过，痒痒的。他道：“我这脾气再加上你这脾气，咱们生的孩子以后什么样，你就不要异想天开了。”
郑湘生气，扭头却碰上姜榕湿热的唇，呼吸相缠，唇齿相依……殿内炽热，窗外的鸟声啾啾蝉鸣不歇，显得朝阳宫愈发幽静。
次日一早，郑湘偶然而发想去打猎，给姜榕说一声，没想到他也想去。
于是姜榕骑马带着郑湘出现在通往猎场的路上。郑湘靠在姜榕的胸膛上，放眼望去，林子的树木疏朗有序，尽是油松、柏树、虎皮松、杨树、白桦之类，各个笔直矗立，地上长着半尺高的杂草乱花。
“这林子里面凉快多了，早知前几日天最热的时候我就过来乘凉了。”郑湘有些遗憾道：“明年要记得。”
姜榕道：“明年去行宫。来来回回，皇宫和丽阳苑住得絮烦了。”
郑湘笑一声，道：“我看你是想离开长安，往外面跑。”
姜榕只笑不语，一手揽着她的腰，驱马快跑，惊得郑湘不断叫道：“慢点慢点。”
姜榕反而驱马跑得更快了，风呼呼在耳边刮过，郑湘身觉安全后，竟然大笑起来。
两人来之前说的是打猎，兴致勃勃。但当两人共乘一骑，徜徉碧空之下林间草地上，打猎反而变得无足轻重，退居在闲逛之后。
湛蓝色的天空飘着几朵丝絮状的白云，炽烈的阳光经过叶子的层层遮挡，投向大片阴凉。
微风穿过树林吹来，又吹散了一部分躁意，当真是畅快至极。
两人正走着，突然姜榕神情严肃起来，侧耳聆听，道：“前面有人。”
郑湘的心立马紧绷起来，回想起前两年遇刺的事情，回头张张望了一下跟着的来人，林荫中影影绰绰只有十多个。
她忙低声道：“多少人？咱们要不要赶紧掉头回去。”
姜榕见状，安抚道：“虽是临时起意，看见的看不见的侍卫共有数百，而且这里离朝阳宫近，看守得严格，不必过于担忧。”
“所以来人是咱们自己人。”郑湘吓了结论，心中松了一口气，方去细听，听了半响，没听出什么动静：“你莫不是诓人？”
姜榕道：“我诓你做什么，我可是靠这个打了不少胜仗。你若不信，咱们过去看看。”
说着，两人继续往前，侍卫聚拢悄悄跟上，走了大约一会儿，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有男有女。
郑湘扭头惊讶地看向姜榕，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惊叹道：“我从未听说过你竟然有如此本领，着实厉害。”
姜榕矜持道：“你不知道的多着呢。”郑湘听了，低笑出声。一行继续往前，就看到仆从簇拥的一家人。
一位年轻男子看见人来，立刻转头，待看清姜榕后，惊得立马起身，快步跑来，行礼道：“微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第79章 打猎
“不必多礼。”
姜榕下了马,把郑湘接下来，然后将缰绳扔给禁卫，笑着走上前,扫视周围，问：“你们也出来玩？”
梁国公起身笑回：“臣与家人有幸随陛下前来丽阳苑避暑,趁着天气好，便一起出来。”
远处那一群人知道来者的身份，在一位身着蓝色骑装的年轻夫人带领下过来参见。
姜榕挥手免礼,转头对梁国公道：“朕在远处听到有人活动的声音，这地方人烟稀少便过来看看。”
梁国公笑回：“陛下依然好耳力。”
姜榕听了笑一下，和梁国公边走边说话：“你前些日子回来,朕与你只谈了政事，来不及问你的私事。身体可好？家中可好？”
梁国公道：“一切都好,劳陛下挂怀。大郎在国子监学习长进不少。”
提到梁国公的大儿子，姜榕问：“大郎得有十二三岁了吧。”
梁国公笑道：“陛下好记性,他今年十三岁，最近闹着要去打北虏。”
姜榕叹道：“他年龄太小，正该好好学习。咱们打生打死,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免遭战乱吗？”
梁国公笑道：“陛下所言极是。”
姜榕和梁国公说着话。郑湘朝蓝骑装夫人道：“你们怎么找着这样一个好地方？”地面开阔，临近水源,绿草如茵，繁华盛开。
蓝骑装夫人是梁国公的妻子常月姮，郑湘在宫廷宴会上见过她几面，两人倒是不陌生。
“臣妇打猎偶误入这个地方，觉得这里适合野餐，就与夫君过来了。不曾想扰了陛下和娘娘的兴致。”常月姮道。
“是我们不请自来。”郑湘转头看见奶娘怀里约莫两岁的小女孩，问：“这是你家的小女娘？”
常月姮笑道：“娘娘慧眼,这是臣妇的女儿瑶芝。”李瑶芝白白嫩嫩，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粉嘟嘟的脸，红红的唇，玉雪可爱，乖巧伶俐。
这正是郑湘理想中的孩子。
她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伸出手要抱，李瑶芝竟然不认生。
“这么乖巧的小女娘，干脆和我去宫里好不好？”郑湘低头对着李瑶芝笑道。
李瑶芝摇摇头道：“我想和娘在家里。”郑湘惊讶了一声，转头对常月姮道：“哎哟，你家瑶芝，比小……小皇子乖巧多了。小皇子到了丽阳苑，就往外面跑着玩。今天用早膳，我都没看到他的影子。”
常月姮脸上露出苦恼的笑容：“瑶芝其实也淘气，不过他大哥更淘气。大郎也是一早不见了人影。”
两人对视，露出同病相怜的神情。
常月姮道：“娘娘，我来抱瑶芝，仔细抱久了手疼。”
郑湘不舍地将瑶芝还给常月姮，又从手上取下一对嵌珍珠宝石黄金手镯塞到小瑶芝的怀中，道：“瑶芝实在可爱，这对镯子当我给她的见面礼。”
常月姮抱着瑶芝行礼谢恩。郑湘想到自家那俩娃，不过他们身子健壮，这比什么都好。
梁国公命人在靠近溪流的地方挖坑做灶，周围放着野鸡兔子等猎物，正待拔毛清洗。
“让他们去忙吧。”郑湘说完，仆从行了一礼散去，开始有条不紊地生火做饭。
姜榕和梁国公聊着聊到北虏的防守和攻击策略。等明白过来，姜榕无奈笑道：“你们一家人在此野餐，此事等你找我再继续详谈，我与皇后去打猎了。”
姜榕说罢，叫上郑湘，两人出发前往别处，梁国公和常月姮躬身敬送。
两人依然共乘一骑，郑湘好奇问：“你俩说什么，怎么说了这么久？”
“我回头看你和梁国公媳妇说得投契，就多和李英说了了两句。”姜榕的回答出乎郑湘的意料，也让郑湘起了兴致。
“你看见梁国公家的女儿了吗？玉雪可爱，与小花截然不同。瑶芝，就是那小女娘，尽挑着父母的优点长，小花就是野蛮生长。”郑湘忍不住道。
姜榕听了，想了一下，开玩笑道：“你既然喜欢，不如我下旨给让她给咱们小花当媳妇如何？”
郑湘给了姜榕一肘，道：“他们年龄太小了，指不定将来……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你可不许乱点鸳鸯谱，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听见了没有？”
姜榕越想越觉得美：“梁国公是股肱之臣，两小儿年龄相和，倒是一桩好姻缘。”
然而，小花和瑶芝年龄太小了，郑湘道：“至少等他们过了十岁再说，到时品性定了，再做决定，免得惹出是非。”姜榕应了。
到了一处水草丰美的地方，郑湘隐隐瞧见几只小鹿在林间吃草，眼睛一亮，下来换上自己的马，扭头对姜榕道：“今日我为你猎一头鹿，拿鹿肉烤着吃。”
姜榕也取来自己的弓箭，对她道：“我先让你两刻钟，两刻钟后我就下场。你要努力打猎，不然我可不给你面子。”
郑湘张弓搭箭，头也不回，眼睛盯着小鹿出没的地方，不屑道：“我还用你给面子？”
说罢，箭矢射向草丛，被惊到的小鹿蹬着四条腿跑起来，郑湘紧跟其后，颇有一番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姜榕悠然地缀在后面。
一刻钟后，郑湘从林间转出来，恍若山间精灵，她朝姜榕挥舞手中的弓，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喊道：“我猎到了一头鹿！”
姜榕立刻拍马上前，郑湘转头，竖起大拇指指向后方，得意道：“你看。”
姜榕顺着看去，就见一禁卫举着一只半成年的鹿，鹿脖子上中了箭，流着血，身子似乎还在动。
“我真没想到你的箭术竟然丝毫未退。”郑湘怀孕以及产后都没有动弓箭和骑马，没想到她竟然又将箭术捡了起来。
“走，咱们回去用膳。”郑湘调转马头，与姜榕并骑，讨论要如何吃那只鹿来。
“丽阳苑的小鹿傻不愣登的。”郑湘末了，又补充了句：“等小花七八岁，抓几只小的放到宫里，让小花学着射箭。”
姜榕颔首道：“这主意不错。”两人说着往回走，路上姜榕顺手猎了两只野鸡和几只兔子，准备与鹿肉配在一起吃。
两人回到朝阳宫，正值正午，腹中饥饿，用了午膳。郑湘吩咐厨上，用今日的猎物准备晚膳。
姜榕去前殿处理政务，他如今的身份是天子。这个身份固然给他披上金灿灿的光芒，也促使他为老天爷的正经事奔波，为天下的百姓奔波劳苦。
郑湘则回到偏殿探看女儿，小鱼的五官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双澄澈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人，简直能把人的心看化了。
她长大后一定比瑶芝更可爱。
郑湘眉头一拧，问起不可爱的那个：“小花跑到哪里去了？”
蕙香笑回：“周贵妃打发人来说，小皇子在她那里用饭。”郑湘摇头笑道：“周姐姐对小花太过宠溺。”
小花在周贵妃处可是备受关怀，嘘寒问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像他在母亲这里，退了几步，如今连妹妹都不如了，位次最末。
天气炎热，他想吃个酥山，母亲只给他在小耳杯里挑了一点，都不够一口吃的，但到了周娘娘这里却有半杯酥山吃。
小花用完膳，捧着小耳杯，里面堆了各色果仁碎并鲜果粒，坐在椅子上，荡着两条腿，享受似的抿了一口，对周贵妃赞道：“周娘娘，你最好啦，比我娘好。”
周贵妃在一旁喝茶，闻言笑道：“你不知和谁学的甜言蜜语，说再多，今日只能吃这么些。慢点吃，在嘴里含热了再咽下去。”
杯中的酥山看起来多，其实只有一点，用果仁碎和鲜果粒堆起来，才显得多了，又放了一段时间，只吃起来凉凉的。
小花嘿嘿笑了一声，埋头继续吃。吃完，他拿着一把木剑跑到大树下对着大树哼哼哈哈地劈砍。
周贵妃坐在榻上，透过窗户满脸慈爱地看着小花，转头对春雨叹道：“小花一来，咱们这殿里立马热闹起来。”
春雨笑道：“娘娘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小皇子聪明伶俐，活泼可爱，难怪娘娘喜欢他。”
难得的是皇后不阻拦小花亲近她，这让周贵妃心中一暖。宫中加上小鱼只有三个小孩。
赵德妃胆子小，平日拘着东哥在殿内启蒙读书，将人养得文弱秀气，小鱼尚在襁褓中，唯有小花从学会走路，就开始满宫乱跑。
小花身体壮实，精力旺盛，话也多。周贵妃有时会听到皇后关于小花话多的“嫌弃”。但是小花说话时，周贵妃就会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小花玩了一会儿，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进来，对春雨道：“春雨姑姑，我渴了。”
春雨忙去给小花倒了温水，小花咕咚咕咚喝完，又要出去，周贵妃忙招手让他过来，摩挲着他汗津津的脖子，道：“外面太热，歇一歇再去玩。”说着又让春雨拿来帕子，为小花擦汗。
小花和周贵妃玩了一会儿，就睁不开眼睛，周贵妃让春雨收拾出小榻与他睡了，又命金珠为他打扇，免得热着了。
直到傍晚，他才被郑湘派来的小寺人接回去用膳。
今日的饭菜因多了两人猎来的猎物，变得与众不同。郑湘和姜榕都十分期待，小花看到琳琅满目的饭菜也是兴奋不已。
姜榕给小花夹了特意为他煨得软烂的鹿肉，笑着道：“这是你娘猎的鹿肉，尝尝好吃不好吃。”
小花埋头吃起来，过来一会儿才鼓着腮含糊道：“好吃。”
郑湘给姜榕夹了烤鹿脯，以目示意：“这个好吃，小花吃不了，你赶快吃。”
姜榕笑着吃了，又为郑湘盛了一碗煨山鸡丝燕窝汤，道：“尝尝这汤，闻着味道就鲜美。”
一家子都吃撑了。小花被金珠带回走消食，姜榕和郑湘则在月下散步。
玉宇无尘，银月高悬，庭院空明如洗，地上树影如藻荇交错。
郑湘胳膊插入姜榕的臂弯中。姜榕转头看了她，又抬头看向月亮：“我觉得咱们在一起很久了，又觉得认识你的那日仿佛就在昨天。”

第80章 宁远侯
天气渐渐凉爽起来,丽阳苑景致虽好，但终不是皇宫。于是，姜榕下旨起架回宫。丽阳苑的热闹顿时散去,只剩下被风吹得飒飒响的林子和宫殿屋脊上鸣叫的鸟雀。
郑湘回到皇宫，每日的事情几乎差不多,看顾两个小孩，练习骑射，去宣政殿看奏疏。
她觉得时间过得快,再加上天渐短了，更觉时光流逝，日月如梭,平日里竟然生出了不少感慨。
这日，郑湘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中更添几分风韵的女子，有些分不清时间是拨动了,还是一直停滞着，不免怔愣起来。
蕙香见皇后看得出神，笑道：“娘娘生得美,不独我们，连娘娘自己都能看呆了。”
郑湘闻言转过头,笑道：“少贫嘴。阿娘前些日子给你说的事情，你可想好了没有？”
前几年，郑湘托母亲为金珠蕙香等人找人家。陆凤仪寻到了几个合适的年轻人，说给金珠蕙香等几人。
但金珠铁了心不想离宫，宫外对于她充满了未知和不安，丈夫是不是良人、能不能生下男孩、公婆喜不喜欢……一件件都逼得金珠的脚步缩回皇宫之内。
而现在的日子就很不错，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哪一样拿出去都让人红了眼睛。
无论是跟着皇后还是小皇子,都是一路的富贵平安，金珠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生活。
蕙香则与金珠不同，她的父母在外面，且对宫外充满了期待和希望。她选中了一个年轻有为的百夫长。
陆凤仪也称赞蕙香的眼光：“过几年他出息了，最低也是个校尉，将来当将军未必可知。”
蕙香含羞地红了脸，跑去照顾小鱼。陆凤仪回去后派人去说媒，那人立马同意了。皇后身边出来的女官，又是代国夫人说媒，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蕙香也同意，只待她年龄够了出宫。郑湘觉得万事定了，谁知又生出波折来？
宫女二十五岁出宫，蕙香是准备再做两三年出宫。她现在主要照顾小公主，不说月俸，每年光皇后、皇帝、贵妃、代国夫人等人的赏银都有四五百两，赏赐的衣裳首饰另算。
等她做满二十五岁出宫，积攒的银钱只要不奢靡浪费，能够一辈子花销。然而，百夫长带话进来，说彼此年纪不小了，想最迟明年春上成婚。
蕙香听了，一时间纠结起来，拿不定主意，一边是未来生活的保障，一边是年貌才华相当的好儿郎。
郑湘见蕙香神思不属，转头问：“还没有拿定主意？”
蕙香深吸一口气，对郑湘道：“娘娘，我想留在宫中。”
“那就让他再等两年。”郑湘道。
蕙香摇头道：“让他另择良人吧，我与他不合适。”
郑湘吃了一惊，劝她：“你成婚时我赐上一副嫁妆，银钱不是问题，可不要因此错过好姻缘。”
蕙香笑着摇头：“不是银钱的问题，娘娘宽仁，奴婢手中的钱财省着点已经够一家子一辈子花销。只是他明知我要在宫中再做两三年，两三年都等不得，只怕是有别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子嗣，或许是迫切想借她接触到皇后、或许是其他的原因……但决不会是因为喜欢她，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亲。
因为两人未曾见过一面。
郑湘听了，想了下，说：“你是蓬莱殿的掌事宫女，这宫中上下我不耐烦管，都是你一手打理，殿中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差错。你心里是有成算的，我不劝你，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蕙香闻言脸上露出笑容，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娘娘体谅。”
郑湘点头，安慰她道：“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个配不上，下一个更好。”蕙香重重地点头。
郑湘将这个消息传给百夫长。这百夫长又是傻眼又是委屈，他是真心想和皇后的宫女成亲，反正她已经跟了皇后几年，感情早就有了，早点成亲不好吗？
他又不是那起子利用妻子攀附皇后的人，恨不得只给个妻子名分，让妻子时时留在宫中照顾皇后呢。
但这不是他想反悔就能随意反悔的，仆妇将消息带到后，立马就走了，根本不听他的辩解。
代国夫人倒是拉着蕙香的手，愧疚道：“我原先看着他好，仪表堂堂，又一身武艺，没想到却是个拎不清的人。幸好你拒了，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蕙香笑道：“这事不怪他，怪我，我俩脾气不合，在一起未必好，这就是有缘无分。”
“夫人面前，奴婢不敢藏私，奴婢的爹娘大字不识，见识也少，与其让他们帮我寻个粗陋的财主，不如还再烦劳夫人。夫人见多识广，慧眼识人，比我爹娘强了千倍百倍。”
代国夫人听了，笑道：“我记住了，定给你寻个好的。这孩子还是这么爽利，比那些哼哼唧唧扭扭捏捏的人强多了。”陆凤仪回去后，继续托人帮忙寻访好人家。
蕙香受此打击，精神不振了几日，又重新打起精神，尽心尽力地照顾小公主。
她虽然想出宫，但不是为了出宫而出宫。
姜榕回来之后，劳于政务，每日的十二时辰恨不得变成二十四时辰。这日有銮仪卫过来禀告，说宁远侯不肯束手被抓，要面见皇帝。
姜榕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挥手让宁远侯进来。宁远侯是跟他打天下的老人，初被御史台弹劾，姜榕只以为他骄悍，但看清弹劾的内容，半响说不出话来，只令下面的人查个清楚。
而现在，宁远侯被銮仪卫压到大理寺候审。
随宁远侯进来的还有弹劾他的监察御史孙伯昭。宁远侯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砰砰地磕头，道：“臣有罪，请陛下责罚。臣宁愿被陛下一刀砍死，也不愿进大理寺。”
“陛下，臣对不起你，你砍死臣吧，臣以后不能为你牵马杀敌了……”
姜榕叹了一起，让宁远侯起来。宁远侯跪地不起，姜榕看向孙伯昭，问：“宁远侯犯何错，竟然要进大理寺？”
宁远侯立刻抬头道：“不用他们来说，臣自己说。他们这群文人，大惊小怪，说错一句话就能杀人全家。”
姜榕将目光从孙伯昭转移到宁远侯身上，微微点头。
“臣跟着陛下打天下，生生死死都经历了，荣华富贵也有了，天天喝酒吃肉，日子再快活不过，只是臣有一件心病，那就是没有摔盆的儿子啊……”
“他们文人也说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就纳了几房妾室。”
孙伯昭突兀道：“这就是你强抢民女和民妇的原因？”
姜榕道：“你如今是侯爷，或聘或买，不是难事，怎么想着去抢？你快快将人送出府，赔上一些银钱，求得对方谅解，念在你多年辛劳的份上，此事从轻发落。”
孙伯昭出声阻止道：“陛下，国有国法，宁远侯罔顾纲纪，抢夺民女民妇影响恶劣，不惩处不足以平民愤。有一妇人孩子尚在襁褓之中，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就被宁远侯的豪奴抢走。”
宁远侯叫嚷道：“我给了钱的，许多钱！”
孙伯昭的眉头皱起来，厉声喝道：“人家是良家，不是能买卖的奴婢。你枉顾国法，抢夺民妇民女又岂止这一人？”
宁远侯的气势被喝退一些，抬头看向姜榕，道：“臣若还是一个农夫就算了，破罐烂瓦不值什么，但是臣现在是侯爷呀，偌大的侯府不能没有继承人啊！所以……所以臣就选了几个宜男相的妇人传宗接代。”
孙伯昭追问：“那些妇人都是自愿跟宁远侯的吗？圣天子在上，宁远侯敢发誓她们都是自愿跟着侯爷你的吗？”
姜榕的目光平和地看着宁远侯，然而宁远侯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道：“有几个不是，但是臣给她们家人钱财。”
孙伯昭道：“既不是自愿，那就是强夺，掠良为奴，宁远侯可有话要说？”
宁远侯没有说话，姜榕点头道：“既已查明，那就按律法来。”
孙伯昭继续道：“臣还要弹劾宁远侯饱览词讼，致使数家家破人亡，但作恶者逍遥在外。”
姜榕的脸色稍变，看向宁远侯，惊问：“这是不是真的？”
宁远侯一脸雾水：“臣也不知啊，陛下，这孙子污蔑臣啊！”
孙伯昭的脸上露出嘲讽：“那宁远侯认不认识王仁、严虚、赵德等无赖？”
“啊，认识，他们咋啦？”宁远侯的脸上一片迷茫。
孙伯昭道：“启禀陛下，这几个市井无赖替人包办词讼，而宁远侯就是他们的靠山。他们拿着宁远侯的书信就在京郊替人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使百姓求告无门，含冤而亡。”
“宁远侯，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姜榕黑漆漆的眸子里蕴藏着风暴。
宁远侯心中怯懦，吞吞吐吐道：“臣家里人口多，花销大，那点子俸禄哪里够，王仁他们给我送一千两银子要一张我盖了章的信纸。但是，他们保证不干坏事，只是县官偏袒别人，所以才找我支持公道，所……所以，我给了他们……”
孙伯昭冷笑：“当今天子圣明，巡按四出，查访冤狱，故而地方官审案不得不多加慎重。别人买你的印信，你就卖。倘若有一天别人买的你手中的虎符，你也要卖吗？”
宁远侯听了，心胆俱裂，叫冤道：“臣不敢！打仗不是儿戏，臣怎么敢卖虎符呢？你这孙子胡说八道，污蔑我！我打你个孙子……”
“够了！”姜榕喝道。
宁远侯立马双腿一软，又跪在地上，孙伯昭却面色不惧，面有慷慨之色。
“堂堂天子脚下，竟然有如此荒谬的事情。宁远侯你是真不知道别人拿你的印信做什么，还是假不知道？”
姜榕满脸怒容，起身走下来，指着宁远侯的手指发颤：“你是猪吗？别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给你钱？朕是昏君吗？百姓有冤不得审，非要你出面才能摆平地方官员，给他们一个公道？”
姜榕气不过，抬脚要踹，但又“唉”得一声放下来，狠狠跺下，声音泛着苦涩：“咱们之前的苦日子你难道就忘了吗？正是这群无赖，咱们才受人欺辱，求告无门，铤而走险，致使家人遭难。你难道就忘记了吗？”
姜榕的眼睛红了起来，对着宁远侯吼道：“就是这群人害了咱们，害了咱们的家人！你瞧瞧你现在做的是什么，你变得和当初害我们的奸臣一模一样啊！你看看你自己！”
宁远侯先是一愣，继而嚎啕大哭，伸手去抢銮仪卫的剑要自刎谢罪。
銮仪卫忙将宁远侯按住，姜榕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悲伤，对孙伯昭道：“还有吗……”
孙伯昭的声音打破了姜榕的庆幸：“臣要弹劾宁远侯克扣军饷。”
姜榕蓦地转头，死死盯着宁远侯，不可置信道：“你连军饷都敢动？”
宁远侯的哭声顿了一下，垂下头不敢说话。
“说，你给我说清楚！”姜榕咬着牙齿道。
宁远侯眼神躲闪，吞吞吐吐：“臣没有克扣，只是臣家中花销大，一时银钱不趁手，有人说先给士兵借一部分，放出去，还回来时给士兵些利钱，大家都好。”
姜榕的脸上露出看蠢货的神情，只听孙伯昭又立马加了一句：“臣还要弹劾宁远侯放印子钱。”
宁远侯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姜榕此刻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弯下腰对着宁远侯道：“你知道当初我们什么反了朝廷？”
宁远侯怔愣，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是因为朝廷没给我们活路，军饷被克扣无力养活妻儿，无辜蒙冤求助无门，借钱又受高利贷盘剥，有人甚至卖儿鬻女……你怎么敢这样做？”
“你怎么敢啊？”
姜榕的声音陡然提高，吓得宁远侯心脏一颤，忙不迭哭诉自己的无知和愚蠢。
姜榕起身，仿佛连挥手都要耗尽浑身的力气，无力道：“带下去吧。”
銮仪卫架着宁远侯离开，孙伯昭也告辞离去。悔恨的哭声越来越远，姜榕只觉得脑袋发蒙，无法思考。
他以为宁远侯利欲熏心，没想到原因却是如此，可恨可叹又可怜。他神情颓然，坐在地上，拳头紧握。
宁远侯是他能交付后背的同袍，但是他竟会因为无知愚蠢贪婪做下这等事情，如何处置令姜榕左右为难。
柳温见銮仪卫将宁远侯拖走，给足了姜榕冷静的时间，然后才进来劝慰。
姜榕这时有些怀疑人生：“我怎么办？”
柳温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酒，递给姜榕道：“喝点，不要和蠢货计较，否则你也会变成蠢货。”
姜榕推开酒壶，摇摇头道：“我不喝，你喝吧。”
柳温没有客气，对着壶嘴喝了几口，道：“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然陛下何以对天下臣民？”
姜榕叹了一口气，道：“宁远侯很早就跟着我了，我还记得他当时拿木棒与官兵干仗的情形。”
柳温叹了一声，道：“国有国法，陛下有澄清天下之志，何必因私而废公？”
姜榕起身道：“当初来京师之前，我三令五申让他们谨言慎行，遵纪守法，做一勋贵与国朝共富贵。我今日要失言了……”
柳温摇头道：“是宁远侯先不守信，不怪陛下失言。”
两人说完话，姜榕的神色稍缓，收拾起精神，又开始批阅奏表。
宁远侯被抓入大理寺，朝野上下又起了喧嚣。
姜榕回到蓬莱殿，仰身坐在椅子上，双臂摊开，神情倦怠。郑湘刚想数落他姿态不雅，但被他蔫头蔫脑的样子吓了一跳，忙起身来到他身边，俯下身子，担忧问：“你这是怎么啦？”
姜榕指了指腿，郑湘坐在他腿上，双手揽着他的脖子，柔声问：“谁惹你不开心了？”
姜榕直起身子，将头埋在郑湘的脖间，挨挨蹭蹭，就像一只淋雨的大狗狗。郑湘不由得心疼起来，安抚地摩挲着他的后背，道：“可是今日宁远侯的事情让你为难了？”
姜榕“嗯”了一声，然后仰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仿佛从郑湘身上已汲取了力量。
“这有什么为难的？宁远侯所做之事，他也承认了，纯属咎由自取。陛下要处罚他，人证物证俱在，无半点冤枉。”郑湘道。
姜榕摇摇头，如墨丸似的眼睛凝视着郑湘，轻声道：“我在怀疑，我能否开创三百年之太平。”
郑湘疑惑地看着姜榕，不明白他为何会想到这里。“国家太平无事，欣欣向荣，你怎么会这么想？”
姜榕道：“在我眼前，我发现了一个宁远侯；也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还有千千万万个宁远侯？当初就是宁远侯这样的人，逼得我们铤而走险，宁远侯压迫的人当中难道就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吗？”
郑湘听了一时无言，认真想了半响，眼睛里盛满了星辰，只见她郑重地对姜榕道：“宁远侯事发之后，陛下是在内省，但厉帝却是在逃避……”
郑湘自从跟姜榕在一起后，很少说厉帝的事情。
“逃避一切……他身为皇帝应该做的事情，继而沉迷于酒色，日日痛饮，人也慢慢变得格外暴力，谁进谏就打谁杀谁，看谁不顺眼了也要打杀，不如意了就随意点人打杀……这样的国家怎能长久？”
姜榕扣住郑湘纤腰的手，慢慢收紧，继续听她说：“陛下比他强多了，为政勤勉，知人善任、宽仁待下，虚心纳谏，所以……”
“陛下，你会成功的，必会开创三百年太平。”郑湘朝姜榕嫣然一笑。
姜榕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笑完反应过来，脸又绷起来，拍了下郑湘的背，状若吃醋道：“以后不许说什么厉帝，晦气！”
郑湘轻轻啐了一口，推了下姜榕：“是你先引我说起这事的。不过，他确实晦气。”
郑湘自从与姜榕在一起后，诸事顺畅，身心畅快，往日的暗沉逐渐抛在脑后，脚步迈入了光明的坦途，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
有时还会偶尔提到几句过去的事情，不过晦气的人，提了都嫌晦气，不提最好。
姜榕听到这话，一手托起郑湘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抱起来，抬脚正要往内室走。
郑湘忙低声吼他：“快放我下来，等会小花要回来用膳。”
姜榕听了，脸上闪过懊恼之色，不情不愿将人放下来，没好气道：“早晚将这小子送出蓬莱殿。”
郑湘站稳后，掩唇而笑，尔后瞪了姜榕一眼，冷笑道：“当初没有小孩时，你想要，有了，你又嫌弃他碍事。”
姜榕强行辩解道：“还不是因为你对他溺爱太甚，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阿娘”“爹”的乱叫。
郑湘将眉毛一挑，转身看向小花，脸上露出笑容。小花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像小炮仗似的扑过来。
姜榕大手一伸，抓住小花的领子，将人拎起来，还晃动了一下，道：“四皇子姜灿，你已经三岁了，以后不要这么冒冒失失。你娘身子弱，你将你娘撞倒了怎么办？”
小花，大名姜灿，听了父亲这般话，立马转向母亲，不安道：“阿娘，你生病了？”
郑湘将人从姜榕手下接住按坐到椅子上，笑说：“我好着呢，是你爹脑子今儿生病了。”
姜灿信以为真，挣扎着站到椅子上，要为父亲吹吹额头，据他说，这样能止疼，也能好得快。
郑湘推了一下姜榕，揶揄道：“快去让你儿子吹吹，不要辜负了他的一片孝心。”
姜榕怎么会乖乖让个小家伙吹额头？他抱起姜灿，打了一下他的屁股，道：“好话赖话都分不清，该打。”
姜灿不服：“阿娘说，她说的就是对的。”
姜榕一顿，扬起的手又拍了一下：“你说的对。”
“那爹你为什么打我啊？”姜灿不解。
郑湘笑道：“你爹给你拍身上的土呢，别歪缠，你们爷俩换过衣服洗完手，过来用饭。”
“哦。”父子异口同声叹了一下，乖乖依照郑湘说的去做。

第81章 月宫仙子
夜色浓烈,殿外偶然传来几声虫鸣，静悄悄的，恋恋不舍的月亮为郑湘沉梦的内室布下银光粼粼的光泽。
绵长的呼吸声就像秋风吹出的涟漪,一道又一道在凉如水的深夜里荡漾。
姜榕支着头，目光注视着郑湘看个没够,借着窗外的月色，只见她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姜榕的心变得轻飘飘的，翻过窗户,飘了出去，托着湘湘，将她送到银月上,高居在月宫之中，远离人世的挣扎和痛苦,既安全又璀璨。
睡梦之中，郑湘翻个身,将洁白的手臂搭在姜榕的臂膀上，嘴里咕囔了一句，惊醒了不寐沉思的姜榕。他将被子拉了拉,又把人往怀里一揽，将凉夜驱赶出去。
次日醒来,郑湘的喉咙变得沙哑，传太医看了，太医诊完笑道：“娘娘只着了一点凉，不妨事，饮食略清淡些，衣服穿暖和些，就好了。”
蕙香急问：“可要吃药？”
太医摇头道：“不用吃药。我开个固本培元的方子,娘娘若是想吃就煎上一剂，若是不想吃，就放着吧。”说完，太医就在蕙香的引领下去写方子。
她拿到方子之后，正要命人去熬，却听皇后阻止道：“是药三分毒，方子先放着，你去吩咐厨上做些清淡的饮食。”
蕙香打发了一个小宫女去御厨，然后给皇后倒茶，道：“娘娘身子素来强壮，一年到头连个咳嗽都没有，这次也许明日就好了。”
郑湘吃了半盏茶，想了想，对蕙香道：“你给金珠说一声，让她今日带着小皇子去贵妃处，托贵妃照顾一日。他年龄小，身子弱，我怕传给他。你去后殿看着小公主，今日不必来前头了。”
蕙香连忙应了一声，先去找金珠说了，然后回到后殿的东配殿。金珠听完，先打发小宫女给周贵妃说一声，然后命人收拾衣服玩具器物，簇拥着小花去了仙居殿。
皇后请太医的消息传到前面，姜榕趁着间隙回来一趟，忙问怎么了。
“就是着凉了，不碍事，这事弄得人仰马翻，乱糟糟的。”郑湘回道。沙哑的声音，更添了几分魅力。
姜榕懊恼道：“早知晚上……不闹你早些休息就好了。”
郑湘听了，朝姜榕啐了一口，垂下头道：“这和昨天晚上有什么关系，不过这几日没睡好罢了。”
姜榕又懊恼道：“那也怪我。”
郑湘嗤的一声笑了，又立马板住脸，佯怒道：“你还不走，小心我拿鸡毛掸子赶你。”
姜榕闻言，目光落在门口大花瓶里放的五彩鸡毛掸子，一面走，一面回头撂话：“前头有大臣等我，我可不是怕鸡毛掸子才走的。”
郑湘柳眉一竖，姜榕立刻头也不回地跨过门槛走了。郑湘靠近窗户，见他回首看来，立刻隔着窗户吓他：“我要追上来了。”
姜榕的目光穿过窗户，与郑湘对上，他先是笑了一下，瞧见郑湘扬了扬拳头，立马假装惧怕，如漏网之鱼般急匆匆跑了。
待不见了姜榕的背影，郑湘倚着窗户大笑起来。姜榕回来见郑湘精神尚好，便将心放下，但是他一踏进宣政殿的书房，心又吊了起来。
有几位袍泽结伴过来给宁远侯请求，请求他念在宁远侯愚蠢无知的份上，许他戴罪立功。
姜榕心中下了决心要公事公办，以正纲纪，不然以后这国家还要如何管？他若不把这群悍将收拾妥帖，以后小花就不可能坐稳大周江山。
因而，他认真听了袍泽的求情，搪塞几句，让他们散了，心中琢磨如何处理这事，既要震慑不法权贵，又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南北统一在即，北虏又要人去守，正是用武将的时候。姜榕穿过皇位最外层的荣光，坐到上面，才真切知道当了皇帝，并不代表高枕无忧。
他低头望去，只觉得危如累卵，略有倾些，便会砸死砸伤无数条人命，因而不得不时时小心。
勋贵们有与宁远侯不对付的，见他竟为了传宗接代做出许多荒唐事，觉得又是可笑又是无语，这下可好，侯府估计是没了，只剩下烂瓦破罐，正应了宁远侯的话，这下有没有儿子都没关系了。
也有与宁远侯交好的，念他可怜又糊涂，这些天都在奔走为他求情。
也有为宁远侯收拾乱摊子的，将他抢来的民女民妇送回家中，又送上大笔钱财，求得了解，以期能减轻他的罪责。
但是包揽词讼、克扣军饷以及放印子钱，这些人就不敢插手了。
显德元年、一年和三年时，朝堂就拿差不多的罪名，砍了和流了不少官员和世家。宁远侯只怕凶多吉少，这事估计牵连甚广。
有人求到代国夫人面前，陆凤仪细细听了，哀叹怜悯几声，道：“国有国法，当今圣上圣明烛照，这事只怕不好弄，我听说好几家都没有插手，唯有你跑前跑后，一片真心。罢了，我走一趟，成与不成，也算是一片心意。”
那袍泽千恩万谢，要留下财物，代国夫人婉言拒绝：“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不与你说谎话假话。天子圣明，宁远侯做下如此糊涂事，若轻轻放过，那起子世家必要闹翻天，朝廷就乱了。到时内忧外患，只怕大周不宁。”
“将军是经历过前梁灭亡时的情形，那时公卿大臣何等仓皇，若国朝不稳，只怕他们就是我们的明天。”
那袍泽听完默然不语，当日皇帝与宁远侯的谈话在有心人的传播下，众人都有所耳闻。
陆凤仪继续道：“不过陛下如何圣裁，我们尽自己的一份力和一份心。”那袍泽又谢，就带着财物离去。
在他走后，陆凤仪叫来儿孙，郑洵、郑冲、郑涯、何琴、郑延玉（大郎）、郑延画和郑延琦等人站在堂下。
她道：“往日里我叫你们谨言慎行，你们嘴上不说，但估计心里嫌我絮叨。有宫里的娘娘、皇子和公主在，咱们难免自视尊贵了几分。”
郑洵等人忙道不敢，连说老夫人教训得是，心里没有半点狂妄。
陆凤仪听了，笑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原是我想多了。可你们看看宁远侯的下场，便知我素日没有想多。宁远侯糊涂被人摆弄，铸成大错，你们要引以为戒，戒贪戒奢，否则就不要怪我到时大义灭亲。”
众人忙唬地跪下应了。陆凤仪见他们记下，又说了几句，让众人离去，只留下何琴和孙女郑延画在跟前侍奉。
郑洵两人几年来只见过皇后几面，虽说血脉相通，但是终究情分不如老太太深厚。有老太太在一日，皇帝皇后也多给侯府几分颜面。
为着将来，郑洵夫妇和兄弟将老太太当佛祖敬着，以期将来皇后皇子公主能对他们更好上几分。
郑洵出了院门，把兄弟儿子叫到书房，详细地给他们掰扯了宁远侯的事情，最后叮嘱道：“咱们在外面行事务必小心，多少人盯着咱们呢。”其他几人都应了。
次日一早，陆凤仪来到皇宫。她应承了事情，不管成与不成，自然要付出行动，不然那位将军如何看她？如何看皇后？
陆凤仪坐车沿着去皇宫北门的路赶去，路两侧的垂柳比着夏日多了几条金黄的丝络，那是柳叶落光后的柳枝，在朝阳下泛着金光。
谁家的桂花香透过车帘，飘到陆凤仪的鼻尖。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朝服，肃穆庄重，左手腕上带着几只因车厢晃动叮叮作响的玉镯。
陆凤仪在满脸陪笑的女官带领下，来到蓬莱殿。
郑湘的身子素来就健康，那日遵医嘱，也没吃药，第一日就好了。因着这一遭，她这几日折腾起药膳，姜榕的舌头饱受荼毒。
她见母亲过来，立马招呼新柳给母亲端上一盅四物鸡汤，劝道：“母亲多用些，这汤滋阴养血，醇厚温补，最适合秋冬时候用。”
汤盅盖子一掀开，陆凤仪就闻到一股清苦的药味，在女儿的殷切期盼下，她拿勺子喝起来。
待喝完，陆凤仪朝郑湘道：“你身子从小就好，不要吃药把身子吃坏了。你经常燕窝阿胶雪蛤人参吃着，小心补过头，须知过犹不及。”
郑湘闻言，不知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尔后流露出尴尬的神色，讪讪道：“我知道了。”
陆凤仪见状没好气道：“一个两个都不着调，做什么事问问宫中积年的老人和老太医。胡吃乱喝，损了身子，到头来没哭的地方。”
郑湘拉着母亲的衣袖，撒娇道：“这不有母亲在，我怕什么。”
陆凤仪夺过自己的衣袖，瞪了女儿一眼，又叮嘱几句，然后才说起宁远侯的事情。
郑湘一听，立马道：“阿娘，这事你可千万别大包大揽，陛下都气坏了，为了这事左右为难，好几日都不曾睡好觉，嘴上都起燎泡了。”
陆凤仪一听，惊道：“可曾看过太医？可曾吃了药？”
郑湘心虚道：“太医说，饮食清谈些就行，一点药不用吃。”
陆凤仪念了一声佛，庆幸道：“老天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末了，陆凤仪嗔了郑湘一眼，继续说宁远侯的事情，“我难道不知这个道理？现在朝野上下都盯着陛下，是徇私枉法，还是秉公执法？”“从长远来说，这关系到大周江山的稳固。”陆凤仪说到这里，与一直盯着自己的郑湘四目相对，“这大周江山稳固最为重要。”
郑湘道：“我心里明白。”
陆凤仪又道：“不过我今日这话，你也带给陛下。有人求情，方显陛下铁面无私。”
郑湘应下来，又让人去把姜灿和小公主抱过来。陆凤仪忙叫停道：“天气渐凉，我过去看他们就行。”
说着，就与郑湘一起来到后殿，小花正在院中和小寺人们蹴鞠，见到母亲，跑过来问好，又给陆凤仪见了礼。
陆凤仪伸手摩挲着姜灿的头，亲亲热热说了几句话，又放姜灿去玩，然后才到东配殿看小公主。
小公主如今六个月大，眼睛像星子一样明亮，肉嘟嘟的脸，笑起来能让人忘记忧愁，喜得陆凤仪抱着心呀肝呀地叫着。
“阿娘，你见我都没有这么热情。”郑湘忍不住出声道。她手里抓了一把松子，坐在榻沿上磕着吃。
若不是有天仙似的容貌撑着，只怕和普通村妇无甚区别。
陆凤仪抱着小公主转头，笑道：“你小时像小公主这么大，也和小公主一样玉雪可爱。”
当年小婴儿长开后，郑成煜见了比自己升官还高兴。软软糯糯，一逗一笑的小女儿谁不喜欢？
郑湘哼了一声，叫宫女端水过来洗手，然后来到小公主面前，用手戳她的脸，嘴里道：“我得了些黑珍珠，专门留着个小鱼做首饰。”
陆凤仪一顿，嘴角一抽，心道，你可做个人吧。时人以白为美，小公主虽然五官精致，但肌肤呈麦色，犹如泛着光泽的黑珍珠。
不过，小鱼是皇帝的女儿，是公主，天底下顶尊贵的女子，别人有什么不服只能憋在心里。
陆凤仪看过皇子公主，就告辞离宫，临行叮嘱女儿做事不要不着调。
“我真的做事不着调吗？”郑湘罕见地给姜榕削雪梨吃。她用小银刀削皮之后，又切成块，放到白瓷盘中，推到他面前。
姜榕将白瓷盘回推到中间，笑着让道：“你削的，你也吃些。”
郑湘将白瓷盘推回去，摇头道：“梨不能分食，我吃这个。”她用湿帕子擦过手，拿了一个红通通的大石榴比了比。姜榕笑着用叉子独享那盘雪梨。他的嘴角确实起了一圈燎泡，敷了一层厚厚的药。
郑湘剥了石榴，吃了半个，见姜榕吃完雪梨，探身要去瞧他嘴角的燎泡。姜榕忙用手遮了，让她离远点，免得污了她的眼睛。
在姜榕的眼中，郑湘就是月宫中的仙女，用人间饭菜就是屈尊纡贵，是那食物的福。
若是脸上有道疤也就算了，那能彰显他的英勇，但这嘴上的燎泡算什么。
郑湘听到母亲说的进补“过犹不及”，心中猜测姜榕脸上的燎泡或许与她送过去的药膳相关，补过头，可不火气大？
因而她正是心虚，想要弥补一一，听了姜榕躲闪的话语，心中一急，硬凑上前，强行搬着他的脖子仔细瞧了一瞧，问：“疼不疼？痒不痒？”
“不疼不痒，过几日结痂掉了就好了。”姜榕云淡风气道。
郑湘叹了一口气，道：“等下你再喝盅炖雪梨。”虽然不吃药，但去火的食物药多吃些。
姜榕只好应了，又道：“糖少点，我不爱吃甜的。”
“已经吩咐了。”郑湘嘀咕道：“吃个东西，还挑三拣四。”
姜榕：“……”他不是挑三拣四，而是不喜欢吃甜的。
两人正说着话，姜灿从外面跑进来，想往姜榕的怀里滚，就被他一把拦住，笑道：“去找你娘，我嘴上的燎泡会传染。”
姜灿瞅了一眼，麻溜地依偎在郑湘的怀里，睁着大眼睛问父亲：“爹，这个会不会传染给娘啊？”
姜榕一听，气笑了：“不传染大人，专门传染小孩。”
姜灿拍拍小胸脯，心有余悸道：“那爹要好好吃药，早些好了。前几日娘生病不让靠近，这几日爹生病又不要我靠近。”
“吃你的果子去。”姜榕笑喝了一声。
别看姜灿平日跑上跑下，抓虫玩蚂蚁，养得糙，但确实养得精细。
平日的膳食都是太医院擅长儿科的大夫拟的，这也不是随便吊书袋子拟的，而是这大夫调查过许多家才拟定的，有佃户门客，也有朱门绣户。
姜榕是从长到大的，生活习惯告诉他，小孩要想长得壮，肉奶蛋禽不能少。两相结合，就成了姜灿平日的膳食。除了吃食外，照顾的宫女小寺人若是生病立马移走修养，等好了再过来，免得过了病气给姜灿。
衣食住行，皆有细则。
姜灿坐在郑湘的怀中，搬着她的脖子，对着姜榕说长道短，童言稚语引得两人连连发笑。
用过饭，姜灿回后殿睡觉，两人坐着说话，郑湘提到母亲今日过来替宁远侯说情的事情，末了补充了句：“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姜榕伸手捂住郑湘放在桌上的手，眼睛盯着她，郑重地说着：“我已有了想法，你不必担忧。若是你，你要怎么做？”
郑湘想了想，道：“若是旁的事情，我还能遮掩一一，但现在的罪名包揽词讼和克扣军饷，一个涉及内政，一个涉及军政，若不严惩，只怕遗患无穷。”
天空挂着一弯新月，蓬莱殿的窗户透出暖橙色的光，就像十五金月的光辉一样。
透过银红色的窗纱，看到影影绰绰的两人对坐着，中间了放了几盘点心和一壶茶。
不过两人没有动饮食，一人说一人点头，俄而又换过来。这自然亲昵的氛围萦绕着一股温馨，在秋日的寒夜里散发着莹莹光辉。
灯灭了，仅留下外室的一支蜡烛透着些微光。姜榕的嘴角重涂了一层药，黑夜中，他抱着郑湘长吁短叹。
郑湘伸手拧住他腰间的软肉，威胁道：“赶紧睡觉，哼哼唧唧做什么。”
姜榕哀叹一声：“太医说要我饮食清谈，唉，难熬啊。”
郑湘知道姜榕除了不太爱吃甜的，其他都能吃，但想起他晚膳吃得欢，刚想要反驳，突然灵光一闪，心领神会，拿过他的胳膊咬了一口，骂道：“天天净想着什么坏主意，赶紧睡觉，不许想七想八。”
姜榕叹道：“睡不着啊。”
郑湘道：“那你到外面耍几套拳法再回来。”
“晚上才是属于姜成林的美好时光，朕才舍不得浪费。”姜榕笑了一声，翻个身，连带着郑湘也转了方向，惊得她叫出声。
“再乱动，你睡外面的榻上。”郑湘嗔道。
两人说着话，困意来袭，接连睡去。
过了半个月，宁远侯的案子判下来，他对罪名供认不讳。判宁远侯削去爵位、斩首、抄家，籍没三族。但宁远侯三族之内没有亲人，籍没三族就无从说起。
朝廷新贵，被人抓住弱点，攻破防线，做下滔天祸事，可恨可怜又可悲。
判决出来，武将纷纷跪下求情。姜榕说起宁远侯的一桩桩旧事来，说到动情之处，忍不住捶胸顿足，落下眼泪，武将们也跟着落泪。
后来在柳温等人的劝说下，为了保全宁远侯死后脸面，将斩首改为赐死。
宁远侯为了追逐一个没影的子嗣和世家应有的奢靡生活，不顾一切向前追，现在梦醒了，回首过去，只觉得自己愚不可及，荒唐至极，无颜面对袍泽，拿剑自刎了。
姜榕听到这个消息后，半响没有说话，又洒下泪来，魏国公等人皆劝皇帝。
姜榕道：“咱们已经失去一个兄弟，不能再失去了。往常我告诫你们，只是有些人不爱听，但是待酿成大祸已经是回天乏术。”
“你们中若有人发现兄弟们违法犯科，顾着脸面不愿当年指出的，你们不愿做，我来做这个恶人。若宁远侯早先有人提醒，阻止他做祸事，怎么会到了今天的地步？”
姜榕说着捶胸顿足，魏国公等人连忙都说知道了，让陛下节哀，是他们监督不利。
宁远侯案件了结，那几个掮客无赖斩首，革职抄家流放的官员有若干，牵扯颇广，军中上下也被清理一遍。
事后，姜榕心生感慨，对郑湘感叹：“宁远侯性子原本淳厚，又讲义气，到了京师不出四年，就变成了曾经杀之而欲快的人的模样，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郑湘静静地听着，伸手捧着姜榕的手给他以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姜榕顿了下，接着道：“我怕自己有一天也像宁远侯那样变成面目可怖的模样。宁远侯被人抓住弱点……”
说着，他抬头看向郑湘。郑湘的表情先是疑惑，又立马转怒，将姜榕的手一撂，道：“我可不是你的弱点。成日乱想，小心秃头。”
姜榕脸上错愕，随后大笑起来：“对对对，你不是我的弱点，是我的闪光点。”
郑湘啐了一口，道：“我一亮，能把你眼睛闪瞎。”

第82章 游戏
端居在宫阙之中,日复一日，除了奏疏的内容不同，其他的几l乎相同,宫中的生活就像搁旧了的窗纱，盯着退色的文彩,回忆当初的彩绣辉煌。
然而宫阙之中有了郑湘，就完全不同了。她的光辉足以让一切隐形，只剩下她那可与日月争辉的华光；又足以让一切现形,变得更加美好和真实。
姜榕如是想道。
批阅奏疏，头昏脑涨，他一想起郑湘,脸上就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毛笔搁在骨节上久久不能落墨,但他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张张栩栩如生的画卷。
卧室外面的次间北墙上挂着一副三月三日游春图，他的湘湘就在画中倚花而笑,桃花人面两两相映。
“驾驾”殿外传来仿佛骑马的童声，打断了姜榕的思考。他抬头看去，只见自家的傻儿子骑着竹马,一手执缰，一手拿着不知从哪儿捡的木棍当马鞭。
他犹如骑了真的高头大马,得意洋洋地在宣政殿横冲直撞。
竹马用竹篾编了龙头，外面用绸缎包裹，龙眼怒睁，神态毕现，栩栩如生，尾部是木雕的轮子，中间是一截青翠色的竹竿。
“快停下,你怎么跑这里了？”姜榕笑问。
姜灿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显然骑竹马是个“力气活”。
“爹，我娘哩？我想和娘一起骑竹马。”姜灿叫着“吁”一声，“勒”住马，乌黑的眼睛在活泼得四处张望，寻找娘亲。
“你娘去骑马了。”姜榕道。
姜灿听了，在“马上”像模像样地行了礼，然后告辞离去找他母亲。他是骑“竹马”去的。
姜榕待姜灿走远，忍不住伏案大笑，旁边侍立的宫女寺人无不掩口而笑。
梁忠忍住笑意，道：“启禀陛下，小皇子不是一人骑马来的，他带了一队人。”
姜榕不用出去看，脑海中就浮现姜灿领着一些孩童大的小寺人骑着竹马满宫乱跑。
他刚才想错了，这宫中闪光的除了他的湘湘，还有他的傻儿子，也有他的小公主。
姜榕此刻神清气爽，又低下头批阅奏疏，脑子清明，笔下如有神助。
从宣政殿到跑马场的距离不近。见小皇子一股脑地向前冲，金珠心疼道：“娘娘等会就回来了，小皇子不如在这里玩一会儿。”
姜灿新得了竹马这个玩具，正爱不释手，哪里肯听金珠姑姑的劝，道：“我让娘看看我的马。”他还拍了拍龙头。
金珠无奈：“不可逞强，累了就停下来休息，渴了叫我给你喂水。”姜灿重重地点头，眼睛看着前方，脸上都是急行军一往无前的气势。
姜榕批改了几l本，总觉得不放心傻儿子，于是放下笔，也前往马球场。
走到半路，遇见被寺人用羊车拉着的姜灿。他仰身靠着，翘着二郎腿，额头还有半干的汗珠儿，从荷包里掏吃的往嘴里塞，而他的竹马则被身后的寺人拎着。
“哎呀，这不是四皇子吗？你怎么不骑马了？”姜榕凑上前俯身笑道。
姜灿仰头一看，发现是父亲，清澈的眼睛荡漾着单纯和天真：“马儿累了，要吃草。”
姜榕配合地点头，道：“原来这样啊。”
姜灿拍拍羊车，邀请道：“爹，你累不累，要坐车吗？”
这是宫中特意为皇子定制的小型羊车，袖珍可爱，上面描金绘银，对于姜榕而言不仅连腿都伸不直，还花里胡哨，但对于姜灿而言刚刚好。
“不了，你坐吧。”姜榕敬谢不敏。
姜灿伸手将一个荷包举着给姜榕，姜榕弯腰接过来，里面放着几l块盐渍梅子干。
他大方道：“爹吃。”
姜榕接过来，吃了两块，又还给姜灿。他知道皇后对姜灿的零食管得严，这梅子要么是他攒下来的，要么是讨了他娘或者周贵妃的喜欢得来的。
木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伴着羊车上清脆的铃铛声，在宫殿里回荡。
不多一会儿，父子一行来到跑马场，姜灿从羊车上下来，趴在栏杆上，睁大眼睛看着在里面策马的女子。
郑湘在和一女骑手打马球，两人正追逐一只马球。郑湘俯身侧转，左手执缰，右手挥杆，眼睛盯着地上滚动的马球。
那女骑手也丝毫不退让，尽管相对于郑湘，她在球运行轨迹的右侧，再用右手挥球着实不方便，但浑身气势一点都没有输。
“砰”一声，球被打进门里。寺人洪亮的嗓音高喊着：“皇后进一球！”在进球后的休息之际，郑湘抬头看见姜榕等人过来，便驱马来到入口，翻身从马上下来。
郑湘今日穿了一身艾草绿的翻领窄袖紧身袍，脚蹬短靴，先看了姜榕一眼，又摸了摸姜灿的头，“你俩怎么一起过来了？”
姜灿朝母亲行了礼，然后扑向母亲，抱着她的大腿，仰头撒娇道：“阿娘，我想和你骑大马。”
姜榕哼笑一声：“来时不是说，要和你娘一起骑竹马吗？”
“竹马没有大马威风。”姜灿道。
郑湘摩挲他的头道：“等你七八岁，我教你骑马。”
说着，郑湘想起魏国公送给姜灿的果下马，笑着对姜灿道：“你若不闹人，等你五六岁时，我就教你骑马好不好？”
“好好好。”姜灿忙不迭地应了，高兴地欢呼起来。
姜榕看见郑湘打马球，眼睛扫过恭手而立的女骑手，笑着看向郑湘：“你想打马球，怎么不找我？我马球打得最好。”
郑湘摇头道：“正因为你打得好，我才不找你，和你打若一直输，没意思。”
说罢，她转头对趴着栏杆看马的姜灿道：“小花回去了。”
小花听了，颠颠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马。姜榕见他落在后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将跑来的小花抱到怀里，然后扭头和郑湘说话：“我让着你，想赢几l个球就赢几l个球。”
郑湘哼了一声：“这样更没意思了。”
姜灿没听明白，但他听到打马球，便搬着父亲的脖子，撒娇道：“阿娘不打，我打。”
姜榕的话被小花截断，他腾出手拍了一下小花的屁股，笑道：“你这么小会打什么，等你大点我教你。”
说到这儿，姜榕想到打马球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他年少时曾见过马球场里的马匹受惊，甩落主人，致使主人被迎上来的马踩踏而死，便忍不住担心起来。
“虽然你的骑术好，但你往后打马球小心些，那马要选温顺的。”姜榕叮嘱道。
郑湘道：“我自幼骑马不碍事，女人打马球危险，难道男人打马球就不危险？你们男人打得比女人更激烈，横冲直撞，看着就让人心里慌慌。”
姜榕笑道：“那是他们，不是我。”郑湘道：“我想明年春上或者初夏召夫人女娘们打马球，乐呵乐呵。我早先就有这个想法了，一直不得闲。”
郑湘还是淑妃时，就想过召人打马球，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不得行，现在她又把这个念头捡起来。
姜榕听了，想了半响，最后道：“你是皇后，你做主，只不过小心些。”
郑湘笑道：“我知道了。”
姜灿又插嘴道：“阿娘，你们打马球，我可以参加吗？”
郑湘笑着点点他的脸颊，道：“你可以为我欢呼。”姜灿听了还以为自己能打马球，高兴地手舞足蹈。
姜榕笑着给他详细讲了郑湘答应的具体内容，姜灿又蔫了，将头埋在姜榕的肩头，闷声闷气道：“我想快点长大。”
三人一行回到宣政殿，姜榕和郑湘去书房批阅奏疏，姜灿在后殿的空地上打陀螺。
姜榕分了一部分奏疏给郑湘，郑湘竟也处理地像模像样，看过几l次后，姜榕直接没看就将郑湘的批阅奏疏下发下去，平日里也多和郑湘讨论些朝政之事。
郑湘虽然不甚喜爱奏疏，但看得多了，竟得了几l分趣味，温馨平坦的日子就像多了几l分经络。
一日，郑湘出蓬莱殿，看见树上的叶子落得七七八八，方知是冬天来了。
一觉得冬天来，身上的衣服不自觉地添了一层，连北风的呼啸声都大起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郑湘将窗户关实，然后盘腿坐在榻上和姜榕下棋，两个臭棋篓子，菜鸡互啄，“我悔棋你不许悔棋”，“你悔棋我怎么不许悔棋”，下到最后，两人换了双陆，重新开战。
棋盘顿时晴朗起来。
“我听说你和大臣下棋，你老是赢。”郑湘的语气中透着嘲笑。
姜榕道：“我是皇帝，谁敢赢我？君臣下棋下的不是棋，而是人情世故。”
郑湘嗤笑一声，打掉姜榕的几l个锤，道：“这和金珠他们哄小花有什么区别。”
姜榕看着棋盘，沉思半响，嘴上道：“他们各个乐意都和我下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玩，最后竟然是郑湘赢了。她得意洋洋地扔着骰子道：“我赢了。”
姜榕叹了一口气，笑道：“连老天爷都帮你，你不赢谁赢？”
提到输赢，郑湘想起了南齐的事情，问：“我看了这两年的赋税，大周境内大部分风调雨顺，南齐之事更近一步。”
姜榕收拾棋盘，道：“还不太行，再等等。如今我不是统帅军士的周王，而是身负万民的大周皇帝，除了要打胜仗，还要体恤下面的百姓。”
郑湘点头，道：“尚武之风不能丢。”姜榕颔首，抬头盯着郑湘笑。
进了冬日，天气越来越冷，寒梅的清冽伴着洁白的雪花同时到来。
郑湘披着白狐狸里的鹤氅，从御花园折了几l枝红梅，抱着回来，地上已经白茫茫的一片，脚踏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外面渐渐变成深蓝色，这座威严的宫殿此刻变成了清冷的仙子，银装素裹，在澄澈透明的夜晚遗世独立。
郑湘从殿外进来，带来一股夹杂着白雪的冷风，姜榕坐在灯下拿着一卷书在看。
蕙香侍奉郑湘换了家常的衣裳，又让人把花瓶灌上清水，将红梅插上。
姜榕放下书起身，笑吟吟地走过来道：“这么大冷天，小心冻着。”
“突然想起了红梅，就亲手折了几l支插花瓶里，瞧着赏心悦目。”
郑湘正说着，就被姜榕拉起手，捧在手心捂着，温暖干燥的大手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闪耀着电弧传到心里面，麻麻酥酥的。
姜榕拉着郑湘上了榻，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暖身子，郑湘回道：“外面不怎么冷，雪还少，等明日就能打雪仗了。”
姜榕将头搁在郑湘的肩窝里，笑道：“咱俩和小花兄妹打？”
郑湘扭过头，与姜榕脸挨着脸，肌肤相贴，髭须扎得微微发疼，鼻尖都是他的气息。她顿了下，没好气道：“小鱼连屋子都出不了，还打雪仗呢。净说玩笑话。”
姜榕轻声道：“我舍不得砸你。”
郑湘别扭地哼了一声，又听姜榕道：“不知道那雪落在你的脖子里，和你的肌肤相比，谁更白些。”
郑湘抽出手，堵他的嘴，嗔道：“乱说什么话。传膳。”
她说完，起身端坐，仰头对姜榕颐指气使道：“你去那一边。”姜榕去了郑湘对面。
宫人们端着饭菜，鱼贯而入，在案上摆好。郑湘伸手给姜榕盛了一碗鱼汤，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小口喝起来。
夜晚天色冷，两人吃完饭，就早早放下床帐。冬天是姜榕最受郑湘欢迎的时节。
郑湘的四肢痴缠着姜榕的身体，嘴里涂了蜜似的说着哄姜榕的话。
姜榕格外受用，然后格外卖力为郑湘带来温暖。两人闹了许久，外面的大雪鹅毛似的下个不停。
郑湘躺在榻上，眼睛半阖，神情慵懒，只听姜榕沙哑着问：“你知道我的身体为什么比你的暖和吗？”
郑湘先是应了一声，被欢愉占据的脑子动了一下，半响道：“成林的肌肤下，是……是有为我燃烧的火焰吗？”
郑湘的声音带着沙哑，就像从心底一路跋涉才出了口，带着远古的粗粝、赤诚和无拘无束。
这句话一说出就真成了点燃姜榕热情的火焰。
他轰得一下，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在为郑湘而燃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栗窜遍全身。
他恨不得将湘湘拥入骨髓，又自愿变成爱的薪柴，不分你我，在白雪漫飞的冬日里燃烧。
殿内炭火生得旺，烧得郑湘口干舌燥，浑身无力，心中哀叹，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多话了。
次日，姜榕和郑湘都起迟了。郑湘醒来后，容光焕发，而姜榕则是抱着温香软玉不舍得起来。
“你再不起来，就要让大臣嘲笑了。”郑湘柔声，点着姜榕的胸膛道。那里有一块箭伤愈合后的伤疤。
姜榕抓住郑湘的手，百般摩挲抚弄着，嘴里含糊不清道：“今日大臣休沐，没有大臣来，咱们再等一会儿就起床。”
郑湘冷哼一声，转过身背对着姜榕，有一丝凉风趁机插入两人中间。
“昨夜你得了失心疯似的，不管不顾，横冲直撞。”郑湘埋怨道。
姜榕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将那丝冷风撵出去，对着她的耳朵吹气道：“昨夜果真是你说的那样？我既没喝酒，也没有糊涂。”
“我说是就是，你不要乱讲。”郑湘理直气壮，伸手去抓姜榕作乱的大手。
那双手即使在当了皇帝后，金尊玉贵地养着，依然结满了茧子，摩挲在滑腻如丝绸的肌肤上，勾起丝丝颤栗，让她又恨又爱。
“快起来，外面天大亮了。”郑湘催促道。
姜榕赖在床上，赖着她，心神一点都没放在天气上，漫不经心道：“你看错了，是雪映的，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郑湘闻言疑惑了下，这一愣神之际，就丢盔卸甲，丢城失地。
姜灿昨天睡得早，也起得早，兴冲冲地起来要去和爹娘玩雪。金珠带着他出了殿门，就看见守在前殿后门的新柳悄悄比了手势。
金珠会意，哄姜灿道：“四皇子要不要去看看小公主，不知道小公主这时醒了没有？”
姜灿脚步转向东，连忙道：“看妹妹，看妹妹。”妹妹乖巧可爱，让姜灿如珍似宝。
一行进了东配殿，卸去寒气，来到内室，就看到小公主躺在摇篮里，眼睛盯着上面挂的荷包布偶等五颜六色缀着铃铛的东西看，时不时想要伸手去抓。
姜灿趴在摇篮边上，探出头，稚嫩的声音喊着妹妹，说着昨日玩了什么吃了什么，等妹妹长大后，他就带着妹妹一起去吃一起去玩。
金珠想着小皇子不能与皇帝皇后一起用膳，便让人先送来，免得小皇子腹中饥饿。姜灿不想离开妹妹，他就在东配殿用了饭。
在妹妹一双黑眼睛的紧盯下，姜灿用得格外香。他一面吃一面说，妹妹太小不能吃，要等长大才能吃。
道理一套套的，金珠听得格外耳熟，突然灵光一闪，想起这正是那对帝后拒绝小皇子用饭菜的话。
她一时哭笑不得，不知道小皇子这样说对小公主是有意还是无意。
小公主急得啊啊啊地撇嘴要哭，最后吃了一点姜灿的蛋羹才罢。金珠对蕙香说：“小公主八个多月了，该吃点肉糜蛋羹之类的。”
蕙香连连点头道：“太医这么说，只不过最近天冷，就让公主多喝些奶。”
金珠道：“我瞧着小公主的胃口比着小皇子秀气些，她扎牙了，爱吃就喂她些能吃的。你看现在小皇子多壮实，平日很少生病。”
蕙香听了，立马记在心中，趁着小皇子吃饭的功夫，多向金珠请教了几l句。
姜灿吃完饭，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要去找爹娘，但前头似乎瞧着还没有忙活完。金珠哄着姜灿玩游戏，两人呆在暖和的室内，围着几l凳推枣磨。蕙香抱着小公主坐在一边看两人玩耍，殿内欢声笑语。
众人玩得正开心，一抬头看见皇后和皇帝过来了，纷纷要行礼。郑湘忙止住了，挥手让他们继续玩，她则接过来小公主抱在怀里，笑着逗弄她。
“爹，咱们来玩，我玩得可好了。”姜灿仰起笑脸，邀请道。
姜榕今日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几l岁，对于一切都抱着宽容之心，但是推枣磨这种稚子玩的小游戏，他还是看不上眼。
“你……”姜榕出口拒绝的话被郑湘打断。
“你去玩，我瞧瞧你们爷俩谁厉害。”郑湘面上含笑说。
她就是想看姜榕玩这种幼稚的游戏，日后好握着这个把柄打击他。
然而姜榕听了，却是热血上头，心中下定决心要把小花打得落花流水，向湘湘证明：老子还是老子，儿子还是儿子。
不过，推枣磨比的不是年纪大和力气大。姜榕的一截手指头和两侧的冬枣差不多大，他第一局出手就输了。
众人无不为小花欢呼，小花高兴得大笑，郑湘一手抱着小鱼，一手为两人计筹。
“骄兵必败。”姜榕对小花哼了一声，坐在地毯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曲起，眼睛盯着小花如何赢。
小花的手肉肉的，却异常灵活，没有出现失误，然后转头看向姜榕，道：“我才不会败，也不娇气。”
姜榕噗嗤笑出声，笑完沉了沉心神，小心控制力道，战战兢兢过了一局。
两人玩得入神，郑湘也忍不住看得入神，她有时为小花喝彩，有时为姜榕担忧。
不知不觉十局终了，竟然是小花获胜。这下子让郑湘抱着小鱼乐不可支。
金珠强行为皇帝挽尊：“小皇子反应快，手下稳，奴婢平日拿针捏线，自认手稳，但还是经常输给小皇子。”
姜榕听完，反而更郁闷了。围棋他是个臭棋篓子，打双陆比不过湘湘，推枣磨又输给小花，除了尚襁褓里的小鱼，就是全家最菜。
他怎么会是全家最菜？
“来人，摆壶，拿弓矢来，咱们来玩投壶。”姜榕起身，挽了挽袖子，眼睛扫过小花和郑湘，满怀自信和挑衅。
“呵”郑湘被激得起了斗志，将小鱼交给奶娘抱着，也挽起袖子，冷哼一声。小花学了父母。
战势一触即发。

第83章 木兰离宫
战势一触即发。
战况却是一边倒。
先下去的是姜灿。用郑湘的话说,他握着弓矢和拿着标枪似的，便是让了他一半的距离，十支里有六支半途坠落,两支用过猛飞过头，剩下的擦了壶边。
十支皆不中。
“你不行,快下去，来给我和你爹算筹子。”姜灿被郑湘塞了一把筹子，推到旁边站定。
被嫌弃的姜灿叹了一口气,盘腿坐在大红色凿莲花地毯上，眼睛盯着壶，谁中了一支,就往谁的盘子里丢一支筹子。
姜灿虽然认识的数不多，数数也要掰手指头,即便爹娘中壶的弓矢有数十之多，但他还是准确地说出谁赢谁输,而且众人皆服。
无他，姜榕无一箭落地，而郑湘每回都要落一两支。
姜榕从投壶上找回了场子,且是一骑绝尘，众人无不信服,无不喝彩，顿时得意洋洋。
郑湘冷哼一声，道：“你要是不赢，那你马背上的几十年岂不是白活了。”
姜榕哈哈大笑，丝毫不觉得欺负妇孺有什么不对，甚至还想再来几回，但郑湘和姜灿都不玩,一个嚷着要打双陆，一个叫着要推枣磨。
姜榕只得作罢，让人收拾了弓矢，长吁短叹，将绝顶高手的寂寞表演得栩栩如生。
姜灿又趴到摇篮边上看妹妹，嘴里嘟囔道：“妹妹快些长大，长大咱们一起玩竹马。”
郑湘笑道：“你妹妹还小，要等你这么大才能骑竹马。”
姜灿想了想，抬头看向母亲，认真道：“阿娘，妹妹现在玩不了竹马，你给妹妹找个驸马玩吧，别人都说公主要有驸马。”
郑湘闻言大笑，转头看向姜榕，语气带着揶揄道：“快听你儿子的，给小鱼找个驸马玩。”
女儿这么可爱，长得又像她娘，小鱼一出生，姜榕就有了女儿被夺走的迫切，恨不得永远如珠如宝地养着。
“不行。”姜榕立马拒绝道。
姜灿可怜地看了眼妹妹，小声和母亲说：“娘，爹不疼妹妹，我疼。”
听到这话，姜榕的心肝都疼了。果然是讨债的儿子，小棉袄似的女儿。
他伸手将姜灿提起来，抱着他，道：“咱们到外面堆雪人去，不要闹你娘和妹妹。”
金珠拦住父子，笑道：“陛下，好歹让小皇子换上衣裳再去。”
姜榕听了，才觉得自己欠考虑，转头看见郑湘，道：“走，换好衣服，咱们都出去玩雪。”
郑湘闻言，跟着换了带毛的衣裳，头上戴了风帽。姜灿更是打扮成一团球，虎皮风帽，系着围脖，身上是大红羽纱，胜在稚嫩可爱。
姜榕为了作表，披了一件石青色的鹤氅。郑湘在廊下团了一团雪，然后迅速砸向姜榕。姜榕躲了过去，回砸的雪球在郑湘身上散开。
姜灿带着皮手套专心致志地团雪，在一位小寺人的指导上扑雪人。
“爹，阿娘，你们不要砸我啊！”姜灿被干扰了几次，忍不住叹气叫道。
郑湘借此正好脱身，一面退回廊下，一面道：“不玩了，不玩了，陛下忒不庄重了。”
姜榕意犹未尽地和姜灿一起扑雪人，有了姜榕的加入，不多时两人就在东配殿门口，堆出一个雪人，拿了郑湘的红披帛给雪人披上，又点了鼻子、眼睛和嘴巴。
姜灿还要在外面玩，就被板着脸的郑湘叫回屋内。他在外面一会儿，脸蛋冻得红通通的，取了手套，手也是红通通的。
郑湘忙让人给这一大一小灌了姜汤，自己也喝了半碗。
忙完，他们一人回到宣政殿，让姜灿回到后殿自己玩，不许到外面淘气。
雪雨天总给人一种富贵闲人的感觉，外面又开始飘起碎玉琼雪。郑湘批了一会儿奏疏，俯身透过青绿色的纱窗往外看。
殿外银装素裹，地上白了黑，黑了白，那是寺人不时在扫去积雪，凛冽的寒风几乎将他们的身体吹僵。
郑湘招手叫来梁忠，道：“天冷又下雪，你去吩咐熬些驱寒的羹汤，给宫里的人都来上一碗，免得病了；又有冻病的，也叫人看诊熬药，都是一条命。”
梁忠听了，立马跪下谢恩，嘴里说着“皇后仁慈宽厚”的话，然后忙去吩咐这个事情。姜榕闻言，笑着继续低头批阅奏疏。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睛冬去春来，到了显德五年。
去年的亲蚕礼因着郑湘产育，便由周贵妃代行，今年她必须亲自上了，斋戒沐浴，一言一行皆按着国朝的规矩来。郑湘觉得有些烦，但这也是没办法，她是皇后，这是她的权利和义务，彰显国母的权利，履行国母的义务。
郑湘带领内外命妇在先蚕坛拜祭嫘祖，姜榕则在先农坛行籍田礼，祈求风调雨顺。
耕织为国民之本，虽旦夕小国都不会糊弄这个事情，除了耕织一项，还有学校。
这些年姜榕一直坚持不拘门第，唯重才华，慢慢地发掘出不少人才，大周上下但凡富裕之家都要供子弟读书，意欲一搏功名富贵。
眨眼间过了四年，民间不起兵戈，百姓修养生息，政治清明，竟然有了几分治世之相。
不过，姜榕接到大臣歌功颂德的文章，莫名其妙，感觉不到有什么变化，他平定完叛乱不都是这样子吗？
郑湘听了他的疑惑，小声嘀咕了句：“山猪吃不了细糠。”
“你说什么？”姜榕满脸的疑惑地看过去，脸上满是怀疑道：“你不是心里骂朕吧。”
郑湘连忙摇头道：“我说的是‘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陛下行的圣人之道，我心里佩服。”
说完，郑湘还特意眨了眨如秋水般的大眼睛，她知道姜榕的耳力好，大概率是听到了她刚才的嘀咕，因而拍了马屁。
姜榕听了，笑道：“你竟然记住了这几句话，可见学没白上。我欲选张翰林做三皇子的老师，你觉得如何？”
张翰林给帝后讲过《礼》，他讲得好，不过两人都不爱听，故而讲完便让他回翰林院编书去了。
官位虽小，但文采却是不错，讲枯燥的《礼》讲得能让人听下去，而且名气不小。
郑湘想了一下，道：“可以，只在一个老师不妥，还要添几个老师，经史子集琴棋书画，还有骑射，东哥是陛下的儿子，若不通骑射，恐怕惹人嗤笑。”
姜榕闻言道：“你想的周全。”东哥三月底生日，院落、宫人和老师现在都要准备妥当。
姜榕点了忠信侯等几家的小孩给东哥做伴读。赵德妃看着文质彬彬的儿子，既骄傲又不舍。
东哥自幼就比四皇子听话，从不玩泥巴蚂蚁之流，唯好读书。别看他年纪小，赵德妃已经教授了他几本书，识得几千字，早把混吃混玩的小花甩到大后头，这怎么不让她骄傲呢？
但是孩子才这么大一点，就要离开她的羽翼，赵德妃将东哥当眼珠子看，怎么会舍得？
因而早半个月就开始哭，宫中诸人都劝，但是劝不住。赵德妃嘴里骂着皇帝的馊主意：“谁像他铁石心肠，让人家母子分离，我就等将来四皇子的年纪到了，看他愿不愿也像对东哥这样对待他……”
众人都不敢言语，东哥被叫回来，开口劝道：“阿娘，我又没出皇宫，只不过换了睡觉的地方而已。况且周娘娘说了，放了学，随意我去哪儿。”
“我难道就不回临仙宫了？阿娘，你忒小心了。”
赵德妃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东哥是她的命根子，纵然知道安排得万般妥帖，但还是终究放心不下。
然而，东哥过了生日的第一天就搬到翠澜院，正是入学，见过老师和伴读，开始了读书的生涯。
东哥养于深宫之中，除了见过自己表兄弟和弟弟小花，哪里接触过其他同龄人，虽然换到陌生的环境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很快乐。
倒是小花失了小伙伴，郁闷了几天，然后又开始提着树枝，霍霍皇宫中的花草树木。
“这是个心大的。”姜榕见了如是评价道。
这日天朗气清，郑湘罕见地召见了十多位命妇来宫中，商议打马球的事情。
去年郑湘透出这样的意向，不少夫人极力赞同，现在郑湘要将这件事落到实处。
“今年四五月份，咱们组织一场马球赛。”郑湘定下了大致的时间，继续道：“你们可不许偷懒。”
贺夫人笑道：“我倒是想上去，娘娘可不要嫌弃我年老。”
贺夫人的眼角攀了不少皱纹，古铜色的脸，但眼睛却极为明亮。
“你的骑术，我见过，是顶好的。”郑湘笑道：“马球毕竟是两方对垒，虽是咱们自己玩，但也要有个章程，分出胜败。”
“我有个想法，挑几个马球打得好的当队长，让她们自己组队，你们有想做的或者想推荐人的，尽管说。”郑湘接着道。
梁国公夫人常月姮出声道：“我抛砖引玉起了头，做个队长，若是输了你们可不要笑话。”
魏国公夫人刘夫人慢了一步，笑道：“竟然让你抢了头个，不愧是年轻人，可我也不怕，我也想做个队长。”
马球打得好的，或有姊妹姑嫂女儿等人擅长打马球的，都纷纷出口。
郑湘得了十六个队长，脸上不禁露出笑容：“咱们打马球就图个乐乎，赢不赢就在其次。打马球的女娘，不拘门第，只要身份清白品性好就行。但是……”
郑湘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道：“务必保证安全。”
刘夫人等人皆恭敬应了。贺夫人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问：“我听闻娘娘的骑射不俗，想必打马球的技艺也远超我等。娘娘，你要下场吗？”
“我若下场，你们就不自在了。等闲暇了，咱们几个打上一场，倒也不错。”
郑湘说这话时，脸在笑，心在懊恼。她若下场，正如她刚才所说，众人不自在，与其打得不畅快，不如看得畅快。
“我在宫中，你们在宫外，事事不能顺畅沟通，贺夫人年长爽利，就让她在外面联络诸人，你们先商量着，若事情不决，再来找我。”
贺夫人起身领命，笑道：“多谢娘娘信任，臣妇定当不辱使命。”说罢，她看向众人笑道：“你们都知我的为人，我不怕麻烦，你们有问题尽管找我。”众人笑着都说极是。
大家你一样我一语商量起打马球的章程，贺夫人要了纸笔一一记下。
众人散去，郑湘心中了却一事，暂将打马球放到了一边。
天气渐热，姜榕今年打算不去丽阳苑，去行宫避暑。
“紫桂宫和木兰离宫，你喜欢去哪个？”姜榕笑着问郑湘。
这两个郑湘是久闻其名，但从未去过，想了想，指着木兰离宫道：“就去这里。”
木兰离宫比丽阳苑远多了，从皇宫到丽阳苑一日能来回，但去木兰离宫要走十天。
郑湘坐在御驾上，早先他说过不带后宫诸人只带郑湘一人去离宫，今日兑了诺言。
郑湘面上曾劝了几句，但心里乐开花，颇为神气。
“你的脸笑得太灿烂了。”当初是闺房之言，但姜榕还是遵守了诺言。
郑湘再也绷不住，乐得跌在姜榕的怀中，明明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依然那么闪耀，就像初认识那般。
姜榕揽住她，笑道：“你还是小孩子脾性。”见湘湘如此高兴，他很庆幸下了这个决定。
郑湘眼睛里熠熠生辉，抱着姜榕的脸，细细密密地亲吻起来。姜榕一惊，然后享受起美人的亲香。
半响之后，两人分开，气喘吁吁。姜榕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郑湘，生怕她一错眼就消失似的。
郑湘不惧，那双白皙的小手不安分起来，脸上带出几分不怀好意。
姜榕抓住她的双手，按住道：“别闹，等到了离宫随你闹。”
郑湘嗤了一声，甩开姜榕的手，道：“人家好心，你竟然不领情，过了这村，早就没这店。”
她本以为姜榕回随着她闹，结果却听他道：“没有这店，我再盖个店。”
郑湘拍开他的手，仰头瞪了他一眼，嗔道：“整个草莽习气。”
姜榕又把郑湘的握着抚弄把玩，闻言笑道：“我若是草莽，就把你直接抢走当压寨夫人。”
“呸，我才不想当什么压寨夫人，要当就当皇后。”郑湘道。
姜榕立马接道：“那我只能去打天下了，抢来皇位，让你来当皇后。这样还愿不愿意当我的压寨夫人？”
郑湘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不由得想起当初事情，谁能想到她当初为了生存做姜榕的嫔妃，没想到竟然最后当了皇后？
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郑湘摸着姜榕的胸膛，感受到那跳动的心脏，不由得想起姜榕素日的痴狂，这颗心脏真的是只为她而跳动吗？
郑湘疑惑中透出迷茫，这腔难言的情谊随着时间的发酵，非但没有坏掉，反而愈加浓厚。
姜榕的嘴角挂着了然的笑意，大方的展示自己的一切，放出最珍重的饵食，心脏，俘获佳人的芳心。
或许第一开始两人的结合，是他的一厢情愿，但是没关系，姜榕觉得他的时间很长，抱薪拾柴，总会把石头烧热。
更何况他的湘湘归根到底和他是一类人啊。
“你的心跳快了，”郑湘抬头看向姜榕，脸上漾出甜美的笑容，姜榕也晃了一下神，只听她继续道：“是不是年纪大了？”
“呸！”姜榕矢口否认，对上郑湘调皮的眼睛，道：“年纪大了心跳会慢下来。”
“我这是越来越年轻。”姜榕大言不惭道。
“那我得仔细瞧瞧你说的对不对。”郑湘直起身子，搬着姜榕的脸细瞧。
日常相处间不觉得，但是现在仔细看去，姜榕的容貌还真是没多少变化，头发乌黑，眼睛明亮，肌肤还和以前一样。
郑湘放下手，思考半响，问：“你一十岁是不是也这样？”
姜榕不是也说是。
郑湘拍了拍胸脯，松了一口气：“我以前嫌小花长得……成熟，但看到你就放心了。他只是前半程容貌跑得快，后面就慢下来了。”
姜榕听了，哭笑不得。这次去离宫，东哥要以学业为重没有过来，只有姜灿和姜焱过来了。
姜焱就是小鱼的大名，满周岁起的，也定了汤沐邑和封号，封在富饶的盐邑，封号齐国公主。
正当两人耳鬓厮磨之际，外面有人传话说，小公主认生哭闹着要皇后。
“快把她抱过来。”郑湘从姜榕的怀中忙起身，道：“小鱼比小花粘人。”
不一会儿，要哭不哭的小鱼进了御驾。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巴撇着，眼泪在眼眶中氤氲。
“好了好了，不哭了。阿娘在呢。”郑湘抱着小花哄了几下，她仍是一副委屈的模样。
姜榕看得心疼，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道：“有爹爹在，小鱼不怕，小鱼不怕。”
郑湘在一旁为两人打扇，感慨道：“小花比小鱼皮实，出趟门，他倒是高兴坏了，不知要如何闹腾。”
姜榕笑道：“你小时应当和小花一样娇气。”
小鱼在姜榕的怀中慢慢平复下来，刚过一会儿就咯咯笑起来。
车队终于到了木兰离宫，这离宫建在一处平台上，周围种着不少木兰玉兰之属的花。
郑湘住在临水的武陵源，院外是数百株桃花，残红退去，绿叶中结满青色的桃子，一带白墙绕过，院中对植两株枝叶繁茂的梧桐树，树冠如盖，洒下清凉。
前院宽敞，除了梧桐之外，又种了桃李松柏海棠之流，错落有致。
后院搭了葡萄架，青色的葡萄挂满枝头，走到下面十分阴凉。另一侧是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树下搭着滑梯。
前院的抄手游廊与外面的曲桥相接，顺着桥能到宫殿左边的水榭。
郑湘对院子十分满意，但又怕小花调皮落水，忍痛将通往水榭的小门锁了，并再三叮嘱金珠等人，务必看好小皇子，不要他靠近水源。
姜榕办公接见朝臣的地方是武陵源不远处的清溪园。姜榕和郑湘就此住下。
新的环境让一人有几分新鲜的味道。郑湘最喜欢的一处是蔷薇架，就在武陵源东侧的山坡之下。
数丛翠竹为篱，蔷薇搭架，或红或粉或黄的花朵一朵接着一朵，热闹极了，如梦似幻，如处仙境。姜榕也爱这个地方，他不爱花，但觉得人比花娇。
第三日上午，郑湘召来早先说打马球的夫人，询问训练的进度，同时定下比赛的时间。
商量完众人散去，郑湘留下了常月姮叙家常。梁国公离开京师去了边疆。
跟着常月姮一起留下的还有一位年轻女子，约莫一十岁，容貌秀丽，清心玉映，隐约有几分熟悉的模样。
常月姮拉着那女子的手，笑着给郑湘介绍道：“这是我的弟妹徐绫墨，我弟弟跟着夫君外任了，临走将弟妹托付给我。”
常月姮在京师似乎说过要带这么一个人，但是郑湘没在意。原来徐绫墨长这个样子，不过好生面熟。
“我是不是见过你？不然，为何如此面善？”郑湘疑惑道。郑湘见的人不多，但这么个钟灵毓秀的小姑娘，她见过必定有印象。
徐绫墨起身行礼道：“娘娘，臣妇姐姐现为冲虚观观主。”
冲虚观观主，那不就是徐纨素？
“你是徐纨素的妹妹？我早听说徐纨素有一妹妹，原来是你，不料咱们竟然有如此缘分。”郑湘面上和蔼道。
其实她心里隐约飘过几分内疚，显德元年以来，她从未再见过徐纨素，两人之间的接触就是每月拨到冲虚观的米粮银钱。
徐纨素身份特殊，不得见人，每年不过是与家人见上一面。徐纨素将郑湘视作救命恩人，她不仅救了她们母女的性命，现在也弹压着观中诸人。
虽然没有自由，但是徐纨素的日子现在过得十分平静祥和。因而，徐绫墨对皇后十分感恩。
“正是臣妇。”徐绫墨笑道：“娘娘对姐姐恩深似海，臣妇一家没齿难忘。”
郑湘忙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她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第84章 钓鱼
送走诸人后,郑湘和姜榕闲聊时说起马球比赛的事情，脸上掩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她拉了拉姜榕的衣袖，期待道：“等决赛的时候,你能不能过来？”
姜榕笑了一下，伸手点了点郑湘的鼻子,道：“看你表现。”
“我不下场……讨厌……”郑湘嗔了他一下，又拉着他柔声道。
“好吧。”姜榕终于答应下来。郑湘高兴地抱着姜榕的脸亲了一口，姜榕摇头笑道：“你还是小孩子脾气。”
郑湘的目光扫过桌案上成堆的奏疏,低头眼睛转了转，扭头对姜榕道：“我怕小鱼初来不适应，出去看看,去去就回来。”
郑湘起身离开清溪园，问了小寺人,得知小鱼被代国夫人带着去湖边玩耍。
顺着找过去，远远看见一大群宫女寺人,郑湘走过去，就看到垂柳阴下，母亲正弯腰喂小鱼喝水,小鱼颤颤巍巍地站着，小手里捏着一块糕饼。
郑湘待小鱼喝完水,才说：“原来阿娘来哄小鱼玩呢。”
陆凤仪将水壶拧上，递给一个小宫女，笑道：“我刚去见你，宫女说你在清溪园，我就把小鱼带出来走走。”
“娘，吃糕糕。”小鱼举着糕饼，向郑湘走来。郑湘低头瞧了眼满是口水的糕饼,揉着她的头，笑道：“娘不吃，小鱼吃。”
“你别把小鱼的头发揉乱了。”陆凤仪提醒道。小鱼乌黑的头发扎了两个整齐的小揪揪，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可爱极了。
郑湘牵着小鱼的手，将人带到紫藤花架下看花。宫女们在栏杆踏板上铺了锦褥，母女两人坐下。
满眼都是累累串串的紫藤花，背后是碧波荡漾的湖水，前面不远处是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奇花异藤从山下垂下，微风吹来，花香盈面。
“这离宫的风景就是与京师不同，让人心旷神怡，忍不住长居在此。”郑湘感慨了一声。
陆凤仪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说什么胡话，陛下只是来避暑而已。暑气尽，人就走。”
郑湘摆手从宫女手中要来一柄团扇，目光时不时落在女儿身上，嘴里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陆凤仪说：“涯哥的婚事有些眉目了。”
郑湘手中的扇子顿住，问：“是哪家的女娘？容貌如何？品性如何？”
陆凤仪笑：“贺夫人娘家的侄女贺兰雪，容貌清秀，行事爽利。”
忠敬候府虽然低调，但作为皇后的娘家，自然被众人盯着，郑洵等兄弟的身份经历早已被人扒得底朝天，三人因年幼躲过杀头，但却做了多年奴仆。
“这合适吗？若是不合适，只怕凑成一对怨偶。”郑湘怀疑道。
陆凤仪则是满怀信心地笑了：“合适。涯哥原先做过奴仆，倒不是说做了奴仆身份就低贱了，而是怕不读诗书不通礼仪，将来两口子说不到一起去。”
“贺兰雪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与涯哥倒是相配，再合适不过。”
陆凤仪说完，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了句：“陛下和你也再合适不过。”
郑湘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想不出到底是哪里。
“他们同意了就行，我没什么意见。等他们成亲，我赐下些财帛。”郑湘回了一句。
郑湘偷了一会儿闲，就有离宫的太监汇报事情，她辞别母亲，先回到碧梧院将离宫的事情处理了。
如今周贵妃没来离宫，都是郑湘在处理离宫的大小事务。留守太监汇报的是马球场的改造进度。
自从郑湘确定马球比赛的时间以及避暑的地方，就派人快马加鞭通知离宫收拾出马球场。
然而，木兰离宫没有马球场，只有蹴鞠场，留守太监就心急火燎地将蹴鞠场改成马球场。
郑湘过来后，马球场已经改造完毕，她参观了一圈，建议改了几个地方。
“启禀娘娘，马球场已经改造完毕，只待启用。”留守太监满脸陪笑道。
“你们做的不错。”郑湘笑着赞了一声。她朝王公公示意，王公公对着留守太监笑了一下。
“你们去吧。”郑湘颔首道。马球场可不是留守太监说改好就改好的，郑湘派了王公公去验收。
她可不想第一次主持马球比赛就出现什么岔子。
郑湘又处理了十多件事才得闲，去了清溪园，心中叹道，姜榕只带她一人来离宫，还是要付出代价的。之前都是周贵妃处理离宫的事情，现在都落到了她自己的头上。
不过这和两人在离宫里的肆意潇洒相比，还是值得的。
“你在乐什么？”姜榕抬头看见郑湘的嘴角泛着甜蜜的笑意，忍不住发问。
郑湘惊了一下抬起头，嘴角的笑意凝滞，而她才发现自己笑了，“笑小鱼笨笨的样子。”
郑湘随意出口搪塞。姜榕想了想，道：“小鱼比着小花确实安静了些，但并不笨。咱们下午去芦月堂钓鱼如何？好久没有钓鱼了。”
芦月堂临水而建，推窗便可垂钓，出门就可观月。
郑湘一听钓鱼忙不迭地拒绝了，她可不喜欢这种呆着一动不动的活动。
姜榕又补充了句：“我去钓鱼，你去喂鱼如何？”
喂鱼倒是可以，但是……
“那你岂不是很容易就钓到鱼了？”郑湘道：“这样多没意思啊？”
然而，奇怪的是姜榕竟然诡异地沉默了，一句话未说，满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郑湘突然灵光一闪，而后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为之绝倒。姜榕的脸上竟然生出了一丝羞恼。
“你该不会……”郑湘一面笑，一面打量着姜榕的脸色，一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慧黠：“好，下午咱们就去钓鱼。”
郑湘想要验证心中所想，然而姜榕突然有些不想去钓鱼了。
“走嘛走嘛。”下午刚到未正，郑湘就催促姜榕去钓鱼，语气中的幸灾乐祸几乎扑到了姜榕的脸上。
姜榕：“……”
“走。”他还能怎么样？说不定离宫的鱼太傻，太多，皇帝的饵料太香，那些鱼儿排队往鱼钩上撞呢。
再说了，他如今是皇帝，今非昔比，真龙天子，钓个锦鲤几乎手到擒来。
一行到芦月堂，踏上白石铺就的后廊。郑湘趴在栏杆上，探身看了一眼，只见或红或白或金的锦鲤三三两两的在水中游来游去。
堂左右是茂盛的芦苇等水草，水面上游弋着绿头鸭、彩鸳鸯、白天鹅等水禽，水波荡漾，清风徐来。
待郑湘转头，只见姜榕已经摆好架势，坐在黄伞下，握着鱼竿，眼睛盯着浮标，一动不动。
郑湘目光扫过，轻哼一声，接过新柳手中的鱼食，找个地方喂鱼。
鱼食抛洒下去，鱼儿争相抢食。她看得有趣，不知不觉一盒鱼食都用完了，水面上挤挤挨挨的都是鱼。
“离宫的鱼傻乎乎的。”郑湘嘀咕了一句，回头看见姜榕依然是刚才的模样，一动未动，全神贯注，仿佛在做什么神圣的事情。
郑湘的目光落在梁忠身上，梁忠苦着脸，比了个零蛋的手势。郑湘掩唇而笑，低声道：“去摘几朵花来，我用花喂鱼。”两名小寺人刚忙应了。
不一会儿，两人回来了，一名小寺人用海棠式白玉盘盛了几串紫藤花，另一名用荷花式翡翠盘放了艳丽的蔷薇花。
郑湘拿起一串紫藤花，掐着花瓣去喂鱼。这鱼傻得很，竟然抢着吃花瓣。
正喂得开心，耳朵捕获到略带幽怨的声音：“你能不能先不要喂？鱼儿都吃饱了，肯定不吃鱼饵了。”
郑湘闻言乐起来，手没拿稳，那串紫藤花竟然掉落下去，将鱼儿都惊走了。
“好啊。”郑湘爽快地一口答应，随手拿了一朵娇艳的蔷薇花插在鬓间，然后坐在姜榕身边。
姜榕盯着浮标，郑湘盯着姜榕。
姜榕不自在地动了一下，仿佛明白鱼儿不上钩的原因了。任谁被火辣辣的目光盯着，都会下意识地保持戒备吧。
这包裹着钓钩的饵料，鱼儿当然不会上当。这就是他钓不上鱼的原因啊。
然而，姜榕还想再试试，他是真龙天子，在钓鱼上一定今非昔比，否极泰来。
天空从湛蓝，变成金色，又变成黛蓝。
“咱们走吗？”郑湘刚才椅子上不小心睡着了，才迷迷瞪瞪醒来。
“钓了多少？”郑湘掀开薄被，起身特意瞧了一眼水桶，顿时大吃一惊。
那桶里竟然装了大半桶，有几条格外肥硕。
“这是你钓的？”郑湘忍不住问道。
姜榕矜持地点点头，道：“确实是我钓的，刚才你喂饱的那群鱼跑了，又来了一群饥饿的鱼，就忍不住咬了钩。”
“真的？”郑湘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千真万确。”姜榕的脸色一片郑重，又露出他那带着嘲讽的笑容：“你以为我钓不上鱼？笑话，我怎么可能钓不上鱼？”
“朕是真龙天子，龙为水属之首，怎么连个鱼都钓不上来？你呀，肯定想多了。”
郑湘的脸上闪过懊恼之色，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故意让我误以为你一条鱼钓不上来的……好啊……太奸诈了……”
姜榕的脸上露出运筹帷幄的神情，但笑不语。晚上时，郑湘对此事仍耿耿在怀，以为自己受了骗。
俗语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钓鱼算什么，钓了“愿者”才是最高的境界，就像姜太公钓到了周文王。

第85章 下雨
次日,姜榕带领重臣在园中散步，看见山石之上有一大凉亭，处于浓荫之中,想来甚是凉爽。
于是，他率众人便拾级而上,登入凉亭，极目远眺，远处景色尽收眼底。突然,姜榕听到一阵欢笑声，转身望去，只见一群儿童在草地上玩耍嬉戏。
因着瞧见一堆宫女寺人,便猜想小花就在其中，他笑道：“这群孩子倒是玩得开心。”
魏国公瞅了下,道：“好像我家的孩子也在里面。”离宫中的小孩要么是年幼的寺人，要么就是这次随行重臣家的子弟。
又有几人说仿佛也有自己家的。姜榕心中纳罕,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小花能找到这些人，并和他们玩到一起。
“看样子他们玩得很开心。”姜榕将疑惑抛到一边，对于此乐见其成。
姜榕几人毕竟站得远,看不清小孩们的情形，小花等年龄小的玩得十分开心,但年龄大的就有些生无可怜恋，无精打采。
骑着竹马打仗，这是多么幼稚的小孩游戏啊，偏偏小孩子们喜欢得紧。
八岁的何泰手里拿着一跟木棍，假装是刀，神情木木地来回走动，假装自己在城楼上巡视。因为在城楼的缘故,他不用骑竹马。
攻城的小伙伴嗷嗷叫着往上爬，和守城的小伙伴打得有来有往。旁边又有几个骑竹马的小娃娃，高声嚷着冲过来。
“不要真打，不要真打！”
“别把小孩子撞倒了！”
“小心！”
……
几个大点的孩子维持秩序，窜在其中救场，结果他们不是被打了，就是被撞了，真是心累。
打得气喘吁吁的众人终于分开了，何泰这方胜利，同阵营的小孩忍不住欢呼起来。
“我们再来玩一场吧。”这话刚一出口，就让何泰更加焦虑了。
他看着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娃娃，顿时脑袋疼起来。小些的孩子不懂什么，但是他已经进学知事了啊。
说话的这小娃娃乃是中宫之子，身份贵重，非比寻常，他们兄弟三人的分量都抵不过这小娃娃一人。
何泰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婉言拒绝道：“天气渐热，大家也累了，你们饿不饿，渴不渴，咱们去吃些东西，好不好？”
一说这个，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有说饿的，有说渴的，也有继续要玩的。
何泰赶忙让跟着的仆从送水过来，姜灿也喝起水，他又要来糕饼，不仅自己吃，还分给众人。
姜灿抓着一块豌豆糕，对何泰道：“你是不是嫌我们玩的幼稚？”
何泰的口水差点噎着自己，忙道：“不……不……不是这样。”现在的小娃娃都鬼精鬼精的。
姜灿哼了一声，道：“我带你们去看真大马，很大的马。”
其他小娃娃听了，忙叫好，何泰的头又疼起来。他突然觉得，打败兄长，来木兰离宫好像并不是好事。
带弟弟才知道当兄长的难处啊，何泰在心中哀叹一声。
大点的孩子明白姜灿身份的含义，哪怕他的年纪小，也敬着他。小点的孩子就是姜灿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一群人吃饱喝足，又呼啦啦地跟着姜灿朝马球场而去。
后日便是马球比赛的日子，这几日每日都有人去马球场练习，因而十分热闹，被姜灿这个满离宫溜达的人发现了。
一群人兴匆匆去了，心里隐秘地想着或许有真马骑，然而他们没有想到马球场里的人都是他们的母亲姐姐辈，一进去就被人发现，被亲近的女眷抱在怀里嘻笑着摩挲抚弄，除了几个小的，其他人都不自在。
“太可怕了。”何泰退后一步，心有余悸道。
这些小孩精力旺盛，眼睛明亮，活泼可爱，大人哪有不爱逗他们的？于是连马也不跑了，抓着这些小孩逗起来。
“太可怕了。”姜灿逃回来，躲在何泰后面。他是皇子，除了几个辈分高的关系近的，其他人对他倒是尊敬。
“昨天，我还看她们骑马打马球呢。”姜灿嘟囔道：“现在怎么这么可怕？”
姜灿说完，招手让金珠过来，吩咐她把小孩带回来。
“咱们去那边凉快的地方等他们。”姜灿仰着头对何泰等人道。
这群人只好跟姜灿走了，不一会儿金珠把人带回来，他们无精打采地又去其他地方玩了。
清溪园内只有郑湘一人批阅奏疏，窗外鸟声啾啾，微风将竹林吹得沙沙作响，又有潺湲的水声顺着纱窗传来，正是读书的好地方。
姜榕出去会见重臣，将政务都留给郑湘，她无奈只好接了，因而整个上午都在案牍中度过，整个人昏昏沉沉。
独自一人草草吃过午膳，郑湘就歇午觉去了。这个家不能没有姜榕，平常不觉得，但是今日郑湘批了姜榕素日的量，体会到了姜榕的“痛苦”和“枯燥”。
正睡着，郑湘突然感到脸上一阵痒意，拂也拂不去，烦得睁开眼睛，就看一张大脸若落日般朝自己砸来，惊得“啊”了一声，随后双手搬着脖颈用力往下一拉。
姜榕若非慌乱之中抓住床栏，差点就跌倒在郑湘身上，庆幸道：“要是我跌在你身上了，说不定会压断你的肋骨。”
郑湘才醒，脑子里一片混沌，听到这话彻底回神，被打扰的不悦散去，松开手不依不饶道：“谁让你吓我的？”
她又接着道：“你又不是不没有置身我之上过，少吓唬我。”
郑湘说着起身倚床，夺过姜榕手中的蒲扇扇风，睡了一觉，心中燥热。
郑湘对着姜榕鼻尖轻嗅，眉头微微一皱，道：“你喝酒了？”怪不得做出疯魔之事。
姜榕双臂伸展，解释道：“推辞不过，喝了两杯酒，已经沐浴过了。”说着还将手臂凑到郑湘面前，让她细瞧。
郑湘伸手触摸，只觉肌肤有几分凉意，再抬头发现他的头发带着潮意。
“你往里边坐坐，我靠一会儿。”姜榕道。郑湘往里面凑了凑，留出空间，两人并肩半靠着。
姜榕将蒲扇打过来，为两人扇风。“哪来的蒲扇？”郑湘笑问，她在宫中几年都未经过蒲扇。
姜榕笑道：“从别人手里拿来的，这个扇风凉爽畅快，比别的都强，我小时就用这个，当了皇帝反而不大见这个了。”
郑湘坐着，嫌弃床头栏杆太硬，便挪动身子靠着姜榕的胸膛，姜榕也随她的意。
两人闲话起来，郑湘说着奏疏奏的事情，姜榕接起上午的事。
“我说呢，小花这孩子这些日子就像没了笼头的马，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原来是找到了玩伴。”郑湘笑道。
姜榕笑道：“他胆子大，和七八岁的小孩都能玩，上山爬树，折柳摘花，没有他不敢做的。”
“这点倒是和我小时很像。”姜榕补充了句，脸上的表情十分满意。
郑湘冷哼一声：“就是没一处像我。”
姜榕低头，左手握住郑湘的脸，道：“咱们小鱼不是像你吗？玉雪可爱，我上午还见代国夫人抱着她看水缸里的荷花。”
一阵清风透过窗户吹进来，驱走暑意，带来几分凉爽。姜榕怀里抱着佳人，所闻皆是醉人的馨香，所见皆是雪白的肌肤和柔顺的乌发，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天气燥热，姜榕和郑湘少不得又洗一遍，才浑身清爽。郑湘的脸上带着红晕，不愿理孟浪的姜榕。
姜榕牵了几次，才成功牵上她的手，笑着陪不是。郑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没好气道：“瞧着是个正人君子，其实一肚子坏水。”
姜榕笑起来，抓着郑湘的手揉捏，道：“我若对你是正人君子，你早该嫌弃我枯燥乏味了。”
郑湘用力抽手，没抽出来，又被姜榕拉到怀中爱抚，气得要骂，又被堵上嘴，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这人越发放肆了。
姜榕伏低做小赔了半响不是，最后才将人又哄好。他看来是极享受这个过程的。
两人坐在窗下打双陆，再一抬头外面天就黑下来了，不觉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
“现在什么时候了？”姜榕问。
梁忠满脸堆笑回道：“启禀陛下，快到酉时了。”
郑湘闻言探过身子，往窗户外瞧，只见天色昏暗，天空中堆着乌云，眼瞧着要下雨。
“梁公公，你去吩咐人派车去接小皇子和小公主回来，免得淋雨。”郑湘担忧道。
梁公公连忙应了，下去吩咐人。
“湘湘，你不必担忧，小花和小鱼的侍从都带着油伞蓑衣斗笠，这宫中又随处可见楼榭亭台，淋不着他们。”姜榕笑着宽慰她。
郑湘听了，将心放下，皇子公主出行，随侯的人有数十，再有金珠和蕙香两人在，出不了什么乱子。
果然不到半刻，陆凤仪将小鱼送回后殿，而她将人送来后，忙又去了。
郑湘担忧道：“你们怎么不留代国夫人？万一路上淋着雨怎么办？她年纪不小了。”
蕙香笑道：“奴婢苦留，只是夫人不肯留下，奴婢就自作主张叫来一辆羊车，但夫人不肯坐，只说无陛下旨意。奴婢就让羊车跟在后头，忙过来向陛下请旨。”
姜榕笑起来：“代国夫人上了年纪，何必这么见外？朕允她在皇宫行宫之中坐车便是。”
姜榕说这话时，是真将自己与代国夫人视作两代人，一来是因为代国夫人素来打扮老气，平日都是酱色、褐色、土黄、暗红、深紫之色；二来事因为代国夫人经常带他的儿子和女儿，而他们是代国夫人的外孙外孙女。
郑湘闻言笑着欠身谢恩：“我和阿娘承你的情。”
蕙香禀告完事情，就回去照顾小公主。天阴沉得厉害，但是小花仍没有回来。
郑湘又派人去催，这天只怕要下大。她又想起后日的马球赛，若天不好，少不得要推迟，终究不能完美。
一道闪电照亮晦暗，俄而霹雳之声乍起，大滴的雨砸在竹梢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这时有小寺人过来禀告，说四皇子在凝翠堂，四皇子说等玩伴们都被接走，他再回来。
郑湘气笑了：“小孩子还没有腰高，竟然说起大话。”
姜榕则笑起来：“这孩子讲义气，像我。”言语之中都是自豪。
郑湘无奈地摇头，对小花的做法倒是满意。诸小孩之中，也唯有他带的人最多，若他走了，这样风雨如晦的天气，小孩呆在昏沉沉的室内，只怕会吓着。
“你送些雨具灯笼和羊车过去，谁若想走或雨小些，就护送他们回去。他们都是一群小娃娃，这样的天气别被吓着了。”郑湘想毕，吩咐道。
小寺人领命，披着蓑衣蓑衣，冒雨而去。
殿内点起了蜡烛，一片温馨。郑湘将心放下来，拈起一块桂圆干往嘴里放。外面的雨淅淅沥沥，打在竹叶芭蕉之上。
雷雨声将其他的声音遮住了，喧嚣之中竟然透着一股静谧。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雨才渐渐变小，而姜灿也从凝翠堂回来了。他从羊车里跳下来，来不及撑伞，踩着水就往室内跑。
金珠追着喊：“天黑地下滑，小皇子慢些，慢些。”
姜灿进了正厅，不见父母，蹑手蹑脚，扒着东暖阁的月亮门，往里面探头。
“快进来，吃饭！”郑湘叫道。
姜灿笑嘻嘻地跑过去，姜榕上下打量一番，身上的衣服干燥，只有鞋子边缘湿了，便道：“换了鞋，再过来。”
姜灿撇嘴，只好去了，换好回来坐在专门的椅子上吃饭。
“你娘为了等你，这会子才吃饭。”姜榕说了一声。
姜灿转头看向郑湘，笑道：“阿娘最好了。”
“吃吧，赶紧吃完，赶紧睡觉去。”郑湘笑道。
用膳毕，姜灿突然问：“爹，阿娘，我什么时候能读书啊？”
郑湘听了，想起姜灿今年四岁了，搁在有些世家倒是可以启蒙了，刚想说话，就听姜榕思索道：“读书啊，看你表现，你表现好了，就给你找师傅。”
姜灿闻言，认真地点头，道：“我一定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
郑湘听到这话，突然笑起来，见姜灿看过来，摆手道：“对对对，你爹说的对。”
姜灿心满意足地和爹娘一起坐车回了碧梧院。待他回去了，郑湘才问姜榕道：“你为何那般说？小花既然想认字，就教他罢了。”
姜榕抻了抻双臂，一面脱下外套抛到屏风上，一面道：“认字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他年纪还小，且让他玩两年，等他上学了，就要肩负起自己的担子。”
郑湘听了，想了半响，最后道：“你说的有道理。”小花是中宫之子，姜榕又喜欢她们娘三，将来的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一旦立了太子，朝中的文武大臣只怕要紧盯着他，一言一行若不合乎规矩，就要加以弹劾了。
两人伴着雨声安置睡下，次日天竟然晴了，天空与离宫经雨水冲洗，变得极为明净，窗外的梧桐也洗得新翠至极。
郑湘看着洗去尘埃的殿宇，心情也跟着放松起来。又过一日，郑湘早早起来，坐在梳妆台前打扮，换上簇新的衣服。
“你难得穿明黄的衣裳。”姜榕坐在榻上，见郑湘穿了一件明黄色绣凤凰牡丹的宫装，头上满是金银珠翠，华丽雍容，恍若神妃仙子。
郑湘在姜榕面前转了个圈，笑道：“今日算是正式的场合，得把皇后的披挂穿上。”
姜榕赞道：“倒是这个理。”姜榕今日见状倒是想去看看，只是不合乎身份，只能耐着性子等几日后的决赛，再帝后同行。
郑湘用过膳，坐上轿辇往马球场而去。此刻马球场的坐席上，人几乎都到齐了，只待皇后前来。
众人拜见之后，郑湘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让女官呈上签筒，让十六支队伍抽签组队，上午两场下午两场，决出八强后继续比赛。
第一场比赛开始，郑湘坐在高台之上，眼睛盯着场中的女娘策马奔驰，飒爽矫健不输男子。
其中有一女执缰挥杆，动作之利落，时机把握之准确，令人叹服不已。
“哪个穿红衣骑黑马的女娘是谁？”郑湘问道。
右下首的高老夫人笑着回答：“启禀娘娘，她叫万晴，是京城富商的女儿，擅长打马球，臣妇孙女听说了，就邀请她过来。”
高老夫人自荐自家孙女高秋芳为队长，当初宫外为求擅打马球的女娘争疯了。平民之家只要马球打得好，就会被邀请参赛。
郑湘颔首，又继续看场上的比赛，倒是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人。比如徐绫墨那么清秀文弱的人，上了场，竟然是另一种风姿，令人惊叹不已。

第86章 打架
马球比赛经过几日的激烈角逐,产生了四强队伍。郑湘印象中娴静温和的女子到了马球场如同到了战场一般，一球都不让，激烈地直让人热血沸腾。
郑湘看得心中蠢蠢欲动,恨不得亲自下场，然而她一下场战况就不同了,就如朝中重臣陪臭棋篓子姜榕下棋一样。
她又不是姜榕，看什么人情世故？
如今行宫里外的人都比赛上了心，也有了各自支持的队伍。
郑湘见了宫中人心浮动,索性说留几个看屋子，愿意去的宫女太监都可以去看。众人无不欢欣雀跃。
金珠新柳等随身侍奉主子的大宫女都要去，碧桃红樱等小宫女也要去看。
金珠正要点谁留在碧梧院看屋子,蕙香笑道：“我留下吧。代国夫人将小公主照料得十分周全，再者有奶娘嬷嬷们在。我留在殿内,万一有什么事情也能拿个主意。”
金珠闻言笑道：“那好。小环宝忠，你们两个去给夫人说一声,明日请她老人费心。”一个小宫女和小寺人忙应了。
殿内有几个对马球不感兴趣的或者身上不舒服的，都说留下看屋子。
金珠分派好，小环和宝忠就回来,回了话：“代国夫人笑着应了，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一早她就过来接小公主。夫人还夸了蕙香姑姑心细谨慎。”
金珠听了，笑道：“都散了，明日去看马球比赛归看马球比赛，不许误了事。要是误了事，纵使娘娘揭过去，我是要罚的。”
“是，我们记着了。”宫女寺人纷纷笑着道。蓬莱殿的王公公也留下了心腹,他是最谨慎不过，越到忙乱也要将心提起来。
次日一早，众人簇拥着皇后皇子公主等人来到马球场，受过礼后，便宣布开始。
今日胜出的两支队伍便是将来的冠军和亚军，落败的队伍也要决出季军。
郑湘看好的高秋芳队伍无奈落败，因为综合实力不强，无缘冠军之战。万晴只能争夺季军了。
她坐高台正中的榻上，面前设有大条案，上面摆着果品和酒茶，小鱼靠她坐着，手里捏了糕饼，眼睛盯着远方，竟然忘记了吃，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看懂了比赛。
左手边是陆凤仪，右手边是高老夫人，其他诸人依次按品级辈分朝左右折去坐定。
小花爱凑热闹，又坐不定，带着人围着马球场到处跑，一会儿趴在栏杆上看比赛，一会儿和玩伴们玩耍做游戏。
天光晴美，郑湘看得心情舒畅，回来之后仍意犹未尽，和姜榕讨论起马球场上的事情。
郑湘这些日子的心神都被马球占去，每日为了看比赛都是早出晚归，姜榕心中不免吃味，想要说上两句，但看到她明快的笑容，万般想法又都散去了。
“女人打马球有什么好看？”姜榕道：“军队之中的马球才激烈，看得人热血沸腾。”
郑湘不满，冷哼一声，只道：“待后日，你去了就能见真章，留下来的人自然都是极强。”
“那我拭目以待。”姜榕笑呵呵道。
“绝对让你刮目相看。”郑湘满怀信心道。
两人正说着，司宝女官求见。郑湘叫人进来，司宝女官行了礼，道：“启禀娘娘，司宝司已经制好马球比赛的奖品，还请娘娘过目。”
司宝身后的三位女史上前一步，将托盘上的物件呈上来。姜榕看过去，只见每个托盘上用红缎子衬着十个骑马挥球的仕女像。
每个摆件约莫巴掌大，三四寸高，每组要么金光璀璨，要么银光闪耀，要么光泽温润。
姜榕一愣，吃惊地看向郑湘，这不会真是金银打造的吧。
“太多奢靡了……吧。”姜榕心肝颤颤巍巍道。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如今是皇帝，事事都要花钱，将来还有花钱的大头，再加上他布衣出身，对于百姓的开支烂熟于心。
若用黄金塑个郑湘的等身金人送给他的皇后，他不心疼；若用金银赏赐有功将士，他也不心疼。但是看到这个，他心疼了……
郑湘瞥了一眼姜榕，冷哼一声。这马球比赛她明年想举办，后年也要举办，年年都要举办，这花费自然要控制了。
她原想用金银铜各打造一套奖品，但司宝给了单子，就迟疑了。一只黄金仕女骑马像所需要的黄金比她一整套首饰用量还多。
她的黄金首饰很多都循环用，款式老了融化重新打造，不鲜亮了炸一炸。她也是会当家过日子的人。
“你自己瞧瞧去。”郑湘嗔道。姜榕听了，伸手将金像拿起，不重，原来是中空的。
司宝女官上前一步笑道：“皇后娘娘节俭，这组是铜鎏金，银色的那组是铜鎏银，最后一组是铜。”
姜榕回过神，将铜鎏金像放回托盘中，面上若无其事地笑道：“原来是这样，你们做得很好。”
郑湘轻笑一声，上前随手拿起铜像，翻转底部，只见上面刻着“显德五年”的款，道：“等比赛结果出来了，再在上面刻下人名。”
司宝忙应了：“是，娘娘。”郑湘摆手，让众人退下，然后猛地转身，朝着姜榕佯怒道：“来说说，你刚才怎么想我的？将我看成了什么人？”
姜榕忙道：“那铜像金银璀璨，瞧着真如金银一般，这司宝司的手艺真是令人叹为观之。原先，我瞧着他们只会做首饰，将钗环花钿打得如真的一样，可见是我孤陋寡闻了。”
“湘湘，你头上戴着的这支大凤钗在阳下光华璀璨，凤凰口中的珠子色泽温润，栩栩如生，真不知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郑湘伸手扶凤钗，脸上露出笑容，要不这凤钗支撑着发髻，非要拿下来给姜榕细瞧。
她取下一支花头钗，凑近姜榕，说起上面的花纹工艺来。
“这朵是牡丹花的式样。”郑湘解释道。
姜榕庆幸了一下，顺着郑湘所指看了半天，但左看右看瞧着不像，郑湘头上簪过牡丹真花的，重重叠叠的花瓣，也唯有此花衬出郑湘的真国色。
“意会意会，这是传下来的牡丹花样式，此外还有莲花、梅花、杏花、桃花、菊花、芙蓉等式样。”郑湘解释道。
姜榕恍然大悟，低头看了眼能说出许多名头的头饰，他还是有些分不出。
“算了，给你说了也白说。你去批阅奏疏去，我回碧梧院把这两日的宫务处理下。”郑湘的目光带着嫌弃，起身道。
姜榕将人送出门，长松一口气，然后精神又提起来了。这一关糊弄过去了，若是算后账就麻烦了，还得想办法。
父母都有事，代国夫人照料小公主，小花如同进了山林的猴子，上蹿下跳，招猫逗狗，差点落到猫憎狗嫌的境地。
小花认定了李泉、何泰等几人，日日找他们玩，纠集一些小孩子，浩浩荡荡，霍霍院中的花鸟虫鱼。
不等姜榕想出办法，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就见梁忠通禀说，小皇子、何将军并多位小郎君求见。
姜榕挥手让他们进来，只见殿内跳进来许多个小团子，只不过瞧着凄惨，有的衣裳撕破了，有的满身污泥，有的头发乱糟糟的，有的脸上挂着几道血痕，还有的额头上顶着油皮……各个红了眼睛，梗着脖子。
一瞧就是打群架了。
何将军跪下请罪，道：“微臣身担宫廷安危，竟然不觉这几人打架，有负陛下所望。再者，微臣身为人父，犬子却在宫中目无法纪，与人打打架。臣教子无方，请陛下责罚。”
原先何将军与小孩们说，要带他们去面见皇帝，一个个觉得自己没错，往日都听家里人说，皇帝如何英勇，如何神机妙算，如何圣明，反而兴冲冲要找皇帝去评理。
中间还夹杂个小皇子，何将军镇不住场面，只好把这群小祖宗带来面见皇帝。
刚才还兴匆匆的小孩子踏进殿内，只见宫女寺人皆垂首侍立，屏息凝神，又见威严的何将军扑通一声跪下，那口不服输的气顿时散了，一个个手足无措起来，连看皇帝一眼都不敢。
姜榕一面笑着让何将军起来，一面搜寻小花，道：“小孩子家争吵打架是常有的事情，何必大惊小怪？”
小花的额头红了一块，裤子滴着污水，躲在一个高个子小孩后面。
“请几个太医给他们看看，免得伤了筋骨。”姜榕吩咐完，又让湿了衣服的几人到偏殿里换衣裳。
不到半刻，三五个太医慌慌忙忙地提着药箱过来，给众人涂药按揉手脚，发现都是皮外伤。
众人收拾妥当后，姜榕问起打架的缘由。
“说吧，谁先出手的？”姜榕让宫人搬来绣凳送上茶水点心。
尽管姜榕神情温和，但小孩子的直觉很强，都不肯先说话。等了半日，方不知是谁仿佛承受不住压力出声：“是石头。”
“放屁，我是先挨打的。”叫石头的小胖子跳起来反驳道，一群人中就他受伤最重。嘴角肿了。
“你怎么不说，你为什么被打？”高个子少年出声，然后朝皇帝行了一礼，说明缘由。
原来石头看见一个小女娃长得好看，说了句要是小女娃是他家的就好了。
这群人中就有小女娃的胞兄，上前就打了石头一拳。石头也有兄长表兄，一群人不知怎么的就打了起来，全乱了。
姜榕拼凑出真相，顿时哭笑不得，对少年道：“石头，他年纪小，不懂事，就是想要个妹妹而已。”
少年低下头认错：“是我鲁莽了，以大欺小，还望陛下责罚。”
石头的哥哥表哥等人也跟着请罚，姜榕想了想，笑道：“凡是参与打架的，年纪大的去扎马步，年纪小的靠墙根站着，给我站满一刻钟，才能回去。”
众人都去了，姜榕挥手让何将军也离开，室内只剩下姜灿。
“你怎么不去？”姜榕奇道。
姜灿理直气壮道：“我没打架。”
“去，一边站着去，堂堂皇子竟然控不住场面，靠着月亮门站满一刻钟再回去找你娘。”
“哦。”

第87章 万晴
站够一刻钟,姜灿趁着父亲伏案处理政务时，蹑手蹑脚地跑了，满腹委屈地去找阿娘。
刚踏进碧梧院的门,姜灿就开始哭丧着脸口里叫娘。郑湘听见声音不对，正要起身出门,就见儿子额头顶着红红黄黄的膏药过来，忙问：“这是怎么了？”
姜灿跑进来，抓着榻沿爬上榻,窝在郑湘的怀里，仰起头，眼睛里闪着水光,道：“我没错，爹罚我。”
郑湘低头细瞧伤口,红了大约桃花那么大一片，浸着血点子,估摸着明日青了。
“哪来的伤？疼不疼？”郑湘问。
姜灿道：“不疼，李泉石头他们打架，我去劝架,被推倒磕了一下。阿娘，一点都不疼。”
郑湘听完,又忙检查他的身体，只除了胳膊肘处红了一片，再没有其他的伤口，才将心放下。
“该罚你，千金之子不坐危堂，以后若有人打架，让宫人们去拉。就你这个小人,跑得越快越好。”郑湘嘱咐道。
姜灿哦了一声，又道：“爹说打架的受罚，但我没打架，还罚了我。”
姜灿在郑湘的怀里扭来扭去撒娇，诉说自己的委屈，想要阿娘为自己出气。
这群小孩玩了许多日，没闹出什么动静，怎么今日就打起架。于是郑湘问起缘由，姜灿学了一回话。
郑湘听了，哭笑不得：“那个叫石头的是白挨了打。”年纪大的小孩知事了，有几个正悄悄地打探人家结亲呢，这充满歧义的话，可不是让人家兄长误会吗？
姜灿搬着郑湘的脖颈，道：“阿娘，那个妹妹比妹妹还好看，咱们能把那个妹妹弄到皇宫吗？”
郑湘听了，冷哼一声，将姜灿像个小乌龟似的按倒，伸手拍在他屁股上，嘴里笑骂：“你还说你妹妹不好看，咱家你妹妹第二好看。”
“石头乱说话就吃了打，你还乱说话？该打。”
“还弄到皇宫？我先把你屁股打疼了。”
姜灿愣了一下，继而挣扎着叫起来：“救命，救命，阿娘打人啦！”
郑湘冷笑：“便是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正说着，突然看见殿外急匆匆进来一人，正是姜榕。他撞见此景，确尴尬地假装没看见姜灿受困。
然而姜灿看到父亲，如同见了救星，完全忘记了刚才被罚的事，喊着让他爹救他。
“你娘罚你，定是有原因，你就受着。”姜榕大义凛然，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
郑湘冷哼一声，转头又拍了一下姜灿的屁股，才放开他道：“做错事，说错话，便是谁来说项也不顶事。”
姜灿得了自由，一溜烟跑了，蕙香等人赶忙跟在后面。
姜榕轻咳一声，道：“这些小孩招猫逗狗，各个调皮，要好好管教他们。”
郑湘道：“小孩磕磕碰碰正常，谁不是这样走来的，随他去吧。”
姜灿见父母都罚了自己，生气了，就跑去找外祖母。外祖母最疼他，必定安慰他。他去了，果然如此。姜灿大为得意，决定不回来，要和外祖母睡一起。
他得意洋洋地让人回去传话，只得了“知道了”三个字的回复。
除了姜灿之外，他的这伙人不论大小都挨了打，一时间离宫就是听取哇声一片。
第二日，没一个出来玩，只到了次日才跟着长辈去马球场看比赛透口气。
大人知道小皇子受伤了，差点吓得魂魄飞散，气得拿大竹板要打人，然而又不忍用力打，也不敢不让小孩出去和小皇子玩。
今日是马球的最后一场比赛，要决出雌雄来。姜榕如约和郑湘一起到场，其他重臣也都随女眷到场。
众人拜见后，就位坐下，郑湘一眼看去，竟有几分年节宴会的气氛，不由得和姜榕小声埋怨了句：“你这一来，味儿都变了。”
姜榕笑回：“那我是来错了？”
郑湘想了下，道：“没来错，对我好，对你也好。”
“对你好，我是知道的。但对我好，我不知道好在哪里，你说说看。”姜榕转头道。
郑湘道：“尚武啊，大周男女老少皆尚武，这对你难道不好吗？”
姜榕闻言笑起来：“对，你说的有道理。你给我讲讲，场上的队员都如何。”郑湘便与他说了起来。
魏国公的夫人和长女都在场上，他与儿子坐在一起，看得忧心无比，时不时发出哀叹惋惜惊呼之声。
“你娘的反应力不如你大姐，唉，要是换我，肯定能冲出去。”魏国公遗憾道。
他儿子提醒道：“爹，这是女子打的马球。你上不去，阿娘打得不错，大姐打得更好。”
魏国公一手拍在他的后脑勺：“专心看，不然你老子我打你的狗头。”
马球场上越来越激烈，分数咬得紧，你进一球后，我必紧跟一球。
徐绫墨的脑子里早已将皇帝重臣抛到一边，现在她的脑子里眼睛里只有马球和比赛。
汗水浸透抹额，她驭马紧追马球的踪迹，感受到生命和心脏在一起跳动。
挥杆打球，就像将烦恼和愤懑一起打飞，飞到看不见的云彩里。
徐绫墨与姐姐徐纨素并称徐家双秀，通文墨，善诗书，有林下之风，然而却生不逢时，遭逢乱世。
徐家有骨气的要么死了，要么磨圆滑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群善于权变之人。
徐家累世清白，新朝立，本会受到重用，然而偏偏出了旧朝的皇后，出了旧朝的皇后也就罢了，不过是缁衣一件，荒灯一盏。
然而，旧朝的皇后竟然怀了前朝的“孽子”，这就让徐家一众人不上不下，心中不安。幸好这“孽子”是个女娃，不碍什么，但在新朝却因此比旁的世家矮了一截子。
不过，徐家擅长用女儿攀援，继徐纨素之后，徐绫墨上了秤，挑挑拣拣（别人也挑挑拣拣）将她嫁给一个小将，和战功赫赫的梁国公攀扯了关系。
徐绫墨只好嫁人，幸好夫家一切都好。夫君娶她，是因着徐家的家风和家教，因而她便装成夫家理想中的家风。
现在看来，徐绫墨自嘲，她好像一不小心把这家风一杆子打到九霄云外了。
强烈的攻击性，冷峻的判断，犀利的攻势……哪个都不是她以前的样子。
不过，赢就好了。
赢就好了。
郑湘先是还与姜榕说话，慢慢就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上的比赛，心脏随着那奔驰的马一起跃动。
比赛在激烈的角逐中结束，众人先是一震沉寂，继而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郑湘激动地拍案叫了一声好，姜榕面带笑容，承认了自己的偏见。
“你是不是也看呆了？”郑湘转过头，对姜榕笑道。
姜榕点头：“女中亦有豪杰。”郑湘听了，眉飞色舞，十分受用姜榕的赞同。
赛后，诸人歇了一会儿，就被女官通知去觐见帝后。众人喝水梳头的动作一顿，常月姮被推出来问寻原因。
女官笑着道：“终归是好事儿，夫人姑娘们最好穿刚才那样的衣服。还有人去通知前日胜出的队伍。”
常月姮听了，笑着送走女官，回来对诸人笑道：“姐妹们换上新队衣，娘娘要赏我们呢。”
众人嘻嘻哈哈地换上洗衣，洁面梳头，纷纷猜测。
“娘娘会奖赏什么东西？”
“纱罗？宫扇？”
“或许是首饰呢。”
……
众人来到执事小憩的棚下，依次站好，眼神乱飞。
郑湘看着走到面前的诸人，各个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笑道：“这些日子，诸位让我见识到了巾帼不让须眉。你们马球打得好，让我与陛下刮目相看。”
姜榕颔首道：“确实是巾帼不让须眉。”
郑湘转头，宫女们捧着托盘上前，她道：“我大周立国以来，文武并重，本宫唯盼以后诸位勿要丢了大周的尚武之风。”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众人行礼谢恩。
“这是你们赢来的。”郑湘含笑说了一句，女官便按名册唱诸人的赏赐。
“常月姮，赐鎏金骑马仕女铜像一尊，簪子一对，荷包一对。”
“徐绫墨，赐赐鎏金骑马仕女铜像一尊，簪子一对，荷包一对。”
……
三支队伍除了铜像有鎏金、鎏银以及铜制之分，其他簪子荷包皆是一样。
众人得了无不欢欣雀跃，这可是皇后赏赐，先不论东西好坏，单这份荣耀就值得夸耀，尤其是家世不高的女子。
赏赐完，郑湘又勉励众人几句，然后与姜榕回到清溪园，心中仍激动不已。
“明年会办得更好。”郑湘自言自语，今年办得仓促，有几处能改进的地方。
用完膳，郑湘想起万晴来。别的队员要么是国公夫人，要么伯爵小姐，最不济还是某将领某姓的女娘，唯有万晴是富商之女。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若非她球技高超，只怕早被众人排挤了。可她不卑不亢，在一众诰命中并无局促之意，非同凡人，着实令人喜爱。
想毕，郑湘叫来蕙香，对她道：“我瞧着万晴不错，你去问她愿不愿进宫做女官。”
蕙香听了，惊了一下，随后笑道：“她必定愿的。能跟着娘娘，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郑湘道：“不可以势压人，或许她要奉养父母，抑或嫁人，进宫岂不是耽搁了她？”
那些公侯家的姑娘，郑湘瞧着也喜欢，只不过她们大多定了亲，即便没有定亲也正在寻人家。这时叫人家入宫，又不是做嫔妃，必定要结怨的。
万晴和高秋芳住在西厢房，一应衣食皆相同。比赛结束后，高秋芳长吁短叹，又不住地抚摸着铜像傻笑。
“我要把这个当传家宝。”高秋芳下了决定。他们家中能做传家宝的东西很多，但唯有这个是自己挣来的，上面还有自己的名字。
众人得了铜像后，又被宫女要走刻字，高秋芳手中就是刻完姓名由宫人送回来的铜像。
“万妹妹，我瞧瞧你的铜像。”高秋芳回过神，对万晴笑道。
万晴从黄花梨的锦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红缎包裹的铜像，与高秋芳的放在一起，两人爱不释手。
“谢谢高姐姐。”万晴真心感谢高秋芳给自己这个机会，不仅在离宫住在，也在皇后面前打马球，又得了赏赐。
早先被高秋芳邀请，阖家老小无不惊喜，那可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啊，定是祖坟上冒青烟。
如今瞧着，应当是祖坟上炸烟花了。
“万妹妹说这些做什么，若不是你，咱们得不了第三呢。”高秋芳笑道：“若明年还有比赛，你不许去别家。”
万晴一口答应：“咱们自然是一队。”
两人正说话，就听见皇后宫中来人要见万晴。万晴听了，不知皇后何意，但一想自己身上并无可图之处，便坦然处之。
高秋芳安慰她：“我听祖母说，娘娘最是宽厚仁慈，你不用担心。”
蕙香过来，高秋芳与万晴忙见礼。寒暄几句，蕙香笑道：“万娘子好，娘娘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去宫中当女官。”
万晴听了，整个人怔愣住，心中仿佛有什么要喷涌而出。半响，她定了定神，问：“小女愚陋，不知这女官是做什么？”
蕙香笑着介绍道：“宫中有执事女官如尚宫司宝之流，又有后妃身边随奉的女官。若是万娘子有意，便做的是随奉的女官。”
万晴心思百转，想了又想，最后行礼道：“小女愿意听候娘娘差遣。”蕙香笑问：“你可是真愿意？”
“愿意。”万晴的眼睛里露出坚定的光芒。
入皇宫，焉知非福？

第88章 回京
万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在一个多月的礼仪学习中彻底偃旗息鼓。她惴惴不安地跟着碧桃来到碧梧院。
进了门,万晴不敢东张西望，余光瞥见几个宫人寺人正在浇花喂鸟，廊下挂着一溜的鸟笼,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
院中布置了几点山石，高大繁茂的梧桐树洒下绿荫。
两人进了殿,两个小孩坐在正厅的地毯上玩耍，大的那个嘴里说着“打仗”“骑马”“我厉害”之类的话，小的安安静静摆弄着绣球。
碧桃停下脚步行了一礼,万晴慢半拍跟着行了一礼，但这两小孩均没有抬头，或许对此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两人行完礼就转入西暖阁，梧桐浓密,挡住阳光，将幽深替入殿内,虽然外面一片炽白明净，但殿内却阴凉昏昏。
碧梧和万晴恭敬地立在一边，没有说话。万晴余光瞥见,几名宫女正在侍奉一女子窗下理晨妆。那就是皇后。
内室皆屏息凝神，不闻一点咳嗽之声,偶然宝石金珠折射出的光芒成为内室最喧嚣的存在。
万晴站了半响，她的脑子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家中的婢女管家媳妇就是这样侍奉母亲的，不由得心绪不宁。
郑湘从镜中扫过一个眼熟的人，转头细看，原来是万晴，于是笑问：“你来了。”
万晴闻言下意识地抬头,顿时觉得室内犹如皓月高悬，陡然亮堂起来，那是一张让万晴无法呼吸，浑身僵住的脸。
万晴被碧桃扯了几下，才回过神来，顿时局促不安，觉得自己粗陋，不应该在屋内，而应该在外面扫地。
“娘……万晴……见过……皇后娘娘。”万晴断断续续道。
蕙香失笑出声，差点拿不稳手中的梳子，其他几个宫女也都掩口而笑。
碧桃懊恼了一句：“我就知道这样。”
万晴更加局促了，郑湘笑道：“你们别欺负她。你多大了？都会做些什么？”
万晴绷直身子，认真回道：“启禀娘娘，我今年十五，认识几个字，会数几个数，骑马不至于摔着。”
郑湘听了，笑起来，道：“我明白了。过两日，御驾就要启程回京，你跟着蕙香记录收拾东西。若是闲了，去马球场或者藏书阁都行。”
“是。”万晴忙应下，但又有一种茫然，这女官听起来好清闲。
“你去吧。蕙香，你带带她。”郑湘转头对蕙香道。蕙香笑着应了一声。
万晴跟着碧桃出了宫殿，碧桃笑道：“你刚才是不是看娘娘看傻了。”万晴尴尬一笑。
碧桃停下脚步，打量万晴一眼，只见她穿着青色女官袍服，一双眼睛星灿月朗，灼灼生辉。
“娘娘对于你有眼缘哩。”碧桃直把万晴看不得不自在，才笑道：“蕙香姐姐事忙，一时半刻顾不上你，你要不要在离宫逛一逛。”
万晴想了想，道：“如此劳烦碧桃姐姐，若是能到藏书楼一观，便再感恩不尽。”
碧桃笑道：“这有何难？”说罢，两人一起离去，碧桃给万晴介绍其离宫各处的宫殿楼宇。
郑湘梳妆完毕，叫了姜灿和小鱼用饭。两小娃娃早上起来吃了一碗粥，就来正殿玩耍。
几日后，御驾与雁阵几乎同向，朝南而去，逶迤数十里。
郑湘回到熟悉的蓬莱殿，犹如从轻飘飘的空中，负了重，踏在厚实的土地上。
周贵妃过来见她半躺在榻上，精气神散了一半，笑问：“这是这么了？我听闻你在离宫里举办了一场异常精彩的马球赛，可惜我无福，看不到这样的热闹。”
郑湘拉了个引枕垫在背后，一听这话，就明白周贵妃对留在京师心存不平和埋怨，便笑道：“今年错过了，明年的更精彩。”
周贵妃听了，摇头笑了下：“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往日，你都是生龙活虎，今日怎么瞧着脸色发白。”
郑湘忙叫新柳拿奁镜来仔细打量，嘴里道：“我脸色真的发白吗？肯定是因为这两日旅途劳顿。”
郑湘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脸色不好。周贵妃见状，起身告辞：“过两日，我再来与你说宫中诸事，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郑湘点头，道：“姐姐慢走。”
周贵妃突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转过身，叹道：“我许久未见小花，甚为思念，不如让他待我宫殿一两日。”
郑湘道：“我是没什么。姐姐，你问他乐不乐意去，他这些日子在离宫里心玩野了。”
周贵妃笑道：“小花自幼聪颖懂事。我找他去了。”
待周贵妃走后，郑湘感到倦怠，打了个哈欠，对新柳道：“你们去忙，我睡会儿觉。”新柳带着宫女出去了。
暮色降临，蓬莱殿一片安静，姜灿跟着周贵妃去了，小鱼不爱说话，郑湘睡觉未醒。
姜榕过来时，见到暮纱四垂，殿中空寂，桂花热闹的香气，反而显得蓬莱殿愈发寂寥。
现实与虚幻在黄昏模糊了界限，姜榕恍恍惚惚，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一丝惶恐。
他加快脚步，那矫健的步伐敲击在白石的阶梯上，犹如梦境破碎的声音。
姜榕大步转进西暖阁，榻上沉眠的人将一切虚幻散去，照出真实。姜榕坐在榻沿上，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郑湘。
然而，任谁被这么盯着，也不会睡安稳。郑湘睁开眼睛，骂了一句混蛋，坐起来，头脑有些昏沉。
殿内已经暗下来，姜榕一半的身子笼罩在阴影里，黑魆魆的，郑湘赶紧叫人来点灯。
“我都被你吓着好几次了。”郑湘埋怨了句，感到腹中饥饿，又叫传饭。
姜榕笑道：“你胆子可不小，每次都骂我。”
郑湘起身洗手净面，回头说了句：“那是你活该。”
晚上两人躺在榻上睡觉，姜榕的手臂刚搭在郑湘的身上，郑湘就拂开，带着困意的声音道：“我困了，睡觉。”
姜榕顿了一下，伸手将郑湘紧紧揽在怀里，道：“快睡吧。”
他脸上的神色却有了异常，难道湘湘对他没了新鲜感？下午睡了一下午，晚上怎么还能睡得着？
姜榕睁着眼睛，不断思考原因，是因为年纪大了，是因为身材走形了，还是因为体力不好了……
他不至于落在这种地步吧，难道……咳咳……他赶紧在心中呸了一声，放空大脑，也跟着睡去。
郑湘次日醒来神清气爽，精神奕奕，送走依依不舍的姜榕后，她带着宫女去了周贵妃的仙居殿，恰逢周贵妃与姜灿用饭。
她略微扫了一眼，都是姜灿爱吃的，周贵妃比她这个亲娘还贴心。
“你们吃，不用管我，我去正厅喝茶。”郑湘摇着宫扇笑道。
周贵妃起身：“小花起晚了，等吃完我将他送回去。”
“我不是找他，来找你。”郑湘笑着看埋头吃饭的小花，见她来只含糊叫了句阿娘，然后继续吃饭。
周贵妃坐下道：“既如此，我便不与你客气。小花慢些吃，慢些吃。”
郑湘朝周贵妃颔首，果然去了正厅坐下，春雨捧茶，笑说：“皇后娘娘请喝茶。”
郑湘接下，打量仙居殿，她印象中的仙居殿金碧辉煌，华丽大气，犹如神仙居住。
但现在只见纸窗木榻，帘帐黯淡，几案架子只摆着几个土瓶子，唯有身侧针线筐里有鲜艳的丝线和绸缎。
针线筐里有一件未完成的金色缎地背心，绣着童子坐莲的纹样，大小是小花能穿的。
“周姐姐的活计真好。”郑湘接过来，爱不释手地看着。
春雨笑道：“主子嫌宫里送上的背心纹样不出彩，就亲自绣了一件，不想让皇后娘娘你发现了。”
郑湘道：“便宜小花那臭小子了。我瞧着上面有好几样针法，但看不真切，你和我说说。”春雨就着纹样给皇后讲解起来。
待周贵妃用完膳，从里面出来，郑湘正与春雨说得认真。
看到她们讨论的东西，周贵妃自个人不好意思起来：“拿这个做什么，不过是消磨时间的活计，怎么送到皇后面前现眼。”
“阿娘，周娘娘，我去玩啦。”从内室跑出来的小花对着两人说了一声，便提着一柄小木刀不见人影了。
“这孩子……”周贵妃坐下无奈笑道。
郑湘道：“他呀，现在就像一条小狗，一喂饱都往外走。”
周贵妃听了笑起来，笑完和郑湘说起她离开期间宫中发生的事情。
“今年放归和采选宫女都已经好了，各地供奉来了一大半，用的吃的穿的都已经送到各宫……”
郑湘点头，笑道：“我在离宫就收到贡品，姐姐你费心了。”
周贵妃和蔼地笑了下，转而说起另外一事：“后宫嫔妃除了我和德妃，还有三位宝林，算下来她们已经入宫五年，老实本分，我想着不若升一升她们的位份。你觉得如何？”
周贵妃的语气中带着商榷和诚恳。她位高，德妃有子，比这三人强了百倍千倍，难为这三人能熬得住。郑湘听了才想起这三个小透明，想了下道：“念在她们守礼恭顺，升她们为才人，享受美人份例。”
周贵妃闻言笑起来，道：“极好，这是难得的大恩德。我让她们给你磕头。”
“不求她们这个。”郑湘笑道：“我见姐姐对小花极为喜爱，对小鱼则冷淡些。”
“你要是把小鱼送到我宫里，我比疼小花都疼她。”周贵妃回了一句。
郑湘玩笑：“那不行，小鱼又乖又像我，我可舍不得她。小花送你宫里行，小鱼不行。”
周贵妃扶额：“小花过两年就去上学了，送到宫里就是白疼了。小鱼之前年纪小，现在能走路了，多来我宫里玩耍。我留了不少好东西呢。”
说最后一句时，周贵妃的表情变得神秘起来。
郑湘奇道：“什么好东西，我没见过？”
周贵妃笃定道：“陛下当周王时抄了几家王府并不少世家，我分了一些好东西。”
郑湘一顿，还真是她没见过的。不过，她倒是不眼热，因为陛下还是周王时，她仍是皇后。
“那小鱼可不能错过她周娘娘的私房。”郑湘笑着允诺道。
两人说了一会子话，郑湘告辞，周贵妃送她出门。春雨扶着周贵妃回来，道：“咱们库房没有鲜亮锦缎，奴婢等会去取些水粉、鹅黄等五颜六色的缎子来。”
长日漫漫，有个小孩慰藉寂寥也好。
“你再把司服叫过来，她们做的衣服制式单一，我与她们好好说道说道。”周贵妃补充道。

第89章 皇宫传说
早在万晴被公侯家的小姐请走打马球时,万父与万母就担忧不已。豪门之家常以势压人，自己姑娘只带小丫头团儿去了，能顶什么事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万母每日早晚都要拜诸天神佛，祈祷女儿L平安归来。
两口子相互埋怨,一个说要不是他想结交权贵女儿怎么会毫不犹疑地答应，一个说要不是她想结识豪门夫人女娘女儿怎么会杳无音信。
万晴的小弟万明被家中连日的阴云弄得头昏脑涨，说了父母两句,就被父母撅回去，还被埋怨若是姐弟性别换一下，他们就不会为两人担心了。
这日,两个寺人带着团儿L敲开万家的院门。团儿L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一见开门的仆从,就急道：“快去通知老爷太太，宫里的贵人来了。”
皇宫在外人看来辉煌璀璨,里面的人也跟着披上一层华光。仆人急转回跑，大声呼喊，不一会儿L万父万母并正读书的万明都过来了。
万父上前忙陪笑,请两人进去喝茶，又往他们背后张望,却不见女儿L的身影，心中七上八下。
万母落后一步，抓住团儿L的胳膊，急问：“姑娘呢？”
“姑娘进宫了！”团儿L激动地声音发颤，住进公侯人家姑娘与公侯姑娘一样待遇，她自己也当了回公侯人家的副姑娘。而且她又逛了离宫，远远见了皇帝皇后一眼。
“什么？姑娘进宫了？”万母的声音陡然尖利,血液一股子全涌入大脑，整个人呆愣住。
万父四肢僵硬，脸上的肌肉抽动，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是荣耀，是自豪，还是担忧？
万明心道，难道他姐姐做皇妃了？
好在小寺人很快打断这家子的乱想：“万女史马球打得好，合了皇后娘娘的人缘，召她当身边女史。”
另一寺人接道：“万女史托我两人送些东西给家里，请万老丈和万太太莫要担心。”
万父的心被高高抛起，又落下来，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皇妃当然比女史强，但女史做够年限或者得了皇后恩典，还能出宫一家团聚。
“皇恩浩荡，皇后看上小女，是小女乃至万家的福气。”万父忙回神，陪笑道。
一寺人含笑点头：“大周上下谁不知皇后娘娘最是仁慈？万女史跟了皇后，是好运道。”
万家诸人忙道是。一行来到客厅坐下，为首的寺人指着带回来的东西，传话道：“万女史说，这两端宫缎和一对金银锞子是皇后赏赐她的，二老或自己用或送人。”
“这一尊铜像和一对荷包是万女史马球打得好，赢了第三名，皇后奖的。原还有一对簪子，万女史留在宫中自己戴了。荷包留与老丈和太太。万女史说将铜像请在祖宗牌位前供奉几日，让祖宗也知道这件大喜事。”
小寺人又笑嘻嘻道：“万姐姐说了，这铜像底部刻了她的名字，让老丈千万别昧了铜像。”
万父忙道：“必不敢，这是小女给祖宗带来的荣耀，岂敢昧了？”
小寺人道：“我回去把这话告诉万姐姐。”
万父又让人赶紧上来茶果饭菜美酒，死命留饭。不过这两人有事，传完话就要走，万父给两人封了两个大红封奉上。
送走二人后，一家三口围着团儿L问长问短，团儿L将公侯府邸生活、离宫美景、马球、皇帝皇后等事手舞足蹈地说了。
听完，万父忧喜参半道：“一入侯门深似海。”
万母也担忧不已，自家虽然门第低，但衣食丰足，呼奴唤婢，然而女儿L现在却做的是侍奉人的活计，不知道她能否适应。
万明才八九岁，道：“女官也是官，咱们不用我读书就出个当官的。”
万母抬手兜头打他一巴掌，斥责道：“滚回去读书，别在这里烦人。”万明哭丧着脸跑了，姐姐捎回的东西全被父亲收起来，他一个也没有。
众人退去，屋内只剩下两夫妻四目相对，终于万母说了声：“姑娘是自愿去的，总归是好事。你去给祖宗烧喜纸，我来准备明日的宴请。”
万父道：“确实是好事，平常人家想侍奉皇后也不能呢。”
正说着，又听见门房说贵人来了。原来是高老夫人和高小姐送来礼物，酬谢万晴效力马球队一事，都是绸缎荷包酒食糕点之类。万家诸事自是不提。
郑湘与周贵妃商议完事情，便回到蓬莱殿处理宫务。那三位宝林知道升位份和份例的事情，无不欢欣雀跃。
这三人约着去给皇后贵妃磕头，到了蓬莱殿，宫人通禀，正巧郑湘在。
新晋的三位才人，进了宫殿，郑重给皇后跪下谢恩。郑湘让她们起来，笑着问起生活起居来。
张才人笑道：“托娘娘洪福，我们姐妹几个吃的用的穿的都是上好的，上头娘娘慈爱，下面宫女寺人都贴心。”
郭才人亦笑道：“我们姐妹几个常说碰上娘娘这样贤惠的人是我们的大福气。”
孔才人道：“是了是了。”
郑湘略寒暄几句，便道：“我这里忙，你们去吧。”三人告退。
路上，孔才人道：“皇后说话做事都极好，若是……”
一旁的张才人不用想就知道她想什么，啐了一口道：“赶紧住嘴，可别胡思乱想，你也不想想那个皇宫传说。”
皇宫中有三大传说，最吓人的就是断头宫妃，据说有人曾看见无头女尸抱着毁容的头颅日夜在掖庭井边哭泣，传言她就是薛皇后。
这女鬼别的都不怕，就怕当今皇后和陛下，皇后砸伤了她的脸，陛下砍了他的头。
这两人比女鬼更可怕呢。
郭才人搓了搓胳膊，在秋老虎似的天气下，竟然感到几分寒意，道：“你们别说了，怪吓人的。”
三人赶忙挑了太阳底下下走着，转而说起下午打叶子牌，一路往仙居殿而去。
这三人初进宫时是烧赵德妃的热灶，时时去奉承巴结，但是皇后一立，她们三个本想转皇后的灶台。
但一想皇后当淑妃时，怀孕都把持着皇帝不放，当皇后根本不可能为了贤惠的名声将皇帝往外推，于是三人一琢磨便抱团生活，时不时去周贵妃处走动。
三人闷了就玩乐一通，困了就睡，饿了就吃，现在身子沉得跳不了舞。随着年华逝去，再看看皇后那张羞花闭月的脸，早先争荣夸耀的心思慢慢歇了。
三人到了仙居殿，周贵妃忙着裁衣裳做针线没有多留她们，又随手一人送了一匹鲜亮的绸缎。孔张宝三人喜不自胜。
郑湘若将人放在心中，自然霸道得很，这三人不碍事，荣养着又不费什么。
她处理完宫务，去了宣政殿与姜榕用膳，便在宣政殿睡了午觉。
只是郑湘一留神又睡到夕阳西下，一醒来姜榕就急匆匆赶来，担忧道：“让太医来，别是得了风寒。”
郑湘瞪了他一眼，心中隐有猜测，闻言瞪了他一眼，嗔道：“谁得了风寒，反而嗜睡？叫刘太医过来。”
一听这话，姜榕立马睁大了眼睛，又惊又喜道：“莫不是……”
郑湘伸手捂住姜榕的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身子不适，召见太医。”
姜榕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护着郑湘换了衣裳梳了家常的发髻。
一刻钟后，刘太医提着药箱过来，给皇后诊脉，左右手诊遍，顶着皇帝热切的目光，斟酌道：“皇后娘娘脉象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相，应是滑脉。”
“皇后几个月了？”姜榕知道妇人滑脉等同于怀孕，急问。
刘太医继续道：“启禀陛下，应有一个多月，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恭什么喜？”郑湘心里道。她心情烦躁，产育的苦可不是说着玩的。
刘太医领了喜封下去，郑湘黑了脸色，转过身不想搭理姜榕。
姜榕一见，忙转到她面前，哄她：“这是怎么了？家里添丁进口总是好事，你若是不高兴，捶我几下。”
郑湘啐了一口，道：“不是你生，你白得个孩子，当然高兴。”
姜榕一顿，摊手道：“我想生，但没这个本事。”每次郑湘生子经历生死，对于他都是痛苦的煎熬。
郑湘冷笑：“胡说八道。我这两年一个孩子，和差不多成猪了。”
姜榕坐下，伸胳膊揽着郑湘，郑湘挣了几次没挣脱掉，方遂了他的意。
“你正值花信年华，而我也是年富力强，即便做了诸多努力，终免不了生育。”姜榕缓缓道：“除非等我年纪大了再同室，否则都可能会有孩子。”
譬如柑橘，不趁着水灵吃，放时间久了，再吃就是满嘴的破絮烂糠，半点无之前的甘甜。
郑湘今年才二十五，可不是清心寡欲的人，也不愿清心寡欲。
她缓缓消了气，对姜榕道：“往后你多吃些芹菜木耳大蒜，还有你得听我的，我说行才行，不行就不行。”
姜榕无有不应，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握着郑湘的手，道：“若是个皇子，我就不那么费心了。”
孩童难养，姜榕就有夭折的兄长和妹妹。一想到未来，他的心就忍不住揪起来。
郑湘会意，拍开姜榕的手，道：“公主难道就不好？你这样说若真是公主，只怕她就要伤心了。”姜榕闻言连忙向腹中的孩儿L道歉。
两人腻歪一阵子，郑湘收拾好心态，散去焦虑忧愁，又让人去忠敬候府悄悄报喜。因为未满三个月，但郑湘又迫切想见母亲。
皇后再次怀孕的消息在宫中流传开来，周贵妃真心欢喜，赵德妃差点把念珠扯断，三位才人无所谓只面上做欢喜之状。
姜灿听了一耳朵，转眼又忘了，对于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而言，几个月后的弟弟妹妹几个月后再说，当时是记不住的。
陆凤仪听到这个消息，又喜又忧，忙不迭在宫门一开就来了。
“你身子可有不适？”陆凤仪一见郑湘忙抓着她问。郑湘回了一切都好，陆凤仪又问了胃口、睡眠等事，见没有大妨碍，便将心放下。
“你身子素日壮得和牛犊似的，这一次也必能平安如意。”陆凤仪口中念佛，道：“我回去给菩萨添一两千斤香油，求他保佑你。”
郑湘闻言嗤笑一声，她不信这些神佛菩萨，“阿娘，你有钱捐香油，还不如开个粥棚，吃粥的还能说你个好。菩萨会因为你捐香油说你好？”
陆凤仪连呸一声，气道：“你真是……口无遮拦，算了算了。”
郑湘嘿笑一声，陆凤仪冷笑。皇室可不是菩萨的忠实信徒，前朝有个皇帝曾经灭过佛，烧毁佛像、捣毁佛寺、强迫僧人还俗……哪一样在信徒看来都是骇人听闻。
母女说了一会子话，陆凤仪见女儿L精神尚可，再三叮嘱她注意身子才离去。

第90章 柿子
“你慢些……”
每当郑湘有大动作时,姜榕就担忧不已，仿佛她就是尊易碎的琉璃人似的，扰得郑湘烦不胜烦。
“我如今身体康健,走个路有什么问题，别大惊小怪。”郑湘甩开姜榕搀扶的手。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除了嗜睡之外，并无其他的不妥。
“好好好,你说的是。”姜榕又将手搭上去，脚步跟着慢下来，两人漫步在古木交柯形成的穹顶之下。
天气渐渐凉了,木叶萧瑟，唯有松柏竹之属依旧不改青翠。
郑湘一抬头,突然看见一枝老柿树桠从宫殿斜逸而出，枝头挂着五六只橘红的柿子,一群麻雀飞上飞下，围着柿子不断啄食，很是喜庆可爱。
“事事如意,倒有些想吃柿子了。”郑湘的目光落在红柿子上。
姜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了下道：“柿子性寒,只能吃半个。”
半个就半个，郑湘点头同意。两人绕着皇宫散步，散了一圈正好回到宣政殿。
郑湘吃到了半个柿子，又看见门口的几案上换成了蜜蜡珠玉柿柿如意盆景，心中一暖。
郑湘想要回去休息，她最近嗜睡，时间和精力勉强支撑处理宫务,政务不能帮上忙。
姜榕劝道：“你就在隔壁睡，咱们在一屋，我心里安心。”
郑湘呸了一下，笑道：“你怎么和小孩子似的，小花和小鱼都不这样。”姜榕脸上只是笑。郑湘便在西暖阁睡下，软卧罗衾，倒是舒适。
这日，万晴过来汇报郑湘汤沐邑的事务。她当初如同谦虚骑术一样，对自己其他的才能过分谦虚了。试用了一个月，万晴就被郑湘派去监督汤沐邑的收支。
万晴拜见后，奉上账册，道：“启禀娘娘，过往两年汤沐邑报了一次水灾，因而蠲了二分之一的租税。我查过记录当年那郡确实遭了灾，然而汤沐邑因地势较高并未受到严重灾害。”
“除了这个，我还发现账册上的支出虚高，比着市价贵了七八倍乃是十数倍。账册交易的两家铺子甚为奇怪，低价买入汤沐邑物产，而后又高价卖给家令上贡。”万晴禀告完，目光飞快地瞅了眼郑湘，便垂手而立。
郑湘一边听万晴的汇报，一边看账册，上面的疑点都被标出出来，半响，她叫来王公公，问：“汤沐邑的家令是谁？”
王公公小心翼翼回道：“启禀娘娘，家令是从前为娘娘管理汤沐邑的牛信。”
郑湘眉头微微一皱，当年因着她再入宫廷，她这一系的宫女寺人没有受到多大的打击，这牛信闲置了一段时间，当郑湘封后又被调去管理新的汤沐邑。
王公公觑着郑湘的神色，道：“牛信素日对娘娘忠心，但他久居在外，时间长了，现在什么心思不好说。”
郑湘想了下，道：“王公公，你悄悄派几个人去核验一番，无论真假都要过来禀告。”
王公公忙陪笑道：“奴婢遵命。”他心中悄悄给牛信判了死刑，这厮胆子忒大了，竟然敢糊弄娘娘。
郑湘吩咐完，抬头对万晴道：“你做得好，往后都如今日这般细致才好。”说完，命蕙香赏赐给万晴两匹缎子。
万晴离开后，郑湘对蕙香感慨：“汤沐邑有人瞒报我是知道的，大多是念在他们跟随我多年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万晴一查，就发现里面生了个大脓疮。”
蕙香骂道：“那牛信是猪油蒙了心，遇到娘娘这样的主子不思感恩，反而欺瞒娘娘，真是该死。”
郑湘叹了一口气：“朝廷的郡县长官皆有朝廷检查，只因为是我的汤沐邑便疏于监管，到现在这种地步也有我监督不力的原因。”
蕙香道：“怎么能怪娘娘？都怪那什么牛信利欲熏心。”
过了半个月，王公公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牛信犯下的罪行比万晴看账本查到的还多，除了账上的那些，还有欺男霸女，强抢民田、勾结豪族等恶行。
郑湘看完差点气着，深吸一口气，道：“去请掖庭令把这些无法无天的混账押回来，依法处置。万晴，你拟一篇汤沐邑管理章程，避免以后出现类似的事情。”
郑湘吩咐完，起身前往宣政殿，匆匆朝姜榕一颔首，便坐下提笔草拟了一道旨意，传来中书舍人交给他。姜榕张望，似乎想一探究竟，但郑湘今日的脸色看起来格外不好。
中书舍人接过来之后，匆匆扫过一眼，惊讶一瞬，道：“微臣谨遵皇后懿旨。”这声音比之前接旨都高了几分。
郑湘点头，对中书舍人：“你赶紧去拟旨，以后巡按地方不许再无视汤沐邑。”中书舍人道了一声是，就下去了。
姜榕听完两人的对话，明白了一半，另一半张口问郑湘：“你的汤沐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郑湘便将调查的结果给姜榕说了，姜榕眉头微皱，他最恨这些贪婪暴虐的官员。
“你的汤沐邑如此，小鱼的汤沐邑只怕时间长了也会出现这种陋习，还有以后皇子封地的情况，不如都纳入朝廷的巡察之中。”姜榕道。
郑湘点头道：“也好。”姜榕拟了一张条子命人交给中书省。
郑湘突然拿手指着自己，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问姜榕道：“你说我是不是很好骗？”
姜榕听了一头雾水，忙道：“湘湘天资聪颖，是再聪明不过的人，怎么会好骗？”
郑湘冷哼一声，道：“有人竟把我当傻子。”郑湘承认自己不如一些人聪明，但这一些人不包括那些自以为是的人。
“等那什么马信抓回来，我将他碎尸万段，为你出气。”姜榕满脸陪笑道。
郑湘噗嗤笑了，道：“国有国法，依照国法处置便是。你还碎尸万段呢，可不许用私刑。”
姜榕见郑湘笑了，才放下心，道：“他气着你了，就该挨千刀，你不生气，我为你出气。”
郑湘哼了一声，起身道：“我去睡会觉。”姜榕起身搀扶郑湘去了西暖阁。
“我不是琉璃人，不用这么小心。”郑湘这句话已经说了不止多少遍，但姜榕就是听了立刻忘。
“头二个月要仔细。”姜榕振振有词。郑湘拗不过他，只好随他。
晚上，郑湘吃饭完懒得动，便与姜榕在宣政殿歇下。这宣政殿内室的布置越来越像蓬莱殿，而姜榕在潜移默化中习惯了轻软厚实的床榻。
郑湘躺下与姜榕随意说着话，外面刮着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明儿路上肯定落了一层厚厚的黄叶。”郑湘说着，往姜榕身子靠了靠，京师昼夜温差大，秋日的夜晚凉意甚浓。
姜榕乐意做郑湘的火炉，将人搂在怀中，道：“今年的秋稼丰收，老天爷是彻底站在我们这边啊。”
百姓连续几年五谷丰登，妻子有怀有身孕，在姜榕看来可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过几年，我把南方打下来，我听说南方物产丰饶，什么红稻、龙眼、荔枝、枇杷、锦缎……都让它们上贡。”姜榕畅想美好未来：“金陵真是个好地方啊。”
郑湘想了下，此事的成功率很高，但避免姜榕过于得意，便道：“你可不要自信过头成了自负，若真输了，只怕再等一二十年。一二十年，未必有齐国主这样心向大周的国主了。”
姜榕听到“心向大周”顿时哈哈大笑，震得郑湘耳朵发蒙，于是她伸手拧了一下姜榕的腰间肉。
“放心，灭国这事我擅长。”姜榕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着实让郑湘看呆了。
姜榕更开心了，努力保持这副模样，但是郑湘的呆愣只在一瞬间，冷哼一声，抓住姜榕的手握住胸前。
“睡觉，梦里什么都有，你想灭几国都行。”郑湘道。
姜榕：“……”
次日，姜榕要上早朝，睡足的郑湘被吵醒睁开眼睛，支着头透过浅黄的纱帐往外笑吟吟地看姜榕。
忽然郑湘的眼睛变得犀利起来，她看见一名端巾帕的宫女眼神脉脉含羞地盯着姜榕，举止之间透出几分熟悉的引诱。
她绝对没有看错，因为她曾经见过也做过类似的举止，像展示修长的脖颈、曼妙的身材、羞涩而腼腆的笑容……
郑湘陡然生出一股独占欲。若是姜榕雨露均沾，她说不定能满足这宫女的愿望，但现在嘛……
谁敢弄她的人，她就要砸谁的头，不，饭碗。现在她是皇后，要修身养性。
郑湘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宫女，心里想着解决的办法，最便捷的就是将人赶走，但是她……她想试试姜榕的想法。
姜成林这些年嘴里都说着唯爱她一人，但男人嘛，郑湘将信将疑。
姜榕上朝去后，郑湘起身命人查了这宫女的身份。之前姜榕夜夜宿在蓬莱殿，侍奉他洗漱更衣的是蓬莱殿中的宫女和他带来的内监。
王公公很快带来了消息。原来，这宫女姓梁名晚芳，出身世家，只不过前朝时家中犯事籍没为奴充于掖庭，因为容貌秀美，聪颖伶俐，被选进宣政殿侍奉。
郑湘接连在宣政殿住下，发现自己并未看错，她确实对姜成林有心思。
然而，姜榕是个榆木疙瘩，对此视而不见，一心想着上朝不要迟到。
郑湘对此十分满意，便和梁忠提了一声，将梁晚芳调走，以后不要再靠近御前了。
粱晚芳总觉得这几日有人盯着自己，原以为是殿中的小姐妹，便留意了几日，见同僚没有动静便放了心，谁知却接到了调离的通知，犹遭晴天霹雳。
告知她的太监斜着眼睛打量她，嘴角嗤笑，那一瞬间粱晚芳明白自己的心思完全暴露在太阳之下，任人围观嘲笑践踏，脸上红白交替，几乎站不稳身子。

第91章 美人刀
粱晚芳嘴唇颤动,抬眸看向小梁公公，泪光闪闪，摇摇头道：“不,我不去。”
小梁公公冷笑一声，道：“姑娘做了什么,自己心里头明白，既然敢做，那就敢当。
自己做了被人发现了,却王八脖子往后头一缩，当什么都不知道，你可别这样。
姑娘收拾收拾衣物,赶紧随我去了，大家都有几分体面。”
梁晚芳被奚落得满脸通红,退后一步，道：“我……我是被梁公公调进宣政殿的,我不信梁公公把我撵走。”
小梁公公道：“这是梁公公让我来通知你的，他说你这孩子素日瞧着是个聪明伶俐的，没想到却犯了这样的大错,让你好自为之。”
粱晚芳垂下头，半响抬起头,道：“公公，再给我些时间，我收拾东西，再和姐妹们道别。”
小梁公公叹了一口气，道：“梁爷爷差点被你连累，行吧，你赶紧收拾,等会儿就得走人。往后这么好的活计可就求不来了，你糊涂呀糊涂。”
粱晚芳道了一声谢，回到屋内，同室的宫女见她回来了，笑嘻嘻道：“谁来找你的？”
粱晚芳闻言一边落泪，一边将衣服汗巾钗环簪花往箱子里仍。其他宫女都惊了，围着她问：“你这是怎么了？快说呀，说出来我们与你参谋参谋。”
粱晚芳红着眼睛，咬着唇道：“我要走了。”
“走了？”
“走哪去?”
“你是御前宫女，要去哪儿？”
……
粱晚芳捂着帕子只是哭，就是不说话。众人问不出来，只在旁边干着急，又半响，粱晚芳猛地起身，用帕子擦了泪，就往外走，嘴里道：“我不甘心。”
众人瞧着不对，忙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粱晚芳竟然进了西暖阁的书房。
书房里，姜榕正在和柳温议事，突然莽莽撞撞闯进来一个丫头，跪在地上，扭着帕子哭。
姜榕的脸色顿时沉下来，问：“这是怎么了？”
粱晚芳哭诉道：“奴婢侍奉陛下尽心尽力，不敢有半点怠慢，今日上午有公公过来说，要撵我出去。奴婢不知哪里惹了这个公公，还请陛下做主。”
姜榕不知缘由，只听粱晚芳一面之词，隔窗户叫了梁忠进来，指着粱晚芳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梁忠肺都要气炸，因两人同姓，这粱晚芳伶俐嘴甜，便多照顾了两分，没想到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姜榕见梁忠不出声又道。
梁忠满脸陪笑，斟酌道：“这宫女伺候得不好，宫里新晋的宫女已经学了规矩，娘娘说派了好的送来。”
姜榕听了，转瞬就明白了，遂道：“皇后为六宫之主，统摄六宫事务，按你们娘娘说的办，都下去吧。”
粱晚芳顿时脸色苍白，还要再说，就见皇帝已将头转向柳相，而梁公公虎视眈眈。
“走吧，梁姑娘。”
粱晚芳不敢叫破，生怕遭受更严重的处罚，只得摇摇欲坠跟了梁忠出去。
一出宣政殿，梁忠顿时冷了脸，转头对一旁的小寺人说：“去将梁宫女的衣服收拾了，再叫两个人送梁宫女去掖庭。”
粱晚芳乞求地看向梁忠：“梁爷爷……”
梁忠忙拱手回礼：“不敢不敢，你都敢拿草根捅老虎鼻子，我可不敢当你的爷爷，以后你别叫我爷爷。”
粱晚芳：“梁爷爷……”
梁忠转过身，摆手道：“去吧。”两个嬷嬷将哭哭泣泣的粱晚芳拉走，两个宫女抱着箱子跟在后头。
殿内，姜榕和柳温讨论完事情。柳温笑道：“你这殿内怪热闹的。”
姜榕哈哈一笑，道：“我这婆姨最爱拈酸吃醋，不如你家的贤惠……哦，对了，你没有婆姨，是朕冒昧了。“
柳温嗤笑一声，道：“呵，就你这身为九五之尊，却不值钱的样子谁羡慕。”
姜榕战术后仰，不以为意，端起茶，柳温摇摇头，又轻呵一声，起身告辞。
他刚走，姜榕一口茶未喝，就放下茶盏，起身大步从后门出去，三两步来到蓬莱殿，隔着窗户听见宫中管事在东配殿汇报事务，按捺住心情，来到正殿喝茶。
不一会儿郑湘就过来了，刚要行礼，就被姜榕扶起来，携手隔着几案坐下。
新柳端上两盏茶，郑湘挥手让人退下，转头看向姜榕道：“这个时候不早不晚，你回来做什么？”
姜榕轻笑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摇头道：“这茶怎么是酸的？”
郑湘疑惑地揭开茶盖，看到里面琥珀色的茶汤，道：“怎么会是酸的？难道她们拿错了酸梅汤？”
“就是酸的，你尝一口。”姜榕道。
郑湘就着姜榕的茶盏喝了一口，眉头微拧，抬头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酸的东西？这就是你爱喝的茶啊。”
姜榕笑着将茶盏放回去，又挥了挥手，皱着鼻子道：“这屋里一股子酸味。”
郑湘这才明白了，推开姜榕的手，道：“话里藏话，我听不懂。你愿意说，我就听。你说不明白，那我就走了。”
说着郑湘就要起身，姜榕忙扯住她的衣袖，叫道：“别走。”
郑湘就势坐下，静静瞧着姜榕，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姜榕嘿笑一声，摘了一颗葡萄往嘴里一抛。郑湘怕他乱吐葡萄籽，推了个白瓷小碟子过去。
“你说，宣政殿里的那个宫女是不是你撵走的？”姜榕笑呵呵道，仿佛打了胜仗。
郑湘冷笑一声：“怎么？你想要怜香惜玉，打抱不平？”
姜榕摇头道：“谁为这个？我只为你赶走她的原因，哎呀，我心里高兴。”
“去，”郑湘轻呵一声道：“我看你是巴不得享受齐人之福，你若想要，我不拦你。”
姜榕大为惊讶，感慨道：“你竟然这番贤惠，真是没看出来。”
郑湘笑了一下，把玩着衣袖，然后抬头对姜榕道：“我是直肠子，向来有一说一，咱们过了几年，索性把话撂明了。”
姜榕直起身子，道：“你说的心里话，我都记在心里。”
郑湘笑了，拉过姜榕的手捂上去，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是皇帝，我是皇后，历史上的明君贤后都不如我们感情好。自从我进了宫，你待我的好都记在心里。只是你身为天子，旁人只要扒上你就一飞冲天。”
“前头的公主贵女就不说了，今日来个姓袁的，明日来个方的，后日又有扁的，驱之不尽，就像蚂蚁盯着蜂蜜。你若心里只有我，那我心里也只有你，小花小鱼还有肚里的这个都在你后头……”
“娘哎，还有这等美事？”姜榕心道，大为惊喜。
“若是你享齐人之福，心里不独我一个，那我心里也独你一个，小花小鱼还有肚里的这个都并肩坐成一排。”
姜榕听完，忙摇头，伸出另一只手覆上去，坚定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世间凡俗哪能及得上你？”
郑湘眼中娇波流转，道：“那我记住你这话了，往后可不要违背你自己的诺言。”
“便是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姜榕郑重道。
“哼，美人如刀，刀刀割人性命。你若违背了誓言，我不怨你。”郑湘笑得温柔又贤惠得体。
姜榕合手，将郑湘的手往身前缓缓一拉，眼睛瞅着她，笑道：“我已有这世间最厉害的刀，怎么还会看上别的烂铜破铁？”
郑湘收回手，啐了一口，道：“乱说，竟然蹬鼻子上脸了。美人迟暮，将军白头。我姑且信你一回。”
姜榕回道：“你是美人，我是将军，将来一起迟暮白头，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郑湘嗔了他一眼，道：“你就天天会占我便宜。”
姜榕起身，坐在郑湘旁边，将人揽在怀中摩挲，问：“你今日身子如何？我下了朝，你已回来了，都用了什么？你的手摸着比平日冷，天冷了，要多加几件衣服。”
郑湘一一回了，末了道：“我身子健康，你不必忧心。”
两人耳鬓厮磨一会儿，到了午膳时候，就在一起用了膳，说了一会子话，两人又睡了午觉。
姜榕起得早，来到宣政殿，叫来梁忠，训斥道：“你管的什么宫女寺人的，你主子娘娘怀了身孕，尽让她伤心伤情。”
梁忠连忙跪下，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几巴掌，陪笑道：“奴婢知错，让主子娘娘忧心，罪该万死。”
姜榕道：“若有下次，提头来见。还有，书房乃重地，若再有人闯入，定当重责。”
梁忠身上一寒，吓得一哆嗦，忙伏下身子，道：“奴婢知道，多谢陛下开恩。”
“去吧。”梁忠如闻天籁，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一挥手叫来小寺人，浩浩荡荡地给那些宫女寺人训话，自是不提。
郑湘醒来后，蕙香一边侍奉梳头，一边愤慨：“那姓袁的癞□□想吃天鹅肉，依我说，打上几板子，将她的脸皮扯下来，看她还敢不敢？”
郑湘扶了扶发鬓，道：“拿那支绿松石的簪子。人家不是癞□□，长得标致身段又好，换个人许就成了人上人，可惜碰上了我和他。”
一人眼明手快处理了事，一个眼瞎耳聋没收到秋波媚眼。
蕙香噗嗤笑出声：“也是，萤火怎敢于日月争辉？”
蕙香拿着镜子照了后面，郑湘仔细看了眼，点头道：“咱们去宣政殿。”
“娘娘怀有身孕，不再歇歇？”蕙香担忧道。
郑湘冷笑道：“不歇了，再歇家都要被人偷了。”粱晚芳不是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人。皇权的重量，郑湘比谁都清楚。

第92章 和亲
御前宫女寺人被梁忠整顿一番,这几日各个屏气凝神，不敢多说一句话，多看一眼,生怕自己像粱晚芳一样被撵走了。
御前活计轻省体面，各个求之不得。粱晚芳去后,宫女们晚上睡觉时不时讨论几句，除了闲话粱晚芳的自负和天真，有几个暗中佩服她的勇气。
只是没有好运气,要是碰到前朝皇帝那样的，说不定就成事了。
蕙香和金珠见了这种景况，联手敲打蓬莱殿诸人。她们这些人接触皇帝的时间与宣政殿的那帮人不差什么。
一时间,宫中肃清，各个打起精神。这日,蕙香去找万晴拿汤沐邑的账册，在住处没找到人,问了一圈，才知道这人在马球场。
蕙香走了半个皇宫，腿脚发软,才找到万晴。万晴正在跑马，听到有人唤她,连忙翻身下马，发现是蕙香，笑问：“蕙香姐姐，你怎么来这里？”
蕙香扶着栏杆，只见万晴腮颊红润，额有细汗，喘着气道：“我来找你。”
“找我？”万晴将缰绳交给小寺人,一撑手跳过栏杆，笑问：“蕙香姐姐找我什么事情？何必亲自来，随便吩咐人跑一趟就行，瞧你累得满头是汗。”
蕙香摆手：“原本是别的人来，只是小公主去周贵妃那里，娘娘让我歇一日假。我原想在宫中转转，就领了这个差。”
万晴点头道：“原来如此。”
蕙香道：“娘娘问汤沐邑的账册，她先拿回去看，等过两日再给你送回来审查。”
万晴笑道：“我昨夜已经看完，想着今日就给娘娘送去，正巧你拿去便是。”
蕙香奇道：“这么快？可有什么不妥当？”
万晴笑道：“我家里原是做这个，手熟罢了。这次的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蕙香心中一动，她这两年要出宫，一直寻摸合适的宫女接替自己，新柳算一个，可是娘娘今非昔比，又即将有第三个孩子。
“万晴，你在宫中习惯吗？”蕙香问。万晴笑着回：“姑姑们慈和，姐妹们和气，我们常在一起说笑，与家中相差无几。”
两人说笑着一起回到万晴的住处，取了账本。蕙香又问：“我今日要盘点娘娘的私库，你要不要去瞧瞧新奇？”万晴听了，眼睛一亮，巴不得想去，便道：“我出身乡野，家里积年的老人闲谈不免提到皇宫，说皇宫吃饭的杯盏都是金的，库房里堆着金山银山，铜钱都在地上铺了三四尺深。”
蕙香哈哈笑起来，摇头道：“你已经见过宫中用膳的情形，今日我带你去看看库房，是不是真有金山银山。”
万晴道了一声谢，见蕙香喜欢听乡野杂谈，就多说了几个。两人一起来到蓬莱殿的后殿东配殿，命嬷嬷寺人开了殿门。
一股幽沉的木香扑鼻而来，万晴心道，这里面必有檀木、沉香木以及楠木之流。
放眼望去，一角乌压压地堆着各色屏风，十数排木架子整齐地排列着，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上面都贴着明黄色标签。
蕙香叮嘱众人道：“你们都仔细些，不要慌慌张张。”蕙香说着让嬷嬷从左起第一个木架看起，万晴跟在后面拿了个册子核对。
打开的第一只箱子里是一尊金累丝大吉葫芦香薰，光芒璀璨。蕙香上前查验一般，回头笑对万晴道：“你走近看看。”
万晴将册子递给旁人，上前细看，又是激动又是神奇，对蕙香道：“蕙香姐姐，我在家中是见过金器的，可没这个做得精美。”
蕙香拿柔软的布巾细心擦拭，然后小心翼翼把香薰放进去，道：“这个比着里头的胜在做工精细，里头的料子比这好的多的是。”
“跟着姐姐，可是让我长见识了。”万晴笑道。
两人费了几乎一天的功夫，才将殿中的东西盘点完，累得人仰马翻，各个有气无力，万晴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她可算是开了眼界。
郑湘在宣政殿看郡县的计帐，翻册子翻得头昏脑涨，磕磕绊绊看完一个郡，然后像条咸鱼似的，仰身靠在椅上心中感慨，处理政务这事果然吃天赋。
天赋选手姜榕的桌案上已经堆了一摞，郑湘信心受了打击，差点不想吃这个苦了。
然后郑湘还是低下头继续去看，只有了解国家的财赋情况，才能对接下来的国家大政心中有成算。
看了几日，郑湘心里对各郡县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而姜榕早已转去处理其他奏疏。
日子如流水般转瞬流去，转眼到了显德六年。一日，帝后二人均在书房，只见中书舍人急匆匆送来一封奏表，道：“启禀陛下娘娘，东可汗送来的奏表，说愿依汉家故事，请陛下允和亲之事。”
和亲？！
郑湘的头顶上仿佛响了个焦雷，急问：“什么和亲？谁去和亲？”
姜榕就一个她所出的女儿，她就是闹翻脸宁死也不愿意让女儿去和亲。
姜榕被陡然拔高的尖利声音吓得手一抖，未看奏表，先转向郑湘，笑着劝慰道：“莫说小鱼年纪小，就是长成了，我也不愿意女儿外嫁。”
姜榕这话不独说与郑湘，也说与大臣。
郑湘听了，回神过来，但仍心有余悸，于是起身走到姜榕身侧，共观这份奏表。
北虏前些年因为内乱分成东西两部，东部因势弱依附大周，共同对付西部。
东可汗想加强和大周的联系，于是派遣使者向大周求和亲。
郑湘看完，眉头微拧，问：“东可汗多大了？”
姜榕道：“近天命之年。”
“你怎么看？”郑湘心中惴惴。
姜榕转头对中书舍人道：“你们回去商议一下。”中书舍人退下。
听完这话，郑湘诧异地看着姜榕，道：“你允了？”
姜榕握住她的手，心知女子心软最是感性，放柔了声音与她解释：“东可汗内附，如今算是大周的藩属，若是拒绝和亲，只怕会引发他们猜疑。”
郑湘道：“夷狄之性，反复无常，今日降，明日叛。现在内附，他们只不过不如大周强大，又有强敌在侧，才不得不内附。”
姜榕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也知道塞外草原广袤丰美，没有北虏也会有其他的部落生存繁衍，他们也会在中原衰弱时南下打草谷。”
郑湘默然，她的父亲在对抗北虏中阵亡，对于北虏怀有敌意。如今他们求和亲，又要无辜的女子吃黄沙，心中不乐。
但是姜榕……
郑湘转头看向他，又听他道：“咱们与南方总有一战，北方安宁，咱们才能集中兵力，一举灭齐。”
郑湘沉默了半响，又低头道：“会有人去吗？”
“有的，会有的。”姜榕坚定地道：“我五服之内尚有人，总有合适的女子。”
郑湘听了这话，知道这事绝无回旋的余地，这个决策确实对大周有利。
“我明日召宗室携女进宫。只是诸女子中要取什么为上？容貌、品性……”
“智谋。”姜榕道：“东可汗心知肚明大周没有适龄的帝女，他要的是大周公主的名号。北虏的可贺敦能参政，若能通过可贺敦影响其国决策，便是再好不过。”
郑湘听了，提起精神，道：“我明白了。”
两人商议完，郑湘立马派人通知几位宗室，请宗室女娘夫人到宫中赏腊梅。
姜榕亲缘淡薄，只有叔祖家的几个兄弟在世，他登基后，寻来他们封了几个国公，有萧国公、肃国公、简国公、原国公、纪国公等五人。
次日，郑湘让人请来周贵妃帮忙。周贵妃将小鱼紧紧搂在怀中，口中念佛道：“这一去数千里，宗室女这些年娇生贵养，怎么会愿意受这种苦？陛下……陛下……”
郑湘摊手道：“情虽如此，但事不可转圆。昨夜，陛下说了，谁家出了公主，授予郡王之位。”
周贵妃嗤笑一声：“陛下最懂那些男子的心思，只可惜苦了小女儿。”
说罢，她低下头爱怜地摩挲着小鱼，嘴里道：“陛下有什么要求吗？”
郑湘与她介绍可贺敦的职掌，周贵妃沉吟半响，低头不语。
一会儿，有宫女来报，说清思院里的夫人和姑娘们都已经到了，请皇后和贵妃过去。
周贵妃想了想，对蕙香道：“小公主留在这里，你好生看着。”蕙香接过小鱼，郑湘和周贵妃乘歩辇来到清思院。
清思院院中阔朗，四周长廊环绕。未出正月，天气犹寒，院中放着十来盆腊梅花，清香馥郁，凌寒而放。
郑湘扶着新柳一进院子，众人忙行礼恭迎。见礼后，郑湘和周贵妃坐下，放眼望去，殿中莺莺燕燕。
郑湘笑道：“诸位不必拘礼，我年轻认得诸位妯娌，却不认得小辈们。”
萧国公领宗正卿一职，他的夫人坐在郑湘下首第一位，闻言立马笑道：“娘娘日理万机，处理正事尚且来不及，哪有时间理会这些野丫头？”
郑湘含笑道：“到底是至亲骨肉。”
周贵妃亦笑：“这一个个小女娘，我看得眼睛都花了，分不清谁是谁。”
萧国公的小女儿姜雪上前，碧桃赶忙铺了垫子，姜雪就势跪下道：“见过皇后娘娘，见过贵妃娘娘，小女单字一个雪，是萧国公的小女儿，愿皇后娘娘万寿无疆，贵妃娘娘福乐安康。”
郑湘招手道：“你过来。”姜雪不露怯，上前来，郑湘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只见她身量苗条，容貌清秀，虽无十分标致，却有动人之处。
“真是个齐整的好孩子。”郑湘笑着对萧国公夫人道。萧国公夫人忙道“不敢”“不敢”。
新柳送上表礼，姜雪之后又有女孩依次上前拜见。郑湘心中数了下，有五六个适龄的女孩，剔除怯懦的和一团孩子气的，只有三个适合的。
原来，姜氏未发迹之前，家境不甚富裕，亦不曾置妾室，现在找适龄女孩，多是未曾发迹前出生的，因而人数少了些。
这三人除了刚才的姜雪、还有肃国公家的姜云，原国公的姜露。
众人赏过花，郑湘便让诸女或作或吟关于梅花的诗歌，诸女不知缘由，为了讨好皇后，都发挥出十二分的力气。
姜榕拿到三人的作品，与周贵妃一同评审，姜露是自己作的，姜云和姜雪写了前人的诗句。姜家宗室也是在发迹之后，才延请老师教导众子女诗书。
郑湘笑着评了名次，称姜露才华横溢，又赞姜雪姜云博学多才。众人热热闹闹吃了饭才散去，各自都得了宫绸宫缎的赏赐。
谁知她们刚回家，就听说朝廷要派公主和亲，顿时心中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手中的赏赐犹如千钧重，尤其是三位得了皇后赞语的姑娘，此刻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那北虏是什么人？她们最清晰不过，见人都杀，比豺狼更可恨，便是嫁给一农夫，也强过什么可汗。
一瞬间，宗室之家愁云惨淡，流泪成河。又有小道消息传来，说谁家出了公主，爵位能往上提一提，不少人面上不屑，但心中蠢蠢欲动。
过了两日，郑湘召见姜雪及其母来宫中。行了礼，两人一抬头，只见眼睛通红，脸庞浮肿，眼下青黑，萎靡忧愁的样子，将郑湘惊了一下。
“夫人与阿雪是不是身有不妥，来人，请太医来两位诊脉。”郑湘道。
萧国公夫人忙陪笑道：“来的时候，风沙大眯了眼睛，缓缓就好了，不必召太医，不必召太医。”
郑湘点头，让两人坐下，和姜雪说起话：“阿雪你读过什么书？”
姜雪如同褪了色彩的纱罗，皇后问一句，她答一句，绝不肯多说一句话。来回几句话，郑湘又明显感到她的抗拒。
临别之际，萧国公夫人突然跪下来，声音发颤，脸色苍白道：“启……启禀娘娘，阿雪和臣妇的娘家侄子曾经指腹为婚，如今……如今阿雪也大了，臣妇想要为他们办婚事……”
萧国公夫人语无伦次，脑子发热，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不想让女儿和亲。
郑湘闻言一愣，就见姜雪扑通跪下磕头，忙母亲描补：“娘娘，阿娘近日精力不济，言语癫狂，惊扰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郑湘叹了一口气，不做追究：“原来如此，你与你娘回家好生歇息。”郑湘也失了兴致。
送走母女二人后，郑湘郁郁不乐地来到宣政殿，对姜榕道：“这等离人骨肉的事情，干了这一次，我不想再做第二次了。”

第93章 万晴
萧国公家开了一个不好的头。肃国公夫人再来只带了年幼的孙女,嘴上告罪说女儿得了风寒，大概率好不了了，家里的公公婆婆正张罗做棺材冲喜。
这几l乎把郑湘逗笑了。另外,原国公家的姜露冒出个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小情郎。
姜榕听完目瞪口呆，气得想要削爵。这几人要才无才,若不是他念旧情，封了国公，现在一个个还在地里抛食呢。
郑湘办这事时,脑里一直有两个小人在撕扯，一小人说这是国家大义，另一人说这是人之常情。
郑湘推己及人,她想成全这些女孩，然而和亲乃是朝廷决策,不得不行。
郑湘瞪了姜榕一眼，叹道：“都怪你,咱们若厉害了，也就不必和亲。”
姜榕苦笑，又耐着性子和郑湘解释,大周国力强盛，东可汗对公主只有敬重,不敢怠慢。
郑湘叹了一口气，看着姜榕：“现在怎么办？他们瞧着都不愿意。牛不喝水强按头，她们心中不愿意，终究不好。”
“罢了。”姜榕深吸一口气，道：“你再让她们带适龄的女儿过来。”
郑湘诧异看着姜榕，只听姜榕补充道：“义女也可以。”
他对这群宗室寒了心。
“让周贵妃先筛选，你身子重,最后拿主意，赶紧定了，接到宫中居住，找几l人教她草原习俗和语言。”姜榕道。
郑湘应下。果然这个消息悄悄一流出，议亲的停了，病重的好了，各家欢天喜地带不同的女娘进宫。
周贵妃活了半辈子，见到此景，也是瞠目结舌，心生悲凉，硬着心肠选了三个，都做姜姓，唤作姜萍、姜莲、姜柔。
选的时候是三个，只不过却来四个人。
姜雪也来了。
只因她爹说了一句：“我为宗正卿，当为宗室表率。”
四人过来拜见，郑湘仔细打量完，听闻她们都曾读书识字，不好抉择，于是以皇后的名义接宗室女来宫中作伴，先派人教她们北虏习俗、可汗谱系以及语言。再从中择优挑选合适的人才。
四人自此在宫中安置下来，惊惶中透着无措和茫然。
郑湘暂将此事放到一边，天气转暖，草木萌发，万物经历寒冬的蛰伏一下子都冲出来，在春日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身子渐重，扶着新柳在御花园中散步，桃花开得繁密浓艳，一朵压着一朵，掩映在绿柳之下，春意盎然。
远处碧波荡漾，偶有有几l只野鸭子或天鹅展翅高飞，掠过湖面远去。
郑湘出去散步一圈回来，心情开朗，便回到宣政殿。
刚坐下，就小宫女过来禀告：“陛下，娘娘，蒹葭宫的姜萍姑娘上课晕倒，唤了太医医治，说是脾胃虚弱，气血虚耗，郁结于心。”
姜榕闻言，眉头微皱，转头看向郑湘：“把她送回家去吧。”这样的人送去草原只怕活不长，白白糟蹋性命，不如回家。
郑湘点头，宫女领命退出去。姜榕道：“这些女娘……肤脆骨柔，只怕难当大任。”
郑湘回道：“陛下你是选公主，还是选大臣？”公主娇弱金贵，何必苛求。
没想到姜榕却出乎意料地说：“当然是大臣，心向大周的大臣。”
郑湘闻言仿佛头顶炸了霹雳，沉思半响，喃喃道：“原来如此。”
姜榕见郑湘神情低落，想了想道：“你身子重，精力不济，这件事情交给我处理。”
郑湘猛地抬头，抓住姜榕的手，摇头道：“不，我自己来。其他的事情暂放一边，我先紧着这件事。一定会选出合适的人来。”
姜榕的话出于关心和怜惜，但郑湘明白她不能接受，一旦接受，就是承认自己的无能，以及落下难当大任的印象。
和亲的人选在姜榕的眼中或许看起来极为容易，就如他选拔有才之士一样，有能力就来，没能力就去。
但对于郑湘而言，夹杂了太多的私人感情，故而变得左右支绌，优柔寡断。
姜榕反握住她的手，道：“好。万事有我在。”
郑湘想了半响，然后起身道：“她们都来一个多月了，我去看看她们的学习进度。”
说罢，郑湘告辞离去，坐歩辇来到蒹葭宫。
鸿胪寺的少卿正在为三人讲解北虏习俗。听见通传，众人忙起身行礼，郑湘笑道：“快起来，本宫过来看看，王师傅你继续讲，我也来听听。”
宫女抬了一张圈椅，铺上锦垫，郑湘坐下来，请王师傅继续讲解。
姜萍已经被移送出宫，只剩下姜雪、姜莲和姜柔三人。她们都是十五六岁的女孩，经历事情少，离别家人，身处陌生的环境，据说又要嫁给一个老头子，各个惶恐不安。
然而，她们身后都有父母亲人，逼得她们不得不更近一步。
郑湘听了大约半个时辰，王师傅散了学。郑湘起身，将三人召到面前，问了她们的饮食和学习进度。
姜雪勉强笑道：“回禀娘娘，臣女在宫中一切都好，姊妹们和气，老师教得认真，长了不少见识。”
姜莲接道：“雪姐姐说的是，臣女在宫中见了这一辈子没见过的，吃了没吃过的，娘娘待我们如此，臣女必当结草衔环，以报皇恩。”
姜柔道：“臣女在宫中一切都好。”
郑湘又与众人说了一会子话，临走之前把在殿内不声不响听课的万晴叫走了。
郑湘一行出了蒹葭宫。她笑问万晴：“你的事情都做完了，怎么来这里听课？”
万晴笑回：“回禀娘娘，汤沐邑的账册再过半个月送来，六宫的账册今早我让小宫女送到蓬莱殿。前些日子听闻，这里有师傅讲课，且不是常讲的内容，就过来听听。”
“你知道她们听这些做什么的？”
“听闻东可汗派遣使者前来求可亲。”
郑湘见她明白，笑问：“你跟着她们上课，你觉得三人如何？”
万晴闻言想了下，然后笑道：“我怎敢评论贵人？雪姑娘上进，其他两人都不错。不过她们都年幼，慢慢学便是。”
万晴被蕙香视为继承人，她现在算是皇后的心腹，胆子大了不少。
说完这些，她念起心中的疑惑，因着皇后素日慈和，于是问：“娘娘，咱们真要和亲吗？”
郑湘点头：“陛下与朝臣主意已决，东可汗内附，他们求和亲，大周必定要允，免得生了嫌隙。再者，你也知道，陛下有一统南北之志，北方安定，才能集中力量灭南齐。”
万晴又问：“可贺敦真的能参预政事？”
郑湘点头：“确实如此，他们与中原习俗不同。”
万晴神神秘秘地捂着嘴小声道：“那个……那个……真的有丈夫死了嫁给继子的习俗吗？”
郑湘回：“这是收继婚，草原的习俗，当年解忧公主远嫁乌孙，就相继嫁了三任丈夫。”
万晴来宫中后读了史书，闻言立马想起这则旧事，接连又想起不少和亲的公主。
郑湘转过头，与万晴玩笑道：“你问这些作甚，难道你要去北虏？”
万晴听了，猛地僵住，一股电流窜过全身，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皇后，呼吸急促，仿佛什么隐秘的心思被拨开乌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郑湘看懂了万晴的眼神，仿佛又没有看懂。
万晴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双拳紧握，眼睛仍然直勾勾地注视着郑湘。
郑湘缓了缓神，转头伸手拍拍万晴的肩膀，道：“这事不同儿戏，你回去吧。”
“……是……”万晴的脸上犹如充了血般，通红通红。她恭敬地退下。
回去的路上，郑湘一直思考，宫中女子虽多，但才干能让郑湘称赞的唯有两人，徐纨素和万晴。
“其实……她更合适。”
郑湘心中动摇，她回到宣政殿。姜榕问起，只说探望了几l位女娘。
次日，郑湘正在梳妆，忽然从镜子中瞧见万晴的身影，她转过头，只见万晴眼下青黑，但眼睛却是顾盼神飞，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定。
郑湘心知她必有事要说，挥手让众人下去，只留蕙香一人。只见万晴跪下，语气颤抖却坚定：“臣想要名留青史，望娘娘成全。”
郑湘听了，差点被口水呛住，这是什么鬼理由？
万晴一口气不停歇，继续说下去：“人生如蜉蝣在世，臣想要在青史之上留下自己的姓名，但昨夜翻遍史书，发现在史书中留下姓名的女子，要么是后妃公主，要么是贤妇贞女。
臣做不来贤妇孝女，而且出身寒微容貌鄙陋又怎敢触及宫门？然而，现在有一机会，臣了解过了，姜柔是纪国公夫人娘家人找来的姑娘，与姜姓无半点关系。
她能姓姜，难道臣不能吗？”
蕙香听得目瞪口呆，郑湘回过神，道：“别乱说。你既然看了史书，就知道史书上的和亲公主皆短寿，而且可能一生都无法回到京师。”
万晴反驳道：“人生在世，谁能无忧，终有一死。臣望娘娘成全。”
郑湘的脸上露出郑重的表情，严厉道：“这不是开玩笑，你莫要想着荣耀，就忘了和亲的苦。”
万晴的眼睛燃烧着熊熊的焰火，燃烧之处目之所及，道：“臣清楚，望娘娘成全。”
郑湘以手支头闭目沉思，良久道：“你起来吧。”
万晴喜道：“娘娘，你答应了？”
郑湘柳眉一竖，道：“去去去，回去做你的事情，别让我心烦。”
万晴听此亲昵之语，忙连跑带跳出了宫殿，心中知道此事成了。
蕙香一脸不可置信，不解道：“万晴她图什么啊？去和亲可是九死一生，从此与亲人不能相见，飘摇在外，身如浮萍蓬草。”
人各有志。
“咱们去宣政殿。”郑湘起身，问：“小公主被周姐姐接走了？”
蕙香回：“是，一早春雨过来说今日天光好，娘娘想带着小公主去赏花。”
“她会赏什么花，不吃花就不错了。”郑湘笑了一声，扶着蕙香来到宣政殿，正巧碰见姜榕与大臣议事，便悄悄进来坐下听着。
皇后娘娘看奏表参政，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众人到了今天也默认了。
众人议完事退去，郑湘便将万晴所言与姜榕说了，末了补充：“她天资机敏，素日做事干净利落。”
姜榕听过几l次万晴，皆是赞语，闻言道：“万晴以后的差事先不做了，跟着那三个女娘去上课。学习的地方改为公主所，我再派熟悉北虏的官员给她们上课。”
接连被人拒绝，听到有人主动请缨，姜榕心中大为高兴。
说罢，他称赞道：“此女志向不输男儿。”
郑湘道：“是啊，万晴在朝堂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大周必不负她。”
姜榕点头道：“这是自然，朝廷会厚待她的家人，每年会派遣使者出使北虏。”
郑湘心中下了决定，只要她在一日，大周一定不会将和亲公主遗忘。
万晴等四人挪到公主所上课半个月后，柳温等大臣一致居举荐万晴，说她行事大方，天资聪颖。
因她又是自荐，君臣佩服她的高义，赞她是难得的女中豪杰。
人选确定后，郑湘将姜雪等三人，赐财帛，送回家中，宫中接受谋臣教导的只剩下万晴一人。
晚上，姜榕将郑湘揽在怀中，赞道：“柳相几l人都称赞万晴聪敏，人选就她了。我想让她先认你做姑母，然后以皇后侄女的身份册封为公主，你觉得如何？”
郑湘一顿，双手继续抱着姜榕的大手把玩，道：“你这样做是为了我？”
姜榕道：“不独为了你，也是我心中不忿。那几l个国公做个事情推三阻四，才干平庸，无益朝廷，而且万晴又与他们无半点关系。为了给万晴出身，强推一个郡王，想得美。”
郑湘问：“为什么不用万晴原本的身份？”
姜榕解释：“给万晴高一点的出身，更便于她日后行动。”
“你说的有道理。”
“册封之事，现在要准备起来，宜早不宜迟，明日我让钦天监选出良辰吉日。”
“既然是公主，成林，你依照小花等几l人的名字，也给她取个名吧。”
“……焕，她以后就叫姜焕。”
“我替万晴多谢陛下。还有一事要求……”
“你和我说什么求字。”
“哈哈，万晴此去北虏就是日后归来也是白发苍苍，我想让她回去几l日与父母团聚。”
“五日。五日后，礼部尚书去忠敬候府宣旨。”
“嗯。”
两人商议完，姜榕的手抚摸着郑湘的肚子，感受里面的胎动，低声道：“我这个皇帝做得不自在，只怕你心里也在怨我。”
郑湘从年初就开始为和亲之事操持，到了今日人选才算落定，有了进度。其中的烦扰，自不必细说。
郑湘将姜榕的手合住掌心，认真道：“我的心不大，只希望家人能够平安。”
万晴对着郑湘发下豪言壮语，一身热血，但激情褪去，她逐渐感到这份言语的重量，隐隐生出有一丝悔意。
只是她抬头看到曾经如雷贯耳的大人物在教自己权谋，一股力量油然而生。她不是一人，身后有大周作为后盾。
万晴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努力将它们化为自己的力量。
姜雪等三人被送走时，脸上犹带着茫然，她们诧异地看向万晴，万晴朝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势在必得的笑容，微微点头。
大周选她做公主，是最正确的选择。
次日一大早，万晴刚起床，就被小宫女告知：“万姑娘，娘娘一大早派人说这五日不上课，允你回家看看，另外再让你用完早膳去一趟蓬莱殿。”
刚说完，有个小寺人跑过来，捧着一摞册子，气喘吁吁道：“万姐姐，这是几l位师傅留的作业，让你回家了勿要忘了读书。”
万晴刚因回家生出的离愁别绪，就被肩膀上新担的这么厚厚一摞作业给压没了，疲惫中带着兴奋道：“你先放着吧，替我回几l位师傅，我必定好好看。”
小寺人将册子放下，朝万晴行了一礼，笑着跑了。
万晴吃完早饭，来到蓬莱殿，看见皇后正在等自己，便行礼，郑湘忙让她起身。
万晴笑着坐下道：“多谢娘娘开恩，让我回家探望父母。”
郑湘道：“这是应该的。只是功课繁忙，我求了五日的时间，五日之后礼部会宣旨册封。陛下给你起了名字，单名一个焕字。小公主未出生时，陛下取了女名焱和男名焕。
你如今去和亲，与国有功，担得起这个焕字。你觉得如何？”
万晴心中一暖，道：“多谢娘娘，多谢陛下。”
“除了这个，陛下想你以皇后侄女的身份册封公主，礼部会去忠敬候府宣旨。我让阿娘也认你弟弟为孙子，日后有忠敬候府在，必不会让你家受委屈。”
说完这个，郑湘又将缘由与万晴娓娓道来，又道：“你以后就是小花几l个的表姐和义姐，我、陛下和皇子公主都是你的后盾，不必妄自菲薄。”
万晴听完，起身跪下道：“臣多谢陛下娘娘恩德。”
郑湘扶着椅子，斜着身子慢慢站起来，走下扶起万晴，郑重道：“你不负大周，大周决不负你。”
万晴眼睛一热，泪水缓缓落下，她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相信娘娘，相信陛下，相信大周。”
郑湘握住她的手，承诺道：“日后当如解忧旧事，迎你归乡。”
万晴道：“有这句话，臣心里的念想就多了一个，一定会活到回来与娘娘再次相见。”
郑湘又与万晴说了几l句，便不在耽搁她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就让寺人宫女带着绢帛金银器物送万晴出宫。
马车悠悠，道路越来越窄，从主干道岔入巷道，从朱门高楼到了低矮的房屋。
宫女寺人浩浩荡荡跟在后面，她这次回来用了半幅公主的仪仗，外面看起来风光，然而万晴的心慢慢揪起来，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父母。
今日的一切都是她求来的。
近乡情更怯。
巷子里的人哪里见过这种热闹，锣鼓开道，宫女寺人皆衣着锦绣，气质非同凡俗。
他们一直跟在后面，不知贵人来这里做什么。谁知贵人一路直接到了万家。
万父万母也在跟在人群后面看热闹，谁知这热闹竟然停在自家门口。二老心脏砰砰直跳，忙上前作揖问好，暗道护送之人莫不是自己的女儿，也只有自己的女儿与贵人沾上了边。
没想到真是女儿。太监对万父万母极为客气，口呼老丈和夫人。
万晴下了宫车，一看见父母，百感交集，喉咙里仿佛堵着什么东西，她忽然想起一首诗：
闺中少妇不知愁，
春日凝妆上碧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
悔教夫婿觅封侯。①
她心中轻嗤一声，不知愁的是自己，觅封侯的也是自己，这“悔教”的也是自己啊。
万晴稳了稳神，一手牵了一人，拉着他们往屋内走。万父一边走，一边回头：“这宫里的贵人……”
“自有管家和弟弟招呼。”万晴道。
护送她回家的小梁公公笑眯眯恭敬道：“万姑娘所的极是，老丈不必在意我等。”
说完，小梁公公示意众人搬卸赏赐，又请管家和万明带路。乡邻一边热情地帮忙，一边纳罕，这万晴是怎么发达了。
万家父母极为不安，迟疑道：“闺女，这是怎么回事？”
万晴道：“等清静了，我再告诉爹娘。”
万晴看到门前熟悉的椿树，她小时听闻椿树为王，只要有人在除夕夜绕着椿树转上三圈，便可封侯拜相。
她一连围着椿树转到十二岁，她的父母告诉她，女儿做不了侯也封不了相。
院中的东南角种了一棵枣树，有首民歌朗朗上口，万晴小时经常跟着巷子里的邻家姐姐一起唱：“
门前一株枣，
岁岁不知老。
阿婆不嫁女，
那得孙儿抱。②”
她跟着唱，母亲就笑着骂她什么都不懂，就跟着学。如今她懂了全篇，反而对前面四句更有感触：
上马不捉鞭，
反拗杨柳枝。
下马吹长笛，
愁杀行客儿。③
穿过庭院，在正厅坐下，万晴感觉身子有了着落，看着父母焦急的面庞，她心中生出愧疚。
只怕岁岁年年，年年岁岁，父母都要为自己担忧了。
“闺女，这是咋回事啊？”万父探出头，看见院子里堆满了如小山般的绢帛和锦盒，惶惑不安。
他是做生意的，知道天不会降横财，唯有辛苦勤劳才能换来收获。

第94章 宁国
万父一边和女儿说着无意义的废话,一边张望等待清静了。
只是一时半刻清静不了，左邻右舍听闻宫里来了贵人,都围在他家看热闹，又有族人亲戚陆续赶来，挤挤挨挨，如在闹市一样。
万父无法，只得出去指挥人将箱笼绢帛归到房中，又亲自给小梁公公送茶。小梁公公忙弯腰接了，口呼不敢不敢。
哄哄闹闹足有一个时辰,小梁公公进来向万晴禀告辞：“万姑娘，我们回去了,留下两个小宫女和四个小寺人供你使唤跑腿。若有什么事，只管派人到宫里回禀娘娘或去侯府找代国夫人。”
万晴起身笑着谢道：“劳你忙碌一日，费心了。”
小梁公公连道不敢，又客气地向万父万母辞别,两人慌忙避过。
万父亲自将一个沉甸甸的大荷包塞到小梁公公手中,陪笑道：“公公忙了这一日，拿去喝茶,不要嫌少。”
宫廷动辄赏赐孝敬积年日久,已成顽习。小梁公公收起赏钱孝敬自不手软,但是万家这钱他不能收。
小梁公公笑着推拒了,领着宫女寺人走了。万父见状,更是魂不附体,生怕天降横财把一家老小都砸死。
好不容易将乡邻故旧亲朋都搪塞走了，但此时已经夕阳西下，一家四口只喝了几口水，扒了几口饭,但因心中都存着事，故而都不觉得饿。
万母虽想迫切知道原委，但忍耐着让灶上做饭。万家父母并万晴食不下咽地吃了饭，挥手让宫女寺人仆从都去睡觉。
此刻才终于得了一息清静。
室内梳妆台上点着油灯，万父万母并肩坐在榻上，万晴和弟弟万明挨着东边隔板依次在椅子上做好。
屋内气氛冷凝，众人都没有言语，只有油灯灯芯发出噗噗的爆裂声。
万母起身：“我去剪灯花。”她拿起剪刀，将灯花剪掉，屋内顿时亮堂了几分。
万父转头看向万晴，问：“今日这是怎么回事儿？”
万晴抿抿嘴，事到如今，容不得退缩，于是起身跪下。这可把其他三人吓唬坏了。
“姐，出啥事了？好事还是坏事？”万明从椅子上蹦起来。
万母想要去扶，万父阻止了她，对万晴道：“你平日里主意大得很，我和你娘都做不了你的主。你说说，你又做了什么事情。”
万母朝万晴勉强笑道：“你爹吓唬你，别怕。这宫里来的贵人敬着你，又送绢又送钱，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她就不会是这个模样，早一回来就告诉我们了。”万父大声叫道，把万明吓了一跳。
万晴没有起身，强忍着愧疚，将事情说了：“爹，娘，前些日子东可汗派遣使团来大周求和亲，因小公主年幼，陛下便在宗室女中选公主和亲。
我偶然听闻，便去自荐，得了陛下朝臣等人称赞，于是定了我做这和亲公主。”
万晴一咬牙将此事说完，然后垂下头，任凭父母捶打发落，谁知半响没动静，一抬头，发现爹娘都呆在那里。
“爹！娘！”当初下决定之时，正想着远大前程，父母之恩抛在后头，这一刻亲眼见到此事对父母的打击，万晴心如刀绞。
万父回过神来，怒火中烧，跳脚道：“全天下就你能？大周和亲关你什么事情？人家选的宗室女，你充什么大头蒜……”
说着，万父红了眼睛，双眼含泪，跌坐下来，捶捣着榻沿，骂道：“你从小就爱出风头，戴花要稀奇的，骑马要最好的马，还非要比别人骑得好，人家高门大户一请你就过去，全天下就你厉害，现在好了，人家找宗室女和亲，你又要出风头……”
“早知如此，你一出生我就拿条绳子勒死你，也省得眼睁睁看你受折磨而死。”
万母坐在榻上早已泪如雨下，万明则吓呆了。
“爹，娘……”万晴的泪水也跟着滚下来。
万父道：“我不是你爹，你爹在金銮殿坐着呢……哪个是你爹？你可曾为我和你娘想过？你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不声不响就当了公主，要去和亲。
你现在就走，你贵脚别踏贱地，俺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万晴膝行上前，抱住万母的腿，趴在上面大哭，万明也抽噎起来。
万母声音沙哑，对万父道：“你怎么这么说孩子，你心里不好受，难道让孩子们心里也不好受吗？”
万父气道：“慈母多败儿，都是你素日惯着她，才让她不顾前不顾后，胆子比天大。”万母搂着女儿大哭，一家四口哭到一处，凄然恻然，令人肺腑酸柔。
良久，万母怀有一丝希望：“晴儿，你不是说娘娘待你亲厚，你求娘娘给你说个情，咱们……咱们不去了。”
不等万晴说话，万父忙道：“休提这话，再提，咱们一家四口一根绳子都吊死算了。”
万母一愣，万晴也摇头：“这些日子朝中大员，我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来教我，那几位宗室女早已被送回去了。事已至此，断不能回头。”
万母颓然，喃喃道：“那……那……只能去了……我苦命的儿啊……”说着握着帕子哭起来。
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万晴稳了心神，将缘由好处细细和父母兄弟一一道来。
“女儿说句不怕臊的话，我这年纪原本该说人家了，只因想见识人间富贵便去宫中，大大小小上上下下也都见识过了，什么祖母绿、鸽子血、猫眼石、羊脂玉、珍珠、翡翠、玛瑙……只要说得上名的宝贝，我都见过。
爹娘你们想想，我见过这些，还能安心嫁入普通人家，但真正的高门大户又岂会要我——”
万父听到这里冷笑一声：“怪我没给你个好出身。”
万晴笑道：“爹，你折煞我了。我这些日子见识不少，公子王孙家世虽好，但哪个不是三房四妾，娘家有势还好，若不好就是宠妾灭妻，将人杀了，囚了，也无处去说。
就是像娘娘那样天仙似的人物，宫中依然有三五个后妃，还是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操持后宫，辅佐陛下打理政务。不如小门小户来得好，粗茶淡饭，家庭和睦。
然而，谁又都能如咱家亲亲热热和和睦睦？巷尾卖糕饼的胡家辛苦赚了钱，不思买房买地，就买了妾来，闹得一家子都不安生。
可见不管贫富，这顺心如意之人都难得，这就是人常说的，千金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纵然当时看着是好的，也难保将来变心。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这样的人高不成低不就，即便嫁了高门，不过是看重我在娘娘身边服侍，又何曾看重我这个人？”
万母擦了眼泪，低声道：“你说这些也不害臊，越大心里越没算计了。”
万晴又笑：“我这般话，不敢说与旁人，怕人说我轻狂不知羞，但憋在心里又难受。咱们日后……我好让爹娘明白我的心。”
万母和万父又红了眼睛。
万晴继续道：“现如今有这样的机会，往前一步就是王妃之位。爹娘你们想想，再过五代十代，咱们未必有当王妃的门第家资。
古往今来，都有因女当后妃而显贵的人家，远的不说，就说当今的忠敬侯府。忠敬侯原系奴仆出身，因着妹子当了皇后摇身一变成了侯爷。
如今东可汗战败内附，已经是大周藩属，爹娘不要想着和亲，只当我进了王侯之家。
我又比那些当王妃夫人的人好些，她们的娘家最高不过公侯之流，但我的娘家是天家，是镇守边疆的十万精兵强将，是整个大周，谁敢动我？只有敬我的份。”
听到万晴这样辩解，万父和万母神色稍缓。
万母问：“那可汗多大了？有无子女？年纪大了，必定有小妾侧妃。”
万晴顿了顿道：“东可汗年过不惑，育有十七子十五女。”
“这如何是好？不妥不妥。这么多子女，将来你生了孩子也继承不了王位。”万母忙不迭地摇头。
万父道：“那什么可汗给个王妃之位就不错了，还继承可汗王位，痴心妄想。”
万晴：“我所嫁之人一定是可汗。”
万父万母一开始没明白，听到万晴说起北虏的收继婚，顿时都苍白了脸。
万母良久才道：“这……还有伦常吗？”万父没有说话，但脸上却是凝重和苦楚。
万晴劝道：“爹娘，你们想想男子可以三房五妾，女子为什么就不可以？姊妹姑侄姨甥共侍一夫的，历史上多的是。不说远的，巷子里张家前头的媳妇没了，后头不是娶了妻妹？而我只要是可贺敦就行。”
“你……你……疯了……”万父指着万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万母却护上了，拉着女儿要起身：“女子嫁人，名分、嫁妆和娘家是最重要的。”
“慈母多败儿。”万父又说了一句，他只能强迫自己接受，还能怎样？
万晴坐回椅子：“爹娘，从公来说，我将来是大周公主，代表大周与东部部落缔结百年之好。
如今大周兵强马壮，梁国公魏国公等人皆英勇善战又值盛年，更何况陛下天纵圣明，年富力强，扫北平南不过早晚。背靠大周，东可汗乃至北虏，怎敢欺我辱我？
女儿也看重可贺敦能参预部落政务。
女儿也想要青史留名。”
听到最后一句，万父怒气又涨道：“我就说，你从小到大就爱出风头，如今为了个虚名，争着去投胎。”
万晴反驳道：“爹你说的好没道理，试问朝堂之上，哪个人不想名流青史，万古流芳？别人能想得，我就想不得？”
万父：“人家公卿都是天下星宿下凡，神仙托生，你有个屁命！”
万晴不服，哼了一声，小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万父气道：“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燕雀安知鸿鹄志？你爹我是那小麻雀，你就是鸿鹄！
去去去，你赶紧去找你那金銮殿上的爹，别来找我们这对老鸹。”
说罢，万父将目光转向万明，更是气不从一处来。
原来万明才九岁，年纪小熬不住，又见父母说着说着言辞缓和，精神一松，困眼蒙眬，忍不住坐着打盹，前合后仰起来。
“没心肝的东西，他姐姐就要远嫁，或许一辈子见不上一面，小兔崽子就心安理得睡大觉。”万父怒骂。
这话刚落，万明被惊得咕咚一声脑袋撞到椅背上，挥着双手大叫：“姐姐不要走！姐姐不要走！”
万母和万晴都禁不住发笑，万父也气笑了，只留下万明一脸茫然。
这时外面遥遥传来“咚——咚咚”的鸣锣声，万母仔细听了，叹息道：“三更天了……晴儿和明儿都回去睡觉吧。今日大家都累了一天，天大的事情，明日再说。”
万晴和万明回去睡觉，万父和万母躺在床榻上，却是一夜未眠。
万晴这般偷换概念、避重就轻、胡搅蛮缠、歪理邪说的诡辩，多多少少缓解了父母的恐惧。
通宵未睡的万父万母，天刚露出鱼肚白就起床换好衣裳，坐在正厅等待女儿醒来。他们讨论了一夜，还有许多问题要问女儿。
大约一个时辰，万晴起来洗漱，看见眼睛通红的父母，心一痛，脸上扬起笑容，定省过后，坐在下首。
万父万母你一言我一语问起来，万晴知道的都回答了，不知道的就说朝廷还没拿定主意。
问完了，万父道：“事已至此，你只在家中几天，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说出来，全家都紧着你来。”
一股热流涌现万晴的四肢八骸，她好不容易憋住泪意和哭意，道：“我想吃王记的烧饼、麻婶家的豌豆黄、胡家的桂花糕，再跟着娘去一趟城隍庙烧香。再见见舅家姑家姨家的长辈和姊妹，还有巷子里的姊妹。”
“好，我这就去买，再把人都叫来。”万母起身就要走。
万父也起身朝万母道：“你在家中打点收拾，我去叫人，也去族里说一声。”
万晴忙道：“爹娘，吃完饭早去，不急这一时半刻。”
万父一拍头道：“年纪大了，脑子也不转了。吃饭吃饭，先吃饭。万明呢，白天黑夜的挺尸，又懒又馋，一点都不上进。”
万晴忙为弟弟叫屈：“我起床时，他就起了，说要用功读书。”
万父听了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扬声道：“来人，把明儿叫来，吃饭了。”
一家四口吃了饭，各自有事散去。万父万母恨不得倾尽所有，让女儿这几日过得顺畅，酒楼饮食铺子里面的吃食都往家里买。
若不是外面衣料做工不如宫中，说不得他们还要搬空布店绣庄。
万父悄悄与族长说了，族长喜之不尽，恨不得立刻开祠堂祭拜祖先。
万父见了此景，心中难受，面上只道：“圣旨未下，一切未定，且姑娘认了别家，暂时不要声张，免得生变，惹贵人不乐。”族长连忙应了。
不多时，万家就满院宾客，热热闹闹，恍若过年一般。
众人只听万母说，万晴得了皇后娘娘看重，允她回家探望父母，过两日就回宫。
他们听闻万晴从宫中带的宝贝堆成山，缠着万父万母打开屋门，围观赏看一番，看得各个眼红，欣羡不已，然而万父万母却强颜欢笑。这是女儿的卖命钱啊。
众人欢欢喜喜闹了一天，陆续散去。第三日一早，万家老小抬了一只羊，去城隍庙烧香，跪下祈求城隍保佑万晴平安。
回来后，万家闭门谢客，万分珍惜这微末的团聚时光。万父万母千叮咛万嘱咐后，就不知道说什么，无奈在客厅里各做各事。
万晴读书做功课，对面坐着万明也在读书临字，万母在一旁绣荷包纳鞋底，万父则不知提笔写些什么。
这样一直到了第五日下午，郑洵夫妇来到万家，寒暄过后，郑洵说明来意，原来是接万晴去忠敬侯府。
一听这话，万父就红了眼睛，万母眼泪滚滚而下。
忠敬侯夫人何琴忙道：“老夫人出门吩咐了，请兄长和嫂子还有侄儿都过去。院子早就收拾妥当，一家子住进去妥妥当当，外面停了两辆车，专门接你们呢。”
万父万母忙告罪道谢，何琴与郑洵忙扶起两人。
郑洵朝万晴拱手道：“万姑娘，宫中来人说，明天辰正有天使过来宣旨，领了金册换过朝服，进宫先去奉先殿跪拜祖宗。然后再去宣政殿拜陛下皇后宫妃，再受皇子公主拜贺。
姑娘明白流程就行，不用紧张，到时有专门的女官辅助姑娘。”
万晴行礼：“多谢……不知我该如何称呼你？”
郑洵爽朗一笑，道：“姑娘一家高义，我岂能不顾人伦之情？昨日，我已经开了祠堂，禀告祖宗，将姑娘名字记上族谱，等你回府里，去祠堂磕个头就行。兄长和嫂子原是你爹娘，你该唤什么就唤什么，唤我与夫人叔父婶子就成。”
“多谢叔父。”万晴道。
说罢，郑洵让万晴等人收拾东西回侯府。郑洵和何琴都是心热厚道一人，又得了母亲亲自嘱咐，一心要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万晴和亲塞外，为着现在和将来，为着郑家和大周，他也要将万氏一家都奉若贵客。
万母和万晴坐一辆车，万父和万明坐另一辆车，跟着去了忠敬侯府。
到了侯府，陆凤仪率领合家老小在大厅外亲迎，吓万家诸人几乎腿软了。
待众人见礼过后，郑洵想要引万父和万明去书房，陆凤仪笑道：“已经是一家子，不必见外，在一处坐着都使得。”
陆凤仪将万晴和万明拉在身边坐下，问了年纪学习，一脸和蔼亲切热情。
未几，郑洵又道：“姑娘该去拜见祖宗了。”
陆凤仪才放万晴走，又对万明道：“你虽没上族谱，但与你姐姐一样。义孙还是去拜拜你干爷爷为妙。你跟着你姐姐，她如何跪拜，你就如何。”
万父忙起身道：“这……老夫人……这……”
陆凤仪笑道：“你不要嫌我冒昧就好，你家养了两个好孩子。”
万父道：“不敢不敢，是我们高攀了。”
陆凤仪道：“让他们去，我们说说话，以后都是亲戚，要常走动。”郑大郎带着万晴和万明去了祠堂。
晚上，万母和万晴一起睡下，叹道：“我原以为权贵之家必定眼高于顶，没想到侯府的老夫人夫人郎君各个都和蔼热情。”
万晴心想，这里面固然有自己这个和亲公主给他们添势的原因，也有这几人秉性敦厚的缘故，因而将对家中的担忧减了几分。
“娘娘品性温厚善良，她的骨血至亲自然也不错。娘，以后若遇到什么难事，就来找他们。”万晴道。
万母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去后不必担忧我们。家里都会好好的，老夫人说了，让你弟和郑大郎一起去国子监上学，等他长大了，说不定还能出使去看你。还有，离你出嫁还有几个月，代国夫人说会带我入宫探望你。”
母女说了一会子话，万母就立刻催着万晴赶紧睡觉，明日要一大早起来更衣上妆，接了旨要拜这个拜那个，一日都忙不下来。
万晴听了慢慢睡去，万母却盯着女儿看了一宿，快到天明才打了个盹。次日盥漱更衣理妆自是不提。
辰正，果然有天使上门，院中已设了香案。册封的正使是侍中杨约，副使是靖远侯李文才。
万晴等人跪下接旨，杨约宣旨，册封万晴为宁国公主，并赐名姜焕。万晴跟着赞者的指导接旨，又将圣旨置于案上。
又一赞者手捧公主金册跪下，万晴亦跪下，待其宣公主金册，宣毕，女官跪取金册，转交给万晴，万晴看后又转给另一女官收下，然后起身。
册封毕，宫女们簇拥着万晴回到住处更衣，换上公主朝服。万母看着彩绣辉煌光华璀璨的女儿，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晴儿……”她喃喃道。
万晴听了，转头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娘……”
张典礼听了忙道：“公主的娘是皇后，断不能叫错。”
万母闻言，心肝仿佛被人挖走，生不如死，眼泪又簌簌落下来。
万晴转身握住母亲的手，含泪点头，对张典礼哀求说：“张典礼，趁着未拜宗庙，我再唤一声娘吧。”
“不行。”张典礼断然拒绝，神情冰冷严肃。
她催促众人，待为万晴妆扮完，对众宫女道：“等会要去皇宫，路途不近，还有大半日的礼要行，你们都去更衣，免得出丑。”
不待众人回应，张典礼又转向万晴，道：“请公主歇一盏茶的功夫，等吉时到了，咱们就登车去皇宫。”
说罢，张典礼将所有的宫女都带走了，只剩下万母和万晴母女二人。

第95章 生产
郑湘昨晚吩咐金珠,今天早上务必将姜灿带来正殿，不许他乱跑疯玩。
这孩子明年二月份就要挪出去上学,再加上郑湘事忙，因为不曾严格管他，连启蒙的字和数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教着，比当年的三皇子差了许多。
姜灿在自己殿里用完早膳，跑到前殿，笑问：“娘，金珠姑姑说你找我,你找我做什么？”
郑湘本想弯下腰与他说话，无奈身子笨重,开口让人将他抱上挨着榻的椅子。
“不用，我自己来。”姜灿挥开要抱他的宫女，一手抓着椅子扶手，一手按着椅面,用力翻到上头,然后坐下，荡着两小短腿,仰着笑脸看向母亲。
天真无忧的笑容拨开了郑湘心中的郁郁,她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来,道：“我前日和你说的你要有个姐姐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记得,新姐姐是万晴姑姑,我见过她。”姜灿脆声道。
“你知道我们认她做什么？”
“和亲啊，去塞外和亲。”
“和亲是好事吗？”
姜灿的眉头微皱，摇头道：“金珠姑姑说别人都不愿，只有万晴姑姑自荐去了,想来不是好事，若是好事，宫里那么多姑姑姐姐都抢着去了。”
郑湘含笑看着姜灿，点头道：“你说的对。万晴又不姓姜，从未吃过姜家一粒米，花过一个钱，皇室需要这么个人，她就出来自荐，等会见了她，你要心存敬意，不可因她是收养的，就看轻她。”
姜灿见母亲说得郑重，想了下道：“我以后像疼妹妹一样疼她。”郑湘笑着纠正道：“你是弟弟，要敬着姐姐。”
母子正说话，姜榕从殿外进来，笑道：“原来是皇后教子，我来的不巧。”
他在外面听了半响，初次见面就知道郑湘是个心软温厚之人，这次听她这么说，也不足为奇。
姜榕顺手提起姜灿的衣领，父子俩挨挨挤挤坐在郑湘对面的榻上。
郑湘笑问：“你怎么过来了？”
姜榕将手按在姜灿的头顶，道：“今上午宁国过来，索性偷个懒。”
“都准备好了？”
“这点小事准备不好要他们何用？”
说罢，姜榕低头看向努力扒拉头顶大手的幼子，道：“你娘教你做人要厚道，爹也教你一个道理。”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姜灿认识的字不到一百，听了这句话，如同天书一般，睁着两大眼睛，道：“玉和鱼……还有姜……爹，你说啥，我听不懂。”
郑湘闻言噗嗤笑出声，姜榕转头斜了郑湘一眼，郑湘连忙掩口作认真之状。
“我的意思说，你想要从别人身上取什么东西，就先要给他点什么东西。”姜榕解释道。
姜灿道：“爹，你早这样说，我就明白了。不就是以物换物吗？我懂。”
姜榕：“……”
“不是，你如果对别人所图甚大，首先要给别人一点甜头，然后才能达到目的。”
姜灿听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姜榕疑惑：“你是真懂，还是假懂？”
姜灿一脸鄙夷地看向姜榕：“爹，你说这么透，我不是傻子，怎么听不懂？”
姜榕神奇地打量着与自己容貌肖似儿子，赞道：“真是长大了。”
姜灿拉着姜榕的手，笑嘻嘻道：“都是爹爹教得好，爹爹最好了，再没有谁比爹爹好了。”
姜榕听了这话十分受用，得意地看向郑湘，挺了挺胸，爹比娘好。
只听姜灿又道：“有这么好的爹爹，我想时刻陪着你孝敬你，学都不想上了。”
姜灿现在不好哄骗了，什么好孩子才能看书，什么最英勇的小孩子才能上学……他现在知道了，上学是小孩的天敌。
郑湘闻言大笑，姜榕脸上挂不住，原来迷魂汤后面还跟着要求呢？
可惜，姜榕对郑湘的迷魂汤来者不拒，但对儿子的则敬谢不敏。他将孩子按在腿上，拍了几巴掌，道：“再提不上学，明年过完年就让你去上课。”
姜灿被打得干嚎几声，乱呼“娘救他”“妹妹救他”，郑湘面上说了几句，姜榕将姜灿放开。
姜灿捂着屁股跳下来，又爬回椅子上，挨着娘坐才将心放下，然后抬起泫然欲泣的小脸，问：“给了别人甜头，别人不给我好处怎么办？”
姜榕道：“你是取，不是等别人给。他不给，连本带利拿回来。”郑湘打断父子的话，道：“别给来取去，斗得像乌眼鸡似的，你吃我，我吃你，连个渣渣都不剩下，谁还愿意跟着你们？”
姜灿听了，立马道：“我听阿娘的。”
姜榕沉吟一下，然后笑道：“你阿娘说的话有些道理。”说罢，他冲姜灿挥手，道：“你去玩吧，别在这里闹你娘。”
姜灿立马从椅子上跳下来往外跑，郑湘叮嘱：“不要走远，等会要见人。”
“知道啦，娘！”姜灿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姜灿一走，姜榕立马凑到郑湘身边，满脸带笑：“今日，不止见了你教子，还见了你教夫呢。”
郑湘推开他的手，嗔了他一眼，道：“你给咱们的小花选好师傅了吗？他与你不一样，你经历过世情，吃过苦，受过累，遇过挫折，小花从小到大，除了咱俩，哪个不是捧着他，敬着他？”
姜榕笑道：“你说的是。”说完，又提到万晴，他拍着郑湘的手，道：“公主人选已经定了，再过不到两三月，你就要临产，这些日子旁的事情不用担心，养身体为重。”
郑湘想了想，公主人选定了，但之后安排陪嫁人员又是一件繁杂事，宫女、寺人、仆从、侍卫、工匠、僧道、大夫……
随行之人或以大义相激，或以利相诱，或者兼而有之，总之务必保证人人没有怨怼之心，否则出了个“周奸”就坏了事。
“陪嫁的宫女寺人，我让掖庭选出来，多选几个，然后送到万晴那里，让她自己挑或者举荐，左右这些人以后是她的心腹。至于侍卫、仆从、工匠、僧道、大夫，你找个心里有成算的外臣去选。
活人的事办好了，那些死物就不算什么大事，礼部出了单子，我只过一下目就好，而且还有周姐姐搭把手。横竖，事情不多，我能照看过来。”郑湘道。
姜榕听了，觉得有理，看着郑湘赞道：“你如今越发能干了。”
郑湘脸上流露出得意之色：“我跟在你身边多久了，再没长进就是你有眼无珠。”
“这怎么说？”姜榕放下身子求教。
郑湘道：“我可不是娇滴滴只会撒娇的皇后。”
姜榕一直都在看着郑湘，见她说这话时，眼睛闪烁着如骄阳般的神采，又是怜爱又是自豪。
两人闲话家常，姜榕提了几个朝臣趣事逗乐，郑湘一面听，一面吃樱桃，时不时还喂姜榕几个。
蕙香进来禀告：“宁国公主已经从侯府出发，请陛下娘娘更衣。”
“好。”郑湘又问：“小皇子回来了吗？后妃皇子都通知了吗？”
蕙香道：“已经派人通知了。”
郑湘正要起身，姜榕忙扶住她，感念她这胎的辛苦，心生不忍：“不必如此着急，让她等一时半刻也使得。”
郑湘嗔了他一眼，道：“人家如今是臣，将来孤悬塞外至少数十年，不说其他，光这份辛苦，我就要敬着她。”
“行行行，还不快更衣。”姜榕催促道。
二人换上朝服，郑湘又妆扮过，二人携姜灿姜焱来到宣政殿正厅。
殿中周贵妃赵德妃等人已经到来，拜见之后，众人依位次坐好。
周贵妃笑道：“我听闻宁国公主深明大义，天资聪颖，我真想不出娘娘从哪里找的人。”
闻言，郑湘想起今年搁置的马球比赛，本来想要一年举办一次，只是事多，她又怀孕，就将此事托给外命妇去办。
郑湘想毕，笑回：“她善骑射，又合我眼缘，便邀来宫中作伴，谁知竟然有这样的缘分。”
赵德妃道：“可见无巧不成书。”她推己及人，心里想的是，恐怕早有预谋，对这宁国公主多了几分同情。
万晴还未来，郑湘与周贵妃说话，其他人偶然插上几句。
东哥，大名姜煊，正在竭力向弟弟推荐进学的好处：“书中自有黄金屋，都是圣贤之言，弟弟你读了，定会喜欢的。”
姜灿无精打采地说了声：“我明年就要进学，唉，不知皇子所能不能骑马？”
儿时的心头所爱竹马抛之脑后，他现在特别喜欢自己的小矮马。
姜煊道：“学堂的前面有一大片空地，做了演武场，武学师傅在这个地方教我骑马射箭，不过这个不如读书有意思。”
两小儿说着说着头碰头，坐席几乎挨在一处，倒把老父亲抛到一边，不过姜榕对于兄弟和睦乐见其成。
众人正说话，梁忠从外面进来通禀道：“启禀陛下，宁国公主已出了奉先殿，正往宣政殿来。”
周贵妃笑道：“可算来了。”众人整肃衣裳，姜煊和姜灿兄弟各归各位，姜焱则被周贵妃接去搂着，后面跟着乳娘。
万晴从奉先殿谢恩出来，太阳炽烈，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絮状的白云。
公主朝服以庄重华丽为主，天又渐热，万晴只感到沉甸甸的，但比朝服更重的是自己以后担起的责任。
步辇轻微晃动，越来越靠近宣政殿，万晴心中难免生出紧张来。
宣政殿近在眼前，万晴的脚步微微一顿，又坚定地迈下，炽烈的阳光落在她的身后。
这个公主，她当得。
“儿焕拜见父皇，父皇万寿无疆，拜见母后，母后长乐无极。”万晴朝御座上的姜榕和郑湘行了八拜之礼。
姜榕见万晴举止从容，言辞舒缓，眼神明亮，心中颇为赞赏，颔首道：“快起来，你为大周公主，以后要谦恭淑慎，兢兢业业，勿荒勿怠。”
万晴起身道：“儿谨遵父皇教诲。”
郑湘笑道：“宁国一向聪敏孝顺。这几位是你的母妃，你也见见她们。”
万晴在女官的指引在给周贵妃等五人行了四拜之礼，周贵妃等人或勉励或夸赞。
待万晴坐下，姜煊领着弟弟妹妹，姜焱由乳娘抱着，三人向宁国公主拜贺：“弟弟（妹妹）见过宁国姐姐。”
万晴惊了一下，没料想这些真皇子公主竟然会向自己行礼，忙起身，连声道：“不敢，不敢，三皇子、四皇子、小公主快请起。”
姜煊微笑：“长幼有序，宁国姐姐当得这一拜。”
姜灿笑道：“你是姐姐，比我们都大，自然能受我们的礼。”
姜焱舞着手，叫道：“姐姐，姐姐。”抱着她的乳娘跟着姜灿行事。万晴推辞不过，只好受了礼。
周贵妃看着姐弟几人谦恭礼让的样子，对着郑湘感慨：“你看孩子们的关系多好啊，姐姐温柔贤淑，弟弟恭敬有礼，妹妹可爱伶俐。”
见礼完毕，众人就座，宫女端上茶水。郑湘笑着对万晴道：“天气热，你喝些茶，润润喉咙。”
万晴起身道：“多谢母后。”
郑湘忙让她坐下：“以后就是一家人不必拘泥于礼仪，和在家中一样，自在些。”
万晴欠身忙笑道：“儿知道了。”皇后确实不喜欢繁文缛节，不过她却不能对自己放松要求，仍是一副恭敬守礼的样子。
众人吃了茶，郑湘笑道：“你这一路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晚上设有家宴，恭贺你册封公主。”
万晴起身道：“儿让母后费心了。”
“日后宫中缺什么少什么，尽管找你母后。你去吧。”姜榕道。
“是。”万晴行礼告退。
“你们也都去吧。”姜榕又对众人道。众人离开，只剩下姜榕和郑湘二人。
他们转进内室，一边换下朝服，一边说话。
“这个孩子有点意思，若是男的，说不定将来能成为栋梁之才。”姜榕赞道。
“即便是女的，将来成就恐怕不输朝堂诸人。”郑湘反驳道。
“是是是，将来小鱼有她这样的品性也好。”姜榕最后一句仿佛自言自语道。
换上轻软便捷的常服，拆了繁复的发髻和华丽的首饰，郑湘只堆了堕马髻，插上一只嵌祖母绿银簪子，倚在引枕上，摇着团扇，道：“我这样的品性难道不好？“
姜榕接过团扇，为郑湘扇风，道：“都好都好，咱们的孩子什么品性都好，像你更好。”
郑湘看见万晴，有感而发：“皇子公主，瞧着尊贵，但也身不由己。”
姜榕听了，点头，但又摇头：“总比世间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强。我去批阅奏疏，你是歇着，还是随我一起？”
“这么坐着骨头都酥了，外面日头晃眼，我和你一起。”
姜榕扶着郑湘起来，两人进了东暖阁，看起各地送来的奏疏。
到了晚上，郑湘在宜芸殿设下家宴，庆贺万晴封公主，宴乐融融自是不提。
万晴的住所从之前的蒹葭宫正式挪到公主所前头第一座五进的小院，离上课的地点更近。
次日，她就被宫女叫醒去上学，听着宫女寺人改口叫自己公主，万晴颇有些不适应。不过，这些在学习面前都是不值得上心的小事。
东可汗连上六封请求和亲的奏疏，大周皇帝终于应允，将养女宁国公主赐降东可汗，婚期定在次年五月。
东部落的使团松了一口气，圆满完成任务，东部落和大周的联盟更加密切，这下轮到西边部落的人着急跳脚。
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郑湘将选好的宫女寺人送到公主所，供万晴了解和选拔。
万晴倒也干脆，每次上课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那些重臣师傅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宁国公主如此上进，又雄心勃勃，他们不能阻拦，也不会阻拦。
时间过得飞快，东可汗得了允后，立马派人奉上三千匹骏马作为迎娶宁国公主的聘礼，姜榕大为高兴。
姜榕高兴之后，担忧又占据心头，无他，皇后即将临产。六月天气暑热，外面蝉鸣叫得人烦躁不安。
郑湘自怀着一胎来，遇到不顺的事情颇多，劳心劳力，不知会不会影响这次生产。
“我身子棒极了，肯定会平安诞下孩子的。”郑湘反过来安慰母亲。
她将身子倚在陆凤仪的身上，慢慢地散步，肚子却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疼。
这个孩子快要出生了。
暮色苍苍，外面依然热浪滚滚，郑湘的额头出了一层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
大约走了一刻钟，郑湘又嚷着饿了，回到殿内用了膳，吃完又走了一会儿，才白着脸进了产房。
姜榕焦急地在外面等待，一对小儿女怕吓着，提前送到周贵妃宫中照看。
万晴下了学，匆匆赶来，一进殿就看见皇帝在院中不断踱步。芭蕉花盆四周落了一地的碎叶子。
“儿拜见父皇。”万晴行礼道。
姜榕点头：“你来了。皇后正在生产，少则数个时辰，你弟弟妹妹我让他们都走了，你呢也回去休息，不要在这里熬着。”
万晴道：“父皇，母后吉人天相，定能平安生产，父皇不必担忧。”
姜榕勉强笑道：“嗯，你回去吧，你母后生产了，我让人给你报喜。”
万晴点头退下，她没有回公主所，反而去了宫中的寺庙给皇后祈福求平安，祝祷皇后平安诞下皇子。
郑湘抓住栏杆的手青筋浮起，痛得脸都扭曲起来，一次又一次地叫着以后不生了，再也不生了，然而却丝毫缓解不了疼痛。
每一阵的疼痛几乎要将她撕裂，耳边自以为鼓励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汗水将衣衫打透，黏在身上，不过她也顾不得这些了。
不知过了多久，精疲力竭的郑湘终于听到婴孩洪亮的哭声，一个皱巴巴的“小老头”出现在她的脸侧。
“恭喜娘娘，得了位小皇子。”产婆满面笑容道。
“丑。”郑湘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陆凤仪则喜道：“湘儿，你看这个孩子，白着呢！”
“……”郑湘这时没有半分多余的精力，身上的疼痛一直在噬咬她的脑子。
黑也罢，白也罢。
陆凤仪拿帕子给受了大罪的女儿擦汗，抬头对产婆道：“你去给陛下贺喜。”
产婆欢天喜地抱着五皇子来到正厅。此时外面一片漆黑，殿外吹来的风带来些微的凉意。
“皇后如何了？”姜榕听到婴孩的哭声放心一半，见人出来忙问。
产婆喜气盈腮：“皇后母子平安，恭喜陛下喜得皇子，贺喜陛下！”
周围的宫女太监呼啦啦地跪下贺喜，姜榕上前看了一眼婴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皮肤倒是白净，将来一定随了他母亲的美貌。
郑湘刚才生产时度日如年，但实际上她只进了产房两个时辰。
“湘儿，你是有福的，这几个孩子的生产比着旁人都极其顺利。”陆凤仪嘴里感谢满天神佛，更为这胎是皇子而无限欣喜。
郑湘缓过神，喝了盅汤，苍白着脸，咬牙让医婆为她按揉肚子排恶露。
等所有事情忙完了，殿外泛起清光，殿内残烛摇曳，陆凤仪抬头看向窗外：“天亮了。”
郑湘虚弱道：“今日大家忙活一日夜，这次的赏赐比过去加三成。留几人候着，其他人都歇息吧。”
“多谢娘娘！”产婆医婆宫女疲惫的脸上焕发出热烈的光彩。
“阿娘，你也去睡吧。”郑湘转头对母亲道。
陆凤仪起身：“我去找嬷嬷将你抱到正殿。”
女儿不喜欢在充满血腥的屋子里睡觉，每次生产完都要回正殿，往常都是皇帝抱她过去。皇后母子均安，此时只怕皇帝早已回去睡觉了。
陆凤仪这么想着，出了内室，猛地抬头，发现正厅的椅子上坐了个小山似的人，惊了一下。
“代国夫人，里面收拾完了吗？皇后睡了还未睡？”姜榕站起来忙问。
陆凤仪笑道：“里面已经收拾好了，皇后正醒着呢。我先告退了。”姜榕道：“辛苦了。”
陆凤仪离去之时，脚步轻快许多，回到暂住的宫殿趁着天未大亮打个盹。
陆凤仪刚走，姜榕立马脚步一转进了内室，看见虚弱苍白又憔悴的郑湘心疼不已。
他大步上前，将人用被子一卷，抱起郑湘，道：“咱们回去睡觉。”
“嗯。”郑湘此刻看到姜榕，心情转阴为晴。
沉稳的脚步，厚实的胸膛，整夜的陪伴，在郑湘经历生痛苦回来后，给了她浓浓的熨帖和慰藉。
姜榕将郑湘放到床榻上，轻声问她：“疼不疼？”
“疼。”郑湘委屈得眼泪落下来。
姜榕给她掖好被子，道：“是我的错，以后……”

第96章 阿高
姜榕给她掖好被子,历经一夜煎熬，心中又愧又悔：“是我的错,以后……咱们不生了。”
“真的？”
郑湘知道姜成林虽爱惜自己，但心里头多子多福的念头根深蒂固，如今见他这么说，顿觉脑子清明，心花怒放，连疼痛也轻减几分。
如此开怀，倒不是为了这句话,而是为了这颗心，这份情。
“真的。”姜榕将郑湘的手塞回薄被中,安慰道：“快睡吧。”
“你呢？”
“快上朝了，我在外面榻上打个盹。”
“嗯，你快去吧。”
“好，等你醒了,我就下朝了。”
郑湘躺在熟悉温软的床上,趁着凌晨的爽意，沉沉睡去,睡梦中没有疼痛。
姜榕果然在外室榻上半靠着打盹,身上只脱了外衣。他觉得自己刚闭眼,就被梁忠叫起上朝。
但是,姜榕的脸上丝毫不见倦意,倒是梁忠忍不住打了哈欠。他低声笑骂道：“你这个老货,昨夜也未见你，我只打了个盹，你不知跑哪儿去了，现在还在我的面前打哈欠。”
梁忠忙抽自己几个嘴巴子,满脸堆笑：“娘娘在里面生产，陛下守着，我不敢打扰就一直侯在外面，祈祷娘娘平安诞下皇子。
陛下眼里心里都是娘娘和皇子公主，我就是杵到陛下跟前，陛下也看不见我。老奴年纪虽大，但熬夜也能熬得住的。”
“你去歇着吧。”姜榕瞥见梁忠的鬓发有了几抹霜色，于是道。
梁忠忙道：“奴婢多谢陛下恩典。”
新得一子，又是心上人诞下的，姜榕满面春风，迈着矫健轻快的步伐，往乾元殿走去，宫人寺人也都是喜气洋洋。
郑湘睡饱醒来，身上依然发疼，在蕙香的帮助下，缓缓坐起来，宫女伺候漱口洗脸。
洗漱毕，宫人忙抬了一个小案放到榻上，上面放上七八种郑湘爱吃的粥羹，又有数样精致的小菜。
郑湘低头吃粥菜，蕙香在一旁汇报事情：“小皇子吃了奶正睡着，老夫人也未醒……”
“你们不要打扰阿娘，饭菜都温着吗？”
“一直在灶台上温着呢，都是老夫人爱吃的饭菜。上午，周贵妃、赵德妃和三个才人都过来给娘娘贺喜，因娘娘在睡，周贵妃领着几位娘娘看过小皇子就去了。
四皇子和小公主回来了，在西配殿里玩耍。宁国公主也过来看你了。”
郑湘一边吃饭，一边听，道：“昨夜通宵，今日众人必然倦怠，你叮嘱他们务必仔细照顾三个小的。”
蕙香笑道：“是。金珠跟着四皇子，小公主和小皇子在东配殿有老夫人看着，依我看，娘娘别担忧这个，担忧那个，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主仆正说着话，姜榕从殿外进来，蕙香忙住口，行礼退到一边。
姜榕坐在榻沿上，目光扫了一眼饭菜，见都被动了筷子，道：“多吃些，身子恢复得快。你喜欢吃哪个，我来喂你。”
“去，”郑湘轻嗤一声：“哪个稀罕你喂？上次，你心血来潮喂小鱼，一下子喂到她鼻子里，再上次，你喂小花，喂得人半夜叫来太医。”
姜榕讪讪，没有说话。郑湘夹了块枣泥山药糕喂他，问：“你用膳了吗？”
姜榕一边吃，一边点头。郑湘这才自己继续吃，姜榕吞咽完，笑道：“你见……咱们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郑湘想了想，道：“你起个小名吧，可别真叫什么小草。”
姜榕低头苦思，枣泥山药糕的香味似乎还在嘴里留着，便道：“就叫山药？”
“……”小花，小鱼尚有几分可爱，山药与之相比差远了。
郑湘果断放弃让姜榕起名字，下了决定，道：“就叫阿高，将来长得高。”
姜榕怀疑：“难道不是枣泥山药糕的糕？”
“长高的高。”郑湘坚决道。
姜榕无奈一笑，然后兴致勃勃道：“我刚才去看了阿高，四肢修长与小花一样，而且皮肤又白又嫩，将来长大一定是一位俊俏的小郎君。”
郑湘惊道：“真的吗？哦，我记得好像是皱巴巴的，皮肤好像是白皙的……”
姜榕连连点头：“你以后可不许骂我了，你看第三个长得就像你了。”
郑湘闻言，不想说话，挥手让人离开。姜榕嘿笑一声，出了月亮门，回头道：“晚上等我回来用膳。”
郑湘没好气道：“谁等你？”姜榕没有接话，挥手让人进去收拾几案，在回宣政殿之前，他又去探望了三个孩子。
被小花小鱼簇拥着叫阿爹，姜榕的心情美极了，浑身充满干劲地回到宣政殿。
柳温过来商议事情，先道：“上午朝臣议事没机会向道喜，恭喜你又得一子。”
听到这话，姜榕的嘴角几乎咧到耳边，笑道：“我家这个小的像他娘，又白又俊，将来一定是美男子。”
柳温笑道：“那我可要期待了。”
“你就等着吧。皇后诞下阿高，我的心安定不少。”
“小皇子乳名阿高？哦，是呀，不光陛下连朝臣的心也都安定不少。”柳温道。
朝堂之上大多人不希望储位动荡，原先陛下有两子，皇后一子，德妃一子，如今皇后又得一子，即便养小孩不容易，但储位大概率在皇后一脉流转。储位稳固，文武心安。
姜榕会意，颔首微笑。他比郑湘年纪大，若将来先她而去，也不至于九泉之下担忧。
“四皇子明年二月进学，陛下为四皇子找到老师了吗？”柳温又问。
“严祭酒如何？”这些年通过上课，姜榕也大致了解大儒文士的教学风格。严祭酒讲课风趣幽默，博学多才，他和湘湘都爱听，小花想必也爱听。
柳温听了笑道：“人品、学问没得挑，陛下好眼力。”
姜榕叹道：“若非你事忙，我就让你教这孩子了，不过想想，一幼儿启蒙哪里用得上你？等他认字读书了，你再来教他。”
柳温笑道：“那我就当真了。”
“这有什么真和假的，过几年我给你升个官当当。”姜榕朝柳温一笑。
太子少师，柳温在心里补充道。
柳温领了姜榕的好意，想起此行的正事，问：“东可汗送来的三千匹骏马，陛下如何安置，那些人都想要，一天上几封疏都是为着这个事。”
“一群眼皮浅的东西，三千骏马就眼馋心热的。”姜榕骂了一句。
柳温抬头望天，三千骏马，如今世道马比人贵，有时有钱还没处买，一人三马就有一千骑兵，说不定就有人能凭借这一千骑兵立下大功呢。
“你说这么办？”柳温问。
姜榕道：“让陈崇带着训练，一年内必须让他训练出个人样子。”
柳温道：“也好。”
漫长而煎熬的第三次产后恢复期终于过去了，郑湘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陆凤仪走之前，感慨中带点庆幸：“你这身体壮得很，像你爹。”
郑湘哼了一下，她可是马上能弯弓射箭，马下能挥拳的人。一个月后，阿高吃得胖墩墩的，像小花小时一样，四肢有力，不过容貌像郑湘居多。
姜灿对幼弟好奇极了，趴到摇篮旁边盯了半响，自言自语道：“白嫩嫩的，要多晒太阳才是。”
金珠听了，笑道：“五皇子还小，皮肤娇嫩，等像小公主那么大，就能跑到外面玩耍了。”
姜灿“哦”了一声，认真地看着弟弟，道：“等他长大，我教他骑马。”金珠笑着点头。
夜晚仍然带着热意，姜榕从屏风后更衣出来，目光愣了一下，只见湘湘散挽着头发，淡紫色的纱衣挂在身上，露出青绿抹胸，摇着团扇，倚躺在榻上，烛光下越发显得肌肤如雪，眉眼秀逸。
姜榕回过神，目不斜视地走上前，将纱衣给郑湘拢好，再盖了一层薄被，然后吹了灯。
“傻子！”黑暗中，郑湘咬牙切齿道。
姜榕仰躺着道：“别说话，睡觉。”
郑湘冷哼一声，她在镜中看过了现在的自己，虽然腰身不如之前纤细窈窕，但是添了丰腴妩媚。
山不来就她，她就去就山。
银月的清辉透过纱窗照进来，雪白的玉臂搭在姜榕的胸前，不断摩挲着，姜榕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郑湘越来越肆意，撩拨得姜榕口干舌燥。他终于动了，却将郑湘连同薄被一起裹起来，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无奈：“祖宗，别闹。”
不，郑湘偏要闹，这家伙的身体明明没有拒绝自己，但脑子里似乎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郑湘的主动让姜榕心里身上都滚烫滚烫的，他一个翻身将郑湘掀翻，按在身下，粗声粗气道：“我答应了你，以后不生了。”再闹，他也许就要毁誓了。
郑湘听了，眼睛圆睁，继而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道：“傻子！”姜榕不明所以。
只见她伸出双手揽住姜榕的脖子，眼露狡黠，轻声道：“可是我很喜欢你啊！”
姜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明明已经日夜相处多年，但他还是很容易被湘湘撩动心弦。
郑湘笑吟吟地看着呆若木鸡的姜榕，反问：“难道你不想吗？”
郑湘生性喜好享乐，她不仅想吃得好，穿得好，还要住得好，睡得好。
不然，怎对得起来这世间一遭？

第97章 风华
夜深人睡去,姜榕尚未眠。借着外面的月光，他睁着眼睛盯了头顶的帐子半响,终于叹了一声。
女人心，海底针。
他因心疼郑湘产育之苦，痛定思痛，下定决心，要当个茹素的和尚，没想到不到两个月就被美人儿勾得丢盔弃甲，破了戒。
姜榕转过头,看见罪魁祸首枕着天青色软枕香梦沉酣，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薄被只盖到肚腹，露出雪里红梅似的胸脯，一弯手臂撂在颈侧。
姜榕将薄被往上拉了拉，喃喃道：“真是个无法无天的小祖宗。”
小祖宗一会儿一个主意,冬天恨不得挂在他身上不起来,夏天却隔了拳头的距离。她嫌弃他体热。
姜榕偏偏打破这夏季划下的银河，渡过去,将人揽在怀中,顿时心安不少。
次日一早,郑湘醒来,满脸春色,神情惬意,心情舒畅。
她今年是二十六岁，而不是六十二岁，风华正茂，年轻躁动,就那么一个男人，若不……咳咳，再过几年男人就半百了……
郑湘将堆积的宫务一并处理完，中午命御厨做了几道滋阴补阳固本培元的药膳，命人叫来姜榕。
姜榕中午过来，一闻味道就知道是什么，面色变了变，心道，她昨晚莫不是嫌弃自己年纪大了。
郑湘拿碗给姜榕盛了一碗汤，笑吟吟道：“国家上下都赖你操持，劳心劳神，要好好补补身子。”
姜榕一面不住回头看郑湘，一面喝汤，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将那个疑问压在心底，更加坚定每日挥刀打拳骑马射箭的念头。
用完膳，郑湘坐在窗下要打络子，姜榕无甚事，便坐下帮她挑线。
“你给我打一个如何？”姜榕问。
郑湘摇头道：“打得不好，送出去丢人现眼。蓬莱殿有个手巧的丫头，我让她给你打个好的。”
“我就要你打的。”姜榕坚持道。
郑湘想了一下，抬头看他笑道：“咱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可曾见我拈针拿线？我能打，你敢带吗？”
姜榕哈哈大笑：“要丢人，咱们一会儿丢人，我又不怕丢人。”
郑湘哼笑一声，姜榕道：“显德元年，你送了我几个说是你亲手绣的荷包香囊，我日日挂在身上，十分爱惜。你猜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不戴了？”
郑湘听了，心虚一闪而过，随即道：“怎么不是我亲手绣的？我选的布料，画的花样子，只不过大部分是宫女绣的而已。你不戴了，给我还回来。”
姜榕道：“你送我的，我都好好收着。送出来的东西，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郑湘道：“当初送也是真心地送，你难道真指望我绣花做衣去赚钱？”
姜榕哈哈一笑：“别说我是皇帝，就是一小将，也不用你去瞅瞎眼去绣这些东西。”
郑湘听了，心中颇美，她道：“我不爱绣这个，绣半天连个花瓣都没绣成，急得人脑壳疼。”
两人说着话，郑湘的手上一直在打盘长结，然而打完之后，络子崎岖歪扭，做的人和要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这送出去太丢人了吧。
这戴出去有点丢脸啊。
殿内弥漫着一股尴尬，突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外面传进来。姜灿大笑跑到殿内，将怀里的大柚子举给郑湘看：“娘，爹，大柑橘！”
“什么大柑橘？分明是柚子，哪里得来的？”郑湘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大周和南齐隔江而治，柚子产自长江以南，怪不得姜灿不认识。
“周娘娘给的。”姜灿高兴道：“娘，这个可以当皮球踢吗？”
“吃的，不许玩。你要不要吃？”郑湘问，姜灿点点头。郑湘将柚子交给宫女剥开。
她问姜榕：“哪里来的柚子？是蜀中还是南齐？”
姜榕想了下道：“南齐，这两日南齐送来一些贡物，想必柚子也是其中一种。”
宫女托着翡翠托盘进来，里面是几大瓣莹白色的果肉，郑湘捡了一块给姜灿道：“你尝尝。”
姜灿好奇地咬了一口，五官皱成一团，叫道：“娘，酸，还有点苦，不好吃。”
姜灿和郑湘的口味很像，喜甜厌酸。他吃完一口，不肯再吃，将剩下塞给随侍的小寺人，摇着头道：“闻着香，吃着酸，不如石榴枣儿龙眼吃着甜。”
郑湘将络子顺手塞给他，打发他出去玩，然后自己撕了一小点略尝了尝，汁水充沛，但如姜灿所言有点酸。姜榕倒觉得尚可，果瓣大，吃着方便。
等他吃完一瓣，回头去拿络子，发现不见了，郑湘摊手无奈道：“小花刚才拿跑了。”
姜榕：“……等明儿再给我打一个。”郑湘一口答应。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郑湘犯困，和姜榕在殿内睡午觉，感慨道：“也不知小花哪来的精力。”
“像我。”姜榕说着竟睡了。郑湘嘀咕了一句：“倒头就睡这一点也像你。”
等郑湘醒来时，姜榕不见了人影，新柳笑着过来禀告说：“南齐送来新鲜果蔬，好几样我都没见过，娘娘要不要让他们拿进来看看。”
郑湘点头道：“我看看都有什么？”
新柳一摆手，宫女用各色盘子端过来，让皇后过目，郑湘瞧去是些朱桔、黄橙，甜柑、柚子、佛手、龙眼、菱角之类。
“没有荔枝？”郑湘在心中道，荔枝是栽在岭南或蜀中的嘉果，甜美多汁，甚是好吃，但极难运输。
厉帝曾派人从蜀中运过荔枝，劳民伤财，大周初立就罢了荔枝的上贡，改为上贡荔枝果脯。
“佛手放室内摆着，其他的留一些，剩下的你们分了，别放絮了。”郑湘道。
新柳并宫女们连忙谢恩。郑湘装扮好，去宣政殿，却没发现姜榕，问了人，才知道他在清思殿练武。
郑湘转脚去了清思殿，正要扶门框，突然想起姜榕几年前掷刀吓唬自己的事情，又好笑又怀念。今日，姜榕只耍拳，配刀立在墙角。
他赤&#183;裸着上身，汗珠在古铜色的肌肤上碾出一道道痕迹，肌肉鼓起来，出拳凌厉，目光杀气四溢。
练完拳，姜榕伸手从屏风上抽了衣裳披上，向郑湘走来，道：“怎么来这里了？”
郑湘笑道：“我去了宣政殿，宫女说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姜榕道：“这些日子荒废武学，髀肉横生，我准备以后都如今日这般锻炼。”
郑湘点头道：“你这样奋发，令我汗颜，我明日就去骑马射箭。”
“甚好。”姜榕催郑湘回宣政殿小憩，他沐浴完就过去。
又过了一个月，陆凤仪带着万母来到皇宫。她当初允诺带万母进宫看不是说说而已。万母虽已经来了两二次，但仍然拘谨不安，低着头不敢打量四周。
皇后虽然仁慈，但万母不敢造次。自家若非出了女儿，这些天潢贵胄只怕一辈子都见不着一个。
儿子去了国子监，由侯府的郎君护着，良人做了管理市的小官，家中都好，只是……
万母的头又低垂了几分，想起苦命的女儿。两人一起来到蓬莱殿，与郑湘见礼，寒暄过后，郑湘命宫女带万母去公主所。
陆凤仪看着万母的背影，感同身受，心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郑湘让宫女将小鱼和阿高带来见外祖母，道：“小花今上午闹着学射箭，陛下带他去了校场，估计要许久才能回来。”
陆凤仪听了，便知陛下极疼爱四皇子，喜道：“不用管我，小花跟着陛下学骑射重要。”
正说着小鱼噔噔噔跑过来，像模像样行了礼道：“鱼鱼见过娘，见过外祖母。”
“可不兴和我行礼。”陆凤仪弯腰将小鱼抱在怀里摩挲抚弄，爱得不知是好，道：“你跟我回家去好不好？”
“好，家去，家去。”小鱼高兴地拍手重复道。
郑湘将阿高抱在怀里，笑道：“阿娘，你可别被小鱼迷惑了，闹人又认床，你带回去纯粹是受罪，也不知像了谁。”
陆凤仪搂着小鱼道：“小鱼是公主，再金尊玉贵都不为过。”
说着她又看阿高，笑道：“这胳膊腿壮实的，和他兄长一样，不过容貌像你，长得俊。”
阿高闭着眼睛在睡觉，二二个月了，长得白白胖胖，嘴巴嘟嘟，两颊鼓鼓，看起来可爱极了。
“姊妹二个中，就数这个最懒，天天睡觉，小花就比他有精力多了。”郑湘道。
“小孩子多睡觉正常，若是不睡，你就要哭了。”陆凤仪道。
说罢，陆凤仪看向一旁侍奉的蕙香，笑起来道：“我从刚才过来到现在，这孩子就一声不吭，许是羞了。”
陆凤仪寻摸了一段时间，又为蕙香找了户人家，六品的昭武校尉李昭道，生得一表人才。
父亲原是跟随造反的兵士，阵亡后，李昭道和母亲被接到后方抚养，长大后进了军营。
李昭道父亲有一位情同兄弟的袍泽，官居正四品将军，偶然听闻，曾有一小将错失皇后身边女官，问了几句，竟然是代国夫人做媒。
突然这袍泽灵光一闪，想起自己的大侄子，高不成低不就，又想娶个知书达理的妻子，一直到今日都未遇到合适的。
宫中女官识文断字，能让代国夫人做媒，一定是皇后身边得用的，说不定官位比李昭道都高。于是，他脑子一转，托人问到了代国夫人府上。
陆凤仪一查觉得李昭道品性不错，又见其容貌英武，熟读兵书，于是便和蕙香说了。蕙香见代国夫人都说好，也同意了，自古以来，嫁娶不都是这样？
这件事就这么成了，仅仅源于灵光一闪。
“可见是千里姻缘一线牵。”陆凤仪笑道。

第98章 出嫁
郑湘因说蕙香已经二十四,不如今年就出宫成亲。蕙香忙拒了，小皇子未满百日,明年正月万晴出嫁，二月四皇子进学，待将这几件事忙完再出宫也不迟。
郑湘见她坚持，只好作罢。陆凤仪摇头赞道：“好一个心细的姑娘，这些年你娘娘多亏有你这个臂膀，便宜了那个姓李的小子。”
蕙香听了，忙作羞躲开。母女说了会家常话,陆凤仪看了时辰，便起身告辞,路上与万母汇合，一道出了宫。
万晴白日忙忙碌碌，夜静时分躺在床上，不免辗转反侧,胡思乱想。现在她一应待遇俱为公主,皇后和贵妃都待她极好，感恩之余,又诚惶诚恐。
她不是天真的小姑娘,东可汗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傻子,将来是什么样子呢,她也不知道。
万晴的惊惶在正月十五达到高峰,今晚吃完元宵,明日她就要远嫁。
宫宴上，年纪小的皇子公主们天真无邪，围在各自的母亲身边撒娇含笑，无子宫妃们被曼妙的歌舞吸引,而万晴则眼在殿中，心在宫外。
爹娘在这团聚的时刻会不会哭泣？北虏习俗与中原不同，自己能适应吗？东可汗的品性好不好？
……
样样桩桩，桩桩样样都如石头压在万晴的心头，喘不过气来。勉强应付过宫宴之后，万晴回到公主所睡了一觉，天还未亮，就被叫醒。
窗外黑魆魆的一片，只有几只昏黄的灯笼伴着脚步声，在院中穿来穿去。
万晴挺直脊背，将一切压在心底，默默回想师傅们对自己的教导，心中又起涟漪。
妆扮完，天已经大亮，万晴吃了糕点和少许羹汤，便起身回头瞧了眼跟随自己出嫁的宫女寺人，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坚定道：“咱们走吧。”
外面的使节早已候立，万晴踏出殿门，天空泛着灰白，周围秃树萧萧，唯有晓霜寒姿的红梅添了几抹喜气。
姜榕和郑湘朝南而坐，后妃皇子公主依次坐定，宫女寺人神情凝肃，殿中雅雀无声，皆严阵以待。
不多时，一身公主大妆的万晴徐徐走来，每一步迈得都格外沉重。本是公主出嫁的大喜事，但却无一人欢笑，反而像办什么丧事似的。
郑湘注视着金翠辉煌的万晴，她平静的眼睛下仿佛蕴藏着岩浆般奔涌的活力。
郑湘恍恍惚惚想起了自己，当初她一身素衣，孤身踏入宫墙内的深渊，她凭借的是美貌，依仗的是厉帝的好色，意欲博出一条生路。
如今看来，又与现在的万晴何其相似。受恩还情，自己又要在虎狼窝里博出生路。
郑湘正想着，突然感到手上一沉，转头看去，对上姜榕略带疑惑和安慰的眼睛，微微一笑。
她博出了一条辉煌灿烂的未来，但路上堆满了尸骨，身后乌压压地站着一群苟延残喘的失败者。每次回想，都心有余悸。
她无疑是极其幸运的，这份幸运会降临到万晴的头上吗？
“儿臣拜别父皇母后，愿父皇母后万寿无疆，长乐无极。”万晴跪下，声音柔和而坚定。
“快起来。”姜榕道。
万晴缓缓起身，目光落在皇后身边侍立的人，却是一滞，险些落下眼泪。
那是她的母亲。只见万母双眼含泪，嘴唇颤动，手里死死攥着帕子，目光一瞬都没从女儿的身上移开。
母女对望，令人心酸恻然，周贵人等人也红了眼睛。
郑湘道：“你此去与京师相隔万里，你要保重自身，也不要忘了给我写信。”
万晴道：“儿臣谨记。”
姜榕道：“宁国你是个令人省心的孩子，旁的我就不说了，只叮嘱你一条。”
万晴的心中有了猜测，垂首聆听。
“记住你母后的话。你是姜家上了族谱的女儿，不要妄自菲薄，若受了委屈，只管写信回来。”
万晴听了，猛然抬头怔住，这与她的猜测截然相反，一股暖流流过全身，她的眼睛缓缓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珠儿。
“儿臣知道了。”万晴缓缓道。
赞者唱喏：“吉时已到。”
万晴跪下又行大礼，抬道：“儿臣去了。”
说了一遍，又定定地看着皇后身边的母亲，道：“儿去了。”声音隐隐带着哽咽。
万晴一步一步地向外迈去，阳光从大开的门窗照进来，她的影子落在殿内。
郑湘沉默了，总觉得心里仿佛堵着什么东西。姜榕对其他人道：“都散了吧。”诸人退下，姜榕牵着愣神的郑湘，从乾元殿相伴回到宣政殿。
“只要万晴不背叛大周，她永远是大周的公主。”姜榕似乎在做保证，宽慰郑湘的心。
郑湘抬起头，神情低落，摇摇头道：“我信你，也信她。只是忍不住担忧。”
姜榕笑道：“大周越强，她越不用我们担忧。”
郑湘闻言，立马来了精神，拉过姜榕的手，捧在胸前，道：“你可是答应过我，为了咱们的孩子，要开天下四百年太平，万晴现在也是咱们家的孩子。”
姜榕恨不得将郑湘眉心萦绕的忧愁拂去，闻言立马道：“一定一定。”
他浑身充满了干劲，恨不得让已经开始下午上班的大臣再要熬个通宵，为大周的繁荣昌盛贡献血和汗。
“我就知道成林是顶天立地，一言九鼎的大丈夫。”郑湘高兴道。
“当然是啦！”姜榕立马赞同：“我说的是金口玉言，别说四百年，就是……四百年，我也能做到。”
郑湘听到他的磕巴，顿时笑起来，推着姜榕往东暖阁走：“去去去，里面请。”
姜榕转了方向，道：”咱们去清思殿。”要想政策推行好，还得活得长啊。
“不是午后练习吗？”郑湘好奇道。
姜榕笑道：“上午公主出嫁，议事改到下午。你与我一起。”
“我与你一起，你能好好锻炼吗？”郑湘笑着反问。
“当然。”他锻炼得更得劲。
郑湘：“……”
“走吧。”两人去了清思殿不提。
万晴坐上华丽的马车，车队绵延数十里，鸣锣开道，随行之人皆穿红着绿，好不热闹喜庆。
京师的百姓上前围观，惊叹吵闹说话声透过描金绘银的车壁传入万晴的耳朵里，愈发显得华车空寂。
车队悠悠，出了城门。万晴忍不住撩开车帘，扭头回望，宫墙巍峨，就像历经风霜的将军，即便多次毁坏，依然守护着城中的百姓。
万晴又转过来眺望远方，萧木枯草，一直往北，那里有蜿蜒千里的长城，如同长安的城墙一样守护着中原的百姓。
离开京师，翻过长城，尚是少女的万晴将成为中原和北虏的缓冲。
“姐姐！姐姐！”
“万晴！”
万晴猛地转头，只看见后面追了一队人马，为首是弟弟万明以及好友高秋芳，二人身后跟了一群人。
侍卫想要阻拦，万晴朗声道：“这是送我的人，退下吧。”
不等侍卫退开，高秋芳和万明就快步跑到车架边，仰着头庆幸道：“幸好赶上了。”
高秋芳转头对同伴道：“拿来，拿来！”
一个俏丽的小姑娘抱着美人瓶跑过来，瓶中是一支红梅，笑道：“万姐姐，我们本来想折柳送别，但是柳树没发芽，就折了一支梅花来。”
另一小姑娘插嘴道：“文人说什么，梅花江南一枝春的，这支红梅就是长安的春天，你把它带到塞外。”
高秋芳又接过仆从递过的长盒子，道：“我想送你一套球杆和马球，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你要是闷了，就找人和你一起打马球。”
万晴都接过来，眼中泪光闪闪，笑道：“多谢。”
万明个子小，跳起来说了几次，才压过姐姐们，终于引得亲姐姐低头。
万明的眼睛红通通的，怀里抱个大匣子，语速飞快道：“姐姐，你等我去找你。这匣子有你打马球赢来的铜像，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你闷了自己看。
我会好好读书，爹娘有我在，你不用担心我们。爹说了，让你保重身体，不要挂念我们……”
这些话语仿佛背诵一般，飞快地蹦出来。
万晴低头接过来，摸着弟弟的头发，笑道：“明儿你长大了，我在塞外等你过来。”万明重重地点头。
这时送嫁的侍卫过来催促，万晴朝众人一笑，然后进了车内，高秋芳等人呆呆地盯着那晃动的车帘，都忍不住红了眼睛，哽咽起来。
车队载着万晴前行，驶向刮着朔风的北方。
寒风阵阵，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寒意，高秋芳和万民等人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正月十六送走万晴，二月十三又要将姜灿送到皇子所。
“我不要走，妹妹弟弟都在，我也要住在这里！”姜灿抱着姜榕的腿干嚎。
为啥不抱着母亲的腿，当然是因为哭可怜了，母亲能为他求情；若抱着母亲的腿，父亲肯定会被他哭烦，一定会立马把他提到皇子所。
郑湘飞快地瞧了一眼姜榕，嘴张了张，不知要说什么，但是眼睛里露出乞求之色。
她体会到当年德妃送走东哥的不舍了。

第99章 进学
姜榕一瞧见郑湘的表情,立马提起姜灿，对她道：“这小子混闹,不用理会他。他不走，我送他过去。”
说罢，姜榕将目光往旁一扫，只见为首的竟是周贵妃的大宫女，诧异了下，问：“四皇子的东西都备齐了？”
春雨回道：“笔墨纸砚书籍都已备齐，皇子所的院子也都齐备了。”
姜榕微微颔首,道：“以后照顾好你家小主子。”
春雨等侍从忙道：“奴婢遵命。”
姜榕朝郑湘一笑，道：“我们过去了。”说着,大步拎着姜灿出了蓬莱殿，留下郑湘一人满心担忧和不舍。
姜灿就像被母猫咬住脖子的小猫，四肢耷拉着，嘴里喵喵地干嚎。
“爹,我不要去上学,妹妹和弟弟不去，我不想去啊！”
“救命！”
“周娘娘救救我啊！”
“金珠姑姑救我啊！”
后面跟随的宫女寺人都忍俊不禁,姜榕只觉得丢人现眼,忍了又忍,喝道：“你不去上学,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姜灿才不怕呢,道：“你天天和阿娘在一起，就很有出息，我住一下蓬莱殿怎么了？”
姜榕猛地停下脚步，将人往怀里一塞,目光如电，正对着姜灿道：“再乱说话，我就要打你屁股了。”
姜灿年纪渐大，渐渐知了羞耻，哼哼了几声，不再说话。
姜榕把他放下来，道：“自己走，娇生惯养，老师和伴读都在等你。”
姜灿唉声叹气地跟在姜榕后面，极不情愿上这学。因姜灿是皇后长子，姜榕故而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也对他管得严格。
至于剩下的两小的，到了年岁养在蓬莱殿也无妨，但他听了姜灿的话，下定决心，等那俩年纪一大，还是送出去别居为好。
一行到了皇子读书的明斋，严祭酒和伴读何泰等人早已候着，见到皇帝纷纷行礼。
姜灿看到伴读，眼睛一亮，想要说话，但忙低下头，顿了顿走上前给严祭酒行礼。
严祭酒一脸和蔼，笑道：“四殿下里面请，先拜过圣人，以后我教你读书了。”
姜灿看了眼父亲，跟着严祭酒进了明斋，比葫芦画瓢拜了孔圣人，然后在正中央的位置坐下。
姜榕见姜灿不吵不闹，也没有胡搅蛮缠，见外臣的礼数周全，而且虎头虎脑，显得可怜可爱，遂放心离去。
大殿里，严祭酒坐在上头，语气温和地问：“四殿下，都读过什么书？”
据说三殿下进学之初，把启蒙的字几乎学全了，想必身负重任的四殿下不比三殿下差。
“没有读过书。”姜灿眨着清澈而天真的眼睛说，他只翻过金珠姑姑夹花样子的书。
严祭酒一滞，心里想着四殿下许是谦虚，又问：“可曾识什么字？”
姜灿眼睛一亮，道：“我认识的字可多了，蓬莱殿、仙居殿、正大光明、日升月恒……”
严祭酒愣住，眼瞅着四殿下数起牌匾楹联，心中仍怀一丝希望，再问：“可学过《急救篇》？
姜灿摇头道：“没学过。”
严祭酒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良久，他收起精心准备地课件，缓了缓道：“咱们从《急就篇》开始学。”
他早该知道，那对不学无术的帝后就不会教孩子，也根本想不到给孩子启蒙。
他早该知道的，严祭酒痛心疾首地想。
严祭酒在上面讲着课，姜灿的后背被人捣了一下，他飞快转头，低声道：“干什么？”
小名石头，大名常磊的小胖子，竖起大拇指道：“小老大还是小老大，就是聪明，老头讲的咱们都学过，能轻松一大阵子。”
姜灿：“……”原来只有他没有学过呀。
于是，姜灿趁着严祭酒咳嗽提醒，连忙转过去，认真听讲。他不想在小伙伴面前露了怯。
姜榕送走姜灿后，回到宣政殿，见了郑湘，问出心中的疑惑：“小花的大宫女怎么是春雨，不是金珠？”
自姜灿出生后，就是金珠照顾他，帝后对其十分信任。春雨固然也得信任，但她是周贵妃的人。
郑湘笑道：“蕙香到了年纪，早该出宫嫁人，因着事忙就一直拖着，如今不能再拖了。阿高不满周岁，小鱼年纪尚小，小花要搬宫进学，我一时想不到要如何办，还是周姐姐出了主意，让春雨跟着小花，金珠照顾阿高和小鱼。
春雨你也是知道的，聪颖伶俐，是周姐姐的臂膀，宫中大小事务都清楚，比金珠强多了。周姐姐疼惜小花，忍痛割爱，将她给了小花。”
姜榕听了，点头道：“倒是个好主意，春雨伶俐，金珠忠心，各个都好。春雨去了，贵妃那里补人了吗？”
“已经补了。”郑湘笑道。
这事其实是金珠不想离开皇后，哪怕是跟着皇子、太子、皇帝都不行，郑湘也舍不得她，于是挑了碧桃去伺候。
周贵妃知道后，觉得碧桃弹压不住那群嬷嬷乳娘，命春雨过去伺候。
春雨原不肯，周贵妃劝她道：“我半截身子就要入土，你又不愿意嫁人，我百年之后，皇后看在我的面上恩养你，可是……
宫里素来跟红顶白，你将来难道要当个浑浑噩噩的闲散嬷嬷？你才留头就跟着我，我把你当小辈疼，必要为你的将来打算。
再者，小花是在我跟前长大，你替我照顾他，也算为我尽了心。”
周贵妃如此再三劝说，春雨方应了。末了，周贵妃又叮嘱道：“你跟了四皇子，以后眼里心里都是他才对，不要辜负我的安排。”
春雨红着眼睛应了，来到蓬莱殿，成为四皇子的执事大宫女。
她心里羡慕金珠，宫里娘娘跟前的大宫女，譬如德妃的金瓶，郭才人的小燕儿，张才人的翠儿，孔才人的青儿，从前一道在府里学规矩，她们几个都跟着各自主子，只有她换了主家。
春雨明白周贵妃的苦心，也知道四皇子的执事大宫女是个好活计，其他人打破脑袋都求不来，只是心中存着怅然。
周贵妃得皇帝敬重，身边的大宫女也得了皇帝几分信任。姜榕瞧了一阵子，发现春雨果然是好的，才真正放下心。
三月初一，蕙香过来给郑湘磕头，她要出宫回家去了。
“奴婢愚笨，承蒙娘娘不弃，留在身边委以重任。如今奴婢要走了，娘娘千万保重身体。”蕙香心中不舍，红了眼睛道。
郑湘亦是不舍，忙叫起她：“快起来，别说的好像一辈子见不到似的，你闲了就进宫来看我。”
蕙香连连点头，道：“奴婢记住了。”
“别奴婢来奴婢去，以后就是诰命夫人了。”郑湘说完，转头示意金珠。
金珠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上面是黄澄澄的发冠、钗环、手镯戒指之类，笑着对蕙香道：“这是娘娘赐给你成婚的头面。”
蕙香忙道不敢：“娘娘已经赏赐过了，这个不能再收了。”
郑湘道：“以往是以往的，这个是你成亲的贺礼，收下吧，算是我的心意，日后记得要常来看我。”
金珠忙叫小丫鬟取了镶螺钿的紫檀木盒子，将头面放好。
蕙香又给小公主磕了头，叮嘱完宫女嬷嬷乳娘才离去，金珠碧桃等几个交好的姊妹送她出宫。
金珠等人抱着蕙香的行囊，叹息道：“此一去不知何时咱们才能再见。”
蕙香闻言，强忍的泪珠终于滚了出来。碧桃劝道：“蕙香姐姐不必伤心，再过几年我也要出去的，宫外什么光景，你先替我们看看。”
金珠点头道：“你放心，若有机会，我在娘娘跟前提你几句，你就能过来了。”
蕙香摇头道：“不妥，娘娘日理万机，我哪里值得浪费娘娘的时间？”
金珠摇头道：“你如此说，就是看错了娘娘，娘娘最是重情重义，你以后就明白了。我给你包了些你能用的花样子、绒线、荷包，还有几件未上身的衣裳。你不要嫌弃，在宫里什么都不缺，出了宫这些买都买不到。新柳也送了和我差不多的东西。”
蕙香感激道：“我也在外面呆过的，哪里不晓得姐妹们的好心？难为你一心一意为我考虑了。”
其他宫女也都又送了出去能用得上的东西。蕙香越发感激众人，一行人来到宫门口，外面等待的赫然是蕙香多年未见的父母。
十多年不见，父母的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如沟壑般的皱纹，黝黑的面庞上满是局促，不断朝门内张望。
“爹！娘！”蕙香顾不得宫中的规矩，疾跑而去，抓住父母的手臂，眼泪滚滚而下，说不出话来。
“你……是二丫？”蕙香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揽住她哭起来。
金珠等人看着蕙香家人团聚，也忍不住红了眼睛。金珠让小寺人将东西搬到蕙香家的驴车上，满怀欣慰。
“殿里有事，咱们该回去了。”
金珠等人笑着与蕙香告别，然后回到蓬莱殿。
正殿静悄悄，唯有廊上的鸟雀叽叽喳喳，两个小寺人守在门口，殿内有几个宫女擦洗家具摆设。
金珠知主子不在这里，就回到后殿正殿，看小公主和小皇子去了。
蕙香有疼她的父母家人，有前途光明的未婚夫，将来也会有几个可爱的儿女，金珠由衷地感到开心，仿佛蕙香实现了自己的另一种人生。
“珠珠姑姑，我们来打小捶丸吧。”小鱼拖着两个小球杆跑过来道。
“好。”金珠低头一笑，看着与娘娘相似的容貌，接过球杆柔声道。
小鱼却盯着金珠问：“珠珠姑姑也会走吗？”
“不走，等将来小鱼出嫁了，我也不会走。”金珠笑道。
小鱼摇头道：“我才不嫁人，嫁人就要离开爹娘和姑姑们。”金珠闻言笑起来：“来，咱们打小捶丸。”

第100章 太子
姜灿没有启蒙的事情还是露底了,世间假装不了的东西里就有学问。
不过对于这对师徒而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严祭酒一点一点细致地教，姜灿学得也认真。
然而两位皇子入学以来的学习进度还是被众人拿来比较。姜灿发现小老大的面子不保后，反而更加坦荡了。
严祭酒人刚走，姜灿就对何泰石头等人道：“咱们去打捶丸。”
何泰打了个哈欠，道：“就这一刻钟的功夫，打什么捶丸，我趴会儿。”说着就趴在桌案上闭了眼睛补觉。
最后只有两人跟姜灿到外面,痛痛快快玩了一场，三人满头大汗地回到课堂,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刚才的比赛，直到严祭酒回来才住了口。
吃午饭时，徐磊一边吃一边道：“我听说三殿下在学《礼记》呢，学得真快,那边的师傅评价他天资聪颖。”
何泰道：“那些长篇大论能晚学一刻是一刻,现在就很好。”
与几l位伴读相比，姜灿的年龄最小,几l人说话时,他只顾埋头吃饭,吃完才道：“比这个做什么。有点犯困,你们要不要午睡？”
“一起去。”何泰道：“昨晚走了困,中午好好补觉。”“我们也去吧,好困。”
蕙香走后，郑湘叫错了十数次，新柳笑道：“若等我出宫了，娘娘如此挂念我,便是我的福分。”
郑湘笑着摇头道：“我口误了，你不仅不纠正，还来说我。”
新柳笑着说起正事道：“今上午魏国公夫人、梁国公夫人、吴国公夫人、安远侯老夫人并徐夫人都往宫里递了牌子，要来觐见皇后。”
郑湘一听这么多人，猜测有甚大事，便问：“说过来做什么事情了有没有？”
新柳摇头道：“尚仪局的女使不曾说。”
郑湘沉吟，道：“你打发人问一下。以后若命妇递牌子，你直接来宣政殿告诉我。再者，让这几l位夫人明日过来。”新柳忙按皇后说的派人询问。
一时，有宫女回来禀告：“众位夫人说是为了马球比赛的事情要求见娘娘。”
郑湘听罢没有言语，低头沉思，半响道：“传本宫懿旨，将接牌子传话的女使革职，再给尚仪说，传个话扭扭捏捏不清不楚，这次还好，若是误了大事，就是百死莫赎。”
小宫女立刻去传话，新柳听皇后的话，才明白这事远不止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于是跪下请罪道：“奴婢愚钝，误了娘娘大事，请娘娘责罚。”
郑湘却笑着叫她起身：“人哪能一开始就会办事的？只不过经历得多了，就学会了。你愿意学，就很好。”
新柳听到这话险些红了眼睛，郑湘招手让新柳上前，抬头对她道：“蕙香走了，这担子就压在你身上，大事小事数不清。我是皇后，千千万万只眼睛盯着我，只盼着我出错，幸好有你们在。”
“可惜奴婢辜负了娘娘期望。”新柳既羞且愧道。
郑湘笑了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注意就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以后切记这句话。”
“奴婢多谢娘娘教诲。”新柳道。
郑湘挥手道：“你忙去吧，我自个儿呆一会儿。”新柳告退，郑湘坐在窗户下出神，外面的桃花开得浓烈艳丽。
万晴和亲，蕙香出嫁，春雨侍奉皇子，自己和周贵妃都失了臂膀，两宫管理在外人看来不免出现疏漏。
今日这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郑湘都敏锐地嗅到不一样的味道。
她必须要做出应对。
晚上，明月高悬，暖夜如春水，葱绿色的纱帐放下，郑湘披着一件纱衣，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湿意，依偎在姜榕的怀中。
姜榕右膝曲起，左腿盘坐，摩挲着郑湘的头发，问：“我瞧着你是有心事，不知我猜的对不对。”
郑湘噗嗤笑出声：“怪不得你刚才那个样子呢。”
姜榕道：“你说，我听着呢。”
郑湘仰头正好撞上姜榕垂下的眼眸，想了想，道：“我想咱们是该立太子了。”
姜榕听了，不以为奇，又想起去年关于“要不要生”的事情，湘湘的想法一日三变，而且他早已属意湘湘的长子。
“好，我明日就和大臣商议。”姜榕一口答应，然后笑着逗郑湘道：“这下开心了吧，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愁。”
郑湘笑着推开姜榕的手，道：“我不是为这事开心，而是因你而开心。你是皇帝，当初进宫时，我就想着即便当时亲热得如痴如狂，不过是三夜五夕就抛在脑后，如今咱们相伴有七个年头，还如当年一样。”
姜榕闻言大笑，胳膊一收，道：“可见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别说七年，就是十七年，二十七年，三十七年，一百年，咱们也如当初那样。”
一厢情愿到开花结果，姜榕岂不得意和欣慰？
郑湘的手扣着姜榕揽着自己的手，道：“正是知道你的为人，我才说立太子的话。子肖父，当初我原想押着太子的名分，是想让小花与兄弟姊妹无君臣之别，只有长幼之分。
宗室单薄，纵有也不贴心，唯有血脉兄弟才能相托。小花性子，你是知道的，对于他而言太子与不是太子，没什么区别。但是对于别人而言，却是不同。”
姜榕听着，神情渐渐凝住，垂下眼眸，郑湘不知他在想什么。
“小花和东哥都是极好的孩子。”姜榕半响叹息一声，将脑袋搁在郑湘的肩头，一只手按在郑湘的心脏处摩挲抚弄，道：“你呀，我真想看看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郑湘被弄得酥麻，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四十有四，寻常人家到我这个年纪，恐怕孙儿都有小花这么大了。
再过十年，小花十六，我五十四。再过二十年，小花二十六，我六十四。我不怕立太子分权，而怕来不及教小花。”姜榕的话语如同海浪般在郑湘的耳畔击打。
“我……我……”郑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内心隐隐愧疚。
姜榕的手往上挪，捏住郑湘的下颚，转向自己，叹息一声，然后又笑了：“我心里高兴，你能直接给我说出自心里的想法。”
“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郑湘道。
姜榕松开手，搭在郑湘的肩膀，盯着她担忧中带着愧疚的眼睛，我见犹怜，就像细雨中颤颤巍巍的牡丹花，即便有怒气，此刻也消了。
他缓缓将郑湘放倒，那双秋水般的眼睛仿佛在乞求他不要生气，顿时脸上一缓，笑道：“刚才你不高兴，我表现过了。现在我不高兴，该你表现了。”
郑湘听了一顿，忽然展颜一笑，如东君携春色降临人间。
“只要你高兴，这有何难？”
只是次日一睁眼，姜榕又变成了臭脸，郑湘不干了，质问道：“你又有哪里不舒心？”
姜榕枕着手臂，道：“我要你的心。”
“呸！人没了心怎么活？”郑湘拿手推姜榕的脸。
姜榕任凭那手在脸上乱按，想了想道：“……你说的有道理。”
“起来，起来！”郑湘踢了姜榕的一脚，又趴到他耳边，“恶狠狠”道：“今天必须把立太子的事情搞定，咱们昨日说好的。”
姜榕睁着眼睛望着床帐，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到了这一步，昨夜他稳居上风，一觉醒来突然乾坤颠倒。明明他吃了亏，现在却要被人指使做事。
“好，好，好。”姜榕苦笑着起身，换好衣服，然后朝依然躺在床上的人问：“你去不去？要是谁不同意，你就记小本本。”
郑湘咬牙切齿道：“去。还有，我没有那么小气。”
姜榕不置可否，笑了一声：“你歇一歇，不必急，我先派人去叫重臣过来。”
“不用，我马上就起来。”郑湘正要张口叫人，姜榕走过来热心道：“我来帮你更衣。”
郑湘狐疑，姜榕道：“别说更衣，就是画眉我也会。”
“那……那好吧。”郑湘勉强答应了，道：“青金色的那套，不要拿错了。”
姜榕拿过来，给郑湘换上，竟然没出一丝差错，这让郑湘极为诧异。
姜榕哼了一声道：“不过是调换了下顺序而已。”
郑湘听了，路过时提起裙子踢了他一脚，道：“再浑说，就捶你。”
郑湘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但是经过昨夜之后，仿佛又和好如初了。
这叫和好如初吧。
两人用完早膳，来到宣政殿，召见重臣。柳温、杨约、梁国公、魏国公等十数人进来坐下。柳杨李陈诸人突然得信，心中对于人选丝毫不意外。
“朕年近天命，常思宗庙无人供奉，诸位可有良策？”姜榕发问。
众人抬头看向皇帝，然后目光转向皇后，最后又回到皇帝身上。
柳温身为诸臣之首，起身道：“古之圣王立储贰以奉宗庙，守器承祧，以固百世。”
姜榕追问：“既如此，诸卿以为要立何人为储？”郑湘端坐在姜榕身边。
杨约起身道：“立子以贵不以长，以贵而立，则明帝定汉。皇后有二子，长子灿生性仁孝，宜立为皇太子。”
魏国公抓住机会，立马道：“当然是立皇子灿为皇储，不立他立谁？”
梁国公也道：“皇子灿乃是中宫嫡出，请陛下立皇子灿为皇太子。”
其他人纷纷道：“请陛下皇子灿为皇太子。”
……
郑湘的目的达成了，但她却不如想象中的开心。
她回到蓬莱殿，打发人出去，静静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眉头微蹙，周身笼罩着一股轻愁，眼睛露出迷茫之色。

第101章 太子
“娘娘,几位夫人过来了。”
外面的通禀声打断了郑湘的低沉，她忙转身,又急回头看镜中自己的衣服是否齐整，揉了揉眉头，勉强扯出笑容，然后出了内室。
“请她们进来。”郑湘在正厅中坐下。
一时，几个按品大妆的夫人满面笑容地进来，行了礼，入了座喝上茶。
高老夫人年纪大辈分高,首先笑道：“今年的马球比赛轮到我这老天拨地的人举办了，我想请娘娘赏脸去看决赛。我那孙女出息了,前年得了第三，去年得了第二，说不定今年就得了第一。”
郑湘笑着应了，问：“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高老夫人道：“在曲江池旁边的空地上新建的马球场,日子定在了三月二十日。”
郑湘笑道：“这个日子好,前年举办的时候天太热，幸好参赛的女娘都不是娇气的人。”
梁国公夫人常月姮道：“这两年我周围的女娘和姊妹们都在努力练习球技,期待能在娘娘面前一鸣惊人呢。”
郑湘听了,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到时我也下场试试,你们可不许让我。”
常月姮笑道：“我听说娘娘打马球的技术可好了,我们还要请娘娘手下留情啊。”
众人说笑了一会儿,就齐齐告辞离去。
宫中的消息传得快，晚上赵德妃就知道皇帝议立太子的事情了。这些年，她吃斋念佛，喜怒渐渐不行于色,听到这话，手中的念珠蓦地落到褐色的地毯上，悄无声息，眼睛却红了。
等三皇子姜煊过来拜见母妃时，赵德妃搂着儿子低声哭泣：“你娘没有人家娘受宠，让我儿受委屈了。”
姜煊拍着母妃的后背，安慰道：“母妃你很好，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母妃你了。”
赵德妃的情绪渐渐平复，姜煊笑着继续劝道：“母妃，福祸相依，早定名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赵德妃哼了一声，拿帕子擦眼泪，道：“能有什么好事？脑子糊涂，贪图美色，不辨贤愚……”
姜煊假装没听见母后的念叨，解释道：“近日有传言比较我和四弟的学习进度，我听了不免胆战心惊。如今定了名分，我也就安心了。”或许有人惋惜姜煊离储君之位差了一点，要是换个受宠的娘，他一定会有光明璀璨的未来。
然而，对于姜煊而言，他的母妃才是世间对他最重要的人，而且在皇室，差了一点就如同天堑。
四弟真的很幸运啊，姜煊心中羡慕。
在姜煊的安抚下，赵德妃没有一开始的悲伤和气愤了。她只有这一个儿子，相比于虚无的未来，她更希望儿子能平安和快乐。
杨约草拟的诏书送上来姜榕看了一眼，没什么意见，只待大朝会上重臣率领群臣，请立太子，然后行册封之礼。
姜榕现在无心处理政事，嘴里咬着毛笔，长腿一伸搭在书桌上，右脚叠在左脚上，独自坐着生闷气。
若是湘湘撒娇让他立小花做太子，他很乐意，这是湘湘不与他见外的表现。
但是湘湘又扯了一些“理由”这让姜榕难免生出湘湘与他一直生分的念头。
他都这样对湘湘了，湘湘竟然还将他当外人，这不禁让姜榕委屈和郁闷起来。
生了半天的气，他又去处理政务了，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心道，这还能怎么样？
姜灿比宫中其他人更早得到消息，闻言立刻眼睛圆睁，然后露出大大的笑容。
他是小，不是傻。
这可是太子之位，将来能像他爹一样威风呢。
若不是严祭酒盯着要上课，他早就跑回去给爹娘撒娇去了。几个伴读小伙伴也都是喜庆洋洋，与有荣焉。
太子当了皇帝，他们就是将来的股肱之臣了。
一放学，姜灿就欢快地跑回来，先去了宣政殿。临进殿门，他放轻脚步，扒着月亮门探着头往里瞧。
姜灿深受帝后宠爱，殿中的内监和宫女只当做看不见。
“谁在外面鬼鬼祟祟？进来。”姜榕喝了一声。
姜灿满脸笑容跑进来，就往姜榕身上扑，问：“爹，我娘呢？”
姜榕抓住他提到椅子上坐下，说：“莽莽撞撞一点太子的风度都没有。”
姜灿乐得嘴角几乎咧到耳边，抱着姜榕的胳膊，道：“爹，我真要做太子了吗？”
姜榕哼了一声，道：“君无戏言。你知道太子是什么吗？”姜灿荡着两条小短腿，笑道：“知道，爹老大，我老二。”
姜榕听了一滞，拍了下儿子的脑袋，没好气：“你把你娘算哪儿去，你顶多是老三。”
姜灿“哦”了一声，仰视着姜榕开心道：“我长得像爹，爹做皇帝，我将来也是皇帝，又能和爹爹一样了。”
姜榕闻言失笑道：“小兔崽子，嘴还挺甜，不枉我疼你。走，咱们去看你妹妹弟弟去。”
说着姜榕起身，姜灿从御座上跳下来，跑到前头引路，一边跑一边回头催促：“爹，你快些啊，你快些啊！”
姜榕有时故意加快步伐，吓得姜灿赶忙往前跑，父子玩闹着到了蓬莱殿。姜榕又变得别扭起来。
郑湘听到声音，放下做样子的书，然后下榻，先看见了姜榕，迅速低下头，就被姜灿扑倒。
“阿娘，阿娘，我告诉你个秘密。”姜灿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意。
郑湘弯腰将他抱起，转头回到殿内，姜榕若无其事地跟在后面。
“什么秘密？”郑湘故意问。
姜灿趴在她耳边小声道：“我要当太子喽。”
郑湘脸上露出笑意：“恭喜恭喜。”姜灿嘿嘿笑了一声。
到了殿内，郑湘将姜灿放下，又派人叫小鱼和阿高过来。姜灿叫道：“我去叫，我去叫。”然后就跑出去了。
殿内只余姜榕和郑湘两人，周围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息。
“那个……”
“你……”
两人同时开口，但听到对方发言，又都闭上嘴，结果气氛更尴尬了。
“爹娘，我来啦！”后院传来大嚷大叫。
声音未落，人就从后门进了正厅，闯入帝后二人中间，得意洋洋。
郑湘低头一看，几乎魂飞天外，只见姜灿抱着八九个月的弟弟，阿高乐得“啊啊”笑。
从后殿到正殿后门，又是台阶，又是门槛，连跑带跳，万一把阿高摔了怎么办？
不等郑湘去接幼子，姜榕弯腰就把阿高抱起来，对姜灿道：“你现在年幼，力气小，把弟弟摔伤了怎么办？以后不许这般莽撞了。”
姜灿垂下头，碾着脚尖道：“我知道错了，我……我力气很大的。”郑湘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说着拍了一下姜灿的头，又叫小鱼到身前，问了她做什么。
小鱼小大人似的道：“我和珠珠姑姑打小捶丸，翻花绳，描花样子。”
姜灿对妹妹道：“我有一匹小马，我会骑马。”
“嗯。”小鱼细声细气道。
“等你到我这么大，我教你骑马。”
“好好好。”小鱼立刻拍手道。
姜榕低头看着白白胖胖的小儿子，这小子一脸傻乐的表情，啊啊啊的叫着，不知道像谁。
“传膳吧。”郑湘看了一眼姜榕，然后对宫女道。
一家五口坐在桌子上，阿高坐在曾经兄长姐姐坐过的宝座上。宝座，宝宝的座椅，是姜灿自己取的名。
桌案上摆了众人爱吃的饭菜，这一家五口，各个胃口都好。姜灿差点忘了给妹妹分享自己要当太子的好消息了。
小鱼愣了一下，不太明白太子是什么，但礼貌道了声：“恭喜。”
众人用完膳，姜灿拖着不想走，说要和弟弟挤一块儿睡，明日一早就走。
郑湘以身作则拒绝了，道：“以后就是太子了，再做小儿姿态就要被人嘲笑了。”
姜灿讨价还价道：“弟弟要跟我一起回皇子所睡觉。”
郑湘气笑了：“你弟弟连周岁都未到，你能照顾什么，赶紧回去睡觉吧。”
姜灿将乞求的目光看向父亲，姜榕假装看外面渐渐变蓝的天色，回头道了一句：“快回去吧，一会儿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姜榕只好垂头丧气地带着人回到皇子所，小鱼和阿高也被金珠带走，不打扰帝后二人的相处。
宫女们早已将厅堂收拾妥当，如往常一样都退下去了，只剩下二人。
姜榕打破沉默道：“下午忙什么，怎么不去前面？”
郑湘回道：“宫里的事情多……”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几位命妇请我三月二十去曲江池边看马球赛，我答应了，就在忙这个事情。”
姜榕“哦”了一声，没有再出声。
“你去看吗？”郑湘嘴快地问了一句。
“不去了。”姜榕道：“册封太子事多。”
郑湘“哦”了一声，没有再出声。
殿内又被沉默吞噬，郑湘抬眼看见低垂着眸子的姜榕，瞧不清什么表情，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问：“你怎么了？”
姜榕被这一问，突然发出如雷声轰鸣般的笑声。
郑湘被惊得退后一步，皱着眉道：“你一惊一乍的，脑壳是不是有病？”
姜榕手臂一伸，将人揽在怀里，往椅子上一坐，道：“真是败给你了，连我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
郑湘踉跄了一下，跌在他的怀里，道：“你昨夜白天都好好的，你若是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生气了。”
“你先说。”姜榕反客为主：“我瞧着你今日不畅快，你说说你为什么不畅快。”
“为什么我先说，该你先说。”郑湘反驳道。
“你要是不说，我也不说了。”姜榕笑眯眯道：“你难道不好奇吗？”
确实有点好奇，郑湘心道。“嗳哟，竟然耍起皇帝的威风，我能不说吗？”她不承认自己的好奇心。
姜榕也十分好奇郑湘为什么不开心，于是侧耳聆听。
郑湘环视一圈，见只有二人，才扭扭捏捏，言辞含糊道：“我觉得自己有点不像自己了。”
“哪点不像？”
郑湘眼睛眨了眨，期期艾艾道：“就是不像了嘛，哎呀，就是……就是……该你说了。”
姜榕笑着对外面叫道：“来人，拿一壶酒并几碟果菜来。”
郑湘忙推开他，站起来，道：“怎么想起喝酒了？要果酒。”最后一句是对着外头伺候的宫女说的。
姜榕道：“你现在不是很讨厌酒味了吧。”这是姜榕在几次宫廷宴会上观察到的。
郑湘点头，但是告诫道：“不许喝醉，我最讨厌醉汉。”
姜榕朗声笑道：“自然。”
宫女很快送上一桌酒菜，并一壶桃子酒。郑湘和姜榕坐下来，姜榕为她斟了一杯，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郑湘年少时喜欢喝一些果酒，但后来极讨厌酒味，这两年才慢慢能闻得了酒味了。
“请。”姜榕笑道。
“请。”郑湘狐疑。

第102章 夜谈
郑湘敢打赌,姜榕和她一样，性子里没有半点浪漫的情调,别人花晨月夕，他俩想着的是饮食男女。
只是……
郑湘环视一周，数座鎏金的烛台燃烧着红烛，照得殿内明亮如昼。
桌案上放着荷叶式、莲花式、海棠式、蕉叶式等盘碟，比盘碟更可爱的是里面的食物，精致得就像只能看不能吃似的。
泛着霞光的桃子酒在水晶壶中就如天边的一抹朝霞，窗户大开,抬头就能看见半空的银月和桃树花影。
四周寂静无声，宫女寺人想必躲得远远的。两人对坐,郑湘喝了一口，就放下，疑惑道：“你又做什么鬼？”
姜榕一饮而尽，倒了一杯,道：“你继续说。”
“说什么。”郑湘又喝了一口酒,思绪被打断，根本想不起刚才说什么话了。
“你为什么觉得你不像你。”姜榕直指重点。
郑湘思绪回来,言辞不清道：“就是当了皇后和之前不一样了。”
“你就做了一年的淑妃,与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了？”姜榕奇道。
郑湘被逼得急了,出口道：“就是皇后,皇后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和……和我想的有出入……皇后就像一个模子,该怎么做，它都有个范……哎呀，我说的是什么，你肯定听不懂……你不要说话……你也不许和别人说……”
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郑湘嫌弃当皇后的感觉,其实她超喜欢皇后的权势和礼法上的优势。
郑湘语无伦次，连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一层红晕：“你听不懂，不能怪我没说。”
然而，姜榕不仅听懂了，而且还感同身受，不由得生出两人合该是夫妻的感慨。
他感慨完，又生欣喜，将以往的郁闷全部散去。
“你怎么不说话了？”郑湘问。
姜榕突然笑着逗她，道：“不如你不当这皇后了如何？”
郑湘的眼睛瞬间圆睁，立刻出声道：“不行！”皇后这个位置，她不能失守。
说罢，目光如电地扎向姜榕，她抱起手臂道：“我这个皇后，虽然不如史书上的贤后，但也无过，又有二子一女，你不能废了我。”
姜榕闻言连忙摆手，他从未想过废后，道：“我要是废后，除非我这个皇帝先废了。”
说完，怕郑湘不信，又向上天起誓：“我若废后，天打雷劈。”
郑湘这才放下手臂，冷哼一声，道：“你拿这个吓人，脑子有病吗？”
姜榕讪笑一下道：“随便问问……”原来不止他一人这么想，皇后之位之于郑湘，犹如皇帝之位之于姜榕。
郑湘斥责道：“这能是随便问问的问题吗？”
“哈哈，我错了。”姜榕指天发誓：“你永远是皇后。”
“呸，我还能是太后呢。”郑湘瞪了一眼姜榕道。
姜榕为郑湘斟酒，道：“向你赔罪。”
郑湘哼了一声，喝了，道：“你说说我当皇后的优点，说得我高兴了，我便不和你计较。”
姜榕放下杯子，低头凝神。
郑湘催促道：“我这么多优点，你随意找几个，不用分什么先后次序。”
姜榕：“……直率可爱？”
“这和皇后有什么关系？”
“直率可爱的皇后更令人喜欢敬佩。”
“姑且算是。下一个呢？”
“知人善任……”宫中庶务交给周贵妃打理，周贵妃也打理得井井有条，算是知人善任。
“见微知著，机敏善断……”两小儿刚有对比的势头，直接提议册立太子，掀了散布流言的战场。
“善良聪慧、贤惠大方……”
郑湘听得认真，见他词穷了，才挥手道：“罢了，就你那水平，说这么多已经是难为你了。”
姜榕松了了一口气，连喝了几杯酒，待再要倒时，发现壶中早已没有了酒，还想开口再叫，嘴里就被塞了块糕点。
“你难道想喝醉不成？”郑湘打了个哈欠，语气中带着埋怨道：“睡觉睡觉，说了一堆狗屁不通的东西，睡觉。”
姜榕将糕点咽下，道：“我叫人打……算了，我来吧，你去睡吧。”说着姜榕将杯碟壶盏一股脑地摞起来放到外室，然后就着殿中的水盥洗。
等他回去时，郑湘也盥洗完，松了头发半躺在榻上。姜榕在她身边躺下，只听道：“你还没说你为什么生气呢？”
“……我发现自己是个傻子。”姜榕话音刚落，郑湘猛地转过来摸着他的额头道：“别真傻了。”
姜榕推开郑湘的手，笑道：“别，我不过说你一句，又是发誓你才信，可别再咒我了。”
“谁在咒你？尽瞎说。”郑湘当然不承认，她眼睛阖上，道：“我睡觉了。”
姜榕却睡不着了，推了推郑湘，笑道：“我睡不着，你别睡啊……”
过了两日，是大朝会，杨约等人果然率领群臣请立太子，姜榕应下，择三月二十七这个良辰吉日册封太子。
圣旨已下，姜灿就差了仪式，这太子之位就圆满了。
“我跟你一块儿去。”姜榕见郑湘换了衣服，忍不住道。
郑湘没好气道：“走开，你不知道我安排一次皇后出游多费心？再加上你，我疯了才会这么做。”
姜榕突然眉头一挑，道：“你有没有发现你态度是不是嚣张了。”
“天打雷劈……”郑湘幽幽地盯着姜榕，这是他前两日发下若是废后的誓言。
姜榕住口了，他倒不是怕天打雷劈，而是出尔反尔不好。
“娘娘，我好了，咱们一起去。陛下，你也在啊，参见陛下。”周贵妃看见姜榕草草行了礼，然而对郑湘笑道。
“你也去？”姜榕奇道。
周贵妃道：“我知道这个事，想着既然娘娘出宫，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就厚着脸皮跟去。”
姜榕无奈道：“行吧，早去早回。”
“阿娘，我也好了。”小鱼穿着红色的骑装从后门跑进来。
周贵妃弯腰抱起小鱼，道：“小鱼和周娘娘坐一起好不好？”
“好。”小鱼乖巧道。
姜榕：“……小鱼，你和爹留在宫中好不好？”
“不好！”小鱼将头一扭，趴在周贵妃的肩膀上。
“小没……”姜榕刚出口，就接收到两个人不赞同的目光。
金珠将阿宝抱过来，郑湘接过塞到姜榕的怀中，道：“这个小的留在宫中陪你。”
她们分明是嫌弃阿高年纪小，容易哭闹，才不带他的吧。
姜榕抱着幼子，目送三人离去，然后低头瞧了眼吐泡泡傻乐的阿高，叹了口气，道：“咱们爷俩被抛下喽。”
姜榕在金珠胆战心惊的目光中，将阿高抱到宣政殿，陪着自己处理政务。
周贵妃和郑湘坐到一辆车上说话，感慨道：“我许久未出皇宫了。”
郑湘心虚，前年的木兰离宫是她要姜榕只带她自己去，去年呆在皇宫是因为她要临产，说起来周贵妃这两三年没出宫确实和郑湘有关。
“我也未出过皇宫。”小鱼学话道。
周贵妃乐得揉着她的头发，道：“你去过木兰离宫，只不过你年纪小，不记得罢了。”
郑湘问：“周姐姐，你打过马球吗？”
周贵妃摇头，她幼年家贫，连捶丸都是小花小鱼教她如何玩的。年纪大了后，受制于身份，连骑马也是后来学的，学的也不太好。
“我爱看打马球。”周贵妃笑着揶揄道：“难道你要下场？”
郑湘点头：“看着她们打马球，我忍不住心动，想要下场试试高下。”
周贵妃想了想，提醒道：“小心些，不要堕了皇后的身份。”
郑湘笑起来，道：“周姐姐，你以为我会在今天下场？才不会哩，我哪里比得上她们这些千挑万选的人？肯定在宫里的马球上打马球啊。”
周贵妃笑着摇头道：“我白操心了。”
三人说着来到曲江池边，看见四周搭起的彩棚，中间是宽敞的马球场。
皇后出巡，两侧设了步障，地上是水印子，各位命妇按照品级侯在车前。
郑湘在周贵妃之后，在新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众人以礼参见，郑湘免了礼，在高老夫人等人的引导下去了正中的彩棚坐下。
郑湘和周贵妃两人身边各有夫人陪着。郑湘坐定后，说了一会儿寒暄话，就见有人过来请示说诸人皆准备妥当，是否开始比赛。
郑湘忙让她们开始了。高老夫人是个热心人，热情地给郑湘解说起来。
今年确实比前年精彩许多，特别是队友间的配合打得非常好，要是万晴那一队孤狼似的打法，只怕到了今年就不灵了。
万晴现在恐怕还在出嫁的路上吧，想到这里，郑湘叹息一声。
热热闹闹的马球赛结束了，郑湘召女娘们上前勉励几句，又让宫女颁了奖品，赐了礼物，才回到宫中。
进了宫门，周贵妃与郑湘分道，直接回仙居殿。郑湘回到蓬莱殿见无人，换了衣服，来到宣政殿，一进东暖阁，就看见地毯上坐着的父子三人。
“……”郑湘不解道：“你们在做什么？”
姜榕连忙起身，姜灿也跟着站起来，而阿高朝郑湘爬来。郑湘嘴角一抽，将阿高抱起来，又问了一遍。
姜灿冲过来抱住郑湘的腿，不满道：“阿娘，你去玩怎么不让我去啊！”
“去……啊啊……”阿高含糊不清道。
姜榕抱臂，盯着郑湘，仿佛郑湘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第103章 家书
郑湘哄走大的,打发走小的，殿内只剩下姜榕一人。
“外面的景色是不是比宫中更美？”姜榕言不由衷地笑问道。
“当然更美,天色如洗，绿草如茵，桃红柳绿，池水清凌，人烟阜盛。”郑湘心中道，哪里都比皇宫这小小的四方天都辽阔。
“来人，呈上来。”郑湘没有回答,而是叫外面的人进来。
新柳笑吟吟提着攒盒进来，郑湘让她摆在小几上,然后挥手让新柳出去。
姜榕心中好奇，打开攒盒看见了几色点心，郑湘笑回：“我今日出去吃了这几样点心，觉得好,就带回了一些,你尝尝可不可口。”
姜榕拿了一个梅花状的糕点吃了，软糯微甜,隐隐有一股梅花的冷香,点头道：“味道不错。”
郑湘坐下,拿着团扇扇风,道：“我难道不知道你的口味？拿过来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姜榕与郑湘隔着几案坐下,一边吃一边埋怨道：“宫里的饭菜初吃惊为天人,但吃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郑湘点头，道：“别吃那么多，晚上还要吃饭呢。”姜榕又吃了两块,停下来，笑问她马球比赛如何。
两人闲聊完，姜榕说起为姜灿东宫属官的安排。郑湘听完，不胜欣喜。
姜榕生性疏朗，既然要立太子，那就把太子的属官安排到位，到时朝中也能平稳交接。
过了几日，朝中举办一场盛大的太子册封典礼。姜灿绷着小脸，一板一眼地跟着行礼，祭拜过天地祖宗，他就是这个国家的太子，在未来担负起这个天下的人。
小小的年纪，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他曾问过师傅，何以治国。严祭酒抚摸着胡须，回答道：“治国之典，尽在历代兴亡得失之中。”
于是，姜灿学习之余开始追着师傅们，让其讲解历代朝政得失。姜灿这么爱学习，也与其选的师傅有关。
严祭酒是温厚长者，敦敦教诲，循循善诱，其他的师傅也都是和蔼可亲的之人。
太子册封后，姜榕开始从朝中擢重臣中填充太子府，其中柳温、梁国公李英、尚书令杨约分别担任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和太子少保。
因战事未息，若君王在外，太子即可监国，重臣分属内外，不利于交流，再加上太子年幼，东宫便不开府。
又因太子与诸王有别，姜榕又给姜灿添了四个伴读。
姜灿新奇了几天太子身份，又坦然处之，与平常没甚区别。
姜榕不由得好奇，问他原因，那个幼时的竹马，小花都新奇了一两年，没道理当了太子就新奇几天啊。
太子身份与竹马相比也太掉价了啊。
阳光下，父子俩并肩坐在窗前的榻上，姜灿吃着一块藏起来的糕点，荡着腿，道：“爹，我发现当皇帝也就是那样了，太子也没什么新奇。”
姜榕好奇道：“什么样子？”
姜灿道：“吃同样的饭，见差不多的人，处理各种事情，也就那么回事儿嘛。”
听到这里，姜榕呼了姜灿后背一巴掌，道：“怎么就这么回事儿？皇帝是这世间唯一不需要在意别人想法的人。”
姜灿歪头，添着手指上的糕点屑，问：“爹你难道也不考虑阿娘的想法吗？”
“滚，”姜榕轻斥一声，威胁道：“等会儿，我告诉你娘你偷吃糕点。”
姜灿回了句：“我在你面前吃，这叫过了明路。阿娘骂我，也会骂你。”
“活该你牙疼。”姜榕没料想被这小子耍了一回，没好气道。
“学得怎么样？”姜榕又问。
姜灿回：“老样子，《急就篇》没有学完，严师傅说不急，这一两年先把字认全了再说其他的。”
姜榕点头，他不是好学之人，对姜灿学问要求也不高，但只有一条：“学问在其次，正心最重要。”
“什么是正心？”姜灿问。
姜榕一时也说不清正心是什么，便将这个问题抛给了严祭酒：“你去问你师傅。”
姜灿“哦”了一声，从榻上跳下来，道：“爹，我去找妹妹弟弟玩了。”
与父亲辞别后，姜灿从后门回到蓬莱殿，隔着窗户看见母亲正与几个命妇说话，便绕道去了后殿。
刚绕过去，就看见小鱼正在和几个不认识的女娘蹴鞠，金珠抱着手舞足蹈的阿高站在一边。
小宫女看见姜灿过来，忙行礼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后院的人因此都看过来了，纷纷见礼。
姜灿小大人似的道：“都起来了，我过来看看弟弟。你们继续玩。”和小鱼玩的小女娘们遍身绮罗，想必是那些命妇家的女儿。
他这个年龄已经有了性别意识，周围的小伙伴们都说男孩和男孩玩，女孩和女孩一起玩。于是，他接过阿高抱着要走，却被小鱼拦住了。
“兄长，你和我们一起玩蹴鞠吧，我们少一个人，玩得不痛快。”小鱼请求道。
姜灿不忍拒绝妹妹，想了想道：“好吧。”金珠笑着将阿高接过来，叮嘱了句：“殿下小心脚步。”
姜灿点头，加入进去，与一群女娃娃玩起蹴鞠，玩到开心处，互换了姓名，竟然有两三个女娘是伴读的姊妹，于是亲近了几分。
郑湘和命妇们说完话，她们要走，去叫女儿过来，结果发现女儿们玩得满头是汗，脸上红扑扑的。
命妇们离开后，郑湘笑着将姜灿叫来，问他：“你玩得如何了？”
姜灿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道：“不如和伴读们玩得痛快。”
郑湘一顿，随后笑道：“你去和弟弟妹妹玩吧。”
姜灿道：“我去教弟弟走路。”说着，便又回到后殿。
郑湘去了宣政殿，看见姜榕正在批阅奏疏，道：“你让我办这事，未免太早了些。”
原来姜榕安排完姜灿未来的事业后，又起了要安排他婚姻的念头。
“一家有女百家求。”姜榕振振有词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郑湘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道：“他可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你不懂。”姜榕道：“我太知道我那帮兄弟了。”
郑湘想了下，道：“行吧，你爱咋样就咋样吧。”
郑湘又召见了几次命妇，对各家适龄的小姑娘心里隐隐有了底，也和姜榕一起圈了几家姑娘。
今年因事多，且阿高尚小，姜榕和郑湘去丽阳苑避暑。七月里收到了一封来自万晴的家书：
“女焕恭情母后大人万福：
五月初七，可汗率群臣次于兀梁，以迎使团。萧国公宣召，可汗起而奉召，受册命，行子婿礼。次日，册余可贺敦，使团与可汗回王城。
婚礼既成，可汗指新室云，此为阖部迎公主而筑也。余感其情义，以缯彩金银器皿赐诸王酋长，皆喜之。
可汗仰慕中原风华，问余名，告之。其言中原有夫为妻取字之习俗，为余取字岳黎多，意为光辉。余从之，此字与名同义。
可汗与诸王皆喜绢帛茶瓷，愿以牛马皮毛市之，互通有无，余窃以为可也，伏惟父皇母后圣裁。
女在王城，诸事皆安，望母后勿念。
书不尽言，愿为解忧，矢志一也。
女谨禀。”
郑湘看完，转头将信递给姜榕，问道：“咱们与东可汗部设有互市吗？”
姜榕回道：“偶有互市，不常设。”
“宁国的书信提到东可汗想与中原互市，互通有无，我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中原缺好马，那边少绢帛，正好相宜。”郑湘道。
姜榕颔首道：“我召来使团问问详情。”小寺人去宣见，正副使节以及重臣都来到朝阳宫中商议此事。
萧国公等人参加完婚礼才回来，也知道东可汗希望互市的事情，便道：“东可汗与诸王对大周恭谨，臣认为广开互市。”
一臣子道：“北虏，豺狼之性，见利忘义，若令其聚在边境恐生事端，且东部每年朝贡，朝廷赐予绢帛两万端，足够其用。”
孙伯昭是送亲的副使，出声道：“东可汗新附，才为大周子婿，不如先开几个互市点个试试。若出言拒绝，只怕会适得其反。”
……
众人讨论起来，赞同的声音压倒反对的，转而议论起来在哪里开互市来。
大周朝廷处事的效率高，不出两三天就拟定了互市的章程，在边境设立四处互市点。
相比于大周的生机勃勃，南齐则是歌舞升平，偏安一隅。
“哎呀，这是什么东西？”张才人拿帕子掩口，围着一个满是尖刺的金黄色果子看。
“是不是坏了，这么臭？”赵德妃和孔才人挥舞着帕子，躲得远远的。
“还行吧，味道浓烈，透着一股甜。”郑湘道。
这是南齐新用冰快船快马送来的新鲜果子，周贵妃没见过，就派人请来郑湘等几人到水榭看新奇。
周贵妃道：“送了八个来，只两个是好的，其他的都坏了。”
郑湘素爱新奇的东西，上前摸了摸尖刺，看见崩开了一条细口，问：“这能吃吗？都裂开了。”
“能吃能吃。”周贵妃跃跃欲试，道：“开了试试，春柳你去打开。”
赵德妃矜持地站在远处，狐疑道：“这么臭，你们的鼻子莫不是瞎的？”
周贵妃道：“南边说这果子是海岛上的特产，他们国主喜欢吃，就送了些过来。又说了，这东西有人爱，有人厌。”
春柳掰开，露出金黄色的果肉，小心地分好放到碟子里，分给诸位后妃。赵德妃和孔才人躲在上风口。
郑湘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口味软糯，甜香，风味独特，心中更坚定统一南北的想法了。
南方那些奇奇怪怪的水果真是又甜又好吃啊。

第104章 亲征
朕要御驾亲征！
显德九年九月,姜榕在大朝会上抛下一个冬日惊雷，群臣哗然,纷纷劝谏，然而他就是不听。
散了朝，姜榕和几个武将去了演武场，重温骑射，追忆往昔峥嵘岁月。
柳温匆匆来到宣政殿，求见皇后郑湘。郑湘听了，大吃一惊,继而生怒道：“他这又是怎么了？”
姜榕这两年越活越回去，连阿高都不如了。
柳温拱手道：“御驾亲征事关重大,还请娘娘多劝劝陛下。”
郑湘点头道：“这事交给我了，柳相不必担心。”柳温行礼告辞离去，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皇后接了这事,等于成功一大半。
郑湘转头叫新柳道：“去收拾东西。”
新柳不解：“收拾什么东西……难道？难道娘娘你要和陛下一起去战场？”
陛下与皇后形影不离,若皇后劝不动陛下，定会和陛下一起亲征南齐。
“去什么战场？收拾东西回娘家！”郑湘语气中带着怒气道。
南方多烟瘴之地,若姜成林出了意外,还不如自己主动滚出皇宫呢。
新柳一愣,还要再问,只见皇后气冲冲地离开,留给自己一片转瞬消失在门口的衣角。“娘娘,娘娘……”新柳只好依言去收拾衣物。
郑湘在宣政殿的御榻上一坐，俏脸含霜，拿奏折打发时间。姜榕有一统南北的志向，如今北方安定,轮到南方，这两三年都在为平南做准备。
因而奏疏多是平南的计策，阳谋阴谋一起上，仿佛在诉说着万事俱备，只差大军天降。
看了半日，郑湘的气渐渐消了，姜榕也意气风发地从演武场回来。他一抬眼看见郑湘歪歪斜斜坐在自己往日的位置上，忍不住笑起来。
“往边让让，给我留个空。”姜榕走上前笑道。
郑湘放下腿，让出一个空，这御座一人坐着宽敞，但两个大人同坐却略显拥挤，不过姜榕乐意和郑湘挨挨蹭蹭。
“你干什么去了？也不说一声，竟让我久等不至。”郑湘嗔道。
姜榕眼睛亮晶晶的，乐道：“我去和兄弟们比划拳脚，你猜如何？”
“如何了？”
“当然是我大获全胜，大熊髀肉复生，二柱有暗伤，铁牛手脚也钝了，狸奴胖了，连闺……李英都说逢阴雨天关节疼，只有我雄姿一如当年。”姜榕又是得意，又是长吁短叹。
听到这里，郑湘想起姜榕身上的伤疤，心中一软，叹道：“陛下虽身披创伤，但无大碍，实乃上天保佑。”
姜榕笑说：“人与人是不能相比的，想当初我身披十数刀，流血如注，依然能冲出重围，活了性命。”
郑湘笑回：“陛下英勇。”
姜榕起了兴致，与郑湘说起往日的征战来。他以前很少谈这些，怕吓着湘湘，打战可不是简单的一张张捷报，都是血肉堆出来的，自己人的，还有敌人的。
郑湘听得正认真，突然新柳过来禀告：“娘娘，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姜榕停下，问：“什么东西？给谁的？”
郑湘猛地想起正事，挥手让新柳退下，转头抬眸看向姜榕，柔声道：“我听闻陛下要御驾亲征，是不是？”
姜榕讪笑。
“我让人收拾东西与陛下一同去。”郑湘如大朝会上的姜榕一样，也冷不丁地也抛下一个惊雷。
“不行！”姜榕立马摇头道：“战场清苦又危险，你这样娇弱，或许一场风寒就能将你袭倒。
郑湘：“陛下去了战场，难道留我在京师？”
姜榕胸有成竹：“我都想好了，太子名义上监国，你摄政，有柳相杨卿等人的辅佐，没什么不妥当的。”
郑湘伸手抱住姜榕的腰，头埋在他的肩膀上，耳语：“若是陛下出了意外，我该怎么办啊……”
话音中带着眷恋和不舍。
姜榕一愣，随后笑道：“我征战沙场多年，岂会出什么意外？你这是杞人忧天。”
“意外之所以是意外，那就是发生在预料之外。”郑湘道。
姜榕恍然，笑着拍了郑湘的后背，说：“原来你是劝我不要去亲征。”
郑湘松开姜榕，往后一靠，笑起来：“竟然被你看破了，陛下果然圣明烛照。”
姜榕认真起来，道：“我并非任性，一心要去亲征，是有原因的。一则，不怕你说我自大，朝堂诸人打仗能胜过我的寥寥无几；二则，我也确实想去战场；三则……”
姜榕顿了一下，继续道：“灭陈乃是大功……只怕，将来功高震主……”
郑湘听了沉默下来，半响道：“可是若真出了什么意外，小花翻了年也才九岁，我镇不住的。”
郑湘素来有自知之明，若是守成，她没问题，但是国家初定，正是新机重启，扩大恢张，开创空前绝后之世局时①，无功无才的郑湘绝对压不住那群悍将和世家。
姜榕想说自己征战沙场不会出什么意外，但意外就是意外，说不定一个伤口就能把人送人，喝口水也能噎死人。
一时间，姜榕也沉默下来。
“算了，先用膳吧。”郑湘笑道，姜榕也勉强笑起来附和：“先用膳，这事有的掰扯。”
两人心不在焉地吃完饭，又心不在焉地打发了一下午。
郑湘是不愿姜榕御驾亲征的，她不能想象要是姜榕出了意外，她该怎么办。然而，姜榕却意动不已。
期间，又有数位大臣上书驳斥此事，姜榕想当看不见都不行，又气又笑。
晚上，姜榕翻来覆去睡不着，连累地被窝屡屡进寒风，郑湘忍无可忍道：“别动！”
姜榕身子僵住不动，嘴巴却动了：“其实，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人命不该绝，就是挨十几刀也死不了；有人命里有劫，破个小口子就没命了。
“我是天子，与他们不一样。”
姜榕正说着，突然嘶了一声，腰一躬，道：“你……你做什么？”
郑湘松开手，淡淡道：“我看看天子与普通人有什么区别，结果……也会受伤，也会叫痛。”
姜榕听了哭笑不得，为郑湘的言行又烦恼又怜爱。
两人睁着眼睛仰躺着，良久，郑湘道：“陛下，古往今来，你觉得那些人算得上名将？”
“韩白卫霍。”姜榕答道。
郑湘又问：“可有君王担忧他们功高震主？”
“韩有功高震主之嫌。”姜榕回。
郑湘再问：“韩信死于何地？”
“死于长乐钟室。”
郑湘道：“我也算看了几本史书，发现那些担忧功高震主的君王要么力有不逮，要么平庸无能，陛下两点都不沾，怕什么功高震主？难道陛下这几年的辛劳是做样子？
若是朝中无将帅，陛下要去，我必然拼死打点好后方；若是朝中有将可用，陛下再去，我与小花必是要担心的。”
姜榕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手臂一伸，将人往怀里一捞，叹道：“睡觉，睡觉，一定是柳相找你劝我了。”
郑湘听他的主意有所动摇，笑道：“我若是柳相，你天天想一出是一出，必然撂挑子走人。”
姜榕听到这话，支起头，注视着郑湘，问：“那你现在要撂挑子走人吗？”
郑湘气呼呼道：“走个屁，早就被你套牢了。皇位上坐的是我夫君，继承人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儿子，走哪里去？恨不得生七八双眼睛盯着你们爷俩。”
姜榕闻言大乐：“行了，我听你和柳相的就是，至亲至近之人都这么劝我，我要再一意孤行，未免识好人心。”
说着姜榕躺下来，枕着胳膊，笑道：“明儿我就和柳相他们说，我不去亲征了，该怎么调兵遣将就怎么来，不必顾忌这个，顾忌那个。”
郑湘曲肘支颐，一手捏着发尾往姜榕脸上扫来扫去，笑说：“那感情好。”
姜榕哀叹一声：“我还想让你亲眼看看我的捷报呢。”
郑湘轻啐一口：“呸，难道不是你自己想去？少拿我作借口。”
姜榕笑了一声，不正经道：“皇后娘娘恕罪，我给你赔罪了，任打任罚。”
“不正经……”帐内传来郑湘的笑声。
次日上午，姜榕果如其言，召见柳相，叹道：“昨日是我失言，让你操心，劳你相劝。”
柳温怕皇帝执拗，今日还要再劝，没想到枕头风一吹皇帝就改变主意，不免气闷，冷哼一声：“你是皇帝，我是大臣，咱们君臣有别。昨天我们都跪下求你三思，你不但不听，反而兴致勃勃去和一群唯恐不乱的家伙们骑马射箭。
一来就认错，哼，昨天几头牛都拉不住，今日就轻而易举地变了主意。我们这些大臣算什么？”
姜榕听了拍腿大笑，但见柳温脸色不好，立马敛起笑容，起身对柳温拱手，道：“柳相，你想错了。昨日皇后确实劝我，她说她劝我是因为我是她的夫君，太子是她的儿子，因私而劝我，
然而，你劝我全然出自一片公义。我至亲至近的人都来劝我，可见我确实做错了。”
柳温听完笑了，扶起姜榕，道：“倒不是全为公义，你既然说了至亲至近，那必然夹杂着私心。”
姜榕闻言亦笑：“外有柳相，是我三生有幸。”
柳温听了，忙转移话题：“叫人过来议事吧。让太子也来。”

第105章 除夕
姜榕退出大元帅之争后,柳温等人再排兵布将之时如指臂使，命梁国公李英为行军总元帅,柳温为元帅长史，率军五十万南征。
散了会，姜榕将柳温留下，笑道：“你不让我去，自己竟然去了。”
柳温淡淡一笑：“以前哪次大战役没有我在后面居中调度？李英能独当一面，但是陛下诸子年幼……可惜了……不如我去。
朝中事务，我都交接给了杨约陆观等人……”
姜榕打断他的话,道：“过几天就要出发了，你诸事小心。朝中你放心,我待你凯旋归来。”
柳温一笑，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咱们已经准备了八九年，这次必定要统一南北，结束南北分裂之局,创空前绝后之太平。”
姜榕听了,爽朗地笑起来：“好，我等着这一天。”
大军斗志昂扬地出发了,朝堂上的重臣走了几乎一半,剩下的大臣也都日夜忙着南征的事情,旁的都位居其次。
姜榕近日十分忙碌,经常在宣政殿熬夜。往日便是再忙,也从没有这样的时候,连带郑湘也跟着熬。
傍晚，外面的寒风簌簌地吹着，宣政殿的东暖阁萦绕着花果暖香，终于送走了大臣,殿内只有御座上的姜榕，以及在地毯上坐着玩玩具的阿高。
郑湘的脑子这几日都在嗡嗡作响，虽然平南事务为先，但是政务并不会因为战事而停歇。
姜榕抬头扫了一眼郑湘桌上的奏疏，高高的几摞，吞噬着人的精力和时间。低头一看，自己桌案上更多。
姜榕放下笔，叹了一口气，道：“往日政务大多都是柳相批了，我只看一遍即可，现在朝中这些人宰辅比柳相而言差远了。不知到柳相他们走到哪里了。“
前些年打仗都是姜榕走在前面，柳温等留在后方，乍然颠倒，甚不适应。
郑湘道：“各地的军士陆续往南赶，差不多要到了淮南地了。”此次征发的兵士有五十万，可以说是倾国之力，若此次失败，损兵折将，消耗国力，恐怕二十年内大周无力再考虑南征的事情。
想到这里，郑湘忍不住焦虑起来，转头看姜榕，似乎也想从他脸上找到同样的焦虑。姜榕感到郑湘的目光转过头，笑道：“你怎么这个表情看着我？”
“你难道不担心吗？”郑湘问。
姜榕郎笑一声：“南齐国主荒淫无道，朝中奸臣小人当道，我怎么怕这些土鸡瓦狗，我大周军队所及必然所向披靡。”
郑湘问：“真的吗？”
姜榕道：“北周的军队打进前梁京师，你可曾预料到？”
“恍然天兵直降，令人胆战心寒。”郑湘心中道。
前梁国灭前几年还听到战报，只是厉帝饮酒作乐，厌恶战报，大臣欺上瞒下，于是朝中渐渐地听不到坏消息。
郑湘又无外臣为耳目，以为前梁还有国运，等她知道不好，便是北周军队兵临城下之时。
姜榕见郑湘沉思，拿起一只做熏香用的朱桔举例：“南齐就像腐烂的桔子，外表瞧着光鲜，其实里面烂透了，一触即溃。”
郑湘微微点头，祈祷道：“我希望此次能一帆风顺，尽早统一。”这片土地在分裂的三百余年间，曾有过短暂的统一，也有过数次统一的机会，不过都没有成功。
这次大周能统一吗？郑湘虽然对大周怀有信心，但是不免焦虑。
姜榕见状，反而更加云淡风轻了，笑道：“不出三个月必然有结果。”
郑湘面上应了，起身拉起玩耍的阿高，转头对姜榕道：“咱们去用膳，别让孩子们久等了。”
姜灿早已搬到皇子所，明年小鱼也要搬走了，蓬莱殿只剩下阿高一个小孩，到时殿中才清冷呢，郑湘甚为珍惜当下。
一家五口回到蓬莱殿用了膳，三个小的吃完打发去睡觉，姜灿和郑湘还要去继续熬夜处理政务。
外面已经漆黑一片，漫天星辰，夜寒冽而又空明。因为离得近，两人并未坐车，宫人提着大灯笼走在前面，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摇荡荡。
郑湘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像最近这么辛苦过，进了殿门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去西暖阁睡吧。”姜榕道。
郑湘摆摆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这些奏疏下面的人处理不了才送到上边。尽早处理，与国事有益。”
郑湘处理这么多年奏疏，多多少少算是锻炼出来，这些政务都是往常处理惯的，于她而言，不算超出能力之外。她将政务揽过来，姜榕处理的多是与这次行军打仗相关的事情。男女搭配，活又多，不累那是假的。
姜榕只好道：“你困了，与我说声，明日再处理也是一样的。”
烛光下，姜榕看向郑湘，她的容貌一向如娇艳的牡丹花，在月光或在烛光下，更如瑶台仙子，令人忍不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然而现在，那白净的脸上出现了黑眼圈，流露出几分疲惫和憔悴，就像午后无精打采的花儿，让姜榕心疼不已。
美人如花，本该捧在手心，如珠似玉，而不是陪着他熬夜干活，姜榕心中愧疚极了。
“来人，沏一壶浓茶来。”郑湘坐下来，给自己打气，忙过这段时间就能收获长江以南的沃土和人口。
姜榕欲言又止：“你先回去睡吧。”
郑湘瞥了他一眼，拿过一本奏疏，催促道：“别啰嗦，弄完早些睡。”
姜榕只好低头看奏疏。浓茶送上来，两人都灌了几大口。
朝中的事务越来越繁忙，临近年关，因着平南之战，好多典礼要么免了，要么简办。
但是今年的宫宴还是如往常一样，大部分武臣不在，但是帝后将重臣的家人都宣来参加除夕宫宴。
小孩们都兴奋坏了，往常去皇宫哪有他们的份，都是父母参加宫宴，现在除了太小的，其他人都可以去。
相比于孩子们的兴奋，大人则显得忧心忡忡，一是担忧前线的亲人，二是生怕这些孽障在宫宴打闹惹祸。
不过，这是帝后恩德，除非生病或者其他的情况，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
周贵妃主持这次庆典，对于这种宴会，她向来得心应手，因为有小孩在，她督促厨房做了不少能入口的炖菜羹汤之类。
宫宴设在清思殿，面阔七间，进深三间，原本是姜榕锻炼的地方。
不过周贵妃接了任务后，将姜榕的刀枪剑戟全部挪走，铺毯设座，张灯结彩，清冷空荡的练武场顿时变成热闹华丽的宫宴地。
腊月三十这日，天空阴云密布，参加宫宴的人家陆续在宫女的引导下进了殿坐下来，和前后左右的人寒暄说笑。
“皇恩浩荡，陛下与皇后诏令我们进宫一同庆贺新春啊。”“是啊，是啊，我家几个小的有眼福了。”
“不要乱跑，这里是皇宫，不是家里。”有几个夫人低声再三叮嘱孩子。
先来的人看到周贵妃赵德妃和几位才人一起过来，纷纷起身行礼，周贵妃神态慈和道：“都坐下吧，不必拘礼。”
众人落定，现在只剩下帝后并三位皇子公主未来。不多时，突然听到一声通禀：“陛下到，皇后娘娘到，太子殿下到，齐国公主到，五皇子到！”
众人忙起身行礼，只听到：“都起来了，此次算得上是家宴，诸位不必拘礼，坐下吧。”
皇帝威严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几个调皮的小家伙偷偷抬头去看传说中的皇帝，高大魁伟，面色冷肃，不过他旁边的姐姐真漂亮啊，会发光。
姜榕五感敏锐，顺着投过来的目光看去，“抓”到了几个小孩，朝他们微微一笑，这些小孩被抓包似的忙低下头。
姜榕的心里闪过一抹温暖的笑意，当初他们起事，有好多人想的是让家人小孩过上好日子。
帝后坐定，姜灿等兄妹也都坐好。阔朗的宫殿一排排都坐满了人，众人脸上挂着热烈真切的笑容。
姜榕举杯道：“今年冬日将士远征南齐，朕先饮一杯，遥祝我大周将士旗开得胜，一举平定南方。”说罢，姜榕一饮而尽。
众人道：“祝我大周将士旗开得胜，一举平定南方。”气氛热烈，大人小孩眼中都带着热切的期盼。
姜榕见状，又笑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然后宣布宫宴开始。宫女鱼贯而入，奉上美酒美食，曼妙的歌姬伴着悠扬的乐声起舞。
姜榕转头看向郑湘，小声说了句：“你少吃些酒。”郑湘微微点头。
殿下的大人们一边看舞蹈，一边留意小孩，好在每张桌案都有宫女寺人盯着。
烛光印在殿中人的眼睛里，仿佛是一团团的小火焰，生机勃勃。
过年不分南北，正值除夕，南齐的皇宫也是热闹非凡，甚至比北周的宫宴更加灯火辉煌。曼妙的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悠扬的乐声顺着流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南齐国主拥着宠爱的贵妃，身体随着乐声摇摆，悠然自得。今年春天，北周突然发了疯，竟然在南齐境内发自己罪状的檄文。
南齐国主怒火中烧，他对北周还不恭敬吗？竟然这样折辱他。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下来了。
冬日边境来报，北周要率军来攻，但其战舰未备，怎么能度过长江天堑，无非多想要点财帛而已，北周皇帝姜榕原本就是土匪。
三百年中，南方有过北伐，北方要平南，但都折戟。如今大周初立才几年，就想着北伐？南齐国主轻蔑地笑了一声，开口让舞姬接着舞，乐师接着奏。
长江北岸，营地里闪烁着几点微火，满天星辰，柳温伏案处理军务，歇息时，低声念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第106章 忠于
自腊月起,南方战报一封接着一封地传来，有输、有赢、有胶着,郑湘看后不胜担忧。本来不信鬼神的她，竟然看之前念几声阿弥陀佛和无量天尊。
反观姜榕，郑湘越担忧，他越淡定，仿佛这天下只是郑湘一人似的。
“我从未见过你这个样子。”姜榕伏案之余，竟然还有心思和郑湘说笑。
“什么样子？”郑湘反问。
“忧国忧家的样子。”姜榕想了想，道：“咱们初见时,你对这些事情都不感兴趣。”
郑湘听完，翻了个白眼,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皇后，皇帝是她夫君，太子是她儿子，大周的前途命运当然与她紧密相连。
如今一战可是将这些年的国库都掏空了。若不能一举灭齐,拿齐国的府库作抵,不说整个国家，便是她以后也要节衣缩食了。
“你觉得咱们能赢吗？”郑湘忍不住问。
她对军事一知半解,发来的战报有捷报,有请求支援的,也有久战无功的……混混沌沌,让人看不清楚。
姜榕立马回道：“当然能赢。你应该问多长时间能大获全胜？”
郑湘道：“你在京师,不能远程调度,又不能排兵布将，只能干看着，和我一样无能为力。”
姜榕神神在在道：“这才是我的好，让将领们自己临机决断。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什么锦囊妙计，什么战阵图说，都是编出来的骗人的。”
郑湘信了，又道：“这下子我算是懂了等待的煎熬滋味。”
五十万大军，这可是大周几乎全部的身家，朝中将近半数的高级武将加入了这场战争。
显德十年正月，大周以平南战事免了各种庆典。二月初十，一封捷报八百里加急传到京师。
梁忠连滚带爬地跑进宣政殿，双手发颤，喊道：“陛下，大军攻破金陵，逼降南齐国主！”
姜榕听了微愣，立马面色如常道：“呈上来！”
梁忠颤颤巍巍将捷报送上，姜榕接过来，定睛而视，抓着捷报看了两遍，努力压抑住跳起来的冲动，咬着牙缓声道：“哦，胜了，大周胜了。”
郑湘疾走围上去，夺过捷报细看，看到南齐国主投降几个字，浑身的血液冲向大脑，整个人仿佛烧起来，声音激动地发颤：“大周真的赢了？”
这时，宫女寺人齐齐跪下，激动喊道：“天佑大周！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声音如海啸般，从殿内传到殿外，又从殿外传到殿内。不一时，朝臣都得了消息，不少人嘴唇颤动，眼睛发红，这天下终于又归于一了。
郑湘看完捷报，攥住姜榕的手臂，如在梦中，不可置信：“大周统一天下了？”数代人的夙愿一朝实现。
姜榕按住郑湘的手臂，笑道：“这才是开始。”
“开始……开始，对，这才是开始，但是大周统一天下了。”郑湘语无伦次道。
这封捷报后，陆续有好消息传来，二吴投降，岭南投降……这片久经战乱的土地，自此归于一。
姜榕和郑湘难得腾出一点时光，庆祝胜利。二月的晚上，春风柔情似水，两人坐在观月亭赏月饮酒。
郑湘双手托腮，脸上笑吟吟，抬头看着姜榕，而姜榕仔细品鉴杯中酒。她好奇问：“你之前想过统一天下吗？”
姜榕放下杯盏，笑回：“你怀了小花后，我才下定决心统一天下。”
说完，他端起酒放到郑湘的嘴边，道：“今日高兴，你稍饮几口。”
郑湘低头就着杯子喝了两口，抬眸盯着姜榕瞧，月光使这人越瞧越可爱。对了，郑湘竟然发现他的几分可爱之处。
姜榕就着残香和湘湘崇拜赞赏的目光，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道：“南齐土鸡瓦狗之流，若是我领兵，南齐必将不战而降。”
郑湘轻笑一声，举起手边的酒喂到姜榕嘴里，道：“你能赢我相信，但不战而降嘛……多喝几杯酒，就有了。”
姜榕笑对郑湘的调笑，就着她的手将酒喝完，又斟酒，感慨道：“今儿高兴，南方总算大体平定，天下一统了。”
郑湘点头微笑，附和道：“我也是。”说着，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南方呀，我听说南方景致与中原不同，南方来的姑娘格外秀气。”郑湘兴致勃勃地畅想起南方的景物人来。
姜榕朗声一笑：“这有何难？再过一段时间，咱们去巡游江南。”
郑湘领了他的好心，笑道：“再过几年再说。”姜榕会意，摇头笑道：“那让江南的人过来，南齐多风流，想必人才很多。”
郑湘挑眉，道：“人才虽然多，未必是你想要的人才。”
姜榕笑了：“我能要多少人才，不过是优中选优，总有适合大周的人才。你可不要小瞧了人想要进步的心思。”
郑湘瞥了姜榕一眼，凉凉道：“说不定还有吴侬软语的美娇娘呢。”
“再美能美过你？”姜榕笑问。
郑湘抚摸着自己的脸，道：“我今年二十，早就到了人老珠黄的年纪了。”
“那我岂不是半截身子入土了？这么说，我还占便宜呢。”姜榕一边说话，一边注视着郑湘，眉目如画，神态比初见时多了几分从容和威仪，即便说着酸话，神情无一丝紧张。
这正是他进入湘湘的生命带来的改变。想到此处，姜榕忍不住心旌摇荡，挤到郑湘身边，又将人拉到自己怀中。
郑湘听了姜榕的话，轻哼一声，男人八十时还能一树梨花压海棠呢，只有放到庙里供着才算安定下来。
又见姜榕拉拉扯扯，郑湘瞪了他几眼，又推了推，见他依然如故，只得随他去了。
郑湘坐在姜榕的腿上，抬头看天上的明月，耳边传来虫鸣声和流水潺湲声。
这观月亭建在山脊之上，泉水从山间港洞泻出，山体披着薜荔女萝，月光之下更显幽深宁静。
姜榕突然道：“我若不是皇帝，你会喜欢我吗？”情之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郑湘转过头，盯着姜榕的侧脸，他留了髭须，皮肤黝黑粗糙，深邃的眼眸低垂，整个人透着沉稳和成熟。
郑湘伸手要去抚摸他的脸，就被姜榕按在胸口，追问：“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郑湘狡黠一笑：“我若貌若无盐，你会喜欢我吗？”
郑湘不待姜榕回答，继续道：“容貌是造就我性格的一部分原因，它与我分不开，正如皇帝的身份与现在的你分不开。
我认识你时，你是皇帝。你见我时，我正值青春年华。”
姜榕顿了一下，仿佛在沉思。
郑湘笑起来：“你若是还要追问，那就等来生，你不是皇帝了，再看是什么结果。”姜榕听了，大笑：“哪有你这样无赖的回答？”
“来生啊……”姜榕搔了郑湘的腋下，道：“我还真想知道这个答案。”
“你就去求答案啊。”郑湘笑倒在姜榕的怀中。
南齐已亡，但后面的抚恤治理还要花费更大的心血，因而柳温自请留在南齐旧地，命将领们押送南齐皇室贵族来京师。
为了安抚南方，姜榕对南齐国主十分优待，免了献俘礼，赐了虚职，允他以大周大臣的身份在王境内行走，又赐了一座华丽的大宅院。
“便宜他了。”捏着鼻子做完这些事情，姜榕嘀咕道。这样的昏君，就应该像厉帝一样被烧死。
厉帝残暴亘古未有，其他的与南齐国主半斤八两。
郑湘略知南齐国主的事迹，附和道：“就当千金买马骨了。”
这对夫妻完全忘记了，大军从南齐府库拉来多少金银珠宝稀世奇珍。
照例，郑湘接见了南齐国主的皇后和二夫人，不，其中贵妃因为卖官鬻爵扰乱朝政，与南齐的奸臣一同被柳温当场斩杀，以平民愤，收揽人心。
南齐皇帝后宫除了有名有姓的几位高位嫔妃，其他都失散了。
今日来皇宫的只有南齐国主的柳皇后、郭贵嫔和郑贵人。今非昔比，一朝皇室沦为阶下囚，不免令人唏嘘。
二人进来恭敬道：“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郑湘坐在上面，见状忙道：“快起来，不必多礼。”柳皇后、郭贵嫔和郑贵人起身在宫女的引导坐下。又有宫女奉茶。
郑湘笑道：“几位夫人初来乍到，若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和我说，不要见外。”
柳皇后身着石青色大袖衫，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闻言道：“亡国之人，能得片瓦遮身已是极好，何敢再求？”
郑湘听了，半响笑道：“周礼有八议，柳夫人为前朝皇室，当为大周国宾，别说是些吃用玩物，就是宅子住得不习惯，再建一个也使得。”
柳皇后只道不敢，然后就不言语了。
郭贵嫔脸上扬起烂漫的笑容，道：“府中上下并未怠慢，一应衣食住行俱齐全。夫君在我临行前还让我代他向陛下和娘娘谢恩。”
郭贵嫔说着起身行谢礼。郑湘笑道：“不必客气。”
“我听闻娘娘和郑姐姐同族，郑姐姐已是国色天香，今日我见了娘娘才知道什么是神妃仙子，可见我真是一个井底之蛙。”郭贵嫔热切地拉着郑贵人道。
郑湘听到这话，心情舒展，明白了这郭贵嫔为什么能得皇宠的原因。
郑贵人浅浅一笑，道：“臣妇蒲柳之姿，怎敢与娘娘相比？”
郭贵嫔笑道：“郑姐姐若是蒲柳，那我就是地上的土，河里的泥。”
郭贵嫔说得正热切，柳皇后仿佛看不懂气氛似的：“启禀娘娘，若是无事，臣妇便告退了。”
郭贵嫔听了讪讪，住了口，郑贵人也沉默无语。郑湘笑道：“本宫没什么大事，你们若闲了就来和我说说话。我父祖乃是南人，但是我至今未踏南地，常引以为憾。”
郭贵嫔忙道：“娘娘闲了，召我们来就是。我见了娘娘觉得亲切，再叫上姐姐，说说国丈的旧事。”
柳皇后起身，行了一礼，郑湘点头，二人退下。
路上，柳皇后斥责郭贵嫔道：“你为亡国嫔妃，未免太谄媚了。”
郭贵嫔柳眉一竖，挽住郑贵人的胳膊，道：“既然国已亡，就不论旧事，只往前看。”
郑贵人小声提醒，道：“柳姐姐，这是北周皇宫。”柳皇后叹息一声，闷头往前走。
郭贵嫔小声道：“咱们算什么东西，冯贵妃掉了脑袋，连公主都做了妾，更何况咱们？不过是得过一日算一日。”
郑贵人劝道：“不要说这些，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南齐已是最大的笑话。”郭贵嫔愤愤道。二人出了皇宫，回到府中，只见国主还正饮酒，头上出了一层油津津的汗，更加郁结，各自散去。
郑湘在她们走后，低沉了一会儿，心里呸了一声，厉帝和南齐国主这样的人怎堪为皇！
一时间郑湘又迷茫了。君臣父子，忠孝仁义，即便是女儿的郑湘也受过这样的教育。
这忠是对谁忠？
若忠心对着厉帝那样的荒淫暴君，再来个“九死不悔”，郑湘情愿不要这颗心。
晚上，郑湘辗转反侧，脑子混混沌沌，一直弄不清这个问题，姜榕伸胳膊按住她，睡眼朦胧：“走了困？是不是临睡前喝茶了？”
郑湘坐起来，抓着迷迷糊糊的姜榕，摇醒他道：“我问你个事。”
姜榕睁开眼睛，含糊道：“说。”
“你起来。”
姜榕只好起来，靠着郑湘问：“你说什么事？什么事能不能明天再说？我困。”
郑湘道：“公卿百官忠于皇帝，你是皇帝，你有忠于的人吗？”
姜榕一下子被问住了，他登位十年，喜欢用忠心的大臣，但是他忠于谁呢？
湘湘、小花、小鱼、阿高、父母、早逝的妻儿、兄弟……等人的面容如浮光掠影般从他的脑海里闪过。
若当皇帝前几年，他能说出准确的人名，但是现在……这些人是，但又不全是。
姜榕低头凝思，半响道：“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忠于的是……是社稷百姓。”

第107章 吴王
姜榕说出这番话,顿时念头通达。知难行易。他少时读过《孟子》，念过几遍这句话,但从没有像今日这样深切的感触。
姜榕心神豁然开朗，治国理政仿佛进入了一个新境界，往日的凝涩之处变得流利起来。
南齐的战事已定，将领们陆续回来论功行赏，有更进一步的，有功过相抵的，还有处罚的……繁琐而芜杂的事情在他的手中纷纷落定。
便是最难赏的总元帅李英也定了赏赐。李英改封赵国公,赐绢帛八千端。
自汉后，异性很少封王,李英已经功封至国公，爵位至极。但此次战役中，李英被人弹劾纵容士兵劫掠。身为平南之役的总帅，自然要为手下五十万将士的行为负责。
圣旨下后,李英叩首谢恩,上了几次朝，便托言犯了旧疾在家闭门谢客养伤。姜榕屡次赐药遣医,共同演绎君臣相得。
郑湘读过史书,也听过李英功高震主的话,对于李英的病,她持怀疑态度。
秋意将宫廷浸染,花园中的桂花开得甜香。二人坐在凉亭中赏桂花,不料栏杆下的菊花正盛，蝶舞蜂绕，更多几分意趣。
“你真不怕李英？”郑湘手里摇着一只高足琉璃杯，眉眼含笑地看向姜榕。
“怕他做什么,他又没这个心思。”姜榕笑道：“秦皇汉武手下都有名将，我以后还想要超越他们。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郑湘想了想，正要答话，姜榕却苦笑示弱道：“这还需要想才能回答吗？”
郑湘笑起来：“这不仅要看一时，还要看一世。我比不上陛下壮志豪迈，特敬陛下一杯酒。”
郑湘举杯放到姜榕的唇边，他自然一气饮干。郑湘又倒了一杯，随意吃了一口，看栏杆下一簇簇水晶球似的白菊，菊花的香味扑鼻而来。
姜榕放眼望去，宫殿屋檐重重，太阳落在了后头，天空燃烧着瑰丽的晚霞，给皇宫添了浓墨重彩的几笔，愈发显得雄浑壮阔。
转头回看郑湘，先前的美景一概退去，只剩下凉亭中国色天香的女子，爱怜她的岁月不仅没有消磨她的容颜，反而添了许多风韵。
姜榕的手忍不住抚摸那张略带红晕的脸颊，郑湘扭头瞅着他只笑，脸上露出慧黠的笑容。
“呆子。”郑湘笑骂了一声，道：“都十年了还没看够呢。”
姜榕回过神，放下手，道：“再看一辈子也不腻。”
两人正眉目含情地说话，突然被远处的叫声打断。郑湘抬头看去，只见姜灿抱着弟弟，领着小鱼过来了。
姜灿进来扫了一眼桌案，略带不满道：“爹娘，你们在这里吃饭怎么不叫我们？”
小鱼补充道：“我们还在蓬莱殿傻傻地等你们呢。”小鱼一边说，一边爬上石凳。
早在他们进来前，宫女就过来摆石凳铺锦褥，旖旎之情破坏殆尽。
姜榕郁郁不已，对上女儿可爱的小脸，他怜惜都来不及，只能对小花埋怨了一声：“你都这么大了，还一起和爹娘吃饭。”
姜灿诧异：“爹，我刚离开蓬莱殿时，你抓着我的手说要我日日回来。、咱们一家用饭，怎么现在就变卦了？
我胃口小，吃不了那么多东西，而且咱家也不缺东西。爹，你啥时变得这么抠抠搜搜？”
姜榕一口气堵在喉咙里，郑湘忙道：“你爹的意思是你功课繁忙，从明斋到蓬莱殿有一段路程，若是忙了，就不必日日过来。”
姜灿忙道：“不忙，不忙，便是再忙也要过来和爹娘一起用饭。”
顿了顿，他又像模像样道：“这是我的孝心。”
姜榕鼻子里哼了一声，将阿高抱在怀里，道：“晚膳就在这里吃。”
阿高仰起头，眨巴着天真无暇的眼睛，认真道：“爹，我以后也要孝顺你，不离开你。”
孝顺？可孝死他了。
小鱼打断道：“不行，等你六岁了，要去和兄长一起住，不能住蓬莱殿了。”
阿高的眼睛里顿时氤氲起水汽，拉着姜榕的衣角道：“我不要走，不要走……”
“不走不走，再让你住两年。”姜榕一口答应，阿高转哭为喜。
姜灿低头窃笑，小鱼扬天叹气。傻弟弟哟。
宫女们收拾完残桌，摆上各色饭菜。薄暮降临，凉亭八方都挂起明亮的灯笼。
晚上，姜榕躺在榻上睡不着觉，郑湘困得双眼朦胧，推了推道：“不要再叹气了。”
安静了一会儿，姜榕突然将郑湘摇醒，道：“我想到办法了！”
郑湘气得想打人，骂了几句混蛋，才回神睁开眼睛，语气不善道：“你最好有什么事情，不然呵呵……”
姜榕的笑容凝滞了一下，继续笑道：“是好事。”
“什么好事？”郑湘打了哈欠，靠在床壁上。
“小花该娶……定亲了。”姜榕兴致勃勃道。
立太子后，郑湘邀请了几家夫人携女过来玩耍相看，想要从中选太子妃，但因为南方战事搁置下来。
郑湘想起这事，道：“圈了几个人，但小花年龄尚小，这事还早着呢。”
姜榕摇头道：“不早了，不早了。你觉得李英家的女娘如何？”
“李瑶芝？”郑湘回想起李英的女儿李瑶芝，文雅娴静，知书达理，她也喜欢。
不过……
“长幼有序，三皇子今年十二，早些的人家，现在就开始相看婚事了。”郑湘提醒道。
姜榕微微一愣，道：“这个我早想好了，先封王，再定个中原的世家女。”
他说完小心觑了一眼郑湘，生怕她不喜。不过，姜榕注定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郑湘坦坦荡荡，丝毫没有不虞。她的小花已经占了大头，阿高和小鱼也不会差，三皇子封王又如何？
“封王，早些封吧，孩子面上好看。”郑湘道。
姜榕点头，小心解释道：“世家的人不能不用，还是安抚一些，出个王妃正好。这事还要麻烦你。”
郑湘身为皇后，这事该是她管，不过她不大想管。“让周姐姐和德妃一起参谋。周姐姐持重，德妃毕竟是三皇子的生母，婆媳不睦也不利于夫妻感情。”
“也行。”
“从哪几家中求？”
姜榕想了想，道：“崔、陆、王、卢、袁等几家，南边的郑氏也行。”
南方的郑氏算是郑湘的家族。郑湘听了，忙摇头拒绝：“郑氏就算了。”
姜榕抓过郑湘的手，解释道：“世家说着名头上好听而已，不如兵权来的实在。李英在军中有威望，门生故吏也多，比世家有厉害多了，是一门既惠且利的岳家。”
郑湘笑起来：“我难道不懂这些？你选的必然是好的。我信你。”
姜榕听罢，心中一阵暖，将人揽在怀中，道：“小花快些长大吧，长大了就能为我分忧了。”
郑湘靠在姜榕宽阔厚实的胸膛上，道：“时间说快也快，五六年的功夫一眨眼就过去了。等东哥的大事落定，我再来操持小花的事情。”
“嗯。”
次日，姜榕叫来中书舍人，命他拟一道册封三皇子为吴王的圣旨，当日颁布，并名鸿胪寺择良辰吉日行册封礼。
姜煊冷不丁地接了旨，他的伴读曾隐晦提到了封王的事情，只是这两年朝廷事多，他将其放到一边，没想到南方事情一处理完，他就被册封吴王了，真是意外之喜。
姜煊立马过来谢恩。郑湘找借口避开了，宣政殿只有姜榕。姜榕看着文质彬彬的儿子，待他行了礼，让他起身入座吃茶。
“不知不觉，你已经是大人了，以后封了王，更要谨言慎行，不要堕了皇家的颜面。”姜榕欣慰道。
姜煊不像姜灿那样黏糊，一向以持重为师长所赞颂。但他听到父亲勉励的话，内心激动起来，声音中带着颤抖道：“儿子必当谨遵父皇教诲。”
姜榕见状笑起来，嘱咐宫人上了姜煊爱吃的栗子糕和杏仁豆腐，道：“俗话说成家立业，你封了王，相当于立业，也该成家了。”
姜煊听到这话，垂下头，不言语。
姜榕一心将自己的经验传给儿子，遂继续道：“成亲娶妻到底要找个自己喜欢的，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让皇后、贵妃以及你娘给你选妃。”
姜煊低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听父皇母后母妃的。”
姜榕摇头道：“你这样不行，万一她们选的你不喜欢，岂不是委屈了你自己？一辈子相处的人，自己喜欢才是正经。”
“你现在小或许不在意这些，等你大了就知道里面的好处了。”
“人活一辈子，关键是要舒心。”
……
姜榕竭力劝说姜煊，说得姜煊混混沌沌又心怀向往。待姜榕口干舌燥，姜煊才吞吞吐吐道：“知书达理的吧。”
姜榕拍了一下桌子，赞道：“这才对嘛，讨婆娘的事不能害羞。”姜煊闹了个红脸，可怜他才十二岁，就要面临这些事。
“父皇，儿子告退了。”姜煊想溜走。
“去吧，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放你一天假。”姜榕笑道。姜煊告辞离开，回了临仙宫。
刚进大门，殿中的宫女寺人跪下喜气洋洋道：“奴婢见过吴王殿下，殿下金安。”
赵德妃从殿内疾步而出，看见儿子，脸上露出笑容，但眼睛却有水汽，欣慰道：“我儿长大了。”
姜煊不禁露出笑容，行礼道：“儿子见过母妃。“
“好好好。”赵德妃牵着儿子回到殿内，让人准备茶水和果点，先是上下打量一番，然而点头赞道：“我儿的风姿越发卓越了。”
姜煊被说得不好意思，忙给母亲说了谢恩时父皇说的话了。赵德妃听到儿子的婚事由皇后做主，眉头皱起，嘀咕道：“她才不会让你娶个好亲呢。”
姜煊没听清，叫了几声，赵德妃才回神，坚定道：“你放心，阿娘定会给你找个好岳家。”

第108章 吴王妃
赵德妃古井无波的生活顿时沸腾起来,她从佛堂里走出来，激动地绕着院中的桂花树不自觉地转圈,念叨着要给儿子找什么样的王妃。
银屏笑道：“娘娘，大家闺秀都在二门里，咱们看不见，不如请忠信侯夫人过来商议。她们经常参加花宴花会的，必然知道哪家女娘好。”
赵德妃一拍额头，道：“我昏了头，你赶紧去召见她们。”
银屏笑着退下,去周贵妃处说了一声。周贵妃欣然应允，道：“这是宫里的头一桩亲事,必定要给东哥选个称心如意的王妃。”
次日一早，忠信侯夫人就过来了，因皇后有事，先见了贵妃,才去德妃宫中。
赵德妃等得心急火燎,她这些年都在吃斋念佛，不理俗事,如今事到临头,反而觉得腹内的东西不够用了。
朝中谁最得势？谁家子弟最兴旺？谁家家风好？谁家女儿L知书达理……
赵德妃现在两眼一抹黑,又急又悔。
银屏劝她：“娘娘,吴王是陛下长子,吴王妃身份尊贵,必要多挑挑，殿下才十二，少则有三五年，娘娘慢慢选就是。”
赵德妃回了神,抓住银屏的手，道：“亏你提醒了我，东哥是十二，不是二十，我得慢慢选，慢慢选。”
待侯夫人过来，赵德妃问了侯府诸人，便迫不及待地问嫂子道：“三皇子封了王，陛下有意为东哥定婚事，你帮我参谋参谋哪家的女娘合适。”
侯夫人自家是有适龄女娘的，昨日接了旨意，忍不住起了争荣夸耀的心思，今日一听这话，心里凉了一半，知道事情不成了。
她斟酌问：“娘娘，京师闺秀甚多，各个比花轻巧，只不知娘娘有什么要求。”
赵德妃将腹中摩挲已久的条件说出，掰着手指头一一道来：“家世要好、知书达理最重要、相貌要俊俏、家风要清正、家族子嗣要繁茂、父兄要位列朝堂……”
侯夫人越听越听觉得有些苛求，这样四角俱全的女娘，她也想要呢。
“你在听吗？”赵德妃抬头见侯夫人出神，略带不满道。
侯夫人忙道：“我顺着娘娘说的在想哪家最合适。”
赵德妃追问：“那你想到合适的吗？”
侯夫人试探：“娘娘，襄侯家的三姑娘如何？”
赵德妃疑惑：“我只记得他家有两个女孩，难道襄侯夫人又生了一个女娘，怎么从未听说？”
侯夫人道：“三姑娘是侧夫人生的，长得标致……”
侯夫人话还未说完，赵德妃就打断，摇头道：“不行，出身得好。”
侯夫人心中将一大批人划掉，又提了一个：“赵郡李氏李尚书的侄女，簪缨世家，必定知书达理。”
“他可有亲女？”赵德妃问。
侯夫人道：“有两女，业已出嫁。”
“父为何官？”
侯夫人道：“鸿胪寺少卿。”
赵德妃停了一下，嫌弃其父官小，又舍不得好家世，道：“行吧，先记着。”
侯夫人顺着这个思路，又提了几人，赵德妃都让银屏写下来，不知不觉，到了正午。
赵德妃又问：“你还有没有其他的人选？你是吴王的亲舅妈，不要藏着掖着好人选。”
侯夫人真提了一人：“赵国公的女儿L。”
赵国公李英功勋卓著，又是太子少傅，这样的家世出身当然好。
“太子少傅啊，只怕人家未必答应。”赵德妃踌躇了一下，将人选压在心里。
赵德妃留侯夫人吃了饭，临走之前，让她多想想，大有将京师闺秀大排查一遍的架势。不过，这是为吴王选妃，陛下三子，每一个都重要。
周贵妃管理宫务，这内廷进出也由她掌管。赵德妃得了人选，便央着周贵妃召人进宫。
周贵妃想了想，道：“直说召人进宫，怕不尊重，不如告知皇后，请皇后以旁的名义召人进宫。”
赵德妃嘴一撇，不言语。周贵妃笑道：“谁家的女娘不是金尊玉贵？让一群娇滴滴的女娘站着供人挑选，这样忒轻狂了些，有风骨的人家说不定就拒绝了，这样怕是误了好姻缘。”
赵德妃只好应了，周贵妃笑道：“你将人选给我，我替你说去。”
赵德妃知道周贵妃一向慈惠良善，对东哥也上心，便给了人选，连声道了感谢。
前几个人选，周贵妃不断点头，到了最后一人周贵妃拧眉沉思，摇头道：“赵国公是太子少傅，只怕不太妥当。”
周贵妃前些日子还听说赵国公病了不能上朝，病是肯定有病的，常年征战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这“上不了朝”不知有几分真。
人家怕的是“狡兔死走狗烹”，本来是太子少傅，若再把女儿L嫁给吴王，脑子正常的人都做不出这样的操作来。
赵德妃将李英女儿L的名字列上去，经历了不少挣扎，想着搏一搏，道：“你难道也不赞同？”
周贵妃道：“不是赞同不赞同的事情，旁的女娘都好，只怕这个不仅他家不同意，只怕陛下也不同意。依我说，莫要讨一脸灰，惹得陛下不快，胡乱点了鸳鸯谱。”
赵德妃沉默了下，道：“那就其他人吧。”
周贵妃笑道：“名门淑女多，定能为吴王选个称心如意的。”
赵德妃在宫中能说得上的话人不多，周贵妃是唯一的一个。她便在留在仙居殿和周贵妃一起用饭，商量吴王的亲事。
郑湘批阅奏疏的闲暇听到这个消息，对新柳道：“你去回贵妃就说，这事请她主办，那日派人来叫我就行。”
新柳领命退下，郑湘回到宣政殿继续批阅奏疏。
过了几日，周贵妃在清思院开了菊花宴，游廊下摆满了一盆盆怒放的菊花，热闹无比。
郑湘去了，坐着和夫人们寒暄说话，赵德妃则专心相看起来，召这个女娘说话，又夸赞那个女娘，明眼人都瞧出缘由了。
赵德妃挑花了眼，一时没有定下来，又借着郑湘的名义举办了几次宴会，郑湘也都过去捧场。
姜榕希望选个吴王喜欢的，对于赵德妃的挑剔不以为意，她是吴王的亲生母亲，挑的媳妇能害了东哥？
再则东哥与母妃关系亲厚，若是选的王妃，赵德妃不喜欢，只怕以后家中也是没有宁日。
郑湘冷眼瞧着赵德妃从年里忙到年外，连忠信侯府也被闹得人仰马翻。
郑湘觉得赵德妃也许这样一直挑着时，没想到她突然定了人选。
原来赵德妃看重的几家姑娘陆续定了亲，她顿时着急起来，和周贵妃一起找大师占卜，结果除了一人，其他均不吉。
陆丽华。
陆凤仪娘家兄弟的孙女，父亲官居三品，做事勤勉，年富力强。
姜榕听了，倒是赞了一声赵德妃聪明。陆家既是世家大族，又因为其家族子弟陆观是新朝元从，而且皇后是他外孙，故而比其他家族得势。
虽然陆凤仪说着和陆家不再往来，但是血缘斩不断，利益超越一切，陆凤仪与陆家保持着默契，平时淡淡的往来。
天降馅饼，陆家无有不应。吴王的婚事正式定下来。
赵德妃知道后，抚着胸口，大石刚落下，又想起王府和成亲的事情来，一事接着一事，只怕停不下来。
春光烂漫，前齐事情料理完，柳温终于从南方回来了。姜灿率领大臣出城迎接这位劳苦功高的师长。
杨柳掩映着桃花，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大地。姜灿翘首以待，突然一骑马闯入姜灿的眼中。
“柳相，那是柳相！”姜灿的眼睛和父亲一样尖利，他叫完后，立刻上马迎上去，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柳温不是张扬的人，但无奈姜榕上心，早早叮嘱了驿站，估算了行程，命太子率群臣亲迎。
他看到姜灿骑马迎来来，惊得勒住马，忙下来，不过姜灿比他的速度更快，灵巧地下了马，要为柳温执辔。
“不敢不敢。”柳温看到姜灿下马的动作，吓得心脏都停了：“你若是从马上跌下来，该如何是好？”
姜灿笑了一声，道：“马儿L温顺，跑得又不快。柳伯伯，一路上可顺利？”
柳温一边牵着马，一边和姜灿并行，道：“南北一统，再没有比现在更舒畅了。我回去给你爹娘说，以后不能这样冒冒失失，你这一上一下，简直要我的老命。”
姜灿道：“我见了柳伯伯，心生欢喜，便是爹娘罚我骂我我也认了。”
柳温心有余悸，再次叮嘱：“以后可不许这样。”
两人来到群臣面前，杨约等大臣面露笑意，行礼道：“恭迎魏国公凯旋归来。”
柳温忙扶起杨约，连声道：“不敢不敢，为人臣子，当为君分忧，劳太子与同僚相迎，在下惶恐至极。”
杨约请柳温坐轿，柳温一看这轿子乃是王制，心叹姜榕发疯，推辞道：“军旅之人，习惯骑马，我们骑马回去。”
“都回去吧，衙门里事忙，诸位同僚回去吧，不要在我身上耽搁时间了。”柳温对着大臣叫道。大臣们行礼后，依言跟在几人身后。
姜灿正要上马，柳温忙走过去，按住他的手，摇头道：“殿下，你年龄尚幼，骑术未精，不如去坐轿子。”
姜灿抬头看向柳温满是风尘的脸，眼睛眨了眨，道：“柳相坐轿子，我就坐轿子。”
柳温一顿，看了眼姜灿，又看向杨约，道：“这……这……这……”
杨约伸手做出请的姿势，笑道：“太子仁厚，顾念柳相辛苦，请你坐轿，柳相不要辜负了太子一片好心。”
姜灿笑容灿烂，杨约笑意盈盈，柳温深吸一口气，叹道：“罢了。”
姜灿与柳温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外面视线，柳温的气势顿时一变，看姜灿就像看自家子侄似的，天然带着一股威压。
“你年纪小小，怎么骑马过来？你爹同意了？若是摔了怎么办？我见过不少骑马摔断腿，摔断脖子的，摔没命的……千金之子不坐危堂，你是太子，更要保重自身……”
姜灿低着头，乖乖听着。柳相连他爹都训过，更何况他这个儿L子！

第109章 柳相
进了皇宫,公卿百官散去到各自的衙门。挨训的阴影被太阳一照，立马消散,姜灿的笑容又灿烂起来，拉着柳温的手一口一个柳伯伯，问东问西，一点都不见外。
柳温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自己遇到了第二个姜成林。
两人进了宣政殿，就看见姜榕迎上来，笑容灿烂,朗声道：“小柳，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说着就伸出钵大的拳头要捶柳温的肩膀,柳温熟悉地往旁一躲，退后两步，躬身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见啥见啊，是我长久未见你！”姜榕的声音中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他满眼里都是笑意。
柳温见状,忍不住笑出声，道：“臣也未久见陛下。”
“来来来。”姜榕携着柳温的胳膊就要走,冷不丁瞧见到胸口高的儿L子杵着,眉头一皱：“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不是爹让我接柳伯伯回来的吗？”姜灿疑惑中夹杂着一丝委屈。
“回去上你的课。”姜灿摆手,将姜灿打发走。姜灿正要说话,就看见爹拉着柳相坐到椅子上,一分精力都没放在自己身上,只好郁闷地回去上课。
姜榕没有坐回御座，反而和柳温隔着茶几坐下，转头看着柳温，郑重道：“南方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辛苦你了。”
宫女端茶上来，柳温颔首接过，朝姜榕道：“说什么辛苦不辛苦，我做得心甘情愿。”
姜榕笑道：“你居功至伟，百年之后让小花他们祭祀你，我也看好了陵墓，将来咱们做邻居，再为师友。”
柳温摇头，轻嗤一声，道：“你当了几年皇帝，就变得这样虚伪。我不信鬼神，太庙附葬，我不稀罕。”
姜榕闻言一愣，端起茶水，笑道：”我失礼了，咱们是至交好友，讲什么虚礼。我以茶代酒，自罚一杯。”说着喝完杯中的茶。
柳温又笑：“若人真死后有知，且有来世，我也希望能和你再世为友。”
姜榕顿时得意起来：“今日高兴，咱们不醉不归。”
“你婆娘不管你了？”柳温揶揄道。
“她敢管？我是皇帝！”姜榕大言不惭道。他扫了一眼宣政殿，此殿离蓬莱殿太近，起身道：“咱们去清思殿喝酒去。”
柳温笑而不语，跟在姜榕的后面。
宫人在清思殿的西暖阁摆了酒席，东暖阁和正厅打通了，作为姜榕平日练武之处，空旷阔朗。
西暖阁用大屏风隔出两间，里间休息，外间坐着吃茶小憩。酒席就摆在外间。
“这可是烧酒，你能喝？”柳温盯着姜榕问。
“当然能！”姜灿豪气万千：“什么酒不能喝？什么地方不能去？你忒小瞧我了。”
这话说得让柳温认为姜榕一下子夫纲重振了，不会因为“皇后厌酒”而只喝蜜水似的黄酒。
“来，我们喝！喝个痛快！”柳温身居高位，周围的人都仰视他，现在没剩几个能一起喝酒的人。
“杯子能顶什么用，换碗来！”姜榕喝道。
精致的小杯子换成了大碗，酒上了一坛。姜榕就酒壶推到一边，直提着酒坛子倒酒。
两人碰了碗喝起来。
“你在南方遇到什么为难你的人吗？”
“哦，确实有一些，你难道还想为我出气？”
“有何不可？谁家的人？”
柳温笑起来，摇头道：“圣人无私，你甭管，我自己能搞定。北边怎么样了？我在南方一直担忧大周两面作战。”
“西可汗有异动，但被宁国和东可汗挡住了。”姜榕道。
柳温的眼睛圆睁，不可置信：“宁国？她掌权了？”
姜榕笑道：“老可汗死了，新可汗继位，与宁国关系融洽。”
柳温举起酒碗，对着北方道：“敬宁国公主一杯，也多亏了她。”
“正月里宁国派使者来说，她怀孕了。”
“喜事，喜事一桩。”
“南方的世家反对你的人多吗？”姜榕问起另外一件事。
“多着呢，不过有军队在，即便闹事，也能镇得住。你是不知道，南方的世家多豪横，好田好山好水都是世家的，百姓要么是奴婢，要么在犄角旮旯里求生……”说起南方的惨状，柳温侃侃而谈。
“南方户籍重整之后有一百多万户，整整多了一倍，多出的编户都在高门大户手中，这样的国家怎么不亡？”柳温痛心疾首。
“咱们大周要引以为鉴，若大周真到了南齐这一步，只怕离灭亡不远了。”姜榕语气沉重道。
柳温连连点头：“咱们的土地还要改，禁止大户占太多的良田和宾客。哎，南齐啊，我虽约束着士兵，但你也知道这些人……不提也罢。”
“攻破南齐皇宫时，比当时攻破前梁时乱了许多，毕竟人人不如陛下御下有方，志向远大。”
姜榕笑起来：“喝酒喝酒，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殿外的郑湘走到殿门口，听到里面畅快的说笑声，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叮嘱梁忠道：“你备好醒酒汤，柳相的住所安置妥当了吗？”
“启禀娘娘，都已经备好了。”梁忠陪笑道。
郑湘颔首，在殿外就闻到一股酒味，只怕姜榕今日不得闲，那奏疏只得自己批改了。
郑湘往回走，临走之际，又道：“不要让他们喝太多，柳相旅途劳顿，陛下也近天命之年，都不能喝太多酒。他们若还要喝酒，你就派人来找我。”
梁忠面露难色，郑湘看到后：“算了，我不为难你，我让人守在外面。你明白了吗？”
梁忠忙脸露笑容道：“多谢娘娘体谅奴婢。”郑湘点头，留下一个小寺人侯在殿外，就回宣政殿了。
殿内的两人继续边喝酒边叙旧，天南地北，过去未来，乡野庙堂，无所不谈，喝着喝着酒没了。
“来人，再来一坛酒。”姜榕兴致正高，喝道。
人是进来，但没带酒。梁忠躬身陪笑道：“陛下，太医说了你年事渐高，柳相旅途劳累，不宜多饮酒。”
“什么太医？上酒！”姜榕手一挥，摆出十二分的皇帝架势，然而梁忠岿然不动，一脸陪笑，道：“陛下和柳相，身体为重，太医再三叮嘱了。”
柳温算是明白了，夹了一块糟鸭掌，慢悠悠吃了，笑姜榕道：“怕不是个女太医？”
女太医？宫里哪里有女太医？电光火石之间，姜榕明白了之女太医说，面上有点怪不住，于是对梁忠喝道：“酒没有？汤也没有？饭才也没有吗？”
“有有有。”梁忠忙不迭道。他退下吩咐重新换了一桌席面。
“这老货年纪越大越糊涂了。”姜榕道。
柳温笑道：“他瞧着年纪也大了，该到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柳温正说着，梁忠领着宫女进来摆饭，一听这话，忙陪笑道：“奴婢谢柳相好意，只是奴婢天生是伺候人的命，没了主子可不知道怎么活了。”
柳相听了若有所思，然后道歉道：“是我冒昧了。”
梁忠一边摆菜，一边笑道：“柳相是好意，愿意给我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能是冒昧？”
“陛下和柳相也别嫌我啰嗦，两位都快半百，以前骑马射箭打仗是以前，现在该到了惜福养身的时候了。”
柳温边听边点头，面上带着笑容，但姜榕却有些不好意思：“我看你确实是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梁忠只笑没有反驳，摆好饭菜就行礼告退。柳温举汤代酒，笑道：“你就知足吧，这些多人关心你。”
姜榕摇头笑道：“连你也取笑我。来，吃菜，吃菜。”
两人一直吃到天黑，姜榕才带着满身酒气回到蓬莱苑。故友重逢，是难得的一件大喜事。姜榕心中十分高兴。
阿高正在院中秋千架上打秋千，看到姜榕跳下来，跑过去叫道：“爹！爹！”
姜榕张开手臂正要接住迎面扑来的幼子，却见阿宝捂着鼻子停住脚步，道：“爹身上好臭啊！我不要爹抱，要阿娘抱。”说着转头一溜烟跑进正殿。
姜榕的脸一僵，抬手嗅衣袖上的气味，是有点但不至于把人薰走吧。
郑湘从正殿走出，站在门口，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榕，而阿高拽着郑湘的裙角躲在她身后。
姜榕顿了一下，颇有一种背着人和狐朋狗友外出喝酒被妻子逮住的窘迫。
“咳咳，阿高怎么还不回去睡觉？”姜榕首先拿阿高发问。
阿高神秘兮兮小声道：“阿娘，爹身上臭臭，不要让他来。他来了，我身上也臭臭。”
姜榕听了气急，郑湘先是嗔了一眼姜榕，然后对阿高道：“你回去睡吧。”
“爹臭臭，娘香香，不要爹。我也香香。”说罢，阿高期待地看着母亲。
郑湘笑着弯腰点了阿高的鼻头，道：“你爹需要人照顾，你自己一个人睡怕不怕？”
“不怕。”阿高挺了挺胸脯，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连给父亲一个余光都没有。
姜榕走上台阶，哼了一声，道：“我还是走吧，省得你嫌弃我。”
郑湘转身让出通道：“走什么走，赶紧去洗澡，一身酒味，难怪阿高说你。”姜榕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转身去沐浴更衣。

第110章 夫妻
姜榕进去沐浴,念及他喝了酒，郑湘放心不下，便进了殿内。哗啦的水声越来越清晰,郑湘转过屏风，就看见浴桶里的姜榕。
“要不要一起来？”姜榕热情相邀。
“还记不住上次的教训？”郑湘想起那一次,洗澡水把殿内漫了,地毯上水汪汪的，踩着如同水草般。
西暖阁的地毯全毁了,几凳屏风的腿都泡裂了,殿内晾了几天才重新入住。
姜榕不好意思地笑笑，强笑道：“那次是意外,意外。”
郑湘从屏风上拿了一块雪白的布巾扔过去，正好扔到姜榕的头上，道：“水马上凉了,你又喝了酒，小心生病。洗完就起来。”
姜榕很快洗完澡，又被郑湘灌了一碗醒酒汤，才进内室休息。
他唉哟唉哟地呼着头痛,枕在郑湘的腿上，可怜道：“头疼，你给我揉揉。”
郑湘一边给他揉头,一边道：“你也是,不能喝酒硬要喝酒,喝了酒又难受。”
姜榕闭着眼睛,享受湘湘难得的照料，舒服地直哼哼：“今日高兴，喝点酒,没什么……”
郑湘手上一用力，姜榕应景地“嘶”了一声。“知道疼就好，酒伤身体，明日看你头疼不头疼。”
姜榕笑道：“有你贴心照料，我明日必当一如平常，精力充沛。”
郑湘笑了一声，点了他的额头道：“哼，以后再喝酒就把你扔到宣政殿，不管不问，让那些宫女寺人照料你。”
姜榕忙出声：“千万别。头晕着正难受，他们劝个汤药就像要了他们的命，不如你好。”
郑湘啐了一口：“呸，喝了酒身子不舒服，心里又烦躁，你万一发个酒疯杀了他们怎么办？谁不怕？”
“你不怕。”姜榕一本正经道。
郑湘哼了一声，认同这句话，又道：“你好些了没有？”
“唉哟，头还晕着。”姜榕又叫起不舒服。
郑湘狐疑：“你莫不是骗我伺候你？”
“我哪能骗你？我和柳相两人整整喝了一坛并一壶烧酒。”姜榕道。
郑湘听了，手一停，气呼呼道：“这么多？你还想喝死不成？”
姜榕闻言，蓦地睁开眼睛，抓住郑湘的手往下一拉，脸上露出侵略味十足的笑容，沉声道：“有你在，我可舍不得死。”
郑湘冷不丁对上姜榕的眼睛，她的身影给那双眸子笼了一层纱，但依然明亮得动人，就像初见时一样。
郑湘忍不住笑出来，手挣脱出来，捧着姜榕的下巴，朝那双眼睛吻上去，轻纱的衣带落在姜榕的脸上仿佛一片片羽毛在他心间飘过。
“我发现我在你的眼中很美，比镜中更美。”
“那是自然，情人眼里出西施，更何况你比西施更美。”
郑湘嗔了一声姜榕的轻狂，然后与他并肩躺着，叹息道：“我今天在镜中发现眼周有一条细纹。”
姜榕抓住郑湘的手，努力睁眼抬眉龇牙咧嘴，然后将她的手往脸上一按，半响问：“你摸到了多少条皱纹？”
郑湘惊愕之后失笑，调皮一笑：“这哪是皱纹，分明是大周江山。”大周幅员辽阔，山川丘壑交错。
姜榕将人往怀里一揽，道：“老夫老妻了，早已过了讲究这个的年纪。”
郑湘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你当年讲究时，眼光可挑剔了。”说着，慢慢睡着了。
姜榕安抚地拍着郑湘的后背，心道：“再过十年二十年，湘湘在他的眼中也如当年那样耀眼夺目。”
-------------------------------------
“叫你母亲来！”姜榕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鬓发披霜，额头顶着退烧的布巾，但仍用力地捶着床榻道。
姜灿忙道：“已经派人去叫了，去叫了！阿娘马上就回来。”
一眨眼到了显德二十七年，便是一向身体健康的姜榕也到了迟暮之年。
有人年纪大了，变得格外宽厚温和，有人却变得更古怪了，比如姜榕。
“再派人去叫！”姜榕吼道。
“好好好，来人，再去催，让阿娘快点回来！”姜灿的额头出了一层汗。
“不行！车子跑得快了，磕着碰着你娘该怎么办？你这个不孝子！”姜榕骂道。
陆凤仪前些日子生了一场大病，郑湘心中担忧，于是回到忠敬候府住了两日照顾母亲。
殿外，一位麦色肌肤的美人儿将马鞭扔到宫人的怀里，三两步上了台阶，对着一位十三四岁的美少年，急切问：“阿唐，爹怎么了？”
阿唐龇牙小声道：“咱爹昨天吃了个梨，又喝了口酒，肠胃不适，太医看了不碍事。老人家正躺在床上训老二呢。”
姜焱，也就是小鱼，心中一暖，脚步停下来，踮脚探头往里看：“娘还没回来？”
“谁在说话？进来！”殿内传来中气十足的叫声。阿唐给姐姐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目送她去听训。
阿唐是姜榕的老来子，足足比姜灿小了十二岁。自阿高出生后，郑湘和姜榕的避孕做得不错，但没想到郑湘三十三岁又怀孕了，生下一子，小名取作阿唐。
“爹，你好些了吗？”姜焱进去，看见父亲的脸色，一惊，关切道。
“死不了。”姜榕刚要坐起来，姜灿就在父亲背后垫了引枕，手刚要去扶，就被姜榕一巴掌拍开。
“我还没到需要搀扶的地步。”
姜灿看着被打红的手背，陪笑道：“爹你身子好着呢，是我多事了。”
姜榕哼了一声，对姜焱的态度缓和了很多：“太医说我是风邪入体，并不是因为吃什么梨。”
姜焱连连点头，道：“太医医术高明，知道病灶所在，对症开药，爹一定能早日康复。”
姜榕挥手道：“嗯，你去外面歇着去。屋里都是药味，熏人得很。”
“我陪陪爹。”姜焱得到父亲生病的消息，即刻骑马过来了。
姜榕一起缓和道：“去吧去吧，这里有你兄长就够了。你气息都没喘匀，到外面喝杯茶缓缓。去吧。”
姜焱心中涌出一股暖流在四肢八骸中激荡，她朝父亲行礼，才去了外间和阿唐一起喝茶。
阿唐朝姜焱挤眉弄眼，手舞足蹈。姜焱一脸看猴的样子，慢悠悠问：“你要说什么？”
阿唐小声道：“姐姐，我能和你一起出宫玩吗？”
姜焱一口拒绝道：“我要在宫里住几天等爹康复了再走。”
阿唐惊道：“你竟然舍得住宫里？”
正说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宫人簇拥着郑湘从殿外进来。姜焱和阿唐立刻起身行礼。
郑湘朝阿唐微一颔首，路过姜焱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怒气，道：“你别走，等会我有话问你。”
阿唐惊讶地看向姐姐：“姐姐，你干啥事把阿娘惹怒了啊？”
姜焱神色一凛，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别管！”说罢跟在母亲的后面进了内室。
姜榕看到郑湘眼睛一亮，笑道：“我不过生了场小病，你怎么回来了？代国夫人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些了。”郑湘转头对屋里的三个孩子，道：“你们都去吧。小鱼，你去紫华宫呆着。”
姜灿等三人告辞离去，郑湘坐在榻边，伸手摸了摸姜榕的额头，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低热，药吃了吗？”
“已经吃了。”姜榕乖乖道。
郑湘想要数落几句他不爱惜身体，但看到姜榕的脸色，忍不住心疼，只得道：“往后注意忌口。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姜榕小心翼翼道：“知道了，知道了。”
郑湘道：“你睡一觉，我在这儿守着你。”
姜榕摇头道：“屋里味大，你去外间休息。”
“睡吧。”郑湘不容置疑地扶姜榕躺下睡觉。
姜榕连吃了两天的药，又恢复了精力和活力。郑湘才将姜焱做的混账事说给姜榕。
郑湘育有三子一女，三子的妻家都是姜榕选的，姜灿娶了赵国公的闺女李瑶芝做太子妃，阿高的妻子来自江南的世家，阿唐的未婚妻是勋贵人家的女儿。
唯有这个女儿，姜榕心疼她，让她自己选驸马，不拘勋贵世家，不分南北，只要她能看上眼，就允了。
姜榕对这位独女极为喜爱，在京师为她盖了一座华丽的公主府，宫中仍保留着她居住的宫殿，一切待遇同长公主。
“啊？我原先瞧着李非是好的，没想到竟然如此怠慢皇家公主，来人将那贱婢杖毙，再将李非杖责三十以儆效尤。”姜榕听到女婿有妾，女儿有情人后，立马道。
郑湘忙道：“男人没那个心思，那个女人敢惹老虎吗？”
“那就杖责五十，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她命够不够硬？”姜榕改口道。
郑湘道：“算了，我听闻她都怀孕了，一棒子下去一尸两命。造孽。那李非也不能打，打了他，小鱼面上岂会好看？”姜榕不乐道：“那要如何？难不成把小鱼的那个……那个马奴杀了？”
“杀了他？你要被小鱼怨一辈子。”郑湘气呼呼道：“和离，让他们俩和离。咱们的女儿受不了这气！小鱼的女儿接到宫里我来抚养。”
“混账东西，给他脸了，我把女儿下降给他，竟然不感恩戴德地供着，还敢有花花肠子……”姜榕骂骂咧咧。
帝后商量妥当后，叫来姜焱。姜焱战战兢兢地来到父母面前，心虚不已。
郑湘瞥了姜焱一眼，哼了一声道：“说吧。”
姜焱抬头看了眼正堂上坐着的父母，吞吞吐吐道：“人是我选的，是好是歹，我受着，男人都会犯错。我和他说好了，他养他的小妾，我养我的情人，谁也别管谁。”
“他还敢这样说，放他娘的狗屁！”姜榕勃然大怒。
郑湘拿着茶盅往托碟里重重一砸，一双眼睛盯着姜焱道：“什么人是你选的，是好是歹你受着？本不是你的错，你这么抢着认错，是赶着去投胎吗？”
姜焱一愣，嗫嚅：“阿娘……”
郑湘怒道：“你脑子被狗吃了，这样离谱的条件，你就答应了？怎么着还等着百年之后，那小妾的儿子给你哭孝摔盆啊？
你爹雄才伟略，富有天下，自我入宫后，后宫再无新人，也无新出的异腹之子。不老实就是不老实，不要找什么借口。”
“对，你娘说的对。”姜榕附和道。
姜焱不知所措道：“阿娘……”
郑湘一拍桌子道：“和离。”
姜焱踌躇道：“这样不好吧，有损皇家颜面。”
郑湘撇嘴道：“你看看史书就知道了，皇家就是最没脸没皮的一群人。”
姜榕轻咳一声，默默地吃茶。
姜焱道：“只怕他不同意。”
郑湘冷笑：“和离和丧偶让李家选一个。你不用回去，我让你舅舅出面，他们若是好商好量那就罢了，若是敢闹……呵呵……”
姜榕道：“你同不同意和离？”
姜焱想起往日的恩爱，又想起背叛的愤怒，半响，毅然决然道：“和离。”
姜榕笑起来：“这就对了，好孩子，我宵衣旰食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你们几个长乐无忧的，要是天天憋屈，我还干什么皇帝？
再说了，你身上有爵位，难道要传给给你添堵那人的孩子？他们或许以为忍着你养人，而公主府的权势和爵位就是回报。
放他娘的屁，做白日梦呢！欺负我闺女，吃我闺女的嫁妆，没门！”
郑湘摆手道：“你回去吧。我派人给你舅舅说一声，早些把李非这狗屁倒灶的事情解决了，免得在你爹生辰前闹心。你这孩子不省心，早说早就办妥了，还能等到现在？”
“去吧去吧。”姜榕摆手。
姜焱告辞，临走道：“那个……爹，阿娘，这事和赵真无关。”
“什么赵真赵假的，与他有什么关系？”姜榕疑惑。
郑湘提醒道：“那个马奴……”
姜焱道：“赵真不是马奴，他是被掠卖的良人。”
姜榕听到掠卖的良人，突然想起年初女儿曾给他上书，说西南边地的府君伙同豪强，掠卖治下蛮夷。
姜榕立即派巡按清查此事，查实后，府君豪强并一干要犯全部人头落地，其他人要么贬官，要么流放，要么籍没为奴。掠卖的人被追回，恢复良籍，朝廷又多加安抚。
“他不是和巡按一起去办案找人，怎么又回来了？”姜榕问道。
姜焱讪讪一笑。
“我管不了你，去吧。不过你要注意，不能随意折辱打骂身边之人。”姜榕谆谆教导道。
郑湘补充道：“你别不在意。你回去看看郦邑公主、阴城公主和兰陵公主都是怎么死的。”
“我记住了。”姜焱初不以为为意，等她看清几位公主的死法，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更加坚定和离的心思。
姜焱走后，姜榕嘴里骂着“狗币崽子”“混蛋”“瓜娃子”。郑湘派了御前的小梁公公去忠敬候府传旨。
小梁公公如今是梁公公了。梁忠去年得了一场病，药石无医，人没了。到了姜榕这个年纪，开始慢慢送别友人了。
郑湘看着外面秋高气爽，便与姜榕道：“咱们去外面走走，别为这起子小事伤了身体。”
两人出了蓬莱殿，在银杏树下漫步，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落叶。
“我让他们不要扫。”郑湘指着枝叶交织成的金穹顶和满地的金黄，笑道：“这是不是很好看？”
“真好看。”姜榕不住地点头附和道。
两人边走边说话，郑湘抬头眺望远方，青山隐隐，北雁南飞，突然说：“阿高想必已经启程了吧。”
阿高十岁时被封为赵王，二十岁时就藩云中。他的异母兄长吴王姜煊改封楚王，二十岁时就藩荆州。
姜榕握住郑湘的手，郑湘转头一笑：“他受万民供奉，自然也要担起责任。”
秋风徐徐，阳光透过枝叶照在二人徐徐前行的身上，给巍峨的皇城添了几抹温柔。
郑洵办事效率极高，接到圣旨后，立马坐车去了李府，开门见山道：“驸马无德，配不上公主，你们上书自请和离。”
李父李母大惊失色，陪笑道：“侯爷，小二无状，何至于此？我让人处理了那贱婢，再打驸马一顿，盯着他日后要好好待公主。旁的不看就看在小孩子的份上，求你帮忙说项说项？”
“我来不是给你们商量事的。”说着，他朝皇宫的方向拱手，道：“陛下仅有公主一女，疼爱无比，却被无知小儿如此糟践。陛下和皇后大怒，也正是看在孩子的面上让二者和离，若是闹大了……”
郑洵说完冷笑，不理会这对父母的苦求，甩袖离去。
次日，李父果然上书以其子德行有亏，举止无状，请求他与公主和离。姜榕不允。李父再三上书，姜榕才允驸马和公主和离。和离之后，李父被外放刺史，带着儿子李非一同上任。
公主府中关于前驸马一切的痕迹都被抹除，李家人走后，姜焱就被放回了公主府。
一出宫门，姜焱就如鸟出樊笼，自由畅快极了。

第111章 寿诞贺礼
姜焱跨上马,风一样地往公主府驰去，将宫女侍卫远远抛在后面。
穿过巍峨的牌楼和郁郁青青的松柏，姜焱下了马,提着裙子往里面疾走，突然她仿佛看见一阵犹如林间溪畔的清风,顿时停下脚步,莞尔一笑。
“我回来了，你没走？”
那阵清风朝姜焱吹来,葱绿色裙摆荡起一圈圈涟漪,就像春风吹皱的春水。
姜焱从赵真的怀抱中站好，半是亲昵半是撒娇：“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她娘说李非就是一本她翻过的劣质书,过气的东西永远不能出现在公主府里惹她生厌，于是下令将公主府关于前驸马的一切全部清除。
姜焱生怕赵真也被一起清理出去。
谢天谢地，人还在。
“沐浴更衣,辞旧迎新，你等我回来。”姜焱骑马回来，风尘仆仆，回过神来,顿时不好意思，又如一阵风一样去沐浴了。
“你到雪芦堂等我。”如山泉流淌般的声音遥遥传来。雪芦堂临水而建，两侧是芦苇丛,北面推窗见水。
姜焱匆匆沐浴好,换上石榴红团花襦裙,外罩白纱大袖衫,乌发挽成堕马髻，摇着团扇，施施然,在宫女的簇拥下来到雪芦堂。
公主眉如新月，眼似双星，璀璨而富有野性，身量苗条，仪态万千，款款而来，就像传说中的神女从山峰下降。
姜焱随意地半靠着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息：“我算是活过来了。”
“嗯？陛下惩罚了你？”
姜焱摇头道：“没有，宫里的景色看腻了，爹娘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蕾蕾尚小，没有人能说上话。哦，对了，我被阿娘按着临帖写字，写了五百遍。”
其实不是临帖，而是郑湘押着姜焱将“我是公主”写了五百遍，说这是家传。
“不提了，吃菜，吃菜。宫里的菜也吃腻了，不如府上的好吃。”姜焱忍不住抱怨。
“公主多用些。”
雪芦堂北面的大窗户推开，抬头就能看见秋水、禽鸟、残荷和楼阁，美不胜收。不过姜焱的注意力被比美景更好的人吸引了。
秋日最惹情思，山风吹散云雾，化作披帛，与神女缠绵在一起。堂前活泼的鸟儿在偷窥，却被一颗紫红色葡萄惊走。
宣政殿。
姜灿过来与父亲商议事情，进殿一看居然没见自家娘亲，奇怪道：“爹，我阿娘呢？”
姜榕听了，眉头一皱，道：“议事时不要喊我爹，要叫我……”
“父皇。”姜灿接道。
姜榕哼了一声：“没大没小，还和小时一样。蕙香回来了，你娘和她在说话。”
蕙香的夫君李昭道作战英勇，富有才略，是年轻将领中的佼佼者。夫荣妻贵，蕙香封了诰命。
姜灿闻言道：“原来是蕙香姑姑来了啊。爹……父皇，你觉得我的议案如何？”
姜榕微微点头道：“修筑河渠将南北水系连起来，确实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只不过不能操之过急。”
姜灿点头道：“儿臣也是这么想，修河工事繁重，工程量又大，只怕几十年也未必能完成，但也不能因为工程期长和工程量大，就搁置下来。
如今南北水系各不相通，南方的租税转运耗资巨大，民不堪重负，国家财赋不增长。水运的成本只有陆运的十分之一乃至二十分之一，若能连通，造福百代。因而，儿臣以为这运河必须修。
儿子和东宫的官员商量过了，派专人先测量，再根据各地的水文、远近、租赋、地缘……等因素综合考虑，分成十数期，慢慢修筑。”
“好。”姜榕点头道：“这事一定要慢下来。咱们大周为什么建立，是因为前梁徭役繁重又有苛捐杂税，弄得民不聊生，所以才有那么多人跟着我起兵反梁。
前代覆车，殷鉴不远。”
姜灿郑重道：“儿臣晓得。”
姜榕颔首，他对姜灿这位太子是满意的，继承了母亲的心地仁厚，而且文武兼备。
议完事，姜榕叫住姜灿道：“你给我拟个旨意。”
“什么旨意？”姜灿听了，一边铺纸蘸墨，一边问。
“你妹妹受了委屈，赐她些东西。我说你写，赐金佛一尊，金如意一柄，玉如意一柄，璎珞项圈六个，珊瑚盆景一对、绸缎一千匹。”姜榕道。
姜灿写好后，吹了墨迹，拿上来给父亲看。姜榕看完，叫人送到公主府上。
“我操心你妹妹，你不会怪我偏心吧？”姜榕突然问。
姜灿笑道：“妹妹受了委屈，我这个兄长没机会出手，正心里愧疚着呢。儿子媳妇说过几日专门为妹妹开个赏菊宴会，邀请妹妹过来乐呵乐呵。”
姜榕闻言笑起来，道：“你妹妹与你们兄弟不同，若是你们兄弟遇到你妹妹这种情况，不说我出手，天下人就能逼死你们的妃子。
但到了你妹妹这儿，即便是李家主动提，朝臣不说但我心里明白，他们背地里说皇家霸道，说你妹妹不守妇道。
你们兄弟平日忙的都是大事正事，家事对你们而言就是偶然分出精力处理的些微小事，但对于你妹妹而言却是正事大事。管你妹妹的事，不能想当然。
你是太子，你兄弟是亲王，我不担心你们，独担忧你妹妹。”
姜榕说着叹息一声：“你妹妹贵为公主，尚在婚姻中受委屈，这让我怎能不操心呢？”
姜灿听了默然，叹道：“小鱼……小鱼受委屈了。爹，小鱼是我妹妹，只要我活着，就没人能欺负她。”
姜榕嘴角弯起，脸上露出笑容，大为欣慰：“你是个好孩子，江山和家人交给你，我都放心。”
姜灿听到这话，又瞧见父亲花白的头发，心中一酸，差点落泪。
姜榕摆手道：“你去忙吧，别仗着年轻把身体累坏了。”
姜灿行礼告退，转出暖阁碰到驻足的母亲，他不知道刚才的话母亲听到了多少，但是他想对母亲再说一遍：“阿娘，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郑湘闻言笑起来，伸手为他整整衣领，眉眼弯弯，颔首道：“我知道。”
姜灿听了，心中一暖。
郑湘又道：“不独小鱼，还有莉莉、芳芳以及蕾蕾，蕾蕾无父以后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你身为兄长、父亲和舅父，多看顾她们一分，她们就能畅快一分。”
姜灿郑重地点头：“儿子记住了。”
“去忙吧。”郑湘道。
姜灿告辞后，郑湘进了书房。姜榕一脸得意地朝郑湘招手，郑湘走过去，只听他压低声音邀功：“小花被我说服了，你以后不必忧心小鱼和蕾蕾的未来。”
郑湘也压低声音回：“你……你算计了你儿子。”姜榕拍拍胸口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以后就放宽心。”
郑湘笑着点点头，道：“你有心了。”姜榕大悦。
姜灿晚上回到东宫，与太子妃李瑶芝说起此事，叹息良久，伸手摸着八个月女儿芳芳的头发，叹息道：“咱爹说的是啊，我现在都担忧芳芳她们的未来了。”
李瑶芝垂首，道：“若殿下不为姊妹侄甥女儿出头，这天下又能指望谁为他们出头呢？”
姜灿颔首，叮嘱道：“你要好好教莉莉和芳芳，小鱼那么金尊玉贵，也生生受了委屈。”
“我知道了，等莉莉和芳芳稍大些，我请名师教导她们，还有蕾蕾。”李瑶芝道。
姜灿点头，又道：“过两日，我要去洛阳一带巡视，家中都交给你了。”
李瑶芝：“我已经将行李打点好了，你不用担心家里面。只一件事，我拿不定主意，要同你商议下。”
“什么事情？”
“父皇的寿诞贺礼。父皇不喜欢奢华，但我们为人子女也不能太过寒酸。东宫准备的贺礼中，比较名贵只有一尊白玉麻姑献寿像和一架泥金百寿图，剩余的则是些寓意吉祥的东西。”李瑶芝道。
姜灿想了想，道：“我路上抄几本《孝经》。爹不在意这些，但是朝臣看着。”
李瑶芝道：“殿下此去洛阳公务繁忙，又舟车劳顿，怎么有时间去抄书呢？不如问问母后，父皇喜欢什么。”
姜灿一听撇嘴道：“阿娘从地上随便捡个草棍，爹都能当宝。问了也是白问。”
李瑶芝忍不住笑起来：“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若是真有用，何乐而不为？”
“我还是抄《孝经》吧。”姜灿无奈道。
形式主义害死人啊！
李瑶芝突然道：“我在宫中，事情不多，不如我来抄如何？你我夫妻一体，谁写都是对父皇的一片孝心。”
姜灿想了想，道：“我抄一本，你抄一本。”
“好。”李瑶芝觉得寿礼还是有些不成样子，决定向母后求助。
次日，李瑶芝去定省，悄悄问了母后此事。郑湘道：“陛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准备的这些就很好。”
李瑶芝道：“父皇母后爱怜，但这是我们的孝心，竭心尽力才好。”
郑湘灵光一闪，脸上露出笑意，道：“旁的不用，我听说有什么彩衣娱亲，让小……太子来个彩衣娱亲随便舞两步就好，你父皇看了一定会高兴。”
父皇高兴不高兴，李瑶芝不知道，但她知道母后一定会非常高兴。母后高兴了，父皇肯定会高兴。
李瑶芝回到家中，将讨来的主意说给姜灿。
姜灿哀嚎一声，倒在榻上：“阿娘这是想让我死啊！”李瑶芝目瞪口呆。
突然，姜灿猛地跃起，道：“拿纸笔来。”
李瑶芝虽然疑惑，但依言拿来纸笔，问：“殿下要做什么？”
“不能我一个人死，我要拉上三兄和五弟，六弟也不能放过。”姜灿言语愤愤。
“爹，我的功课做完了。”姜灿的长子阿蘭捧着功课进来，一脸求表扬的小得意。
姜灿眼睛一亮，招手道：“来得正好。爹这里有个好事，也有你的一份。”
李瑶芝：“……”
她后悔问母后了。

第112章 彩衣娱亲
“兄长害我！”
驿站里,烛光昏暗，阿高脸色苍白，颤抖地捏着手中的信,眼睛里都是绝望之色。
赵王妃谢孟姜闻言，差点跌了手中的茶杯,神色惊惶,忙问：“太子说了什么？”
阿高将信递给谢孟姜，双手捂着脸,曲肘撑在桌案上,浑身笼罩着绝望的气息。
谢孟姜看完，深吸一口气,缓了又缓，才将被“戏耍”的恼怒化为平常心。
“戏彩娱亲，老莱子之孝。殿下既为陛下祝寿,而且太子殿下这么说了，只怕推辞不得。”谢孟姜道。
阿高以手覆面，不忍面对残酷的现实：“可我不想穿得像个傻子啊？”
谢孟姜默然无语。
“可我又不能拒绝兄长。”老爷子年事已高，以后他就要太子兄长手底下讨生活,不敢拒绝。若是拒绝了，只怕有更丢脸的事情等着自己。
我那小肚鸡肠的兄长啊！
谢孟姜看着泫然欲泣的赵王，想法早就跟着赵王的五官跑了。皇后三子一女,只有赵王完全继承了她的美貌,灿若朝霞,丽若春花。
“太子殿下说穿小儿的衣裳,一岁的衣裳也是衣裳，一岁的衣裳也是衣裳，不一定是彩衣。”谢孟姜想了想道。
阿高直起身子,柔弱的脸上有了几分神采，忙问：“王妃，你的意思是？”
谢孟姜道：“你还记得菱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吗？”菱菱是阿高的幼女，未满周岁。
“蓝色的小衫。”阿高即刻道。
谢孟姜点头道：“我为你缝一件蓝衫，殿下最擅长琵琶，到时弹一曲……一曲龙兴之地的歌谣，岂不好？”
阿高眼睛一亮，攥住谢孟姜的手，喜得感慨道：“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谢孟姜莞尔：“妾身能嫁给王爷，是妾身的福分。”
这样美貌的郎君，不知是多少女郎的春闺梦里人！
谢孟姜喜欢他素日的“文弱”，又喜欢他在战场截然不同的“狠厉”。对内柔情似水，对外狠辣无情，这简直把谢孟姜迷得晕了。
“菱菱和周娘娘在王府还好吗？她们小的小，老的老，我着实放心不下，可是路途遥远，我又不敢带着他们奔波。”阿高担忧道。
楚王姜煊就藩时，上书请求奉养母亲，皇帝答应了。于是，在宫里困了近一十年的赵德妃欢天喜地地跟着儿子去了封地。
周贵妃每提到此事时，眼睛露出羡慕之色，于是阿高就藩时，曾认真地邀请周贵妃：“周娘娘，你要是不嫌弃云中苦，我带你离开皇宫吧。”
周贵妃被这句话惊骇住了，良久，才笑道：“再苦能有天天挨打挨骂苦？”
于是，既非生母又非养母的周贵妃被赵王接到云中奉养，开启了另一种生活。
对此，姜榕郁闷至极，对着郑湘埋怨道：“皇宫难道是龙潭虎穴？”
“还有一个……”郑湘低声道。
“一个什么？”姜榕疑惑。
郑湘回神，笑道：“一个未就藩的亲王。”
“……”姜榕先是愣住，随后再三强调道：“皇后绝无能离开皇宫。”
赵王一行终于到了京师，京师比云中要人烟阜盛，繁华热闹。
他们低调地进城，车帘遮不住熟悉的口音，让人倍感亲切，阿高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突然他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于是挑开车帘往外看，只见两个异族青少年正在和别人大声说着八&#183;九分熟的长安话。
那位年纪稍大的，他正好认识，宁国公主万晴的长子，汉名万山。小的与大的有几分相似，想必是兄弟。
一年前，他曾带军去打北虏的西部落，东可汗派来相助的人中就有这位万山小王子。
“去把那两位叫进来。”阿高吩咐道。
不一会儿，万山和弟弟万川就进了马车，看见阿高，忙行礼道：“参见赵王殿下。”
“不必多礼，车内局促，你们快坐下。”阿高道。
万山笑道：“我听闻陛下寿诞，诸王都要回来，正想着等殿下回来就去府上拜访，没想到殿下刚回来，竟然就让我们遇到了。殿下，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小弟，汉名万川。”
万川笑着道：“赵王殿下金安。”
“你们兄弟倒是有几分像，宁国姊姊可好？”阿高笑道。
“托福，母亲一切都好。她派我们兄弟带人来给陛下祝寿。”万山道。
阿高笑道：“宁国姊姊有心了。小川，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多大了？”
万川回道：“启禀殿下，阿娘也叫我小川，我今年十三了。”
阿高灵光一闪，仔细打量完万川，又打量起万山，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道：“我这里有个好事，别说舅舅不能疼你们，你们都有份。”
万山和万川的眼睛陡然亮起来，一人拉着阿高一边衣袖，急道：“舅舅，你快说，是什么好事？”
阿高神秘莫测起来，卖关子道：“我先见了父皇母后，回来再与你们说，寿诞前几天你们就搬到赵王府来居住。”
万家兄弟齐声道：“我们听舅舅的。”
独出糗，不如众出糗。
说定之后，阿高先将两兄弟送回宁国公主府，然后回到赵王府沐浴更衣，最后迫不及待地跑到宫中见爹娘去了。
亲人久别重逢，格外激动和欢喜，自不必说。郑湘直到宫门下钥前，才送阿高一家离开。
次日一早，阿高被姜灿叫到东宫商议寿诞彩衣娱亲的事情。阿高得意地带上万山兄弟，来到东宫，得意洋洋地说了自己的计划。
他指了指万山和万川，道：“路上我问过了，小山会吹筚篥，小川会跳舞，我和小山伴奏，小川跳舞，这是我们送给父皇的礼物。”
姜灿听到这里，思路瞬间打开，这个主意很好，现在是他的了。
于是，姜灿详细问起阿高的服饰。彩衣娱亲，关键还有个彩衣。
阿高得意洋洋地拿出王妃给他新裁的衣裳，往身上比道：“兄长，你瞧瞧，合不合适，漂亮不漂亮？”
姜灿笑眯眯道：“拿来我瞧瞧。”不知姜灿险恶用心的阿高，傻乎乎地将衣裳递给了兄长。
姜灿比阿高略魁伟些，但谢孟姜将衣服做得大些便于活动，宝蓝色的大袖衫，配了一条绣童子坐莲的腰带（腰带由赵王三岁小世子阿莲友情赞助），看上去正常极了。
姜灿眼睛都绿了，他的“彩衣”是太子妃陪嫁的大红地百子千孙被面改制而成，除了姜灿，东宫的其他人都很满意。
“不错，这个是我的了，你重新再做一件。”姜灿道。
阿高先是一愣，随后抱住姜灿的大腿，哭诉道：“兄长，这是王妃亲手给我做的衣服，那腰带是王妃亲手绣的啊，我要是给了你，王妃会生气的啊……”
姜灿一听是弟妇做的，赶忙塞到阿高怀中，斥责道：“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时间说啊。”阿高一边委屈回答，一边将衣服交给侍从，用眼神示意他将衣服赶紧收起来，生怕兄长再抢走。
万山万川这对兄弟，躲在旁边不敢出声。他们也是现在才知道皇帝寿诞上，一人要吹筚篥，一人要跳舞。
姜灿又笑眯眯问：“你们准备什么曲子？什么舞蹈？”
阿高便是胸中有了主意，也不敢说了，只道：“我昨天才见着两外甥，还没想好，兄长有什么好主意？”
姜灿脸一僵，若无其事道：“我也没想好。”
阿高假情假意催促道：“那兄长要快些了，我也要快些了，我带着他们要回府准备了。”
阿高三人走后，姜灿的思路打开了，他可以和儿子弟弟兄长侄子一起表演啊，而且有了更出糗的人，自己的“彩衣”就显不出来了。
于是，他决定要儿子阿蘭、幼弟阿唐、大侄子阿蘅、一侄子阿芜四人女装。
他可是个天才啊！
两日后，兄弟子侄外甥齐聚东宫，商议彩衣娱亲。这事毕竟要宫里配合，调整流程，故而需要告知东宫。
“不行，我不干！”阿唐听完，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阿高却觉得这个主意好，语重心长道：“老莱子七十仍做幼儿之态，博父母一笑，阿唐你不要这么任性，爹娘将你养大不容易。你要是害羞，让小山小川兄弟陪你一起女装。”
“呸，你说得轻巧，又不是你女装。大外甥小外甥，你们说是不是？”阿唐将目光转向万山和万川。
万山顶着压力，道：“我都快娶亲了，这样不好吧，要不等明年我妹妹来了，让她表演，我今年就不参加了。”
万川赶忙点头道：“我和兄长一样。”
阿唐抱臂道：“要我女装，绝无可能。你们看着办。”
“我也不要女装。”阿蘭、阿蘅和阿芜小声道。
眼看着队伍要散，姜灿弄了折中的主意道：“十岁以上随便装，十岁以下必须女装。三兄，你也不想表演的场面过于无聊吧。”
楚王姜煊努力无视两儿子求救的眼神，点头道：“我同意太子殿下的想法。”
“我们也同意。”阿唐小山小川等三人忙附和道。阿高更是无所谓。
于是可恶的大人们定下让阿蘭、阿蘅和阿芜女装跳舞的决议。
“五岁以上的皇孙外孙不论男女都要参加，三兄别忘你家的茵茵。”姜灿道：“我之前问了妹妹，给她分配了个场外捧场的活计。”
话虽如此，实际原因是姜焱嫌弃丢人，不愿意参加。公主总是有特权的。
阿高回到家中，带回三个青少年。阿唐加入了阿高的队伍。
寿诞前几日，王子皇孙紧锣密鼓地训练，希望不要那么一鸣惊人。
有了姜焱这个耳报神，郑湘万分期待起寿诞时的表演来。

第113章 寿诞（正文完结）
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姜榕的寿诞设在了延英殿，因着旧俗六十不过整寿，那年草草过了,只待来年办得盛大。
然而，此后陆续有他事,因而一直耽搁,于是在今年补上了。
延英殿殿内极为宽敞，张灯结彩,璀璨辉煌,堂下坐满了皇亲国戚公卿大臣，穿红着绿的宫人如蜂蝶般穿梭在人群中,或执巾捧盒，或斟酒布箸。
郑湘和姜榕坐在堂上，小口抿着黄酒。郑湘突然直起身子,一改心不在焉，仿佛在期待什么。
姜榕显然知道孩子们鼓捣着要为他祝寿，为了新鲜的乐子，他忍住没有详细打听,见郑湘来了兴致，便顺着问：“接下来有什么好节目？”
郑湘转头，笑道：“慢慢看就是。”
说着,殿内的鼓乐之声暂歇,姜榕朝堂下看去,只见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女娘头戴狰狞的面具,手里拿着一支矛，在万众瞩目下依然不慌不乱，行礼道：“长乐郡主入场,恭祝陛下万岁，子孙成行。”
姜榕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微微颔首，乐曲乍起，奏起《兰陵王》，雄浑悲壮。九岁的茵茵（长乐郡主）竟然舞得流丽顺畅，超乎他的预料。
姜榕连连点头，转头对郑湘道：“茵茵比同龄的女娘更健壮有力。”
郑湘附和道：“你看她手里的矛是真家伙，估计有二三斤重，难为她舞得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茵茵舞罢，激越的乐声渐渐停歇，她摘下面具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退下回到座位上。
乐声一转，顿时变得悠扬起来，殿外进来四个小女娘，均着红罗秀衫，头上佩着金铃，手腕、脚腕带着银铃，各个粉妆玉琢，可爱无比，行走之间铃声阵阵。
姜榕只认得其中的一个，姜灿家的莉莉，其他三个瞧着面熟，难道是勋贵家的孩子？
郑湘见了，哑然失笑，引得姜榕心生奇怪，仔细瞧去，也跟着笑起来。
“你瞧瞧乐师堆里吹笛子的那个人是不是楚王？咦，怎么穿得又花又难看？”姜榕面露嫌弃之色。
郑湘眼睛微睁，顺着姜榕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往日温文尔雅的楚王，穿了一件绣婴戏图拼接多色袍子，不伦不类，像是毁了几件婴孩的衣服拼凑而成。
众人都随着帝后的目光看过去，谢孟姜也跟着看去，差点将口中的茶喷出来。
破案了，儿子阿莲丢失的几件衣服被谁捡去了。
“你儿子。”郑湘飞快说了一句。
“……”
乐声变得悠扬起来，四个小女娘分作两队，相对伴着乐声跳起《拓枝舞》，银铃碰撞的声如同枝头的喜鹊，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悦。
柳温坐在下首第一排，一个小女娘旋转腾挪，正好对上他的眼睛。四目相对之间，柳温认出了这是谁，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是……他是……
这“小女娘”知道柳相认出来，反而趁着旋转的空隙，使劲朝柳温灿烂地笑，笑得柳温心口疼。
这哪是什么女娘，分明是东宫的小皇孙啊！
他现在身为太师，偶尔被太子请去教一下东宫的小皇孙。他明明教他如何为人、如何做君子、如何御下，但没教过他女装啊！
殿上的姜榕慢慢看出不对来，他年过六旬，头不晕、眼不花、耳不聋，再见皇后和柳相的异状，不可置信地用手颤颤巍巍比划着，道：“我明明记得这么高的皇孙，是三男一女，而不是四个女娃娃啊！”
郑湘笑起来，为他斟了半杯酒，道：“意会就好，意会就好。”
如何意会？姜榕脸露茫然，但郑湘等女眷看得高兴，又是鼓掌又是叫好。
阿蘭、莉莉和阿芜跳得更起劲，笑得更灿烂，独留年纪稍大的阿蘅缩手缩脚，满脸羞红。
他的母亲楚王妃陆丽华看到后，笑得更大声了，并且和婶婶低头窃语。羞死人了啊！
姜榕待他们跳完，点头微笑，正准备给予四人精神上和言语上的鼓励时，可是他们连祝福语都没说就溜走了，急急慌慌，仿佛有人在追似的。
乐声停顿了一下，又激昂起来，殿外进来三队裸着上身，身披彩带的青少年，左手执弓，右手握剑，头戴狰狞面具，高喊“喂哈——喂哈——喂哈——”，做军队交战之舞。①
姜榕有了经验，火眼金睛在乐师堆里找到了着装正常的儿子阿高，心里松了一口气，笑对郑湘道：“阿高的节目正常些。”
“正常？”郑湘笑了一下，问：“你再瞧瞧正常在哪里？”
姜榕微愣，定睛朝舞者看去，看见第三行为首那人是个混进去的小个子，后头的人直接高他一头。这是不正常的，舞蹈是正常的，那只能是这人不正常。
瞧着身量只有十二三岁，不待他想出这人是谁，又见中间为首的那人身形极为熟悉，是幼子阿唐。
“……”姜榕转向郑湘，郑湘微笑以对。
“第二个是阿唐，第三个是……”姜榕突然灵光一闪，道：“他们是小山小川兄弟？”郑湘点点头。
姜榕几乎麻木了，虽然他不讲究这些，但是这舅甥三人在延英殿坦胸露腹，就不怕明日言官弹劾吗？
还有，不冷吗？
“他们的胡戏跳得不错。”郑湘点头笑道。
“不错。”姜榕附和，心里祈祷这三人不要摘面具。
但结果偏偏不如他所愿，军舞罢了，三人摘下面具，脸上都是运动后的汗珠和红晕，跪下朗声齐道：“儿子/万山/万川恭祝陛下万岁，长乐无极。”
姜榕笑着点头道：“好，阿唐小山小川你们舞姿雄健，赵王琵琶有金戈铁马之气，与军舞相得益彰，不错不错。”
众人笑着跪下谢恩，然后退去。现在只剩下太子没出场了。
姜榕心道，小花一向稳重，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了。
皇孙女装，皇子王孙不穿衣衫，楚王乱穿衣衫，姜榕他都抗住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再让他吃惊。
太子一向稳重。
郑湘知道太子是今日的重头戏，彩衣娱亲，前头几个不算是真正的彩衣娱亲，下面就看小花的了。
郑湘正想着，双目突然僵住了，然后猛地捂住眼睛。
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啊！
他爹不荼毒她的眼睛了，他现在又穿红衣来荼毒她的眼睛啦！
那衣服不仅是大红的，上面还绣了许多东西，就像披了个花被子在身上。
良久，郑湘才颤抖着将手放下，转头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姜榕，一字一顿道：“你、儿、子！”
姜榕揉了揉眼睛，仔细瞧去，又急转头，突然不想要这个儿子了！他穿红色，比自己还难看。
姜灿看见众人惊得不轻，顿时心旷神怡，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姜灿深得其父真传，尤其是厚脸皮。他朝堂上的老父母龇牙一笑，摆了一个起手势。
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得亘古绝今，后人再说彩衣戏亲，说的就是他姜灿。
郑湘的手在桌案下被姜榕抓着按在腿上，只听他悄声道：“我总觉得小花要干个大的。”
突然一声唢呐声响起，吓得姜榕一激灵，差点被送走。
郑湘也吓了一跳，喃喃道：“小花怎么了？”
姜灿随着音乐，模仿婴儿的哭闹、撒泼、行走、欢笑……
郑湘先是发怔，尔后看着小花种种滑稽的样子，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姜榕笑了，不知是气的，还是乐的。
姜焱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拍着桌子，大声喝彩。这场景她能记一辈子，乐一辈子。
如果可以，太子妃李瑶芝宁愿闭上眼睛，假装不认识这人。柳相差点拿不住手里的茶盏，心里骂道，他教过的太子是人，不是猴啊！”
众人见帝后笑了，也都不再忍耐，纷纷大笑起来。
阿高和阿唐归位，二人也是第一次见兄长的表演，指着姜灿颤抖着手指，笑岔了气，断断续续道：“比、比不得、比不得……”
和太子豁出去的表演相比，他们的表演就像是随意糊弄似的。
怪不得人家能当太子啊！
姜榕笑着拉着郑湘的手，拍着道：“别笑了，小心笑得肚子疼了。”郑湘摇着头，直不起身子，眼泪都飙了出来。
“这混账孩子，做什么鬼样子！”姜榕笑骂道，但为着这一份孝心，他心里是极为畅快的。
姜灿模仿着，突然将衣服脱去，露出杏黄色的衣衫，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坚毅凝重起来，恍若那个稚嫩的小孩一下子长大了。
他取过舞童装扮的莉莉奉上的剑，拿起做剑器浑脱舞，剑若游电，雷霆万钧，名动四方。
姜榕面带笑容地看着姜灿，意气风发的青年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时光，他回头看向郑湘，郑湘亦微笑回视。
殿中的繁华刹那间退去，只留下如朗月般的心上人，凝睇含笑。
“儿臣恭祝父皇母后万寿无疆，仙福永享。”太子的声音遥遥传来。
姜榕惟愿时光在这一刻凝固，与湘湘并肩，握住她的手，便是仙福永享。

第114章 番外一-生命的尽头
天空阴云沉沉,看不见一丝亮光，呼啸的寒风吹着空寂肃穆的皇宫。
宣政殿中众人皆屏息凝神，面色沉重,重臣与太子跪在御榻前，姜榕躺在榻上,骨瘦如柴,脸色青黑，已然到了弥留时刻。
郑湘坐在他的身侧,握住他瘦得只剩下一层枯皮的手,低声啜泣。
“我去后，太子于灵柩前即位,诸王不必回京奔丧……”姜榕缓了几缓才将话说完。他用尽了浑身力气，实际却是气若游丝。
姜灿跪行至榻边，哭道：“爹……”
姜榕转动眼珠看向郑湘,又道：“军国大事不决者取皇后裁处……”
殿内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没有人想到皇帝竟然将朝政大权分给皇后。
然而，郑湘闻言，明白他的担忧,摇头道：“太子做得很好，我也累了。”
说罢，她看向重臣和儿L子,道：“这一句就不必加遗诏上了。”
姜榕缓了缓,道：“罢了。太子日后要孝顺你阿娘。去吧,你们都去吧。”
郑湘抬头道：“太子与诸位爱卿都出去吧。我与陛下说会儿L话。”
太子磕了头,领着众人出去，殿下只剩下两人。殿内灯火如昼，但四周依然落下半透明的影子,仿佛里面藏着择人而噬的妖鬼。
郑湘用手拭泪，埋怨道：“小花以后就是皇帝，你何必说这个，最后弄得母不母，子不子，徒生嫌隙。你就是乱操心，瞎出主意。”
“我不放心你啊……”姜榕的眼睛注视着郑湘，里面满是临别的悲伤。
“不放心我什么？你去了，我是太后，谁敢给我脸色？当初咱们就说好了。”郑湘像往常一样嗔他。
“对不起……我想努力活下去，但现在我快要死了……对不起……”姜榕虚弱道。
郑湘的喉咙仿佛被人用利剑破开，痛得说不出话来，只缓缓摇头，眼泪滴落在姜榕的下颚上。
姜榕麻木的皮肤竟然感到了火辣辣地烫意，他蓦地哭着叫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郑湘忍住啜泣，骂道：“你怕什么，不过是死罢了，若人死后有知，你把下面打点好，一直等着我就是了。”
姜榕被骂得又哭又笑：“我都要死了，你还骂我……”
郑湘柳眉一竖：“这辈子骂你，下辈子也要骂你，怎么着，你不服气啊？”
姜榕缓缓道：“好……好，我们说定了。你说话，我听着，我想听你说话……”
郑湘的眼睛盯着姜榕，缓缓说起两人的初见、相识、相处、相知和相伴来。
“我第一次见你，觉得这人高大魁梧，眼睛凶凶的，瞧着不像个好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又是吓我，又是逼我，只顾自己开心，一点都不在意我……”
“跟了你，初开始连个皇后都没封，小气吝啬，还振振有词……”
……
在郑湘的说话声中，姜榕缓缓闭上了眼睛，就像睡去般，那只拼尽全力抓着她的手，也渐渐滑落。
郑湘仍在说话，直到抽噎地说不下去，才放声大哭，哭声惊动外面的太子和重臣。
姜灿跌跌撞撞闯进来，先看了哭得悲恸的母后，又看了似乎毫无声息的父亲，壮着胆子试了试父亲的气息。
“爹，爹……”他伏在父亲的身上大哭，想起父亲对自己的疼爱和栽培，顿时心如刀绞，悲恸难抑。
“皇帝龙驭宾天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郑湘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姜榕去了，精神恍惚，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她只跟着说跟着做，旁的再无精力，眼睛盯着姜榕入了棺，心钝钝地疼，连大声呼喊阻止都做不到。
姜灿依照皇帝遗诏在灵柩前登基，继姜榕之后成为大周的第一任皇帝。
姜榕在几年前都不大管事，将事情交给太子处理，如今新皇登基一切有条不紊。
先帝和皇太后伉俪情深，姜灿身为其子自是明白。皇太后自先帝去后，就神思不属，茶饭不思，整个人如失了魂般。
一众儿L孙都来劝皇太后节哀，郑湘木木地听了，左右耳朵仿佛贯通般，一点子劝说都没听进去。
可是，日子总得过下去。
姜灿这位新皇面临着一件棘手的事情，皇太后仍住在蓬莱殿中。
乾元殿、宣政殿和蓬莱殿处在中轴线上，乾元殿是大朝会的宫殿，宣政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而蓬莱殿既可以是皇帝的寝殿，也可以是皇后的寝殿。
唯独不是皇太后的寝殿。
姜灿托姜焱委婉劝说母亲搬宫，搬到更宽敞更华丽的宁寿宫。
郑湘正伤心，注意力涣散，根本抓不到女儿L说的是什么。姜灿请姜焱再劝，气得姜焱撂手不干，回公主府了。阿娘悲恸不已，新帝不劝慰就算了，连阿娘都往外赶。
新帝仍在东宫处理政务，朝臣急得上火，最后请八十岁的老太师柳温出面，劝太后搬宫。
一见面，柳温就直言不讳地说出让郑湘搬宫的话，郑湘听完先是发怔，然后泪水簌簌而下。
柳温鹤发鸡皮，颤颤巍巍，但精神尚好，劝道：“先帝最放心不下的是太后，他已经去了，太后要保重自身。”
“如今新皇登基，也该入住宣政殿了。太后你这样住着蓬莱殿，只怕引发朝臣猜测，藩王异动。”
郑湘委屈地哽咽道：“我没注意到这些。我今儿L就搬，不，我再住一夜，明天就搬。”
柳温叹息一声，到他这个年纪已经诸事看透，只得道：“新帝是极有孝心的好孩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嗯。”郑湘道。
柳温突然想起一事，道：“我听闻太后曾与宁国公主约定，要接宁国回长安。如今宁国才过四十，只怕还不到回来的时候。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若娘娘不在了，又有谁会替宁国公主操心此事呢？”
柳温的一番话，在茫茫荒野中点燃了明光，也点燃了郑湘好好活下去的念头。
当年送万晴和亲，郑湘一直心存愧疚。宁国比她小，她要努力活着，实现自己的诺言。
柳温颤颤巍巍地走了，郑湘回到卧室，挥退宫人，抱着枕头痛哭起来。
姜成林走了，只剩下她一人，连他们一起居住的宫殿都要被人收走了。
殿外的宫人听到哭声想去里面看，金珠摇头挡住了众人，含着泪道：“娘娘心里难过，让她哭一哭也好。”
宫女担忧道：“金珠嬷嬷，奴婢怕娘娘出什么意外，咱们要不要悄悄去看看。只看一眼。”
金珠摇头道：“不用。娘娘会好好活下去的。”
郑湘大哭了一场，哀伤、不舍、痛苦、思念……都哭了出来，脑子渐渐清明了。
她出来后，顶着红肿的眼睛，吩咐众人收拾东西，又派人去请皇帝过来。
姜灿一听，立马过来，不是他逼娘搬宫，而是……现实如此，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父皇为了朝野安宁，不许藩王进京奔丧。他也知道，三位兄弟都对父皇濡慕至极，父子之情不逊于自己。
本来不能奔丧也就罢了，但再加上太后不挪宫，只怕会传出不好的流言来。
天地良心，姜灿才三十四岁，早四五年前就拿到了朝政大权，真是正常流程上位的皇帝。
“儿L子拜见阿娘。”姜灿朝坐着的母亲行礼，看见母亲精神比之前好上许多，顿时心中一松。
“起来吧。”郑湘看见满脸憔悴的儿L子，叹道：“这些日子苦了你。”
姜灿忙道：“儿L子不辛苦，看到母亲精神好，儿L子心中甚为高兴。”
郑湘没好气道：“行吧，我明天就搬宫。”
姜灿忙跪下道：“儿L子叨扰阿娘，罪该万死。”
“起来！”郑湘斥责一声，道：“什么死不死的，你爹把天下交给你，你好好干。有什么话，你直接和我说，拐弯抹角，一点都不如小时爽利。”
姜灿只是笑，没有说话。
“去忙你的吧。我这里收拾东西，乱糟糟的，不留你了。”郑湘撵人。姜灿担忧地看了眼母亲，只好离去。
姜灿走后，郑湘怔怔地坐着出神，蓬莱殿有她此生最美好的回忆，仿佛随处就能看见姜成林。
然而，她明天就要离开了。
夜晚，郑湘躺在床上，默默淌泪，罗衾孤冷。
她突然不想去什么宁寿宫，要挪宫就搬到飘雪阁。
在飘雪阁，她与姜榕初次见面。
再说，飘雪阁有什么厉鬼在，姜成林即便成了鬼，也不敢不来保护她。
就这样自暴自弃地想着，郑湘进入了梦乡，可是梦里没有姜成林。
次日一早，新上任的帝后过来恭请皇太后搬宫。
郑湘昨晚关于搬宫的壮志在白日里，慢慢瘪了下去。
她清醒地认识到，那个随她任意胡闹的人不在了，这世间只剩下她一人踽踽独行。
时光如流水般淌过，郑湘在此后的岁月中不是在送人，就是在等人。
终于在十五年后，她等来自己要等的那人，也终于可以放心地去找那个一直在等她的人了。
永熙十六年，皇太后崩，享年七十，与周太祖合葬于长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