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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走狗的绝症离职日记
作者：沈织音
内容简介
 十年前，严况为报仇，投身镇抚司沦为朝廷走狗。 十年后，他终于成了叫人闻风丧胆的酷吏头子，却发现自己身患绝症，时日不多了。 就在活与死都难选的时候，他遇上了职业生涯里的最后一个犯人。 面如冠玉，却心如黑墨的倒霉状元郎，程如一。 放心追更，有纲不坑，he，1v1初恋，即将完结 严况x程如一，社交障碍酷吏x嬉皮笑脸书生 酷吏是攻书生是受 本文除开篇外，共四个单元，目前已写到最后一个单元，感情线已明确，可以放心入坑！ 主权谋江湖，副破案悬疑，偏正剧向，感情随剧情发展而发展。具体类型可参考《少年包青天》《龙游天下》等单元剧，杜绝融梗抄袭剧情人设，具体剧情走向及人设完全不同，仅供参考类型。 古代架空背景，借鉴唐宋明，不必较真考究。 群像江湖，cp乱炖，有bg、gl 封面是老婆画的嘿嘿。 正剧、双向救赎、只相爱不相杀、强强、HE、权谋、武侠、江湖、严况x程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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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诏狱
“镇抚司共八十一道刑责。”
“不知状元郎可是想要逐一领教？”
话音落下，整桶混着冰渣的冷水亦随之兜头盖脸的浇了下来。
寒意登时将刑架上的男子从昏沉拉回现实。他那一身粗布青袍湿透了贴合在伤处，彻骨冰冷与痛意如惊雷劈落，瞬间自天灵盖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受刑的年轻书生名唤程如一，虽非王公贵族，却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正是这大楚的新科状元。
这年轻状元才受过鞭刑，手腕又被鱼线牢牢绑在刑架上，此刻叫那冰水一激，稍作挣扎鱼线便往皮肉里陷。
稍微恢复神志的程如一心里清楚，进了这诏狱就甭还想能囫囵个出去了。
他咬紧牙关不住地打着寒颤，那挂在长睫上的冰碴子因人呼吸融化滴落，落难书生又缓了口气方能出声，尽管头脑尚不清醒仍旧忙不迭的应着那发问者。
“别打别打……招……我什么都招……”
程如一半睁着眼，视线透过连绵不断的水珠，落在眼前人腰间那玄铁令牌上——那上面斗大的“镇抚司”三字还真是好不威风。
镇抚司，乃是大楚最为臭名昭著的官署，其司行事残忍又无孔不入，其名震慑庙堂江湖，又直隶圣上管辖。凡是到手犯人生杀大权尽在其指挥使掌握当中，故而死于诏狱酷刑之人，不计其数。
大楚民间人人皆知，这镇抚司，是皇帝手下最忠心的一条疯狗。
程如一缓了半晌，心道自己这是还活着呢……虽没下到那真十八层地狱离去，却是还半死不活的停留在这人间的诏狱里头。
御笔亲点的状元郎，竟也沦为党同伐异的祭品，被丢到这吞人骨血的镇抚司诏狱里来。
思及此，程如一叹了口气，费力挑起眼皮哆嗦着仰起头——
他眼前的黑袍男子，发髻束得一丝不苟，身材高大健壮，横竖才二十七八的年纪。程如一打量着心道：好好一个大活人，怎得非要板着一张死人脸……？
且一看见这张脸，程如一就浑身都疼。这张脸虽俊，但这人凶神恶煞毒打自己的模样可是历历在目。
是了，都说十殿阎罗，这人间的地府里也得有个阎王爷坐镇不是？这位穷凶极恶的官爷，便是刚刚言语恐吓，且赏了自己好一顿毒打的阎王判官。
镇抚司总指挥——严况。
程如一心下暗叹：严况这人，明明不比自己年长几岁便能坐上这等高位，果真如传闻中一般，心狠手辣，且……
似是想到了什么，程如一眼里忽然恢复了些许光彩，他斜瞥着那唤作严况的指挥使，强挑起一丝笑意冲那高大身影道：“难怪外头都说严大人是玉面阎罗，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嗳，瞧瞧大人这双“桃花含情目”，再看看这副“如画玉尘容”，卿本佳人，奈何……”
“为鬼呀？”
说罢，程如一彻底卸劲垂下头去低低喘息着，心道这贫嘴贫舌，原也是需要体力的。
这严况身为臭名昭著的酷吏头子，手里审过的人不计其数，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可死到临头还能反过来挑逗讽刺他的，这黑心书生倒是头一个。
面对程如一言语挑衅，严况倒是不为所动，只觉好笑，心说眼前这再无文曲星罩着的落魄状元，怎竟还敢如此不知死活？
严况冷着脸负手瞥了眼程如一，眼角微动挑起半分鄙夷讽刺道：“文采斐然，牙尖嘴利。状元郎造谣生事的本领也是名副其实，本官真算开了眼。”
程如一因痛还在低头喘着粗气，闻人话里讥讽却故作满不在乎道：“嗳……管他状元郎白眼狼，进了这镇抚司，还不都由您严大人说了算？”
他和严况本也是同朝为官，初次交集如何就是这般场面？不对，这人好像……自己曾在哪儿见过吧？
程如一思绪流转间，耳边那阎王判官般的催命声线却再度响起：“今日早朝，御史大夫袁善其泣血陈情，只道此番罪责皆在你一身，他亦是受了你之蒙蔽。”
听得此言，程如一只低不可闻的嗤笑了一声，随即爽快道：“好好好，都是我的罪过……严大人，早说了，我都认，什么都认……别打了啊，你知不知道真的很痛……”
唉……程如一说罢心底暗叹道，什么名啊利啊，乃至于这条烂命、贱命，他此刻都只想快快甩脱开去。这身上叫鞭子招呼过的地方被冰水浸了，此刻又痛又麻，宛如虫蚁爬满全身，争先恐后誓要把他啃食得干干净净。
程如一是寒门出身，不怕吃苦，也不怕痛，甚至不怕死。但信念里值得他奋不顾身的东西，已全然崩塌了。
忍辱负重寒窗十数载，自己几乎是连滚带爬才进得这上京都城，却一步踏错步步错，入绝境，至死路。
没必要，没必要再死撑了。
严况闻言，似乎也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只侧身微微阖眸道：“枫州通判程如一，你伪造谶言，污蔑贵妃清誉，此罪可认？”
程如一连连点头，牙齿打着颤。虽不想再多说半句话，却又怕怠慢了这阎王恶鬼，再遭折磨，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对……‘天降祸水，杜女窃国’。是我，我亲手将这八个字刻上石碑，埋在河边，又鼓动工匠村民去挖的……”
严况板着脸像是毫不意外，他向左方负手踱步，屈指将壁上歪斜的刑具摆正，冷声又道：“你还结党营私，构陷丞相。”
程如一垂眸，吸了口气道：“我认……罪人程如一，伙同御史中丞袁善其，伪造证据，构陷丞相韩绍真贪污军饷三十万两……污蔑贵妃一事也是他授意，小的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严况眸底光影似乎微微一动，却又像是刑室火烛投映的光影。他顿了顿，随即仍是一字一句板着脸道：“你悔婚不娶买凶杀人，此罪可认？”
只要能痛快上路，什么罪不能认？程如一闻半垂的长睫抖了抖，犹豫一瞬即逝，继而果断道：“认……蒙杜侍郎青眼，许配爱女，然罪人趋炎附势，欲另攀娶御史袁善其嫡女，悔婚买凶杀人，害了杜家女儿一条性命……”
几段话已快耗尽程如一所有力气，他阖眸垂头，心中已别无所求，只想得片刻喘息。
严况扫了那刑架上的身影一眼，不由嗤笑道：“如此说来，你才是那祸水。”
说罢，严况回身来打量着他侧脸，骤然抽出腰间匕首，掌中刀鞘一推一顶，自下颔挑起程如一那张惨白的脸。
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得程如一肩膀发颤，他受惊之下眼神闪躲，眼底眸光扑闪着，却叫严况心中感叹。
他不得不承认，程如一这副藏着黑心肠的皮囊倒真是一等一的好看。那是种雌雄莫辨的美，人明明已经狼狈不堪，呼吸眨眼间却仍渗着一股文人墨客的出尘雅韵，眼角眉梢又带着山灵海妖般的魅惑动人。
严况心中赞叹嘴上却冷言冷语道：“难怪杜袁两家女儿皆被你迷的神魂颠倒，一个为你闹到御前，一个为你丢了性命。”
程如一并不反驳，有气无力道：“多谢……所以，严大人什么时候能赏罪人个痛快的？”
夹杂在程如一发丝间的水珠冰碴，滴滴滚落在严况持刀的手背上。严况见状抽刀甩手，任由对方脖颈一歪，侧身负手再道——
“状元郎记性不好。不过半刻而已，就忘了方才这顿鞭子是为着哪桩才挨的了。”
程如一闻言心头猛地紧缩，他咬牙皱眉不住发抖，稍稍抬眼，却发觉严况骤然近身低首，原本的罗刹玉面此刻竟显得格外恐怖。
而那人贴在耳侧一字一句缓声道：“鞭刑？不过开胃小菜罢了。程状元，可吃过海虾么？足有本官手掌这般大，肉质鲜美多汁，唯一的缺点是虾线又粗又长难以处理，有经验的庖厨，会用一种特殊的弯刀，一划一挑，便能轻易给海虾，开背挑线了。”
“很巧，镇抚司也有这种弯刀。”
程如一倒吸一口凉气。心道不妙，这恶鬼是要把他当海虾挑了……？
“该认的都认了……你还想怎样？”程如一仰面扭头，不敢直视严况手里那寒光熠熠的钩子，咬着下唇，头使劲儿往后倾。
瞧着这美人状元仿若受惊的羊羔，严况却无动容只淡淡道：“弑父杀母这条罪名，你方才便含糊其辞，不肯交代清楚，如今又只字不提，看来程状元是嫌本官招待不周了。”
说罢，严况绕到程如一身后，冰冷锋刃贴上后颈，惊得程如一打了个激灵。
“别……别别别！求你别……”
程如一话都说不利索，结巴道：“严大人……阎王大人！我说了我认，我都认……但，这两桩，可否容罪人多些时间编……啊不，想一想？实在是时日太久，记不得，记不得了……”
不待程如一说完，严况翻掌握紧，铁钩掌中翻转，贴着程如一后颈线向下一带。
严况的刀法太快，皮肉边缘先发白，随后才渗出这层层沓沓的殷红来。笔直的血痕从后颈到腰窝，衣料迅速与血肉粘在一处，刺鼻血气再度扑鼻而来。
要了命了……
皮开肉绽，抽筋敲骨。
什么尊严傲骨，此刻尽被程如一抛诸脑后，他疼得摧心剖肝，喊得也是撕心裂肺。
程如一此刻真像是案板上的虾，挣扎间，捆着手腕的鱼线也嵌进肉里，此时此刻，当真呼吸于他而言都算是酷刑。
缓了许久，程如一神志不清的嘀咕着：“痛……肯定会死了吧？是不是……快死了……”
严况负手甩去刀上血珠，闻言竟也不忘添堵道：“刀入半寸，不及脏腑心脉，皮肉伤罢了。状元郎如此博学，难道竟不知人这一身血有百两，阁下才流了三分尚不足，如何会死。”
“你……”程如一虽然痛得厉害，但也大致听清楚了，他想骂人，却发不声儿来，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词好句来骂严况这个庖厨阎王，心说自己但凡还能有命在，便是咬破指头写血书，也要骂他个狗血淋头。
他不明白，自己这到底是得罪了天上的哪路神仙，明明已经一无所有，满身污名了……难道就连个好死也落不得？
大楚人人皆知，进了这镇抚司，便不可能活着出去。所以自己只是想死，想痛痛快快上路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啊！
程如一半塌着眼皮，四肢不受控制的抽搐，隐约却听见脚步匆匆，只闻有人对那严况道：“指挥，韩相爷来了，正在前厅等您！”
韩相爷？听闻这名字，程如一不由回神。是御史大夫袁善其命自己去构陷的那个丞相韩绍真？
那这也算是自己的仇家了。程如一心说：他这会儿又来诏狱干什么……不会是想要灭口吧？那可真是谢谢他，衷心的谢谢他全家了……
作者有话说:
严况攻x程如一受
严况有病，但不病弱，能打。
程如一漂亮，但不娇娇，抗揍。
1v1传统向古耽，半朝堂半江湖，剧情中规中矩，武侠探险一部分，权谋布局一小部分，宅斗破案一点点，感情跟着剧情走。
主角he但有配角死亡情节，无生子、狗血、ntr、恶毒女配，有点百合。
攻是真的身患绝症，但这是武侠小说背景，有神医有奇迹，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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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诏狱及镇抚司元素，均采用自明代北镇抚司和东厂诏狱的设定。

第2章 服毒
光影两分，一步踏出昼夜之别。
镇抚司前厅灯火通明，干净整洁，与刑房里鬼气森森的地狱景象，竟是截然不同
此刻镇抚司前厅中，一名身着紫袍玉带的长者端坐正位，年岁不减其风华，反增厚重沉韵。
听闻脚步声，似在深思的韩绍真眉心猝然一动，略微抬眼，便显不凡威仪。
“况儿来了！”
见来者是严况，当朝宰相韩绍真竟主动迎上前去，紫袍沉肩，原本不怒自威的神色，顿时改换成了和蔼笑意。
韩绍真笑眼和蔼道：“况儿，老夫都递三回帖子了，你这孩子，怎得一封也不回啊？”
“伤好的怎么样了？送去的补药可还好用啊？”
“少来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像审问犯人这种杂务琐事，交给手下人去办就好，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韩相公。”严况打断他，不耐烦的看向这与自己有几分眉眼相似之人。
这与方才他对着程如一的冷脸不同，此刻，他神色里多了几分复杂踌躇。
严况冷色直言道：“若为公事，请韩相公在此呈上公文。若为旁的，司里事务繁杂，恕下官不能奉陪。”
“什么公事啊……”
韩绍真扫视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探头道：“哎呀，我找你，那就不能是为了私事？”
严况后退，与韩绍真拉开距离，脸色似乎比先前更加难看，仿佛既厌恶又想逃避。
他开口，语气比之先前更为冷淡：“下官出身卑贱，岂敢与韩相论私？若尊相口中的“私”，是“结党营私”的“私”，卑职刚审完那今科状元，有他作例，严某更不敢动这个心。也请韩相公爱惜羽毛……莫要图一时之快而违逆圣意。”
韩绍真被噎了一通，却是一副习惯了的模样，无可奈何的连连点头：“好好好……！就当是老夫下朝路过你镇抚司，来讨杯茶喝成了吧！对了，说起那状元郎，你可仔细些，莫让他死了才是……”
韩绍真说着面露喜色合掌道：“如今他落到你手里，真是天助我也！这可是一举扳倒袁……”
“韩相公。”严况再次打断对方，古井无波的眼底竟难得渗出一丝怒意：“相府在南街，相爷下朝回府，镇抚司可并不顺路。”
“还有，相爷注意言辞。镇抚司是陛下的镇抚司，不是严某的，更不会是你韩相公的，助不了相爷分毫。”
韩绍真听得只皱眉，捏紧了扳指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一阵慌乱脚步声传来，顿时打破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一名狱卒急匆忙赶来，似有急事，然而一看这凝重气氛，刚想开口又憋了回去。
“有话就说。”严况又瞥了韩绍真一眼，沉声对那狱卒道。
韩绍真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掸了掸衣摆，恢复先前老谋深算的模样，悠悠道：“说吧，老夫也不是什么外人。”
“是，卑职见过相爷……”
狱卒恭恭敬敬对韩韶真行了个大礼，随后才道：“禀指挥……不好了！袁家小姐带人来，闹着要见你！说是一定要允准她探那程状元！不然，不然她就……”
严况闻言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头，一旁的韩绍真却饶有兴致的眯起眼问道：“她就如何？”
“她就一头撞死在镇抚司大门口！”狱卒慌张答道：“听说她刚从宫里出来，在御前也闹过了，陛下娘娘都拿她没法子，她才又跑来镇抚司！”
“袁善其的嫡长女，谭皇后的表妹。严指挥，你可遇到麻烦咯……”韩绍真面色担忧的拍了拍严况肩膀，严况却不着痕迹的侧身避开。
韩绍真见势只得尴尬收手，干咳两声：“既然严指挥有公务在身，老夫就不叨扰，不叨扰了。”韩绍真说罢转身要走。
严况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严况毫无情绪道：“请韩相公从东门离开，免得真被那袁家女子溅一身血。”
韩绍真顿感欣慰，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见还有旁人在，只得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叫上随从打侧门离开。
眼见那紫袍背影消失无踪，严况不觉间竟思绪翻覆。
儿时情景霎时在脑海中浮现。届时记忆中的面孔还年轻，未曾这般身着紫袍，更不似如今满眼城府。
那是京城下属韩庄里韩府的大少爷。他英武潇洒，风趣幽默，他陪着自己打马球，逛灯市。
他们虽非父子，亲如父子。
那时他对自己说：“况儿，伯父会护你一辈子！”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狱卒在旁焦急道：“指挥……怎么办？袁家小姐还在外头闹呢！”
严况神思被拉回现实，现今出了大案，里头有个倒霉状元等着他大刑伺候；外头还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正嚷着要见他这个阎王爷。
大案一出，前朝后宫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他又哪有时间去回想那些尘封了几十年的荒唐过往？
忽然之间，一阵剧痛自严况胸口怦然炸开！
铁血冷情如阎王判官也遭受不住……严况咬牙忍住痛呼，额上青筋暴起，他抬掌一把捂住胸腔狠狠发力按了下去！
狱卒见状不由得大惊道：“指挥！您怎么了这是！”
狱卒连忙上前去扶，严况却后退两步，倏然扭头，一口朱红呕在地上。
“指挥……！卑职，去、去……去请大夫！”
狱卒可被这场面吓得不轻！心说镇抚司里谁不知道他们的严指挥命大命硬？就算是地府里真阎王的生死簿上怕是都没他的名字，怎得如今好端端的竟吐了血！？
严况扶着椅子将将站住。这满口腥甜的血味儿叫他有些反胃，便胡乱伸手去桌上取了盏茶，又仰头一口猛灌下去，随即半合眼瘫坐在地。
耳边本寂静无声，却刹那间杀声骤起……似是大火烧断房梁，噼啪做响。
严况握紧双拳额上冷汗涔涔，不知伤痛缘故还是幻觉所致，他捏拳重重捶在地面。
耳边此时又来寒风呼啸，阵阵哀嚎声响彻山谷，一时分不清是狂风呼号抑或人声惨叫。
严况耐不住喉头溢出痛呼，嘴角又是鲜血淋漓，再睁眼也只觉视线模糊，他摊开手掌抹去嘴角血迹，默然看向刑房那头。
程如一，你我皆是棋子，只不过是我的执棋人……
他赢过这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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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镇抚司牢房环境，大抵也不比真正的阴曹地府要差。
严况有事不在，程如一的审讯需得中止，他被狱卒随意扔在一团乱糟糟的草垛子上，那里头还残留着历代“前辈”们的血痕。
阴冷潮湿的壁上也有着无数“前辈”留下的抓痕，牢房四面封死，半点光影也没有。
或许像自己这种黑心黑肺的人，就该当烂死在这种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吧？
这是程如一再度醒来时，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不记得自己昏迷了多久，程如一此刻只觉手脚冰凉身子却发烫，他试图爬起来却用不上力气。
“要死了吧？这回真的快死了吧……”程如一嘟囔着，又尝试挣扎了两下，确认自己爬不起来后，满意的松了口气。
“快些吧，快些吧……死了好，死了解脱。”
体温升高，意识也随之消沉。程如一合上眼，当初金榜题名的风光还历历在目，如何……如何就沦落到这般田地了？
“繁华过眼，去如朝露无影踪，唯今严霜苦厄，诶……迫人留。”
程如一感慨着，越想越难受，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状元郎可真是好兴致。”严况道。
“……？”
阎王催命音乍然响起，程如一吓得骤然弹坐起身，拼命往角落里挪，不小心碰到伤口，又疼得直抽气。
一道火光骤然打进牢房，映出牢门外那张阎王冷脸。
一看见这张脸，程如一觉得浑身上下的伤口又开始痛了。
“严……严况。”程如一烧昏了头，也壮了胆，咬牙扬眉道：“我……我不怕你。”
牢门落锁，严况闻言进门来，将油灯搁在桌上，同时背手俯身看向这滑稽狼狈的状元郎。
严况目光沉沉落在他面上道：“不怕我，那你抖什么？”
“冷，冷的……诶！”
严况忽然并指贴上程如一额头，程如一被他吓得惊呼出声打了个激灵。
严况眸光淡漠悠悠道：“这么烫。看来状元郎的确是冷的发抖。”
“噢……马上我就归真阎王管了，为何不怕你这个假阎王？拿开……”程如一说罢费力抬起手臂，愤愤将严况手指拨开。
严况不气不恼，也没像程如一那般所想的忽然暴起痛打自己一顿。他只垂眸盯着程如一那挂在腕子上的晃晃荡荡的手，眉心微动情绪不明。
严况不解问道：“这手怎么断的。”
程如一像是听了笑话般无奈道：“进镇抚司头一天就被您手下的牛头马面给折了……怎么，竟不是您授意的么？”
严况蹙眉不悦。心说这双写得一手好字，作得锦绣文章的手，倘若就这么断了属实有些可惜。
严况忽地一把握住他手腕，程如一顿时疼得呲牙咧嘴，连声道：“你，你，放手……我能招的可都招了……”
“呃啊……！”只听得“咔嚓”一声，程如一同时跟着惨叫起来，他这只手腕已经痛到没知觉了，另一只手却又被严况捉在掌中。
程如一崩溃道：“严况……！你，你个阎王罗刹！你丧尽天良，你不得好……我日你……”
话音未落随即又是“咔嚓”一声。
程如一这回疼得险些咬到舌头，眼泪都被逼出来好几滴挂在眼角睫毛上颤颤巍巍。
“你你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你……”
程如一骂着骂着，恍然发觉双手痛感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酥麻感，他试着勾了勾手指，抬了抬手腕。
……能，能动了？
程如一沉默片刻道：“那……那祝你不得好死之前，先，先长命百岁吧……”
严况却漠然口吻正经道：“根据牢里环境，你的伤口会持续发炎，难以愈合，高热不退，浑身发痒，再过一日，便会流脓红肿，痛不欲生。”
程如一气得咬牙切齿：“……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你还是不得好死。”
严况还是用一副不咸不淡却又严肃正经的口吻道：“盼着严某不得好死的人，能从镇抚司排到城南门。我这种人，注定是短命且不得善终的，就不劳状元郎再费心诅咒了。”
程如一明白，严况张口闭口不离“状元郎”，不是还念着自己曾有功名，而是另一种酷刑……诛心罢了。
程如一不屑嗤笑：“活阎王到了阴间，不过是去了一个活字，都一样骇人。”
严况闻言却突然逼近些许，捏住程如一下巴真诚发问道：“我当真那么令人害怕吗？”
“怕……怕极了，恨极了，严大人满意否？”程如一自暴自弃阖眸应道。
严况闻言不语，只从怀里摸出个青花瓷瓶，倒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递了过去。
程如一愣了片刻，随即抿唇道：“严大人，这是？”
严况没回答，只把那药丸递近了些许，冷声瞥他道：“手不是都接回去了吗？怎么，还要严某亲手喂你不成？”
程如一连连摇头：“不，不用劳烦严大人……”
严况点头：“刚服下时可能会有些痛。”
程如一闻言长吐一口气，心下一凉。
看来这是毒药无疑了。
果然阎王不会有善心，就连替自己接回断手，也不过是不想弄脏他的手吧？
程如一边想，边颤颤巍巍接过那药丸，咬牙道：“多谢严大人送小的上路。”
“真这么想死？”严况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
“严大人这话问的好笑……若能好好活着，谁会想死？”
程如一捏着那颗药丸浑身发抖，眼皮都跟着怦怦直跳。
但此刻他是想死。因着惧怕这镇抚司里的酷刑折磨，因着自己这一世已经脏得洗不干净了。
可当真正面对死亡时，仍旧有本能的恐惧，以及不甘。
然而只一瞬的犹豫，程如一终究还是将那药丸一把塞进嘴里，囫囵个咽了下去。
无力回天了啊，这糟糕透顶的一生。
程如一忍着身上疼痛，靠墙根缓缓阖眸，眼泪打湿长睫，又很快被高热的体温蒸干。
他自嘲般胡乱笑了起来。笑这荒唐世道，也笑自己这荒唐世人。
作者有话说:
老韩是个帅老头，老男人的魅力你get到了吗x
相公≠老公，古时最早特指宰相，后世也称一些特定官员为相公，再后来才延伸为大众熟知的意思

第3章 状元
药丸入口，程如一虽然吞得急，但仍是化了些苦涩滋味在口中。
严况说的没错，果然会痛。腹中火烧火燎，让他一阵阵的头晕恶心。
原来这就是致命毒药的滋味，这就是死的感觉？
程如一呸了两下道：“真难吃。”
严况不语，看着程如一就算是咬牙忍痛也要整理自己的发髻衣领，他眼中带着些许的不解。
察觉严况疑惑目光，程如一捋了捋碎发，仰头道：“想体面点上路……有什么不妥？”
严况摇头。
程如一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那敢问严大人，这药何时才能发作。”
“半刻吧。”严况坦诚道。
半刻……？
程如一心头一紧，他虽然一心求死，可一想到自己这糟糕倒霉的一生，就只剩下半刻，还是不由得他有些难过。
腹中疼痛仍在蔓延，死亡恐惧折磨着心神。许是想着往后这张嘴再也讲不了话了，程如一一时什么也不顾了，只想说个痛快。
“我不甘心。”程如一仰起头吸了吸鼻子。
他垂眸失落道：“明明我也是凭本事，好不容易踏进这上京城的……繁华还没看够，就因我是出身寒门，倚靠的何相公又被韩绍真给斗倒了……”
似乎捕捉到什么关键词汇，严况忽然抬眸反问道：“你曾是前宰辅何彦舟的学生，为何后来又转投袁善其门下？”
程如一冷嗤。虽不知严况问这些做什么，但临死前能有个人听自己说说话，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要笑话，那就随便他笑话好了，毕竟尊严，早就被人踩在烂泥里碾得渣子都不剩了。管他是阎王恶鬼还是什么，糊涂荒唐的一生就快到头，善恶是非，恩怨情仇，全都无所谓了。
程如一想到这些，不由如释重负倾吐道：“罪人得蒙何相公青眼，收为学生，力荐为状元。可惜，他为人正直，斗不过老谋深算的韩相公……他罢官还乡后，我受尽排挤，明明是状元，却事事只能排在榜眼探花，甚至是二甲进士之后……”
“我才是状元，我可是状元啊！”
严况见他情绪有些激动，从身后取下水囊递给他，程如一却不领情，一把推开继续道——
“我事事出错，事事不对……圣上竟把我贬出京，去枫州那种穷山恶水受气……那儿可没人把我当状元看，当地的恶霸都能压我一头……！”
见程如一情绪不稳，严况伸手扣住他肩膀向下压去。
“冷静点。太过激动对你的伤势没有好处。”
程如一受痛惊呼，对严况的镇定手段万分不满，闻言更是觉得好笑。
伤势？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伤势？他还想开口，但碍于肩上的那只铁手恐吓，只好默默咬着唇忍耐。
见对方不再激动，严况才再度开口道：“所以你就转投袁家，伪造谶言，栽赃陷害，杀人害命？”
“重要吗？”程如一愣了愣，方才情绪波动消耗了体力，他悠悠吐了口气又瘫回去。
严况颔首正色道：“当然重要。认罪伏法，认罪，才能伏法。”
程如一只觉得要么是自己疯了，要么是严况这个死人脸脑子有点问题。
程如一无奈耸肩道：“严大人呐，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我已然伏法好吗？”
严况眸光深邃从上至下打量着他道：“你还能与我说话，还能呼吸，还能骂人甚至还能走吟诗，何来伏法？”
此言一出，程如一才觉得不对劲。
半刻钟明明快到了，可自己腹中的灼烧感不但没有加剧，反而几近消弭，甚至于身上的伤痛也随之减缓了些许。
程如一重新抿唇品了品口中的药味，苦涩，但熟悉……
程如一疑惑不解道：“……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严况不答故作神秘，伸手过去再度探了探程如一额头正经道：“很好，已经没那么烫了。”
“……？”
程如一愤愤看向严况。心说果然……这世上哪有什么毒药能和普通的药汤一个苦味，服下后不但没七窍流血，还能镇痛退烧的？
程如一觉得自己而今像是只被按住尾巴来回扇了好几个大耳光的小老鼠，简直晕头转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这严况，便是将猎物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恶毒大黑猫。
程如一拍开严况的手：“好玩吗严大人？如此戏耍一个将死之人，你，你内心险恶，你恶毒至极……”
严况却摆出无奈神色道：“严某何曾说过那是毒药？”
“怎么没……”程如一下意识欲要还口，然而略微回想才发现严况这阎王鬼竟的确不曾亲口承认过……
可恶……真是个胎神。程如一在心里暗骂，又忍痛缩成一团，此刻虽然退了些烧，却也还是又冷又痛，方才被骗，他情绪起伏太大，此刻脑子昏昏沉沉，索性闭上眼睛，不想再与这判官争辩半个字。
“好，不想说没关系，严某来说。”严况拍拍衣摆起身道：“袁家小姐昨日来镇抚司闹事，说要见你，被我派人扭送回袁府了。”
程如一动了动眼皮，却仍旧闭目不语。
“是她买凶去杀杜家女的吧。”
严况此言一出，程如一骤然睁眼。那双混浊又布满血丝的眼里，竟透出一股诧异与些微的恐惧。
严况对着他的眼神，继续道：“你却是甘愿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她也愿意为了你大闹御前，向陛下娘娘求情，这份情谊真是令人感动。”
程如一连连摇头，他抬眼望向严况，语气软了下来恳求道：“不……真不是她。严大人……总之我是死罪难逃了，你也不想得罪袁家得罪皇后吧？算我的吧，算我的……求求你了，算我的……”
说罢，程如一猛得咳嗽起来。他方才说了这么一大段话，精神消耗不少，虽被严况骗着服了退烧药丸，可此刻伤口也真如严况所说，隐隐痛痒化脓的迹象，这一咳嗽，让本就未曾愈合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来。
程如一恨不能一头撞死，又没这个勇气。他痛得厉害，无暇深思，只能开口求助于眼前这个始作俑者。
“严大人……杀了我，一样可以让我在所有你想要的供词上画押。”
“求你……给个痛快，刀落得快一点。毕竟，我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贱皮贱骨再经不起半点磋磨了……”
严况闻言却眉心一紧，缓缓将手伸向程如一脖颈。
程如一还当对方这是要掐死自己，他心道如此也好，不用血流遍地，丑上加丑。
岂料下一秒，“嘶啦”一声。
伤口皮肉撕扯，程如一失声痛呼：“……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衣领被严况一把扯开，露出伤痕累累的肌肤，血肉与衣料粘黏的地方也被迫分开，程如一痛得流泪，连忙用力揪住严况的袖子往下扯。
程如一红着眼咬牙挣扎道：“严况！士可杀，不可辱！你放手……你……你休想！”
“……？”严况面露疑色，闻言顿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又从怀里摸出另一瓶药来。
程如一瑟瑟发抖盯着那瓷瓶上的暗红纹络：“你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严况捧着药瓶一本正经对他解说道：“此乃伤药。涂上以后，伤口就不会发炎红肿，最多两日便能愈合。”
“好极了。严大人，你看我现在涂不动药，又有伤在背后，所以刻意将它拿出来嘲笑我。”
程如一说着又忍不住冷嗤道：“你可真不是人，阎王之名，名符其实啊……”
“阎王判官，自然不是人。”说罢，严况拔了瓶塞，将药粉掸在程如一胸口鞭痕上。
药粉落在伤口上酥酥麻麻并不刺痛，程如一抿唇皱眉，缩了缩身子道思索道：“莫非你是想给我些好处，让我帮你攀咬旁的人？想留我一口气到圣上面前作伪证？不对不对……圣上一心向着贵妃，恨不得我早些死了哄佳人一笑，怎么可能再见我？那你不会是被韩相公收买了，成心要折磨我吧……？”
“没人能收买我。”
语毕严况骤然抬头，程如一被他那凌厉眼神吓了一哆嗦，不再敢多言。
程如一主要伤在上半身和后背那一道，胸口上了药，还剩手臂和后背。
严况扣住他肩膀，将人从角落里拉了出来，扒了他外衣想再继续，程如一却疼得“哎哟”起来。
程如一痛出了眼泪：“粘住了，哎——严大人，粘住了，衣服粘住了，好疼……”
看他内衬上血红一片，严况思索片刻起身离开。
程如一愣看他离去，牢门就那么大敞着，心道这阎王爷还真不怕自己越狱……也是，自己哪有这个本事？
不知严况这是又演哪出，程如一敛了敛单薄衣衫，环视四周，脑子里闪过无数中痛快自尽的可能性，还没决定好选哪个，便被脚步声打断了思绪。
牢门外，那身形高大的夺命阎王提个了水桶，肩上还搭了块巾帕。
不会吧又来？
先前那一桶冰水泼得程如一心有余悸，此刻看见水桶多少有些怕，立刻闭眼向后躲……
然而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寒意扑面。
程如一将眼皮撬开条缝，只见严况取下巾帕，放进水桶里沾湿，再一点点洇湿他的里衣，将血肉衣料化开，随后才将衣裳向下卷起褪下来。
阎王下手动作极轻，叫他竟不觉疼。
借着桌上那一盏小小油灯带来的昏暗光线，程如一从这阎王罗刹的眼里，竟看见了一丝不忍。
“严大人……”
严况应了一声，推着程如一肩膀让他转过身去，将药粉撒在他后背伤口上，用指腹缓缓涂匀。
程如一抿了抿唇，脸贴着墙壁，开口声音也有些发闷。
“严大人……我不想害人的。”
“嗯，每个来这儿的犯人都这么说。”上匀了药粉，严况伸手替程如一扇了扇。
阴阴凉凉室，阴阴凉凉风，激人打哆嗦。
程如一也不再回避，耸了耸肩叹息道：“严大人你也不必同情……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我啊……就是人们口中那种，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小人。”
“我想着，为了我受过的苦，为了我那所谓的才华，像赌博一样，一次一次，压上我的许多，更多……最后只剩这条命。哦，把命也输了……”
“所有的罪名我都认。造谣中伤，结党攀亲……噢，也包括那个什么弑父杀母。我错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只是现在看来，并不高明。”
严只况静静地听他说着，看着程如一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他不假思索解下外袍盖在他背上。
“的确不高明。”严况替他裹上外袍同时道：“当然，严某没什么资格说你。毕竟我自己的路，也没有走得多好。”
那袍子方披上身，贴着伤口有些疼，缓过了劲儿程如一却觉丝丝暖意，可听对方言语又觉得嘲讽。
程如一仰头望着他道：“严大人统辖整个镇抚司，还不好？少讲笑话吧，罪人这会儿可笑不出来。”
话方出口，程如一猛然想起什么，小声道：“……我知道了，你不想当狗？”
的确，外头骂这位阎王老爷的人海了去了，自己那点骂名还真未必能和他比，什么“朝廷走狗”，已经算骂好听的了。
可不知为何，程如一莫名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他是不会向任何人伏低做小的……
他的脊背明明挺的那么直。可是比自己直多了。
严况这回却没再与他斗嘴，而是沉默不语的将药瓶留在他手边儿，随即站起身来。
程如一闻声艰难转头，只瞧见一柱逆光影。
程如一不由开口道：“阎王……严大人，你要走了？”
严况闻声驻足：“怎么。还有别的话要跟我交代？”
“说来惭愧得很，明日……能给送点儿粥水来么？我不想没被审死，先给饿死了。也……辜负了严大人的灵丹妙药不是？”
折腾了这几日，程如一也没捞着什么干净的水米，早就饥肠辘辘了。
这凶神恶煞的判官今日处处反常，难免触动了程如一那并不坚定的死志。
活着是没趣儿了……可若说死，还是能赖得一刻便赖一刻吧。
严况应了声“嗯”，提起了桌上油灯。
程如一费力侧过头来，却听那人低声开口，冷然声线字字轻扣在墙壁回荡。
“早晚有一日，我会离开镇抚司，也离开这上京城。”
“此去路远，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说:
十年寒窗苦，一朝黄粱梦。
小程不喜欢袁姑娘，袁姑娘也不喜欢小程，此事另有隐情，酷哥和小程必须是初恋～

第4章 仇人变恩人
雪铺天盖地，血铺天盖地。
风雪弥漫，尸横遍野。少年手拄断剑，已战至力竭，他身侧风雪咆哮冻得人浑身发僵，眼前茫茫雪海正一丝丝覆没同门尸身残躯。
少年抬眼望去，雪花簇簇，自谷顶一线天散落，他面上有泪潸然而下，可却分不清究竟是血化成了泪，还是雪化作了泪。
……
严况猛然醒来，惊出一身冷汗。
这十年来，他总是逃不开这个噩梦。
每每入梦，皆如身临其境，每处细节都不似作假。
严况总之是睡意全无，便索性摸了个毯子搭在臂弯，提着灯往刑房那头去巡视。
在镇抚司东堂边上有个静室，离刑房不过百步之隔，这十年里，此地也一直是严况的卧房。
严况心说自己可不是什么活菩萨，只是对那程如一本就没什么敌意罢了，对他先前凶狠，凡是初入镇抚司的犯人，都得经这么敲打一番。
立了威才好问话，却也不能让人死了。
回想程如一受刑后昏迷的那一日，严况也没闲着。
他去抄了程如一的家。
不掺杂任何私怨，公事向来公办。
严况曾想着程如一这般左右逢源且毫无气节一心往上爬的人，抄家的油水定不会少。
之前取证时，严况便去过程如一的住处。可这位新科状元的家，实在是干净得很。翻了大半日，就只有些不值钱的衣裳和程如一本人的手稿。
院子里除了满墙疯长的凌霄花，还有只色彩斑斓的玳瑁大猫，带着一窝同样五颜六色嗷嗷待哺的崽子，四处乱窜。
这次再去，小狸奴不见了，但那老花猫竟然还在。见来了生人，又惊又怕，却仍旧徘徊着不肯走，好像在等谁一样。
灯中烛火倏忽一动，将严况思绪拉回现实。
入了夜，镇抚司里阴风更甚，严况放缓脚步，停在关押程如一的牢房前。
程如一歪歪斜斜的倒在草垛子里，身上还裹着严况的外袍，手边有些吃剩的水米。
落了牢房门锁，严况搁下灯笼放轻动作近前去，先将手中毯子盖在程如一身上，又转而伸手探向他额角。
幸而没再烧起来，严况心道。他刚欲起身，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没烧，可这人好像也……太凉了些。
严况连忙再度伸手贴上程如一侧脸，又并指往他脖颈一探。
不对！
严况霎时瞳孔一震，再探程如一腕上脉搏，另手提灯来照。
程如一气息微弱，脉象紊乱，嘴唇发紫……此种模样，严况再熟悉不过了。
他竟真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给犯人下毒！
“程如一！”严况沉声唤道，程如一惨白着脸，没有丝毫反应。
当机立断，严况用衣裳将人一裹，打横抱起，同时高声唤道——
“刘六，即刻封锁镇抚司！擅离者，就地正法！”
“吴五！速请医官来我房里！”
司里留守的所有人马立时睁眼，皆被这一声声阎王传音震破梦境苏醒过来。
一名唤作刘六的年轻狱卒，提刀翻身下床，指挥手下将所有角门暗道牢牢守住；另一个唤作吴五的老狱卒也拿了腰牌，边戴官帽边急匆匆么去请医官来。
一时间，镇抚司上下齐动，脚步声声有序，气氛肃穆紧张。
严况抱着程如一穿过回廊，一脚踹开房门快步至床前，让程如一倚着自己半坐在榻上。
这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争分夺秒，然而此刻严况却动作一滞，神色间似乎有些犹豫，最终却还是从枕头下摸出来个冰裂纹的浅蓝色瓷瓶来。
犹豫到决绝，不过须臾间。严况从瓶中倒出一颗褐色药丸，掐开程如一牙关直接给人喂了进去。
程如一无法自主吞咽，药丸卡在喉头不上不下，严况不假思索，提了茶壶来，直接往他口中灌。
程如一尚有气息脉搏，意识却如同陷在沼泽之中，被泥水层层裹挟，呼吸被灌进口鼻的泥水强行剥夺，唯一的生机，便是沼泽上鼓起的一个个气泡。
而忽然之间，他觉得头顶传来一阵响动，有双手猛然破入泥塘，把他从层层烂泥之中一把提了起来！
随即，钻心剧痛骤然从后背伤口传来。
“呃咳咳咳……痛，好痛……痛啊……”程如一有气无力的叫出声，同时咳出了一大口茶水。
再一睁眼，便是对上那阎王脸的严肃凝视，程如一这才察觉，自己竟是……在阎王怀里？！
程如一吓得险些再度背过气去。他尝试挣扎，却丝毫用不上力，四肢像被绑了千斤坠，虽有知觉，却动弹不得。
看他醒来，严况紧绷神色略有缓和，按在程如一背上的手也缓缓挪开，反手扣住他手腕把脉。
探得脉象趋于平稳，严况才松了口气。
“严大人……”程如一虽还懵着，却也能察觉出严况并无恶意，努力回想昏迷前的情形，断断续续说给他听。
“是有人，送了碗粥来，我喝下了半碗……然后……又冷又困，就，睡着了……”言语间程如一环顾四周：“然后就，不知道了……这是哪儿？”
“我房里。”严况又倒了碗茶递过去，程如一想接，却抬不动手。
严况目光沉沉冷声道：“张嘴。”
一声令下，梅开二度，严况干脆再次把整碗茶灌进了他嘴里，程如一猝不及防，被呛得连声咳嗽。
严况下意识想替他拍背顺气，才抬了手却瞧见他背上漏出来的伤，遂缓缓放下。
“严大人……你若非要如此请我喝茶，那我……我宁可不喝……”程如一自行顺过气来，依旧无力的倚在严况身上，心觉尴尬却又动弹不得。
程如一踌躇道：“我说严大人……要不然，你先帮我，挪一下，挪一下……？”
严况斜瞥他一眼：“还能贫嘴多话，可见是无恙了。”
方才颠簸之间，程如一身上披着的外袍散落了大半，烛火此刻映出他薄肩细腰，以及被道道血痕布满的苍白肌肤。
烛火晃得严况视线不稳，他定了定神，方替对方拉拢了衣衫，扶着肩膀让他侧躺了下来。
程如一有些意外，局促不安道：“罪人一身血污……恐怕，会弄脏了严大人的宝榻……”
“还记得那人长得什么模样吗。”严况只懒得接话，开门见山例行询问。
程如一眨眨眼思索道：“不记得……这牢里太暗了。”
方才思量之间，程如一也已经大致明白了。此刻有那么多人都想让他死，可恰恰是眼前这个最凶最狠的阎王，救了他的命。
思及此，程如一忽地笑了一下，视线绕开眼前人，盯着别处喃喃道：“程某死罪难逃，兴许还是极刑……大人又何必多此一举，揪着罪人这条贱命，不肯放呢……”
严况敛藏情绪只正色道：“你身上疑点诸多，陛下尚未定罪，严某也不过是尽；
“严大人。”程如一出言打断：“你是真的公正廉明也好……是受谁所托也罢……”
“总之我是不会谢你这救命之恩的。”程如一闷声阖眸。
此时门外传来老狱卒吴五的声音：“严指挥，张医官来了！”
严况沉下面色冷然应他：“我从未要谁谢我。”随即又对门外道：“进来吧。”
程如一也没什么力气再去还嘴，索性闭着眼不再回话了。
张医官提着药箱入内来，先是向严况行了礼，随后才搁下药箱，替程如一把脉。
严况颔首回礼，随即问道：“如何？”
张医官微微点头道：“脉象虽然虚浮无力，但已有恢复之相，性命之忧。指挥可是及时给他喂了解药？”
严况道：“并非是真正的解药。劳烦大夫为其施针，查探是否有余毒未清。”
“指挥客气了，这本就是老朽分所应为。”张医官说罢便取了针袋展开，再点上酒灯，取银针燎过针尖，随后翻来程如一掌心，对准食指两侧刺了下去。
“唔……”钻心之痛直抵心尖，程如一不由得闷哼了一声。张医官见状抽针拔出，对着火光细瞧一番，又闻了几下，才用棉布包着放进药箱。
“这毒厉害得很啊……还好严指挥救治及时，否则就算是华佗在世，恐怕也难以回天。不知严指挥是给他吃了……”
张医官忽然一顿，随即皱了皱眉，带着疑惑又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严况：“严指挥，您不会是把那……”
“大夫，还请借一步说话。”严况说罢起身做请，张医官只好提着药箱跟他离开。
程如一闻声微微睁眼，眼前只剩那唤做吴五的老狱卒。
吴五自知不好跟上去，也不能把一个朝廷钦犯单独扔在这儿，干脆拉了个凳子大喇喇的坐下了。
程如一搓搓指尖试着开口搭话：“这位……官爷。”
“嚯，恁活了！”吴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给吓了一跳：“活了就好，活了就好，不然我们指挥……”
吴五话头一转，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唉，我这多嘴多舌的，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啊！”
程如一蔫蔫道：“……官爷不必担心麻烦会死在自家地盘，让你们白担罪名。但罪人斗胆问一；
“诶，恁好没良心！”
程如一却被吴五打断，只见这老狱卒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里都写满了不乐意。
吴五扭头看向门外，确认严况不在才又开口：“就算是皇亲国戚来了镇抚司，那也得先吃一顿杀威棒。你先前对我们指挥那般不敬，指挥他就算直接杀了你，那也不是不成……”
程如一闻言眸光低垂，刚想说些什么，吴五又道：“我们指挥就是好心！看恁家中穷的叮当乱响，想着恁应不是什么大恶人，才心软待你……罢了罢了，说了也是白说……啊对，恁刚问什么？”
程如一被吴五数落的抬不起头，仍是应道：“官爷……所以您知道，严指挥给罪人施舍了什么灵丹妙药吗？”
从那张医官的反应里，程如一便察觉到那药不一般。
吴五心道自己哪儿知道？嘴上却没开口，只瞥了他一眼，继续看着门外。
……
静室对面西堂里，张医官忧心道：“严指挥，你当真给那犯人服了雪清丹吗？”
严况不加掩饰道：“是。若非雪清丹，他必死无疑。”
张医官一脸痛惜，对着严况连连摇头：“严指挥您糊涂啊……如今世上也只有那药能让您……”
话至此处，张医官面色为难，竟有些难以继续，只能长叹一口气道：“唉，严大人这是何必呢。”
严况反而坦然道：“无妨。一颗雪清丹于他而言，能换整条命。于我，不过多得个数日数月，又有何用。”
张医官惋惜道：“唉……严指挥自有决断，老朽自是不便多嘴。”
忽然，外头一阵响动，不远处传来了刘六的声音——
“头儿！逮住了，逮住下毒的家伙了！”
作者有话说:
夜月梦惊魂，不见故人归。
小严和小程确实都做过一些“坏事”。
小严本有一颗侠义梦。

第5章 凌云
严况和医官赶到时，那下毒者躺倒在地已是没有任何反应，又见刘六冲着严况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张医官查探过后摇了摇头：“他服了毒，已然气绝身亡了。”
严况打量了一番，那下毒者也是司里的老人了，他竟不知自己身边还有颗藏得如此之深的棋子。
不过下棋者也真是舍得。可再深的筹谋，如今也俨然是一枚弃子了。
严况微微阖眸淡漠道：“带出去好生葬了吧。”
刘六惋惜摇头，又询问道：“那头儿……这事儿怎么办，就……我是说，还查吗？”
严况摆手：“不必，让弟兄们都散了吧。刘六，你亲自走一趟，送张大夫回去。”
刘六应声，随即跟张医官做了个请的手势：“好嘞，张大夫咱们走。”
“好吧……还望指挥，多多保重。”张医官神色里有些担忧无奈，颔首施礼过后便跟着刘六离开了诏狱。
严况也转身回转静室，桌旁昏昏欲睡的吴五听见脚步声，连忙站起身来。
“指挥，卑职把他给送回去？”吴五指着躺在榻上的程如一道。
严况看了过去，只见程如一那气若游丝的模样，也是病如西子多三分了。
很难不动恻隐之心……
“不必，时候不早你也回去休息吧。”严况摆了摆手，吴五见状领命退下还识趣的顺手合了门。
严况撩袍在床边坐下，原本神志不清的程如一也正巧醒来，见是严况在旁便下意识的往里头挪了挪。
程如一含糊不清道：“唔……严大人。”
严况垂眼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给你带了些东西。抄你家时找到的，这些被你放在床底下，想来是对你重要。”
说罢，严况从床下摸出个包裹来，摊开摆在他面前，里头是些书稿画稿。
“真抄了啊……”
程如一愣了愣，随后看着包裹里的东西出神，想伸手去翻一翻，又疼得没力气，索性闭眼不看了。
严况反倒像是很有交流的兴趣，继续道：“自然要抄。屋里空无一物，不过院里还有几只狸奴，你养的吗？”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畜生呢？偶尔丢点残羹剩饭罢了……”程如一没什么精神，只半眯着眼敷衍道。
严况抬手往包裹上一拍故作严肃道：“本官是看这些东西可疑，才自作主张留下没有充公。但你若有在意的物什，现在还可拿走做个念想。”
说着，严况伸手哗啦啦的翻起了那沓诗稿书画。程如一听得心烦，皱起那双细眉来疑惑的盯着这大半夜不睡觉翻垃圾玩的阎王。
程如一边瞧着边懒懒道：“能有什么念想……我说严大人，这上头没什么大逆不道的题字，别费心，直接烧了吧。”
严况闻言手上动作却停了下来：“这些先前我就看过了。程状元文采斐然，名副其实。”
严况这回称他为状元的语气里却无先前的嘲讽之意，反而真有些严肃认真，程如一不免愣住。
他脑中思绪混乱，忽然被勾起记忆中不堪一幕。
……
尚且年少的程如一衣衫单薄跪在雨里，眼前神色乖张的富家子弟，将一沓文章甩在他脸上，程如一连忙伸手去捡，却被对方一脚踩住手背。
疼，疼得心尖发抖。头顶还有怒骂声，劈头盖脸传来。
“叫你代写个贺词，你写的是啥子狗屁东西！也敢来要赏钱！”
……
“程如一？”
严况一声轻唤，止住了记忆里的雨，也让程如一渐渐回过神来。
严况看程如一方才眼珠都不转了，还以为是他体内毒性又发作了不免有些忧心再度皱起了眉，程如一乍看他是又是板着脸的模样反吓了一跳。
察觉对方并无恶意，程如一方自嘲道：“什么文采斐然……严大人……你不觉得我的文章不够花哨？不够富丽，不够花团锦簇……不值钱吗？”
他声音又小又闷，像是两人之间有十步远，还隔了层屏风。
严况顿了顿像是认真思考过后方敛神道：“是不花哨。可严某虽算不得读书人，却也上过几年私塾，花哨，难道不是贬义么？”
程如一无奈笑笑：“附上“程如一”的名字，自然是贬义咯……”
严况却不以为然，抽出一张诗稿：“如何要花团锦簇？诗词文章罢了，意境之美方为上品，徒有词藻之美最多也只能算作中品罢了。你写的，就很好。”
他是在夸自己？程如一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可这话说的却句句在理，正合他本人心意，莫非他与严况在文学方面，还合该本是知音不成？
程如一不由叹道：“真没想到啊……既然严大人觉得好，那就都送给大人好了。”
然而严况却忽然捏着手中的诗稿念了起来——
“平生自有凌云志，不废江河万古流……”
“严况……！！不！”程如一拼力挣扎着爬起来打断了他。
……那还不如烧了呢！
“不……严大人，严指挥，阎王老爷……求你，别念。”程如一拉着他衣摆连连哀求，甚至连泪都要飘出来了。
“怎么，难道写的不好吗。”严况不理解，但还是扶程如一重新躺了回去。
程如一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眼楚楚可怜的看着他摇头，严况见状连忙别开脸低声道：“罢了罢了。你既不要，那我拿走就是。”
严况说罢将包裹拢起，往床底下一扔，随后又道：“歇了，天快亮了。”
说罢，严况蹬了靴子，外袍随手往凳子上一扔，还扔得挺准正好挂在上头不沾地面。
程如一却不如他这般自然，闻言不由诧异道：“我？歇，这儿……？”
程如一这才反应过来，难道这阎王老爷不该早把自己送回草垛子上头么？还留着自己在这儿闲聊是作甚？
严况似是懒得多说，只敷衍应了一声便抬手一挥熄了烛火，在程如一身边躺下。
程如一眉梢微动，此情此景叫他忍不住低声在人耳边试探道：“严大人……你不怕我，趁你睡着，痛下杀手，然后伺机越狱？”
严况还是不予理睬，只回手把被子给程如一盖上，自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下。
程如一见状沉默片刻又道：“严大人，我请问，你不会有什么……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此话一出，程如一已经做好被丢出去的准备，谁知对方……竟然还是不应。
程如一长长叹了口气。
这人，初识阎王恶鬼一般，感觉像要把自己一刀一刀给剐了。可如今又是治伤又是救命，自己竟然无缘无故受了他许多恩惠。程如一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总之，还是那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程如一试着挪了挪身子，手却无意间抽到了身边儿的阎王老爷。
程如一心道不好，这下总会吵醒对方了吧？但严况呼吸绵密，分毫未惊，竟像是真的睡着了。
“睡得还挺死的……”
这几日都睡在牢里，老鼠虫蚁作伴，冷壁做枕杂草为被，阴风阵阵哄着入睡，就连空气都透着血锈味儿。此刻程如一因为中毒，身体还更虚弱些，自然是不一会儿便也跟着睡了过去。
程如一其实许久不曾做梦了。
要找他索命的鬼魂实在太多，麻烦得很。所以干脆每每熬到两眼昏花才入眠，生生掐断了这条“冤魂”们的复仇路。
今夜他破天荒的入了梦。可倒也没什么“冤魂”来掐着他的脖颈“痛诉冤情”。
只他一人沉在湖里。水面落着杏花雨，一层一层漾在他眼前。
他也不挣扎，就这么浸着，不知过了有多久。
直到有个人影浮现在水光之上。
程如一虽看不真切，却莫名觉得那人也在看着他。
……救救我。
求生念头乍起，宛如飞石入水，溅起千层波，波光潋滟之中，那人愈来愈近，程如一迫不及待伸出手去。
被……被抓住了。
……
“梦魇么？”
严况捉小鸡一般牢牢攥着程如一乱动的那只手，眼里写满疑惑。
对于程如一边说梦话边伸手的行为，严况不明所以也很好奇，但还有半个时辰便要早朝了。
他思索片刻，当机立断拉开床头柜取出铁锁镣铐，将程如一四处乱抓的手铐在了床头。
作者有话说:
不道花依他树发，强攀红日斗鲜明。
小程：我也想做个好人的。

第6章 打起来，打得再凶些！
被拷住手的程如一还在不住乱动，严况淡淡瞥了一眼，转身去洗漱整装。
他身为镇抚司总指挥，官居从四品，实权虽大，可按规矩还是无诏进不得入正殿议事。
大楚的官儿多，排来排去，他也就站的更远。
但近日，韩绍真与袁御史斗法斗得火热，两人又分别代表贵妃与后党，朝堂风云诡谲，更多的目光，便又聚集在他这个镇抚司使身上。
所以他今日需得仔细整装，否则待会儿怕是又要叫那些言官参一个“衣冠不整，不敬天子”的罪名了。
严况在旁整装，被铐在床头的程如一也因手腕的不适醒了过来。
“什么东西，严大人你……”程如一正要抱怨，但抬眼瞬间，不由一愣。
红袍、官帽、玉带……眼前人长袍齐整，流线直坠，似是青松伫立，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没见过这副模样的严况。不知是那宽袍大袖遮了他一身煞气，还是那顶官帽过于正派。
此刻的严况不再像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阎王判官，倒像是个——赤胆敢托天下业，丹心可鉴日月辉的……忠臣义士。
程如一动了动唇忽然间竟说不出话了。只见那绯衣主人正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却叫他觉得自己像是只做了亏心事的野妖精怪，竟要被那双桃花眼中的凛然正气给烧个干干净净了。
严况却不知程如一这般愣怔无言是为哪桩，只道：“我要去上朝了。你的证词，我会一字不落一字不改的呈给陛下。”
严况说罢拿上笏板，推门离开，不多时，身后远远传来了程如一的声音——
“严大人，你倒是给我解开啊……啊啊啊啊啊……”
……
朝堂之上众臣俯首，肃穆非常。当今皇帝此刻倚坐正位，却见眼下积了大片乌青双目困倦的打量着台下的文武百官。
这位大楚的皇帝陛下不过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继位几年却是满脸疲惫，病痛不断，汤药日日不断，太医常奉左右。
朝臣叩拜过后，皇帝睡眼惺忪道：“嗯……传镇抚司指挥使……什么来着？”
他一旁的何宫监低声提醒：“陛下，是严况……”
“嗯，传那严况上前回话吧。”皇帝直奔正题摆了摆手又瘫坐回去，一副多说半个字都要耗费他阳寿的模样。
皇帝揉了揉额角，心知所谓大案，不过自己后宫的两个女人带着朝堂上的两波老臣彼此斗法。
关键的人证，就是这个伪造谶言说杜贵妃是“祸水”，又力证丞相韩绍真贪污军饷的，八品枫州通判——
程如一。
那这样的芝麻小官，那自然是有人指使啦……赶快问清楚说清楚然后下朝。
“宣——镇抚司总指挥使严况进殿回话！”
宦官宣召声声传至殿外，严况应诏，手捧证词进殿。
站在百官最前排身着紫袍的韩绍真，视线片刻不曾自严况身上挪开过。
而韩绍真对侧，一名红袍长者，眉头紧锁，目光亦是紧跟严况，寸步不离。
这两人随即又目光交错，霎时如同兵戈铁马暗暗相视较劲。
“镇抚司总指挥使严况，叩见陛下。”严况俯身行拜礼，双手将供词奉上：“程如一供词全数在此，只字未改。”
宦官接过供词呈给皇帝，只见皇帝皱着眉将那供词翻看了几遍，眉头却锁得更紧，眼底隐隐浮现怒意，竟是抬手一把将供词掀翻。
“袁善其，你自己看！”皇帝跺脚喝道，眼神中失望怒意不似作假。
方才那看着严况的红袍长者闻言一惊，立即敛袍下跪，满朝半数文武也皆跟着下跪，齐呼道——
“陛下息怒！”
另一半官员站在韩绍真身后却岿然不动，韩绍真见状亦冷笑道：“袁大人，好大的阵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逼宫呐。”
“韩相公慎言！”袁善其厉声回应：“大殿之上，可不比你韩相公自家府邸，可以高声放论，甚至狂言妄语！”
韩绍真剑眉一挑，立即还口道：“陛下是让袁大人看证词，可袁大人非但不尊圣意，反倒率领朝臣如此作为……可见是你做贼心虚！”
“陛下！”袁善其高呼一声，下跪重重叩头：“臣前日便有陈情，此间种种，皆是枫州通判一人所为！那程如一，他诱骗小女，方得了老臣府上章印，才能如此这般的，肆意作恶造谣啊！”
韩绍真见机插话讽刺道：“将责任全数推卸在小女儿身上，袁大人这慈父之心，可真是世间罕见啊！”
袁善其涨红了脸忍着怒意道：“韩相公有所不知，那程如一长相妖魅，不似常人！小女无知肤浅，的确被他迷了心窍，如今已是神魂颠倒宛如失心疯一般了！先前便在陛下娘娘面前失礼，前日又去镇抚司大闹，此事宫里宫外皆有见证！”
袁善其紧接着道：“陛下！程如一弑父杀母，悔婚不娶，买凶杀人……罄竹难书！桩桩罪行皆有人证！陛下啊！这种品行恶劣罪不容诛之人的证词，如何能信！”
袁善其此言一出，站在后方的杜尚书忽然激动起来，他的女儿先前与程如一有婚约，后来却莫名其妙的丢了性命。
杜尚书冲上前来悲愤道：“陛下……陛下！小女死的冤枉！臣身为人父，必得为她讨个公道！”
袁善其连忙道：“杜将军！你我两家的女儿，皆是被这贼人给坑害了！你说句公道话，他的证词如何能信！”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皇帝揉着额角，眉头快拧到一起去了，另手指着地上的证词道：“杜海，朕劝你，也好好看一眼那证词……”
杜尚书闻言一头雾水，皇帝也懒得等他自己去看，干脆开口道：“镇抚司指挥使使呈上的证词里说，是袁御史为除后患，才派人杀了你那可怜小女。”
“什么！？”杜海闻言，双眼霎时瞪得如铜铃一般，冲上去一把揪住了袁善其衣领！
杜尚书赤红着眼吼道：“是不是你害我女儿！你说清楚！她才十六……才十六啊！”
杜海是兵部尚书，也曾军中任职身负军功，力大如牛，对着是袁善其连拖带拽，袁善其毫无还手之力。
其他朝臣见状，匆匆上前来拉架，韩绍真则悠然捧着笏板往后退了两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冲着严况得意挑眉。
严况蹙眉，只恨不能当即白他一眼。
韩绍真哪知严况在想什么，只乐看眼前闹剧，心里暗道：打起来，打起来！打得再凶些……！
袁善其好不容易从人群挣脱出来，发冠歪了，仍端正捧着笏板道：“陛下！老臣辅佐先皇数十载，又辅佐陛下十数载，一心为陛下，为大楚啊！陛下！”
被众臣堪堪拉住的杜尚书不依不饶道：“袁善其！到底是不是你害我女；
“臣愿以死证清白！”
只闻“咚”得一声闷响，喧闹大殿登时一片死寂。
袁善其一个助跑，撞在了殿前柱上。
安静只一瞬，随后下面又炸开了锅，皇帝“啧”了一声，抬手狠狠地拍了拍脑门，只觉得头更痛了。
作者有话说: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小程：这阎王真帅。

第7章 吃了这碗断头饭
今日早朝闹成这样，下朝路上众臣难免议论纷纷。
严况倒是神色如常，独自一人携着笏板走向宫门，韩绍真敷衍了旁人几句，也不顾避嫌就快步去追严况。
“严指挥，慢行，慢行啊……等等老夫……”
韩绍真捧着笏板，走到严况身侧，压低了声音道：“况儿，这次干得不错！”
严况不语，甚至微微加快了脚步。
韩绍真见他不搭茬，也不生气，仍旧笑眯眯道：“严指挥伤好的如何了？”
因着韩绍真凑过来的缘故，周围也开始聚集了其他朝臣。
韩绍真是真心想问，于是又道：“严指挥？伤啊，怎么样了？”
严况百般不愿，但在人前还是选择了给对方面子，冷冷开口道：“不劳韩相公挂心，下官已然痊愈。”
“好……！那就好，那就好啊……”
韩绍真长舒一口气，神态也顿时放松下来，仿佛此刻若不是在宫里，他都要去放挂鞭炮来高兴高兴。
“韩相公。”严况忽然驻足，韩绍真明显愣了一下，但也跟着停下了。
严况目光沉沉不似作假道：“下官不日便将递上辞呈，辞官离京。”
“啊？”
辞官离京，自己可没听错吧？！韩绍真面上笑意登时僵住，确认无误后，心道这小子又是在发疯了！应该没有旁人听见吧！
严况似乎是看透了他心思，又提高了声音——
“韩相公，下官不日便会向陛下递上辞呈，辞官离京。”
“况……严指挥休要胡言！”
韩绍真这颗刚刚放下的心，此刻又被吊到了那十丈高空，绳索断开，这心“哐当”一声落了地！
摔稀碎了。
韩绍真心下暗道：这是在皇宫大内，什么话都能随便说的？这“冤家”还真是不要命了！
韩绍真捏紧了衣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开口讲话，却不是对着严况。
他笑意如春，环视着周遭仍旧震惊的朝臣们尴尬笑道：“哈哈哈哈……！看看，看看呐！咱们这些老家伙啊，平日里严肃刻板，苦了自己也苦了旁人呐……还是像，严指挥这样的年轻后生，更懂得何为轻松自在啊！像这般偶尔说说笑，日子也免得苦闷无趣不是？”
众臣回过神来，纷纷附和赞同。严况却皱眉刚要开口，便被韩绍真给敏锐的捕捉到了。
生怕严况再说出什么“胡话”，韩绍真当机立断。
只闻“哎哟”一声！那紫袍长者，当朝宰相，整个人脚下踩空，栽倒在了宫门前。
严况不觉翻了个白眼：“……。”
在炸开锅的群臣簇拥下，严况还是将韩绍真半扶半抱，径直往宫外侯着的马车走去。
“韩相公，下官告退。”严况将韩绍真送上马车后，转身便欲走。
似乎那人又唤了声“严指挥”，但严况并没回头。
行至无人之处，严况才稍稍放缓了步子。他感觉像有雨滴落在面上，微微抬手，发觉天上果然已经飘起了雨花。
快入秋了，天气阴晴不定倒也是常事。
回了镇抚司，严况一身红袍已经叫细雨给点染成了朱红。
程如一还睡着，许是这书生身子骨太弱，又是伤又是毒，连番惊吓，实在是太累了。
是啊，实在是太累了。严况颇有同感，轻叹了一声。
严况替程如一解开了手腕上的镣铐，脱下衣袍搁在一旁晾着，便开始整理书桌上的东西。
该扔的扔，该打包的打包。
许是挪动的声音大了些，程如一被惊醒，迷迷糊糊揉了揉眼。
“嗯……？”程如一恍然发觉手上已没了束缚，再随着昏暗灯光抬眼，才发现是严况回来了。
“严……严大人？”程如一试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程如一觉得太过神奇。
先前，他被严况打了一顿鞭子外加挑虾线，动一下都费力，又发了高烧，更觉得七魂六魄被烧没了一半。虽然有严况给他上药，可后来那毒药杀人无形，真正是险些要了他的命。
可不知这位阎王老爷到底给自己吃了什么，如今程如一只觉得伤口发紧，不碰便不疼，烧退了，这一觉醒来，甚至还有些神清气爽。
“严大人？”程如一敛了敛自己身上那属于严况的宽大袍子，小心翼翼凑到对方身边去。
看对方真在收拾东西，程如一忽然记起，先前严况对自己说过的话——
“早晚有一天要离开这里。”
怎么，难道他是真的要走？程如一心中满是疑惑好奇。
“桌上有糕饼清粥，醒了就自去吃。”严况说罢头也不抬，只继续整理手头的东西。
程如一扭头去瞧，桌上果然有个食盒。他睡了那许久，此刻也的确是饿了，可当他裹着衣袍刚走了两步，却又转过头来。
程如一面上踌躇道：“严大人……你抄我家，就没帮我带……抄几件能穿的衣服回来吗？”
“没有。”严况抬头，入眼是程如一委屈巴巴的模样，身上还裹着那天他给的袍子。
他们两个的身量差的不是一星半点。程如一披着那袍子，就像是缩在鹅蛋壳里的小鸡崽。
“那，严大人……好歹也给罪人件衣服穿吧？”程如一心说不满，就算是上断头台，也没这般衣衫不整的。
严况嘴上没应，却还是放下手头的东西，拉开柜门，从寥寥几件深色衣物中，选了一件黛青色交领，甩手扔到榻上道：“穿吧。”
“嗳，多谢，多谢严大人……”程如一忙不迭的去捧起了衣裳，环视一圈选择了去屏风后面换衣裳。
严况只听着他在屏风后不住的“哎哟”。过了好一会儿，程如一才慢吞吞的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严大人，你这……你真的要走？”程如一坐下打开食盒，发现里面是酥饼蒸包，还有一碗清粥。
严况闻言似是不想作答，便生硬转移话题道：“今日我将证词呈上，兵部侍郎杜海当众与袁善其厮打起来，不过袁善其极力否认，甚至触柱自证清白。”
“什么……”程如一闻言却兴奋起来：“你说他被人打了？杜海打他？为……”
程如一话未出口，却是恍然大悟，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严况结巴道：“等等，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严况收拾着东西，闻言漫不经心抬眸道：“我早查证过。那买凶杀人之事有人做了伪证，非你所为反而与袁府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你既否认是袁小姐所为，那便是袁善其本人了。”
“严大人断案如神……佩服佩服……”程如一由衷赞叹，苦笑摇头，末了心下又觉忧虑忙追问道：“但……袁姑娘不会有事吧？”
“你已是泥菩萨过江还有心惦念旁人？”严况反问道：“莫说你二人之间当真有情意？”
“不不不……”程如一摇头正色道：“程某曾被袁善其为难，跪在袁府门前暴晒，是她救了我……我与那袁姑娘仅此一面之缘，严大人口中的‘情意’从未有过，也请大人不要再提以免毁了无辜女子的名声。”
严况颔首，从善如流道：“陛下选择信他不再问罪。袁家上下都不会有事，她自然也不会有事。”
程如一先是愣了下，随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里竟还泛起光来。袁家女有恩于他，他不想累及恩人是真，可他也的确希望袁善其能吃些苦头。
但如今，犯上大罪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不再问罪……
严况在旁看着，心中莫名不是滋味，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程如一不屑冷嗤了一声。
他笑笑道：“罢啦。我也从没想过能真的把他拉下水，你还不如所有的罪名都栽在我身上……他是两朝元老，御史台大夫，当朝皇后的亲舅舅，在职多年，盘根错节……我和他斗，无异于是蚍蜉撼树……”
严况继续收东西，闻言忍不住打岔：“你不是蚍蜉。若真如此，他也不会费尽心思给你下毒了。”
“我就知道……定是那老胎神老匹夫要我的命。”听闻下毒之事，程如一倒不意外。自己涉身之事，只与袁韩两家有关，韩绍真第一日便来过了，他明明见了严况，却没让这阎王直接出手要了自己的命。
那不就只剩下袁善其？
程如一又琢磨道：“不过严大人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审出来的？”
“我认得那种毒。”严况神色一滞，却又坦然道：“不需审，探你脉搏时，我便知晓是他做的了。那日袁家姑娘虽来闹，我瞧着她却不情愿，只怕是袁善其叫她来将我引开，再叫线人暗中给你饭里加料。”
程如一愣，拿筷子的手也稍稍一顿，却还是夹起了半块酥饼送入口中。
“所以……严大人你还是袁善其的人？可那韩相公怎么也来找你？”程如一咽下酥饼又喝了口粥，才开口问道。
严况面色一冷道：“我说过，没有人能收买我。既镇抚司听命于陛下，我便只听命于陛下。”
“哦，好……”程如一本以为自己明白了，这下却又不明白了。可他也懒得去想，反正自己一定是死路一条，旁的又与自己有何干系呢？
见严况有些面色不善，程如一被他那淡漠眼神瞧得心慌，也连忙转移话题：“我那些，啊，杀父弑母的陈年旧账也都是袁善其翻出来的来吧？只有证明我是人渣畜生，猪狗不如，我的证词才会变得没用……”
“嗯。”严况低应了一声，却忽然凑了过来好奇道：“所以，你真的弑父杀母了吗？”
严况的声音低沉浑厚，听得他浑身酥酥麻麻，竟兀自一颤。
这话戳了肺管子，更听得程如一脊背发凉，但他还是尴尬笑笑客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我想……我可能没有那么长的时间，来给严大人讲这些了吧。”
“还有，严大人还没说圣上是如何给我……定罪的。”
严况沉默，他不知该如何去给程如一解释。
因为皇帝没有下旨将他车裂腰斩，也没有下旨要他斩首流放。只不耐烦的道了一句证词不实，仍收监审问。
可大案已有定夺，皇帝其实不会再看程如一的证词。
如此安排，严况再熟悉不过，上位者的意思——
就是要他死。
要他无罪无名，稀里糊涂的死在狱里。只有了结他的性命，才算彻底了结这桩麻烦。
最好是熬不过刑审，当场断气，也可以是暴病一命呜呼。
越快越好。正如程如一自己所说的，他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严况猛地皱了一下眉头。此间复杂神色，全被程如一看在眼中。
程如一又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可是，他在严况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不忍。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了，至少……
至少自己不会死的太痛苦了。
他歪头笑道：“严大人，断头饭没酒没肉，是不是太小气了？”
“真的一点都不想活吗。”严况蹙眉反问道。
“这个问题大人你问过了，没有意义。”
程如一说着又拉了个凳子过来，他微微侧仰着头，看向严况，嘴角一动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来。
“严大人，这今生的最后一顿饭……”
“我不想一个人吃。”
作者有话说:
一阵秋雨一阵凉。
小程：吃了这碗断头饭，来世不做科举人！
注：诏狱借鉴明代镇抚司诏狱，多为制造冤案，重刑折磨犯人，以达到目的。

第8章 天光
程如一屈指敲了敲食盒道：“来吧严大人，反正这饭，也是你自掏腰包吧？”
说着他又打量了一眼食盒，不由笑道：“王楼啊……这可是上京城最好的酒楼。想来镇抚司再尊贵，犯人断头饭的规格应该也没这么高吧？”
严况没应声，却也没拒绝。他上前落座将那一碗清粥推到了程如一眼前，自己则提起筷子随意的夹了几口咸菜。
“嚯，严大人这口儿够重的。”程如一见贫嘴得不到回应便也只好跟着埋头苦吃。一碗清粥就着蒸包酥饼下肚，程如一顿时觉得胃里也舒服了不少。
但这气氛却沉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程如一忽然想起什么来，便主动开口打破沉默道：“咦严大人，之前你说看到院子里有猫……是几只？”
严况闻言认真回忆道：“五六只的样子。”
程如一摸着思索：“五六只啊……那便是老花下了小猫崽儿，不过算着却少了点啊。”
“一窝四五只还嫌少。你这心够狠的，感情不是你生。”严况瞥他一眼沉声道。
程如一无语道：“啊……？！那是之前院里除了老花，还有黑子和灰灰另外两只大狸奴！”
严况闻言神色愈加复杂：“老花、黑子、灰灰……这些名字可真别致。看来状元郎的才学并用不到起名上。”
程如一更加无语道：“不……不然呢严大人？就比如老花，它是花猫，又长得老，叫老花不是正好？难不成要我叫它什么，彩衫，繁锦、乱霞啊？这听着也不像猫名吧！你不觉得，若是这般叫起来……就好像青楼老鸨喊姑娘们一样么？”
严况闻言沉默片刻，随即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
……
“你……你会笑？”
程如一愣住了。他本只是想耍耍贫嘴缓和一下要命的气氛，却没想过竟能把这冷脸阎王逗笑。
程如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说这张死人脸，原来也是会笑的。他笑起来时，眼睛，好像亮了一些，眉间常锁的阴云，也散开了片刻……仿佛是，更好看了些？
瞧着程如一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严况也难得起了玩心，他起身靠近过去，却把程如一吓得直往后倾。
见状严况又是忍不住一笑，却语气正经给程如一解释道：“素日那般是有缘故。可如今你既不是朝臣，无需我虚与委蛇，也不是下属犯人，无需我恐吓立威，我同你为何不能笑？”
程如一听了也连连点头。是啊，自己就快死了，临了临了他能愿意以真面目相待，也算是个……好人了？
“好，笑……多笑笑好，好看……啊——！”
只听“砰”的一声，程如一整个人向后栽倒在地，痛得直哎哟。
他刚刚想的太入神，身子又因为严况靠近后倾，一时不慎，便就……如此了。
严况顿时敛了笑意皱起眉头，连忙上前去将他拉起来扶回榻上，随即又伸手去扒程如一的衣裳。
“嗳！严大人，干什么干什么……”程如一惊道。
严况动作熟练，没两下便把程如一好不容易给穿好的衣裳褪了下来。
“摔着了，上药，镇痛。”说着，严况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瓶药。
“啊……哦。”程如一愣愣应道。
严况心道，因着那丹药，程如一的伤果然好的奇快。他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看着吓人。严况伸手戳了戳他后背，剜了块药膏涂匀抹开。
程如一倍感无奈道：“我说……严大人，我不是木头桩子，你戳我，我感觉得到。”
严况正用指尖往他伤口上涂药：“怎么，疼啊？”
程如一直翻白眼道：“原来严大人不光会笑，还会说笑……”
“等等。”严况从床底翻出那抄家的包裹，从中翻出把扇子来。只见他认真替程如一扇着风道：“凉快些，没那么疼。”
风在后背阵阵抚过，程如一觉得伤口凉丝丝的，仿佛的确没那么疼了。
但又好像有些……奇怪？程如一心情复杂，便胡乱转移话题道：“严大人，我之前没细看……你到底抄回来多少东西？”
“就这一个包裹，其他的都充公了，严某分毫未取。哦，你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严况道。
……什么人啊！
专职戳人肺管子吗！还是说这也是他们诏狱的酷刑之一？！
程如一闻言顿觉好气又好笑，握拳肩头发颤。
严况见了却不解：“抖什么，哪里那么疼？”
程如一深吸了口气道：“呼……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严况一个没忍住，又笑出声来。
疼痛缓解，程如一转过身来，拨开严况的扇子愤愤道：“严大人，我快上路了，就，就让你这么高兴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此言一出，严况怔了怔，随后捡起衣服给程如一披上。
“程如一。”严况唤道。
“嗯？”程如一理着衣裳应道。
严况思索片刻，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出去走走？”
程如一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这四个字严况说得格外清楚，一字一句听在耳中，的确无误。
程如一指着自己惊讶道：“我……也能？”
严况沉声道：“能。帽兜拉低些，便没人能认出来。”
程如一心里霎时蹦出个猜测来，却又不敢细想，只咬唇踌躇：“……严大人。出了事，你要担责的。”
然而严况只面色不改道：“嗯，我担。”
程如一愣神，思索片刻随后低声道：“不合适……要遛弯，大人自己去吧。”
严况没再言语，他俯身同时，手往对方腰窝一搭，直接将程如一给扛走了。
霎时的天旋地转，让程如一苦不堪言，这一下子，差点让他把刚吃的饭给吐出来。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拍严况：“严大人……严大人我自己会走。”
严况没理会，扛着他绕到屏风后，踢了一脚墙砖机关，密道洞开，便直接扛着人进了密道。
墙壁上火把也接连亮起，如同夜空闪现的两道火镰。程如一低着头看不见，只能看见两人交汇的影子在火光映照下，晃晃悠悠的，越来越远，越来越长。
严况扛着他大步流星，直接走到了密道口处，才将人缓缓放下，道：“自己走？”
“嗳……好，好。”程如一稳了稳身形，眼前却忽然一黑，仿佛是什么东西遮住了双眼视线。
紧接着，耳边传来了“咯吱”的开门声。
严况在他耳边低声道：“闭眼，慢慢睁开。”
程如一阖眸。耳边热息伴随着醇厚嗓音惹得他心神浮动，遮蔽视线之物也随之移开，一瞬间，有光线透过眼睑。
很亮很亮。甚至让程如一有些想要流泪。
他的手腕被人抓住，高大身影带他走出密道，身后传来石壁拢合的声音。
腕上的手同时放开。程如一知道，刚也是这只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许久不曾见光，程如一觉得自己像地府里溜出来的小鬼，此时置身阳光下，竟浑身的不自在。他皱着眉，仰起头，又低下头，努力适应着光线，缓缓睁眼的瞬间，却还是有滴泪顺着侧脸滚落下来。
雨后云层消散得干净，一眼望去，碧空如洗。
压制心中忌惮，程如一往前走了两步，吸了一口这人间烟火气。
他之前一直被关在大理寺，后来转到镇抚司。期间虽然不过半月之久，再临人间，却恍如隔世。
“走了，别杵在这儿，很奇怪。”严况提醒道。
程如一回过神来，戴上帽兜拉低下来：“嗳，严大人……好端端的遮这么严实也很奇怪吧？”
严况往前走着，闻言满不在乎道：“那你就扯下来。反正认识你的人，也不会在这大街上闲逛。”
程如一前后望了望。原来这暗门藏在街边的窄深巷里，因为后面就是镇抚司，一般也没有人敢靠近。
“罢了，还是少给严大人惹麻烦……”程如一垂头压帽，跟着严况出了深巷，却只看见不同的鞋面来往。
沉重的有，轻快的也有，麻草的有，滚锦的也有。
严况引着他，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他看着程如一不自然的模样，忍不住道：“你这样很像做贼的。若换我平时在街上遇到，定然动手捉了送到府衙去。”
“严大……官人。”程如一及时改口：“我如今难道不是做贼的吗？”
严况没应，却忽然拉过他的手，塞了一袋东西过去。
严况只道：“帮我拿着银子，我买东西。”
程如一沉默的捧着那袋巴掌大的银子，看着严况从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往旁边一个卖枕头的摊子走了过去。
程如一趁机偷偷抬起头来，终于看见了这久违的上京城。
车水马龙，盛景依旧。
程如一笑了笑。这繁华场啊……真美，就如同自己第一次来时那么美。
自己初到上京时，还是夜里。
灯火流转，彻夜通明，一眼过去望不到暗处。人来人往，嬉笑声，喝彩声，叫卖声，交织在一处，热闹得不行。
他当初也是一袭青衫，独自撑着伞，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场华梦绘影。
这么美的上京城，容得下流民，可却偏容不下自己这一双脚。
明明自己也是正经踏进来的啊。
严况已经买了枕头回来，拿过那袋银子藏进了枕头里。
程如一投去不解的眼神。
严况解释道：“我只有一个枕头，昨天是给你枕的，没发现么。”
程如一坦然道：“诶……我以为严大官人天生不需要枕头。”
“挺会以为的。”严况将枕头塞进程如一怀里：“替我拿着，我还要买别的东西。”
程如一不甘示弱还嘴道：“严大官人也挺会支使人的。”
严况不与他继续斗嘴，只道：“你穿了我的衣裳，我得买套新的。你自己逛逛去，别跟着我，过会儿那边的桥上汇合。”
说罢，严况竟毫无犹豫，转身拔腿就走。
程如一下意识想追上去，却很快被人群阻隔，再看不见那人的背影了。
“严大人……”程如一低声喃喃：“你说要买东西……”
“可你也……没拿钱啊。”
作者有话说:
回眸一眼，是盛世人间。
小严：逛街，算开始约会吗？

第9章 秋雨
秋雨萧索，天气时阴时晴，倒也消减不了这上京城里的半分繁华。
严况漫无目的走在街上，如往常一般神色漠然，高大却落寞的背影与上京城的盛景格格不入。
其实严况记得，他和程如一初见并非是在诏狱。年前，他外出公干，回京面圣那日刚巧程如一身为金科状元，也与榜眼、探花一同觐见受封。
夕斜余影，长阶前二人错身而过。金华叠了烟霞，烈火如炬，青衫似江南烟雨，动若碧风，拂过炎炎灼色。
竟让人忍不住停步，多看了一眼。
此后严况便不再见过这位新科状元，本朝文武各自为政向来势如水火，那时严况从未曾想过，与程如一再见竟是这般情形。
程如一是倒霉，但也不过是寻常，算是作茧自缚，却又说不上罪大恶极。他甚至于这世间万千的悲苦遗憾之中，都算不上是头等的精彩。
可他，却偏成了自己意外的例外。
在镇抚司里浸润了整十年，严况手里的人命早就不计其数。罪有应得的，蒙受冤屈的，他不是第一次动恻隐之心，可却是头一次，莫名希望程如一能活下去。
也是最后一次了。
也许是因为惜才，也许是因为同样举目无亲，也许是因为在这上京名利场里，受万人唾骂的程如一，程如一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
良心吧。
总之严况就要辞官离京，程如一将会是他手里最后一个犯人。
阎王屠刀，也有砍到卷刃的时候。
程如一何去何从，与自己无关。至少在自己最后一眼里，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
思绪纷扰，严况不知不觉已在街上转悠了一大圈。倏然天上又落下雨点子来，长街十里，一朵朵伞花接连绽放，红白青墨，直绵延到目光所及尽头。
没带伞的行人摊贩匆匆奔走避雨，也有那心宽不怕雨淋的，只做得个大摇大摆，不慌不忙。
严况一抬眼，恍然发觉自己竟真走到桥头来了。
方才他与程如一约定桥上会合。可二人各自都清楚，他们之间可没人会赴这个约。
这桥本没名字，上京人都唤它做青石桥。严况独自走到青石桥顶，望着远处街上风移伞花影，翻涌交错。
雨势逐渐大了。初时只是飘飘雨花，如今却有倾盆之势，人潮迅速散去，伞花凋零，热闹转眼换成了寥落。
但忽然之间，耳边雨声却倏然变小。
严况一怔，而眼下有道影子忽地罩了过来。
他发梢上的雨滴顺着回身方向，陡然地甩开一片水花。
“嗳，严大人……”
雨声在耳畔，在头顶，在伞面上噼噼啪啪作响。
只见程如一撑着伞，另手夹着枕头，正勉强抬手蹭去脸上的水珠。
“严大人，轻点啊……我这没叫雨给淋着，倒是被你甩了一身……”程如一闷声抱怨着，同时把枕头往严况怀里一塞。
程如一只打趣道：“严大人，糊涂了吧。银子都没拿，买衣服打算用赊的吗？”
严况抱着枕头，却一时语塞。
程如一被寒气激得哆嗦道：“我再晚来一会儿……啊，严大人是不是就被打成落汤鸡了？所以啊，严大人不会怪我私自做主，拿你的钱买了把伞吧？”
“不会。”严况看着他，那板着的冷脸多了疑惑茫然。
程如一却笑着，严况只觉眼前人似乎不再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望向自己的眼神也不再战战兢兢。
严况垂眸，程如一仰头，二人初次正视彼此的瞬间，伞顶积水已满，顺着伞骨倏然滚落，溅起层层水花，沾湿彼此衣摆。
作者有话说:
秋雨淅淅，过往历历。

第10章 梦华绘影
雨未停，二人便寻了个茶坊避雨。那茶坊的掌柜娘子也是个热心人，还送来了干净的巾帕。门外雨声不断，店内灶上一直煮着热水，屋中格外暖和。不多时，两盏热茶上桌，程如一迫不及待捧了一盏暖着。
程如一挑眉道：“谢严官人请喝茶啊。”
严况没应，只默然望着檐下滴水成河。
程如一明白严况想问什么。他抿了口热茶，也望向门外，自顾自的说起话来。
“我方才啊，悄悄回去了一趟……遇到了老花，她好像是在等我，一见面就高兴的领着我到后边巷子里……去看她的孩子们。”
程如一说着腾出只手，朝着严况摊开掌心道：“五只，一共五只。每只都不一样，白的、花的、灰的、黑的、黄的。”
每说一只，他便合上一根手指，说到最后，程如一悠悠叹了口气。
“可惜，天色不善，我没时间替她的孩子们起名了……我走，她跟，直到她明白，我啊，永远都不会再回那个宅子里去了，她才转头回去寻她的孩子们。”
“她有牵挂，我也有该去的地方。缘分到头终要别离，你说对吧？严大……官人。”
“为什么。”严况听罢不由回过头来望向他。
程如一饮了口热茶，对着冷雨呼出一口白气：“严大官人，不知你听说过没有，那吃斋念佛心肠好的人，会买集市上待宰的活野味来放生。唉，可这好心，有时也会办坏事儿。许是错放了毒物凶兽，叫它们伤了无辜旁人。或错放了地点时机……
“就算自由了，它们也活不下去。”
严况皱眉：“但你不是；
“严官人，茶要凉了。”
严况听出了程如一的话外之音，可刚一开口就被打断了。他伸手去碰那茶盏，果然已经温了，茶面隐隐散着若有若无的白烟。
严况不再言语，静静饮茶。他知道多说无益。是虽相识的时日不多，却也能摸着些这落魄状元的性子。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一盏茶的功夫，雨又渐渐歇了，只剩屋檐树上的积水仍旧滴答落着一场场小雨，天色渐晚，空中也透出暗蓝来，飘着些灰云丝，影影绰绰映出半个朦胧月来。
程如一撑头望着外面：“雨停了……严大官人，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快出夜街了，你不看看？”严况摸出些碎银子扣在桌上，起身便往外走。
“下过雨也能出……诶，等等我！”
程如一连忙拿上白纸伞追了出去，心道这冷脸的是仗着腿长欺负人呢？
“跟上，丢了我可不负责。”
“我是你的犯……你不负责谁负责！”
严况负手往正街那边走去，程如一叫苦不迭，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直摇头。
程如一只得压低了声音道：“严大人……照顾照顾伤员啊？身上痛啊，走不了那么快……”
“我给你腿用刑了吗？”严况一副不解神情，甚至还真的开始回忆自己是否给程如一上过夹棍什么的。
程如一咬牙结巴道：“没……有，背……后背疼……”
严况仍是不解：“走路关后背何事？”
程如一握拳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狠狠地骂着“楞头阎王”。
严况似乎觉出了程如一的愤懑情绪，他怀疑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又怀疑自己是真的给他上过夹棍，他腿痛不好意思说？
思索之间，程如一已然气鼓鼓的提着伞往前去了，严况两步追上。
严况想了想还是道：“慢点走吧。”
“喔，谢官人体谅。”程如一说着话，抬眼瞥向身侧人，同时入眼的，还有严况身后的风景。
雨后天色仍旧迷蒙，但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路上雨水还没干，一个个水洼映着灯影，亮莹莹一片。
果真有摊贩推车出来叫卖，也有地摊铺了防水的油布，摊主忙碌的往上摆放着些精巧的小玩意。
而那臂弯挎着满篮鲜花的小娘子，正笑吟吟从侧面朝着他们二人走来——
“两位郎君，买花吗？”
“不买。”严况淡漠道。程如一怕无意中被人认出来，为防万一刻意侧了侧身，只露出半张脸。
那卖花娘子却甜甜笑道：“这花儿剪下来便没几日鲜艳了，二位郎君如此俊俏，这花若能有幸簪在郎君们发上，也不枉这花儿今生开一回呀。”
严况语塞不知如何应对。他细算来，已有数十载没有如常人一般走在街上，更少与人沟通讲话。
尤其是女子。
他皱眉怕吓着对方，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从枕头里摸了些碎银递过去。
严况强压尴尬语气僵硬道：“随便给我一枝就好。”
程如一不言语。他早觉出严况的窘迫，却觉有趣只想在旁看笑话，他忍笑看那卖花娘子一脸羞涩的抽出朵红芍药，慢慢伸手递给严况。
严况道了谢，卖花娘子依依不舍的离去，还不忘一步三回头。
程如一回过身来调侃道：“真是杀神封刀挽风香……诶！”
程如一还没调侃够，那朵大红芍药已被严况簪在了自己发髻上。
“严大官人……我说，这不合适吧。”说着程如一抬手想摘下来，却被严况一把擒住了手腕。
不论何时，严况的手劲儿永远能给人一种压迫感，程如一顿时不敢动了。
严况故作正经道：“凡是出狱的犯人，狱卒都会替他们簪一朵花，算是去晦气。”
“是真有这样的习俗，还是官人刚编出来的？”程如一说着扭了扭手腕：“疼疼疼，别掐……”
严况这才想起来，程如一手腕先前被鱼线勒坏了，他松了手一看，程如一那细白腕子上果然一圈圈的血痕。
程如一连忙给自己吹了吹手腕，又转了转腕子端详着上面交错的血痕叹道：“跟绞丝手镯似得。”
严况忍不住皱眉道：“什么鬼形容，这你也能贫。”
程如一挑眉道：“不像吗？还有，待会儿我就要随你回去了，算不得出狱，簪什么花呐，拿掉拿掉。”
说着，程如一把芍药摘下道：“我替官人拿着。回去了给你放在书案上，等你办公的时候，这也算红袖添香了吧？”
严况忍不住又与人还嘴道：“说什么活不下去，程先生口才这么好，怕是天桥说书也能活吧。”
程如一捏着花凑近道：“多谢夸奖，但官人怎知我没说过？”
严况瞥他一眼悠悠道：“程先生多才多艺，看来我不知道的事还多。”
程如一不甘示弱：“严官人才是深藏不露。我不知道的事儿才多着呢。”
两人边说边走着，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人潮攒动，摊子也越来越多，两人路过了个套圈的摊子，程如一余光瞥见不由忽地放慢了脚步。
严况也一同停下，那套圈子的摊主见来了生意，连忙凑上前来。
那摊主道：“二位，我这东西都是顶好的！好套还便宜，二十文钱十个圈子！来试试！”
严况看他像是感兴趣，便问道：“你想试试？”
程如一有些惊讶，随即连连摇头：“我？准头不行。”
严况疑惑直言：“那你看什么。”
程如一抿唇道：“看还不行了……严官人你瞧，这摊子多新奇啊，有花瓶、珠钗、玉镯、簪花、玉佩、盆栽、话本子，还有……”
“一只大鹅。”
程如一说着抬手往前方一指。
严况这才看清楚，那摊子上最远处，一只大白鹅脚上拴着细链，正精神抖擞昂首挺胸的看着他们。
还适时的“嘎”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红袖添香呀x
注：古时确有犯人出狱簪花的风俗

第11章 黑云
“严大官人，多稀罕啊。这套圈子原来还能套大鹅的。”
程如一还在稀奇的打量那只大白鹅，手里却已被严况默默塞了十个圈子。
严况在旁道：“别光看了，试试吧。”
眼见严况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这哪里是大方分明是想看热闹……程如一踌躇再三，还是搁下雨伞和芍药花捏起一个圈子道：“行……官人都发话了，那我就试试吧。”
说罢，程如一捡了个圈子来，伸手那么一抛，结果不难想见——
什么也没套着。
程如一叹口气道：“得，投圈问路，问了个寂寞。”
摊主笑呵呵地看着不说话。严况见状，拿了个圈子塞进程如一手里，又轻握住程如一的手，带着他微微抬高些许。
严况在程如一耳侧道：“手臂要稳，手腕用力，也别使全力，这般距离看的是巧劲。”
严况的声音惹得程如一耳朵痒，他忍不住缩了缩脖颈。
程如一不由连声敷衍道：“晓得了，晓得了官人。”
严况松了手，程如一再抛，只见那小圈忽忽悠悠地飞去摊主脚边，扣住了半只鞋。
严况一脸难以言喻。
摊主尴尬笑笑，弯腰捡圈：“公子，这可不能算。”
程如一也满眼尴尬的看着严况道：“大官人，都说了，我准头不行。”
严况从他手里顺了个圈子过来，侧头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程如一望着整个摊子思索了一番，最后指了指那个话本子：“就它吧，说不定是什么奇书呢……不过看着有点薄了，也可能是什么残本吧。”
严况心知他又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却只抬手一抛。
程如一瞧着那圈子这会儿仿佛是被吹了口仙气，方才在自己手里就半死不活，可如今……竟就那么规规矩矩，正正方方地圈中了话本子！
摊主也不由惊道：“这位哥儿运气好啊！”
程如一心道这哪里是运气？阎王出手，想要什么没有？
那摊主用长杆将话本挑了起来拿给他们，严况接过来才看了一眼，便立刻将其塞还给了摊主。
“诶？好不容易套中的，怎么不要？”程如一想伸手去接，却被严况伸手挡住了。
严况神色有些尴尬道：“没什么好看的。”
程如一不理解：“奇书？不会是禁……”
“不是，但是……”严况欲言又止，但程如一已经从摊主手里将话本给拿了过来。
“负心，状元……薄、情、传？”
程如一哭笑不得，捏着那本《负心状元薄情传》，随手翻了一页。
果然，主角是自己。
严况明白，看自己是主角的话本，定然心情复杂。但他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沉默。
摊主道：“哎呀，二位哥儿不知道吧？这可是眼下最时兴的短篇本子了，才出书不久，抢着买都买不到呢！”
“是……是啊哈哈哈……我，我先收着，先收着。”程如一把书揣进怀里，为了掩饰尴尬，又拿起个圈子比划着。
“严大人，那块青玉双鱼佩挺不错的吧？来！我套中了给你……”
说罢，程如一破罐破摔，闭眼随手一丢。
严况瞧着那圈子打着斜的飞了出去。正中盆栽里头戳出的枝子，一片绿叶被砸飞，飘飘悠悠落到了那大白鹅的头顶。
严况叹了口气。
程如一见状垂眸道：“严官人，要不咱们走……”
程如一话未说完，却见严况从他手里又顺起个圈子，扬手再一抛。
“当啷”一声。不偏不倚，圈子严丝合缝的扣上了那双鱼佩。就连流苏和上头的挂绳也是刚刚好贴着圈子，没被压着分毫。
摊主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程如一也愣了神，严况见摊主不动，索性自己上前拿过摊主的杆子，抬手回勾一挑，玉佩飞落下来。
严况一把接住，转手递给了程如一。
程如一懵着接了过来，严况见他没兴趣再试试，干脆把人手里剩的五个圈子都拿了过来。
“还想要什么。”严况问道。
程如一捏着玉佩道：“严官人，罢了罢了……一开始也就是看着那鹅有趣，才；
然而不等程如一说完，眼前一道残影，圈子已然挂上了鹅脖，大白鹅十分不满，“嘎”了一声。
程如一惊讶道：“我没说要……”
摊主脸色登时十分难看，抢先道：“你们这……不成不成！”
鹅本就是他拿来做噱头放在最里面的，活物又总是乱动，压根就没想过有人能套中的。此刻摊主也不免怨声载道，表示套鹅要连续中五个圈才行。
程如一刚想再劝，严况却早已抬腕一掀，剩余四圈同时脱手，哐啷几声，全数挂上鹅脖。
那大鹅吓得“嘎嘎嘎”的叫，又是挣扎，又是低头去啄铁圈，啄得那一串圈子“叮里当啷”的直响。
“你是故意找茬是不是！”
摊主傻了眼：“作弊……你们肯定是作弊了！”
摊主舍不得自家的大白鹅，开始就地耍赖。
见严况脸色一沉，程如一连忙伸手拉他，一面忙不迭的跟摊主陪着笑脸道：“掌柜，抱歉抱歉，我们不要你的鹅……我家官人是走镖的，这准头确实好。你别喊，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啊……”
“走啊……严大官人，走……”程如一用力拽着严况的胳膊，谁料这家伙稳如泰山，程如一的小胳膊小腿动不了他分毫。
“严大人……”程如一微微踮脚，在严况耳边小声道：“若他嚷起来，招了人来……你这身份，我这身份……”
严况明白他的意思，也没纠缠，痛快转身离开，程如一也赶紧拿上伞和花跟上，只剩下那摊主还不满的嘟囔着。
程如一将玉佩收进袖里暗兜，边走边道：“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刁民一般见识。不过他说的也对……阎王出马，本来也是作弊了。”
严况不赞同道：“这如何算是作弊？况且我的准头算不得多好，是他见过的能人太少罢了。”
程如一抿唇，满脸不信道：“严官人也忒自谦了，这准头还不好？”
严况不假思索道：“我有名故人，能飞石百米落浮灯。和她相比，我这手法不值一提。”
程如一想象了一下，惊叹道：“镇抚司还真是英雄荟萃……”
“她不是镇抚司的人。”严况脑海中恍然浮现出一名女子的身影。容貌虽已模糊，声音却清晰，温柔得如同清风流云一般，一声声轻唤着他师兄。
“是我师妹。”严况目光黯然道。
程如一好奇：“喔？那不知严官人是师承何……”
严况神色又忽地冷了下来：“知道的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程如一皱了皱眉垂下头，心道严况怎么又摆出先前那副死人脸来了？明明是他挑的头，这会儿又这副模样……果然阎王脾气就是时好时坏的，自己还是小心为妙。
两人登时都没了言语。拐了几个弯后，程如一闷得去捏那芍药花瓣，手上染了一片红。
看着周围人影稀疏了许多，程如一道：“我说严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严况顿了顿脚步，刚想回应，却皱起了眉头。
刀口舔血的日子，让严况练就了对危机异常敏锐的反应。
“退开！”
严况骤然大喝一声！立时反手将程如一推开，同时回身格挡——
截下那直奔命门而来的寒光利刃！
程如一被推出老远，只觉晕头转向，耳边是行人尖叫奔跑声，手中芍药不知被自己扔到哪里去了，但下意识捏紧了雨伞挡在身前。
他缓过神来，抬头一瞬，却见空中砰然炸开一道血红焰火。
是严况将眼前人踹开的同时，从腰间摸出，抛向空中的信号焰火。
严况环扫四下，并无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只那不远处一道黑衣人影，锲而不舍，提刀再度朝着自己奔袭而来！
这回，严况总算看清了来者面孔。
钢刀怒吼毫不留情，再度朝着严况心窝急袭而来，程如一正好看见这一幕，吓得连忙闭上了眼睛。
严况不慌不退，足下稳扎，只在刀尖逼近一刹，错身出手，擒住对方手腕，反手一折，耳边骨碎清脆——
钢刀落地瞬间，严况快步至那人身后，另手锁住敌人肩胛，推手之间，再卸对方一臂。
三声惨叫过后，程如一觉耳边倏然静了下来，这才敢缓缓睁开眼，只见严况脚踏黑衣人膝弯，双手各钳制了对方一臂。
那人低着头，甚至连身都直不起来。
“怎么是你……”严况压低了声音对那人道。
黑衣人听见他的声音，瞬间躁动不安起来，骨折痛也不顾，开始拼命挣扎。
那人仰着头怒吼道：“严况！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程如一紧捏着伞，犹豫的往前走了几步，但还是和他们隔着五步远。
“你明知杀不了我，又何必赔上自己一条命？”严况蹙眉看向对方，手上力道更增，试图让对方冷静些。
程如一这才看清那黑衣人的模样。那是个年岁和自己相仿的年轻男子，只是神色激动加上剧痛，面目多少有些扭曲，瞧不出英俊与否，但应该不算难看。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狗贼！”
黑衣男子咬牙切齿道：“我跟着你出生入死，辛辛苦苦换来了什么！”
“只换来你杀了我的妻子！”
“她满心欢喜的等着我递上辞呈，和她回齐州成亲……但是你！你这个畜生！狗贼！你杀了她！”
“你杀了她…！”
黑衣男子情绪失控，一声声的嘶吼着，重复着，严况抬手一记手刀将人打晕。
程如一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却发觉严况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
“严……严大人，我……”
程如一结巴着，觉得自己要是说“我什么都没看到”，实在有点俗套且，没什么用。
严况却道：“别傻愣着，快些躲起来。”
“镇抚司的人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严：想杀我的人，能从镇抚司排到城南门。

第12章 青石
大楚民间常道：可以不信镇抚司的供词，却不得不信镇抚司的速度。
严况的信号焰火放出去还没一会，刘六便带着大队人马赶了过来。
程如一这会儿倒是听话的躲了起来，不想给严况找麻烦。严况把昏迷的刺客提了起来，便往匆匆奔来的刘六怀里一抛。
“头儿你没事……！啊诶！”
刘六接住迎面而来的大活人，险些被撞了个趔趄，他正手忙脚乱取镣铐要锁犯人，余光却扫着了那人的脸。
刘六大惊：“头儿，这不是秦二……秦，秦项吗？”
看清黑衣人容貌，刘六愣在原地，也瞬间明白了严况为何没下重手，只是将人打晕了而已。
严况只跟刘六道：“没有同党，私仇罢了。回去替他接好骨养好伤，便放了吧。”
刘六了然道：“好嘞头儿！诶，这地上怎么还有个……枕头？”
“亏你提醒，我刚买的。”严况捡起方才被自己丢下的枕头，拍了拍灰搁在马背上。
刘六默默收回了镣铐，改为拉过手臂扛着对方，却因为身材比对方矮小，颇有些力不从心，忙招呼着旁人过来帮忙。
严况转身往四下里看了一圈，却不见程如一身影，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先带着人回司里。
程如一瞧见了严况回身，心道自己躲了个好地方，他自然是看不见的。
程如一就躲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微微探头看着那大队人马打道回府。忽然间，他觉得那玉面阎罗翻身上马的模样，像极了话本里扶危济贫的英雄侠客。
程如一心道：真是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神也是他，鬼也是他。
可明明是人，却偏生少了些人气。
方才行人受惊吓，四散逃远留下空荡荡的一片街面，此刻却渐渐恢复先前人来人往，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程如一仰起头，墨空浩瀚，月明星稀，可自己好像一时又寻不见那指路的北斗七星了。
……
镇抚司门前两侧，是象征着“公正严明”的獬豸神兽。如今在这晦暗不明的月色映照下，倒是只显得凶神恶煞了。
镇抚司丈十高的大门轰然洞开，严况刚欲踏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只听刘六委屈无奈道：“秦二哥……你何苦，我是六儿啊！”
秦项竟在这里醒了过来。
严况回身，正对上那双充满恨意的眼。刘六和旁人用力制着他，却还有些制不住。
秦项哑着嗓子喊道：“严况！你要杀就杀！我不回镇抚司…！”
严况移开目光不愿与人对视：“我不杀你。接了骨便放你走。”
“呸！”
秦项恶狠狠啐了一口并不领情，抬眼看见严况那不言不语的模样，又忽地笑了起来。
秦项仰面道：“严况……你为什么还不死？你的报应，怎么来的这么晚……”
严况神色一顿。心脏像叫人狠狠攥了一把，胸口隐隐作痛，痛得他不禁蹙眉，却又咬牙硬撑着，强行舒展眉头。
刘六神色为难：“秦二哥，话别说那么难听，头儿他也是不得已，你别……”
“秦项，那你就活着，活着才能看见我的报应。”严况阖眸叹道。
秦项却摇头，仿佛没听见严况的话一般，只顾着喃喃自语：“你永远都是这副模样，高高在上，冷漠无情……”
“对，你杀阿蓝时，就是这个表情……不，不……是你杀每个人时，都是这副模样……”
“阿蓝她只是……想来给我送件衣裳，谁知竟然撞上了三王爷派来的侍从……”
话至此处，秦项开始哽咽，他张大了嘴，却仿佛仍旧喘不上气，充血的眼里终于涌出泪来，打湿满是恨意狰狞的面孔。
严况捏紧了拳，想将人再给打晕过去，可对上那双眼，却忽然间僵住了手臂。
自己竟下不去手了……
秦项瞪着严况，恨不得眼睛里能冒出火来，把眼前这人给烧成飞灰。
严况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没有陛下手谕，闲杂人等，皆不得入镇抚司半步。你错在不该偷放她进来。就算我不杀她，她也；
“你住口！”被戳到了痛处，秦项又激动起来：“我跟了你五年！朝局不明，我却只忠你一人！可你呢……？”
“你杀了我的妻子！将我杖责革职！”
秦项摇头哈哈大笑，一字一句道：“你那副装出来的道德仁义……不过是想骗我给你卖命罢了！什么正义，什么公道，都是放屁！这些年，你手里头有多少无辜人命？还是外头的人说的对……你，就是阎王恶鬼！是个权势的走狗罢了！”
“这镇抚司……就是人间的炼狱！”
“住口……”严况试图打断，一开口却没有丝毫底气，他眼底有情绪翻涌，却仍旧勉强用薄冰一层强行压着，不叫人看出丝毫变化来。
秦项又道：“是……你说得对，我杀不了你，我是个废人，我不能给阿蓝报仇……”
“但你的报应，我怕是看不到了……”
秦项话音一顿，竟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来！
“头儿小心！”
刘六惊呼一声，严况下意识抬手格挡，却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就算我死……”
“也再不入这……镇抚司了。”
秦项飞蛾扑火般，毫无犹豫的奔向了门前那獬豸石雕。响动过后，血水沿着獬豸那一道道茂密的发丝石纹，匆匆滚落。
一切发生的太快，犹如风火燎原，雪崩天塌。
“秦二哥！”刘六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冲了上去，忆起往日相处点滴，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严况想开口却发不出声来。他不知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秦项眼前来，耳边满是嘈杂声响，他唯独听得清秦项一人的话——
“严况……我在下面等你。”
秦项瘫靠在獬豸脚下，血很快糊住了他双眼，他却仍然清楚的看见了，眼前这个冷血恶鬼，杀妻仇人，曾经的生死之交……
竟终于不再是那种漠然的神色了。
“秦二哥……秦二哥……！”刘六见秦项没了声音，去探对方的脉搏，顿时哭得声音更大了。
严况动了动嘴唇，用尽力气挤出声音来道：“好生安葬吧。”
说罢，严况转过身的一瞬间，猝然呕出一大口朱红。
被他一直压制着的痛意，此刻有如狂涛怒卷般在胸口炸开。
血顺嘴角滴落，于朱红门槛上迸溅，人亦往前一倾，栽倒在门前。
……
夜里又落雨，降下一道罕见的霹雳惊雷。
程如一撑着伞蹲在青石桥头，被响雷惊得一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老宅进不去，也不记得回镇抚司暗门的路。他倒是记得去袁府的路，可想想便也算了。
总不能，去大理寺自首吧？
仔细想想，他也没那么恨严况了。再说，怎么着严况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总不该盼着他死吧？
思来想去，程如一还是慢悠悠的走到了这座青石桥。
“嘶……好冷。”程如一缩在桥头，他已经在此等了许久，可就算是繁华上京城，大雨连绵的夜里，街上也是寂寥清冷，连只猫儿啊狗儿啊都没有路过的。
程如一觉得冷，但没钱买热汤，也不敢去别的地方避雨。
万一，万一他来了呢。
程如一身上还有伤，这回受冷受潮，不免又疼了起来。他怕自己倒下睡过去，便摸出身上那本《负心状元薄情传》来，借着路两边檐下灯的微弱光线，翻读起来。
“写的好啊……果然是负心薄情。谁若对我施恩，必遭反噬……想是祖坟被掘了，才会如此倒霉哇……”
程如一小声的嘀咕着，将那薄薄的本子一页一页翻过去。不知是书页被雨水洇湿，还是视线愈发模糊，他逐渐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觉得眼前画面扭曲成了一片光晕。
恍惚中，他想起了那朵被自己丢掉的芍药花。
他哪里是不爱簪花？小时候，他羡慕极了乡里的秀才举子，中榜后戴着红花过街，邻里乡亲哪个不羡，哪个不敬？
后来他中了状元。他记得，那是银盆大的正红牡丹，皇帝亲手替他簪在发髻，他身骑宝马，风光无限……
如今，他只觉得好冷。
脚下一软，身子失重，纸伞脱手滑落的瞬间，雨水也同时打在面上。
可身后却不是又冷又硬的石板。
那仿佛是个有些温度的，软的……？程如一刚想伸手，却觉身上一暖，整个人悬空了起来。
“娘……我好冷。”程如一神志不清的嗫嚅道。
严况闻言手上一抖，险些没抱稳他。
……
方才那道响雷，叫躺在镇抚司里的严况也倏然惊醒过来。
胸口不再钻心的疼，严况平复了片刻，本想出去问问刘六，秦项安置得如何了，走到门口时……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严况匆匆拿了披风出来，一路径直往青石桥这边赶。
便看见了那瑟缩身影，还有桥头颤颤巍巍的纸伞。
“娘……娘。”程如一又低声念道。
严况皱了皱眉头。怀里那人嘴上不安分就罢了，竟还蹭他。
抱着程如一回去这一路上，严况被他喊了无数声的“娘”。
过了密道，回到静室，严况刚将人放在榻上，谁知程如一忽然睁开了眼。
严况以为他恢复神智了：“你醒……”
话未出口，程如一却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搂住了他脖颈。
严况身子僵住，眉心微不可察的一紧，肩也瞬间收紧。他不敢正视程如一，只扭头抬手去抓他手臂。
“疼……”程如一又痛呼起来，原是严况捏到了他伤口，不过倒也借此叫他松了手。
严况终于松了口气，将人安置榻上，替他脱湿衣裳时似是动作重了些，引得程如一又开始乱动。
只见程如一缩着身子喃喃道：“疼……娘，别打了……我知道错了……别打了……”
严况抬手揉了揉额角，脑门子上写满疑惑。
严况以为对方是把自己这个行刑官和他“娘”给混成一个人了，想来是要神志不清，才能说得出这种荒唐话来，他再伸手一探程如一额头，果然是滚烫的。
严况还是耐着性子哄道：“程如一，听好了，我不是……你娘，你娘不会打你，我也不会。”
严况说罢，想转身去找退烧药，却觉腰上一紧——
程如一正搂着他的腰哀求道：“爹，救救我……娘，别打了，我再也……再也不敢偷读书了，别打了……”
“爹，别走，救我啊……”
不知为何，严况很想嘴贱的应一句“哎”，但最终还是没开口。他轻握了程如一手腕，将人双手从腰上拉开。
程如一却还不依不饶道：“不，别走……”
因着高烧，程如一那双含情目此刻不再清波荡漾，虽换成了红丝泛泛，却仍掀着云愁雨恨，委屈万分的看向严况。
严况觉得呼吸有些不畅。
“好……我不走。”
他还是鬼使神差的应了一句，又觉得莫名其妙，心道怕是因着自己也病得不轻，才会陪程如一在这里……
胡言乱语。
作者有话说:
不管是人是鬼，没有不爱美人的x

第13章 阎王
当程如一再度睁眼时，涌入脑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我这……怎么……还活着呢！
没死在雨夜的上京街头，而是躺在温软舒适的卧榻上，又回到这阎王爷的宝榻上来了。
程如一侧头一瞥，发现严况竟还真的用上那新枕头了。
这阎王老爷，不仅把自己这只孤魂野鬼给捡了回来，还好好的替他换了衣裳，且不知又给他喂了什么灵丹妙药，此刻烧退了，身体也不再一阵阵发冷冒汗。
就连那块不值钱的青玉双鱼佩也被一齐捡了回来，此刻正流苏散乱的夹在两个枕头中间。
程如一把玉勾了出来，搁在手里头捋着流苏穗子。
他想不通，为何严况如此热衷于折腾自己这条注定不长久的命。
忽然“哐当”门响打断程如一思绪，他抬头，发现来者虽不是严况，却也是个熟脸儿。
刘六正提着食盒站在门口，一脸的嫌弃神色。
程如一打量上下，瞬间记起这是昨夜跟在严况身后的那个年轻小哥儿，心想若是按辈分算，他也得是个小鬼差吧？
程如一露出十分狗腿的讨好笑容：“官爷好……”
“哼！”刘六却没好气的把食盒往桌上一砸，转身就要走。
程如一连忙开口：“官爷且慢，严指挥他……”
刘六却怒道：“还敢提指挥！我是不明白，指挥他怎么还不快些把你给一刀剁了！”
一刀剁了？程如一心想，哪有这种好事……你们指挥可喜欢折腾我这条贱命了。
但程如一又不想错失这大好的套话机会，连忙装出一副害怕模样：“官爷，何……何出此言呐？小的怎么得罪你了……”
刘六憋了一肚子的气，见程如一主动搭话，顿时绷不住了，快步径直走上前，朝着程如一就是猛的挥起拳头——
程如一躲没处躲，挡么……自然也是挡不住的，只能闭眼，下意识的握紧了那块玉佩。
此时，却闻刘六叹了口气：“你……！算了！打死你，秦二哥也活不过来了……”
出乎意料的没有挨打，程如一缓缓睁开半只眼，只见刘六垂头丧气的收回了手，神色很是难过沮丧。
程如一坚持不懈探索道：“秦什么？您说的是哪位英雄……”
刘六气急道：“闭嘴！若不是你！你你你！伪造的那什么……鬼谶言！传得到处都是，三王爷也不会派人来传那天杀的密信，阿蓝姑娘就撞不上头儿他们密谈，头儿不会杀她，更不用把秦二哥赶走！”
“秦二哥本是头儿最好的兄弟，但因为阿蓝姑娘的死，他昨夜来刺杀头儿，又一头撞死在门口……”
“头儿昨天都吐了血！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程如一闻言手一抖，玉佩登时滑落在榻上。
兄弟反目成仇、刺杀、吐血……？
程如一思绪飞转，虽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却依然很难把“吐血”这种狼狈的事，与他印象中的严况联系起来。
程如一始终对严况板着个死人脸的模样记忆深刻。在他眼里，严况高大得像个牌楼石柱，他总要仰着头，才好跟他讲话。
吐血了？还是当着手下的面？那可好没面子。
刘六情绪上头，此刻什么都不顾了，只想一吐为快：“他们本来都要成亲了，可如今……哼！我知道，头儿是有苦衷的……害人的明明就是你才对！怎么还不杀你！”
“刘六。”
程如一正准备磕头谢罪，严况的声音突如其来，瞬间打断了刘六的抱怨指责。
应声抬眼，程如一看见了那张熟悉的死人脸。
刘六不满道：“指挥……！”
严况神色不善，厉声打断：“与犯人闲聊，泄露司内事务。双罪并罚，按规矩，去吴五那儿领二十棍。”
命令口吻不给对方再多言的机会，刘六不满的嘟囔了几句，便气呼呼的转身跑了出去。
程如一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这镇抚司的规矩对自己人还这么狠，要打二十棍……那自己，岂不是该直接被拉出去乱棍打死？
严况显然没察觉程如一那弯弯绕绕的心思，只道：“食盒都让人送来了，不自己过来吃，难道还等着人喂么。”
“我……你……”程如一平日里能言善辩的，此刻却不知自己该说点什么。
他只觉得奇怪，分明自己没几天活头，分明眼前这人初次见面就给了自己好一顿毒打，怎到了如今，自己却仿佛欠他好多人情了……？
严况打开食盒，将清粥并几道小菜一一取出搁在桌上，看程如一那沮丧模样，他也欲言又止。
程如一心里不是滋味，终究闷声先开了口：“严大人，我的死期就在眼前，您又何必一拖再拖？于公于私，正如方才那位小官爷说的，您都该……一刀剁了我才是。”
说罢，他吸气缓了缓：“严大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可我，不是。”
严况神色一动，忍不住开口：“这话听着新鲜。程如一，都说你是诡计多端，忘恩负义，我看也不尽然。才识得几天，竟敢觉得我是好人。看来，不是镇抚司的鞭子不够韧，是严某下手不够狠啊。”
程如一立刻回应道：“严大人……你不用吓唬我。都说你心黑手狠，毫无人性，我看也不尽然。至少……至少和我这种趋炎附势，一心只顾着往上爬，压根不管脚下踩的是尸骨还是什么的人比起来……可算是好多了吧？”
程如一心想自己说的可是实话。这小半……哦不，一辈子，就从未遇到过什么真正的好人。但入狱以来，落到严况手里却反而沾着了些活人气儿。
就算人生如戏……他应该也没必要跟自己一个将死之人做戏才对。
严况神色复杂，沉默良久才应道：“是选择这条路的人，本就不能有心。我、刺杀我的旧部、还有你，都是一样的。”
“许多时候出错，皆是因那一丝丝微弱的良心作乱罢了。”
说着，严况倒了杯热茶递给程如一。
程如一伸手接了茶，却心道：我管你是不是好人？只要能让自己不再受这荒唐世道的折磨，那就是天大的好人，是我程如一的大恩人……
捧着茶盏，程如一瞥向茶面浮叶，微微摇头：“良心太烫……严大人，这茶也太烫了，我喝不起你的茶。”
程如一将茶盏搁回桌上，目光无意扫到了那一桌子菜，不免咽了咽口水。
严况将这一幕瞧在眼里，打趣道：“怎么，还是下定决定做个饿死鬼了么。”
程如一踌躇。他肚子早就饿得山响，看见食物，自然是本能想吃。
严况又道：“你虽然身不强，体也不壮。但要绝食而死，至少四到五天。期间脏腑互相纠缠吞食，其滋味漫长痛苦，大抵没有旁的毒药能与之媲美。中途时，就算你想要快些了结性命，但怕是连拿刀的力气都没；
“严大人，可以了……别说了。”
程如一只恨自己不够坚决，咬了咬唇，直接上手抓了块酱肉塞进嘴里，又掰了半块馒头大口啃着。
“谢谢……谢谢严大人，谢谢你的断头饭、断头茶、还有断头……药。我下辈子，下辈子有机会一定还你……”程如一含糊不清道。
这滑稽话，逗得严况忍俊不禁。程如一却没瞧见，只顾着自己狼吞虎咽，他吃得太急，嘴里塞得太满，只能坐下来缓口气，慢慢往下咽。
程如一缓了缓道：“严大人说的对……我就是死了，也该做个饱死鬼才是。”
“嗯。”严况应了一声，脱下朝服挂在一旁，也坐下随意的吃上几口。
程如一嘴里嚼着，目不转睛盯着那朱红朝服看：“好看……真好看啊。严大人你每天就穿这个上朝啊？”
提起上朝，严况忽然想起了什么，咽下食物才道：“今日朝会，圣上有旨，袁善其教女不善，罚俸三年。念袁氏是受奸人引诱，不予重罚。但袁善其已自请将袁氏送往城外水香观修行，终身不嫁，侍奉先皇灵位。”
程如一的手顿了顿，继而笑道：“三年俸禄，终生不嫁……也罢，离了袁家未必是坏事。不过话说回来，姜还是老的辣啊，袁御史这一哭一撞，又干脆利落的舍了孩子，虽说没套着狼，但也将黑锅给甩脱了出去，还留个了死结扣子给韩相公……妙啊。”
程如一心道袁善其也是树大根深，连皇帝都不敢妄动，竟罚得这样不痛不痒。
严况听着他言语，不置可否，又道：“有关你指控韩相公贪污军饷的事还没完，关押待审。”
“真毒啊……”程如一说着，又狠狠的咬了一口馒头：“再审……还有什么好审的？”
“袁善其不知情，袁氏是受蛊惑，都不能追究了。可我，一个小小的通判……构陷宰辅，污蔑贵妃，这么大的事，说是我一人所为，谁能信？”
“你倒是明白。”严况闻言眉心一动，抬眸看向程如一。
程如一笑道：“严大人难道不明白吗？”
严况不语。但他的确明白，皇帝是希望用程如一的命来了结这桩案子。而韩绍真挪用军饷的污名，虽不能坐实，却也永远无法彻底洗刷掉了。
程如一还在思索，严况看他神色凝重，以为他害怕，便道：“不用害怕，我不审你。”
程如一叹道：“谁说我怕……好吧好吧我确实怕，这身上还疼呢……不过严大人，我真的很好奇一件事。”
严况蹙眉屈指敲敲桌面：“免了卖关子，有话直说。”
程如一探头过去：“你…这么有本事，又身居高位，说你不曾搅进过任何风波，我是不信的……”
严况淡然看他：“所以呢。”
程如一看对方没发怒也没动手灭口，才敢继续道：“朝堂是另一个血雨腥风的江湖……像你这样的一把好刀，我不信……真正可以做独善其身。”
严况沉默半晌，低声道：“程如一，你入狱时便是一条毒蛇，任你咬上谁一口，那人便是不死也残。”
“啊……？”
没想到对方会扯到自己，程如一愣了愣神。
严况继续道：“审你时，你只一口咬死了袁善其。没拉对你不管不顾的旧主何相公下水，也没往亲手把你送进来的韩相公身上泼脏水，如今却怎得攀咬起本官来了？”
“结党营私。可真是个自古以来皆百口莫辩的好罪名啊。”
程如一无奈又着急的解释道：“我是实话实说……严大人不要转移话题，强词夺理，还戳人痛处……”
程如一低头不敢和眼前人对视，只拿了汤匙不停地搅和着白粥。
严况只道：“就只许你戳人痛处么。你我到底谁是州官，谁是百姓？”
说罢，严况一把握住他手腕，却吓得程如一猛地一哆嗦，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程如一道：“严大人，罪人只是随便问问，也……是经你同意才说的，你不会这就要提我去受刑吧？能不能让我把粥吃完，再给个痛快的……”
严况心说自己只是想看看他腕上的伤，闻言只道：“我若想杀，早在昨晚某人哭爹喊娘时，就拧断他脖子了。”
“啊……啊？”
程如一挑眉紧蹙，表情微妙得很，似乎被严况这么一提，脑海里不由自主的跳出了一些……
诡异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甜吧！x
注：通判是古时官职，八品左右，品阶不高，主要职能是监察知府知州。

第14章 绝境
记忆碎片在程如一脑海中一幕幕闪现。
雨夜桥头的人影、暖和但略硬了些的怀抱、以及神志不清时心魔趁虚而入勾出来的那些胡话。
太丢人了……更想死了。程如一不觉低下头叹息。
看程如一这般模样，严况觉得有趣有心逗他，便稍稍用力捏了捏他手腕：“怎么，都想起来了？”
程如一哪敢细想，连忙转移话题道：“我知错，我认错……严大人您是忠臣，良臣，不是任何人的刀，和袁善其没关系，和韩相公更没……
“指挥啊，韩相公来了……”
吴五的声音打断了程如一。
吴五这一声，像是打碎了盛满窖藏千年尴尬的坛子，登时空气都充斥着尴尬气氛。两人心中滋味可谓是，扒手当街被抓、请客忘了带钱、娇娘盛装下楼来，却摔了个人仰马翻。
吴五也是一头雾水，进门来就看见严况抓着程如一的手腕，而程如一则是又惊又怕，还不住的向后倾。
吴五结巴着：“指挥……？你，们，这……？”
严况连忙松了手，程如一缩回手腕的同时，灵机一动。
他瞬间变脸，“噗通”跪倒在严况脚下，声泪俱下——
“严大人……严指挥，阎王大老爷……！求你别给我上刑，求你……我怕疼，我怕死……求求你，放过我吧！”
严况愣了一下，顿时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回应。
吴五倒是被程如一的戏给“打动”了，正识趣的准备帮严况提走程如一，却被严况伸手拦下。
严况思索片刻，还是想不出台词来接程如一这出戏，干脆直接转身离开。
吴五见状恍然大悟，快步跟上忙不迭道：“对对对，指挥明智，咱还是先见韩相公要紧！”
“唉……”程如一松了口气，起身拍了拍灰，正想继续吃饭，目光却无意扫着了那半掩的门。
韩绍真肯定不是第一次来找他了。光是自己，这就已经撞上两次了。
该说不说，还真是让人好奇啊。
……
严况只身来到厅前，韩绍真已然候在此处，见严况到来立时笑容满面迎了上来。
“韩相公。”严况规规矩矩向人行了一礼，继而快退数步，与人拉开距离。
面对如此生疏态度，韩绍真见怪不怪，依旧神色殷切：“老夫得知你昨夜遇刺，下朝便急着来寻你……伤着没有？什么人，查清楚了吗？”
严况面无表情官方回应道：“毫发未损，不劳相爷挂心。其他事项，皆是镇抚司内务。不便，也不需向韩相公透露。”
“诶，好好好，人没伤着就好……”韩绍真垂眸叹气，复又抬首，神色却登时严肃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况儿，我今日来是有正事，去你房里说吧。”
说罢，韩绍真径直往静室里走去，严况心道不妙，一把抓住人衣袖。
程如一此刻还在里面，严况心说，这两人若是见了面只怕要生出许多麻烦来，自己光是想想就已经开始头疼了。
“……嗯？”韩绍真走得快，被猝不及防拉住，待回过神时，严况已挡在他身前了。
韩绍真仍旧不气不恼，反而露出些亲切笑意来：“况儿，你还是那么喜欢扯人衣；
严况蹙眉打断：“静室今日未曾打扫，凌乱不便待客，还请韩相公，移步东堂。”
韩绍真却有些为难，正色再次强调道：“今日，当真是有要事与你相商，事关……身家性命，马虎不得。”
严况也正色应道：“镇抚司的人最懂规矩。你韩相公每每来此，前厅两堂皆无人敢靠近。你我对话，绝不会传出半个字。言已至此，韩相公若还不信，大可不将这身家性命，托付告知。”
韩绍真无奈，却也像是明白严况的性子，知道他没在说笑，只道了句“依你”，便转身又往东堂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厅中，四下里格外寂静，脚步声清晰无比，在程如一耳中被不断的放大。
躲在拐角处的程如一捏了把汗。
他跑来偷听，方才韩绍真若再往前两步，就要把他逮个正着了……想来，严况非但保不住他，传扬出去，还会连累严况一道受罚。
程如一屏住呼吸，微微探出头去，见两人已然进入东堂，犹豫片刻，咬牙再度跟了上去。
屋内，韩绍真道：“况儿，这次非但没能扳倒袁善其，还让他给陛下留了个心结，实在是可恨……可恶！”
韩绍真摆弄着桌上金桔盆栽结出的果子，严况与他相对而坐，闻言应道：“皇后无宠无子，袁家翻身无望，你的罪名也已被我递上去的口供推翻，就算程如一他人微言轻，他的口供难以服众，但怀疑终究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无人能乃你何。”
韩绍真冷哼一声，掐断了根金桔枝条。
“疑心生暗鬼啊……不然天子要你们镇抚司是做什么的？不正是要替他捉鬼的？外头都说，你是坐镇人间鬼门关的阎王爷。”
韩绍真言语间只将那断枝一扫，一颗金果登时自枝头坠落案上。
严况见状不由蹙眉，韩绍真却叹息道：“况儿……难道有一天，你我骨肉至亲，也要似这般……生死相见么？”
话音刚落，门外程如一心下大惊……这韩老头子说什么……什么骨肉至亲？严况不是姓严么？难道这是他的诨名，还是说严况实际上叫韩严况……
严况呼吸一滞，似乎在压抑什么不想为人所知的情绪。再开口，语气竟有些松动：“说了这么多，又要我如何帮你。”
韩绍真松开断枝，挥手拂了把衣袖：“陛下自幼便得三王爷教养与之亲近非常，登基后更是倚重这个皇叔。此事，若能得三王爷周全，想来陛下不会再疑心。”
想了想，韩绍真又谨慎的附上一句：“至少，陛下不会再计较。”
严况了然道：“想来韩相公不是寻我商策周全之计的。既有吩咐，直说便是。”
韩绍真又捡起枯枝，戳了戳盆栽里稀疏的几根杂草。
“况儿，此事的症结，终究是在那状元郎身上。”
怎么还有我的事……程如一闻言皱了皱眉，凑近些继续偷听。
严况则有些犹豫道：“你想如何。”
“若陛下知晓，那状元郎纵使受尽镇抚司酷刑拷问，至死仍不改口，坚称老夫是受袁善其污蔑呢？”
严况登时怒道：“荒谬！”
程如一只被吓得险些脚下打滑，只能强行稳住心神，不敢出声。
严况眉心怒意隐隐道：“韩绍真！草菅人命如今在你嘴里竟变得如此理所应当了？”
韩绍真这回却没再顺着他说，而是挑眉侧目道：“如何草菅人命？不过是袁善其的一颗弃子罢了。他为马前卒害老夫在先，老夫如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严况顿了顿又道：“他本是何彦舟的门生，何尝不是你斗倒何彦舟在先？”
韩绍真闻言，眼中竟生出些寒意来，冷笑一声道：“可我从没想要他们的性命！韩况，你是想做那地藏王菩萨不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么？”
“我姓严，不姓韩。”严况反驳打断，语气里怒意更添一层：“我严况是江湖败类，罪臣之后，与你，与韩家都毫无瓜葛。”
程如一已经听的满头雾水了，韩绍真要如何对付自己，与严况又是什么关系，他捋不清，也不想去捋了。
让他感到震惊的，是严况……竟然生气了。
程如一甚至想亲眼进去看看，这平日里冷着个脸的泥塑阎王，这般生起气来是个何种模样。
韩绍真站起身来，虽没再反驳严况，神色却依旧镇定自若，话锋一转：“好。老夫不提那些陈年旧事，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但你也知道，那状元郎，横竖他都是死路一条的。”
“你何必为着跟我赌气，一而再再而三的保他性命？”
……
程如一倒吸了口凉气，捏紧的手不觉抖了一下。
失望？难过？应该没有吧……程如一心想，或许只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失落？又或许……
韩绍真说的不是真的呢？
严况的声音低沉冰冷，透过窗纸，一字一句——
“如你所愿，他会熬不过酷刑，留下你要的口供。”
只这瞬间，程如一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走，但觉得腿发麻了挪不动分毫。
韩绍真叹道：“况儿，杀人灭口，再由你伪造口供，这不过就是他原本的下场。但区区如此，如何打动得了三王爷？他一向铁面无私。”
严况略有不耐烦道：“你究竟要如何。”
“我已下帖，今夜亥正三刻，请三王爷来此，一同看审。”
严况心下一惊，不可置信看向韩绍真。
韩绍真见他不言语，又道：“只有三王爷亲眼所见，才能在陛下面前作保。你呢，就尽管拿出你平日审讯犯人的本领来！这点老夫放心……记着，你下手越重，这证词也越可信！”
韩绍真说着，从袖中摸出封书信递给严况：“你也不用怕他不听话。将这封信交给他，他必定至死也不改口。”
门外倏然一阵响动。韩绍真神色难看，连忙去开门，却被严况侧身挡住。
严况解释道：“我说过，镇抚司的人最懂规矩。”
韩绍真有些急了：“况儿！”
严况没有骗韩绍真，镇抚司的人绝不会偷听，所以他也很清楚，此刻是谁在门外偷听。
“信里写了什么。”严况依旧挡在门前，不退半步。
韩绍真见拗不过他，只好将信掷在桌上：“打蛇打七寸。纵是穷凶极恶之徒，也有弱点，也有软肋。这，就是他的软肋。”
严况下意识去拿书信，韩绍真趁机上前，一把将门推开——
房门洞开瞬间，门外却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这章转折，不会挨骂吧x

第15章 逼供
严况还是第一次感觉，从东堂到静室的路有这么长。
厅中灯火，因四下漏风摇曳不止，撕扯着地面人影。严况捏着信件，耳边再度响起方才对话——
他问韩绍真：“为何一定是今日？”
韩绍真只严肃道：“夜长梦多，恐再生变。况儿，你不要怪我未曾提前同你商议！此事非同小可，必得在今日解决！”
严况压低了声：“再宽限两日。”
程如一旧伤未愈，高热刚退，他有私心。
韩绍真却急迫道：“在旁人眼中，他多活一日，老夫能运作的时间也就多一日，三王爷对供词的信任也就减一分！”
严况还想再争取几句，韩绍真却立即又道：“况儿！三王爷今夜一定会来……我知道，你恨我，所以，此刻我这条老命就捏在你手心儿里，你最后如何决断，我都不会怪你！因为你是我的……”
“够了……”严况及时出言打断他。
静室紧闭的房门挡住去路，也叫严况回了神。如今，他要推开这扇门，竟有些艰难。
思绪矛盾间，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程如一似笑非笑的站在门前，不知何时竟还穿好了衣裳，鬓发也理得整齐，一扫他往日那消沉落魄模样，倒有几分过去神采奕奕的影子。
“严大人。”程如一挑动嘴角，露出一抹笑来。
严况看得出来，这笑很勉强。思索片刻，他还是将那信递了过去。
程如一没接，只苦笑着摇头：“不需看，不需看……我生平那点子烂事我自己最清楚，我大概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些什么。”
他退后些许，腾出位置让严况进门。
严况进门来看向对方，程如一却避开目光，侧过身去。
程如一闷声道：“严大人……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好像……”程如一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来。
“好像，我多无辜一样。”
失落情绪不过瞬间。程如一心里不怨不恨，就算韩绍真所言不假，又能如何？毕竟，他本就不在乎生死，毕竟，不管出于何种动机，严况真的救了他一次又一次。
无论如何，也让他在死前不至于太落寞。
程如一伸出手去，想要拍拍严况肩膀，却发现对方站的又远，长得又高，光是这样伸手，根本触不到。
“你都听见了。”严况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出口却懊悔，自己真是问了个多余又无用的问题。
“一字不落。”程如一坦然道：“这是我的命，我认，我不怨任何人。”
他走到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脸，又转头对严况道：“严大官人，什么时辰了？”
“大约申时。”严况说着，回手将房门合上，又将那信收入袖中。
程如一道：“好啊……差不多三个时辰总还有吧。”他仰头，神色里恍然多了几分殷切恳求。
“能不能，再带我出去一次。”
目光交织瞬间，这回换做严况立时避开。
“就一眼，看一眼而已。”程如一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他又道：“你信我，我不会跑的，我不会的。”
“你信我么。”严况忽然道。
“啊？”程如一闻言一愣，却听见严况再次重复道：“信我么？”
……
亥正三刻。
程如一久违的被押送到了刑堂。他感觉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响，顿时十分后悔。方才在街上严况劝他吃碗面时，他为什么不吃呢……
严况当时也是这样问：“为何不吃，我付钱。”
他瞥了一眼热腾腾香喷喷的汤锅，咽了咽口水，却仍固执的摇头：“我怕待会儿吐出来，不好看。”
鱼线勒住手腕的痛感，逐渐抵消了饥饿感。那丝丝绕绕的痛，专挑着心头那处细细折磨。程如一咬牙低着头，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
这地方他来过，自然是熟悉的。所以那不远处多出的屏风，此刻要派上什么用场，他心里也清楚得很。
屏风后人影落座，程如一心道：看客既已到场，自己这主角也已架上，好戏也该开场了吧？哦不对……是还欠另一个主角。
沉而缓的脚步声，瞬间牵动程如一视线。他看着眼前面孔逐渐拉近，和方才与自己一同逛街的严况，简直判若两人。到这一刻程如一才明白，原来严况这人是真有两副面孔。
他其实是会笑的，但他不会虚与委蛇的笑，也不会对一个犯人笑。
他倒是莫名的还想再看一次，严况那笑起来时的模样。
程如一知道那是做梦了。不过，他此刻倒是能看清严况那张冷脸。因他被绑在刑架上，反而和严况差不多高，只有脚尖能微微点着地面，全身的受力点仅在手腕脚尖，脚上脱力一分，鱼线便随之嵌入血肉一分。
这也算是刑罚的一部分。虽说程如一早就领教过，但先前伤痛尚未痊愈，不消片刻，已然是额上生汗呼吸不稳了。
眼前的严况仿佛当真与他毫无交情，只如初次审问那般对他冷冷道：“程如一，可知为何要审你。”
程如一也拿出身为犯人该有的胆怯神色来，垂眸连连摇头，开口更是声音细弱，在这风吹火响的刑堂里却字字清晰可闻。
“犯人不知。此前已将罪行全数招认，不敢隐瞒半分，所言泣血，句句属实。”
“大胆犯人——！”一旁的吴五配合的忽然拔高声音呵斥，程如一猝不及防，倒是真他被吓了一跳。
严况依旧低声道：“区区八品通判，先诬告当朝宰辅，后又攀咬御史中丞，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伴随问话而来的，还有他砸在胃上的一拳。痛倒没多痛，但程如一还是头颅猛然向前一抢，吐出好些水来。
水顺着嘴角滴落，程如一狼狈不堪的垂头喘息，心里暗骂严况，都说了不喝茶，他非逼着自己喝。
这一下也引得重心失衡，鱼线死死嵌入手腕。程如一还没缓过神来，一道破空声响，鞭风割碎衣衫，掠过皮肉，旧伤又叠新伤。
程如一疼的肌肉痉挛，钻心剧痛引来一瞬的恍惚失神，但程如一知道，严况还是手下留情了，毕竟严况捉拿秦二时的狠绝和力道他是亲眼见过的。
接连几鞭甩落，程如一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不由艰难喊道：“那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吴五帮腔道：“老实点！大人还来审你，便是你没说实话！”
严况扔了鞭子，转而拔出腰间匕首来。刀光闪过，程如一下意识闭眼，只觉身上一冷，衣裳被刀锋割碎，露出他精瘦的上半身来，程如一垂眼看几条布片飘落，不由愕然咬唇，却又转瞬闭上了眼。
身为读书人被当众去衣实乃奇耻大辱，但羞耻是属于生者的情感，程如一知晓自己是不配了。老老实实做一具配合演戏的死尸，熬过这场戏，这辈子的苦难就能结束了。
就……都结束了。
“严大人。”程如一抢着在严况手中刀锋落下前开口：“正如您所言，我……不过是个八品通判。如何能凭一己之力……散播谣言，于天下？”
“无冤无仇，我又如何要去，又如何能去污蔑当朝宰辅？”
“我……我就是地底的烂泥啊。哪怕踮着脚，仰着脖子，都该望不见他们的鞋尖才对……”
他说着话，忽然间又睁开眼，目光绕过严况，望向屏风后。
“如我这般、这般贱如草芥的性命……只配给贵人们垫脚罢了……我说的对吗，大人？”
站在一旁的吴五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家指挥的脸色如此难看。他们那身经百战，对犯人绝不容情的严指挥，此刻握刀的手……却仿佛在抖。
实在是，那每一字都像冰锥，凿在了严况心上。
他是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学识，寒窗不止十年，步步艰辛踏进这朝堂官场之中的。可到最后，却仍旧是权贵的棋子，皮影戏般叫人提着走，捆在这木桩子上，任人宰割。
严况太能明白那种感觉。
身不由己，付出再多，仍旧命比草贱的感觉。
一旁的吴五见状善解人意道：“指挥……要不我来？”
“不用。”
“我亲自来。”
语毕刀落，程如一痛呼出声。
腰间皮肉，仿佛宣纸碎裂，轻巧无声。而严况的刀太快，血仿佛都愣了片刻，才争先恐后的涌出。
程如一咬紧牙关，只忍痛道：“我……当真是受袁御史指使，桩桩件件……皆是……”
又是一阵剥皮挫骨的刺痛。刀尖顺着肋骨线条，勾勒一道血红。皮肉裂开不过一瞬，痛意却蔓延无尽，愈演愈烈。
程如一恍然想起，几个时辰前在街上时，严况曾问过他——
“你怕留疤么。”
他听了只觉得好笑：“怕什么。等化成灰了，还不都一个样儿？”
……
程如一有些后悔的想，是不是自己当时说“怕”，严况现在就不会……拿着刀子在自己身上作画了？
第三刀、第四刀……直到程如一记不清多少刀。血汩汩渗出，四下伤口的血流汇在一处，几乎彻底染红了整个上身。
“还不肯如实招认吗。”严况的声音冰冷得像关外的雪，听得程如一遍体生寒。
“罪人已然招认……再无可认。”
程如一配合的念出自己的台词，又费力的摇了摇头。他先前已设想了自己哭爹喊娘，哀声求饶的丢人场面，如今却似乎成了哑巴，半个字也说不出。
想来，那该是看客喜欢的好戏，可惜，他没兴致演。
又是一刀，划过他心口处最单薄的肌肤，程如一垂下头，眼前血色淋漓，继而一片漆黑。
冰盐水淋漓落下，程如一倒吸一口气，猛然疼得清醒过来。他身上血迹斑斑被盐水冲淡，此刻化作浅粉，映衬本就白皙的皮肤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妖冶。
程如一大口喘息着，泪珠自眼眶中毫不吝啬的滚落。他不是什么英雄，他疼，他想放肆的大哭一场，大骂一场，可终究却只能做一只被人掐着脖子的羊羔，任人宰割，叫都叫不出声。
程如一把目光投向了严况。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严况似乎能读懂他眼中的情绪。
“骂吧。”严况压低了声音，只他们二人能听清。
程如一不顾疼痛，含泪笑出了声：“你这个天杀的阎王鬼……”程如一哆嗦着开了腔：“对……对。你是鬼，才听不懂人话呢。还要我说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
“仗势欺人是吧？看我这么，狼狈……好笑是吧？但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东西！”
“位高权重……又怎样？和我一样，都是狗罢了……哈哈哈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以为你是天……或能只手遮天？不，不……大家都是狗罢了！”
程如一的话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极了，除了严况。但他也知道，实是不该让程如一再骂下去了，于是照着他腹上又是一拳。
出手虽然不重，却也足够人闭嘴了。程如一垂着头干呕，这回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心里仍还在暗骂严况，骂他是个心狠手辣不念旧情的混账王八羔子……
“取椅子来。”严况说罢，用匕首挑开程如一手腕的鱼线，将人一把接在怀里。
程如一没力气，这一跌又痛得眼前发黑，却不忘趁机在严况耳边低声道：“快点送我上路……要受不住了。”
严况却没理会他，只将人直接放在吴五取来的凳子上，其他狱卒立时上前，再度被严况阻止。
他亲自拉过程如一的手腕按在扶手上，用铁锁一圈一圈的将人手腕捆住。
程如一疼的直抖，却初心不忘的贫嘴道：“嗳……严大人这么好啊，知道我累……还请我坐……”
“你不知这椅子的关窍。”严况伸手拍了拍椅背：“后面有个机关，只要按下去，就会冒出无数钢针，刺入皮骨。”
“什……”程如一还没反应过来，却听“啪嗒”一声脆响。
程如一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的喊了出来。
后背此起彼伏的痛感刺进骨髓，他张着嘴哀叫，像被千刀万剐的羊，失去了理智，只想放肆挣扎，却被严况死死扣住双肩，动弹不得。
严况心中不忍，侧过头去，小臂上却骤然传来一阵痛意。
程如一咬住了他的手臂。
那一口伶牙俐齿，此时毫不留情的咬进皮肉，用了全力。严况痛得皱眉，却还是任由程如一咬了，但对方却很快松了劲儿。
严况转过头来，才发现程如一是以这样的姿势，再次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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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天际乍现琉璃光
程如一再度被盐水呛醒，浑身又凿骨敲髓的痛了起来，激得他下意识一阵挣扎，像是被剐了鳞在砧板上乱蹦的鱼。
子初三刻。
挣扎过后，他奄奄一息瘫倒回去，身下满是被冲淡的血水，流淌得几乎要淹没整个刑堂。他想动，但那刚被上过夹棍的腿，被竹板打肿的手，都丝毫用不上力，浑身只有胳肘能使上些力气。
尝试一番，不出意料的以倒地告终。
严况俯身，伸手挑起程如一下颔。眼前这人已然虚弱狼狈到极点，面上一片脏污，发丝浸着血汗粘在面上，原本霜雪凝珠似的双眼，此刻瞳孔涣散，与死鱼目没什么两样。
严况审过无数的犯人，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脸，如今却情绪复杂。
程如一仿佛想起什么，咧了咧嘴角低声对严况道：“好痛……这次肯定会死了吧，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严况一愣，随即也想起了什么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人这一身血有百两，才流了三分尚不足，如何会死。”
这话听着耳熟，程如一愣怔片刻，严况则取出一颗药丸，递到了他嘴边。
严况低声在他耳边道：“信我。”
程如一张开被咬得仿佛烂熟果肉般的唇，毫不犹豫的衔住了药丸，一口吞下。
他早就没有退路了。信也好，不信也罢，生与死，他现在都没有那么在乎，尽可交于眼前人来操纵。
这条自己早就不想要了的贱命，被严况强行捡回两次的命。
他真的需要，那就拿去，合情又合理。
很快，程如一感到腹部一阵阵绞痛，他伸手，想抓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严况提高了音量，沉声道：“此毒名为断肠散，服下便会腹痛咳血不止。若不服用解药，就会痛苦不堪，直到断气。”
程如一听不清他的话，但的的确确应声咳了起来，也当真有铁锈味在他喉头翻滚不休。他猝然咳出一口血来，脸色已然苍白到宛如透光的白纸一般，那双含情目同样失了光彩，唯一还证明他还有意识的，便是仍旧紧锁的眉头。
意识朦胧中，程如一思绪飘回到两个时辰之前。
夜色低垂，墨色没过夕阳，不见月色，是今日云翳太厚，密不透光。
街上叫卖声声，远近交替，灯火点点，代替了月光来照明。程如一与严况并肩走在街上，两人皆是两手空空。
严况倒是大方，程如一若是驻足，哪怕目光有一瞬的停滞，严况都会自掏腰包，让他将看上的东西买下来。
他一一拒绝。他不需要什么东西，真的只是想随便看看，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看一眼这荒唐的世间，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世间，终究还是有一丝不舍的世间。
“你见过金雪吗。”两人站在青石桥上，程如一忽然侧头问他。
严况思索片刻，摇头。程如一倚着栏杆，望着水面波纹若有所思：“不，你肯定见过。像你这样的达官显贵，住在如此繁华的上京城里，要什么没有，又有什么是你没见过的？”
“不骗你，当真没有见过。”严况负手道：“不然，你再说细致些，兴许我能想起一二。”
程如一点头搓手：“小时候被人故意仍在山里，夜里回不去家时，天上砰然一声巨响。”
“我望过去，那天上，全是闪着金光的星点。风一吹，就落下来，真像下雪一样。”
“那是焰火吧。”严况明言道。
程如一却摇头：“于我而言，那是金雪。”
严况又道：“后来呢。”
程如一不解，撑着栏杆转过身来看向严况：“什么后来？”
“你是如何找到回去的路的。”
如何回去……如何回去。不记得了，早就记不清了。
没有回头路了，不如就上黄泉路吧。
思绪淡去，程如一闭着眼，气一口比一口浅。疼痛消退，伴随失血失温一同而来的，还有逐渐模糊的意识。
耳边仿佛有问话，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吴五上前探了探人气息，又摸了摸人脖颈，起身对严况道：“指挥，人已经断气了。”
“拉出去埋了吧。”严况低声应道。他背身站在不远处，却没有再去看地上的人一眼。
吴五应和着，一边招呼着人来抬尸体，一边招呼着人来收拾刑堂。
严况一步步走远，将血气与风声嘈杂一并抛在身后，离开刑堂，径直回到了静室。
他身上还沾着程如一的血，却不急着换，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程如一……”
“撑住。”
……
秋寒雨绵绵，今夜尤甚。
荒野乱葬岗，孤坟无数。尸体堆叠得小山一般，近日雨水不断，这些无名尸骨被迫浸泡于烂泥之中，更叫恶臭远拨，引得乌鸦盘桓不去。
程如一不知是该感谢吴五他们太善良，把自己埋得浅，这会儿才能被雨水冲开脸上的泥土，不至于窒息而死……
还是，该埋怨他们太会偷懒，把自己埋得太浅，叫自己居然还有一口气在，不能死个痛快。
程如一此刻被活埋在土里，浑身筋骨仿佛都被抽掉了，意识也是时有时无，只有出的气，却吸不进半口气来，更遑论能像诈尸一般从这坟里爬出去。
程如一此刻只想说一句——
这赖活着，真的不如好死。
痛已经不痛了，他只觉得好冷。仿佛骨头被浸在什么千年不化的寒冰里，他的皮囊血肉，仿佛要被这股寒意从骨头上整个剔下去了。
严况，你这个狗，你一定是属狗的。
都是你害我……你莫名其妙的，死不让我死，活更活不了的……你等着吧，我这就要去跟真阎王告你的状。
程如一有意识的时候就骂，直到他意识也渐渐消退了，仿佛只剩一丝魂魄，浸泡在无边无际的苦水里。
……
“程如一！”
这是什么声音？幻觉……一定是幻觉。
“程如一！”
又是一声，有声音在耳边忽地炸开，如投石入水，苦海顿泛波纹，程如一略有感应，虽发不出声，却下意识仍想回应。
严况身着黑衣，只身策马，飞驰过层层密林，手提琉璃灯翻身下马，一头冲进遍地尸骨的乱葬岗中。
他四处翻找，双手在血肉泥土里拼命的挖着，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程如一！”严况不住放声大吼，一声高过一声，恨不能盖过天上的阵阵雷闪轰鸣。
严况……
是严况啊。
程如一愣是被喊回了半条魂，意识也像海难风雨后，浮出水面的木板残骸。他试着发出声音，也瞬间明白了严况说的“信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前在镇抚司里，上街之前，严况曾再一次问过程如一。
他道：“你就那么不想活吗。”
程如一这次没呛他，而是认真的回答了严况。
严况看着他双眼带笑，眼底也在闪闪发亮，笑里却莫名得诡异哀戚，好像一只快被剥皮做成皮草的狐狸。
“严大人，你我啊，是死敌……你公事公办，我受苦受罚，这是规矩。我本也不是什么好人，自然是不会怪你……可是你一次又一次，救我，保我，又是为何？”
严况被问住，顿时哑口无言。程如一却笑笑道：“不须你说，我也知道。”
程如一缓缓凑过去，微微仰起头来在严况耳边道：“我让你，想起了谁对不对？”
严况只觉那阵热息打在耳廓上，叫人平白的心躁起来，不由皱起眉头。程如一后退开，打量着他的神色，又笑着点了点头。
“是你自己，对吗？”
严况一愣，不置可否侧过头去，程如一却拍拍他肩膀道：“那我还真挺佩服你的，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可惜没机会听你的故事了……只是……”
“严大人，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也没有人不想活。”
“可我不比你。我本就不是什么将军好汉，顶多算个逃兵懦夫，只嫌这世道太难，要先走一步了。”
“虽然不知你为何想看我活下去……但我说过，你是个好人，现在我也不改口。我也知道，你是好心好意，但这个情，我领不了，所以……”
“真的算了吧。”
严况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会有些疼。”
“那就多谢严大人手下留情了。”程如一满不在乎的模样。
逛到最后，两人又来到了那座青石桥上。
阴云之下，虽不见月，却有灯光，星星点点自四面八方涌来，映着桥下水光粼粼，远处寒雾袅袅，画舫雕栏顺水而行，船帆应风拂动。
他呆呆看着，严况又在他耳边问：“好看吗。”
他下意识的应了句“嗯”，又觉得奇怪，索性闭嘴不再言语。
严况却道：“世上美景，绝不止于眼前如此。”
程如一笑了笑：“那又如何……往后都看不到了。”
“我能让你看到。”
严况骤然伸手，一把扣住程如一肩头，将他整个拉到眼前，神色灼灼的盯着他，程如一只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烧化了。
严况眼底满是坚定：“程如一，记着，你一定要撑住。”
“不论如何，不论何处，我都会来救你。”
“活下去。”
“信我。”
……
所以……他还真的来了。
严况满手淤泥，已徒手挖开了一大片土，所经之处寸土不留，但乱葬岗并非方寸，若是如此盲目找下去，天会亮起来，程如一也会彻底凉下去。
“严……”
微弱声音传入严况耳中，伴随着雨声淅沥，听不真切，他怀疑自己听岔了，瞬间屏住呼吸，提灯四处寻去。
“严……况……”
“严况……”
严况举灯抬眼望去，在无尽夜色漩涡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从烂泥尸堆之中，破土而出。
迷茫之中，程如一在意识里看见了炸落满天的金雪，一如儿时那般飘飘洒洒，瞬间照亮了他前路漫漫。
他拼尽全力，从淤泥里伸出手去，他试着张开嘴，竟是能再度吸进气来了。
“严况……我在这里……”
他用充血的喉咙尽可能发出最大的声音来，严况闭目细细分辨着，忽地起身提灯跑了过去。
“程如一！撑住！”
严况的声音随着灯光一齐打了过来，程如一眼睑抖了抖，费力睁开了眼——
金雪淅淅沥沥淡去，眼前是风雨交织，微弱灯光映出那张熟悉的阎王玉面，他此刻模样焦急，正奋力的挖开自己身上的泥土。
是这双手让自己遍体鳞伤。
也是这双手，将他从尸横遍野的炼狱里，抱了出来。
程如一接触到了活人的温度。暖意袭来，困倦也顿时席卷，他昏迷过去的最后一刻，还是低低呢喃了一句。
“你总算，来了啊……”

第17章 京河捞尸人
京郊运河，一到夜里风雨更甚，河岸上百米处，有座破屋却俨然不动。
门前挂着的两盏破灯笼这会儿被风吹得直撞房檐，啪啪作响。那火虽早熄了，但还是能看得出来那白色灯笼上粗写的黑字，是个醒目斗大的——
奠字。
如今朝堂江湖皆有动乱，江河上常有水冦作乱，总有稀里糊涂沉尸水中的商贾游客，也有那失足落水的短命鬼，穷途末路自尽的可怜人。
人生一世，到头来最在意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是以每条江河都约定俗成的会有那么一两个捞尸人。他们常驻岸边，替不幸罹难的水鬼们捞尸安葬，以此拿些家属的酬劳，还有的捞尸人也会顺带着做些白事生意。
此刻，京河边那捞尸人的屋里尚亮着烛火，正映出院里几副东倒西歪的破棺材。岸边风急，刮得棺材板子咯吱咯吱作响，略略一听还颇有韵律。
忽然间，一阵马蹄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棺材板的节奏。
一声嘶鸣，马蹄声戛然而止。马背上，黑衣人影背负包裹，怀抱着人，勒马驻足在这诡异破屋前。
“到了……你撑住。”
严况抱着程如一翻身下马，一脚踹开那形同虚设的破败院门，又将院里几块挡路碍事的灵位踢到一旁，径直走向门前。
还不等严况再踹，只闻女子泼辣粗野的叫骂声霎时透过门板，像那炸开的火星子一般扑面袭来——
“狗日的，大半夜吵死你娘了！是哪个不开眼的腌臜泼才混账羔子，是打量着你老娘我死了？还是多喝了几碗黄汤马尿，也敢到这儿来撒野！”
门扉应声砰然而开，一名身体壮实又粗糙黝黑无眉的年轻女子正抱臂站在门前，怒不可遏朝人吼道——
“让你奶奶瞧瞧，是哪个……”
严况立时扯下帽兜俯首道：“若娘。”
“你！严……严指挥…！？”
严况一开口，女子瞬间愣住，粗俗神态霎时收敛不少，连忙侧身让人进门来。
“这大半夜的，还真是只有鬼才会来敲门……！”那唤作若娘的女子嘀咕着，手上连忙往桌上添了几支烛火，又敛了敛衣襟道：“怎么，又有人要我帮忙收尸了？刚好最近这河里的生意惨淡，半个月了我一个也没捞上来……”
若娘絮叨着，严况直接抱程如一进了屋，这屋子虽不小，却被棺材纸人堆满了，就连棺材里都塞满了纸钱和灵幡。
“哎！喂哎哎哎……！”
若娘见严况入内巡视一圈后，竟把人放在了自己床上！顿时尖叫崩溃道：“严况！别把死人往老娘床上放啊！新换的褥子，老娘还要睡呢！”
“他没死。”严况伸手撩开他面上凌乱碎发，蹭掉那张脸上沾着的泥土。
程如一此刻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俨然是一副气绝身亡的模样。
若娘见状急得直跺脚：“没死？放屁！这是你从哪个坟头里扒拉出来的死人呐！比那水里泡了十天半个月的还难看！这身上都是泥，别往老娘床上放啊！喂……我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啊！”
严况伸手褪下程如一身上裹着的披风，露出伤痕累累的身躯，使得原本还在大喊大叫的若娘顿时一哽。
“这……这，又是你的手笔？”若娘上前去，伸手往程如一脖颈上一探，又开始絮叨：“啧啧啧，这铁定活不了了！诶，严况，他谁啊？我看你挺在意？那这次算你便宜点？三百文，怎么样？寿衣棺材墓碑全包，诶，牌位要不要？院儿里有好些被我刻废……啊，是说，院儿里还有好些没刻字的呢，我白送你一个？”
严况置若罔闻，用被子将程如一紧紧裹住抱进怀里揽着，又搓热了手心，去捂程如一的后脖颈。
“若娘，请帮我倒杯水。”严况低声道。
若娘不耐烦道：“老娘看死人最准还能骗你不成？这跟我当初不一样，绝对救不活了！赶紧让他入土为安吧！”
严况却不为所动，只垂眼看着程如一道：“要温水。”
若娘看清严况神色，不由愣了愣道：“不是我说……这什么人啊，你一定要救？”
但见严况神色坚定：“一定要救。”
“什么人呐……大半夜的来使唤老娘，真是活见鬼，还是个阎王鬼……”若娘翻了个白眼，虽然嘴里抱怨着，却还是披了件衣裳去厨房灶上倒了碗温水来。
严况接过水碗来，掐着程如一牙关，将水灌了下去。
“咳……”程如一登时被呛得咳嗽起来，身子也无意识的蜷缩起来，许是扯痛了伤口，又皱了皱眉头。
“嚯，真活了？！”若娘一脸惊讶：“阎王老爷果然厉害，这寻常的水在你手里转一圈，就成了灵丹妙药嘿！”
严况正色解释道：“他与你当初不同，是吃了闭气丹。这药服下后，人会状若气绝，但只要服些温水，便能化解药性。方才雨水激醒了他片刻，但不若解药性，还是会渐渐气绝，形同假死。”
“严况，不是我说，你到底是阎王爷还是药王爷啊？”若娘打趣着，也在床边坐下，撩开被子，本想伸手去探程如一手腕，结果刚一碰到，却“哎哟”一声收回了手。
“别乱碰。”严况蹙眉，重新把程如一的手掖回被子里。
若娘一脸嫌弃：“我的那个真人菩萨哟……这手腕子烂成这鬼样子，你还能把出个什么脉来？”
“只是看着吓人。”严况手心贴了贴程如一额头：“皮肉伤，但也要赶紧处理。倘若感染化脓，以他这身子，禁不住。”
若娘叉腰道：“那你去医馆啊！我这儿是送葬的好不好？喏，你看看，棺材……相中哪个了，随便挑，我请客！”
严况道取下包裹，将程如一缓缓放在榻上，转身神色恳切道：“若娘，此人身份特殊，京中眼线遍布，寻常所在都不安全，我只能带他来此安顿。”
“成……成，住，住吧！”若娘无奈摊手，嘴里嘟囔着。
“谁让老娘欠你这阎王爷一条命呢，烦死了……”若娘小声嘀咕着。
……
程如一觉得魂魄飘飘荡荡，像是被浸在忘川里头，随波逐流。
“如一，如一……这儿，娘在这儿……”
耳旁有女子温声唤他。程如一应声睁眼，袅袅烟雾中，素衣长发身影，正立身不远处，背对着他。
“娘……是你吗？你来接我吗？”
程如一快步上前，可明明只几步距离，他却触不到眼前人。
“哥！”
“哥哥救我……救我！”
女孩撕心裂肺的求救声揭开尘封久远的记忆，程如一屏息咬牙，脸色难看得几乎快要哭出来。
“娘！幺妹儿！”
程如一呼喊着，却觉膝窝一痛被人按倒在地痛打，他挣扎着想要蜷缩起来，耳边又忽然传来骂声——
“你这个小孽种，也想读书？打死你也活该！”
“哥……别打了！别打我哥！”有个少女扑过来挡在他身前，可随即那少女却骤然回身，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我从来没有哥哥……把他给我拖下去！”
“不……”
“不！”
程如一大声呼喊着，猛地提起力气挣扎开来，双手胡乱抓了一通，却似乎真抓到了什么，仿佛有东西在掌心流淌。
他低头去看，霎时面色惨白。
啪嗒，啪嗒。
满手鲜血顺着他指缝掌边，成股流下。血花溅落在他脚下不计其数的尸骨之间，血与骨，啪嗒啪嗒，打出诡异节拍。
“该死……”
“我不怕，我不怕你们！”
程如一嘴上说着，却转身想逃，眼前光景瞬时一变——
他身侧是许多名士模样的人，手上不断滴落的血水，已然化作状元红袍，宛如枷锁烙印一般，紧紧箍在身上。
耳边是听不清的恭维庆贺，眼前人人都是笑脸，笑得虚伪又扭曲。程如一推开人群想逃，却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拥倒在地。
他想爬起来，又被人踩在脚下。
一脚、两脚……有无数人从他身上狠狠踏过，碾痛他皮肉骨髓，痛得他两眼发黑。
“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一道寒芒闪过，眼前幻象消失得无影无踪，程如一艰难起身，衣衫褴褛，发髻凌乱，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来我这儿，来老夫这里……”
是袁善其的声音。程如一不去理会，只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那声音却如影随形，一直紧紧的缠着他——
“来啊……来我这儿，程状元，来老夫这里……”
“滚开……滚开！”程如一怒吼着逃走，脚下地面却又倏然塌陷。
他落入水中，海潮漩涡仿佛要将他吞没绞杀，又苦又咸的海水没过头顶，呛得他苦不堪言，他越是挣扎，就越是下沉。
救命……谁能救救我……
忽然之间，水浪猛然漾开，一双手破开层层骇浪波涛，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程如一下意识也抓紧了那只手，但水流冲击撕扯，他只觉浑身宛如凌迟，手腕更是痛的断骨剖心一般。
“信我。”
微弱声线清澈有力，穿透苦水，传入程如一耳中。
“信我。”
……
冲出水面的一瞬间，有白芒耀目。
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只是惆怅伤感没能维持太久，几乎是醒来的下一秒，程如一便不顾伤口疼痛，挣扎着爬了起来……
自己这是在什么……鬼地方啊！？
程如一深吸气，努力睁大了眼睛。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自己应该是……躺在一口棺材里。
他打量周围，这一眼望去，心下直呼见鬼……
满屋子的棺材、纸钱、纸人、灵幡、牌位、乱七八糟扔的遍地都是。靠窗的床上还有个翘着二郎腿的女人，一手提笔给纸人画脸，一手抓着桌上盘里的猪头狂啃。
真是见鬼了。
程如一刚刚恢复的思绪，叫眼前场景打成了一片废墟。
若娘凑近笑道：“哟，小哥儿醒啦？”
程如一：“啊啊啊啊啊——！”
若娘刹那间拉近的脸，吓得程如一放声惨叫，“哐当”一声又倒回棺材里。
“鬼……”程如一缩在棺材里不敢睁眼。方才那张几乎贴上来的脸，的确……的确不甚美观！而且住在这种鬼地方，是鬼，一定是鬼！
若娘则一脸无奈，暗骂几句重重地踹了一脚棺材：“鬼你个头！没有老娘收留你，你早成真鬼了！”
程如一闻言，稍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随即又大喊起来：“严况……！严况救我！”
若娘闻言却怒气全消，不由得拍着棺材哈哈笑道：“行了，别叫魂了！像你这种级别的小鬼儿，不归他阎王爷爷管，归你姑奶奶我管。”
“那这，这位……女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程如一深吸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瞧你这话问的，那阎王手底下跑腿儿当差的，不是无常孟婆，就是牛头马面呗！”若娘趴在棺材沿儿上打趣道：“你说姐姐我是哪个？”
程如一语塞，若娘见状不屑道：“切，无趣。”说罢，她回身从桌上拈起个东西，往棺材里一扔，正好砸在程如一手边。
程如一动了动手指，发现竟能灵活自如……他拾起那东西一看，是之前严况套圈得来的那块双鱼青玉佩。
想着要去赴死时，程如一鬼使神差的拿上了它。
若娘道：“你衣服里掉出来的，想来是个重要的物件吧？”
程如一不由感慨：真结实啊，这都没碎。看来，还真不是什么好玉，是石头吧……
他握着双鱼佩小心摩挲，只见若娘又拍了拍桌上的几块银子：“这是他给你留的，老娘可一分没贪啊。”
程如一哽住，总觉着这话，怎么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程如一拱手道：“方才多有得罪，女侠见谅。在下程如一，不知女侠如何称呼，此地又是何处？”
程如一说着话，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筋骨竟不觉痛，只是浑身皮肉发紧，伤处还有些隐隐作痛。
若娘应声点头：“知道知道，程如一，大状元郎嘛。你那点事儿，城里说书的连说半个月了，我这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我，京郊捞尸的，顺带着做点小买卖。外头的人都叫我鬼大嫂，严况叫我若娘，你想怎么叫随你，这儿离京城也不远，几十里地，是严况那活阎王骑马带你来的。”
程如一不假思索道：“若娘。程某谢过姑娘收容救命之恩，他日必当结草衔环。只是不知，严大人他现在何处？”
若娘已坐回床上，继续给纸人画脸，闻言道：“什么草什么咸？你们读书人就是爱说些老娘听不懂的屁话……你也甭谢我，又不是我把你从土里刨出来的。严况刚走没多久，走时说你今天一定会醒，我还不信，诶，还真让他说中了，你还真醒了。”
程如一心情复杂，捏着那玉佩：“那他什么时候回……”
若娘又啃了一口猪头，满嘴油花：“回什么回？等你伤好了，就也哪儿来哪儿去。还真当他是我上司祖宗啊？也不妨告诉你，老娘啊是跟你一样，欠他一条命，这才帮他这一次。所以你别谢我，我是还他。”
程如一抿了抿结满血痂的唇：“那也还是要、要多谢姑娘的。但他就没有……没留下什么话？”
若娘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程如一想了想道：“若娘，不知程某在此叨扰多久了？”
若娘拍桌道：“五天了都！能走能跳了就赶紧走人啊，别想装病蹭吃蹭住，耽误老娘做生意！”
“好……程某定不给姑娘再添麻烦。”
程如一又低头看了看棺材床，心道这个住宿条件也实在不怎么样……于是小心翼翼的扶着棺材边儿，试着站起来。
若娘瞥见了，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别一副残废了的小模样儿。皮肉伤而已，大胆动吧，死不了。伤皮不伤筋，这是严况独门绝技，难道他之前没告诉你么？”
程如一摇头，但还是按照若娘说的，双手撑着棺材起身翻了出来。
双脚落地，程如一险些没站稳，踩着了地上扎好的纸人头。
“喂！小心着点啊！怎么，睡了几天，还不会用腿了啊！”若娘连忙起身，捧起纸人拍了拍，思索着还能不能补救。
程如一不好意思道：“抱歉若娘……踩坏了你的东西，我，我赔。”
“得了吧。”若娘伸手往纸人头里一探，顶起被踩踏的木棍，又拿起画笔，往踩皱的地方添了几笔，算作头发丝。
“喏，这不就修好了。瞧瞧，俊不俊？”若娘将纸人转过来给程如一看，果然，有了那新添的几笔，这纸人看着反而更“俊”了。
“嗯……姑娘妙笔生花。”看着眼前貌若无盐的若娘，程如一却似乎有些莫名触感，但那情感又不真切，脑子里只有团模糊影子，既是想不起来，也只能作罢了。
若娘将纸人丢到一旁，继续道：“说起严况的独门绝技啊，可多了。”
说罢，若娘走近些许，对着程如一忽然拽开了自己的衣襟。
程如一吓的连忙闭眼：“姑娘不可……！使不得！”
若娘却不以为然的拍了拍他肩膀：“状元郎啊，不是跟你耍流氓，这几天他帮你上药时，我早也把你看个遍了。”
“姑娘……非礼勿视，不可不可……”程如一紧闭双眼不敢动弹。
若娘闻言笑笑道：“我呢，以前算是你们酸书生嘴里的‘风尘女子’，实在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你睁眼，没别的，只是给你看看严况当年的手笔。”
“哎呀……睁开，睁开吧，真没什么。”
在若娘劝说下，程如一思索再三，最终勉为其难睁开了眼。只见若娘锁骨下侧，一道近三寸长的狰狞疤痕，蜈蚣般紧紧扒在肌肤上。
程如一愣了愣，画面入眼瞬间，竟也觉心口一阵刺痛。
若娘边敛衣襟边道：“我倒霉，跟错了死鬼主家，当年皇帝老儿派他来灭门，本也该把我杀了交差，但他心软了，就这么给了我一剑。当时啊……哗哗淌血，把老娘给吓晕了，结果醒了发现什么事儿都没有，能跑能跳的。”
若娘的语气平淡得，仿佛一切与自己毫无瓜葛。她拍了拍程如一肩膀，又道：“你来的时候啊，跟个血葫芦似得，但救治得及时，也是能跑能跳，能活。”
程如一这才明白了严况当初的，“会有些痛”是什么意思。
程如一喃喃：“原来，这种救人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若娘点头，从桌上抓了把瓜子嗑，边嗑边道：“是吧。你说他狠，那确实挺狠的……像老娘这种国色天香他都不为所动，不近女色杀人如切菜砍瓜，实打实的阎王。但你说他好吧……也的确算好，外头都说他心狠手辣，杀起人来男女老少不忌，专门残害那个，忠良啊。但，我知道，其实……他不是。”
“他……不是？”程如一并不十分意外，但却十分好奇。
若娘挑眉道：“哟，你以为他那么大的本事，就是甘心给朝廷做狗的？他有苦衷，可惜他不给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这些年是我看着的，他对下属都挺好，也没残害什么真忠良，真有那些个无辜受罪的，他也同情吧……但可惜，没有像咱们俩运气这么好的……不过他也会尽力，不折磨人家，若是没人收尸，他就来给我送生意，这些年啊，三天两头的送人来厚葬，我也没少赚他的钱。”
从若娘的话中，程如一终于更进一步的明白了严况这人。听到最后，他眉心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若娘，所以说，他还会再来的，是吗？”
“不会了。”若娘撇了撇嘴：“他辞官了，说要离开上京，浪迹天涯去。”
“说是啊，就算永别了。”
作者有话说:
新角色登场啦，妹子登场啦~

第18章 细雨彻夜洗长街
——上京城，相府。
夜色低迷，连日阴云不散，空气中都隐隐透着几分湿气雨意。
相府后院虽十分宽敞，却不叫人有大兴土木的感觉。亭台房舍，极尽素雅质朴，园子修得也简单，绿植居多，入了秋浅金叶落，颇有几分萧瑟之意，回廊也宽敞平整。
韩绍真与严况一前一后走在回廊，在自己家中，韩绍真也穿的随意，墨蓝袍子瞧着便宽松舒适，连人体态也放松许多，走路步子轻快，一副舒心模样。
不同于韩绍真的放松自在，严况神色淡淡，似在思索些什么。
韩绍真长舒一口气，感慨道：“有三王爷做保，陛下疑心尽消。况儿，今后……”
他一个神色意会，笑道：“可还是你我二人的天下。”
自古以来，走上了科举路的人，没有哪个不想着大权在握，没有哪个甘愿居于平庸。严况明白这个道理，他侧眸看向眼前的当朝宰辅，却难以将其与记忆中的那人重叠起来。
见严况冷着脸不言语，韩绍真又道：“况儿，你这几日无故告假，可是旧伤复发了？先前我派去的大夫，都被你打发了。索性你今天是来了，我这就去让人请大夫！”
严况依旧不语。仿佛不管过去多久，只要听到韩绍真的关心，他都会情不自禁的生出希冀来。
但这种日子实在是该结束了。
严况放缓脚步，抬眼道：“今后我都不必再上朝了。”
“什么？”
正要叫人的韩绍真顿时愣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严况平静道：“陛下，已经批准我辞官离京。”
严况不是个爱说笑的孩子……韩绍真心下如是道。他很了解严况，自然清楚这不是玩笑，却又难以面对眼前结果。
许是想到捶胸顿足不适合身份，韩绍真只是抬手指了一指严况，又狠狠拍了自己大腿。
严况抬眼与人对视，古井无波的语气，却是嘲讽刻薄之语：“想不到，失了我这颗棋子，竟能让韩相难过至此……韩相切莫过度悲伤，保重身子为要。”
韩绍真长叹一口气。
既知无可转圜，韩韶真暂且稳住情绪道：“况儿……你又说小孩子气话。这些年，我再三再四地说了，你，不是我的棋子，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亲生儿子看待……”
“够了！”
似是听多了这套说辞，严况厉声打断，只以冷眼回敬：“当年，你人在哪里？”
水底、人群、呼喊、哀求……尚且年幼的他，被隔在人潮骂声之外。他喊破了嗓子，拼尽了全力，最终也只是满头是血的挤进人群——
看着自己的母亲被绑住手脚沉入水底。
看着她那绝望又哀伤的眼神，被水波一并吞没。
严况的思绪被瞬间拉回过往，他他握紧双拳打断思绪，却是难以平复。
他缓缓开口，表情僵硬地扼制泪意。
“你又知不知道，我娘她，到死……都在等你。”
此话一出，韩绍真眼底竟真切生出一丝不忍来。他那已生细纹的眉心微微蹙起，却还是维持着冷静，维持着一国宰辅的气度与威仪。
韩绍真阖眸道：“况儿，不管你相信与否，老夫当时，的确无法抽身。否则……否则我一定会回来，我是绝不会丢下你们母子的。”
严况眉头紧锁不愿再回忆，他知道，这个男人未必不是真心。可是他不比自己，他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幕，而亲眼见到了那一幕的自己，永远无法释怀。
也无法原谅。
严况道：“这些话，你该去说给她听，而不是说给我听。”
韩绍真心一紧，不由笑道：“况儿……你是要老夫去死？”
严况闻言一顿：“下官岂敢。”
韩绍真苦笑，随后正色道：“况儿，人活百年，从来都不会只为一人，你所能见，是整个相府上下几百条人命系我一人腰间。”
“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无数性命与我息息相关，这其中也不乏于我重要之人。我不会死，我会活着……活得比所有盼望我死的人，都要更长，更久。”
严况知道他是在找借口，却也很难不认同这些借口，况且他也并未真正想过要韩绍真的命。
彼时，他只是个父亲不愿庇护怜悯的幼子，若无韩绍真，他这条命早该没了。
是以后来纵然情义辜负，相见生憎，又如何能去盼着……盼着救命恩人去死。
严况垂眸敛去厉色道：“韩相公自会长命百岁，方才是下官失言，还请相公见谅。”
提起旧事，韩绍真不免心虚几分，却仍是抬首望天，沉声道：“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无故失踪，没能救下你娘……但真相，远比你想的复杂。但我向你保证，我韩绍真今生今世，不曾负过你母亲严素商！”
提及故人名讳，韩绍真深吸一口气皱了皱眉，眼中似有泪闪，母亲的名字，对于严况而言，也实在是太遥远了。
陈年旧事被提及，严况压抑了怒意道：“那你撩拨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身为罪臣之女，卑微妾室，与丈夫的长兄生情私奔，会是怎样的下场！”
“况儿！”
被戳中痛处，韩绍真蹙眉反驳道：“你明知此事并非如此，又何苦说这话来刺痛我？！当年若不是我舍命护你们母子，你又何来今日？”
严况不语，只淡然看他。那眼神却叫韩绍真难以遏制的想起了曾经的挚爱，只叫那提起的底气，又瞬间坍塌下去。
韩绍真缓了声音：“我知道，后来发生太多……你恨我，怨我，这些我都能理解，但实在是世事无常……你可知当初知晓你还活着，我有多激动？”
“这些年来，你我一文一武，里外配合，一路走来，我官至宰相，你也统领整个镇抚司，虽然……的确是委屈你做了许多违心事，可如今形势一片大好，你想查的那些东西，韩家的，你师门的，也都迟早会水落石出……
“你究竟，究竟为何要辞官啊！”
严况看着眼前的男人，任他说完一长串话，也只是微微点头。
时间不多了。
思及此，严况重新冷静下来：“的确，你曾待我远胜亲父。可就算这些年来，我为你利用，生来死去，竟也还不清。索性今天，我把欠你的，一次还清吧。”
说罢，严况倏然垂手，五指扣上腰间剑柄，电光火石间，长剑出鞘横在颈间！
“况儿！”
韩绍真大惊失色。剑身寒光刺眼，将他眼底镇定一扫而空！纵是年近知命之年的人，依旧是奋不顾身迎着剑刃上前，牢牢地抓住了严况手腕。
“你这孩子，到底要什么！”
韩绍真急躁不已，强硬地拽住人手腕，让剑刃自他脖颈挪开半分。
严况不为所动，只道：“这条命还给你，只求两不相欠。往后官场凶险，韩相公，多加保重，恕我不再奉陪了。”
“不……不，况儿……”
韩绍真死死掐着严况手腕，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泄了力道，眼前人就要血溅当场。他阖眸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韩绍真咬了咬牙道：“严况……好、好啊！我看你今天来，就是诚心要气死老子给你娘报仇！我告诉你！你的命在我这里，不值一提！老夫手底下有的是能人异士！你这颗棋子，我不要了！”
“你不是辞官了吗？那就桥归桥，路归路，随你爱去哪，就去哪吧！”
韩绍真刻意压低声音，却又难以控制激动情绪，眼眶竟也有些泛红，再开口，语气中甚至带了一丝恳求。
“放下你的剑！现在就走！我不拦你！你松手……松手！”
一声声呵斥中，韩绍真总算如愿以偿的按下了严况手中的剑。
与严况僵持了这一番，韩绍真竟不免气喘吁吁，却又兀自笑了起来：“哈哈哈……上了年纪的老东西，哪里硬的过武功高强的镇抚司……啊，前镇抚司使？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严况垂手执剑，故作漠然看着他眼前的男人。
韩绍真鬓角的白发已然连成一片直至髻上，与严况印象里高大伟岸的模样，已完全无法重叠。
的确，他也老了。
严况却仍旧固执道：“就算如此，也算两清。”
“好，好……都依了你。”
韩绍真抬起头，正对上严况那双隐忍压抑的眼，一时又想起了他故去的娘。这样的眼神，绝望中透着失望，实在与她当年神似……
韩绍真不由得失神几分，再开口，语气再度软化下来：“况儿。你不接受我的真心实意，那便……不用还什么情意给我。”
话至此处，韩绍真喉头滚动，迟迟再叹一声：“你不屑与我为伍，要辞官云游，随你，都随你，不过，别在我面前动刀动剑，真也不怕吓到我这把老骨头……”
韩绍真又叹了口气，摸着亭柱缓缓坐下，低头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
严况提剑转身，步至门前，终究还是顿了一顿，道——
“保重。”
赋尽十载诀别诗，恩义徒然一身轻。
离了韩府，严况独自一人走在上京街上。这个京城，在严况眼里，似乎从没没变过。
这是天地间最为粲然光辉之处，万国来朝，灯火似乎永不坠落，怪闻趣谈，也永远不会闲了京城人的耳朵。
秋雨绵绵数日，但风雨过后，这上京城，依旧繁华如初，夜景风光无限，灯火流转，彻夜阑珊。
杂耍艺人，个个身怀绝技，喝彩声中，桥下水纹随行舟漾开涟漪。水中波纹荡漾，正映夜空烟火滚烫。
焰火流光，半分染透云外红尘，层层沓沓，直通碧落凌霄；半分坠落人间，青烟袅袅，落入九曲黄泉。
一天灯雾照彤云，九百游人起暗尘。
今夜离京，美景盛世相赠相送，何其有幸？
严况从未想过，自己这千锤万凿的命，竟然也有撑不住的一日。
……
程如一刚入镇抚司那日，严况看着刑架上战战兢兢的状元郎，心道这又是一个命不久矣的人。
他如何料得到，真正命不久矣之人，竟是自己。
当日，送走韩绍真后，他旧疾复发，胸口闷痛如惊雷般炸开，竟至呕血昏迷。
待清醒之时，映入眼帘的是张医官为难的脸。
严况坦然道：“先生但说无妨。”
张医官踌躇了许久，方才开口。
“严指挥……”
“身心交瘁，积劳成疾，旧伤新伤……难医难愈啊。”
严况微微颔首，沉声“嗯”了一句。
回想这些年，他虽身居高位，也是身居险位。大伤小伤四时不断，呕血昏迷当属常事。
是这具身体，他从未珍惜过，如今这般，倒也是合情合理。
张医官见他沉默不语，又叹道：“若尽心修养，或还有一年半载……”
只有一年半载么。那便是，什么也做不成了。
严况叹。叹这世上许多人，一生到头，仍旧有怨有结，遗憾从未消止。
责任、阴谋、情仇、愧疚……什么都不重要了。最后一点时间，总该留给自己了。
于是他辞官、辞别、离京。告别这个困锁住自己数十年的牢笼。
同样是棋子，同样是身不由己。程如一说得对，他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无助的自己。
疲惫了的屠夫，对于最后一条捏在自己手里的命，选择了放过。所以，他固执己见的救下程如一。
而他与韩绍真，一开口，永远都是针锋相对，就像是嚼碎了瓷片，吐出的话，总带着伤人的锋芒。
写满意外，又失败至极的人生，在他拼命挣扎对抗之下，竟又戛然而止。
“对不住。”行至无人处，严况叹道：“我没有时间了。”
恍然间天又落雨，灯雾散去，星火落寞，雨落得悠闲，将行人一一送回来处。
夜色低垂，人海茫茫，严况不知不觉中，已从城南走到了城西，回过头，只见长街漫漫，一眼看不到行人，也望不到尽头。
细雨彻夜洗长街，烟雨迷蒙，行远渐歇。
作者有话说:
酷哥离职啦，离职离职啦~
老韩不是一个完全的坏人，权奸，但不完全奸x

第19章 夜雨再相逢
雨停了。
倒也下的不大，严况身上衣物没湿什么，不必再换，他便索性直接往城门处走去。
要走就要果断干脆些，倘若错失机会，严况只怕又走不了了。
寻常人深夜无法出城，严况想着自己这回也算借一回镇抚司的光，凭着脸熟，守城军官应该会放自己出城。
他没带什么盘缠，只一柄剑，但足以支撑他度过剩下那为数不多的日子了。
雨夜寒凉，守城的军士，正三五成群的围着火把取暖，而距城门不远处的街角里，还躺了个人。
严况起初没在意，然而当他路过时，瓷碗敲地声，清脆又突兀，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那人声音含糊道：“行行好，行行好……好人一生平安哦……”
严况脚步倏然一顿，眉心立时锁成了一团。
“诶，这不是严指挥吗？”守城的小军官闻声赶来，见来者是严况，连忙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严况摇头：“我已辞官，不必再称指挥了。”
说着，严况瞥向了地上的“乞丐”。那“乞丐”也似有所感，缩了缩身体，装死不再出声了。
小军官没注意到这两者反应，只道：“严大人哪里的话？就算您辞了官，兄弟们也都记得你的恩德！今天这么晚了，大人来此，可是要出城？”
严况下意识点头，又立刻反应过来摇了摇头，目光只死死盯着那乞丐。
小军官见状解释道：“大人不必管他，这人怪的很，昨天就赖在这儿不走了。明明一开始穿的还算体面，却非要在这儿打滚要饭，赶也赶不走……”
说到此处，小军官神色颇为不屑：“估计又是今年没考中的外乡人，疯咯……”
“嗯。”严况道：“但总归是读书人，如此行径有伤风化，也辱没了文人风骨。”
说罢，严况上前两步，俯身一把捉住那人衣领。
“啊哎哎哎！”
“乞丐”惊叫出声，又乱挣扎着，去抓地上那缺口的瓷碗，这动静引得所有军士，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小军官不解，严况却毫不在意，将那人拉到身后挡住，对小军官道：“我会妥善处置他，告辞。”
说罢，严况抓着“乞丐”手腕将人直接拖走。
“大人作甚……俺就是个要饭的……哎哎哎，痛啊……痛死了呃……”
那人一路鬼哭狼嚎，严况也连拖带拽，把人带到远离城门的巷子里，随即松手，任由对方“哐当”倒在地上。
那乞丐连声道：“冤枉……冤枉啊！”
“程如一，好玩吗。”
严况此言一出，乞丐模样的人身子一抖，随后缓缓抬起了头，用黑乎乎的手一搂头发，露出张脏兮兮的脸，干裂的嘴唇一咧，傻笑得属实夸张了些。
严况不由扶额叹息：“说实话，你这副模样，和之前在牢里时，区别并不很大。”
程如一眼见装不下去，索性抱着瓷碗站了起来：“严……官人，好巧啊……你，你还真辞官了？”
严况不置可否，盯着程如一手中那碍眼的破瓷碗，直接一夺一抛，身后清脆作响。
“诶！”看着一地碎瓷片，程如一心疼不已，随即幽幽叹了口气：“完了，这可是我最后值钱的东西了啊！”
严况冷声道：“这演的又是哪出戏。”
程如一连连摇头：“官人明鉴，没演戏啊！你给的银子，没走出多远就给人偷了，我一个不敢抛头露面的罪人还有什么办法？我只能以此为生啊！”
严况沉默片刻，从身上摸出自己的盘缠，扔给了他。
程如一被钱袋子砸的退后两步，站稳后拎着钱袋晃了晃：“好嘞，多谢官人赏，可以买个新碗了！”
程如一抓着钱袋子，又要往城门处走，却被严况一把扯住后领子，给提了回来。
严况皱眉无奈道：“你……到底要如何。”
程如一转过身来，嬉皮笑脸道：“严大人，我有预感，我会一路讨饭讨上人生巅峰。”
严况略有不耐提高了音量道：“程如一！”
“严况！”
程如一也不甘示弱，仰着头挺起胸道：“你辞官就好好辞官，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严况克制情绪，又冷静下来道：“你若没有去处，我在秀洲还有套宅子，我立刻手书一封，你可过去暂住。”
程如一摊手：“严大……官人。我自己凭本事讨饭养活自己还不行？”
严况干脆面无表情道：“来钱慢，还不如给人当清客。”
程如一愣了愣道：“严况……你还当不当人！”
严况沉声道：“我是阎王。”
“我……你……你混账！”
程如一咬着牙直跺脚：“你！你以为你是谁？你还真把自己当阎王了？非要随意摆弄他人生死才高兴是不是……你要走，就、就痛痛快快的走！装作没认出来我不行吗？你是哪门子的阎王……你！你！你！就是个混账！”
严况叉手听着，还不时点头：“对，我是混账，你接着骂。”
“混账……混账！”
程如一实在骂不出什么，心里是有莫名的埋怨，可其中缘由自己都不明白，又如何能说出口。
“喝水吗。”看程如一骂得口干舌燥，严况拿出水囊递了过去。
程如一冷哼扭开头：“水就不用了，谢谢……刚下过雨，我脖子还僵着呢。”
“给你。”严况又取出帕子递了过去。
程如一瞄了一眼，避而不接：“这是，哪位姑娘的信物？快别糟蹋了芳心一片……我面目全非，早擦不出来啦……”
严况实在不想跟他斗嘴，吸气阖眸，复又睁开，而后将人拦腰抱住，扛了就走。
“我……呃……”程如一被硌得一阵干呕：“严况，放我下来！我犯了什么罪！”
“有碍观瞻，影响市容。”严况说罢，扛着人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程如一语塞，转念一想又道：“那……那也轮不到你来管！你！已经辞官了！”
严况点点头冷着脸道：“对。但严某虽已辞官，仍旧忧国忧民，不忘初心。”
说话间，严况已经大步流星的走到了客栈，叩响了门，开门的店小二见严况一张冷脸又挎着剑，不敢多问，连忙给人让出路来。
严况吩咐道：“有劳准备些热水衣物。我这位兄弟连日奔波劳累，需洗个热水澡解乏。”
程如一干脆低下头继续装死。店小二连连应是，引着二人上了楼，严况进门便将程如一放了下来，转身要走，却觉衣角一紧。
程如一拽着他衣裳：“严官人，送错地方了吧？影响市容的，难道不应送到焚化炉么？”
正巧小二肩上搭了衣物，提水上来。严况见状一把拍开程如一的手，帮忙接过水桶，又将程如一往浴桶旁一推。
严况道：“洗。洗干净再出来焚化。”
说罢，严况转身离开，将门合上。
程如一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
严况抱臂倚在门外，不多时，从里面传来了敲门声。
只听程如一道：“严……严官人？为了答谢你，有个经典戏法送给你。”
严况闻声回头，房门同时打开，只见程如一发丝半干披在肩上，人已洗得干干净净，换了身牙色衣裳，双手撑着门框，眸底水波似是映了月影星波。
程如一冲着严况笑眼弯弯道：“看，大变活人……！”
严况面无表情的鼓起了掌。
严况眼如古井无波，对程如一道：“阁下才华斐然，严某佩服。”
程如一：“……”
面对严况的反应，程如一满心挫败。他本想逗一逗严况这个冷脸阎王，想看他那无奈无语，想气又不能气的骂自己一句“幼稚”。
可怎么好像……出丑的只有自己？
严况又瞥了眼房间里面：“这间房已遭了你的毒手，怕是今晚睡不成了。我还要了一间，跟我走。”
程如一欲言又止，只能老老实实跟着严况去了另一间房，看着严况进门放下长剑，又开始动作娴熟的铺床。
程如一忍不住道：“严大人，你这辞官云游，也不带个老仆什么的？”
严况手上动作一顿，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了程如一。
“严大人……不敢在您眼前卖老。”程如一连忙转身，避开严况那审视的目光。
严况反不认账道：“我说什么了吗。”
程如一翻了个白眼：“严大人，你这辞官了是心态都不一样了啊……欠儿欠儿的。”
“再不睡，天就亮了。”
严况语毕，回过身来，再度提起了桌上的剑，便要离开。
“严况！”
看对方又要离开，程如一心头一紧，连忙叫住了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神色不满的死盯着对方。
严况闻言驻足，转身片刻，轻声对程如一道：“擦擦脸吧，有水。”
“不用……”
程如一话音未落，严况却已伸出手来，蹭掉了他侧脸上的水痕。
程如一愣了愣，下意识退了两步，又侧着挪了两步挡住门口。
“做什么。”严况问。
程如一垂眸小声道：“方才大人与我拉拉扯扯，脏了衣物，大人好歹换一套干净的，再……”
“你这是在留我吗。”严况直截了当问了回去。
“我，我……”
面对严况的直白，程如一反而一时说不出什么了。他说不出简单的“是”或“否”，甚至不能点头或摇头，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想什么，在做什么，又如何能回答得了对方。
严况见他支吾着说不出话，又道：“那，为什么。”
程如一不解道：“什么？”
严况有些无奈道：“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饭，为什么……把自己弄成那个样子。”
程如一明白过来，顿时露出几分苦笑，也坦然道：“想干净不容易……但弄脏，还是容易的。哎呀……若娘都和说了，你为了救我，废了好大的劲儿，还用掉了她欠你的人情……”
他仰起头来，眸子闪着光，眼底换成笑意挑逗：“能做这样亏本的买卖的奇人，世间少有，我想再看一眼，有何不可？”
程如一不愿承认，但只有牢牢的守在城门，自己才有机会再见他一次。
反正不知该去何处，总之世上还让自己能有些惦念的人，只剩他这一个。
程如一得意道：“严大人，我没赌错，在离相府最近的城南，果然能等到你。”
早看透了程如一心思，严况却仍旧坚持道：“人鬼殊途。”
程如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叉腰仰头看了回去：“大人可是忘了？托你的福，乱葬岗躺过，棺材也枕过了……”
“程某啊，早就是孤魂野鬼了。”
作者有话说:
小程和小严，一对好兄弟，永远不分离！

第20章 衙内
严况不是第一次救人，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执意要跟着他。过去他怕自己身份连累旁人，虽今时不同往日，但仿佛还不如往日。
好歹过去的他在名利上说得过去，锦衣玉食厚禄名分他也是许得了的，危险是有，但只要老老实实的藏着，也能保无虞。
但现在，他可是一穷二白，手下也没有了。这回想杀他的人，估计该能手拉手绕京城一圈了。
严况沉默片刻，开口道：“程如一；
“严大人，打住吧。”
程如一即刻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您身份敏感，仇家又多，想杀你的人，能从镇抚司排到南城门，自顾尚且不暇，带上我的话，可是个大累赘……嗯，但考虑着我的面子，你应该会说，这是为我好，不想连累我，对吧？”
程如一说完抖了抖袖子，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严况无从反驳，皱了皱眉道：“所以呢。”
程如一挽着有些过长的衣袖，抬眸正色道：“严况，你也知道，我本是不想活的。如今，我在这世上无名无分，身无所长，甚至除了这张脸，浑身上下都是疤。”
严况愣了一下，正要开口，程如一又打断道：“我……我没有要阴魂不散的缠着你。可是，我不知该做什么，要去哪里，只能孤魂野鬼似得胡乱飘着罢了。你严大官人要走就走，明天一早，我就回城门接着要饭去，你别来烦我就成。”
严况沉吟不语，目光定定看着对方，程如一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道：“严大官人，怎么，我还毁容了？”
严况很想将他一掌打晕，然后离开，但转念一想，程如一所言不虚，他现下处境尴尬，独自一人，也未必好过跟在自己身边。
将他救出，又草率扔下……当初的确是自己欠考虑了。
严况思索一番，开口道：“好。我正缺一个收尸的人。你跟我走，我一死，我的银钱盘缠就都归你。”
“划算……成交。”程如一舒眉笑了笑，抬手立掌在严况眼前。
严况不明所以，程如一另手牵起他衣袖，道：“口说无凭，击掌为誓啊。”
严况反应过来，翻手与人击掌三下，程如一满意点头。
程如一贫嘴道：“好。主君在上，老仆听凭差遣。”
严况瞥他一眼，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道他个舞文弄墨的读书人，难道自己还真能差遣他不成。
见严况这张死气沉沉的脸又难得的笑了，程如一自然稀奇，连忙仰着脖子歪头瞧他：“严大人，你笑什么？”
严况连忙收敛了笑意，嘴硬道：“没笑。”说着便要转身去搁剑。
程如一捉住他衣袖，不依不饶道：“明明笑了！说，是不是笑我？”
严况道：“怎么，你要审我？”
“严大人言重了，程某哪儿……哪儿敢啊……”
程如一忽觉腕上一紧。严况回过身来，捉着他手腕，程如一原本满眼挑逗，却在目光相对的瞬间败下阵来。
但眼前人仍再不知收敛的靠近，将程如一心下的安全距离层层打破。
“审人可不是这么审的。”
严况轻提起他手腕，按在自己衣襟上：“首先，你不能怕。其次，你若非要扯些什么，至少该是衣领，而不是袖子。”
“知……”
程如一飞也似得撤回了手，转身就奔向床榻，蹬了鞋子上床扯开被子盖住自己。
“道了……晚安。”
程如一说罢，又翻了个身，只留给严况一个背影。
“好。”严况还应了他一声，甚至从善如流的替他熄了灯。
眼前一黑，程如一干脆闭上眼，但这心里总想骂严况两句，却又骂不出来，也不知从何骂起，这一躺在软榻上，顿时又困了起来，干脆就顺势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之间，程如一感觉到严况也上了床。他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在他身边，竟然睡得就，就踏实许多。
先前许多年里，梦里他总要和索命鬼斗智斗勇。如今是有阎王爷镇在身边，他们欺软怕硬，不敢找上门了啊……
一觉到天亮。程如一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
“严大人……？”程如一伸手往旁边一拍，这才发现人不见了，然而剑还挂在床头。
程如一起身来，便瞧见桌上放了个油纸包，下头还压了张纸条，他过去扯出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不准乱跑。
程如一不屑道：“这字……我拿只虾沾墨汁再闭着眼，都写的比他好看……”
拆了油纸包，里头是五个馒头，还温热着，程如一连忙拿起一个掰开来，还是肉馅儿的。
程如一咬了一大口，喃喃自语道：“连包子都买王楼的啊，还真大方。”
瞥了眼门外，程如一叹道：“这些年，肯定没少贪污……”
……
严况拿了封书信，只身往城南酒巷走。
今早他才买了馒头回来，掌柜便拦着他给了这封信。严况本不想理会，却在信封上，看到了韩府的印章。
严况犹豫再三，终究是拆了信件，里面却只留下了城南酒巷四个字。
上京城里，每条街巷皆有不同的职能景色，成衣、布行、珍宝、药铺、马行、酒楼等等。而酒巷则有城南和城北两条，城北的酒巷生意红火，几乎包揽全城酒水供应，但城南这条酒巷，却是荒废许久，鲜有人烟。
是平日里京城的纨绔泼皮，约架谈事的第一选择。
严况还纳闷着韩绍真为何要约自己来这种地方，怎知刚踏入巷口不远，身后一阵响动，脚步声杂乱无章，参差不齐——
而眼前，一道人影背着手，从旁侧的店铺中，迈着不可一世的步子，拦住严况去路。
严况有些意外，却又立刻明白过来，神色瞬间淡漠下来。
“韩衙内。”
那拦路少年眯眼笑道：“大哥，一回生，二回熟嘛，咱们也不是头回见了，怎么还这么生分啊？”
男子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与严况骨相略有几分相似，模样也算周正，却是一副傲气凌人模样。正缓步上前来，抖开掌中金骨折扇，一身的华锦缎面，在正午日头下熠熠发光，直晃得严况眼睛疼，腰间那一圈的香囊玉环金银把件，人略一动，便互相乱撞，叮当作响。
严况皱眉道：“看来，韩相公是解了衙内的禁足。”
严况不想正眼看这个浑身发光的人，偏过头又道：“不过……私自取用韩氏印章，恐怕衙内立即又要被禁足了。”
韩衙内闻言面上顿时挂不住，神色有些局促，却还是轻咳了一声，硬撑场面道：“你……你啊，不用拿咱爹来压我，我不怕！”
“韩衙内。”严况一如既往的淡漠神色中，此刻掺杂了几分无奈：“严某最后说一次。我与韩相公，绝非父子。还请衙内，不要无谓纠缠。”
韩衙内摇着扇子，仰起头故作质疑道：“是吗？可是，他对你实在是太好了……”
说起此事，韩衙内面上露出十万分的不满，开口便抱怨道：“他对你，比对我这个亲儿子，都要好上百倍、千倍！不论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他到手的第一时间，就是派人送去你镇抚司……”
“你说，你不是他的私生子，这话我能信吗？他把我当傻子，你也把我傻子啊！”
严况：“……”
这番话听得严况沉默片刻，神色复杂看了他一眼，又转头道：“衙内安心，严某已然辞官，今日便会离京，从此与韩相公再无瓜葛。”
韩衙内点着头，话音往上扬着：“嗯！知道，知道……”
“若无他事，严某告退了。”说罢，严况拔腿就走。
“诶！你别走！”
韩衙内见状，连忙伸手去抓人，严况回身瞬间，只闻“咔嚓”一声脆响——
韩衙内“嗷”得一声嚎了出来。
跟来的贴身小厮一拥而上，连忙扶住摇摇欲坠鬼哭狼嚎的韩衙内，七嘴八舌的安慰着。
严况抬手一拍脑门，无奈看向自己右手，心道糟糕：这些年总是身处险境，有人扑上来，防身还手，实在习惯了……
折了手腕的韩衙内正痛哭流涕：“痛死本衙内了！手断了手断了……呜呜呜呜手没有了是不是……本衙内还要参加科考，还要参加武举呢……”
一旁的小厮连忙安慰道：“公子，在呢，手在呢！”
“哦……还在就好。”韩衙内看了一眼手臂，这才渐渐止住了哽咽。
严况将问候咽了回去，直接向韩衙内走了过去，再次朝他伸出了手。
韩衙内见状吓得连连后退：“严况！你这个活阎王！你……是不是要跟我手足相残！”
“什么？！严况？？”
“镇抚司的严况啊……？”
“什么……他是阎王！？”
韩衙内一语激起万层波，一众泼皮闻言顿时惊慌不已，双腿打颤。一听说他自己面对的竟是恶名远扬的“活阎王”，有几个立刻溜了，其余的还在犹豫，但也不敢靠近，纷纷跟着后退。
严况对韩衙内道：“我帮你正……”
“跑什么！怕什么！有本衙内呢！我可是韩绍真的儿子！你们！你们都不许退！”
严况的“骨”字还没出口，韩衙内一只手扯住离自己最近的泼皮，用力往前一推：“你们！你们退个什么劲儿！给本衙内上！制住他！本衙内有话要问他！”
众人踌躇着不敢动，韩衙内气的直跺脚，吼道：“上！本衙内回头各赏一根金条！不上的，本衙内要了他的狗命！”
“且慢……”严况不想伤人，但眼前乌泱泱一大群人冲着自己张牙舞爪的扑过来，也不能原地傻站着，正要出手一刹，身后忽然传来熟悉声音——
“镇抚司来啦！韩相公来啦！”
韩衙内及众人闻言一愣，市井泼皮最先败下阵来，连滚带爬跑了个干净，只剩下韩衙内和几个府里的小厮。
韩衙内顿时一头冷汗：“我……我爹来了？完了完了，快……快跑，出去躲两天！”
说罢，韩衙内也忙不迭的跑了，只剩下严况一个人站在街上，他回过头，望向方才有声音传来的巷口。
严况沉声道：“出来吧。”
“严大人……又好巧啊。”
程如一从巷子里缓缓走了出来，一袭黛青色长衫，头上还包了个同色的头巾，将将能遮住半张脸。
“你怎么来了。”严况皱眉打量他：“我留的字条，没看见？”
“看……看见了。”程如一走到严况眼前来，笑眯了眼道：“严大人……想精修书法吗？包教包会，服务到底。看在你救过我好几次的份上，收你二十贯，不贵吧？”
作者有话说:
新角色登场，严况的亲戚
未来群像之一角色

第21章 馄饨
程如一见严况不应，又诚恳道：“二十贯……不算贵啦。小人保证，这以后，严大人的字定能、能……与那翰林相公们的水平不相上下，名扬整个京城！”
严况忍不住笑出声，又无奈叹了口气，低头看向程如一道：“你不就是想说，严某的字丑吗。”
“这……绝无此事！大人明鉴，小人哪儿敢啊……”程如一连连摆手：“其实严大人的字，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就是……”
严况摆手，出言打断他煞有介事的胡扯：“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程如一愣了下，随即尴尬笑道：“我要是说，是因为担心你……你信吗？”
严况摇头。
这活阎王就是活阎王，还真是半分薄面也不赏……程如一心下叹道，又见严况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也只能坦诚。
程如一道：“我跟掌柜闲聊，听说给你送信的人姓韩。那我……有些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吧？”
严况道：“怕我又把你抓回去送给他？”
程如一道：“严大人……你这可是冤枉人了。”
程如一扯着头巾，正色道：“我再不识好歹，也知晓你为留我一条命，废了多大的劲儿。救了再杀，如此自相矛盾的事情，你是不会做的……吧。”
严况道：“那就是怕他知道你还活着，寻着我的踪迹，捉住你灭口。”
“严大人果然聪慧过人！”
程如一听了连连点头：“所以，我来了啊。万一你有什么好歹，我也……也是能帮衬一二的。毕竟我们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条船上的难民，拧成一团的麻花，要死要活要下油锅，那都分不开嘛。”
严况心道，这真是好一串稀奇古怪的比喻，不由揉了揉额角道：“状元郎的文采，还请用在正处吧。”
“状元郎”三字，听在耳中难免有些刺痛程如一。自己早就风光不复，身份不存，哪里还有什么状元郎？
他犹豫片刻开口：“严大人，你……你快别这么叫我了，我现在听了，只觉得讽刺……”
严况反应过来，略微思考后也觉不妥，便走便点头：“往后不会了。”
程如一依然拽着拉着头巾，寸步不离跟着，心里却忍不住好奇，终究还是开了口：“严大人……”
严况也道：“我已辞官，你也换个称呼吧。”
程如一抿唇道：“我这不是叫顺嘴了嘛……严官人，我说，方才，你……那个……”
严况直接了当道：“知道的太多；
“于我无益是吧？”
程如一抢话过来：“我说，严大……官人。拜托你是瞧仔细了想明白了，我如今顶着个死人名头，难道还怕这个？”
严况神色一顿。程如一这话，让他不由记起自己那真正风雨飘摇的命数。难免纠结是否要将此事告知对方，且自己死后，程如一又该何去何从？
程如一见他缄默不语，便道：“罢了，不想说便不说吧……不过严大官人，我的老底，在镇抚司的时候，就被你掏个干净了吧？”
严况回神，微微点头：“嗯，例行公事。”
程如一道：“那你就不好奇，我到底有没有杀父弑母，轻薄亲妹？”
严况垂眼看着程如一，看着他将如此有悖人伦、人神共愤的罪名说的这般的风轻云淡。虽然程如一的家世过往尽在严况掌握之中，他却仍旧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说不好奇是假的，严况却还是摇了摇头。
“哦……”程如一吃了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却觉腕子上一沉——
“走了。”严况搭着程如一手腕，直接把人拉走：“我记得这附近有个馄饨摊。”
程如一道：“京都活地图，佩服佩服。”
严况听着他贫嘴，倒也习惯了，只拉着他继续大步流星的走着。
程如一快步跟着，抱怨道：“慢点慢点，你不能仗着腿长就……”
严况停步：“到了，坐。”
果然，这还没走出多远，眼前便有一家馄饨摊子。那摊主是个大娘，正低头忙活着，手里捏着馄饨，身边支着的汤锅压着盖，滚滚热气正从缝隙里袅袅不断地升腾，风一送，扑面满是带着香气的暖意。
严况道：“两碗馄饨。”
拽着程如一落了座，严况才松开手，两人相对而坐，只见严况从袖里摸出个小瓷瓶来，对程如一道：“你要吗？”
“……这，这什么稀罕玩意？”程如一瞧着那小瓶子，和之前在镇抚司里见着都不同，不过严况身上，除了毒药解药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想到此处，程如一道：“既不知严官人这“瓶子”里卖的是什么药，小人哪敢随便说要……”
严况盯着他，忽然将瓶子递到了程如一眼前，道：“是吃的。你闻一下便能知晓。”
“诶，你也学会卖关子了啊……”程如一将信将疑凑过去，谁知刚吸一口气——
却是一股刺激辛辣，瞬间灌进鼻腔。
“啊——啊啊啊嚏！”
严况手疾眼快收回瓶子，看程如一打喷嚏打得停不下来，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胡椒粉！”
程如一愤愤看向严况，正准备兴师问罪，眼前却递来了一方帕子。
严况道：“戏弄你是我不对，擦擦吧。”
“我，我没……”
面对如此礼遇，程如一倒无处发作，他犹犹豫豫还是接过了帕子，抹了抹鼻子。
程如一心道：原来严况正常讲话的声音，并不可怕。他没刻意加上那恐吓和漠然色彩，听着只是低沉，却还算温和。
“洗好了我再还给你……”程如一将手帕掖进袖口，又道：“你还随身带这个？莫非是留着遇敌时，朝着对方那么一撒……？胡椒价比黄金，严官人阔气啊。”
严况道：“想得太多。只是好这一口罢了。”
摊主大娘正好将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严况往碗里撒了有小半瓶，用瓷勺搅了搅吹开油花，舀了一勺，吹几下一口喝掉。
程如一瞧着这一幕，心中对严况的胡椒放量惊叹，同时又发觉，所谓的“活阎王”，其实不过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罢了。
程如一道：“看严官人吃馄饨，还真是叹为观止。胡椒这稀罕宝贝，不尝当真可惜，我自取了啊。”
严况自顾自吃着馄饨，不置可否。程如一拿了胡椒瓶子，掸着瓶身，给自己碗里碗里撒上一点，学着严况搅了搅，瞧着汤面的胡椒粒化开，才舀起自己碗中的馄饨。
程如一瞧着馄饨，才发现是似曾相识的双叶元宝，再看摊主动作，掐转压花，确有老家味。看得入神，连勺入口才觉出烫来，又不好吐出，只别过脸哈气。
严况闻声抬眼，只见程如一憋红了脸，正半张嘴呼着热气。
“烫着了？”严况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多大的人了，怎么吃馄饨都不知道吹的。”
“……一时忘了。”程如一将馄饨吞下，拿过凉茶灌了几口压一压舌尖灼痛。
严况却道：“忘了？难不成是那边有贤惠美貌的娘子，你看出神了。”
程如一闻言愣了愣，抬眼继续往摊主那边望去：“严官人所言不差，是有。”
程如一道：“你看那老板娘。”
“你的爱好，还真是广泛又特别。”严况瞥他一眼，又继续喝着馄饨汤，转眼间已经进肚了半碗。
“那老板娘……好像不会说话，都是比划的。”程如一正打量得出神，闻言看向严况道：“什么？你刚说什么？”
严况不以为意道：“眼耳口舌，是非根本，如此这般，或许更能落得个清净自然。”
程如一搅着馄饨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再说了，你怎知人家听不见？”
严况是随口说的，意识到的确有些不周全，便压低声音道：“严某哪句说人家听不见了。”
“你……你又来？”
程如一翻了个白眼，不由想起初时，严况骗他“服毒”的事来，心道：好个严况，一开始就“欠儿欠儿”的，是自己被吓着了没发现罢了！
严况又道：“小点声。当心老板娘听见，用擀面杖打你，严某可不救得你了。”
程如一望天：“好好喝你的胡椒汤吧，严官人。”
严况不忘纠正道：“是馄饨汤。”
“你放那么多……好吧，馄饨汤。”
程如一假意伸手去拿胡椒瓶子，趁机探头过去低声道：“严官人，我没说笑，你仔细瞧瞧她走路，对劲么？”
严况咽下一口馄饨，侧目望去，却又无意间扫到了旁的新鲜。
那老板娘下盘稳如磐石，足下力道扎得又沉又深。却并非只有她一人不同寻常。
摊子上陆陆续续来了几名“不速之客”，且一看便知是常年杀人取命的老手。
严况干脆把凳子挪到程如一旁边，侧耳低声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程如一道：“我只觉出不对劲。追根溯源，还是要阎罗提司啊。”
严况思索道：“她未必是冲我们来的。但东南方向那四人，我身后靠近巷口那两人，瞧见了吗。”
“我……”程如一舀了口馄饨，假装又被烫到，借着转身扇风的空儿扫过他说的几个人。
程如一道：“这么烫，得好一阵子才吃的完了……”
说罢，程如一又转头压声道：“严官人，想杀你的人，还真是排着队的来啊……你有什么好法子应对？”
严况先低声道：“上京大街，人多口杂，又敌明我明。若贸然动手，自是不妥。”
随后严况又道：“烫吗？”说罢，他端过程如一的碗吹了几下，一口气把汤全喝了。
严况道：“这样凉的就快了。”
“严……严况？真不是人……”程如一愣道：“你怎么不怕烫啊！”
严况诚恳道：“真的不烫。”
“我……我不与你说这个。”程如一又小心翼翼打量了一圈，忧心道：“听你一说，居然这么多人……行不行啊严况，要不咱走吧？”
严况又喝了口汤，道：“吃完再说。若他们真想动手，什么时候走都一样。”
程如一语重心长道：“……吃太饱，跑不快。”
“好，依你，走吧。”
严况干脆利落搁下碗勺，一手提起桌边长剑，一手抓着程如一小臂，起身便走。
老板娘见两人要走，便朝人招起手来，又用擀面杖敲着掌心，催促他们付钱，严况却视而不见，只拉着程如一走。
程如一愣道：“霸……霸王餐？”
严况道：“不能贸然动手，那就总要有个由头。”
程如一略加思索，恍然大悟道：“你要逼人动手，做成街头斗殴？”
“当心了。”
那老板娘已没了耐心，严况驻足转身之间，挥手将程如一搡开，抬剑横挡住朝着面门砸开的擀面杖。
程如一被推出五步之外，再抬眼，只见严况面上竟然露出一丝……得意挑衅笑意？
程如一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眼前向来持重淡漠的人，居然抱着剑，歪头斜眼，瞥着嘴，吊儿郎当的神色，俨然一副街头地痞模样！
一开口，更是调子扬上天，欠揍的很——
“你这汤里有苍蝇，馅儿里有石子，我还没问你要钱，你反倒找我要钱？”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是馄饨呢，因为作者喜欢吃馄饨……
小馄饨，连汤带水，热乎乎，一口下去美滋滋香喷喷～

第22章 天子呼来不上船
严况言语挑衅，馄饨摊的老板娘怒火中烧，撸起袖子向严况冲来，埋伏那几人也纷纷起身，行人见势不妙，都纷纷退避。
程如一正欣赏着严况那难得一见的“无赖相”，见四下已成围攻之势，下意识抬腿想溜。
严况不慌不忙，侧闪几步仰面笑道：“要钱？好，给你就是。”
说罢，严况自腰间摸出数枚铜板，转腕拨劲，铜钱飞袭如雨，又准又狠击中几人膝弯。
几人吃痛，脚程为之一顿，程如一暗暗喝彩，但觉腕上一紧，眼前长剑横挡，拦下老板娘直逼自己面门而来的一记肉拳。
程如一还没回过神，便被严况拉着拔腿狂奔。
程如一心说，自己连路都没看清是往哪儿拐的。
一路颠簸，程如一艰难道：“严大……官人，慢点，馄饨要颠出来了……”
严况骤然停步，搭着程如一后腰，将人向后一带顺势松手，回身拔剑出鞘。
“诶……！”
程如一本就没站稳，严况手劲儿太大，这一推，叫他直直跌进了路边草丛里。
严况当机立断道：“快走，桥头集合。”
“好、好嘞！”
程如一心道，自己总不能留下来帮倒忙吧？便立时爬起身来，毫不犹豫奔向城中。
严况目送片刻，再回身，六人并那老板娘已至眼前，七人摆起架势，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七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老板娘手无寸铁，其余六人，四男三女——
男女西北双刀，巨斧壮汉在前，九节鞭长蛇蝎女，同胞双剑守东南。
严况不敢轻敌半分，语调却仍旧挑衅十足。
“既来了，便一齐上吧。”
平民见了铁器，早四处而逃，有了伸展拳脚之地，严况率先出手，剑指东南风驰云走，左右横扫，顿时切破双剑防线，左手出掌，挡下身侧老板娘力道十足的重拳。
深藏不露的高手，杀人越货的行家，有敌意，却无杀意。
严况心知取胜不难，可若想在官府赶来前脱身，一场激战在所难免。
七人配合默契，双剑兄弟提剑再攻，九节鞭势如疾风骤雨，正如蛇蝎般，难缠亦难防。
严况侧身避过一记飞鞭，单掌对双剑，接一挡一；剑锋旋绞，逆对九节鞭，钢鞭铁索攀缠剑身。
严况旋腕力压瞬间，长鞭应声而断，九截钢鞭炸向四面八方，几人避闪不及，钢棍砸中面门，血流不止。
见失了兵器，鞭女花容失色，及时抽身，叫严况提膝踹空。随即双刀重斧齐上阵，铁器相撞铮铮作响；拳掌肢接，撞得双方衣料骨肉闷响频频。
以一敌多，严况不落下风，身形既快又稳，招来招往之间游刃有余，叫人伤不及分毫，起剑落掌，更是招无虚发。
顷刻之间，严况已叫几名高手身负剑伤，他抽身欲走，忽来破空声响，暗箭直指右肩而来！
严况旋身避过暗箭，又辨那弓箭手方位，却叫敌方得了片刻喘息，眼前刀剑嘶鸣，拳掌生风，暗处冷箭连珠，竟叫场面一时扭转。
严况且战且退，出手愈加狠绝，指掌交接，五指紧锁，反卸身后偷袭者一臂，迎面飞踹正对者膝窝，再一挥剑，利落挑断其脚筋。
严况又道：“天子脚下，尔等出手如此狠绝，莫非要当街杀人不成？”
这话一出，几人当下愣住，伤了脚筋那人一瘸一拐，龇牙咧嘴道：“严况！到底是谁狠！我们哥几个只是奉命盯着——
年岁最长者愤愤不平打断道：“老幺，跟他废什么话！”
说罢，年长者提刀再攻，严况足下稳扎，剑势先其一步，翻剑横悬，刀剑交接一瞬，剑贴刀身猛然下斩——
铿然一声，刀身竟登时断裂！
不及对方回神，严况再一抬手，霎时捉住耳侧急流暗箭。
反手回掷箭矢，远处同时传来一声惨叫，弓箭手负伤坠落。
几人又是一愣，皆持兵器迟疑后退，左右打量。
严况也提剑收势，道：“不知诸位背后，是何方神圣。”
“便劳请诸位回话。若有下次，严某可要登门拜访，不如就，礼敬他七颗人头。”
……
程如一弯腰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回过头，眼见不知已经跑出几条街，心道应该是安全了……
却忽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程如一跌得浑身都痛，眼冒金星，耳边却忽闻熟悉声音——
“这位仁兄，怎得这般不小心啊？”
头顶是男子声音，程如一缓了缓神，定睛看去，眼下一双暗红滚锦的鞋，料想必定是个富贵人家，再抬眼，一双手正朝自己伸过来。
那人又道：“来，小兄弟，快快请起吧！”
程如一：“多……”
谢字尚未出口，看清对方面目的瞬间，程如一惊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再度跪了下去。
程如一怀疑自己看错……不，绝不可能看错！虽只得见寥寥数次，但这张脸……这个人……！
不正是当今天子……大楚皇帝！？
程如一连忙低头，心道今日真是撞了……撞了神仙了。
可当今天子，他不是体弱多病吗？怎还能微服私访？！又怎么会叫自己这个“死人”，给碰上了！
皇帝玩味道：“嗯？这人……看着颇为眼熟啊？”
这话在程如一头顶响起，宛如高高举起的断头刀。
皇帝又催促道：“你，抬起头来？”
程如一抬手擦了把汗，实则抹了把土，将眼眯得细细，仰起头来，脸上堆满了笑道——
“俺叫陈……陈陈陈大！家乡闹闹闹了灾，来来来来京城找……找个活计，现在、现在是这半条街的跑腿闲……闲汉，这位，好心的官人，你要啥子，二姐手擀面、张大婶酱鸭脖，还是这个香饮子……”
“俺，俺都能送……”
皇帝常服出宫，暗红织锦的衣裳仍不掩贵气，墨玉盘龙簪束发，胡须也理得干净，显得面皮浅白。
他本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如此，倒比素日看着年轻俊郎了不少，且笑意玩味，全然不是程如一印象里那副，无精打采，随时要传太医的模样。
皇帝打量着眼前的“跑腿闲汉”，又瞥向身侧“随从”。
那“随从”更年轻些，白净又无胡须。程如一早猜出了这位“随从”的身份，不正是皇帝身侧寸步不离的何宫监？
何宫监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便皱眉对程如一道：“不对，朕……这，方才见你，并非如此神态，倒像在哪里见过，你，站起身来。”
程如一想跑。但细想，皇帝出巡，四下定然高手如云，自己又能跑到哪里去？只怕是灰头土脸更不体面罢了……
程如一心一横，起身来脖子故意前伸，又弓着背道：“这、这、这位官人，小、小人刚刚刚扑了一跤，不太、不太好、好看……”
皇帝捏着下巴打量，神色质疑：“观你方才明明气质出众，怎的这会儿便弯腰弓背了？”
程如一心想：这是什么低劣的说词……？
皇帝拍着程如一肩膀，笃定道：“看你这身衣裳，也不像是做粗活的，容易弄脏，也没扎绑腿……小兄弟啊，说谎可不好。”
冷汗顺着程如一额角滚了下来，又心道皇帝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东西……？他不是个傻……是个不问世事的大闲人吗？
皇帝面色一沉，道：“不对，不对啊。左右，把此人拿下，送去大理寺细细查问。”
程如一咬牙道：“冤……”
“枉”字还没出口，后颈一麻，眼前只一黑，被人拍晕了过去。
何宫监道：“陛……公子啊，您明明认出了，为何还要将人送去大理寺啊？”
皇帝面上增了几分掩不住的笑意，故作神秘对何宫监道：“为何？为这京城如此的太平和乐，可不能，让心术不正之人给搅和了啊……”
……
另一侧，严况脱了身，正往青石桥那边赶，忽觉腰间有异动，即刻反手一擒，只听女子求饶道——
“哎！松手松手！我我我，若娘！”
严况闻声忙松了手，再定睛细瞧，来者果真是若娘，正揉着手腕不满道：“好你个死命阎王！下手还这么狠！”
严况四下打量一圈，见敌方那几人没追过来，才开口询问若娘：“你为何来此？”
若娘嚷道：“什么话！我怎么不能来？这京城太富贵，我这样的贱民还来不得了？”
严况摇头。
若娘“嘁”了一声，道：“永远是这副死人模样，说什么都没个反应也……”
严况心里惦记着程如一，自是没时间同若娘说笑，只眼神乱扫，寻着那人身影。
若娘见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自怀里摸出个布袋扔给严况。
“这是你留的银子，那俊书生没拿，我也不想私吞，特地跑来还你的！怎样，感恩吧严大人，还不请我吃顿好的？”
严况接过钱袋掂了掂，想起程如一说的银子丢了，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果然，程如一打从开始，就破釜沉舟，没想着要活下去。
若娘这才反应过来道：“诶对了，那书生呢？他没来找你？我还以为他跟当初的老娘一样，铁了心缠着你报救命之恩呢。”
严况道：“来了，又不见了。”
“什么、什么意思？”若娘叉着腰打量，这才发现严况身上有些血迹，顿时结巴道：“你……你不会是嫌烦，把他给杀了吧？不至于真不至于……”
严况皱眉又摇了摇头，又往那青石桥上走去。
若娘见他摇头，竟不知不觉松了口气，随后又快步跟上他道：“喂喂喂！你不能让老娘白跑一趟吧！”
严况径直边走边道：“那不如直接吞了这袋银子，足够你大鱼大肉几年了。”
若娘心虚的撇了撇嘴，故作镇定道：“我哪里是那种人……”
两人上了石桥，严况却仍不见程如一身影，若娘也跟着四下里望了一圈，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
严况道：“你不会因为这种事进城来找我，有事就直说。”
若娘道：“严况，那白面书生走了我才想起来，你、你辞官了……那，那我姐妹月汝的事？”
若娘扣着双手，仰头望向严况，平日里粗犷不羁的鬼大嫂，却忽然神色卑微起来，眼神里带着半分恳切。
看着若娘这副少有模样，严况略有不忍，他不会劝人，更不会如何去与人亲近，但此刻他脑海里莫名出现了——程如一拍他肩膀的画面。
当他纠结、为难、甚至有些沮丧时，程如一好像会这样，拍一拍他的肩膀。
严况板着脸，僵硬的、缓慢的伸出手去，略有尴尬的拍了两下若娘的肩膀。
若娘：“……？”
若娘一脸震惊，差点跳出去。
严况连忙收回手，又坚定道：“放心。我交代了司里的人去查，无论我在职与否，是生是死，他们都会继续查出结果，给你一个交代的。”
若娘闻言叹息自嘲道：“行，行。不过这都查了三年了，兴许她死了吧……毕竟我们这种人，太多了……什么东西都是，多了就不值钱了，就算是命，也是贱命咯……”
严况沉声道：“你既从不认命，又何苦借此自嘲？”
“行了行了，少说教了。我这还没死呢，你阎王爷也不能管太宽吧？”若娘撸起袖子道：“我看你好像在找东西，找什么呢，我帮你找？”
严况一顿：“不是东西……是人。”
“你是说程……白面书生？”若娘恍然大悟：“你们是遇到麻烦，被冲散了？”
严况应了一声。若娘思索道：“我看他是脚底打滑，溜了吧？你也快别找了，我说谁敢跟你个阎王爷形影不离的啊？”
若娘的话会心一击，严况沉默不语。
若娘见他不说话，又道：“我刚认识你那会儿，也是三五不时叫人追杀，不然我为什么宁可去卖棺材，也不给你做妾啊？还不是你身边儿太危险了！酸书生也是鬼门关走过一圈的人了，你就高抬贵手，放过人家吧！”
严况揉了揉额角，思量片刻道：“不对。”
若娘不服气：“哪里不对了？有理有据！”
严况正色道：“当初你说救命之恩，必得以身相许，最后逼得严某在佛前立下重誓，此生不娶；
若娘闻言尴尬至极，连忙打断道：“哎哎哎别翻旧账啊你！”
严况又下桥去寻程如一，若娘不依不饶跟在他身后道：“你别臭美！当初老娘是想着自己无依无靠，你又是个官儿，才想给你做妾的！”
“谁知道你个古怪阎王，居然不为美色所动！”
“恩。”严况敷衍应了一声，若娘却忽然一拍巴掌：“我知道了！”
严况当她知道了程如一的下落，连忙道：“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个皇帝有点皮

第23章 和酷吏做狱友
冷风吹得程如一打了个寒颤。
杂草里的人睁开眼，熟悉景象一一映入眼帘。
牢门冷壁，竖着灰耳朵吱吱叫的小动物从他身边路过，热情的打了个招呼。
这地方程如一熟的。不正是比诏狱环境好些的大理狱？
比起诏狱，程如一更为熟悉大理狱的环境。毕竟他在这儿住的更久，也没有好心的阎王将他挪到软榻上休息。
不知道那冷面阎王如今是死是活了。
怎么会这样？
程如一想不通。百无聊赖，他随手从垛子里抓了把草，借着微弱光影编起了草人。
折腾一大圈，还是回到原点，这大概就是自己的命？程如一心下感叹，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起来，一团杂草在他鼓捣下，竟还真有了点人样儿。
“你这是怎么回事。”
程如一肩肘一僵，熟悉声线，忽然间难以置信的在耳边响起。
牢外那人的语气，依旧冷得像是穹顶不化的积雪。程如一彻底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却不敢抬头确认。
牢门落锁，分别不久的阎王恶鬼近前来，俯身凑近执意要对上他的眼。
严况看了眼程如一手里正忙的活计，道：“你这是要扎严某的小人么。”
“什……什么。”
程如一他捏着草人摇头：“我是想着，万一最后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个小人，好歹做个纪念。”
负责押送严况的狱卒锁了牢门便离开，严况却宾至如归一般，轻车熟路的挨着程如一坐下，毫不客气拿过他手里的草人。
“这解释太过牵强。”
程如一给回个白眼：“你若不信……就拆开来看看。”
严况将草人还回：“你一番心意拆了可惜。况且严某本也没几日活头，不须劳烦你扎小人。”
这话听得程如一心里一阵莫名，想着这人还真怪……怎会喜欢一天到晚把“不得好死”挂在嘴边来咒自己的？
程如一皱了皱眉，道：“怎么，还特意进来陪我死了？”
严况反问：“你还那么想死？”
程如一叹了口气。心说哪里是他想死？又哪里是他不赴约？还不是倒霉透顶……
程如一欲言又止，转念又想起严况先前被人围攻，连忙询问道：“这儿光太暗了，我看不清，你受伤了没有？”
“小伤，不碍事。”严况说着，又并指贴上程如一额头。
程如一额头贴着人手指，低声道：“被打晕了，才醒没多大一会儿，还没人来给我上刑呢。”
严况自然记得程如一是刚死里逃生出来的，纵然休养得好，也难免替他担忧些。
探得对方没再受伤发烧，严况才回道：“这话听着是在怨我了。放心，大理寺的手段，跟严某比还差得远。”
程如一听了这话又气又笑，知道严况是逗自己，只撇撇嘴：“哪儿敢怨严大人。不过严大人啊，原本我还想着若真有个好歹，我也不会供你出来……但如今你自投罗网，还非要跟我共处一室做狱友……怕是逃不掉咯。”
严况收回手来：“你当这一切都是意外么。”
听了此问，程如一细细回想起来，先是一伙高手跟踪严况，被识破不得不出手围攻，紧接着自己又被皇帝给逮住了……当真是怎么想怎么怪啊。
严况又道：“我向大理寺卿要人，他道你是被一位“贵人”送来的，他不敢轻易放了，也不敢随意发落。”
回想起当街撞见皇帝的惊魂一幕，程如一由衷附和道：“嗯……的确是贵人，贵不可言。”
“看来这位贵人，和派人埋伏我的是同一人了。”
严况此言一出，也证实了程如一的猜想。他心道自己虽本也没多想活，可看着眼前这位跑来陪葬的，心里却不是滋味。
程如一真诚发问：“明知如此，你还跑进来送死……严况，你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旧疾？这回咱们真的要死在这儿了……下去了你也别跟真阎王告我的状，可不是我招你来的……”
严况只却道：“拿人拿赃，你什么罪名。”
程如一：“如果我说，是因为弓腰驼背冲撞了贵人，你信吗？”
严况简洁应之：“信。”
程如一反问道：“你呢……什么罪名？当街杀人还是打架斗殴？”
严况道：“已无官职在身，不能随意动杀，只是将人打成重伤而已。”
“只是……重伤？”
程如一四下打量着，故作叹息道：“没想到啊严大人，几天前，你是判官我是小鬼，如今你我竟成了狱友，想来他日还要一同上路……只是这牢房破败狭窄，不知严大人住不住得惯啊？”
严况耿直道：“你若觉得拥挤，严某去别间就是。”
“不是……”
程如一闻言无奈道：“若娘说你根本听不懂人话，我还替你说好话来着。如今看来她说的也没什么错……”
“她方才来过。”经程如一提醒，严况从怀里摸出钱袋扔给程如一：“去青石桥寻你时恰好遇上了，她来还钱。”
程如一捧着钱袋，愣了愣将其搁在一旁，拢着杂草埋起来。
心知谎言已叫若娘戳破，程如一心下尴尬只好转移话题：“恩……那你是如何知道我在此处的？难道是贵人特地去给你报信……”
严况摇摇头：“为官十载。严某在京城，还是有几双眼睛的。”
说罢，严况扯破程如一袖子，撕下块布来，随即拆了护臂，一手扯着布条，牙咬紧另一端，包扎手臂上的刀伤。
程如一这才看清楚，犹豫着靠了过去：“你……要帮忙吗？”
“不劳烦。”
严况说着，果真三两下便收拾好了伤口，然而将护臂重新绑回去时，他竟失手将系带给扯断了。
“唉……”
程如一叹了口气，严况还未回神，只觉腕下一软。
程如一挽着他手，将护臂重新扣好，又从自己衣袖上撕下块布拧成绳，绕上他手臂几圈系好。
严况眼底情绪骤然波动。
像这种不伤筋骨的小伤，于他而言宛如家常便饭，自己都不放在心上，自然也是许久不曾有人在意过了。
程如一倒是没察觉他神色变化，只小心翼翼替他将布绳系好，自语道：“若娘说的真没错。”
严况恍然想起什么，不禁微微皱眉：“她和你说什么了？”
“说……说你脾气古怪、死要面子、一根筋、品味差、不近女色似有……”
“停。”不等程如一说完，严况连忙打断，抬眸定定看着他。
“严某能否解释一下？”
程如一被那直勾勾又没有温度的眼神盯得后背发凉，只能连连点头：“能……当然能。”
严况顿了顿，又打量了眼前人一番，却没开始解释，只道：“你不嫌她，能和她聊这许多？”
程如一笑了笑道：“嫌？若娘豪爽仗义不拘小节，身为女子，不惧世道艰难，能立身于天地之间，程某佩服还来不及……况且她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过一介罪人，有何资格嫌她？”
严况了然道：“你倒是与那些自诩高贵清流的读书人不同。”
“那当然啦，严大人怎么会看错人呢。”程如一挑眉道。
“……”
严况语塞，话锋一转道：“若娘的确是个奇女子，我也是打心底里敬佩她。”
程如一脑海里顿时浮现出——
若娘扛着刚从河里捞来的尸体，叫他过去搭把手的诡异画面。
这位京河捞尸人鬼大嫂，的的确确打破了世人对女子的刻板印象，程如一也是很难不好奇。
他本想着自己应该还有机会，同严况一起去见她，但如今却不知还有没有明天可活，若能从严况口中认识一回，也算是满足自己这桩心愿了。
看着程如一期待眼神，严况开口道：“若娘曾经，的确艳绝整个扬州城。”
“什……”
程如一投去不可置信的眼神。若娘的确总把“老娘貌美如花”挂在嘴上，但程如一只当她是调侃自嘲，虽没看不起她，却也从未当真过。
实在是，扬州古来风情月意，最不缺的就是美人，若娘如何能“杀出重围”，艳绝整个扬州城？
但程如一转念一想，若娘也的确坦诚过曾为风尘女子，若是以如今这副面目，又如何能……
严况继续道：“她少时被卖到扬州，早不记得籍贯何处，记事起便是在后宅里同人周旋讨生路。”
听得此言，程如一皱眉，似是想起什么往事来，只摇了摇头。
严况又道：“另有一名女子，与她相依为命，名唤月汝，年长她些许，二人情同姐妹。若娘十七那年，她二人被主人家分别赠予两位朝臣。”
程如一叹了口气。朝臣权贵之间，最是喜欢将这些女子，当做礼物一样送来送去。
瘦马瘦马，自然是不当人看的。
严况忽然搭住程如一肩膀，凑近低声道：“若娘主家后来被卷入一宗密案。”
“我奉旨，前去灭口。”
程如一闻言打了个激灵，僵着身子点了点头。
严况道：“那晚她不幸被叫去陪酒，本该也在灭口之列。但当时，她躲在桌子下面，朝我连连叩头，求我别杀她。”
程如一脑子里立时便有了画面：冷酷无情的杀手，无辜可怜的美人，一个手中长剑染血高高在上，一个瑟瑟发抖卑微恳求。
他心道：这可绝对是……是江湖言情话本的好题材啊！
忽然间，画面里严况一剑刺出，将哀求连连的美人捅了个对穿。
程如一瞬间回过神来，想起了先前若娘给他看过的狰狞伤口。
“你还是刺了她一剑……对吧？”程如一道。
严况默认道：“她伤好之后，要以身相许，以为我拒绝是嫌她出身，便缠着说要于我做妾。”
程如一道：“你觉得自己配不上若娘？”
严况道：“若娘的确倾国之姿，比君不差分毫。”
“怎么扯上我……”
程如一心下一直都还疑惑着，严况口口声声若娘“美若天仙”，但她为何会变成今天这副粗鄙丑陋的模样？
严况倒是知道他想问些什么，便直言道：“世道艰难，于女子更甚。若有与身份不相匹配的容色，只怕苦难更多。有时候，粗鲁丑妇，反而更能太平度日。”
程如一连连点头。世人总看重外貌，美貌有时是武器，有时却是开给自己的一副毒药。
严况道：“她缠着非要跟我学武，我便抽空教过她一二。她又日日猛吃，身材便也结实粗壮了不少。”
程如一回忆起若娘抱着猪头狂啃的模样。他临走时，她手里还拎着块石锁上下举着。
严况道：“若娘琴艺一绝，我本想送她去齐州府聆天语的地界里开个茶馆。但她不愿意再弹琴，宁可搬石头把手磨粗，暴晒到自己脱了几层皮，整日在码头搬货。”
程如一大抵心里能明白若娘，做了小半辈子陪笑的买卖，终于有机会重来，怕是只盼着能和过去断得干干净净才好。
但程如一还是疑惑道：“聆天语？”
严况解释：“江湖上的女子杀手组织。若娘去了那处，便会得聆天语庇护，不会被人发现，也不会有危险。”
程如一点头：“你倒是想得周到……不过她是选择去码头搬货，那怎么最后就成了捞尸人鬼大嫂？”
“起初另有个京河捞尸人。”
严况微微蹙眉道：“那人有时也来搬货，常在码头耍无赖，旁人避讳他身份，多半不同他纠缠，他便愈发嚣张。若娘当时仍是颇有姿色，他便心怀不轨，骗若娘要重金聘她搬货。”
说到此处严况话锋一顿，没再继续说下去，程如一见状心知定是不好了，也难免跟着紧张，捏紧了衣袖。
“后来呢……你去救她了吗？”程如一问道。
严况顿了顿，道：“镇抚司事务繁忙。我知道时——
“此事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作者有话说:
若娘，群像角色之一
注：若娘并不是真的喜欢严哥，只是为了报恩。

第24章 富贵闲人
受困被骗，没人去救，知道时已过了半月。
那这半月时间里，若娘到底是怎么过来的，程如一不敢细想。
他倒吸一口凉气：“你就直接告诉我，那畜生把若娘怎样了……！”
严况沉吟片刻，道：“若娘杀了他，剁成碎块丢进了京河里。”
程如一听得心惊肉跳，却也同时也松了口气，提着的心总算稍稍能放一放。
程如一垂眸道：“后来她就顺势接下了捞尸人的生意吗？”
严况点头：“毕竟，做丧事生意，在运河上捞尸换钱，光是遥遥一见便让人避之犹恐不及，遑论其他。”
“于她而言，未必是坏事。”
程如一不置可否，却又想起什么来：“那她的脸……到底怎么回事？”
恍然间，过往画面映现在严况脑海中——
那是个极冷的夜里，他在小巷里见到了蹲守他的若娘。
她蹒跚着走来，扯下头巾的瞬间是扑鼻而来的血腥气，一张满是血与伤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仰着头，扯着严况的衣袖，声音沙哑得像是锈了的破琵琶。
“大人……我杀人了。”
“你放心……我已经把他剁成肉块，丢到河里去喂鱼了……”
“大人，求求你……你帮帮我，你再帮我一次……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
程如一道：“一个人再怎么脱胎换骨，也不至于变化如此大……若娘她，到底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她被伤了脸，虽治疗及时，但对面容还是有影响。”
若娘当初拆开绷带，对着铜镜笑得岔气的模样，又出现在严况脑海里。
程如一听得心里难受。他不是不知道，这世间的悲苦从来不止他一人，听了若娘的事，他只觉更加沉重。
严况话锋一转，又回到起初的话题来：“做鬼大嫂，却也好过跟着我担惊受怕。”
程如一想起现在的若娘，纵然在外人眼中看着如“妖怪”一般，她自己却高兴。
旁人眼光评价，哪有自己舒心自在来得要紧？
严况又道：“严某也的确未曾想过成家立业。如此性命，不必后代，更不必祸害这世上的任何一位女子。”
程如一闻言心虚。想起被自己害了的两名女子，心道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什么婚约亲事，他也是从未想过的，但自己可没眼前这“活菩萨”的境界。
若祸害旁人能为自己铺路，他倒也不在乎结个亲……也大抵就是这般的黑心肠，才叫自己如今遭了这报应，功名不复死去活来，只剩一身伤痕吧。
程如一思绪纷纷间，严况已然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程如一莫名心虚，上前拍了拍严况大腿。
“这儿阴凉潮湿……你有伤，别靠着了。”
严况忽然抬眼，觉得这话有趣，不禁笑道：“如何，你要替严某垫着？”
程如一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往墙上一贴：“你……你来。”
严况见状，撑墙坐起身来，将程如一往怀里一揽，自己再后仰往墙上一靠。
“嗯，如此甚好。”严况淡淡道。
虽不是第一次叫这阎王箍在怀里了，但如此这般，还是让程如一感觉别扭。
“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严况反问。
“罢了随你……”程如一认命般闭上眼，又道：“能不能想想办法，走走关系，趁着没被发现，让你先出去？”
程如一心想，自己死了就死了，这一辈子都孤苦伶仃的，黄泉路上可不需要什么做伴的，安安静静上路最好。
严况看出他心思，道：“我是无妨，打几下板子，罚些银钱就能走了。倒是你，若被认出，有人审你，直接供出我来就是，不必扛着。”
程如一松了口气：“知道了严官人……板子好赎些吧，你能不挨就不挨。走的时候……草人记得揣走，留个纪念。”
严况从善如流，将草人拿了过来揣进袖里暗兜，道：“要严某贴上自己的生辰八字，每日替你扎上三次么。”
“当然……如果你有这个闲心的话。”得知严况不会被自己牵连上路，程如一心下轻松不少，贫嘴过后想起什么，又轻声唤人。
“严况。”
“你说。”
程如一侧头道：“我好奇一件事有段时间了，你衣裳究竟有几个暗兜？这么能装？”
严况闻言阖眸道：“这么好奇？不若你自己扒开看看。”
“倒也不用……”程如一缩了缩脖子，他哪里敢去对阎王动手动脚拉拉扯扯。
严况故意打趣道：“我浑身上下藏满了暗器毒药。靠着我这么近，你可要小心了。”
程如一闻言立时挣扎着爬了起来，严况却伸手搭着他腰往后一带，叫人又跌回自己怀里。程如一心下暗骂一句，翻了个白眼不再乱动了。
“才知道怕，晚了。”严况道：“后悔当初费尽心思在城门堵我了吧。”
程如一不服气道：“从哪儿论的……浑身毒药的阎王大人，我是怕我一不小心压着哪儿了，你淬毒的暗器就扎到自己身上了，我为你着想也不行？”
“你自身难保，还为我着想，怪哉。”严况阖眸，向后一倚。
……
次日，程如一久违的来到大理狱的前厅。不同于镇抚司，大理狱处处一片漆黑，想来是与掌事者喜好有关。
回想起镇抚司前厅的灯火通明，程如一不由笑了笑，心道严况他还是不喜欢太黑。
程如一被狱卒押送着去问话，牢房到前厅这一路，他掌心始终紧紧捏着。
回想昨晚睡前，他一直缠着追问严况身上到底有几个暗兜。
严况拗不过他，只好无奈道了声：“好吧。”随即拉起程如一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拍了拍——
“这里。”
说罢，严况又牵着他手，顺着自己肩胛往下，依次拍过衣袖、腰间。
程如一随他动作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严大官人，怎么是单数？”
“靴子里还有。”严况松开他的手，指尖点了点自身鞋底。
程如一不可思议道：“多谢官人解惑……原来鞋底厚些，是有这般妙用。”
“里面装着自绝的毒药。”
程如一不由想起严况在“用药”这件事上的花样，不由感慨对方到底是阎王还是药王，也好奇道：“这是镇抚司的规矩，还是严官人的习惯？”
严况似是思索了片刻，道：“出任务前便取出毒药压在舌下，倘若办案途中不慎落入敌手，需当机立断。这还是我刚入司里时，带我的老军头教给我的。”
程如一微微皱了皱眉头。开始有些明白，为何生死在他口中，总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了。
原来风光背后，是生死看淡，亦或是不由自主？
思及此，程如一又踌躇着开口：“那你、你……”
严况道：“大抵是七八年前，有过那么一次，不慎落进了水冦手里，但我没守规矩。”
他迟疑了一下，仍道：“那时候，我还有事没做，还不想死。”
程如一心道他还真是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于是又试探着看向他：“那你……”
严况坦然道：“没做完，没机会，别再问了。”
“哦……”
迎面而来的刺眼火光，让程如一霎时回过神来。
看清眼前的刹那，程如一瞬间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就连着头也跟着一块叩了下去，整个动作连贯得像是木偶断了线。
火光之后，是皇帝端坐在正位。这位大楚天子瞧着眼前这滑稽一幕，忍笑轻咳两声道：“你啊，就是昨日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叫什么啊？”
程如一捏紧手心，深吸一口气结巴道：“原、原来是位大人呐……草民，陈、陈大！昨、昨日那、那当真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程如一本以为来审自己的该是大理寺的人，最多也就是大理寺卿，怎能猜到还是皇帝？！程如一万分怀疑皇帝已认出自己了，前来亲审，恐怕怕是以为自己的“死而复生”牵扯甚广……
不然堂堂天子，怎得天天留在宫外？他不必上朝的吗？！
程如一心道，难道他还真是个富贵闲人不成！
作者有话说:
这章埋个伏笔

第25章 橘徕服兮
厅中灯火摇曳，皇帝笑得意味不明，程如一跪在地上大气儿都不敢出。站在一旁的何宫监，也是一头雾水的瞧着自家陛下，摸不清天子心思。
皇帝也刻意摆出了一副“官架子”，正色道：“对，陈大！本府颇有印象，颇有印象啊……你说误会，你若真没做亏心事，为何一见本府……嗯？你就躲啊！”
不论皇帝认出自己与否，想干什么，程如一都没得选择，就算是演戏，他也只能配合。
程如一只好胡扯着：“小人……小人瞧府尊大人贵、贵气，自己个儿又刚摔了一跤，怕……怕冲撞了么。”
“那你今日可洗过脸了？抬起头来，给本府瞧瞧。”皇帝眯着眼打量道。
死不死的，自己说了也不算。程如一抬头同时，出手如闪电，狠狠地在脸上掐拧几下，心想早知是皇帝来，刚才出门之前就该抽自己百十来个大嘴巴，肿成猪头，看他还认不认得？
皇帝皱眉瞧着程如一那白皙面皮上的几处红肿，向前探了探脖颈：“看着面熟，你是不是见过，我啊？”
程如一硬着头皮道：“小人哪能……哪能有这福气。您要是去过王楼，那、那可能是在那儿瞧见过小人跑腿……”
皇帝摇摇头：“可昨日见你，便觉你并非该是这般模样……很像是，像是那个谁来着？”
程如一也连连摇头：“不像……不像……哪个也不像……”
“砰”得一声，皇帝忽然间拍案而起，吓得程如一差点跌倒。
皇帝乐得脱口而出道：“想起来了，朕想起来了！”
程如一：“……”
“咳，公子小心地滑。”一旁的何宫监提醒道。
皇帝也连忙轻咳道：“恩，我是说，“真”想起来了。”
还不如不解释。程如一心道，这下子肯定是要死了，攥着的东西也快叫汗水给彻底打湿了。
皇帝悠悠道：“你啊，长得像那个可惜的状元郎。”
彻底完了。程如一欲言又止，最终干脆静默不语，只等着眼前这位捉摸不透的天子玩够了再发落。
此刻，他只盼今早就先自己一步被提走的严况，出去后能快些跑，跑远点。
我不怕死……但是又要连累别人了啊，程如一默默叹道。
严大人，你救了我，但我却会害死你。
果然，这条命是只会害人的。
正当程如一愧疚之时，皇帝竟颇为惋惜道：“可惜可惜。听说那状元郎人已经没了。说是熬不过诏狱的酷刑，人已经拉出去埋了……可惜啊。”
程如一愣了愣，情绪莫名占据理智，一时不知从哪儿借来的胆子，居然仰起头来，定定看向皇帝道：“府尊说笑了。”
他语气里竟带着些质问：“罪有应得，敢问是哪里可惜？”
“大胆！你这草民，怎敢与公子如此讲话！”
何宫监大声呵斥，皇帝却摆了摆手，看向程如一道：“你说……罪有应得啊？”
皇帝笑道：“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自然是当今天子说你有罪，你便有罪，说你无罪，你便无罪啦。”
还不及程如一再反应，皇帝撩袍落座，摆手道：“看来只是长得像罢了，气韵神态如何能比啊……是本府眼花，认错了人，放了……”
“放了吧。”
程如一就在这满脑疑问中，被狱卒架了出去。
被推下台阶的瞬间，也是重见天日的刹那，程如一以为自己又要狼狈的滚落台阶，却觉腰间一紧，跌进了个不软不硬的怀抱。
“严……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不……不跑……”程如一站稳了从人怀里挣出来，闷声道。
严况摆了摆手：“不想死就赶紧跟我走。”
“知道了……你没真挨板子吧？”程如一不情不愿的跟了上来，也悄悄将一直捏着的东西藏好。
随便了……反正自己状若游魂，注定随波逐流，那便就同了他这一道吧。
严况道：“按你说的，赎了。”
“哎哟，可算出来了？”严况话音刚落，只见若娘手里拎着根啃了一半的肘子，迎面跑了过来。
“若娘？你也在这儿？”极度紧张过后，如获新生的程如一看见接连而来的故人，不免有些欣喜。
若娘凑到程如一身边瞧了瞧，见对方没伤也没残，话立时连珠箭般出口：“你这白面书生，莫不是狐狸化的？我本想着你是怕被阎王牵连才跑了，所以劝他别找你了……谁知他偏要寻，寻到了又非要陪！累得老娘在这儿候了你们一天一夜，这生意啊，可算是耽误惨了！”
程如一被说的有些脸红，只能陪着笑点头：“抱歉若娘……是我又耽误你的生意了。”
听了若娘的往事，再见若娘，程如一不知为何，除了心疼惋惜，还莫名的有种愧疚。
严况则像是不好意思又觉得尴尬，连忙打断道：“若娘，托你的事办的如何了？”
“瞧瞧！”若娘刚啃了一大口肘子肉，含糊不清的对程如一道：“唔，某些人为了等你，就打发老娘去跑腿！”
若娘用没沾油花儿的手，将张单子并一袋碎银子拍在严况怀里，道：“呐，船契。现在就能走，船老大已经在岸上等着了。”
严况接了过来，道：“多谢。月汝之事，定会给你交代的。”
“随缘吧……”听见“月汝”这个名字，若娘忍不住苦笑起来。
程如一见她脸上露出如此落寞神色，心中也颇为不忍，想着她是不拘小节的，便伸出手去拍了拍她肩膀。
程如一道：“若娘，相信严大人吧，他不会骗人的。”
严况神色一顿，像是未曾想过程如一会说出这种话。
程如一却露出笑意，冲若娘点了点头：“他说会有交代，就一定会有的。”
若娘也明显一愣，随即满不在乎道：“行了行了……你们赶快上路吧，晚了有麻烦了我可就管不了！走吧走吧！再……再也不见了！”
“好了，老娘走了！别送了啊！”若娘拎着肘子，大摇大摆离开。
现今世上，除了严况和月汝，她谁也不记挂。如今又认识了个程如一，这阵子被这两个男人打乱了生活，说不上是烦还是其他的了。
她自小就没读过什么书，虽然讨生活跟人虚与委蛇惯了，但如今褪下了伪装，却再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了。
穿过热闹非凡的街道，若娘嚼着嘴里的肘子，大步往城外去。这里的繁华与她无关，她不稀罕，更不留恋。
她还是喜欢她那个河边的烂屋，在那儿，绝对的安全，又绝对的自由。一眼望出去，无论是晴空万里还是乌云密布，天是广阔的。于她而言，尸体腐烂的气味，也好过那些贵人身上的酒气臭气。
再也没什么能困住她。
她永远自由了。
严况和程如一目送她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程如一却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他甚至想开口去叫住她，但心里又没个理由支撑自己这般做，只能老老实实跟在严况身后，往京河港口去。
“我说严官人。”程如一道：“我们真的就这样大摇大摆同路了吗？”
“不然呢。”严况回身瞥他一眼：“又要回城门去要饭？”
提及不光彩往事，程如一连忙打岔道：“唉，我们要去哪儿？”
严况答：“去关外，龙泉府。”
“关外？为何？”
程如一是川蜀人，上京于他而言已是够北够冷了，关外？龙泉府？那是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地方，说是站在外面半个时辰就能彻底冻成雪人……这阎王要去哪儿做什么？
“想看雪。”严况简约道。
有些离谱的回答吗，程如一翻了个白眼，心知这定不是真正原因，。但对方不说，自然问也没用。
但好奇心驱使，程如一仍是开口道：“京城不下雪吗？对了严大人，你是京城人吗？”
“算是。”严况放缓了步子，经程如一这么一提醒，才发觉，自己这一走，便是要告别眼下的故土了。
严况想想自己的身体，大抵是不会再活着回来了。
他道：“京城有雪。但你没见过关外的雪，是铺天盖地的，叫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风雪一过，什么都能埋得干干净净，一点儿痕迹也没有。”
程如一觉得这话从严况口中冷冷道来，实在有些渗人。
严况继而又道：“那是世上最干净的地方。我想，若能埋骨于此，也是利落。”
程如一咳了两声，不知如何接下这话，只好打岔道：“诶，我是没见过关外的雪！上京的我也没见到哇……川蜀不下雪，原以为来了京城能瞧见，谁知这还没等到下雪呢……”
忽然间，不远处传来商贩叫卖橘子的声音，严况顿了脚步道：“你在此等我，我去买些橘子来。”
程如一应声，待在原地看着高大身影匆匆赶去买橘子，又怀里捧着四五只橘子快步走向自己。
严况回望京城缓声道：“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大官人这是舍不得家了？”程如一歪头道。
程如一不曾想过阎王也似会“伤春悲秋”，自然忍不住调侃。
他道：“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京城也能载橘？”
严况道：“当然不能，橘生淮北则为枳。”
“所以……你手里这个，早给人搬了家了。还说什么‘受命不迁’啊？”程如一挑眉道。
严况也难得的笑出了声，转手抛给他个橘子，颔首道：“它千里迢迢而来，你还不快尝尝？”
程如一好不容易接住圆滚滚的橘子，剥了皮掰下三瓣一齐送入口中，咀嚼着摇头：“不酸不甜……没什么味道。”
“但这橘子离家的时候一定心里在哭，水分倒是很足。”
言外之意太明显，严况听得明明白白，知晓是程如一在揶揄自己即将离家，便也还口道：“如你所说，已经是搬过家的，没什么好留恋的。真要走了，倒是你会比我更不舍吧？”
“琼林玉殿，蓬莱九天，华灯流转韶景变，疑是人间换。”
严况悠悠道来：“这不是你初来上京时，留下的诗句吗？”
程如一闻言险些噎住，好不容易才咽下橘子，幽幽叹气道：“严大人真会戳人肺管子啊……”
严况摇头忍笑：“你先的。”
程如一气鼓鼓的又从严况怀里拿了个橘子，小声嘀咕着。
“还，还指挥使呢……真……真小气…。”
作者有话说:
若娘还会出场哒
为什么是橘子呢？因为……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x

第26章 风正一帆悬
程如一忙不迭的跟在严况身后，手上提着大包小包，全是严况从线人手里取来的行李，说是路上要用。
“严……严大官人，慢些、慢些……”程如一上气不接下气道。
严况停步回望道：“方才是谁自称老奴，抢着拿包袱的？”
程如一翻了个白眼过去。心里暗骂阎王恶鬼不识好歹，自己这不是看他手臂有伤，所以才抢着帮他拿？
好么，到他眼里自己倒成了逞强！
程如一越想越气，干脆不走了，把包袱也往地上一放，赌气道：“老奴老了，走不动了。”
严况驻足回头，看着昔日争名逐利的状元郎，也有孩子气的一面，加上程如一本就长得秀气，瞧着甚至不到二十有四的年纪，叫严况看得有些出神，恍然记忆翻涌，旧事涌上心头。
……
“韩师兄！我走不动了，不走了，我不走了！”
曾有年少稚子，鲜活天真，日日在他眼前，缠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程如一不知严况又在想些什么，但这个人就是惯会这样发呆的，自己也不是头次见了。
程如一忽然腰上一紧，不由惊道：“严官人，你看什么……诶！放我下来！”
严况伸手在程如一后腰一捞，直接将人打横抱起，顺势捞起包袱挂在手肘上。
程如一是第一次在神智清晰时被严况抱起，重心失衡，他下意识去揽紧严况脖颈，又觉得不好意思，立时松了手，低下头去生怕人看见。
程如一埋在严况怀里，声音闷闷的道：“严官人……你对我不满可以直接说，人……人应该首选‘说话’来作为沟通的方式……而不是……”
“是怕你累着。”
严况背着大包小包，怀抱程如一，仍能轻松灵巧的跳上船来。
但突如其来的一跳，颠得程如一再度紧紧抓住严况肩膀，只听一旁的船老大笑道——
“两位哥儿是亲兄弟么？感情这般好喏！”
“快放我下来……”程如一捏着嗓子道。
“嗯。”
严况沉吟一声，不知是在应谁。
程如一落了地，向船老大陪过笑脸，便上前帮严况卸了大包小包，两人将行李一同拿进船舱。
东西安置得差不多了，船也离了码头，随水波缓缓摇动。
程如一撩开帘子，看向身后渐行渐远的京都码头——
人流涌动，有扛货的工人，有四海八方的商旅，有失意离京的落寞身影。船越走越远，看不清了，但大概，也有如自己当年那般，怀揣着富贵梦，不顾一切扎进皇城的傻子。
江水悠悠，将美梦噩梦一一隔在身后。正如当年，也是这江水一道，将他送进了这座繁华场乱葬岗中。
或许向来没有繁华，只有漩涡。是吞人骨血的刀锋漩涡，自己可是差一点就掉下去了啊。
严况铺着床榻道：“先前忘了问，不晕船吧。”
程如一回过神来，看着人高马大的严况在船舱里直不起腰的模样，忍俊不禁道：“若是真晕，现在跳下去也来不及了不是？”
已太多年没人与自己说笑，严况竟也觉得新鲜有趣。
他俯身坐在一旁船箱上，道：“那你会游泳吗？”
“怎么……你要给我扔下去？”程如一警觉的抱住窗框。
严况忍住笑意，难得起了挑逗心思，刻意板着脸点了点头。
“不了吧……”程如一并不能捉摸透严况的喜怒哀乐，虽知晓对方不会害自己，但仍旧难免心虚。
“我是你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伤口一泡水，又裂开了怎么办？”
深思熟虑过后，程如一决定扮个可怜相来，一双大眼莹莹发光。
严况对上那双眼道：“水鬼不好看，严某自然不会委屈了程先生。”
听了这话，程如一胆子也大了起来，抬眼凑近道：“瞧严官人这话说的……那什么鬼好看？山鬼……？”
严况负手俯身，凝视着那双眼，道：“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嗯……嗯？”
程如一结巴着低下头去，眼神交错刹那，心上像是叫鸟啄了一把。
他向来不敢直视严况的眼睛。
明明是浸在阴司地狱里的恶鬼，眼神却直白坦荡，叫自己这个阳间游魂无处遁形。
“引经据典一把好手，严大人怎么不去科考呢。”程如一垂眸喃喃。
严况转过身去，边翻包裹边道：“科考做官要熬，我等不及。”
“哦……的确。”
程如一打心底里赞同。没有门第，没有后台，就算考上了状元，也不能一路升天。
像自己这心急熬不住的，不就立时就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严况拿着药瓶道：“衣裳脱了。”
方才严况听程如一提起伤势，便惦记着亲自再替他诊治一番，毕竟路还长，颠簸着若是恶化了，正如程如一所说。
他是自己亲手救回来的。
程如一明白他是好意，却难免紧张结巴道：“我、我自己来……”
严况淡淡道：“你后脑长眼睛了吗？”
程如一：“没有……但；
“快脱。”严况道。
程如一叹了口气，开始磨磨蹭蹭的宽衣解带，却忽然间有什么东西从衣襟滑落。
“诶……”
见严况手疾眼快接住了，程如一才松了口气。
严况摊开掌心，原是那日他们套圈子得来的那块——青玉双鱼佩。
“想不到吧严大人，这玩意儿可结实了。”
程如一边脱衣裳边道：“怎么摔打都不破。不过说来也怪，当初跟着我上……上刑又入土的，它都没掉出来，怎的如今一见你，就急着亮相了？”
听程如一提起遭过的罪，严况心里不是滋味，只将玉往旁边一抛。
他道：“一块假玉，你倒是藏得像是什么宝贝。”
程如一耸耸肩，将玉佩收好掖在枕头下。他衣裳已褪下大半，严况也拔了瓶塞，蘸着药酒，擦在他伤痕交错的背上。
程如一觉得伤口又热又痒的，被严况碰得想笑，不由缩了缩脖子道：“嗳，严大……官人，你的药真的很灵啊，我其实都不怎么疼了……不过你打我的时候真的很痛，就是……”
“比我继母打得要痛多了。”
严况闻言，手上动作为之一顿。
离了京城，“程如一”就真的死了，摆脱身份桎梏，告别黄粱一梦，程如一反而生了倾诉欲，当下也不管严况到底想不想听，只自顾自道。
“你应当也查过了，黄氏不是我亲娘，我亲娘早就死了，被我爹逼死的。”
程如一的语气云淡风轻，可他那最后一句，却犹如巨石一块，轰然砸进严况心里，叫他手上动作也随之失控，压得程如一连连喊痛，严况这才回过神来松手。
“嘶……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程如一故作轻松道：“哎呀，你也不用可怜我……其实我都快记不起我娘长什么样子了，就连她叫什么，姓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记得她，手很巧，待我很好。”
“川蜀湿气重，小时候背上起疹子，她就是这样替我上药的。”
许是过于相似的过往，勾起严况心绪不平，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那你父亲，为何。”
程如一叹息，再开口带了家乡口音来：“我那不个争气的老汉儿哦……明明熬到死也只是个秀才……”
“娘病了。他以为只要耗死糟糠之妻，入赘家大业大的黄家，再走走门路……他就能一跃登天，成为举子，甚至金榜题名，做个，状元？”
他自嘲般笑了一声，又道：“哦，我还有个妹儿来着，他嫌拖累，卖了。我要是个女娃儿，大约……哦不，肯定会叫他一并给卖了。”
“可惜啊……继母太晓得他是个什么东西，哪儿会真心帮他往上爬？”
程如一说不上是因为伤药痒痒的想笑，还是打心底里想笑。
严况心尖揪了起来。他也不太能记得母亲的模样了……同样的，他也有个无情的父亲。
严况欲言又止，最终只沉默不语替他吹干背上的药酒，为他缓缓披好衣衫。
程如一轻声叹道：“他们啊，全都太贪心了……”
他抬手拉紧衣衫，顺势转过身来，明明如月的大眼望着严况，无辜又无奈。
“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
“严况……你说我，做的对吗？”
严况没有回答。他清楚看见，近在咫尺的眼底，有泪光波动。
实在是这个问题，他难以回答。
“天已入秋，别着凉了。”严况替程如一敛好衣襟，转身离开船舱，径直往船头去。
入秋了，天冷了。
严况隐隐又觉胸口一阵闷痛。
他本是怕水的，怕的要命。
那年的立秋，京河岸上站满了人，将一处浅湾围得水泄不通。
严况向江面望去，眼下的水已经很深了，可在他心里远远不及那一汪浅湾来的要深。
那么浅的水，也能淹得死人。只是，需得捆了手脚，再塞进竹笼子里。
“诶，严官人！”
刚从船舱出来的程如一，眼见严况站在船头摇摇欲坠，连忙冲上前扶住他。
严况回了神，冲人微微摇头。
“你怎么了？都快栽到江里去了！”见严况回了神，程如一才松了口气，将人往回拖了几步。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对了……”
程如一压低声音道：“我记得你也受伤了……我们回船舱去，我也帮你上上药？”
“无碍。”他清楚自己什么问题，只是暂时他还不知该如何跟程如一开口。
“看来严官人是在练神功呐？到底是，艺高人胆大啊。”
程如一打趣着，席地而坐吹着江风，望着水面一道道漾开的波纹，竟觉得有些自在。
“有伤别在这里吹风。”严况道。
程如一不以为意道：“自由的感觉，真好……吹一下，就一下？”
作者有话说:
正式进入支线剧情
过程中会渐渐揭露两人的具体身世过往
大批配角和副本剧情即将来袭！
你！做好准备了吗！x

第27章 夜月火
行舟缓缓，京城繁华亦随流水匆匆。入秋天气微凉，今日风却正好，一眼望去，江水不竭，沿岸两侧浅金层叠，连绵不绝，直通远天云端。
天色低垂，夕霞淡韵，两岸灯火稀疏，回望京华处，似天水间星河流淌。
偶有其他船只经过，欢声笑语，喧闹嘈杂，皆叫江风一道送走。
许久不曾这般放松了，观日落江景，两人皆默契不语，只静享这难得的舒适一刻。
只是小船飘飘荡荡，晃得严况有些头晕犯困，便倚在桅杆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程如一原本正仰头吹着风，见严况在旁抱臂歪头，靠着桅杆，当他是在闭目深思，开口打趣道：“嗳，严官人，方才还说我呢，你这不是也在吹风吗？”
自然没人应他，但程如一觉得严况不睬他是常事，也没在意，又絮叨起来：“大官人，咱们不是一直走水路吧？在哪儿换马，要走山路么？”
见严况还是没动静，程如一拍拍衣摆站起身来，凑到他身前去，唤道——
“严大人？”
严况不应。
程如一不可置信的伸出手在严况眼前晃了晃，还是没反应，不由感慨道：“真厉害啊……站着也能睡着。”
“别是装睡吧……严大人？阎王爷？”
见严况这样站在面前，自己说什么他都不会还口打人，程如一不禁玩心大起，眼底存了坏笑，再开口唤他。
“玉面阎罗？严大……美人？”
看着严况那眉头紧锁，又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的模样，程如一莫名觉得好笑，忍笑忍得辛苦。
“严……严小狗？”
严况的大名无论是在江湖还是百姓中，谁听了不得说上一句“好个朝廷走狗”？
可程如一觉得，他的确狗，但他不是走狗，也不能说是老狗，毕竟年纪不够格，所以……小狗？
程如一非常满意这个称呼，洋洋自得的同时，细细打量着玉面阎罗的盛世美颜。
“难怪……”程如一喃喃自语。想说难怪严况整日里板着一张死人脸，行事残酷不仁，却还能得个“玉面阎罗”称号。
真好看，真会长……这鼻子眉毛嘴巴，怎么就没有个不恰到好处的？程如一心里暗暗道。又低声道：“真是可惜了，脑子不正常，不然该有多少姑娘……”
“可惜什么？”严况道。
见鬼了……程如一下意识向后闪，却被缓缓睁眼的严况，一把捉住了手腕。
“看这么久，就看出可惜二字？”严况意味深长道。
程如一心里连连叫苦，但嘴上气势不能输。
他故作淡然道：“严大官人哪里话，当然不止两字。”
严况神色不改的瞧着他。
程如一吞了吞口水，挑眉道：“不止两字，我观严大人——
“眉修整，两道远山淡，鼻适中，正合君子意。”
“唇……”
程如一不敢直视严况，但输人不输阵，还是抽回手腕，咬着牙道：“唇如火，枫山，秋意浓……”
严况听了简直哭笑不得。活了二十七年，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形容自己。
“你也作起花哨词文来了。”严况道。
程如一却道：“哪里哪里，有感而发，抒怀之作啊……”
看严况皱着眉捏紧了拳，程如一心“咯噔”一下，笑脸道：“捏紧拳头，想吃馒头，我猜的对不对？”
严况道：“想打人了。”
程如一讪笑：“船上就这么大点地方，打人恐怕施展不开吧。”
严况摇头，笃定道：“只要你不跳江。”
“看来无论做人做鬼，严官人都不负阎罗威名……”
程如一摊手：“都辞官了嘛，就别整日打打杀杀的了……还是，吃个馒头吧？”
严况看着程如一回船舱取干粮。此刻落日映在江面，两相呼应，余晖接连，一道霞影荡在眼前，漾在水中。
“美景，美人……美哉。”
程如一拿着馒头回来，仍不忘初心的坚持贫嘴。
严况接过馒头来，望向程如一那双映满了江影霞光的眼，也缓缓开口道：“盼景，盼人——
“盼兮。”
程如一嚼着馒头愣住。他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要说，多谢多谢，我的眼睛是很好看……
还是说，哪里哪里，不若君之美也？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程如一暗暗谴责自己，回过身去嚼着馒头，竟觉香甜，就是有点噎得慌。
严况贴心的递来水囊，程如一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两人并肩站在船头，人影映在水中。
程如一笑笑道：“严大人，虽然你可能又要说‘知道的太多对我没好处’，可我还是想问你个问题。”
严况道：“你问。”
程如一打量一眼专心致志在后头摆渡的船家，转过头来压低声音。
“为何要辞官。或者说，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辞官？”
严况一愣。他还不想实话实说，但一时间又编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来，他会吓人，唬人，也会说谎诈人，但却不知怎的，竟不会骗人了。
程如一见他不开口，歪头道：“难道……”
“对。”正一筹莫展的严况连忙应道。
“对，对什么……我可还什么都没说。”
程如一嘴上虽然这般说着，但他一想到严况辞官，多少和自己有些关联，难免心中触动。
“程某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严大人却，待我如知己，又厚遇如此，也是不枉此生了。”
程如一正色道：“他日你若要我以命相酬……
“我也愿意。”
严况明显一愣，顿了片刻，冷冷道：“据悉，这话你和不下十数人说过了。光是司里查证的，就有何相公、袁御史、杜侍郎、你老家县城的驿夫、琼州酒楼的掌柜……”
程如一：“……”
程如一二话不说，揣着馒头直接转身就走。
严况看着他背影，微微松了口气。
……
入了夜，难免寒湿气重，严况看着缩成一团背对自己的程如一，捡了自己的毯子，过去盖在他身上。
自己没多少个夜晚可享用了。但程如一不同，所以严况由衷希望，他能睡个好觉。
总之是睡不着，严况出了船舱，那船家见他没睡，正想搭话，但看对方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还是憋了回去。
夜里几乎看不见什么光了，唯有月色清晖撒了满江。
严况正望得出神，忽然间，一点光亮，略显突兀的撞入了视线之中。
前侧方有条船，竟在缓缓向这方而来。
船只而已，严况倒也并未声张。只是随着那船愈来愈近，严况也开始隐约能看清些许事物。
程如一在睡梦中被被无情摇醒，一睁眼，便是严况那张眉头紧锁的脸。
“怎……”
程如一还没开口，严况一把撩开帘子，指向船外。
“嗯……船？”程如一顺着他的手望了过去。
严况用只他二人能听清的声音道：“去龙泉府，我们该在大名府下船。京里寻常船只往大名府去，不是商船、官船，便是官眷富人回乡探亲。”
“但你看，那船上并无货物，也无官旗，更无女使婆子女眷，只几个青壮年。不是客船商船，也不该是官眷回乡省亲参宴。”
听了这话，程如一彻底清醒过来，也揉着眼睛细细望去，心下顿时一惊。
果然和严况说的分毫不差。
程如一小声道：“是冲着你来，还是冲着船来？”
严况道：“船上除了人，还有别的吗。”
程如一认同点头，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道：“照你说，那船人不多。可我远瞧吃水不浅，确实不寻常了。”
“严大官人，你的仇家，肯追这么远？”
严况回道：“说不定冲你来的。负心汉，嗯？”
“严指挥，你行行好，别往我身上赖。冲我来，那就要一路尾随，但先前你我都没发现，可见是守株待兔来着。”
程如一说着话，一边收拾起行李来，严况也不再和他斗嘴，将重要物品一一贴身收好，其他都收进包裹系在腰间。
程如一打包之中，又想起那块双鱼佩，连忙从枕头下摸出来，收进衣襟里。
那船愈发近了，严况将程如一手里的包裹统统拿来背好，又道：“记着，不论发生什么，首要保全你自己。”
程如一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点了点头。
“小心…！”
银光划破茫茫夜色，严况眼疾手快，揽着程如一按倒在地。
幸而有船舱遮蔽，暗箭直直钉进船板半分，看得程如一心惊肉跳。
船侧同时传来落水声，却无船老大的惨叫呼救声，严况心下顿觉不妙。
“严大官人……我们这是，上贼船啊？”程如一趴在地上闷闷开口。
二人心知船老大也是他们的人，这船自是待不得了。
当机立断，严况拉着程如一冲出船舱，刹那间眼前暗箭纷纷，程如一被严况一脚踹开。
长剑出鞘，剑影箭影相撞嘶鸣，刺耳非常。
程如一只听见一串串闷声入木板，不敢站起。严况得了空隙，快步挪过去，又按着他一起低头。
严况道：“若是今日死了，你可别怪我。”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程如一被迫低头，却在底板隙间瞧见几颗不规则的雪样粒子。
“严大人……你看这是什么。”
严况低头瞬间，立即扯着他领子，将人提了起来。
严况沉声道：“程如一，到底会不会游泳！”
“这种时候，那当然是会……”
程如一话音未落，身侧火光飞驰而来！
箭矢裹了火油，火箭纷纷而至！严况伸手一揽，立即将程如一打横抱起扔进水中，随即大声喝道——
“往东岸游！不要回头！”
作者有话说:
遇到危险——
严况：跑！
程如一：好嘞！

第28章 惊澜
骤然被扔下船，水霎时没过程如一头顶。
冰凉江水争先恐后灌进口鼻，衣袍浸了水也变得沉重异常，缠裹着四肢叫人挣扎困难。
真是要了命了……
程如一屏息凝神，面对窒息恐惧克制本性，不挣扎乱动，努力调整失重现状。
“呼……！”
待程如一千辛万苦浮出水面，眼前已是火海滔天，只见熊熊烈火中的船只，却不见那玉面阎罗的身影。
“严大人……祝你，祝你长命百岁吧……”
程如一谨记严况的嘱咐，找好方向后努力拍水，头也不回向东岸游去。
船上预先藏好的火石粉末一触即燃，整只船此刻宛若火球狂舞，木板被烧得噼啪作响。
严况也已负剑跳入水中，他水性算不上顶级，若让程如一跟着自己，未必能护他周全，倒不如——
替他多争取些上岸活命的时间。
此处塘泊不少，连日秋雨水量也丰，水面又过于宽阔，叫程如一游着游着难免掉向。
但心说到底逃命为先，程如一仍是硬着头皮继续游，直到只能听见衣袍浮起又被水灌下的声响时，才浮水稍作休息。
他转头再望，只见火光，仍旧不见人影。
严况借着火光往相反方向游去，只是这积年沉疴的身子骨，浸在入秋江水中，难免有种虫蚁噬骨的错觉。
严况试着借调整呼吸缓解伤痛，却觉浑身的力气，正在被痛楚一点一滴的消耗。
而眼前不远处，已有刺客跳水逼杀。
严况咬咬牙一头扎入江中，冰冷裹挟，人也被迫清醒，疼痛被水压麻痹的同时，严况骤然抬头，解下个无关紧要的包裹砸向对方，腰间短剑出鞘。
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
程如一万万想不到，自己这浅滩摸鱼洗澡的游水本领，第一次下大江，便是要来逃命的。
失了方向，观量观量，眼下是前游也怕，迂回也怕。程如一浮在原处骂骂咧咧，回想起自己这荒唐生涯也是同样，每一回做出选择，总没一回是正确的。
人泡久了不觉冷，只是懒得动，还有一种，就地憋气沉底的冲动。
严况前方敌人已至，他手起刀落的同时，自身也重心失衡，沉入水中。
血色涌上一簇，很快被江水冲散。
“严况在此！尔等快上！”
“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船上有人高声指挥，严况听着那声音耳熟，却又一时记不起是谁。
想要自己这条狗命的人太多，记不起来也实属常事。
追兵蜂拥而至，打断严况试图靠近敌船的计划。擒贼先擒王，但此刻，他身是好些个水性极佳的杀手。
发现有人如此想要他的命，他反倒不想给了，干脆就用这具残躯……
再拼一次。
匕首寒光直逼面门而来，严况指节紧扣剑柄，抬手抵挡同时，横抹一刀结果对方。
下沉瞬间，水底有人顺势拉住他脚踝向下坠去，小腿刺痛，有钢刀刺进腿肚，寒水相继灌浸伤口。
严况屏息入水瞬间，水中压力阻碍，只得蕴力缓缓动作，强行挣开束缚，再腰间使力，头脚倒悬俯冲而下，一刀一个。
血沫浮上头顶，严况皱了皱眉。此时身后又有来人，严况躲过致命一刀，但长时间屏息水下，他已经快要窒息，胸腔传来一阵阵骨裂剧痛。
浮出水面的瞬间，呼吸与疼痛一并袭来，是腰间又狠狠挨了一刀！
严况再吸气下潜，出刀干脆利落，奋力冲杀，只防着要害处不被匕首扎透，一道道小伤已无暇顾及。
水中使不上力，杀机又至，严况堪堪伸手握住逼杀而来的刀刃，同时回手一记攮进对方心窝。
这种窒息的杀戮，让严况略有恍惚，心性也随之错乱。
拼杀之间，尸首逐一下沉，血红上浮。
杀红了眼的人终于寻了一道出路，严况已然放弃上船厮杀，只能忍痛奋力游向岸边。
另一侧，程如一觉得自己的力气实在不多了，从游一半歇一半，变成了游两下歇十下。
刀下鬼不好看，水鬼也不好看……要死么，也得换个死法。
程如一恍然记起，自己偷了严况个东西，一路都藏得很好，盼着千万别泡坏了。
念及此，程如一再度打起精神，往与火光相反的那片岸绕去。
……
刀上淬了毒。严况爬上岸后才发觉，手心那道伤口紫黑骇人，纵是被水泡了这许久，颜色仍是深得妖冶异常。
严况叹了口气。
不成，自己还不能死。
严况迅速摘了包裹，扔到一旁。敌方也跟着陆续上岸，严况长剑出鞘，发上水珠随着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噼啪滴落剑身，反射出一道道寒华剑影。
众杀手持刀迟疑，此刻已经上了岸，毕竟阎王恶名，京城哪个不晓。
“既来了，便一起上吧！”
一语落地，严况提剑上前，横抹翻挑，剑剑封喉，一身伤痛全然叫杀意掩盖，看似穷途末路，却是愈战愈勇姿态，直将对方杀的频频退后。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现在走，还来得及。”
严况说罢，拂剑抖去剑身血迹，回身去捡包裹，身后几人见状挥刀再砍，严况回身一剑一掌，一伤一残。
“好狗，不挡道。”严况扛着包袱，一步一血印向岸边走去。
剩余几名杀手被恐吓得连连后退，却又不敢就此认输。
杀人人杀何止江湖，哪有余地，哪敢轻信。
严况明白，自己是又说了一句废话。提剑再战时，严况出手不留余地，刀剑相接嘶鸣刺耳，格挡之间，严况另手拔出短剑，双剑齐动，杀出一个缺口，同时再度跳进河中。
那黑心书生还在水里泡着呢。
黑心书生……撑住，别死。
程如一的确游不动了。他本身就没有那么好的体力和水性，身上的伤也叫水泡开了，寒气渗进去，沁着骨的疼，这秋水又深又凉，冻得他嘴唇发白。
一路游来兜兜转转，岸就在眼前，可他实在是游不动了。
程如一尽量放松，不叫自己沉下去。心下想说其实自己真没那么想活，能走到今天，也是因着玉面阎罗“乐于助人，”“强人所难”罢了。
唉，那就算了。
程如一试着伸手往衣襟那处摸，却隐约碰到个又冷又硬的东西。
那石头玉佩还在呢……这么折腾都没掉，是认定了要缠着他？
忽然间，程如一只觉腰上一紧，锋利凉意抵上喉管！
“程如一……是不是你。”
那熟悉的阎王音，此刻听在耳中竟有了几分温度……程如一愣了愣，手从衣襟中抽出拍了拍水面，一开口，声音因太冷而发抖。
“不，我是严况，要杀快杀……”
严况松了口气。他借着火光月色一路到此，总算寻到他了。
严况挪开匕首，双手穿过程如一肋下，将人抱紧，往岸上游去，程如一被他拖着往岸上带，觉出对方费力，便也帮着推水。
“行了，英雄，我……还游得动。”程如一哆哆嗦嗦道：“放手吧。”
“游得动么，我怎么看你是漂在那儿。”严况没放手，反而箍紧了他：“再晚一会儿，你就是浮尸了吧。”
“运气还行……没死就遇上你了。”程如一只能放松下来，时不时蹬两下水。
严况沉声道：“运气是还行，多亏你提醒，没被火石粉和那船一齐烧成灰。”
“可这又冷又冷的……”
程如一心道还不如烧了干净。想起方才火光冲天的，他又不免担忧道：“严大英雄，你呢，没遭灾吧？”
“再不上岸可能都要遭灾了。”严况身上各处的伤口此刻毒性发作，痛得难以忽视，便不再讲话浪费力气，一口气抱着程如一游到了岸边。
“上去。”严况用命令口吻道，抓着程如一的手扒住岸上杂草，将人推了上去。
程如一蹭上岸翻身瘫好，再勾住严况的手握紧。
“抓好了。英雄，我怕你没力气上来了。”
严况也顺势攥紧程如一的手，借力爬上岸来，伤势与水压带来的酸痛，一时间让他也动弹不得了。
天地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程如一听不见声音，想踹一踹身边人，却没抬动腿，岸上湿草垫着湿衣裳，湿衣裳垫着湿脑袋，稍用力躺，水就咕噜咕噜的往耳朵里灌。
“严大仙、严大神……严大人？”程如一不死心的继续唤着。
“别叫魂了。”
严况深吸一口气，挣扎两下再度爬了起来，伸手又去拉他，道：“快走，那群人我没杀光。”
程如一顺着他的劲儿挣了两下，还是没能起来，干脆躺平了，费力摇摇头：“沉死了……起不来。”
严况俯身过去，用力将程如一身上外袍撕开扯下，又拧干他下摆衣袖的水，兜着后背将他一把扛起。
“英雄……别扛。”程如一咳道：“这样你力气耗得更快……”
严况不睬他，只道：“呛水了？”
程如一艰难道：“喝了好些……没吐出来是给你面子，恩人。”
严况不再废话，扛着程如一大步流星往岸上丛林里走去。程如一所言不虚，他的力气确实耗得差不多了，那毒性不知如何，小腿上的刀伤也在汩汩冒着血，只觉每走一步，伤口便更撕裂一分。
“严……”严况忽闻身后“哇”得一声，程如一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严况顿了一顿，脚下也开始打颤，有些站不稳了。
“严况……将我放下。”程如一觉出不对，严况那一身血腥味，出了水面，也是愈来愈明显。
见严况还是不应，程如一咬了咬牙，用尽力气从他身上翻了下来，却顺带着把严况一齐拉倒在地。
“程如一，做什么！”严况皱紧眉头，强忍着伤势道。
“你受伤了……”程如一被这一下摔得直接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觉得脑子和胃里都在翻江倒海。
“严大人……我真的不成了。”
“你就把我丢这儿吧。”
作者有话说: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程！作为被迫加入长途旅行的团员，他不得已接受团长严厉的游泳训练！

第29章 活着
“闭嘴。”
严况缓了片刻，语气冷然的回了程如一两字。
程如一意识濒临涣散，只嘴唇阖动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严况仰面躺在地上，同样被江水浸透的衣襟随呼吸起伏不定。
严况努力去思考。心说如今这境况，实在是难不倒他的。
镇抚司为官十载，亲情、爱情、友情、冤情……无论什么，在诏狱里都将被碾碎成泥，撕成碎片。
人间悲欢，情义徒然，此间种种他看得太多，心早硬成了石头，也养成了习惯——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自己能活下去，旁的都不重要。
像程如一这样的队友，若放在往昔，严况会选择毫不犹豫的抛下离开。
然后，自己就能活。
但是现在。
严况闭上眼，不知是否回光返照的缘故，五感格外清晰。
山林浓雾随夜风回旋，略过他脸颊耳畔，风声既细又轻，拂过林间生灵，划过叶尖露珠坠落，如同山林一呼一吸，韵律悠长。
严况猛然睁开双眼。被远山遮挡的半个月亮又被眼前的枝叶搅碎，散成一片金鳞，映落一地残影光斑，不成形状，更不圆满。
不能都不圆满，不能，不该。
恍然间，瘫在泥泞中的双手骤然紧扣，指甲剜进泥土，屈膝咬牙的瞬间，肩肘同时施力。
叫血泥包裹着的人，也终得再度挣扎而起。
严况足上一勾一翻，接住剑与行囊背好，继而缓步走到昏迷的程如一身边，俯身抄起他后背，将人横抱起来。
月夜，火海，冷风如刀。
行人，路远，前途遥遥。
枝叶横斜光微微，鸟鸣虫语声渐渐，严况不知身在何处，仿佛踏入虚无，一步一步，耳侧声响褪去，化为万籁俱寂，五感也渐渐封闭。
他紧箍怀中人，迎着瞳孔唯一能捕捉到的细微光点，一步一步。
纵心随心，故行此行。
……
程如一着实没想过自己会又又又……又醒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前额犹如被甩了一记闷棍，头痛欲裂。程如一看不清，说不出，整个人头重脚轻，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腾，终于是没忍住，歪头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咳咳咳……”
胃里酸水一个劲儿往上涌，呛的程如一咳嗽不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虽然喉咙一阵灼痛，但好歹出气无碍。
料想到对方境况应该也不好，程如一便试着沙暗暗地喊话：“严大人……没死吧？”
“严大人？”
“严官人……严狗子？”
半天没等到回话，程如一连忙挣扎着爬起来，眼前是破庙模样，身侧暖暖的升着一小簇篝火，自己的湿衣服也被扒了晾在一旁。
而那阎王就躺在对面。
“睡着了？”
程如一连忙挪过去，刚一打眼，手立时抖了起来。
脸色惨白，嘴唇黑紫。
若不是严况一身黑衣掩了血色，真不知又是何种骇人模样。程如一慌了神，又无意间瞥见一大片被血染红的杂草。
在确定严况还有气后，程如一的手抖才渐渐止住。
首先要确定这是哪儿，然后找大夫……程如一心里嘀咕着，扭头四处打量开来——眼前破门只剩半个，倒也正好通通风，不至于被失误乱飘的烟给呛死在此。
程如一忍着浑身的不适，屈膝跪着往门前挪，将脖子搁在那半扇斜截的残门上，肩抵着门板探头往外瞧。
不出所料，半分有用讯息也没瞧见。
茫茫林海，杂草丛生，自己还险些被一群惊起的飞鸟给吓得半死。他歪着脖子，垫着门板，程如一顿觉得自己这个姿势，好像上了狗头铡，又连忙挪下来了。
“对不住了，严大人……”
程如一挪了回来，双手合十，俯在严况身前拜了一拜。
一眼望去，不像能找到大夫的样子……程如一心道若是自己真这样出去了，恐怕连回来的路都找不到了。
程如一深吸一口气壮胆，然后伸出手去，用尽全力，狠狠掐住了严况的人中。
“严大人……醒，快醒醒……这都不醒？！”
一鼓作气，程如一干脆直接抡圆了膀子，一顿耳光上阵，“啪啪啪啪”扇得严况拨浪鼓似得摇头。
“醒……醒醒啊严大官人！”
忽地一口血痰上涌，呛得严况猛地咳嗽了起来。
见严况睁了眼，程如一欢天喜地道：“醒了醒了！还活着还活着！”
严况脑子混沌，只觉人中和两颊火辣辣的痛，还以为是自己中毒的缘由，哑着嗓子应道：“是还活着。”
说罢，严况咳了两口血，又倒了回去。
程如一笑僵在脸上，连忙去摇严况胳膊：“别……别，严大人，我不知这是哪儿，你告诉我，我好去寻人帮忙……”
严况回想起昏迷前，自己带程如一躲进了这座破庙，强撑一口气升了火，再扒了他那身湿衣裳，便没知觉了，如今细细回想，此处应该是……
“是枫州边界。”严况努力清了清嗓子道：“东走，应有村落。”
程如一愣了愣。
枫州啊。那不正是之前恩师倒台，自己受牵连而被贬黜之地？
当初他一个没有后台家世的小通判，初到枫州，便受尽了乡绅和州府的折辱排挤。没人拿他当状元，甚至没人当他是个人。
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可绕了一圈又回到老地方。好啊，这叫什么，冤家路窄。
“好……好嘞。知道是哪儿就成……”程如一试着站起来，道：“严官人，是我背着你走，还是自己先行去找人？”
严况脑子昏昏沉沉，本就摧枯拉朽的身体加上刀伤毒伤，此刻还能有气已属奇迹。他感觉张医官所说的“一年半载”，恐怕现在已被消耗得只剩下一时半刻了。
“程如一，你走吧。”
严况动了动手，指向一旁的包裹：“拿上那些盘缠，走吧。”
“别往枫州主城去，休整好了，往西走。”
“去没人认得你的地方。两千贯，往后你想怎么活都成。”
程如一皱了皱眉，只当严况是伤得太重胡言乱语了，刚想开口，却又被严况打断。
阎王的声音因为太过沙哑，嗓子眼又卡着血痰，听着倒没那么冷冰冰的了，就是有点难听。
他沉声道：“这儿不错，严某打算长眠了。”
知道严况不是在说笑，程如一只稍加思索，便拆了包裹拿上一半的银钱，连滚带爬地走了。
严况听着一阵扑腾终于安静下来，也松了口气。走不动了，那就到这儿吧，也许待会儿，自己便会看见许许多多的故人、敌人，还有亲人。
但忽然间，耳边却又扑扑楞楞的响了起来。严况强睁开眼，却见是程如一跌跌撞撞的又折了回来。
“怕严某太痛苦，特意回来送一程？”严况淡淡道：“剑在我右手边，会用吗。”
“你……你也闭嘴。”程如一愤愤道，边支了根杖，扯了条布缠住枝干顶端，拄着杖，重新踏着门前的杂草碎屑，向外走去。
“保重。”严况闭上了眼。
“严况……你给我等着。”程如一咬牙切齿道。
严况勉力道：“怎么说的好像，让我等你来报仇一样。”
“差不多吧……”程如一驻足回头道：“你别死。”
……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热过，但又渐渐凉下来。严况半睡半醒，千疮百孔的身体，那点毒性仿佛微不足道，他不太感受得到痛苦，自然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然而恍惚之间，一阵清脆铃响打破意识迷障，意外唤回了几分清明。
严况应声侧过头去，还以为自己是神志不清到开始做蠢梦了。
他眼中，那状元郎此刻换了身行头，草草扎了头发顶着个斗笠，又裹了绑腿俨然贩夫打扮，身骑毛驴，拉着板车，车上铺了几层麻布，边上半人高的垛子上插着小旗小鼓，挂着香包铃铛等小玩意。
“里头的……还活着吗！”
程如一站在外头先喊了一声，瞧着严况还能动，连忙将毛驴拴在外头树上，捡了车上那根走前支好的拐杖，摇摇晃晃走进门来。
他先收了散落在一旁的包裹背上，又去拖躺在地上的严况。
“吃什么长得……你也动一动，我可抬不动你……”
“你就谢天谢地吧。我先前被人扔过这儿，认得路，也会骑驴。”
不是做梦。严况觉得自己头脑发烫，眼眶发热，思绪也乱着，又什么都说不出。
便干脆也按照程如一说的，搭住对方肩膀，借力挣扎起来。
程如一也跟着咬牙绷劲儿，将人拖着往板车上送，然而中途低头时，斗笠没拴牢，从他头顶滑落下来，正中严况脑门。
严况：“……”
程如一险将人扔地上，但还是一闭眼一咬牙，将死沉死沉的活阎王给拖到了车上。
“你左手边而有个小屉，三层都有吃的，我怕路上颠簸，没敢乞汤，但灌了水，也在里头。”
程如一抱着驴头，先亲热抚摸了一番，才坐上车头，靠着横档甩起鞭子：“辛苦了驴兄。咱们的头等大事，便是拉这位从山上摔下来又落水的可怜人，去瞧病……”
驴车“咕噜噜”的动了起来，直颠得严况那快散尽的三魂七魄顿时回了一半。耳边是驴铃货铃一齐响着，相映成烦，直烦得严况那飘进阎王殿的意识，也囫囵个的飘了回来。
“真不想我死？”严况维持着清明问道。
“这话问得怪。”程如一回过身来白了他一眼：“盼你死，我还回来做什么？”
严况道：“那算我欠你一条命。”
说罢，严况挣扎着翻了个身去摸水囊，猛灌了一口险些吐出来，程如一见状连忙伸手替他抚胸顺气。
“快别……我要你的命能做什么？做肉夹馍么？”
程如一撇了撇嘴：“不管怎样，你的确三番五次救我。如今危急关头，我若把你扔下，这显然不合适吧？”
严况抹了抹嘴角，看着程如一却没说出话来，又重新倒了回去。
“成，您歇着吧……”
程如一摘下斗笠来盖在严况脸上，驴车晃晃悠悠，铃儿叮叮当当，走出杂草丛生，眼前枫海层沓不穷如火，满山嫣红，漫入视线。
“严官人，过了这片林子，你啊，就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走咯，吃肉夹馍去咯

第30章 枫醉人(一单元开篇)
枫叶翩跹，红影接天，一如豪门大户嫁女，十里红妆，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又似红霞附叶成霜，一眼无穷，尽作流丹。
驴车咕噜噜地滚过层层落叶，小路颠簸，晃得严况头更晕了，忍不住抓着车沿爬坐起来。
程如一连忙道：“怎么起来了？别急别急，到了前面的丹华村，你这身伤就有着落了……”
看着严况那张煞白的脸，程如一难免忧心，心说好在快到了，前面隐隐已可见村落房舍……
忽然间，程如一肩头一沉。
“严大官人？”
程如一只听严况哑着嗓子道：“真想让我活，也不必带我去寻郎中。”
程如一觉得严况大概是疯了。
也可能是伤得太重，发烧说胡话了。
“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严大人，拜托你，快些回去躺着吧。”程如一不以为意，继续驾车前行。
实际正相反，严况清醒得很。他明白，这里的医馆，一则救不了命，二则恐怕招来旁的麻烦。
他们才出京城，便有人急不可耐的赶尽杀绝。如此贸然就医，他伤重之事恐怕传出，仇家可要大喜，也可能会连累无辜，况且——
程如一还不知道他快死了。
严况如今的身体，还能喘气已是奇迹，只要略通医术，便能瞧出他的病症。
还是……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严况深吸口气，随胡诌道：“伤是小伤，但此毒无解。”
程如一诧异道：“竟然如此狠毒！诶……”
“不对啊……”
程如一转念一想，又道：“那你怎么，还能喘气……？”
严况清楚，自己至今不曾毒发，定是那“小小毒性”，被体内的“陈年老毒”给抵消了。
而真正要他命的，是他这具气血快耗尽的破烂躯壳。
但他嘴上仍同程如一胡扯道：“此毒要一到三日方能发作，严某身强力壮，故而强撑至今，这世上唯一能解毒的东西，就在那包裹里……”
的确，自己这具快被耗空的身子，唯有一样东西能续命。
说着，严况拍了拍程如一背上的包裹：“劳烦，把里面的冰裂纹瓷瓶拿给我。”
“好……好！”程如一闻言不敢耽搁，连忙取下包裹，小心地打开，翻来翻去。
红瓷、白瓷、青花瓷……程如一感慨于严况为何有如此多的瓷瓶，又不敢停下动作贫嘴，生怕耽误了阎王生机。
“找到了……！”
程如一将那瓷瓶握在掌中，上面的冰裂纹碧蓝清透，确实宛如碎冰，瓶身不过巴掌大，质地细腻，虽然是瓷，却触手生凉，水润莹莹，似是翡翠一般。
“倒一颗给我。”严况道。
程如一晃了晃瓶子，里面的药丸约摸着也就三四颗了，他连忙拔了瓶塞倒出一颗递给严况。
“快吃……要不要水？诶，生吞啊……别，别噎着。”
服下丹药的瞬间，热流暖意犹如江海奔流，涌入四肢百骸。
程如一贫着嘴在旁帮他抚胸顺气。严况微微阖眸，五感也随着血液流动迅速恢复。
一刹那，耳边车辙声起，甚至风吹叶落，也片片清晰。
“严官人……你不是在唬我的吧？”程如一轻轻拍着严况后背，小心地探问着。
严况睁眼，入目是那对霜雪凝珠似的眼，此刻嵌在了一张脏兮兮且写满担忧的脸上。
严况蹙眉道：“程如一……”
程如一连忙应道：“怎……严大人，哪里不舒服？”
“你头油了，别靠过来。”
“……”
枫州府，丹华村。
程如一上回来的时候，还是跟着枫州知府一起，去丹华村上辖的临阳县查账。
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如今想来却是恍如隔世。
程如一用驴车拉着严况，使了银子，还是顺利的借到了一处空闲的农舍。
有了容身之处，两人也终于能稍稍松口气，程如一下车拴驴，严况刚服了雪清丹，气力恢复许多，便挪着身子也想下车帮忙。
“严大官人……你慢着！”
程如一连忙来扶，又开始上上下下的打量严况。
“我说严官人……你这，真不用找个郎中帮你包扎包扎？”
严况道：“不用，我自己来。”
他腿上也有伤，一瘸一拐，的确走的不太漂亮，便也由程如一搀着了。
程如一感慨道：“想不到严大人还是个勤俭持家的……行，随你，都听你的。”
扶着严况进屋坐好后，程如一四下扫了这小屋一眼。
屋子小虽小了点，只一床一桌三张凳子，但也算干净。灶炉在外头，其他生活用具也都齐全，凑合着落落脚休息几天还是足够了。
程如一道：“严大人，那你在这儿包扎伤口，然后再好生歇歇，我出去买些要用的东西和补药回来。”
严况应了一声，又道：“先去医馆，把你自己的伤处理处理。”
程如一闻言心一紧，抿唇道：“那你就不……”
“不用管我，去吧。”严况说罢微微阖眸调息起来。
严况的话在程如一心中总归还是可信的，况且他的脸色看起来，的确是没那么吓人了。
程如一从善如流，揣着银子出门去，此时已近黄昏，天色沉沉，予人一种沉醉烈酒的滋味。
丹华村以村外成片的枫海得名，且村中的家家户户也都有一株枫树增色。
夜风吹过掀起一片枫红雨，程如一伸手去，枫叶落在掌心，这一片红得恰到好处，鲜红欲滴，漂亮得叫他不忍心丢掉，缓缓掖进衣襟里。
程如一先寻医馆处理了身上的伤，好在先前严况给他用了“灵丹妙药”，多数的小伤都已结疤脱落，胸口背上几处略深些的被水泡得有些发炎，此刻上了药倒也不觉疼了。
身上轻快，心里自然也轻快。
程如一买了些新鲜蔬菜，想着院里有灶，也许能烧些菜来吃，又替自己和严况买了新鞋新衣，大包小包的往回走。
夜月高悬，程如一仰头去望，云影伴月，月走星移，仿佛今夜那月亮在天上都飘得自由了些。
忽然间，程如一脚下一绊——
“哎哟！”
“诶……！”
一个趔趄，程如一险些摔倒！
他将将站稳一瞧，只见地上蹲了个小姑娘，想来这就是方才绊他的……
程如一连忙伸手去扶，小姑娘却自己站了起来，正歪着扎了两个羊角辫的小脑袋，好奇的看向程如一。
程如一担心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姑娘！你没受伤吧？”
那小姑娘十岁左右的模样，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一边摇头道：“我没事，抱歉哥哥，差点害你摔跤嘞……是我东西掉咧，正捡，没看见你喏。”
程如一愣了愣，他还当这小姑娘会嚎啕大哭，紧接着，她家里的大人会拎着扫帚冲出来，满村追着他打……
小姑娘脆生生的道：“大哥哥，我没见过你咧……你是哪里来的啊？”
程如一回过神来：“我……过路的，就住在那边的村口。”
“难怪呢……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大哥哥……比我姐姐还要漂亮呢！”小姑娘笑嘻嘻的望着程如一。
程如一尴尬笑笑，万万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小姑娘调侃到脸红。
“小妹……方才的确是我的错，撞到你了真是抱歉啊。”
程如一从包裹里摸出块刚买的新帕子来，弯腰替小姑娘擦去手上沾着的土，才发现小姑娘手里也攥着一片枫叶，也是红得好看，却有些破损。
“谢谢漂亮哥哥，我真嘞没事！”小姑娘看着手帕道：“小哥哥，我把你帕子弄脏咧，你给我，我拿回去洗干净，再还给你喏。”
面对如此可爱的小女娃儿，程如一也久违的露出些温和笑意来。
他点点头把帕子塞给了小姑娘，又笑眼俯身道：“你想捡好看的枫叶？”
“嗯……！对的对的，可惜这片碎了，不好看咧……”小姑娘撇了撇嘴。
“喏，那这片给你！”
说着，程如一从衣襟里摸出自己先前收着的那片，小姑娘见了，登时眉开眼笑，欢喜地接过红叶。
“这片好看，谢谢小哥哥！”
“不谢，就当给你赔礼啦。天色晚了，要早些回家喏。”
程如一学着小姑娘的语调逗她，说罢转身往村口走去。
小姑娘大声道：“漂亮哥哥，等我把手帕洗好了就还给你！”
“好……！”程如一回身冲小姑娘笑笑，随即背着大包小包，循着来时路回了农舍。
他推开篱笆门，进了小院放下瓜果蔬菜，不忘去驴棚摸一把驴头。
进到屋里，程如一刚想喊人，却发现严况抱剑睡着了，桌上还亮着一盏点给他的油灯。
天色暗了，没有光了，总是要点灯的。
这位阎王似乎已经替自己点过很多次灯了。
程如一放轻步子近前去，发现严况竟然真的自己包扎好了伤口。
胳膊、大腿、以及领口都露着绷带，瞧着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程如一叹了口气，蹑手蹑脚的从床头拉下来一张被子，替严况盖上。
秋来霜重露浓，还是不要着凉了才好啊……
买来的东西都安置好，又喂了外头的驴子，程如一挽起袖子走向灶台。
他用院儿里先前堆着的柴火点了灶膛，又把买来的太白甘蓝洗净。但那灶台原本的刀子锈了用不了。
屋里那阎王倒是有柄剑……但想想他平时那杀人不眨眼的样子，还是算了。
程如一手撕甘蓝，掰了红葱，并鸡蛋一齐下锅炒了，又将买来的馍馍上锅热着。
锅上咕嘟嘟冒着白气，程如一伸手靠过去蒸着暖着，隔壁院儿的婶子也在炒菜，听说他们是外地来的，还好客地送来了几块软米油糕。
程如一咬着婶子送来的油糕，口中软糯香甜，嘴角也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笑意来。
是啊，这个村子的人，还是那么淳朴好客，和他印象中的一样。
他给严况留了两块油糕搁在灶炉边儿，许是闻着香味儿，驴子哼哧哼哧的叫了起来，程如一哄也哄不住，又怕驴大爷惊了里头睡着的阎王爷，只好牺牲了半个馍馍。
饭菜上桌，榻上人却仍旧不醒。程如一想了想还是没忍心叫醒严况，只将饭菜拨出了一半，放回灶上继续温着去。
就着菜吃了馍，程如一心里有种莫名的满足，也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踏实感。
自打进京，屈辱苦难是有，他以前从未见过的锦衣玉食豪奢酒宴倒也一直没断过。
但那种双脚踩在云彩上的感觉，一直让他提心吊胆，似乎这一顿饭，才叫他吃的真实舒服。
程如一续了灯油，却发现月光也是亮堂堂的，正透过窗棂，照着榻上阎罗玉面。
作者有话说: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第31章 我没这种亲戚
严况睡了倒是没多久，梦里却依旧精彩，叫他一口气堵在胸口，生生憋醒了过来。
生死关头又一遭。
严况缓缓睁了眼睛，月光散在面前，他侧头望去，只见程如一守着盏燃尽的油灯，趴在桌上睡着了。
严况掀开被子试着动了动，雪清丹的功效显著，他顺利下床来，缓步走到程如一身边，伸手揽他身子，想将人抱到床上去。
“嗯……！？”
程如一睡梦中隐约感觉有人靠近，抬手就是一巴掌！严况挽着他手腕压下，顺手擦了打火石点了油灯。
严况道：“……是我。”
“严大人……？”程如一揉揉眼睛，打着哈欠道：“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呢……”
程如一起来伸了个懒腰，借着灯光打量严况：“还真是神药啊……起死回生，了不得啊！”
说着，程如一不由自主竖起了大拇指，开始盘算若能大量研发这药丸，严况和他下半辈子还不得躺在金砖上过日子？
“那也要多谢程先生出手相救，不然严某此刻已然喝了孟婆汤投胎去了。”
严况说着伸手去探对方额头，程如一不情愿的躲开，叉腰道：“你啊，活了就别想死的事儿了……孟婆汤没有，倒有热菜和馍馍，你要不要？”
严况道：“你还病着，都不找个大夫看看就出去要饭了？”
“……”一时间，程如一竟找不出合适的表情来，心想严况这张嘴，怕是被自己带坏了。
原来贫嘴的传播度极高啊！
程如一诚恳道：“严大人。你还是以前沉默寡言的样子，更俊……更好，更……更有深度。”
“恩。”严况应了一声：“回榻上歇着吧。”
醒了这一会儿了，程如一才觉冷，搓手道：“那怎么成？你还饿着肚子，再说了……我亲自下厨，严大官人真不赏脸？”
说着，程如一挽起袖子，两人一同往院子走去，严况先开口道——
“你做的？”
“那当然。”
“竟然不是要饭要来的。”
“……”
程如一破罐破摔道：“啊对对对，是我讨的泔水……你别吃，你别吃啊！”
两人言语之间，小院又升起火光，炊烟袅袅，映的圆月如梦似幻。
严况拿起软米油糕咬了一口，放凉了些，一口下去外皮软塌不够酥脆，内里还算软糯，但却吃不出什么味道。
“手艺不错，可以开店了。”严况嚼着油糕，违心夸赞道。
程如一挑眉：“这可不是我做的，是隔壁大姐儿送的，说是枫州特色。你先前四处公干，难不成没吃过？”
严况摇头。说起公干，无非是杀人拼命，他甚至没时间好好看一看那些地方，更何况当地美食。
“我懂……太忙了是不是？没事儿，这不是辞官了么，往后慢慢补回来。”
程如一说着话，一边儿用垫布将热好的菜和馍馍端上了桌，不忘打趣道：“来来来，粗茶淡饭，没酒没肉……小地方就能买到这些了，万望大人不要嫌弃啊……”
“这双落笔冠绝天下的手做出来的菜，严某可要好好品尝一番才是。”
严况打趣着落座，伸手去提筷子，掌心的伤才凝了痂发着紧，多少有些展不开手。
程如一瞧见了，多少觉得有些滑稽，若笑出来又好像不太仁义，只好憋着笑道：“严大人，我帮……”
“不用。”严况有些尴尬，还是坚持的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
程如一投来期待的眼神。
严况却愣了愣，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口中。
菜入口中……严况竟没吃出任何味道。
方才那油糕他便没吃出滋味，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许久未曾进食，亦或是吃的太快……
思绪间他又夹了一口菜，吃到嘴里依旧是没有任何味道。
严况心道：哪怕是生嚼了树叶生肉，也该有个难吃的味道才是。如今食物在自己口中，不是缺盐少油，而是……毫无滋味，好像自己在咀嚼一块浸了水的宣纸。
不对，纸也是有味道的。
严况连忙用手指夹住一块馍，又咬了一口。
“怎……怎么，我做的那么难吃？”
看着严况眉头紧锁，程如一也不自觉跟着皱起眉头，心道就算不合他胃口，应该也不至于……
“不，很好吃。”
严况说着又夹了几口，就着馍馍大快朵颐起来，甚至吃得太急，噎住了。
阎王吃饭噎住也是奇景……程如一伸手拍着严况后背替人顺气，又去院里取来灶上的热水，倒了一杯递过去。
程如一道：“来来来……慢点吃，喝点水……”
严况拿过水碗就喝，不料被烫的全都都喷了出来。
有痛觉，却没味觉。
想来，是自己这身体扛不住折腾，有些功能开始提前罢工了。
严况沉默的看着盘中餐。
“都跟你说了慢点……怎么，难不成是被饿死鬼夺舍了？”程如一连忙从包裹里翻出张新手帕来递过去。
严况接过手帕擦嘴，发现正是先前在馄饨摊时，自己给程如一擦嘴的那张帕子。
程如一摊摊手：“洗过了洗过了……不过当初在水里泡得有些褪色了，本来买了块新的送你，但是回来的时候撞倒了一个小女娃儿，就把新的给她擦手了……”
“不必，只要它就够了。”严况轻轻抚过手帕上的黄月牙刺绣，又重新叠好收进怀里。
严况继续提起筷子继续吃饭，看起来还是吃的很香。
毕竟失去味觉也要吃饭，饿死是很痛苦的，他曾这样告诉过程如一，也的的确确没骗他。
程如一看严况狼吞虎咽，还以为自己的手艺得到了认可，心里高兴，便又开始贫嘴道：“哟，这手帕是哪个姑娘送的啊？宝贝得什么似得，都旧成这样了还收着……不会是青梅竹马；
“我娘的。”严况咬着馍低声道。
“着实无意冒犯令堂，严大人宽恕则个……”
程如一连忙赔笑，心道这回贫嘴可挑错了人选，自己心里也怪不是滋味。虽然严况从未跟他提起过家中情况，但猜也猜到他应该也是跟自己一样……
没爹没娘了。
“不碍事。”没有味觉，吃饭变成了续命的任务，严况大口吃着，没一会儿便吃光了整盘菜和两个馍馍。
程如一不明所以，还当自己厨艺大涨，看严况吃得“香喷喷”，他反倒拄着腮在旁犯困了。
不知不觉两眼一闭，程如一的脑门向着桌子磕了下去。
严况眼疾手快垫住，掌心伤口被程如一脑门砸得生疼，始作俑者却没惊醒，反而睡得更熟了。
阎罗轻叹一声，将人抱上榻。
山高不掩月色，静夜难得。
……
当程如一再睁眼时，身边又是空无一人。他连忙披了件衣裳下床，却闻门外阎王传音——
“日上三竿了，程先生真是好眠。”
“有，有吗……我看天色还早啊。”
程如一裹着衣裳，晃悠出来的瞬间不由瞪大了眼睛。
“严……大官人，你会变戏法？”
严况那昨个还足以媲美鸟巢的头发，此刻干净利落，高马尾束的一丝不落，先前因中毒失血的惨白脸色，也已恢复精神气色。
这人还穿上了程如一昨个替他买的新衣，也缠了护手腰间别着长剑，真像……
像戏本里的江湖游侠？嗯，英俊潇洒，除暴安良的那种……
程如一忽然明白了若娘当初为何执念“做妾”，想来除了寻生路，大抵也有那么一丝丝的，私心？
人嘛，难免被美貌所……所惑。
“严大人真是……真是好，好样貌……布衣难掩、难掩……”
“贫嘴。”严况看着程如一结结巴巴的模样，缓步上前去，缠着绷带的手露出两根指头，堪堪卡住人下颔。
严况装模作样道：“反倒是你，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人，可真该好好审审。”
“你忘啦？你辞官啦……”
程如一歪头，拨开严况那两根不灵便的指头：“既然这手也不方便，那就别动手……”
话刚出口，程如一又觉不对：“诶，你头发怎么绑的？”
“隔壁的夫人见了，好心替我绑的。”严况老实答道。
“那大姐儿人是热情……昨个的软米油糕就是她送的。”程如一说罢，也抬手解了自己松散的发带，重新抓了几下，草草扎上。
“走，出去吃——
严况话未说完，不远处街头突然传来一阵呼喊——
“来人啊！抢劫了！”
“有人当街抢油糕了！”
眼前一道人影掠过，接着是住隔壁的婶子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严程二人还未反应过来，那婶子见他们在院儿里，连忙上前求助——
“二位哥儿，那人抢了我油糕！快来帮帮忙吧！”
二人还没接话，前头一阵杂乱，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乱哄哄一片，只隐约听见有人高声且嚣张的喊道——
“你们岂敢动我！我可是韩……”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伐起来，那人声音顿时被淹没，而严况也皱起了眉头。
程如一不知具体情况如何，但一见阎王大人这副凝重表情，便知此事蹊跷。
“严大官人？这热闹看是不看？”程如一问道。
严况露出少有的犹豫神色，此时有村民高声道：“打！打得他娘都不认得，再送去官府了事！”
“去看看……”严况推开篱笆门，快步上前去，程如一也一路小跑的跟着。
人群围得滴水不漏，程如一踮着脚也看不清什么，好在严况个子高，一眼就瞧见了里头的状况。
一名蓬头垢面的男子被围在中央，送菜车被撞翻了一地，那男子依旧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众人指指点点，他也毫不客气且苍白无力的对骂，输人不输阵。
卖油糕的大婶儿叉着腰骂道：“吃不起就说一声，舍你两个也不是不成咧！你抢什么！老娘筐子都叫你个瓜皮撞翻了！”
那男子急的两腿乱蹬，道：“哪里抢！抢甚么！本衙内说了会给钱！不过晚些罢了！”
大婶闻言哈哈大笑道：“多新鲜喏！头一次听见有人把抢劫说得这样理直气壮的噻！”
严况默默垂头。这个“抢糕犯”，正是他猜测的那人了。
程如一在严况身后，什么也看不见，却莫名跟着干着急，边往旁边挤，边道：“诶……让一让啊，来，让一让……”
不料人群间一个空隙，程如一顶着严况挤到了最前排……
“抱歉咧，抱歉……”不小心打断热闹也是有些尴尬，程如一连连道歉，却听中间那人大喊道——
“大哥！”
程如一：“……？”
严况：“……”
人群登时安静下来，程如一从严况身后探出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坐在地上，满身菜叶子的人。
“大哥！这是我大哥！”
那男子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爬起来扑向严况，严况见状，回身拉程如一侧闪躲开，直叫那人扑了个空，又摔了个人仰马翻。
程如一又探出头来，这回他瞧了仔细，这不正是那天在酒巷带小混混堵严况的——
当朝宰辅韩绍真之子，韩衙内？！
程如一心说那挺富贵一哥儿，怎么变这样了……怎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大……大哥……”韩衙内挣扎着爬起来，摔得晕头转向，嘴里依然念念有词：“大哥……这我亲大哥……”
此时，人群又开始议论纷纷，卖糕的婶子道：“哥儿，这人是你亲戚？”
“不。”严况果断摇头。
“我没这种亲戚。”
作者有话说:
小韩：嘤嘤嘤大哥嫌弃我！x

第32章 大哥大嫂
韩衙内不依不饶，站起身来理直气壮道：“你！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严——
“住口……”
严况一脚踹在韩衙内屁股上，及时打断。
听着严况的大名差点当众被喊出来，程如一暗搓搓替他们捏了把汗。
严况这名字虽然在大楚家喻户晓，但可实在不是什么……正面人物，恐怕只会为他们带来麻烦。
严况脸色难看，却还是对卖糕的婶子道：“我替他赔。”
糕婶不可思议道：“这……这瓜皮还真是你兄弟？”
韩衙内却还不知好歹的揉着屁股，梅开二度，大声道：“你这个婆子，你敢骂本衙内！我可是韩——
“哎呀呀呀！”
程如一见势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捂了韩衙内的嘴。
辅佐妖妃的奸相。韩绍真的名声，只怕也没好到哪儿去。
程如一转头陪着笑脸道：“抱歉啊各位乡亲……这是我家二少爷，他打出生脑子就不好，喜欢四处乱跑惹祸……我和大爷这番出来就是为了寻他……这好不容易寻着了，他又闯祸了！真是对不住各位，多少钱我们都愿意赔！”
严况闻言，配合的点了点头，外人看来，俨然是一副痛心疾首不愿面对的神色。
韩衙内：“唔唔唔……！”
程如一贴在他耳边低声道：“想活命就闭嘴喔。”
韩衙内顿时冷静下来，皱着眉噘着嘴不说话了。
程如一满意的点点头：“对嘛二少爷，你得听你大哥的话啊，不然胡乱跑出来……叫人当疯子抓去了怎么办啊？”
……
韩衙内被二人领回小屋，而平时那不可一世的京城纨绔，此刻却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程如一也将门窗锁好，确定外头没有埋伏后，将自己买的新衣裳让给了韩衙内，顺手给他抓了个蒜头似的发髻，随便找根麻绳扎了。
但韩衙内身量比他大些，导致穿起来肩膀处有些紧，袖口也短了一截。
韩衙内撇撇嘴，嫌弃道：“大哥，这什么破衣服啊，小了……”
程如一挑眉：“委屈衙内了啊，可惜只有破衣服。”
韩衙内又望向桌上空空如也的碗，委屈道：“大哥……还有没有吃的了，我……我饿。”
程如一摊手道：“没了，都被你给吃了啊……衙内这是几天没吃饭了？”
“你是谁啊！”
韩衙内一脸不满指着程如一道：“你！刚刚就是你！在外面妖言惑众败坏本衙内名声，现在本衙内跟大哥说话你又插嘴！”
程如一闻言不由笑出声，心想这“妖言惑众”的罪名，真是自己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严况冷冷道：“你闭嘴。”
韩衙内对程如一得意道：“听见没有，你闭嘴！”
“韩凝……我说的是你。”
严况无奈到直呼韩衙内本名，那本就铁青的脸色如今也多了其他颜色，颇有些绚丽多彩。
韩衙内不满道：“大哥！你怎么向着外人！他谁啊！”
程如一看出严况不想跟这“便宜弟弟”多言语，便主动开口道；“哎呀衙内……小的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从上京跑来这儿了？难不成还真是千里寻哥啊？”
韩衙内瞪了眼程如一，转而叹了口气道：“还不是那天在酒巷时，不知哪个龟孙儿骗人，说我爹来了！吓得我带着小乐连夜坐船出京，想避避风头……”
程如一回想起那天，韩衙内在酒巷堵严况，他为帮阎王摆脱小鬼……
可不就是他在暗处喊的，韩相公来了？
思及此，程如一尴尬的咳了两声：“你……你怎么就知道是骗人的呢？万一是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韩衙内反驳道：“我每次离家出走，其实都在我爹的掌握之中！不论我跑多远，他都派人暗中监视我！一有危险，那些人就会顺势把我带回家的！
韩衙内笃定道：“所以若那次来的真是我爹，他也定会派人一直监视我的啊！”
“这哪儿是监视……这是保护吧。”程如一道。
严况也猜个大概了，这傻亲戚是因着那天闹的笑话，无意中流浪街头了。
他打量着韩衙内一身狼狈，沉声道：“所以你怎么会弄成这样，你的随从呢？”
韩衙内愣了愣，神色瞬间黯淡下来。
“那天……我跟小乐坐船离京。”
韩衙内说着，思绪回溯到了几天前——
江水缓缓，平静无波，船上的主仆二人却面临着生平前所未有的风浪。
财不外露，不懂得这个道理的衙内韩凝和小随从韩乐顺理成章的被贼船家盯上了。
白刀子明晃晃抵着二人脖子，连带衣裳财物，都叫贼人逼着交代个了精光。
韩乐连声恳求道：“大爷行行好吧！我家哥儿真是韩相公之子，放我们回去，衙内必有重谢，绝亏不了你的！”
韩凝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的脸都白了，腿也发抖，仍死撑面子，道——
“你……你敢杀我！我爹是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船老大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毫无动容，却仔细的打量着韩衙内，仿佛在打量什么商品一般。
然电光火石间，韩乐竟纵身扑向了那船老大！
两人扭打一处，韩乐却大声喊道：“衙内快跑！”
韩凝还没回过神来，那船老大一刀下去，小仆从立时倒在船板上，韩凝慌乱中想找个什么东西还手，却一个脚滑掉下了水。
……
“小乐怕是不在了……”
韩衙内说罢放声大哭，趴在桌上不一会儿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程如一坐在旁边叹气，伸手替人拍着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你还活着，小乐也不算白白牺牲对不对？”
“他六岁就跟着我……如今也不过十六，狗大的年纪，要不是我乱跑他也不至于……”韩衙内才说了两句，就又哭了起来。
程如一有些心虚，严况也板着脸，两人真正面面相觑。
韩衙内哽咽着抬头，吸了吸鼻子抹干眼泪道：“我想着回上京搬救兵给小乐报仇……但我好不容易游上岸，就又遇到了坏人！”
程如一愣道：“什么……还有坏人？”
“我想回家……”
韩衙内抽抽搭搭道：“但是我饿啊！就四处找人请我去酒楼吃饭，但他们竟然都拿我当傻子！难道本衙内还会赖那点小钱不成！”
程如一和严况齐齐扶额。
严况低声道：“然后呢，说重点。”
“有个人说要请我吃饭……但其实，他是抢人的！”
韩衙内拍案而起，拉着严况的手热切道：“大哥！你可一定要替天行道啊！”
“放手，坐下，仔细说。”
严况叹道，程如一见状连忙拉着韩衙内坐下，倒了杯水递过去。
程如一温声道：“衙内，你大哥手受伤了，你别乱动，别激动，坐下慢慢说……”
韩衙内这才瞧见严况手背露出的绷带，瞬间大为震撼：“大哥，你怎么受伤了！咱爹知道吗？严重不严重？”
提起韩绍真，严况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杀人般的眼神属实也算真情流露，程如一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打岔。
程如一道：“不碍事不碍事，你大哥你还不知道？身体响当当嘛……衙内啊，你还是接着说你的事，挑重点，一口气说完好不好？”
韩衙内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喝了口热水，开始认真回忆起来——
从水贼手中死里逃生的韩衙内又冷又饿的走在街上，他只穿了件脏兮兮的中衣，人见人躲，狗来了都嫌。
韩衙内有气无力道：“谁请我吃饭……本少爷重重有赏啊……”
忽然间，有辆马车咕噜噜的放慢了车速，停在了他身边。
车内传来声音：“小兄弟，你是不是饿了啊？”
韩衙内应声停下脚步，车内又传来声音，听着是个和蔼又温婉的女子。
那人道：“我们是专门收容无家可归之人的，你随我回去，定让你吃饱穿暖，可好？”
韩凝闻言愣了愣，随即大怒道：“你说啥嘞！你把爷当叫花子了！”
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韩凝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当即准备骂还回去，却听见车内一阵异动。
似乎有人喊了两声……
可还没等衙内反应过来，那马车竟飞也似的离开了。
韩凝正疑惑，低头一瞧，才发现地上有一块叠着的手帕。
……
韩衙内皱了皱眉：“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车里的人好像喊的是，救、救命……”
话至此处，的确是有些不寻常了。
严况和程如一皆以为，这枫州也算是京城附近较为富庶的州府了，离上京也不过五百里，并不算远。
可韩衙内这一路，先是船家打劫，又是遇上黑车抢人，究竟是他不积德走背运，还是这枫州，当真不太平？
“本衙内先去了州府……门口的鳖孙，鼻子上那两个窟窿是出气的！居然对本衙内无礼，把我当花子打发了！”
韩衙内说着，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帕子，搁在桌上展开后，里面竟然夹了一片残破的枫叶。
看清那物的瞬间，程如一神色为之一滞。
程如一小心翼翼捻那片风干的枫叶，又拾起那块手帕。
韩衙内还在愤愤不平道：“我没办法了，才想起这块手帕……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片枫叶，但枫州人说，主城枫树全被砍了盖酒楼赌场，我一路探问，才找到这儿来！”
“进了村口，太饿了……就拿两块糕吃，然后就遇到你们了……”
韩衙内重新坐了回去，又开始哽咽起来：“真没想到，我韩凝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呜呜呜，回去我一定要爹把这些坏人都杀了！通通杀了！”
严况则看出了程如一的反常，道：“你看出什么了？”
程如一思索一番，放回枫叶，将手帕也重新叠好：“严大人，你还记不记得，我说把新买的手帕，送给了一个被我撞倒的小姑娘？”
事情太过巧合，严况闻言显然也是不敢相信，他皱眉看向程如一，程如一则郑重的朝他点了点头。
严况起身道：“走，去问问。”
程如一应声，立即收起手帕放进衣襟里，起身跟上。
韩衙内却一头雾水：“喂喂喂！什么跟什么啊！你们说什么呢？要去哪儿啊！等等我，等等我啊！”
韩衙内连跑带颠追上前去，却一个趔趄撞上了程如一！
严况立时伸手去揽程如一的腰，慌乱之中，韩衙内则一把扯开了程如一的发带。
程如一发髻散落，韩衙内也被严况一个旋身抬腿抵在了桌边。
韩衙内直起腰来，看清程如一的瞬间不由瞪大了双眼。
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幕，韩衙内抿唇深思，又细细打量了程如一，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
韩衙内指着程如一大声道：“你！是女扮男装！”
程如一和严况满脸疑惑，程如一先和严况拉开距离，刚要开口，韩衙内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大嫂！是大嫂吧！”
韩衙内一副了然模样，转而对尚未回神的严况道：“大哥，我终于知道你为何要辞官离京了！”
“是不是咱爹不同意你们的婚事，所以你想带着心爱之人远走高飞！对不对？全被我猜中了吧！”
“什……什么？！”程如一连忙把手抽了回来。
严况皱着眉，韩衙内却依旧自顾自道：“我就说嘛……世上怎会有比本衙内英俊的男子呢？大嫂真是绝代佳人！难怪大哥能为了你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太感人了……”
严况抬手拍了拍脑门，却是又气又想笑，甚至不想否认，也想瞧瞧程如一的反应。
程如一这才明白来，哭笑不得的扣住韩衙内肩膀，道：“衙内，要不，你再好好儿看看我？”
对上程如一那双盈盈如月的大眼，韩衙内竟然不由自主的脸红起来，像足了情窦初开的少年，忸怩道：“大嫂，这……这不好吧？我大哥还在呢……”
程如一转身扶额，深吸了一大口气，却依然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严况忍笑道：“你从哪里看出他是‘女扮男装’的？”
韩衙内得意道：“话本我听多了啊！搂腰、散发、再加上转圈！对！尤其是当主角忽然间散发！这绝对、一定、毫无疑问是女扮男装啊！况且大嫂长得也好看，嘿嘿。”
程如一正捡了发带重新扎好发髻，闻言无奈道：“哟，你大哥也好看啊，那你就没怀疑过……其实你大哥是你大姐儿？”
作者有话说:
小韩是个负责搞笑的孩子

第33章 除暴安良只一刀
丹华村秋来枫红如雨，正赶上农忙季节，红影间错着村民繁忙身影，每家每户都是其乐融融，一派和乐。
夕阳黄昏，孩童在街上追逐嬉戏，处处欢声笑语，倒真有几分书中世外桃源的模样。
“呜呜呜……”
跟在程如一和严况身后的韩衙内，忽然间抹起了眼泪。
严况疑惑驻足，程如一则连忙安慰道：“怎么了二少爷？饿了还是渴了？”
“不是啊大嫂……”韩衙内吸了吸鼻子，红着眼道：“我想我爹了……”
程如一看严况的眉头已拧成了麻花，连忙上前打圆场：“啊……老爷，对少爷真好，真好啊……还有，我不是大嫂，真的不是……”
韩衙内摇摇头道：“哪儿啊，我爹见了我就只有叹气……我见玉双楼的头牌姑娘都比见他见得多。”
说着，韩衙内望向不远处，有个汉子背着菜筐，自家娃儿趴在筐子里往外四处探头，女人抱了匹布，一家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韩衙内哽咽道：“我是看着这里的人都一家子在一块乐乐呵呵的，我难受……我一年到头都见不到我爹几次。”
严况神色略有松动，不由想起幼时的韩绍真对自己的爱护，难得开口道：“他对你难道不好吗。”
韩衙内叹气道：“大哥，我都说过了！咱爹心里只有你啊！我看他恨不得没我这个儿子！”
当初一别数年，严况与韩绍真再见时，便听闻他有个独子名为韩凝，是上京城里的纨绔之首，是整个韩府众星捧月的宝贝心肝。
程如一随口道：“诶，那你娘呢？”
“我娘……我记事前就不在了。”韩衙内更为沮丧，又转而看向严况：“爹这辈子再没娶过，大哥，咱不会还有什么兄弟姐妹，是流落在外的吧？”
严况难以言喻的瞥了韩衙内一眼，没理睬他，径直上前给一个正在给驴车卸货的汉子帮了把手。
程如一拍了拍韩衙内肩膀：“走了，先别难受啦……”
二人跟了上去，只见严况两手并用健步如飞，一手一麻袋，没几下便帮人卸完了货，那汉子见了不由得连声道谢。
严况刚要开口，程如一已经凑了上来，道：“这位老乡，别客气！我们主仆三人来此，也处处得了乡亲们的照料啊！”
韩衙内不明所以的跟着两人，道：“我们不是要问……”
“啊对！老乡，我们打听个事儿！”
程如一连忙把话头接了过来，严况也在旁边瞪了韩衙内一眼，韩衙内只得乖乖闭嘴。
程如一道：“老乡，你知不知道咱们村都谁家有十岁左右的小女娃？”
他边说边比划道：“差不多……这么高，扎两个羊角辫，喜欢在路上捡枫叶？”
见那汉子有些疑惑，程如一心知骤然问起这种事，必然惹人生疑，连忙又道：“昨日傍晚，我在路上遇到个女娃，与她说了几句话，走时发现她掉了手帕，但她跑得太快，我也没能追上……”
说着，程如一从怀里取出那块包着枫叶的手帕来：“看着还是新的，我想着若能物归原主最好不过了……”
“看着是蛮新嘞……”
那汉子闻言这才放下戒备来，认真思索片刻皱了皱眉，神色略有些嫌弃道：“诶，是不是小红啊？那孩子总在这片，有时候是瞧着她蹲在地上，不知道在那儿鼓捣个什么，要不就是那边几家有女娃儿，但个头和年纪跟你说的不太对得上咧……”
说着，那汉子伸手往前头一指：“那个路口进去，左拐，第六个就是她家咧，不过她这会儿可能不在家，她……”
“好！多谢了！”程如一急急应声，三人也不多停留，匆匆往那边赶去。
一路上韩衙内不解道：“你们为什么不直接问谁家丢了孩子啊？”
程如一刚想解释，严况居然难得开口道：“这街上四处都是玩闹的孩童，几乎没有父母跟着的，说明至少这村里此刻，应无人知晓此事。”
严况又道：“况且你也并无证据能断定，车上的人是掳了那孩子。”
程如一叹息道：“况且……买卖人口本就是常事，万一人家是自愿卖了孩子呢？只有先找到那户人家，问清状况，我们才好做别的……”
韩衙内欲言又止，最终又沉默下来，短短几日的旅途所见，显然已经超出了他自小的接受范围。
三人按照村民指示到了小红家，程如一上前轻轻叩了叩门，道：“是小红家吗？”
屋里没动静。程如一又敲了几下，却还是没人应。
严况伸手将程如一和韩凝揽到一旁，上前沉声道：“我们要事相告，失礼了。”
说罢，飞起一脚，随着“砰”得一声，木板门直直倒下，溅起一阵尘灰。
“咳咳咳！”
程如一和韩衙内被呛得直咳嗽，严况倒是巍然不动，直接走了进去。
二人瞧着，刚想跟上，眼前一道疾风闪过！
不及反应，刀光刺眼，直奔屋内严况而去！
韩衙内吓傻在一旁，程如一连忙大喊提醒道：“严大人小心！”
严况立时旋身，一柄银光凛凛的偃月刀铿然砍落身侧！严况抬眸，看清来者的瞬间不由呼吸一滞——
“师妹？！”
尘封记忆中的面容逐渐清晰，严况愣怔在原地，故人一别数载，他有些认不出这位自己曾朝夕相处的师妹了。
来者闻言却大声喝道：“韩况！你这狗贼！”
说罢，女子手中刀柄翻转，起势再攻！
严况手无寸铁，无法正对，只能堪堪闪躲，程如一见状，不假思索拾起邻居家的一柄铁锹，冲上前朝着那女子后脑勺砸了过去！
“嗯？帮手！？”女子登时侧身避开，严况则伸手一把接住铁锹，趁机横档，一把压下女子的长柄大刀，厉声道——
“师妹住手，此地全是无辜村民！”
女子闻言顿时松下劲儿来，握着刀柄的手也渐渐松开。
此时，门外的程如一才看清杀神模样——
那女子高大身影，手持长柄偃月大刀，身着窄袖红衣同色披风，一根红发带将乌发束得简单干脆，一双杏目圆瞪，显得她神色凌厉，周身气韵又难掩她一身豪气。
韩衙内已经吓得坐倒在地，程如一见严况与那女子停了手，连忙上前扶起韩衙内，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红衣女子先开口道：“韩况……你这个狗贼！真没想到……过去那么多年了，我竟会在这儿见到你！卑鄙无耻……你还想用村民性命威胁我是不是！”
严况看着眼前女子的脸，复杂的情绪在眼中交错流动，最终却只能还是淡淡开口道：“林师妹，你误会了。”
“误会……我误会？！当年暮雪谷上下百十个兄弟姐妹，全被皇帝老狗派来的人杀光了！还有师父……”
“师父他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你记得吗！”
红衣女子说着红了眼眶，抬手指着严况呵斥道：“而你！一转身就投靠了朝廷，给仇人当狗！你还真是脸都不要了！”
“你过得好吗。”严况低声道。
红衣女闻言愣了愣：“什么，你说什么？”
“你看起来长大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程如一看见严况在抖。他的手，他的肩膀，甚至于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程如一不曾见过的严况。他不知道眼前这名红衣女子和严况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但他知道，她对他，一定很重要。
那红衣女子愣愣看着严况，动了动嘴唇，忽然“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废话！十年了都……我、我能不长吗！”
红衣女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抓着他衣领又捶又打，严况先前的伤还没好，但也没制止，只咬了牙任她打。
“诶……这位女侠！”程如一看不下去了，连忙上前劝阻：“有话好说……别打人啊。”
红衣女哪里听得进劝，力气又大，果真两下就捶得严况咳出血来！
程如一见状连忙上去拉扯：“停！停！你把他打得吐血了！小韩！还不快来帮帮忙！”
门外吓傻了的韩衙内这才回过神来，顶着他那蒜头发髻，晃晃悠悠冲上来想帮忙，但那女子却自己松了手。
“没事吧……？”程如一关切道，严况抹了抹嘴角的血摇摇头。
红衣女也止住了哭，蹭去眼泪自嘲般笑笑：“哼，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严指挥，还会记得我这个叛党余孽啊！”
严况正色道：“你不是叛党余孽，你是我四师妹，林江月。”
林江月摆摆手，冷哼道：“甭来煽情这一套，我现在叫林一刀！”
“你，你是林一刀！？”一直不敢说话的韩衙内忽然激动开口——
“你就是那个，号称‘杀人掠货只一刀’的侠女，林一刀？！”
“没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本女侠！”林江月话才出口，忽觉不对……
“什么杀人掠货？！是除暴安良！‘除暴安良只一刀’，林一刀！”
韩衙内满眼崇拜道：“林女侠！我是你的崇拜者啊！”
林江月看着韩衙内的蒜头发髻，嫌弃的躲了躲：“你又是哪头蒜？滚一边儿去！”
“咳……”程如一把韩衙内拉到一旁，道：“林女侠，我想你和你的，这个，师兄？可能有些误会。但我们眼下还有要事……不妨留个联络方式，以后有空再说？”
严况应声点头，林江月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小红……小红呢？”
林江月四处打量着，这小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就算是他们方才动起手来，也没碰乱什么。
林江月蹙眉问严况：“小红呢？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他们两个是谁？这儿的小姑娘呢？”
严况道：“我辞官云游，路经此地。他们二位是我路上结识的朋友，并非朝廷中人。我们来此，也是为了你口中的小姑娘。”
程如一配合道：“对……那妹娃儿很可能被人拐走了。”
“你辞官了……？”
林江月心有疑惑，但似乎还是更急着那小姑娘的事，听闻对方可能遭遇不测，连忙追问：“什么……拐走？拐到哪里去了！”
韩衙内道：“我们也不知道啊，但是我捡到了她的手帕！”
三人将来龙去脉一一道出，林江月的脸色愈发难看，满眼担忧。
严况道：“我们来此，就是为了寻她家里人探问详情。”
“不……”林江月捏着拳摇了摇头：“那你不必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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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闲乐堂
“小红一定是被人掳走了……”
林江月十分悔恨的捶打着自己的头，严况见状伸手拦住她：“师妹，我们来此调查，就是就是为了救她。”
韩衙内点头附和道：“对啊对啊！爷为了一块手帕跑了几里地！都是为了帮她啊！”
程如一道：“林女侠为何如此笃定小红是被掳走，而不是被家人卖了呢。”
“她，没有家人。”
林江月蹙眉叹了口气：“小红是个弃婴……”
众人一愣，但就算是弃婴也该有人抚养，不然如何能长大成人？
林江月看出三人疑惑，便继续道：“十年前一个月圆之夜，村外忽现狼嚎，一头狼叼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闯进了丹华村。”
“村民闭门不敢出，却不曾想那狼只将婴孩放下便离开了村子。但村民都觉得这孩子来路不明，又是狼嘴叼来的，无人敢养。只有一户赵姓夫妻愿意收留她……给她取名叫赵小红。”
韩衙内听得津津有味，程如一却微微皱眉摇头。
严况道：“那对夫妻呢。”
“死了……”
林江月叹道：“小红六岁时，她养父母上山砍柴，几日未归，夜里山上还不时传来鬼哭狼嚎……村民不敢上山查看，向上报官也迟迟等不到府衙来人，恰逢我路过此地，便代为山上查看。”
说到这儿，林江月脸色有些难看，似乎是回忆起了极为恐怖的画面。
“当我找到赵氏夫妻时，他们已经被撕咬得不成样子了……”
韩衙内神色大变，听到这里他才明白过来，这不是话本，是他所在世上的真实人生，是活生生的人命。
“我杀了那头狼，将他夫妻二人安葬后，便回村中告知详情。众人虽同情赵氏夫妻，却认定是因他们收养了小红，才会有如此厄运……故而无人敢再收养小红。”
林江月此时再回忆起当时画面，仍旧愤愤不平，一拍大腿道——
“我一气之下，便说这孩子从此以后就由我林一刀照料！”
程如一几乎猜到结局，便道：“但林姑娘身为侠女，游走江湖若带着个小姑娘，恐怕多有不便吧。”
林江月认同的点了点头。
“她还小，我不能带着她东跑西颠，可我也没法子一直留在丹华村……”
话至此处，林江月忽然意味深长的看向严况。
她拍案而起，咬牙切齿看向严况：“当年说好的！一起闯荡江湖除暴安良……某些人却跑去做了狗！”
严况：“……”
韩衙内不明状况：“什么人，谁啊？”
程如一咳了两声：“林姑娘，还是说小红的事要紧。”
提及小红，林江月渐渐平复下来，粗犷豪气的女子难得生出几分温柔神色来。
她道：“我要四处行侠仗义，就只能时不时回来看看她，给她带些银钱和小玩意。每次来了，陪她一段时间，我就又得离开……但自从有了她，我也不敢走得太远，都是在京城附近活动，每个月我都会按时回来看她的……”
“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早知道我就应该带着她走的！”
说着，林江月提起大刀：“不行……就算是把枫州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小红找回来！”
说罢，她提刀就要走，严况道：“你要如何找，怎么找。你若这般盲目杀进城去，小红的面还没见，就会被朝廷给拿下了。”
“你不用吓唬我！”林江月闻言虽驻足，却不服气道：“你个朝廷走狗，自然是向着朝廷说话的！告诉你，朝廷的鹰犬走狗，我来一个杀一个！包……包括你！”
严况淡淡道：“那你到底是要杀人，还是要找人。”
程如一心下叹道，不管是师妹还是弟弟，怎么哪个都跟严况搞得这么僵……
眼看林江月要发火，程如一道：“林女侠，想必你师兄是有更好的办法，我们的目的一致，何不合作？”
韩衙内闻言眼前一亮，拍着手应和道：“对对对！我们合作嘛！我做梦都想跟林女侠一起打家劫舍！”
严况和程如一闻言沉默不语，林江月刚想点头，忽然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
“是行侠仗义，不是打家劫舍啊啊啊！”
……
枫红山道，驴车咕噜噜碾过地上落叶。程如一坐在前头赶着驴，韩衙内在后头呼呼大睡，他身边放着林江月的大刀和严况的佩剑，幸好刀刃被麻布包着，不然这会儿韩衙内早被刀锋蹭得一脸血了。
枫叶被风吹过来盖了韩衙内满脸，把他闷醒了。
“唔……大嫂，咱们到哪儿了？”
程如一无奈解释道：“衙内，我真不是你大嫂……应该走一半了吧。”
韩衙内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这么慢啊……早知道就跟林女侠他们一起，用走的好了。”
程如一笑了笑道：“人家师兄妹可是用飞的，你跟得上？”
“唉……那我是跟不上。”
韩衙内看着沿路风景，心中不由赞叹。
京城虽好，可多的是精雕细琢的风物景色，就连人都是有模板的，好像这些年他再怎么放肆，也都仍是活在框框架架里。
如今眼前的自然风光，倒是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新鲜。
韩衙内感慨道：“都是红红的，真好看啊……要不是为了赶时间去找小红，真该叫大哥和林女侠也慢些走，咱们最好再找个高些的地方，席地而坐，吃酒喝肉！”
程如一这回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可想不到，那老狐狸韩绍真“唯一”的儿子，居然是个不谙世事只知道“吃酒喝肉”的纨绔子弟。
抬眼看看天色，他回身对韩衙内道：“你哥他们啊，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枫州了……”
……
天色已暗，枫州府虽不及上京城繁华，却也算热闹。
不远处的佛塔上亮着零星火光，街上摊子整齐划一，酒楼客栈也是灯火通明，路边小吃种类繁多，不同于上京城的精细小巧，面食居多分量也更大些。
林江月抱臂跟在严况身后，不耐烦道：“不是吃就是逛的，恁到底想弄啥？这一路你见了肉夹馍摊子就买！你都吃了六个了！”
严况手里拿了个肉夹馍，边吃边道：“方才给你买的怎么不吃。”
林江月捏着手里的肉夹馍，压制怒意道：“姑奶奶哪有那个心情……再说了，早吃腻了，不吃！”
严况咬了一大口，细细咀嚼道：“肉夹馍好吃么。”
林江月忍不住爆发道：“你自己不是正吃着吗！还问我好不好吃？！”
声音引得几人瞩目，林江月连忙尴尬低头。
往前又走了几步，严况忽然道：“你没察觉何处奇怪吗。”
“奇怪？哪里奇怪了……你最奇怪好吧！”林江月忍着怒气，还是咬了一口肉夹馍。
严况道：“就算是上京城，也会有乞丐。”
“但是这里，没有。”
林江月闻言愣了愣，又迅速四下看了一圈，墙角、巷口、店门，果然都是干干净净。
他们师兄妹二人脚程快，至此已快走完枫州主街，却当真是半个乞丐的影子都没有。
严况沉声道：“不光没有乞丐，你不觉就连年轻女子和孩童也没见几个吗。”
林江月闻言陷入沉思：“对，对啊……为什么会这样？我前几年来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枫州府不比丹华村。你单单去问是否有人见过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是不会有人记得的。”
严况道：“师妹，你可还记得我买第一个肉夹馍时，问了摊主什么吗。”
林江月努力回忆，猛然抬头道：“你问他，多少钱一个？”
严况闻言，咀嚼动作骤然停滞。
他直言道：“我问他，这城中可有收留无家可归之人的地方。”
韩衙内当初在街上遇到的那辆马车，坐在里面的人正是这样介绍自己的——
“我们是专门收容无家可归之人的，你随我回去，定让你吃饱穿暖，可好？”
结合后续，这仿佛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单独听起来也让人难以相信，但是……
严况道：“但是，自进了城门，莫说乞丐，这路上一个闲汉都没有。”
经严况这么一提醒，林江月也恍然大悟道：“而且那摊主说……说有！真有这样的地方！”
严况咬了口肉夹馍，点点头。
林江月一拍手道：“师兄！那你还瞎逛个什么！还吃吃吃，别吃了！赶快去那儿看看！”
“快了。”严况道。
“什么快了？”
“快吃完了。”严况说着，把还剩一小半的肉夹馍提给林江月看，说罢边往前走边继续吃。
林江月伸手指着严况，气得直跺脚，但也只能跟上。
两人又往前走了半条街，严况忽然拐进了另一条副街，林江月正好奇，却见严况将最后一口肉夹馍送入口中，把掌中油纸攥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师妹，我们到了。”
严况说罢伸手一指，林江月只见阔气高门，大门两侧汉白玉镶嵌的对联，在朦胧月色下格外显目。
上联书：得广厦巍峨庇流离众生。
下联道：剖肝胆沥血泽百万千家。
匾额上书三个漆红大字——
闲乐堂。
林江月打量着：“这个……就是？”
“按照一路上那些肉夹馍摊主的指示，正是此处无疑。”严况低声道：“过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你不要讲话，也不要冲动，见机行事。”
林江月道：“难怪你方才你一直跟摊主打听闲乐堂……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竟没注意到……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时间紧迫，回头再跟你解释。”严况道：“信我。”
林江月皱着眉，但还是点了点头。严况上前叩了门环，里面安静极了没什么声音，但不一会儿功夫，便有个面容和蔼的老者过来开了门。
那老者胡子头发都花白了，但腿脚却还利落，开了门笑眼看着二人轻声道：“二位，是找谁啊？”
严况拱手道：“我兄妹二人行走江湖，无奈白日里遭了贼手。此刻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听当地人说，贵府行善积德，收留乞丐孤儿不取分文，故来投宿。”
林江月满脑子疑问，但还是信守承诺的跟着点了点头：“啊对，我们没饭吃了。”
那老者打量了两人一番，笑着摇摇头道：“不是老朽不近人情啊……是我们闲乐堂有规矩，只长期收留无家可归之人，或是没办法独自生存的稚子幼童，若是随意接待过路之人，岂不成了客栈？”
严况刚想再说些什么，那老者紧接着道：“这样吧……老朽取些银子来，二位拿了自去寻个客栈落脚，可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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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严大人他又坐牢了
程如一记得，四人兵分两路之前，严况曾将自己单独拉到了一旁
“严大官人？”程如一压低声音，半调侃半好奇道：“有什么话，还是要背着人说的啊……”
严况神色认真：“你身份敏感，暂时不要让他们知晓。”
程如一点头。林江月且不论，那韩凝毕竟是韩绍真的儿子，他一向记仇，当然不会忘了韩绍真是怎么想要他命的……
严况又道：“时间紧迫情况未明，我和师妹先行一步，你自己……”
一向冷静干脆的严况，此时竟然一副犹豫模样。程如一见状，故作大方的摆摆手：“怎么啦，先前的二十几年里也不认得你严大官人，难道我程如一自己就走不了路，做不了事？别忘了……”
他拍了拍胸脯道：“还是我拦着你去投胎的呢。”
“那他。”严况瞥了一眼正在跟林江月献殷勤的韩衙内。
程如一了然道：“他嘛……我会看在你的面子而不是韩相公的面子上，好好照顾他的。”
严况道：“好。我会沿途留下记号，到时候见机行事。”
“等……等等！”
程如一道：“什么样的记号，又是怎么个沿途？你要是直接这样走了，那咱们不如直接下辈子见好了……”
……
程如一赶着毛驴车，终于在彻底日落之前，带着韩衙内顺顺当当进了枫州主城。
韩衙内满眼期待道：“大嫂，咱们去哪儿找林女侠？”
程如一闻言扶额，扣住韩衙内肩膀让他正对自己，再次认真纠正道：“衙内，你仔细看看，我真是男子……真的，真的我对天发誓……”
韩衙内看着略有些震惊，随后立即露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眼神……”程如一道：“这样吧，以后你就叫我小程，再重复一遍啊，小程，记住了吗？”
韩衙内从善如流点点头：“好的小陈！我们去哪儿找林女侠？”
程如一这回直接放弃，跳下车四处打量，终于找到了入城来的第一个肉夹馍摊子。
他立时赶着驴车过去，果然，在那肉夹馍摊旁边的墙壁上，有个石块划上去的“狗头”记号。
程如一记得当时严况思索片刻后，道：“枫州，必定少不了肉夹馍。我会沿途在肉夹馍摊附近留下记号，就以……”
程如一道：“狗头为记？”
如今，程如一得意洋洋看着墙上的狗头印记，心想严况那会儿还说“不妥”，如今这画的不是挺好？栩栩如生啊。
韩衙内已拿了钱去买肉夹馍，程如一顺势过来攀谈：“老板，方才可有个……”
“没有没有！”那摊主直接打断道：“这一天天咧人多得很，我哪个记得住！”
出师不利，头一个就遇上如此不近人情的，但为寻严况他们，程如一还想再问，摊主立时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
后面也的确排了四五个人，程如一只得叹了口气，拉走埋头吃馍的韩衙内。
程如一道：“衙……小韩啊，你也别光顾着吃，我们得继续找肉夹馍，找到肉夹馍才能找到你大哥他们……”
……
“瓜皮……是什么人啊，丧尽天良，居然在打劫闲乐堂啊！”
又是一声巨响，一名护院直接被踹出了门外！
闲乐堂外人群议论纷纷，堂中惨叫不绝于耳，巨响也接连不断。
官府也受了惊动，衙役举着火把匆匆往这边赶来。
林江月与严况赤手空拳，打得堂中一众护院打手落花流水，人仰马翻。
“师兄！都找过了，小红不在这儿啊！”
林江月踹开房门翻箱倒柜，又回身一脚，直接踹飞朝她扑过来的大汉。
“再找仔细些！看看有没有机关密室！”
严况随手抄起圆桌，砸退一排冲上来的护院。
林江月无奈道：“我……我怎么会找机关密室！你当我是小师弟啊！”
闲乐堂里收留的乞丐闲汉，见了这阵仗，吓的纷纷躲在角落，先前给他二人开门的老者，此刻浑身发抖，躲在水井边上，连连叩头道——
“造孽哟，怎么放了两个杀神进来……真人保佑真人保佑……”
“师兄，真的没有啊！我们会不会打错人了啊！”
林江月手撑床头，一个飞身跃出包围圈，跑向大院跟严况汇合，两人背对而立，一同应敌。
“绝对有问题。”
严况语气笃定，边还手打人边对林江月道：“既是收留流民之处，先前怎会那般安静？若是只为做善事，又何必养这般多的护院打手？他定是看出你我是习武之人，才断然拒绝！”
“可确实没有啊！小红听见我的声音，肯定早就跑出来了！”
两人言语间，门外传来衙役驱赶围观人群的声音，严况忽然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道：“你走。”
林江月一愣，飞起红靴踹开来者，道：“不用啊，就这点杂碎，我三拳两脚……”
“是我先前考虑不周。”
严况低声道：“有狗头印记的肉夹馍摊。师妹，照着这个去寻他们，再跟程先生交代清楚情况，好生查查这个闲乐堂。”
林江月闻言仍有迟疑，严况回身一脚踹开林江月，厉声道：“听我的，快走！”
明明打也打得过，逃也逃得掉，他怎么偏要水里火里走一趟？林江月不理解，又转头看向严况。
十年未见，眼前的严况与林江月记忆中的师兄判若两人。
可就算如此，她还是对严况莫名的感到熟悉和信任。
“好！”
两人对视一眼，林江月不再犹豫，踩着一名打手肩膀纵身飞出高墙，严况松了口气，又随手应付了几下，直到州府的人冲进来。
领头的衙役看着已有四十出头，见院中只有严况一人，厉声道：“竟走了同伙！来人呐！活捉此人！重重有赏！”
眼见黑压压一群人扑面而来，严况不急不忙，出手干脆利落的折了几个冲在最前头的膀子，又顺势夺了兵刃来。
一个翻身跃进，正落在那头役眼前！
不及那头役反应，寒光一闪，严况手中刀刃已然架在了他脖子上。
头役顿时一惊，不敢动弹，连连摆手让下属不要妄动，那几名被折了膀子的痛的厉害，还在龇牙咧嘴的喊着疼，其余的衙役提着刀也不敢乱来。
“要杀人了！”
“杀人了……杀人了！”
门外惊呼声此起彼伏，围观百姓四散而逃。门内则三下僵持，众人皆被严况身手举动所震慑，呼吸都不敢太重，只怕引起杀神注意，自己做了那个出头受死的倒霉鬼。
那头役想寻个机会挣脱，却被严况提前察觉，牢牢擒住他手腕。
头役惊得满头大汗，牙齿打颤道：“你……”
在众人惊异目光下，严况竟将刀柄缓缓递到了头役手中。
严况沉声道：“带我去见你们知府。”
头役惊魂未定，将将握住刀柄，回过神来才大呵道：“来……来人啊！将这贼人锁，锁了！”
瞧着那手提镣铐犹豫不决的衙役，严况主动上前两步，痛快的伸过手去。
……
“对对对，就是这个闲乐堂……近几个月才成立的啊？是罗同知开办的啊？认识认识，对对对是大好人啊……”
程如一在肉夹馍摊子前跟人聊得正火热，韩衙内在旁吃得直打嗝，却也认认真真的听着。
其中一食客道：“可不是嘛！说起咱们枫州的罗同知啊，那可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善人！为官清廉，还自掏腰包开办了闲乐堂收留无家可归之人！你看看，如今这街上干干净净的，都没有乞丐闲汉了！”
程如一连声应是。他们这一路沿着严况留下的狗头记号，问了四五个肉夹馍摊子，总算也知晓了严况他们的行踪。
而与摊主食客闲聊之时，程如一还知道了些旁的。
韩衙内闻言却反问道：“为官清廉，那他哪儿来的钱开办什么闲乐堂……”
此言一出，周围人立刻投来了不满不悦不认同的目光。
程如一连忙拉着他走到一边，低声道：“我的小祖宗啊……就算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也不能说出来啊……”
韩衙内却不服气道：“我爹常说，眼下这世道朝局，想当官就是想贪……真要不贪，要么是变态，要么啊，就是想造反……”
“老天啊……有你这样的儿子，韩相公是怎么走到……不，活到今天的？”
程如一满眼无奈，恨不能立即去街边饭馆借口锅，熬浆糊把韩衙内的嘴粘上。
韩衙内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程如一忍不住伸手狠狠戳了一把韩衙内的脑门，语重心长道——
“衙内啊，你可不能再这么口无遮拦了……韩相公这尊大佛如今镇在京城，可救不了百里之外你的小命！”
韩衙内揉了揉额头，无奈无辜的看着程如一：“我又不傻，这话也就跟你说说，你又不是外人，你不是我大嫂吗……”
程如一觉得头痛，刚想再开口，忽然肩上一紧，身后耳边传来了林江月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总算找到你们了！”
程如一和韩衙内还没来得及反应，林江月直接扣着两人肩膀拉进了暗巷里。
韩衙内道：“林女侠，你们找到小红了没？”
程如一向巷外望了一眼，不由皱起眉头道：“严况呢？”
林江月调整了呼吸，后背贴着墙壁道：“没有……我师兄被官府抓了。哪个……你们哪个是程先生？”
韩衙内怒道：“什么，小小地方官敢动我大哥！”
程如一拍了拍韩衙内肩膀，示意人冷静，又对着林江月道：“在下姓程。”
当程如一现来者只有林江月一个人，而她又仿佛跟人动过手时，心中便已经有此推测了，但他此刻还琢磨不透严况的心思。
程如一心道：严况这人，怎么天生跟牢房过不去？在职时天天住镇抚司，自己落进大理狱时他也要来凑热闹，如今来了枫州，他又坐牢了……
林江月忙道：“我师兄让我先跟你交代清楚！我交代一下……我们到了枫州之后，沿路吃了五六个肉夹馍……”
程如一抬手打断道：“林姑娘，这些我都知道，你们去那闲乐堂之后发生何事，又因何发生打斗？”
林江月一愣，心说这“程先生”是会算卦啊！竟知道他们去了闲乐堂，还知道他们动过手，师兄结识的果然都是神人啊……！
林江月对程如一不由更加信任，继续道：“到了闲乐堂，师兄让我不要冲动。有个看门的老头儿给我们开了门，师兄说我们身无分文想要借宿，那老儿拒绝了，说要给我们拿些银子。”
“那老儿一转身，我师兄就直接冲了进去！我就也跟着冲了进去……”
程如一闻言忍不住白眼道：“到底是谁冲动……”
林江月道：“我们没找到小红，也没发现可疑的地方，官府的人却来了！我师兄让我先走，让我来寻你们，然后再好好查一查那个闲乐堂！”
程如一眉心一紧：“以你们的本事，不会连几个衙役都打发不了，那他肯定是另有打算。”
林江月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林江月心中隐隐开始佩服程如一，自己亲身经历却想不明白的事，他倒是能通过三言两语捋清因果。
程如一思索片刻，又道：“林姑娘，你好好想想，你师兄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何会忽然间动起手来？”
林江月刚想摇头，严况的声音却猛然在脑中响起！
“既是收留流民之处，先前怎会那般安静……”
林江月努力回忆着，按着原话复述道：“若，若是只为做善事，又何必……养这般多的打手！”
“对嘛！”韩衙内接过话来：“我就说了，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那个姓罗的同知，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等等……”林江月神色骤然一顿，抓住韩衙内的手腕道：“你说谁？罗同知！？”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是个什么副本，猜对有奖x

第36章 审问
——枫州府牢房。
同样是牢狱，却让常年住在镇抚司的严况丝毫感受不到“亲切”气氛。
这牢里异常安静，叫呆惯了镇抚司的严况不免心生疑惑。
没有呻吟、惨叫、甚至犯人也少的“可怜”。
到底是何等“刚直不阿”的人物，能将偌大州府治理到这般地步？
那头役方才叫严况折了面子，心头一直憋着气，一路上都想着如何能从这“嚣张的小子”身上出口恶气！
如今进了牢里，光线昏暗下来，人之纵恶之欲也难免随之放大。
头役顿露凶相，拔刀猛然斩下——
惨叫骤然响起！
只见一名衙役的后腿被砍得鲜血淋漓！若是再近半分，险是要伤到骨头了。
众人惊慌失措，直至发现持刀的是头役，才敢去扶那名被砍伤的衙役。
头役忍着怒意，强行镇定道：“……快把人抬下去治伤！”
而严况则好整以暇的站在一旁，神色宛如看戏般瞧着眼前一幕。
那倒霉的衙役，原是走在他的前面。
头役又怒又惧的瞪着严况道：“你究竟什么来头！竟如此狠毒！”
“若非我躲得快，此刻怕是腿已不在了。你与我，说狠毒？”
严况微微垂眸，不怒自威道：“看来你的记性不太好，那我就再说一次。”
他一字一句道：“带我去见你们知府，或者，叫他到这里来见我。”
……
刑堂之中，炭盆烧得正旺，严况抬眼，想来正前方那浅绯官服的中年男子，便是枫州府的知府了。
镇抚司的恶鬼阎王，此刻被牢牢锁在人间炼狱分堂的刑架之上，虽动弹不得，却仍是从容不迫。
当这枫州知府第一眼没认出严况时，他便暗自庆幸起来：幸好自己从前不爱应酬，不会因着这张脸暴露曾经的身份。
也不会坏了接下来他要做的事。
严况忽然想起了韩绍真来。若是眼下换成自己那位权倾朝野的伯父，大楚上下恐怕没几个人不认得他。
知府手捧茶杯正饮茶，头役凑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知府顿时紧张起来，急迫道：“他人呢？怎的还不来？”
“他是谁。”严况不合时宜的接话道。
“大胆贼人！”头役怒道：“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严况一脸挑衅，笑道：“我将死之人，什么话不能说？又有什么人见不得？”
“大人！休听贼子胡言！”
头役心里怨气颇深，此刻早迫不及待要报仇，便道：“大人，依卑职看，不如先审！”
知府神色明显还有些犹豫，头役却早迫不及待，挑了根最粗的鞭子，便要往严况身上招呼。
“正如主人所料，主谋并非大人！”
严况此言一出，知府明显情绪复杂起来，却仍故作镇定，对头役道：“且慢。”
头役手中鞭子已然悬在半空，这般被叫停，一脸的不甘愿。
严况趁热打铁道：“若我没猜错，主谋正是大人在等的那个人。”
知府闻言更加紧张，脸色不善道：“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严况不过是开始随口一诈，想看看这枫州府里到底有没有事。不曾想这知府心里有鬼，承认的倒是痛快。
严况继续布迷魂阵，故作神秘道：“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主家。大人可猜到了？”
这话引得知府开始胡思乱想，甚至额上渗出涔涔冷汗。
头役在旁看不下去，当即甩手给了严况两鞭！
头役急道：“大人，休要听他妖言惑众！这贼人狡猾的很，怕只是为了活命在胡言乱语！让属下打他一顿，就老实了！”
知府被一语点醒，颇有些怀疑的看向严况。
这两鞭震得严况旧伤有些复发。他微微皱眉，忍痛平静道：“枫州知府贾川，字广泊，父贾平，前翰林学士。贾川，于盛德十七年中二甲进士第一百二十三名，与当朝宰辅韩绍真为同年考生。”
“初任枫州通判，后升知州，四年前，升任枫州知府。”
“你……！”贾知府震惊不已，连忙喝止头役，掌心扣着凳子扶手不住发抖。
这回不再是严况胡诌，全是镇抚司中详细记载的官员生平。
据严况所知，这个贾川，能力平庸不求上进，擅长左右逢源，年年向韩绍真上贡，才得了这枫州知府的位子。
如今他在枫州却已根深蒂固，只手遮天。
但镇抚司的职能从来不是主持正义。只要皇帝不想动他，他不谋反不犯大案，镇抚司的手伸不到，也不该伸到这里来。
头役也有些害怕起来，却仍坚持道：“大人……我看他是敌非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严况道：“杀我容易。但我背后之人，你一个小小的枫州知府，恐怕是吃罪不起。”
贾知府攥了一手心的汗，道：“莫非你是，韩相公的人……”
……韩绍真？
严况有些意外。因为据他了解，韩绍真本就是贾川的上头人，贾川若真要做些什么，按说都该跟韩绍真通气的。
难道说枫州府的事，连韩绍真也不知情？
看来韩绍真跟他手底下的“走狗”，也没有那么同心同德。严况心道。
他本没打算真编个“主家”出来。但此刻贾川既问了，他便从善如流道：“韩相公早已得知此事。”
“他，很不满意。”
远在上京城的韩绍真不由打了个喷嚏，继而对随从道：“天凉了，你们抓紧些，多派些人手，早日把少爷寻回来……”
而贾知府闻言，登时汗流如注，头役也吓的面如土色，两人像是顿时都没了主意，面面相觑。
严况趁机继续套词：“贾川，你还是好生交代清楚。闲乐堂、主谋、目的、动机，不得避轻就重。韩相公兴许念在旧情，会对你网开一面。”
贾知府哆嗦着起身，刚要开口，转念一想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什么，又重新坐了回去，头役也是看得一脸疑惑。
严况眉心一紧。
贾知府忽然间疑惑道：“韩相公既已知晓全部，为何还要派你来探？他若真有意放我，便只会派人来与我谈条件，他若无意放我……”
贾知府言语间愈发自信，竟露出一丝笑意来，继而高声道——
“那此刻来的，就该是镇抚司的严况！”
严况：“……”
自己刚辞官不久，想来皇帝为稳住朝局，应是还未大肆通报。
而这个贾知府，也没自己想的那般蠢笨，居然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了。
严况心下叹道：都怪自己太过自信，问得太急。原来自己堂堂镇抚司指挥使，审人套话的本事几乎为零，还是要靠诏狱墙上挂着那些“好帮手”才能成事。
头役这会儿也回过神来，连连称赞“大人料事如神”。
从迷魂阵里清醒过来，贾知府瞬间有了底气，对严况厉声道：“所以……你也根本不是韩相公的人！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有何目的！说！”
说罢，贾知府望向头役，微微颔首示意。
头役眼见总算有机会出口恶气，也不含糊，连忙挥手，猛抽了严况几鞭还不解气，又将目光投向一旁被冷落已久的炭盆。
严况深知这些地方府衙用刑的力道和招式，与自己的手段相比实在不值一提，真要硬扛也是扛得住的。
但没必要。
只见头役手里垫了粗布，小心翼翼取出烙铁，稍稍一吹，火星四溅。
贾知府神色悠然道：“这贼人如此狡猾，甚至出言戏弄本官。可要好好儿的审一审啊……”
严况不语，原本握紧的双拳却又缓缓松开，心下忽然又有了旁的盘算。
不是韩绍真派来的，那就不能是他的死对头袁善其派来的吗？既然这个贾川对韩绍真也没有那么“忠心”，不如再给他一条旁的“活路”。
只是站在审问者的角度，现在严况再说什么，很难让人轻信了。
挨一点皮肉之苦罢了，他不在乎。
烙铁散发出灼热气息，严况神色淡漠，毫不回避的盯着头役双眼。
只闻铿然一声——惨叫声起！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阵衣料皮肉烧焦的难闻气味。
“师兄！”
偃月刀寒光凛凛，映出林江月怒神秀色，而那块烙铁则是被林江月反挡了回去，结结实实烙的在了始作俑者自己身上。
“什么杂碎！敢动我师兄！”
“什么东西！敢动我大哥！”
韩衙内紧接着也冲了进来，扑倒严况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道。
“什……没什么事吧？”
严况原本被韩衙内压得皱眉，闻声不由抬头，入眼则是程如一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
那双原本情绪难辨，又鬼点子极多的盈月大眼中，此刻满满只有一种情绪。
程如一快担心死了。但他不敢过去，甚至不敢抬头看严况太久。
这个贾川，包括这名头役，全都认得他。
认得他这个曾经的倒霉状元，枫州前通判。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冒险坚持跟众人一同闯了进来。确认严况没事后，程如一连忙低下头往后退。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失了智，做出这种无用且危险的事情。
林江月已挥刀砍断铁链将严况救下，韩凝还在旁哭丧着脸。
那头役已躺在地上疼晕了过去，贾知府则一脸惊恐，刚想开口喊人来，却闻一声——
“贾大人，不必喊人了。”
严况顺声望去，只见一名戴交脚幞头帽，身着墨蓝深衣的男子缓步踏进刑堂。
那身份不明的蓝衣男子，朝着贾知府揖手一礼，道：“大人，此人是下官的朋友，还请网开一面，让下官带走。他日，下官必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那男子看着三十出头，气度仪表皆数这世间头等人物，只是看着气色有些差，一举一动皆是书卷气，俨然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贾知府似是不悦，刚要开口，那蓝衣男子再进一步，不卑不亢道：“大人这些年来都做了些什么，下官虽一直不敢苟同，却皆了如指掌……还望大人看在共事数载的情分上，放过我这位朋友，一切罪责，下官愿全数承担。”
说罢，那蓝衣男子转而对林江月温声道：“刀妹，你先带人走，此处就交给我。”
“好！有劳罗兄！”
林江月一把将严况抱了出去，程如一早退到了外面，韩凝连忙跟着一块出去了。
严况十分尴尬道：“师妹放我下来，我没有事。”
林江月“哦”了一声直接松手，严况一个鹞子翻身才没摔在地上。
程如一此时靠过来道：“严大官人，你真没事吧？”
严况还惦记着里面的情况，程如一忽然伸手去贴他额头。
林江月和韩衙内一脸不解，只有严况明白对方意图，严况直接拉着程如一的手，拍在了自己额头上。
严况道：“真没发烧。”
林江月还懵着，韩衙内则是一副“我都懂”的神色。
程如一有些不好意思的缩回手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严况则蹙眉道：“方才那人是谁？”
“罗兄啊，我的好兄弟！”林江月高兴的接话道。
程如一补充道：“那位便是枫州府同知，闲乐堂的开办人，罗少枫。”
作者有话说:
挂上小v领啦嘿嘿！我的朋友们，我们前途无限！x

第37章 旧梦惊尘
“当时那狗官拿百姓性命威胁于我！我不愿牵连旁人，本打算自刎了事！”
林江月说到激动处，忘情的拍了一把驴屁股，转而看向罗少枫——
“关键时刻，是罗兄大喝一声‘女侠且慢’！”
罗少枫温和笑道：“刀妹大义，不畏强权，从前任知府手中保下那位姑娘的性命，我又如何能坐视这等巾帼侠女殒命堂前？便暗中将姑娘一家悄悄放了。”
众人坐在驴车上回往罗府，显然驴兄面临着驴生中的重大考验，边走边哼哧哼哧的出气。
“后来那知府还派人几次三番暗杀罗兄，有我在他们才没得逞！”林江月捶了捶大腿：“好在这后来啊，恶人有恶报！”
罗少枫颔首应道：“前枫州知府恶行累累，罄竹难书……好在有御史中丞袁大人主持公道，上书弹劾，罪人现已被问斩抄家，也算报应。”
提及“御史中丞”，程如一下意识的低了低头，韩衙内正躺在他腿上睡觉，程如一便干脆把脸埋进了韩衙内背后。
林江月又道：“那之后我便与罗兄结为兄妹，七年里都不曾断了往来！”
严况下意识看向程如一，驴车也终于到了罗府。
程如一摇醒韩衙内，众人下车来，开门的是个坡脚侍女，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秋香色衣衫，姿色平平，并不十分惹人注目。
罗少枫介绍道：“这位是霜灵姑娘，在下的侍女。”
那唤作霜灵的侍女淡淡笑了笑，嘴角两个梨涡倒是显得她多了几分亲和，她微微俯身道了个万福，便一瘸一拐的去收拾院子里的野花杂草了。
夜已深，院中几盏零星灯光，便映出了整个罗府。
堂堂五品同知的府邸竟出奇的小。算上堂屋，能住人的也就五六个屋子，怕是连寻常员外富户都比不了。
院中摆设也十分简单，最显眼的当属那株快要枯死的枫树，周围的野草倒是长得茂盛，处处透着潦草贫穷。
严况进了门便开始打量，程如一瞧见，在他耳边低声道：“不用看了……我方才瞧了，是真的穷，也没有密室。”
林江月见二人“窃窃私语”，便坦然道：“罗兄的人品我能保证！你们不必怀疑他！”
韩凝也打着哈欠附和道：“真的诶，真的有这么穷的五品官，看来爹有时候……唔唔唔！”
程如一连忙捂了他的嘴，罗少枫闻言却也不气不恼，仍就是一派温和模样，只略有尴尬的笑了笑。
罗少枫神色带着歉意道：“寒舍简陋，委屈诸位了，至于闲乐堂……”
林江月拍着胸脯道：“我和罗兄七年的交情，我敢保证，罗兄绝对没问题，闲乐堂也绝对没问题！”
“不，诸位……闲乐堂或许真的有问题。”
这一声却打断了林江月的保证。而说这话的，竟是罗少枫本人。
说罢，罗少枫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严况，道：“这位就是刀妹的师兄？刀妹早与我说过，阁下武功盖世，气宇轩昂，只是多年前与刀妹失踪走散……如今得以重聚，还真是可喜可贺啊。”
林江月闻言哈哈大笑道：“不是的罗兄，我说的那是我大……”
“正是，在下陆忘尘。罗同知，多谢出手相救。”
严况及时打断道。他知道林江月说的那个“师兄”不是自己，但此刻严况还不便暴露身份。
林江月不解其意，但支支吾吾说不明白，便也罢了。
罗少枫摆摆手：“陆兄客气了，刀妹与我乃是生死至交，她的朋友，自然也是罗某的朋友，为朋友出力，分所应当。”
寒暄客套过后，严况直奔主题：“方才罗同知说闲乐堂或许真有问题，但闲乐堂既是罗同知一手创立，不知问题是出在何处？”
罗少枫长叹一声：“说来话长。今夜着实已晚，诸位……尤其是陆兄有伤在身，实在该好好歇息一下。”
这话倒是不假，林江月和严况再怎么“精力充沛”，连番折腾下来也会疲惫。况且程如一和韩衙内还是不会武功的寻常人。
尤其是韩衙内，已经快要站着睡着了。
严况也不推辞，只拱手道：“那便叨扰了。”
只三间空房，林江月与韩衙内各领了一间，严况和程如一则默契的接受了同屋的分配。
关好门窗后，程如一钻进被窝，扒着在严况肩膀道：“严大人，我瞧瞧你的伤……”
“不必。”
严况口头拒绝，倒也没拨开程如一的手，直到那双冰凉的手伸到胸口来，严况才一把牢牢攥住。
严况道：“你的伤也没好，脱了衣裳让我瞧瞧。”
“别……别。”
程如一连连拒绝，用力抽回手来，翻了个身背对严况，闷声道：“我是知道今天你对上的那两个手段阴损，才担心你……别不识好人心啊。”
严况自然知道他说的是那枫州知府和头役。沉默片刻后，严况道：“他们欺负过你吗。”
“嗯嗯……啊嗯。”程如一连忙含糊敷衍着，干脆闭眼装睡，没想到这几日实在太累，还真就直接睡了过去。
……
“什么新上任的通判啊？咱们可是听都没听说过！”
程如一猛然回神，讲话的是眼前一脸不屑的枫州头役，知府则端坐在正位悠然自得把玩着茶盏。
“新任枫州通判程如一见过府尊。这是下官的上任文书。”
程如一俯首欠身奉着文书，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次自己的身份。
头役道：“哟，程如一？那不是何老门生，今年的新科状元吗？荣耀的很，怎么不在御前伺候着，跑到这儿来了？”
“抬起头来，看看。”
“听见没有！府尊大人叫你抬起头来！”
在鄙夷与玩味目光中，程如一缓缓抬头，迎面却是一杯滚烫的茶水。
他忍着痛没出声。茶水顺着下颔滑落，头却依旧仰着，目光淡漠得没有一丝波动，直到对方的手贴上他侧脸。
知府喃喃道：“状元郎真乃绝……”
程如一立即侧身躲开，恶心得反胃，却又被人重重一脚踹倒在地。
更多茶水从头顶浇了下来。他半跪在地弓着身子，将上任的文书紧紧护在怀里，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传来声音——
“好，你的上任文书本府接了，但有一事……”
“程通判衣裳湿了。若这般走出衙门去，恐怕有损朝廷命官的脸面，不如随本官到后厢……”
“不必。”
程如一站起身来，一把扯开腰带，三下两下褪了湿衣搭在臂弯，又松了发髻，扯落发簪，乌发瞬时散落满肩。
“今日乃是生父祭日。为人子当尽孝义，若不为见府尊，一早便该披发素服，而今这般出门去——
“理所应当，分所应为。”
他抱着衣裳，头也不回的出门去，却脚下一绊跌坐在地，再抬眼却是荒山野林，面前奔驰而去的马车。
车内人对他大喊道：“程通判既这般有本事，不如自己寻路回去吧！”
几十里的山路，他怕遇见豺狼野兽，一路不敢休息，总算在日落之前，手脚鲜血淋漓的来到了曾经的丹华村。
迎面而来的是热情好客的村民，却在靠近他的一瞬间变成了贾知府的狰狞面目。
“程通判，你这性子，早晚是要吃亏的，不然怎会从京城被贬到此地来？”
“无论如何，得改一改。”
程如一想动，却发觉身子用不上力，头也愈发昏沉，眼前人却愈来愈近，指尖顺着他眉心一路向下，直往领口探去。
“不……”
“滚……滚开！”
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落在了严况脸上。
程如一：“……”
严况被耳光抽醒了过来，缓了片刻方道：“做噩梦了么。”
程如一有些尴尬，边缩手边道：“严大人对不住……要不你打回来吧？多打几下也……诶，诶你干什么……”
严况没言语，只将他手拉进被子里，合在掌中紧紧的扣着。
程如一顿时红了脸。方才梦中惊魂的心跳还未平复，这会便又续上了。
严况道；“小时候有个人曾告诉我，如此便能一同入梦，就算是做噩梦，也不必害怕。”
严况说得很认真。程如一借着月光，看着玉面阎罗难得童真的一面，却听严况继续笃定道——
“以你的见识，能梦到的肯定没有我打不赢的，继续睡吧。”
程如一这会儿就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别的了，他想抽回手来，却被严况固执的扣着。
这回好了，别说噩梦了，程如一干脆连睡都睡不着了。
他一抬眼，发现严况的两只桃花眼也睁得老大。
正看着他。
眼神交接瞬间，程如一连忙低头，转移话题道：“严大人……其实，也许……我只是说也许，那名罗同知真的没什么问题。”
严况道：“详细说来。”
程如一回忆道：“我在枫州时，人人拜高踩低，唯有他不曾为难过我。最为困苦之时，还曾派人送过银钱衣物给我。”
严况点头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这番情义，的确非寻常官场中人能做到。”
程如一笑了笑。若真论雪中送炭，不还得数眼前这位阎王大人做的最绝？可是直接把自己从坟里刨了出来啊。
“那你呢，你冒这么大险从知府那儿套出什么了？”程如一凑近些道。
严况道：“他二人都心虚得很，闲乐堂也必定有问题。”
严况又道：“镇抚司有间密室，记录了所有官员的生平信息。罗少枫，的确清廉正直，不曾结党，却也因此一直不得重用。”
程如一点点头，不结党营私，这几个字说得轻巧做的难……自己都只不过是站错了队，便落一个这样的下场，罗少枫的处境，他多少也能体会一二。
严况忽然回过神来，反应道：“你既知晓我是去套话的，怎不告知他们，反跟着来捣乱。”
程如一含糊道：“我……我哪儿拦得住林姑娘啊，她听说闲乐堂的创办人是她的义兄，当即就要相见……再说了，韩衙内也思兄心切……”
严况道：“怎么说的全是别人。我问的明明是你。”
“我……”程如一吞吞吐吐，干脆拉起被子盖住脸。
严况却跟着一块探头进来，俨然一副要“逼供”的态度。
“严大人，饶命……”程如一告饶，严况却忽然一把掀了被子。
严况警惕道：“什么声音。”
程如一茫然道：“声音……？我倒是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本文回忆过程中没有任何小程受到真实伤害，请放心观看。

第38章 巧合
隐隐红光透过窗棂，严况心道不妙，立即扯过衣裳裹住程如一。
两人冲出房门一刹，程如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灼热，翻腾连绵的火光内外夹击，正以无比迅猛的趋势包围了整个罗府……！
两人立即分头去叫其他人，罗少枫、韩衙内和林江月先后醒来，从各自房间跑了出来。
只有那侍女霜灵的门，任程如一怎么敲都不开。
罗少枫心急如焚，冲上前用气捶着房门，高声唤道：“霜灵！霜灵！走水了！开门啊！”
自小娇生惯养的韩衙内，显然是接受不了连日多番的刺激惊吓，愣愣的躲在程如一身后。
林江月被呛的咳嗽不止，道：“罗兄，顾不了那么多了，你让开！”
林江月一刀劈开房门，只见侍女霜灵竟倒在地中央，满头是血，不省人事。
“霜灵！”
罗少枫立时冲上前想抱起霜灵，力气却不够，好在林江月连忙上前帮忙，将霜灵抱了出来。
外头有被惊动的百姓，一见是清官罗同知家起火，纷纷帮着灭火。
但火势却烧得又快又猛，像是这罗府上上下下都被浸了火油一般，院子里的枯枝烂藤更是助燃的好手。
火蛇狂舞，浓烟滚滚呛得几人呼吸不畅，灼热火气也在消耗众人体内的水分和力气。
罗少枫见状竟跪倒在地，痛心摇头道：“定是贾知府前来灭口！是我连累了诸位……诸位不必管我，但还请你们救救霜灵！她的命已经够苦了！”
罗少枫说话时，程如一也不由惊呼道：“小韩晕了……好重！”
严况及时上前，将挂在程如一身上的韩衙内一把捞起，扛在肩上，继而看向抱着霜灵的林江月。
二人对视，不需更多言语似默契已成。
林江月背着霜灵冲到院中，手提大刀挫地一瞬，借力腾空而起！
红影跃向高墙，踏过火海，烈焰红舌燎上她红衣长摆，幸而落地时一名百姓及时泼水过来。
严况也紧随其后，扛着不省人事的韩衙内来到院墙下。时间紧迫，他只回头看了一眼程如一，便腾身一跃而起，飞落院墙之外，将韩衙内扔到草坪里。
程如一用衣袖捂住口鼻，另手扶着呼吸困难的罗少枫。
他不禁在想，难道是自己八字犯火？船上一遭，今日一遭，莫不是真该是葬身火海的不会死在沟里……？
不及他再多想，一只手已搭上他了后腰，又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
火光映得他看不清对方面容，扑面而来的灼气快将他血液蒸干，一种莫名冲动在他心底滋生。
程如一紧紧抱住了来者的脖颈。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他却听见——
“呃……程先生，我快被你勒死了……”
程如一：“……？！”
他猛然抬头，正对上林江月尴尬的目光，而不远处，严况正扛着罗少枫从墙头跳下来。
程如一瞬间回神，连忙从林江月怀里跳下来：“我……那个……对不起林姑娘！抱歉……抱歉！男女授受不亲……实在抱歉！”
林江月掸了掸披风上的灰，喘着粗气摆摆手道：“嗨，无事无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程如一恐怕一时半会很难再面对林江月，干脆躲到了严况身后。
严况见状解释道：“情况危急，我没看清楚。”
侍女霜灵这会儿也醒了过来，赶过来搀着不住咳嗽的罗少枫，替人抚胸顺气，担忧不已的模样。
罗少枫摆摆手，同时看向霜灵的额头的伤口：“你也无事吧？”
霜灵摇头。此时也有热心百姓上前关心罗少枫，他虽脸色惨白，却还是站得挺拔，一一笑着回应。
程如一叹口气道：“罗同知还真是深得民心。严指挥，若是你家走水……”
严况不接茬，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不对。”
程如一闻言皱了皱眉。不对？的确不对。这一桩桩怪事发生的太快太乱，看似毫无关联，每件事之间却又像是被肉眼难见的丝网连着。
程如一理不清头绪，刚想开口，罗少枫和霜灵却走了过来，韩衙内也被林江月弄醒提了过来。
“诸位……事到如今有些话罗某就不得不说了。”
罗少枫惋惜的看向已被大火烧毁的宅院，摇头大声道：“如今也有诸多父老乡亲在场，罗某今日，哪怕是丢了官帽，丢了性命！也要揭发一桩惊天大案！”
此言一出，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更远些的如今也奔着热闹跑了出来，一时间街上熙熙攘攘，水泄不通。
幸好罗同知家院子窄，也没有马棚，程如一先前买来的驴车被寄存在附近的客栈里，才没变成烤驴肉。
而此刻，罗少枫便是站在驴车上，严况等人则静静守在一旁。
“枫州府上月，前月，城中数十名少女孩童无辜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诸位可还记得！”
罗少枫提及此事，人群立时议论纷纷。
林江月了然道：“难怪，初来枫州时，街上几乎看不见妙龄女子和孩童。”
“罗某身为枫州同知，竭力查办此案，寻找失踪百姓，却屡屡遭知府打压阻拦……然近日，罗某无意路过知府书房，听他与头役密聊才得知……”
“此事，竟是知府他一手所为！”
以罗少枫在当地的口碑，以贾川人人唾弃的名声，如此言论一问世，人群霎时炸开了锅！
罗少枫努力嘶喊着想继续说下去，声音却即刻被淹没在人海之中，总算回过神儿来的韩衙内看不下去了，扯着嗓子大喊道——
“你们静一静！让他继续说啊！”
程如一连忙拉着韩衙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但韩衙内嗓门实在够大，围观众人竟真愣了片刻，罗少枫得以继续道：“诸位皆知，闲乐堂是罗某一手创办，呕心沥血只为庇护流离百姓。”
“但月前，贾知府以闲乐堂中人数过多，供养困难为由，假意相帮，说愿意替我将一部分难民送往别处谋生照料……”
“而数日前罗某方知，他是将这些人，全数充做牲口贱民，不知卖往了何处啊！”
程如一倒吸一口凉气，无奈的揉了揉额角。
知府带头拐卖人口，若是此事为真，可算得上是大楚开国以来的头等奇案了……他曾经只当贾川是个荒淫的庸才，却不想还有如此大胆的一面。
议论从未停歇，但眼下的平头百姓遇上这种大事，一时竟也没了主意。
严况见状，皱眉望向站在高处的罗少枫。
林江月却一改往日愤世嫉俗模样，只焦急不已的等罗少枫继续说下去。
“先前罗某手无实证，奈何不得他们……可一桩桩一件件，却是亲耳听闻！他们近日还冒充闲乐堂的马车，在街上诱拐少女！”
“小红……！”
说到此处，林江月当即飞身起，直奔贾府而去！
只是这话说出来，便算是点明了丹华村孤女小红的下落了。
严况叹了口气，想阻拦已是来不及，只能对程如一道：“护好自己。”
罗少枫又转身面向自家宅院，抬手一挥道：“今日这火难道会是无名火？分明是为灭口罗某而起……他伤我侍女，烧我宅院！罗某实在没有退路了！”
程如一脸上是少有的正经神色，没多言语，只微微冲严况点了点头。严况立时便提剑，飞身去追林江月。
“诸位枫州百姓，今日便随罗某一同前往贾府，叫那罪人伏法！”
这一句便是众人苦等的“圣旨”，对罗少枫信任不已的百姓，已纷纷从各个大街小巷汇聚，乌压压的人群仿佛蚂蚁搬家一般，匆匆往贾府赶去。
程如一心头一紧。他抬头望了眼天边，月色已淡，很快就是破晓了。
而另一头，严况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在半途追上了林江月。
林江月已然陷入癫狂状态，见有人拦在身前，挥刀便砍！
严况侧身避过，长剑出鞘，抵上刀柄一路旋绞，施力将林江月逼退几步。
严况道：“师妹，冷静！”
林江月喝道：“别拦着我去救小红！”
“不论罗少枫说的是真是假，今夜若不能保下贾川性命，你将永远找不到小红。”
林江月不解其意，严况趁机卸了她的大刀，厉声道——
“我再问一次！你是要救人，还是要杀人！”
四面八方已传来阵阵脚步和骂声，林江月皱着眉头，他不是不信罗少枫，也不是相信严况。
她只想找到她的小姑娘。那可怜的，没人疼也没人要，眼里只有她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
啥也不想说了x

第39章 踩踏事件
“再好好儿查一遍，没问题就马上动身！”
贾府后门暗巷里，停了三辆堆满干草的货车，头役正指挥着其他衙役过去检查。
贾知府一脸愁容的站在后门口，低声道：“处理完这批，闲乐堂那批先暂且放放。”
头役闻言俯身上前，面有鄙夷不甘道：“府尊，难道咱们就一直这样被他牵着鼻子走……”
“哼。”贾知府冷嗤一声：“总会有办法……且等本府过了眼下这关。”
头役只得应是，招呼着手下将车子赶出暗巷，马蹄声起，牵动车轮滚动，车板吱呀作响。
梆声起，寅初——
目送货车赶出暗巷，贾知府正欲回转府中歇息，却闻身后一阵急促脚步。
他躲觉肩上千斤一坠，登时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耳侧偃月刀光冷如冰，贾知府连“救命”都喊不出口，额上冷汗直流，一抬眼，正对上林江月杀人的目光。
头役等人正赶车往城门方向走，却忽见眼前有人拦路，头役霎时一愣。
待看清来者面目，新仇旧怨，顿时勾起满腔怒火！
头役喝道：“拦路者，格杀勿论！”
严况手中长剑亦闻声出鞘！众衙役有些踌躇，严况抢了先手。纵身上前，剑起剑落，转眼间已有四五人倒在他脚下。
见无路可退，众衙役也只得硬着头皮厮杀，头役见势不妙，连忙转身向暗巷跑去，却迎面撞上了贾知府。
“府尊大事不好！那贼人他……”
头役话音未落，一道森森寒光在贾知府身后缓缓映出。
站在贾知府身后的林江月刚准备发号施令，贾知府却一把抓住了头役的胳膊——
只眨眼间，贾知府转身将头役甩向林江月，趁机抽身向外跑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林江月来不及反应！错身一刹，林江月下意识挥刀横斩——
头役连喊的机会都没有，便落了个血花四溅，叫林江月一身红袍更染。
另一侧，众衙役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正喊着疼，严况迈过他们上前掀开干草，顿时眉心一紧，同时耳侧传来林江月的呼声——
“狗官别跑！”
贾知府逃出巷子后，本想往城门逃，却被严况与衙役的乱斗吓着了，立即转身往城门相反方面逃去。
严况也只好先抽身去追，林江月眼看着快追上，大刀一挥就要砍断贾知府的腿，只闻铿然一声——
严况及时出剑挡下，道：“这一刀下去，他必定失血而死。”
说罢，严况反手一剑架在贾知府脖颈，他见林江月被溅了满脸的血，不由皱眉道：“头役呢？”
林江月道：“失手杀了……”
而此时，不远处哨声乍起！
那些拉货车的马如受惊般，发疯向城门方向奔去，几名躺在地上的衙役登时毙命于马蹄车轮之下。
严况见状，对林江月道：“快追！小红很有可能就在车上！”
林江月睁大了眼，正要转身去追，却迎面飞来几枚暗器，林江月刚挥刀挡下，两侧又忽然间细针飞射如雨！
严况也抽剑应对，挡在贾知府身前，正逢此时，一名黑衣人从贾府高墙跳下，趁二人分身乏术，竟劫走了贾知府。
针雨同时散落满地，终于停歇。林江月道：“是唐门的飞霜碎玉针！是唐门啊！”
严况冷然道：“没时间理会了。你快去追车，我去追人！”
……
贾知府被那黑衣人拉扯着，一路狂奔，他还不忘问道：“你……你是他派来的？”
黑衣人沉声压着嗓子道：“想活命就跟紧我。”
“那……这是去哪儿？”
贾知府说着话，不小心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那黑衣人将他一把拎起，同时往身后抛了个匣子，又揪着人继续跑。
天色已有些许微光，严况朝着最初贾知府逃命的方向追了一段路，却一直寂静无比，连一丝脚步声也听不见。
严况忽觉不对，猛然回神。
……他们压根就没往这个方向跑。
同时，正扛着大刀往城门方向追赶马车的林江月，眼前霎时闪过一道道银光！
银光宛如倾泼花雨般扑面而来！林江月挥刀抵挡，光影逼近，方知那是一片片薄如蝉翼的刀影，打在偃月刀上叮当作响，清脆如风动铃响。
林江月抵挡了好一会儿，才抽身飞上房梁。
而银花雨仍未停歇，林江月借着月色，顺着满地夺命刀锋望去，只见一个巴掌般大的圆型铁匣子，正躺在不远处“嗡嗡”震动着。而刀雨，正是从其表面的几处切口中飞吐而出。
“银花飞瀑……又是唐门……！”林江月喃喃道。
……
贾知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黑衣人却忽然拎起他后衣领，将他往前一推，道：“贾大人，走好。”
说罢，黑衣人纵身一跃，消失不见。
贾知府还未回神，只觉自己被扔到了什么软绵的地方，喘息定睛一看，眼前竟是那几辆堆满干草的货车。
枫州城门。
几名城门守卫，正用震惊异样的目光看着他，贾知府只当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管不顾的扑上前道：“有……有刺客，有刺客要杀本府！”
众守卫却不为所动，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人皱眉道：“贾大人，车上全都是……”
贾知府闻言心下一惊，道：“你……你们翻开检查了？”
还未等那守卫回应，不远处的小巷里忽然传来阵阵嘈杂，有人大声喊道——
“狗官贾川在此！”
“别放过他！”
贾知府顺声望去，只见大批的百姓从巷子里涌了出来！
他还来不及呵斥阻止，已有人冲上来掀开了车上的干草，那人大声呼喊起来，紧接着，车上的干草一辆接一辆的被扯了下来——
车上，是人。
是被捆住手脚失去意识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不及饭桌高的孩童。他们被埋在干草里宛如死了一般，身上破烂的衣裳露出血痂淤青，有的已经化脓散发着恶臭。
守卫显然也是难以面对这样的场景，向后退了退与贾知府拉开了距离，而愤怒的百姓则怒喝道：“狗官！人赃俱获！”
“坑害百姓，你算什么父母官！”
“抓住他，绝不能放过他！”
贾知府明显愣了神，这才反应过来要跑，却早来不及了。
百姓接连不断的从暗巷里涌出，就连几个守卫也加入其中，人群纷纷扑向他，他的头发被人一把抓住，衣裳也被四面八方的人扯碎。
慌乱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人的面孔……他挣扎想要喊出那个人名字，却被人群狠狠的按倒在地上。
……
程如一正拖着韩衙内走在人群最后，听见前方传来嘈杂声，韩衙内便想凑近些看热闹，却被程如一拉了回来。
韩衙内不解道：“大嫂你弄啥嘞！天大的好戏啊，你不凑近点儿看？”
程如一此刻也懒得再跟他纠结称呼，只道：“你听不听我的？”
韩衙内抿着唇想了想，重重的点了点头。离了京城，没了韩绍真庇护的他，就像上岸的鱼，折翅的鸟，程如一他们就是他唯一能够信任的人。
程如一道：“那就跟紧我，不要……”
话音未落，两人挤出暗巷的瞬间，撕心裂肺惨叫哀嚎，与阵阵浪涌般的骂声层峦叠起。
程如一闻声呼吸一滞。韩衙内却踮着脚，想看清前面发生了些什么，程如一见势立即紧紧扣住了他手腕。
程如一道：“……别看。”
林江月与折返回来的严况也终于赶到了城门。林江月手持大刀，看着眼前无辜百姓，实在不知如何靠近。
严况少有的叹了口气，捏紧的拳，面对眼前的人山人海，最终还是松开。
程如一则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巧……”
在众人怒意最高涨的时候，偏偏就在城门口便撞上了罪魁祸首，的确，的确是太巧了……
天际微光透过漫天鳞云，宛如九天金龙隐盘云层后，悠然来观这一场说不上是悲剧还是闹剧的人间大戏。
民众已然失控，他们坚信罗少枫的证词，也被眼前的一幕彻底击垮了理智。他们争先恐后踩踏撕扯，甚至啃咬着眼前的罪魁祸首，仿佛沾染了罪人的血肉就如同戴上了正义的金冠。
贾知府被按在地上，腿骨先被踩断，后面的人却还不断的推搡着向前，他在正中被人群踩着，五脏六腑都生生的被踏碎，任是想叫也叫不出了。
直到校尉赶来维持秩序，人群才渐渐散开，而程如一等人才看清正中的情景。
一滩血泥后方，停了三辆货车，每辆上头都有十来名被捆住手脚堵了嘴的人。
那些是真正的受害者，此刻才终得以获救。
韩衙内早跑到墙根吐去了，严况身居镇抚司要务多年，眼前场面早已看惯，而程如一毕竟“享受”过镇抚司的全套服务，也在乱葬岗“有幸”住过一夜，还算扛得住。
林江月早不顾守卫阻拦冲上前去，在那几十号人里苦苦寻找赵小红的身影。
“小红……小红！姐姐在这里！小红！”
林江月边找边喊，校尉以为这又是个“疯婆娘”，正要制止。而先前不知去向的罗少枫却忽然从后侧走了出来，朝校尉微微摆了摆手。
“小红……没有小红。”林江月双眼无神的站在人群里，麻木的四下望去。
好不容易捉到的一丝希望，却破灭的如此干脆。
罗少枫上前道：“唉，这些可怜人……贾知府人赃俱获，也算报应，刀妹，节哀吧……”
林江月眼睑动了动，动了动唇刚要开口，却闻韩衙内忽然大喊了一声！
韩衙内犹豫片刻，还是猛地冲向正中，绕过那滩血泥，扑到一名刚被人从车上抬下的少年身边。
他瞪大了眼睛，伸手拨开那少年乌糟糟的头发，顿时放声哭了出来。
“小乐……！”

第40章 死局
枫州客栈。
林江月坐在桌前，正提了坛酒来拍封痛饮，韩衙内心急如焚的守在隔壁房间门口。
程如一跟严况则在屋内，郎中替榻上人盖了被，轻叹道：“性命尚且保得住，只是这眼睛……”
榻上躺着的便是韩衙内的小随从，韩乐。
这本该丧生在水贼手下的少年，却出现在了枫州城门口的货车上，如今双眼蒙着白布躺在榻上，面色惨白，短短数日便已瘦得不成样子。
程如一付过诊金，郎中正要离开，经过救治已恢复神志的韩乐开口道：“严指挥，我现在的模样吓人吗……我怕吓着衙内……”
严况刚要开口，韩衙内忽然从门外冲了进来——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配吗！”
韩凝如此一喊，眼泪又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他抹着鼻涕，看着床榻上随自己一同长大的少年，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去。
“小乐，对不起……都是我……是我害了你……”
“如果不是我胡闹，不带着你乱跑……就不会是这样的，不会的……”
程如一有些看不下去，本想递块手帕，手在身上摸了一通，却也只有小红的那块包着枫叶的手帕。
韩乐虚弱道：“衙内，这怎么能怪你，小乐怎么会怪衙内啊……”
这话却比千万句咒骂来得更叫人难受。韩凝再受不住良心拷问，直接冲了出去。
郎中收拾了药箱离开，程如一眼眶也有些泛红，严况见状伸手抚在他肩上拍了拍。
“衙内……衙内走了吗？”
韩乐有些失落，严况近前道：“韩乐，我有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
严况没忘，那日牢中他套话时贾川的言语反应，皆能证明此事的主谋并非贾川。
韩乐小声道：“严指挥，您问吧。”
见严况有些不忍的犹豫，程如一主动上前当恶人道：“小乐，你能否把当日与韩衙内分开后发生的事告诉给我们？”
韩乐虽然蒙着眼睛，但程如一也看得出他明显一愣，有些迟疑。
程如一道：“我知道回忆这些，对你而言肯定很难。但也许还有人和你是同样的境遇，也或许……”
程如一顿了顿继续道：“害你的人，并没完全伏诛，很可能还在你家衙内的身边，时时刻刻准备继续害人。”
“我说……！”
“我全都告诉你们！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衙内！”
韩乐立时激动起来，程如一怕他影响伤势，连忙俯身来拍拍他的手。
“你慢慢说，我们在听。”
韩乐狠了狠心，开始了回忆。
没死在水贼手下的韩乐，说不上幸还是不幸，被作为商品贱卖给了知府，和一群乞儿孤儿，以及无人供养的老人关在一处，不知将要面临什么。
“他们不给饭吃，只给泔水……熬了三天，来了三个人，让那儿的人站成一排排的，然后像就挑牲口一样……然后，然后……”
韩乐显然说不下去了，程如一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不忍道：“罢……”
“不行……我得说！不然衙内会有危险！”
韩乐硬着头皮坚持道：“我被那个自称是知府的人带走了，我这些伤都……都是……”
少年挨不住身心折磨，还是失声痛哭起来。
程如一闻言，面上除却不忍，更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狠厉与恨意。他拍着韩乐的手背，轻声道：“你放心，他已经被活活踩成肉泥了。”
严况倚在门口，说不上是漠然是尊重，他面上仍旧没有表情，只道：“你很在意韩凝。”
提起韩衙内，韩乐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总算露出了个符合他名字的笑来。
“衙内……衙内是很好的人。老爷不喜欢他，京城里的人也都喜欢暗地里笑话他……但是在我心里，这世上再没有比衙内更好的人了。”
不需再问，韩乐自己便继续道：“我是孤儿……自记事起，就在街上桌下讨活路的。那年上京的冬天太冷了……”
“没有吃的，没有衣裳……也没有炭火……在见到衙内之前，我从没见过炭火……”
上元夜里，整个京城华光流转，焰火内外齐放，炸破墨空倾斜天光。
盛世美景，是凌霄九天坠落人间。
街角就快永远沉睡在灯火白雪之中的小乞丐，正当他的人间就要坠入地狱之时，却被忽如其来的声音吵醒了。
“喂！你要回家去睡，不然会着凉的！”
小乞丐迷迷糊糊醒来，一束焰火应声炸开，映出眼前的橘衣小男孩。
他看起来穿的很有钱，脸也被冻得红彤彤的，手里捧着的那盒灌汤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和温度，让小乞丐忍不住。
忍不住想伸手抢来。
他夺走灌汤包，起身用力将那个“有钱小孩”撞倒在地，那小孩却冲他喊道：“你，你饿吗！”
小乞丐停下了脚步，不是跑不动了，而是冻僵了。
“你很冷吗？”那有钱小孩笨拙的从雪堆里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把身上厚厚的金丝斗篷扯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跟我回家吧，我家里可以睡，很暖和的，不会着凉的！”
……
韩乐笑了笑道：“我怎么会怪衙内……没有衙内，我早就死了。”
“韩相公竟能教出……”程如一话至一半没能说出口，看着一旁神色复杂的严况，他默默闭了嘴。
严况道：“你还记得那日来的三个人，除了知府，都什么模样吗？”
韩乐想了想，道：“记得。但我如今瞎了，记得……也没用了。”
“那声音呢。”严况又道。
韩乐道：“兴许……听见了会想起来。”
“你先休息吧。”
严况说着，朝程如一使了个眼色过去，两人正准备关门离开，韩乐又开口道：“等一下，严指挥……”
严况驻足道：“你说。”
韩乐显然体力不足，方才说了那么些话耗了力气，这会儿声儿都在抖，却还是坚持着吐字清晰道——
“衙内虽然有时候荒唐，但夫人走得早，老爷太忙，他自小就没亲人陪。当他得知自己可能有你这样一个大哥时……他真的，真的很高兴……”
“他真的很在意你，佩服你……在外张口闭口都是‘我大哥’。但他也怕给你惹来非议，从不提你姓名。所以，如果他还是很难过……严指挥，你能不能劝劝他……”
韩乐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程如一抬头看向严况，从他深如幽潭的眼底，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动容。
“好。”
严况和程如一转身离开，刚合了门，正好遇上抱着酒坛迎面走来的林江月。
“嘿，二师兄啊……”
林江月一身酒气，过去揽严况的肩膀：“来，陪我喝酒！当年咱五个就数你酒量最好了……”
严况伸手一扫，只闻“哐当”一声，酒香四溢扑鼻，酒水满地流淌，瞬间沾湿了林江月的大红靴尖。
她愣了片刻，随即红着脸吼到：“韩况！你干什么！”
“林江月！”
严况难得的提高声音道：“你是为自己的无能和失职感到羞耻，想逃避吗？”
林江月显然没料到对方是这种言论态度，不由再愣了片刻，瞪眼强忍泪意道：“没……”
“你为没能照顾好小红而感到后悔，为救不了她而对自己失望，你接受不了这样无能的自己，所以在这里发疯！”
严况如此认真严肃的模样十分少见，那种带着强压的神态和口吻，叫程如一身为旁观者都能感受到十足的压迫感。
被戳到痛楚，林江月显然难以承受，索性哽咽着哭了出来：“对……你说得对……我没用……我当年救不了师父同门，如今也……”
“师妹……”
严况却忽然打断了她，手在她肩膀轻轻拍了拍，语气忽然缓和道：“你可是林江月。”
林江月红着眼望向严况：“什么……”
严况道：“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太乱，太让人难以接受吗。”
“还没有见到小红的尸体，就不应该放弃。”
林江月闻言瞳孔骤然一紧，道：“可是……”
“你可是林江月，你六岁能作诗，十岁学武有成，十二岁便能舞得动这六十斤的偃月刀。”
“你不能害怕面对，不能轻易放弃，因为你是林江月，你答应了那小姑娘，你要照顾她。”
严况坚定的望着林江月，像是比她自己都要更信任于她。
林江月闻言哭得更厉害了。严况似乎想抱抱她，却最终只是拍了拍她后背。
“哭吧。哭不丢人，但不能哭太久，哭过了就继续。”
严况的语气难得的温和，真像是敦厚仁慈的兄长在安慰自家失落难过的小妹。
程如一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是啊，有时间后悔、愧疚、失望……都不如立刻去弥补，但人，却总是会先崩溃发泄。
人之所以是人不是神，正是因为人有情感，有私心，而这颗心会叫情绪左右得七上八下，时常痛苦，怀疑。
而程如一不知道，严况到底经历多少次的怀疑、痛苦和失望，才能练就这样一颗面对生死诸事，永远淡然如死水的心。
严况道：“去吧。去喝点茶水解解酒，然后请罗同知过来一趟。”
林江月抿了抿唇，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重重的点了点头。
“不知陆兄找罗某何事？”
罗少枫的声音忽然从楼下传来，他脸色苍白却仍挺拔稳正的走上楼来，向众人拱手施礼。
“本官身为同知，也是想来探望一下这位……”罗少枫看向屋内道。
“好，随我来。”严况直接伸手推开了门，他本就怀疑罗少枫，如今人不请自来，他自然要仔细审一审。
众人进了门，程如一过去轻声唤道：“小乐，你睡着了吗？”
韩乐躺在床上却没回应，程如一便去摇他胳膊，仍是没反应。
程如一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伸手过去，稍稍掀开些被子，顿时神色惊恐的转头看向严况。
严况立时上前，只见韩乐的喉咙上……
立着一根白光闪闪的银针。
作者有话说:
酷哥有一颗柔软的心

第41章 我是来投诚的
程如一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来，严况已下意识破窗而下，临走不忘高声嘱咐道——
“师妹留下！”
不明所以的林江月立刻上前来，却被眼前一幕惊得醒了酒。
榻上人面孔过分惨白，嘴唇也逐渐发紫，尤其是那颈上立着的长针，银光闪闪实在叫人难以忽视。
林江月伸手去探人鼻息脉搏，瞬觉茫然无措，她喃喃道：“死了……怎么会这样。”
罗少枫闻言也是一脸震惊，程如一却趁人不注意，将什么东西收进了衣袖。
严况跳下窗落进了一条小巷之中，四下堆满了杂物，而不远处一摊麻布上，俨然留有一串脚印。
严况顺着那脚印追出小巷，眼前却是人声鼎沸的主街，看着纷纷人影，严况叹了口气。
客栈中，林江月用手帕小心翼翼将韩乐喉头的银针取下，又将银针浸泡清水中，她嗅了嗅道：“这香味……是唐门的青颜销神散！”
程如一下意识一愣，重复道：“唐门？”
罗少枫面上也是不解神色：“此事竟还与江湖门派有关？”
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众人顺声望去——
“小乐！”
韩衙内抱着个食盒跑了进来，程如一连忙转过身来挡着床榻。
韩衙内以为韩乐睡着了，程如一是怕自己吵着他，便笑嘻嘻道：“小乐快醒醒，本衙内可是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灌汤包，在这儿可不容易卖着啊，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先吃了再睡！”
说着，他直接绕过程如一上前去。
却闻“哐当”一声，手里的食盒落了地。
“韩凝。”
同时，一无所获的严况从门外走了进来，出声唤住了他。韩凝一脸惊恐的连连后退，转过身来，眼眶里明显带着泪光。
严况快十几年没安慰过人了。好几次他想安慰程如一，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韩衙内张着嘴，皱了皱眉眼泪瞬时就掉下来，他结巴道：“大……大哥……小乐他……”
林江月道：“没追到人吗？”
程如一连忙上前将林江月拉到身边来，冲她微微摇头。
“大哥……”
韩衙内哽咽着唤了一声，跌跌撞撞的跑到严况身边，眼里说不清求助还是期待更多。严况伸手将他扶住，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思索半晌终于开口道——
“别哭，我会替他报仇。”
……
傍晚黄昏，野地灵幡飘荡，韩衙内站在韩乐坟前发着呆，双眼红得像只兔子。众人在他身后不远处，程如一似在思索盘算什么，神色十分凝重，林江月还是一脸茫然，和罗少枫站在一排默默不语。
过了半晌，还是严况上前主动道：“回去吧。”
韩凝嗫嚅着：“大哥，我是不是害人精……”
严况不假思索道：“不是。”
在上京时，韩凝身上的骂名也不少，什么纨绔、废柴，甚至还有人说他是“老狐狸的残障儿子”。但他一脉相承了韩绍真的心宽，从未在意过。可他没想过自己会害死人，还是自己从小一同长大的伴读侍从。
“那我就是胆小鬼……是废物。”
韩凝哽咽道：“我害了他……但我却连正视一眼他最后模样的勇气都没有，我连抱抱他的勇气都没有……我……”
说罢，韩凝抬手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他咬牙恨恨道：“我没用……我胆小，我没用……！”
严况连忙捉住他手腕，韩衙内愣了下，顺势扑到严况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看着这一幕，林江月也不由红了眼睛，跑过去挤进严况怀里，和韩衙内哭成一团。
严况双手尴尬的悬在半空，侧头望向了身后的程如一。
程如一：“……”
罗少枫似乎微微皱起了眉头，开口极轻得说了句话，只有他身前的程如一能听见。
严况一直盯着自己，程如一还以为他是在怪自己“不合群”，连忙凑上去，也不顾什么仪态规矩了，心一横直接往林江月和韩衙内身上一贴，皱了两下眉，但没掉下来眼泪。
罗少枫：“……”
哭够了，天也黑的快看不清路了，众人坐着驴车回了客栈。待罗少枫走后，严况开门见山道：“罗少枫十分可疑，应当直接拿下审问。”
林江月顿时不悦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若不是罗兄，你现在还在枫州府的大牢里呢！”
韩衙内还在伤心，抽泣着道：“怎么会是罗少枫呢，他不是好人吗？没有他及时揭穿，小乐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况且，他看着也不会像武功啊。”
程如一也道：“是啊严大人。你会不会是老毛病犯了，才看谁都可疑，看谁都像犯人。”
严况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就连程如一也会偏帮着罗少枫说话。
他思索片刻，又解释道：“韩乐临死前说过，此事除却知府和头役，还有第三人。当初牢中，贾川也暴露了此事另有主谋。”
语毕，严况望向门外道：“关于此事，罗少枫知晓太多，但他清白却全在他本人的一面之词里，难道不可疑吗？”
林江月一拍桌子道：“不可能！我相信罗兄的人品！更何况，若他们是同谋，他何必救你？贾知府又怎会放火杀他灭口！韩况，现在条条线索明明指向唐门，你不要在这里污蔑罗兄清白！”
严况冷声道：“是否清白，审过方知。”
“你敢！”
林江月一把握住手中大刀，刀柄砸地砰然作响：“程先生说的对！你是不是老毛病犯了，又想残害忠良了！”
此言一出，屋中瞬间寂静下来，就连说这话的林江月本人都是一愣。程如一也神色一变，略有担忧看向严况，韩凝支支吾吾正想说点什么出来，严况却猛然起身。
“好。”严况沉声道：“我不会再过问此事。”
说罢，严况提剑摔门离去，险些撞上门外路过的一名小二。
程如一看着严况背影叹了口气，而身后则传来林江月的声音，她将茶盏重重拍在岸上，大喝道：“走啊！走了你就别再回来！”
严况顿了顿，却没回头。
当夜，程如一独自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月色透进窗子，亮得人睡不着。
自他认识了严况，几乎夜夜与之同床共枕，他常年噩梦缠身，这些日子守着阎王爷似乎也能睡得安稳些，不过今夜，他得自己面对了。
他翻了个身，感觉身下有什么东西硌得自己肋骨疼，伸手过去一摸，发现是那块比钢还强，比铁还硬的双鱼玉佩。
程如一把它拽出来握在掌心，忽然间安心了不少。
好好睡觉，好好睡觉……程如一在心里默念。
睡饱了才能做大事。
……
次日清晨，罗少枫晨起查阅公文。如今枫州知府空缺，他身为同知暂代职务，因大火烧了自家宅院，罗少枫暂住府衙，办公倒也方便。
霜灵捧了茶盏来搁在桌上，轻声道：“启禀大人，门外有个人要见你，还带来了此物。”
说罢，霜灵呈上一枚锦囊，罗少枫搁笔合上公文，接过锦囊打开的瞬间，主仆两人登时脸色一变！
“大人……”霜灵皱眉，立时要下跪，却被罗少枫一把拦住。
罗少枫勉强沉住气道：“快去将人请来，再将府衙上下牢牢封锁，绝不能放任何人进来。”
“是。”霜灵转身去请人，罗少枫神色凝重起身来，长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很快，一阵轻缓脚步随着关门声一同传来。罗少枫回身，只见一名青衣男子，头戴黑纱斗笠，正俯身向他拱手行礼。
“程先生，何必故弄玄虚。”罗少枫紧紧捏着那枚锦囊，警惕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黑纱撩起，程如一带着浅浅笑意道：“罗大人，不必紧张，来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是来投诚的。”
这“投诚”二字听在罗少枫耳中似乎十分刺耳。他眉心紧蹙，险些变了脸色，却还是镇定道：“程先生的话罗某听不懂。”
“罗大人当真不懂？还是说，草民的诚意不够？”
程如一取下斗笠，瞥向罗少枫手中的锦囊，轻声道：“此物若是叫林姑娘看了，如今站在大人面前的，该当是她手中那柄偃月刀，而不是草民。”
罗少枫神色似有一番挣扎，最终却仍是不肯退让。
他正色道：“你仅有此物，说明不了什么，若无他事请回吧。”
“罗大人这就要下逐客令？”程如一摇了摇头：“还是说，罗同知真的不认得我了？”
罗少枫瞳孔骤然一震。
程如一微微颔首，俯身向他行了个躬身大礼，道：“当日雪中送炭之恩，今日方得当面谢恩。”
罗少枫眼神闪躲：“程先生又在胡诌些什么，怕是吃醉了酒吧。”
“大人若当真未曾认出我，又怎知我姓程？”
罗少枫哑口无言，程如一缓缓直起身来，毫不避讳的对上他写满讶异的眼。
“那日大人并未问过我姓名，却知我姓氏，可见是认出了故人。”程如一说罢，又拱手垂眸道——
“前枫州通判程如一，见过罗同知。”
罗少枫忽然发出一串细弱的笑声。像是嘲讽又像是叹息，眼神里的温和瞬间不见，却多了三分鄙夷。
“居然能不知死活到如此地步……”罗少枫捏紧锦囊的手瞬间松弛下来，神色也随之缓和。
他将锦囊抛上书案，悠然落座捧着茶盏浅饮了一口，轻咳两声道——
“看来，你对自己所掌握之事，是有十分信心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恐怖预警——

第42章 热血沸腾
“程状元当真如此自信？”罗少枫抬眼轻声道。
府衙书房之中，二人对视一瞬，四下瞬间寂静，风息流动都仿佛似流水般潺潺有声。
还是程如一先开了口，笑容里刻意带了几分谄媚：“罗大人放心。无论如何自信，程某也是守口如瓶，不曾与人泄漏过。”
“你是……怎么知道的。”罗少枫虽然撑着场面，却仍旧不免脸色有些惨白。
程如一道：“正如那位陆先生所说。此事罗大人牵扯太深，却又过于清白，而这份清白，恰好又是毫无证据的。”
罗少枫冷哼一声道：“程状元也学会莫须有这一套了？”
“自然不止如此。”程如一道：“整件事中，大人不仅清白，却还总是机缘巧合处于最关键的部分。”
“或者换句话说，此事若无大人根本不成。若此间为局，什么人胆敢放心将一个纯粹清白，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人，放在最重要的部位呢？”
罗少枫垂眸捏了捏指节没言语。程如一便继续道：“回顾整件事，始于当日罗大人牢中救人。那日大人最后离开，不知与贾川说了什么。而当晚，罗宅又恰巧起火，大人当街揭露真相，引领万民问罪。”
“头役被林姑娘误杀，贾川被人刻意引到城门而死，就连负责押运的衙役，最后也没剩下一个活口。”
“这整件事的知情人，便就只剩罗大人还活着了。”
罗少枫面色愈发难看，仍道：“那又如何。”
“的确。发展至此，只能说主谋是在罗大人和那身怀唐门秘技的神秘人之间，亦或是罗大人为那唐门之人利用。”
“但很可惜。那神秘人，正是大人身边的侍女，霜灵姑娘。”
罗少枫眸中恍然掠过一丝杀意。
程如一却不慌不忙道：“霜灵不良于行又寡言少语，的确不引人瞩目怀疑。但当日罗府大火，霜灵被打伤锁在房内一事，实在不合乎常理。”
“总归是要纵火灭口，何不直接杀人？为何要多此一举，将她打晕反锁房中？”
罗少枫咳嗽了两声，没有打断程如一，只又饮了口茶。
程如一笑了笑道：“有个合理的解释……这纵火人，便是霜灵。至于她额头的伤，罗大人身体不适，可当时叩门却是力气足。不知这震耳欲聋的敲门声中，是否有一声，是霜灵姑娘用头帮的忙？”
“而这位十分担忧罗大人安危的忠心侍女，不良于行的瘦弱侍女，却在罗大人揭发罪状时，不知去向。”
“此时又有黑衣人阻拦林姑娘他们，带走了贾川。罗大人，你说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罗少枫抬眼道：“一面之辞。”
嘴上虽这般说着，罗少枫眼里却带了些莫名兴致，似乎在等着程如一继续说下去。
“但有此物，以上便不再是猜测了。”
说罢，程如一将桌上的锦囊拿起倒扣，从中落下一片轻飘飘的布料，秋香色。
“韩乐死时，手里紧紧握着这个。若是没记错，正是霜灵近日的衣裳布料。已巧合到如此地步，也没必要再叫她拿完整衣裳出来比对了吧。”
罗少枫忽然沉声笑了出来。
“不愧是今科状元……不愧是胆敢构陷丞相，污蔑贵妃的今科状元啊！”
程如一脸上笑意僵住，却还是从善如流道：“多谢罗大人夸奖。”
罗少枫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霜灵闻声破门而入，神色紧张的替人抚胸顺气：“大人，您不能太过激动……”
“无碍的……”罗少枫摆了摆手，缓过气来望着程如一道：“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想要什么？”
程如一闻言眸中一亮，立即正色道：“罪人名亡身存，如今漂泊，自是只盼能谋个安稳容身处。大人既做暗事，又何妨收留我这“暗人”？”
“况且程某，绝不会像贾川一样让大人失望的。”
“好……！”
罗少枫却面色倏然一沉，冷笑两声又道：“想要为我所用，好啊，我成全你。”
说罢，罗少枫起身抬手，往书案后方的墙壁上某处重重一拍，只闻一阵轰鸣，墙体瞬间震颤！
墙体晃动着移开，仿佛整个书房都跟着颠簸，脚下也震感强烈，宛如地震一般。
面对眼前惊人场面，程如一有瞬间的慌张，身子却还是稳稳不动，只神色淡然看着那墙面缓缓挪开，随后露出一条漆黑阴森的暗道。
“不是要效命于我吗？请吧，状元郎。”
程如一默默咽了下口水，抬手捂住了胸口，向暗道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不慎将斗笠丢在了洞外，连忙回身蹲下去捡，还未拾起，却被刚进来的霜灵一把推进暗道，同时，伴随着方才一般的轰鸣声，暗门再度缓缓合上。
斗笠静静落在了外头。
暗道壁上接连不断的火把同时亮起，程如一这才看清，这暗道中居然还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程如一悄悄捏了把冷汗。前方火光摇曳，他被罗少枫和霜灵夹在中间，身侧则不断有表情肃穆的守卫。
如此压抑之下，整个人仿佛被扣在棺材中一般。程如一硬着头皮慢慢往前挪，罗少枫却忽然开口道：“状元郎走得这般慢，不会是怕了吧。”
程如一没应，只直起身子，加快脚步继续向前，约莫又走了百十来步，终于到一扇门前。
罗少枫从袖中摸出钥匙开了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同时，比隧道中更强烈的火光瞬间照射进来，程如一被晃得闭上了眼，又被身后的霜灵一把推了出去。
程如一趔趄着险些摔倒，耳边隐约传来一阵阵细碎的声音，像是……人声。
他站稳了抬起头来，却立刻下意识的向后退去，却撞上了身后锁死的门，血腥味与恶臭呛得程如一想吐。
人，在他面前，有无数的人……
这广阔高大的地下密洞，宛若天然的地狱刑场，无数的铁笼被悬挂在梁顶。
而每个铁笼里如同填鸭般塞满了，人。
那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目光呆滞的，也有无比惊恐的。
他们被挤压得面色涨红发紫，呼吸困难，见有人进来，陆陆续续被惊动起来，挣扎、呼喊、费力的试图将手臂向伸向笼外，含糊不清的呼喊着，却只能换来更强的窒息感。
救命、救命……一声声叠加在一处，越来越弱。到最后已听不清是什么，只像一串串带着音节的哀嚎呻吟。
程如一只觉脑中天旋地转。
咕咚、咕咚。
只见那铁笼的下方，有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盛满了血水的大锅。
锅中血水被火烧得咕嘟咕嘟冒泡，里面有白骨随着沸腾的血水，翻滚不休。
程如一觉得自己快疯了，终于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罗少枫和霜灵却是一副寻常神态。罗少枫瞥了眼程如一，却对霜灵道：“这批新人还不懂规矩。”
说罢，霜灵立时上前，随机扣动墙壁上诸多扳手中的一个，锁链声起，一个铁笼从空中缓缓降下。
“你们每吵闹一次，就必须死人。”霜灵冰冷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两名守卫同时拔刀上前候在笼前，霜灵亮出了钥匙，却没立刻打开铁笼，只轻声道：“笼子里人太多了，喘不上气吧。”
“我会打开笼子。你们都可以出来，也可以只推一个人出来。”
“十个数的时间，还留在外面的人，会被丢进锅里。”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都留在里面，我会再选一个笼子。”
说罢，霜灵打开了笼门。包括程如一在内，所有人都是愣怔不已。
霜灵又开口道：“是继续忍受窒息，还是推人出来，机会只一次，你们自己选。”
站在笼门口的女子瞬间哭喊了起来，她挣扎着扒住身旁人，如此动作却挤压得笼中所有人都倍感呼吸困难。
霜灵道：“十、九、八……”
哀嚎声越来越大，有些人已经脸色涨紫，里面的人立刻开始向外挤，那女子不出意外的快要被挤出笼子，她死死抓住身边的男人想要留在笼中，两人却一齐被挤了出来。
“七、六……”
男子手疾眼快跑回笼中，甚至反手将笼门扣上，用力拉住。
“五、六……”
女人扑上前疯狂的拉扯着铁门，声嘶力竭的哭着哀求道：“放我进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笼中没有人开口回应，甚至还有人伸手帮忙一同死死拉紧笼门。
“求求你们……求你们……我不想死！”
霜灵表情平静的像个傀儡般，轻声道：“二、一。”
“一”字落地瞬间，女子爆发出一连串崩溃凄厉的嘶吼。
守卫扯住她的头发，勾住她的腰，将她往锅边拖去。而同时，牢门落锁，伴随着铁索滑动声，重新悬吊回高空。
“……住手！”
程如一再难忍耐，眼前实在不是人间该有的情节……！他颤抖着试图喝止，在场的自由人却皆是置若罔闻，他只得咬牙冲上前去与拖人的守卫撕扯，却被一旁的霜灵直接卸了右臂。
关节发出一声闷响，程如一吃痛低呼，眼中犹豫一瞬即逝——
他挣脱开来，左手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冲上前狠狠将刀刺入了那名女子的心窝！
而同时，他持刀的左臂也被霜灵一把折断，匕首铿然落地。
双臂剧痛难忍，程如一闷哼一声瘫倒在地。他费力抬头，看着那名女子停止了呼喊，只仰面嘴角淌着血，很快没了生息。
程如一皱着眉，却松了口气。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类，被活生生的投进那口血红的大锅里。
既然自己根本救不了她……至少，让人死的痛快些吧……
霜灵和那两名守卫显然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纷纷看向罗少枫。
罗少枫看着程如一的眼神有些意外，却依然道：“丢进去。”
程如一咬了咬唇，不忍的闭上了眼。只闻一声闷响，血水四溅，柴火受潮发出滋滋声响。
“状元郎，你是跑到我这儿来充英雄的吗？那你可来错地方了。”
头顶传来罗少枫的声音。程如一刚想睁眼，却觉头皮一阵扯痛，他被罗少枫揪住发髻，被迫仰头看向对方。
“不用急。”罗少枫轻声道：“很快，你就会跟他们做伴了。但在那之前，我要从你身上……讨回一点东西。”
此刻的罗少枫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他原本清秀和蔼的面目，如今在程如一眼中，正与青面獠牙的恶鬼重合吻合。
程如一只能忍着痛强行镇定道：“大人饶命……我方才只是一时激动，往后……往后我只听从……”
“嘘。”罗少枫将他重重甩在地上，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似笑非笑的模样让程如一不寒而栗。
他道：“像你这种小人，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的。”
“也根本不值得……我当日救你！”
作者有话说:
这单元接近尾声了

第43章 岁大饥
咕嘟咕嘟。
程如一咬牙紧闭双眼，浑身上下皆被混着血味的热气不断灼烫着。
他整个人被悬吊在血锅上，双臂发麻，脚下是锅中翻滚的同类骨血，沸腾嘈杂声，一如冤魂哭嚎。
罗少枫坐在控制铁锁的机关旁，时不时还伸手扳动两下。就在程如一以为自己要掉进血锅里被煮烂时，铁锁却又缓缓地升了起来。
程如一想骂人。愿望的强烈程度，远超当初在镇抚司里被严况折腾的时候。
罗少枫阴沉着脸道：“怎么不说话？”
程如一心里早把会的脏话过了个遍，但他没开口，一是太疼，二是还不想真的被煮。
程如一心道：他不是说要跟自己讨回点东西么？这明显是话里有话……诶，但我就不问，我就不好奇……憋死你！
总之，在罗少枫说出自己要“讨什么”，为了什么而讨之前，是不会真的把他煮了的。
但估计……也拖不了多久。
本就脱臼的双臂，又被不断收缩的铁链拉扯，疼得程如一想撞墙。
他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是后悔了，为昨日的突如其来的勇敢而后悔。
昨夜在韩乐坟前，四人抱成一团时，严况忽然压低声音道：“别声张。接下来我说的记好，你们照做，之后我会解释。”
程如一早有预料。韩衙内和林江月不解，却还是信任严况，哽咽声虽小了些许，却都没说话。
“罗少枫走后，我会当众说他可疑，我会因反驳而离开。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不要讨论任何不利于他的观点。”
出于同门、血缘之间的信任，林江月和韩衙内都照做了，所以才有了昨夜客栈里那一幕。
程如一觉得大家都很会演戏，当严况摔门离去时，那落寞的背影，让他几乎快要站起来追上去。
而严况直到深夜，再三确认客栈里没有眼线后，才从程如一的窗户一跃而进。
众人也正齐刷刷的坐了一排等他。
夜深灯熄，众人不敢将屋中点得太亮，幽幽烛火中，程如一和严况句句相扣，将其间推测一一道来，他也从衣袖里取出了那块秋香色的布料。
最终，严况道：“硬来恐怕不能奏效。我总不能真将一府同知抓起来拷打，他那身体，怕是两下也挨不过。”
说着严况还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程如一，仿佛在夸他身体好。
程如一心道这种夸奖不要也罢。思索片刻，他还是挺身而出道：“最怕的是他死不承认，玉石俱焚，届时最后的线索也没有了。”
他下定决心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豁不出老脸……见不着王。”
见着了。不光见着了“王”，还见着了这人间少有的地狱景象。
程如一心道：严况若见了这副嘴脸的罗少枫，恐怕要立刻将“阎王”头衔拱手相让了吧……
程如一浑身都被热气打湿了，额上也不住滚落汗珠，他心中默念道：严况……你能找到这儿的吧？一定要找到啊……
不然……我可真的要死了。
……
“怎么进去这么久……”
林江月挠了挠头，她身边蹲着韩衙内和严况。
三人正躲在府衙不远处的暗巷里，面前则用堆满了杂货的驴车打掩护。
韩衙内惴惴不安道：“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大嫂不是说半个时辰准能把罗少枫引出来吗？”
“大嫂？！”
林江月找错重点，瞪大杏眼指了指府衙，又瞥了瞥严况，最后看着韩衙内道：“啊？他俩？”
原本一直紧盯门口的严况，终于忍不住了道：“废话少说，盯紧了。”
林江月却还自顾自的嘟囔着：“难怪你当年不喜欢师姐……”
“……师妹。”严况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你会真的坚信罗少枫到底，不会肯听我的。”
林江月愣道：“哪儿的话，你不是我师兄么，况且你说得……”
她挠了挠头，秀眉紧蹙道：“说的也有道理……罗兄过于清白又没证据，尤其是那块布料，算是铁证如山了。”
韩衙内揉揉鼻子道：“可我还是不太明白……”
林江月白他一眼道：“……那你是傻子。”
韩衙内有些委屈，但还是听话的仔细盯着府衙大门，低声道：“……大嫂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严况瞬间蹙眉，捏紧了掌中剑。
……
程如一浑身湿透的被放了下来。他恍惚中试着动了动手腕，瞬间疼得清醒了过来。
罗少枫缓声道：“放心，不会真的把你扔进锅里。状元郎身份尊贵，怎能匹配如此潦草的死法？ 别急，别急……我已替你想好了最为完美的死法，保证你满意。”
程如一默然不语，干脆闭眼装死。罗少枫却有些不满道：“状元郎怎么不说话？”
程如一心道：说什么……难不成我还应该谢谢你？
他继续装死留存体力，却听见头顶那人轻声道：“装死啊。莫非那日在贾川面前，你也是在装死？”
程如一立时睁眼。
他喘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听见罗少枫继续淡淡道：“你说，我对你有恩。但你怕是没弄清楚，你欠我的，可不止是那点子米面银钱。”
“他说，新来的状元郎好姿色，好模样……的确，的确啊。”
程如一被那张骤然凑近的脸，吓得心头猛然一缩。罗少枫那双眼也很好看，浓眉星目，气韵端庄温和，但此刻却盯得程如一发毛。
“是你……”
“没错。”罗少枫轻笑一声：“这世人总说红颜祸水，女子美貌常有不幸纠缠，却不知，如状元郎这般过于清秀的男子，也会招人惦记啊。”
程如一阖了阖眼。他记起当日在枫州府衙，贾知府假借公务，将他骗到书房，在他的茶杯里落了迷药。
他当时神志不清，却隐约记得有人闯进来坏了贾川的好事。而当自己再度醒来时，便是躺在自己家中了。
罗少枫适时道：“想起来了？”
程如一万万想不到，自己当日的救命恩人，竟会是此刻面前玩弄人命的疯子。
“当时，我还以为你是个清白正直的……所以三番两次接济你，甚至不顾得罪贾川，闯进书房救你……”
“但你……但你！”罗少枫忽然激动起来，一脚踢向程如一心口怒道：“你竟然和他们一样！都是些肮脏下流的东西……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可你又蠢又笨，堂堂新科状元沦为阶下囚！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吗！”
程如一咳了两声，好在罗少枫瞧着病殃殃的没什么力气，这一脚倒也踹得没多痛。
但他不明白……罗少枫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缓了口气，终于开口道：“罗大人，你又不是我老汉儿，我再怎么下作、无耻、不要脸……又同你有什么干系？”
“住口……”
罗少枫因情绪激动而咳了起来，原本苍白的脸瞬间因回不过气而有了血色，霜灵见状连忙上前替他顺气，且恶狠狠的看向程如一。
霜灵道：“大人，他如此不知好歹，我替你拔了他的舌头！”
程如一却仰头继续道：“你是救过我不假。可我再怎么趋炎附势，罪大恶极……如今的您，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教训我？”
霜灵闻言抢先怒道：“贱人！大人当日都是为了救你才！”
“霜灵。”罗少枫打断她，低声道：“不必解释，把他给我重新吊起来……”
程如一心道这下完了。该说的都说了，那可就真的要死了。
锁链滑动声又在耳边响起，程如一再度被吊了起来，不过这回脚下不再是那口热血沸腾的锅。
他足尖离地三尺，身子悬在半空，脚踝上则被拴了一串头颅般大小的铁球。那腕上锁链适时缩短，正缓缓牵起一颗铁球，悬空足下。
程如一狠狠咬住下唇，遏制住快要脱口而出的痛呼。
一连串骨骼脆响在耳膜中响起，程如一已不知自己是哪处关节脱臼，那铁球怕是一颗便有五六十斤，如此扯动，直叫他浑身关节疼痛难当！
不消片刻，程如一已是面色惨白，汗珠满布，浑身上下仍旧不时有脆响传来，双腿麻木得仿佛失去知觉，浑身都宛如针扎火燎一般。
罗少枫寻了个板凳坐下，低声道：“此刑名唤玉女垂珠，还是镇抚司里传出来的法子，不知状元郎在诏狱可接触过？嗯……也不知你又是用了什么妖媚法子，才从那活阎王手底下囫囵个逃出来……”
程如一痛得说不出话来。此刻，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他开始确信，严况是真的有对他手下留情，那些鞭子刀子留下的皮外伤，都勉强能忍一忍，甚至还能有力气还口贫嘴。
可如今这般，骨血快被一寸寸撕裂的痛感……
“你……杀了我吧……”
程如一心中绝望，他怕自己根本熬不到严况发现这里了。
是啊……他们怎么能想得到，这窝点就在府衙的密室里？玉面阎罗和他的傻弟弟以及那嫉恶如仇的林女侠，只怕……还在外面傻等吧。
“我不会杀你。”罗少枫仰头，望向顶头笼中那些胆战心惊且呼吸困难的人。
“待你浑身的关节和骨头都废了之后，我会把你也关进笼子里，然后运出城，卖到那些……”
“人们都吃不起饭的地方。”说罢，他低声的笑了起来：“你猜猜，到那时候，你是会先被人吃掉胳膊……还是腿？”
程如一瞳孔一震，忍痛道：“你……你说什么？”
“岁大饥，人相食……妇持儿烹，且烹，且哭。”
罗少枫拉长了调子道：“状元郎，不会连这些都不知道吧。”
程如一又痛又惊，根本说不出话，只震惊的瞪着下方的罗少枫，恨不能眼睛冒火，在他脸上灼出两个洞来。
罗少枫迎着程如一的目光，笑眼道：“我让这些废人，去填饱同胞的肚子，不好吗？这才是真正的，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啊。”
作者有话说:
放心吧，死不了！但作者快单机死了x

第44章 善恶一念
“不知才华横溢的状元郎，是个什么滋味啊……”
罗少枫打量着程如一，话锋一转道：“罗某忘了，状元郎早就死了……你，不过是个祸乱朝堂、负心薄幸、杀父弑母的妖孽，这味道想来好不到哪里去，恐怕只能喂狗了。”
汗珠从额上落下打湿眼睫，程如一强忍剧痛：“嗯……那你岂不是连狗都不吃。”
“咳，霜灵……！”
罗少枫显然被这一句激怒了。程如一心道贫嘴多舌还真是害死人……而霜灵已扣下机关扳手，铁索滑动声起，第二颗铁球也被铁索牵着在地上缓缓滚动。
罗少枫冷笑道：“再加一颗，你这身骨头可就彻底碎了。”
程如一闻言干笑了两声。他仰头，上面除了同样痛苦的同类，只有黑漆漆的石顶，他望不到天了。
锁链收缩声在耳边缓缓变慢，足踝也上也开始加重扯痛，程如一心中开始默念：神仙保佑，你一定要看到那个标记，严大人，严指挥，严小狗……
骤然，一声巨响！
操控机关的霜灵顿时停下动作，只见暗门倒塌，烟尘四起！
众守卫和霜灵上前迎敌，程如一摔落在地，痛得两眼发黑，却还是隐约看见了那道挺拔高大的身影。
破门而入的刹那，眼前是人笼、沸腾血肉，以及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程如一。
严况眉头一紧。程如一，那可是他救回来的人。
剑气破空响，严况掌中长剑登时出鞘，所经之处，寒华登时掀起一片血雾，林江月愣怔片刻回神，杏目圆瞪，偃月刀亦携寒光横卷而来！
程如一瘫倒在地半睁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严况跟人动手。
他心道严狗子虽是个傻大个，动作倒是又快又狠……足尖碾过血迹，只进不退，迎上反而方便他动手，若要躲，却也逃不过他腾挪如风的身法剑意。
一如天神怒而开杀，命定之死，是避无可避。
霜灵抽出腰间软鞭与林江月缠斗，她虽跛脚，行动仍旧灵活，加之其身材娇小，反而让林江月的大刀一时之间拿不住她。
刀锋横扫，威力虽强，死在前头的却是那些守卫。
只见霜灵掌中长鞭一卷一推，成功凭借着抓“替死鬼”，勉强从林江月刀下多讨几刻命来。
严况双眼发红，剑光过处，直杀得血肉横飞，他视线只在眼前，纵身翻掌，剑起剑落，不留半分情面。
阎王发怒，踏过层层尸身，誓要抢回属于自己的那道魂魄。
看着严况离自己愈来愈近，程如一顿时重燃希望，颈上却忽来一阵冰凉——
罗少枫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同时，严况已放倒了最后一名守卫，而没了守卫掩护的霜灵，迎接她的也是林江月掌中的血刃。
“住手！”
严况和罗少枫同时喊出这一声，林江月掌中急刹，刀刃砰然劈落，地面瞬时裂开三尺，霜灵趁机侧身躲避，退到罗少枫身边。
严况捏紧了剑柄，神色冷冽的面孔尚有敌人血水滚落，他冷色望向罗少枫道：“你的人已全军覆没，镇抚司和韩相公立刻就到，你不要再负隅顽抗，徒增伤亡。”
严况的声音像是浸了雪一般，带着莫名刺骨的寒意。
罗少枫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道：“你，究竟是谁……！”
血水成流自剑槽汩汩而下，严况翻掌抖去剑身血珠，沉声道——
“镇抚司指挥使，严况。”
话音落定，四下一片寂静。
罗少枫霎时惨白，手臂紧紧箍着程如一的腰，自以为明白了什么，神色鄙夷道：“果然……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可能逃得出铜墙铁壁的诏狱！”
显然，罗少枫误会了什么。但程如一顾不上解释了，浑身细碎的疼痛，快把他的神志折磨得支离破碎了。
看眼下局面如此僵持，罗少枫身边的霜灵抿了抿唇，忽然间朝着林江月跪了下去。
她连连叩头道：“林姑娘！大人是有苦衷的！要抵罪就抓我吧！人都是我杀的，主意也是我出的！”
她诚恳道：“林姑娘，这么多年了来大人一直是真心待你，求你救救他，求求你！”
林江月方才杀得满脸是血，她红着眼抬手蹭了一把，白皙面颊登时晕开一片血红，却也显得她此刻神色格外难看扭曲。
“霜灵！不要乱说，这些事明明都是我逼你做的！”
罗少枫闻言神色不忍，手中匕首却仍旧紧紧抵着程如一的脖颈。程如一还有些痛得用不上力气，只能冲严况摇摇头。
似乎察觉到主事者大势已去，笼中人也纷纷呼喊起来，求救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林江月见状正要去扣动机关将人放下，严况立即道：“师妹，不可！”
严况眸光冷然的瞪着罗少枫，道：“忘了贾川是怎么死的了吗。”
林江月心下一惊。的确，若是此刻将那些人放出，罗少枫的下场，恐怕不会比贾川好到哪里去。
严况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罗少枫死不足惜，但程如一还在他手里。
看着程如一虚弱苍白的模样，严况捏着剑柄的手也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他毫不犹豫道：“放了他。”
“趁着镇抚司和韩相公还没来，我可以放你们走。”
霜灵和林江月皆是一愣，罗少枫却放声大笑起来。
程如一有些诧异，却还是艰难道：“严况别犯糊涂，快把他杀了……”
“闭嘴！”罗少枫将匕首逼近三分，厉声道：“你也配逞英雄？你算是什么东西……！”
刀刃锋利，血登时洇出，顺着程如一细长的脖颈蜿蜒而下。
程如一吃痛皱眉，严况登时心头一紧，蹙眉咬牙道：“说，你想要什么。”
林江月强压着错综情绪，颤声道：“罗……罗少枫，你别伤程先生，我们……可以放你。但我只问你一件事，小红呢？”
笑声戛然而止，罗少枫神色骤然一愣。
看着锅里不时翻滚的头骨，林江月紧捏着拳，再次问道：“我问你呢！小红呢！我的小红呢！”
罗少枫顿了顿，竟忽然露出一个和蔼的笑意来。
他道：“刀妹，你不知道，兄长最近……悟出了真正的天道……善，不一定有善报，而恶……”
“小红呢！”
罗少枫被她打断，只得无奈笑笑道：“这儿都是菜人，要拿出去做牲畜肉贱卖的……可那小姑娘性子烈，太吵闹……只好投进去了。”
一串咆哮响彻洞窟。林江月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程如一听不下去了。反正他也没多想活，若真为自己这条烂命而放跑罗少枫……那梦里索命的冤魂恐怕又要多上几批了。
他咽了咽口水，哑着嗓子又道：“严大人……”
“闭嘴！”
罗少枫和严况同时开口打断了他。罗少枫看着痛苦不堪的林江月，满眼痛惜道：“刀妹……你自由得像是天上的雄鹰，就算狂风骤雨，都不该阻止你的脚步……可偏偏就是那个小丫头，她让你失了初心啊……自从有了她，你被绊住了啊！”
“住口！别说了……别说了！”
林江月瞪大了眼，掌中大刀铿然砸落在地。眼前是陌生的义兄，还有那沸腾不休的白骨红汤……
她一向是以杀止杀。林一刀，杀人取命只一刀……可如今仇人就在她眼前，杀？放？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瞬间，肩上倏然一沉。
严况扣住她肩膀，提起拉到身边，轻声道：“师妹，他是疯子，但你不是。”
“刀妹……”
罗少枫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喉头一哽，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来！
众人皆是一愣，罗少枫却又轻快的笑了起来。
“大人……快，快吃药！”
霜灵连忙从衣襟摸出一瓶药来，手忙脚乱的倒出药丸递过去，罗少枫拨开了霜灵的手，同时将药瓶顺了过来，一把扔进了锅里。
“不！”
霜灵失声痛哭起来。药瓶在血中溅起一串红珠，罗少枫却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程如一和林江月都百思不得其解。严况却沉声道：“没有这药，你便也没有几日可活了。”
罗少枫一愣，随即耸了耸肩道：“是啊……我快死了。”
“凭什么……凭什么啊！”
他心底的秘密被严况直接说破，当下也再无顾忌，只笑的更为张狂。
罗少枫紧紧的攥着刀柄，眼神疯癫发直道：“我这一生明明都在做善事……我恨不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剖出来，喂给枫州百姓！我十年寒窗，终得官位……纵使朝局污糟得，猪棚烂泥一般！我也不曾同流合污，失了文人风骨，失了为官本心……！”
“可是呢……我得到什么了？父母相继重病离我而去……我微薄的俸禄，没能让他们享上一日清福……我妻生产当日，稳婆却因上任知府施压，不肯前来接生！我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我妻和孩子，一齐死在我面前！”
说到激动处，他手中匕首晃动，刮得程如一脖颈鲜血簇簇涌出，严况情急道：“罗少枫！你若真敢杀他，我必定想尽办法替你留住性命，将你罪行公之于众，让你日日游行示众！”
此言一出，罗少枫面上当真生出些许惧色，霜灵也顿时满眼惊恐担忧。
严况看出来了，这个罗少枫虽然够疯，却还是舍不得撕下他那副慈悲假面，不甘愿放弃他那半生苦修换来的清官名声。
“他可真在意你。”
罗少枫缓了缓神，又侧头去看程如一，自嘲道：“我那么好的一个人，做尽好事，却要承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之苦，而你这样的败类，却还能有人在意，还能好好地活着……凭什么？”
程如一知道自己在罗少枫心里，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干脆自暴自弃道：“对对对……羡慕吧。”
严况心道这黑心书生怎么这会儿还贫嘴……真是不要命了！
严况生怕罗少枫发怒再伤了程如一，连忙转移话题道：“你坚守半生，却最终自毁至此，不觉可惜可笑吗。”
一直在旁不语的林江月，此刻眼中不忍与恨意交错复杂，她握紧双拳道：“这些事……你为何不跟我说？”
“说……和谁说，与谁说？父母妻儿皆离我而去……而我自己，俸禄都拿去接济穷人了，我病了便拖着，哈哈哈……”
罗少枫笑着笑着，因消瘦而突出的眼眶里，终于溢出泪来。霜灵早已哭得满面通红，她哀声道——
“大人是因为救他，才被知府报复得重病卧床的啊！”
霜灵哭红的双眼，看向的不是旁人，正是程如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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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枫霜如火烬成灰
罗少枫是为了救……自己？听得霜灵此言，程如一愣了愣。
不知前因后果的林江月和严况忽然听了这话，更是发懵。
霜灵解释道：“程如一还是枫州通判时，贾知府贪恋他的美色，欲行不轨之事！有一次正要得手，是罗大人不顾后果冲进去救了他！”
完了。程如一心道，自己先前这点破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彻底没脸做人了。
许是过于复杂，超出了认知，林江月呆愣着说不出话，严况却是不经意间捏紧了拳。
霜灵看了眼程如一，又道：“你可知，大人却因此被知府报复……当时我不在大人身边，那群人……把大人的肋骨都打断了好几条，大人他咳血不止……”
霜灵神色极为挣扎痛苦，像是不愿承认道：“大人从而被大夫诊断……时日无多！”
罗少枫抹了抹嘴角血迹，却强撑力气大声否认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只恨自己眼瞎，救了这么一个趋炎附势的狼心狗肺之徒，简直辱没了读书人的名声风骨！”
程如一心里应着是。听闻了此间真相，他心情也多少有些五味杂陈。
也许曾经的罗少枫是真心实意……想要帮他吧，而自己，也的确混得太差，叫罗少枫都后悔救了自己。
可眼前这个“心狠手辣”的朝廷走狗，竟不惜放走如此罪大恶极之徒……也要救他。
听了罗少枫说辞，严况明显不悦，反问他道：“你说他辱没文人风骨，你取活人骨髓炼药，难道就能成就一身清名？”
“什么？！”
林江月的认知频频受到重创，望着那口沸腾的锅，她这一刻才回过神来，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俯身干呕起来。
程如一心道阎王还真是“学识渊博”，还深知对方弱点，三言两语，又是套词又是威胁的……不愧以前能坐上镇抚司指挥使的位子。
罗少枫也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这法子不是大人想的！”霜灵连连摇头：“大人起初不知情……”
“霜灵！”罗少枫看着霜灵，癫狂神色稍稍恢复了些许，沉吟道：“是……病重时，有人告知了我这个法子……”
他眼中带着些许苦涩，且叹且道：“我非大奸大恶之辈……却得此命格……好，好啊……那我便顺应天意，做个恶人！”
“做个活着的厉鬼……做这人间的魑魅魍魉！”
笼中被关着的人又躁动起来，林江月连忙道：“你们等一等！再等一等……”
“师妹。”严况打断林江月，随即仰头喝道：“再吵，等我杀了他，就把你们也全都杀了。”
此言一出，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噤若寒蝉，不敢随意试探。
程如一强维持着清明，却早没力气能说话。林江月则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却因看见了什么，顿时噤声。
罗少枫则哈哈大笑道：“活阎王不愧是活阎王，好气魄！”
严况也注意到了异样，仍旧以平静口吻道：“仅凭你主仆二人，做不成这么大的事。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霜灵正要开口，罗少枫却按住她手臂，坚定摇头道：“这人间和炼狱有什么不同？人间也需要恶鬼……没有我，总还会有别人……”
说罢，他忽然神色淡淡的望向林江月，道：“刀妹，你必须放过霜灵，因为这是你欠她的。”
此话一出，林江月皱了皱眉不解其意，霜灵也是一愣。
“你们不是好奇那神秘的唐门中人吗？”
罗少枫神色不忍望向霜灵：“她本名唐霜灵，是堂堂正正的唐门弟子！”
再度听闻“唐门”二字，程如一、严况、林江月三人神色各异。
罗少枫继续道：“十年前，她外出游历，却正遇上朝廷追杀苍山暮雪谷的叛党余孽……”
说着，他仰头对林江月探问道：“刀妹，如果我没记错，你便是出身苍山暮雪谷吧？”
严况皱起了眉头，林江月也一头雾水。唯有唐霜灵，面上尽是痛苦难堪神色，连连道：“大人，求你别说……”
“怎能不说……凭什么不说？你看看她，再看看你，这……公平吗？”
罗少枫望着林江月笑道：“刀妹，当初你逃命途径枫州，前知府不愿错过邀功请赏的机会，这街上凡是会武功的女子，都被他们千方百计的抓进狱中拷打折磨，逼着她们认罪，顶罪……”
“她们或死或残，霜灵虽活着，可腿却废了……刀妹啊，但你活着，你清清白白的活着，你自由自在，洒脱快活！”
林江月何曾知晓此间因果？她张着唇却说不出话，皱紧了眉头却连哭都不会了，此刻只满心凄迷错综，连连后退，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站在此地。
“杀人如何？吃人……又如何！？你、你……你！你们！谁都没有资格来审判我！”
似是交代了一切，罗少枫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怒吼，瘦弱的手臂狠狠箍着程如一往后退去，手中匕首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程如一……我也救过你，让你给我陪葬，也没什么不妥吧……”
程如一迷迷糊糊的听着，闻言强睁开眼，看向严况的神色带了三分复杂，随后却毅然的阖上了眼。
罗少枫嘴角咧出一个凄凉无比的笑意，他道：“来生……不，我这种人，应该是没有来生了……”
“还不动手！”
严况忽然大喝一声！
同时，一柄长刀骤然穿透了罗少枫的心脏！
“程如一！”严况立即飞身上前，迎面撞开罗少枫，将程如一揽进怀里护住。
林江月咬牙阖眸，眼泪终于决堤般浸透了面庞。
钢刀从罗少枫心窝猛然抽出——
他重重倒下的瞬间，林江月在泪眼朦胧中看见了韩衙内惊恐愤恨的脸。
他一直跟在林江月和严况身后。且躲且藏，终于在方才找到机会，悄悄的溜到了罗少枫的身后。
这最不起眼，让他们几乎记不起来的人，却在关键时刻成了破局利刃。
韩凝紧握着那沾满血水的钢刀往后退，口中不断的念着：“小乐……我给你报仇了……我给你报仇了……我不是废物，我不是懦夫……”
回过神来的唐霜灵痛呼一声，扑过去紧紧的抱住了罗少枫。
血水从罗少枫喉头不断涌出，呛的他说不出话，却伸出了手去，轻抚着霜灵的面颊。
“大人……罗大人……”唐霜灵伸手去捂住他流血不止的心口，连连摇着头：“不……不要……”
罗少枫咳着血，断断续续道：“霜……我真不知，到底是救了你……还是……”
“害了你……”
唐霜灵愣了一下。她怀里的人失了气息，面上却仍带着笑意，她也咧着嘴也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抬起头，只见严况抱着程如一，神色焦急的掐开牙关给他喂了颗药下去，韩衙内还站在一旁发着呆，林江月则提着刀走到了她面前。
林江月流着泪，喉头哽咽勉强念出三个字来：“……对不起。”
唐霜灵闻言，只是冲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怪你，是命。”说罢，她顺过罗少枫手中匕首，猛然刺进心窝。
她挪了挪身子，如愿以偿的倒在一旁，没压到罗少枫分毫。
“大人……您何必替我求情，还让林姑娘犯难？霜灵苟活的唯一信念……”
“明明就是你啊……”
阖目瞬间，她的思绪回到了十年前——
天降横祸，从热闹干净的面馆，到阴暗潮湿的地牢，日夜不休的折磨凌辱，昔日英姿飒爽的侠女被挑断脚筋，沦为一众狱卒衙役的玩物。
那样的日子，没有光，断绝了任何希望。直到一日，一片火红的枫叶，飘落在自己疤痕交错的掌心。
是天神终于降临。
他不计后果的救下了她，与妻子一同照料她，安慰鼓励，让她得以重生。
可那善良的女子，他温柔体贴的妻子，却因此事遭受前知府报复，在生产之日找不到稳婆，活生生疼死在榻上。
从那一刻起，她发誓余生只为他而活。这是她欠他的，欠那好心的罗夫人的。
十年里，她一直陪着他，看着他。看着他永不知疲倦，永不知悔改，一次又一次不计后果的去救人，拿自己的俸禄补贴穷人，水灾瘟疫，他都不顾一切的扑在第一线，拼了命也不肯放弃任何一条性命。
然而老天却毅然决然的放弃了他的性命，对他的善因报以此恶果。
“大人……”
唐霜灵又唤了一声。失血带来强烈的眩晕感，她仿佛看见了巍峨错落的唐家堡，还有被捕那日没吃完的油泼面。
她合上眼，终于露出了笑意。两人的血流在一处，流过林江月的红靴，蜿蜒至那口沸腾的锅边。
忽然，暗道里传来大批脚步声，愈来愈近，熟悉的声音瞬间在洞窟中回荡——
“况儿！况……”
韩绍真提着剑刚冲进来，便被眼前一幕惊住了。
严况连忙脱下外裳将程如一裹在怀里，心说没想到韩绍真来得竟然这么快，若是让他看见程如一就麻烦了。
“爹……爹！？”
看见韩绍真的韩凝，宛如受伤的孩子一般，连忙丢下刀委屈万分的奔向父亲。
韩绍真看见他却皱了皱眉头，顿时恢复持重神色道：“没受伤吧？”
同时，大批镇抚司的人和韩家护院一齐冲了进来，众人刚一进门，便被这眼前一幕震在原地。
听见父亲的声音，韩凝霎时红了眼眶：“没受伤……爹我……”
“丢人现眼的东西，傻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滚出去……”
韩绍真面色不快的低声呵斥韩凝，随即绕开韩衙内径直向严况走去，神色殷切道：“况儿，怎么回事？没再伤着吧？收到你的消息我就立刻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严况连忙抱起程如一，也绕开韩绍真道：“罪人枫州同知罗少枫已被衙内亲手正法，具体事宜还请相爷去问衙内，草民先告退了。”
为防止韩绍真上来阻拦，严况连忙凑到韩衙内耳边，低声道：“快去拖住他，不然我们全都走不了了。”
韩衙内原本正委屈的快哭了，闻言瞬间振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连忙冲上去，拉住了正要追人的韩绍真。
“况儿……况儿你的伤怎么样！你身体怎么样！你过得好不好！况儿！到底什么时候回京啊！”
韩绍真边追边问，韩凝干脆就抱着他的大腿，往地上一坐：“爹，爹！孩儿受伤了啊！你不能只顾着大哥，你也看看孩儿啊！”
林江月神色不忍的最后看了一眼罗少枫和霜灵，又踌躇的望了韩凝一眼，但眼前全是朝廷的人，她也不能逗留太久，便也立刻跟上严况，两人正要进暗道时，身后忽来一声——
“指挥！”
严况闻声回头，说话的正是那镇抚司的小军头刘六，此刻一脸不舍的望着他。
当日他走得匆忙，刘六被他先前罚了板子，又被他下令回家修养，是以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指挥……”
“指挥！”
忽然之间，在场所有镇抚司的人都一声声的唤了起来，刘六下跪拱手道：“我等，恭迎指挥回京！”
其余人纷纷跟着下跪，异口同声道：“恭迎指挥回京！”
严况心头一紧，面色却淡漠如旧，林江月和韩凝倒是被这阵仗震住了
韩绍真见势也连忙道：“况儿！陛下尚未公布辞呈，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啊！”
程如一窝在严况怀里，含糊不清道：“严大人……”
“既已辞官，我今生永不回京。”
“我便是要走，谁也不得阻拦。”
“我们走。”严况声色决绝，说罢便抱着程如一快步走进暗道，身后是刘六的声音传进暗道——
“头儿！头儿！我们只听你的……我们只认你！”
林江月还有些吃惊的愣在原地，严况足下一顿，低声道：“快走，不然等着被抓吗。”
看着严况背影消失在暗道里，韩绍真也叹了口气。
“……是，他若要走，谁都拦不住，谁都留不住……”
作者有话说:
严况：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不可能再回去给朝廷打工。
唐家堡在下下个单元会出，是很重要的剧情。

第46章 月色如水水微凉
“驾……驾！它怎么跑这么慢……”
山间叶落如火，铺做接连天际的红毯。林江月在前头驾着驴车，严况抱着程如一坐在后面，严况喂他吃了止疼药，人这会儿早昏睡过去了。
“慢些吧，他们没时间来追我们。”
林江月细想了想也对。不光要救人、还要清理现场、问口供、犯事的又是朝廷命官，牵扯许多在职人员，那可是好大一个烂摊子……
林江月了然道：“你把镇抚司和韩相叫来，就是为了善后？”
严况并指贴了贴程如一额头，闻言沉声道：“不然呢，难不成还是想他们了？”
林江月点头，却又忽然间叹了口气，她转过身，满目嫣红，仿若火烧远山。
严况知道她的心结，开口道：“不怪你。”
林江月揉了揉哭肿的杏眼道：“什么……师兄，你说什么？”
“唐霜灵的事，不能怪你。”严况道：“罗少枫那么说，只是为保她的命。”
林江月何曾不明白这层意思，但仍是迟疑道：“可……”
“她是受害者，你也一样。如果不去纠结真正的凶犯，反而嫉恨幸存的受害者，那也实在太愚蠢。”
严况神色笃定道：“我想，唐霜灵和罗少枫都不是那样的人。”
林江月默然，半晌却又流下泪来。
她痴痴道：“我不明白……我还是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
身患顽疾，时日不多。严况对此深有体会，却也无法理解罗少枫的选择。
思索片刻，严况道：“或许如他所说的，是命吧。”
林江月没说话，只低头埋进红袖中，风乍起，迎面吹落一串枫叶，落在她的肩头。
……
夜色已深，程如一醒来时，正躺在丹华村的小屋中。
桌上亮着一盏油灯，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点的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觉胳膊早被严况接了回去，只是手腕被吊了太久疼得厉害，脚踝一时间也不好动。
他试着唤道：“严指挥？严大官人？严况……严狗……子？”
及时赶来的脚步声让程如一选择了立刻闭眼，严况已俯身靠了过来，沉声道：“醒了？”
“不……是在讲梦话。”程如一低声应道，还试着往里面挪了挪身子，给阎王腾地方。
严况没言语，却从善如流的上了床。
程如一当他也要睡，却觉腰上骤然一紧，后背顿时贴上个不软不硬的胸膛。血液翻滚的热温透过衣料，缓缓直渗到心间，惹得他心头一阵慌乱。
程如一抿了抿唇，声音都带着些颤抖：“做什么，林姑娘她……”
“她住在小红那儿。”
严况非但没放手，还搂得更紧了些，双手绕到他身前，将人整个箍进了怀里。
程如一额上瞬时渗出汗珠，连声道：“别，别……你、你……你不去陪陪她？”
严况直言道：“她没受伤，不需要我陪。”
程如一闻言哭笑不得，严况这木头脑袋是有多不解风情？他顿了顿叹道：“睹物思人，夜间最伤怀……”
“她不是孩子了。”
严况轻声道。他拥着程如一，只觉怀里人瘦弱仿佛得比他小了一圈，但他早就发觉，程如一身子很软，揽在怀里很舒服，让他平时睡觉无处安放的双手都有了着落。
他平时不敢这般明目张胆，但如今他有了理由，又怎能放过？
听程如一支支吾吾，严况道：“夜里太冷，我方才借被子却没借来。怕你受凉发烧，所以委屈一下自己，怎么，你倒不乐意了？”
程如一默认。这话他可怎么回？好像自己多不知好歹一样……况且，的确挺暖和。
想通了不再别扭的程如一也干脆放松，享受着阎王大人的贴心关怀，程如一还想调整个更舒适的姿势，却不慎蹭着了对方颈窝。
颈肩触感直抵心底，倏然间，一股心火在严况胸腔里烧了起来。
他借月色垂眸，瞧着程如一的侧脸，一阵恍惚。
“严大人。”程如一忽然开口，将他拉回神来。
“谢谢你。”
程如一的声音又轻又沉，听在严况耳中，仿佛是被吹了口气进耳廓，痒得他浑身发麻。
严况敷衍的应着，程如一仍道：“没有你，我真不知死了多少回了……我也，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你也救过我一次。”严况随口应和着，心里却似撞翻油灯般着起火来。
他不理解此刻情绪从何而来，又是因何而起。为官这些年，不少人试图和他结亲，甚至往他荒废的院子里送美人，但他都一应拒绝。他道是事务繁多，身负血海深仇，实在无心情爱之事，但此刻……这是什么反应？
不，不能再想了。
程如一未曾察觉异样，只挑眉继续道：“你也说了，才一次……不过我也衷心希望，只这么一次……一是盼严大官人不再遭难，二是，你真的很重啊……”
贫嘴惹得严况轻笑出声，也放松了情绪，他呵出的却热气打在程如一颈窝，叫美人书生也顿时红了脸颊。他稍稍挪挪身子道：“官人笑得这么开心，是想出要我报恩的法子来了？”
“没有，不必。”严况拒绝得干脆直接。
他不是罗少枫，程如一也不是唐霜灵。只要程如一好好活着，就胜过一切。
“时间还多，官人慢想。”程如一说罢，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暗道的？”
当初事发突然，程如一虽然被唐霜灵推进了暗道，却还是在最后时刻勉强给严况留下了记号，却不知他看不看得到，看不看得懂……
严况却道：“很难找不到。”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了程如一手里。
触手瞬间，程如一便知道那是什么了。
“情况紧急……我也没什么能做标记的，只好把这双鱼佩从摸出来，借着捡斗笠在地上刻了个……”程如一轻咳一声：“看来严大人很喜欢这个记号啊，那以后便以此为记了？”
严况没应他。当时他们等不到人，担心他安危便直接冲了进去，却遍寻不得，最后却在书房墙角的斗笠下面，发现了这枚玉佩，以及半个没画完的……狗头。
见严况不说话，程如一把玉佩再度收进怀里，问道：“衙内呢？跟他爹回京了吗？”
“应该。”严况道：“磨砺这一遭，他应该也长大一些了。”
“所以……”看着严况这些日子对韩凝的照顾，如今又是这般带着欣慰的口吻，程如一心生好奇，顿了顿继续道：“他……真的是你弟弟，他……”
“嗯。”严况仿佛知道程如一想问什么，这次没再回避，而是直言道：“不是亲兄弟。韩绍真是我伯父。”
“但是他……似乎待你真比亲生儿子还好啊。”程如一当时虽然有些神志不清，也还是隐约听见了韩绍真的声音，知晓他的区别对待。
对侄子比对亲生儿子还好，这是个人都会好奇吧。
严况闻言皱了皱眉，搭在程如一腰上的手刻意捏了一下，程如一身子一颤，连声道：“别别别，我怕痒……！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一瞬间屋内安静下来，过了半晌，程如一都快睡过去时，严况忽然出声道：“他是看重我的价值罢了。”
“啊……？”程如一顿时清醒过来：“你是说……他利用你啊。”
“我不会回京的。”严况语气坚定，抬手替程如一掖了掖被角道：“睡吧，你这回可被折腾得不轻，在这儿好生养养，好全了再走。”
“方才我都快睡……”程如一小声嘀咕着，忽然有个念头在脑子里格外强烈。
他鬼使神差的握住了腰间的手。
严况一怔，瞬间睁了眼。只闻程如一的声音宛如月色低迷，轻飘飘落在他耳边——
“嗯……怕又遇见厉鬼索命，就烦请严大官人来保驾护航了。”
严况应了一声，另手靠过来，如上次一般，将程如一的手牢牢扣在掌心里。
月色如霜，附着枫华，逐流寒水，恍如一梦。
……
一晃过了六日，程如一已大好，甚至还能下地给他们师兄妹炒几个小菜。
也是好在当初严况他们来得及时，没真让那第二颗铁球也牵起来，否则，就算是神仙也难回天了。
程如一刚和了面蒸了馒头，又去洗买来的黄花菜，严况觉他伤势才好不久，不愿他操劳，便道：“你何不继续歇着，去隔壁买些饭菜也免了麻烦。”
程如一摆摆手拒绝道：“哎呀……再躺下去，你就不用买菜了。”说着他伸手一指筐里的香菇。
“况且……”程如一无奈叹道：“林姑娘一直心情不好，我没别的本事了，只能做点饭菜给她送去了。”
这些日子，林江月来除了来看过几次程如一，其余时间一直在小红家里闭门不出。她还是无法接受那个孩子的离去，面对满屋旧物，勾起回忆点滴，足够折磨生者如斯。
“那我帮你。”严况接过黄花菜清洗起来。程如一见状便回身去摘香菇根，他道：“上午你去见过林姑娘了，她还是老样子吗？”
严况点头：“干坐着发愣，偶尔喝口水吃两口东西，房间里所有的摆设一概不许人动。”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待会儿菜好了，我同你一起过去劝劝她吧。”
“嗯。”
锅底热油，程如一先倒了打散的蛋液进去，“伴随着“滋啦滋啦”油花声响，金黄蛋液咕嘟咕嘟的冒着泡，眨眼便成了形，再将黄花菜倒进去，翻炒一阵后稍稍加些水，盖上盖子闷着。
隐隐已有菜香飘出，严况味觉不在，嗅觉还是灵敏的，情不自禁道：“好香。”
程如一得意道：“那当然，当初我还想着，就算这次不中，我也要留在京里做庖厨，大不了再考……”
话音戛然而止，程如一说着说着笑了起来。若再往下说，他是考中不假，可到头来却也不过是黄粱一梦。
严况看出他心思，难得的温声道：“看看菜，别糊了。”
“嗯……谢官人提醒。”
程如一撒了早先预备好的红葱花，翻炒几下盛菜出来，又将香菇炒了盛好，两人一同前往小红家，远远便望见了坐在门口发呆的林江月。
“林姑娘……？”程如一上前轻声道：“我们来给你送饭了，我炒的，你好歹尝一口？”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严况提着的食盒，林江月却只是仰头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喃喃道：“要开饭了，小红怎么还不回来……”
程如一神色不忍，严况却道：“她死了。”
林江月却仿佛听不见严况的话，只愣愣的望着路口的方向。
“起来，进屋吃饭。”严况冷声道。程如一连忙拉着他道：“你别这么说话……”
“拿着。”严况将食盒交到程如一手里，忽然伸手勾住林江月手臂，不由分说一把将人扛在肩上，就往屋里走。
程如一愣住一时没回过神来，却听见屋内哐当叮当的响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俩师兄妹又像重逢时那般打了起来。
只不过这回林江月有所顾忌，生怕弄坏了小红的东西，但两人出手都不肯退让，招来招往之间，严况还是撞到了个柜子。
有个红封金纸包边儿的册子被撞掉了下来。
程如一连忙道：“别打了！有东西掉了！”
两人同时停手，程如一也匆匆进屋，将那本册子捡了起来，林江月立即拿了过去，封皮同时翻落下来，露出首页四个醒目的大字来——
小红日记。
作者有话说:
严况：莫非我是个给？！

第47章 小红日记(枫州篇完结
“小红日记”四个大字写的歪歪扭扭，不甚好看。
林江月拿着那本子咬着银牙说不出话，却还是一页页翻了下去——
“林姐姐教会小红写很多字了，从今日起，可以写日记了！”
“今日买菜五文，买柴十文……姐姐还有十天就回来。”
“今日下雨，希望姐姐在外面不要着凉……姐姐还有三天回来。”
“姐姐回来了，给小红做了好吃的馅饼，还有布娃娃和好看的簪花……”
“姐姐每次回来都给小红讲好多故事，姐姐是个大英雄，小红长大也要跟着姐姐一起，行侠仗义……”
“今日是姐姐的生辰，但姐姐说把心愿让给小红，许愿真的有用吗？小红想让娘和爹爹回来，让姐姐常来看小红……”
“姐姐真的经常回来看小红啦！但姐姐的讲的故事怎么变少了呢……”
“秋天到处都是落叶，村里的秀才哥哥说，枫叶代表了‘相思’，他说，相思就是想见一个人时的心情，他还教了小红‘相思’怎么写，小红学会啦……”
“我知道了！姐姐的故事之所以变少了，都是因为小红。小红相思姐姐，姐姐也相思小红，为了常来看小红，姐姐不能去更多的地方，更远的地方，去帮助其他的人了……要是，小红能跟姐姐一起走就好了……”
……
林江月的手颤抖不已。眼落如珠，打湿了字迹，她连忙伸手去擦，却洇开了一片墨迹，微微透出下一页的内容——
“枫叶红得可好看啦，就像姐姐的衣裳一样。小红要捡一片最漂亮的枫叶，等下次姐姐回来时送给她，就让枫叶代替小红陪着姐姐，姐姐不会太相思，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帮更多的人啦。不过小红会相思姐姐，但没关系，等小红长大了，就可以……”
“跟姐姐一起走了呀……”
林江月继续伸手翻着，可后面一页又一页，都是空白无一字。
“怎么没了……怎么没有了……”
林江月跪倒在地，愈发慌张的翻着余下几页，直到她真正意识到，写日记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大口喘息着，将日记抱在怀里，掌心发狠用力的揉压着心口，仿佛如此便能减轻些痛苦。
严况正要上前扶她，程如一却伸手拦了他。
程如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微微仰头控干泪意，从衣襟里取出那块手帕来。心道自己虽被罗少枫折腾了一番，好在这手帕一直被自己藏在衣襟里，没什么损坏。
他俯下身，拍了拍林江月肩膀，将手帕轻轻展开来，那枫叶虽有破碎，却殷红依旧。
宛如碧血化玉，更盛夕霞璀璨。
……
夜里，林江月神色淡淡的倚靠在门前枫树上，严况提了两坛酒来，给她递了一坛过去。
“怎么？今天要跟我不醉不归了？”
林江月接过酒坛，拍封灌了一口，嫌弃道：“不够烈，小气，挑便宜酒买的吧？”说着，她探着头往严况身后瞧了瞧，道：“程先生呢，没跟你一块儿来？”
严况也开封饮了口酒：“睡下了。你又不需要再借酒浇愁，还买什么烈酒。”
林江月嗤笑了一声，皱了皱眉头又有些伤怀道：“是啊。我不是当年那个做事不计后果的小师妹了，我……都已经是别人的姐姐了啊。”
看着提着酒坛豪饮的林江月，严况轻声道：“你的确变了很多。振作了就好，往后日子还长。”
林江月抹抹嘴角酒渍：“当然……小红也希望……我能去帮助更多的人啊。”
严况闻言心中颇有感触，半晌开口道：“师妹长大了。”
她笑了笑，回身望向严况。眼前人也比她记忆中更加高大，虽然他还是会一如既往的关心自己，但他却仿佛不会笑了。
林江月思量半晌，开口声缓缓：“师兄。你呢，这些年过得好吗？”
严况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不好？他筹谋蛰伏十年，还未达到目的，却快死了。
林江月语气试探道：“师兄……你没有背叛师门，没有真心为朝廷做事，对吧？”
“江湖上那些、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对吧？”
面对林江月殷切期盼的眼神，严况却一时犯了难，板着脸不敢看林江月。
他不语，林江月却反而笃定道：“你有苦衷，对吧……？得，也不必想着编瞎话来哄我。我了解你，你要骗人就会摆出这副死人脸来，太明显了……”
严况沉默，提起酒坛又灌了一口。林江月却伸手拦着他道：“怎么，换成你借酒浇愁了？”
“怎么，你的不够喝，还惦记起我这坛了？”严况故作轻松，展了展眉头将酒坛递到她面前。
“都给你。”
林江月伸手拂开：“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少跟我来这一套……”她自顾自道：“少跟我装大人，当年分开的时候，你不也是个孩子吗……我们，永远都是师父的孩子啊……”
提及往事，严况一愣，脑中过往画面倏然闪现——
雪谷风声咆哮，遍地残骸之中，白发长者手拄断剑，僵立雪中。
他身上白衣难辨原色，血肉之躯早被箭矢断剑摧残得不成样子，却仍不愿下跪，矗立成一座丰碑，那双本该温和似水的眼毫无生气的瞪着，永远望向他身后的方向。
那是他的家，还有他的徒儿们。
……
往事如潮涌，严况只觉心头一阵绞痛，牵扯起伤势发作，胸口一阵闷痛，喉头又泛起腥甜。林江月察觉异样，严况却退后两步。
生生将血咽了回去。
“师兄……你不舒服？”
林江月不依不饶要替他把脉，严况却拂开她的手，话锋一转道：晚饭吃多了。这些年除了我，你还有其他人的消息吗？”
林江月心宽，还真被他糊弄过去，闻言叹息道：“大师兄和三师姐这些年一直生死不明。你……其实我一直想去找你，但是我害怕……害怕你真的如传闻中那般……”
“小师弟……你也知道的，他是唐门的少主。”
严况闻言顿了顿，道：“你去过唐门了吧。”
“对。”林江月道：“我唯一能找的就只有小师弟，但唐家堡机关重重，我实在是进不去……十年了，连他一面也没见到过，倒是把唐门的机关毒药认了个全。”
严况眸光一动：“你以为这次的事，罗少枫真的是最大的主谋吗？”
“你是说唐门……”林江月早有猜测，但唐霜灵已死，所有线索都断了。
严况不置可否，林江月却忽然振奋道：“师兄！咱们去唐门吧！有你的功夫，加上我对唐家堡的了解，说不定我们能闯进去！就能见到小师弟那个瘪犊子了！”
“……明日再议吧。”
面对林江月那兴奋期待的模样，严况不忍直言拒绝。
他不再言语，只默默饮酒。林江月却当这事儿是八九不离十了，痛快饮起酒来。
一整坛下肚，杏眼粉腮的侠女靠在师兄的肩上，迷迷糊糊的念叨起来——
“十年了……你们啊，都不在……最开始我还想过报仇，杀了狗皇帝，可是他后来自己识趣儿的驾崩了……我连报仇都不知找谁了。这十年，小红和罗兄就像我的家人一样……可现在呢……”
“他们也不在了……还好，还好……师兄你回来了，你不是坏人……你回来了……”
说着说着，林江月又搂着严况的胳膊呜呜的哭了起来，眼泪鼻涕一并抹在他衣服上。
严况道：“……别哭了，风大，小心伤寒。”
林江月醉醺醺的，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仍喃喃道：“师兄……师兄，我就知道……你不会成为走狗，不会做坏事的……”
“嗯……”严况应了一声，音量细小到他自己也听不清。
月光云影间波动，如水潺潺。严况将醉倒的林江月抱回榻上，替她盖上毯子。
师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整日疯疯癫癫，贪吃爱玩的傻妞了。严况忍不住伸出手去，捋了捋她鬓角碎发。
“阿月，不论如何……师兄都不会伤害你们。”
“永远都不会。”
……
当林江月再度睁开眼，已是第二日的晌午。她只觉嗓子干得难受，掀开毯子想倒杯水喝，却发现桌上早备好了茶盏，底下还压了一张字条——
“师妹，江湖路远，好生珍重。”
落款：韩况。
“师兄？！”
林江月登时清醒过来，扯了大氅披上就往严况和程如一的小院里跑，却早已人去楼空。
隔壁正在打扫院子的婶子见状道：“你找那哥俩啊？今儿一早他们就收拾行李走咧。”
林江月冲出小院，冲向村口。眼前仍是无边无际的枫海嫣红，漫山遍野，绵延至天尽头。
……
京城，京郊别院。
府邸大门无匾无字，暗红围墙厚重却又诡异，一名黑衣人戴着帽兜匆匆进了大门，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扇房门前，敲三下后，房门自开。
神秘人连忙入内，屋内光线昏暗，一架山水屏风后，一人侧身矗立其后。
“参见主上……枫州诸事已毕，还请主上安心。”
屏风后人影冷声道：“严况他们呢。”
黑衣人迟疑道：“属下……”
屏风后人影骤然回身，命令口吻缓声道——
“盯紧点。”
“别让他死了。”
……
山间小路，程如一赶着驴子，严况正坐在他身后。那车轮咕噜噜碾过枫叶，缓缓驶出枫林，眼前红叶渐渐替做黄叶金影，日头下熠熠生辉。
程如一犹豫道：“不说一声就走……真的好吗？”
“程先生，专心赶你的驴。”严况枕着手臂躺下，微微阖眸享受阳光暖意。
程如一撇撇嘴道：“好好好……大官人自有决断，老奴不敢插嘴。那大官人，咱们下一站是哪儿？”
“下一站，齐州府吧。”
程如一闻声，回首望向严况，一片枯叶正映着万丈光芒，坠落在二人之间。
程如一没告诉严况，其实刚回丹华村的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许是有阎王护航，他倒真没做噩梦。
梦中，罗少枫一家三口院中嬉闹，庭前枫树枝繁叶茂。
风卷枫红落，马蹄声起，是唐霜灵英姿飒爽，打马门前过。
枫州篇，完。
作者有话说:
好！至此，枫霜如火.枫州篇就完结啦！撒花！！
下一章进入第二单元，蓬莱九歌.齐州篇。
林师妹和小韩都是暂时下戏，没有杀青，后面会作为重要角色再度出场哦！
830658912悄悄放下一个读者群～

第48章 齐州知府(二单元开篇)
“火烧！好吃的驴肉火烧！热腾腾香喷喷，不好吃不要钱！”
“煎饼！煎饼！煎饼卷大葱咧！”
“松花蛋！松花蛋来个！”
……
大楚，齐州府。
长街喧腾，又正合饭时，秋阳裹了白烟，食客熙熙攘攘，路边树干仿佛都浸透了食香，路中央不时有挑着果蔬篮子叫卖的小贩路过。
再往前些，鱼腥味扑了个满怀，抬眼一瞧，是鱼贩子提了活蹦乱跳的肥鱼，大刀一挥，要现杀现卖。路边铁匠铺，赤身汉子正手持铁锤，敲得叮当作响，倒也是眼下的应景好曲儿。
人间熙攘景，归路有秋光。
没走几步，程如一盯着一旁的豆腐脑摊子放缓了脚步，肚子也咕噜咕噜的唱起了小曲儿。
跟在他身后的严况顿时心领神会，直接在摊前坐了下来，冲程如一招手，拍了拍身侧空位。
“谢官人赏饭！”
程如一连忙坐下，乐道：“老板，两碗豆腐脑，还有卷煎，油豆皮也要！”
有好生意，老板自是欢喜，严况却淡淡道：“叫那么多，可要吃得下。”
程如一挑眉道：“诶，这大半可都是给官人点的……”
他贴到严况耳边，掰着指头边数边道：“这阵子，夜里暗杀两次，酒楼埋伏一次，当街又被追杀两次……官人如此辛苦，不多吃些可怎么行？”
严况沉默。程如一说得倒也不算夸张，这一路的确惊心动魄，总共算来，也没有几天安生日子。
见严况不语，程如一又生怕他多想，连忙解释道：“我说笑的……官人可别再跟我说什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满不在乎道：“程某孤魂野鬼一条，跟阎王大人见识这世上的魑魅魍魉，怎么不算积福报，立大功呢？再说了，有阎王亲自保驾护航，我连点油皮儿都没擦破，这必能完好无损功德圆满啊！”
“话全让你说了，理都让你占了。”严况忍不住无奈笑笑。
程如一挺起胸脯，理直气壮：“总之你不能赶人。”
严况摇头。实际上同行至此，生死与共，他早不想着撵走程如一了。
但这命数缘分，又岂是自己能主宰左右？思及此，严况不自觉轻叹一声。
此时，老板将两碗冒着热气儿的豆腐脑端了上来，程如一顿时兴冲冲的挪了一碗到自己眼前，又将另一碗推到严况面前。
汤汁卤子冒着诱人香气，瓷碗挪动间，底下的豆花便也跟着颤上三颤。程如一不知严况心绪，满眼都是那碗白生生的豆腐脑。
芫荽风得半脆，掺着韭花浸到微稠的卤中，几勺下去，豆花颤作一池裂萍，深而透的汤汁涌进缺口之中，白嫩的角在卤汁中摇动。
程如一心满意足的呼了口气，转而看向正面无表情进食的严况。
“严官人，你是上京人，尝着这齐州风味的豆腐脑与上京可有什么不同？”
严况动作为之一顿。他早没了味觉，程如一这话可算是问住他了。
程如一继续道：“我倒是觉着滋味比上京更足，料子也够厚，这一碗下去，卷煎和油豆皮我是吃不了几口啦……”
严况正思索对策，闻言便直接顺着程如一的话道：“各地口味，皆与风土人情万分相关。齐州吃食较之上京粗犷许多，但上京又不及江南精致。想是越往北，民风就越豪放些。”
程如一倒认真思考起来：“往北民风豪放，有些人心却未必……所以我总觉着，上京是个很矛盾的地方。”
“人心本就复杂，天下四海皆是。吃碗豆腐脑罢了，也就是你，才能生出这份感慨来。”
严况说着，取出帕子，替程如一擦去嘴角沾着的卤汁。
程如一任了他动作，眨眨眼道：“许是我见识太少……若是如同严官人般历尽风霜，便不会再有如此多的感慨了吧？”
连日生死惊魂，哪个背后没有前尘过往？严况身上有太多秘密让程如一好奇，他不免又接一句道：“官人难道真的就连提……也不想提了？”程如一又接了一句试探道。
严况没言语，只拿起卷煎咬了一大口。他也知道，程如一好奇他的身世、师门，以及宦海沉浮的过往。
但那些烂账苦水，说了也没用，不过是徒增他人烦恼。
剩下的日子里能随心舒心，才是最为紧要的。
程如一见他不接茬，便也开始老老实实吃饭，顺便感慨严况吃饭真……真如狗。不过三下两下，一大碗豆腐脑，大半个卷煎加油豆皮，便都进了狗肚儿。
“吃饱了回沈府？”严况问道。
“别呀。”程如一揉了揉滚圆的肚子，道：“明日就走了，沈大人好歹收留了我们好些日子，不用送个礼给他？”
严况淡淡道：“不用，他只爱钱。”
程如一愣了下，随后压低声音道：“我也爱……但他堂堂一州知府，小钱儿定是看不上眼的，可我们总不能把攀缠都给他吧？”
严况侧目道：“想多了。白吃白喝就成。”
他们这阵子在齐州被追杀太多次，难免惊动地方官府。
谁知那齐州知府，竟和严况有交情。程如一也顺势抱上了大腿，直接住进府里，锦衣玉食了几日。
想起此事，程如一有些为难道：“咱们一到齐州，这各路的妖魔鬼怪都快杀疯了。好在有你这位老朋友，住到他府上，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如此大恩大德……”
“不该稍微……客套客套吗？”
程如一说着，目光开始四下打量，不远处排队打泉水的人群，霎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严况察觉到程如一目光，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是想……吧。”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官人难道没听说过？”
程如一自信挑眉道：“沈大人非是俗人，这泉水清冽甘甜，涓涓不息，正合为官之道，绝对是上好的礼物啊！”
严况神色耿直道：“但这不是千里的鹅毛。此地到沈府，不过百尺。”
程如一被噎到语塞，顿时抿了抿唇，仰头望向严况的瞬间，一双含情目微泛波光，一副无辜又忧伤的模样。
严况：“……”
他可见不得程如一这副表情，立即转身去路边店家里，提了两个崭新的木桶出来。
“两个？”程如一有些意外。
“好事成双，难道只送一桶？”说着，严况提桶过去排起了队。
程如一也饶有兴味的凑了过去。百姓为了保护这泉水，四周都高高垒起了石块，是要踩在小台子上，如打井水那般取泉水的。
程如一微微踮起脚尖，只见那泉眼在正中咕嘟嘟嘟的冒着水花，绽如水上青莲。
待排到两人时，严况将打水绳栓木桶横杠上，奋力一丢！
却只听的“啪嗒”一声，木桶歪着身子，浮在泉上。
“严官人……你不会打水？”
程如一有些意外。他忍笑靠近想细瞧，却见玉面阎王一脸不服输，猛地提上木桶来，再狠劲一丢，结果不难想见。
身后排队打水的老乡直接哈哈大笑，严况神色顿时也有些尴尬。
程如一挑眉笑笑，接过严况手里的水桶，略略提了声线道：“这活儿本不该主君沾手，还是让小的来吧。”
程如一出言缓和了尴尬，将拴有麻绳的桶缓慢匀速下放，直到水桶底部与水面贴合，才提绳将桶沿贴上石壁，扯住绳子轻提，略一抖腕，木桶果然整个翻转过来，没进泉水中。
待桶全部浸入泉水，才拽着绳子将水桶慢慢提过来。
严况接过水桶，看着程如一继续躬身，又熟练的打了一桶上来，不由诚恳道：“好功夫，严某佩服。”
程如一提着另一桶水，与严况边走边道：“嗳，这话若换做旁人说，八成是在嘲笑我……但严官人，不会骗我。”
严况闻言愣了愣。许是心虚，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知……”
程如一语毕回身，向他挑起个灿然笑意。
“我就是知道。”
……
两人回转了沈府，正打算去拜见那知府沈念，门外却倏然传来了一阵吵嚷声——
“不干了不干了！这知府谁爱当谁当，爷不干了！”
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红袍头戴乌纱的官员，正大步流星的往内院走，边走边嚷道：“气煞我也……气煞我也！这群刁民！”
程如一和严况两头雾水。严况忍不住皱眉，忍不住低声自语道：“……这又是闹哪出。”
那人五官周正，个子高挑，三十出头的年纪，此刻面上愤愤然，却也掩不住眉宇间正气，一双乌黑瞳仁幽潭般深不见底，可又明明白白将一众情绪写在了脸上，倒叫人一时分不清他是城府深，还是真性情了。
而这“言行无状”的红袍大员，便是齐州知府——沈念。
“我不管了！不管了！”
沈念边说边摘了自己的乌纱帽，却又不敢丢，只得气呼呼的捧着，他身侧一名布衣青年连声劝着：“大人息怒……大人慎言……大人冷静啊！”
“我呸！师爷，替我收拾东西！明天我就……诶！老严！老严！”
看见严况的瞬间，沈念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连声道：“老严！还是你小子有先见之明啊！明儿我就递了辞呈去！跟你一块云游四海！”
严况无奈道：“你又怎么了。”
程如一也有些哭笑不得：“沈大人怎么也要辞官？”同时心说：这沈念明明比严况大，还一口一个“老严”，真是……真是那个。
沈念闻言，却是连叹三声又拂袖三下，这才郑重开口道——
“老严，程先生！二位有所不知，咱齐州边上的银杏村啊，不知何时起，村民都得了一种怪病……说是，三五不时便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这就够怪了吧？可更怪的是他们居然不上报！还是个不知名的游侠上报官府的……本官得知后，便遣人带医官去那银杏村，谁知那群刁民！非但不配合把府衙的人打了出来，还将医官给扣下了！你说说，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
沈念越说越气，还抬腿狠狠踹了空气一脚，自己却险些站不稳摔倒，好在他旁边的师爷伸手扶了一把。
他嘴上虽然说得难听，神色间却难掩担忧，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全村人拒不就医，倒是怪事……”程如一蹙眉道，隐隐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免侧头望向严况。
严况则直接了当对沈念道：“你打算怎么办。”
“本官亲自去！”
沈念说着，将长翅帽重新往头上一带，深吸一口气，猛然回身：“本官亲自出马，就不信治不了这些个刁民！师爷，备车！”
站在他身侧的师爷和严况，都险些被他长帽翅抽到脸。严况皱了皱眉，师爷则边躲边劝：“大人，上午刚审过案子，劳累着了，如今也不早了，明儿再去吧！”
沈念闻言眼珠一转，微微点头道：“也是……上午告牛员外强占土地的那个……”
师爷提醒道：“大人，关婆子。”
沈念继续点头道：“嗯……她送来的那筐鸡蛋，今晚叫厨房多炒几个，本官好好儿休息休息，明天！明天再去收拾那群刁民！”
“你明天不是要辞官么。”严况毫无语气感情揭穿。
程如一心说玉面阎罗还真是跟谁都一样不客气，一旁的师爷也差点笑出声。
沈念却不尴尬，连忙道：“老严……！咱跟你不一样。咱，咱是十年寒窗，又走关系熬年份……没攒够棺材本，咱还舍不得呢……”
这份坦诚，让程如一有些傻眼，严况却一副早就习惯的模样，神色淡然如旧，微微点头。
而沈念眸光一动，却忽地打量起杵在自己眼前，宛如顶梁柱一般的严况……他一把抓住严况的手连声道：“老严，老严！”
程如一：“……？”
严况淡淡将他甩开：“……有话直说。”
“你武功高，明儿你陪我去吧！”
说罢，沈念哈哈大笑，合掌拍手道：“你这张杀神脸啊，往那儿一摆便极有威慑力！不像我啊，我这……太俊了，镇不住场子啊……”
沈念还真真一脸忧愁道：“诶，真没办法……太过英俊就是徒增烦恼。难怪兰陵王戴面具，本官能懂他，能懂他……”
程如一愣在原地，心中惊道：这是从哪儿论的鬼话！严官人可比你俊俏多了！玉面阎罗那是乱叫得吗？那是天下人的认可啊！
这话他险些脱口而出，还是看在严况的面子生生扼制住了，又转头看向严况。
严况几乎没有迟疑，便摇头拒绝。
“我既已辞官，便不该再插手府衙之事。”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单元蓬莱九歌.齐州篇正式开篇！

第49章 天黑好办事
深秋夜冷，严况猛然睁眼，先试探性的唤了身侧人一声。
见程如一没反应，严况又俯身在他耳边道：“程如一，程先生，黑心书生？”
月光罩了云影，静静映照程如一睡颜。
严况松了口气，替他掖了被角，便轻手轻脚下床，随即又穿好衣裳大氅，拿上佩剑，一个翻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他并非真心不愿帮沈念，只是不想带上程如一。
又是怪病，又是失控的村民，这两样可不比杀手好应付，杀手是受命而来，他大可以杀止杀，但对村民……不行。而怪病，那更是超出他认知和能力以外的事物。
出了沈府，严况提剑往银杏村方向走。街上冷清，路上时不时有一两只野猫野狗，追逐着从他身边跑过。
眼下似乎一切正常，但严况仍觉有些奇怪，便加快脚步，再猛一回头，但身后仍是空空如也。
严况便不再回头，直到出了主城，他才停下脚步，抱剑回身。
如今需再前进深入才能到达银杏村，但前路漆黑崎岖，颇为难行。
严况沉声道：“出来，不然跟丢了被老虎叼走，我可不管。”
“还不出来？我数三下……”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自路边树后晃出，小跑上前，透过月光依稀可瞧出，此人嬉皮笑脸，态度极为不端。
程如一气喘吁吁道：“严官人，你跑……走得好快！我紧赶慢赶才追上！”
严况无奈道：“你……”
程如一即刻打断道：“不回去！遇到危险我会跑，还能帮你喊救兵！”
严况顿时无话可说，程如一揣着手打了个寒颤道：“真冷啊严大官人……诶！”
视线漆黑，程如一却觉手腕骤然一紧，耳侧是严况的声音：“那就快走，趁着天黑好办事。”
程如一尚未作答，便被一把拽进了浓稠夜色之中。
“严大人还真是好眼力……看来是夜里办案更多？”
程如一此刻几乎成了盲人，只能跟着脚下生风的严况，心说这些日子自己好歹是练出来了，此刻倒也不至于跟不上。
“夜里光弱，本不便做事。但有些事是天生就见不得光的。”
严况音色深沉，夜风之中也能听得字字清晰，他又道：“府里有守卫，你出来时没惊动他们？”
“我钻狗洞……”程如一说罢，轻咳掩饰尴尬：“怎么？你有过墙梯，不许我有张良计啊。”
严况心下了然，忍着没笑。程如一却道：“严大人……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你确定真能找到银杏村？这么跑下去，可别直接到大名府了吧？”
严况稍稍缓了脚子，回身望去，主城的灯火已难见，眼前虽然黑漆漆一片，但隐约仍然可见路口树影婆娑。
“当年我就是在这儿遇到的沈念。”
严况口吻平淡道：“当时他外出查税，银杏村有户人家的鸡圈塌了，鸡跑的到处都是，他便带着手下帮忙抓鸡。”
程如一脑海中立时涌出画面——阳光明媚的日子，红袍大员带着手下一众衙役师爷，在林间小路里抓……
“我当时奉旨公干。府衙寻不得他，便只能来此找人，刚好撞上这一幕。”
话到此处，严况略微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为了追他……和鸡。这一片我转了至少五圈，绝不会记错路。”
程如一震撼赞叹道：“亲民善政……沈大人果然是好官！……当然，严大人你也是！不过我很好奇，后来那些鸡，都抓着了没？”
“嗯。”严况又加快了脚步，道：“村民当即杀了几只，给我们做了一桌扒鸡。”
“好吃吗？”
怎料程如一话音刚落，腕上顿觉一松，竟被严况给一把推了出去！
程如一借力小跑将将站稳，再一抬头，只见严况提剑横档，一道人影，在他面前径直跪了下去。
又是杀手？
程如一心有疑虑不敢乱出声，只四下打量摸索着，想找些趁手的武器，却听严况道：“这人身受重伤，快活不成了。”
程如一连忙赶上前来。凭借月光隐约可见那人满脸是血，一身伤痕，俨然是个侠客装扮的男子。
严况伸手扶着他，刚要开口，那人却一把抓住了程如一的手臂。
许是光线太暗，他也是随手一抓，程如一没做声也不挣脱，只见他费力从心口摸出了个东西，颤抖着塞到了程如一手中。
程如一蹙眉道：“好汉，这是……”
“聆天语，聆天语……给……救……”
那汉子含糊不清的吐出这几字来，嗓子哑得像是被灌了碎刀片，严况正要再问，他却一头栽了过去。
“没气了。”严况探了探脉搏，将人放到一旁。
程如一也握着那东西摸索观察了一番，道：“好像……是块玉佩？”
说罢，他将那东西在袖子上摩挲擦拭了一番，正要递给严况——
耳边忽来一记破空声响！
严况立即揽住他后腰，带人旋身避过暗箭，同时，又来几声碎风箭鸣，严况掌中长剑出鞘，低声对程如一道：“蹲下躲好！”
程如一从善如流，可刚抱头蹲好躲进路边，被人狠狠蹬了一脚！
“……这儿有个人！”
只闻身后有一女子厉声喝道，同时树下可见一道窈窕身影正挥起弯刀，重重砍向程如一脖颈。
严况身形一闪，反手一肘撞开那女子，又将程如一抓过来，用力往身后一推，大声喝道——
“跑！”
同时，数道人影从前方纷纷而止，看身影像是一群女子，程如一不敢多留，立即遵循阎王命令，转身就朝着来路跑。
身后刀兵相撞，厮杀声起，程如一边跑边在心里默念：严大人长命百岁，严大人多福多寿，严大人百子千孙……
来者全是女子，严况生平还是头次遇到，他不愿伤人，对方却是训练有素的成手，个个手持双刀弯月刃，出手果断利落，招招逼命。
“你们是聆天语的人？”
严况发问间尽力抵挡，众人却没停手的意思。严况一时不慎，手臂被弯刃割出一道口子，他另手一拳打中身侧人肩膀，再反手一剑，铿然一声！另名女子手中短兵应声而断。
众人明显一愣，严况趁机开口道——
“你们到底是冲我来，还是冲他来？”
说罢，严况一把提起方才那名断气的汉子，将尸体朝对面掷了过去，众人后退，似是迟疑，却听一女子开口，音色冷月如霜——
“既见过他……你也不能活！众姐妹，列阵！”
一声令下，刺客提刀上前，却听一人忽然喊道：“阿蓝姐姐，少了个人！”
……
身后不时有飞镖暗器擦过身侧耳畔，程如一只能连滚带爬的护着小命。
方才被他绊住的那名女子，居然锲而不舍的追了上来！
这些日子跟着严况，别的一招半式都没学会，这飞毛腿程如一倒是练得极好。那名女子在后方紧追不舍，也是多亏天色够暗，暗器不能一下击杀他。
程如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迟迟见不到主城……心中不由有些发慌。
难道天太黑，走错路了？
分神间，身后一记碎响，程如一顿时摔倒在地，小腿传来一阵刺痛！
程如一也不敢耽搁，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跑进路边的林子里。
“站住！”
那名女子也紧随其后跑进从林，程如一拨开那层层半人高的草木，忍痛往林中深处奔去，腿上伤口正不住渗血。
他垂手一摸，咬咬牙心一横！将暗器迅速拔出，捏在手中，而此时那女子也追了上来，手中弯月刃一挥，程如一立即跪倒在地！
银光肃冷，一绺断发飘落刀身，簇簇滑落。
“姑娘……有话好说，我、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聆天语！聆天语你知道吧！”
结合方才所见所闻，程如一忙不迭的胡诌着，而那女子闻言，似乎也真有些迟疑。
程如一找准时机，一把将捏在手里的暗器，狠狠扎进对方小腿！
头顶霎时传来一声痛呼，程如一趁机滚到一旁，抓着树干爬起身来继续逃命，那女子怒不可遏，挥着刀刃继续追，两人一瘸一拐，在颇有些泥泞的林子里前后追逐。
程如一有些耐不住了，开口道：“女侠……别追了，回去包扎伤口吧！”
那女子啐了一声道：“卑鄙小人……！你必须死！”
程如一叹了口气，只得拖着伤腿继续跑，倏然间弯刀又做飞刀，他一个闪身险险避开，却觉脚下一空——
陡坡……？
程如一来不及反应，身子已经整个失重！头脚倒悬，同时身边也传来了女子的惊呼声。
两人齐整整滚下山坡，程如一倒是幸运，摔进了一团杂草里。但方才滚得头晕眼花，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不远处，那姑娘也正缓缓坐起身来，抬手揉着摔痛的额角。
此处地势更低，光线更弱。程如一从衣袖上撕下一块布来，将伤口包住止血，静静屏息不敢出声。
那女子的确没发现他，手中弯刀也不知摔到哪儿去了，正晃悠悠的站起身来四处搜寻。
“嘶……怎么这么能跑，跑哪里去了……”
那女子摔得比程如一凶，她四下打量了一圈不见人影，干脆一个轻功助跑，纵身离去了。
程如一松了口气。又躲了会儿才咬着牙从草堆里爬出来，站稳后他看着陡坡，陷入了沉思。
这可怎么出去？往前走吧……程如一在地上摸索着折了根树枝来，拄着前行。
谷底也还是林子，天黑更让人有些分不清方向。程如一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天际都隐隐浮现出晨光，却发现自己还是在林子里。
程如一有种莫名的预感，他从衣摆上扯下块布来，随手系在一旁树干上，而后继续前行。
就当他快走到体力不支时，不远处树上绑着的黛青布条，正映着晨风，冲他微微招手。
作者有话说:
严况：扒鸡好吃。[竖起大拇指

第50章 阎王打虎
程如一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深吸了口气。
树干上是他方才亲手系上去的布条。程如一心道自己这是又绕回了原地？又想着兴许是方才光线太暗……
正当他决定寻个地方坐下歇歇，等天亮些了再走时……耳边骤来一阵咆哮声！
程如一还当自己出了幻觉……而此时，咆哮声再起，雷霆万钧，又如金雷劈山……
端的是声真真切切的……虎啸！
程如一额上霎时汗珠涔涔，他警觉起身，却一时辩不出虎啸来源，只能一瘸一拐艰难向后挪去，然眨眼之间，长啸生风，林开叶散！
程如一险些跌坐在地。
树影杂草交映之间，半人高的橘色大虎，行步看似软绵，一双黑瞳视线却满满落在程如一身上，就连它呼出的气儿，都震慑得四下草木颤栗。
跑？打？
程如一思绪登时炸成一团废墟。在那橘花大猫映入眼帘的一刹那，他此生种种仿佛走马灯般，在脑中跑了一遍。
他不敢正眼去瞧那兽王面孔。虎面花纹错综，条条段段似是钢丝罗网，只一眼，便要把他的魂儿绞死在先了。
而兽王此刻缓缓俯身前爪并收，浑身精肉紧绷后缩，俨然是狩猎姿态。
完了。程如一心说，这回怕是连个全尸都不能有了。
只一刹，虎扑如山倾！
求生本能促使程如一成功避过一掌，狼狈的在草里滚了几圈才停下。
那恶虎见一下不中，怒吼间利齿尽显，后腿猛瞪，前爪又扑！程如一连滚带爬将将避开，手脚并用，正想攀棵树上去，腰窝却猛挨了一记利爪！
只这一下，人顿时飞出一丈远，腰上衣料尽碎，皮开肉绽。
程如一连叫都叫不出声，被摔到头晕眼花，恐惧紧迫到极点，反觉不出痛，他正挣扎着要起来，身后粗重呼吸却是愈来愈重，愈来愈近……
而回身之时，砰然一声！
血肉筋骨相撞巨响！电光火石，一道黑影自眼前掠过，与那大虫一并滚至旁侧，程如一还未回伸，入耳却是熟悉声线——
“程如一！”
程如一嘴唇阖动，却发现自己紧张到嗓子都哑了，竟说不出话。
如神兵天降的严况与那猛兽撞做一团，腰间匕首顺势出鞘，一把刺进虎颈！
又是一声虎啸震耳！程如一只见严况被那牲畜一掌拍翻在地，好在他身手敏捷及时躲了，没落得自己这般的狼狈模样。
程如一不敢怠慢，连忙爬将起来蹒跚后退。那大猫受痛，更为失控发狂，嘶吼连连扑咬狂奔！严况腾身一跃，搭住树干借力翻身，待大虫扑空错身之际，长剑出鞘！
原本示威的虎啸，蓦然换做震动山野的哀嚎！严况落身瞬间，长剑顺势再送一尺！
程如一扶着树干勉力站直身子，抬眼间，只见黑衣黄影，长剑寸寸，竟生生将猛兽钉穿。
然困兽之斗又岂容小觑？猛虎回身瞬间，严况不慎被冲飞数尺，心中又怕它去伤程如一，立时起身扑上，翻身骑压虎背，握紧剑柄试图压腕，却叫一把震落下来！
虎啸不绝于耳，严况自利爪尖牙下堪堪逃过，背上却挨了一下，登时白肉红血淋漓一片。
严况眸中霎时一红。
“你……当心！”程如一扯着嗓子喊得破了音，同时费力抛出块人头般的石块，正中了欲扑上前的猛虎。
程如一心道：还好没砸歪！
大虎受痛又吼得震天响，严况趁机飞身上前，握紧剑柄，抽腕间剑刃寸寸割裂虎背！另手则捏拳，尽了平生力气，直往它腹上猛扑数拳！
程如一脚下一软又摔倒在地，却闻耳畔虎啸渐渐平息，只风声阵阵，并着一记又一记重拳砸落皮肉的闷响。
墨衣乱发，玉面溅血，眼前人身骑虎背，双拳砸到红肿充血，双眼亦是杀意不减，毫无停手之意。
程如一胡乱摸索着想起身过去，此时放松下来，小腿腰窝反而痛得厉害，半天也难挪动，只好咽了咽口水润润嗓子，扯着破锣声，蹙眉唤道：“严况、严大人、严官人……严小狗！”
唤到最后一声时，严况眸光倏然一闪，转头望向程如一。
“别打了……死了。”程如一瞧着那本该威风凛凛的兽王，此刻在严况身下格外凄惨，直被那套阎王乱拳砸得七窍都洇出血来。
严况似乎这下才回过神来，人也渐渐冷静下来，收拳翻身，缓了缓起身朝程如一走去。
“没事吧。”
严况的声音似乎总能叫人安心。程如一闻言微微点头，不忘初心费力贫嘴道：“死不了……我可是玉面阎罗的人……旁的阎王哪敢收我？”
严况伸来的手就在眼前。程如一颤颤巍巍抬起手，却搭不上，却见那手向前一探，一把握住了他手掌。
程如一勉力站起身，脸色却煞白得吓人，腿上一软又是载在严况身上。
“严大人……对不住。”
折腾了这一番，程如一身上的劲儿却早使尽了，这会儿手脚发软用不上力气。严况便一手扶着他，另手褪了大氅替他披上，扶着他坐了下来。
程如一迷迷糊糊靠着严况，严况正想收会手来，程如一却忽然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是他觉得，如不能实实在在摸着阎王，这心里总不踏实，严况不语，却也任了他捏。
这两人各自缓了半晌，还是程如一先抬起手来，替严况蹭去脸上的血迹。
他道：“你怎么总能来得……这么及时。”说这话时程如一不自觉笑了笑，心道这哪里是阎王，简直是自己的守护神。
“若当真及时，你也不会伤着了。”严况也顺着他动作抹了抹脸上血迹，低声问道：“还能走吗？”
程如一咬牙蹬腿先努力尝试了一番，随即摇摇头，撩开腿上的杂草，将腿上草草包扎的地方露了出来。
严况见状立时皱了眉头，直接上手扯开布料。
“应该没毒的……”
程如一叹道：“那姑娘还真是执着，追了一路……不过还好，她没跟到这儿来。”言语间，程如一瞥向不远处被严况亲手送走的庞然大物，又道：“你呢，怎么摆脱的那群姑娘，又如何寻到这儿来的？”
“急着找你，不得已打伤了她们。”
检查妥当后，严况又替他包好伤口，边道：“好在天色还早，鲜少有人经过，你一路连滚带爬又留下了不少印记，我一路追到陡坡，又发现了草尖血迹。”
说罢，严况揽着程如一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轻声道：“我背你。”
程如一闻言愣了愣。严况后背上的伤口也瞧着吓人，此刻都还在汩汩冒血，他连忙摇头道：“不成……”
严况直接挽他双手环住自己脖颈，又垂手去勾了人腿弯：“不成？难不成把你扔在这儿，留着给别的大虫做午膳？”
程如一趴在他背上，既担心压着他伤口，又没什么力气挪动，只能蔫蔫道：“不是……但你还有伤。要不放我下来缓缓？缓缓……兴许我就能走了。”
“安静点。”
“哦……”
严况背着他走到那大虎身边，想取回自己的剑。怎料就在将剑柄抽出瞬间，剑尖竟从那虎腹中挑出了个什么东西！啪嗒一声坠落于杂草之中。
程如一趴在严况背上疑惑探头。严况近前去，长剑一挑，翻掌一接，那东西登时落入掌心，虽血糊糊一片，却隐约能辨认出是个方形的东西。
“严大人……你擦干净些瞧瞧？”程如一竟觉眼熟，严况也将那东西在衣服上蹭了个干净，映着晨光一照——
居然是一块色泽浅绿的玉牌。
那玉牌方长，上面还凿刻了意义不明的符号。严况看不出门道，程如一盯着玉牌，却眸光一震，激动道：“另一半！另一半！”
“……？”
严况不明所以，肩上的程如一却抽走了只手，在身后不知鼓捣些什么，过了片刻，程如一手忽然伸到严况眼前，在他耳边兴奋道——
“严大人！另一半！”
严况定睛一看，程如一手中居然也握着块一模一样的玉牌，可他再进一步打量时，才发现这两块玉牌并非完全相同……
而是相映成影，恰好能合成一块。
严况与程如一两手相拢，玉牌也缓缓合在一起，此时二人才明白了那玉牌上符号的真正意味。
那是一个“义”字。
程如一道：“我这块，是被那群姑娘追杀的汉子死前塞给我的……我记得他死之前说，聆天语，聆天语？”
严况应声点头：“聆天语是齐州地界的江湖刺客组织，她们收容无家可归，受压迫的苦命女子，教会武功，刺杀恶贯满盈之人。”
“哦……记起来了，先前你说想把若娘托付给她们。”
程如一顿时回忆起牢中与严况的谈话，无论是参考当初严况的口吻，还是如今他的描述，这聆天语都像是个“正义组织”，但是……
程如一忍不住道：“恶贯满盈……我是恶贯满盈，严大人你……呃，也不好说。但她们怎得上来就杀？判官问责也都要列个罪状审个明白吧？这真的正义……吗？”
“未必是聆天语的人。”
严况说着，将一半玉牌收进衣襟，程如一见状也将自己那块放好，又思索道：“也对……特征太明显的人事物，最好模仿栽赃。但这些……会和银杏村的事有关吗？”
“不好说。”严况背着他继续往前走去：“沈灼言的忙暂时帮不了了，得先带你去处理伤口。”
“沈灼言？”程如一疑问道：“沈大人？”
“沈念，字灼言。”严况应道。
程如一也料到了，堂堂五品知府怎可能只有名没有字？实际上他也一直好奇严况的字，谁知他还没开口，只听严况沉声道：“我没有字，爹娘死的早。”
“哦……我也是。”程如一低头埋在严况肩上，忽然眼珠一转道：“要不……我帮你取一个，你再帮我取一个，这样我们谁也不亏，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严况果断拒绝，只一心带背上人包扎伤口。叫那大虫拍了一巴掌，自己倒无所谓，那柔弱的黑心书生怎么受得了？纵使程如一再怎么靠着嘴贫逞强，严况也能清楚感受到他微弱的颤抖。
程如一也明白严况心思，默默趴着不再出声。严况背着他又走了半晌，却觉得愈发怪异……
直到两人再次遇上那横死在路中央的大虎。
作者有话说:
大虫=脑斧=大橘猫。
严况：没有碳基生物可以战胜我。

第51章 枯骨生花(附冬至彩蛋）
“许是天光不够亮，走错了路。”看着横在路中央的大虎，严况开口试图安慰身后人。
“呃……严大官人，刚忘了说，先前我也是这样想的……”程如一定了定神，轻拍严况肩膀道：“这林子有古怪，你先放我下来吧。”
严况轻手轻脚将程如一放下，扶着他靠在自己身上。
程如一瞧那虎颈上还插着匕首，便伸手指了指道：“严官人，那个不要了？”
想当初，程如一独自去见罗少枫时所带的匕首，便是严况给他的，只不过那一把已永远随那对主仆去了。回忆起昨夜追逐战和独对猛虎的绝望，程如一仍是心有余悸。
于是，他主动道：“丢了怪可惜的……不如拔下来给我吧。”
严况闻言缓缓放手，程如一连忙扶了身侧树干站稳。只见严况俯身上前，握住刀柄一把拔出——
而同时，林风乍起，拂过血刃寒光，殷红滴落在逆风倒起的虎毛之上。
程如一眸光倏然一动！他一瘸一拐兴奋上前，伸手往严况头上薅了一把。
“我有办法出去了！”
严况皱眉，却还是将拔出的匕首往袖上蹭了几下，扯下腰间刀鞘合好，俯身将其别在程如一腰间。
“嗳……多谢严大人。”程如一搭着严况胳膊，举起了方才从严况头上揪下来的一小撮头发。
“这儿不是山谷，林子也不是很密，风是不会回旋吹的。”程如一捻着发丝，道：“我们何不跟着风走试试？”
严况明白他的意思，但将人重新背起赶路之前，他还是忍不住蹙眉低声道——
“所以，四下杂草多的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拔严某头发。”
程如一尴尬笑笑，抬眼望天。
……
两人顺着风向走了半晌，果真没再见着那橘色“老朋友”了，眼前的景象愈发陌生，路面也越来越平坦，像是先前有人走过一般。
忽然，严况脚下一滑！
两人险些一齐摔在草里，程如一连忙搂紧严况脖颈，忧心道：“体力不支了？快放我下来，我能走了……”
“不是。”严况背着他稍稍退了两步，伸脚拨开地上杂草，黄绿交接之中，俨然却见——
一颗白骨头颅。
只见那颗头骨孤零零的埋在杂草间，周围零星的陪了几根残骸。
程如一下巴抵在严况肩上，看清的一刹那，下意识脱口而出：“是……是人的吗。”
“不然呢。”严况背着他绕开那颗头骨：“方才路上应该还有许多，只不过都没这个踩着滑脚。”
“那……严青天您断断，这些都是方才那位虎兄干的，还是……人呐。”
程如一虽早把生死看淡，却仍旧没法云淡风轻的将这同类尸骨看进眼，干脆闭了眼。
“我又不是神仙。”
严况沉声回应，迈步也更加小心了些，然而还没走多远，便再次停了下来。
程如一感觉到反常，随之睁眼的瞬间，他额上瞬间结了冷汗，心上仿佛猛遭一击……
眼前尸骨如山。方圆十米，皆是森森白骨，密密麻麻，层叠交叉得毫无缝隙。
程如一只觉背后有阵阵阴风吹过，连忙拍着严况肩膀，要求下来。
无数尸骨横七竖八在眼前，程如一这会儿说不上是怕还是悲，只知便是闭眼也没用了，严况眼底也不由闪过一丝不忍，虽然只是一刹。
程如一思索道：“严大人，这么多人……嗯，可若说是战场，只怕地方也不够大吧……”
“集体屠杀。或者是……抛尸。”严况眸光沉沉，说罢回身对程如一道：“风向如何。”
程如一不忍的闭了闭眼，抬起手中迎风向前的发丝。
“只能穿过去。”程如一叹道。
严况道：“我背你。”
程如一却摇头拒绝，紧紧挽住严况手臂，正色道：“这路不好走，我不能再拖你后腿了。”
“我跟你一起走。”
落叶覆枯骨，白骨裂缝中，夹杂生长着一种不知名的深紫色小花，点缀白骨，宛如花环紧扣，有种说不出的鬼魅妖冶。
程如一忍着腿伤，尽力放缓步子，脚下仍三五不时传来咯吱咯吱的脆响。
骨头上的小花也随他们步伐摇曳，程如一不得已低头看路，却猛然发现尸骨中除了小花……似乎还有些旁的东西。
“等等。”程如一叫住严况，伸手引着他往脚下看。
严况并未发现什么，不明所以弯下腰去，拂开一把野草碎骨，这才发现程如一所指的特别之处。
他伸手一把探进骨堆，从中抓出了个挂满血锈的祥云令牌。
“严大人，这儿……这儿也有。”程如一往右蹦了两步，指指脚下。
严况连忙上前，又从白骨杂草中捡起了一块相同的令牌，两人对视一眼，继续默契寻找。
果然，近乎每个头骨附近，都有一模一样的祥云令牌。
捡多了没用，两人便只留下一块来。那令牌锈迹斑斑，陈年血迹凝成硬壳难以除去，花纹难辨，但上面的大字，还是清晰可见。
赫然只一个“义”字。
二人不约而同摸出了先前的玉牌，比对之下，两个义的字体虽然不同，却又很难让人觉得毫无联系。
程如一满心疑惑，严况道：“不管怎样，先离开这儿。”
两人各自将令牌和玉牌收好，程如一从严况那儿薅来的一绺头发，方才不慎散落了，便去摘了一朵那尸骨上的紫色小花。
风一簇簇吹过，紫色小花迎风而动，宛如紫焰路引，带着二人一步步踏出尸山骨海。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两人终于看见了村落。
只见那村门前立着块崭新的石碑，上书——蓬莱新乡。
“这村子起名倒别致……”程如一小声嘀咕，刚要上前，却觉腕上一紧。
“怎……”程如一还没问出口，严况已捂了他嘴，拉着他躲在一旁粗壮树干后。
严况往那村里指了指，程如一顺着望去，隐约瞧见几名女子正守在不远处房檐下，而她们腰上别着的……
正是他们昨夜见过的，弯月双刀。
程如一顿觉脖颈一凉。
“别出声，走。”严况低声在他耳边开口，程如一忙不迭的点点头，两人刚转身抬腿，却闻身后女子厉声道——
“什么人！站住！”
程如一闻声心下一凉，严况霎时回身挡在自己身前，而一柄银钩暗器——
却是正中严况心口！
“严大人！”程如一当下慌了神，伸手去想回护严况半分，严况却面不改色压下他手腕，掌中长剑已然出鞘。
“跟紧我。”
严况话音刚落，眼前又是暗器如雨，他手中长剑挥洒，银蝶回还，纷纷反掷中伤敌手。他趁机拉着程如一回身就跑，程如一也咬紧牙关强忍伤痛，迈开步子狂奔，不想再拖累身侧之人。
身后仍有女子喝道：“此二人擅闯禁地！杀无赦！”
此言一出，更多女刺客蜂拥而出，两人皆有负伤，哪里跑得过这些腿脚灵活的年轻姑娘？严况只能拉着程如一且战且退，却在两重顾忌之下，宛如受枷动武，大打折扣。
程如一东躲西爬，心里却还一直惦记着严况的伤势，眼见有人直逼严况后身空隙！程如一连忙扑上去抱住那人大腿，狠狠一口咬下！
“你找死！”
那女子不免痛呼，厉声骂道刚要挥刀，却被严况一掌打在肩上，不由得退了三五步。严况也趁机将程如一捞起护在身边。
“你受伤了！”程如一忧心不已，也挣扎着想去拼上一把，却被严况牢牢箍着，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程如一却发觉在严况身后不远处，有一名华裳女子正踱步而来，她满身琳琅，于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而素手款款翻转之间，弯月刃迎面而袭，疾如流星！
来不及过多思考，程如一用尽力气将严况扑倒在地！两人跌倒瞬间，他只觉背上一凉。
“程如一？！”
严况立时抱着程如一起身，掌心牢牢捂住程如一背上刀伤。那刀极快，程如一倒不觉痛，只觉得冷，他抬了抬眼道：“没事儿……不疼。”
严况咬紧牙关，眼中浮现血丝，迅速密集涌上瞳孔，而那华裳女子也已挥刀迎上！严况提剑格挡反推，直将人扫出十步开外。
那女子借力后翻落地，曼语挑逗道：“好俊的功夫，好俊的脸……”
严况执剑再战，却是不留余地生机！横剑旋斩，嫣红漫涌，美娇娥顿做剑下鬼。有几名女子唯恐死于剑下，犹豫迟疑不敢再上，严况虽怒却不敢恋战，连忙抱着程如一杀出重围。
那华衣女子却不罢休，纵身上前，弯刀纵横身法诡异，又瞧出严况有心护着怀中人，刀刃勾挑翻转，招招直逼程如一要害，竟一时缠得严况无法脱身。
刀剑相撞，两人对视一刹，那女子笑道：“小哥何妨留下？此间可真如仙境一般……”
严况提剑反绞直逼心窝，冷声道：“滚。”
那女子秀美眉宇间登时染上怒意恐惧，她心知不是严况对手，峨眉轻蹙间，素手却向身后探去……
“小心！”
忽来一声惊呼，寒光一道如流星飒沓，掠过严况眼前！
那华衣女子失声惨叫，一柄淬毒黑刃随之落地！
原本昏昏沉沉的程如一也应声抬眸，只见红缨猎猎，一蓝衣女子手持长枪银龙，风姿窈窕立于二人身前。
——————本章完，下面是冬至彩蛋！
阶前薄雪浅白，偶有鸟雀掠过，留下一串串细小足迹。
屋顶烟囱咕嘟嘟的冒着白烟，屋内亦是热气蒸腾，程如一回身揭了锅盖，沸水热气扑面而来，身侧人立时伸手挡在他眼前。
“嗳……这是自己家里，又没什么暗器机关，严大官人不用这么紧张……”
程如一说笑着拍拍严况手背：“该下饺子了，都饿着呢。”
一旁桌边，韩凝顶着满脸面粉，正拿着筷子敲桌，林江月则蹲在地上，去捡被她搓断的擀面杖。
严况自一片狼藉的桌上小心翼翼端起那盘来之不易的饺子，心说韩凝跟林江月这个两个帮手，实在还不如没有。
饺子下了锅，没一会儿功夫便争先恐后浮了上来，像玉兔游泳，直在锅里翻出花儿来。程如一用凉水点了三次，盛出一瞧，竟只够装那么一盘。
四个人围在桌边，正沉默的瞧着那不大也不小的一盘羊肉饺子，忽然间，门外“咚”得传来一声巨响！
林江月下意识捏起大刀，猛得一挥！程如一连忙出声阻止，只见那刀刃将将定在了——
一颗卤猪头上！
若娘一手托猪头，一手拎肘子，见状冷哼道：“没有老娘，你们怕是得靠西北风才能喝饱了！”
若娘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熟悉声线——
“况儿，这有肉无酒可不成啊！”
韩凝闻声第一个跳起来，兴高采烈往外跑：“爹！”
韩绍真伸手一把推开他，另手提了两坛酒，身着墨色狐皮领大氅，本就有些银丝间错的发上如今又有落雪点染，显得人更多了几分沧桑，一脸笑意望向屋内的严况。
“都进来吧。”严况沉声道。
酒肉上桌，酒过三巡，屋外此时起了风，一卷吹净阶前薄雪。
冬已至，春未晚。
作者有话说:
严况：我对情情爱爱，不感兴趣x

第52章 青山雪如沁
天降神兵，敌方众人见状手持弯刀再攻，那蓝衣女子神色镇定自若，丝毫不惧！提枪应战，挥洒之间势如江海倒灌！
“雪如沁！”华裳女却咬牙切齿的大喝了一声！
她方才被那长枪所伤，血自肩上溢出，已顺着袖管殷红了素手。她一把搡开欲上前搀扶自己的人，弯刀再挽寒光银芒，正面硬抗长枪。
长枪势如破竹，弯刀巧如盘蛇，蓝衣女独对众刀客，枪势虽霸道勇猛，却也一时也难以脱身。
严况望向那蓝衣女的神色复杂无比，程如一看出异样，不由好奇道：“你……认识？”
“好像……是我师妹。”
“啊……？！”
话音刚落，蓝衣女子倏然改为单手提枪，另掌旋身抖腕间，袖中飞硝如雨，轰然炸开一团白烟浓雾！
“快，跟我走！”
敌方视线受阻，蓝衣女趁机脱身，冲二人招手，严况闻声将程如一打横抱起，拔腿紧跟。
三人身后不时仍有暗器飞刀袭来，蓝衣女子舞动长枪回马，将其一一挑落回送。
程如一生怕压着严况心口伤处，微微扭头，只见身侧闪过群山峻岭，恍如幻觉梦境。
“这边！”
蓝衣女子带他们绕过了方才那片诡异林子，直奔山上，又只寻小路偏路，不多时便甩脱了身后那群人。
又穿过一片密林，跃过蜿蜒清溪，一桩简朴的木屋，映入眼帘。
“到了，快进来。”
蓝衣女子推开房门，这小屋之中利落简洁，只安置了床榻桌椅，台架上铜盆也盛满了清水。
严况停下脚步，这才发现怀中人已沉沉睡了过去，他连忙入内，将程如一放在榻上，掌心轻拍人面颊，不住沉声唤他。
与此同时，那蓝衣女在他身后，也轻唤了一声。
严况耳廓微动，神色凝滞回身瞬间，正对上一双激动却又蕴满悲伤的眼。
“给你，止血丹。”
蓝衣女子错开目光，搁下长枪，转而从床底摸出个瓷瓶搁在严况手边。严况不假思索取出一粒，掐着程如一牙关塞了进去。
“呃……！”
原本昏昏沉沉的程如一，被噎得生生清醒过来，好在严况及时倒了茶水过来灌下，他才不至于被再度噎昏过去。
程如一茫然抬头，只见严况与那蓝衣女子正相对无言，而当他定神看清那女子容貌时，不由一怔。
倒不是他认得这名女子，只是……
他这一辈子接触的女子倒也不多。可如他印象中的母亲，袁家姑娘，杜家小姐，以及林江月，都算是这天地诸神馈赠，精华凝萃而成的明珠佳人。
可眼前这位，蓝衣高鬓，瞳如明珠，发如夜幕，气韵月华静夜，又似云海波涛。她方才持枪厮杀，一如神龙出海，此刻却觉恬静端庄，俨然判若两人。
恍然间，有几句不成文典的诗词，在程如一脑中不受控般的蹦出——
蓝袖卷青光，寒露滴长枪，仙宫霜雪就，云镜玉尘容。
程如一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读书人！怎能如此盯着一个姑娘家！脑子里，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也瞧得出，眼前这二人眼中皆蕴了千言万语，却又都不知如何开口。
严况将瓷瓶递还给蓝衣女子，望着眼前绝色佳人，似相识，又似不识。
最终还是严况先开口道：“三师妹……战英。”
他语气试探，神色却坚定。他笃信眼前人便是十年未见的同门手足，却不知该以何种身份面对。
蓝衣女眸中带泪，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来，微微点头。
她自嘲道：“我自己都许久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了。战英，梁战英……如今听来，当真是恍如隔世。”
程如一心道，这名字倒是适合她，看似豪迈英气，却又有种不知名的克制与责任束缚，相比之下，还是林江月听着更自由些。
梁战英抬手将瓷瓶推还给严况，又道：“你自己呢？”
严况这才意识到，自己心口还嵌着暗器，便倒了一粒丹药吞下，同时拔下暗器抛在一旁。
“严大官人……你这是把自己当成死猪肉了吗？”
程如一在旁看得胆战心惊，连忙伸手替他按住伤口，又仰头对梁战英道：“多谢女侠……出手相救。”
严况轻拍程如一手背，示意他自己没事，又对梁战英道：“师妹，我这朋友受了伤需得处理，你先回避一下。”
程如一这才想起来自己有伤，心道这位“新师妹”给的丹药可真管事，不光止血还止痛，自己也没多太遭罪。
严况正轻车熟路要替程如一脱衣上药，梁战英却漫不经心，语气淡淡道：“你觉得，我在乎这个吗，还需要回避？”
说罢，那张绝世容颜主动凑了上来，严况和程如一登时呼吸一滞，不由自主齐齐后仰。
梁战英柳眉微蹙，却还是温声道：“把我支出去，你们知道药在哪儿吗。”
程如一连忙垂眸拽紧衣裳，严况也难免尴尬道：“你告诉我就好。男女终归有别……”
“我自幼便随爹长在军营里，况且当年，你们三个臭小子哪次受伤不是我替你们上药？”梁战英无奈叹息，轻声道：“你啊，真是韩……”
话至此，梁战英顿了顿，又道：“听说你改了名，我如今该叫你……严况，对吗？”
久违的死人脸重出江湖映在严况面上，他没言语，只皱着眉点了点头。
程如一虽然心里还在感慨严况怎么会有这么多师妹，却也没忘了开口帮他解释：“对对对，严官人他是辞官云游，途经此地，嗯……遭人追杀。”
“辞官？”梁战英表达出和林江月相同的疑问，同时凝眸看向程如一道：“那这位先生呢。”
程如一不敢直视梁战英审视的双眼，只低头道：“在下程青鱼，是严官人的随从……”
“是生死至交。”严况骤然开口抢过话茬。
梁战英微微颔首，虽有满腔疑惑，还是先转身挖开了一块地砖，从中捧出一盒子药瓶绷带来，搁在榻上。
她道：“好，旁的都暂且搁下。我只问，你们为何会与蓬莱新乡扯上关系？”
梁战英不同于韩凝和林江月。她双眼带着无可回避且直击人心的力量，饶是程如一这种编瞎话的高手，也没法在她面前坦然胡诌。
程如一这回装傻沉默，严况思索道：“师妹，你还是先回避一下。”
梁战英淡淡一笑，默然提枪离开，反手将大门合上。
“嗳……”过了一会儿，程如一才低声道：“严大人，她和林姑娘，都是你同一个师门的师妹么？”
“嗯，我只有一个师父。”
说着，严况放轻动作将程如一身上大氅先褪下，又拽开他衣带腰带，将外裳小心褪下。
察觉了严况的小心翼翼，程如一心中有些微妙情绪，又忍不住贫嘴道：“其实没多疼……尤其是背上那一刀，还不及当初被你挑虾线疼呢……”
严况脸色一黑，手上动作倒没停，将人里衣也一并褪下，程如一身上一凉，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那刀伤的确没多深，反而是腰上被虎抓得厉害些。程如一背上可算“精彩”，方才那道刀伤与先前在诏狱留下的伤交叠在一处，周围还布满了淡淡的孔状印痕，那修长颈子上几道刀伤，是被罗少枫挟持时留下的，刚生出粉嫩新肉来，瞧着格外显眼。
严况心头一紧。这种程度的伤，自己倒不是没受过，但如今看它们出现在程如一的身上，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怎么了？”程如一稍侧头道：“很……很难看？”
“安静点。”
严况取来清水帮他清理伤口，又寻了伤药来掸在伤口上。然而程如一秉承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还要贫嘴的宗旨，不断开口道：“你又不真是那金塑的阎王，好歹也顾一顾自己啊……”
严况冷声道：“不用，我死不了。”
“诶，要我说啊，还不如当初叫上林姑娘一起走，如今你们姐妹三人相聚，多好啊……”
“官人，是梁姑娘大还是林姑娘大啊？哦，你叫梁姑娘三师妹，林姑娘好像是四师妹……对吧？”
“嗳，说起来，这一路上，先是若娘和林姑娘，如今又遇上这位梁姑娘。官人你可真是好运气……”
“程如一。”严况终于忍不住打断道：“你有完没完。”
“没完……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如一连忙侧头贴上严况，小声道：“你啊你啊，别一见着故人就脑子化浆糊似得，真成傻大个了……你倒是给我透个底，这梁姑娘能不能信，要不要跟她说实话啊？”
严况眼中划过一丝犹豫，却还是点了点头道：“我信她。”
……
下午时分本也不晒，阳光在山间落得也更为悠然。
小木屋前架了柴堆，梁战英正把串好的土豆和山鸡架上去烤，严况也在旁边帮忙添柴扇风。
程如一则衣衫不整的抱着一团蓝色纱衣，脸上写满了抗拒。
“我……我觉得之前的衣裳也能穿，也能穿的。”程如一吞吞吐吐道：“况且，身为读书人，怎能，怎能……这不合适吧……”
正在烤肉的梁战英闻言抬眼，温和道：“可我看程先生身量与我相差不多，想来应该是合适的，先生不若先试试吧。”
不是那个不合适啊！
程如一哭笑不得。自己，一个读书人，一个大男人！怎能穿姑娘家的衣裙！？这不行，这绝对不行！于理不合……于礼也不合啊！程如一心说都怪严况，手重撕坏了本就破破烂烂的衣裳，害的自己没衣裳穿。
他朝严况投去怨念和求助的眼神，然而严况却不理会他，只顾着与梁战英道：“所以，你也是为银杏村怪病而来？”
“是。但此事复杂，并非是一村小事”
梁战英给山鸡和土豆刷着油和蜂蜜：“银杏村之事已非一日两日，村民拒不上报，你可知是谁给知府沈念报的信？”
严况回想道：“他说是游客上报，莫非是你？”
梁战英点头道：“方才你说是受沈念之托前来，此人我也认得，根本是个不靠谱的糊涂知府……”
程如一闻言也凑上前来：“那梁姑娘可听说过聆天语？”
此言一出，严况和梁战英齐齐转过头来看着他，神色有些微妙。
程如一不明所以，继续分析道：“追杀我们的那群女子是否就是聆天语的人？她们和银杏村的怪病有何关联，蓬莱新乡，就是聆天语的老巢吗？”
梁战英一脸的难以言喻，道：“……不是，都不是。”
“为何？”程如一道：“梁姑娘因何如此笃定？”
严况刚想开口，只闻梁战英尴尬笑笑，神色微妙轻声道——
“因为在下，便是聆天语的创办掌管之人，至今未曾退位。”
说罢，梁战英搁下蜂蜜刷子，起身拱手正色道：“相遇仓促，忘了正视向程先生见礼，还望海涵。在下梁战英，江湖人称……”
“碎玉夫人，雪如沁。”
作者有话说:
严况：我很后悔，我把最好的好兄弟害得身上留疤，求好用的祛疤药膏，在线等。

第53章 蓬莱新乡
“梁姑娘……客气了。”
程如一愣愣回道，随即恍然大悟……不由得转而瞪着严况道：“你，早就知道了……？”
严况诚实点头，程如一挑眉道：“所以你先前才不忍对那些人痛下杀手，合着你……”
以为那是自家师妹的弟子？
这后半句，程如一默默憋在心里没说出声，但梁战英却会了意，水眸映射震惊神色，不免开口问道：“这些年……你，一直知道？”
严况老老实实答道：“五年前来齐州公干时，误打误撞和你的人交过手。”
“那次我便知晓了。原来聆天语的首领，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碎玉夫人雪如沁，就是我的三师妹。”
“梁家枪法，再加上那飞石落星的功夫，世上除了你，再无第二人。”
言语勾起过往思绪，梁战英愣了愣，垂眸低声道：“那你……为何不来相认。”
梁战英蹙眉分神，给烤鸡刷油的手险些送进火堆里去，好在严况手疾眼快一把挡住了她。
“为何不来相认。”严况似是重复，却也是反问。
程如一明白他话中意思。严况那“朝廷走狗”的名声，放眼江湖庙堂，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是他不寻她相认，她亦不与他相认。
程如一适时的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打破了眼下微妙气氛。
“快去把衣服穿上。”严况嘱咐道，程如一闻声连连摇头。
“再不去换，我就来帮你。”严况冷声催促道。
好个阎王淫威……程如一冷哼一声，但他衣衫单薄，身侧秋风阵阵，的确浑身发冷，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咬咬牙，心一横！
进屋换衣裳去了。
门前只剩严况和梁战英，两人烤着鸡肉和土豆。相对无言，一片寂静，唯有架上的烤鸡，时不时发出滋滋声响，无奈的冒着朵朵油花。
最终是梁战英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我能保证，此事和聆天语毫无瓜葛，蓬莱新乡……恐怕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那蓬莱新乡到底是什么啊，也是女子刺客组织？”
严况还未开口，程如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二人回头瞬间，梁战英顿时惊叹出声。
程如一这人虽然嘴贱，却天生一张好皮囊，也实在不负当初御史大夫为他贯以的“妖孽”名号。
这折腾了大半日，他虽然狼狈，面皮却还是白白净净，此刻叫那水蓝月白的薄纱一衬，面色瞳眸更为清透，两鬓碎发散落肩头，脖颈处若隐若现的绷带，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韵。
程如一挪动步子，方知那衣裳布料稀奇，裙摆广袖摇摇曳曳，宛如水莲朵朵，又似月色清波，寸寸生光。
严况看直了眼。
就连梁战英，也是目不转睛的望着程如一，他被这对师兄妹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身上长了虱子，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梁战英连连感叹：“这衣裳也是旁人送的，我是习武之人穿来不便，一直压在箱底……没想到，很是适合程先生，就、就当做见面礼，转赠于先生吧……”
“多谢梁姑娘好意……倒也不必。”程如一觉得此刻要是有个沟，自己真应该一头扎进去。
程如一虽是在回梁战英的话，却一直瞪着严况，心中还不住暗骂道：可恶，都是你这可恶的严狗子！害得我颜面无存！
严况略有心虚的避开程如一的目光，转而接过方才话茬，对梁战英道：“师妹若信我，大可将一切告知。”
梁战英也是稍有犹豫，随即便坦然道：“如此相遇莫不是缘，如何不能相告知？”
说罢，梁战英正色道：“蓬莱新乡，与其说它是江湖组织，不如说它更像一个教派……”
“一个邪教。”
“邪教？是有多邪？”程如一忍不住好奇的凑上前来。
说起“邪”，他觉得罗少枫干的事情就已经够“邪门”的了，但那也只是闭起门来骗骗自己，最后忽悠了林江月一把还没成功。
梁战英若有所思道：“二位可听说过，薄云天？”
程如一摇头，他这二十几年来，主要从事的重要活动只有两个：读书和活着。
严况给他解释道：“薄云天是齐州城外的一座山庄。庄主善武，也出师收徒，但算不得什么名门大派。”
梁战英继续道：“薄云天虽名声不大，但庄主仁义当先，惠泽百姓，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可三四年前，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薄云天，消失了。”
梁战英的声音也轻得像是雪花飘落，触底无声，消失无踪。听得此言，严况和程如一相视一眼，默契不言，只等梁战英继续说下去。
梁战英秀眉凝蹙：“不知是一夜之间，还是从何时渐渐而起，薄云天的庄主，连同整个山庄的弟子，全都消失了，没有征兆，难寻踪迹……”
“但诡异之处远不止此。曾受其照拂的村落，竟全部否认薄云天的曾经！”
梁战英言语之中难掩不忿：“反复和他们提起薄云天的我，反而成了他们眼中的异类、疯子……他们极力否认，仿佛薄云天真的从未存在过。而原本属于薄云天的地界，却变成了……”
“蓬、莱、新、乡。”
梁战英一字一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恨意在其中，她定力却很好，面上依旧平静持重。
话至此处，严况插话道：“师妹，两个问题。”
梁战英本还有话要说，闻言暂且一顿，微微颔首。
严况便开口问道：“发怪病的银杏村，是否就是薄云天附近的村庄。”
梁战英应声点头，严况和程如一闻言，不约而同探向各自衣襟，手持那一分为二的义字玉牌，合为一块。
程如一道：“梁姑娘，这块玉牌你可见过？”
看着那玉牌上的“义”字，梁战英秀眉紧蹙，神色犹豫，却还是如是道：“不曾见过。”
随即，严况又摸出那块从尸骨里找到的令牌递给她。
梁战英不解其意，还是接过那布满血锈的令牌，托在掌心细细辨认，而倏然间，她猛地直起了身子！
清澈眸底映现震惊疑惑，她皱着眉，纤长指尖缓缓勾勒着令牌上的义字与祥云纹路，开口声音清冷却在发颤。
“这是薄云天弟子人手皆有的令牌，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严况沉声道：“在大片尸骨之中。几乎每具尸骨身上，都有这样的腰牌。”
程如一在旁补充道：“尸骨，就在蓬莱新乡附近的林子里。”
“迷魂森林……”梁战英不可置信道：“那片林子十分古怪，易进难出，林中还有食人猛虎……我一直不敢轻易进入。”
程如一干咳两声：“嗯……的确，不过食人猛虎，已经被你师兄打成一坨猫饼了……”
“难怪……难怪。”
梁战英垂眸摊开手掌，令牌方才被她握得太紧，血锈沾留在她手心，斑斑点点。严况似乎想拍拍她肩膀，但手臂已抬在半空，却又悻悻收手。
不难猜想，林中生花的如山枯骨，就是梁战英口中的消失的薄云天众人了。
程如一见状，连忙转移话题道：“梁姑娘，如此看来，薄云天的消失和蓬莱新乡脱不了干系。那银杏村的怪病又与两者有何关联？”
滋啦一声，烤架上的烤鸡渗油，落在木炭上发出声响。梁战英回过神来，平复了心绪，转而用油纸卸了两个鸡腿下来，分别递给严况和程如一。
“你们这一路不易……先吃些东西吧。”
严况和程如一折腾这么久，的确饿得慌。尤其是程如一，早被肉香味儿馋的不住咽口水了。二人接过鸡腿啃了起来，程如一还算矜持，严况的吃相却不算好看，油花都蹭到了脸上。
梁战英看着他无奈笑笑，自己也拔出小刀，细细割下一块胸脯肉来，吃了一小口。
随即她缓声道：“薄云天消失后，蓬莱新乡横空出世。当我知晓此事时，附近村民已经无比笃信那所谓的‘蓬莱神女’了。他们会定期会进行祭拜、上供……”
“更有甚者，会向所谓的神女献出自己女儿妻子……美其名曰，神侍。”
程如一啃着骨头含糊不清道：“青天白日的哪有神仙……的确有点邪。”
梁战英又剥了烤好的土豆递给他们：“我设立聆天语的初衷，便是要护一方女子安稳。最初我直接去插手干涉，谁知村民十分抗拒，我也试图带人闯过那蓬莱新乡，但里面地形复杂，高手众多……甚至，还折了我不少姐妹进去。”
提起此事，梁战英有些懊悔，她道：“最近，银杏村的村民又沾染了怪病，他们既不上报也不就医，只笃信神女赐福，便能治愈百病……我插手不得，只能悄悄上报给官府。”
梁战英叹道：“谁知那不靠谱的沈灼言……竟只派了你们两个过来。”
程如一捧着土豆边吃边呼热气，心里很是认同梁战英对沈念这个“不靠谱”的评价。
但他认为有一件事，还是十分有必要替沈念解释一下，否则……很可能会死人。
“梁姑娘，其实……沈大人早先有派医官去银杏村，但村民拒不配合还扣下了医官，严官人才亲自出马……”
“而且……”程如一抹了抹嘴上的土豆沫，认真道：“沈大人说过，今天早上……”
“他要亲自去银杏村。”

第54章 声东击西
山间秋光闲适，银杏叶落织成金影小路，垫了马蹄声声，直通小村。
知府沈念今日换了常服，身骑枣红骏马行于山林间，身后跟了几名便衣衙役与师爷。
眼前隐约可见村落，沈念却忽然勒住缰绳，朝众人微微摆手道：“其余人留下，一人随本官过去即可。”
语毕，沈念翻身下马，师爷连忙上前扶了一把，忧心忡忡道：“大人，只带一人？您的安危……”
沈念无奈道：“谁知严况那家伙辞了官真就贪生怕死又小肚鸡肠的？一听说要帮忙，居然连夜带人跑了！没办法，那就只能本官亲自出马了！”
说着，沈念正了正衣冠道：“本官又不是糊涂官。硬闯不成，想个法子把温医官带出来才是头等大事。”
师爷也觉有理，便不再言语。沈念点了一名衙役，二人放缓脚步往银杏村走去。风送金叶，拂过村口石碑，上头的“银杏村”三字已有磨损，但还勉强辨认得出。
到了村口，沈念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大人，怎么不进去？”衙役见状，压低声音询问沈念。
沈念却皱着眉头，一脸神秘道：“你知道医官被关在哪儿了吗？”
“这……属下不知。”那衙役如是答到，沈念闻言“嗯”了几声，神色淡淡道：“对啊，本官也不知。”
衙役一头雾水，沈念见状伸手一指头戳在人脑门上，强撑笑意道：“不知……不知还贸然进村？啊？这些年跟着本官，肉没少长，这脑子它怎得就不长？”
衙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连声告罪，沈念却略一抬手道：“行了行了，看见没有。”
衙役还是不解，沈念眉头一皱，照着人腿弯就是一脚！
沈念怒道：“人啊！村口那壮汉和小娃娃！看不见吗？你那俩窟窿里的珠子是珍珠金珠夜明珠，它就偏不是眼珠对吧！”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衙役躬身道：“知道了，小的马上过去，张医官的下落一定给他逼问出来！”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
他神色无奈，微微阖眸道：“算了，你别开口了……听好了，你去把那汉子引走，找个僻静点的地儿打晕了，然后回来接应本官。记得下手轻些，打死打伤了人，饶是本官也保不住你。”
“大人放心！”
说罢，衙役连忙上前，朝着村口骂了几声，又做了几个手势，那汉子立时怒火中烧！转头嘱咐孩子几句，便起身去追衙役。
沈念见机拔腿上前，笑眯眯跟那小孩搭话：“小壮士，城里的蜜三刀，才十文，一大包！你要不要哇？”
说着，沈念从袖里暗兜摸出个油纸袋来，打开给那小童一瞧，还真是满满装着蜜三刀，色泽诱人，看了都叫人觉心眼儿发甜。
原本那小童正愣愣望着自家大人离去方向，可如今满眼满心却只有沈念手里的蜜三刀了。
小童咽了咽口水道：“想要，没钱……”
沈念见这小鱼已经上了钩，心里得意，面上却故作为难道：“唉……那我也不能白送你吃啊，我也是要做生意，要赚钱的。”
说着，沈念自己拈了一块送进自己嘴里，吃得津津有味，小童在旁眼巴巴看着，馋得直舔嘴唇。
“哎呀孩子……怪可怜的。”沈念见忽悠得差不多了，连忙道：“这样吧，我跟你打听个人，这袋就当我请你的了！”
小童摇头道：“爹娘说了，村里事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不是，不是村里事……”
沈念心说这小娃娃还挺有定力，连忙继续加劲儿忽悠：“我要打听的不是你们村的人。是昨日来你们村里的一名郎中，高高瘦瘦的，人和气温柔长得好看，拎了个药箱子，被你们村里的大人，留下做客了……”
小童闻言，竟然扭头就要跑！好在沈念手疾眼快，一把将人抓住，连声好气哄道：“小祖宗！别叫，快别叫……只要你告诉我人在哪里，这袋子蜜三刀全归你了！我分文不收！好不好成不成？过了这村没这店，错过便宜没处哭……”
小童看着点心，终究还是不舍，口中支支吾吾道：“爹娘说不能告诉别人……”
果然。沈念料定这村子不大，统共百十来个人，几乎人人都沾亲带故，扣留官府人员这样的大事，就算是小娃娃也肯定知道。
沈念趁热打铁道：“小壮士，那郎中欠我钱，我只想问问何时能还罢了……放心，我不说你不说，你爹娘又如何能知晓？”
那小童还是有些犹豫，沈念连忙把点心袋子塞进他怀里，颇有些无赖道：“诶，你收了！可不能言而无信！那不是好汉所为哦！”
小童想了想，不情愿指着东边的路口，道：“那条路下去，第一个路口左拐，第三家的马棚里……”
沈念二话不说，低下头快步往村里走去，好在正午饭时，路上干干净净几乎没人。他按照小童吩咐找到了那户人家。
沈念绕到侧墙，深吸气，而后一个纵身上墙！
随着砰然一声落地，沈念抬眼瞬间，在院中吃饭的一家三口——
正用无比惊讶的目光看着他。
……
候在小路上的师爷和衙役正坐着休息喝水，忽然之间，天降两道人影！众人霎时戒备，看清来者后师爷惊讶道：“严大人您没走！还有……雪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衙役们也随之松开手中刀柄。严况和梁战英环视周围，不见沈念人影，梁战英便道：“沈大人呢？”
师爷道：“大人怕硬闯伤了百姓，便只带了一人过去，想先把温医官带出来，再做其他商议。”
梁战英扶额道：“到底还是来晚一步……师爷怎么不拦着他？他过去多久了？”
“约摸着有半柱香了。”师爷道：“小的如何能拦着大人？况且大人他足智多谋武功高强……”
“先过去看看。”严况出言打断，转身便走，梁战英也快步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快到村口时却发现村前竟看不见人。
再进入些，隐约听见东边人声嘈杂，严况和梁战英连忙上前查看，却发觉人潮拥挤，他们一时进不去。
严况与梁战英对视一眼，梁战英颇有些踌躇道：“难道当真要做那样的事……？”
“嗯。”严况沉声应道。
……
“肃静！冷静……！以下犯上！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
沈念在人群里喊得嗓子沙哑，不仅被村民肆意推搡，甚至还有人拿了绳子要捆他。
正值晌午，日头下人潮蜂拥，群情激奋，村民口中直叫嚷着，要将沈念抓起来，又去疯狂拉扯他怀中的那名医官。
为官数载，沈念还不曾见过这般场面。难免无措，神色紧张的护着那名医官，好在他会些拳脚功夫，能稍稍再挣扎一下。
那医官是个青年女子，面色虽有些苍白，眼睛却还明亮着，虽非二八妙龄的上好年纪，却也是个叫人看了心中动容的温和美人。
方才那名拿了沈念点心的小童，指着被围在人群中的沈念脆声道：“就是他，方才就是他跟我打听的！”
众人闻言更加不满，医官见状虚弱道：“大人……你还是，先想办法自己脱身吧。”
沈念被人拉得东摇西晃，却还是果断拒绝：“不成！”
情况胶着之时，忽闻人群外传来一声——
“走水了！不好了，村那头走水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另一头果真冒着浓浓黑烟！
一时间，再没人顾得上沈念和医官。众人纷纷跑去灭火，沈念二人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人推倒在地时，沈念忽觉腰上一紧！
同时，他怀中的医官也被人一把拉走！
沈念刚要开口，只闻身后幽幽一声：“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跑来独自救人？”
“雪……雪！”
入耳声音引得沈念大喜，然他还没回头，就被身后人一把推开，沈念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抬起头，正对上严况难以言喻的目光。
人群散去，只见严况扶着医官，梁战英连忙上前来，俯身将那医官背起，医官轻声道了句谢，便垂头晕了过去。
“雪、雪……姑、姑娘……你、你们放的……火？”
平时妙语连珠的沈念，此刻看着梁战英，竟然激动得成了个结巴。
梁战英无奈叹息道：“有话过会儿再说，先离开这儿……”
……
月色半上山腰，一觉醒来，程如一才发觉天都已经黑了，而脸上又痛又痒，估摸是被山里的蚊子咬了好几个大包。
程如一借着月色点了支蜡烛，背上和腿上的伤都好多了，只是伸懒腰时，腰窝的伤还有些有些隐隐作痛。
“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有事……啊呸呸呸，肯定不会……”程如一自言自语，随即想去打开门透透气，刚到门口，却闻外头传来一阵阵车轮声。
严况和梁战英总不会乘车回来……
思及此，程如一心下一惊，心说该不会是蓬莱新乡的人来灭口了吧？
他缓步到门后位置，缓缓从腰间摸出严况给的匕首。
门开一瞬，火光映进木屋，脚步声缓缓，程如一紧张的握着匕首，却闻熟悉声线——
“出来吧，是我。”
程如一松了口气从门后挪出来，边收匕首边道：“严大人，一切可还顺利？”
严况回身道：“有军师献计，怎会不顺利。”
“什么军师啊……狗头军师？”程如一笑中带着些许无奈：“损招罢了。是怕你们到时候脱不了身，又不好动手……没真烧起来吧？”
“刻意烧了些烟大的炭渣，喊得也及时，不会有事。”严况上前，伸手捏了捏程如一肩膀：“你伤势如何？”
程如一正往门外看，闻言乐呵呵道：“肚子饱饱，睡得好好，好了九成咯，就是这山间的大蚊子太凶……诶，梁姑娘呢？没跟你一块回来？”
严况拉着程如一出门，一边应道：“三师妹被沈念缠去他府里了。”
“缠……诶！”程如一正琢磨这个字眼，却发现门前停了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
严况已经过去撩开了轿帘，正朝程如一伸手道：“愣着做什么，过来，我扶你上去。”
看着如此精致华美的马车，以及那结实健硕的枣红马，程如一震惊无比，指着马车，一字一句道：“这……你买的？！”
程如一顿觉心痛无比……虽然严况的钱也不是自己的，但胜似自己的！严况怎么能花钱这么大手大脚！？怎能丝毫不知节俭，怎能如此奢靡……！
“跟沈念借的。”严况忍不住笑出声，随即道：“你受了伤，我怕山路颠簸让你难受。所以先跟他们先回了一趟主城，借了马车才回来，瞧把你吓得……”
“严某真不知你竟还是个财迷。”
被挑破心思，程如一顿时语塞，嗯嗯啊啊说不明白话了，心中更有些莫名的情绪说不出口，干脆仰望天空试图转移尴尬。
他身上还穿着梁战英的那条月白流光的裙子，此刻在夜色下光影粼粼，一如月落水中央。
作者有话说:
严况：咋都没咋呢，啥也没啥呢，这就开始惦记起我的钱了？

第55章 师妹
山路树高遮月，严况手持火把在前驾车，程如一裹紧衣服坐在车里，又觉无聊，便时不时挑开帘子凑到严况身边贫嘴。
程如一眉飞色舞道：“严大人，你还有几个师妹？是不是还有师兄师弟？你在师门里算……排老几啊？”
“对了，方才你说沈大人会武功，这我可真看不出来，还当他只会贫嘴呢……没想到还挺多才多艺……不不不，说到底还是我们官人厉害，亲朋好友皆是人中龙凤啊！”
“行了……”
提及贫嘴，严况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怎么好意思说沈念的？你自己什么时候改改贫嘴的毛病？你一个聪明人，怎会有这样的习惯。”
说着，严况还不忘再添一句，来个会心一击：“显得很不聪明。”
程如一闻言顿了顿，转而不服气对严况道：“什么时候改改板着脸的毛病？你一个大美人，怎会有这样的习惯，显得……”
此时，程如一感觉有一股杀人的目光在审视着自己。
严况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在夜色火光照映下属实有些许恐怖。
程如一立时败下阵来，未说完的话被吓回肚里，人也不由打了个寒颤，暗搓搓退回车里继续裹着衣服。
然而过了没多久，程如一又从轿帘里探出头来：“饿了……官人有吃的没？”
严况道：“没有，你在车上找找。”
“早翻遍了……只有些话本子，喏。”说着，程如一从身后捧出一摞书，借着月光辨认书名。
“我看看都有什么啊……绝世清官、生活贪污……小妙招？三句话教会你官场套路？一百零五个男人和三个女人不得不说的故事……”
“还有什么……威猛女侠，俏、书、生？”
程如一越翻越起劲，严况却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按住程如一的手：“两个选择。要么安静等着我们到沈府，今日我师妹会亲自下厨。”
“要么把沈念的这些废纸吃了。”
“梁姑娘亲自下厨？！”程如一找准重点，把书搁了回去，兴致勃勃道：“上午我就看出她烤鸡的手法娴熟了，没想到还会做饭……天下间竟有如此佳人，既武功高强，又心灵手巧……”
严况闻言，神色骤然为之一顿，眸中情绪复杂，瞥向程如一冷声道——
“不要对我师妹有任何非分之想。”
程如一明显一愣，随即笑道：“我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际遇能造就如此……”
严况却打断道：“三师妹出身武将之家，自幼丧母随父在战场长大，久经杀伐，是不会喜欢读书人的。”
“大官人，我……你。”
程如一哭笑不得，但又觉得有趣，便存心要逗一逗严况：“梁姑娘是巾帼红颜，且端庄娴雅，气质温和，又会下厨又会武功……这可谓是，进可保家卫国立长枪，退可卸甲归田煮羹汤啊！”
“如此奇女子，天下少有，安能不动心？嗯？”程如一说罢，得意的朝着严况挑了挑眉。
严况脸色霎时有些难看。程如一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忙搭着严况的肩膀道：“我逗你呢。”
严况却不睬他，只目视前方继续赶车。程如一见状连声道：“哎呀……我怎么会对你师妹有非分之想？倒是小韩衙内啊，之前我可见他一直盯着林姑娘傻笑呢！”
提起林江月，严况不由忆起往昔，山花烂漫间，红衣与蓝衣少女嬉戏追逐，抱在一起在花丛中打滚。
“四师妹也不会喜欢韩凝的。”严况缓声道：“阿月和战英的父亲是至交。二位伯父虽然一文一武，却关系好到连女儿都换着养。所以阿月也跟着梁将军上过战场，战英也曾在林家悉心受教。”
程如一点头道：“难怪梁姑娘性格如此特别，但林姑娘……”
严况闻言继续替他解惑：“在林大人的强迫下，阿月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六岁便能吟诗作对，烹饪女红也都略有小成。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执意要跟战英交换，发誓说一辈子都不想再读书炒菜了。”
程如一十分理解林江月的决定，连声道：“合理的……合理的。”
“她二人生长环境非比寻常，是不会喜欢纨绔子弟和读书人的。”
严况绕了一大圈，终于说回到原点，程如一忍不住道：“好了好了……我发誓，真的没有对二位姑娘抱有任何非分之想，否则我就……”
程如一思量一番，抬手并指，郑重其事道：“我就痛失我的财神爷、守护神，天下间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严大官人！如何，这誓发得够毒了吧？”
“……闭嘴吧。”
……
马车下了山路，直奔齐州主城。当二人回到沈府时，满屋的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程如一看。
程如一心说完了，忘记换衣裳了。
最为震惊的是沈念。他上前来一把拉开程如一试图掩面的袖子，先是忍不住笑出声，后又转为失落神色，对梁战英道——
“雪姑娘！我送你的裙子你怎么给别人穿！”
众人：“……”
梁战英扶额道：“沈大人，此事另有隐情……这样，先让程先生把衣裳换了，我以后再慢慢的、单独的……跟你解释可好？”
“好……好吧。”一听说“单独”二字，沈念心里乐开了花，当即也不计较了。
程如一溜走去换衣裳，严况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程如一见状回身不满道：“严大人，不提醒我换衣裳，存心故意报复是不是？你堂堂八尺男儿，心胸岂能如此狭隘……”
严况老实道：“我只是觉得很好看。”
“算了算了……活阎王的话也是鬼话，我不听。”程如一脸上发烫，连忙进屋换衣裳去了。
他将裙子换下来叠好了才出门来，又不情愿的将臂弯上的大氅取下，替严况披上。
程如一嘀咕道：“之前回来过怎么不重新穿个大氅？夜里风冷，你也不怕冻傻。”
“急着过去找你。”
严况沉声应着，自己系了带子。程如一闻言愣了愣，转身不语，加快脚步往饭堂里走去。
严况不明所以也快步跟上，两人再回饭堂时，梁战英已经去厨房看菜了，只剩沈念、师爷，还有那名从银杏村救回来的青年医官。
那医官看着年纪和梁战英相仿，一袭浅绿衣裙衬得人宛如春日新柳，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沈念主动跟程如一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齐州府的首席医官，温雪瑛温姑娘。”
温雪瑛也款款起身，温声道：“雪瑛在此谢过诸位相救之恩。”
说罢，她盈盈一拜。程如一离得最近，连忙虚扶一把，又听沈念道：“其实本官一个人也可以的！”
严况无情道：“正如战英所说，你那是三脚猫的功夫。”
“什么什么！”沈念不满拍桌道：“大胆！老严你怎能唤雪姑娘的闺名！你可真是太无礼了！”
“我和师妹自幼相识，有何不可。”严况不甘示弱道：“反倒是你，如何会识得我师妹，如实招来，不然就跟我回趟镇抚司。”
“你都辞官了，吓唬谁呢！”沈念眼珠一转，又道：“不过，说起本官和雪姑娘的相识，那可真是……”
医官温雪瑛和师爷闻言却忽然脸色一变。师爷为难道：“大人你真的要说吗……”
沈念兴冲冲道：“那当然，老严和程先生还不知道呢！”
温雪瑛也是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向严况和程如一：“二位也确定真的要听吗……”

第56章 吃的饱饱
“正当本官浴血厮杀之时……一道光，唰！从本官眼前闪过！”
“你们猜猜……是谁？你俩别再说话了啊！老严、程先生，快猜啊！”
提及往事，沈念讲得手舞足蹈。他先严肃摆手，示意温雪瑛和师爷不要开口，又故作神秘的望向程如一和严况。
严况显然没兴趣搭茬，程如一心说自己总不能也不给面子，只好顶着尴尬，装出一副好奇神色道：“啊？是谁呀！”
“当然是雪娘了！”
沈念眼中流露出感动与自豪，他激动道：“雪娘从我身后猛然杀出！一枪刺中了花常胜的胳膊！然后，然后……！”
“本官与雪娘并肩作战，最终一齐将那贼人打下了山崖！为民除害！”
说着，沈念竟有些羞涩的捂住心口，深情款款道：“这段佳话在齐州广为流传，从此，本官与雪娘便被百姓传位雌雄双侠……”
“沈大人……等等。”
一旁的温雪瑛有些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道：“当时明明是大人您被花常胜挟持……”
“诶！说什么呢……”沈念连忙打岔，谁知师爷也接过话茬，继续道——
“哎对对对！的确是碎玉夫人及时赶到救下了大人，将花常胜打落了悬崖！”
寂静。一时间，饭堂无比寂静。
沈念再也笑不出来，又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先狠狠瞪了一眼师爷，又皱眉冲着温雪瑛抿了抿唇。
“嗯……沈大人与雪姑娘的这段相识的确传奇，可称佳话！但……”程如一主动开口试图打破尴尬氛围：“说了这么久，程某有些好奇，你们口中的那个‘花常胜’是谁？”
许久不曾做声的严况，闻言这才开口道：“他若活着，如今也该年近不惑。花常胜原是梁家军帐下一员猛将，年少有功，也曾官至四品都司。但后来梁将军失势，他受牵连被贬至七品把总。”
“许是因为郁郁不得志，此人性情暴戾张扬，镇抚司受命调查过他，最后他被罢官驱出上京了。”
“是啦！”
沈念合掌颔首，接过话道：“他就回了齐州当土财主……可这人还是暴虐成性，不知收敛！”
“沈大人先别说书了，快来帮把手。”
梁战英一手垫布托着三层笼屉，一手端着盘不知名的荤菜。
沈念见状连忙过去接笼屉，梁战英则将另一盘菜搁在桌上，后头的侍女陆续将其他饭菜端上了桌。
梁战英将笼屉盖子一揭，登时白烟升腾，一笼白白胖胖的大包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其余菜肴荤素搭配，也是个个色香味俱全。
程如一心里赞叹连连，暗道自己一定要找机会跟梁战英请教厨艺！这样说不定往后严况就不会板着脸吃饭了……
面对一桌美食，众人皆是食欲大涨，只有严况神色淡淡道：“后来呢，花常胜又是因何被官兵和聆天语同时追杀？还有……”
严况没言语，却意味深长的看向了梁战英。
沈念迫不及待的抓了个大包子往嘴里塞，一口下去便被肉馅儿热气烫了嘴，一时说不出话了，程如一连忙拿了扇子过去帮他扇风。
梁战英闻言对上严况目光，登时心下了然，却只神色平静对严况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妨，在座皆是自己人，都知道我姓梁，也知道我是谁的女儿。”
“花常胜是曾在我爹帐下效力，但他没认出我来。我非当年幼女，他也不是当初的花小将军了。”
提及此，梁战英微微阖眸，但手上也没闲着，一边分发碗筷，一旁道：“正如沈大人所言，他暴虐成性……”
温雪瑛正帮着梁战英接放碗筷，听到此处也叹息道：“那花常胜十分好色，隔三差五便要猎艳纳妾，若非我有官职在身，沈大人又护着，他当初怕是要将我也纳了去……”
师爷从一旁柜子里抱了坛酒上桌，闻言也愤愤不平道：“的确的确……他还养了一群喽啰混混陪他练武摔跤，还带着他们上街！在外作威作福，在家妻妾成群！我们大人堂堂的齐州知府，年近三十尚未婚娶，他有何资格如此嚣张啊！”
“哎呀，你们说重点！”沈念缓了过来，道：“他犯了死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必须得死！”
此言一出，温雪瑛和师爷都垂眸侧头，不再言语了。程如一有些好奇，却发现梁战英也只微微皱眉，一副难以开口的模样。
沈念倒是毫不避讳，仍旧怒道：“他杀了他的发妻妾室还有儿女！够他死个十回的了！”
严况和程如一不约而同皱起了眉，而梁战英沉吟片刻，再度开口道：“不止如此。”
程如一震惊道：“不止如此，那还要怎样……？”
程如一心道这薄情郎自古有之，若再要比起狠心，那真是难分胜负……但都说虎毒不食子，什么人竟连子女也下得去手？
“他以发妻与人有染为由，将其捆在自家院中……凌迟处死。”
梁战英此言一出，程如一心下猛然一沉，却发觉自己的身侧严况脸色似乎更加难看。
又是相同的说辞，又是如此无情的夫家。往事如潮涌上心头，严况只觉胸中发闷，忽然间，却觉手上一紧。
程如一握着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程如一的手有些凉，却干爽温润的很，接触一瞬，仿若清泉注入心弦，竟叫严况胸腔中翻滚的血液渐渐平息下去。
只闻梁战英蹙眉继续道：“他怀疑其他姬妾也不忠于自己，儿女更非自己亲生，便将儿子们扔进猎场，让他们逃命的同时，又亲手将其……一一射杀。
“又将其余姬妾女儿一并剥去衣物，赠予城外的乞丐流民欺辱……”
就算身披厚实大氅，程如一也还是打了个寒颤。
似是想起了极为可怕之事，温雪瑛神色痛苦道：“城外流民乞丐如猛兽恶狼，我们来的太晚了……那些女子有的不堪受辱自杀身亡，有的则被……他最小的女儿，还不过六岁，未曾出过府门一步，最后却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气氛一时悲伤凝重，只有桌上的菜肴还殷切的冒着热气儿，像是在盼着大家能快些赏脸尝尝。
“唉……所以本官说了，他死十次、百次都不够！他被雪娘砍断了一条手臂，虽然便宜了他，但好在是死了……死鬼莫提，死鬼何惧啊？”
沈念说着，便开了酒坛替众人斟酒，又道：“这坏人啊，就是杀不尽的。”
“要救的人啊，也是救不完的……”
沈念嘀咕着，替每人都斟了一大碗酒，顿时屋内酒香四溢，气氛也似乎暖了不少。
“来吧来吧，先填饱肚子再说！银杏村和薄云天的事儿还等着咱们去查呢！这回怕也不是个什么好差事……”
“沈某还要仰仗在座诸位相帮，在此提前谢过各位了！”
说罢，沈念端起粗瓷大碗，道：“本官先走一个！”
“沈大人好气魄！雪如沁奉陪！”梁战英听得有些动容，一把端起酒碗，陪着沈念一饮而尽。
“若无沈大人，雪瑛岂能入府为官？下官愿随时听候大人差遣！”温雪瑛也不遑多让，一碗酒一口干了。
师爷也将空酒碗倒扣桌上，而严况和程如一，两人却皆有些面带难色。
“老严，程先生？”沈念见状笑道：“诶，你们若是赶时间要走也无妨，这酒也算给二位饯行了。”
“不是……”程如一尴尬笑笑：“沈大人误会了，不是这个缘故……”
“二位不必拘束，这本就不是你们分内之事，况且你们已经帮了许多了。”沈念正色道：“若非程先生的声东击西，本官和温医官如何能顺利脱身？”
沈念无心绑着他们是真，但程如一和严况想帮忙也是真，只是……
严况一直不语，程如一觉得好奇，梁战英却似乎想起了什么，道：“沈大人，师……严大人这碗我替他喝了。”
程如一心说奇怪，自己不敢喝酒是因为……严况是为什么？难道堂堂镇抚司前指挥使，令人闻风丧胆的玉面阎罗，居然……
不、会、喝、酒？
沈念一见梁战英要替严况挡酒，顿时不乐意了，连忙道：“不成不成！酒能替喝，心意能代领吗？”
梁战英还想再替他说些什么，严况却想起了什么，立即开口道：“沈念，我们身上还有伤口，这么一大碗酒，是嫌我们死的不够快吗？”
程如一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跟着附和道：“嗯对……我背上腰上还疼呢。”
其余人也这下才反应过来，最后程如一和严况以水代酒还了礼，众人开始晚膳，吃得不亦乐乎。
那包子个大犹如拳头，却是皮薄馅大，肉馅儿肥而不腻，一口下去满嘴留香，汤汁顺着筷子往下淌；九转大肠乍一看宛如山楂卷，晶莹剔透色泽光亮红润，吃在口中鲜甜酸辣，百味齐放直叫味蕾开花，那小青菜炒得也是碧绿清脆，吃来解腻上好。
主食还有驴肉火烧，程如一倒是头次吃驴肉，入口香嫩不塞牙，酱料鲜香压口，馍又酥脆，当真叫人停不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虽然肚子已吃不下了，心却还意犹未尽。
程如一真心赞叹道：“雪姑娘的手艺天下一绝，来日有机会，程某能否讨教一二？”
“若有机会，自然可以。”梁战英盈盈一笑道：“都说君子远庖厨，内宅之事又属妇人，程先生是读书人，竟对烹饪之道有兴趣？”
程如一下意识看了一眼严况，又对梁战英道：“嗳，雪姑娘抬举了，民以食为天，读书人也是人，也总归也得吃饭呐……”
严况也发觉了程如一在看自己，多少察觉些对方心思，只可惜再多美味吃在自己口中，也是味如嚼蜡。
梁战英被程如一逗笑了，沈念也忙道：“程先生说的是，本官也最烦自诩清流之人的那套穷讲究！”
“师妹如今倒是不做江南点心了吗。”
严况也开口试图融入众人，却忽闻一声痛呼！
“头……疼……好疼！”
只闻砰然一声，温雪瑛竟从座位上摔倒在地！她身旁的梁战英立时去扶，将痛苦不堪难以站稳的温雪瑛搂在怀里。
沈念担忧不已道：“温医官……你怎么了？”
其余也都围了上来，只见温雪瑛极力克制，甚至咬破了嘴唇，殷红血迹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师爷和沈念不知所措，程如一也是一头雾水。
“疼……心脏，头……好疼……疼。”
温雪瑛语无伦次的痛呼挣扎，严况上前一把钳住人手腕，片刻道：“你中毒了。”
“中毒……”温雪瑛强忍疼痛，努力回想道：“不可能……我什么也没吃，也没有受伤……在银杏村……只喝了，水……”
“遭了……今天是十五！”听闻此言，梁战英却恍然大悟道：“快！快把雪瑛送回银杏村！”
众人闻言一愣，就连温雪瑛自己也是疑惑不已，梁战英却道——
“再晚就来不及了……她会死的！”
作者有话说:
三师妹是个大厨，什么都会做

第57章 神女赐福
篝火摇曳，映照十方树影攒动，高台整洁，下侧人群拥挤，呻吟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眼前场景诡异莫名，沈念大为震撼道：“这是银杏村？”
几人躲在暗处，不止沈念，所有人都十分费解。
温雪瑛额上冷汗涔涔，靠在梁战英怀里喘息难平，梁战英帮她掐着虎口勉强维持清明，同时又道：“不，你们难道没发现，他们的症状和雪瑛一模一样吗？”
白日里还个个中气十足面色红润的村民，如今却个个跪倒在高台下，神色痛苦不堪。
有的抱头，有人捂心，更有甚者，疯狂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而火光之下，所有人的表情都无一例外的狰狞可怖，像是上古时期即将被献祭的人牲，在烈火之中挣扎嘶吼。
梁战英将温雪瑛扶起，道：“雪瑛，你忍一忍……然后混进人群，一切都跟着照做，恢复了就快些回来，我们在此等你。”
温雪瑛咬紧牙关点点头，随即跌跌撞撞冲进银杏村，一个趔趄倒在人群附近，又强撑着爬起来挪了挪。
好在村民都在“发病”，她轻而易举便混了进去。
“神女赐福……神女救命……”
温雪瑛听见村民口中反反复复念着这两句话，无论大人小孩，痛苦之余都不忘念上几遍，仿佛如此便能缓解疼痛一般，如念经般，听了更叫人头疼。
温雪瑛虽不信邪，未免被人看出破绽，也咬牙切齿跟着道：“神女赐福，神女……”
骤然，头顶一声巨响！
温雪瑛不敢抬头，一股浓烈且特殊的气味却迅速蔓延开来，头疼心痛竟瞬间有所缓解。
温雪瑛说不上那是什么气味儿，只是特别又熟悉，却又叫她一时回想不起。
不远处的严况等人也闻声抬头，墨空中应声炸开一道火镰，化作红光散落，星点光雨之中，又见一道金光自天而降。
众人定睛细看，金影缓缓降落高台，那竟是个——
人。
“好俊的戏法……”程如一由衷感慨道。
严况淡淡瞥他一眼，继续抱剑瞧着，沈念则是一头雾水。
梁战英却秀眉凝蹙，轻声道：“来了……”
不过顷刻间，温雪瑛竟觉疼痛大为缓解！
那种特殊气味仍旧萦绕四周，她缓了口气，试图微微抬头。
篝火映照高台，一名金衣窈窕的蒙面女子，正捻指敛袖站在台上。
她面色威严，端庄无匹，满身金饰琳琅，头戴金丝薄纱，火光打在那双深邃神秘的瞳眸上，神秘又神圣。
这神女……的确像个神女。
村民逐渐安静下来，念念有词的低头叩拜，温雪瑛也连忙跟着照做。
“神女赐福……神女赐福……”
女子在高台之上沉声开口，仿佛远山幽谷中传来的世外仙音，虽不洪亮，却足以让在场之人听清——
“神女之爱……福泽万民。”
暗处的严况见状，捏了捏掌中佩剑，道：“师妹，还不动手吗？”
梁战英闻言一愣，随即手疾眼快拉住就要冲上前去的严况：“不可！”
严况不解：“罪魁祸首既已浮出水面，便应立即拿下审问。”
梁战英还想解释，严况却仍旧执着于上前抓人。
程如一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挡住了严况：“雪姑娘既知晓此事，想必这场面她也不是头回见了……”
“官人再急，也先听人把话说完吧。”
严况略有迟疑，梁战英立即道：“我早就试过直接拿人，可那女子武功与我不相上下，而且村民都发疯一般维护那女子，我险些栽了跟头……”
“后来，我叫聆天语的姐妹替我拖住百姓，我们虽占上风，忽然间，却有村民接连吐血暴毙！我与众姐妹左右难顾，那女子便趁机逃离，还说这是‘亵渎神女’的下场……”
梁战英一副头疼不已的表情：“根本不知她给村民下了什么毒……也不知蓬莱新乡究竟是何物。正因无从下手，我才于山中暂住，想为了找机会溜进蓬莱新乡。”
严况道：“我可以和你直接杀进去。”
梁战英果断拒绝道：“不成……里面毒雾机关众多，只可智取，不能力敌。”
严况还想说什么，却闻一阵脚步声，是温雪瑛已然悄悄溜了回来。
“各位，我……我也许……也许能研制出解药！”
温雪瑛气喘吁吁，却难掩兴奋：“这是慢性中毒……所谓神女赐福，不过是给予村民暂时解药罢了！”
……
回程路上，严况、沈念和梁战英三人骑马在前，程如一和温雪瑛坐在后头的马车里。
沈念道：“既如此，温医官安心研制解药，本官跟雪娘他们先去查那林子里的尸骨。”
“一旦研制出解药，又有确凿证据指向蓬莱新乡，本官便能向上调请兵马，踏平那鬼村！”
严况看沈念少有的一脸正经，心道糊涂知府也不糊涂，这办案的手法章程，他心里倒是全都清楚的。
“还有一事……”
温雪瑛开口道：“诸位可知先前村民为何执意扣下我？”
梁战英闻言一愣，下意识道：“难道是……”
温雪瑛道：“原来村子每月都要为神女献上一名美貌女子，他们称之为‘神侍’。而上个月银杏村献上的‘神侍’却被神女当众退回，说是不够美貌……”
“所以他们当初，是想将我作为神侍，献给他们的神女。”温雪瑛不由叹息：“难怪当初村民说我不知好歹，有天大的福气等着我……”
程如一忍不住嗤笑道：“能替自己做主才是真正的福气，就算是真神侍子都没什么好稀罕的，更何况是装神弄鬼。”
温雪瑛继续道：“程先生所言有理。可村民却鬼迷了心窍，方才又向那神女告罪，说一定寻得美貌女子，近日便送去蓬莱新乡……真是可悲可叹。”
此言一出，车里车外顿时一片安静，众人心里不约而同生出个想法来。
沈念看向严况，严况看向梁战英。
而梁战英则为难道：“我与他们数次交手，蓬莱新乡和银杏村没有人不认得我。再者说，我不是小师弟，不会易容术啊……但扮成神侍混进蓬莱新乡，的确是个……很好的机会。”
严况闻言，转头看向沈念。
“老严……你看本官作甚？”
沈念被严况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心虚害怕，连声道：“不成不成！本官虽英俊无匹，但绝不可能男扮女装！更何况……本官堂堂知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人不认得本官这张赛过潘安的脸！”
严况无语叹息道：“我的意思是，你府里可有其他人选……”
坐在车里的程如一先是看了一眼温雪瑛，随后又摇头道：“雪姑娘容易被认出，温医官要研制解药，片刻耽误不得。此事生死未卜，危机重重，也不能随意让寻常女子贸然前往。”
说着，程如一撩开帘子露出脑袋，道：“雪姑娘，你手下聆天语的姑娘中，可有武艺高强，聪慧貌美又懂得随机应变之人？”
梁战英听得此言，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沈念却点头称好：“程先生妙计！聆天语的姐妹担任此事那是最合适不过了！对吧雪娘！”
梁战英低声道：“明日我找个时间，看看再议吧……”
……
夜里，严况和程如一互帮互助处理了伤口，正准备安寝，程如一脱了外衣打算铺床，却被严况一把拦住了。
“有伤就歇着。”严况说着将床帘撩起，床罩掀了搁在一旁，又将两床被褥抖开。
“严官人……你也不是泥塑的金刚啊。”程如一小声嘀咕，却只能在旁看着严况忙活，罢了，他脱下鞋袜，上床钻被窝一气呵成。
严况也熄了灯在外侧躺下，这两个多月以来，一直是这么睡。
因为按照严况的说法，如果程如一睡在外面，肯定会被刺客一刀先宰了。
而严况睡在外面，刺客肯定会被严况先宰了。
“严官人……”程如一小声唤人。
“说。”
“好奇……只是好奇啊，你若不想说不能说，也无妨。”程如一低声道：“你说林姑娘和梁姑娘的父亲本是一文一武的官员，那他们……”
“当时前朝残党未清，梁伯父奉命讨伐，却遭人嫉妒，诬陷其勾连残党，意欲谋反。”
“林伯父与之交好，极力上书求情作保，最终却被一同抄家、问斩。”
严况的声音又轻又稳，听不出喜怒悲欢。程如一却叹了口气：“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我相信……”
“嗯。”严况道：“阿月和战英也一直都相信他们的父亲。”
程如一又道：“当今圣上登基不过三载，按二位姑娘的年纪来看，这冤假错案是落在先皇那儿……”
“有仇无处报，有冤无处诉。当年涉案之人尽皆被灭口，幕后黑手至今不知何人。”
严况少有的感慨道：“好在如今，她们都有了坚心守护的事物。二位大人在天之灵，也会替自己的女儿欢喜的。”
程如一沉默半晌。久到连严况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却闻耳边传来极轻的疑惑声——
“你在镇抚司这么多年，是不是也想过替她们平反？”
“或者说，你就是为了帮……”
“睡吧。”严况打断道：“再不睡，就会猝死。”
程如一叹了口气。他早发现了，严况的确不会骗他，且有问必答。
但前提是，这事跟他严况本人没关系。
……
这一夜，严况久违的没在梦里见到火海尸山。
明月高悬，银白月色自谷顶一线天散落谷中。
四季不败的花海之中蝶影翩跹，一到夜里，花香更浓，叫人闻了身心都暖洋洋的。
一群少年偷了师父的酒，在屋脊上东倒西歪了一大片。
彼时少年严况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振臂高呼道：“天地为证！我兄弟五人，此生不分不散！”
另一名年长些的少年，举起酒壶应道：“兄弟同行，永不相弃！”
只听得“啪”得一声！众人循声而望，只见一红衣少女正傻笑着，掌心拍得瓦片哗啦啦直响，迷迷糊糊道：“除暴安良，斩尽天下宵小！”
另有一名十岁出头的小少年，他原本几乎快醉晕过去，正仰面躺在蓝衣少女腿上打呼，却被红衣少女这一掌拍得清醒过来，跟着口齿不清道：“对，对！我要永远和师兄师姐在一块！行侠仗义！做大英雄！”
蓝衣少女只是温和笑笑，清透如芙蓉般的脸颊，却因醉酒而微微泛红。
……
“师兄、师妹、师弟……”
程如一揉着眼睛在旁打量，心说严况这是做梦了，便凑上前去，捏着嗓子试着甜甜唤他——
“诶，师兄……我在呢。”
“师妹……”严况还真的又唤了一声，不知是在说梦话还是在应程如一。
正当程如一还想再继续逗逗严况时，骤然，一连串的巨响！
严况瞬时惊醒过来，正对上程如一略有尴尬的目光。
“老严！程先生！起来了！”
沈念砰砰砰的砸着门，丝毫不心疼自家木材，只一脸兴奋道——
“快起来快起来！跟雪娘挑人了！”
作者有话说:
雪如沁师妹：我还有一个身份，你们猜猜？

第58章 侧耳聆天语
轻歌曼舞，杯盏更迭，雕栏朱扉下，青纱软帐中，歌舞不休人不寐。
——向来捐魄销魂处，金华腊酒解酴醾。
那时的清聆坊，还是个实实在在的欢场。
十年前的一个深夜，坊中欢客散去，人声鼎沸的大厅，此刻寂静寥落，风动烛影稀疏。
护院押着一名因病私逃的姑娘，正跟在鸨母身后慢悠悠上楼去。坊中其余女子神色各异，有人唏嘘，有人紧张不已，有的则是平静如水，端的一副麻木面孔。
彼时，只有十五岁的梁战英也站在人群之中。
她为逃避官兵追捕，化名雪如沁，已于此地藏身五日。在此期间，她一直以月信推脱挂牌接客。
但她心里清楚，这借口没几日可用了。
被押着的姑娘哀求连连，老鸨挽起衣袖，亲自取了块烙铁来。微弱红光映出清秀可人的一张脸，只可惜这妙人领口露出的锁骨上，却长了叫人心尖发麻的脓包疙瘩。
老鸨一指头戳在她脑门上，冷哼道：“跑……跑啊！外头的大夫就愿意给你瞧病了？再说，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病……”
“我啊，也能治……”
护院瞬间意会，蛮力扯开姑娘衣领，入目是更多令人作呕的脓包，正死死扒在这瘦弱不堪的小身板上。
哭喊亦瞬间放大数倍，围观者都纷纷别过头去，有人垂眸捂了耳朵，有的干脆直接闭了眼。
老鸨倒是满意，心说这杀鸡儆猴的意思也是到位了。
但这次她没能如愿。
……
“夫人从厨房取了菜刀，直接一刀，剁下了那贼妇人的头！”
“诶，就像这样，夫人拎着那个头……”
酒楼隔间，沈念与严程二人坐在圆桌旁，满桌美酒鲜果，身侧还有美女佳人说书作陪。
程如一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又想听故事又尴尬得想逃。他身旁的严况神色也不自然，想来没比自己好受到哪儿去。
只有那沈念没心没肺，甚至习以为常般吃水果喝小酒儿，高兴得跟话本里的贪官污吏一个样。
那说书的紫衣女子讲到激动之处，忽然拍案而起！拎起酒坛充做人头，另手叉腰敛了敛笑意，故意板着脸，对众人道——
“夫人说……想逃随意，我不贪图财物，你们尽可带走。若不想走，也可留下，我必待之如姐妹！”
“但谁若想报官外传……这，就是下场！”
紫衣女子说的绘声绘色，还适时的举起了手中充当人头道具的酒坛。
她周遭其余的莺莺燕燕见状，也连忙配合着，朝三人道了个万福，又齐声道：“奴家往后愿以妈妈马首是瞻！”
紫衣女子严肃道：“哎，诸位莫要如此唤我……若不嫌弃，年岁比我小的可唤一声姐姐，大的……就叫我……”
“叫妹子！”见紫衣女子要“忘词”，其他姑娘连忙给她提醒。
“对对对，夫人当时说的就是妹子！”
紫衣女子挑眉道：“怎么样？这就是十五岁少女雪如沁，杀老贼、救风尘的英雄事迹！”
沈念立刻鼓掌，连声道好！严况和程如一虽还处于震惊之中，但也不好干坐着，只能跟着鼓掌。
紫衣女子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干了又道：“我们最初那一批老姐妹啊，那可都是赖着夫人相救，才有了今儿的好日子……不像那贼妇人，她就把我们当猪当狗似得祸害！当初，不止那一个姐妹得了脏病……”
“还是夫人四处求医，最后也亏着是找到了温医官，温医官也是人好心善，愿意给我们看病……”
众人连声称是，听到这儿，严况和程如一才知道，原来梁战英和温雪瑛是因此结缘相识的。
紫衣女子自豪又欢喜道：“认识夫人真是我们的福气！文武双全，人漂亮心眼儿又好，还不嫌弃我们这些……害，我们这种人，哪儿配得上跟她互称姐妹？所以啊，我们就给她起了个诨名！”
众女子再次齐声道：“碎玉夫人！”
“好听……好名字，诸位姐姐真是好文采。”程如一笑了笑，虽是恭维话，但其中也不失真心实意。
乱琼碎玉，雪落洁白却因风凌乱，用以形容梁战英，倒是贴切。
紫衣女子闻言哈哈笑道：“诶，这位小哥儿！嘴真甜啊……瞧你二十还不到吧？还姐姐……我都能做你娘了！”
沈念正吃着葡萄，闻言对那紫衣女子道：“对对对，紫兰你都快过三十九岁生日了吧？”
“哟，难为沈大人还记着……奴家还当你心里只有夫人呢！”紫兰故意嗔怪挑逗道。
想来这玩笑是常开，沈念一副习惯了的模样，继续不客气道：“你们几个不是都把生日定在了一天？本官记得，最小的也得三十五了吧？”
众女子闻言，又拉着沈念叽叽喳喳，严况听得皱眉头疼。
程如一心道，这些女子个个风情万种，眼波流转勾魂摄魄，一颦一笑都极尽媚态，如同百花盛放，虽能瞧出些皮肤松弛，但猜测最多不过二十七八。
三十七八？这驻颜有术啊……
“好了好了，你们忙去吧，本官还有要事跟这两位商量呢。”
沈念打了个哈欠道，众女子也十分给面子，虽然嘴上还碎碎叨叨的挑逗着，却全都动作利落的推门出去了，只剩三人在包厢。
严况虽然一直板着脸不说话，程如一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极力压制的悲伤。
如此得知师妹的陈年往事，想那十五岁的少女承担太多，为兄长的如何能不心疼？
思及此，程如一在桌下握住了严况的手，又轻轻拍了拍。
沈念惊讶道：“老严，你怎么了？我看你刚刚一直死人脸，怎么忽然眼睛睁这么大？”
严况：“……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程如一自然知道原因，忍笑不语，望向严况，严况却挪开目光望向窗外，装作若无其事道：“沈念，这些事你又是何时知晓的？”
沈念思索道：“花常胜那件事之后，我和雪娘来往频繁……坊里的姑娘也都把我当成自己人，有一回喝酒喝的太开心了，有人说漏嘴了。”
程如一顿时明白了严况问这话的意思，梁战英杀人夺楼虽是替天行道，也救了这些女子，可却也实实在在违背了大楚律例。
而与沈念相识这些时日，因着此人没有官架子，平易近人之余甚至有些搞笑，程如一几乎快忘了……
他可是个朝廷命官。
沈念也顿时反应过来，连忙道：“那老鸨逼良为娼，害死人命的事儿没少干，护院更是帮凶，雪娘不光是替天行道，也是替大楚执法……再说了，雪娘的身世我都知道，这算什么啊……”
正当此时，砰然一声门扉洞开——
只见梁战英面色憔悴，径直进屋来倒了杯茶喝，喝完又叹息了两声。
“我昨夜，便下令召集众姐妹回坊，又连夜审查筛选。”
她神色痛苦道：“去过银杏村和蓬莱新乡的姐妹，就首先排除……可这一排除，聆天语便不剩几个人了……这几人里，要么聪明但不够漂亮，要么漂亮却不太聪明，要么上了年岁，要么年岁太小……”
梁战英无奈道：“选到最后，武功都是次要了……这漂亮、聪明、沉稳，懂得随机应变，又没去过蓬莱新乡和银杏村的姑娘……”
她停顿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我聆天语实在无人能担此重任，我们另寻他法吧……”
众人沉默半晌，沈念忽然看向了程如一，程如一也注意到了沈念的目光。
两人对视交流，气氛颇有些微妙。
“诶，程先生要不……”
“沈念，你闭嘴。”严况见势不妙，立即抬头瞪向沈念。
沈念却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在跟程先生说话，和你有什么……”
严况一眼看透，即刻反驳道：“沈念，你一向自诩美男，又身居知府要职，如此造福百姓之事，何不亲力亲为。”
沈念毫不示弱道：“本官身材魁梧挺拔，声如洪钟！若扮成女子，恐怕瞎子也能识破！反观程先生，上次他穿着本官送给雪娘的……”
严况重重拍桌，打断了沈念的话，正要起身发作时，却听见另一个声音轻声道——
“嗯，其实我觉得，也许可行……”
说这话的不是旁人，正是程如一本人。
严况在桌子下反手抓住程如一手腕，道：“我不同意。”
梁战英也坚定道：“我也不同意。程先生不会武功，又要伪装身份，一旦被识破必死无疑，太过冒险。”
“可眼下也没更好的法子了不是？”
程如一抽出手来，拍拍严况大腿，无奈摊手道：“也没那么容易被识破吧？只是选侍女，又不是选新娘，做粗活伺候人我都在行，很难识破的啦……”
“你哪里来的自信？”严况眉头紧锁，语气少有的夹杂了些激动情绪：“不成，此事坚决不成。”
“实际上……”
程如一见严况如此坚定，情绪莫名也受牵动，却还是起身道：“以往在老家年年都要祭河神，需要放个新娘来意思意思……可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去，所以每年，基本上都是我去扮意思的……”
沈念愣道：“还能这样？！”
严况隐忍捏拳，沉声道：“我知道，但……”
程如一又扯着耳垂给梁战英看：“雪姑娘你帮瞧瞧，耳洞长死了没？”
梁战英：“好像……没有。”
……
次日上午。
严况和梁战英候在迷魂森林附近。不远处，沈念正骑马带领大部队赶来，他后头还跟着师爷和一众衙役。
“老严，雪娘！”
沈念招招手，纵身下马兴冲冲迎上前道：“你们来得早啊，看来程先生已经……”
严况闻言，立即递了他一记杀人目光。
沈念被瞪得一哆嗦，道：“干什么！”
梁战英温声道：“程先生昨晚便过去了。他说一旦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在我山间的木屋里留下线索。等雪瑛研制出解药，能强攻蓬莱新乡时，再让程先生提早脱身回来。”
“好好好！那我们先去看看老严他们说的那堆白骨！”沈念合掌称好，迫不及待便要带人进入那迷魂森林。
“且慢！”
梁战英道：“这林子古怪，绝不能贸然前往……”说罢，她又望向严况道：“严大人，这要如何进去？”
严况若有所思，一时没听见梁战英的话，脑中仍是昨夜分别画面，程如一的话犹在耳畔——
“严官人，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也信我一回……我能活到认识你的那一天，也是单枪匹马一路杀过来的。”
程如一搓着袖口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况且我也……不是生下来就一心要做坏人的，你看，现在有机会了，我想试试，你就让我试试……”
“试试……做个好人吧。”
作者有话说:
金山银山，不愁吃穿，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当朝宰辅之子，韩凝韩衙内！
下面有请小韩衙内致辞！
韩凝：“咳咳，我大哥大嫂呢？我爹呢？林女侠呢！”
沈吱吱：“他们的祝福在后面，现在是衙内您的一个人的show time！”
韩凝：“哈哈哈哈！让本衙内打头阵，好样的！有眼光！那本衙内就祝我们的观众朋友，在新的一年里，家庭和睦，吃饱穿好，最重要的是跟本衙内一样，不缺钱花！”
沈吱吱：“谢谢衙内！那衙内有什么祝福是给自己的吗？”
韩凝：“嗯……希望爹能多理我一点，林女侠和本衙内能早日重新出场……嗯，本衙内这回要帅气出场，帅气你懂吗！诶你怎么走了，回来！本衙内还没说走，你不许走…！

第59章 如意姑娘
“如意姑娘，你可真有福气！”
“做了神侍，将来跟神女一道升天，如意姑娘可就是仙女啦！”
“唉……说好神侍在银杏村选的，怎么便宜了外人，村长怎么不选我！”
“呸，你也不打盆水照照？神女可瞧不上你……”
一众村妇七嘴八舌的围着程如一，在银杏村唯一的铜镜前，七手八脚替他梳妆打扮，城里买来的大红绒花也往他头上簪了好几朵。
瞧着镜子里的自己，程如一哭笑不得……对了，他现在也不叫程如一。
程如意，一个受尽压迫从主家逃出来的婢女，走投无路，幸得银杏村村民救助，为报恩……
自愿前往蓬莱新乡侍奉神女。
虽然这位“如意姑娘”本人都觉得这说辞既老套又禁不起推敲，但对于热锅蚂蚁一般的村民而言，他就是天降甘霖。
……
坐上驴车，“如意姑娘”对村民一一点头告别。老村长语重心长道：“如意姑娘……到了新乡一定要好生侍奉神女啊。”
“俺浑家也是神侍，村东头第六家的！姑娘记得帮我带个好！”
“俺妹也是……”“我家闺女……”
众人再次七嘴八舌的嘱咐起来，程如一只能笑着点头，村长见状在一旁制止道：“好了好了都住嘴！别耽误了时辰……壮子！抓紧时间把人送去！”
那赶驴车的汉子应和一声，车轮同时滚滚远去，程如一望着村口向他招手的村民，无奈的叹了口气，但心里也有了底气。
既然村民认不出他是男子，想来“神女”应该也认不出吧！
一路上，程如一都在认真思考对策，车轮声和道路两侧的风景一众被他隔绝于思绪之外。
他想象出了无数个蓬莱新乡的“真实面目”，心知总归这不会是什么好差事……人面临未知时，总有恐惧，程如一也不例外。
他想了许久，直到思绪打结，才稍稍抬起来头想喘口气，却发现那赶车的汉子，正愣愣的盯着他看。
“咳，这位大哥……”程如一提气轻声道：“你看着……奴……作甚？”
那汉子这才回过神来，十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道：“对不住……俺实在是没有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女子，莫怪罪俺……”
程如一往下拉了拉头巾，眼波流转故意凑近试探道：“大哥真觉得奴好看？”
瞧着眼前灵气十足的“漂亮姑娘”，那汉子霎时红了脸，不住点头，却又似是想起了什么，慌了神即刻扭过头去。
汉子猛摇头道：“不行不行……银子要是知道俺夸别的女子漂亮，非打死俺不可！”
“对了如意姑娘！你去了新乡，见着了银子，能不能把这个交给她？”
说着，那汉子从衣襟内袋里摸出一卷麻布，打开来，里面是根白花花的素银簪子。
程如一忍笑垂眸，微微点头接过簪子来。他本是再看看自己到底伪装得有多像，没想到却遇上个实心眼还有故事的。
听那汉子又道：“银子！是俺未过门的婆娘！你告诉她，这是是她高壮哥给的就行！银子心细人好，等你去了就找她，她也能多关照关照你……”
程如一握着那簪子打量，其簪头是个扇形，像极了铺满山路的银杏叶，簪身虽无形状花纹，但摸起来手感光滑，又闪着银光白泽，倒也算简单好看。
提起那唤作“银子”的姑娘，汉子不禁喜滋滋的，但不过转瞬，他又有些落寞道：“但她现在是神侍，穿金戴银，这玩意估摸着瞧不上眼儿了……不然她也不会一直都不回来看俺……”
程如一将簪子仔细收进袖中，闻言顺着话安慰道：“大哥你也说了，她人好，断然不会如此的。”
“哪儿啊……何止是银子？去做神侍的女人，就没哪个回过家的……也是，都做了神仙了，哪儿还能想着这穷家穷相好……”
此言入耳，程如一眸底霎时闪过一丝惊讶，他稳了稳心神，拉住那汉子，轻声道：“大哥，你说去过的女子，都没有回来过？难道她们行动受限……新乡不许她们回家探望吗？”
那汉子原本还在难过，闻言立即反驳道：“不是不是，是她们自己不愿意回来！神女当初说过，想回家随时可以回……就是她们享着福了，不乐意回来呢！”
程如一却心下一沉。
他们之前似乎都忘记了一点……这蓬莱新乡进去了，真的还能出得来吗？那些“神侍”，又真的如村民所想那般，在享福所以不愿意回家吗……
程如一倒吸一口凉气，但眼前不远处，便是记忆里熟悉的景象了。
上次他就是在这儿，被除了严况之外的人又挑了一回虾线。
事已至此，就只能进，不能退了。
……
严况借着发丝定位风向，带领众人在林子里七拐八拐，众人所经之处斩草除根，可找了半晌也没找见那天的白骨。
沈念裹着大氅道：“老严，再逛下去，都要得痹症啦！”
师爷在旁道：“大人，就一天，不至于……”
“住嘴！”沈念道：“你是大人我是大人！”
师爷不敢还口，梁战英无奈道：“沈大人，这林子方向难辨，寻找起来费些时间也是寻常，且宽心吧。”
见梁战英开口，沈念态度顿时柔和起来，连声称是，他又似乎想起什么来，转而对梁战英道：“雪娘，你说那些是薄云天弟子的尸骨，可本官记得薄云天庄主代歌，那个、武艺啊，还是很高强的！而且薄云天义字当先，所有弟子都好得跟一个娘似得，山庄内部崎岖难行，铁桶一般，怎会遭了这么大的灾？”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武功再高，也怕遭人暗算……再团结一心，再严防死守，一旦出了内鬼裂缝，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梁战英淡淡道，同时意味不明的看了严况一眼。
严况闻言，四处巡视的眸光为之一顿，欲言又止。
沈念不知道他们师兄妹在打什么哑谜，只点头道：“也有道理……嗯？什么东西，怎么凉凉……”
说罢，沈念漫不经心停下脚步，撩起下摆。
“雪……雪……”
梁战英闻言一愣。严况也不由皱起眉头，所有人都知晓沈念对梁战英的心思，但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亲密称呼，也实在是不妥。
严况愤而转身，刚想替师妹教训一下沈念，却见对方脸色惨白一动不动，而在场众人，皆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官靴——
上攀缠的毒蛇。
“嘶嘶”，那蛇吐了吐信子，又挪着身子往上攀了两寸。
沈念早被吓的六神无主，向严况和梁战英众人投去求救的眼神。
那蛇三角的脑袋，灰黑花纹交错层叠，倒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灰花狸奴。
严况观察一番道：“这蛇有毒，众人退开。”
众衙役顿时一愣，不由自主往后退，师爷也小心翼翼挪着步子远离沈念，唯独梁战英低声对严况道：“你打算怎么办？”
只闻话音刚落，严况手握剑柄，出剑铿然，只见寒光掠过一瞬，斩落蛇头！
沈念险些站不稳，后退两步连忙踢腿甩掉蛇身。
那蛇身还兀自攀缠挣扎，掉落不远处的蛇头也张大了嘴，毒牙溅出毒液，口中发出“嘶嘶嘶”的怒骂。
严况一剑又将蛇头刺进土中，翻腕一旋，直将蛇头埋进底下，才抽剑收回。
“一条还不算难事。”
严况沉声道：“但蛇是群居的。”
众人闻言一愣，不由慌乱，梁战英见状立即大声道：“大家冷静！乱跑会迷失在此，跟着沈大人，跟着我们，不会有事！”
说罢，梁战英一把抄起背后长枪，猛然挫地，发出阵阵枪鸣。
缓过神来的沈念也拔剑喝道：“哪个要退？本官可扣他的月俸！”随即，他又挪到严况身边低声道：“老严……怎么办啊？要不哪个……先原路回去？”
“上次和我们没遇到毒蛇，所以是选错了路。”严况抬手一指左侧，道：“我们从后方来，前方有蛇，按照这两日风向变化，应该走这边。”
“好。”梁战英应声，见众人都有些迟疑，她第一个提枪上前带路。
沈念见梁战英动身，也紧随其后，师爷跟众衙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众人才走了一段太平路，后方又有人叫了起来。
“虎！虎！”
一名衙役神色慌张乱跑，边喊边一头撞进了沈念怀里，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虎……！”
众人刚刚有些放下来的心，顿时又被这一声“虎”字给悬了起来！
衙役纷纷拔刀戒备，沈念也握紧了佩剑，梁战英却道：“不可能，那只猛虎已经被严大人打死了！”
严况一派自若，坚定道：“绝对死了。”
沈念也握紧了佩剑，道：“那说不定是那只虎的、的亲戚呢……！”
“虎向来独居。”
见众人还似乎不信，严况又道：“你们没听说过一山不容二虎吗。”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觉得似乎有理……梁战英也连忙帮衬道：“我也能作证！方才是谁说有虎？”
方才那名神色慌张的衙役哆哆嗦嗦站了出来，指着一旁的草丛道：“是，是虎……”
梁战英闻言，即刻提枪朝着草丛猛然一击！
银枪飒飒生风，尖落了碎叶，草丛却没任何动静，严况上前，剑鞘拨开杂草，这才明白那衙役说的是什么。
严况回身看那衙役道：“你是不是吐字不清。”
沈念首个反应过来，凑上前一瞧，又打量了一眼那名衙役，随即道：“哎呀！是这小子！他是大舌头！什么虎啊！是骨！骨头！”
草丛中零星散落埋藏着人骨，众人上前一一拨开，再次从尸骨中找到了与之前相同的义字令牌。
……
沈念接过一块衙役递上来的腰牌，细细辨认一番后，原本凝重的神色更布一层愁云。
沈念正色道：“这的确是薄云天的腰牌。记得本府年轻时，一心想要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便三番五次上那薄云天拜师。只不过他们有眼不识泰山，竟将本府拒之门外，但这腰牌上的义字和云纹，的的确确是薄云天特有的……”
“难道整个山庄的人……都不幸罹难了吗？”沈念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尸骨，不由叹了口气。
严况还不曾见过沈念叹息。印象里这人似乎一直嬉皮笑脸没皮没脸，整日将吃喝挂在嘴上，丝毫不像个朝廷命官。
沈念将腰牌握在掌中攥了攥，最后收入袖中，低声道：“虽然他们当年有眼不识泰山，拒绝了本官，但本官……”
“一定会替你们伸冤。”
衙役正将尸骨一一装敛上车，师爷在旁建工，却也注意到了那尸骨上的紫色小花，不由好奇的摘了些许下来。
严况见状，不由想起先前程如一也摘过这种花。当初也正是靠着这小花做路引，他们才得以脱身。
见师爷弯腰摘花，严况好奇道：“这是做什么。”
师爷正将一把小花放进随身的口袋，道：“严指挥有所不知，学生除却师爷，还在府中谋仵作一职。从业多年，学生还从未见过如这般开在尸骨血泥中的花……虽不知其名，却实在有趣，故而想采摘一些回去，瞧瞧若是在寻常土壤里，它还能否继续开花。”
梁战英原本正在帮衙役，将一些因年久陷入土中的尸骨挖出，闻言也抬头道：“师爷，除了这花，你可还瞧出些别的什么？”
师爷思索道：“单单从尸骨表面入手推断，死者大多壮年，具体性别死因，还得回去一具具细细验了才知道。”
……
程如一双眼被缚，被人一左一右挽着，双目难以视物，所见仅剩虚无。
这路却走得不平坦也不够直白，高高低低，拐角又多。
程如一凝神屏息，试图将路线记下，自从蒙眼入门来，走了几步，几步要拐，拐向何方，而几步到几步之间的地势是高是低……
然正当此时，他耳边忽然传来温和女声：“姑娘别紧张。神侍都要蒙眼过一次这神道，皆是为敬神女天威。”
又逢一个转弯。程如一不能不应，只好草草“嗯”了一声，却还是分了神，没能确切记下这回具体方向。
搀扶他的女子又说了几句，程如一充耳不闻，仍旧敷衍着，心里默默计算着步数，而没走出几步，他却隐约听见一声声狼嚎。
“姑娘别怕，这是神女豢养的神犬。”
女子又出言干扰，未免分神，程如一咬紧下唇，继续将每一步计算进去，又觉耳边呼呼生风，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擦过。
“姑娘别怕，此处是风大了些。”
语毕，倏然一阵类似锁链滑动的琐碎声响，而后一声闷响，像有重物落在面前，程如一甚至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那两名女子也停下了脚步，程如一稳了稳心神，将方才的步数记好，随之一同驻足。
“姑娘，我们继续走吧。”
说罢，程如一又被挽着继续向前，他明显察觉这段路既平坦又是一条直路，走了一百零三步后，面前又传来有不知名的轰然声响。
而此时，一道属于女子的冷然高傲声音，从面前不远处悠悠传来——
“欢迎来到蓬莱新乡……我美丽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红红火火，来去如风！让我们掌声有请今天的嘉宾，一刀女侠林江月！
【提刀四处转悠】林江月：韩况！狗师兄，你跑哪儿去了！不告而别算什么本事啊！
沈吱吱：林女侠息怒……你师兄有别的事要办，办完保证跟你负荆请罪！今天请你来是希望你跟大家拜个年，这不是公历新年了嘛！
林江月：哦对！也是，这大好的日子，本姑娘就不提那个狗师兄了！在此就祝大家新的一年开心自在，逍遥快活，就跟本姑娘一样，哈哈哈哈！
沈吱吱：谢谢林姑娘！那林姑娘有没有什么对自己的祝福呢？
林江月：嗯……我想我爹，我想师父，我想师姐……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狗师兄……还有瘪犊子师弟！哇呜呜呜呜呜！
沈吱吱：好了不哭不哭……！这段掐了别播啊！

第60章 群魔乱舞
“如意姑娘，还不快向神女行参？”
耳侧轻语叮咛，迎面清风一阵，拂落蒙眼黑纱。
视线一瞬清明，入眼金碧璀璨，玉砌朱栏，长阶之上，置一宝座上顶飞鸾，脚踏盘龙，一须一羽皆为金玉雕琢，座椅后置珠翠垂帘，一道窈窕身姿立于帘后，其间香烟缭绕，烟雾如纱，半遮玉颜。
“见过神女。”
程如一下意识要以文官见礼叩拜，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止住动作，向神女道了个万福。
一旁带刀的女侍卫见状不悦道：“向神女行参怎可如此草率，你须得行大礼……”
“罢了。”
入耳声线有些熟悉，语落间，珠帘影动——
华服金饰，帘后美妇容色妖娆，眉眼间道尽绝美凄艳，眼角虽略有细纹，却反为其平添一丝威严沉稳，身着金衣华服正衬身姿曼妙，头戴珠翠琳琅却不失庄重威仪，外罩大衫似血染就，其上金丝鸾鸟栩栩如生，仰头冲天，似在引吭高歌。
香炉烟波间，她踏流彩而来，真如天母下凡。
程如一心下登时一紧，不由死死捏住了手心。
此人……正是险些用飞刀削掉他脑袋，还出言挑逗严况的那名华服女子！
虽然那日混乱仓促，但这身形容貌，语气神态，世上都很难找出第二个相似者来！想起那日的夺命飞刀，程如一就心尖打颤。
而那女子却已近前来，指尖一把挑起程如一下颔，他头巾瞬间滑落，露出发髻上的一排大红花。
旁边两名侍女不由笑出声，程如一心虚移开目光，又悄悄掐了把大腿防止腿抖，心说幸好自己挑了件领子高的衣裳，不至于被她瞧见喉结识破了身份。
女子却没言语，只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红唇在凝脂中勾出漩涡，随即收手背过身道：“好，带她去吧。”
“是，神女。”
两名侍女齐声应道，程如一却有些意外，心说神女既在此，还要去哪儿？
他疑惑抬眼，却见两名侍女的神色霎时变得异常冷漠，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甚至还带了一丝不屑。
其中一名侍女对程如一命令道：“过来。”
态度转变太大，程如一不由心生疑云，但也不敢多问生怕露馅，只好跟着那两名女子离了正殿，兜兜转转在回廊里走着。
程如一正专心记路，侍女骤然停步在一扇门前，另一名侍女开了房门，对程如一道：“进去，沐浴更衣。”
“二位姐姐，我昨日才沐浴过……”程如一垂头轻声回话。
其中一名侍女便凑过去在他脖颈嗅了嗅，随即皱眉道：“嗯，闻着的确还挺香的，那我们也省了事了。”
昨日临行前，梁战英给了他一个香囊，又嘱咐道：“男子与女子的气息是不同的。蓬莱新乡尽是女子，你身为男子，装扮得再像，总归还是有些冒险。这香囊是雪瑛给我的，内中七种花草，香气温和却久而不散，你且拿着遮掩遮掩。”
程如一刚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谁知另一名女子却执拗道：“什么话？你瞧她，身上破布，头戴俗物，这样送去若被怪罪，难道换你伺候？”
浅灰麻布裙，头顶大红花。若是换个人来做这套打扮，的确要有些难以入目了。
程如一还没回过神来插嘴，便被推进了屋内，而后两名侍女竟然上下其手……开始扒他衣裳！
程如一大吃一惊，心说这还了得！顿时挣脱后退，急匆匆拉紧腰带，裹紧衣襟！侍女见状不由纳闷道：“都是女人，你怕什么？”
说罢，二人又要上手扯他腰带，程如一灵机一动，咬牙胡诌道：“二位姐姐有所不知，这是我家里独有的习俗，不论男女，身子都不能随便给旁人看！只能新婚之夜……”
“行了行了！你怎么这么麻烦？待会儿还不是要……”其中一名侍女欲言又止，随即不耐烦对同伴道：“你按着，我来扒！”
另一人道：“行，我也想看看，她这身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如此神神秘秘。”
先前客气温和的侍女，此刻满眼不屑玩味，程如一正思索着对策，却被一人反折手臂一把按在桌边，而同时又感腰间一松，竟是腰带被人扯开了！
完了……程如一登时面如土色，心说这次可没有阎王护驾了。
“不好了！”
一声惊呼，登时打破了僵局。两名侍女动作一滞，程如一趁机挣脱，咬牙狠狠将腰带打了个死结。
“人呢！新送来的人呢！”
一名同样装扮利落腰挎弯刀的女子，惊慌失措闯了进来，看见程如一的瞬间，她面上大喜，竟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上前拉起他就走。
“诶，你急什么，人还没梳洗打扮呢！”
方才那两名侍女见状要拦，那抢人的女子却道：“来不及了，人要发疯了！”
……
傍晚黄昏，夕阳铺开山路，梁战英、严况、沈念三人骑马在前，身后衙役负责护送乘载尸骨的板车，未免惊吓到旁人，上面还铺满了干草。
梁战英见严况一路都皱着眉头，温声安慰道：“程先生足智多谋，想来不会有事。”
末了，梁战英轻声又道：“见你如此忧心，他对你……可是很重要？”
提起程如一，严况眉心一紧，终日古井无波的眼底不明情绪瞬时划过。他唇角微动，似想回应些什么，最终却也只沉沉“嗯”了一声。
“所以，这些年……都是程先生在陪你吗？”梁战英再次试探了一句。
闻得此言，严况眸中情绪霎时凝滞，而片刻后——
他竟然笑出了声。
“若真如此……就好了。”
严况呢喃，声音却低沉道只自己能听见。梁战英只听见了他笑，难免一愣，而昏昏欲睡的沈念听见这笑声，也立时清醒过来，道：“本官没听错吧！是老严在笑？”
沈念定睛一瞧，那不苟言笑的阎王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丝笑意，他眨了眨眼，不可置信道：“老严，你竟然会笑！”
严况笑意倏然一僵。是上次问他这话的人……现在不在身边。
不知道那自告奋勇的黑心书生怎么样了。严况抬首远望，长空无际，夕霞如火……
火……？
“诶！什么东西……？！”
严况面色瞬间一冷，他身侧的沈念首个惊呼起来！众人应声望去，只见夕阳微光之下，竟有火光团团，正映着他们直面而来！
“不好！”梁战英勒紧缰绳喝道：“众人快掉头回去！”
火光靠近的同时，众人也渐渐得以分辨——
是一众村民百姓，手举火把而来……然车队掉头已是不及，村民倏然站定，手中火把接连抛向众人！
骑马在前的三人首当其冲，一团火焰直扑沈念面门，关键时刻梁战英挥枪反挡，三人拉紧缰绳立即掉头，沈念大喝道：“快，快掉头！拉上车，往回退！”
车上干草一触即燃，几辆载着尸骨的车已然烧了起来，更有衙役被火把砸伤烧伤！众人帮忙扑火，可这秋日山林，极佳纵火之处，如今火落如雨，又如何轻易扑得灭！
大火浓烟，众人一时陷入僵局！又闻不远处的村民声声高呼道：“烧了他们！”
“绝不能放走恶鬼！”
“烧了……烧……烧！”
沈念怒火中烧，不由向村民大喝道：“袭击朝廷命官，阻碍官府办案，你们是要造反不成！”
“现在说这些无用！”梁战英也下马加入救火队伍，严况在沈念身侧横剑护卫。谁知那些村民群情激奋，火把扔尽，竟还抄起农具冲上前来！
“不成……”严况果断命令道：“众人听令，弃车速退！”
火势凶猛，干草早已燃尽，白骨残骸被烧得噼啪作响，眼下黑烟四起骨灰弥漫，梁战英也应和道：“带好伤员，随我速退！”
说罢，梁战英挥枪挑断马与板车之间的牵绳！严况也飞身下马，将一名伤员扛起抛给沈念，他与梁战英也各自抱了名伤员上马，衙役之间相互帮扶，众人越过火海，弃车掉头。
身后村民反被大火挡住了去路，没再追下去。众人听见身后传来阵阵欢呼，是那些村民不知来由的雀跃欣喜。
……
“快进去吧！”
程如一被天降的侍女匆忙拉到一道华贵门扉前，他正想再问些什么，那侍女却躲瘟神一般，飞也似得的跑了。
程如一不明所以，透过门纸，他瞧见里头隐约有个人影，但烛火晦暗，看不真切，他试着叩门，谁知刚叩了一下，门扉骤然大开——
程如一还未回神，便被人一把拽了进去！
而后他背上骤然一紧，程如一吃痛皱眉，只觉像是被人紧紧箍在了怀里。而此时，他耳边竟传来了……
男人的声音。
“终于送来了，让洒家好等！”
程如一愕然，立即疯狂挣脱，却又猛然察觉到了什么，不由瞬间脊背发凉。
那人是用一只手臂箍住他的……而当程如一定神抬头时，眼前所见也实了他的猜想。
那是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子。他的手臂粗壮厚实，而另一侧，那宽广肩膀，却在延伸至手臂的方向戛然而止。
烛火自他身后，于他庞大却残疾的身躯边缘，映出细微光痕。
光线昏暗，看不清那男子神色，程如一定了定神，捏着嗓子道：“你是谁……神女呢。”
岂料那男子竟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犷，震耳欲聋，程如一忍住想要捂耳朵的念头，心下一沉，手缓缓向发梢探去……
“哪有什么神女！来吧小娘们！”
身影倾靠的瞬间，两人身形交错瞬间，却闻一声痛呼！
“……！”
“这是他娘的哪里寻得的臭娘们！敢伤洒家？洒家要把你开膛破肚，喂了狼吃！”
那男子破口大骂，事发突然，程如一攥着来时路上赶车汉子托付给他的银簪，向门那处退去，想要趁机跑路，却被那大手一把攥住掐住脖颈甩向一旁！
身体悬空一瞬，程如一撞翻桌椅瓷盏，耳边传来嘈杂巨响的同时，他也滚落在地。
他手中仍旧紧捏着簪子，心一沉，咬牙心说：实在不行就拼了！
但……实力悬殊过大。程如一干脆先躺在地上装死，想着说搞个偷袭或有胜算，却觉眼前一亮……
是真正的烛光一亮。那男子竟然没再动手，而是点起了房中所有的油灯……而后，他还提了一盏灯来，蹲下庞大的身躯，细细打量着程如一。
那男子长相并不算丑陋，五官也算周正，只是眉宇间写满了暴戾。粗糙黝黑的脸，每道沟壑纹路都凿刻着狠绝与杀意，尤其是脑门上的那道疤痕，宛如嵌了一条死蜈蚣在上面，更显此人的凶狠狰狞。
而此刻，他看着程如一的眼神却有些发愣，随即竟然再度哈哈大笑起来！
“洒家还以为又是个丑八怪，连灯都没敢点！好……好！没想到是个如此俊俏的娘们！够辣，够泼，洒家喜欢！哈哈哈哈！喜欢啊！”
程如一胆战心惊，又哭笑不得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哈哈哈哈！”那男子又兀自笑了笑，随即道：“你不是被银杏村选来侍奉神的吗！洒家就是你要侍奉的神！”
什么东西……？！程如一心中默念，但没说出声来，思来想去，还是捏着嗓子继续周旋道：“我是来侍奉神女的……可你……你是男人。”
“呸！”那男子闻言朝门外啐了一口道：“什么神女！那是俺女人！你也一样，很快就是俺的女人了！”
说罢，那男子伸出独臂来，一把搂住了程如一腰身！天旋地转间，又是重重一摔！程如一这回被扔在了床上。
程如一被摔得眼冒金星，不由在心里骂了一声，随即握紧簪子指着对方，想了想又转而抵着自己喉头。
“你别过来。”程如一冷声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来侍奉神女的，就算你……也请解释清楚，否则，我宁愿一死！”
程如一心说，没到最后绝境，就要努力想办法胡诌……和忽悠。
岂料这招儿竟还真有些用处，那男子竟然没再动作，甚至皱起了眉头，连哄带吓道：“小娘子莫激动！把东西放下，放下！若是刮花了你白嫩的小脸蛋，洒家可就把你丢出去喂狼了！”
“唉！放下啊！况且伺候洒家难道不比伺候那婆娘好？女子生来就是要伺候男人的！你伺候谁不是！”
程如一终于忍不住啐了他一口，随即将簪子往上提，抵着自己侧脸厉声道：“我要见神女！”
见程如一如此“冥顽不灵”，那汉子冷笑一声，不屑道：“行！那洒家就跟你说个明白！哪有什么狗屁神女！那是洒家的娘们，洒家的小妾！装神弄鬼糊弄你们这些傻子罢了！”
说着，他又逼近三分，对程如一挑眉道：“也不妨告诉你，以往送来的那些女人，洒家腻了就会剐了喂狼，不然就是被我那婆娘杀了灭口，但你……”
程如一听得瞠目结舌，却见那大汉忽然露出叫人毛骨悚然笑意来。
他伸手捏着程如一的下颔，又用手背蹭了一把他侧脸，低声道：“只要把洒家服侍舒坦了……”
“洒家可以留你一条小命，保你不死！”
作者有话说:
有权有势，官运亨通！掌声有请今天的嘉宾，当朝宰辅韩绍真！
吱：来，韩相爷慢着点，慢点！
韩绍真：妖女！你把老夫的况儿拐到哪里去了！
吱：咳咳，相爷息怒，这是严大官人自己的决定，你要尊重理解啊！今天是请你来跟大家打招呼拜年的，别这么大火气嘛。
韩绍真：好好好！老夫看在况儿跟读者朋友的面子上，就不跟你计较了！诸位新年好啊！离咱们的农历除夕也没多少日子了，家里缺什么少什么，早些置办了，老夫也在此恭祝诸位能随心所欲，万事亨通！
吱：谢谢相爷！那敢问相爷在新的一年对自己有什么期许呢？
韩绍真：况儿……！况儿快回家！快回家吧，回来吧我的好孩子！况儿况儿况儿……
吱：唉，掐了别播——滋滋……

第61章 求生不得
程如一头皮发麻，更要强压心中汹涌澎湃的厌恶。
他将将抬眼，正对上那独臂人如狼似虎的目光，似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一般。
程如一自问不是神仙，料不到如此荒诞的真相，可又不知严况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自己若此刻暴露身份，则必死无疑。
思及此，程如一强舒眉头，刻意放缓语气，又抬眸轻眨两下，长睫如影故作弱势道：“且慢，奴还不知大爷……如何称呼。”
“你竟没听过洒家的名号？”独臂男子闻言面上生出兴奋神色，像是忽然有了旁的兴趣，那只独臂拍着胸脯“哐哐”作响，格外骄傲自豪道——
“齐州常胜将军，花爷花常胜是也！”
程如一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花常胜，那个杀妻杀子，被沈念……不，被雪如沁梁战英断臂诛杀的那个……
“怎么？小娘子怕了？”
花常胜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的确……洒家的名号太响，像你这样美貌的小娘子怕些也正常，不过你安心……”
“只要你，老实听话……保证你舒舒服服！”
程如一强行镇定，听着眼前这人胡言乱语狂言妄语，脑中疯狂思索对策，倏然灵机一动道：“好。那么敢问将军……打算何时迎奴过门？”
花常胜显然一愣，方才还嚣张不已的神色顿时一滞。
程如一故意将话说得出乎意料，也结合了先前严况雪如沁所述，着重将“将军”二字咬得极重，试图唤回眼前杀人狂魔曾经保家卫国的光辉记忆。
看来有效。为继续迎合对方心意，程如一竭力胡编乱造道：“奴自幼养在深闺，不曾许配人家，便是男子也未曾见过几个……此一心只盼早觅良人，相夫教子做个贤良之人……将军英武神威，妾早有耳闻亦有仰慕之心，若将军有心，妾愿以身相托……”
“可就算不能明媒正娶，也总该有个名分吧？”
一席话下来，程如一心头狂跳。他小心翼翼打量对方神色，直到看见花常胜面露喜色，方才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物极必反，缺啥补啥。这玩弄性命凶残至极的恶鬼色魔，竟喜欢文静淑女，贤妻良母。
程如一心说还好，还成，这回运气不错，叫自己猜准了。
花常胜眼中流露喜色，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程如一，末了又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你仰慕本将军？你还是个黄花闺女，不曾婚配？”
程如一咬痛舌尖，硬挤出些许泪意来，眸中波光泛泛，柔声应道：“句句属实……”
眼见花常胜连自称都变了，程如一心说这世上女人常叫男人骗，是因世俗将她们困在屋里，见不着人更见不着男人，不许读书又不准出门，不知敌情不知险恶，如何能赢？
但这男人扮起女人来再骗男人，可谓绝杀。
对方轻敌，你却知己知彼，自然百战不殆。
瞧着眼前乖顺温柔又楚楚可怜的美人儿，花常胜不由大喜道：“好……好！有眼光，好女人！本将军一定给你一个名分，”
说罢，这人竟一把脱了上衣，就要与他的“小娘子”坦诚相见。程如一皱眉，捏着簪子的手都快酸死了，仍旧强撑着对人道：“且慢！将军不可！且待奴回家告知父母，定下良时，合了八字，再……”
“本将军可等不及！”
“那奴宁可毁了这脸，再一死了之！”程如一不甘示弱，瞬间提高了声线，簪尖在脸颊上压出浅坑来。
“小娘们，可别敬酒不吃吃……”
话未完，砰然门响！僵持打断，二人同时应声望去，只见那华衣金裳的美妇站在门前，一脸怒色的盯着榻上的程如一。
蓬莱新乡的神女，花常胜口中的小妾……程如一被那神女的杀人目光瞪着，不由哆嗦了一下。
“玉鸾，你怎么……”
花常胜的话再度被打断，所谓神女猛然抬眼，神色不怒自威，冷声向人道：“色欲熏心，如何能成大事！”
程如一发现，花常胜这不可一世的屠夫面对他口中的“小妾”，竟然十分恭敬，甚至有一丝心虚。
花常胜讪讪道：“玉鸾，没有……”
“没有？”神女眼刀刮过程如一面孔，随即对花常胜厉声道：“方才不是还要娶她为妻吗？”
花常胜连忙解释道：“俺那是说笑……”
“说笑？”那神女冷笑一声，发髻流苏随步履晃动，缓步上前来，神色淡淡看向程如一。
完了。程如一的心再次坠入冰窟……只见那女子扬起素手，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落在了花常胜脸上。
程如一：“……？”
花常胜愣了愣，随即面露凶光怒色！神女却猛然回身，仰头不卑不亢正对上那双怒目，愤然喝道：“有言在先！在此我为将，你为卒！你！好歹从军多年，难道不明白‘服从’二字吗！”
说着，神女扬手一指榻上程如一，对门外命令道：“来人，把她丢到上官九那儿去。”
话音刚落，两名侍女从门外冲了进来，程如一还没反应过来，花常胜却拦在了她身前，不悦道：“这是给俺找来的女人！是死是活由不得你！”
“这是献给本座的女人，由不得你做主！”
眼见两人争论，程如一连忙开口，委屈巴巴试图拱火道：“将军要替……”
话未说完，只见神女指尖一动，程如一顿觉脖颈一针刺痛，喉头也随之一紧，竟说不出话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花常胜顿时急道：“人都弄来了！你好歹留一夜给俺！啊！？”
程如一张着嘴，心里有一万句挑拨离间的话要说，却只能发出一些音节来，两名侍女趁机抓住他手腕夺了那根发簪，将她从榻上拖了下来。
“她死不了。”
神女冷笑，缓缓回身打量着眼前努力试图发出声音的“俏丽佳人”，轻叹一声道：“如此胆大包天，若不狠狠处置，本座威严何在？”
“唔……呃呃呃！”程如一心急如焚，试图再向花常胜求救，却发现花常胜居然蔫了！而神女正伸出冰凉的掌心，蹭过他侧脸，口吻温和安抚道：“别怕，别急。很快你就又能出声了”
“本座会让你在临死之前……喊个够的。”
作者有话说:
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掌声欢迎今天的拜年嘉宾，可持续人人生终极实用艺术品专营店的老板娘，若娘！
若娘：新年好！新年好！诶我猪肘子呢？
吱：若娘先别吃了，跟大家献上你的新年祝福吧！
若娘：啊，就祝你们跟老娘一样，貌美如花，吃啥都香吧！诶你什么眼神！我到底是不是貌美如花，你心里不清楚啊！
吱：清楚的，清楚的……那若娘对自己有什么新的期许吗？
若娘：没什么，现在的日子就挺好，自由自在，谁也不敢招我……我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就希望阎王跟白面书生能旅途愉快，嗯……如果月汝还活着，就祝她能好好活着，永远幸福吧。
吱：好！这个愿望，是可以实现的哟！

第62章 都是套路
焦骨灰烬，余烟之中仍有火星闪闪，星星点点山林间，似流萤飞舞，又如精灵夜行。
衙役与火兵刚扑灭了大火，随之赶来的温雪瑛和师爷正一起整理着地上的骨灰残渣，沈念坐在路旁，是真正意义上的灰头土脸。
“沈大人，你打算如何？”帮忙回来的梁战英满手灰土，被四下里乱飘的灰烟呛得直咳嗽。
沈念手撑额头，无奈的摇了摇头。
师爷也抱怨道：“完了……完了，全化成灰了，死因再也验不出了啊！”
梁战英也叹了口气：“难办，如今尸骨全无，这案件怕是没法再……”
“不，没有物证，还有人证。”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严况的声线冷得像山顶的积雪，一瞬间兜头盖脸的浇了下来。
严况也顶着一头骨灰，缓步近前道：“纵火，刺杀朝廷命官，两罪并罚。银杏村村民，应全数逮捕关押，细细审问。”
沈念一愣，道：“全部？抓……起来？”
梁战英却眼中一亮，蹭了蹭脸上灰痕道：“府衙监狱地方够大吗？若是不够清聆坊也可以帮忙扣留一些。”
温雪瑛闻言也立即起身附和道：“对！村民如今还是中毒之身，合该强制收容，接受治疗啊！”
眼见沈念还有些犹豫，严况又道：“若非师出无名，早该将他们扣下，如今理由自己送上门来，你还等什么。”
严况俯身，眸底幽潭倏然闪过一丝狠厉，再开口，语调中更带给人一股莫名强压。
“沈念，你可以光明正大的下发逮捕令了。”
……
“不是很会说吗？如今本座给你这个机会。”
虽已被灌了解药，程如一却依旧沉默不语，难得的板着脸，咬紧牙关稳住脚下。
他置身于独木桥上，目光却丝毫不敢下移，脚踝被桥身延伸出的锁链铐着，此刻仿佛落地生根，前后左右皆无路能去。
华衣神女倚身宝座，话音清冷中却又带了一丝挑逗魅惑，目光所及，正是桥下的热闹天地——
蛇虫鼠蚁，蝎子蜈蚣……程如一心说，这可真是好一场毒物狂欢。
不计其数的爬虫毒物，正于桥下缠绵，更有跃跃欲试上桥者，好在桥够高，小小愿望终究是落空。
“神女问话，为何不回！”
侍女见程如一不做声，立即大声呵斥。神女却微微摇头，翻掌覆手骤然扣下座椅扶手，程如一脚上镣铐自动脱落。
而下一刻，桥身竟剧烈晃动！
求生欲促使下，程如一立即俯身跪在桥上，双手死死扒着震颤不已的桥身！桥下是身上挂满了蝎子老鼠的毒蛇，还正向他调皮的吐着信子。
程如一果断选择了闭眼，冷汗却仍旧迅速浸透衣裳。腰窝和背上伤口也传来阵阵蛰痛，扣着桥身的指甲因太过用力而发白，程如一又不敢就此放手，只能忍痛强撑。
侍女喝道：“还不说？这女子当真真不怕死啊！”
程如一心说这神女明明什么都没问，明显是想诈自己，可若这样就把严况他们全都卖了，那自己可真是该下十八层地狱了。
说说说，还是要说的……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罢了。”神女摆弄着座椅，漫不经心道：“你既没有秘密，也不是受谁指使，那就下去给本座的爱宠当饲料吧。”
说罢，素手蔻丹再度扣下机关，桥身瞬时震颤加剧！电光火石间，程如一拔出腰间匕首狠狠刺进木板！这才勉强没被震下桥去。
见对方真起了杀意，程如一立即大声骂道：“妖女！你算是劳什子的神女！好！好！你杀了我！我就可以去见庄主！去见薄云天的各位豪杰了！”
“庄主！兄弟们！我来了……！”
说罢，程如一还试图发出豪爽的笑声，但自己听着都不太豪爽……
但，效果到了就行。
果然，神女立即扣下机关，桥身瞬间恢复静止。
程如一也松了口气，缓了片刻正要起身，却觉脖颈倏然一紧！
神女亲自走上桥来，一把扼住了程如一脖颈，那双原本情绪黯淡的美目之中，此刻竟生出了一丝惊慌。
神女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惊慌：“说……你是代歌什么人……你怎会活着，又怎会知道……说！”
程如一被掐得说不出话，只能不断抬手拍打挣扎，神女这才反应过来，反手一推，另手扣住程如一肩膀，将人半抵在桥边，再度冷声道：“说！”
身子半悬，程如一不敢向下看，只得闭上眼，心说自己怎知道那些事？不过就是你诈我，我诈你，礼尚往来罢了……
程如一定了定神，故作嘲讽道：“我怎会知晓？不止我一人……你当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说着，程如一大义凛然道：“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就算身上的每一寸肉都被这些虫蚁所噬！它们也会化为我的双眼，日日夜夜的看着你！”
“你！”
身子骤然下沉半尺，程如一心下一惊不由睁眼，毒蛇正于眼前腾空跃起，蛇尾倏然擦过眼睫。
程如一深吸一口气道：“神女大人，怎还不放手？”
那神女咬牙切齿，却当真没有放手。
有侍女见状连忙道：“神女，为何不将这女子扔下去？”
神女闻言呵斥道：“住口！本座何时需你来教导？”
侍女闻言连忙低下头认错，程如一被死死掐着手臂，虽然吃痛，却还是装作一派淡然模样，正要继续开口，却觉身子一轻，又被那神女摔在了桥上。
程如一躺在桥上正发懵，神女竟二话不说，直接骑在了他腰间！腰窝旧伤被重压，程如一毫无防备，不由痛呼出声。
“终于肯出声了？”
神女这才发觉程如一身上有伤，不由冷笑一声，指甲立即朝着他伤口狠狠剜了下去。
“呃……！”
程如一受痛闷哼，不由得向后扬起头颅，神女却顿时一愣，手上动作都为之凝滞了几分。
拉扯之间，程如一衣襟半敞，扑鼻香气自他怀中散开，脖颈白皙且纤长，侧颈虽有浅淡刀痕，却丝毫不影响美感，但……
神女锋利指甲轻抵上程如一的喉结，冷笑道：“你是男人？”
美艳面孔瞬间逼近，程如一面上露出厌恶神色，不由蹙眉扭头，却被染着自己鲜血的指尖钳住扳正。
“本座就说，女子怎会有如此勇气，胆敢单枪匹马来报仇……”
程如一心乱如麻，欲要挣扎，双手却被人死死抓住，压在身下。
“好，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神女俯身凑上前来，指尖轻轻抚摸着程如一侧脸，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最为亲密的恋人，在他耳边吐出的言语却无比恶毒。
她轻声道：“本座可以打碎你的骨头，挖掉你的眼睛，最后再拔了你没用的舌头，但就是……”
“不会让你死。”
热息与恶语打在耳边，让程如一不由打了个寒颤，神女见状却舒心一笑，正要继续再说些什么，却闻头顶传来侍女通报——
“禀告神女，阿蓝已完成任务，正在后殿等待复命。”
阿蓝？
程如一莫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仿佛在哪儿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却觉腰上一轻，那神女竟是终于起身，放过了自己的老腰。
“告诉阿蓝，本座即刻过去。”说罢，神女又瞥了程如一，吩咐道：“把他跟上官九关在一起，让他提前看看……”
“自己将来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心痛啊朋友们，最近打工把脑子打坏了，发了不对的版本，现在这个才是正确的剧情顺序和六十二章

第63章 九歌
玉指纤长，半卷珠帘缓步而出，曼妙身姿倚坐高位，抬眸间，目光冷然扫过台下墨蓝身影。
神女红唇轻启，温声道：“你回来了。”
“禀神女，阿蓝幸不辱命。”台下那蓝衣女子低垂着头颅，恭敬应道。
“起来回话。”
神女冲其抬手，蓝衣女子亦应声起身，高吊马尾同时散落颈后，女子微微仰头，露出秀气可人的面孔，只眼神却异常的漠然冰冷。
她整个人，更像是一具没有魂魄的漂亮木偶，一尊冰雕雪砌的美人，仿佛只要靠她近些，便能感受到阵阵的孤寂与寒意。
“回禀神女，银杏村之事，阿蓝已谨遵神谕处理妥当，书信也会很快送至齐州知府手中。”
自称阿蓝的女子眼中没有丝毫光彩，只机械麻木的叙述道。
神女却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很好，很好……阿蓝，你让本座很满意。”
话于此处，神女又微微阖眸，唇角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开口声音温吞柔和，全然不似方才与程如一那般的恶毒刻薄，她眯眼侧眸道：“你的辛劳，也将为自己带来奖赏……阿蓝，本座认为，你很快就可以亲手为你的夫君……报仇了。”
话音入耳一瞬，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珠竟登时眸光一闪！
宛如元神归位，那眼中瞬间生出了情绪，她像是激动不已，又似江海波涛般涌着此起彼伏的杀意与哀愁。
“阿蓝……叩谢神女天恩！”
一声闷响，阿蓝双膝触地，重重叩头，如木偶断线，又似雪雕崩碎。
……
嘀嗒，嘀嗒。
程如一被丢进暗道的瞬间，一股仿佛压抑存积了千年的凉意与潮气，霎时扑面而来……更如蚕茧般将他整个裹住，让本就衣衫单薄的程如一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他趴在地上缓了片刻，入耳是滴滴清晰的水声。这倒也不意外，此处如此潮湿，不滴水那才是怪事呢。
暗道两侧岩壁有稀疏的灯光，微弱如雨夜月光。这还是方才将程如一丢进来的侍女“好心”替他点上的，说是神女的安排，且贴心的扣了琉璃灯罩，不至于烛火被岩壁上滴下的湿水与潮气扑灭。
程如一扶倚岩壁爬起身来，背上与后腰的伤还隐隐作痛，只眼下这养伤环境，怕是比诏狱都还要差了十倍。
程如一深吸气，潮气湿意顿入肺腑肝肠，心说在这鬼地方待久了，没伤怕是也要得病的。
他正欲在此探查一番，却闻前方黑暗尽处，倏然间响起一阵咳嗽！
虽只不过两三声，在暗道中瞬间消散，像是幻觉，却又十分真实。
这鬼地方竟还有别人？
敌友难测，视线又不甚清晰，程如一正欲去取那墙上的琉璃灯，那黑暗虚无之中，却再度传出声音来——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一阵歌声，由远及近，于岩壁长廊中悠荡，与水滴相映成韵，沙哑嗓音仿佛受潮开裂的破箫，难听却又带着动荡人肺腑的哀凉。
程如一愣在原地，手提灯盏不敢冒进。他侧耳辨认，方发觉此人唱的原是先秦九歌中的《国殇》。
男女未冠笄而死者谓之殇，未成丧礼之孤魂野鬼亦谓其殇。而古来疆场败者，纵英勇大义，最终也只能暴尸荒野，不得安息，同处殇列。
此为《九歌.国殇》成曲之意，意在安魂，做抚恤战败亡灵祭祀之用。
可会是什么人，在这种不见天日的所在，悼亡战败将士的亡魂？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歌声未曾断止，只音调愈发悲凉。歌者的声线也随词意愈发颤抖，曲调一起一合间，尽是惆怅叹息。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唱至将士阵亡，孤魂无处所依，只茫然于天地间飘荡，那歌声却戛然而止。
地道中再度恢复死寂，只有水滴声音证实着时间仍在流逝。程如一鼓足勇气，提着灯盏循声上前，放缓了步子尽量迈得小声。
“来新客了……”
乍听得对方言语，程如一步履一顿，那人却道：“不必怕，我动不了，对阁下并无威胁。”
那人声音有气无力沙哑虚弱，可这话听着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程如一自然不敢妄动，却听那人适时再度开口道：“咳……阁下若是不信，再提灯前进三步，便知某所言非虚。”
被人隔空看穿的滋味可不好受。程如一觉得背后发凉，但还是鬼使神差的提着灯盏向前两步，伸手探身，再将灯盏向前伸出一步的距离去。
只这灯光映入的一眼，足够让程如一毕生难忘。
那暗道尽头的人，也的确没有骗程如一。
“阁下只走了两步，还当真是……谨慎啊。”
那人开口调侃，程如一的手却在发抖。他又提灯向前两步，终将眼前人看了个彻底完全。
那人眼蒙白布，眼窝位置却是一片血红晕染，从声音身形依稀可辨其为男子，四肢全被锁链牢牢绑束在十字刑架上。他衣衫褴褛，枯瘦如柴，四肢裸露在外之处尽皆青紫泛黑，数不胜数的伤口还在流脓发炎，再多看一眼都叫人心惊胆战。
“烛火不稳，想来是某这副尊荣吓着阁下了，真是对不住。”
那人神色艰难的吐出字句来，嘴唇犹如秋日尽头的蝉翼，风中微微颤抖。
程如一定了定神，提灯拱手道：“此处灯光昏暗，先生却能步步看透，在下敬服。”
刑架上的男子却笑道：“阁下不必试探了，某是真瞎。若不信，大可拆了那蒙眼布来亲自瞧个端详，只是，别再吓着了……”
这种境遇，如此惨绝人寰的伤势，程如一自然知晓这人不会是蓬莱新乡的爪牙，不由对其身份好奇，闻言连忙解释道：“先生误会。这世上有眼盲之人，却抵不过心盲者众，先生虽眼盲，心却不盲。”
那男子闻言却笑起来，额前碎发随着动作滑落到耳侧，被锁链束缚的四肢也随之颤动。他费力抬起头来，对程如一道：“阁下这话说得有趣……某却不知自己是如何的眼盲心不盲？”
眼前画面诡异又叫人难受，程如一心有不忍，微微侧头道：“先生唱罢九歌，在下只行了五步，先生便知来者是客而非新乡中人，想来是耳力极佳，听出此人是男非女，而这蓬莱新乡，应该只有一名男子。”
“花常胜的步子，某再熟悉不过了……”男子低声道：“他很吵闹，并无阁下这般安静。”
程如一又道：“先生能将此地方寸掌握得如此精准，就连小小烛火动向，也能察觉得一清二楚，是见以心为眼，更为清明。”
“阁下才是眼明心清之人。某不过因着在此受困三年日久，便是一滴水珠，也早已熟悉无比了……”
说罢，那男子微微抬头，嘴角温和笑道：“鄙人上官九，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程如一思索片刻，随即拱手道：“镇抚司指挥使……严况。”
……
沈府之中，药房。
绿衣医者喉头一紧，骤然呕出一大口血来！而身子也随之微微抽搐起来。
一旁的师爷和沈念见状，顿时神色大变！而身为呕血本人的温雪瑛却从容不迫，自手边的方盘取出银针，强行稳住手腕，将银针迅速刺入自身几处大穴。
落针一瞬，温雪瑛的苍白脸色也顿时缓和，身躯也逐渐平稳下来。
沈念担忧道：“温医官，你实在不必以身试药的……！这太危险了！”
温雪瑛抹了抹嘴角血迹道：“村民众多，就算过会儿抓捕了回来，若关在牢中太久，恐怕有损大人官声……自是要早些研制出解药……”
师爷叹了口气，沈念闻言却更加焦急道：“不成！你的命也要紧啊！温医官，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本官不答应！”
决定抓人之后，严况等人兵分两路，沈念下了手谕，严况与梁战英带着衙役前去逮捕银杏村众人，而沈念则带着师爷和温雪瑛回了府衙，安顿布置后续。
温雪瑛急于求成，不惜以身试药，沈念此刻却比她更急：“温医官，你别……”
“大人！不好了！”
“老爷！有给你的一封信！”
一名衙役和沈府家丁一同嚷着冲了进来，吓的沈念一激灵，随即烦躁挥手道：“喊什么喊吵什么吵！一个一个说！你先说，本官怎么就不好了！”
衙役神色慌张道：“不好了！大人！银杏村的村民全都疯了！严大人和碎玉夫人只能暂时把他们困在银杏村，根本带不回来啊！”
沈念闻言一愣，温雪瑛和师爷也不可置信的对视了一眼。
家丁也适时将一封金封的信笺递了上去，战战兢兢道：“老爷，方才这信从天而降，有个女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说这信只能老爷亲启，我们循声四处去寻，却也找不见这人，只能听她说……”
沈念看着那金光闪闪的信笺，蹙眉沉声道：“说什么。”
家丁顿了顿，神色为难低声道：“她……她说老爷若看不到这封信，明日子时，将遭天谴……”
“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亲亲每一个点过来看文的读者宝子，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的动力，木啊木啊！

第64章 千机
夜月高悬，光色稀微，似是凌驾于九天之外，过高过远，只能施舍给人世这一点点的光辉，村头的百年古树映着火把光线，迎风泛动粼粼金光。
沈念纵身下马，呼吸随着靠近的脚步逐渐加重，他身后马车里，温雪瑛撩起轿帘，也不由愣了一愣，随即连忙下轿冲上前去。
沈念喃喃自语：“怎会如此……之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这样……”
站在村口的梁战英循声回身，只见沈念呆视前方，止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后来的绿衣医者则满眼忧虑的提着药箱从他身旁路过，急匆匆奔向眼前火光。
温雪瑛正要靠近村民，一道高大黑影登时挡在了身前，将她眼前诡异残酷遮了个彻底。
严况抱剑回身，眉心紧锁冲温雪瑛摇头道：“危险。”
“可……我是大夫。”温雪瑛提起药箱，目光诚恳道：“严大人，请您帮我一个忙……”
严况闻言侧身回头，温雪瑛同时抬眸，画面撞入瞳孔瞬间，耳旁声音也随之放大了十倍。
分不清是惨叫还是吼叫，眼前是银杏村的村民百姓。可寻常的村民不会如野兽般失控怒吼，更不会满嘴满手鲜血的挣扎冲撞。
他们被篱笆围在一处，外侧是紧张恐惧的衙役挥舞着火把，不断将横冲直撞的村民喝退。
温雪瑛捏紧了衣摆道：“严大人……劳烦带一个病人过来，我需得问诊方知病灶所在。”
严况颔首，眸中目光沉沉，思量过后算是认同。他将佩剑往地上一扔，径直走向人群，拨开两名战战兢兢的衙役，火光登时自两侧打来，正映阎王玉面。
衙役登时大惊，连声道：“严大人不成！这群人已经疯了！不能打开！刚刚好些弟兄都受伤了！”
抱着佩剑迎上前来的温雪瑛登时一愣，道：“那，受伤的官差呢？”
忽然之间，众人身后传来一阵嘶吼！
夜幕之下，冷枪银光砰然闷响，一道身影被梁战英手中的长枪直直打倒在地，继而长枪素手翻雪浪，枪尖欲要落下瞬间，沈念却骤然回过神来，连忙喝止道：“不！不要！”
“雪娘，那是衙役小李啊！”
枪尖眉间一寸处将将止住。梁战英神色诧异，抬眼之时，却见不远之处，一道道身影正接连不断的从地面挣扎着爬起。
稍远些的温雪瑛和严况也将这一幕看了清楚透彻。温雪瑛仰头望向严况，震惊无措道：“严大人，不用进去刻意去抓人了……”
“外面，有，很多……”
……
“镇抚司指挥使……严况？”
程如一话未说完，被困在地牢中的上官九立时大为疑惑，不由得跟着他重复了一遍，继而又道：“你就是背叛师门、认贼做父、陷害忠良的朝廷走狗，严况？”
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如一闻言直接人傻了，上官九见他不语，便轻咳了两声，程如一立时回过神来道：“不不不，我是他的贴身……随从，随从。”
“难怪……”上官九了然道：“听闻严况身形高大魁梧，武艺高强世所罕见。而阁下脚步虚浮，身高应也不足……”
“咳咳！”程如一及时打断道：“上官先生听声辨位的本事恐怕也是世上一绝，无人能敌！”
上官九无奈笑笑，道：“五感相牵，失了一感，其余感官自会比寻常人强些。”说着，上官九话锋一转，语气颇有些讽刺意味道：“只是未曾料到，镇抚司的手竟也能伸到此处来……不知阁下是如何的得罪了他们，你家主人，又可会来救你？”
程如一听得出上官九语气中的不屑。他曾只一心扎在读书做官里，竟不知严况还有这许多的名声过往是自己所不知的。
思量片刻，程如一语气依旧温和，却是正色沉声道：“看来上官先生对我家官人误解颇深。这世间尺度太多，善恶界限更为玄妙，想来人云亦云间，传言最不可信。先生既能以耳为眼，以心观人，可这副玲珑心眼还不曾见过我家官人，如何便能听信传言，而心生定论呢？”
上官九闻言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却闻程如一的声音愈发深沉，语气认真坚定，一字一句落在他耳边——
“不论世人如何论断，我都信他。信他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不会残害良善无辜，我家官人，不是谁的走狗，他是个头顶苍天脚踏黄土，堂堂正正的……”
“人。”
一番话下来，程如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更不知为何脸颊发烫，不由抬手捧着脸颊搓了搓。
而半晌，上官九方才开口道：“是某叫红尘风烟迷了心眼。方才狂言浪语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在下也多有得罪……”程如一反而有些愧疚起来，心说自己为何要跟境遇如此悲惨之人做口舌之争，真是罪过，真是……
耳边又闻上官九低声道：“所以，阁下如何会被关进此处？往日里也有人被关进此地，只不过一见到某，就立即臣服认输了。但阁下……似乎不是此类人。”
眼前人伤是真伤，惨状也动魄惊心，程如一心知没必要与上官九周旋胡诌，便压低声音道：“我随严指挥来齐州审查，发现蓬莱新乡疑似给村民投毒，又与几年前薄云天山庄众人身亡之事有关……”
“阁下且慢……！”上官九忽然激动道：“你说薄云天众人……身亡？”
程如一不明所以，只应声道：“嗯对，怎么……”
“阁下说的是身亡，而不是失踪，逃匿……可是去过那迷魂林了？”
上官九伸着脖子，艰难的仰起头来，急迫的询问着，程如一见了心有不忍，连忙应道：“对……我们发现了薄云天弟子的尸骨，如今齐州知府应该已将尸骨挪走了。”
“尸骨……终于被发现了？”上官九嘴角竟忽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来，他笑着摇头，情绪却愈发激动，口中不断重复着：“终于……终于……”
程如一怕他一口气背过去，连忙上前劝慰道：“先生莫要激动……要不，我试试能否帮忙把锁链打开，放先生下来休息休息……”
“不必。”上官九苦笑道：“骨头都断了，若无这铁链困着，反倒无法与阁下相对畅谈了……”
程如一愕然，只见上官九深吸了口气道：“村民所中之毒，我知晓解法，也能助阁下逃离此地……只是，阁下需得帮我两个忙。”
这条件虽诱人，但程如一并没一口答应下来，抿唇细思片刻，颔首道：“在下能力有限，是何种忙、如何帮、又为何帮，还请详细说明。且在下已道明在此缘由，那先生又是因何会被困在此处？”
被问及往事，上官九愣了一下，又缓了口气才开口，声音沙哑清冷于长廊回荡，随记忆悠悠，揭开前尘过往。
金戈铁马，朝代更替，生于历史的起承转合之中，胜则枭雄，败则枯骨，芸芸众生却总难逃流离之苦。
三十年前，前朝南燕国破，流民四散，焦土遍地。
彼时尚是少年的上官九，身为南燕贵族之后，在灭国后，便携了家产仆从，驻扎在此。
愿得乱世一方净土，愿护乱世一方净土。上官九虽不通武艺，却乐善好施，因着他出手阔绰，很快结交了不少的英雄豪杰，众人汇聚于此，守护一方百姓，志同道合，也是世间美事一桩。
“那时还没有薄云天这个名字，因着四下是银杏林子，只称作银杏山庄罢了，直至那天……他来。”
上官九轻声道，口吻平淡，将过往一一道来，却在提到一个名字时，神色骤然生出光彩。
不知为何，程如一坚信，若此刻他的双眼还在，眸中也定会是闪着光的。
“唐清歌……”
“代歌……”
这两个名字在上官九口中反复辗转。他将语气放得更轻，仿佛那姓名是薄雪残霜，他呵气重些，便会化成水了。
树大招风，净土难护，银杏山庄也难逃尘世喧嚣。二十年前的一个夜里，周边十几个寨子的山贼四下集结围攻银杏山庄，一为劫财，二为平路。
上官九悠悠道：“有山庄在此坐镇，山贼不敢进犯附近的村庄，断了他们财路，自然是怨气颇深，积恨已久了……”
随着过往思绪，上官九眼前一亮，仿佛整个人重回当时，亦重见天光。
那夜，山贼来势汹汹，银杏山庄彻底失守，弟兄在外死守不退，几个心腹主张护送他从后山逃离，上官九眸中却写满决绝，只道要与众人同生共死。
“庄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们人多势众，山庄定是保不住了，你还是快些逃……呃！”
心腹的话戛然而止，一道暗箭直直射穿眼前人心窝。上官九眼见亲友倒在眼前，不由心生哀恸，欲要拔剑迎敌，谁知虽有剑在手，挥舞起来却是毫无章法。
他这番举动，引得攻杀进来的山贼哄堂大笑，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书生也能杀人不成？有人上前挑逗，上官九咬牙挥剑，竟真划伤了那人。
一记窝心脚，踹得上官九呕出一大口血来，手中长剑也飞出去老远。他费力睁了眼，迎着寒光冷剑，又缓缓阖上了眼。
既护不住山庄，护不住兄弟，随他们一同去了也罢。
然心念一转瞬之间，耳闻破空碎响，随之竟传来惨叫连连！上官九再次费力抬了眼，却见眼前贼匪纷纷倒地哀嚎求饶。
而那后方，有一道灰蓝身影，正手持怪异弓弩半倚门框，两人目光相对一瞬，那人搁下弓弩，洒脱迎风而来。
“你就是上官九？幸会啊。小爷唐清歌，你的救命恩人。”
那自称唐清歌的人说罢挑眉一笑，俯身凑近的瞬间，低不可闻的一句在上官九耳边响起，足够他记上一辈子。
唐清歌道：“你长得可真好看……跟小爷回去成婚可好？”
……
听至此处，程如一愣了愣道：“呃，先生的那位救命恩人，是个……姑娘？”
上官九不由笑道：“不，他也是男子，还小我一岁……事后他说所谓的成婚，是在替他家中阿姐寻觅夫郎。”
“哦……哦。”程如一连声应着，随即道：“那代歌是？”
“也是清歌。他是唐门的三少主，精通机关弩箭之术。他那日所持弩箭，便是唐家堡嫡系亲传的千羽长弩，能可四方飞箭，飞箭三千，故此得名。”
唐门……这两字听在程如一耳中格外熟悉，不止是先前在枫州因为唐霜灵的缘故，更有其他原因，仿佛记忆中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破土而出，他不自觉喃喃道——
“八方御敌破千羽，一夫当关万夫难，玄妙造化塑神机，上迎天火下忘川……”
上官九闻言却猛然一愣，不由激动道：“你……你怎会知晓唐家堡的千机诀？”
作者有话说:
我爱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我手下一个个悲惨的角色x

第65章 狂乱
千机诀？
熟悉词句引得程如一回神，却连忙否认解释道：“在下巴蜀人士，唐家堡位于蜀中地段，应是儿时听来，并不知晓先生口中所说的什么……千机诀。”
“你……竟是巴蜀人？！”
上官九面上再度露出诧异神色，转而自顾自的笑了起来。他口中连连道：“天意，天意啊……我的事，你一定帮的了……一定帮得了……”
程如一心有疑惑，却不忍心再打断反驳了。上官九感慨过后又继续道：“当时我受那一掌伤得很重，活下来的弟兄也是伤的伤残的残……若山贼再犯，必定死路一条。清歌他为了照料我们，就改名代歌留了下来。可日子一久，他却也舍不得离开了，便与我们一同守着这山庄，守着这附近的百姓。”
“后来，我们将银杏山庄更名为薄云天。清歌他耗时整整五年，以唐门秘法将山庄改修建得如铁桶一般，再也不怕有人来犯，但……”
在那微弱琉璃光影下，程如一清晰的看见眼前人正颤抖不已。
程如一当他是受冷而发抖，毕竟他身上衣衫血迹斑斑，被抽打得又薄又破，瞧着比风中残叶更不如。程如一搁下灯盏，褪下外袍小心翼翼的盖在了上官九身上。
阴冷潮湿早折磨得躯体失了知觉，些许的暖意覆盖，使得上官九从颤抖惊惧中回过神来，蒙眼白布上却微微渗出血痕来。
“我上官九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收留了那两条毒蛇……”
……
身后乍起惊呼，严况回身瞬间，只觉手臂刺痛不已！
一名发疯的村民正抓着他的手臂撕咬，仿佛饿死鬼投胎般啃得津津有味……严况立即将温雪瑛推开三尺之外，同时握拳击向那人面颊，抽离手臂反将人擒住押下。
然而此时，惨叫声却接连响起。衙役于紧张疲惫之下再难撑持，生出一个缺口，整个圈阵便瞬间溃不成兵！
一时间，火光混着吼叫，昔日无辜百姓却犹如凶猛疯狂如野兽豺狼！就连幼子少儿也宛如一头头小狼，对清醒之人扑杀撕咬！衙役挥舞火把奋力反抗，然而不远处受伤衙役，竟也接连而起……
梁战英长枪挥洒只降不杀，另手将沈念牢牢护在身后，严况与众衙役也尽力抵挡试图制服，两方人数原本相差不大，但中毒之人潜能受激，伤痛之下却越战越勇。
而受伤之人更是化友为敌，温雪瑛看着眼前一幕，神色大骇道：“大家小心！千万别被他们伤到了！”她忽然瞧见严况正赤手空拳与人抵挡，倏然眉心一动！
温雪瑛俯身在药箱中不断翻找，有发狂的村民正向她扑来，严况飞身上前替她挡下，又急促道：“剑给我！”
“严大人，稍待片刻！”
此时身后又传来衙役惨叫，严况来不及多问，立即转身去帮忙。耳边混乱不堪，温雪瑛额上亦是汗珠滚滚，她从箱子里摸出个瓷瓶，又将内中药水尽数浸入药棉，随即拔出佩剑，药棉擦过剑身。
“成了……”温雪瑛执剑起身，高呼道：“严大人，接剑！”
寒光凛冽，飞剑流星！严况纵身跃进，一把接住佩剑，反手回身一记横抹，张牙舞爪的村民竟直挺挺倒下，挣扎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严况登时如有神助，剑光流转之间，数名村民倒地不起，但其效用却似乎正在逐渐削弱，严况不由高声询问道：“剑上做了什么手脚？”
“麻药！严大人，我给你的剑上涂了麻药！”
听得温雪瑛此言，严况心念一动，立即回道：“将银针如法炮制，交给雪如沁！”
温雪瑛愣了一下，立即按照吩咐照做。梁战英与沈念背对而立，长枪凛凛随杀意张狂，红缨颤颤却滴血未沾。
沈念虽也提剑自保，却因心事重重，本就不高的武功大打折扣，使得梁战英不得不频频扬枪回护，两人处境艰难，梁战英不由咬牙狠心道：“沈念！”
“什么……”沈念挥剑，却刺不下去，再一分神，险些被抓伤，幸而梁战英及时立枪挡下。
“你难道没发现吗？”梁战英神色凝重，边抵挡边道：“若被他们抓伤咬伤……也会变成那副模样！”
沈念登时回神，攥紧了剑柄蹙眉迟疑道：“雪娘……”
“他们不惧伤痛更不疲累！只怕会将我们缠死在此！而他们……就会去其他村子，进齐州主城，到时候！”
“雪娘！不！不……！”
沈念立即打断梁战英的话，连连摇头道：“或许会有别的法子……会有呢……”
他喘着粗气，肩膀颤抖不已，望向素日朝夕相处的衙役兄弟，以及那些曾经憨厚质朴的村民……而倏然间！金色信笺上的文字在沈念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顿时又惊恐不已道：“不……不！我不知道！我做不到、不能……都别问我……不要……”
“不要逼我……！”
……
程如一闻言愣道：“先生当时，不知他便是花常胜？”
上官九摇头道：“花常胜臭名昭著，若知是他，清歌必定会将他打成筛子，又如何会留他养伤，还与之称兄道弟……都怪我，当初见他一臂伤残，再加上，咳咳……”
许是太久没说这般多的话了，上官九嗓子沙哑，声音也愈来愈小，这会儿更是咳了起来。
程如一心有不忍，想帮他却又不知何处能弄来水，正四下打量，却听上官九艰难道：“左后五步，有个……水洼。”
程如一顿时意会，连忙提灯过去。石洞潮湿，低洼的确积了些水，眼下没有容器，只能以掌心做瓢，舀了捧水快步回转到上官九眼前。
上官九稍稍探头，程如一也将手心往前递了递。积水冰冷，流入喉管，凉意也浸入肺腑，上官九又咳了两声，瘦骨嶙峋的胸口起伏不定，喘息半晌才终得以平复下来。
“阁下……”眼见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折磨至此，谁人都难免动容，程如一开口想要问候安抚，平日里妙语连珠之人，此刻却也语塞了。
上官九察觉对方思绪，连忙道：“不必可怜我……这都是报应。若非当初我心软，主张将他们留下，清歌他们就不会死……”
“金玉鸾休想从我身上榨出任何价值……我活着，就是为了等着看他们的报应……也是在等自己的报应……！”
环境本就阴冷，闻言程如一更觉彻骨寒意。他缓了缓神道：“先生是心存善念，不必这般自毁。只是，金玉鸾是何人？还是听先生头次提起。”
“你竟不知金玉鸾？”
上官九有些意外，转而又了然道：“是我疏忽了。现在，应该称她神女才是。”
程如一恍然大悟。心说“神女”原来名唤金玉鸾，难怪穿着一身金灿灿。他又不免好奇道：“花常胜与我说神……啊不，金玉鸾实际是他的妾室，这话可当真？”
上官九不由自嘲笑笑：“当初若无她这个柔弱妾室替夫君苦苦求救，我也不会心软到毫无戒备。再加上，她也是南燕遗民……”
“也是南燕遗民？”程如一闻言深思道：“那先生是如何知晓？亦或是她主动告知？但这也太巧了不是……”
上官九有些脱力的垂下头颅，低声道：“阁下一针见血。只怪我当时糊涂。想来她早知晓我亦是南燕遗民，投靠之事更是早有预谋。”
程如一不由感慨，心善之人总叫恶意拿捏，天道断了循环，当真是天神不悯世人……叹过程如一又道：“可他们……不过才两个人。”
上官九也不卖关子，直言道：“花常胜与金玉鸾留下养伤，看似与我和清歌相谈甚欢，明说投奔，实则觊觎山庄的钱财与机关秘术……起初我只是颇有些疑心，便派人去查他们的身世背景，但当我查到的时候……”
“已经晚了。”
上官九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夜里，他失去了此生所珍视的一切。
水井被落了毒，大厅内外尽是痛苦不堪连声惨叫的弟子。
唐清歌强忍剧痛，手持千羽弩将上官九护在怀中，眼前是踏过薄云天众人身躯缓步而来的金玉鸾和花常胜。
上官九犹记痛到神志不清，只听得见唐清歌对着那两人破口大骂。他手中弩箭再神，可面对遍地危在旦夕的弟子手足，威力终究削减至无。
花常胜一刀落下，最近一名弟子的头颅瞬间被砍下。血溅了有三尺高，宛如泉涌，染红了众人的眼。
骄傲高贵的唐门三少主，终究低了头，按照金玉鸾开出的条件，抛下弩箭，自封内力，甘愿受降。
程如一不禁心头一紧，心说这般卑鄙无耻之人，哪有信誉可言……如何能信他鬼话？果不其然，耳边叹息声起，上官九情绪激动的喘息着，开口语气尽是悲戚。
“清歌照做了。可他们卑鄙无耻……仍旧不肯交出解药！”上官九深吸一口气，又道：“我方弟子奋起反抗，可那妖妇在外仍有援军，她手下的那些人，狠辣无情……我们就只能那么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
思绪回溯间，上官九眼前虚无却泛起一片血红，倒在他眼前的，是满口鲜血狼狈不堪的唐清歌。
他与他同处刑台之上，台下人声鼎沸嘈杂，却是素日里受尽薄云天恩惠帮持的四方村民。
……
“沈灼言！”梁战英奋力抵挡中毒的村民与衙役，大声对沈念喝道：“如今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沈念一愣，竟是转身要逃！梁战英还未回神，却闻听身后温雪瑛大喝道：“雪娘！”
梁战英回头，却见不明之物迎面而来，她下意识抬手一把接住，定睛一瞧，竟是温雪瑛的针灸囊。
于此同时，严况高声道：“师妹，放针！”
不远处的温雪瑛也挥手高声道：“银针浸了麻药，但数量不多！”
梁战英登时了然。掌中银枪一挥立定，拨开布囊，玉指拂动拈长针，挥手抬腕间，登时银针飞雨，飘洒之间，中毒者一一应声倒下！
“雪娘！做得好！”温雪瑛不由欢喜道，却见银针迎面而来！耳侧破空声起，一名村民砰然在她身后倒下。
“众人退开！”梁战英大喝一声，严况一把提起温雪瑛将人带到一旁，其余不曾受伤的衙役也纷纷退到一旁。
蓝袖翻云浪，素手散银芒，梁战英弹指间，针无虚发，发狂之人一一中针倒下，沸腾嘈杂终于得以平息，火光映照银杏叶片，做金光泛泛。
温雪瑛连忙上前查探中毒之人，梁战英深吸一口气，望着严况破碎凌乱的护腕，不由蹙眉道：“你受伤了？”
“无碍。”严况也缓了口气，又四下打量道：“沈念呢？”
梁战英这才想起方才一反常态的沈念，不由疑惑蹙眉唤了两声“沈大人”，却无人应声。
“沈念他方才，很奇怪……”梁战英揉了揉额角，话未说完，脚下身侧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脚踝！
严况见状正欲出手，却见那村民似乎恢复了些神志，艰难痛苦道：“沈念，沈念……罪人……”
二人正觉蹊跷，却闻周围村民纷纷跟着哑声道：“沈念……沈念……”
村民的痛苦低语宛如邪术诅咒一般，在夜色火光之下，格外诡异惊奇。
“沈念……罪人……”
“杀……杀了沈念……”
“救救我们……救命……救命……”
作者有话说:
严况：我有一名故人，能飞石百米落浮灯。

第66章 死同穴
“杀了他们！五马分尸！”
“代歌，上官九！两个瘟神！给我们的家人偿命啊！”
“偿命，偿命……让他们偿命！”
台下嘈杂喧哗，人群愤慨呐喊，台上堆叠无数尸身残肢，上官九和唐清歌被锁在铜柱上示众，奋力厮杀过的唐清歌此时重伤难言，只有上官九苦苦解释。
“不……！各位乡亲这是阴谋！是花常胜的阴谋！根本没有什么神女……是花常胜，杀妻杀子的花常胜！是他在搞鬼啊！”
上官九喊得歇斯底里，声音却如飘羽落洪流，在人群之前激不起半分水花。他侧头，身旁是满眼绝望悲悯的唐清歌。
“清歌……清歌……”上官九想伸出手去碰一碰近在咫尺的人，无奈手脚乃至脖颈却皆被铁锁牢牢锁着，他挣扎着向前，却连唐清歌的头发丝也难以触碰半分。
唐清歌闻声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血自嘴角溢出，下颔到衣襟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入目是遍体鳞伤的挚友，上官九微微阖眸，早悲痛得泣不成声，他转而怒视金玉鸾，怒斥道：“卑鄙小人！是你们栽赃嫁祸！是你们！是你们冒充薄云天的人，烧杀抢掠，屠杀村民……明明都是你们！”
金玉鸾却笑而不语，只回身望向村民，金袖铺展，她冲人群微微摆手。
其余侍女跟着维持秩序，群众呼声渐渐平息，只闻侍女随即高声道：“薄云天众人，屠杀村民，触怒天颜！今蓬莱神女降世，特来处置罪人，还四方安定！”
“不！”上官九大声反驳道：“是他们下毒胁迫了那些弟子！”
金玉鸾嘴角再度勾出一抹笑意，面对台下民众骂声，她似乎是在得意自己的手段。
……
“没有人相信我……不肯相信我们……”上官九在程如一面前不住颤抖，仿佛那残破的魂灵与躯体，只能借此来发泄情绪。
程如一唏嘘之余，不由得回忆起梁战英的话，他轻声道：“前辈……所以当初顶着薄云天名义烧杀抢掠之人……的确是薄云天的弟子？”
上官九垂首应道：“是……当时薄云天的弟子并没被屠杀殆尽。有情愿归降者，便成了她的刀子，被迫前往附近村落，杀人放火……”
“而这笔账，全都算在了已经被杀的弟子和我们的头上……”上官九喘息着，过于激动的情绪使得他呼吸艰难，程如一也不敢贸然替人顺气，实在是这副身躯让他无从下手。
“金玉鸾，花常胜！他们从来就不是为了接管薄云天，而是为了……顶替薄云天！”上官九每每提到那两人的名字，都是咬牙切齿，从他的语气中，程如一能听出深深恨意。
那是恨不能将其凌迟活剥的恨意。
上官九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思绪又蓦然折返回过往。
他并没轻易放弃，他拼死呐喊辩解，他想让村民明白，那些屠杀他们家人的薄云天弟子，是被逼无奈，而真正的刽子手……
正是此刻接受他们跪拜叩首的人。
薄云天的匾额被摘下，踏碎在他们眼前。枉死弟子的尸骨被扔进迷魂林，谓之恶鬼受缚，镇压于此，永不得超生转世。
多年心血付之一炬。不论是汇聚英豪的银杏山庄也好，侠义当先的薄云天也罢，如今就只剩下刑台上的他与唐清歌。
金玉鸾的手下给台下的村民分发了碎砖石头，村民们吵嚷着要以“石刑”将他们处死，两名侍女却上前来解开了上官九的锁链。
唐清歌微微抬眼，昔日潇洒少年，如今灰头土脸，满身血污，他仰着头，神色悲戚的目送上官九被连拖带拽的拉下台去，艰难牵动铁链欲要抬手，像是不舍，又似告别。
“我愿与他同死……我愿与他同死！我也是主谋……不……我就是主谋！不要伤他……不要！”
“他从未做恶！从未……你们不能杀他！这些年来……明明一直是他在护着你们啊！”
“别……别……真的不要……”
碎砖石块，砰然砸上唐清歌额角，殷红覆面瞬间，血与泪也同时模糊朦胧了上官九的视线。
有了第一块，第二、第三便也接连而来，风沙暴雨般不断掷地有声的砸在刑台之上，伴随骨骼脆响交织层叠，在血肉之躯上开出血雾枫花。
砸碎侠骨寸寸，砸烂拳拳之心。
“你们不能杀他……他是无辜的……他是无辜的……！”
上官九的解释苍白无力，他不敢看，只挣扎着，想护在挚友身边，此刻只有同死方能平息他内心愧疚哀恸，却觉喉头一紧，是金玉鸾扯住了拴在他颈上的铁链。
金玉鸾低声在他耳边道：“上官九，我是拔了代歌的舌头，可你的舌头还在……但你也看到了，解释……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听。”
“求你放了他……要我怎样都行！”上官九回身连连叩首，磕破了头，血迹蜿蜒顺额角流下，眼前酷刑却不曾止歇片刻。
飞石骨碎，接连作响，血红洇湿浸透一方高台木板。
金玉鸾笑而不语，上官九发出一声绝望嘶吼，扑上前去想要扼住她的脖颈，手骨却倏然被人反手折断。
他失声惨叫，而这一声，却忽然惊醒了台上之人。
原本气息奄奄的唐清歌，几乎被石子打瞎的双眼，倏然睁开！
铿然一声，被石块打到脱环的锁链竟也被他挣脱开来。
飞石也随之休止，在无数错愕目光之中，血洗般的人，踉跄着向上官九的方向走去，猛然坠下高台。
“清歌……！”
金玉鸾刹那恍惚，锁链脱手的瞬间，上官九已扑向了唐清歌。
他嚎哭着将人抱进怀里，只连声道：“清歌……我不与你分开……你带我回巴蜀，我们回家……回家去……”
唐清歌闻声似乎有所反应的动了动眼睑，愈发涣散的目光，不知究竟还能否看得清眼前人面容。
金玉鸾挥手，示意众人暂且停手，织锦金履继而缓缓挪到二人身边。
“所以。宝藏究竟在何处？”
金玉鸾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们听得清，上官九却瞳眸一震，目眦欲裂瞪向眼前人！金玉鸾只摊手笑笑，好一副无辜的模样。
“说吧。说了，我可以赐你们一个痛快。”
她笑意盈盈，这副美艳面孔，此刻在上官九眼中，却远胜青面獠牙。
忽然，上官九只觉手上一紧。
是唐清歌握住了他的手。往日最爱讲话的人却被拔了舌头，腹中千言万语，此刻却半句难言。
他一只眼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另一只勉强睁着，隐隐露出担忧目光。
上官九垂眸哽咽道：“我明白……你放心。”
唐清歌仿佛听见了，只费力扯出一丝笑意来，嘴唇微微阖动着，上官九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竟是破涕为笑，笑声愈来愈大。
“疯了……”金玉鸾见状不屑低语，然眨眼之间，上官九忽然抓起地上尖锐石块！
一声哀嚎，上官九亲手将碎石扎进了唐清歌的喉管。
唐清歌眸光一滞，只在他怀里抽搐了两下，随即再无声息。上官九泪落无声，将人拥进怀里，在金玉鸾与众人的愤懑之间，微微阖眸，贴在唐清歌耳边轻声道——
“我明白……早就明白了。”
……
“救命……杀了沈念，我们才能得救……”
“罪人死了……我们才能活……”
遍地是被麻翻村民的呢喃低语，一些衙役不明所以大声呵斥道：“放屁！不准诋毁沈大人！”
严况和梁战英相视一眼，彼此会意，梁战英立时回身去寻沈念，严况则俯身询问村民道：“为何说沈念是罪人。”
那人闻言艰难道：“天降神谕……罪人沈念，私放薄云天众人恶魂……恶魂缠身，缠身……”
此言一出，周遭的村民也立即响应道：“是薄云天的人……是代歌……是他们回来了……”
“是沈念放出了恶魂……”
“沈念该死……”
“该死……”
一声声“死”字听在耳中，严况不由蹙眉冷视。一旁的温雪瑛也听不下去了，反驳道：“什么神女神谕！明明是蓬莱新乡下毒，你们才会变成而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沈大人一心为民，你们怎可如此不知好歹！”
其他衙役也纷纷附和道：“温医官说得对！”“干沈大人何事！”“和我们大人有什么关系！你们这群刁民……”
严况却沉默片刻，随即又问那人：“那么，罪人该当如何处罚，恶魂又当如何驱散？”
其余衙役和温雪瑛愣了愣，谁知那人听闻此言，竟一把拉住了严况手臂，眼中迸射出了一丝希望。
“烧死沈念……恶魂方能……”
“烧死沈念……”
严况闻言，神情愈发冰冷。他挥手甩开那人，转而起身对温雪瑛道：“有没有办法能让他们彻底昏迷。”
温雪瑛无计可施的摇了摇头，道：“这毒古怪凶猛……就算是顶级的蒙汗药，也控制不了多久！严大人，沈大人不在，你快替我们想想法子吧！”
衙役们也纷纷附议，严况瞥了一眼满地抽搐低语的村民和衙役，目光瞬间一沉，皱眉冷声道：“先将人捆了，再以火圈围住。”
“严大人……您这是！”
有衙役闻言不满道：“不行！那里面还有我们府衙的弟兄呢！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也有妻儿老小，也是活生生的人！凭什么给这些刁民陪葬！”
反对声顿时连成一片，温雪瑛也不忍摇头道：“严大人……可还有别的法子？”
倏然，一道寒影划过！村口百年古树登时震颤不已，粗枝金叶轰然落地。众人一愣，同时又闻一阵刺耳嘶鸣！是严况将掌中佩剑锉入石块之中，在场者无不神色痛苦，纷纷捂住耳朵。
过了片刻，众人回神放下双手，却闻严况高声命令道：“找出解法之前，务必时刻准备好将他们就地格杀！”
“否则，整个齐州府，都要血流成河！”
作者有话说:
预计还有五章完结第二单元，下一单元是唐门专场，本单元有一部分伏笔，会留到下单元揭开

第67章 落梅
“上官，宝藏究竟在哪儿。”
金玉鸾轻吐字句，冷如冰霜，上官九兀自抱着唐清歌的尸首，正欲自戕，却晚了一步。
歹毒心肠占领高位，众星捧月奉之为神明，良善无辜却被踏进尘泥，碾碎骨头再挖去双目。
两行血泪自上官九面颊滚落。他苦笑，覆眼白布上嫣红绽放，宛若血映红梅，于微弱琉璃光影下，凄艳悲凉。
作为观者，程如一仍感到哀恸。
以正义作刀湮灭正义，何其高明，何其歹毒。
程如一深吸一口气，地道里寒意沁骨的气流霎时涌入肺腑，冻得他眼角泪珠滚落。
上官九暗哑的嗓音低声道：“我祖上曾居朝堂高位，国之重臣，手握前朝机密……而今我双目已残，四肢尽废，他们留着我这条命，正是为了上官家世代守护的齐州宝藏，其钥匙与地点，世上只有我与清歌知晓。”
“当初那些活下来的子弟，得不到花常胜和金玉鸾的信任，被他们逐步铲除。有一名弟子，便想方设法找到了我，向我求救……”
在这里呆久了，程如一开始冷得打哆嗦，而接下来上官九的话，却让他顿时精神了起来。
上官九道：“村民中毒之事，我早先便知晓，且正是那名弟子告知的。据他所说，聆天语也在调查此事。”
“我便将其中半枚钥匙藏匿的地点告知于他，让他去寻聆天语相助。”
闻言至此，程如一眸中霎时一亮！他立即开口道：“阁下所说的钥匙，可是刻有义字的玉牌！”
上官九登时抬头，神色满是愕然。
程如一与严况首次前往银杏村的夜里，撞上了一名被蓬莱新乡追杀的汉子，他怀中正揣着半块玉佩，且临死前不停的唤着……
聆天语三字。
太过相似，便不是巧合了。
“前辈，或许是天意……是天要帮你。”程如一从怀中摸出那块玉牌，上前将其放进上官九的手中。
上官九指节也早断了，握不住玉牌，只能以指腹缓缓触碰，却也连连点头，激动哽咽道：“这块玉佩竟能落入你的手中……！”
“那名弟子已死于蓬莱新乡之手了……”程如一也不由伸手摩挲着那块玉牌，轻声道：“如今聆天语也知晓了此事，正在襄助我家官人……前辈，冒昧问一句，那另一块玉牌原本该在何处？”
上官九立即反应道：“清歌……在清歌身上！但不知清歌尸身在何处……”
思及那日迷魂林中的橘黄大虫，程如一仍旧胆战心惊。他思量片刻，对上官九低声道：“前辈，我知道这很难以置信。但，我们先前误入迷魂林，无意中……”
“也寻得了另一块玉牌。”
许是连续冲击太大，上官九愣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他干裂唇角微微挑动了几下，似是想笑，却因实在没有力气而作罢。
他努力调动这把破骨碎魂里最后的精气神，沉声道：“都在你们手中……而你又被送到我眼前……这是天意，一定是天意……”
上官九喃喃自语，又话锋一转，面向程如一道：“阁下可知……某为何要与你说起这宝藏之事？”
程如一心中早有答案，心底却觉些许忐忑，不由试探道：“前辈先前说过，能助我离开此地……”
上官九闻言浅笑，认可道：“这正是能助你离开此地的……筹码。”
……
一道仓皇人影，正于山路上且走且跑，三步一回首，五步一驻足，如此往复，直到梁战英一把揽住他肩膀。
梁战英同时轻声唤道：“沈大人……？”
沈念竟惊慌不已，直到借月色看清来者方才平静下来，面色却格外凝重，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见沈念如此，梁战英还当他是受了惊吓，但念及后方还等着他去发号施令，便柔声安慰道：“你安心，中毒者已暂时制住了，我们现在回去商量对策吧。”
“回去……？”
沈念茫然重复道，此时一道冷然声线，却骤然割破夜色而来。
“沈灼言，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
严况抱剑缓步至二人身边，见梁战英疑惑，他解释道：“蓬莱新乡的新把戏。他们给村民下毒，却将这一切解释成是因沈念挪动尸骨，放出薄云天了恶灵。”
说着，严况转而看向面色难看的沈念，淡淡继续道：“若要平息恶灵，沈念则务必自戕谢罪。”
听得此言，沈念反而松了一口气，虽未言语，却微微阖眸，低笑了两声。
梁战英秀眉微蹙，满眼难以置信，严况又对沈念道：“蓬莱新乡还与你说了些什么。”
沈念缓了口气，思量片刻还是开口坦诚道：“若我不死，明日午时，中毒者再无生机……”
话至此，沈念又叹了口气道：“我于府中接了封信，原本还当是空口白话。到了……才知竟是真的。”
梁战英也叹了口气，轻拍沈念肩膀道：“什么真的……不过是他们哄骗村民，试图排除异己的手段罢了，你又何必当真呢？”说着，梁战英也眸光坚定道：“这是胁迫。我也不会让你为了这样一个荒谬的谎言而白白送命的！”
“可我……”
沈念仍旧面带为难，严况见状直接问道：“你是怕死，还是更怕看见那些半死不活的人？”
沈念被问住了，登时一愣更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梁战英却瞬间反应过来，了然叹息道：“或许……最怕是见了人而心软……最后丢了性命。”
一语中的，沈念神色一愣，随即不置可否的垂下了头，却觉肩上一沉。
严况伸手搭上沈念另一半肩膀，少有的刻意缓和语气道：“沈灼言，顶着这样的一副心肠，你的确比我更该辞官。”
“老严……快别打趣我了。”
沈念苦笑出声。有挚友在侧，言语之间他情绪也缓和不少，此刻终能冷静下来沉思道：“所以……当真只有一天时限？温医官可有说些什么吗？”
严况道：“回去一同商讨，未必没有别的法子，更何况……”
他抬眸望向层林身处，那贫嘴书生的模样瞬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信他，一定能替我们传出消息。”
……
“上官九死了！”
“快去回禀神女！上官九死了！被那女……男人杀了！”
“快去！快去！”
地牢阴暗，那盏琉璃灯中的烛火早已燃尽，入口处投射进的光芒，竟让程如一觉得有些刺眼。
于身侧侍女慌张凌乱的呐喊与脚步声中，他捏紧了沾染血迹的玉牌，借明光重新仔细打量起刑架上再无声息之人。
“前辈，你的忙，我一定会帮你办到……”
程如一开口，声音却低不可闻。上官九心口赫然插着一枚银杏簪子，正是那日带程如一来蓬莱新乡的车夫，托付他带给自己未过门妻子的。
按照花常胜和金玉鸾的说法，那姑娘也早已遭了毒手了。
程如一指尖颤抖，握住簪头一把将其拔下，伤口极其敷衍的冒出几许殷红，是上官九这副油尽灯枯的身体，连血都快流不出了。
想起方才动手时，程如一也是丝毫不费力气，便将簪子刺进了上官九的心脏。
何其残忍，何其不忍。
程如一不是没亲手杀过人，可面对眼下境况，仍旧不免恍惚，直到一阵急促脚步传入空荡地牢。
“上官九！上官九真的死了……怎么会！洒家的钱！钱呢……”
花常胜的骂声登时响彻整个地牢，他冲进来对着尸首又是一顿暴打辱骂，金玉鸾则冷着脸将他一把搡开，直到确定了上官九再无气息，方才回身。
那毒蛇般的目光，正直勾勾的盯着程如一。而花常胜却还在对着上官九的尸体大发雷霆。
“够了！”金玉鸾也有些难以忍受，喝止道：“你难道还能让这死人开口讲话吗！”
花常胜闻言仍旧暴怒道：“宝藏！上官世家的宝藏！整个齐州府的宝藏！没了！全都没了！都是你的错！钱！女人！俺什么都没捞到！什么都……”
“女人……女人！？”
话至此处，花常胜忽然间反应过来，这才看见站在一旁神色冷凝的程如一。
花常胜惊愕道：“是这女人……是你？是你把上官九杀了？！”
“他可不是女人。”金玉鸾望向程如一，咬牙切齿道：“你杀了他……我就让你成为下一个他。”
“不是女人！？”
花常胜还在疑惑中，程如一却扬起头正色道：“神女与将军何必动怒。我替二位杀了此人，是因为此人对二位再无用处。”
此言一出，金玉鸾那双美艳冷酷的眼中登时闪过一道凌厉光影。
“什么？！”花常胜却忽然暴怒道：“竟是男人！竟敢戏耍洒家！”
话音未落，程如一只觉一阵拳风迎面袭来！他躲闪不及，却见眼前又一道寒光闪过，耳侧乍起怒骂痛呼。
花常胜捂住手臂伤口呵斥道：“贼婆娘！你要谋杀亲夫不成！”
弯刀之上血珠涔涔，金玉鸾执刀厉声还口道：“你是胳膊没了，耳也聋了吗！整日张口闭口就只有女人！真是令我失望至极！”
“贼婆娘！反了天了你！这小白脸子杀了上官九！宝藏！宝藏都没了！你还敢拦我杀他……莫不是，你这贼婆娘也看上了那小白脸子！”
花常胜仍不服气的与金玉鸾挺胸对骂，方从生死关头逃过一劫的程如一却心脏狂跳。
他捏了捏掌中玉牌，深吸一口气，猛然上前一步，将其亮出举到二人眼前。
“还敢到洒家眼前……这、这什么破东西！”
花常胜一怒之下，竟抬手将玉牌打飞了出去！金玉鸾却眼疾手快，飞身上前横刀一垫，收刀将玉牌纳入掌中。
“这是什么……”金玉鸾手持玉牌回身质问。
“有关宝藏。”
程如一心里怕极了，面上却强撑场面，似笑非笑道：“神女先将此物还我，我便将其中奥秘，一一禀于神女。”
“宝藏！？”花常胜再度发作起来，凶神恶煞瞪着程如一道：“是不是上官九死前把宝藏在哪儿告诉你了！说！不然俺活刮了你！”
“……将军果真聪慧过人。”
程如一故作讨好笑意：“更确切些说，是我诓骗了他。先前不知二位的厉害，硬要强出头……可见了上官九，方知这英雄不好做，竟要先做枯骨。如今，作为唯一知晓宝藏下落的人，若以此求个合作……”
“来跟二位讨我条贱命……不是什么难事吧？”
金玉鸾将信将疑，却还是将玉牌缓缓递了过去。程如一接过玉牌，也不再迟疑，立即开口道：“上官家世代守护的齐州宝藏，就在迷魂林中，我立即便可亲自带二位前去。”
花常胜闻言大喜，金玉鸾却冷声道：“你若敢耍我……”
“我必定让你的下场比那上官九更悲惨……十倍百倍。”
作者有话说:
上官九真正下线了，后期可能作为回忆或番外里出现
严况很快就能跟他的老婆见面了！收藏海星评论我，为严大人早日见到老婆助力吧！

第68章 血路引
山风掠动树影，清晨光影稀疏，又逢林深草盛，更添山路坎坷。
匆忙身影三步一摔五步一滚，程如一浑身打颤，不知是因冷或是受痛，伤口满布的手扯住藤枝借力起身，自晨间白雾中抬眸。
衣衫破烂，发髻歪斜，面上血痕满布……程如一形容狼狈，面色却依旧沉稳坚定，纵浑身大小新旧的伤被摔得一齐发作，也不敢在此停留半分，确认玉牌无恙后，便立即咬牙起身。
一定要快……一定能成。
三刻钟之前，他还在蓬莱新乡时，便早已预见此刻遭遇。
金玉鸾花常胜二人急于寻得宝藏，自是无心辨他投诚真伪，也不顾天色未明，立即便要他带路寻宝。
迷魂林，迷魂处，他编说个如此难以脱身的地方，却实是为了脱身。
因为上官九在临终前曾告知他，迷魂林，迷魂林，迷的是魂，是眼。
这片林子，实际上是唐清歌当年为薄云天建造的最后一道防线。以唐门秘术布局，迷惑视线扰乱思绪，才令人难以进出。
可惜还没造完，薄云天陨落，唐清歌也已身死。
彼时天色尚且昏暗，蓬莱新乡众人手持火把，林中寒风阵阵，火光树枝摇曳相映，程如一走在最前，花常胜与金玉鸾则寸步不离跟在其后。
“怎么还没到！”花常胜不耐烦的嚷嚷起来，一把揪住程如一质问。
这一扯，使得程如一本就破破烂烂的衣领，此刻大敞开来，玉牌险些滑落，幸而程如一连忙伸手接住。
金玉鸾扼住花常胜手腕迫使他松手，神色不悦道：“才几步。是你沉溺温柔乡太久，不仅头脑简单，三肢也不发达了么？”
“臭娘们！”
花常胜暴怒，立即转火向金玉鸾，两人争执之时，程如一不由心念一动，与此同时，上官九微弱却字字清晰的声音顿时于耳畔响起——
“环环相接，循环不息。”
“以心为眼，以耳观风，顺逆左右，前路长通……”
程如一阖眸一瞬，林风掠过耳畔，右手指尖微动瞬间，意动念起……
拔腿就跑！
身后人群躁动呼喊，金玉鸾尖锐愤怒的恐吓言语自后方传来，程如一却不曾迟疑停顿半分。
上官九用命成全，他一定要想办法借机脱身……方能不复所托。
他完全依照上官九所言，一路狂奔不敢睁眼，睁眼反会为树木景象所惑，只寻一处方向，顺或逆风直行，必能逃出迷魂林！
金玉鸾等人不知其中关窍，很快被程如一甩脱在身后。
但他们既能将薄云天众人尸骨丢进迷魂林，自是有其他出入之法。正如先前程如一以发丝观察风向亦能走出丛林，只不过有快慢之分罢了。
程如一不敢耽搁，依照上官九所言，直跑出五百步远，方才睁眼。
迷魂景散，此首战告捷，程如一亦不敢放松，需得立即传信给严况他们。眼下天色沉沉，远处有红光浅淡，天明尚需时间，回齐州府的路也实在太远。
没有顺利回到齐州府的把握，体力与时间皆不在程如一可掌控的范畴之内。
——只能去梁战英的山间木屋。
程如一的目的始终如一，破门而入的瞬间，他便开始翻找起笔墨纸砚，可这屋子太小，一目了然……
竟无能可留下字句之物。
……
天光已明，雾气散去云淡天青，眼下却黑烟滚滚。麻药失效，再度失去理智的村民与衙役被围困于火光之中，嘶吼发狂。
沈念不忍观视眼前一幕，只得背过身去。一旁衙役望着火圈，不由哀求道：“大人，万万不可下令啊！里头还有我们的兄弟！他们对大人可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啊！”
“小李今年才十七，老黄家有六十的老母……吴子的老婆就快生了啊！”
其他衙役也纷纷上前求情，沈念平日里妙语连珠，此刻却成了哑巴，于众人殷切急迫目光下，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只神色愈发纠结难看。
此时，一只大手倏然拨开人群，将他拉了出来。
“沈大人已派人回齐州府搬救兵了。”
严况拇指摩挲指节，尽力敛去眼中杀气，又刻意舒了眉心，露出少有的温和神色对众人道：“温医官也已被送回府中研制解药，你们不必心急，只需死守在此，未至最后一刻，万事皆有转圜。”
严况心中清楚，此时此刻，沈念与这些衙役已不能指望了。
眼前情况复杂，格外考验情绪理智把控，若不将其稳住，反会雪上加霜，平添麻烦。
看着思绪乱成一团乱麻的沈念，又看向不远处神色坚定持枪坚守的梁战英，严况心中顿时有了考量，拉着沈念一把推上马背。
“诶？”沈念不解，严况却已然上马，同时朝着他马背上重重一掌！
骏马应声而动，沈念连忙扯住缰绳，严况同时收腿一夹马腹，梁战英亦闻声随之回眸。
严况回身高声道：“师妹，此地暂且交你了！”说罢，严况纵马引着沈念，直奔往上山方向。
“沈念，随我去木屋！”
……
程如一置身木桌前，咬破指头的瞬间，血珠涔涔涌出，回忆里上官九暗哑虚弱的声音再度于脑海中响起——
“昔日，薄云天四下里满布了暗器机关，皆是清歌精心布置……若无地图路引，就算是千军万马，一时也难以攻入。”
想起进出蓬莱新乡皆要蒙眼，程如一不由道：“前辈，敢问唐前辈可是设下了众多路口，若是误入，便会遇上机关或……猛兽？”
他记起初入蓬莱新乡时的狼嚎格外渗人，可上官九闻言先是点头，随后却是摇头。
“不，并无什么猛兽……或许，蓬莱新乡早将清歌规划的机关路径，给更改了……”
……
回过神来，程如一微微阖眸，蒙眼进出正殿的路径一一于脑海浮现。彼时视线虽一片漆黑，却能凭借其他四感所遇，步步勾勒出清晰画面。
初入路面平坦，行百步左进，而后五十步，路行下坡六十五步左进……
时间紧迫，程如一难以还原新乡地图，只能以血为墨，以指为笔，想办法留下些粗浅文字，只盼严况能懂。
果不其然，屋外已隐隐传来嘈杂声。
“来不及逃了……”程如一深吸一口气，捏紧了衣摆。
……
“神女！前方有木屋！”
金玉鸾与花常胜等人浩浩荡荡一路搜山而来，程如一如今这不利落的腿脚，实在是留下许多显眼痕迹。
“你们几个，围住木屋，你们几个，随本座进去搜！”金玉鸾一声令下，众人立即将木屋团团围住。
花常胜见状，不由在旁叫骂道：“臭娘们，真当老子不存在？”
金玉鸾不耐烦蹙眉白了人一眼，只闻砰然一声！
房门倒塌的瞬间，程如一应声抬头，那独臂的彪形大汉，正凶狠愤怒的盯着自己。
程如一指尖血正滴落桌上，溅起一道血花，他见状眸光霎时一沉，却无过多惊慌。
金玉鸾随后缓步而入，桌面血迹映入眼帘，正是程如一留下的血书路引。
“好啊！洒家非活剐……不……要你生不如死才对！”
花常胜怒不可遏，一个箭步上前，只一手便扼住程如一脖颈将人半提了起来！
程如一顿觉呼吸困难，指尖仍旧流血不止，于地面晕开一小滩血迹。
“放手……”程如一艰难开口，抬手试图抓挠，无奈力量悬殊太大，指尖血在花常胜袖子上染的乱七八糟，也不能动摇对方分毫。
金玉鸾神色阴冷瞧着说秘案，一旁侍女看清了桌上血书，也连忙道：“神女，属下这就将其抹去！”
“不……不要……”程如一闻言蹙眉挣扎，脚尖在地面乱勾，直将那一小滩血迹划成一团凌乱血线。
金玉鸾却眉心一动，瞪了那侍女一眼，侍女见状立即俯首退下。花常胜听程如一开口，却顿时火冒三丈，挥手将人重重甩在墙壁之上！
程如一被摔眼冒金星，胸口一震，一口血霎时自口中呕出，眼前视线也模糊不少，只能听见花常胜格外荒唐的粗鄙之言。
“这小白脸……长得还行。依俺看，不如就把他赏给你手下那群女人享用！玩够了再卖……”花常胜说着不解气，还照着程如一腰间伤口踢了一脚，继续道：“卖到上京去！给那些爷们……”
连番重创，程如一这下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也逐渐听不清耳边声音。血水染了半身，腰上更痛得犹如腰斩一般，却又忽觉下颔一紧，是金玉鸾纤长冰冷的指尖。
“你在给谁传递消息。”
此刻金玉鸾开口讲话，在程如一眼中便犹如毒蛇吐信子。他不由打了个颤，随即平复喘息，沉声坚定道：“无可奉告……”
“老子就要在这儿，把这小白脸的皮扒……”
花常胜闻言再度发怒，金玉鸾却回身瞪了他一眼，怒斥道：“住嘴！不想要命了吗！”
“你心里要有数！若非薄云天机关防护……沈念早来剿我们了！”
金玉鸾气极，眉心花钿都在发颤，继续呵斥道：“出新乡有多危险你难道不知？官府和聆天语，随便遇上哪一个，你我都将尸骨无存！你竟还有闲心在此耗费时间！？”
花常胜被吼得一愣，既觉丢人又不知如何反驳，只能生着闷气恶狠狠的辱骂程如一，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老词。
金玉鸾不再理会他，甩开程如一，冲侍女摆了摆手。
程如一四肢都用不上力气，五脏六腑也痛意翻滚，只能任由侍女把他架起拖到桌前，身侧则是金玉鸾那张美艳恶毒的面孔，正在冲他冷笑假笑。
“无妨。你不愿说，本座也不勉强……且这字，你写得很是好看，也写得不容易。”
“本座自然不会将其毁掉……只是，需得劳烦你帮忙，稍稍做些改动。”
程如一只觉指尖一痛，十根手指已没有一根完好的了，但这……倒是次要。
手腕一凉，而金玉鸾正捏着他的指尖，更改桌上的路引信息！
“放开我……你卑鄙无耻下心狠手辣……不、不、不……能那么改，不要……！”
程如一用尽浑身力气挣扎扭拧，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金玉鸾用自己的血，将路引上的每一句生机……
改为死路。
……
“老严……你说温医官真的来得及研制出解药吗？”
“老严……你说程先生真能逃得出来吗？”
一路上，沈念碎碎念个不停，严况倒也没多斥责于他。严况知晓沈念心思不在此处，将人拉走，实在是因着不能将其丢给梁战英添乱，也是为了将人拘在眼皮子底下护着罢了。
“温医官是你的手下，你身为上司，竟对自己属下的如此没信心吗。”严况又道：“程先生说过，会找机会在木屋留下线索。”
“他说过……就一定能办到。”
沈念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眼前木屋已近，两人纵身下马，严况却觉一阵莫名不适。
“诶……老严你怎……”沈念眼见严况神色异常，甚至径直上前踹开了紧闭的木门，不由大为疑惑，连忙跟上前去。
“老严，这不是好好的吗……没什么不妥啊，你急什么？”
沈念随后进入木屋，只见木屋之中整洁如常，地面都干干净净没有脚印，实在没什么异样之处。
可严况却眉头紧锁，原本就写尽冷漠肃杀的一张脸，此刻更是吓人得紧。
“不，有血气……”严况沉声开口，再踏入一步，瞳孔便登时一震，眼底渗出不安焦虑，眸中满映鲜血殷红。
紧随其后的沈念也看见了桌上血字，先是一愣，随后便念了起来——
“入新乡，初时路面平坦，行百步左进，而后五十步……”
念至末尾，落款则是一个斗大的程字。
“这是……程先生，留给我们的路引？”沈念登时大喜，严况握紧剑柄的指节却已微微泛白，满眼血字映得他瞳孔也是血红一片。
而屋外不远处，蓬莱新乡的人马正埋伏在树林之中。
花常胜见状，不由自信满满道：“才两个人！洒家这就下去将他们活捉！晚上并这小白脸一道，剖心挖肝来做下酒菜！”
金玉鸾却冷冷剜了花常胜一眼。她身侧，被侍女押着的程如一正神色忧虑望向木屋中的严况，他嘴唇拼命阖动，却也只能发出些细微沙哑的音节来。
作者有话说:
小程见到严官人啦x

第69章 风雨欲来
一旁的花常胜正捏紧拳头怒意冲天，却十分罕见的刻意压低了声音道：“竟然是严况……竟然是他……！”
金玉鸾却似乎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道：“怎么，你与他有过节？”
花常胜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他，洒家根本不会贬出上京！”
“不急。”金玉鸾斜眼抱臂瞧着，语气慵懒道：“无需与他正面冲突……很快，他就会落入陷阱……孤狼，也会变成死狗的。”
金玉鸾唇角带笑，眼底得意满满，正垂眸神色挑衅望向中了哑药的程如一。
程如一冲金玉鸾翻了个白眼。他是真心盼望那玉面阎王现如今便能杀过来，将这两个丧尽天良之人给宰了，再投入十八层地狱好生治治……
他同时也真心希望，严况能来……救救自己。
程如一自幼便无人可倚靠，昔日京都小院那满墙的凌霄花，也不过是他过往的恶毒寄望罢了。
但不知从何时起，程如一逐渐发觉，自己似乎对那玉面阎罗生出了一种……依赖。
程如一心想，大抵是每逢危难之时，阎王大人总能及时赶到，这次数多了，便以至近来几次快撑不下去时，脑海眼前，总能浮现那人身影。
可此时此刻，严况就在眼前，却没法子再救他这一次了。
而自己，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再与他说上几句贫嘴话了。
罢……只望他平安就好。
思绪绷断，连日疲惫伤痛，早将程如一体力精力逼上极限，他又瞥了一眼木屋方向，头一歪倏然昏死过去。
……
凝视桌上血迹，严况眼中杀意一瞬沸腾，提剑便要出门。
沈念不明所以，连忙扯住人衣摆：“老严，你……你做甚去？有了程先生留下的路引，何不叫上聆天语与齐州府的人一同过去？”
“路引是假的！”
严况说罢，一把拂开沈念便要上马，却被沈念死死的抱住了胳膊！
“路引……假、假的？！”
听得此番言论，沈念更为无措，只向严况连声恳求道：“那你就更不能去了！蓬莱新乡机关重重，你一人前去，必死无疑啊！”
“况且，为何说路引是假？此次前来，不正是为了探查程先生是否留下消息吗！”
“不不不……无论如何，老严……！我不能让你去送死！你冷静一下，冷静下……你若有个好歹，我真，真不知该如何……”
沈念心绪本就一团乱麻，惦念着那头村民与衙役的生死，此刻严况又一反常态的冲动，叫他万般无措，只能强行镇定来平衡。
在沈念一声声的恳求中，严况缓了脚步，却仍旧难掩神色焦灼，他眉心一紧，回身对沈念道：“我认得他的字迹，那不是他的字迹。”
“确切些讲……那不完全是他的字迹。”
“什么意思……”沈念听得云里雾里，努力思索道：“莫非是有旁人改了几笔？”
严况沉息敛神，也试图让自己能重新理智思考：“你应听说过，镇抚司屈打成招而得犯人画押。可你不知，若有需要，我们也能提着犯人的手，迫使他‘亲手’写下罪状。”
沈念这下总算是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刚想开口再劝，谁知阎王竟一把拨开了他，转身回到木屋。
沈念不解的看着严况在屋中四下扫视翻找：“老严，你找什么？”
“若是有人跟踪胁迫，他也定会留下其他线索，若是被人追杀至此，那他就更不会蠢到将线索留在如此……”
“明显之处。”
言语间，严况目光骤然一滞。他视线转落在榻上枕边，将其一把掀开的瞬间，熟悉的青鱼双鱼佩霎时映入眼帘！
作为他们之间的特殊信物，严况心中明白，程如一绝不会将这块玉佩随意乱扔……
“这、这是什么……”沈念眼见严况神色复杂，将那玉佩紧握在掌中，他目光向下一扫，却似乎发现了别处异样，沈念伸手掀开玉佩上方的一处床角——
一团血迹斑驳的布料随之撞入视线。
……
冰水沁骨，直将程如一浇了个透心凉。
这感觉好不熟悉，他与严况诏狱初见时，也不过如此。程如一试着开口，发现自己竟能讲话了，只是四肢被牢牢绑束，这滋味，倒是也与当时如出一辙。
而眼下环境也不陌生，正是当初关押上官九的地牢，只不过此刻时过境迁，上官九的尸首不知去向，刑架上的人换做了自己。
程如一微微眯眼掩饰心底恐惧，眼前是金玉鸾的那张美艳面孔，她眼底神色晦暗不明，正如周遭摇曳微弱的琉璃光影，有种叫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嗳……神女大人怎么不杀我？”程如一吐了浊气，舌尖抿了抿嘴角血迹有气无力道：“反正我背后之人你们也看见了。唉……我估摸着啊，待会儿就会有人去地府报道了。你们还留着我这条命作甚？”
“你这张嘴……可真是话多令人讨厌。”金玉鸾微微抬手，一旁侍女立即递上匕首，寒光刺眼，闪得程如一心底发慌。
程如一装出的从容，此刻已然渐渐褪去，不由阖眸皱起眉头，心底默念祈祷：给个痛快，给个痛快……
金玉鸾的冷笑于地牢空旷中响起，言语入耳更是直接打破了程如一希望。
“怕了？”金玉鸾指尖轻掠过程如一侧脸，一改冷肃面孔，却笑意盈盈温声道：“不怕……像这么俊俏的小哥儿，若直接一刀杀了，也太过浪费可惜了……不如，留下服侍本座？”
程如一咽了咽口水，头颅后倾到再无余地，方思索道：“……我选择去死，”
“你这种蛇蝎心肠手段歹毒的人……我只看一眼，就要吐了。”
此言一出，金玉鸾脸色顿时一变。周遭侍女也不免露出惊恐神色，纷纷低下头去，唯有一名蓝衣女子，表情木然如雕像般立在金玉鸾身后。
“好……你既放着本座不肯伺候，那便如花常胜建议那般，将你卖去做个小奴吧？”
金玉鸾的声音蕴着沉沉怒意，程如一闻言缓缓阖眸，像是接受了金玉鸾的“审判”，心下却道只要此刻不死，就有余地后路。
程如一坚信，只要严况找到真正的路引，金玉鸾和花常胜绝不是他的对手……自己故意在桌上留下血书，不过是给金玉鸾他们的障眼法，只盼阎王莫要上当，早些找到被褥下的真路引。
可只要就算严况救不了自己，那也还有一死能解脱。
死么，程如一早就不怕了，跟严况离开镇抚司的每一日，都算做是严况帮他跟阎王抢来的。
然而匕首冰冷，抵上他侧脸时，程如一还是不可抑制的打了个激灵。
“既不是侍奉本座，那你这张迷惑人心的脸，也不必留着了。”
话音刚落，寒光如影掠过，面上刺痛惹得程如一皱起眉头，伤口虽浅，仍有殷红血迹汩汩涌出，勾勒出蜿蜒红线。
程如一不做声，此刻说多错多，他不怕死，但也不想莫名其妙的主动找死，然而金玉鸾似乎看透他的心思，却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罐来。
“此药名为见骨膏。若涂在伤口上，便会流脓溃烂，烂直见骨……”
金玉鸾颠着瓷罐，一抬眼，则正对上程如一那双压抑惊慌的眼。
眼下玉指拨开瓷瓶，匕首锋刃剜了药膏，金玉鸾笑得格外美艳妖娆，却叫程如一看得心惊胆战。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小程是不会智商掉线的，酷哥倒是有可能哦x

第70章 杀声倾海
“神女且慢。”
程如一咬紧牙关头颅后仰，俨然已做好了烂脸蚀骨的准备……却闻耳边打断声，金玉鸾执刀之手也下意识随之一顿。
“阿蓝？你有何异议？”金玉鸾板着脸回身，疑惑目光正落在那神色木然的蓝衣女子面上。
阿蓝？熟悉名字再度出现，程如一难免好奇，双眼撬开一条缝隙悄声观察。
可那唤作阿蓝的女子还未言语，金玉鸾却先心虚起来，故作压制口吻道：“阿蓝，你是头次进这地牢不假，可你也好歹也曾是聆天语的头牌杀手，这小小场面便受不住了么？你最好不要令本座如此失望……”
聆……天语？捕捉到关键字眼，程如一不由瞬间睁开双眼。那唤作阿蓝的女子，闻言神色却丝毫不改，如机械假人般一字一句开口道——
“阿蓝不敢质疑神女，只是记起有人曾说，若非十恶不赦之人，若非杀不可，那便留他死时一点脸面，也算积德行善。”
金玉鸾闻言却冷嗤道：“阿蓝，你也知晓自己记忆错乱，这随意记起的胡话，也敢来说来污本座的耳朵？”
阿蓝的表情似乎凝滞了一瞬，转眼又恢复了麻木模样，垂眸不语向后退去。程如一脑中正思索，却见寒光一动，再度逼近眼前。
心知无可转圜，程如一暗叹自己这回就算不死，也要变成个烂脸鬼了，不知严况届时还能否认得出自己……嗯，也未必能再见得到他，说不好就直接去见真阎王了。
思绪纷杂间，程如一再度做好准备，认命阖眸。
“神女！大事不妙了！”
程如一：“……”
程如一心说这还有完没完，自己都快紧张到发疯了，而接连被打断两次，金玉鸾面子也挂不住，脸色十分难看。
一名侍女火急火燎冲进地牢，甚至摔倒在地滚了过来，金玉鸾见状恨恨道：“什么事！如此大惊……”
“有人擅闯！他……而且他好像有路引，已经快要杀到前殿了！姐妹们根本顶不住，死伤惨重！”
金玉鸾不由一怔，下意识道：“来了多少人！”
侍女闻言，神色惶恐道：“禀神女……只有一人！”
……
刀兵相撞，剑影起落处惨叫声连成一片。
蓬莱新乡的迷宫繁复，路径中多有岔路，一路上却皆是横七竖八重伤倒地的女侍，严况独身执剑，剑身血珠涔涔，一路杀将过来，黑袍染血，已作朱紫模样。
玉面阎罗挽剑抖落血花，几名还能站住的女子持刀连连后退，早被这杀神吓的不敢妄动。
“尔等让路不杀。”
严况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如同尸山血海冒出的索命传音。
一名年少些的女子见状再不敢上前，吓的扭头就跑，却一声惨叫——
长枪贯胸，当场毙命！
严况眉心不由一紧！只见少女尸身应声倒下的瞬间，长枪寒光，魁梧独臂之人迎面而立，张狂神色比起当年，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谁敢退！这就是下场！”
其余人见状不敢妄动，花常胜从尸身中一把抽离长枪，在看清来者一瞬，目光凶恶更有怒意滔天：“严况……竟然是你！你还没死！”
严况冷声不屑道：“竖子尚且苟活，严某为何会死。”
花常胜握枪之手气的发颤，怒喝道：“你！当年都是你害俺离京！俺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是……”
“废话！”
花常胜话音未落，严况已流露出不耐烦神色，握紧剑柄倏然横剑飞身，剑尖直逼花常胜喉头，花常胜嘴上虽喊得响亮，却不敢轻敌，提枪翻身半挡半退，方才躲过一剑封喉。
“人呢！”严况厉声质问，反手回抹一剑，剑身长枪相接一瞬，嘶鸣刺耳，引得在场活人无一不捂住耳朵。
“什么……什么人！”花常胜单手提枪，劣势尽显，重枪竟被软剑震得后退，握枪之手也虎口发麻，一上手便落了下风，险象连环，屡屡几近封喉穿心，负伤连连，只莽夫怒火加持，花常胜仍不生怯意，以枪为刀直斩严况腰间。
“银杏村……新送来的女子，在哪里！”
被花常胜问起，严况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反应了一下方才出口，枪杆已逼向眼前，严况瞬时屈膝折腰，上身后仰，长枪扫过眼睫！
花常胜闻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竟开怀大笑道：“那小白脸竟是你的人！好！他早被洒家活剐喂狼了！”
“……你说什么。”
严况哪知花常胜是在口舌逞强？听得此语，只觉急火攻心，竟不慎叫花常胜压过一招，眨眼间，枪尖擦过肩头，险被他一枪搠进心窝！
“哈哈哈哈！怎么着严指挥？早在上京便听闻你不近女色，莫非，那小白脸是你的相好？”
花常胜眼见严况失神，独臂长枪挥洒，嘴上仍不饶人：“早知如此，俺就该将他剥皮抽筋，再……”
“住口……！”污言秽语入耳，严况眼眶霎时血红一片！视线竟也开始模糊。
心绪大乱，严况此时只凭本能还招挡招，数回合下来，原本将胜之势竟顿时落了下风！花常胜洋洋得意乘胜追击，枪如雷击，欲破长剑寒光！
花常胜欣喜若狂道：“严狗，你也有今日！”
然忽闻铿然一声！枪鸣刺耳，余劲震荡四面八方！
严况回身，却觉执剑之手无任何压制，应声抬眸——
血红视线之中，蓝衣青光，执枪拨霞，坚毅面孔，长发迎风军旗烈。
“师兄当心！”
梁战英神兵天降，双手持枪反挑，扫退面向之人，一步踏进挡在严况身前，长枪横于二人身前，银光泛泛。
“梁，梁……”认清来者，花常胜不由神色大变，面上张狂得意瞬间消退半分。
“师妹，此地暂且交你！”
严况本就不欲与花常胜纠缠，此刻只一心寻人，挥手晃出一剑虚招，随即脱战奔赴敌方更深处。
“严狗哪里走！”
花常胜报仇心切，提枪去追，然银光一扫眼前！他下意识单手横枪去挡，却被梁战英双手拨枪一挡，力道回旋，重枪直直砸回花常胜胸膛！
力道之大，花常胜只觉胸口钝痛，哇的一声呕出大口鲜血，不可置信道：“你……你一个女娃娃……怎么可能！不可能！”
“花常胜，你不配用我梁家枪法！”
梁战英不给对方喘息机会，言语间又是腰间一顶借力，横枪猛扫！
花常胜举枪堪堪挡下，退后数步仍是硬吃了刚劲，不由咳血连连，却不服气道：“梁小娘！你是使了什么妖法！”
梁战英眼中鄙夷，不屑回应，掌中一枪疾走风驰搠向花常胜心窝，花常胜慌忙避开，回手一枪再挡下夺命银光，满嘴血迹仍不忘叫骂道：“梁小娘！你个臭娘们，你才不配用梁家枪！将军老糊涂才会将吴钩枪传给你，而不是俺！”
“畜牲，不许你提起我爹！”
梁战英秀眉紧蹙，手上动作却略一停滞，神色中除却恨意鄙夷，还带着一丝不知名的情绪来。
她似问似叹，又如质问怒斥道：“花常胜……你本也是持枪上阵杀敌的英豪！为何……为何你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眼见对手心绪动动摇，花常胜趁机反手一扫！
梁战英一时不慎，被震退数步，枪身余劲震得虎口发麻！然未及反应，花常胜长枪挥洒，猛刺如箭雨迎面！
红缨眼前如雷闪疾风！花常胜猛然出枪，走势又快又狠，梁战英一时不防连中三枪，手臂肋下登时负伤，蓝衣血染。
“俺为何会变成这样……还不都是拜那些朝廷走狗所赐！”花常胜张狂自负道：“还有你，臭娘们……看见没有！这才是梁家枪真正的实力！”
梁战英咬牙忍痛，不敢松懈，谁知花常胜竟没再乘胜追击……
他也负伤惨重，此刻正浑身是血满眼兴奋，一副近似癫狂的模样仰头大笑道：“梁老头！你看看！你耗尽心血保下的这个小娘们，屁都不是！你糊涂！你把吴钩和枪法传授给她……”
“明明……明明俺才是你最好的传人啊！”
……
“神女……姐妹们真的顶不住了！”
一人满身是血，焦急惊惧道：“神女，他们来势汹汹……又有地形图，我们完了……呃！”
一声惨叫！银钩破心而出，金玉鸾手腕一扭，掌中弯月刃立时从人心窝抽出，带起一串血泉飞花。
方才回禀求救的侍女倒在地上，挣扎几下便再无动静，只一双杏目睁的极大，惊愕不甘与不可置信从逐渐灰白的面孔上蔓延。
“谁再敢胡言乱语一句，这就是下场！”
金玉鸾冷声喝道，一众侍女垂眸不敢再多言。后方刑架上的程如一，却是被她这番举动惊得不由感叹道：“早知你不是人……是我草率了，你是连畜生恶鬼都不如……”
金玉鸾却不气恼，只径直回身走到程如一身边，捏住他下颔强行掰开人牙关，另手自袖中摸出一颗药丸弹进人喉头。
“咳咳咳……唔呃……”
拇指大的药丸卡在嗓子眼，程如一吐不出来，废了好大力气才将其咽下，不由连连咳嗽喘息道：“什么毒药……肠穿肚烂？”
“可没你想得那么容易。”地牢外杀声愈发情绪，金玉鸾不由掐着掌心骂道：“花常胜这个残疾的废物……”
金玉鸾捏紧刀柄，却又重重叹息，她心里清楚自己斤两，贸然赴死壮烈，绝非她心中所求。
然而接二连三有人战败倒下，摧毁击垮金玉鸾最后的心理防线，程如一也瞪大了双眼，试图在一众刀光剑影里捕捉严况身影，却实在光线太暗，看不清什么。
“蓬莱新乡危难存亡之际，阿蓝愿为马前卒护神女平安，只是神女莫要忘却阿蓝之仇。”
一旁不语的阿蓝忽然开口，金玉鸾却微微摇头：“不……新乡不会完，本座不会输！”
“新乡不会完，我大燕……也不会这就这样完了！”
作者有话说:
后排剧情回顾：梁战英是将门之后，花常胜曾经是梁战英的父亲麾下的猛将一枚，后来梁爹爹因为某种不可抗力元素被害灭门，花常胜也受牵连被贬，自暴自弃，被严官人审查贬出了京城。

第71章 何为守护守护何为
“神女！等等我们……！”
“神女，带上我们……别丢下我们……”
严况一路杀过主殿，自旁人口中逼问得知程如一下落后，便急急杀向地牢。
至此却忽来一阵地动山摇！
一众刺客不明所以，有人则回身向地牢冲去，严况亦紧随其后，这才发现，那地牢深处竟还有石门暗道！
眼见金玉鸾要逃，众人惊慌失措奔向石门，却被暗器飞刀一一挡下！严况提剑纵身上前，翻手间击落飞矢，忽然间，耳边响起熟悉声线——
“严况！百尺鹅毛，情投意合！”
“……程如一！”
声音入耳一瞬，严况说不上心中是释然更多，还是急迫更甚……他无暇深思程如一话中的真正含义，只念好在人还活着，循声望去，却只见得眼前即将落死的石门！
程如一声与人皆被搁在石板之后，隐约又听得程如一高喊一声——
“是解药……！”
情急之中，严况俯冲上前立剑插缝，却只听得轰然一声！
断龙石砸落瞬间，剑身亦应声而断！
“程如一……！”
眼睁睁见人被这般带走，严况不由气急怒吼，仍不死心撞向石门！骨骼血肉沉石相碰，发出声声闷响！
这番叫其余刺客不由看呆，然十几下过后，整个地牢竟真正摇动起来！
地牢之中碎石露雨纷纷坠落，一名刺客见状连忙劝道：“不可！别再撞了！”
见严况不予理睬，刺客连忙撑身上前道：“你若真硬撞破这机关石，整个地道都会坍塌，连着你要救的人，也会被埋在这儿！”
闻得此言，严况动作骤然一顿，地牢之中剧烈摇晃也果真渐渐止歇。他回身望向，满眼只杀意狠厉，沉声质问那人道：“该往何处寻人？若有半句虚言，定斩不饶！”
“我没骗你，她……！”那人话音未落，眼中神色却猛然一滞！
她整个人竟像是被蛊虫控制一般，又像是个被触发了机关的木偶人，骤然丧失言语能力，神色亦变得惊恐不已，而下一瞬，便是猛然挥起弯刀——
割向了自己脖颈！
血水喷涌温热，淋淋洒洒溅了严况满面。
其余人见状似有所感，皆惊恐不已，更有甚者干脆拔刀模仿。一时之间，地牢之中竟血气弥漫！
“停手……老实回答，便可无虞！”
严况及时出手，拦下一名正欲自尽的刺客，那刺客闻言却连连摇头，并无欣喜也并不领情，只满眼绝望，口中喃喃——
“不……不能背叛神女……不，绝不能……绝不……”
只一刹那，严况身侧登时惨叫迭起！眼前血雾弥漫之中，一道道身影接连倒下，血腥气刺鼻难闻，然而此时，严况耳边却传来一阵阵狼嚎……
……
“梁小娘，你一个娘们，能成何火候！？”
梁战英不慎负伤，花常胜得意不已，却没立即赶尽杀绝，只对人嘲讽道：“老东西英明一世，偏不知遭了什么报应，只得了你这么个妮子！”
“他枪法传你……吴钩枪竟也给了你，还上书弹劾俺无功无过，将俺逐出了梁家军……放屁！哪回上战场，不是俺杀得最多？！而你个房中绣花的小娘们儿，凭什么能得吴钩枪！难道就因为你姓梁吗！”
梁战英单手捂住腰间伤口，血迹渗透指缝，面色也有些惨白，神色却毅然不改，仰头呵斥道：“你……年少丧父亲，便却顽劣狠毒，为了不让你娘改嫁，竟将对她示好的男子推入井中……”
此言一出，花常胜登时大怒不已，举枪便杀，却见眼前流光一瞬！暗器铁雨飞花般迎面而来，花常胜猝不及防，挥枪抵挡仍是硬吃了几招。
梁战英挥手间放出暗器，趁机持枪立身，不忘继续道：“你娘害怕，便哄你吃下迷药，要将你沉入井中！是我爹路过不忍，才将你带回军营，亲自教导……”
“臭娘们闭嘴！”花常胜再度挥枪杀来，梁战英忍痛旋身回避，反手一枪，寻得缝隙立时刺向花常胜肋下！
花常胜吃痛闷哼，痛意却激发更大反扑，只闻一声怒吼，梁战英登时被刚劲扫退十尺开外！一旁负伤的侍女也受冲击，不由后退，众人面面相觑，对视过后却无人上前相帮。
花常胜这才反应过来，怒斥道：“为何不帮洒家！”
侍女不敢逃，也不敢开口，只好一齐硬着头皮挥刀冲向梁战英，梁战英看出对方敷衍，连挑几枪挡下众刺客，再度杀回花常胜眼前——
双枪碰撞一刹，嗡鸣响彻整个地宫！
其声音之震撼，竟使得在场之人耳膜受创，有血迹顺着脖颈蜿蜒而下。花常胜却不受其扰，反手一枪飞挑，恶狠狠道：“杀你……杀了你，吴钩枪就是俺的……杀了你这个臭娘们！”
梁战英凭借内力深厚，也勉强应下这一阵嗡鸣，交手闪避之间仍道：“你……易怒嗜杀，被罚多次仍不知悔改！他死前都还念着盼着，望你将来能修心收敛，再将梁家枪法发扬光大！”
听闻此语，花常胜眸中张狂登时一顿：“你说老头子他心里……认可俺，念着俺？！”
梁战英红了眼眶，泪意眼底翻涌，没有正面回答，只咬牙道：“他被诬陷弹劾，死前却将你摘得干干净净！可你呢……暴戾残虐，被贬仍不知悔改，堕落至此！辜负了我父亲，更背弃了他……”
“你看看吧，你现在是什么？一个残废？一个废物……！”
连连被戳中痛处，花常胜双眼猩红嘶声力竭反驳道：“你才是废物！你才是……是老头子的报应！俺没有背叛过他……从来没有！”
“你……不过是个偏执可怜的屠夫罢了！”
梁战英悲叹一声卸力翻枪，银光翻搅间枪尖瞬立——
惨叫低吼，枪尖穿透花常胜胸膛！他下意识翻手反刺一枪，却被梁战英侧身避开，顺势抽枪回杠，血色暴雨，铺满视线。
“花小将军……”梁战英抬手抹去面上血迹，悠悠叹道：“我年少时，也曾当你是个英雄将军……”
“……俺是英雄、将军……是，俺是……”花常胜半跪在地，仍不忘嘴硬还口，然长枪贯胸处，血如泉涌，他脸色仍旧不免逐渐灰白，却不甘心的望着梁战英手里的那杆枪。
“吴钩枪……俺的……是老头子留给俺的……俺是英雄，是……是走狗陷害……”
“陷害俺……逼俺……”
他伸出手去想抓住梁战英手中的那杆吴钩枪，却砰然倒在地上。
只这一倒，便再也爬不起了。
恶贯满盈之人终得伏诛，梁战英眼中却悲喜不明，只握紧了手中枪杆，低声道：“阿爹说过，吴钩枪的含义，是守护……”
“从不是杀戮。”
梁战英悠悠叹了口气，昔日桀骜英武少年，今朝残躯烂骨。她叹，叹这自己父亲曾经倾心栽培倚重之人……却成了满手鲜血的魔头。
“坊主！你没事吧！”
一阵嘈杂，忽然自后方传来，梁战英应声回头，来者正是以紫兰为首的聆天语众人。
“坊主，你受伤了！这天杀的泼才！”紫兰边骂边狠狠踹向花常胜尸首，其他女子也担忧不已，围在梁战英身边叽叽喳喳关心个不停，还不忘朝尸首上吐口水。
眼见附近还有些蓬莱新乡的人，紫兰等人顿时怒意腾腾，提刀上前，梁战英见状连忙摆手摇头道：“贼首已然伏诛，这些人便交由官府，我们不要多事。”
众人闻言顿时兴致缺缺，但也无人莽撞，皆应声称是。梁战英在人搀扶下稍稍调息，便道：“紫兰，你随我去襄助严大人，其他人留下……”
然话未说完，却见一道血红暗影，正自后殿迎面走来……！
梁战英定睛一看，不由大惊道：“师兄……！”
……
衙役焦急道：“大人……早知便该如严大人所说，若发作起来……便将这些人烧死的！”
沈念闻言只皱眉，却不知该如何回应。是，或不是，都太过残忍……
也来不及了。
他们眼前，满是发狂伤人的村民与衙役，口中嘶吼哀鸣着宛如一头头失去理智的野兽，抓住一切能可着手之物，撕咬抓挠……
沈念原本率领一众衙役守在银杏村，伤患皆被严况围在火中，若他们再发作起来，便令人点燃火油。
然沈念不忍，众人亦无人敢果断下手，便酿成如此极端局面！严况与梁战英此刻不在，众人抵挡艰难，更增伤患。
沈念心中虽乱，却也不得不拔剑一同上阵抵挡：“大家撑住！严指挥他们很快就会带回解药……州兵也会来支援，撑住！”
中毒的村民与衙役发狂更甚先前，口中皆嚷着要“处死沈念”！沈念等人已然制不住，有衙役为自保只能痛下杀手，村中惨叫接连不断，沈念心下哀恸，却无可奈何。
心说难道真要自己这条命，才能平息眼前乱局？
耳边尽是嘈杂惨叫充斥，沈念挥剑之间，却见一道小小身影，正迎面扑向自己！
而剑影收势不及！血色玷燃长剑一瞬，眼前面孔登时清晰……正是那日沈念拿蜜三刀哄骗的村头童子。
昔时沈念暗骂的滑头小子，此刻正躺在他脚下，死死的抓着他的脚踝，脖颈上血流不止，眼神却似乎清明了不少。
“是你，你呀……送点心的骗子阿叔……”
那小童望着沈念低声开口，不知是疼是怕，眼中竟涌出泪花来……沈念执剑之手颤抖不已，心如刀绞喉头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好痛……痛……”
听那小童低声呢喃，沈念良心痛到发疯，立时俯下身去，试图伸手捂住人脖颈伤口，然电光火石间，手背却一阵撕裂剧痛！
那小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住了沈念手掌。留下一串小小的牙印后，终于耗尽力气倒了下去。
“牙齿好痒，好想……好想要咬人……骗子阿叔，对不住，我真的好想……”
小脑袋垂落在沈念臂弯，他呆望着小童尸体，手背上洞孔状的伤口逐渐渗出血珠来。
“大人小心！”
只听得一声撞击声响，身后此时又有伤患袭击而来！一名衙役见状立即挡在沈念身前，却被咬伤了脖子，顿时痛苦不堪的嚎叫起来！撞开沈念向远处跑去……
“不……”
沈念只觉脑中思绪愈发混乱，甚至牙根竟也有些隐隐发痒，难耐的咬着自己嘴唇……他连连后退，大口喘息试图冷静，然心下防线早被眼前一切折磨到崩溃。
挣扎过后，沈念目光低垂，终是望向了掌中长剑。
“若要我死……要我如何死……”
作者有话说:
有人知道小程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第72章 还生之象
“究竟……究竟要如何……”
沈念绝望喃喃，昔日乐园眼前地狱，而在齐州府内，更多不计其数的无辜百姓，也已半只脚踏入了此间苦难边缘。
奋力抵抗的衙役们，也不再催促沈念来拿个主意。实在是眼前情景，莫说沈念区区齐州知府，便是皇帝天子亲临，也没什么妙计高招。
沈念只觉脑中杂音大作，然临崩溃之际，耳边嘈杂却似是有缓解……？
他握剑之手颤抖不止，还当这是幻觉，然回身一刹——！
只见眼前发狂之人，尽皆神色凝滞，肢体随之瞬间僵硬，宛如树倒屋塌般，接连砰然坠地！
“神女……是神女！”
“神女来救我们……来救我们了……”
“神女……救……救……”
一时之间，倒地村民竟一齐激动起来，口中纷纷念着“神女”。
人影接连坠落，立身不远处的华服女子，正扬起长袖肆意挥洒，袖中灰白粉末，正迎风扑面吹来……
沈念心上骤然一紧。那张面孔，沈念实在忘不掉，纵使她年华不复昔时绝艳妖娆，却也仍是天下间独一无二。
沈念愣怔望向前方，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只他自己听得见。
“阿金……”
沈念握剑之手指节泛白，不自觉一步步向人走去。
……
“诶，你说咱们大人如此英俊，为何年近而立却还不成家啊？”
“你懂个屁！沈大人是活菩萨，真神仙，那自然是要仙女来配的！”
早年间，沈念婚配，是齐州府衙门里众人最为津津乐道之事。
人人皆道沈念是眼光太高，寻常人家的女儿瞧不上，又爱惜名声，不愿与官宦世家结亲，落得个攀权富贵的口实，遂一直洁身自好，乃至房中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然每每有人当面与沈念提及此事时，他皆是说笑间打个圆场过去，面上波澜不惊，心间却苦涩难当。
八年前，新上任的齐州知府沈念，奉旨缉捕前朝余孽，却因一时心软，酿成了大错。
前朝公主，竟藏身佛寺，假借修佛之名，实则暗自集结叛党训练杀手，图谋复国叛逆之事。
沈念前去奉旨捉拿，那老公主为全颜面，竟当场自刎于佛寺之中！
而老公主尚且年轻的女儿，却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母亲自戕，随后扑到沈念痛哭流涕，认罪俯首，只求一条生路。
那女子含泪抬眸一刹，眼底貌若新荷沾露，清丽脱俗，五官绝美浓郁，又胜牡丹雍容，眉眼日月同盈，冰肌更伴玉骨。
在女子楚楚可怜的请求下，他鬼使神差将人带回了府中。
自幼读书习武，无暇接近女色的沈念，这一番相遇纠葛，整颗心便如开天辟地混沌初分一般，摇晃动荡到一发不可收拾。
他将她藏得极好，保护得极细，他想着给她一个新身份，再明媒正娶。
如今再想来，沈念觉得自己还真是蠢得过分，以至于害了旁人。
……
“所以，这一切都还是你在搞鬼……”
“金玉鸾……！”
前朝遗孤，公主之女，而今蓬莱新乡所谓的神女，金玉鸾。
沈念正欲发作，却见金玉鸾自身后扯出一人，伸手一掌，将其推向沈念……沈念下意识闪身一躲，再定睛一瞧，登时震惊不已！
“程先生？！”
看清来者，沈念连忙上前将人扶起！只见程如一双手被反绑身后，衣衫破碎处尽是淤青伤痕，嘴角犹挂血迹，而刚刚那一下，又摔得他有些灰头土脸。
“先生受苦了……”
沈念看着不由揪心自责，正欲替人松绑，然而程如一却似是万分不愿，只挣扎着要避开。
沈念不解，只得按住人松绑，然那绳上却像是嵌了刀片一般，竟将沈念手掌划开一道不浅的血痕来。
他此刻顾不得那许多，只不解问道：“程先生，老严跟雪娘已经去救你了啊？你怎会……在她手里？”
“程先生……程先生？程青鱼……？”
沈念又连唤几声，这才发觉不对。
程如一似乎能听见沈念唤他，但眼珠却如同生锈的轴承，只偶尔艰难的转动一两下，那双严况曾再三赞过的“含情目”，此刻目光涣散，唇瓣阖动像有话要讲，却发不出声音来。
而金玉鸾……却正缓步向沈念走来。
她似乎身姿僵硬不复旧日袅娜，眸中也没了柔情似水，反而杀意凛凛。
“大人小心！”一旁衙役立即拔刀上前护法，金玉鸾面色不改，乃至目光都未曾移动半分，只抬手一掌，便将人轻巧击退。
“老陈！”沈念见状高声唤那衙役，心忧不已欲要上前查看，却又不能把程如一扔下，只觉分身乏术。
而此时此刻，懂医术的不在，能打的也不在，光剩自己一张嘴，却又遇上昔年冤家。
眼看面前死局，沈念咬紧牙关，打定主意将程如一护在怀中，强撑精神质问道：“金玉鸾，你到底要做什么！”
金玉鸾却不为所动，甚至未曾正视沈念，只从他身侧路过，端起架子一字一句道：“罪人沈念，私放薄云天众恶鬼，致使怨气冲天。”
“罪人，当以死谢罪，恶魂安息，方得万世太平。”
金玉鸾回眸瞥向沈念，轻声又道——
“沈念，该死。”
此言一出，原本重伤虚弱的村民立即挣扎附和起来！
沈念蹙眉惊愕，甚至于有些痛苦不堪的衙役，也眸中失神跟着念了起来。
“沈念该死……”
“该死……”
一刹那，耳边尽是催促就死之言……沈念险些被逼到发狂，不防咬破了嘴唇，疼痛却反而唤回些许心神，随即抬眸喝道：“住口！这明明都是你在搞鬼！”
金玉鸾却充耳不闻，只一遍遍鼓动着众人催促沈念就死。沈念心烦意乱，不由继续大喝道——
“当初沈某便不应心软，就该一剑诛杀了你这祸害！”
金玉鸾似乎终于有所反应，口中却仍旧重复着相同的话，眼前情形诡异万分，沈念只觉头皮发麻。
然下一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
沈念下意识回身，只见一名中毒的村民像是无法自制一般费力起身，宛如缺失零件的木架，随后——
蓦然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痛苦扭曲如洪水决堤般迅速覆盖了那整张脸孔，血水倒灌呛得人一阵哽咽哀鸣，剧痛引发了木架震颤倒塌，整个人如同散架子一般随即倒地，没了声息。
眼前一幕，使得沈念扶着程如一在发颤，心尖也似被人攥住，他不由自主想要后退，身后却传来金玉鸾冰冷漠然的声音——
“时辰快到了。他们全都要死，包括你怀里的那个人。”
生死抉择，无益于心上凌迟。
沈念受激，不由得崩溃吼道：“你究竟要如何！”
“你死，换他们生。”金玉鸾简洁应道。
“呃唔……！”程如一似乎有话想说，却只能发出些微弱音节，沈念心急不已，转念一想，立即伸手掰开程如一牙关！
确认了对方舌头还在，沈念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耳边尽是催促呜咽，环视四下地狱景象，沈念眸光倏然一顿……随即却眉眼舒展，似是释然般，俯身将程如一安置一旁。
随即，他重提起长剑，挥袖抬腕，长剑寒光横架脖颈之上。
“金玉鸾……你最好是，信守承诺。”
金玉鸾微微颔首，似是应允。沈念执剑之手颤抖不已，仍是心念一沉，转腕旋剑。
“慢着！”
天降女子一声喝止，剑刃欲要破开皮肉瞬间，沈念顿觉腕上疼痛，随之长剑脱手！
他应声抬头，只见两道人影乘马而来——
“老严……雪娘！”
沈念眸中顿生希望！眼前是梁战英与严况纵马而来，随后，还有大批人马正匆匆赶来！
州兵……是齐州府的州兵！沈念见状不由欢呼雀跃，大呼“我不用死了”！随即直接跳起身来，向众人不住招手。
“沈大人！属下研制出解药了！”
“大人哟！学生可怜的大人啊！”
温雪瑛与师爷也冲出人群，激动万分向他奔来，沈念欣喜不已的迎上前去。
而躺在地上的程如一也似有所感，仿佛有人焦急向他靠近，随之扑面席卷的血气呛得他直咳嗽，而那人，正在耳边声声唤他。
他实在很想回应……却实在挣扎不出那一片思绪混沌。
是谁……是他吧，一定是他。
“严……”
“程如一……”严况蹙眉咬牙，看着程如一遍体鳞伤模样，连忙小心翼翼将人抱起，只见程如一嘴唇阖动，却发不出声音，俨然是中毒了。
自己与人分别不过几日，再见之时……他如何却会被折腾成这副模样？
是自己没护好他……念头在脑中一瞬炸开便不可抑制。
严况眸底血丝满布，杀意沸腾，正对上不远处金衣华裳的始作俑者。
“你是严况？”
金玉鸾似乎对严况十分好奇，然下一刻，他便被那玉面阎王扼住了脖颈！
严况宛如杀鸡一般，将金玉鸾整个人掐着脖颈提起。他太知道该如何能叫人生不如死，轻车熟路便调整出最佳高度，只叫人脚尖点着地面，不至于彻底腾空死的太快，却又时时饱受窒息折磨，难以挣脱。
梁战英等人也纷纷汇集过来。温雪瑛凑上来替程如一诊脉施针，不由蹙眉道：“程先生伤势严重，有些化脓……但，这还是小事！程先生所中之毒，与那些村民不同……属下无能，暂时无解啊！”
“……交出解药，我给你个痛快！”
玉面满覆血痕，只显得狰狞骇人，金玉鸾面对严况沉声逼问，只艰难道：“只有沈念自尽，才……呃！”
提及自己，沈念不由再度一愣，然话未说完，严况手上力道更增，乃至脆弱颈骨发出不堪承受的声响！金玉鸾登时面色发紫，痛苦不堪。
严况冷声威胁道：“再不配合，便立即用火钳拔了舌头，再以钢刀剔去你肋下血肉，将你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拆下来喂狗。”
说罢，严况竟真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猛然刺进人下肋！金玉鸾痛到神色扭曲，挣扎不已，却仍旧坚持道：“要沈念……”
严况眸中神色一沉，手起刀落之间，梁战英却忽然发觉了什么，猛然上前一把制止道：“师兄冷静！”
“她根本不是金玉鸾！”
作者有话说:
下周第二单元完结~第三单元重要单元即将袭来！

第73章 跗骨兰
“师兄，且住！”
严况早叫怒火烧尽脑中理智，若非梁战英及时喝止，他定让眼前这人真真正正骨肉分离。
颈间终得解脱，那华服女子跌倒在地大口喘息，虽疼痛不已，却仍不忘道：“我是谁……并不重要。”
说着，那女子抬眼瞥向沈念，艰难吐字道：“解药，真在沈念身上……”
严况闻言眉心紧蹙，沉声道：“不见棺材不落泪。”
话音刚落，却只闻一声痛呼！竟是严况一把拔出了她肋上匕首！
“师兄……！”梁战英见状连忙勾住严况臂弯，再次强调道：“我向你保证，她真不是金玉鸾，……况且程先生所中之毒，还是能解一个先解一个！”
说罢，梁战英又对温雪瑛道：“雪瑛，解药！”
中毒的村民衙役濒临病发，呜咽之声此起彼伏，虽有前来的州兵帮忙，却也是控制不了多久。
前来帮忙的州兵军头上前行礼，请示道：“严指挥，这些人如何处置？”
严况这才总算冷静些许，道：“医官将解药落进井里，你们帮医官给伤患喂药。”
温雪瑛与军头一同应声，转身忙碌起来，沈念原想帮忙送药，却又因着好奇留了下来，细细打量着那女子的面孔，又对梁战英道：“雪娘，她真不是金玉鸾吗？”
梁战英叹息：“你心乱如麻，才会叫她给骗过去了。你且细观，此女身量、体态、声音，与金玉鸾无一相同。最要紧的是……”
“金玉鸾，是不会蠢到亲身犯险的。”
沈念这才恍然大悟！梁战英所言不错，金玉鸾心狠手辣又万分精明，如何会孤身犯险？
况且沈念曾与她朝夕相处整一年，记忆中，那人总是风情万种，但眼前却女子木然僵硬，自己竟也能弄错。
“姑娘，我们可以不杀你，但你需得配合。”
梁战英走到那女子身旁，俯身轻声道：“此事罪魁祸首花常胜已伏诛，只要你说出金玉鸾的去处，再交出医治程先生的解药……我保证，绝不会有人再伤你分毫，州府医官会替你诊治，往后，你会过上寻常人的日子……”
梁战英声线温和，却字字有力，安抚之中仍不乏威胁，女子忍痛抬眼，神色却复杂错综。
严况已舀了井水回来，将神志不清甚至开始磨牙的程如一揽在肩头，掐开人牙关，将瓢中水小心翼翼灌入他口中。
许久未曾进食，冷水骤然下肚，程如一难以咽下，不由得吐了严况一身，又缩在人怀里抖了起来。
严况皱了皱眉，连忙替人抚背顺气，随后再喂这才顺利咽下。解药下肚，程如一那双那涣散眼瞳，竟真恢复起霜雪光泽来。
沈念心有余悸感慨道：“温医官的解药来的还真及时，不然……”
不然自己就要交代了，沈念心中如是说道。
温雪瑛正在附近给衙役喂药，闻言顺口接过话茬道：“多亏严大人及时带来药引，否则属下便是耗尽平生所学，也无法如此迅速研制出解药！”
“药引是他告诉我的。”
严况沉声应道，实是程如一的那句“百尺鹅毛”，才让他寻得了药引。他焦急不已捏着程如一手腕反复摩挲，直至怀中人眼神恢复清明，那颗悬着的心才得以放下些许。
与此同时，被喂下解药的衙役与村民也都一一恢复了神志。
尤其是银杏村的村民，在经历这一遭苦难折磨后，他们看着给自己喂解药的衙役州兵，再看着活的好好儿的沈念，他们终于接连清醒过来，有人对着死去亲人的尸首痛哭流涕，有人则对蓬莱新乡痛骂不已。
一时间，四下里尽是骂声与哭嚎，交织一处却显得混乱不堪，只怕上苍并不能听清。
然而严况怀中的程如一却阖动着嘴唇，却仍发不出声音。
眼看严况眉头一皱，梁战英连忙抢先对那顶替的女子道：“姑娘，快把解药交出来吧。不然谁……也保不了你。你眼前这位，可是镇抚司大名鼎鼎的严指挥使。”
听到“镇抚司”三字时，那女子眸光却倏然一顿，旋即却避开梁战英眼神，只对严况低声道：“解药……真的在沈念身上，但你怀中那人，是还被下了哑药。”
说罢，她费力从袖中摸出根银针来，梁战英立刻接过将其递给温雪瑛。
既已交出解药，众人便也暂时无暇顾及她。温雪瑛给手头的病人喂好了解药，连忙接过银针轻嗅，登时了然道：“下官明白了！严大人，还劳请让程先生露出喉结来。”
严况闻言照做掀起程如一下颔，温雪瑛一针对准轻刺拔出……
程如一却登时缩在严况怀里剧烈颤抖起来！
“程如一！”严况连忙将人揽在怀中钳住双手，又怕他发疯咬到自己舌头，情急之下，便直接掰开人牙关，将手指塞进人嘴里。
眼前一幕看得梁战英与沈念也是心惊胆战，只温雪瑛皱了皱眉，刚想开口……
“……唔噜噜噜。”
程如一被严况按死在怀里，咬着人手指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吹泡声响。
……
程如一只觉自己那七魂六魄像是被人暂且抽去了片刻，但好在有阎王招魂……等等！怎么才回来，就……
嘴里这什么东西！？
程如一灵台清明瞬间，便反应了过来，不由挣扎推拒，然双手却被玉面阎王钳着，舌根又被心狠辣手死死压着。
无奈之下，他只能学鱼吐泡。
听着这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梁战英和沈念神色逐渐微妙起来，严况也似乎也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抽手瞬间，程如一不顾口干，立即道：“官人手下留情……！如此，老奴就算不被毒死打死，也要被你的辣手给辣死了……”
“……嗯。”严况神色尴尬，只敷衍应声。
程如一费力扒着他肩膀，却瞥见严况侧脸脖颈上的抓痕血迹。
秉承着只有还有一口气就要嘴贫的初心，程如一气若游丝道：“严大人诶……你这是，捅了狸奴窝了？怎么给抓成这样……不会毁容吧？你可是……要靠脸吃饭的。”
“让你做这么一会儿哑巴，就把你憋疯了？”严况毫不留情还口，同时回过头来。
然四目相对一刹那，却让原本一肚子“坏话”的程如一，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严况满脸血迹，另一侧脸上还有几道更深的血痕。他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难挡见骨伤痕，实在不知他方才究竟经历了怎样一场血战，这伤势看得程如一揪心不已。
阎王不也是血肉长的……程如一刚想开口，却觉腹中忽来绞痛！
随即喉头一紧，竟呕出一大口朱红！
“程如一！”
“程先生！”
方见转圜，却再生变故！众人慌张不已，温雪瑛立即替程如一把脉，同时，负责灌药的州兵竟也忽然上前道：“严指挥，那些病人有状况！”
温雪瑛震惊不解道：“怎会……这药我明明亲身试过。程先生体内已无毒素，却为何脉象近乎枯竭……”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温雪瑛向州兵询问道：“其他病人呢，是何状况！”
州兵道：“衙役们倒是没什么不妥……只是那些村民，跟这位的情况简直一模一样！”
州兵口中的“这位”，说的便是程如一了。程如一只觉四肢似有千斤坠着，再难动弹半分，只能忍痛强开口道：“难道……是两种毒？”
“不可能啊……只有一种毒，我断然不会诊错的。”温雪瑛信誓旦旦道，又连忙去替其他病人把脉，然而那假冒金玉鸾的女子，却忽然开口——
“我说过了……解药，在沈念身上。”
“你还敢胡言乱语。”严况听得此言眸色一冷，却涌出些许杀意来。
梁战英连忙开口道：“师兄，先让她说完。”说着，她又转而对那女子道：“你莫要再卖关子了，金玉鸾将你抛下送死，可见对你无情无义，你也不必再替她保守什么秘密了！”
“好……我说。”
那女子神色仍旧木然，只偶尔因伤势牵动皱一下眉头，随即喘息道：“你们虽研制出了解药……但恐怕，剂量不够，只救得了那些中毒时日不长的。像那些村民，以及直接被喂下一整颗药丸的人，是解不了毒的。”
“因为她早就算到，哪怕你们找出真正的药方，也必然缺少一味药引子，因为那东西……已经被烧光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惊愕，温雪瑛则立即反应道：“难道是，尸骨上的那种……紫色小花？”
女子微微点头，又望向那些再度发病痛苦不堪的村民，直言道：“她叫那种花做跗骨兰，能暂解这种尸毒，她一直以来，便是以此控制这些村民，可若要彻底解毒，却也少不得它。”
“但就是那日的那一把大火，已经烧光了所有的跗骨兰。”
温雪瑛闻言，思绪瞬间绷断，脚下也发软险些跌坐在地：“若非蓝师爷带回的那一点碎花，我也研制不出现在的解药……”
“剂量不够，的确不够……”温雪瑛无计可施的摇头，其余人神色也愈发凝重，严况却骤然发问道：“你一定还有别的解法，立刻告诉我！”
“有……当然有。”
女子惨白着脸，冷汗涔涔滚落，易容妆也几乎被汗水褪了大半，看起来十分怪异，她缓缓抬起头来，应的是严况的话，却是缓缓望向了他身侧的沈念。
“欠缺的那一味跗骨兰药引，现如今就在沈念的血里……心脏里。”
作者有话说:
碧血成芳，掠骨生香。

第74章 跗骨香
“若不解毒，四个时辰后方能断气，而这最后一味药引，就在沈念心里。”
“我所言句句属实，你们若不信，也别无他法……”
一句“药引在沈念心里”，宛如重石如水，漪浅声微，引得四下一时寂静无声。
那女子手捂伤口，面色愈加惨白，眼见众人疑惑不解，只得再强撑着解释道——
“金玉鸾，将余下的跗骨兰提炼淬在了刀片上。”
听得此言，程如一与沈念同时回神，程如一回想起自己神志尚且清醒时，金玉鸾曾将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镶进了绑束他的麻绳之中。
沈念似有所感，也下意识摊开手掌——
方才刀片割开的伤口已然凝痂，颜色深紫，与那枯骨上摇曳迎风的跗骨兰如出一辙。
如黑夜浸透胭脂，散发着一股幽香。
“大人！你怎么还受伤了！”
方才在旁帮忙的蓝师爷也折返了回来，见此情形，连忙拉过沈念手掌，心疼不已又对温雪瑛道：“温医官，快过来给咱们大人瞧瞧！”
“沈大人……”程如一恍然大悟，忍痛蹙眉道：“你这伤……那刀片镶在绳子里啊……”
温雪瑛也顿时反应过来，握住沈念手掌，银针刺下之时，伤口竟一滴血也流不出来……
她嗅了嗅银针，不由感慨道：“竟真是跗骨兰……”
那女子又道：“她吩咐过，定要将人推到你的怀里。如今跗骨兰，已融于你心血骨肉之中，沈念，你若想救人……”
谁知话音未落，程如一忽然咬牙抢话道：“这跗骨兰，对沈大人本身可有损害？！”
那女子摇头，被打断了也没了说下去的力气，只阖眸调息不再言语。
附近有村民听见了他们谈话，哀求声不由接连响起：“沈大人，救命……”
“俺不要紧，俺妮儿还小啊……”
“俺爹娘一辈子都还没享过清福……”
“沈大人……救命……”
也有些默不作声的，想是道德有障，难以开口。然这求救声有了一道，便会有第二道，在人群之中迅速散开，顿时连成了一片。
沈念死死盯着手心疤痕，掌心握紧剑身，试图划破伤口取血，然伤口割裂再深，却始终滴血未见，只妖紫愈发深沉，香气愈发浓郁。
蓝师爷大致明了眼前局面，连忙伸手去拦，却拗不过沈念比他力气更大。
眼见沈念挥剑欲划向手臂，梁战英及时上前，一把拦下！
“沈灼言……冷静！”梁战英说罢，空手夺过沈念手中长剑，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自戕之举。
一时间，气氛尴尬无比。身为医官的温雪瑛也只无计可施，而就连一向善于决策的严况，此时也因着怀中人毒入肺腑，而急到失了主意。
众人耳边满是村民的呻吟与求救，可若拿这迟来的醒悟，便要去换旁人一条性命——
未免太过残忍。
程如一五脏六腑亦如同火焚般，他却咬牙一声不吭，只费力抬手搂着严况，艰难低声开口道：“严大人……带我走。”
“我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死。”
程如一自认是个黑心黑肺的。更何况，此刻被逼做“活菩萨”的是沈念，不是自己……他虽也中了毒，却又有何立场与脸面去恳请沈念大义就死？
心说自己这条早该交代在诏狱泥沼里的烂命，怎好配得上拿一个热忱清官的心头碧血去换？
程如一心念已定，不由更加用力搂紧了严况，严况却是心头一紧，只觉胸腔中一阵钝痛，一阵腥甜顿时于喉头翻滚不休。
沈念闻言亦是眉心一紧，不由开口道：“程先生……不成！”
“师妹，顾好沈念！”
严况深吸一口气，却忽然间有记忆在脑中砰然炸开！他回过神来，一手托着程如一后背，另手在衣襟里摸索起来。
众人不解，程如一也还未及反应，牙关已被人掐开，便被一枚药丹堵了嗓子眼儿。
又是一瓢冷水灌入口中，程如一险些将药丹混着冷水一齐呕出来……严况倒是贴心抬起他下颔，药丹冷水于喉管肠胃间几回流转，总算是安静落进肚里，不再折腾。
“是什么……”程如一缓过气来虚弱道，却猛然发觉——
疼痛……竟在迅速缓解！他只觉腹中似有一股热流沸腾，宛如凌霄瑶池水雾一般，滚滚蒸腾涌入四肢百骸，疼痛寒冷正被热气强势逼出体内。
温雪见程如一神色缓解，适时上前替他把脉，片刻后，不由露出欣喜神色：“解药！这是解药啊！”
原本心中交战的沈念，听闻此言，也忙上前道：“有解药，老严你有解药？！”
众人殷切目光一时齐刷刷望向严况！
听见“解药”二字，村民呼救声量也顿增三分，然严况开口瞬间，却如天降寒霜，叫无数殷切之心坠入冰窖——
“只此一颗。”
说罢，严况将程如一打横抱起，他本就长得高，却又刻意仰头不肯去看路上村民，只边走边道：“都愣着作甚。回府，伤员抬走，嫌犯收押！”
州兵最先反应过来，统领闻言立即下令整合队伍，带上伤员，蓝师爷也拉着沈念袖子劝道：“大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已尽力，走吧！”
沈念目光迟滞，这颗心于绝望和希望中反复折磨了大半日，脑中思绪早成了一锅烂糊，只被蓝师爷拉着，神色麻木的往回程走。
温雪瑛长叹一声，面有不忍迟疑，却还是选择离去，梁战英也正打算上前擒那冒名女子回去审问，却闻骤来一声惊呼！
一名垂死村民，死死抓住路过的沈念衣摆，苦苦哀求道：“沈大人，别走！”
“沈大人，救命……”
更有甚者，竟拼命爬向沈念脚下，死死拖住他不让人走。
师爷见状不由跺脚急道：“大人一直待你们宽厚！是你们不信他在先，听信谗言扣押医官，还要我们大人的命！”
“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凭什么要大人的命，来抵你们的过错！”
师爷的话句句如剜心刀子，竟叫那些村民一时语塞。
一名男子却拽着沈念的裤脚道：“沈大人……要你的命才能给俺们解毒？”
沈念却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木然的冲他点了下头，掌心散发的香气令他恍惚，他眼前甚至出现幻觉——
画面中是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紫焰般花朵点缀其中，山风吹过，吹得白骨作响，宛如花枝摇曳哭泣。
见沈念不语，师爷则愤愤不平道：“没听见吗？解药在大人心血里……尔等亲手种下的恶果，凭何要大人剖心取血给你们！”
说罢，蓝师爷鼓足勇气想要将人推开，却不料那人竟然自己主动放了手。
“官爷说得对……”
“要是这样，俺高壮……没脸再求了！”
那男子认命般往地上一躺，闭了眼睛：“……要让沈大人剖心救命，那俺下半辈子也活不踏实……！”
此言一出，有人应和却也有人反驳：“高壮……你……你光棍一个！”“你是说得出这种话啊……但俺孩子还小……”
“放屁……高哥明明说的对……沈大人是清官，没理由替咱们去死！”
“可是……一条命换这么多条！怎么不值……！”
有人质疑，也有人帮着那汉子还口，有人因着疼痛与死亡恐惧，只放声嚎啕大哭，一时之间，吵闹嘈杂不已。
程如一听着听着却忽然想起什么来，伸手拍拍严况后脖颈道：“……放我下来。”
严况不明所以，不愿照做，反将人搂紧。程如一只得再度开口央求道：“好官人……真是正事，快放我下来。”
严况只得不情不愿将人放下，又伸手扶着程如一站稳了。程如一从身上一通摸索，总算找到了那根银杏银簪。
他用来亲手杀死了上官九的银簪。入新乡前，赶车的汉子亲手交给他，让他带给未过门娘子的信物。
“你们还有人记得薄云天……上官九和唐清歌吗？”
程如一在严况搀扶下走到人群之中，可惜他声音太小，立即便被嘈杂埋没。严况见状沉声喝道——
“肃静！尔等可还记得薄云天，上官九跟唐清歌！”
此言一出，人群登时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抑制不住的呻吟跟抽泣，有人开始议论回忆。
程如一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诸位是记得的。薄云天，曾护佑你们多年，致使山贼不敢犯进，野兽无处伤人……”
“可却因你们的愚蠢误信，却让他们死的不明不白……弃尸荒野多年！”
旧事重提，不光是村民，就连梁战英严况等人惊讶不已，一旁赶来帮忙的州兵也听闻过此事，不由小声议论起来。
程如一身子还虚弱，仍旧咬牙坚持高声道：“你们以为，当年屠村之事，真是薄云天所为？不，那是你们虔心供奉的神女授意的……且想想看，这世间哪有什么神女天降？若真有神灵开眼观天，世间怎会这般流离不公？而此时此刻，你们受苦受难，神又为何不来救人？却要沈大人一个凡夫俗子，来剖心沥血！”
“你们心中的神……可偏巧就是给你们下毒之人！她勾结臭名昭著的花常胜，当年屠村之事，不过是她一举吞并蓬莱新乡地盘与名声的手段罢了。好个一石二鸟，又好个助纣为虐……难道，你们中就从来没有人想过，唐清歌与上官九在此多年，为何忽然之间要将自己庇佑之人赶尽杀绝？难道是他们失心疯了？而今，她又故技重施，借着你们的手逼死沈大人，你们却还是要上当……”
程如一亲眼见到了凄惨无比的上官九，更亲手结束了他的性命。
程如一不能让这个秘密烂进自己的肚子里，他要让人知道，让所有人知道，尤其是这些当年的帮凶。
程如一咬牙垂眸，心说哪怕是他们要死了，可这人嘛，总该死个明白。死性不改抑或是愧疚遗恨，都该带到棺材里去，永远刻进骨子才对。
果然，听了程如一的话，有的村民开始无力反驳，有人则默默不语。严况等人听闻此言，震惊无比，虽然当年薄云天覆灭一事疑点重重，却不曾想过真相竟是如此恐怖惊心。
然更令人震惊之语还在其后，程如一握紧严况手腕，缓了口气继续道：“当年，你们用石头将唐清歌活活砸死，如今想来心里可还痛快？上官九没死，却被剜了双眼，囚在蓬莱新乡地牢中，被你们贪婪的神女日夜逼问‘齐州宝藏’的下落！但他至死都没有将‘宝藏’告知给金玉鸾，你们可知为什么？”
“因为……所谓的宝藏，便是齐州的水源地脉。”
“上官九死守这秘密，是为什么……是为自己那一身碎骨的瞎眼残躯多求几日苟活？”
思及此，程如一不免有些哽咽，仍强撑道：“他，担心你们的救世神女，直接破坏了水源地脉，让你们、让整个齐州府的人，全都变成如今模样！”
“你们盼上官九去死，杀他挚友弟子，他却还要惦记着来救你们啊……”
回想起地牢之中，上官九拖着那副残破身躯，仍旧一字一句的嘱咐他道：“我将地脉所在告知于你……我死后，金玉鸾必定会逼你带路寻宝，你届时便有机会逃走……”
“便有机会，寻地脉之水，替众人解毒……程先生，这一切，就都拜托你了……”
“拜托了……有劳了。”
程如一猛然回过神来。
他眼望如今局面，上官九算是仍旧……没能如愿。

第75章 灼言为念
程如一强撑着讲了此间许多，又情绪激动，不免有些眩晕，严况伸手将人一把揽在怀里。
原本便满心不忍的温雪瑛，此刻更眼泛泪光道：“地脉之水，也是解药必不可少的一味药引！原来……竟是上官九告知先生的吗……”
程如一微微点头，温雪瑛心肠本就软，闻言泪流满面。梁战英也不由叹息，为那些枉死冤屈英魂而叹，更为眼前荒唐世人的无意歹毒而叹。
沈念听得愣怔不已，双手默默紧握成拳，愣愣望向眼前。
有人惊愕，有人沉浸在死亡恐慌中无法自拔，也有人真正回忆起了当年往事，将那一字一句听入耳中，听进心里。
昔日唐清歌上官九，今日沈念，金玉鸾的手段没变过。
程如一捏着簪子缓步上前，来到方才那名替沈念说话的汉子身边，俯身将发簪递给了他。
汉子见着簪子不由得一愣，下意识便夺过握在手心。程如一则微微颔首，指着自己道：“如意姑娘，大哥不记得我了？”
那正是当初赶车，送程如一去蓬莱新乡的汉子。
“你……这簪子……”汉子恍然大悟，也似乎明白了什么，本就泛红的双眼，此刻更添泪意：“银子呢？娘子……俺娘子呢……”
那些被送去蓬莱新乡的女子，都只一个结局罢了。程如一阖眸，轻声道——
“死了。”
他起身对众人道：“所有被你们送去的侍奉神女的女子，全都死了。是你们，亲手把自己心爱妻女，迫不及待送到那个魔窟里去的。”
“所以，明白了吗。自己做下的选择，后果如何，全都要自己来承担。”
一时之间，人群再次沸腾炸开。
亲手害死自家亲人的结果，是叫人无论如何都难以承受的。
有人不敢相信，连声反驳，程如一便直接还口道：“若她们还在人世……为何从不回家？若她们一息尚存，此时此刻，怎会还不回来呢！”
这话将众人仅剩的一丝希望碾碎得干净。哭声如海浪波涌骤然拔起，却又渐渐平息。
“银子……银子……是俺害了你，是俺们害了你们……”那汉子捏着簪子，痛哭不已哭，哭着哭着却又笑出声来，正当众人疑惑之际——
一声闷哼，那并不算锋利的银簪刺入了脖颈之中。汉子抬手，果断拔出发簪，然而却并无想象之中的血如泉涌……
只有黑紫色的血，自伤口蜿蜒而下。
“死不了……咋死不了！”
在众人惊愕神色之下，那男子将发簪一次，又一次刺进咽喉，甚至送进心窝，却仍旧流不出什么血来，甚至伤口都在迅速凝痂。
“银子……俺要快点去陪银子！跟她赔不是……俺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可怎么去！”
那汉子崩溃发狂模样，同时也令其余人更加绝望。
想提前解脱都不能，便是真要受够四个时辰的折磨了。那汉子哭闹了一番后，便躺平在地上，手中簪子也滚落在地。
而听了方才程如一那一番话，恳求沈念的声音也在渐渐消失。就算有人还想活下去，却也再无颜面开口。
毕竟家人同胞是自己亲手推进火坑的，那还有何颜面再求活路？就算有人开口恳求，立时也会被身侧的村民骂还回去。
拽着沈念的人开始接连松手，躺在地上等死。那尚有一口气的老村长连连摇头，老泪纵横念叨着“报应”二字。中毒之人尚且不乏幼童少年，有人痛得哭喊不休，窝在父母亲人怀中，有的却坚持着照顾父母，再懂事的孩子，也永远只能是孩子了。
“沈大人……对不住啊……”
老村长拖着伤病之躯，艰难率先开口道：“是我们……我们的错……”
这一个“错”字，听得不止沈念，程如一等人也是随之一愣。
老村长微微颔首向沈念表达歉意，随后拍了拍手，对着其余村民道：“银杏村的儿郎们，听好！这错……是咱的，咱就得承担……咱们全村人，死在一处，再一处去找阎王报道……”
“下辈子啊……一齐投胎，可都互相告诫着……莫要再犯罪，遭罪了……”
说罢，老村长竟然挣扎爬起，面朝沈念与众人方向下跪叩首道：“沈大人，你们走吧……走之前，老朽求求各位，给咱们放一把火……”
“让我们我这些人……早些解脱了吧！”
众人不曾想到村长竟有如此恳求，纷纷错愕不语，沈念亦是眸底一震。
村民更是不知村长这般打算，然而伤痛折磨与心上煎熬，两重拷问，大多村民还是选择赞同，纷纷学着村长，挣扎爬起向沈念下跪叩首。
“求大人……沈大人……放一把火……”
“放把火吧！”
其中不乏怕的浑身发抖之人，却还是跟着连连叩头。且有那尚不知人情世故的幼子，只懵懂随着长辈，乖乖磕头，还当是有了希望，很快就能不痛了。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程如一看着眼前一幕，却觉恍惚。那八个字，便是上官九熬了数年的日子，如今，却也一一应验在帮凶身上了。
莫非到底天道，真存天道吗。
深秋风起，尘沙与落叶盘旋纠葛。不远处，严况先前命人留下的火种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地灰烬，无辜受牵连的银杏金叶，被火燎烧得焦黑，边沿柔和流线，此刻入眼却是丑陋不堪。
州兵们想是也不曾见过这般情景，统领犹豫向沈念和严况请示道：“沈大人，严指挥……你们看，这……”
严况不语，自己早非官身，且齐州府还是沈念的地盘，他无论如何不该插手，便微微侧头望向沈念。
沈念却不知为何忽然俯下身去，旋即起身来，对众村民道：“诸位可知，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吗？”
村民闻言，立即七嘴八舌的回应起来。他们虽被人利用，总归还是没什么花花肠子的憨厚老乡，心中再如何百感交集，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
有人骂自己是“笨猪”，有人说自己是“傻子”，有人则报菜名般，念叨出一长串自己对不起的人名来，那其中也许有他们推去送去的妻女，也不乏那几个熟悉的名字——
上官九，唐清歌，以及眼前正对他们发问的沈念。
沈念只静静听着，不反驳，也不制止，声音渐渐弱去后，他只轻声道：“往往忽然之间给你莫大希望之人，便也是造就你绝望之人……”
沈念言语间微微抬眸，不知是望向何处。一袭大红官袍，早在厮杀奔忙中凌乱不整，发冠也早不知跌到何处，秋风撩动，沈念鬓角碎发迎风而起，竟是不知何时，生出了几绺白发。
他眼望远处，神色不再木然局促，反而平淡坦然沉声道：“世人总说心眼心眼，是要以心为眼才更为清明。你们往后要记着……”
“用心看人，而不是眼。”
程如一只觉这话熟悉无比，然话音刚落，只眨眼之间……
沈念倏然回身！竟是快步奔向不远处的水井边！
众人反应不及，沈念却已置身井口，只见那身官服红袍被扯落一刹，他掌中银光一道，猛然闪过众人视线——
而直直刺入了沈念的心窝。
“沈灼言！”
“沈大人……！”
一时之间，惊呼四起。沈念紧攥那枚方才俯身拾起的银杏簪子，毫不犹豫将其往心口再送进三寸，另手扯着衣领，任由伤口处妖冶艳丽的深紫血液，顺着簪头扇叶迅速流下。
血水滴滴落入井中，深紫化作淡紫，于沈念眸中漾开层层涟漪。
他听见耳边惊呼呐喊，脚步声声愈来愈近，遂再一抬手——
银簪拔出心口刹那，暗紫心血宛如沉眠千年的火山爆发，直叫皮肉都随之猛然裂开。
跗骨兰的异香伴随血气，混凝出世间独有的新香，扑鼻冲天，熏得天云变色。
心血攒聚，争先恐后涌出伤口，纷纷滚落井中，原本清澈水井迅速化为紫红，沈念站在井边，四肢气力却随着血水流失被一并抽去，他身子一倾，险些跌入井中之时，一只手牢牢拉住了他。
“沈灼言！”是梁战英首个冲上前来，一把将沈念抱进怀里，手颤抖不止试图替他捂住伤口，沈念却有气无力的冲她摇了摇头。
“雪娘，我做不到。”
“若我走了……午夜梦回，我将永远都记得……”
“这些人，被活活烧死……而我，其实可以救下他们……”
“这是我的责任……我逃不掉……责任，就是连死都逃不掉的……”
沈念强撑着开口，吐字极轻却字字入耳清晰。是四下旷野无声，万物呼吸乃至风吹叶落似都应景而停。
梁战英闻言泣不成声，温雪瑛也慌忙翻找着纱布，替沈念止血，蓝师爷则双膝一软，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直接跪倒在了沈念面前。
温雪瑛双手发颤，触上沈念胸膛的一瞬间，她也不由得放声痛哭起来。
是那原本该安放碧血丹心之处，如今却是空的。
在心血上涌的一瞬间，沈念的心脏早碎成了一滩烂泥。
沈念的脸色也很快变得苍白如纸，他倚靠在梁战英怀里，未曾想过坚毅的碎玉夫人竟也能哭成这副模样，他想抬手去替她拭泪，手臂却因失血发麻，动弹不得。
眼见如此情形，严况心跳一瞬失衡，胸口又是一阵钝痛，不由蹙眉厉声道：“沈灼言，你糊涂！”
“老严……别笑我咯。”
沈念强撑力气打趣道：“若今日换你……你未必不会……”
程如一虽早有所感，却仍难免动容，他捏着严况的手用力握了握，又冲着严况微微摇了摇头。
程如一知道，或许沈念说的是真的，若今日换成严况，他未必还能如此“冷血”。只是他……不能劝着，看着自己的好友，去做这个舍身成仁的英雄。
人，不能替他人做主。
沈念、唐清歌、上官九、包括严况，在程如一心中是完全不同的人。但他们唯一相同之处，是他们是人。
是人，才有心，有心，才会不忍。
一旁的村民也连滚带爬的拥上前来，眼见沈念心上血洞，众人无不哀泣，纷纷跪下向他叩头。
无数感谢与歉意灌进沈念耳中，梁战英他们也在与他讲话，温雪瑛还在不肯放弃的翻找着她的药箱。
但沈念全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生平从未杀过一人，害过一人。自幼习武，是为有朝一日能可保家卫国，无奈天生不善此道，今日他却开了杀戒，杀的第一人是那无辜幼童，而第二人，竟就是自己。
最后他考了进士，做了官。
为官数载，他秉承初心，纵占尽百姓蝇头小利，一张巧嘴上下周全，却从不做违心之事，护尽百姓安危利益。
官场糟污，世情复杂，沈念半只脚踏进其中，半只脚留守人间，是这人间太好，他不愿离去。
而今得挚友二三，知己送行，已是人间大幸。
何怨，何悔。
沈念用最后力气扯动嘴角，发出微弱齿音：“我真高兴……”
能遇到你们。
作者有话说:
沈念下线。其实原本没有想过要沈念下线，因为在原设定大纲里，沈念是一个类似于“么得感情的npc”的设定。
但是我不想写任何一个单薄没有血肉的角色，于是在后期丰富再丰富的过程中，沈念的存在，在整个冒险以及故事背景下，都难以善存，就是他这样的人，在本文背景里，拥有与能力和后台不相匹配的“特立独行”，他不能活下去（具体后面会渐渐给出原因）我也不想让他为了黑化而黑化，就是想写，一个圆滑又单纯的人，用自己的方式，过完了自己的一生，也守住了自己的道。
但实际上，沈念比罗少枫更幸运。

第76章 旧时风波
“沈念……”
“沈灼言……”
“大人……！大人！”
呼声被一一隔断在黄泉之外。
沈念彻底闭了眼。在场之人的呼喊挽留，悲戚不已，村民州兵接连下跪，为他送行。
这条性命了结得痛快干脆，没有余地，更不能后悔。
梁战英不语，泪却止不住的流，像是不信眼前人竟就这般在她怀中没了气息。
然正当悲恸之时，她后心处却骤来一阵钻心钝痛！
恍惚之时，只闻严况大喝道：“师妹闪开！”
突来变故，众人不免一愣！程如一还未看清局面，只见梁战英抱着沈念，一大口鲜血呕在袖口！
而严况不知何时已至梁战英身后。严况死死钳着的那只手中……正握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匕首。
“雪如沁……我要杀了你！”
“让我杀了她！你让我杀了她……！”
梁战英口吐鲜血，艰难回身，只见在她身后偷袭行凶之人……竟是那假扮金玉鸾的华服女子！
女子一改先前冷漠木然，在严况手下挣扎不休，冲梁战英撕心裂肺的怒吼着。
“你……”梁战英蹙眉忍痛，强开口道：“你是……谁？”
“啊……！”只闻女子惨叫一声，是被严况折了右手，匕首同时应声坠地。她却不死心，猛然抬起左手去拾匕首，立时又被严况踹上腰窝，撂倒在地。
那女子被彻底制服，却仍旧挣扎不休，温雪瑛忙上前替人查看伤势，询问道：“雪娘……感觉如何？”
梁战英微微摇头：“师兄出手及时……未伤及要害。”
温雪瑛立即替梁战英封穴止血，谁知那女子见状，竟是挣扎得更加厉害！一副癫狂姿态与先前判若两人。
她强仰着头，冲梁战英连连怒吼道：“不许救她！……我要她偿命！”
“雪如沁！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我跟你出生入死……为你四处奔波，我换来了什么……”
“却换来你杀了我的丈夫！”
不知为何，严况竟觉这话听着格外耳熟。
梁战英虽一头雾水，细细打量那女子面容，隐约发觉了什么，试探着唤了一声——
“阿蓝？”
阿蓝……
再度听见这熟悉名字，程如一眉头一紧，严况也倏然一愣。
却听那女子继续吼到：“他已经递了辞呈……要与我回来成亲，但你……你害死了他！”
“你杀了他！”
“你还我夫君！还我秦大哥！”
阿蓝情绪失控，在严况手下拼命挣扎。梁战英皱了皱眉，刚想开口，眼前人却被严况一记手刀打晕过去。
严况脸色难看到极点，胸腔一阵阵闷痛，恍惚中脚下不稳摇摇欲坠，却忽觉腕上一紧。
“严大人……冷静。”
程如一紧紧挽着他的手臂。
……
齐州府的牢房，干净肃静的叫程如一有些意外。
牢房，程如一并不陌生，他早就很不荣幸的参观了多处牢房。
媲美地府的诏狱，阴暗潮湿的大理狱，当初枫州府的牢房虽没前二者那么夸张，但也是牢房该有的模样。
但齐州府牢里的犯人不多，大都安静不语，牢房内虽潮湿阴冷，却铺了厚厚一层干草，饭食粥水也是正常。
刑堂里的刑具上了厚厚一层铁锈，像是经年不曾有人动用过了。
但狱卒们得知阿蓝身份来历，尽皆愤慨不已。他们为着沈念难受，悲痛与愤慨都无处发泄，便嚷嚷着要给阿蓝上刑，至少也要她披枷带锁。
但阿蓝此刻手上却只带了镣铐。她脸色苍白，早没了方才癫狂，只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呆呆跌坐在地。
程如一跟在严况身后，梁战英脸色惨白立身一侧，后心和腰上都绑了绷带。
温雪瑛正随师爷从前廊下来。身为一名医者，她此刻却无治愈病患的喜悦，只一脸疲惫低声道：“村民已经服下了……解药，脉象无碍，我便跟着师爷回来了。”
是她虽为医者，却实在无法接受，救人治病的解药，却是昔日对她有提携之恩的沈念拿鲜血与性命换来的。
师爷也难掩悲恸，仍不得不克制情绪，郑重道：“大人不幸罹难，照例该由通判同知主事。但先前那两位不安分，早被大人弹劾革职，其职位便一直空缺。学生本就是通判候补，便随严指挥一道听审了。”
几人皆是体力透支到极点，却都不敢去歇，是各自心中都清楚，这一歇下去，不知多久能醒。
严况则是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再醒。
他一路调息，强压胸口闷痛，强撑至此，不知何时人会倒下。
“严大人？”
温雪瑛看出了他异样，欲要替他把脉，严况见状抬手打断道：“温医官随我来，严某有两句话单独与你讲。”
程如一等人不明就里，然而等到严况和温雪瑛回来，瘫坐在地的阿蓝却先开了口。
阿蓝自暴自弃道：“你们不必折腾，我只求一个痛快。”
不等众人开口应允，她抢先竹筒倒豆般道：“金玉鸾下落我不知晓，就算把我活刮也没用。我只知她是前朝遗孤，一直意图复国。”
“她对手下不知是用了什么邪术，若想逃跑或背叛，便会不受控发狂自杀。”
此言一出，严况回想起那日在蓬莱新乡的地牢中，无数女子接连自杀，眼前一时又是一片茫茫血雾。
梁战英皱了皱眉，不禁开口问道：“阿蓝，你是我坊中最得力的杀手……当年我派你去京城刺杀一名富商，你便一去不返，我们都还以为你……”
阿蓝闻言却冷笑了两声，仰起头来望着梁战英，恨意不减却有些自暴自弃的模样。
“不是你派人杀我，一剑穿心吗？”
这话听得程如一不自觉皱起眉头来，他偷偷仰头，余光瞥向严况，却见那阎王面无表情，只定定望着阿蓝。
而梁战英听闻这话，立即摇头否认：“雪如沁对天起誓，绝无此事……阿蓝，我们之间定是有什么误会！”
“那秦大哥呢！”
提及爱人，阿蓝情绪再度激动起来：“我与他共度生死，互敬互爱，你却为何要加害于他！”
说到此处，阿蓝竟话锋一转，对严况吼到：“你！不是秦大哥的好兄弟吗！你为什么阻止我杀她，为什么不替他报仇！”
梁战英刚要开口，严况却冲她摇头。严况上前，俯身对阿蓝道：“你如何知道秦项死了？又为何会和金玉鸾一处？又是谁告诉你，是雪如沁杀了你与秦项。”
阿蓝刚要开口，却因严况抛出的一连串问题哑口无言。
她皱了皱眉头，似在思索，片刻后喃喃道：“对……为何我……我认为是雪如沁……秦大哥，死了……？”
程如一发现端倪，忍不住开口道：“金玉鸾擅长操纵人心。阿蓝姑娘，你仔细想想，你所说的这些，你都亲眼见过，且反复推敲都毫无漏洞吗？”
阿蓝听了这话，却是懵懂摇头。她神色之中露出几分胆怯仓皇，而严况却道：“是金玉鸾让你认为，你与秦项皆被雪如沁所杀。但你再细细想想，方才你说自己被一剑穿心——”
“但雪如沁她，只用枪。”
阿蓝闻言，抬头一刹，正对上严况那张血痕满布的面孔，她下意识惊叫后退！电光火石之间，过往记忆霎时撞入脑海。
……
“指挥！求你放过她！”
“求求你了，求你了！”
阿蓝的心上人是镇抚司的人。朝廷命官，江湖刺客，是因缘际会下，他们竟会去杀同一个人。
同生共死，倾心相惜。
谈婚论嫁，白头偕老。
可当胸一剑，叫她彻底断了这念想。
她只是想给夫婿送件新衣，如今却倒在血泊里，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男子，被他一众同生共死的弟兄按倒在地，痛苦不堪的冲着自己哀嚎。
长剑寒光冷冽，顺着刺眼光影而上，是绝顶俊俏的一张脸，却写满冷漠残酷。
……
“是你……”
阿蓝凝视着眼前这张面孔，尘封记忆如洪水决堤，将她仅存的理智冲刷得一干二净。
严况眉心微动，神色却一如既往的淡漠，他开口，入耳声音依旧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他对阿蓝沉声道：“是我。”
“是我杀了你，又杀了秦项。”
“你的仇人是我，你找错人了。”
程如一闻言下意识道：“不……不是……”然而话出口，他却又微微蹙眉，阖了双眸不再做声。
其余人却是一脸茫然，而阿蓝愣怔片刻，一滴泪自瞳孔凝落。
随即，她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阿蓝笑到满眼是泪，她艰难抬手，捶打着地面，又哭又笑的望着严况，一字一句道——
“当初金玉鸾要我害的……是你和沈念两个人！”
“因为你们都是朝廷命官……挡了她复国的路！她要我逼着自杀的，是你们两个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可是我记得，我记得……”
“可是我记得……秦大哥说过，你是个很好的人……”
“他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
“哈哈哈……最好的兄弟……”
严况不自觉捏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作响。阿蓝却依然张狂的冲着他笑，像是失心疯一般。
“师兄……”
“严大人……”
众人忧心不已，却又不明所以的看着眼前一幕。程如一欲言又止，心说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开口，又有什么脸面开口？
正如当初刘六所言，若非自己生事，秦项的妻子不会死，秦项也不会为妻报仇，最后在镇抚司门前……
程如一揪心不已，却见严况俯身在阿蓝耳边低声开口。
只一句，阿蓝笑声戛然而止，她抬头愣怔的望着严况，张大了嘴却又仿佛吸不进气来。
“严……”程如一话未出口，却见阿蓝忽然挣扎爬起，再度放声大笑起来！
众人还当她要对严况动手，然下一刻，却只听得砰然一声闷响！
阿蓝一头撞在牢房石墙之上。
她倒落之时，额上血迹在墙面晕开一团殷红，血迹顺着石墙纹路蜿蜒而下。
温雪瑛吓的不由惊呼一声，程如一和梁战英不约而同冲上前去，梁战英冲向阿蓝，程如一则上前扣住严况紧握的指掌，低声道——
“严大人……”
程如一话刚出口，却听身前一声闷响。
严况骤然俯身，嘴角朱红淋漓落地，胸腔中痛意与哀恸同时炸开。
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单元要结束啦，新老角色即将聚集登场！

第77章 雪霁初晴
飞雪冷月，深宅大院。
厮杀过后，雪落血定，白霜飘覆遍地尸骨。
耳侧噼啪脆响接连而至，火油罐子打破瞬间，血气顿被掩去大半，少年伏地，艰难仰头，惊愕不已望着手捧火油罐子的人，正缓步向他走来。
少年阖眸，等一场淋漓解脱，却猛然发觉那人竟是绕过了自己，一声碎响，油罐在身侧远处摔破，飞起油花都未曾溅到他身上分毫。
火油味与血气混杂，死气浓厚。前来毁尸灭迹的那人比少年也大不了几岁。
他一袭黑衣近夜，血溅满面，却仍能气定神闲，掌中朱笔起落果决，一一勾去羊皮卷上长排姓名。
“还能走吗。”
黑衣男子合上卷轴，话刚出口，却发觉自己问得多余，于是直接将少年从血泊中拖出背走。
火石飞信于血海雪从中荡开蓝焰红花，滔天火光映照人影两道，覆没阴谋一场。
“你怎么不杀我……”
脱离死境，重伤少年发出疑问，却还是下意识搂紧了那人脖颈，生怕再被人扔回火海里。
耳边是黑衣男子沉声开口，声线冰冷得足以压下身后火海热焰——
“你也是镇抚司的人，我为何要杀你。”
少年闻言一愣道：“你不怕我抢功？任务失败……指挥已派了你来，按常理……”
“此非我常理。”
黑衣男子直接打断他言语。少年失血太多，眼皮也沉，便也不再开口。
直至走出一条巷子，少年就快睡着，却觉腿上伤口一阵剧痛，不由皱眉睁眼，瞬间清醒。
“别睡，会死。”
背着他的人如是说道，声音依旧冷得如同浸了寒霜一般。少年不免又是一愣，片刻后闷声开口——
“我叫秦项……你呢？”
“严况。”
……
“诸位弟兄，而今老贼已伏诛，我秦项推举严况严大哥为新任镇抚司使！尔等哪个不服，哪个要告密！下场如是而已！”
秦项掌中高举头颅，高声震喝。眼见昔日镇抚司使身首异处，一众军户皆心惊肉跳，不敢随意言语。
严况微微垂眸，掌中血迹蹭在乌黑衣角，不动声色道：“此人昔日里，对上阳奉阴违，对下残害压制，罄竹难书。罪证如今皆在我手，此人更为我一人所杀，是功是过，皆不连累旁人。”
说罢，严况将掌中长剑一掷，寒影白芒骤然没入沉墙。
“若我获罪不得性命，还愿他日新任之人，仍旧宽待诸位。”
此言一出，众人心下思绪纷扰，却听得秦项大喝道——
“我秦项，无论生死富贵，都只愿追随严指挥一人！”
秦项双手高举头颅，应声下跪叩首，其余人见状，犹豫不过刹那，旋即接连下跪，同声齐道——
“我等只愿追随严指挥一人！”
……
夜深人不静，镇抚司中，犯人哭嚎呻吟之声不绝于耳，唯有东堂静室稍稍安静些许。
众人知晓严况久居于此，便也鲜少有人靠近打扰。秦项深夜来访，确认了四下无人，方才犹豫着推开了静室的门。
“大哥……”
严况正处理公务，闻声只随口应了他一声。
秦项思索片刻，鼓起勇气道：“大哥，我……有话跟你说。”
严况头也不抬道：“印在桌角，要调令要支银子，你自己去办。”
“不是……大哥，我……我是想请辞……！”
听闻此言，严况动作不由一顿。但秦项语气中却满是掩不住的欢喜兴奋。
“大哥……我、我喜欢上一个姑娘……我想，随她回老家成亲！”
……
“回禀王爷，此事下官定会妥当处置，还请王爷宽心。”
严况半躬身向人恭敬回话，屏风后人影却只轻叹一声，语气温和，言语却不留余地。
“严指挥。本王知晓，你一向宽待下属，奈何事关社稷，本王也不想逼你啊……”
“若真如你所说，只那女子听了不该听的，便早些送她上路为妙……本王会派个人帮你，若你下不去手，他会代劳。”
“只不过倘若本王越俎代庖，那是死的可就不止一人，而亏的，可就是严指挥你了。”
……
镇抚司阶前的獬豸石像上，血水顺着石雕毛发纹路滚落，秦项临终时的遗言字字如刀，刺心裂肺。
“严况……你为什么还不死？你的报应，怎么来的这么晚……”
“我跟了你五年，只忠你一人……”
“你却杀了我的妻子，将我杖责革职……”
“你的报应……我看不到了。”
……
过往画面纷纷暗去，最后是黑与红连成一片，眼前景象扭曲之时，严况只觉喉头发涩，不由得挣扎起身，呕出一大口朱红。
“况儿！”
严况还未回神，却被这一声“况儿”惊得又被半口血卡在喉头，不免连声咳嗽。
“况儿……况儿？！医官呢！外头的人，快去把医官叫来！”
熟悉嗓音，以及那独一无二的称呼……
严况不可置信应声抬头，只见眼前人一脸的焦灼担忧，正伸手过来替他抚胸顺气，虽只身着墨蓝便衣，仍不掩非凡威仪气度——
正是当朝宰辅韩绍真，韩凝的亲爹，严况的伯父。
“……韩相公。”
严况拨开韩绍真的手，倒是别无他意，只是严况本就刚醒，韩绍真在他胸口这一番乱拍，倒叫他内息更乱了。
“况儿……你都伤成这样了，我怎能不来！”
韩绍真一如既往迎难而上，拉着严况的手左看右看，眉头一皱又忍不住念叨起来：“瘦了，也憔悴了……唉，你将枫州那么大个烂摊子丢给了老夫，而后连句谢都没有，说走就走！如今这齐州府又被你搅个天翻地覆……唉，你可落下什么好处了？看看，你自己也伤得不轻……这般的四处惹事，老夫可真怕自己有朝一日，要白发人送你这黑发人啊！”
严况无心听他唠叨，却是忽然心下一紧：“韩相公，他人呢。”
“你可是老夫的希望……快些养好了就随老夫回京，不可再莽……”韩绍真正念叨着，闻言不由话音一顿，心知严况问的是谁，却端起宰辅的架子，故作神秘深沉道：“哪个？”
严况皱了皱眉，立即大声咳嗽起来，大有把心肝肺都给一并咳出来的架势。
“诶！况儿……况儿！”韩绍真眼见这般，却先乱了阵脚，替人拍背边连声道：“老夫没把他怎样！你急什么！你缓口气……况儿，缓缓，缓……”
严况平复心绪，哑声道：“我现在就要见他。”
“急什么……”韩绍真叹了口气道：“没死，囫囵个住在楼下，老夫好吃好喝的替你供着他呢！”
严况却不依不饶道：“我现在就要见人。”
他这一睁眼，眼前不是程如一梁战英，却是韩绍真，心里自是无法踏实。这两人，一个朝廷死囚，一个余孽叛党。梁战英还好说，鲜少有人知晓她真实身份，但程如一……
可在严况眼里，韩绍真一直很有精神，明显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境地。
“严大人……！”
韩绍真正一脸无奈准备反驳，门外忽然传来温雪瑛的声音。严况抬头，却发觉来者只她一人，韩绍真见状不由在旁悠声道：“别看了，没有老夫允许，旁人进不来。”
严况闻言皱眉不语，守在门口的侍从放了温雪瑛入门，想是已知晓韩绍真身份，温雪瑛先恭恭敬敬朝当朝宰辅行了个礼，随即又给严况递了个眼神过去。
严况心领神会，转而对韩绍真道：“韩相公，齐州府医官要替在下诊病，汤药血气难闻，只怕冲撞了相公。”
“几月不见，借口竟变得这等低劣了？你少在我面前受伤了？还有什么是老夫看不得的？”
韩绍真挑眉反问，严况眸光一沉，立即故技重施咳了起来。
“……行了。”
韩绍真拗不过就只得认输，连忙起身腾地方，却还不忘端端架子，命令口吻道：“老夫想起还有些事要善后处置。好生替严指挥诊治，若误了伤情，老夫不比严指挥那般亲和宽厚，定不轻饶。”
温雪瑛连声应着：“是……下官定当尽心尽力。”
韩绍真这才满意离去，温雪瑛又向人施了个礼，目送人影下楼远去，方才拎着药箱凑到严况身边。
严况先道：“他们伤势如何了？”
温雪瑛压低声音道：“放心，程先生和雪娘现已无大碍。倒是你、你的伤势……唉，今日已是你昏迷的第五天了……若你再不醒，大家都要急死了！”
严况此刻虽然神志清醒，但脸色依旧很差，再加上这几日于梦魇中挣扎，一直躺着也消耗精力。他想再开口，却发觉嗓子有些哑得有些发音不清了。
温雪瑛替他倒了杯茶来，严况饮了两口，道了谢后才问她：“温医官，严某嘱咐你的事……”
温雪瑛正欲替他把脉，闻言连忙摇头：“严大人放心，你的伤势无人知晓……你昏迷之后，脉象竟真如你所料！我……我甚至以为你已经没救了，但程先生在你身上翻出了一瓶药来……”
“那药可真神，服下之后，果然起死回生，但……”
温雪瑛欲言又止，严况却坦然道：“但只是回光返照罢了。温医官，敢问，我还能活多久？”
这话问得温雪瑛面露难色，踌躇之间，却听见门外传来吵嚷声——
“让我进去！我是严大人的贴身随从！”
“没有相爷允准，任何人不能打扰严指挥！”
温雪瑛道：“是程先生。他三天前便醒了，一直守在这儿不肯走。不知道为何，韩相公仿佛还跟他是旧相识似得……诶，严大人！”
“你不可随意挪动啊！”温雪瑛眼见严况忽然撑身下床，径直便往门前走去。
“你们快些让我们进去！否则我……”
房门打开瞬间，正叉着腰跟侍从“胡搅蛮缠”的程如一，顿时失了声。
“程……”
严况话音未落，程如一已迎面上前，死死抓住了他手腕，却半垂了头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侍从见严况出面，对着诏狱阎王谁也不敢再多嘴，纷纷识趣退到一旁，温雪瑛本想提醒二人伤势，但一眼瞥见程如一眼圈泛红，便也不做声了。
严况不明所以，还一心惦记道：“你伤得如何，恢复得又如何了？”
程如一仍旧不语，咬唇抬眸一刹，霜雪明眸凝了泪光，眼底却映雪霁初晴。
“你还活着……”
“真好……真、真好。”
程如一哽咽着，咧开嘴笑了一下，却又不禁皱了皱眉，泪珠从眼角一路滚落，正打湿他面上刀痕。
严况有些不知所措，程如一仰头含泪冲他笑着道：“你若真死了……以韩相公那吃人的架势，怕是要叫我去给你陪葬了……”
“不……不会。你不必担心，我，我定不会让你有事。”
听得程如一此言，严况心里顿时一阵不是滋味，心说自己昏迷这些时日，程如一定是受了不少委屈，脑子中正思量组织着安慰言语，程如一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是还不想那么早就随阎王大人一块报道去……”
“……嗯。”严况敷衍着应声，拍了拍那只死死抓着自己腕子的手，却不敢去看程如一的双眼。
但站在一旁的温雪瑛却似乎明白了，为何严况要自己帮他隐瞒伤势病情。
作者有话说:
作为副本结尾必出的npc，韩爹重出江湖啦！秦项和阿蓝确认双死be，他俩的故事会给个小番外完善一下，至于阿蓝为什么没死，下一章会揭晓

第78章 何去何从
深秋黄昏，沈府四下寂静，府门白灯高悬，灵幡素节，夜风徐徐，散去庭前香烛青烟。
梁战英着一身素服，跪坐在棺椁前，她面前火盆中的纸钱就快要烧尽了，便又拾了一大把投进盆中，火焰骤然腾起，映照人憔悴苍白面孔。
她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沈灼言最喜欢钱，是要多给他备些，免得路上再不够用了。”
沈念的牌位就静立在棺椁后方。曾经活生生的人，如今没了声息，那张巧嘴再不能开口讲话，只静静躺在棺材里阖着眼，于往后时日里，也只能留下一块刻着姓名的木头罢了。
因着死时剖心沥血，沈念的尸身瞧着格外苍白枯瘦，程如一只趴在棺沿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第二眼，连忙转身深吸了口气。
严况则微微皱眉，悲恸心绪不免又被勾起。宦海沉浮十载，人心看透，人情却少见，官场磋磨人性，将所有人都框在架子里，仿佛人人都是木偶，没有生气，但沈念算是严况在这些年里，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活人”。
平复片刻后，严况方开口对梁战英轻声道：“师妹，回去休息吧。”
严况与程如一见面后，便一同来了灵堂看望沈念。想到梁战英之前也伤得不轻，人醒了便在灵堂里一直守着，又替严况忧心，便是武功高强，也经不起心神如此消耗，如今再看，面色还是惨白憔悴的，任谁见了都难免心疼。
程如一也不忍道：“梁姑娘去歇息吧，沈大人还有我们陪着呢。”
“你也回去。”严况闻言侧头瞥向程如一，反驳他道：“我一人守着即可。你们两个都回去修养，别浪费了温医官的药。”
程如一不服气道：“我……我觉得我好极了……我伤势恢复神速……”
这话倒不是程如一作假。他是第二次服用严况那瓶“灵丹妙药”了，服下后不仅立时便能解毒，就连先前积攒的一身伤痕，也是迅速凝血、结疤、脱落。在严况昏迷时，程如一也是马上寻了那冰裂纹瓷瓶来，倒出这药给严况服下。
如今严况活生生站在他眼前，更是再次验证了那药的神效。
严况也知晓雪清丹的效用，却仍不放心不下程如一，瞪了他一眼，道：“回去。”
程如一也不甘示弱，不依不饶抿唇道：“不……我不回去，我陪陪沈大人。”
“对……程先生说的对。”
梁战英闻言轻声开口，帮程如一解围道：“沈大人一向喜欢热闹，但他双亲又走得早，以往逢年过节，他都愿意与我们聆天语的姐妹一道庆祝……如今，我们也一起再陪陪他吧。”
然梁战英话音刚落，忽地窗外风起，引得灵前白幡飘动。
程如一不由一愣，心说难道沈念还真是显灵了？严况也明显神色一顿，二人只闻梁战英苦笑道：“看吧，我就说了，他喜欢热闹……你们都来陪他，他定然……心里是极为高兴的。”
“师妹。”严况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眼前梁战英如此憔悴伤神，难免让他回想起当初在枫州丹华村时，面对失去小红的林江月，他同样帮不上忙。
实在是时隔多年，他早忘了如何与人有情感交流，哪怕她们曾是自己最为亲近之人。
梁战英却轻声道：“这是沈灼言自己的选择，这是他选的道……可我只是……只是想他。一想到往后，便再也见不着他，还是怪挂念的……”
语毕，梁战英却转而望向严况：“但还好……师兄你醒了。”
说罢，梁战英又转向程如一，微微颔首道：“程先生，也多谢你一直以来，照顾我师兄。”
“啊？我……”
程如一不明所以，刚想说明明是严况一路照料自己，却见梁战英忽然一步上前——
一把拥住了严况。
面对如此情形，程如一愣了神，严况也不外如是。
他曾以为梁战英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林江月曾怒斥严况背叛师门，认贼做父，梁战英应也是这般以为。可在事实面前，岂能怪他人这般作想？而面对自身即将终了的性命，严况也从未想过要替自己解释。
而在程如一眼里，梁战英温柔如水，大度宽厚，却隐隐带着一种薄纱般有的疏离感。她对旁人亲和，对严况，却时有时无的防备着。程如一虽猜得出，以严况的名声脾性，与师门之间应是有些什么误会，但林江月与梁战英的态度却还是明显不同。
林江月上来便要杀严况，可很快便是全身心托付，并肩而战。梁战英首次出现便是救了他们二人，可却明显对严况心存芥蒂，总是欲言又止。
这此间的误会纠葛，严况最为心知肚明。他想开口，却还是不知能说些什么，一双手更是无措，不知该何处安放。
“师兄……”梁战英深吸一口气道：“对不住。”
严况眸光一滞，那双僵在半空的手，也终于像是有了底气一般，落在梁战英背上轻拍了两下。
他轻声道：“你没有错，从来不是你的错。”
梁战英微微阖眸道：“我与你一同长大，你人品心性如何，我怎会不知……我为何要疑你，我怎能疑你……”
“这么多年，已经这么多年了……我们明明有太多机会可以相认，但我，不敢相见不敢相认。我怕……我太害怕，怕你和花小将军一样，真的变了……因为人真的会变，会变的很可怕……”
“但我忘了，你不是旁人……你是我师兄。”
梁战英言语间不由哽咽，眼眶发酸泪珠滚落，她抱紧了严况复又放手，抬手抹泪望人，忽又破涕为笑。
“还好……日子还长。我还能再见到你，不至于像沈灼言一样，再也见不到了。”
可这话一处，却叫严况心头一紧。
他虽不想解释当年之事，又无法下定决心将病情告知，只得低声与人道：“这些年，你受苦了。”
梁战英微微摇头，转而看向站在一旁满头雾水的程如一，又微微向他欠身行了个礼：“程先生，还是多谢有你，我师兄才能重获自由。如果没有你，他也许不会离京。”
“……？”严况先是愣了一下，知晓梁战英这是误会了，但也没出言反驳。
而程如一见状忙伸手去扶：“使不得！梁姑娘使不得啊……”
梁战英扣着程如一手臂轻拍了两下，看严况神色尴尬，还贴心的轻声向他解惑道：“师兄昏迷之后，你的伯……宰相韩绍真便带人来了。他当时便要着人拿下程先生，我们也拦不住，幸而师兄你当时一直紧紧攥着先生手腕，韩绍真又担忧你伤情危机，这才暂时放过了程先生。”
严况：“……”
听了梁战英这段话，严况一时语塞，内心百感交织不知先从何处问起说起是好，只下意识瞥了眼程如一。
程如一也有些面色尴尬解释道：“严大人啊，拜韩相爷所赐，现如今梁姑娘、温医官和师爷都已知晓我的身份了。也正如韩相爷所言，我就是个拐你辞官离京的妖孽罪人，本该死得透透的，却阴魂不散，还恬……恬不知……”
“胡言乱语。”严况听不下去立即出言打断：“这都是没有的事。我是自愿辞官，自愿，与人无尤。”
程如一连连点头道：“对对对……但韩相爷可不这么认为。只道是我这妖孽将他的得力下属拐出京师，还撺掇着你险些送命。不过……好在他老人家大慈大悲，宽饶了我这一次，好歹是让我等到你醒了。”
“有我在，他不敢对你动手。”严况神色坚定，程如一刚想开口应他，聆天语的紫兰，却忽然叩门走了进来。
紫兰也是一袭白衣，不是粉黛，全然不似之前那般艳丽外放，她眼圈泛着红，也像是才哭过，她入门来先是向沈念棺椁牌位俯身一礼，随即才开口道：“坊主，阿蓝的尸骨已经安葬妥当了……是否要让她的牌位……”
“紫兰，在沈大人灵前说这个，不合适。”梁战英开口打断紫兰，随即却皱了皱眉道：“姐妹们看着办吧。”
紫兰应了一声便回身退下了，严况却思索片刻开口道：“师妹，当初阿蓝与我属下秦项……”
梁战英摆了摆手，复又半跪下继续给沈念烧着纸钱，轻声道：“师兄不必解释，程先生已与我讲过了。阿蓝是我聆天语的人，最终至此，也有我管束不严的缘由在，我怪她害了沈念，可我身为她的师父，却又不能怪她……”
程如一低声道：“其实……其实是我的错。但严大人……我还是好奇一件事，你当初不是当着秦项的面……”
严况闻言心中了然，不待程如一再问，他便直言道：“就像对若娘一样，只是让她假死。本想叫她与秦项再无纠葛，也能各自平安，我便让她服下了忘忧散，着人送她回了聆天语。”
“但后面之事，想来是金玉鸾从中作梗，出了意外。如今阿蓝已死，我们也无从知晓了。”
提及金玉鸾，梁战英和程如一都不由得皱紧眉头来，梁战英先开口道：“师兄，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罪魁祸首……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忽地，门响风动，严况还未开口回应，只闻得门外传来一声——
“下一步，他自然是要随老夫回上京城。”
众人应声望去，发言者正缓步踏入灵堂之中，一袭黑衣却携一身肃杀强压，那与严况几分相似的眉眼，写满了自信与玩味。
程如一下意识往严况身后躲了躲，梁战英则面上有些不情不愿的施礼道：“民女见过韩相爷。”
严况见状侧步上前挡住了程如一，面有不悦道：“韩相爷怎会贵步至此。”
“碎玉夫人，不必多礼。”韩绍真朝梁战英摆了摆手，随即意味不明的瞥了一眼程如一，却绕过几人径直向牌位前走去。
韩绍真指节轻碾了根线香，置于白烛火焰上点燃，执香朝灵前拜了三拜插进炉灰中，方才回身对严况悠声开口道：“严指挥这话问得奇怪。老夫与沈知府同朝为官，他不幸罹难，老夫身为同僚，前来祭拜，难道有何不妥？”
严况心知韩绍真与沈念素无交情，此番前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直言劝退道：“灵堂阴气重。祭拜完了，就请相公回驿馆歇息，明日早些启程回京吧。”
“怎么，严指挥还未回京复任，便已迫不及待与老夫摆起官威来了？”
被下了一道逐客令，韩绍真却不气不恼，仍笑眼望着严况，而后又往他身后瞥了一眼，道：“严指挥武艺高强，若真不愿意回去，的确没人逼得了你。但……老夫也决计不能白来这一趟。”
他意有所指，眸色一沉望向严况身后人影。
“出外公干的镇抚司指挥使，和越狱逃亡的诏狱死囚，本相至少……”
“要带一个回去。”
作者有话说:
老韩来拆散他们了bushi

第79章 旧岁新酒（二单元完结）
“无论如何，老夫此番私自离京，回去总该有个交代，不然圣上问责下来，老夫也是要自保的。”
语毕，韩绍真微微抬首，目光不似言语这般辗转兜圈，直白了当的看向严况。
严况眸底情绪复杂，却未正面回应。一时之间，四下死寂一片，唯余灵堂烛焰跳动，火光摇曳，映出牌位前白烟扰扰。
程如一不由蹙眉，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起初他是不怕死，可如今与严况一路同行，纵人间斑驳，却仍是叫他尝到了重生的滋味。
是甜，是苦，是千般滋味难以言说。
起初，程如一还当严况只是个心狠手辣的冷血酷吏，是个送自己上路的刽子手罢了。可后来，严况却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一次又一次将他从生死关头拉回人间，程如一方知严况此人复杂，绝非一言一面可定。
程如一虽至今仍不知严况的过往前尘，可却也已渐渐明白……那所谓高官厚禄，权柄风光，于严况而言，不过是枷锁樊笼。
若要叫他重回牢笼身披重枷，那这性命，便不要也罢……！
“再等两日，我便随你回京。”
程如一刚打定了心思，却不料被严况抢先一步……
韩绍真：“什么？”
程如一：“什么！？”
韩绍真得了允诺，自是震惊又欣喜，像是心上巨石终于落地般释然。但梁战英与程如一却皆是一愣，程如一更是不慎喊出了声，毫无意外的惹来了韩绍真一记冷眼。
韩绍真神态威压，还颇有些鄙夷，程如一下意识目光闪躲，但又立即回神……心说既然打定了主意要阻止严况回京，便无可惧！但他正要开口，却是被对方一把捉住了手腕。
严况压着程如一手腕微微摇头，随即又转而望向灵位上的故人姓名，唇角轻阖，低声开口。
“沈念早该下葬，拖到今日，便是在等我送他。”
“头七过后，送完他最后一程，我便回京。”
……
沈念下葬的当夜，韩绍真在齐州府最好的酒楼约见严况。
两人相对而坐。严况神色淡漠，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着血缘与恩仇的男人，正酒水一杯接一杯的下肚。
倒不是韩绍真贪杯。是因着严况受邀来到此处后，便一言不发。任韩绍真心思百出，变着花样的激对方讲话，严况依旧咬死不开口。
韩绍真久居朝堂，见惯风云，真能令他一筹莫展的敌手少之又少。唯独眼前这自认亏欠的侄子，总是能叫他无计可施。
正当韩绍真准备放弃之时，严况却忽地撂下了一句话。
他道：“韩相公一杯酒，属下回一句话。”
……
又是一杯酒水入喉，韩绍真屈指抹去嘴角酒渍。他面上已生红晕醉意，仍旧端坐克制，呼吸紊乱些许，身形也依然丝毫不晃。
“况儿啊，你当初为何非要辞官？你大仇未报，如何会就此罢休？以我对你之了解……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如此放弃的。”
韩绍真说着，抬手于两人之间比划道：“你若有隐情，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事是不能明说的？”
听对方问起此事，严况并不意外，但他更不愿坦白。
他伤势无力回天已成事实，可韩绍真若知晓真相，反会横生枝节。
严况思索片刻，沉声道：“累了而已。”
韩绍真心说这杯酒算是白喝了，却还是又亲自斟满了一杯，饮尽后又道：“况儿，那你又为何要救那程书生？若让圣上和王爷知晓他还活着……麻烦可就大了。不如趁着现在无人知晓，我们……”
严况直言回绝道：“那是你的麻烦，不是我的。你若对他不利，也休怪我不顾旧情。”
“你这孩子……罢了，你就是爱与我较劲。”连着白喝了两杯酒，韩绍真不由苦笑叹息，又夹了一块板鸭搁在严况碟子里：“况儿你尝尝，虽然未必有京里的好吃，但我记得，你自幼便好这一口……”
看着碟子里的鸭肉，严况没言语。然当他对上韩绍真那张无奈却强撑笑意的脸孔，童年记忆催促触动之下，他还是提筷夹了那板鸭送入口中。
他丧早失了味觉，吃不出任何味道，再美味的珍馐在他口中，也只是干涩咀嚼，但他也还是冲韩绍真点了点头。
韩绍真见状不由流露出欣喜神色，瞧着眼前青年仿佛昔日稚子幼童，他连忙又替严况夹了几块，趁热打铁笑眼微阖道：“别急，明日便能吃上正宗的了……说起来，你那宅子，你是半年也不回去一次啊？老夫虽一直派人帮你照看着，但总归寒酸简陋，不过我在府里头替你留了一处院子，离韩凝的院子也近，他回来之后，可还一直念叨着你这位好大哥呢……”
严况将手中筷子一搁。心道韩绍真这句句不提“回京”，却又句句不离“回京”，果然真情十分八分假，剩下两分还是为了算计。
按照先前约定，明日返京。今夜韩绍真却将他约来此处拘着，分明是怕他带着程如一跑了。
见严况毫无反应一言不发，盯着酒壶，韩绍真只好无奈道：“好好好，我喝……喝就是了。你这孩子，自小便事事不肯让步，是我把你给惯坏了啊……”
听对方又提起往昔旧事，严况不由眉头一紧，显然不想再听，好在韩绍真没再继续念叨，而是叹了口气去斟酒自酌。
眼见韩绍真又是一饮而尽，严况方才开口道：“韩相爷手下从不缺能人异士，何必执着于严某一人。”
“你……怎么跟老夫永远是这般论调……”韩绍真却似有些不悦，方才两人刚有些缓和，此刻严况冷言冰语又将他拉回现实，许是酒水上头，他这回没再一笑而过，反将手中酒盏重重搁下。
“你为何总将老夫想的如此不堪？你我血浓如水，你是老夫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这、这话总不假吧？”
严况这回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开口反驳道：“韩相爷说这话的时候，难道忘了韩凝？丞相府唯一的小公子，原来在他的生身父亲眼里，竟连亲人都算不得？”
韩绍真一愣，竟像是全然忘了这回事一般，仿佛韩凝还真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陌路人罢了。
韩绍真神色一沉，心知当下反驳也不是，承认也不是，最终只冷哼一声道：“你提他作甚？他不过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不给老夫惹事就已是祖坟冒了青烟，难不成老夫还能指望他些什么？”
“是。是他心性太过纯良，纵使爱你敬你，也不配做你的棋子。”
“你……”听得严况此言，韩绍真神色却有些难看，他清楚，严况这话不全是在替韩凝打抱不平，更多则是在告诉自己——
过往休提，你不过是把我当做棋子罢了。
韩绍真沉默片刻，蹙眉自斟酒一杯饮下，抬眸又对上自家侄儿冷漠的神色。
“况儿，你总以棋子自居……可你，太不惜命。”
韩绍真话至此处语调稍顿，倾身凑近之时，面上却隐隐生出些阴鸷色彩来，一字一字抑扬顿挫道——
“不惜命的棋子……不能要。”
严况目光不移分毫，冷声回敬道：“跟着韩相公做事，哪有惜命一说。”
……
程如一背着包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屋内一片漆黑，是他早早熄了灯装睡，而房门外两道人影把守，正是韩绍真留下的随从看守。
程如一倒没什么意见，自己一个“朝廷逃犯”，有人把守也熟正常，但是……
“怎么还不来……”看着门外那两道笔直人影，程如一不由小声嘀咕：“说好的子时呢……”
“这么心急？”
身后忽来一声，唤得程如一骤然回神，只他还未转身，却觉腰上一紧。
“别出声，是我。”
听着耳侧熟悉声音，程如一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还算准时……门外有人，怎么办？”
“不走门就成了。”
……
月色如水覆平川，风动银杏疏影，映照故人坟茔。
山中平野，月色满盈，又有风香叶落，景色审美，沈念着实是给自己选了个风水宝地。
白日里，他有万民相送，走得热闹体面，但到了夜里，终究还是归于寂寥，孤魂一缕伴长夜。
程如一朝着沈念碑前拜了三拜，轻声道：“沈大人，我们要走了，临走前再来跟你好好地道个别。”
严况背着包袱行囊，抱臂在他身后催促道：“该走了。”
“这么心急？”程如一回身道：“严大官人不是把韩相公给灌倒了吗？想来天亮之前，他老人家都醒不过来了吧……你也真是，对老人家下手还这么狠，就不怕把人喝傻了，把那八百个心眼子喝得……只剩半个？”
“……你。”严况无奈叹息：“你对他怨气颇深啊。”
“我又不是圣人……”程如一撇撇嘴道：“但实际上……我也没什么好怨的，毕竟我害他在先了，当初他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怎么着，都是合情合理……我没盼着他有什么不好，更何况他还是你的……亲戚。”
“不提这个了。”严况神色一沉，转而略有些不舍的望了一眼沈念的坟茔，低声道：“沈灼言，我们得走了。”
说罢，严况正欲离开，然回身瞬间，却闻身后忽来一声——
“老严！往后可要记得多回来看看，祝你啊……跟程先生，一路都顺顺当当的！”
“沈……！”严况不由瞳眸一震，登时应声抬头……然而月色之下，唯有程如一站在石碑后侧。
沈念的语气的神态，竟还真叫他模仿的惟妙惟肖。
程如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忽然来上这么一句，自己都觉得冒犯且莫名，见严况望着自己出神，立即恢复了自身神态，掌心抵上石碑轻声道：“咳，沈大人，你对我们照顾颇多……到最后，我们却真只给你送过那么两桶清泉……你，你见谅。他日总有机会重逢，我们定会补上谢礼……”
程如一说着说着却话音一顿，转而抿唇道：“但，那泉水，倒也真适合沈大人你……”
清清白白，透彻见底，沈念一生到头，不过如是。
严况闻言回想起先前在蓬莱新乡的地牢里，他差一点就能救到程如一，但对方还是被掳走，临走留下的那句奇怪暗语，不禁感慨道：“百尺鹅毛，亏你想的出来。”
“我怕金玉鸾听懂了，抢先一步去祸害药泉啊……”
程如一无辜摊手道：“上官先生以命相托，将药泉秘密告知于我，我难免谨慎些。思来想去，当初我提议给沈大人送两桶泉水过去，道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可严官人却说，这不是千里的鹅毛，此地到沈府不过百尺。咳，如此……别致的回话，也只有官人你能讲得出，用来做暗语那可是再好不过啦……”
“那情投意合呢。”严况也颇为无奈道：“这也太难了。你就不怕我真的听不懂？”
程如一却连连摇头，自信十足道：“那能凑成一个‘义’字的两块玉牌，全都被我藏在了梁姑娘枕头下面。以官人的聪明才智，怎会猜不出来那是开启药泉的钥匙？”
闻言，严况不由思及程如一在蓬莱新乡经历的种种，沉默半晌不由开口：“苦了你了。”
“苦……？这儿的三个人里，我最没资格说苦了。”程如一耸耸肩，微微阖眸忽然感慨了一句：“好香啊……沈大人这应该算是真正的千古流芳了吧。”
严况却觉得莫名：“什么香？”
程如一还当严况是与他开玩笑，便道：“看来严大人是见过世面的，各式各样的雅香妙香见识了太多，如今反倒闻不见了？”
“不是，我……”严况欲言又止，却忽地回过神来。
他记得的。沈念的心头血里是跗骨兰的浓香，以至他死后，浑身都散发着血气与跗骨兰混合的香气。而温雪瑛后来也提过一嘴，这跗骨兰效用奇特，竟能保沈念尸身不腐，幽香不散。
以至沈念才能拖到头七下葬，等到严况醒来送他最后一程。
但严况醒来之后，却自始至终没再闻到过那种香气了。确切来说，他好像是什么气味，都不曾再闻到过。
“严大人？”程如一见他发愣，便伸手在人眼前晃了两下：“怎么呆住了？我……我说笑呢……”
“没什么。”严况不再多想，回身抓起程如一袖子道：“走吧。”
程如一应了一声，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沈念，转而快步跟上，凑到严况身边询问道：“等等。严大人，我们下一站……能否先去一趟巴蜀？”
严况脚步一顿。
忽然听程如一提起巴蜀，他脑中思绪登时纷复繁杂。当初想远走，便是想抛下身后一众责任，不想再参与是非，巴蜀，唐门，若真去了，他必定再度卷入风波，无法平静。
他将自己的终点定在了龙泉府。可到了今日他才发觉，自己死在哪里，其实都不重要，甚至于，他也决定不了自己最终到底能埋骨何处。
严况思量片刻后，回身迎上程如一略有些急促紧张的目光：“你为何要去巴蜀？”
程如一直言坦白道：“彼时上官先生舍命相救，我也答应了他一件事，这件事要去唐门……那自然也是要回巴蜀去，才能办成。”
说罢，程如一捏住严况的衣袖，不自觉垂下了头，声音也弱下许多。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方才开口。
“我也……也想回去看看了。”
程如一入狱时，严况就已经知晓程如一祖籍是巴蜀清和县，父母双亡，但还有个妹妹尚在人世。一路而来偶有提及，也让严况觉得程如一是个如自己一般想要摒弃过往之人，所谓家与亲人都是伤心旧地，所以当初他果断拒绝了林江月的唐门邀约……是以他从没想过，程如一竟会愿意再回去。
“严大人，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摆脱不了，也忘不掉放不下的。”程如一似是看出严况心中所想，轻声叹道：“严大官人……我，定是要回去一次的，倘若你不……”
“那正好，你我还是顺路。”
程如一还当他不愿，闻言不由一愣：“什……”
严况没再多言语，只回身往前去，程如一连忙小跑跟上：“那……我们就这么走了，也不跟梁姑娘温医官他们打个招呼……？”
程如一话音刚落，严况却倏然回身——
长剑出鞘一刹，寒光凛凛横挡两人身前！
“怎么……谁？”程如一不解，却见严况长剑挥洒，直指的前方草丛之中，竟真有异动！
程如一倒吸凉气，立即绷紧神经，习惯性准备开始跑路不拖后腿……严况也握紧了剑柄，正想先发制人时，却听得草丛中传来一道熟悉声线——
“大……大哥……别打，是我啊！”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单元蓬莱九歌.齐州篇到此正式完结啦！第二单元里没有交代得伏笔和角色，会在后续的主线剧情里继续出现，发挥余热x
主线剧情即将在第三单元大批揭露，程如一和严况的过往身世，也有群像重要配角登场~
下一章是唐清歌和上官九的番外

第80章 清歌佐酒（九歌番外）
“你就是上官九啊……”
“你可记好了……小爷唐清歌，你的救命恩人。”
侠客俊逸潇洒，墨蓝衣衫如星河夜幕，踏过战火迎面而来。
上官九方才被山贼踹中了心窝，此刻重伤难捱，更难支撑涣散神智，阖眸失去意识之时，却仿佛隐约落进了一处……颇为硌人的怀抱中。
后来他才知晓，唐门中人，浑身铁甲钢锋实属寻常。
当上官九再睁眼时，眼前那张布满玩味的脸，也属实贴的太近……惊得他一阵咳嗽。
他这番倒是吓的唐清歌连忙将人扶起，又是抚胸顺气，又是跑去倒水，直至对方平复下来，他才松了口气，无奈摊手道——
“小爷这张脸太丑？咋个给上官庄主给吓成这副样子哦。”
“嗯……？”
上官九捧着茶杯打量眼前人，昨夜画面在脑海映现，他不由自主开口唤道：“唐、唐清歌……？”
唐清歌双手叉腰得意点头：“上官庄主好记性，正是小爷我。”
上官九回过神来，不免立即开口向人道歉：“多谢昨日恩公救命之恩……方才，方才属实是恩公靠的太近，某一时未能回神……”
“靠得太近？那还不是因为上官庄主长得好看？”
唐清歌挑眉笑笑，出言挑逗惹来上官九一阵语塞脸红，他却不以为然，凑上前俯身迎上对方闪躲目光，既痴又诚道——
“上官庄主的眼睛，真是好看……便是东海的明珠，也抵不上分毫。”
……
转眼数月已过，上官九伤势已经大好。但唐清歌对他要求过于严格，不准吹风，不准沾食荤腥酒水。可上官九又不是苦行僧，自然受不得这个。
前日那些山贼又来攻打银杏山庄，好在有唐清歌指挥部署，银杏山庄才得以大获全胜。白日里，山庄大摆宴席，唐清歌代上官九犒劳众弟兄，满堂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上官九却是一口也没尝到。
此刻夜色正浓，他终是忍不住偷偷摸进了厨房，想给自己打打牙祭，谁知手还没碰着白日剩下的烧鸡，便觉腰上一紧，被人给一把提了起来。
“唐公子……”上官九无奈道：“你是夜猫子吗，这么晚还不睡。”
说着，他还不甘心伸手朝着烧鸡抓了两下，不过唐清歌位置拿捏的刚好，他这番努力自然是徒劳无功。
毕竟唐清歌曾经告诉过上官九：其他不论，你可以永远相信唐门弟子的准头和对距离的把控。
“喔，我是没睡，那难不成庄主你此刻是梦游？那还挺厉害的，一路直奔厨房，是半点弯路也没绕啊。”
唐清歌此言一出，上官九沉默垂头，只能任由对方把自己给抱回房里。
一路上夜风寂静，四下无人，这几月来被对方照顾惯了，上官九也早没了起初时的别扭，干脆双手大大方方搂住人脖颈。
唐清歌忽然开口道：“庄主本来就瘦，如今更瘦了，确实是该补补，但是药也太苦咯……”
上官九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说起此事，随即却听唐清歌继续道：“我姐在就好咯……小时候我身子弱，不爱吃药，她炖汤香的哦，药膳也美的……后悔我没学来，不然现在就能给庄主做咯。”
上官九闻言心中思绪翻涌，复杂难辨却欲言又止。唐清歌虽小他三岁，这几个月来却对他照料的无微不至，仿佛是个兄长一般。
但上官九却时常会想……唐清歌会否有一天离开？
不，他本就应该离开。自己本就没有任何立场理由将他框住留下。他有家，有家人，有云游天下行走江湖的志向，他上官九何德何能，又有何道理盼着他不走呢。
可一连数月，唐清歌却从未提起过此事，一直尽心尽力照顾他与山庄的弟子，还拼死替他抵御外敌。
上官九终是没能忍住，垂头低声开口。
“唐公子可是想家了？是否……要离开银杏山庄了？”
唐清歌却是脚下一顿，似是愣了一下才茫然开口：“庄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
“不不不……绝非如此！”上官九立即否认：“只是受恩情日久，拖累也日久，你是唐门的少主，你迟早要……”
“上官九。”唐清歌少有的出言打断了他，回身将人放在了一旁的假山上，自己则扬起头来，神色少有的郑重道：“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救你吗？”
上官九坐在假山上有些无措，不敢直视眼前之人，只微微摇了摇头。
“因为我听说你是个好人。”唐清歌正色道：“我这辈子，最是见不得好人受苦，见不得好人死在我眼前。你护一方平安，但一想起却没人护你平安……”
“我就难受。”
上官九心跳一瞬凝滞。他全然未曾料到对方会说这样的话，回神一瞬，却正对上唐清歌那双灼灼如焰的眸子——
焰火热烈赤诚，映入水光波纹。
唐清歌忽地却又笑了起来，恢复以往那副玩世不恭的桀骜模样，冲着上官九摊了摊手道：“唐门内乱，大姐失踪，大哥杀疯了，唐门如今只剩一把烂摊子，小爷可不想浪费大好人生给他们收拾……”
他笑着笑着，却又苦笑起来，抬眼望了望天边月，又回望过来，正对上眼前人月华明珠般的眼。
“唐门，我已不想再回……江湖是大，但我，很喜欢这里。”
……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上官九远在暗道入口时，便听见了这阵阵回荡空灵的歌声，他走近些许，便看见那翘着二郎腿坐在土坡上兴奋高歌的唐清歌。
他身侧围着一众山庄弟子，正听得如痴如醉。
唐清歌的确不负其名。他的歌声清亮透彻，高亢顺滑，既如金石坠地，又似溪流婉转。闲时他便喜好拉着上官九，要对方弹筝相伴，如今带领众弟子挖地道，便是休息之时也不忘唱上两句。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一曲罢了，众人纷纷合掌叫好，无一不表示要听唐清歌再来一曲，唐清歌清了清嗓子，刚要再开口，却听闻一声轻咳。
“庄主……”
“大庄主……大庄主来啦！”
“走走走，咱们走……”“那个，参见大庄主，属下们告退……”
“快走快走……”
众弟子一见上官九来了，神色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窃喜，不约而同的退了出去，不过眨眼间，地道里便只剩下了唐清歌和上官九两人。
“这帮兔崽子，平时干活没那么积极，这会儿怎么跑得这么快……”
唐清歌疑惑的嘟囔了一句，转而又冲上官九笑了笑道：“阿九……你怎么来了？不会是跟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来听你唱歌啊。”上官九也忍笑调侃回去，随即又道：“唐公子歌声甚美，但这九歌国殇并非是什么吉乐……还是少唱的好。”
“什么……”唐清歌一头雾水道：“我也不知道这曲子什么意思，小时候总听我老汉儿唱，就记住了……”
上官九闻言倒是有些意外，但还是细心替人解释道：“这首国殇，是屈子为祭奠战死沙场，不得魂归故里的亡灵所做的祭祀乐。”
“嘶……”唐清歌立时皱了皱眉，连忙摇头道：“不唱了……不唱了，再也不唱了。哪个知道是这意思？真是……不说这个了！阿九，你看看，我这暗道，这机关，厉不厉害！？便是我大姐大哥他们来了，也都要叫声好！”
唐清歌灰头土脸，却神采奕奕的拉着上官九在暗道里四处转悠，边走还边要介绍，一走便是半个时辰。
上官九渐渐跟不上他，累的气喘吁吁脸颊泛红，拉着他手臂告饶：“清歌，这暗道太长，你且让我歇会儿吧。”
“咋个？我们大庄主是体力不支了？待会儿回去我这二庄主可要好好替你补补。”
听了唐清歌的“胡言乱语”，上官九更是脸红连着耳根都发烫，直接甩手就要离开。
“诶……是我不好，我不乱讲了，我不乱讲，阿九别生我气啊……”唐清歌见状连忙去追，一把拉住人手腕：“这里面机关多，岔路多，你别走错了。”
上官九闻言却无奈笑道：“暗道是我与你一同监工的，图纸我也看过许多次了，难道我会不记得地形和机关排布？”
“哎呀……是我小看庄主大人了，是我的不是……我这张嘴啊，该打，该打……”
唐清歌嬉皮笑脸的拉着上官九不肯松手，上官九却也没挣开，只轻声道：“清歌，有件事我一直想与你商量。”
唐清歌见他如此郑重，不免好奇道：“什么事？你跟我直说就好咯，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将庄主之位禅让于你，你可愿意？”
“什么？！”唐清歌先是一愣，随即却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总归是奇怪，不禁反问道：“那你呢……你干什么去？你要走？走去哪儿？！”
“我不走。”上官九环视四下，复又开口：“这五年来，你为山庄耗尽心思，修暗道，布机关，筑外墙，你对山庄倾注的心血，早已胜过我千倍百倍，而外贼草寇也是忌惮你之声名，不敢轻易来犯，于情于理，这庄主之位，都应由你担当，而我……”
“给你做军师就够了。”
……
“清歌……你看得是什么书。”
上官九将唐清歌手中倒拿的书册一把夺下，微微蹙眉坐在他身侧：“你啊……为何对金姑娘和他夫君有这般大的敌意？”
“我……我不知道。”眼见书册被夺，唐清歌装不下去干脆盘起腿来倚坐榻上：“就是觉得奇怪，觉得不舒服。”
上官九幽幽叹了口气道：“金姑娘的夫君可能是有些桀骜自负了，让你感觉不快也是正常……但金姑娘是南燕皇族，身世坎坷悲惨，她一个弱女子能走到今日，还一心挂念前朝，定是不容易的，我若不收容她，她如今便无处可去了。”
唐清歌闻言撇了撇嘴道：“那女人我看着也不舒服，总感觉她……”
“清歌。”上官九挽住他手臂拍了拍：“同为南燕遗民，我太明白流离逃亡的滋味。我虽不曾想着复国，却也不能对同胞如此狠心……”
“成……都依你，谁让你是……”
唐清歌长出一口气，随即望着身侧人却又笑了起来，凑到人耳边嘀咕了一句，上官九却登时红了脸颊，略有些愠色道——
“唐清歌，我有名字……你不要乱喊。”
……
“来！干了这碗酒，咱两个，往后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唐清歌格外兴奋，与花常胜高举酒碗，遍地都是喝干的空酒坛。上官九在旁想劝，金玉鸾却柔柔一笑道：“军师，别管他们了，他们难得如此投缘，便由着他们喝去吧。”
上官九也只得无奈点头，看着两人喝的酩酊大醉，还在互相吹捧。
“常兄的枪法真乃中原武林一绝！”
“今日那群小贼来势汹汹，要是没有代庄主的千羽长弩，俺也胜不了那么痛快！”
“哈哈哈！能与英雄并肩作战，的确痛快！”
……
“清歌，你是不是想家了？”上官九走到庭院，将臂弯上搭着的大氅替人披上系好。
唐清歌顺势握紧他的手，刚想摇头否认，却只叹了口气。
“清歌，都快二十年了。”上官九拍着他手背轻声道：“听说唐门如今一切太平，当年动乱也早已平复，你就真的不想回去看看吗……”
“我……我若回去了，你和山庄的弟子怎么办？”
唐清歌皱了皱眉，少有的露出为难神色，揽着上官九肩膀一并在凉亭坐下，又道：“阿九，我不瞒你，我的确……的确是有些想回去看看，许是人年纪大了，终究还是会放不下过去的那些遗憾吧……大哥还活着，但我们已经多年未见，大姐不知下落，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找到她想要夫婿了没有……唉，说这些话，真是，真是年纪大了……”
“胡说。你哪里是年纪大了？”上官九反驳道：“你明明是……从来都没有放下过。若想回去，就回去看看吧。”
“不成，那你……”
“我随你一道回去。”
上官九一语落定，唐清歌先惊后喜，握紧人双手道：“你真愿意同我一起回去？但……”唐清歌思来想去，又犯难起来：“你我都走了，山庄怎么办？”
“如今不是有了金姑娘和她夫君常胜？”上官九笑道：“起初你还疑心他们夫妻二人，如今快一年过去了，你倒是和常胜称兄道弟，见面的时辰怕是比跟我还多。”
唐清歌立时有些不好意思道：“害……当初算是我小人之心了。可……这偌大的山庄，真能放心交给他们二人吗？”
“日久见人心，若不放心，再考察些时日便是。”上官九道：“等到能安心将山庄暂时托付给他们时，我便随你回巴蜀，回唐门。南燕国破，我早就没有家了……但你跟我不一样，清歌，回去看看吧，我陪着你。”
唐清歌不自觉有些红了眼眶：“阿九……”
“傻清歌……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般激动做什么。”上官九伸手替他捋了捋鬓边碎发，轻声在他耳侧开口道——
“我也是想，去你长大的地方看一看啊……”
……
地牢之中，水滴声声于耳侧回荡，摧心裂肝的过往无人知晓，无处安放，今日终得见天日，终得解脱。
“程先生……如今唯我一死方能换你离开此地。只要你杀了我，秘密便唯你一人知晓……金玉鸾他们定会让你带路，你便可趁机逃跑……”
上官九强撑残躯伤体，低声恳求道：“我死之前，只有一事相求……”
“带我和清歌回家……回他的家……”
“他的兄姐都在等他回去，唐门的弟子都在等他回去……”
“拜托了……”
当银簪刺入心口时，上官九并不觉痛，那疲惫不堪的心房终于如愿以偿停止了跳动。
他耳边却再度响起了唐清歌的歌声。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他，与山庄中的所有弟子，最终竟真成了那无处还乡的游魂。
感官流失，程如一似乎还在与自己说话，他却听不见，耳中回荡满是唐清歌的声音，他想挣扎着扑过去，却早没了四肢可用。
而眼前，却倏然闪过一道亮光。
被剥夺的视线重新回还，他又能看得见了。
虚无尽散，上官九只觉身躯一刹轻如鸿羽，恍惚仰起头，蓝衣身影倒提星河三千，如梦幻银海，向他浅笑走来。
“清歌……”
眼前是唐清歌越走越近，笑意潇洒，一如当年。
“清歌……”
上官九又了唤一声，眼前人嘴角带笑，扬头挑眉，一如当年。
“阿九。”
他听见他唤自己。
他说——
“我来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式进入第三单元，千机离绝.巴蜀（唐门）篇
大批填坑情节即将来袭！x

第81章 启程 （唐门篇开章）
只闻砰然一声！描金的花瓶是正中门框，落地又是一阵碎响。
这金钱脆响，自是人间上乘妙音，只可惜此刻屋内屋外的人皆没心思欣赏。
“喂！是谁给你们的狗胆，竟敢把本衙内锁在屋里啊！”
“放本衙内出去！开门！开门呐！”
屋外，相府众仆从噤若寒蝉，不敢回话；屋内，韩衙内将一切目之所及之物全给摔了个遍，热闹一阵又接一阵，全似磬儿钹儿一齐响，做了个全堂水陆的道场。
“府门不让出，如今房门也出不得了！还有没有天理人性了？啊？！你们……你们去给我爹回话！再不放我出去！我就绝食！我就饿死！”
“让他断子绝孙！”
“听见没有啊！回话去！去啊！怎么都不动弹……木头人啊！”
韩凝吵嚷了半晌，这屋外却连个回话的没有，气的他飞起一脚踹在门框上，却反撞痛了脚趾，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呦”起来。
“呜……！”
韩凝越想越委屈，干脆放声大哭起来。自打他从枫州随韩绍回了上京，先是被罚在祠堂跪了三天，紧接着便是禁足不许出门。
起初他自觉理亏，心说便是这番莽撞，才会害死了自小一起长大的韩乐，便老老实实待了一段时日。但随着时间推移，韩绍真不但没解了他出府的禁足……
反倒是叫他连房门也不得出了！
韩凝此时是越想越气，越气越哭，不知哭了多久，哭累了倒头就睡。
直至漆黑夜里，耳边忽来轻唤——
“韩衙内……？怎么还睡地上了……有钱人的日子真是别致啊……”
“嗯……？”韩凝只觉有人叫他，谁知睁眼一瞬……
迎面却是一柄明晃晃的大刀！
“我靠……救！”然而韩凝还没叫出声，嘴便被人堵了个严严实实，耳边却传来熟悉声线——
“别喊……是我！”
……
“哇！当时险险吓死本衙内！”韩凝心有余悸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牛头马面鬼……举着大刀来索命的！”
严况听得直揉额角。程如一在旁翻了一把火上架着的烤鱼，顺着问道：“所以……林姑娘你就把衙内给带了出来？”
林夜静谧，火光灼灼，严况与程如一并排坐着，对面则是林江月与韩凝。
林江月对着篝火搓了搓手，道：“唉，你们两个，不告而别一走了之，我就只能试着去寻衙内了，顺便看看韩老头知不知道师兄的下落……但韩府守卫森严，前几趟我都是无功而返，谁知那夜守卫竟比寻常松懈，还真叫我给闯进去了！”
“结果我一进去，就瞧见衙内趴在地上睡得正香……”林江月说着，无奈的瞥了一眼韩凝。
韩凝立即抢过话道：“我爹太过分了！他这回是离府找大哥诶！不带上我就算了，还把我关房里！大哥，大哥你怎么不说话啊，你评评理啊！”
严况面上流露出无奈神色，程如一忙替他打圆场道：“衙内，韩相公也是担心你的安危……毕竟，你不会武功啊……如今韩相公就在齐州府里，要不你再回去找他……？”
“我不！”韩凝闻言十分激动，陡然起身道：“我要跟你们一起闯荡江湖！他根本就不把我当儿子！我打死也不回去了！大哥大嫂，你们这回休想丢下我！”
林江月也附和着韩凝，猛地一拍大腿道：“你俩这回别想再跑了啊。我俩刚也都听到了，师兄，程先生，你们要去唐门，是不是？”
“是……但是……”程如一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原本是他与严况的双人冒险，如今又生生多出两个大活人来，且是与严况关系紧密的，自己不便插嘴，只好向严况投去求救的目光。
严况却转而望向林江月，淡淡道：“四师妹，三师妹她就在齐州府，你不去见见她吗。”
提及梁战英，林江月神色顿时有些犹豫，却又立刻决绝道：“我知道师姐在齐州！但她又不像某些人一样会留张纸条就乱跑……！”
语毕，林江月一把扣住严况手腕，信誓旦旦道：“等我与你去唐门寻了小师弟，再一齐回去找她团聚！”
严况无奈的叹了口气，心知这回是甩不掉眼前两人，只能道：“那都歇了吧，明日起来赶路。”
说罢，严况寻了块空地倒头就躺。程如一正在他身旁盯着烤鱼，见状不由问道：“大官人这就睡啦？鱼不吃了？”
严况摆了摆手，一旁韩凝连忙举手道：“大嫂！我吃，我吃！”
程如一无奈笑笑，将烤鱼递给韩凝，仍不忘挣扎着向人解释道：“衙内啊……真的，叫我小程就行。”
韩凝哪里听得进去？他与林江月蹲守了好些日子，没吃上几口好饭，如今抱着烤鱼。直接狼吞虎咽的啃了起来，倒是还不忘跟程如一道谢：“谢谢大嫂……真好吃……”
程如一放弃挣扎，甫一抬头，却正对上林江月不同寻常的凝视。
只见那双秀气英眉正冲着程如一微微上挑，随即林江月又朝着远处树林方向扬了扬下巴，显然是在跟程如一说：你！过来！跟我到小树林里去……
韩凝浑然不知仍在抱着鱼啃，还因为吃的太快还被鱼刺卡住了嗓子。林江月皱着眉头，扬起巴掌替他狠狠拍背，他这才将鱼刺吐出来。
韩凝还咳着，却听见林江月在自己耳边小声道：“我们俩上那边儿找找有没有蘑菇吃。你呢，负责在这里看好你大哥，明白不？”
“嗯嗯嗯……！”一听说有吃的，韩凝两眼放光连连点头。林江月顺势起身往树林方向走去，程如一也只得从善如流，随着她走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些距离林江月才开口发问：“程先生，我此番别无他意，只是想知晓有关我师姐在齐州的事……你也知道，以我师兄的性子，我怕是不好问。以及……”
程如一心知林江月所言不差，在他眼里，严况这人什么都好，跟自己也算坦诚，只是一旦涉及到他身世和师门的事，这好好儿的人便成了个哑巴阎王，神色威压不说，更是半句回应也没有。
程如一刚想应她，林江月却是话锋一转，有些神色为难道：“程先生，在枫州时，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了。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知道，你……跟我师兄到底是什么关系？就，怎么认识的……”
“还有，你的本名，是不是唤作……”
“程如一是吧。”程如一漫不经心笑道：“原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林姑娘既好奇，在下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林江月抿了抿唇，微微点头，两人一边交谈，一边迎月色往林间深处走去。
……
林风徐徐，秋叶作席。深夜月明，四人围着篝火相继睡去，唯余天地静谧。
“小哥哥……”
“你能陪我玩吗？”
然半睡半醒之间，程如一发觉有人在身后唤他，他回身一刹，却空无一人。
这是哪儿……？程如一环视四周，入目深宅大院，高檐冷壁，明明眼前是朦胧模糊的幻境，每一处细节却又真实得叫他害怕。
熟悉。眼前一切他熟悉无比，却又一时记不起来，而同时，他又觉腿上骤然一紧！
“哥哥……！他们说你是我哥哥……那你，能陪我玩吗？”
“谁……！”程如一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动弹不得，只能僵硬低头向下望去，却被一股无形力量，一把掐住了脖颈！
“是你害死了爹娘……也是你害了我……！我恨你！我恨你！”
“程如一！我恨你……！”
凄厉的女声在耳边突兀响起……一声声恨意凛然，震彻耳膜，闻之惊心！程如一呼吸困难，只得连连挣扎，口中仍不住否认道：“不是我……我没有做……”
“真的不是我……！”
……
风吹叶动，山眠吐息，一日将近，又是一轮月沉日升。
严况是最先醒来的。他发觉自己身上盖了件斗篷，程如一就缩在他身旁，像只小鹌鹑般沉沉睡着。
林间阳光似乎比往常所见，更为清澈透亮，映在人眉眼之间，恍然间溢彩生光。
严况看得一时出神，竟不自觉伸出手去，指尖抹去人睫上霜露凝珠……
“秀娘！不是我……！”
怎料严况这番举动，竟引得程如一猛然惊醒过来，梦话也脱口而出。
两人屏息无言，直至又一缕初晨光影打落在两人之间。
“诶……怎么了？”一声抱怨打破两下矜持，严况与程如一双双回神，别过身去。
林江月被程如一那一声喊得醒了过来。她爬起身来揉着肩膀脖子，见程如一和严况也已醒了，便用胳肘推着身旁的韩凝催促道：“小祖宗，醒醒！”
韩凝正应了那句，“没心没肺睡得香”，便是被林江月晃了半天也不醒来。
程如一也刚从梦境中回过神来，却觉肩上一沉，侧首正对上严况那双沉着的眼。
“做噩梦了？”
“没……不算。”程如一岔开话题，起身对林江月道：“林姑娘放着我来，保证一招叫醒衙内。”
程如一说着，上前一把捏住了韩凝的鼻子。
……
至此，巴蜀唐门探险探亲队的一行四人，正式出发。
这一路上，艰难险阻都不是严况和林江月的对手。韩凝跟程如一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雌雄双煞。
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关键是这两人还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林江月时常一边洗着手上的血迹，一边与众人谈笑风生。
韩凝则是看什么都新鲜，成日的乱跑，一会儿采花一会儿扑蝶，还不忘他的大侠梦，路上顺便行侠仗义了几次，虽然他只会嚷嚷，最终出手的都是林江月和严况。
韩凝有时会也会帮倒忙，比如帮收摊的小贩把东西又给摆了回去，又比如把猎人挖的陷阱给填上了，美其名曰爱护动物。
严况一般只会冷眼瞧着，林江月则是大刀一挥，恐吓韩凝别再瞎惹事。最终，这哄孩子和跟受害者好生道歉的重任，就落在了程如一的肩上。
程如一心说这叫什么？各司其职是吧……
连日赶路，骑马坐船，几人不出半月，便抵达了巴蜀周边。
眼前商贩行客往来车马，入目是人间烟火。
林江月望着舒了口气道：“好咯……这下晚上不用睡泥巴了。”
韩凝也不免兴奋道：“先吃饭！先吃饭！”
四人此刻站在一处县城门外，然而过往行人皆目光异样的盯着几人。
严况手里攥着一截麻绳，而麻绳的另端则绑在韩凝的腰上。韩凝这一路闹得次数多了，严况便不耐烦了，于是……
当初刚把韩凝捆上时，程如一忍俊不禁却没阻拦，毕竟这家伙麻烦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林江月也不由感慨道：“师兄，这就是你平时抓犯人用的法子么？”
“不是。”严况瞥了一眼满脸不乐意的韩凝，冷声道：“抓犯人上枷锁，用马拖。”
而如今，这用绳子牵个大活人的举动太过奇特，自然是惹人注目，程如一连忙上前替人解了绳子，又嘱咐韩凝道：“此处人多眼杂，公子可别再乱跑了。”
韩凝嘴上虽应着，两条腿却极有自己的想法，第一时间便是朝着人多处奔了过去，严况等人纷纷跟上，只见韩凝停在一座脱颖而出，颇为华丽气派的酒楼门前。
“今晚就吃这个！今晚就住这里！”
韩凝表现的如此兴奋，酒楼里的伙计闻声立即赶来迎客，其余三人也只得跟着走了进去。
伙计十分热情的招待着，还特意给几人寻了个大桌，几人落座闲聊了片刻，小二才呈上菜牌，看着上头的价格，程如一陷入了沉默。
他抱紧了怀里的包裹，那里面是当初严况托他保管的路费，一路走来，初时那两千贯如今虽然还剩大半，但这种只有出账，没有进账的日子……
严况看出对方心思，便小声凑在程如一耳边道：“不打紧。我在钱庄还存有银钱，往各大主城，均能拿到银子，足够把这酒楼买下十次了。”
听得此言，程如一登时如释重负，又正心说严况这黑心阎王捞的油水还挺多……
却忽觉腕上一紧——！
程如一下意识心头一颤，抬头只见方才还与他语气轻松闲聊的严况，此时却神色凝重。
他侧首望去，但见一旁的林江月也娥眉微蹙，捏紧了她那柄银光闪闪的大刀，唯有不知忧愁的韩凝，依然兴高采烈的翻看着菜牌。
“严官人……又？”程如一自知不妙，却又瞧不出哪里不妙，只得问问身侧的明眼人。
严况只沉声低语道：“待会儿不要乱跑，跟紧了我。”
“嗯……为何？”程如一心说自己逃跑技艺早已一流……哦不，堪称顶流。而今初到新地，怎能不叫他施展一番？
然严况却皱了皱眉，捏着程如一的手上更添了三分力道。
“因为这回，你逃不掉。”
作者有话说:
冒险角色已就位，副本已进入！开打！

第82章 风波诡谲
酒楼人来人往，看似嘈杂寻常，实则诡谲暗藏。
察觉异样，程如一下意识浅顾一圈，扯动嘴角却笑不出，最终只长长吐气，下意识扣住严况手背捏紧，压低声线询问道——
“严大官人，四角位叫人占去三处，如何是好啊……？”
如今回想，那酒楼小二起初便是有意将几人引至眼下角落之处，而今大有包抄之象，正中酒大门，不乏眼带警觉杀意之人，正混在百姓中相继进入。
再一抬眼，上方二楼正对之处，窗棂之内亦有人影窜动。
看清局势危机，程如一顿觉气氛凝固，不由调整呼吸，向韩凝道：“诶，我说衙内啊，你……坐过来一点……还有，记得待会儿要乖乖听你大哥的话……”
一旁还在傻乐呵的韩凝，骤然被程如一拽到身边，还不明所以，懵懂仰头眨巴眼道：“大嫂？”
程如一刚想应声纠正，忽觉腕上一阵拉力，竟叫身侧人回手一带，险些被对方一把拉进怀里！
程如一轻呼出声，耳边继而响起那独属玉面阎罗的低沉声线。
“手快被你捏麻了。”严况沉声开口。
“……铁骨铮铮的严大官人这就禁不住了？”气氛凝结严肃，程如一仍不忘初心贫嘴道：“要我说，是某人忌惮我天赋异禀，这么久了，是一招半式也不肯教我，不然我也能比划两下……”
“你那两下唬得了谁。”
严况另手不经意搭上剑柄，侧首对林江月道：“你左我右，韩凝交你了。”
林江月闻言秀眉一挑，掌心紧扣刀柄，沉声道：“明白，如今就动……”
“诶嘿嘿嘿，各位客官，鸡汤来咯……”
林江月话音未落，前方忽来一声——！
传菜人手捧汤碗微弓腰，步履稳健迎面而来，林江月见状眉心一紧，立时挥刀一记飞挑！
传菜人纵身闪避，汤碗霎时脱手……严况抓着程如一侧身一闪，飞洒的鸡汤正正当当落了韩凝满身。
严况高声喝道：“动手！”
“动手！”
与此同时，不知何处亦传来一声指令！暗处杀机霎时涌上台面，高处身影纵身飞驰而下，黑衣持刀蜂拥而至一如倾盆泼墨！三角处蹲守者自桌下盘底摸出铁器。
一时寒光四闪，百姓见状立时奔走呼救，桌倾椅折，杯盏碎响交织一处，混乱不堪！
韩凝被淋了一身鸡汤尚且懵着，却见红靴腰间一闪，回神时己被勾到了林江月身后。
“……你倒是躲啊！”
林江月无奈喝道，同时侧身上步挡住韩凝，双掌握刀猛然横扫，挡下三名刺客掌中凛凛寒刃，而后提劲推腕，刀柄钢刃嗡鸣作响！
“小子，走！”
刀气刚劲震退来者，林江月顺势改换单手刀，另手揪住吓傻了的韩凝衣领，拖着人向大门处冲杀过去……另一侧，严况亦是挥剑如雨，拉着程如一试图四人汇合，然杀机阻碍，眼前短刃寒光直逼面门而来！
“严大人……！”程如一下意识高呼提醒，却觉掌心一松，被严况反手揽至身后。
两人错身目光交汇一刹，只见严况徒手侧擒执刃之手，提膝掀桌，伴随杯盏碎裂脆响，阎王眸底杀意动，长剑起落之间，血光腾腾……
被刀剑交错的风尾一送，程如一直接跪撑在被严况掀翻的桌椅之后，慌乱中随手抓了一旁的凳腿挡灾，余光之中阎王宝剑一抖，碗盘碎裂血液飞溅，砰然巨声！那失血丧命之人倒在自己半米之侧，只扫上一眼，便见得那难以瞑目之人，双目半睁，血自颈间倒流耳侧，眼角染尽又涌出，末了一阵抽搐，血自眼角侧颊汇聚一处，留下一滩嫣红刺目。
程如一还是头次这般近距离看严况杀人……只觉背上发凉，连连向后缩去，眼前倏然闪过一道白光！
“唔……！”
程如一还未及看清，顿觉颈间一紧！
似有东西勒住了他脖颈……且愈收愈紧！呼吸被不明之物凶狠夺取，求生本能促使程如一丢了凳腿，转而抬手抓向颈间，却只摸到几乎陷进血肉的细丝，整个身躯也被那诡异之物拖拽得不受自控……
正当程如一觉得整颗头颅都快要被那细线活生生勒断之时，颈上却骤然一松！他立即猛吸一大口气，反被呛得咳嗽不休，还未回神，便被严况拉着跌跌撞撞冲出了酒楼。
“程如一！”
耳闻人焦急呼声，程如一连忙缓着气应道：“我没事……快跑……”
两人虽冲杀出酒楼，仍有大批杀手穷追不舍，而林江月与韩凝也不知去向。耳畔杀伐不休，寒光剑芒耀眼刺目，严况侧首间不经意望间程如一颈上血痕，眼底杀意顿掀波涛翻涌！
长剑再挥，横抹立身人前，不容片刻有失！再与敌手交接，阎王目光一凛，提剑格挡，旋身侧步反守为攻，剑花翻转刺入心窝，取命眨眼间。
程如一被严况另手紧紧拉着，也随人动作被拉拽得宛如剑穗一般左摇右晃，眼前视线虽不住转换，却仍能看清些局势。
这回他与严况遇到的危机和以往皆不相同。来者太多，武功又高，绝非杂鱼之辈，而严况再如何神勇刚强，终究是血肉之躯，再加上自己这个拖油瓶……
又如何能做到真正的以一敌百？
而在一众手持钢刀、短剑、匕首、长剑的杀手之中，程如一精准发现了方才险些让他尸首分家之人——
刀光血影之后，一红衫蒙面人手持七弦瑶琴，左手按弦，右指义甲似锋刃钢刀……那小小瑶琴却暗藏玄机，只见钢甲拨弦，琴弦飞丝，如利箭破空而来！
程如一下意识惊呼阖眼，严况闻声警觉，回身一剑飞挑琴弦！
继而琴弦攀缠剑身，盘丝绕结，脆响声声宛如琴音铮铮，严况见状旋腕剑绞，压腕施力欲断琴弦，亦斩碎此间恩怨是非，却猝然只闻得砰然一声——
两相力道对冲撕扯，锐锋竟与琴弦同断！
铁器银弦嘶鸣，震耳欲聋！一众刺客包括程如一在内，皆抑制不住去捂双耳。严况人虽未动，却是蹙眉扫过掌中断剑。
“能取严况性命者，加官厚赏！”
红衫蒙面人见状高声喝道，语调之中竟难掩兴奋情绪，程如一听得此言，再看身侧人掌中断剑，不由心头一凛，捏紧严况手掌，刚欲开口，却闻严况冷笑一声——
“严某性命在此，尔等……尽管来拿！”
程如一：“……？”
还未及回神，程如一只觉眼前再度天旋地转。身侧人纵使手持断剑，英勇仍旧丝毫不减，杀意坚决不怯半分，那高大人影直将自己隔在死亡边缘之外，更寸步不移。
而身为盾墙之人却已杀红了眼，程如一清晰可见他眸底血色满溢，杀神挺身迎招不知伤痛，兵刃嘶鸣，招来招往，是取命交锋，亦是红尘诸事。
当街开杀，不乏无辜百姓受其牵连，严况心知眼前之人皆是冲自己而来，江湖庙堂，杀人人杀，千般情仇纠葛只系一人之身，又如何能累及无辜？
阎王面上血痕尽染，疯杀一阵终于得隙，一把拉住程如一突出重围，顺着暗巷一路奔逃而去。
程如一随人一道冲出包围，但觉与人交贴的掌心却是温湿的，如此太显得一搭一扣上手背的指尖凉意更甚，更叫人心中恐慌担忧……
然此刻却无暇过多问候，程如一只得跟着人死命前行，前头是护命之人呼吸逐渐粗重，身后是夺命脚步愈发清晰交杂，耳畔更有自身心如擂鼓。
严况顾不得自身伤势，也不觉痛，只拉着人一路狂奔，却吃了路生的亏，竟带着程如一钻进了个死胡同。
眼见前方冷壁横绝，两人同时驻足，严况当机立断拦腰抱住程如一，冲到墙角下将人半举往上一推！
那土墙并不算极高，严况本就生得高，程如一被他搂着腰身半举，也勉强够得着墙头。
“快上去！”
严况出言催促，程如一也不敢耽搁，费力扒沿一蹬骑挂墙头，瞧着墙那头有光的生路，他连忙回身去拉严况，却见对方起势已定，大抵是不需要自己帮忙，于是手脚半路收回，却一个不稳……
直接栽了下去。
“程如一？”严况飞身跃上墙头，却闻下方一声闷响，急急落地寻人。
“我没事……”
程如一心说亏得这墙下堆了不知什么杂物，四下里皆有些奇怪难闻的气味，自己则有惊无险滚了两圈，然而正欲撑身而起时，却摸着身下油布似盖了个什么冰冷却柔软的物件，如此被自己一压一碾，发出微弱似破漏般的声响来……仿佛还有些渗水？
怎会如此倒霉。大约猜出了那东西是什么，程如一不由心下叫苦。
“程如一？”严况还摸着黑唤他，程如一只得心中默念闲事休管，爬起身来一顿乱抓，搭上严况的手。
“我在这儿……”
“噤声，有人来了。”
耳闻脚步声响，严况拉过程如一又按着他颈子蹲下，随手掀起油布一角拉着他一齐躲了进去。
“别……”程如一阻止不及，却是已经被迫无奈跟严况躲在了那油布下头。
油布掀开一瞬，程如一不由脸色铁青，那难以言喻的熟悉气味登时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捏紧拳头屏住呼吸，又闻严况压低声音在自己耳侧轻声道：“没事吧？摔伤了没有？”
程如一牙齿打颤如实道：“没事，挺好……但这里味道不太好。”
严况先前便失了嗅觉，此刻闻不见任何气味，但听程如一此言还是伸手探查了一番，果不其然，他摸到了一条属于同类的手臂。
严况下意识手上一僵，不料浑身伤口竟全数绷开……而此时墙那头也传来了动静，剩余杀手追赶上来，随着墙头错步声响，严况再度捏紧拳头，另手将程如一按在怀里。
程如一被人按在怀中，清楚可闻那一身血气，心说好在此地还有尸气，两相抵冲，外面的杀手应也不至于察觉。
此刻又天黑视线不清，二人只闻几名杀手低骂了几声，脚步声便慢慢远去消失。
为保万一，严况压着程如一多等了半刻才挑开油布，随即扶着程如一起身，环视四周确定安全后，严况方开口道：“人都走了。”
“是……活人都走了。”
程如一神色犹豫，捏着方才在一片黑暗中摸到的牌子，掂量着是铜，而上面的字样，摸着却像是……
程如一不敢多想，直接将其递给严况，一只脚踩扯着油布，挡住先前被自己压倒的那条手臂，同时对严况道：“也不知是杀手掉的还是这群人的。严官人，如此大的排场，究竟是何路数？是冲你这个人，还是冲你的身份……？”
严况伸手接过牌子，光影暗沉看不清字样，也只能顺着纹路摸索，然分辨清楚的瞬间，却是心下骤然一沉。
“严大人？”见严况不语，程如一连忙又唤一声。
严况这方回神，握了握那块令牌，随即收入袖中，沉声回应道：“我又不是是真判官。如此没头没尾的追杀……我生平所遇太多，如何能一一知其来由。但看他们招数套路，江湖散人受朝廷雇佣的可能性更大，而此地的这些死人，我还想不通是何来历。”
“朝廷里……是谁会想要你的命？诶！”程如一还未细想，便被人捉了手臂拉着往外走。
程如一连忙跟上，仍不忘道：“你的伤……”
“此地不宜久留。”严况心知自己虽闻不到气味儿，但于程如一而言必定是难忍难耐，便拉着人边走边岔开话题道：“程如一，跟你一道还真是如有神助，随便挑了一条巷子进，也能有此奇遇。”
程如一不忘回嘴道：“这话该我来说，我还当严大官人是要在死地叩生关，才特意选的好道儿，遇上的好事儿……我说，你别逞强，我觉着你伤得应该挺重……能去找大夫吗？”
严况闻言却没应，他也不知自己伤在了哪儿，只顾拉着程如一走。两人不敢再走大路街面，只得寻着暗巷小路，再度出了城，也不知是回了原处，还是离着唐门更近了一步。
“也不知道林姑娘跟衙内他们在……”程如一话刚出口，手臂上却骤然一沉……身侧人骤然一倾，直挺挺在他眼前栽倒了下去！
严况一路失血，此刻终究撑持不住，体力不支半跪了下去，程如一连忙俯身去扶……却闻一向冷静沉默之人，竟喘息着笑了起来。
“你伤到脑子了……？”程如一不可置信，一边费力半抱着严况，试图将人拉进怀里来。
严况依旧不应，只笑了两声便没了动静。程如一虽觉莫名，仍是咬牙皱眉，挽起他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手搭住他被血水濡湿的腰身，试图将这嘴硬阎王带去医馆治伤，然而两人身量实在差得多了些，程如一方才奔波也有消耗，本以为扣紧了，结果一个不留神，两人却是一齐摔倒在地。
“失误失误……再来一次……”
程如一不死心的爬起身来，双手再度往严况腰间搭去，肩上却叫人轻拍了两下，那有些失常的玉面阎王也终于再度开口讲话。
他声音低哑道：“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我不信……”程如一固执的搂着严况的腰，欲要将人半扶起来，却觉肩上一沉，竟是被那人一把推开。
“你……”程如一不由皱眉，眼看着那铁骨铸就的阎王一个趔趄再度半跪下去，他急忙要上前去扶，却闻严况再度开口——
“你走吧。”
程如一怀疑自己听岔了，严况却似乎听得见他心声，再度开口道：“你走吧。”
“我只能走到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毕业啦，即日起恢复更新！
唐门篇预热！本单元有大量新老角色，江湖门派设定，回忆填坑情节，程如一的身世会在本单元全数揭秘！

第83章 若君知我意
“严况，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什么叫……只能走到这儿了？
程如一心下一紧，秀眉也为之紧锁，不由一把抱住严况胳膊，眼见玉面阎罗嘴唇阖动，他连忙抢先一步开口道：“你那灵丹妙药呢？每次不都是吃上一粒，你就又能生龙活虎了么……在哪里，你放哪儿了……”
严况闻言沉默。他又岂会不知雪清丹能救命？只是自己这具身体消耗太多，旧伤一如大雪压满枯枝，又添新伤雪上加霜，而那雪清丹……
程如一不知缘由，还犹自翻找着包裹，寻得那冰裂纹瓷瓶时他满心欢喜，拔掉瓶塞，方才记起——
瓶中早已空空如也。
早在齐州府时，便只剩下两颗雪清丹。一颗被严况喂给了程如一，而最后一颗，则是程如一自己亲手喂给的严况。
“没了……”
程如一语气似问似答，手中瓷瓶应声坠地，冰裂纹连番滚动泛起月白冰影，咕噜噜滚出好远。
听着耳侧程如一愈发急促的呼吸声，严况咬牙撑身半跪，另手再度将他搡开，沉声道：“我早就说过了，跟我在一起，只会连累你。”
“此处离你老家平乐县应该不远了……拿上银子，走吧。”
得了这一声“逐客令”，程如一说不出话，只眼眶泛红心绪繁复。严况见他不语，又一把抓起包裹，用力朝程如一胸口砸了过去。
一时不防，加上先前体力消耗，程如一被砸得向后趔趄了两步，险些坐倒在地。严况见状眉心微动，却又立即摆出一副冷漠神色，哑声对他道——
“滚。”
“不……不滚。”
程如一期期艾艾，却有即刻果断的应道。
严况再说不出旁的重话，只能垂眸叹息。
程如一却觉眼前人此刻的神色，叫他既熟悉又陌生，抿唇思索片刻，脑海中却猛然闪现出一道……令自己也觉陌生无比的画面。
昔日殿试夺下魁首，他以状元之身觐见天子。耳侧道贺恭维，眼前长阶金影，那座巍峨宫阙于黄昏之下，宛如天火映色一般，红得刺眼。
皇城很大，程如一却觉此地莫名拥挤。强大的气场迫使他连头都抬不起，而觐见也不如他所想的那般荣耀，天子眼中压根没他这个寒门状元，言语中多是对榜眼和探花的赞赏，对他不过是无奈中带着一丝嫌弃。
这让程如一甚至想问：既是如此，您当日又何必御笔一挥，点我为状元？
觐见过后，他迎着落日回向宫门，一步步踏碎阶上夕阳余映。宫门之中人影纷纷，皆像是被揉进了眼前这金台夕影之中。
而霞影浮光之中，却忽地撞入了墨色一道。
那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他长得极为好看，眉似远山，眼波清潭，却是板着一张死人脸，看似浑身杀气无处安放，眉宇间又似缠绕着常年难散的愁云。
他也如自己一般，与这宫墙落日都极不相称。
这落了火的皇城，早叫程如一有些喘不上气来。两人错身瞬间，却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那人身上，竟像是带着北国的雪气寒风。
……
“原来，我们那么早就见过了……”
程如一低语喃喃，垂眸望向此刻不肯再给他好脸色的严况，记忆中的人影与眼前面孔也逐渐重叠。
严况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也料定程如一没那么容易就能赶走，便缓了口气冷下心肠又道：“程如一，你装什么傻，让你走，听不懂话么。”
“听不懂。”程如一耸肩道。
严况顿了顿又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个灾星。”
“……不知道。”
程如一边应边俯身收拾地上散落的行李，严况见状叹了口气，咬牙继续道：“都是与你一道才会如此倒霉……若不是为了救你，我又……何须辞官？若不是带着你……我这一路又……”
“算了吧严大人。”
程如一背起收好的包裹，出言打断道：“危急关头口出恶言逼人先走的把戏，可太老土了。也就骗骗衙内那种爱看话本的小孩子还行。”
“况且……你也不是个会演戏的人。”
被人识破，严况难掩眼底慌张，却仍不肯轻易放弃道：“可你的的确确是个灾星。”
“好好好……你说的没错，我就是灾星。”
话未说完，严况再度被程如一打断，手臂腰间又觉一紧，这回……竟还真被程如一给半扶半抱的拖了起来！
严况努力睁眼聚焦，看着那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书生，正扛着自己的胳膊，死死箍住自己的腰，一步一步拖着他向前方一抹光亮处走去，口中还不忘继续道：“严况，你说的对，我就是灾星……我也没否认过。”
“我十岁那年，我娘就死了。”
“她生下小妹后身子亏空，常年卧床，有我照顾她，她本不碍着谁的事的……可我爹啊，要攀高枝求富贵，看中了那祖上官至四品的寡妇黄氏。但他嫌休妻名声不好，便拖着她的病不肯医治。她死前只想喝口水，那碗水里却还被我祖母掺了沙子。”
“而那碗水……是祖母叫我亲手端给她的。”
严况艰难的随人迈着步子，闻言更不知所措，却闻程如一语气平淡道：“还我同父同母的小妹，我还记得，她叫程若意。娘说过，我们两个的名字连在一起，就是……”
程如一喘息着，忽然间话锋一顿，过了片刻方才开口一字一句道——
“若君知我意，愿两心如一。”
严况听见一声低不可闻的冷笑，似乎还带着些许啜泣和颤抖，而那书生再度开口，语调也依旧平静得如同说书先生般抑扬顿挫。
他道：“可我娘没能如意，我们兄妹也没能好过。娘死后，我爹本想把我们兄妹也处理掉，可看在我是男丁的份上，最终与祖母商定……只卖掉小妹。”
“但他可是世上最为清高的读书人，怎能容忍自己背上卖女儿的名声？”
“我那小妹啊……最爱吃凉粉。但当时我们家境不好，十天半月她都未必能吃得上一次。可那天却来了个凉粉摊子，说是不要钱请人试吃，爹就叫我带小妹去吃。可吃了一碗过后，他说么得卖了，喊我两个回他家里头去吃……”
程如一脚下一顿险些摔倒，又立即挺起了腰板。他下意识摸了摸严况的手背，不自觉嘴角露出丝欣慰笑意。
此刻他肩上虽然扛着比自己还重的严况，心上却觉轻快无比。
他又缓缓道：“我亲眼看着小妹被人拐走。我救不了他，亦或是像爹和祖母对外说的那样……是我弄丢了她。”
“所以这一次……我不能再把你弄丢了。”
话音落定的瞬间，四下旷野寂静，唯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交错一处渐渐难以分清。
严况闻言抿唇不语，却有千般思绪翻涌，一如心上枯藤抽枝，叫他甚至不敢使力呼吸。
而程如一那双腿也几乎快用不上力了，却还是咬紧牙关不肯松手。他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救严况，还是在救自己。
救那个前半生都在悔恨痛斥自己的少年。
救那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狠毒却又无能的自己。
感觉到严况也在努力使劲儿随着他一起挪动，程如一渐渐得了些力气，又继续道——
“我爹带着我和祖母入赘黄家不就，祖母就被我继母黄氏气死了。”
“再后来，我弑父杀母，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也被我逼疯了，她……”
严况终于是听不下去了。他哑声开口打断：“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听见严况终于肯和自己说话，程如一不由扯动嘴角笑了笑，又道：“可你说对，我的确是灾星。”
“程如一。”
严况只想逼他离开，却不料对方如此执着，甚至开始剖开自己的伤口，将那一颗鲜血淋漓的心捧出来嘲讽。
他费力抬手攥住程如一手掌，强行从喉头挤出声音来道：“对不住。我为我先前说过的话道歉，但……”
“但什么但？”
程如一闻言却语调一顿，瞬间仰起头来，神色定定望向严况道：“不是已经知错了吗？怎么还想赶我走？”
“你再陪着我这样耗下去，我们两个都活不成。”
严况强撑精神，一开口讲话不知何处的伤口又绷开了，血顺着袖管渗出，只觉掌心一片黏腻。他捏了捏袖口，轻声道：“你要知道，想让我死的人太多，逃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
程如一立即道：“我才不管谁想让你死！总之……我想你活着。”
严况一愣，却仍是为难道：“就算你把我带去那处……又岂知定是救命之人。”
“要得救我与你一起得救。若是遇上不该见的人……”
“我就同你一起死。”
程如一话音落定，还不忘狠狠的跺几下脚以示诚心。严况听在耳中，终于不再做声，只分离配合着程如一的动作，两人艰难应着远处那抹微弱光亮前行。
夜风寒凉，薄衫热血，前方光影稀微，不知是敌是友。程如一生怕严况何时便没了气息，便不时开口与他讲些什么。
两人就不知这样走了多久，而眼看目标将近，程如一却再听不见那人回应，连着唤了几声，对方依旧不应，程如一不由急得红了眼眶，咬唇强忍着泪意呢喃——
“……别死。”
“别死啊……”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肩上那条又长又重的手臂，竟是……缓缓搂紧了自己。
“就算所有人……都希望我死。”
“但你叫我别死，我就……不死。”
程如一闻言险些直接哭出声来，却觉得丢人还是忍住了。
此刻天边已有熹微晨光，程如一稍稍抬眼，瞧见天边燃起一束光晕来。
他压着哽咽，轻声对严况道：“天快亮了，你看那边。”
严况顺声抬首，只见那幽青天幕间，似有暖色正层沓逆风散开，云片如天女散花般铺点苍穹，又如透光龙鳞金华点点。
他微微侧首，入目正是程如一的侧脸。失血带来的眩晕让严况看不真切，却仍是情不自禁从心底里蹦出了那几字来。
“真好看。”
语毕，他阖上了眼。
最后一丝理智溃散之前，他心说自己恐怕是要食言了。
意识朦胧之中，严况不知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魂魄离体，飘到不知哪层的天外天去了。
周遭气温骤降，他又浑身是血，只觉伤口的血迹都快被这温度生生凝住了。
身前人影众多，严况努力睁大双眼，却始终看不清他们的面貌。而回首身后，一股如刀冷冽的狂风扑面而来，几乎能剐掉脸上的皮肉。
他的身后是断崖。
断崖风雪太大，严况浑身被冻的发麻，没了知觉。而他掌中握着一柄熟悉的断剑，身前似乎有个矮小的少年，正在回头望着自己。
是谁……
你是谁？
严况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方才出口便被狂风吹散，应是没能传到那少年耳中。
似乎有人上前来抱住那少年，将他拖拽着带离断崖，带去安全些的地方。可他却冲严况的方向不断的挣扎哭喊。
“师兄……师兄！”
严况瞳眸一震，仿佛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
而此刻，那少年终于挣脱了束缚，又开始跪在地上向那群仿佛是旁观者的人叩头。
“求你……求你，救救我师兄，救救我师兄……”
“求你！救救他！”
“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师兄吧……”
严况默然看着眼前一切，又望向不可见底的断崖，有宛如岩浆喷涌的风雪正迎着风从崖底吹出。
他沉默许久，终究转过身，一跃而下。
……
然而再度睁眼时，眼前却既无风雪也无断崖。
他的身上盖着薄被，撑身而起，只见炉上热茶冒着白烟，一名身着暗紫长袍的妇人，正手捧茶盏坐在一旁。
严况心生警觉，并未立刻声张起来，而是四下扫视一圈，这屋子不大，只一桌一椅一张床罢了，就连炉子也在眼前门旁不远处，而程如一竟就躺在自己身边，床榻里面那侧。
而且对方看起来呼吸均匀，严况心说，他看起来应是没什么生命……
“哟，睡醒了啊？”
一声问候倏然响起，严况思绪断线警惕回神，捏紧拳头顺声望去，只见那紫袍妇人正微微侧首，面带笑意，神色玩味望向自己。
“你瞅啥？”
怎料那妇人一开腔，竟是令严况熟悉非常的龙泉府口音。严况少时曾在苍山暮雪谷学武数年，而苍山暮雪谷，便是在龙泉府。
而她正撩袍上前，见严况要起身，连忙又道：“可别瞎支棱，你要是又伤着啥的，老身可就白忙活了。”
紫袍近前来，严况方才借着屋内的烛火看清那妇人面貌。
一袭紫袍雍容，两道浓眉如墨，眼似火焰明，笑如江上波，高髻明珠耳金铛，手执华扇镶金玉，广袖团云赛王母。
严况只觉眼前之人格外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何处见过，再观且那美妇人，全然叫人看不出年纪，若说气色肤容，便也就是二十出头，与林江月她们并无差别，可再看她穿着打扮，神色语调，又觉她并非是这个年纪的人，俨然是个坐拥千倾的贵妇人。且她脚步沉沉，下盘极稳，手持折扇挥舞之间，又见筋骨力道，绝对是个武力深厚的高手。
少说……也是与自己平常不相上下。
观察一番后，严况心道好在程如一就在自己身侧，他下意识想将人叫醒，却闻那美妇人轻咳一声，一开口，那语速却是比寻常人快出一倍：“这小伙儿都搁这伺候你大半天了，才躺下多大一会儿，你就要给人整起来？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严况沉默。又闻那美妇人继续道：“老身要真想害你们俩，刚才咋不下手呢？还非得等你醒了，当你面给你一刀啊？老身可没有那么损呐，你就放心吧。”
许是熟悉亲切的口音，让严况回忆起了曾经在苍山暮雪谷的点滴过往，且他此刻负伤，若有冲突，他确有不敌。思来想去，严况垂眸沉声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此刻行动不便，无法向前辈行大礼了。”
“害，谁跟你计较那个了。”那美妇人闻言，手中那镶金嵌玉的折扇微微一抖，便是晃得严况满眼的珠光金影。
那妇人低笑一声，又道：“但该说不说啊，你这小伙儿眼神倒好，还知道叫一声前辈。”
语毕，那妇人像是极为满意舒心似得，脸上笑意不减，还反增一丝亲切和蔼，还拉着凳子坐到了严况身边来，拉着他的手边拍边笑眯眯道：“老身瞅着你俩也都是好孩子，这才出手相救。来，也别叫什么前辈了，老身姓李，家中排行第三，江湖上的人都管我叫‘李三娘’，你们管我叫三娘就行。”
眼前亲热好客的李三娘着实让严况忆起了在龙泉府的曾经。而这份热切强烈的情感，让严况感到有些恍惚，一时竟未能回过神来，直到李三娘又拍了拍他的手，严况方才点了点头，望着李三娘再度开口：“多谢三娘救命之恩。”
“呐，不谢，不谢。”李三娘闻言满意笑笑，她眼见严况神色犹豫，便直接了当开口道：“你也不必为难，你俩来的时候啊，小程都告诉我了……真想不到啊，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镇抚司指挥使，竟然是个这么俊儿的小伙儿。”
“……”严况一时无言，心说难道程如一不知道自己名声不好，竟就这般告知他人？严况尚未想通，岂料李三娘又惊人道——
“也想不到啊……所谓负心薄幸恶贯满盈造谣生事的状元郎，是个比小姑娘还好看的小伙子，而且够义气，够兄弟！完全就不像传言里那么坏么！”
好啊。严况心说，程如一何止是把他的老底给透了？这是连他自己的老底也一块交代干净了。
严况想不通眼前这名自称李三娘的奇女子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要救他们，又是如何让程如一这种瞎话随口就来的人如此坦诚的。
李三娘此刻似乎再次看透了严况的心事，嘴角一动浅笑起身，掌心推拢折扇道：“好啦，人醒了老身就放心了……严指挥，床头包裹里还有你能用的药，老身啊还有要事待办，就此别过。”
说罢，李三娘竟真转身向门口走去，严况一时摸不清状况，只道眼前人一句就此别过，难不成她是连住处也不要了？
严况按捺不住好奇，不由开口道：“前辈，你不再回来吗。”
“临时居所罢了，伤好之前，你俩就暂且住着吧。”李三娘言语之间，紫袍挥袖，房门洞开，屋外夜色茫茫，眨眼间紫衣已融入夜色翩然而去，严况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房门合上之时，屋外同时传来了李三娘的声音——
“若要报恩倒也不必，但来日，我们定会再次相见。”
声音绵长游荡，好似山谷中飘荡轻扬的风雪，让严况不由暗暗佩服起她的功力，更是好奇起这人的意图来历。
程如一睡得正香，还打起了颇有韵律的小呼噜。严况撑起身来，替身侧人稍稍掖了掖被角，下意识拿起床头包裹。
然而解开包裹的瞬间，严况不禁瞳孔猛地一缩！他随即挣扎起身，推开房门，入目却余下风吹叶动，夜月寒风，紫衣早已不见踪影。
屋内烛火摇曳，正映在包裹中那冰裂纹的瓷瓶之上，泛出道道冰光蓝影。
作者有话说:
超长的一章x目前为止最长的一章（？）当当当当，新角色登场！
苍山暮雪谷是第四单元，做一点小铺垫，还有，好像有不少朋友问过唐清歌是不是严况他们师门的小师弟，在这里统一回答一下，不是哒，唐清歌死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快四十岁了，是比严况他们大一辈的人，跟韩绍真一个辈分的，也是比真正的小师弟大一辈的人。

第84章 紫袖动华光
阳光映入窗棂，晃得程如一有些睁不开眼。
许是这番折腾实在累人，他梦里破天荒的没被恶鬼索命，只梦见些没头没尾荒诞至极的画面：一会儿是倒立的羊，一会儿又有边说话边吐着泡泡的鱼，还有能力大无穷一掌劈开整座山的小孩……
山后则有一道紫衣人影，摇着那流光溢彩的扇子，冲他大声喊道：“麻溜的休息去！老身可不想救完这个又得救你！”
……
“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严况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将程如一从光怪陆离的梦境回忆拉回到现实。
“我挺好的……你人没什么事了吧……？”程如一连忙起身，拉起严况的手上下打量，确认人还健在才松了口气，又似乎才反应过来什么，开始四下张望。
“走了。”严况心知他是在找李三娘，便直接了当道：“此处只是她歇脚的地方，她还有事待办便离开了。”
事发突然，程如一闻言还有些发懵道：“啊……那、那你有没有跟人家好好道谢啊？”
严况摇头，却不由自主想起李三娘的那句“还会再见”，然天地浩大，当真还会再见么？思绪间，严况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冰裂纹瓷瓶。
他坚信，那明知自己身份，却还坚持且有本事把自己救活，甚至最后还赠予了雪清丹的李三娘……绝非是萍水相逢的寻常路人。
见严况正想的出神，手里又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程如一不由好奇，过去掰他手道：“这什么好东西，值得官人攥得这样紧？”
严况顺势松了手。看清那东西的样貌瞬间，程如一不解道：“这不是那个空瓶子……”
“此物名为雪清丹。”严况也不再打算全都瞒着程如一，便开口解释道：“我那一瓶已用完，这瓶是李三娘留下的。”
话至此处，严况眉心一紧道：“想不到这世间，竟还有人能拿得出雪清丹。”
程如一闻言正心道这“灵丹妙药”的名字取得别致，听了后半句却不由疑惑道：“为何这般说？这雪清丹究竟是什么来历？”
严况侧首淡然望向程如一道：“还是你先说说，如何遇到的李三娘，又是如何将你我的家底都给交代了出去。”
“我……这……”程如一听得此语，不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尴尬笑道：“我那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权宜之计嘛……诶！”
程如一忽感肩上微沉，整个身子随即被人揽了过去，下意识仰头的刹那，却正对上那俯身逼近的玉面阎王。
严况低声道：“老实交代，否则我可要审你。”
他故意板着脸，却难再叫眼前人生出丝毫惧意。程如一只觉心脏一缩，像是骤然断了拍子，他少有清醒时与人如此相近，竟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却是红了脸。
僵持片刻，严况似也觉不妥，他本是劫后余生，想着逗逗对方，可此刻胸腔里像是有处起了团火，随着呼吸四下里乱飘，烧得人心里燥热不堪，喉头也觉干渴发涩。
严况骤然察觉，心底似乎有股冲动。
“咳！”
望着眼前愈发靠近的面孔，程如一奋力抬手一推！后挪三分又别过头去，含糊不清道：“审什么审……！你吓唬谁呢，我可不怕你了……”
程如一暗道自己心里这辈子都没这么乱过……哪怕是杀人，也比那般距离对上严况莫名炽热的眼神要好上太多太多。
严况瞧着那背对过去的人，不知怎的，这心底又觉莫名空落，却又惦记着程如一真正生气，便抬手拍人肩膀道：“好了，我不吓唬你。那你与我详细说说情况，这对我而言很重要。”
“……哦。”听见那低沉冰冷的嗓音，倒是替程如一那滚烫的脸颊做了降温。他缓了口气，开始认真回忆道——
“那时候……你忽然晕过去了，重得要命……”
……
远处天光渐明，程如一心里的光却快黯淡下去了。
“醒醒啊！不是说好了不死吗！怎么还骗人啊……骗鬼也不行啊……”
程如一半跪在地，扯着嘶哑的嗓子不住唤着严况，见人迟迟不醒，不由得再度扬起巴掌，然而看着严况那一身满脸的血，他却又实在下不去手。
程如一几近绝望大喊道：“严况……起来！你说的，我不让你死，你就不死……！”
“哟！还你不让他死他就不死？你谁啊，是药王爷还是阎王爷啊？”
不知何处骤然传来一声，叫程如一当场愣住。
“我说，这人咋的了？”
“啊——！！！”
程如一被眼前骤然闪现的人影给吓的大叫一声，随即定睛一瞧，眼前不是鬼怪，却是个貌美的紫衣妇人——手持华丽宝扇，长袖一卷，正俯下身来替严况把脉。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程如一慌忙上前，做出护着严况的动作，谁知那紫衣妇人却叹了口气道：“完咯，救不活了……”
“别……别。”程如一见对方要走，连忙拽住对方衣袖，心说看起来这人穿的挺好，又好像会医术，那就死马当成活马医……！
“求求你了姑娘！救救他吧！他是个好人！真的！”程如一忙不迭道：“他……他扶危济贫、匡扶正义、重情重义、出手阔绰、尊老爱幼、拾金不昧……还，还爱护小动物！求你救救他吧！”
“说啥玩应呢……”紫衣妇人原本要走，却被程如一这一番话给逗的笑出了声儿，扯着袖子道：“告诉你啊小伙儿，不管他是啥样的好人，没救就是没救了，你赶紧撒开，老身还有事儿呢哈。”
程如一心说这女子看着如此富贵，不像缺钱的，用钱财来说情定是没用，这才试图用“真情”感化，谁知对方还是不肯相救，程如一顿时心慌不已，也顾不得旁的，连忙松手转而一把抱住了对方大腿，苦苦哀求道——
“求你了仙子！你人美心善，求求你了！救救他吧，他真的是个好人……真的！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他这人身体很好很抗打的！你给他找个大夫一定能救活！我们有钱，多少钱都有的！”
“哎呀妈呀！这不是钱儿的事儿，这人真救不了！”紫衣妇人长叹一声，只好俯身用力将程如一给拽开，谁知两人拉扯推搡之间，程如一怀里的包裹却散落开来，里面的东西叮当哗啦滚落了一地——
也包括那空空如也的冰裂纹瓷瓶。
程如一顾不得去捡东西，刚想再扑上去求人，却发觉手臂一紧，竟是那紫衣妇人上前来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方才还一脸无奈的紫衣妇人，此刻却眉心微蹙，满眼凝重神色望向程如一，另手则长袖一卷，宝扇珠光闪动间，那冰裂纹瓷瓶稳稳落入掌中。
程如一疑惑道：“姑娘……？”
紫衣妇人道：“没大没小，我叫李三娘。”
程如一试探道：“那，三娘姑娘……？”
“老身估摸着比你娘都大……什么姑娘！”李三娘瞪他一眼，随即提起那瓷瓶道：“小伙子，老身可以救你兄弟，但是你必须如实告诉我，这瓶子你哪儿来的。”
瓶子？程如一顿时摸不清头脑了，但还是连忙道：“这不是我的瓶子，是他的！你要想知道，就得救活他……”
“少跟老身来这套啊！”李三娘冷哼一声，一把捏住程如一下颔，又另手捉住人手腕反手一折抵在他腰间：“给我老实点，实话实说，不然你漂亮的小脸蛋可就保不住了。”
“……？”程如一搞不清眼前状况，闻言更觉奇怪，却挣不动分毫，只好如实道：“这瓶子里原来装了一种很厉害的灵丹妙药，无论是再重的伤，多厉害的毒，吃一颗立刻就……”
“这还用你跟我说！？”李三娘不耐烦道：“现在开始我问你答！他是谁，你又是谁！”
“……”程如一瞬间沉默。
李三娘立即甩手把他一推，皱眉道：“行，不说是吧，再见了小伙子……”
程如一见状立即挽留道：“别别别……您问点别的呢？”
李三娘这回却没应声，理了理衣摆转身就走。眼见人越走越远，程如一只得心一横，牙一咬道——
“别走！我说……！”
……
“我就说了……”程如一无奈摊手：“说了还有一线生机，不说你就死定了。”
严况听得直揉额角：“说了多少。”
程如一细细回忆道：“你的身份、我的身份、你带我着怎么越的狱，你怎么受的伤……”
意料之中，严况摆手打断，却又蹙眉道：“你就不怕她知道了你身份，拿你去送官领赏？”
程如一挑了挑眉：“那又如何？本想着你若真死了，可就是骗我，我也是要立刻下去找你讨个公道……要送官就送官，我又不在乎。”
“你……罢了。”严况自知说不过他，便转移话题道：“你不是问我雪清丹吗。这世上知晓雪清丹的人大多已经死了，剩下的人屈指可数，不死也在流亡。光你见过的，就已超过大半了。”
“你是说……”程如一闻言脑中灵光一闪，立即反应道：“这雪清丹和你们门派有关？叫……叫什么来着……”
严况道：“苍山暮雪谷。”
“对……”看严况认可的神色，程如一更加确认心中猜想：“所以，这雪清丹是你们谷中专有，那么能知晓之人只该是谷中传人。除了你，就是林姑娘，梁姑娘，还有……还有吗？”
严况微微点头，神色一沉道：“我们还有一个大师兄和小师弟，但大师兄生死不明，小师弟……”
程如一顺着他的话重复道：“小师弟？”
“就在唐门。”严况抬眼望向窗外，若有所思道：“我小师弟，是当今唐门之主唐惊弦的独子，唐渺。”
作者有话说:
终于重新上榜啦！耶！

第85章 故地故人
霜露冒竹尖，雾凝前路尽，九曲百折蔽天缘，不见飞鸟过，却闻久长鸣。
蜀中，唐门地界。
程如一虽出身巴蜀，但作为普通百姓，他对唐门的印象并不算多，可当听闻严况的小师弟竟是那唐门少主时，却竟对这未曾谋面的小师弟，莫名生出些好奇来。
两人留下养伤的这几日，程如一也将上官九与唐清歌的事全盘讲给了严况。上官九的遗愿，便是希望程如一能替他们回一趟唐家堡，替唐清歌看一眼故土和故人，也将他的死讯告知给唐门门主唐惊弦。
所以二人一盘算下来，发现唐清歌……竟然还是小师弟唐渺的二叔，心说这也算莫名的缘分了吧。
三日后，两人动身前往唐门，去寻半路走散的林江月与韩凝，穿过层层雾气迷障，两道人影并肩执手，一番跋涉，终于绕过前日那事发的县城，抵达了真正的巴蜀。
可却未到唐门，而是先到了程如一的老家——平乐县城。
“到你老家了，什么感想。”望着街上稀疏人影，严况忽然开口道。
“这……能有什么感想。”程如一垂着头敷衍，自打进了平乐县他便一直不敢抬头，只拉着严况衣角跟在人身后。
曾经身陷诏狱时，程如一心想：故乡应是不想见到自己的。
被史书判定失败的人，就算曾考中过状元，家乡应也容不下他的一个衣冠冢，甚至一个牌位吧……
可而今归来才知，岂止是故乡不愿相见，是自己也无颜相对罢了。程如一心道眼前这故人故土，早是全盘辜负了。
严况察觉到他的不自然，一把捉住人手腕拉到身侧来，又刻意搂着他肩膀轻拍道：“巴蜀我只来过几次，什么好吃好玩全然不知。现如今向导就在身侧，却故作深沉一言不发。”
说罢，严况搭着程如一肩膀不轻不重一捏：“程先生，可是不肯为严某一尽地主之谊么。”
“官人这是打哪儿论啊……”程如一还陷在自己身的局促情绪漩涡之中，被严况这番一逗更不敢抬头，只小声道：“咱们不是先去唐门么……”
“他们的目标是我。况且师妹武功高强，想来他们不会有事，此刻既已经到了，就先陪你逛逛，去唐门也不急于这一时。”说着，严况又捏上程如一手臂：“你不是说想回来看看吗？走吧，你带路。”
“……我，我。”程如一支支吾吾，最终只叹了口气，却还是不敢抬头。
一路上行人稀疏，莫说是上京城的繁华盛景，便是连丹华村都比此处瞧着要热闹些。
蜀地险峻，本就开路艰难，又有猛兽毒虫，常年湿气不散，并不十分宜居，居民少了些，倒也算清净。程如一心里清楚这些，他不敢抬头除却心虚外，也是怕被人给认出来，心说自己一个已死之人忽然大摇大摆出现在街上，宛如白日见鬼……想来总是有些对不住老乡。
严况转念一想便立时明白过来，看准不远处一个暗巷，便将程如一拽了过去，又从他手里拿过行囊，向人嘱咐道：“在此等我，不要乱走。”
程如一不明所以，但还是站定点了点头。看着严况转身离去的背影，他又后退几步往巷子里缩了缩，生怕自己这只孤魂野鬼，被哪位眼尖的老乡给发现了。
程如一面上挂着素日少有的茫然神色。他望着偶尔有人走过的巷口，那其中有拄着拐缓缓挪过的老人，也有青壮年大步跨过，时不时还有两三个嬉闹玩耍的小孩，算是这整条街上最热闹的一点颜色。
他背靠墙壁，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反应过来。
这条巷子，他曾经也是来过的。
他曾带着自己那比水桶高些的若意小妹，在这条街上奔跑嬉闹，有时他要去另一条街上给母亲买药，还要抱着那不爱走路却粘人的小妹。
他们是寒门子弟，不受拘束，可以在街上肆意疯玩。可后来。他随父亲入赘了黄家，便再没有这般自由了。
思绪纷繁之间，熟悉身影迎面而来，手里还多拿了个包裹。心绪已然平复不少，程如一微微勾起唇角道：“回来啦？做什么去了，不是刚刚还说不认得路吗？”
“不认得，但有嘴，能问。”严况言语间抬手扔了个包裹过去，程如一下意识接住，拆开一看，却是件素蓝的麻布衣裙。
……女子的。
程如一眼中写满不可置信，神色间每一丝波动都在无声抗议。
严况却老神在在道：“我帮你挡住，快换。”
程如一捏着布衣咬牙道：“能不能……”
“不能。”严况直截了当打断程如一，说罢，他还抱臂慢悠悠的转过身去，高大身影直将巷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程如一咬牙跺脚，又皱眉叹息，却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来。心说眼下若要大大方方走过平乐县，也唯有这个法子。为了不给严况添乱，为了不让老乡见鬼，也只有自己豁出去了！
程如一说服自己后，便换上了那麻布裙子，却猛然发觉，竟然……合身？
严况这死人脸是什么时候把自己身量都给搞清楚了……！？
“换好了？”严况听见身后没了动静便回过身来，上下打量一圈不由满意点头：“不错。只可惜此处附近只买得到麻布成衣，委屈你了。”
程如一摊手耸肩：“官人说笑了，有什么好委屈的……我本也没穿过几天绸缎。”
受不得严况那打量且玩味的目光，程如一抬腿就往外走，却被拦路阎王一把给挡了回去，他还未开口，严况却先出言道：“你这样出去，只会被人当成一个喜欢穿女装的男疯子。”
程如一闻言额上青筋跳动，蹙眉咬牙道：“严况你……唔！”
话未出口，程如一只觉被那人用什么东西塞住了嘴，可倒是只有薄薄一片……他下意识合唇一抿，岂料下一刻，那东西便被严况一把给抽走了。
“很好。”严况捏着一片色泽嫣红的口脂，望着眼前这位唇似红云，更衬肤色如雪的美人，十万分满意的点点头。
反应过来的程如一霎时红了脸。一时骂也不是，擦也不是，只能愤愤抬手指着那看直了眼的始作俑者，咬牙又拂袖。
“怎么，哪里不对么。”严况心里明镜似得，却还是装出平常那副木然耿直的模样来逗他，直到程如一撞开他快步往巷外走，严况这才有些心急，连忙追上抓住人手腕。
“大官人这是作甚？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官人自重才是。”
程如一冷哼道，又一把拍掉腕上的手，却闻身后人骤然低声呻吟……他这才想起严况手上有伤！不由自责愧疚，立时回过身来拉住人手腕：“没事吧……我打疼你了么？对不住我忘……”
“不疼。”伴随话音落下，严况反手攥住了他手掌，又缓缓扣在掌心中握紧，动作细致又极轻。
仿佛那双写不出锦绣文章的手，在严况那里却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程如一愣了愣。自己明明又被对方给戏弄了，此刻却竟说不出贫嘴还口的话来。
严况握着他手掌，空出另只手来从他发髻里挑出两绺碎发散在额前，柔化了他原本的男性棱角。
“再等一下，别动。”
严况低声嘱咐着。可程如一哪里还能动，余光中，他看见严况又从袖中摸出根檀木簪子来。
不同于衣裳的简陋，那簪子雕工倒是极为细致，只一眼便叫人认出是凌霄花。那花于枝头开的优柔袅娜，栩栩如生，全仰赖于精致雕工与巧妙排布的纹络，虽是假花，却仿佛真有凌霄花的气韵生动，迎红日而往。
程如一看着严况将那开的正好的凌霄替自己簪上发髻，还反复观察，像是确认簪正了，方才安心的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严况自认这伪装的极为巧妙，可却不知程如一为何还是垂着头。
正当他要问时，却忽闻街上有人嚷了起来，说得却是方言，严况听得不甚清楚，程如一却是猛地抬起头来，眉心蓦然一紧。
随即，不在少数的百姓自大街小巷中奔涌出来！那阵仗简直比接驾皇帝都热闹，仿佛前头有什么下金雨撒银票的热闹。
眼前人群交错，两人尚未回神，身后又有人群冲将过来，严况立时侧身撤步，将程如一护到一侧。
严况神色疑惑望向程如一，可程如一自己同样发懵，神色里更比严况多了一份震惊和质疑。他上前随便拽住个老乡，忍住讲家乡话的冲动，只用字正腔圆的官话道：“这位乡亲，敢问这是发生何事了？”
“哎哟，你不晓得？”那老乡闻言一拍大腿道：“你们是外地人吧？可是赶上大热闹咯！”说着他指着前头道：“死人咯！死了个平乐县的大祸害！据说还是给他婆娘杀嘚！”
“稀罕哦，头回见喔！快要审咯，我不跟你讲咯！”
说罢，那人连忙拍开程如一，快步加入前方的大部队。
程如一仍旧不可置信，但看严况还有些疑惑，便解释道：“平乐县不大，又是藏在这山坳坳里头的，山贼杀不进来，就算是流民要饭的都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故而治安极好，上次平乐县出人命案子，还是……”
“还是我家的。”程如一叹了口气道。
“那这，去看看吗。”严况见他好奇，便顺着问一嘴。
谁知程如一却摇了摇头道：“没那么多时间看热闹，我只去看看她，咱们……就走吧。”
严况闻言刚想接话，身边却走过一对话唠的夫妻，那丈夫正大声议论道：“就说何俊勇不是好东西，被他婆娘撒了吧！”
“要我说，他那婆娘也是条疯狗……”
谁知那妻子刚一开口，程如一竟瞳眸猛地一缩！整个人怔在原地，呼吸也愈发粗重，脑中飞速运转，却理不清分毫头绪。
严况见状不由问道：“怎么，死者你认得？”
程如一动了动嘴唇，双眼瞪得如杏子一般，冲严况点了点头道——
“认识……岂止是认识。”
作者有话说:
小程女装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因为他是犯人嘛，已经死了的那种，如果忽然出现在家乡不太好，转换一下性别，乡亲们，诶就可能觉得这丫头挺俊，看着有点子眼熟，就不会被发现啦，仅此而已，绝对不是作者的什么恶趣味哟~x

第86章 平乐冤案
街上行人骤增，使得那原本人影稀少的街面，刹那间热闹非凡，与先前俨然是两幅天地景象。
程如一的目光随人流匆匆，眼中写满迟疑惊惧，还似带着三分担忧诧异，相处这些时日，严况还不曾见过他这般神色，又一时想不透缘由，只能握住对方的手，轻声安抚道：“别急。”
末了，他又低声道：“你若不是忍故人死的不明不白，我陪你一同过去看看就是。”
手背相贴的温热叫程如一略略回神，却没应声，只随着严况与人群一道向前，可眼下的这条路，程如一实际上却是再熟悉不过。
平乐县衙。
昔日门可罗雀的衙门今日却破天荒的挤满了人，严况与程如一来的晚了些，一眼望去便唯有黑压压的人影。
可方一靠近，入耳便是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门内堂前传来女子哀呼，声音入耳一刹，严况清晰感受到身侧人竟不可抑制的一抖？
百姓们挤在门前的用方言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严况大多听不懂，这口音却让程如一倍感熟悉，一字一句清楚真切的听在耳中——
“太惨咯太惨咯……”
“真是，不敢看咯。”
“疼成这样还不讲真话？是个哑巴了不成？”
“哑巴？我记得她明明是个疯子哦……也不晓得何家的为啥子要娶她。”
人群挡住程如一视线，那一声声惨呼听得他心肝颤栗，他正下意识想退……却见严况骤然上前，拉起他猛然挤了进去！
“哎哟！哪个挤人！”
“大个子了不起！大个子挤人哦！”
严况这一举动难免激起群愤，但毕竟身处于在公堂之前，众人十分不满却也只能止于骂骂咧咧。
程如一虽硬生生被严况拽到最前方的“观景位”，却仍是低首垂眸，不敢抬头。实在是……眼前此处，过往今朝回忆重叠，两相之下，竟皆叫程如一难以承受。
严况倒是没注意到程如一的反常，倒是那堂上端坐的县令实在也有些抢眼——
那县令年岁不大，瞧着三十出头模样，神色是既紧张又兴奋，好似威风却又有些滑稽，黑面长须身材矮小，俨然有些像是画本里的耗子精。
堂下声响则刺耳非常，直叫一众观者蹙眉咧嘴，严况倒是面色淡然见怪不怪，只冷眼打量着那正受刑呻吟的女子。
那名女子的背影，看得出她身量单薄，年岁相貌一概无法知悉，但那刑具，严况却是十分熟悉。
线穿木棍，再套于指间两侧收紧，十指连心，自是疼痛难忍。被施以此刑者常是女子，女子指骨相对纤细，若是行刑人用力拉扯，便是断骨废手，谓之拶刑，亦称拶指。
随着堂上那女子一声声的抽泣哀呼，严况发觉程如一竟死死攥住了自己手掌。
他还当程如一是触景生情，想起了他自身曾经受刑的经历，一时间不由愧疚不已，连忙抬手轻拍人肩膀安抚，本还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程如一，却闻那县令一声喝止！两名施刑衙役同时放手，那女子猝然扑倒在地，浑身发抖剧烈喘息起来，显然已是一副受不住了的模样。
“咱们走吧……”
程如一忽然抓住严况手腕，刚一开口却闻堂上同时传来一声——
“你这妇人！究竟招是不招！”
县令掐着嗓子高呼一声，掌中惊堂木随之重重落下，这一下子倒是惊得堂外众人一时安静下来，可那俯在地上的女子依旧是一言不发，血肉模糊的十指不受控的抽搐着，指尖仿佛小鸡啄米般一下下点在地面，留下斑斑血迹。
严况更是没能听见程如一的话，以为他紧张，反倒是握紧了他的手，还笨拙的轻拍了两下。
这阎王爷是在安慰自己？程如一不由苦笑叹息，而此刻脚腕竟也似被上了重枷，再挪不开步子了。
“好个贼妇人！你谋杀亲夫，证据确凿，却在这里装聋作哑？本官铁面无私，可绝不容你这般放肆！”
县令言语间神色举止皆激动非常，却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兴奋，好似那女子杀的是他儿子，又好像杀的是他债主。
这一幕看的严况微微挑眉，他下意识望向身侧人，却发觉程如一面色凝重，既无惊恐也无悲悯，而像是在……极力克制些什么？
便是于这刹那之间，一个念头在严况脑中倏然炸开。
曾经因着职务所在，严况例行公事，将程如一的底细家世全盘查抄过一番。虽然那些对方几岁上学堂，爱吃酸还是辣的小事他不知晓……
但程如一的一些人生大事，家庭关系，严况还是了如指掌的。
“来人，给本官狠狠打！”
一声令下，衙役立即将人制住，另有两名衙役提了刑杖便打，一棍落下，便痛得那女子猛然仰头，又重重叩头在地不住摇头，严况见状不由眉心一动，当下便明了，这耗子成精的县令，是要来屈打成招那一套。
便是把人往死里打，打废了也无妨，因着残了晕了一样可以签字画押，许多地方衙内都惯用这伎俩，不知一年下来多少冤案假案，又有多少苦主哭诉无门。
连番几杖打在那女子臀腿后背，直打的皮开肉绽，血水浸透衣衫，随着一记闷响，又是一杖落下，正打在那妇人腿上……重棍闷响，骨裂绷断，哀嚎过后，人便一头栽下去，没了声息。
而一旁师爷早已拟好的罪状，也被衙役接过，拿着走向那昏迷不醒的女子。瞧着眼前堂审就快落下帷幕，严况虽然他心里清楚那女子未必有罪，但在镇抚司中浸润多年，也早已麻木，再没有了“多管闲事”的心思，可他也心知肚明，眼前这女子明明……
然而正当严况犹豫之际，程如一却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严况来不及惊诧，抬眸只见身侧人竟忽地朝堂前奔去！还未及反应，只听得一声高呼——
“停手！”
满堂上下一瞬愕然无语，就连正牵着那女子鲜血淋漓的指头欲要画押的衙役，动作也为之一顿！
一名文人气韵的六旬老者，正负手从那自动散开的人群中缓步而出，他眉目温和却面色寡然，一副严肃模样，两名仆寸步不离跟随其左右，而这三人竟就如此，一前两后，大摇大摆毫无阻碍的走上了公堂。
糟糕……！
看清来着面目瞬间，严况心说不妙！一把拉住往前跑了还没两步的程如一，拽着衣袖一把将人拉回人群，又微微侧身将其挡在了自己身后。
程如一原本也正想开口喊停，却叫那老者抢了先，而那一声“停手”，更是听得程如一心惊肉跳……此刻他只乖乖往严况身后一窝，不敢抬头，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了。
严况微微垂眸打量，眼前那名老者虽上了年纪，却是傲骨天成，仰首挺胸仿佛目空一切，而堂上原本洋洋得意的县令，竟立时起身，上前向那老者俯首作揖，又满脸堆笑对人道——
“何老相公！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快啊！来人！看坐！”
何老相公。这名看似来头不小的老者，对于严况与程如一而言也都再熟悉不过。
程如一入京赶考时的老师，也是被严况的伯父韩绍真斗倒的上任宰相，何彦舟。
当听见何彦舟沙哑低沉的嗓音时，程如一的确有一种白日见鬼的错觉，但转念一想：
好像，自己才是那个鬼啊……！
除却上朝，严况常年呆在镇抚司或在外办案，与常驻京城的何彦舟没怎么见过，但镇抚司却是存放着大楚在籍所有官员的画像，身为镇抚司使，严况倒是对何彦舟的这张脸印象深刻。
而程如一虽曾拜在其门下，但躲得及时，何彦舟似乎并未发现两人，只目光沉沉盯着那昏倒在地的妇人。
衙役搬来椅子，县令言语神色间尽是殷勤谨慎，冲人欠身作请，可那前任宰辅却是丝毫不领情，只拂袖冷声道：“高大人，老夫虽已非官身，但终究为官多年，就恕老夫人老事多，实在不能看着你如此草率断案。”
此言一出，那县令面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而人群之中再度掀起议论声声，程如一这才猛地记起，何彦舟虽官至宰辅，却也是出身寒门，更因着与自己同是巴蜀人，才愿意收他入门，又多番相助帮持。
却不曾想到，何彦舟告老还乡后，竟是来到了自己的家乡平乐县这种小地方。
想来这般尊贵的能人驾临这小小县城，其一言一语，自是也是与圣旨一般无别了。
而在多重强压交织之下，程如一额上汗珠涔涔，此刻听得何彦舟开口，他方才松了口气。
大楚人人皆知，前宰辅何老相公，为人正直，为官清廉。
但县令似乎还不服气，硬挤出笑脸道：“何老，此妇谋杀亲夫，人证物证具在，哪有草率……”
然县令这话还未说完，何彦舟修长眉眼略一上挑，悠然侧首间，一道威慑目光自修长眼眸中闪过，正落在身侧人面上。
只这一眼，便叫人倍感威压，那县令登时不敢再多说半句，只能有些气馁不甘道：“来人啊！将犯妇何程氏暂押候审！”
两名衙役立时上前将那昏死的女子架起，于地面拖出一道血色蜿蜒。
当那女子被人拖拽着从人群中穿过时，程如一不由浑身颤抖，紧闭双眼不敢去看，仿佛自己此刻魂已离体，身处炼狱火海，而眼前被拖走的——
则是自己的肉身。
……
程如一实在是恍惚了许久。直到离开县衙，坐在麻辣小面的摊子前，他仍是两眼发直，仿佛魂魄都被人抽去了一般。
直到严况开口唤他，他眼睑才微微一抽，仿佛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她就是你另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吧。”
这一句，却将程如一彻底唤回神来……他不受制般眉心一紧，倏然眼前一片朦胧，泪滴自瞳眸凝落，于面颊打湿一片。
确认附近并无蛰伏的危机后，严况终于开口得以问出心头疑惑，却不料竟引得对方这般落泪下来。严况一时有些无措，身上摸了一圈也没寻见帕子，只能很不灵巧的用手背替对方蹭掉泪痕。
“我记得你与这个继妹……”
“是。”
严况还未说完，程如一抢先开口道：“我与她……感情不睦。她蛮横跋扈、自大轻狂、心狠手辣……”
至此，程如一话音一顿，咬牙抿唇缓过片刻方才继续开口道——
“最终，她被我活活逼疯了。”
作者有话说:
程如一的家亡血史开篇x

第87章 满船清梦压星河
“……小孽畜！”
妇人中气十足的叫骂声从前厅传到屋外，院中仆从皆是面不改色，只顾着自己手头的事儿，
毕竟如同这般的戏码，十天半个月便有一次。
一个继子，还是赘婿带过来的继子，自是没有好日子过。
十二岁的程如一跪在被撕碎的书卷废纸之中，双手肩膀被两个家仆死死按住，继母手中藤条扬起，再度狠抽在他背上，疼得他直求饶道：“娘……别打了……我再也不偷读书了……”
“小孽畜！又来蒙老子！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
继母黄氏却是登时暴怒，程如一肩上被踹了一脚，仰倒在地，他刚爬起身想逃，却闻继母黄氏怒喝一声：“还敢逃？这便让人把你赶出去讨饭！”
黄氏也算是这平乐县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可却性子暴躁，加上头次出嫁时刚过门便克死了丈夫，故而一直无人敢娶。
“娘……孩儿真的知错了。”程如一不得不重新跪倒在地，黄氏掌中藤条一甩，厉声道：“过来！”
程如一正欲起身，又闻人呵斥道：“让你起来了吗！”
他硬着头皮爬过去，藤条便又落在身上，一下下抽得程如一痛到心尖发颤，头顶骂声也是愈发难听。
正要支撑不住之时，却闻身后猝然传来阵阵脚步声。
“夫人这是……”
伴随一声低沉嗓音自门外传来……程如一噙满泪水的眼中登时一亮！
他立时转过身去，宛如看见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哑着嗓子激动开口道——
“爹！救我！”
“闭嘴！”黄氏怒斥喝止，仰面对门外那俊美儒雅的男子劈头盖脸骂道：“瞧瞧！瞧瞧你带来的小孽畜！哟……！私下悄悄看读可好生勤奋呐！莫不是想一朝野鸡翻身，成凤凰去呢！？怎么？我出钱资助官人你一个，便已是活菩萨般的人物了！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世上都是婆娘靠汉子吃饭，有几个汉子指望着婆娘过活的？养活你资助你不够，难道还要供着你跟旁人生的小孽畜不成？难说是你也像我那才登仙的好婆母一般，盼着你们程家能一门两状元？！”
黄氏一口气骂了许多，还觉着不解气，又低头啐了一口，门外那青衫长袍的男子听着怒骂讽刺，始终眉目低垂，不敢叫人看去自己眼底的怒与怨，可两种极端情绪，却将他那原本的俊美容貌扭曲得狰狞三分。
“爹……救我啊……”
在程如一殷切哀求的目光与呼救声中，青衫男子却猛然回过了身。
黄氏得意张狂的笑了起来，两名仆从按住欲要挣扎而起的程如一，藤条再度高高扬起落下，痛得少年泪花涌出眼眶。
望着门前那踌躇却仍旧远去的背影，少年还是不甘心，仍旧坚持着恳求哀呼，却也只能延缓父亲的脚步，留不下他一个眼神。
“爹……救救我……娘，别打了，我再也……再也不敢偷读书了，别打了……”
“爹，别走，救我啊……”
“救我啊……”
人影自视线淡去，程如一额上满是汗珠，沾湿睫毛，眼更是一片朦胧，恍惚之中却只能听见黄氏恨意满满的咒骂与威胁。
“这一次，一定好好儿要给你个教训……！”
……
严况猛地回想起当初那个上京雨夜，程如一神志不清的搂着他的腰，口中便是呢喃着——
“娘，别打我了……爹，救救我……”
“爹，别走啊……”
原是如此。
回忆往事，说书人也不免喉头哽咽。程如一眸子微垂眼中泛酸，像是怕被严况瞧见，还将身子稍稍转过去些许。
将沉痛往事一字一句道出，着实耗费太多心力。
这般听人说起过往，严况亦如同身临其境，不由微微蹙眉，伸手拍人肩膀安抚，却引得对方一阵颤栗。
“抱歉……”回过神来，程如一强压情绪苦笑道：“让严大人见笑了啊。”
“没笑。”话刚出口，严况立即后悔起来，暗骂自己说的这是什么鬼话。
程如一却并未在意严况的耿直言语，只是深吸了口气，抬眼望着不远处的宅子道：“到了。”
平乐县城并不是什么富足之处，那气派的大宅，在整个县城中也只此一座。严况顺人目光望去，气派宅院坐落于这繁华街市的正中，他正欲上前，程如一却拉住了他的衣袖，悠悠道：“换了名字了……”
严况不解，只见程如一望着那大宅匾额道：“何府……是啊，黄家的人都死绝了，如今这宅子，是我那死鬼妹夫的了。”
见严况不语，竟像是怕会说错话的模样，程如一觉得他这模样虽然有些可怜好笑，却也多了些人气儿，不由心情好了些许，勾唇冲他浅笑道：“当日在诏狱，严大人可是凶神恶煞的逼问我那些往事罪状……如今亲临案发之处，严青天怎么却又一言不发，不问也不审了？”
对方一席话下来，严况竟少有的有些语塞起来。程如一却拍拍他手臂，自顾自的开口道：“不劳官人问，我现在全都愿意招。”
程如一望着眼前熟悉的宅子，尘封记忆又如一段段浮水的木块般涌上海面。
思绪渐渐飘远，他语气淡然道：“白日那女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还记得，她在遇见我之前……”
“都是没有名字的。”
……
趁着月黑风高，程如一像只偷油的老鼠般，一路小跑溜到花园墙根，打量着四下无人，刚挽起袖子准备挖出自己藏起来的书册，却敏锐察觉到身后似乎……
有个小孩？！
猛然回头查看的程如一，望着眼前凳子高的小人儿，一时愕然无语。
“小哥哥……”
那是个衣着单薄的小姑娘。她刚一开口，便被程如一上前捂住了嘴：“嘘……别出声。”
小姑娘倒也乖巧，并未挣扎吵嚷，反而眨着那双亮闪闪的眸子，乖乖的点了点头。
程如一这才放心松手，打量起眼前这不知何方神圣的小女娃。她生的粉雕玉琢，倒是可爱，但身上月白色的衣衫却有些旧了，头发也披散着，手上不知抓了什么东西，脏兮兮黏糊糊。
而她还朝着程如一伸出了那双小脏手，拉着他的袖子奶声奶气道：“你能陪我玩吗？”
“那什么……你是谁家的小孩儿啊？”
程如一取出手绢来，拉着那双小手细细擦拭，他本以为眼前的小姑娘是哪个女侍跟小厮的家生子，却不料那小脸儿上写满疑惑，随即银汉星华似的眼珠微微一转道：“我就是……这家的小孩……”
她抽出一只手来，笨拙的拍着自己胸脯道：“嬷嬷说了，我，姓程。”
程如一愣了片刻，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个小团子，竟然就是自己那个刁蛮继母的女儿……但也算是自己的妹妹。
此刻情绪在程如一眼中分外复杂纠结，最终却也只是叹了口气，牵起那只小手道：“你就这样跑出来，你娘也不管？”
“娘……不看我。”
小团子嘟起小嘴，年岁虽小却灵精得很，不等程如一再问竟主动道：“爹也不来，嬷嬷都睡了，不陪我玩。”
程如一虽然知晓继母五年前生下女儿后，十分不悦一心求医问药誓要生个男娃出来，却是不曾想到……
她对这亲生的女儿，竟也是这般无情，不管不问。
而自己那位能狠心卖掉若意小妹的父亲，就更不可能对这个女儿有什么舐犊之情了。
许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亲妹妹程若意，程如一顿时心软，直接伸手将小团子抱了起来，怎料那小人儿精还顺势一把紧紧地搂住了他脖颈，往他颈窝里蹭，弄得程如一痒得想笑，又怕招来人只能忍笑道：“哎哟……你快别乱动了，叫人发现就遭了。”
小姑娘认真点头，趴在程如一耳边，口齿不清道：“那你，陪我玩吗？”
“好好……我陪你玩，陪你玩。”
“你真好！”
小姑娘笑嘻嘻地搂住他，直接往他脸颊上响亮亲了一大口，引得程如一脸红了大半，说话也有些结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直不知道这继妹的名字，府里上下也不曾听人提起过，只知她被养在后院里，自己素日不去，故而两人虽在一个屋檐下，却是整整五年未曾见过。
小团子鼓着小脸儿，似是想了很久，最终摇摇头。
程如一叹息着抱她靠墙坐下，仰头之际，入眼正是星河万里，银汉无际。这深宅大院的墙终究不够高，还是叫他们看得见那一片浩瀚无垠，宛如碧水清波倒映九霄，水云天海，星移月落。
他微微侧头，怀里小姑娘正眨着水盈星波般的眸子望着他。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程如一忽地吟起此句，随即自语喃喃道：“清梦？不成，这个梦字不好，佛说如梦幻泡影，往后一切岂不成空？清……澄澈明清，嗯还是这个清字好……”
说着，程如一久违的露出一丝满足笑意来，侧首对着小团子道：“我说啊……你往后，就叫程如清，好不好？”
……
天朗气清，又逢花朝节庆，便是府里的下人都出去踏青逛灯会了，此刻难得清静，已然成人模样的程如一正立身树下看书，却觉腰上骤然一紧，他却不慌不忙，目光都未曾从书本上移开半分，只抽出一手拍着人手腕道：“快快放手，男女授受不亲……”
“可你是我哥！”
年近十岁的程如清已是生的亭亭玉立，一袭浅绿衣裙，衬得她像是那春日里刚抽枝的嫩柳。她笑嘻嘻搂着程如一不放，直到程如一揪住她的耳朵她才“哎哟”着松了手。
“怎么不出去玩？”程如一这才合了书册揣进怀里，伸手捏了捏程如清那愈发粉嫩饱满的小脸儿。
程如清也鼓着脸任由人捏，依旧笑眯眯应道：“你不去，那我也肯定不去啊。”
“我是大娘子不许出府，你又何苦陪我在这儿坐牢？”程如一无奈笑笑，向后一倚，靠在树干上伸了个懒腰道：“一年就那么几天热闹，你不去可别后悔啊。”
“有什么好看的呀？更何况我哪个人也不认得，我跟主君娘子们也都不熟……”程如清凑上前来跟他一块儿靠着，也是多亏那老树够粗。
听着程如清嘀咕，程如一又开始心疼这个跟自己一般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妹，自继母生下她，便丢给乳母嬷嬷照看，可那小小的婴孩，母亲都不上心，又有谁会上心？
黄氏一心想要个儿子，程如一甚至有时恶毒的想，她对这个亲生女儿丝毫不过问，是否态度跟对自己这个继子一样，都是在盼着他们能某日自己死了，好换个干脆清静？
思及此，程如一不忍的揉了揉她发顶，毕竟眼前的女孩，已经算是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名亲人了。
见对方神色凝重，程如清不由好奇问道：“哥，你想啥子？”
程如一不好明说，便搪塞打趣道：“在想你越来越好看了，将来上门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了……”
“哥你又胡说！”程如清翻了个白眼道：“我才不嫁人。人都好烦呐……这宅子里头的人都烦，除了你，没人跟我好，我才不嫁，我就跟着你。”
“又说疯话咯。”程如一仰头望着宅子外头的天感慨道：“嫁出去了，你就不用困在这儿被人烦了……”
“我才没疯呢！”程如清闻言竟有些急了，直跺脚道：“不嫁不嫁不嫁！除了你，谁我也不信！谁我也不跟！”
“好好好，清儿不嫁……”
程如一连忙去哄，对着这个小妹，他总有更多耐心。是因着五年前她的出现，将他在这深宅大院中凄凉时日点缀了一抹星光，更是因着对另一个妹妹的愧疚。
他们毕竟在这深宅大院里相依为命五六年的时光，程如一也是说笑，他哪里舍得程如清说嫁就嫁呢？
“好清儿。”程如一轻声道：“早晚有一日，哥会带你离开这儿，去更好的地方……哥绝对不会让你受苦的，到那时……”
哥一定会给你找一个好婆家，绝不会让你过上我娘那样的日子。程如一欲言又止，心中却暗暗发誓。
“我当然知道哥不会让我受苦啦！”程如清灿然弯眸一笑，倏而有风拂过，吹落一条风雨夜的断枝，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肩上。
程如一拈起枝条，眼中灵光一动道：“清儿，我给你做个好玩的。”
说罢，他在程如清疑惑期待的目光下，又踮起脚尖折了几根枝条，弯弯折折，将那枝条编织扭结，最终竟是做成了竹蜻蜓模样的东西。
可那东西看着却又不像竹蜻蜓，上端曲折复杂，下面垂着根枝条。程如清歪着小脑袋在旁认认真真边看边道：“哥，你这是什么？蜻蜓吗？”
“对。”程如一得意笑笑道：“能飞得可高啦，你试试？”
“能飞？！”程如清登时双眼一亮，跃跃欲试道：“怎，怎么试？”
程如一拉着她的手握住下面那根枝条：“这样，然后用力搓一下……就能飞起来了，你看那边那座墙，能飞出去，飞的好远好高呢。”
程如清满怀期待用尽全力，双手一搓！
只闻啪叽一声，那树枝编就的竹蜻蜓摔落在地，散落成一团成乱糟糟的树枝。
“咳。”程如一面色尴尬道：“我想起来了，这个东西……以前我娘是用竹子给我做的，树枝太软了不行……”
“大娘子院子里有啊！”程如清兴奋道：“走走走，我先前去给她请安时瞧见了！我们去那儿偷偷掰两支！”
这些年来黄氏一心求子，倒是再没什么闲心时间折腾程如一了，可是一想起她的院子，程如一还是有些打怵，连连摇头，却又拗不过程如清，最终想着今日府里无人，便还是跟着去了。
岂料这一去，他便失去了程如清这唯一的亲人，以至于后来的许多年里，程如一都在想，若是当日没去……
但他清楚，无论去或不去，黄氏都不会放过他们。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很快就结束——小程的另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大家有猜到是谁吗

第88章 惊掠风语
寸宽的长棍高扬又落下，程如一被捆在长凳上硬挨了这下，不由痛呼出声，喉头又是一阵腥甜，垂头瞬间，血丝顺着嘴角沥沥滴落。
“别打了……！“娘，大娘子……求你了……”
程如清在旁哭得满眼是泪，却被家仆死死按住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人受罚，若给她机会能重选一次，她绝不会拉着程如一来这院子里折竹枝！
随即又是一棍落下，程如一再喊不出声，程如清却是撕心裂肺的哀嚎起来。
程如一半垂着头颅，很想说点什么来安慰自己那尚且年幼的妹妹，可方一抬头开口，却猛地咳嗽起来，而余光里，他瞥见了坐在上头的黄氏。
自己的这位继母看起来脸色憔悴，呼吸声都重了许多，看起来已无当年的凌厉锋芒。
原来再凶狠厉害的人也是会老的。
面对亲生女儿的哭诉恳求，黄氏依旧无动于衷，身侧女使端来汤药，却被她一巴掌掀翻在地！巨响惹得众人一惊，就连行刑之人也动作一顿。
“还喝什么药……！”黄氏震怒不已，却又瞬间冷静下来，望向自己数十年从未投以目光的亲生女儿。
“你哭什么？”黄氏冷声道。
程如清见对方发问，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声哀求道：“我求大娘子饶了我哥……不能再打了，真的不能……”
“打断他一条腿！”
程如清怎能料得自己的求饶竟成了催命符！黄氏一声令下，程如一登时心如死灰，阖眸垂首等着那棍子落下，却骤觉背上一沉！
黄氏立即惊惧喝道：“住手！”
眼见亲生女儿不顾死活的扑在程如一身上，黄氏终究还是下不得这个狠心，家仆纷纷停手后退，黄氏又下令道：“把她拉开！”
仆从闻言上来要拉，程如清却死死扒着程如一哀声道：“你要打他就先打死我！是我拉着他来折竹子的，都是我的错！你要罚就罚我！”
程如清毕竟还是这家的大小姐，生母又就在眼前，一群家仆也不敢太过使力拉扯，一时竟僵持不下，气的黄氏怒斥道：“孽畜！我才是生你的！你竟敢为了一个外人如此忤逆自己的亲娘！”
“我呸！”
程如清此刻急红了眼，也不顾什么辈分伦常，只冲人吼道：“什么亲娘！自你生下我，可管过我一天么？自五岁起便是我哥照顾我，教我读书识字！你说你是我亲娘，那我六岁时落水你怎么不来救我！我八岁时着凉发烧，守在我床边不眠不休照应的人，又怎么不是你！”
“你这样的娘，我不要也罢！我的命不是你给的，是我哥给的！你今日若要打死我哥……就连着我一块打死！”
“清儿……”程如一神侍恍惚费力挣扎，想要劝上几句，却终是眼前一黑。
……
“然后……”
神思回归现实的程如一，望着身侧之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叹息。
“既来了，便先进去看看。”严况见状也没再往下问，只是忽然握住程如一手往自己臂弯上一搭，这举动惹得对方一愣，严况连忙解释道：“你现在是个姑娘。”
程如一面有尴尬，但也没反驳，只拉住严况衣袖低声道：“严大人，我不能保证她真的没有杀人……而且何相公又插手进来，此事恐怕并不简单，你当真要随我蹚这趟浑水吗？”
“我不管她到底有没有杀人，也不在乎何彦舟为何出现在此。”严况拽着程如一径直往那何府门前走去，神色如平常般淡淡然，只道：“我不认得这家主人，更不知该如何进去，待会儿就靠你了。”
“诶……！”程如一还没来得及应声，便已被严况带到了大门前，两人方一停步，便被官府派来的守住现场的护卫拦住。
护卫操着一口方言道：“命案现场，不准入内！”
严况听不懂，程如一连忙捏起嗓子夹着气音，用方言轻声道：“二位官爷行行好，我家老爷是京里来的，与这何老板是故交。我们老爷这趟回来，便是他们二人有约在先，谁知刚到此地，何老板竟然……”
说着，程如一把手伸进包裹里摸出两块银锭来，直往那护卫手中塞：“就请官爷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祭拜一下故人吧？”
护卫原本还有些不耐烦，看见银子脸色不由瞬间亮了起来，甚至还开始贼兮兮的打量起男扮女装的程如一来。
严况见状神色一冷，将人揽进怀里，目光一垂正落在那人面上。
许是被这杀人目光打量得遍体生寒，护卫冷哼一声侧身道：“行了行了，进去吧，可快着点……这地方邪性，不吉利。”
程如一连连道谢，却被严况冷着脸揽了进去。
二人方一踏进院子，一阵冷风扑面，入目素色满眼，白节冥币迎风乱摆，堂屋院内空无一人，又适逢黄昏，四下里悬挂的奠字灯笼烛光微弱，起不到什么照明的效用，却透着丝丝凄凉诡异，深秋叶落，院中秃树枯枝，如同骷髅指节，延伸至黄昏天际。
程如一不禁打了个寒颤，干脆顺势往严况怀里钻了钻。
“怕了？”严况不自觉嘴角上扬，眉梢一挑望着怀里缩成一团的人。
“不是……没有。只是想起多年前，此处还唤作黄府时也曾有过如此一番布景……”程如一嘴上说着没有，手却紧紧揪着严况的衣裳，低声道：“官人不觉得哪里奇怪吗？”
面对眼前冷清渗人的景象，严况却意外莫名的心情不错，甚至主动打趣道：“你的意思是缺个索命的女鬼，还是黑白无常牛头马面？”
“什么……有你这么个阎王老大在此坐镇还不够？”程如一下意识顺着严况开始贫嘴，转念一想心说不对！自己怎的就被他给带偏了？
程如一定了定神道：“官人，我的意思是，这儿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何家本就行商富足，当年，他又拿了许多的嫁妆，早是此地首富了，怎会连个看门的管家仆人都没有？”
“没人更好。”严况伸手把程如一往外一推，道：“此地你熟，带路。”
“诶，难道不先找人了解一下情况么……”从怀抱里骤然脱出，程如一被冷风吹得裹紧了衣裳，左右看看不解问道：“官人要去哪儿？”
“此地有尸气，尸体应该还在府里。”
严况此言一出，程如一顿时明了，当即便带着人往曾摆放过灵堂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唯有秋风萧索，落叶翩跹而过，竟然还是没有一个活人。四下里寂静一片，偶有鸟雀飞过，掠起阵阵风语。
程如一心里莫名发慌，便想靠贫嘴转移心思：“官人莫非真是属狗的？这鼻子竟如此灵，还能闻见尸气……佩服佩服。”
他正巧又忆起自己早先给严况起的外号，小声嘀咕着：“严小狗……果然很狗。”
后半句严况没听清，只是眼下不安的气氛让他无比警戒，不由自主的捉住了程如一手腕。
严况早先在齐州时便失了嗅觉，实际并未真正嗅到什么气味，而他口中那所谓尸气，不过是常年浸润于刑场厮杀中的一种直觉，一种莫名特殊的氛围。
而此刻那氛围于身侧却愈发浓郁，直至二人来到一座偏房前，见程如一还在犹豫，严况上前一把推开房门——
血腥气扑面刺鼻！程如一登时蹙眉后退，冷风一卷，又吹来些许不算浓烈的腐败气息。
那是独属于尸体的气息。严况虽闻不到任何气味，却很熟悉这种感觉，他率先一步踏进房中，程如一本还有些踌躇，可自己一人在外反而更加害怕，便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白烛冷光，破门掀起秋风吹动素节，寿材敞放正中，程如一还未上前，先一步走到棺材前的严况却骤然回身。
程如一不明所以，还想上前多看几眼，严况顿时抬手将他拦住，神色定定道：“别看。”
程如一满不在乎笑笑，首先，他对这个便宜妹夫没什么好感，其次，他也是躺过乱葬岗见过血肉沸腾的人，还有什么看不得？
程如一自信十足拨开严况，然而上前的一瞬间，顿觉喉头一紧！拼命立时转身奔向门外，弯腰干呕起来……！
“都跟你说了别看。”严况上前轻拍人后背，无奈道：“他死的很不好看。”
程如一呕了一阵，没能真吐出来，只能大口喘息着平复，结结巴巴道：“怎……么会……”
“头被砸烂了。”
听得此语，程如一又觉胃里一阵翻腾，立时摆手道：“别说了……”
严况却认真思索道：“右手也被砸烂，不知是用的是什么利器。”
“呃……”言语勾起脑中画面，程如一登时弯腰吐了一大口酸水出来，仿若哽咽般连声道：“好官人，饶了我吧……别说了，别说了……”
程如一真是后悔自己方才逞强看了那一眼。便只那一眼，他都恐怕要用一生去治愈了。
严况伸手替他拍背，手劲儿又太大，拍得程如一咳得更离开，他连忙闪身往后退，便用帕子擦嘴边摇头道：“严大人，严青天……您验尸，您查案，不用管我。”
严况应了一声便转身回了灵堂，重操旧业观察起尸体，程如一则在旁扶墙缓气，夜风皱起，吹得人渐渐冷静，然程如一正欲起身之时，忽觉眼前人影疾动！
待他看清之时，该在灵堂中的人此刻却处于眼前咫尺，而严况手中匕首此刻正指向的是……自己？！
不对……！程如一目光微动，猛然发觉那匕首所指之处，却是自己颈侧身后！而与此同时，他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清冷女声——
“未经通报肆意乱走，又擅闯灵堂扰亡者清净，可真不知二位究竟是来吊唁的，还是来打劫的啊。”
那声音像是说话的人喉头含着冰块一般，听得程如一手脚发凉。但此刻他不知身后情况不敢乱动，只能咬牙顺着那女子道：“这位姐姐，我家官人的确是有些莽撞了……但实在是贵府四下无人，官人又心急惦念故人，这才失礼……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说罢，程如一开始挤眉弄眼试图跟严况交流，岂料严况却直接一把将人拨开，程如一顺势转了个身躲到严况身后，这才看清那身后女子相貌——
那女子一身白衣胜雪，素银簪子挽着头发，削肩柳叶细腰，玉肌远山雪，双眸如点漆，眼角还缀着一颗小小的泪痣。
眼前女子看着年岁不大，十七八的瘦弱模样，身上却莫名有种叫人难以言说的压迫感与冰冷气韵。
程如一心说：就像是……严况身上曾有的那种疏离与愁绪。
“这位姐姐倒是客气……可你家官人还在用刀子指着我呢。”女子微微一笑，歪头柔声开口，先前的肃冷气质竟然瞬间一扫而空，反生出一副轻浮娇媚之态。
“你是何人。”严况执刀之手不曾偏倚半分，实在是眼前这名女子，隐隐让他感到不安。
“我？”那女子不禁掩唇轻笑起来：“还要问问你们是谁呢？此刻棺材里头躺着的那位，是我的官人，你们说，我是谁？”
听得此言，程如一愣了片刻，严况则是直接反驳道：“胡言乱语，他妻子有杀夫嫌疑，此刻正还在牢里。”
那女子面上倏然生出一抹转瞬即逝的错愕，随即抬手撩起额角碎发轻哼道：“哟……阁下身为男人，难道也只有眼下身边的这一个女人么？”
严况眉头一紧，顿时语塞显然不知如何回答，程如一闻言轻咳一声，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思，他自严况身后一步迈出，挺胸抬头道：“对啊。”
程如一话音刚落，那女子却莫名激动起来，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程如一的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更有震惊讶异，她甚至还想上前两步，却被严况抬手拦住。
程如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开口道：“终究是我们失礼，我代官人向夫人赔个不是。”
说罢，程如一微微欠身，有模有样道了个万福，那女子见状连忙伸手虚扶：“可不敢当可不敢当！我哪儿是什么夫人啊？奴家檀珠，是老爷的妾……真正的夫人，正如这位官人所说，在牢里呢。”
“原来是檀小娘。”原来是何俊勇那个王八羔子纳的妾……程如一心中如是道。
只见那名唤檀珠的小妾腰肢款款，迈着格外轻盈的碎步绕过他们两人进了灵堂，朝着那棺材拜了一拜，面不改色走过棺材，往那冷透的香炉里上了三柱香。
檀珠含笑回身道：“二位既说是来吊唁的，怎么也不进来上柱香？”
这女子身上疑点重重，若在平时，严况早就直接捉她回镇抚司受审了，见程如一正在思索，严况率先开口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夜里，雨下的很大啊……”
对上严况那审人时惯用的死人脸，檀珠竟也不怕，仍旧笑意盈盈道：“怎么，奴家瞧着这位官人竟不是来吊唁的，是来断案的？”
程如一连忙接过话来：“是，我们的确是来吊唁……只是好奇而已。以及，我记得贵府的程大娘子与何官人也是相敬如宾，十分……恩爱的，白日公堂里，如何说是程大娘子害了……何官人呢？”
“相敬如宾？还十分恩爱？”檀珠毫不忌讳在灵堂里冷笑出声：“这位夫人可是在说笑？”
“檀小娘此言何解？”
程如一不解，严况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你是说他们夫妻二人不合，所以程氏杀夫动机明确么。”
“……是啊。”
怎料原本神色轻佻的檀珠竟有些正经起来，她仰起头来却是望着程如一道：“平乐县人人皆知，程大娘子患有疯病，可看在她有个状元哥哥的份上，故而老爷一直好吃好喝的待着她……”
程如一却眉头一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指节捏紧了衣摆微微垂下头去，避开檀珠似笑非笑的目光。
严况催问道：“后来呢。”
“后来？”檀珠微微勾唇：“她那状元哥哥，被抓了，死了？她就成了这府里人人都可以肆意糟蹋的一条狗。哦，二位进门时可瞧见那歪脖子老树了？程大娘子早先就住在那儿，叫狗绳儿拴着，渴了喝雨水，饿了抓虫子，谁看着她不顺眼了都能上去教训……”
“别说了……”
程如一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严况见状不由忧心，也连忙开口：“所以你确定是程氏杀了何俊勇？”
檀珠双手一摊，轻声道：“这我可不敢乱说，自有官爷论断……只是昨夜的雨下的很大，老爷他一死，府里的人都跑光咯……待官府的人来时，书房里就只有老爷的尸体，还有满手是血的……夫人啊。”
程如一双肩微颤，不敢细想檀珠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而过往画面交叠穿插映现在脑海之中，他连连后退，险些撞上棺材之时，却觉腰上骤然一紧。
严况紧紧环着程如一的腰，将人揽进怀中的同时，沉声对檀珠道：“那你呢。”
“我？”檀珠打量着眼前两人，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物，听得严况发问挑眉笑道：“我怎么了？”
严况道：“你是何时过门，案发时你人在何处，如今为何还留在这里。”
“我啊……三个月前，程娘子的倒霉哥哥死了之后，我就进门了……案发时，我在睡觉啊……如今，我一个小女子，无依无靠的，不在这里又能去哪儿呢？”
檀珠回答得漫不经心，严况不由皱了皱眉，刚欲发作，岂料一直情绪不稳的程如一却忽然开了口。
他抬起头望着檀珠一字一句道：“那你也认定，是程娘子杀了何老板吗。”
檀珠一愣，面上笑意竟有些僵住了。
……
狱中传出一阵阵惨叫哀呼，引得油灯中火苗不住窜动，往日还算平静的平乐县城牢狱，今日却风波重重。
“回禀大人，她又晕过去了！”
一名狱卒上前回禀，县令闻言将手中茶盏重重阁下，瞥了一眼那刑架上垂头昏厥的女子，不耐烦道：“还来问什么！泼醒了，继续啊！”
狱卒却不忍道：“大人，我看她大抵真是个哑巴……夹棍鞭刑，连烙铁都……”
“闭嘴！”县令勃然大怒道：“你当老子乐意跟这儿听这疯婆娘狼哭鬼号？还不都是为着……”
县令话未说完，外廊忽然传来一声——
“高大人如此心急，可是要将这妇人活活审死不成？”
“还是说，只是为了跟老夫，敷衍了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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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怜香
一阵脚步声伴随话音传入刑堂，县令额角登时冒汗，连忙起身下跪叩头。
“何老相公……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啊……！”
只闻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平乐县令吓的不敢抬头，额角更是冷汗直流，更不敢再妄自开口，只怕越抹越黑，他眼下掠过一双不染尘土的皂靴，来者宾至如归，直接落座了主位，随即才缓缓开口道：“高大人这是作甚。老夫已非官身，受不起你如此大礼，这牢里地面沁着寒，快些起来吧。”
“谢何相……”
这一声入耳，平乐县令宛如得了“赦令”，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连忙抬头起身陪着笑脸，却依旧不敢怠慢。
“何老相公……”望着端坐主位又神色晦暗不明的何彦舟，平乐县令心中实在没底，是那双沉潭黑水般的眸子，实在叫人难以轻易察觉出其主人的心思。
何彦舟并未应声，他身后如同昨日一般，跟着两个神色寡淡的护卫，两人似有默契，一人留在主人身侧，一人上前，将刑架上昏迷不醒之人头颅抬起，动作熟练掐开人牙关查看了一番，随即回身道——
“回禀何相，舌头还在，喉咙无伤。”
何彦舟闻讯微微颔首，却不言语。平乐县令还不明所以，另外一名护卫已快步上前，拔出腰间匕首，对准受刑之人肩胛骨缝剜了进去！
伴随一声惨叫，那女子再度疼醒过来，立时便被护卫扯着头发被仰起了头。
那是张消瘦脏污的脸，甚至还沾染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她的双眼木然无神，仿若是木头珠子装进了这对属于活人的眼眶之中。
“真凶到底是谁。”
何彦舟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于牢中回荡，他略一抬眼，那双狭长凤目眯成一条缝隙，正定定望着那名女子。
一旁的狱卒许是有些不忍道：“何相公，程氏自打受刑以来，一言不发，许是她真的是哑巴……”
何彦舟猝然皱眉，而电光火石间，还不及那名狱卒反应，匕首寒锋划过喉头，鲜血喷涌，顿时覆满视线！
随着一声闷响……方才开口求情的狱卒砰然倒地！而行凶之人，正是何彦舟的护卫。
在场众人无不噤声屏息，血水流了一地，险些沾到何彦舟的靴子，另一名护卫见状立即上前将尸首踢到角落中。
眼见自己的手下只不过多说一句话便横尸当场，平乐县令不由呆愣在原地，战战兢兢不敢插嘴，何彦舟却再度开口，望着那蓬头垢面的女子温声道：“或者老夫该问你，是谁拿走了账本。”
账本。这个词汇灌进女子耳中，却又立即从另只耳朵冒了出去。那女子不知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固执不语，浑身的伤口折磨得她皱眉咬唇，连呻吟声都闷闷的没什么气力。
“何相，是否要继续用刑？”
一名护卫询问道，何彦舟思索片刻却摆了摆手，竟起身亲自走到人面前。
那女子正小声啜泣，身前换了人也察觉不到，何彦舟稍稍垂眸侧首，打量着她的面孔，忽地笑了两声。
“倒是看不出长得像。”何彦舟似问似叹，神色态度都极为温和，宛如慈祥长者般道：“程氏，你还记得，程如一吗？”
听得那熟悉名字，刑架上的人竟不可抑制的浑身一僵。
何彦舟见状眉心微动，继续道：“你们是兄妹，可长得却不像啊……”
女子眼中乍然冒出些许情绪来，却直愣愣泛着些疯意，她哆嗦着仰头看向何彦舟，嘴唇颤抖却依旧没吐出字句来。
程如一……程如一。
是谁？是谁……？想不起来了，却又好似是个很重要的名字……
……
程如一。
十岁一别，再见程如一时，她已然长成了一名清丽美貌的少女。
许是继承了更多父亲的样貌，她和程如一有着五六分相像，一呼一吸，都美得令人惊叹。
但她却不记得眼前这名与自己面容相像的男子了。母亲命人将他按在地上，并将一枚烧红的莲花香纂递到了自己的手上。
母亲对她说：“秀娘，去！用这个烙他的脸！”
秀娘。对，这是在叫自己了，自己的名字是程如秀，是母亲起的。
她接过莲花香篆，一步一步走向那名满眼错愕与不解的男子，他一声声唤着“清儿”，仿佛是在唤着自己。
与人目光交错的瞬间，她迟疑了。可母亲却在身旁鼓舞道：“秀娘！你是这黄家的大小姐，整个家产将来全都是你的！这人不过是一个与你不相干的下人，他拦了你的路，你有权处置他！有权随意处置他！”
手腕一抖，莲花香篆蹭在了那人的额角上，他似是忍着痛意，依旧唤她作“清儿”。
“清儿，我是哥哥啊……”那人说了这句后，便被母亲下令拖走了，想是要挨打的。
可清儿是谁？哥哥又是谁……她想不明白，只依偎在母亲怀里，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阵阵痛呼呻吟声，微微勾唇，露出了一丝笑意。
记忆中，母亲总是会带着她打骂下人。起初她会怕，可久而久之不知怎的，她竟也能从中体会出乐趣了，尤其是那名与自己眉目相似的男子，每每对他下手欺辱，那人眼中的屈辱与痛心，总是能转换得精彩绝伦。
是的……母亲说的对，她是黄家大小姐，嚣张也好，跋扈也罢，都是她应该的，富贵荣华，也都是她应得的。
回忆至此，过往画面被血色刷洗，骤然翻覆颠倒。
她年少时爱慕的少年，虽为商户，却也是她下定决心要嫁之人。
他拉着自己的手，满眼温柔的轻声道：“秀娘，我们何家是行商的，你们黄家书香门第，自然不会同意我们这门婚事……这样吧，你听我的，哄你爹娘上山拜佛，再将他们外出行程传信给我，我叫几个江湖上的朋友绑了他们。放心吧秀娘，我朋友有深浅，绝不会伤了二老，只是做个戏，要个黄家给不起的赎金，我再来主动交出这份赎金，就当聘礼……到时候，救命之恩，就不怕他们不答应这门亲事了……”
情郎的计划明明天衣无缝，山盟海誓也说的信誓旦旦。
可自计划却失败的彻底。那被自己和母亲常年欺凌，又自称是兄长的男子报了官，而情郎的那些“江湖朋友”，竟被逼急了，真的撕了票。
两颗鲜血淋漓的头颅被丢在黄府门口。刺目的猩红与难闻的血气，彻底击垮了她本就矛盾纠葛的思绪。
疯了，疯了。
后来再见到她的人都这么说。说她是个疯子，是个傻子，而昔日满口情话的爱人也成了凶神恶煞的妖魔，将她关在一处不见天日的房里，有吃有喝，但她却再也见不到光。
她还是嫁给了他。
……
“到底是谁杀了何俊勇。”
何彦舟望着眼前神色愈发错乱慌张的女子，试图诱导她开口讲话：“程氏，难道你连自己夫君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她转了转眼珠，泪却抑制不住的滚落下来。
何俊勇，那是她昔日满口情话的夫郎。
也是把她推向地狱的恶鬼。
……
“程如一死了！”
“什么呀，还没死，是下了大狱了！”
“那也是彻底完了！”
平乐县城的笑话，何府的主母是个女疯子，人人都说何俊勇是为了贪图黄家的彩礼宅邸，才娶了那女疯子。
疯子见不得人，终日被关在房里，疯的就愈发厉害了。直到有一日门外响起议论声，疯子隐约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名字，她扒着被木板钉死的向外望去，试图多听些东西，那上锁了整整三年的门却忽然开了。
“疯婆娘……知道吗，你哥已经完了！”
“再也没人能给你撑腰，没有人能威胁我了……！”
疯子其实已经不太记得眼前人的面目了，毕竟三年来，何俊勇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但今日不知为何，却破天荒的打开了房门，扯着她的衣领将人拖到了庭院的树下。
再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睡在树下。
她虽然是个疯子，却也知道痛，这个宅子里的所有人都可以凌辱打骂她，尤其是何俊勇，她名义上的丈夫，有什么不顺心都来会来拿她撒气，商人应酬多，喝醉了酒便要打人。
不出月余，她身上就已经没一块好肉了。她时而疯癫发狂，想要挣脱束缚她的锁链，时而又安静乖巧的坐在树下等死。
但不论如何，终归都是等死。直到有一日，何俊勇带回了一名美貌的女子。
疯子第一眼看见那名女子就呆住了，疯子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了，她皮肤白白的，衣服也干净漂亮，缀着许多珠宝金丝，不像自己，脏得像老鼠一样，衣服也破破烂烂。
可那漂亮女子并不排斥疯子，而是上前俯身来，拨开疯子面上的碎发，用一种悲悯的神色看着她。
后来不知那名女子与何俊勇说了些什么，疯子身上几乎快长进肉里的锁链竟被解开，那名女子将她从烂泥里扶起，不顾疯子身上的腐败臭气，将已经骨瘦如柴的人打横抱起，带进了浴房。
那女子极为小心的握住疯子的手，柔声安慰道：“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疯子点头。面对眼前这名女子，她竟然真正平静了下来，也许也是求生的本能，她乖乖的任由人摆弄，不再发疯也不反抗，水泡着伤口一阵阵蜇痛，她也全都忍着，不吭一声。
沐浴时，疯子无意中发现，那女子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每当她笑起来时，那颗泪痣都随着颤动，摇曳出更多风情来，极为好看。
换好了干净衣物，那名女子又替疯子梳头，她十分真诚道：“其实你长得也很美，就是太瘦了点。”
疯子想回话，但是日久的囚禁与折磨，让她几乎丧失了开口说话的能力，又闻那女子轻声问她：“你是叫程如秀吗？”
疯子摇摇头，那女子便取来了纸笔，帮她握住了笔杆。
“你可以写出来。”
疯子思索握着笔杆，思索着，恍然记起曾经似乎也有一个人，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而后，那人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名字。
程如清。疯子看着纸上这三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字，皱了皱眉，却还是指给了那名女子看。
“很好听的。”那女子嘴上这般说着，嘴角却有些苦涩无奈的笑意，眼见疯子抬手指着自己，比划着似乎是想要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檀珠。”
说罢，她微微勾起一丝笑意，俯身握住程如清的手，在纸上又写下自己的名字。程如清望着纸上的两个名字，却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
“檀小娘！檀珠！”
程如一大喝道：“官人快追！别让她跑了！”
被程如一问出那一句后，那自称是何府小妾名为檀珠的女子，竟忽然转身向门外跑去！
严况立时动身去追，两道人影就这样一前一后在程如一面前迅速消失！待他追到大宅门口时，却只严况一人立在门前。
程如一是知晓严况抓人的手法跟身速的，见状不由惊诧道：“竟然……跑了？”
“此女绝非寻常，定要找到。”严况回身正色道：“还有……”
见严况有话要说，程如一立即近前去听，大门却在此时砰然打开，只见那名守门的官差不耐烦道：“怎么还不走！这儿死了人，邪性得很！如今这天都黑了，再不走碰上脏东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严况登时面色一沉，程如一怕严况直接把这人一巴掌打晕过去，连忙上前打圆场道：“这位官爷，我们正要走呢……只是想跟你打听打听，这院子里头的人，怎么大多不出来啊……静得吓人呢。”
那官差闻言却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蹙眉道：“你胡说什么？这院子里头……哪有人？”

第90章 释怀
程如一闻言疑惑道：“没人……？那这府里其他的仆人婆子，还有何老板的姬妾……”
“什么婆子姬妾的……人早都跑光了！”
官差说着还往里头打量了一眼，院中白节飘荡阴风阵阵扑面，叫人不由打了个激灵，立时回过神来道：“我说，你们俩……不会是看见什么东西了吧！”
想起方才那一袭白衣来去无踪的檀珠……程如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却还是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只是官爷，既然人都跑光了，又是何人布置的这灵堂啊？”
“说是远房的亲戚……我说小娘子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还是早些走了……”
那官差说着就要开始动人赶人，却醉翁之意不在酒，手直往程如一身上招呼，却被严况一把拨开，那官差望着严况人高马大也不敢太过嚣张，只得老老实实闪身收手，给两人让路。
“诶……官人，慢些，慢些。”
严况拉着程如一就走，两人各自的腿长摆在那里，严况一旦加快脚步，程如一自是跟不上，只能抱住对方手臂道：“走那么快做什么？”
严况放慢脚步沉声道：“怕忍不住打人。”
“哎哟严大官人……”
程如一闻言忍俊不禁，他还当严况急着要走，是想起什么线索，或是要去追那小妾，却不曾想过竟是因为这个……但看严况还是阴沉着脸，又连忙打趣缓和道：“莫要气了，我又不会真被他占了便宜去？他若真是摸过来，发觉与自己一般无二，怕是要吓晕过去……”
“那也不成。”谁知严况听了这玩笑话却不觉好笑，依旧一脸严肃道：“他敢，就掰断他的手。”
程如一愣了愣，没想到严况竟如此在意，细想不由微妙，却还是立即打消了奇怪念头，回归主题道：“现在去哪儿？是找檀珠，还是去找找何府其余的人？还有那个帮忙处理后事的远房亲戚也奇怪得很……何俊勇这人轻狂狠毒，吃了几家亲戚的绝户，早没有什么亲朋往来了……”
严况道：“先吃饭。”
“……？”
严况这回答确实让程如一出乎意料，他这头被层层疑云折磨得坐立不安，可眼前这位阎王老爷却还有心思吃饭？思绪流转间，程如一又被严况拽到了一个小面摊子上，还跟摊主要了两碗麻辣面。
程如一无奈搓手道：“官人还挺爱吃面的……”
面摊上餐倒是极快，两人落座没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面便被端上了桌。那面汤鲜红油亮，辣味十足，光是闻着都呛得人直咳嗽。
视觉嗅觉双重刺激，程如一本就爱吃辣，不由得食指大动，谁知刚提起筷子，脑海中却不合时宜的冒出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画面。
“呃唔……！”
这红油面汤又让人不由自主想起何俊勇的死状，程如一顿时一阵恶心，立即搁下筷子回身干呕，严况见状蹙眉替他拍背，还未开口，一旁面摊的大哥却兴高采烈上前道：“恭喜这位官人咯，你家娘子这是有喜了啊！”
“……”
“……？”
两人皆是震惊无语，严况的神色不由得更僵了些，本就被搅了食欲，程如一则少见的动怒道：“放屁！老子才没……”
话刚出口，程如一才反应过来，连忙止住话语，低头直接往严况怀里一钻。
严况被程如一的举动惊得双眼都瞬间瞪大了。而摊主虽觉莫名其妙，却没生气，反而笑呵呵对严况道：“这位老板，我跟你说，你娘子这绝对是有了！我家婆娘是上个月才有的！这女人肚子里头有了娃，脾气就是比往常都要大！”
程如一窝在严况怀里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严况脸色也不好看，他不会与人编瞎话逢场作戏，这十几年来平素与人沟通，要么是跟犯人逼供，要么是一板一眼的汇报案情。
自从身边有了程如一，有了这个帮他编瞎话圆场子的人，他就更懒得开口讲话了，可程如一此刻却打了退堂鼓，还埋在他怀里拧他肚子上的肉。
严况只好轻咳一声，硬着头皮心一横胡诌道：“是，内人应是有了，所以脾气火爆，还请见谅。”
程如一闻言险些跳起来，却被严况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摊主一听合掌哈哈笑道：“正常正常！脾气大，这肚子里八成还是个带把儿的呢！恭喜恭喜啊！我给你们换一碗酸辣面吧，算我请的！”
程如一已经听得想死了，谁知严况却还接着话道：“多谢。但面还是不必换了，他喜欢吃辣的。况且男女都一样，我都喜欢。”
许是这话让摊主有些意外，他讪笑了几下，刚巧又来了新的食客，他便回炉灶上忙活了。严况见状这才缓缓松开手，低声对怀中人道：“行了，别演了。”
程如一面脸通红的直起身来，不知是憋的气的，还是羞的，他望着严况支吾了许久也没能说出什么来，最后只能叹息道：“罢了，真没胃口吃不下，先说正事吧。”
谁知严况却道：“我就是怕说了之后，你更吃不下，才让你先吃两口。”
这话听着像玩笑，但程如一知道严况是在说真的，便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声道：“真吃不下，快说吧……你发现了什么更严重的？”
街市上人并不多，偶尔往来也都是一心专注着自己的活计，四下望去业务异常，严况便将一碗面捧到眼前，边吃边开口应道：“何俊勇的头和右手都被砸烂了，但致命伤却在颈部。”
程如一听得直反胃，严况却是狠狠嗦了一大口面，随即才道：“一刀封喉，手法干脆利落，绝不是你那疯妹妹能做得到的。”
严况话中提及程如清，程如一不由想起方才檀珠说的那些话，眉心蹙起沉默下来。严况见状也是心知肚明，喝了口面汤轻声问道：“先说说吧，本与你相依为命的妹妹，为何会被你逼疯，又为何会嫁给这家。”
程如一虽不愿回忆，可也心知若不说清楚，不光是对严况不够坦诚，对解开眼下的谜团也有阻碍，他深吸了口气，终究还是缓缓开口。
“我继母黄氏虽然跋扈狠毒，可却也精明得很，她太清楚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她虽有家产，祖上又做过官，却也终究只是一名寡女。这世道艰难，女子更甚，她再精明能干，却也实在需要个男人来替她撑起这场子，将这日子过下去。而我爹也实在需要她来资助自己科考官途，于是两人就一拍即合……”
话至此处，程如一苦笑了一声：“可官人应当明白，小人因利而聚，却也往往因利而散。他们这样的联盟，终究是不够牢靠的……黄氏忌惮着我爹能为了前程杀妻卖女，而我爹也受不得黄氏的羞辱轻贱。于是乎，他们一个想着生下儿子就和离，一个想着考中科举便休妻，可他们却又不约而同发现了对方的心思，于是黄氏故意花钱买通考官，让我爹屡屡落地，而我爹……”
“自从黄氏生下清儿之后，他便一直偷偷给黄氏下药……令其不孕。”
严况愣了一下，许是没想到这世间还有如此奇幻的怨偶。
程如一低头摆弄着袖口，继续道：“起初她嫌清儿是女孩，连名字都未曾替她取过，便将人仍在了后院，还是我与她机缘巧合之下相遇，相依为命了许久。可清儿十岁那年，黄氏发觉了自己不能再生育，便将我二人分开，将清儿关在身边教养。我再见她时，已是五年之后。我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她，却完全变了个人。”
程如一顿了顿，似是不愿回忆，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她变得和黄氏一样……狠毒、跋扈、轻狂，以虐待家仆下人为乐，我甚至怀疑过她到底是不是……”
严况及时握住了程如一颤抖的手，不知如何安慰只好岔开话题道：“后来呢？我查过你的卷宗，你的继母与生父是上山礼佛时，不慎被流寇绑架谋害，此事真是如此？”
“当然……不是。”程如一深吸一口气，神色竟比方才更加难看：“是……嗯，后来她改名为程如秀，我也只能叫她秀娘……”
“就叫她清儿吧。”严况像是看穿了程如一的心事，直接帮他解决了对称呼的纠结，这抉择似乎也符合程如一内心真实的想法，他便顺着说道：“清儿，她被一个商户，也就是何俊勇迷了心智一般……可何俊勇的家世不足以匹配她，我继母更不会容许唯一的女儿下嫁商户。可何俊勇惦记黄家的家产，便出了个馊主意来骗清儿……”
程如一揉了揉额角：“我当日凑巧听见了他们在墙角私会……那王八蛋让清儿哄骗爹娘去礼佛，那王八蛋的江湖朋友会扮成流寇将人掳走……最终再由他做个大好人，出一半的钱将人赎回。清儿这个傻丫头……届时所有赎金都会落到他的手里，她再嫁过去，就连这宅子将来也会……哦，最后这宅子也还真的落到他手里了，不过也成了他的长眠之处……”
“可是我……”程如一微微阖眸，思及过往心中却是天人交战，沉默良久方才再度开口：“你曾经……不是非要审我是否杀父弑母吗？”
严况隐隐察觉到什么，却不敢肯定，只等着眼前人继续说下去，只闻程如一叹息道：“……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严况开口打断，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出言纠正程如一的发言，程如一倒也顺着他的话道：“你说的对，可我也分不清楚了……当初，我没有立即拆穿他们的计划，心想被流寇绑一次也好，也让他们吃一吃苦头……我爹害死我娘，黄氏折磨我多年……我不该让他们吃吃苦头吗？我不能吗？”
程如一的语调愈发激动，他试图靠呼吸来平复自己的情绪，却仍然难再继续讲下去，思绪也像是陷入了一片沼泽之中，他甚至能真切感觉到呼吸困难。
然而就在他快要窒息时，耳边忽来一声，宛如天光乍破，将他从思绪困顿中解放。
“你做的对。”
严况道：“他们应该有报应，你做的没有错。”
程如一眼眶泛红却并没流泪，他仰头道：“我有私心。我也要科考的……我也要翻身做人的，我不能让黄家所有的家产都落到那个王八蛋手里……我爹自己屡试不中，虽知晓原因，可也早没了心气，便一直偷偷接济我，希望我能考中带他出苦海……”
程如一神色挣扎，却还是强迫自己说了下去：“但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原谅他害死我娘卖掉小妹的事情……我只是想借这件事，给他个小小的教训……于是我任由他们被绑走，之后才去报了官，可是我没想到……”
严况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替他将剩余难以开口的话道出：“被官府通缉，那群流寇狗急跳墙，真的杀了他们，你妹妹大抵也是因此疯了，你要上京赶考，她无人照料，你就以此事要挟，还是逼着何俊勇，娶了她。”
程如一颔首，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两颗鲜血淋漓的人头出现在眼前时，他并没有真实的快感，他也是与旁人一样的惊愕，而程如清则发了疯。
是自己害死了亲生父亲和继母，逼疯了曾经相依为命的妹妹。
纵然他们都有业障，或许也都该受此报应，可这件事还是成了程如一心头的一根刺。他不惧业报，也不怕遭人指点，甚至他也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
可却总是能在午夜梦回时，梦见那两颗鲜血淋漓的人头在自己眼前飘荡着，是要索命还是要叙旧也不知，只是那么飘着，醒来想想都渗人。
可如今他终于明白，他的不安究竟来源于何处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不是你杀了他们。”严况的嗓音虽还是一如既往的如同冰川浮雪，却能让程如一心中安定下来。
“你的愧疚与不安，是来源于你的母亲，你的若意小妹，以及如今的程如清。”
说罢，严况拉着程如一的手笨拙的轻拍了两下，却还是有些拍疼对方了。
作者有话说:
程如一自己本人知晓的身世基本上已经全部交代出来了。两位男主的身世大纲是最先写出来的，剧情也是最先设想的，并非临时起意即兴写就，但真实呈现又有些词不达意，表达得不够到位的感觉，如果大家有什么疑问，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会一一回复的

第91章 怜香伴
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
从今世世相依傍，轮流作凤凰，颠倒偕鸾帐。
正值夏日炎炎，人心躁乱之时，小小的平乐县花楼，竟来了个才貌双全的新头牌。
檀香一缕透紫心，珠影浮光跃明灵。
许多男子挤破了头，只为得见这位名唤檀珠的花魁一面，据闻此女遍体生香，妖娆妩媚，才高八斗，堪称色艺双绝。
她的身价被花楼屡屡抬高，许多人是想见她一面也难。可怎料不出半月，这位名声大躁的花魁，却被平乐首富直接买下，纳为了小妾。
何俊勇是商户，既非读书人，也非官身，能得如此才女为妾，也是个面上增光的事。
何府内外皆知，何俊勇的正房程氏，虽家世风光，还有个做了状元的哥哥，却是个疯子，而且她那曾被整个平乐县引以为傲的状元哥哥，也因着谋逆大案，成了永世不得翻身的阶下囚。
因此起初檀珠被迎入何府时，府中下人都以为这个花娘将是未来的主母，而原本被阖府上下践踏到奄奄一息的疯女，定会被新主母像碾死蚂蚁一样处理掉。
……
“夫人……你别一直跟着我啊。”
夏末已至，巴蜀依旧炎热非常。檀珠不住摇动掌中团扇，面对一直寸步不离跟在自己身后的程如清，檀珠硬不下心肠，最终只叹了口气，拿手帕替对方擦掉嘴角的油渣。
“你这样一直跟着我，嗯？我……”檀珠眉心微动欲言又止，随即拉着程如清的手拍拍：“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呢？”
身上的伤病虽养得差不多了，可三年来长久的折磨，叫程如清仍不能利落的说出话来。她支支吾吾，不知到底想说什么，最后，她抬眼迷茫的望向了高墙之外。
恍惚中，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记忆中有什么东西跃上了碧色长空。
“你想……出府？”
檀珠试探着问了一句，可程如清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怎的，并无反应，只那么呆呆望着，还拽住檀珠的衣角，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碎音。
檀珠本像是急着做事，可眼前仿若魂魄残缺的程如清，终究还是让她心软了。
“好吧夫人……我给你做个好玩的？”
檀珠缓缓握住程如清的手。那双手又糙又瘦，说是枯枝干柴也不为过，可檀珠的动作却极为轻柔，像是怕抓疼了她似得。
“走呀……来，这边儿……”
檀珠一路催促着，程如清神色呆滞，却还是乖乖加快脚步跟上，两人手牵手，裙角随步子曳起层层云波，然而到了主院的门口时，程如清却迟疑了。
不能进。
她心底里有这么一个声音在回响。这个院子，她不能进，若是进了……好像就会失去什么很重要的，很重要的……
檀珠不明所以，只好停步。她只知这是何府主院，主君何俊勇就住在此处，院中有许多青竹，那是她哄程如清开心要用到的工具。
她还想再问，却发觉对方那双木然眸子离竟生出了泪花，瘦弱无比的双肩也止不住的颤抖。
“怎么了？你别害怕……他今日不在家。”檀珠还当程如清是害怕何俊勇，毕竟程如清没少被他打骂，害怕也数常事。可檀珠连声劝慰，却不见起色，只好揽她肩膀扶人坐下。
檀珠握住程如一的手掌轻拍道：“你既不想进这院子，那在此等我可好？”
程如清乖巧点头，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痴痴望着远去人影，待到檀珠回来时，手中多了几根竹枝，她挑眉浅笑，故作神秘拉着程如清道：“走，我们回后院去。”
程如清顺从的跟着檀珠走，整个人像是一具没魂儿的木偶，她脑中间歇冒出的意识，让她眼中偶尔冒出些或惊惧或悲伤的色彩。直至她看见，檀珠将那堆碎竹条变成了一只……
蜻蜓。
“看看，好不好看呀？像不像？”
檀珠笑意盈盈，举着那竹蜻蜓在她眼前来回比划，玉手纤纤左摇右晃，见程如清还是只愣愣的看着，檀珠当她是魂魄又飞出七窍了。
“来，夫人，我教你玩儿。”
说着，檀珠绕到程如清身后，胸口贴上她单薄的后背，双手缓缓绕到人面前，挽起她双手扣在了自己掌心，与其一同挟着那竹蜻蜓，用力一搓——
程如清身子不可抑制的一颤，她不由自主仰起头，视线随着那竹蜻蜓飞上高墙。
她恍然想起，那个人好像没有骗自己。
这模样奇怪的竹蜻蜓的确能飞的又高又远……能飞出那碍眼厚重的高墙，飞得出枷锁牢笼，抛得下所有得痛苦屈辱，只以那一抹翠绿清浅，扶摇直上碧空。
飞出去了……自由了。
程如清笑了。
她哽咽着，嘴角勾起一抹恍如隔世的笑意，泪花宛如檐雨滴珠，连绵不断，却刚巧砸在了檀珠的手背上。
檀珠不知所措，她稍稍侧首过去，却也刚巧瞥见程如清的笑颜。
原来她会笑的。檀珠猛然发觉，那个被众人踩在烂泥里的疯女，五官实是极为精巧的……这天地间精华凝萃造就的比例姿容，却被她往日的呆滞疯傻掩盖了。
她这一笑，那双木头死鱼般的眼，泛着泪波灵光，却如清夜星河倒流，流入心海漾漾。
……
阴雨连绵，不见晴日，程如清缩在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就连被子也都是潮的。
她隐约记得今早看见何俊勇出去了，跟着一大群男人，想来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雨夜人静，雨声嘈杂，却也正适合办某些事。同样睡不着的檀珠掀被起身，正要出门时，却见门前一道小小的人影。
她神色顿时警惕起来，随手抓起一把剪刀，猛然推开房门的瞬间却愣住了。
那缺魂的主母，正披着件薄薄的衣裳，满头雨水瑟瑟发抖的站在她这个小妾的门前，像只湿透了又无家可归的小鹌鹑。
檀珠叹了口气，将人迎进门来。所幸盆里还有热水，她便像初次见面那般，替对方轻轻擦拭着身体，怕她就此着凉得了风寒。
毕竟程如清那纤弱的身子骨，恐怕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好了……下雨天是不能出门的，以后记得，下了雨就躲在被子里，不许出门，记住了吗？”
檀珠无奈的摇摇头，替程如清将扣子衣带一一系好后，转身正要去拿伞送人回去……却忽觉腰间一紧。
檀珠一瞬错愕。她不需回头，便知腰上那双瘦弱的胳膊是谁的。
她试图轻拍对方使其放手，却不奏效。虽说程如清的胳膊太细，一挣便能脱开，她却终究没这样做。
月色迷蒙，叫乌云灰影遮了大半，窗外雨声潺潺，砸得院中花叶作响。
“现在……暖和了吗。”
一方窄床，两人相拥，檀珠将程如清揽在怀里，带着雨气潮湿的被褥并不能取暖，可胸口炽热真切的呼吸，却激得她面红耳赤。
程如清像只真正的小鹌鹑缩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胸口，她虽然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可却好喜欢这处温热，不住的往檀珠怀里蹭去。
“不要乱动……你好好休息，不要乱动。”檀珠按住她的小脑袋试图阻止，却觉胸口一阵痛痒，竟是被人咬了一小口。
檀珠深吸一口气，微微松了松手，掌心轻抚着人后脑发丝，经过她这段时间的保养照料，程如清那枯草般的发丝也变得柔顺光滑起来了。
“你怎么还咬人……你是属耗子的吗？小疯子……”檀珠小声呢喃着，程如清这回却似乎听懂了般缓缓抬起头来，支支吾吾的又开始试图讲话，神色还有些焦急，似乎是想解释些什么。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檀珠有时也能明白程如清的意思，连忙双手捧着她脸颊搓搓：“我逗你呢，没有咬痛，不是怪你……”
话音未尽，岂料眼前这说不清话的小疯子，竟一把搂住了自己。
檀珠有些不知所措。两人本就已经挨得够近了，此刻却几乎没有距离了，她甚至能清楚的听见彼此的心跳，一呼一应，竟还颇有默契韵律。
细碎的呼吸打在她耳侧，她伸出手去轻抚这小疯子的后背，努力试图平静来安抚对方，她想着或许是那句“小疯子”刺激到了程如清。
毕竟她也觉得，程如清并没有真的疯了……她会笑，明明笑起来时眼睛还那么漂亮……
拥有那样明亮双眼的人，怎么会是一个真正的疯子呢。
“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叫你，我知道，你其实什么都懂，你没有疯对不对？”
檀珠微微倾首贴在她耳边开口，热息也激得程如清微微颤抖，整个身子都软在对方怀里，她眼神似乎随着对方言语显现了些许情绪，却仍旧固执的抱着眼前人不肯放手。
“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故事，你也有你的所爱所求，是这儿……是这儿困住了你。”檀珠言语间声音却有些哽咽，想起初见时的情形，再看如今缩在自己怀中的人，她不由得心疼。
她也想知道，究竟是这个女子做了如何伤天害理的事，要被命运折磨到如今这一步？她抬起手一遍遍轻抚过人后背，再度贴在她耳边开口——
“别怕，别怕……”
忽然间，檀珠发觉自己鬓间耳廓被什么浸湿了。
一直死死环着自己的小疯子松开了手，她微微向后退去，一双杏眼映着薄弱月光，泛着星海波涛般的光亮。
“珠……”
寂静夜里这忽然一声，直叫檀珠愣怔不已，甚至心跳也一瞬失衡。
程如清嘴唇微阖，一字一句的望着她道：“珠……谢……”
“谢谢……谢谢你。”
那美丽的女子流着泪，嘴角却又挂着笑，她靠近的瞬间，薄唇温热轻柔……
正贴上檀珠眼角的泪痣。
……
“夫人，绣什么好东西呢？”
檀珠推门进来时，见程如清正焦急的藏着什么东西，便笑吟吟上前去搭着人肩膀打趣：“拿出来给我瞧瞧，知道你绣品好，给我看看，我又不偷学，别这么小气吧？”
“没……没什么。”程如清登时红了脸，将东西死死掖在袖子里，连连摇头道：“不要……你、你会知道的……”
那晚雨夜过后，程如清便惊人般的恢复了语言能力，虽还是有些讲不利落话，沟通起来却没什么障碍了，顺带还捡起了以往学过的女红刺绣，平日就拿来打发时间。
“这么神秘啊……”檀珠也没再追问，毕竟她从不强迫程如清做任何事，便只揽着人臂弯道：“走吧，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出去放风筝？”
实际上自从程如清恢复了神智后，便一直缠着檀珠要那日的竹蜻蜓，檀珠却卖了个关子，说是要过一阵子才能再给她做。
于是风筝代替了竹蜻蜓，成了两人玩儿的最多的东西。
风筝也能越过高墙，飞上苍穹九天，映着云丝波纹，映在青空碧浪。
程如清靠在檀珠肩膀上，目送着风筝越飞越高，变得比飞鸟还小，她轻声道：“剪了。”
“什么？”檀珠侧首，下颔轻蹭人发顶：“又说什么疯话呢？剪了可就没得玩儿了啊……”
程如清闷闷道：“剪了……让它走。”
此言一出，檀珠却骤然神色一凝，片刻后她又温和笑笑，空出的那手轻轻拍拍程如清手背。
“好，让她走。”
檀珠并指挥手一划，风筝线猝然绷断，那本就微尘般大的风筝，眨眼间便不见了。
“剪啦。瞧，风筝上天了……夫人高兴了吗？”檀珠梨涡浅笑，完全没发觉程如清的手搭在她腰间，将袖中一块帕子偷偷掖在了她的腰封里。
“夫人？”
见程如清没反应，眼睛还做贼心虚的望着别处，檀珠又唤了一声，程如清这才回过神来，应了两声又若有所思道：“不……阿珠，不要唤我夫人。”
檀珠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便顺着问道：“那……如清，阿清，清清？”
“叫……小疯子吧。”程如清露出了一丝平淡释然的笑来，她双手搭着檀珠肩膀，歪头看着对方。
“往后……就只为阿珠疯。”
作者有话说:
对，是一对，恋人，不是朋友

第92章 失魂
“程氏，老夫知道你没有杀人。”
一道低沉声线，宛如夜雨凉风，将程如清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微微抬起头，却也依旧装出一副缺魂少魄的痴傻模样，眼珠转也不转的盯着何彦舟，一言不发。
“只要你肯说出账本的去向，以及凶手到底受何人指使，老夫会放了你。”
见这疯妇方才好不容易有了反应，喉头也发出些不明意义的声响，本以为快问出个结果，但她此刻却再度装起傻来，就连一旁的护卫和县令都有些着急了，可何彦舟仍是神色淡淡，不疾不徐道：“程氏，老夫一向守诺，说放你走定会放你走，还会看在你那苦命兄长的份上……给你一笔钱，让你安度余生。”
听得“兄长”二字时，何彦舟还是在程如清眼中捕捉到了些许波动，他无比坚信眼前这个女子，绝对是在装疯。
而她口中，定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程如清依旧是沉默不语，就连眼神也微微错开。
何彦舟眼神一冷道：“……继续用刑。”
久经官场历练的何相竟也拿这疯妇没了主意，眉头顺着细纹褶皱微微蹙起回身落座，一旁的护卫得令，又选了炉中烧红的烙铁，拨开红炭将其一把取出。
程如清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头，下意识的抿住了唇瓣。
“何俊勇死的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何彦舟不死心又问上一句，却不出意外的没有回应，然而就在护卫手持烙铁靠近之时，刑房门口徘徊的一道人影却引起了何彦舟的注意。
“等等。”何彦舟喝止手下，冲着门外人影微微抬首：“什么人。”
另一名贴身护卫见状立时上前，将门外人一把拎了进来，一旁吓的噤若寒蝉的县令见状开口道：“何相，他是狱头。”
那狱头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被直接提进来，吓的跪地连连叩头：“何相饶命，何相饶命……”
“要饶你，不如先说是来做什么的。莫说只是为了看此间热闹，老夫还没昏聩到那个地步。”
那狱头本还有些犹豫神色，何彦舟此言一出，他连连叩头道：“是……是何家的妾，求着卑职，说想再见家中主母一面……”
刑架上的程如清心头骤然一紧，却阖上了眼，不敢流露任何表情。
何彦舟眉心微动，目光低垂瞥着那人道：“给了你多少好处。”
牢头满脸是汗道：“三千两……小的全都献给相公，不敢藏私！”
那人边说边从怀里掏着银票，何彦舟眉头一紧，一旁护卫立刻一脚将人踢开，吓的牢头再度求饶起来。
“就叫那女子进来吧。”
牢头如同捡回条命般，起身飞也似的冲了出去，不多时，白衣袅娜，素颜清波，那一身孝服的女子迈着碎步，扭着腰肢缓缓入内，却在门口时便做出副吓了一跳的神色来。
“贱妾檀珠……见过诸位大人。”
程如清低垂着头，理智阻止她对眼前之人有任何反应，却还是不自觉的湿了眼眶。
檀珠望着刑架上不成人形的程如清，却也脸色煞白，面上却依旧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却出言惊人道：“贱妾与主君恩爱……却不料遭此横祸，贱妾这一身今后何处寄托呢……贱妾今日便是要问问主母，究竟为何……为何要杀我们老爷！”
说着，她又是微微欠身，盈盈一拜道：“奴也是……也是想请大人们给奴家做个主……寻个去处。”
程如清血肉模糊的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头也不抬。
檀珠的眸光却微微瞥向一旁的高县令。县令望着这娇滴滴的美人，不由动了歪心思，可何彦舟在此，他不敢多说半个字。何彦舟打量着檀珠，目光沉沉扫视了几遍方才开口道：“那夜你可在场。”
檀珠略略抬首，额角碎发散落下来掩在泪痣旁，开口娇声软语道：“在……妾是何家的人，那定然是在的……”
……
入秋的雨夜格外寒凉，程如清窝在被里搓着手脚仍不能入眠。
檀珠今日陪何俊勇外出应酬去了，但檀珠答应过自己，不管多晚都会回来陪她一起睡的。
檀珠又香又软，何俊勇却是又臭又硬的，他们并不相配。程如清心中如是想着，檀珠就该跟自己睡，她不是那个男人的。
她是自己的。
可程如清瞪着大眼等了许久，仍是不见人回。雨下得愈发大了，程如清恢复神志后，记忆也自然渐渐回归脑海，她比谁都清楚何俊勇是个什么样的人。
檀珠是她的光，是她的神，但在那男人眼里……也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岂能得到善待？程如清越想越不放心，又记得那人喝醉了就要打人，檀珠也是个弱女子，她该怎么办？
想起前些时日在檀珠脸上看到的淤青，程如清只觉心脏猛然一缩。
她穿好衣裳，打着伞便出了门，先是往檀珠院子里去了一趟，果然没人，如此只叫她更加忧心，立刻回身往正院里去。
伞顶积雨滚落溅起水花，泥水打湿裙摆，裹住她的双足，待到正院门前时，她还是迟疑了片刻。
在檀珠的照料下，她恢复了神智，也想起了一些幼年时强行被生母抹杀的记忆。
哥哥，兄长。
程如清记得了，她的确有个哥哥，待她很好。但她却在日复一日的灌药洗脑折磨中，忘记了自己的这位兄长，转而欺辱加害于他。
她疯了这么多年，也是自己不愿清醒着。有些事，忘了比记得好，装疯就能逃避一切。
当年，她踏进这院子，便失去自我，失去了兄长。于是她怕，就连只是路过，心里都会骤然一紧。
可她隐约看着院里窗内还有火烛摇曳，骤然，窗前有不知是檀珠还是何俊勇的人影映着烛火闪动，那人却从桌案上抄起了什么东西，正朝着对方砸过去……
伞花旋落，积水飞溅，程如清奋不顾身冲进房中，她不能接受檀珠出事，哪怕是自己死了……
也不能让她出事。
……
“那夜的雨下的很大……妾本来睡得昏沉，忽然听见外头吵嚷起来，随着众人一同进去，便看见……”
檀珠眼睑微抬，语调颤抖道：“就看见，夫人手中举着凳子，疯了似得，砸向老爷的头……可怜的老爷啊……”
程如清沉默不语，只静静垂着头，仿佛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而何彦舟却皱了皱眉头，对檀珠道：“当时你就没见到别的人吗？”
“有……有啊……”檀珠抽泣了两声，抬手轻拭着眼角泪滴：“王妈妈李妈妈赵妈妈，梅儿柳儿欢欢，管家何六下人唐五……”
“行了。”何彦舟皱了皱眉头，显然是觉得檀珠不过是找借口来此，跟县令自荐枕席，重新傍个夫家谋生，恐怕压根也问不出什么，便想让她退下，却不料檀珠忽然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程如清的衣领！
“你为什么要杀老爷……你说啊，你说啊！你这个疯子，疯女人！”
檀珠竟像是忽然失控一般，抓着程如清用力摇晃，眼中却写满了挣扎与痛苦，而程如清被她抓痛了伤口，也颤颤抬起头来。
程如清望着檀珠，依然不出一声，眼底却噙满了泪。
高县令许是色迷了心窍，见檀珠激动万分，也不顾何彦舟在场，上前搂住了檀珠的细腰，好声好气道：“诶，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你，你先别激动。”
“退下！”
何彦舟蹙眉喝道，这才将县令唤回神，连忙收手后退，而檀珠却还站在原地，一双明眸泛着血丝红影，死死的盯着程如清。
“依你所言……”何彦舟轻声道：“程氏，是会开口讲话的。”
檀珠闻言顿了顿，目光丝毫不动的望着程如清，嘴角却勾起一丝苦涩笑意来。
“是啊大人……她当然，她当然会说话了……”
……
严况在面摊前吃完了两碗麻辣面，嘴唇被辣得又红又肿，却连口茶水都不用喝。
“官人真能吃辣……将来必能生个好女娃。”程如一发自内心的佩服感慨道。
严况失了味觉，早尝不出食物滋味，不过这麻辣面反而能让他有些痛觉，让他久违的感觉到进食的实感，他便不由自主的多吃了些。
“你真的不吃点吗。”严况接过程如一递来的手帕抹了抹嘴上红油，侧头郑重问道。
程如一摊手道：“真吃不下……官人你别卖关子了，就说罢……除了致命伤实际是在脖颈上之外，你还看出什么来了？”
“何府里死的不止一人。”严况环视一圈，压低声音道：“方才我们踩过的每一块砖头上，都可能残留着尸体。”
“……什？”这话就让程如一有些想不通了，残留血迹还说的过去，残留尸体是什么鬼形容？这阎王在地府待久了，不会说人话了……？
严况看出程如一疑惑，便提起筷子，往那红亮亮的汤碗里搅了一下。
他道：“除了何俊勇，其他人都被化成尸水了。”
作者有话说:
回忆基本上快没啥了，很快就会回归主线哒！

第93章 冷锋
“化成水……？人……化、化成水？！”
程如一自幼遭逢不幸，后又一路进京赶考也算是见多识广，但当他听得严况此番结论时，仍是难以置信。
一整个人……一大块肉，能完全化成流水顺着雨水一齐被冲走，实在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了。
严况却神色淡然，微微颔首道：“化尸水，杀人毁尸必备之物，虽不易得，但却真正存在。以往出任务时我都会随身带着，现在包裹里应该也还有，你要看么。”
“不不不……不用了。”程如一连连摆手拒绝，又压低声音道：“可这样的好东西……是谁会舍得如此铺张浪费的用在一个寻常商户身上呢？你说这是朝廷，还是江湖上……”
严况抬眼道：“只要有钱，谁都能得到此物。但一般的化尸水效用不会如此强劲，总归会留下些黏腻发黑的骨渣和脏器，气味也要至少两三日才散得干净。”
“呃唔……”听着严况描述，程如一又泛起恶心来，严况有些见怪不怪的伸手去替他拍背，继续道：“可如此强效的化尸水，只有唐门的腐尸化形水才能做到。”
“唐门……又是唐门？”程如一道：“我一个平头百姓都知道，唐门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武林门派，还有朝廷撑腰，可以说是两边都吃得开，唐门如此显赫尊贵，为何会跟一个小县城的商户过不去？”
“不知道。”严况如实答道：“如果没猜错，何府的其他人都被化了，而独独留下何俊勇和程如清，定是另有原因。”
“大官人别忘了，还有一个人呢。”程如一道：“那自称是姬妾，不知是人是鬼的檀珠姑娘。诶，不过我说，既然现在何府没有人了，也好。”
严况了然道：“嗯，就不必再走正门了。”
……
两人重新翻墙回到何府时，四下已是漆黑一片，只有那幽暗的白烛和奠字灯笼能借些光来照路。
面对这死了不知多少人的宅子，程如一难免有些紧张，一路上都牢牢捏着严况的手，寸步不离跟在对方身后。
一想起严况说的——“地砖上到处都是死人”，程如一就浑身发毛。而到了灵堂时，难闻的尸臭与血腥味，让程如一还是忍不住干呕。
严况再次仔细查看尸体，见状不由感慨道：“你怎么真跟有了孩子一样。”
“大官人慎言……！”
程如一闻言立即抬起头来，忍着不适蹙眉道：“我可生不出孩子，官人若真喜欢孩子，该是早些改道离开，先甩了我这个拖油瓶，再寻个绝世佳人，开枝散叶……”
严况一怔，顿时没了回音。但莫说是严况，就连程如一都不知自己为何反应这般大，明明只是冷脸阎王少有的说笑，自己这又是何必要扫兴呢……？
程如一越想越觉不妥，正准备跟严况道歉，严况却忽然拍着他手背低声道：“可我不喜欢孩子。”
“但繁衍后代，只应因着一个理由，便是真心喜欢孩子。”
严况侧首间，正对上程如一略带错愕的目光，两人目光交汇一瞬，程如一却在对方面上瞧见了少有的神色，不似审讯时的冷漠，也非是寻常时的那种淡漠。
那是种温和，却无比坚定的神色。
他一字一句道：“只是因为喜欢，才应该生养性命。否则，不论是为了承继香火、争名逐利、一时爱意上头、顺从平常，或为实现自身难以成真的愿景，都分明是把一个无知无辜的生命，自降生起便扣上了枷锁。”
“香火无用，名利浮云，爱意难长久，潮流常变迁，你我百年后都会尽归尘土，若把养育子女当成余生目标，苦心钻营，到头来也只能是两败俱伤，皆是输家罢了。”
程如一微微蹙眉神色动容，实在是这一番言论入耳，却叫他回想起了自身过往，
“是啊……官人说得对。”
程如一苦笑叹道：“我的母亲深爱父亲，是因爱生下我与若意小妹。母亲她虽爱着我们，可当父亲的爱意消失，奔往名利的路上，连发妻都能丢弃，那作为其附属物的子女，自然也是弃子了……”
“而黄氏生育也是为了香火地位，对清儿这个女儿起初不闻不问，后来发觉不能再生育，又将她攥在手心，训成了自己满意的样子……”
严况道：“程如清的内心，也一定是痛苦的。所以，你若要救她，那就大胆去救吧。”
说着，严况抬手拍了拍程如一肩膀：“我会帮你。”
程如一神色凝重的望着自己肩上的那只手，随后又看向严况，十分为难道：“大官人……你这只手，方才是不是刚碰过……尸体？”
……
巴蜀深秋本就潮湿，牢中更甚，就连石壁都沁着水珠斑斑。草垛子上的人衣衫褴褛，神志也濒临在溃散边缘。
程如清半个脑袋陷在干草中，双目微睁，浑身的伤口都在喊痛，一齐发狂拉扯着她本就残损不稳的魂魄，几乎快将她整个人撕裂了。
她咬紧牙关，坚持一言不发。就算身为三朝元老的前宰相何彦舟也是无计可施，只能将她暂且收押，再做打算，檀珠自然也不能留下，程如清心说，她走了也好、也好……
最后能再见一次，总好过直接闭了眼，再也见不到她。
既然她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当自己是哑巴、疯子、傻子，那就装傻充愣，总能……总能撑过去的，就当什么都听不懂，就好了……
是意识模糊，耳中也开始嗡鸣作响，吵得人心烦，这嘈杂交织，就好像……
那天的雨夜。
……
雷鸣光闪，暴雨倾盆。
房门破开的瞬间，血气冲天扑鼻，程如清要找的人的确就在眼前。
只不过她却与往日不同。
一身血污的檀珠，神色狠厉冷漠，罗裙不再整洁干净，她手中的紫铜香炉沾满了血迹甚至脑浆，血水溅在她白皙精致的脸孔上，覆过她眼角那颗瞧着令她更加温顺的泪痣。
而分不清是谁的血，正顺着她鬓角缓缓滴落。
地上一片狼藉，一人倒在血泊之中，头颅已被砸烂，难以辨认，但程如清心里清楚。
那正是昔日对自己拳打脚踢的负心人。
“你……”檀珠应声猛地抬头，碎发随之扬起一串血花。
程如清默然不语，反手合上了门，然待她回过身时，却正对上檀珠不知所措的神色，她刚想开口告诉对方“别怕”，却觉背后一凉！
“不！”
檀珠忽地大喝一声……随之抬手，袖中猝然飞出一道银星流光，直奔程如清颈间！只闻一声痛呼，还未回神的程如清便被檀珠一把拉到了身后，此时她才看见……
这血气漫天的谋杀现场，竟还有个人。
“你疯了！”
一名身份不明的女子身着紧身黑衣，手腕流血不止，像是被什么利器打中了一般。她神色痛苦捂住伤口，神色狠厉的瞪着檀珠，又冷眼望向程如清道：“都被她看到了……不灭口怎能行！”
“不……你不能杀她。”檀珠一口回绝，却觉沾满血水的手上忽然一紧。
程如清听得云里雾里，虽不明白眼下究竟是何局势，却还是一把握住了檀珠的手。是以不论如何，她都会站在檀珠这一边。
小疯子，就只为阿珠疯。
……
“你可快着点！就一炷香的功夫！”狱卒不耐烦道。
忽然间，锁链纠缠响动，刺耳冰冷的声音将程如清濒临溃散的意识重新召回，她试图挑起眼睑，半睁着一只眼向外望去，却在看清来者的瞬间……骤然清醒！
“……唔！”
程如清不顾伤势，带着手脚枷锁挣扎着从草垛子上爬了起来，却在下一刻又立即往后退，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没事的，只有我一个人来而已。”
熟悉又温柔的声线传入耳中，侧脸也同时被温热掌心轻轻贴上，程如清顿时抑制不住泪意，眼角湿润睁眼双眸，抿唇哽咽着望向眼前人。
“小疯子，你可真是疯了啊……”
檀珠悠悠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程如清的脸颊：“傻瓜，瞧瞧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疼不疼啊？”
程如清笨拙的点头。连日的委屈得不到释放，却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哭得涕泪横流，一头扎进檀珠的怀中，含糊不清的吐字。
“阿珠……好痛，我好痛……”
檀珠微微皱了皱眉，眼眶也瞬间泛红，却又硬生生将泪意忍下，她抬手轻轻抚摸理顺着程如清杂草似得长发，轻声安抚道：“乖啊……没事的，很快就不会痛了……”
程如清闻言却愣了一下，随即她神色乖巧的从檀珠怀里退了出来。
“阿珠……你杀了我吧。”
檀珠一愣，显然未曾料到程如清会说出这种话。她深吸一口气，泪终究还是一滴滴止不住般连绵落下，她垂下头，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这般模样，又想去握一握小疯子的手，却在看见那双被折磨到血肉模糊的手掌时，苦笑出了声。
“你不是小疯子，你就是个小傻子……”檀珠压低声音哽咽道：“你为什么不说……白日里他们问你，我就在你眼前，你为什么不说，人是我杀的呢？嗯？”
程如清却傻笑起来，对檀珠的话置若罔闻，只装作痴傻道：“阿珠，我真的好痛……求求你。”
“我记得，阿珠的刀……很快。”

第94章 珠沉浮清
“我好痛……好痛……”
“阿珠……是待我最好的人。”
“阿珠帮我……帮帮小疯子……”
声声哀求一如冷锋碎刀，直扎得檀珠心上千疮百孔，她仰着头，试图不听不看，却仍旧难以压下心头锥痛。
刀再冷再快，可自己终究是人。
“阿珠……”
不及程如清再开口，檀珠一把捧住她脏兮兮的脸颊，狠狠吻上了她血肉模糊的唇。
程如清睁大了双眼，那早被自己咬烂到麻木无感的嘴唇，骤然被温热轻覆，泪珠无声自两人眼角滚落，又汇流到一处，浸润彼此双唇。
时间似乎静止在这一刹那，程如清不知这个吻是何时结束的，她依然沉浸在方才的柔情里一双杏眼傻乎乎的盯着檀珠看。
可檀珠忽地破涕为笑，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捏程如清的脸颊，却语气轻佻，似叹似笑道：“小傻子，我怎么可能会杀你呢？”
她精致秀气的柳眉微微一挑，面上笑着，语气却哽咽道：“你若不明不白死在这里，那我的嫌疑可就大了啊……”
程如清眨了眨眼，檀珠见她好像还是不明白，倏然神色一冷……捏住对方牙关的瞬间，眼中柔情化作了阴鸷狠绝！
檀珠面上忽然出现的陌生神色，仿若一把冰刃刺入程如清心窝，激得她浑身一颤。
“不明白吗？”
“不明白吧？嗨呀……对啊，因为你是傻子，你是疯子啊……”
檀珠咬紧牙关低声道：“阖府上下全部被我杀光，唯独留下你一个傻子……就是要你来给我顶罪的啊。”
“看什么？忘了吗……？是我带着人，杀了何俊勇，杀光了何府上下所有的人，又把他们化成积水……啊，可为什么留下你啊？”
檀珠错开目光，不愿与程如清那双错愕懵懂的眼对视，却还是松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因为你傻啊。”
檀珠又冷笑一声道：“你是个疯子啊……疯到把真心交给我，交给一个杀手……疯到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也不肯说出真相……”
“真好……真好。没枉费我在你身上浪费的那些心思，只要你咬紧牙关把罪名扛下，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程如清瘫软在草垛里，看着檀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神色时而冷漠时而又纠葛，她将那一字一句都听入耳中，仿佛是听懂了，却又仿佛完全无法理解。
可檀珠的神色却渐渐陌生得叫她有些害怕了，当她试着开口唤“阿珠”时，却猛然发觉——
自己好像……叫不出声了。
她压着喉头又试了几下，却还是发不出声，最多只能让喉头里发出一些细碎的杂音……可这滋味却不似她先前忘了如何讲话的感觉，而是好像……
真的哑了。
“哈哈哈……小疯子……”
檀珠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变成了小哑巴了。”
程如清也猝然发觉，自己方才被吻过的唇有些发麻发紧，而檀珠则正用指腹抵着她的下唇，神色冷漠的望着她。
“你那么喜欢装哑巴，如今吃了真正的哑药，感觉滋味如何？”
程如清还在试图出声，喉头却似乎被一只手死死掐住了……她含泪摇头，蜷起身子不住地向后缩去，却早已无路可退，而眼前的人款款起身，却要离去。
“解决了你，我也该去我的去处了。”
“对了小疯子，你不是总跟我说想你哥哥吗？那就闭上眼吧……很快啊，你就会见到真正疼你爱你的人了。”
“永别了，小疯子……”
一语落定，那双月白色的绣鞋一步步向后挪去，程如清奋力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裙摆，却被一把拨开。
她手脚皆是镣铐，浑身又都是伤痛，她追不上，也抓不住那只白色的蝴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
牢门落锁，意识茫茫之中的那片天海波光，终究也随之渐渐落下，沉入万丈深渊。
哥哥也好，阿珠也罢……小疯子原来谁都留不住。
……
“死因是一刀封喉，干净利落。若是换做我，已经杀了人却还要砸烂对方头部，应是出于掩盖死者身份，可显然杀手并非此意。所说是为了掩饰死因，只是不知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砸烂死者右手。”
严况与程如一此刻已经离了灵堂，顺藤摸瓜来到了当日案发的房间，也是程如一的继母黄氏曾经的卧房，眼下一片狼藉，两人搜寻了一番，便开始互相分析商讨。
听了严况的分析，程如一灵光一现道：“严大人分析得的确没错，但忽略了一点。”
“凶手不是你。”
程如一随手翻弄着地上凌乱的书册，仰头对严况解释道：“凶手不是严大人，虽然他可能拥有与你一样利落的杀人手法，但他和死者的关系却一定与你不同，杀人的动机我们也无从得知。但有一点让我觉得……杀手砸烂他的头和手，除了掩盖死因，应该还是在……”
“泄愤。”程如一起身靠在严况身上叹道：“也许清儿真动了手，砸了对方的头或者手，但她不会是真正挥出那致命一刀的人。”
严况微微点头：“屋内被翻成这样，你妹妹本就是何家人，如若杀人定然只为泄愤，她无需翻找钱财，可找了又不跑，只坐在这儿等人来抓，实在荒谬。”
程如一认同道：“清儿自然不是凶手，但真正的凶手也未必是求财。官人方才说过了，院里有唐门独有的化尸水气味儿，死者又应是何家上下所有的人，杀手必然是与唐门有关或是唐门所派，若只为求财，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灭门？况且何家上下少说也有三四十口人，便是杀三四十只鸡也要时间，也累得慌……”
“杀手不止檀珠一人。”严况思索道：“她还有同伙，应是其他的唐门弟子。唐门弟子杀人取命干净利落，如此阵仗，有两名弟子就足以解决了。”
程如一仍是不解道：“可若不求财，那他们是为了找什么东西吗……？又为何偏偏留下清儿呢？”
“嗯，正如二位所说……你们不是杀手，那自然是猜不到杀手在想什么的。”
清冷声线白衣身影，如同幽灵般乍然闯入二人视听！
眼见檀珠神出鬼没般去而复返，严况心中立时警铃大作，一把将程如一揽到身后，疾步上前一把扼住了对方脖颈！
岂料檀珠竟躲也不躲，被严况掐着脖颈呼吸困难，也仍是强行挤出笑意来，目光却是落在不远处的程如一身上。
檀珠涨红着脸艰难道：“程状元……帮我向你家官人求求情吧……小女子，快喘不上气来了……”
檀珠此言一出，还不等程如一开口，严况立即松了手，同时却拔出了匕首抵上檀珠侧颈，冷声质问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檀珠大口喘息缓解窒息感，细长脖颈被严况掐出一圈红痕，却依旧不卑不亢道：“放心，此地只有小女子一人，没有伏兵，也没有你们说的唐门同伙。”
骤然被识破身份，又是在家乡这种地方，程如一自然心慌不已，但一想到还有严况在身边，还是镇定了下来，上前道：“想不到唐门消息如此灵通，连一个已死之人的孤魂也认得出来。”
檀珠笑了笑道：“状元郎不必与我套话。何家上下包括何俊勇在内，的确都是我一人所杀，也是我将这一切嫁祸给了你那疯妹妹……口供在此，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谁都不必多费口舌。”
说罢，檀珠一抖袖口，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宣纸展落在二人眼前。
严况将信将疑一把接过那所谓的“口供”，看了两眼觉得看着头疼麻烦，便转手递给了程如一。
程如一细细默读几遍后，又对檀珠道：“你说本名唐珠，乃是叛逃的唐门弟子，本想寻个安稳落脚处，无奈主君暴虐，主母苛待，你不堪受辱，所以杀了主君，嫁祸主母？”
檀珠漫不经心点头道：“是啊……可如今又良心发现，所以自己回来认罪了。够了吧？程状元，我有话……”
“等等。”程如一打断檀珠的话继续道：“若是如此你为何将屋内翻成这样？你大可杀了人后一走了之，况且仅凭你一人之力，如何杀得了何家上下那么多人？再说你若要嫁祸，你又如何能保证程如清她不供出你？檀珠，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叛逃的弟子。”
“你在掩饰自己的任务吧。”
檀珠微微皱了皱眉，程如一却道：“虽不知你为何会知晓我的身份，也不知你与清儿究竟有何过往……但现在，我可以确定一件事了。”
“唐门和清儿，你都要保，那能舍的，就只有你自己了。”
程如一话音刚落，檀珠脸色却骤然一变。
“她要自尽！”程如一大喝一声，严况立时出手阻挡，却还是晚了一步！
檀珠义无反顾用脖颈蹭过严况手中的匕首，血水喷涌而出！严况一把将人揽住，伸手捂住她的脖颈，却又缓缓松开。
“晚了。”严况摇了摇头：“救不活了。”
程如一错愕的望着面色愈发惨白的檀珠，想问的话此刻通通噎在了喉头，却不料檀珠先开了口。
她神色迷离的望着程如一，轻声唤道：“小疯子……”
“什么……？”程如一不解，连忙俯身上前，却被垂死的檀珠一把抓住了手腕。
“好像……你跟她，真的长得好像……”檀珠此刻神志昏昏沉沉，眼前的人在她眼中明明是程如清，可她心里却清楚。
“可你不是她……你不是我的小疯子……”血开始往喉头灌，檀珠咳着血，面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颤颤往广袖里摸去……竟是摸出了一只竹蜻蜓。
而程如一望着那熟悉的玩具不由愣住了，直到檀珠将其塞进他怀里，程如一才回过神来，连忙捂住檀珠流血不止的脖颈：“这是哪里来的！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给……给你妹妹……”
“快去救她……她在……等你……”
血流得太快，檀珠浑身发冷，也逐渐听不清程如一在说什么，眼前视线也愈发模糊，眼前面孔也已然彻彻底底变成了程如清的模样。
“小疯子……阿珠不会让你死的……”
檀珠的心志从未变过。正如那天雨夜，前来协助任务的唐门杀手执意要杀了程如清灭口，她与其打斗僵持不下，她干脆直接带着程如清逃出了卧房，往院中跑去。
她的举动惊动了何府上下所有的人，此番任务隐秘，知情者自然是杀无赦，于是她和队友之间的厮杀再度演变成了她们两人一起携手，杀死了何府上下所有的人。
然而当杀死最后一名仆人时，前来协助的唐门弟子才发现自己中了檀珠的计。
“唐珠！你究竟想做什么！如今杀了这么多人！无人替罪，无人嫁祸！此事一定会牵连唐门！你就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背叛堡主！”
被化为尸水的何家众人随着雨水一同匆匆流过三人脚下，那唐门弟子浑身是血，拔刀怒指仍在护着程如清的檀珠，檀珠却神色镇定，雨水冲刷着她面上的血迹，显得她面色格外苍白。
檀珠定定道：“如今所有的人都死了，若想要人顶罪，若想要唐门不受牵连，只有把她留下。”
“你什么意思……”唐门弟子不可置信的望着檀珠，又抬手指了指早就吓傻了的程如清：“你大费周折，就是为了让我不杀她？！”
“不，是留一个最稳妥的替罪羊。”檀珠狠了狠心将程如清提回房里，又将她一把推倒在尸体旁边，程如清本就怕血，猝然跟尸体贴的这般近，加上方才看着檀珠她们大开杀戒，早就支撑不住，直接晕死过去。
“她是傻子，疯子。”
檀珠蹙眉望着昏迷不醒的程如清，对那唐门弟子解释道：“她不会供出我，就算供出了我，她是此地出名的疯子……没有人会信的，都会以为是她杀了人。”
“东西我已拿到，我们快回去复命吧……”
檀珠拉着将信将疑的同门离开，雨下的很大，雷声也极为响亮，掩盖了一场屠杀与无尽的死气。
檀珠身为杀手，任务在心中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她必得回去交了任务，才能回来救她的小疯子。
她也不能放任同门杀了自己的小疯子，也下不了手去杀害同门。
自己本就双手染满鲜血，再也不差这几十条罪状。
可为了唐门，为了小疯子，都值得。
……
血液流失带走生机与体温，檀珠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手指微微挪动着，想摸一摸眼前的人，却抬不起手。
那可是她的小疯子啊……那么善良无辜的女孩子，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出来，自己又怎么忍心把她亲手推回去呢？
为了宗门任务，她身为杀手却要伪装成花娘，失身于粗鄙低俗的男人，受尽对方的恶意折辱，这于檀珠而言，真是一次最糟糕的任务……
她永远忘不掉那场噩梦。那也是个雨天，她跟着何俊勇外出喝酒应酬，那下流卑鄙的男人竟将自己赏给他人……她明明动动指头便能杀了这一屋子的人，但为了尚未完成的任务，她还是强忍着恶心撑了下来。
回府时天已黑了，小雨连绵下了整日，她进府门时却发现不远处的墙根底下似乎蹲了个人。
她冲上前去，将早被雨水淋透的小疯子揽进怀里。整日来的委屈将一个杀手的尊严与心性也摧折得七零八落，她终于崩溃，抱着程如清痛哭不已。
可那爱哭的小疯子这次却没哭，只是也伸出手去紧紧的抱住了她。
“他出去喝酒了……我记得他、他喝多了就会打人，他是不是打疼你了……？”
程如清小心翼翼的拍着檀珠的后背，嘴笨的安慰着对方：“我……我出不去，我想去找你……他们不放我走，我只能在这里等你……对不起阿珠，你不要哭……对不起……”
……
恍然屋外又落下秋雨寒凉，雨滴石阶声声清脆，程如一和严况不由同时应声向外望去，檀珠也最后抬了抬眼皮，却什么都没能看见。
还好。
生命的最后一瞬，檀珠如是念道。这任务其实还不算太糟糕……
至少，至少还有她。
幽冥三千，幸得天光一缕，曾照我无尽迷茫。
作者有话说:
檀珠和程如清的部分剧情借鉴了刘嘉玲和杨采妮的电影《自梳》中的情节，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是一部很不错的百合电影。
檀珠虽然下线了，但是她本身的相关剧情后续还会出现

第95章 鸣冤
雨下了半宿，愈下愈小，雨势阴云却渐散，弦月自云层中透出些许薄光来，漫天残云似烟影碎纱，零零散散荡在夜幕星河之间，又映落在长街积雨中。
梆声起，三更至。
平乐县衙门前，却倏然鼓声震天！
睡梦中的百姓与衙役尽皆被这鼓声吵醒……男女老少都从各自睡梦中惊醒，纷纷从被窝里爬起来穿衣裳，更是不顾秋雨寒凉，披着斗笠出门来。
此地众人都过着寻常平淡的日子，莫说是人命案，便是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事也不多。而这夜半击鼓，更应是有着刻不容缓的冤情，如此奇事，在这小小县城实属罕见，便是这一觉不睡，也是要来凑这热闹的。
擂鼓声声，不多时衙门前便围满了人，衙役也打着哈欠，睡眼惺忪提着灯笼从里头出来。
夜幕之下，火把与熹微月色映出门前单薄人影。程如一手中鼓槌一下下重敲在鼓面之上，声波震得他自身耳膜都痛，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严况带着檀珠的尸首侧身站在他身后，只默默陪着他一言不发。
眼见围观之人愈来愈多，程如一立时扯着嗓子大喊：“程氏杀人一案有冤情，烦请大人主持公道！”
“程氏冤枉，凶手另有其人，供词证据具在！请大人重新公开审理此案！”
他走巴蜀这一遭，本是为了上官九的嘱托，对于程如清，他本只想遥遥望上一眼。程如一甚至想过，不论她好与不好，只要活着，他只看一眼就走，不与糟糕的往事前尘再做丝毫纠葛。
可当真正故地重游，回忆起过往，严况一语点透了他的心结所在。
愧疚、无力，他痛恨的除了那些已死的仇人……还有无能懦弱的自己。
敲鼓的手有些发酸，程如一微微侧头，正对上那沉沉目光。玉面阎罗神色严肃，却不凌厉，虽未言语，却冲他微微点头。
“闹哄哄的，谁人敢在衙门放肆！”
前来开门查看的衙役大喝一声，可当他看清门外围着的人群时，立时又愣住了，只能骂骂咧咧上前去制止程如一，怎料刚上前两步，便被严况一把擒住了手腕，挣脱不得。
“谁……好，好大胆……”
衙役痛得龇牙咧嘴，抬头却正对上一双冷酷肃杀的眼，惊得他抽回手来连连后退：“你又是何人！”
严况瞥了一眼地上檀珠的尸体，用命令口吻对人道：“叫你们县令出来。”
衙役一时像极了没头苍蝇，人群中也随之传来应和之声：“对啊，这定是有冤情！快瞧瞧，那儿还有个尸体呢！”
“县令大人快出来重新开堂审理啊！”
“诶，我怎么瞧着那地上的女尸如此眼熟……”
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声道：“你们看，那地上躺着的不是檀娘子吗！”
“啊呀！檀娘子怎么死了！”
“真的是檀娘子！”
是有人认出了曾在花楼名声大噪的檀珠，一时之间，议论声更甚。有人疑惑、有人惋惜、却也不乏讽刺凉薄之言，但人声潮涌，目的万千，仍是要求县令重新审理此案的呼声更高。
“肃静！”
人声鼎沸，门后忽来一声喝止，随即，那身材矮小滑稽的高县令从门后钻了出来，和一众衙役同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衣衫不整乌纱帽也没戴，神色中更有几分憔悴萎靡，他被何彦舟吓着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才合上眼，便被这震天的鼓声和吵嚷给闹了起来。
“大人，请看这份口供，杀害何家三十六口的真凶另有其人！”程如一见状立时搁下鼓槌，从袖中取出檀珠口供，俯身上前向县令呈上，县令本就烦躁，竟是看都没看就将口供拨到了一旁。
“吵死了！哪里来的刁民！给本官轰走！”
县令不耐烦挥手下令，几名衙役立时提刀上前，严况一个侧步挪到程如一身前，抬手翻腕之间便夺下对方兵刃，反手一掷正落在县令靴子边上。
县令顿时被吓得向后一个大跳，与此同时百姓亦是向前一步……县令心说此事虽然涉及何彦舟，自己一介芝麻小官儿又岂能私自行动？对方的手段自己也不是没见过，可身侧是一张冷冽嗜杀的脸，眼前是群情激奋，为难得这小小县令背后发凉，不多时额上便缀满了汗珠。
程如一见势再度呈上口供，严况则依旧是那副仿佛随时都要杀人的模样，县令眼下是四面楚歌，甚至无暇纠结，只得满心不愿破着嗓子高声道——
“开堂！”
……
水火棍墩地闷响阵阵，在衙役齐呼的“威武”声中，披枷带锁的程如清再度被拖上了公堂，却是早已神志不清，奄奄一息。
程如一难免心上一紧，他心中的妹妹虽早在分离那日后，便仿佛不曾再见过，后来他与眼前这名少女之间，更是多有仇怨。可当近日他回想起过往点滴，又在檀珠口中得知了程如清在何家的遭遇，仍旧是心疼得要命，如今看着她伤成这副模样，程如一更觉心如油煎。
当年他总想着，自己将来考取了功名，就能带她走，给她好日子过的……
程如清半睁着眼望见了一旁的尸体，忽然发出两声嘶哑的气音，随即还是瘫软在地上，时不时抽搐两下，试图缩起身子来。
程如一看得揪心，目光一直停留在程如清身上，师爷好奇的打量了他一眼，随即从他手里接过檀珠口供，又转呈给县令。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县令目瞪口呆，更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程如一回过神来，见状便不给其反应机会，欠身行礼过后直接高声道：“此乃何府姬妾檀珠的证词，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檀珠身为唐门叛逃弟子，为寻安稳寄身何府，却不堪忍受死者暴虐性情，故而一气之下屠府嫁祸。”
“杀人动机、作案手法、时间地点、就连所用道具上面也写的一清二楚，更有檀珠本人画押！相比之下，程氏并无杀人动机，更是心智不全无能作案，程氏平白受尽折磨，已是冤屈至极！而今凶手已然自尽，此案真相如是，还望大人明察秋毫，还程氏清白，放其还家！”
话音落下，人群再度炸开了锅，而原本瘫软在堂中意识模糊的程如清，许是听见了“檀珠”的名字，竟骤然回神，睁大了双眼。
檀珠走后，她本已万念俱灰，却忽然又被拖上堂来……她本就有种隐隐的不安，当听见那熟悉的名字时，却恍然大悟。
在议论声中与无数错综复杂的目光里，她身披枷锁挣扎着，向檀珠的尸首一寸一寸的挪了过去，用满是血泥的手，艰难的、勉强的，抱住了檀珠。
真的……死了。
程如清神色呆滞的抱着早已没有体温的人，一旁的衙役见状还以为她是在发疯，立时上前试图将两人分开，见对方又对程如清动手，程如一刚要开口，严况却早先一步上前，将衙役一把拦住。
如此嚣张的行事风格自然是不合礼法，但严况身高强势压制了在场的所有人，县令更是糊涂着，一言不发的盯着檀珠的口供，心里还小小的惋惜了一把眼前这薄命红颜。
程如清抿着唇。她被檀珠最后的那个吻毒哑了，此刻仍旧说不出多余的话来。她虽不能为自己辩解，却也不能当堂发疯，生出什么旁的变数来。
上天为她贫瘠枯死的人生亮起了一盏灯，把她打到最绝望的深渊时，又将这盏灯掐灭了。
回想起檀珠最后跟自己说的话，程如清缓缓阖眸，凝着血水的泪花溅落在檀珠面上。她张着嘴，却叫不出声，伤痛疲惫的身体，更让她无处发泄内心刻骨的哀恸。
别哭……
“别哭。”
恍然间，仿佛是檀珠在她耳侧开口轻声劝慰……可却又真真切切有个莫名熟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程如清抬眸瞬间，正对上一张格外亲切却又无比陌生的面孔。
程如一咬着唇，眼中含泪却嘴角带笑，指尖轻轻替人拭去面上泪滴。
“别怕。”程如一轻声道，这一开口，泪却再也止不住了。
程如清怔怔的望着眼前人。她不敢认，甚至不敢往心底深处的那个答案上去想，可浑身冷凝的骨血，仍是在与程如一目光交错的瞬间，彻底沸腾翻滚。
她说不出话，他不能说话，兄妹二人却仍是在彼此的眼神中，仿佛都听见了那一声久违的轻唤。
堂上堂下的人皆不明所以的望向二人，高县令更是不悦道：“程氏，不得扰乱公堂！证人，为何不下跪！”
程如一皱了皱眉，自己倒是无妨，从小跪到了大，不仰头跟人讲话他才别扭……然而未及程如一屈膝跪地，便被严况伸手搂腰一把带了起来。
“严……官人。”程如一把险些出口的称呼咽回肚中，严况却没应他，而是径直朝着县令走了过去……？
正当程如一疑惑，衙役拔刀，县令吓的从位子上蹦了起来时，严况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县令肩膀，在人耳边悄声开口瞎编道——
“我乃京城韩相下属，奉命前来追查前朝秘案。这女子身份关键不能枉死，如今又证据确凿，她并未杀人，便由韩相得面子保释此妇人，大人觉得可妥当？”
说着，严况竟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带着“韩”字的令牌，递到了县令眼前。
这令牌的确是韩相信物，但县令一时辩不出真假，又骑虎难下，而堂前围观的百姓听了方才程如一的话，也纷纷要求县令放人。
而眼见县令犹豫神色，程如一便知此事已经成了大半，刚想去扶程如清，身后却骤然传来一声——
“慢着！”
这沉缓又略有沙哑的嗓音，令程如一惊慌不已……他立时垂下头去，额角也随之渗出涔涔冷汗。
作者有话说:
“哥，你还活着……”
“清儿，我回来了。”

第96章 阴谋阳谋
“县令大人，人命关天岂能如此草率。”
天色隐现微光，衙门前人群两分，何彦舟与左右随从缓步从正中入内，站在正中的严况过于显眼，无处可躲，正与人迎面对上。
看清严况面容的瞬间，何彦舟先是一愣，随即又将目光转向男扮女装的程如一。
程如一曾为何彦舟的门生，心说自己若是在此被认出，便是严况再如何能以一敌百，也难以善了……不由心虚紧张，早就低下了头。
本就为难的县令眼见何彦舟来了，连忙上前，指着严况对何彦舟低声道：“何相，这人自称是京里的韩相派来的，您看……”
“哦？”一听得“韩相”二字，何彦舟神色竟多了三分玩味，又转而望向严况。
“老夫竟不知，鼎鼎大名的严指挥何时竟走了韩绍真的路子。”
此言一出，严况与躲着不敢出面的程如一皆是一愣。严况印象里，何彦舟此人耿直无私，虽是开国元老，却不争权党争，鲜少应酬，乃至几十年前那场夺嫡宫变里，他都能屹立不倒，可这朝堂上常青树，最后竟是被韩绍真一个从底下爬上来的寒门给斗倒了。
但照理说，严况身居四品，除却平日上朝，从未与他私下见过。
而这不喜党争，不问世事的前任宰辅……是如何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
不敢抬头的程如一死死掐住指节，目光望向眼前泪眼迷蒙的程如清，心中担忧身后的玉面阎罗，可他如今却是两个都没法子救了……实在是，何彦舟的到来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而面对何彦舟，程如一也同样心怀愧疚，他不能见，亦是不敢见。
……
“滚！仗着考生身份骗吃骗喝的，这些时日老子可见多了！”
伴随着一阵骂声，程如一连人带行李被扔出了客栈，一时间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无不是指责痛斥的。
一人道：“瞧瞧，这人模狗样的看着还真像个书生，居然也来做这种事，真是……”
另一人抱臂笑道：“害，这种人多了去了……我个卖包子的，这些日子都不知见了几个了！全说自己是这批进京赶考的考生，拿我两个包子，来日高中必定还我恩情……娘滴，我拿包子喂了狗去，都不给这种骗子！”
程如一硬着头皮顶着辱骂从地上爬起，一边收拾着散落了一地的书册，一边咬牙对那方才将自己扔出来的伙计大声道：“喂喂喂！我明明是来做工的，而且不要工钱，只要供吃供住就成……怎么就到你嘴里，我就成了骗吃骗喝？”
那伙计神气叉腰道：“你这种骗子我见多了，快滚！不然打得你满地爬！”
“不是，你这……”程如一还想再为自己分辨几句，岂料那伙计竟然直接冲上前来，抬腿就要踹他，程如一下意识向后一闪，却正好是倒在了什么人身上……！
还未及回神，眼前嚣张跋扈的伙计，也被一人拦下。程如一连忙起身，回身却发现自己刚刚撞上的竟然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不由更加愧疚，不住作揖道歉。
那老者一身绸缎，却不配金玉珠饰，富贵却也低调，而拦人的也正是老者的下属。那老者轻声道：“你当真是这批进京赶考的考生？”
程如一不敢怠慢，连忙道：“回贵人的话，学生的确是今年的考生，前日刚从巴蜀赶到京城，怎料第二日便被扒手拿走了全部家当，这般无奈之下，才想着来客栈做工，有个栖身之地，也不至于饿死……”
老者闻言神色淡然道：“竟是巴蜀人氏。此刻身上有无你做过的文章，可否呈于老夫一观？”
……
程如一记起与何彦舟的初见，而后来何彦舟更是将程如一带回了自家府邸，虽期间何彦舟并不怎么与程如一见面，也未曾与他聊过什么，却意外的力荐他成为了状元。
虽然怪异，难以置信，可何彦舟对自己的恩情却是实实在在的。但当初何彦舟被韩绍真斗倒离京时，何彦舟还是问过程如一，是否要跟自己一起离京的。
他当然……不走。
千辛万苦来了京城，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一步，他怎么能说走就走。恩情虽大，但他也无法做到放弃眼前咫尺的功名，随何彦舟一个老头去深山养老。
但他仍然感到羞愧……
何彦舟与严况两相对视，各自不语，县令与一众衙役，乃至门外的百姓都是满头雾水。
程如一明白眼下情势为何如此，严况的确算是韩绍真的人，而何彦舟和韩绍真水火不容，如今何彦舟对上严况，算是两相仇敌相遇，却又各自不明对方心思状况，谁先开口露出破绽，谁就输了。
何彦舟本以为自己先嘲讽了一句，严况定然回还口，一介武夫嘛，定然话中能找出些破绽来，怎料这阎王嘴像块死蚌一般，竟然怎么熬都不开口！？
何彦舟显然有些耐不住了，便开口又道：“严指挥此番不远万里，来这小小县城，又是所谓何事。”
“镇抚司办案，闲人免问。”
严况冷声还口，一声镇抚司，本就疑惑的县令此刻更是摸不清头脑。何彦舟神色一冷，刚想再开口，怎料严况竟直接绕过何彦舟，上前一把扶起程如一，又将地上奄奄一息的程如清抱了起来，随即对县令道：“此间事了，尽快结案。”
说罢，严况递了个眼神给程如一，便抱着程如清要走，程如一慌忙用手上沾到的程如清的血迹往自己脸上蹭了两把，正准备跟着严况离开时，却忽觉手腕一紧！
何彦舟正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打量他的目光带着震惊疑惑，以及一种玩味和……
嫌弃。
程如一垂着头不敢讲话。何彦舟可谓人精，绝不是好糊弄的。他虽年老，精力却不输自己。若他现在还只是怀疑，那等自己一开口说话，便坐实了自己逃犯程如一的身世了。
“放手。”严况停步回来，将程如清缓缓放下又一只手将人揽在怀里，另手则一把扣住了何彦舟的手腕。
何彦舟依旧泰然自若道：“若老夫不放呢。”
严况沉声道：“严某下手向来没分寸，何老最好还是放手。”
听得严况这般言论，何彦舟一左一右两名随从闻言立即拔刀出鞘！吓的县令险些往后一仰摔倒在地，严况却面不改色，指节却骤然增力三分。
何彦舟不可自抑的皱了皱眉，立时放开了程如一，随即冲着随从摆了摆手，两人立即又收起刀兵。
“走。”
严况再度抱起程如清，怎料程如一刚跟上走了两步，何彦舟骤然高呼道——
“乡亲父老，你们……难道不认得他了么！”
何彦舟趁机一把抓住程如一的袖子，将人往前一推，同时再高声道：“尔等看清楚吧！此人不正是我们平乐县城的状元郎，程如一么！”
完了。
程如一心上骤然停了两拍，抱着程如清的严况也是心头一紧。而同时，人群中的议论质疑与骂声更如同潮涌般，连绵不绝的打在众人耳畔。
程如一极力低头，严况也侧步上前将他挡得严严实实。此刻门口堵着无数百姓，严况就算武艺高强，也无法飞天遁地，县令与衙役已经有所防备，战战兢兢震惊无比的堵住了后方出口，两人更是带着重伤不醒的程如清，便是杀出去，也极为困难。
若此刻硬闯大门，百姓更是能近距离看清程如一这张脸了。
而何彦舟还在火上浇油道：“程如一乃是我们平乐县城的耻辱！他虽考中状元，却结党营私，谋财害命！罪行累累万死难赎！如今又逃狱抗命，还敢回到此地，简直毫无廉耻！”
何彦舟冷冷瞥了一眼躲在严况身后的程如一，又道：“老夫何彦舟，以三朝宰辅的名义发誓，此人，便是早该死在那镇抚司诏狱的……程如一！”
有如此信誓旦旦的作保，眼下百姓大多已经信了一半，还有好事者十分激动，嚷嚷着自己认识程如一，要上前来辨认，甚至有的衙役都开始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来一辩真伪。
程如一本以为何彦舟是个对自己从没有过丝毫恶意的人，也许，大概……他会放自己这么一马？却不曾想，对方竟也如此痛恨自己，竟是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这大概就是……做人太失败吧。
程如一愣了片刻又立即回神，眼下四面楚歌，他当即有了主意，拉住严况衣袖小声道：“严况，替我照顾好清儿。”
“你想干什么。”严况闻言顿觉不妙，程如一刚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却被严况抢先了一步——
“胡言乱语！此乃我娘子，与我同床共枕已有十载，难道这世上还有女子能参加的科考，女子能中的状元吗！”
程如一愣了愣，未曾料到严况竟会编出这样的瞎话来帮自己，而何彦舟仍不依不饶进攻道：“诸位皆知，程氏便是程如一的妹子！”
说罢，何彦舟对严况道：“若非严指挥您这位异于寻常女子的娘子便是程如一本人，严指挥又何须千里迢迢从京都跑来巴蜀？难道当真只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可若是为了妻妹……是否就更为合理了。”
何彦舟此一言更是叫严程二人百口莫辩，况且他所言几乎就是真相。严况脸色愈发难看，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能带两人杀出去，而程如一则已经做好了打算，再度准备开口之时，严况却忽然将程如清放在地上，一把拉起了程如一的手腕！
“你……清……”程如一不明所以，下意识要往程如清的方向奔，却被严况一把拉进怀里！
而后未及众人反应，指尖严况揽着程如一骤然旋身，一把夺过了衙役佩刀！
长刀铿然出鞘！寒光闪动之间，何彦舟身侧的护卫也立即拔刀护在他身前，其余衙役也一一拔刀，一直不敢吭声的县令此刻看见这阵仗，简直吓的胆要破了，连忙推了一把离自己最近的衙役，连声催促道：“快，快上啊！拿下他们！”
何彦舟见状微微蹙眉，朝身侧一名随从递了个眼神过去。
这些衙役哪里是严况的对手，前仆后继了几人，皆被一刀一个撂倒，严况不愿伤人，未伤及要害，却仍是吓住了其他衙役不敢再上前。
但门外百姓却不愿错过这热闹，大多又想着，这一个人再怎么厉害，又如何能从一众衙役围困下逃出去作乱？故而往前挤得更加卖力了。
严况眼看着自己就要拉着程如一杀出重围，关键时刻，程如一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
严况皱眉不解，直到回过头，方才知晓缘由。
何彦舟的随从拎小鸡一般抓着意识涣散的程如清，刀正架在她鲜血淋漓的手腕上。
“不要！”程如一高呼一声，望着何彦舟的神色，却已然是恨意更多，他冲对方连连摇头，咬牙切齿道：“别伤她……你，到底要怎样。”
严况随之停手神色担忧望向程如一，程如一则忧心忡忡的望着程如清，何彦舟见状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道：“他若真不是程如一，为何要紧张程氏？”
“你也曾是朝廷命官，三朝宰辅……怎能随意伤及无辜！”看着架在程如清手腕上的寒刃，程如一悲愤不已怒喝道。
何彦舟却道：“程氏无辜与否尚且不论，若逃了一个罪犯，还有一个私放凶犯的镇抚司指挥使，危机的可是全城百姓的性命！”
听得此言，程如一顿时明白了何彦舟的用意。此刻，若他承认，那连累的就是严况，身为镇抚司使，却私放死囚，严况就算逃过一死，那也终其一生都要做个逃犯了。
可他若不认……
“程如一。”何彦舟冷声开口，程如一下意识一激灵，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看，口中却是哀求的话语，他压低声音砰然下跪道——
“倘若老师只是要学生的命，我可以立刻自尽，但请老师放过他们……”
严况闻言眉心一紧！他看着程如一的尊严被人践踏，竟比自己下跪还心酸，不由立时上前将程如一拽起：“你何必跪他！此处没人是我对手，我也不在乎什么……”
“严大人……！”程如一连忙抓住严况手腕制止对方，他太清楚严况的性子，只怕严况是想直接承认了一切，然后干脆……大开杀戒！
站在一旁何彦舟忽然似笑非笑道：“程如一。老夫是想要你的命，但也更想……”说着，何彦舟竟是把目光投向了严况，开口却道：“严指挥，老夫早就知道你是韩绍真的人了。”
严况眸光霎时为之一沉，随即冷笑道：“原来你是想拿我与他抗衡。那你可真是老糊涂了，与韩绍真斗了这么多年，竟不知他这个人最会弃车保帅，从来就没有他舍不下的棋子。”
“可严指挥不一样。”何彦舟微微仰头斜睨人一眼道：“你可是他的，私生子。”
严况的脸色登时变得异常难看，手中刀已然举起半分，但看在程如清和程如一份上，才没能砍下这一刀……而程如一也已明白了何彦舟的算盘。
逼着他选，那他就，谁都不选……！何彦舟再次示意随从对程如清动手，而程如一也心念一定，骤然起身准备一头撞死……
然而正当屠刀要落下之时，忽然门外人群中传来一阵躁动！众人不约而同向外望去，却只听得一道异常熟悉的声线从人群中传来——
“韩相在此，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作者有话说:
老韩：谁！谁欺负况儿呢！

第97章 老头斗法
“闲人退避！”
几声高呼，衙门外人群两分，紫衣人影挺拔映现，步履沉稳穿过人群，绕开嘈杂缓步上堂来。
韩绍真意外驾临平乐县衙，身后还带着数十个亲随，不由惹得在场众人再度陷入震惊，而堂上几人虽皆是不明所以，却神色各异。
严况最先察觉来者是韩绍真，不由眉心微蹙，神色虽略有缓和，却不敢太过松懈。
程如一则是完完全全的松了口气，他心说，昔日的何彦舟跟韩绍真斗法那还称得上是狗咬狗一嘴毛，可如今的何彦舟却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想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韩绍真的，这样一来，严况和清儿定然是能保住了，自己死不死的无所谓……
而何彦舟，却是满面凝重，那双向来不易被人看出神色欲意深浅的眸子，此刻竟完全睁开，略有浑浊的眼底隐隐透露出怨毒与惊愕。
“大……严指挥！”
忽来一声，严程二人同时叫这熟悉声音吸引过去，各自定睛一看，竟是当初在酒楼分散多日的韩凝！
韩凝正跟在韩绍真身后，得意洋洋冲严况他们招手，谁知他身侧的随从却忽然抬手给了他一肘，还外送了韩凝一记白眼。
“林……”韩凝委屈巴巴看着对方，刚出口的话又被随从一眼瞪了回去，程如一和严况借机看了个清楚，那随从分明就是……女扮男装的林江月！
韩绍真停步堂前负手而立，一双纤长眸子微微半阖，目光先是扫过严况和程如一，最后定格在何彦舟身上。
韩绍真望着何彦舟，似笑非笑道：“何相公，别来无恙啊。”
这两个朝堂上的死对头阔别已久，在此相见自是分外眼红。而韩绍真依旧紫袍在身，随从无数，相比之下，何彦舟实在是过于势单力薄了。
“韩相在此，尔等为何不跪！？”韩凝忽然又大喝一声，双手高举御令骤然上前，那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与得意，怕是这辈子都没这般威风过。
见了御令，县令与一众衙役惊得连忙下跪叩首，何彦舟却神色不改也不下跪，只稍稍敛了眸底敌意，目光淡淡望向韩绍真道：“原来做了宰辅，也能如此清闲，老夫算是见识了。”
韩凝不知何彦舟身份，闻言立即嚣张道：“你是何人，见了我爹为何不跪！
“……住口。”
抢在何彦舟变脸之前，韩绍真先行冷声制止了韩凝，随即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对何彦舟道：“犬子年幼短浅，只认死理却不知何老身份贵重，何老还是不要与晚辈一般见识的好啊。”
严况早已挪过去护在程如一身前，对视过后，两人心照不宣，准备静观其变。韩凝跟林江月也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几人互相交换了一圈眼神，韩凝还暗搓搓的拉着程如一袖子打量，刚想说点什么，就被林江月给瞪了回去。
何彦舟微微阖眸沉气。他虽知大势已去，仍不愿轻易放弃，便道：“不知韩相公此番前来可是与老夫目的相同？是为了捉拿朝廷逃犯……和那以权谋私的犯官。”
程如一眉心一紧，心说何彦舟这话的意思，不过就是：你韩绍真此刻再怎么能仗势欺人，偏袒严况这个下属，恐怕也堵不住在场所有人的嘴。
怎料韩绍真竟是摆出一副完全不懂的模样，随即摊手开怀笑道：“看来这告老还乡多是一件美事啊！昔日严肃古板的何老相公，如今也会与人说笑了！想来是，世外闲适，更能陶冶性情啊！好！好啊！等韩某上了年纪，必然也寻这么一块巧地儿，学着何老相公，修身养性啊……”
何彦舟额角青筋不受控的跳动，刚想开口，韩绍真却骤然转头，对县令与衙役等人微微抬手，和颜悦色道：“起来吧，都快起来！老夫此次本是暗中寻访，不曾想如今还是惊动旁人……快些起来吧，同朝为官，不必拘礼啊……”
县令衙役受宠若惊纷纷起身，趁着门外百姓还在在疑惑，何彦舟干脆撕破脸高声道：“众人早已确定，此人就是当年的程如一，如今不过是男扮女装欺瞒乡里罢了！韩相公与镇抚司早有勾结，如今官官相护，徇私枉法，岂有天理！”
“诶！”韩绍真立即上前，不给对方言论发酵的机会便开口道：“诸位冷静，此人绝非死囚程如一！其实方才老夫便在人群里听了个七七八八了……何老呢，上了年纪眼花，难免认错，此人分明就是女子啊！也难怪，何老一生鞠躬尽瘁，在朝为官尽心尽力费尽心机，如今老了老眼昏花，也是情有可原啊……”
“韩绍真！”何彦舟实在听不下去厉声打断道：“你诋毁老夫便也罢了，真当众人都有眼无珠吗？！好，你说他不是程如一，那他为何要在意程如一的妹妹？！”
看着还悬在刀尖下的程如清，程如一有些按耐不住，险些乱了阵脚，好在严况及时拉了他一把，轻声在他耳边道：“不会有事的。”
韩凝也连忙接话道：“放心吧大嫂，没有我爹平不了的事儿……”
何彦舟见韩绍真不语，刚想乘胜追击，韩绍真却忽然一副痛心惋惜的模样，挺身一步步向了……程如一。
程如一下意识往后退，却被韩绍真抓住手腕一把拽了过去！
程如一：“……？！”
在场众人也皆是震惊不已，何彦舟露出了看傻子一般的眼神却又立刻转为警惕，严况更是脸色一黑，刚欲要上前，韩绍真却拉着程如一沉声道：“嗯，她的确姓程，长得跟程如一也有些相像，但她不是程如一……”
韩绍真眼睑微微一垂，缓声道：“她，也是程如一的妹妹。”
听得此言，程如一瞳孔猛地一缩，身子僵住，连眼珠都不会转了。韩绍真却拉着她的手轻拍两下，竟然露出一副十分和蔼慈祥的模样，娓娓而来道：“在场诸位应该有人知晓，程如一早年还有个妹妹，不过幼时走散了。这姑娘啊自幼漂泊吃苦，前些年呢，是刚巧进了我韩府的门，做事很是得体懂事，老夫自从元妻亡故后，便再不近女色，年近半百膝下也唯有一子，又怜她身世孤苦，便收她做了义女，也算，成全了儿女双全的心愿啊……”
韩绍真说着，还轻轻拍了拍程如一的肩膀：“孩子，真是为难你了……”
这惊天动地的一席瞎话方一落定，一时之间，四下里议论再起，知情者反而全都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孩子，怎么，吓着了？”韩绍真却冲着程如一挑了挑眉，目光直往被挟持的程如清那里瞟。
“啊……啊！”原本也被韩绍真吓傻了的程如一顿时明白过来，夹住嗓子故意挑高嗓音道：“是，是啊义父！义父仁慈，怜惜我孤苦身世，故而请严指挥使……护送我回乡寻亲！”
说罢，程如一硬着头皮拉住韩绍真衣袖，故作哭腔的指着程如清道：“义父，那就是女儿素未谋面的亲妹妹啊……她是无辜的，女儿，女儿实在不忍看她受这样的苦……”
“唉，我可怜的女儿……”韩绍真似乎对程如一的反应十分满意，甚至还抬手将人拢到怀里轻拍，做出一副安抚人的模样来，又对严况意味深长道：“多谢严指挥为护小女尽心尽力，方才情急，严指挥谎称小女是内人，虽有不妥，但老夫也能理解，只是往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毕竟小女还是待嫁闺阁女，不能平白坏了名声啊。”
韩绍真这话分明是另有所指话里有话，严况听得脸色铁青，不知为何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林江月是既尴尬又想笑，强忍才能不笑出声来。
韩凝不一样，他直接哈哈大笑道：“你们，你们！全都听见了吧！这不是程如一，是我义姐！你们两个，赶紧放了我义姐的妹妹！”
说着，韩凝还冲上前去要救程如清，何彦舟的随从却骤然举刀挡住了他去路，吓得他一个激灵连忙后退两步，却觉后背被人抵住了。
“爹！”韩凝惊喜发现，居然是韩绍真在身后扶住了自己。而韩绍真竟也十分难得的递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人群中也已开始有人信服韩绍真的说法，还有人主动提起自己小时候还抱过程如一的大妹妹，甚至有人说这女子跟当年的程若意那长得是一模一样，肯定错不了。
何彦舟则是神色愈发难看。而韩绍真也一改方才的慈祥面孔，迎面上前，神色中带了几分阴鸷，开口间语气则是十足的威胁。
“还望何老放过我义女的妹子。你我之间的事，还是不要平白冤枉了无辜之人才好，否则此处天高皇帝远，韩某为护义女，若得罪了何老，那可当真是……”
韩绍真欲言又止，目光却瞥向门外的一众亲随。
何彦舟心知扳不回这一局，只能朝随从摆摆手，程如一立即冲上前去抱住了昏迷不醒的程如清，悬着的心也终于稍稍放下半分。
韩绍真见状冷哼一声刚要回神，何彦舟却皱了皱眉头道：“韩相爷真是手眼通天，可也须知，登高易跌重，你走得越高，待你摔下来的那一日，便是粉身碎骨！”
韩绍真闻言却不在意，只回身淡淡道：“可就算韩某真有那么一日，你何老相公，却也未必能活到那一日吧。”
何彦舟眉心一紧，看着门前仍旧拥挤不堪的人群，不由心念一动，刚欲开口再做最后一搏，人群后方却忽然传来一声——
“有银子捡！”
人群登时一阵混乱，此时天光已然亮透云层，不远处一阵阵喧哗嘈杂，引得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转身离去，而后方还不断传来高呼——
“有银子啊！”
“真是银子！？”
眼见门前人越走越少，眨眼间一个都不剩，韩绍真笑意里多了几分难掩的得意，何彦舟则直接头也不回，拂袖离开。
县令还傻着眼，见何彦舟离开，下意识上前要送，韩绍真却轻咳一声道：“高大人，既然本官来了，你说，此案此地该当交由谁做主？”
县令猛然回神，连忙回身作揖道：“自然是交由韩相爷做主！”
一旁的程如一怀抱程如清，厚着脸皮上前道：“那个……韩……不是，义父，能否先行替我妹妹治治伤……”
韩绍真闻言却望着严况道：“严指挥，还不快帮小女一把，带她们先上门外的马车？”
严况和程如一才摆脱了韩绍真没几日，可眼下这情形，这贼船却是不得不上了……严况知道韩绍真这是在套他，但此刻也没别的法子。
韩凝跟林江月见状也凑上前来，韩凝拉着严况的袖子小声道：“大哥，先走……爹这回真的是来帮你们的。”
林江月也趴在程如一耳侧小声道了句：“程先生，我们先上车。”
门外没了百姓阻挡，林江月便直接上前帮程如一扶着程如清上了马车，严况见状只得将掌中刀往地上一扔，被韩凝兴高采烈的也拉上了车。
韩绍真满意的看着几人上车，刚准备也跟上一道离去，县令却犹犹豫豫的唤了一声：“相爷……？”
“如何？”韩绍真驻足回身，县令正神色为难的盯着地上檀珠的尸首。
县令支支吾吾道：“相爷，这尸体……这案子……”
“凶手已经正法，此间事了，你写个结案文书递上去，写的明白，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韩绍真说罢，又朝院中亲随微微抬眸道：“将尸体带走。”
作者有话说:
韩绍真：我可都是看在况儿的面子上

第98章 了却
“小疯子……”
“小疯子……别睡了，快醒醒啊……”
有人隐隐约约在耳边声声轻唤，迎面而来是春日潺潺如水的清风，宛如鱼儿亲吻水藻，一下下轻吻落在程如清疲惫不堪的眼睑上。
她虽未睁眼，却仍觉暖阳灿灿落在身上，如同仙境降下点点甘霖，将她一身伤痛缓缓与灵魂肉体一一剥离，有温软掌心贴上她面颊，仿佛在催促她睁眼。
“小疯子，怎么还睡？该醒醒了……”
程如清的指尖微微颤抖，一滴泪从眼角溢出缓缓打湿鬓角，却仍旧双目紧闭，试着开口道：“阿珠，是你吗？”
“不是我还能是谁？快起来，今天的风正好，不去放风筝嘛？”
“阿珠……抱抱我。”程如清闭着眼缓缓伸出手去，被人伸手一带，稳稳的落入了那带着幽香的熟悉怀抱里。
她侧头靠在人胸口，细细聆听着对方的心跳，那么清晰，那么有力。
“小疯子怎么这么粘人了？快些起来，穿好衣服，我们出去放风筝，今天的风好，风筝一定飞的……”
“阿珠。”
程如清哽咽着打断对方，指尖颤抖揪住人胸口衣料，半晌才开口道：“你为什么骗我……”
“又为什么……要丢下我。”
“啊呀……小疯子还在这儿生我的气呢？”有指尖轻轻蹭过程如清鼻尖，头顶再度传来熟悉声音：“我也没办法啊……我生来是唐门杀手，我欠堡主恩情，任务我一定要完成，更不能对同门下杀手……对不起，只能委屈我的小疯子了……”
程如清皱了皱眉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小疯子，我的任务完成了，你我也保住了，我已无遗憾啦……本想着让你恨我，你恨我就能好好活下去了，可谁知道遇上了你那好哥哥……不过这样也好，你不是一直都很想他吗……”
“别说……别说了……”程如清止不住哽咽，已然泣不成声，死死搂住身前人，后背被人轻拍安抚，她却仍旧难以平静。
“哭什么呀……你看看，你哥哥他活着，你也活着……未来总归是有希望的，你得活着，你得好好儿活……”
程如清咬唇摇头道：“不，我要你……”
“小疯子啊。你就当，过去那十几年都是一场梦……我也是梦里的一段，等你醒了，就好好的活，好好的过。”
程如清登时慌张起来，吸了吸鼻子连连摇头：“不……不……阿珠，我不要……”
“听话……我走了，我都要走了，你还不睁眼看看我吗？”
“不要……阿珠，不要走……求求你……你不要走……”
程如清乱了分寸，想睁眼却又不敢睁，只顾着伸手紧抓乱蹭，身前的温度却一丝丝消散在他怀里，就连那心跳和呼吸也渐渐微不可查。
檀珠的声音悠远又空灵，仿佛自远方传来。
“小疯子，好好活……一定好好活下去。”
“飞出去，像风筝一样，像蜻蜓一样，离开这里……这天地很大，你一定要代我去看看……”
“阿珠！”
程如清猛然睁开双眼，一缕晨光打入视线，瞬间将她五感魂魄拉回身体，同时四肢百骸皮肉骨节传来阵阵疼痛，这活着的实感，直叫人顿时泪流满面。
“清儿！清儿你、你你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程如一见她醒了，既惊喜又踌躇，平时伶牙俐齿的人也不由结巴道：“你……你还记得我……我……”
“哥……”程如清深吸口气平复了心绪抬头望着他，笨拙的朝他扯出一丝笑意来：“我当然记得……”
“记得哥哥。”

第99章 神弩魔琴
程如一愣在原地，脑中思绪一瞬凝结，意识茫茫更若白雪皑皑，直到程如清又唤了他一声，他方才堪堪回过神来。
程如一只觉自己那心脏仿佛是扛包搬货后的手臂，酸痛难耐，又被捏了一下，登时心口发涩，泪也不觉自眼角滚落，实在是这一声梦里常闻的称呼，如今再度真切听在耳中，只叫他百感交集，他甚至未曾盼望过，曾经还当这份情义便是来世也无法再全，如今竟得相聚，又叫他如何能不哭……
程如一哭着哭着又笑出声儿来，他抬手边抹泪花边摇头，想开口却一时又说不出话来。
而能够再度开口讲话的程如清也愣了一愣，随即她才反应过来，檀珠是并没真正毒哑她……在梦里，檀珠选择了在春天与自己好好儿的做了道别，从此以后便是真正天人永隔了。
只是可惜，她们还从没一起经历过春天。
深秋夜凉，好在炭火烧的足够，屋内烛火幽幽更添心中暖意，程如清并不觉冷，只是觉得心中有些空落，但看着眼前泣不成声阔别已久的兄长，她还是勾出抹笑意来，试图抬手替人拭泪，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就肿成了猪蹄，被纱布包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动弹不得。
“好……好清儿，哥不哭，哥不哭……你快歇着。”程如一见状连忙虚握一把，将程如清双手搁下，又小心翼翼屈指贴了贴人额头，微热触感惹起他眉心紧蹙，小声嘀咕道：“雪清丹怎么也有失灵的一天……官……严大人他吃了明明很快就活蹦乱跳了……”
程如清只痴痴望着眼前记忆中的面孔，缓缓开口：“哥……他们跟我说你死了。”
程如一神色一滞，随即站起身来蹦了两下，又往地上烛火投射出来的影子上踩了两脚：“清儿，那是他们骗你呢！你看，你哥活得好好儿的！是人，不是鬼！”
程如清傻笑了几声，随即面色一暗，却是欲言又止。程如一自然看出不妥，连忙又坐回到她身边，掌心轻蹭人发顶安抚道：“清儿，檀姑娘……她你节哀吧，我回来了，往后我会照顾你……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程如清闻言抬眸，听人提及檀珠，她自是心痛，但她也不会忘了檀珠说过的话。
要活下去的。要活着离开这儿，要飞出围墙，代她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哥……”程如清抿了抿结痂的唇瓣，犹豫着轻声道：“我那天隐约也听见了一些。你是还活着，但程如一……”
“是不是……还是死了？”
……
另一客房内，韩绍真正负手在房中来回踱步，严况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林江月和韩凝则是一个嗑着瓜子，一个正翘着二郎腿喝茶。
“我说爹，你别晃了，我头晕诶……”韩凝搁下茶盏抗议道，说着还伸手去林江月那儿抓了一把瓜子，却被韩绍真狠狠瞪了一眼。
韩凝立刻乖乖闭嘴嗑瓜子，韩绍真望着严况叹了口气道：“况儿！事已至此，你再想远离是非，想要置身事外，怕也是不能了……！老夫这回为了你，不仅告了长假，还亲自赶到这千里之外，可谓是豁出了老命来帮你了！你怎能如此不领情，还赶人走呢？”
严况闻声抬眼望着他道：“正因为生命宝贵，相爷还是快些回京为好。”
韩绍真一脸无奈道：“好，好啊你！你听听，你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韩凝有些替韩绍真不平道：“大哥啊……咱爹是真心帮你，你就看昨天，倘若咱爹他不来，大嫂不就被那老何头给抓了？”
严况闻言不由神色一紧轻咳两声，韩绍真则是皱起了眉头，略有疑惑的望向了韩凝又转而看向严况，而林江月直接忍不住笑出声了来。
严况觉得此处可能需要解释。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好在林江月及时岔开话题道：“师兄，若是没有你……呃，韩相公，我跟衙内，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能与你何程先生汇合。”
韩凝也跟着道：“对啊大哥，要不是爹在唐门的眼线告知我们，近日并无外来人拜访堡主，林女侠恐怕就要带着我直接杀进唐门了……”
那这还的确够严重……严况心说：唐门机关暗器无数，林江月自己一个人，仗着力大无穷武功高强，还能有去有回，可若是带着韩凝，怕是有去无回了。自己光顾着带程如一解开心结，却把这个傻弟弟跟莽撞师妹，无意中置于了危险之中。
思及此，严况略有些愧疚，神色也不由缓和了不少。
韩绍真见状，找准时机叹了又叹道：“你说要查案要报仇，老夫这些年也没有拦你吧？你任性非要私放朝廷死囚，老夫也不惜仕途，亲自出手替你料理了麻烦……老夫知道，当年韩家的事，你放不下，苍山暮雪谷的事你也放不下，你如今既如此心急，那老夫就帮你一齐查！老夫亲自来帮你还不成吗！”
听得此言，严况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竟生出三分动容，转而却又黯淡下来，似是难以相信韩绍真这个满心功利之人，会真的抽出时间来帮自己。
然严况自知时日无多，他苦苦追查数十年都未曾有过的结果，难道有了韩绍真这个助力，真能半年几月便能得到真相？
听见韩绍真提及“苍山暮雪谷”，林江月却是十分激动，直接拍案而起道：“师兄！当年的事，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什么了！到底是谁出卖了我们？到底是谁害了师父！我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见林江月异常激动，韩绍真却是敛了神色淡淡笑道：“林姑娘，苍山暮雪谷当年之事，老夫也知道的七七八八，而那真正的幕后黑手……”
韩绍真话未说完，却闻窗外骤来一声异响！
窗纸碎裂瞬间，一道冷箭也随之破空袭来！
严况立时起身撞开韩绍真……箭矢直直钉入墙体，更是带下韩绍真一绺鬓边白发。韩绍真眉心一紧，刚欲开门喊人，却被严况搭住肩膀一把拉回身后，同时，箭雨再度破门而来！
林江月见状也握起大刀出手抵挡，韩凝见状慌张不已，连忙躲到林江月身后，大喝道：“不好！有埋伏！”
“这还用你说！”林江月无奈应道，掌中刀光翻转挡下箭矢，严况也顺手抄起一把凳子，替自己与韩绍真掩护，心中却是尤为不安。
程如一跟重伤初愈的程如清还在另一间客房里。
状况突发，意外难测。面对眼前情形，韩绍真仍是强压惧色，神色定定道：“看来老夫的人已经全都被他们给害了……来者不善，更不知对方带了多少弓弩箭矢部署。”
韩绍真眉头紧锁，眸中却忽地灵光一动，随即他深吸一口气道：“况儿！你跟林姑娘先带韩凝突围出去！那边有个柜子……老夫，就先进去躲一躲罢！”
韩绍真此言一出，严况神色登时一滞，心中担忧顿化双层，韩凝则是直接喊道：“不！爹，我不……”
“住口！”韩绍真却及时厉声打断道：“此处没你说话的份儿！老夫毕竟是宰辅！不论对方是何种势力，想也不敢随意造次！况儿，听我的，走！”
林江月一手抓着韩凝一手挥刀抵挡，自是无暇回应，韩绍真此番大义凛然，严况嘴上虽无情，心里却仍是放不下这个血亲。
严况一把抓住了韩绍真手臂，高声对林江月道：“师妹，带人随我杀出去！”
“好！”林江月一甩大红披风将韩凝裹住，刀光挥洒间劈向房门，重刀砍落一刹，走廊中、大厅下，映入眼帘的竟是满地躺得横七竖八的随从和百姓！
但众人并无血迹伤口，也有呼吸和微弱反应，应是只被迷倒，而非被取了性命。
然四下里却并无大批杀手弓箭手，把对面阁楼窗后，竟是只有一人！
一名黑衣铁面人，手持状若罗盘的弓弩，眼下无数流矢，正是自弓弩顶端旋转的圆盘之中飞射而出。仅凭一人之力，竟也能造出千军万马之势，全是仰赖这模样精巧奇异的弓弩。
严况护着韩绍真随即跟上，然而当看见程如一的房门大开，屋内空荡的瞬间……严况只觉眼前一红，心头热血似岩浆爆发般，骤然涌上心头！
“师兄小心！”
严况分神之时，林江月回身上前，一刀替严况和韩绍真挡下几箭，自己臂上却不慎中了一箭。严况立即从一名昏迷的随从手中夺过一把长剑，执剑翻腕抵下流失，另掌则一把将韩绍真推到了门板之后。
严况厉声道：“小心屏息，此地尚有迷烟！”
“师兄！你做什么去！”
林江月眼见严况纵身一跃，竟是孤身迎箭雨而上，直奔那对面的神秘铁面人而去！
眼前箭雨不歇，纵然严况剑法再快，仍是不免被箭矢射中多处，伤势却难阻碍他追查心切，他纵身跃下一楼，又迅速腾身，脚踏楼梯飞身而上，而对面阁楼的黑衣人严况不顾一切逼杀而来……竟是猝然收势！
“况儿！况儿小心啊！”
“师兄，我来助你！”
韩绍真心急如焚连声高呼，林江月见状也将韩凝往韩绍真怀里一推，随即持刀冲杀过去，欲助严况拿下对方，而那黑衣人却立即持弩回身，破窗而出！
“师妹，留下保护韩相！”
严况心知对方定然知晓程如一兄妹的下落，虽一身箭伤，仍旧是一同跳窗追了出去。林江月闻言立时反应过来，连忙回身往韩家父子身边跑去。
严况追着那黑衣人到户外，然茫茫夜色下，严况却看不清那人身影去向，只能凭借多年来办案直接无脑猛追，然而迎面忽来一阵凉意！严况立即后撤下腰，眼前月色朦胧，却能清晰看见一道银光自眼前划过，猝然切断严况肩头所中的一枚箭矢。
而后夜雾迷茫之中，又忽来几声铮铮琴音，正如那日在酒楼之中严况众人所闻一般。那琴音透彻如泉水激石，又如玉珠坠银盘，实乃世间妙音，可惜严况此刻无心听曲，闻声立即横剑身前追琴音而去，却见空中又是几道银光飞转！
一音一弦动，飞射如流失，琴弦交织杀网，夜色之下，视线不清，严况此刻不得不听琴音闪避，而挥剑抵挡之时，那寻常铁器竟被铁弦生生割断！
严况手持断剑不由眼神一冷，此刻却闻夜雾中传来一道幽远声线：“严大人莫再追了，小人不过是想请这二位做个客罢了……”
“他日，必定不缺胳膊不少腿的给您还回来……”
作者有话说:
老韩：老夫要强行组队！
程如一：官人救命，有变态拐卖人口了！
韩凝林江月程如清：这一天天的，怎么这么乱呢？

第100章 蜀中唐门
夜雾之中，琴音遥遥杀意缥缈，为救程家兄妹，严况挥手弃断剑，定神瞬间再度动身，侧步腾挪直奔琴音来源而去！杀机同时再起，铮铮几道滑音，夜幕之下银光流转，纵严况身法极快，仍不免被琴弦割伤几处。
而距离逐步拉近，严况视线透过黑雾隐隐看见一道红衣人影，持琴而立衣带迎风，如鬼魅幻影难辨雌雄。而那人眼见对手真如阎王恶鬼般不惧死痛，只知一味上前，也不由得开始警惕，一改先前漫不经心姿态，钢甲手按琴弦，且拨且退。
严况瞧出对方有些乱了阵脚，找准时机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人按弦手腕，红衣人立时慌了神，另手钢甲一翻，登时划伤严况手背，却不料严况死不放手！且另掌也陡然擒住他了左腕，红衣人为求自保不得不双臂一并，合掌间欲借力脱手，再以指上钢甲掏向严况胸口！却未料对方手劲儿非但极大，甚至还能预知了他接下来的招数一般。
制住对方瞬间，严况同时提膝横拨，抬腿一扫，将红衣人怀中那杀人取命的瑶琴踹出两米之外。
红衣人见状不由大惊失色道：“严指挥，您何必咄咄逼人！”
严况不予理会，只一双血丝满布红瞳死死盯向对方，用力扣着对方手腕道：“人呢。”
红衣人本被眼前这非人似鬼的对手吓得满头是汗，此刻闻言却是稍稍松了口气，语调略带三分挑衅道：“严指挥，两个大活人从你眼皮子底下被掳走，你竟还能浑然不知，实在是有负阎王盛名啊。”
然而话音刚落，那红衣人却立刻痛呼出声，严况见状也冷声不屑道：“才用了半分力道，你就痛得鬼哭狼嚎，实在是有负你这嚣张模样。说，他们人在哪里！”
红衣人被严况反别着双手，痛到肩膀发颤，却还是嘴硬道：“你若敢杀我，他们两个也必死无疑！”
严况神色霎时一冷，开口缓声道：“我不杀你。我先掰断你的手骨，再用你的琴弦将你的十根手指，二十八个指节，一节、一节的勒断。”
红衣人顿时被严况吓出了一身冷汗，却也不敢再乱动挣扎，僵着身子支支吾吾道：“你……你胆敢这样对我，我爹绝不会放过你的！”
严况却充耳不闻自顾自继续道：“再用你的钢甲划开你的皮肉，割断你的筋膜，把你的肋骨拆下来，再给你缝合止血治伤，等你伤愈之后，再重复以上，直到把你的肋骨一根一根全都……”
“你敢！你敢！”
红衣人似是从没听说过如此残忍恐怖的手段，竟被严况吓得放声大叫道：“我爹是唐门门主！你敢这样对我！你们全都必死无疑！必死无疑！”
红衣人惊惧交织，不由再度挣扎起来，严况却瞳孔一震，竟一时不慎脱手！红衣人见状立时脱身，正欲捡琴溜走之时，迎面却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大刀劈落下来！
“师妹不可！”
严况骤然回神，飞身上前捉住那红衣人衣袖，及时抱住那人从刀刃下滚到一旁，赶来支援的林江月刀势难收，一把劈落在地面砸出半米大坑来。
林江月见状一头雾水道：“师兄，你干甚！我他娘的差点把你一块儿给劈了！”
那红衣人也是有些吓傻了，继续挣扎喊叫道：“放开我！我爹是唐门门主！你们害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他……你说你是谁？！”
林江月闻言登时举着大刀愣在了原地……严况死死按住那人，不由冲着林江月大喝道：“你还傻愣着做什么！拿绳子来啊！”
“啊，哦哦！”林江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扔了大刀四处寻觅道：“师兄，但这……这外面黑灯瞎火的哪有绳子啊！”
红衣人一听说对方要拿绳子绑自己，挣扎得更厉害了，手上钢甲抓得严况肩膀一片血色，严况边强行控制那人，边无奈道：“阿月，你行走江湖多年，身上连个绳子都没有么。”
“我……我又不绑票，又没有特殊爱好，我随身带绳子干什么……诶，用这个！”林江月也是同样无奈，又灵机一动脱下自己身上大红披风，上前一把蒙住那人脑袋，再裹住那双危险的手，这才把严况的肩膀从那双铁手下救了出来。
“按住了。”严况把人往林江月怀里一推，随即抽掉自身腰带，上前与林江月将那人双手死死捆了。
林江月也顺便上手把他的钢甲一个个拽了下来，又道：“你这腰带行吗？别一会儿再给他挣开了？要不用我的，我这是上个月买的京城货，蚕丝的，结实。”
“麻编的，够用了。”严况说罢将人捆好又把人按倒在地，浑身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又搜出一堆暗器匕首短剑，统统扔到一旁。
那人被这师兄妹二人死死按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面如土色不敢再开口，脑中早已过了一百种惨死模样，却不料严况竟将他一把抱了起来，动作还极为客气小心。
林江月也随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对那人道：“喂！那小子，你方才说你爹是谁？！你要是敢胡言乱语，本女侠砍了你的狗头！”
严况刚想开口，红衣人却战战兢兢先一步道：“唐门门主……我没有骗你们，你们别杀我，也别……别折磨我，我爹他人很好，他不会对你们的朋友怎样的……”
林江月闻言登时欣喜若狂，一时竟是不知是哭是笑，严况却抱着那人往客栈灯火方向走去，林江月快步跟上，激动得话都有些说不清楚：“师兄……他，他是……”
严况也强抑内心冲动道：“看看不就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灯影映照，大堂里被迷晕的人已经逐渐苏醒，韩凝也正跟在韩绍真后头和随从询问训话，严况将红衣人放在桌上，林江月同时迫不及待去撩那人面上碎发。
韩凝发现严况他们回来了还带了个身份不明的人，正关心招手欲上前来，却见林江月竟忽然大哭着一把抱住了那人！
“林女侠？大哥？！”韩凝满心疑惑冲上前来，却刚好正面对上那红衣人同样错愕不已的面孔。
那红衣人竟是个极为好看的少年，肤如凝脂鲜嫩如同豆腐，眉眼轮廓亦是柔和的像少女一般，灯光摇晃，乍一打眼，甚至差点将他认错是程如一！
韩凝疑惑道：“大嫂？不，不对……这人是谁啊……？！”
不同于林江月的抱头痛哭，严况还是面上镇定，微微蹙眉打量着那少年，沉声道：“你说你爹是唐门门主，那你叫什么名字？”
红衣人还在震惊中没能缓过来，闻言只下意识答道：“我……我是唐门少主，唐渺啊……”
……
程如一再度睁眼之时，自己已然身处在不知是何处的地牢里了。
他慌了，倒不是为自己慌，毕竟牢房这种地方他实在熟悉得很，甚至还有几分亲切，但在莫名被迷烟弄晕之前，他是跟程如清同处一室的。
自己中了招被带到这种鬼地方，程如清自然也难以幸免，但此刻她却不知去向了，而严况他们当时与自己同处一间酒楼客栈，不知对方如何了……
程如一试图站起身来把处境瞧个清楚，却发现小腿发软，挣扎一番只能靠爬的，然而正当他打算爬着打探敌情时，后脑勺上方却传来一声轻咳。
随即一阵脚步声缓慢拉近，程如一心说来得好，免得自己心焦瞎猜，干脆侧身一躺又靠墙坐起身来，只见眼前一名身着殷红暗纹窄袖长袍的中年男子正从台阶上下来，观其身材高大，步履稳健又气度凛凛，程如一暗想，就算他不是此地的主事人，也绝非等闲之辈，便干脆先行开口道：“我观阁下气宇轩昂，这个一身侠气又兼贵气的，想来并非是鸡鸣狗盗之辈，何以使迷香这等下流手段迷晕我一介小小书生？又大费周章挑这么鬼斧神工的牢房来困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阁下究竟是图什么呢？”
中年男子闻言却只冷哼一声，身后两名随从为其搬来椅子，他款款落座，神色不屑打量着程如一道：“说吧，全都一五一十的交代了，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否则就把你剁碎了丢出去喂啖铁兽。”
程如一哭笑不得，但听对方口音，以及话中提及的啖铁兽心知自己还是在蜀中境内，便开始分析对方来历，脑中飞速运转。
是何彦舟？不像，若是何彦舟，此刻坐在位子上的就该是他本人了……这一路他跟着严况死去活来，但对方真真都是奔着严况来寻仇的，自己一个死人，若非是事情败露朝廷派人来追杀……
朝廷？
程如一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按理说，韩绍真挺身踏进了这趟浑水，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就算不为了严况，他为了自己的官位荣耀，也不可能来这么一出。若是何彦舟已将此事上呈，此地距离京城千里之远，又怎能这么快就派人逮捕？况且这人的打扮，明显是个江湖中人。
而蜀中地区，最大的江湖势力莫过于唐门，先前风波中，檀珠那一环，也是唯一让程如一摸不透的一环。
那前来问话的中年男子见程如一不但不语，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怒道：“小小书生竟敢蔑视本堂主！莫要以为你是朝廷的人，就可以不把我们唐门放在眼里！如今是在蜀中，不是在你们上京！只要本堂主不高兴，随时把你碎尸万段！”
程如一：“？！”
原本程如一思路已渐渐清晰，对方兜头盖脸一番话却听得他先是一愣，随后直接傻了眼！
这前来问话的中年男子脾气也是太大，竟然稍稍一气，便直接就自报家门了，叫程如一平白费心猜测一番。
而最离谱却并非在此。程如一顶着满眼疑惑，哭笑不得道：“阁下您方才说我是……朝廷的人？！”

第101章 入局
“师兄……唐门是什么样子的？”
“诶师姐，你去过唐门吗？”
“你们都说我是唐门少主，可我离家太早太久，对唐门都没什么印象了……”
“我只隐约记得，有好多人，地上、梁上、桌底、台阶下面，都是人，还有，大片的红色……”
“大片的红色……”
……
“说过了多少次了？我当真不认得你们……！严指挥，您大名鼎鼎我自是听闻过，但今次不过是你我第二回 见面……还有！这位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你手拿开一点……”
那自称是唐渺的红衣少年被众人五花大绑在椅子上，林江月无视他的抗议，依旧双手捏着他脸颊左瞧右看，口中还念念有词道：“是这样啊……是长这样吧？真的很像啊……师弟，你是不是傻了？我是你师姐啊！”
唐渺无奈道：“我堂堂唐门少主哪里来的师姐！”
韩绍真在一旁品茶不语，似在深思旁的事情，韩凝则要了份夜宵，正抱着那麻辣烤兔狂啃。
对比林江月热切激动，严况却是神色淡淡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这张面孔的确熟悉，曾经朝夕相处数十载的人，就算隔了七年未见，他也不会忘记。
熟悉面孔，熟悉姓名，勾起过往记忆，曾经在苍山暮雪谷与小师弟唐渺相处的点滴如走马灯般闪现于脑海，可严况却难将回忆中的人与眼前的少年联系重叠起来。
可他又偏偏也叫唐渺，也是唐门弟子，更是与自己的小师弟长得一模一样。
林江月还在与那唐渺争执辩论，试图让对方想起自己这个师姐，林江月甚至举起大刀在人面前挥舞了一番，最后一刀劈落在唐渺身边。
唐渺惊惧恐慌的看着林江月，一身冷汗不住哆嗦，林江月反倒是一脸急迫殷切的对自己道：“师弟，想起来了吗！有次一条蛇盘在你身侧后的树上……师姐就是这么一刀把它的蛇头给剁下来的！”
唐渺愣了片刻，结巴道：“我……我……”
林江月欣喜道：“想起来了！？师姐的刀法是不是更准了！”
“我……”唐渺望着林江月和她掌中的大刀，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胸中发闷，登时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诶……！师弟！阿渺！阿渺你怎么了！”
林江月登时心急如焚，连忙搁下大刀上前扣着对方肩膀使劲儿摇晃，严况见状不由皱了皱眉，上前抓住她手腕制止道：“阿月，莫要如此心急，大概他是失忆了，也或许是有难言之隐……”
更有可能，他真的不是阿渺。这最后一句严况并未说出口，而是咽回了肚子，他知晓林江月最疼唐渺，这么多年来一直锲而不舍的试图闯入唐门寻他们的小师弟，就算失败也从未言弃。
如今曙光就在眼前，严况还是不忍打击她一分一毫。
林江月听了劝，也安静了下来，伸手替唐门捋了捋额角碎发，虽然面上笑着，回身望向严况的眼里却有泪光。
“师兄……不管他是因为什么不肯认我们，我……我都高兴……”
严况上前拍了拍人肩膀，而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韩绍真也终于搁下了茶盏，缓声道：“况儿，林姑娘，你们的心情老夫可以理解，但当务之急，恐怕不是想着如何与故旧相认啊。”
林江月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啊”了一声，严况却少见的附和韩绍真道：“唐门先是莫名派杀手檀珠灭了何家满门，随后又掳走了程如一他们，动机难测，眼下无论如何都要先去一遭唐门，将人救回，把事问清。”
韩绍真赞许点头，而听了严况这一席话，林江月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的确……我们必得先救出程先生和他妹妹才行！师兄，我们这就动身，有你在，这回我有信心能成功闯进唐门！”
谁知严况此刻却一反常态，并不似先前那般焦急，只微微摇头道：“唐门地形复杂，机关遍布，仅你我二人凭空硬闯，未必能救得了他们。如今既有这唐门少主在手，他们便暂且不会有事。但近日事多离奇，敌暗我明，我们必得捋些头绪出来，周密筹划后再行动。”
韩绍真朝严况投去赞许目光道：“况儿说得不错。且唐门身为武林至尊，为何要与一个小小商户过不去？还有，何彦舟那老家伙啊，明明都已经告老还乡，却又为何要为了区区一个商户插手官司啊？”
“咳……韩凝！”
看着那对谈话充耳不闻，只顾着喝汤吃麻辣牛肉面的韩凝，韩绍真俨然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不由得拍桌大喝一声道：“这事你怎么看！”
“啊，爹！我……啊？”
韩凝被这一声喝得手上一松，筷子都险些掉进汤里，听了父亲的问话，韩凝一脸无助的望向严况。
严况明白，韩绍真这是想让韩凝也活动活动脑筋，便复述且更清晰的替韩凝展开道：“先是何家被唐门杀人灭门，后有何彦舟无故插手官司，如今唐门又在当朝宰辅眼皮下放迷药抓人，这一桩桩一件件，之间是否有联系，而对于幕后之人幕后真相，你又可有什么看法。”
“罢了况儿！”韩凝还未开口，韩绍真却皱眉不耐烦道：“问他也是多余，别看了！吃你的饭吧！”
“我……”韩凝闻言心有不甘，只委屈巴巴的看着严况。
严况也颇有些无奈道：“韩相公方才既然问了，就该给衙内说话的机会才是。”
严况一开口，韩绍真面上登时一扫方才愠色，韩凝见状这才敢支支吾吾开口道：“爹你说过，无巧不成书，但眼前的日子不是话本子，没那么多巧合，所以……所以这些事肯定是有联系的！想是……想是敌人在暗处排布好了，只不过我们当局者迷，便每件事都觉得奇怪，却又不知缘由……”
韩凝语速渐渐放慢，有些踌躇的挠了挠头才道：“幕后真相那我肯定猜不到啊……猜也是乱猜。但幕后排布棋局的人，我觉得……何彦舟跟唐门？应该都不是吧。但到底是谁……”
韩凝抿着嘴摇摇头，无奈摊手抖了抖。
韩绍真却是不由得眉心一挑，那双神色晦暗的眸子竟骤然一亮，虽然随即又立刻沉降下去，却还是朝着韩凝微微点了点头。
韩绍真面带欣慰道：“有点长进。老夫还当你只会吃喝玩乐，这趟你也不算白跟来。”
一旁的林江月也不禁赞叹道：“哇，没想到啊！衙内你平常看起来那么平常，这分析起事儿来竟然还头头儿是道的呢！”
严况顿了顿，对韩绍真沉声道：“那关于幕后之人，韩相爷应有高见吧。”
“知我者，况儿也。”韩绍真只淡淡一笑，刚欲开口，却抬眼瞥向了那椅子上昏迷不醒的唐门少主。
“他？”林江月见韩绍真盯着唐渺看，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摆手道：“不可能不可能！阿渺怎么会是什么幕后黑手……韩相一定是搞错了吧！他也就比衙内大个一两岁！还是个孩子呢！”
韩绍真面上笑意僵住，只能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干咳了两声。
严况却是心中立时了然道：“师妹，韩相公的意思并非你所想那般。此事紧要，毕竟多年未见，保守起见，还是让他……”
“回避为好。”
……
“朝廷的人……嗯，我曾经的确也算是？但是现在……”
面对眼前陌生男子莫名给自己扣的帽子，程如一想笑，但又觉得不太礼貌，便强忍着道：“阁下定是弄错了……我不是朝廷的人。”
谁知那男子却冷哼道：“你当唐门是杂耍班子？无缘无故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被抓来？少油嘴滑舌与本堂主争辩！速速把你知道的事全都如实招来！”
程如一皱了皱眉头，靠墙仰天道：“哦，那按阁下话中意思，能被你们抓来还是我的荣幸了？那我宁可做只阿猫阿狗，也不想享受你们唐门的这份特殊优待啊。”
程如一嘴上犯贫，心里却在盘算着该怎么探问程如清的下落，以及对方到底什么意思，知道多少……是真的装傻误会，还是在跟自己套话？
那男子却不知程如一心里想得如此这般复杂，见对方不正面回应自己，只觉颜面尽失，眉心紧蹙不悦道：“你这书生，好不晓事！看你细皮嫩肉，才与你好生相问，若是对你用刑，你扛不住终究还是会招！何必自讨苦吃！”
程如一闻言却无惧色，只歪头试探道：“别别别，我的确不禁打……阁下要我交代，可小的实在不知该交代些什么……不如，阁下给我起个头，提个醒？”
“可恶！”那男子似是耐心被耗尽，猛然抬手一挥道：“来人，打开牢门！把这瓜娃子打的他先人都不认得！”
眼见那两名随从还真上前来开锁，要对自己动手，程如一连忙摆手喝道：“不不不！阁下误会了！先别动手！两位好汉，先歇着，先歇着……我，我有话要说！”
两名随从立时去看那中年男子的脸色，谁知他却大手一挥道：“瓜娃子不老实！莫听他废话，先打一顿再讲！打！”
“别！手下留人！”
眼见对方已经挽了袖子走上前来，求生本能促使下，程如一骤然想起一事来！
他立时抬手往心窝里一摸，随即高举掌中之物横在面前，高声道：“我要见你们门主唐惊弦！”
男子不屑道：“莫听！给本堂主打！”
然而两名随从却是一动不动……见自己人也不听话，男子难免气恼道：“怎还不动手！”
说罢他挽了袖子上前，正准备自己动手，一名随从却神色为难道：“禀堂主，他……”
“叽叽歪歪什么！”
男子一把将随从拨开，却在看清程如一掌中之物时，同样愣在了原地……他回身望着两名随从，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程如一则是小心翼翼晃了晃手掌道：“怎么样……带我去见你们门主吧？”
作者有话说:
下周外出旅游采风，停更一周，先行跟大家说句抱歉qwq
下下周回来就就会恢复更新哒！

第102章 局中局中局
夜已深沉，风声寂静，巴蜀夜里雾气浓厚，就算提灯也只照得亮身侧半米，去唐门的路又险阻重重，众人便只能先修整一夜，明日再动身前往唐门寻程家兄妹。
此时客栈大堂已熄了灯，经了方才那一番折腾，韩绍真带来的护卫更为警惕，将整个客栈都把守得水泄不通，就连房顶都特别部署了几人。
“老夫此次前来，并非是未卜先知你会在此遇上麻烦，更不是为了对何彦舟那老家伙赶尽杀绝的。”
韩绍真缓声道：“况儿，我实是另有要事与你商谈。”
几人已回到屋中，而那自称唐渺的少年也已被安置到了其他房间。如今这本该是入梦的时辰，林江月和韩凝早抱成一团在旁打着哈欠犯困，便只余严况一人在听韩绍真讲话。
“相爷有话直说，不必兜圈子。”严况一如既往直截了当道。
被严况怼得多了，韩绍真也不在意，只道：“可惜此刻程书生不在，否则老夫倒想与他说声抱歉。”
韩绍真这话题来得没头没尾，上下不通。严况虽觉意外，开口却仍是淡漠：“莫说你因当日诏狱之事对他愧疚，毕竟严某识得的韩相公，从不在意他人死活。”
“唉……况儿你，你啊……你怎得不听人说话啊……”
韩绍真像极了被儿子顶撞，却还是由着对方的慈父，他搓搓手心无奈道：“先前老夫为证清白免除麻烦，的确是拿程书生那疯癫妹子的性命威胁过他，还逼你对他下了狠手。也亏得是你心软才留了他性命，虽说他先前跟着何彦舟那老家伙参我，后来又跟着袁善其那老东西诋毁我，但……”
见严况不接话，韩绍真清了清嗓子四下望了一圈，确认无人偷听后方才定定神继续道：“老夫早知这程书生不过是个马前卒、小棋子儿罢了。可你走后的这几月，老夫遇到了些不寻常之事……反复斟酌后，发觉这程书生啊……也许并不只是何彦舟和袁善其的棋子。”
此言一出，严况眉心微动还未开口，韩凝倒是微微清醒了些许，打着哈欠插嘴道：“阿爹，到底是什么不寻常的事啊……值得你把府里的下人打发出去一半，又把家里搞得跟铁桶一样……”
韩绍真略带嫌弃的瞥了一眼韩凝没应声，严况听了这话却是心上一沉。
严况犹记昔年，韩绍真跟何彦舟和袁善其三方斗法斗得死去活来，又被一派清流文人视为死敌，时有刺杀之事发生，可就算是那时都不见他有如此警惕过。
韩绍真似乎倒也不急着解开谜底，只道：“况儿，你可还记得三王爷？”
方才还在说程如一，此刻又跳到三王爷，严况倒也像是习惯了韩绍真爱卖关子，只职业病发作般应道：“三王爷杨承胤，高祖三子，先帝胞弟，当今圣人的三皇叔，不近酒色，仁善温和，时常以家私救济穷人，深受陛下爱重，在百姓之中口碑亦是极好。但他从不参与朝政之事。”
“莫非？”严况想到了什么，神色登时敏锐起来转头看向韩绍真。
“正是。”而韩绍真也朝他微微颔首，捋了捋他那并不长的胡子认同道：“知我者，况儿也。”
严况脸色顿时有些难看道：“证据呢？还是这根本只是你的猜测。”
韩绍真一本正经道：“况儿信我，老夫这是……有理有据的，猜测。”
“啊……啊！？”
刚巧被窗外冷风吹醒的林江月听了这两人的对话，不由一头雾水抓着自己的头发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我睡了多久？韩凝你听明白他们说甚了么？”
说着，她还用胳肘怼了几下身旁迷迷糊糊的韩凝。
韩衙内被怼得回了神，连忙摇头道：“我爹惯会打哑谜……习惯就好……”
“绝无可能。”严况缓了缓神色道：“你大可收起你的猜测，明日就带衙内回京，我还有要事待办，就不送了。”
“诶！你这孩子，你这孩子……”韩绍真急得起身道：“况儿！老夫知道你现如今正极力地维护那程书生，但是你先别急！老夫只是说这程书生未必只是被明面上的棋手利用了，没说他就是三王爷的暗桩啊！也许三王爷也只是利用了他呢！？”
此言一出，林江月和韩凝却彻底精神起来，韩凝更是吓得从床上径直蹦起身，上下左右都小心翼翼看了看，低声道：“爹！你不是从小就告诫过我，我想怎么发疯都成，但决不能议论皇家半个字，提及都不行吗！”
而林江月也意外道：“是我知道的那个三王爷吗？据说他是个贤王，民间都传颂他的功德善举，怎么……他利用程先生？能利用程先生作甚……”
林江月还是满眼不解的挠着头，而韩凝却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跟林江月得意洋洋的解释道：“那自然是为了我大哥……”
林江月愣了一下，韩绍真则是脸色异常复杂缤纷，仿佛各色的染缸碎了一地，流汇出七彩斑斓乱七八糟但不算好看的颜色出来，而严况面上虽波澜不惊，内心竟然觉得有几分……想笑。他忍笑忍得辛苦，但只消稍稍想想程如一还身陷险境，才将笑意全然压了下去。
“咳，老夫也的确只是猜测……猜测啊。”韩绍真尴尬的转移话题道：“正如况儿所想，那次老夫为证清白，请了三王爷这尊活菩萨来诏狱做见证。本以为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定是难求难请，谁知竟然顺利。”
“而况儿你走后……这位不理朝政不结交官员的三王爷，竟然几次三番，欲要与我秘密约见。”韩绍真言语间神色逐渐深沉，而严况听至此处，也终于明白了韩绍真不远万里前来的真相。
严况不由问道：“你见了？”
“自然不能不见，但也不敢坦诚相见。”韩绍真叹道：“况儿，直言罢。难道你就没有发觉，那被你宝贝得不得了的程书生，好像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啊……”
说着，韩绍真重新落座，用拇指上的紫玉扳指轻扣着桌案，缓声道：“程如一先后的两个旧主，如今已没有一个得势的。何彦舟不必老夫多说，那老家伙气数已尽，而袁善其虽然还在京中，地位却已大不如前，甚至牵连着皇后都几月来见不得陛下一面……老夫早就想过，这程如一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棋子，无处投靠安身的寒门子弟，可怎么那么凑巧，竟先后串连起了我们三名朝中最为得力的臣子，还能让我们三个老家伙落得个两败一伤的局面……”
严况刚想说可韩绍真并未伤着什么，却又猛然发觉不对。若是当日韩绍真未能请来三王爷做见证，便也会就此折损了信誉威严，此后若是不得圣意，此事随时都能被挖出来大做文章。
见严况欲言又止，韩绍真便直接道出内心猜测疑虑：“程如一曾被迫与老夫斗法两次。可这两局，或许只是一局。而老夫跟那两个老东西，和程书生一样……不过只是局中棋罢了。”
……
一路上，程如一都被人蒙眼拖拽着行走，这情形倒是让他想起了先前在蓬莱新乡，也是这样被那些侍女引了进去，不过……那些侍女倒是比这两个唐门弟子温柔多了。
这回他记不清路，更没必要记路了。一是如今这一路上并无太多拐弯，就连风声风向也难以察觉，反倒是时常原地停下，而脚下却微微震动，过了片刻再继续前行，叫他着实摸不清头脑；二是就算自己记住了路，也只是回牢房的路。毕竟他是被弄晕了抓来的，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
弯弯绕绕了将近一刻钟，就在程如一怀疑自己是陷入了鬼打墙时，蒙眼黑布骤然被人扯掉，随即身后人将他一推，他脚下不稳直接便跪在了地上，而头顶却传来一道浑厚深沉的男子声音——
“和堂主，我说过了，近日若无大事莫要前来打扰。”
方才那与程如一斗嘴的堂主则道：“禀门主，这人是您吩咐抓回来的……”
程如一心想，原来这就是唐门门主唐惊弦，唐清歌的兄长，严况师弟的父亲。他试图偷偷抬头，往那声音来源处探望，只见四下幽暗，壁上火烛摇曳，映得正前方那道墨色身影，虽只是背影，却已显威严气态。
只闻那唐惊弦负手而立，沉声应道：“不是已交代了你去审，审完直接将人处理掉，把结果告知于我即可吗，你又将人提到这里来多此一举做什么？”
他话里已隐隐听出了些许不悦，而那和堂主也不敢怠慢，连声道：“门主，并非是审问的事，而是……还请门主看看此物！”
说罢，和堂主便对程如一道：“还不快给门主看看！”
程如一竟没来由的有些紧张。明明自己是阎王门前的常客了，可就在那唐惊弦回身之时，却仍觉心跳如鼓，而对方长袖带动壁上烛火摇曳，却正映在自己掌心之中——
上官九与唐清歌最后的遗物，那对刻着义字的玉佩。
一刹那，密室寂静无声，程如一捧着玉佩小心翼翼抬起头，在看清眼前之人的瞬间，却觉心口猛地一缩！
像……太像了……
程如一怀疑是自己被蒙眼太久看错了，可手里捧着玉佩没法去揉眼睛，而对方却也以相同震惊的眼神看着他手中的玉牌……和他本人。
“你……你是……！”
方才气度凛凛极有威压的唐门门主，此刻竟然激动不已，亲自俯身将程如一给扶了起来！
程如一尚且懵着，而唐惊弦竟也十分意外的说出了和他方才心里相同的话来——
“像……太像了！”
唐惊弦惊叹不已，而程如一明显感受到对方扶着自己的手正不住颤抖，而那张熟悉的脸孔此刻就在眼前，程如一再三确认，终于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唐门门主……太像，太像自己的亲生母亲了。
那个体弱多病却和蔼乐观的母亲，那个被夫家抛弃害死的母亲，那个只活在记忆中的母亲，生前无名无姓，死后无碑无陵的……弱小的、凄惨的女人。
君子六艺里，程如一最先学会的便是画，学成所画的第一幅画便是自己的母亲。
母亲去的太早，他太害怕自己会忘了她。因为在这个世上，除了自己，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她，所以自己不能忘。
所以他不会看错。
“你叫什么名……究竟是何人！你手里的东西又是从何得来？！”
唐惊弦的连番发问将程如一从有关母亲的回忆中拉回现实，他刚想开口，谁知和堂主便抢着替他答道：“门主，他叫程如一，是朝廷逃犯！而这玉牌不正是咱们唐门飞青玉令吗！整个唐门只有三个，您一个，大……”
“我在问他，你休要多言！”唐惊弦怒喝一声，随即却收敛怒色，转而对程如一道：“我在问你呢……这牌子你是从何得来的？啊？说，快说啊！”
程如一虽然看得出唐惊弦已经有意在尽量跟自己温和了，可他的急迫与激动却无法压制掩盖半分。虽然唐惊弦逼问得紧，但程如一却没立即作答，因为他此刻大脑正在打结，思绪都不知乱飞到何处了。
他不知唐门究竟抓自己来的本意是什么，而听着唐惊弦的话，自己的价值不多，榨干就要被“处理掉”了，目前来看，自己想要活命唯一的仰仗，就是这块玉牌。
而自己对于这块玉牌相关信息的掌握，还不够多……程如一心里开始默默祈祷那位“热心”的和堂主能再多说几句。
果不其然，和堂主见程如一不语，而唐惊弦催问得急，便开口道：“门主，这飞青玉令能可统辖调动唐门上下所有弟子，可世上只有三块，持有人便是您、大小姐、还有三少爷啊！”
唐惊弦刚想喝止和堂主，谁知这人还越说越起劲：“门主您的那块一直随身带着，大小姐那一块当年她失踪之后便被发现遗落在水池边上，而他这一块……”
“住口！”
“是我爹唐清歌给我的！”
唐惊弦和程如一同时开口，和堂主的话也被两人的话一齐打断，一时三下寂静，就连看热闹的唐门弟子都傻了眼，大气都不敢出。
“你说你爹是……是谁！”唐惊弦从他手中拿过那块玉牌，叱咤风云的武林至尊，竟红了眼眶，他松开程如一的手臂，紧紧将那被一分为二的玉佩握在手中，握得极小心，却又不敢用力似得，生怕弄碎了。
赌对了。
程如一心说默默如是道，顺便向唐清歌道了个歉，保证自己这个便宜儿子不会白收，以后逢年过节元宝蜡烛都会给他一并多烧些。
随后，他仰头挺胸，底气十足像模像样道：“不错，这飞青玉令正是你们离家多年的三少爷亲手交给我的。”
“我正是……唐清歌唯一的亲生儿子。”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恢复更新了

第103章 弦动
迎着对方既审视又惊喜的眼神，程如一兀自强撑镇定，神色镇定眼神不敢闪躲分毫，生怕漏了怯叫唐惊弦看出破绽来。
他也顺势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名雄踞一方的霸主来……程如一记得，母亲虽病弱却长得端正漂亮，性子也开朗，尽管她终年缠绵病榻，脸上却也总是笑着的，眉宇间向来写满自信乐观。以至于程如一总觉得，她本该是翱翔于九天的鹰雁，该是个像林江月那般肆意洒脱的侠女。
唐惊弦的眉眼与脸型属实跟和自己的母亲极为相像，但程如一却没太多时间沉溺于缅怀中。
他这为了活命而临时乱编的瞎话，实在是漏洞百出。按照上官九的描述，以唐清歌的年纪，实在很难能有程如一这么一个大儿子，况且自己……
不出程如一所料，震惊过后喜去忧来，唐惊弦这身经百战的江湖老手立时察觉了不对。
他将玉佩握在掌中缓缓扣紧，语气质疑且施压道：“程大状元，你的名头在京都与巴蜀可都算不得小，竟也敢冒充我三弟的儿子么。”
那确实。程如一心说，自己若是个寻常人，这谎话倒也好圆，谁让自己一无所有却偏生有点小名，还是坏名声呢……
见程如一默然不语，唐惊弦脸色一沉转而又道：“这玉佩你究竟是从何得来？你若如实交代，我还能饶你一条性命。”
程如一虽未立即回应，却也不慌。他心知自己自然不能照实了说，更是不能认下“程如一”这个身份。
“我不是程如一。”
程如一心念一定，瞎话张开口就来：“我名唤作唐泓，母亲是前朝贵族上官家之后，门主若是不信，大可去查证，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让我去寻父母团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如一此言一出，唐惊弦竟登时乱了阵脚。言语提及手足生死，他再顾不得言语真假，只一把抓住程如一手臂急迫忧心道：“你说清楚！什么团聚……你爹娘，不……我三弟他人呢？这玉佩的主人呢！”
“死了。”程如一抬手甩开钳制后退两步道：“所以他让自己唯一的儿子代他回家看看。”
程如一面色悲戚，这倒不完全是装出来的。忆起昔日与上官九的对话，程如一也替英雄惋惜。而此行也的确是受上官九所托，代唐清歌回家看看。只是他率先爆出唐清歌的死讯，却是为了转移唐惊弦的注意，暂保自己的瞎话不被拆穿。
“不可能，休要胡言乱语！我三弟正值盛年……他自幼便身体强健！武功高强！绝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眼见唐惊弦反应异常激烈，程如一不疾不徐再添一把火候道：“我爹死的悲壮，我娘不多时也随他一并去了。这玉佩是我娘亲手交给我的，他说……我爹还有一母同胞的兄姐在巴蜀，因龃龉多年未归，如今人已去了，再有什么仇怨也都该了了。”
“而真正的程如一，是我在京都游学时结交的朋友。恰巧他下狱身死前，也曾拜托我回巴蜀照料一下他的妹妹……也就是被你们一并掳来的那名姑娘。”
唐惊弦的神色已经极为难看，面色苍白如纸，汗珠涔涔挂在额角，眼底血丝顿显，内心似有千万风暴，却只握紧了那玉佩说不出话来。
程如一见状心说这可是趁热打铁的好时机，便又开口道：“我爹他……”
“门主！”
候在一旁的和堂主忽然惊呼一声！程如一话未出口，却听得砰然一声，唐惊弦竟是一时不支，猝然瘫倒在地！
一直不敢言语的和堂主跟两名唐门弟子连忙将人扶起，程如一也被这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场面惊得乱了思路，而唐惊弦虽看起来十分痛苦，却还是指着程如一强撑道：“你……真的……三弟……不……我三弟……”
唐惊弦原本只觉此子相貌与当年离家出走的大姐相似，可当程如一自认是唐清歌子嗣之后，他又觉得这人也确实有与三弟相似之处。眼前的陌生青年，像是自家姐弟的缩影，仿佛只要再多看一眼他的脸，整个魂魄都要随之眩晕失重。
唐惊弦试图平静下来，指掌紧扣身侧人手臂，正想借力起身，怎料此时门外却突如其来一声惊呼——
“门主！少主被他们抓了！”
天已破晓，这小小的平乐县城如往常般宁静，早起的人也不多，迎着熹微晨光，薄雾中隐隐可见人影穿梭。
前几日还轰动全县的灭门案，如今只沦为人们口头谈资，再激不起半分浪花。众人各有操劳忙碌的方向，严况抱着一柄跟韩绍真随从那儿借来的铁剑，就这么半倚在客栈门前，望着天光照落薄雾渐散，稀疏人流缓缓映现眼前。
“况儿。”韩绍真的声音从身后客栈传出，严况没回头，那双手却十分熟练的搭上了自己肩头。
“韩凝跟林姑娘都去睡了，你熬了这么久怎得也不去休息会儿？是不是还惦记那程书生啊？他不会有事的……我瞧你身上好似还有伤，我随身带了医官，你去……”
“不必。”严况习惯性打断韩绍真的关心，顺带侧走两步与人拉开距离。
韩绍真摇摇头，无奈笑道：“我知道你这孩子在想什么。你啊，把大伯想得太不堪了……”见严况依旧神色冷漠，只是往旁侧又挪了两步并不应声，韩绍真尴尬轻咳两声又道：“老夫的确有派人跟着你与凝儿，但那也是不放心你们的安危……谁知遇上唐门这等硬茬，老夫手底下最优秀的那批暗卫都折损了大半。”
“嗯。”
严况应了一声，表面毫无波澜，实则内心颇有动容。前些日子初入平乐县城时他们四人便在酒楼被那唐渺带人伏击过一回，随后又被追杀，误打误撞跌入了堆满死人的巷子，又在那里拾到了韩绍真的令牌。
彼时严况还以为是韩绍真要彻底舍弃自己这颗失控的棋子，恩情亲情利用排布，多年来两人之间的情感虽然复杂，可若韩绍真也想要自己的命，严况仍旧免不了要寒心。
好在他没真正盼着自己去死。
韩绍真见严况神色有所缓和，立即又道：“你总认为我利用你，把你当棋子儿不当骨肉。可我这一把老骨头这大老远的跑来这穷乡僻壤，难道不是为了你？咳，好……就算我也有找你商量三王爷那事儿的意愿，可我为何不找他人商量？在我心里，只有你是我的信得过的……”
“此事你想怎么办。”严况微微回身侧目，正对上韩绍真热切期盼的目光，他下意识避开，韩绍真却又锲而不舍绕到他眼前来。
“况儿……你明白的。”韩绍真一把扣住严况手腕叹道：“我做个这个官，起初只是为了你和你母亲……不为别的。今日我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也正如何彦舟那老家伙所言，我此刻脚下是万丈深渊，我若回头，我若站不稳，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言及此，韩绍真倏然神色一沉，骤然认真道：“我已不想再贪求什么荣耀富贵，我只要稳在这个位子上，所以……”
“我不允这王朝……再生出任何变数。”

第104章 迷雾重重
四下灯光昏暗幽香阵阵，熏得本就曾长期神志不清的程如清更加昏沉，过往混乱交错的记忆，此刻她更难理清，只觉自己仿佛是靠在什么人怀里。
那人还正在耳边轻唤着她小名：“清儿……清儿醒醒……”
是了，只有那个人会这样叫自己。程如清如是想着，脑中骤然闪过一丝清明，继而勉强挑起发皱的眼睑。
“你可算醒了……！”见对方总算睁眼，程如一才松了口气，却又想起先前程如清是重伤才醒便迷晕掳走，不免忧心，连忙搂着她拍拍脸又小心翼翼的捏捏手道：“你还认得我吗？身上还疼吗……”
“哥……”程如清眨了眨眼：“怎么回事……”她只能清楚记得，自己刚和阔别多年的兄长重逢，还没说几句话，便再度失了意识。
程如一叹了口气，心道或许自己当真是个天煞孤星，这才与妹妹相认便累得她一块被抓来这铜墙铁壁的唐门。又想说自己恐怕为官也是一样，做何彦舟的门生，何彦舟便被罢相还乡，跟袁善其一起做事，袁善其便输得一败涂地，就连自己曾任职的枫州府，最后也是无人生还，还当真是遇神克神，遇鬼克鬼。
仿佛唯有严况那个死脸阎王命够硬，跟自己对着相克，当真是天生一对……
程如清见兄长叹气不语，却又好似嘴角微微上挑，不由心下更加疑惑，伸出手去戳戳程如一侧脸唤道：“哥？”
程如一这才回过神道：“此地是蜀中唐门，我们是被迷晕带来的。不过清儿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说罢，程如一打量了四周一圈，压低声音又道：“从现在起，若非是我单独与你讲的话，一句也不能信……我编了一堆故事骗他们，才保住小命，你千万要配合我，明白吗？”
程如清人还发懵，但还是连连点头。
程如一稍稍放下心来，扶着程如清靠在床头软枕上，转身去桌上端来一碗白粥小声念叨着：“刚送来没多久，你醒的正是时候，来，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呐。”
程如清乖巧安静得像只兔子，程如一喂一口吃一口，但就在快吃完时——啪嗒啪嗒，几滴眼泪滚落到瓷碗里，冲淡了碗底的白粥。
程如一愣了愣，连忙放下粥碗去找帕子汗巾什么的，却被程如清勾住了手指。
“你说此地是唐门，我想起阿珠了。”程如清自己笨拙的抹了抹眼泪，程如一看得心疼，伸手将人揽入怀里轻轻拍抚着后背。
“哥……”程如清哽咽着在他耳边小声道：“是我没用，我救不了阿珠，还要连累你跟我一起受困。”
程如一还没反应过来，却闻程如清继续小声却严肃道：“哥，别动，我有话与你说。”
“……？”
程如一有些意外，却还是保持着姿势一动未动，只闻程如清继续道：“我昏迷时有人来过，我那时头晕听得也不真切，只听他们说起什么……账本、大人、朝廷，还有上面……”
“还有，现在，也有人在盯着我们……我这些年来，神志不清，但感受上却似乎比寻常人强些……门外、窗后、就连脚下，我都能感觉到有人在呼吸……”
程如清的一番话听得程如一脊背发凉。他本以为编瞎话暂时稳住了唐惊弦，也大致记下了这屋子附近的建筑地形，等程如清一醒就找机会带她逃走，却万万想不到光是这个屋子他们就难以离开。
“清儿别怕，总会有办法。”
程如一继续拍抚着她后背，却脑中灵光一闪，连忙低声问道：“清儿，你知不知晓檀珠究竟为何要杀何家满门？她是唐门刺客，如今我们又被抓来唐门，其中必有些关联。”
程如清被这么一问才想起来：“账本……哥，账本！”
程如一愣道，心底隐隐觉得这条线索十分重要，立即追问道：“什么账本？！”
程如清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些，努力拼凑搜查脑海里全部有关“账本”的信息，半晌才结巴道：“账本是……何俊勇的一个账本……阿珠的任务，就是拿到这个账本。”
程如一又道：“是有关什么的账本？”
程如清思索道：“不知道……我那几年过得无知无觉，也不知何俊勇他，到底在做些什么生意。只知道他的钱，似乎越来越多……还有，还有那个姓何的老相公……”
何彦舟？！最近的冲击太大，凭空出现的变数太多，以至于程如一都快忘了那行为反常出现在这穷乡僻壤的何彦舟。
脑海中闪过往日受难情景，程如清皱紧了眉头神色痛苦道：“那何老相公，我见过他……不止是在公堂上，在牢里，他让人逼问我账本下落……还有，还有……”
还有……
她曾躺在何家门前的大树下，睡在一片泥泞里。门前每日人来人往，她清醒的时候太过无聊，就会靠在树下数来往的人，人们都当她是疯子傻子，自是没人多看她一眼。
所以理会过她的人，她都印象深刻，除了檀珠还有一个人。
那天，一名须发皆白穿着得体的老者，皂靴缓步路过她眼下却又折返回来，命下属抬起她的脸，用一种悲悯却又鄙夷的复杂神色打量了她一眼，随即淡淡道了一句——
“这就是他的妹妹啊。”
“饿死本衙内了！怎么还不来人啊！”
韩凝翘着二郎腿，躺在茶棚外的摇椅上不高兴的直嚷嚷：“你们几个，快去给本衙内弄点吃的！”
他身侧的一名韩家护卫正色道：“禀衙内，没有相爷的吩咐，我等不能随意走动。”
眼见要求被驳回，其他护卫也皆是无动于衷的模样，韩凝更不乐意了，刚想再闹一会儿，却闻茶棚里传来韩绍真一声怒喝：“再胡搅蛮缠的给你老子添乱，就滚回上京去！”
韩凝立即慌了神，从摇椅上跳下来垂着头跑进茶棚：“爹，爹，我错了……孩儿知错了，只是我们已经等了这么久，也不见唐门的人带大嫂他们来换，我担心啊……”
“滚一边儿玩去……”韩绍真一副嫌弃又无可奈何的神色，韩凝不敢再多嘴，只好乖乖站到严况身后去。
严况也等的有些心焦，略有些不耐神色，而一旁的凳子被五花大绑的唐渺看起来倒是丝毫不慌张，还有心情打趣道：“喂，那小衙内，你个做小叔子的，怎得那么关心嫂子？”
严况听了只觉得头疼无比，瞪了一眼正准备回话的韩凝，谁知一旁的林江月却接过话来道：“阿渺你别乱说话，程先生跟衙内之间没什么的。”
韩凝闻言立即点头称是，韩绍真欲言又止，满脸一副“年轻人的事老夫不懂”的沧桑感，唐渺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道：“什么？！你嫂子是……”
“行了。”严况实在听不下去出言打断，自己本就心急，听了这些对话，心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根本听不进半句，但是……
“但是衙内说得对。”严况抬眼冷冷打量着唐渺的脸，吓的对方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严况盯着唐渺语气质问道：“唐渺是唐惊弦独子，他若有难，唐惊弦便是倾整个唐门上下，也会来救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唐渺反瞪着严况道：“你们一会儿乱认亲，一会儿又吓唬人，是在给我表演变脸吗？”
林江月还是笃信眼前人就是唐渺，连忙打圆场道：“阿渺，你别这么跟师兄说话，你不知道师兄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况且他也是心急……”
“都说了我不认识你们！”唐渺不耐烦地打断道：“我爹也一定会来救我！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他怎么可能不救我？”
“你不认识我们……”严况冷笑一声摇头：“你若不认识我们，你就不可能是真正的唐渺！”
这一句也戳活了林江月心里的疑点，唐渺也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辩解，神色凝重的垂下了眸子，半晌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认不认得你们……”
此言一出，林江月立即激动起来：“你想起什么了？”
唐渺摇头，却支吾道：“虽然说了你们可能也不信，但我的确……没有十三岁之前的记忆。”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唐门的人都知道，我十三岁前根本不在唐门，可是谁也不肯告诉我，那十三年我究竟在哪里……或许是他们也不知道吧。”
严况倏然心尖一颤，原本冰冷质疑的神色竟顿时缓和下来，他看着那唐渺正缓缓抬起头来，怯怯看了自己一眼，又认真的看向了林江月，似乎他是真想记起点儿什么，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爹只说我十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烧坏了脑子，没了记忆……我没骗你们，唐门的兄弟姐妹都知道。”唐渺说罢，茶棚外吹来日下渐凉的风，吹得他也开始有些心急了。
爹怎么会真的不来救自己呢？他再度摇摇头，试图坚定信念不受干扰，但过了许久，直到金乌西坠，仍不是不见半个唐门的人来。
“回去吧。”靠在椅子上不知不觉都睡了一觉的韩绍真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袖面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就连严况也几回差点睡过去，唐渺更是从满心希望等到心慌，直到现在看见众人早等的没了耐性，他才有些崩溃道：“你们不要杀我，我真的是唐渺！”
“不会杀你。”严况回了他一句，把睡得东倒西歪流口水的韩凝跟林江月叫醒，等不来唐惊弦，如今又临夜色，无法妄动直接去闯唐门，只能先打道回府再做商议了。
众人再度回到客栈时，夕阳也只余最后半片挂在天边，正叫凉风慢慢吹落，夜雾伴随着光影匿去平地渐起，随行的护卫也适时的点起了灯笼。
“等等。”就在众人靠近客栈门前时，严况却忽然伸手一把拦住了身侧的韩绍真。
“停下！”韩绍真见状立即抬手，喝止众人后，他看向严况求解道：“况儿，为何？”
“门前有人。”严况提剑反手一顶，剑柄正指向前方屋檐，那道极易混入夜雾中的黑衣身影。那人是个男子，中量身材又着黑衣，就那么一言不发的站在檐下，像是在等谁一样，雾色渐浓，若不靠近也难看清他的长相。
众人心下不由得警铃大作，林江月也抽出背上大刀紧紧握在掌中，严况正欲独自上前查看之时，前方却传来一道熟悉声线——
“韩绍真，你不必畏首畏尾。只老夫一人来找你叙叙旧罢了！”
作者有话说:
诶嘿嘿嘿嘿，更新来咯！
小程小严身世过往揭露ing——

第105章 服毒
“何彦舟。”
韩绍真低声沉吟，那双因年老而略显浑浊的瞳孔闪过一丝诧异与警觉。
客栈门前的何彦舟像是在此等候多时了一般，见韩绍真迟疑，他便负手回身，缓步迎面而来。护卫见状立时半拨刀刃纷纷上前阻拦，严况也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了韩绍真面前。
何彦舟步子稍顿干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有气无力，甚至竟还有几分无奈。他抬起头来，似乎须发比前些日子更白了些，大抵是此刻衬着夜色雾气，才更显苍老。
“只老夫一人。”何彦舟再次强调，韩绍真思量片刻抬手令护卫退下，正欲上前之时，却觉衣袖一沉。
韩绍真一回眼，正对上严况面无表情的脸，见对方明明为自己担忧却不肯表露出半分担忧，韩绍真既欣慰又无奈，而此刻却闻何彦舟又道：“我只与你一人谈。”
“好，何相公稍待。”韩绍真轻拍严况手背，不着痕迹抽回袖子大步上前，对何彦舟道：“何老相公，请进。”
怎料韩绍真这一上前，何彦舟反而有些心虚模样，可却还是故作沉稳先一步进了客栈，而韩绍真刚欲跟上，却闻韩凝在身后焦急不已唤道：“爹！”
韩绍真纵横官场多年，也算练成了人精，什么人事物不能一眼看透？可偏生近些日子以来，太多谜团让自己捉摸不透。
何彦舟单刀赴会固然莫名，可韩绍真仍旧想不透其中原委，就算是眼下是个圈套等着自己这只上钩落网，他也需得一闯。韩凝又在身后唤了一声，韩绍真仍旧没回头却高声应道：“老老实实守在外头，不准进来！”
夜色渐浓，客栈里自然也是光影暗淡，四下景物都不太看得清。何彦舟见韩绍真进来，便亲自上前去关了大门，韩绍真只打趣道：“何相公那两个贴身护卫呢？如何连关门这种琐事，都要何相公亲力亲为了。”
“你不必诈我。”何彦舟叹道：“说一人便只一人。倘若老夫真心算计你，怕也拼不过你的诸多护卫，尤其是你身侧还有个阎王镇守。”
“何相公说笑了。”韩绍真本想坐下，却见何彦舟站得笔直，也只好陪着一块儿站着，想起往日在京城时，韩绍真习惯了凡事等着何彦舟先开口再找对方的错漏，导致两人时常相对无言，可今日何彦舟却破天荒的先开了口。
“这件事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何彦舟语气中带着为难，却又语速略略加快：“我今日不是来与你斗嘴绕弯的。我知道……账本落到了你的手里，但此事若继续查下去，对你也无益处。”
韩绍真压根不知什么账本的事，闻言不由心下一愣，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道：“但何老如今已非宰相，又是凭何来指使韩某呢。难道是情分？我与何老之间，可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情分啊……”
何彦舟苦笑一声道：“你大老远跑来，无非是要我这条老命罢了。有了那账本，你便能坐实我的罪证，你的目的已经达到，还深究什么？”
什么账本？什么罪证？何彦舟在做什么触犯律法的买卖么？他又不缺钱……
韩绍真定了定神，事态发展已完全超出想象，他只得继续打探，便眸光一敛淡然道：“何老何必把韩某想的如此恶毒？当初韩某初进京城，身无分文，若非当初还在翰林院修书的何贤兄出资供我食宿，韩某兴许早已饿死在上京街头也未可知。单论此事，韩某也从未想过要将你赶尽杀绝。”
何彦舟此时明显一愣，却不再像韩绍真一样收敛神色强装镇定，只由着情绪蔓延面带惊讶道：“你竟还能记得这些？那不过是……”
“不过是何相公为了自己一党培养势力。”韩绍真接过话茬道：“当时京中大多参加科举的穷学子都得了你的资助，故而何氏一党当时在整个上京城名声鹊起，甚至连陛下，你们也敢当年与之对呛，真是威风一时啊。”
何彦舟神色为难道：“陈年往事，并非是我今日要与你……”
“陈年往事？”韩绍真冷笑道：“也不过数十个寒暑，几场秋雨来去罢了。于韩某而言，当日你们对我的驱逐与迫害，可还历历在目！正如那年上京雨夜的遭遇，可知每一年秋夜梦中，可都还会来寻韩某叙旧啊。”
韩绍真说得风轻云淡，何彦舟的脸色却越来越差，微微后退扶了一把身后的桌角低声道：“当年你明明得了好处，却仍旧不肯与我等一处上谏。党同伐异，古今皆是，你本就怨不得谁……”
“何老您是三朝元老，所言自是有理，可也须知这世上是人各有志。”韩绍真言语间骤然察觉到何彦舟意异样，不由顿了顿道：“你身子不适？”
“无妨。”何彦舟撑着桌子又勉强直起身来道：“此事不让你继续追查，虽有私心，却也属实是替你性命考虑。韩绍真，你那么聪明……还那么有本事，不会想不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韩绍真闻言更觉此事不简单，那账本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让何彦舟如此害怕自己继续查下去？而对方又为何会误会那东西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直接开口询问便会暴露，韩绍真只得边猜边试探的旁敲侧击道：“一个告老还乡的高官，却要插手民间案件，此事就够怪了，又有这账本在……就算我不深究，他人也不会相信一个三朝元老，会缺钱贪财到去贩私盐，我不查，自有人会查。”
“这也正是我要求你的……！”何彦舟忽然仰起头来拔高了声线，盯着韩绍真的脸忽然激动道：“你也知晓，何俊勇是我的堂侄，此事与他关系不大，都累得他全家共赴黄泉……老朽我虽已年老至此，可也还有家人……何家也还有其他活着的人！”
韩绍真闻言顿时愣住，连神色都忘了规整，只这么诧异的看着眼前老者，却见何彦舟笑了笑往额头上抹了一把道：“你想要的无非就是消除隐患报仇雪恨，只要我死……你的目的就达成了。”
韩绍真心底一惊，原本还想上前搀扶对方一把，闻言登时后退了两步：“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能做什么？”
“那你千里迢迢来此，难不成真是为了寻我叙旧？”何彦舟掌心抵着桌角将将站稳，身体仿佛异常的逐渐虚弱，情绪激动更催化得他额上冷汗直冒，透过稀微光影可见一片水光颤然。
“那也不是为了要你的命！”韩绍真声色坚定道：“我若真恨你至此，我韩绍真的肚量也未免太小了！”
“老朽没时间跟你绕弯子了。”何彦舟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命给你，此事就不要再追查下去……就当是，是为了你自己吧……”
话音刚落，何彦舟像是支撑不住了一样，忽然扶着桌子倒了下去！韩绍真一时顾不得许多，下意识还是快步上前去扶人，谁知刚一靠近，借着窗外月光便见何彦舟嘴角挂着一片血迹！
“何老！来人！快来人！”韩绍真不由惊呼一声，同时门外一声巨响！严况踹门而入立即上前去一把揪住韩绍真的胳膊想将人拉开，更是捏拳要将本就气息奄奄的何彦舟推开，韩绍真见状连忙解释道：“我没事！是何老……唉，快去寻大夫！”
门外护卫得令连忙赶往县城寻医，韩凝跟林江月也一并冲了进来。韩绍真扶着何彦舟想让人坐下，怎知何彦舟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一字一句道：“韩绍真，曾经我的确对不住你……可毕竟朝局如棋，你我于彼此而言，都是失控的棋子，都固执的认为自己才够格做那个执棋人……却不知，咱们斗了这么多年，却都是别人的棋子！”
“何老你先别说这些了！”斗了半辈子的对手此刻在眼前面色苍白，呕血垂危，韩绍真却觉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
严况上前拉开何彦舟的手腕，又并指搭在他腕上把脉，片刻后，严况不由神色一紧。
“他服毒了。”
此言一出，韩绍真更觉思绪天翻地覆，他扯住何彦舟的袖子蹙眉道：“你这是何必！”
何彦舟胸口一颤，嘴角又溢出不少黑血来，他哽了哽道：“如今我已沦为丧家之犬，今日我将命也双手奉上……只求你，别再追查此事……放我家人一条生路，留我死后清名……”
“这是怎么回事啊！”一旁的韩凝见状急的直跺脚道：“那我大嫂程如一呢！你把我大嫂弄哪儿去了！”
林江月也道：“对啊……这怎么回事……怎么就服毒了？！”
还剩半口气的何彦舟听人提起“程如一”，不由恢复了些许神志，却正对上严况死死盯着自己道：“程如一被唐门抓走了，此事与你无关？”
“我毫不知情……”何彦舟艰难道：“程如一……也是个苦命人啊……都是棋子，大家都是棋子罢了……”
“账本根本不在我们手里，极有可能被唐门拿走了。”
严况眼见对方已无药可救，便直言道：“你既想让我们保全你的家人和清名，就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什么账本，什么买卖，主使人又是谁！”
严况这话似乎对何彦舟造成了极大的震撼，他登时睁大了双眼竟一把挣脱韩绍真的手站了起来！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竟是猛地垂头呕出一大口黑血来。
“况儿！你告诉他刺激他作甚！”韩绍真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何彦舟却直直栽倒在他怀里，虽没断气，双眼却瞪得老大布满了血丝。
“他已经没救了！”严况也略有些激动道：“你想套他的话根本没有时间了！”
“这……”韩绍真只觉自己心跳的极快，衣襟又被何彦舟一把揪住，只见对方扯着他的衣襟拼尽全力的靠了过来，蠕动着嘴唇道——
“杨……”
只这一字，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却也死不瞑目的断了气息。
作者有话说:
老头下线——

第106章 变数
“羊……什么羊？”看着何彦舟逐渐七窍流血的脸孔，韩凝吓的往林江月身后躲道：“他是吃羊肉中毒而死的？！”
林江月回头给他一记白眼：“师兄都说了，他是服毒！八成是自己亲口吃下去的，他是吃什么中的毒你管那么宽呢？”
昔日的死对头，如今却这般惨烈的死在自己怀里，韩绍真也有些恍惚出神，严况上手将何彦舟尸首搬走搁在一旁，韩凝连忙上前扶韩绍真坐下，不免担忧道：“爹，你没事吧？”
“怎会如此……”韩绍真抹了把额上冷汗瞥向尸首道：“究竟是什么账本什么生意，竟能把他逼死……”
严况道：“先前我与程如一便疑惑过，何俊勇既全家死绝，那是谁来替他料理的丧事？而这一介小小布商，又如何使得唐门如此兴师动众的杀人灭口。如今何彦舟虽死，这两桩疑惑却是解了。”
韩凝立即反应过来：“哦哦！何彦舟说何俊勇是自己的侄子，所以是他料理的后事！他以为账本在爹手里，大哥你却说在是唐门手里，所以，唐门杀人也是为了那个账本！”
“究竟是什么生意的账本如此厉害……”林江月不解的撇了撇嘴：“我这辈子见过最丧尽天良的生意，也就是……”林江月秀眉紧蹙，嘀咕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严况也分析道：“唐门既得了账本，却还要抓程如一，怕不是其中有误会在，这误会甚至比他们的少主还重要……”
语毕严况倏然神色警觉，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立即冲出门外！眼前却是护卫尸体躺的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被挣断的绳子。
唐渺跑了。
“小师弟……”林江月也连忙跟着跑了出来，见状不由懊恼悔恨的敲打大腿：“都怪我！我跟着进来凑什么热闹！我就应该在这儿盯着他啊！”
“罢了。”严况俯身从一名护卫脖颈拔下一根毒针，又拔开护卫的眼皮查探后道：“银丝剥魂针，即中即死无药可救。如此狠毒之人……你还认为他是师弟么。”
“可他说的时间都对得上啊！”林江月抓了抓头发道：“那年师弟正是十三岁啊……”
“那也无法证明他就是师弟。”严况将银针一一拔下又用纸包收好：“这东西害人厉害，待会儿拿去烧了，留在这儿也容易伤到旁人。”
“师兄，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林江月手足无措道：“人丢了，程先生也没救回来……”
“既然是有误会，那我就去和唐惊弦谈清楚。”严况起身道：“明日一早，我就亲自去唐门，拖得太久，我怕程如一会撑不住……”
林江月闻言立马道：“师兄，我跟你一起去！”
“我我我，我也……”严况刚想拒绝林江月，谁知韩凝也积极的跑了出来，但他话未说完便觉肩上一沉，被韩绍真拉住推到了一边。
“你又不会武功，跟着去凑什么热闹。”韩绍真上前道：“林姑娘毕竟是江湖人士，这朝廷的许多事宜规章，你都不够了解。况儿若要去，明日一人带着老夫的手书与印章前去即可。”
说罢，韩绍真从怀里摸出一枚紫玉印章递交到严况手里，严况显然愣了一下才接过来，像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支持自己。
“手书晚些我再写于你。”看着屋里屋外何彦舟与护卫的数具尸首，韩绍真神色凝重道：“此地血腥味太重也待不得了，况儿明日既然要去唐门，今晚，老夫还有些话单独嘱咐你。”
说罢，韩绍真对着方才寻医回来的护卫道：“处理尸体，然后，换个客栈。”
……
程如一独自一人在屋中上下打探，坐立不安。
时间不多了。
但他总还是比先前放心许多，毕竟自己那苦命的小妹妹程如清算是脱离了险境，自己这到底能不能逃出去，也不是特别重要。思及此，程如一长舒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感谢起那只有两面之缘的檀珠姑娘来。
以及方才前来相救的那位唐姑娘。
半个时辰前，已经从程如清口中明白了解到，何彦舟就是那个帮何家料理后事的人，而唐门杀何家是为了账本，何彦舟也在找这个账本。
那么，唐门原来是冲着何彦舟来的。程如一心下已有定论，但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被卷进来？是因为自己曾是何彦舟门生？绝不可能。自己与他早就分道扬镳且不论，程如一？那就是个死人的名字……提起来都叫人晦气。
正当程如一思索之时，门忽然开了。
他连忙护在妹妹身前，却发现来者只是一个年轻姑娘，估摸着比程如清也大不了几岁，身着青色衣裙，头发梳得利落干净，看向两人的神色却有些愠怒不满。
程如一见来者是个姑娘，虽然神色不善手里却没拿什么刀子斧头的，便稍稍放松了戒备，谁知身后的程如清却惊叫一声，死死抓住程如一的衣袖道：“哥……是她，是她！”
“谁……？”程如一不解却还是紧紧抱住程如清，谁知那青衣姑娘却不耐烦道：“别乱叫了，程如清，不想死就立刻跟我走！”
说罢，那女子便火急火燎的冲上前来要抢人！程如清吓得发抖，程如一也自是不同意，连忙道：“这位姑娘！姑娘！有话好说！”
“瓜皮！还有你，哭个啥！就晓得哭！”青衣女子甩手道：“真不知唐珠究竟看上你什么了，甘愿为你去死！”
“唐珠……”程如一愣了愣，正又听见程如清哽咽着在自己耳边道：“就是她，和阿珠一起杀的何家人……她当初还想杀我，是阿珠拦着她的。”
“对，我那时候真想一刀杀了你！也后悔那时候没能一刀杀了你……不然唐珠她就不会犯傻了！”
见青衣女子情绪激动，程如一更加担忧，连忙抬手道：“小生不才也是会些武功的，你别乱来。”
青衣女子看对方如此戒备，似是知晓如此迎来也不成，只能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我叫唐珍，是唐珠的搭档……现在她终究是死了，为了这个哭包死的……我与她多年来出生入死……我总不能看着她拼死保下来的人，最终还是难逃一死吧？”
说罢，唐珍微微侧身让开，门外果然一个人都没有，程如清闻言也渐渐止住了哽咽，小声道：“好像……这附近确实没有第四个人的呼吸了。”
“程如清是吧……”唐珍抿了抿唇叹息道：“我救你，只是为了唐珠。我不希望她死不瞑目，你跟我走吧。”
“那我哥呢……”程如清像是信了大半，挣扎着从程如一怀里起身，怎料刚一转身，便被唐珍一掌打晕了过去！
程如一下意识上前抢人，却哪里手快得过唐门杀手？唐珍一把搂过程如清的腰将人扛在肩上，回身冷冷看着焦急失措的程如一道：“我只能带她走，你还不行。”
“我们是唐门杀手……再爱，再恨，都要以唐门的利益为先。唐珠能豁命保她，说明她本就无关紧要，不危机唐门利益，所以，我可以救她。”
“但你不行。”唐珍冷冷撂下这一句，便扛着程如清往外走，程如一想追，房门却砰然关上落锁，他狠狠敲了几下也不得法，只能隔着门喊道：“她真的无关紧要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性命担保，会将她送到你相好的手上！”
门外传来唐珍的声音，程如一听得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又推了两下门，无计可施的坐倒在地上。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是没找到离开此处的法子，只能一边祈祷唐珍早点把程如清送出去，而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
程如一仍旧锲而不舍的在房间里乱翻乱找，但不敢动作太大，生怕惊动了人来把自己当场逮捕，大门是走不得了，那……地下呢？
程如一撸起袖子开始趴在地上爬行，边爬边摸索敲打地砖，连着敲了大半片屋子，忽然停下了动作，对着桌下的一块地砖反反复复的敲打。
“空心的？”
程如一又想起先前程如清所说的脚下也有人，便小心翼翼拔下发簪往砖缝上撬，谁知他刚一用力，地砖便被他撬开来！随即便有灯光和一股香味从下面传上来——
程如一心说这是有路逃了！？心下惊喜不已，然他往下一眼瞧去，却见几个唐门弟子正围坐在桌边，桌上架着热气腾腾的锅子，红油汤锅里蔬菜肉类菌菇毛肚鸭肠一应俱全，而几名食客，此刻正不约而同的望着程如一。
“打扰了……”程如一讪笑着将地砖盖了回去。
……
“这蜀地的菜也太辣了些，老夫是吃不惯。要我说啊，还是上京的菜更合老夫口味……”韩绍真看着桌上红彤彤一片的菜肴，不由得无奈笑笑搁下了碗筷，提起酒壶给严况斟满。
严况倒是捧着饭碗一口接一口的吃着，他失了味觉，寻常菜肴早吃不出滋味，反而这辣菜让他多少有些烧肿的痛感，也有了进食的实感，见韩绍真没胃口，他搁下碗筷道：“既然这里的厨子不合你心意，你难道不能自己下厨吗。”
韩绍真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况儿，老夫哪里会下厨。”
作者有话说:
暂时停更，作者最近要进行一次大大大迁徙，等稳定下来会重新恢复更新哒

第107章 如梦如烟
“快！瓜娃子跑那边了！”
“不急，那头有机关！跑不了他的！”
“不急个锤子！他会破咱们的机关！”
两名唐门弟子在狭窄暗道里急的满头大汗，正拄墙喘着粗气，后头又追上来两名弟子没刹住脚步，四人顿时撞成一团齐齐到底。
听着身后传来的蜀地方言对骂，程如一心中倍感亲切，但眼下还是逃命要紧。
“瓜娃子咋个跑那快噻！”
“你压着老子腿腿儿咯！”
四名唐门弟子骂骂咧咧折腾了好一会儿，才从本就拥挤低矮的通道里爬起身来，而程如一此时早已没了人影。
程如一心知唐惊弦绝非等闲之辈，且唐门本身就是靠着机关和收集情报起家的，自己那通瞎话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拆穿，届时必定小命不保。
早先在镇抚司大牢时，程如一真心想要甩脱了这条烂命，可自打结识了严况，程如一渐渐觉得活着也不是坏事，更何况现在还找回了妹妹清儿，可不再是孤身一根野草浮世飘摇了。
不想坐以待毙被唐惊弦一掌打死，程如一便坚持不懈火急火燎的在房间里寻找出路，谁知瞎猫碰上死耗子，倒霉到头绝处逢生，还真叫他给找到了！
“诶……！”忽然眼前一道铁门拦路！程如一轻呼一声连忙刹住脚步。
得益于跟严况过惯了逃亡生涯，程如一逃命起来可谓健步如飞，但眼下他也只得收了功力，对着门环细细观察起来。
“机关也忒多了点……！”程如一不满的嘀咕道：“我记得小时候娘教过我……”
程如一伸手搭上门环，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年幼时母亲的面容，她温和可亲，面容惨白却总是笑着的。
“如一，娘手里两块石头，其中一块下面有一枚铜钱，你猜中了铜钱就归你。但你不能挪动，你可以看，也可以摸，但如果你摸的时候石头在娘手心里动了，那就算你输了。”
小小程跃跃欲试，然而指头刚按住石头，程母便立时收拢了掌心，另手戳在儿子眉心上：“哎呀，石头动了，触发机关咯！”
年幼的程如一抿抿小嘴不服气道：“娘骗人！石头一定会动的！”
“如一……”程母笑眼揉他发顶道：“娘没骗你。你记着，其实所谓机关，无非是手法巧思和算学。我的如一有巧思，算术的天赋也极高，若是……”
见母亲欲言又止，眉宇间似有愁色，小小程也不追问，只搂住娘亲脖颈乖乖道：“那娘亲教我手法吧？我一准儿练好了，把铜钱全都拿到！”
“好啊，我的如一有心学，娘自然教你……！”
……
母亲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回过神来的程如一骤然出手，大力握住两方门环下压。
“如一记住，像你这样小心翼翼放轻力道去触碰，反会致使轴承摩擦，从而触发要你性命的机关。”
“像这种二选一又无提示算术解谜的，你就只能搏一把。要快要狠的同时按下两方，触底坚硬是机关，触底柔软才是活路。”
“摸清楚了就开生路，不要逗留立即离开！”
程如一深吸一口气，右侧门环抬起一瞬铁门竟真随之大开！同一时间，身后嘈杂脚步声愈来愈近，程如一连忙松手冲进门内，左侧门环脱落一刹，身后暗道墙壁上亦霎时箭飞如雨。
“就说那瓜娃子懂咱们唐门机关了！”
唐门弟子连忙停步后退避开箭雨，程如一边回头望边像个没头苍蝇似得往前跑，心说这下总该逃出去了？怎料他刚拐了个弯，却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趴在地！
眼前不似方才通道幽窄，却是高顶宽阔！大厅、饭堂、演武区……甚至还有火锅店和许多整齐划一的房舍，若不是此地不见天日，当真与外界民居区一模一样！
而更重要的是，此时多了无数双眼睛看向自己，程如一好像是个刚从地洞出来的田鼠，以为出来就是广阔天地，谁知一抬头发现自己竟身处大日头底下的锄头刃上。
“快！快抓住他！”
绝处不一定逢生，还有可能是前后夹击啊……
程如一刚下意识想往回跑，身后就传来那几名唐门弟子的呼声，他心下叫苦连天！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拔腿冲进一片民舍，随手拉开一道门便闯了进去，随即反手关门，背抵门板喘着粗气。
“救命救命……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活阎王保佑严大人保……”
“可我又不瞎，能看得见你啊。”
程如一瞬间惊得满身是汗。
这一声莫名回应，正是从屋内珠帘后方传来。而一道人影正缓缓映现，仿佛是在看着自己。
……
烟月飘纱，韩绍真与严况两人对坐无言，过了片刻，到底还是韩绍真先干笑两声道：“况儿，别愣着了，快吃菜吧！”
“韩相公做的菜，严某也曾吃过六七年之久。昔日之恩救护之情，抚养之恩，严况没齿不忘。”
严况面不改色沉声开口，韩绍真深吸一口气，捏着酒杯的指节紧了又松：“况儿，当年往事老夫从不避讳，你若想聊也不必拐弯抹角。”
严况神色淡然道：“往事已去，本不该拿来叨扰韩相公，韩相昔年于我母子二人始终恩深，而明日生死难料，还是不要同行为妙。”
“别说这种话。”韩绍真闻言似乎有些动容，皱纹间划上几道惆怅道：“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谈何有恩。”
说罢，韩绍真勾起酒杯饮尽，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还不等严况再开口，他再度絮絮开口：“素商哪里都好……可她怎么偏偏是罪臣之女，又偏偏被发卖到韩家，还偏偏……被你爹、我的好二弟给收入了房中呢……！”
素商是严况母亲的名字。听得这两字，严况不由眉心一紧，这些年来他再如何修行得冷心冷面，然而提起母亲，他仍是无法平静应对。
“是……我仰慕素商，素商心里也有我……可是我二人……”
近日来变数太多，哪怕是久居庙堂安稳的韩绍真，如今面对夜深酒香异乡往事，竟也有几分情绪失控之态，他自己都觉诧异，只苦笑两三声便连忙止住了话头。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清白。”
韩绍真本不想再提，怎料严况却忽然眸光低垂道：“母亲身为通房，却在主母之前生下了我，受尽排挤冷落，生父从未对我们尽责，倘若没有韩相公送粮送炭，我怕是活不到今日。”
两人之间的隔阂日深日久，仿佛早有了呼吸生命，而眼下交谈往事层层揭破，却戳得这层血肉化就的隔阂一阵阵钻心的生疼。
韩绍真捏着酒杯的手腕发颤，只一瞬间，他鬓间稀疏白发都显得更为雪亮几分。
“我也是通房生下的庶子。”
韩绍真咬了咬牙苦笑道：“我甚至没见过我娘。这韩家大少的名头，只会让我活的更难。当我听说二弟的通房生下了长子时，还以为这是什么韩家的诅咒。起初我从没想过，会把这个命运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孩子视如己出，我只当这是个笑话罢了……况儿啊，你现在真是……真是生的一表人才，难怪外头都叫你玉面……哈哈哈哈可你不知道啊，你刚出生的时候，那小脸皱巴巴的，挺丑的哈哈哈……”
韩绍真的言语触动严况心底最为封尘的一处记忆，幼时过往一幕幕闪现在脑海，他不自觉低声应道：“大伯。”
韩绍真闻言眸底骤然一缩，像是不可置信般抬头愣愣望向严况，半晌才喜笑颜开应道：“诶……！况儿！大伯在呢！”
严况忍下心头酸楚抬眼道：“是你一直接济我们母子，我三岁年那年风寒高热不退，也是你自掏腰包从府外请了大夫来，也是你教我读书、认字、打马球……”
“我真的很感激你。”严况说着，伸手要去摸酒杯，韩绍真见状却一把按住了他手腕。
“况儿……不必和我说谢。你早就不欠我什么，是我亏欠你，是我需要你……”韩绍真深吸一口气仍旧难掩欣喜之色：“况儿……只是，你对大伯说这些，可是原谅大伯了？那我们明日就回京，这里发生的一切你都统统忘掉……我们爷俩还像以前一样……”
“我从未怨恨过你。”严况言语间一把反握住韩绍真的手，又引得韩绍真一阵激动诧异。
严况微微起身，另手也向对面探去拍了拍韩绍真的肩膀，随后又缓缓松手收回坐正身子道：“因为我娘临终前对我说过，不要怨恨你。她说她信你，信你没有去救她不是因为怕了，而是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不盼着你来，只盼着你不要来。”
韩绍真面色喜色霎时褪尽。严况一字一句低沉却清晰，听在韩绍真耳中却宛如锋刃划开陈年旧伤，仍旧是鲜血淋漓痛入骨髓。
韩绍真强忍哽咽道：“你娘本是官家贵女，她知书达理温柔娴静，被变卖为奴已是屈辱至极，生活艰难，却又因为美貌被我那二弟……”
言至此处，韩绍真捏紧双拳，指节都随之微微泛白，他咬牙切齿恨意满腔道：“若是他真心待她倒也罢了，可他面对正室威压，竟胡诌只是酒醉糊涂！迟迟不给素商名分……直到素商发现自己身怀有孕……”
初听母亲昔年不易又屈辱的过往，严况亦觉钻心痛楚难耐难忍，却并未像以往那般打断韩绍真。只闻对方仍旧满眼哀戚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天地正值隆冬朔雪，窗沿结了厚厚一层白霜，那时她身子单薄衣衫也单薄，屋中盆里的炭火早就烧完了，四处都结着霜晶……她冻得脸上发烫手心冰凉，却还紧紧的抱着你，你的小脸儿都快没了血色，她还一直呵着热气搓热手心捂住你的心口，试图让你暖和起来……我便是再狠心无心之人，也看不下去，我本打算只帮她一次，就一次，匀给了她过冬的炭火，让你们活过了那个冬天。可她却牢牢记着这份恩，在我坠马受伤无人问津之时，用她自己本就不多几乎没有的月例银子给我买药煎药，偷偷跑来喂我喝药替我换药……孩子，你不懂，是她先救了我的命，我才下定决定照料你们母子……”
“那黑黢黢的宅子就像一座坟茔，里面除了素商和你，没有人，都是鬼……”韩绍真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道：“况儿，我一直把你当做是我和素商的孩子……和你们共处的那九年里，是我这辈子最怀念的时光……”
“我几乎没见过我的生父。”严况开口道：“我今日方知你们有此前缘，但过去我也一直理解，从我记事起便是你在照顾我们母子，相处多了，难免日久生情，我也想过，为什么我真的不是你们的儿子呢。”
“况儿，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视如己出……”
“可是韩相公。”严况出言打断情绪激动的韩绍真：“我一直想不通，你当年为何会忽然平白无故的失踪，而我娘……”
严况眼瞳转动，似在压抑汹涌情绪又似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才沉声开口道：“我娘却被以私通的罪名沉潭处死。”
话音刚落，韩绍真竟忽然间难以自抑的泪流满面。
“奸夫是你。”严况抬起头来，这些年来，再苦再危急，他也没见道韩绍真流过一滴眼泪，而此刻眼前端坐之人，不再是昔日满心权谋算计的当朝丞相，悲恸褪去人往日威严，只如同一寻常含泪老者。
韩绍真唇瓣阖动着，却仍旧没能说出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回来更新！

第108章 两个唐渺
“她说她不后悔。”
“不后悔生下我，也不后悔认识你。”
陈年难以言说的密辛旧情，剖开两方心底各自伤处，泪水在严况眼中打转，韩绍真则似是不忍再听，也不愿再在晚辈面前如此失态，只连连摇头，侧身仰面望向窗外。
“为什么。”
严况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一句，韩绍真愣了一下，却又立即明白对方所问为何。这些年来，韩绍真几度主动想要向严况解释，可严况都只当他要狡辩，根本不愿多听半个字。
“你愿意听我解释了？”韩绍真试探着问一句，严况不语却只是点头。
韩绍真像生怕对方改变主意似得，立刻竹筒倒豆般语速加快道：“当初我和你娘计划着带你一起离开韩家去往大名府隐居……可不知为何消息竟被你爹的正房娘子得知了！是他们，是韩绍诚这个畜生！是他找山贼绑了我，我险些就死在他们刀下！我……我是拼着命回来的啊况儿！况儿你相信伯父，伯父说的话句句属实！”
看着眼前人焦急万分的解释着，严况内心不知是释然还是迷茫，他眉心紧蹙更是不自觉几分痛心，不论韩绍真所言是否属实，他都无从考证了。
“都是韩绍诚这个畜生！”许是思及往年遭遇折磨，韩绍真攥紧酒杯重重搁下：“他不在意素商，他也没有尽过一天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却如此歹毒！不止要我的命，还将素商……对了况儿，他当年可有为难你？”
“他没来得及。”严况似乎冷静了不少道：“很快，我娘走后三天，一伙武功高强的贼人洗劫了韩家，杀光了除我之外的所有人。”
“我逃回来时，只剩一片狼藉几乎没有活口……”韩绍真努力回忆着当年情形，这些年来他官运亨通平步青云，有权在手也早已将当年的事情查了个七七八八，自己被绑走后，严况生母被害，紧接着韩家被灭门，而他查不到却又一直最想知道的，便是……
“韩相公。”韩绍真正欲开口，严况却抢先一步道：“夜深了，饮尽杯中酒吧。”
韩绍真还想再说些什么，严况却举起了酒杯，另手推着韩绍真的酒杯做出让酒手势：“韩相公，请。”
冷风一阵吹入窗棂，仿佛让韩绍真清醒理智了几分，他神色一沉不再多言，捏起酒杯与严况对碰随即一饮而尽。
严况也没再推让，干脆利落饮尽酒水，韩绍真搁下酒杯缓缓抬眼望向严况，却发觉对方也正再望着自己，眼神还颇为复杂，有不解有玩味甚至还有一分，不舍……？正当韩绍真隐隐发觉不对时，却闻严况骤然开口道——
“你一直在等着我喝下这杯酒吧。”
韩绍真瞳孔猛然一缩！立即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四肢绵软得仿佛被抽了筋骨，连番折腾了几次也没能站起来！反而连坐都坐不住，身子一倾，正要趴倒在菜桌上之时，肩上却倏然一紧。
“韩相公，其实我们从来都不一样。”
严况手疾眼快一把扶住韩绍真肩膀，让人半倚在怀里，握住对方颤抖着试图揪住自己衣袖的手按下。
“你总说我们很像，我娘也说生下我不后悔，可我，真后悔活这一次。”严况言语间，将韩绍真打横抱起，回身将人送回床榻。
“况儿……不能去……”韩绍真意识愈发昏沉，说话都含糊不清，仍旧努力弹动指尖。
“别费力气了。”严况俯身将他轻放榻上，半蹲下去又替人脱了鞋袜道：“迷药是你亲手下的，药效如何，你心里应该清楚。”
“镇抚司里也有这样的酒壶。”严况回眼，桌上那只白玉酒壶十分显眼，与客栈的粗瓷餐具格格不入，壶盖上的凸起并无特别之处，却是机关所在。
“一杯有毒，一杯没毒。”严况拉过被子替已经说不出话的韩绍真盖好，又替人掖好了被角。
“我知道此事有多危险。你不可能陪我冒险也不可能让我去冒险，但是我必得去救他。”
“我这一生，后悔之事太多……”
韩绍真他强支着眼睑，严况提剑离去的身影渐渐随意识暗淡下去，也已然听不清严况在说些什么。
“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后悔了。”
……
“外来者？”
一声疑问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机械承轴声响，眼前珠帘竟也是机关操纵，自动缓缓卷起。程如一屏息望去，只见屋内有一名身量年龄都与自己相差无二的男子，且此刻正从后发探出半个身子和小脑袋，满眼好奇的看着自己。
“不不不我是……”程如一正想编瞎话却已来不及，门外唐门弟子追捕而来，程如一大脑顿时一片混乱：怎么办？出去跟他们拼了？不行不行……抓住眼前这个小子当人质？不行不行……
程如一还在思绪打结，却觉手腕一紧！屋内那人不知何时，竟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了他。程如一刚想挣扎，便被对方捂住了嘴：“嘘！不想被抓回去就别吱声……！”
陌生男子的面孔拉近的瞬间，程如一愣怔了一下。
这名青年的相貌，竟是与林江月他们遇到的唐渺一模一样！不过程如一并不知情，只心说这人为何看着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跟我走！沙楞的！”那男子不由分说将程如一拽进内屋，随即掀开床上被子，不顾他的反对直接将人推搡着塞进了被窝。
程如一还没回神，眼前便只剩一片漆黑，耳边传来叩门开门声，随即隐约还听见什么“没有”，“少主保重”，“快走吧”的散碎词句。
“好了！”
“诶！”
被子忽然掀开，带来光线也使得程如一吓了一跳。那青年见状忍俊不禁哈哈笑道：“你这人，胆儿这么小，怎么会跑到这儿来还搞得兴师动众人仰马翻的？”
“那个……先谢过阁下救命之恩，他日程某必报，必报……”
程如一结巴着想起身，又害怕外面的唐门弟子还没走，此刻头顶又传来爽朗笑声：“没事儿，我让他们走他们就不会回来。你姓程啊？我姓唐，唐……唐小五。”
“程如一……幸会幸会。”自报家门后程如一还是从人榻上滚了下来，整理了一番衣襟又扯着衣襟嗅了嗅：“抱歉抱歉……最近风餐露宿，没怎么洗澡，过会儿唐少侠记得换床褥……”
说罢，程如一壮着胆子往外走，谁知却被人搭肩又勾了回去，耳边是唐小五俏皮清亮的嗓音：“不是要报恩吗？这就走了？更何况你咋走啊？程先生，你好像一点武功都么得哦。”
“我……唐少侠你有所不知，程某会轻功，跑起来那也是……三五十个大汉近不得身的。”
程如一说着微微屈膝试图从唐小五手下脱身，怎料对方早有察觉，另手箍住了他的腰，还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咋的，耍赖不报恩啦？信不信我现在喊一嗓子，那些弟子立刻就能回来。”
天下果然没有白给的救命之恩……严况除外。程如一心里嘀咕着，但此刻情况被动，他不知外面地形部署如何，更不知眼前人是何等身份所求为何，只好讪笑客气道：“可程某如今身无分文身无长物……唐少侠不如等程某出去了，然后再……”
“你以为我跟你搁这儿要钱呢？！”唐小五语气不悦叉手道：“我要的是你……”
“不行！”程如一似是对这几字过敏一般，闻言便激动的一跳三尺远，还不等对方说完就要逃跑，怎料房门竟不似来时那般能可随意开关，不见门锁，却是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看着程如一犹如受惊的蚂蚱般乱蹦，唐小五一脸懵懂加震惊……上前欲要阻拦，却吓得程如一直接下蹲双手抱头外加一个侧滚。
“不要啊……我已经有家室了，快放我走吧……”程如一直接滚到桌子底下哀声道。
唐小五见状闻言哭笑不得，急的直跺脚道：“你瞅瞅你这人！想哪儿去了……我是要你带我离开唐门！”
作者有话说:
小严和小程，都有一个好妈妈x

第109章 逃了，但没完全逃
“开了……开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眼见机关门缓缓洞开，唐小五喜笑颜开甚至还想拍手称赞，还好被程如一及时按住手捂了嘴。
“唐少侠，小点声儿……”四下皆是一片漆黑寂静，程如一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摸出唐小五方才给自己准备的什么唐门秘制照明笔，小心翼翼往那机关门后照去，空气流窜，门后暗道墙壁上的火把瞬间燃起火光，与照明笔微弱光芒正面迎上交错一处。
“我说，你到底是何人啊？怎么会我们唐门机关术？”唐小五边问边自来熟般跟程如一勾肩搭背，两人个头差不多，程如一被他胳肘压着不得不低头，闻言也并未回答，而是直接进了暗道。
唐小五也只得快步跟上，却还是不依不饶道：“我就知道，能单枪匹马闯到这儿的人，要么是武功高的没边儿跟三娘一样，要么就是会破解机关。哼，我一搭手就知道你不会武功，但这些机关可是连我都解不开，你怎么破解得跟吃饭喝水似得？嗯？你说……你到底是哪个？”
“哦，连唐少侠都解不开啊……”程如一放慢脚步扭头反问道：“那敢问唐少侠又是哪个？这话怎么说得好像你身份很是不一般，该当比我还懂……唐少侠一直缠问程某身份，须知问人先自证，少侠不妨先好好儿自我介绍一番？”
被人这么乍一问，唐小五竟有些慌张遮掩道：“我……我是一个寻常唐门弟子……”
看唐小五支支吾吾，程如一善解人意接过话茬：“实不相瞒，虽是误会一场，但在下的确是你们唐门的阶下囚，若想出去自然得偷偷摸摸做贼一般……可你这唐门弟子，怎的出去一趟还需得我这个做贼的引路？”
“我……我……”原本话密如羊毛般的唐小五，此刻却被问得说不出话来，颇有些局促不安的搓着手，也不再强行去搭程如一的肩膀，只低垂着头乖乖跟在程如一身后。
程如一也没再继续逼问，暗道岩壁上的火把摇曳拖长影子，两人沉默不语走了将近数百步，程如一却忽地加快了脚步……！唐小五还不及反应，眼前一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铁栏挡了个严严实实！
“喂！你！”唐小五惊出一身冷汗，平复过后不由对着铁栏对面的程如一不满喊道：“你想甩掉我！”
程如一也松了口气，心说不知对方是什么身份品性，贸然同行已是被逼无奈，自然是要想法子甩掉，这一路上他都在找机会，总算是被自己给找到了！
“唐少侠，程某是真心感激你雪中送炭，但此行祸福未卜，程某也另有要事待办……恕不能相陪。”
说罢，程如一准备拔腿开溜，唐小五立时心急如焚拍打着栏杆：“别走！我喊人来抓你了！”
“哦……那你喊吧，你们唐门暗道的墙壁吸音，你慢慢喊，累了就回头向后转，早点回去睡觉……程某先告辞了。”
程如一说着还抬头望了一眼头顶漆黑岩壁，心说这唐家堡的怎么还建在地下，搞得人都不知晨昏了。
“你……！你给我回来！沙楞回来！”唐小五气的直跺脚，见程如一真的越走越远，内心不安愈发蔓延，急红了眼眶带着哭腔道：“求你了！别走！其实我跟你这个阶下囚根本就没有分别！我……我都不知被困在这儿多少年了！”
程如一脚下倏然一顿，不知是心软还是好奇心作祟，他还是转身往回退了两步，只见唐小五连忙抹着眼泪道：“你带我走，带我出去……我真的想出去看看！”
程如一摸摸下巴故作思量道：“阶下囚？一直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对对对！少说也有五年……十年了！我真的想出去，你帮帮忙！”唐小五见程如一搭茬连忙解释：“你带我出去，我虽然不会机关术，但是我会武功！外面一定有看守，我可以护着你出去啊！”
“嗯……”程如一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来，衣着鲜亮面色红润，一袭洒金白袍更增贵气，发髻整齐鬓角别价格不菲的黄金发梳。
“阁下看起来不像阶下囚，倒像是皇帝微服出巡。”程如一活动着筋骨摇头道：“你住的地方看起来也是十分安逸……什么阶下囚待遇这么好？”
“我说的是真的……你带我一块出去吧，我想……出去找人！真的有人在外面等我！”唐小五拍打着栏杆连声恳求，程如一没时间去细思对方话中真伪，只是不管是真是假，他现在泥菩萨过江都管不了别人的闲事。
程如一没再言语，只转身要走，唐小五的恳求声也随之弱了下去，然而程如一还没走多远，身后却骤来一阵轰隆响动……
两人同时应声回身，眼见后方的机关门正在迅速拢合，只眨眼间铁门便合了个彻底。
铁门阻隔空气，墙上火把也立时开始不安跳动摇曳。眼见此刻回头无路前进无门，唐小五顿时傻了眼向后趔趄一步，正不知如何应对之时，却见搁在他与程如一之间的那道铁栏……
竟缓缓挪开了。
“空气很快就会耗光！快走！”
程如一扯住唐小五衣摆带着人快步离开，唐小五还没回过神来有些跟不上程如一的脚步，更对他前后态度大为不解，但程如一跑得太快，他跟的上气不接下气，想问也问不出口。
两人互相拉扯着，空气愈发稀少但人跌跌撞撞总算跑到了尽头，眼前却又是一道机关铁门，程如一连忙上手鼓捣一番，机关下方打开了一道小门，程如一将喘不上气的唐小五一把推了进去，自己才俯身钻进去。
……
密室中，唐惊弦将一沓混着程如一画像的纸张重重摔在桌上，愠怒道：“所以……他是在信口胡言！”
候在一旁的和堂主也连连点头愤慨道：“是咯！属下早觉着那瓜娃子不老实！明明他就是真正的程如一！还说自己是三爷的孩儿，全是胡诌的！三爷身强力壮武艺高强，绝无可能出事！”
“但那玉佩的确是三弟所有。”唐惊弦稍稍平复下来后神色一暗：“有些事情还是需得好好问问他才行。”
“那少主……”和堂主有些迟疑道：“他们绑了少主，要求用程家兄妹交换，咱们置之不理这样好吗……”
“没弄清楚三弟的去向之前，程如一此人决不能放，走，随我去见他。”说罢，唐惊弦正欲动身，门外却闯进一道红衣身影，连声欢喜的向他扑了过来。
“爹！”
怎料来者正是从严况他们手底下逃脱出来的唐渺。唐惊弦见状只伸手将人接住，并无过多反应只淡然道：“渺儿，爹还有事要忙，你有什么事晚些再来。”
“爹……？”唐渺似是有些愕然：“孩儿被歹人捉去，险些丢了性命还受了伤……爹就不担心吗？”
唐惊弦闻言似乎这才想起，自己这个儿子是被绑架了逃回来的一般，他却也并未多言，只伸手拍了拍唐渺肩膀：“渺儿，你是唐门的少主，无论何时都要以唐门利益为先，个人为后，不可任性妄为。”
唐渺闻言眸底难免几分失落，却又立刻道：“爹，孩儿不是来寻求安慰的，也是有要事禀报……！这次绑架我的人非自称是我的师兄师姐，可孩儿根本不认识他们！”
此言一出，唐惊弦眸底淡然目光登时变得凌厉无比！像是想起什么重要之事，神色也严肃起来，正要细细追问之时，门外却骤然传来一声——
“门主大事不好了！程如一逃走了，少……那位也不见了！”
……
夜幕星河点点，雾气如纱为星月蒙上一层薄帘仙衣。唐小五蹲在地上呆呆仰头望着，仿佛要将目光刻进银河之中随波荡上凌霄宫阙。
“看什么呢？”一旁的程如一拍拍身上泥土，俯身在唐小五面上晃了晃手：“你不会是，真的没出来过吧……”
唐小五不做声，正大口的呼吸，双眼既兴奋又专注的打量着四下的泥巴苔藓，时而傻笑时而又哽咽的掩面痛哭。
程如一愣愣看着，心说不像演的，难道这小子说的真的？他上前拍拍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唐小五，轻声道：“你真的，从出生就一直被关在地下？那你这也确实太惨了……”
“不是从出生就……”唐小五吸了吸鼻涕，又抹了一把泪哽咽道：“但也应该有十年了……”
“……诶。”程如一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拍了拍人肩膀道：“那，萍水相逢，终须一别，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咱们就此别过了。”
语毕程如一正准备走，却被唐小五一把抱住了胳膊！
“你不能走！”唐小五红着眼睛焦急道。
“我已经把你带出来了！怎么还不能走……”程如一挣脱不开，只得语气无奈：“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唐小五吸着鼻子道：“我太久没出来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得带着我！”
“什么？！”程如一大为震撼道：“我怎么能带着你！对了……你不是要去找人吗？你去找你要找的人，别跟着我啊……！”
唐小五刚想解释什么，却忽然神色紧张起来，这回换他拉着程如一拔腿就跑，程如一不知所以，也没劲儿挣脱，只能被人拖着跑出百十步，这才发觉身后竟然又有人追来了！
“救命……你们唐门的人也太热情了……”两人跑了许久，唐小五逐渐有些乏力，又换成程如一拖着他开始跑，两人绕过一片泥地，又穿过一片竹林……
又穿过一片竹林。
又穿过……看着眼前无穷尽的竹林，程如一忍不住再度贫嘴道：“你们唐门种这么多竹子干什么！”
“喂，喂熊猫……！”唐小五上不接下气应道，同时抬起：“前面有个房子！”
两人不约而同手挽手往竹林中的一间破屋奔去，唐小五跑的太急，直接一个趔趄摔趴在破屋门口，他爬起来身来吸气的一瞬间，却被呛得连连咳嗽，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好……好臭……什么味道……”唐小五捂住鼻子抱着程如一大腿狠狠蹭脸，而程如一也面色难看的抬手掩住了口鼻，心说还能什么味儿……
……屎味儿啊。
作者有话说:
小五的真实身份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x

第110章 销魂林
“唐少侠……快起来！”
程如一扶起快被臭气呛晕的唐小五，正欲离开时身后却忽来一声——
“前面，不能……毒，陷阱！”
声音自身后那臭气熏天的破屋里幽幽传来，沙哑难听得像是灌了满嘴的沙土，又似声带有千疮百孔，却听得程如一莫名心头一紧……竟不由自主回过头去，目光所至处，一名蓬头垢面身形佝偻的老妪正在门口朝他们焦急的招手：“进来……你们进来、来躲……”
那老妪和这屋子一般，可用“破旧”二字来形容，浑身气味也是叫人退避三舍，她双手笨拙的比划着试图劝二人进屋藏身，唐小五挣扎着只想走，却被程如一给拉了回来。
唐小五立时不满道：“干什么！”
“那，老人家，打扰了……！”程如一揪着唐小五给他指了指身后。
望着不远处飞奔而来的追兵，程如一狠了狠心，当机立断拉着唐小五进了屋。唐小五十万分的不情愿，但也别无选择，老妪连忙指着水缸后头，待二人藏好之后，她又用干草替他们牢牢盖住。
唐小五闷声道：“好臭……要死了。”
程如一回手拧了他胳膊一把：“闭嘴……”
唐小五还想还嘴，屋外匆忙脚步声让他这才连忙住嘴。几名追赶而来的唐门弟子一见破屋，便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连连后退，满脸嫌恶的掩住口鼻，纷纷开口抱怨。
“再往前就是销魂林，不能进咯……”
“那咋个办……诶，你嗦，他们是不是躲那屋……”
“算球咯，那屋里头臭烘烘，疯嬢嬢还会咬人……他们咋个进去躲！”
几人商讨之时，那老妪却忽然加快脚步迎面走来……惊得几人是转身就跑！
“快走快走！先回去回禀门主！”
几名弟子一眨眼便没了人影，那老妪这方松了口气，跛着脚往屋里去，朝着水缸后头低声道：“走……走了……没人了。”
干草散落，程如一从中探出只手，另手将快要口吐白沫的唐小五拽起，又对那老妪道：“多谢老人家……但我朋友需要先透透气。”
老妪似是也明白自己浑身脏污，并不敢靠近程如一他们，只连忙退到门外让开出口，但那一双浑浊布满血丝半掩在脏乱发丝下的眼，却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程如一看。
“哇呼……”唐小五大口呼吸，程如一帮他抚胸顺气的同时，也回身看向那名老妪。
她后背佝偻着，甚至不及程如一胸口高。满头灰白发丝如干草般遮住半张脸，叫人看不清她相貌。此时夜色也深沉几分，月光稀薄，但程如一仍能够感受到她的目光，正迫切灼热的贴在自己身上。
“这位老人家，我们……认识吗？”程如一颇为不解的询问道。
那老妪的跛足登时挪了挪，像是想要靠近却又不敢上前一般，几番踌躇她最终还是一瘸一拐退了两步，又摇了摇头。
而对这名老妪，程如一内心竟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倒谈不上眼熟，因为他实在无法从记忆之中翻找出这样的人。
可心里却似乎有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催促着他。但那声音具体催促些什么，程如一却又听不真切。
“好啦，多谢嬢嬢相助，程哥走啦走啦……”
唐小五缓过气来便拉着程如一袖子催促，程如一心里惦记妹妹和严况也不想耽搁，谁知两人正要动身之时，那老妪又一瘸一拐的凑了上来！还焦急连声阻拦道：“不！不能进！”
唐小五不以为然，却又被程如一给揪了回来，唐小五急的跺脚：“干什么……再不走等会儿被我……被门主追上了就完蛋了！”
“不……不能进……！阿……不能！”
老妪坚持劝阻，甚至焦急欲要上前来，程如一和唐小五不由得往旁边退了退，老妪见状也止住步子，但还是指着前方竹林道：“有毒，陷阱，会死人……不能进！程……不进！”
“真的假的……我唐家堡怎会有如此邪乎的地方？我瞧这嬢嬢脑壳不太灵光，咱们快别听她说疯话了。”唐小五不屑仰头，程如一却借着月光向竹林里望去，只见那方薄雾萦绕，并无鸟雀虫鸣，更无人烟，细看去，竟真有一股森然之感。
“或许……她说的不是疯话。”程如一沉吟一声，拉着唐小五后退了几步道：“唐少侠，若这林子并无古怪之处，那方才的唐门弟子为何没追进去？况且蜀地又天气潮湿，此处泥土松软，但你仔细看看，这附近竟一个进去的脚印也无。”
“哪有啊！你看，这儿不是进去的脚印吗！”唐小五闻言即刻指向不远处，程如一顺着他手指细看去，居然还真有一串新鲜且孤零零的脚印……只是不大引人注目。
程如一心说这唐少侠的夜视怎么这么好，是夜猫子成精不成？
“不……那不是，唐门弟子……”老妪闻言忽然接话道：“外来人，闯进去，不知有毒，陷阱机关……活不了……”
“好像……还真的只有这么一串进去的脚印啊。”唐小五似是细细琢磨之后也发现了不妥，他思索一番勾着程如一手臂商量道：“那要不咱往那边绕绕？”
但程如一却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来，双目盯着那串脚印出神，完全不理会唐小五，只神色凝重向那老妪询问道：“进去的人多高？穿什么颜色衣服，是不是带着剑？”
……
青竹崩裂响动刺耳，严况闻声而动，执剑回身寒光掠过处，斩断飞射而来的一排尖刺竹节——！地面泥土潮湿松软，脚印凌乱交杂，严况方手持长剑勉力站稳，足下又骤觉一软！
土层塌陷瞬间，严况纵身一跃，长剑拨韧竹借力身至以旁，方才地面处凹陷深坑，下方布满尖刺钢钉，月光交接寒芒熠熠，但严况却看不见半分。
他将阻拦自己的韩绍真反迷晕后，便直奔唐门而来。在要求面见唐惊弦被拒后，严况便轻车熟路开始硬闯。这一路上也有交战和机关，但凭借着一身武艺和不怕死的凶狠，他也算一路顺风。
但他却万万没料到，眼下这片不起眼的竹林却困住了他。踏入竹林的前半程皆是风平浪静，无人把手亦无机关陷阱，却藏着那肉眼难见的危机。
严况先前吸入了太多毒雾，此刻再应对这些机关陷阱，难免变得力不从心。他身上已有多处割伤，且不知是因为这毒雾还是旁的缘故——
他竟看不见东西了。
如今双眼半分光亮景物也瞧不见，严况心道这糟糕皮囊怕是愈发不好用了，边平复内息边以剑做杖四下点探，另手背在身后防止再剐蹭到新机关。
耳边风声呜咽叶落抚地有声，严况方试探着挪动一步，左腿后方骤来一阵冲风刚劲！躲闪之间机关钢锋已至……贴蹭白骨筋膜，将衣料皮肉层层割裂开来！
伤口暗黑色血水浸湿裤腿，严况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动，痛感虽早已麻木，但额头冷汗涔涔凝流而下，昭示着这具力不从心的身体快要被逼至极限了。
严况又用力阖了阖眼再睁开，眼前甚至谈不上漆黑，只剩一片虚无空洞。
毒雾影响视力也令人意识发昏，更叫四肢难以发力，酥麻泛软。严况用指尖按竹手臂伤口用力剜下，血肉灌进指甲缝里染红掌心，疼痛也延缓推迟了毒发，但竹林本就容易迷失方向感，严况失明后更难分清东南西北，不知如何是活路出口。
难道……就要困死在这儿了么。
虽早知此生短命身，真死到临头还是令人有几分怅然若失，尤其是……
“严大人！”
心绪复杂交错之际，身后却忽来一声熟悉声线！
严况使力摇头，还以为自己是中毒出现了幻觉，然而身后却贴上温软触感，熟悉触感力道搭上肩头一瞬，他嘶哑沉声应道——
“程如一……”
程如一遥遥认出严况后，便以几乎最快速度飞奔上前，而两人还未回神，跟在程如一身后的唐小五忽然飞身上前，拼命将两人撞开！
三人撞成一团倒在地上，身后一片铁片刀花雨飞射窜过，又削断一片竹子倒落在地。
“你们小心点！地上都是机关，看不见么？”唐小五边说边无奈的努了努嘴，随即撑着程如一肩膀起身。
程如一连忙用手撑地生怕压着严况，随后立即伸手去扶，却摸到了一片温热潮湿……程如一手腕发颤将掌心迎向月光，然而预料之中满手血迹却仍旧惊得人眼眶发热。
“我没事。”似是有所感知，严况连忙应声拄剑起身：“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他……又是谁。”
说罢，严况侧身挡住程如一，掌中长剑一动，剑尖直指正是一旁的唐小五。
程如一连忙扶住严况，正想解释，唐小五叹息一声道：“程哥，我都说了不来不来，你非说救人要紧，架着我求着我来的，可你这朋友也太不讲究，怎么还拿剑指着救命恩人呢？”
严况双眼不能视物，身侧忽来陌生之人与程如一同行，自是心生警惕，程如一见状也立即踮脚凑到人耳旁低声道：“不是坏人，算是他帮我逃出来的……虽然我也弄不清他的身份，但他的目的也是逃出唐门，就当顺路同行了……”
听得此言，严况心下登时多了一番计算，他摸索着握住程如一的手，另手收剑对唐小五道：“你会武功？”
唐小五拍去身上泥土漫不经心道：“会啊，咋的了？”
严况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伤势沉重意识也发昏无暇深思，只得简单应道：“多有得罪，望请见谅。”
唐小五摆摆手：“小事儿小事儿……咱们快点走吧。”
严况点了点头，却也不免担忧道：“此地有毒雾机关，你们来时……”
“我们用湿布捂了口鼻进来的。官人，先离开吧。”程如一也惦记着严况的伤势，架着严况往外走，唐小五见状也乖乖跟上。
严况有程如一搀扶着，行动倒也无碍，并未被人察觉失明。而眼见程如一自打见了“朋友”就忧心忡忡，竟没了方才的谨慎机灵劲儿，唐小五也直得叹息一声自力更生，开始寻路探路，然而三人避着机关在林中绕了好几个圈子，竟兜兜转转走回了原地。
“怎么回事……明明是原路返回的，怎会走回原地？这林子，不会也是唐清歌走之前建的吧……”程如一担忧严况，眼见回到原点不由心急吐槽，而唐小五更是没见过这种阵仗，三人一时驻足不前，没了法子。
“程哥……”而此时唐小五又忽然支支吾吾道：“我好像，有些使不上力气了……”
然话音刚落，程如一还未回应，严况忽然闷咳一声！回身呕出一口黑血。
作者有话说:
小严是暂时性失明x

第111章 望秋商
上京深冬，落雪涔涔附着花草树木，亦为房檐窗棂蒙上一层白霜，化此间万物色白皑皑。
俊朗青年紧了紧身上并不算厚实暖和的斗篷。眼前高宅房屋错落，一眼望去不见广阔天地，天被房舍高檐割碎，片片灰白挂在头顶，摇摇欲坠。
皂靴碾化薄雪，身侧布景随脚步行进渐趋稀疏直至破败。男子最终在大宅角落处的一间破屋前停步，他拨开面前挡路的断枝，目光沉沉透过半掩漏风的窗棂。
屋内的女子刚为这家的二少爷生下了一个男孩，但犯官之女的身份太过低贱，母凭子贵似乎都轮不到她，炭盆里只有烧剩下的树枝残骸，还是她昨日拖着刚刚生产的身子在院里捡的。
屋内似乎比外面还冷，光照不进角落，却叫冷风偏爱聚拢回旋。
她被冻得浑身发抖。曾经姣好动人的面颊，早被怀胎生子以及这残忍世道磨损得憔悴又苍白，怀里是她千辛万苦生下的男孩，她将屋内所有的被褥都用来给孩子取暖，自己身上却只有一件单薄得与这季节不相符的衣衫。
女子抿唇轻吻怀中婴孩面颊，孩子闭眼似是睡着了，不哭不闹听话得很，可他的母亲却忍不住哽咽。
她无奈绝望的将头埋进怀里，泪打湿衣襟，最终踌躇着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几乎被攥干的皮囊自指尖强行挤出一点朱红，她将血涂在婴孩唇上，眼前房门却砰然洞开，预料之中的寒风却未曾面刺骨。
恍惚之中，眼前一道高大身影缓缓靠近。她没躲，也没问，高烧饥寒早掏空了一切力气。
她几乎瘦到脱相，眼瞳却依旧明亮，好似闪光的泉眼折射出心底难以摧毁的坚韧，叫他一眼望去心都跟着沉进了下去。
她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落入了宽阔温热的怀抱。他没解释，她也没挣扎，屋外风雪更摧，无关风月纲常，两颗将死未死求生之心依偎一处，护住怀中那微弱新生的呼吸声。
宛如泥土隔开霜雪，庇护沉睡的幼芽，熬过凛凛寒冬。
……
“听说了吗？大少爷伤得很重，怕是撑不过去……”
郎中唉声叹气背着药箱快步离开，仆从聚在门外低声议论，有人嗑着瓜子漫不经心望着屋内道：“撑不过去就撑不过去了呗，谁在乎他死活啊，老爷没几日的活头了，如今可是二少爷当家，老夫人又不喜欢他这个小娘养的……”
屋内人躺在榻上，高烧烧得浑身皮肉发疼，但神志却清醒，屋外这些冷言冷语他还是一字不落的听去了。
天色渐暗，他早渴得嗓子冒烟，也试图过挣扎下榻，最终却都是无用功。
难不成真的就要这么死了？但自己才二十四，才二十四而已……这人间再苦再难都可以去忍去闯！唯独死……
是最令人无法接受的结果。
忽然门外传来响动，微弱灯影映出一道瘦弱高挑身影，来者放轻脚步缓缓靠近，生怕惊动了人似得。
待看清来者相貌，榻上男子有些意外，喉头滚动着，却因高烧口渴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听说你伤得很重，大少爷。”
女子还是那般瘦弱，只不过相较于之前略微有了几分精神。她的孩子在背上布包里睡得正香，不哭不闹，昔日皱巴巴的小脸儿此刻看着倒是好看了不少。
“这些人也真是欺人太甚……怎么连口水都不给大少爷倒。”望着见底干涸的茶杯，她叹了口气连忙去倒来茶水，上前小心翼翼扶起榻上男子。
“有些凉……大少爷你先将就着喝一口，等下我就去烧水。”
茶水虽凉，解渴却也稍稍做了镇痛，女子的掌心冰凉指节削瘦，贴在额上一瞬间，竟然舒服得叫人想要流泪。
“大少爷，白日里就听说你坠马受伤的消息了……但我这身份……不得不避嫌，来得迟些，让大少爷遭罪了。”女子说着连忙去烧水，又打来凉水浸了毛巾冰敷人额上降温，随即又去院里角落煎药，水烧好了就回来取了桌上碗碟，从怀里摸出个饼子掰碎了用水泡上。
她里里外外的忙活着，背上小娃时不时还梦呓两声，叫这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竟瞬间有了几分生气。
饼子碎屑被热水泡开，稠稠一大碗，她端来边吹着边用勺子舀了喂他，神色却十分愧疚道：“大少爷，委屈你先喝点这个……明日我去看看能不能跟厨房要只鸡。”
他又岂不知这些饼子就是她日常的吃食，况且他早已饿的饥肠辘辘，连着几口热汤泡饼渣下肚，仿佛终于有力气抽回被迫跌进了阎罗殿的那只脚。
顷刻间一碗泡饼见底，她抽出腰间搭着的手帕，轻轻一抖露出淡黄月牙的刺绣，用手帕替他沾去嘴角残渣，背上的孩子醒了，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连忙将孩子抱下来轻拍哄着。
“况儿乖……况儿乖，大伯病了要休息，况儿不哭不闹喔……”孩童倒是格外的懂事，似懂非懂的小神色，抿了抿嘴唇不再出声。
幼童憨态可掬的模样，倒是叫男子总算露出半分笑颜来。
“大少爷，你且休息，我去看着药。”说罢她正要起身，却忽觉腕上一沉。
“我叫韩绍真。”
榻上人面上恢复几分血色，指尖轻轻搭上她细瘦手腕，她应声回眸垂眼，第一次细看眼前人样貌，那是一张肖似她此生噩梦的面庞，却比那噩梦更为俊朗好看。
眉如远山，芝兰玉树，样貌合潘生，性情同君子。
韩绍真道：“你呢……我只知你姓严。”
她闻言愣了愣。似是长久的无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也似是她太久不曾记起自己的姓名。
“素商凄清扬威风，草根之秋有鸣蛩……严素商。”
半晌后，她垂眸沉吟应道。
……
“严素商……素商……”
“况儿……不能去！”
“况儿！”
韩绍真惊呼一声，猛然自梦中惊醒！梦中人声貌犹在耳侧，韩绍真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后便急忙掀被，鞋都来不及穿就推门往外冲……
谁知门刚一推开，只见也正韩凝迎面赶来！父子二人皆没停住脚步，顿时撞在了一处！
“唉哟……爹你没事吧！”
韩凝连忙从地上爬起去扶韩绍真，韩绍真被撞得眼冒金星，用力摇了摇头抬手揉着额角道：“快！叫上林姑娘和所有的随从，现在就同我去唐门！”
“哦好！”韩凝刚转身要去喊人，又一个急转弯回过身来道，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道：“对了爹，昨个儿我按照你吩咐去料理何彦舟的后事，发现个不得了的东西，你要不要先看……”
“你大哥自己跑去唐门送死了！”韩绍真一把夺过韩凝手中的册子，急的直拍墙：“快去！”
“哦！哦……！这可不得了了！林女侠林女侠！”韩凝闻言不敢耽搁，一边大喊一边连滚带爬的往下楼下跑去。
韩绍真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缓缓阖眸沉声道：“况儿，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
……
“严大人！？你……”程如一用指腹蹭去严况嘴角血迹，刚想询问情况，却又发觉了严况双眼似是蒙上一层雾水，黑瞳隐隐泛白，明明昔日里黑白分明熠熠夺目一双眼，此刻竟然无神得如同死鱼目一般……
程如一心上骤然一紧，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严况，严况正努力将虚无的视线对准程如一面部，故作泰然摇头。
唐小五似是吸入毒雾太多，正躺在地上犯困。程如一望着严况那双眼，两人完全无法交集的目光使得程如一更加心痛……他不愿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他动作轻缓从怀里摸出那块跟了他们这一路的青鱼玉佩，再将那玉佩几乎提到严况眼前去，随即含泪颤声道：“严大人……你送我那块玉佩……好像、好像掉在来时路上了，你能不能……陪我回去找找？”
严况虽不能视物，却也觉得程如一的反应奇怪，但他无力深思，只咽下口血哑声道：“不过是一块玉佩，往后我再送你就是了。”
“严况……”
话语落定瞬间，程如一泪水夺眶而出，咬牙挽起严况的手将玉佩搁在严况掌心。而触碰到鱼形玉佩的一刹那，严况也顿时心下了然，他嘴唇阖动几下，却没能说出什么来。
“严况？！”忽然之间，躺在地上犯迷糊的唐小五却猛地抬起了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关键词一般歪着脑袋含糊不清道：“严况……听着好耳熟……谁来着……”
“算了，想不起来……”说罢，唐小五又倒了回去。
停顿片刻严况率先开口道：“你若是还能记得来时路就——”
“打住！”早就料到后半句的程如一立刻打断，他搭着严况后腰将人半扛半扶，顺带着踹了一脚地上犯困的唐小五：“我进来就是为了救你出去……严况，老子才把你救活多久，你……你不准死……！”
唐小五也似乎清醒了不少，晃晃悠悠爬了起来：“嗯，有毒……得赶紧走，我也不能死……”
作者有话说:
严况他娘跟老韩的确彼此喜欢，但没有干任何出格的事，严况他娘也是老韩唯一的爱人。

第112章 生死交关，形影之差
夜空静风声平，竹林之中却危机四伏杀机肉眼难觅。
程如一肩头搭着唐小五，怀里搂着半个身子都快挤进阎罗殿报道的严况，他着实有些力不从心，却从未动过放弃的念头。
三人同行，倏然一步踏出，铁锁罗网忽地破土而出！
程如一下意识将唐小五搡了出去，另手却勾紧了严况没放，而两人反应不及，脚下失衡顿时一道跌入其中！
严况立时出剑上提横挡，另手搂紧程如一欲要脱身，铁网却极速收拢上扬合以牢笼，长剑被卡在网外，连带严况一手都被铁链死死缠住，愈锁愈紧，绞得手骨隐隐作响。
唐小五被程如一推得滚出老远，也吓得登时清醒了不少，眼下此刻虽有中毒导致的淤青，求生欲促使下，他还是连忙爬起身来往后退。
程如一也不由愣住，然而未及反应，又闻身侧破空声响！
程如一心说这下彻底完了……然而却无想象之中的痛楚加身，眼前熟悉黑影如高墙一堵，正牢牢挡在身前。
暗器飞刀打在血肉之躯上发出闷响，唯不闻以身作盾为人吭声半分。
刀片寒芒如雨，接连不断自四面八方袭来，严况耳廓稍动，单手一撑脚抵链缝借力旋身，再度挺身将程如一挡在身后，然此番动作太大，牵坠上方链条攀缠更紧，绞得严况手骨猝然一声脆响！
“严况！”程如一只觉仿佛是自己手腕传来彻骨疼痛，不由哀呼一声，下方的唐小五也连忙飞身侧步急急避开暗器，却闻头顶传来程如一焦急声线——
“你会不会使暗器！”
竹影交错竹叶飘零，又一阵暗器如飞火流星般疾驰而来，严况一言不发侧身再以血肉相抗，还不忘反拨几片暗器，替下方的唐小五挡下闪避不急的刀雨，程如一见此情形，急得嘶声力竭吼道：“说话啊！唐少侠！”
“啊啊啊……会，会！”长年被囚禁在地下暖室的唐小五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人都快被吓傻，被这么一吼才回过神来，明白对方是在问自己，他立即应声抬头，只见程如一伸手指向左上方道：“打那儿！打准了！”
唐小五不敢耽搁，挥手间袖中暗器击向程如一所指之处，只闻得漆黑处一阵玉碎叮铃响，刀雨撞上一把白玉棋子，双双散落一地，偶有两三片漏网之鱼，被严况徒手接住挡下。
唐小五惊异不已，脱口而出道：“漂亮！程哥厉害啊！”
“少贫，那边！”
程如一再度伸手一指，唐小五不敢怠慢，又连续弹出七八枚黑玛瑙棋子，棋子挡下半成刀雨被削成碎玉，严况旋身出手捻下三四片，仰头一刹合齿死死叼住两片，唇上擦伤血流蜿蜒直至下颔，连番几次下来，严况还是负伤累累。
程如一全然看在眼里，急得前所未有的失控朝人喝道：“打准点啊……！”
“我……我我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啊啊啊啊啊！”唐小五本就心有愧疚，闻声也跟着崩溃大喊。
“我……抱歉唐少侠……”程如一深吸气平复心绪，明白自己实在失礼，但他只怕再这样下去，严况就算不被扎成刺猬戳成大生蚝，上面被链子锁住的那只手也要彻底废了。他心里也急得想嚎啕大哭却无暇发泄，只能脑中飞速运转，细细思量着先前飞出暗器的方位，按照母亲教过自己的办法，按照出机械操控齿轮规律，测算下一个暗器出口。
“那边！”
“下面！”
“左手边！”
程如一连续指出几个方位，唐小五也忍着泪水打起精神再投玉子挡刀雨，绝境激发潜能，命中率也算大有提升，他还尝试了直接上前摧毁或堵住暗器出口，但四下杀机也不容他动弹喘息半分。
这机关，若是换做严况这等高手没被网住倒也还能脱身，唐小五武功平平虽不在网中，却也画地为牢，难挪动半分，只能一边笨拙躲闪，一边投出玉石棋子抵挡。
严况扭头吐掉衔住的两枚刀片，舌尖被擦破，不由得吐出一口混了血水的唾沫。程如一不敢怠慢继续拉着唐小五的袖子，指向算好的方位。
唐小五下意识勾手一探衣袖，却是登时瞳孔一紧，双目圆瞪满眼绝望道：“没了……”
言语间危机又至，严况并指挟住直逼程如一面门而去的刀片，自身靠近动脉的肩颈处却被刀片嵌入半分，血水洇湿一片。
“严况……！”程如一看得心惊肉跳，脑中环环相扣的计算公式也登时被打破，乱成一片无意义的数字符号，转而茫然对唐小五问道：“你说什么……？”
唐小五不住摇头道：“我怕出来没钱花，就随手抓了一把棋子……没有了……全都用完了……用完了……”
视线被夺，听力也随之增强，严况找准方位，仍旧不知疲惫伤痛的挡下刀子，上方被锁住的手腕随他动作之间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却觉腰间倏然一紧。
“别挡了……”
程如一伸手紧紧搂住严况，含泪低头俯在他胸口强忍哭腔道：“别挡了……难道你就不是肉做的吗？”
“就算死……我们也是一起死。”
程如一说罢猛然侧身艰难挪到严况身前，一排花瓣形状的刀片嵌在程如一背上状如绽开铁花一朵，寒芒熠熠伴随血光浸染他浅蓝衣裳。
“程如一……让开。”
严况早已体力透支，神志也濒临溃散，却仍不愿放弃，朦胧中他看见程如一的面庞越发靠近。
……就快死了，所以不能留下遗憾。
生死交关之际，有个念头忽地从程如一心里冒了出来。这念头冲动得宛如雨后春笋决堤洪水般难以抑制，什么理智廉耻纲常人伦，这些自己从没有过，更不在乎的玩意儿何以束缚他分毫？
他忍痛扶住严况肩膀缓缓靠近，心如擂鼓狂跳不止的闷声开口。
“严大人，我……”
话未出口，两人即将触上一瞬严况却骤然推开程如一！再度挺身侧挡在他身前。
程如一登时头撞在铁索网上眼冒金星，严况的意识也接近溃散，只是残存的本能机械操纵着肢体将程如一始终挡在身后，而下方的唐小五急得直哭：“怎么办啊程哥！我还不能死……我不想死啊！”
焦灼之时，竹林后方却忽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琴声！弦鸣铮铮有力，如同金石碎、银瓶炸，玉珠千顷入江河！
音波阵阵，竟携卷无形气浪……刀雨受其席卷逆流，绕开三人直上凌霄继而被音浪震碎，散做满空银粉，如雪晶莹。
“爹……”
唐小五登时兴奋不已，急得原地直蹦：“是我爹！我爹来救咱们了！程哥没事了！”
程如一连忙扶住几乎要倒下的严况，保住他那只被铁索缠住的手，只闻琴音再荡，只闻四下里几声爆破巨响！机关出口被炸，刀片如沸水迸溅，又被琴音尽皆震碎铺就一地银白，同时上方一声铿然嘶鸣刺耳异常，铁网登时作废链条松散溃不成军，程如一跟严况也随之跌落在地。
严况下意识扶住程如一稳稳落地，自己却彻底昏迷过去。
程如一紧紧勾着他手臂不放，不远处火光点点，蒙了雾水显得虚幻朦胧，竹影浮光之间，只见一道褐衣身影拨开夜色雾水飞身而来
“爹！”劫后余生的唐小五兴奋的手舞足蹈奔向那人，还未靠近却被另一道及时赶来的红衣人一把推开。
“哪个是你老汉儿！莫要乱叫！你……”
讲话的红衣人正是先前从林江月手中逃脱的唐渺，但当他看清唐小五的相貌之时却惊愕不已，而程如一此刻也看傻了眼。
褐衣之人单手执琴，拂袖挥衣看向唐小五，转而又神色阴沉的望向了程如一，那深不可测的神态，与自己母亲格外相似的五官……
不正是唐门门主——唐惊弦？！
唐小五管唐惊弦喊爹……那唐小五不就是？程如一脑中思路逐渐清晰，他望向同样震惊不已的唐小五道：“唐少侠，你就是……唐渺？！”
“放屁！老子才是唐渺，他是哪个！”红衣唐渺不满道：“爹，他是谁！为什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程如一这才反应过来，陆续赶到的唐门弟子手中火把光影照亮整个竹林，他清晰的看见，唐小五的脸，跟眼下这个自称是唐渺的人……
竟生的一模一样。
“双……双胞胎？”程如一嘀咕了一句也被那红衣唐渺听去，这人竟立时拔出匕首刺向程如一！
程如一来不及闪避，却闻铿然一声！唐小五手执匕首挡在程如一身前，顺带抬腿踹了那红衣唐渺一脚。
“我才是唐渺！不许你伤我朋友！”唐小五努力摆出一副很凶的模样来吼那红衣唐渺，对方见状还想再斗，却被唐惊弦一把扯住。
“渺儿，退下。”唐惊弦沉喝一声，红衣唐渺虽不情愿，但还是听命老老实实不再妄动。
唐小五闻言不可置信般望向唐惊弦，神色迷茫道：“爹……你叫他渺儿，那……那我是谁？”
红衣唐渺也道：“对啊爹……他是谁，为什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难不成是歹人易容的……想来坏我唐家堡的大事！”
唐惊弦眉心紧锁，显然心有踌躇纠结，四下里的唐门弟子也皆是十分不解，难免小声议论，唐小五一帮程如一扶起严况，如小鹿般湿漉漉的大眼却在惴惴不安的望着唐惊弦。
“渺儿，他是你的替身。”
沉默半晌，唐惊弦像是忽然下定决心一般对红衣唐渺开口道：“如今乱世纷争，唐家堡也不太平，为父岂能不记挂你安危。此子是十年前为父外出时救下的孤儿，他父母皆为盗贼所杀，他亦因此受惊失忆。”
“我……！”唐小五眼底噙了泪水刚要开口反驳，却见唐惊弦蹙眉冷冷看向自己道：“你只是恰好与本座的儿子唐渺长得相似，故而将你深藏于地下密室之中，怎料你今日竟敢伙同外敌私逃。渺儿他不知替身之事，是因本座心知渺儿生性善良，怕他心有愧疚。”
末了，唐惊弦又冷声道：“你二人，形影之差，鱼目混珠，倘若渺儿有难，你当替死。”
红衣唐渺闻言又惊又喜，还有几分得意道：“多谢爹爹考虑周全！”转而又不屑冷哼一声对唐小五道：“听到了吗？你是替身……影子。”
唐小五没能再还口回怼，只觉天地倒悬崩塌，程如一也被这一番无情狠辣的话语震惊到巴蜀老家，本想开始贫嘴嘲讽，却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难道真正的唐渺，认不出严况这个昔日的同门师兄吗？唐小五虽然明显不认得严况，但那个红衣服的，也不认识严况啊……
“把他们拿下，关押待审。”
正当程如一思索间，唐惊弦再度发话，几名唐门弟子作势上前，程如一连忙抱紧严况严肃道：“我自己会走，不劳诸位少侠！”
唐小五虽没吭声却也丝毫不退让，他抹去眼角泪痕，跟程如一扶着重伤失明的严况往前走，唐惊弦见状却眉心一紧道：“来人，把替身关回他原本的房间里去。”
两名唐门弟子闻言立即上前，唐小五却满眼嫌恶的退后两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声音却还难免发颤道：“唐门主，我是不会给您的儿子替死的……您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这影子也算养废了！我不愿再回那牢笼里去……我要跟我的朋友们在一起！”
两名弟子有些犯难，唐惊弦看着唐小五的神色复杂，而红衣唐渺却不屑道：“本少主也不稀罕你这个替身，这么想死哦？那就跟这两个外侵者一块去死咯！”
“住口。”唐惊弦却沉声打断唐渺，转而又看了一眼唐小五，随即拂袖离去道：“那就随你。”
唐小五微微垂眸，还是有泪滴抑制不住落下，程如一心有不忍，抽手拍了拍他肩膀，又看了看怀里重伤昏迷的严况，不由得再度心生一计。
唐惊弦愁眉紧锁心情复杂，还未走多远，却再闻身后传来呼声——
“唐门主！”
程如一高声道：“你若真想知道唐清歌的事，那就请务必先帮我救活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没有第三个唐渺了x这两个里面必有一个真的√

第113章 善其善棋
“本座已给他请了大夫。”
说罢，唐惊弦大手一挥，将桌上一沓掺着画像的纸张扫落到程如一眼前，所思所想不言而喻。
听得此言程如一这才松了口气，紧绷担忧的心绪也稍稍放松下来，他俯身拾起那张画像，心说这画的还挺是回事儿的，蛮英俊的。
“瓜娃子！”一旁的和堂主拍桌喝道：“说，为何假冒三少主的儿子！三少主的玉令到底咋个会跑到你手里去嘚！”
“唉……”程如一微微叹了口气道：“嗯，我的确不是唐清歌唐前辈的儿子。”
唐惊弦目光淡淡看不出喜怒，和堂主立即道：“少说废话，这个我们当然晓得！程如一你个朝廷钦犯！竟敢冒充我们三少主的儿子，凭你也配，你看看你这副德行，丐帮的都比你体面……”
唐惊弦又用力皱了皱眉头，抬手十分无奈的揉着额角。
和堂主还想骂，但看唐惊弦脸色不好也只得息声，程如一则从善如流低头打量了自己一圈。的确，自己形容狼狈，虽还能站得稳，可身上也是多处挫伤红伤，淡蓝衣裙染满大片血迹，不过还那是玉面阎罗的血占了多数。
“程如一，本座只想知道我三弟他现今人在何处。”唐惊弦微微屈指，还未来得及摘下的护甲磕在桌案上闷声作响，昭示其不耐心绪。
程如一却摆出一副没皮没脸的模样笑道：“我虽不是唐前辈之子，但也不是什么钦犯程如一，这画上之人是与我相似，可这世间相似之人何其之多。”
承认自己是逃犯不要紧，但也就等同于坐实了严况以权谋私的罪状，程如一虽疲乏到极点，心里却还清楚。
“你……！”和堂主被程如一的嘴硬气到双目圆瞪，正预备开骂，却听程如一又道：“我是谁有何重要？唐门主不必心急，既谈好了交易，你替我救人，我告知你实情，我便不会赖账。只是常言道，银货两讫……那人，好歹也要先救过来吧？”
和堂主的神色忽然变得古怪，欲言又止转而凑到唐惊弦耳边小声嘀咕，程如一听不清他们说话，却莫名心绪难安。
唐惊弦听罢微微摆手，眸光沉沉道：“人在全力救治，本座诚意已到，你至少该告知本座，清歌他究竟，是生……还是死。”
程如一神色一顿，思索道：“但在告知之前，还请门主先明示在下，为何要抓我？毕竟就算真正的程如一，也不曾沾染江湖之事，所以……究竟是谁借了门主的手，来为难程如一？”
唐惊弦不耐神色瞬时有所转变，面上有几分讶异与难以捉摸的微妙，而和堂主刚想开口，却似是看见了什么一般，直直愣住盯着程如一身后。
程如一也觉莫名，正要转身，身后却忽来一声——
“程状元，别来无恙啊。”
“……？！”
这一声传入耳中，仿佛惊雷自天灵滚落，震得程如一浑身发麻，眸底波光掀起一阵狂澜。
“不过数月而已，就连恩师都不认得了吗？”
那声音由远及近，过往不堪回忆连同此刻恐惧一齐涌上心头，压在心头使得人呼吸都急促几分，程如一肩膀发颤竟一时不敢回头，但觉肩上一沉，膝弯被人猛踹一脚，登时跪倒在地。
他瞳孔紧缩低垂了头，眼下滚锦皂靴缓步而来，仍旧如往昔般无礼暴戾，毫不留情碾过自己撑在地面的手指。
十指连心。程如一疼得额上顿生薄汗，咬紧牙关不敢出声。施虐之人却俯身弯腰，程如一下意识想躲，下颔却被一只苍劲有力的手牢牢捏住，挣扎不过他只得随之抬头，却听得那声音又道——
“看来程状元越狱之后过得很是不错，这人……都圆润了不少哇，身为老师，老夫真是倍感欣慰……”
程如一抬头一瞬难掩眸底厌恶愤恨，只冷笑道：“您也一样，跟程某记忆里那副恶心嘴脸……丝毫不差。”
话音刚落，一记耳光即刻落在程如一脸上，这一巴掌扇得他头颅猛的侧偏过去，半晌都没能回神，嘴角也霎时浮现出血痕。
“程状元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你们，教他说话。”
一声令下，又是几巴掌接连落下。程如一口中顿时满是铁锈味儿，他干脆不再应声，只阖眸装死，却又被揪住了头发。
正当程如一心说自己恐怕难逃此劫时，唐惊弦却开口了。
“且慢。”唐惊弦道：“此子虽已为大人捉来，可唐某却还有事要问他。这样，不如大人先歇下，大人多年不曾踏足巴蜀，今日既来，唐某也该稍尽地主之谊，安顿款待大人才不失礼数。”
程如一撬开眼睑一条缝，竟意外发现言语如此恭谨周道的唐惊弦，脸色也并不算好看，甚至有几分愠怒。
那来者没立即回话，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
“真是的……爹跟林女侠去找大哥也不带上我一起。”
韩凝独自待在客栈，大腹便便的躺在摇椅上，无所事事的望向房梁，身侧桌上则堆满了他啃剩的骨头。
“啊……”韩凝打着哈欠又伸了个懒腰，喃喃自语道：“嗯……不如睡一会儿吧，等晚上他们都回来了正好一起吃晚饭……”
说着他拧了拧身子调整出一个舒服的角度，正准备闭眼休息……忽地门外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巨响！吓的韩凝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大门也随之洞开——
“喇个是严况！”
韩凝定睛，只见门前站着一名靛蓝长裙的姑娘，怀中横抱着昏迷不醒的程如清，门外是被打退的护卫。
“程妹妹……”韩凝愣了一下，见对方来势汹汹，又抱着程如清，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陪着笑脸道：“那个，我大哥他不在……你找他什么事？”
“你是他弟？接着！”
来者正是先前在唐门带走程如清的唐珍，闻言她便立即把程如清给扔了过去，韩凝手忙脚步伸手一迎抱住程如清，再一回头，唐珍却已不见了人影。
……
“韩相爷，之前不是说好您陪我师兄一齐来么？为什么他还要自己偷偷跑来？”
唐家堡大门外的歇脚茶棚里，林江月扛着大刀询问，坐在一旁始终神色焦急的韩绍真并未回应这问题，只正色与人道：“林姑娘，等下不论发生何事，你都要听老夫安排。”
“这是做啥？”林江月不解懵懂道：“师兄不叫我独闯唐门就够古怪的了……你老人家倒是叫上我了，但来了也不闯门，反倒有闲心在这儿喝茶……”
“林姑娘稍安勿躁，老夫已递了盖章手书过去，很快就有动静了。”韩绍真虽点了一壶茶，却又哪有心思喝，他瞥了一眼桌上放着的长剑，转而垂眼摩挲拇指玉环低声道：“此事并不简单，老夫只怕这回前来……”
韩绍真话未说完，茶棚外忽来一阵躁动！林江月大喝一声“有埋伏”，立时警惕抄起大刀，而一道挑衅声线也随之悠悠传来——
“韩绍真！真是海阔天空你不走，地府无门你闯进来啊！”
听闻此一声，韩绍真脸色霎时难看无比！他抓起桌上长剑，压低声音对林江月道：“快走！回去带着凝儿快跑！”
林江月不明所以，但却固执横刀挡在韩绍真身前：“我堂堂大侠丢下你一个老头子算怎么回事！再说了，你算是我师兄他爹……我不可能丢下你！”
“林姑娘！”韩绍真还想再劝，帘外箭矢飞射而来！林江月挥刀斩断箭柄，韩绍真带来的护卫也纷纷警惕拔刀，帘外却传来一声——
“谁准你们放箭！老夫要抓活的！”
林江月心下一惊，打量着韩绍真并无损伤这才松了口气，转而怒骂道：“什么东西……还搞偷袭！堂堂唐门，江湖名门，竟然如此不讲武德！老娘跟你们拼了！”
说着她挥起大刀就要冲上去，却觉衣袖一紧——
只闻铿然一声，韩绍真拔剑出鞘，另手将林江月往身后揽去。他面上并无惧色，只是未曾想过年过五旬的自己竟还有一日要亲自上阵。
“韩相公……”林江月愣了愣，却见韩绍真正一个劲儿朝她使着眼色。
“嗯？”林江月不解其意道：“你眼睛进沙子了？”
“走……快走……”韩绍真无奈的做着口型，门帘却被外面的人挑开来。
“韩绍真！”
来者高喝一声，韩绍真应声回头，何彦舟已死，而眼前这负手而来之人不是别人……
却正是与自己斗法多年的另一位，曾经利用程如一来构陷自己贪污军饷的好同僚！
林江月见状连忙往靠近韩绍真，握紧刀柄护住人。韩绍真却并无惧色，只深吸了口气微微阖眸，嘴角苦笑摇头道：“竟然是你……老夫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你！”
“……袁善其！”韩绍真紧握掌中剑，毫不留情提剑一挥剑锋直指向眼前便衣老者，愠怒冷色道：“你把严况怎样了！”
“把我师兄怎样了！”林江月也“啪”得一声将刀柄往地上一砸。
“老狐狸……你！”袁善其被韩绍真这么一指，颇有些心慌，连忙后退几步，站到随他一同前来的唐惊弦身侧，这才恢复先前张狂，冷笑道：“急什么，没死呢！严况……毕竟曾经也是老夫真心疼爱过的好孩子啊！”
“住口！”
此言一出，韩绍真却像是被触了身上逆鳞一般，大喝一声怒极道：“你这卑鄙小人！你那般利用况儿……老夫早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了！”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忘了袁善其是哪位的可以回去温习一下前五章x

第114章 劝降
“韩绍真啊韩绍真……你吓唬谁呢？你个文官还一把年纪，这般动刀动枪的，可别闪着你那身老骨头了！”袁善其站在唐惊弦身后，神气十足丝毫不惧的反呛道。
韩绍真也丝毫不让道：“袁善其，你休要以为如此便能得逞……”
“得了吧！你还跟他废什么话！你先走，我断后！”
林江月说罢，直接抡起大刀便往那袁善其面门上劈砍而去！唐惊弦立时抬手一挥，背上琴包落入掌中，与刀刃相接一瞬，弦鸣碎裂裹琴绸缎，铁琴钢弦嗡鸣震颤不已！
“铁琴惊弦……？！你是唐门门主？”眼见铁琴寒光，林江月杏眼圆睁诧异不已，一时疏忽，竟叫唐惊弦横琴一扫打中腰间，痛得她不由得连退三步。
袁善其早就脚底抹油溜到三十尺开外，唐惊弦神色中闪过一丝鄙夷，随即冷声对韩绍真道：“唐某不想妄动干戈，还请韩相公命人放下武器，随我等入唐门一叙。”
“嗯……林姑娘，还不快走！”
说罢，韩绍真甩袖提剑正欲厮杀！却只闻一声金属刺耳鸣响……
宰辅大人剑还未提，剑身就已被唐惊弦拨出的飞弦打成了两段。余劲震得他虎口生疼，剑柄立时脱手。
“得……还是我掩护你老人家走吧！”林江月既无语又无奈，腰上被唐惊弦打的那一下并不轻，她咬牙忍痛回手一掌将韩绍真扫出茶棚，同时提刀按下欲要拨琴的唐惊弦，其余护卫见状，亦纷纷上前替韩绍真杀出一条路来。
“林姑娘……！唉！”韩绍真虽有踌躇，但也知逗留无用，还是心一横！甩开一身老骨头拔腿就跑，一众护卫也立即紧随其后掩护。
唐惊弦见状欲追，林江月腰马合一又是强劲一刀劈下！唐惊弦避闪不及只得举琴横挡，刀刃钢弦相接一瞬爆发出一长串刺耳巨响！在场众人无不纷纷捂住捂住耳朵，正要喊人去追韩绍真的袁善其，也被这琴刀嘶鸣震得捂了耳朵无暇再管其他。
林江月却兴奋不已道：“好琴！”
唐惊弦眸中也流露出赏识神色，不由赞叹道：“当真好刀。”
“快，快追！不能让那个老狐狸跑了！”琴音弥消，缓过劲的袁善其连忙高呼，唐门弟子却纹丝不动，直到唐惊弦荡琴脱身吩咐众人去追，唐门弟子方才动身前往。
林江月见状提刀上前欲拦追兵，唐惊弦钢甲拨弦，琴身下侧空洞立时弹射飞丝，缠住她提刀之手。
林江月只觉手腕一紧，皮肉被勒得生疼！她挣脱不开，只得回身以刀为枪卷压钢弦，试图斩断绞碎束缚，反叫唐惊弦翻琴再动，竟将刀刃也缠卷制住。
一手一刀皆被唐惊弦制住，着力点更是被对方牢牢掌控，林江月一时发力断弦都困难。
“喂！你这算什么本事！”林江月秀眉紧蹙，不满道：“有种放开我！咱们单挑！”
唐惊弦却不应声，钢甲再按琴弦袭向眼前红衣，林江月后仰侧身避开飞弦缠绕，回身借势靠近，另手抬掌扣向对方肩膀！
持琴之手来不及抵挡，唐惊弦结结实实挨了林江月这一掌，左手顿时一动，林江月找准时机，红靴踢翻铁琴，飞丝困笼登时溃散，林江月侧身发力，刀断钢丝终于得以脱身。
“狡猾小辈。”唐惊弦神色依旧冷冽如冰，铁甲再拨。
林江月提刀闪躲，不屑应道：“阿渺有你这样不讲道理的爹，也真是倒霉！”
提及唐渺，唐惊弦神色顿有几分细微变化，出手也颇为犹豫，不由追问道：“你是何人！”
两人对视一刹，林江月讽笑道：“江湖孤魂，朝廷逆犯！你说我是谁？”
林江月此言一出，唐惊弦眼底却反而迸射出一股凛凛杀意。
……
不见日光的地下城，灯烛映照下温暖却又显得凄凉荒芜的暗室，唐小五坐在榻上呆望烛火摇曳，内心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孤单。
替身？影子？唐小五稍稍回神，苦笑自语道：“难怪……难怪明知我失忆，却从不提医治之事……原来我根本就不是唐渺……”
忽然之间，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唐小五顺声抬头，却闻一道熟悉亲切的女声打趣道——
“小子，你不是唐渺那你还是谁啊？”
“三娘……！？”
唐小五原本呆滞发直的目光登时活泛起来，连忙起身上前，却又似是想起什么一般，扭头又倒回了榻上。
“咋了我的小少爷！”一折流光溢彩的紫扇挑起珠帘，一名紫衣美妇满面笑意迎上前来，她那一身华服满头珠翠被烛光折射，映照得整个屋子都随之闪闪发光。
这女子不是旁人，却正是先前在巴蜀边界救下过程如一和严况的那名贵妇，李三娘。
“哎呀真不是我说，你们这嘎太热了可！龙泉府那块都大雪封山了，我这穿貂来的，好悬没给捂出一身痱子来……”
李三娘边说边大大咧咧往唐渺床上一坐，唐渺却转身往旁边滚了滚，无精打采道：“是我爹……不，是唐门主让你来当说客，让我继续老老实实给他儿子当替死鬼的吧……”
“嘿，臭小子在这儿瞎扯啥犊子呢？”李三娘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唐小五努了努嘴抱住脑袋连声抱怨：“你做啥子！还要强逼我啊！”
“大不了就直接把我打死勒死吧！反正我是不会乖乖听话的……”唐小五抱着脑袋越说越委屈，眼眶一酸眼泪到底还是没能抑制住。
李三娘眼见此情形面露不忍，连忙伸手将人搂在怀里，唐小五也干脆顺势扑在她怀里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唐小五哽咽道：“三娘对不起，我不该跟你撒气……可，你说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到底是谁？十三岁之前的我到底在哪里？还有我梦里那些人，他们到底都是谁……”
“他们……”李三娘闻言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道：“小阿渺啊，老身呢不是来当什么说客的，就是单纯想你小子了来瞅瞅你。总之不论如何，你都是我李三娘的好朋友……哎呀，好咯好咯，快别哭了，小脸儿都哭花了，不好看了。”
李三娘抽出手帕抖开替人拭泪，又道：“这苦命的孩儿啊……你爹把你关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一关就是十年，的确是太内个了，但你是不知道，他也有苦衷哇。”
唐小五闻言推开李三娘的手帕吸了吸鼻子道：“什么我爹……是唐门主。”
“哟，还置气呢？”李三娘无奈又宠溺的捏了捏唐小五鼻尖：“一天天的光长脾气不长个啊？他说什么你信什么啊？他之前还总说把你关在这儿是为了你好，你咋不信呢？”
唐小五愣了愣，但见李三娘又拍了拍胸脯道：“小阿渺，我只问你，我是谁？每次来找你又都做些什么？”
“你是三娘啊，是我最好的朋友。”
似是怕再被丢下否认，唐小五不再赌气，紧紧搂着李三娘的胳膊又道：“你每次来都会给我讲外头的事……嗯，江湖上的，朝廷里的，就好像这全天下的事儿好像都逃不过你眼睛似得，三娘还教我武功，不过我太笨了，嗯……你都不让我叫你师父。”
“哈哈哈……小阿渺，不让你叫我师父不是因为你笨呐。”
李三娘闻言不由笑出声，又摇摇头疼惜的搂着唐小五轻拍人后背，用哄孩子似得口吻道：“是，你住的这地儿机关摇哪儿都是，苍蝇想进来都得给它薅掉一条腿儿，除了你老唐家的嫡系骨肉，压根没人能破得了这里头的机关。唐子，就你口中的唐门主，他能让我来陪你，给你讲这老些外头的事儿，还教你武功，你也不寻思寻思他到底是为了啥？”
唐小五露出似懂非懂的神色，李三娘并指一戳他脑门：“你要真是那什么影子，那他顶多就图你这张脸，那他让你知道那么多，还让你学武功做什么？”
唐小五顿时眸中一亮，支支吾吾想要开口，却被李三娘搂进怀里抱着轻拍。
“好孩子……因为，你不会永远都被关在这儿的。”
……
铁锁、炭盆、满墙刑具，还有潮湿到令人担心得风湿骨病的空气，眼下的一切，于程如一而言并不陌生。
大理寺的，镇抚司的，枫州的，罗少枫的，蓬莱新乡的……自己全都去过了，如今到了唐门，恐怕也是命运不肯轻饶，非要提着他过来盖个章。
程如一四下打量一圈，喃喃自语道：“好啊，此地一定冬凉夏凉，眼见入秋，左右不沾，真是厚爱……”
“程如一，你可真是满口风言风语，愚蠢至极……”袁善其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捧热茶，正用看疯子的眼神瞧着程如一。唐惊弦则坐在旁侧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程如一心说自己这回的待遇还不错，也是坐着，只不过手脚都被牢牢绑在扶手和凳腿上了，听袁善其开口，程如一翻了个白眼，用看傻子的眼神毫不客气的看了回去，且道：“嗯嗯嗯……多谢袁中丞在百忙之中抽空来恶心我这个罪人，您可真是铁面无私，嫉恶如仇……”
袁善其明显有些不悦，手中茶盏砸在桌上不屑道：“你以为自己死罪难逃，故而伙同严况和韩绍真越狱，可你却不知，在你走后杜贵妃怀上了龙种，陛下龙颜大悦大赦天下了吧？”
程如一闻言一愣，立即心说不听不听王八蛋念经……袁善其却继续道：“你这种罪名，顶多也就是贬为庶人，但你跟着严况越狱，那就是诛九族的死罪！”
见人垂头不语，袁善其还当他内心动摇，连忙趁热打铁道出心里话：“程如一，看在曾经你也为老夫效力过的份上，只要你乖乖听从吩咐，助老夫斗倒韩绍真那个老狐狸，必定是，私逃无罪，检举有功，能重登青云路也未可知啊……”
袁善其正说得兴起，程如一却忽然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袁善其不解其意：“……你笑什么？”
“检举？”程如一仰起头来，歪着脖颈对人嬉皮笑脸道：“不明不白，检什么举？我拢共跟韩相公擦肩不足两次，怎晓得他有几根胡须？袁中丞您年纪越来越大，可这随口瞎话就来的本事怎的却是不减反增？”
“你……！”袁善其被气的胡须都微微发颤，但还是强装大度道：“老夫不与你个鼠辈一般计较……程如一，你是个聪明人，可不要逼老夫啊。”
“袁中丞……袁老相公，我这样唤你，你火能消消？”程如一扭了扭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脖子，神色淡淡道：“大赦天下也好，真能逃过一死也罢，一夕之间风云瞬变，何况数月半载。我早已远离上京，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哪懂那占卜问卦的本事，如何能预知未来之事？逃了就是逃了，死罪就死罪，我认。若老相公是来为朝廷来拿我这逃犯，我愿随阁下回去受死，若是为旁的，还是不必浪费口舌了。”
袁善其闻言微微眯起双眼，耐着性子继续劝解道：“程状元的口才还是一等一的好……可难道你不知，那严况就是韩绍真的私生子？难道你不知，只要你肯出面去陛下眼前作证，便能坐实严况私放钦犯的罪名，便能拉着那韩绍真一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至少……至少有了此事，便是杜贵妃也不敢再用他，失了靠山，他韩绍真还算个什么东西！”
又是私生子……怎么好像全上京的人都以为严况跟韩绍真是父子？程如一心说这袁善其对韩绍真真是关心备至，怨气也还是这么大……这两人之间到底是结了什么梁子？严况此刻也受了重伤身陷于此，袁善其既然没有直接动手，还是想要走一走“正经的路子”来搞垮韩绍真……
程如一心说就算严况与自己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但以那位活阎王的性格，也必定不想牵连韩绍真半分。
程如一心下思量打算，面上却摆出一副装傻充愣的模样道：“啊呀……竟有此事？程某可真是全然不知啊！老相公你怎的自己不去举发？你手下多少能人好狗，哪个不比我听话……你说对吧，唐门主？”
唐惊弦额上青筋显然跳动了几下，却并未言语。袁善其则是终于按耐不住怒道：“狂妄！不要以为如此老夫就拿你没办法！”
“啊对对对……袁中丞办法多的是。但依着程某看，你现在最头疼的，应该是杜贵妃肚子里头的龙种吧……”
程如一挑眉无奈道：“您的侄女是皇后一直无子无宠，杜将军的养女却盛宠不衰，如今又怀了龙种……哎呀，真是我听了都要替皇后殿下犯愁，您办法那么多，怎不先替自己的侄女想想法子？”
“程如一！”
被人戳到心里痛处，袁善其气急败坏拍案而起道：“来人！让他懂得跟老夫该说人话！”
作者有话说:
忘记李三娘是谁了朋友可以回去翻翻八十三和八十四章x
韩绍真：会点武功，但不多。

第115章 风雨昭昭
桌上正烫着火锅，汤亮油辣，阵阵辛辣香气刺激挑逗着味蕾，各色食材随火红汤料上下翻腾，李三娘早就迫不及待的脱了斗篷，撸起袖子准备开动。
唐小五却没什么胃口，心事重重：“也不知我那两个朋友怎么样了……”
“小样儿，你人不大管得倒多啊？”李三娘不以为然逗他一句，筷子自辣锅里夹起叠黄喉戳进油碟，颤颤巍巍薄薄的三两片沾满了蒜泥香油，昏黄灯光下热气微微，一筷子入口，爽脆鲜辣。
“我不是……”唐小五委屈巴巴用筷子搅和着蒜泥，看着李三娘吃的香，自己却一口也咽不下。
李三娘一脸享受道：“嗯……好吃！要我说，你们这儿的锅子那是真不错，将来你也不用非得听唐子的搞什么子承父业，你也不是那做杀手搞情报的料儿，不如以后开个锅子店，开分号开到我们那边去，老身肯定天天让人去给你捧场！”
“三娘……”唐小五哼唧道：“快别逗我了，开什么店啊，我连太阳都见不着，好不容易逃出去也就看见了星星，月亮可都没出来……”
见人宛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李三娘也不忍再岔开话题，长出一口气道：“小阿渺，你不会一辈子都住这块，老身也不妨跟你挑明了，唐子会放你走，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虽说这些年我一直跟你讲外头的人事物，但你毕竟没有真在江湖上闯荡过，你咋能知道来拐你的那两人是好是坏？才一面之缘，就敢跟着人家跑，你啊你啊……心可真大，不怕扭头就让人给卖了？”
说着李三娘夹了块肉放在唐小五碗里，唐小五乖乖吃了一口却还是坐立难安：“不是的……他们绝对不是坏人！虽是头次相见，天太黑，其中一个大哥的脸我都没看清，可我就是觉得亲切得很，而且……他们都救过我的命，明明他们可以不管我的！但是……”
唐小五脑海中浮现出碎片画面：密道里，大门合拢氧气逐渐稀少，本就想甩掉自己的程如一却回身带着自己一起跑了出去；竹林里，本就境遇艰难的严况，还不忘替自己打掉避闪不及的暗器。
“除了三娘，我没有什么朋友……但隐隐我总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情义。”
言语间，唐小五的目光逐渐坚定，随即骤然拍案而起：“不行！我要去救他们！”
李三娘：“……？”
匆匆动身的唐小五被一把拉住，随即李三娘无奈道：“哎哟小兔崽子！你还说干就干啊？你去哪儿？人在哪儿你知道吗？这底下的机关你破得了一个么？我知道你年纪轻轻一股热血，也别这么容易上头，啥也不想蛮干啊？再说了……唐子也不会赶尽杀绝，说不定这功夫人已经被赶出去了呢？”
思及先前唐惊弦冷漠严肃的神色，唐小五连连摇头道：“不，不会的……三娘！我晓得你有招儿！”
李三娘还想劝他，却被唐小五拉住了手恳求道：“我知道……你是我爹的朋友，你真心待我但许多事不能不顾着他的面子跟想法……我不干别的，只要你带我去看看我的朋友，和他们说上几句话，确认他们平安就好！”
见李三娘仍有些犹豫，唐小五抿了抿嘴唇，鼻子一抽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啪嗒啪嗒顺着白嫩小圆脸滚落下来。
“诶呀我，你这！”李三娘瞬间败下阵来连声道：“哎哟小祖宗！得得得……我带你去，我带你去还不行吗！”
……
唐门之内通道杂乱，岗哨又多，身着红衣乔装打扮的唐小五战战兢兢头不敢抬，紧紧跟在李三娘身后。
“哎哟小少爷……你这样不是擎等着让人抓现行呢嘛？演戏还不会啊？”
经李三娘这么一提醒，唐小五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在假扮“另一个唐渺”。思及此，唐小五只好咽了咽口水挺起胸脯，怎料前方不远处却忽来一阵响动！吓的唐小五又连忙躲到李三娘身后。
“快些走！”
“老娘自己会走！”
似是有几人正朝这方走来，李三娘伸手一把将唐小五拽了出来，苦口婆心道：“小祖宗……你别这么心虚跟做贼似得……”她顺声往前头瞧了瞧又压低声音道：“听动静就是往咱这边儿来的，你这会儿是那个明面上的唐门少主唐渺，不是给关在小黑屋里的唐渺，大方一点，明白不？”
“晓得……晓得咯。”唐小五点点头，在自己软磨硬泡下之下，李三娘总算答应带他出来，可他这张脸太过特殊又有辨识度，虽然他蹭着李三娘的大袍子遮遮掩掩的从那地下城里跑了出来，可出来之后，四下通道入口皆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他躲是躲不过的，只能假冒那个“行动自如的唐门少主”。
耳闻脚步嘈杂声愈来愈近，唐小五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李三娘抬眼一瞧，发现是几名唐门弟子正押送着一名红衣女子。
那红衣女子发髻红袍都凌乱不堪，身上被细弦割开的伤口还在淌血，脖颈上几圈被琴弦勒出的红印，但丝毫不妨碍她边走边骂声如洪钟。
“要不是你那琴结实，老娘才不会输！还门主呢！有种跟老娘赤手空拳再打一次！”
林江月败阵被捕，满腔不忿没一刻是放弃挣扎的，嘴上更是不饶人：“唐惊弦！老娘不怕死！有种就用你那破琴弦勒死我！快把我师兄跟程先生交出来，否则韩相公不会放过你的！得罪了朝廷，你将来就跟老娘一样当逃犯！”
李三娘见状不由感慨道：“嗬……这哪儿来的丫头，脾气比我年轻的时候都大。”
相比唐小五的惊慌紧张，李三娘倒是饶有兴味的打量着林江月，甚至觉得有几分面熟，而此时负责押送的唐门弟子也察觉了两人，看着唐小五一袭红衣的打扮，一名唐门弟子立即道：“见过少主，见过前辈。”
“啊……！”唐小五被吓了一跳，连忙死死抓住李三娘的手，被李三娘反掐了一把这才硬着头皮，挺胸抬头故作姿态道：“嗯，本少主随便走走，此乃何人啊？”
“阿渺！？”
万般不愿跟上来的林江月，却在看见唐小五的一刹那瞬间蹦了起来：“阿渺！阿渺！”
这张脸她忘不了，她找了十年的小师弟，不认得自己，不惜杀人都要逃离自己的小师弟。
“你安静一点咯！”负责护送的唐门弟子万般无奈，拦住要飞奔上前的林江月，正欲给少主回话时，却被迎面而来的唐小五一把推开了。
原本还害怕被人识破的唐小五，却忽然间冷静无比……他忽地上前，拨开人群，一步步既谨慎又迫切的走向形容狼狈的林江月，连李三娘见状都愣了一下。
眼前面孔在瞳眸中逐渐放大，唐小五只觉心被人狠力攥了一把，酸痛得他想哭，却又说不出个中缘由。
好熟悉的脸……好熟悉的人。
一刹那，热泪不觉浸透眼眶。
……
唐门另一侧的囚室内，面对袁善其的威胁强压，程如一仍旧满不在乎挑衅道：“程某说的是人话，袁中丞你听不懂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程如一……你休要嘴硬。”袁善其冷笑起身上前，伸手拍了拍程如一身后的椅背：“状元郎也曾在诏狱做客，这椅子你难道不识？”
“……”
程如一登时肩膀一颤，不好的预感与回忆争先恐后涌上心头。
当初在诏狱，他假死前遭的罪里，就有这么一桩椅背长刺钻进皮肉的刑罚，当时疼得他直接狠狠咬了严况一口，那疤痕现在都还在。
现在他也想咬袁善其一口，恨不能把人直接咬死才好。
见程如一面上总算生出些犹豫恐惧，袁善其不禁得意道：“状元郎既如此识货，就没有什么新鲜的想法么。”
“有……”程如一咬咬牙道。
一旁的唐惊弦眉心愈发紧蹙，似是不愿旁观，起身便走，袁善其也朝他离去方向白了一眼，随即笑眼望向程如一道：“愿闻其详。”
程如一悠悠道：“若真是诏狱同款好物，那就得劳烦袁中丞先把程某放开，再屏退左右了……不才略有经验，这刑罚废衣裳，需得褪去一半才好消受这等宝物……毕竟俗话说得好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啊……”
“程如一！”
袁善其耐心耗尽，竟一把扼住程如一脖颈恨恨道：“当初何彦舟倒台你就像只丧门犬，是老夫收留了你给你口饭吃！你不知感恩却在狱中咬死了老夫不放，险些害的老夫受你牵连被罚了半年俸禄！就那么一个嫡女也不得不入观伺候牌位，再无嫁人可能！老夫如今以礼相待你还频频口出恶言，你这个……”
话未说尽，袁善其忽然爆发出一串惨叫！
程如一双眼血红，费力一口狠狠咬在了他小臂上！疼得袁善其连忙伸手扯住程如一头发，程如一还是死死咬着不肯松口，直到两侧护卫上前掐着程如一的牙关，才叫他松了口。
“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袁老相公……”
程如一目光嫌恶的吐了口血唾沫，高声道：“什么恩，什么情？是，程某在上京混不下去时的确跑去求您了，可袁中丞您是怎样待我这只丧门犬的？”
袁善其捂住被程如一咬到淌血的小臂怒道：“你……你！”
“你什么你？”程如一立即打断道：“三伏天被按头跪在你袁府门外暴晒，这就是你给丧门犬的见面礼，你是年纪大了脑力不佳全然忘了么？袁小姐虽是你女儿，却心肠与你全然不同……若非她当时出来相救，我后面还有命给你当棋子吗？可你倒好啊……为了利益，亲生女儿也能拿来当棋子，事发竟然将她一个弱女子推出来给你背黑锅！杜将军的女儿杜小姐究竟是怎样死的！你心里全然清楚！当日诏狱之中的证词口供，句句皆是实情，便是你再如何用刑逼供，便是当朝天子驾临，我也绝不改口半字！”
“疯子……不识抬举的疯子！”袁善其被怼得哑口无言不由连声大骂：“蠢货，你真是不知死活！”
程如一被人扯住发髻，脖颈又被皮带勒住，身上下唯一能动弹之处如今也变得动弹不得了，他那双盛着红光泛波如同血海浪动的眼微微眯起，唇角微勾，一言不发却笑的格外挑衅。
“你何必自讨苦吃，你入诏狱不怪老夫，要怪就怪韩绍真跟严况，你跟他们才有不共戴天之仇！为何不能与老夫联手？难不成就因为当初老夫舍车保帅？”袁善其被咬了这一口，有些不敢上前，嘴上却还在持续道：“官场便是如此！程如一，倘若异位而处，老夫不信你就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异位而处？”程如一似乎听见了什么天大的乐子一般，笑的愈发张狂，眉梢微挑道：“我哪里体会过那般滋味……在你们这种人眼里，我是棋子，是踮脚的烂泥，你们怎能容许得了我异位而处！”
袁善其眼见程如一被迫仰着头，脖子扭动不得低头也困难，便上前去一把捏住了他下颔，试图让对方收回拿挑衅张狂的笑意。
程如一却不以为然道：“袁相公，你老了。”
“疯话！”袁善其挥手一巴掌，程如一避无可避只能硬受，本就红肿不堪的脸颊又多添一道掌印，他却仍旧继续道：“你老了，所以手也糙，劲儿也松。从前被你捏住的，今后未必还能任你拿捏。以往你抓不住的——”
“日后……只怕更是要离你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全体人员集合中……即将大团圆搞事情x

第116章 再受椅刑
唐惊弦不愿看袁善其那副嘴脸便离席守在门外，至于先头听见那一串来自袁善其的惨叫怒骂声，他也神色淡然并不打算进去“打扰”。
可随后内里传来的一阵细微痛呼，却听得他内心不再轻松。
伴随刑房里声声痛呼，唐惊弦的心竟莫名揪了起来，他只觉胸口烦闷，竟不由自主回过身推开了刑房大门，映入眼帘是那被绑在凳上的贫嘴书生，程如一此刻面色苍白，一张巧嘴再不能妙语连珠句句不让，他挣扎着试图前倾，脖颈却被束缚带勒得呼吸困难只得作罢，额上也随之浮起一蹭冷汗，即便听见开门声也只是头颅微颤抬不起来。
程如一红了眼大口喘息，那椅背上茂密的硬刺磋磨，使得整个后背火灼一般。
时隔数月再受此刑，程如一方知当日严况确有手下留情，但被自己骂到狗血淋头的袁善其，自是不会心慈手软。
袁善其揣着满腔怒火，果断扣动机关，椅背尖刺瞬间弹出扎进皮肉，他复将机关向左一扭，尖刺竟又猛地自皮肉中抽将出来，程如一疼得眼泪直流，怎料一口气尚未缓下，机关再动，尖刺重新弹出，较之先前更长半寸，全数钻进皮肉扎的他后背血肉模糊。
程如一疼得闷哼摇头，生理泪水滚落侧颊沾湿衣襟，心说这可当真是如坐针毡，在劫难逃。
唐惊弦触目惊心，眉头愈发紧锁，袁善其却舒心笑道：“程状元？方才不是还伶牙俐齿讥讽老夫拿捏你不住？早先在诏狱叫你反将一军反咬一口，是老夫马失前蹄，可今后这棋局走向，那就看是老夫的命长，还是你的骨头……够硬了！”
程如一借着他说话的空档缓了两口气，强忍疼痛干笑两声不忘反唇相讥：“学生的骨头显然是不够硬的，那就烦请袁相公您……可千万活得短些了！”
“给我折了他的指头，拔了他的尖牙！”袁善其闻言怒不可遏：“我倒要看看，你没了爪牙你这只狐狸还能否笑得出来……！”
两名随从立即上前扣住程如一手腕，被彻底控制的感觉自然不妙，引得他挣扎不休，背上尖刺也因此搅在肉里，血肉模糊成一片更为折磨，只叫人崩溃不已。
程如一刚要开口骂人，但转念一想，自己说什么？做鬼也不放过你？那也太俗套了……自己也害过人，倘若做鬼真能害人，那面对斗不过的仇人，干脆都早些做鬼再来报仇好了。
思绪飞转，他最终放弃挣扎咒骂，心说自己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可心里却还牵挂着严况的安危，只盼着阎王早脱地狱，只盼着韩绍真一定一定要来救他，千万不要对这个好大侄儿置之不理……
伴随着思绪纷纷，程如一闭眼认命，可却没听见指骨断裂的声响……唐惊弦手疾眼快，擒着两名随从手腕一左一右将其拨到一旁，踏步侧身竟挡在了程如一身前。
“唐门主！”袁善其先是一愣，随即不满讽刺道：“唐门主又想偏袒朝廷逃犯不成？！他程如一可不是你唐门主的种，想出这个头可要三思！”
“大人慎言。”唐惊弦神色立时随之一变，似是被提及痛处眸底更增几分怒意杀机。一宗之主的强压使得袁善其心慌，顿时不敢再出言刺激挑衅。
身前高大身影令程如一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一把救命稻草连声道：“唐门主救我……我真的知道唐清歌前辈的下落！”
袁善其立即反驳道：“胡言乱语！你个朝廷钦犯落魄学子，怎能知晓江湖事！”
唐惊弦瞳眸一紧，带着敌意的目光这才渐渐沉敛。他实不知方才为何会护着程如一，事发突然，他并非是为着唐清歌的事。
唐惊弦目光低垂，情绪不明沉声开口：“袁大人。此地，终究还是我唐家堡管辖地界，此人，也是唐某手下抓获而来。要审、要问，事有先后。”
袁善其想要言拒，又顶不住那股无形威压，捕捉对方迟疑神色唐惊弦又补一句：“唐某审过后，人自然还是交由大人处置，是残是死，唐某都不会再插手。”
袁善其得了保证便借坡下驴，冷哼一声带随从离开。程如一也暂且松了口气，任由唐惊弦解开自己身上脖颈上的绳索，被人扶着从刑椅上挣扎起来，到一旁普通凳子边坐下。
唐惊弦正要开口，程如一却抢先道：“门主放心……小生这回当真不是诓你，有些事，你要知道的，你该知道的。”
“小生也是怕……再没机会说了。”程如一说着抹了抹面上泪水，心底叹息道，自己实在是连日来累糊涂了，方才若直接死了，岂不是有负上官九当日所托？
……
韩绍真扯着韩凝，另手抓着把断剑，甩开一把老骨头在林子里拔腿狂奔。
“爹……爹！手，手要被你扯断了！”韩凝疼得嗷嗷叫唤，又不得不跟着跑。
“把我……放下吧……”韩凝背上的程如清拍拍对方肩膀虚弱开口道：“带着我你们跑不快的。”
韩绍真登时步子一顿眉头紧锁，韩凝却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道：“什么！你……你才几两重嘛，本衙内虽不会武功却也还背得动！更何况你是我大嫂的妹妹，把你丢了我还怎么跟大嫂交代！”
韩绍真却神色一冷，抢先上前将程如清从韩凝背上拉下来抱到一旁草丛里。程如清也不挣扎，只阖眸任了人动作。
韩凝却连忙上前阻拦，抓住韩绍真的手急道：“爹，你做什么！”
“住嘴……！后面尚有追兵，那些死士撑不了多久！你个平日游手好闲的纨绔，此时充什么英雄！”
韩绍真果决甩开韩凝的手，转而又神色复杂看了一眼虚弱的程如清，语气渐趋柔和道：“姑娘，那些人是冲着老夫来的与你并不相干，不会为难于你。相反，若是带着你一道，恐怕反而连累你。”
程如清微微点头，老老实实躺在草堆里任由韩绍真将干草树枝往自己身上堆，韩绍真眼底流露一丝不忍，还是嘱咐道：“待会儿若有人路过，你切莫声张。”
“爹……！”韩凝百般不愿道：“她连路都走不了，把她丢在这儿不是送死吗！”
韩绍真不由手执断剑，回身怒指韩凝道：“逆子……！你若不走就也留在这儿吧！”
“爹你！好好好！爹，你若怕累赘你就先走吧！”韩凝不服气的将被埋的程如清又重新拉了出来，程如清脸色十分难看，心中也不愿拖累旁人连声劝阻：“公子……把我放下……放下吧……”
韩凝却不以为然道：“爹，你从小就骂我是窝囊废是没用的废物，整个京城也都把我当个笑话看，但让我扔下……”
“爹你说……啊？！”
韩凝边念叨边将程如清重新背上，再一抬头，却发现……韩绍真竟然真的走了。
“我看他往那边去了。”程如清伸手指着丛林茂密难行的左前方道。
韩凝不由红了眼眶，而此刻身后丛林中鸟兽飞虫频频惊起，风声交错显然是追兵已近。他无暇深思，只是呆呆望着路途难行的左前方，却又好像明白了什么，片刻后背起程如清果断逃向右前方。
韩绍真久居庙堂，少有这般剧烈活动的时候，加上年岁见长，他选择的这条崎岖坎坷之路也耗费他更多精力，跑出不远他便捏着断剑拄地喘息不已，面上虽刻满决绝，却仍止不住扭头向后方望去。
不能心软……不能心软！
韩绍真咬牙撑身而起，眼底遍布血丝，心底反复默念道：眼下局势已是危急至极，甩脱了他们，刚好分散追兵注意，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脱身！
他们未必会死的……那小丫头本就是不认不识之人，至于韩凝……
“他，如何能与况儿相比……”
韩绍真喃喃自语道：“我得出去……况儿如今落入袁善其手中，定有性命之忧……我得去救他，得去救……”
韩绍真跌跌撞撞向前奔逃，掌中断剑不断拨开杂草碎石，却还是一个不慎踩中石缝跌倒在地，腰间荷包也摔断了线散落在地，那荷包缀着金线流苏十分显眼，韩绍真下意识伸手去捡荷包，右后方却倏然间风声惊动，虫叫鸟鸣又似刀兵相撞，听来格外鲜明刺耳。
……
“我们素不相识，公子当真不必。”
程如清见劝不动韩凝，只好扭头看着后方逐渐逼近的追兵，顿时语气绝望道：“要放箭了，你就扛着我当后盾吧。”
“啥！？”韩凝不敢耽搁，立刻回身将程如清放下，程如清听觉灵敏，脚刚一沾地便立时将韩凝扑倒在地，几道暗器袭来，破空声响划过二人头顶。
韩凝吓得一缩，身后又有铁器飞射而来，好在程如清用尽力气抬腿将他踹开，暗器擦着韩凝后脊滑落，钉死在后方树干之上。
程如清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咱们……咱们分开跑！”
韩凝迷茫不已，刚想也挣扎着起来，眼下一道寒光直逼面门而来，韩凝来不及闪避下意识闭眼后退，却闻铿然一声脆响，睁眼一瞬却被眼前剑光晃得看不清事物，只觉肩上一紧被人拉了过去，耳边却是熟悉声音：“傻愣着作甚！还不快走！”
“程姑娘，你也快跟上！”
程如清也愣住了，但还是提着裙子快步上前扶住韩凝，韩凝定了定神，望着眼前之人不可置信道：“爹……你不是……”
“有老夫在此，他们还不敢造次。”韩绍真说罢，掌中断剑一旋，再度挡下两三片零碎暗器，高声朝后方喝道：“韩某在此，谁敢妄动！”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各位客官久等了，我不会弃坑的，实在是身体状况不好，三次比较复杂emmm，但是绝对不会弃坑！有一部分存稿了，本想全都写完再慢慢发，但是看着大家的留言实在是不忍心，也希望书中人物能陪伴大家读过兔年的最后一点时光，提前预祝大家都身体健康幸福快乐！
唐门篇的内容已经快写完了，在唐门篇后面还有一个苍山暮雪谷篇就完结了，经过跟读者的讨论，后面的剧情会愈发紧凑简洁不占据大篇幅，重点放在小程小严的感情上，

第117章 神兵天降
韩绍真自报家门，但唐门弟子不识他是何人，还要投掷暗器，袁善其的手下连忙喝止道：“你们不准再妄自动手！主人交代过，要活捉韩绍真！”
为首的唐门弟子不以为然道：“门主只叫我们捉人，可没说活的死的，你算哪个？凭甚管老子！”
袁家人也不悦道：“你！草寇放肆！”
旁的唐门弟子也不甘示弱道：“朝廷走狗！竟敢跑到我们唐家堡狂吠！”
韩绍真见状欲趁机带人溜走，唐门弟子和袁家手下只得停止争吵，又齐上追赶，生死关头，程如清也强撑体力跟着跑了起来。
“韩相公，莫要无畏抵抗！我家主人只是想请相公您喝杯茶而已！”
袁家下属在后方高呼，韩绍真心说这袁善其调教出来的人跟他一样，怎么都喜欢浪费口舌说一堆废话？不过此刻他也没空理会斗嘴，只带着两个孩子拼命往丛林深处钻，袁家下属见状又道：“韩相公，那就别怪我们得罪了！”
“凝儿当心！”韩绍真回身间，被树枝刮烂的广袖横扫间挡下流矢暗器，断剑反拨又将一柄飞刀挑落。
“哇！”韩凝见状顿时一扫先前呆愣，两眼放光道：“爹爹爹……你你你你！居然会武功！”
林风猎猎吹得衣袍作响，弩箭冷不防袭来，老者曲肘横腕断剑立于身前，剑刃旋走扫去箭矢危机，寒刃余劲携动鬓角白发。
韩凝兴奋得像是发现了传世宝藏，不住朝韩绍真投去崇拜的目光：“爹你真威风！”
对面见韩绍真决意反抗也不敢再妄动，而面对韩凝的夸赞，韩绍真下意识轻咳两声提高音量道：“想当年，老夫可有韩庄第一剑客的称号！”
韩凝立时捧场惊呼道：“爹你太厉害啦……”
“但是……还不跑吗？”程如清在旁小声提醒道，韩绍真立时反应过来，拽着二人就跑！然唐门弟子跟袁家护卫却已经围了上来。
四面楚歌，程如清神色担忧，韩凝却不屑道：“没事的！我爹全能把他们拿下！”
程如清抱有怀疑看向韩绍真，只见韩绍真眸光深沉，看不出悲喜情绪，高举掌中断剑，随即猛一挥手！
将断剑抛到了一旁。
韩凝和程如清：“……？”
韩绍真却泰然自若道：“尔等既如此诚心来请，老夫也不好拒绝，带路吧。”
说罢，韩绍真扶手迎上前去，韩凝颇为沮丧，程如清认命垂头跟上。一旁的唐门弟子下意识靠近韩绍真欲做控制，韩绍真也神色自然的迎了上去。
然就待两人擦肩一瞬，老狐狸眸光倏然一紧！电光火石间，韩绍真摸出腰间匕首，锋刃直抵那唐门弟子脖颈。
此举一出，现场气氛登时为之一变，被挟持的唐门弟子先是一愣，待回过神时锋利匕首已然紧贴喉头，其余唐门弟子为同门紧张不敢再上前，但袁家护卫却不在意，仍向韩绍真等三人靠近，韩绍真见状不由高声喝道：“退下！”
说罢，韩绍真又警告道：“尔等也看得出来，老夫是上了年纪的人，难免手有些抖，此刀锋利无比吹毛得过！还望少侠不要妄动！”
韩凝跟程如清像两只小鹌鹑般躲在韩绍真身后，袁家为首的不屑抬手道：“那就先拿下那两个小的！”
唐门众弟子顿时不悦，举起弓弩反指向了袁家人。
韩绍真见状连忙朝着韩凝使眼色，做出“快走”的口型，韩凝扛着程如清拔腿就跑，怎料那为首的袁家人竟是拔剑便刺！
韩绍真见状一时乱了方寸，被挟持的唐门弟子趁机挣脱，韩绍真欲要上前救护韩凝，却被人扣住肩膀一把制住，动弹不得！
“凝儿！”韩绍真失声惊呼，韩凝只下意识将程如清扔了出去，自己却闪避不及！剑刃临身一刹，韩凝与韩绍真同时紧闭了双目。
却闻铿然一声，铁器嘶鸣刺耳！伴随一声惨叫，鲜血淋溅红缨，蓝衣自天而降，长枪飒飒流光。
韩绍真目光落在来者身上，看清对方面貌后顿时难掩面上喜色，韩凝则缓缓睁眼，只见眼前袖舞青纱光影颤颤，上方乌发迎风，仿佛每根发丝都散发柔光，一名身材高挑的蓝衣女子正执枪挡在身前，她脚下则躺着方才被她一枪撂倒的袁家护卫。
韩凝愣愣望着眼前英姿勃发的身影道：“神仙！”
“梁姑娘！”眼见梁战英神兵天降，韩绍真激动不已道：“况儿受困于唐门，你带着他们两个快走！去找……”
韩绍真话未说完，只见枪尖红影如流星般划过耳畔，直接一枪攮倒了控制自己的那名护卫，下一瞬，长枪横扫，将在场众人逼退，唐门弟子见状集体使出暗器弓弩，梁战英身法利落，轻松避开攻击，枪尖点挑将敌方武器一一捣碎。
唐门弟子心疼的看着自己被捣毁的兵器，见眼下不敌都纷纷退去，袁家护卫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跟着离去。
梁战英提枪回身抱拳颔首道：“抱歉，我来迟了。诸位可有受伤？”
“梁姑娘哪里的话，若非你相救，我等三人具要狼入虎口了……”韩绍真说罢连忙伸手虚扶，韩凝方才看着梁战英发呆，此刻也回过神来扶起程如清，又凑过来关心道：“爹，你真没事吧？”
“无碍。”韩绍真掸了掸袖子上的土，又缓了口气道：“近日来……”
梁战英微微颔首道：“韩相不必多言，近日平乐县城之事我这一路前来已经探得，我此次前来是有要事与师兄商谈。只是师兄为何会身陷唐门，程先生此刻又在何处？”说着，梁战英目光打量着一旁的程如清拱手道：“想来这位就是程先生的小妹了。”
程如清微微颔首还礼：“我哥哥身陷唐门，严大人就是去救我哥哥了。”
梁战英闻言一愣道：“程先生和唐门毫无瓜葛，怎会？”
“说来话长……还有林姑娘此刻应也已被唐门所擒。”韩绍真揉了揉额角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单凭我们几人，恐怕难以成事。”
……
“所以……你是说……”
“我的三弟，他……”
另一方面，听程如一道出真相，唐惊弦浑身颤抖不已。他紧捏那义字玉令，眼底泛红充血。
唐惊弦咬紧牙关吐字艰难，几次三番开口却说不出那关键字眼。程如一见状心中竟也颇为不是滋味，甚至还有几分心酸惋惜。
思量再三，程如一终是开口轻叹道：“唐清歌前辈他，的确已经过逝了。”
“薄云天的大当家代歌便是唐清歌前辈。唐门主若是不信我，想来以唐门的情报网假以时日也定能……”
程如一话未说完，唐惊弦却身子猛地前倾，一口血呕在地上！
“前辈！”程如一想伸手扶人一把，但稍稍一动后背伤口便疼的要命。
与此同时，刑房大门再度被推开，袁善其迫不及待道：“唐门主问也问完了，可要兑现承诺！”
门外一直守着的和堂主见唐惊弦呕血，也连忙冲了进来扶住他道：“门主！属下带你去歇歇吧？”
唐惊弦手捂胸口，随着和堂主往门口走了几步，程如一叹息着淡然目送，谁知走到门口时唐惊弦却骤然停步回身，神色复杂的望向程如一。
“怎么，唐门主还有何见教？”袁善其不耐烦道：“老夫此番行事，可都是遵着‘那位’的吩咐。你唐门主倒好啊！非但不配合，还多加阻挠……难不成说，你唐惊弦要效仿苍山暮雪谷，以你小小的唐家堡去触怒‘那位’的威仪？！”
袁善其此番言论一出，不光是唐惊弦，就连程如一的神色也变得微妙起来。袁善其口中的‘那位’是谁？程如一知晓，袁善其亲姐姐的女儿便是当今圣上的皇后谭氏，可谭氏失宠无子，谭家更无实权，谭皇后一个深宫妇人，难道还能将手伸到这千里之外的唐家堡？
唐惊弦面露犹豫迟疑，程如一却无力笑笑坦然道：“唐前辈不必在意我的死活，只要记得方才的承诺就好。”
“门主！”见唐惊弦又咳了几声，和堂主满脸担忧道：“属下先带你回密室疗养吧！”
唐惊弦神色疲惫的看着程如一，最终还是选择转身离去。程如一反松了口气，还是先前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仰头对袁善其道：“好了，袁相公是想把我给炒了，还是炖了？”
面对挑衅，袁善其却比方才冷静，他命手下搬来椅子慢悠悠落座道：“严况也好，韩绍真也罢，此刻不过是老夫手中随时可以掐死的蝼蚁罢了。但韩绍真在朝中仍有势力、旧部，而严况这个活阎王在镇抚司的影响也不小，取他二人性命事小，但……”
见袁善其欲言又止，程如一少有的给他面子的点头附和道：“嗯嗯嗯，你要的不止是两条性命，要的是这两个姓名背后的所有势力全部垮台，再无能力与你为敌，尤其是韩相背后的杜贵妃吧？她是你外甥女儿皇后娘娘的死敌，要韩相的命，也是要了杜贵妃半条命。”
“不愧是老夫曾经的门生。”被程如一顺着说话，袁善其面色好看了许多，不由心怀把握道：“你既都明白，也该清楚老夫要你做什么，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队员集合了——

第118章 暮雪
程如一惨白着脸无力的笑了笑。不用袁善其挑明，他也知道对方的意图。虽然严况如今身受重伤，韩绍真也很难平安走出巴蜀，但毕竟一个首辅丞相，一个镇抚司总指挥使，就这样不清不楚消失了，死了，只怕最后皇帝真追查起来，蛛丝马迹，还是会攀扯到袁善其和唐门，容易叫他落个偷鸡不成蚀把米。
可若是能……
程如一揣着明白装糊涂道：“可是老师，学生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袁善其见程如一言语缓和，不由面色也变得和气起来：“只要你听从老夫的吩咐，可保你性命无虞。”
程如一心里不屑笑出声，面上却仍旧装作懵懂道：“可严况如今说破天也不过只是个早离庙堂的疯子，是他私放了我，跟韩绍真又有什么关系？”
袁善其冷笑道：“京中早有流言说严况是他韩绍真的私生子，想查证他二人的关系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这张王牌，要合适的人，合适的机会打出来，才不算浪费……你，状元郎，是伪造神迹污蔑杜贵妃的罪臣，而韩绍真是杜贵妃的走狗，他的亲生儿子却带着你私逃离京……此事光是这样说说，都精彩异常啊……就算不能借机搬倒杜贵妃，我就不信，妖女还能敢相信韩绍真！届时她也必定是舍车保帅……”
“咳咳，停一停，麻烦停一停。”见袁善其越说越激动，乐在其中无比欢乐，程如一忍不住打断道：“啊，滥权渎职，老师网撒的可真大。可您老费尽心力安插进镇抚司的暗桩，岂不也要跟着一锅端了……？”
袁善其闻言面色痛快神色登时中断，转而蹙眉呵斥道：“你又在胡说什么！”
“老师还真是健忘。”程如一叹道：“话说回来，您把这旧账一笔笔都给翻了出来，满口走狗来走狗去说得舒心，却似乎忘了，我也曾是您的走狗？”
袁善其顿生怒色，程如一却不慌不忙道：“诶，别急别急！咱们之间也不清白，若否……你又何必不惜暴露安插在镇抚司的眼线，也要命人给我下毒，置我于死地呢？”
“你竟然……！”袁善其像是气急，却又有些心虚的压低声音道：“你是如何知晓的！此事还有谁知道！”
当初程如一初入镇抚司，严况这个活阎王非但没对他下死手，还怕他疼死给他擦药送粥。可自己眼前的昔日旧主，却迫不及待让人在他的破碗里下毒。
若非严况及时发现，用雪清丹救治，自己早该在地狱里泡油锅了。
见程如一只笑着气他却不说话，袁善其愈发急了，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又扯住他衣襟：“严况知道，韩绍真也知道对不对！他们……不，你们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程如一被扇了一巴掌，头颅侧偏到一旁久久没能缓过来，却仍旧只是笑而不语，心里却暗自道：我急死你个老王八。
“好……状元郎啊状元郎，你变了。变蠢了，变笨了，变得一丁点都不招人待见喜欢了。”袁善其说着一巴掌拍在程如一后背上，疼得程如一没忍住喊出声来。他嫌丢人，便又忍着眼泪顶了一句道：“我早就不是状元郎了……”
“呵，你还沉浸在自己那黄粱一梦里呐。”袁善其道：“老夫告诉你，没有门第，没有决心手腕，就像你这种平平无奇的庸才，注定是爬不上来的……能进得上京城，已经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啦。”
被戳到痛处，程如一顿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垂着头不做声，袁善其却愈发得意道：“你倒是提醒了老夫，你这样反复无常的棋子，太滑，的确不好把握。可严况甘冒诛九族的大罪，带你离京，又一路保你性命至此，想来如今也不会对你坐视不理吧？”
程如一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直浸得后背伤口阵阵蛰痛。
“师弟……阿渺！”
“师弟，我是师姐啊！”
“你爹把二师兄弄哪儿去了？二师兄他可是最疼你的啊……！喂！”
林江月被负责押送的唐门弟子给强行拉了下去，临了还不忘连蹬带踹的冲唐小五大喊。李三娘一边拦住躁动不安的唐小五，一边神色复杂的望向林江月。
“这丫头，莫非……”李三娘侧眼瞥向唐小五欲言又止，拉着人有些心急道：“好了别看了，不找你那两个朋友了么？完了我还有事儿……”
看唐小五下意识要去追林江月，李三娘扣着肩膀将人拉了回来，见唐小五眼底泪花不住的往外冒，李三娘只能抽出帕子手忙脚乱的替他拭泪，又探问道：“怎么了小祖宗，你……想起来什么了？”
“我好像，见过她……”唐小五一把抓住李三娘的手，眼珠一转忽然激动道：“对……对！我见过她！我见过她！”
李三娘少有的神情严肃起来，她抓起唐小五的手就往回走，唐小五却拽住她原地不动道：“三娘，我觉得我应该救她！她看起来受了很重的伤……我得救她！”
说罢，唐小五挥手甩开李三娘，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林江月的方向跑去，却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颅内也同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疼得唐小五脑中思绪中断登时一片空白，只能双手死死捂住脑袋无助道：“三娘……疼……”
“遭了……！”李三娘顿时心疼的扑上前将人搂进怀里，同时扶起唐小五往回走，还边走边哄道：“咱们先回去喝药，喝了药就不疼了，没事儿啊，别怕……”
“好……好，我喝药，喝药……”唐小五疼得脑袋耳朵一并嗡嗡乱响，口中忙不迭的应和着李三娘，然在剧痛作用之下，他原本空白一片的脑海却忽然凝出了熟悉画面。
这些年来，每每梦魇都会引得唐小五头疼发作，幻视幻听。
眼前有花，有人，有欢声笑语，甚至还有酒香温风环绕周身。但画面毫无色彩只是黑白残破，本该和谐生动的景象，却闪动着诡异莫名的暗色波纹，仿佛一道道影子飘忽颤抖，耳边有女孩在高喊着什么，有男孩在爽朗大笑，这些声音在他耳中交织错综，初时清晰，却愈发嘈杂，最后变得高亢刺耳——
化作了惨叫。
唐小五最怕看见听见这些。好在这些年来一直有父亲送来的汤药，只要他按时喝药，便能减少幻视幻听的次数，且就算发作了，只要追着发狂的他喂下一碗药……
“喝药……喝药……就能好了……”
唐小五撕扯着头发不断喃喃，眼前画面却倏然发生巨变！那一张张本就模糊不清的人脸，霎时扭曲卷曲！吓的唐小五双腿发软直往李三娘怀里钻，可耳边阵阵惨叫中，却骤然传来了清晰一声——
“阿渺！”
唐小五猛地瞪大了双眼！
这声音，和方才那名女子的声音几乎是一模一样。李三娘早将他打横抱起狂奔着回去找药，却未曾发觉唐小五竟渐渐安静了下来。
头疼仿佛……没那么明显了？唐小五呆呆睁着眼，被泪水填满的视线反而愈发清晰，画面中被剥夺的色彩也似墨染般铺散开来——
是雪，是血，还有残血飞雪中的一抹血红身姿。
红衣少女手持比自身高出半头的大刀，背后山谷中流出的寒风吹得她面上碎发凌乱狼狈，只那一双眼仍旧目光坚定，强劲有力的手果决抹去嘴角血迹，又拍着他的肩膀震声道——
“走吧！”
少女的神色万分不舍却仍旧语气果决，她脸上的伤口被风雪冻凝，化为深红色的血痕。
“师姐不跑了，就在这儿替你守着追兵！傻样儿，别哭啊……哈哈哈哈！这群酒囊饭袋哪里是师姐的对手？”
“等打垮了他们，还得回去帮师父跟师兄师姐呢……听话，快走！去找二师兄！”
“听话……不哭，不要哭了！你不是小孩子了！”
“你要面对，不要逃避，不要逃避！”
“站起来……走啊！”
……
“来，小祖宗快点喝药！喝了药就不疼了！”
李三娘已带着唐小五回到了地下密室，她急急忙忙泡了药汤，念叨着喂到人嘴边。可原本神色呆滞默默流泪的唐小五却骤然抬手，一把将药碗给推到地上！
药碗摔得四分五裂，药汤也溢得到处都是，李三娘惊得连忙缩手道：“小兔崽子你嘎哈啊！差点儿烫老娘手！”
“不……”
唐小五艰难吐字道：“逃……不要逃……”
“什么？”李三娘不解道：“桃儿？什么桃儿？水蜜桃还是毛桃！？”
“不要逃避……不要逃避！”
从来不敢看清这些画面，也不敢去听那些幻境中的声音，唐小五多年来受困于此，每每都依靠着汤药回避，可是这一次……他想看清楚，也听清楚。
唐小五朝着幻视中的红衣少女伸出手，眼前画面却被狂风卷去，暴雪寒风中，唐小五却觉怀中有一丝温热，是自己竟抱了个人。
那是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身后断崖吹上来的风雪太大，将那人伤口冻得发裂，后方有人上来拉扯唐小五，可他似乎失去了身体的自主权，只口中不断嘶吼哀求着，就是不肯放手。
心脏好疼，仿佛被人撕扯着快裂开了。
眼前人冻僵的手笨拙的拍了拍唐小五的头，却随即用力将他一把推开。唐小五还想要过去，却有人拉住了他，而那名男子手握着剑，就这样，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走向断崖。
唐小五不敢继续再看下去，他徒劳的挣扎着，哭喊着，又跪在地上叩头。
耳边嘈杂的风声伴随着自己曾经稚嫩的声音灌进耳中。
“求你……求你，救救我师兄，救救我师兄……”
“求你！求你……”
“爹！我求你！”
作者有话说:
欢迎新老顾客的光临！走完剧情，小程和小严的感情戏会很快提上章程的

第119章 命悬一链
“爹！”唐小五惊呼一声猛然清醒过来！却发觉自己被李三娘紧紧抱在怀里。
李三娘方才看着唐小五乱喊乱抓地上又有药汤碎瓷片，怕他不小心再碰了伤了，故而把他紧紧锁在怀中。
“三娘……”
唐小五这一声唤得李三娘也回过神来，缓缓将怀中人松开叹息道：“都想起来了？”
“没有……”唐小五如实答道，却又释然道：“但至少现在我能确定……自己该去做些什么了。”
“三娘。”唐小五抹去眼角泪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请你帮我。”
……
严况不知自己意识昏沉了多久，只是醒来之时仍旧眼前一片漆黑，只心说糟糕，竟然真在这紧要关头失了明。
他发觉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过，视线被夺，其余感官也随之放大，他没开口便知身侧此刻无人，耳边捕捉不到呼吸声，程如一并不在此，甚至连附近连看守也无。
严况摸索翻身下床，扶着墙壁走了几步又摸到铁栅。确认了自己此刻身在囚牢，严况眉心微蹙，又顺着摸了几根栅栏，竟发觉牢门没锁。
无暇深思，坐以待毙总归不成，不论如何严况都决心出去找人，找程如一，他此刻手中没了铁器，只能用手摸着墙壁，用脚步探路寻找出口，然还未走出多远，却来一阵脚步呼吸，严况警惕以待，那声音愈来愈近，严况捏紧双拳正准备迎敌，却闻身前忽来一声——
“诶！怎把他放出来了！怎会？！”
带着护卫前来的袁善其在看见严况的瞬间立即吓得往后狂奔了数十步，又对自家的护卫道：“拿下！速速拿下！”
严况此刻虽看不见，但听声音还是猜出了来者，探问道：“袁中丞？”
袁善其惊慌之余上下打量了严况一圈。他还不知严况失明，只知眼前的活阎王既没被关在囚笼里身上又无枷锁镣铐，不由心慌得厉害，一边暗骂唐惊弦做事不稳妥，一边又伸手推着也在往后退的自家护卫命令道：“还愣着作甚，拿下他！”
袁善其虽被皇帝打压，可仍然是国母的舅舅，是京官大员，怎会莫名出现在此？出现在唐家堡……？
且程如一此刻还不在自己身边。严况心说不妙刚想开口，却闻脚步急促，剑气刀风迎面而来！
严况耳尖微动，听声辩位。这些护卫的速度比不得唐门机关飞刀半分，严况虽双目失明可闪避动作却仍旧敏捷。他闪身间顺便夺了把剑，回手几下便干脆利落撂倒了几名护卫，又追着逃走的脚步声飞身上前，立剑一挑直接横在袁善其颈前。
严况冷声道：“袁中丞，他人呢。”
逃跑半途被拦下，又被对方一语道破了来意，袁善其心中虽不爽，却仍深吸气故作沉稳道：“严指挥呐，哈哈哈真巧……老夫正要去找你呢！诶呀，数月不见，严指挥清减了不少啊……”
言语间，袁善其并指挪开颈前剑锋，语气体贴真诚道：“你要找人啊？老夫带你去便是，何必这般……动刀动枪？你我之间，伤了和气可不好啊。”
说罢，袁善其转身就走，后面被撂倒的侍卫也爬了起来跟上。严况不语，但心知此刻却别无他法，只能随人左右。他提剑跟在袁善其身后，眼前漆黑四下唯有脚步呼吸声，他不知自己究竟是被带去何处，只知走了约莫半刻钟，袁善其却忽然顿了一下。
随着脚步逐渐远去且向下，严况得知袁善其大抵是在走阶梯。好在自己此刻手中有剑，严况以剑为杖，剐蹭之间，方知自己是在走一个狭长陡峭的梯子。
暗道的尽头是一闪小门。严况弯腰进入，听着四下风息，心说这该是个很高大的空间，程如一也在此吗？
“嗯……？”
听见开门声，被折腾到虚弱无比的程如一费力挑开眼睑。
待他看清来者是严况后顿时心头一紧。程如一叹了口气，低头想想还是没直接开口喊人，只是神色恨恨的瞪着站在严况身边神色颇为得意的袁善其。
这个老匹夫……程如一暗暗骂道。
此处是火光幽暗的高顶地牢，程如一的确在此，只不过大概跟严况隔了有十几米远，倒也不是站得远，而是被吊的高。
从高顶垂下的铁锁将程如一捆成粽子吊在空中。那锁链的另一端则缠绕在墙壁把手上，上面还缠着钢刺，若想徒手拉住恐怕十分困难。
程如一试着踢腿挣扎两下，发出的响动却引起了严况的注意，他不由追溯声音来源仰头问道：“程如一！？”
程如一没敢回应。他见严况神色虽紧张却无震怒，心说对方此刻定然还是无法不能视物，并没真的瞧见自己，而自己也不知袁善其这老王八究竟要做什么，还是不出声的好，不能让他拿捏了严狗子。
见严况不为所动，袁善其反倒先开始慌了。
他两边来回瞥了几下，开始担心严况并不那么在意程如一，那自己的计划还如何进行？思及此，袁善其立刻上前两步，伸手叩了叩墙上暗格，程如一脚下对应方位的地砖轰然洞开！
程如一顺声向下望去，只见脚下暗格里竟是一排排的尖刺！自己若是坠落下去，定是瞬间串穿，必死无疑。
而听见响动，严况只是戒备起来，却并无别的反应，袁善其更为失望道：“严指挥？你！？”
“怎么。”严况也有意隐瞒眼盲事实，以免袁善其更加更无忌惮，但他虽不知眼前情景，却能确定程如一定是在他手里，便冷声道：“放了他。”
袁善其颇为无奈，又神色冷冷扫了一眼被吊在半空程如一道：“嗯……严指挥真是镇定自若，这般场面也是波澜不惊。”
高顶地牢烛火幽幽，扫过严况双眼，袁善其也似乎发现了对方神色有些不同寻常，便再度开口发问道：“严指挥可是觉得眼前这一切太过寻常？也是，你在镇抚司里早就见怪不怪了。”
严况闻言不安，心中更生猜测种种，却不敢贸然开口只怕露出破绽。袁善其见他不语顿感挫败，便转而对程如一道：“状元郎，怎的不出声？哑巴了？”
“程如一！”听袁善其此言一出，严况立即难掩紧张神色不由高声道：“说话！”
程如一眼见隐瞒不下去，只得咽了口唾沫润润干透的嗓子，努力用最大音量简明扼要道：“这老匹夫想让我，证实你带死囚私逃出京，再用你，把韩相公也拖下水！你、你快把他杀了！”
袁善其：“……？！”
还不及袁善其回神，严况已至他身后，一手擒肩头另手扼住喉头！
其余护卫见状不由紧张起来，程如一简直要大声叫好！了嗓子干得难受最后只咳了几声出来。袁善其更是欲哭无泪连挣扎都不敢，心一沉只能试着跟严况做最后一搏。
严况五指紧扣对方喉头，欲要下手间竟有半分迟疑，袁善其察觉对方迟疑，趁机颤声道：“好，老夫要死，也得要你状元郎陪葬才行！”
话音刚落，严况不由分神，袁善其立即伸手叩动机关……捆着程如一的锁链也登时收紧！链上钢刺裹压进皮肉，突如其来的剧痛疼的程如一没能忍住，登时痛呼出声。
“程如一！”
严况再顾不得其他，只将袁善其一把搡开奔向声音来源，程如一眼看着严况都要冲进那布满尖刺的深坑！不由咬牙大喊道：“停下！快停下！”
“快……停下！严况停下！”
看着下方之人足尖距离坑沿只差半步，程如一心惊肉跳瞪圆了眼。严况心中亦是乱作一团，却发觉了声音是来自上方，便不由自主仰头向上望去。
程如一嘶声喊道：“别管我了！回头杀了那老东西！”
“该死！”一旁的袁善其又气又怕，再叩机关，锁链运转持续收紧，疼得程如一再说不出话来，霎时失声惨叫起来。
严况急得眼底渗透血丝，仰头间却忽感有液体滴落在脸颊上。
“呜……”程如一感觉不单是皮肉疼得宛如凌迟，胸腔内脏更被挤压得快要碎裂，喘气间血水涌出嘴角，身上伤口也不住渗血，顺着链缝向下滴落。
接连不断的血水滴落下来，竟有几滴落进严况眼眶，激得他下意识眨眼，然而眼睑连阖几下过后……
严况眼瞳骤然感光收缩，而视线画面竟渐渐浮现清晰起来！
恢复视力的第一眼便是程如一惨状，严况登时心急如焚，却没丧失理智，立刻回身直奔着操纵机关的袁善其而去。
眼见严况目露凶光朝自己扑来，袁善其也顿时乱了阵脚，连连后退却无意中碰到了卡住锁链另端的机关……机关轮转，启动瞬间，铁链顿时不再收缩甚至渐渐恢复原状，却一圈圈脱落开来！
程如一来不及反应，只觉身子骤然失重，登时宛若断线风筝般向深坑里坠去！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严况手疾眼快抓住锁链，另手攥紧链条下压，反手在臂上缠了几圈，足下稳扎后退，直直退到墙角才停下。
程如一只觉天旋地转，还没被尖刺穿透，先被链条一松一紧的架势勒去半条命，浑身血水好似颠勺里的菜乱滚又窜，那滋味一如仙境变黄泉，仙乐走调成哀乐，水袖一扬成剑舞，寒芒闪闪尽头是那张熟悉脸孔，正咬紧牙关替他死死拽着救命链条。
严况与那铁锁较劲，脖颈额角皆是青筋暴起，刚复明的双眼视线仍有些模糊，但仰头一看见对方他仍是不免痛心，忍不住大喝道：“程如一！撑住！”
作者有话说:
省流：小程和小严玩儿滑轮bushi

第120章 暂时得救
“嗯……”
程如一在半空被晃拽得想吐。心说而今竟遭这么大的罪，怕是自己这辈子做的孽恐怕还不够，应是还加了上辈子做的孽。
“我活着呢……官人。”程如一艰难应道，也不知严况听没听清，于是又蹬了两下腿。
铁锁发出细微声响，严况虽没听清楚对方说什么，也心知程如定是伤的不轻，他后背紧贴墙壁，努力思索对策。此刻他以身为墩坠着链条这端，稍有动作就容易脱力，叫程如一被尖刺戳死。
严况动不了，也找不准合上地砖的开关，缠着链子的手臂已经发麻快要失去知觉，若等到彻底脱力……严况蹙眉咬牙不敢再往深了想，困局当前，他只得扭头望向布局之人——
“袁善其，你到底要什么！”
袁善其方才被扑过来的严况吓得发懵，此刻才将将回过神来，劫后余生除了庆幸更多是恼恨，见严况开口，他先是笑了两声，随即故作可惜道：“唉……太晚了啊，严指挥，你明白的太晚了……老夫现在……就只想要你的命！”
程如一闻言不由得仰头骂道：“老胎神！日你仙人板板！”
袁善其却不屑笑道：“严指挥，看在你我过去的交情，这个伶牙俐齿的状元郎就当做是老夫送你的陪葬吧？”
严况拉着链条勃然怒道：“但凡我还有一口气，都会将你抓住……千刀万剐！”
见严况发怒，袁善其怕他一气之下松手摔死程如一再转而来杀自己……思及此，袁善其连忙快步后退，直至地牢入口他才放下心来继续讽刺道：“你这白眼狼！啊……应该称呼你为白眼狗更合适？当初老夫把你从诏狱救出来，原以为你会是一条多么听话乖巧的狗，谁知道……你这狗还会反噬主人的呢！”
程如一浑身疼的要命，脑子发懵，话听得也发懵。严况，被袁善其从诏狱里救出来？这都什么跟什么？
袁善其又道：“没想到啊，来找找何彦舟的麻烦还能在此遇上你们！你们两个……都不过是老夫的弃子罢了！死在一齐也算登对？”
说罢，袁善其连忙带着护卫退了出去，程如一都甚至来不及骂，地牢大门便砰然合上了。
“程如一……撑住！”
眼见唯一的希望也消失，严况仍旧不愿放弃，硬是将那锁链在手臂上又缠了两圈。锁链将手臂勒得无法回血，尖刺钻进皮肉，严况只觉这条手臂随时都要被那股拉扯给卸了去，可他还是没办法做到放手。
一路走来，性命尽头最后一丝格外璀璨的光华，要他如何能亲眼看着其坠落熄灭。
“我……”程如一刚想叫严况放手，却猛然想起了什么。
严况不是失明了吗？那为何能那么及时冲过去拉住铁锁？
“严况！”心有猜测，程如一唤了一声费力抬头望向严况，严况也闻声满头大汗抬眼看向他。
无需过多言语，只目光相接一瞬，两人心下登时明了。
严况立即抽出空闲那手往心口一探，竟正好摸出那天在销魂林里程如一塞给他的青鱼玉佩，便顺势捻玉佩高声道：“哪里？！”
程如一回忆着方才袁善其的动作，确认后坚定道：“左面！距你横十砖远，从下数第十五个！”
“扔准点啊官人！”
程如一话音刚落，严况当机立断飞抛玉佩击向那块墙砖！
青玉脆响同时轰然一声，程如一脚下地砖随之合拢，严况见状反手抛了锁链，全力一冲，猛扑上前一把接住程如一！身体再次失重，程如一险些直接晕过去，却又被最后落实那一下子疼的清醒过来。而强烈冲击之下，严况也心弦崩断脏腑沸腾，抱着怀中人一并倒在地上，抑制不住呕血。
“严况……”程如一唤了一声，费力扭头只见严况嘴角有血面色惨白，顿时挣扎着想起来。
“别动。”严况两眼发黑，还是强撑意识，抱着程如一替他解锁链。
“锁死了……”程如一看着严况被尖刺磨得鲜血淋漓的手掌，连忙出言提醒，严况也找到了铁链上的锁头，便将程如一轻轻放下，回身捡起剑砍断锁头，又将链子一圈一圈绕开，扶着程如一靠在自己身上。
两人就这般寂静无言的倚靠在一处，此刻是哭是笑都没力气了，许久后是程如一先开口道：“严况……你怎么这么笨。”
程如一想查看对方伤势，无奈自己也伤得极重动弹不得，只能歪头靠在严况肩上短短断断的叹息。
严况正深吸气调息平复伤势，闻言不解道：“哪里笨，我没打中么。”
程如一顿时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费力伸手搭在严况手背上缓缓握紧。
严况愣了愣，却听见程如一有气无力苦笑道：“都说我是灾星了……”
“如今啊，还是要连累你跟我一起死了……”
……
“什么破地方，连个枕头都没有！破琴弦也不说给老娘解开！”
被关押在小黑屋里的林江月不忿喃喃，此刻的她十分怀念自己的大刀，更不免担忧其他人安危，在抬腿踹门无果后，她也只得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唉，去球……不知师兄程先生他们还活着没，韩相公也跑没跑掉也不知道，嘶……老东西下手真重，疼死老娘了。”林江月上身被琴弦捆着，干脆直接躺倒在地休息。
近日赶路疲惫加上有伤，林江月迷迷糊糊真快睡着了，谁知正要睡踏实门外忽然传来响动，惊得她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弹了起来！
屋内没灯，只有走廊灯光投射些微，林江月心说：应是送饭查岗的，那自己趁机干掉对方正好能逃出去！心有计量，林江月屏息立身门侧，门开一瞬抬腿就是一脚！
一脚……脚踝被人钳制住了。
“嗬，小丫头片子脾气还是那么火爆！”
李三娘正擒着林江月脚踝打量她，松手一瞬立即抖开折扇又挡下林江月一腿。眼见连番失利，林江月急得屈膝便向眼前人腰间顶去，李三娘见势不慌不忙侧身闪避，扑了个空的林江月险些向前跌倒，李三娘手疾眼快一把搂住她腰身将人带了回来。
“你……！”林江月又气又恨，然而却觉上身手臂各处关节骤然一送，竟是那束缚许久的琴弦散落开来。
“你是谁？你弄啥来嘞……”重获自由的林江月边活动筋骨边往后退。
李三娘一拢折扇意味深长道：“来救你……终于是到了这一天咯。”
林江月虽有不解，但还是凭借着廊灯看清了李三娘的样貌，立即肯定道：“你是刚刚跟着我小师弟的那个人！是我小师弟让你来救我的？！”
“是，但也不光是他。”李三娘伸手扶了一把激动得又险些跌倒的林江月道：“底盘不稳，敏捷不足，蛮力倒是够大。”
“诶多谢……嗯，你这话……”林江月眨了眨眼，总感觉这番点评听着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便也作罢，只拱手道：“在下林江月，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李三娘闻言面上笑开了花，但还是不忘纠正道：“我可是比你年长许多，老身姓李，排行老三，唤三娘就好。”
“三娘……这称呼听着倒是耳熟。”林江月自语道，李三娘见状连忙打岔道：“好了好了，你不想见你师兄师弟和那姓程的小子吗？快些随我走，待会儿被人发现就麻烦了，毕竟这唐家堡也不是我开的。”
“哦！对对对！”林江月兴奋不已，杏眼写满欣喜激动，连忙快步跟上李三娘，同时继续碎碎念：“我小师弟……我就知道，他不会忘了我们！”
“我的小师弟呜呜呜……”林江月边说边激动得哽咽，李三娘见状又心疼又想笑的，忙掏出帕子递过去：“好了好了，怎么一个二个都这么喜欢哭鼻子？都不是娃娃咯。”
“呜呜呜……谢谢。”林江月接过帕子小声抽泣道：“真好，等找到大师兄我们就可以团聚了呜呜呜……”
谁知李三娘闻言面上笑意却骤然凝住，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江月不知李三娘情绪转变，兀自沉浸在喜悦之中，却还不忘打探道：“三娘，你跟我小师弟什么关系啊？”
“啊这……”李三娘正思索着如何解释，林江月却开始猜了起来：“小师弟他娘早早就过世了？你是他后娘？”
“我……？”李三娘愣了愣，下意识指着自己刚想反驳，林江月却先否认道：“不不不，你年轻貌美，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么凶的老头子？你们太不般配了！”
李三娘无奈笑道：“对对对，其实我应该算是……”
“阁下看起来当真与我年岁一般，只是打扮得略微老气了一些……”林江月再次打断对方道：“诶，你不会是阿渺的童养媳吧？！”
李三娘面上愈发绷不住了。
林江月猜她是童养媳倒无所谓，但什么叫……打扮得略老气了一些？！自己这身缎子行头可是价格不菲……紫色布料昂贵难寻，颈上的璎珞，手上的戒指镯子，头上的簪子腰间的玉佩，哪个不带劲！哪个老气了！
两人脚步没停，林江月也没刻意去看李三娘的脸色，故而见她不语还当是自己猜中了，顿时兴奋激动道：“阿渺真行啊，居然是我们当中第一个有媳妇的！”
眼下李三娘倒也无心与林江月一一介绍自己的宝贝首饰衣裳，只叹息纠正道：“非也非也……你大可当我是阿渺的师父吧……”
林江月听了顿时犯迷糊的“哦”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觉脚下骤然一空……
像是踩中了什么机关，地砖猛然抽却，林江月甚至来不及喊一声就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又感冒了，连续感冒两个月了，希望明天能好QWQ

第121章 密室见故人
“严况……遇到我你真的倒霉。”程如一靠在严况肩上喃喃自语。
“先把这个吃了。”严况打断程如一的感慨，从怀中摸出那熟悉的冰裂纹瓷瓶，倒出颗雪清丹来喂给他。程如一意识模糊直接就着严况的手把丹药吃了，直待丹药进肚，他随之恢复了些许精神才反应过来道：“嗯？怎么又给我吃了……你自己呢？”
严况没回应，只是又从瓶中倒出一粒丹药送入了自己口中。
程如一见状这才放下心来，却不知那瓶中已是再度空了。严况掂着那飘轻的瓶子缓缓收入袖中，他心道自己现如今还不能死，至少该是确保众人都安全后……否则就是死他也无法合眼，都还要化为厉鬼继续留在人间。
借丹药助力，严况试图静心调息，只是内息早就乱作一团，沉疴新伤勾动下，内息如沸水般在奇经八脉之间乱窜，折腾得他脏腑生疼。光是疼严况倒也能忍，只是刚刚复明的双眼，此刻视线却又有些模糊不清了。
他忍不住抬手去揉眼睛，程如一立时担忧勾住他手臂：“眼睛又怎么了？还有……你方才为何忽然就能看见了？”
这话也问到了严况心坎里，他故作思索道：“许是先前林中毒烟致盲，时间长了自能恢复。”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严况只是随口编了个说辞来宽对方的心。但程如一也不好骗，既然那毒烟致盲，自己和唐小五怎的没事？
但此刻两人皆需要休息，程如一没再追问，只是靠在严况肩上点了点头。缓了半晌，当严况正要开口与人商量对策时，那死气沉沉的地牢大门却忽然洞开。
严况应激般一把抱紧程如一，程如一疼的不由一激灵！两人同时警惕向上方望去，却发现来者并非袁善其。
“阿渺……”看清对方样貌，严况登时一愣，眉心也随之紧蹙。
“小五？”程如一倒是顿时欣喜起来，费力抽出手来朝人挥挥，下一刻却又立即发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眼前人行动自如，其他唐门弟子对他也是恭恭敬敬，但更重要的是，那人身着一袭红袍。
难道这人不是唐小五，而是那个少主？程如一心有疑问，可当那人缓步靠近，那清澈单纯的眼神加上怯生生的神色，叫程如一跳到嗓子眼的心还是滑回了肚子。
地牢大门合拢，扮成另一个唐渺的唐小五捏着满手心儿的汗，脑子里都是方才李三娘的叮嘱——
“打探清楚了，你，穿红衣服救他俩去，我救那丫头片子……诶，挺胸抬头，装横还不会了？”
“看什么看，当然是你去了！那两个可是被关在死牢里头了，除了你这少主还有谁有资格能提走他两个？”
“别磨蹭，麻溜换衣服去，别露怯了，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唐门少主！唐渺！”
……
“你来做甚。”
严况冷冷发问声将唐小五拉回现实。程如一正想起身，却被严况神色警惕一把搂回怀中。
程如一刚想解释，可严况当时眼盲，后又因伤昏迷，不知还有两个唐渺这一出戏，他还当眼前这人是那不认自己与林江月，又心狠手辣的红衣唐渺。
“我是……”唐小五扭头确认了没人偷听后才快步上前，却被严况提剑挡住。
“官人这是做什么！”程如一连忙抱住严况手臂。唐小五先是一愣，随即忙解释道：“我……我不是唐渺，不是……我是说，总之……程哥，我是来救你们的啊！”
严况听得一头雾水，程如一连忙咽了口唾沫，长话短说的给他讲了前因后果，唐小五也在旁打配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讲完后，严况看向唐小五的神色顿时多了几分动容。
“你不记得十三岁之前的事了？”严况强压心中激动沉声问道。
唐小五眨巴着天真懵懂的大眼睛点了点头，看起来当真不似有假。
“你……”严况激动得想要起身，却抻到伤口不由蹙眉吸气，唐小五和程如一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的扶住了他。
唐小五眼中含着泪花。自方才上前，他便一直盯着严况那张沾满血的脸看。可他上下左右的瞧了半晌，只觉得这人是既面熟又眼生的，那张英俊冷脸和那双杀意未褪的眼，虽瞧着吓人，唐小五却不感到害怕。
他内心感受难以言说，并没方才与林江月相见时的那种震撼与激动，只是觉心口酸胀酸胀的疼，并不好受。
程如一顿时明白了什么，而严况缓缓抬眼对上唐小五的目光，那股青春灿漫的气息，似乎与他们当年一别时并无差别。
可惜物是人非，此身更已面目全非，好在故人仍是昔日模样。
“所以……”唐小五虽有疑问，但还是戳了戳自己心口，支支吾吾望向严况道：“我们以前……认识吗？”
“嗯。”严况沉声回应，语气却十分肯定。
唐小五顿时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却又猛地想起李三娘的嘱咐，连忙道：“我们需得快些离开，我朋友去救那红衣姑娘了，我们要快些跟她们汇合！”
程如一顿时一愣道：“红衣姑娘？难道是……”
严况确认道：“看来师妹也来了。”
不敢再耽搁，唐小五先用李三娘给他的锁链假装将程如一根严况捆在一处，继而与程如一扶着严况一起出了地牢，许是平日里红衣唐渺并不与人亲近，守卫也未发觉什么异样，三人顺利离开。
但平安无事过了几条暗道后，前方却忽来一阵脚步声！那群人紧接着虽停了下来说话，却并未离开。
唐小五下意识向后退想躲，但又想起李三娘的嘱咐，便硬着头皮小声道：“你们在这儿等我，我过去先看一眼。”
程如一点点头，也嘱咐他道：“多加小心！记着……你就是唐渺。”
唐小五重重点头信心满满向前走去，只不过眨眼间便飞速的退了回来，满眼惊慌不住摇头道：“快走！是另一个唐渺！”
此言一出，动静也引起了前面几人的的注意，为首的红衣唐渺立刻发问道：“是什么人！”
程如一跟唐小五搀了严况就跑，严况方才只调息了一半，此刻也只能跟着他们一路小跑。三人原路折返，可从脚步声听来，后头的人明显还没放弃，一番追逐，几乎快要将三人逼回到地牢。
程如一蹙眉道：“不妙……那就是个死胡同，若回去必定要穿帮了。”
“那怎么办？”唐小五顿时惊慌失措的看向程如一。
严况也看了眼程如一，随即便冷着脸挣脱搀扶，俨然一副要跟对方拼了的气势！
“官人不可！”程如一连忙跟唐小五一块使劲把他拉了回来，随即他又四下环顾一圈道：“往岔路走！”
唐小五连连摇头：“程哥不成！四处皆是机关，只眼下这路最安全……别的路万一是死路，万一有机关呢？！”
程如一咬牙道：“没时间犹豫了！”
身后脚步声愈发清晰，三人也实在无路可走，程如一拽着严况就随便挑了条岔路走，唐小五见状也只得心惊肉跳的跟上。
三人互相扶着走了几步倒还无事，只是眼下却再度出现岔路，程如一本伤得也不轻，跑了这一路早没了力气，只喘息着扫视周围，却倏然眼前一亮！
角落处有个类似于杂物间的小门！
当下情况危急顾不得许多，程如一上前挪开压门的扫帚，先一把将唐小五给推了进去，随即搀着严况进去关上了门。
里头空间狭窄且漆黑一片，三人进入后便挤得像罐子里的腌菜一般，继而门外传来阵阵脚步，程如一捏得手心里满是汗水，严况立即调息试图压下伤势，唐小五则紧紧闭着双眼，手中攥着不知是谁的衣摆。
“人呢，怎么没了？”
“那边看看。”
门外传来话音，程如一身在最外侧，透过缝隙看门外人影伴随墙壁灯影摇曳着愈靠愈近，顿时紧张的摸索起来，想着实在不行，趁人开门给对方一闷棍也好哇。
咔哒。
怎料耳边忽来一声细微脆响，随即，脚下一空，天旋地转！
三人甚至来不及挣扎反应呼喊出声，便齐齐掉了下去！地砖同时迅速合拢，里面人惊心动魄，外面来者却听不见什么动静，待红衣唐渺推开门时，眼前只剩空荡荡一片。
而地砖下面伴随着两声闷响，严况抱着程如一稳稳落地，唐小五反应不及啪叽摔趴地上，好在被严况伸手扯了一把袖子才不至于脸着地。
“好……好像是我不小心碰着了什么东西。”程如一叹息结巴道。
程如一正心脏狂跳，生怕是自己手欠碰到了什么机关连累唐小五跟严况，肩上却被人轻拍两下，耳边是严况低沉沙哑却让他格外安心的嗓音。
“别怕，未必是坏事。”
严况虽这般安慰，但惊魂未定，环境处境不明，三人还是互相搀扶着立定，又互看一番确认彼此都无事后，才各自都打量起周遭环境来。
怎料这眼下竟是格外的宽阔明亮。先前所见，无论是程如一被关的地牢还是唐渺受困数载的地下城，都是阴暗狭窄，像是一副烧不起灯油的模样。
可此处，高顶宽棚，明灯暖风，陈设雅致讲究，香炉里烧完的尘灰散发着淡淡香气，竟叫人闻之舒适安心，不远处正前方的墙上，则是挂着两幅人物的丹青画像。
“小五，这又是什么地方？”程如一扭头看向唐小五。
唐小五懵懂摇头，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严况则打量道：“屋中无窗无门，看来出口入口只有一个。”说罢，严况抬头望向棚顶，那处方才他们掉落的方位。
“倒也未必，说不定有别的机关出口，我去前面看看……”
程如一边说边往前方画像那边走去，严况跟唐小五也快步跟上，怎料才走了几步，程如一却忽然原地驻足。
近前看方知那处不止挂着两幅画，旁边还吊着一个绑住的画卷，实际是三幅画。垂放的那两幅，分别是正当青春妙龄的一男一女。
“哇……！”唐小五不由自主上前去，连连赞叹道：“这画工……”
画上男子玄蓝衣袍手执弓弩，眼角眉梢尽写快意潇洒，英俊面孔笑意满载，少年意气风发，让人只觉下一秒他便要从画上活过来，与你勾肩搭背畅谈凌云壮志。
唐小五似乎被他感染了，也是一副激动快哉的模样，他转而发现了右下角落款的姓名，下意识念道：“唐、清、歌……”唐小五歪着脑袋不经意道：“这是……画师的名字吗？”

第122章 画卷疑云
“唐清歌”三字入耳瞬间，程如一只觉心脏猛地紧缩，不由抬手按住心口。严况也目光沉沉打量画像，尤其是在看清那另一幅画中女子的面貌后，他面色愈发凝重难看起来。
“唐清歌，这名字……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似得。”
唐小五未能察觉两人异样，只喃喃自语了一句，依旧兴致勃勃的赏画，打量过男子丹青，又对着女子丹青感慨道：“好美啊……这画又栩栩如生，难道说……世上竟真如此貌美的女子？”
严况并未言语，而是转头看向了程如一。
不管他们相处得再久，严况也很难忽略忘却一件事，那就是程如一长得很是好看。
说他眉目如画，是因为毫无瑕疵。就像是女娲反反复复先在纸上勾勒了修改了无数次才最终定下，那双含情目，更似是湖水波光闪动化作的明珠，随着他一呼一吸继续闪动着涔涔银光。
无论他再怎么狼狈，是绝望是欣喜是无奈抑或发狂，都难掩他眉目间的风情俊色，严况有时都会暗自构想，若这世间真存在那魅惑人心的美貌鲛人，大抵就是长成程如一这个模样吧。
又或许，他若是女子。
若是……女子。严况猛然回神，看着此刻程如一泛红的眼底，他不由屏住呼吸，而身后唐小五仍在不住出言赞美画中人，然而末了，他话语却也忽然一顿。
唐小五终于察觉到不对，他转身望向程如一，犹豫惊异开口道：“程哥，这画上的女子……”
“好像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啊……”
那画中女子嘴角带笑，仿佛正鲜活热烈的望向在场三人。
程如一本就伤痛疲累，此刻更觉头晕目眩脚下发软，严况见状立即往他腰间一抄，将人揽在怀中扶稳。
“程哥……”唐小五见状吓了一跳，严况却转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后方墙壁。
有人来了。
另一侧的墙壁后方传来细微响动，若非有严况及时发觉，唐小五还真难察觉。
此刻来者未知，程如一又情绪反常，严况伤得不轻，视线也较之先前有些模糊。情势所逼，他只能带着两人先躲躲，但眼看四下陈设简单，几人竟是无处可躲。
“去画卷后面。”一直沉默不语的程如一忽然开口。
那画卷从棚顶垂落铺在地面，两幅画便挡住近八分墙体。严况立即递了个眼神给唐小五，便扶着程如一躲到了画卷后方，唐小五也连忙跟了上去。
墙壁暗门继而打开。唐小五心说这不过前后脚的功夫，若是再躲晚片刻便要与下来的人打照面了，他长舒一口气，还笑嘻嘻冲着程如一比了个大拇指。
“门主。”
“嗯。”
短短一呼一应两声，唐家堡没有第二个门主，来者身份也顿时清晰。
和堂主先叹了口气道：“门主，属下晓得你心里难受，但如今朝廷的人又来找麻烦，整个唐门还要仰仗门主……您可一定要振作起来啊！”
这话听得唐小五不免揪心，程如一也强撑精神靠在严况身上竖起耳朵偷听，只闻唐惊弦开口，字句间仍旧带着颤抖——
“三弟……”
他轻唤一声，鬓发不知何时竟白了一片。他抬眼怔怔望向画卷中少年，喃喃低语道：“是大哥对不住你。”
和堂主也跟着哭道：“三少爷……”
唐惊弦微微阖眸，泪痕覆上眼角细纹。良久，他缓缓睁眼又转而望向那画中女子，轻声开口唤道：“阿姐……你还好吗。”
听得唐惊弦此句，程如一顿觉心头血沸腾着直逼喉头，一时不慎，竟是险些咳出声来！
耳闻细微响动，唐惊弦顿时提起精神，严况见势不妙连忙捏拳防备，然和堂主却在旁道：“门主，是大小姐画卷下头的画轴断了一块。”
唐惊弦低头望向画卷底部，发现竟真是如此，他却也似乎为此更为惆怅起来，低低叹息道：“姐，你是在怪我么？怪我没照顾好三弟……那你为何不回来？你若能回来，我任你处置，你是打是骂，你就算要杀，二弟也认了。”
唐惊弦语气沉痛，听得画卷后方的唐小五也跟着揪心。他早知自己父亲还有亲手足在世，却不知这画上的两人就是自己的姑姑和舅舅。而程如一却像是被针灸扎麻了一般，整个人神色身躯都僵硬的紧贴着严况。
严况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又闻和堂主道：“唉……当年为着朝廷招安的事，大小姐跟门主意见不合大打出手，就此离了唐门再不知去向。三少爷呢，说是去寻大小姐，也是一去不回。当时我们派了许多弟子去寻，门主……”
和堂主话至此处却倏然一顿，神色有些古怪，余光微微瞥向身侧的唐惊弦。唐惊弦仍旧沉浸在悲痛中，只一字一句道：“是我对不住他们，对不住爹娘，也对不住整个唐门，于渺儿而言我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和堂主闻言面色骤然一沉。唐小五听父亲提及自己有些激动，严况按住他手臂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失态发出响动，与此同时，却听和堂主猛地扬起声调道：“这怎能怪门主？当初那……那要是不答应跟朝廷合作，唐门不就是下一个苍山暮雪谷？！”
捕捉到关键字眼，三人再度一惊，严况更是眼底渗出深深冷意，而和堂主还在继续道：“大小姐和三少爷有他们的考量，可门主你也是为了唐门上下安危，苍山暮雪谷当年几乎无人生还，可如今我唐门弟子却还能安稳的坐下来吃火锅……”
“但……”唐惊弦却忽地眉头一紧欲言又止，和堂主见状连忙摇头道：“门主那也是不得已，都是为了救小少主的性命，怪不得……”
“罢了。”唐惊弦打断了和堂主的话，他微微摆手，深吸口气平复情绪，渐渐恢复了早先高深莫测的冷峻模样，一旁和堂主还想说什么，唐惊弦却决绝回身道：“走。”
只闻一阵响动后，密室又恢复寂静，唐小五缓缓探出头去，确认没人后冲才严况他们点了点头。

第123章 亲孽恩仇
“大娘，借你这儿待会儿，等几个人！”李三娘道过一声便折扇一抖半掩住脸，林江月则是直接捏住了鼻子摇头：“为甚在这儿等，臭死了！”
李三娘摇着扇子看了一眼竹屋前的老妪，又瞥了林江月一眼道：“大娘是掏粪的，有点味儿不正常？哎呀，这是离开唐门最方便的小道，跟阿渺他们约好了在这儿见的，你就忍忍吧。”
林江月无奈叹气，目光望向不远处身材矮小衣衫破烂的老妪，正是先前毒雾竹林外那名。那唐门弟子口中的疯嬢嬢看起来的确无知无觉，她眼神发直，既不看林江月她们，也不应声，只是坐在门口编着竹条。
似乎只有对着程如一那次，她才有些正常人的反应与神态。
“嘶……”见老妪没什么特别之处，林江月收回目光，抬手揉着肩膀道：“方才爬了那么久地道有点腰疼。”
“小丫头，筋骨欠锤炼啊。”李三娘打趣一声靠过去，俯下身拍了拍对方肩膀道：“这些年就没再好好儿打磨打磨功夫？”
林江月对自身武学向来自信，闻言自是不服气道：“怎么没，我几乎天天跟人动手！我刀无虚发……诶我刀！”
林江月的大刀在先前交战时便被唐惊弦缴了去，也不知还有无机会能取回来。林江月心说没了大刀自己还算什么林一刀？思及此，她顿时沮丧，然却觉肩上一紧，竟是被李三娘给提了过去。
李三娘道：“林丫头，天天与人盲目过招只能锤炼最基础的体能罢了！武学技艺要想精湛，还得多用心琢磨才是……你既自信满满，来！陪老身过两招！”
话音刚落，凌厉掌风立时迎面而来！林江月堪堪躲开，继而却也来了兴致，立时抬掌反推，护住面门寻找时机反攻，谁知李三娘不再对他面门攻击，而是拳腿之间向其下盘进攻，套路改变林江月一时反应不及，几招过后竟落了下风。
李三娘屈腿一勾去别她小腿，林江月虽反应及时却未闪避，想着“硬碰硬”，却被李三娘一把掀翻，林江月只得借势一个跟头旋身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立即爬起来回身出拳。
李三娘也捏拳回应，两拳对撞，林江月只觉指骨腕骨一响，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急忙收拳不敢再硬挡，试图侧身后攻。李三娘见她改了策略也不再进攻，只边防边道悠悠道：“力道反应均是上乘，但下盘不稳不够自如，没了大刀，你本身这几两骨头实在太轻，倘若遇到比你力气更大之人又当如何？”
林江月颇为不服气道：“你这力气也太大了！”
拳掌功夫林江月已多年不曾用过，此刻没了兵刃，只能尽力回忆练武初时的套路要领，然而她一招一式却又似乎皆在李三娘的掌握之中，竟被一一破解。眼见败局已定，林江月心生焦躁，招式反而愈来愈乱，力道亦随之逐渐失控，李三娘却不再接招，竟是直接收手抽身而去。
对手退去，力道失衡，林江月扑了个空却又收不住力，正当直直向前栽去之时，却觉后衣领一紧！是被人拉住向后一甩，随着这股力道连连退后了几步才将将停下脚步。
“小妹顽劣，前辈见谅。”是严况站在林江月身后，向李三娘拱手开口。
“来得还挺快。”李三娘爽朗笑着摆了摆手。
严况跟程如一唐小五三人也终于到了这约定地点。唐小五与林江月刚一照面，林江月便兴奋不已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对方，严况也难掩眼底激动，李三娘则是一副欣慰模样，只有程如一却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是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师弟！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们的！”林江月抱着唐小五热泪盈眶，转而又看见一身血迹狼狈不堪的严程二人，顿时又火冒三丈道：“为什么要对你们用刑！师弟，你老爹的手也太黑了！”
唐小五闻言也深感愧疚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林江月心疼又诧异道：“我师兄皮厚兴许还好些……程先生细皮嫩肉的，唐惊弦还真下得去手！”
“嗯……此事与唐门主无关。”程如一似有回过些神来，微微摇头：“此事说来话长，嗯……林姑娘你怎也来了唐门？韩相公跟衙内他们呢？可有见到我小妹如清？”
被程如一这般一问，林江月顿时一拍大腿道：“不好！也不知韩相公脱困了没！”
严况不由神色一紧道：“难道不是他叫你独自来送死的吗。”
“并不是啊！”林江月解释道：“他跟我一起来的！那天一早他就火急火燎说你自己跑到唐门来了，带着我跟护卫跑来要人，本来好像有的谈的……但是不知道从哪儿杀出个，叫什么……”
程如一眉心微动道：“袁善其？”
“对对对！唐惊弦忽然就变脸要把我们全扣下，我说我垫后但是没打过唐惊弦……”林江月耸了耸肩道：“就不知道韩相公他……”
林江月话音未落，忽而身后风动！
声息脚步似是携危机气氛围剿而来，众人戒备回身，唯有李三娘叉手低叹一声：“完犊子了。”
唐门弟子，袁家护卫，大批人影大步而至，袁善其走其中高声道：“哼！韩绍真那个老狐狸！老夫若是真抓住了他，定要叫他生不如死！”
“袁善其！”辨清来者，严况登时眼底冒火，双拳已捏得指骨关节咯吱作响，程如一则是伸手抱住严况胳膊示意他冷静，随即神色复杂的看向袁善其身侧的唐惊弦。
唐小五也心跳得极快，危机时刻他还是选择抓住李三娘的手使劲的晃着，盼着对方能想出什么解决的法子来。
众人没有逃跑的机会，身侧立时便被人墙挡了个水泄不通。袁善其神色得意道：“此处可是唐家堡，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机关鳞次栉比……你们几只小飞虫能溜到哪儿去？嗯？”
李三娘虽不慌张，却也看不下去袁善其这副得志猖狂的模样，抱臂歪头竹筒倒豆般道：“诶，怎么说得好像你是唐门门主一样？你是不是自己没家啊？不然怎么到了谁家都跟自家似得新鲜？脸皮也忒厚了一锥子下去也不出血吧。”
“这哪儿来的贼妇人！”袁善其神色不悦，唐惊弦忙道：“三娘，不是开玩笑的，快带着渺儿过来！”
李三娘虽面色有些为难，但还是一把抓住唐渺的手准备拉着他过去，唐渺却甩开了李三娘的手，挺身挡在严况等人身前。
唐渺委屈不解道：“爹，你究竟为什么要为难他们！他们对我而言都很重要！”
“你自幼未曾离开过唐门，怎会认识他们！”唐惊弦指节扣紧了掌中琴身，随即又厉声道：“快些随你三娘师父过来！”
然而唐渺还未回应，却觉喉头一紧。
程如一拔下发簪瞬间长发如瀑散落，更显他狼狈甚至疯癫。众人见他用簪子抵着唐渺都惊诧不已，唐惊弦最为激动，直接高声道：“程如一，你不要妄动！”
唐渺也愣了一下，随即试图用余光瞥程如一的神色，却被程如一用手肘挡了回去。
事发突然，李三娘都不免有些反应不过来，严况并未言语只是盯着程如一的面色看，林江月激动得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严况拉住按了下来。
袁善其见状也觉有些难办，思索片刻也只能说得出些无关痛痒的废话：“程如一，你就不要负隅顽抗了！要知道你早就该死……你这条贱命能拖到今日已经算是跟阎王赊来的了！”
“程如一，你莫要伤他！你要什么，你说！”唐惊弦此刻满心只系在唐渺身上，僵局之中，人群外围却忽地传来一阵骚动——
“哎哟！疯嬢嬢你作甚！”
“疯嬢嬢咬人咯！”
那掏粪的老妪突然发了狂般冲向人群，她连撕带咬再加上那一身特殊气味，惹得在场众人一阵躁动。
程如一原本想用唐渺做人质换个脱身的机会，此刻也被变故分去注意力，而袁善其见状立即看向手下，袁家护卫马上心领神会，指掌袖中一摸一拽，匕首登时破空飞向程如一！众人皆是反应不及，刀光逼面刹那，程如一也只来得及将唐渺一把推开。
“程如一！”
“程先生！”
严况与林江月错愕惊呼，李三娘纵身上前一把接住唐渺又抖开折扇欲挡匕首……然电光火石间，程如一却见眼前有人影撞过，只闻一声闷响，那人便倒在了自己脚下。
程如一不可置信的望向替自己挡刀那人，不是严况，不是林江月，也不是李三娘……而是那发疯的老妪。
是她冲撞了进来，刚好为程如一挡下了这一刀。
“程如一！”严况担忧不已，林江月也忙挡在他身前，程如一冲他们摇了摇头，俯身去查看那老妪的情况。
而唐惊弦也发觉了袁家护卫的意图，掌中铁琴一横挡在袁善其身前厉声道：“今日若是犬子有个好歹，谁都别想轻易离开我唐家堡！”
唐渺惊魂未定，迷迷糊糊被李三娘顺势抱到了唐惊弦身旁，程如一俯身去拉那名老妪，只见匕首直直插在她胸腔正中，伤口倒还不算特别深。
“应当还有救……”程如一喃喃自语，却未曾发觉对方乱发下的灼灼目光。
唐惊弦连忙让人把唐渺拉下去，李三娘却转身走回严况他们身侧，折扇一抖摆开架势道：“老唐，卖我个人情，这几个孩子你不能杀！你会后悔的！”
程如一眼珠微转，也起身附和道：“唐门主，我不光知晓唐清歌的消息，唐妙舞的下落我也清楚！只是这位老人家无辜，你能否先让人带她下去医治！”
此言一出，唐惊弦瞳眸倏然紧缩，袁善其却厉声喝道：“休要胡言乱语！唐门主，还不快些乱箭射杀了这妖言惑众的贼书生！”
缓过神来的唐渺听了唐妙舞这名字只觉得十分熟悉，好像刚刚才在哪里见过一般，而严况思绪一动，立时便反应了过来……
唐妙舞这名字，正是方才密室画卷中女子的姓名，也是唐惊弦口中的阿姐。
袁善其眼见唐惊弦并无顺从他的意思，顿时焦躁不安。而唐惊弦眉心紧锁，目光落在程如一的面上催促道：“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快些告诉我，我可以允你一个条件！”
眼见唐惊弦连声追问，袁善其惊慌道：“唐门主你若不立即射杀这贼书生，上头那位的雷霆之怒，你唐家堡可承受不住！”
袁善其再度搬出“那位”威胁，唐惊弦也顿生犹豫之色，见朝廷官员如此咄咄逼人，其他唐门弟子也不满吵嚷起来，而一旁的和堂主见唐惊弦有些犹豫不定，咬了咬牙准备自作主张，直接抄起弩箭道：“门主，为了唐门对不住了！众弟子听命！”
唐门弟子闻声举起弓弩备战，林江月严况和李三娘也摆出了招架之式，场面混乱僵持之际，人群里却忽然爆发出一阵嘶哑凄厉的尖叫声来——
那中了刀伤的老妪忽然嘶吼出声，且迅速爬向程如一。她身材短小头发凌乱，衣衫也脏污破烂看起来十分诡异恐怖，众人一时被惊得愣神，程如一也惊得下意识一躲……那老妪却抓住了他的衣摆，口中呜呜哇哇的叫唤着，程如一不明所以俯身下去，鬼使神差撩开了她的乱发，却顿时吓得触电般瘫坐在地……
严况来扶他，程如一却拨开了对方伸来的手，再度挪到那老妪身前去，双眼泛红咬着牙，不可置信的瞪着那张熟悉的脸孔。
……
“生咯……生个女娃有啥子用嘛！妙娘你这肚皮好不争气……”
“哪个有钱给她看大夫！病了多喝两碗水，啥子病也好咯！如一，给你娘端碗水！”
“哭，哭啥子哭！死就死咯一个捡来的婆娘！黄氏好，黄氏富贵的！娶了她，你的功名就有着落了！”
“如一啊……你后娘那是个不会下蛋的！咱程家的功名还得靠你，这些钱你拿了买点肉吃，补补脑子，好多读书喏！”
……
程如一印象里的祖母，虽同为女子却厌恶女子。她面目生的凶悍刻薄，对母亲和若意小妹常年一副鄙夷嫌弃的态度，对自己却一直溺爱讨好。
程如一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形容狼狈甚至可以用恐怖形容的老妪，却又不得不把对方与记忆中的人联系起来……可她不是早就病死，被继母黄氏丢去乱葬岗了么？！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身体健康寒假快乐呀~

第124章 福祸
面对早该身死此刻却出现在眼前的至亲至恨，程如一脑中乱成一团，其他人愣了片刻这方又回过神来，和堂主仍旧执意要动手，唐惊弦则提琴横置，挥手扫弦震慑众人，同时不由分说竟快步向程如一走去，严况还当他欲行不轨，立即挺身出手与其纠缠。
唐惊弦实则已经无意伤人，只高声问道：“程如一！你和唐妙舞到底是什么关系！”
程如一还未开口应答，那老妪却再度发出一串嚎叫，紧接着头颅猛地后仰，剧烈咳嗽着呕出一口血痰，程如一双手发颤却还是没下得去手碰她，谁知她却自己回光返照般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正当众人惊异之时，老妪目光转而投向了唐惊弦，用她脏污的双手指着程如一声音嘶哑艰难道——
“他……妙娘的……儿子！”
“他是，唐妙舞……的！儿子！”
老妪一语犹如巨石高坠，死水也要掀起千层波，更何况如今在场众人情绪皆似沸水翻波……唐惊弦与严况立刻停手，和堂主与一众弟子也尽皆放下了弓弩兵器，而唐渺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高喊道：“我想起来了！唐妙舞就是……我姑姑啊！那程哥……不就是我表哥吗！”
众人见此情形皆是激动带着些许期待，唯有袁善其厉声喝道：“不可能！唐妙舞早就死了，她……”
话已出口，袁善其才意识到情急失言，连忙闭口不言，神色慌乱心虚的往后退了几步，而老妪正焦急的在怀里乱摸，最终摸出了一块玉佩。
“妙娘的……东西！”老妪边说边捏着那玉佩拼命晃动，唐惊弦见状一把就将那玉佩夺了过来。
唐惊弦的神色痛苦至极，仿佛他捏着玉佩，像是被迫紧攥着一块烙铁在手，却又不肯放手，而和堂主也凑上前来，看清那块玉佩瞬间也神色大道：“这……这是大小姐的唐门玉令啊！”
这快玉佩与唐清歌分给上官九的那块义字玉令的形状材质纹路一模一样，只是上面雕刻得并非“义”字，而是一个情字。
“婆婆……”程如一也撑身起来盯着老妪的脸道：“真是你……是你……”
程如一这一声“婆婆”唤出口，早已面目全非的程老太太居然露出了笑意，她含泪连连点头，语气带着讨好意味结结巴巴道：“如，如一……我，是，是婆婆……”
程老太太话没说完便被和堂主给揪过去质问：“这玉令你从哪儿来的！又凭什么说这小子是我们大小姐的儿子！”
和堂主的话提醒了唐惊弦，他此刻再望向程如一，竟觉越看越像，不由喃喃自语：“像……太像了……我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孩子……你是我阿姐的孩子……！”
唐惊弦越说越激动，直接一把抱住了程如一，程如一早就被磋磨得没什么力气了，只能任由唐惊弦老泪纵横的抱着自己，然而严况却满脸不悦的搡开了唐惊弦。
“别急，有我在。”严况沉声开口，握紧程如一双手让人靠自己肩上，程如一微微点头，努力镇定理清思绪，看了看唐惊弦又望向程老太太道：“所以你跟我爹，早就知道我娘是唐门的人？”
“当年……你娘被人追杀……”程老太太言语间不住的被痰卡住，却还是坚持断断续续道：“你爹，救了她，她人活了武功废了，不想回唐门，就嫁了你爹……”
程如一瞥了一眼激动万分的唐惊弦，接过话来道：“所以，当你们嫌她久病不起也无家世仰仗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休了她，而是杀了她吗。”
程如一的语气平和，像陈述却不像质问，更不似初时对严况回忆这番过往时那般的沉痛，程老太太却神色扭曲起来，连连摇头摆手：“她是病死……是病死……”
“嗯是病死。”程如一没反驳，先肯定了她却又淡淡道：“是被病拖死的。”
“孩子！你说什么！”接连噩耗让唐惊弦彻底失态，他扑上去扯住程如一的衣袖瞪圆了双眼道：“你说你娘怎么了……她怎么了？”
严况立即拨开唐惊弦的手冷声道：“唐门主是上了年纪，耳力不好么。”
程如一却抿着唇，望着眼前活了二十多年方才得以相识的血亲，一字一句道：“唐妙舞死了，死了十几年了，病死的。”
“因为夫家嫌她拖累，病了也不给她请大夫，她活活病死的，死的时候我九岁，我小妹只有五岁。”程如一说罢淡淡瞥向自己的祖母，嘴角勾起苦笑道：“我这么多年一直想不通，你和我爹为何如此狠心……既嫌她拖累，休了她赶她走也好……为什么一定，要把她锁在屋子里，活活拖死？”
“原来因为她是唐门的人……你们害怕她被休了之后回来报复对不对？”程如一笑着笑着，泪却还是不知不觉流了满脸。严况想要给他擦擦眼泪，但看了自己满手的血泥最终还是默默收了回去。
而唐惊弦跌坐在地，和堂主怎么扶他他似乎也站不稳，连摔了几下才勉强站起来，转而怒目瞪向一直心虚哭泣的程老太太。
“就是她跟你爹……害死了我的阿姐吗！”唐惊弦咬牙切齿呵斥道，程老太太被吓了一激灵直接跪倒在地，程如一却道：“唐门主且慢，我还有话要问她。”
程如一神色无悲无喜也无恨，他抹去面上泪痕望向程老太太：“你既然没死，为何不回黄府却来唐门，母亲的玉牌又为何在你的手里？”
程老太太哭着想去抓程如一的鞋，却还是卑微怯懦的缩了回来：“不敢回……是报应……我病，她也不给我药……是报应……唐门，来唐门……救救如一……”
她神志不清又语无伦次的嘀咕着，忽地又仰起头满眼慈爱的看向程如一：“如一……活着，太好了……”
说着，她哆嗦着伸手指向唐惊弦手里的玉令：“当掉了……赎回来，给你……原谅……”
话音未落，程老太身子却猛地一僵一抽，随即砰然倒在地上，喉头上上下下的翻滚着，似乎还有话想说，却被一口气堵住再吐不出半个字，就这么睁着眼瞬间没了声息。
程如一深吸一口气却没言语，只泪滴连绵不断。他俯身伸手，终究还是替她阖上了双眼。
一如同多年前，他亲手阖上母亲不甘痛苦的双眸。
眼见自己深恨过的血亲时隔多年后这般死在眼前，程如一感到脊背发凉骨子都透着寒意，忽地背上却一暖。
“我在。”严况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短短两字带着热息打在耳畔，程如一登时不假思索回身抱住了他脖颈，想哭想喊却没有力气。
袁善其在旁大气儿都不敢出，额上早结了慢慢一层冷汗，连忙摆手使眼色正欲带着护卫偷偷离开，怎料严况却忽然高喝一声道：“袁善其！”
原本没人注意到他，谁知严况这一嗓子下来，众人目光齐齐聚集在袁家人身上，唐惊弦也回过神来，面色不善的盯着袁善其。
袁善其见溜走被打断，只得嘴硬辩解道：“一个疯婆子的话如何能信！唐妙舞死无对证，根本没人能证明程如一是她所生！更何况，他朝廷逃犯的身份绝对做不了假！”
说罢，袁善其又强撑气场拂袖故作愠怒道：“唐惊弦，今日你若不杀程如一，来日唐门上下必受牵连！”
程如一眼睑微动，想言语却实在是心血耗尽没力气开口，严况只轻拍了拍他后背，随即开口道：“唐门主，是非曲直你心中自有思量。有些人的手既伸得太长那便砍断，想来唐门主也有法子自圆其说，唐门化尸水天下闻名，若想让什么东西彻底消失，不过是阁下一句话的事。”
说着，严况目光落在袁善其身上，话锋一转冷声道：“唐门主若是怕担责任，严某也乐意代劳，保证处理得比化尸水还干净。”
袁善其自然听得出严况话中意味，额上不免冷汗涔涔，而唐渺此时也飞奔过来跪在唐惊弦眼前：“爹……！别杀程哥他们！”
唐惊弦这回没再犹豫，他看了一眼程如一，又俯身将唐渺扶起，随即神色冷冷望向袁善其道：“不管他是什么朝廷钦犯，他都是我的亲外甥！唐某今日认定了他！也决不容许任何人伤他分毫！”
袁善其见唐惊弦心意已决，再硬碰硬恐怕自己都不能保全，便装腔作势道：“你既如此固执，那老夫也只有暂且回京……”
“且住！”
唐惊弦打断了他，随即眼神一冷道：“当年朝廷清理武林各大势力，派了官员来唐门招安讲和，阿姐不满，带了弟子把那官员骗到了泥地里。后来阿姐离去继而失踪，那官员还热情主动的参与了搜寻……”
唐惊弦回头看着程如一神色哀戚道：“可阿姐一去不回，时隔多年才知她当年被人打伤，连武功也尽废，就连性命也……”
程如一闻言神色疑惑，不解唐惊弦究竟何意，而言至此处，唐惊弦却猛地转头瞪向袁善其：“这些，就连唐某全是今日方知！可方才你却一口咬定阿姐已经死了……”说罢，唐惊弦竟一步一步走向袁善其，神色愈发失控。乃至咬牙怒目道——
“袁善其，当年那前来招安的官员，不正是你吗！”

第125章 是敌是友
“救命，救命……！来人呐！”
绿袍文官在泥坑里挣扎呼救，岸上女子连忙领着一众唐门弟子往后退，生怕泥点子溅到自己新裁的水蓝长裙上。
“大小姐，他像泥地里的猪！”
“就是就是！让他个龟儿子逞威风！”
唐门弟子们笑的前仰后合，唐妙舞也被气氛带动，姣好容颜笑意灿然，一如新荷初放，紫霞点缀华晕生光。
那绿衣官员见恼怒不已，不顾满身泥水道：“有辱斯文！你们这群草寇贼子！不识抬举，竟敢如此折辱朝廷命官！”
唐妙舞眉梢一动，笑意褪去骤然换做怒色，挥手一指厉声道：“狗屁招安！近些年来尔等走狗假仗人势，迫害我武林同道，手段残忍无所不用其极！我唐门百年基业，虽以情报为生偏安一偶，但门人也是重情义守信诺，岂能与尔等同流合污，为走狗爪牙迫害兄弟同袍！”
……
“唐妙舞啊……嗯对，就是你的好弟兄通知我来的……”
“为什么？除掉你，他才好独揽大权，带着唐门上下投奔于我主上啊……”
“下地狱找阎王说理去吧！”
断崖风声猎猎，绿衣官员神色嚣张且狰狞，重伤女子心有不甘，却无路可走，只能闭眼向后一仰，青丝三千抛却深渊，最终化作一点水蓝迎风消散不见。
……
自己明明亲眼看着唐妙舞坠落断崖，她竟然没死，她竟然能活着！
袁善其心中愤恨呐喊，尘封多时的往事情仇随眼前变故被揭开。当年他为报私仇，也为了扫清阻碍唐门归顺的障碍，趁着唐妙舞离开唐门独自调息之时命人重伤了她，更在厮打之中将人逼下了悬崖。袁善其内心剧烈震荡，却忽地狂妄笑道：“唐惊弦，那又如何！你真敢动我不成！”
唐惊弦气恼不已，见对方如此无赖，掌心一动取下背上铁琴满眼杀机，袁善其心慌却仍坚持道：“对我不敬，就是公然和朝廷作对！你别忘了，当初苍山暮雪谷易守难攻又有风谷迷阵傍身，不也照样是尸横遍野！”
林江月立时激动道：“你个朝廷走狗，死到临头狂吠什么！你怎么知道……”
李三娘也神色严肃起来，拉了一把林江月示意她别再说了，又把一脸懵懂的唐渺拉到了身后，袁善其见唐惊弦眼中闪过犹豫，趁机道：“现在本官就要离开！谁也不能……”
话音未落，尖叫顿起，一连串呻吟惨叫接连响起！严况不知何时已然快步挪到了袁善其眼前，抓住他手腕“咔嚓”一声利落掰断，袁善其疼得脸色发白又不敢妄动，身侧几名护卫想护主，却被怒气冲冲的林江月三拳两脚踹开。
程如一也缓缓起身道：“唐门主怕担责任，我一个早该死在牢里的囚犯不怕。”他心说眼前一切，就是自己疯了恐怕未难以联想得到。这害得自己功名尽失之人，竟也是母亲一生凄苦的始作俑者……
见程如一开口，林江月忙上前扶着程如一蹒跚着挪步靠近，程如一看着眼里冒火的严况轻声问道：“严大人，有刀吗？”
严况心领神会，立刻摸出一把匕首将刀柄处递了过去，袁善其顿时心下大骇连声道：“程如一，你敢！唐惊弦，你快救我……啊！”
严况又是反手一别，袁善其疼的哀嚎连连，严况另手一把掐住他牙关，回身对程如一道：“等下我先拔了他舌头你再动手，免得太吵。”
“好，严官人真贴心……”程如一握着匕首苦笑点头，心说阎王笑话果然永不过时，唐惊弦也在旁认可点头，微微一摆手，唐门弟子一拥而上，将护卫通通拿下，袁善其眼大势已去，不免惊慌失措，挣扎着含糊不清道：“我有话……”
“禀报门主！”
忽来一声惊动众人，一唐门弟子气喘吁吁道：“唐家堡外聚集了许多朝廷兵马硬要闯进来！为首的自称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说是啥子……三王爷！”
话音未落，不远处躁动已至，袁善其登时双眼冒光，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挣扎起来，严况毫不留情抬手就将他打晕。唐惊弦思索片刻道：“且先留下这些人性命！和堂主，带他们去暗道暂避风头……”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众人眼神交汇过后也打断听从唐惊弦安排，严况也将袁善其扔在地上捉住他脚踝准备将人拖走，后方却忽来一声熟悉呼喊——
“师兄……师妹？！”竟是梁战英只身从不远处冲了过来，唐惊弦不知来者身份，琴弦一扫飞丝登时攀缠上梁战英手中银枪，林江月与严况先是愣了片刻，随即林江月直接不管不顾的冲了上去。
严况也把袁善其踹到一旁，飞身上前挡住唐惊弦扫弦手腕道：“来者是友非敌，唐门主且慢动手！”
唐惊弦虽不解但仍是收了飞丝，林江月快步奔向梁战英，满眼泪水快要飞出眼眶，然而就快跑到梁战英眼前时，面前却忽地闪出另一道熟悉人影来——
“林女侠！我也想你！”
只闻砰的一声，林江月结结实实撞在了半路杀出的韩衙内身上，韩衙内也一个没站稳也被她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后众人耳边再度传来那熟悉的焦急三连——
“况儿！”
“况儿我来了！”
“况儿你没事吧！”
韩绍真一手提剑一手扯着袍子也随后跟了上来，他跑得发冠歪斜满头大汗，看得严况愣了神一时连表情都做不出了，韩绍真却兴奋得很，加快脚步精准绕开众人直接跑到严况眼前道：“况儿……！你受伤了！重不重？谁伤的你！”
程如一揉了揉额角，眼前事太过繁杂叫他思绪如乱麻险些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却觉手腕一紧，他回眸定睛一看，登时难掩喜色道：“清儿……？！”
程如清泪眼婆娑一把抱住了他，不远处躁动渐渐平息，人群两分，护卫簇拥下一道陌生人影映现众人眼前。
看清来着的瞬间，严况神色一紧，原本还在嘘寒问暖的韩绍真面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然而那人却语气和善，礼数周全颔首拱手道——
“唐门主，本王叨扰了。”
……
唐门待客正殿主色偏暗，装饰布局精巧稀罕，四下摆满了各种稀奇精巧的玩意儿，韩凝觉得新奇，站在殿外不住的往里面瞧，却被林江月一把拽了出来。
程如一靠在唐渺肩上有气无力道：“衙内啊……你半个身子都快进去了，歇歇吧……”
“大嫂，你就不惦记我大哥啊？我这不是也不是替你打探么……”
韩凝叉手嘟囔着，唐渺见状忍不住偷笑，韩凝瞧见了连忙不悦道：“喂，臭小子你敢笑话本衙内？”
唐渺也不服气道：“瞅瞅你那没见识的样儿吧，我就笑你怎么了？”
“喂！恁好嚣张！什么来历快给本衙内报上名来！”说着韩凝撸起袖子就上前要跟唐渺推搡，唐渺也不甘示弱，冲着韩凝一吐舌尖：“没见识的小孩牙子不配知晓小爷的姓名！”
说着两人就开始推推搡搡，程如一连忙将两人拉开，自己却险些被力道给带倒在地，程如清忙扶住程如一靠墙角坐下，满眼心疼泪汪汪的看着程如一。
“表哥没事，我不会跟小孩儿计较的。”唐渺冲韩凝冷哼，连忙回身坐在程如一身边，韩凝也上去勾住程如一另条手臂道：“大嫂你也看见了，是他先笑话我的！”
林江月在旁看不下去，上手给了两人脑瓜崩：“都给我老实点！师兄他们在里头应对那劳什子王爷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师妹，此事你不用担心。”梁战英缓声开口道：“原本以为你们身陷唐门，那位王爷是韩相公搬来的救兵。”说着，梁战英伸手摸了摸林江月的额发，又看向唐渺道：“多年不见……没想到你们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师兄他也……嗯，变化不小。”
梁战英明显欲言又止，林江月却浑然未察觉还沉浸在故旧重逢的喜悦中，她欢喜非常毫不生疏的抱着梁战英埋在人胸口蹭了蹭，又抬头对唐渺道：“师弟，你还是记不起过去的事吗？”
唐渺眉头紧锁点点头，朝一旁沉默不语的李三娘投去了求助的目光，李三娘见状只拍拍他肩膀：“我也帮不了你，具体要看你爹老唐的意思。”
殿外几人聊得火热，殿内忽然一阵响动，只见两名侍从拖着个鼻青脸肿双腿似是断了的人先行从里面走了出来，一名中年男子随后而出。
程如一扶着唐渺肩膀顺声望去，只见那男子约莫五十出头的模样，鬓角已花白胡须也茂盛，面皮却很是白净也不见什么皱纹，大可见其年少时俊俏风采，那过于显眼的胡须反而与他神态模样十分违和，一身褐色长袍低调但整齐利落。
只见那中年男子手持折扇回身拱手温声道：“唐门主不必再送了，此番本就是本王搅扰，回朝后必定请旨赔偿唐门的损失。”
传闻三王爷杨承胤，深居简出，无心朝政不喜奢华，为人勤俭谦恭，如今一见竟真与传言无二。
程如一万万没想到，当初在帘幕后默默看着自己受刑的两个人，一个当众认自己为“义女”，另一个如今也打了照面。杨承胤缓步向前路过程如一眼前时，两人目光无意交错一刹，程如一竟觉浑身发冷。
杨承胤却似从来未曾见过他一般，神色温和依旧，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淡淡笑意，款款自程如一身前走过，韩绍真与唐惊弦也紧随其后跟了出来，俯首作揖送这位王爷离去，杨承胤与两人再度过礼，目光却是意义不明的望向更后方之处，随即果断转身离去没再拖沓。

第126章 渐明
“便宜他了。”正当程如一摸不清头脑之时，严况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下意识回头，却直接被阎王揽进了怀里。
“严官人说什么？”程如一不解仰头，严况不屑道：“只不过十几个耳光，断了腿，没把他剐了真是便宜他了。”
“啊？”程如一这才反应过来，那方才被拖走的人不正是……先前趾高气昂折腾自己的袁善其？
“你……你扇了他十几个巴掌，还把他腿打断了？”程如一觉得既惊讶又好笑，更是解气。怎料严况却道：“是用凳腿抽了他十几个耳光，踩断了他的腿。”
看着严况一脸“不知足不满意”的神色，程如一忍笑道：“嗯……不愧是玉面阎罗，干得好。”
“不成，我一定要他的命。”严况严肃道：“如今事不得已，你且再等等。”
“罢了罢了……他最爱脸面，如今毁容残疾，活着比死难受，挺好的……你别板着脸了，不管怎样，咱们又死里逃生一回，笑一个？”说罢，程如一伸出指尖戳在严况嘴角，微微向上挑动，严况被惹的面上发痒只得随之勾起嘴角，目光同时沉沉落在程如一面上，视线却一颤一颤的有些模糊，他不由自主俯身凑得更紧，想要看清程如一的脸。
眼前面孔骤然拉近，程如一竟下意识阖眸身子缩紧，严况也觉心头发热血都躁动……
“咳咳咳……！”
忽然一阵咳嗽声响起，李三娘道：“那个……什么，嗯，这儿要没我什么事儿我先回东北了……”
“啊……那个……三娘你不能走！”唐渺连忙过去拉着李三娘故作配合，严况跟程如一被拉回现实，程如一不由尴尬道：“嗯……好了，眼睛里沙子没有了，哈哈哈……多谢严官人……”
在场众人皆是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又不约而同移开目光。就连沉默寡言持重老成的唐惊弦也刻意错开视线，主动跟韩绍真搭话道：“嗯，不知韩相公接下来有何打算，若不嫌弃，可在我唐门多歇几日。”
“甚好甚好……老夫的确还有些事要请教唐门主，那就打扰了。”韩绍真瞥了一眼严况跟程如一道：“这些孩子近来也受了不少罪，让他们先下去好生修养吧。”
唐惊弦也赞同道：“那是自然，而且唐某还寻回了失散多年的亲外甥……”说着唐惊弦将目光试探着转向程如一道——
“这等喜事，唐某定要择吉日大摆宴席，昭告唐门上下！”
程如一哪还管得了什么宴席，什么认亲……脑子里只乱糟一片像是地震过后的废墟，时不时能拼凑出个完整信息来，诸如，唐清歌也是自己的舅舅？三王爷怎么会来……
越理越乱，程如一不知不觉两眼一黑，待再清醒时已是两天以后了。
触感最先回炉，仰赖雪清丹的功效，程如一只觉皮肉骨头都久违的轻盈舒适，他试着挑开一方被角，却觉指尖一热被人轻轻握住，视线紧随触觉渐渐清晰，程如一反勾着严况的手指道：“你怎么在这儿……”
“那我该在哪儿。”严况反问，他此刻换了身干净衣裳，看着一如往昔的高大利落，神色也还是那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好像有什么变了又仿佛是什么都没变。
“我的意思是官人也伤的不轻，不去好好歇着在这儿给我守什么灵啊……”
说着程如一抓住严况的手顺势坐起身，却发觉严况忽然板起了冷脸瞪着自己……他近来鲜少再见严况用这种神色面对自己，顿时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怎、怎么了……官人有心事？”
程如一的语气顿时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张口就来，严况却被问得一时语塞，连忙移开了目光，心下还道：自己听这黑心书生胡言乱语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得如今随意一句玩笑话自己竟格外留心了？
“官人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程如一心说近日来琐事实在太多，严况心里定然也是乱的很，便也没再不依不饶，转而拍拍严况肩膀小声道：“你眼睛还好吗……”
这一句问得严况登时回神，他微微颔首“嗯”了一声，转移话题道：“你还不知何彦舟死了吧。”
“什……什么？！”听了这没头没尾的惊天消息，程如一险些跌进严况怀里，严况扶他靠着床头坐稳，才沉沉开口道：“你还记得罗少枫吗。”
那当然记得了！人间炼狱般的场面，差点被煮成肉汤的遭遇，以及那善极恶极之人……思及过往种种，程如一低眸抿唇感慨道：“咳，将来我就是喝十碗孟婆汤也未必能忘得掉……”
“罗少枫贩卖菜人之事的背后主使便是何彦舟。”看程如一瞪大了眼，严况又道：“更令你意想不到的还在后头。此事你那妹夫何俊勇也有参与，甚至此间来往的流水账本就一直捏在他手上。”
“所……以？！”程如一结巴着蹦出两字，严况立时意会道：“所以，唐门派檀珠前去卧底灭门，就是为了拿到这个账本。”
程如一被不由持续结巴道：“那……那这些……”
“这些都是袁善其指使的。”严况接过话来道：“你昏迷时唐惊弦亲口说的。袁善其本就一直与何彦舟不合，何彦舟虽失势，袁善其仍想斩草除根，便一直让唐门留意暗中调查。当初你我在枫州挑破了罗少枫的事，也引起了唐门的注意，便也顺藤摸瓜查到了何彦舟身上。”
程如一惊讶过后不禁又觉心头发冷。何彦舟、罗少枫，这两人本都是规规矩矩的读书人，又是外表看着再和蔼不过的，背后却能做得出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严况似是看出程如一所想，便道：“我看此事非同小可，未必如此简单。何彦舟从始至终并未亲口供述此事，当时何家灭门账本下落不明，韩相公又恰好出现在此与他公堂对峙，何彦舟便误以为账本是落在了韩相公手里，一直调查他的人也是韩相公，便留下遗书写清罪名，于韩相公面前服毒自尽，以求保全家人性命，殊不知针对他之人实则是袁善其，而你是因你妹妹才被卷入此事，又意外与他打了照面，最终才会演变至此。”
“那……”程如一思索道：“先不管此事到底简不简单，三王爷和韩相公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唐门为何要帮袁善其扳倒何彦舟呢？”
“韩绍真嘴上只说望我随他回京，又说三王爷只是他寻来帮我们的。”提及韩绍真，严况神色里多了几分无奈与不耐，末了又添一句道：“你信么。”
“那……我自然是不信的。”程如一拉着严况的手边搓边道：“想来官人也不信吧……韩相公跟你，嗯……是亲戚，那跟三王爷又不是，也不知韩相公葫芦里这回卖得又是什么药。”
“随他。”严况又道：“至于唐门为何要帮袁善其，就得由你去问你那舅舅了。”
提及“舅舅”二字，程如一甚至觉得有些头疼，然而想起已故的唐清歌，他却明白了为何当初听上官九倾诉时自己那般难过。
“我不走我不走！表哥救命啊！”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呼救声打破两人交谈，严况上前开门，唐渺便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直奔程如一：“表哥，我爹要把我送走，我不走！”
“哎哟小祖宗慢些跑！”李三娘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唐惊弦也紧随其后走了进来，严肃厉声道：“渺儿莫要打扰你表哥休息，快些出来！”
“呃……没关系已经打扰了。”程如一有些尴尬的望向直接钻进自己被窝的唐渺，不由得向严况投去求救的目光。
严况也有些为难。若是换成旁人，他定然直接将人揪出来再扔到十米开外，但这人不光是程如一新认的表弟，也是自己的小师弟。
“我不！我一出去你就让三娘把我给带走了！”唐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搂着程如一的腰道：“表哥你快帮我劝劝我爹！”
“那个……唐、唐少侠你先冷静冷静。”程如一还没熟悉这层亲戚关系，但对方都十分热情他也只得尴尬笑笑道：“那个，唐门主，恕在下多嘴，为什么要送唐少侠走啊？”
“孩子……”唐惊弦看向程如一的神色顿时变得温和且愧疚，他语重心长道：“此事说来话长，但唐门如今并不安全，孩子，你跟渺儿一起走！”
“我……？”程如一指了指自己只觉得莫名，但看着唐惊弦关切认真的神色，他还是忍住了贫嘴的欲望，轻咳两声道：“我知晓唐门主是好意，但在下的行程早有规划，对吧严官人。”
说着，程如一望向严况，严况神色却有些踌躇并没开口应和，而唐渺却忽然扭头看向他道：“师兄！”
严况愣了愣。先前诸事繁杂，他甚至没来得及好生跟真正的唐渺说上几句话，先前重逢时，林江月的外放热切，梁战英的隐忍持重，他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与同门照面，却不料缘分如同玩笑般，在他最后这点日子里，排山倒海般将故人一一推到眼前。
严况望着唐渺，却不知如何开口应声。师弟师妹变化很大但却都还认得出，唯独自己，顶着这样一副僵硬麻木的皮囊，连属于自己曾经的身份都不敢认下。唐渺虽失去了记忆，却与林江月如出一辙的自然，他松开“表哥”转而走到严况眼前。
“师兄……师兄。”唐渺却抿唇道：“我都想起来了，当初你带着我逃，我记得……是你，没错的！”
严况欲言又止，唐惊弦却登时一愣转而看向瞧热闹的李三娘，李三娘连连摆手道：“不能怪我……我可什么都没干，是这几天儿刺激太多了……他受刺激受的！”说着，李三娘上前拍拍唐惊弦肩膀道：“再这样下去，外界刺激与他体内的药性对冲，反而不好啊……唐子，你听我一言……”
“罢了，不必说了……”唐惊弦望着唐渺叹息道：“三娘，给他解药吧。”
作者有话说:
最近半年一直生病x感觉是不是因为我把严况和小程写的太惨这俩人搁这儿报复我呢bushi看来我得赶紧写严况康复

第127章 唐门战乱
“二少主……今天又有歹人要刺杀渺小哥儿，还好发现得及时啊，要不然小哥儿的小命恐怕已经不在了。”
“罢了，如今父亲病重内乱不休，咱们也不能护他一辈子，如今的唐门怕是不适合他这小小孩童安睡……”
回溯数年前，唐门老门主病重，包藏祸心之人趁机挑动内乱，引得唐门上下人心惶惶不得安宁，二少主唐惊弦只身怀抱三岁独子唐渺，秘密前往龙泉府苍山暮雪谷并将其交由谷主抚养。苍山暮雪谷是个避世之地，谷外风冷如刀，谷内却四季如春芳香常在，恍如话本中的世外桃源，谷主一心修行不问世事，谷中门人也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故日常生活一派怡然自得，安详闲适。
位处如此寒荒之地又低调的门派，在江湖上并不算起眼，许多江湖中人甚至从未听过苍山暮雪谷这个名字，就算偶然有人在茶余饭后不经意间提起，最多也只会换来一句调侃，比如这么小的门派可多得很，更何况是深山雪境中的小门派……然而唐渺却觉那处比作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印象之中，师父鹤发童颜白衣迎风，慈爱却不失严厉，四个师兄姐对自己也是疼爱万分，不是给自己带吃食就是带玩物，自己和那富贵人家小少爷的待遇都相差无几。
……
“什么？苍山暮雪谷藏有前朝宝藏！”
“小小宗门私占宝藏多年，其心可诛！”
“苍山暮雪谷竟与前朝有所勾结，必发兵灭之！”
……
然而十年前，江湖传言四起，说前朝宝藏就藏于谷中，得者必能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时之间，非但武林各大门派群起而攻之，就连朝廷闻声而动也派兵围剿。
此一战，平日里寥寥不见人影的高山荒原竟摩肩接踵，刀光剑影，苍山暮雪谷，亦在战乱中一夕灭门。
漫山遍野的雪，漫山遍野的血。红雪纷飞，哭叫连天。回忆最后，师父战死，师兄师姐下落不明，而自己则被十载未见的亲生父亲从战乱中带回了唐家堡。聚散离合，第一次发生地如此之快，快得令自己措手不及。
记起全部过往的唐渺却逐渐冷静了下来。当回忆还是碎片时便宛如刀子般随时割在他心头，刀刀狠厉，可如今这幅血淋淋的回忆卷轴整个摊开在他眼前，他却平静地接受了。
唐惊弦长叹一口气面有难色道：“当年之事对你打击太大……我只能用药封住你的记忆，想着或许没有那段记忆，你能过得更好。”
“那另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唐渺呢？”唐渺蹙眉问道。
唐惊弦顿了顿，最终顶不住满屋子的目光压力，还是开口道：“就如那日我所言一般，他实际上是个孤子，是我为你寻来的替身。虽然我当初以听命于朝廷为代价带走了你，却也担心朝廷终有一日会翻旧账，毕竟……”
“毕竟他还是出身苍山暮雪谷，是叛党余孽。”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严况忍不住开口道：“唐门主的爱子之心严某当年便见识过，我亦敬佩唐门主的果敢，可他虽是你骨肉不假，但你不该将他摆布得如提线木偶，一举一动皆受你所驱使，着实太过分了些。”
唐惊弦顿时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李三娘却道：“小严啊……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不是阿渺的父母，又如何能知唐子做爹的心情和滋味呢？唐子啊……可小严说得也没错，阿渺已经长大了，如今你也该放手了。”
唐惊弦闻言微微阖眸，最终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默默攥紧衣袖道：“那渺儿，父亲不再拘束你，你又当如何呢？”
“我……”唐渺正思索着，还未开口，门外却从远及近传来林江月清脆的声音——
“他当然是要跟我们一起，找出当年害我宗门的叛徒！”
众人应声抬头，却见林江月风风火火的跟着神色复杂的梁战英走了进来，脚步同她的声音一样急促，唐惊弦迟疑了片刻道：“二位姑娘怎么来了。”
“我怎么……”林江月刚要开口，却被梁战英稍稍使力带着拽到了一旁，她神色镇定，先是望向严况，又看着唐渺道：“师弟……你都想起来了吗。”
记忆里温柔体贴，每日给自己亲手做菜做点心的三师姐，如今已经出落得天仙一般，气场也强大到近乎一宗之主般。压力之下唐渺虽有些不敢认，但还是木然地点了点头，只道是时过境迁，岁月催人，如今还有同门在世便是极好。
严况看着梁战英的神色便知她是有话要说，猜测一番也隐隐有了些思路，他便配合道：“唐门主，不如我们几人出去说，让师弟他们先在此休息吧。”
唐渺见状莫名想拒绝，此时程如一也有所怀疑，但推测不出他们的具体想法，李三娘却从善如流道：“是是是，我们娘仨在这儿休息会儿，你们快出去吧！”
梁战英适时将林江月拉走，唐惊弦不好拂了小辈的面子，虽然犹豫却也起身跟了上去。严况回身看了眼程如一道：“你好生休息。”
“我……”程如一盯着严况莫名觉得心里又隐隐泛起不安，心说都这样了还休息个鬼，刚想起身往外迈步，李三娘就拦住了他道：“小程，阿渺，关于苍山暮雪谷，还有些你们不知道的故事，你们想不想听？”
唐渺立时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想听，而程如一急着过去找严况便没那么想听故事，但他也知道李三娘若不想让自己跟过去，那就连这屋子他也出不了。
想到此处，程如一也只能不情不愿道：“那就劳烦三娘前辈说与我们听了……”
“苍山暮雪谷藏了前朝宝藏纯属扯淡。”李三娘大大咧咧地一撩衣摆落座，随手抓起桌上的干果边嗑边道：“但谷主的确是前朝之人。这事除了我啊，没几个人知道的。”
“可师父为何从未提起过……”唐渺努力回忆着过往片段，程如一却反问道：“既如此，三娘前辈又是如何得知？”
“老身活得久，自然是什么都知道啊。”李三娘并不正面回答，只眉梢微挑继续道：“但谷主一心避世静修，不愿再掺和世事，并无什么所谓的“谋反之心”。谷里那些孩子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孤儿，说来也可怜可叹，他总共有五个亲传弟子，大弟子是受故人之托代为照料，两个小姑娘是被奸贼迫害的忠良之后，阿渺是他爹塞过去的……”
话至此处，李三娘语气稍顿，程如一却心下明了，不由追问道：“那严官人呢？”
唐渺在记忆中搜刮了一圈，只记得自打进谷二师兄便在，只是那时候他还唤作韩况。
李三娘道：“以前上京城外有个韩庄，韩庄有个韩家，祖上是跟着太祖混过的，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名门，怎料一日夜里平白无故地遭了贼，还不是一般的贼，他们是专门冲着杀人放火去的，最后韩家被杀得只剩下一个几岁的小娃娃。”
程如一闻言不由自主攥紧了被褥连忙追问道：“他怎么了！”
李三娘也不卖关子，道：“那伙贼人手段狠辣，只留了一个活口，还要向那小娃娃逼问什么宝藏的下落，要不是谷主凑巧路过救下了那孩子……啧。”
“那孩子就是我二师兄吗？”唐渺眨了眨眼，程如一却心痛不已地再次扯紧了被褥，被褥随之浮现出道道凹凸不平的褶皱，同他的心绪一样杂乱。他从不知严况还有这么一段过往，曾经他也好奇过严况到底经历过什么，只是他从不爱说，可如今借他人之口了解并渐渐看全他前半生，却只觉悲凉凄惨。
“是啊。”李三娘漫不经心道：“你们师兄弟五个就是这么被你师父给捡来的。不过阿渺，当时出事的时候你年纪小，不知苍山暮雪谷并非只是易守难攻，还有风雪迷阵傍身。”
“风雪迷阵？”唐渺摇摇头道：“我只记得谷内暖和，谷外却冰天雪地，若无师父领着，我们是断断出不了谷的。有一回我跟红师姐想偷偷溜出去玩儿，却迷失在风雪中，还好师父来得及时，不然我们两个肯定活活冻死。”
“不错。”李三娘连连点头，把手中干果壳往桌上一撒：“这世上除了你师父与创造迷阵之人，无能能解。”
……
“什么迷阵，唐某不懂梁姑娘的意思。”
唐惊弦带着严况三人另寻了个房间，几人交谈之间气氛却愈发僵持。梁战英道：“当年我宗门被武林门派与朝廷合力围剿，唐门的确并未进谷也并未出手，但事发当年，唐门主真的只是为了带走了我小师弟吗？”
严况神色带着犹豫，林江月却看似十分愤怒，唐惊弦扼制着眼底淡淡杀意，仍旧镇定道：“唐某当日前去，的确只为带回犬子。”
“可我苍山暮雪谷明明有风雪迷阵傍身，外人不可能知晓破解方法，怎会落得个谷口失守……师父战死，门人皆被堵杀于谷中的下场呢！”梁战英越说越激动忽地拔高语调，严况也渐渐阖眸蹙眉捏紧了双拳。
“师姐，你还跟他废什么话！”林江月再也按耐不住猛地一拍桌案道：“唐惊弦！当年就是你将迷阵破解的法子告诉了朝廷！”
……
“所以当年那些人之所以能杀进谷里，是因为……迷阵解法被有意泄漏了？”唐渺竭力控制思绪往那个自己最无法接受的方向滑动，程如一也皱眉咬唇，明白了李三娘话中的意思。
“是啊。”李三娘意味深长道：“有些事尘封太多年……本以为不会再被扯出来了，但人算，终究是不如……”
李三娘话未说完，唐渺猛地回神冲向门外！李三娘和程如一也来不及多想，只能连忙跟了上去。
……
“我当年就怀疑过你……因为我隐约记得，你送小师弟入谷时师父并未去接你，你是除了师父之外，唯一认得路的！”梁战英说罢，手中长枪一震咬牙恨恨又道：“可你是阿渺的父亲，是师父的朋友，我没有证据，也不愿怀疑你！但是……但是这迷阵机关本就是你唐门精专之道，而今你与朝廷勾结之事也已证据确凿……”
“除了你，还有能谁将破阵之法告知朝廷？！”
梁战英怒喝一声，手臂一推枪尖霎时逼上唐惊弦喉头，眼见事情已然掩藏不住，唐惊弦目光一沉，缓声开口道：“不错，是我。”
听到唐惊弦不做辩驳亲口承认，梁战英与林江月眼中几乎冒火，恨不得立刻杀了勉强导致这一切的人，严况也觉胸腔中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生疼，他在镇抚司苦苦煎熬数十载追寻的灭谷真凶无果，如今误打误撞真相却意外撞到眼前，凶手竟是师父生前的好友，小师弟的亲生父亲……程如一刚刚相认的，亲舅舅。
唐惊弦回手不动声色摸上腰间雪亮暗器，同时又道：“的确是我将破阵之法告知了当时朝廷领兵之人。”
说罢，唐惊弦指尖一捻暗器正欲出手之时，唐渺却不合时宜的闯了进来。
“爹！”唐渺眼中写满痛苦纠结，整张脸都快皱成了一团，他无论如何都未曾料到，恢复记忆走出庇护后所遇的首个难题，竟就难得他不知所措。
“你为什么要害我们……要害师父呢？”唐渺神色挣扎道：“师父他待我很好，视如己出……他人很好的，大家都很好……你为什么要……”
“严官人！”唐渺说话的功夫，程如一跟李三娘赶了过来，程如一上前紧紧抱住严况的胳膊道：“官人，你先冷静些……你听我说，这……这里是唐门啊。”
程如一虽没唐渺那般痛苦震撼，但唐惊弦也终究是他的亲舅舅，叫他眼睁睁看着严况把唐惊弦杀了，也是多少也有些难为他。况且此地终究是唐门地界不便开战，若真任由他们师兄妹三个把门主杀了，不仅唐渺往后无法自处，他们几个也无法安生离开唐门，无异于和唐门公开为敌。
严况声音嘶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师妹，你且先放下枪。”他深吸一口气握住程如一手掌轻拍让他放心，唐渺的到来也让梁战英颇为犹豫，她本就无法当着小师弟的面下手杀他父亲，听严况此言更是整条执枪的手臂都在剧烈颤抖，林江月却怒气不减道：“为何要放下！师姐，你下不了手就让我来！”
说罢，林江月便上前去抢梁战英的枪，梁战英愣道：“师妹你！”两人登时抓着枪杆纠缠起来，唐渺挨不住哭出声道：“师姐！爹！爹你说话啊……师姐！师姐不要啊！不要杀我爹！”
唐惊弦看着眼前乱状，叹息过后大喝一声道：“且听唐某一言！”
林梁二人动作为之一停，只见唐惊弦一撩袖袍，摸下腰间匕首拔刀出鞘。李三娘蹙眉摇头，唐渺也捏着满手心的汗浑身发抖道：“爹……”
严况走近几步挡在林梁二人身前道：“唐门主，现如今我们还有交谈的余地，你若是动手，恐怕对谁都不好。”
程如一原本以为严况会愤怒到极点，方才来的路上他都担心等自己赶到时，他已经跟唐惊弦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却不曾想他竟是三兄妹里最冷静的那一个。
“严指挥，唐某并非要与你等动手。”唐惊弦看向唐渺，又移回目光道：“唐某虽非凛然君子，却也不至于敢做不敢当。”
说罢，唐惊弦五指一旋刀刃翻转向下，他再翻腕一推，刀柄那头竟是递向严况三人。
“当年为求宗门安定门人活命，唐某所行手段确有违道义，但此事无关他人。唐某可按江湖规矩，让你三人三刀，三刀过后，倘若唐某还有命活着，恩仇两消。”、
林江月恼道：“两清？你脸皮够厚的！”
“爹……！”唐渺哀呼一声扑上前去死死抱住唐惊弦含泪哭叫道：“为什么啊！为什么真的是你啊！”
“渺儿，你还是太小了，往后……罢了。”唐惊弦单手扣住唐渺肩膀欲将人猛地推开，怎料唐渺却顺势一把夺过他手中匕首，旋腕刀刃对准了自己心口！
“师弟！”
“阿渺！”
唐渺哭着摇头：“爹……我不能看着你死啊……”
众人登时惊诧不已，无一人视线不紧盯着唐渺掌中匕首，唐渺却满脸是泪，泡得他那张娃娃脸泛红发肿。他心中那杆秤左右摇摆不定，噼噼啪啪的砸着心脉。一头是庇护生养的父亲，血浓如水；一头是养育照料的师父与无数同门的性命，恩重如山血债累累。
“师兄，师姐……我……”唐渺咬紧牙关还未开口，却觉腕上一紧匕首已被离自己最近的严况夺了去。
“阿渺……！”
“阿渺你可不能做傻事！师姐没有逼你的意思啊！”
梁战英跟林江月继而一左一右的拽住了唐渺，林江月急得直哭，梁战英则不住的抚摸着唐渺的小脸儿替他擦拭眼泪，她初来唐门之时便心下有梗，故而面对失散多年的师弟，她也不敢过分亲热表达。
可如今，一切情仇全数说破，她反而解脱。
“师姐……蓝师姐，红师姐……”唐渺轻唤两声，过往记忆潮水般涌来，他初入谷时年纪太小，还不识字还牙牙学语，只知道自己有大师兄小师兄，两个师姐也只能用衣裳颜色来分辨。
林江月忽地破涕而笑，梁战英一向稳重却也忍不住又哭又笑起来，三人抱在一处发泄着多年来各自的心酸苦楚。
严况在旁捏着匕首，却目光沉沉望向唐惊弦，那眼神不温不火反而叫程如一看着惊心，他下意识上前拉了拉严况的袖子，唐惊弦却还当严况是想要报仇，便不动声色阖眸负手等他动手。
“物归原主，唐门主可收好了。”
说罢，严况却是将刀柄递还给了唐惊弦，又道：“我师妹所言不错，你一人之命如何偿还我谷中数百亡魂。但当日之殇非你一人所就，我要知晓，当年究竟是何人故意散播谣言，究竟是谁非要将我等逼上绝路。”
唐惊弦接过匕首，心有余悸收刀归鞘，然严况此言却点醒了众人，梁战英取出手帕擦拭着唐渺跟林江月面上泪痕，同时抬眸道：“师兄所言极是，你是帮凶，那谁是主谋？究竟是谁非要我们的命不可？”
见唐惊弦不语，严况干脆直言道：“主谋究竟是朝廷，还是江湖势力。”
唐惊弦面色迟疑，看着满面是泪的唐渺最终还是微微叹息，然在他睁眼妥协开口之际，却闻门外传来一阵不明响动。
“怎么了这是……哎哟！”站在最外侧的李三娘方一开门，一名浑身是血的唐门弟子便跌了进来发出声声哀嚎，唐惊弦立即赶过去接住那名弟子：“怎会伤得这么重！”
“门主……救……”
那名弟子身上多处贯穿伤，能勉强跑到此处已是用尽全身所有气力，故他艰难吐出几字便阖眼断了气。众人还未从这突发事件中回神，门外嘈杂厮杀声却愈发响亮，李三娘暗道不好抖开扇子便快步冲了出去，唐惊弦也面有怒色跟了上去，然而入眼情形却让二人震惊不已。
只见门口竟有一大群江湖中人杀了进来！毫无防备的唐门弟子溃不成军，而此时更有人高呼道——
“唐惊弦就在那里！”
“活捉唐惊弦，夺回前朝宝藏！”
前朝宝藏，又是那个谣言，唐惊弦无暇深思，与李三娘上前合力打退了几名江湖散人，将受伤的唐门弟子一一救下又询问道：“是谁把他们放进来的！”
严况等人也纷纷赶来，眼见如此狼藉难免震惊不已，尤其是唐渺直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唐门机关遍布，我想出去都难！这些外人是怎么进来的！”
一名弟子咳着血道：“这些龟儿子……不晓得哪处冒出来的……我手脚发软，使不上力噻……”
“我也是……”
“门主……内力运转不了……”
李三娘立即随便抓了一名弟子手腕把脉：“这是……中毒了！”
于此同时院外再度传来厮杀呼喊声，一名散人看到唐惊弦如看到了财神，含笑举着剑冲杀道：“唐惊弦！交出宝藏！”
唐惊弦怀抱那名重伤的唐门弟子正欲给对方运气疗伤，一时疏忽了身后杀机，回身之际长剑已至破空劈下，然而琴声忽起，电光火石间却见银光闪过，引人炫目。
“爹！”
“爹！”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只见红衣唐渺指尖弦出，细弦几乎一瞬间就如蛇般缠绕至那人脖颈，悄无声息地勒死了那名江湖中人，随即抱琴飞奔过来担心道：“爹，你没事吧！”
此时此刻跟着红衣唐渺也冲了过去的真唐渺反而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尖细汗，复连着后退两步下意识搓了搓衣摆，默然低首完全不敢看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那人简直就如自己的亲兄弟，若不是贴近仔细看很难辨别，感情上又和自己的亲爹更像亲生父子，自己怎能比得过他？
唐惊弦见到红衣唐渺也有些意外，只应了一声又道：“你可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红衣唐渺神色微动颇有敌意的瞟了一眼真唐渺，而后道：“今日午后这些江湖散人便一股脑地杀了进来，不知他们是如何知晓我唐门机关地形图的，竟能做到出入无阻！而且许多唐门弟子仿佛中毒般，不仅手脚无力而且因内力运转受阻，我们折损下去大半人马，才叫这群老鼠有机可乘的！”
“对方多少人？！可知受命于何人？”唐惊弦闻言心头一凛连忙探问，红衣唐渺却摇头道：“数不清，那群人就像杀不尽一般，疯魔似的……口中不断喊着要什么绝世宝藏。但目前为止……”
“我们还没人能做到杀出重围，探查敌情……”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一路的支持，本文从此章起开始入v。第一次写小说，这也是第一本书，本意只为交个朋友，但一个是这样作品很难被看到，一个是作者本人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正在待业修养中……各方面都有些难以支撑。能选择看这篇文的人，就是我的知己伙伴，我知晓第一本作品有很多不足，也在努力修正进步，会尽我个人的努力让这本书最后呈现一个良好的结局，让大家满意！真正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

第128章 琴绝
红衣唐渺的话只叫众人心下顿时一冷，唐惊弦稳住情绪连忙又追问道：“那和堂主呢？”
“和叔还在外面全力抵挡！孩儿担心父亲安危便先赶过来了！”红衣唐渺说罢伸手去扶唐惊弦道：“爹，和叔说让我先带你去密室避一避！”
唐惊弦闻言点头，行路途中只见院外喊杀不断，房倒屋塌兵戈相撞声声惊心。唐惊弦不敢相信眼前破壁残垣的景象，只搡开了红衣唐渺的手摇头道：“不可，我身居此位怎能弃下门人独自求生！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谁干的！”
“唐门主还不明白吗。”严况却忽地沉声开口道：“机关地形图莫名失窃，武林同道争相围剿，易守难攻之地现今却成无路可逃的绝境。
“唐门今日之祸患，难道不是与当初的苍山暮雪谷，如出一辙么。”
乍听严况此言，唐惊弦只觉心尖猛地一颤，双手都随之直冒冷汗。
“不，这不可能……唐门机关地形复杂，且每半年都会着手更改一次，三年大改一次……怎会……我……”唐惊弦内心冲击太大不由僵在原地喃喃自语，唐渺于心不忍虽想上前劝慰，但一见红衣唐渺便觉心虚，只站在原地干着急。
“不好……”严况道：“韩相公他们……”
“还有清儿！”程如一紧接着也反应过来道：“清儿不会武功！她在哪里！”
林江月也猛地一拍脑袋立刻道：“遭了，那……那咱们先赶快去救人！”
说罢，林江月拔腿就向外冲，不料正与厮杀进来的散人打了个照面，林江月下意识做挥刀动作，但见银龙直冲，长枪一杆径直将那人挑飞五丈之外。
“阿月冷静！”梁战英回手一枪又扫开另一名欲想偷袭之人：“你的刀呢？”
“被……被师弟他爹给缴走了！”林江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无寸铁，哪有救人的能力，严况快速扫了一眼，发现唐惊弦也面色为难，他并未将那把铁琴带在身上，即使想要与唐门弟子并肩作战也是大打折扣。
严况当机立断道：“唐门主，有劳你先带着师妹他们取回兵刃，严某现在必须得去救人，过些时候咱们再行汇合。”
唐惊弦从善如流道了声好，又自袖中摸出一张羊皮卷缓缓抖开递给严况道：“这是唐家堡内堡的地形图，仅此一份在我这里，现如今机关大多应该已被摧毁……严指挥救了人可来此处静心堂上方，敲墙壁七下，唐某自会接应你们！”
严况接过卷轴，微微拱手一礼后转身便走，梁战英焦心道：“师兄！我有兵刃我随你同去！”
……
屋外砍杀声不断，声音传到程如清耳中却是如放大了数倍一般，撕扯耳膜痛得宛如针刺加之擂鼓，她只得捂住耳朵蜷缩在床底，本就脆弱敏感的神经也被刺激得濒临崩溃。
“阿珠、哥哥……救命啊……”程如清一边抽泣一边发抖，只想着此时能有人赶快来救自己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料房门却猛地被破开，木材碎屑遍布满地，吓得她立即噤声身子又往里缩了半分。
“来，有什么宝贝尽管拿，到手了都是自己的！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哈哈哈，那可得翻仔细了！一件也不能落下！”
破门声尽，紧接着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嬉笑声，入侵者强盗本色显现，进了门便开始翻箱倒柜，试图将这屋子翻个底朝天，听着耳中逐渐放大的脚步声，程如清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被他们发现。
“嘿嘿！这儿有个小妮儿！”
一张丑陋的人脸骤然探向床底，程如清见状吓的连声尖叫，当即出腿照着那张脸猛踹了一脚，那人毫无防备被踹得“哎哟”一声，然而程如清却猛然发觉，自己的脚收不回来了。
“没想到这小妮够烈的！好像长得不错！揪出来瞧瞧！”
“敢踹老子，非弄死她不可！”
程如清双手死死扣着地面，用力到指甲都一一崩断流血，鲜血顿时染红指腹在地砖上变成殷红的河，但程如清无暇顾及只是双脚不住乱蹬，她哭得凄惨，但这情景在心怀不轨之人眼中却宛如挑衅撩拨一般，她哭喊得声音越大，那群人似乎就乐得更开心，仿佛是在看幼小的动物幼崽一般轻蔑。
“阿珠……阿珠！”程如清彻底崩溃，脑海中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武功高强的她，不禁放声呼喊：“阿珠救我！阿珠救我……阿珠你在哪儿！”
正喊着，那群人已将程如清整个从床底拖了出来，同时轻微的布帛撕裂声昭示着众人的粗暴无礼，在一来二去的拉扯间他们看清了她长相便不由分说要上手，程如清惊愕绝望，她知晓自己今日定是没有机会活下去了，不由含泪紧闭双目……然而耳边却倏然陆续响起惨叫声！
几声哀嚎此起彼伏，温热血液飞溅面上，程如清战战兢兢颤抖着身体睁开双眼，却见身侧之人双手尽被削断，一双冰冷却有力的手将她从人群中一把扯了起来。
“你个废物，喊啥子喊！就会喊！她到底看啥你啥子嘛！”
程如清哆嗦着看清了眼前之人面貌，正是檀珠的队友唐珍。
这曾经要杀自己后来要救自己的人，如今竟再一次救了自己。
“罢了……你本来就是个疯子，随我走！”唐珍叹息一声，回手间掌中圆环轻舞飞旋给了方才断手那几人一个痛快，随即便搂着程如清踹门杀了出去。
……
林江月等人随唐惊弦往静心堂附近赶去，一路杀机不断，唐门弟子的尸首残肢也是横七竖八的抛在路上，唐惊弦触景惊心崩溃不已，无声攥紧了拳头，却也只得暂时按耐。
方才还是一触即发的仇敌，如今却要一同逃命，真是讽刺，林江月一边暗自嘀咕一边赶路，不论如何想都觉得怪异，但心中虽有不满，也只得先与唐惊弦一道应付眼前危机。
沿途崩溃的不仅唐惊弦，唐渺也看傻了眼，只觉眼前熟悉场面如铁钩穿胸不断勾动旧时记忆，惹得自己心口生疼。
昔日欢声笑语的世外桃源，竟无端成了人间炼狱，谷口白雪覆盖累累尸骨，血水都被冻凝难流，一步下去便是同门尸首；谷内四季如春却血气熏鼻，溪流鲜红，泥土暗红，尚有不满十岁的同门，来不及逃更无力反抗，直接被杀死在自己房中，惨绝人寰。
眼前画面与昔日情形交叠，唐渺却无暇痛苦惋惜，只能木然地随着众人一起动手杀出包围，初时有血点溅到面上他还会眨眼惊讶，很快却也适应了下来，甚至还会主动上去护着不会武功的程如一。
程如一夹在中间显然没有那么好受，他被李三娘林江月跟唐渺父子来回拉得团团转，简直像个陀螺在四人中间乱转，然而四人之中唯有李三娘手持兵刃，唐家父子与林江月又皆有心事，几人杀得并不痛快。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十年了……我没少闯你们唐门啊！进不来的啊！”赤手空拳同人作战本就不是林江月所擅长，此刻她早已累得满头大汗不住地大口喘息，更是因为护着唐渺与程如一，身上挨了多处刀口，衣衫多处浸血，伤得并不算轻。
“看来唐门之中有潜伏已久的细作，估计就等着这一天呢。”李三娘杀得游刃有余，伸手一把将林江月推开，折扇顺势一扫，扇尖利刃划破敌方喉管，速度之快竟不见血，可见其武功之高。
“爹！前面的人更多！咱们一定要从这儿走吗！”红衣唐渺杀在最前方也有些体力不支，见前方情势不好连忙对着后方大喊一句，就算他琴弦功夫了得，时间一长却也有些力不从心，不由回身道：“爹，我们还是先想办法离开唐门吧！或者还有其他的路吗……”
“取回兵刃和玉令后也能离开……这已是最近的路了！阿渺，先把你的琴给我！”
言语间唐惊弦已从敌方手中夺了把剑来，他拼力挥手几下扫开一片拦路人，红衣唐渺也应声抽身，掌中瑶琴一横便抛向唐惊弦，然唐惊弦正欲接琴之时，余光猛然瞥见有一重伤贼人正举起刀刃，欲要刺向离他最近的程如一！
程如一并非习武之人，察觉杀意自然比其他人迟钝，危机将至浑然不觉，却见唐惊弦毫不犹豫的奔向了自己，同时一声闷响，瑶琴落地，琴弦绷断哀鸣……而回眸之际，唐惊弦竟以已手为盾，死死攥住了那把原本刺向自己的钢刀！
程如一惊愕无言，李三娘愤愤咬牙上前一扇划过结果了那人性命，唐惊弦随之缓缓松手，掌心却早已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爹！”“爹……！”
两个唐渺同时惊呼出声，红衣唐渺顾不上心疼自己摔坏的琴，连忙上前撕下一块衣袖拉着唐惊弦的手替人包扎：“爹……你不是教导过我，琴者武者……这双手是最重要的吗！伤了手，就等于废了武功啊！”
作者有话说:
北方的朋友们小年快乐呀，存稿昨天已经写到小程小严的kiss时刻了bushi

第129章 内乱纷争
眼见唐惊弦手心流血不止，真唐渺也心疼的眼圈泛红，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开口，唐惊弦却不以为然，只用完好那手抓住程如一手腕，关切道：“孩子……你，没事吧？”
程如一心中受宠若惊，愧疚与纠结参半，多种滋味交织在一处难以言说，最终还是应声摇了摇头，主动扶住唐惊弦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快走！”
“对……快点走，我们顶不住了。”林江月边提防边感慨道：“我的刀……唉，我真的很需要你……”
……
“爹……去球嘞，咱不会真死在这儿了吧！”韩凝被韩绍真拽着没头苍蝇似得乱跑，过了一会儿又气喘吁吁的袖子道：“爹，我真跑不动了……”
“少说两句憋不死你！”韩绍真无奈且懊悔道：“早知今日，真不该……把你、把你养成个没用的纨绔……这！生死攸关之际，你竟然连我个老头子都跑不过！”
“爹！”韩凝委屈巴巴又唤了一声，韩绍真却忽然加速拉着他跑进了一条小巷，谁知眼前却是死路，身后人也紧追不舍的杀了上来。
韩凝吓得直往韩绍真怀里钻，韩绍真只得连声道：“各位，各位好汉……我父子并非唐门中人，可否护送我们离去？老夫家中产业丰厚，必有重谢！”说着，韩绍真立即从怀里摸出一根金条扔了过去。
金条掷地声响清脆，引得见钱眼开的几人扑上去哄抢，然有聪明人却不吃这套，高喊道：“一根金条算得了什么，宰了他们，他身上肯定有更多金条！”
“对！啊对对对！”韩绍真闻言又立即摸出两块金条抛了过去，趁着对方争抢，韩绍真见缝插针道：“老夫身上的确还有金条，烦请诸位好汉护送我父子离开此地，届时财宝酬谢更多！一顿饱和顿顿饱诸位好汉可要分得清楚！老夫保证所赠金银足够各位子孙后代都能享用不尽！”
这群人本杀红了眼，听韩绍真这样讲，加上金条诱惑，竟真有些动心冷静下来。可谁知韩凝此时却不合时宜地探出头来喊：“对！我爹可是大官！大到你们想象不来！这点金条算什么啊！我家里都用来铺地！”
韩绍真：“……？”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动心的江湖散人却反而动了杀机，不由争相道：“原来是狗官！杀了狗官！绝不能给狗官留活路！”
“我们片刻后就能瓜分前朝宝藏了，谁稀罕你们狗官的两个脏钱！”
韩绍真内心绝望不已，哭笑不得对着韩凝道：“好好好……老子真是被你给坑死……”
话音刚落杀声再起，韩绍真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恰巧严况适时赶到！阎王手执长剑顷刻扫平一片，梁战英也匆匆提枪赶来道：“师兄，人越来越多了，得抓紧时间！”
严况瞥了一眼满面惊喜如见神仙的韩家父子道：“看见程如清了吗？”
父子俩齐齐摇头，严况只得带人先走，然四人才从巷口出来，迎面便飞来一记弯刀，严况立时出剑勾住，只见那弯刀贴着剑身飞速转了几圈，又被当做回旋镖反拨回来处。
梁战英顺声望去，只见严况那一刀却是正中一名女子胸口，而其后竟还有更多女子正手执弯刀朝他们杀来。
“师兄……”眼前情形令梁战英内心隐隐不安，有个猜测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弯刀、作战有序的女子刺客……
严况眼底杀意凛凛，掌中剑势再起，与那群女子刺客缠斗起来，交手不过几回合，严况便坐视了心中猜测。
“是她。”严况忽然开口，提枪与之并肩作战梁战英闻言也颔首道：“……这次一定要她偿命！”
严况反手夺下一女子弯刀，另手挥剑封喉的同时将弯刀提到梁战英眼前，一字一句道——
“是金玉鸾。”
……
红衣唐渺与李三娘杀在最前方，程如一和唐渺惊讶发觉唐惊弦要带他们去的地方，竟就是之前地牢附近的那个小杂物间，也是存放唐清歌与唐妙舞画像的地方。
“到了……”唐惊弦上前打开杂物间小门，伸手压住墙壁一处，机括声起，下方地砖顿时翻转洞开，唐惊弦连忙对程如一道：“孩子，快下去！”
程如一依稀记得这下面不算很深，情况危急也不容他犹豫，便眼一闭心一横跳了下去，其余人也接连跳了下来，随着唐惊弦最后一个落地，头顶砖块也缓缓拢合。
唐渺扶着程如一站了起来，他一抬眼，目光所及便是自己母亲年轻时的画像，还有自己那无缘得见的另一个舅舅唐清歌。
唐惊弦也望着画像有些出神，却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便回身有规律的敲动壁砖，登时暗门大开，内中烛火也随之亮起。程如一不由心道这间密室还真是别有洞天，唐门机关术果然厉害，上回他与严况唐渺被困于此，虽后来靠母亲曾讲与自己的机关术才寻得了暗门离开，却不料这里面还有暗门，再算上头顶这个，已是有三个暗门了。
“林姑娘，你的刀。”这一方暗门里摆满了各类兵器，唐惊弦从中取出了林江月的大刀交还于她，然而林江月瞧着里面五花八门的奇兵利刃十分好奇，就连唐渺也觉得稀奇有趣。
唐惊弦见状便道：“诸位不若随唐某进去瞧瞧，若有看得上眼的，便拿了去防身也好。”
众人踏入暗室，壁上烛火受人呼吸挑动摇曳颤抖，室内摆满了各类兵器，看得林江月眼花缭乱，唐渺从未来过也觉得十分新奇，当中一条赤红长鞭吸引了他注意，他上手摸了又摸，唐惊弦瞥见他小动作，便轻声道：“喜欢就拿起来试试。”
“对啊，试试。”李三娘用胳肘撞了撞唐渺也出言鼓励，唐渺便小心翼翼拿起长鞭，试着轻轻一抖鞭稍。
程如一看不懂这些兵戈铁器，只惦记着出去救人的严况。唐惊弦看着他思索了片刻，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柄匕首，递到了程如一眼前。
“啊……？”程如一愣道，唐惊弦却认真点头道：“这是你娘小时候用过的，现如今你来拿着防身，也算物归原主。”
听闻是母亲旧物，程如一立即接了过来，只见那匕首小巧精致，刀柄刀鞘上还镶嵌着罕见的珍珠和宝石，便是在暗室中也是熠熠生辉格外夺目，程如一试着想要拔出匕首，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动。
“按住上数第一颗珍珠。”唐惊弦说着上手一按，程如一果真不费吹灰之力便拔出了匕首，唐惊弦又握住程如一手掌翻腕对准门外道：“按下宝石跟第三颗珍珠，能放出暗器伤人。”
言语间，果真有数道飞针自刀鞘下细小孔洞中飞射而出，程如一心说这玩意还真挺好用，刚想跟唐惊弦道声谢，唐惊弦却眉心一紧，忽地栽倒在地！
“唐……”程如一还未唤出声，身后砰然一声，李三娘竟也双眼一闭紧随其后栽倒在地，而一旁的红衣唐渺跟林江月尚未反应过来，也随之双双昏倒。
“爹……师姐……呃……”
程如一回头，发现除自己外唯一醒着的唐渺也开始脚底打晃，他上手去扶，唐渺却直接瘫软在他怀里，压得他一并倒在地上。
程如一被突如其来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本有说有聊的气氛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他一人清醒，却也不敢妄动。
而于此同时，暗室之外又传来莫名响动！程如一心下霎时狂跳不止，连忙闭眼装死，却闻一道熟悉女声幽幽传入耳中——
“不费吹灰之力……和堂主，这还真是多亏你的计策了。”
……
听脚步声靠近，程如一眼睛眯成条缝，看见几名宽袍广袖的人大步走进来整齐划一地将众人一一抬了出去，轮到自己时程如一也故意放松身子装晕。
眼睑感光，程如一不觉皱眉，又闻那道熟悉女声道：“和堂主，哪个是唐惊弦？”
那声音魅惑阴冷，听得程如一后颈发凉，登时脑海中联想到了一个人。
“哟……这小哥儿，本夫人打量着可是有些眼熟啊。”
还不及程如一慢慢反应，那声音却骤然拉近惊得程如一满头冷汗……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呵气打在自己面上，这种熟悉的感觉，顿时勾起了他不太美好的回忆。
程如一心里已能确认这女子便是当初在齐州害人的“神女”金玉鸾，却理不清她为何会出现在此，更不知她是如何能与和堂主联系到一处的。
“装的还挺像的。”金玉鸾瞧着程如一那每个毛孔都刻满紧张的脸，不由笑出声来，锋利指尖直接挑上程如一下颔，嗤笑道：“别装了……迷烟只对身怀内力之人有效，你有内力吗？”
被一语道破，程如一干脆破罐破摔的睁开双眼，那张妖娆美丽却又残忍的脸孔霎时映入眼帘。金玉鸾舌尖轻舔唇瓣，像是毒蛇吐着信子挑衅。
“真是缘分，刚好上次还没跟你玩够……”金玉鸾指尖戳向程如一眉心，神色轻佻玩味道：“你既在此，看来那个冷脸小哥儿也在唐门了？”

第130章 因果纷扰
唐门内一片兵荒马乱，最初闯入唐门的江湖散人已跟唐门弟子相互消耗得两败俱伤，此刻又涌现出一大批宽袍大袖形似雅士的人，跟金玉鸾手下的女刺客一同围杀进来。
唐珍带着程如清杀得有些力竭，肩臂也被砍伤几处，幸得梁战英等人来得及时救下了她二人。
韩衙内上前护着惊魂未定的程如清，梁战英也去搀扶唐珍，唐珍却警惕避开，直挥着圆环刃呵斥：“滚开！”
程如清忙解释道：“他们是来帮我们的！”严况打量着情形也对唐珠道：“我们要去找唐惊弦汇合，你若还有力气就自行跟上。”
说罢，严况示意众人快走，唐珍一听“门主”二字便连忙跟了上来，严况边走边打量着她，又道：“你没中毒？”
“我刚……给人烧完头七回来，还没来得及吃饭喝水。”唐珍捂住伤口紧跟着众人道：“门主有没有事？”
严况道：“目前无事。你可知他们是从何处闯入的？”
唐珍思索道：“百鬼堂那边先闹起来的。先是一群鼠辈，但方才那些……”
“执花弄月，自命风流，吟风楼。”严况沉声回应，同时抬手一剑挡下一枚暗器，梁战英配合飞身一枪推过去，正中一名手持折扇暗中偷袭之人。
“呸……什么吟风楼！唐门的叛徒罢了！”唐珍眼望那人唾弃不已道：“竟被这群乌合之众偷了家……！”
“金玉鸾手下杀手也在此，此事恐怕并不简单。”怎料梁战英话音刚落，那熟悉声音竟直接传了过来——
“雪如沁！你也在这儿……还可是上天赐予的惊喜啊！”
金玉鸾身后跟着手下刺客与吟风楼雅士，她微微摆手示意众人退后不要插手，一双媚眼死死盯着梁战英，狂喜之余还不忘向严况挑逗道：“冷脸美男子，这回你可逃不掉了，咱们还真是有缘千里也相会啊……”
“妖女！给沈大人偿命！”看着眼前这张令人生恨的脸，梁战英怒火发作提枪便攻，金玉鸾却饶有兴致接过弯刀，飞身上前一把挡下长枪，与此同时，严况也出剑加入战局，与梁战英前后夹击，怎料金玉鸾却忽地抽身一退，抬手一扬，将一块布料抛向严况。
严况下意识挥剑斩断那块布料，然睛一看却眉心一紧，梁战英也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那是程如一今日穿的墨蓝衣裳。
“严指挥，严大人……你不是很能杀吗？当日单枪匹马杀进我蓬莱新乡，甚至连我养的狼群都被你给一窝端了……”金玉鸾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梁战英指节扣紧枪杆怒道：“你把程先生如何了！”
“哥哥……”程如清也紧张得搓起手来，金玉鸾立时注意到了程如清，神色也多了几分玩味道：“这对兄妹生得的确相似，想不到严指挥还是男女通吃啊。”
严况冷着脸并未应声，一旁的唐珍却发觉不对，质问道：“我们门主呢！？”
唐珍话音刚落，和堂主忽然垂着头从后方人群中走了出来：“唐惊弦也已经在金夫人手上了。”
金玉鸾眯起媚眼：“和堂主，这几个漏网之鱼，你是想亲自动手捉回去吗？”
和堂主脸色不好，说了一句也不解释扭头便走，在场几人心下已了然，唯独唐珍反应最为激烈，满眼绝望疑惑道：“堂主？你？背叛唐门，背叛门主……为什么？”
金玉鸾看着人落寞背影冷嗤一声道：“废物。”同时指尖一动命令道：“把他们拿下！”
刺客与吟风楼雅客登时一拥而上，严况立即反应道：“师妹！带他们走”说罢严况反手一剑挡下两名刺客，见梁战英面带犹豫，严况再度正色厉声道：“这是唯一机会，快带他们走！”
金玉鸾眼底趣味与残忍同时迸射，唇角笑意也愈发张狂。
“走？那可是……一个也走不掉的。”
……
程如一眼下是熟悉但并不亲切的地牢。他此刻被麻绳捆成了大粽子，只能像只没手没脚的毛毛虫在地上缓缓蠕动，其余人也被捆着，且药效没过都还在昏昏大睡。
再怎么心急如焚，如今也只能先焚着了，正当程如一打算闭目养神，却猛然发觉唐惊弦的头颅微微晃了一下，他当即压着嗓子唤道：“唐门主，你醒啦？！”
唐惊弦沉吟一声缓缓睁眼，其他人也相继有了些许反应，但大多意识不算清醒，唯有唐惊弦抬起了头。
“唐门主，这儿……”程如一不敢高声呼喊生怕惊动门外看守，唐惊弦闻声渐渐清醒，也开始尝试挣断绳索。
“唐门主，能挣脱吗？这地牢还有别的暗道吗？”程如一艰难的拱了过去，唐惊弦道：“内力受阻挣不脱。这样，你先别动。”
“什……”程如一看着唐惊弦朝自己挪了过来，然后低头一口咬住了麻绳？察觉对方意图后，程如一心说太怪了，连忙道：“要不……要不我来，我常啃骨头牙口好……”
唐惊弦尝试几下便放弃了，转而望着还在昏迷的众人低低叹息。程如一见唐惊弦神色逐渐失落悲怆，立即开口道：“唐门主，你的弟子还在等你，你得振作起来啊！”
唐惊弦闻言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转而又对程如一道：“其实……当年你母亲是对的。今日就是我与虎谋皮的下场。是我害了唐门上下，也连累了你母亲与你三舅一生，就连你也……”
唐惊弦想起之前眼睁睁看着程如一被袁善其折磨，内心更是谴责愧疚不已。程如一大抵猜得出对方心中所想，思索安慰道：“做人哪个不吃苦？吃苦少些便是上辈子积德，吃苦当饭便是上辈子做损，倒也没得连不连累这一说。更何况，方才若非唐门主舍命相救，我已是刀下鬼，想是苦甜都吃不到，只能吃贡品了。”
程如一倒是惯来的苦中作乐，心里也确实不怨的，然而唐惊弦却忽然唤道：“如一。”
程如一闻言一愣，除却父母祖母，还从未有人这般唤过自己姓名，虽感意外可却也应道：“啊，唐门主？”
唐惊弦语气挣扎道：“你……能唤我声舅舅吗？”
“哦……”程如一心说突然，虽然但是……也不是不能叫，他正调整心态尝试着开口，地牢大门却忽地破开——
“和堂主……？！”看清来者，唐惊弦与程如一异口同声，只身前来的和堂主神色躲闪，唐惊弦却目光死死扒在对方身上，先是神色凝重愤怒，随后却又了然一般放声苦笑，与此同时其余人也陆续醒来。
红衣唐渺还不明所以道：“这是怎么回事？！和叔，快帮我们解开绳索啊！”
唐惊弦仰头叹道：“唐门能被外敌攻破到如此程度，我早该想到是你了。也合理……你恨我……也合理。”
和堂主原本神色还犹豫踌躇，但闻言却猛地抬头愣道：“你知道？！”
唐惊弦道：“是为着你那下落不明的弟子……”
唐惊弦一语道出，和堂主愣了愣却忽然吭哧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却捂住脸蹲了下来，笑声也变成了抽泣。
红衣唐渺闻言睁大双眼完全不敢相信，只轻轻挣动几下复低下了头，明明在他的心中和堂主从来都不是个小人，更不可能是与他们为敌的内奸。而真唐渺跟李三娘和林江月也陆续醒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全都懵在原地。
“门主您居然记得，居然还能记得……”和堂主缓缓挪开双手，一个粗壮的汉子此刻满脸是泪，唐惊弦见了却只怒道：“为了一个弟子，你竟然背叛唐门上下！”
“对，一个弟子……那门主还记得这名弟子名叫什么吗？”和堂主缓声道：“想来门主也不记得了……她当年为寻门主的姐弟离开蜀中，又因着门主坑害的苍山暮雪谷逃了两名女弟子，身怀武艺的她被抓去充数邀赏，脚筋被挑，清白不在，有苦不能言，有家不能回……她啊，她叫……”
“唐霜灵啊……”
众人听得愣怔，熟悉名字一出，林江月与程如一的神色各自惊异，而本就接连受挫的唐惊弦面上苍老之意更显，沉声疑问道：“这些……你又是从何而知？”
和堂主用力搓着脸皮，试图止住泪意：“那袁善其让唐门探查何彦舟，而我们又顺藤摸瓜查去了枫州，若非如此，我还当她是早早的就死了……原来她没死却不敢回来，最终成了吃人的女魔头，听说尸首被挂在衙门示众了七天……”
和堂主苦笑了几声也不再开口，本就幽静的地牢霎时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和堂主一撩衣摆转身背对众人无声仰首望天，失心疯般小声暗暗嘀咕。
……
“啧，真是个疯子……”
长剑挑起血花掠过残骸，眼见严况不知疲倦真如阎王索命般步步紧逼，金玉鸾眼底终是流露出几分惧色，手提弯刀连连后退。
情势所逼，梁战英最终选择带着其余人暂时逃离。金玉鸾见敌寡我众本以为稳操胜券，谁知一场恶战过后，血气弥散之间，刺客与吟风楼雅客的尸体堆叠错乱，阎王剑下不留活口，纵是一人一剑，竟也杀得对手人仰马翻。
“简直是个疯子……”金玉鸾又重复了一遍，眼前之人仿佛没有痛觉更非血肉所铸。不敢再轻敌，金玉鸾在手下刺客掩护下与严况过上几招探得虚实后便立即抽身，让手下在后方抵挡，拔腿奔向地牢方向。
见金玉鸾欲要金蝉脱壳，严况边杀边追，身上伤口交错似也不知疼痛疲倦，一路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终至地牢门前，眼看金玉鸾无路可退，严况提剑欲杀妖物，弯刀长剑相接一瞬，地牢大门倏然洞开，金玉鸾一个旋步抽身向后一跃落入地牢。
忽来声响打破地牢寂静，下面众人反应不及，金玉鸾已手持弯刀抵在了程如一脖颈上。
“严况！”程如一眼尖，第一个瞧见浑身浴血而来的严况，不由挣扎了几下却挨了金玉鸾一记窝心脚当即便口吐鲜血。
“如一！”唐惊弦心急不已欲要上前，却被一旁的和堂主拦了下来，众人皆愤怒不已，却失了内力挣不开束缚。
严况提剑下楼来，身后尸山血海死气翻腾。连番苦战，他也早就疲累不堪，眼前视线更是早随着失血而渐趋模糊，就连剑身在打斗时被劈砍出道道细小的豁口。
只是眼下，还不能倒下。严况提剑指向金玉鸾冷声道：“你要如何。”
金玉鸾提起程如一，此刻得意不已道：“你说呢？”
“严况！”程如一艰难开口，金玉鸾这回却难得的没堵他的嘴，只由着他开口。
眼见严况微微摇头，握剑之手正缓缓下放，程如一吐了口血沫嘶声力竭道：“严况！不行！”
“难道你要为了我一个人，看着你的同门亲人落入这个祸害之手生不如死吗！”程如一咬牙道：“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早就活够本了！”
金玉鸾却不紧不慢捏住程如一下颔迫使他仰起头，又挑衅道：“那就看看是严指挥的剑快，还是我撕人脸皮的手快……唷，上好的脸皮呢，做个扇子扇凉刚好。”
“不要！”
“不可！”
唐惊弦等人震怒不已，然而正当严况犹豫之时，身后却忽来夺命杀机！飞矢擦身而过，回身之时，一道飘逸身影手持笛中剑猛刺向严况喉头。
严况立时纵身后跃，同时提剑挡下攻击，随即却觉脚踝一紧！
“严指挥当心！”“师兄当心！”
唐家父子提醒的太晚，只闻两声链响，严况脚踝竟已被锁住……而那手持笛中剑之人更是连番快剑进攻，脚上锁链随之收紧，严况只得向后倾身，挥剑欲断镣铐，怎知链锁再响攀缠腰身，触身一瞬便牢牢锁住，而后出链的几人合力一扯，严况登时失了重心跌倒在地，随之而来几剑接连刺破肩胛、腰侧，更要往心口刺去！

第131章 认罪自裁
眼见严况受制，金玉鸾立即道：“此人紧要，楼主可要留他活口！”
那人闻言剑势一顿，严况也彻底没了力气挣动。
“是缠魂镣……”唐惊弦沉声开口，目光再转向那偷袭严况之人，恼怒高声喝道：“应风歌！你这叛徒，竟然是你！”
那人闻言却也神色一滞，而金玉鸾则丢了程如一，笑意盈盈上前来亲昵的挽着他胳膊道：“楼主，你总算来了……你再来晚些，奴家怕是要被人生吞活剥了呢。”
“严况……”程如一摔倒在地，朝着同样倒地难起的严况爬了过去，严况此刻双手也被那一触即上锁的链子牢牢抻着，他属实在伤得不轻，此刻只能冲程如一微微点头。
“应风歌……竟然是你，我当年当真不该留你一条性命！”唐惊弦连声哀叹，眼中冒火的瞪着那人。
那被唤作应风歌的青年男子，正缓缓将细剑收入笛中，广袖一扬将金玉鸾一把拥入怀中，先是拉着美娇娘玉手安抚一番，随即才对唐惊弦开口：“唐老狗，当初你逐我出唐门时，我便发誓，待我归来之日……便是老狗死期！”
唐惊弦道：“你本为唐门弟子，品行不端屡屡在外欺辱良家，不杀你已是看在师徒情分！”
应风歌搂着金玉鸾掌心轻抚香肩，闻言不屑道：“老东西还是老样子，废话连篇。”
“老东西早就该入土了，楼主不必在意呢……”金玉鸾连忙附和道。
唐惊弦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众人也对眼下情况明白了个大概，程如一依旧锲而不舍爬向严况，待近身去看清对方状况，程如一呆愣片刻，完全不敢相信此时此刻他所看到的场景。
“严况……严官人……！”
以往他虽和严况并肩也经历过不少生死存亡的时刻，但很少有严况伤得如此重的时候，血迹和灰土几乎覆盖了他整张面容，全身腥甜刺鼻……程如一登时心头一紧，泪意不觉翻涌。
“严狗子……你……怎么样了……”
程如一费力仰头去问，字句间不觉都带上了哭腔。严况早已卸了劲儿，视线也渐趋模糊直至虚无一片，全凭一口气吊着，却觉腰间束缚骤然一紧骨骼受到挤压，一个不防痛呼出声。
“严况！”程如一登时心急如焚，金玉鸾的声音却幽幽从头顶传来：“你们两个还是那么情深义重……好看，比大戏还好看呢。”
“夫人认得他们？”吟风楼之主应风歌搂住金玉鸾的细腰，金玉鸾也顺势往他怀中一倚，牵着严况腰间的锁链又收紧了三分，这回严况却再没吭声只兀自忍着。
“认得。”金玉鸾轻笑道：“当初在齐州就是这对狗男人坏了妾身的好事！楼主可要把他们交给妾身处置啊……”
应风歌微微点头满眼宠溺，金玉鸾满意的往人怀里钻，彻底恢复清醒的林江月见状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狗男女！别动我师兄！”
金玉鸾闻言登时便用余光扫了一眼身侧手下。唐渺在旁急得直掉眼泪，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江月被金玉鸾手下的女刺客扯着头发来回扇了七八个耳光，那白净面上立时浮现两团掌印，林江月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啐了口血水还要再骂，唐惊弦蹙眉喝道：“应风歌，你到底要什么！”
“老东西。”应风歌捋了捋笛穗挑眉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
机关地形图泄露，外敌势如破竹，吟风楼与金玉鸾手下刺客仍旧在扫荡剩余的唐门弟子，还有口气的就被他们拖去唐门的比演武场，凉透的就被摸空了身上的银两丢在一旁。唐珍和梁战英带着三个不会武功的人东躲西藏，试图溜出唐门去寻救兵，怎料唐家堡四周竟然被大批江湖门派死死把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唐珍绝望的双手搓头，几人正拥挤的躲在一处杂物间里，程如清闻言在旁拍着唐珍肩膀安慰道：“没别的路能离开吗？”
“没了……”唐珍摇头，眼底骤然冒出森森杀意：“而今被捉住受辱只是早晚……不如直接杀出去！多杀一个赚一个！”
说罢，唐珍猛然提刀便要冲杀出去，梁战英长枪一动将人挡下，压低声音无奈道：“你若冲动送死，你们门主那头便再无活路了！”
听梁战英提起门主，唐珍这才冷静下来，但又暴躁的抓了抓头发叹道：“可真的没法子……倘若我能一路杀出去……把这些人统统杀干净就好了……”
韩绍真跟一群小辈挤在一处，这当中还有三个妙龄女子，也让他很是不自在只得抓过韩凝来挡着，韩凝也只得不情不愿被夹在当中，呼吸略微困难的嘀咕道：“我看杀是杀不完的……得想个法子，让这些人自己离开……”
“等等……”韩绍真闻言连忙搭住韩凝肩膀道：“你说什么？！”
韩凝不解其意，懵懵懂懂道：“我说……得想法子让这些人……自己离开啊……”
韩绍真登时眉心一紧若有所思，唐珍却不屑嗤笑道：“说得简直是废话……这些人如何如同盗贼进了金窝，怎会自己离开？”
“且慢。”韩绍真那双深邃眸子倏然一亮道：“蜀中唐门以机关术见长，又是武林中威名显赫的门派，就算生路尽毁，难道……”
“就没有什么玉碎以保全颜面的，后路？”
……
众人皆被从地牢押送到了演武场，此处露天宽敞，还有许多重伤中毒的唐门弟子也被安置在此，而江湖上能数得上名字的几个门派和一些前来凑热闹的无名小卒也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仿佛是在召开一场武林大会，又像是要公审什么江湖恶贼。
众人之中唯有李三娘依旧昏昏沉沉没什么意识，程如一知晓除了自己，其余人怕是内心都难以接受如此羞辱，金玉鸾的狠毒当真是不减反增。
程如一不由抬眸望向唐惊弦，他此刻被制难以动弹，无数目光更如钢刀利刃剜在身上，想来一门自主被如此羞辱，心中必定难以平静，两个唐渺对父亲的遭遇心有不忍，挪动身子凑到唐惊弦身边护着，其余唐门弟子也感到痛心愤慨，挣扎起身陆续聚到唐惊弦身边来。
“门主，是我等无能才会被暗算……”
“门主，您伤到了没有……”
弟子们的声声关切，此刻于唐惊弦而言只能加重内心的愧疚与痛楚，他表面平静，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一旁的唐渺心里也是既怕又担心，终究忍不住悄悄唤了声“爹”。唐惊弦冲他摇头示意不要害怕，另一侧的红衣唐渺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开口。
四下里围观的江湖人士议论纷纷嘈杂不断，忽而人群后方一阵躁动，人潮两分，应风歌携金玉鸾，带着弟子与此刻从中缓步而出，众人的目光骤然从唐惊弦那方转移到了这二人身上。
“诸位，诸位武林同道，诸位侠士豪杰！暂且静静！听应某一言！”应风歌挥手高声喝道，人群中嘈杂渐渐平息，而像是等待被审判的人也登时屛住了呼吸。
应风歌满眼得意的朝唐惊弦走来，唐门弟子见状挣扎起身挡在门主身前，却被对方手下毫不容情的扯走拽开。
唐渺垂着头红了眼眶，胸口仿佛被压了块巨石。眼前的一切，与他当年在苍山暮雪谷所见的杀戮虽有所不同，却是能让他感受到相同的强压与绝望。
林江月平日里话多激动，此刻也不免安静了下来，只双眼充血死死盯着金玉鸾跟应风歌，她是想让唐惊弦死，但此刻更想让这对“狗男女”先唐惊弦一步上路。
严况伤得太重倒在一旁，挨着他的程如一努力思索，只是眼前人事纷杂变化之大，根本不是他能理得清应付得了的。
“你这个狗杂碎！别靠近我爹！”红衣唐渺挺身挡在唐惊弦身前，却被应风歌一脚踹在腰上呕血倒地，唐惊弦登时惊呼道：“渺儿……！不要讲话！”
“看来这位就是小少主了，数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啊？”应风歌眯眼打量着红衣唐渺，低声道：“没礼貌，你应该叫我一声应师兄。”
“狗杂碎……你也配！”红衣唐渺舔去嘴角血迹，不甘示弱道：“管不住下半身的野狗，也配自称是我爹的弟子！你早就被逐出唐门了！”
唐惊弦忧心喝道：“渺儿住口！”
应风歌立时脸色变得难看，作势还要再打，唐惊弦连忙挡在红衣唐渺身前替他挨了一掌，随即厉声回应道：“不要为难小辈！”
真唐渺常年被困地下不知晓应风歌来历背景，但因着担心牵挂也凑上前来，谁料竟被应风歌看清了长相，他立刻了然道：“我记得老东西你明明只得了一个娃，这其中有一个……是影子替身吧？”
“对……我是真的，他是替身。”红衣唐渺似是十分不愿，但还是皱着眉头应道。
唐渺此刻知晓真相已不想让人再代自己受过，立刻反驳道：“不……他是替身，我才是唐渺！你想干什么！”
“都住口！”唐惊弦沉喝一声，挺身把这两个孩子都挡在自己身后，抬首目光定定看向应风歌道：“你到底……要什么！”
应风歌却没回答，只忽地转身，面色一改先前小人得志的猥琐，瞬间换成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高声道：“今日与诸位豪杰相约攻占唐门，是为平武林数十年前的冤案惨案，其中原委诸位大多数人已经知晓，但想来当中也有不知情者。如今罪首在此，就请人证再行阐述一遍！”
话音刚落，和堂主不知何时已走到正中来，许多唐门弟子见他来了还当是救兵，纷纷开口唤他，他却目光直直盯着唐惊弦，开口字正腔圆道——
“我乃唐门百鬼堂堂主。十年前，龙泉府苍山暮雪谷勾结前朝，私藏前朝宝藏，以活人炼丹行歪魔邪道，引当世公愤，最终惨遭灭门朝廷与江湖各大门派联手。”
“但实际上，这一切都是污蔑！皆是唐惊弦一手策划，为的只是灭门夺宝！向朝廷谄媚！”
此言一出，不光是武林中人再度掀起议论声潮，唐惊弦等人也登时脸色各异。林江月一口银牙咬的咯吱作响，心说这群人如今在此高举正义，可当初他们又在哪儿呢！？
唐惊弦可恨该死，这群莫名跑来替自己师门出头平冤的人，也是不是什么好鸟！
程如一却觉眼前事态逐渐明朗，正奔着自己猜想的方向发展。他神色担忧望向唐惊弦，发现对方只一瞬间的错愕，紧接着却是了然与绝望。应风歌继而上前拍了拍和堂主的肩膀，接过话茬道：“唐惊弦，为一己之私，陷害武林同道，私吞前朝宝藏，谄媚朝廷，桩桩件件实在有违江湖侠义！其罪当诛！”
群情激奋，众人异口同声的随之高呼。“当诛”二字听在耳中格外刺耳，唐门众弟子和两个唐渺皆忧心忡忡的护在唐惊弦身前，应风歌见状又不着痕迹的笑了笑又高呼道：“唐惊弦，交出宝藏！自裁谢罪！”
耳边声声应和此起彼伏，和堂主虽未跟着一同喊口号，却也默默别过头去。唐惊弦四下望去，除了滔天的讨伐声，还有骨肉亲人以及无数年轻鲜活的性命，而自家这偌大的家业，此刻早已被盗贼抢烧得千疮百孔。
唐惊弦心下一凉已是绝望到极点，眼前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程如一心说不妙，思索片刻后咬牙叹道：“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
林江月原本还在两种极端情绪里拉扯，闻言骤然回神喝道：“对……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当年的苍山暮雪谷没有，如今的唐门也没有！这群狗贼到底在放什么没味儿的屁！他们到底想作甚！”
唐惊弦也神色凄凉喝道：“难道诸位不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前朝宝藏吗！”
人群不由安静下来，却又陆续传来散碎的叫骂和质疑。唐惊弦在骂声中屈膝缓缓站起身来道：“你们难道不明白？今日也好，当年也罢，都是排除异己的手段罢了！哪有什么宝藏……诸君莫要再做什么分宝的美梦了吧！”
唐惊弦此刻说的是实话但也没人能听得进去。叫骂声中，应风歌却拔出了笛中剑随手抵在一名弟子脖颈上，未及众人反应，剑刃已划破喉咙，鲜血四溢！
“住手……！你！”唐惊弦震怒痛心却又无可奈何，和堂主也面带惊异猛然回身，看着那躺在地上垂死挣扎的唐门弟子他神色似乎略有动容，却最终还是选择缄默不言。
程如一像是早有预料的摇了摇头，无可奈何的叹息道：“他要的不是宝藏……”
“他要的，只是我们的性命。”程如一说罢，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红衣唐渺愤愤道：“我不惧死，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唐渺不愿面对低声啜泣，林江月则挣扎不休，心有不甘道：“我不……这么死也忒窝囊了！有种把老娘放开，单打独斗！输了任你们处置！”
见唐惊弦神色哀戚，应风歌又道：“唐门主，看在咱们是老相识的份上，我还是劝你乖乖交出宝藏，再自裁谢罪，你总不想看着你的这些弟子一个一个被我杀了，唐门真的后继无人吧？”
那名唐门弟子颈上的创口还在不住流血，人却已经没了气息，只剩双眼空洞望着天际，模样十分惨烈。唐惊弦扭头不忍再看，深吸一口气道：“唐某当年确散播谣言，致使苍山暮雪谷遭受朝廷与武林人士的围攻，这桩罪状，我认。”
“唐门主这是在避重就轻么？”一直在旁未曾开口的金玉鸾忽然道：“宝藏呢？自裁呢……你不会想亲眼看着你的这些弟子，被废了武功削成人棍，泡在酒坛子里供人观赏吧？”
唐惊弦脸色难看，眉心紧锁侧头避开金玉鸾的目光，继而垂眸高声道——
“唐某认罪，愿意自裁。”
此言一出，两个唐渺与其余弟子纷纷激动不已出言相劝，红衣唐渺也含泪愤愤道：“我愿与爹同死，不愿苟且偷生！”
“爹，不要……”唐渺连连摇头，又回头求助帮冲着还在昏睡的李三娘哭喊：“三娘！你怎么还在睡！醒醒啊！救救我爹啊！三娘……三娘！”
眼前人终归是血亲，程如一也心有不忍，艰难的蹦到唐惊弦身边，低声开口道：“唐门主，你明知道就算你自戕，这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们，你这又何苦呢？你听我一言，不如先拖延时间。”
“如一。”唐惊弦轻声唤道，程如一愣了愣下意识应声，谁知唐惊弦却道：“我二弟当年，也是这样被他们害死的吧。”
“我只是听说……嗯。”程如一也不知如何安慰，含糊着应了一句又小声道：“你不必着急，依我看还可以拖……呃！”
话未说完，程如一忽觉头皮发紧！是金玉鸾上手扯着他头发将其拽到了一旁。对方掌中弯刀出鞘更抵在他面皮上。
唐惊弦立时神色紧张不已，金玉鸾看在眼里，垂眸笑吟吟对程如一道：“小美人儿，还没轮到处置你呢，你自己却抢着送死……只是，我真没想到啊，你除了跟那镇抚司的阎王暧昧不清，还跟唐门这老家伙有一腿，你可真是个人才啊……”
“哪里哪里……承让承让。这不要脸皮的程度怕是不及你半分，阁下又何必自谦而捧我。”
面对金玉鸾调息嘲讽，程如一神色嫌恶回敬对方，金玉鸾似是知晓说不过他，直接转而看向唐惊弦：“唐门主，光自裁谢罪可不够，宝藏呢？”
“要不你直接杀吧……”心知没有宝藏的程如一翻了个白眼，唐惊弦终究不忍眼见亲姐姐唯一的血脉被自己连累死去，不由连声阻拦：“别！别伤害他！你们到底要怎样！”
“废话……我只要宝藏。”金玉鸾剜了唐惊弦一眼，转而提着弯刀在程如一眼前装模作样的比划了几下，故作叹惋道：“这么漂亮的脸，刮花了就可惜了……不如划开一条口子，灌些水银进去，就能整张脸剥下来，做成面具珍藏了……”
唐惊弦闻言只觉两眼一黑险些向后跌倒，而金玉鸾说这话时，严况似有所感的动了动手指，程如一遭受危机，他意识深处催动自己挑起半分眼睑，四肢也试图动作，无奈却被重重锁链压住，好不容易提起的一口气还是哽在了胸口。
程如一最后又看了眼严况，随即咬了咬牙道：“可以，但请记得给我安一对眼珠子，我要替自己……还有沈大人、上官先生和唐庄主，日日夜夜的盯着你，看着你……”
程如一话音未落，金玉鸾已然按捺不住性子抬手在程如一侧脸留下一道血痕，程如一先觉皮肉发凉随后才觉出痛来，殷红血水顺颊蜿蜒而下，竟引得应风歌也不由自主凑上前来。
唐惊弦急道：“别动他，他根本不是我唐门中人！”
林江月也怒道：“有本事冲老娘来，欺负一个无辜的书生算什么武林中人！”
金玉鸾不理会其他，只冷哼一声将刀剑抵在程如一下颔便要动手。程如一绝望闭眼之际，耳边却骤来风响……随即一声惨叫响起！
程如一心头猛地收缩，疼痛并未如约而至，睁眼却见金玉鸾跌坐在不远处，掌中弯刀落地手腕被人掰断晃晃荡荡的挂在腕子上，而唐惊弦……竟是挣脱了束缚挡在自己身前。
程如一被唐惊弦扶起，却发觉对方脸色难看，似乎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般。
“老东西！你竟然……！”金玉鸾咬牙切齿的骂道，左手同时拾起弯刀便砍，唐惊弦立即推开程如一，自己却闪避不及肩上硬生生挨了一刀。
众人担忧呼喊，唐惊弦却未曾发出半分痛呼只抬掌欲意击退金玉鸾，却是使不上力反叫金玉鸾钳住手腕一折……！伴随骨碎声响，唐惊弦眉头紧锁不由半跪在地。
应风歌见唐惊弦挣脱了束缚，下意识先是吓得轻功后移了百米远，等瞥见金玉鸾制服了唐惊弦这才踱步回来。唐惊弦也想要站起身来，却被金玉鸾压着肩膀伤处压下，在场众人眼见如此场景，无不悲痛恻隐，就连林江月心中也不是滋味。
“既然你这老东西这么急，那就先扒了你的脸皮！”金玉鸾说罢便抽出匕首，然而在众人惊呼声中，施暴者却连着匕首一并飞了出去……只见金玉鸾满眼惊惧手捂着脸，更有鲜血正顺着她指缝往外淌。
“我的脸，我的脸……！”金玉鸾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不禁失声尖叫，程如一还没反应过来，却觉身上绳索一松，竟被人勾着手臂扶了起来，而后人影一道自眼前闪过，扇影挑动紫光，将众人身上绳索一一割断。
“你躲什么？不是喜欢扒人脸皮么，这回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了？”
李三娘的声音高亢响亮，更有几分挑衅恼怒意味。她不知何时苏醒过来还挣断了绳索，正扶着唐惊弦起身。连番变故使得应风歌和金玉鸾警惕后退，在场议论纷纷看热闹的武林人士也皆握紧手中兵刃，生怕自己吃了亏。
金玉鸾捂着脸不敢言语，而应风歌眼见李三娘身手不凡也不愿挑头，连忙退到了自家弟子身后。局势扭转危机暂缓，两个唐渺痛心担忧的扶着唐惊弦，程如一也看了一眼，随即跑到严况身边去扯着锁链大声道：“快来帮忙！”
林江月热心赶来，但双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李三娘扶起了唐惊弦后快步上前，折扇一扫划断锁链，程如一跟林江月立刻合力将严况从锁链堆里刨了出来。
“严官人……严官人你说话……”程如一连忙抱着严况替人揉胸口，直到对方手心扣住自己了自己手背，他才稍稍安下心来，口中不住喃喃道：“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那女子，你是何人！”应风歌开口发难，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装聋作哑太久，只能硬着头皮挑这个头。李三娘闻言不屑反问道：“你又是何人？”
说罢，她活动着筋骨眼神打量左右，最终目光回到唐惊弦面上，叹道：“唐子，这回的麻烦可不小啊。”
“三娘，连累你了。”唐惊弦此刻双手一伤一断，面色灰白看起来十分苍老，他努力活动着手指费力摸上腰间匕首，猛然拔刀出鞘。
“爹！”红衣唐渺见状连忙勾住唐惊弦手臂：“如今我等既已摆脱束缚，那便与他们死斗到底！”
林江月也努力捏紧拳头道：“没错！拼……拼了！”
其余唐门弟子见状也都撑着残躯想要站起身来响应门主，真唐渺却犹犹豫豫的看着自己双手，不敢开口，李三娘则凑到严况和程如一身侧，摸出个瓶子递给程如一：“快拿去给你家官人吃了。”
程如一明白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立即接过拔开瓶塞将丹药喂给严况，应风歌与在场的其他武林人士的神色都有些紧张，还是应风歌率先开口道：“你们想干什么！唐惊弦，你还想反抗不成！”
其余各大门派也开始焦虑不安，纷纷议论——
“那可是铁弦魔琴啊……十六岁就能徒手猎杀三头黑熊！”
“真要硬碰硬，我们也必有伤亡啊！”
于此同时，服用了雪清丹的严况顿觉灵台清明，双眸混沌渐散，扶着程如一肩膀缓缓站直身子，抬头之时也被下面的人认了出来。
“那高个子……好像是严狗啊！”
“哪个严狗！？”“还能哪个！镇抚司的狗腿子严况！”
“对对对……是他！他来我地界上抓过人，我见过他！”
“不是说他先前被人追杀早就死了吗！”“你听谁乱说的，他不是一直都在镇抚司里做事吗！”
“他怎么会在这儿！莫不是朝廷的阴谋……”
“虽说如今那小皇帝窝囊不管事，招惹了朝廷总归是不好啊……”
众人言论渐渐倒向自灭威风那一端，甚至有些江湖散人都已开始动身试图离开，各大有头有脸的江湖门派也有所动摇，但又都碍着面子不好动作，眼见风势变化过快，应风歌竟也跟着傻了眼。
一旁捂着脸的金玉鸾见状低声暗骂一句“废物”，转而对应风歌道：“他们都中了毒了！唐惊弦强行运功挣脱绳索伤了经脉，往后都是个废人了！那严况也早就被我打伤了！你在怕什么！”
金玉鸾一语点醒了应风歌，他腰板立刻挺直了高声对唐惊弦道：“怎么，唐门主中了封功散，还能动得了手吗？至于这位……请问有谁能证明，他是镇抚司的人？”
应风歌这话便是在免责了。在场的江湖人士一听说唐惊弦无力反抗顿时再度兴奋起来，而严况，只要不把他当成朝廷的人，便也算不得与朝廷作对。
“所以！”应风歌高举武器喝道：“唐惊弦，交出宝藏，自裁谢罪！”
人群中本没声音，应风歌和金玉鸾的下属最先跟着呼应，气氛带动下原本已经有些灰心的江湖人士立刻又跟着振臂高呼，形势兜兜转转又回到起点，恢复过来的严况紧紧搂住程如一，程如一勾着他手臂道：“行至此处可还有后路？”
严况正要开口，唐渺忽然大喊一声！只见唐惊弦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没有失望神色只是举起掌中匕首，眼看情势不对，两个唐渺一左一右架住唐惊弦手臂，唐渺更是直接伸手夺下了唐惊弦的匕首连连摇头。
唐惊弦却平静道：“唐某应当就死，但请放过其余无辜之人！在座各位既是武林正道，围攻无辜伤残之辈，怕也不算磊落！”
群情激奋，根本无心听唐惊弦的话，此情此景让林江月也愤恨不已，她用手无力捶打大腿道：“一群宵小！我就是苍山暮雪谷的弟子，唐惊弦该死，你们也都该死！当年你们来落井下石，如今又来行侠仗义！你们都应该死，该集体抹脖子！”
林江月用不上力气喊得气喘吁吁，她的声音也被淹没在人海里。
李三娘在旁叹息，唐惊弦却镇定看向她道：“三娘，你实在已经帮了我太多。”说着他又看向林江月与严况道：“唐某欠你们的，欠你们师父的，早就知道有朝一日要还。”
严况神色一紧，忙对程如一道：“他要自尽！”
“……唐门主且慢！”
程如一反应过来，边喊冲上前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唐惊弦不用刀兵利刃，便只抬手并指往自身心口轻轻一点，竟霎时口呕朱红！
“爹…！”“门主！”
惊愕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呼喊着聚拢到唐惊弦身前，而四下里的江湖人士却渐渐噤声。只见唐惊弦侧身瘫倒在唐渺怀中，目光却落在飞身赶来的程如一身上。
“唐门主……”程如一心乱如麻，俯身险些直接跪下了，幸而严况及时赶到搂住了他后腰，同时另手并指封住唐惊弦周身大穴，连忙问道：“唐惊弦，当年之事究竟谁是主使！”
唐惊弦只动了动嘴唇，严况登时心中了然。唐渺看向李三娘，李三娘却只是摇头，唐渺立时心下了然，忍不住垂眸痛哭起来。
林江月激动道：“唐惊弦，你这算什么！你与我们之间才是真有账要算的！他们是什么东西！他们哪有资格！你该死在我的大刀之下！”
严况暂且封住唐惊弦的心脉，他缓了口气艰难道：“严指挥，当年之事，不再继续追究，也许更好……”
“人已经如你们所愿自绝经脉，你们还不走！？”李三娘一挥折扇高声喝道，谁知应风歌眼见唐惊弦已经无力回天，嚣张气焰不减反增道：“唐惊弦这老贼……畏罪自尽却又不交出宝藏，想来是要将宝藏留给他身边的这些人！诸位，若不斩草除根……那来日定当后患无穷！”
唐惊弦闻言登时再度呕出一大口血来，再没力气说话。林江月气的吼道：“卑鄙无耻的小人行径！”
应风歌趁热打铁道：“这些人里，有唐惊弦的弟子甚至还有亲生儿子！今日我等义士揭露老贼罪行致使他羞愧自尽，可这些人必当认为是我们逼死了他……来日定会报复到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
严况闻言神色一沉，蹙眉借着雪清丹强提精神，缓步上前足尖一踹一勾挑起金玉鸾先前落地的弯刀，顺势伸手握住挽刀花指向应风歌道：“那你想如何。”
“你的伤又好了……？！”见识过严况的身手，金玉鸾有些后怕躲到应风歌的身后小声提醒道：“此人不简单，且没有中毒，快先把他拿下！”
应风歌也不傻，他方才虽然从背后偷袭严况得手，但“活阎王”的名声他又怎会没听说过。他侧了侧身站在自家弟子身后道：“依我看，唐惊弦已死，唐门弟子今日必须全数绞杀一个也不能留！唐惊弦的儿子想来是知晓宝藏下落，就由我们吟风楼暂且收押！”
说罢，他还特意瞟了眼林江月跟程如一，嘴角淫笑难以抑制道：“这几个人也先由我们带回去处置，定不让他们在江湖上作乱，危害诸位侠士的身家性命！”
严况冷着脸并未回应，目光却往四下里探去。程如一耳朵里满是一左一右两个唐渺的哭声，直到林江月怒喝一声撸起袖子要上去拼命，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扯住对方袖子道：“别冲动，拖延时间……”
“什么意思……？”林江月有些发懵，而应风歌已示意手下过去拿下他们，严况立刻提刀开杀，直接将冲在最前的几人割喉断手，一些尚有余力的唐门弟子也挣扎着反抗起来，应风歌见状登时怒道：“这些恶贼太过嚣张！上啊！他们气数已尽，伤的伤死的死！诸位豪杰，施以援手啊！”
底下的江湖人士有些犹豫，但碍着面子也都提起刀兵聚拢上来，程如一见势不妙连忙气沉丹田沉声喝道：“且慢！他明摆着是想自己将宝藏据为己有！”
见有人迟疑，程如一趁机道：“他方才说要杀了我们所有人，却又要留唐少主的活口收押自己门下，他若得知宝藏下落，难道不会独吞吗！”
“你这妖人！你！你胡言乱语！”应风歌心事被戳破，不由得恼羞成怒辩解：“诸位同仁不可被这个妖人三言两语……呃！”
应风歌话未说完，便被凌厉迎面的刀风逼退，严况神色不善举刀来袭，应风歌借着弟子格挡才抽身退开，额上冷汗直流话语也噎在喉头。
程如一又道：“我看他们就是为了独吞宝藏而来，你们跟随……这对狗男女，一路杀将进来，想来各自也都损伤不少，难不成就是为了他做嫁衣？给他当廉价打手的？就是为了助他独得宝藏？”
程严二人一个动手一个动嘴暂且拖延，四周众人本就犹豫不决，忽然后方又传来一阵嘈杂熙攘——
“不好了！有人杀过来了！”
人群登时躁动不安，人潮推搡之间，一道银芒乍然挑起长虹，蓝光闪动，熟悉人影浑身浴血而来，长枪挥洒间，冲破人墙！
“师姐！”林江月如梦初醒，这才明白程如一的“拖延”究竟是何意！真唐渺看着梁战英提枪奔来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嚎啕大哭起来。
“门主！”唐珍手持双环刃紧随其后赶来，径直扑倒跪在唐惊弦面前：“门主……属下唐珍，来迟了！”
看见唐珍赶来，一直退站在人群中的和堂主却立刻转身，借着默默挤进人潮中离开了……眼前是重伤的同门和门主，唐珍内心凄凉，却不忘起身怒斥应风歌道：“一个被逐出唐门的歹人，竟也能开宗立派！还能哄骗着你们这群蠢贼来陪他送死！”
作者有话说:
连续病了一年的我，在年末髓核破裂，住院啦qwq今天刚刚好一点，能动了，趁着有点力气精神所以一口气发了，祝大家龙年行大运，健康美丽快乐潇洒呀！

第132章 风定
唐珍眼见唐惊弦伤势极重已是无力回天，不由垂首痛哭，梁战英则持枪挡在众人身前，恨意滔天地瞪着金玉鸾。
金玉鸾被她看得心中发毛，不由焦心催促应风歌道：“楼主还愣着做什么，成败在此一举，快鼓动这些人把唐门余孽全都拿下！”
应风歌却眼珠一转，唐珍的话令他眸底生出几分疑惑和恐惧来，他思索片刻指着唐珍喝道：“小贱人，你……到底知道什么，什么叫送死！”
唐珍闻言却忽然开始放声大笑，甚至就地打滚边笑边道：“全都要死了！哈哈哈哈一个也跑不掉，都要死咯！”
众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就连程如一他们也搞不清楚这姑娘究竟是被气疯了还是怎的。唐珍撒泼打滚，反观梁战英却持枪正色道：“当年苍山暮雪谷遭难，在场各大武林门派皆有参与！你们既是来给苍山暮雪谷报仇的，那就一并在此给我宗门众人偿命吧！”
形势一波三折，梁战英说罢又回首与严况交换了个眼神，严况心中顿时有了底，只剩下一口气的唐惊弦也明白了唐珍在说些什么，挣扎着连连摇头。
“门主……”唐珍转了个身给唐惊弦叩头，随即又道：“这些贼人害您，害我同门手足，毁我栖身家园，眼下既已无力回天，便开启那自毁机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我们陪葬！”
“自毁机关”四字一出，饱受形势变化折磨的武林人士顿时绷不住了，应风歌眼中也陡生惧色，唯有金玉鸾不屑道：“使诈么？尔等今日必死无疑，因果轮回谁都别想逃！”
“使诈么。”梁战英嗤笑着重复一遍，又冷声开口道：“难道你没发觉，我们当中少了三人吗？”说罢，梁战英提枪墩地，沉声高喝道：“唐门没有金山银山奇珍异宝，但有足以送在场所有人升天的机关！再有一刻钟机关便会开启，届时整个唐门都会地陷天塌，不想走的，就留在这儿陪葬赎罪吧！”
众人登时议论纷纷——
“难道真是在诈我们？”
“唐惊弦已经死了……宝藏恐怕也……”
“唐门总归不成气候了……可万一是真的呢！”
有些江湖散人早就搜刮揣满了财宝，此刻也“见好就收”不打招呼便匆匆离去，只剩几个有头有脸宗门还硬撑着，为了名声不好直接离开，却也是心有疑惑怀疑事态真伪，皆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吟风楼身上，然而应风歌的面色却已经惨白难看，额角也冷汗涔涔。
金玉鸾看出端倪，惊愕开口道：“楼主，他们的确少了人，难道说……真有这种机关……？”
应风歌咽了咽口水“嗯”了一声，转而道：“诸位义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群恶贼……”
话音未落，呼啦啦人影攒动，众人纷纷转身——
“呃……告辞……”
“先走了……”“回见了……”“去外面再说……”
应风歌话还未说完，剩下的宗门立刻走的毫无留恋，有的甚至结队小跑了起来。梁战英见状立时提枪对着金玉鸾杀了过去，怎料对方拔腿就跑，立时便挤进人潮里，梁战英恨恨沉喝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
危机自行退去，眼前却满目疮痍，幸存唐门弟子不禁相拥痛哭起来。
“唐珍……”唐惊弦开口发出微弱声音：“不能启动……不能……”
方才还发疯打滚的唐珍忙不迭从地上蹦起来，含着眼泪点头：“是吓唬他们的……门主你，你放心吧……”
唐渺也激动的扯着李三娘衣袖晃动：“三娘，快救救我爹……”
李三娘却握住唐渺的手叹息道：“刚给你爹他吃了颗续命药丹，但最多撑不过半柱香，有什么话你们就……抓紧时间快点说吧。”
“渺儿……”唐惊弦低低唤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喊谁。
唐渺登时大脑一片空白，红衣唐渺阖眸落泪间却望着身侧与自己长相完全相同的唐渺道：“我早就知道，我才是那个替身……”
“我会尽好影子的职责。可在我心里……”红衣唐渺转身给唐惊弦叩了个头，含泪道：“您永远是我爹……”
“好孩子……是唐某私心可耻，害你至此……”唐惊弦不敢去看，只觉内心更加愧疚，如今回光返照的最后时刻，细细想来自己对不住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唐某早就该偿命了，等着这条命的冤魂太多了……”他喘息着感叹一句，想对暮雪谷的遗孤说点什么，却见梁战英和林江月却不约而同转过身去，似是不想与他多说。
眼下唯有严况还在，他便开口道：“严指挥，你师父……”
“有什么话你还是亲自与他说吧。”严况出言打断了唐惊弦，又道：“时间宝贵，唐门主还是说些别的。”
唐惊弦咳嗽着点头，又念起自家姐弟的名字来，悲叹道：“阿姐还留有一子，可怜我的阿弟，我的清歌……都未曾娶妻生子……就……”
程如一不忍心看人临死还如此挣扎折磨，便开口劝慰道：“其实清歌前辈并不孤独，他有一个生死与共的……”
“清歌有伴儿了……太好了，太好了……这傻小子也有媳妇了……”唐惊弦闻言口中不断喃喃，让程如一硬生生把那段话后面的“兄弟”两字给咽了回去。
“我死以后……不要坟冢，无需立碑……”唐惊弦糊涂了一会儿像是又恢复了理智，对着唐珍唐渺几人道：“切记，也不必设灵堂祭拜，焚尸扬灰，别叫我再……再在这世上留下痕迹……”
挫骨扬灰是极重的复仇手段，对待血海深仇的仇敌都未免会如此，唐渺等人闻言自是不愿照做，唐惊弦见状又加重了语气重复道：“切记，切记……莫要自作主张，使我不得安宁……”
“爹……孩儿知道了。”唐渺含泪应声，也低首叩了个头。
唐惊弦得了唐渺的确切回应，心定的瞬间强撑的意识也随之崩溃涣散，生前过往一一闪过，最终与眼前人影重合。
药丸即将失效，唐惊弦开始咳血，已然听不清身侧之人唤他，却直直伸出手抓住了程如一的衣摆。
“阿姐……阿姐……”
“阿姐……”他神志不清道：“你来了……阿弟呢……”
袖尾沉沉惹得程如一愣神，他眨了眨眼睑，眼眶却随之泛红。两个唐渺在旁抱着他声声凄厉的喊着“爹”，唐惊弦却充耳不闻，常年无悲无喜的面上竟露出释怀笑意，更用尽力气握住了程如一的手。
“我好想你们……”
“阿姐……阿姐，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这周更新参与申榜，身体问题有点难搞，最近都要躺着码字了，但是会努力跟上进度的！谢谢大家的支持，你们的喜欢就是我的动力！

第133章 病发
唐门经此巨变元气大伤，弟子死伤惨重，房屋财物也被人损毁掠取了七八成。幸免于难的弟子加在一起，也不及先前的半成。
唐惊弦死前嘱咐过，不设灵堂祭拜，也不必入土为安，唐珍唐渺等人也只能遵从他的遗愿，用柴火焚化了尸身，又任由其随风而散，但唐珍和唐渺等人还是选择了替唐惊弦带孝。
李三娘配制了解药，众人兵分两路，一波人照顾着伤残的唐门弟子，一波人帮忙收拾着残局。
程如一自己伤的也不轻，却也强烈要求跟着帮忙。他只觉空中时不时有风吹过，他不禁抬头去看……心说唐惊弦与自己总归是血亲一场，才刚相认却要死别，也不知是不是命运习惯了捉弄自己。
今日起身后众人便开始各司其职的忙碌，严况独自拄剑坐在庭院树下，一旁帮着修房子的林江月见状放下手里的活靠了过来，轻声唤道：“师兄，你累了？”
严况没应，只是摆摆手。林江月知晓他向来寡言少语，但这样一言不发也不动的却很是少见，而梁战英最近则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林江月便好奇拉着她衣袖道：“师姐，你是有话要说么？”
“况儿！”
梁战英正思索着要过去跟严况开口，却被韩绍真抢了先。
韩绍真手里捏着包糍粑，风尘仆仆的坐在严况身边慨叹道：“真是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啊……当时我就想着，若你有什么好歹，老夫真就叩下那机关，让这群无知草莽给我的况儿陪葬！”
严况眉心微动却并不应答，只是神色淡淡抬头看向韩绍真。
……
程如清满眼心疼道：“哥，别烧了，你先坐下歇会儿吧。”
程如一此刻身着雪白素服，加上多日来的折腾面色也是憔悴苍白，显得他整个人像是冰晶化作的，略微用力便会被碾碎融化。
但得知真相的程如一内心百感交集，十分纠葛。最终还是严况看透他心事，直言道：“我们跟他的仇与你和我之间无关。你只需问问自己，你是否能原谅他对你和你娘做的那些事，其他不是你该想的。”
程如一闻言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心说自己其实是不怨的，唐惊弦也曾多次真心护着自己，说不动容是假的，说真能全然不怨也不真，可如今人已经成了灰，还有何可怨？倒也不是自己大度，是真要计较真要怨恨，自己余生也不用干别的了，能从早怨到晚。
念着血亲一场，最终程如一也跟着换了身白衣。
唐惊弦虽要求他们不设灵位不许祭拜，程如一还是自作主张，找了个破铜盆点上火，把纸钱和叠好的金元宝一点点丢进去。
见程如清忧心自己，程如一拍了拍她手背刚欲出言安抚，唐珍却忽然上前搂住程如清腰身，还把她整个拎了起来，吓的程如清连忙蹬腿。
程如一也十分不解，惊讶起身去拦：“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唐珍把程如清放道一旁低声道：“这小妮儿，还有心思管别人？自己身子还弱得要命呢，给我回去休息，这儿用不着你帮忙……”
见兄妹二人神色各异，唐珍连忙清了清嗓子又解释道：“唐珠是我队友，为了这小妮命都不要……就算看在唐珠的面子上，就算是多管闲事，往后我也得护着她。”
听见已故爱人的名字，程如清有些神色黯淡的低下头去，程如一闻言却觉心中乌云霎时开阔了些许。他心说毕竟自己总不能带着程如清跟严况去流浪吧？这样的日子太不安定，若是妹妹能留在巴蜀，还有唐珍照顾或许更好些。
“大嫂……”韩凝的声音打断了程如一的思绪，只见他凑到自己身侧犹豫不决道：“有件事，我……”
见韩凝支支吾吾甚是为难的模样，程如一习惯性勾唇笑笑，伸手搭上对方肩膀道：“不知当讲不当讲？无妨，想讲就讲又不是外人。”
韩凝思索一番，又道：“大嫂，那我想先问你个问题。”
程如一点头，韩凝才对着手指小声道：“大嫂，现如今我已知晓你的名字和……过去的事。我知晓你曾是状元后来却下了狱，也听了许多有关你的话本和闲谈……”
程如一坦然道：“对啊，我这个朝廷钦犯可是给你大哥和你爹添了不少的麻烦。”
“但是……但是！”韩凝闻言，还以为程如一是生气了，急忙解释道：“我韩凝结交人从不靠听闻！大嫂你人很好！如果没有你跟我大哥，我哪里还有命在……小乐的仇我也根本就报不了的……我只是想问，过去那些事，那些你被诟病的事……”
韩凝有些惴惴不安道：“有些事，我怕叫你知道了难过，又怕……”韩凝言语间目光不自主的瞥向院外道：“怕换个人来说，你可能会更难过……”
此刻院里，韩绍真正挨着严况说话，程如一也不知韩凝话中所指的“换个人”是指韩绍真还是严况。但程如一心说，如今还有什么事是能让自己难过的？韩衙内在自己眼里也不过是个孩子，许是韩凝在京里听见谁痛骂自己这“黑心状元”，而心里在替程如一打抱不平罢了。
于是程如一点点头带着哄劝的语气道：“哎呀放心啦……过去的事我早都不在意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怕伤着我。”
“嗯……”韩凝却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面色严肃非常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已经拆了蜡封的信笺。
原本还当此事寻常的程如一，却在看清那蜡封的模样时顿觉后背一凉！韩凝将信笺递到自己手中的瞬间，程如一更是手腕一颤。
韩凝道：“大嫂……这是何彦舟的遗书，我从我爹那儿又偷偷给你顺过来的，你、你快点看……”
还不等韩凝说完，程如一早已拆开信笺，信纸上字句密密麻麻，字迹也的确让他感到熟悉。他阅读翻看，神色却愈发难看……韩凝也搓着手心看起来十分紧张，而程如一却不知从中读到了什么信息，手上一抖，险些把那遗书掉进火盆里！
韩凝连忙伸手帮忙接住，然而程如一正值心绪大乱，院外却忽来几声惊呼！
“师兄！”
“况儿！”
原本一言不发听着韩绍真念叨自己的严况，竟是当众呕血昏阙了过去！
“况儿……况儿！”韩绍真神色错愕将严况揽在怀中，一双手颤抖不已替他抹去嘴角血迹，下意识高声喝道：“快！快请郎中来啊！”
众人立即围成一团，程如一反倒被挤在最外围，送药回来的李三娘一见如此情形，连忙上前扣住严况手腕，随即并指点封心脉又从怀中摸了颗药丹送入严况口中。
林江月惊道：“不好……师兄根本咽不下去……！师兄他这是怎么了啊！”
梁战英见状红了眼眶强忍泪意道：“其实我此次前来并非巧合，实在是有件要紧事想同师兄确认……”
“可现如今看来或许不必确认，大抵是真的了……”

第134章 月影残晖
入夜时分，整个唐门上下一片静谧。常年不散的阴雾今夜竟也识趣般消匿无踪，暮色星点闪烁，月色如水，迎风漾开层层涟漪。
程如一跪坐在床边，手拄侧脸目光呆滞的盯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严况。
旁人都被他又哭又求的给撵了出去。韩绍真是最厉害的“钉子户”，他好说歹说众人又帮着求情，韩绍真才允准他独自守着严况一晚。
静中甚至透着些许冷意，程如一打了个寒颤，缩紧了身子去给严况掖被角。此刻屋内没点灯，他借着月色半看半勾勒着严况的面貌，猛然间才发现，这人与初见时比较几乎是换了一副面貌。
严况尚在诏狱时，眉间常锁着愁云淡雾，一张死人脸吓得自己不敢直视，可他脸颊饱满面有血色，气质锋利轮廓却协调方正。
可如今他竟如此消瘦苍白，像是只剩个高大的框架。程如一想伸出手去摸摸严况的侧脸，刚要触上，却被对方忽然发出的气声打断了。
程如一连忙缩手，看着严况皱了皱眉头随即缓缓睁眼，心说李三娘还真是神人，说他今晚会醒便当真会醒。
严况脑子里还脑中混沌脏腑生疼，双眼彻底睁开的一瞬月光占满了视线，虽只有轮廓剪影，他也清楚眼前人是谁。
“程如一。”他唤，程如一应了声却不讲话，严况只瞧得见对方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撑床起身刚要伸手，却被拦了下来。
程如一轻轻拨开他的手，开口便是压着啜泣的笑声。
“为什么？”
笑了几声过后，程如一没头没尾的问上这一句。严况心中隐隐发觉不对，程如一却又自相矛盾道：“罢了……大人不必开口，且听就好。”
严况不明所以，却听程如一吸了吸鼻子自顾自道：“当初在上京城时我就在想，严大人你怎么就真的辞官了……最初我还以为你只是说笑，可当若娘说你当真辞官时，我却还在心里嘲讽……说怎么连我死都得不到的东西，别人却能轻易就放手？可是我又想不通，你辞官就辞官，为何这么执着一定要放了我？！难道这就算是对我‘罪大恶极’的惩罚？”
听程如一忽然提起往事，严况更加摸不清状况，只是刚刚醒来，沉疴作乱的身体容不得他立即便有气力细细询问，只得皱着眉听程如一继续说。
程如一搓了搓肩膀摊手吸了吸鼻子道：“那时我什么都没有了，再也翻不了身了……让我活着就是最好的惩罚。如今想来，若是死前能帮到你跟韩相公，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横竖已是烂泥一滩，怎么就不许我烂在那乱葬岗的泥地里？就连我想乞讨要饭你也不许……严况，你怎么就这么霸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调侃轻松，呼吸却愈发急促。严况看得出他冷，想伸手过去替人取暖，程如一却蓦然站起身来，忽地拔高语调笑道：“那时候我想，你一个朝廷走……栋梁，想必平时得罪的人不少，跟着你的话，估计也能早点解脱吧……那行，老奴就陪严大官人，陪……陪一段路……”
严况实在听不下去，忙道：“程如一，你在我心里；
“严大人，你别讲话……我求你。”程如一即刻打断他，像是怕极了听见对方的声音，他担心严况开口，连忙又道：“这一路啊……严大官人，严况！你又何必对我这么好？不需要啊，我程如一，的的确确明明白白就是个烂透了心肠的混账！我该死该杀该千刀万剐，与你究竟有什么相干？！你护我救我……一次次的，差点死在我眼前……你、你……”
程如一哽咽艰难道：“我当时就在想，你这个人，你是不是……有病？”
严况只觉心头猛然一沉。
程如一微微转过身来背着窗外月光，不叫对方看见自己表情，严况却已然看透了他心思。
此刻程如一沉默不语，可严况却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知道了……严况心下暗道一句，眉心一紧微微阖眸。
严况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虚与无措，最初的程如一总有自暴自弃的轻生念头，自己故而将此事瞒了一路，每次可能暴露时他都竭力去掩盖，嘱咐知晓真相的人不要声张。
但这一次，他昏迷得没有征兆，也来不及交代。
许是真正油尽灯枯了吧。可是程如一……
程如一也忽然再度开口道：“嗯，原来你是真的有病啊……所以，这才是你辞官的真正原因吧……”
他抑制不住哀恸情绪，终于悲声垂首道：“严况……严大人啊！你！明明都没几天活头了，还要这么天南海北的折腾，你还真是怕自己死的不够快啊……！”
“可既然，既然你都快死了……你为什么还来招惹我……”
程如一抱臂蹲在地上，月色寒水裹在身上冻得他哆嗦又哽咽，他抽噎着小声喃喃道：“你说……你说话啊……为什么还来……”
“招惹我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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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岔路求道
月光倾洒入户，程如一瑟缩着蹲在窗前。银白清辉下迎风颤动的影子看得严况心中绞痛，他下榻去想给人添衣取暖，程如一却猛然起身步步直向后退去。
“你别过来……严况，你别过来。”程如一迫使情绪渐渐平复，抿唇强压着喉头的哽咽，将一场嘶声力竭的哀泣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严况沉默了半晌，最终只开口道：“抱歉。”
“别……”程如一道：“说这种话，我听了怕是死都不能安心……你啊……已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了，还谈何抱歉……”
“况且真正该说抱歉的人，是我。”程如一吸溜着鼻子背过身去，低声却又坚定道：“严况，我要走了。”
程如一的话让气氛几乎凝结到冰点，严况不解其意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刚想开口，程如一抢先道：“你知道的……我本就是个黑心肝的，还是个天煞孤星……”
严况隐隐察觉不对，顾不得旁的，直接上前捉住了程如一手腕。
程如一下意识挣扎了几下，心说果然病阎王也还是力大无穷啊……最终只能无奈破涕而笑道：“严大人还不明白么？你要听好话呢，那就是我这生来人不详，离你远些或许更好……若要我说难听的……”
他顿了一下才道：“就是我不想伺候了。”
严况心尖猛地一颤，抑制不住咳嗽了两声，程如一咬牙道：“难道不是么？现如今你的父兄同门尽皆在此，应当用不上再劳烦我这个外人了吧？”
见严况还是眼中不舍，执拗的不肯松手，程如一只得软了语气道：“那算我求你……真的。”
“程如一……”严况第一次唇齿颤动的唤他姓名，程如一先是沉默，随后却突兀的笑了起来。
他道：“严大人……你别怪我食言，也别怪我……别怪我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是真的害怕……我怕，怕哪天醒来，你就躺再我身边……变的冰冷僵硬，再也醒不过来，就像当初的我娘一样……我真的害怕……真的害怕……”
程如一浑身颤抖着，语调一转又带了些疯癫：“还有……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当初支撑着我一步一步爬进上京的……可从来不是什么希冀愿景！读书治国？我呸……！我只想要荣华富贵权势倾天！把那些轻贱过我的人统统踹下地狱！你知道吗？支撑我苦读，支撑我跋山涉水去往上京城的每一步，都是恨，是妒……是能以权利为刀斧手刃仇人过往的快感！倘若不想着这些，我都不知道我怎么过得来……你听清楚了吗？我就是这样一个俗人、恶人，失去一切才不得不跟着你混口饭吃的孤魂野鬼！而今你这阎王就快转正了，那我这做小鬼儿的，还不许散了么……”
程如一说罢这番话，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想再说点什么都说不出了，只低垂着头长长短短的吐着气。
恰逢窗沿寒露积水凝汇，忽地砸落窗纸。
严况沉吟半晌才道：“真的要走？”
程如一缓回些力气，仍旧坚定道：“真的要走。”
严况阖了阖眼渐渐睁开，呼出一口憋在心头的浊气，像是放弃了一般缓缓松手退开道：“什么时候？”
“即刻。”
“可出了唐门就是荒郊野岭，夜深路不好走。”
程如一缩回手望向窗外：“月亮够大。”
“那我送你。”
“那你……多穿几件衣裳。”
……
今夜倒是难得的月明星稀，天幕低垂，宛如流淌在头顶，银河星波荡漾层层银泽，光与影接连到天际，像是铺就了一道通天路，仿佛只要顺着目之所及一直走下去，便能身登凌霄九天，摆脱尘世疾苦，生老病死。
两人走过荒地，踏过深秋枯草寒霜，待到身披月色来到平乐县城时，月光已然变淡，临近日月交替，白雾也平地升起，渐渐模糊了这一路而来的景色。
“有劳严大人，身体抱恙还来亲自送我一程。”程如一勾动嘴角苦笑道：“可你若再不回去，天亮被其他人发现了寻来，我可就走不成了。”
严况不语。程如一却摊手叹道：“你不会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我说严大人，近墨者黑，你这是被我带坏了，也会用‘阴谋诡计’了？”
“我本就会。”严况见被戳破，也直接了当道：“我本也不是什么好人。”
“对对对，我知道，阎王嘛。”程如一搓了搓手道：“好了别跟了。接下来我要去祭奠我娘，你去算怎么回事。”
看严况顿了顿停下脚步，却还是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眼前，程如一眉心紧蹙道：“要说我，你也别去龙泉府了，那处天寒地冻风又大，对你这伤势并无无益，还是……先回齐州请温医官好生看看，再随韩相公回上京修养吧。他是个真心疼爱你的长辈。等回了上京锦衣玉食，能人异士……”
“你的病兴许，就好起来了呢……？”
严况不答只道：“那你呢，可有什么打算。”
程如一掐着衣摆笑了笑，神色故作轻松道：“天大地大，四海为家？或者寻着个有趣的地儿，带着从你那儿搜刮来的银两做点小生意？再说吧，再说吧……总归清儿有唐珍姑娘照看，我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如此……也好。”严况沉吟颔首。
“也好也好，都好都好。所以走吧，严大人，你走吧。”程如一说罢摆了摆手，随即立即自己转过身去快步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程如一只觉喘息困难，难以抑制般忽地足下一顿……回身时才发觉，严况也已回身向来时路方向走去了。
“严况！”
严况闻声，步子猛地一顿，却闻身后人立即又连声道：“不，别回头……别回头。”
“走吧……别回头。”
声音渐散，如霜消露融于耳侧。严况几乎是用筋骨拖拽着自己的整个身子又往前走了几步。雾起的愈发厉害了，连来时路都快看不清了。
如一……程如一。
严况难以自制的在心里默念对方的名字，一路而来的情景在脑中一幕幕重现。相识初时，经手无数犯人的严况从未想过，眼前的这个死囚会与自己羁绊这般深沉。
他很有趣，有趣又特别。这是严况最初对程如一的印象。当得知命数不过一年半载时，严况除了哀恸报仇无望外，更想看着这个有趣的犯人活下去。
浮世尘埃万千，万物皆是渺小微尘，皆可惺惺相惜。
严况凭着感觉一步步向前走去，雾气太大，甚至凝结成水滴如雨般打在脸上。
雨。
他的思绪被拉回到那个雨天。青石桥上，雨花飞散，回身相视的那一眼，让严况彻底在心里记住了程如一的样貌神态。
原来自己是从那时真正注意到他的。雾点密集掩去月色，前方的路愈发不好走了。
……
“我的老家哟……这路还是这么不好走。”程如一背着包裹，脚尖踢地磨磨蹭蹭的往前走，雾气阻挡视线叫他步子都不敢迈得太大。
也不知前面是有坎儿还是有坑。
“这样的鬼天气……”程如一碎碎念道：“若是……有盏灯就好了。”
程如一忽觉心口刺痛，不由脚下一顿，脑海中嗡嗡的响起雨声和马蹄声，仿佛口鼻处又有无尽的泥水裹挟过来，让他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
灯……那盏灯呢？
程如一苦笑，掌心死死压着心口，命令自己不再去想，但脑海里的琉璃灯光却打不破遮不住一般，始终在回忆中闪耀着流彩光华。
“严况……”程如一喃喃自语又回过身去，入眼唯有夜雾茫茫早不见那人身影，唯有满眼雾花，他却无奈的苦笑起来道：“抱歉……抱歉。”
“不能陪你去龙泉府看雪了。”
“是我……是我食言了。”
……
严况拖着步子试探着向前，脚下却忽地当啷一声响。
他俯身去探，将那掉落的物件拾起一瞧，竟是那块青玉双鱼佩。
当初跟程如一在上京城套圈子时中的，也算跟了他们一路。原本穗子和挂绳早就秃了断了，许是程如一趁自己昏厥的时候换了新穗和挂绳，方才走路时却从他包裹里掉了出来，又刚好流苏缠上了严况的腰带。
严况将那玉佩捧在掌心摩挲，心说想来这真不是什么好玉，摔打过多少次也不碎，甚至一点裂纹也没，简直比块石头还顽强。在枫州时，程如一把它丢在罗少枫的暗门外当记号；在齐州时，程如一把它藏在梁战英枕头下，示意真正的路引藏在这里。
而前些时日，这块玉佩还充当暗器，在地牢里救了他们的命。
所以，程如一是想拿走它的吧。但他大抵不想再看见自己去纠缠了。
严况小心翼翼用直接抚摸着玉佩上的青色流苏。这块冷冰冰的石头，却承载了他们之间太多记忆，或许自己留下做个纪念……
也是好的吧。
……
遭了。拆开包裹的瞬间，程如一心道，玉佩丢了。
终究是丢了。丢了也好，也好，了无牵挂了。
了无牵挂了，才好上路。
程如一提着包裹抬首望向天边，雾色已不似先前那般的浓烈，日头有活动的迹象，墨色渐渐淡了，若隐若现地浮出几道浅白。
他此刻已经走出了县城，眼下四周尽是杂草枯坟，有乌鸦咕咕呱呱像说梦话，回首来路，泥泞路面上唯有自己的脚印和踩进泥里的短枝枯草。
很好，是个僻静无人打扰的好地方。
“严况……我不是要离开你。”
“我是看不得……看不得你先……”
此刻四下无人，程如一终于能放声痛哭，耳边也再度回荡起白日里严况昏厥时梁战英和李三娘的话来——
“我此次从齐州赶来，是因着温医官告诉我，师兄他身患顽疾时日不多了……温医官在师兄走后便一心研制疗法，如今略有了些眉目便将原委告知于我，我不敢耽搁，立刻就赶来了……”
李三娘也道：“这小子隐瞒如今却是瞒不住了……他这病症非是一毒一伤造就，老身阅病无数都束手无策，梁姑娘，你那医官是如何与你说的，莫非她能根治？”
应着众人期待目光，梁战英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温医官说，只能……暂缓。”
……
“你若死了……我又能去哪儿？”程如一抹了抹面上泪痕疯疯癫癫的自言自语道：“我啊……我就是个天煞孤星……送走了我娘，送走了小妹……送走继母和父亲。我那老祖母，被毒害都没死，多年后再遇到我竟立刻就上了西天……还有我那大舅舅，不和我相认人家门主做的好好儿的……遇见我，连门都叫人家给灭了……”
“还有……还有。”
程如一的记忆回溯到严况昏迷之前，灵堂中韩凝给他看的信笺，确切来说实则是何彦舟留给韩绍真的遗书。他将自己与罗少枫做“买卖”的罪状一一和盘托出，又在信中求和，是希望以自己一死换韩绍真放过他的家人，给自己留一个清名，但也是为了警告韩绍真。
这段警告韩绍真的部分，便是与程如一有关了。
“我是谁啊……”程如一痴痴地笑着：“我曾以为至少这个‘状元’是我自己挣来的，可原来……原来……”
“只是个局啊……”
“我从未是真正的状元，只是个棋子罢了……用来制衡朝臣的棋子，用完就丢的棋子……”
程如一边笑边哭，边将手探进包裹。许是死志并不算坚定，当他从摸出那颗不足指甲大小的蜡丸时，手并着身子一齐在发抖。
那是还在上京城时，他与严况一齐被关进大理寺的那个晚上从对方身上摸来的。他想着或许哪天有用，便随手放在包裹里带了一路，竟然保存也算完好，如今再看当真是缘分使然。
“严况……当初在桥上我就说过，我是懦夫……这人世太苦我要先走一步。”
程如一说着向前走了几步，四下里扫视打量着，最后选了棵大树，后背贴着树干缓缓坐下又道：“可你说让我信你，说这人世很美，你能让我看到……好好好，你是真君子，你没食言……你真的带我看了……”
“可是……可是……！”程如一捏着那蜡丸的手指有些力道失控，白蜡碎成几瓣落在泥里，滚落在掌心的是个玉米粒般大小的药丸，蒙着阴影瞧像是黑的。
程如一拈了那药丸来细细打量，似乎跟泥丸子没什么两样，更没什么特殊气味儿，只是此间混杂着四下腐草烂泥的味道，倒有几分腐朽枯萎的滋味。
“我终究还是个懦夫啊……”
“严况……我不是要离开你。”
“我是……先去桥上等着你。”
药丸入口一瞬倒不算苦，却是辛得辣口。药丸触了舌尖便开始化水，程如一犹豫片刻仰头吞下，隐约瞥见天边已然微微亮起，眼前渐散的白雾似也渐渐凝成那人身影。
严况……我真的，再也经不起任何分别和剥夺了。
或许你从来就不属于我。可是……可是没有了你，我不知道要怎样继续活下去。我毫无价值，毫无目的，我命如草芥，我是棋子，我是垫脚石，我是路边的烂泥杂草，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可只有在你身边时，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私密马赛！！刚刚发的是我之前随手存的稿子定时的忘了删除了！！现在修改好了！！！躺在病床上给大家鞠躬x

第136章 两心相依
毒药入口即化，药劲儿发作起来，程如一很快便觉舌尖酥酥发麻，喉管直抵胃里皆是一片火辣刺痛。他喉头一颤似是有血溢出嘴角，抬手一抹，入眼是深紫近黑的血色。
这二十余年里他没少吃苦，此刻的死路更是自己选的，却不知为何竟莫名委屈起来。程如一低低呻吟，因吃痛双手乱抓身侧的树干泥巴，眼泪也滚落下来，口中不住喃喃。
“严狗子，你不是说镇抚司的毒药见效快吗……我怎么还没死……”
“娘……我好疼啊……好疼……”
他口中念着疼，在树下挣扎乱蹭，然而当痛感逐渐麻痹，神志与力气也随之消退。精气游散，七魂六魄抽离肉身，七情六欲却各自清晰起来。
程如一恍惚回神，眼前所见却如梦境一般，烟波渺渺磷火点点，身侧鬼影匆匆。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程如一心说这是到了阴司鬼府，他左顾右盼想着初来乍到要能寻个熟人也好，然而转了几圈他才发觉自己，自己根本看不清任何过客的面容，大家仿佛都是一张脸，没什么可辨认的点。
程如一立时泄了气，耸了耸肩正打算上路之时，却猛地听见有人唤自己——
“程如一……”
“程如一！”
那一声声熟悉又铿锵有力的呼喊险些将他魂魄震散……他回头望去，却不见那人身影，只觉胸口一阵一阵的发沉。
……
“程如一！醒醒！”
当看见仰倒烂泥中的程如一时，严况只觉心如火灼，懊悔不已。他恨自己真是太傻，竟就这么放他离开，还真当他是去寻道了。
他两步并做三步上将人揽入怀中，对方手边遗落的蜡丸碎屑是何物自己再熟悉不过。严况胡乱摸索取出最后一颗雪清丹掐开人牙关塞进去，又捶着他胸口，麻木机械的一遍遍重复嘀咕着：“吞下去……吞下去！程如一！”
眼见雪清丹卡在喉头下不去，严况只觉刺骨寒意刹那间自天灵顺着颈骨脊骨向下，蔓延全身。
再放眼望去，四周皆是烂泥杂草，找不到水源。
严况瞬间失控嘶吼，眼底血丝满布。
……
程如一寻不见人影，却迷迷糊糊被鬼影簇拥着上了桥。踏足黄泉路，过了奈何桥，端起孟婆汤，登上望乡台，他回头望去——
如飞星划过的平淡日子，接踵而来不曾断绝的苦难折磨……娘亲、小妹、清儿，那是自己不可多得的温情，父亲、继母、何彦舟……人影混乱，记忆又拼凑成场景，熬过折磨后的风光一瞬即逝，之后便是步步陷落，状元红袍褪去，随之换上的便是诏狱的囚服。
耳边仿佛传来催促喝汤的声音。程如一仿佛着了魔似得端起汤碗，却见远处很突兀地生出一段熟悉可却未曾见过的景象。
他不由自主被吸引了目光，只见朦胧的月、荒荒的丘，有面目模糊依在一起的两人，有陷在泥里的玉佩与夜幕中微微跳动的琉璃灯影，像萤火虫展翅，又像他幼时引路的金雪。
骤然足下晃动，程如一只觉脚下土台踩着不实，猝然剧烈震颤，孟婆汤方送到嘴边，此刻碗中汤水几乎全数泼甩出去，胸口更是一阵阵的钝痛，魂魄与意识跌进漩涡泥海，竟不知要被卷去何处。
可不是死了吗……又怎会感觉到痛？
……
严况大口呼着气，只觉自己也快要窒息死在当场。他掌心抖得厉害，去探人鼻下然早已感应不到半点气息。可怀中余温与微弱心跳，叫人难以眼睁睁看着一路走来的患难知己就这么彻底冷却僵硬。
程如一牙关已经咬死，药丸吞咽不下那便强行掰开，解药卡在喉管，严况不假思索，垂首便吻上他唇瓣。
药丹松动，严况大口吹气将其送入更深，又握拳捶向程如一胸口，恨不能把人心脏捶得猛跳起来。
几回合下来，严况咬紧了牙关，泪意难解终究颗颗分明落在对方面上。严况攥紧程如一衣襟，唇上已沾了对方的血，他用舌尖抿掉血迹，颤声道——
“……胆敢骗我，想就这么一死了之，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程如一！”
他哀叹几声，却猛然发觉怀中人身躯……
竟颤了几下！
严况屏住呼吸不敢言语，生怕是自己悲痛过度出现了幻觉，然而怀中那人竟继续抽搐起来，肩膀又耸了两下……
睁开了眼。
泥海漩涡，阴司地府，他再一次被严况硬生生拉回了这活生生的人世间。
入目是满眼是泪的玉面阎罗，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狼狈，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此刻竟然写满了扭曲疯狂。
严况死死扯着他的衣领，止不住的泪意自猩红的眼中漾出，阎王动情喉头哽咽，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骤然长呼一口气，仰头阖眸，终于吸进气来，还未平息，却觉脖颈一沉。
“严况……”
程如一声音微弱唤他，还不待对方回应，他便用尽全身的力气拥住了他。
“我……”
“我舍不得你……”
看着严况的泪连绵而下，程如一也哭得止不住泪。当他再度看清这张脸，这个人，万千不舍轻易便击垮本就不够坚定的死念。
“你别哭……别哭……”
程如一手忙脚乱的替人抹着泪，却觉手腕一紧，眼前面孔骤然靠近的一瞬视线涣散，唇上触感却清晰沉重！
唇角温热触惊得程如一睁大双眼。那吻力道霸道，叫人呼吸难以自如，他不由伸手推搡却只被抱的更紧。
独有的低沉呼吸声此刻正急促紧张的打在程如一耳畔，他渐渐回神却停止了挣动。
也伸出手紧紧拥住了眼前人。
此时云散月淡，天光透亮映满人间，天地静谧，唯此两心炽热滚烫。
……
眼下时节入冬，蜀地也不免天寒霜冻，但寻常百姓的寻常日子还要继续，巴人独有的爽利热情，也给这番天地平添了几分暖意。
天将照亮，早市便风雨无阻的从巷子到城口摆开一条烟火长龙，方言叫卖此起彼伏交织一处，远远听着分不出个数，炊烟四起食香飘传，仿佛个温暖小人间，将寒风冷雨伤痛忧愁都一一阻断在外。
阳光散落人间，回程路上便不再似来时那般荒凉，严况和程如一走进早街被饭香和炊火暖意勾得步子发沉，便默契不语的寻了个偏角里的面摊坐下了。
“两碗面，清汤，不要辣子。”程如一伸出两根手指对摊主道。
“啥子？清汤？不要辣子？”面摊老板先是语气震惊，随后猛地抬头，待抬头看清两人的伤势后，了然尴尬的点头陪笑道：“哦哦哦，晓得咯晓得咯，你两个慢些坐慢些坐喔……”
面摊老板匆匆将面搁在桌上便又忙着招呼其他人去了，严况望着桌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余光里是死死抱着自己肩膀的程如一。那一吻过后，他心中本该有千言万语要对程如一讲，可话到嘴边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程如一的七魂六魄逐渐归拢，他一袭白衣单薄得很又沾染了泥水不由冷的发抖，此刻看见热乎乎冒着香气儿的汤面，忍不住想伸手去抱一抱那汤碗取暖，可又舍不得放开身边人。
他生怕再跟人走散，黄泉路折腾这一遭，他真的后悔了。旁的也罢了，可若喝了孟婆汤，真的忘了严况怎么办？
他不想喝，不想忘，那点琉璃光影纵使脆弱短暂，他也情愿至死追随，不要生离。
也不准死别。
“严官人……”还是程如一主动打破沉默，许是劫后余生反应有些迟缓，他这会儿才发觉严况一直都是一副愣愣神色的，又开始板着张脸，仿佛整个人没有知觉了一般。
见此程如一不免慌了神，担忧严况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身体再被自己折腾的雪上加霜，连忙抽出手来轻轻拍着严况脸颊：“严况，严官人……你说话啊，你怎么了，可别吓我，我、我胆儿小……”
严况闻言眼珠转了转，眼底血丝已褪去大半，但目光还是直愣愣的盯着程如一，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这般可吓坏了程如一，他担心严况身体出什么问题，挣扎想要起身，却被对方一把揽进了怀里。
此地不比方才那荒野杳无人烟，程如一顿时耳尖发烫小声抗议道：“人多，诶不成……你快放我起来。”
严况却充耳不闻，甚至还冷着脸把他往怀里按了按。程如一挣他不过，被迫趴在人胸口动弹不得，心中叫苦连天又暗暗庆幸好在此处是在巷子拐角里，没什么行人经过。
“还死吗，还走吗。”严况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听得程如一不由身子发抖抬起头来。
而严况也有些后悔，心说自己憋了半天怎么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程如一发现严况嘴角也沾染了紫黑色的血迹，他愧疚不已连忙伸手替人擦拭，又连声道：“我不死了，我不走了……严况，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这毒你没沾上吧？要不要紧啊依我看快回去找温医官……”
话未说完，眼前面容骤然拉近，又是个来势汹汹的吻堵住了他的话。不过这回是一触即停，还不等程如一开始心脏狂跳，唇瓣便轻轻分离开来。
严况终于鼓起勇气将话语捋顺：“抱歉，是我不该一直瞒着你。”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多心。”不待人说完程如一抿抿唇打断道：“但以后……嗯，你的事都不许再瞒着我。”
严况颔首应声，程如一在旁观察着他脸色，本是担心他伤情，却意外发现这名身有顽疾的冷脸阎王，此刻脸颊竟生出了血色，且连着脖颈一片绯红……十分壮观。
“咳嗯。”程如一不由抬手摸向自己脸颊，也是意料之中的滚烫，严况看见他这动作还当他冷，直伸手想将人整个包在怀里，程如一却拿起了筷子戳戳碗边道：“呐，吃面吃面……再不吃都凉透了。”
紧绷感消退后，疲惫饥饿感也袭上心头。然而当严况也正准备拿起筷子时，却反应过来程如一正坐在自己怀里，而自己右手先前被铁锁所伤，此刻看起来十分凄惨并不适合拿筷子进食。
还没意识到这两点的程如一正抱着面碗喝汤，却见严况把另一碗面忽地推到了他手边，继而亮出那双缠满纱布的手，倾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吃不了，你喂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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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解药
“嗯？嗯……”
程如一快速放下碗差点叫面汤呛住，甚至怀疑自己听了出了问题，可直到看见严况那伤痕累累的手掌，心尖又不自觉地抽痛起来。
当时阴暗地牢里那生死一线，也正是这双手死死拉住了捆着自己的锁链。
还记得那条铁链上裹满了钢刺，严况不管不顾用自己的手臂充当扳手死死缠着锁链不放，那该有多疼啊，一想到那些钢刺径直深入他的血肉，他又是……怎么忍住能不放手的。
严况只见程如一面色沉了下来默默拿起大勺舀了汤僵硬地递到自己嘴边，他一口喝掉后才发现程如一的眼泪如珍珠般正噼里啪啦的往汤碗里落。
“怎么……”严况见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分明只想逗逗他怎么还把人弄哭了？他连忙道：“我自己来吧。”
说罢严况伸出手想去拿筷子，程如一见状却抢先一步拿起筷子卷了面条喂他，他拼命眨眼试图把泪水收回去，但眼泪还是有些止不住，严况见状忙安慰道：“别哭了，这面够咸了。”
程如一闻言又好气又想笑，心说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僵硬的安慰人方式了，最后还是白了严况一眼，泪意成功止住继续喂他吃面，自己也趁着空档多吃几口。两碗面下肚，两人才各自寻回了些力气和精神，程如一也借机从严况腿上下来伸了个懒腰。
“活着真好。”迎着充足阳光，程如一由心感慨一句，严况去跟面摊老板付了铜板，回身正好迎上程如一那惬意释然的笑意。
两人迎着光往回走，严况心有余悸蹙眉道：“你该庆幸，那毒药放太久有些过期失效了，否则便是真阎王也救不了。你……你别再死了。”
“当然不了……我真舍不得，你还不信？”许是吃饱了，两人迷迷糊糊的羞怯感也减退不少，程如一踮起脚跟严况勾肩搭背道：“想是我家官人名声大，真阎王也要给你几分薄面，不敢轻易划了我名字去呢……”
说话间程如一的唇尖又有意无意的擦过严况耳垂，引得冷面阎王又是一阵心跳加速。
“怎么啦，我说得不对？”程如一说着又凑上来，却被严况挡住了，程如一见他左手紧紧握着拳，仿佛握着什么东西似得，不由又好奇起来拉住他手腕：“藏什么好东西呢，给我瞧瞧。”
随着严况五指摊开，是青鱼玉佩静静躺在那伤痕累累的手心，程如一愣了愣下意识伸手去拿，严况却收手不给他了。
“怎么……怎么不给我？”程如一有些焦急伸手去够，严况却直接使出了绝招——
抬手举高。
程如一对此无计可施道：“拾金不昧才是好品德……严大人你怎能这样对待失主。”
“这是我套中的。”
见严况顾左右而言他，程如一忙道：“但是你送给我了啊……”
“但你弄丢了。”严况此言出口，程如一顿时明白他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又心说也难怪他生气。
程如一思索一番，眼见现下已经走出了村落，快到唐门又四下无人……
他飞速踮脚，搂着严况就狠狠往他脸上……亲了两口。
那吻的力道之重，直在脸上留下两个印子。严况愣了愣，只觉心下一阵天地倒悬，银河星幕如飞瀑倾撒，坠落人间溅起亮斑点点幻化做春日花草茂盛生长，草色花色又凝成靓丽一色，在夜空中炸成烟花流彩。
笑意不自觉涌上嘴角，却又忽然间僵在严况脸上。
程如一并未发觉对方异样，还在努力伸手抓玉佩：“我好好保管，肯定不会再弄丢了，好官人……你快还给我吧？”
眼见严况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目光还直直望向自己身后，程如一心说这是还不够？好吧，那豁出去了……心念一定，然而他仰头凑过去的一瞬，却听见严况僵硬结巴道——
“且……慢。”
“……怎么了？啊？！是有埋伏吗？！”程如一这才发觉严况神色不对，心说那些江湖人士虽然退出了唐门，难说还有那心有不甘的徘徊在附近！思及此，他抱着严况手臂缓缓回头……
可身后明明空无一人。
正当程如一疑惑之时，严况忽然拉着他慢悠悠往前走去，最后带着他停在二十尺开外，一个长满杂草的土堆面前。
“出来。”严况竟对着那土堆沉声命令道。
程如一登时愣在原地，又听严况眉心紧锁道：“我早就发现你们了，立刻，马上，全部出来。”
话音落下，土堆后方响起尴尬琐碎的声响。随着一个个熟悉面孔涌入视线，程如一脑中思绪瞬间爆炸。
梁战英、林江月、唐渺、程如清、韩凝、李三娘，甚至连韩绍真这个老头都在，众人齐齐整整挤在一处，且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异彩纷呈。
“师，师兄，程先生……早啊。”
林江月率先开口试图打破尴尬，却见程如一两眼上翻，直接向后栽倒在严况怀里……
……
程如一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看着窗外暮色，心下直骂那过期毒药怎的还助眠。
“哥醒啦？”
程如一刚醒，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程如清，眼见有只手伸了过来，他便直接搭着那手腕坐了起来，道：“清儿，什么时辰了？严指挥呢？”
“是渺儿不是清儿啊，表哥是我啊。”
唐渺一脸憔悴的坐在他床边道：“程姑娘养伤歇着去了，我师兄跟师姐和三娘他们在一起疗伤。表哥你怎么样？三娘给你把了脉，说你伤的也不轻，要好好修养。”
“我……我还好。”程如一揉着额角道：“你师兄的伤势没再严重吧？”
唐渺过去把灯点上了，屋里登时堂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得人身上暖暖的。唐渺坐了过来，程如一只见他眼底乌青一片，面色嘴唇都没血色，人也比最初相识时瘦了许多，那股子鬼精灵的劲儿也几乎荡然无存。
唐渺语气蔫蔫道：“表哥，你想吃什么，我叫……我去做。”
“我不是很饿，不急。”程如一看着眼前刚刚相认的血亲，心中也很不是滋味。唐渺的一生温情与死别交织，自由的代价也过于沉痛，想起初遇时唐渺活蹦乱跳的模样，程如一难免心疼，伸手揉了揉唐渺的刘海道：“阿渺，以后我就跟你师兄师姐他们一样，叫你阿渺好吗？”
唐渺点点头，吸了吸鼻子看着像是想哭。他这些天实在是哭了不少，眼泪都快流干了，程如一见状连忙拍拍他肩膀道：“你爹在天有灵，看见你因他难过得身子都垮了，定会心疼的。”
“程哥……”唐渺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是担心……师兄。”
话一出口，唐渺立刻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心知程如一更加担心严况，连忙焦急的想要岔开话题，程如一却看似十分淡然道：“阿渺，这是命。”
“不……不是……都是因为，都是因为……”见程如一情绪还算稳定，唐渺却顿时绷不住了，神色哀戚道：“当年宗门遭难，我和月师兄走散后幸而遇到了师兄，逃亡时却遇到了我爹和朝廷兵马拦路，我爹力保我二人，但朝廷的人苦苦相逼，师兄他为了不连累我……”
“他……跳崖了。”
短短一番话，最后四个字听得程如一心头刺痛眉梢紧缩，唐渺也格外愧疚道：“那悬崖深不见底，我当时便被我爹打晕了，不知师兄是怎样活下来又成了朝廷的指挥使……但师兄身体强健武功高强，我想大概，一定……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吧……”
痛定思痛，经唐渺这么一说，程如一忽然间反应过来，严况究竟是何病因？！
正如唐渺所言，严况武功高强少有敌手，又是早在上京就诊断出了绝症，那病因呢？难道真是因为跳崖？
而且……程如一又想起一事。在诏狱时，自己便因为受刑被严况脱光了上衣，后来这一路严况也时常顺手扒了他衣裳替他上药治伤，可是当严况受伤时，却从不许自己替他上药，总是趁着程如一睡着或者避开他自行处理，还喜欢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一样。
自己，从没见过严况的身体。
程如一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道：“阿渺，咱们去看看你师兄。”
……
“所以……你小子现在一颗雪清丹都没有了？”李三娘既震惊又感叹道：“而今没了雪清丹续命，你随时可能一睡不醒，还咋撑着回齐州找那医官啊！”
练功房内，李三娘刚给严况施完针，他系好最后一处衣带，有些黯然闷声道：“前辈，当真没别的法子了吗。”
“有雪清丹，再加上我施针强行刺激经脉，你还能再撑他三两个月……如若没有，你师父在世也没招儿。”李三娘又叹了口气，片刻后却忽然眼前一亮道：“血，服用雪清丹之人的血也可以！”
“取我的血。”严况立即反应道，李三娘却摆手道：“快拉倒吧，你身上还剩几两血了？再说了，你的血毒性太深，吃过雪清丹也没用。”
说罢李三娘收起针包要出去，严况却神色紧张道：“前辈去做什么。”
李三娘道：“自然是给你找药去。”眼见严况摇头，李三娘立刻抢先道：“我跟那医官不同，不是医者没有医德，所以不会听你的帮你隐瞒。小严你记着，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但他先是个独立的人，他有知情的权利，你不能总想着什么事都瞒着他就是保护他，你这样做和老唐有什么区别？”
李三娘说罢伸手推门，只闻练功房的大门“吱呀”一声洞开，除却唐渺他们师姐弟三人，还有程如一站在正中，这四人显然偷听多时了。
严况仍旧犹豫沉默，程如一率先向前几步抓住他手腕道：“严况，你答应过我的。”
他一字一句道：“你答应过我，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再瞒着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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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兰香骨
严况欲言又止，程如一却直接挽起袖子伸出手去。
“你这是做什么……”严况心下一沉，连忙上前扯下程如一的袖子，他如今是想好好配合治疗多活些日子，可他也不愿意去喝程如一的血……这，实在太难。
“师兄，你方才把我跟师姐支开，莫非是因为早就知晓此事？”林江月踌躇的看了看程如一又神色担忧道，严况摇头。此事他的确不知，但如今李三娘所言，再结合先前程如一的血落到眼里便令自己复明的事……
严况不语，程如一却有些急了，他直接抽手拔出严况腰间匕首抵上自己脖颈，众人登时一惊，严况也稳不住情绪，连忙焦急道：“程如一……如一，你先把刀放下。”
程如一却挪开目光不看他，反对唐渺他们道：“把你们师兄带出去，我和三娘前辈有话要单独说。”
李三娘无奈的摆了摆手，冲着严况拍拍胸脯让他放心。唐渺跟两个师姐也拉拉扯扯把恋恋不舍满脸担忧的严况给拽了出去。
眼看练功房大门合上，程如一才松了口气放下匕首，转而向李三娘颔首鞠躬道：“谢过前辈多次救命之恩。”
“好了好了，你这小孩儿还怪能客套的。”李三娘把他手里明晃晃的匕首顺了过来，又道：“我知晓小严在你心中重要，若有机会怕是你舍命也要救他，更别说是要取一点你的血入药了。来坐，放心，不会很疼，也不会放很多血的。”
“嗯……所以前辈……”程如一从善如流撩起袖管，坐下正色道：“真的没机会了吗？严况他明明正当壮年，又武功高强，他究竟为何会……”
李三娘见状便收起袖珍小刀先解释道：“他幼时家破人亡，被歹人抓住拷打险些丧命，虽救治及时但多少都会留下病根。之后他再遇到了何事我虽不知，可看他……唉，也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小程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的身体的确是……”
李三娘没忍心将那冰冷判词全说出口，程如一却锲而不舍道：“三娘……没有除非吗？你说除非啊……”
李三娘叹息着拍拍他的肩膀道：“除非……但那根本不可能的。”
程如一闻言登时眼中闪动亮光，连连恳求道：“怎么不可能！前辈您先说，您不说怎么知道不可能呢，您说说吧，求求您了前辈……我求您……”
眼看程如一眼泪汪汪都快跪下了，李三娘心软伸手扶住他叹道：“我是怕说了你反而更绝望啊……”李三娘顿了顿悠悠道：“古籍记载，前朝有一种邪术名唤取香骨。”
“什么香菇……什么菇可以救他的命！”程如一听的不真切，但一听说有机会便立即激动起来，心说不管什么药材，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给严况摘来，李三娘闻言却是哭笑不得道：“不是什么蘑菇菌子的，是骨，骨头……”
“是……人的骨头啊。”
……
严况被师妹师弟围着，想进去又被拉回来。梁战英见状忍不住道：“师兄，程先生他很在意你，比起随时可能失去你……他，不光是他，就算今日换做我们当中任何一人的血能救你的命，我们都愿意。”
“是啊师兄，我愿意！”林江月说着就撸起袖子：“你要多少我都有啊！我真巴不得那个人是我！”
“师兄……你当年都是为了我才会跳崖受伤……我也愿意。”唐渺神色悲戚低迷：“表哥身子弱，我为什么不是我呢……”
“阿渺。”严况回过神来，伸手揉了揉唐渺发丝，近来发生的事太多太杂，叫他都没机会能好好跟这个小师弟说说话。
“当年的事不怪你，我也没死没伤着不是么。”严况说罢又对梁战英道：“师妹，温医官有没有跟你说过要怎么暂缓我的伤势？”
梁战英低低叹息道：“说起来，也是令人难以置信……”
……
“哎哟喂小程……不是随便什么死人骨头都能拿来用的……眼下唐门可不缺死人，如若真是如此，那我立刻出去捡根骨头不就完事了？”李三娘拍着程如一肩膀让人好好坐下，又道：“取香骨，是前朝一名擅使巫师的国师替皇帝追寻长生之术而研发的邪术，要先取数百活人骨血埋入土中以滋养一种淡紫色小花，需滋养数十年之久，花开花谢花色化作深紫，便有剧毒。此花入水投毒，无色无味不易察觉，中毒者往往会会神志不清在痛苦中渐渐死去，待人死后化为白骨，其骨生花，再生之花，名为跗骨兰……”
“什……什么……？！”听见“跗骨兰”三字，程如一顿时忍不住蹦了起来。
李三娘话还未说完，只当他是觉得此事太过离奇，连忙搭着肩膀把程如一按了回去道：“别急，这还不算完，这尸骨上生出的跗骨兰反而是无毒的，还能解先前那味毒的毒性，但取香骨的最后一步，需用一定量的跗骨兰制成药泥融入血液，然后需再将这人活生生的剖心放血……其死后入土化为尸骨，便唤作‘兰香骨’。唯有拿到这兰香骨，小严才有救……但是这其中所需的杀戮、紫色小花、剖心放血、还有那数十年的时间，这些因素缺一不可，但又每一样都难以操作，就算狠得下心做这些，可是时间不允许，小严如何还能等的了数十年？”
李三娘话音落下，程如一却不似她想象那般颓废失落，而是两眼冒光道：“不是……三娘，如果说，眼下有现成的兰香骨，严况他就有救了吗？！”
说罢，程如一飞奔过去推开了门，直接扑上去一把搂住了严况，边笑边哭的扯着对方衣领，把眼泪鼻涕都甩到他衣服上，哽咽道：“严狗子，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现成……啊？”李三娘一头雾水对程如一的话也是深疑不信，只当他急得傻了。梁战英等人则不知所措又不敢贸然打扰，只好向李三娘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三娘疑惑不解道：“是，我跟小程说了兰香骨能救小严的命……但哪里有兰香骨啊？那东西早就随着前朝一同入土了。”
“兰香骨？”三人一愣不明所以，程如一却转身冲梁战英道：“就……就是沈大人……就是沈念沈大人啊！”
众人：“？”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的骨头发光发热

第139章 人世(唐门篇完结)
李三娘又跟众人解释了一番何为“兰香骨”，程如一也将先前在齐州的遭遇和沈念此人讲与她听。
弄清前因后果后梁战英不可置信道：“沈大人的骨头……竟然能救师兄的命吗？”
李三娘得知沈念之事后不由感叹道：“小严，你真是命不该绝……如此离奇之事竟也能叫你遇上啊……”
此言一出，众人都雀跃不已，林江月直接和唐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严况眼底也不由生出希冀来，程如一更是直接抱着严况低头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道：“太好了……严狗子，太好了……你不用死了……”
李三娘仍旧震惊道：“取香骨的手段残忍阴毒，最后那研发此道的国师虽以此延长了皇帝的寿命，自己却也遭了报应，更有人说前朝便是因此灭亡，说是那些无辜丧命的冤魂缠着他，想不到金玉鸾身为前朝遗孤，竟不在意灭国诅咒，还敢行此法害人……也不知你们那位蒙难的朋友心里有没有怨。”
“可若是沈大人……沈大人他一定愿意救师兄的！”梁战英也由震惊化作了喜悦连连点头道：“对……一定是这样！就是这样的！沈大人死后尸身香而不腐，墓上满是蓝紫色小花，温医官便是采了那花入药，才研制出了可以暂缓师兄伤势的药剂！”
“梁姑娘你口中的这位医官倒是本事不小。”李三娘也久违的露出了几分欣慰笑意道：“那就是有救了……有救了。”
梁战英眼含热泪激动道：“前辈，这要如何入药？我们立刻带着师兄回齐州去！”
李三娘这才仿佛想起什么来，一拍大腿道：“不是，也没那么容易，还需要做两件事……”
……
夜幕之下，星海飘云遮了月光，若无屋内灯光映着，院落里便只剩漆黑一片了。
屋里面人影闪动，忙碌气息快要溢出窗缝，院内的两人却寂静相对，气氛冷凝。
“况儿……”韩绍真先打破了沉寂，握住严况的手长叹道：“白日里我去了县城那边……朝廷那边陛下派人来了，我得回京了……”
“我知晓。”严况难得的没有拂开韩绍真，生死一场，许多心态已发生转变。当得知一路上追杀他的刺客并非韩绍真所指派，他心里莫名的欣慰与安定，原是在他心里，一直都很在乎这个伯父。
严况努力抬起受伤的右手，覆在了韩绍真手背上。
突如其来的动作和温暖触感令韩绍真一愣，他竟瞬间红了眼眶，唇瓣阖动着颤声唤道：“况儿……”
“我的伤势并非无药可救，你就放心回京吧……伯父。”
“况儿……！你叫我什么？！”一声“伯父”惊得韩绍真瞪大了双眼，他颤颤巍巍握住严况手腕，热泪盈眶的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多好的孩子啊……是伯父对不住你，不知你这些年受了这样多的苦……还……”
“当年是我自己执意要留在镇抚司的。”严况明白韩绍真想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与你无关，不要自责。回京后，善待韩凝，小心三王爷。”
韩绍真似乎还有话想说，却瞥见不远处扒在门口望夫石一般的程如一。他抬袖擦了擦眼泪苦笑道：“傻孩子，就不用惦记我了。都说祸害遗千年，老夫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不会有事儿的……回去吧况儿，好好休息，别着凉了……龙泉府那边天冷，衣裳银两都带够了，我给你留的那些银票你兑了一半做现银带着……”
韩绍真只觉心里的担忧叮嘱不完，无奈笑道：“想着长话短说，还是念叨这么多……况儿，你别嫌烦，伯父这就走了。”
“回屋里去吧，屋里暖和……快回去吧。”韩绍真缓缓收手，对着门口的程如一微微颔首道：“有劳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渐远的背影裹着昏黄灯光，那一瞬间，严况似乎才发现，他原来已经这么老了。得知自己伤势后的韩绍真鬓角华发丛生，脊背也仿佛垮了不少。
严况目送他出了院子，也转身走向久候在门口的程如一，却闻身后忽然响起一声——
“况儿……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们父子一定要活着再会啊！”
程如一察觉到严况肩膀发颤，上前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会的。”严况握紧了身侧人的手，语气也坚定了不少，得了回应的韩绍真似乎也离去了没再回应，程如一便挽着严况进了房内。
唐渺担心严况伤势畏寒，还特地给他点了碳炉，此刻屋里暖和，程如一凑上前去就要帮严况更衣，却被严况按住了手。
“怎么，严指挥怕生不让我看啊？”程如一打趣道：“我这身子早就让你看个遍了，礼尚往来嘛。”
严况叫程如一锲而不舍，顿时有些紧张道：“阿渺和阿月他们也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你现在是病号，别管别人，就顾好你自己。”程如一见严况不愿意，也不好勉强，只能道：“睡觉总要脱外衣吧？”
“我自己来。”严况扯开腰带，便脱外衣便道：“你的伤还没养好，不再等些日子吗。”
“你的伤势要紧拖延不得……况且我的好官人啊，你当我是血牛？拖得越久，我放的血也越多啊。”程如一也脱了外衣上床钻进被窝，又掀开被子冲严况招手，像个小猫在被窝里不断朝人甩尾巴一般。
严况哪里受得了这个，连忙吹了灯过去，谁知刚一进被窝就叫人搂住了脖颈。
“你这是……”严况不由一怔，却觉耳边触感温软，低语带着热息惹得他心底燥热。
“大官人……给你喂解药啊。”
……
第二日一早，程如一跟唐渺在密室中对着唐门三姐弟的画像道别，其余人都在门外等候。
今日李三娘拍了拍严况肩膀道：“气色不错啊小严。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这是知道自己有救了，还没吃上药病情见好了？”
林江月也应和道：“是啊，师兄今天脸色看着真好，好像还时不时笑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花眼了。”说着林江月还揉了揉眼睛，用胳膊肘杵了杵身边的韩凝：“喂，你看见没？”
朝廷那边催的急，韩绍真昨夜便先行一步回京了，留了几个人护送韩凝许他慢慢回。韩凝闻言也点点头，忽然又道：“但是大嫂好像没睡好，我看他方才还打哈欠呢。”
“好了。”严况忍不住打断道：“韩凝，你也早些回京，别在此逗留太久。”
“呜呜呜大哥……”韩凝闻言哭丧着脸道：“回京又要被关禁闭太没意思了，还是这段时间跟着你们的日子有趣！痛快！大哥，你不让我跟你们去龙泉府，那，我跟三娘前辈和梁姑娘去齐州府帮你取药也不行吗？大哥……我舍不得你跟大嫂啊！”
李三娘闻言笑道：“你这孩子，我跟梁姑娘去了齐州府拿上兰香骨，之后还是要去苍山暮雪谷帮你大哥炼药的。到时候你又何去何从？”
“好了。”严况拍拍韩凝肩膀道：“等我服下解药后，便回京城去看你跟你爹。”
得了允诺，韩凝才点头安静下来，一旁的梁战英也和林江月嘱咐叙话：“不光要照看师兄他们，也顾好自己。”
林江月点头道：“放心吧师姐……这些年我一直念着回家，可又不敢回去，师兄的事也是契机。”
昨日李三娘与众人说明，兰香骨无法直接入药，需得取了前往苍山暮雪谷，以昔年炼制雪清丹的那口丹炉，由李三娘亲手炼制。
若要得救命丹药，奇物奇地奇人，缺一不可。
密室内，唐渺和程如一对着三幅画像深鞠一躬。唐渺红着眼眶坚定道：“爹，我要陪师兄去治病，要暂时离开了……您别担心我。姑姑，我会照顾好表哥，三叔……表哥跟我说了你的事迹，你和我爹是一人所害，你们的仇，我一定会报。”
“爹的仇我也会报，小少爷你自己活好便罢。”
唐渺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红衣唐渺站在暗门处又道：“保重，离了唐门，你可没有我这个影子了。”
“唐……嗯，这段时日，唐门就交给你了，”唐渺愣了愣，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面孔，不知如何称呼，但还是俯身深鞠一躬。
“多谢你。”短短三字道不清两人之间的恩仇羁绊，红衣唐渺却摆了摆手道：“谢爹吧。还有，以后我不叫唐渺了，那终究是你的名字。”
“唐泓，清泓的泓。我也想清楚透彻的活活看。”说着，唐泓转身推开暗门：“车马已经备好了，趁着天好快走吧。”
唐泓引着二人出了密室，久违少见阳光映着前路一片闪亮，湛蓝天色一望无际。细软皆已装点上车，严况也在车里等着程如一，林江月商量跟唐渺轮番赶车，此刻林江月正牵着缰绳坐在车头。
“哥哥，我在这里等你，清儿会一直在家里等你的……不论发生何事，哥哥都别再丢下清儿。”
程如清依依不舍拉着程如一的衣袖，唐珍也来相送，只是站在一旁不说话，此刻程如一望向她，她便也冲程如一点了点头。
“哥哥会回来的。”
上了马车，车轮滚动，帘外后方是一声声热切叮嘱和殷切眼神，韩凝还追着跑了一段路喊着“大哥大嫂保重”，林江月也大声与众人告别，唐渺掀起帘子冲着他们招手。
程如一也靠着严况撩起车帘，灿阳映衬下，每个人的面容都那么清晰。他忽觉手背上一暖，紧扣十指的瞬间，程如一恍然才发觉……
行路至此，原来早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说:
巴蜀唐门篇到底结束，唐门情景剧情告一段落，即将进入最后一个地图单元，龙泉府(苍山暮雪谷)篇，感谢你的一路支持陪伴，点点赠送海星给小严治病助力吧hhhh

第140章 风雪夜话(终章篇)
皓雪银月，茫茫无际，松柏朝月逆风抖落满身积雪。雪原上马车迎风奔驰，马蹄踏破乱琼碎玉，飞雪纷纷抹去车辙印痕，眨眼间又是一片天地无瑕。
车前亮着一盏小灯，微光被风雪引得忽明忽暗，好在夜落新雪，灿灿银光映得这长夜如昼。
正驾车的林江月瞥了眼身侧道：“你这破灯也不顶事，怪冷的，你回车里去呗！”
一旁的唐渺整张脸都埋在毛领和兽皮里，闻言连忙从毛绒绒里露出双眼道：“师姐，我是怕你一个人犯困。”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林江月目光往马车里瞟：“是不是里面那俩抱在一起睡着了？”
唐渺提着灯晃了晃，压低声音道：“对对对。你说我在里面吧……感觉总感觉自己头顶好像再发光似得。不过话说回来，程哥并非习武之人，受伤没好全就出来奔波，身子折腾虚弱，师兄也病得厉害，让他俩安稳睡会儿也好。”
林江月会心一笑道：“照三娘信里指示，咱们就快到了！今晚咱们都能好好儿歇歇了！”
林江月此刻换了一身厚实的红袄，斗篷上的貉子毛随风颤动，她挥动马鞭，骏马疾驰足下溅起雪泥，直奔前面的炊烟灯闪而去。
……
帘外光影辉映，几声犬吠唤醒雪夜沉梦，程如一从严况怀里醒来时身上还是热乎乎的。
“到了。”严况顺手用斗篷裹了人扶着对方下车，厚帘掀起，光与声同时将视听拉进一片欢腾氛围之中。
眼前十几间平房连成一片，像是整整齐齐码好的豆腐块儿，烟囱上白烟袅袅，刚一飘出来便被风雪卷走了。进院来最前头的是饭堂，里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院内桅杆上的花色旗子迎风摆动，正有小厮进出搬酒，栅栏下的雪堆成了天然的冷窖，有个厨子正在雪里挖菜挖肉挖粘豆包，饭堂门口挂了三层厚帘，仍旧挡不住内中的欢声笑语溢出。
“诶，来且了啊！大黄小毛别叫了！”
院内几声犬吠引人注目，一名正要搬东西的小厮闻声立刻热情洋溢的迎了上来，双手插袖道：“几位快进来暖和暖和！马车细软交我就是！”
众人谢过后撩开层层帘子进门去，屋内灯光十足，加上人多更是增添暖意。饭堂并不大，大大小小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正在喝酒吃饭的食客瞧见严况他们，立即好几桌招呼着他们过去拼桌，更有热情的直接要拉着他们过去。
程如一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昔日看见这股热情劲儿，估摸着要以为对方是想把自己给吃了，便只能尴尬笑笑往严况身后躲，林江月跟唐渺也怪不好意思的跟人来回推脱，严况也拉着程如一往后退，连连说“不用不用。”
谁知他们越推脱，这些人反倒是越热情，却闻身后忽来笑声，一道黑衣身影轻巧挤进人群挡在中间，背身拱手笑道：“这几位是祖奶奶的贵客，安排了单间。”
这黑衣人说话倒是顶用，食客闻言都感慨着笑嘻嘻的回去吃饭了，那黑衣人也随之转过身来，竟是个十六七岁的英俊少年。
“欢迎来到浮生客栈。主人飞鸽传书一周前便到了，说将有四位贵客到来。几位请随我来吧。”说罢，少年微微颔首，举止神态竟是十分优雅，与满屋豪爽粗犷风气截然不同。
“你是？”林江月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递了过去，黑衣少年接过信笺，边看边微微点头：“我是麦子。”说着他伸手往柜台那边一指：“那是耗子。”
先前李三娘让他们去自己在龙泉府的客栈暂住等待，并叮嘱他们找两个叫“耗子麦子”的伙计。当时乍一听这名字，众人还以为是什么土里土气甚至贼眉鼠眼的人，结果这麦子年岁不大，身长清秀，而在柜台边发呆的耗子，也跟麦子一样是个十六七岁的美少年，长得端正只是有点婴儿肥，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棉衣，领子上都带着一圈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绒绒黑毛。
“呃……”唐渺看着耗子又看看麦子，发出了质疑的声音，其余人也表情精彩各异。
麦子见状扬唇笑笑，引着众人从柜台旁的通道往客房走，同时了然道：“名字只是代号，都是主人一时兴起想的，让诸位贵客见笑了。”
“这客栈，全是三娘的产业？”程如一倒很是喜欢此处的氛围，忍不住四下打量。
麦子点头应道：“是主人年轻时一手支撑起来的，如今主人年迈云游四海，此地便交由我跟耗子照看了。”
林江月吃惊道：“你们两个孩子，照看这么大的店？”
麦子笑而不语，带着几人进了后院开了三间客房：“有什么需要的，屋里有个铃铛，拽一拽我们前面就知道了。屋里灶上有热水和馒头，几位贵客好生休息。”
麦子说罢微微颔首离开，几人也各自选了客房。屋里头是土炕方桌，简朴利落，小炉灶屋外风雪呼啸，屋里被火炕烘得暖和，墙体也砌得厚实抗风，荞麦枕头厚棉被，叫人一躺上去便困意丛生。舟车劳顿，唐渺跟林江月钻了被窝很快便昏睡过去。
另一边严况跟程如一也已躺进了被窝，只是二人先前睡了一路，此刻却不困。
“真暖和……”程如一感叹着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随后从怀里摸出贴身丹药喂给眼前人，严况刚含着药丸吞下，程如一却忽地低头钻进了他怀里。
“怎么了？”严况顺势揽着他轻抚人后颈，程如一埋在他胸口声音发闷：“最后一颗了……早知应该让三娘多做几颗。”
“够用了，别担心。”严况伸手轻抚他后脑，替人摘了发簪搁在窗台上，又道：“睡吧，颠簸数日，今夜好好休息了。”
“睡了一路，我不太困。”程如一在黑暗里睁大了那双杏眼，格外精神的揪住了严况的衣领道：“这土炕还真热，你衣裳不脱了？”
“不了。”知道程如一打的什么主意，严况顿时有些紧张起来，握住程如一不老实的双手往下按：“做什么，不是都脱过了。”
程如一却不依不饶道：“没有，你把我眼睛蒙上了手也绑住了，我看什么看，我摸都……”
“很难看。”严况连忙出言打断。窗外的月色雪色映得屋子里也蒙上一层淡银柔光，刚好映得亮两人面庞。借着眼前微光，程如一竟从严况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铁血硬汉眼里看见了自卑甚至慌乱，他松手转而捧住人脸颊，凑近瞬间软唇覆上对方紧蹙眉心。
“让我看。”
程如一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耳中却是坚定有力。一吻落下仿佛真叫人心下安定不少，严况微微阖眸不再推拒，程如一替他解开衣扣，褪下外衣，再轻轻褪下里衣。
月光朦胧视线模糊，可入目与触碰的瞬间程如一还是红了眼眶，喉头发涩。
“别怕。”严况感受到他的颤抖，缓缓握住了他手腕。程如一却摇头拥住他，双手缓缓摊开贴上对方后背，凹凸不平的触感令人心惊，更惹人心痛。
程如一小心翼翼的挪动着手掌，生怕再触痛了他，指尖绕着那数不清的大伤小伤，泪不觉打湿鬓角，也落在对方肩上。
好疼……好疼。程如一心底里反复念着这两字。他不敢想象，又无法不去想：这样一道道深浅错落扭曲狰狞的疤痕，究竟是怎样留在他身上的。
又是要怎样的遭遇，才能在一个人的肉体上凿刻下如此之多的苦难印痕。
严况不知如何安慰他，只是摇头念着“早就不疼了”，程如一也苦笑摇头，缓缓扯着中衣替他重新穿好系上衣带。
“都是……什么人做的。”程如一声音还带着哽咽，语句却充满了坚定甚至一股森森的杀意。
“都死了。”严况不忍见他如此，便刻意调笑道：“哪有人能从阎王手底溜走？”
“可若是只有几岁的阎王呢？”程如一眼里满是泪花，他觉得丢人又抬手抹掉。严况闻言却是愣了一下，思索片刻道：“你如何得知此事的？”
“三娘告诉我的。”程如一话音刚落，自己却也猛然回过神来：“她为何能得知你几岁时的事？”
“竟然……”严况沉吟片刻道：“待三娘过些日子来了，我定要问问清楚。”
“所以她说的是真的？”程如一还是更关心严况的遭遇，搂住对方左手贴近道：“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对你一个孩童痛下狠手，又究竟要什么东西？”
严况掌心覆上程如一手背轻拍，神色似在回想，片刻后缓声开口道：“像是一群有组织的刺客，却自称江湖散人，可却行动有序下手干净利落。”
“只留了你一个活口？”
“是。”
“那韩相公呢？”
“他和我娘被以讹传讹说有私情，我生父信以为真，趁韩相公出门采买叫匪贼绑了他去。我娘随后罹难……那事便发生在这之后几日的夜里。”
严况的语气平淡，像是说书人在讲旁人故事，程如一抬手贴上他心口，却能清晰感受到心脉里的血在颤抖翻腾。
“多少年了……”程如一闷声又问。
“十七年。”
“你才十岁……？”
“嗯。他们跟我要宝藏地图，我根本不知那是何物，所以就。”
严况欲言又止，程如一也不敢再问再听，立时皱着眉伸手搂住了他。严况轻轻拍着程如一后脑道：“那会儿小，早都不记得了，还好有师父相救。”
“然后呢？”程如一道。
“什么然后？”严况没立时明白，程如一道：“从那之后，到我认得你，通通交代清楚，不许藏私。”
“怎么，你要审我？”瞧着程如一认真关切模样，严况忍不住露出笑意。程如一闻言故作高深正经道：“不错，罪人严况，还不快快如实招来？”
“然后……在苍山暮雪谷跟师妹还有师弟练武度日，还有……师兄和师父。”
念起“师兄和师父”时，严况竟有些哽咽，程如一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两位姑娘跟阿渺都好好的，或许……或许他们也……”
“没有或许了。”严况反握住程如一的手掌垂眸道：“我亲眼看着师父战死在谷口，师兄为了救我，跌落了万丈深渊。”
程如一有些后悔问起这些，严况却没有停的意思，继续道：“我被朝廷活捉，本以为他们问不出什么便能给个痛快，谁知袁善其却问我愿不愿意‘将功折罪’，留在镇抚司做事。可笑那时我还当那老贼是个恩公，你与我，都曾是他的棋子罢了。”
程如一听得心疼，伸手抱住对方脑袋按在自己胸口道：“所以你进镇抚司是为了查当年的事给他们报仇，也是为了借职务之便照看林姑娘和梁姑娘对么？”
严况不置可否，双手搂着程如一的腰半晌才沉声道：“十年了，我都没能查出到底是谁害了韩家，又是谁设计了暮雪谷。”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严况的声音带着沮丧和自嘲，神色是程如一从未见过的模样。但似乎敢于展露真实心境的严况，更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从来都是人，不是阎王恶鬼。
“不是……绝对不是。”
程如一连连摇头忍不住想哭，严况却又道：“如一，彼时初识，你向我哭诉自己的失败，可我又何尝不失败？十年时间，坏事做绝阴德损尽，却一无所获，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
“不、不是……你不是废人。”
程如一摊开掌心轻抚人后背：“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现在回来了，大师兄和师父也会保佑你，你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我也会一直陪着你，我们还有时间，大把的时间去查……我、韩相公、阿渺、梁姑娘和林姑娘，还有衙内，我想……整个唐门和梁姑娘的聆天语，都会跟我们一起查下去，一定会有结果……”
程如一捧着严况的脸颊，神色认真的打量着眼前面孔，看的严况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只移开目光故作调侃：“这张老脸难不成还能看出什么花样来。”
程如一却认真道：“我以往只当你是个英俊的木头，今日方知自己有眼无珠。”
严况下意识道：“什么？”
程如一凑到严况耳边小声嘀咕道：“你是英雄。”
严况愣了愣没回过神，却被温热柔软的吻覆上眼睑。
“你是世俗的英雄，更是我的英雄。”
作者有话说:
来露来露，来更新露，龙泉府篇来露，预计还有十万左右正文完结～

第141章 寒天热切
一夜无梦，待两人睡醒睁眼已经快到正午，龙泉府的天格外透彻湛蓝，雪下了一夜此刻已然停了，从窗纸望去外头一片皓白光闪。两人洗漱完来到前厅，柜台里麦子正理账，林江月跟唐渺早醒了，此刻正跟伙计在饭堂里头聊天。
“师兄，表哥，这儿！”唐渺见他们来了忙冲着两人挥手。
“我的妈，妹砸你们打京城来的！？京城人儿？！”一个高大壮实的女子正跟林江月聊的热火朝天，似乎这样的热情亢奋更能抵御东北的寒风冷意。
提起京城，女子又好奇稀罕道：“这辈子还没去过那么远呢！你们跑这么老远到这儿来干啥啊？”
见林江月有些不知如何回答，程如一连忙迎上来道：“我们几个是武林中人，有同伴受伤需要雪莲，听说龙泉府的苍山暮雪谷里有这种药材。”
“啊？”一旁正挖着咸鸭蛋的络腮胡汉子闻言好信儿插嘴道：“暮雪谷啥前儿有雪莲了？你们听谁说的啊？”
见程如一编瞎话被戳破，严况连忙接过话道：“我等也只是听说。若这位大哥没见过，那许是长在谷内深处不易被人发现。”
“不能！”那汉子闻言斩钉截铁道：“我爷爷的时候儿就搁这儿了！我啥不知道！我小时候那老谷主还在，谷里我没遭难，我还跟我爹进去给他们送过木材，那谷里四季如春的，一点雪丝儿都没有，哪儿来的雪莲啊！再说了，现在那块儿让一堆胡子给占了，凶得很，进不去，好些年没人敢靠近了。”
“胡……子？”程如一愣了愣，唐渺思索道：“表哥，好像是山贼的意思……啊？！暮雪谷被山贼占了？！”
“奶奶的！”林江月听说昔日宗门成了土匪窝，顿时愤愤不平道：“老娘……”
严况连忙趁她发作之前按住了她肩膀，低声嘱咐道：“不要吓坏了人家。”
林江月这才冷静下来，愤愤低头喝水。那说话的汉子也低头喝了一口大碴粥道：“别去了，那儿现在都没人敢靠近，咱家姑奶奶都告诫我们不能靠近。”
这“姑奶奶”指的便是李三娘了。严况冲林江月和唐渺使了个眼色，二人不敢再乱说话，程如一喝了口热水笑着点头敷衍道：“对对，也是。”
女子附和道：“对嘛！就在这儿踏实住着，你们是贵客，怎么也等姑奶奶回来了再说！耗子正在里面给你们铁锅炖大鹅呢，明个儿我再给你们做个五花炖酸菜，热热乎乎，吃饱喝足就睡觉！”
“大鹅？五花肉炖酸菜？”林江月忽然两眼放光。
“对呀！小老妹儿之前吃过没？老香了！”
这冰天雪地之处提起热腾腾的食物，林江月顿时兴奋起来，麦子闻声放下手里的账本也应道：“二位公子醒的也是时候，虽错过了早饭，但鹅已经快炖好了。”
麦子话音刚落，后头包厢里忽然露出一张婴儿肥的嘟嘟脸，正是昨夜发呆没言语的耗子，只见耗子眼神还是呆呆的，有些怯生生的看着严况几人不说话。
众人都瞧着他，只见他又动作极快的，像只小猫儿似得扭头就缩了回去。几人正觉得莫名，麦子见状面上带笑从柜台里迎了出来，引着众人往客房里进，同时开口解释道：“耗子先天不足，较之寻常人有些痴傻，又怕生人，熟络起来便好了。”
掀开帘子，众人再一瞧，果真那呆头少年已经缩在最角落的位置里啃着鹅肉，桌上一口大锅，里头热气腾腾肉和粉条炖得油亮诱人，锅边贴了金黄焦脆的饼子。
麦子道：“诸位先坐，还有些小菜，后厨正做着，马上就好了。”
“那，那就多谢了！”林江月拉着唐渺早迫不及待落座，严况跟程如一也坐在了靠近门口的位置。桌下灶里还烧着柴火，那名叫耗子的少年忽然间想起什么似得，拿起一根盘子里备着的生干粉条伸进了灶里，只闻“噼啪”几声，那粉条竟立即膨胀开花，而耗子也十分欢喜的把那粉条的吃掉了，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像是十分酥脆的样子。
“这是什么吃法？”唐渺年岁最小也最是好奇，立马也拿了一根试探着伸进去，烤爆了之后也立刻送入口中，随即笑道：“脆的，甜的，耗子明明很聪明嘛！”
耗子也像是听懂了一般，立即跟唐渺靠近些又烤了一根给他，林江月跟程如一也都好奇的拿了干粉条去试。
“官人你也试试！”程如一玩儿上瘾了，又烤了两根，还分给严况一根，麦子也被感染得拿了一根去烤，满屋人手一根粉条“嘎巴嘎巴”，倒是把进来送菜的厨子大姐逗笑了。
“好家伙，大家伙儿都陪耗子玩儿上了？”厨子大姐端着一盆焦黄色泽带着糖壳的拔丝地瓜搁在桌上，甜滋滋的气息叫众人都有几分迷糊，严况虽然没有味觉嗅觉，但这菜色也叫他顿时对痊愈伤情多了一层期盼。
“来来来，吃这个菜就不能讲究！得趁热，一人一筷子赶紧分了，一会儿邦老硬了就！”
厨子帮着众人分菜，糖丝拔得很远都不断，后头小厮又端来了炸肉丸子、溜肉段、炸土豆片、辣肉酱蘸白菜。龙泉府的菜咸香料重，分量十足，原本就挖了口大锅的桌子此刻被菜盆堆满，林江月不挑食的大吃特吃，很快便啃了一堆鹅骨头吃了半盆肉丸子，唐渺也对那辣肉酱赞不绝口，还一个劲儿跟厨子请教做法，要回去给唐门弟子做。
严况现如今已经到了吃不下东西的地步，但还是怕众人担心，吃了几个丸子半个饼子，程如一也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悄悄在桌子下握了他的手。
饭后四人单独出去闲逛，午后阳光正好，不晃眼也不冷得冻手，几人裹得严严实实，在雪地上踩出大大小小的鞋印，林江月跟唐渺很快就放开了撒欢，跑在前面捏了雪球互相丢，程如一扶着严况慢悠悠走在后头瞧。
“等你好了，我也要跟你打。”程如一看着唐渺跟林江月玩儿的高兴，也有些眼馋。
严况握住他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捂在掌心搓热，闻言笑道：“跟我打？那你还不如现在去跟阿渺阿月他们玩儿。”
怎料严况话音刚落，唐渺就被林江月一把放倒，又抓起雪来往唐渺领子里塞，唐渺在雪地里边蹬腿边嗷嗷叫唤。
程如一沉默片刻道：“我还是不跟林姑娘玩儿了。”
严况也无奈笑笑，点了点头。龙泉府的冬天黑天早，没走多远光线便弱了下来，远处的天化作暗白，鲜亮的红日随着炊烟风雪往天边坠去，余晖晃得雪地刺眼，这样的景色他许久未曾见过，如今再见竟有些恍惚，耳边是唐渺和林江月和嬉笑玩闹声，眼前是白雪光晕，严况只觉双腿有些发轻，一步一步走的愈发失控。
“官人？！”
程如一最先发觉不对，指尖严况步子迈得越来越大，身子也不住向前栽，他连忙倾身整个去抱，严况努力试图开口叫他安心，却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下周上榜更新多多，新文预收开了！是古耽强制爱，感兴趣的宝子帮我点点收藏，这个更完就会开更那篇，新读者群也建好啦830658912欢迎朋友们进群唠嗑儿～

第142章 剑镂霜花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白，严况独自立在雪中，四下里风静孤寂，连雪粒都颗颗沉淀不起，仿佛陷入死境一般。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在遇到程如一之前，噩梦时常夜里光顾。有时是韩家灭门那晚的惨叫火光，有时便是苍山暮雪谷的血海雪海，也有从他手下过的诏狱冤魂。是死亡总如影随形的跟在他身后，他难以习惯，一次次仍是惊慌着醒来，满头冷汗独自面对着未果的筹谋。
但这一次的梦境静得出奇，仿佛偌大天地只剩他一人，他下意识想喊那个名字，却忽然间被撞了一下。一阵嬉笑声随之传来，严况顺声望去，方才反应过来那人是唐渺。
是只有四五岁的唐渺。
“小崽子！”
红裙子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叫嚷着追上唐渺，一把扯住他的头发道：“就是你偷吃姑奶奶的糖！”
“好吃爱吃！嘿嘿！”小唐渺还咯咯咯傻笑着，浑然不觉红衣小姑娘怒气已满拳头扬起，好在蓝衣小女孩及时跑来拦下。
严况愣愣看着眼前这恍如隔世的一幕，却发觉三个小豆包都齐刷刷望向了自己，或者说，是自己的身后。而随即，一道熟悉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
“战英，带弟弟妹妹去花圃玩吧。”
那声音缥缈空灵仿佛从山谷里随风传来，却又字字清晰。严况心上一紧颤抖着回身，眼前却依旧空无一人。
而刺骨扑面的寒风却猛地迎面而来。他抬手抵挡，四下空白一片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忽然间，他足下白雪上缓缓渗出血迹，似是想起什么，严况连连后退，可那血痕却一路跟了过来。
眼前仍旧是茫茫一片，严况脑海里却不由自主闪现着出师父同门战死的画面，他不住后退，蹙眉摇头想从这画面中挣脱出来，却忽觉脚下一空！
身体失重下跌的一瞬间，却有只手拉住了他。
“师弟。”
“放过自己。”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称呼自己为“师弟。”
……
严况惊呼着从梦中醒来，随即只觉胸口一阵钝痛，喉头腥甜上涌。
“官人！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一直守在身侧的程如一眼见严况嘴角溢血，连忙慌乱的用手替他擦拭蹭的严况满脸都是，一旁的唐渺看不下去了，连忙拿了毛巾过来帮忙。
出去打水的林江月回来也是吓了一跳，立刻跑过来给严况拍背顺气，严况渐渐缓过气来，抬手安抚着几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一路都没事的，这怎么好端端的昏迷还吐血了？”程如一心急如焚，严况自知身体不好，但还是握住他手腕摇头道：“不碍事。”
“怎么可能不碍事！”唐渺不知何时已经搭上了严况的脉：“我跟三娘学过一些岐黄之术的……师兄……不……”
唐渺支支吾吾急得快哭了，林江月跟程如一闻言也顿时傻了眼。
“我的脉象一向如此，放心，还撑得到三娘来……别急。”严况咳了两声喃喃道：“我好像梦见师兄了。”
众人本就无计可施，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此刻听严况提起师兄更是发懵。唐渺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是，是大师兄吗？”
林江月闻言一拍大腿：“对啊，我们几个都团聚了，不知道大师兄他现在究竟人在何处……”
程如一却顿时一愣，先前夜里严况与他交代过，他们的大师兄早已坠下悬崖身死，看样子这事是只有严况一人知晓了。程如一谨慎的没有开口，看着严况欲言又止的神色，便知晓他如今并不想林江月和唐渺知道真相。
“阿渺，林师妹，你们一宿没睡了，快回去歇歇吧。”
程如一将忧心忡忡的二人送了出去，转而合上门回到严况身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怎么了，到底梦见什么了？”
严况方才稍做了调息，此刻恢复了些气力，低声叹道：“当日我带着阿渺逃到断崖边，唐门和朝廷追兵赶来，阿渺有你舅舅作保，但我无路可退。”
“危机时刻，师兄及时赶到救了我，他却跌落深渊……我欠他一条命。”
自己欠的又何止这一条命。
程如一顿时了然，劝慰道：“他是想你了，来看看你，不是要你自责的。”
说罢，程如一伸手将将揽住严况肩膀，侧头靠在他肩上。严况没做声，两人便这么静静倚着，望着窗外又絮絮落下雪花来，屋里却暖和，灶火发出噼噼啪啪的碎响惹得人犯困，程如一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听着肩上人呼吸深沉均匀，严况抬手扶住身侧人，轻手将人安放榻上，又扯来被子替他盖好。
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视线模糊，严况咬牙坚持着掖好最后一处被角，起身望着桌案上的长剑出神。
这屋里温暖安逸，可严况却不敢再多留了。
……
程如一醒来时已近黄昏，发觉身侧无人他只扯了斗篷便急匆匆得冲了出去。从门外玩儿堆雪人的耗子口中得知了严况去向，他请耗子转告林江月和唐渺后，便沿着一条小路追了上去。
到了饭时，四下村落炊烟袅袅，熏得夕阳映出暖意，霞光都似蒙上一层白纱，飞雪流霜攒聚捧着夕落，他一路追着那道逐渐浅淡的光，终在一片皓白荒地间寻得了那道属于他心底的光。
严况独身执剑立在雪中。不知他是站了多久，细雪飘落在他身侧覆了足印，程如一刚要唤，却见他倏然长剑出鞘。
寒光迸射，霜雪欲要覆上剑身，他回手间冷锋拂却碎玉，立剑刹那，剑气震动，激起雪浪翻飞。
程如一从未曾见过他出剑不为杀戮只为自娱。天色半明半寐，剑影拨弄余晖，剑气劈霜荡雪，程如一看得入迷，忘了出声唤人，视线只跟随着他掌中剑起剑落。剑气回荡，剑者似乎也发觉了身后的看官，剑花挽做收势走向了他，他递过手去，被人顺势一把拉入怀中。
他将长剑送入他手中，再与人指掌紧扣，提剑又指残阳落日。
他随他旋身迈步，足下印出层叠印记，袖袍随剑意翻卷，汇聚散雪凝风，层层雪纱飘荡缠绕，又散落在肩头发尾。
只握过笔的掌心没有薄茧，不多时便有些握不住那利刃铁器，好在他的掌心宽厚，带着他侧身踏步，挑剑旋腕，收剑归鞘。
仍有剑气震落的碎雪，正星星点点落在他们面颊，凉丝丝惹得程如一缩了缩脖颈。
“好玩吗。”严况的声音轻荡荡从头顶随着雪花飘落下来，程如一仰头望向他，伸手替人拂落发上积雪。
“官人今日怎的这样好兴致，不光出来练剑，还想收我为徒啊？”
程如一歪头贫嘴，只见严况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正要开口，却闻铿然一声——
宝剑坠地，英雄落幕。
严况猝不及防半跪在地，程如一也被带的跌坐在地，他连忙伸手去扶，却发现对方嘴角又渗出了血迹。
“走……我们回去。”
严况摇头。
眼见对方固执的拄剑还要起身，程如一顿时红了眼眶有些崩溃道：“回去！严况你不要胡闹了！回去歇着！”
严况试了试没能撑起身来，他一把握住程如一的手，一字一句缓声道：“我是怕我睡着了……”
“就再醒不过来了。”
“你……”程如一语塞，眼圈泛红止不住泪意。严况抬手轻拭去他面上泪痕，笑着道：“别哭了，会结冰的。”
程如一见他还有心思说笑，瞪着他攥紧了对方衣袖，严况凑近用热气轻呵融化他睫上结霜，轻声道：“如一，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严况拄着剑随人缓缓起身道：“陪我走走吧，不能睡。”
程如一只能忍着眼泪点头，扶着人缓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着。
“好……我陪你。”
两人便就这么一步一步，绕着浮生客栈附近的小路一圈一圈走着。程如一怕他太困倒下去，就杂乱无章的念叨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破解唐门机关嘛？因为小时候我娘会给我用石头木块儿做一些小机关，解对了她就带我去买糖吃……后来小妹出生，她说等小妹大些了也要教她的……不知道她在哪里，还活着吗……还记得我吗。”
“我想我娘是后悔的。可能她也没办法吧，她原是个侠女，被害的武功尽废，又和家人生出嫌隙误会，有家难回，她只有我爹能托付……嗯，还记得我娘曾经嘱咐过我的，说将来娶妻一定要对她好，我啊是记着的……所以我不想娶杜小姐也不想娶袁姑娘。她们都是好姑娘，可我不喜欢她们，我也没本事，无论谁嫁给我都不会好过，都是平白辜负了一颗真心……”
“对了官人，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我根本也不算是什么状元。何彦舟的遗书里说了，我不过就是他从看得过眼的寒门子弟里选中的一个替死鬼，看中了我无依无靠能死心塌地的替他冲锋陷阵，他才向陛下力荐……只可惜我是个天煞孤星，我一入他麾下，反而叫他被韩相公斗败了，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严况闻言眉心却一紧，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
程如一踮脚搂住他的脖颈，死死捏住严况的衣领，仿佛试图牢牢抓住他的魂魄一般。
“我只在乎你……我只要你。”
“所以你，一定不准死。”

第143章 血路泥犁
等林江月赶到时，他们已绕着客栈不知走了多少圈，一路上都是两人大大小小的足印。
林江月看见两人便兴奋的追了上来，拉着严况的袖子道：“师兄你猜猜，谁来了！”
林江月话音刚落，一声熟悉的“大哥”从路口传了过来，几人应声回头，只见一个熟悉身影风尘仆仆的跑了过来。
“大哥大嫂，我总算找到你们了！”
韩凝穿着厚厚棉衣，努着嘴哭得可怜巴巴。几月不见，他看起来饱经风霜十分憔悴，竟是瘦了一大圈，脸上手上还都带着伤疤。
程如一跟严况见状皆是震惊不已，程如一看着也有些心疼，连忙拉着韩凝的手替人擦泪劝道：“衙内怎么来了？别哭了会结冰的。”
“我……”韩凝咬了咬嘴唇摇摇头，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转而又看向严况，紧紧握住严况的手：“大哥！三娘也来了，你一定撑住！”
说罢，马蹄车轮声也同时响起，路口停着马车，耗子呆呆坐在车头。李三娘从中探出头来冲众人招手道：“快上车！兰香骨已经拿到了，这就去苍山暮雪谷！”
“三娘？！好……好！”程如一顿时振奋不已，严况也觉重新生出力气来，疲倦与困意暂时退却三分，在众人簇拥下上了马车。
“师兄，来坐里面！我们回家去炼丹！”唐渺已候在了车里头，连忙给严况让了个最舒服的位置，众人上车后耗子挥动马鞭，只闻客栈后头响起厨娘的声音——
“姑奶奶，耗子，后天我做好吃的，领着且早点回来啊！”
“嗯呐！指定回来！”李三娘高呼回应一声，车轮滚动马蹄渐起雪涡，借着最后一抹夕阳疾驰而去。
……
“三娘……他这样一直睡着真的没问题吗？”
马车越往暮雪谷方向深入，越是风雪呼啸人烟稀少。严况吃了李三娘给的一颗药丹便靠在程如一肩上睡了。可程如一摸着他的手也发凉，呼吸更是微弱，不由心慌发问。
李三娘拍拍程如一肩膀道：“一直这样睡下去那肯定不行，不出两天人就凉透了。”
“……？！”
车内众人皆是一惊，李三娘见状连忙又解释道：“两天内及时把丹药炼出来给他吃了就没事了，再修养几天啊，保管还你们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严！”
“嗯……”程如一悬着的心这才微微放下些许，握着严况的手轻轻摩挲。
“三娘你说话别大喘气一口气儿说完啊！”唐渺不由得抱怨一句，他方才吓得呼吸都凝滞了，此刻抬手一下下拍着胸脯顺气。原本喜欢跟唐渺斗嘴的韩凝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一直沉默寡言，方才被吓得眼泪都出来了，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可怜巴巴抹着眼泪。
看着跟自己年龄相仿的韩凝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唐渺心软拿出手帕给他擦擦鼻涕，看对方捂得不够严实，又把自己的毛绒围脖摘下来给他戴上：“怎么了韩少爷，话说你不是回京城找你爹去了吗，怎么跟三娘走到一起了？”
“我……担心大哥，就偷溜出来了，路上遇到歹人受了点伤，我没事。”韩凝支支吾吾，接过手帕擦了擦鼻涕又对唐渺小声道：“谢谢……”
“衙内，男子汉大丈夫，别总哭哭啼啼的。”林江月伸指头戳了戳他脑门，又道：“多跟你大哥学学。”
韩凝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若放在平时程如一自然能察觉到韩凝的异样，但他此刻整颗心都吊在严况身上，无瑕深思便也没过多在意。车又行驶了一段路程，耗子驾车还算稳妥，众人浑然不觉马车停下，都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却闻李三娘拍拍手道：“接下来的这段路，马车过不去了。”
……
“况儿回来了。”
秋意微凉，院内树下一地金黄，母亲纤细挺拔的身姿被夕阳投映在落叶中，随着风动落叶缓缓散碎。
“娘！”少年跑过去一把搂住母亲瘦弱的腰肢，母亲笑着，微凉的手掌轻抚他脸颊，拉着他回到简陋偏僻的房舍。
“况儿跟娘说说，今天都跟大伯去哪儿玩儿了？”
“伯父带我去骑马了！伯父骑得是高头大马，况儿骑得是小马，娘，小马很可爱，跟况儿一样高！”
“好啊……况儿快些长大，就能像伯父一样骑上那高大的骏马了。”严素商握着孩子的手温声道：“况儿，伯父对你好，以后况儿也要待伯父好，知道吗？”
小严况点点头，转眼间却从屋内来到了庭院，他站在桂花树后，看见屋内是自己的伯父和母亲。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两人说了什么小严况听不清，但最后两人紧紧拥在了一起。
他见状立刻冲了出去，心底有个声音促使他不由自主的冲两人喊道：“快走！今天就走，现在就走！”
“娘！伯父！今天就走！走啊！伯父你带我们走！”
两人却充耳不闻，仿佛他们所处的空间不同一般。少年急的眼圈泛红，眼前画面身影却一同黯淡下去，他急忙去追，却足下一空跌进了漆黑冰冷的河水里。
他试图游过去追上不断下沉的竹笼，视线正对上笼中水底那双凄苦哀怨又饱含不舍的眼睛，看见她对自己扯动着嘴角——
“活下去。”她说。
忽然间，他只觉身后有一双手抓住他往上提，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竹笼沉入水底，而被扯出水面的瞬间，入目不是日光徐徐而是火光冲天。
他动了动手脚，却发觉四肢都被铁链牵着，一群不怀好意的人用满是铁钉的木棍一下下打在他后背上，打的血肉翻飞惨不忍睹，痛得少年哀嚎连天，他努力想要挣脱，更恍惚觉得这小小身体的四肢好像根本就不属于自己。
他口中不住喊着娘救我，阿伯救我……最终还是失去了意识，或者说，是意识从这具惨兮兮的肉体里飘了出去。
“别怕，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师父了。”
白衣男子神色温和，手中汤匙舀了药汤递到自己唇瓣，少年乖乖喝下，懵懂的唤了一声“师父。”
药汤饮尽，严况只觉得自己手脚都恢复了力气，忽然一双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一个小粉团子抱着他爬上了床，坐在他的腿上吮着手指，好奇的望着他。
“二师弟，这是咱们新来的小师弟，他叫唐渺。”
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上前来抱走小团子，红衣小姑娘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拉着严况从床上起来：“好吃的！好吃的！师姐又做好吃的了！”
他懵懂的跟着小师妹走了出去，入目是落英缤纷春色盎然，温暖和煦的微风拂过他面颊，令他几分恍惚。
“二师兄，我给你做了灌汤包，快来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蓝衣少女在凉亭的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师父、师兄、还有坐在师父腿上的小师弟，像是都在等着他们一同用餐。他沉默的看着他们，有了先前的教训他不敢乱动乱说话，而欢声笑语仍旧如同飞雪逝去，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
他看着大师兄对他说着“活下去”，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甩开他的手，坠入了风雪咆哮的谷底。
严况有些木然了。他哭不出也喊不出，此刻他又被绑束在诏狱的刑架上，他眼睁睁看着烙铁、夹棍、血鞭……一件件残忍至极的刑具用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痛，只想快些解脱。
恍惚间，他又浑身是伤的躺在了污糟的杂草里。他听见有人在牢门外唤他况儿，唤他韩况……他虽眼也不抬，却终于在进诏狱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姓严，不姓韩。”
“我不认识你。”
那人仿佛又说了些什么，可严况听不清了，感觉自己意识沉沉的，仿佛睡着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却听见有人敲打着牢门栏杆。
他抬眼望过去，只看见一片漆黑并看不清来着。那黑暗中有人对他道：“你生来肩负非比寻常的使命，孩子，你必须活下去。”
严况不屑嗤笑，低低骂了一句又转身窝进干草里。那声音却锲而不舍道：“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灭了你韩家满门？”
“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出卖了暮雪谷？”
“暮雪谷尚有门人存活于世，难道他们的性命于你而言也无所谓？”
……
“三娘！他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炼丹房里，严况被脱了上衣靠左在一旁，李三娘正领着林江月唐渺和韩凝扇风点火，给炼丹炉预热。程如一拿着帕子不住的给严况擦拭额角汗珠，心急的不行又道：“他怎么忽然出这么多汗，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三娘你过来看看啊！”
众人闻声动作一滞，唐渺抹了一把脖子上淌下来的汗：“哥，都出汗……这儿太热了，不信你摸摸你自己脖子，肯定也出汗了……”
“嗯……”程如一看着汗流浃背的众人，又摸了摸自己脖颈，尴尬笑笑继续转过身去给严况擦汗。
……
“况儿！况儿你没事吧！”
冷箭射穿肩胛，他却不觉痛。眼前是惊慌失措的人群，上京繁华如昼的夜街，彼时还未身着紫袍的韩绍真在身后抱住他，惊惧忧心的叫人去请大夫。
严况身着镇抚司的官服，双眼漠然望着前方并不真实的幻象。他抬手拔掉飞箭，拨开韩绍真的手不顾一切继续往前走，韩绍真却急匆匆追上来：“况儿……你就是我的况儿，是你救了我的命啊！不然你为何要一次次舍命相救！你要去哪里啊况儿！”
“五品大员当街被暗算，镇抚司一定会查个清楚，韩大人放心。”
“严某也奉劝大人一句，树大招风，新帝刚刚登基局势不明，您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他把韩绍真甩在身后继续向前，夜街的景象逐渐换成了诏狱的走廊，他皱起眉头加快了脚步。这是严况最厌恶的地方，他想要快些走出这场幻象，身侧犯人的咒骂惨叫引得心智大乱，脚下也伸出无数双白森森的手骨来试图抓住脚踝裤腿。
长剑出鞘的瞬间，白骨的动作似乎停滞一瞬，却又转而变本加厉的抓挠。剑悬在半空却劈不下去，他只能任由尖锐指骨抓得双腿血迹斑斑，盲目的拖着身躯向前走。
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远，走到他都快要放弃，忽然一扇牢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踹开牢门将内中人抱在怀里，像是经历了极夜过后终于捉住了一丝光亮。
“程如一……？”
他唤了一声，怀中人闻声缓缓睁开双眼，却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狗官……！”那“程如一”满眼恨意的瞪着他道：“你……害得我好苦！你还我的命来！”
作者有话说:
要好哩！小严要好哩！祝小严和读者朋友们都身体健康！

第144章 重生
这一记耳光打的严况微微回神，他原本漠然的目光顿时一颤，下意识环顾四周，这情境熟悉得与当初并无差别，可面前的这个人却令他感到陌生。
“狗官，你不得好死……！”
严况脑海中刚隐隐冒出疑问，对面的“程如一”却忽然挣扎着扑上来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
严况不知眼前这浑身是伤的囚犯哪来的力气，他手中有剑，明明只要抬手一挥……
呼吸困难，愈发强烈的窒息感吞噬残存不多的意识，严况额角青筋暴起，双目充血，可面对这张熟悉面孔，他却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这一路走来，早已满身罪孽，一无所有。
恍然回首，亲情、友情、师徒之情，都被一一从灵魂骨血中强行剥离的干干净净。
为了真相，这双手，这把剑，沾满了鲜血，多少次他把双手伸入清水中，血红缓缓铺散开来，从最初的绝望崩溃哭喊发泄，到现在平静习以为常，用了多久……
这一路他走的很难，走的很累。
长剑铿然坠地，严况缓缓阖眸。
脑海里仿佛也有个声音在诱导：死了就不累了，世上条条路难行，真无路可走也还有死路一条。
睡吧，睡吧。
你再也不会难过，不会苦痛了。
“不能睡……不能睡！快给老子醒来！”
谁在说话？
“严况……严狗子！你快醒醒……！”
严况又是谁？
窒息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却是意识逐渐昏沉。
灵魂失重，一点点下沉。要沉去哪里？是地狱，还是湖底，谷底？
“严况！你醒醒！你答应过我的！”
……
“你答应过我，不会死的……严狗子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程如一紧紧搂住怀中苍白冰冷的身躯，死死攥住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死他的魂魄不叫人投胎去。
唐渺在旁心急直跺脚道：“三娘，咋个会这样！师兄他明明吃了药为啥子还不醒啊！”
韩凝趴在严况床前默默抹眼泪，大哥大哥的叫着，林江月也在屋里急的团团转，李三娘一改往日胸有成竹少有的神情无措道：“我没想到这丹炉年久失修，无人维护，药效不够……这，这可就只能靠他自己熬过来了啊！”
“那……那要是熬不过来呢？”唐渺咬着嘴唇，不敢深思自己说了什么。
李三娘无奈叹道：“熬不过来那就……”
“不会的！”
程如一红着眼吼道：“他一定……一定能熬过来！”
“那么多次他都能熬过来了……这一次，他也一定可以！”
……
严况……严况是我。
是母亲的姓，伯父取的名。
也是师父的弟子，镇抚司的活阎王，是千人指摘唾骂的朝廷走狗，是油尽灯枯的江湖浪客。
还是……
恍惚间，他又听见有人唤他。
“老严！”
忽地灵魂一震，意识回炉一瞬，有个身着官服举止随意的男子叉腰指向自己道：“不许死啊！老子连骨头都拿出来给你吃了，你再死可就不礼貌了！”
他是谁……？但他的话却点醒了自己，死？自己要死了么。
严况想伸手去抓住这人，却觉四肢都轻飘飘的用不上力，人影也渐渐飘散在视线里，他恍惚又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他分不清这是谁的声音，却重新奋力挣扎起来。
他不知是为什么，只知要醒来，因为有个人对他说过
不准死。
随着面颊传来一阵细微痛感，意识回炉的瞬间，两声响亮的耳光传入耳中。
……
睁眼的一瞬，他感觉灵魂被从一个装满荆棘的匣子中释放了出来。刹那间，伤病折磨全数从身躯脏腑中抽离，五感逐渐回炉之间，他听见鸟鸣，闻到花香，感受到窗外的光线，与眼前人灼灼的目光。
“严况……？！”
程如一愣了片刻，随即破涕而笑，床边的韩凝和唐渺也紧紧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林江月高兴的蹦了起来头撞在门框上，李三娘激动的直拍手。
“我就说你一定能熬过来……”程如一胡乱抹着眼泪，却被严况一把握住手腕搂进了怀里。
“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死。”
……
苍山暮雪谷，谷外风冷如刀，谷内四季如春。
严况在此修养了两天，就住在昔年的房屋里，屋内干净整洁，询问了方知这附近住的那群山贼实际是李三娘的部署，借此虚名是为了护住谷内残余的房舍旧屋。
严况问起她为何要为苍山暮雪谷做这许多，又为何要帮自己跟唐渺，李三娘也不卖关子，只道：“当年我怕介入他人因果，没能力救你师父，也没有帮你师父报仇。可如今老身也活够了，早没那么在乎因果命数，你们是他的徒弟，我既能帮便帮了。”
严况病愈，众人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加上这谷里温暖恬静的氛围更是令人心情放松缓和。夜里程如一煮好了药来喂严况，窗外月色潺潺如水，鸟鸣虫吟微风入室带来阵阵暖意花香，门外还时不时传来林江月跟唐渺玩闹嬉戏的声音。
“这几天可把林姑娘高兴坏了，连带着阿渺也没那么难过了，真好啊……”
程如一感慨着给严况喂完了药，随即低头拿起手帕替严况擦了擦嘴角药渣，却见严况别有用意的盯着他咂了咂嘴道：“真苦。”
“良药苦口嘛……”怎料程如一话音刚落，便被眼前的“病人”搂住脖颈强吻了一番。
“你……你你！”程如一被弄得喘不过气来对方才肯松口，他又惊又羞下意识抬手蹭了蹭嘴角道：“是，是够苦的……那也不能……”
“其实早在枫州时我便味觉失灵了。”严况神色玩味，瞧着程如一局部紧张的模样他意味深长道：“如今恢复了，自然怕苦。”
说着，他刻意凑到程如一耳边道：“有些人，自然也想重新尝尝滋味。”
“我……我看你是好全了！”程如一被调侃的耳朵发烫，搁下药碗捏住严况脸颊道：“病好了就不做人了？嗯？！”
“有病是鬼，病好了才做人呢。”严况忍笑看着他，也任了他动作，手却不老实往程如一腰上搭。
“你还是悠着点……你现在是病人！”程如一试图按住严况不安分的双手，却发现这人恢复的真快，才两天就从奄奄一息又变回到力大如牛了？！
“三娘说了，两天后我就能活动如常的。”这回换做严况不依不饶，自从醒来后，他百病全消，愈发生龙活虎精神充沛，也就是偶尔装病骗骗程如一喂他喝药，但此刻实在装不下去了。
程如一见推诿不过，只得红着脸缓缓闭上了眼，严况正要凑近去，门忽然“砰”得一声被踹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师兄你看，我抓……”
林江月手里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笑容和人都僵在了门口。
“师兄我也抓了一条……”
随之而来的唐渺把林江月直接撞进了屋里，同时程如一跟严况也各自转身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
林江月支支吾吾道：“那个师兄……我，我们烤鱼，你们……”
“我们没事！我们先走了！”唐渺连忙心领神会，一手拎鱼一手拽着林江月往外走，程如一见状反而更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过去道：“烤鱼是吧！我们去啊！三娘说了，让你们师兄多吃肉呢，哈哈哈哈……”
林江月尴尬笑笑道：“啊是……”唐渺也道：“对对，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严况咳了一声起身来，看了看鱼，又看了看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韩凝呢？没跟你们一起吗？”
“小少爷啊。他一直闷闷不乐的，我们叫他了，但他窝在屋里不肯出来。”
唐渺无奈抿唇回答道，林江月也点头，程如一却骤然反应过来：“不对！衙内这次就不对！”
“韩凝不是回了京城为何在此？他又是哪里不对？”严况也顿时神色复杂起来，他先前刚醒，前一天意识和身体都处在恢复期没能多想，今天才渐渐灵台清明起来。
程如一思索片刻道：“先前没能顾得上他……他不对，咱们得去看看他！”
说罢，严况便直接拉着程如一出了门，林江月跟唐渺也把鱼往门口的池塘里一仍连忙跟了上去。
……
“呜呜呜呜……爹……”
“爹，大哥他活过来了，你也一定要撑下去……你一定要没事啊……”
“韩大哥，小乐……你们都是为了我才死的，我对不起你们……我来世报答你们，我当牛……那个，我，我能不能还是当人报答你们啊……”
韩凝一边哭一边躲在屋里烧纸，门窗紧闭，他被呛得愈发呼吸困难……关键时刻房门被严况一脚踹开，林江月跟唐渺冲上前来一盆水就泼灭了火盆。
“韩凝！”严况跟程如一上前去扶住了一脸茫然的他，程如一连忙检查这孩子被烧坏了没有，严况则抓着他肩膀大声问道：“你做什么，为何要放火！”
“咦？！”唐渺惊呼一声：“小少爷你烧纸钱做啥子哟？这……是给谁的？”
“纸钱？”林江月正转身开窗通风，闻言好奇俯下身去看，还被冒烟的炭盆熏出了眼泪，她一边咳嗽一边道：“韩凝你！你是烧纸还是要自焚啊！”
程如一检查过后发现韩凝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可一听“纸钱”却顿感大事不妙，他看向严况，对方也是同样的脸色难看。
严况把韩凝提到门外，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韩凝渐渐恢复了神志，在看清来者是严况的一瞬间，那满是烟灰泪痕的脸顿时又抽抽巴巴的哭了起来。
“大哥……你，你好了吗？你的伤势……”韩凝小心翼翼道。
“……我当然好了，哭太丑了，别哭。”看着韩凝哭成这个样，严况顿时有些心软，病愈后他不似先前那般刻意压抑个人情绪，用袖子替人擦泪，同时拍着人肩膀安慰道：“发生什么事了，告诉大哥。”
“对，还有我们呢。”程如一边说边拦下严况，拿出手绢来替韩凝擦脸，唐渺跟林江月也点头上前来安慰他。
韩凝点了点头，握住严况的手哽咽道：“大哥……爹……咱爹他被抓进诏狱了！”
作者有话说:
小严活了活了活了！！！！
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一关，启动！

第145章 落难权臣
“诏狱？那是啥子？韩老爹咋个就进去了？”
唐渺一脸懵懂搓手发问，他身边的林江月却皱起了眉头低声道：“恁是咱师兄以前的地盘，进去的犯人没有囫囵个出来的，呃，程先生除外……”
“诏狱”二字一出，严况心跳仿佛都随之凝滞，周遭世界一刹寂静无声，程如一见状担心，连忙将人扶住咬了咬牙道：“要不你先坐下，咱们都坐下说……？”
“我无事。”严况缓了口气拍拍程如一手背，转而又道：“韩凝，你再说一次，说清楚。”
严况略有些情绪失控的抓着韩凝肩头，一字一句道：“你爹他怎么了……”
韩凝眨了眨泪眼竟忽地撤后两步跪倒在地：“大哥……求你救救爹吧……虽然你不想认他，可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了……求求你了大哥……”
说罢，他作势就要磕头，严况俯身伸手一把拦住了他，将人重新提了起来。
“我会救他。”
韩凝闻言含泪抬头，正对上那双坚定的眼，目光交错的瞬间，他心里仿佛也有了三分底气。
“大哥……”韩凝握住严况的手道：“是三王爷……他跟袁善其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
阴狱冷璧，血气哀嚎，暗无天日之处，人间的修罗炼狱。
官服褪去白衣单薄，昔日宰辅今成阶下囚，韩绍真却依旧气定神闲，墙壁斜倚闭目养神。
走廊尽头楼梯处顿生光亮，一盏小灯引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耳中，韩绍真眉心微动，缓缓睁眼，只见黑衣停步牢门落锁，一名年轻狱吏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韩相公……韩相公？”
一声轻唤，来者正是昔日跟在严况身侧的小牢头刘六，韩绍真闻声抬眸道：“小刘，可是有严指挥的消息了？”
“还……还没。”刘六在地上点了根蜡烛照明，俯身恭恭敬敬将食盒放在呈到韩绍真面前，又道：“这是小的去王楼打包的饭菜，还热着，都是您爱吃的，相公进些吧，您吃饱了才能保全性命……才能等到我们指挥来救您不是么？”
刘六说罢打开食盒，看着内中的珍馐佳肴，韩绍真内心触动，不由拱手道：“孩子，真是为难你了，韩某谢过。”
刘六连忙摇头叹道：“韩相公哪里的话。指挥待我等兄弟都十分宽厚，他昔日多次舍命救您，说明您是他重要的长辈，那也就是我刘六的长辈……只是如今牢里姓袁的说的算，小的也不便多留，相公慢用，晚些我再来取走食盒。”
说罢，刘六起身重新锁好牢门提着灯笼离开，韩绍真拿起筷子，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取出，刘六还十分贴心的给他烫了壶酒，诏狱里潮湿阴冷，能有热酒暖身自是雪中送炭。
韩绍真夹了块酱肉送入口中，提起酒壶自斟自饮，借着那点烛火微光打量四下环境，不由长叹一声心中暗暗低语：
况儿，这种污糟阴郁之处，你这孩子是如何苦苦撑了那么多年……连我在外头给你置办的宅子也不肯去，歇都要歇在这不见天日鬼哭狼嚎的炼狱里啊……
你经历了那么多的生死苦痛，却一句都不肯与伯父讲，独自一人硬生生的撑着，你说你……你心里该多委屈呢？
韩绍真内心愈发惆怅，情绪深深陷入愧疚之中，然而走廊处忽来的一阵响动将思绪拉回眼下，他起身去看，只见楼梯处灯火明亮，杂乱无序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与灯光一同拢了过来。
韩绍真眉心骤紧，眸光猛地一沉。
“韩相公，真是别来无恙啊？”
众人簇拥下，置身轮椅之人被随从推在最前方。闻声已知来者，韩绍真立刻不动声色抓死杂草盖住饭菜食盒，一边冷笑嘲弄道：“无恙无恙，袁中丞依旧官威凛凛，可惜余生只能坐在轮椅上当个废人，还真是令人唏嘘啊。”
“韩绍真！”
在唐门被严况打断了双腿，袁善其此后最听不得旁人提起此事，偏生韩绍真不惯着他，直接开口就往痛处戳，但似乎又想起什么，袁善其怒气顿消得意道：“韩相公在此也住了半月有余，这没人伺候事小，牵挂家人的滋味，想来可并不好受吧？”
听得此言，韩绍真眉心一凛，掌心也顿时捏出了一层薄汗，却依旧挺直腰板神色自若道：“韩某尚未定罪，相府也只是查封，袁中丞可不要把手伸得太长了！”
“瞧瞧，瞧瞧！慌了吧？”
眼见韩绍真情绪波动，袁善其更加得意眯眼笑道：“老夫可还什么都没说。不过你我二人好歹是昔日同窗，体谅你思子情且，特地把贤侄给你带来了。”
“喔，不过这孩子负隅顽抗，反应太过激烈，一不小心啊，就只剩个头了……”
……
“爹被带走后，府里也被查封……”
韩凝认真思索回忆道：“爹临走前告诉我，三王爷能与袁善其联手指控他勾结武林势力，其城府野心皆是不小，恐怕宫中也已被袁善其的那个皇后外甥女操控了……他要我找到你们，一定想想办法联系上陛下跟贵妃。”
程如一缓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道：“看来韩相公早有察觉，却不曾料到会如此严重。只是……事已至此，皇上和贵妃就、就有法子吗？”
韩凝郑重其事点点头道：“爹说了，一定要想办法和陛下贵妃接上头，他相信陛下跟贵妃一定还留有后招，不会坐以待毙。”
“好……那就好。”程如一稍稍松了口气，又不由感慨道：“还是难以相信，韩相公又不是寻常杂鱼，三王爷竟能一举将其拉下马，动手又狠又快……”
“都是因为我。”在旁一直沉默的严况忽然开口道：“累得他一把年纪数次请休离京，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林江月拍着大腿努力理清思路道：“所以说，三王爷要造反，要天下大乱了？”
唐渺拉着韩凝的手安慰道：“天下大乱必定民不聊生，我老汉儿跟我讲过，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虽没用，但我也能回唐门搬救兵……到时候一定能救出你爹。”
四人围了个篝火，火堆上烤着唐渺跟林江月方才捕来的鱼，程如一顺手翻了个面，看着烤的差不多了，便扎起一个先递给了韩凝。
程如一温声道：“衙内你折腾这么久，风餐露宿的，多吃些鱼补补，快别韩相公还没救出来，你自己别再病了。”
韩凝心生感动的含泪点头：“谢谢大嫂……”
程如一闻言尴尬笑笑，转过身去翻另条烤鱼，严况忽然又道：“你的纸钱是烧给谁的？”
韩凝闻言动作一滞，转而垂眸道：“韩府被封，护送我逃出来的护卫大哥跟我一路被追杀……被逼上绝路时，他与我换了衣裳……”
……
锦盒打开，被用石灰镇着的头颅映着烛火，看起来十分骇人。
韩绍真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却还是双手颤抖着捧住锦盒，阖眸间泪水滴落盒沿。
袁善其笑道：“怎么，傻了？”
见韩绍真沉默不语，袁善其又道：“老夫心慈，见不得这样骨肉分离的……不过总归你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韩绍真伸手替那盒中人头合上难以瞑目的双眼，缓缓扣上盒盖放在一旁，随即
抬头怒目道：“你跟着三王爷谋反，无非是与虎谋皮，又能比老夫多蹦跶几日！”
眼见韩绍真句句不让气势不减，见状袁善其气急拍打轮椅扶手喝道：“明明是你与杜贵妃那个贱女勾结江湖贼子和严况程如一这两个朝廷钦犯，意图颠覆陛下的江山！如今人证物证确凿，陛下亲旨将你打下诏狱，贵妃杜氏有孕也被废位禁足，你竟还敢攀咬王爷跟老夫！来人，把牢门打开！”
牢门落锁，韩绍真仍是面无惧色，却怒色更剧道：“就算陛下被你们一时蒙蔽，也终有后悔的一日！袁善其，亏你还自诩清流，如今却比韩某这善于钻营的寒门竖子抢先一步做了乱臣贼子，真是可笑，可叹！”
“你住口！”袁善其被严况打得脸上也落了残疾，一动怒便牵动肌肉扭曲抽筋，痛得他抬手捂住侧脸，口中还不住道：“韩绍真！死了儿子你还如此巧舌如簧！你！老夫拔了你的舌头！”
两名随从闻言上前来就要动手，韩绍真直接动手搡开那二人，怒喝一声“谁敢”后转而看向袁善其道：“此乃大楚诏狱，非你袁家刑堂！就算韩某如今不是宰辅，也是朝廷的钦犯！就算你已背弃陛下，但没有你新主授意，你胆敢动用私刑！”
“我如何不敢……！”袁善其嘴上不饶人，可气势却顿时减了三分，甚至不敢再与韩绍真对视，他错开的目光的一瞬，却意外的捕捉到了没被韩绍真藏好的食盒一角。
“他私藏了东西！你们几个过去看看！”袁善其顿时来了精神，属下也连忙上前掀开干草，韩绍真见状顿时脸色一黑，沉默不语。
“大人，是饭菜和酒水。”属下回禀，袁善其闻言冷笑：“好啊韩绍真！诏狱里还有你的同党！在此私藏违禁之物！”
觉察到袁善其话中意味，韩绍真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袁善其的手下得了意会，上前来又要推搡，韩绍真无话可辨，只道了句“韩某自己会走”，便出了牢门，走过长廊上了台阶，韩绍真看到人群中满脸担忧的刘六，以及对袁善其点头哈腰的暂代指挥使。
袁善其冷笑与人道：“此人归镇抚司管，老夫本是不便插手的，但如今可是你们镇抚司出了奸细，不审就说不过去了吧？”
作者有话说:
没事的不要担心老韩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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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行棋博弈
一名受刑昏死的犯人被架着从韩绍真眼前拖走，刑房地面刚泼水清理过，但血气却依旧浓重刺鼻。
袁善其难掩兴奋用余光去瞥韩绍真，却未如愿在对方面上捕捉到他想要的惊恐慌张，心下挫败感油然而生。
韩绍真自知离京多日，镇抚司里都换了一番天地，如今三王爷心思尚且不知，可眼下袁善其这般嚣张疯魔，自己这一劫定是躲不过去了……心中悠悠叹息，不待人推，他自眸光一沉踏入刑房，撩起手铐径直走向那残留血痕的刑架，两侧狱卒立即上前解开人手铐，将其双手牢牢绑上。
刘六在外看得焦心，不由伸手去捏站在他身侧的老牢头吴五，吴五连忙按住他，皱眉冲他使劲儿摇头努嘴。
袁善其强压激动心绪，故作淡然对如今镇抚司的代掌使道：“事关你镇抚司内有蛀虫细作，本官不便插手。”说罢他转而看向韩绍真，故作叹息假惺惺道：“韩相公，何必呢。”
韩绍真却不语，只微微阖眸向后一倚。
……
眼下接近除夕，浮生客栈的生意也冷清不少，两辆马车停在门前，众人分别在旁收拾着行李装上车厢。
厨娘大姐一脸惋惜道：“姑奶奶才回来几天，屁股都没坐热乎这就又要走了？还有京城的贵客，也都要一并回了？”
耗子和麦子也站在一旁不舍的望着李三娘，她如母亲般叹息着摸了摸两名少年的额发，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唐渺道：“要走的，放心不下我的便宜徒弟，也放心不下这些孩子啊……”
说罢她又向耗子麦子嘱咐了几句，便拉着唐渺准备上车，唐渺道了句“且慢”，奔向了也正迎面上前的严况等人。
“师兄、师姐、表哥……还有你，韩小少爷。”唐渺依依不舍对众人道：“都多保重啊……”
韩凝点点头泪眼汪汪：“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帮我……以后你和林女侠！都是我韩凝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我肯定报答你们！”
“要死！老娘才不是恁兄弟！”林江月闻言一指头戳在韩凝脑门上：“要叫就叫姐！”
唐渺忍俊不禁，又叹息着拍拍韩凝肩膀：“我才失了父亲，我理解你的心情……”说罢他转而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师兄师姐，以及这世上最后的血亲，心中百感交集道：“我们一定会再见……对吗。”
“傻阿渺，你说甚呢！”林江月伸手搂住唐渺抱紧：“师姐找了你那么多年，咱们一定会再见，师姐还有很多话想跟你小子说……还有师兄和三师姐，咱们以后不要再分开了！”
严况跟程如一也过去拍了拍唐渺左右肩膀，严况同时沉声道：“阿渺，我们京城见。”说罢，严况转而看向李三娘，抱拳颔首道：“有劳前辈护送阿渺。”
李三娘只是微微一笑道：“小子，京城见。”
马蹄扬尘，车辙两分，众人重新踏上各自征程。林江月在外驾车，韩凝看着车内紧紧依偎的两人，眼珠一转不动声色挪到车外陪林江月说话去了。
程如一挑起车帘目送唐渺和李三娘的马车走远，不由感慨道：“还真是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啊……”
严况在旁搭住他肩膀道：“别感慨了，这回我要拉你下地狱了，怕么。”
“地狱不深，有君垫底，有何可惧？”程如一挑眉笑笑，他看得出严况内心慌张却在极力压制，毕竟那是待他情同父子的亲人，怎可能不担心？
“我呀，早就不恨韩相公了。严况，我愿意去救他的。”程如一坦然道：“我先害他，他再要我的命，我虽有点怨，可于情于理都没什么好说的。后来他救我、救清儿，唐门里又生死与共一场，也算小半个生死之交了吧？”
“如今这事，我程如一虽不是什么好人……却是个小心眼儿的，担不起这天下安危在我身我却置之不理的罪过。”见严况颔首神色赞同，程如一又道：“而且我们要查的真相，我觉得与袁善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们必得捉住他问个清楚透彻。”
“更重要的是，韩相公和真相，对我的官人而言……很重要。”
严况闻言显然没想到程如一会说这些。他沉默半晌，多年来压抑情绪寡言少语，如今虽伤势痊愈，却一时之间仍不知该如何表达情绪。
“严况，严狗子？”程如一看对方愣着不说话，刚想抬手戳戳却被人按住，愣怔之时，视线模糊，有吻轻轻落在自己眉心。
“如一。”他在耳畔轻声道：“多谢你，陪我重活这一回。”
……
一顿鞭刑换不来韩绍真半声呻吟，袁善其心有不耐，不悦二字写在脸上。但代掌使却终究心有忌惮，不由低声对袁善其道：“中丞大人，您看……”
韩绍真眸光低垂，咬紧牙关将口中血沫咽下，汗珠顺着下颌与胸口鞭伤血痕凝在一处，耳边传来袁善其颇为不满的急切声线：“这犯人顽固反抗，不肯招出同党案犯，难道指挥想要草草了事？！”
“倘若这般轻率断案，陛下如何能放心将镇抚司交到你手上呢？”袁善其话锋一转话中有话，这尚未转正的代掌使被捏住了痛处，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韩……韩大人，究竟是何人与你合谋，你不妨先说出来……”
韩绍真闻言缓了口气仰起头来，白衣染朱鬓发湿透，昔日宰辅此刻形容狼狈，唯有昔日神态威严不改分毫，他将目光投向复仇心切的袁善其，同时不动声色迅速瞥了眼候在一旁的刘六。
小军头刘六既紧张又担忧，不忍看又不能走，想承认却又怕丢了小命。韩绍真却不慌不忙，看向袁善其悠声道：“招出此人，又当如何？”
代掌使思索道：“自然是查问……”
“自然是当场拿下！”袁善其眼中冒火抢白道：“那便是你的同党，严况那条疯狗留在镇抚司当众的眼线！自当杀之！杀之！以儆效尤！”
刘六闻言险些没站稳，幸而旁边的吴五挽住了他胳膊，其余在场的卫狱也有意挡住刘六，韩绍真却轻笑挑眉，“喔”了一声道：“那你早说便是，老夫招了。”
然而还不等众人反应，韩绍真骤然抬头厉声道：“那人不正是袁中丞你么！”
此言一出四下寂然，袁善其先是一懵，随即恨不得站起来掐死韩绍真！却太过激动直接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韩绍真见状放声大笑，眼底却恨意森然泪光闪动。他咬牙切齿道：“当然是你袁中丞！不光带来酒菜，还向韩某献上锦盒珍宝……！这最大的同党，不该是你袁中丞吗！”
袁善其被侍从扶起，气的指着韩绍真道：“继续审！继续审啊！烙铁呢？烙他！夹棍呢？把这老匹夫的腿夹断！对了，把他的舌头也拔了！拔了！”
看着袁善其失态，韩绍真却岿然不动，只冷笑道：“好，好好好！打死韩某，在场之人谁能负责！你？还是你！”
代掌使也有些慌了神，他本就不想审韩绍真，可如今袁善其动了杀心，人若死在此处，他也脱不了干系，只能开口劝道：“袁中丞，韩大人是待罪并未定罪，陛下尚未下旨便上大刑，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刘六的神色也愈发紧张，手心捏满汗水，吴五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将人按在身侧。
“那就……那就继续！厚皮赖脸的卑贱庶子！打几鞭子总打不死他吧！”袁善其怒不可遏道：“韩绍真，你还以为自己能翻身不成？你想苟活几日老夫自能成全你，届时好让严况与你一起，父子同上断头台！”
“照照镜子罢！你如今更像疯狗。”韩绍真冷笑一声，实在有些疲惫便不再理会暴跳如雷的袁善其，一旁的狱卒犹豫看向代掌使，代掌使此刻也没了法子，只得摆摆手。
韩绍真年近半百，终究有些熬不住，胸襟很快再次被血痕汗水浸透，鬓角似乎白发更生，意识也愈发昏沉……刘六低垂着头不忍再看，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晰有序，韩绍真的一声不吭倒显得那鞭子是打在麻袋上，却也更像是打在刘六心上，直叫小军头内心煎熬无比。
刘六一咬牙一跺脚！狠狠挣脱吴五的手，刚要冲上前去领罪，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
“陛下尚未下旨，镇抚司就敢动用私行么。”
随从簇拥影卫跟随，三王爷款步踏入刑房，众人皆俯身叩拜，韩绍真也得了缓，低低喘息起来。
代掌使有些慌张上前道：“禀王爷，是袁中丞……”
身侧护卫竟立时拔刀封喉！代掌使话音未落人便已倒在血泊之中，众人皆是震惊不已，韩绍真也缓缓抬头目光一沉。
“擅自专权，有负圣恩。”三王爷一副惋惜慈悲的面目，转而意味深长对袁善其道：“袁中丞能者多劳，此人的身后事就有劳了。”
袁善其像是不曾料到三王爷会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拱手作揖点头，不敢再开口言语。
“本王与韩相公也算故交。”三王爷上前去，居高临下的望着眼前形容堪称凄惨的老者，微微抬手，众人识相退出刑房，刘六也一脸担忧的被吴五拽了出去。
“恕韩某不便向王爷行礼了。”
韩绍真咽了口唾沫，阖眸靠在刑架上闭目养神。三王爷面对他倨傲神色也并不在意，只温声和气道：“韩公是聪明人，何必守在此处吃苦。”
“韩某实乃愚笨之人，如何比得上殿下，能筹谋隐忍几十载？”
韩绍真此言一出，三王爷笑意更深：“本王说的果然没错，既知如此，韩公更该懂得禽择良木而栖的道理。”
韩绍真却无奈笑道：“殿下所言有理。”
“可韩某是人，不是禽兽。”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单元了，快结局噜持续高能！

第147章 隐龙
三王爷面上仍旧叫人看不出真实情绪，他不怒不动，仍旧像个淡雅君子般，神色悲戚微微摇头，且叹且道着“可惜，可惜”。
韩绍真忍痛维持清明冷静，闻声眸光沉沉，正落在倒霉代掌使留下的那滩血水上。
“殿下这招杀鸡儆猴用的甚好。”见三王爷不语，韩绍真悠悠开口道出一句。
三王爷温笑眯眼：“哦？杀鸡儆猴，儆得是谁？”
“韩某，袁善其，还有整个镇抚司上下。”身上鞭伤蛰痛，韩绍真面色苍白，忍痛强撑道：“殿下当机立断，杀一儆百，此子舍得值得。”
三王爷颔首，像是得了赞许而满意般频频点头道：“从寒门庶子到宰辅相公，天下能有几人？卿非俗物，何必守在此处吃苦？权钱乃君心头好，倘若宰辅之位仍旧姓韩，那这天下究竟是谁做主又与卿有何干呢？”
眼见对方连续两次抛出橄榄枝，韩绍真神色一滞陷入沉思，若方才他的回答还有些许冲动试探的成分，这一次的回答将是他最后的机会。
韩绍真没有思索太久，片刻后便苦笑抬眸道：“可韩某虽贪，却是吞不下‘助桀为虐’这样大的罪名啊。”
此言一出，三王爷却合掌笑了起来。
他仍旧不气不恼，眼底隐隐露出趣味笑意：“韩公这奸相，做的还真是名不符实啊……”
……
袁善其离了诏狱便回府安置，但三王爷的态度叫他心有余悸，在家中坐立不安。直到子时三王爷才派人来请，他得了消息立即披上黑斗篷，坐上轮椅被仆从推着前往王府。
三王爷名声清廉，王府陈设简单，府中奴仆乍一看似也不多。书房内点了暖香，三王爷置身桌案前，身后椅背紧挨一架檀木屏风。
见袁善其被推进门来，他缓缓起身，面带笑意上前迎接：“这么晚了还要麻烦袁老一趟，本王也是于心不忍。”
三王爷态度谦逊温和，全然不似先前在诏狱中那般敲山震虎的姿态，可袁善其却仍旧紧张不已拱手道：“殿下哪里的话……今日之事……下官该向殿下告罪。”
三王爷面带笑意“嗯”了一声，袁善其见对方并无客套意思，想来是真对他私自对韩绍真动手一事不满了。权衡利弊，袁善其只得拉下面子道：“韩绍真之事，确是下官妄动了，还请殿下恕罪……实在是卑职一把年纪，却被韩家父子算计得几乎丢了性命又落下残疾……卑职实在深恨他父子二人……”
“嗯——”
三王爷长出一声打断了袁善其，又道：“袁公的确受苦了……那韩绍真与严况勾结唐门，时下袁公羊入虎口，本王虽有心救护周全，但那‘活阎王’的性子袁公是知晓的。本王那时若是过度维护，只怕他并不会让本王带走一个活着的御史中丞吧？”
三王爷言语中似是面露不忍，却微微叹息话锋一转道：“可袁公也不妨想想。若非阁下自作主张一直为难严况……身无伏虎力，偏要与虎斗，又何至于此？”
袁善其闻言语塞，也敏锐察觉了一丝不妙的气氛……但见三王爷欲言又止意味不明踱步来到檀木屏风旁，屋中烛火微微也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袁善其额角立时冒出涔涔冷汗，抬手作揖支吾道：“殿下，严况……那老臣……老臣是为了殿下……严况此人……”
“哦？”
不待袁善其说完，三王爷语调一转忽地拔高，春风化雨烟消云散刹那间换了副癫狂面目，竟像受刺激一般抓住屏风，猛地掀翻在地！
一声巨响，袁善其受惊愣怔，却见随着眼前屏风倒下，两道藏匿在屏风之后的人影也随之显露。
女子妖娆妩媚容色绝艳，男子衣带当风翩翩潇洒，但此刻二人皆是一脸惊愕恐惧。
这一男一女，正是金玉鸾与应风歌。
“但你们可有记得，本王一再说过……”
“不许动他！”
三王爷怒吼出声，目光逐个扫过在场这几人，面上狂意沉淀，眼底却浮现阴鸷杀意。
“你们三人……都曾违背本王的意思。”
三王爷话音刚落，几人清晰听见房梁门外甚至墙后都传来刀剑出鞘的声响。整个王爷府看似简单，实则处处藏着暗卫高手。
“殿下……殿下恕罪啊！”应风歌最先反应过来扑跪在地请罪，随即眼中惊恐抬手指着金玉鸾道：“是她！是她与严况先前在齐州结怨，才非要置人于死地的！应某是万万不敢违抗殿下！殿下恕罪！”
金玉鸾本就对三王爷态度疑惑不解，眼下又面对应风歌背叛指控，心下不由发慌得紧，却还是强装镇定下跪道：“奴家也是忠于殿下的……韩家父子的确如中丞大人所言嚣张狂妄，但此事奴家自作主张确实有罪……奴家任凭殿下处置！只求殿下妥善安置前朝遗孤和那些姑娘！就算没有金玉鸾，他们也会效忠殿下效忠大楚的！”
说罢，金玉鸾重重叩头，手却悄悄摸着了袖中的毒针，心下打定鱼死网破的准备。应风歌满脸冷汗低着头，入府时他们的武器都被收了，此刻只能捏紧拳头，真动手起来他心里并无胜算。
袁善其也脊背发凉，对这忽然冒出来的两人感到惊异，更被三王爷的态度吓得不知如何应对。
然而气氛焦灼之时，三王爷却笑了两声道：“这是做什么，二位义士快快请起。”
三王爷话音刚落，屋中各处的暗卫顿时恢复到无戒备状态，杀鸡一刹烟消云散。金玉鸾和应风歌被这翻天覆地的转变惊得不敢轻易起身，岂料三王爷轻叹一声，竟亲自俯身上前将两人一一扶起，又转身对袁善其道：“袁公，这位是吟风楼应楼主，将来的武林盟主，而这位金玉鸾金姑娘乃是前朝公主的亲生女儿，若论身份贵重，那与本王也是一般的。”
金玉鸾松了口气将毒针收好，连连摇头道着“不敢当”。
袁善其看着这两人，一瞬诧异过后便瞬间明白过来。江湖势力，前朝势力，而自己便是朝堂势力，而唐门这颗原本归属于江湖位置的棋子之所以成了弃子，是三王爷早就有了用的顺手的新棋子。
“我等共谋大事，今后便是生死相牵。”
三王爷又恢复先前温和模样，语气淡然道：“贵妃如今有孕，待生产之日诞下太子便会血崩而亡，而陛下呢，则会悲伤过度乃至……病重驾崩。”
“而届时太子继位，皇后为太后，新帝年幼，母后垂帘，本王摄政，诸位所求皆可成真，距贵妃分娩之日已不足两月，诸位还是稍安勿躁，静心等待，莫要出错才是。”
谋逆言谈，却被三王爷说的轻松亲切，仿佛是与人商议明日的喜宴如何置办一番。三人不敢置喙，纷纷点头奉承着“殿下英明”，“悉听殿下教诲”。
“至于严况和韩绍真，本王另有他用。”三王爷语气又忽地一沉道：“诸位便不必再挂心插手了。”
……
离了王府，金玉鸾跟应风歌回到住处安置。方才应风歌为了活命“出卖”金玉鸾，此刻不由得心虚，不敢开口主动讲话。
金玉鸾看出他心思，却盈盈笑道：“楼主不必在意，奴家懂你当时只是缓兵之计，若三王爷真要处置奴家，郎君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嘛。”
应风歌尴尬笑道：“是……那是自然……”
“楼主……”金玉鸾看他这副不敢直视自己的模样，暗自冷笑面上却柔情似水，莲步款款上前挽住人手臂娇声道：“楼主，奴家什么风浪没见过，又岂会如小女儿家般胡闹记恨？楼主宽心呐……”
应风歌这才被劝服得放下心来，反握住金玉鸾的手抚摸道：“夫人真是贴心大度……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金玉鸾频频点头媚笑讨好，又娥眉微蹙道：“但奴家也真不明白，三王爷究竟为何这般偏袒严况？我的好官人，你可知这其中内情？”
应风歌顺势屈指勾着她下颔一挑，随即思索颔首道：“内情我是不知，但早年我在唐门搜集情报，倒是知晓三王爷的一些私事……”
金玉鸾嗔怪道：“好官人快说，别吊奴家胃口啊。”
“嗯……”应风歌眉梢颤动道：“夫人应该也听说过三王爷为人清廉简朴，还不近女色吧？”
金玉鸾点头轻哼一声：“那又怎样，沽名钓誉罢了，那老匹夫的野心可大着呢……”
应风歌摆摆手道：“不，他是真的不近女色。几十年前他的三王妃因病逝世，在那之后王府里的侧妃侍妾也接连出事：病死、私通处死、犯错休弃……总之不出半年，王府便一个女人都不剩了。啧……就连留下伺候的也都是一些人老珠黄毫无姿色的婆子。还有七八年前，有个刚入仕途的京官想要走他的路子，这京官自己喜好养瘦马，以己度人没探听清楚就直接三王爷送了几个标志的瘦马……结果没过多久那京官就全家死绝，据说还是皇上暗旨叫镇抚司去处决的。”
金玉鸾蹙眉道：“竟真有男人这么不近女色？无情无欲，真真怪事……”
“不，夫人。”应风歌意味深长坏笑，色眼盯着金玉鸾胸脯道：“男人没有不好色的，如果不近女色，那就……”
金玉鸾闻言恍然大悟，随即嫌恶的摇了摇头，低头钻进应风歌怀里道：“难怪！嗳……那严况的确是有几分姿色的……”
……
袁善其回府连着喝了几杯茶水压惊，与他同去的随从忍不住道：“大人，三王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处置严况，也不处置韩绍真……咱们皇后大小姐还在宫中替他卖力，他怎能……”
“住口……”袁善其心里本就乱，被人说出心声反而更加不安，口中喃喃道：“到底为什么……严况，到底为什么……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明明一向不喜欢失控的棋子！可严况就是条疯狗……疯狗！他为何要偏袒！”
提前严况，袁善其嘶喊发泄，一把将茶杯摔碎在地，恼怒得胸口起伏不平。
“大人……”随从小心翼翼开口道：“依小的看，都说严况是‘玉面阎罗’，三王爷身边伺候的又都是男子，您说会不会……”
袁善其顿时一愣，不可置信的拍着桌案道：“定是如此……定是如此了！难怪当年他要我去镇抚司里救下那只小白眼狼……原来他……”
“他打得是这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三王爷：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啊啊啊！

第148章 不速之客
血浸透囚衣与伤口黏在一处，韩绍真躺在牢里半梦半醒高热不退，恍惚中似有微凉掌心贴上面颊，熟悉触感不由勾起过往回忆。
韩绍真忍不住喃喃道：“素商……素商是你吗……”
刘六看着自己被韩绍真抓住的手，又尴尬的望向一旁提灯的吴五。
吴五搁下灯笼，从袖里摸出个瓷瓶往韩绍真鼻前绕了绕，韩绍真渐渐转醒过来这才松手，挑起眼睑借灯光打量眼前两人。
“小牢头，怎么又是你？”看清来者，韩绍真显然有些惊讶。刘六应声点头，吴五在旁故意咳了一声道：“韩相公，还有俺老牢头呢。”
说罢，吴五把韩绍真扶起来，刘六也皱着小脸儿给韩绍真喂伤药，又拿来水囊给他。韩绍真喝了口水无力笑笑道：“严指挥曾经到底给了你们多少好处？如今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你二人竟还要冒死往岸边探手？”
“韩相公，那你不也是宁肯受刑都没招出来我吗……？”刘六叹息道。灯笼光暗，眼前人眉目依稀是故人模样，刘六只觉自己仿佛是又看见了严况，那个看似冷面无情却最有情义的镇抚司指挥使。他眨眨眼回了神，用水浸透囚衣，帮韩绍真拽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
韩绍真吃痛倒吸一口凉气：“你是好意照拂，我若招认害你岂非猪狗不如？”
刘六帮韩绍真解了衣裳擦药，吴五在旁打下手递药，韩绍真咬住一绺灰白鬓忍痛不做声。
刘六忍不住又碎碎念道：“我的本领都是严指挥教的，他还捞过我的命，我怎样报答他都不为过……韩相公您入狱，指挥在外估摸着也遭人追杀。这些时日镇抚司人人自危，代掌使跟姓袁的老匹夫一直想揪指挥的‘眼线’，若真被拿了把柄，我如今也没有命在这儿了。韩相公，您也救了我的命……”
话音一顿，他又道：“要是我怕受牵连，就这么袖手旁观了，那我也挺不是个东西的……”
“嘿，恁个小娃，好好擦药，废话还怪多的，不是你吓到腿抖的时候了？”吴五调侃一句，刘六脸红不服气道：“那是小爷儿我腿轻，谁像你老吴见天的腿沉屁股沉……”
吴五抬手一指头戳上刘六脑门：“前儿要没我拦着你，恁小子早窜出去认罪了，这会儿还能在这儿气我？”
韩绍真破功笑出声，又吸气正色严肃道：“韩某若能有机会活着离开诏狱，必不忘二位雪中送炭的恩义。”
“韩相公，相信指挥。”刘六闻言手上动作停了停，语气坚定道：“他一定会平安无事，也一定会来救您的……”
……
严况几人近半月来没日没夜的赶，眼下已过了枫州，离京里也是越来越近了。
如今是深冬，中原虽不比龙泉府那般严寒刺骨，夜里也是风冷低温，枯枝黄叶上零星有些积雪残霜。
夜色深沉，严况程如一与韩凝在山间破庙里歇脚，韩凝身上盖着斗篷，正躺在程如一腿上打小呼噜，还时不时皱眉抽抽几下。
窗破映出夜幕飘雪，严况喃喃道：“不知他现下如何。”
程如一知晓严况说的是谁，压低声音道：“捉奸捉双，问罪拿赃。韩相公身居高位，岂能轻易定罪量刑？这一路尽是朝廷派来围追堵截的杀手，可见对方也急，你我不落网，他们就难以对韩相公下手。”
严况颔首，眼底仍旧难掩担忧：“我明白，但他终究……年岁大了。”
“且住且住，切莫忧思。”程如一伸手用拇指抵住严况太阳穴揉揉：“韩相公还特地嘱咐衙内，若非病愈不得告知你此事，想来就是怕你忧思……怎么说，还真是知子莫若父？”
“且住且住，切莫贫嘴……”严况无奈戳他眉心又将人按在怀里：“你也睡会儿，天亮又得赶路了。”
程如一仰头道：“那你呢？”
“守夜。”严况另手握紧剑柄提了提：“最后一晚了。明日便能到秀洲，把你们安顿好了我就乔装回京去打探，若有消息，便在城南酒巷北数第九家里联络。”
程如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卧着：“你把林妹妹打发去齐州，又让我跟衙内留在秀洲……这是打定主意要单刀赴会了？”
“若能成事，少不得聆天语和唐门的帮助。若不成事，你们也都能平安。”
“若不成事，我也不活了。”程如一打个了个哈欠闭上眼。
“定能成事。”严况连忙改口，却又忽地神色一滞。
他耳廓微动，只闻庙外风息有变，飘雪错落，窗外细微声响驱散困意，严况眸光一凛，猛地握紧剑柄沉声道——
“来了。”
程如一也立时清醒过来，掐醒韩凝又捂住对方的嘴，韩凝迷迷糊糊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
“衙内衙内，做好准备，又要逃命了……”程如一扯着韩凝耳朵低声道：“三……”
严况同时屈指微动，长剑脱鞘寒光乍起。
“二……”
窗外枯叶衬雪，掩映黑影荡过，严况并指向正西。
“一！”
寒芒出鞘剑光扫过，刹那窗塌门垮，黑影两团摔落门前石阶，严况覆手抖落剑上血痕，程如一趁机拉着韩凝一头扎进茫茫夜色，奔向正西方向。
见走了两人，丛林里人影攒动欲要去追，严况踹开地上两人，纵身一跃拦住追兵去路，足下落地刹那剑影劈碎夜色，剑尖血花四散溅落白雪。
“一并上吧。”
严况语毕，执剑回身瞬间，只见丛林中数十人影乍现，剑雨刀风霎时迎面而至。
严况提剑开杀，痊愈之身无伤无痛，五感敏锐身姿如风，剑斩刀兵如断血肉，剑断血肉如破长风，剑势挥洒如虹，焚尽血肉白骨！
围攻众人气焰顿消，手持刀兵连连后退一时无人再敢上前，僵持之际，严况微微提剑，破绽顿出有人见机挥刀上前，严况迎面出剑，刀锋未沾剑指已封喉，身后飞爪钢钩又至，旋身翻手剑绞链身反借其力扫退欲近身之人，腾挪数步剑旋刀身，回手横夺来者长刀，右手执剑左手握刀，右刺左砍，前挑后劈，杀得四下一阵哀嚎，惊破山林长夜。
血沥沥点染无瑕雪色，遍地尸首哀嚎，长剑过处生机断绝，眨眼间仅剩十几名刺客还执剑挡在前方，却犹犹豫豫心下颤栗。
“让路不杀。”
“拦路者死。”
话音落下，生死抉择已有论断，余下十几人纷纷转身，正欲脱身，然后方忽来惊风飞矢，骤然暗箭如雨，竟将剩下刺客尽皆当场射杀……
严况心下警铃再起，剑挽血花欲提劲再战，却见夜色之中一人骑马领队近前而来，同时对面有人高声喝道：“严指挥切莫动手！我等救护来迟，还请严指挥见谅！”
严况足下稳扎并未妄动松懈，但见大队人马手持火把在远处驻足，马蹄独踏月下白芒，悠然近前来。
策马之人在十步之外驻足下马，映月色火光，严况总算看清了来者面目。
“三王爷。”他捏紧剑柄，眼底杀意血红更盛三分。
三王爷身披夜色长衫便装随和，闻言长眸微阖，稍稍歪头冲严况浅笑道——
“严指挥，别来无恙啊。”
……
“大嫂……这么久了，大哥他应该杀完了吧？”韩凝被程如一搂在怀里，躲在树林茂密的低洼之处。
“应该……应该好了。现如今无人是他敌手，但保险起见……还是等他喊了咱再出去。”程如一按住韩凝不安乱动的小脑袋，自己却忧心忡忡的往来时方向看去，心里把三清道君到土地公都求了个遍，只盼能快些听见严况的声音。
“大嫂，好像有动静……”
韩凝闷声提醒，程如一也有所察觉，自树木从中缓缓探出头来，只见不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拢了过来，来者手中利器又在林中敲敲打打，似乎是在寻找什么，若是起身便逃更是成了活靶子。
“遭了……不是你大哥。”眼前景象直教程如一手心登时捏出汗来。他冲韩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天亮之前，除非我和你大哥喊你，否则无论如何都不准出来……晓得了吗！”
“大嫂你做什么去！”韩凝见程如一要走，顿时心慌扯住人衣袖道：“大嫂不要走……我怕……！”
“衙内听话，不怕……不怕啊。”程如一捋了捋韩凝面上碎发温声道：“时过经年，你早不就是往日的京城纨绔，你现在强得可怕，知道吗？”
韩凝半信半疑点点头，但还是不愿意放手，程如一只得掰开他手指：“不论生死，大嫂都得跟你大哥在一起，但衙内，你爹还在等你，林姑娘、阿渺、梁姑娘他们也都还在……”
说罢，程如一取下腰间匕首塞给韩凝，随即起身朝火光那处小心翼翼的摸了过去。
……
火光点点，映照夜色山林。三王爷轻抚拇指玉扳指，放眼扫过破庙门前的遍地尸骨，面上竟露出颇为得意欣慰的神色感慨道：“这些废物杂鱼竟也敢来招惹你，杀得好，杀得妙……果然英雄出少年，严指挥真乃人中之龙。”
“阁下这般感慨，是也想这般横尸于此么。”
严况语出不留情面，三王爷却淡淡一笑道：“本王若伏尸于此，纵然你武功高强得以逃出生天，但你心系之人很快就会为本王陪葬的喔。”
严况登时面露迟疑担忧，他向远处望去，心中并不知程如一和韩凝是否已经被擒。
三王爷见他迟疑，立即又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严指挥若肯赏脸，不如随本王寻个茶肆喝杯热茶叙旧，再一同回京，也好去诏狱里……”
“探望一下韩相公。”
作者有话说:
Boss哥来噜

第149章 龙玉
枫州，街边茶肆。
天刚擦亮，街上人影稀疏雾水迷蒙，街边两侧商户门前铺了层薄雪，偶有鸟雀叽喳掠过，留下几道浅浅足迹。
这间茶肆还未开门便被三王爷的手下强行敲开，摊主也被迫开始营业。
热茶上桌，摊主便被随从赶到远处。见严况坐立不安又警惕愤恨，三王爷将茶盏推倒他手边，轻声又亲昵道：“严指挥，本王已经跟你保证过了，你的朋友们已先你一步回京，你不必去寻，更不必担心，只要你随本王回京……你的朋友，你的亲人，都会在那里等着你的。”
受制于人，眼看死局无路，严况也只得深入此局，心说或许还有一条出路。
就在眼前。
严况并未接茶也没接茬，只抬眼直视三王爷道：“你想造反，自己做皇帝。”
三王爷面上神色有一瞬的凝滞与尴尬，随后又立即恢复先前温笑和善的长者模样。他遥望长街尽头真挚道：“听闻枫州的羊肉泡馍很是美味，京中虽有却是风味不足，不若待到天亮，本王做东，请严指挥一饱口福如何？”
严况仍旧不接茬：“袁善其和唐惊弦一直以来都是听命于你，而非听命于陛下或是皇后。换言之，皇后也是听命于你。”
眼见严况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三王爷面上笑意有些挂不住，只能道：“陛下安然，皇后自是忠于陛下。倘若陛下有恙，皇后亦是大楚的国母，该当忠于大楚才是。”
不想造反？严况心下暗道一句，心里顿时有些摸不清，他思量片刻又道：“在枫州吃羊肉泡馍，王爷不怕吃到人肉么。”
三王爷顿时语塞，笑意里更多了几分压制。他身侧随从的面色也是震惊又难看，但并无人站出来恐吓严况呵斥他“放肆”，严况面无惧色，只继续道：“方才路过枫州城门，你脚下踩过的每一块石砖上，都有那上任知府贾川的血泥。”
严况的声音低沉清晰，伴着清晨冷风轻雪，听得人脊背发凉。空中飘飘落雪被茶汤热气熏化，三王爷盯着茶盏沉吟片刻方才开口笑道：“自古谋大业者，不拘小节。严指挥在诏狱浸润多年，阎王名头不也是响当当么？”
严况并未陷入自证，只正色道：“以续命解药操纵罗少枫买卖人命，又以富贵荣华拖何彦舟入伙下水。罗少枫东窗事发，你又命唐门屠何满门销毁账簿，借此逼死何彦舟，见唐惊弦心生悔意，又唆使江湖门派围攻唐门逼死唐惊弦。”
“殿下。”严况神色缓和，语气却是嘲讽质问：“阎王之名，非君莫属。”
三王爷却忽地大笑了起来。
“有勇有谋，忠义仁孝，好，很好。”他笑罢却忽地起身，指着地面似笑非笑道：“那我来做阎王……你来做王爷，可好？”
……
半人高的牢笼里，程如一紧紧抱着浑身是血的韩凝。怀中人伤的不轻，程如一揪心不已握住人手轻声安抚。
金玉鸾与应风歌正在不远处打量着他们，应风歌笑意玩味，金玉鸾却杀意森森。
“大嫂对不起……我真没用，我救不了你……”韩凝靠在他胸口懊悔不已，程如一闻言连连摇头道：“不，衙内你很厉害了……”
想起方才自己遇难之时，韩凝竟然鼓足勇气跑了出来，还自称是严况来恐吓金玉鸾跟应风歌放人。
天色晦暗，韩凝又与严况眉眼相似，若非应风歌卑鄙偷袭，还真差点让他骗过去了。
程如一无奈叹息道：“但是若还能有下一次……要记得藏好或者自己先跑啊衙内！”
韩凝懵懂的点点头：“大嫂，你说我们会死吗……”
“应该……总之不会那么快。”程如一神色紧张的观察着金玉鸾跟应风歌的神色和口型，努力试图听清对话。
“大嫂……”韩凝又低低唤了一声，气若游丝道：“我好困呐。”
“不不不……衙内听话，别睡，别睡啊……！”程如一听了这话顿时心慌不已，掐住对方脸颊拉扯之间，韩凝额角蜿蜒而下的血迹却令他灵光一动！
吃了那么多雪清丹，自己也是半个药人了。程如一心里求神，同时咬破自己手指递到韩凝嘴边，将血滴在人唇上，另手拍着他面颊催促：“舔了，快快……”
韩凝迷迷糊糊，听话的舔去嘴唇血迹，程如一还在往他嘴里滴血，金玉鸾跟应风歌却朝他们走了过来。
只闻金玉鸾边走边道：“郎君就安心吧。三王爷只说不准动严况，这两个人，便说他们回京路上惊惧自尽又能如何？三王爷也好严况也罢，又如何能查证真假？”
这番话程如一听得毛骨悚然，但牵挂严况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了。他看向怀里尚且年少的韩凝，默默将手缩进袖子里。
应风歌在旁忙不迭的笑着：“夫人放心，等我办完事，这二人自然全都交由你处置。”
程如一抱紧韩凝做好了殊死搏斗的打算，却见应风歌打开牢笼，勾唇看向自己道：“你先来？”
程如一不明所以，但心道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便将韩凝挡在身后道：“好，我先来。”
应风歌便用麻绳捆了程如一双手，牵着另头将人拽出了铁笼，韩凝见状连忙捉住程如一的衣袖，却被应风歌用笛子打掉手掌。
韩凝挣扎了几下，眼泪默默打湿脸颊，却也只能无助又绝望的看着程如一被人带走。
……
三王爷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严况选择不再去理会。时间紧迫，他心里担忧不想再与人绕弯子，便直言道：“罗少枫身患绝症，何彦舟舍不下荣华权势，唐惊弦受野心蒙蔽，你又要以何种条件来诱惑严某，高官厚禄亦或是我亲朋的性命安危？”
三王爷微微挑眉，搓手“哦”了一声，笑容亲切摆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俏皮道：“猜错咯，都不是。”
语毕，他手探进自身那黑狐裘里，在心口摸找一番后扯出条锦绳，牵着块巴掌大的玉佩，在他袖中微微摆动。
然而看清玉佩的瞬间，严况竟顿时情绪失控伸手去夺！
三王爷却只是浅笑着将玉佩握进掌中向后一闪道：“严指挥作甚，这块玉佩可是本王的。”
言语间，三王爷另手摸向腰间，手腕一抖——
只见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在严况眼前左右晃动，辣绿玉色映飘雪闪动水润光泽，鲜艳夺目。
他温声道：“这一块啊，才是你的。”
三王爷眯着眼将这块玉佩递来，严况忙将玉佩攥在手里，因过度激动，玉佩都在他手心里随之颤动。
翡翠玉环内做龙形，雕工细致精巧，便是龙须爪子与点睛都清晰分明，翡翠玉佩用料与手工皆不可控，能做到两块一模一样更是难得。严况握着手中这块，又看着三王爷那一块，原本清晰思绪此刻已然混乱不堪。
“为什么，在你手里。”
“为何，你也有一块……”
见了玉佩，严况心里顿时乱了章法，三王爷重新将话语权握回掌中，却也难掩眼底激动情绪。街上四下无人，灰白天色雪落如絮，他伸手搭在严况肩上，神情竟是格外真诚的和蔼。
他轻声道：“这玉佩世上原有三块，是亲兄弟三人间的信物。你这一块，原本该是属于这兄弟中的大哥，也就是……”
“你的父亲。”
话音落定，严况心跳一顿，瞳孔猛地散开，一瞬间竟像是忘了如何呼吸。
三王爷也不催促再言，眼底甚至闪过泪光，神色中竟有几分不忍。
严况缓了半晌才平复呼吸，再度冷下面色道：“你该知道，我本姓韩。”
“不，孩子……”三王爷轻唤一声微微摇头，笑中带泪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姓韩，也不姓严。你，与我一样……”
“你该姓……杨。”
……
程如一还当自己要被押到什么僻静野林里剁了，结果却是被应风歌拉进了一间有遮挡的破屋里。
应风歌打量着程如一，眼前人与唐惊弦有些说不出的相似气韵，五官轮廓也有三分像，看得应风歌既恼火又兴奋。他用掌中竹笛挑起程如一下巴，得意笑道：“听说了，你是他的外甥……这确实是有些像。”
“阁下没长手还是眼神不好？”程如一没好气儿的别过头去道：“对，我是。早听说了，你们俩本是师徒，但后来你……”
“闭嘴！”应风歌连忙喝止，不想再听程如一提起自己那段不光彩的历史，转而伸手捏住程如一牙关，眯着眼继续打量，那眼神像是恶狼盯着挂在高处的肉，贪官见了金元宝，更像是……
色鬼见了美人。
程如一心里七上八下怦怦乱跳，也被对方这怪异目光打量得脊背发凉，长睫不住颤抖像是试图抖落露水的蝶翅，却叫对方神色更加兴奋，将他一把推倒在地！
“你……且住！”程如一大喊道：“要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应风歌却不理会他，抬手将武器抛到一旁，而后抬手一扯……竟是当着他的面开始宽衣解带！
“不不不……且慢，你……”程如一心中隐约明白了过来，双手也开始用力挣扎，却还是被应风歌一把按在地上扣住了肩臂。
“老东西害得我在外漂泊数载！祸害不到他儿子，祸害祸害他的外甥也算老子报仇雪恨了……哈哈哈哈！”
应风歌声色俱厉抱怨着对唐惊弦的不满，却又转而坏笑着抚上程如一侧脸，色眼迷离道：“不过……你也的确是个绝色，怎样老子都不亏了……值了！”
对方意图显然，程如一在心里暗骂，随即无奈绝望的冲人笑道：“然后呢，把我丢给金玉鸾那个贼婆娘千刀万剐吗？”
“小美人，那就不关应某的事咯……”
应风歌屈指挑起他下颔挑衅笑笑，随即程如一便感觉到腰封衣带被蛮力扯开，整个外袍也被拉扯着敞开，程如一边思索对策边心说好在天冷自己穿的厚，还有三层……
但看程如一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应风歌却格外不满，骂骂咧咧继续扯他衣裳，怎料对方却忽然抬腿屈膝，抵在了他胸口。
应风歌顿时愣住，却见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程如一苦笑着仰起头来道：“应楼主，有些事问清楚了，让我做个明白鬼，我便自己脱了衣裳，任你处置……如何？”
作者有话说:
来噜更新了！有重要剧情转折！

第150章 绞杀
程如一见他不说话，又故作可怜轻声恳求道：“应楼主哇……你我也算老乡，就不能成全我做个明白鬼，也成全自己……尽兴一场么？”
应风歌眯起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落魄美人”，惊觉对方的神韵五官竟与昔日恩师的面孔渐渐重合。
他本无父无母一孤子，天赋斐然自幼跟随唐惊弦习武。彼时，他是师父最喜爱最优秀的弟子，但他天性热衷风月之事，受尽宠信后竟得意忘形欺辱了自己的同门师妹。
事后唐惊弦责打他六十棍并逐出师门，更不许他留在巴蜀。在外漂泊的这些年里他一直都深恨唐惊弦，从未自省过，对于害死唐惊弦之事他也不以为然，但此刻面对程如一，看着这张脸……他却莫名有些心虚。
更有种莫名的征服心。
“如何？我手无缚鸡之力一瘦弱书生，赤手空拳你还怕打不过我么？应楼主，不会吧？我瞧你功夫可是好的很……”程如一瞧他不说话便继续出言催促，又举起被绑着的双手在他眼前晃：“总归我活不了几时几刻，反抗也不过是多受苦楚……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保管使出浑身解数令阁下满意，如何？”
说罢，程如一冲人眨了眨无辜大眼，水波清泛的眸子眨得应风歌心尖打了个激灵……满心刹那顾虑不耐皆被打散，应风歌连忙上手替人解开绳索，顺势挑起程如一下颔道：“行，想问你就问吧，爷让你死个明白……”
程如一活动手腕冲人露出讨好笑意，同时抬手搭在自己衣带上屈指一勾，中衣登时松垮，锁骨白皙若隐若现，应风歌眼中霎时冒光，程如一被这直白眼神看得反胃又惊恐，低声道：“敢问阁下是怎样与金玉鸾聚到一处的？”
“她被你们搞到无家可归，自然就慕名投靠爷来了。”
应风歌说罢便要伸手，程如一却屈膝抵住他腰腹，谄媚笑笑抬手扯开自己衣领，衣袖瞬时下滑遮住了双手，同时露出雪嫩圆润的香肩，随呼吸微微起伏白得发光。
应风歌看直了眼，却又沉浸在拉扯般的游戏之中。程如一见机又道：“你们如今听命于三王爷，唐门之事，也是与三王爷同谘合谋的结果？”
“你机灵啊……”应风歌点头默认，同时咬牙搭上他肩头揉捏搓弄，程如一这回却没躲，反而抬起双手也虚搭在他肩上，屈膝抵在人胸口的腿也逐渐收回放平，一呼一吸间频频拉近两者距离。
应风歌想动嘴，程如一连忙伸手挡住，见对方神色有些不耐，程如一便似笑非笑道：“别急，我已是将死之人，只剩最后一个问题，让我了无憾恨的上路吧。”
应风歌咽了咽口水：“那你快问……”
“三王爷不准你们对严况动手是么？”
“对，对！你都快死了还管那孙子做啥子！”应风歌急不可耐将他揉进怀里，程如一也没再反抗开口，反而紧紧搂住他脖颈……
主动的吻了上去。
唇齿纠缠之间，程如一眉头紧皱，藏在袖中的双手缓缓紧握。
每个呼吸对程如一而言都是酷刑煎熬。
他努力静心忍受，忽逢一瞬他猛地睁眼……
就是现在！
应风歌身子忽地一僵，继而舌根传来的剧痛疼得他发疯崩溃！
他胡乱挣扎想要起身，却被程如一死死搂住脖颈，血水汹涌堵住喉管，呛得他压根喊不出声来。
程如一神色嫌恶吐出一大口血糊，同时袖中露出匕首，拔刀用力刺向人脖颈……
刺歪了。
应风歌挣扎实在厉害，匕首扎中了他肩胛骨，剧痛也叫他攻击得乱了章法。程如一见势不妙，手脚并用将他死死箍住，指尖按下那刀柄上的宝石机关，登时暗器飞针射入应风歌头颅，他趁机空出一手扯住对方头发，锋利刀身找准时机一刀封喉！
血水溅了程如一满脸，身上人仍旧在挣扎，喉咙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声音。
他稳住握刀之手，匕首又从后背猛刺向心窝，直至那人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渐渐停手，抬腿将死尸蹬开。
程如一浑身发抖。他整个人被血汗浸透，又腥又黏的血顺着发丝滴落，他身上也有对方发狂时留下的伤痕。
程如抬手抹了把脸，握紧匕首猛扎几刀确保对方别再诈尸，心说杀人咋个这样累，严狗子每次剑起剑落咋个那样轻松？
他敛好衣襟，看着眼前这具尸体，又低头望向手中那把流光溢彩的匕首。
是在唐门密室里唐惊弦亲手交给自己的。
如今，自己可也算替他报了仇么？
不知韩凝情况如何，程如一不敢耽搁，摸了铁笼钥匙又缓了几口气便推门向外摸去。
应风歌怕有人来打搅好事，特地把人都支走了，只剩一名女弟子守在铁笼前打瞌睡，韩凝喝了程如一的血此刻恢复了些许体力，手悄悄扯下自己腰带慢慢凑近看守，一手捏带子双手从对方脖颈处探出铁笼。
腰带收紧的瞬间，看守也立即清醒挣扎起来！韩凝心里怕得要命闭眼不敢看，拼尽了吃奶的劲死死抓住带子不肯放手，双臂却因发抖有些用不上力。
程如一遥遥看见这情形，连忙上前来一刀了结看守，却见韩凝仍旧死死扯着带子，紧闭双眼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衙内，韩凝……！是我！”
韩凝闻声睁眼，却被眼前浑身是血的人吓得一屁墩坐在地上，程如一连忙掏出钥匙打开笼门，把韩凝拽了出来。
韩凝震惊不已道：“大嫂……你，你怎么伤得……”
“不是我的血，我们快走！”
说罢，程如一拉起韩凝就跑，然而两人跑出没多远，身后竟传来了金玉鸾的动静……程如一登时汗流浃背，他方才与应风歌恶斗一场，体力消耗也不小，拖着腿上有伤的韩凝是越跑越慢。
“别管我了！大嫂你快走！”韩凝见状忽地伸手搡开程如一：“我跑不动了！”
“韩凝！”程如一下意识回身去抓他的手，韩凝却忽地扑开了他。
程如一摔到灌木丛里但安然无恙，韩凝却背中了一箭。
“我是个没用的，以往都是旁人护着我逃出生天……”他忍痛起身道：“这次……”
“换我！”
说罢韩凝回身，一瘸一拐朝着后方跑去，程如一咬牙又唤了他几声，但见对方并不回头步伐背影尽是坚决，直引着金玉鸾她们往相反方向追去。
程如一无瑕再纠结，只能起身继续往丛林里奔逃。他本就凌乱狼狈的衣衫被杂草枯枝划破，鞋子跑得丢了也不敢停下来捡，一双脚被磨得伤痕累累，直在雪上留下串串血足印。
他不敢去想韩凝这会儿遭受了什么，但脚步仍是由快到慢，到最后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身后却再次传来那要命的声音。
这该死的血，该死的……雪啊。
程如一看着身后一地的鲜红脚印，挣扎着又挪了几步。
穷途末路了。
不是断崖，是湍急的河边。
他会游泳，但是面对这样的水流……心说水里还不知还会有什么鱼怪河妖，利石飘沙。
“程如一！这次本座绝不会再让你逃掉！”
声音愈来愈近，程如一再无时间犹豫，纵身跃入急流之中。
金玉鸾领人追到河边时，程如一早已被水冲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吟风楼的一名弟子登时愤怒不已：“此人杀了楼主！竟就这么让他跑掉了！”
金玉鸾见状微微眯起凤眸道：“是便宜他了。但水流这么急，他不会武功活不了的。”
她身旁的女刺客也道：“神女，那方才那个怎么处置？”
“待会儿折磨一番再杀了便是。”金玉鸾说罢转身要回，却见吟风楼一众弟子并未动作，她敏锐觉察不妥，悠悠回身道：“如何？”
方才那名看似领头的弟子义正辞严道：“楼主已死，我等只听令于楼主，至于你……”
话音未落，弯刀弧光带落人头鲜血，说话那人甚至来不及惊诧，已是尸首分离。
吟风楼其余弟子顿时惊骇不已，而金玉鸾座下女子也纷纷拔刀出鞘。
“应风歌不过是个窝囊的男人。”金玉鸾挑眉抹去面上一点血渍，不紧不慢回身看向惊惧无比的吟风楼弟子道：“跟着我，跟着朝廷，不好吗？”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跟他一样，去死。”
……
小雪飘飘洒洒，昏暗天色映得此刻的京河水也是灰黑一片。
一艘小船宛如醉汉打拳般在黑水中左摇右晃，船头挂着的白灯笼被河风吹的啪啪乱撞，正费力撑船的船夫被吵得心烦，直接一拳打飞灯笼。
“娘的，贼风刮个没完！刮刮刮！给老娘刮来点银子啊倒是！”
灯笼落在河里飘走，虎背熊腰的船夫边骂边把斗笠往船舱中纸元宝堆上一摔，风吹起杂草发丝露出黝黑面容。
“两个多月了！就捞着个半死不活还没人领的，倒搭老娘药钱！娘的不如没有！为了供她还累得老娘大冷天出船！”
这女子正是先前送严况跟程如一离京的京河捞尸人——诨名鬼大嫂的若娘。
若娘骂骂咧咧四处张望，顺手从腰包里掏出块馍馍津津有味的啃了起来，眼见天要黑了，她咬住馍馍双手撑船正准备掉头，心里却觉莫名触动，鬼使神差一抬头，水里竟然有个人正向自己这方漂来！
若娘不敢耽搁，立即撑船顶风划过去，那人怀里抱着块烂木头，也仿佛听话一般，自己悠悠的飘到船边，甚至还贴着船身停下了，若娘抬手扯过套索抛下，借着河水浮力套中那人腰身，肩上扛着绳索使劲一带便将人捞了上来。
“怪轻嘞，没泡多久啊。怎么这么多血，看来肯定没救了，啧啧啧……”若娘念叨着把人抱到船头，习惯性蹲下身子将“尸体”翻了过来。
“来来来，收尸咯，前尘莫寻我，好事多保佑……让我瞧瞧你是男是女是丑是俊……”
“……啊？！”
撩开头发的瞬间若娘吓得一屁股坐倒，又连忙爬起探了探对方鼻息，她大吃一惊连忙对着人胸口按压几下，又伸手捧住他脸颊用力擦拭，怎料对方正巧吐出一大口河水来，喷得若娘满脸都是。
“娘的……”若娘一边抹脸一边盯着眼前熟悉脸孔骂道：“这……这可真他娘是见了鬼了！”
作者有话说:
面对严况：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面对坏人：重拳出击
这章致敬昆汀电影杀死比尔的两个剧情。

第151章 世道艰难
小雪飘到夜里才将将停歇，林中枯枝衰草皆覆了薄雪，新坟湿土里零星掺杂了草根嫩苗。
金玉鸾支开旁人，将手中琉璃灯挂上树杈，望着眼前的坟包痴痴笑出了声。
她笑吟吟道：“郎君啊，你可真是……”
“活该啊。”
这昨日还与自己抵足缠绵的男人，此刻就成了长眠地下的野草肥料。金玉鸾面色毫无悲悯，只讽笑道：“跟了那么多男人，你可真是我见过最没担当也最烂的一个……”
她微微抬足，金线绣鞋碾过坟土中的草芽，而后又神色鄙夷叉腰朝那上面啐了一口道：“没担当又好色，与花常胜一个模样，莫说莫说……你还不如他，好歹花常胜不会推女人出去挡刀！”
“不过你们也都是一个下场罢了……色字当头一把刀，你们这些没用的男人，竟都死在一个色字上……废物！”
话至此处，金玉鸾却忽地自嘲一笑：“当然，这样的废物，也不止你们两个……”
像是憋了许多无人说话，金玉鸾拉开了话匣子自语许久。她本是神色得意，说着说着却又苦笑起来，抱臂向后一倚靠在树干上，仰头望向尚有余光的暮色叹道：“娘啊娘啊……你叫孩儿复国，说这皮囊就是孩儿最好的武器……”
“可是娘，我的亲娘，男人真就靠得住么？孩儿只觉前路未卜，孩儿有些害怕啊……”语毕林风吹过，金玉鸾顿觉身上发冷情绪也随之烦躁起来，直接飞起一脚踹塌坟包前的木牌，冷笑挑眉道：“好了……我会为你们报仇的，我金玉鸾的男人，就只能死在我的手里。”
她神色轻佻的看着远处的马蹄车辙印，勾唇笑道：“严况啊严况，你还不如祈祷程如一真的已经死了，否则我必定让他……不得好死。”
……
“好渴……如一，去帮娘倒碗水来好不好？”
在旁哭的肩膀直颤的小面团子立马跑出去倒了水来，然而喝下水的母亲却咳得更加厉害。
“娘……娘！”眼看母亲咳出了血，面上也血色渐无，小程如一顿时哭的撕心裂肺，他身旁的小妹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外屋的嬢嬢嫌烦，直接砰的一声把房门关死了。
“如一、若意，不哭。娘有话要说……”
母亲枯槁的手抚上面颊，小程如一止住哭声抱着妹妹点头，侧头轻蹭着母亲手心微弱的温度。
“如一，照顾好自己，和妹妹……”
“好孩子……你们要，活下去啊……”
“活下去……”
活下去。
梦境混沌，程如一忽觉胃里反酸，于喉管里猛地上涌，呛得他生生地咳醒过来。
他缓缓睁眼，入目情景却又吓得他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棺材、牌位、纸钱纸人、花圈奠字……程如一仿佛诈尸般从棺材里颤颤巍巍爬了起来，神情呆滞略微惊恐。
“怎么回事啊！每次见着老娘都跟瞧见鬼似得！他奶奶的！早知道不救你了！”
熟悉声音从头顶传来，望着眼前边抱怨边替自己拍背顺气的女子，程如一喘息愣怔片刻，随后不可置信的开口唤道：“若娘……？！”
“哎咻哎咻！老爷您还认得我啊？”
若娘努努嘴继续调侃道：“瞧你那一副见鬼的模样！还以为状元郎您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俺这个粗人咯……”
“不不不……救命之恩至死不忘……”程如一喃喃着，却猛地反应过来道：“是若娘……是你又救了我？！”
“不是老娘还能是龙王家的小闺女瞧上你了才把你给救上岸的？净问这些个傻话，莫不是脑子进水变傻了吧！”若娘拿起一旁的抹布往他胸口嘴角乱擦一通：“怎么这么能吐水，你是在河里喝了多少水啊？”
“若娘，若娘……真是若娘，我……我还活着……”程如一又唤了几声，忽地抓住她的手笑出声来，可笑着笑着却又低头哭了起来。
若娘见状愣在原地，俏皮话也说不出口了。看着程如一这般狼狈悲痛的模样，往日里疯癫肆意的鬼大嫂竟也觉心头酸涩，手足无措的轻轻拍了拍人后背。
“死了，都死了……留不住，都留不住……”程如一失魂落魄语无伦次，而若娘的脸色霎时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说，什么……什么死了？
若娘的思路不由自主往那处倒，瞳孔随之猛地收缩，下意识抓住程如一肩膀慌张道：“他是跟你一起掉进水里了吗！我、我现在……我再去捞……！不会的……他是活阎王，是鬼头子！他是不会死的！”
说罢，若娘转身提起灯笼风风火火就要出门去，程如一愣了片刻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从棺材里爬出来跌跌撞撞过去抓住若娘：“不是的……这么晚了外头风大，你别去……”
“你回去躺着！”
若娘将没穿鞋的程如一扛了起来放回棺材，程如一头晕不已，还是倔强抓着若娘衣摆连声道：“不是严况……不是……”
“什么？不是他！不是他死了对不对！”若娘顿时激动不已，扶着程如一坐稳拍拍他后背：“那是谁死了？严况呢？怎么他还跟你拆伙了？说完啊，你把话说完啊！”
“呃……”程如一缓了缓才头脑清醒过来：“是严况的弟弟，那是个……”
“很勇敢的孩子。”
……
灯光昏黄，暖炉上水壶里冒着白烟，熏得整个屋子暖暖的。
程如一换了身若娘的宽松衣裳，人也被从棺材里抱到了屋里唯一的那张小床上。
“若娘……棺材挺好的，我别把你褥子弄脏了。”
程如一有些手足无道措，若娘却不以为然：“今儿算是老娘开恩，也是看在你跟着严况那个瘟神受了一路的苦，让你好好养养身子，你还推辞？你小子，别给我不知好歹啊。”
程如一将离京后所见所遇以及此番回京目的都长话短说的讲给了若娘，若娘竟也少有的严肃起来，不再插科打诨，郑重其事的拍着胸脯道：“我会帮你们的，有力出力有命出命……但是没钱。”
“我要想办法联系上严况……还有宫里的皇上和贵妃。”如此舒服的安顿下来，程如一有些打冷颤，不由得蜷缩起身子来。
若娘见状扯过被子给他盖上掖好：“什么皇上又妃子的……这小可怜儿模样再往外乱跑，恐怕要先把你自己的小命折腾没了！我去给你煮点东西吃，嗯……我也得吃了，听你说半天话我也饿了，有什么事儿都吃饱了再说！”
说罢，若娘转身推门去厨房，留下程如一独自跟满屋的丧葬用品作伴。方才有若娘的大嗓门作伴，程如一还不觉得什么，但此刻再看……他只觉身上更冷了，便干脆低头用被子盖住脸，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程如一迷迷糊糊的蜷缩着，脑海中时而闪过严况的身影，更有韩凝平日里的音容笑貌……他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吸溜着鼻涕，然而半梦半醒间，他却忽地被一阵声响勾起了注意。
当。
哐啷。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敲击木板的声音。
程如一闻声愣了愣，抬手微微掀开被角，那声音在耳畔却是愈加清晰。他不由自主顺声望了过去，霎时后背发毛。
声音是从房间角落的棺材里发出的。
程如一只恐自己真如若娘所说是脑子进水了，直接抬手“啪啪”照着头就是两巴掌。
“呜……”
还有……有类似于人类呻吟的细微声响。
当。
敲打木……棺材板的声音。
程如一立时屏住呼吸，想喊若娘，又害怕惊动。
程如一不敢细想，却还是不得不自己给自己打气。这一路生生死死，尸山血海酷刑折磨自己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对！起来看看！程如一心说如此，然而刚撑起身子，就被忽然拔高的呻吟声吓得钻回了被窝。
这和死还有酷刑可能不一样……程如一心里默默念着，大抵这种和面对半人高的大蟑螂是一个心情吧。但是若娘怎么办？如果真是……若娘待会儿进门来就会正对上那东西的！想到此处程如一咬紧牙关，还是掀开被子哆嗦着下了塌，扶墙光脚向那发出声音的棺材挪动过去。
一步、两步……距离逐渐拉近，程如一的心跳也随之狂跳，那棺材里此刻没了声音，可越静却越是折磨人意志。
无意冒犯……神仙保佑。程如一心中默念，见那棺材是半掩着的，便伸手想搭棺沿看一眼……
“你弄啥嘞！”
这一嗓子，直接把他吓得坐倒在地。
“哎哟！”进门来的若娘连忙放下手上端着的肘子肉和馍馍，上前去扶起程如一埋怨道：“咋个又跑出来了！”
“若……若娘。”程如一抬起手指着棺材，结结巴巴道：“有……有……”
“哎咻！”若娘恍然大悟道：“人！有人！那儿有个人！不是鬼！”
见程如一还懵着，若娘连忙解释道：“一时忙得忘与你讲了！这人也是我前几日出船捞着的，没断气但就是高烧不退醒不过来！吓着了吧？没事没事摸摸毛不怕……”
说着若娘揉了揉程如一后脑勺，又扶着他往棺材边儿带，程如一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直挣扎着往后退，若娘索性把他按在了棺材边儿上。
目光对上棺中人的刹那，程如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又侧头甩了甩像是在控脑子里的水一般。若娘看得好奇，又怕他是吓傻了，连忙架住他想把人带回榻上去。
“不……不若娘！”程如一蹬腿挣扎扑在棺材边，揉了揉眼重新打量着那棺中人的面貌。
那是个美貌的女子，纵然苍白面色披头散发依然难掩其卓绝气韵，只一眼便能知晓其绝非寻常之人。
“给她喂了三四日药了，还是不见好。”若娘无奈道：“亏是她身体底子还行，不然在这寒冬腊月的水里泡了一遭，早该没气儿了。”
程如一深吸口气道：“此女如此貌美……你可知晓她是何等贵重身份？”
若娘闻言倒是不以为然，叉腰歪头看看：“还行吧，我的小姐妹们都是很好看的……但好看，也不见得就身份贵重……”若娘似是记起了伤心往事，苦笑撑着棺材板道：“但愿她真是个身份贵重的，也能快点活过来……”
程如一明白若娘是会错自己的意了，摇头道：“不，若娘。我是说……我认得她。”
“啥子……你认得她？”若娘这才明白过来，抬手指指躺在棺材里的女子又看着程如一。
“没错。”程如一笃定道：“她正是我要找的……贵妃。”
作者有话说:
封建社会的女性不管什么地位感觉都很苦。为虎作伥的金玉鸾心里并不快乐，选择跳出规则制度去做一只“鬼”的若娘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第152章 明月
“你、你没事吧……？”若娘闻言疑惑看向程如一，心说这人莫不是真的傻掉了？
程如一望向那棺中女子，心里腾地重新燃起了火苗……他俯身趴在棺边又细细观视了一番，眼前人面容逐渐与昔日画卷中的皇妃重合……仿佛她此刻缓缓睁开双眸，唇角浅翘笑得明媚夺目，曼妙身姿华服加身，远立长阶之上。
“你别光脚在这儿傻站着了……快回去躺着吧？”若娘担忧不已，程如一眼里却写满坚决道：“我以性命担保，她就是当今皇帝的贵妃！我们绝不能让她死了！”
若娘还是不太敢相信：“你、你还见过贵妃？”
“我没见过，但是……”程如一有些愧疚挪开目光道：“我造过她的谣……那会儿的主使人手里有她的画像，我是反复看过的，错不了的。”
“娘了个腿的！那她，还真是贵妃……！她怎会跑出来的？妃子娘娘的不都在宫里吗！”见程如一说得信誓旦旦，若娘也不再怀疑，只觉得新奇，不由凑过去捏了捏棺中人脸颊，那女子也随之抖了几下，若娘忙帮她掖了被子，转而看向程如一：“病成这样，万一醒不过来了怎么办？是不是要赶紧把她还给她男人……我是说那个，皇上？”
“不行！她既逃出宫来，还弄如此狼狈，想来皇宫已不在她男人掌控当中了……”程如一连连摇头，随即反应道：“若娘，有刀吗！”
若娘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拔下了插在肘子肉上的餐刀递了过去。程如一看着这油光锃亮还带肉香的刀，不禁犹豫道：“若娘，你这儿有没有干净点的刀……”
若娘不解更不服气道：“你啥意思！这是我吃肉用的刀！没有比这更干净的了！”
“不是，我……我要割我的手啊。”程如一搓了搓手掌道。知悉对方用意，若娘“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来，在火上燎了几下递给程如一道：“你的血还能入药，难道你是灵芝精啊？”
“说笑了若娘……”程如一接过小刀果断划开手掌，若娘连忙上前帮忙捏开贵妃牙关：“快快，可别浪费了灵芝血！”
程如一：“……”
……
车轮滚滚，大批人马护卫着两驾马车走在回京的一条官道上。
金玉鸾领着手下骑马才追上来，走在队伍最末，她眼神淬毒般死死盯着其中一辆马车——
那车里坐的正是严况。
他怀里是昏迷不醒的韩凝，手中紧紧捏着那块龙环玉佩。
在严况强制要求之下，三王爷不得已带路领他去寻了金玉鸾，在她痛下杀手前，他救下了奄奄一息的韩凝。
而程如一却下落不明。金玉鸾给他的说法是：程如一杀了应风歌独自逃命了，如今不知去向。
严况内心只觉悔恨无比。他未曾料想过，被三王爷派去捉拿韩凝和程如一的，竟是金玉鸾和应风歌。
三王爷坐在前一辆马车里，此刻正捧着他的那枚玉佩轻轻摩挲叹息。他也未曾想过，韩凝和程如一这两人对严况而言竟是如此重要，以至于严况要以命相逼。
……
当严况看见重伤昏迷的韩凝时，那股恨意汹涌几乎要爆出七窍。三王爷见势不妙立即派了人去寻程如一，严况仍旧是黑着脸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见不到程如一，严某不屑于再听殿下的任何往事与谋算。”
“本王已派人去寻了，程如一这人福大命大，严指挥莫要心急。”三王爷耐心劝着，却见严况怀抱韩凝，目光蓦然转向了一旁瑟瑟发抖的金玉鸾。
三王爷看出严况怒火指向，立即上前道：“严指挥……你要作甚。”
“要她的命。”严况将浑身是血的韩凝打横抱起，掌中同时提起长剑，一步一步向金玉鸾走去。
“王爷救命！”压迫感逼近，金玉鸾见状吓得连忙爬到三王爷身后，连声哀求楚楚可怜道：“严指挥饶命！奴家只是一介女流哪能做主！这些都是应楼主做的！是他！他觊觎程如一美色欲行不轨才把人逼得反杀逃走，也是他手下的人为了报复才把韩衙内打成这副模样……不是奴家做的啊！奴家劝过他，要好好将这两位带回京城，是他一意孤行不听劝阻！严指挥饶命！王爷救命，王爷救救奴家……”
“严指挥……冷静些。”看着严况在身前停步，三王爷手心也捏了把汗……然而却闻铁剑坠地声，严况竟是抱着韩衙内转过了身。
“严某饶她性命。”
“毕竟，她是王爷挑选的助力。只是不知她安置在京中何处？”
金玉鸾听了顿时松了口气，三王爷没想到严况竟会如此轻易的放过金玉鸾，更自觉听出了些话外之音，心下惊喜道：“他们安置在雨折巷的一处院子里。严指挥，你说这话可是相信……”
“王爷且住。”严况正抱着韩凝喂各种药丸，边道：“在见到程如一之前，严某不会再回答殿下任何问话。”
……
车轮碾过薄雪，已遥遥得见京城城门。严况抱着韩凝，一颗心七上八下安顿不下来。一半担心着的韩凝的伤，另一半悬在程如一的身上。
程如一，你要活着，要平平安安。
我们一定会赢，一定。
……
程如一在若娘这儿睡了两宿，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只是人还有点虚，手脚用不上力气，他原本脚心磨破了又疼又痒，好在若娘给他上了些嚼碎的草药，感觉此刻只稍微有些痒，倒还忍得住。
“来，吃饭咯！”程如一正伸懒腰，若娘吆喝着进门来，手里端了一大盘熘肝尖，程如一见状愣了愣道：“大早上吃这个？”
“狗屁的大早上，都快正午了你真能睡啊你……老娘是为了给你补血特地去杀猪匠那儿淘换的新鲜猪肝，赶紧的，都吃了别剩下啊。”若娘说着又转身去取了碗杂粮粥来：“之前给这娘娘喂啥她都会吐出来，灵芝血的确管用啊，昨个儿夜里她喝下去点米汤，我再给她喂点粥试试。”
程如一点点头挪下榻来，发现若娘还给他带回来一双新鞋，他试了试竟然刚好，心说若娘还是个粗中有细的姑娘嘛……
若娘那头把贵妃扶起来喂粥，程如一坐在桌前正准备吃饭，却发觉若娘的碗里不是粥饼，那满满一碗鲜辣红油绊着根根晶莹剔透的……麻辣凉粉？
程如一不由自主伸手过去碰了碰碗身，热的。
程如一愣道：“热的……你把凉粉煮了？辣料炒了？”
听见程如一发问，若娘边喂粥边道：“是啊，咋个说，你也馋了？那个我说，你别吃啊，不是我小气，你受伤了别吃辣的，而且我这口啊特别辣，一般人都受不住。”
程如一顿觉心脏猛地下沉，有种难以言说的念头在他心里如同打火花般爆炸开来……理智却又迫使他强压着继续道：“可是京中凉粉多是凉拌或煎，过水煮了又炒治浇头的做法，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辣？又能有多辣……”
说罢程如一不听劝的搅了一筷子送入口中，顿时被呛得咳了起来。
他是巴蜀人，但久不吃辣，这一口呛得他身与心都震荡不已。
“若娘……若娘……”有种猜测在他心里尖刺戳穿宣纸般冒了出来，程如一声音嘶哑反复念着，若娘还当他是喉咙辣的难受要水喝，边放下粥碗去倒水，又无奈道：“跟你说了别吃别吃，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馋鬼灵芝精啊。”
水碗搁在桌上，程如一却抓住了若娘的手腕，垂头沉声道：“若娘……你如今多大年岁了？”
“怎得问起这个？”若娘思索道：“二十了吧？二十一？唉，我也记不清了。”
严况曾与自己说过，若娘是自幼遭拐落到扬州后院为瘦马……他坚持着颤声又道：“若娘，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你……你还记得你原本是哪里的人吗！”
“我……怎么好端端问这些。”若娘抽回手来，却也还是认真回忆道：“早就不记得了……被卖时才几岁罢了，只记得最后一顿吃的就是这个。”
若娘说罢，端起那碗辣到呛鼻子的凉粉，用筷子搅了搅挑起来唆了两口，淡淡笑道：“这个味道真好，辣味真好……我就好这口，吃这个有瘾，等你伤好了我再……”
“你玩过竹蜻蜓吗！”程如一鼻酸眼红抬起头来望着若娘道：“不是普通的竹蜻蜓……能飞的很高，飞过小河，飞过房顶……你、你玩过吗……？”
若娘面上所有情绪都在一瞬凝固。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她摆摆手坐了下来，只想努力静心去想想，可程如一却激动起来再度抓住了她手腕：“若娘……你叫若娘……那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名字？”
“是不是，叫若意？程若意！”程如一几乎是喊出这个名字的，他浑身颤抖不已，害怕听见“是”，也更怕听见“不是”。
若娘顿时一惊，她反手甩开程如一的手连连后退，胸腔里铜墙铁壁般的心如同猛地被巨石砸碎，还未开口面上便已落下两行泪来。
“若君知我意，愿两心如一……这句话你还记得吗？若意小妹，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若娘的反应叫程如一愈发肯定……肯定眼前这面目全非的女子便是自己当年玉雪可爱的小妹！他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再见，从未想过她还在人世，也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她救了两次性命。
程如一激动不已，若娘却渐渐冷静下来，苦笑着点了点头道：“是，我叫若意，我想起来了……”
“是你……卖了我吧？”
程如一闻言顿时愣在原地，却没忘了解释：“不是，不是……！不是我，是爹骗我带你去吃凉粉的，不是我……”
“奶奶的……老天真会开玩笑，我早都不记得也不在乎了，却又把你和这些旧事送到我身边来……”若娘抬手抹去涕泪，满不在乎道：“谁卖的都罢，总归我那时小都记不得了，由得你说了算。”
程如一登时心痛如绞伸手又去捉若娘的衣袖道：“不是的小妹，我说的是真……”
若娘扯回衣袖猛地一拍桌案道：“闭嘴吧你！小妹？！我没爹没娘朋友死了，更没有哥哥！我不会认你的……你！你给老娘滚出去……！”
“若意……”程如一心下愧疚不已，曾经他从严况口中了解对方，只觉可歌可泣，可如今再将这惨烈的人生与自己那雪团子般的小妹联系起来，他只觉胸腹里一阵阵剖心挖肝般的剧痛，痛到他目眩神迷，一个不小心栽倒在地。
“耍赖是不是？！起来！”若娘连忙伸手去拉程如一，对方嘴里却依旧念着她的名字：“若意……若意小妹……若意……”
“别叫魂了！”被人这么一喊，若娘虽仍声色俱厉，却是忍不住再度落下泪来：“你，你先起来再说！”
两人拉扯之间，身后却“砰”得一声巨响！
程如一和若娘齐齐回头，只见那昏迷多日的贵妃竟然……把半掩的棺材盖掀开了。
而此刻，她正颤颤巍巍的扶着棺材站了起来。
两人顿时沉默无言，但见那贵妃一脸虚弱疲惫，却神色复杂的望着若娘，她以不可思议又仿佛十分坚定般嗫嚅道：“若意……？”
若娘一头雾水但还是下意识应了一声，岂料贵妃激动无比的指着自己道：“若意……若娘……你不记得姐姐了吗……”
“我！我是月汝姐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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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先说正事
“小妹快别哭……咱这样的人，挨打是常有的事。”
昏暗烛光，小屋破席。那个子高些的大女孩怀抱身量小些的女孩温声安慰着。小姑娘哭得脸上花了一片，手臂脖颈凡是露着肌肤的地方皆是伤痕累累，叫人看了心疼。
她委屈愤慨，嘴里直嚷着要回家去，大女孩闻言立即捂了她的嘴，低声道：“小妹，这话往后可不能再说了，否则又要挨打了。”
大女孩边说边伸手替她擦去泪水，又拉着她小手柔声道：“小妹，俺娘说这就是命……对，这是咱的命，但只是一时的命，现在你要认命，是因为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改命的机会……所以不管怎样，一定要活下去。”
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大女孩亲亲她沾满泪痕的脸颊又劝慰道：“以后不管多苦多难，我们一起，就一定能熬出头……我叫月汝，明月的月，女子的女加三滴水的汝，小妹你呢？”
她眨了眨眼睛，眼眶里又有泪滴滚落，情不自禁开口吟道：“若君知我意，愿两心如一……若意。”
……
桌上的纸金元宝堆积成一座小山，若娘手速飞快，金纸在她手中三两下便成一个纸元宝，被她丢进那堆小山里。
程如一与那才醒的美貌贵妃一左一右坐在桌旁，两人面面相觑，此刻他们都认出了彼此，但碍着若娘又都不好开口。
若娘也不在乎他俩尴尬，只旁若无人的叠着金元宝，她叠满了桌子便扯开编织袋把元宝往里装，程如一见状上前帮忙，却被若娘打开手，那杜贵妃神色复杂的看了眼程如一，又期期艾艾满眼心疼的道：“小若……”
若娘皱了皱眉头动作略微迟疑，程如一见状也忙不迭唤道：“小妹……”
杜贵妃：“小若你怎会变成这样……”
程如一：“小妹你听我解释……”
“够了！”若娘只觉耳朵里有迷路的苍蝇在乱撞，哐当猛拍桌子吼道：“都给老娘滚出去！”
程如一和杜贵妃愣了愣，倒是默契的陆续往外走，一样的跌跌撞撞，落寞背影看得若娘喉头发酸，不由眼底生泪又大喊一声：“回来！”
两人闻言同时脚步一顿，争先恐后转身回到座位，又你一言我一语“小若”“小妹”的唤了起来，若娘邦邦敲了两下桌子道：“都闭嘴……！”
“先……都先说正事！”
若娘此言一出，杜贵妃迫不及待开口道：“小若，我一直当你不在了……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几乎认不出你，若不是听见……”
“这算哪门子正事！”若娘出言打断，看着杜贵妃的脸，暴躁却又难以言说的削弱了不少，她不自觉低声道：“我也认不出你了啊……”
“小若……”杜贵妃眼底泪意氤氲又唤了她一声，若娘见状连忙拍拍手掌道：“打住！先说正事。月汝姐……不，贵妃娘娘，你……你这是怎了？宫里出事了你跑出来？”
杜贵妃欲言又止，神色迟疑的望向了程如一：“小若，你可知这人是……”
程如一明白若娘跟杜贵妃各自的心思心意，眼下生死攸关形式紧迫，他也不加掩饰，利落起身来规规矩矩的向人行了个礼：“罪人程如一，见过贵妃娘娘。”
“还真的是你，你竟敢就这样承认……！”杜贵妃更加震惊道：“那严况呢？”
程如一坦诚道：“被三王爷抓走了，生死安危尚且不知。”
“果然……果然不出陛下所料……”杜贵妃了然看向程如一道：“你们是想救韩相公？”
“对。”程如一应声点头，又反问道：“娘娘而今已问了罪人三个问题，罪人斗胆，也想向请教娘娘几个问题。”
与面对若娘的担忧愧疚截然不同，杜贵妃望向程如一的神色鄙夷中带着提防，但还是沉声道：“问吧。”
程如一恭敬道：“宫中和陛下现今都已被皇后掌控。”
贵妃一愣，像是未曾料到程如一能知晓此事，目光不自觉转向了若娘，若娘却不理睬她只顾着低头折金元宝。杜贵妃只好不情愿应道：“是。”
杜贵妃心中疑惑比程如一多出数倍，却也不动声色只简单回应。程如一也不心急继续问道：“娘娘此番冒死出宫，是想去寻养父杜将军襄助陛下吧。”
“你……”事事皆被料中，杜贵妃略有震惊，程如一又道：“罪人早知陛下有心与三王爷斗法，如今想起来是三王爷先发制人，陛下处于弱势连带韩相公身陷囹圄。只是罪人尚且不知自己与严况在这当中究竟所处何种位置。”
话至此处，程如一退后两步躬身行大礼：“倘若娘娘能不吝告知，我与严况也自是倾尽全力护主救驾，力保大楚山河安稳。”
杜贵妃却抬眸道：“你们何来这等本事？状元郎可不要一贯的夸下海口，上次的教训是还不够么。”
提及往事，程如一早已心无波澜，只垂眸不卑不亢道：“罪人曾受袁善其指使，污蔑娘娘清誉，此罪万死难赎，教训也足够深刻，万不敢再信口开河。娘娘也应清楚，此刻京中局势已然不在您与陛下的掌控之中，三王爷忽然出招打得你们措手不及，就算您寻了杜将军来，也未必能反败为胜。”
最后一句落在杜贵妃心坎上。她凤眸一动猛然抬头道：“我如何能信你？”
程如一正要开口，一直低头不语的若娘却忽然站了起来。
“我。我替他……跟严况担保。”
若娘说罢，蹙眉看了一眼震惊不已的程如一，转而又神色坚定对杜贵妃道：“月汝姐，你若还当我是姐妹，就信我这一次。”
“小若……！”若娘这一开口，杜贵妃的神色立马变得温和愧疚，连声道：“我一直都将你放在心里！你该是明白……”
“往事就不必再提了，如今您是贵妃娘娘！”若娘蹙眉扭头避开那灼灼目光道：“你走以后，我辗转被送到京中周侍郎府上，六年前，周侍郎因向三王献女，全家上下被镇抚司秘密处决，亲眷奴仆，连我在内一并牵连受死……是严况救了我。”
杜贵妃忽觉心头寒意蔓延，霎时遍布全身。
“周侍郎……”
当年皇帝在为周侍郎豢养瘦马还大肆行贿之事犯愁时，杜明女还只是个才人。
是夜微风拂动窗棂，佳人手托银盘瓜果缓步来到帝王身边，搁下果盘玉指纤纤替人轻轻按揉太阳穴，柔声道：“陛下不必烦心……臣妾以为，周侍郎罪大恶极，当死。”
温柔姿态，却道杀伐之语。
“朕明白你的意思……可他抵死不认行贿之事，这豢养瘦马……唉，小月你是最知道的，这……这种事太过寻常，若因此事治罪周侍郎，那……那满朝文武都互相弹劾起来可乱了套咯。”皇帝犯愁的拍拍她手背道：“但皇叔那头又催得紧，小月啊，朕难办啊……”
“臣妾有一计。”
在皇帝期许目光中，杜才人低声道出三字。
镇抚司。
……
“是我……害了你。”
当初皇帝为周侍郎之事纠结，杜贵妃劝皇帝派镇抚司秘密处决。一来立即便能给三王爷一个交代，二来皇帝并未公开处置官员豢养瘦马之事，有心之人便无法借此排除异己胡乱弹劾，三来……
然而听了前因后果的若娘却十分淡然，她试探踌躇着，拍了拍杜贵妃的肩膀。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害的我。我明白你这样的用意，你做得对。”
“可我害得你……”杜贵妃回身去想握住若娘手腕，对方却收手摇头：“镇抚司办事一向如此，好在遇到了严况。他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在我心里，这世上没有比他更靠谱的人，也愿你能信他一回。”
“而他……”许是这短短一日之内实在经历太多，若娘神色疲惫将目光转向程如一道：“他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你若信我就信他……你要不信也无妨，我这就护送你去寻你的养父。”
杜贵妃有一瞬间的惊讶，但也立刻消化了情绪连连点头：“小若，我信……小若，有你担保，我信他们，我都相信……程如一，你曾经的污蔑越狱之罪本宫不再过问，将来也会劝陛下恩赦你与严况，你想知道什么也尽可来问，本宫知无不言。”
杜贵妃对程如一的态度顿时柔和下来。程如一见若娘如此坚定的替自己作保，心中也满是感动愧疚，但此刻情绪无暇发酵，他只得回归正题道：“草民代严况一同谢过贵妃娘娘……现如今，草民需得知晓你与陛下原本的谋算和掌握的所有讯息。”
杜贵妃沉吟片刻道：“起初本宫与陛下还以为你与严况……是三王叔的一步棋。因为三王爷一直以来待严况都与众不同……”
程如一感到意外，但这事程如一自是无从得知，更没听严况提起过，只得安静听杜贵妃继续说下去。
杜贵妃道：“陛下查过，严况本是朝廷钦犯无论如何都当是死罪……但他没死，你可知是谁保下了他？”
……
由于本文篇幅较长连载时间也长，有些前面提及的角色和剧情伏笔，老铁们可能记不太清了，在此做一些标注：
杜贵妃：杜明女，皇帝宠妃，兵部尚书杜海的养女。开篇小程受袁善其指使去诋毁的就是她。
若娘：小严做指挥使的时候救下的苦命女子，官宦养在后院的瘦马，也是小程失散多年的妹妹。具体情节可以回顾十七章、二十三章、八十三章。杜贵妃曾经和她一样是扬州瘦马，唤作月汝，两人后来分散，若娘曾托严况替自己寻找月汝。
皇帝曾经刻意放走过小严和小程。

第154章 京中乱局
幽光冷璧，杂草血气。诏狱不见日月，入冬更加阴冷潮湿，韩绍真卧在当中调整呼吸，维持着自身神智清明，鞭刑过后虽有及时用药，刘六和吴五也每日都偷偷接济，但这伤势仍旧不见好转。
忽然间，楼梯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韩绍真下意识抬头瞥了两眼，又习惯性的垂下头去。
冷狱伤痛磋磨意志，不见日升月落更模糊了时辰观念，韩绍真多少也有些浑噩，直到脚步声笃笃停在他牢门前他方才勉强打起精神，集中了意识。
牢门前黑衣提灯，那熟悉气息轮廓，韩绍真只余光一眼便知晓来者是谁，却又怕自己是在梦里，忙翻过身爬起来确认。
“别动。”
这两字传入耳中，像请求又似警告。韩绍真应声停下，只见立身牢门外的人提起灯笼，格挡在两人之间的铁栏寒光撩动，更映衬眼前冷峻面容。
“况儿……！”
看清来者的瞬间，韩绍真难掩欣喜唤道：“太好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牢门应声落锁，对比韩绍真的欢天喜地，严况却是一反常态，仿佛被夺舍般漠然提灯走到韩绍真身边。
他俯身下来却道：“是，我还活着。”
“但韩相公您该上路了。”
语毕，两人目光交错刹那，韩绍真先是一愣，却立即笑了起来。
“好……好。”韩绍真沉吟两声，他没有疑问更无震惊，只是神色从容，抬手搭在严况手腕，严况也顺势半扶半抱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乱世图存，这是你教我的道理。”严况像是刻意解释般道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言论。韩绍真却仍旧是不意外也不在意，他只紧紧握住严况的手，又试探着抬手去抚摸人脸颊。
严况身子僵了僵，却并没躲开。
“况儿你……你真的好了……苍天有眼，你的苦终于熬到头了……”韩绍真很快得到严况确切的回应，他那悬着许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又道——
“那就好，那就好……韩凝呢？”
严况像是没料到韩绍真会问起韩凝，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韩绍真打量了他神色后，没再追问答案，只自顾自道：“况儿，其实韩凝他……他不是我的儿子。”
“但他却是你的亲弟弟。”
突如其来的言论打乱严况思绪，他眼底的淡漠开始动摇，情绪也随之掀起波澜。
“他是你嫡母柳氏的儿子，是你的亲生父亲与他正妻的儿子，你同父异母的手足。”
韩绍真神色严肃不似玩笑。他捏了捏严况手背语气感叹道：“当年，我回来得太晚……韩家已然遭难，只剩焦土残垣。我去衙门认尸，得知了你母亲的死讯，而你也下落不明，但他们……却交给了我一个孩子。”
“我认得那孩子，那是几个月前大嫂柳氏刚生下的男孩。他命大，被柳氏藏在后院水井里用水桶吊着……竟没被发现杀死烧死，彼时天寒，他也没掉进那井水里冻死淹死……”韩绍真无奈笑笑长叹道：“可我当时想的却是，我的况儿下落不明，我的素商也被他们给生生淹死……却偏生要将他们的亲生的儿子……留给我？这要我怎么做？置之不理？视如己出？有血缘不假，可我凭什么帮仇人养孩子！”
看韩绍真言辞清晰不似在说胡话，严况心中波澜渐渐平复，却被这陈年往事再度拉进另个情绪漩涡当中。
他不语，只揽着韩绍真让他尽可能靠得舒服些，静静听他继续。
“况儿，你该清楚的，我恨你的父亲……”韩绍真感慨道：“明明是亲兄弟，却毫无亲情可言，更有刻骨恨意……我为何要替他养孩子？说起来，我最该盼着他断子绝孙，可当衙门的人把那个孩子交到我的臂弯里时……”
“况儿你不知道……他跟你小时候很像。可我当时却忽然想到，你的名字是‘况’，况为寒水，寒水凝冰……韩凝，或许是个不错的名字。”韩绍真话锋一转，眼底霎时泪意蕴满，泪滴不觉打湿眼角细纹。
“其实后来我也想通了……什么断子绝孙啊，那不是把我的况儿也给恨进去了么？可我这人啊，心眼儿小，留下了他，给了身份富贵，却始终还是无法将他视如己出。多番冷落……也是可怜了他。韩乐是他亲自选了自小陪在身边的小厮，与他情同手足，却也折在枫州了……好在那次有你，当时我就在想，毕竟是亲兄弟，这就是缘分吧……？”
韩绍真说罢又自嘲般笑了笑。严况强压的心绪难以扼制波动，他品出韩绍真话中酸涩苦楚，低声问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况儿。”韩绍真轻抚着他手背语重心长道：“你们兄弟二人一路生死相牵，今时今日便是你不知晓他的身世，也早已将他视为亲生手足，所以我才放心告知于你。你要知道，当年你深恨我，更恨你的父亲和嫡母，凝儿他少时又爱找你麻烦四处胡闹，是若你得知此事将身世透露于他，他而今怎得会有这般纯净的心思？”
“况儿……我从来没想把你们任何一个，当做棋子。”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韩绍真此间一字一句严况都听进心里，他捏紧指节，最终也只咬牙吐出三个字来。
“我知道。”
韩绍真像是把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苦水与心事都倒尽了，长舒一口气面上隐隐露出笑意道：“况儿准备如何送我上路？”
“喝了这个。药效很快，不会痛苦。”严况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话音刚落，韩绍真便夺过瓷瓶，拔开瓶塞一饮而尽。
严况面色铁青望着他，韩绍真本一脸轻松，却在看见严况复杂神色时，忽然剧烈咳嗽瘫倒在他怀中。
“况儿，你要好好活下去……”韩绍真艰难道：“我多希望，你就是我的亲生儿子啊……”
严况闻言捏紧拳头抿了抿唇。
片刻过后，他开口低声道——
“爹。”
这一声唤过，韩绍真眼中一亮，却抵挡不住强劲的药效，他想应也应不得，只觉阵阵眩晕……斗争一番后，终究还是沉沉阖眸。
严况缓缓抱紧了他，低头埋在人肩膀上咬牙忍住泪意。
而他身后脚步声声，三王爷的声音同时传了过来，语气隐隐带着些不忿与不解——
“你怎能唤他做爹？！”
这一声将严况唤回了神，他连忙将手里攥着的东西塞进韩绍真袖子里。
三王爷见严况不理会，又松懈了语气道：“他是有用之人，本也不是非死不可，你既不舍旧情，又做何执意要他的命？”
“等寻到程如一，王爷自会明白我的用意。”严况缓缓将已然断气的韩绍真放下，起身正要离去，三王爷看了一眼道：“本王会安排人厚葬他的。”
“不必。”严况道：“按照镇抚司的规矩，让镇抚使去处理就是。”
说罢，他转身离开，走上长阶的同时，正与守在入口的刘六打了个照面，两人眼神交汇一刹，又立刻默契错开，而同时身后三王爷再度开口道——
“严况，陛下既从未公布辞呈，你就还是镇抚司的指挥使。”
“从今日起，还当由你统领整个镇抚司才是。”
……
上京城门熙熙攘攘，眼下临近年节，出入城门的人自是不少，有的是赶着要回乡团聚，有的则是周边城县的生意人趁着旺季来兜售货物，一切看起来稀松平常，并无任何异样。
这是上京城，是程如一曾经挤破头也想踏进的繁华盛世，也是无数寒门学子身怀绝技之人欲想一展宏图的沃土。
他曾经花了十几载春秋寒暑踏进了这座城，也曾经落魄逃难般离开了这座城。
如今再度归来，恍如隔世，是重生一回感知已变，心中所怀信念亦有不同。彼时，他一无所有恩义断绝，眼下却多了亲人朋友，便是刀山火海，他仍要为情为义再闯一回。
若娘用驴车载着他与贵妃，也在入城的队伍当中。
驴车上的两名妙龄女子面罩青纱遮住容貌，此举反而更多了几分朦胧美感，引得过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小若，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显眼了？”杜贵妃有些心虚，不住整理面纱怕被人认出来，若娘却满不在乎道：“没事儿，我都认不出你了，还有谁能认得出？”
“贵……杜姑娘说的也是啊，虽不一定被人认出，但总归是……”程如一把“别扭”二字咽回肚里，低头缩着肩膀。他虽然早就穿过不止一次的女子衣裳了，但还是没办法欣然接受乐在其中。
“你懂个屁。”若娘毫不留情回怼，手里吃着大饼，回身打量了程如一几眼忍不住调侃道：“不过你这样打扮起来的确有几分姿色嘛……”
程如一应了一声便低垂着头不再言语，实在是眼下两名女子，都是最让他深感愧疚与心虚的。
若娘是他的妹妹。但若娘那日说的对，自己这哥哥对她来说究竟有何意义？幼时便保她不住，眼睁睁看她被牙婆带走，叫她这一路受苦受难，自幼时起便过着非人的日子，遭受这世上对女子而言最残忍的欺凌……她死里逃生遍体鳞伤仍拼死求生，好在她遇到了月汝和严况，而自己这个与她有血亲之人，却是彻头彻尾的失职。
自己一心奋斗向上，常念着有了权利就能结束自己这一世的苦难，就能摆脱长久以来受人欺凌的命运，可惜天公不作美，他不容易得见曙光却重坠深渊。所以当何彦舟倒台后，他像快一只快要溺亡的仓鼠，只想着挣扎着爬上岸，他昧着良心去诋毁污蔑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无辜女子。
偏生这女子还是他小妹的恩人，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想着作恶就中伤了恩人。
程如一思绪纷纷，此刻满腹愧疚不知如何倾诉，不免忽地念起严况来，若他在身边，纵然寡言少语，却总能一语点醒自己。同时，若娘装作送人的牙婆带着顺利过了城门，杜贵妃见状松了口气，也注意到了程如一闷闷不乐，便主动低声道：“程公子是怕见我义父吗？”
得知眼前人是若娘的哥哥，杜贵妃的态度也柔和不少，这却叫程如一有些受宠若惊。
杜贵妃见状只当他默认了，便压下声音凑到程如一耳边道：“不必担心。潇潇的死并不怪你，是袁善其那个老匹夫害了她，眼下才真是给她报仇的机会，义父最多骂你几句，必定不会与你纠缠往事。”
“是……”
程如一闷声回应。近来突如其来之事太多，若非杜贵妃提起，她还真的忘了杜潇潇——那个曾与自己有婚约的女子。不过他几乎快忘了她的模样，只记得杜海在府上设宴招待自己那日，屏风后有个娇俏曼妙的身影若隐若现，杜海哈哈大笑唤她快快出来相见，那玲珑秀丽的姑娘含羞带怯走出几步，偷偷瞟了自己一眼便转身跑了。
紧接着便是杜海提出要将女儿嫁于他，他接受了。将军之女，贵不可言。以杜潇潇的身世便是做皇后都使得，对于程如一而言，这样的婚姻他实在是找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若娘平时常替人送尸拉棺材，也是驾车的好手，杜府就在城南边上，在程如一思绪流转间竟就到了。
“就是这儿？”若娘望着近在眼前的杜府道，杜贵妃却拉住她衣袖：“小若别急，从前边那条巷子过去，再走一条街。”
若娘问都没问，立即按照杜贵妃说的进了巷子，程如一也清楚看见了杜府周围格格不入的“商贩”与总是来回闲逛的“百姓”。他手里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看四下无人方才道：“娘娘是早就知道附近有人，那我们要如何进去？”
杜贵妃捏了捏袖口道：“不出所料，将军府四下必定是被监视起来了。未免打草惊蛇，如今最好是让义父出来相见。”
……
京都落雪，繁华金街蒙上一层白纱。雪天路滑，街上商户自发在门前挂上明灯，官府禁军也在街道两侧增设了长明灯。街上的行人摊主都换上了长袍斗篷，那拿着风车来回奔跑嬉闹的孩童也都戴着围脖虎头帽，临近春节，有的孩子还提前穿上了新袄子，有些酒楼商户也张灯结彩，一派节日气象，直到月悬中天街上仍算热闹，就连城南那条废弃许久的酒巷口都时不时有人路过。
上京是个热闹场，人丁兴旺生意红火，做什么买卖都好活，也什么买卖都齐全。民以食为天，这茶、酒、布、粮、药是平日要入口的，自是头等要紧的买卖，上京酒巷原有城南城北两条，城北生意红火巷口车水马龙，城南却是个荒废之处，白日里也少有人踏足。
缘由为何，众说纷纭，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则是闹鬼。
直到深夜，上京灯火总算得了一时闲暇，人烟淡去，那本就寥落的城南酒巷便更显幽暗恐怖，站在巷口一眼望去，只黑漆漆一片。
三道人影跃身而入，身法轻盈敏捷，就算真有人路过瞧见，也只会当自己眼花亦或是真的闹鬼了。
“斗篷……！师姐，你踩着我斗篷了！”
“月师姐，我是阿渺……”
“那大师姐呢？”
女子话音刚落，漆黑夜色中忽地火花闪跳，瞬间擦亮的火光映出梁战英的脸。
“第九家，就是这儿了。”梁战英手持火折略一抬手，照亮眼前的破旧房门。
这酒坊看起来像是许久无人来过，门匾破损，借着梁战英手里的火光，依稀可辨出——“刘氏酒坊”四字，房门挂着上锈的铁锁，门前积雪平整，连个鸟雀的脚印都没有。
“二师兄选的这个地方……好吓人啊。”唐渺搓了搓肩膀裹紧大氅道：“这屋子也很破，师兄跟表哥真的会在里面吗？”
言语间林江月已经挥刀砍断门锁，年久失修的歪斜店门顿时大敞四开，火光中可见灰尘乱溅。
“阿月，还是小心些。”梁战英本想拦一把，但林江月已只身踏入酒坊，梁战英只好揽着唐渺一同跟了上去。
林江月边拨开迎面糊脸的蜘蛛网边试探唤道：“程先生，程如一？师兄，韩况，严况？严大人严指挥……”
唐渺也跟着道：“表哥？师兄？你们在吗？”
两人唤了几声，皆不见回应，梁战英则四处查看有没有人留下讯息。林江月绕了一圈又从柜台里顺了坛酒抱在怀里道：“师兄他们是不是还没到京城？这儿看着像是许久没来过人了。”
“不对。”梁战英指着一面柜子道：“屋里四处是灰尘，但这柜子却很干净。”说罢梁战英垂手，让火光照在地面灰尘印痕上：“这柜子近日挪动过。”
“害，这好办。”林江月说罢放下酒坛，撸起袖子就要抱柜，手腕却忽地被一旁的唐渺抓住了。
“月师姐等等，大师姐，火折子过来些。”唐渺指了指柜上一个空格，梁战英应声靠近，只见火光照映下，那空格木板上赫然刻着一个——
狗头。
“这是个机关，表哥说过，狗头为记。”说罢，唐渺并指覆上狗头标记，又按又敲，机关受到触动，轰然洞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暗道，隐约还可见点点光亮。
还不等三人动作，里面脚步声骤起，只见一名年轻牢头兴高采烈冲了出来，边跑边道：“指挥！”
“指挥您……！”
满心欢喜的刘六跑到半途忽觉不对，然而林江月的大刀已条件反射般落在了他肩上。
梁战英举起火折靠近，刘六此刻也看清了来者，吓得直结巴道：“你们……”
“我们是严况的朋友。”梁战英说罢拍了拍林江月示意她放下大刀，没了大刀抵着，刘六也松了口气道：“我也是指挥的人……几位请随我来。”
三人随着刘六走下台阶，身后柜门缓缓拢合，进入密室，只见一张矮塌上躺着个昏迷不醒的老者，唐渺最先反应过来道：“是韩凝他爹！”
韩绍真面色平静昏睡在榻上，梁战英见状连忙吹灭火折踩灭，上前搭人手腕把脉。
“韩相公怎会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有些高烧。”梁战英把脉后望向刘六道：“我们是严况的同门，请问他人现在哪里？他可有话带给我们？”
刘六颔首应道：“在下刘六，严指挥使下属镇抚使，指挥他此刻应是在三王爷府上。”
“三王爷？！”林江月和唐渺都瞪大了眼睛，梁战英却拱手道：“还请刘大人细说端详。”
刘六连忙摆摆手道：“大人不敢当，二位姑娘和这位小公子稍歇。韩相公此刻该要服药，性命攸关不敢误了时辰，过后我再与诸位说清。”
说罢，刘六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药粉用温水化开，林江月上前帮他扶起韩绍真，药水入喉，老者皱了皱眉似乎有所感应，但还是没能彻底清醒过来。刘六跟林江月扶着人重新躺好，刘六才开口道：“这家酒坊的地契在我名下，但实则是指挥平时安排联络机密之事的据点，整个镇抚司知晓此事之人屈指可数。指挥当日离京后不肯再回，但我们镇抚司的兄弟大多只认他一人，便都日夜盼他回来，却不料没等把他盼回来，韩相爷却遭了难，进了我们诏狱。”
方才喂药时三人也看见了韩绍真身上的伤痕，与韩绍真现在有过些许交情的林江月不免心里难受，捏着拳头砸了砸大腿：“谁干的！真他娘的黑心！怎么对一个老人家下这种狠手！”
刘六也顿时心生愧疚，皱了皱眉头继续道：“诸位有所不知，我这些时日也豁出命去偷听了一些，那三王爷怕是要和袁善其怕是要造反……我就盼着严头儿快点回来救救韩相公，他昨儿是回来了不假……”
刘六顿了顿又道：“但他却投靠了三王爷，还来镇抚司亲手毒死了韩相公……”
“不可能的！”唐渺和林江月连忙反驳，刘六见状也神色却坚定道：“对！我也知晓这绝不可能！当时我虽不明白指挥的用意，但我相信他……果然，他给韩相公喂的是假死药，我还在韩相公的袖子里发现了一张字条，也明白了他是要我们把韩相公挪出来养伤。”
刘六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团字条，梁战英等人立即聚拢上来，只见上面歪歪曲曲写着八个大字——
城南齐聚，静候消息。
……
是夜，月映雪飘，将军府附近的深巷僻静角落里，有寻常门户内悄然亮起一盏烛灯，于此同时，沉寂的屋内也被带着些许抱怨的女声打破。
“好家伙，大白天等到漆黑，这人怎么还不来，老娘都睡了一觉了……唉，都饿了。”
若娘抱臂坐于榻上神色不耐烦地晃了晃腿，拍拍自己饿瘪的肚皮，又时不时扭头看向程如一和杜贵妃。
眼下只能被动等着，程如一自然也无计可施，只能蹙眉长叹一口气道：“小妹……要不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
“得了，外头都是逮耗子的猫，你别被叼了去。”若娘拍拍床榻：“你……过来躺会儿吧。”
“的确。”杜贵妃也认同道：“小若你且忍一忍。先前住在此处的杜府家丁已然去报信了，我想义父许是也是察觉到被人监视，所以才拖延到天黑。”
然而杜贵妃话音刚落，轻微的叩门声伴随着一声咳嗽传来，木门吱呀声起，一道人影衬着月色一道入门来，只见那是一个不怒自威的老者，须发皆是花白，眉眼间自有一种凌厉。
若娘一怔刚想开口询问，只见杜贵妃立即迎上前去——
“义父！”
“老臣参见贵妃娘娘！”老者应声行礼，杜贵妃见状连忙伸手将人扶住，连连摇头道：“义父不必多礼！如今情况危机，小女与陛下的性命而今全系于义父一身，该由小女向义父行叩拜大礼才是！”
说罢，贵妃竟俯身屈膝跪倒在地上，向那老者拜了三拜。
那老者便是杜贵妃的义父，兵部尚书威赫将军杜海，也是曾与程如一有婚约的杜潇潇之父。
当初翰林宴上，程如一被杜海一眼相中直接拉回了家里相看，他此刻自是认清了来人，但想起先前种种却是心虚紧张，于是默默低下头去一言不发，发自内心感谢起若娘给自己的一袭女装。
“老臣不敢受此大礼，贵妃娘娘快快请起！”杜海连忙扶起贵妃急迫道：“究竟发生何事了！”
杜海低首间才发觉屋里还有两个人，目光扫过程如一和若娘面庞，心下只觉陌生复开口再问道：“这二位又是何人？不像是贵妃宫里伺候的。”
贵妃解释道：“义父，三王爷已与皇后联手意图造反！事发突然，陛下只能将计就计假装已被皇后控制，暗中派我离宫求救，我便与侍女换了衣裳出宫，却路遇歹人不得已投身京河逃命，幸得这二位故人相救，方得性命与义父相见……”
杜海听罢先是一愣，而后怒不可遏攥拳厉声骂声：“翻天了……！他们竟敢如此大胆！好个杨承胤，好个袁善其！”
杜海愤愤道：“自陛下称病以来，满朝文武都乱了套了！老夫一连三封折子上去都没有回音，想不到竟是为贼人所害困在了后宫！幸好皇上龙体无碍，娘娘也平安无事……”杜海急得直跺脚，转而又像是又反应过来什么，忽然间瞪大了眼睛望向杜贵妃平坦的小腹迟疑道：“娘娘……你，你这……”
若娘不明所以，程如一却顿时反应过来。早先他与严况在去往巴蜀唐门的路上，便听闻“杜贵妃有孕皇帝大赦天下”，可如今贵妃就在眼前，她腰肢纤细，哪里该是有孕的模样？
“义父，月汝从未有过身孕。”杜贵妃坦诚直言道：“义父，月汝的过去你最了解……我这种人，怎会有身孕呢？”
杜海震惊却也瞬间明白过来，更觉不解焦急：“娘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杜贵妃深吸口气正色道：“月汝早已没有做母亲的福气，真正身怀有孕之人是我身边的侍女柔颐。不光长相，她的气质举止也与我七分相像，如今便是她在宫里支撑着。陛下早知三王野心，也有所提防，陛下多年来一直称病扮糊涂便是为了蒙蔽对方，却不料三王爷这回动手得如此突然……”
话语至此，杜贵妃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块绸缎挥手展开，只见其上有块印记，杜贵妃同时严肃道：“威赫将军接旨！”
看清那印记模样，杜海立即俯身下跪：“臣杜海接旨！”
杜贵妃眉目凛然道：“三王杨承胤与皇后谭氏、御史中丞袁善其勾结，谋害龙体，意图内外联手颠覆朝纲，其意谋反，其心当诛！而今唯卿可信，朕现命贵妃代为传旨，命威赫将军杜海，协助贵妃，救朕脱困，清肃逆贼！”
“臣接旨！”杜海热血沸腾的抬手接过那盖着玉玺的绸缎，杜贵妃也俯身将人扶起，只见杜海满面红光，焦急亢奋道：“贵妃放心，老臣现在就带兵杀进宫去！”
“义父莫急！”杜贵妃连忙拉住杜海，又道：“如今陛下在他们手中，三王爷手下兵力尚且不知，他还笼络了一批江湖异士，敌暗我明，义父贸然入宫太过冒险，调动兵马禁军也并非小事，动作太大极易打草惊蛇，必得徐徐图之！”
杜海拂袖心急道：“那！那要如何？”
“在义父来之前，我与这位故人已然商量好了。”说罢，杜贵妃瞥向一直躲在暗处垂着头的程如一。
若娘眼下也明白了局势，见状忙用胳膊肘怼了怼程如一：“别装死了，贵妃娘娘看你呢。”
“她？”杜海发出疑问的声音，而程如一也不得不抬起头来摘掉面纱，一步步走上前去俯身行礼道：“杜将军……许久不见了。”
杜海皱了眉眯起眼打量了一圈，竟猛地将程如一推倒在地！
“你干什么！”若娘急忙冲上前来抱住程如一，杜海是老将，这一巴掌也推的程如一胸口生疼，他抬手按住痛处还未缓过来，怎料眼前寒光闪动，杜海竟拔出腰间宝剑来。
杜海指着程如一怒喝道：“你这妖孽！”
若娘下意识挡在程如一身前，杜贵妃也高声道：“将军剑下留人！勤王救驾缺他不可！”
杜贵妃扯住杜海衣袖，将那震怒不已的猛虎劝慰得缓缓收回利爪，而若娘也将程如一扶起，关切担忧道：“没事吧？”
程如一料到了杜海必定对自己又恨又气，这一下挨得虽疼却没有怨言，心下也触动非常，他心怀感激的对若娘摇了摇头。
而身侧杜海余怒未消道：“程如一，你居然没死！你这个妖孽！你害死了……”
“义父，程状元当日供证在你在朝上亲自看过，是袁善其害了潇潇妹妹。”杜贵妃连忙上前解释：“这一切都是冲着本宫与韩相公来的，程如一他不过是个寒门学子，身后无依无靠与本宫亦是无冤无仇，若真说凶手，是袁善其那老匹夫，是这上京城里的党政宫斗害了妹妹！”
“那……那他也是帮凶！”杜海面上的愤怒化作了痛心，他指着程如一逼问道：“程如一，你有没有主张害她！你有没有！”
程如一此刻也缓过来许多，听了贵妃方才替自己辩驳的话更觉得有些意外，原来这些上位者心里从来也是明白的，只是有时不愿意说破罢了。
回想往事，程如一自有亏心之处，却从未想过要害那无辜少女的性命。
“程某从未害过杜小姐。”
程如一语气笃定迎上前道：“将军，我当日受何相公牵连遭贬，自知不配早已不存攀附之心。我与小姐并未过礼，只是口头婚约，离京之后自是再无此事。彼时程某于枫州饱受欺凌，袁善其是程某唯一选择，他一向与将军贵妃不睦，得知将军曾有意许配爱女，便害了杜小姐性命又将自家女儿许配于我，以此断绝离间我与杜家的关系。”
“程某所言句句属实，如有欺瞒编造避重就轻，必痛失所爱，病痛缠身而死！”
程如一说罢屋内霎时安静下来，杜海盯着他看了半晌，双拳紧握最终却缓缓松开。
“潇潇……我的女儿……”方才还目眦欲裂的杜将军竟缓缓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若娘跟程如一都有些意外，杜贵妃却并不意外，俯身抓着杜海的袖子将人扶了起来道：“义父……眼下正是给妹妹报仇的时机。”
“报仇……自然要给我的女儿报仇！可那一介书生又有何本事能救得了陛下？”杜海闻言渐渐止住了泪意，捏拳平复情绪半叹半问。
程如一闻言正色道：“将军，不光三王爷手下有武林高手，程某手下也有。”
“你？”杜海的疑问中带着些不可置信，程如一却道：“蜀中唐门，将军可有耳闻？”
“那是自然。”杜海蹙眉抹了抹脸点头道：“早年间唐门的唐惊弦还与本将军比试过，是个世所罕见的高手。”杜海正思索着，却猛然间顿悟看向程如一道：“等等，我记得你是巴蜀人，难道……”
“家母正是唐惊弦的长姐。”程如一从怀中摸出唐渺曾经交给他的唐门密令，又道：“将军有所不知。如今掌门过身，全因三王爷算计构陷，我唐门弟子……誓报此仇！”
杜海接过密令看了看，又还给了程如一，他此刻显然有些发懵，还扶着凳子坐了下来。杜贵妃见状又与他解释了一番，他才大概明白过来，又道：“那怎么说？我带禁军和唐门弟子杀进宫去，宰了袁善其和三王爷，救出陛下？”
“不，将军。”程如一揣好密令又道：“贵妃娘娘方才说了。敌暗我明，我们不知晓三王爷计划意图，盲打乱斗太过冒险。”
说罢程如一颔首道：“程某愿亲去三王府，打探情报。”
……
月痕浅淡，天刚擦亮，便已有早点摊子稀稀落落摆开来，摊主忙活着备菜收拾，此刻的城南酒巷周遭还算安静，一道人影左顾右盼溜进了巷子。
酒坊底下密室里，林江月正在一旁桌上打瞌睡，唐渺正给韩绍真伤口换药，却忽闻头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林江月顿时惊醒过来，和唐渺对视一眼后迟疑道：“会不会是师姐或者那个镇抚使回来了啊？”
“不会。”唐渺低声肯定道：“师姐是要出城去寻唐珍和她的手下，不会这么快回来……刘六才走不久，回来作甚？”
“更何况他们都知晓机关在哪儿，这人明显是在上面乱翻乱碰。”
林江月顿时提起大刀往楼梯口走去，唐渺见状一愣，忙上前拉住她道：“师姐？”
“是人是鬼上去会会不就得了！”
林江月说罢就要上楼，唐渺没她力气大只能抱住她腰连声道：“师姐不成！万一人多势众我们就都完了！”
话音刚落，机关酒柜轰然洞开，若娘大摇大摆走了下来，冲着他们招了招手道：“那个……我没走错门吧？”
“你是什么人？”林江月见若娘比自己还魁梧些，连忙抬手把唐渺挡在身后。
“程如一让我来的。”若娘抱臂又往下走了两步，身后柜门再次合拢，看着眼前堵在楼梯口神情戒备的两人，若娘忍不住笑出声道：“不用怕，我不会武功肯定打不过你们。别挡着了，你们还没吃早饭吧？我买了两袋肉包子，一起吃吧。”
说罢若娘提起两个布袋晃了晃，余光瞥见躺在里面的韩绍真，皱了皱眉头道：“早知道这么多人我多买两袋包子了。”
林江月和唐渺半信半疑挪开，看着若娘宾至如归般坐在桌前打开袋子，热气腾腾的包子散发着面香肉香，若娘直接拿起一个撕开，露出油亮亮的肉馅，林江月和唐渺顿时直咽口水。
林江月没忍住直接上前拿了一个包子就吃，唐渺见状拽了拽她，林江月摇头道：“这一路赶的，我都十来天没好好儿吃顿饭了……”
唐渺叹了口气，却发现若娘正一边儿吃包子一边盯着自己看，他不由吓了一跳连忙躲在林江月身后，结结巴巴道：“那，那这位姑娘，你是程如一什么人？他现今在人在哪里？”
“我……”若娘被唐渺问住，动作顿了片刻才道：“程如一如今应该是去三王爷府寻严况了，当中细节等我吃完再说。至于我……”
若娘思索片刻后，自嘲般笑了笑道：“我说我是程如一的亲妹妹，你们信吗？”
作者有话说:
大长篇，这周的一起更了w

第155章 鬼火人灾
烛火彻夜燃至天明，榻上人昏迷不醒与伤病抗争，守在榻边之人亦是心急如焚。
严况望着榻上那与自己七分相像的面孔，心上隐隐刺痛。
在韩绍真袒露真相前，严况从未想过自己在这世上竟还有一个亲兄弟。这京中任职的这些年他一直都知晓韩凝的存在。韩衙内虽是上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倒也不曾欺男霸女，都是小打小闹，甚至他也替对方料理过一些小事。他其实从没恨过韩凝，只一想到在母亲亡故后，在自己颠沛流离的那些日子里，韩绍真却娶妻生子，心下多少有些别扭。
可韩绍真又为何不能娶妻生子？其实严况一直都明白，此刻知晓真相他只深觉愧疚与悲凉。
他曾以为韩绍真此生只意在名利，而今却才明白，他这一生至此实则都未曾逃开情义二字，他虽记挂韩绍真的伤势，却也只能暂时把他托付给刘六他们。
而韩凝这回伤得也不轻。而今严况手里没了雪清丹，只能生生得守着挨着，心里盼韩凝能早些睁眼。他轻轻抚摸韩凝的额发，看对方那鼻青脸肿的模样，不敢想韩凝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少爷，是怎样承受了这些伤痛，更不知程如一承受了多少……又究竟是死是活。
“大哥……”
韩凝忽然嘴唇阖动发出声音，严况立即下意识应道：“我在……！”
“大哥……救命……大嫂……快跑……”韩凝没睁眼，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低语，神志仍旧不清醒，像是陷在噩梦当中挣扎求生。严况眉头一紧，眼底隐隐是心疼与深沉的杀意。
严况心下暗道：韩凝，你一定要好起来，程如一，你也一定要活着。
若是你们都没挺过来……我便拉着这群人去黄泉路上寻你们。
思绪稍定，却忽地响起叩门声，严况警惕起身，然而房门打开一瞬他却愣在原地。
而同时，三王爷的声音从眼前人身后幽幽传来——
“你要的人本王替你找到了，本王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说罢，三王爷负手离开，只剩下程如一立身门前，他眼带泪光，见严况愣着，他便直接奔上前去一把拥住了他。
“严况……”
他唤了一声，见严况没反应，刚要再开口却被对方紧紧搂在怀里。
程如一抱紧严况低声喃喃道：“我又找到你了……找着你了，你没事吧……没再伤着吧？”
“我没事。”严况捏了捏他脸颊，顿觉对方短短几天瘦了不少，便知他定是遭了许多的罪，难免蹙眉心疼：“你怎么被找来的，有没有谁为难你。”
“没有……我想你了，自己来的。”程如一边说边在严况身上又摸又看，确认对方真的没受伤后才笑出声来，扒着严况不肯松手，可笑着笑着他却又哭了起来。
“韩凝没了，我没护好他……那孩子他被害了……”想起韩凝，程如一不由抓住严况肩膀失声痛哭，严况不忍看他如此，便直接把人抱进屋里，随后抬腿将门带上。
“韩凝……？！”在看清榻上人模样的瞬间，程如一不可置信惊呼出声，他立即从严况身上下来扑倒在床边，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探人鼻息，在确认韩凝还活着时，他好像断线木偶，紧绷着的躯体顿时瘫软下去，严况于心不忍，连忙将他抱起来搂在怀里。
“他会醒过来的。”
严况阖眸吻去他眼角泪痕，神色温柔却语气坚定道：“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怕。”
语毕，他揽着怀中人又吻了吻他眉心，热息打在耳廓传来低语。
……
冬日天短，晚膳时已经天黑，三王爷传了膳正准备开动，却被门外脚步声打断，三王爷应声抬头，只见严况迎面走来，毫不客气的在他对面撩袍落座。
三王爷愣了一下，立即又回神温和笑道：“怎么有雅兴跟本王一块儿用膳了？还是说送过去的饭菜不合口味啊。”
“殿下如约替我寻回要见的人，我亦不会食言。”
严况略一抬手，那块玉佩连带红绳当啷落下悬在桌上，其心思不言而喻，三王爷握筷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却仍旧一副淡然镇定模样，眯眼点头道：“好，好。那你……随我去个地方。”
马车驶出王府，车内严况与三王爷相对而坐皆是默不吭声，气氛凝固中带着些许严肃与尴尬，帘外却热闹非常，充斥着行人来往闲谈和商贩叫卖的声音，长街灯火通明映得车内都亮堂起来。
然而车子拐过几个弯，帘外灯火嘈杂都渐渐消退，严况心下警觉，这上京地形他最为清楚，不用撩开帘子看也知晓，这马车是朝着城南酒巷那边去了。
在车子驶进酒巷之时，他指节分明的手骨捏的几乎咯吱作响。三王爷看出他的异样，不由开口问道：“你似乎有心事？”
马车逐渐逼近第九家酒坊，严况闻言抬眸看向三王爷，思绪电光火石间，他已然做势抬手，准备先发制人挟持住三王爷，却听车轮声并未止歇，毫无滞留之意直接驶向深巷。
“究竟如何了？”三王爷神色疑惑，严况心里却松了口气，戒备稍减紧握着的双拳也缓缓摊开。
“无事。”严况定了定神道：“只是时年近三十载，要知晓这玉佩谜底心下有些激动难安罢了。”
他应付着，三王爷却听进了心里，神色当中带了一丝悲悯，苦笑道：“严指挥对这上京城应是再熟悉不过，可知此刻你我行至何处？”
严况装模作样掀开帘子往外望了一眼，才略带惊讶道：“城南废弃酒巷？殿下为何带我来此？”
三王爷并未回答他，却挑眉反问道：“城南酒巷荒废已久，指挥可知为何？”
“我看过司中卷宗。”严况认真思索道：“二十年前此地便频起大火，难以查清具体原因。待到我任职时，此地已然荒废至此，关于鬼神之说，纯属是百姓之间以讹传讹。”
三王爷微微颔首却并未回应开口，脸上倒不知缘由的多了几分笑意。

第156章 皇室秘辛
三王爷虽一言不发，但他脸上那若有似无的笑意，却让严况心里有了个猜测。他便干脆直言道：“当年酒巷无端起火，是殿下暗中安排的。”
“正是。”三王爷竟也不避讳，直截了当的承认下来，严况顿觉心头一凛，又道：“此地究竟藏着什么要紧秘密，竟要王爷大费周章如此不择手段去掩盖？”
“本王的秘密，不在此地。”三王爷意味深长望向严况沉声道：“那不光是本王的秘密……”
“也是你的秘密。”
严况耳闻马车已经驶出酒巷，心绪才稍稍安定下来。他不再追问，三王爷也没再言语，车轮声响过一条街后倏然停下，严况心中疑惑，先挑了帘子下车，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断砖残瓦和茫茫无际的夜色。
偌大的上京城繁华无匹，唯有城南酒巷连带此处是荒地一片，再往前去便是要出城了。
严况先前来过此地一次。当时是为追捕逃犯，只是当他在此拿下犯人之时，却发觉对方已经气绝身亡了。彼时他身边还有秦项陪着，他想再查，秦项却直接把他拉走，回了司里只道：“严大哥，此地乃京中禁地，今夜之事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
他疑惑不解，秦项又道：“大哥快别问了！旁的我也不知，只知晓先帝在时便将此地列为禁地，据说还有暗卫守着，曾有百姓官员误入此地，皆无一例外的被先帝下旨诛杀了九族啊！”
知晓秦项不会讲故事来骗自己，严况便没再追问，也不曾再来过此地。
见严况立身阶前岿然不动，三王爷打趣道：“如何？这是想起什么了么？”
严况不解其意，还未开口三王爷却又自语道：“怎可能记起什么……你那时才多大……”
严况对这块玉佩的谜底早有猜测，此刻三王爷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再结合着眼下这废墟一片，答案呼之欲出，他却仍旧缄口不言，却见三王爷的手探了过来，竟是握住他的手走进那旧宅里。
严况皱眉，但还是随了他。眼下夜色茫茫，三王爷带着的暗卫隐匿在其中，这宅子里虽破旧杂乱，但三王爷却像是在此走过了许多回一般，精准熟练的带着严况走在平整的小路上，边走边道：“这是我大哥的宅邸。也是，曾经的太子府。”
严况并不意外，只顺着话道：“史书坊间，对这位殿下的记载都少之又少。”
三王爷冷笑一声，且叹且嗤笑道：“成王败寇，理所应当。”语毕他却忽地抬手指向一片漆黑，语气带着一种突兀的兴奋：“就是这里……王兄在这儿给王嫂扎了一架秋千，他们常在这里叙话饮茶……也是在这里，太医诊出王嫂有孕……”
“那是王兄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唯一的孩子。”语毕，三王爷转而看向严况，漆黑之中，严况却能看见他眼底仿佛跳动着火光一般。
“那个孩子，就是你。”
三王爷话音落定，四下的寂静寥落一如拔高了数倍。至此，严况心里已能确定自己当初的猜测，却不知该用何种姿态回应比较恰当，谁知三王爷却主动讪笑着替他找补道：“直接这般与你说，太突然了……也是，也是，是我急糊涂了，我该好好的与你从头说来才是……”
严况“嗯”了一声，三王爷的思绪也随之沉入回忆当中。
“我杨家本是前朝北晋贵族，我爹也是朝中重臣。乱世风雨飘摇，旦夕祸福，今日是贵族重臣，明日便有可能悬尸长街。”他略有些感慨道：“北晋国君又终日沉迷女色，国之将亡，我爹高瞻远瞩，便狠下心来杀了昏君自立为王，为我一家老小的性命谋求出路。”
三王爷的语气里满是对父亲的崇拜。他口中的这段过往，便是大楚的开国史，严况作为大楚子民也是知晓一二的，只不过在严况和大楚百姓听到的版本里，是北晋末帝自觉无能，主动将王位禅让于太祖，又觉愧对列祖列宗而自绝宫中，却不料竟是死于太祖之手。
三王爷见严况不语，知晓他心有疑惑便继续解疑道：“北晋国君死时，我才十二岁。我大哥面慈心善不忍，是我的好二哥随爹进宫去逼他自尽，可他又不肯死，是我那英明神武有勇有谋的好二哥，用绸缎将他活活的给勒死了。”
这些便是严况全然不曾听过的版本了，他沉吟片刻道：“殿下的二哥便是先皇。”
“好武善战，精通兵法，代父出征扫平四海替立下大楚国本，除了我那位好二哥还能有谁能做到？”三王爷口中是极尽赞美之词，语气神态却是轻蔑，甚至带着森然的恨意。他又立刻掩饰情绪道：“我父皇有三个儿子，大哥是原配所生，原配亡故后娶了母亲为继室，才有了我与二哥。”
“我与二哥，一母同胞，性情却大不相同。”三王爷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像个与晚辈闲聊叙话的长辈，温和的牵住严况的手走到一处破财的凉亭里坐下。
严况顺势抽回手，借着月色明光，隐约看见亭柱上有火烧过的痕迹。
三王爷认真回忆道：“大哥学识渊博，仁善贤德受人爱戴，二哥胸有大志，天生善武足智多谋。我却是个纨绔，只知跟在哥哥们身后，今日讨个恩典宝物，明日蹭一顿席面。父皇登基为帝后，因着对原配情思切切，不顾二哥战功赫赫，立了大哥为太子，当初二哥明明也说……大哥为长，应为太子之选。”
“可原来只有我傻，竟当真了。”
“这世上哪有真龙甘心屈居人下……”
“更可叹天生二日，国却不能有二主……也偏生他们是亲兄弟，是亲兄弟啊……！”
三王爷忽地激动起来，他眼中带泪，胸口剧烈起伏难以压制，眼前似乎火光乍起，断井颓垣瞬间拔地而起重组亭台楼阁，烈火熊熊之中哭声叫喊声连成一片。
“兄弟阋墙……骨肉相残啊。”

第157章 东宫遗孤
“殿下！”
“殿下！切莫犹豫啊！”
“殿下，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殿下，这天下本就是殿下带兄弟们出生入死一手打下，作何要拱手他人啊！”
“殿下！殿下！”
七嘴八舌的声声催促之中，火把光亮映出男子英武面孔，他兀自捏紧了剑柄，眼前是被他手下兵士围得水泄不通的太子府。
“殿下！”一文臣模样的青年男子站在将士之前，他躬身拱手声声恳切道：“如今太子妃诞下皇太孙，陛下禅位之心已明，殿下您功高盖主一向为陛下忌惮，而今陛下为保太子继位无忧，先是夺去您的兵权，又要将您外放离京……如今这已是我等最后的机会了！”
一名身穿铁甲手持长枪的武将见状也急道：“殿下！太子庸懦，如何能担得起一国之君？！这皇位本就该属于二殿下！”
“梁将军，林大人，你们的意思本王全都明白。”眼前一文一武两名心腹催促劝导，令这位二殿下心中最后的顾及犹豫也烟消云散，正待发号施令之时，突如其来的一阵躁动却将其打断。
“二哥！不可……！”
“二哥……二哥！你不能！”
一年轻男子跌跌撞撞的从人群里中冲了出来，他跑的发髻衣冠都散乱了，不顾形象直接狼狈不堪的扑倒在那二殿下的脚边。
看清来者的瞬间，二殿下却眉目一冷，神色顿时阴沉下去。
“三殿下？！您怎么来了！”那姓林的文官见状上前欲要将人扶起，他却甩开文官的手死死抓住二殿下的衣摆，甚至抱住他了他的大腿。
“二哥，我们是兄弟，我们是兄弟啊！”
“大哥对你不好吗？你有什么误会不满，你可以与大哥商量啊……何至动了杀心啊！”
“二哥，二哥……你忘了吗，小时候都是大哥护着我们，爹每次罚你的时候都是大哥替你受罚的……大嫂才生了孩子，那也是你的亲侄儿啊，那孩子才刚满月，你也抱过他，大哥你怎能忍心……”
“你住口！”
面对三弟声泪俱下的恳求，二殿下并无动容，反而勃然大怒一脚将人踹开，同时声色俱厉道：“来人！将他拖下去绑了！”
三殿下被这一脚踹得不轻，口吐鲜血被梁将军搂着腰往下带，嘴里却还不住的大声恳求着：“二哥，二哥！我们可是亲兄弟啊！”
原本已经回过身去的二殿下却猛地回身，疾步上前一把揪住三殿下的衣领，双眼充血冲他怒吼道：“什么亲兄弟！？”
“杨承胤！听好了！我与你，我与你才是亲兄弟！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你为何心里就只有他杨承嗣这个大哥！？既如此，我便先杀了你再杀去杀他！”
“二哥！？”
“二殿下不可！”
宝剑出鞘瞬间，三殿下与他身侧的梁林两人同时惊呼出声，林大人扑过去挡在三殿下身前，梁将军立时出枪压下二殿下掌中寒锋。
“二哥……二……”三殿下被这吓得不轻，顿时头颅一歪昏了过去。
……
“等到再醒来时……”
“此地已经是一片火海。”
提起往事，三王爷仍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站起身来负手环视四周，又低语道：“大火烧了整整两日，才被彻底扑灭……太子府上下无一活口，而他借势逼宫，父皇不得已将皇位禅让给他，他终于如愿坐上了皇帝宝座。”
说罢，三王爷缓缓阖眸，眼角不觉有些湿润。
这桩皇室秘辛倒是叫严况出乎意料，他也适时的开口道：“先帝竟是如此登上皇位。但太子府当真是无一活口吗？”
“当然不是！”严况这一句正问到三王爷心尖上，他激动回身，抓住严况肩膀道：“我去看过！那婴孩的尸体周围乃至整个王府都没有找到玉佩……我看着大哥把那玉佩放进孩子襁褓里的，是我亲眼看着的！”
严况不语，只是从善如流再次摸出了那块玉佩，三王爷却激动的一把抱住了他，亢奋不已道：“好孩子……三叔一直在找你，终于……”
“……所以当年我在镇抚司受刑时这块玉佩不是丢了，是被你拿走了？”严况神色冷冷，蹙眉任人抱了，又道：“当初也是你叫袁善其保了我的命，又推举我在镇抚司任职。”
“你受苦了……”这些话和过往三王爷像是憋在心里许久，如今终于得以与人诉说，他格外激动，话也一时停不下来，口中还在絮絮念着：“把你放在镇抚司淬炼这许多年，是担心你的性子和你父亲一样，柔善寡断……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如今看来，你杀伐果断临危不惧……你很好！很好！”
柔善寡断？严况皱了皱眉头没应声，却是将三王爷一把隔开，提起玉佩道：“这玉佩的确伴我多年，但王爷仅凭一块玉佩就能认定我是先太子遗孤？”
严况此言一出，三王爷却顿时语塞，眼底闪过一瞬即逝的心虚，却还是坚定冷静道：“当年从你身上发现玉佩后，本王便去韩庄调查过，果然在韩庄找到了当年太子妃的侍女。她说自己当年带着太孙逃到此地，在韩府做些粗活杂活为生，恰逢韩府侍妾严氏产子，可诞下的明明是一名死婴，侍女便将死婴与太孙调换，为的便是让你有个安稳的身份能平平安安长大……那侍女也是忠心的，只可惜几年前她因病过世了，不然也该带你去拜见她。”
话至此处，三王爷话锋一转道：“孩子，所以你记住！你不姓严更不姓韩！你姓杨！你是太祖的皇太孙，是正统东宫的遗孤！”
三王爷将话说得这般滴水不漏，严况也不再多问，只起身向人行礼。
“不可……”三王爷连忙扶住严况，正色道：“你怎能拜我？你才是东宫正统……你在那场浩劫里活了下来，就要为你的父亲母亲，你们太子府上下几百口和当年太子麾下的受难官员报仇，这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
严况顿了一下，故作疑惑道：“我自当报仇，三王爷为太子如此费心费力，可是愿意助我？”
“自然！”三王爷热血沸腾道：“这几十年里，没有一日我不想着报仇！为你爹，也为我自己！”
严况沉吟片刻颔首道：“若阁下助我报仇，我也定当尽心竭力，扶殿下登上皇位。”
此言落定，三王爷却是一愣，随即眸光沉沉握住严况手臂一字一句道——
“孩子你错了。”
“本王毕生所求，是亲手扶着你坐上那个皇位啊……”
作者有话说:
小程：严狗子，你要是真当了皇帝会给我封个什么大官过过瘾？
小严：皇后。
小程：？？？？

第158章 “恩断义绝”
烛火幽幽，程如一自己虽也困得直打瞌睡，却还是坚持守在韩凝榻前照料。
韩凝这回伤的不轻，时不时就会在梦里呼痛呓语，程如一听得心里难受便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慰，过了会儿待对方安稳下来又给他喂药换药，额上搭着降温的毛巾也是换了又换。
程如一心底默默回顾自己的前半生，暗说自己先前仿佛是一直在恩仇之间徘徊，凡是他活着的还在身边的亲人都是爱里有恨，冲突不断，压根儿算不清恩仇界限，他仿佛从没享受过纯粹炽热的情感回馈，“情”字对程如一来说，就像是一个讽刺。
可如今，他却能得人舍命相护真诚对待，这样的情感难能可贵，于他而言，也早已不是“同伴”二字可以替代的。
这样的转变……似乎也是在认识严况之后开始的。
程如一心说自从遇到他后，日子虽比以往更加惊心动魄，这条命也是终日风雨飘摇的，却不再叫人痛苦压抑，反而快意自得，像是凌霄花终于摸着了适合的岩石墙壁一路向上攀去，越是寒风冷雨越激发他旺盛的生命力，原本枯萎的藤蔓花包不知不觉中已然开满枝头。
曾经自己一心想要权势滔天，不居于人下，可如今看来，韩绍真和袁善其他们的日子也未必就是自己想要的。
要是能一直跟严况云游下去……是不是也挺好？
程如一替韩凝擦拭手心，思绪却轻飘飘飞到那数次救扶自己于危难当中的人身边去了。
严况……严况。
程如一在心底默念对方姓名，许是爱屋及乌，曾经他未曾注意过这姓名，只道寻常普通，如今这两字却在他心间百转千绕，细细品味多少回都不会腻，只恨此刻身边没有纸笔，否则程如一真想狂写对方姓名，来平复心底澎湃汹涌的相思之意。
韩凝忽然发出呼痛的呻吟，将程如一思绪拉回现实，他连忙握着人手出声哄着，凑到对方耳边摸着人乱糟糟的头发低声道：“衙内不怕，没事了……快点好起来，你爹他还在等着你呢……”
这话像是被韩凝听进去了一般，他竟当真眉心缓缓舒展开来，呼吸也渐趋平稳。程如一刚松了口气，却又听见叩门声，门外有侍女轻声道：“程公子醒着吗？王爷请您过去。”
三王爷忽然有请，程如一却像是并不意外般应了一声，只伸手替韩凝掖好了被子又轻轻拍拍人肩膀。
“睡吧衙内，大嫂这边还有事……要先离开你一阵子了。”
程如一披上斗篷随着那侍女来到书房，进了门只见严况与三王爷并排站在一处，他只是淡淡看了严况一眼便直接俯身叩拜行礼道：“草民叩见王爷。”
严况下意识想要去扶他，足尖微动却又止住，最终还是岿然不动居高临下的看着程如一。
三王爷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转而看向严况道：“这是你的人，你处理吧。”
话中意有所指，严况颔首看着程如一略有艰难的从地上爬起身来，眉心还是难免波动，但神色却仍旧冷若冰霜，像是下定了决心才道：“程如一，这一路走来本官给予你不少，当初也不过是看重你容貌还算俊秀才保你一命将你带在身边，如今本官已回京官复原职，你说你当何去何从？”
程如一神色愣怔，像是没想到眼前之人会对自己吐出这等无情言语，他稍稍向后挪了两步不可置信道：“严大人……我对大人向来忠心耿耿，一路走来心甘情愿为大人当牛做马，大人而今云游够了，却与我说这样的话？”
“程如一，你是个聪明人。”严况拉着脸，整个人站的笔直宛如木头桩子：“若无本官当初拉你一把，你早死在诏狱里了，你已经算是多活了。”
“你……”严况此言一出，程如一神色警觉转身就想推门往外跑，却被严况手疾眼快一把扯住了斗篷拽了回来，而程如一也顺势不慎跌倒在地，宛如受惊的小鹿般不住向后挪动身体，看得严况眉心一紧。
“严况，你不能……”程如一眼中写满无辜无助，那双大眼眨巴着几乎下一刻就要泪满而溢，严况见状也步步逼近把一个瓷瓶丢到他手边，淡漠无情道：“自行了断吧，别逼我亲自动手。”
程如一那双眸子一眨，泪珠顿时滚落下来，他浑身发抖却一把将那瓷瓶拨开，猛地摇头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不想再死了！严大人……我求你看在昔日我尽心伺候你的份上，留我一命……我不会挡你什么路的……我可以就待在你府上不抛头露面，只在你屋里伺候……我不想死……”
程如一边说还边爬起来去牵严况的手，指尖传来温热触感，严况瞳孔微颤显然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即果断甩开程如一的手。
“你必须死。”
这一句话宛如兜头冷水，叫程如一面如死灰，严况将瓷瓶踢回他手边，他却忽地笑出声来，抓起瓷瓶摔了个粉碎。
“好……严况，你……你够狠……不愧是阎王哈哈哈……”程如一又笑又哭撑起身来道：“我在你眼里算什么玩意？玩够了玩腻了就连条活路都不给我？！”
见严况黑着脸不说话，程如一又像是还不死心，恳切道：“严大人，以往你怎么对我说的……你不是说过必不负我吗……”
“逢场作戏的话你也当真。”严况板了脸一字一句道：“你也算走过官场的人，竟能说得出这种话来。你好歹也曾高中状元，体面些走了不好么，难不成还真想一辈子做本官的玩物？”
三王爷只坐在书案前喝茶，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这出“好戏”并不做声。程如一则更加激动道：“严况，你这辣手无情的恶鬼！那你就杀了我，亲手杀了我……怎么，还怕我的血脏了你的手么？”
“来啊，杀了我……一刀下去给个痛快的，从此你我也恩断义绝……”
程如一梗着脖子，仿佛看透世事一心求死的模样，严况却神色软了下来，不顾三王爷还在现场，直接上前将程如一揽进了怀里。
看见这一幕的三王爷却似乎有些坐不住了，不免轻咳了两声，谁知程如一却同时惨叫出声，紧接着只见严况伸手将人推开，程如一绵软倒地，心口赫然扎着一把匕首，血水如同昙花怒放般在衣襟上蔓延开来，很快就染红一片，程如一仰躺在地上，呼吸困难胸口起伏不停，四肢无力抽搐了几下竟就闭眼歪头断了气。
作者有话说:
小程：qwq
小严：不忍看不忍看

第159章 筹谋前夕
程如一仰躺在地双眼紧闭，心口血水渗出，迅速浸透上衣也染红了身下一方地面，胸口也渐渐停止起伏。严况下手如此利落，坐在书案前看戏的三王爷此刻眼底带着震惊与疑惑，他不由起身走近些看了看，当确认对方当真是气绝身亡后，才悠悠开口道：“先前你坚决要寻到他，就……就只是为了灭口？你若真喜欢……其实也无妨。”
严况却依旧面如冰霜道：“难道要让大楚的子民诟病，他们的君主有龙阳之好么？”
“好……好！”
三王爷先是一怔，随即开怀大笑。他显然没想到严况会说的如此直白，先前还在担忧严况不肯接受这身世使命的他，此刻心底总算安定了些许，在意外的同时自然也感到十分满意：“在镇抚司这些年果然没白费……成大事者决不能心慈手软，你做的对……来人！”
三王爷说罢便唤了人来，是想让人处理了地上的尸体，严况却摆了摆手道：“也罢。他终究跟我一场，我便亲自去安置吧，无需王爷手下的人劳动。”
三王爷眯起眼点了点头，像是确实放心的模样背过手去，又道：“去吧，府里的车马随你调动，若需要银两直接去账房拿便是。你，早去早回……本王还有好些话想跟你聊，这些话本王憋在心里许多年了……”
严况应了一声，俯身将地上的程如一抱起转身离去。
……
“若娘……不，表姐……”
酒坊密室里，唐渺低垂着头红了眼眶道：“表姐，这些年你受苦了……”
若娘顿了顿却对唐渺道：“我说表弟，十年不见天日，你也受苦了……若是我们活得过这一次，我想跟你回巴蜀看看，看看我娘……我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嗯……表姐，我们一块回去！还有我爹，二叔，他们也都没见过你呢……”唐渺越说越伤心，此刻他再看眼前魁梧粗犷的女子，哪里还会觉得对方怪异丑陋，只有满心酸楚伤怀罢了。
这两人聊起来难免互相倾诉了身世经历，此刻不只是亲情血脉涌动，更有惺惺相惜之情在两人当中加持萦绕。林江月在旁听得惊心动魄，听到最后却也由衷赞叹起来，不觉拍了拍若娘肩膀：“我看你是个习武的好苗子，虽然习武早从小，但你勤奋刻苦也有把子力气，你若想习武傍身，我教你。”
林江月这话倒是勾起了若娘的兴致，她连忙起身来道：“方才便觉着姑娘这口刀有趣，像是戏文里头武神用的，可否借我一观？”
林江月自然是大大方方握住刀柄递过去，却并没松手。若娘摸了摸看了看，握住刀柄道：“姑娘怎得还舍不得放手？”
“这刀估摸着有六十斤，我若放手只怕你抓不稳的。”林江月说罢微微放了些力，若娘双手接过倒还能拿的住，却还是摇摇头道：“倒是能拿起来，但想挥舞起来可是难了……”
说罢，若娘竟屈膝拜倒在地，叩头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林江月一愣，她原本只想着是要指点训练若娘，完全没想着拜师的事儿，此刻见若娘如此郑重其事的向自己拜师，难免有几分手足无措，连忙放下大刀俯身将人扶起：“我这两把刷子，我怎么能收徒呢……你我本是平辈人，我、我怎能受你这么大的礼……”
唐渺却在一旁欣喜点头道：“很合适啊！师姐你武功高强，又和表姐同是女子，做她的师父不是再好不过了！”
“不不不我哪里成……”林江月不自信的摆摆手，若娘一脸疑惑林江月低声道：“我这人性子蠢笨，不会说话，做事又易冲动，谁都护不住保不住的……我怎么能当师父呢。”
“师姐怎会这般想？”唐渺闻言立即凑过来扣住林江月肩膀道：“师姐，当年若无你护着，我如今哪里还有命在？”
“阿渺，你不知道，师姐也算有过一个徒弟……但是她死了，是师姐没护住她。”林江月说罢拍了拍若娘的手背：“妹子，我自然愿意倾囊相授，但你我姐妹相称便可。”
若娘见林江月神色悲戚，便知许是往事悲伤有心结难解，便也不再强求，只点了点头道：“姐姐做主便是了。”
唐渺忽然想起什么，一拍手道：“表姐，你还有个妹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又是一番交谈，若娘此刻也再度傻了眼，了解到程如清的往事，以及程如一在自己被卖掉后的遭遇，心说原是分别多年，竟是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榻上的韩绍真始终昏睡着，三人轮流的替他换药喂药，其间三人也是相谈甚欢，林江月直念着要出去买酒跟若娘一醉方休，若娘与她一拍即合，还张罗着要买肘子和酱牛肉回来。
但这唐渺可急坏了，连声劝着不能随意出去走动，而此时楼上的暗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三王爷：留着呗，反正你喜欢，好男色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严况：那是以前，现在喝中药调理好了。

第160章 恶鸾
那酒柜暗门洞开的瞬间，若娘警惕，立即拿起桌上烛台抬手将其光亮投映向阶梯——
只见一道人影立在入口处，乍一看背光，五官难以辨认，三人警惕上前，齐刷刷探头望过去。
那人还未开口，却见眼前的三人皆是满眼热切惊喜，争先恐后的朝自己奔来。
……
月升日落，距离除夕又少一日，今夜的上京城亦是繁华更盛。
临近佳节，寻常百姓家中都要张灯结彩，这上京城的达官显贵的府上则更是一家赛一家得热闹喜庆。
三王爷杨承胤向来以节俭廉明闻名，往年府上都只是挂两个红灯笼和春联便罢，从不大操大办。可今年他却一反常态，不仅命人备酒备肉，连庭院四角里都摆放了花样宫灯。
见严况心事重重站在凉亭里，三王爷会心一笑上前拍他肩膀道：“孩子，你是还惦记着那程书生吗？依我看，待到事成，后宫中佳丽三千，你何愁找不到称心如意之人？”
“……。”严况沉默片刻才转而否定道：“并非如此，殿下误会了。”
“那是如何啊？说说，别拘谨。”三王爷看起来却是格外舒心放松，更将严况看做自己亲近的晚辈一般，他四下里打量着庭院房檐的布置，倒也真像是个在家张罗节庆的慈祥长辈。
“此事非同小可，殿下虽已布置妥当，可为防万一，还是应当仔细想想有无疏漏。”严况故作担忧神态，三王爷却不忧虑，反而十分欣慰道：“不必担心，一切都有本王在。当中谋划先前也早已与你讲过，你只管安心等候这几日，待得一切准备妥当后，便是……”
“殿下，金玉鸾来了。”王府仆从前来通报，也刚好打断了三王爷的思绪。听见这名字严况不由眉心微动，三王爷将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顿了顿道：“直接引她去饭厅吧。”转而又对严况客气道：“席面备得差不多了，严指挥，咱们也过去吧。”
严况从善如流随他前往饭堂，只见金玉鸾已在饭桌前坐下了，身后还跟了一个侍女。
碍着严况在此，金玉鸾本不想来赴宴。先前接触交手的那几回，严况那冷酷果断的身法武艺令金玉鸾深感恐惧，但眼下是三王爷相邀她又不得不来，此刻虽然有三王爷在，她却还是瞬间汗流浃背，见两人到来，她噤若寒蝉般迅速起身向二人行礼道：“民女参见王爷，也见过……”
“严指挥。”
严况闻言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神色淡漠挪开径直上前落座，三王爷见状便代为客套了两句随后也让金玉鸾坐下。
眼下气氛一时凝结，三王爷转而又查看严况神色，见对方始终不语，三王爷只得主动再开口道：“金姑娘不必拘束，严指挥往后便也是自己人，今日更是他主张要宴请你。本王知晓，你与严指挥往日颇有不和，可你二人都算做半个江湖中人，这人杀杀人，江湖里的恩怨情仇总归难以理清……江湖本就不像公堂是什么说理的地儿，依本王看，今日就由本王做见证，江湖事江湖了，如今你们都是为朝廷效力的人，饮了这杯酒，过往仇怨也就此一笔勾销吧。”
金玉鸾岂会真心愿意与严况共事？但三王爷开口她又无法拒绝，那副姣好面容只得习惯性露出示弱讨好的笑意。三王爷见严况也并无异议，便大手一挥，一旁仆从见状立即为她和严况满斟酒盏。
金玉鸾思量着笑笑，主动双手奉酒道：“严指挥，民女过往多有得罪……往后你我同在王爷麾下效力，还望……多多指教。”
严况虽冷着脸但也举起了酒盏。他望着金玉鸾这张美艳的脸，过往故人旧事一幕幕浮现，他心中回顾故人，面上却不悲不喜只抬手与她碰杯，将酒水一饮而尽。
金玉鸾见状也连忙陪着饮尽酒水，三王爷抚掌大笑道：“好！好！都坐，二位都坐吧！”
两人一左一右各自落座，侍女也开始走菜，桌上不多时便布满了山珍海味。严况曾在京中任职多年，虽不愿交际，但酒局还是参加过不少，宫宴也有幸见过，却不知这名声廉明的王爷，私下里竟是这等的奢靡铺张。
“这场席面算是给严指挥接风洗尘，也是庆贺你二人今日尽释前嫌，往后同心协力。”三王爷兴致盎然先动了筷子，严况也不客气的开吃，恢复了味觉也恢复了饭量，他不怕人笑自己是饭桶，毕竟凡事曾经失去过了才知晓有多珍贵。
只有金玉鸾还是如坐针毡般查看着两人的脸色，她没有胃口，干巴巴吃了两口菜便小心翼翼道：“殿下，严指挥……”
“有话直说就好，都是自己人。”听闻三王爷此言，金玉鸾便直言道：“回禀王爷，如今宫中一切安好，皇帝贵妃皇后都有专人看顾。但有一事需请王爷做主，事关宫中妃嫔，她们人数不少，为了看顾监视已分去我们不少人手，而且这些妃嫔不好糊弄更不好控制，近日总是闹出一些乱子来，虽不痛不痒，但总归麻烦……”
金玉鸾话中意味明显，是想请三王爷发话处置了这些宫妃。三王爷像是也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搁下筷子微微颔首，然而当他正要开口时，严况却忽然抢先道：“不可。”
三王爷也不再急着发话，只饶有兴味看着严况道：“哦？严指挥你怎么看？”
严况搁下筷子正色道：“严某是为大业着想。如今后宫妃嫔当中多有世家贵族之女，前朝后宫盘根交错，倘若图一时之快贸然杀害，善后时恐怕更加麻烦。”
金玉鸾显然没想到这层，她久居江湖之中，自是不清楚朝局政事，她感受到此刻气氛尴尬不敢再贸然插嘴，只敢偷偷瞥向三王爷。
“嗯，有理。”三王爷点点头道：“还是严指挥思虑周全，金姑娘有想法先来与本王商讨也是值得赞许。但此事还是依着严指挥的，这宫里的嫔妃你还是暂且稳住，如若人手不够再从宫外抽调就是，有禁军有府兵，成事当日不需你的女将如何出力辛劳，只需她们替本王看好后宫的女眷即可。”
“是，谨遵殿下教诲。”金玉鸾恭恭敬敬应了一声，却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严况与三王爷都看在眼里，两人倒是默契的没重新提起筷子用膳，严况也是主动开口道：“金玉鸾，还有什么话你一并说了就是。”
金玉鸾贸然开口直言，只是看向三王爷面露迟疑道：“殿下，事关皇后。”
提及皇后，三王爷心下了然道：“都说了。严指挥从今往后便是自己人，你直说即可，不必再谨慎顾虑。”
“是。”金玉鸾只得应声如实道：“事关袁善其与皇后。袁善其前些时日进宫面见皇后，两人的谈话内容被我手下弟子探听到一些……王爷，袁善其和皇后，他们似乎并不十分忠心于殿下。”
“哦？”三王爷微微挑眉笑道：“本王也并不十分信任他们，不是吗？”
金玉鸾闻言不自觉瞥了一眼严况，她早就察觉了，如今提起此事不过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
明明袁善其和严况水火不容，三王爷这厮却私下里带着自己去寻严况……甚至还让严况成了王府的座上宾，还称严况为“自己人”，那袁善其在他心里又算什么？金玉鸾心里疑惑，但也需要知晓，在三王爷心里孰轻孰重，她要注意分寸，更要管好口舌。
她本等着三王爷解惑，却不料是严况主动开口接过话来道：“袁善其和皇后不过是成事必须要借的一步棋。袁善其此人并不好掌控，将来皇后和她手里的幼帝更是隐患。”
严况说罢上手撕了个烧鹅大腿吃了起来，三王爷不置可否，金玉鸾却不由愣怔片刻，随即立刻点头道：“严指挥料事如神……他们谈话中的确言及此事，袁善其他……”
“与其辅佐本王永世称臣，不如与皇后把持幼帝。”三王爷漫不经心开口，金玉鸾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垂头默认。
“金姑娘，你是聪明人，凡事自有掂量算计，本王无需对你耳提面命。不必拘束，快吃菜吃菜，你看看严指挥吃得多香……可别浪费这一桌美酒佳肴啊。”
三王爷亲和笑笑，复又拿起筷子开动，严况也旁若无人的继续大快朵颐，这顿饭只有金玉鸾吃得惊心胆战，宴席结束时她都觉得胃里抽疼，直至出了王府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在弟子的搀扶下上了暖车。
“神女，还是回宫里吗？”
金玉鸾这回赴宴只带了这一个弟子，听人出言请示，金玉鸾摇头道：“时候不早了，明日三王爷还找我有事，就不回宫了。”
说着，她借着月色和半空焰火光亮望向城郊方向。
“去宅子里歇息吧。”
……
三王爷给金玉鸾安置的住处离王府并不远，接近京郊。她坐着马车走过几条热闹的街巷，随着一路上行人逐渐减少，金玉鸾也到了她准备歇脚的宅子。
宅子里此时住着金玉鸾没带进宫去的女弟子和吟风楼的一些人。见“神女”归来，众人都停下各自手上的活计颔首示意，金玉鸾随意扫了一眼，便脱下斗篷丢到方才那弟子的怀里。
她有每日沐浴熏香的习惯，便径直进屋去等人伺候。方才这顿饭她吃得并不安宁，神经绷紧又时刻捏紧袖子里的暗器准备防身，此刻才算是终于能放松下来。她半卧在摇椅上微微阖眸，烛火透过藕荷色纱罩化作柔光，映衬得她美艳锐利的容颜此刻似乎模糊了棱角，也隐隐有几分柔和之美。
屋内的碳火很足，暖炉里烧得通红发光的木炭释放着滚滚热意化作火苗跳动，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沉闷声响。金玉鸾沐浴在暖意当中又听着这木炭燃烧的声音，不由得顿生困倦之意。她脱了鞋袜，玉指轻轻拨开衣扣系带，外衣件件褪下，只余单薄纱裙裹着曼妙身姿，她仰头阖眸，意识竟也渐渐模糊起来。
朦胧之中，仿佛有木鱼声由远及近，金玉鸾皱了皱眉，又似乎听见有人在唤她。
“鸾儿……鸾儿……”
“复国，你要复国……”
“你是母亲最后的希望，复国……你一定要……”
“谁！”金玉鸾猛然睁眼！抬手一抹惊觉满面冷汗。是幻觉么？她撩开纱帐，忽觉哪里不对。
静，太静了。
早该来服侍她的沐浴更衣的侍女不知去向，而屋中却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金玉鸾心生警觉正欲起身，却觉手脚发软，头脑也莫名昏胀疼痛不已。
“来人……来人！快来人！”
她张口唤人，屋内烛火摇曳，只听得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前一道人影缓步而入，正缓步向她走来。
金玉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蹙眉眯眼努力想看清来者，她只觉对方身形熟悉，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对方是谁。
她心头开始莫名感到不安，当她终于挣扎起来，意识到应该离开这间香气萦绕令人发晕的房间时，那人却已经到了床前。
她下意识抬头一望却吓得手脚发凉。
“沈念……！”
金玉鸾毫无防备被吓得失声尖叫。眼前这人，正是被她用感情利用过最后又设局害死的齐州知府——沈念。
然而眼前这“沈念”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并没有做任何报复举动。金玉鸾依旧慌张挣扎起身，腿上发软却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她不敢抬头，却发现这沈念竟然还伸出手来想要扶她。
“滚！滚开！别碰本座！”金玉鸾咬牙切齿拍开对方的手，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黏腻滚烫正顺着她指尖滴答落下。
她尖叫着甩手，却又发现手心明明空空如也。她慌张的扶着身后妆台起身，与沈念对视的一瞬间又心虚错开，随即干笑几声强忍着头疼恐惧讽刺大笑道：“怎么，沈念你这蠢货！你还敢来！你活着都不是我的对手，你死了……你都死了我倒要怕你吗！”
“你要索命吗！你来！你来！我才不怕你！”
她嘶声力竭，沈念却只是沉默的望着她，还强硬的抓住她的手按在自身心口上。金玉鸾被这无声的注视盯出一身冷汗，她双手使不上力，纵使惊恐挣扎，还是被迫将手按在了对方心口……可那本该有血有肉的地方却是空荡荡的，被这么一按，竟就轻飘飘的塌陷下去了。
金玉鸾顿时崩溃哀嚎，她拼尽全力挣脱，残存的理智不断在耳边叮嘱着她一定要离开这间屋子！她最终连滚带爬赤脚冲出房门，雪夜里冰冷空气灌入鼻腔的瞬间，金玉鸾只觉模糊视线终于渐渐清晰……
却再度被眼前情形吓得心脏紧缩！
屋里院内都寂静一片，并非没有人在。
只是眼前密密麻麻数十个人整整齐齐站在院里，面色惨白双眼发直盯着她一言不发……冷月飘霜更映衬得眼前情形诡异无比，金玉鸾下意识想要后退回屋，却正好撞上身后的沈念。
“滚！都滚！滚……”金玉鸾半梦半醒的又扯着嗓子骂了几声，又摆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瞪着眼珠大笑道：“装神弄鬼！我不怕……老把戏了，都是本座用过的……”
说罢，她抬手直接劈向眼前的“沈念”，谁知一掌下去，那人头竟骤然断了，咕噜噜的在地上滚到她脚边。
金玉鸾还想要一脚将“人头”踢开，那人头却像生了黏胶一般粘在了她脚背上。
她连忙伸手去抓，抓烂了“人头”也将自己的脚背抓挠得血肉模糊，她回身往院内人群里冲，那些呆立着的人却将她团团围住，视线模糊不清，她却仿佛看见了许多张熟悉的人脸。
阿蓝在人群中冷冷的望着她；唐惊弦忽然出现在身后挡住了她的去路；唐清歌和上官九十指紧扣正迎面向她一步步逼近，而他们身后，则是银杏山庄无数的冤魂……
被她操纵洗脑害死自尽的弟子和银杏村枉死的村女从地下伸出手来抓住她衣摆小腿；花常胜的妻妾儿女也仿佛在远处喊着要她偿命，她瞪大了双眼在人群中推搡着想要冲出包围，却猛地垂头呕出一大口血来。
她浑身发冷，却也瞬间清醒许多，院内倏然亮起灯火，她抹掉嘴角血迹缓缓抬头，发觉院里哪有那么多人？
那些人分明唐门弟子和聆天语刺客的装扮。
但这回不是幻觉了。
人群缓缓分开，她看见方才那断头的“沈念”扯落伪装，蓝衣怒目，恨意满腔。
“雪如沁……！果然是你！”金玉鸾怒不可遏大骂道：“竟然是你这个贱人装神弄鬼！我的人呢！我的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害，就跟你说的一样，都死了呗。”忽然身后有人开口接话，金玉鸾下意识回头，却见竟真有个“唐惊弦”站在人群当中！
而那“唐惊弦”竟一把抬手撕掉了自己的脸皮。
扮成父亲模样的唐渺将人皮面具掖进袖子，末了他又伸手指向院内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水坑”道：“吟风楼的人直接缴械投降了，至于你的人……金玉鸾，你的人都死到那里去了，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金玉鸾吓得险些瘫坐在地，但还是向那水坑跑了过去，那坑极深，只见里面还有些许没能完全融化骨渣漂浮在水面滋滋滋冒泡……
“化尸水，你们好狠……好狠……”
金玉鸾捏紧拳头双腿发抖，林江月忽地拨开人群喝道：“放你娘的屁！我们狠？这些女子都是自杀的！你对她们精神控制，只要对你心生叛意就会抑制不住的自戕自残！”
金玉鸾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吼道：“废物……废物！这样轻易就想要背叛本座！该死，那就是该死！哈哈哈哈！都该死！该死……”
她笑着笑着又开始哭，疯狂抬手抓挠自己的头皮，口中嘀咕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雪如沁和唐门怎会追进来……他们怎么可能找得到我，哈哈哈哈怎么会……”
“救命……救命……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要复国，我是公主！你们这群刁民，贱民！”
金玉鸾试图突围出去，却被林江月横刀一杆子杠了回去，随即又挨了唐渺一鞭子，后退之时正撞上梁战英的枪尖，被划伤了手臂。
此刻她眼底终于被恐惧布满，她捂住手臂伤口连声呼救：“王爷呢！王爷救我！王爷救我！”
“别喊了。”
人群中又忽然传来熟悉声线，金玉鸾本还在迷茫，却在看见程如一时立即明白过来。
程如一从人群中缓步而出，微微俯身冲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金玉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
“你……哈哈哈哈！你……竟然是你……”
“程如一，你的命可真大啊！”
金玉鸾指着他疯癫大笑，唐渺皱着眉头挡在程如一身前，程如一却毫无惧色，也不像受过重伤，只沉声对她道：“金玉鸾，三王爷不会来的，不过阎王爷倒是恭候你多时了。”
“跗骨兰的迷香，能令人神志不清产生幻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尊贵的神女殿下，您还满意吗？”
此言一出，金玉鸾登时神情惊骇，心也猛地沉坠到谷底，头颅不由自主的垂了下去痛哭起来。
哭了几声她又缓缓抬起头来道：“你！严况根本就没杀你！你跟严况合起伙来设计我！你们设计我！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我……我就知道！”
金玉鸾崩溃的连声尖叫，程如一被她吵的耳膜疼，却在心里得意道：是啊，他怎可能舍得杀我？
……
当日在三王爷匆匆一见，严况搂着他脖颈在他耳边轻声嘱咐道——
“这回又要劳烦你假死了。”
他被耳边热息激得浑身发痒，手抵着严况肩膀缩了缩脖颈才道：“小事一桩交给我。不过……还要像上次那么疼吗？”
“那我可……舍不得。”
当晚去书房时，程如一心口早就提前塞好了严况给他的血包，能收缩的匕首只有半寸扎进衣裳刺破血包，他配合着蹬了几下腿便歪头装死。
严况把他埋在距离城南酒巷很近的郊野。这次的土埋得很浅，他可以自己从坟里爬出来，无伤一身轻，他也可以自己跑到城南的第九家酒坊里。
他给在此等待的众人带来了金玉鸾的藏身之处以及今夜她要先赴宴再回宅子的消息。
梁战英和城外的唐珍相互配合把城外的唐门弟子和聆天语弟子分批引入城中，只等今晚，偷天换日，守株待兔。
……
金玉鸾状若疯癫又哭又笑，被一旁愤愤不平的唐珍狠狠踹了几脚不得不跪在地上。眼前每个人明明都恨不得扑上来把她生吞活剥，却无一人动作，而程如一适时再度悠悠开口道：“神女殿下稍安勿躁。我们不会杀你的，毕竟你也清楚，中了这致幻之毒，就算拿刀子把你扎成筛子你也死不掉。”
“对吧神女？是要饱受折磨两个……还是四个时辰来着？当初银杏村的村民得救是因为沈大人肯剖心沥血……”
“现如今，可再没有一个沈念来救你了……”
眼见生路彻底断绝的金玉鸾瞳孔猛地收缩，缓缓转头望向站在后方的笑中带泪的梁战英。
“雪如沁……雪如沁！”她不知怎的，竟忽然扑倒在梁战英面前哭诉道：“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同为女子，你也是出身青楼，可你看看，你有的选我却没有！”
梁战英闻言一愣，金玉鸾见状立即又道：“我是前朝公主的女儿！就如同你也曾是将军的千金一般！我本该尊贵！但国破家亡，我娘削发为尼，在寺庙中艰难求生，就连年幼的我为了活命为了复国，也不得不委身一些低贱的脏汉……你们骂我狠毒，可你们何曾尝过那种滋味！你们如今又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的审判我！”
“你们谁都没有资格杀我！没人能审判我！四个时辰？不……不……！我是公主……你们没资格这样对我！”
梁战英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白引得一时分神，岂料金玉鸾竟猛地爬起身来，拔下发簪刺进自己喉管……随即头也不回的冲向了角落里灌满化尸水的深坑。
裙摆衣袂漾起涟漪消融在水面，呛血的笑声瞬间被一片黑烟和如同油炸的声音吞没，院内众人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再围上去看时，只见月下深潭，只余下浑浊水纹微微波动。
……
夜里，一辆马车从郊野宅院驶向城南酒巷。
唐渺正歪头靠在程如一肩上打瞌睡，程如一挑开帘子，稍稍探头向热闹的主街上望去。
这片土地先前饱受近百年的割据战乱，如今得享几十载安宁，病痛分离都被缓缓治愈，百姓面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真实。
虽在这方净土之外，仍旧充斥着饥饿疾病流离失所。
程如一心里竟忽地冒出个念头来。
他曾经心系功名，后来跟着严况也是漫无目的随心而行。而今除却严况和身侧这些亲朋，他似乎早无心系之事与执念了。
但方才那一刹那，他忽然希望这天下都能如上京乐土一般，能得安宁太平不再受苦痛磋磨。
任何生灵，都不该成为私心所致的牺牲品。
作者有话说:
第一女反派金玉鸾下线。
其实我笔下的任何一个角色我都不讨厌，包括神婆金。
但我也不觉得她是对的或者有苦衷就可以被原谅。每个角色被设定好后都有自己的灵魂，我只是一个被上身的无情的打字机器。
其实最开始对还有一些设定，她是对照文中其他正面女性角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幸和痛苦，但她区别于其他女性最大的不幸就是她所受到的教育。
她其实比文中大多数女性角色都更不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也曾遇到过沈念这样的傻好人。
但她自己并不认可这是幸事。

第161章 入宫
酒坊密室里，韩绍真已然退烧苏醒过来，除却若娘，其余人都跟着程如一前往京郊围杀金玉鸾。
若娘不认得金玉鸾也不会武功，便留了下来。此刻韩绍真正靠在床头听若娘介绍他们的计划，只见若娘神采飞扬的拍着胸脯道：“我虽没去，但那装神弄鬼吓唬人的招儿可是我想的！人头也是我亲手用纸扎的，再贴上唐门的易容面具，啧！可太像真人头了！”
韩绍真闻言笑着点点头，一老一少倒是出奇的相谈甚欢，可聊着聊着若娘却忽地神色淡然，微微叹了口气。
她捧着酒坛饮了一口道：“只希望大家伙儿一切顺利，我那刚相认的表弟能大仇得报，林师父跟她师姐也千万别受伤，都……都能早些回来吧。”
密室烛火虽然幽暗，但韩绍真毕竟还算硬朗双眼不花，他清楚捕捉到若娘脸上的忧愁与眼底的纠葛，老狐狸不需思索也知晓缘由。思量片刻，韩绍真才用故作轻松调侃的语气道：“程姑娘，你好像是忘了个人啊。”
这突如其来的称呼与直白的言语令若娘一怔。她自然明白眼前老者的意思，但此刻反驳不是承认亦别扭，正不知该如何回应之时，韩绍真却再度开口话锋一转道：“其实，老夫以前也不喜程如一此人。”
听得“程如一”三字，向来粗犷豪爽的“若娘，垂眸捏住了自己衣摆不断揉搓，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道：“嗯……他，他与您老有仇么，都知道，都知道……”
韩绍真见状却摇摇头道：“倒不是为着那桩事。如你所知，他出身不好，父亲不过是个穷乡僻壤的秀才，继母是商户还不许他读书，生母……”韩绍真顿了顿才道：“老夫倒从未因此轻视过他。若论出身门第，韩某亦非贵族官宦之后，刚入仕之时，也是受尽冷眼薄待，排挤嘲讽……想来当初老夫所遭受的，在程如一身上怕是只增不减。世风如此，他当初能一步一步熬到那位子，也算是个人物了……说起来，老夫还颇有些，英雄惜英雄啊。”
若娘干笑几声抬起头来，眉宇间忧愁纠葛似乎更深几分，她欲言又止，韩绍真便继续道：“他呢本是老相公何彦舟的门生，不过这个大靠山被老夫斗倒了，他的日子就更不好过。程姑娘方才所言，他跑去袁善其麾下来对付老夫和贵妃，其实也在情理之中。老夫不曾因为这个事恼恨他，从头至尾，我、贵妃、袁善其，乃至陛下都清楚，他只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老夫虽不怜悯他，却也不恨他，直到他拐走了老夫的况儿……呐，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严况。”
若娘点点头，但又不解忍不住替程如一辩白道：“这事我知道！哪里是他拐阎王？他可没那个本事，当初他伤的不轻还瘦得跟小鸡崽子似得，阎王当初身强力壮的，是阎王拐他还差不多么……”
韩绍真意味深长的笑笑：“姑娘所言不虚，但也须知这世上的万事万物，并非都是依仗武力权利就能占得上风的。”
见若娘眨巴眼睛一副懵懂模样，韩绍真便继续道：“直到在齐州得知况儿与程如一这一路的事迹，老夫才真正注意着他这个人。当初老夫真觉得他诚如袁善其所言一般，是个专门摄人心魄的妖精……程姑娘你想想，就那么个天天冷着张脸，与谁说话都难满三句的心死之人，怎么就能把他程如一放在心上了呢？”
“啊……？！”原本百思不得其解的若娘像是忽然明白过来，却又意外不已愣愣望着韩绍真结巴道：“韩相公，你这么明白……那，那你，你……”
“老夫起初也不能接受。”老狐狸淡淡一笑眯起眼来道：“在齐州时，老夫是真恨不能把他……咳，但况儿在镇抚司任职的这十年里，老夫从未见过他对谁那般紧张。当时老夫就想啊，为了况儿就出手去保他的命吧……对了程姑娘，平乐县城的事，林姑娘和唐少侠应该跟你讲了吧？”
“嗯……”提起此事，若娘翘起二郎腿仰头叹口气：“想不到我还有个妹妹……也想不到我们都这么倒霉，命苦得要死哇……”
朝堂浸淫数十载，韩绍真那原本已然麻木不仁的心却在这些时日的苦难冒险中渐渐重新生出了知觉。他仿佛重新获得感知，能切实回忆起身陷泥淖的悲痛。此刻再面眼前对这个年纪尚小却遭受无数折磨的小姑娘，他也不禁面露恻隐，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娘憨厚笑笑又摆摆手：“这世道每天都在死人，现如今我活着她也活着，再苦往后想也好了，过了这回我还活着，我就回巴蜀看她……韩相公，你继续说吧。”
韩绍真颔首道：“犹记程如一最初身陷诏狱之时，老夫曾用程如清的命逼迫他就死，他欣然应下，老夫还当他们如何兄妹情深，而今也深感自己手段卑鄙不妥。后来深入一查，才知晓他曾在亲妹和继母手下饱受多年折磨，顺着查下去，更是查到了你。”
话至此处，韩绍真抬眸望向了一直坐立不安的若娘。对于这些年发生之事，若娘脑子里本就一团浆糊，此刻听韩绍真提到自己，更是疑惑不解，指了指自己道：“我？什么查到我……”
“查到了程若意。”韩绍真坦言道：“查到他的确还有个妹妹，老夫手下的人甚至查到了当年你被拐后的去向，可最终线索断在周侍郎家里，老夫还当你已经不幸过身，却没想到你竟是被况儿救了。”
说着，韩绍真又轻轻拍了拍若娘肩头道：“是他与你们兄妹有缘啊……当时在平乐县衙他一身女子装扮，老夫便引导他冒领了你的身份，那时他虽有迟疑倒也痛快，事后他救出了程如清昼夜不离的守着她，老夫暗中在门口看过一眼，其实他守着的，豁出命去救的，不光是程如清这个妹妹……还有你。”
见若娘神色懵懂，眼圈却泛红，韩绍真不由思及往事，感叹道：“老夫虽不曾与他交谈过，可那种面对生者有愧于亡者的神色与滋味……老夫懂得。”
若娘只觉心上的陈年老痂仿佛忽然泛痒，她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抬手抓了抓了心口，又搓搓手心低声道：“其实我那时候太小，本都不记得什么了。也是他提醒，我这才稀稀拉拉想起来些。”
“我知道……我知道他这些年过得也不好，但不知道这么不好……我们家的小孩儿怎么都这么倒霉……”
“程姑娘。”韩绍真长出一口气又道：“你可知凌霄花？”
若娘搓着手想了想道：“树上墙上攀着的那种小花？那种……太阳下头像火似得一片？”
韩绍真仰头望了一眼房顶那方窄小的天窗低声吟道：“万物生来确有高低贵贱……只是，莫道花依他树发，强攀红日斗鲜明啊。”
“……那个。”若娘挠了挠大腿道：“韩相公，我没读过书，你说话就说话，别念诗呗。”
韩绍真尴尬笑笑点头道：“老夫有感而发，程姑娘也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有情有义的。不能识文解字，却比这大多的世人更明理知事，也更能明白老夫的意思。”
若娘顿了顿，刚想开口，身后骤然传来暗道挪动声响，随着脚步声和唐渺的欢呼声传来，若娘眼角竟不觉湿润，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望着笑意和蔼的韩绍真轻声道：“韩相公……谢谢你。”
“我都明白。”
她转过身去，迎面而来的正是欣喜激动的唐渺，和与之对比略显疲惫的程如一。
他第一眼看向若娘，却还是心虚愧疚的立刻挪开了目光，向韩绍真颔首道：“韩相公醒了，严大人若是知道一定高兴！”
唐渺也点头道：“韩伯父，我们成功了……很快咱们就能离开这小屋了！还有啊，表姐你扎的那个纸人头真是太逼真了！我看真是吓得那妖女先丢了半条命去！”
韩绍真点头回应并未言语，若娘则拍拍胸脯道：“那当然，这是老娘谋生的活计……”她说着话，眼神却看向程如一道：“接下来呢？”
“林姑娘她们姐妹要进宫去配合严大人的计划。”程如一转而望向韩绍真道：“韩相公，您恐怕暂时没办法安心疗养了，有些事需要您去运作。”
韩绍真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点头道：“不用担心老夫这儿，韩某还算硬朗，这点小伤……”然而话未说完韩绍真又咳嗽起来，若娘见状连忙上手替他拍拍胸口顺气，韩绍真还是连连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
若娘转而看向程如一道：“那你呢，能……歇歇了？”
……
近几日上京的雪停了，时不时更落下些许小雨，土润天暖，地里竟隐隐冒出些绿芽。
“殿下，金玉鸾来了。”侍从来报，正拉着严况用早膳的三王爷点点头，转而望向严况道：“让她一起么？”
严况颔首，侍从超直接下去通传，不多时“金玉鸾”便带着一名侍女进门来。严况瞥了那“金玉鸾”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跟着的侍女，心下一片了然，余光看向身侧的三王爷。
只见三王爷微微蹙眉，那模样似乎也觉得今日的“金玉鸾”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来，只得屈指叩叩桌案让人坐下。岂料金玉鸾刚要落座，三王爷却忽然道：“金姑娘，今日怎么还换了个侍女啊。”
说话间，三王爷也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那名侍女。那金玉鸾立即反应道：“回王爷的话，昨日那侍女办事有些不得力，今日要随王爷进宫，更是马虎不得，我便将她处置，换了这个伶俐的丫头。”
金玉鸾与严况不着痕迹对视一眼，三王爷则点着头，似是思索不出这段话什么有什么问题，便还是让金玉鸾落了座。
还好师妹反应够快，也够了解金玉鸾。严况在心底默念，方才他一眼便认出这假扮金玉鸾的人是梁战英，只是那名跟着她的那名侍女，却叫他心下有些迷茫。
严况心说按照他们原计划，梁战英该带着的人应该是杜贵妃，杜贵妃熟悉宫中地形，对宫里的情况也比较熟悉，由她带路是最好不过，同时也能最大程度取信于皇帝。
严况往日虽不曾见过杜贵妃，但对其信息也略有一二，可眼前这名侍女的身量身形却与他记忆中的信息有所偏差。
……
严况曾经在镇抚司任职时也常出入宫门，这次回来虽然不过时隔半年，却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身侧的三王爷只拍着他肩膀低声道：“以后你就是这里的主人，虽举事在几日后，提前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严况心不在焉的应了声。高墙矗立，严况以往入宫时也总觉得这宫里是阴冷幽闭，且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好在眼下正值正午，艳阳照得这宫中偏僻角落里都多了几分暖意，走在宫道上，两侧宫女内侍纷纷行礼，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名身份不明的侍女身上。
虽然就算是贵妃，此刻应当也是易容的假脸，但严况却总觉得这个人格外熟悉，而那名侍女似乎也真是识得这宫里的路，一直有意无意的给梁战英引路。
三王爷先带着他们去往了后宫，途中刻意避开了皇后，先前金玉鸾嫌宫妃不好监视管理，便把她们都赶到了一处宫殿里圈禁起来，梁战英装模作样的嘱咐着那些负责看守的弟子，并且向三王爷表示自己会再添加人手看管。
梁战英语气神态模仿的到位，三王爷也并未察觉不妥，便拍着严况肩膀道：“走吧，这儿就交给金姑娘，你呢……随我去见见那个人。”
“殿下跟严指挥是要去见谁？”梁战英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严况，不觉吐出这一句才有些后悔，好在她身旁的侍女忙解释道：“回禀王爷，夫人是想向您请示手谕，好将加派的姐妹迎进宫来。”
然而就在那侍女开口讲话的瞬间，严况顿觉心下一惊，猛地捏紧了手心。

第162章 宫变
“这丫头说的是，是奴家多嘴了。”梁战英假扮的金玉鸾冲人微微欠身开口：“奴家恭送王爷。”
严况正在打量着那身份不明的侍女，岂料那女子起身之时，竟也朝严况这方望了一眼，四目相对间，那侍女却又垂下头去，严况却有些急切，情不自禁身子有前倾之势，三王爷似乎发觉严况有些迟疑，便询问关心道：“严指挥，是觉得此处还有什么不妥么。”
“并无，殿下先请。”严况闻声立即回身抬手做请，两人便就一前一后离开了此处。
三王爷屏退了左右，只余他二人往养心殿去。镇抚司亦负责皇城守卫工作，曾任职镇抚司指挥使的严况对宫中地形了如指掌，他知晓对方这是有意领着他那往没人的小路上走。
只见三王爷望着眼前小路宫墙喃喃道：“此地本是北晋的皇城。记得北晋还在时，我随爹初次进宫拜见北晋的君主，那时我还只是个朝臣之子……”
“可再来时我便成了皇子，我的父兄也成了皇帝与太子。”
三王爷似乎真是只想找个人说话，他神色惆怅又负手仰头向宫墙外望去，道：“我啊……那时候只顾着满心欢喜，哪里知道有人满心不忿。”
“是先帝？”严况直言不讳，也是为了避免让三王爷自言自语太过尴尬。
眼见自己被接住了话，三王爷也像是十分欣慰继续感慨：“是啊。同样是皇子，我这三皇子与他那个二皇子却是不同。他随父亲四处征战浴血疆场，而我自幼在府邸中闲适安逸，每日除了读书钓鱼便是陪伴母亲。”
“叫他一个杀伐果断战功赫赫的潜龙与一个游手好闲纨绔平起平坐，他不甘心……也没什么不对。”
“可是大哥……”提及先太子，三王爷原平静的神色却骤然痛苦起来：“大哥儒雅端方，正人君子……我一直以为，他二人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可保我大楚万世太平，我只要吃喝玩乐享福便是……”
三王爷说着说着又开始苦笑，恍然间，两人已经到了养心殿，他只得收了话匣子带着严况上前去。
那守门的正是昔日跟在皇帝身侧寸步不离的何宫监。见三王爷到来，何宫监立即恭恭敬敬行礼问安，然而当他看见跟在一旁的严况却愣了愣，随即陪笑道：“殿下，这位是？”
三王爷道：“这位是本王从宫外请来的隐世名医，专程来为陛下调理病情。”
严况心说：自己手上既无药箱年岁又轻，从头到脚实是看不出半分医者模样，且何宫监从前在宫中值守管事与自己也多有接触，岂会真的认不出？
然而明知三王爷是胡说，那何宫监仍旧笑意不减道：“有劳殿下，殿下快请。”
宫门大开，一股浓浓的药草味儿扑面而来，严况无暇深思随三王爷踏入其中。室内光线昏暗寂静无比，门窗终日紧闭导致屋中空气不畅药，越往里去药味越浓，让人竟莫名开始犯困。
二人过了前厅和书房来到寝殿，只见那层层纱帐后一道人影静卧榻上，乍一看还以为是断气了，待到走近些方能注意到人胸口微弱的起伏。
三王爷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讽笑，随即幽幽道：“过去看看吧，他不会醒来的。”
严况应声上前撩开纱帐。只见当朝天子此刻正在榻上沉沉睡着，那张本与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面孔看起来苍白憔悴，眉宇间也布满了疲惫。严况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观视天子面相，此刻他望着这张脸，却当真在其眉眼间瞧出了几分故人的影子。
然而在严况靠近之时，他敏锐察觉到榻上人的呼吸乱了几分。
见三王爷也缓步上前，严况理了理衣摆发出些许琐碎声响，同时开口道：“三王爷当真好手段。”
三王爷眯眼笑道：“如何？心安了？”
严况沉吟一声道：“何宫监自幼陪陛下一同长大，竟也能被收买。”
“禽择良木而栖，像他们这种身份低危的奴仆，自是这天下谁做主便认谁为主。”三王爷神色得意，嘴角笑意讽刺的望着榻上那人道：“元乾，本王的好侄儿……也快了。等到了宫宴那日，你好好儿的当个摆设，待到这皇位天下都物归原主了，三皇叔会考虑给你个封号，不，不对。”
只见三王爷顿了顿转而看向严况道：“届时如何发落他……该由你做主才对。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这个废帝？”
严况闻言立时抬眼，却是面露难色并不应声。三王爷见状又道：“好侄儿……你才是本王的好侄儿，时至今日你甚至不肯叫我一声皇叔……也罢也罢，你已是年近而立的人，一时难以接受这般变故也是正常……但你，可以不认我，却不能不认你的父亲，不能不认下你与生俱来的责任！”
看他情绪波动起伏，严况只得反问道：“那依三王爷的意思，这该如何处置？”
不料严况的回应正中人下怀，三王爷愣了愣随即毫不犹豫道：“那臣，便厚颜恳请未来圣上赐臣一个恩典……待到宫宴后，将这废帝，交由臣来处置！”
严况望着榻上人，顿了顿道：“倘若交由殿下，又打算如何处置。”
“骨肉相残自是有违人伦。不如，就留下他的命。”三王爷冷笑道：“天长地久，他得好好儿的活着……”
严况看着人阴鸷神色，并未接话反而道：“王爷不便留宿宫中，严某不便来回走动，不如就此分开行动，严某也想好生观赏这宫中美景，听说有一处江海望月亭风光甚好，以往只是听闻，今日也有机会一观了。”
“你若喜欢，往后每日……”三王爷欲言又止，却忽地笑道：“你难得有兴致，那就这样办吧。有你在，也能监视金玉鸾跟皇后的动向，但我还是要多嘱咐你几句，尽量不要跟皇后打照面的好。她虽然未必认得出你，可袁善其恨你入骨，总要以防万一。”
说罢，三王爷将一枚令牌大大方方交于严况：“皇侄，有了这个，宫中侍卫由你调配，关于住处，何宫监会安置你。”
严况点头接过令牌，又淡淡望一眼榻上的皇帝。
……
辞别三王爷后，严况自顾自走向后宫方向，途径花园，眼下正值初春时节，梅香浮动，入目红白相映芬芳点缀，但严况自是无心欣赏，只径直往方才来时方向走去。
许多消息情报未明，他是要去寻假扮成金玉鸾的梁战英，然而才进了花园没几步，只见有道身影高挑袅娜，红梅白雪衬着那身浅蓝宫装，宛若彩绘卷轴画中仙，令人眼前一亮。
严况定睛一看，竟是方才跟在金玉鸾身侧的侍女。
那侍女也瞧见了严况，两人正欲迎面上前之时，几名端着糕点的宫女刚巧徐徐走过，裙裾随风漾漾，两人只得各自站定，待到宫女走远，严况方才主动上前打量着那名侍女，神色严肃道——
“你究竟是谁。”
侍女却不慌不忙，反而盈盈一笑抿唇道：“听闻严指挥素来断案如神，可如今怎的连这小小把戏都看不破也猜不透了？”
严况却气定神闲道：“是严某病重伤及脑子，让姑娘见笑了。”
严况此言一出，那侍女却神色不安起来，她环顾四周无人立即将严况拉到一旁的假山后低声道：“你怎么病了？是又伤着哪儿了？怎么会伤的……”
侍女话未说完，严况却熟练地伸手捏住人脸颊软肉晃了晃，又道：“还能是什么病，相思病。”
侍女先是松了口气，转而却一个白眼拍开严况的手：“严指挥当真轻浮胆大，还敢在宫中堂而皇之调戏宫女，不想要脑袋了？”
“我看你当真是女装上瘾。”严况一把揽住人腰身，另手捏住他下颔指腹贴着对方耳根处轻轻一搓，五指再一扫，只见一张易容面具瞬间与皮肉分离落入严况掌中。
而面具之下，俨然是那张熟悉牵挂的面孔。
程如一挫着脸皮道：“太闷了太闷了，脸要喘不过来气了……不过，你是何时认出我来的？”
严况把他揽入怀里抱紧：“第一眼是猜测，听你开口讲话便确认了。”
程如一闻言愣了愣，转而故作感慨阖眸往人肩上一蹭道：“我这等不入流的小鬼儿，自是逃不过阎王殿下的火眼金睛啊。”
“巧言令色。”严况回身将程如一压在假山上，垂眼凑近道：“怎么会是你，贵妃呢？师妹呢？”
“审我，又审我？”程如一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顺势一把搂住人脖颈道：“师妹那边我已经陪她安置妥当，我们的人会以加派人手的名义今夜入宫。杜贵妃她是真正身体虚弱旧伤未愈，我怕她撑不住露出马脚，更何况她和师妹又不熟悉，也不了解金玉鸾的脾气秉性，她来不如我来。”
严况顿了顿道：“胡闹。她清楚宫中地形与人事物，有她在也更能取信于皇帝，你来算怎么回事？”
“不过。”严况捏住程如一脸颊道：“你从前进宫不过两次，怎么会认得宫中地形，还能给师妹带路？”
“这嘛……”程如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严大人就对我这么没信心？”
……
入宫前。
解决了金玉鸾后，众人齐聚杜府，杜贵妃却因先前的落水逃亡风寒未愈，见了杜海后紧绷的心弦暂且一松便病倒了。
病榻前程如一交代计策，然而当杜贵妃挣扎着要起身时，却又被程如一拦下。
“这等小病……本宫还能撑住，就按照你们说的做，本宫和碎玉夫人进宫去……”杜贵妃咳了两声气若游丝，一旁的若娘满眼担忧扶住她道：“不是我说，你这怎么去？咳嗽两声再把面具咳掉了……更何况宫中如今眼线遍布，就算三王爷认不出你，那旁的宫女太监呢？”
原本坚持要起身的杜贵妃在若娘的劝阻下却迟疑了，若娘见状直接拍着胸脯道：“要不！我替你去！”
程如一不假思索反驳道：“小妹，你从未进过宫，又如何能给梁姑娘带路？”
“那你说怎么办！”若娘扫他一眼道：“她病得这么重……”
……
“所以你？”
“贵妃口述宫中地形、嫔妃样貌姓名以及各个宫殿的职能形貌，我都记了下来。”
程如一轻声回应，他靠着严况，两人并排坐在假山后面的石墩子上。严况闻言也觉惊讶，不由握着他的手边搓暖边道：“你这脑子里装着笔墨纸砚，边听边画边写？”
程如一笑笑默不作声，两人只紧拥在一处各自都不肯松手，片刻后严况沉声道：“大家都好么？”
程如一道：“都好……都好，韩相公也已经按照计划开始动手了……若娘，若娘这回还……”
言语中，程如一脑海中闪现出若娘的身影，他扮成侍女跟着梁战英离开，若娘不紧不慢跟着他们，直到程如一要上马车时，若娘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哥。”她先是轻唤了一声，待到程如一不敢置信回身之时，她又嗫嚅着唤了一声，满眼泪花的抬起头望向他。
“一切平安。”
她说罢便拔腿跑回了宅子，程如一来不及回应一声，那身影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严况，你说……她原谅我了吗。”
程如一眼底闪着泪光，嘴角却掩不住笑意，他抓着严况肩膀道：“你知道吗……我真的很高兴，她还活着……她们都还活着……”
末了，他话锋一转缓缓伸手拥住了严况。
“是你。”
“是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的两个妹妹。”
曾经，严况执意让他活下去，又私自带他离开上京城，彼时程如一分不清这究竟是缘是孽，亦不知强行续命又会否与人一同遭天谴下地狱。
“而今我算明白了……你就是来救我的。”
“你是我的恩人……”
话未说完，唇上轻柔触感堵住程如一的喃喃低语，他顺势阖眸，愈发急促的呼吸烘得彼此心上火苗腾然升起。
就在两人情不自禁之时，假山前方却忽来一声女子惊叫——
“大胆！是何人在此行龌龊之事！”
惊叫打断两人思绪，不约而同立即起身，但见一行人陆陆续续的围了过来，严况下意识想将程如一揽在身后，伸过去的手却被程如一抓住，拉着他一同下跪道：“皇后娘娘饶命！奴婢知错了！”
对于程如一的随机应变能力和演戏天赋，严况一直十分佩服。
眼前女子衣着华贵宫女簇拥，如今还能行动自如的宫妃也只有皇后了。冤家路窄，这个袁善其的外甥女竟这般被他们遇上了，两人都只能暂且低头示弱。
那皇后年岁比皇帝小上许多，看起来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她身量又娇小玲珑，与这身华贵宽大的衣袍并不相配。
“娘娘！青天白日，这二人无视宫规行此等龌龊之事，定要重重罚他们才是！”
皇后娇小，她身侧的宫女却身长高挑，和程如一身量相近。那宫女打扮相对体面富贵，正愤懑指责二人，严况和程如一闻言不由得互相捏紧了对方的手，不待皇后开口，程如一生怕严况冲动，掐了他手背一把又重重叩头道：“娘娘……我与阿哥是自幼的情分，此番违背宫规私下见面，皆是奴一人的错，是奴约表哥前来，也是奴撩拨在先……请皇后娘娘只治罪奴一人，切莫连累表哥！”
严况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又心疼又好笑，那大宫女闻言还在咄咄逼人，严况不满刚想开口却被程如一狠狠捏住手臂，在大宫女的责骂声中，程如一压低声音道：“闭嘴！你要是被发现了，所有人都得死……”
“娘娘面前，你这蹄子还敢窃窃私语！”大宫女见状直接上前来要踹人，严况连忙挡在程如一身上挨了那宫女一脚。
“娘娘在此还不加收敛！依着奴婢看，就该将这蹄子杖毙，这奸夫送到诏狱里去！”
听着那宫女污言秽语侮辱程如一，严况心中怒火难平，但未免事情闹大，他手摸向腰间那块三王爷的令牌，想赌一把。
赌就算暴露身份，皇后也不会告诉袁善其。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后却忽然开口了。
“容青退下。”
皇后轻声开口，那咄咄逼人的大宫女闻言却还不罢休，仍道：“娘娘，您不可心慈手软！此事若是老爷知晓也必定主张严惩！”
“你不必拿老爷来压我。”皇后的语气依旧寡淡却带着丝丝愠怒，程如一微微抬眼，只见那皇后虽是一张娃娃脸年纪又小，神色却格外疲惫，眼中毫无生气反而写满木然空洞，她目光淡淡，也正望着程如一。
程如一即可垂下头去，皇后却道：“那宫女，你抬起头来。”
程如一只能抬起头来，皇后打量着他，眼底竟渐渐渗出些光彩来，那唤作容青的大宫女却不屑道：“果然是个狐媚子！娘娘，就该把她打死以儆效尤！”
“陛下尚在，本宫仍是皇后，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皇后冷冷瞥了大宫女一眼，那大宫女并不服气，却也只能欲言又止。皇后望着程如一道：“心爱之人能在身边，当真有福气。不必害怕，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程如一正准备再编个名字，头顶却忽来一声——
“皇后娘娘。”
“他们是奴家带进宫来的人。”
程如一和严况闻声抬头，只见“金玉鸾”正走上前来，她先朝皇后微微欠身行礼随即又对他们道：“蠢货，冲撞了皇后娘娘还在那里显眼？还不过来？”
两人借坡下驴，严况连忙扶起程如一走到梁战英身侧。那大宫女一脸质疑道：“怎么可能！她方才还说……”
“师父……”程如一连忙打配合道：“弟子是怕给师父惹麻烦，刚刚才谎称自己和师兄是宫里人，想着娘娘若只处罚弟子一人也免去师父和师兄的麻烦……”
皇后见来者是金玉鸾，眉心微动不置一词便准备转身离开，那大宫女还想说些什么，但见皇后已经离开也值得愤愤不平跟着退下。
“师兄，你们没事吧？”梁战英关切问询，严况摇头，程如一则望着皇后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这日深夜，后宫之中灯火通明，宫人忙碌进出，原本出宫安置的三王爷也匆忙起身，带着袁善其一同入宫。
产房里女子痛呼不绝，皇后守在床前，同为女子，那惨叫声也叫她心尖发颤，她焦急对接生女医询问道：“还要多久，贵妃受不住了！”
“皇后娘娘……这……臣也不知。”接生女医吞吞吐吐，皇后正要再问，榻上产妇却胡乱抓住了她的手。
皇后愣了愣，却还是凑过去反握住了她的手，只见那产妇虽然满头是汗狼狈非常，却依旧能看得出她与杜贵妃……的确是七分相似。
若不是杜贵妃提前告知，程如一也不会知道，此刻在榻上苦苦煎熬的女子并非贵妃，而是她的侍女柔颐。
原本刚入夜时，严况偷偷溜进了程如一的房间，两人正说话时，外头却传来了“金玉鸾”的声音。
是贵妃的侍女柔颐忽然要生了。
这也预示着众人，所有的行动和计划都会因此而提前。
严况不便露面，程如一依旧以侍女身份跟在金玉鸾身后，顺利进了产房，但他碍着男女有别，只敢站在梁战英身后，也不大敢抬头去看。
但此刻的惨叫声和刺鼻的血锈味儿依旧令程如一手心冒汗，很难不跟着紧张。只见柔颐抓着皇后的手，支支吾吾又哭又嚎，许是疼得太厉害了，双眼通红仿佛沁着血般，口中神志不清的唤着什么。
“你说什么？贵妃，你说什么？”皇后急迫追问，柔颐抓着她的手又重复的喊了几声，然而在场之人只有程如一清楚她说得是什么。
她在喊，月汝，月汝。
杜贵妃与他和若娘说过，柔颐不光是她的侍女，也是她曾为瘦马时结识的姐妹。她入宫发达后并没忘了曾经一同煎熬的小姐妹，她不怕暴露身份也动用身份去寻她们，包括若娘在内，杜贵妃这些年并未放弃过寻找她，然而若娘是脱胎换骨完全换了皮囊，又岂能被她寻到？
而入宫没过多久好日子的柔颐，因着长相与杜贵妃相似自告奋勇以身入局，杜贵妃也曾犹豫过，但柔颐却无比坚定。
当时杜贵妃亦不解，只道：“柔颐，此事非同小可，且不论若是你生下孩子后三王爷他们会如何处置你，单单是生产便是我等多少女子拼了命都闯不过的鬼门关……”
柔颐笑笑，只温和笑笑望着道：“柔颐只是个风尘女子，不懂国家大义。只知道这条命是你月汝救的，你教我识字明理，尊严也是你给的。”
程如一不知她此刻有无后悔，只见她红着眼睛，像是把皇后当成了贵妃，不住的唤着她“月汝”。梁战英同为女子，在一旁也是实在看不下去道：“贵妃明显是胎位不正，在场难道没有医官能施针正位吗？！”
皇后像是未曾料到梁战英会开口，意外之余却发现女医脸上挂着尴尬，皇后不由得恍然大悟呵斥女医道：“大胆！为何故意不替贵妃正位！”
女医见秘密被识破，双手哆嗦痛哭不已道：“娘娘恕罪！不关臣的事，是，是王爷和袁中丞吩咐的啊！”
皇后闻言愣了愣，梁战英和程如一对视一眼后也皱起了眉头。
柔颐疼得死去活来，皇后的手被她掐得几乎不回血，皇后却忍着疼不住安慰她，此时女医也像是经受不住良心的拷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娘娘……臣的家人都在袁中丞手上，臣不敢不从啊……是袁中丞奉了王爷的意思，要贵妃娘娘胎位不正难产耗死在床上，只要微臣在最后时刻将小皇子取出……”
“荒谬！”皇后实在不忍再听，怒喝一声道：“本宫命你现在就替贵妃正胎位！快啊！”
见女医还有犹豫，皇后心一横道：“本宫以中宫之名向你保证，定会保你家人平安！”
女医闻言像是面色终于缓和下来，颔首应声后刚准备施针，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容青却道：“且慢！”
“容青？！退下！”皇后眼神狠厉，瞪着那白日里主张把严况和程如一打死的宫女容青，只见容青直接一巴掌打掉了女医官手中的银针，皇后气恼不已，却碍于被产妇拉着手奈何不得她……怎料那唤作容青的宫女，竟然猛地给了当朝皇后一记耳光！
程如一跟梁战英都看傻眼了，而那容青却并不在意的甩了甩手，神色不屑望向皇后道：“谭画，你不过是爹爹的傀儡皇后！一颗棋子罢了，却三番五次坏我爹爹好事！”
谭画是皇后的名讳。她出身的谭家与今朝的皇族杨氏一般皆是前朝贵族，更是开国功臣有从龙之功，而昔日的袁家只是出资襄助过开国皇帝的一个小官，之后与谭家攀了亲才有如今地位。
所以袁善其才一直推举自己的外甥女为后，也就是谭画。
而这个容青……
程如一心下道：自己早该想到的。袁善其那个曾经与自己谈婚论嫁的女儿名叫袁容蓝，而这容青与容蓝也的确有几分相像，早就听闻袁善其虽只有一个嫡女袁容蓝，却有不少庶女，而那些庶女的数量样貌姓名年龄几乎无人知晓，想不到这个叫容青的庶女，竟是被亲爹送进宫里给自己的表姐当宫女了。
说是宫女，实则怕是眼线。
谭皇后侧脸被容青着一巴掌甩得通红浮肿。女医也吓傻了，此刻也没了主意两面为难，榻上的柔颐疼得几乎快要脱力，只有嘴巴一张一合却再叫不出声音，容青却得意道：“死吧死吧！快去死吧，喊了这么久还不死……我来帮帮你！”说罢，她竟挽起袖子双手伸向柔颐的脖颈……
然而还未碰到柔颐，她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整个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梁战英刚劈晕容青的手刀还悬在半空，眼睛却盯着那女医道：“还不快救人！”
皇后愣了一下，像是想不到“金玉鸾”会帮自己，但也连忙道：“快救人！”
女医重新抽出一根银针，一针下去，原本已经双眼翻白的柔颐却猛地一个激灵，瞳孔渐渐翻转起来。
一个时辰后，婴孩啼哭声响起。
等在产房外的，除了三王爷和袁善其还有藏在暗处的严况。
蹲守隐藏，这是他的老手艺了，许久不用甚至还有些想念。眼见孩子已经出世，三王爷和袁善其在殿外交代了一会儿便各自离去。严况趁机从侧面小路靠近，纵身飞上屋顶，轻手轻脚俯身下去偷听，却听得屋内人道——
“师兄，快下来吧。”
听出那是梁战英的声音，严况一个倒挂金钩，从房顶翻身而下随即直接破窗而入。
……
待严况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要亮了。他推开房门，不出意外的发现三王爷正候在此处。
不知他在这儿等了多久，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直至被严况的开门声惊动，他才缓缓睁眼醒来。
“去哪了？”三王爷睡眼惺忪问道。
“帮金玉鸾安置人手入宫。”严况道：“贵妃那边情形如何？”
“明日。”听严况问及情况，三王爷顿时激动不已道：“贵妃生下龙子，皇帝喜得长子，明日宫宴提前，与百官同庆！”
“明日岂非过于仓促？”严况合理提出质疑，三王爷却连连摆手道：“不，不……”
“好侄儿，你不明白。我等这一天，实在是等了太久……太子府枉死的冤魂也等了太久了！既然孩子已经生下，我也算仁至义尽……没让他绝后哈哈哈……”三王爷自顾自的说着却忽地大笑起来，他拉住严况的手背连声道：“孩子……你不懂，你不懂的……”
“明日，就要明日！”
……
华灯金雪，红墙生光。今日宫门大开，为庆贺皇帝得子除夕宫宴提前三日。皇家贵族世家高官纷纷乘车而止，自打皇帝称病罢朝后，宫门也是许久不曾这般热闹。
唐渺跟唐珍守在宫门口扮作守卫迎客，眼下好不容易得了片刻闲暇，趁着四下无人，唐珍凑过去拍着唐渺肩膀低声闲聊道：“门主，老门主就是因为掺和朝廷的破事儿才丢了性命，而今你又掏心掏肺出人出力的参与宫变，想没想过倘若今日输了，唐门往后如何自处？”
唐渺没想到唐珍忽然问起这个，他沉思片刻正色道：“唐门经前一难已是元气大伤，又背上了和韩相公勾结图谋的罪名。唐珍，你也看见了，韩相公如今已获罪身死，我只怕三王爷登上皇位的第一件事便是收拾我们……”
唐渺眉眼间凝着深深愁绪，早不像初次逃出地下城时欢喜无忧的模样。他回身望向宫门红墙里不断来回的车马人影道：“父亲这些年受制于人，也被迫无奈做过许多违心之事……他欠大家的，欠这个天下的，我来努力替他偿还。”
……
开设宫宴的大厅里灯火通明，鎏金宫殿奢华无匹，三王爷带着侍从打扮的严况坐在下位，他端着酒杯四下打量着，此刻龙椅上没有皇帝，三王爷向来是个和蔼好脾气的菩萨，下面的宾客也都不大拘谨生分，嘘寒问暖彼此间仿佛都十分亲切。
三王爷侧头对严况道：“这金殿还是二哥在世时，由我监工修建的……如何？你是第一次来吧？”
“的确华丽。”严况敷衍着，他的眼神扫过对面席位后方——
梁战英假扮的金玉鸾带着人正暗暗埋伏在那处。
谭皇后抱着昨夜柔颐才拼命生下的小皇子，一众贵族女眷围在她身侧不断恭维着：“这贵妃啊到底是出身不如娘娘，命也薄……有福气生下陛下的长子却没福气活下来。”
贵妃生下皇子却难产而亡的消息昨夜便在京中传开了，昔日贵妃得势时，皇后宫前门可罗雀，可如今贵妃已死，陛下怕也天年不久，这些女眷一心奉承皇后言语也没了分寸。
“皇后娘娘，臣妇瞧着这孩子便是天意赐给您的啊……”另一名女眷也不甘示弱道：“这大皇子……生的玉雪可爱，一看便是天资聪颖的！娘娘才是最有福气的人呢！”
皇后只是疲惫的应付着，她身边的大宫女容青见状顺势从她怀里接过孩子抱着，而此时宫门外忽来通传声——
“御史中丞袁善其到！”
抱着孩子的容青顿时肩膀一抽打了个寒颤。袁善其是皇后的舅舅，皇后上前去迎容青也只得抱紧皇子快步跟上，而三王爷见状冲着严况使了个眼色，严况立即会心后退，悄悄隐退道坐席后方，绕了一圈与梁战英的人汇合一处。
三王爷和皇后先后来迎袁善其，其他的高官贵族见状也纷纷簇拥上来。袁善其的腿已经废了，本不爱出门见人，但今日的场合他不能不来。
他还记得昔日三王爷对他的承诺。这小皇帝登基，自己的外甥女就是傀儡太后，自己就能做这个牵线人。
权利，就是越大越好，只要沾染就难以满足。
寒暄过后众人散去，三王爷和袁善其邻座落座，皇后在副位落座，容青抱着孩子站在她身侧，袁善其瞥了容青一眼，容青见状连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给他。
这孩子今日为何如此古怪？别是胆小没用再当众出丑坏了好事……袁善其正在心里嘀咕，却闻三王爷在他身侧道：“杜海今日怎么没来。”
袁善其闻言冷哼低声道：“殿下，杜海早些日子便病了，说是旧伤复发了。无妨，他不来又能怎地，等料理完宫里，我还有帐要跟他算，一个没兵权的残废将军，我忍了他这么多年，也算是忍够了。”
见袁善其既兴奋又狂妄，三王爷虽然心中同样激动却还是藏得比他要好。他不置可否笑了笑道：“袁公所言大善。”
宫人开始走菜，台下宾客方才察觉不妥，有人质疑道：“陛下还没到，怎么就开席了？”
众人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不由得看向皇后，皇后只是微微垂眼并不做声，而三王爷也只是笑而不语，眼看着台下质疑声愈来愈高涨，袁善其对三王爷道：“王爷，是时候了……”
袁善其以为必然是三王爷去出这个头，岂料三王爷却道：“诏书在皇后手中，她一个女子许是怯了场面，而今不言不语，袁公这个当舅舅的应当帮她才对。”
“这……是。”袁善其嘴上应着，心里却还是犹豫，便又看向皇后身侧的容青，冲着容青一个劲眨眼暗示，可昔日乖巧聪慧的女儿袁容青今日却好像和他不熟一般。
皇后不语，三王爷推脱，容青毫无反应，底下的宾客议论质疑不休，袁善其不免有些急了，只得映着头皮开口道：“诸位，静一静！听老夫一言！”
此言一出四下果真寂静一片，但紧接着便是更大的质疑声，当下资历最深的梁国公直接拍案而起道：“袁中丞，此乃我大楚宫宴国宴！虽说如今相位空缺朝中无人大过你，但皇后和王爷还在，我们这些国公王侯也在，何时轮得到你做主说话了！”
袁善其被噎得火大，若在平日他便也忍下来，但今日他直接毫不客气道：“老夫官居二品，谋实务行实职，又是皇子的舅爷，难道眼下要由你梁国公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家伙主持吗！”
“你！你……！”梁国公被袁善其气得恼怒不已，他身侧的国公夫人连声劝着，其余几位国公王侯也觉愤懑惊讶，然而袁善其却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陛下今日不会来了！”
此言一出，台下立即又沸腾起来。
“胡言乱语……”
“这老匹夫怕是被断腿刺激得疯了……”
“宫宴乱成这般，怕是有事啊……”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察觉不对想要离席，却发觉宫门不知何时竟已被禁军把手，台下已经乱成一片，梁国公愤怒不已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坐席后方冲出的暗卫拦住。
袁善其见状顺势对皇后道：“还不快拿出陛下的亲笔诏书！”
殿中官员贵族闻言更加恐慌，然而皇后却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ddl了终于赶上了，过渡章大家对付看吧，快大结局了呜呜呜

第163章 背刺
“皇后！”
眼见皇后默不作声，袁善其心急如焚，干脆直呼皇后大名道：“谭画！诏书呢！”
三王爷眉心微微一紧也觉得有些意外。原本按照他们的计划，皇后的确该拿出诏书宣布新皇继位。本来这还是个颇为棘手的事，但如今皇后装聋作哑，三王爷却并不觉得轻松，反而心中多了几分疑问，他将目光投向坐席后方，下意识寻找起严况的身影来，直到看见席位后方那一道高大黑影方才放下心来。
“皇后！谭画！”见皇后默不作声，袁善其心下暗骂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将目光投向三王爷，然而三王爷压根不将眼神给他，袁善其只得厉声对皇后身旁的容青道：“你！快把皇子抱过来！”
“我？”容青似是愣了一下但却没听从他的话，甚至还抱着孩子往皇后身后挪了两步垂下眼眸。
“你！”昔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女儿此刻竟也不听话了。袁善其完全理不清头绪，顿时乱了阵脚，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得硬撑场面，高声对眼前惶恐惊惧的高官贵族道：“而今陛下病重，天下皆知！”
“如今皇长子已落地，陛下自知年岁不久，已是禅位给皇长子！今日这宫宴，便是为迎接新帝登基！”
此言一出，四下登时寂静无声，袁善其忙趁机道：“尔等还不见过新帝！”
与他一党的官员眼见时机已到纷纷附和，朝着皇后的方向俯身叩首。那抱着孩子的容青吓了一跳，虽然这群人不是拜她，但缺叫她总觉得身上难受，像有火在烧一般。
皇后仍旧是淡淡的无甚反应，袁善其此刻也无心去管她，眼下无数人正不卑不亢或愤怒惊愕的瞪着他。这些人里大多是韩绍真的部下和一些不参与党争的官员，而眼下控制场面的侍卫都是三王爷的人。
袁善其知晓，三王爷还让手段狠毒的金玉鸾埋伏在了宫宴上，此刻正是金玉鸾出手镇压的时候。
然而三王爷却不下令。
三王爷并没像他们商量好的那般出来向新帝称臣，再令金玉鸾镇压那些“抗旨”之人。
袁善其彻底懵了。皇后、容青、三王爷、金玉鸾，他的这些盟友竟一个也没按照原本的计划行事，他像是单独狩猎的病狼，被同伴丢在一众更加身强体壮的敌人当中。
三王爷端坐一旁，皇后阖眸不语，而就在袁善其焦头烂额之际，方才就情绪激动的梁国公却忽然暴起！
梁国公冲破侍卫阻拦上前一把揪住了袁善其衣领，将人从轮椅上薅拽了起来，怒骂道：“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一派胡言！陛下呢！你这老匹夫究竟把陛下弄到哪儿去了！”
梁国公虽上了年纪，却还是有把子力气，双目充血的扯着袁善其质问，一旁的护卫见状连忙将梁国公押下，袁善其也心惊肉跳的跌坐回轮椅，他平复心态随即面露凶光沉声喝道：“你不尊新帝？”
梁国公不服道：“陛下尚在，何来新帝？！”
眼见梁国公不服，袁善其霎时动了杀心，他身侧自家刚要动手，却被宫中侍卫拦了下来，继而他身后传来了三王爷的声音——
“袁中丞，你这是在谋反啊。”
话音轻飘飘入耳，袁善其却顿觉天塌地陷，心脏跳停的瞬间天灵亦猛地聚血。
他双手艰难撑着轮椅扶手试图转身，余光里看见三王爷终于离了座位挪动贵步，缓缓向他走来。
三王爷又轻声道：“不可对叔公无礼。”
侍卫立即恭恭敬敬扶着梁国公到一旁，袁善其有话想说，却仿佛被剧烈的惊惧愕然掐住了喉咙，只能瞪大双眼看着三王爷嘴角若有似无的讽笑。
三王爷曾许诺：新帝登基，他为摄政王，袁善其为相，二人共享天下。
但谁能真甘心权柄二分，大权旁落呢？
袁善其有些明白过来，却只觉浑身血液凝固发冷，但他仍旧想不通……皇后和容青为何要背叛自己？
在朝臣皇族声声讨伐下，三王爷已来到他身边却仍旧没看他，只幽幽对幕后道：“严指挥。”
“出来吧。”
“严……严况！”袁善其终于提起一丝力气来，牙齿打颤的望着提剑从帘幕后闪身而出的黑衣人影。
“所以……你们才是……”
他话未出口，黑衣阎罗拔剑出鞘利刃封喉……他甚至来不及看清严况的表情，人便已瘫痪在轮椅上，带着他满腔的疑问与不甘，渐渐断了气息。
严况挥剑抖却血花，不自觉抬眼与台上的容青对视。容青看着这一幕，眼底情绪波动，与严况对视的一眼，她仿佛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却渗着泪光。
她欲言又止，眼下不是她该说话的时候，最终她还是移开目光，和皇后整齐划一的重新闭上了眼。而下方的朝臣贵族见了血也顿时惊恐起来，此时假扮金玉鸾的梁战英方才带着手下出动，弟子和侍卫一同封住宫门，强行控制住在场情绪崩溃之人。
梁战英则提着弯刀上台，控制住了皇后和抱着孩子的容青。弯刀架上脖颈的瞬间，皇后依旧淡然处之，容青则是咽了咽口水垂眸看那金玉鸾惯用的弯月刀刃，仿佛低低叹了口气。
三王爷却略一抬眼对梁战英道：“小的留着有用，大的怎么还不杀？”
梁战英哑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殿上其余人等也是一头雾水，搞不清今日这场宫宴究竟是何人何种谋划，亦不知眼下是什么情形。
按照三王爷的原计划，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眼下袁善其已死，皇后和容青自然不必留着，先前他已吩咐金玉鸾，在严况动手后也立即杀掉皇后和侍女。
然而此刻“金玉鸾”似乎并不情愿下手。三王敏锐察觉有异，刚刚背刺过袁善其的他此刻不觉提高了警惕眯眼望向“金玉鸾”，又开口催促道：“怎么还不动手。”
“不能杀。”
严况骤然开口打破僵持气氛，提着染血长剑再度冷声道：“这两人，不能杀。”

第164章 黄袍加身
严况话音刚落，登时惹来大批异样眼神。
无论眼下是宫宴亦或宫变，严况的出现都令人感到意外。在场之人认清他身份后无不惊愕，此刻他先杀袁善其后又阻拦三王爷，更是惹人猜测不解。
方才被救下的梁国公这厢稳定了心神，在国公夫人搀扶下不由心中慌张道：“三殿下，这究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陛下呢？陛下人呢？！”
这名情绪激进的梁国公年近七旬，按辈分却是开国皇帝的五服内堂叔，便也算是三王爷名义上的叔公。此刻由他出头发问最合适，众人情绪也随之渐有安定之势。
“叔公稍歇，并无大事。”三王爷倒只是敷衍了梁国公一句，眼神随即定定落在严况身上问道：“为何不能杀？”
三王爷发问间，袁善其的尸首已被侍卫挪了下去，野心不甘怨恨尽皆消散，只余高台下一方刺目血迹，蜿蜒至台阶下方积成一滩血洼，容青望着那道血痕悠悠叹了口气，面上并无兴奋神色更无半分悲恸，反倒是皇后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却也仅仅只是心有不忍罢了。
“谭氏终究是名正言顺的皇后，纵德行有失，却并未助纣为虐到底。”严况向皇后那方忘了一眼，沉思片刻后不卑不亢道：“殿下最该清楚，皇室动杀恐留暴戾恶名。还是留下性命只废去后位，置于道观静修为上。”
严况提及“道观”二字时，原本神色木然的皇后眼底竟顿生光彩，一旁的容青未曾捕捉到这层情绪，只俯身低声宽慰道：“皇后娘娘别放在心上，他也就是那么说说……”
严况说辞颇有话外之音，三王爷正沉眸思索，一旁的梁国公终究是年岁大了，理不清眼下形式直言道：“三殿下，皇后终究是皇后啊！就算她与袁善其挟子意图谋反，那也要陛下发落……怎能你说杀就杀？”说着，梁国公又指着严况蹙眉不悦道：“这小侍卫又是何人？怎可如此大胆置喙国事？！”
此时有官员凑上来对梁国公解释道：“国公爷，那是镇抚司指挥使严况。”
另一人又道：“但听说他早半年就辞官离京了，只是陛下压着辞呈……”
“什么听说！”另一人打岔道：“就是真的！都推测他是被仇家寻仇杀了，这怎的忽然就冒出来了。”
“严况啊……就是个心狠手辣的疯子？”
“一个早离朝堂生死不明的疯子……”
“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啊？”
身侧议论纷纷严况始终不为所动，三王爷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阴鸷，梁国公却被周遭人拱了火，不由大怒道：“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还不退下！陛下究竟在哪里！臣等要见陛下！”
眼看着有梁国公这等辈分高的老臣撑腰，在场之人除却袁善其手下的官员都跟着呼应。眼见台下人群再度陷入躁动，三王爷眯起眼来掩盖眸底杀意，嘴角却笑意淡淡猛地一抬手——
侍卫立即一拥而上，梁国公和呼声最大的几名官员顿时被一同押下！而外围侍卫掌中铁器乍然出鞘，寒光熠熠映照人心不安，众臣与贵族顿时噤声，大多还都维持着镇定与体面，只有少数几人吓得慌了神。
三王爷却并未继续发号施令。他回身挪动，一步一步踏上高台再径直走向大厅正中那专属天子的座椅，见此惊人一幕，台下众人包括梁国公在内都顿觉恍然大悟，梁国公更是愤慨不已道：“杨承胤，你！”
然而就在三王爷走近宝座，众人都以为下一刻他就要坐上龙椅的时候，他却停住了脚步，回身道：“过来吧。”
三王爷这话是对着严况说的，而严况也应声收剑入鞘走向高台。就在众人都一头雾水时，三王爷却忽地笑了起来，从身后暗卫手中接过一件龙袍，骤然抖开……
而后披在了严况的身上。
不到半个时辰，这些平日里见多识广的朝臣贵族先从惊惧到顿悟，再到现如今的迷茫错愕。
只见大楚的三王爷，竟双膝一屈朝着一个三品的指挥使行了叩拜大礼，口中高呼着：“拜见吾皇！”
而严况并未应声，而是伸手将他扶起。眼前这一幕对于台下众臣而言，是既惊悚又荒唐……但生死攸关谁都不敢轻易吭声站队，唯有那上了年岁也有些上了头的梁国公还在挣扎着吼道：“杨承胤！你是不是疯了！你身为杨家人却要将自家的江山拱手让人？！让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你是不是疯了！放开！谁敢动老夫！”
“放肆！”原本一直神秘兮兮的三王爷忽地面生厉色，眼底情绪清晰无比，声音洪亮训斥道：“你胆敢对新皇不敬！”
“什么新皇！”梁国公仍不服气，一旁的侍卫正要去堵他的嘴却被三王爷抬手制止，梁国公见状便更加肆无忌惮道：“你疯了！你趁着陛下病重作乱自己要谋夺皇位便也罢了，可此人是谁！他凭什么坐我杨家的江山！老夫不服，你便是杀了老夫，老夫也不认！”
国公夫人在一旁急得直哭，三王爷却笑道：“皇位？本王德行庸劣，如何担当得起如此大任？叔公还真是抬举我了。”
说着，三王爷缓声作势道：“陛下病重，时日无多，袁善其与皇后故而勾结，杀母夺子欲扶幼帝上位，行牝鸡司晨之事，把持我大楚江山。本王早有察觉，又如何能放任他犯上作乱？而今宫闱之乱已平，更需德行贵重之人继承皇位。”
至此，三王爷再度话锋一转望向梁国公道：“叔公稍安勿躁，若论德行，先太子如何？”
“你，你这是……”一闻“先太子”三字，梁国公满腔怒火怒骂顿时噎在喉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了。
情势再度反转，梁国公一众臣子再度陷入思绪风暴。先太子这三字是忌讳，是被先帝严令史官抹杀的存在，有些年轻的女眷官员甚至未曾听闻过这个称呼，但对于梁国公等一众老臣，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大楚立国十年，二皇子血洗东宫，逼得开国皇帝禅位，得以继承大统。
二皇子，便是先皇，是当今圣上的父君，亦是三王爷的亲手足。先皇虽得位不正，但继位后励精图治，倒也是个圣君明主，只是一旦提及“先太子”便是触犯他的逆鳞，他残忍嗜杀的一面也随之暴露无遗，故而这几十载哪怕是坊间闲谈也不大有人敢提及此事，更遑论是在这鎏金镶珠的大殿之上。
而此刻三王爷却再度开口道：“不过才二十八年……二十八年，就没人记得那位宽厚贤明的太子殿下了吗？就没人记得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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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收网
“若论德行，若论正统，谁人能比得过先太子？有谁比得过？！”
心底积攒多年的恨意与希冀一朝终见天日，三王爷杨承胤将心底深处难以宣之于口的话在这宫宴大厅上一遍遍重复着。他想笑想狂，想要发泄一番，但似乎是面具带的太久早已深陷皮肉内里，他试图大笑直抒胸臆，却笑的压抑克制尴尬无比，环顾着眼前的文武百官皇室贵族，大殿金影衬着明黄灯光投映下来，仿佛是牢笼一般仍旧罩在他的身上。
原来并不痛快。
定是还没说清的缘故，定是如此……三王爷心下暗语，自我安慰稳住心神后，他伸手虚扶严况手臂，面向惶恐迷茫的朝臣信誓旦旦道：“他不姓严，他姓杨。”
“他是太子殿下的骨肉……”
“他是我皇室血脉……是东宫正统！东宫正统！”
三王爷情绪逐渐癫狂，他音色本就明亮高亢，此刻更是一声高过一声令人闻之心躁。他伸手轻推严况手肘，示意他顺势坐上皇位，但严况却是岿然不动。
“这皇位就该你坐……你怎能不坐？”见严况不顺他心意，三王爷眉梢瞬立面露不满，而此刻梁国公又道：“杨承胤，你别是疯了……先太子他早就，早就……他何来骨肉？这家国大事怎能由你一面之词落定！？”
三王爷方才沉浸在情绪漩涡当中，像是忘了梁国公这茬，闻言才回过神来无奈笑道：“本王乃太祖嫡系血脉，而今迎先太子遗孤继位乃是顺应天命而为，难道由你一面之词便可否认？”
梁国公闻言哑然，他瞪大了眼睛四下里望了一圈，众臣都或战战兢兢或若有所思，却总归皆是沉默不语……这真正孤援无助的人，原是自己。
彻底看清局势的梁国公像是泄了气般两眼一直瘫坐在地，像是后悔出头又像是无奈于情势，他身旁的国公夫人挽着他痛哭不已，不知是怕的还是心疼自家夫君此刻境遇。
“谁还有异议？”三王爷见状志在必得发问道，眼见下面鸦雀无声，他再度伸手虚扶严况手肘，试图让严况坐上皇位。
然而此刻殿上却忽来一声——
“臣有异议！”
“谁！拿下！”三王爷像是受惊的狐狸，惊呼一声猛地回身，厉声又道：“谁！谁！拿下！”
然而殿上侍卫环顾一圈，却并未寻见那声音来源，梁国公则登时抬起头来，有些朝臣的目光也跟着侍卫四处寻觅起来。
“谁人妄言！”三王爷高喝一声，心底隐隐感到不安，此时那声音再度传来——
“是老臣！”
这次在场之人都听清了那声音来源，正当侍卫朝大门方向一拥而上之时，一道人影却从靠近大门的坐席帘后骤然踏出。
老者步伐款款目光沉沉，紫衣蟒袍朝服工整，迎着一众惊诧目光径直走上大殿正中，人群中半数朝臣见此人迎面而来，纷纷转身与其正面一方，待其站定身姿，与其齐呼道——
“臣有异议！”
领头老者略一抬眸，三王爷与其目光交错的瞬间竟觉脊背发凉。
韩绍真……定睛认清来者的同时，三王爷转而看向严况道：“他不是死了吗……！？”
“诚如殿下所言，老夫的确去鬼门关转了一遭。”
韩绍真定睛直视三王爷，沉声一字一句道：“可老夫却不光是捡回了条命！此刻站在此处，是受无数冤魂野鬼之托，揭发你累累罪行！”
“杨承胤……你可知罪！”
言语间，韩绍真猛地抬手指向高台之人，三王爷正欲开口命令侍卫下手镇压，却觉肩上一紧！尚未回神，已是被身侧之人猛然按倒在地。
严况死死钳住三王爷肩胛，那双始终木然如死水般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狠厉杀意。
“动手！”伴随一道熟悉呼声，林江月手持大刀自幕后冲出，带着一众唐门弟子将慌乱的守卫及时缴械拿下。
而同时在三王爷惊愕挣扎的目光中，“金玉鸾”猛地撕下了自己的易容面具，露出真容的瞬间，梁战英眼底也同时迸发出快意与恨意。
“呼……闷死我了。”一直站在皇后身侧抱孩子的“容青”也腾出一只手来猛地撕掉面具，那面皮下的真容更为俏丽白皙，热汗涔涔顺颊而下，不知是因为过度紧张还是被面具捂的，而那身宫装下隐藏的也并非女儿身。
程如一扯了扯宫装领子，又顺势扯了扯帮着怀里的小皇子扇了扇风，心说这么多人凑在一块他就是热啊，不知道严况这会儿是不是也汗流浃背了？
思绪间，程如一往严况那方望去，只见他死死押着三王爷，眼底满是狠绝。程如一心说：好啊，阎王面目，再现天日了……
“皇侄……皇侄！”三王爷肩胛手臂都被严况捏的生疼，此刻开口直接破了音。
他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此刻成真，他却仍不明白这究竟为何……不明白为何此刻竟轮到自己变成棋盘一子迷茫难行了。
见严况不回应反而手上力道更甚，三王爷再度颤声道：“皇侄，你做什么……！”
方才动作之时那龙袍便已被严况甩落一旁。此刻他闻言不由神色冷漠，咬牙切齿斩钉截铁道：“你要找的人，早已死了。”
“被你亲手害死的。”
死字犹如钢锥凿上三王爷心头，他猛地抽搐，只觉心头血沸腾上涌眼前亦发黑，口中不由喃喃：“不可能……绝不可能啊！你是在胡言乱语！”他仍不敢相信，连连摇头而后再唤道：“皇侄！你怎么不是！你就是我的皇侄，皇侄……！”
“三皇叔，是在唤朕吗？”
忽来一声再度挑起众人目光，只见一道明黄身影自龙椅后方帘幕缓步而出，其身后所从女子素衣荆钗却难掩倾国之色。
“陛下到！”
一直站在人群里不起眼的何宫监随之高呼出声，那明黄人影落定幕前的瞬间，在场众人除却严况纷纷下跪叩拜，就连三王爷的手下暗卫也急忙滑跪垂头不敢多言。
严况押着三王爷不便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皇帝和杜贵妃并肩上前，皇帝略一抬手道：“众卿免礼，诸位绿林豪杰护驾有功，也免礼罢！”
梁战英林江月与一众唐门弟子和聆天语女子随朝臣纷纷起身，听命于三王爷的侍卫却不敢妄动，同时被反锁的殿门倏然洞开，月色幽幽探入殿中，只见兵部尚书杜海披甲拖，风尘仆仆冲进殿内，屈膝拱手道——
“参见陛下！臣杜海不负皇命，已率军将宫内宫外反叛禁军尽数拿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列举三王爷（本文）十宗罪

第166章 暖玉
“皇叔，你输了。”
皇帝杨元乾的语气轻缓气息却稳，昨日还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此刻面上却毫无疲态，乃至于那数十年的困倦病容，此刻竟也一扫而空容光焕发。
他眼底不再有迷茫困倦，眸光坚定且沉稳，与众臣印象当中缠绵病榻的皇帝判若两人。
眼前这人哪里是病秧子皇帝？分明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
皇帝说罢先迫不及待领着贵妃去看望自己刚出世不久的孩子，贵妃拉开襁褓跟皇帝逗弄着孩子，皇帝笑着点头满眼因为幸福，贵妃也频频点头，又拉着程如一询问柔颐的情况，在听说柔颐并无大碍此刻正在后宫修养，贵妃才松了口气落下泪来。
那边其乐融融，反观三王爷则傻了眼更卸了劲，但严况仍旧用力掐住他手臂肩胛，像是恨不能直接将这人捏碎了。
他对三王爷道：“你要找的人，是我……师兄。”
严况艰难从喉头里挤出这一句，思绪也不由被回忆浪潮吞没。
严况十六岁生辰那年，师父送了他一瓶花费十年时光方能炼就的雪清丹，三师妹梁战英为他做了一桌好菜，四师妹林江月送了他一柄宝剑，小师弟唐渺用卖药的钱给他置办了一套新衣裳。
而大师兄陆忘尘赠与自己的，则是一块精致的龙形圆环翠玉。
彼时大师兄还他道：“师弟，师兄愚笨手拙，这块玉佩是我生来便戴在身上的，像是个有福气的物件，师兄将其赠予阿况，望它能护着你往后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莫要再妄受人世之苦。”
从师兄亲手将玉佩挂在他脖颈上那一刻起，他从未将其摘下过。
而今十载已过，仙丹用尽，酒宴已散，宝剑横折，新衣陈旧，而那块玉佩，当年严况在诏狱受审时便不知去向了，他还以为是被哪个行刑之人贪财扯了去，事后还追查过，却一无所获。
十年，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寻回这块玉佩。当三王爷拿出那块玉佩时，他心底深处那股被世态病魔消磨打压的仇恨，再度从死水中沸腾翻滚而出。
那时他便反应过来，真正的太子遗孤，真正光风霁月有些先太子遗风之人——
是暮雪谷的大师兄陆忘尘。
自己的师父从未向弟子隐瞒过他们的真实身世，就连不记事便被送入谷中的小师弟唐渺，师父也在其开智明理后将唐门之事一五一十的告知给了他。
唯有大师兄。师父一直坚称大师兄无父无母，是自己从狼群里救下的孤子，说他的生身父母早已遇难。
顾名忘尘。是忘尘忘尘，忘却前尘。
犹记灭门那日谷外的风雪比往常还大。严况带着唐渺杀出重围，却遇上了唐惊弦，在他将唐渺交到唐惊弦手上后，便只剩一条绝路可走。
眼前是万丈深渊，所有人的目光都催促着他跳下去，可真当他纵身一跃之时，却觉手臂一紧……仰头之际，他望见了师兄的面容。
是大师兄扣住岩石，另手抓住了自己。
而先前追杀大师兄的人也随之聚拢过来。师兄高呼求救，却只垂下来一条绳索。
他艰难对自己道：“师弟，我腾不出手，你快抓住绳子，我们一起上去。”
他还强行挤出笑来安慰道：“活着就有希望……师兄陪你一起。”
然而就当他抓住绳索，反握住师兄的手艰难欲向上之时，绳索却颤抖着有绷断之势。
“这绳子……说了，只要一个活口。”
风声太大，当年严况没能完全听清那句话。可就在前些日子，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仿佛再度回到当日，也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那人说的是：“这绳子只撑得住一人……王爷说了，只要一个活口。”
所以当年师兄毅然决然甩开了自己的手。
不知不觉中，严况已满眼是泪。
为何自己身居要职近十载，费尽心思却查不出当年暮雪谷和韩家的灭门真相？
又为何当自己彻底绝望离京漂泊，身无职务手无权柄时，却反而渐渐接近了真相？
唐门当年背刺暮雪谷，唐惊弦被迫献上地形图后又受朝廷牵制多年，一直暗中替袁善其办事。这背后主使看似是袁善其，可袁善其他当年不过一宣旨小官，真正的幕后之人是谁？
还能是谁。
严况强忍恨意，在三王爷耳侧冷声道：“你将我圈在镇抚司，想让我变成如你一般心狠手辣的怪物，却又暗中作梗不让我查清真相。你是怕我报复，怕我恨你。”
严况字句清晰恨意刻骨，三王爷却愣了愣。却又好似明白过来一般瞳孔猛缩道：“对！你恨我！所以你才跟他们一起设计我，所以……所以你才编造出什么……什么大师兄的事来骗我？对不对！？对！对！你明明就是我大哥的孩子，你骗我对不对？！对！对！孩子你只是因为恨皇叔，你只是因为恨才骗皇叔对不对？！”
三王爷完全顾不得身上痛楚，也来不及去管这一败涂地的局面，他边自问自答边连声质问严况，然而对方的话却再度将他打入更深的地狱。
严况咬牙切齿语气却带着一丝诙谐道：“是你。就是你，害死了你大哥唯一的骨肉。”
三王爷忽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旋即脖颈青筋暴起，竟猛地呕出一滩血水来。
眼看群臣懵懂，三王爷呕血崩溃也彻底失去威胁，皇帝轻咳一声微微近前两步道：“严爱卿，暂且将他放开吧。”
事已至此，他必死无疑。
严况心说如此，便从善如流放开了三王爷，随即起身拱手行礼后闪身站到一旁，他望向抱着孩子的程如一，又转而将目光投向站在大殿正中的韩绍真。
皇帝也对台下群臣道：“众卿莫慌。袁善其意图谋反，而今已被正法，而三王爷与其同行谋逆之事，此事内情复杂，并非今日众卿所见的这般简单。”
此时韩绍真适时行礼道：“臣请上奏！”
“准奏！”皇帝默契配合大袖一挥，回身落座龙椅之上，韩绍真则在众臣瞩目下字正腔圆高声道：“臣韩绍真，弹劾烨王殿下，死罪十列！”
三王爷此刻刚稍稍回神，眼前还发黑模糊，双手无力撑地试图起身，耳边只闻韩绍真声音洪亮道——
“十五年前，梁家军与柔然死战之际，烨王受命驰援，却迟迟不予救援，只待将士虚耗将近战事已败方才出兵……”
“玩忽职守，害死数万将士，此其罪一也！”
此言一出，朝堂震动，众人议论道：“当初不是说那主将梁守和军师林炆有通敌嫌疑才致战败……”
“当年先皇还下旨将梁林两家抄家流放……”
三王爷显然还没缓过神来，站在人群里的林江月却再也忍不住，含泪高声道：“我爹才没有通敌叛国！梁将军也没有！你们胡言乱语什么！”
“林姑娘……！”韩绍真连忙凑过去拉住她袖子低语道：“陛下面前万不可如此失礼……”
她闻言直得抿唇沉默，抬眼望去，只见师姐梁战英也已是泪流满面。
她那一心守护百姓的父亲，怎可能是投敌求荣的叛徒呢？
面对议论，韩绍真当即从怀中抽出一本奏折，何宫监立即上前取了呈给皇帝，韩绍真又道：“陛下，这当中有当年三王爷同谋之人的口供！还有数十名当年与梁将军林大人一同受困于战场的将士亲手所写的请愿书！臣当年便觉此事蹊跷，然臣当时刚入仕为官，左不过一八品小官，难以进言！承蒙陛下赏识，臣居其位，必当谋其实，便一直暗中查探当年之事！”
皇帝接过奏折神色却并不意外，竟也像是对此事早有所知。他合上奏折，只望向那匍匐在地的三王爷道：“皇叔，韩相公所说之事，你可认罪？可有辩驳？”
然而三王爷却似充耳不闻，在众人惊诧目光下爬起身来，猛地扯住了严况的衣领。
他瞪着血红的眼颤抖着对严况道：“孩子，你是骗皇叔的……对不对？”

第167章 昭雪
“都是骗我的……孩子，你是心里有气，对吧？”三王爷双目赤红死死揪着严况衣领，严况下意识想要掰他手腕，抬起的手却又缓缓垂了下去。
程如一神色紧张，脚下也不由得往严况那方挪了几步，满朝文武贵族的视线此刻都落在二人身上，就连皇帝也为之一愣，然而却见严况不挣不躲，目光冷凝道：“那你认罪吗。”
“什么罪……”三王爷此刻衣袍因挣扎冲突略显凌乱，头冠也有些歪了玉簪斜嵌在发髻上，他闻言若有所思了片刻，方才像是略有回神般夹着肩笑道：“认，我认……这有何妨？再大的罪过，难道还比得过今日？”
这番言语出口，众人便知这三王爷是还没疯呢。他还知晓孰轻孰重，也知晓自己满盘皆输的现况，然而他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只双手掌心捧住严况脸颊，仿佛中了邪一般边摸边看道：“你就是大哥的孩子……你们长得多像……你告诉我，你是不是？”
严况眉心却几乎拧成麻花，望着余光里梁战英跟林江月啜泣恼怒的模样，他再度压下揍人的冲动问道：“那你为何要害梁将军跟林大人？”
三王爷如何发癔症严况不管，但师妹们家破人亡的惨剧，总要有个交代有个缘由，虽严况已猜出了七八分，这话终究要始作俑者亲口说出。
见三王爷不肯回话，严况又道：“是不是为了先太子？”
此言一出，三王爷果真停下动作，像是脑中触发了机关一般眼底腾然生出森森恨意……他先是冷笑，随后又点头——
“当然……当然是为了你的父亲！梁守和林炆这两个助桀为虐的奸臣贼子……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害了我大哥！就是林炆撺掇着二哥……是梁守带兵冲进太子府……我怎能饶了他们，绝不可能！”
说罢三王爷又得意念道：“林炆一个满腹诡计的文官，在牢里挨了几顿板子就一命呜呼了……梁守那皮糙肉厚的莽夫倒是扛到了流放那日，可我怎能饶了他……我暗中命那负责押送的官差想尽法子一路磋磨他，他倒是钢筋铁骨的没那么容易死……”
说着说着三王爷又摇头笑了起来，全不知一旁的梁战英和林江月望着他的目光中已然泛红滴血。
“可他还是得死……他必得死，不杀他，难不成等着二哥哪天不糊涂了再给他平反重新启用他么？”三王爷语毕笑了笑松开了严况，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发冠白玉簪，又用指腹点点自己耳廓对严况道：“趁他睡着绑了他，取一根七寸长的铁钉……再从这儿……”
台下的梁战英惨叫一声，终是情绪崩溃跪在地上掩面嚎哭起来。
严况心头亦是一紧，对上面前这双笑意阴森宛如毒蛇的瞳孔，竟也觉手脚发凉，而眼前之人还在继续道：“铁钉贯耳，必死无疑却又看不出外伤……皇叔是不是很高明？”
这话是对着严况说的，皇帝却倒吸一口凉气，望着自己这位皇叔的神色中多了几分寒意和诧异。
而林江月也压不住心头恨意，她幼时跟梁战英“换养”过数年，林炆是她生父，梁守亦是授业传道的义父和恩师……此刻闻言她握刀之手不由得乍然一紧，然而还未提刀，腰上却倏然一紧，肩上又来莫名重压。
是梁战英搂住她腰身拉着她一同跪下，而一旁的韩绍真见势不妙也上前来帮忙压住了林江月肩膀。
韩绍真用胳肘强压住林江月肩膀低声道：“且不论殿上动刀可是死罪！还有许多疑案未明，你若真叫一时冲动前去杀了他，旁的受害者如何昭雪？”
这话倒是点在了林江月心坎上，她缓缓垂下头去，梁战英则拉着她的手一同向皇帝叩拜道：“陛下！三王爷已然招认所有罪责，还望陛下做主，为家父梁守平反正名！”
林江月也反应过来跟着道：“望陛下为家父林炆平反正名！”
皇帝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敛了敛神色温和道：“原来是梁将军和林大人的千金，快快请起。二位忠臣为建宁所害蒙冤数载，二位今日又护驾有功，朕自当平冤嘉奖。”
三王爷却只是笑道合掌：“只剩个女儿？那也算他们断子绝孙了……”
“陛下英明。”韩绍真鄙夷扫了三王爷一眼躬身道：“陛下，臣所奏烨王十罪，这插手镇抚司暗害林梁二位大人便是其罪之二。”
“韩卿继续。”皇帝摆手，韩绍真继续道：“烨王逼死无罪发妻，残害无辜妾室，其罪三也。”
在众人议论声与震惊目光中，皇帝却仍似了然般颔首示意韩绍真继续。
“烨王以权谋私，残害前朝降臣！”话至此处，韩绍真望向严况，眼中带着些许泪光又道：“禀陛下，前朝降臣后任礼部尚书严令，其忠心太祖先皇却被烨王无过降罪，严氏女眷则尽数被发卖为奴。”
严令。
严况记得，母亲曾与他说过，他的祖父便是名唤严令，是知识渊博温厚慈善之人，也曾入朝为官，只时运不济终落得个家破人亡。
原不是时运不济，倒是人祸灾殃。
“为什么。”严况一把扼住了三王爷脖颈，却又被理智逼迫着缓缓松开了手。
皇帝见状蹙眉连声道：“严卿不可伤他性命！”
虽只被严况的大手掐了一下，却也是够受了。三王爷跌倒在地抽搐了几下涨红的脸色才缓缓恢复过来，压根回答不了严况的问题，只听韩绍真在下方道：“烨王迫害严令是为所谓前朝宝藏，然其抄家之时却未能寻得线索，彼时又生宫变才叫烨王暂且搁置此事。其后几年，烨王四处查探，终寻得严令独女严素商下落……”
韩绍真捏着手掌强忍心头悲恸道：“严令获罪后，严素商被卖于臣昔日家中为奴，后为臣长兄妾室，因受后宅斗争波及，待烨王查出其下落时，严素商已经身死……烨王便动用江湖人脉，将韩家上下洗劫一空……”
“臣与严指挥乃是命大侥幸逃过！韩家上下四十五口皆是死于那晚……三王爷陷害忠良，草菅人命！此其罪四五！”

第168章 活罪难逃
当日韩绍真追去巴蜀时便怀疑三王爷，他对严况道出心中猜测，严况虽面上不屑一顾，实则心中还是记下了此事。
朝堂之上伯侄俩目光交汇，无声交流却也能精准彼此会意。
只见严况目光微敛，无声道：你当时便已经着手去查，且查到了线索，对吗？
韩绍真神色一沉向他微微颔首，而一旁终于缓过神来的三王爷忽然起身，不依不饶的抓住严况的袖子道：“孩子……你跟韩家毫无瓜葛！你不能！不能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蝼蚁而记恨你的亲叔叔！”
严况用一副无可救药的眼神打量着三王爷，而三王爷却以为他有所动容，顿时凑得更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快去拿了皇帝，我们还有机会……”
原来他打得是个主意。严况没应声只岿然不动，而韩绍真则继续上奏道：“烨王散播谣言，制造恐慌，罗织罪名对江湖人士多加迫害！此其罪六也！”
一旁被夫人搀扶着的梁国公此刻闻言忍不住开口：“大力招安清缴武林门派，那是……”
梁国公面带疑惑，望了一眼韩绍真还是选择欲言又止。而韩绍真却直言不讳道：“不错，正如梁国公所言，当年是先皇为防出现前朝割据乱局，下旨对武林人士进行招安收编，并将此事大多交由烨三王主理。”言语间韩绍真环顾四周，感慨道：“今日在场各位大多为世家出身的文官和贵族之后，不知当年江湖上是何等的腥风血雨……”
皇帝眉心微动，似乎也有些好奇。韩绍真心领神会，再度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递交给何宫监，同时道：“当时的武林人士江湖门派多有归顺之意，便是有不愿入朝为官的也并无反意……然而烨王却意图暗中培养势力，顺其者昌逆其者亡……便是无辜之人，但凡不愿为他所用，皆惨遭屠戮甚至灭门……老臣这些年来四处派人探访，这本册子里有当年惨遭迫害的江湖门派与侠士名录，还有幸存者笔录与当年亲历此事官员的口供。”
唐惊弦不愿说出的幕后主使，也是他认定难以撼动之人。
抱着孩子的程如一心中感慨，思绪不由波动。心说当年苍山暮雪谷惨案历历在目，唐惊弦情愿此仇随此身四散荒野，也不愿唐渺他们知情后愤而复仇却反断送了这些鲜活性命。
可自己这个糊涂的大舅舅怕是想不到，天道有常人为助力，他们终究还是成事了，借力也罢，可终究是推倒了曾经以为难以撼动的大山。
山倒海平，拨云散影，得见天日郎朗。
“皇叔，你罔顾皇明，以权谋私，残害人命无数，其间条条都是死罪。”皇帝缓缓合上受难者名录，情绪晦暗不明的看向三王爷。
而在一旁听着韩绍真细数自己条条大罪的三王爷却也不慌张，见严况不理会自己，只无谓笑道：“喔，还有什么罪，一并说来于本王听听？”
见人这般轻狂模样，韩绍真面上少有的生出愤恨神色，随即继续道：“豢养死士，私屯铁器操练兵马，罪七也。前朝余孽金玉鸾残害我大楚百姓，更谋害朝廷命官齐州前知府沈念，烨王身为臣子不拿其罪过反与其勾结包庇，其罪八也！”
连数两条大罪，不待三王爷反应，韩绍真话锋一顿，又从袖中摸出封信笺呈交给何宫监：“烨王杨承胤，为敛私财勾结枫州知府贾川及同知罗少枫行贩卖菜人之事……整个枫州地界的孤儿寡母街头闲汉，凡是无家无业之人，尽是他眼中可以拿来贩卖的牲口！”
众人闻言尽皆面色惊骇，更有娇生惯养的贵族闻言直接吓得面色铁青站都站不稳。程如一回想当初枫州府衙里暗藏的地狱景象，至今仍觉心惊肉跳，罗少枫绝望的面目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然而罪魁祸首三王爷却还在冷笑，严况见状直接一脚踢在他膝弯上压着人肩膀强迫他跪了下去。
三王爷还想挣扎，只听韩绍真高声道：“皇亲杀人贩肉以图私利，实令人神共愤！此其罪九也！”
“彼时案发，贾川因惹众怒死于问罪之前，罗少枫畏罪自尽此案不了了之。前宰辅何彦舟因曾参与菜人贩卖一事而良心不安，他服毒自尽前留有手书一封，将此事从头到尾前因后果尽数阐明……”
此事皇帝却是完全不知，他先是神色惊异眉心紧锁，在展开信笺的一瞬间指节竟不由捏紧直至泛白。
“何相公他，他可是朕的启蒙恩师……”皇帝低语喃喃又自嘲般轻笑，看着信笺上熟悉字迹，再去看那字句间骇人真相，皇帝竟觉自己身下皇位炽热如烧红铁板，烫得他险些坐不住。
“陛下，何彦舟泣血陈情呈上真相，随后畏罪自尽，只为给家人求一个恩典，望陛下开恩，不要株连何家。”韩绍真说罢正准备道出杨承胤最后一项大罪，岂料皇帝却捏着信笺缓缓起身道：“韩卿，这第十罪，朕来说吧。”
皇帝一展衣袖望着被迫跪下的三王爷道：“烨王杨承胤，因当年宫变记恨先皇，多年来惑上乱政败坏先帝贤明，于朕登基后变本加厉，常年勾结太医院为朕名为调理身体实则暗中毒害，意图损朕体魄，又私养兵马掌勾结前朝与江湖贼子，一直意在皇位，而今勾结袁善其发动宫变，好在朕承蒙天恩庇佑，早识其阴谋，彼时朕年少力弱，韬光养晦直至今日。”
“杨承胤身负死罪数条，并谋逆大罪……”
“当以极刑处置。”
皇帝的声线轻飘飘又清晰无比，不夹杂一丝情绪。而三王爷费力抬起头来，略带惊讶直视他道：“杨元乾，你这个黄毛小儿……你居然不像你爹……”
“你居然……不是个蠢货莽夫。”
杨元乾却骤然面露一丝怜悯与讽刺道：“但是三皇叔，朕不会杀你。”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严况最先按耐不住捏紧双拳道：“陛下三思。”
韩绍真也高声道：“陛下！杨承胤所犯之罪骇人听闻，不杀不足以正法令，震天下啊！”
一直候在殿上盔甲满是血痕的杜海也不由道：“陛下顾念亲情，但杨承胤所犯之罪不杀恐难以服众啊！望陛下三思！”
朝臣也一片附和：“望陛下三思！”
三王爷也颇感意外，还当是皇帝胆小不敢杀亲族，便笑道：“小儿，你的胆气跟你爹比起来……”
“不。”
三王爷话未说尽便被皇帝打断，他上前去摆了摆手示意严况放手，皇帝看出严况十分抗拒，便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你的罪过足够你死千次万次……若依朕意，定当将你千刀万剐，以告慰逝者亡灵。”
“严爱卿，放开他，朕有话要与他说。”
严况闻言这才缓缓松手，而三王爷被压的关节生疼，挣扎着狼狈起身刚要开口嘲讽皇帝，却闻对方道：“父皇不是莽夫，他早知你心有怨恨，也早知你不服。”
“是父皇遗旨，命朕不许伤你性命……你可知为何？”
此言一出，三王爷却不由一愣，随即面上霎时生出冷汗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后退几步呼吸也随之加重。
而皇帝仍旧紧追不舍道：“你为何要杀你的王妃、侍妾？为何你这些年来不近女色，膝下无子？”
“住口！”
三王爷眼底终于流露出惊恐，他慌乱后退之时踩到了衣摆跌倒在地，斜了的发冠玉簪彻底散落，而皇帝仍在步步逼近道：“皇叔？猜到啦？”
“住口……住口！”杨承胤怒吼得破了音，双眼通红连连摇头道：“不许说……杨元乾，你这个无知小儿，你这个孽种……给我住口！”

第169章 垂死挣扎
“殿下……不，现如今该是改口称您为陛下了。”
林炆恭敬俯身向座上之人行叩拜大礼。前些时日还是“二殿下”如今却成准新皇的杨承中忙起身将林炆扶起。他闻言面上苦笑无奈对林炆道：“林卿随我做下这等事，怕是后世史书都要有你我君臣的一笔骂名了。”
“陛下，而今天下方定，太子文弱如何能守得住江山社稷？”林炆垂眸道：“自古成王败寇只图当世功名，百年之后，何人谓我，我又如何？”
杨承中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眉心一紧心绪万千尽数化作一声叹息。他沉思片刻又道：“林卿，你以为……他当如何处置？”
林炆自是知晓这话中的“他”乃是何人。林炆当机立断下跪陈请道：“臣斗胆犯上直言，今日之事陛下做得，来日三殿下亦能做得。”
见杨承中面有迟疑，林炆又道：“三殿下而今虽只是个闲散王爷，不谙朝政斗争之事，可人都有来日。三殿下总归是皇家血脉，天资聪颖才智双全，若纵放蛟龙出海，何止一方受难？”
林炆言语间也并非全然冷酷无情，他话锋一顿又道：“或可贬为庶人，或可圈禁宫中。”
杨承中不置可否道：“我去见见他。”
……
“王爷……王爷您吃口东西，再不济喝口水也是了……”三王妃端着粥水心急如焚的劝说着，榻上之人却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对妻子的恳求置若罔闻。
“王爷……您已经三日不吃不喝了，再这样下去身子扛不住的。”望着自家夫君颓废狼狈模样，三王妃泪眼迷离满面担忧，见对方无动于衷她只得放下粥饭，缓缓握住了三王爷的手。
“妾身知晓您为太子一家难过……可我们的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啊……”见三王爷仍旧目光呆滞毫无反应，三王妃抿着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握紧三王爷的手将其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随即柔声道：“王爷，我们的孩儿还等着您陪他长大……”
话音刚落，三王爷浑浊双眸中霎时迸射出一丝光彩，他猛地起身双手扣住王妃肩膀：“你所言当真？你有身孕了？！”
三王妃见夫君总算有了反应不由得喜极而泣，然而当她面对发问却面上犹豫，可看着三王爷那宛如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眼神，她还是垂眸点了点头。
“好……太好了……不管这孩儿是男是女……都好，都是好的……”三王爷眼中也滚下泪来，他伸手轻轻覆上王妃小腹傻笑着点头随即又大哭起来，王妃不由心疼伸手搂住人脖颈。
“记着……此事不得叫任何人知晓……只能你知我知。”三王爷挽着王妃的手臂喃喃，忽然门外却传来响动，管家在外道——
“王爷……二殿下来了。”
王妃忧心忡忡，杨承胤却面上再无惧色，他抹了一把眼泪鼻涕，起身拉开抽屉却摸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
王妃被那匕首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抱住了他，三王爷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阿绮，今日以后……我怕是要对不住你了。”
……
“二哥……二哥，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二哥，你饶了我，饶了我一家老小……你说得对，我们才是亲兄弟，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军功赫赫，这皇位本就该你当得……二哥，二哥我求你……你饶了我，我要辅佐你，辅佐我的亲兄弟……”
杨承胤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杨承中总归于心不忍刚欲开口，对方却猛地抬首从袖中摸出了一把匕首。
此刻屋中只他二人并无旁的守卫随从，看见匕首杨承中也不惊惧意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不由无奈道：“承胤，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杨承胤握紧了刀柄点头：“当然……我一个游手好闲的废物，怎会是二哥您的对手？臣弟只是想……”
“向陛下表明心志……”
话音未落，不待人反应，杨承胤掌中匕首已是毅然决然的刺向了自身胯间。
他强忍剧痛只道：“臣弟心甘情愿断子绝孙，永不窥探皇位，只一心，辅佐陛下千秋……”
胯下血流不止，剧痛亦令人神志不清，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刹里看清了自家兄长赤红双眼中的愧疚、懊悔与痛心。
他知道成了。
自己这条命，算保住了。
……
往事重提，由当今天子亲口讲出，只叫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而今时今日的三王爷杨承胤也已由发狂崩溃渐渐到心如死灰，他人中下颔茂密的胡须此刻也因为挣扎拉扯掉了半边，讽刺的斜挂着。
“你是不能人事，所以害死了王妃，更将希望寄托在先太子遗孤的身上。”
原本已经呆滞的三王爷却因严况这句话再度挣扎暴起：“住口！不要再说了……阿绮……我不是故意的……”
“她当初是骗我……她根本没有身孕。”
杨承胤眼神乱转结巴道：“我气不过……我只是打骂了她一番……她就……”
“打骂一番？”韩绍真不屑道：“据王妃身边嬷嬷的干女儿交代，当初你将三王妃鞭打得遍体鳞伤衣衫褴褛，又命其在院中罚跪，王妃不堪受辱方才投缳自缢！”
皇帝也点头，随即转身对朝臣道：“先皇因此心怀有愧，临终前特地交代，无论如何不得处死三王爷杨承胤。但朕必得给冤魂一个交代，便将其贬为庶人，终身……”
然皇帝话未说完，身无束缚的杨承胤竟拼尽全力猛地一冲！
方才抱着孩子不由自主离严况越来越近的程如一还未反应，脖颈已是被人五指扼住！
“如一！”
严况最先反应过来正欲上前，三王爷却怒吼一声道：“都退下！退下！”
“程先生！”原本已经收起兵刃的林江月和梁战英再度握紧枪柄刀棍，心弦霎时紧绷成一线，突来惊变使得原本精神松懈的众人再度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韩绍真也捏了把汗担忧蹙眉。
“休伤我儿！”皇帝和贵妃也心急如焚的看向程如一怀中的小皇子，程如一心说倒霉可这孩子无辜，三王爷未必掐得死自己可这小孩子……他手臂挪动，手上动作正是隐隐欲将孩子扔给严况。
然而还未及他动手，三王爷另手从袖中捻出刀片已然抵在了那孩子的脖颈上，程如一心下长叹一声咬紧牙关重新思索起对策来。
“杨承中！”三王爷发髻凌乱仿佛发狂雄狮般仰天长啸：“你害死大哥一家……又害的我断子绝孙妻离子散！凭什么你这种人没有报应……还能有儿有孙！”
“皇叔！”皇帝见状和严况一般心急，却不敢贸然上前，只强压心焦宽慰道：“你冷静些！”

第170章 落幕（上）
看热闹不能离得太近。
这是程如一此时心内最深刻的念头，他抱着孩子被三王爷掐着脖颈离了大殿，皇帝跟严况步步紧随，后面的文武百官和梁战英等人也声势浩大的紧跟不舍。
皇帝领着满朝权贵跟“自己”走，程如一心说这样的大场面，还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不过他知晓三王爷而今已经快疯了，如今实在不是他能贫嘴的时候，自己只能抱紧了孩子跟着他走目光却不闲着四下里环视着方位。
严况也在心下思索对策，只待两人目光交错一瞬，严况霎时心领神会，稍微慢下几步扯住梁战英袖口低声道：“去找阿渺他们。”
梁战英闻言不敢耽搁，提枪渐渐放慢脚步，待得众人将她身影挡住，便立即回身运起轻功离去。
“皇叔，你！你冷静些，朕本不要你的命！你这般却是逼朕违抗父命啊！”皇帝禁不住开口，然而此番言语却更加刺激三王爷敏感心思，他咬牙低低喘息着又猛然抬头道：“住口！住口……恶毒小儿……也罢，是我低估了你，你可是他的儿子……哈哈哈哈……”
三王爷红着眼痛苦万分笑得格外凄徨，见严况在人群中微微颔首，程如一艰难喘了口气引导道：“王爷，你如今杀了小皇子又如何？陛下三宫六院将来还会有很多后嗣……您还当真要这般鱼死网破不成？”
三王爷闻言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挟持了个人，他神色顿了顿才迟疑开口道：“程如一？”
“王爷好记性，正是在下。”程如一神经紧绷双手抱着孩子不敢有分毫颤动，只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叫小皇子死在自己怀中。
“你还真是命大……三番几次都要不去你的命。”三王爷顿了顿脚步道：“严况……严况呢？！本王要与严况说话！”
严况闪身向前两步，又适时停在安全距离之外。三王爷见了他上下打量人一眼，随后又无奈笑道：“你，从一开始就在设局套本王？”
“对。”严况目光沉着真切道：“你若有心里有气，严况在此，对天发誓绝不还手，你可立即来取了这条性命泄愤。”
三王爷却只是苦笑。他仍旧死死盯着严况的身形，幻想中眼前人与太子大哥重叠的部分正在逐渐破碎。
“你不像他……你不像大哥……”三王爷自语喃喃，声音大小只有身侧人听得见，程如一见状忙试探道：“王爷不必理会这些，如今既有人质在手，何不思量脱身再谋他日？”
见三王爷沉默不语只顾着挟持他和孩子往宫门方向走去，程如一便知晓他与严况想得不差。
他还留有后手，而这后手自是留在宫门口处这逃命最佳之处。
……
一路僵持，眼下已到了宫门处。杜海前来护驾之时便留人驻守宫门，三王爷此时见宫门紧闭，不由连忙焦急喝道：“快把宫门打开！不然本王就杀了这孩子！”
一旦出了这道门，便是纵虎归山。可看着程如一襁褓中的婴孩，皇帝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只得摆摆手命令守卫打开宫门，又道：“皇叔……朕安排车马让你离去，你不要伤他们性命……”
三王爷并不作答，只谨慎观察退到宫门之外，直到几道身影从远处暗角中窜出朝他奔来，他方才微微松了口气。
三王爷低声与人道：“看好人质。”几人簇拥上前将程如一围住，那为首的便是平日跟在三王爷身侧的暗卫，确认无误后三王爷才松开双手。
而终于得了喘息机会的程如一当机立断举起孩子——
“严况！”
程如一大喝一声，同时将怀中婴孩抛向后方……同时严况一个大跃飞身上前将孩子接住抱在怀中。
严况这一接也是接住了众人飞出嗓子眼的心。贵妃眼含热泪冲上前来接过孩子，皇帝也紧随贵妃而来，与人一道抱着孩子欣慰感慨不已。
“好！”林江月不由大声鼓掌喝彩，这一下带动得众臣皆高声叫好，韩绍真毫无疑问是那个喊得最大声的。
四下一片和乐，三王爷这头却傻了眼。
反应过来的三王爷立即重新抓住程如一，而与此同时四下骤然暗箭齐发！那几名贴身暗卫反应不及已是纷纷中箭倒下，夺命刹那三王爷眼疾手快立即转身拿程如一当盾牌。
冷箭迎面而来的刹那程如一顿觉心血发凉……
然那箭尖堪堪停在眼前，定睛看去，是严况徒手握箭正在咫尺之处。
“别放箭！”早得了梁战英报信在暗处埋伏的唐渺见状连忙喝停部署，唐珍也旁一脸遗憾的摇头叉腰：“就差那么一点啊……”
“表哥！”唐渺情绪激动的从高墙上一跃而下，梁战英跟林江月也提枪上前，严况站得最近却不敢轻举妄动。
三王爷手里的刀片此刻已然划破了程如一的皮肉，只消再深半寸，便是神仙来了程如一这回都毫无生路，而程如一似乎也不想坐以待毙，手悄悄摸上袖中匕首，可这动作却看得严况头皮发麻。
自己都没把握能快过那已然嵌入皮肉的刀片，更何况是程如一。

第171章 落幕（下）
“让开。”
三王爷直直盯着严况，眼底戏谑疯癫的笑意在月色下却又显得格外凄切。
眼见程如一正捏紧了匕首欲要同归于尽，严况不由脱口而出道：“别伤他。”
这一句像是对三王爷说的，只有程如一知晓对方这是在提醒自己。
严况语毕缓缓侧身开来给三王爷让出一条路，映着四下守卫手中火把光亮，程如一望见对方满眼的血丝。严况伤势恢复日短此刻脸上仍旧消瘦，轮廓颤抖，那眼似有火苗迎风跳动，凄厉焦灼分明在说——
你若死了，我活着也无甚趣味。
程如一心尖酸涩，微微阖眸将匕首悄悄又掖回了袖中，压下心头冲动重新思索起对策来。
皇帝还沉浸在自家皇儿脱困的喜悦中，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还有个人质在对方手中，他颔首片刻方高声道：“三皇叔，莫伤无辜，朕可免你方才挟持皇嗣之罪。”
三王爷捉着程如一正走路，闻言不由哑声笑道：“杨元乾，你是在与我说笑？”
“什么大罪我都闯过了，还在乎你口中这区区小过……？”他说罢一手箍着程如一的腰，一手按着刀片直将人往门楼上拖拽，侍卫手中火光也忙一路跟了过去。他所选的那条通往门口的台阶窄小高陡，严况步步紧跟，眼中牢牢盯着那刀片，生怕三王爷脚颠簸或是一顿，便划破了程如一的脖颈。
沉默半晌的三王爷见此情形又道：“严况！杨元乾！还有在场所有会武之人都给本王一并上来！”
众人并不知晓他三王爷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但话中提及皇帝，严况不由心上一紧，顿时回首看向皇帝，岂料皇帝并无犹豫异议，反而干脆大方摆了摆手道：“韩相，你在此拦住不会武功的卿家，叫他们莫要来看热闹了，几位绿林豪杰和杜将军拿了火把随朕与严指挥上去！”
韩绍真拱手领旨，回身将一应贵族朝臣皆挡在楼梯入口处，梁战英等人则跟在皇帝身后攀上台阶，众人上了门楼，眼前顿时开阔，却见三王爷已然挟着程如一退到了边沿，只需一个后仰便能，两人便能一并下去摔成肉饼。
眼前情形叫梁战英顿时反应过来，她连忙后退转身想要下楼去，却闻三王爷厉声喝道：“站住！在场之人不准离开半个！”
梁战英只得停住脚步恨恨捏拳，唐渺也急得直跺脚，林江月灵光一动连忙捏住他的手低声道：“唐门飞钩带了吗？”
“带了，但未必来得及……”唐渺叹息垂眸，心底默念：爹，姑姑，二叔，你们一定要保佑表哥平安无事啊……
这一路上来严况都没能找到好时机下手。光线不好地势崎岖……也或许只是他不敢赌，哪怕有一分可能失败，他都不敢拿程如一的命去赌。
但而今至此只更加险绝，严况不由懊悔捏拳，三王爷却望着他得意笑道：“严况啊严况……当年你在诏狱受尽酷刑不见你面有惧色，而今你以身入局也不见你露怯半分，你个没破绽又不要命的疯子，你和这该死的程书生把本王耍的团团转，如今本王也戏耍你们一回……”
“你既深恨我，若要人陪葬便换我来。”严况总算找到机会讲话，程如一却不由瞪大了眼睛道：“不行！”
“严况……想想你的同门，想想韩相公……”程如一咬着牙眼底噙了泪花，他心底虽是不舍却无可奈何。
他实在想不出好法子，但更不想死在严况眼前。
风吹得严况脸上生疼心中更如刀割。他沉默不语，知晓此刻自己不能再赌更不能寄希望于其他，只能暂且捏紧双拳稳住心态。
三王爷却只冷笑，似是无心看眼前二人情深义重。除夕前夜，高处凛凛寒风吹得他鬓发愈加凌乱，贴上去的胡须在挣扎奔走中早已遗失，露出原本白净的面皮倒显得他年轻了十几岁。
“是我棋差一着……”杨承胤瞟了一眼墨色无际，复又望向皇帝道：“杨元乾……你可要守好这江山……切莫让后代再篡了你的位……”
然而皇帝闻言只是叹了口气，还想劝说，却闻杨承胤忽然放声大笑道：“二哥！是你赢了！你赢了……”
语毕，他眼中却倏然流下泪来。
严况顿时眼中一亮！立即抬手往衣襟里摸去……杨承胤捕捉到对方动作，立即呵斥道：“你要做甚！退下！”
严况闻言咬牙按耐心中紧张，并不作答却当机立断向后退了两步，随即迅速从怀中摸出一物抖落在人眼前。
杨承胤还以为是暗器，不由掐着程如一下意识向后倾身，掌中刀片也随之些微下划割开肌肤，直看得严况心惊肉跳，只待程如一故作轻松朝他微微眨眼，他才喘息着吐出一口长气。
“大哥……”杨承胤轻轻唤了一声，眼神死死盯着严况手中的龙环玉佩。
玉佩在火光夜色下迎风摆动，将人思绪恍然带回到二十八年前的夜里。
杨承胤面上多了愁绪踌躇，而程如一也立时明白了严况的用意。严况一手提着玉佩，另手缓缓背到身后，捏紧的拳头缓缓摊开五指，冲着身后摆了几下。
唐渺等人瞧见这一幕瞬间兀自捏紧了兵器……同门三人的尘封的记忆霎时被这手势唤醒。
昔日在暮雪谷里，师父每每考察功课或是给他们带来了好东西好消息，便会摊开手掌，再将指头一根根收回，倒数……
五……
杨承胤忽地哽咽起来，失声痛哭的模样宛如一个孤立无援的孩童，他伸手道：“大哥……大哥，这是我大哥的东西……你给我！还给我！”
四……
严况却冷然道：“你大哥也许不会想见到你呢。”
三……
林江月等人已然把心提道了嗓子眼，皇帝也看出他们之间有默契在，便沉默不语，还微微抬手示意杜将军也不要妄动。
二……
杨承胤哽咽摇头道：“你胡说……大哥与我最是要好……大哥不会怪我的，把玉佩给我！”
天边似有晨光已然渗透云层，严况勾手轻轻晃着玉佩，一阵打风适时而来吹得人鬓发凌乱心亦更乱。
他心思一沉咬牙只道：“好……”
“给你！”
说罢，严况抬手一挥，直将那玉佩抛向城楼外的瞬间，最后一指亦随之回扣！
杨承胤惊呼一声顿时抽出双手去接玉佩，同时带着程如一直直跌向楼下。
“师兄！”
“表哥！”
严况亦飞身一跃随之跳下城楼，身后惊呼声此起彼伏，唐渺及时出手，唐门飞爪牵动绳索亦随着几人身影攀缠而去。
程如一只闻耳侧风声呼啸，身体即将失重刹那但觉手臂一扽。
下方传来一声惨叫，程如一隐隐瞧见个人影被混沌吞没，随即头顶传来熟悉声音——
“把那只手给我！”
他懵懵懂懂把手递了过去，那双有力的手如同无数次梦中那般紧紧抓着他往上带。
“师兄！表哥！坚持住啊！”唐渺直接吓哭了，一旁的梁战英跟林江月也帮他死死拉着绳索往上带。
那飞爪正绕在严况腰间，他身子原本悬空在城楼下，绳索往上带了几分他脚下摸索着蹬住墙砖，随即借力错身一动，直接抱着程如一跃身而上稳落在城墙之上。
梁战英登时喜极而泣捂嘴掉泪，唐渺也又哭又笑的抱着林江月蹭眼泪。
此时天色不觉已明，日出光影自云纹落下宛如甘霖播撒，城楼下众人正应着晨光声响往城楼下聚集。韩绍真领头上前拦住众人，兀自缓步走到那坠落的尸首身旁，但见那人仍不甘闭眼，一只手紧紧握着——
露出半截拴玉的锦绳来。
作者有话说:
主线剧情结束！

第172章 春韵
晴雪春霁，孤烛还乡，半生忧患，此起此终。
街上热闹更盛昨日，孩童嬉笑，商贩往来，炊烟四起餐暖食香，红裙漾漾疏影黄昏，一眼望去似是嘈杂一片五光十色乱成一团，久观却如画无声，光色沉淀，唯剩安闲逸景。
宫中诸事百废待兴，直至傍晚众人方得回还。此时夜景雪落，光华通明，铺就人间流彩一道直抵银河霄汉。
韩府门上揭了封条，管家仆从纷纷上前来迎，府门大开，方知门前寥落门内却另有乾坤。
挂画明灯，福字春联，两道身影正在院中，众人定睛看清连忙纷纷迎了上去。
看清来者后，若娘也连忙搀着同样欣喜若狂的韩凝朝众人走去。
“爹……爹你没事！孩儿真的吓死了……”韩凝激动万分呜呜哭着，顶了满脸的伤扑向韩绍真，这回韩绍真稳稳接住了他，只将人揽在怀中抱紧不住点头。
“哥。”若娘原本忧心忡忡望向程如一脖颈包着的绷带，却又在看清对方一袭女式宫装后破涕而笑，转而又望向严况调侃道：“行啊严大人，真把我哥好好的给我带回来了……怎么说，这回若换他以身相许，你可没有不应的了吧？”
程如一才在这兄妹温情中沉浸了还不到片刻，便被若娘一番话逗的只剩脸红，不由得默默的别过头去。
“表姐说的是！”唐渺闻言忙不迭在后头应和，林江月也笑意堆了满脸，刚要开口就被严况瞥了一眼，顿时努了努嘴不敢再附和。
韩绍真拍了拍挂在他怀里的韩凝，与众人道：“诸位啊，外头春寒，还是进去歇息，各自好好换身衣服吧。”
众人随着韩绍真进了院，眼前房舍回廊，花园景观，布局是精致又宽敞，连唐渺都不由连声感慨：“韩伯父家的宅子真是……”
听了这话，韩凝一瘸一拐也不由得意道：“那是自然！少侠快快留下多住一阵！本衙内可是京城通……定带你玩遍吃遍上京城！都由我爹买单！”
唐渺原本还有些犹豫，但见韩绍真也冲他笑着点头，心下不由霎时雀跃起来。
唐渺不但十年未出唐家堡，便是这样好的天色都未曾见过几回，这世界对他而言是崭新的，他心中虽明事理，眼里却与那刚出世不久的孩子相差无几。
“唐珍姐已带人先回去了，我总归是要等三娘来接……小少爷，那就劳烦你多带我逛逛了！”见唐渺兴奋不已，韩凝也自觉眼下到了自己“专长”处，拉着唐渺两人聊个不停，最后就干脆把唐渺拉到自己房里去换衣洗漱，更说来日也要住在一处。
梁战英手下的姑娘们也已随唐珍他们一道离京。梁战英自是舍不下同门亲友，更要等皇帝年后封赏，便也随着林江月他们一同留下了。
韩绍真显得格外兴奋，今夜除夕，虽没时间大操大办却也吩咐人去备下了简单酒席。
后厨里，宰辅换上便装绑起了袖带，正挽着袖口与庖厨一道准备席面，严况站在门口静静不语的看着，映着炊火闪动，眼前面孔恍惚在他心间眼中重新清晰起来。
十年亲缘疏离，十年灰心失落。
原是误会一场。
韩绍真才发觉严况来了，忙搁下手里的活计脸上习惯性堆满笑意，迎上前道：“况儿啊，近日疲累，既梳洗好了怎得不去陪小程一道歇着？”
严况应了声只道：“他正与若娘在一处说话。”
他心下本有旁的话想说，可真到四目相对之时，他却似乎又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了。韩绍真见他欲言又止，心里却已明了七八分，只笑而不语拉着严况到那外厨的僻静无人处。
韩绍真掸了掸手中面粉道：“你这孩子，是这些年熬得太苦了。长久不处人世，便也不知该当如何与人开口，这些伯父心里都明白……”
“你一直都在查当年的事。”严况说罢垂眸，心下也知晓自己是问了一句废话，又不知还能说什么。
韩绍真只微微颔首，掌心轻搭在他肩上语言道：“况儿，原本在我心里你还总是那个黑黑瘦瘦总跟在我身后扯着人衣袖的小娃娃……便是这十年，许多事我明明知晓却不敢告诉你皆是怕是年轻冲动，怕你担不起这塌天的真相，亦撑不住绝境相逼。怎料我算来算去，算不到竟叫你心生误会，更是被有心之人挑拨离间，叫你我父子离心多年。”
严况沉肩，心外冰墙缓缓消融，也开口缓声道：“诏狱里见惯了背叛欺诈，权柄利欲，早不信人心，可却也……不该疑心到你身上。”
借着院里宫灯光影，老伯父真切的瞧见了他侄儿眼底的泪意。这苦命落难的孩子，受尽折磨也从不抱屈喊痛的汉子，而今竟也红了眼。
韩绍真也眨去眸底泪光，只笑道：“况儿都曾疑心过什么？今日你我不吵嘴，伯父只听不说。”
严况顿了顿，胸口而今再无淤血堵着，心绪万千而今也终能化作言语吐出。他道：“三王爷错认遗孤，有意暗中阻我查明真相；离京后袁善其多番暗设埋伏，又欲取我性命。”
韩绍真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些年，老夫在朝中腥风血雨搏得一番斗转天回，况儿亦见惯这朝堂利欲熏心情义惘然，便想着伯父对你只有满心利用，更阻你查真相，待你离京后还要灭你的口……”
话至此，韩绍真不由苦笑叹道：“人会变，世道也会变。可有些情义，终能超越生死之间，哪怕身陨命绝亦无法摧毁之。”
严况默然阖眸，得了对方坦诚言语却只觉心间更为愧疚。可韩绍真又忽地摇头道：“但那不是况儿的错。”
“是时世的错，是伯父的错，是那群王八羔子的错，但总归……不是况儿的错。”他忽地握住严况的手腕，语气中满是难抑的哽咽，唇瓣亦随之颤抖着道：“是况儿长大了，伯父却老了。”
“我的况儿早就成了可独当一面的英豪，伯父却老了，老得谨小慎微，老到不会变通，老得糊涂低估了我的况儿，才生生叫你误会了啊……”
此间字字推进心头，只叫严况眸底酸涩。多年心结层层解开的刹那，他有茫然，有释然，更多却是酸痛难耐，只一把拥住对方发力抱紧，却抱得韩绍真连声叫痛。
“哎哟况儿……伯父身上还有伤，你力气太大，疼，疼啊……”
……
“真是的，每次见你都是挂彩负伤的，如此看来这跟着严况也不怎么好哇……”若娘正帮程如一擦伤药，瞧着他脖颈的刀口也觉自己心间揪痛。
程如一想说“还好，若不跟他我早没了命去”……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憋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小妹，以后……”
“什么以后？”若娘伸手一戳他脑门只玩笑语气道：“你可别是为我操心起来了啊？你啊你，该真不会以为，你跟我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又比我早出生几年，这我又叫你声哥，你就要对我指手画脚的负什么责啊……老娘自在惯了，这天地都拘不住我，你啊……更别想。”
“小妹，我不是这意思……”程如一紧张的搓搓衣袖：“我是想，有哥在，总不好再叫你吃苦受罪，贵妃已免我往日罪过，陛下念我有功又要复我往日功名，我是想……”
“打住啊。”若娘蹬了鞋子与程如一相对坐在榻上，叉腰盘腿道：“我是不想着什么嫁人安稳，更不觉得如今的日子是吃苦受罪，这不用跟活人打交道还能被人敬之远之的差事，想是这天底下也只有皇帝老儿比我舒坦……银子嘛，我也不缺。你想想看，你过命的兄弟说破天也只是个四品官，老娘的好姐妹可是贵妃……”
“而今谭皇后已被废入道观清修，你的贵妃好姐妹不日便是皇后了……”程如一说罢了然笑笑，伸手过去搓了搓若娘脸颊：“哥不帮你做主，小妹觉得怎样是好便怎样……”
“但无论是草舍还是楼阁，我这里……永远给小妹备着一个家。”
若娘闻言眼底不觉渗出泪水，她又觉得丢人，连忙“哎呀哎呀”的打岔过去，又拍开程如一的手侧头抹去泪水笑呵呵道：“这……这还差不多……读书人就是，就是会说话啊……那等我得了闲或是干不动了……我就去你那儿蹭吃蹭住了，你可不能抵赖！”
程如一也吸了吸鼻子，看着若娘满意幸福的模样他心里的愧疚感也抵消三分，而今诸事已毕，欣喜过后，他此刻却忽觉心底生出一阵莫名的怅然来。
若娘还在旁道：“我都跟表弟约好了，先回老家去看望一下咱那可怜的小妹妹，也祭拜一番娘家唐门的亲戚，诶，你跟不跟我们一道去啊？”
说罢，若娘直接大喇喇往人身侧一躺，这才瞧见了自家哥哥那垂眸黯然的小模样。
“咋咯？”若娘抬抬颈子一挪直接躺到程如一腿上，仰面抬首精准捏住了程如一的下巴。
“诶……小妹……”程如一被人逗的不好意思连忙错开脸去，又连忙摇头道：“没怎么……”
“还骗我？”若娘嘁了一声道：“你小妹我自幼察言观色，你那脸上就差拿笔蘸墨写上‘我有心事’四个字了，还嘴硬，难怪第一次见面时你被严况打得……”
“喂……小妹快别提了。”程如一被挑逗的羞红了脸只想转身下榻，却被若娘一个翻身抱住腰道，少有的正经道：“到底怎么了？你啊就别瞒着我了，就算多年不见我总归是你妹，心里如何都是向着你的。”
对上若娘认真神色，程如一也不再躲闪，却是心里深深思量一番过后仍旧摇了摇头：“小妹，非是我卖关子不肯说，实是我……自己心中都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主线剧情至此已经完结，关于文中众人后续去向和严程感情归属，本文还得有个四五章的后续篇幅才算正式完结。
后续番外除了用来交代严程其他时期的故事，也会讲述和补充一些配角的往事，真心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朋友，山海相逢觅知音，谢谢我的读者，我的每一个知音

第173章 除夕
若娘眸光一转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坐起身来靠着自家兄长轻轻一拱贴近道：“哥，我且问你，你为何要读书？”
“为……”程如一显然被若娘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难倒了，他自己也似乎许久未曾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了。思索片刻，程如一无奈笑笑摇头：“若是往日我定会答，是为了做官，为了安身立命权势富贵，为了给自己给你们……和娘争口气，更或许是恼恨继母苛待，她不让我读我却偏要读……”
“可如今……”程如一叹道：“身败名裂死里逃生了一遭，再问起来我却答不出了……”
“是喔？”若娘屈指一挑人下颔调笑道：“刚还有人说恢复功名了，要接我享福呢……这会儿才觉醒自己压根儿都没想清楚？”
程如一哑然。经若娘这一番引导，他才恍然明悟过来。
“我是不用你替我争口气，也不需借你的光。”若娘一改嬉皮笑脸的玩笑模样，只搂住那比自身窄小了几圈的肩膀，此刻她更像个姐姐，指尖轻点人肩头感慨道：“依你说的，你可个是死过不知多少回的人。”
“老天既给你重生的机会，便是要你问问自己，该是你想如何活，便如何活。”
“我想如何活……”程如一喃喃自语，却忽来叩门声打断了思绪。
“表哥表姐！开饭了！快来快来！”唐渺在门外使劲儿招呼着，韩凝也唤着“大嫂若娘”，他们两个年岁最小的在门外蹦跳打闹，声音穿透房门，雀跃而又满载活力与生机。
“走！先吃饭去！天大地大不如吃饭大！老娘最近可是累坏了，定要大吃一顿吃穷那韩相公！”
若娘说罢兴奋下榻，抓着尚在疑惑的程如一便出了门。待得两人进了饭厅，但见众人已落座，饭菜已上桌，林江月翘着二郎腿正提着个酒坛子，脸颊两片红晕像是还未开餐便已醉了三分，见若娘他们来了连忙热情招呼着：“若娘快来！他们都不陪我喝酒！你快坐我这儿！”
“成啊林师父！我陪你喝！”一听喝酒若娘连忙飞奔过去拉开椅子坐在林江月身侧。
韩绍真见状不由笑道：“二位姑娘也少喝些，梁姑娘做的面点和菜肴老夫瞧着实在精致，喝多了可要吃不下的……”
坐在林江月身旁的梁战英被夸得颇有些不好意思，忙摇摇头：“韩相公过誉了，战英手艺粗劣比不得相公府上的庖厨，不过是念着师兄和师弟师妹惦记儿时的口味，才借用相公府上厨灶献丑。”
“师姐啊……”唐渺笑嘻嘻过来搂住梁战英，又对韩凝道：“我三师姐从小就谦虚，夸她一句她要自谦三句才罢，我三师姐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林江月应和着点头，唐渺眼见韩凝要过去挨着严况坐，连忙一把将人抓了过来推到韩绍真身边，自己则挨着韩凝坐了下来。
眼下只有严况身旁的位子，众人都心照不宣，程如一也颇有些紧张局促的挪到严况身旁坐了下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严况见程如一神色很不自然忙出言关心，程如一却心说他怎得开了窍也还是块木头……
是看不见这一屋子都人都盯着他们呢吗！
程如一心说先前生死关头他们之间如何亲热似都不曾在意，彼时眼里也顾不得旁人，如今诸事已毕，欢聚一处还有长辈在。
众人此刻皆已落座，韩绍真是唯一的长辈又是这家主人坐了主位，他身侧一左一右坐着严况和韩凝，韩凝挨着唐渺与梁战英林江月三姐弟，林江月身边是若娘，若娘则挨着程如一。
此刻程严二人身旁左是韩绍真这个长辈，右是若娘这个妹妹，程如一可是很难不紧张，但阎王毕竟是阎王，非得不避嫌还在桌下一把握住了程如一的手。
唐渺见气氛微妙也连忙帮着转移话题：“衙内且看，这是师姐做的灌汤蟹黄包、白玉奶香糕、梅子排骨、香酥蛋黄鸭……这鱼的做法我不曾见过，与我们蜀地吃法不同，竟然没半点红油辣星……诶，这肉丝爆炒银芽我倒是听三娘说过，还不曾尝过呢！”
韩绍真捋着胡须笑道：“既如此还是快些开宴，诸位近日辛劳，今日可定要吃好吃饱，一醉方休！诸位请！”
“好嘞爹！”随着韩绍真一声“请”，韩凝最先抄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林江月和若娘更是毫不客气，两人连吃带喝，梁战英紧着给身侧的唐渺添菜，程如一也默默抽出手来提起筷子，夹了一个烤鸡腿搁在严况碗里。
严况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垂眼去瞧程如一的表情，却见程如一眼神闪躲，严况便再逼近一分，程如一直到避无可避闪无处闪，方才无奈抬手推他道：“快吃饭……难不成你要吃人啊！”
他身旁的若娘闻言忙端着酒碗凑近，半开玩笑道：“严况，吃饭可以，可别真把我哥给吃了啊……”
“小妹……！”程如一满眼无奈，搓着筷子干脆也埋头苦吃起来，吃了一阵他方抬起头来，却见严况今日胃口出奇的好，大口吃肉，吃得叫人看着都香。
也是，伤病已愈心结已解，大难全消，是该好生庆祝一番……程如一微微侧头看着严况吃饭喝酒，自己脸上也不觉露出欣慰满足的神色。
“来！喝！”林江月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抓捏着肉饼跟若娘碰碗，梁战英瞧着也忍不住嘱咐道：“你们也少喝些，怕是饭要吃不下了。”
林江月饮了半碗酒抿抿嘴角点头：“也是……不过韩大伯家里的这酒实在是香啊！”
若娘却不以为意道：“怎会吃不下？我有两个胃，一个是装饭的一个是盛酒的，都不耽误！”
看着小辈们说笑，韩绍真也不禁面露笑意，心说像是许多年不曾这般放松过了，只道酒水管够，想喝多少有多少，喝不够便住下，便是每日痛饮也无妨。
屋外街上烟火爆竹声接连不断，韩绍真给府里人也发了银钱放他们出去玩儿，偌大相府只剩八人，院内花灯迎风转起流光，风雪新枝也映着欢声笑语展臂舒筋。
眨眼酒宴过了半场，林江月已然醉倒了两回，若娘倒真是千杯不倒，反拉着一向温柔自持的梁战英喝了起来，几盏温酒下肚梁战英也欢脱起来，唐渺吃得肚子滚圆便趴在桌上听韩凝讲起京中趣事。
“况儿，板鸭、肥肠、炸酥肉……多吃些，这都是你爱吃的。”
“官人吃鱼，据说多吃鱼长身体。”
程如一和韩绍真一左一右的替严况添菜，连韩凝都感慨：“大哥，没想到你这么能吃……”
“我快吃饱了……”严况看着他眼前几乎见底的盘子摇摇头道。
“对了，我还做了果子呢。”梁战英见菜吃得差不多了，又忙去提来一盒子甜面果子，揭开盖子一一端来，只见那红的、翠的、金的、白的，各式各色的花样点心被呈上桌来，叫已经饱了的众人顿时又生出胃口来。
若娘咽下最后一口肘子，盯着那果子的眼神都发直，唐渺也瞬间兴奋起来：“是师姐做的甜糕！”
众人不由分说直接上手去拿，韩绍真也用筷子加了个芋头色状若梨花的果子细细品尝，韩凝咬了一口手中浅红酥皮的果子，顿时两眼放光边吃边道：“仙子师姐，你别回齐州了！我给你出银子，你在京中开个茶果铺子，保证赚钱！”
“爹你说是不是！”韩凝说着又拿了一块往韩绍真手里塞，韩绍真连连点头，接过果子搁在盘中又摸了摸韩凝后脑：“凝儿说的是，老夫旁的不行，倒是有些银子。”
梁战英笑笑摇头：“衙内若喜欢，来日我教给府上的庖厨便是。”
林江月也道：“我看就是恁自己馋嘴，想吃以后自己来齐州！”
众人又说笑起来，严况也拿了块果子喂程如一，吓的程如一赶快接过来一口吞了下去险些噎住。
“爹……”气氛一片和乐，韩凝却不知怎得，竟忽然神色一滞低头往韩绍真怀里一埋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韩绍真登时有些无措，只紧忙抱着人哄着，一旁的唐渺也拍韩凝肩膀道：“小少爷，如今这样好的日子，你咋个又难过咯？”
“正是如今好，想起往日我才难过……不，我是高兴……”韩凝仰起头来，韩绍真从袖口扯出帕子来忙给人擦擦眼泪叹道：“你这孩子……自小便是苦笑怒骂全在脸上，半分也藏不住。”
“爹……”韩凝抓着手帕吸了吸鼻子道：“我当时是真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们……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说着说着他又破涕而笑道：“不过现在好了……大家都在，爹也没事，爹还比以往更疼我了……我是高兴，我高兴……”
韩凝那最后一句惹得韩绍真也红了眼眶，老者长出一口气微微阖眸敛去眼中酸涩，伸手把自己亲手抚养了十几年也冷落了十几年的孩子抱在怀里。
“凝儿，爹欠你一句……抱歉。”
困扰韩绍真数十年的心结也终于消却，他此刻方知，不论血脉来由，他早该正视情与日久，眼前的这孩子纵然不是自己亲生，这些年来自己却早已也不能再将他当做“仇人之子”看待。
“凝儿，你是我的孩子啊……”
眼见父子俩抱在一处热泪盈眶，一旁的唐渺也忍不住开始掉眼泪，随即便噼里啪啦的止不住了，梁战英刚想去哄，却发觉身旁的林江月也趴在桌子上呜呜大哭起来，而程如一跟若娘也红了眼眶。
恍然间，梁战英眼中也有泪光划过，打湿了脸颊。
实际上包括韩凝在内，这一桌的人都早已失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作者有话说:
过年了，大家都想爸爸妈妈了x

第174章 儿女双全
“诶……你们别哭啊……阿渺，月姐姐……仙子师姐你怎么也哭了……”
见满桌笑语淡去只余悲切绕绕，韩凝难免无措，他直抒胸臆却不料惹得众人伤心，此刻心下又觉愧疚，连声劝慰，却觉肩上忽地一沉。
不知何时，严况起身离座绕到了他身后，掌心扣着他肩膀轻拍。
当得知韩凝时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后，严况再见他的心境也有所不同。这孩子看着傻乐，却在刚刚出世不足两月时便失了亲生父母，被放在水桶里藏在幽凉的井口下，他小小的身躯竟也扛得住，竟也活得下来。
他有最简单的爱恨，却始终得不到自己敬爱父兄的亲热和爱护。
“二弟。”严况不知自己是怎样唤出这一声的，韩凝愣了愣不知对方是在唤自己，甚至还懵懂的看了看身侧的唐渺，直到严况再度开口对他道——
“不必小心翼翼的。你想哭就哭想笑便笑，众人落泪是因感怀，而非怪你。”
原本还在抹泪的唐渺闻言也点点头拉住韩凝的手道：“师兄说的对，我们只是看着你和韩伯伯，想起自己的父母了……我没见过我娘，我爹……我爹现在应该也在跟姑姑和二叔吃年夜饭吧……”
唐渺说罢强挤出抹苦笑来，韩凝看得难受，只一把搂住唐渺哽咽道：“阿渺，你别难过……你可以把我爹当成你爹，我爹很有钱，咱们可以一起花！对吧爹！”
韩绍真：“……？”
唐渺直接呆住了，那原本还在呜呜大哭的林江月闻言直接笑出了鼻涕，梁战英也破涕为笑，韩凝却还一脸真诚道：“月姐姐仙子师姐，你们也一起吧！”
若娘顿时也没了伤怀，忍不住打趣道：“衙内倒是孝心，我看你是生怕韩相公被银子压得喘不过气，又因着银子太多没地儿安置夜里也愁得睡不着觉，你才紧着替韩相公都给安排了。”
严况也哭笑不得，最终只微微叹了口气，程如一正看热闹似得在旁偷瞟韩绍真的神色，却不料对方竟也看了过来，目光交织一瞬直惊得程如一慌忙错开目光。
韩绍真却坦然大方，面色早从方才的无奈惊讶转为了淡然平和，他见程如一回避，便对若娘道：“早在巴蜀的平乐县衙里，老夫便已对外说过，程如一的小妹程若意已被老夫收为义女，当时是为救人，却不曾料想日后竟遇到真正的‘程若意’……”
若娘虽然早先便已知晓此事，可此刻听人提起却有些惊讶，只见韩绍真捋了捋胡子从拇指上取下个紫玉扳指来，再起身走到若娘身后。
“韩相公您……？”若娘连忙离座回身，只见韩绍真笑意温和将那扳指递到她眼前道：“此物虽算不得稀世珍品，可也陪伴老夫多年。老夫与若娘非但有巴蜀的前缘在，彼时暗室之内负伤卧榻，更是由若娘悉心照料。”
韩绍真“若娘，你若不弃嫌，便以此物为信，坐实父女之名，认下老夫这个义父……从此天高海阔仍随你闯，但往后韩府始终有你一间房，一盏灯。”
当初韩绍真抓着认亲的虽是程如一，可说出去的名字倒的确是若娘本名。程如一倒是心说如此甚妙，只见若娘却愣在原地犹豫着，严况适时劝道：“若娘收下吧。”
严况叉手耿直道：“你当年不是说为报我救命之恩，要给我端茶送水侍奉爹娘吗？韩相于我而言更胜生父，你认下他也算报恩。”
“咳咳……才没！老娘早报了你的恩了！”严况此言一出，若娘轻咳两声反驳，却当即接过那扳指，退后两步俯身叩拜道：“女儿见过父亲！”
“女儿快快起身！”韩绍真见状开怀大笑，既是因着喜得一女，也是为了严况那句“更胜生父”，他忙俯身将若娘扶起道：“况儿凝儿，往后可要善待姊妹！不准欺负了若娘！”
韩凝见状高兴的直拍肚子道：“姐！我有姐姐了！姐！”
若娘忙应了一声，又对严况挑眉道：“嘿，大哥。”
林江月等人也正替若娘高兴，岂料韩绍真却又走到林江月和梁战英身后道：“二位姑娘。”
“啊……？！”林江月闻言显然意外，但也是守着礼节连忙站了起来。梁战英也应声离席起身，两人一齐微微颔首欲向老者施礼，韩绍真却连连摆手道：“林姑娘，你我也曾并肩作战，你为护老夫脱困反被擒捉，这份豪气果敢，老夫敬佩，更是感激。”
说罢他又对梁战英道：“彼时身陷唐门，与我儿韩凝数次欲遭毒手，只因梁姑娘及时救护，梁姑娘扶危救困侠字当先，此番救命之恩，老夫无以为报。”
说罢韩绍真从腰上取下个和田玉双环腰坠，解了绑绳拆作两个，递与二人眼前道：“二位姑娘本就是忠良英杰之后，长成习得一身好武艺，危难当前舍己为人心怀大义，实乃仁义无双，虽为女子却已胜过这世间大多男子，老夫由衷钦佩，更有心爱护。”
“若不弃，有此玉环为证，往后二位姑娘与我父女相称，成全老夫这份敬护之心可好？”
林江月还瞪着眼有些不敢相信，梁战英却已有决断，只拱手道：“战英年少丧父，后又痛失宗门归宿，若无相公秉公查证，家父家师何日方能昭雪……这份情义，战英始终感激在心！相公今日既有此意，此恩此情，战英亦愿以此相还！”
林江月这才回过神来不住点头：“对！师姐说的对……我也愿意！我也愿意啊！”
二人齐齐接过玉环，又一同跪地叩首道：“女儿见过父亲！”
这一番下来把程如一看得是目瞪口呆，然而韩绍真扶起林江月和梁战英，却又走到了唐渺身边。
“我……”唐渺惊讶的指指自己，也不由站起身来。韩绍真点了点头道：“小门主才失了父亲，却为成全凝儿一片孝心，甘愿倾整个唐门之力千里迢迢赶来相助，这份恩义，老夫如何能不放在心上？”
“更何况你本就与老夫的儿女们情同手足啊……”韩绍真从腕上撸下一串满丝黑发晶的水晶串子来。
“小门主若是愿意，也认老夫做义父，往后常来京城，若要住下那是更好……”
“阿渺，你答应呀！你答应了我们就是真兄弟了！”韩凝连忙劝道，唐渺也不再犹豫，接过手串认下父子。
韩凝从未如此高兴过，这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的兄弟姐妹，他挨个的过去作揖，惹得众人大笑。这一番下来，韩绍真这无儿无女只有钱的孤寡老人，忽然就从无儿无女变得儿女满堂了。
程如一有些看呆了，也不知何时严况的手竟又悄悄搭了他的肩，待他回过神时窗外忽地掀起一阵欢呼，梆声作响，烟火升空。
韩凝忙拉着唐渺出去看烟火，林江月跟若娘也拽着梁战英跑到院里，韩绍真悠悠一笑并未回头，也跟着小辈们去往了庭院看热闹。
“过年了！我二十了！我二十了！我要行冠礼了！爹可以给我取字了！”
韩凝欢呼雀跃，险些跌倒好在被唐渺及时抱住，惹得众人大笑，严况与程如一并肩站在门口处，望着满天烟火宛如星花穿梭银汉，更如星芒点点天河泛涛，映在眼中，却照透到心底。
驱散迷雾，拨云见月。
“如一，岁安。”严况声音一如既往低沉悠远，直抵心腑直叫人一阵颤栗。
“严况。”程如一轻唤人名字，缓缓握住了他宽厚粗糙的手。
掌中十指相缠，眼前万家合欢，严况却觉像是做梦，直到轻吻落在脸颊，细语悄悄在耳畔——
“岁岁年年，有君方安。”
作者有话说:
程如一：韩相公可别来认我，我可不要跟严况做兄弟

第175章 论功行赏
初一初二众人又欢聚玩耍了整整两日，等到了初三一早便要遵旨入宫，那前来宣旨的正是皇帝身边的何宫监，还特意嘱咐了贵妃娘娘要若娘也一并进宫。
何宫监恭敬道：“贵妃娘娘早已禀明陛下，程姑娘那日虽未入宫救驾可却救了娘娘性命，又护送贵妃寻得杜将军，实在功不可没，特邀姑娘一同入宫论功行赏。”
若娘自然是没有推辞，她觉得新鲜又好奇，更重要的是她还想见见杜贵妃。
正如自家哥哥那日所言，想来杜明女不日便会封后，届时自己想见怕是也没那么容易了。
一行八人一道入宫，将军杜海及其手下救驾有功的副将此刻也正侯在大殿。台上皇帝端坐，杜贵妃则在珠帘后方。待众人行礼叩拜起身，何宫监便开始宣旨。
先前三王爷曾假传圣旨贬韩绍真入狱，而今皇帝再复韩绍真丞相之位，另赏赐金银封忠敏公；又替当年受三王爷迫害的武林人士平反，免其罪名，有当年幸存者皆可前往官府处领金银补偿，若有想要振宗门者也可获朝廷资助。
为梁战英与林江月先父平冤昭雪，追封为守义侯与文正侯。
“梁战英，忠臣之后，救驾有功，金封济玉县主，赏银三千两。”
“林江月，忠臣之后，救驾有功，今封文德县主，赏银三千两。”
父辈洗刷冤屈，数年逃犯之身获释，梁林心愿皆了，闻何宫监继续宣旨：“唐门少主唐渺率领唐门救护有功，免唐门过往勾连朝臣之罪，特封赏白银万两以振宗门，赐御笔匾额一副以示皇恩。”
“草民唐渺……谢陛下恩典。”唐渺俯身叩拜，垂首长舒了口气。
此番终能保住唐门不再受朝野纷争，振兴家族武学护得门人安乐，父辈若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程若意，救护贵妃有功，封从五品尚仪掌宫中礼仪教学……”
“且慢！”何宫监话未说完，若娘竟忽然开口打断，韩绍真见状连忙劝道：“若娘不可如此无礼……”
“陛下恕民女犯上之罪。”若娘屈膝再度跪地叩首道：“民女市井粗鄙之人，不懂得书画礼乐不知宫中礼数，只恐留在宫中冲撞贵人污了圣地，民女不愿入宫为官，只想回归乡野做个闲人，还望陛下成全。”
程如一自然知晓妹妹心思，闻言也跪了下来道：“小妹的确不懂礼数且无此能担当大任，承蒙陛下错爱，还望陛下恕罪让她去了吧。”
“程姑娘不慕功名不求富贵，确是品行高洁，但……”皇帝闻言却有些为难起来，目光直往那珠帘后瞥。
何宫监见势便挑起珠帘与贵妃短暂交流过后，只见贵妃竟款步离去，何宫监与皇帝耳语一番过后，又对若娘道：“陛下已收回旨意，贵妃有请姑娘前往宫中一叙，姑娘随殿外宫女去了便是。”
皇帝也微微颔首默许，若娘叩谢行礼过便起身先行离殿，殿内的封赏也仍旧继续。
“程如一，虽有罪名在前，又以罪身私逃出京，念在其以身入局不惧生死，更舍命救护贵妃与皇子，特赦免其过往一切罪名，复其功名，官位待选另拟。”
程如一也不免松了口气。明明半年多前自己还是视功名胜过性命，如今功名已复，可内心与欣喜相比更多是释然，只有免了罪名自己才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重活这一次。
……
另一边若娘随宫女来到贵妃寝宫，一路上亭台楼阁金碧耀眼叫她看花了眼，直到入了寝宫喝了盏茶才稍稍回过神来。
“小若。”杜贵妃轻唤一声，一袭常服挑帘从内屋走了出来，若娘见状搁下茶盏要行礼，却被对方蹙眉拦住。
“虽与娘娘有旧，但礼不可废。”若娘眉眼低垂应声，仍记得入宫前程如一叮嘱她道——
“小妹，你自小在民间，性情粗犷豪迈，今日入宫可切记不得失了礼数。别看大家都是一双眼一张嘴的凡人我们又立了功劳，可天家皇威不容冒犯，稍有不慎便如同拔了虎须一般惹来杀身之祸。”
“尤其是贵妃，哥知道你们有交情你也对她深信不疑，但如今身份有别，她的手段与心机更是不同凡响，若她要与你相见，你也切记分寸……”
“若……她要留你在宫中，你更要谨慎思量。”
……
回想着程如一的嘱咐，若娘还是固执的行了礼才起身。贵妃却满眼不忍扶着她坐下，又道：“小若，何必如此生分？你我虽一别多年，可同生共死的情义与誓言，难道小若不认了？”
若娘闻言心中松动，面上也有所动容，贵妃见状再道：“留你在宫中做女官是姐姐的意思……你我姐妹情深，而今终得团聚，姐姐不想再与你分开了……小若，你就留在宫里，往后的路且长着……小若，你陪陪姐姐可好？”
贵妃言辞恳切真情流露，若娘怎能不动心？可她思量片刻过后，仍旧是侧过头去微微叹了口气。
“月汝姐姐，你再仔细看看我。”
若娘忽来这么一句，却叫贵妃有些不解，又闻若娘再叹道：“姐姐看我脸上的伤痕，再看我黝黑粗糙的脸皮，这面目与当年还有几分相似？”
杜贵妃闻言顿时心头一紧只握住了若娘双手摇头：“小若，姐姐会替你请最好的……”
“不。”若娘抿了抿唇忍下泪意，反握住贵妃的手：“我是想说，情义虽在，人却已非当年人。姐姐，你我分别后我挣扎求存，得蒙严况相救后也是一无所有，可这些年我已习惯了穷居乡野的自在日子，挣脱那富人为咱们这些苦命女子编织的牢笼，小妹方知这天地宽阔自在……”
“姐姐心怀大志，这皇宫自是你的战场，可于我而言，这皇宫又何尝不是个镶金描边的大笼子呢……”
……
“封杜海为护国将军，封忠武公，赏银万两！”
何宫监说罢合上圣旨，朝堂上封赏结束，皇帝也摆手示意众人领赏退下，众人却皆有些意外，程如一更是直白的看了看严况，又转头疑惑望向皇帝。
上至韩绍真杜海，下至护驾军士和江湖侠客，人人皆有封赏。唯独严况，皇帝的圣旨里竟是一字未提。
明明严况的功劳最大！若是他将计就计假冒了太子遗孤伙同三王爷一齐……那此刻坐在龙椅上的就是严况了……程如一心里暗自嘀咕，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此刻已经宣旨完毕，众人再如何疑惑，也只能暂且退下。严况像是并不在意，只轻松模样与韩绍真他们一道行礼离开，却不料刚出殿门身后却传来何宫监的声音。
“严大人留步。”何宫监微微颔首道：“陛下有请严大人前往书房一叙。”
程如一闻言顿时不觉心惊肉跳，忙不顾礼数道：“陛下何事？！”
何宫监闻言只得尴尬笑笑道：“这……陛下心意岂是老奴能随意揣测的。严大人这边请吧。”
与程如一同觉查不对的还有韩绍真，但此刻两人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严况一脸淡然的跟着何宫监往书房去了，一旁的林江月摸着下巴疑惑道：“陛下在朝上不曾嘉奖师兄，这会儿单独叫他去不会是要赏他个大的吧……”
梁战英却微微蹙眉道：“可是……什么大的封赏不能直说。”
韩绍真却与程如一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顺着何宫监和严况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唐渺三人迷茫的看着，刚也想跟上去，却叫值守宫监请着与杜海等人一同离宫方向走了。
三人虽久居江湖，但今早也得了韩绍真提醒，在宫中不得鲁莽行事，顺着众人一起行事保管没错，此刻几人也只得先行离开了。
而韩绍真和程如一匆匆赶往书房，二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彼此明白。
韩绍真心说：况儿虽救护有功，可毕竟当日曾身披龙袍，更被三王爷当众认作过先太子遗孤，陛下而今这般既不封赏又要召见，怕是帝王疑心已起，老夫的况儿啊……！
程如一也暗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皇帝可别是要狡兔死走狗烹……不行！可千万别烹严狗子……
两人越走越快，只叫宫人看了都觉出奇有趣，这一向老神在在的宰辅大人和一个俊俏的年轻人居然竞走似得，一前一后衣摆都掀起残影了。
然而书房内君臣相对，气氛却是十分平和。
严况守礼，行参过后便沉默不语等着皇帝开口，此刻只有二人，皇帝也不再掩饰便直言道：“严爱卿，其实朕早就知道三皇叔待你不一般，可朕暗中查访许久，却查不出其中原委，也知晓皇叔虽一直暗中监视你，可你却一直未曾与皇叔亲近过。所以当日在大理寺，朕放了你与程如一，放你们离开京城便是想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人。”
回想起当日情形严况恍然大悟，又闻皇帝道：“朕受父皇嘱咐一直盯着三皇叔，只知他心思不纯，却不知他所行恶事种种竟不是为了自己登基……只可惜上不垂怜他，叫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严况神色一沉心中略有不快却并未言语，然而皇帝却叹道：“严爱卿，你的师兄，朕那位无缘的堂兄，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回禀陛下。”严况思量开口，却只是道：“师兄名唤忘尘，而今肉体魂魄也已超脱尘世之外，是个自由之人。”
“忘尘……忘尘。”皇帝若有所思的低吟了两遍，忽地又且叹且笑道：“好名字啊……”
说着，皇帝又话锋忽地一转，神色幽幽道：“严爱卿，你当日既递上了辞呈，想是不愿再做官。可此番你毕竟立下头等功劳……”
“朕又岂能不赏你呢。”
作者有话说:
猜猜皇帝要赏小严什么？

第176章 去做驸马
严况进了书房久久未出，韩绍真与程如一在门前等得是心急如焚。
程如一终压不住心慌拉住韩绍真衣袖低声道：“韩相公……你说皇上不会问罪严况吧？”
韩绍真迟疑摇头，思量片刻后方拉着程如一到树荫僻静处低声道：“若是陛下以往的性子想是不会……可……”
“可这些年他隐藏的如此之深，便是老夫也琢磨不透啊！”韩绍真说罢拍手无奈叹气。
程如一顿觉手心发凉，又忽地想起什么瞳眸不由骤缩：“前朝有名皇帝为除权奸派亲弟卧底，其弟以皇室身份诱导那权奸与之联手谋反，可事成之后……”
“皇帝却赐了杯毒酒给自己的亲弟弟……”
程如一细思极恐心惊肉跳！一时不由分说就欲闯那书房，韩绍真却没拦着甚至还随他一同上前去。
然而两人还未跑开几步，书房大开，但见严况毫发无损的走了出来。
“严大人！”程如一疾步上前，急得眼圈都泛红拉着严况的手上下打量，韩绍真也扯住严况袖子压低声音道：“况儿！可有喝吃什么？快……快吐出来！”
严况看着两人焦急神色先是茫然，随后闻言立时了然忍俊不禁。
“你这孩子……你、你还笑得出来！”韩绍真仍旧提心吊胆，但见阎王展笑颜，程如一却立时有所领悟松了口气。
“走了，回去。”严况撂下一句便大步流星离去，程如一劫后余生心内震动不已，笑意难掩的跟了上去，唯独剩下韩绍真疑惑忧虑不住念叨着——
“况儿啊，你没事吧？”
“况儿啊，陛下都跟你说什么了？没怪罪你吧？”
“那是……赏你什么了？哎呀！说话呀况儿……”
“喂……你两个小子，走慢些等等老夫啊！”
……
回到韩府后皇帝的封赏也很快送来，尤其是若娘的赏赐最为丰厚，只一看便知晓那多半都是贵妃的私心，满箱玉器金银稀罕珠宝，就连上好的头油脂粉都有不少。
若娘也不吝啬，直接拉着林江月他们“瓜分”起来。
“大哥，亲哥，你们干嘛呢？”若娘手里挂着几串珍珠对严况和程如一道：“你们也过来挑挑啊，这么多好东西，就算是白米白面我一个人也用不完啊！不如咱们几人挑些好的喜欢的……”
若娘语调一顿思索道：“剩下的我也用不了，不如时不时身上揣些，若瞧见谁家卖儿卖女没钱吃饭医病了，就分些给他们。”
本来在一旁把玩红玛瑙珠的林江月闻言不由连声赞叹：“好啊！这样好！我也这么办！”
严况欣慰笑笑，又调侃道：“若娘，你从前视财如命，而今这般倒是出乎严某意料啊。”
“害。”若娘晃晃手中莹白光润的珍珠道：“以前那穷得三天吃不了两顿饱饭，不精细些日子还过不过啦！”
“我小妹这是‘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程如一说罢拍拍若娘肩膀道：“哥跟你想到一起去了，赏银就开间学堂。不论男女家世只要愿意读书的，来者不拒分文不取。”
“喔。”严况闻言神色略有些微妙起来，只道：“好学堂，那谁来教书？”
程如一直叫严况问得陷入沉思，而此时恰却逢梁战英近前关心道：“师兄，方才陛下单独唤你去书房究竟所为何事？”
“师妹安心，只是问些有关大师兄的事情，毕竟师兄他……也是皇室血脉。”严况坦然道出实情，却又转而看向韩绍真道：“不过陛下有些差事嘱托我去办，是镇抚司曾经交过我手的一桩陈案，如今来看怕是与三王爷相关，个中细节又是我最为了解，便差我前去处理。”
得知严况又要外出公干程如一倒有些意外，韩绍真闻言只是担忧道：“那况儿你的伤势？”
梁战英也面有疑色，林江月直接不悦道：“怎么还要师兄给他卖命？这个破指挥使当得，都险些把师兄的命给弄没了！师兄不去不行吗？！”
“身体无碍的。”严况说罢回身前往院里，只俯身一把搂住亭中石桌，随即猛地使力将其高高举起。
这动作惊奇迅速，屋内霎时一片哑然，待几人反应过来时严况已将石桌轻轻放下，气不喘脸不红拍去手上的灰尘回到了屋中。
在众人惊讶目光下严况摊手眉梢微挑道：“都不担心了吧？”
眼见严况这孩子气举止，众人震惊唯独程如一却觉得有趣。
人有血有肉有心，处于这世间又有悲欢离合，又如何能真正做得个无情无心没有情绪的木头桩子？
初时那冷心冷言的阎王提司已默默生出了新血肉，掩去了一身白骨寒心。
程如一笑着探问道：“那严指挥何日准备动身？”
“明日。”
程如一有些意外，但还是微微颔首道：“这么急？那我现在可就要去收拾行李了，咱们明早几时出发？”
严况却道：“我自己去，你留下。”
……
月色幽幽照的屋内发白，也晃得程如一难以入眠。他扯过被子盖住头，又左右来回的翻身挪动，还是毫无困意。
如今相府地大屋广，他自然不用再跟严况挤一个屋。盖着缎面褥子枕着金丝软枕，彩漆鎏金暖炉熏得整屋都热呼呼的。曾经身陷冷囚夜宿荒郊，程如一都能睡得着睡得香，如今身处柔云仙寝反而失眠了。
程如一拉下被子露出双眼，望着窗外月色渐渐褪了换上纱白微亮，终于在天将破晓之时他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
这一睡再醒，睁眼已是下午时分，只见唐渺跟韩凝正在他床前，韩绍真则站得稍微远了些。
见自己醒了，韩绍真便开口道：“陛下派宫监来接你入宫，想是要为你商定官位，你快些洗漱一番入宫去吧。”
“啊？”程如一心说皇帝这是最近很闲吗？昨日才免罪，今日就封官？更何况己早已无心做官……但韩凝跟唐渺却显得格外兴奋，一左一右直接把人架了起来就要服侍他洗漱，吓的本来还有些困倦发懵的程如一立马清醒了，把这两个娃子撵了出去自己收拾。
然而当他洗漱好后，梁战英林江月和若娘却又忽然一股脑的冲了进来。
只见若娘捧着件浅墨蓝瑞莲暗纹的袍子，林江月臂弯搭着个同色偏深的斗篷手指勾着个大红金翅的状元帽，梁战英手里的托盘上则摆满了香囊腰佩梳子头油。
“你们这是……这帽子！”程如一看傻了眼，只见若娘不由分说的挑起衣裳往他身上套，边套还边笑嘻嘻道：“哥，你不懂，这次不同昨日，你可是单独进宫面圣，你也已经恢复了功名，今儿算二进宫可要好好搭理呐。”
林江月也满脸喜色难掩附和道：“若妹说的是，程先生可要打扮得威风点，皇帝见了高兴说不准还能封你个大官！”
“不是……”程如一左右环顾一圈忽地想起什么：“严况呢？”
“师兄已经走了。”梁战英相较而言还是更温柔些，替程如一边梳头边道：“他天一擦亮就走了，先生许是睡得实没听见马蹄声。”
“走了……”程如一顿觉心一沉竟不知坠到哪里去了，满心都叫落寞充斥，也无心再问其他，只叫三人随意折腾了去。
穿着蓝袍戴着红帽属实违和，程如一只瞧了镜里一眼便不忍也没心思再看，随即便被三人簇拥着出了门，只见唐渺韩凝甚至韩绍真竟像是一直守在这门口似得。
“程如一，接你入宫的轿子就在门口。”韩绍真上前道：“随老夫走吧。”
“是。”总归皇命难违，便是拒绝也要亲自面圣陈情才是。便是心中不愿，程如一只得闷闷应了声跟着韩绍真往大门方向走去。
其余人并没跟上来，一时又只剩韩绍真跟程如一走在相府回廊，虽然已经相熟，可与宰辅独处还是叫程如一倍感压力，气氛凝结两人沉默片刻后，还是韩绍真率先开口——
“老夫与况儿也曾多次走过这道回廊。那时的老夫不知他苦，还总一意孤行逼迫他顺自己心意做事，而今想来却是惭愧得很。”
“相公不像是会沉湎过去的人。”程如一眉心不觉微蹙：“何故突然有此感慨？”
韩绍真嘴角窝了一丝浅笑，只负手轻声道：“那不说况儿，说说你吧。”
“啊？”程如一眼底疑虑更满，却闻韩绍真语气泰然道：“其实有时候看着你，会叫老夫想起当年的自己。”
“无依无助的寒门学子，怀揣着野心与欲望想要一步步踏上金阶登临玉墀……又在血雨腥风里浊了眼底，蒙了本心。”
说着，韩绍真忽地转过身来望向程如一道：“这些时日老夫也会想，若是这一路走来老夫踏错一步输过一局，莫不是就会如你当初那般。”
“这嘛……”忽地听韩绍真说起这些，程如一轻咳两声还是坦言道：“学生以为，胜不思败，败不羡胜，人生不似棋局能可重开，思虑消耗，只怕胜者束手束脚败者执念痴狂，只需问清本心坚持前行，方能胜者常胜，败者反败为胜。”
韩绍真闻言竟开怀大笑道：“好……好一个胜不思败，败不羡胜。程如一，你其实很适合做官……这回进宫面圣，可想好要讨个什么官职了？”
程如一毫无犹豫颔首只道：“学生不愿再做官。”
韩绍真目光忽地蒙上一层难以言说的趣味，似笑非笑道：“为何呢？难道程状元不想‘反败为胜’？”
“如方才相公所言，见学生此身落魄如见己身衰败。学生见相公如日中天，亦如预见自身封侯拜相。”
“意趣已见，非我所求。”程如一语毕深深躬身行礼道：“学生冒犯直言，这官……”
“还是看韩相公您做着有趣。”
……
拜别了韩绍真，程如一坐上轿子入了皇宫。他方才还能与韩绍真贫嘴说笑，可此刻却是满手心的冷汗。
然后心里不断想起那人来。
明明自己曾经也是独身一人千里迢迢进京赶考的，自小也没什么人可倚靠更没有什么相互扶持整日黏在一处的兄弟知己……程如一心说自己向来独立，当初入宫觐见也是这般独自一人而来，可怎的如今离了他严况一会儿便心慌不安起来了。
不成不成……程如一连连摇头，抬手拍了拍自己脸颊，心说人生还常，便是再情深义重也不能如此依赖他人。
待一番调整，面见皇帝时他果然心绪沉稳仪态得体了许多。叩拜过后，皇帝开门见山道：“程状元功大于过，官复原职是委屈你了，朕还应该提拔你的官位才是啊。”
“谢陛下厚爱……”程如一也不犹豫，立即撩袍下跪道：“陛下恩德学生铭记五内，但经此种种大事直叫学生顿悟。己身乃庸碌俗人，德行不配为官。”
“哦？”皇帝眨了眨眼像是意外道：“你不愿做官？”
“是。”程如一低首不敢抬头却语气坚定道：“学生天资愚钝，才学不佳德不配位，愿自请除了功名，此生只为庶人。”
“啧。”皇帝却忽地发出一道不满声音。
“你是朕御笔钦点，你的文章深得朕心朕，昨日朕又才下旨复了你功名，你如今却在此言说自己‘才学不佳’又推辞官位……程如一，你好大的胆子啊。”
“陛下恕罪……”皇帝的声音平静并无怒意，可却仍旧听得程如一背上冷汗直流捏紧了掌心。
“喔，朕想起来了。”皇帝忽然又道：“那何彦舟的遗书中曾言，朕为扶持新人打压韩相，便与他商定择了这批举子里毫无家世背景的你为状元……程如一，你可是看见这话了？”
“学生不敢欺瞒陛下，的确从韩相那处偷来遗书看过。”程如一心道既然说破也好，这总能放了自己了吧？！
谁知皇帝却悠悠道：“此事是不假，朕曾有心利用你。但那信里可有说过你才学不配，全是为着朝局方才点你为金榜头名的？”
“这……回陛下，没有。”程如一被问得心中忽然一紧，他虽不想再做官，可对于学识不配功名之事，他还是介怀的，如今听得皇帝这般问话不由重新紧张起来。
“你的文章是朕与何彦舟皆有认可的。程如一，枉你还是个聪明人，难道不知这金榜头名何等重要？便是要用来掌控朝局，朕又岂能择一名德不配位之人丢我大楚文人的脸面？！”
程如一咽了口吐沫，心中滋味顿时有些难说，不敢抬头仍旧垂首连声道：“学生知错，陛下恕罪……”
“罢了罢了。”皇帝却忽然话锋一转道：“你既不愿，朕勉强也不好，何况朕有负于你在先天子也是理亏……但金榜已定，你又救驾有功，除去功名实在不妥。”
“不如……”皇帝忽然一拍桌案朗声道：“只要你做了驸马，便能名正言顺既留功名又无官身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马上我就放下一章

第177章 大结局
“啊！？”
程如一闻言一时也顾不得旁的了，立时抬头道：“不可！陛下不可！”
皇帝原本面露喜色，像是正为自己的妙计而得意，此刻被拒绝自是不快，蹙眉起身道：“程如一，朕的皇妹那可是金枝玉叶倾国倾城，多少王公贵族求都求不来的姻缘福分，你竟还敢拒绝！莫不是要居功自傲藐视皇威！”
“学生不敢！”程如一此刻再也顾不得害怕，连忙道：“学生品性顽劣，怎能匹配公主！学生不敢，学生不敢耽误公主……”
皇帝眉间趣味神色难掩，却还是故作严肃道：“你这般拒绝，莫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程如一咬牙闭眼心一横道：“是！”
“那你说出来，朕为你赐婚！”
“我……”
“支支吾吾！怕不是搪塞朕！程如一，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程如一满手是汗，虽未欺瞒，可却无法说出口……他们这般的恋情，如何能污了天子圣听？说出来若惹怒了皇帝，牵连了严况又如何是好？
见程如一不语，皇帝竟直接大手一挥道：“来人啊！为程状元更衣，立即送去皇妹府上今日就完婚！”
“啊！？”
程如一瞪大了眼睛反复确认自己没听错也不是在做梦……公主婚事岂有这般潦草的？还，今日完婚？是皇帝疯了还是自己疯了在做梦？然而正当他震惊之时，已经冲出来两个内官，直接上手按住他扒了那蓝袍，一件崭新红袍套在他身上倒是与那帽子相称，还不待程如一反应过来，就已被堵了嘴五花大绑着架了出去。
“起轿！”
变故来得太快，程如一被塞进轿子时还觉得自己在做梦。这是宫里吧？不是金玉鸾的冤魂来索命给自己点了跗骨香吧……他挣扎两下发现绑得还怪结实的。
这究竟是闹哪一出……程如一心里叫苦连天，入宫来觐见他也不能带着母亲的匕首，此刻真是形同困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轿子晃晃悠悠不知带他去了哪里，正当程如一决定跟公主说自己那个不行，求公主把自己赶出去时，轿子也停下了。
轿帘掀开，入目却并非什么金碧辉煌的宅子，只是个平常的府邸，远不及相府那般宽阔场面。程如一心说这公主还怪低调的……
不待他再细看，府门大开他也被推着送进了府里，一路上静悄悄的竟然也没有什么丫鬟婆子，两名内官将他送到一间主房门前，却只将人推了进去便走了。
是从进门到入室，程如一压根也没见着什么公主。
他手被捆着嘴也塞着，只能小心翼翼挪着步子往屋里走，却见内室里竟是一片红绸喜色，桌上摆着龙凤对烛，床褥背面就连床帘都是红色……程如一顿时看得心慌，刚向转身离开，却觉腰上一紧。
竟是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紧接着一只手扯掉他嘴里的绢帕，程如一终能大口喘息，随即挣扎着连声哀求道：“公主放过小人吧……小人，小人有隐疾，小人不行啊！”
“哪里不行？”
那声音从后颈传来，听得人耳廓里都酥麻麻的。
程如一登时一愣。这哪里是什么公主？分明就是……
身上的绳子被扯断，程如一愣怔的转过身去，高大身影冷峻面庞，正身着一袭红袍垂眸望着自己。
“严……”
要说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程如一被人按在怀里又亲又揉，极具侵略性的亲吻直叫他呼吸不畅，心中也莫名的酸楚难言，竟就这般被人生生吻得泪流满面。
“怎得还哭了……”严况有些无措吻去人面上泪滴，手臂一抄腿弯直将人打横抱起带到榻上放平，满是粗糙厚茧的大手还不住替人擦拭脸颊。
“严狗子……”程如一咬牙道：“你戏弄我……你、你……！还是请了皇帝一同来戏弄我……！”
他转念一想，又恍然大悟道：“家里那群小的并着一个老的也同你一起戏弄我！”
“如一，我错了。”
严况忽来这一句，竟又叫程如一满腔火气无处发泄了，他只得红着眼拍开严况的手，目光低垂道：“拿开！手比树干还糙……脸皮都要让你蹭薄了！”
“嘴皮不糙。”说罢严况又俯身去不住亲他脸颊，程如一直被人吻得头昏脑涨，手脚仿佛都没力气了，只能呜呜咽咽小声骂他。
“你这个阎王恶鬼！就会吓唬人，就会戏弄我……天不怜见，我的小妹居然也帮着你一起……”
“你！你有本事……连皇帝都能被你哄着一道来骗我！”
“你起开……”眼见程如一脸颊绯红满满，眼底迷迷糊糊仿佛都要晕过去了，严况才意犹未尽的停下动作，双手捧住人脸颊道：“这是天子赐婚，你要抗旨不尊？”
“怎么可能……”
“那日陛下问我要什么赏赐。”
程如一愣了愣道：“你竟敢提这个，你就不怕……”
“我只要他先问你是否愿意做官，若你还想做官，我也不怕留下继续辅佐你。”
“若你不想做官，要么他成全你我，留住你的功名解了你的心结，要么他问罪，我再与你浪迹天涯又有何妨？”
“如一，不论是做官还是做逃犯，我都陪你。”
严况说罢目光定定的望着程如一。
程如一似乎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目光。便是自己曾经服毒自尽时，严况眼里无尽懊悔焦急灼灼如火，却不似如今这般的深邃真切，原本燥热的身子此刻似乎被透着微风的绵云裹住，轻飘飘的浮到那月光之上了。
“严况……不论是官是匪，我亦只想与你一处。”
程如一说罢拥住了眼前人，颈窝处传来酥麻吻意，热息搅乱思绪他抬手一带却勾开了床帘，红幔散落遮了两心炽热焰光。
钗冠抖落，红袍散霞，夜月朦胧。
……
冷壁曳孤岩，青石桥畔仿初见，金雪引魂琉璃暖，长街迢迢夜雨寒。
路遥生死看淡。枫华似血蓬莱远，旧事如昨惊心弦，求道并路还。
世艰难，尚好有情伴，不叫孤魂赴死关。
但留心依恋。
作者有话说:
敲下最后一个字时，我自己都会反复问自己，真的完结了？我的故事，真的结束了吗？
我想故事应是没有结局的，角色早就借着我的手活了过来，我的文字到这里结束了，但是他们的故事不会结束。
因为他们在我心里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冰冷的数据文字，更不是没有情绪的木头桩子。我好像认识了很多朋友，陪我走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两年，而现在，他们也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了，接下来的路，我要自己走下去，要去结识新朋友了。
再见我的朋友程如一，再见我的朋友严况。
再见……这个世界里，我的每一个朋友，未来的我们都会越来越好，愿在灿烂明媚之时，我们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