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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登科
作者：圆镜
内容简介
 【代考科举的腹黑少女X严打作弊的冰山权臣】 平步青云不可攀，却坠芙蓉小春山。 自古科举作弊有三类，私藏夹带、贿赂考官、枪替代考。 江蓠七岁以来，把枪替这个营生做得如鱼得水、蒸蒸日上，但缺德事做多来了报应，十八岁金盆洗手出考场，迎头撞上内阁酷吏楚大人。 小命难保之际，她想起自己似乎订了桩娃娃亲 新婚燕尔，帐中缠绵，各怀心思。 半月后，奉旨彻查科场舞弊的楚青崖夜闯大牢，冷着脸把他那位诡计多端、胆大包天、替人考过四十二场科举并高中解元的新夫人捞了出来。 虚情假意小狐狸X傲娇忠贞大狗狗 1V1甜HE架空，吵架式先婚后爱，年上七岁，轻悬疑权谋，有男配 女主天才枪手，污点证人，婚后养狗上大学查案追星考进士，不会生崽，比较自我 作弊机构和考生都会依法处置，文案中科举包括年度性童试、职业资格考核。古代女性无法参加科举，女主读书无出路，为谋生加入黑公司受训，该背景不能与现代考试作弊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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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试秋闱
微凉雨雾染上面颊时，江蓠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趴在木板上睡了多久，手臂已经麻得失去知觉，下意识揉了揉眉眼，指腹印了一抹脂粉的暗黄。
抬眸望向号舍外，丝丝烟雨从淡青天空飘摇而下，恰似银珠落瓦，流苏挂檐，洗去了东山贡院中弥散的桂子浓香。
中秋佳节，却不见月。
江蓠叹了口气，将手在草纸上一抹，叠好十五页考卷，右上角“田安国”三字沾了水汽，洇开几缕墨色。起身拉铃唤考官收卷时，恰逢考场暮鼓敲响，酉时到了。
乡试从八月初九开始，考七天三场，今日是最后一天，按大燕律，最早可暮鼓时分交卷。巡考大人闻铃声赶来，不由捋着白胡子打量她一眼。
考生大多奋笔疾书到深夜才离场，眼前这个青衫书生，乃是全场四百生员中头一个交卷的，也忒年少轻狂。他收了卷，命差役将人带到明远楼，画押留印、收回纸笔，还好心肠地赠了把油纸伞。
“学生告辞。”
江蓠板板正正地一揖，振袍迈出门槛，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却有些着急——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她脸上的妆快化了。
好在过了今天，这辈子都不用再担惊受怕。
身为桂堂的“甲首”，她替人考过的科举足有二十多场，若加上岁考、科考，便连自己也记不清数目。可她到底是个女儿家，年岁渐长，今后再怎么易容化妆、往身上贴假皮肉、吞变声药，也定然瞒不过搜检。
桂堂主连请带吓，求她在金盆洗手前干最后一票，替豫昌省的田老太爷之孙田安国考取举人。这届考生实力强劲，而且田家力求名次，堂主叮嘱她尽力而为，事成之后予她银票百两，作为十一年来为桂堂效劳的酬谢。
代笔捉刀求稳为上，最忌惹人注目，江蓠不管他抹了蜜的嘴，铁了心不做出头鸟。她的保留之处在于策问一环，今年有道题是“郑伯克段于鄢”，她洋洋洒洒挥斥一番，必定惹阅卷官生厌。
只要确保田安国顺利中举即可，银子打个折扣，收七十两也罢，足够她带娘亲和妹妹远走高飞了。
江蓠这般想着，唇角不由弯起，眉心忽落下一滴冷雨，右眼皮突地一跳。
左右环顾，只有几个小兵站在南北文场边打瞌睡。她松了口气，笑自己太过紧张，走到游廊尽头将将跨出龙门时，抬手撑开油纸伞，随口哼出一段小曲儿来：
“偷天妙手绣文章，必须砍得蟾宫桂，始信人间玉斧长……”
说时迟那时快，伞顶“砰”地一下，结结实实撞上什么东西。
江蓠惊呼一声，不待收回胳膊，伞便被人强硬夺去，洒了她一脸水珠，随即听得一声怒喝：
“谁这么不长眼！”
江蓠顷刻间出了身冷汗，低头瞄见一双暗绣金丝缀南珠的皂靴，还没等对方下一句吼出来，便双膝一折，“啪”地跪在地砖上：
“大人恕罪，学生得意忘形，竟冲撞了大人，实在该死！大人心慈，网开一面，放学生回家吧！”
雨水从廊下铁马淅沥滴落，溅在她低伏的脊背上，薄薄青衫洇湿一片。
良久，有人淡淡地笑了声。
“心慈？”
这声音低而冷，浑似镇在壁龛下的一团幽云，凝着数点冰晶。
她以额触地，不敢起身，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叫什么？抬头回话。”
江蓠咬了咬牙，顶着一脸雨水直起腰，小心翼翼地向上看了眼，这一眼却好巧不巧瞟在那人腰带的佩饰上，刹那间犹如白日见了鬼，僵了一瞬，没再往上看。
“学生永州人士，姓田名安国，家中是贩丝绸的。”
她很快便恢复镇静，流畅地自报家门。
“时辰尚早，怎么现在就交卷了？”
“回大人的话，今日中秋佳节，祖父正病着……”江蓠泫然欲泣，“我自觉考得不错，想早些回家与他团圆报喜。”
“报喜？早了吧！”刚才呵斥她的那名仆从嘲笑。
江蓠以袖拭面，惶然不语。
正盘算再说点什么脱身，后颈倏然搭上一只温凉的大手，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叫她险些蹿了起来，死死按捺住心脏狂跳，脑中全然空白。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带着薄茧，好似如来佛的五指山，带着沉沉威压卡在颈骨处，还使力揉捏了两下。
“起来罢，本官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魔，要拦着你尽孝。”那人收手冷冷道。
她仓促理了理单衣，淌着汗站起来，又听他问：“年岁几何？何人作保？第几号舍？”
江蓠垂首一一答了，对方又接连抛出几问，好在她对雇主身世倒背如流，无一漏怯。
那人沉吟须臾，抬袖一振敝膝，跨上石阶，携一股凛冽清霜之气与她擦身而过。
她回首看时，只见四个带刀的玄衣侍卫簇拥一人，飘飘然往后堂去了。隔着丈许远，那宽大绯袍流金溢彩，数只白鹤展翅欲飞，彤云清雨间，腰上系的一只皓白小球依稀可辨。
惹祸的伞丢在地下。
江蓠慢慢捡起，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吐完，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楚阁老，这边请……”
若说刚才是活见鬼，这下就如晴天一个霹雳，直直劈在了江蓠天灵盖上。
姓楚？
饶是她听说这届乡试管得比以往严，却怎么也没料到历来考风清正的豫昌省，竟被朝廷秘派了这一位大员过来整顿……
不，他肯定是专门抓人来了！
今年新入阁的文华殿大学士楚青崖名声在外，资历虽浅，却在内阁中排行第三，是最得小皇帝信任的大臣。庙堂江湖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冷血铁腕，关于他如何扳倒政敌、抄家灭门的事迹传了百八十个版本。最要紧的是，其人科举出身，刑部淬炼，据传当年就是被作弊拉下了进士名次，因此最厌恶考场弄虚作假。他要抓作弊，一定会抓出几个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以儆效尤。
他楚阁老，乃是四殿两阁的酷吏，金銮殿上的罗刹，一手遮天的阎王，仿若一尊托塔门神，如今就镇在这东山贡院中。
迟迟入场、早早交卷乃是枪替惯例，目的是少让人看见，可她偏偏撞上个不得了的家伙，只能希望他没看清自己的脸。
雨越来越大，在耳朵里汇成一片兵戈铮鸣，吹打得桂树凋落满地碎金，似碎了一地的封笔钱。江蓠头也不回地走出最后一道门，离开贡院数十步远，才敢竖起眉毛骂骂咧咧地自语：
“好一个狗官，还摸人家脖子……”
她走入小巷，上了辆马车，低声唤车夫：“先去总堂。”
与此同时，贡院的提调道署公门大开，两侧守卫弯腰行礼。
楚青崖踏着一地落花行至屋外，抬头看了看乌沉天色，莫名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为官十年，这种预感曾多次应验，当下面色便不大好看。
不过，这回与公事无关。
他冷着脸落座，受了一杯热茶，屏退众人，不多时，一人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
“玄英。”
方才在院中呵斥考生的侍卫得令，朗声道：“禀大人，这小吏是负责安排考生号舍的，此次乡试共收贿银五十两，乃是首次犯禁。 ”
楚青崖拨着玉瓷杯盖，撇去几点浮沫，“都说豫昌民风淳朴，考风清正，倒也不过如此。贿银在何处？”
被绑来的小吏不知经历了什么，显然受了极度惊吓，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答话：“我，我收的钱是亲戚的，他让我寻个离茅厕远点的号舍，银子都送回去了……”
“为何送回去？”
小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阁部明鉴，只因我舅姥爷的孙子暴病死了，再不用考试了，我拿着钱没用，权当奔丧的礼金送了回去……小人该死，求大人网开一面，留我一命，我上有老母下有小儿——”
“今日已网开过一回了。全家流放，你一家老小还能在中秋团聚。”
“我还有事要报！”小吏拚命争取，“本省有专门对付科举的一帮人，做枪替、卖夹带、替人行贿，无恶不作，叫——”
“桂堂？”楚青崖道。
小吏没了底牌，当下呆了。
楚青崖继续问：“是哪家的考生死了？”
“是贩丝绸的田家，田老爷的孙子田安国，初八死的，昨日奔丧，今日出殡。”
名叫玄英的侍卫一脚踹倒他，“你胡说八道什么？”
“千真万确啊大人……”
楚青崖挥挥手，“按律办了。”
小吏屁滚尿流地被拖下去，叫声惨绝人寰，几名侍卫看着这一幕，皆眼观鼻鼻观心。
死人若中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楚青崖翻开桌上考生画押的名册，豫昌行省三百九十七名来自各府州县的生员，全部就考，无一缺席，“田安国”三字方正光洁，甚是端丽。
这馆阁字体，倒是比他这货真价实的馆阁中人写得还像那么回事儿。
田家富甲一方，请的代笔定是桂堂内名列前茅的人物。初九开考，考生初八酉时就要进场，若人死得晚了些，代笔就不知道原主死亡，照样替他在考试中大显身手。
可这其中尚有疑点。一共考三场，考完前两场回家，这代笔就没得到人死了的消息，提前溜走吗？不是桂堂不知道此事，就是故意要让他坐这欺君之罪。
想到一盏茶前在龙门内撞上的那个“田安国”，他长什么样来着？满脸雨水，身上还有股极淡的花香。
楚青崖蹙眉把茶往漱盂里一泼，这儿的下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嗜甜，往千金难求的璧山银针里加蜂蜜，味道极其怪异。
茶水难喝，事也难办。
这时，有人风尘仆仆地进门。
“接飞鸽传书，老爷夫人总算盼您从京城过来，说等月底阅完卷回府，给您报个喜事，您看要回信问问不？”
“不回。报正事。”
“那名生员出贡院后进了燕尾巷，巷子里有三辆马车，同时向东、南、北出发，某等已派人追寻。”
楚青崖颔首：“别跟丢了。此事甚密，不许旁人知晓，他的卷子先留着，等判完卷，本官要亲自拜读。”
他低头望向腰间坠的牙雕球，拿在手里把玩片刻，嘴角微勾，墨黑眼曈深不见光。
那小书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却是撒谎的一把好手，把一个得意忘形、突然受惊的文弱公子演得惟妙惟肖，可还是露了马脚。
他在盛京府当了三年通判，后来又做了三年刑部侍郎，对于谎报案情自有一套甄别之法，很多时候靠的是最初干县令严刑拷打罪犯积累的经验。这名考生身量不高，从正面看略胖，但伏拜之时领口露出一截雪白脖颈，骨骼相比身材太过纤细，加之擦过脸的袖子有些泛黄，应是化了妆的缘故。
而那双沾着水珠的眉……
楚青崖望向窗外落雨的水潭。
那双鸦青的眉，如平湖出月，雾染春山，确是我见犹怜，生在一个满口谎言的半大小子身上，实在浪费了。
只有一事不明。
他看到自己的腰带，为何那般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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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大家好(￣▽￣)~*今晚21点还有一章哦~作者话痨，不喜欢看作话的请关闭本区域。
&#183;预计35w，存稿28w，全免。主练互动，情节没有《水逆》那么曲折复杂，糅合各朝代制度，采用白话行文和现代思维构架。文案中女主考过的科举里包括岁考和科考。
&#183;本版内容经删减，与原版章节数不一致，但差别不大。
&#183;古代生育死亡率高，没有无痛技术，女儿不会生崽。

第2章 月儿圆
桂堂的总堂设在永州城。
大燕重科举，一登龙门，则前途无量，却总有那等心术不正、资质不够的学生，动歪脑筋来撬门，桂堂做的就是这缺德生意。
近年对科场舞弊的追查日渐严苛，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堂主秋兴满是个驭下的人才，又不知和哪位王公贵族有来往，桂堂创办至今二十二年，衙门竟没有一桩公案。
酉时过半，车在城东的王氏当铺停下。江蓠和掌柜对了暗语，走暗道来到议事厅。厅中坐着几个或戴面具或化妆的书生，都是老代笔，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八股文的作法。
她无心问安，迳直去东厢房找博闻司的郑峤。
桂堂共有四个司，博闻、强识、经世、致用，这博闻司是专门打听考官、提调等官员背景的，若有贿赂的渠道，便卖消息给考生。
堂内除了她这种代笔使用代号，背景甚秘，其余人都用自家姓名。郑峤是个十五岁的逃兵，从朔州逃来南方，堂主见他打听消息很有一手，三月前就把他挖来干活。江蓠来找他时，他正在案头奋笔疾书，那架势比备考的学生也不遑多让。
她从兜里掏出桂花糕，递给他一块，“本省乡试的考官是你打听的，你知不知道楚阁老来本省了？”
郑峤咽下桂花糕，瞪大眼睛：“楚青崖？他这会儿不应该在京城接见北狄使臣吗？”
江蓠平静道：“我在考场瞧见他了。这里有没有他的卷宗？”
郑峤便把六位内阁大学士的典册都找了出来，她翻得极快，心中默记，不过一柱香功夫便合上了。
除了白纸黑字，郑峤还和她说了个八卦：“楚阁老的姐姐有喜了，父母三天前来卢少卿家探望她，住在卢家送的宅子里，就在金水桥西边第三家。既然楚阁老来了，那十五天后阅完卷，一家人肯定要吃个团圆饭。”
“这你都知道？”
郑峤嘿嘿一笑：“作为交换，你告诉我你在堂里排第几呗？”
“你自己猜。”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刚才回来的路上看到人家出殡，好隆重的白事，田老太爷的孙子死了！可奇怪，说是初七还好好的呢，之前还请了我们堂的谁代考，生意只好临时取消了，损失一大笔。”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对着江蓠兜头浇下，她好半天才回神，不可置信地问：“什么？你说谁死了？”
“卖丝绸的田老太爷，他孙子田安国，初八突然死了。”郑峤笑嘻嘻的声音回荡在花厅里。
江蓠一个激灵，抓住他问：“什么时辰？怎么死的？”
“申时死的，死法不知道。”
她暗骂一声，“秋堂主呢？”
“他初九就去京城了。”
江蓠窝了一肚子火，脑子里乱纷纷的，任郑峤怎么问都不说话，失魂落魄地去暗室卸妆换衣，等变声药效过去才从河边一座木屋里出来，被银子般的月光晃了下眼。
此时秋雨新停，空中氤氲着清冷的桂香。她行过桥边一株老桂，惊起数只乌鸦，扑棱棱飞向河中央，落在画舫阑干上。仰头看去，薄云如纱，拂着一轮银辉灿烂的皓月，被人间灯火一衬，倒显得孤寒料峭。
像……
江蓠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人腰上挂的象牙小球。
今天的事仿佛是大难临头的预兆，先是当面撞上楚青崖，被他盘问一番，然后又得知委托她代考的原主死了。
田安国是初八申时死的，他家离贡院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她酉时进考场，生意取消，竟没人来通知！她考完前两场出来，依旧没人跟她说！桂堂的营生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所以行事极谨慎，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分明就是故意坑她。
江蓠边走边想，这秋堂主大抵是要卸磨杀驴，想趁机把她这个战功赫赫的甲首借官府之手除掉。她并不觉得秋兴满有胆子杀人，但她七岁那年被他看中，在桂堂干到十八岁，对他老谋深算的性格看得一清二楚，他有把握舍掉一颗为他卖命的棋子，并从这桩案子中全身而退。
她太天真了，以为秋兴满会信守承诺放她走。
他进京干什么去了？
若是她暴露，会有什么后果？
江蓠再细想，楚青崖这个出身刑部、善于断案的阁臣来监场，秋兴满或许是知道的。朝廷严查科场舞弊，要有所收获，所以送出一个靶子给他们交差。
楚青崖若查到她，一来断了她给这行其他老板卖命的机会，二来她家里无权无势好拿捏……
可秋兴满就不怕她把桂堂给供出来？想到这里，她骤然出了一背冷汗。万一，万一他有把握让她说不出话呢？
她说不出话，那一家老小——
“姐姐！姐姐！”
金水桥头跑来一个幼小的身影，牵着一只汪汪叫的小黑狗，江蓠思绪断了，一把将她揽到身前，“怎么了？”
八岁的妹妹阿芷红着眼睛，“娘亲咳血了，郎中伯伯让小黑带我来找你。”
江蓠身子一晃，撑住桥上柱子，狠掐一把手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怕，咱们回家。”
“姐姐，你这几天瘦了好多，考试肯定很辛苦。”阿芷用她的褙子擦擦眼泪，“我带了桂花糕，你吃一块吧！”
江蓠现在什么胃口也没有，“我不饿，你吃吧。”
姐妹俩快步往家跑的同时，河畔传来一阵欢声笑语。两人不由回头瞧了眼，不知是谁家夜游，仆从搀着两对老夫妇从朱门大宅里出来登船，画舫上一对夫妻执手而立，玉冠贴着步摇，香囊缠着玉佩，秋江夜风飒飒，吹不散这一幕花好月圆。
江蓠鼻子一酸，扭过头，“走。”
“我们家也很好。”阿芷低头说，“我有娘亲和姐姐就够了，不羡慕他们。”
江蓠摸摸她的小脑袋。
走了两盏茶，便到了城东一处僻静之所。二十多年前，江老翰林家的三少爷为京城白云居的燕姑娘赎了身，娶她做外宅，买下这座宅子安置，小院造得还算别致。八年前江少爷病逝，宅院日渐萧条，只剩一个从教坊司带来的老嬷嬷买菜烧饭，做做杂活。
江蓠让妹妹去吃饭，在门外深吸一口气，笑盈盈地跨过地上染血的棉帕，“先生，我娘怎么样了？”
这郎中是家里的常客，并不避讳地对她摇摇头，目光无奈，“年轻时小产，没养好身体，后来又生了两个，亏损太过，加上郁结于心，久病难医。你是个孝顺孩子，挣钱买上等药给你娘吃，支撑到现在也不容易了，你们说话吧，我不收银子，告辞了。”
江蓠只觉天旋地转，抖着嘴唇说不出话，送了他两步，身子骤然塌下来。
她坐在榻边，看到母亲这十天变得形销骨立，嘴角逼出的一点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咬着手背扭过头去。
“阿蓠，你每次出一趟门，怎么都要瘦这么多。”燕拂羽靠在软枕上，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温柔地抚过女儿的脸，“别咬，不疼么。”
那一刹，江蓠突然崩溃了，把头伏在她肩上，放声大哭起来。
燕拂羽心疼地抱着她，“对不起，娘亲也想多陪陪你们，阿蓠已经做得很好了，娘有这么聪明的女儿，是娘的福气。不哭，不哭……”
理智告诉江蓠要说点好听的话，可她做不到，把这一天受的惊吓和委屈愤怒全都在母亲怀里哭了出来，眼泪像疯涨的潮水，浸湿了衣衫。
她从小就极少哭，别的孩子招猫逗狗的年纪，她就已经拿着诗赋在江府门口要给父亲看了，被大房的孩子揍得鼻青脸肿，也硬是一声不吭。燕拂羽回想这些年女儿吃过的苦，心痛得不得了，一急便又开始咳嗽，一口血喷在手帕上。
江蓠终于抹去眼泪，镇定下来，将那帕子收了，端来床头的梨汤给她润嗓。
“娘，你少说话。”
燕拂羽虚弱地笑了笑，瘦削的脸庞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轻声道：“老天看我有这么好的女儿，嫉妒我，叫我看不到她嫁人……咳咳，娘说错了，我们阿蓠宁愿这辈子不嫁人，也不要找你爹那样的。”
灯花辟啪一响。
一个离谱的心思就这么突兀地冒了出来，江蓠舀汤的手顿住。
燕拂羽察觉到她的反常，诧异地问：“你此次出门，难不成看到了中意的郎君？”
没有。
但她闯祸了，闯了很大的祸。
江蓠心中五味杂陈，把头一低，又想哭了。
燕拂羽不咳了，以为她真遇上看对眼的男子，来了精神，“和娘说说吧，娘是过来人，清楚这些。”
江蓠违心地“嗯”了一声，低低道：“那个象牙球……”
燕拂羽笑道：“就在书架上那盒子里。当年娘虽然给你指腹为婚，以此为证，但时过境迁，也不知道顾姐姐的孩子是男是女，若是男孩，你不喜欢，娘也不会答应。”
江蓠去拿了那枚朱红的漆木盒，在灯下打开。里面盛着一枚巧夺天工的牙雕套球，乃是用一整块上等象牙雕琢而成，小球有九层镂花，层层嵌套，每层都可旋转，中间有个轴心可以塞入熏香。
烛火在洁白的象牙上镀了一层金漆，她垂眸望着它，用手拨弄两下，这东西像命数一样在掌心灵活地转动。
楚青崖腰上那枚雕的是凤，有个“顾”字，她这枚是鸾，无字。
“我今天在贡院看到那个人了。”
“真的吗？若是头胎，这岁数或许已成婚了。”燕拂羽思量道。
“没有。”江蓠说着卷宗上的文字，“年二十五，未婚配。生的……挺好，性子有点冷。”
其实她今天根本没敢抬头看，不知道那对她动手动脚的狗官是美是丑。性格不是有点冷，是很粗鲁，看上去很草菅人命。
“他叫什么？”
“楚青崖。”
燕拂羽虽不问时政，却也听过这个大名，嘴唇微张：“你说的，可是内阁楚大人？”
江蓠一鼓作气，胡诌：“娘，他虽然性子有点冷，但品性没什么差错。本朝以孝治天下，你要是跟他爹娘说指腹为婚，他不得不从。”
燕拂羽更为震惊：“他竟是顾姐姐的儿子？”
当年白云居里有宫、商、角、征、羽五位名噪一时的绝代佳人，燕拂羽曾救过顾清商一命，当时两人都未婚先孕，关系极好。顾清商的男人赠了她一对鸾凤小球，后来白云居来了个看相的先生，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必定大富大贵。为报燕拂羽的救命之恩，顾清商便指腹为婚，后来燕拂羽嫁到永州，丢了第一胎，也与远在京城的顾清商断了音信，再后来听闻了她的死讯。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二十六年过去，小辈竟有这等缘分，想来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江蓠道：“娘，楚大人的生母已经死了，他一生下来，就被人抱到璧山县丞楚少棠家里养着，他养母就是白云居里的柳兰宫，也是你当年的好友。”
燕拂羽大为感慨，沉默了半晌，“我死前若能再见兰宫一面，也无憾了。”
“你说什么呢！”江蓠埋怨，强压下悲痛，“楚大人的父母三天前来永州探亲，自有一栋宅子住着，就在金水桥西边第三家，我想让你去提亲。”
燕拂羽此时却静了下来，细细端详着女儿。
“阿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娘？”
过了很久，江蓠点了点头，眼里渗出水光。
燕拂羽却不在意，将她一缕发丝捋至耳后。
“娘只问你，你嫁给他之后，能不能让自己过得快活？”
江蓠把哽咽压在了喉咙里，直直望着母亲，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我能。”
“好，那娘选个吉日，就去提亲。”
江蓠忍不住道：“娘，我想就在十五天内，迟了……迟了我怕他不要我。”
这十五天，楚青崖都被锁在贡院里监督阅卷，要等下月初一才能出来。
秋兴满要把她卖了顶罪，可她江蓠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撼不动楚青崖这颗大树，也没想让这从里到外都冷透的人对她发慈悲，却可以把他当个靠山，或者把他也拖下这潭浑水。
要死一起死，谁叫他倒霉，撞上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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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楚阁老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第3章 红鸾动
“阿嚏！”
八月的天气忽冷忽热，贡院文署内，打喷嚏的声音此起彼伏。
“楚大人贵体倒无恙。”
玄英抱着信鸽走到暖阁前，一本正经地搭话：“那是因为咱们阁老没人想。一大帮人锁在这儿半个月，谁家的夫人孩子不想早日和他们团聚啊。”
“玄英，什么信？”冷冰冰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他在帘外拆开草草看了，眼睛忽地瞪大，“大人，老爷夫人和小姐——”
楚青崖本就被屋中一帮老臣叽叽呱呱的谈论弄得烦躁，一听又是家书，掀开帘子低声道：“就这半个月工夫，什么事值得三天两头说？定是长姐有孕，要我录榜后去探望。再收到信都留着，这是官署，不是我楚家的花园。”
“大人且容我说完！”
“是家务就退下，是公务再来禀。”
玄英只得摸摸鼻子，“小人告退。”
走时摇了摇头。
楚青崖不觉得抽屉里一沓子家书有看的必要，人上了年纪，话就奇多，连一日三餐都要分三句描绘。与之相比，他宁愿读阅卷官们选出的甲等试卷，有几篇确实文采斐然，立意新颖。
回到书房，一张紫檀大桌上分门别类堆满了卷子。这些试卷经过收掌、弥封、誊录、对读，最终送到考官案头，此时两位主考、四位同考正吭哧吭哧地翻阅，拿朱笔批注，忽有一人拊掌怒道：
“真是狡辩，等拆了封条，老夫定要把这小子找出来，好好教训他一顿！”
阅卷官都是斯文人，极少辱骂学生，还是头一回出此恶言。这动静引得其他人围上来，将那篇策问从头看到尾，又一个老翰林拈须道：
“有理有据，写法独树一帜。”
俄顷，六个考官便分成两派吵作一团。争辩半天无果，转头见楚青崖一人坐在梨花椅上闲闲地品茶，乌发玉冠清静自若，最年长的考官便有些不悦，唤他：
“小阁老，你来看看这篇策问，年轻人的思路兴许和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同。”
楚青崖听了这称呼，眉眼一跳，放下茶杯。身为总提调，他本就有督查考试各个关节之责，只得起身往桌前站了，立刻有人给他让座。
他刑狱出身，素有酷吏之名，可往窗前振袍一坐，便如文曲星君投了凡胎，通身都是读书人的清贵气象。这时众人才想起来，面前这位不仅是先帝钦点的阁臣，还是当年那个十五岁便中解元的天纵奇才。
弘德元年的春闱殿试，若不是有人作弊，他取了三鼎甲也未可知。但谁又能说，状元郎的官途比他顺畅呢？十年岁月弹指过，昔年名动京城的少年已成朝廷重臣，光阴没有磨砺掉他与生俱来的锋芒，却将金水炼成钢，美玉铸成剑，钢锋所指，一往无前。
楚青崖拿过那张试卷，不动声色地通篇浏览，十五张纸写到最后一格。
策问有两道题，一道是“烛之武退秦师”，问秦师该如何取郑；一道是“郑伯克段于鄢”，问如何从本源规正人伦，阅卷官们的分歧在于第二道。
“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出自《左传》，说的是春秋时期，郑国夫人武姜厌恶难产所生的郑庄公，却偏爱顺产的公子段。郑庄公登基后，捧杀谋逆的弟弟，让他自取灭亡，并软禁母亲，后来又和母亲重归于好。
针对这题，考生第一要骂郑庄公不兄不孝，第二要骂武姜没当好母亲，第三要骂公子段谋逆。根据这三点，反推教化之策，便水到渠成。
但这个考生是怎么写的？
楚青崖颇有兴致地读了第二遍。
答卷人说，郑庄公一肚子坏水，是他父亲郑武公没教好，儿子登基都十三岁了，难道没有教过他要以慈爱之心对弟弟？即便捍卫君权，也要光明磊落，不玩阴谋诡计。武姜夫人偏心幼子，是因为难产，女人生子如过鬼门关，看到郑庄公就会想起生产的剧痛，情有可原。公子段敢谋逆，是因为郑庄公和母亲一直放任，从未正式告诫过他要正直，他虽然不臣，却是母亲和哥哥之间斗争的牺牲品。
是以要规正人伦，避免骨肉相残，与其责备武姜偏心，不若倡导父母共同教育子女礼乐之道。郑武公和儿子应给予武姜情感上的弥补，遏止她因痛苦而产生的私心，并教导公子段体谅哥哥和母亲的难处，不做挑拨离间之人。倘若郑庄公的阴鸷狠厉、公子段的骄纵跋扈是上天注定的，难以教化，那么郑国就应该极力推崇孝悌之风，做覆舟之水，让舆论来规束王室的行为。
楚青崖看毕，叠了卷子放到一旁：“行文老练，只是以‘覆舟之水’相比，太险。”
在场的都是老狐狸，已看出他对这份答卷甚是满意，只挑了个无关主旨的错处指出来，商量一阵，便写了批语，判了个“乙等”。
“还有什么难判的卷子吗？”楚青崖问。
“这是最后一份。”
他微微一怔。
从收卷到誊录，都是按顺序放好的，通常最先交卷的放在最底下，最后才批阅，这份右上角由誊录所标着“一”。
“卷子都批完了？”
“三场都校阅完毕，只是名次未定。”
“陛下有旨，录榜后将本次乡试所有甲等前十名的抄本送往京城，得御笔批准后再放榜。考生只要有一项在甲十之内，其他两场卷子也要一起送，这几天就劳烦诸位斟酌名次了。”
楚青崖说完，走到一、二场卷子边，从最上面抽了几份，挑出两份“甲等”放在面前，一份是《四书》和《春秋》的经义题，一份是论国语、拟诏和判词的实用题。
他将这两份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命人找出考生原卷，盯着用极标致的馆阁体写出的五条判词，手掌在桌上轻轻拍着。
过了良久，众人只听见一声慨叹：“漂亮！”
伯乐遇千里马，不过如此了。
剩下的日子过得和翻书一样快，楚青崖住在贡院中，照常监督阅卷排名，并给小皇帝写了封信，叫他认真看乡试的答卷，挑份喜欢的，也写篇论述做功课。同时上了封奏折，由官道送往京城，简述了田安国枪替之事，因其才能出众未撤答卷，但放榜时万不可有此人之名。
九月初一，贡院终于敞开大门。
被锁了十五天的官员们从院中呼啦啦涌出，如得了水的鱼儿，自由自在地奔向马车。楚青崖甫一出门，便被十几个面生的家丁拦住了，人人眉飞色舞，嘴里道着恭喜，把他往一辆大车上引。
这辇车用六匹马拉，红帘青盖，顶盘金乌，车身漆着鸾凤纹和百蝶穿花，缠着朱红色丝缎，整条街都找不出比这更为华丽的。他虽官居刑部尚书，蒙恩入阁加封一品，但无缘无故坐这种车，简直太嚣张，若是放在京城，还没等车走回府，御史参他的折子就送到皇帝案头了。
百姓们被这铺张的排场吸引过来，伸头探脑地往这儿看，楚青崖在攒动的人头中发现一张熟面孔，穿一身锦服，也朝他拱手见礼，风风火火地策马过来。
“姐夫，这是怎么回事？”楚青崖警觉起来。
卢翊看自己这小舅子不上道，拍拍他的肩，亲切地唤他的表字：“明渊，快上车跟我回府，别误了吉时！”
楚青崖后退一步，面色难看，“什么吉时？”
卢翊诧异道：“岳父大人不都写信跟你说了，今日成婚啊！你要是不满意那姑娘，就告诉他们，你十几日一声不吭，我们几个就把这事儿给办了。现在可好，呈礼部的婚书都送出去了，真没法退了。”
他把楚青崖往车里塞，丢给他一套吉服，“明渊啊，在京城成婚比在永州成婚可麻烦多了，人情往来稍有不慎就栽跟头，你在永州，就算明天睡到日上三竿不领夫人敬茶，也没人管你。”
楚青崖抓着车门，厉声喝道：“玄英！”
侍卫委屈：“大人，您说过家务事不禀。再说人家姑娘可好了，一表人才满腹诗书，有个跟您一样的象牙球，老爷夫人一见就喜欢得跟亲生闺女似的。还是指腹为婚，您可千万别有违孝道，被御史知道了，又要参您一本。”
指腹为婚？
他低头看向腰上悬的牙雕套球，当年养父母捡到他时，他身上就带着这个，好像是有什么指腹为婚说法，可长大再没提过了。
谁知道跟他一样被指婚的那个人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家里没提过，但会用这个借口拒婚，因本朝重孝道，父母遗命不可违，所以他为官十年，却能孑然一身，什么高门贵胄的媒人都能拒。
不料这借口有朝一日成真了！
许是他脸色太差，卢翊狐疑道：“明渊，敢情家书你是一封都没看啊？也罢，我帮你瞒着岳父大人。你老实说，是不是有心上人，所以二十五了还不娶亲？要是有，赶紧跟人家赔罪，把呈礼部的文书追回来，现在还来得及。”
楚青崖一听来得及，刚欲脱口编一个，侍卫就道：“卢少爷，我们大人不是那样的负心汉，他真没有，他要有早娶回来生孩子。”
然后脑袋一缩，骑着马绕到车后去了。
卢翊放下心，眉开眼笑，“这就好，岳母大人吩咐我，绑也要把你绑回来。”
楚青崖还想拖延，急急道：“这不合规矩，短短十几日，不是唐突女家吗？需得从长计议。”
“六礼就差你亲迎了，快，把衣服换上，去接新妇！”
这桩婚事突如其来，卢翊怕他不相信，边走边跟他说近日府中操办的情形。
与别家不同，新妇的母亲燕夫人是柳夫人的旧友，因丈夫早逝，她又病入膏肓，担心女儿今后的生活，八月十六便带着薄礼和女儿来楚府提亲。两位夫人一见面，便抱头痛哭，谈起在京城白云居的种种旧事，不甚唏嘘，再看江家姑娘，真个是水灵灵的美人、乖顺顺的性子，一篇诗赋就讨得了楚少棠欢心。次日楚少棠备了礼，差人送去江家小院为儿子求婚，又请先生算了两个小辈八字，得了个大吉后，便陆续几天抬聘礼去江家，择定了婚期。新妇嫁妆不多，前一天不消几个时辰就抬完了，正坐在家里等新郎去迎，这辈子便是他楚家的人了。
……谁想娶她？！
楚青崖听着，却觉得自己才是戏文里被绑上花轿的新妇，两眼一抹黑，迷迷瞪瞪过了几座桥，便到了江家别院。旁人催他下车把娇滴滴的美人带出来，前边有个稚嫩的童声在喊“姐夫来了”，他半推半就进了院，望着碧莹莹的菜畦花圃，靴子也不知要往哪里踏。
卢翊在暖阁外将他朱红的吉服整了整，便用力把他往里一搡，高呼：“新郎到了！”
他举止豪放，楚青崖正审视着这座未经修缮的小屋，冷不防被他一推，踉跄扶着花鸟屏风站住了。屏风那头的人正坐在床上，见有个影儿扑了过来，忙把红盖头往发髻上一罩，绣鞋紧抵着床脚，十根葱白的手指绞握在一处。
饶是这番动作迅速，却仍叫楚青崖窥见一角真容。电光火石间，那双灵秀眉眼就隐在了红缎子后，可刚才那一霎的秋水盈盈、春山拖翠，如湖中的月影，淡淡清辉消散了，波光还在人心尖漾了几漾。
他不由怔了一瞬。
……她好像，生得还怪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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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听话的孩子是要被拉去结婚的╮(╯_╰)╭
楚阁老是我写过最年轻的男主耶，比我还小

第4章 花烛影
这狗官也会被人推个趔趄吗？
江蓠顶着红盖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这半月她每日都心神不宁，只因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仿佛老天在肯定她这个铤而走险的法子。
这桩婚事是她强扭的瓜，不甜，但咬咬牙能吃，目的是让自己在出事后有一条活路可走。《大燕律》载，科举舞弊者以欺君之罪论处，重则砍头，轻则流放。楚青崖身为阁臣兼刑部尚书，位高权重，有能力把控此案松紧，就算把控不了，也必定会想个法子保全楚家的名声。
人说“至亲至疏夫妻”，江蓠不知道若有朝一日暴露身份，他是否会大义灭妻，但她对楚少棠和柳夫人很有信心，这两位就是她嫁过去要拉拢的对象。
楚青崖的右手在空中伸了半天，坐在床上的新妇就是没动，他这时才掐了掐眉心，觉得这阵子太过操劳，脑子都不好使了。
她顶着盖头，根本看不见。
“伸手。”
江蓠听了这冷淡的一声，顿时气上心头，他似乎还不情愿？做牺牲的是她好不好！
他不情愿就不要娶她啊！
她想起中秋节在贡院撞上他的情形，还有他卡在她脖子上的那只大手，不禁打了个寒颤，却搭着他纤纤袅袅地站了起来，一小步一小步随他朝屋外走去，是个依依不舍的形容。
就是这只手！
她心中大骂。
楚青崖目不斜视地牵着她往前走，心中有些疑惑。
年轻女子的手这么小吗？
以前查案刨过寡妇坟，把白森森的手骨拿出来验毒，又大又脆又硬，远不及眼下这只，温软光滑得像一匹丝缎，只是指头上有拿笔的茧子。
听说是十八岁极少出闺阁的小姐，虽然家里穷了些，但知书识礼，性子柔弱温婉，平日爱作些女儿家的诗词。卢翊说她很害羞，千般叮嘱他不要吓到人家，要温柔。
楚青崖心中无奈，既已认了这父母之命，便决定要好好对她，但他实在说不出什么体己话。待把娇怯怯的新妇扶出小院，到了辇车旁，他动作一顿，问：
“是否要我扶你上车？”
短暂的沉默过后，新妇“嗯”了一下，声如蚊蚋。
果然是太害羞了。
楚青崖搂住她的腰，轻轻一举，把她塞进了车。
观礼的街坊四邻爆发出一阵欢呼，绣着双蝶的红帘儿垂下，漏出的一截喜裙倏地被扯了进去。
马车走了起来。
江蓠听着外面锣鼓喧天，在车里扯掉盖头，好容易松了口气，捶了捶憋闷的胸口。
这狗官分明是想让她出丑，她都看不见，怎么自己上车？拿腔拿调，不是蠢就是坏，不知道怎么升到阁部的，先帝瞎了眼。
一想到晚上还要跟此人同床共枕，她就头痛欲裂。
好嫌弃。
车外，楚青崖跨上马背，松了口气，看向卢翊。
“你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卢翊恨铁不成钢，“明渊，你不会还想让我夸你刚才很温柔吧？”
楚青崖转过头，抽了一马鞭，又变回了那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模样。
卢翊摸摸下巴，他看上去比来时轻松了一点，许是看到人，满意了。
是个好开端。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东去，半个时辰后到了河畔。瑟瑟秋风扬起布帘，正值黄昏时分，西天如烧，云瀑从峰峦间滚滚而下，在河水中淌开一片耀眼金红，似喜裙上绣的大朵并蒂莲。
江蓠攥着裙摆，想到母亲在灯下一针一针地赶工，把盖头盖上了。
她不要让人看到她哭。
辇车在大宅前停下。
片刻后，有人在笙箫鼓乐里掀开帘子，扶她下车，动作生疏。
楚青崖感到她手心濡湿，当下唤宅前伺候的一个小丫头去取物。
忽有一阵风吹来。
又是一阵。
河边本就风大，江蓠站在府门前，扇子快将她扇得打喷嚏了。
“凉快些了吗？”楚青崖问。
……这狗官以为她热得手心出汗。
江蓠的眼泪一下收了回去，吸了吸鼻子，细细地应了声：“嗯。”
心中又把他骂了百八十遍。
跨进府门，四周霍然嘈杂起来，入耳皆是恭贺。仆从们招待着来喝喜酒的宾客，隐约可听见楚家二老的大嗓门，说今日犬子大喜，各位不醉不归。
江蓠看不见宅中是怎样张灯结彩、灯火通明，自打进了这宅子，就跟木偶似的任人摆布，一时间稀里糊涂地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再耐着性子和狗官对拜，然后就被两个小丫头搀进新房，坐在喜床上。
这厢妇人们往她身上慇勤地洒着花生红枣，外头传来一声声熟悉的“姐姐”，她的眼角又忍不住湿了。
阿芷今日很伤心吧？
姐姐成了陌生人家的媳妇，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很快，一切都消停下来，人走了，屋静了，她得以仔细考虑接下来的事。
烛火寂寂地摇着。
江蓠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怎么办，把三十六计在脑中反覆琢磨，是以逸待劳、欲擒故纵，还是反客为主、擒贼擒王？若委实下不去手宽衣解带，那就浑水摸鱼、调虎离山？
她才想到第十六个计策，鎏金灯盏里就积了一片红蜡，忽闻珠帘叮当作响，一股冷风从帘外透了进来，她一个激灵挺直腰板。
可见是个吃人的妖怪，进房还刮妖风。
楚青崖令丫鬟们退下，在暖阁外犹豫片刻，还是举步进来，见新妇一动不动地坐在喜床上，身下满是干果，便低头把床褥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扫了下去。
“不硌么？”
江蓠心说又不是我要坐在花生壳上，先前那一大群妇人围着，我敢动吗？明里乖乖应了声，站到旁边让他扫干净。
这一站起来，目光便从盖头下沿看见扫床的用具……
他拿什么在扫？！
楚青崖三两下把床铺整理好，欲将刚才顺手拿的工具放在圆桌上，目光一滞。桌面搁着只紫檀木架子，这柄镶了鸽血宝石的玉如意原本该架在上面，被他这么扫了几周，头上还粘了片干枣。
这好像是挑盖头用的。
罢了，反正她也看不见，害羞得连呼吸都急促了。
楚青崖拿起桌上两只紫金釉刻花的酒盏，把一只塞到她手里：“坐。”
然后自己也坐在床沿，默了片刻，问：“能喝酒么？”
这问的是废话。
他想要温柔些，便执起她的右臂，手腕绕了过去，这一下便出了问题——盖头还没挑。
江蓠被他这一串不着调的动作弄懵了，正猜他是不是不懂男女之事，面前乍一亮，被光线刺得眯起眼。
盖头似红莲瓣，翩翩飞落在榻上。
灯下之人比肩而坐，离得极近，长眉入鬓，目似玄潭，一峰悬胆如玉照寒江，便是朱红喜服也不能将这天生的冷冽之气暖上几分。
她本能地向后躲去，却被一只手缠住右腕，只得勉强抬起头看他，那双冰晶似的黑瞳不透半丝光，连烛火的暖蕴都被吸了进去，熄灭在渊底，映出尘埃般的一抹人影来。
……她能把盖头盖回去吗？
江蓠欲哭无泪。她受不了跟一块冰睡一张床，这屋子还要燃烛熏香，别将他烤化了。
楚青崖察觉到她的推拒，把合卺酒凑到她唇边：“不能喝便吐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
江蓠一口饮尽，辛辣入喉，却见他偏头倒了酒在漱盂里。
她呆了。
楚青崖淡淡地解释：“我从来不能饮酒，所以如此，并非不满婚事。”
他把两只酒杯放回桌上，转身见这姑娘脸上带了丝迷茫之色，垂着双乌溜溜的眸子，神情似是埋怨，不过一刹，又变回了娴静端庄的新妇。
他想了想，解开喜服的系扣。
楚青崖一脱，江蓠立刻一个头两个大，之前想的那些计策飞得无影无踪，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手指攥紧褥子。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你怎么不说话？”他只剩一件薄薄的白色单衣，试着搭了只手在她肩上，感到些微颤抖。
看这光景，断然是自己脱不得了。
新婚夜若冷落夫人，总归叫人以为他看轻这姑娘身世，所以不愿亲近。
楚青崖继续问：“你叫什么？”
她从嗓子里挤出紧绷的两个字：“江蓠。”
他剥落宽大的喜裙，唔了一声，“什么蓠？”
“江蓠的蓠。”
“我知道你叫江蓠。”吉服繁重，他信口问着话，耐心替她褪去中衣，有种拆贺礼的错觉。
“江蓠杜蘅的蓠。”
“我认识一个叫杜蘅的。”他说。
楚青崖自觉这话茬接得不错，可她听了，身子僵了须臾，又顺从地“嗯”了声。
罢了，她不想说话，就干正事吧。
他脱了两只绣鞋，搂过她的腰，手指用了几分力道，抬起她略尖的下巴。
迎亲时没看错，她确然有一双妙笔难摹的眉，红绡帐里烛影深，把这两道秀逸的翠眉照得情深意重，眉尾淡淡地扫入云鬓里，搔得人心痒。
……却莫名有些眼熟。
楚青崖用指腹摩挲过眉骨，她垂下密密的羽睫，是个羞怯柔顺的模样。
只不过是个普通姑娘而已。
他将杂事抛之脑后，拆了她满头珠玉簪环，褪去里衣。
肩膀感到凉丝丝的气流，她唰地睁开眼，可他已然倾身压下来，嘴唇轻轻地蹭了一下她的面颊。
好想逃。
可是不行，自己选的路，头破血流也要走完。
江蓠眼眶红了，觉得自己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十年还多，她真的讨厌哭，但，但实在是——
“你可有字？”楚青崖伏在她身上，反手摘了玉冠，扔在枕边，乌发立时倾泻下来，从单衣上流到她五指间。
他试着吻了一下她皱起的眉心，半明半昧的光线里，项下泄出一抹柔腻的雪白，散发着暖融融的香气，触手一碰，便起了层细细的战栗。那张小巧的桃心脸近在咫尺，神情既是惧怕，又在强迫自己迎难而上，显出一种奇异的柔媚气概来。
“有……”
楚青崖突然不想继续说话了。
他抚摸着掌中滑溜溜的绸缎，扯开丝带，身下的姑娘睫毛一颤，面颊登时泛上潮晕，胡乱扯了一把他的黑发遮挡在脸上，缝隙间露出两只湿漉漉的眸子，似雾濛花，如云漏月，红烛光里一派纯真的妖娆。
头发被她抓得有些痛。
但等会儿就扯平了。
他再度俯身，把亵衣丢出去，启唇慢条斯理地品尝。
许是刚才喝了酒的缘故，燥热从喉间弥漫至四肢百骸，江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视线朦胧，耳朵也听不清，张嘴发不出声音，只知道仓皇失措地喘着气。
他的唇……是热的。
她迷迷糊糊地垂眼，看到一抹酡红从他耳后蔓延开来，鬼使神差地用指尖戳了一下。
那杯酒，他不是倒掉了么？
手腕猛地被抓住。
楚青崖抬眸，眯眼望着她，右手朝下伸去，发现不大省力，便扯了个鸳鸯戏荷的圆枕垫在底下，再度吻上她光洁的脖子。她忽然抠住他的手臂，指甲嵌进肌肤，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喊：
“我，我有字，叫——”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化作含糊的呜咽。
“明早记得告诉我。”他喘息着捞回头发，直起身子，在龙凤高烛下端详起那处来。
……应该可以了吧？
楚青崖已忍耐到极限，看一眼她被褥间的小脸，雪里透尽了绯红，朱唇微张着，吐出些许热气。
香甜的滋味依稀留在舌尖。
江蓠不知怎的，越紧张就越想说话，哑着嗓子道：“你，你要不先喝点酒，这样，这样可以，壮胆……”
“我不。”
他俯下身，定定望着她梨花带雨的脸，“我不壮胆，也可行事。”
说话间，已扣紧她的十指，腰身蓦然一沉，眼眸难得带了丝笑，“夫人要再喝些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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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我才不想娶她，都是家长逼的。

第5章 初长夜
还喝什么酒……
江蓠脑子一炸，想拚命推开他，理智却束缚住了动作。
楚青崖抚过她潮红的脸，那双眼睛似井水里湃着的黑葡萄，氤氲的全是水汽，愣是一滴也没掉出来。
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欺负她，可这门亲事是她家提的，她定然是满意的吧？洞房夜行周公之礼，乃是天经地义，若是夫妻俩和木桩子一样睡在一块儿，那往后几十年怎么过？
眼看那张小脸皱得越来越厉害，他心生怜意，不由直起身，往后仰了仰，又一僵。
……好像，要忍不住了。
楚青崖又问了一遍：“需不需再喝酒？”
他的声音隔着云雾，听不真切，江蓠被他弄得浑身发烫，咬着手背，目神迷离，从鼻子里细细地哼出声：“我，我难受……”
一绺乌光油亮的青丝被塞到手心里。
楚青崖道：“你抓着这个。”
头皮被扯得一痛，他闷哼着把她抱起来，炙热的气息喷在她头顶。
手劲还不小。
江蓠狠狠扯他的头发，可就算揪下好几根发丝来，他也未停，她在颠簸的恐慌中唤他：“你快些好，我，我困……”
楚青崖却一点也不困，被她用力拽了满头长发，格外提神醒脑，动作里夹了一丝赌气。他知道女子初次会疼，本想让她出出气，可他这小夫人明显想把他揪成个秃子，下手毫不留情。
……不是说很柔弱温婉吗？
难以名状的感觉一层层攀升，疑虑刚起便消散了。
水漏滴响，帐子渐渐止住摇动。
过了许久，他用湿透的单衣擦了一把，扔在地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躺到她身边。
房中重归寂静。
情潮退去，楚青崖侧首瞄了眼，她仰面卧着，脸上不知何时又搭着他的头发，鼻息吹得发丝一动一动。
就在以为她睡着了之时，耳边忽然传来疲惫的一声：
“你说的杜蘅是谁？”
“刑部一个倒茶的。”
江蓠“喔”了声，彻底睡过去了。
楚青崖轻轻地把头发收回来，不料她手里还握着一撮，拳头攥得甚紧。
……罢了，明早再说吧。
他盯着帐顶的熏球，在渐暗的烛光里沉思起来。
卯时便要起床奉茶，江蓠梦里还想着这事。
她睡得不安稳，一连做了好几个梦，朝黑白无常大吼：“把田安国给我放下，我替他中了举，他还没给钱！”
白无常吐着长舌头：“哎呦喂，小姑娘脾气恁大，你手里不是银票？”
她低头一看，手里分明是一张黄澄澄的纸钱，印作银票样式，写着“大燕宝钞建丰元年文华殿大学士楚青崖监制”，票背印的花纹全是狗头。她顿时火冒三丈，把死人钱撕得粉碎，一声大叫：
“狗官拿命来！”
随即被摇醒了。
江蓠揉着惺忪睡眼，昏昏沉沉地想撑身子，刚一动便“嘶”地抽了口凉气，全身筋骨像是拆开又拼回去，没一块是好的，腰都抬不动了。
“什么时候了……”
楚青崖坐在床上，屈起一条腿，抬手拉开帐帘，大亮的天光射进来。
她知道早过了奉茶的点，一翻身，又缩回被子里去了，满脑子想借口和公婆交差。
“辰时三刻，热水备好了。”
放任她睡到这时候，他也是心软。好在永州不是京城，这点小事根本不会引起御史们的注意，顶多被父母说两句嘴。
楚青崖揉了揉太阳穴，抬抬下巴示意她看手里。
江蓠这才发现自己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丝——全齐根断了。
这狗官，头毛生得油光水滑的。
“有人夺你钱财？”他蹙眉问。
她连忙松了手，将那一把可怜的青丝吹下榻去，也不晓得梦话有没有说漏嘴，心里打着鼓，作哀伤状：“我娘病得重，请了不少郎中，大多是见钱眼开的势利小人。”
楚青崖点点头，掀开锦被，结实的胸膛和腹部出现在她眼前，除了有道泛白的旧伤，还印着几道红痕，一看就是指甲划的。
江蓠迷惑起来，她昨晚有这么厉害吗……正回想着，身子一轻，他抱着她走下地，踏入浴桶。
肌肤浸入热水，骨子里的酸痛惫懒全给泡了出来，她有气无力地趴在桶缘，目光不由自主斜向一边。
他穿官服的时候，真叫人以为和绯袍上绣的仙鹤一样斯文出尘，脱光了却是蜂腰猿臂，哪像个从文十年的老官，这身板送去北疆戍边都屈才了。
楚青崖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竟还大着胆子往下瞅，将她揽到身前，语气不善：“夫人连早饭都不想吃了么？”
水波晃动，细浪拍打着块垒分明的腹肌。江蓠却并不害怕，轻声道：“夫君，再不出去，二老要怪罪了。”
楚青崖本想吓她一吓，不料被她这声“夫君”给叫得心念一动，抿唇不语。
昨夜与她赴鱼水之欢，食髓知味。
世人诚不欺他，此事果真甚妙。
“夫人在看什么？”他哑声问，生出点挑逗的心思，拉着她软乎乎的小手放在水下。
此刻楚青崖便是想破脑袋，也猜不到她在想何事。
实则江蓠并非初次见这玩意，她一个女扮男装瞒过搜身去科场的，能不知道这家伙长什么样？
桂堂有易容圣手，在考前会将代笔按原主形貌打造一番。因男女有别，有则改之，无则补之，拿泥捏上几十个小东西，涂上颜色挂在屋里，看尺寸自取用，掀开衣服叫搜身的草草看一眼，这便能过了。最麻烦的还是上半截，从锁骨到肚子，都得糊上泥膏，碰上炎夏，那真是闷得难受。
昨晚的紧张劲儿已经过去，江蓠好奇地摸着他的东西，连个害羞的样子都装不出来了。
她手里这个不愧是肉做的真货，长而不缩，硬而不碎，形状均匀，比泥捏的还轻些，若有这等宝贝挂在腰下，连搜身的小吏也要多看两眼。
可惜长在别人身上，不能剁下来借给她用。
“夫人，”楚青崖声音沉沉，拂开她的手，“昨夜答应我一事，可还记得？”
江蓠：“……”
她答应什么了？
这狗官莫不是在诈她？
就在这迟疑的一刻，他已把她拎到腰上。
江蓠没想到他真敢，“你……”
“你的字，是什么？”他在蒸腾的水汽中吻她的眉眼，扣紧后腰的凹陷处，“现在告诉我罢。”
江蓠故技重施拉过他浸湿的头发，气喘吁吁地抬起脸，脖子上被吮出咸咸的汗，哀哀地唤他：“我累了，唔……”
累了还有力气扯他头发吗？分明是说谎。
热水拍击着木桶，一时间浪潮汹涌，耳朵里灌满了哗哗水声，地上也弄湿了。
门外突然有人喊：“少爷，老爷夫人和小姐姑爷都在花厅等着呢。”
江蓠捶了他一下，“都等着呢！嗯……”
他缓了一阵，方才提高声音对外间道：
“昨日卢少爷说了，这里不是京城，就算睡到日上三竿不敬茶也没人管。茶等午饭一道奉了，就这样回。”
仆从听到里面传来水声，偷笑着走了。
“你，你嫁祸给他……”她趴在他宽阔的肩上，温热的酥痒让她眯起眼，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往他耳朵里吹气，“你这样……这样不好……”
楚青崖喘了口气，低头吻着乌发雪腮，“好得很。不许提旁人，你的字是什么？”
她闭着嘴就是不说，他转了个身，将她按在桶壁上，“真不说？”
“我说，我说……”
不知过了多久，一桶水由清变浑，白日宣淫方才罢休。
楚青崖吩咐人换水，把她抱出来，拿绸缎一裹，放在美人榻上坐着。她像只受惊的雀儿，缩在一堆软枕里，仿佛怕了他的孟浪，眼神都有了畏惧。
他自知做得过分，从桌上端了一碟甜糕过来，“先吃些垫肚子。”
江蓠头一扭，被他扳正了，塞到嘴里。
这蜂蜜桂花糕还怪好吃的。
可她不能表露出来，咬了两口，就说：“你走。”
“你方才说的是哪两个字？”他把剩下的半块吃了，坐到她身旁，歪着头看她。
江蓠道：“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不让我说。”
“我没不让你说。”
“你就是。”
楚青崖换了块芝麻糕，拈到她嘴边：“还要不要吃？”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热水都送到外间了，她才啊呜一口咬进嘴里，踌躇半晌，低声道：“岘玉，小时候私塾先生取的，我不喜欢。”
楚青崖也吃着糕，“怎么写？”
“山字旁一个见。是《劝学》那句，‘玉在山而草木润’的典故。”
他点点头，“我的字你知道。”
她知道，可她不想这么叫他，字都是关系好的平辈叫的。
江蓠不要他抱，自己围着锦缎去洗澡。
楚青崖望着她艰难挪腾的身影，心想她那字取得巧，可他若直说出来，倒有些不好意思。
荀子有云，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
后半句就是他的字，“明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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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拜舅姑
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巳时过半了。
江蓠痛苦地扶额，她昨天还信誓旦旦要巴结舅姑，结果嫁进门第一天就犯了个弥天大错。这要传出去，她在永州城都没法混，人家说她媚惑夫主目无公婆，果然是青楼女子教出来的小狐狸精。
都是那狗官王八蛋，到了时辰不叫她起床，还拦着她亡羊补牢！什么一品大员、内阁酷吏、孝顺的好儿孙，脑子里装的全是令人发指的脏东西，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越想越心虚，觉得迟到三个时辰和迟到四个时辰没差别，在屋里梳妆打扮，一直磨蹭到丫鬟来传午饭，才压着愤懑看向靠在榻上看书的罪魁祸首。
楚青崖沐浴完只披了件月白的深衣，胸前敞开，乌发如瀑披了半肩，手中握着卷《春秋》在读，此时才不紧不慢地挽了发，插上一根东陵白玉簪。
系上外袍时，他的小夫人细声细气开了口：“待会儿拜见舅姑，还请夫君多多提点我，去晚已是大不敬，我心中忐忑，委实愧对二老。”
楚青崖看她惶惶不安，以为她不和自己闹脾气了，便道：“我家规矩不多，迟到半日没什么妨碍，他们又不是偏要喝你敬的茶才能解渴。等回了京城，他们远在天边，也管不得你。”
江蓠听了却很绝望，两个大靠山不跟他们回京城住吗？就她一人对付这狗官？
楚青崖见她呆呆的，向来冷峻的眉梢不禁舒展了一丝笑，“不用怕，我陪你就是了。”
……上一个大义凛然读春秋的，还是刮骨疗伤的关公老爷。她才不想让他陪着走麦城，实在晦气。
江蓠小鸟依人地挽住他的胳膊：“既然如此，多谢夫君了。”
午饭安排在花厅，还没走到屋前，就远远地看见一人举着一块石板跪在地上。
……这叫“规矩不多”？
“负石请罪”的卢翊听到脚步声，怨念地回头，见楚青崖满意地打量着自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明渊，你高枕安卧到现在，却叫我在这里受罪？”
“昨日确是你说的，我不过转述给他们。”
花厅里突然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喊：“跪好，谁许你多嘴了？爹娘看你是过来人，才叫你去带三郎迎亲，瞧你说的好话，把三郎教坏成什么样了？他原来可乖一小孩儿，叫他卯时来，他寅时就要起床。”
卢翊赶忙跪直了。
这声音煞是清脆，江蓠看时，只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妇人扶着腰身从花厅快步出来，穿着崭新的杜鹃色百蝶织锦裙，云鬓插着五彩攒花金步摇，一张脸美得耀武扬威，腹部才刚显怀。
“夫人，别动气……”卢翊苦着脸。
楚青崖还没开口，江蓠就走到他身前纳了个万福，甜甜地叫了声“姐姐”。
楚丹璧拉过她的手左看右看，柳眉一挑，转怒为笑，抬手把自己头上一支碧玉簪插到她发间。
“好妹妹，真是个可怜人儿。”说着便翘着指甲把她衣领往上提了提，遮住脖子上半枚红印，狠狠剜了眼旁边，“这小子也忒不知道心疼。”
江蓠把头一低，脸红了。
楚青崖面不改色：“进屋吧。”
午时已到，桌上的饭菜都摆满了，除去卢翊，就差他们俩入座。
辈分最高的楚少棠和柳兰宫坐在主座上，这一对二十多年的夫妻就像年画上的老娃娃，白白胖胖，喜气洋洋，五官乍一看还有些像，任谁都觉得相配。江蓠不由感慨，据她娘回忆，当年柳夫人可是京城顶尖的美人，纤腰一袅霓裳舞，公子王孙尽踯躅，嫁人生子后便洗尽铅华，乐呵呵当主母享受烟火气了。反观她娘，连江家的大门都进不去，怎一个惨字了得。
命这东西，没办法。
江蓠在东阶跪下，接过侍女端来的一盅红枣板栗，低眉顺眼地端给楚少棠，又把一盘肉香扑鼻的腶修端给柳兰宫。两位都受了放在左手边，接过新妇奉来的热茶，各自饮了一口，用红包垫着两盏茶递回去，慈眉善目地看她喝下。
“好孩子，快起来吧。”柳夫人握着江蓠的手拍了拍，揽着她坐到桌边，“你娘放心把你交给我家，我就把你当亲生的。三郎若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的心是向着你的。”
酷吏在家这么没地位吗？
江蓠脑子里又冒出一个疑问。
楚青崖面无表情地坐在父亲身边，同他低语几句。
楚少棠道：“依我看他跪半个时辰，丹璧就消气了，也不是我让他请罪的嘛。他行伍出身，多跪一会儿不怕折了腿，稍后给他点饭菜吃了，让他领着你媳妇去取库房钥匙，他就能起来了……哎！夫人你说什么？”
柳夫人叉着腰，“食不言寝不语。”
父子俩便一齐低了头，动筷夹菜。
柳夫人自己却还在喋喋不休：“三郎虽是我们捡来的，却把我们当亲生父母一般对待，四岁那年他哥哥没了，往后就更孝顺，我们也没想到这孩子是个读书做官的料，蒙恩升到今天这个位子。阿蓠，你不要觉得嫁给他是高攀了，他父亲劳碌了大半辈子，辞官前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八品县丞，靠着祖产守成罢了，跟你爹这个老翰林家的少爷半斤八两。我和你娘一样，也是教坊司的官伎，吃尽苦头才叫人给赎出来，转了良民户。咱们两家妥妥是门当户对，再没有这样般配的了！”
江蓠心中一暖，鼻尖有点发酸，应了一声。
她在江家从来没有和长辈吃过饭，也没有见过这样慈祥的人，说不嫉妒楚青崖是假的。
……这狗官命怎么这么好。
饭桌上柳夫人越看她越心疼，说她就像燕拂羽年轻时那样瘦弱，连连给她夹菜。因易容的缘故，代笔要控制进食，江蓠每考一回试，就把自己往瘦里整，近些日子忧心婚事，也没好好吃饭，胃小了许多，被柳夫人喂猪似的喂了一顿，撑得都快吐出来了，可这是在楚家第一顿饭，万不能推却盛情。
酒足饭饱后，楚少棠对江蓠笑呵呵道：“让你姐夫带你去拿钥匙盘库，他跪这半个时辰也够了。”然后瞟了眼女儿。
楚丹璧哼了一声，牵着江蓠往外走，悄悄道：“我呀，是在杀鸡儆猴呢，要是三郎对你娘礼数不周，你也叫他这般跪上。今日你来迟，我就知道是这小子没轻没重，难道他姐夫随口说了句话，他就肯听了？你也是，由着他胡来，往后这日子还长着，若传到外头去，你的名声不好，他的名声也糟蹋。他就仗着自己有对好爹娘，由着他使小孩儿性子！”
江蓠自打进了花厅就一直扮娴静，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被她捏住腮帮子：“你娘叫你阿蓠是吗？我一见你，就喜欢得紧。你平日不是今天这般拘谨吧？”
江蓠怔了怔，瞬间又变回了羞赧的新妇，“姐姐说哪里的话，我平时连门都少出，人年轻，又没主见，也就是你和爹娘不恼我，若嫁到别家去，怕是往后连饭都没得吃了。”
没等楚丹璧搭话，她又腼腆道：“姐姐，八月十五那夜，你是不是和姐夫登船赏月了？我那日和我娘上香回来，在金水桥边远远看见一对夫妻在船头站着，和画里的神仙眷侣似的，后面还跟着两对老人家。”
“哎哟，那还真是我们，竟有这个缘分！”楚丹璧掩唇微笑，抬起一只绣鞋，轻踢地上跪着扒饭的人，“夫君呐，吃饱没有？我身子不便，要拜托你带弟妹去后房拿钥匙了。这宅子是你卢家送的，仓库里有什么宝贝，还是你最清楚，劳烦你啦。”
卢翊稀里呼噜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擦嘴净手，而后恭恭敬敬地朝她一揖：“夫人言重了，此乃分内之事。弟妹且随我来。”
说罢潇洒地拂去衣上灰尘，双膝一提，便利落地拔身而起。
“姐夫好功夫！”
他自得一笑，“都是以前在军营里练的基本功。”
午饭前江蓠向楚青崖稍作打听，得知卢翊他爹是个文绉绉的大理寺少卿，却很尚武，请了武学师傅从小教他。卢翊及冠后去朔州卫当了一名校尉，也是上战场杀过敌的，有军功在身，那时楚丹璧来朔州探望当县令的弟弟，两人在衙门初次见面，楚青崖眨个眼皮的功夫，他俩就好上了。后来成亲，卢翊就退了任，回老家永州当个闲散少爷，平时做做生意，和夫人打情骂俏，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敢情这一家子，就楚青崖一个异类，平时冷着张脸，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他。
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狗官……江蓠又开始愤愤不平了。
卢家送的宅子在桥西边第三家，当初在桂堂听郑峤说起，她还当是个普通大小的三进院落，可嫁进来才知道这地方有多宽敞。库房在最北面，离西面的花厅要走上一盏茶，自有一个小院落，先去一间抱厦里取钥匙。
卢翊让她在外面等候，“里面灰多，怕弄脏你这身好衣服，又叫明渊记恨我。”
为了防火，院中没有树木，全是石头砌的地砖、水井。江蓠有些醉饭，在院里被太阳晒得发晕，百无聊赖地用绣鞋踩蚂蚁玩儿，一只碧睛黑猫倏地从稀疏的杂草间跃过，后头跟着条五黑犬。
这狗比她家小黑还要肥些，显然在宅子里有人喂，嗅了嗅她的衣服，便凑上来摇尾巴。
“你知道我是不是贼，就来讨好……”
屋门吱呀一响，卢翊从里面出来了，手中拿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面色凝重，“不妙，没了一只钥匙，也不知是不是下人偷拿了。咱们先回去，跟岳父岳母说。”
五黑犬转身朝他龇牙叫了几声，打了个喷嚏。
江蓠看着他，却指着东面一间库房道：“姐夫，不如你先把这一间的钥匙给我，我先进去看看，来回要一炷香，我方才走得有些累了。”
卢翊盯着钥匙，迟疑片刻，摇摇头：“你还是先跟我回去吧。”
说罢绕过那狗，当先走出院门。江蓠在后头默默跟着，又问：“姐夫，昨日你说那话，叫姐姐恼了，要不等会儿去给她赔个不是？”
“我自会赔。”
一路上再无多话，又走了半柱香，眼看花厅在望，楚少棠和柳兰宫正携女儿走下台阶，江蓠越过卢翊，快步走到惊讶的楚丹璧面前：“姐姐——”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背后劲风骤起，江蓠二话不说，拉着楚丹璧闪躲到廊下花架后，只听“嗖”地一响，转身看时，一点寒芒如电，劈开木架直冲面门而来！
“夫君，你——”楚丹璧大惊失色。
“他是假的！”
顷刻间雪亮剑刃已至，江蓠来不及侧身，咬牙往下一蹲，挡住她的腹部，眼看就要血溅当场，“叮”地一声，一柄长刀从侧面逼来，险险挑开了那剑。
假卢翊见刺杀不成，调转方向朝楚少棠攻去，此时花厅内的楚青崖闻声赶来，撩开袍子抬手一掷，一枚玉佩如流星般飞掠过楚少棠胸口，“铛”地碎在软剑下。
“玄英，留活口！”
“是！”
护住江蓠和楚丹璧的玄英一声令下，不知从哪儿又跳出四个侍卫，两个护楚家二老，两个和刺客过招，不出几下便将他逼到十步开外。
楚青崖大步走到倒塌的花架前，一把拽住江蓠扯到身前，“哪里伤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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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规森严，楚贵人不得信口雌黄

第7章 伏牛卫
江蓠被他扯得一晃，胳膊隐隐作痛，低头这才发现右边衣袖被割了个口子。
“姐姐，你没事吧？”她抬头关切道，“姐夫这会儿约莫还在放钥匙的地方，快叫人搜一搜。”
楚丹璧捂着肚子，冷汗涔涔，“没事，刚才真是多谢你了。这刺客，也不知怎么扮得那么像！”
她捋起江蓠的袖子，白皙的肌肤上赫然有道浅浅的血印，“哎呦，咱们去拿药，留疤可不好。”
说罢，两个娇花般的美人儿便挽着手朝外走去，还带着侍卫。
楚青崖在原地愣了一瞬，他怎么成多余的了？上前一步便把江蓠拦了下来，冷着脸道：“无事便好，我有话问你。”
江蓠暗骂一句，他瞎了吗，没看见她受伤了？
楚丹璧无奈：“我还是把药给你送到房里吧。”说着便走去父母那边。
“大人，刺客自尽了！”树丛里传来一声喊。
楚青崖十分头痛，“上次的考生跟丢了，今天要留活口，你们也看不住，宫中是怎么调教的？这个月俸禄不要领了。”
江蓠一听，立马抱住他的手，“夫君，若不是这些好汉，爹娘就命悬一线了，我和姐姐也多亏了玄英，不然整条胳膊都得被削下去。你就网开一面，体谅他们当差不易，要是这刺客牙齿里藏了毒，便是生擒，他要死也是拦不住的。”
一个侍卫跑过来拱手：“夫人说的不错，就是牙齿里有毒。”
网开一面……
已经是一月内第三次有人对他说这个词了。
楚青崖拂开她的手，“你倒是会笼络人心，进门不到一日，连侍卫的人情都要卖？”
江蓠心中冷笑，面上眼圈却一红，低头道：“是个人都晓得知恩图报。夫君看起来也不是个御下严苛的，你罚了他们的俸禄，我就把我的月钱给他们罢了，想来爹娘姐姐也愿意。”
说着瞟了眼不远处惊魂未定的楚少棠夫妇。
聪明如楚青崖，能不听出这话绵里藏针？嘲讽他不是人，管教手下的功夫不到位，连个刺客都活捉不了，还要去二老那里告状。
实则这群缁衣卫是先帝临终前拨给他的，跟了他不到一年，确实没怎么调教过，所以有时用着不顺手。楚青崖吃了个哑巴亏，冷哼：“我原以为夫人是个闺阁弱女子，不料竟这般侠义心肠。”
他见她垂着眼睫，耷拉着嘴角，红红的眼眶像要滴出水来，活像只被欺负惨了的兔子，不知怎的又心软了，对侍卫道：“下不为例，把刺客拖去屋里，本官亲自验。”
“多谢大人！多谢夫人！”
江蓠被楚青崖拽着往台阶上走，“夫人这下可以说说，如何知道此人是假扮的？又是何时发现的？”
她刚才喊的那一嗓子，他在屋里听见了。
江蓠在花厅靠门口的圈椅坐下，左手抚着破损的袖子，流畅自如地道：“姐夫带我到库房，叫我在抱厦外等着，他拿了钥匙再盘库，在里头待了好一会儿。出来时我看他神色有些阴沉，问他哪一把是东库房的钥匙，他也不知道，急匆匆就要赶回来。姐夫走路步子迈得极大，去库房只用了一盏茶，嘴里说笑个不停，回程却用了小半柱香，路上只有我问才说话，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但声音和原先一样。”
“你问了他什么？”
“我觉得他奇怪，便说‘昨日你的话惹得姐姐不快，回去赔个罪’，他都已经顶着石头跪了半个时辰，却还答他自会赔。”
“就凭这些？”
江蓠自然不可能告诉他，她对变声药的气味非常熟悉，抚着胸口做出心有余悸的样子，“到了厅前，他竟冲姐姐抽剑劈来，我便知他是假的了。”
楚青崖不置可否，负手来到厅中央。
毙命的刺客已被抬到桌上，嘴角溢出一抹发黑的血。
有人呈上手套，他利索地戴上，蒙了面巾，解开刺客一身锦衣，手指在几处关节按压。这一串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卡壳，江蓠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托腮看着，夸奖道：
“夫君这一手，堪比干了十年的仵作呢。”
楚青崖头也不抬，拉开刺客的下巴，用镊子小心取出咬破的药丸，放入碟中，“夫人好兴致，寻常女子看尸体，怎么也得避而远之。”
江蓠不慌不忙：“夫君，实话同你说，我一紧张就话多，方才受了惊，这会儿恨不得把这刺客大卸八块。”
楚青崖道：“本以为夫人心善。”
江蓠盘算着若是再装柔弱，他反更起疑，不如半真半假地答话，“夫君，你哪里知道，我从小在江家受尽委屈，若是纯粹心善，这会儿该给七老八十的财主当小妾了。姐姐和爹娘对我好，谁要是伤了他们，我就恨之入骨，顾不得害怕。”
楚青崖抽空瞧了眼她，没说别的，只淡淡问：“我对你不好了？”
几个侍卫站在厅中，垂着头憋笑。
江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里呸了好大一声，“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君自是对我极好的。”
这时刺客的衣服已完全剥下，光溜溜地躺在桌上，任人宰割。
楚青崖在他脸上一抹，手套沾了些粉末，又拿来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往他脸上泼去，浓厚的黄色膏油随水化开，露出原本的陌生面貌。
江蓠心说这妆不仅化得精湛，还很眼熟，不知道天底下最厉害的易容术是否都和桂堂用的一样。
“把他洗干净。”楚青崖吩咐侍卫，自己拿了笔墨写验状。
写着写着，忽道：“我从前做朔州休原县令，穷山恶水之地，三天两头就要死人，衙门人手不足，便只能亲自代劳。后来去盛京府做通判，碰上人命官司，少不得也要去现场督查，当了巡抚更加繁忙，两省的状子都往我这儿递，也就是今年从刑部入阁，才不做这些了。你说我堪比十年的老仵作，却不知他验了十年尸，见过的死人未必有我一年多。”
他难得说这么长一串话，语气沉肃，江蓠头一次对他起了几分敬意，也不开玩笑了，“惭愧，生在清平世，不知人间亡魂多。”
楚青崖写完了，把验状递给侍卫，来到刺客被冲刷干净的尸体边，盯着他肩上一枚牛角刺青，冷笑：“哪来什么清平世？齐王府的内卫都闯进朝廷命官的宅子里行刺了。”
王府内卫？江蓠好奇地站起来。
一个侍卫走上前看，肯首道：“正是伏牛卫，我在伏牛观中见到的刺青和此人身上一样，他们极少出干江省。大人，莫不是您半年前腰斩了齐王他岳父，他来报仇了，所以刺杀您家眷？”
楚青崖道：“便让他来报。迟早有一日，本官要他全家的脑袋滚在菜市口给马蹄踏烂。”
江蓠打了个寒颤。
“酷吏”这个恶名，有一半是今年三月那桩贪污灾银案闹的，国中人尽皆知楚阁老把齐王的岳父、前户部尚书下了狱，又重启了废除二十年的腰斩之刑。据说当日京城菜市口架起了三十把巨大的钢刀，楚青崖一声令下，罪犯们身子断为两截，户部尚书一时没死透，用手指沾着鲜血，在地上连写了五个斗大的“恨”字。
那触目惊心的血迹，深深地流进了观刑百姓们的心里，自此连楚阁老上朝的轿子，方圆半里都没人敢靠近。
这桩惨烈的贪污案下，乃是齐王和朝廷两派势力的交锋。
大燕自宣宗萧培驾崩后，十年内换了三个皇帝，朝局并不稳定。第一位继任者是太子萧铸，弘德元年登基，第二年就被楚王带兵清君侧给弄死了，庙号献宗。这弑君犯上的楚王萧铎便是第二位继任，年号景仁，当了八年皇帝，于去岁十二月暴毙身亡，据传是被毒死的，留下个独生子，正是当今七岁的小皇帝萧泽。
幼主羸弱，国丧不满一个月，宗室藩王便蠢蠢欲动，其中威胁最大的就是齐王萧铭。这些年藩王互相倾轧，宣宗的皇子就剩下这么一个，辈分行二，年方四十，身强力壮。只因他生母出身低微，几个兄弟都不拿正眼瞧他，他就藩后一直待在伏牛观里修道，不问政事，躲过了一轮轮自相残杀。
今年元月楚青崖一上台，陆续查出大批暗地里和他有关的官员，便知这些年他韬光养晦，羽翼渐丰，更有消息说他在封地招兵买马，赫然有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
若不尽早铲除，必将酿成大患，可削藩终究缺乏明面上的理由。
江蓠思索朝政的同时，楚青崖望着伏牛卫的尸首，眉头微皱，不知想起了什么。
“大人，卢少爷找到了，被人用药迷晕在库房，已送到东厢了。”
楚青崖快步走到门前，回头一望，江蓠不等他开口便道：“我也去看看。”
手上一热，她愣了愣，已被他牵出花厅。
“你不是能好好走路么？”
楚青崖不解：“嗯？”
“刚才你是把我拖上台阶的。”
他依旧目视前方，指头搓了搓她温热的手背，“……事急从权，以后不拖了。”
不拖就不拖了，还要装模作样说一句事急从权！
江蓠觉得她每天要把这狗官骂上一千遍才解恨。
蔫头耷脑地到了东厢，一进门，楚丹璧就拦着她：“别看，你那没用的姐夫被人扒个精光，脑壳还在架子上磕肿了。”
可怜的姐夫……江蓠为卢翊默哀。
楚青崖走到床边，看到卢翊脖子上如同针扎的四个小红点，脸色顿时一变。除了后脑勺的肿包，他全身只有这处受伤，像是被虫子咬的，还在渗血，洞眼周围的皮肤浮起淡红如丝络的血痕。
“好香啊，”楚丹璧凑近他的脖子，“是迷药的气味吗？”
一股幽幽的花香从洞眼散开。
江蓠鼻子灵，也闻到了，她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却不能说出来，静静地坐在绣墩上，手指轻叩桌面。
“你说刺客声音未变？”楚青崖霍然回头问。
“对呀，听上去就和姐夫一样。”
易容有四样要易，外貌、形体、声音、举止，其中声音是最好认的，却最不易模仿。一个人外貌只要有七八成相似，在光线暗处说句话，旁人便以为是他了，这一点是桂堂枪替的独门秘技，因为麻烦，很少用上。
不过，齐王府的刺客也会用这个法宝，难道秋兴满和齐王有关系？
江蓠陷入沉思。
楚青崖也在沉思。
在看到红点的一刹那，他便回忆起了先皇后的死状。去年冬天他在江东平叛，还没回京，突然得知先帝喝了一碗莲子汤后中毒身亡，皇后也畏罪服毒自尽了。楚青崖是先帝心腹，对宫中之事比自家事还清楚，知道皇后绝没有胆子弑君，在出殡前星夜赶回京城，顶着重重压力秘验了帝后二人尸身，结果在皇后手臂上发现了和卢翊一样的四个小红点，散发着极淡的花香。
下毒之人是皇后的贴身宫女，说皇后吩咐她暗中行事，向她诉说了这些年先帝对她的薄情寡义，最后把毒药交给了她。但审问之下，楚青崖得知她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到皇后的脸。
于是他怀疑有人假扮皇后，并利用其身份发号施令，杀了帝后二人，顺利从混乱的宫廷中出逃。
但贴身宫女怎会听不出皇后的声音？
今日在他自己府中，却上演了这样一出以假乱真行刺的好戏。
如果能弄清这个伎俩是怎么实施的，那么就离先帝死亡的真相近了一步。
想到那个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弑君登基为天下唾骂的皇帝，楚青崖不无暗恨，他能做的，只是力排众议，给他争取到一个“纯仁康定景”的上谥。
逝者已逝，当他入阁掌权，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多么大的危机。
“姐夫会不会有事啊……”江蓠假惺惺地担忧。
“应该无事，不然就该把他一剑杀了，剥下他的脸皮做面具，再装哑巴，不会下药迷晕只剥衣服。”楚丹璧推断。
楚青崖给自己斟了杯茶，无意中望着江蓠蹙起的秀眉，不知为何，某根思绪的线被拨动了一下。
这股花香，他半月前恰巧在贡院里闻到过。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和中秋那日一样由晴转阴，似要落雨。
“玄英，随我去田家，我要开棺验尸。”
“叮”地一声，江蓠手中的杯盖磕在桌上。
“夫君，你今日要出门？”她努力维持着冷静的声线。
“夫人也要同去？”他抬眸。
江蓠连忙摆手，“我不去，今天看了一具尸体已经够晦气了。”
心中却暗叫不妙，这狗官好敏锐的直觉，他已经联想到桂堂的易容了。
……等等，他莫不是已经把桂堂查了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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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霸：我有点慌

第8章 易容术
楚青崖大抵不信鬼神之说，否则是不会新婚第一日上死人家查案的。
鬼都嫌他没人情味，他怎么不去给田家发喜糖呢？
他出府后，江蓠坐在新房里左思右想，只得出个静观其变的策略。在楚青崖查出她这个代笔前，她要一声不吭，扮演好他的贤惠夫人，尽可能让楚少棠夫妇和楚丹璧对她掏心掏肺，并想办法再去一次桂堂，搞清桂堂最近遭到了哪些调查。
从考完试的那天起，秋兴满并未对她和家人下毒手灭口，这也是她最焦虑之处——她摸不清他的想法。
难道他不认为楚青崖会查到她头上吗？
她得了桂堂什么好处，不会把那伙卖夹带做枪替的惯犯给供出来？
思绪乱得像一团线，想着想着天就黑了，府中点起了灯，花园一片亮堂。
“少夫人，少爷回来了。”
“瑞香，你去把针线绷子拿来，就放榻上。”江蓠唤那小丫头，“回门的礼物明日备好，单子等老爷夫人过目了，我再看一遍。”
又唤另一个丫头：“春燕，去回老爷夫人，库房里的东西对照册子盘过了，没有丢的，叫他们莫要担心。府里头的下人我也一一见过了，能带上京的不多，尚书府里还有百来号人，多了容易出乱子。”
楚青崖还没踏进屋，就听到有条不紊的指挥声，脱下外袍给小丫头收着，掀帘道：“才第一天，夫人就开始持家了？”
江蓠婉然一笑，继而低眉绣着花：“不比夫君新婚第一日就出门查案的劲头。姐夫已醒了，老太医来府上看过，说无大碍。”
她的声音低而柔，在窗外潇潇的雨声中，犹如熏炉中袅袅飘散的一缕宁神香。帐中灯把她的桃心脸映得玲珑秀美，墨眉轻敛小春山，丹唇一点含朱砂，垂目时眼尾微微上翘，颇有些观音像的慈和神韵。
楚青崖忽想起书中“灯月之下看美人，比白曰更胜十倍”之语，万般的好处，却不免近于虚幻。
他在榻前蹲下身，手指缠了一缕颊边的乌发，顺势抬起她的下巴，“夫人白日里同我赌气的精神呢？”
江蓠眨了眨眼，“夫君莫不是因为我说你不晓得知恩图报，就恼到现在？你要是喜欢，那我天天同你赌气。”
楚青崖嗅着她身上幽微的檀香，嘴唇凑上白玉似的耳垂，“你猜我去田家，发现了什么？”
江蓠手上穿针未停，懒懒地道：“谁管你发现什么，总归与我无关。”
针头刺入绷子，猛地扎到指尖，一滴血珠沁了出来。
呼吸平缓，后背却渗出微汗。
楚青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发现。死者父母反应甚是激烈，说若开棺侮辱尸体，就撞死在我面前，田安国的妻子性烈，当场触柱，被拦下来了。她撞柱子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夫人你也是个外柔内刚的，昨夜我还把你当成弱女子对待。”
江蓠辨不清他话中真假，保持着微笑。
他指着绣花绷子，转言道：“这绣的是何物？”
“夫君见笑了，我未出阁时喜读诗书，女工做得极粗糙，这是鸳鸯。”
“绣给我的？”
江蓠把绷子往身后藏，“绣给姐姐的，明儿我给你绣个荷包。”
“你这荷包，几日能绣好？”
她想了想，“半年之内吧。”
他的眼睛极黑，凝视她的时候，江蓠总是心虚，怕被他锐利的目光看穿心思。倘若他知道她是为了找活路才算计他成婚，会怎样愤怒呢？
能在十年内从一个七品县令升到一品阁臣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也绝不会心慈手软，更何况他还背着“酷吏”、“活阎王”的大名。
“夫人在想什么？”楚青崖吻上她的唇，手撩开袖子，指尖扫荡着柔滑的肌肤，摸到上过药的伤痕，在上面流连。
“小伤，不大疼。”她感到他鼻息的炽热，有意偏头躲开，被他按在榻上。
“和昨晚比呢？”
江蓠听他越说越没了边，红着脸捶他，被攥住手腕。
“我可是弄疼你了，所以今日才一直闹脾气？”
……他怎么说这个啊！
江蓠避开他的视线，羞涩散去后，心头涌起一股委屈，染上了声音：“你，你明知道。”
还真是。
“怪不得连说梦话都在骂我。”他扬起嘴角，抚着她微烫的脸，忽地拔下一根青丝来，拈在指尖摇了摇，“我拿了这个，就不计较了。”
江蓠头皮一痛，气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也是能随便拔的？”
“我都叫夫人一晚上拔了二十七根，当成牛筋绳来扯。”
“好了好了，以后我再不这样……不对，分明是你塞到我手上的！”她无辜地瞪着他。
楚青崖不逗她了，直起身唤人把饭菜送到书房去。
“你还没用饭啊？”
“同田家拉扯了两个时辰，来不及吃。”
江蓠不明白，“直接下道公文不就好了，不开棺就是抗命。”
楚青崖摇头。哪有这么轻松？这世上许多事看起来直截了当，要到达目的，总要绕几道弯子，才够名正言顺。
外间传来侍卫通报：“大人，您等的人到了。”
他拍拍江蓠的肩，“你先睡。”
说完便换了件袍子，匆匆走出暖阁。
江蓠把绷子一扔，指头含进嘴里，刚才疼死她了！这狗官，也不知查到了什么，突然阴森森问出那一句，把她吓得够呛。
迟早要发现，可越迟越好，她要有充足的把握在楚家人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楚青崖到了书房，屏风后站着个人影。
“过来回话。”
那人走到桌前弯腰行礼，却是个身量不高的少年，从脸上揭下一层面具来，露出一张笑眯眯的娃娃脸，“恭贺大人新婚之喜，我带了点薄礼，交予管家了。”
“多谢。”
“据我在桂堂的所见所闻，给田安国代考之人是堂中的甲首，在代笔中位列第一，十一年来为堂内赚了上千两银子，最得秋堂主信任，但半月来都没有此人消息，听说是金盆洗手了。代笔入堂要易容，出堂便要卸妆或乔装，因此即便在堂内当差，也互相不认得，全靠‘强识’一司统筹号令。我曾经跟踪过几个代笔出堂，想去他们家中看看，但都无功而返。”
“为何？”
“桂堂的接头处是城东的王氏当铺，进了当铺，还要走暗道。大人不知，这永州城地貌奇特，地下有许多溶洞，桂堂就藏在其中，有四大司六小厅，出口有十几条路，宽者能容车行，窄者如羊肠，各自通往城中不同的处所，最远的一条能去郊外。每条道还设了暗门机括，若没有完整的地图，走到一半就跟丢了。”
那天跟踪假田安国的侍卫也禀报，三辆马车里有一辆停在王氏当铺，但等到夤夜也不见人出来。
楚青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一个应付科举考试的堂口，竟有能在地下运兵粮的暗道，这秋兴满是想造反吗？”
少年沉吟片刻，道：“桂堂创办二十二年，敛财无数，在整个大燕一年的利润便有上万两，若是给哪位不安分的王爷、封疆大吏送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就怕是送给齐王。
“桂堂的易容术，是否可以改变人的声音？”
少年迟疑，“这我倒不知，回去就打听。不过堂内几个易容圣手技艺非凡，是南越那边过来谋生的。”
南越是多个蛮族聚成的一个小国，其地多森林河谷，瘴气弥漫，十个居民里就有一个懂养蛊下毒的邪门歪道。二十七年前宣宗在位，听说南越某部炼出了长生不老药，便和他们打了一仗，南越就此灭国，版图并入大燕，朝廷设了土司管辖。
诡秘的易容术，上万两的利润，从无败绩的甲首，靠作弊选出的官吏。
楚青崖从京城出发前心里已有几分数，之所以要来豫昌省，就是为了调查这传说中的桂堂。
大燕重科举取士，无论换了多少任皇帝，春闱都照常举行，常开恩科，而今年的殿试则令人瞠目结舌。作为考官之一，楚青崖目睹大批在会试中名次靠前的考生发挥失常，根本不是才华横溢之辈，联想到自己十五岁时那场作弊之风盛行的春闱，他怀疑这一届也有猫腻，把杏榜上所有人的背景深挖下去，竟三分之一都和齐王所在的干江省有干系。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选了两个进士入刑部观政，审讯之下，他们吐露出去齐王修道的伏牛观上过香，得了高人指点，为中举当官，或请枪替，或贿赂本省官员，这负责提供代笔和帮忙贿赂的组织就叫桂堂，总堂设在豫昌省永州。
先帝之死，齐王获益最大，楚青崖先前便猜测是他暗中谋划，但找不到证据，只能先从桂堂入手。若能坐实桂堂是齐王敛财、培植党羽的棋子，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削藩。
物证有卧底帮忙寻找，如今就缺人证。
这替田安国考举人、为桂堂效命十一年的“甲首”，便是证人中最有份量的，若能找到，就大大增加了朝廷的赢势。
那个小书生现在何处？金盆洗手后，是否被卸磨杀驴了？
楚青崖回忆着在贡院中与他撞上的情形。
“大人，还有一事。”少年歪了歪脑袋，眸子黑亮，“我进入桂堂，好像有些太顺利了。”
“你的意思是，秋兴满故意放你进来？”
“不知道。但我打听到的，都是实情。”
楚青崖点点头，“本官知晓了。杜蘅，你回刑部也不必端茶送水了，与我在官署打个下手。”
少年一喜，“多谢大人！”
楚青崖从匣子里取出一包四色喜糖递给他，示意他回去。
“吃了这个，就可以和大人一样娶到那么漂亮的夫人吗？”少年好奇地打开来，尝了一口，甜得嗓子都齁了。
楚青崖亦拿了块芝麻糖放入口中，那么甜的糖，他吃起来却像吃白饭似的，“你何时见过她？”
“方才您过来时，夫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呢。”
楚青崖动作一顿，“你下去吧。”
少年走后，他来到纱窗前看了眼花园，而后拿起案头的卷宗和密信阅读，写下批注。不知不觉翻完，蜡烛已烧尽了一根，再抬起头来时，夜已深了，窗外的风雨声安静下来，屋里只有莲花水漏的滴答轻响。
丑时过半。
他合上书卷，吹灭蜡烛，正了衣冠推门出去。
一阵带着桂香的花雾从园中飘来，擦过廊下的风灯，凉丝丝地扑进袖中。
霜天星白，草凝风露，有人坐在老槐树的秋千上，绿罗裙在空中荡悠悠地飘着，宛若怪谈杂记里飞出来的精怪，在这琉璃世界中闭目小憩。
即使她睡着了，双手也抱着膝头的漆木食盒，乌黑蝶髻靠着秋千链，一段柔软的颈项低垂，在星河下散发出清冷的雪光。
还未摸上去，她就睁开了眼，清润眸子带着些许恍惚。
楚青崖的手转而落在她肩上，拎过食盒，“夫人怎么还在这里等？”
灯月下观美人，取其朦胧缥缈之意韵，江蓠望着他这副冰雕玉凿的仙君模样，愣是过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捂着嘴咳了两下作掩饰：
“你叫人送饭菜来书房，可门口站的都是侍卫，说你在处理公务，谁也不让进。我想着有一句话要同你说，便让下人回去了，接了盒子在外头等你，谁料你竟一点都不饿，到这时候才出来。”
“你有什么话？”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凉透的菜肴，就这么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点心。
“别吃凉的，热一热……”
吃得闹肚子才好！她不信他不知道她在外面，这狗官就是故意的，看她能待到几时走。
江蓠叹道：“夫君如此辛劳，连婚假都不休，后日回门，你若还在外奔波，单只我一人回家，街坊邻居少不得要笑话。”
楚青崖放下筷子，“我定会陪你归宁。就为此事？”
“嗯。”
“看来是我冷落夫人了。”他把食盒放在秋千上，揣了两个豆沙酥饼到她手里，“这个味道不错。”
说着便将她打横一抱，沿小路走回正房，几个家丁正趁着夜色在园中锄草，看到了都把头低着，窃窃笑语起来。
凉风拂面，江蓠被吹得打了个喷嚏，把头靠在他怀里，咬了一口酥饼，差点吐出来。
甜得她牙都疼了！
他管这个叫味道不错？
“不喜欢吃么？”楚青崖皱眉，见她一脸嫌弃的表情，“不要勉强，给我。”
江蓠把剩下的饼放到他唇边，旁边走过一个打更的佣人，忙又塞回帕子里，“等回房再吃，你要是饿了，传厨房做点宵夜。”
“我就想吃这个，”他补了一句，“现在。”
江蓠硬着头皮把饼喂给他，他没碰，却咬了一口她的指头，“饱了，回房再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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嗝，我也吃饱了

第9章 归宁日
回房后，江蓠立马离他三尺远，生怕他除了豆沙酥饼还要吃别的，把他丢在外间，“我困了，去洗漱。”
她洗完上床躺了一刻，见他还不进来，忍不住探了个脑袋——楚青崖在珠帘后踱步，手上不知从哪儿又摸了块芝麻糖，边吃边看一封信。
……好像他对她的兴趣，没有对甜食和公务大。
江蓠决定叫丫头买一箩筐糖饼来，屯在家里，天天摆在桌上给他看，这样他就顾不上欺负她了。
想到这里，她满意地盖上被子睡觉。
新婚第三日，新妇带姑爷归宁，江家小院杀鸡宰羊，老仆和楚家送的两个丫鬟备了一桌酒菜。
楚青崖在江蓠的督促下穿了一身雪青的深衣，她说这颜色看起来没那么吓人，若是穿红穿黑，配着他这张脸，便和去天牢提死囚一般令人心惊胆战。
效果很明显，吃完饭，阿芷带着小黑狗都来找他玩了。
“姐夫，你可不可以带我去京城呀，我很乖的。”
楚青崖揪揪她的小辫子，“要听你娘的话。不想多陪陪她么？”
“娘亲说京城很繁华，她二十年前在那里的时候，内外城加起来就有十万户人家了，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大户人家里还有女塾，专门给千金小姐设的。”阿芷说起京城，眼里都是期盼。
“你娘给你找先生开蒙了没有？”
阿芷摇摇头。
“那女塾是给男人设的，千金小姐读了书，也不过是为了嫁个好人家，日后用在操持中馈上，有什么好羡慕的。”江蓠走过来，不客气地把妹妹拎开，“今天的字写完了吗，就在这里同你姐夫聊天。”
阿芷一溜烟跑去卧房，拿了几张纸出来，“写完了，你们看！”
还没等送到楚青崖面前，江蓠便一把夺过来，看了眼，三两下撕得粉碎，往篓子里一扔，“又贪玩了？回房练去。”
阿芷愣了一下，眼圈顿时红了，“你今天怎么这样？你根本就没好好看！果然你有了姐夫，就不要我了！”
说罢便哭着跑回了屋。
江蓠心中对她说了一万个抱歉，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刚才差点就露馅了。
她天生是个左利手，从小母亲就教了她一手娟秀小楷，但七岁入桂堂，少不得把习惯改过来，右手苦练了极漂亮工整的馆阁体，专门应付科举。阿芷不听劝告，也学她写馆阁体，现在已经写得很好了，但哪有八岁的小姑娘写这个的？
楚青崖若看见，定会起疑。
“夫君见笑了，”她尴尬道，“这孩子脾气有些大，我去哄哄。”
“我却觉得夫人脾气甚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和她说？你这样对她，叫她今后一直记着，到了十三四岁的年纪，天天要拿这个来呛你。”
楚青崖从竹凳上站起，举袖闻了闻，酒气已经散了，便走到门口敲了两下，“小妹，你来写几个字与我看。”
江蓠大惊，一个箭步冲到门前，示意他稍等，火速推门而入，把正哭着的阿芷拉到床角，低声道：
“对不住，姐姐刚才是迫不得已。你这字是我教的，是考试用的，若姐夫知道我去考试，他就要同我和离，咱们家就要赔钱。记住，千万不要跟他提这个，字也不要给他看。”
阿芷被“赔钱”两个字镇住了，反应了一会儿她的话，半懂不懂地点头。
她只知道姐姐一年之中有好几个月都会出门考试，每次考完试都会带银子回来，家里的用度就有着落了。
“还有什么不能告诉姐夫的吗？”
真不愧是她聪明的好妹妹！
江蓠道：“不要把书架最里面那几本书给他瞧见。”
那些是历年科举程文集，每年春闱放榜后，朝廷都会派人撰写答案，或选录进士的文章，给考生当范例。这样的东西出现在闺阁小姐的书架上，简直太奇怪了。
“包在我身上！”阿芷擦擦眼泪，拉着她去门口。
门一开，这小姑娘便对楚青崖道：“姐夫，刚才是我不对，想写几个字糊弄过去，姐姐已经跟我讲过道理了。你来得正好，给我讲讲堂兄们做的诗吧，是我从江府的私塾里抄来的。”
江蓠笑道：“夫君，我这妹妹挺缠人的，劳烦你了，我去同娘亲说会话。”
楚青崖看着这一大一小，心底泛起疑惑，面上波澜不惊：“你去吧。”
江蓠暗自舒了口气，去了母亲房里。
短短三日，燕拂羽又瘦了一圈，气色倒好，拉着她东问西问，可看在江蓠眼里，就如同回光返照一般，更不敢与她提代考闯祸之事。
母亲知道她在做什么营生，当初若不是江家把她们母女二人逼得走投无路，她也不会冒着极大的风险进桂堂，七岁就替财主家的儿子考秀才。当今这世道，读过书的女子想要以此谋生，不知有多难，若是不读书，倒能腆着脸去卖艺卖身，小时做丫鬟，大了当姨娘；读了书，便晓得了圣人教训，“贫贱不能移”、“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之句记在心中，每每要向荣华富贵迈出那一步时，都会替自己觉得不值。
燕拂羽早年全家被抄，没入教坊，没有选择，她不想让女儿的命跟她一样，江蓠自小决定要做什么，作为母亲是不会阻拦的，只会让她想清楚。
嫁给楚青崖，江蓠只想了短短一刹，可她想清楚了，要保全一家三口，这是成本最低、最可行的方法。
她要让这件事获得最好的结果，争取一切可为她所用的人。
母女俩说了会儿体己话，燕拂羽揭开床边竹筐的罩布，“阿蓠，这些是你让我做的荷包，你看行不行？”
江蓠拿出一只荷包，愁眉苦脸，“娘，我不是叫你做粗糙一点吗，你绣的也太好看了，一看就知道不是我做的，而且也太多了。”
袋子里有鸳鸯、荷花、并蒂莲的小荷包，五颜六色，巴掌大小，可以挂在腰间。
燕拂羽语重心长：“从提亲那日起，我和嬷嬷统共给你绣了三十个，还有二十二个没做。阿蓠，你现在是一品大员的正室夫人，回京是要受陛下诰封的，平日不用自己做针线，这荷包你只捡好日子送他，一年送一个，管到七十岁，阿芷在里面写了数字。你方才拿的是十年后的荷包，所以要精致些，筐底都是糙的，这几年先拿这些送。”
江蓠拆开一看，果然用纸片写着“三十七”。
她抱住母亲，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不要你说什么十年后，娘，我害怕……”
燕拂羽轻轻一叹，抚着她的背，“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非人力可改。我瞧楚大人是个能过日子的，进了咱家门不摆架子，对小孩儿也耐心，外头传他是个冷面煞神，可见传得过了。他年纪轻，若不威严些，哪里镇得住手底下千百号人？这样是对的。”
江蓠哼了一声，闷闷地说：“你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爱。他还是你好友的儿子。”
燕拂羽笑道：“你不喜欢他这样？”
江蓠心说，他怎么样她都不喜欢！
谁叫他初次见面就掐她脖子，她最讨厌陌生人碰她。
她喜欢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的君子，才不喜欢冷若冰霜的雪人。
可她还是乖乖地对母亲说：“一般吧。”
憋了一会儿，又道：“他，他也太性急了，力气还重，第二天都起不来，今日也闹得出门晚了，他非说来得及来得及，鬼话！连衣裳也不让人好好穿。”
楚青崖刚牵着阿芷走到门口，就听见这一句抱怨。
“喂，你打我姐姐了？”阿芷抬起脸，警惕地问。
“……我没打她。”楚青崖把她一抱，快步走远，耳根微红。
“不是要进去给娘念我刚作的诗吗？”
“你姐姐在和她说重要的事。”
“难道是在商量带我去京城？”
楚青崖看着这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让她住进尚书府，有点不适合。
……或许会教坏孩子。
过了申时，江蓠便随楚青崖离开家，阿芷依依不舍地拽着她的裙角。
“姐夫说他对你很好，要是他骗我，你就跟我说啊，我长大了给你报仇。”
“嗯，好呀。”江蓠亲了亲她的小脸。
马车上，楚青崖一言不发，望着帘外的街巷，走了一半路程才道：“我去田家，你先回府。”
还没说通死者家人吗？
他连续三天去田老太爷府上要求开棺，前两日都被拒绝，今天还要去碰钉子。江蓠这几天想通了，到时候放榜，田安国的名字在上头，知州大人宴请举人时必定会发现此人已死，也要验明真身，不如她跟在楚青崖后头，探听一下他对桂堂到底了解到何种程度。
“夫君，我想跟你一同去。”她想了个充分的理由，“你前两天都没说动田家，或许是态度太严厉了，我听你说，田家最反对开棺的就是田安国的夫人，和我岁数相仿，我试着劝劝她，指不定能行呢？”
出乎意料，楚青崖并未反对，只道：“我来此三天，是做给城中百姓看的，官府行事必须体谅民情。既然夫人想一显身手，那本官便偷个清闲了，便是说不动也没关系，今天过后，田家再怎样推脱也不管用。”
……怎么成她大显身手了？她只想旁观看戏啊！
皇粮这么容易吃吗？
见她有点懵，楚青崖又道：“家长里短最耗精神，夫人回去得早早歇息，不然我性急，力气又大，半夜把夫人叫醒云雨一番，明早又起不来了，吵着要回娘家。”
江蓠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居然偷听！
她装作听不懂，回归正题，“夫君，你去田家到底所为何事？”
“田老太爷之孙田安国，花钱调换号舍并托人代考，考前暴毙身亡，代笔不知情，依旧替他考完。我身为提调，要查出他请的是何人，花了多少银两，又是何人引他走歪路。”
楚青崖注视着她，“夫人就一点都不好奇吗？我去了两日，今日才开口问我。”
作为那个倒霉的代笔，江蓠此刻真是六神无主。
她对田家干的勾当门儿清，确实忘了表现出好奇，只得胡诌：“夫君归来心情并不好，我便不问了，免得惹你不快。你查科场舞弊，为何要开棺？我还当他是被人谋害了。”
“也未必不是死于非命。”楚青崖淡淡道。
田家在城南，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富户，丝绸铺独占一条马镫街。
此时这条街萧条冷落，行人稀疏，已看不见往日的车水马龙，车轱辘压在厚厚的落叶上，沙沙作响。
“难道田家死了人，就不做生意了？”
车在田府大门前停下，楚青崖扶她下车，“我来此处，第一天街上人就散了。”
江蓠立刻懂了。
前日他是带着官兵大摇大摆地来的。
田府死人，本是私事，就算富得流油，又怎能劳动朝廷重臣在新婚假期内亲自查访？生意人消息最灵敏，看这光景就觉得田少爷死得不正常，指不定是牵涉到什么大案子，近期便不和田家做买卖。
楚青崖这招是一石二鸟，用官职来震慑街邻，让百姓们对田府生疑，三顾茅庐不硬来，又做足了父母官体恤下民的风度。
是谓恩威并施，礼数周全。
这狗官果然是官场上混了十年的老油条……江蓠暗想。
她跟在楚青崖身后进府，他换了公服，绯袍一穿，乌纱一戴，再跨入门槛往那儿一站，端的是龙章凤姿，瑶阶生树，通身都是高不可攀的清贵威仪，照壁前霎时黑压压跪了一群人，都诚惶诚恐地叫一声“阁老”。
霍，这排场。
江蓠敏锐地察觉到他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看来他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仿佛觉得人家把他给喊老了。
……但若是叫他“小阁老”，又未免显得轻慢。
所以他喜欢别人唤他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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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吓死了呜呜

第10章 骂檀郎
江蓠这厢瞎想一通，楚青崖已携过她的手，来到胡子花白的田老太爷面前，淡声道：“今日本官还是为开棺而来，拙荆听说少夫人悲痛欲绝，想来宽慰宽慰，以致哀情。”
一个头戴白花的少妇被丫鬟从人堆里搀出来，额头上赫然一块新撞的淤青，哭哭啼啼地挥着白手绢：“不能开呀，不能开呀，相公尸骨未寒，惊扰他魂魄，就不得往生了……”
楚青崖看向身侧，把江蓠轻轻一推，“去吧。”
江蓠想瞪他，好容易忍住了，一把攥住田少夫人的手绢儿，搂着她往堂屋后走去：“妹妹节哀，这头上怎生撞成这样，可怜见的……”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圃后，楚青崖收回视线，不等田家众人开口，便带着两排侍卫走上台阶，迳直在主屋撩袍座下，将桌上一只玉瓷葫芦瓶儿往地下一掷，砸个粉碎。
“来人，给老太爷看座！”
立刻有侍卫将田老太爷按在椅子上，砰地一声关上屋门，把其余人都拦在外面。
“这、这是何故啊？楚大人，您怎么把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当成犯人审问？”田老太爷看这架势，先怯了几分，战战兢兢地问。
“本官前两日以礼相待，以为你田家上下总有个识大体的，竟是想岔了，指望你们这群刁民不打自招。田守中，你且看看这份诉状！”
一张轻飘飘的纸扔到他面前。
田老太爷一听“诉状”二字，吓了一跳，用拐杖咚咚地敲着地砖：“大人呐，我今年七十二了，两眼昏花，认不得字。我本本分分做了一辈子生意，时常有外人眼红家产，还望大人明察。”
楚青崖冷冷道：“本官亲自念给你听。玄英，拿上来。”
侍卫将那张纸递上去，他抖了一抖，纸张哗哗作响，沉肃的声音响彻大厅，字字清晰：
“豫昌省长阳府永州，茂县九都青山铺，至县衙二十一里。民户王氏子严年十六，秀才，在身无疾，今状告永州丝绸田家乡试舞弊。田守中将银五十两贿赂贡院官吏调换号舍，另高价向城东王氏当铺寻得代笔，替其孙田安国考试。田家胆大包天，视国法为无物，下欺生员，上瞒天子，伏乞有司治其大罪，肃清科场之风。谨状，建丰元年九月初一，王某押状。”
楚青崖念完，屈指在桌上叩了叩，“舞弊是大事，这告状的王秀才已被本官扣在府中了，以免遭你们报复。田守中，替你孙子调换号舍的小吏，全家正在流放的路上，你若招了枪替一事，或许还能保住你两个儿子的命。”
“这……这，大人，这姓王的秀才是信口雌黄！我确是给了我远房侄孙五十两，让他给我孙子换个离茅厕远点的座位，却没有找那劳什子代笔啊，而且他把钱还回来了。”
楚青崖当下命人：“把他大儿子先拘起来，牢里问话。”
又道：“八月初七，有人看到你府上家丁在王氏当铺交货，胸口别了一支金桂花。那运丝绸的板车拿青布盖着，下面是明晃晃的雪花银，一眼望去竟不知有多少。八月初八，你孙子暴毙后，这些钱又退了回来，是也不是？”
田老太爷如遭雷击，呆了许久，扔了拐杖，噗通一声跪下：“大人，你放了我儿子吧，这代笔之事，我真不知道，定是那该死的小畜生，他瞒着我……他已经死了，大人，这罪最多也不过要杀头吧，我孙子已经死了，三百两银子也送回来了！”
说着嚎啕大哭起来，捶胸顿足。
楚青崖喝道：“你以为他死了就一了百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十六岁就有舞弊的胆子，长辈什么恶行做不出来？你两个儿子都是举人，靠着免税的恩惠，这些年侵占了多少田地？你孙子铁了心要中举，恐怕也是这个缘由。待本官让县令查了田家的税，但凡你名下少缴一文，本官便依大燕律，让你儿子替你坐罪。你七十二了，劳动不得，躺在家里看他们去苦寒之地流放罢！”
“大人开恩啊！”提到赋税，田老太爷被戳到痛脚，连连磕头，“我定好好教训他们，这两个小兔崽子，哪个知道枪替的事，就让他和您回话，若有半句不实，我当场撞死在祖宗牌位前，您看行不行？”
楚青崖幽幽道：“坦白从宽，若是能作证，牵出其他作弊之人，本官或可在陛下面前替你说几句话，让你终老家中。但赋税一事，若到了时限还缺……”
“一定补全，一定补全！”
“开棺是为了验明田安国正身，本官验过是他本人，刑部再降罪，于一个死人来说并无区别，懂了吗？加之他死得突然，官府的验状写得语意不详，不合规矩，本官才要重验。”
后一句是前两日用的借口。田老太爷这下服服帖帖，再无反抗，被侍卫架出门，训儿子去了。
大门敞开，秋阳笔直地照进昏暗屋中。楚青崖收了戾气，喝了口茶润嗓，将手里的“诉状”揉成一团，丢给侍卫。
“烧了。”
浸淫刑诉多年，这样的状子他闭着眼睛都能编出来，不过拿张废纸吓唬这老东西罢了。
心里有鬼，一诈就招。
楚青崖往椅背靠去，“夫人那边怎样了？”
江蓠那边还算顺利。
她正坐在田府少夫人的房里，这姑娘才十六岁，坐在床上叽叽呱呱说个没完。
“我嫁过来半年他就死了，以后怎么办啊，公公婆婆脾气好坏，睡到巳时都要骂我，我在家都睡到午时再起床……”她呜呜咽咽地抹着泪。
江蓠听了半个时辰抱怨，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觉得这少夫人和田安国没有半分夫妻之情，根本到不了为他触柱的地步，于是想了个法子套她的话。
“你相公请代笔考举人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这是大罪，要连坐的，你趁早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回娘家去吧。”
少夫人呆了呆，“姐姐你说什么，我不懂。”
江蓠耐心地抚着她的背，“这可是你相公自己说的。初七那晚，他去了百花楼，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替考前要了解雇主的一举一动，知道田安国自打八月起就天天往青楼跑。
但接下来的事情，就由她想像了，“你相公在三楼雅间叫了个姑娘陪酒，长得水灵极了，柳眉凤眼，穿一身桃红色百褶裙，唱着淫词艳曲，哄得他大笑不止。你相公告诉她，自己花了上百两银子请人替考乡试，中举之后要为她赎身，先做姨娘，再做平妻，待夫人百年后，就扶她做正妻。”
少夫人猛地拍了下床板，大叫：“果然是那贱人！他真这么说？他敢咒我死？”
江蓠继续编：“那姑娘听了，忙捂住他的嘴，说：‘这等事也是能乱说的？这里还有旁人呢！’”
“还有旁人？他当着旁人的面咒我？”少夫人怒不可遏。
江蓠突然哽咽着捂住脸，“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夫君当时就坐在他旁边！那天百花楼生意红火，人满为患，三楼的雅间一个充作两个使，里头放着两张黄花梨的圆桌，每桌配了四张春凳，盖着鸳鸯绣布。你相公只叫了一个姑娘，我相公却叫了四个，吹拉弹唱，唱完过夜，他在外面逍遥快活，叫我在家给他绣荷包！他听见田少爷这话，起初以为是玩笑，后来知道他花钱调换了号舍位置，接着往下一查，得知他真送了银子去城中某处与人交易，还请的是桂堂里赫赫有名、战无不胜的代笔！”
少夫人惊愕万分，“可是楚大人除了微服办案，应当不会去那种地方，我听说他府中都没有小妾。”
江蓠冷哼：“都是做给外面看的样子罢了！男人二十五还不成亲，不是处处留情就是天残，他一年俸禄两千石，折成银子一千两，京城的秦楼楚馆，进个门都要十两，再包上几个花魁，哪还有钱娶小妾？我与他订的是娃娃亲，我出身低微，他自是看不起，不过要讨一个孝顺的名声，才与我成婚。你知道吗，他同我说起在花楼中的所见所闻，竟毫无愧意，仿佛他是光明正大去里面查案！”
少夫人倒抽一口凉气。
“我要不是走投无路，才不嫁给他。我娘对他也满意得很，只因他在人前，对我无微不至，嘘寒问暖，做出一副好夫君的样子，我想想都毛骨悚然。妹妹，你可千万别对人说，要是让我夫君知道，我一家都要遭殃。”
“姐姐你放心，我发誓，绝不说出去。”
江蓠加重语气，“所以啊，男人的甜言蜜语，你听听就行了，犯不着为他撞柱子。”
“我没有！”少夫人想起喝花酒的田安国，两只拳头在床上狠狠砸着，“我知道他对我不好，我恨不得杀了他——”
她脸色突变，捂住嘴。
江蓠喝了口茶，“妹妹，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彼此交心。你要是答应开棺验尸，我还能同你公婆说，争取让你回娘家。”
她死命拦着楚青崖不让开棺，态度比田安国的爹娘还激烈，其中定有隐情。
“那，那……”
少夫人犹豫了许久，终于打定主意，将初八那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初七晚上田安国喝完花酒回家，第二天还对百花楼里一个妓女念念不忘，把她接到府中，吃完午饭便同她拉扯到一间无人的下房里。
正巧少夫人拎着只养金鱼的水晶瓶儿从门口经过，听到田安国同女子嬉闹的声音，踹开门见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颠鸾倒凤好不快活，火冒三丈地将瓶子朝他背上砸去，光地一声，洒了满床水，金鱼啪嗒啪嗒地在床上蹦。
田安国盖着薄被，没有流血，但受了这一下重击，撑起身骂了几句，紧接着竟一头栽倒在那妓女身上。妓女吓得捡起衣服落荒而逃，被少夫人一把扯住，捆起来扔到柴房里。
家丁把田安国抬到床上时，人已然没了气，下面那东西还翘着。
“我跟他们说，相公是马上风死的，他们觉得丢脸，就没往外说。”
江蓠问：“那妓女在哪？”
少夫人道：“她知道自己惹了祸，没过一个时辰就在柴房里服毒自尽了。”
“哪来的毒？”
“不知道啊。反正不能让公婆知道我把相公砸死了，好怕验尸验出来。”
江蓠叹了口气，“妹妹，咱们掰个手腕，一定要用力。”
少夫人懵懵懂懂地握住她的手，没两下就被掰倒了。
“就你这力气，还想把你相公砸死？顶多断了根骨头，让他们开棺去吧。你家里有钱，田家不敢把你怎么样，砸这一下，或许还能把你砸出个自由身——前提是，你要与他们划清界限，把知道秘密的都说出来，这样我才能帮你的忙。”
“真的？”少夫人眼睛亮了。
半柱香后。
主屋一片死寂，禀报完的侍卫想溜，被叫住了。
楚青崖握着着腰间的象牙球，指节捏得发白，冷声道：“她真如此说？”
“属下不敢添油加醋。”
“她还干什么了？”
“然后夫人就离开了，走了好一段，丫鬟给她指方向，她说不用，记得来路。”
“谁要你报鸡毛蒜皮！”玄英看这个可怜的兄弟都快哭了，挥手让他赶紧走。
楚青崖掐了掐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
吹拉弹唱。
处处留情。
她怎么不说他夜夜笙歌、带着花魁上早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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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下一章我也救不你了，你老公骗人还编个假证据，你骗人全靠一张嘴

第11章 翻红浪
九月初四，死了二十多天的田安国在一片哭声中被挖了出来。
田氏的祖坟里，家丁刨着土，老太爷并两个儿子儿媳、少夫人跪在墓前，汗流浃背地吐露舞弊经过。
楚青崖派人拿纸笔记下，一边听供词，一边验这具腐烂发臭的尸体，验到一半，旁边没声儿了，转头见田家六个人都吓晕了过去。
但还是有所获。
他在田安国头顶上发现了四个小红点，皮肉都烂了，颜色还鲜艳如初。而此人的死因，并非背后受到重击，而是中毒，他推测是那妓女给他下的，交合时血脉贲张，加速了死亡，所以被误认为是马上风。
知情人死了，线索就断了，去百花楼查访，都说那妓女平日性格安稳，不像是会谋害顾主的。妓女的尸身被田家作为不祥之物烧成了灰，无从知晓她服的是哪种毒药，根据家丁的描述，可能是钩吻。
从百花楼回到府中，夜已三更。一钩月刺破云海，悬于中天，黛瓦盛着一片水波似的亮银，分不清是月色还是秋霜，静静地淌进屋内。
暖阁里的人睡得正沉。
楚青崖隔着帘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唤人备水，去浴房泡了小半个时辰，洗去一身尘垢。
她该睡好了吧？
他将蚕丝袍扔上床，不客气地戳了下她的额头：“醒醒。”
戳了几下都没反应，便俯身把被子一掀，脸上“啪”地被甩了一巴掌。
楚青崖愣了一下，心头火起：“你打我？”
江蓠今天累了，傍晚从田府回来，草草晚饭洗漱后就上床歇着，一挨枕头就不省人事。梦中正和周公唠嗑，朦胧中感到有人动她，眼睛还没睁开，手就先挥了过去。
她揉揉眼，左腕被攥住，面前是一张愤怒的脸。
江蓠霍地清醒了，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干了什么，急忙摸摸他的右颊，还嘴硬：“我没打你，我就拍了你一下。”
她连道歉都不会么？
楚青崖咬牙道：“你就是打了我。”
江蓠说：“我在睡觉，怎么知道是你？你上床就好，为什么非要动人家？要是个刺客爬上来，我也躺着不动给他摸？”
这几句话连珠炮似的说出来，真真是理直气壮，楚青崖怒极反笑，一把将她拉起来，翻了个个儿推在被褥上。
“这才第三日，夫人就装不下去了？对公婆温良贤淑，对我非打即骂，造谣污蔑信手拈来，白日顶嘴，晚上蹬腿，说话违心，床笫不从，天底下竟有你这样的女子？”
非打即骂？
江蓠匪夷所思，她怎么敢打他骂他？他胡说八道什么呢！
而且这几天她已经尽可能装温柔了，自己十分满意，他竟说她装得不好！
一股火气登时蹿了上来，她冷笑：“夫君，你这口才当官委屈了，去茶楼做个说书先生才是正经。”
还想再说什么，被猛地按在枕头上，堵住嘴。
楚青崖火热的躯体紧压在她背上，一只肌肉贲起的手臂绕过她的颈子，低头附耳道：“我夜御四女，一年两千石俸禄全花在青楼，不知夫人能否让我逍遥快活？”
江蓠挣扎着躲他的嘴唇，被一口咬在颈后，痛得她脑中一炸，仍不屈不挠：“你叫我劝她开棺，又没说不能编个假话来骗她！你难道真去了青楼不成，被我说中，所以才如此——唔唔！”
楚青崖托起她的小腹，嗓音沉得可怕：“江蓠，你这是在折辱我。”
她一听他连名带姓地叫，就知大事不好，急促地喘了几下，努力把语气放缓：“夫君，方才我被你吵醒，心中有气，所以说得重了。下午在田家事急从权，你恼我这样说，以后我就不说了，你犯不着——”
话音被吞进唇间。
楚青崖泄愤似的吻着她，大手没什么耐心地弄了两下。她刚压抑住的怒火又冒了出来，看来这伏低做小，她天生就是不行的，只恨那一巴掌扇得轻了，不停扭着身子，蹭得他愈发不得意。他按住她的肩膀，狠狠叼着后颈一块皮肉吮咬，只换来更强烈的抗拒，发狂的野猫都没这么难收拾。
好一个闺阁弱女子，他娶了个什么玩意？！
楚青崖的耐心终于用尽了，直起上身，右手松开纤细脖颈，居高临下掐住她的颈椎骨，不期然浑身一震，僵住了。
夜明珠的暗光下，那处玉瓷般白皙，仿佛轻轻一掐就要碎掉。
下一瞬，她带着愤怒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房顶：“折辱？夫君去不得乌烟瘴气的地方寻欢，就拿我撒气，你现在不也是在折辱我？你从小读圣贤书，蒙恩当了大官，只因我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便仗势欺人，欲以蛮力称雄，若我没嫁给你，大街上说了那两句，你是不是还要把我绑到床上，用你这见不得光的东西当刀剑杀人？士可杀不可辱，宁愿你把我休了，也受不得你这样糟践！”
过了许久，楚青崖挪开手掌，她的话在屋里荡了一圈，此时才飘进耳朵。他气得发抖，将她翻过来面对自己，厉声道：
“好，好！好厉害的一张嘴，本官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色迷心窍的土匪山贼！是你先说那些腌臜话来污我，反倒有理了？你不是士，是本官明媒正娶的妻，夫妻敦伦乃是天理，我辱你什么了？成婚三日便喊着要我休了你，谁惯得你这样？不过换个样式罢了，如何说得像我要把你剥光了游街示众！”
他扶住床柱子，眼前有些发晕，“我哪里欠了你，要这样来折磨我，你不过日子就回家去，我娶妻不是为了在官署看了一天折子见了一帮蠢货半夜三更回家还要费尽心思吵架！”
说完便倒在枕上，胳膊肘把她顶开：“过去，不要碰到我。”
江蓠呆了。
他好……能说啊。
比她还能吵。
焦灼的氛围变成了剑拔弩张的冷漠，她听到身边传来粗重的呼吸，约莫过了一柱香，才渐渐缓和下来。
两个人死鱼一样躺在床上，各有各的心事，被子乱了也不管，就这么陷在锦绣堆里。
江蓠睡不着，很久之后，极轻地问了句：“夫君，你睡着了吗？”
他闭着眼，没回答。
“我以后都不那样说了。”
冷静之后，她寻思绝不能新婚三日就被赶回家，否则就前功尽弃了。今天田家向他交代了所知的桂堂之事，这个案子会成为抓舞弊的典型，以楚青崖的酷吏手段，如果她不在楚家，查到她之后下场会格外凄惨。
服个软吧。
让她在楚家多待些时日，和公婆、姐姐姐夫打成一片，关系有多近拉多近。
戏本子里都写，男人是贱骨头，哄一哄就好了；成亲前娘也说过，若是遇上夫君求欢，需先推拒一番欲擒故纵，但不能推得太厉害。
因为男人虽然贱，但死要面子。
江蓠在心里骂了声“贱骨头的狗官”，一点点挪过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不要碰我。”他睁眼道。
江蓠又戳了他几下，在他举臂驱赶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在他腰上。
楚青崖皱眉：“我不糟践你，下去。”
江蓠脸颊泛红，柔柔地道：“夫君，你不是说夫妻敦伦乃是天理么？我还不想让你休了，若是成婚三日就被休，被人知道，以后就改嫁不出去了呢。”
楚青崖如今只觉她装出的这副样子十分令人头疼，如同孙行者变作高老庄的小姐，看起来纤纤弱质，一双眼儿透着猴精，耍得猪八戒团团转。
他不是好糊弄的，刚欲开口给她个下马威，那处乍一热。
无论嘴上如何否认，身体的反应无比诚实，这三日的耳鬓厮磨、肌肤之亲，让他欲罢不能，以至于此刻有种欲拒还迎的窃喜。
……他是犯贱吗？
楚青崖双手攀上她的腰，眯了眯眼，紧抿着唇。
“夫人这是要糟践我么？”他的声线夹了一丝低哑，手指扣紧了些，“士可杀不可辱，似你这般不得要领，等坐下去，天都要亮了，我还睡不睡觉？”
他话怎么那么多啊！
江蓠瞪着他，撑住他的胸膛，捂了一手湿滑的汗，在他冰凉凉的头发上抹了两下，继而往上摸索，覆住他的咽喉。
……不管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银红的被褥像一片妖娆靡丽的海，托住她的双膝，波浪滔天，卷着肢体沉浮。
江蓠昂起脖子，把摇摇欲坠的身躯挺直了些，嘴里飘出一句断断续续的问话：
“你为何说……我跟人说那些，是折辱你？”
楚青崖呼出的热气扑在她垂荡的乌发上，喉咙在她掌心震动，声音发自肺腑：“刑狱官不得赴伎乐，只有不自爱的，才会去青楼，我不是那等无状不检的小人。”
他看见她一愣，腮边滴下汗珠，倒像是他把她欺负哭了，可秋水眼分明攒出些笑意来，衬着墨眉粉面，让他心头咚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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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狗会唱rap。
宋初刑狱官禁止狎妓，后来所有官员都禁，仁宗时钱塘县令韩汝玉夜宿妓院，被人发现羞愧辞职，范仲淹给他在辞职信上批“公杰士也，愿自爱”。

第12章 疑窦生
这几日行周公之礼，她都百般柔顺娇媚，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蹙着两道春山凝雾的眉，今夜换个了样式，就如同换了个人，杏目含嗔，瑶鼻微翘，晃着一头乌泱泱的长发，鲜活明艳的一个妖精，会怒会笑，险些勾了他的魂去。
冥冥中有什么在提醒他要及时收住，否则后患无穷，但直上云端的快慰将他两眼迷住，杂念都忘之脑后。
大概是，真的色迷心窍了。
“夫人逍遥快活了，且容我放肆一回。”楚青崖喘息道，“早上不叫你，好好睡罢。”
这一夜鸳鸯绣被翻红浪，巫山云里作神仙，直到五更，房中动静方才将歇。
也不知是哪个时辰，半梦半醒间听得外面有人语，撑开眼皮，入目一方宽阔的胸膛，印着抓痕，一只胳膊将她圈起，手脚并用地搂在怀中。
江蓠连脖子都转不动了。
“少爷还没起呢……”丫鬟瑞香的声音在窗下隐约响起。
柳夫人拿团扇遮了半张脸，惊愕地凑过去问：“还没起？我当他早早出去办事了，所以没来问安。他媳妇儿也在里头？”
瑞香红着脸道：“少夫人在呢。昨夜他两个吵得厉害，我们听里头说什么‘休了、杀人’，吓得够呛，正商量要去请您，不知怎的突然又好了，到现在也不见出来。”
柳夫人用扇子拍着额头，叹气：“如今这些孩子，也太不晓事了，自个儿睡到这时候，却叫爹娘起个大早，与那些送贺礼的客人寒暄。把热水午饭都送进去吧，三郎不吃，他媳妇儿可要饿坏了，娇滴滴的一个闺女，嫁进来才四天，怎经得起这般折腾！我都对不起她娘。”
最后两句对着窗子喊完，带着侍女走了，边走边摇头。
六柱雕花大床上，楚青崖被喊醒了，揉了揉眼，自语：“见什么客，见一个烦一个。”
江蓠捂着肚子，又“哎哟”叫了一声，她眼下连笑笑都腰酸，根本爬不起来。
楚青崖深吸口气，放开怀里的人，披着一头乌沉沉的长发坐起身，拉开帐子。
午后的阳光将一床凌乱照得透亮缎面枕头横七竖八，还有一个翻在地上，刻着牙印，帐顶的夜明珠也被扯了下来，滚到脚边。她就躺在这堆半五颜六色的锦绣里，身上处处是他留下的痕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楚青崖掰开她一条腿看了看，声音低哑：“先沐浴，我再给你上药。”
江蓠又闭上眼，不理他。
他随手拽了件单衣披上，踩着木屐去抽屉里翻了药瓶出来，在床边坐下。热水早已抬到了外间，江蓠被他抱着，泡进去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楚青崖看着她疲倦的睡颜，手掌来到她颈后，想摸上去，又在水汽里停住。
……也许只是巧合。
他对自己说。
上完药他去更衣，而后草草吃了些东西，端了粥饼来榻上。她蜷着身子，睡得不安稳，樱桃嘴漏出几声梦呓，他仔细听去，又是在骂他“狗官”。
江蓠没睡多久就被摇醒了，浑身酸痛，比走了十里山路还累，见他在身旁没走，打了个哈欠，头歪在他肩上，软绵绵地被他支起身子来喝粥。
楚青崖一勺一勺地喂着，江蓠边喝边瞟他，感到他心事重重。
“夫君在想什么？”
他面色淡静从容，仿佛独自合衣睡了一觉，丝毫看不出昨夜近乎癫狂的纵情，“缁衣卫与我说，夫人记路的功夫甚好，昨日没叫丫头带，就绕了大半个田府走到正门了。”
江蓠吃着一盘烩八珍，懒懒地道：“这有何难，我是看日头走的，他家大门就开在西南方。再大的宅子，也就那几进院，一道道门往外出罢了。”
实则她代考前要彻底了解雇主背景，来过田府三次，把府中道路都记熟了，连田安国死在哪间下房都知道。
楚青崖道：“夫人聪慧，本官佩服。”
江蓠却觉得他在说：“刁民狡辩，不打不招。”
他又道：“今日起迟了，积了好些折子未看，晚上我歇在书房。”
这不与新婚妻子同房的理由可就太严肃了。
朝中有大半折子是经由他的笔做决策，当初先帝临死前下遗诏，把六位内阁大学士和司礼太监一齐换了，就是为了给他清除障碍，让政令能出自一心。只因他年纪太轻，贸然给他首辅之位，会引起臣工不满，便叫他排在第三。第一位华盖殿大学士是原礼部尚书，告老还乡后被请来京城，专门给小皇帝教书，第二位建极殿大学士是现任吏部尚书，是个忙里偷闲的妙人，平日只管吏部的折子。这两位在票拟上只署个名而已，朝中都晓得楚阁老才是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那个。
平心而论，先帝待他是真心实意地好。
江蓠转了转眼珠，咽下嘴里的葱烧海参，“夫君，田安国请人枪替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你将那贡院的小吏流放了，街上百姓谈论你论罪从重，难道要抄家？”
实则她想问，要如何处置桂堂和代笔，但只能层层递进，迂回着来。
楚青崖舀着碗里的银耳莲子羹，不咸不淡地道：“夫人如此关心田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做了他家新妇。”
“夫君既然派侍卫跟着我，定然知晓昨日我答应田少夫人，让她回娘家，要是来个抄家流放，她不就完了？无论你答不答应，这个情我都要代她求。她才十六，心思单纯，田安国跟她说要请代考，她本是反对的，但公婆不许她说出去，她一个小媳妇能怎么办？”
这事田少夫人也跪在坟前坦白过了，楚青崖淡淡道：“田安国犯了罪，却被人毒死，是两件案子，牵扯甚多，不能一抄了事。况且这么一大家子，抄了不如放着，年年吐些税银，给乡里做个表率。你也不用叫她回去，她心气高，当众承认伤了田安国，最多一个月，就和他们撕破脸回娘家了。”
江蓠认同地点头，“如此就好。对了，她说的那个什么‘桂堂’，我长到这么大，竟没在城里听说过呢，田安国这样花街柳巷一掷千金的常客，定花了巨款请高人考试。”
楚青崖放下勺子，看着她道：“请的是桂堂里的甲首，据说从无败绩，只要他上场，必能考中。说来，我与他还有一面之缘。”
“哦？”江蓠感兴趣地笑道，“难不成是个风度翩翩的白衣文士，通身透着文曲星君的气派？”
“他易容扮的田安国，十分拙劣，糊弄旁人可以，糊弄本官就罢了。”他语气平静。
江蓠暗自冷笑，那也没见你当场把我抓住，往自己脸上贴什么金呢！
她惋惜道：“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想来此人只考试一项厉害。”
楚青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倒也未必。似夫人这般多管闲事，口是心非，扮猪吃虎，巧舌如簧，种种厉害之处，竟没有短的，全都比枪矛还长，真叫本官难以招架。”
江蓠心里咯登一下，面上作娇羞状，捂着脸伏在他胸口道：“那也不及夫君厉害，昨夜也不曾短，真真比枪矛还长。”
身后一空，楚青崖抖了抖袖子站起，“我用完了，夫人慢慢吃。”
江蓠对着他的背影翻了好大白眼，现在倒是装君子了！昨晚怎么抱着她喘的都忘了吧！
她风卷残云吃完几样小菜，把他刚才的话反覆嚼了嚼。
他对她起疑了，但不一定怀疑她就是桂堂里的人。
桂堂已经暴露，倘若他找来强识司的代笔名册，查到她十分容易，堂内几十个代笔都在登记了真实身份，只有司簿和秋堂主知晓。
她的名字是否还在册子上？
江蓠觉得，如果像之前约好的那样，干完最后一票就勾销名字，那对她是极好的。因为楚青崖在找到神出鬼没的司簿和秋兴满之前，从普通小卒嘴里可逼问不出谁是甲首，她可以拖延时间。
但秋兴满阴了她，故意给她介绍一个考前会被毒杀的雇主，并没告诉她钱已经退了，让她傻乎乎地继续考试。这一票过后，她根本无法和桂堂一刀两断，因为秋兴满就是要让她和田家出事，楚青崖查到田家，就会查到桂堂，知道里面有个干了十一年的甲首，考了几十次科举，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势必揪出她来作严惩舞弊的典范。
秋兴满是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吗？她都帮他赚了上千两银子了！
竟然要冒着暴露整个桂堂的风险来给朝廷送靶子……
实在不懂。
不管怎样，先确认了名册，她心里才踏实一点。
江蓠决定想个法子出一趟门。
她唤丫鬟：“瑞香，大人晚上歇在书房，把我昨天回来路上买的玫瑰饼给他送一包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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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吃撑了

第13章 渡陈仓
多亏柳夫人免了晨昏定省的规矩，江蓠在床上浑浑噩噩地躺着，不是吃就是睡，养她可怜的身子骨。
楚家嗜甜，大概每天要拿葫芦瓢舀上满满一瓢蔗糖，哗地倒进锅，才符合这一家人口味。中午江蓠吃了几勺八宝糯米饭就饱了，摸着肚子问：
“瑞香，前天的玫瑰饼，夫君尝了可好？”
丫鬟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如实回道：“少夫人特意给少爷送的，他都吃完了，说酥皮做得干了些，花瓣馅儿不够松散油润。”
江蓠就知道是这样，她也觉得难吃，所以剩下的全丢给他了，“这样么。今日天气好，下午你跟我出去采买些糕点，你是府里的家生子，知道夫君和老爷夫人口味。”
瑞香听见能出去玩，兴奋地应了一声。
饭后又是一盅甜兮兮的雪梨银耳汤，江蓠分给丫头们喝了，在房内收拾一番，拿了楚青崖挂在墙上的一个空褡裢，“同你们少爷说声，我要上街，借他的口袋来装银子。”
瑞香去回了话，不多时捧了十几个褡裢过来：“少爷说您自个儿挑，这些都是您的。”
不就用用他的褡裢，还不愿意……小气鬼。江蓠挑了个最大的，等车备好就领着瑞香出门。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辰，秋老虎凶得很，太阳晒得车壁发烫。走了一炷香，到了城西最繁华的坊子，三条街卖的都是干货炒货、糖饼糕团，中秋过了半个多月，还能看见挑着扁担叫卖月饼的小贩。
坊里人太多，车停在街口。江蓠赏了车夫一钱碎银子，让他去买熟水解渴，下了地便抹着汗叫热，瑞香从车里拿了顶垂白纱的幂篱，给她戴在头上，拍手笑道：“少夫人一定要把脸遮住了，否则走几步路，就来个搭讪的登徒子，回家少爷要吃醋。”
楚青崖吃什么醋？他只吃糖。
江蓠腹诽着，拧了一把小丫头天真无邪的脸蛋：“那咱们快去快回。”
难得出来一趟，这时辰必定得拖住了。
两人走到一家生意极好的铺里，江蓠买了个豆沙酥饼，咬了一口，递给瑞香：“你看这个味道如何？”
瑞香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不够甜。”
“我在这儿挑些果脯，你帮我去隔壁几家看看，哪家的豆沙酥饼最好，咱们就买他家的。”
瑞香迟疑道：“可少爷知道我离了少夫人，要罚我的。”
江蓠叹了口气，抬手指向对面，“我就在这儿，又不跑，你就先去那家近的，站在铺里能看见我，行不？”
小丫头为难片刻，答应了，“那您小心啊，这儿扒手多。”
江蓠看着她走出去，转身和老板说了几句，故意挤着人流走到最里头，挑了些杏脯桃脯尝，趁周围嘈杂，问伙计：“可有箩筐，这些我全要了。”
“夫人，您有车吗？我拿荷叶包好帮您搬上去，太重了。”
江蓠道：“我带了个丫头，你包好给她拿着。”
她又在里头晃了晃，走到个头高的顾客身前，用他们挡住自己。果然没过多久，瑞香焦急的声音就传过来：
“少夫人，您在哪儿？”
江蓠等她喊了三声，才悠悠闲闲地从人堆里走出来，拈着果脯往嘴里送，“别喊，你一喊，人家都知道我有银子。”
瑞香扁着嘴：“我也是担心您才喊的。”
说话间伙计已把十斤果脯分包好，还送了一个竹筐，交到她手里：“多谢惠顾。”
瑞香呆了呆：“夫人，您买这么多？”
“这哪够？才第一家呢。”
两人一前一后，接连逛了三家店，瑞香手里的筐越来越重，最后实在抱不动，“啪”地掉在地上。
“这如何是好？”江蓠把手上两大包玫瑰饼丢进筐，“咱们一起抬。”
说罢便在艳阳高照的大街上抬起一只筐耳朵，瑞香拽住她：“别别，少夫人，您放手，我叫车夫过来。”
“他去买水喝了，让人歇着，不好再叫回来。”
“那怎么办？”瑞香犯了难。
江蓠在筐边愁眉不展地绕了两圈，忽听背后有人唤了一声，转头见一个黑衣侍卫站在三尺远的地方，拱手道：“夫人，我来抬，您尽管买。”
果然。
江蓠满意地笑了，看着这名被她钓出来的暗卫，“那就麻烦小哥了。”
“夫人言重。”
楚青崖身边的缁衣卫是先帝给的，管她叫夫人，平时连个影儿也不见。她出门前藉着拿褡裢知会了楚青崖一声，这一趟采买必然像在田府那样有护卫跟着，但她不确定有几个人。
那么就将银子全花掉，看一看吧。
她携了瑞香继续往前走，“那边还有云片糕，去看看。”
两盏茶工夫后，不光侍卫手里抱着筐，瑞香手里又新增了一个，各式各样的糕饼往里扔，红的绿的白的黑的一应俱全。
逛完一条街，身后又凭空冒出来一个暗卫，默默地接了新竹筐。
两条街逛完，侍卫道：“夫人，您有什么看中的，明儿叫我们来买。”
江蓠嘴上说着好，又往筐里丢了许多吃食，“受累了，这几个你们分着吃。”
眼看三个筐都装满，还是没有新人出现，她觉得差不多了，带几人去了一家生意红火的酒楼。楼上都坐满了，一楼还剩个空座位，对面是个茶水铺。
江蓠让两个侍卫抱着筐在茶水铺歇脚，带瑞香落座，向伙计要了两碗打卤面、一碟爆炒腰花，并两碗冰镇的豆蔻熟水。
“少夫人，您中午只吃了那么点儿，饿了吧？”瑞香给她夹着菜。
主仆二人香喷喷地吃着，有说有笑，江蓠一抬头，不远处那两个侍卫也聊上了，握着茶杯，吃着艾草团，神态放松。
“哎哟！”
风卷残云吃到一半，江蓠突然满脸痛苦地捂住肚子，“这腰花炒得太生了，又喝了冰的，我要去趟茅厕。”
瑞香放下筷子要跟去，江蓠一把将她按在凳上，“好妹妹，你陪我逛了这么久，都没坐过，站这儿也吃不利索。要是我半柱香还没回来，你就带着那两个小哥来找我，定是我掉坑里头了，要人捞呢。”
瑞香捂住口鼻，“少夫人，人家正吃饭呢！您去吧。”
江蓠憋住笑，朝店小二指的方向弯腰跑去。
到了茅房中，她扯出褡裢里的丝绸披风裹在身上，而后走到围墙边，踩着大石头踮脚一看，两个侍卫还在背对她喝茶。于是放下心，快步走入酒楼后虚掩的柴房，关上门，挪开墙角的柴堆，地上一扇暗门出现在眼前。
桂堂有四大厅六小厅，这里便是一个小厅的入口。
江蓠撬动墙上的机括，暗门无声而开，顺着陡峭的石阶走下去，在关门的把手上绕了两根头发丝。外头的光线消失了，眼前伸手不见五指，耳中传来溶洞里清脆的滴水声，凉飕飕的水汽染上衣角。
她从褡裢中拿出夜明珠，撒腿跑了十几丈远，前方亮了起来，有个白胡子老头坐在一张垫着虎皮的石凳上，望着棋盘左右手对弈，他身后又是一扇石门。
她抓着幂篱的纱巾遮住脸，走近了，从袖袋中摸出一枚金桂花的扇坠给他看，压低声音：“我才从省外考完试回来，有要事禀报，听说秋堂主去京城了，想见总司簿。”
代笔入堂都易容，有时也变声，守门的老翁看了眼桂花坠子，“司簿也不在，五日后或许要开霜降大会，你会上说吧。”
“今年要开会？”江蓠皱眉。
霜降大会是总堂极重要的一个会，不是年年都有，开前由专人在城中各处做上标记通知。赚得盆满钵满的年份，堂主就给各司发红包，利润差或当年出了意外，堂主和几个司主就要训话，捆了犯事的人上台作反例，让众人引以为戒。作为甲首，江蓠也曾在大会上向各位代笔传授过科举经验，拿过二十两银子、八袋米和十斤肉的秋赐。
老翁走了一枚黑棋，“这几天堂内传的，说秋堂主要宣布新规，因为最近永州来了个楚阁老，他当年会试被舞弊坑惨了，所以遇上舞弊查得极严，我们需谨慎些。”
江蓠道：“我要回乡下老家去，不能参加，司簿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老翁身后的门突然开了，走出一个背着昭文袋的年轻书生，也是个代笔，听到了说：
“司簿也要五日后回来。我刚听博闻司说入堂的路封了好几条，大家都要从金水桥那里进，还要点卯，谁不来就记名字。发的钱一年比一年少，过中秋就拿两包月饼打发人，还开什么会！我才不想见堂主那张老脸。”
老翁当没听到，继续下棋。
江蓠眼看今天没戏了，但得知了一个重要消息，便道：“多谢兄台和老先生了，我先回去。”
书生很配合：“ 我等你出去一会儿再走。”
她沿原路赶回，心里估算着时辰，出去时特意看了把手上的头发丝，还在原处。
提着裙子回到柴房，房中依旧寂静无人，只有檐上的鸟儿在叫。江蓠这才松了口气，解下沾了水的披风，揉成一团塞回褡裢，然后钻进茅房百无聊赖地蹲着。
过了一会儿，瑞香焦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都半柱香了，少夫人还没出来，都是我不好……”
门一震，江蓠在里头喊：“别踹门，等着。”
然后磨磨蹭蹭地出来洗了手，见三人面色尴尬地站在外头，她叹了口气，“回府吧。”
回府正赶上晚饭，楚家除了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吃，平时都是厨房做好了，分盛出来送去各房里。江蓠在酒楼吃了个半饱，一看又是那些甜腻腻的菜，什么冰糖肘子、桂花糖藕、松鼠桂鱼，就勉勉强强吃了一小碟加了姜醋的拌黄瓜和半碗白饭，孤坐房里，感到人生无望。
两个竹筐的糕点都抬去主屋分了，还剩一筐，她随手抓了两包，一包是玫瑰饼，一包是条头糕，毫不犹豫地选了最甜的那个，叫瑞香端去书房。
楚青崖这两天都在书房埋首办公，连吃饭都不出来，她莫名觉得他有意疏远她。
……反正不是良心发现，让她将养身子。
下午走了两个时辰路，她的腰又开始酸痛了，沐浴后躺在床上让瑞香捶背，没一会儿就听春燕在外面叫：“少夫人，不好了，少爷出疹子了！”
江蓠从床上坐起来，“怎么回事？我这就过去。”
春燕也是听说的，给她披上外衣，还没走出小院，前面几个缁衣卫抬着一张榻匆匆赶来。
江蓠看到榻上双目紧闭的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他……没事吧？
会不会死？可不能啊！
案子还没结，若是换了个官来查，就前功尽弃了！
“夫君，你怎么了？”江蓠扑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缁衣卫把楚青崖抬到床上，抹了把汗，踌躇道：“夫人，您送去的糕点，是不是用酒做的？”
“哎呀！”
江蓠从竹筐里翻出玫瑰饼，放在鼻尖闻了闻，“没酒味儿啊？”
她仔细回忆，想起那铺子卖两种饼，一种是白面玫瑰馅儿的，一种是酒酿和的皮，当时她胡乱拿了好几包。若是酒酿的，其实闻不大出来，尝着也是齁甜齁甜，和其他糕点没差别。
江蓠知道自己闯祸了，脸色苍白，“他这样会不会有事啊？”
边说边解开他的衣服，只见原本洁白修长的躯体上，浮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集中在腹部和胸口，脖子上也在冒，看上去就痒得钻心。
一个侍卫道：“夫人宽心，这疹子过三天就自己消了，以后切记不要让大人碰酒。”又给了她一瓶药膏，“这是宫中太医制的，涂上能止痒。”
此时楚青崖费力地睁开眼，几个人影在床边晃荡，他喘着气呵斥：“都下去！谁许你们进房了？”
侍卫留下药便告退了，他看向江蓠，咬牙问：“你故意的？”
“我真没有！我要是晓得玫瑰饼里有酒酿，肯定不给你吃。”
“你买的时候不看？”
“那家铺子买一送一，我买的是白面皮的，不知道他们送的是另一种。”她声音弱下来，编了个谎话。
“你嫁进来，怕就是为了报复我！”他恨恨道，闭上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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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不能喝酒，他洞房夜说过的话女儿当放屁没记住
女儿是公司优秀员工，开年会上台分享经验的o(￣▽￣)ｄ

第14章 夜窗话
江蓠挠挠头，“夫君，你说什么胡话，你又不曾把我抓去牢里上刑，我报复什么？”
话音刚落，楚少棠从外间走进来，“三郎，你感觉如何？要不要请大夫？”
江蓠连忙退到一边站着。
楚少棠来到床边，看到儿子气息奄奄地躺着，想摸他的额头，又怕他难受，一跺脚，朝下人吼：“哪个糊涂东西，给你们少爷送酒吃？站出来！”
江蓠看到瑞香在春燕身后瑟瑟发抖，抹着眼泪。
她抿了抿唇，往前走出一步，裙子被拉住。
楚青崖仍闭着眼，蹙眉忍着痒，声音有气无力，“我见瑞香那丫头送饼给书房的守卫，正好饿了，问他们讨了两个，也是没酒味的，不然就给吐了。不打紧，请来大夫也还要捱两天。”
“你这孩子，多大了还嘴馋！”楚少棠摇摇头，“长个教训，看书就好好看，不要手里老摸个什么糖啊饼的。每次叫你晚饭多吃点，你说吃不下，你娘打着灯笼去你房里一看，你又在吃街上买来的。你现在不是普通百姓，有人想害你，在饼里加砒.霜，你吃下去还夸味道好……”
耳朵里嗡嗡的，又是那些陈词滥调，楚青崖烦不胜烦，“爹，我难受，不想见人。”
于是楚少棠忧心忡忡地来，怒气冲冲地走。
江蓠的心落进肚子里，唤春燕端来温水，放床头凉着，叫他们下去休息。
“夫君，对不住啊。”
她脱了外衣上床，撑着下巴，趴在枕边看他，可怜巴巴地道：“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你原谅我吧。”
良久，楚青崖道：“你再说十遍。”
江蓠又说了十遍“对不住”，他“嘶”了一声，额上渗出汗，浓密的眼睫颤了颤，看向药瓶。
“我先给你擦身，再上药。”
她用帕子沾了凉水，转头一看，他已经把衣服脱了，面朝墙壁侧躺着，背上也冒起大片疹子。
楚青崖本以为她会安慰两句，却听她问：“你不是能动吗？作甚要人抬进来，吓得我以为你昏厥了。”
他的声音恼火中透着无奈：“我还没说话，那几个蠢货抬了榻就走，他们在宫中当差惯了，都是这么抬主子的。”
江蓠捂着嘴笑，浸湿帕子敷上他的背，刚碰到肌肤，身子就抖了一下。
“你笑什么？”他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江蓠说：“看你在外头办差，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在家却像个小孩儿，那些官要知道你这样，看你还有什么脸面上朝。”
“……谁在家还端着。”
她擦完了背，拔了瓶塞，将清凉的淡绿色膏药抹在掌心，厚厚地在疹子上涂了一层，叹了口气，“挺好的，你爹娘姐姐都疼你，所以才在家随心所欲，连请安都不用。”
反观她，从小就没爹管过，过年去江府，为了几两银子挨正房兄弟姐妹的打，回家也不能哭哭啼啼地跟母亲抱怨。她七岁就开始赚钱养家了，是没有权利说“难受，不想见人”的。
“江家欺负你们母女？”他翻了个身正对她，脸庞因为不适轻微地发热，颊上染了红晕，越发衬得瞳仁黑亮。
江蓠敷衍地“嗯”了一下，湿帕子触到他胸前的红疹子，“呀，又发了好多。不就吃了两个饼，你这反应也太重了。”
她细致地涂着药，房里静下来，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
江蓠把瓶子放在枕边，“你半夜要是痒就叫我。”
然后给他喂了点水，披上里衣，拉下帐子，躺在他枕边。没一刻又爬起来，从箱子里翻出一根玉如意，表面抹了一层药膏，小心地塞到他后领里，找个角度撑起衣服。
“你别动啊，这样衣裳就碰不到背了，前面你就敞着睡。”
她把被子盖上，打了个哈欠，“快霜降了，夜里有些凉，你可不能着凉。”
新月上窗，草虫嘶鸣，两个人面对面躺着。楚青崖身上舒服了些，问她：“你真不是故意的？”
江蓠没好气地道：“你为何总觉得我要害你，我才嫁进来不到十天，就洞房时听你说过一遍不能喝酒，今日是真没想起来。我要是惹你生厌，你把我休了，对我们家有什么好处？我身份低微，好容易靠娃娃亲嫁了个大官，讨好你还来不及。”
楚青崖却道：“你没把我放心上。你聪明得很，记住的事就不会忘。”
江蓠偏过视线，躺平了望着帐顶发着银白柔光的夜明珠，半晌才道：“那你就把我放心上了？”
“嗯。”
她一窒，抿了抿唇，心头不知生出什么滋味，总之有些难受，“喔。”
“我娶了你，就当你是家人。”他说，“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纵然有些心计，也不会坏到哪去，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谋个好前程，才让你娘来我家提亲。”
江蓠没说话，他这么解释也大差不差。
“若是江家欺负你们，你同我说一声，我替你出气便是。”
“谁要你替我出气了？”江蓠硬着声线，“我十岁那年一脚把大房的儿子踹到茅坑里，从此就没有人敢欺负我，我爹死后我们也不来往了。”
“你踹他作甚？”
“他说我妹妹不是我爹的种。”江蓠笑了笑，“我倒希望是这样，做江家的女儿有什么好啊？我祖父是个翰林，说起来好听，是天子身边的人，可官位不高，告老还乡后靠祖产养活四个儿子。我那些叔伯，一个比一个畜生，生下来的女儿呢，正房的拿去攀门第，偏房的拿去卖给财主做妾，我娘幸亏只是个外宅，他们连看都不屑看，不知道她去提亲，否则把我捆了扔湖里，送个正房嫡女给你当老婆。”
她又转过头，笑眯眯地对着他：“我有五个姐姐，长得一个赛一个漂亮，针线活儿也做得极好，性子就和泥捏的菩萨似的，你说一，她们不敢说二。要是你把我休了，可以考虑娶一个，娶几个也行，很旺家宅的！我嘛，就跟你拿点回扣，我最喜欢银子。”
楚青崖紧紧锁起眉，“这种玩笑也是开得的？”
“我没开玩笑，你派缁衣卫去江家看看，便知我说的都是实话。”她加重语气，“你要是怀疑我是假的，冒名顶替嫁给你，正好可以一探究竟。”
敢情她跟他说这些，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楚青崖哼了声，“我又不瞎，你和燕夫人长得像，就是她亲生的女儿。”
“那你为何这两日疏远我？”
楚青崖道：“这婚事我先前不知道，所以公务都照常安排了。再说你不是恼我天天同你……”
“好了好了！”江蓠一个头两个大，“你快睡觉。”
他的眼睛依旧顽固地盯着她，像要看穿她的脑子。江蓠垂下眼皮，抬手在他肩膀上推搡一下，小声道：“你知道做得过分，就收敛点。”
“你不是挺快活？我要出来，你还让搂着腰再弄几下，要亲要抱的。”
她“啊”了一声，双手捂着耳朵，在枕头上滚来滚去，“我明天就往外说你白日宣淫目无尊长忤逆不孝！明天就往外说！我不要脸了，你也别想要脸！”
说罢把被子拉到头顶，任他怎么唤也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楚青崖道：“你不闷么？”
她没应。
他想了想，又道：“我睡不着，你再跟我说会儿话罢。”
还是没回答。
楚青崖忍着浑身往外冒的疹子，揭开锦衾，把她的头露出来，却见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耷拉着。
丫鬟说她逛了一下午，累着了。
他凝视了很久她恬静的睡颜，胸口忽然有种隐约的空茫。
半宿都没睡着，到了四更，轻手轻脚下床她也不知道。
楚青崖走出屋子，叫来两个侍卫，正是跟着江蓠去采买糕点的。
“进门放的那双翘头履，是夫人今日穿的？”
“是，夫人叫瑞香早上拿去洗。”
楚青崖几个时辰前被抬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这双鞋，在门口蹲下身，背上的疹子又发作起来。他忍着痒拿起鞋细看，鞋底沾着潮湿的褐色砂砾，鞋面半湿，沙子已经结块了。
昨日太阳很大，地上都是干的。
侍卫道：“夫人在酒楼吃坏了肚子，去茅厕待了半柱香，许是那里沾上的。”
“你们没跟着她？”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一直跟着，就去茅厕的时候没跟。后来我们去茅厕，她正从里面出来。”
“瑞香呢？也不跟着？”
“夫人叫她坐着吃面。”
楚青崖捏了捏眉心，“不要再让本官听到这种话。下午的事，如实报来。”
侍卫便将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他听了沉吟不语。
“属下愿受责罚，下次夫人出门，大人命玄英统领跟着罢。”
楚青崖瞥了眼地上跪着的人，“本官又没说要责罚，下次出门，还是你们两个。不是有力气帮她抬箩筐吗？抬得好，抬回来的东西叫本官难受三天，退下罢。”
侍卫惶然不语，消失在夜色中。
楚青崖在刑部六年，事实教导他要以最坏的心思来揣测人，因为人心就是那么坏。
如果她避开所有人去了某个隐秘的地方呢？
手段高明的罪犯往往会找最自然的理由，甚至想办法让别人主动开口，驱使事件往目标方向发展。
试想有这么一个罪犯，先给他送了饼，他说不好吃，便顺理成章带人上街采买，还告知了他一声，故意让他派人跟着。此人先虚晃一招，在糕点铺中叫丫鬟忧心，等丫鬟发现主子平安无事，心中便松懈下来；而后又买了许多东西，事先支开车夫，迫使暗卫不得不现身帮忙，等几人搬着筐走累了，自然而然找了个酒楼歇脚，那酒楼又恰好只剩一个座位，于是侍卫只在不远处盯着，丫鬟和此人在楼中点菜吃饭。
点的菜偏偏是容易闹肚子的，但大热的天，喝一碗冰水也在情理之中。中午吃得少，丫鬟当然就让主子多吃，闹得肠胃不适去了茅厕。这半柱香的时间没有人跟着，此人可以自由行动，再回到茅厕中，故意让三个跟班发现。
这一发现，三人必定都自嘲疑神疑鬼，下一次结伴出门，便会放松警惕。
这是谙熟人心的老手。
楚青崖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回到暖阁中，他的小夫人正安稳地睡着。
她睡相不怎么好，把被子踢了，一头青丝蹭得乱七八糟，枕头也歪歪扭扭。
他的目光移到枕边，除了药瓶，软枕下还露出一角鲜艳的青绿色。他把这玩意慢慢抽出来，等放到手心里，对着夜明珠一瞧，方才脑子里琢磨的线索顿时都飞到九霄云外。
原来是一只绿荷包，内面绣着“明渊”两个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花纹，做工很粗糙。
他勾起嘴角，重新放回枕下，直到涂了药膏上床，给她拉上被子，那笑意还没散去。
……许是踩到哪个水坑里，才沾了一靴沙。
大约一盏茶后。
江蓠睁开眼，手指摸到枕头下压的荷包，无声地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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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狗，这么好哄，怎么当酷吏啊

第15章 佛前愿
一大早江蓠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
她来到门口，昨天的靴子被拿去洗，沾了水的披风还在褡裢里，没人动过。
晚上她睡得浅，楚青崖一下床她就醒了，静悄悄地爬起来，隔着珠帘望见他蹲在门边看靴子。她知道他生疑，情急之下便使了个以柔克刚的计策，把母亲给的荷包塞到枕头下，故意露出一角让他看见，以情动之。
然而缓兵之计无法持久，以此人的周密细致，揭穿她是迟早的事。
江蓠用过早饭，去给柳夫人和楚少棠请安，问他们可尝了新买的糕点果脯，其乐融融地唠了会儿家常。而后领着丫鬟在府中散了个步，在花园里看到个水坑，佯作摘花，一脚踩到坑边缘，绣鞋沾了些湿土——
家里都能沾上，那么逛个街沾上也不意外了。
“哎呀，少夫人回去换双鞋吧！”春燕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
“不碍事。”
她走进园中，看见一群仆人家的孩子在玩捉迷藏。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用布条蒙着眼，双手沿石头摸索过去，哈哈笑道：“你们可藏好咯！”
几个年龄更小的孩子有的躲在树下，有的蹲在草丛里，还有的钻到假山洞中。春燕是个爱管闲事的，连连给山洞里那个小娃娃挥手示意，让他换个地方藏，不然太容易被找到了，可这孩子愣头愣脑，还没站起身，就被摸个正着。
“抓到你啦！好笨，藏这儿！”
蒙住眼的男孩扯下布条，在他身上挠痒痒，小娃娃咯咯直笑，还嘴硬：“我就是特意给你抓到的，这下换我来抓你了！”
江蓠不由也跟着笑了，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像被雷击中似的，在原地站住了。
“少夫人，怎么了？”
春燕问了两遍，她才如梦初醒，“我看前面那些桂花儿开得好，想折几支给夫君放书房，又怕香味太浓，扰他办公。”
“我这就去剪几支，先给您插在暖阁里。”春燕慇勤地去了。
一阵秋风吹过，头顶的桂树飘洒下细碎金花，落在脚边。江蓠闻着这馥郁的香气，忽然有些头晕，在石台边坐下，捏紧团扇。
……特意给你抓到。
或许她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秋兴满不是要给楚青崖面子，送他两个案犯作为这次严抓舞弊的成果，而是要给朝廷面子，迫于某种压力，把自己一手创办二十二年的桂堂连根拔起，进行销毁。
他是桂堂的堂主，她之前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捍卫桂堂的利益，让它继续运转下去。
但如果不是这样呢？
如果他就是想把整个桂堂暴露在朝廷眼前，并让她作为甲首向朝廷供出所有劣迹呢？
几十个代笔里，她替人考过的科举是最多的，知道许多秘密，比如谁是靠作弊中举的，现在被朝廷分配到哪里当官。她要活着和朝廷说出这些，所以田安国死于非命，她却一直安好无虞。
之前假扮卢翊的刺客是齐王府的死士，他的易容术和桂堂如出一辙，若不是这件事，江蓠并不知道桂堂和齐王有联系。
她有个大胆的推测，秋兴满和齐王是一伙的，这些年赚的不义之财都给了王府，助他造反，并且通过作弊手段把投在齐王门下的书生都变成了官员。这样一来，齐王不仅有了银两招兵买马，还在朝中有了党羽，如果这些人当了高官，对他来说是如虎添翼。
然而现在秋兴满似乎要反水，他放弃了桂堂，就是在打击齐王。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这样做呢？朝廷的威力真的有这么大，大到让他拿着投名状站队吗？
江蓠刚拨云见日，又被云雾迷眼。
看来真的要去霜降大会上打探打探了。
到了新婚第九日，按永州风俗，夫妇要去宝相寺上香。楚青崖身上的疹子褪了，但吹不得风，江蓠只好一人带瑞香出门，去江家小院接了母亲和妹妹。
宝相寺建在城外，两百年前太祖皇帝在此避难，向佛祖借寿二十年，誓要救苍生于水火，后来果然于同年夺得皇位，统治天下二十年，十分灵验。因此不论严寒酷暑，香客都源源不断，求什么的都有。
燕拂羽今日换了身缃色衣裙，挽着碧纱披帛，袅袅娜娜地扶着丫鬟上了马车，背影让四邻看直了眼，却不知她那张脸有多苍白。两个女儿与母亲说说笑笑，说到后来都无话了，一个把头枕在她膝上，一个靠在她怀里，皆愁眉不展。
燕拂羽拍着阿芷的背，左手撩开帘子，秋日明净的暖阳射进车里，把女儿们的脸照得纯净安然，像蒙了一层佛前的宝光。
她咳嗽着笑：“阿蓠可真会长，比娘年轻时还好看，楚大人是个有福气的。”
江蓠闷闷地说：“他是有福气，他爹娘都对他可好了。”
福气就是身边一直有疼自己的人。
“姐夫的爹娘是什么样的？”阿芷问。
江蓠便和她绘声绘色地讲述，连楚少棠怎样教训儿子都惟妙惟肖地演了一遍，听得两人捧腹。
燕拂羽笑道：“兰宫可真会挑人！当年她看上楚少棠，我们都劝她，说这男人太憨，没有官运。谁料虽无官运，人品却顶好，一心一意宠了她快三十年。”
江蓠好奇地问：“楚青崖他生母，是什么样的人？”
“清商么……”燕拂羽陷入回忆，“来白云居的时候已经十七岁了，只给最尊贵的客人跳舞。她跳的时候穿得很少，脚踝拴两只金铃铛，叮叮当当响，活泼得像只黄莺儿，那样的舞，我从来没见过。她不跳舞的时候就很沉默，不会曲意逢迎，所以有一次被客人推在湖里，差点淹死了。我把她救上来，她很感激我，但也没跟我说她本名叫什么，家里犯了什么罪，才流落到教坊司。我离开京城两年，就听说她去世了，真是命苦啊。”
“楚青崖生得和她像吗？”
“足有七分像呢，尤其是鼻子和嘴，简直一模一样。”燕拂羽感叹。
“那他亲爹呢？”
“我只见过两次，三十出头的样子，生得很俊，楚大人的眉眼是随了他的。他那手笔和举止，不是一般的贵胄，虽自称是薛家的旁支子弟，但我总觉得……”燕拂羽摇摇头，没往下说了。
二十年后的京城，薛家也还是第一等高门，子孙众多，最出息的一支就是靖武侯薛祈，娶了安阳大长公主，算算年纪，和楚少棠是一辈的。
江蓠刚八卦起来，车外一阵议论就打断了她的遐想。
她和阿芷趴在窗口望去，不远处一行车马从山门迤逦而出，浩浩荡荡地走上官道，足有百来号人。顶前方六个衣锦佩刀的侍卫手举清道旗，后面跟着四个花容月貌的妙龄侍女，分别执销金红伞、青扇、拂子、金水盆，再往后瞧，十几个黄衣小童引着一驾金顶朱壁的凤舆，由六匹金辔头的白额马拉着。一队黑压压身穿甲胄的士兵紧随其后，看起来是永州卫所的士兵，临时奉谕行护卫之责。
大燕只此一人有这等出行仪仗。
已有路人和辕座上的瑞香聊了起来：“是安阳大长公主，陛下唯一的姑姑，一直深居简出。她年初去汤沐邑养病，这会儿要回京了，定是因为有天竺高僧来宝相寺讲一个月的经，才拐个弯过来听。”
这不是巧了！
想曹操曹操到。
公主凤驾缓缓地在大道上走远了，让道的车辆开始前行。
“咱们运气好，亏她走了，不然寺都进不去。”江蓠道。
进了山门，才知运气不是那么好。大长公主一走，早晨没能进寺的香客一股脑涌进来，摩肩接踵拥挤至极，两个侍卫用辇抬着燕拂羽走到寺门口，还是排了半天队。
江蓠不信佛，但病急乱投医，她在佛前跪下，正要许愿，肩头搭上一只瘦弱冰凉的手。
“阿蓠，求你自己的。”燕拂羽的语气稍带严厉。
江蓠想了想，自己其实没有什么愿可许，若是来这里的信众都许了愿，佛祖一一答应，那他也太忙了。
“小女江氏，永州人士，从小替人考试，赚得钱财为母治病，供养全家，凡十一年整，今后再不做此营生。佛法慈悲，伏望恕我大罪，让我在世间得一立锥之地，容清白之身，若罪孽难消，愿……”
江蓠斟酌须臾，双手合十诚心道：“愿叫我和楚青崖膝下无所出，断子绝孙，以偿业果。”
反正她不想生孩子，生成她娘那样病重，有什么好？
她插上香，五体投地拜了三拜，站起来等母亲和妹妹拜完，一回身，正好对上大雄宝殿外一张很久不见的脸。
那男人看到她，先是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来这种地方，随即露出窘迫之色，急匆匆揽着妻小往人群里一挤，老鼠似的没了踪影。
“那是大哥吗？”阿芷跑过来。
江蓠抿了抿嘴，搀着燕拂羽，“娘，我刚才看到江荫了，他带着老婆儿子来上香。走，我们先回家。”
原路下了山，日头过午，火辣辣地照着旷野。马渴人焦，车轮疾速碾过青石板，激起阵阵黄尘，城门口的守备兵见是楚家的车，自动放了行。
进了城后，江蓠命马夫换条路：“从甜水巷的翰林府过，然后再回家。”
直觉告诉她有坏事发生，一边同母亲说着闲话，一边飞快地转脑子，到底是何事让江家三房的嫡长子这么心虚？看到她就跟躲债主似的，其中必定有鬼。
果不其然，车进了甜水巷，就看见四个小厮抬着东西进侧门，前脚迈进门槛，后脚还在阶上，肩头露了半只盖金花布的大红箱子出来。
“这帮畜生！”
江蓠顿时怒从心起，放下车帘，随手拿了柄玉如意跳下车，吩咐阿芷：“照顾好娘，我定叫他们还回来。”
然后便让马夫把车上两人送回小院。
她带着瑞香大步走到门口，大吼：“你们再搬试试！这是我的东西，谁准你们去我家偷了？”
“这是我们家老爷给少夫人的聘礼，你们这些狗腿子，好不要脸！”瑞香也气红了脸。
几个小厮看见她俩，慌忙关上门，说时迟那时快，玉如意“铛”地敲在一人手指上，小厮发出一声痛叫，捂着手退开。
江蓠气势汹汹地跨进院门，树下拴的狗汪汪叫起来，一枚石子倏地击中狗肚子，那狗顷刻没声了。
两名缁衣卫从墙头跳了下来，紧跟在她身后。
院中摆着十二个红箱子，正是楚少棠和柳夫人在儿子婚前抬到江家别院的，里面装着金银珠宝、绸缎绫罗，此时有一个箱子被打开了，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在验货。
“你看什么看！”江蓠将那箱子砰地盖上，“谁让你们搬的？叫他出来，今日江家要是出不来一个人与我解释清楚，明日咱们就公堂见！”
“解释清楚？”
一声冷笑从游廊上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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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我怎么觉得有人在咒我，赶紧让夫人替我拜一拜消灾

第16章 千金笑
“夫人午安。”
管家向搬箱子的家丁们打个手势，几十人都齐刷刷跑到大娘子身后。
江蓠倚着箱子，抱臂看那穿金戴银的女人走过来，后头还跟着两个唯唯诺诺的姨娘。
“七娘，你如今做了一品大官的夫人，可真神气呀！这亲事你知会我们了吗？一没上报你祖父，二没叫你伯伯备嫁妆，三没让你大哥大嫂送亲，你们母女俩偷偷摸摸就把事给办了，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和你娘当年一样，生米煮成了熟饭！”
大娘子翘着翡翠护甲，痛心疾首地指着她：“你祖父最重清名，听说这事，气得当场发了胸痹症，在床上用药吊着命，这几日全家上下没睡过一个好觉。你爹生前是个孝子，生了你这个不孝女，他管不得，我就替他管，这几箱劳什子，是给你祖父换药钱，消他老人家火气的！”
江蓠让侍卫退后，嘲讽道：“我道今早大哥见了我，怎么像耗子见了猫似的，原来是家里的钱都叫他赌光了，要拿我的钱来帮他填窟窿！江府何时落魄成这样了，祖父要吃药，拿不出银子来，贪上了孙女的聘礼？大娘，你做他儿媳妇的，别光骂我不孝顺，你手上这护甲也值十两，扔在箱子里一起抬到主屋给祖父看看，还有屋里那堆古董字画，一齐打包卖了，便是金元宝也换得一箱来，老爷子看到真金白银，指不定从床上蹦起来给你磕头，谢你救他的命！”
大娘子捏着手绢儿，胳膊直抖，环顾左右跺脚道：“你们瞧瞧，你们瞧瞧！她连老爷子都一块儿骂上了，岂有此理！老爷子又不是我气瘫的，偏要我替她担这个罪名！”
一群人嗡嗡附和起来，两个姨娘一个给她端茶，一个给她打扇，宽慰道：“您别气坏了身子，七娘如今飞上高枝出息了，不是我们这等人说得的，就是当着老爷子面，她也不怯啊！”
大娘子声嘶力竭地叫道：“还有没有规矩了？你爹让你在家塾里读书识字，读出个六亲不认、不孝不敬的白眼狼！你爹走了八年，你给他烧过一次纸吗？你亲爷爷重病在床，你不仅不认错，还说浑话污他清誉，你……你，就是楚阁老在此，我今日也要当着他的面，把你这些年的行径一一说出来，看看到底是你身份贵重，还是孝义两个字贵重！”
江蓠太阳穴直跳，耳朵里好似灌了泔水，脏得厉害，憋了一肚子叫骂正要开口，院门“呯”地一响，门闩当空飞出几尺，两把乌金刀鞘撞破木门，引着一人大步流星走入院中，只听怒沉沉的一声：
“便是本官在此，也要倒打一耙？”
江蓠突然被打断了发挥，火气真是止都止不住，上前两步越过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家伙，胳膊被一把拽住，额头撞上他胸膛，一件银披风“哗”地裹在身后，只露了个半个脑袋出来。
楚青崖一手压住她，低语：“你跟这种人来什么劲？”
她酝酿好的锦绣文章都散了！
江蓠气急，抬脚在他靴子上踩下去，“谁要你——”
嘴被官服上的补子堵住。
楚青崖命身后跟着的十几个侍卫：“箱子就在这清点，如有少的，按入室行窃私藏赃物论处。”
大娘子硬撑着：“哪里是——”
“庶民见官不跪，不必拉去县衙了，一人笞十。偷窃者并主谋笞四十，笞完游街一日，拖一贼去门外审，录口供。”
“是！”
一个侍卫从人群里抓了个小厮，当即拖去了门外。
满院人有没反应过来的，此时扑通扑通地跪下，和下饺子一般。大娘子被两个妾室拉着，也仓皇失措地跪了，用袖子擦了两把脸，哀哀道：“大人呐——”
“先打这个。”楚青崖下令。
两个县衙的差役拖了大娘子到院中，妇人杀猪似的叫道：“阁老明鉴，妾身妇道人家没见识，初见您吓得两腿打颤跪不得，刚刚已跪了，如何要打妾身？”
见他冷冷地站着，似是不屑开口的模样，又叫道：“妾身愿交赎罪银！三十杖下都能抵，这是官府定的！”
楚青崖抬手准了，侍卫放开大娘子，站到一旁听候。
大娘子以为他好说话，继续辩白：“阁老，妾身方才情急，口不择言，牵连您老人家，该打，该打！”
江蓠一听“老人家”三个字，抬头瞄了眼。
……果然，他脸色更阴沉了。
“阁老有所不知，您夫人是先夫外宅所出，幼时在府中住过一段时日，府上管她吃穿，可她父亲没了后，她不但不悼念，还忤逆长辈。虽同住一城，她逢年过节不来探望，更不遵礼数，私自成婚，直到她嫁到您府上那天，我们家竟没有一人知道，这像话吗！她祖父气得半死，要她来回话，我心知她不可能来，便让家丁抬了箱子回府，告慰公公病体。这聘礼本就是给我们江家的，我是她大娘，怎么动不得？”
楚青崖见怀里的人不乱动了，稍稍放松手臂，俯视着地上的妇人，“于理，外宅所出不入族谱，本官的聘礼是给外宅的，不是给翰林府。于情，父恶母妒，家风顽戾，不应愚孝，若是罪犯之子讲孝道将他藏匿，本官还判不判包庇之罪？”
他振了下广袖，“莫要以为本官不知你们是怎么对外宅的，你这妇人满口狡辩，非要本官寻来街坊对质才死心。本官谅你是个丧夫的寡妇，年老的碎嘴，大把年纪还惦记为你那一事无成、坐吃山空的儿子还赌债，早沦为城中笑柄，才不计较你在家中做下的这许多孽。”
这话句句戳中要害，大娘子被条理清晰地骂了一通，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管家给她使眼色，她忙识趣地磕头：“阁老说的是，多谢您开恩，多谢……”
还委委屈屈地抹了抹眼睛。
江蓠嘴角一撇，楚青崖捏了捏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本官做事一向公私分明，江翰林的家事本官不想沾染，来此只为这十八个箱子。”
他伸出右手，侍卫将一张画了押的纸递上来：“大人，那贼在外头招了。”
“念。”
侍卫便将家丁如何依大娘子的命令撬门进屋、趁主人外出搬箱子的经过高声读了一遍，读完了，身后走出两个丫鬟，正是楚家送到别院照顾燕拂羽的。
原来半个时辰前，十几个壮汉破门而入，这两个姑娘挺机灵，立刻带着老嬷嬷从后门跑去楚家报信。
楚青崖瞧了眼侍卫，一支断裂的门闩被扔在地砖上。
“物证便是院里的箱子，还有这被撬的闩，人证便是三个别院下人和画押的小厮。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娘子还不甘心：“我确实叫人去抬箱子，可这别院是我死去的丈夫买的，是江家让她们住着的！”
江蓠冷笑：“大娘，你好糊涂，这宅子地契上的名字，自从我爹死后，写的就是我了！你进的是我家，偷的是我的私产，还在这里胡搅蛮缠、黑白颠倒，莫不是真以为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心虚理亏，不敢来见你？”
大娘子还真是这么以为的。
哪有十五天就把婚事悄悄办了的！她只当是这丫头和她那个教坊司出身的娘一样，使了阴私手段，拿住了楚阁老名声上的短处，小人得志嫁进了高门。本想用老爷子生病一事敲打敲打，却不料十年过去，这丫头竟如此不好拿捏，上次见时她还在府中的水塘里瑟瑟发抖呢！连带着她这个夫君，也是个不把孝道放在眼里的。
她暗恨自己轻敌，这下到手的银子都飞了，脸一变，哭哭啼啼地道：“我也是看你祖父病成那样，你却不来看一眼，这全家的事都落到我头上，我能怎么办……”
一抬头，看见衙役手持刑杖要打，扯着嗓门道：“我交赎罪银！别打！”
楚青崖道：“既已招了，那便按律办，主谋笞四十，三十以下可抵银，还剩十下，就在这儿打了。口供抄录几份，贴在府中前前后后的大门上，叫街坊都好好看看。”
衙役把大娘子按在地上绑住，第一杖落下，尖叫惨绝人寰，那衙役摸了摸鼻子，“大人，我没使力。”
“那便使点力。”
家丁们也四个一排绑着了，挨个打过去，院中痛叫此起彼伏，喊破云霄。
楚青崖站着看了会儿，甚是无聊，对大娘子道：“你说江翰林病重，本官还未曾见过夫人的祖父，这便顺道去探望探望。”
刚迈出一步，身后就响起求饶：“大人！大人去不得！您一去他就吓得更不好了，宁愿再打我十下——哎呦喂！”
“那便再打十下。”
楚青崖揽着江蓠转身朝门口走去，待出了江府，将她扶上车，才叹道：“能打一顿解决的事，你非要跟他们吵，吵到最后自己心里堵一天，值是不值？”
江蓠趴在窗边，鼓着腮帮子呼出口气，头发丝吹得往上飘。她也不跟他说话，就在那里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半边脸被日光晒得红扑扑，像只熟透的桃子。
楚青崖忍不住捏了一把，“啪”地被打了下手。
“我赶来替你出气，怎么又恼我？”
“不是说不能出门吗？”
楚青崖笑道：“就因为我没陪你去上香？我杀孽太重，佛祖见了我和你一道，你许什么愿都不灵了。”
江蓠斜睨他一眼，“喔。”
“你今日许了什么愿？”
新妇还能许什么愿，江蓠猜他就是想听好话。
她伸了个懒腰，把头靠在他肩上，仰着脸看他的眼睛，柔声道：“自然是同夫君白头偕老，早诞麟儿了。”
楚青崖有些怀疑：“真的？”
“不能再真。”
她说假话的功夫有这么不到家吗？
“我每次行房，都未——”
江蓠一骨碌爬起来，捂住他的嘴，他当车夫是聋子吗？
真是要气死了。
她洞房那晚就发现他好像不想要孩子，普通男子在他这个年纪，膝下小娃娃都能满地跑了。
楚青崖挪开她的手，“朝中公务繁忙，生下来没时间管教，不如不生的好。”
江蓠精神一振，又险险地憋住了，不让他看出欣喜，“你也不会一辈子都这么忙，等陛下长大，你就可以休息休息了。”
楚青崖皱眉：“你这是在咒我么？”
她吐了吐舌头。
大燕立国两百年，辅政大臣在皇帝亲政后善终的，也就两三个。
“不过我倒不担心陛下以后，”他接着说，“现今头等大事，是削藩。楚家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我本打算过几年等朝局平定了再娶妻，你偏就撞上来。”
“你就说满不满意吧。”江蓠没好气地道。
他以为她想嫁给他呢！
“满意，能休九天假。”楚青崖道。
江蓠大叫一声，两手并用打他，“你就想着休假是吧！你娶了谁都能休九天！”
他含笑躲她的拳头，侧身倒在坐垫上，一把将她搂在胸前，四目相对，“夫人要是做了十年官，每日去官署当差，也想着休假……上午想着堂厨做什么午饭，下午想着离休沐还有几日，一天天就这么过去，还不能叫下属看出来。”
江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真的在想这些呀？”
“嗯。”
“你骗人，不想当值的官做不到一品。”
她托着下巴，眯着眼看他，他的瞳孔刷着一层秋阳，黑得纯澈，长眉秀逸静远。这样清贵端庄的一张脸，开起这种玩笑，却顺理成章似的。
“心情好了？”他捏着她的脸，“夫人从前吃了许多苦头，如今嫁给我，要多笑笑才行。”
江蓠趴在他身上，傻呵呵地笑着，忽然胸口一堵，不声不响地移开视线。
……不能再看他了。
她咳了两声，撩起帘子看路，“快到家了呢。”
马车行过金水桥，一边是鳞次栉比的茶楼商铺，另一边是大户府邸的围墙。江蓠眼尖地看到一扇花洞窗下有处黑色的标记，画的是三根树杈的形状，掩映在翠绿茂盛的爬山虎间。
后天桂堂就要开霜降大会了。
脸被掰正。
“外头有那么好看么，又没不让你出门。”
楚青崖拿出一只玉色的荷包，上头用豆青丝线绣着兰草和双蝶，吊着珠串，很是精美，“这是我让娘做了给你的，我见暖阁里新插着几支桂花，想是你喜欢，便塞了干桂花进去。”
江蓠放在鼻子下一闻，馥郁的香气沁人心脾。
“……有字？”
她摸着背面的“蓠”字，始终不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楚青崖给她系在腰带上，“我的荷包还要多久才能做好？”
江蓠装作不知道他看过，“快了，你别催啊，我手艺不好。”
“等做好了，我日日带在身上。”
她低低“嗯”了一声，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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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夫人就玩脱了
狗狗喜欢说笑话，但是平时上班没机会说

第17章 釜底鱼
后半夜落了雨，凉雾渗进帘栊，将萧瑟秋意染上一枕清梦。清晨醒来推窗，枯草地霜白一片，堆着几许残花落叶。
九月到了中旬，一日比一日冷，江蓠呵着手坐在梳妆台前，身后披来一件软缎袍。
“可要端个炭盆来？”
楚青崖俯身端详她素净的脸，昨夜她睡得不安，叫着娘，梦里掉了几滴眼泪，他抱着哄了半天，才伏在怀里抽抽噎噎地睡了。菱花镜中的美人眼皮微肿，秋水眸蒙了桃花雾，烟波淡淡，荡出一抹雨后初晴的好颜色。
“才九月，烧什么炭？过些时辰就不冷了。”江蓠用手背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微微低头，把长发拨到一边，半空中被一只手接过。
楚青崖掬着一捧乌云，拿起玳瑁梳理了两下，学她平日里那样绾起来，试了几次却不得要领，在雪白的颊边落下一吻，重新把头发塞回她手里。
“我见你绾了五六次，也看会了，做起来却还是不会。”他如实道。
“你挡着我了，过去些。”江蓠侧首看镜子，手中绕了几绕，从妆奁里抽出根长簪插定，眨眼的工夫就绾好了一个单髻。
楚青崖选了一支赤金镶红玛瑙的鸾鸟步摇，簪在浓密的发间，觉得甚好，然而江蓠连连摇头：“这样的髻该配素净的，盒子里那个玉兰花的钗子就行了。”
他依言在里头翻找，一手拿着一个：“是哪支？”
江蓠看他干活都急，这男人一点用没有，拿了两个都不是她要的。她叹口气，飞快地拈了白玉钗插到发间，对镜左右瞧了瞧，站起来穿衣。
楚青崖这才把东西放回奁内，“你这也太素了，没刚才那个好看。”
江蓠烦透他了，“夫君不去书房？昨日还说积了一堆文书没看，快去洗漱用早饭吧。”
她系上一条丁香紫的襦裙，穿上夹绵褙子，没动几下就被抱住了，差点冲着他的脸扇一下，她今天要赶趟出门！
楚青崖从身后给她系上荷包，双臂环住腰，“我的荷包要快些做好，过些日子回京，要挂在身上给人看。”
“知道，知道！”
他温热的气息逼近肩膀，咬了一口软滑的脖子，在白皙柔嫩之处吮起来，“夫人急着赶我走，是怕我做什么？昨夜我劳碌了半宿，尽捡着你爱的法子弄，又给你当了半宿枕头，下床就翻脸不认人了？”
江蓠红着面皮推搡他：“出去出去，我洗漱完还要见爹娘，别在这里站着。”
楚青崖觉得她对公婆的热情远超一般新妇，好像去了主屋就有银子拿，他爹娘一叫，她跑得比点卯还快，他姐姐招呼她去卢家串门，她能坐到打更才回来。唯独对他这个丈夫不冷不热，高兴了说两句好听的，不高兴了就由着性子怎么舒服怎么来，床上还能踹他两脚。
他是不是太纵容她了？
“夫人出门多穿些，阴凉的地方不要去。”
“嗯，就去市上挑几盆菊花，顺便买些做冬衣的布料赏给下人。”
她见他终于束起衣带要走了，展露笑颜，“夫君想吃什么，我买了热乎的给你带。”
楚青崖道：“罢了，不敢劳烦夫人，你挑你爱吃的买。”
他走后，江蓠把箱子里的褡裢拿出来，和上次出门一样做准备。在主屋用过早饭，太阳才升到树梢，她带着瑞香出了府，沿着河走了百丈远，一头扎进集市里。
一回生二回熟，她故技重施，异常顺利地把两个暗卫钓了出来，与他们相谈甚欢，又在午饭时支开这两人，给瑞香灌了杯放助眠药的酒。
做完这一切，就是她跑腿的时间了。
几天前得知要开会，她便想见一面秋堂主，就算说不上话，听听他下了什么令也好，这半个月以来，她根本不清楚桂堂内部的情况。那名同僚说要从金水桥附近的暗道进，正好那儿离楚家不远，暗门就设在酒楼后一座年久失修的闹鬼院子里。
霜降会巳时开始，起码要开三个时辰，这会儿过了午时，正宣讲到一半，也不知迟到了给不给进。
江蓠点着火折子，戴着幂篱，熟门熟路地摸着岩洞往前走。洞内幽深漆黑，滴水叮咚，靴子踩在砂砾上咯吱作响，传来轻微回音。顺着暗河走到尽头的石门处，石凳空空，桌上放着一杯冷透的茶。
她叫了两声，无人应答，便在门上按顺序敲打几块砖，“卡”地一响，门转动起来，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透出亮光。
江蓠把金桂花别在披风上，进了小厅，还是空空荡荡，桌椅书案摆在原处，石壁上的油灯静静地燃着。
她不免起疑，若是许多人都从这条道进，外面应该也有灯照明才对，不然火折子太多，弄得洞内烟味呛鼻。她一路走来，并未闻到烟味，而且看了眼道旁的烛台，没有今天烧过的痕迹。
这会到底开了没？
江蓠踱了两步，目光一顿，只见角落里的小桌上翻着一只瓷杯，一碟桂花糕已经缺了半块，爬满了蚂蚁。
她犹豫须臾，还是大着胆子走到耳室，见地上零星散落着毛笔、墨锭，都是堂内发的款式，像是从昭文袋里掉出来的。不妙的预感愈演愈烈，可一探究竟的决心让她放轻脚步，吹灭火折子，猫着腰继续前行。
难得进来一趟，无功而返不是她的作风。
这个小厅隶属博闻司，由一段狭窄幽深的甬道连接堂内最大的厅室，也就是开会之处，再往后就走到王氏当铺了。走了没几步，忽听到隐约的呼号之声，就隔着一堵石墙，她的呼吸立刻紧张起来，不会是官府的人查到这里，把堂众都集中关押在会堂内吧！
他们的速度有这么快吗？
好奇心驱使她又往前迈了一步，突然踩到什么软塌塌的东西，随即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靴子。
江蓠差点吓得尖叫出声，两手捂紧嘴，浑身寒毛直竖。藉着前方微弱的光，她鼓起勇气低下头，看到那双惨白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腿，使劲往后扯。她拉着披风踹了几脚，石笋后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却是郑峤！
“别出声。”郑峤指指她披风上的金桂花，认出她是强识司的代笔，对她做口型。
江蓠一点声音也没出，悄悄地挪到高耸的石头后，这才抚着胸口喘气，没喘两下，过道里响起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
“我方才听到有声音。”
“老鼠吧？这儿不是看过了，没人。”
石墙上映出两个戴着帽子的黑影，手持长刀。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走吧。”
脚步声远去，江蓠辨认出他们折回大厅，应是从王氏当铺那条路出去了。
足足等了两盏茶的时间，再也无人来，她才敢小声开口问郑峤：
“怎么回事？堂里的人呢？”
郑峤松了好大一口气，靠在石头上，抹去汗水，“今日开霜降会，堂主没来，却来了一批凶神恶煞的人，把同僚们都关在大厅里，我来迟了，所以逃过一劫。你认识我？”
“你是博闻司的小郑，以前见过一面。”
江蓠站起来，思忖片刻，往前踏了一步，郑峤急忙拉住她的胳膊：“你干什么？我们赶紧出去。”
她拂开他的手，“我就看一眼。”
“你还敢看！”郑峤瞪大眼睛，又狐疑：“你是女人？变没变声？”
江蓠没回答，轻轻地转过墙角，推开虚掩的石门，面前豁然开朗。
大厅里的油灯还亮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让她捂住口鼻，下一瞬便眼花缭乱，耳鸣阵阵，几乎站不住脚。她咬住舌尖，定睛往厅中央一看，往日堂主用来训话的高台上聚了四十来人，形容枯槁，或坐或躺，或哭或笑，衣衫污迹斑斑，都醉鬼似的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嚎叫，已经失了理智。
台子中央，一个黄铜盆烧着火，那诡异的气味就是从盆里散发出来的。
江蓠屏住呼吸，跑到台前，极快地环视一周，这些人大多是堂内的熟面孔，平日不出总堂，四个司的司主都在，包括强识司的司簿。但其中没有堂主，也没有南越来的那几个通易容、晓毒物的圣手。
此等场景太过瘆人，她毛骨悚然，转身跑回去。
郑峤急着招手：“快回地面上！吓死我了，在这藏了半日，腿都打颤。看来咱们堂凶多吉少，都叫人一网打尽了，出去之后，你千万别说认识我，我也不说认识你。”
江蓠问他：“今天几时开的会？”
“和往常一样，巳时。”
“那些人一进来就被抓了？”
“应该如此，我来的迟，听到里面有叫救命的声音。”
江蓠点点头，“我知晓了。这样，咱们分开走，以后就不要再见了。”
郑峤愁眉苦脸：“我脚扭了，实在不好走，好姐姐，你能不能扶我一把？我出去要是说认识你，五雷轰顶死无全尸。”
江蓠抿了抿嘴，“好，我们从另一条路走，我的人在上面等。”
小厅和大厅之间还有一条深邃的暗道，黑灯瞎火，她扶着郑峤从入口进去，里头窸窸窣窣，有老鼠蹿来蹿去的声音。
往常地下人多，打扫得很干净，没有这些恶心人的玩意，江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着暗河细微的水声，摸着石壁往前走。
“姐姐，你带火折子了吗？”
“丢在小厅里了。”
“他们竟然招女人做代笔……”郑峤踩到石头，哎呦叫了一声，倚在她身上，“那你进考场岂不是要易容很长时间？”
江蓠突然压着嗓门道：“别说话！”
两人紧贴石壁站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郑峤竖起耳朵，却什么也没听到，奇怪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江蓠道：“你别动，我去前面再听听。”
她放开郑峤，走了约莫十丈远，又叫了一声：“别动！”
“轰隆”一声，有什么东西从顶上落下来，砸到地面，溅了郑峤一身水。他紧张地摸索着，竟是一扇铁栅栏凭空降下来，把他拦在了暗道里。
他呆了呆，吼道：“你什么意思！”
江蓠走回几步，嚓地一下，火折子的光在溶洞中亮起。
她冷冷地看着郑峤：“就你一人幸免于难，未免太巧合了吧。你说今天开会，其实根本没开，要么就是提前开了，那些人至少已经被关了两天，疯成那样，还能喊救命？你来堂里不到四个月，谁知道秋堂主有没有把你的底细查清楚，若我猜对了，自然有人来救你，若是猜错，那就对不住了。”
她在幂篱的纱巾后弯了下嘴角，像一抹青烟，转瞬飘逝在暗道中。
郑峤站直了身体，握着栏杆低哼：“你别得意。”
江蓠才不管他死活，提着裙子在黑暗中跑了一阵，这条道通往的出口距离原入口有一里地，她也是无计可施才会骗郑峤走这条有机关的路。
七拐八绕经过几个岔路口，体力很快就耗完了，好在没有碰上人。她气喘吁吁地来到给代笔易容的一间石室，扔了披风和火折子，用手帕擦净裙角上的泥，走完最后一段暗道，推开隐蔽的门。
刺眼的光线映入眼帘，江蓠抬手挡在纱巾外，还没等眼睛适应，倏然一道箭矢破空，“嗖”地射落了幂篱。
她脑中空白了一瞬，循声看去，这间破屋中并无人，箭是从窗外射进来的，一队人马在院中严阵以待。
完了！
江蓠心中出现两个大字，忽然肩膀一痛，被两个凭空出现的士兵一左一右牢牢按住，缚住手腕。她一惊，后知后觉地扭头望去，打开的石门内，地面上竟赫然出现了一条闪着蓝色萤光的踪迹。
……这是什么？
郑峤往她身上放了什么鬼东西？
她思绪纷乱，冷不丁看见鞋底晕开的水迹里，也慢慢亮起了黯淡的萤光，待走出屋门，她才如梦初醒——
这粉末是从她腰间漏下来的！
不知何时，裙子上系的玉色荷包瘪了下去，那个“蓠”字被人扎了个小洞，极细的粉末飘洒下来，遇水则亮。
那一刻，江蓠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被人押到院中跪下，明晃晃的太阳将她的脸照得清晰无比。
郑峤惊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人，夫……此人就是桂堂的甲首么？”
江蓠抬起眼，直视正前方那辆青色的马车，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化为一声自嘲的冷笑。
良久，车中人掀了半角帘子，面容在树荫里晦暗不明。
他的嗓音寒冷如冰，比刚才那支揭开她真面目的羽箭还要锋利，刺得她蹙眉：
“收入刑部监，暂押府牢，本官要亲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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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铺垫过三次，一是掐脖子，二是靴底泥，三是内应，夫人轻敌了。下章两只小狗中门对狙激烈对喷

第18章 牢中对
大燕行省下设府州县，永州城是长阳府的府治所在，府衙东面办公，西面收监。
未时刚过，两个缁衣卫抬着一个麻袋，在拱手见礼的知府大人面前跨进监门，去了最里面一间单人牢房。
此牢毗邻狱卒居住的禁房，正对狱神龛，外壁绘着凶恶的狴犴，用于镇压这里关押的死囚，俗名叫做“虎头牢”。每年立秋后，府衙会将十恶不赦的犯人送往京城，由三法司会审后敲定罪名问斩，本地民风淳朴，这间虎头牢常年无人，如今新来了一个倒霉鬼，不可谓不新奇。
麻袋落下，牢门锁上，一切归于寂静。倒霉鬼从袋子里爬出来，环顾四周，嘴里骂了句“狗官”。
江蓠刚才听见侍卫和狱卒说话，楚青崖怕她长出翅膀飞了，把她关在死牢，连看守的人都换成了亲卫。房门低矮，密不透风，只在高处开了一个极小的窗，竖着几道铁栏。天光从外面射进来，照亮了阴湿的墙壁和一张小土炕，上面铺着麻席和干稻草，地下有一个水罐、一个脏兮兮的木桶。
……总比和流氓地痞关在一起好。
她把干稻草铺在炕上，面朝墙躺上去，发了半天呆，却见稻草也泛起蓝光，原来是屋顶有水滴下。她猛地坐起身，将腰间绣工精美的荷包一把扯下，狠狠往牢门上一砸：
“谁要你的东西！去死！”
难怪他要深情款款地给她系上。
眼前又浮现出晨间楚青崖温柔含笑的模样，江蓠摸摸脖子，被他吮咬过的地方一阵刺痛，一股羞愤直冲天灵盖，七窍生烟地跳下炕，捡起那荷包，又往门上重重砸了一遍：
“有种把我杀了！玩这种伎俩，你是不是男人！”
吼完眼圈就红了。
她低估他了，成婚十一天，就被他使个美人计挖出了身份，她还没来得及和柳夫人求上一句情，和母亲妹妹说上一句话。
她也高估自己了，他装出的那副情意绵绵的面孔，让她放松了警惕，真以为自己把他迷得色令智昏。
门锁卡哒一响。
“我是不是男人，夫人最清楚不过。”
听到这凉飕飕的声音，江蓠霎时转过身，用袖子抹了把脸，匆匆走到炕边坐下。
楚青崖弯腰进了牢房，拂去绯袍上的灰尘，看了眼地上被砸扁的荷包，反手带上门。
光线又暗下来。
他站在三尺远处，负手看了她一会儿，神色淡淡，最初的怒意已被冷漠压在眸底。此刻相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看她露出獠牙利爪，反而有种怪异的释然。
……一个狡诈的女犯而已，不值得他动怒。
“早与夫人说过，阴凉处不要去，夫人当做了耳旁风。”他讥讽道，“你运气真是好，本官也就知道那几条暗道，随便挑了个口子亲去，刚来就看到夫人被绑着押出来。”
江蓠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我运气好，夫君却不好，在场十几个侍卫，都看到了我的脸。”
随即把笑容一收，阴恻恻地道：“缁衣卫是宫中暗卫，想来不全听从夫君号令，若是告诉陛下，夫君身为彻查科场舞弊案的钦差，却娶了枪替行头一号人物，夫君当如何处之？夫君把我投入死牢，是按《燕律》从重发落，如果我记得不错，枪替之罪，至重是要家人连坐的。”
楚青崖挑眉：“这就不牢夫人费心了，官居一品，谁没个自保的法子？倒是夫人，母亲重病，幼妹羸弱，不消本官逼问，想来不出三天就全招了。”
他乐见她沉下脸，继续从容道：“岳母大人八月十六来府上提亲，那么夫人算计本官成婚，应当从中秋初见那日就开始了，这等当机立断、运筹帷幄，本官自叹不如。若非在桂堂中安插了内应，夫人又叫我摸了两次颈骨，本官着实猜不到，闺房里知书识礼的小家碧玉，竟干了十一年胆大包天的恶行。”
他从袖中扔出一张纸，江蓠捡起来，竟是那日归宁，阿芷被她撕碎的字——他从篓子里捡起来，拼好了。
“夫人那手馆阁体，写得比本官还漂亮，小妹要是能长到夫人这个年纪，青出于蓝未可知。”
江蓠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楚青崖走近几步，来到她面前，微微俯身，拂去她头上一根稻草，眼疾手快握住她挥来的手腕。
“夫人诡计多端，若看不好家眷，本官还真不放心。”
江蓠闭了闭眼，哑声道：“你定然明白我嫁给你是为了什么。郑峤知道的，我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我也知道。只要你放过我一家三口，你有问，我必答，如欺瞒你，叫我断子绝孙无人送终。”
楚青崖冷笑：“你是在咒自己，还是在咒本官？”
江蓠做了个无所谓的姿势，“夫君把我休了不就行，难道还怕爹娘姐姐责骂？我都告诉你了，我那五个貌美如花的姐姐任君挑选。我发誓都是这么发，那日在佛寺，也对佛祖立誓以后再不替人考试，要是罪大恶极为天理不容，那就这辈子生不出孩子……哦，你问得我烦，于是骗你说早生贵子，你不就喜欢听好话？”
楚青崖放开她的手，抿紧嘴唇，眼里的怒意终于压抑不住翻腾上来，“自你嫁了我，我可曾亏待过你？”
“没有。”江蓠木然道，“我只是厌恶你，让我给你生孩子，不如让我死。”
他看着她，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在牢中踱了几步，咬牙道了两个“好”字，“你有骨气！你要招供换一条命，本官却不想听！”
“你不想听，那来这里干什么？”江蓠反问，“是念着夫妻之情跟我话别吗？”
她歪着脑袋，双手撑在席上，不雅地翘着二郎腿，把语气放得轻缓：“楚大人，郑峤还没告诉你吧，卢少爷和田安国身上那四个小红点，是蛊虫咬的。这是南越的薜荔虫，香气扑鼻，可以拟声，只要吸了人血，再活制成药吞下，服药者十天内的声音就可以和原主相同，等虫死了，药效就停了。咱们新婚第一日，那个齐王府的内卫来不及制药，直接把虫给吞了，你要是现在剖开他的肚子，说不定还能看见呢。这可是我们桂堂易容改声的法宝，只用在最尊贵的雇主身上，确保枪替万无一失。”
见楚青崖锁住眉头，她便立时明白过来，自己随口说出了一件对他极其重要的事，趁机再添了把柴，“像这样的秘密，我不介意全都吐出来。只因桂堂的秋堂主把我卖了，没告诉我田安国暴毙退考，此中原因，我想了半个多月，才想出个大概——秋兴满大抵是和齐王爷闹翻了，要帮朝廷一把，所以把我推出来送给你录口供，他做好人，不管我死活。”
江蓠顿了顿，推断道：“郑峤入堂前是朔州卫的逃兵，你当年不就在朔州当县令吗？你派他在堂中打探三个月，可有遇到阻碍？若无阻碍，必定是秋兴满放水，他才不会那么傻。要开霜降大会的假消息，是你派内应在堂中散布的，还特意指明要从楚家附近的暗道进入，前几日又在墙上做了标记，目的就是为了引我现身。我也是急了，只看了一处标记，就以为要开会，这才中了你的圈套。楚大人，我猜得对不对？”
楚青崖沉默片刻，拍了拍手，“不愧是桂堂的甲首，文章写得差强人意，推断也过得去。”
差强人意？
他看了她的试卷？
那居然仅仅是差强人意？！
江蓠考了十一年，还从未收到这样屈辱的评价，只觉他在挑战自己的尊严，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耐着性子和气道：
“楚大人，你天纵奇才，十五岁便中解元，为官十年，做过县令、通判、侍郎、巡抚、尚书、阁臣，见识比我要多得多，可听说过一个道理？”
“直说。”
她站起来，声音肃然，“这世间有三种手段，其下策，是添助自己的威力，譬如你派郑峤去桂堂当内应获得密报；其中策，是削弱敌人的阵势，譬如你腰斩了齐王的岳父，让他震怒；最厉害的手段，乃是收敌为己用，此为驭人之道。楚大人，你现在手上就有一把利器，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让我和母亲妹妹安然无恙，我能做到郑峤的十倍。
“你要削藩，我知道我代笔过的官员，有哪些或许是齐王党羽；你要毁桂堂的暗道，我能给你把永州城十九条道一一画出来，外省的也行；你要培植自己的势力，我大不了再易一回容，给你当个幕僚，出入官吏府邸，要是嫌我扮得粗陋，一眼就能认出来，去秦楼楚馆当个乐伎刺探消息，也绰绰有余。这么划算的买卖，楚大人，你仔细想想，除了委屈你这十天与我同床共枕，还有什么损失？”
“谁要你去秦楼楚馆了？”楚青崖厉声问。
江蓠奇怪地道：“大人既然不把我当妻子，那么更不需顾虑我的名节。你都能虚情假意把那荷包挂在我腰上来个请君入瓮，我去青楼，又如何了？”
他望着她，脸色铁青，想捏住她扬起的下巴，又拂袖作罢，背在身后的手颤了一下，抬起来笔直地指着她：
“江蓠，我同你说过的话，不曾有一句是假的。”
她“嗯”了声，摇头道：“我不介意。”
楚青崖深吸一口气，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好”字，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转身粗暴地拉开牢门，扬长而去。
她的声音还在后面飘：“大人，你好好想想，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啊！你试试能不能从别人嘴里撬出来！”
“阁老，夫人她……”守在监外的侍卫见楚青崖快步走出，面色极其难看，欲言又止。
楚青崖连个正眼也没给，边走边喝道：“什么夫人？一介死囚，该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
也不知一下午是怎么过的，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想了好几个借口，都不可行，到了晚饭时辰，终于不得不回府。
瑞香和两个跟着出门的侍卫在主屋外头负荆请罪，说把夫人弄丢了，楚青崖看他们跪着，心烦得不行，各拉下去打板子。
过不了多久，柳夫人和楚少棠赶过来，问他：“阿蓠呢？可找到了？”
“死外边了！”
他呯地关上门，杀气腾腾地冲到暖阁里，把枕头一掀，没有荷包，拉开几个抽屉，也没有，在床上枯坐一刻，忽然看到帐顶夜明珠旁吊着个东西，青绿色，多绣了一个“楚”字，还勾了一弯粗糙的笑脸。
他拿下来捏在手中，怔了许久，好像这荷包烫手似的，蓦地丢在床上，拿起剪刀绞了个粉碎，重重地掷在渣斗里，唤人：
“把这斗砸碎了，丢到灰坑里！”
谁要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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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犯人竟在我床上，骗我身心没商量！
作弊损害了考试公平，所以该代考机构的客户和员工都会被官方严肃处置，包括女主曾经代考过的学生。女主是招安做污点证人，也要坐牢走一下程序。
这只是一篇架空古言，阿蓠优缺点兼有之，也自带女主光环和好运，相信大家现实生活中都会抵制作弊，维护考试公平～

第19章 悄探病
一宿未眠，第二日大早，楚青崖把内应叫来问话。
秋兴满不在永州，内应就方便行事。要开会的消息确实是他让内应提前散出去的，这小子在博闻司，人缘很好，讲的话容易传开；墙上的三叉标记也是内应画的，全城只画了金水桥边两处，目的是为了让江蓠看到。
从她嫁进门，楚青崖就觉得他这夫人不单纯，她不是姑娘家的伶俐，而是太聪明、太细致、太会审时度势了。有时聪明得过了头，前一日他捡起靴子看，后一日她就在府里踩了一脚泥，未免显得太刻意。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和触觉，验过的尸体多了，骨肉一摸，就能分辨出来，那夜在床上也是阴差阳错，就那么掐了一下，心中便有了个大概猜测。
可他偏不信。
他还找理由为她开脱，容忍她把自己弄出一身疹子，赶去替她解围，把她抱在怀里哄——他觉得这么一个受过欺负的姑娘，白日虽喜欢说谎，夜里做梦哭起来应当是真的吧？
可他现在连这点都不确定了。
她说她厌恶他。
……都是假的。
全部都是骗他的。
楚青崖沉下心，把飘到牢里的思绪拽回来，问道：“杜蘅，你在地下看到的卫兵，确定和缁衣卫是相同的装束？”
当内应的少年点点头，那张秀气可亲的脸正是桂堂里的“郑峤”。
“就和大人身边的侍卫一般打扮，京城口音，但我从没有见过他们。也不是齐王府那边的装束，刀没那么短。”
原来就在霜降大会召开的前两天，桂堂突然紧急召集了一次堂众，除了在外头的代笔，堂内人都要参加，结果竟是一个天大的陷阱。四十几人到了会场，突然跳出四个侍卫，关门放毒烟，这些人被毒烟熏了两天，疯疯癫癫，是当不了证人了，还有一些不在永州的代笔，未知生死。
杜蘅是个军户出身的练家子，有一套缩骨闭气的本领，从小洞溜出了大厅，藏在石头后听那四个侍卫说话。
“他们说主子体恤下属，让他们烧这毒烟，省了不少力气，不用一个个杀，只是制起毒烟来，需要用到邪乎的毒虫蛇蚁，有些麻烦。接下来两天，堂外来一个人就往大厅里扔一个，他们对暗道很熟悉，我猜是有图纸。”
图纸不是一般堂众能有的，只有代笔这种在堂里身份重要、会严格保密姓名的人才知道，除此之外，就是堂主和四个司主。
这烟一熏，桂堂也不剩几个能招供的了。
楚青崖想着江蓠的话，她说秋兴满和齐王闹翻了，才不惜主动暴露桂堂倒戈，这样说来逻辑是通的。
……她现在可后悔昨日出门了？
他再次把思绪从牢里拉回来，“此事先放着，本官已派人在出城的官道上追查。”
缁衣卫负责保护萧姓宗室，是大燕开国以来的传统，他身边跟着一群，是先帝开恩赐的。出现在桂堂的四个侍卫，可能是假扮，也可能是真货，听命于某位宗室，但现今的亲王、郡王成气候的，除了齐王竟没有一个，而齐王把拨给自己的缁衣卫训成了伏牛卫，佩刀服饰很别致。
这就十分离奇。
楚青崖翻开案上的册子，这是在强识司的司簿身上搜到的，即使疯了，他还知道这东西重要，不能给人摸到，做了一阵激烈抵抗。
有人明确地要把这本册子交到他手上，所以放了毒，让他们闭嘴，却没有收走重要的物证。
册子用蝇头小楷撰写，记录了桂堂创办以来所有代笔的姓名、住所、擅长科目、某年某月考过的科举，附着本年的画像。如今活跃在堂内的共有三十二个，头一个就是代号“甲首”的江蓠，字岘玉，籍贯永州，江府外宅燕氏之女，履历有满满一张纸，脸画得还挺逼真，嘴唇微翘着，像是在嘲笑他。
楚青崖久久地盯着她的光辉事迹，气上心头，冷哼着把册子一合，摔在桌上。
怪不得判词写得那么精湛！
她最拿手的就是这个。
要知道他干县令干了三年，才能写到这种毫无废话、面面俱到的程度。
……关上十天半个月，看她还能不能神气！
楚青崖掐着手腕，第三次把思绪从牢中拉回来，听杜蘅讲述昨日遇到江蓠的经历。
“大人此前说，我若遇到夫人……”
“什么夫人？”
“小的该死！大人此前说，我若遇到甲首，看到她身上挂着一只绣着字的荷包，就扎个洞。我靠着她走了一截，趁机行事，她却识破我话中漏洞，放下铁栏，想将我困在里头。还好您又派了两人，从另一条入口进来，把我给放了，我们跟着地上的踪迹追出去……”
楚青崖做了个止住的手势，后面的事他都知道了。
“什么叫‘你靠着她走了一截’？”
杜蘅细细道来：“我假装崴了脚，甲首很快就答应了，扶着我走了三十来步，我还当她是个心善的姐姐——”
楚青崖“啪”地一下把笔放在桌上。
杜蘅见状闭了嘴。
“退下。”
他到底才十五岁，乖乖行了礼，又忍不住问：“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我真的不用再端茶送水了吗？”
楚青崖冷冷道：“再多说一句，就滚回朔州倒茶。”
站在一旁的玄英给杜蘅使眼色，小少年觉得今日阁老心情太差，于是夹着尾巴溜了，却并不害怕。他六岁就在朔州跟着阁老，清楚他的脾气，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就是有时说话难听。
楚青崖知道玄英的小动作，让他也滚，独自在书房坐了一会儿，百官的奏折却始终看不下去。过了半个时辰，他重新翻开名册，拿起朱笔在那张面目可憎的画像上打了个大大的红叉，又画了六根老鼠胡须，这才心里顺畅些，继续行票拟之责。
少了个人，便清净许多，日子却也莫名慢了许多。到了下旬立冬，寒意渐深，满城桂子落尽，金菊初开，豫昌省参加乡试的学子等得心焦，每日都来贡院问何时放榜。今年的桂榜走了一趟京城，比往年要迟一个月，好在御笔亲批的名单已在路上，不日就可到达永州。
与此同时，桂堂四十多个口不能言的罪犯被押至京城刑部大牢，等阁老回京后定罪，永州城内除了还没寻到的本地代笔，只剩一个关在死牢里的头号舞弊犯需要处理。
与府中不同，牢中的日子过得飞快，江蓠起初还生龙活虎，天气骤然转凉，身子突然就不好了。她在炕上疲倦地躺着，睁眼闭眼都是黑的，无人同她说话，只能从送来的饭食判断时辰。后来实在吃不下去，看守也不收走，睡了一觉醒来，外面还在哗啦啦地下雨，不知是白天还是傍晚。
……娘亲和阿芷知不知道她被关起来了？
可千万别去楚家问，一问得急死。
她烧得浑身无力，鼻子里喷出的气息燥热，嘴唇更加干裂，汗流尽了，又开始一阵阵地发冷。耳畔似有吵闹声，像是阿芷在哭，撑开眼皮，却连个鬼影也没有。就这样三番五次，她已精疲力竭，混沌中又听到有人在说话，痛苦地捂上耳朵，把头埋在潮湿的稻草里。
……求求了，让她安静会儿吧。
脖子后一凉，她像只受了惊的猫，猛地撑着席子翻过身，被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搂住。
“娘……”
湿帕子沾了水，细细地擦拭着她的额头和脸，视线逐渐清晰，母亲的脸变成了另一张，江蓠怔怔看着她，心虚地垂下眼帘。
“孩子，我来看看你，带了被褥和吃食，一会儿多少吃点，好不好？”
柳夫人心疼地给她擦着汗，“瞧这小脸，烧成这样。唉，我同你娘说，你受了风寒在家休养，不出来见人，先这样吧……怕她着急。三郎和我们讲清楚了，他是个刑官，按规矩办事，我们也不能插手。但你到底是我们家的媳妇，我今日背着他来这儿，他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
江蓠攥住她的袖子，颤着沙哑的嗓子：“娘，我对不起你和爹，还有姐姐……我只是，只是想保住一家人的命，我自打做了这营生，没有一日是不担惊受怕的，你们对我像亲生的一样好，我心里……惭愧得要死。”
柳夫人抹着泪，抽泣：“我知道，我知道。孩子，你是没有办法才去做这种活儿，就像我和你娘当年也是无路可走，才在教坊司卖身。你别看我现在过上了好日子，二十年前，那是受尽了煎熬白眼，但凡有人跟我说，能不靠卖笑陪酒养活自己，我还犹豫什么，拚死也要去了！”
江蓠本想编几句情真意切的话拉拢她，不想听她如此说，眼泪猝不及防冲出眼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抱着她哭得直发抖。
柳夫人拍着她的背，劝道：“阿蓠，你同三郎认个错吧，兴许能早点出来。这孩子我知道的，他只是看着不近人情，其实心软，他娶了你，就会把你当自家人。你其实并不讨厌他，对不对？只是怨他设计你，所以说那些气话……”
提到那人，江蓠眼泪一收，没声儿了。
牢房里飘出悲悲戚戚的动静，传到隔壁的禁房里，只剩下一丁点模糊的抽噎。
楚青崖皱眉望着地上缺了一角的粗瓷碗，里头的粥稀得和白水没什么分别，还有半个发黄的馒头，脑子还没转，就一脚把碗踹到墙上去，“铛”地一响，粥溅了跪着的侍卫一身。
“你们就给她吃这个？”
侍卫不敢看他阴沉至极脸色，小声回道：“大人，您先前不是说照死囚对待么？这已经算干净的了……”
另一个机灵点的忙道：“明白了，犯人生了病，得吃好些吊着命，不然撑不到回京问话。”
楚青崖后悔刚才那一脚踢重了，这看起来倒像是他急了似的，呵斥道：“犯人就是犯人，哪来的特权？其他牢里吃什么，她也吃什么，懂了吗？”
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你们在外办差不易，这五两收着罢。”
侍卫惊喜地谢恩：“多谢大人赏的酒钱……”
另一个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磕头：“属下立刻去办。”
楚青崖满意地点点头。
一盏茶后走出禁房，雨停了，天空阴灰，牢房的檐下滴着水，几只麻雀站在房梁上叽叽喳喳。
没等多久，柳夫人就红着眼睛出来了，楚青崖携过她的手，她哼了一声甩开，独自提着篮子走在前面。
“她可认错了？”他问。
“你到底同她说了什么？她和我认错认得好好的，一提到你，仿佛有深仇大恨。”
楚青崖恼怒道：“我同她说了什么？分明是她同我说了什么，我没把她休了，是——”
“那你休了呀，我们又不管你。”柳夫人道，回头瞟他，“你不去看一眼？都烧迷糊了。”
“我进去做什么？找她骂？”
母子俩默默地出了监门，到了府衙院子里，楚青崖忽道：“我绶囊落在禁房了。”
柳夫人挥挥手：“去吧。”
他去了一遭，很快便回来，衣襟上沾满雨水，垂着密密的眼睫，有些失魂落魄。
柳夫人拍拍他的肩，“等明儿你们回京城了，要好好的。”
楚青崖跟在她后头，幽幽来了一句：“我瞧她才是你们亲生的。”
果然只有他是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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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狗啊，你可不能再想她了，人家又不喜欢你

第20章 血光灾
奏折从永州送至京城，最快需要七天。
桂堂甲首下狱的第二日，楚青崖便已想好对策，上奏禀明其事——因有人暗中作梗，抓到的罪犯皆无法录供，唯有一人神智清明，有心投诚，可着其戴罪立功，不与其余人同押京城。但此人罪行累累，需先关在府牢中以示惩戒，待陛下恩准，方可放其出来，参与追查科场舞弊。
楚青崖心知肚明，他的折子一上去，小皇帝必定批个“准”，只要朱批到手，把他那铁石心肠、笑里藏刀、诡计多端、睚眦必报的夫人从牢里捞出来，就名正言顺了。这场牢狱之灾是她必须历的，否则到了京城，御史们的口诛笔伐能把尚书府掀翻。
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事，在没扳倒齐王之前，他要确保自己在朝中屹立不倒。
立冬后阴雨连绵，到了九月最后一天，从京城来的使者把一马车的朱批拉进楚家大门，另一辆车载着姗姗来迟的录取榜直入贡院。
杜蘅已开始在书房打下手，在一堆折子里翻找半天，举着一本兴冲冲道：“大人，是这个！陛下准了，那咱们今天去府衙接……”
“倒茶。”楚青崖头也不抬地吩咐。
杜蘅垂头丧气地去端茶壶，给他沏了一杯，顺便也给玄英沏了，后者低声宽慰他：
“谁都是从端茶倒水过来的，大人是在磨练你察言观色的功夫，你眼力差了些，以后做官要吃亏的。”
“我没有啊……”杜蘅挠挠头，“也不知道甲首的病有没有好。”
玄英嘶了声，拎着他的耳朵到外间，小声教训：“你这孩子怎么不开窍？如今陛下都准了，该改口叫回夫人，什么甲首！桂堂的人都是罪犯，你要牵连咱们大人啊？”
杜蘅问：“那大人要去接夫人回府吗？”
珠帘内摔出一本书来：“没事做就出去！看不见本官在忙？”
两人便闭了嘴，乖乖回到原处，各干各的事。
这厢宵衣旰食勤于国政，那厢戚戚冷冷拥被忧卧。
自从柳夫人来送了一次饭，狱里的伙食就变好了，虽说没有大鱼大肉，几样清淡小菜也甚是可口，江蓠在牢里躺着，都能听到外面关着的犯人在称颂知府大人贤明仁慈。
楚青崖除了她进狱那天来了一次，之后都没来过，她不能确定他的想法，这半个月的时间，他到底让不让她投诚？
她都这么有诚意了。
她都嫁给他，让他欺负得很惨了。
她还告诉了他想知道的一个大秘密！
那天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吗？人家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他入阁也位同宰相了，不会因为她讨厌他这件小事，就放弃一个扳倒政敌的大好良机吧！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江蓠裹着被子越想越悲观。那个家里一切都好，心善的婆婆，宽和的公公，直爽的姐姐，热络的姐夫，就是多了个杀千刀的狗官。
或许是因为这天喝了一碗放久的凉水，她半夜爬起来吐的时候又没披被子，回炕上睡到一半，本已好转的身子再次烫起来，肺里也好似有烟往外冒，熏得喉咙干疼。
一整日咳得极厉害，昏昏沉沉捱到日落时分，嗓子剧痛，想咳也不敢咳了，四肢没有丝毫力气。她从小身体还算健壮，头一次有这种要命的感觉，心慌得不行，半梦半醒间恍惚看到了宝相寺里的金刚，横眉怒目地对着自己，要杀要剐似的。
……这是佛祖在惩罚她吗？
江蓠心中苦笑，不知道还能不能在养好病前见到娘。
喉咙深处一痒，她又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眼皮直跳，伸手想拿盛水的碗，却看不清轮廓，将那碗扫下了炕。
“当啷！”
清脆的一响从牢里传来，门锁刚开，外头的人就撞了进去，险险地接住了快要落地的身躯。
……她怎么瘦成这样了？
楚青崖把她抱起来，那把骨头都硌手，突然看到被褥里积着一滩鲜红的血，他一惊，只见自己手指上也沾了些，却是从囚服上带下来的。
他的心猛一沉，来不及多想，打横抱着她就往外冲。江蓠在煎熬中感到身子一轻，还以为魂魄离体了，眼前渐渐地亮起来，有许多人影在晃，耳朵里的声音缥缈遥远，好像有人在说：
“……是我夫人……见红了……发烧……”
有人拉住她的手腕，她难受得紧，不想被摆弄，用尽最后的力气甩着手，那声音忽远忽近，很是焦急：
“你别动，让大夫看看……乖一点，不会有事……”
她烧得双颊通红，皮肤滚烫，眼神都散了，楚青崖把她的头靠在怀里，咬牙捏住她细瘦的手腕递给大夫，目光扫过床边跪着的侍卫，厉声道：
“叫你们看着人，都病成这样，怎么现在才报？”
“昨日下午还好好的……”
“她要是——”他说到一半，便住了口，扶着额角叹出一口气，“都下去，备车！”
又急问大夫：“她这是小产么……”
江蓠被他揽着，迷糊中听到几个词，什么“行房”、“小产”、“怀孕”，即使烧得只剩半条命了，也拼尽全力用指甲狠狠掐着他的手，怨愤地喊出来：
“成亲一个月，你才小产……我来月事……”
楚青崖又问：“她月事怎么流这么多血，可是哪里烧坏了？”
“你闭嘴……闭嘴……”
然而嘴里被塞了一颗药丸，半碗热水灌下去，她妥妥闭嘴了，他却还在那里和傻子一样问大夫。
江蓠气得两眼发黑，晕了一会儿，再聚起意识，面前的景物已换了，身下颠簸，是在一辆宽敞的马车中。
楚青崖仍抱着她：“好些了吗？”
她想说话，可嗓子疼得像刀片割，只是把沉甸甸的脑袋转过去，不看他。
楚青崖冷哼一声，“莫要以为我紧张你，你要是死了，这案子没法查。招供之前，你要是敢死在我府上，我便……”
他想了想，想出一个恶毒的法子：“你不是厌恶我吗？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埋在楚家的祖坟里，墓碑贴上百八十道符，叫你生生世世都跟我在一起。”
果然，她五官都皱在一起，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楚青崖用衣袖给她擦着脸，胸口针扎似的酸涩，嘴上得意道：
“世上竟还有你怕的事？甲首也不过如此。”
江蓠身上热极，出着汗，脑子都糊涂了，一会儿闪现出昨天的午饭，一会儿又感觉自己在跟人吵架，不知哪个场景才是真实的，依稀听到谁说了“甲首”两字，她回光返照似的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神炯炯：
“狗官呢？叫他出来与我比试！看谁写得差强人意！”
楚青崖冷不防被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
“你原来是气我说你文章做得一般？你那策问，要不是我说好，他们能判个乙等？”
江蓠又听到“乙等”二字，目眦欲裂地大叫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楚青崖一把捞住她，慌得直道：“罢了！罢了！我也不同你斗气，你写得比我好千倍！我杏榜上倒数第三，如何跟你比？夫人安心躺着吧，莫要再吓我了。”
她了无生气地躺着，面青唇白，真如跨进了鬼门关一般，他不敢放手，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好些“天下第一”、“学富五车”、“百战百胜”之类的奉承话。好半天，听到她鼻子里悠悠呼出一丝气，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千言万语哽在喉中，只是俯下身，静静地贴住她的脸。
“……以后不要再干坏事了。”
车轮滚过青石板，嘎吱声在暗夜里飘远。寒风撩起车帘，露出一角黑如墨染的夜空，忽而有光闪烁，楚青崖抬起头，却是一颗拖着皓白长尾的流星从东方飞掠过，似雪亮的匕首刺破苍穹。
他胸口突地一跳，看向江蓠，她的眼睛半睁半阖，嘴唇微张，显出一种不可置信的神情来，眼角流出两道泪水。
“醒醒……”他轻轻推她，“是噩梦，我在这，没事的。”
江蓠不觉得自己在做梦，她躺在家中的床上，母亲坐在枕边，温柔地看着她，依稀是旧年端庄秀美的容颜。
“阿蓠，你和妹妹往后要好好的，娘不能陪着你们了。娘不要你们守三年孝，太累了，你为家里辛苦这些年，娘心里有愧，如今你嫁了人，合该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娘要走了，去见你外婆，我想她想了四十年……”
冥冥中一股大力将她从床上扯了下来，浑身一震，却是被人摇醒了。江蓠呆呆地看着咫尺间的脸，霍然叫道：“回家！回家！娘……”
话音刚落，马车往下一沉。
“怎么回事？”楚青崖搂着她，高声问车夫。
外面唰唰抽起鞭子，伴着马嘶。
“大人！车轮陷进泥里了，这两匹畜生就是不走！”
江蓠茫然地睁着眼，泪珠滚滚落下，高烧的脸褪尽血色，楚青崖解开披风，将她一裹，跳下马车，“我带你回家，你听话，不要动，好不好？”
他抹去她满脸的泪，“离别院还有多远？”
“就在前面那条街！”车夫指向亮灯的坊子。
楚青崖今晚一直照看病人，此时落地，方知已走了大半座城，当下便抱着江蓠朝前跑去。
几个侍卫紧跟在一旁，玄英喊道：“大人，把夫人交给我吧！”
他不答，只是疾速往前奔走，过了街角，远远地看到了小院里栽的槐树，忽听“嚓”地一声，侍卫们齐刷刷拔出了刀。
“有血腥味。”玄英压低嗓音。
楚青崖喘着气，把胸前的人按紧了，“小心些。”
玄英回头用眼神询问他，他点点头，跟在四个侍卫身后，放慢步子。
一行人轻悄悄地逼近院落，院中未点灯，只有不远处邻家的灯火幽微闪动，隐约可闻老人的咳嗽和婴儿的啼哭。
仿佛一切如常。
寒风呼啸着穿梭在巷子里，将那阵血腥气刮得越来越浓，几人在院门外静听片刻，一个缁衣卫破门而入，刚闪身进去，便惊叫道：
“快将夫人眼睛捂上！”
楚青崖咬紧牙关，身前的披风却被几根冰凉的手指拉开。
她清醒过来了。
他一时懊悔带她来这，低声道：“不用硬撑。”
然后抱着她踏入院子。
火折子映亮了这一方小院，树下的景象惨不忍睹。
六个缁衣卫横尸屋前，每人的腰部都被利器斩断，分成十二截，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地上，血流成河，正淌向菜畦，旁边还有一条死去的黑狗。
这些人是奉命来保护燕拂羽和阿芷的，如今全部死在这，死状和半年前的户部尚书一模一样。
杀人的是谁，不言而喻。
玄英红着眼睛吼道：“齐王定是布了埋伏，这些兄弟都是大内出来的，普通高手绝不可能一下杀掉六个！”
“尸体带回去验毒。”楚青崖闭了闭眼，“把门打开。”
江蓠挣扎着攀住他的肩，从披风下艰难地往外探，被光线刺了下眼。
屋外触目惊心，屋内却一派宁静安好。
博古架和屏风照旧摆着，桌椅放在原位，楚青崖走到桌边，两盏玉瓷杯里茶水尚温。
屏风后，一个丫鬟和老嬷嬷伏在床脚，头颈垂着，似在打瞌睡，侍卫一探呼吸，摇了摇头。
床上躺着一人，合衣而卧，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面目安详，正是燕拂羽。
江蓠张了张嘴，想叫声“娘”，蓦然喷出一大口血，身子软倒下去。
楚青崖僵了一刹，神色大变，煞白着脸喝道：“快去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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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除夕快乐！
心疼女儿，狗狗今天吓死了，尾巴都不摇了……这章我觉得是全文最虐的

第21章 错登科
宅中彻夜灯火通明，一边在烧水熬药，一边在准备丧仪，下人们忙得晕头转向。
天明时分，楚青崖终于送太医从屋里出来。
“这病来得凶险，幸而夫人身体底子好，心志又强，生扛了一晚。吃几副疏风宣闭、固本培元的药，将养两个月应无大碍。”
老太医捋着花白的胡须，叮嘱道：“但风寒冲了月事，回京后您得请位妇科的来调养，行经方可少吃些苦头。历来红事不让白事，夫人尚在新婚，切忌劳累忧愤，阁老多陪陪她，心病还需心药来医。”
楚青崖难掩疲惫之色，道了谢，让家丁带他去拿诊金。
玄英也一晚没睡，来报：“宅子的看护重新布置了一遍，那六个兄弟的尸身也找仵作验过了，中的是从未见过的一种奇毒，推测能令肢体瞬间麻痹，毫无还手之力。桌上两只茶杯，其中一只下了‘枕黄粱’，燕夫人走得没有痛苦。”
楚青崖掐了掐眉心，“知道了，先去休息吧。过了今天，想睡也没多少时间了。”
“大人，您一晚没合眼，也歇歇。”
他摇摇头，“我再去趟别院。”
走出园子，迎面遇上抱着孩子的卢翊，一胳膊把他推了回去：“明渊，瞧你步子都飘了，还怎么去办差？灵堂有我和岳母大人布置，用什么木头的棺材、穿什么样的寿衣，备什么回礼给吊丧的客人，这些我们比你懂。你姐姐这几日来家住着，和你爹主持家事，你就安心陪着你夫人，睡足了再去查案，你手下那帮人又不是吃白饭的，跟了你九个月，就是猪也学了两手！况且死的是他们兄弟，能不拚命追查？我叫杜蘅跟着去，有什么动静，他来知会你。”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楚青崖叹了口气，“多谢姐夫。”
卢翊怀里的阿芷肿着眼睛，八岁的小丫头，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声音冷静得出奇：
“姐夫，娘以前说过，要你照顾好姐姐。”
卢翊疼惜地摸摸她的脑袋，对楚青崖道：“这孩子送来我家玩了几天，惯会逗人笑，这下子眼泪是流干净了，让她见见弟妹吧。”
阿芷却把头一撇，吸了吸鼻子，“姐姐看到我，定是要哭的，我跟卢叔叔走，去给娘穿衣服，等出殡了，我走在棺材前头。”
楚青崖拍了拍她的肩，“拜托小妹了，你姐姐病得重，一时起不来。”
卢翊忍不住抹眼睛，“你就不能捡点好听的说……”
一大一小往主屋见柳夫人，楚青崖站在月洞门前吹了会儿风，去了浴房。
沐浴时脑子里也在回放昨晚的画面，那血淋淋的一幕，在他碰上过的所有案子中，都算残忍的。
他用这种方式砍了齐王的岳父，他们派人去了他岳母家，屠了整座院子。
但为何屋内人的死状和屋外的护卫大相迳庭？
要报复，那就该所有人一视同仁，没道理拿护卫杀鸡儆猴，却礼待主人的。
疑点甚大。
洗完澡回屋，床上的江蓠依旧沉睡着。他给自己灌了碗防风驱寒的汤药，躺进被子里，轻轻摩挲着她发白的嘴唇，摸了许久也不见有血色。
太医说她气血两亏。
楚青崖侧过身，手掌捂在她冰凉的肚子上。
过了很久，还是没有睡着，他望着帐顶夜明珠旁吊着的绿荷包，那弯用头发丝绣出的笑脸纵然缝回去，也是破裂歪斜的。
屋内寂然，火盆里的炭辟啪响了一声。
他低低开口：“你是不是很得意？”
“往后一直做我夫人吧。”
“你赢了。”
不过一个月。
他输得一败涂地，尊严全无。
简直是猪油蒙了心，脑袋勾了芡，浓雾迷了眼。
一叶障目，还夸那叶子绿，画地为牢，硬说这是琼楼。
楚青崖不免有些绝望，凝视着她的侧脸，想到她正乖乖地躺在自己身边，哪里也去不了，精神一松，渐渐合上眼。
没睡多久，便被外面说话吵醒了，是杜蘅的声音。
“……真的是要事！糟了糟了！”
楚青崖从药盒里找了两朵棉花，给她塞到耳朵里，披衣下床出去，冷着脸打开门：
“什么糟了？”
杜蘅急得冒汗，“大人，您不是说给陛下上了折子，撤掉田安国的名次吗？桂榜一个时辰前贴在贡院前门上了，第一名解元，就写着‘田安国’三个字！”
楚青崖屈指抵住太阳穴，重重地按了按，深吸口气，“都换上公服，备车。”
榜是午时贴上去的，车走到城东南的贡院，正赶上一大群学子围在榜下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
“田少爷不是开考前就死了吗？”
“不会是太想中举，魂魄飘回来考试吧。”
“积点口德，小心他晚上来找你……楚阁老来了！”
顿时，学生们有站著作揖的，有弯腰拜见的，也有跪的，姿态各不相同。
八个玄衣皂靴的侍卫在前方开道，手持仪仗，四驾的大车上下来一人，绯袍乌纱，秀骨清像，广袖如流云蔽月，半遮住一身肃杀之气，正是当朝最得圣上倚重的文华殿大学士。
他走到桂榜下，抬首细看片刻，负手淡淡道：“你们都是豫昌省籍贯的生员？”
“是。”众人异口同声道。
楚青崖踱了几步，冰冷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视过，“功名在身，可见官不跪，你们这些参加乡试的人，都考过了秀才，通过了三年一次的岁考和乡试前的科考，一层层地筛上来，实在艰辛。跪下来的那几个，都免礼，站着回话。”
他走到一个跪拜的学生面前，亲自扶起来：“敢问阁下年岁几何？读了几年书？考了几回试？”
那考生是个老秀才，两鬓都已斑白，做梦也想不到一品大员会同自己说话，激动得热泪盈眶，“阁老见笑，草民今年五十四了，七岁时老母卖了家里生蛋的鸡，送小人去读私塾开蒙，二十四岁那年考中秀才，今年已是第十六次参加乡试了，却还是名落孙山。惭愧！惭愧！”
楚青崖从袖袋中取出一锭雪花银给他，赞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若次次都来，考到六十五岁，朝廷按例赐举人出身。”
老秀才接了银子，喜不自胜，又垂泪道：“小人虽不才，却读了几十年圣贤书，懂得君子不受嗟来之食的道理，倘若六十五岁还不能中举，便安安心心在乡里做教书先生了此残生，万不敢叫朝廷为我这等草包破费。”
楚青崖又问了几个下跪的生员，回答相差无多。他一一施了银两，走回榜下，朗声道：“你们可都听到了？寒窗苦读，何其不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登上朝堂，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你们中间，见了本官跪着的，大多年岁已高，是把读书科举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寒门子弟；站着的，大多年轻气盛，衣着不凡，是饱读诗书的富家之后。然而，恰恰有那等人，心术不正，狂妄自大，视国法为一纸空文，污了读书人的清誉！”
他指着桂榜上盖的玉玺印，“贿赂考场官吏，私藏夹带，更甚者枪替，向来考风清正的豫昌省，怎么本官一来，种种舞弊手段就大行其道了？是本官查得严，还是过去考场管得松？本官身为乡试总提调，考生里有几个使了伎俩，看得一清二楚。盖了皇章，便是坐实欺君之罪，本官特意保留了原本排名，叫你们看看，这些欺君罔上、占用中举名额的奸猾无赖，是如何受到国法严惩的！头一个就是犯了枪替之罪的田安国！”
他举起一纸罪状，“田家已认罪画押，花三百两白银请了代考，另花五十两调换号舍，这替他中解元的罪人已在府牢关了大半月，愿供出同党戴罪立功，助朝廷清查，圣上已经准许。田安国虽死，犹不能抵罪，来人，现在就把这榜抄一份，贴到田家祖坟，将此人尸身从墓中拉出来鞭三十，一下也不能少！”
“遵命！”
侍卫得令，立刻拿出纸笔抄起榜来。
众人听了他一番掷地有声的训话，有惊讶的，有愤懑的，有不甘的，更有心虚之人，听到要将田安国拉出来鞭尸，不禁汗流浃背，胆寒心惊。
刚才被询问过的那几个秀才老泪纵横，哭声凄惨：“阁老明鉴，定要将这些人一个个抓出来，要不是他们，我们兴许早就能考中了！天底下竟有这等不公之事！”
楚青崖看着躁动不安的人群，神色冷峻威严，“天日昭昭，本官今天就在贡院前告知你们，不止这次乡试要查，豫昌省各州县五年之内的童试也要查，看看是哪个见官不跪的秀才，是靠钱买来的功名。只要抓到，就别怪朝廷从重处置了！”
说罢便举步从人群中经过，袖袍刮出一阵凛冽寒风，两侧的学子个个起了层鸡皮疙瘩，低头行礼，口中喊着“恭送阁老”，见那红袍消失在车上，才长舒一口气。
“果然是酷吏……”
“好得很，快将那些作弊的畜生抓出来砍头！”
“此前就听说有人使了银子作弊，太嚣张了……”
楚青崖上了车，将外袍扔在一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等到看不见贡院的钟楼了，骑马的杜蘅真心实意地夸道：“大人，您刚才把他们镇得服服帖帖，都没人说田安国请的代笔判轻了。”
玄英敲了他一下，低斥：“会不会说话，什么判轻了，那是圣上御笔亲批的！谁脑子不好敢当众反对圣上？”
楚青崖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此时也没力气计较他们七嘴八舌，哼了一声：“若是查不出这四百个考生里有几个作弊的，就把家里那个解元拉出来，先打一百板子，再五马分尸，死了也把胳膊腿吊在菜市口各抽三百鞭，方解我心头之恨。”
杜蘅向玄英做着口型：“没打一下，他就要抱着人去找太医了！”
两人在车外偷笑。
回了府，申时刚过，太阳晒得花园暖融融的。
春燕跑来禀报：“夫人和姑爷去别院布置了，少夫人醒了，在里头用饭呢。”
楚青崖推开房门，把手里的官服和乌纱帽往桌上一丢，大步走进暖阁，珠帘在身后叮叮当当地响。
“退下。”
床边伺候的瑞香看他脸色阴沉，不敢多言，放下碗溜了。
江蓠喝了半碗乌鱼汤，恢复了几分元气，烧还没退下来，颊上泛着两团红晕。她擦擦嘴，瞥了眼帐外立着的男人，将一缕青丝撩到耳后，哑声道：
“大人是嫌牢里日子太好，拿我来卧房问罪么？”
楚青崖就知道她嘴里吐不出象牙，被刺激了一个月，也习惯了，这时居然能异常平静地开口：
“恭喜夫人，不负众望摘得乡试魁首。国朝科举之风盛行两百年，唯有夫人这样十一年来跑遍各省助人为乐，考了二十三场县府院试、十五场岁科考、四场乡试的转世魁星才有资格中解元，本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江蓠呆了。
解元？
他开什么玩笑！
楚青崖看她瞠目结舌，心力交瘁地往床上一坐，夺过她手里的碗，把剩下半碗乌鱼汤喝得一干二净。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吃过东西，是真饿了。
“不可能！”江蓠反应过来，“我有一题是瞎写的，就是——”
“郑伯克段于鄢。你策问是乙等，但前两场都是甲等，所以三场卷子都装在一起送去京城给陛下看了。我在贡院就给陛下上了折子，放榜时不能有田安国之名，大约有人半道截了奏折，所以没送到宫里去。”
江蓠匪夷所思：“你都知道我替田安国考试，还把我卷子送上去？楚大人，你那天是喝酒了吗？”
“六个考官加上内外帘官和杂役，共有五十多人，为了防止走漏消息，让作弊者逃出城，我没告诉他们有枪替。”
楚青崖把她挤到床里头去，靠枕也夺过来，望着帐顶荷包上的笑脸，越看越像个哭脸，“本想直接送到京城，让陛下把田安国从榜上划掉，哪知不但没划掉，还升了第一。”
江蓠小心翼翼地问：“你方才是去贡院了？”
楚青崖道：“夫人不知，那群考生得知田安国请人代考中了解元，义愤填膺，要本官将代笔抓起来凌迟处死呢。”
“……真的？”
“不能再真。还有考生当场触柱，说若没有这代笔，他这次定能中举，苍天无眼，叫阴险狡诈之辈毁他前途。”
江蓠头皮发麻，“你在吓我。”
楚青崖叹了口气，“本官已在想如何将你押到刑部大牢，叫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把你这身皮肉弄成解气的模样，拖出去给莘莘学子交代了。”
“……大人，我都说我能作证，你放我出来，不就是同意了吗？”江蓠提心吊胆地问。
楚青崖侧过头，鼻尖几乎挨到她的脸，幽幽道：“本官很难办啊。”
四目相对，他的嗓音低下来：“你若叫我夫君，我还能念着夫妻之情，从中斡旋。”
江蓠憋了一阵，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小阁老！”
楚青崖翻下床，指着她道：“你等着，回了京我看你还能自在到几时。”
说完便拎着空碗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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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新年好！看到这章的小天使们都能和甲首一样考试过过过！
警犬工作好累，出外勤要换制服，回家还叼着饭碗受气T^T
本文设定官员流动性大，恩科频繁，乡试不是严格三年一次。童试年年有，每个城市时间不同。岁考、科考年年有，是秀才职业资格考核，也算在科举里。明代杨廷和7岁备考科举，12岁就中了乡试举人，女主18岁考了4场乡试其实可以实现，平均每年大大小小4场考试完全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复习。

第22章 听江声
乡试放榜之后，便是燕拂羽出殡的日子。
道士在城外的宝相山选了个风水宝地，给她建了衣冠冢，尸骨则依照她生前的愿望火化。别院冷清，常年不与外人往来，灵堂设了两日，并无江府的人来吊唁，只有几个心善的老邻居带着几串钱过来，对着棺材叹气。
江蓠强撑病体，坐在马车里跟队伍往城外去，阿芷摔了火盆，披着麻衣走在最前面，身后的楚青崖白衣麻鞋，戴着孝帽。
朔风卷起落叶，扫荡着长街巷陌，过往的行人纷纷避让。出了北门半里，在官道上不期撞见另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举着清道旗。
“姐夫，让他们先过吗？”阿芷抹着眼泪问。
那六驾的金顶朱舆却在路口停下了，一个黄衣小童得了主人口信，来到队伍前，示意侍卫和手持仪仗的宫装侍女靠边停下。
楚青崖顶着寒风走到车前，躬身长揖施礼：“臣家中新丧，不想冲撞了大长公主凤驾，拙荆重病在身，未能出来见驾，望殿下恕罪。”
那小童道：“殿下问，是阁老家中的谁登仙了？”
“是臣的岳母。”
小童传了话，又走回来，也弯腰回礼：“殿下说，阁老和夫人节哀。现世人避让来世人，是理所应当的，请您先过。”
“殿下慈悲，臣等拜谢了。”
他带着一队人行拜礼，而后回到阿芷身边，示意众人继续前行。
“这个殿下真好。”阿芷喃喃道。
马车里的江蓠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不知走的什么运，对面朱舆恰好也推开了琉璃窗，露了半张雪白端庄的脸容出来，一双深眸注视着她，微微颔首，似在和她打招呼。
江蓠也不能下车还礼，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那双眼露出一丝柔和笑意来，紧接着便关上了窗。
她松了口气。
安阳大长公主的车队走远了，宝相山近在眼前，江蓠回忆起那日和母亲来此上香的光景，鼻尖酸涩，捶着胸口压下眼泪。
墓选在山脚一处潭边，家丁架起高高的柴堆，把棺材里的尸身抬上去。
两个丫鬟把江蓠从车上扶下来，楚青崖携过她的手，见她悲不能抑要往柴堆上扑，一把揽住了，低低道：“夫人节哀。”
火光燃起，烟气熏天。江蓠挣脱他，蹲下身抱住阿芷，姐妹俩望着母亲的遗容放声大哭，闻者皆哀恸不已。
楚青崖默默地站在一旁，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肩头搭上一只手，却是柳夫人走了过来。
“第一次给人送葬吧？”
楚青崖点头。
柳夫人叹道：“你是个有福气的，你哥哥走时你太小，什么都不懂，长到这么大一直没历过家里人生老病死。阿蓠命苦，小时候没了父亲，如今母亲又没了，你同她说话要注意些，别伤了她。她的心性比寻常姑娘要强得多，不这样，也养不了家，刚才她那么一推，你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他低下头，心里还是有些埋怨，“我只是想……”
柳夫人拉着他的手，“回到京城，有什么麻烦事，就写信跟家里说，爹娘都会帮你。”
“嗯。”楚青崖应了一声，鼻音软软的。
柳夫人放下心，又去火堆前宽慰江家两个姑娘。
楚青崖昂首望着飘摇直上的黑烟，忽然迷茫起来，如果将来有一天，他的父母去世了，他还能这么冷静地送殡么？
他希望永远不要有那天，只是稍稍一想，都难过至极，可这世间亘古的规律，不会为任何一个人改动。
丧礼结束，十月的天气越发冷。
江蓠在床上又躺了五天，烧是早退了，只是咳得厉害，吃饭也尝不出味道。到能下地了，去京城的行装也打点整齐，她带着阿芷坐上宽敞的大车，楚青崖坐另一辆，在车里设了书案。
走的那日，府门口的仆从排成长队，楚少棠和柳夫人与他们挥别，楚丹璧和卢翊更是送到了城门处。
“若是缺什么，就跟我们说。要是三郎对你不好，只管一封信送来，我接你回家住。”楚丹璧搂着江蓠轻声细语，“你的身子还需好生调养，不要为小事动气，在外头照顾好自己，知不知道？”
江蓠抱着她不撒手，“姐姐，你也要小心身子。”
阿芷也抱着一篮子玩具，依依不舍地拽着卢翊的衣角。
出了城，旷野的风徘徊在山林里，一行大雁朝南飞去，云层里传来渺远悠鸣。
江蓠在路过的第一条大河上把母亲的骨灰洒了下去。秋末冬初，一钩月如狼牙，照着滚滚东逝的河水，千里白浪翻涌不休，直要卷到天边去，水下仿佛有万马奔腾，涛声隆隆。
“我娘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游历天下，可她四岁就被抄家入了教坊，后来长大了，就期盼能找个男人带她离开烟花之地。她离开了，但日子还是难过，到了永州，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江蓠把装骨灰的罐子也丢进了河里，哽咽道：“她说水里好，哪里都能去，世间也到处都是，我们看到水，就是看到她了……”
楚青崖抬起手臂，试着轻轻环住她的肩。月光下，她的面容皎洁如雪，眉端滴着泪，似是一尊触手即碎的玉像。
她没有拒绝他，在船头驻足良久，转头认真地对他说：“天底下的规矩太多，有一些规矩，是专门束缚女人的。我娘性子柔弱，怕世人议论，所以四十几年活得循规蹈矩，嫁人后受尽欺凌。江家断了我们的生计，她拉不下脸去江府闹，只有忍气吞声；我爹偶尔来看她一次，她早就厌倦了，却不敢推拒，于是就有了我妹妹。她若是个男子，凭着会读写，至少能在集市上做个替人写信的先生，每天赚几个铜板，但她是个女子，就算能把四书五经从头背到尾，也不过是我爹的女人里识字最多的一个。”
江蓠直视他的眼睛，嗓音有些无奈，“楚大人，我算计了你，让你突然被迫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成婚，的确是我不对。但这是我唯一能走的路，我要是同你没有关系，你查到我，定要叫我全家流放，就算只问罪我一人，我娘和阿芷也没法过活。我若是个男人，你九月初一出贡院，我必定跪在贡院门口求你收我做幕僚，把桂堂的罪行都供出来，无论是学识，还是资质，我自问比那些考到四十岁还不能中举的秀才胜出一筹，有把握说动你饶我一命。但古往今来，何曾有女子给封疆大吏、殿阁学士当幕僚的？要是这层关系能行得通，我自然不用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我嫁给你，就是为了在你面前能说上几句话，让你正眼看我，如此而已。”
她吸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笑，“我七岁的时候，我娘病得快死了。我在翰林府上学，小孩子们吵闹，先生一生气，就让我们背韩非的《五蠹》。那文章有多长，你是知道的，整个私塾只有我一人背下来，可先生看我是个女孩儿，只摇摇头，说可惜了。我不服，在江府的大门口扯着嗓子背，想让爹听到，奖励我些银子，给娘买药。可是背到傍晚门关了，我爹也没出来。我就在想，书读得好，到底有什么用啊？”
楚青崖站得离她近了点，颀长的身形挡住夜风，双眸凝视着她的脸。
“我这么想着，突然有人问我：你想不想靠背书赚点钱？那是桂堂的秋堂主，他正好从翰林府路过。他和我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晚上回家，我就告诉我娘，我决定以后要去考试赚钱。过了五天，我替一个员外家里的儿子去了院试，考了秀才，拿着酬金给我娘买到了药，把她从鬼门关救回来了，那是我第一次代笔。后来我发现自己好像天生就适合做这行，每次考都能中，却偏偏不能替自己中。”
江蓠自嘲地道：“我最听不得有人说我考不好，因为我十一年来，就靠这个在桂堂立足，是‘甲首’这个名号，让我受器重和尊敬。我除了这一项，别的都糟糕得很，但桂堂不会在意，它只看名次。堂主不会因为我是女人，就认为我考不好，只要我出场，就能分到三成酬金。我十五岁的时候，身边认识的女孩儿都一个个嫁出去了，读书明理，对她们来说反倒成了痛苦。城里也有读完了书，去给闺阁小姐当傅姆的，不是被学生的兄弟长辈轻薄，就是熬到一把年纪，随便找个老实人嫁了，总之过得不顺心。我真的想不到除了桂堂，世间还有哪个地方，可以让我通过读书挣到这么多钱，每年辛苦几个月，平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楚大人，我们认识一个月了，我从小就在外奔波，见过的人并不少。我愿意明明白白地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迂腐之辈，你娘也是教坊司出身的，她知道女子谋生有多难，把你教得很通达，我说的你会懂。”
楚青崖心头一震，沉默很久，道：“我懂。但我要保你，只是因为我娶了你，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并非想让你为我做什么，或是看你才能卓众，死在牢里可惜。你真当凭我自己查不出桂堂的来龙去脉，非要用你的口供么？”
江蓠锁起眉，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他道：“我不喜欢把私情和公事混为一谈。我说的你也懂。”
夜里的涛声像野兽在咆哮，江蓠又想起宝相寺的怒目金刚，好像她的孽债一辈子也还不清似的。
月色在他的眉眼上铺了一层霜，看起来却不冷，流淌着洁净的华光。他的神情还是淡淡的，瞳仁还是初见时那么深黑，要把人影吸进漩涡里。
江蓠垂下头，又被他捧起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好像想从她五官的每一根线条里挖出点缱绻温柔的神态来，越看心口就越胀痛，直到最后败下阵来，忍不住狼狈地背过身去。
“风大了，上车吧。”
“楚大人，我们回京城，首先要做的是查舞弊，从桂堂找到和齐王勾结的证据，然后师出有名，在他起兵之前先下手为强，我这么理解对吗？”她跟在后面问。
“……嗯。”
“给我娘下毒的，跟腰斩了侍卫的是一伙人，所以我会尽全力帮你扳倒齐王。”江蓠道，“桌上那两只玉瓷杯，是我家最值钱的一套瓷器，我从来没看我娘拿出来招待客人，她也没有熟人朋友可以招待，不知道她最后是见到谁了。我们迟早会弄清楚的。”
楚青崖不想听她说这个，却想再听她说会儿话，于是又“嗯”了一下。
结果走了几步，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她扶着木辕登上车，半个身子都已经进去了。
江蓠看他折回来，眨眨眼睛，“还有事吗？”
楚青崖暗自琢磨一阵，斟酌道：“你决心要帮我，对我自然更好，回京后我白日都在宫中或刑部官署，你不便跟着，只有晚上可与我商量。”
她露出些失望的神色，他立刻改口：“白日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忙起来没空跟人说话，你还要照顾小妹。等我下值回府，你便可和我一起用饭休息……”
她眯起眼，表情变得狐疑，楚青崖索性摊牌了：“你要和我在一起，当我的夫人，才能和我说上话。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江蓠一下子缩回了车里。
楚青崖敲了敲车门，锲而不舍：“你不当我的夫人，就是钦犯，我保不住你。”
里面没有回应，他继续敲，真真如同半夜鬼敲门，江蓠捂着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探了个脑袋出来，压低嗓门：“阿芷睡觉了！”
“夫人，是否成交？”
江蓠受不了他：“你知不知道世上有和离书、休书这两种东西？你没给我，我上哪儿跟你一刀两断去？”
他执着地说：“那我不给你，你不能想办法自己弄。”
“我怎么自己弄？我能逼着你盖章画押？”
楚青崖不说话了，依旧望着她。
江蓠一鼓作气，艰难地道：“那夫君早点歇息。”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夫人以后每日都要同我说这句。”
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江蓠骂了句“狗官”，躺回垫子上。
“姐姐，你到底喜不喜欢姐夫呀？”阿芷忽然睁开眼睛。
江蓠拍了下她的脑袋，“睡你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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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啊，婚前说不想娶，婚后一个月汪汪叫~
封建社会小女孩想靠读书独立，太难了，女主的易容术是公司秘技，她身份信息押那儿，学会了也不能脱离公司，而且拖家带口的。女主是干了十一年缺德事，但这是社会问题，要是女生能参加考试，她根本用不着做这行，叫她去当小妾艺伎赚钱，她娘死也不会同意。

第23章 归帝京
有道是：
紫气冲牛斗，宫阙半入云。
参差十万户，来承太平音。
这四句古语说得并非是大燕国的帝都盛京，而是干江行省金平府的梧州锦城。作为前朝旧都，此地滨临东海，土地肥沃，曾经也是四衢八街、商旅云集，然而一场大地震震断了地脉，使得干江改道，民不聊生，经过两百多年休养生息，才恢复了原先六成繁华。几十年来萧姓宗室互相倾轧，此处因笃信道法，历代藩王无为而治，反倒成为一处清平富庶之地。
如今，这首乐府诗正挂在锦城郊外的伏牛观中，用斗大的正楷写就，铁画银钩，野心勃勃。
来客坐在蒲团上，细细端详着这幅字，夸赞道：“王爷的书法比数年前更精进了，定下了不少功夫练字。”
这间丹房十分轩敞，乍一看与其他道士的住所布局相同，细瞧却是富丽堂皇。雕龙刻凤的丹炉，玉柄银丝的拂尘，小叶紫檀的书案，还有满架金灿灿的法器、龙鳞装的孤本，无一不彰显著面前这位“道长”的身份。
“秋堂主，本王宣你进来，不是为了听你奉承的，你开门见山罢，一会儿本王还要去做晚课。”齐王萧铭披着青黑.道袍，懒懒地靠在榻上。
他刚过完四十大寿，天生方颐广额，长眉凤目，加之平日保养得宜，面容白净，蓄着一把三寸胡须，委实是个仙风道骨的美髯公。而他房中这远道而来的客人，正是桂堂主秋兴满，其人五十多岁，青衫落拓，风度儒雅，一张脸平平无奇，除了左太阳穴生了颗小痣外，毫无特点。
秋兴满道：“是。小人前些日子去了趟京城，用钱财打点了几位大人，都是从前和桂堂做了生意，中举后官至五品以上的。王爷或许听说，楚阁老秘密去了豫昌省，明面上是严查舞弊，实际上是在寻桂堂和您的关联，找到证据后便要在朝中除去您的手臂，而后举兵削藩。”
“那小子如何知道桂堂和本王有关？”齐王坐起身，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说起来，也是小人行事太急惹出的祸。主子去年对小人说，您在招募府兵，叫小人多弄些钱来，小人便多做了几笔生意。今年春天的殿试，就多了十几个花钱买功名的学生，虽说他们肚里有点墨水，但当庭答几位阁老出的考题，不免丢人现眼。后来楚阁老找了两个干江省籍贯的进士入刑部观政，小人猜，他就是从这两人嘴里撬出是在桂堂找的代笔。”
齐王头痛地问：“然后呢？他把桂堂连锅端了？”
秋兴满露出迟疑之色，齐王挥手道：“直说无妨。”
“小人也没想到楚阁老的手段这么严厉，他派了个细作进来，趁小人离开永州，散播消息说要开霜降大会，把总堂的人骗到一块儿抓起来了。不过王爷勿忧，小人自有办法让这些人供不出王爷，包括那些不在堂里的代笔，也叫人灭口了。”
齐王惊讶：“这是你们主子的意思？”
“主子以前吩咐过，万不可泄露出王爷来，小人只好忍痛下手。”
“代笔一个没留？”
“都死了。”
“秋堂主，你对自己人都这么狠，本王甘拜下风。”齐王摇头，“罢了，桂堂也不是我建的，虽说你帮我做事，但毕竟不是我的人，招募府兵的最后一笔钱我已拿到手，再责怪你，就是忘恩负义了。你主子真能忍下这口气？”
秋兴满道：“忍不下，所以派人把楚阁老的岳母家给屠了，顺便给您出气。若是他岳父还在世，也逃不过去。”
“这个我已知道了，是不是还借了个伏牛卫，到楚青崖家里行刺啊？”
“是，那人死了。”
齐王摆摆手：“一个侍卫而已。秋堂主，你不做桂堂的生意了，以后准备怎么办？要不来我这儿颐养天年，我跟你主子说。”
秋兴满笑道：“王爷好意，本不该推辞，可主子身边缺人，我来这一趟给您贺完寿，就要回京城了。”
齐王点头，叹道：“不容易。你稍等。”
丹房里还有个小门，通往一间连着的耳房，辟成了卧室，偶尔有人居。
他赤足走到门边，喊了一声：“宝渝，出来见你秋伯伯。”
一个小道童从房里跑出来，白嫩嫩的脸上生着一对漆黑的大眼睛，手中抱着一柄小玉剑，期盼地问道：“爹爹，娘来不来啊？”
秋兴满朝他行礼：“见过小世子。”
齐王把他抱起来，颇为感慨：“本王就这一根独苗，从小体弱多病，今年八岁了。我把他叫来在观里听课，你看看，生得像不像？”
秋兴满知道这孩子，却是第一次见，打量半晌，笑道：“还是更像王爷。”
齐王摘下儿子颈上一块玉，交给他，“你既忙，便回去吧，本王派人送你过江。这玉给你主子。”
“多谢王爷。”
秋兴满走后，齐王扭头一看，这孩子跑到丹炉边，伸手拿了金盘里一丸红色丹药，正塞入嘴里。
他三两步走过去，“啪”地打掉儿子的手，把丹药抠出来，怒道：“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爹跟你说的都忘了不成，仙丹也是吃得的？连吃上一月，命都没了！”
小世子扁了扁嘴。
*
入京城时，正赶上小雪节气。
孟冬的盛京仍是天下最繁华的一座城，马车进了南门，便听得大街小巷的鼎沸人声。江蓠和阿芷拉开两侧车帷，一人趴在一边窗子看，只见近处风幡摇曳，商铺酒楼热闹非凡，穿着各色冬衣的男女老少在菜市上挑拣瓜果，还有牵着骆驼的胡商四处张望。一条南北贯通的开阳大街宽阔笔直，道上车水马龙，熙攘的行人连成一道线，通向天子脚下的禁中。
此时夕阳西下，暮云映着霞光，照在远方的金阙玉宇之上，宏丽得像一幅盛世画卷。正欣赏着美景，一个侍卫策马过来，拱手道：
“夫人身份尊贵，行车时请将帘子合上，京城人多眼杂。”
“喔，多谢提醒。”江蓠心知这是怕有人躲在暗处放箭，把阿芷扯下来坐好，“别看了。”
“姐姐你看，那是娘以前待过的白云居！”
江蓠手里的帘子还没放下，听闻此言，不由多看了一眼，
进了内城，多是达官贵人、富商大贾的宅邸和游乐宴饮之处，马车左前方竖着一块界碑，后头是一座高大的漆彩欢门，旁设红杈子，鎏金牌匾正刻着“白云居”三字。主楼两侧连着数栋小楼，碧瓦飞甍，雕梁画栋，回廊吊桥处处挂着绛纱栀子灯，廊上红飞翠舞，欢声笑语，一片粉黛妖娆。
“夫人……”
江蓠手肘撑在窗沿上，托着腮，右手招了招，示意那侍卫凑近。
“你们大人去过那儿吗？”
那侍卫回头望望，尴尬住了，“这个，应该是没去过吧……”
江蓠想吓吓他，脸色一沉，声音严厉了几分：“为什么吞吞吐吐的？若是骗我，就叫玄英统领卸了你的职。”
“刑狱官不得去烟花之地享乐，御史们参大人的折子多了，好像确实没有因为这个弹劾的。”
“我看他熟得很嘛。”她盯着侍卫，还想诈他套话，“便是查案，也没有么？”
侍卫踌躇道：“夫人稍等，我问问统领，他跟大人九年了。”
不一会儿又过来，苦着脸：“查案是有的，是六年前大人当盛京府通判的时候，因为有妓女死了，他去过京城几处花楼。夫人，别的事小人真不知道了。”
楚青崖方才听到窗外谈话，等手里的折子看完，便掀开帘子，玄英立马指向后面那辆车，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他往后一看，顿时气上心来，只见一个年轻的侍卫骑在马上，弯着腰同车里人说着话，耳朵后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热的，红到了脖子根。而窗子上趴着的那个，眉目含笑，长长的睫毛在余晖里染成了金色，红唇微张，妖精似的吐出一缕雾气，散在寒冷的空中。
像是很开心。
……岂有此理。
真是岂有此理！
楚青崖呵斥：“把那混账叫来，说的话给本官原原本本重复一遍，若有半个字不敬，剥了他的皮！”
玄英默默地去把人拉过来，江蓠看到前面的车窗伸了半个头出来，一双眼似要冒火，对他挑了下眉毛，然后微笑着钻回了车里。
看他生气，心情好多了。
她对阿芷叹道：“你姐夫这个身份麻烦得很，以后我们身边不跟三五个人都没法出门，也不知道能不能去外城逛逛，娘说那里有许多卖烤串和熟水的。”
这边楚青崖听着侍卫如实道来，太阳穴直跳，“你怎么回她？”
“我说大人查案去过。”侍卫惶然道。
楚青崖头痛欲裂，他这群手下就没有一个会说话的，“本官一个人去，和带着府尹仵作一起在大白天从官署赶过去，是两个意思。这个月俸禄不要领了。”
玄英道：“大人，谅他年轻是初犯，本来月钱也没多少……”
“你看着办。”楚青崖再也不想管他们了。
他回到车内，折子却始终看不下去，拿在手里僵了几刻，“咚”地一声砸到车壁上。
“把他叫回来，问问他刚才为何脸红！”
片刻后，玄英挨着窗，小声道：“大人要听真话么？”
感到冷冷的目光，他轻咳一下，“这一路北上进京，夫人找机会跟每个侍卫都单独打了照面，通常还要给赏钱，刚才那是最后一个，他也收了几钱碎银子。大人知道我们缁衣卫是不娶妻的，有的兄弟年纪小，夫人态度和善，说话又逗趣，常常说上两句他们就不好意思了。”
楚青崖恨得牙痒：“本官怎么不知道？这等事，拖到今天才说？”
“您整日在车里看折子，这等小事，哪敢打扰。”
“她说话逗趣？”楚青崖冷笑，“到底说了什么话，值得不好意思！”
玄英摸摸鼻子：“不是话的问题，是夫人生得美，再加上银子，说什么都一样。”
楚青崖告诫自己不能在京城当街怒斥下属，极力压抑着火气，“再过几个月，她要你们刺杀本官，是不是拿了银子也照做？”
“那肯定不会，夫人和大人是一条心。您不想想她为什么要问您是否去过花楼？不就是吃醋嘛。”
一句话入耳，心头好似被浇了桶凉水，火焰霎时全灭了。
楚青崖恢复了淡淡的神情，哼了一声：“她巴不得本官去，她还想给本官塞她那五个姐姐。”
勾三搭四的，分明就是想气他，毕竟到了京城，她可以气他的机会也不多了。
他从钱匣抽出一张百两银票，递出去，“你们分了。单她有钱赏人，本官就没有？”
玄英笑眯眯地双手接了，“多谢大人，以后有我们注意着，您放心。”
今日拿了双份赏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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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仔：三句话，让老板给我打钱
今天是大醋狗，下章情人节酸酸甜甜的床头吵架~

第24章 尚书府
内阁学士在宫里当值，里面有寝食之所，但除了年事已高的华盖殿大学士，其余五人都有实职在身，平时多在各自的官署办公，住得离官署不远。
楚青崖的尚书府和刑部衙门只隔了两条街，走路不过半柱香，进宫却要坐一炷香的轿子。这府是先帝去年赐的，在鸿胪寺故址上新修了一座五进院子，位置极佳，周围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但显然浪费了。只因主人极少交游，几乎只跑宫中和刑部两个地方，一到下值就带着文书回府，绝不在官署多留一刻。
花花世界再好，也没有狗窝清静。江蓠觉得楚青崖大概是这么想的，所以就喜欢待在家里不出门，也懒得见客。
不知道他在京城，没有父母管着，一个人在宅子里静悄悄地干什么勾当。
看禁书吗？
听小曲吗？
和侍卫赌钱吗？
反正江蓠一个人在房里的时候，什么都做，不要太舒服。
可她进了这宅子，就舒服不起来了，明明是这么气派的一座大宅，被他住得像个荒凉的和尚庙，过了大门口的照壁，庭院里也没个假山流水、盆栽花卉，只长着几棵老树，砌着一口井。游廊和屋舍都是新建的，俨然规整，就是没一丝烟火气，后面两进院子都荒得长草了，平时给缁衣卫当住处和训练场。
受不了。
都要改。
江蓠满肚子抱怨，招呼从永州带来的家仆把箱子抬进屋，热火朝天地布置起来。柳夫人给他们带去了许多东西，光衣物就有十箱，收拾东西倒是其次，重新分配下房和各人职责才麻烦。
半月来舟车劳顿，今日方能好好睡上一觉，楚青崖在书房用了晚饭，沐浴完回来，见第三进院子里灯火通明，除了侍卫之外的下人都站在屋前，排着队挨个进去。
他站在廊角上看了一会儿，披着大氅从后门进抱厦，结果一个给他倒茶的人都没有，仆从都在外间听新夫人训话。
炭火烧得极旺，屋里并不冷，他坐在一张罗汉榻上，也不点灯，就支着颐百无聊赖地听。
江蓠清脆的声音从厅堂传来：“……住处都分好了，今晚你们先安顿下来，京城不比永州，不便之处，大家忍一忍。若是干得，每月从管家处领了月钱，若是干不得，同我说一声，我也不拘着你们走。大人虽说以前不开门迎客，但今年入了阁，又成了家，往后少不得有客来拜访，这宅子需得从头到尾修葺一番，至少要看起来干净大方，不要像我进来时，草地上东一块石头、西一根钉耙，廊上吊着的灯十盏有三盏是灭的。”
众人唱喏，出去了一拨，接着有人递上账本，她翻了一会儿，道：“这账做得太粗了，待我之后写个明细，叫账房照着来记开支。李管事，大人平日一文钱都不花吗？这账本里尽是些下人的吃穿用度，还有石料、木材的大头。”
楚青崖第一次想这个问题，好像他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吃的要么是宫里的御厨房，要么是刑部的堂厨，早上中午吃完了，带个食盒装些糕饼走，晚上回府吃，他的马也是在官署吃公粮的。要是有官场上的接待住行，直接走公账，而日常用的笔墨衣服都是父母从家里寄过来的，不用自己买。
江蓠又说：“你们大人也太守财了，朝廷发的茶汤钱、厨料、给卷、薪炭、布匹、还有马饲料，他全折了银子？”
管家道：“是，都存在库房，这是钥匙。”
楚青崖有些坐不住了。
江蓠叹了一声，既是佩服，又是无奈：“我知道了。今日既见完了人，都散了回去休息吧。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同你们说——”
她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却是这宅子的主人袖手从抱厦里走进来，披着貂皮氅，向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
“——你们大人不是个御下严苛的，我比他要严些，但他定的规矩，我也没改，只是添了些细处，放在京城任何一座府邸里，都不算严的。要是连这些都做不好，就真是叫人笑话了。”
楚青崖淡淡道：“都听到了？往后每月粮科院送来的券历，都给夫人过目了，再拿去太仓署领俸禄。”
众人齐声应是。
屋门终于关上，江蓠打了个哈欠，被楚青崖拉起来，推着双肩往暖阁里走。
“你干什么……”
他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洗过了？”
“一身的灰，可不一进门就洗了。”江蓠拍掉他的爪子，拿起书案上一本册子，“这个是给你的。”
他夺过来，用个笔海压在桌面上，“太晚了，不想看。”
“你不就想看这个？桂堂的四个司、暗道、易容术，还有我哪年哪月替谁考了试，收了多少银子，他们中举后在哪当官……”
“夫人未免太不体谅我，我早下值了。”他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明日要进宫，陛下封你诰命，若是要守孝，我就同礼部说一声，往后推推。”
江蓠想了想，“我娘也不要我们守，守大半个月也够了，再守她要怪我和阿芷。进宫要紧，你回京第二天不带我去跟陛下说乡试的事，怕是第三天第四天就有人要告状了。他们耳目灵敏的，或许已经知道我给田安国代考，你带我出大牢，不止一个人看见吧？”
楚青崖觉得她一到晚上话就特别多，耐着性子道：“此事除了陛下、薛阁老和我的亲信，无人知晓。我是拿个麻袋把你套了扔去牢里的，出来的时候蒙着脸，禁房看守都是缁衣卫。”
江蓠一听“麻袋”两个字，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出来知道蒙脸，进去怎么就要套袋子？”
“那不是你出来的那间屋子正好有个麻袋么，我那时看到你一根头发丝都嫌烦。”
她简直要被他气死了，“你嫌烦就不要来找我！跟你说了我讨厌你，别离我这么近！”
楚青崖摁住她，“夫人今日还未同我说那句话。”
“我一个字都不想和你说！”
他捏住她的下巴，眯着眼打量，“越看你越像个骗子。言而无信之人，本官没心思去保。”
江蓠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些：“你都答应了，要是反悔，你也言而无信。”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低头，互相瞪了许久，江蓠撇开眼，摸了下头上的簪子，“……什么话？我也没有话日日都要同你说。”
楚青崖笃定道：“就是河边上那句。”
江蓠张了张口，又咬住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极小声地说道：“夫君早点歇息。”
“我这就歇息。”
楚青崖把她打横一抱，扔上床，一面脱了大氅，一面放下帐子。
江蓠唰地从床上坐起来，又被扑下去，他雨点般的亲吻落在脸上，咬牙道：“你答应过，要一直做我夫人，怎么路上和侍卫调笑？”
“什么调笑，你不要血口喷人……”
然后就被血盆大口咬在脖子上，他像是饿了很久，沿着喉咙舔吮下去，“我看你对别人笑，比看别人笑我还要恨，夫人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心？”
楚青崖攥住她的手腕，用衣带绑住，推到头顶。江蓠呆了一瞬，睁大眼睛望着他，帷幔间漏进的烛光在羽睫上洒了层金粉，又叫他想起下午恼人的画面，把她两条雪白的胳膊套在脖子上，额抵着额，低喘道：
“对我笑一笑，便饶了你。”
江蓠拽住他的头发，狠狠地扯起来，他嘶了声，“快活了才笑，是不是？”
楚青崖忍痛让她扯下几根头发，对着她的腰眼掐了一把，她毫无防备，“啊”地笑着叫出来，猛地蜷起身子，他又掐了几下，她又气又急，却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求他：
“你别弄，别弄！痒……”
他望着她未来得及收敛的笑容，嘴角也勾起，在她颊上亲了一下，奋力动作起来。
头发还是被扯着，疼痛却渐渐消匿了，楚青崖托起她的背坐起，拿了个软枕靠在背后。她呜呜地颠簸着，盘着的螺髻越晃越松散，玉簪“咚”地砸在床上，满头乌云瀑布似的披下来，遮住半露的肩。
“你欺负人……”
江蓠蹙着眉，被他堵住嘴唇，他哑声道：“哪里欺负你了，这会儿哭丧着脸，一会儿就要叫我快些，次次都是这样——”
忽地被捂住嘴。
楚青崖后悔没绑个死结，叫她有力气也解不开。她的眼神迷离起来，头颈微微扬起，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羞人的动静，鼻子里急促地呼着气，突然闭上眼往后仰去。等那阵带着恐慌的潮热退去一些，她睁开眼睛，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像是迷惑，又像犯了错，嘴唇带着牙印，鲜润得诱人。
叫了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了。
“你不是厌恶我么？”他直起身，托起她的后颈，“我却瞧你……喜欢得很。”
她忽然不叫了，把呜咽压抑在嗓子里，他用舌尖撬开，在唇间呢喃，“方才也要我快些，你讨厌我，为何不把我踹下去？”
江蓠偏过头，他的声音还是萦绕在耳畔：“难不成你是装着叫成这样，你是装的么？嗯？”
她眼角晕红，瞳仁里漾着水光，却始终溢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就是不好，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楚青崖心头又被剜了一刀，“你不喜欢我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
他明白了，她只喜欢他在这里伺候她。
天底下再没有这样恶劣蛮横的夫人！
“我也没要你喜欢。”楚青崖低哼，把她翻过来，俯下身道：“你天天骂我是狗，嫁狗随狗，任你对别人笑几千次几万次，还是我夫人。”
烛影摇曳，帐幔笼着一双交颈鸳鸯，雕花床吱吱呀呀地响。
一盏灯烧尽了，房中安静下来。
两人歇了半晌，江蓠嘴里飘出几个模糊的字，他细细听去，却是在说：
“你问守孝，就是借口……”
她终于发现了。
“要同夫人欢好，得想个曲折的法子。”楚青崖躺到她身侧，从背后环住她，“太麻烦了，下次还是直接来。”
他抬起她一条腿，“你叫我一声夫君，今晚就到此为止，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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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快乐！
一只很宅的爱存钱爱吃醋并讲究程序正当的警犬
券历就是宋代工资条，给夫人看过再拿去兑工资，本文架空制度杂着写

第25章 朝天子
等了一刻，她还是不开口，楚青崖撑起身低头一看，把她嘴里的被角扯走，“我哪里欠了你？这才一个多月，就摆出这副冷脸，往后还过不过日子？”
江蓠拧着眉，啪啪地打他的手，皮肤都打红了，他一把攥住那只爪子，按在褥子上，“叫夫君，咱们就相安无事，明早起来进宫。”
她斜瞟了眼他，垂下睫毛，楚青崖被她这翻脸不认的态度弄得火气攻心，怒道：“果然是个骗子！”
他用尽一身的力气，想从她嗓子里逼出那两个字来，越动心里越急。
她就这样不情愿吗？
叫他夫君能要了她的命吗？
他不是亲手把她迎进洞房、挑了她盖头的夫君吗？
“这婚事分明是你强要来的，如今你又不认，把我当什么？”
江蓠把耳朵贴在枕头上，想捂住另一只，他拉开她的手，恶狠狠地道：“我偏要让你听进去！是谁要我保她一家平安，是谁答应要一直做我夫人……”
一直做他夫人……
一直做他夫人……
魔音贯耳，江蓠忍无可忍：“你就不能换一句！”
楚青崖捧起她的脸，那双眼里有委屈，还有无辜，她怎么敢无辜！
“我不是在好好过日子么……”她磨蹭着他的腰，装得可怜兮兮，“我饭都没吃几口，就给你管教下人……还，还看账本，我还说要把家里重修一遍……”
楚青崖道：“我不止要这个。”
江蓠又气又累，在摇晃中闭着眼道：“还要什么……你现在不就在讨？”
“不止！”
“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好了吗？能睡觉了吗？”
“你心里不认。”
江蓠实在不想同他争辩了，抽抽噎噎地假哭起来，干打雷不下雨，“你说保我一家平安，你做到了吗？你还把我扔到那个鬼地方，半夜找水喝，都是冷的，肚子疼得要死，浑身都难受……你不如让我死在牢里！楚大人，我求你砍了我，一了百了，把我尸体送回永州，扔到乱葬岗去，我变成鬼都谢谢你……”
她拿他垂荡的长发抹着眼睛，把他的手放在胸口，吸吸鼻子：“你还要我心里认你……实话告诉你，你算计我之前，我是认你的，你剪了我做的荷包，以后再也不能了！”
动作霎时停住。
楚青崖僵了片刻，把头发拽回来，抬起身将床上脏了的东西一股脑扔下去。
江蓠转身面朝墙，还发出些嘤嘤的声响。
他下了床，端了盆热水回来，一言不发地给她擦身。温热的湿帕子敷在后背，倦意铺天盖地袭来，还没擦到下面，意识就快坠入深渊。
楚青崖整饬完，吹灭烛火，静静地躺着。怀里还是空虚，他伸臂抱住她，把心口堵严实了，肌肤相贴。
他低低道：“那荷包根本不是你做的。你娘替你做了一箩筐，你藏在装冬衣的箱子里，一年送我一个，管到七十岁。你从来就没认过我。”
一缕哭声蓦地传出来，他一惊，把她翻过来，“怎么真哭了？”
“你还提我娘，你还提她……”江蓠红着眼睛，泪珠往下滚，“还有，还有，那荷包上有一个字和笑脸是我绣的，我没全骗你……”
“我知道。”
她这样真真假假，最是挠人心，楚青崖吻了下她的额头，“以后再给我做一个吧。”
“不可能了！”
他“嗯”了下，“随便你。睡觉。”
江蓠困极了，却很久都没睡着。
她在想他那句话，这桩婚事确实是她强求来的，但勉强的，不只有他一人。
如果可以，她这辈子都不想嫁人，她很怕变成母亲那样，被关在宅院里，从身到心都慢慢枯萎。她如此抗拒他，其实是抗拒选择了这条路的自己，只要他在身边，内心就不停地提醒自己他伤害过她。第一面的无礼触碰，后来精心包装成礼物的算计，还有牢里暗无天日的大半个月。
她是不会喜欢上他的。
尽到职责，和阿芷一起好好活下去，给娘报了仇，就可以了。
想通这点，江蓠才带着泪睡下，可是心头依旧蒙着一层莫名的酸涩，到了梦里，也挥之不去。
冬季的夜冷而长，窗外还漆黑一团，主屋灯火已经大亮了。
楚青崖寅时便起来沐浴更衣，过了半个时辰，才让人唤江蓠起床。
“别给她上妆了，来不及。不坐轿子，备车。”
江蓠直到上车眼睛还没睁开，她好像被人泡到水里涮了涮，一边有人给她套上层层新衣服，一边有人给她梳头，这么繁琐的工序居然只用了一炷香。
她顶着满头沉甸甸的首饰坐在车里，马跑起来一颠一颠，她想趴下来再睡会儿也不行。
“今日薛阁老也在，除了诰封，还要当面解释田安国之事。薛阁老虽年事已高，但心如明镜，向来不喜别人骗他，夫人伶牙俐齿，想必本官不用担心。”
楚青崖扶着她的脑袋，不让那一堆叮铃光啷的钗环珠簪碰到车壁，这已经是符合觐见礼制的最简单的一个发髻了，他看着还是眼晕。
江蓠的脸压着他的手掌，重量都倚在上面，满面痛苦：“你看我现在是能好好说话的样子吗……我好困……”
他往她眼皮上连吹了几口凉气，“清醒了？”
她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道：“你每天都起这么早么……那个薛阁老不是都快八十了，陛下才七岁，怎么这一老一小也起得来……”
楚青崖叹气：“你厉害，一会儿把这话当他们面再说一遍。”
江蓠睡眼惺忪，“你才厉害，一天只睡三个时辰不到。”
“那是以前，熬到三品以上，还是能早点下值回来睡觉，有事让手下人办。”
他年轻时干县令通判，两天不睡也是常有的，三年前还在“退衙归逼夜，拜表出侵晨”，头顶上峰个个不好对付，看到下属清闲比他们自己值夜还难受。
“你是不是你们刑部每天最早回府的那个……”她又打了个哈欠。
楚青崖委婉道：“我也是那么过来的。若是什么事都亲自干，就算累死也干不完，况且我回府又不是什么都不做了，晚饭都在书房用。”
江蓠说：“不要找借口了，你就是最早回家的那个。”
“……嗯。”
她又痛心疾首道：“楚大人，你才二十五啊，怎么和那些快要致仕还乡的老大人一样，钱也不花，玩也不玩，账本上一大笔开支是枸杞人参决明子……你在家不是这样的，你明明每天不吃两条芝麻糕就拉着脸还买了一大筐豆沙酥饼放书房——”
楚青崖忍不住打断她：“家里和外面能一样吗？京城的东西不能乱吃，也不能随便出去，出去一次来一个御史参奏，说我带着公文去白云居叫四个乐伎伺候的都有，一个铺纸一个研墨一个写字，说得和他是那第四个在旁边看着似的。”
江蓠爆发出一阵大笑，捂着肚子，“我不困了，不困了……”
他看她笑出来，暗自舒了口气。
车外的玄英和杜蘅对视一眼，杜蘅骑着马，疑惑道：“里头说什么这么开心？”
“小孩子不要管。”玄英憋了一会儿，还是不由佩服：“昨晚吵得震天响，这会儿又好了，大人手段高明。”
“什么手段？”
“等你以后娶了夫人就知道了。”
杜蘅打了个寒颤，低声道：“我可不想娶夫人那样的，她太厉害了。”
玄英嗤了声，“你想娶还娶不到呢。一物降一物，咱们夫人这样的就是专克大人，他乐在其中……哎呦，快到时辰了。”
他策马到队伍前头，朝宫卫亮出牙牌。
四匹马撒腿跑起来，坐在车内的江蓠身子一歪，她连忙撑住楚青崖的腿，“怎么变这么快？”
“你起得迟，我让他们掐着卯时入宫，再晚就进不去了。”
江蓠眨了下眼，“这么严啊。”
“陛下不经常上朝，内阁学士早上要入宫，都在这个时辰前，你以为我们事情少？从宫里出来还要去官署，陛下也要去御书房上学。”
“真不容易……我也就考试那几天起得早。”江蓠凑近他看，“你都没有黑眼圈哎。”
楚青崖顺势在她两只眼睛上各亲了一下，“你也没了。”
往往她开心了，就容他做些亲昵的动作，他自觉刚才哄得不错，进了宫她应是能冷静回话的。
江蓠掏出把小镜子，举着照了照，“还是有的呀……”
他但笑不语。
从西极门进去，下车由太监引着走了一段路，便到了华盖殿。
天幕似砚台里注入了清水，浓墨化开，东边微微泛起鱼肚白。高悬的启明星下，巍峨宫阙森然屹立，面前一座黄琉璃瓦的大殿，四角攒尖，面阔三间，东西各有一排新筑的廊屋，东庑正是内阁值所。
江蓠纵然想四处张望，有太监宫女盯着，十分不便，更不好和楚青崖说话，只得默然跟在他身后，顶着寒风走上白玉阶。刚跨进殿门，一股芬芳扑面而来，原来地面两侧设有鎏金铜炉，兽嘴袅袅喷出香烟，把偌大的殿宇熏得温暖如春。
江蓠顺着太监的示意行礼，伏拜之时，余光扫见殿上一双缀着南珠的小金鞋，旁边还有一双青黑的靴子，被红袍下摆遮着，挨着一根桃木杖。
这应该就是内阁里排行首位的华盖殿大学士，薛延芳老先生了。
还没站起身，上面就传来一句脆生生的童音：“你们都下去吧，朕要和两位阁老说话。”
江蓠随着太监挪动脚步，他又叫道：“哎！夫人请留步，朕说漏了。”
……这孩子还挺和蔼的。
等殿里的侍从都走了，她才抬起头，只见殿上坐着两人，七岁的小皇帝萧泽身着龙袍，脸颊肉嘟嘟的，坐着龙椅脚挨不到地，踏了只小玉凳，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满是好奇。他身边的薛阁老年逾古稀，长得和年画上的老寿星似的，留着长长一把白胡子，神态温和地端详着她。
小皇帝似是有点怵这位天天给他讲书的老先生，用目光作征询，薛延芳一点头，他便喜笑颜开地跳下宝座，踩着玉阶蹬蹬跑下来，一下子抱住楚青崖的腿：
“楚先生，你可回来了！”
楚青崖蹲下来，“臣不在的这两个月，陛下有没有好好上课？”
萧泽偷偷摊开左手掌，掌心红肿未消。
楚青崖对着他的小手吹了吹，轻声问：“是哪位先生打的？”
“就是教功夫的那个先生！”
“那陛下是错了，还是没错？”
萧泽低着头，“应该……是错了吧，我装病被发现了。”
“这样的话，臣没法和他说。先帝以前说过，教功夫的先生要对陛下严一点才好，对不对？”
“嗯……”他小声地道，“我就是想让你给我吹吹，父皇不在了，没人给我吹了。”
楚青崖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吹了几口气。
萧泽拉住他的袍子，露了半张脸出来，边瞧着江蓠边问他：
“听说先生新娶的夫人，犯了舞弊法？可她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会犯法的样子呀。”
江蓠：“……”
陛下有没有听说过，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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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狗发疯，没把人睡服，把自己整得垂头丧气

第26章 封诰命
薛延芳轻咳一声，小皇帝立马站直了，松开楚青崖的手回到御座上。
“楚大人此前送来的折子，老夫已同陛下看过了，说你成婚十天，发现你夫人是舞弊的重犯，可戴罪立功，加快结案，所以想从牢里放出来，因此请示陛下。”薛延芳拈着胡须道，“折子写得煞是耿介，想必短短几十字，费了不少苦心斟酌言辞，你却不知欲盖弥彰的道理么？”
楚青崖看了眼江蓠，两人默契地同时跪下。
他顿首道：“人非圣贤，皆有私心。楚某新婚，夫人持家有方，得高堂喜爱，将她在长阳府死牢关押二十天，家中二老夙夜悲伤、几欲病倒，实在不能将她处死。况且奏折中所述，字字为真，夫人已将证据交予刑部，豫昌省此次乡试四百人中有多少作弊的生员，楚某已全部排查清楚，涉及往届科举，也追查出和齐王有关的官吏，只待刑部审定后放文。”
江蓠心想他可真能扯，他昨晚急着上床，根本就没翻她给的桂堂舞弊大全！
然而楚青崖下一句就让她呆住了。他报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一个是她三年前替考过乡试的，后来那人春闱运气好中了进士，现在正在某地做县令。
——“你真当凭我自己查不出桂堂的来龙去脉，非要用你的口供么？”
她霎时回忆起那天晚上他在河边说的话。
……原来他没骗她。
心头立刻五味杂陈。
薛阁老听了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只淡淡一笑：“楚大人到底年轻，却不知新妇进门，公婆最怕出家丑，才嫁进来十天，就是再持家有方，‘夙夜悲伤、几欲病倒’这样的描述也实在难以令人信服。何况尊夫人犯的是大罪，令尊难道没让你写休书吗？”
楚青崖想了想，转过头看向身侧云鬓花颜的女子，直视她的眼睛，“夫人确实得全家喜爱，楚某也爱她至极，将她关入牢中，自己同样夙夜悲伤、几欲病倒，只是羞于诉与他人。”
小皇帝捂着脸“嘻”了一声。
江蓠：“……”
放什么狗屁！
病的明明是她好不好！都差点去见佛祖了！
可薛延芳好像很满意这个回答，仿佛认为这才是掏心掏肺的真话，慨叹着点头：
“新婚燕尔，血气方刚，人之常情，看不出楚大人这等做事果断的，竟也难过情关。只是你这夫人不可貌相，美则美矣，城府却深，听说当初是江家上门提亲的，你可知她嫁你是为什么？”
楚青崖道：“夫人胆量超群，不惧盘问拷打，陛下和薛先生尽可细细问她。”
江蓠顿时感到一座大山压在了头顶。
好家伙，他这就全丢给她了是吧！
怎么说得和她有铜头铁臂一样！
薛延芳听了这人间独一份的评价，露出诧异之色，把视线投向江蓠。
萧泽兴趣盎然地撑着下巴：“你们都起来回话罢。江夫人，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如何舞弊的？”
江蓠对付小孩儿驾轻就熟，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甜，“妾身是永州江家人，单名一个蓠字，祖父是元凤年间的翰林江承训。陛下读过白居易的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么？”
萧泽拍手道：“这个简单，朕会背。离离原上草……”
“正是离上头一个草。”
“这名字好记！”
江蓠笑道：“陛下聪慧。陛下可知枪替是什么意思？”
萧泽摇摇头。他这个年纪，只理解“舞弊”的意思，知道这是违反律法的坏行为，要被抓起来。
“枪替就是替人考试，如果有哪家的学生读不好书，就去找一个读得好书的人替他参加科举，考到多少名都算他的。妾身就是干这个的。”
萧泽兴奋道：“朕明白了！别人找你帮他考试，是这样吧？”
“陛下圣明，这次妾身便是替田安国考乡试。”
“那你岂不是读书很好，才能做枪替？”萧泽震惊地道，“原来你是替田安国考，他的卷子朕判了第一呀！”
薛延芳瞪着楚青崖——你小子说话说一半，这么要紧的事，居然不在折子里写？
只说夫人考了试，没说夫人考第一，他还以为有别的代笔呢！
这避重就轻的功力，没做十年官，还真练不出来。
楚青崖默默看着江蓠。
继续说啊？
不说得挺好吗？
君无戏言，让你出大牢还能把你再关进去？第一封折子上不写给谁代考，是为了一笔带过、大事化小，后面放榜了也没再提，是为了不惊吓这一老一小。
江蓠也瞪着他——你不是说他俩已经知道了吗？
敢情只知道她犯了罪，不知道犯了这么明显的罪！
事到如今，这狗官是靠不住了，她只好小心道：“回陛下的话，妾身读书比找上门的雇主自是要好多了，但若要与陛下这样从小就有名师相授的人相比，或是与夫君这样十五岁就中解元的奇才，再或是靖武候世子那样十九岁高中探花、家中学风严谨的良金美玉相比，就不自量力了。”
楚青崖就像摘到个好桃，又被蛇猝不及防咬了一口，笑容还没扬起就消失了。
她说谁？
……就那个连官也不做的自诩清高胸无大志不懂民生疾苦二十多岁就在国子监里教书养老的膏粱子弟？
良金美玉？
要不是他遇上舞弊，以他院试乡试都是第一的成绩，会试殿试考个探花也不是没可能啊！
不就是那个薛湛运气好家世好，没人敢动他吗！
她至于这么夸他？！
萧泽听了忙道：“朕读书读得不好，要是有薛世子十分之一的聪明，先生们做梦都要笑醒了，离楚先生也差得远，实在不敢比。”
而薛延芳哼了声：“你这小女子倒是会说话，这里三个人都被你夸了一遍。那薛湛是老夫侄孙，你知道老夫喜欢他，才如此拍马屁，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出口就是良金美玉？”
江蓠跪下回话：“妾身句句属实，我等做枪替，历年的科举程文都必须熟记于心。虽未见过薛世子的面，但文如其人，景仁三年殿试放榜后，朝廷版印了程文集供天下学子参考，取了薛世子作答的论、诏、告、表、判和策问，二十年来仅此一位人中龙凤，程文收录了他二三两场所有答卷。其文斐然成章，字字珠玑，尤其判词写得精妙绝伦，常言道‘观其判，知其才干’，其中第二条‘知情藏匿有罪’，短短数言，既契合律令，又尽显慈悲之心，薛世子是才德兼备的君子，当世罕有。”
薛延芳没想到她对自家后辈的答卷这么熟悉，语气稍稍缓和，“老夫看过他的文章，但六年前的科举范文，记不大清了。你说他判词写得好，我在家中教他的时候，教的是他的策问，依你看如何？”
江蓠拜了一拜，“策问有五道，第一问舜帝为何在退位后南巡于苍梧之野，其言中正圆融，字句谨慎；第二问教化天下百姓该以何为先，其所谈教书育人，言辞恳切，之后更是躬身践行；第三问今之良将如何取韬略于古之良将，其言挥斥八极，博古通今，更引国朝对北狄战事为例，酣畅淋漓，读之热血沸腾；第四问历代选贤考核之法是否可施于今日，其言明辨义理，细致入微，将国策深剖详解，定是生平有志钻研于此；第五问本朝兵制较前朝有何利弊，其言一挥而就，举重若轻，无可挑剔，料想是家学渊源。”
薛延芳听后，半晌不语，从椅上站了起来，拄着拐杖来到她面前，“如你所说，他的文章竟没有一丝不好之处？”
江蓠抬起头望着他，“妾身妄言。薛世子当年不过十九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却没有像其他年纪相仿的考生那样徜徉恣意、洋洋洒洒一番，第三问虽写得大快人心，但还是有所藏拙，收尾得有些平了。”
薛延芳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你可知是何故？”
“妾身猜得出，不敢当着薛阁老的面说。”
九年前献宗皇帝在位，北狄举兵南侵。靖武侯薛祈奉命北上御敌，出京前突然丢了兵符，献宗大怒，将他关入天牢，还是安阳大长公主进宫为丈夫求情，才把他放了出来，但朝廷从此卸了薛家的兵权。
因为薛祈没去带兵，献宗在内阁的决议下临时换了个纸上谈兵的将领，边疆守军连连溃败，差点被一网打尽，危难关头献宗命楚王萧铎带兵支援，苦战三月终于打赢，结果这萧铎凯旋回京，以清君侧换内阁为名，入宫将献宗杀害。
丢兵符是天大的错，引起的一连串后果极其严重。作为靖武侯独子，薛湛背着父亲的罪名，在这位弑君登基的皇帝举办的春闱里，不能不谨慎，若是写得太慷慨激昂，未免有反讽今上用兵不当之意。萧铎赏识他的才华，点他做了探花，自此薛家才从低迷中回过气来。
薛延芳长叹一声，没追问下去，对小皇帝道：“陛下，现在可诰封夫人了。”
这句话萧泽可算听懂了，把金案上准备好的诰书递给他。
薛延芳展开玉轴，清清嗓子，朗声宣读起来。
江蓠的心落回肚子里，下意识看了眼楚青崖，他面色淡然地垂袖立着，见她看过来，把脸一撇，眼睛对着窗。
……这狗官又闹什么脾气？
她无心管他，反正这个劫是渡完了，她要是没答好，不但没有诰命，刚才指不定就被这精神抖擞的老人家拖出殿了。
楚青崖官拜一品，她拿到的诰命便也是一品，文书用五彩丝织就，绣着鸾鸟，翰林院拟的行文，中书科抄的玉箸篆，写了好些漂亮得体的瞎话，句句都不像在说她，钤着天子“制诰之宝”的印鉴。
江蓠谢恩后跪直身子，双手接过，薛延芳虚扶一把。
“江夫人，老夫看过你代田安国写的卷子，你才气甚高，心性也甚高，为何愿意冒险替人考试？”
她言简意赅地道：“谋生而已。家母生前多病，家父早亡，不做就活不下去，做了也不由自己脱身。”
薛延芳捋着胡子，肃然道：“楚大人为你挣了个功过相抵，本来不应封你诰命，但若三品以上的夫人只有你不受封，外人觉得奇怪，难免引发事端，届时此事暴露，激起朝廷民间议论，更被有心人利用，那就震动天下了。在府牢关了二十天，是你咎由自取，你认不认？”
“认。”
“那今后便清白做人，勤俭持家，不要辜负楚大人和他父母对你的爱重。”他语重心长地说。
楚青崖在一旁重重点了几下头，被逮个正着，薛延芳敲着拐杖对他道：“明渊，你也不要因着此事，和你夫人日日提、夜夜提，拿这个来要挟她，叫她吃了亏也不敢说。成了婚，夫妻就是一体，不要像现在这样斗气，你们还是父母指腹为婚的，多少要孝顺。”
“我没跟她斗气。”楚青崖脱口道。
他就是有！
江蓠用眼神狠狠剐他。
薛延芳一把年纪，受不了年轻人打情骂俏，目光转向托着腮笑嘻嘻的小皇帝，又头痛地叹了口气，“陛下，咱们先前是怎么约定的？”
萧泽规规矩矩地坐正了。
“是不是还有什么要和楚大人说？”薛延芳和蔼地提醒。
“哦，对了……”萧泽很认真地道，“朕叫他们仔细找了，没收到楚先生八月份在贡院里写的折子，所以朕不知道田安国死了，给他评了第一。”
楚青崖皱眉，“陛下能看懂那张卷子么？为何要改成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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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当众表白是真的，好狗不骗人
小镇做题家狗狗醋疯了，人家考得又好家世又好。薛男神的卷子参考了明朝建文二年会试题

第27章 刑部衙
“看不懂，但薛先生给朕讲了意思。田安国……不对，是夫人写‘郑伯克段于鄢’，朕一看就想起了父皇呢！小弟弟还在的时候，父皇就说过一定要爱护他，我们要好好相处，不要像父皇和叔伯们一样打来打去。朕以前不懂为什么母后不喜欢朕，问了人就知道了，原来是因为母后生我的时候难产了两天，很疼很疼，一直没办法忘掉，所以她喜欢小弟弟，可是小弟弟没到一岁就去世了，她也跟着生了病。如果母后还在，我就告诉她我不怪她了，以前总是惹她生气，是想要她来和我说说话，陪陪我。我很喜欢夫人写的，所以就给她第一了，楚先生，你不要生气呀。”
萧泽眼里溢出泪水，全是悲伤。
楚青崖朝他伸出手，他跑下来，扑进温暖的怀里，“楚先生，你走了以后我天天想你，除了薛先生，我都不敢跟别人说。昨天我又梦到你和爹爹带我去骑马了……”
薛延芳叹了口气，摇摇头，“陛下长大了，就不能像小时候一样粘着楚先生了。陛下知道为什么有人不让楚先生把那封折子递到宫里来吗？”
萧泽扒着楚青崖的衣领子哭，“我不知道，我很笨的。”
楚青崖抱着他，娴熟地哄着：“陛下哪里笨了，不是连白居易的诗都会背么？等再过几年，陛下就懂了。”
“我五岁的时候你就这么说，可是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变聪明……爹爹都说我不是当皇帝的料……”
江蓠忍不住道：“先帝重武功，陛下把身体练好，无病无灾的，就已经非常好了。”
萧泽抹抹眼泪，“夫人，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让楚先生把折子给我看啊？”
“是因为想让陛下疏远他。夫君去豫昌省是负责查科场舞弊，中举人里却有作弊者的名字，就是表明他没有处理好这件事，有负陛下对他的信任。”
薛延芳肯首道：“正是，幸亏楚大人放榜那天及时去贡院，给了莘莘学子一个交代，不然闹大了，对他和朝廷的声誉很不利。”
“截折子的人只截了这封，没有截别的，就说明他们对每一封从永州到京城的折子内容都了如指掌。”江蓠补充。
薛阁老担忧：“正是如此，到底是什么人有这种能耐？”
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楚青崖脸上，他慎重道：“每封重要的文书都是派缁衣卫送出去的，到了宫中由司礼监接收，应该是宫里出了问题。只有这一封丢了，幸好进展没受影响。要追查一个月前丢的折子，意义不大，也不见得能查出确切的人，只能以后再小心些。”
萧泽闷闷不乐地说：“查不出来就不查了嘛，反正我最喜欢楚先生了，不会骂他。”
薛延芳沉下脸：“陛下不能说这种任性的话。”
萧泽把头一缩。
出了华盖殿，朝阳已经从东边升了起来。
江蓠一上车，就拆了头上那堆碍事的钗环，四仰八叉地躺下来。跪了半天，她腰酸得不行，回去得叫丫鬟捶捶背。
楚青崖要去官署，此时左手支着额角，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耳朵里忽然吹来一口气。
他睁眼，江蓠爬了起来，悄悄地问他：“夫君，我能问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吗？”
这时候却乖乖叫他夫君了。
“问。”
江蓠趴在他肩上，极小声地附耳道：“他真不是你儿子？”
楚青崖沉默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她能这么大逆不道。
他把她的脸扳过去，揪着她的耳朵，咬牙切齿地低声问：“他是你生的？”
“我哪生得出这么大的。”
“你不生，我哪来的儿子？”
江蓠知道自己问了一句特别傻的话，讪讪道：“我就是看你操心得跟他亲爹似的。”
“他亲爹已经在皇陵躺了十个月了，”楚青崖没好气道，“夫人积点口德吧。”
“你是不是因为有一个孩子要带，所以才不想生？”她又问。
楚青崖撩开车帘，深吸了一大口早晨清寒的空气，又唰地放下，幽幽地盯着她：“你生不生？我们现在就要一个。”
江蓠两手推着他：“我开玩笑，开玩笑，藩王未灭何以家为啊楚大人，要谨记你的大任。”
楚青崖冷笑：“我看灭了齐王，你能跑出去再给我造个韩王魏王，拖着一辈子都不生。你不是说给我生孩子，还不如让你死吗？”
江蓠如实道：“我虽然骗你的多，但这句话可是真的。我娘就是生孩子生出的病，让我给谁生孩子，都不如让我死。”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了。
马车拐过街角，就看到了刑部衙门，楚青崖把乌纱戴上，语气复杂地道：“太医说你不易受孕。”
“真的呀？”她翘着嘴唇笑了。
楚青崖看得生气，对准那两瓣嘴唇咬了一口，推门下了车。
江蓠高高兴兴地对车夫道：“快些回府，我补个觉。”
还没走出几丈远，车又停下了。
一只绯红的广袖伸进来，江蓠往后退，被一把拽出车，打横抱着走到石狮子后面，往地上一放。
“你做什么？”她紧张地拍了一下他的手，压低嗓音，“他们看到了！”
“那就站直了。”
楚青崖从容不迫地挽起她的胳膊，往官署里走去。
刑部衙门建得恢弘气派，五进院子共有国朝十个省的清吏司，并督捕司、提牢厅、赃罚库、赎罪秋审等处，一路上尽是些青袍的小官抱着文书走来走去，有的褡裢里装着笔墨，有的手上拿着包子在啃，冷不丁见到上峰来了，还携着位锦衣华服的夫人，都忘了擦嘴边的油。
“见过大人。”
“恭贺大人新婚。”
“夫人万福。”
“请夫人的安。”
江蓠摆出一副温柔贤淑的笑脸，随着楚青崖去尚书值所，恨不得长出双翅膀飞走，指甲掐着他的手背，低低道：“你想被御史参一本啊，有带家眷上值的理？”
“我带的是戴罪立功的证人。”
“就你理多！”
屋门一关上，她用手掌扇了扇风，被那么多人盯着，汗都出来了。
楚青崖的值所在最后一进院子里，是单独一间坐北朝南的屋子，分为大厅暖阁和书房。院子东西厢是左右侍郎的值所，里头也有寝食之处，平时常点灯办事到深夜，通宵也是有的。
“那边是我原来的地方。”他指着东厢房，“不过住了没几个月，就被派出去做巡抚江东、广南都御史了。当时尚书丁忧回乡，部里的事都是左侍郎在管，天天忙得焦头烂额，还都是棘手的案子，他恨我恨得要命。”
“那你回京述职，没给他带点当地特产？”
“他第二年就累死在任上了。”
江蓠打了个哆嗦。
楚青崖道：“所以能让手下办的事，我绝不自己办。”
说完拉下黄铜铃，召门外值班的小吏：“把朝审的案卷送来，本官要看他们做得怎么样了。告诉他们抓紧，月末得送到都察院和大理寺覆核。”
每年霜降后，京城判了斩监候的死刑案都会由三法司会审，刑部要先出一个判决。
小吏问：“大人今天就要？”
“要。”
过了好一会儿，人都没回来，楚青崖坐在书案后，倒了两杯茶，悠悠道：“这就是他们还没做，正在商量找借口糊弄我了。”
江蓠叹为观止：“夫君果然是过来人。”
楚青崖把家里带来的册子摊开，一页页翻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而后又拉铃，这回不用他吩咐，那绿袍小吏就抱着个箩筐进来，往房里一放：
“大人，豫昌省这次乡试的案卷和过往五年的我们都理好了。”
整理了一路，每日都有新的消息从省里送到队伍中，他们都累得够呛。
“多谢。”
江蓠正在书架旁翻书，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奇道：“杜蘅？你不倒茶了？”
她在路上已经从侍卫口中知道桂堂里的郑峤到底是谁，这少年脸皮薄，不好意思见她，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跟他当面说话。
杜蘅“嘶”了声，“夫人怎么也在？”
“我让她来帮忙看案卷。你们理的只是皮毛，不是说有可疑迹象，就一定犯了罪，虽说能抓一个是一个，抓错了是要遭天谴的。”
江蓠略带惊讶地笑道：“还以为你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外面传你是个酷吏，可见也只是骂你用刑的手段。”
杜蘅感觉自己在这夫妻俩中间插不上话，大声道：“回夫人，从桂堂里出来后，大人就提拔我给他打下手，不用再倒茶。”
“我看你还是没有在桂堂里机灵。”江蓠在楚青崖身边坐下，喝了口茶，“八月十五那日我来博闻司，你是不是认出我了？”
“……我一提田安国死了，你那么激动，就猜你是甲首了。”杜蘅摊手，“这是意外收获，堂里那么多代笔，和我说超过三句话的也没几个。”
江蓠板着脸，“算我倒霉，不过我也不和毛都没长齐的小弟弟计较。”
楚青崖又嫌杜蘅碍眼了：“出去吧。”
等人出去后，他蹙眉问她：“你不和他计较，却日日都和本官计较？”
江蓠翻了个白眼，“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懂什么，都是你教他做的，上梁不正下梁才歪。”
好好好，都是他的不是。
楚青崖把装满案卷的筐子放到她脚边，“你先看着，我勾一勾会审书。”
两人一头一尾占据书案，喝着茶，看着公文，这一看就是两个时辰。到了用午饭的时辰，派去通知收朝审案卷的小吏还没回来，楚青崖放下笔墨，敲敲她面前的桌子：
“去用饭吧。”
“不想走路，夫君去给我带点儿嘛。”
“你想吃什么？”
“随便。”
楚青崖出去了，江蓠借他这儿的净室出了个恭，洗了手出来，他又折回来了。
“你每次都说随便，家里做那一桌菜也没吃两口，还是跟我去吧。”
江蓠只得同他出去。
堂厨在前一进院子，厨房里干活的是御膳房出来的老师傅，专给尚书和两位侍郎做饭，平时也接待其他官署的客人。寻常小官只能吃吏厨，就挨着堂厨的廊屋，一天管两顿，晚上给值班的做些宵夜。
楚青崖带她一去，那些吃饭的人全都看直了眼，一顿下来，连后厨打饭的伙计都晓得她是尚书夫人，多送了两个芝麻蟹壳黄，还说：“这个够甜，大人喜欢吃。”
衙门里的人每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夫人，楚青崖的脸色就轻松一分，最后春风得意地拎着食盒，挽着新婚夫人回到房中，仿佛大显身手判完了一桩大案。
江蓠看他这小人得志的样子就一万个不爽。
饭后她在暖阁的小床上眯着，四肢沉沉地压着褥子，耳朵里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恍惚间有人进来，和楚青崖说话。
……就算玉皇大帝来了，她也要补觉。
不知睡了多久，被摇醒了。
江蓠揉着眼睛坐起来，床下火盆里的银炭喷着暖气，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夕阳暖黄的光从直棂窗照进来，条条阴影落在地面，盖住一双绣着金丝藻的皂靴。
“……做什么？”她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楚青崖在床边坐下，右手摸上她热乎乎的脸颊，轻轻捏了捏，把一份线装的案卷册子放在她膝头，“夫人只知道夸那良金美玉的探花郎，也看看我的朝审判词写得如何？”
江蓠怔了片刻，迟疑地问：“你该不会就因为这个，才临时带我来上值吧。”
他瞳仁黑亮亮的，撇嘴道：“不行么？我今日若不带你来，三天都要睡不好。”
又把案卷翻开，怼到她眼皮底下，催促：“刚写的，你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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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夫人夫人快夸我材料写得好！
警犬这么了解手下上班摸鱼，想必当领导前也很会摸鱼(￣▽￣）
古代大多是一天两顿，但是会饿到女主，就设定一天三顿

第28章 大手笔
在她睡觉的这段时间内，那小吏终于把案卷给送来了，果然楚青崖猜得不错，那些下属就是串通好来糊弄他的，上面的判词十条有九条是他自己的字，墨迹未干。
江蓠在他期待的眼神下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案子也读了，他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润嗓，不时瞟她一眼。
放下案卷的同时，茶盏也落下了，在床头磕出“叮”的一响，好像在警告她不要乱说。
“酷吏之名，并非无中生有啊。”江蓠委婉道，“七个里两个凌迟两个剥皮实草，只有三个是利索砍头的。”
楚青崖并不在意，“你单说写得好不好。”
她无奈道：“楚大人，你干这行都干了十年，就是不识字的，嘴里也能蹦几句像模像样的话。你这判词写得行云流水，不赞一词，但这是你吃饭的家伙，拿来和一个十九岁的学生比，不是欺负人家吗？”
楚青崖不悦，“你当着我的面，把那薛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替他说了几百句话，却只丢给我八个字？”
“我说你写得好，怎么还恼了呢？”
“你这叫夸我做得好？你说观其判，知其才干，分明是在心里骂我是个冷酷无情的阎王。”
江蓠双手负胸：“你知道还问。”
楚青崖沉着脸夺过案卷，走回大厅，锁在抽屉里，“下值了，回府。”
江蓠慢吞吞地穿鞋，还碎碎念：“薛世子不止是判词，他每一题都答得好，我们强识司训练代笔，都要求学他的作答风格，因为人家有真本事，无论是哪届考官，碰上他不给个三鼎甲，那就没天理了。”
“你还说！”他拉着她出门。
江蓠被他扯着，生气了，“我就说，薛世子的策问是我见过的程文集里写得最好的！二十年来最好的！”
楚青崖拎着食盒，冷笑：“他有个好家世，府里出入的都是当世鸿儒、天潢贵胄，从小受的是文墨熏陶，学的是懿言嘉行，要是考不好，靖武侯都没脸出门。我爹只是个穷乡僻壤的八品县丞，不能给我请好先生，没钱打点京官，自然实力不济，远远比不得他。”
“我说他好，又没说你不好，我不是在陛下面前夸你是奇才吗？”江蓠摇头，“你都一品入阁了，还计较过去的考试，执念不要太深。”
楚青崖握住她的手腕，眸子几欲冒火：“本官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科场舞弊。”
江蓠有些怕了，“薛阁老今早才说，不准你拿这个要挟。”
他哼了声：“找到人撑腰，就不把我放眼里了！有本事回家再说一遍，看你明早几时起来。”
一转头，只见满院子的官吏都变成了石头，僵在原地，张口结舌地望着他们。
两人相视一眼，手挽着手快步走出院门，脚下生风，江蓠把脑袋靠在他胸口，耳朵红透了。
在衙门外上了车，楚青崖咳了一嗓子，方道：“你膜拜他的文章，去国子监里请教他好了，我要是拦你，天诛地灭。”
江蓠阴阳怪气：“多行不义必自毙，天和地何必管人。”
玄英痛苦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求求二位祖宗别吵了，是愁御史没有理由弹劾吗？”
如此才安静了下来。
往后五天，楚青崖都带着江蓠去官署上值，案卷很快就看得差不多了。
这一个月，两人各忙各的，楚青崖下值后也在书房待到深夜，江蓠则管着府中整修，五进院子都动了土木，花着他库房里白花花的银子，十分过瘾。她从未管过家，但幼时在江府耳濡目染，多少演得出当家主母的气势，婚后又在柳夫人那儿恶补了一番，经过最初几日的生疏磕绊，眼下吩咐起佣人做事，那叫一个流畅自如、得心应手。
冬至来临，一桩历时多年的舞弊大案震惊朝野。
初九的大朝会上，时任刑部尚书的文华殿大学士将一份结案书呈上御前，书中详述了豫昌省桂堂的滔天罪行。此堂创办于宣宗朝的元凤十八年，将科场作弊的手法钻研到极致，共有牵线贿赂、炮制夹带、训养代笔大三样，令人瞠目结舌。堂主在永州城的地下溶洞开辟四司六厅，挖掘暗道，更在大燕各地开枝散叶，赚取上万两不义之财，堂内所养近百人，通功易事、各司其职，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其中枪替一门，二十二年来共有代笔八十七人，替全国九省十八府两百一十五人考中秀才、举人或进士。这些花钱作弊的雇主或为免税免役，或为做官，如今在世的还剩五十余人，其中就有二十多名官员，低至九品，高至四品，竟然还有御前的熟面孔。这些人是桂堂的靠山，对此讳莫如深，多年来把这个组织牢牢藏在了水面之下。
此案牵涉甚广，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耗费了大量精力溯源，在一个半月内查看了上千卷宗，对每个在世的舞弊犯逐一审查，根据舞弊种类量身定罚。官员和庶民都由天子禁卫秘密拘捕，现到京城的数目过半，重则坐以欺君之罪砍头，中则杖一百、流三千里，轻则缴纳赎罪银游街示众。死去的案犯也不能幸免，掘坟鞭尸，或向子女收取赎罪银，以威慑百姓。
桂堂内的堂众，四十六人关在刑部牢，由于全部中毒疯癫，今上怀慈悲之心，无有处死罪者，只判以流刑。至于堂内名册上登记的代笔，除了一名投诚的重要证人，都蹊跷死亡。永州总堂和外省联络处都被官府查封，地下暗道填土销毁，桂堂就此在大燕绝迹，然而小卒落网，大鱼在外，堂主秋兴满带着几名易容圣手一起神秘消失了，朝廷发下海捕文书，着各地缉拿。
楚阁老在早朝上宣读完结案书后，召了两个刑部观政的进士入殿，他们将如何在干江省伏牛观中进香、得三清祖师显灵指点找上桂堂、乡试中举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听得众臣大惊失色。
无人不知，那伏牛观是齐王殿下修道之处。
两个进士羞愧地交代完，楚阁老拿着涉案官员的名单，一一报出这些人中有几个是与齐王辖地有关联的，是家中何人在何时去过道观，或拜访过齐王左右。
桂堂和齐王的关系昭然若揭，但这些年赚的真金白银到底流入何处，尚未追查完毕，今上发不得驾帖，只能先下一道手谕，勒令皇叔回应此事，并在正月初一来京朝贡。
朝会开完就是冬至七天的休沐，三法司忙了整月的官吏们一个个身心交瘁，终于得以回家放松。
此时的尚书府已和从前大不相同，亭台楼阁光鲜亮丽，山石水榭玲珑别致，园中移栽了一片腊梅花，待到来年迎风吐艳，又是一种闲情雅趣。
江蓠十分满意自己做的改动，只是有一件事未告诉楚青崖，等他从宫中赴宴回来，便掐着时辰带了两三人，在府门口打着灯笼迎接。夜深露重，天上飘下丝丝冻雨，落在风帽上，她搬了把凳子坐着，和几个下人家里的孩子讲故事玩儿，银铃般的笑声飘到巷尾，随风渗入轿中。
楚青崖一下轿，就看见他夫人坐在门前，被几个小萝卜头聚精会神地围着，拢着一袭牡丹色的貂裘，手上揣个六角梅花的铜暖炉，兜帽雪白的绒毛搔着脖颈，衬得脸庞艳若桃李，活脱脱一个画上的昭君。那双灵秀如黛的眉一挑，便是笑意如春，薰风拂面，熨得人心头服帖，再不起丝毫烦闷。
他走过去，给孩子们发几块糖，都驱散了，把那顶毛茸茸的风帽正了正，牵着她的手跨进门槛，“这样冷的天，夫人怎么却在门口等我？”
江蓠笑着叫了一声“夫君”，他的遐思顿时飞得无影无踪，警惕地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一般这么叫他，就是干了坏事，或者有求于他。
她埋怨道：“夫君怎么一回来就说晦气话！今日府里完工，你平日只去主屋书房浴房，一双眼只盯着公文，哪知道别处大变样了，我等不及要带你四处逛逛，否则你迷路了还怨我。”
“你修什么了，至于到迷路的地步？”
江蓠把他的手放在铜暖炉上，“呀，你的手好冰。”
“被你吓得。”他说。
江蓠暗骂一句，领着他在庭院中看了一圈，指花吟树，说墙道瓦，滔滔不绝，依次介绍了三进院子，连块新贴的石砖都要细细描绘一通。楚青崖听得无聊，拉着她去主屋，甫一关门，就脱了她的貂裘，温热的嘴唇贴上来。
“再不说事，就——”
她把铜手炉往他手背一放，连炉带手“光”地砸在桌上，楚青崖还没生气，她却气鼓鼓地道：“我修得不好么？”
“甚好，多了许多东西。”实则他没细看，只知道不会迷路。
“冬至大如年，这些工匠今日才回家，也不容易，我多付了些工钱。”江蓠试图说得理直气壮。
楚青崖解下斗篷，挂在桁架上，把她一抱，揽在腿上坐到榻边，“夫人还请直言，修缮家里统共花了多少银子？”
江蓠的寒毛竖了起来，“夫君要听宽泛的，还是精细的？”
“要听确切的数。”他的唇印在她耳边，吐息带着玫瑰的淡香。
……他又吃玫瑰豆沙酥饼了，江蓠不合时宜地想。
楚青崖抱了她一会儿，没听到回答，狐疑：“你该不会把库房里的银子全花光了？”
“没有没有，就五百一十二两三钱五文。”她硬着头皮道，“再加几匹布、几斗米。”
是他半年的俸禄。
他沉默半晌，呼出一口气，“夫人，明人不说暗话，你是想让本官从今年开始收炭敬么？”
“我怎么敢要你收贿赂。”江蓠咽了口唾沫，“我今日一算账，才发现有这么多，拆开看其实也不多……”
“嗯？”
“我也是为夫君着想，这宅子是先帝赐的，得配上好东西，对吧？我叫人去市面上买些好的砖瓦花卉，哪知道送来的都是大燕境内最好的，好到能上贡，还说什么尚书府、国公府、侯府都用这些，我一咬牙，就让他们照着人家府邸的规格做了。还有工钱，伙食钱，骡马的草料钱，京城样样都比别处贵一倍，加上又想在冬至前做完，就不小心花多了银子……”她讪讪道。
楚青崖问：“你是怕我生气，才冒雨在外面等？”
江蓠扭头看他，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他亲了亲她的脸，她躲过去，他搂住她倒在榻上，把人翻了个个儿，让她趴在胸口。
“夫人只要不让本官倾家荡产、流落街头，或者回家吃父母的，本官并无异议。”
他剔透如镜的眸子看着她，映出两抹小小的人影，江蓠小声道：“你生气就生气，扣我月钱就好了嘛。”
楚青崖奇道：“我什么时候给你发过月钱？不都是你去太仓署领了俸禄，折了银子存库房么？夫人既然如此诚心实意，我每月三两银子聘你做府里的管事得了，你管不好，我就把你辞了，你再去给那劳什子国公府、侯府管。”
江蓠垂下脑袋，“你干什么讽刺人。”
“你不就把自己当管事么，半点没当是我夫人。”他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平日里跟我顶嘴龇牙，一提到钱，心虚成这样。”
江蓠确实心虚，把那铜手炉拿到他面前，“这个好看不？”
“嗯。”
“要五十两啊。”她哭丧着脸，“我考两次试也赚不到这么多，但是它太好看了……”
“你既然说到人家府邸，那就去串个门，看哪家的诰命夫人像你这样，五十两买个手炉，还要跟丈夫禀报。”他无奈地摇头。
他其实真没生气，一个月花了五百两，确实手笔巨大，但在京城也不算过分的花销。
她第一次见到大钱，又觉得他守财，对比之下觉得自己花得没边，心里惭愧。楚青崖一清二楚，因为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十五岁初入盛京，被王公贵族的奢靡震撼，时间一长逐渐习惯，最后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了。
江蓠说：“她们有嫁妆，是自己的钱，买个手炉就跟买串糖葫芦似的，我那几箱破烂玩意，连箱带布都凑不出二十两。”
“我的俸禄就是你的嫁妆。”
江蓠觉得自己骨头好软，听了这话把头直摇，“要不，你还是生个气吧。”
她甚少这么执着，他捏住她的鼻尖，也不知何时她才能抛弃“为别人管钱”这个想法，长长一叹：
“我气得七窍生烟，夫人可以服侍我歇息么？”
江蓠立刻翻脸：“这个不能，你换一个。”
楚青崖把她抱起来，往床上一扔：“我看你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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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好喜欢写小狗吵架

第29章 冬至宴
这些天楚青崖忙于公务，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好容易捱到休沐，恐怕是想让她也经历一番缺觉的痛苦，鏖战到三更半夜，可算把那五百两银子从她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江蓠十分后悔没把他今年的俸禄花光。
她太有道德了，她就不该对他抱有任何歉疚之心。
这天杀的狗官活该倾家荡产睡大街。
一觉到天亮，午饭的时辰都过了，江蓠被他从床上薅起来，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软绵绵地站不住脚，望着他的目光杀气腾腾。
楚青崖在橱子里挑了件合领的杏红色袄子，给她套上，堪堪能遮住脖子上的吻痕，又叫侍女进来给她绾了髻，簪了一支宫里赐的芙蓉步摇。镜中人比之前丰满了些，两腮凝雪，翠眉慵倦，明眸洇着一丝浓春雨色，眼睫卷着半帘巫山残云，额上数瓣红梅花钿与丹唇相衬，娇艳得不可方物。
“休息好了？”他不禁吻上她的唇角，“府中要来人拜访，夫人需随我见客。”
可这张被他滋润出的妩媚脸庞，处处都是勾魂夺魄的幽情，但凡被哪个男人多瞧了一眼，都叫他吃了闷亏似的难受。
江蓠没好气地道：“不想见，我还没吃饭。”
“我正是叫你起来，先吃些东西垫肚子。”
说罢便传了馔，一碟碟端进暖阁里，都是些清淡小菜、时令瓜果。
江蓠睡得久，腹中空空，就着他手上的勺子慢慢吃，楚青崖看她好像连张嘴都没力气，大手捏上她后腰揉着，低声问：“这么累？”
“别碰……好酸！”她叫了一声。
“我若不给你揉揉，酸到明天。”楚青崖道，“别吃太多，晚上是宫里的御厨做了菜，太监送出来。”
江蓠听了这话，终于瞥他一眼，“来什么身份的客？”
“我这府自打住着，就没来过人，这回添了人口，五部的尚书携着家眷递了拜帖，来吃一天冬至宴。”
她咽下嘴里的水晶角儿，“五部全来？”
“再加一位阁老。他们若不来齐，那就有结党营私之嫌，这下都找机会来了，以后也就不必来。”楚青崖也颇为无奈，“从前我一个人想推了简单，现在是两个人，还是新婚未满三月，再不见就不合礼数了。”
“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跟我说？昨晚怎么一个字也没提？”江蓠一个头两个大。
楚青崖好像没觉得通知晚了，“昨晚情之所至，一时就忘了。你不是起床了么，就在家里，也不迟到。”
“来十几个人，还有小厮仆从、轿子车马，总得提前备着歇脚处吧！”江蓠一想那么多事没做，就恨不得立刻跑出去操办，“要是没招待好人家，整个京城不都传遍了，要笑话我们的！”
他的神情特别无辜，“不就吃顿饭？又不要我们自己做，吃出问题那是宫里的事。再说府上还有管家，近百个家丁丫头，他们白长手脚不会干活？”
“那也要我先训一训话，提点提点啊！饭桌上谁跟谁不能挨得近，马厩里谁的马要先喂，送菜的太监要给多少赏钱，这些都是要紧事儿啊楚大人！”江蓠快抓狂了。
楚青崖很头疼：“夫人省省罢，你一提点，我今年的两千石俸禄怕是也没了。你就在席上同我坐着，看眼色说些体面话，只要一群官不吵起来，那就万事大吉，吃完这顿，下次再也没有了，好不好？你要是准备太周全，叫他们天天惦记着咱们家，逢年过节吃我的用我的，没个清净。”
江蓠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敢情你当了这么久官，还怕应酬。”
“夫人明鉴。”
她这时却沉下一口气，拍拍他的肩，“楚大人，他们什么时候来？”
“酉时。”
“我这就去临时抱佛脚。”
“你这是垂死挣扎。”
江蓠恨铁不成钢，“不许说丧气话！我干代笔上考场的，听不得这四个字！”
说着腰也不酸了，饭也不吃了，换了鞋就往外冲。
楚青崖皱眉：“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就去抱佛脚？”
她在外间探了个头，“你们这些衣冠禽兽桂堂都有卷宗记录，我跟你说过，杜蘅知道的，我也知道！”
独留下他一人在房里发愣。
冬季的日头落得很快，第一声暮鼓从宫城遥遥传来，尚书府门口迎来了第一辆牛车，是刑部的左侍郎。这个二把手可谓是楚青崖的左膀右臂，带着他府里的管家帮忙做事，慇勤至极，任哪个上峰看了都要欣慰。
过了半个时辰，礼部、户部、工部三位尚书像是约好了，同时带着夫人跨进门。几人在大堂内落座后，寒暄了一会儿，三位阁老才姗姗来迟，一位是时任吏部尚书的建极殿大学士，一位是任兵部尚书的武英殿大学士，还有一位裴翰林，是江蓠祖父同届的榜眼，现任文渊阁大学士。
江蓠把楚青崖给她挑的那件立领红袄子换了，脖子上薄施脂粉，穿了身低调典雅的石青襦裙，挽着玉色披帛，领着打扮整齐的阿芷同夫人们聊天。厅里燃着极旺的银炭，倒也不冷，几位上了年纪的夫人褪了斗篷大氅，露出鲜妍的衣裙来，很是喜庆。
管事将她们送的新婚礼物送到主屋，把单子给江蓠看过，其中有太贵重的，她倒贴了些金玉首饰，连同礼物一起送了回去。
厅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桌，两排人对坐，楚青崖把江蓠拴在右手边，对面是年齿最长的裴翰林和老夫人。御膳房的菜一道道端上来，小太监试过毒，拿着银勺筷分餐，山珍海味用注了水的瓷盒从宫中送到府上，打开还是热的，虽然滋味平平，胜在品类丰富、卖相养眼，合老人的胃口。
席上只有楚青崖一人以茶代酒，别人来敬他，他也不说几句客套话，捧着杯往肚里灌。江蓠很见不得他连做东也冷着脸，觉得若不缓和一下气氛，明天他俩就要沦为京城笑柄了，挽着他站起来挨个敬了一轮，喝得脸带桃花，耳轮醺红，华灯高烛下一片娇娆风姿。
“裴阁老，早听闻您爱听戏，我请了个班子，这出《荆钗记》您给品评一二。”江蓠让人搬来把舒适的毡毛椅，笑着扶他和老夫人坐下，正对着十二扇的大屏风，又搬来张黄花梨的小桌，搁了几盘酥松的糕点。
裴翰林清高了一辈子，不怎么和人交往，乐得听戏，“惭愧，老夫适才吃了些饭菜，有些发困，不能陪小阁老和诸位说笑了。夫人，你祖父是江翰林吗？三十年前老夫和他一处上值，有些印象，他家竟生得出你这样的孙女？你是哪个房的？”
“您说笑了，我是三房庶出的。”江蓠道。
裴翰林万分惊讶。
楚青崖走过来，举着茶杯：“楚某去江家登门拜访过，拙荆自是比那些人强得多，莫说德容言功是江家女儿中的翘楚，整座永州城都找不出比她更会读书写字的。”
江蓠在袖子下狠狠掐他，又嘲讽她！喝茶都能上头是吧！
裴翰林笑道：“小阁老，老夫荣幸，这可是你今晚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随后兴致勃勃听起了戏。
酒过二巡，屏风前后吹拉弹唱好不热闹，楚青崖不禁问：“你从何处变来的戏班子？”
江蓠得意道：“对门邻居家借来的。”
对门是家卖花卉的皇商，常常隔着一条街就能听到唱戏的动静。她寻思冬至过节了，他家定要请人来唱，亲自上门打探消息，果然是请了，家主给她这个诰命夫人面子，特地推迟一日，先在尚书府里唱完，再来家唱。
楚青崖叹服：“就这么一个时辰，亏你能想到。”
翰林夫妇听着戏，酒桌上觥筹交错，谈资已是换了几轮。两人再回到席间，夫人们正你一言我一语讲着自家孩子读书的光景，把江蓠完全听懵了：
“我家么儿现年四岁，寅时就起来读书了，他爹出门上值前要抽背《诗经》，背出不就打手板……”
“我侄子七岁了，每日从寅时学到戌时，早上先在家背两个时辰的《国语》，再跟舅舅去营里拉弓射箭，下午去王翰林家学琴，晚上回来，他还捧着一本兵法坐在车上看呢！明年开春就要去国子监读开蒙班了，也不知能不能跟上。”
“我家那个小祖宗都八岁了，他哥哥在这个年纪都出了诗集，他却只会背四书五经，我们也说不得，一说这孩子就要羞得哭，说这辈子也成不了薛世子那样的人物了。”
夫人们个个面带愁容，忽然有人问江蓠：“妹妹，你们可想好以后给令公子请哪位先生了？京城的先生很难请，是要排着队三顾茅庐的，束脩至少要准备三百两。”
江蓠毛骨悚然，拍拍楚青崖，低声道：“问你呢，问你呢。”
楚青崖也听得心惊胆战，“什么三顾茅庐，我若有小孩儿，叫他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睡好了再去玩，谁管他读什么《诗经》、《国语》。”
吏部尚书向阁老听见了，呷了口酒，一本正经道：“明渊啊，我今日仗着年长，私下要说你几句。京城里的父母，只要识得几个字，没有不为子女读书烦神的，只怕你有了公子，比我们更催他悬梁刺股呢！你看薛阁老家里，不但儿孙读书抓得紧，女孩儿也送到国子监上课，这才叫满门的书香气。我本想把小女也送过去，可想想她读书也没用，读多了反倒淘气，长大不听我们的话。”
江蓠怀疑自己听错了，“国子监还有女子读书？”
一个夫人道：“妹妹不知道，京城多的是不拘小节的人家，想挣个文名。以前有扮了男装的郡主和千金小姐进去读书，因为门第太高，大家都看得出是女子，却不敢欺负。她们读这个就是玩儿，读一年半载就回家了，都是金枝玉叶，哪吃得了这个苦。”
提到国子监，礼部尚书问：“楚阁老，休沐过后您去不去国子监讲学？按例六部每年要出两个尚书，我们都轮过了，您是第一年的尚书、第一年的阁老，才结了个天大的舞弊案，去给他们讲一讲大燕律令，肯定座无虚席。”
国子监有个辟雍大殿，是供皇帝临雍讲学用的，但很久没有天子来过了。每年冬至过后，礼部会请朝中进士出身的高官来这里给学生们讲授礼乐刑律、天下大事。
楚青崖向来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对这种本职外的任务完全提不起兴趣，让他给学生讲一个时辰的课，还不如在官署里看一个时辰的奏折。
“诸事繁多，难以抽空。”他推辞。
江蓠在桌下跺了跺脚，面上好奇：“只有国子监里的学生才能听吗？”
“外面百姓来看热闹也是有的，孔夫子说有教无类，这一日不是监内的先生授课，就敞开大门了。”
楚青崖道：“我若去了，他们怕是都吓得不来。”
礼部尚书想想他的名号，好像的确如此，便没继续这个话题。
一顿饭吃得还算其乐融融，御赐的蓬莱春也喝了两大瓶，亥时宾客方离场。下人们在厅中收拾残羹剩饭，江蓠和楚青崖送客到府门处，亲自把裴翰林夫妇扶上轿子，看着所有车马都消失在巷尾，长舒一口气。
楚青崖拉她回去，她却执意站在庭中，和戏班主打了招呼，道声辛苦，拿出红绳串着的铜钱发给戏子们，如此才高高兴兴地牵着阿芷走进垂花门。
阿芷打着哈欠：“姐姐，你喝多了，别走这么快，会摔的。”
她的声音很愉悦，“我乐意。”
送了阿芷进屋，姐妹俩在房里絮絮叨叨说着话，楚青崖在外头听得不甚清晰，好像是什么“读书”、“考试”。
江蓠出来时，脚步都有些歪了，却攀着他的肩，一蹦一跳地推着他往主屋走，笑嘻嘻地仰起脸问他：
“夫君，你真不去当先生？”
“不去。”他捉住她的手，把她打横抱起来，“喝那么多酒做什么，又没人逼你。”
“哼，你要是能喝酒，我才不喝。”她嫌弃地搂住他的脖子，一只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小阁老，你太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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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人小阁老：最讨厌休假时团建了，全靠我的e人老婆带飞。不要鸡娃，拒绝内卷！
下章夫人发酒疯，超可爱！

第30章 醉扶归
楚青崖忍了忍，踹开门走到暖阁里，唤人端水来洗漱，“是，夫人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天下第一有用。”
她却一扁嘴，似哭非哭地嚷道：“我才没用，我生下来就没用，我要有用早给自己考试去了，干什么为了十两银子给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蠢材考功名！”
楚青崖一怔。
“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他说完，觉得这句话太生硬，于是补充：“这世道原本如此。”
可说了又觉得太悲观，“也许以后会变的。”
江蓠突兀地笑了，把脸凑近他，神秘兮兮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早就想休了你。”
“早知道了。”他淡定地拿湿帕子给她洗脸。
“但是跑不了啊……我拖家带口的，呜呜……”
她就一个妹妹，什么拖家带口。
“跑到哪里也找不到能说话的人……”她很崩溃地抓着头发，“你懂不懂啊，我没把你休了就是因为，因为有时候我们能说上话……”
楚青崖默默地在刷牙子上蘸了牙粉，“张嘴。”
她“啊”地张开嘴，咬住犀角柄儿呜哩哇啦地瞎叫唤，他好容易给她刷完了，累出一身汗，往床上一坐。
“说完没有？赶紧睡觉。”
“我不想跟你睡觉。”她赌气地晃着两条腿，“你每次都要好久！”
这时丫鬟刚好进来，楚青崖一把捂住她的嘴，她唔唔地挣扎，“你还说……还说不会生宝宝，你就是想要我给你生好多宝宝，你这个坏人……”
楚青崖头痛欲裂，喝退下人，哄她：“生一个光读书就要花几百两，我才养不起。”
她握着他的手掌，在嘴唇上擦来擦去，“那你为什么老是在人家腰下面塞枕头，书上说这是接宝宝用的！”
楚青崖筋疲力竭，扶着额头，“能不能不说话了。”
他不是怕她腰酸吗？
江蓠七扭八歪地挂在他身上，刷完牙嘴里的酒气没了，却满脸都是酒意，星眸半眯，红唇微张，猫儿似的在他衣领处嗅来嗅去。
“别乱蹭。”楚青崖耐着性子给她脱衣服。
“你香香的。”她眨着眼睛，一下巴磕在他锁骨窝里，拱了两下，傻呵呵地笑。
他忽然不想动了，就这么抱着她静坐了一会儿，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没拍几下，她又呜呜地哭起来：
“娘，我好想你……”
楚青崖低声唤她：“阿蓠。”
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浸湿了他的中衣，“……那个狗官，他欺负我……你去和阎王爷说一声，让他下辈子变条狗……”
“他怎么欺负你的？”
“他……他天天晚上都想欺负我，做羞人的事……”
楚青崖道：“他是喜欢阿蓠，喜欢得不能再喜欢了。”
“我才不管……”她继续哭，“我讨厌他，能不能换一个夫君啊……他居然说我写得不好，写得不好！写得不好！！”
楚青崖脑子一热，“你不要乱告状，是说你写得差强人意，哪里说不好了？”
江蓠哭得涕泪横流，“有差别吗？有差别吗！他看不起我……我明明……都那么努力了……”
“他怎么敢看不起你？”楚青崖十分无奈。
“我都那么努力了……”她的声音困倦地低下来。
楚青崖摇了摇她，“阿蓠，你想要什么？”
半天，她才掀起眼皮，神情恍惚地看着他，终于认出了面前的人，手指在他脸上戳了戳，“夫君……早点歇息。”
他继续摇她：“你跟我说，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果真思索了一番，大着舌头说：“文章写得好的，顶好的。”
楚青崖拉下脸：“你不如直接说薛湛两个字，你连见都没见过他。”
她听了这个名字，嘿嘿地笑：“你怎么知道？我去国子监，不就见到他了。”
楚青崖心里酸涩难当，“我不许你去。”
江蓠哼哼唧唧地在他怀里闹起来，热乎乎的脸在他衣服上左右滚，“我就要去，我还要带阿芷去，她可想去读书了！”
她的嘴唇带着青盐的味道，贴上他的下巴，含混道：“我就要去。”
又往上亲他的脸颊，亲了好几下，黑眼睛水汪汪的，拉长嗓子叫：“夫君，我要去嘛……夫君，夫君……”
她越是这般讨好，他就越难受，偏过头不让她亲。她缩回他胸前，觉得很丢脸，嘤嘤地哭：“你骗人，你根本不喜欢我，还剪我的荷包……”
楚青崖生硬地把她搬到床上躺着，“江蓠，你别作！”
她拿手背挡住眼睛，还有恃无恐地念叨：“呜呜呜……夫君不喜欢我，我要去上吊……”
楚青崖指着门口：“你快去，迟了就要同我一起投畜生胎了。”
“我真去了喔。”她把手拿下来，望着他。
“去啊。”他抱臂倚在床头。
江蓠慢吞吞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你不要想我喔。”
“不想。”他淡道。
她从床上歪歪倒倒地挪下来，踩着鞋，一下就瘫在了地上，和蚯蚓似的拱着往前爬，爬了一段，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大叫一声：
“啊！我中毒了！”
然后肚皮朝天躺在地上，“我已经死了，用不着上吊了。”
说完双目一闭，把舌头一吐。
楚青崖哭笑不得，“你怎么那么能演？喝醉了还能编出戏给我看，快点起来，地上凉。”
“死人是不会动的。”她闭着眼说。
“起来，要着凉了。”
她睁开一只眼睛，撒娇：“要夫君抱。”
“那你喜不喜欢夫君？”
她还是那一句：“要夫君抱嘛……”
楚青崖叹道：“我算服了你，看你明日酒醒了怎么——”
“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她扯着嗓子喊。
他蹲下身，还没张开手臂，她就一头撞进了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笑靥如花：“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他答应什么了？
楚青崖实在佩服她胡搅蛮缠的功夫，可对上她莹亮欣喜的眸子，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那你能乖乖睡觉了吗？”
“嗯！”她又亲了他一口，“要夫君抱着睡。”
楚青崖嘶了一声，把她蹭脏的里衣扒掉，光溜溜地塞进棉被，“不怕我欺负你啊？”
她没回应，仍攥着他的衣角。
他抬眼一看，就这么弹指一刹，她竟然呼呼地睡着了，嘴巴流出些口水，任他怎么捏脸都没反应。
……晚上的酒，后劲是真大。
一夜北风呼啸，有人辗转，有人酣眠。
翌日，江蓠再一次顺理成章地起迟了。
她总算知道“头痛欲裂”这四个字怎么写，洗完澡窝在榻上喝了碗粟米粥，才好了些。暖阁里还飘着股淡淡的酒味，楚青崖怕她着了风，一宿没敢开窗，她让瑞香把四面的窗子全部打开透气，清寒的气流涌进来，嗡嗡响的头脑总算静下来了。
江蓠忐忑地问：“昨夜我喝多了，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瑞香摇头，“没有呢，都是大人在陪着，要有事他肯定喊我们。”
到了京城，江蓠让这些家生子把称呼换了，若是当着同僚贵客叫楚青崖“少爷”，不免缺少威严，压不住场面。
她放下心，“大人上哪儿去了？”
“卯时就起了，装了几匣子礼物，说上人家拜访，约莫要傍晚回来，叫夫人不用等他用午饭。”
他不是最厌烦私下交往了吗？
江蓠疑惑。
她闲着无聊，去后院找阿芷，小丫头正在房里埋头练字，练的还是馆阁体。
“今日怎么写了这么多？”
“姐夫早晨看了说差点儿，让好好多写几张，他回来要查。”
江蓠心想楚青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连小姨子的功课都要检查，抽走她的笔：
“过节休息休息，趁你姐夫不在，咱们到外城逛逛去。”
阿芷却摇头，“你去吧，姐夫很严的。”
江蓠奇怪：“你何时跟他这么亲近了？”
“谁让你天天那么迟才起床，现在也不看我练的字，都是他看。”
“姐姐现在要管好多人，很忙的，所以经常熬夜。”江蓠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骗孩子。
阿芷执意不去，她只好带了瑞香和四个侍卫，自个儿乘马车出去，叫厨房别做她的午饭了。
尚书府的厨房有两个，平时只开一个大的供佣人饮食，另一个专门给主人家烧菜，常常闲置。从前楚青崖带着他的马，一天三顿吃公粮，只有休沐日才在家吃，直到娶了夫人回京，这个厨房才开始每天启用。
老师傅依着楚青崖的口味，在菜里哗哗地放糖，不甜的菜也有些串味儿。毕竟不是自己花钱养的厨子，江蓠也不好麻烦人家重开一锅，就捡些清淡菜肴果腹，今日楚青崖不在，她干脆就去外面吃，喜欢什么买什么。
这一逛就是大半天，一行人在跟着她在外城走街串巷，将盛京百年传承下来的老字号尝了个遍，专往门庭若市的铺子跑。集市上有好些新奇的瓜果糕点，五彩缤纷赏心悦目，江蓠看上什么都往箩筐里扔，装了了满满三大筐，日头西斜时才打道回府。
楚青崖已经回来了，在外头跑了一天，来家只见乖乖练字的小姨子，他宿醉的夫人不知上哪儿鬼混去了。
他跟阿芷谈了些话，选了她几幅字和一首诗收好，去书房找出一沓云纹描金红纸写拜帖，端端正正地写毕，交给管事。
晚饭时，他夫人终于优哉游哉地从外面回来了，肩上背着褡裢，手上揣个羊肉胡椒馅儿的烧饼在啃，沾了一嘴芝麻，挥挥手道：“你吃吧，我下午吃多了。”
楚青崖叹为观止：“夫人昨夜喝那么多酒，还能逛得了街？”
江蓠香喷喷地吃着饼，“我酒品好，喝完不闹，睡一觉就恢复了。我买了些糕点，你可别跟我抢，都不甜，是我自个儿吃的。”
酒品好？
谁给她的自信？
楚青崖没好气地夹了一筷子蜜汁金枣，“谁吃你的东西，塞到我碗里我也不吃。”
“你白天上谁家做客去了？”
“不关你的事。”
等了许久不见她问，他往珠帘后瞥了眼，她正弯腰清点筐里用荷叶包着的糕饼，口中念念有词。
楚青崖咳了一声，提高嗓音，“我去礼部衙门和值班的说了，要去国子监讲学。”
“哦。”
“十七那天给监生们讲一个时辰的律令，说些案情。”
“嗯。”
他有些恼火，“你就不问问我为何去？”
江蓠从善如流，“大人不是昨天才说诸事繁多，抽不出空吗？”
“今天和同僚商讨后，觉得有必要向天下学子重申科场规矩。”楚青崖意有所指，“你也可去听一听，好痛改前非，面壁自省。”
江蓠咽下最后一口芝麻馅饼，“我是你夫人，又不是要考试的学子，你对我讲长篇大论，是对牛弹琴白费口舌。”
他冷笑：“刚称我大人，怎又变成我夫人了？你恶贯满盈，必须去听。”
“我恶贯满盈，朽木难雕。”她死皮赖脸地说。
“我拿刀指着你，看你还难不难雕！”
江蓠隔着帘子对他做了个鬼脸。
他吃饭吃了一肚子气，“去不去由你。我要带阿芷去，叫她别跟你这个姐姐学坏。”
带阿芷去？
江蓠掏着筐的手一顿，拿了一包东西出来，问他：“你吃不吃这个？”
楚青崖正喝着莲子银耳汤，抬头见她倚着山水绣屏，左掌心摊着两枚黄澄澄的马蹄糕，右手捋着发丝，唇角奕奕地弯着，眉梢眼角一派明媚春光。
他的火就这么消了，把碗递过去，“尝尝。”
江蓠作势把两块糕放进去，又飞快地拿走一块，丢进自己嘴里，然后笑眯眯地溜回去了。
“小气鬼。”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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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狗：放碗里也不吃！
下一秒：端碗
女儿要是知道昨天晚上怎么撒娇的可能会当场社死离婚

第31章 国子监
京城的冬天比永州更冷，早间摸黑出门，寒风吹得人骨髓都冻住。
银月在天，晓星微亮，路上已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大轿向北行去，穹庐渐明，人也渐多了起来，聚在集贤门外排成长队。
“劳烦让一让！不要挡众位大人的路！”
卯时刚过，国子监的典簿在街上忙得汗流浃背，又是慇勤迎接来此讲学的朝官，又是勒令排队的人不要喧哗。官员们陆续在太学门前落轿，与等待多时的祭酒司业、博士助教拱手见礼，面上俱和和气气。
“楚阁老不是一向不参与这种杂事吗？”有人眼尖地认出那名刚下轿的红袍大员来。
“听说是家中有后辈要入学，所以才卖咱们一个人情。”一名助教讲着八卦，“前几日我一个同僚看见尚书府的李管事拿着拜帖和束脩去司业家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别瞎说，楚阁老刚成婚三个月，哪来的公子。”
窃窃私语随风飘远，传到江蓠耳朵里，只听出缥缈的几个词。她领着阿芷下轿，嘱咐了几句，让她跟楚青崖走。
“姐姐，我有点怕。”阿芷穿着新棉袄，丱发上系着红绳，祈求地望着她，“你不陪我去吗？”
“姐夫给你挑了个老师，你们去熟悉一下，好不好？如果不喜欢咱们就换，进学堂之后就不能换了。”
“学堂里肯定没有女孩子。”阿芷沮丧。
“人家郡主、侯府小姐能上课，你也能上，要是有同窗欺负你，你就跟他们说你姐夫是那个一次腰斩三十个人的刑部尚书，没人不怕他。”
“你和她说什么诨话？”楚青崖不悦地走过来，牵过阿芷，“你们几个先去辟雍大殿里等，我辰时前回来。”
“夫君是第几个讲学？”
他挑眉道：“当然是第一个，讲完就走，免得让几千人害怕，连听别人讲学的心思都没了。”
……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等这两人走远，杜蘅和玄英一前一后地把她夹在中间，生怕给人占了便宜去，“夫人，这里风大，咱们先进殿。”
江蓠裹着厚实的斗篷，穿过太学门，广阔的前院里立着一座琉璃牌坊，后头是二十步宽的砖道，两侧植以青松古柏，树冠后露出一枚光彩熠熠的鎏金宝顶，东面有座气势恢宏的钟楼。行得近了，但见一汪绿水如玉璧，拱卫着中央闳敞轩昂的辟雍大殿。
此殿是供天子讲学所用，筑得极气派，面阔九间，回廊环抱，东西南北各开了一门，通往水上四座白玉石桥，南边桥头站了一排穿青色襕衫的年轻学生，专为迎接贵客所设，正手捧水盆巾帕鱼贯而入。
离开讲还有一会儿，杜蘅是个闲不住的，带江蓠绕着大殿转了一圈，兴致勃勃地介绍起监内的布局。这殿后是十三经的碑林和进士题名处，再往后是彝伦堂并六座支堂，每堂各有十五间，供四千多名学生上课。最北面是藏书楼，西面是学生和先生们住宿的号舍，足有两千多间，东面有食堂、射圃、菜园、仓库等百余亩地。
这么大一个国子监，就像一个小镇子，里头除了玩乐之处，什么都有。
“大人对小姐读书不能再上心了，先是给司业送了礼，让他举荐几个待学生和善的助教，然后亲自上门拜见。最后挑的那个助教虽然名气不大，但品行极端正，以前斋里也有女学生上过课，断不会欺负小姐。”
送阿芷上学这事是楚青崖休沐时一个人办完的，江蓠虽然不待见他的处世风格，但对他的办事能力还是相当佩服。短短几日，他就打通了上下关节，家里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样样都比着人家府里的少爷来，拜访完先生回来，他就叫人买了最好的笔墨纸砚，说不能叫阿芷在学堂里被人瞧不起。
“我倒不担心先生欺负她，就是怕先生看她是个女孩儿，不好意思教训。这丫头皮厚着，我娘也是打过她手板的，若不严厉些，对不起费的这番工夫。”
玄英笑道：“大人少有闲下来的时候，休沐办事不是第一次了，夫人千万不要过意不去，他乐意做。”
江蓠现在跟缁衣卫混得很熟，这些人同她说话，也没个遮拦，尽捡好听的说。
坦白地讲，对楚青崖感激有之，但远远不到过意不去的地步。
……天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同她讨报酬的！
她悲愤地在斗篷下揉了揉腰。
玄英又道：“等夫人有了公子小姐，大人肯定比这还上心。”
“统领此言差矣，你们大人亲口说的，他要有小孩儿才懒得管。”江蓠摇头。
杜蘅插嘴：“大人嘴硬心软，只要沾上夫人，他没有不紧张的。”
江蓠大为无语，“你俩拿了他多少银子，整天对着我就是一通吹！”
说话间已走到大殿内，里面金碧辉煌，富丽无比，殿中摆着各种古董礼器，被擦得珵亮，头顶的藻井雕着赤睛螭龙，五爪腾空，盘旋欲出。三十六级玉阶通往讲学台，分为上下两层，最上方就是天子讲学处，放着一把龙椅，一张玉案，多年未动用过；中间一层的平台有左右两张小玉案，搁着文房四宝，案后铺有兽皮，就是高官们的讲学处。
江蓠看了眼台下整齐摆开的几排蒲团，都盖着锦缎，明显是供贵人坐的，又折回后头。
“夫人，您往前坐呀，最前面是教官和朝官的位置，已经安排好了，后面的都是学生和监外百姓，离得太远了。”
江蓠才不想在前头，她要是打个盹儿，上面讲学的人就发现了。如此想着，从褡裢里拿了张麻布出来，往地上一盖，就此扎根下来，“我觉得这儿好得很。”
两人无法，只得一左一右也坐下来。
快到辰时，进来的人愈来愈多，有统一穿着的学子，也有裹得厚实的男女老少，东西两侧通往次间和稍间的门全部敞开，放眼望去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却无人敢大声喧哗。只听几声鸣鞭，侍卫开道，国子监祭酒和两名司业引着几位大人从正门口走入，迳直来到顶前方，为首的一名红袍大员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惹得众人注目。
“是楚阁老吧！”
“他闺女都这么大啦？”
“别扯淡，刑狱官不能养外室，那是人家小姨子……”
年过花甲的祭酒大人拾阶而上，在右边的玉案后落座，高声说了些皇恩浩荡、海晏河清的场面话，又宣读了每年都要讲一遍的老规矩，最后介绍了今年莅临的官员。
果然，当绯袍乌纱的楚青崖头一个走上玉阶时，全场鸦雀无声。
他的视线扫过前几排，阿芷身边的蒲团是空的，殿里全是人，一时半会儿真分辨不出他夫人藏哪儿去了。
也罢，她爱听不听。
楚青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也不说客套话，当下就着大燕律令侃侃而谈起来。他虽是头一次给人讲学，却像讲了几次的老手，不紧不慢，语声从容，先诵律令，再讲实案，还让人送来几份过往的案卷抄本，朗读了判词，逐句解析，发下去给学生们传看。
一时间，殿内的交头接耳都停了，众人都津津有味地听着，传说中“酷吏”、“活阎王”的印象不知何时淡去，这个大燕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权臣就在上头坐着，真真是一把戛玉敲冰的好嗓子，一身清贵神秀的风骨。
江蓠头一次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起长篇大论，不由也入神了。
……他当年也是中了解元的人啊。
这口才，怎么就被献宗皇帝排到了进士最后一名呢？纵然杏榜上倒数第三，殿试时若不御前失仪，怎么也得拿个前二十。
难道他那时太年轻，说了不该说的话？
殿外的朝阳升了起来，万道金芒照在他身上，红袍上的绣纹粲然生光，恰如仲冬的寒气结了冰，凝出个洁净的人形，熠熠地反射着晨曦。
他的声音停了。
意料之中，殿内并无喝彩。
楚青崖公事公办地道：“巳时已到，诸位可有不解之处？”
学生们都低着头，无人回应。
“此处既非朝堂，也非刑部大牢，若有疑问，尽可当众道来，本官当为足下解惑。”
依旧无人说话。
楚青崖心如止水地站起身，忽然，一个人影在靠近殿门的席上站了起来。
“大人万福。小女是永州人士，随父母入京经商，今日有幸听您一讲，膜拜至极。方才大人为我等讲述了豫昌省科场舞弊案，您令行禁止，手段雷霆，乃是依托阁臣和刑部尚书的身份，若无此品级，想必不能在短短三月内将那恶贯满盈的桂堂连根拔起。”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几个大官也震惊转过头——
说这等嚣张之言，就不怕把你全家拖到菜市口腰斩吗？
然而楚青崖望着她，只隐约哼了一声，淡淡道：“在其位，谋其政，负其责，尽其事。”
这女子用面巾蒙着脸，穿着半新不旧的杏红袄子，头戴珠翠，打扮得确像个商家女，声音清泠泠的，半点畏惧也无，又道：
“大人说得好。天下都知，弘德元年的会试和殿试，大人遭遇舞弊，无缘三鼎甲。如今您已是朝廷肱骨，红袍加身，风光无限，为官十年历经沧桑，心中所感应与当年大不相同。小女斗胆一问，倘若大人回到当年的境地再考一次，是会逆来顺受，默默认了那倒数第三的名次，还是会全力一搏，以一介白衣之身揭露舞弊之风？”
辟雍大殿里近千人，在她问出这个刁钻的问题时全部沉默了。
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
真敢啊。
楚青崖并未思考很久，负手缓缓道：“逆来顺受，便心中不甘，冒险检举，父母便为我所累，无论本官怎么选，结果都不如意，只好顺其自然。本官从未后悔过科举入仕，为官十年，表面风光无限，实则身心劳苦。问诸位一句，世上难道只有白衣之身才会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么？面前这几位大人应深有所感。无论是何身份，活在世间都要受掣肘，人不缚你，自有天来缚，本官当年为人所缚，但那些舞弊之人就能钻脱恢恢天网得以善终么？本官是信因果的。”
他说到此处，扬起一抹笑，“科举名次并不能决定仕途通顺与否，本官若名列前茅，说不定到现在还在翰林院里编书。当年献宗授本官编修，次年就外放到北疆苦寒之地当县令，蒙先帝青眼，擢为盛京府通判，后来又升了几次到眼下的位份，家宅安宁，高堂俱在，夫人美而贤，甚得我心，不能不说是吃了当年的亏，享了今日的福。望诸位牢记于心，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不怨天尤人，方能成事。”
殿里极静，他的目光穿越人潮，落在她逆光的脸上。
江蓠款款坐下，许久未听到动静，把身旁的玄英和杜蘅一拉，低声道：
“都哑巴了？”
“彩！彩！”杜蘅扯着嗓子叫起来。
“彩！”玄英也吼起来。
这两声犹如公鸡打鸣，唤醒了人群，殿内的喝彩之声排山倒海，此起彼伏。监生们为听到精湛的讲课而兴奋，看热闹的百姓们则知道了大八卦，而这名阁老的回应，则给予了所有壮志未酬的年轻人充分鼓励。
楚青崖一身轻松地走下玉阶，牵了阿芷，“你还要不要听别人讲？”
阿芷高兴地道：“姐夫，你讲得特别好，虽然我听不懂！别人的我就不听了，肯定也听不懂。”
“那去找你姐姐。”
“嗯！”
一大一小被侍卫护送着，从侧门出去，经过门口时朝江蓠丢了个眼神。
他一出殿，就有乔装成百姓的侍卫从人堆里挤过来，拍拍玄英：“统领，该带夫人回去了。”
江蓠却还没看够：“你叫他去官署吧，我好不容易出来，今天要在这里听完，下午还有监内的博士会讲呢。”
侍卫面露难色，“大人见不到夫人，是不会回去的。”
江蓠有点恼：“你去同他说，我今日可是给足他面子了，他也应给我面子，我带着杜蘅在国子监，要是出事，让他找杜蘅问罪。”
“凭什么是我？”杜蘅苦着脸。
玄英把那侍卫赶回去，道：“夫人，我得跟着大人，您要是去见那位，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位是哪位？”
“就是文章做得顶好的那位。”
江蓠悄悄地从袖袋中拿出一锭银子塞过去，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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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英：老板吃点醋才能保持地位
夫妻俩真会玩，还穿情侣装。小阁老下次演讲请自备托，这次我送你三个
狗当年遇到作弊的事后面会详细说的，明天男配出场~

第32章 风吹雪
玄英出了殿，楚青崖和阿芷已经上轿了。
“回大人，夫人难得出来，想在国子监多看看。她甚是关心小姐的号舍和斋房，您看要不要派个人领她去？”
楚青崖急着回官署，他迟了一个多时辰上值，这就意味着得晚些下值，皱眉道：“我都打点好了，她还费什么劲。”
话音刚落，自己便明白过来，冷哼道：“敢情今日这么乖觉，是要我卖她好处！你亲自跟着，告诉她晚上若敢不回府，本官便一封休书打发她回江家，让她和她那五个姐姐绣花去。”
玄英道：“大人忘了，今日小的还要去牢里拷问南越流民，查那六个兄弟身上中的毒。”
楚青崖不耐道：“那便叫个机灵点的，别让她上个茅厕又跑了，勾三搭四还扶着人走路。”
一提到这码事，不禁又道：“杜蘅斗不过她，别叫她给卖了，让他回来。”
玄英去了，不久来覆命：“那孩子说他要跟着夫人，替您多说点好话。”
楚青崖一听，就知道他俩又串通着赚了外快，“他要是看不住人，让她凭着肚里几滴墨水拈花惹草，本官这顶乌纱帽刷绿了给那姓薛的陪葬！”
玄英憋着笑：“是，是。”
两抬轿子在太阳地里走远了，江蓠悄无声息地溜出殿，呼了口气。
接着楚青崖后面讲学的那位工部尚书无趣得很，好好的话到了他嘴里，如同冬天早上的被窝，烘得人昏昏欲睡，没讲一会儿，下面就有学生掏出书本背起课业来。
她在桥下活动腿脚，掰着饼屑喂水中的锦鲤，身后还有一些没能挤进殿的百姓，踮脚翘首，对讲学煞有兴趣。
“大娘，你也想进去听吗？”江蓠问一个挎着菜篮子的民妇。
“我哪听得懂，就是凑热闹。每年国子监只有两天让我们这些人进，我看一看有哪些大官来了，回家讲给我小外孙女听。”
“她多大呀？”
民妇笑道：“还小哩，才六岁，也想读书，但是没钱呀。”
“有钱也未必送女孩儿去读书，京城那么多官老爷，也不是家家都不顾千金小姐的名节，送她们来国子监啊。”一个路过的中年书生道。
“我听他们说今天楚阁老就带了一个，我外孙女要知道，嫉妒得饭都吃不下。那位小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投了个好胎！”
江蓠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以前阿芷也是没这个机会的，连江家的私塾都去不了。
她自己读了书，可除了走邪门歪道，依旧没有可用之处，要她去给小姐们当女师，她连女工都做不好，妇德就更别说了，《女诫》她娘压根就不让她翻。
阿芷读了书，然后呢？
然后就到此为止了。
江蓠恍恍惚惚，把手里的饼都掰碎了洒下去，杜蘅赶紧止住：“夫人，再喂就撑死它们了，这些鲤鱼是皇家的。”
她这才如梦初醒，撇了撇嘴，“陪我去阿芷上学的地方看看吧。”
国子监有五厅六堂，五厅是绳愆厅、博士厅、典籍厅、典簿厅和掌撰厅，管教学教务和饮食，六堂是监生学习之所。正义、崇志、广业三堂是为学生夯实四书五经根基的，学了一年半，考试升入修道、诚心二堂，精读十三经，通晓经史，再学一年半升入率性堂，里头都是饱读诗书的聪明学生。学满需四年，但四年就能通过所有考课、积满学分的只有少数，多的是留堂生。
第一级的三个堂共有三十斋，按监生的家世背景和资质水平分斋。每年有冬至、正月、白露三个入学时节，冬至进去的学生都年龄尚小，先预学一个多月，到正月里通过一次考课再分斋读书。
楚青崖给阿芷找的助教在广业堂，此前拿诗和字帖给他看过，先生点了头，说这孩子考试应是没问题的，若有问题，也看在阁老的面上把她调到自己斋里去。今日去行拜师礼，领了衣帽，叫伴读布置了号舍，明天就开始上课了，中午在监内休息，晚上回府住。
此时国子监里的学生教习都在辟雍听讲，或在号舍里休息，江蓠带着杜蘅顺畅无阻地经过碑林，走到彝伦堂，只有一个看门的，见她衣着不凡，带着跟班，许又是哪位贵妇来探看家中小辈的斋室，就放了行。这些斋房建得古朴大方，窗明几净，有专门的琴室、茶室、棋室、画室，桌上摆着沙盘、炭笔、木板，真是样样俱全，但凡读书人见了就没有不羡慕的。
杜蘅也叹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条件比朔州的官学要好多了，我那时候要是在这样的屋里上课，还用得着跟大人东奔西跑吃苦吗。”
“你家大人读了书，不也东奔西跑地吃苦。”江蓠想起一事，问他：“他既然能中解元，考了秀才后应是有贡生名额的，家里怎么不让他来国子监读书？”
杜蘅道：“大人考秀才的时候才十岁，老爷官位低，夫人又是教坊司出身，怕他受同学欺负，没舍得让他去京城，就在璧山县学里又读了四年。他中解元后，老爷夫人都乐疯了，在县里横着走，县令见了老爷都作揖。”
江蓠点头道：“还是爹娘想得周全，直隶省的解元可比永安省的解元难考多了，全是什么四岁背《诗经》、七岁背《国语》、八岁出诗集的怪胎，若你家大人在国子监读书，那不得寝食难安吗？好好的文曲星下凡，变成渡劫。”
杜蘅：“……倒也不至于。”
两人又去西面的号舍，先生们的住所和学生们在不同的院子里，从外头看要宽敞些，学生的有两人一间，有四人一间，格、致、诚、正是给四品官以上的子孙住的，可以带伴读，另有天、地、人等十八号给普通监生居住，陈设要次些。
楚青崖把阿芷弄进了诚号一间朝南的屋子，号舍外有人守着不让进，江蓠就在外面等着，杜蘅使了个墙头功夫，猱身翻进了院子，去了一会儿，回来道：
“那伴读小丫头挺机灵的，房里已布置齐全了，床席干净，文房四宝、衣箱饭盒都有，同住的那个女孩子是镇远将军的女儿，比小姐大一岁，会武，没人敢欺负她，和伴读在踢毽子玩儿呢。”
如此江蓠彻底放了心，“他想得怪周到的。”
这姐夫当得够意思。
“就是嘛，我姐夫可没对我这么好。”杜蘅老成地叹道，“我才十五，就被家里赶出来谋生了……”
“你们大人十五的时候也独自在京城谋生啊，翰林院那是什么地方，里面个个人精，都不能得罪。”
杜蘅奇道：“夫人今日怎么为大人说起话来了？”
江蓠一窒，好像……真的是？
“我又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他做得对，我说他干什么。”她硬着头皮道。
江蓠还想再逛逛，到了东面的射圃和仓库，就要凭身份才能进了，她腰上虽佩着宫里赐的一品诰命玉牌，却不想拿这个压人，转去了北面的藏书楼。这楼共四层十六间，飞檐斗拱，明瓦亮砖，看在她眼里，就是国子监里最漂亮的一栋楼阁，刚说不拿身份压人，下一刻就把玉牌祭了出来。
守楼的学生是贫寒出身，在监内干活赚点钱，哪见过地位这么高的夫人，匆匆要跪，被她扶起来，压低声音道：“麻烦小哥了，我家孩子在这里上学，借此机会看看书。”
又递了几钱碎银子。
学生脸一红，把银子还给她：“夫人请进吧，圣贤书本该是谁都能读的。今日里头没人，您正好上去，若是来了人，千万别叫人瞧见，要在酉时锁楼前出来。”
江蓠心中一震，抬脚进去，还回想着他这句话。
是啊，书本该是谁都能读的。
楼中书架林立，墨香扑鼻，每层都放着几张桌椅。架上码着密密匝匝的书籍，比江府的藏书还要多好几倍，有些还是罕见的古抄本。江蓠屏住呼吸，轻轻地摸到书上字的时候，都要激动得打颤了，聚精会神地翻着一本又一本，恨不得做个贼，把这些宝贝全偷到家里去。
这一看，浑然不觉楼外北风骤起，遮云蔽日。
待手指僵冷得翻不动书页，她才抬起头，窗外已暗下来，落叶飒飒地扫着窗纸，听得几声寒鸦低鸣。
“夫人，外面下雪了！”杜蘅趴在走廊里喊，“要锁楼了，咱们得出去！”
……到时辰了？
她还没看多久啊？
江蓠恋恋不舍地把桌上的书放回原处，这时才感到彻骨的寒意，裹紧斗篷下楼，见那学生穿得实在单薄，哆嗦着掏钥匙给一间间屋子上锁，把银子再次塞给他：“你拿着，读书报国的人，冻生病了还怎么上学？”
说完便领着杜蘅快步出去，“这下迟了，你们大人都要下值了，我还没回去！”
雪落得快，傍晚的天色尚能看清路，两人抄近道踏着草丛，经过碑林回到辟雍大殿，杜蘅见她摸着石碑不撒手，急唤道：
“夫人，别看了，以后还有机会看！您冻坏了我可要遭殃。”
江蓠低低应了一声，从松林里快步走出，没了树木的遮挡，风卷着雪扑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抬手抹了一把，又是一阵狂风夹着雪粒，直往身上吹打。
她系紧帽绳，经过西边的白玉桥时，冥冥中仿佛有谁叫她，忽然侧过首，就这么在漫天风雪中站住了脚。
辟雍大殿西侧的水榭中，有人盘膝端坐，渺渺的声音如云中月，在风里忽隐忽现。
雪花纷纷飘下，落在殿外攒动的人群头上，这些人里有青衫学子，有布衣百姓，都不约而同地面朝水榭立着，屏息凝神，脸上露出仰慕之情，纵然衣帽上落了层薄雪，也无一离开。
江蓠不由走近了几步。
“夫人，走吧！”
她的目光遥遥地掠过拱桥，穿越雪幕，只模糊地看见亭中一抹背影，银冠束发，纯白的大氅如鹤羽，几乎融进雪中去，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便辟出一方须弥世界，清如琉璃，不染纤尘。
江蓠看不见他的脸，却觉得他在宁静地微笑。
“夫人，轿子就在前面。”杜蘅给她拍去发上的雪，拉上被风吹掉的帽子。
“别出声！”她道。
那人的声音顺风飘来，和雪一般明净：“今日讲毕，快回家罢，天晚了。诸位有不懂之处，尽可来率性堂问我，本月我二十、廿五在一斋讲《左传》，大家都可以来听。”
“薛先生，学生有急事！能不能帮我看下明天要交的策问！”
“薛博士，学生上月考核只得了半分，还差半分就修满了，您能不能跟六斋的助教说说情……”
“先生，您帮犬子起个名吧，小人只有今日能进国子监……”
江蓠眼看着那些人蜂拥到水榭里，将他围得密不透风，心脏剧烈地跳起来，急急道：“笔！笔呢？我要写字！”
手忙脚乱找了一通，两人身上都没带，她便央着杜蘅：“弟弟，救个急，你帮我问那边的学生借个方便！”
杜蘅哪敢说不，一溜烟地去了，江蓠眼睛盯着水榭，生怕人走，苍蝇似的搓手，好容易等来了纸笔，她一个箭步冲去桥墩边，铺了纸刷刷写起来。
只恨天冷笔墨不畅，平时眨眼就能写完的东西，硬是拖了两盏茶，字到最后都是狂草，署了“岘玉”两个字，一把塞给杜蘅：
“快去给他！一定送到他手上！”
“夫人，他要走了。”
“那还不快去！”
“可是大人……”
“他要在这我当着他的面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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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首：嗷嗷嗷我要男神签名！！
小阁老说话真的好有梗，接下来三章关门吵架
国子监年级按明代的来，除了考试考勤，也要修学分（古代也有学分），此外改了一点设定

第33章 桃花笺
杜蘅凭着一副好身手，泥鳅似的滑进人堆里，钻来钻去，扒拉到最前面，混着人家的纸张一起递了上去。
提问的人实在太多，江蓠看见那人又折回了水榭里，有学生提了只灯笼，给他照着批改。
杜蘅回来，抹去一头汗，“天啊，我五脏六腑都被他们挤出来了！”
“他拿到了吗？”
“您别等了，给他的纸这么厚一沓，咱们的夹在中间，看这光景，他今晚能看完都够呛。”
“你见到他了吗？他……长得什么样？”
杜蘅愣了愣，“光线暗，没看清。”
“你就不知道多看几眼！”江蓠跺脚。
她难以平抑心中激动，不情不愿地走上轿子，想了想，还是给了轿夫银子，令他们在树下等着。
杜蘅为难：“再不走，大人要生气了。”
江蓠在楚青崖生气和自己开心之间犹豫了一刻，便释然道：“他早生气晚生气都一样，我帮你保住这个月的月钱。”
如此，小少年才不唠叨了，“那我再去亭子里替夫人看着。”
“好啊好啊！麻烦你了！”
一沓纸足有二十几份，全是学生的月例功课。
亭中的薛湛颇为无奈，可被人堵着，也出不去，只得披着大氅在灯笼下提笔批注起来。
“你们非得这时候来堵先生吗？一个个临时抱佛脚，明天要交了，今天才拿来求先生指点，也就是薛先生好脾气，要是换了个先生，看你们怎么挨手板！”
打着灯笼的那名学生是率性堂一斋的斋长，教训起师弟们来一板一眼，很有气势。
“罢了，下不为例。”薛湛阅览着策问，“时间紧，无法逐字看，只能粗粗一改。”
学生们点头如捣蒜：“粗粗改也好，先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有人身上带着糕点，恭敬地递上去。
薛湛点头谢过，却什么都没吃，示意斋长收起。
他看起文字来极快，一目十行，却能精准地圈出错误，一张张批着朱砂的纸叠放在桌面，学生们各自认领，或赞叹，或惭愧，还有的异常激动：“我考核一定能过了！”
薛湛始终不语，拿起下一张皱巴巴的纸，目光一顿，“岘玉是哪位？”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听过，许是那三堂新来的师弟。”
“问得太多了。”他轻轻摇头，又高声问了一遍：“岘玉，在不在？”
人堆里的杜蘅挤出来：“先生先生，我是少爷伴读！”
对上面前那双眼睛，他一个激灵，有种被揭穿的感觉，眨了眨眼，却又呆住了。
这张脸，和大人不同，当真是……
薛湛收回落在他佩刀上的视线，温和道：“他本人不在，我便写了交予他罢。”
又边写边对众人说：“这位小友拿我当年春闱的策问，指了几处弊病，我心甚慰。我曾多次与诸位说过，不要总是仿照我的笔风来答题，我答得并非十全十美，如果是抱着考试能中的心来做功课，那读书就毫无意义。例如他说的这一题，‘今之良将如何取韬略于古之良将’，收尾太平了，略显头重脚轻，我在国子监讲了五年课，至今没有拿它当过范例。”
“可是我们助教说这篇作的很好……”有学生道。
“好与不好，我心里清楚。”薛湛道。
他当年在考场上一时忘情写得太畅快，想到父亲丢失兵符一事已经晚了，只能草草收尾，担心犯了皇家忌讳。
他在每一条后简短地批了几个字，又批改此人自作的判词，也是那年春闱的一道题。
众学生见他频频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春风般的淡笑，便知先生极为满意，有的探头来看，被他挡住：
“我何时让别人看你的功课了？”
那学生讪讪地缩了回去。
除了策问和判词，这人还写了一句话，说“先生文章，学生倒背如流，伏乞先生赠字，以勉苦读”。
薛湛吩咐斋长拿了张信笺纸，换了支笔，就着灯笼的暗光，仔细写下寥寥数语，吹干叠好，和原纸一起装入信函。
“多谢先生。”
杜蘅躬身双手接了，转身跑入黑夜里。
雪还在下，天幕如浓墨，无星无月。
从城东北的国子监回到城西的尚书府，用了近一个时辰，江蓠即使抱着手炉，也在轿中冻得缩成一团。
京城的冬天也太冷了，她以前都没这么怕过冷。
戌正的更鼓响过，江蓠灰溜溜地下了轿，准备让杜蘅翻墙拔门栓，静悄悄地进去，结果一落地，就看见石狮子后头亮堂堂的，竟是地上放了盏琉璃灯。
一人搬了把圈椅，孤零零地坐在门前，黑貂皮的大氅从下颌遮到靴子，落满了雪片，风帽下露出一张冰雕玉砌的脸，正冷冷地垂着眼睫，提腕和自己对弈，黑白两路棋子杀得难舍难分。
江蓠的气势先弱了半分，示意杜蘅从侧门进，人影一转过街角，痛叫就传来：
“别揪我耳朵……”
她强自镇定，走近了，开口道：“夫君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下棋？”
楚青崖仿若未闻，指尖夹着黑棋，在棋盘上敲了敲，吃了一片白子。
“夫君等了多久？这么冷的天，也不拿个手炉。”
她把怀里的手炉塞过去，他没接，炉子砰地一下砸在阶上。江蓠心疼地捡起来，拂去雪块，重新揣着，“你想下棋，我陪你回房下，如何？”
楚青崖晾着她，两人一坐一站，沉默了足有一盏茶，待白子被吃尽，他才淡淡开口：
“我是想下棋？”
江蓠不答。
“我是突发奇想大冷天从屋里跑出来一个人在府门口顶着风下一个时辰棋？”
他抬头，眼睫簌簌落下雪花，脸色阴沉至极。
她觉得他一口气可真长，说话都不带喘的，“那你进屋等啊，我又不是不回来。”
“谁知道你回不回家？”楚青崖猛地站起来，“我就要在这里等，看你敢不敢进门！”
“我又没做亏心事，怎么不敢进门？”江蓠嘴硬，“还是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亏心事？”
剑拔弩张的氛围被这一句彻底点燃了，楚青崖深吸口气，把桌子一推，棋子哗啦洒了一雪地，踹开门拽着她就往院子里走。
“你倒是说说，你在国子监听了什么课，见了什么人，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藏书楼看书了。”江蓠小声道。
楚青崖是何人，审过的嫌犯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只瞟一眼，就知道这犯人藏着掖着不老实。他也不问了，把她押进主屋闩了门，擒住双手推到暖阁里，往榻上一掼，脱了大氅就来搜身。
江蓠仓皇挣扎起来，手还没碰到他，就被解了斗篷扒了袄子，摸到了袖袋。她一僵，下一瞬，那封素色信函就被抽了出来。
“你别碰它！”她急喊。
“夫人将这赃物藏在袖中，可见宝贝至极。”楚青崖说罢，把那信函一撕，火漆裂开。
江蓠脸色都变了，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你敢撕它，我跟你拼了！”
他怒极反笑，将她推倒在榻上，屈起腿压住她的身子，“好，好，我倒要看看，这桃花笺上到底写了什么甜言蜜语，不能让我知道！”
“我还没看！你不准看！他是写给我的！”
她气懵了，抱住他的手一口咬下去，他吃痛地嘶了声，仍然拿着那张信笺，放在眼皮底下——
【字付贤契，
人生在世，多有不称意处，唯有读书省字，神交会友，方能忘一时之烦忧。读岘玉之字，锋芒毕露，非池中物，宜不矜不伐，朝干夕惕，厚积薄发，日后必成大器。书未尽情，应俟面会。
薛令仪手肃】
楚青崖看毕，心下一松，纸张飘然而落。
江蓠吐掉嘴里的狗爪子，一把攥住信纸，躺在榻上读起来。短短几行墨字清雅飘逸，从头看到尾，才华向后飞，从尾看到头，才华向前流。
她一下子笑出声，把纸贴在脸上，什么也不顾了，“他写的是贤契！贤契啊！他认我当学生！”
又在榻上抱着头滚来滚去，“对晚辈也用手肃吗？太谦逊了吧！太和蔼了吧！”
楚青崖掏出信封里另一张纸，是她写的一条判词、一篇策问的概述和几小问，附着朱砂的批答。江蓠又抢过来，欣喜若狂地看着，都笑傻了，摇着他带血牙印的手：
“他说我判词做得极好！极好！”
楚青崖甩开她，把被尖牙咬破的手放到嘴边舔了舔，痛得钻心。
她下口也太没轻重了！
江蓠还在那里咯咯笑，“我就知道他是个君子，他还说要跟我面会！”
楚青崖本来气消了，看她欢天喜地眉飞色舞，胸口的酸意又止不住地泛上来，越看纸上“贤契”两个字越像“贤妻”，虽不是甜言蜜语卿卿我我，也叫他犹如吞了几根针，扎着心窝肺腑。
“他薛湛是君子，独我是小人！”他恨恨道。
江蓠挥挥手，“我今日高兴，不计较你了。”
“你再说一遍谁计较谁？！”
楚青崖压下来，夺她手上的信纸，她“啊”地一声捂在心口，“你要是撕了，我，我再也不同你说话了！我回永州去！”
“你回去！现在就回去！”他继续抢，“两张纸宝贝成这样，为了他，连我都不要了！连家都不想回了！你还咬我！”
她把纸高高举过头顶，“你别血口喷人！”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脸上。
江蓠迟钝地拿手一抹，眼珠往上瞄，惊了一跳——他手背的咬痕渗出鲜血，正在一滴滴向外冒。
信纸倏然落在身上。
“你别动，出血了……”她急忙捉住他的左手，用掌心按住，又沾了一手滑溜溜的血，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放进嘴里舔吮，四处张望着找棉布。
楚青崖望着她略带歉疚的眼睛，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却还是不甘心，右手握成拳，重重砸在榻上。
“都叫你别动！”
她吮了一嘴腥甜，想叫丫头拿药来，他伏下身，紧紧地抱住她，吻她的脸颊，嗓音恼怒中带着沮丧：
“你就这样恨我……把我伤成这样！我也知道疼……我有多大的本事，够你伤几回啊？”
江蓠无措地叼着他的手背，眼里泛起几滴水光。
“又假哭！”他张嘴咬在她脖子上，可终究没舍得下力气。
“我给你包扎。”她含糊地说。
他压着她没动，她承受着他的亲吻，心头那种陌生而慌乱的感觉又冒了上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急促地呼吸了数次，推他：
“我给你止血。”
楚青崖说：“我不要你来卖好，你咬了这次，还有下次。”
“没有下次了！”她赌咒发誓，“若再咬你，让我下辈子也变条狗！”
“什么叫‘也’？”他生气。
江蓠哑口无言。
楚青崖哼了一声，从榻上撑起身，她匆忙跳下去，跑到暖阁里拿药箱，见他抱膝蜷着不动，只好捧了金疮药和棉布出来，拎过他的胳膊平放在小几上，小心翼翼地上药。
药粉洒上去，他的手颤了一下，江蓠低声道：“你忍着点。”
她的手指很灵巧，拿沾过烈酒的细布条绕来绕去地包扎，打结的时候问：“你想打个万字结，还是吉祥结？”
他不说话。
江蓠自顾自地道：“那就打个吉祥结吧，我给你打漂亮些。”
她抬着他的手换了个角度，这一下，竟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子里滑落出来。
是一张带字的纸。
江蓠拿起来，刹那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你……”
竟是一份国子监的监照！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大燕建丰元年十一月十七，永州江岘玉年十八，面白无须，受文华殿大学士楚青崖所荐，陛下考其学问，文采出众，特赐其恩监，入读国子监肄业”。末尾盖着玉玺和国子监印，落有三位阁老、礼部尚书和祭酒的名字。
她呆了好半天，“你今日入宫了？”
“前几天去的，今早去祭酒那儿落印。你这算是恩荫，但破了旧例，不是子孙辈，我同他们说，我只荫这一个，往后生了孩子，不荫他了。”楚青崖低着头道，“我最多送两个女子进去，但执照只能做一份，多了便要乱套。”
江蓠拿着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监照，连连摇头，嘴角欲一扬，又撇下来，抖着唇道：“你这是欺瞒天下人……这些人，都知道我是谁吗？”
“除了薛阁老和陛下，其他人只知道我荫了个姓江的。但你看看，这上头有哪个字是假的？”
她愣愣地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在门口等了好久，等你回来，想给你看。”
两道眼泪猝不及防流下来，江蓠吸着鼻子，“我没有让你，没有让你去……你为什么……”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愧疚万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伤你的，真的对不起……我只是去藏书楼看了书，然后，然后去看他批课业……我没有干坏事……你吓到我了，我以为你要把它撕掉……”
楚青崖默默地听着，把手伸给她，“你给我打个同心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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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只狗啊，叼着学生证坐在家门口望妻~薛教授穿白衣服，所以狗狗穿黑的杀白子
女儿今晚不洗手了，拿到签名抱着睡觉(^o^)/

第34章 照银缸
“我不会那个……”江蓠抹着眼泪道。
他不满：“那就学。”
她还是抽泣着给他打了个吉祥结，“好了，你不要挑三拣四的。”
“你原来就是这样喜欢哭的么？”楚青崖疑问。
就她这样，别人说两句就要掉眼泪，还怎么在桂堂里扮男人进考场？
江蓠哽咽道：“你才喜欢哭！”
她原来真不这样，要这样一家三口早就被人欺负死，不知道为何嫁给他三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连性子好像也变娇气了。
楚青崖一手拿着自己费尽心思讨来的监照，一手拿着薛湛的信，问她：
“你要哪个？”
“我都要！”
“不行，只能选一个。”
江蓠望着他，眸子里的水快要滴出来，“你开玩笑的。”
“我从不开玩笑。”
她抢过他手上监照，突然掐了一把他的腰眼，自己却傻了，“……你怎么不怕痒啊。”
楚青崖板着脸，她不死心地又掐了几下，只听“噗哧”一声，她“啊”地叫起来，手一下子钻进衣服里，使劲儿往他腰上招呼：
“我叫你装，叫你装！”
打闹间衣带散开，他被她扑倒左掐右弄，胳膊揽住她的背，也笑得眉眼弯弯，“你要我的是不是？”
“你傻呀，我有了监照，多少封信都能拿！”江蓠得意道。
还没嚣张一刻，就被他捏住腮帮子扯来扯去，“你进去是读书的，还是看男人的？给我个准话。要是去读书，我就放你去，要是看男人，我今晚让你看个够！”
“国子监里都是男人，我只要睁着眼，都能看到。”她不服地扬着头。
他哼笑：“他们是男人，你的薛世子是君子，能比么？”
“不能比！你给我嘛，快给我！”她抓过信笺，不料他霍地松手，力道一卸，她身子一歪，被捞个满怀。
“你还敢说？”楚青崖眯起眼，“给你了，要怎么谢我？”
江蓠把三张纸塞到袖袋里，忙不迭要下榻，他拖住她的腰，“还想跑？”
她惊叫一声，下巴磕在他锁骨上，脸在颈窝里埋了半晌，呼出几口气，吹得发丝一动一动。
楚青崖等着她说话，可她却再没说了，嘴唇贴着他的脖子，生涩地往上移，亲他的唇角。
……他亲了她那么多次，她都不记得吗？
他看着她，好整以暇地躺在铺着虎皮的榻上，衣裳被素手依次剥去，露出胸膛上淡白的疤痕。
室内熏炉吐香，温暖如春，但皮肤还是起了层细微的颤栗。
明灯银盏下，她似是怕羞，拆下云鬓的金簪，让一头乌发柔顺披下，半掩着绣鸳鸯的翠绿小衣，愈发衬得肌肤雪腻，玉似的发光。
她也望着他，咬唇握住他的右手，脸颊飞上两朵红云。
更阑人静，屋里只有紧张的呼吸声。
江蓠转身要灭灯，他扣住她的十指，“我要看见你。”
……他真的很不要脸。
她想着都到这地步了，榻边有屏风挡着窗纸，反正也没旁人看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拽着他的长发晃荡起来，情动之时蹙眉啃上他的肩膀。楚青崖仰头深吸口气，头发被扯得痛，肩也被咬得痛，头上差点秃，肩上差点破，真是还未伤敌，自损八百，输了个底朝天。
他摇着她：“你刚发的誓，这么快就忘了？”
江蓠被一波波潮涌冲得神思迷乱，半阖着雾濛濛的眼，喃喃道：“什么誓……”
他心中大骂一声骗子，“你说以后若再咬我，下辈子就变条狗！”
她的手指软绵绵搭在他肩上，盖住了牙痕，委屈道：“我哪里咬你了？”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楚青崖把她的手挪开，“这儿是谁咬的？”
她又把脸盖上去，唔唔地搪塞，企图蒙混过关，在他怀里蹭起来。他但凡有那么点火气，都被她浇灭了，恨得牙痒，却又拿她无法，只有使出浑身解数，让她抖成一团淋雨的雀儿，一会儿飘飞，一会儿坠落。
银缸照着她汗湿的眉眼，倦而媚，轻翘的羽睫也抬不动了，几番下来已是目神迷离，檀口微张，牡丹花蕊啜玉露，芙蓉脸上泣红霞。
“下辈子变条狗，也和我在一起……”楚青崖吮着她的耳垂，她发上的清香带着窗外的雪气，染着屋内的暖意，勾魂夺魄，“生生世世都和我在一起，做我夫人……”
一室浓春幽情，似正月里的爆竹，辟辟啪啪地在榻上鸣响，炸得乱红处处，碎冰四溅，天也昏地也暗，转眼攀过了巫山万重，淋过了高台绵雨，不知今夕何夕。
红烛燃尽，一对树藤合抱着倒在兽皮上，枝叶相依，气息交缠。
“你好了么……”江蓠迷迷糊糊地问。
楚青崖本来已好了，听了这一句，气喘吁吁地翻过身，“你看着我，不许睡。”
“……嗯？”
他咬牙道：“我为你做这些，难道真是想要你谢我？”
江蓠捂着脑袋，不想看他，“你都问我怎么谢你，你还说你从不开玩笑。”
他拉下她的手，恨不得看到她骨头里去，“我什么意思，你分辨不出来？”
她便顺从地问：“你什么意思？”
楚青崖不说话。
江蓠闭上眼，“叫他们送热水来吧。”
他用缠着棉布的左手攥住她，“我在你心里是来几次就能打发的吗？你以为我贪你的身子？”
她不耐地撑开眼皮，“那你再来一次。”
楚青崖心都凉了：“从进了门，你连一声夫君都不叫。”
江蓠说：“我叫了，你又觉得我装，叫和不叫有差别吗？夫君早点歇息吧。”
“你难道不是被迫叫的？”
她叹气：“你到底想如何，我现在叫了，你又不开心，我不叫，咱们反倒处得还行。”
他摁着她胸口，里面那颗心平稳地跳动着，“我真想把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石头做的。”
她喔了一声。
楚青崖彻底恼了，“你见了薛湛，心都不在这了，要是你嫁了他，怎会是现在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江蓠皱眉：“你胡说什么？跟他有什么干系？”
“你不喜欢我这样的，就喜欢他那样的！你夸他文章好，品性好，是当世少见的君子，良金美玉的探花，他给你的信，你宝贝一样收着，你可知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线有些抖，似是害怕，又似愤恨，“我只不过要你认我这个夫君罢了，如何比愚公移山还难！”
江蓠张口结舌，良久才道：“薛世子那样的，没有人会不喜欢。我没想过嫁他，也嫁不起。”
楚青崖冷笑：“你嫁不起他，就嫁得起我？也是，我小门小户的，好糊弄，你给我个荷包，我比你那信纸还要宝贝，剪碎了都从灰坑里刨出来，我就是你挑剩的男人，用完就丢的幡布！”
她被他这一串话震惊了，反驳道：“我有多少个男人，还能挑剩下？楚大人，你要是块幡布，也是穿红袍绣仙鹤擦龙椅的幡布，我是什么金枝玉叶，怎么敢用你，用完还丢？”
“那你对薛湛就没有一丝动心？”
“什么叫动心，你说清楚！”
“就是想和他在一起！”
“我怎么敢和他在一起？”江蓠提高嗓门，“他那样的人……”
“你发誓。”他坚持。
“我发誓，我没有想过嫁给他，不然下辈子变条狗。”
江蓠心道，要是她早几年亲眼见到他，或许真有这个心思，人生在世不意淫，日子真没有盼头。
楚青崖怒道：“你发誓就跟放屁一样！”
“你知道还让我发，我还发过誓不嫁人呢。”江蓠冷静道，“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这就说给你——我十分仰慕薛世子，从看到他文章的那一刻就非他不嫁，多年来神交已久，今日一见，犹如天雷勾地火，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他绝，明日就要在你吃的豆沙酥饼里下砒.霜毒死你，把你库房里的银子当嫁妆，后日就要嫁到靖武侯府当侯夫人，若他不收，做妾也愿意，情愿为他生十个娃娃，每个都受他的荫去国子监读书！”
楚青崖明知道她在说瞎话，听了这洋洋洒洒的一通谋划，仍气得血涌天灵盖，“他是君子，我是小人，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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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继续双犬对吠，还升级打架
这章删了一千多字……他俩除了洞房，每次上车前都要吵一架

第35章 涨春潮
江蓠腿都软了，想编个话来哄他，可他笃定不想让她开口，恶狠狠地吻上来，像只炸毛的狗。
他的吻很重，誓要圈占的印记，把她背对自己抱在身前，气道：“你不想看我，我还不想看你。”
她这会儿却晓得低头了，“谁说我不想看你，我……”
话语被轻哼淹没。
楚青崖心里受不住，就要她身上也受不住。水漏在暗夜里滴滴答答地响，过了二更，待她气息奄奄一动不动了，他便将她禁锢在胸前，轻吻她湿透的额发，含泪的眼角。
痛怜极宠，不过如是。
楚青崖也累了，就这么侧躺着，望着她倦怠的睡颜，久久不愿合眼。
他一合眼，怕就要梦到让他发疯的情景——
这样春潮带雨的脸，别人也看过。
这样婉转娇媚的声音，别人也听过。
这样销魂蚀骨的身子，别人也尝过。
绝不可以。
只要他还剩一口气在。
泡完澡已是深夜，她中途醒了一次，看他还搂着她，又呜咽起来，细声细气地叫他夫君，一连叫了十几次。
真是被欺负惨了，红着眼和兔子似的，可怜样只有楚青崖看了才不心软。
房中寂寂，夜明珠的柔光照着一对鸳鸯，她睡着了也在抗拒，蹬着他往外挪，上半身都快横到床边去了，只有脚板抵着他肚子——那儿暖和。
楚青崖浅眠到下半夜，看她这睡相就来气，下床拿茶水把炭盆给浇灭了。屋里冷下来，不过半刻，她的身子又神奇地靠了回来，还嫌贴得不够紧，手脚都窝在他身上，往袍子里捂。
如此，他才安心休憩。
夜雪下到清晨方停。翌日天未放晴，云销雾散，苍穹涂着青灰的釉色。
江蓠裹着被子坐起身，有种被他弄废了的错觉，这腰腿都不是自己的。爬下床，炭火却是灭的，只有熏炉静静燃着。
呵手推窗，窗檐下坠着冰凌，园中琼枝玉树，银装素裹，水晶世界万籁俱寂。
京城的初雪，都是这般大吗？
新栽的绿萼梅尚未吐葩，虬枝交错，不远处行人挎着篮儿经过，摇落一树清雪。
“……我还以为大人会迟些起，没想到他起了大早，打着伞领小姐出府上学去了。”春燕的声音清晰传来。
“大人睡得早，一向起得早。”瑞香同她走到主屋。
“哎呀，你昨夜睡得沉，没听到那动静。”
“啊？”
春燕淡定道：“昨夜大吵一架，又好了，再吵一架，再好了。不到巳时夫人起不来的，每回都这样。你去厨房看看，补身子的药有没有熬好，端来盯着夫人喝，我进去收拾。”
脚步声在外间响起。
江蓠第一反应是爬回床上装睡。
她盖着被子，觉得这些下人太没规矩了，想了想又不好开口教训。
……明天一定能在巳时前起床的！
她决定今晚把楚青崖赶去书房睡。
丫鬟在房里轻手轻脚地收拾残局，她恹恹地躺了一会儿，下腹有些刺痛不适，晕晕乎乎地起来洗漱更衣，吃了碗红糖桂圆羹，这才好些了。
“夫人，这药是大人请太医开的，要吃三个月不能断，您前几日是不是都倒了？”瑞香端着药进来。
江蓠道：“我喝了呀。”
春燕把洗好的衣服抱去橱子里，回身叉腰道：“您喝一半倒一半，窗下的草都浇死了。”
“那草本就是枯的。”江蓠避重就轻。
楚青崖找的这太医四十来岁，行医也就二十年，是看妇科的，给她请脉后说体质虚寒，开了副补身子的药方。她从小到大没生过几场病，但也不是没吃过药，这里头不知加了什么鬼东西，苦得不是进人嘴的，还又酸又腥又涩，捏着鼻子灌到一半已是极限，再多喝一口就要把隔夜饭吐出来了。
那么一大碗全喝下去，还要天天喝，连喝三个月，简直是酷刑。
瑞香看她又只喝了半碗，喝得生无可恋欲哭无泪，疑惑道：“真有这么苦？”
江蓠把碗递给她：“好妹妹，你尝一口。”
瑞香才尝了，呸地吐在漱盂里，表情顿时变得和她一般痛苦。
春燕无奈，“药都是难喝的，这太医既然能来咱们府上看病，定有两把刷子，大人信他，夫人也应信他。是药三分毒，这样稀稀拉拉地吃药，疗效反而出不来。”
“我又没病，将就过吧。”江蓠觉得她太操心了。
中午用完饭补了一觉，她拿着监照思索一阵，带人去书房抱了十三经和《大燕律》出来，想叫春燕出门买最新印的程文集，但出乎意料，楚青崖把她家里那几本从永州带过来了，放在书架最顶层。
江蓠因为心虚，出大牢来后一直没敢和他提要求，她还以为自己的书留在别院里，此时见了它们如同见了久别重逢的老友，抱着吹吹灰，笑逐颜开。
翻开来，嘴角的笑容倏然消失。
“狗官！！！”
门外的侍卫听到书房里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大吼。
江蓠头发都气炸了，拈着程文集里夹着的画像，恨不得把楚青崖碎尸万段。这画像显然是从桂堂的代笔簿子上撕下来的，有人在她脸上画了六根老鼠胡须，还用朱砂笔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旁边写满了“乙等”、“叫你考”、“多行不义必自毙”、“罪大恶极”、“满口谎言”、“刁钻刻薄”、“骗身骗心”……字迹潦草，但能看得出是谁的手笔。
“狗官！！狗官！！！”她暴跳如雷地在书房里跺脚。
有本事当她面说啊？！
这可是她最好看的一张画像！司簿亲自画的，还上了颜色！
江蓠在书房里大发一通脾气，好容易平息怒火，装作没事人出来都酉时了，下人看她的眼神畏畏缩缩。
她掂了掂手上的书，面无表情：“回房，我饿了。”
生气太费体力，得多吃点。
过了半个时辰，府外轿子回来了。她端着饭碗听到屋外的声音，是阿芷兴奋地在说今天读了哪篇文章、先生布置了什么功课，楚青崖笑着回应。
他还敢笑！
想到他大肆破坏画像、洋洋自得的样子，她后槽牙发痒，按捺不住推开门，和颜悦色地对阿芷道：“姐姐喝了药有点累，你先回去做功课，明日我再听你说学堂里的事，好不好？”
阿芷关心地问：“你不舒服吗？”
江蓠说肚子疼，敷衍几句，把孩子骗回了自己屋。
楚青崖穿着官服，走上前揽住她的身子，皱眉问：“那药没用吗？都喝了一个月，怎么还这样。”
她看起来很乏力，“夫君，你扶我进去。”
楚青崖搀着她回到饭桌边，扫了眼骨碟，鸡爪骨头都堆成山了，米饭也盛了满满一碗，各样菜肴都下去了一半。
“我瞧你胃口不错，现在还疼吗？”
江蓠柔弱地点点头，靠在他怀里。
楚青崖抱着她来到榻上，用手掌捂着她肚子，“大概是要来月事了，太医说你上次烧得太重，有所亏损，经前或许会痛。”
她攀住他的脖子，说时迟那时快，楚青崖心叫不好，被她拽着躲避不及，眼前一支沾了墨汁的笔已然挥了过来，在脸上重重画了一道。
“江蓠！”
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嘿”地一声用身子把他撞倒，四脚并用地按住，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笔，左右开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添了几道。
“我让你画，让你画！哈哈哈哈哈！”
“江蓠！”他怒喝，抢过她的笔扔到地上。
“你骂呀，怎么不骂了，心虚啊？”
江蓠从靠枕下抽出一张纸，一面菱花镜，气势汹汹地一手举着一个对着他：
“这就是你作案的证据！”
纸上的画像被红笔糟蹋得厉害，花容月貌的小娘子脸上赫然翘着六根细细的胡须；再看镜中，他脸上也多了六道惨不忍睹的黑杠子。
楚青崖冷着脸夺走铜镜，指着画像道：“你倒说哪个字是假的？”
江蓠用力捶他：“你写了这么多词骂我，还毁我的画像！”
“我作了什么案？”他丝毫不认错，挡住她的拳头，“我没犯法，是你犯了法，我把你流放三千里都是轻的，写写画画又如何了？”
他推开她，捡起地上的笔，作势要在画像上添几笔，江蓠“啊”地扯住纸不让他碰：
“你还要写，你还要画！你这个狗官王八蛋！”
楚青崖一下子把她撂倒，“我不仅要画，我还要在你脸上画！”
说完按住她的肩，提笔就在她的桃心脸上涂了大大的一笔，还不解气，腮上各画了四道，比画像还多了两撇胡子，额头上也画满了一排叉。
画完了，把两只笔往茶壶里一插，涮了个干净，丢给她：“你再画？”
江蓠对镜一看，气得发疯，跪在榻上用枕头拚命砸他，“这是我最好的一张画像！你毁了它还要毁我！睚眦必报！小肚鸡肠！丧尽天良！”
楚青崖忽然“啧”了声，低头摸着官袍上的墨渍，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小心地脱下来。
……糟了！
江蓠立时安静下来，知道自己做过了头，心中打鼓，期期艾艾地问：“肯定能洗掉吧？”
大红的袍袖上沾到了墨汁，胸前的补子也花了一块，这是好料子，不能使劲揉搓。
他背过身去，盯着官袍沉思。
她不敢说话了，默默地站在一边，猛然想起明日要开朝会，他是要穿着这身上朝的。
“我……”
楚青崖没等她说完，挽着官服匆匆出去，连脸上的黑胡子都没来得及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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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豁，女儿结婚后越来越放飞自我了，小作精都是被宠出来的
又删了一部分……痛怜极宠这个词是柳永造的，还得是柳永

第36章 夜浣衣
江蓠呆呆地在桌边坐下，饭也没心思吃了。
不过一会儿，他便回来，手上还抱着衣服。
“能洗掉吗？”
楚青崖把袍子往衣桁上一挂，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到瓷盆边洗脸。
江蓠递过擦脸的棉布，他没接，转头拿了另一块。
“对不住……”她低声说。
她要拿官服出去给丫鬟洗，刚迈出几步，又想起脸还没洗，走到盆边，里头的水已经黑了。
若是叫人来，不就看到她脸上的胡子了？
再说他刚才定是问过人，要是洗得掉，不会再拿回来。
江蓠惶惶不安地纠结了半天，楚青崖不跟她说话，连饭也不吃，褪了衣物躺在床上。
她端来一碗鲗鱼汤，在床边舀着勺子，“夫君，你多少吃点儿。”
他阖着眼不看她。
江蓠放下碗，慢慢地给鱼肉挑刺，挑到一根也不剩了，从自己碗里泡了一半米饭进去，又夹了几块他喜欢吃的糖醋里脊、桂花糖藕，放了几根葵菜做搭配，夹了一筷喂到他嘴边：
“夫君，不吃会饿的，睡不着。”
他勉为其难地就着她的手，慢慢吃了，眉头一直没展开。江蓠就和哄阿芷小时候吃饭似的，他吃一口，就说一声“真棒”，一碗饭菜渐渐吃光了，她才舒了口气。
还能吃下饭，就说明事情没那么糟糕。
江蓠等他吃完，拿了本《战国策》放在他腿上，把烛台移来照明，自己则搬了把凳子，拿着一本《国语》趴在床边看。两人皆沉默不语，她心中还是忐忑，看一页书，瞟一眼他，也许是快来月事，她今天特别累，刚才又闹得太厉害，没看几页就困了，不知不觉头歪在褥子上，不省人事。
醒来屋里漆黑，床上空了。
她揉揉眼睛，点灯看莲花漏，快到亥时。
楚青崖不知道去哪儿了，外间饭桌上已收拾干净，拿竹罩子罩着一碟芝麻核桃糕。
江蓠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打了个哈欠，望着衣桁上弄脏的红袍，终究不信邪。
她自己好好搓上一个时辰，看能不能洗掉！
说干就干，她要拉铃唤瑞香送水进来，一摸脸，哀叹着抱住头。试着用布擦了几下，越擦越花，壶里洗过笔的茶水还没换，木架上的水盆也还是脏的。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张脸！
罢了，也不是没自己打水洗过衣裳，院子里就有口井。以前在家，三个人的衣服她都洗得，还怕洗不了一件官袍？
江蓠戴着幂篱，鬼鬼祟祟地出了屋，下房里灯灭了，丫头们正在睡觉。她叫侍卫打了桶水提进房，想先洗脸，结果被冷得打了个喷嚏，只好放弃了，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搓洗起袍子来，然而洗了一盏茶都没怎么掉色。
她抹去头上的汗，用手掌扇了扇风，呼出口气，仔细想了想，好像墨汁是要用米饭来搓的，但这大晚上的去哪儿找饭？
她不死心，又继续搓，冰冷的井水冻得手发红，呵几口热气，再洗一阵，总算把袖子上的墨迹洗去大半，可金贵的布料却发皱了。
楚青崖吃完饭看了几页书，没一会儿就被后院的丫头叫去，说小姐写不来功课，找他请教，回来已过亥时，料想江蓠早睡了。他此前不知道国子监课业这么重，还学得这么难，孩子好不容易背完了文章，写完了题，他自己也身心俱疲。
……看来生一个也没好处。
他这么想着，从廊上走过，推开门。
“吱呀”一声，房里蹲着的人被吓了一跳，两只红彤彤的爪子浸在水桶里，从地上抬起头，带着八根胡须和一额头的叉叉，愣愣地看着他。
楚青崖倒抽凉口气，大步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大冬天的，你在这洗什么？怎么不叫个人来？”
“你小点声！”她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埋怨，更显得脸上滑稽。
他又好气又好笑，搓着她的手，冷得像冰，一摸她身上，也是冰凉的，赶紧把她沾湿的衣裳脱了，“快上床，穿这么单薄，要着凉了！”
江蓠甩开他的手，“我已经洗掉一只袖子了，定是你找的人不会洗，才说洗不掉。”说着又蹲下来。
楚青崖看她又往冰水里掏衣服，险险地一把拎出爪子，塞进衣服里捂着，“谁说洗不掉？拿江米水搓就是了。你就为了这个蹲墙角？”
可怜巴巴的，还以为是哪个丫头犯了错，在这挨罚。
她眨了眨眼，“你不是拿着它出去又回来了吗？”
他无可奈何：“我是觉得不必今晚拿去洗，三品以上的四季朝服各有两套，我急什么？”
江蓠竖起眉毛，“那你装得好像只有一套！你都不同我说话了！”
楚青崖问：“你把我朝服弄成这样，还想我有好脸色？”
实则他是想要她乖一点，所以摆出严峻的神色，她果然破天荒对他无微不至，就差自荐枕席了。
“我都洗一炷香了，你要是——阿嚏！”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带着鼻音抱怨：“水好冷啊……”
楚青崖连忙把她抱到床上，裹了被子，用身体贴着捂热，“知道冷还洗，你是傻子么？人重要还是衣服重要，就算只有一套又怎样，大不了我明日告个假，不上朝了。你这手……我的天，冰成这样……”
她委屈地说：“你看起来好凶。”
“我都没说话，哪里凶了？”他望着她的大花脸，又叹道，“哪有诰命夫人大晚上在屋里浣衣的？……罢了罢了，都是我不好。”
“我跟你说对不住，你不理我。”江蓠闷闷地道。
“没关系，好不好？”
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哼了一声，凉凉的手掌贴住他胸口，他的心隔着温热的皮肤跳动。
江蓠的目光越过他，找那只水桶，楚青崖气道：“你真是不肯半途而废，只洗了一只袖子，没洗全，想想都睡不着，是吧？”
她抿了抿唇，默认了。
“怎么养出来的怪性子！脸上也是，多简单的事，叫人端盆水来洗，你偏不。让丫头看到又怎么了，你不许她说，外头谁知道？”
江蓠红着眼圈：“你把我画成这样，我就是不想让人看见！你敢大摇大摆戴着胡须走出去，我不敢，我要是走出去，一个月都睡不好觉。”
楚青崖觉得她自尊心忒强，怪不得连一张画像被毁，也能跟他闹。
“好好好，夫人消消气，是我不对，我不该给你画胡须。我这就去端水给你洗。”
“哎！”她小声道，“我冷，你……你再给我捂一会儿。”
楚青崖抱着她，半晌才叹出一句：“你嫁了那位君子试试，看他能不能受得了你三个月。”
“怎么又提他！”她回击，“我那五个贤良淑德的姐姐定也受不了你三个月。”
说罢想到什么，脸上一红，把嘴闭得紧紧的。
楚青崖挑眉不语。
又捂了两盏茶，她身上热起来，却也昏昏欲睡了，他要下床，被她扒着腰，闭着眼哼哼唧唧的。
他心都化成了水，柔声道：“我一会儿便回来。”
她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翘着二郎腿在床上抖啊抖。
热水很快就送了进来。
楚青崖给她擦完脸和手脚，她得寸进尺，张嘴指指牙，他便耐心拿刷牙子蘸粉给她刷。
“你刷得好慢……”她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不慢些怎么刷干净。”
也是，他天天吃那么多甜食，牙齿都是好的，定是精于此道。
刷完她又摊开手臂，楚青崖忍不住道：“我看你是让我伺候上瘾了。”
虽这样说，却还是把那件中衣脱掉。
“夫君也歇息吧。”她终于满意了，笑眯眯地倒在枕上，打了个哈欠。
今天就不动她了，他想。
若是天天对他这样笑，他也不介意天天给她刷牙洗脸。
这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雪断断续续地下，压弯了后院的翠竹。暖阁里终日烧炭，即使这样，开窗透气时也冻得缩脖子。
一连数日，江蓠对窗挑灯夜读，脚下踩着兽皮，身上裹着毡毯，桌上的书一字摆开，写完的黄皮纸积了一沓，都不甚满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练习了。
从前在桂堂当代笔，临近考试，作息都仿照考试来，在家里搭个小号舍，睡在木板上，到了卯正自己醒，到了亥时自己困，除了吃饭喝水出恭，中间六个时辰都在写历年的考题。若不在考试的月份，每日也需用馆阁体抄一页书，把翻烂了的十三经再看一看，防止考得偏僻。
起初那几年写完题要交到堂里给人批改，后来就没有人能改她的答案了，不免有些遗憾。她知道自己写得并不完美，但永州毕竟不是京城，没有接触当世大家的机会，只要能替雇主考中秀才举人，没人会说她写得不好，也看不出哪里需要润色。
国子监里都是进士出身、自小受过正统训练的老师，论才识、眼界、体悟，都不是她这个只读过两年私塾的野路子能比的。监生们大多家境优渥，不止有科举入仕这一条路，所以老师讲课不单为了考试，还会传授世间义理。
楚青崖为她弄来一张监照，给她打通了上学的门路，江蓠觉得既然这样可行，那么或许今后还有别的路可走，国子监就是一个供她利用的好机会。
阿芷还小，需要别人给她出谋划策，但她不用，拿到监生的身份，就会想办法自己往上爬。
这两日阿芷从学堂回来，兴冲冲地同她介绍斋里的先生和同门，江蓠大致清楚了里头的规矩。国子监里六个堂分三等，初等的正义、崇志、广业三堂和中等的修道、诚心二堂只需坐堂和考课，这两项能过即升。如果监生自认学识丰富，可以通过考试直接进入中等的二堂修习，却没听说过有人一进国子监就去最高等的率性堂读书。
江蓠的监照是钦赐的，盖着玉玺，落着几位阁老的名，不去坐堂上课也不会被逐出国子监。她问过楚青崖，他说冬至入学的这批全是小孩儿，先生教的课都太简单了，她一个能考中四次举人的惯犯，根本没必要去听，还不如好好准备下个月的分斋考试。
考试在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后学生们就过年去了，正月里定榜。但这一个月的时间，她并不打算待在家里闭门造车，而是想把六个堂都跑一遍，亲身体验课程纪律，如果能想个法子，直接考入率性堂听课，那就省了很多精力。
需要结交一些德高望重的先生。
还要摸清哪位博士助教好说话、性子开明。
最重要的是，廿五要去率性堂一斋听薛湛讲《左传》！他说大家都可以来听！
可能是她的期待之情溢于言表，廿四的晚上，楚青崖从书房回来，瞧着她捧著书笑得眉目荡漾，阴阳怪气地道：
“你这书读了五天，只怕都会背了。”
“十几万字的史书，傻子才背。”江蓠目不转睛地盯著书页，把烛台一举，示意他剪芯。
楚青崖才不给她剪，自个儿去洗漱解衣，上了床躺着，侧头看她悬梁刺股的背影。
“都三更了，你还不睡？”
“你睡吧，明儿还要上值呢。”她漫不经心道。
“你明儿不也要上学？”
“我年轻，楚大人你都喝起党参枸杞了，不能熬夜。”
楚青崖嗤笑一声：“你这样熬半个月还不掉头发，我就服你。”
“是是是，你头发又黑又亮，比卫子夫还美。”
他拈起一绺头发，放在眼前看来看去，江蓠剪了烛芯，喝口酽茶，一回头，忍不住道：
“你看个什么劲儿呢？夸你一句就成这样了。”
楚青崖道：“我头发是不错。”
“噫……”她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幽幽道：“我听说编史书的人至少要熬到四更天才睡，你的薛世子自打进了国子监，就一直在编书，而且他是一个人编，想必沐浴时掉的头发，能凑出一颗脑袋来。编了五年，他掉的兴许比我砍的还多，过不了几年就成秃子了。”
江蓠把手里的《左传》往他身上一砸，“你嘴怎么那么毒啊？一天不说他两句就不自在？”
楚青崖舒服了，“我睡了。”
“你睡你睡！”江蓠把明早要穿的监生襕衫和厚实的袄子拿出来，搭在椅背上，又去拿昭文袋。
这个袋子还是桂堂发的，用了十一年，还没坏，展现了秋堂主为数不多的良心。如今她带着它走正道，想想就颇为感慨。
……以后她就要做个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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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一个缺点：死要面子活受罪。从讨好狗也可以看出来，她对于越线是很敏感的，心里没有安全感，怕被赶走，试探出狗的底线（无下限）后，她又理直气壮要人家伺候了。
为啥不叫丫鬟进来，因为丫鬟嘴碎
结婚最大好处：可以上Top校追男神

第37章 银貂裘
天还不亮，楚青崖就被扯着头发弄醒了。
屋外北风吹雪，帐中的夜明珠照着她的脸，润出暖融融的一层光来，眉梢眼角都是奕奕的神采。
“快起来，你说要送我去国子监的。”
江蓠盘腿坐在他身边梳头，楚青崖的眼睛又闭上了，在床上翻个身。
下人还没来叫，她急什么？
那姓薛的是能长翅膀从学堂里飞走？
江蓠束好头发，把他的青玉冠戴上，推推他：“你看我这样行吗？你这个冠有点大。”
楚青崖阖着眼“嗯”了一声。
江蓠嘀咕：“有本事睡到卯正，让刑部的人都看你迟到。”
说着便手脚并用爬过他的身子，想掀开厚重的床帘，胳膊被一扯，倒在枕上。
他的身子覆上来，脑袋伏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嗅了几口，张嘴咬下去，娴熟地捉住她挠人的爪子。
“不就上个学，里里外外都熏了遍香，成亲那日也没见你隆重成这样。”楚青崖吮着那枚牙印，“我总觉得你去了就回不来……你的心思回得来吗？告诉我。”
江蓠费力地推搡着他，他越抱越紧，温热的嘴唇往下移。
她眼皮一跳，抬手就拔了几根头发丝下来，用力打他的脊背，“要命了，你怎么一大早就想那些。”
楚青崖恼火：“正常男人这时辰都要如此，你还扭来扭去不安分……回我一声不就得了。”
“我下了学自然要回府，外面哪有家里舒服。”
楚青崖眉头舒展开，“那你回来可别魂不守舍，句句都跟我提他。”
“提谁？”
“明知故问。”
江蓠很是无语，“我请你好好想一想，从昨天到现在，是谁一直在提他？我有提过半个字吗？”
楚青崖戳着她胸口，轻哼：“你嘴上不提，心里全是。”
她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发笑，“我看你心里才全是。你脑子里都能编戏文，听到个男人就觉得我要跟他私奔。楚大人，你不仅气量小，还自惭形秽。”
他抱着她，半晌才低声道：“我没觉得我不好。是你……太好了，我瞧着旁人都像要抢你去做夫人，烦得很。”
良久没听到回应，他抬起脸，只见她愣愣的，嘴巴微张，漆黑的眸子盯着自己，目光似是惊愕。
他扯起嘴角，“我傻了，就你这样的，好什么好。像只小耗子，挂在我身上偷油，一肚子坏水。”
帐外传来下人的轻唤，楚青崖放开她，叹着气坐起身。她这时却不闹了，拿着犀角梳，慢慢地梳理着他乌黑如檀的长发，指尖缠绕着滑溜溜的发尾。
他忍不住道：“夫人别梳了，再梳我就要去做和尚了。”
……一大早又在她手上掉了这么多根头发，她真是来克他的。
卯时洗漱完，江蓠迅速吃完了一笼包子，看楚青崖还在那里慢悠悠的，压着心中焦急，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监照是他打通关节弄来的，第一天去学堂，他说要送，她理应给他这个面子。
可能是吃得太快，腹内难受了一会儿，裹着狐裘出门上轿的时候又好了。楚青崖看她一路上面色不佳，到了国子监巷，再问了一遍：
“能不能撑下去？”
江蓠奇怪：“我又没病，就是有点冷。不过在里头待五个时辰罢了，如何撑不下去。”
说完还在雪地上跳了几下，以示生龙活虎。
他这才放了心，“让暗卫跟着，有事把玉牌挂出来。”
江蓠就是担心跟着她的四个侍卫吓到其他学生，“我都跟他们说好了，不喊他们，他们就不现身。你别瞎担心，我以前上了多少次考场，何时出过事？”
总算把楚青崖给盼走了，她高高兴兴地牵着阿芷，姐妹俩说着话进了太学门，虽然穿戴都和男监生相同，但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引得一些打灯笼的学生窃窃私语。
“又是哪家的千金来上学了……”
“小的那个我知道，是楚大人家的，大的没见过……”
江蓠只当听不见。上次来此，她已经把国子监里各处楼阁殿宇记熟了，随着路上的青衫生员们往辟雍大殿后的学堂去，阿芷往西边的广业堂，她往最东面的率性堂。
监内初二、十六是祭酒司业的会讲，其余会讲则由博士们主持，六个堂排课不同。今日廿五，率性堂的博士轮到薛湛讲《左传》，江蓠在半途上竖起耳朵收集学生们的议论，得知来上他课的人最多，因为他从不禁止堂外的学生来听，而且大家也不用拱立，坐着就行，最重要的是他从来不打学生手板，放在整个大燕都没几个这样好脾气的老师。
还没进斋房，江蓠就听了关于薛先生的无数好话，正揣著书袋兴致勃勃地排队点卯，腹中忽然一阵绞痛，“嘶”地吸了口凉气。
门外坐着的斋长见了她，以为又是哪家小姐来求先生一面之缘，熟门熟路地道：“这位同窗，在纸上落了名字就可以进去了，先生开课前不同我们说话，课后只回答功课相关的疑问……你不舒服吗？”
江蓠飞快地写了“江岘玉”三字，白着一张脸小声道：“兄台，我肚子疼，敢问……”
斋长是个正派人，没笑话她，从桌上取了一枚“出恭”的木牌，指了个方向，“若是回来已经开讲了，你要轻轻地进来，不能打扰到别人。”
“多谢多谢！”
她脚下生风去了茅厕。
往常她早上胃口小，今日想着听课或许会饿，就多吃了几个小笼包，没想到这会儿肠胃又开始闹腾。此时正赶上开课，茅厕里空空荡荡，江蓠一个人蹲了半柱香，越发觉得身子不对劲，等到支着腿脚站起身，眼前金星直冒，竟是连路都看不清了。
她皱着眉，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裹紧围脖往斋房走。十丈远的距离此刻变成了万里之遥，待艰难地扶着墙壁走到檐下，后门透出炭火的暖意，她顾不得许多，气喘吁吁地摸了进来，如释重负般坐在墙角的熏炉边，头发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屋里极静，只有一线飘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听不真切。前方坐着许多抹人影，再想定睛看，视线越来越模糊，小腹隐隐的坠痛化作一轮又一轮的刀绞，双耳也嗡嗡直响。
这不是吃坏肚子了吧……
她身上冷得像冰，汗如泉涌，跪坐在炉子边闭紧双目，整个身子都快靠上去了。捱了一刻，发现从一数到二十，腹内的刀子便会消停须臾，而后又开始狠狠地切割。
……不行了，她要叫人，再也熬不住了。
江蓠想摸出书袋里系着铃铛的玉牌来，只要轻轻摇三下，暗处的侍卫便会出来抬她走，可稍稍一动，就痛得面青唇白，胃里直泛酸水。
恍惚间身旁有人焦急地喊了句什么，脚步声由远至近，洁净幽淡的香气飘入鼻端，一只陌生的手握住她的腕子。
江蓠猛地瑟缩了一下，他没有放手，指尖温和而执着地搭在脉搏上。
“得罪。”那人低声道，又吩咐斋长，“叫白露带着药到琴室来，她知道是什么。再来两人跟着我，各位先看书。”
说完，便抱起她从隔门里穿过，整个斋室风气肃然，无一人交头接耳、东张西望。
斋室和琴室由一个空置的屋子相连，走过去只有几十步。江蓠疼得昏昏沉沉，下意识抓着他的衣襟，身下猝然涌出一股热流，头脑顿时一片空白。
……这是，来月事了？
她以前从来没有疼过啊？！
不容她多想，身体里的血洪水般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她睁大眼睛，可还是看不清周遭景物，抖着嘴唇望向上方，那张脸也隐在茫茫的雾气里。
此时没有学生在琴室上课，斋长燃了炭盆，问道：“薛先生，她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叫大夫？”
如同一个晴天霹雳朝江蓠劈下。
谁？
这才第一面啊，她脸都丢光了！她书袋里还带着好些文章要给他看呢！
怎么就成了这个状况……
血还在流，很快就浸湿了裤子，她在心中求神拜佛，千万不要让他发现……
咫尺间，那个声音依旧温如熏风，从容不迫：“不用叫大夫，只是跑得急，吹了冷风，需在暖和的地方躺一会儿。劳烦你们去把我那件银貂裘拿过来，垫在榻上，再端壶热水。”
“是。”
另外两个学生立刻去办。
他低头道：“你先在这里歇息，稍后有人来照看。既然没上课，功课就不用交了，斋长会把你的名字记下来。”
江蓠听到“功课”二字，便如回光返照一般，从他怀里挣着坐起来，气若游丝：“先生，我能交……”
待貂裘拿了过来，薛湛才将她放在榻上，而后理了理衣襟，在榻边坐正，用身体挡住一点晕染开的血迹。
“你不是率性堂的学生，没有听我的课，就做不来我布的课业。”
他淡淡地斟了杯茶，用手腕一试杯沿，滚烫的，便用杯盖撇去浮沫，就近搁在小几上，又把几本琴谱挪到榻头，免得沾了水。
这一句在江蓠听来不知有多刺耳，她憋不住一股冲劲儿，脱口道：“我还未写，先生怎知我写不来？”
斋长闻言一惊。想不到这位高门闺秀虽然弱不禁风，却有几分骨气在身上，可她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薛先生在国子监教了五年书，虽然出了名的对学生宽容，只要平时考勤满了认真听课，写得再差也给过，但要在他布的功课上得个“尚可”，真是比登天还难。
江蓠也觉得自己言辞过分了，眼花缭乱间，捂着肚子喘气道：“我虽不是率性堂的学生，先生却也曾夸我功课做得好，所以今日特意来聆听教诲。耽误先生讲课，实在惭愧，并非哗众取宠……”
都如此狼狈了，还要强撑着一口气证明自己么？
薛湛无奈地站起身，温声道：“我并非认为你写不来，而是我的课业按讲义布置，你若执意要交，我当然不会阻拦。上完课我叫人把讲义和题目誊抄一份给你，这样如何？”
江蓠心知自己太急，误会他了，道了声谢，虚软地倒在榻上。
“你好生休息，喝些热水。”他带着三名学生走回去。
“先生！”
到了门边，背后又传来一声细细的呼唤。薛湛回身，见她费力地撑起身子，从茶几后露出半张苍白秀丽的脸，一双眼蕴着水汽，黑得惊心动魄。
像只倔强又心虚的小狐狸。
“刚才……对不住，这披风……”
江蓠实在说不出口，华贵的银貂裘沾上血迹，弄脏了。
他摇头：“无事，自有人来收。”
走回斋室，忽地问起斋长：“她叫什么？”
斋长记得这位急慌慌出恭的女学生，“江岘玉，不知道哪个斋的。您说得不错，她是跑急了。”
薛湛脚步略停，目中滑过一丝惊讶，微笑道：“原来是她么……那的确写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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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首：女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183;我觉得在文中提到月经是一个必要的点，我要是读者，就会疑惑她来姨妈怎么扮男人考试呢？在外面突然来姨妈怎么办？卫生巾用起来舒不舒服，有没有人去关心她难不难受，etc.毕竟甲首再牛逼也是一个正常女生，和大家的身体构造是一样的。
&#183;大家痛经的话还是要好好吃药，不要像女儿喝一半倒一半，还熬夜碰冷水。我这个月喝了两周中药回老家了，结果昨天又痛……就是按自己的体验来写呜呜，这样比较真实。女儿这次是因为没好好喝药，以后来姨妈就不会疼了（羡慕）
&#183;薛教授满足了我对教授的最高愿望：考试给过。而且他班级学风真的好，都没人说闲话。

第38章 不归宿
几人走后，江蓠独自在榻上瘫着，疼痛愈演愈烈，到了顶峰时，只觉天旋地转，那柄看不见的刀子一味地往她肚子上扎，把里头都捅烂了，全身大汗淋漓，就和水里捞出来似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昏厥了不知多久，再醒来，冷汗已褪去，身子慢慢转暖，腹部却仍胀坠难受。
有人将她扶起来，往嘴里塞了一颗甜苦交加的药丸。
少女清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不要担心，我叫侍女给你换过衣裳了，我哥哥的学生都很好，不会往外乱说。你怎么疼晕了还来上课？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拚命的。”
江蓠睁眼一看，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搬了把小马扎坐在榻前，也穿着监生的青衫，双手托腮，眨巴着大眼睛，明媚的脸庞一派天真无邪。
上次冬至宴闲聊，吏部尚书说薛家的女孩儿也在国子监读书。据她所知，薛湛只有一个妹妹，同是安阳大长公主所出，封了嘉惠郡主，应该就是这个了。
她欠身道：“真是麻烦郡主了，我也不知疼起来这么厉害，今日是头一遭。”
那姑娘把她按回榻上靠着，“你肯定是最近睡得太晚，要不就是受了凉，我每次来月事之前，我哥哥都叫人盯着我早睡，这样就没那么疼。”
她谈起这事倒一点也不避讳。
江蓠苦笑：“我昨天是睡得晚了些。”
“你叫我白露就行，你是谁家的女儿？我第一次见你。”
江蓠想了想，倘若直言已嫁作人妇，怕传出去让御史弹劾楚青崖治家无方，便道：“你知道楚阁老送了他夫人的妹妹来国子监上学吗？我也是江家的，向他求了个监生的名额。”
薛白露惊讶：“这倒从没有过，监里统共十几个女学生，家里都在三品以上，大多数没有兄弟。楚阁老把他夫人家的女眷弄进来，必定费了不少心思。你家里也没有兄弟吗？”
江蓠道：“有是有，却不是上学的料，我读书还成，想来见见世面。今天多亏你和薛先生了，要是方便，告诉我斋号和号舍，我明日登门致谢。”
她摆摆手，“举手之劳，我哥让我来一趟，我还乐得少上一堂课，我们先生正好抽背，让我给逃了。”
话虽如此，江蓠还是暗暗决定要把披风的钱给赔了。那是纯白的貂裘，价值千金，染了血很难洗掉。
她揉了揉太阳穴，“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我熬了红糖姜茶，给你倒点儿。”薛白露挽起袖子，一点也没有侯门郡主的娇贵之气，把凉透的茶水往盆里一泼，拿起茶壶添了满杯。
江蓠一怔。
这杯盖原本就是揭开的。
茶太烫了，薛湛走的时候，特意给她晾到温。
……他对素不相识的人，都这样细心吗？
喝完茶，两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话，互道了年齿。薛白露午饭前还有骑射课要上，就在琴室里换了一身轻便的胡服，穿上精神盎然。
江蓠有些羡慕。
她有个好家世，好哥哥，父母也开明。寻常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都定亲了，夫家是绝不乐意让她抛头露面的。
“我让轻云扶你回号舍，我一人去上课就行……哎，你笑什么？”
江蓠笑道：“大长公主去永州拜佛的时候，我曾远远地见过一面，你生得和她很像。”
薛白露把头直摇，“那是你没见过我爹的模样。你不觉得我哥哥更像她吗？见过他们的人都这么说。”
江蓠如实道：“早上我疼得头昏脑胀，连薛先生的模样都没看清，只依稀听到他的声音，和殿下一样亲切。”
薛白露忽然凑近她，眯着眼左看右看，点了两下头，拍拍她的肩，“我走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我在这儿说话很管用的。”
出了琴室，一个小厮正好跑来，手上拿着白麻纸，见了她弯腰行礼。
“你跑这么急作甚？”
“回郡主，世子让学生抄完了讲义，要送给房里那位，好做功课。”
薛白露不可置信地张开嘴，“他现在怎么变这么严格啦？人家又不是他斋里的学生，都疼晕过去了还要写功课？”
太可怕了……
不会回家也这么对她吧！
小厮一脸八卦：“您不知道，是里头那位主子自己要写，还呛了世子一句。”
薛白露没好气地道：“她没那个意思，要有意思我能看不出来？母亲就要给哥哥定亲了，若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到清河公主耳朵里，我就说是你们瞎编的，没事儿别乱嚼舌根。”
小厮连忙喏喏称是。
从斋房到西边的号舍有好一段路要走，江蓠喝了姜茶，身子舒服多了，由侍女搀扶着走在雪地里。薛白露身边的轻云能说会道，但很有分寸，江蓠只从她嘴里套出些寻常消息，分别时给了她一枚金瓜子作赏钱，让她知会主子明日收谢礼。
楚青崖给她安排了“格”字号舍，用作午休和温书之处。这几排房屋住的是修道、诚心两堂的监生，一间房住两人，但堂内有几个及笄的女学生，各自带了贴身侍女作伴读，典簿得罪不起，干脆就让她们多交点银子，主仆共一间。
江蓠连伴读都省了，觉得这地儿甚好，虽然陈设简陋了些，但文房四宝都有，熏炉、被褥和茶具都提前搬进来了。她燃起炉子，迫不及待地打开昭文袋，拿出来之不易的讲义，支开点窗，对着天光伏案细读。
这一看，外头不知不觉就响了两次钟鼓，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天上飘起雪花，三三两两的监生从窗前结伴经过，去饭堂果腹，私下谈论着今日的午饭。早上元气大伤，江蓠再也不想出去吹冷风了，正寻思要使唤侍卫帮忙打饭，余光瞟到书案下几个小陶罐。
这是什么？
她俯下身，不小心牵动腹部，龇牙咧嘴地把罐子拎到桌面上。打开一看，里头分类装着龙须酥、芝麻糖、江米条、山楂卷和什锦蜜饯，都是新鲜货。
江蓠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些不是楚青崖在家常吃的零嘴吗？
他连这个都给她带过来了？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拈起一块芝麻糖放入嘴里，好像也不是那么齁腻了。她一边嘎吱嘎吱地嚼，一边捧着纸看末尾的题目，思绪却总是聚不拢。
……今天要不要早点回去呢？
糕点很扎实，江蓠各样都尝了些，灌了一壶茶，吃了八分饱。她伸了个懒腰，在屋内散步消食，忽想起书袋里还有薛白露给她的月事带，是用丝绸缝的，还绣着精致的花纹，这个得收起来。
打开墙边的大箱子，里头有几件披风和薄毯，她往下刨，又是一顿——她准备把月事带压在最底下，可那儿已经有了，还放着用匣子装的草木灰和厚厚一沓草纸。
……这狗官还怪细心的。
他细心成这样，分明就让她没有理由回尚书府！
这儿什么都有，她住上半个月都成。
刹那间，江蓠眼前天开地阔，已经把接下来几天计划好了，去听课、扫荡藏书楼、找先生讨论过年前的分堂考试，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什么事都阻挡不了她大鹏展翅。
至于楚青崖会不会生气……
还是自己开心更重要。
入了夜，北城华灯初上，小雪新停，刑部衙门陆续走出下值的官吏。
“大人还没回去？”一名缁衣卫风尘仆仆地来到后院，领了杯热茶暖身。
杜蘅在房内整理卷宗，头也不抬地答话：“大人和玄英统领去狱里提审犯人了，一时出不来，让夫人别等他，回府和小姐先用晚饭。”
那侍卫尴尬道：“夫人身体略有不适，说不想走动，就在国子监住宿，小姐已回来了，劳你同大人说一声。”
杜蘅从卷宗里抬起头，瞪大眼睛，“不是吧，这才第一天，大人知道不得冲去国子监骂街？你去告诉他，我不敢去。”
侍卫硬着头皮道：“之前太医开的药，夫人没怎么吃，今日就不好了一阵。嘉惠郡主帮了她的忙，所以她叫我到库房里拿一柄玉如意，明儿一大早给郡主送去答谢，我顺路来知会大人一声。你是他看着长大的，说话比我管用。”
杜蘅叹道：“好吧好吧……明日可一定得回来！再不回来，我后天就要因为左脚先跨进衙门被赶回老家了。”
“大人怎么还亲自审犯人，都多少年不干这活儿了。”
杜蘅合上文书，“定是那些南越流民嘴巴紧呗。”
说着便去了刑部狱。
京城的监狱有三个，一个是府狱，关的是犯了法的普通百姓；一个是诏狱，关的是皇亲国戚和朝廷大员；还有一个刑部狱，里头塞满了大案的重犯，全是难啃的骨头。
楚青崖去提审的这几个南越流民，是一个月前让缁衣卫从边境抓来的。
南越灭国二十多年，所有蛮族的头领都被宣宗开膛破肚祭了天，留下部族里十数万民众。性情乖顺的就在土司治下种田度日，每年缴纳人丁税，也有那等心怀仇怨的贵族、死士流浪在外，没有户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还会些邪门的巫蛊之术，让当地官兵十分头疼。
楚青崖活捉这些人的目的，一是要从他们嘴里撬出桂堂使用的易容术，二是要弄清他们的头领是否与齐王有关。
一共六个，这些日子死了一个，自杀了一个，疯了一个，还剩三个能用。
狱里幽暗阴湿，玄英举着灯盏，在前方照路。楚青崖负手从一间间监牢前经过，目光淡淡扫过刑具上架着的人，绯袍如鲜血漫过石阶。
在地下水牢的入口，他脱下官服和乌纱，伸手接过油灯。
“都在下面了？”
“是。”
“能说话？”
“能。”
待那身影陷入漆黑的深处，玄英不由呼出口气。
大人亲自动刑，历来都是不让人看的。
他等在上面，屏息凝神，可下面什么声响都没有，寂静得可怕。
水牢里的东西他见过，即使是上过战场的老兵看了也毛骨悚然，他把那几人带下去绑在铜柱上，就再也不想下去第二次了。
黑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玄英知道那是什么，头皮发麻。
过了一会儿，隐约有人喘气，沙哑的呓语像蛇爬过沙子，没多久又归于沉寂。
时间流逝得无比缓慢，没有人尖叫嘶喊。约莫到了亥时，钩月升到中天，惨白的月光从天窗射进来，照亮了水牢入口，玄英探头往下看，浓墨般的黑雾里似有几个人形的东西在扭动，水潭噗通噗通地闷响，浓重的血腥气飘上来。
他还想再看，就在此时，眼前突然冒出个血淋淋的脑袋，他下意识“唰”地拔出佩刀。
“……大人！”
待看清了，他才惊呼着收刀。
楚青崖的脸上溅满了血，一双眸子如野兽般发着幽幽萤光，眼神落在长刀上，连刃都似结了层霜。他从阎罗殿踏着石阶走上来，身上的中衣已经成了血衣，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白色，每走一步，靴子里就溢出暗红的血污。
“大人可受伤了？”玄英紧张地问。
这时他才轻咳一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神情，略带疲倦。
“无事，叫人下去收尸罢，疯了的那个放出去，暗中盯着。再打桶水来。”
楚青崖脱下被血浸透的衣衫，在玄英出去打水的同时，飞快地写下在水牢里逼出的口供。
那三个南越人经不住拷打，吐出了自己部族内常用的几味毒药和蛊虫，但一口咬定没有幕后主使，只是恨燕国灭了自己的族，所以拿百姓开刀。
江家别院里被腰斩的六个缁衣卫，乃是中了一种叫“兰陀诃”的毒药，此药吸入鼻中，可使人的肢体在瞬息间僵直，无法行动。这种毒来自南越的苏伦部，当年宣宗就是听说该部的王族祭司炼出了长生药，才与南越开战，至于易容术和薜荔虫，也是苏伦部死士世代相传的秘法。这些死士是阉人，最后一任首领叫诃士黎，灭国后销声匿迹，有人说他和木察氏王族一起死在了王宫的大火中。
写毕，他扔下笔，久久地盯着石板上移动的月光。
牢里静如坟场，当差到夤夜，只有死人和半死不活的人陪着他。
……想快些回家。
温水终于打来，兜头浇下，将身躯沾染的残血冲刷干净。楚青崖换上侍卫递来的衣物，套上官服，那深红的颜色让他有些不悦。
走出狱所，杜蘅躬身等在外面，头上落了层薄雪，袖中揣着两块豆沙酥饼，还冒着热气。
他拿了一块，草草吃了几口，“何事等在这？”
杜蘅愁眉苦脸地道：“夫人身体不适，不想走动，晚上宿在国子监……就是太医上次说的那事，千真万确不是借口！”
楚青崖僵了一刻，嘴里的豆沙酥饼瞬间不甜了，“她没回家？”
“嗯。”
就在杜蘅以为他要发火时，他揉着眉心，一句话也没说，恹恹地出了院子。
……也罢。
她要是回来，这身散不掉的血腥气得把她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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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上学的第一天就不回家了
狗狗讨厌加班，吃甜食解压

第39章 龙脑香
这个时辰，楚青崖应该已经回房休息了吧？
江蓠笔锋一收，不知怎的又想起家里那位，摸摸鼻子。
屋外万籁俱寂，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淌了一地碎银。轻轻地推窗，外头走过打更的监生，敷衍地喊着“夜深人静，禁燃火烛”，然而对面的号舍依旧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学生摇头晃脑夜读的影子。
用完晚饭，她本想依薛白露所言早点安寝，免得明天又肚子疼，但洗漱后看到左邻右舍要么埋头写功课，要么拖长声音背书，要么在院子里吟诗作对，一个个十分拚命，好像都不用睡觉。
这动静硬生生把她从床上拽起来了，她觉得自己若不干点正经事，简直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于是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趴在案头打起了草稿。
薛湛布置的课业果然不好写，但也绝非写不了。
短短一个时辰的课，讲义足足编了二十张纸。江蓠看了数遍，都会背了，觉得他真可谓事无钜细、一丝不苟，他想向学生讲明白道理，就会做足准备，引上三五个例证，但不全讲出来，不然定要拖堂。
课上的是古之外交，说了两篇《左传》里的故事。一个是“烛之武退秦师”，另一个是“吕相绝秦”，两篇内容有所勾连，论述了他自己的看法，除此之外，还讲了九年前大燕一位去北狄游说退兵的使臣，分析他的手段辞令。
课后留了三道策问，第一道直接让写今年豫昌省乡试原题，“秦师如何取郑”，江蓠在考场上写过，在原稿上涂涂改改，很快就弄出一篇精心润色过的文章。第二道则是以秦国立场驳斥晋国的吕相，限五张格子纸，也就是一千五百字。第三道写了段话，大意是让学生试取古今外交之法平南蛮。
题出得大，但结合讲义的内容，很容易往他的思路上靠。桂堂训练代笔有一项，就是揣度出卷人的心思，江蓠多年来从未失过手，熟练地圈出讲义上表述个人观点的词句，依照这些提炼要点，在纸上拟大纲。
正是因为不好写，她反倒来了精神，小口抿着酽茶，渐渐地入了佳境。垂目思考间斜月西移，风叶鸣廊，不知何时四面的灯火都灭了，只有一盏孤灯羸弱地亮在黑暗里。
待挥笔写完，她满意地舒了口气，咳了几嗓子，抹去额上的汗，忽觉油灯比之前更亮些。她从纸上抬起眼，不禁“呀”了一声，原来残夜将褪，已是黎明时分了。
得赶紧睡，不然又要疼。
江蓠有些后怕，拖着被子回到席上，可躺在那儿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还在不由自主一遍遍过写完的文章，查缺补漏，连上考场都没这么紧张。
她逼着自己躺了许久，仿佛是眯着了一刻，朦胧中听见学生们从窗前叽叽喳喳地走过，不胜其烦地扯开遮住眼睛的衣物，疲倦地坐起来。
算了，先去给郡主送礼吧。
她爬起来慢吞吞地洗了脸，唤来侍卫：“这玉如意值多少银子？”
侍卫估了个数，“这是先帝赏下来的，少说也有百两。”
“你可同大人说了？”
“大人以前吩咐过，夫人取库里的东西，不必问他，小的只叫杜蘅同他说夫人昨夜歇在这儿。”
那就是怕楚青崖生气，没直接见他了。江蓠纠结半天，点了点头，“多谢，今晚我回去。”
本来打算在这儿接着住，但她没管住自己熬了夜，有必要回府把太医开的药喝上一碗。昨日长了个教训，她不敢再由着性子来了。
既然要回去，江蓠便把稿子收进书袋里，再收拾一番，拿油纸包了几块糖糕，准备在学堂里混一天，等阿芷下学了就走。
辰时刚过，号舍里的学生都去了斋房，院内空旷。薛白露的屋子在“正”字号第十六间，江蓠裹着风领出门，向北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绕过一方水潭，两侧的花木逐渐多起来，曲径通幽，景色别致。前方一排屋舍临溪而建，每扇门前钉着写数字的木牌，有的挂风铃，有的挂鸟笼，黄嘴儿的八哥在里头扑扇着翅膀蹦跶。
监生的号舍建得和驿馆一般，想来这里住的都是最有权势的子弟。
江蓠不着急进去，先绕着小院逛了逛，廊上无人，隔窗隐约传来伴读的笑语。她在第十六号房外静听一会儿，里头寂然无声，走上石阶准备敲门，意外发现木门虚掩着。
风卷着雪粒扑在身上，她迟疑片刻，还是高声问了句“有人吗”，拿着漆木盒推门而入。
屋中却无侍女。
金猊兽炉喷出龙脑香，暖意氤氲，东边的紫檀案后端坐一人，雪衣曳地，玉冠束发，正执笔书着字，袖口露出一截清峭腕骨。
窗扇敞开，天光从轻纱般的云霭间疏疏洒下，落在凌霜傲雪的翠竹之上，碧波云影间，他抬眼微微一笑：
“岘玉，请坐。”
她愣愣地望着他，手上攥着盒子，屏住了呼吸。
那人站起身，关上窗，挡住清冷雪气。屋内暗下来，他的面容却如明珠琢玉，照得一室生光。
江蓠霎时想起几个字——
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龙脑香悄然熏染上衣角，浓淡合宜，她把盒子轻放在案上，在案前跪坐下来，忍不住用手压了一下胸口，害怕他听到里面咚咚的心跳，努力平缓着声线：
“薛先生，多谢昨日郡主照顾，这个权当谢礼，请你们一定收下。”
“有心了。”他双手接过，并没拆开系带，“既然是给白露的，我就不替她看了。”
“先生……”江蓠恨自己见了他就不会说话，“我弄脏了您的披风，是给您和郡主的，就是……不太好说单送给您。”
更不像话了！
江蓠在心中悲愤地检讨，她平日真的没这么笨嘴拙舌！
薛湛给她倒了杯茶，温言道：“同窗之间理应互相照顾，我身为师长，也不能让学生在我斋里出事，所以昨日情急之下让你在琴室里休息。你就算把这柄如意送到率性堂，学生们也不会说什么，无需担心风言风语。”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黑眼圈上，又移到下方的书袋，鼓鼓囊囊的，“身子好些了么？”
江蓠捧着瓷杯，使劲点头：“郡主给了药，已经好多了。先生还没看，怎知盒子里是玉如意？”
“这是宫里御赐的麒麟木盒，我家中也有几只，这般长短宽窄，总不会装着一柄剑吧？”他清隽的眉眼舒展开，墨玉般濯濯生辉。
江蓠看他笑，更紧张了，不知要与他聊什么才好，问道：“先生早上没课吗？”
……好像说了句废话，博士哪会天天有课。
“我平日在彝伦堂编书，或给监生批些书字，评定月课，每月只有两三次会讲。白露在诚心堂读书，明日要交本月的文章，央我替她改一改。”
他拎起手上批满朱砂的罗纹纸，似是有些头疼，“不如说是重写。”
江蓠抿着唇，低头喝了一小口茶。
薛湛把改完的文章叠好，用玉兔镇纸压着，面前忽然又多出一沓纸来，馆阁体写得极工整漂亮，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他不看，也知道这是什么。
“薛先生，”江蓠鼓起勇气道，“我写好了，您若不忙……”
他望着她，神情仍温如煦风，却未接下。
“你想让我当着你的面看？”
“嗯。”
“我布的功课是下月初八交的，这个你知道么？”
“知道。”
薛湛道：“岘玉，你一个晚上写完了需要思考半个月的题。我可以花一个时辰细细批注，也可以只用眼下半盏茶的工夫粗看。你的选择是什么？”
“自然是……”
江蓠住了口。她顷刻间明白过来，交得早并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这显得她没有足够重视，太自以为是了。
薛湛在敲打她，回去再磨一磨，拿出来的成果他才会花精力去批改。
江蓠垂眸沉默了半晌，复又直视他：“先生，我想请您现在看，即使只有半盏茶也好。我并非轻视您出的题，而是今日您正好在郡主房里，我遇上了，又正好带着功课，我不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走出去。”
她不习惯错过机会，也不习惯等待。
薛湛叹道：“如此也罢。”
说完便接过白麻纸，一张张看起来。
他翻完前几张，长眉微蹙，面上略无轻松之色。江蓠的心悬到嗓子眼，握着杯子，掌心都烫红了。
半盏茶过去，他终于放下纸，她抬起眼睫，满心期盼。
薛湛的声音依旧温和舒朗：“第一篇中规中矩，第二篇太匠气，第三篇太奉承。这不是我想看的文章，恕我改不了。”
那一刻江蓠好像听见什么东西“嚓”地碎裂了，迟缓地眨了下眼睛，张了张嘴，怕自己失态，费了好大劲，哑声道：
“若是上考场呢？”
“读书不只是为了科举考试，我向来不喜学生抱着考中的心思去写我布的功课，揣度我的偏好，却隐匿自己的想法，这没有任何意义。国子监里出卷的博士有很多，如果你想得到认可，换一个先生，不要来找我。”
江蓠又喝了口茶，舌尖被烫到，急忙把眉一低。薛湛把她的茶杯拿开，没有碰到她的手，“还有其他想与我谈的么？”
好半天，她才低声道：“先生下次会讲是什么时候？”
“初八在一斋。”
“我会再来恭听。”
薛湛把稿纸还给她：“请你保重身子，切忌熬夜，不要像昨日那般惊吓到旁人。”
江蓠再也待不下去，吃力地起身，朝他行了个礼，逃窜似的出了屋门。
薛湛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轻微地叹了口气。
窗子突然“吱呀”一响，从外面推开了。
“哥哥，你怎么对她那样说话！”
薛白露趴在窗洞上，兜帽粘了片枯竹叶，很不理解地望着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薛湛弹出一道指风，扫落那片叶子，皱眉：“又逃课了？下午我要和你斋里的先生去判卷，你知道他每次见我都怎么说？”
“我没逃！”薛白露理直气壮地从窗口爬进来，“先生在雪地上滑了一跤，被我们抬到医署去了，大家都回来背书。我听你在教训人，等了好一会儿不敢进来，你好凶啊，就算她写得差，你也不用说那么直白吧！”
凶？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他。
薛湛无奈道：“这位姑娘才华横溢，却不正，有些入了偏道，但心气又极高。如此天赋的人凤毛麟角，不趁早磨一磨心性，往后少不得要碰钉子，若连我激她几句都受不了，自此一蹶不振，那也没必要帮她成事。”
薛白露不懂，“什么叫入了偏道？成什么事？”
他笑了笑：“她钻营太过。奉承别人容易，坚守本心难。岘玉必然不是富贵出身，来国子监读书，心中所想不同于一般女子，是有抱负的，我不想让这样的人竹篮打水一场空。”
薛白露摇摇头，“你才见她两面，就说这些大道理，我看她初八不一定来。”
“她一定会来。”薛湛道，“我很想看看她写了半个月的文章，到底能精彩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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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玻璃心碎了，男神教授说论文有毛病。大家不要学她，不舒服就给自己放假。
薛教授真的很温柔美丽~

第40章 雪中炭
江蓠失魂落魄地沿着小径走出竹林，方才的对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反覆鞭尸。
她后悔得要命。
等一等再交给他不行吗？
谁给她的底气让她这般妄自尊大？
他一定觉得她是个坐井观天、自命不凡的学生，多好的机会，被她几句话给弄砸了！
桂堂不过是旁门左道，如何能与正统学府相比，她太天真、太着急了。
天灰地暗，几只寒鸦站在枯枝上聒噪地嘲笑她。江蓠气上心来，蹲地上捡了块石头丢过去，寒鸦扑棱棱飞走了，站起来时，身子晃了晃。
心跳如擂鼓，全身的血都在往下涌，眼前一花，她跌跌撞撞地扶住一根竹子，兜头砸下几枚结实的雪块，正落在风领里，冰得脖子都僵了。要拨去时，惊觉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突如其来的绞痛让她腿一软，就这么倒了下去。
“夫人！”
耳朵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
这次的疼痛比上次更为剧烈，她脑子都懵了，在轿子里缩成一团，两层衣衫都被冷汗浸透。摇晃中寒风钻进帷帘，吹到身上，衣裳好像结了冰，她难过得想死。
仿佛过了几百年那么长，有人揭开帘子把她抬出来，放到暖和柔软的地方，她一挨着枕头就不省人事。
刚过午时，刑部衙门里的官吏排着队用饭，两个侍郎去主屋叫了楚青崖，三人去堂厨围着饭桌谈论朝局。
左侍郎给楚青崖倒茶：“陛下让齐王上折子回应桂堂的事，他就写了十几个字，说自己一概不知。据我等查访，桂堂的赃银分成几十笔，运到干江省不同的钱庄邸店，想抓几个老板问话，他们还挺硬气，说若没有齐王爷的谕旨、护卫指挥使不到门前，别想把他们当成罪犯对待。”
楚青崖冷笑：“他一个藩王，下什么谕旨？如此僭越，真当朝中无人。也罢，查不了就暂且放着，等他正月初一不来上朝，陛下就有名头发驾帖了。”
右侍郎问：“大人笃定齐王殿下不会来京？”
“他要是清醒，就该找个由头往后拖。”
楚青崖刚夹起一筷糖醋鲤鱼，就听得门外匆匆来报：“楚大人，急事。”
一个缁衣卫进来，躬身同他耳语数句，两位侍郎只见他脸色微沉，像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面面相觑。
楚青崖放下碗筷，“你们先用。”
说罢撩起衣袍，冒雪出了门，把马厩里吃公粮的绛霄骝一牵，“十七，别吃了。”
那匹千金难求的西极天马跟了他九年，还是很有脾气，把头一撇，继续嚼着廉价乏味的粮草。
楚青崖从袖袋掏出块饴糖，剥开丢在草里，马吃到久违的好东西，欢喜得跪下来让他骑。
“从后门回家。”
衙门里尚书府只要走半柱香，京城的雪比边关外小得多，马在街上跑起来就和玩儿似的，眨眼就到了家。楚青崖把缰绳一丢，让它自己去院子里逛，脱了大氅挽在手里，疾步闯进屋。
“太医如何说？”
“夫人昨晚没睡，今早又劳了神，脉象很虚。我给夫人擦了身，春燕姐正在熬药，等喝完睡一觉就好了。”
瑞香接过官帽和官袍，递上干净的帕子给他擦手，带上门出去。
楚青崖闪身进了暖阁，走得急，弄得珠帘叮叮当当地响。里头炭火烧得极旺，待看到床上的人，他心里一紧，拿手腕贴了贴她的额头，没发烧。
江蓠披着头发，嘴唇半分血色也无，苍白得怕人。他抚上她的脸颊，屋里这么热，她的皮肤却像冰块，还不停地冒冷汗。
“才去一天，怎么就成这样了？”他后悔自己由着她胡来，坐在床边用掌心暖她。
江蓠被人声吵醒了，撑开眼皮，模糊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在身边，立时红了眼眶，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楚青崖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的模样，搓着她的手，连声问：
“还难受？要不要喝热水？早上吃东西了么？”
江蓠哭得双肩一抖一抖，吸着鼻子，用他的手背揩眼泪，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疼……”
楚青崖心头就像被剜下一块肉，什么也想不了，脱了中衣靴子翻上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手掌贴上小腹，“这样好些了吗？”
江蓠伏在他怀里，哭得更大声了，眼泪哗哗地在他颈窝里淌，“我肚子疼……好疼啊……”
他心痛得要命，不知怎样才能让她好受些，徒劳地吻着她的额头，“我在这，没事的，喝了药就不疼了……药马上就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凄惨地说：“我要死了……我都看不见，看不见你了……”
楚青崖被她说得眼睛发红，颤声道：“阿蓠不会有事的，乖，不哭，我就在这，你摸摸……”
她冰凉的手扣住他，睫毛一扇就挂下一串泪，他胸前濡湿一片，凉得心里发慌，真怕她晕过去，“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陪阿蓠，不要怕。”
她哭了一阵，呜呜咽咽地道：“她们都说成了亲来月事就不疼，怎么我嫁给你反倒疼起来，定是……定是你不好……”
楚青崖轻轻拍着她的背，“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让你打。”
他握着她的手，朝胸口捶了几下，“夫人消气了没有？”
江蓠哭着哭着又没力气了，趴在他怀里，眼皮渐渐合上。
楚青崖想给她喂些热水，稍稍一动，她就抽噎起来，娇得过分。
他终究怕她口干，托起她的背，伸臂从床头捞了只茶杯，先喝一口试试冷热，然后放在她唇边。
江蓠闭着眼，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脸一偏，埋在他衣襟里，微弱的鼻吸喷在锁骨上。
“阿蓠真乖。”他轻声道。
很快药就端进了房，楚青崖哄着她喝，她此时也不敢不喝，只是喝一口，就要朝他哭两声，说这个难喝，讨来他不厌其烦的安慰，才肯继续咽。
一碗药配了几十句甜言蜜语，这才得以灌进肚子。
楚青崖抹去额上的汗，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和她一起倒在枕上。
江蓠扒着温暖的身躯沉入睡梦，汗缓缓地收了，嘴唇也有了血色，然而没睡多久，饥饿就让她恢复了意识。
有什么东西弄得她身子发痒。
她睁开眼，这回能看清周围景物了，却见一个黑沉沉的脑袋埋在自己身上，到处嗅嗅。
楚青崖原本只是用热棉帕给她擦身子，把她里衣解开，忽然闻到一股陌生的香味。先前出汗，把这气味盖了过去，他凑到肌肤上，左闻闻右闻闻，把她全身闻了个遍，确认这是龙脑香，加了些白沉香一起熏的。
他历来不喜熏香，府里的香料只有御赐的几种，里头没有龙脑，更没有给她带去国子监。
调香人是个高手，闻之清淡，香气却渗入体肤，留了至少两个时辰。可普通监生，即使是一品大员家里的子弟，也不一定把这两味香料带到读书的地方。
江蓠被他闻得烦，推他：“你是狗吗？”
楚青崖撑在她上方，眼眸深黑，“你早上见了谁？”
她哑口无言。
“你身上都是他的气味。”他恼怒地咬上她的唇，“你们做什么了？”
她推不开他，累得直喘。
瑞香在外间喊了声：“大人，饭菜好了，快让夫人吃些吧。”
江蓠借坡下驴：“夫君，我饿了，再不吃要饿死了。”
楚青崖冷哼：“日日都说死，也没见你……”
“我肚子疼，好疼啊。”她换了个借口，春山微凝，眼里水光盈盈。
楚青崖一时分不出她是真疼还是假疼，总之应该是真饿，沉着脸把她拎起来，拿柔软的狐裘裹了一圈，在身后塞了两个圆枕给她靠着。
厨房专门做了些清淡吃食，还有补元气的五红汤，他拿托盘端了来，手执调羹一样样喂她，她吃一口，自己也吃一口。
还没吃一半，江蓠皱着眉头又开始疼了，可理智告诉她应该吃下去，哭丧着脸嚼饭菜。
楚青崖纵然有气，看她这副可怜样，也说不出重话来，“什么大事值得一宿不睡？今日还劳神，当身子是铁打的？我只是一日没看着你，你就这般胡闹，以后不许住在外头了，我盯着你吃药睡觉，就是天崩地裂也不许费心。”
想到昨晚辛辛苦苦写功课，江蓠没绷住，眼泪扑簌簌就下来了，楚青崖急忙放下碗，给她拭泪，“到底怎么回事，有谁欺负你了，你和我说，我去和他拚命！”
“没有人欺负我……”她耷拉着嘴角，去拿汤碗。
“分明就是有！”楚青崖恨恨道。
“他，他没欺负我。”
“谁？”
她的声音一下子小了，“薛先生……”
楚青崖就知道她要往薛湛身边凑，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他把你怎么了？打你还是骂你了？”
江蓠又没忍住，抽泣着道：“他很不喜欢我写了一晚上的文章……”
就因为这个，激动得气血翻涌昏厥？
楚青崖转念一想，当日他把她从牢里捞出来，只说了个“乙等”，她就跟踏进鬼门关一样，倒也不奇怪。
待江蓠笼统地把事情讲了一遍，他叹着气继续给她喂饭，“好了，收收你的性子，你还能按着他的头，让他像我一样对你言听计从？我来看看你到底花一晚上写出了什么大作。”
江蓠嘴里的汤还没咽下去，往床下一跳，跑到长案边把书袋里的白麻纸揉成一团，就要撕掉，楚青崖看得心惊胆战：
“你还敢跑，你还敢跳！”
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稿纸，她踮着脚来抢，脸颊羞红了，“我写得不好，你别看！”
“他薛湛说不好，就是不好？你等着，我今儿不把你夸上一百句，你就把我休了，如何？”
江蓠红着眼圈，破涕为笑，被他重新抱上床，在脸上亲了一口。
“乖，汤喝完，我替你改改。”
一顿饭吃完，已是未时了。
楚青崖前脚出门命人打水，后脚管事就来了：“大人，衙门里差人来问，您还过去不？”
她都疼成那样，他还去什么衙门？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眼屋子，“你就同他们说，我去大理寺卢少卿府上了。”
那是他姐夫的爹，能帮他圆谎。
管事要走，他又叫道：“请别个太医再来一趟，我要问他话。”
回了屋，他换了身月白的深衣，坐到书案后，把揉得皱巴巴的纸端端正正地摆上来，挽袖磨着施金错彩的鸳鸯墨。
江蓠看他这架势，就差沐浴焚香了，和要批奏折似的，自己先心虚了几分，在床头拢着被子，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瞅着他。
楚青崖先读讲义，再看文章，不知看到何处，诧异地笑起来，足足过了一炷香才放下，点头道：“薛湛说得不错，你这文章，我也改不了。”
抬头看江蓠，她眼里的水汽又要滴出来了。
他这时却不惯着她，放下紫毫笔，“江才子，你倒说说，凭什么你熬夜写一宿，别人就必须觉得这东西好？就因为你把自个儿弄得憔悴不堪，他就要心疼你，给你批个‘甲’？世间没有这样的好事，要是有，苦行僧也能做宰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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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呜呜呜狗狗抱抱
小阁老：你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第41章 解语花
江蓠把被子裹紧了些，哼道：“定是你不会改，才说改不了。”
楚青崖奇道：“我虽没上过国子监，好歹也是中过解元的进士，殿试也曾问过举子对策，文章的好坏我分辨不出来？你写的这玩意儿，就是投机取巧，我给你改得再好，底子错了，非得重写不可。”
她又哼了一声。
“你别不乐意听。薛湛是什么人？他爹是靖武侯，他娘是大长公主，他是家中唯一的儿子，生下来就不知道‘功利’二字怎么写，要不怎么会考中探花不做官，去国子监当教书先生？俗话说人以群分，他最爱淡泊名利，最厌趋炎附势，你这般写他的功课，在你眼里是行卷，在他眼里是攀附。”
江蓠张口结舌，“我没想攀附他，我只是……想让他看得顺眼。”
楚青崖饮着茶，语重心长：“你既入国子监读书，就该彻底弃了过去的身份，别总把自己当成桂堂的甲首。甲首只需揣测考官心思，捡他们爱看的写，但薛湛不吃你这套，你越讨好，他越觉得冒犯。你瞧瞧他是怎么说你的，第一篇‘中规中矩’，是因为那是乡试原题，你按考试的路数来写，他按阅卷官的身份来评。第二篇‘太匠气’，是因为你看他讲义里引了许多古今例子，就以为他爱这个，三步一用典、五步一引言，写得花里胡哨。
第三篇‘太奉承’，你自己明白，几乎是把他的论调复述一遍，用些春秋笔法歌功颂德。”
江蓠拉着脸“喔”了一声。
“你想行卷，不如把你的‘郑伯克段于鄢’给他看，他或许还会赏识你。说实话，我在贡院看你的卷子，写得最好的就是这一篇，有理有据，别具一格，不然陛下怎么把你调到榜首？其他都和范文似的，规规矩矩不出挑。”
江蓠沉默一刻，道：“其实那道题我也没有全瞎写，差不多是那样想的。”
“我明白。”
“你明白？”她望着他，眼睛一亮。
楚青崖笑道：“你就是怕别人问，才说瞎写。”
江蓠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原来他真的懂。
她挠了挠头，脸色刚好转，又愤愤然把他束发的玉冠砸过去：“骗子！”
楚青崖歪头一躲，发冠“咚”地砸在博古架上，“才说得好好的，怎的又生气了？”
“大骗子！你刚才说要夸我的！”
他哭笑不得，见她气鼓鼓地瞪着自己，便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肃然的表情，指着那沓纸道：“夫人的文章虽不讨薛世子喜欢，却甚得我心，字字珠玑出神入化，令人拍案叫绝，简直是陆机再世，才比潘岳。”
江蓠叫道：“这只是一句，还有九十九句，不然就休了你。”
楚青崖服了她，来到床边把她一搂，“真夸不出来了，亲你九十九下好不好？”
“不行！……”
他的唇已然如雨点般落下来。
耳鬓厮磨间，他的气息盖过了那股幽淡的龙脑香，嗓音低低的，“你跟我离开永州时，说自己只有考试一项厉害，其他都糟糕得很，所以拼了命地证明，讨人褒奖，别人敢在这上头损你一句，你就气得像只河豚。可你别处也很好，哪里糟糕了？但凡头脑清醒的人，都不会因为你写了几篇不顺眼的文章就认为你不好。”
江蓠被他亲得痒痒，双颊泛着红晕，垂下眼帘，“我真的没那么好……”
“不许说自己不好。”楚青崖说，“你看我们当官的，便是不好，述职时政绩也吹得天花乱坠，你就是脸皮太薄了。”
江蓠说：“你脸皮厚。”
“你也学学。”
她噗哧笑了一声，“我学不来。”
“那可不成，你会看眼色，是当官的料。”他支着下巴看她，领口敞开，露出一片光洁胸膛。
江蓠鼻尖忽一动，狐疑地凑上去闻了闻，“你身上怎么有血的味道？”
扒开他的衣服，胸前却只有一道旧伤，皮肤完好如初。
楚青崖忍不住道：“还说我是狗，你才是狗鼻子！昨儿我去牢里审犯人，动了刑，血喷了我一身，回来洗了半个时辰。”
江蓠睁大眼睛，想像不出他动刑的画面。她认识他这么久，他再生气，也是斯斯文文的，从来没见他动手伤人。
“你还会严刑逼供啊？我以为你只要下个令，抄家砍头。”
“我都做到尚书了，能不会这些？”他好笑，捏了捏她的脸，“傻姑娘，我十六岁就会杀人了。”
江蓠还是摇头，“可你一点也不像会动刀的样子。”
“我刚上任就去朔州那鬼地方，不会动刀，早死一百遍了。”他直起腰来，“你再睡会儿，我还有事要办。”
“哎！”她脱口叫住他。
“嗯？”
江蓠觉得自己这么粘他忒不像话，好像她喜欢他似的，脸都丢光了，于是想出一个正当理由，委委屈屈地道：“你说话不算数，还有三十五下，要么就夸我三十五句。”
楚青崖心里好笑，一挑眉，“你数着。”
然后一个不落地把剩下的亲完了。
江蓠翻个身，挥挥手，“你走吧。”
他暗骂一声没良心的小混蛋，放下帷幔，把熏炉挪到床头，这才走出去。
晚间太医来了，楚青崖去花厅招待，说了些病情。
这老太医都八十岁了，早就从宫中退下来颐养天年，从前专给妃嫔们调养身体。
“……痛起来就像生孩子，我都怕她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过去了。”
老太医捋着白胡子，“小阁老说重了，生孩子比这个要疼十倍呢。”
楚青崖担心：“真有那么疼？”
“女人生孩子，是要把寿数搭在里头的。”
他思索道：“之前开的药是化瘀的，有没有什么药，吃下去每个月能按时来月事？”
老太医道：“宣宗的时候，宫中的娘娘们服避子汤，那药方能让女子行经通畅，也就怀不了龙种，只是劲儿太大。老夫多嘴问一句，小阁老家中不催夫人吗？”
楚青崖不好说夫妻俩都不想养孩子，婉言道：“催是催，但眼下朝中内忧外患，没法把家父家母接到京城，让他们含饴弄孙。”
老太医是个人精，见他拿公事来搪塞，也不戳破，“老夫将那药方改一改，只是需连日服用，才可见效。”
是药三分毒，天天都吃，那还不把人吃成药罐子了。楚青崖换了个思路：“可有什么药，是给男人吃的？”
老太医听了直笑，“小阁老如此爱护夫人，属实难得，老夫试着配一配。”
“您费心了。”楚青崖让管事奉上一盘金锭，“先生若有中意的高徒，与我说一声，可报与内廷，让他在宫中行走。”
送走客人，又来了个缁衣卫，是派出去盯着鱼饵的。
“狱里放出去的那个疯子，乱走到开阳大街上，蹲在酒楼门前和几个叫花子一起乞讨。他有求生的本能，饿了知道吃，冷了要找地方避风。”
楚青崖审问过这个南越流民，看得出不是装疯，“有谁给过他施舍？”
“大多是心善的妇女，上了年纪的商人。”缁衣卫说，“若是看到他背上的纹身，大约就不敢施舍了。”
“南越人把同族看作手足，若盛京真有那么几个活的南越人，见了他定要接济。你们把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记下，看他最后撞到哪条巷子里去。”
冥冥之中，他就是觉得京城的某个角落藏着秘密。桂堂的秋堂主和易容师就像人间蒸发了，无迹可寻，只有从别的线索开始找。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得在齐王有所动作之前钓到大鱼。
想到他那位难伺候的夫人曾经信誓旦旦地要帮他，他不由叹了口气，她连家都不想回了，一门心思求学问道，还有余力帮他什么！
心软的人到最后还得靠自己。
癸水走后，江蓠每日都捏着鼻子喝那折磨人的汤药，好处是手脚不发凉了。她在家里养了几日，继续去学堂听会讲，没有会讲的日子就在府中打磨课业。楚青崖给她指了个方向，她和率性堂一斋的斋长混熟了，问他要来月课得了前三的文章，认认真真地拜读，心中大致有了数。
于是三道题全部重写。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初八，江蓠和阿芷去上学，楚青崖去上值，两顶轿子在府门口一东一西相背而去。
集贤门里白茫茫的，轮值的监生拿着扫帚扫雪，看到姊妹俩进来已经习惯了，道了声早。江蓠揣著书袋里用罗纹纸誊写的功课，去了率性堂，今日薛湛的会讲还是座无虚席，桌案不够，外斋的只能跪坐着空手听。
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和斋长打了招呼，在纸上落了姓名，没写斋号。
斋长指了指熏炉旁的席位：“我给你占了位，那儿暖和点。”
江蓠很是感激，“多谢兄台。”
她一早看出来，薛湛亲自带的这一帮学生，都是正人君子。
不料斋长又道：“是先生叫你坐这儿的。”
……原来他一直记着她要来！
江蓠扬起唇角，惹得左右学生都朝这儿看过来。
“看什么看，快交功课。”斋长教训他们。
辰时一到，薛湛就坐在台上开讲，前面的学生身量太高，把他的面孔全然挡住，但江蓠光听他不疾不徐的声音，就享受万分。
永州哪有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啊！
还得是京城。
他讲的依然是《左传》，这次给学生上《昭公三十二年》，逐字逐句地讲解。斋里有不少年纪比他还大的学生，都洗耳恭听，说到精彩之处，便有人鼓掌，也有人提问，再后来更是响起了欢声笑语。
以前在江府读私塾，老儒生都板着脸让人背书，背不出就打手板，江蓠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有架子的先生，让人心存亲近，又不敢亵渎，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师其意而不师其辞”。而且他确实如楚青崖所言，是个金尊玉贵的世子，身上带着皇家的血缘，所以谈起敏感之处并不避讳，甚至大胆谈论了一句话——“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
这句话若不出现在课堂上，便是造反了。
晨钟敲了第二下，课上完，大家皆意犹未尽，醉义忘归。台下放着两个大箩筐，一个是装功课的，另一个用来收集课上的疑问，还有人往里丢其他先生布的课业，请薛先生润色。
这两大筐纸，非得四个学生来抬，江蓠看到有些人跟着出去，打听过后才知晓，他们是自信功课写得好，所以想请先生当面指教，在彝伦堂的博士厅门外排队等候。
看来也不是她一个人狂妄嘛！国子监里天才多，当然有这种自恃才高的学生。
这样想来，那日她在薛湛面前的言行也不算出格，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江蓠便也耐心地等在队伍末尾，人家看她是个女学生，好心问她要不要插到前头去，外面下雪冷。她不好意思插队，笑着婉拒了好意，结果这一笑，原本静立的年轻学生都同她搭起了话，小心翼翼地问她是谁家小姐。
她使了个故弄玄虚的法子，拱手道：“各位兄长抬爱，在下姓江，若是叫家里知道告诉了别人身世，以后就不能来上课了。”
弄得众人都以为她是哪个皇亲国戚，更加不敢怠慢。
从巳时到午时，江蓠看着同窗们兴致勃勃地进去，垂头丧气地出来，心里不免打起鼓。等到她前面那人拿着朱批哀叹着离开，里面终于传来清朗和悦的一声：
“请进。”
江蓠掸去衣上雪花，掀帘进了屋，两只鎏金铜炉袅袅吐雾，遮不住她眉眼间的雀跃。
薛湛沏了茶，抬头便看到灵秀动人的一张笑脸，衬着纯白的狐裘，恰如雪里探出的一支玉蝶梅，卷着遥遥暗香递到他面前来。
“多日未见，何事如此欢喜？”他不禁问。
江蓠愣了一下，不作多想：“因为能见到先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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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啊，不嫁何撩……
吞VC分解糖分，这是一个酷吏能做出来的事吗？
狗多吃了七年饭，社会阅历比女儿丰富，会看人。女儿和薛教授在价值观上有点差异，但和狗就很配，他俩都是小镇做题家。

第42章 袅晴丝
薛湛的指尖在青瓷杯上停了一瞬，收回手，微笑道：“岘玉这么说，我实在惭愧。”
江蓠此时才觉自己这话说得有歧义，忙回头一看，幸亏廊上无人。她折回去把屋门关了，来到桌前坐下，短短几息已将这间屋子打量完毕。
这里和尚书府的书房一般大，正厅有一张四角楠木桌，搁着笔架砚台，两个装满纸张的箩筐就放在桌下。东面用飞罩隔出通间，六扇屏绣的是上林秋狩，罗汉榻铺的是虎豹兽皮，墙上画题的是穆王西征，乌木几架的是三尺青锋。西面则是排列整齐的书柜，摆满了古籍书卷，窗前养着一盆葳蕤兰草。
“请用茶，容我将你的功课找出来。”薛湛道。
江蓠哪能让他动手，赶忙弯下腰，从筐的最底下抽出一份穿着红棉线的册子，眉眼弯弯地递给他：“这就是了，望先生不吝赐教。”
而后捧住杯子暖手。
薛湛接过，“自下了课，你一直在外头站着？”
江蓠道：“来请教先生的人太多了，我……”
他从旁边拿了个裹兔毛的小手炉，推过桌面，温言道：“我或许要看一个时辰，茶水凉得快，你拿着它。该用午饭就过去，不必等我。”
江蓠双手捂在铜炉上，揪着软和的兔子毛，一点也不觉得冷，“先生，我等你。”
薛湛不拘着她，拆了册子的线，低头静静地看起来。
他看着文章，江蓠则看着他，一时间屋里静谧至极，只能听见雪片扑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茶水的热气氤氲而起，不知从哪里漏了丝风进来，缕缕白雾拂过他的眉宇，凝在他玉一般的面庞上。此情此景，江蓠忽地想起一句戏词来，说的是杜丽娘小姐在闺楼上窥春景，理春妆，晴空下的蛛丝网被风吹得摇曳荡漾，像飘动的春心。
这个大雪天，她手中热腾腾的蛛丝好像就吹到了满园韶光里去。
戏谑的遐思很快随着茶雾散尽。
薛湛执笔在文章上圈点，另拿了纸来作批语，桌上的香燃完了一支，灰烬里火星熄灭时，他架起笔，吹了吹字迹。
眼前还是那张巧笑倩兮的脸，不等他开口，她就机灵地持壶给他满上热茶，正襟危坐，亮晶晶的眸子里有期待，也有得意。
薛湛不由笑了：“写得确实很好，不落窠臼，看得出功底深，悟性也高。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将你的第一篇略修几个字，当作今年乡试的程文，交予礼部，其余两篇用作月课的范例，让学生抄了，贴在率性堂的廊上。”
江蓠差点激动得跳起来，使出浑身力气抑制住，笑开了花，“多谢先生夸奖！能不能将姓名匿去？我不想让人来盘问。”
薛湛打趣道：“你倒是不客气，旁人总要说个‘谬赞’。这三篇你作了多久？”
“小半个月，构思了三天，写了四天，改了五天。昨晚觉得字不好，重抄了一遍。”
“这样努力，却甘心匿名吗？”他注视着她，“我不常引荐学生。你写出这样百里挑一的文章，我理应与你些好处，否则过意不去。你想做什么事，见什么人，都可与我说。”
对于这个女学生，他所知无多，只从妹妹和斋长口中听得一两句话。小姐的闺名贵重，旁人都唤她的字“岘玉”，说是楚阁老家里关系远的女眷，来国子监不满一月，没有入斋上课，平时只听会讲，也不曾给其他先生交过功课。
普通的小姐，断不会做功课做到连身子都不顾。她显然有求于他，第一次给他交的文章在讨他欢心，结果弄巧成拙，第二次则找对了门路，将文采施展得淋漓尽致，令他叹为观止。
他愿意帮她，就算她的手段有些功利。
不是每个人都有他这样的家世，对他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对别人来说，可能是通天大道。
他只是好奇，她到底想干什么。
江蓠听了他的话，便知自己那点小心思已被他全然看穿，他却说得仿佛不是她在求他，而是自愿帮忙。
神仙下凡。
菩萨救难。
薛湛说她不客气，她就真的不客气，“先生明鉴，我来国子监，想见的人就是您，想做的唯有一件事，就是去考试。我此生若不能凭自己的身份考一次科举，便是死也不能瞑目！我听说率性堂就读的监生，可以通过筛选参考会试，所以托人弄了个监生的身份，想先通过分堂考试进率性堂，然后再做打算。我知道在先生眼里，考试不算什么，可它对我很重要。先生能否帮我？”
窗户扑通一响，檐角的雪块被风刮着砸下来，茶杯里的水漾起涟漪。
短暂的静默过后，薛湛轻声问：“读书人考试，是为了做官，你是为了什么？”
江蓠道：“我恰恰是倒过来。我考试，只是为了证明读书人的身份。”
薛湛点头不语。
江蓠还想解释，他却道：“寻常男子的选择，对女子来说难如登天，我有个妹妹，所以明白。我观你的策问、判词，只有练习过成百上千次，才能到这样炉火纯青的地步，我不知道你家里的景况，但必定不是一般人家的闺秀。大燕立国两百年，没有女子参加科举，你要上考场，就要承担被问罪的后果。”
“《大燕律》中用的词是‘各地举子’、‘国子监生’，没有写明男女。国子监也没说让女子进来读书，薛先生，您当时是怎么将郡主送进来的？”江蓠饶有兴趣地问。
薛湛有些佩服她，如实道：“自然也是因为国子监的条例中没有写明男女，写的是‘三品以上京官子侄孙辈受荫肄业’。白露虽贵为郡主，但来此读书，不是世间常理，便是我也不能给她一张监照。为了将她送进来，我同祭酒送了些礼，还答应在此授业满五年。”
江蓠惊讶：“先生这等身份，也要送礼吗？”
“你莫要把我想得神通广大，在京城中，除了陛下，只要和官字沾边，就免不了人情往来。”
江蓠立刻接口：“我知道，先生最多只送，绝对不收。”
她家那只狗也会叼着拜礼到处跑，但从来不收下属官员的冰敬炭敬，所以成婚之前抠得要命，守着俸禄不花钱。
薛湛啜着茶，垂眸掩住眼中笑意，“不说这个了。岘玉，你若有机会上科场，想过考完要做什么吗？”
江蓠心想，她不是有机会上科场，她是已经上过四十多次了，每次考完都在想能分到多少酬劳。
明明是只见过三面的人，她对着他，态度莫名地放松，就像在和认识多年的好友聊天，“我还没想好。不过如果能中进士，路就多了，可以编书修史，也可以开个私塾，教女学生读书，总之能自己赚点银子，无论做什么都心满意足。”
“可有想过当历事生？国子监有一小半学生，是不上科场而去衙门观政的，做满一段时日，就封官外放，其中有不少学官，负责各地科考。”
这十年来，大燕换了四任皇帝，朝局不稳，频开恩科就是为了让各地举子进入庙堂，替换被撤了职或丢了性命的旧官员，启用历事制也是有意于此。
江蓠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提到当官，还顺着她的思路提到学官，心头一暖，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思考后郑重道：
“先生好意，只是我早上起不来，不想点卯。”
薛湛笑出了声，“岘玉，当先生教课也是要点卯的，要是迟到，就得扣月俸，迟到三次，年底的考核就过不了。我进国子监起初是做助教，三年迟了两次，还是祭酒看在我编书的份上，才没阻了我升博士。”
江蓠捂着嘴，“那就只有编书不用点卯了？早听说先生在编书，是什么书？”
“先帝看重教化，我奉他的命，编纂历朝科举文教的史书，赐名叫《桂鉴》。”
“啊，那正好是先生擅长的！我看过先生春闱的答卷，策问里就写了教化育人，写得真真极好！”她由衷地称赞。
“不敢说擅长，只是做起来顺手些。”他和蔼道，“你可仔细想想今后的打算。我们可以先走第一步，本月下旬的分堂考试，我会向祭酒和司业提议，往年都是分五个堂，今年或可六个一起分了。至于题出得自然要难些，你答得出类拔萃，才能进率性堂。若能进来，我就将你调到我斋里，日后举荐也方便。”
江蓠简直无以为报，她真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容易。
“先生真好。”她抱着温暖的手炉望着他，嗓音有些哽咽，“我从前虽未见过先生，但我知道先生一定就是这样的人。”
薛湛摇了摇头，“是你很好，我只是惜才。有消息了我会派人知会你，这段日子好生准备，有什么疑问，尽早问我。”
她才说了个“好”，肚子就嘹亮地叫了一声。
薛湛捏了捏眉心，“实在抱歉，过了用饭的时辰，我这有从府中带来的糕点，你拿去罢。”
说着走到东厅，把茶几上一个系红绦的檀木盒拿过来。
江蓠的视线落在旁边架着的剑上，突然想起一事，“先生，你讲义里提到的那个弘德二年游说北狄的使臣是谁呀？从来没听说过。”
九年前她还小，当时只知道北方的可汗退了兵，被先帝带三万轻骑乘胜追击，打到了狼牙坡以西，自此气数就尽了，大燕再也没送过和亲公主与岁币。
薛湛道：“这个么……的确少有人听闻，家父在靖北军中有旧识，所以我略知一二。此人在两军对峙时独自骑马出边关，放在当年有通敌之嫌，是要判死罪的，后来成功退敌，才没有下狱。虽说已换了两朝，但要被有心人抓住旧事，对他十分不利，所以我不便说出他的身份。”
她赞同地点头，接过盒子，也不含蓄地装千金小姐了，当他的面拆开，拈了一块梅花形的糕送入口中，眼睛立时弯成了月牙，对他道：
“这个不甜，好吃。”
薛湛不禁低头一笑，“我也不大爱吃甜的。”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影跑进来，举着两根糖葫芦，“我都冻僵了……咦？岘玉姐姐，你也在。”
薛白露看看她，又看看自家哥哥，神情有些迷惑，不过一刹又恢复如常。
江蓠怕她误会，夹着盒子向薛湛行了个礼，“耽误先生了，我这就去用午饭。”
“请便。”
薛白露把一根糖葫芦给他，“哥，你还没用饭啊？”
“我不吃这个。你从慧光寺来的？”
“嗯，母亲找我，又说那事儿……你懂的吧！”她意味深长地道，“这是母亲让我给你的荷包，是表姐做的。”
薛湛没接，屈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在外头也这么口无遮拦。”
薛白露把荷包丢在桌上，往江蓠身后躲，笑着说：“你不回家也没用，这个月我办生辰宴，表姐也来。”
一股极淡的花香从她身上传来，江蓠脑中一炸，差点拿不稳盒子。
“岘玉姐姐，你去哪儿用饭？这个时辰饭堂都关了。”
江蓠深吸口气，维持住微笑，“我出去随便买点儿。”
“那咱们一起去，我也没吃。”薛白露揽着她的胳膊，蹦蹦跳跳地出了屋子，还不忘回头跟她哥哥说：“东西我带到了，走啦。”
江蓠僵硬地随着她走出彝伦堂，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此人到底是不是薛白露，这香味她不可能认错，就是用来变声的薜荔虫！只不过比她在桂堂里服药后的香味淡不少，常人闻不出来，但她的鼻子很灵。
到了京城，她忙于各种杂务，没再接触过与桂堂有关的事，楚青崖说秋兴满和堂内的易容圣手不知所踪，今日竟叫她意外碰上了线索！
她决定找机会探探虚实。
可能是伪装得太好，薛白露根本没注意她心有旁骛，絮絮叨叨地和她介绍国子监巷里有哪些卖吃食的铺面，什么羊肉馅儿的胡饼、猪肉大葱的包子、三鲜的水晶角儿，说得口水都下来了。
“岘玉姐姐，你有忌口吗？”
“没有，都能吃。”江蓠很客气，“我请你吧，你哥哥帮了我的大忙。”
“那也行。廿四是我生辰，到时候我就在家请你，你千万要来啊！”薛白露热络地说。
江蓠自然一口答应。
两人寻了栋生意红火的酒楼，天寒地冻，江蓠问伙计要了一座五格的铜火锅，把菜蔬豆腐、鸡羊鱼肉各上了一碟，并一壶新酿的米酒，坐在大堂里涮菜蘸酱吃。
薛白露看她酒量不错，用筷子指着酒杯，低声道：“要是来小日子，就不能喝。你现在有吃药调养吗？”
“原来就有吃，只是药太苦了……别动。”江蓠忽然用拇指按上她的额头，“哎呀，虫子飞了。”
她掏出帕子擦手，同时确认了一件事——面前这个是真的薛白露，没有易容化妆。
那她身上的香气是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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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牡丹亭》：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直接放文中不好理解，所以翻译了一遍。女儿近距离看教授被帅晕，可惜她不是杜丽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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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腊八糕
当晚江蓠带着阿芷回府，楚青崖还没回来。
用完饭阿芷就要做功课，助教布的课业对八岁的孩子来说比较难，但在江蓠眼里就太简单了，翻着经书耐心跟她解释，问她会不会，她把头直点，写的时候却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江蓠起先还温声细语，后来就变成了火冒三丈，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抄起鸡毛掸子揍小孩儿，看在她同自己肖似的面孔上，还是忍忍算了。
“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去考试了！”她痛心疾首，“你原先在家练字、读书，不是很自觉吗？”
阿芷无辜地道：“江府的私塾哪比得了国子监，一日要背许多课文。姐夫都是好好地跟我讲，姐姐你凶神恶煞的，我就是会背也被你吓得忘了。”
“还敢顶嘴！”江蓠把书在桌上拍得啪啪响，“背不了就练字，一天一百个。我教不了你了。”
阿芷做了个鬼脸，把纸铺开，还碎碎念：“你要是给我生个外甥女，她肯定特怕你。小栩就怕她娘，她娘也天天冲她发脾气。”
她说的小栩就是和她住一间号舍的同窗，姓陈，在京城只有母亲照管她，性子很野。
江蓠没好气地道：“我才不生，生出来天天管他做功课，至少折寿十年。”
这话一说出来，就犯了大忌讳，她怕门外的侍卫听到，于是咳了一声：“你姐夫暂时不想要，生出来也是他管，他不是会教小孩儿做功课么。”
阿芷又问：“小宝宝是怎么生出来的？”
江蓠头痛：“……练你的字！平日写字也这么多废话？”
真是管不了了。
楚青崖一回来，就听见后院吵吵闹闹的。
他不用看也知道，他夫人定是没耐心教导小妹，但她已经在房里，那他就不必再去了。
谁想下值回家还要教孩子做功课啊。
他又不傻。
于是他装听不见，命人将晚饭端到主屋，摆了一桌。因是腊八节，厨房多做了几道菜，包了扁食，熬了腊八粥，装了一罐子端上来，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楚青崖左等一阵，不见江蓠过来，便拿了卷书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看，手上闲不住，自然而然地摸到旁边的点心盒。
也不知她新买了什么糕点，这盒子还挺讲究的，系着印花的红缎子。
揭开盖，里头是十二格口味不同的点心，共有红粉黄绿黑白六色，做成梅花、海棠、莲花等形状，已经被吃了一块。他挑了一朵粉梅花，瓣里还精心塑出了金黄的蕊，煞是赏心悦目，放入口中嚼了嚼，顿时大失所望。
……里头是花生松仁馅儿，咸的。
外头响起脚步声，屋门被推开，江蓠的声音带着一丝火气：“你回来也不知道去后头看看，我替她作了三首诗，她还说我作的没你——”
她突然叫了一嗓子冲来，把他手里咬了一口的梅花糕抢过去。
楚青崖懵了须臾，“你干什么抢我的，这儿不还有吗？”
江蓠恨不得把他肚子里吞掉的那一口抠出来，“这是人家送我的！你去吃你买的那些不行吗，这个又不甜！”
说着就气呼呼地把那块糕丢进嘴里，两三口咽了下去。
楚青崖不平，“我就吃了一口，弄得跟我抢了你银子似的……”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狐疑，端起盒子，放在鼻子下细细嗅了嗅，除了糕点味、米酒味、火锅味，还有一股似曾相识的可恶的香味。
江蓠腹诽一句，真是活见狗了，这都能闻出来？夺过盒子刚准备放到安全处，衣带被勾住。
楚青崖缚住她双手，一下子把人拉到怀里，声音危险：“说，薛湛今日同你叙了多久？才第二面就下聘礼了，明儿是不是要来我家里抬嫁妆？”
江蓠回身打他，“龌龊！你以为他跟你一样，成天想着女人！我中午给他看文章，错过了饭，他才给这个的。”
“侯府给世子做的腊八糕点，是能随便赏学生的吗？一赏就是一整盒？”楚青崖反驳，“我又何时成天想着女人了？你这信口雌黄的毛病，就是不改。”
“你就是天天想！”她赌气道，“我不是女人啊？”
楚青崖“嘶”地吸了口气，她这嘴越来越厉害了，还有恃无恐，就是知道他没法拿她怎么样。
“我是想，我现在就想——”
“不许想！我还没吃饭。”她狠狠挠了他一爪子，挣脱了，抱着盒子快步走到桌旁，顺手又往嘴里丢了一块莲花形的梅子酥，舒服地眯起眼。
酸酸的，很是开胃。
“他给你的就当成宝贝，又不好吃。”楚青崖抱怨。
江蓠揭开瓦罐的盖子，用勺子舀腊八粥到瓷碗里，“楚大人，世上又不是只有甜的才好吃。真不知道你的口味是怎么养出来的……还是家里太富裕了，从小吃得起糖。”
她坐下来，把一只青花碗推到对面，“这么多饭菜你不吃，偏要吃我的点心。过来啊，粥都给你盛好了，还要我请你？”
楚青崖满身怨气地走过来，“你如今说话就跟我爹似的。”
江蓠顺理成章地摸了摸他的头，大笑道：“好儿子，别恼，给你加个蜜枣……哈哈哈哈！”
他拍掉她的手，斥道：“你敢不敢让薛湛看看你这副猴样，他要是能看上眼，我从御桥上跳下去！”
江蓠得意洋洋：“那可不敢，我在他面前知书达礼、温文尔雅、冰雪聪明、勤学好问，他一见我写的文章，就移不开眼；一见我这个人，就想抬举，还答应我帮我在国子监里斡旋斡旋，考试分到率性堂去。”
她喝着粥，嚼着羊肉馅的扁食，说起今天的经过，犹如考中了状元般眉飞色舞，楚青崖听着，也知道她对薛湛的心思没到那个地步，但就是心里不舒服。
凭什么在他面前就张牙舞爪、刁钻刻薄？
江蓠看他闷闷不乐，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神秘兮兮地道：“你知道我今天还发现什么了？嘉惠郡主身上有薜荔虫的香味，她肯定碰了易容过的人。”
楚青崖放下筷子，微微蹙眉。
“你先吃饭呀，吃完再想。”江蓠道。
他叹气：“你非得这时候跟我提这个，我还能吃得下去？”
“你去衙门再想嘛，下值了就好好休息。”
果真今日心情好，都知道体谅他了。楚青崖依她所言，囫囵喝了一碗粥，吃了几样菜肴，便拿茶水漱了口，想想还是不放心，把侍卫叫了来。
侍卫惯常在书房里禀报，瞄了眼还在喝粥的江蓠，楚青崖道：“无妨，夫人知晓。”
“派去盯梢的兄弟半个时辰前回话，说那个疯掉的南越人这几天流落到永宁坊。他白日在街上乱晃，衣不蔽体又脏又臭，城南佛门信众多，时常有人给他施舍剩饭，还有人给衣物、给铜板，夜里他住在西街的桥洞底下。前日傍晚雪大，万兴玉器铺的伙计看他可怜，给了他一张破毯子，让他在马厩过夜，住了两夜。”
楚青崖要来小册子，扫了一眼记录的人物，“把赠冬衣的那人查查，衣裳偏就遮住了纹身。玉器铺只有一个伙计接济过他？”
“那是个大铺子，生意极好，里头的人忙起来脚不着地，那伙计也是扔破烂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不然顾不上的。”
江蓠插嘴问：“生意真有那么好？我正要寻个铺子买玉器，这个月嘉惠郡主做寿，我瞧她房里的砚台笔架都是玉做的，猜她爱这个。”
楚青崖觉得太麻烦，“从库里支一个宫里赏的就罢了，还跑什么腿？”
她好想冲他翻白眼，“楚大人，宫里的宝贝她见的少吗？拿我的银子亲自跑腿给她买，和不花一文钱轻轻松松拿一个送过去，这能一样？别出馊主意了。”
侍卫憋着笑，“回夫人，他们是百年传下来的老店了，老板手艺高超，什么金的玉的都能雕，曾经还领了学徒去内务府造办处呢。”
江蓠很满意，“多谢，那我去逛逛。”
“后日休沐，我陪你一道。”楚青崖侧首看她。
江蓠斜睨他：“那你可别嚷着无聊，我出门还要给府里买年货节礼，这一大帮下人都等着呢。”
他本想说这些事有管家和丫鬟做，但见她一对秀眉神采飞扬，眼珠亮晶晶的，不禁唇角微勾，牵过她的手拍了拍，放在膝头。
侍卫见状，识趣地退下。
腊八之后雪霁天晴，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坊间巷里处处是采买年货的百姓，拉着驴车挎着篮子，也有戴幂篱的贵妇小姐结伴上集市看热闹。
一年将尽，许多铺子都已关门，也有趁此时机大赚一笔的，几家卖米面粮油的商行门前排起了长队。楚青崖从前来过城南几次，但都是查案，这还是头一次上街买东西，每走几步就要扭头看看，路过耍杂技的、画糖人的，目光就离不开。
“你镇日不是去官署，就是在家待着，京城这么繁华，都没有好好逛过。”江蓠无奈地摇头，“照你这么慢悠悠地走，能买几家铺子？好东西早就被人家抢光了。”
但看他实在对市井烟火感兴趣，她只好吩咐跟随的家丁，兵分几路，去踩过点的铺子扫荡，自己则拉着他在坊子里东游西逛。两人为了不引人注目，都作平民打扮，戴了皮面具，一路打打闹闹，沿途买了些零嘴和烤串儿，一个拿着洒杏仁的樱桃酪浆，一个拿着加蜂蜜的紫苏熟水，互相换着尝，过了午时终于到了永宁坊。
万兴玉器铺就在西街上，占着两间门面，年节里的生意比往常冷清些。江蓠领着楚青崖跨进门槛，迎门便是一对五尺来高的青玉鸾，尾巴缀着珍珠水晶，嘴里衔着粉寿桃，真个是流光溢彩。四面墙的木架上码着大大小小的玉雕玩件，是专给客人看的样式，她一眼就相中了一只肥嘟嘟的长耳朵玉兔，捧在手中爱不释手地摸着，想起薛白露桌上的小兔子镇纸，还有薛湛给她的裹兔毛的暖手炉，不由笑了笑。
楚青崖拿起一个翠玉雕的套球，拍拍江蓠，“你看，这个倒好。”
她数了数，“这个也有九层。”
楚青崖把玉雕球放回去，笑道：“还是咱们的更好，这么多年，我没见过比那更精巧的。”
“这位爷，您说还有比这更好的？”柜上拨算盘的伙计满脸怀疑，“这可是我们老板亲手雕的，天底下只有他能雕出九层能转的球来。”
江蓠感兴趣，“那说不准我们家的象牙球就是他雕的，上头还有字。”
伙计不可置信地摇头，“夫人，您别蒙我，象牙比玉更难雕，前边是实心的，后头是空心的，您说雕了九层，那得用多大的象牙啊！况且雕花还要刻字，这可不是一般费功夫。”
江蓠无意与他争辩，顺着他的话笑道：“我夫君的象牙球是定亲礼，所以他觉得更好。劳烦你将那边的捣药玉兔装一只最贵的匣子给我。”
伙计忙点头道：“那是，自己顺意的东西才是世上最好的。”
结账装了盒给她，里间的布帘缝儿里传来一声唤，他高声应了，拱手道：“您二位慢走，今日店内有贵客，缺人招待。”
说罢就携着算盘走进去。
楚青崖对江蓠使了个眼色，两人也跟在后面静悄悄地进了院子，看到伙计进了后厢房。小院有些杂乱，地上堆放着木头，水井边有辆空板车，马厩里有三匹马并一头骡子。
江蓠好奇心起，捏着鼻子踮脚往里看，还是看不到地面，楚青崖抱着她的腰一举，“看到了吗？在东北角。”
正在吃草的马抖了下耳朵，回头瞧了他们一眼。
“哎呀，你快放下……”她难堪道。
马厩里没有积雪，东北角铺着草席，有个男人裹着旧毡毯睡着，头发凌乱，还在打呼噜。
“这就是那个疯子？”
楚青崖让她双脚落地，却还是从身后抱着，低声道：“这毯子换过了，一点也不破，给他冬衣的也是这铺子老板的女人。”
厢房里响起熟悉的声音，江蓠还未来得及开口，门就从里面拉开了。说时迟那时快，她鬼使神差地拽着楚青崖闪进了马厩，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毡毯，那疯子在睡梦中哼了声。
小院中，刚走出房的薛湛抬起头，循声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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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文是用现代思维来写人设的，所以会比较生活化接地气
小两口压马路去了，还喝奶茶吃烧烤

第44章 试香车
“喔，这大冷天，马也哼哧着。”万兴玉器铺的老板对他说。
薛湛道：“进门时听说你这儿收留了一个乞丐，住在马厩里，老板果然心慈。”
老板呵呵笑道：“小侯爷连这都知道。咱们菩萨佛祖雕多了，自然要多做些善事，况且又是年关，若是这人在我店门口没了，不太吉利。”
薛湛听上去和他很熟，两人聊了几句家常，又道：“给小妹的生辰礼就劳你亲手做了。她属兔，又极喜欢这个，七岁那年王总管送了她一对红眼睛的白兔，说是你在山里捉的，她到现在还记着。”
“那可不是，兄长就说郡主喜欢……”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江蓠不由在暗处扬起唇，而楚青崖的脸色快黑成锅底了。
外面的老板又道：“兄长原先在内务府当差，就凭这个得了大长公主青眼，他雕得比我更好，只是多年不做手艺活了，外人也不敢叫他做。小侯爷此前没去慧光寺找他？”
薛湛道：“入了冬，母亲闭门养病，离不开王总管，我不便去叨扰。”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消失，江蓠放下心，拉着楚青崖出来，在院子里深呼吸几下，马厩里的气味要把她熏死了！
扭过头，还想劝慰他几句，“其实我是怕他认出——哎！”
楚青崖把她当个包袱，冷着脸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从玉器铺后门走出去，惹得路人纷纷看来，年轻的窃窃私语，年老的频频摇头。
“光天化日之下……”
“啧啧，这等做派……”
江蓠脖子都红了，连连捶他的背，好在马车就停在东街上，他刚把她塞到车里，她就砸了个雪球过来，也不知是在哪个旮旯角抓的，正中他面颊：
“你要不要脸啊！”
楚青崖抹了把脸，冷声吩咐车夫回府，把两扇车门一关，窗牖一闭，不客气地揭下两张面具，气极反笑：“到底是谁不要脸？”
他从前和薛湛打过两次照面，在院里也听出是那人的声音，刚想领她回去，她却慌慌张张拉着他躲在马厩里，和避着夫君跟人通奸似的！
“明明戴着面具，还怕他认出来，他就是认出你又如何？你跟我一起，在他面前就心虚成这样！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怎么就见不得人？”
连珠炮似的一串话直把她逼得往角落里躲，她烦不胜烦，捂着耳朵闭着眼，忽然又睁开一只，“那个……是明媒正嫁。”
楚青崖语塞，自知失言，怒不可遏：“你给我过来，认错！”
江蓠身子一缩，“我不过来。”
她不过来，楚青崖就过去，一胳膊撑在车壁上，左手捏住她的下巴，凝视她的眼睛。她羽睫一垂，两丸黑瞳往下瞥，分明是个心里有鬼的模样，他恨得咬牙切齿，抬起她的脸用劲儿吻上去，舌尖撬开唇瓣，肆意扫荡。
紫苏的清香带着点蜂蜜的甜，弥漫在唇齿间。
他攫住她的檀口，吻得又深又长，江蓠都要喘不过气了，手握成拳，不停地打他肩膀。他稍稍放开，低头看她面皮染红的羞恼模样，定了定神，终是忍不住再次吻上去。
……她嘴里有糖似的。
车里燃着熏炉，温暖如春，身子微微发汗。楚青崖解开斗篷扔在一旁，手去摸她的衣领，却是也出了一背的汗，被他亲出来的。
“你说，心虚什么？”他哑声喃喃道，“喜欢我亲你，又把我藏起来，我难道是泥做的骨头，就这样好糟践？还没有人敢把我拉到畜生棚子里躲藏。”
她小声辩驳：“我声音又没变，他要是认出来，看到我嫁了人，肯定就避嫌不帮我了……我才没有喜欢你亲我，你乱讲！”
楚青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就作。”
是谁让他亲九十九下的？
下床就忘了是吧。
他现在就要让她想起来，把她拽到怀里，细密的吻落在她脸上，势不可挡地往下移，把袄子的襟口弄得凌乱。冰玉肌肤浮起一层桃花色，像吃过的樱桃酪浆，甜润醉人，他张口含住，舌尖舔着吮。
轮子压过青石板路，车身晃动，有那么一瞬，窗外的鼎沸人声都听不见了。昊昊日光从帷缝钻入，照亮了滚动的喉结，一点绯红从耳后渗出来，染上半边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向上看，眼里牵着情丝。
急促的呼吸响在耳畔，江蓠思绪乱糟糟的，光天化日之下他喘得这么厉害，真是太没规矩了……
他却松开嘴，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字字清晰：“你不喜欢我亲你，那你喘什么？”
她的呼吸顷刻间停滞了，原来……原来里头有她自己的声音吗？
她想推开他，楚青崖箍住她的后腰。
“你……”
嘴唇又被封住。
他温热的手指触到丝缎般的皮肤，摩挲出一层细细的颤栗，望着她云雾缭绕的眸子，低声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敢……”
他接着吻下去。
外头太阳高照，街上人潮涌动，车夫扬鞭抽着马匹，他就是敢在这密不透风的车舆里撩起一池春水。
衣袂如雪片散落在柔软的兽皮上，散发着清冷的香，江蓠觉得自己很没骨气，徒劳地推拒着他，被他温柔缱绻地吻了一通，还是担心外面会听见，攥着他乱动的手，用眼神示意他安分点。
然而到了眼下的地步，便是吃了清心丹也安分不了。描金织锦的石榴裙下绽开娇艳的一盏红梅，不胜惜花人抚弄，轻颤着吐出琼浆玉液，在衣袍上洇开靡丽暗色。
楚青崖耐心伺候了一阵，附耳道：“夫人想来也等久了。”
江蓠缓了一会儿，才绝望地发现自己叫出了声，下意识瞄了眼背后闩上的车门。
……他太坏了。
楚青崖喘着气扳正她的脸，想看清她眸中的情愫，可她眼角晕红，只能分辨出羞赧的欢愉来。
罢了，罢了。
至少他亲得她很舒服。
她离不开他。
恍惚间，外头的喧嚣大了起来，不知走到了哪条街，窗子两旁掠过哒哒的马蹄声。江蓠软绵绵地趴在他身前，红着眼眶瞪他，依然是平日里不服气的模样，嗔怪的目光却透着千丝万缕春情，分明是在撒娇。
他爱极了她的小性子，逗她：“夫人这下怎么哑了？是怕人多不成？”
然后把她推在车壁上。
“别亲了……”
她刚说了三个字就捂住嘴，怕尖叫冲出喉咙，惊了路人。
楚青崖抚摸着她屈起的膝盖，此时车子倏然停了，许久没动。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问车夫：“怎么不走了？”
车夫的回答从门外传来：“大人，路口是安阳大长公主回靖武侯府的凤驾，世子在前面骑马开道呢。”
楚青崖暗骂一声晦气，那姓薛的怎么阴魂不散，哪儿都有他？才在铺子害自己躲马厩，这会儿又堵着路不让走，真是八字和他相克。
低头一看，江蓠竟侧头转向窗，有些要往外看的意思，他立时气上心来。
“见他一面还不够，是不是要跟他去侯府里过日子？”
他越说越气，用了十二分的力道，她飞着眼泪摇头，把手背咬出了两排牙痕。
他看了心疼，把她的手拉出来，放在唇边吻着，嘴和那杆枪一样硬：“怕什么，叫给他听听！”
江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可惜没什么力气，他挨了这一下，嘴角却勾起，亲她湿漉漉的眉眼，嗓音带喘：
“侯府的车从前头过了……你的薛先生自幼习武，习武之人耳目灵敏，你说……他听不听得到这声音？”
说罢便纵情吻上她的唇。外面人马俱静，这响动就显得分外大，江蓠捂着脸，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不成了……
他走火入魔了……
短短几息仿佛过了一年那么久，车子又开始走。她悬着的心刚落下来，楚青崖又把她抱到怀里，牢牢地摁着，话语带着十足的恶意：“他知不知道，你与我在这里颠鸾倒凤，如胶似漆……”
车轮遽然轧到什么，猛地震了下。
千钧一发之时，楚青崖直起身子，手指抚过她汗湿的眉眼，那双空茫的眸子里映出他情不自已的模样。
眼前这张脸，似春山凝露，芙蓉破水。
这是他的夫人。
除了他，任何人都休想看到她这样。

第45章 谢魁星
良久，微弱的哭声在车里响了起来。
江蓠仰面朝天地瘫着，哭得直抽抽，浑似被土匪欺负了。
楚青崖从暗格里抽出绢帕，动作轻柔地给她擦拭。他草草整饬完，想说几句话安慰，江蓠抽噎道：“你过来。”
他俯下身，她带着鼻音道：“再近点儿。”
楚青崖凑近她的脸，“啪”地一下，清脆的耳光落在右颊上。
“我可是没把你弄舒服？”他把左脸伸给她。
江蓠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泄气地闭目休憩。
胡闹了一遭，马车晃起来骨头都酸疼，她也睡不着，抱着脱下的中衣，眼角挂着泪珠，看着可怜极了。
楚青崖道：“我只是说说而已，薛湛是狗吗，他耳朵那么尖，连这个也听得到？”
“你才是狗！”江蓠睁眼骂道。
他听不到，车夫总能隐约听个响吧！
“驾车的要是敢乱说，早就死八百回了，你别担心。”他的语气软下来，“你不喜欢，下次就不在这了……不过你不是主动得很？”
江蓠吸了吸鼻子，又道：“你过来。”
楚青崖配合地伸过左脸，她说：“右边。”
他换了一边，江蓠又“啪”地一下扇在刚才的红印上。
这样打着才疼。
她抹着眼泪，嗓音发颤，“你不是说这几年不想要孩子吗！”
楚青崖语塞，理了理她散开的长发，“刚才你……”
触到她埋怨的眼神，他改口道：“情之所至，一时没忍住。”
江蓠道：“你上一次‘情之所至’，是忘了跟我说第二天家里要来六个朝廷大员、六个诰命夫人做客！”
“……嗯。”他承认，“以后不会了。太医说就你这身子，头一年不要想怀孕……”
“万一有了怎么办啊？”江蓠急切道，“这一次没怀上，还有下一次、下下次，你能保证都怀不上吗？”
楚青崖叹了口气，“我自有办法。”
江蓠哼了声，“我告诉你，别想给我灌避子汤，那东西伤身的，你以后去书房睡，或者我去书房睡。”
“谁要灌你汤了？你连先前养身子的药都不肯喝。”
楚青崖叫老太医制的药还没做好，也就没跟她说这件事，只问：“你怎么总是把我想得这么坏？你对我但凡有对薛湛十分之一的尊重……”
“又提他！你这人就是斤斤计较，一副小心眼，见到比你好的就要踩着他。”
楚青崖被气了个仰倒，“你说我小心眼？我送我夫人去国子监读书，让她天天围着别的男人转，天天当着我的面夸别的男人，我小心眼？还有，谁说他就比我好？他看起来是君子，谁知道私下里的德行怎么样！伪君子我见得多了，像我这样的真小人反倒没几个。我真心同你讲，像你这样大的脾气，就算没嫁给我，也未必跟他是一路人，我们好歹门当户对，你嫁了他，除了得个教书先生，哪还跟他有别的话说？他要是真君子，白天都不伺候你，晚上关了门也只会一个样式……”
江蓠捂住耳朵，头痛欲裂，“我知道你嘴巴能说，论口才你排第一没人敢排第二，求求你别叫了，烦死了！”
楚青崖说了最后一句：“让我跟你分房睡，想都不要想，我要跟你睡一辈子，叫你下辈子也记得我的好。”
他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肮脏的东西！
江蓠不寒而栗。
一路上再无多话，回到尚书府，她实在精力不济，泡完澡往床上一躺，什么都不管了，让他吩咐管事料理年货去。
腊月里，官署的公务不多，早朝也无甚大事，今年该办的都办完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惯例，年关将近，衙门里的官吏就无心当差了，每日都是点个卯，坐在值所里七嘴八舌地拉家常，等厨房做两顿饭填肚子，上峰来了才做出个勤恳写公文的模样。
楚青崖对此心知肚明，并不严管，自己亦是点个卯就走，去宫中查小皇帝的学问，看看奏章，和薛阁老商量齐王之事。
萧铭还未从封地启程来京，上奏说世子病了，他王妃又早逝，修道多年府中没个体己的女眷，须得他亲自照顾儿子养病，正旦的大朝会定是赶不上了，但正月十五应能来宫中赴元宵宴。
这个借口连敷衍都算不上，历来拖延都是讲孝道，照顾老父老母，哪有照顾小儿的？就是说封地闹了盗匪也比这个强。楚青崖认为他胆子这么大，定有谋划，不可能坐以待毙，把兵部尚书叫来筹划京畿布防，同时令探子盯紧了干江省。
内阁六个人，就属楚青崖最年轻，一副铁打的身子骨，八字还硬，先帝给了他绝对的权柄，就是为了让他好好辅佐独生子。他入阁一年整，自觉比去年这时稳重了些，薛阁老也是这么看的，还夸他：
“成了家果然就不一样了。我家那个侄孙过了年就要定亲，也让他爹欢喜欢喜，兴许病就好些了。”
以薛湛的身份，生来就是要娶公主的。
京中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安阳大长公主给儿子和清河长公主说了媒。小皇帝这一辈，只有这一名长公主，她父亲乃是被先帝清君侧抹了脖子的献宗皇帝，身份尴尬，但献宗和先帝都死了，今上辈分又低，这门亲事只要安阳同意，没人敢反对。
说好听点是亲上加亲，说难听点，就是冲喜。靖武侯薛祈自打丢了兵符，进了一趟天牢，回来后身子就每况愈下，已经在府里躺了七年，久不能下床，今年更是凶险，大长公主吃斋念佛，也有为他祈福的意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楚青崖想到薛湛的终身大事被人掌控，颇有些幸灾乐祸，对薛阁老道：“千真万确，我成了婚，方知有夫人的好处。世子与我同岁，自然早早成家为妙，只是国子监里的女学生少不得要伤心了。”
国子监里的女学生来不及伤心，正在奋笔疾书。
分堂考试定在腊月二十三，是薛白露生辰的前一天。从初九到二十二，府里的事务江蓠一律交给管事打理，每天卯时起床和阿芷一起去国子监，酉时坐轿子回来，用完晚饭再温习一个时辰。楚青崖叫她抽空去太仓署领他的俸禄，她也没时间去，叫他自个儿领了换银两，反正年底他很闲，趁这时学学管家也好，不然以后她忙起来顾不了家，他连账本都不会看，到时候又要吵起来。
薛湛言出必行，说要帮她，没过几天就让小厮去号舍给她递了消息，说祭酒同博士们集议，定了三张卷子。正义、崇志、广业三堂用一张，是助教出题，考基础的四书经义，依据排名来分堂和斋；修道、诚心二堂的卷子是博士出的，考十三经义理和公文拟写；而率性堂单独出一张，是祭酒司业会同博士出的，题型仿照乡试，要考一整天。
至于题目是什么，薛湛当然不会跟她透露。
国子监不乏从全国各地遴选出的才子，入学只能去第二等的学堂读书，这次在书院墙上看到告示，纷纷摩拳擦掌，立志要一鸣惊人。但参考还需有先生保荐，每斋限一人，也不是人人都有失败后面对同窗奚落的勇气，投考的学生最后只有十几个。
到了那日，楚青崖也不去衙门画卯了，起了个大早，摸黑送家中两个姑娘去国子监。坐在轿子里，他看江蓠抱着手炉，似是心事重重，奇道：
“你都考过四次乡试了，就这等小考，也值得紧张？这些日子你披星戴月，温书比我当年考会试还上心，我看就是去参加春闱，也绰绰有余。”
江蓠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常言道‘善泳者溺于水’，我从前考了四十多场，就是童试，也从未轻视过。要是笑着进去，天上的魁星会看到，觉得学子不稳重，便不会保佑了。对了，你今天千万不要跟我说笑话。”
楚青崖感慨：“竟还有这等规矩，甲首果然精于此道。”
他拉过她的手，抚着指头上的薄茧，好像又厚了些。他没见过哪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写字写出这么多茧的。
他的掌心很暖和，江蓠乖乖让他牵了一会儿，又听他疑道：“不对，我初见你那日，你哼着小曲儿，都得意忘形地撞到我身上了，魁星怎么还保佑你中了解元？”
江蓠垂头丧气：“就是我太得意了，所以魁星罚我撞到你，生出许多事端来，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那个名不副实的解元是陛下钦点的，跟魁星没关系。”
楚青崖却想，那魁星着实是个有良心的好天官，还管月老的差事，合该烧柱香谢谢他。
江蓠掀起帷帘看外头，一弯银月还挂在天上，苍穹的黑色淡下来，东边泛起青蓝，街坊牌楼都隐在清晨的寒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还早，迟不了。”他揽过她的肩，“再眯一会儿？”
江蓠靠在他胸前，手里还拉着帘儿，遥遥地望着那弯月亮，“每次我离家出去考试，娘前一天都会给我开小灶，早上是及第粥，中午吃状元饭，晚上有定胜糕，每年正月里还会去魁星阁上香，她是真的希望我考状元。”
她哽咽起来，“我以前还嫌她手艺不好，她让我带几块糕走，我转头就给了对门的穷秀才。”
楚青崖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凡事看结果，岳母大人若在天有灵，定不会怪你。你也做了善事，积德自会有福报。”
江蓠抹了抹眼角，“可是她做得真的很难吃，那秀才最后也喂狗了。”
楚青崖：“……那你给狗添了顿饭，也算积德。”
她嘴角一动，险险地止住了，扯了一下他垂落的长发，“都说今天不要讲笑话！”
楚青崖笑道：“好好好，那我说个别的。我参加会试第一次来京城，不知道这里都是利害关系。我爹虽是个小县丞，家里却有几个祖传的田庄，还算殷实，给了我一百两银票，叫我出门不要省钱，我就住了个最好的客栈，里头全是考春闱的富家子弟。那时京中在传璧山县出了个十五岁的解元，把我捧得极高，我说话便不知分寸，得罪了人。客栈有个考生的父亲是三品官，这人是个草包，很看不惯我，但又怕我盖过他的风头，便让他爹找了考官行贿。那考官知道让他考中，众人会不服，干脆把试题泄了出去，举子里有不少人买到了题。”
江蓠连连摇头，“他胆子也太大了，听说后来被先帝砍了脑袋。”
“对，就是他。”楚青崖继续说，“我即便知道客栈里的举子在私下流传考题，也不屑去问，以为能凭真才实学考中贡士。结果是考中了，但杏榜上排倒数第三，你猜是什么原因？那三品大官去行贿，拿了五百两银子，四百两保他儿子考中，剩下一百两，是专门用来压我的。”
“这等气量狭隘的鼠辈，做了官就要为祸一方！”江蓠愤然道。
“杏榜一贴出来，我看到名次快气疯了，可我爹娘在京城没有任何关系，帮不上忙，我也心高气傲，做不来拿钱换名利的事。过了几天便是殿试，我有心在皇帝面前大展文采，发挥得不错，但他就是把我定了进士最后一名。”
江蓠对这件事一直很不解，“为什么？你哪句话得罪他了？”
楚青崖摸了摸她的头，“我并未得罪他，而是他本就不喜我，至于原因，我不知道，也不想深究。我是弘德元年璧山县唯一的进士，家里高兴得不得了，县衙还放了爆竹庆贺，可我病了一场，在翰林院当个庶吉士，浑噩度日。第二年献宗点了我去朔州当县令，我走得很干脆，至少是个做实事的官，有往上升的指望。”
“他也算成就你了，朔州虽然偏远苦寒，但人杰地灵。你任期正好遇上北狄南侵，休原县算是大功臣，我知道城里有个黑袍小将，深夜骑马出关去了西可汗大营，劝说他不发兵，还探到了敌军动向，因此先帝才能以少胜多，歼灭东可汗的大军。你在那儿干了三年，想必把这一笔算上政绩了吧？”江蓠兴致勃勃地提起旧事。
他笑了笑，“没想到这事薛湛也知晓，还拿来给学生上课。其实也是天时地利人和，那年掌兵支援北境的是楚王，后来登基做了皇帝，他在军中历练多年，向来喜欢有胆识的年轻人，所以不追究私自出城的罪过，还把我调回了盛京府做通判。”
“那人你见过吗？”江蓠太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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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力微，饭否？
今天狗狗不上班，所以没有束发，方便老婆揪。女儿不会怀孕的喔，虽然我很喜欢小宝宝，但是古代生育死亡率实在太高了。

第46章 玉台梅
“就是个巧舌如簧、背信弃义的小人，回了休原，就把西可汗送他的两个护卫杀了，免得让人怀疑他通敌。”
她却道：“他正是比权量力，敌我分明，杀伐果断。成大事者有几个心软的？”
“夫人就这么赏识他？”楚青崖挑眉问。
“薛先生赏识的人，我自然也赏识。”
一句话又让他沉默了。
江蓠接着刚才的话题问：“你说你最恨舞弊，当年受贿的考官死了，那个行贿的考生和他爹呢？”
“他父亲你认识，就是向阁老。”
她震惊地张口：“……我以为你们私交甚好！上次他来家里赴宴，还跟你说说笑笑的呢。你竟然没跟他对着干？”
“我跟他对着干做什么？”楚青崖平静道，“当初我从六品通判升到三品侍郎，是他向斗升看先帝眼色，在早朝上领头提议的。他那个草包儿子强抢民女，打死了人，按律要偿命，被我抓到了把柄。我给向斗升报了信，说若能做侍郎，就可以斡旋朝审的命案，他便答应和其他人一起保举我了。”
“那案子最后怎么判的？”江蓠心情复杂。
“当然是按他的指示办。只是他儿子福薄，染了时疫，死在狱里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懂了，“你还挺……向阁老没怀疑吗？”
楚青崖毫不留情地道：“你知道他有多少个儿子？一个没出息的庶子，死了便死了，只要我给他的好处足够多，他还得谢我。科场行贿在高官之中算不得大污点，我要是揭他老底，他也是个腰斩的下场。向斗升现在是安分了，甩手不管内阁的事，与我客客气气的。”
江蓠唏嘘不已。
她想问他身上有没有把柄，做没做过亏心事，话到嘴边又算了。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何况是位置这么高、爬得这么快的官，说他没有些狠辣的手腕，没暗地里整治过几个人，她自己都不信。
有些事她知道以后，恐怕就不能与他像现在这样相处了。
楚青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手指抚上她的唇，“惊到你了？我从来不是君子，官场上的蝇营狗苟，我没少做，也做得如鱼得水。只是有两样不做，一是贪污受贿，二是给活人安莫须有的罪名，所以看上去约莫是个清官。”
江蓠转了转眼珠，“自古承天大任的官，都有一两个贴心的知己，不然太孤寒了。管仲有鲍叔牙，陈重有雷义，范式有张劭，你这个清官难道就没有一个八拜之交？”
他叹了口气，眼神微微飘远，“我的莫逆之交，早就不在这世上了。可官还得继续做，日子还得继续过，是不是？我父母长姐俱在，无病无灾的，又娶了你，上苍已经待我不薄了。”
说话间，轿子停下，外头玄英喊了声：“大人，夫人，到集贤门了。”
楚青崖牵过她的手，低头在茧子上吻了一下，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昨日买的定胜糕。”
她顿时愣住了。
“去吧，甲首旗开得胜。”他推开轿门，含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江蓠系紧斗篷出了轿子，踏着没过靴面的积雪走出十来步，忽然回过头。
熹微的天光里，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定定地望着她，长发被灌进轿帘的晨风扬起，旌旗般猎猎飘荡。
她合拢手掌，呵了口热气，小跑几步拉着阿芷，“快走，误了时辰可不好。”
前日落了雪，斋堂的瓦檐上铺着一层银白，渐露的晨曦把雪染得绯红，分外瑰丽。
江蓠环顾四周，监生们都无心赏景，有些人拿著书卷，在廊上念念有词地背诵，也有人和同伴高谈阔论，誓要大显身手。
率性堂一斋的斋长坐在门口，板着脸道：“你们来了就进去，在外头转悠不冷么？再看也看不出花来，考试哪是一朝一夕的功夫？那边几位兄台，你们考完了再炫耀不迟，今年是第一次出率性堂的卷子，若是那么好考，往后千百号人不都抢着报考来了？”
说了半天没人听，抱佛脚的还是抱佛脚，自夸的还在自夸。
斋长拎著名单，抖得哗哗响：“早开始早结束，今天过小年啊，各位同窗都不回家吗？祭酒可是要来亲巡的，让他看见你们这样像什么话！”
江蓠对这个劳心劳力的斋长很有好感，搓着手上前，这一下，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这谁啊，是个女的……”
“好像见过几次……”
斋长终于等到有人过来，慇勤地在名单上找到“江岘玉”三字，“你在这写……肃静！再窃窃私语，我就记名字了！”
江蓠写完，他道：“你进去找号坐，书袋放台上。一会儿薛先生过来巡考，他一天都在，还有三个年长的先生，他们要是围着你看，你别紧张。”
又压低声音：“看到墙上贴的没？虽然匿了名，但上头的人约莫知道是谁写的，不然不会给你考。先生保举你，你得给他争点气。”
江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回廊里贴着两张大罗纹纸，材质昂贵，楷书用柳体抄出，挺秀遒劲。
这是……
她给薛湛交的功课，他真的把它们贴出来了！
她差点没掩住笑意，问道：“这字是谁写的？这么漂亮。”
斋长谦虚：“谬赞谬赞，每次贴月课的文章都是我抄，所以打听了一嘴到底是哪位才子写出如此妙文，你可真行啊。”
江蓠的肩膀突然被一拍，面前探出一张白里透红的脸，笑嘻嘻地对斋长道：“我也能给你先生争气啊。”
斋长见了薛白露，拱手行了个礼，对这个信口开河的小姑娘很无奈，“郡主快进去吧，外头冷。”
两个女孩子拉着手进了屋，一看座号，是左右相邻的，挨着熏炉。
江蓠和薛白露认识了大半个月，知道她有几斤几两，她在诚心堂读书，每次月课充其量也就是个“乙”。
“你怎么也来了？”
薛白露哀叹：“你以为我想来！我哥哥手下有两个保举的名额，他保了你，又保了一个山里来的穷学生，昨天突然告诉我他向祭酒多要了一张卷子，让我也去考，说什么‘你平日不是嚷嚷想进率性堂上课吗’，我的天，我哪有那个本事！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早上我不打算来的，他把我从房里揪出来了……真是我的好哥哥。”
江蓠隐隐有个猜测，但又不好当着她的面说，外头恰巧有谁喊了一嗓子“祭酒来了”，十几个学生顿时涌了进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晨钟悠悠响起，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先生拄着桃木杖走进斋房，扫视一圈，每个监生都低着头。他的目光落在后排两个女学生身上，其中一个耐不住性子，抬头瞄了他一眼，另一个则沉静地跪坐着。
他虽老了，眼神却好，认得抬头的这个是靖武侯府的小郡主，薛湛把她提溜进来，就是为了给另一个助阵。考场上有个熟人，心里就安稳些，况且全场只有一个女学生太显眼，其他人少不得好奇，写着写着难免就往那儿瞧一眼，但若有两个，还挨在一块儿，大家碍着郡主的面子都不好窥视。
这后生，想得怪周到的。
很快，上午巡考的两位先生都到了，台上摆了两把圈椅，一张小桌，斋长负责发卷。
三名巡考里薛湛资历最浅，由他宣读考场规矩和考题，以防卷子上有漏印的字，而后点了两柱线香，一柱是一个时辰，考完给大家放饭。
国子监内部的考试，步骤可比科举简略多了，台上说了个“开考”，江蓠就打开试卷，一目十行地看了遍。
题虽不好写，但也没到困难的地步，比起春闱来还是差一截，而且题量不大。上午都是小题，四书五经选四道写释义，诏、告、表、三选一，判语两条，下午是两道策问二选一。
香燃了一柱半，江蓠就把经义题和公文写好了，连草稿都没打。祭酒早早离场，学生们便也不拘着了，或抓耳挠腮，或埋头苦写，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下面，以手支颐，不敢抬头张望，时不时听到瓷杯叮当作响。
定是那个一脸凶相的先生喝茶发出来的！
薛先生才不会弄出这么响的声音打扰学生写题。
今日是小年，他穿得也隆重些，确像个簪缨世家的小侯爷，银狐裘下是一袭霜色云锦袍，用金线暗绣了数支白梅。
是什么品种的呢？
江蓠遐想着，笔尖在稿纸上不知不觉动起来，点了一滴浓墨，又在边缘添了几个瓣，一朵湿润的梅花开在纸上，被熏炉里喷出的暖烟烤干。
他这样的人，莹洁如雪，清雅如月，该配玉台照水。
纸上突然罩下阴影，她刷刷几笔将花涂掉，冒着冷汗抬头，正是那名凶巴巴的先生走到旁边，面色不善地俯视着她。
江蓠默默把考卷放到案角，先生果然拿起来细看，神情一变。
他看了许久，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问：“写完了？”
她乖巧地点点头。
先生把她的卷子收走，走回前边，咳了一声：“各位写好就可以交了，不要在下面心猿意马。”
江蓠在心中朝他做了个鬼脸，去台上拿了书袋，顺道悄悄地看了一眼批改功课的薛湛，他衣上的梅花开得灿然，散发着幽淡的香气。
她忍不住吸了一口。
真好闻。
薛湛忽然放下笔，朝身边望了一眼，江蓠被逮个正着，尴尬地同他问了声好，拎著书袋溜出屋子。
到了廊上，她汗都出来了，坐在栏杆上吹风。
……下午一定要表现得像个认真读书的小姐。
等了一会儿，里头的学生陆续交了卷，斋长带人抬着几个木桶过来，笑道：“时辰正好，这是厨房做的扁食，大伙儿一块分了吃。”
江蓠看他忙前忙后，问他：“每次都看兄台打理这些杂事，今日也不休息么？”
斋长看了看左右，偷偷对她道：“我也是要补贴家用才来干这些。我原本在藏书楼管钥匙，后来帮薛先生做了几次事，才知道什么叫大手笔。”
“那也是兄台性子好，先生信任你。”江蓠真心实意地夸道。
斋长笑呵呵地给她添了碗扁食，“你拿着吃，是三鲜馅儿的。告诉你啊，这顿饭也是薛先生请大家的，我们都说他来这当博士，每个月挣的银子还没在国子监里花的多。”
江蓠端着碗，瞬间想起了楚青崖，他俩真是一对反例，一个使劲倒贴钱，一个使劲花衙门的钱。
吃完饭大家没怎么休息，午时过了就开始考下半场。江蓠对付策问很有一套，寻思阅卷的如果不是薛湛，那么还是按以往应试的风格写保稳，但如果薛湛改到她的卷子，看到又是这么写，肯定很失望。
但她不能把宝都押在他身上，纠结片刻，还是选择了擅长的写法，洋洋洒洒打完草稿，便往卷子上誊，仅写了一炷香过半。
她犹豫要不要再做第一个交卷的，旁边的薛白露却站了起来，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拿着卷子跑到台上，往薛湛面前一丢。
江蓠看得清楚，那卷子大半都是空白，想来她坐在此处忍到现在，已是极限了。
暮鼓响起的时候，学生们走出斋房，议论纷纷。
江蓠特意磨蹭到最后才出来，眺望到卷子被斋长搬走，一回身，薛湛手执书卷，微笑着站在檐下。
“我见你最早写完，趴在那儿睡觉，可是有什么话要留到现在说？”
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没别的事，只是想当面谢谢先生为我破例。郡主回去了吗？”
“她闹脾气，先走了。”薛湛顿了一下，“她是否给了你生辰宴的请柬？”
江蓠摇摇头。
“这孩子总是忘事，府门口的家丁看到这个才让客人进。”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红底金边的请柬，走到房里，挥毫写了几个大字，笔走龙蛇，潇洒自如。
夕阳的彤光照在他的衣襟上，梅花染上淡红的春意，衬着霜雪的底色，越发光华夺目。
薛湛写毕，双手递给她，笑道：“明日酉时，当在府中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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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教授真的很细心温柔，而且贷款上班，班长也超级热心~
你们觉得学渣妹妹是忘了给学霸请帖吗？

第47章 照新妆
小年夜未下雪，北风呼呼刮了半宿，到了下半夜，树亦静，人亦困。
香烛燃尽，碧罗帐如春水散去涟漪，笼着一床凌乱锦衾，乌泱泱的长发交缠于枕上，露出一寸柔腻雪背。
楚青崖梳理着怀中人汗湿的额发，听她发出猫咪般的轻哼，安抚地啄吻她潮热的侧脸，低语：“一定要上那儿去？”
“嗯……”
“不就赴个生辰宴，一回来就翻箱倒柜地找衣裳，你是去选秀，还是去择婿？”
江蓠闭着眼，帐中香带了股很浓的醋味，“你也穿好看些，随我一同去，这样择起来有个比较……”
他翻个身撑在上方，扯她的睫毛，“我就是死了，烧成了灰，也不往那晦气的靖武侯府飘。”
她拍了一下他的手，骨头酥软无力，“别弄……我要睡觉。”
楚青崖觉得他还能再来一次，可看她满脸困倦的样子，诚是经不起折腾了。
他抬起她的腿，往里头看了看，“还行，能走路。你要去，就穿件绵裤，外头罩件厚裙子，不要两件裙子叠着穿，里头蹿风，我一摸膝盖都是冷的。”
“不要穿裤子，好麻烦……”她含糊地喃喃。
他像是对穿衣起了兴趣，念叨着柜子里的衣服，什么花纹好看，什么料子防风，江蓠把头埋在他胸口，困得不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沉入梦乡。
第二日懒懒地起床，日已过午，晴光照着满园盛开的腊梅，幽冷香气渗入窗棂。
因晚上要敞开肚子吃山珍海味，江蓠只用了碗红枣桂圆粥、几条蒸素春卷，沐浴后坐在妆台前，点上苏合香，慢悠悠地挑着首饰。
自打来了京城，她头次去别人府上做客，去的还是第一等候爵的府邸，不能不精心打扮一番。郡主做生日，宗室里辈分最高的大长公主定要露面，听说还有位公主要来，若是穿戴太简单，不免失了礼数。
江蓠拿篦子梳着头，楚青崖就在一旁看着，拈起一缕柔顺的黑发，认真建议：“你绾那单螺髻好看，插着玉兰花的钗子，很是清雅。”
她权当耳旁风，嫌弃地扯回他手里的头发，令春燕挽了个随云髻，用金丝缀玉的步摇插在髻上，又配了根镶红珊瑚的簪子、两支云母粉蝶珠花，脑后留一束发辫垂下来，用红绦子系了。
“怎不全都挽上去？”楚青崖问。
江蓠扶住额，“你不懂就别说话……我全都挽上去，插个素簪子，那是去给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过生日吗？那叫去庙里上香。嫁了人才梳妇人髻，这样梳别人不会问。”
她在国子监里可没说自己是一品诰命夫人，否则这个学是上不成了。
铜镜里映出他耷拉的嘴角，江蓠伸手摸摸他滑溜溜的发丝，抓着摇了摇，“你去给我找套裙子好不好？晚上不是很有兴致么。”
他披着宽松的中衣，打开一人高的橱柜，这边看看，那边瞧瞧，“你衣裳怎如此多？新做的？”
“来京城没做过呀，都是娘给我带来的，还有些姐姐穿的。”江蓠斜睨着他，“这就叫多了？春夏天轻薄的衣裳都收起来了，这些是冷天穿的。”
楚青崖只听到个“冷天穿的”，那必然有绵裤，在里头找了一阵，终于扒拉出一条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绸裤子，摸上去夹层里是蚕丝。
“这个暖和。”他把裤子搭在绣墩上，继续找裙子和袄子，不多时便堆了一床衣物，站在床边精益求精地挑选起来。
江蓠给他找了件事做，自己乐得清净，呵开鱼胶，在眉心贴了朵朱红的海棠花钿，又从妆奁里拿出一对光润的珍珠坠子，调了银圈松紧，挂在耳轮上，最后用指甲挑了一丁点胭脂，在唇上涂了抹若有若无的艳色。
这颗脑袋是打理完毕了，一回头，楚青崖两只手拎着裙子站在身后，嘴角挂着笑，摇着一条看不见的尾巴。
她叫丫鬟退下，站起来接过衣裙，看到上头的花纹，眉头就蹙起来。
“你挑的这是什么……”
楚青崖得意道：“你头上戴红的金的，我就找了红的金的，穿上肯定好看。”
江蓠左手是山茶红石榴提花缎的百褶裙，右手是螽斯攀寿桃的大红织金绣腰襦，真是欲哭无泪。
就知道这男人一点用都没有，谁要穿个蝈蝈在身上啊！
“楚大人，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求子心切？又是蝈蝈又是石榴，干脆把披风也换成葡萄莲蓬得了，谁家未出阁的女孩儿穿这些串门。”
楚青崖好不容易才挑出几个漂亮花纹，被她这样一说，就很丢面子，“那你自己挑，干什么还使唤我。”
江蓠把衣裙都放回橱子，把昨日挑好的翻出来，碎碎念：“都给你扒拉到顶下面去了。”
他赌气坐下喝茶，看她一件件套上，还多嘴：“把绵裤穿上。”
裤子裤子裤子……他干脆娶了大绵裤算了。
江蓠不情不愿地系好裤腰带，把裙子罩在外面，一颗颗扣上袄子的盘花扣，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
楚青崖端茶的手在空中顿住，过了须臾，才沮丧地道：“真的不能穿蝈蝈石榴葡萄莲蓬纹么？”
江蓠没理他，拿起衣桁上挂着的藕合色暗花缎披风，往身上一披，对镜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下头，在腰间系了枚白玉环。
这样看起来，就像那么回事了，从头到脚没有过于名贵的物件，不喧宾夺主。
一双手骤然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腰，温热的呼吸喷在脖子上，微微地痒。
楚青崖用嘴唇蹭着她光洁的皮肤，嗅着她身上的馨香，低低道：“能不能不去他家？就在这陪我，我……给你画画儿，你不是怨我毁了你的画像么？”
疏淡的天光透过窗格，将人影投在山水绣屏上，乌啼月落，雪满江洲，岸边迎风生出一株亭亭的兰草。
镜中人眸剪秋水，千斛明珠觉未多，眉如翠羽，月照春山雾朦胧。远观之时，只见云鬓步摇飞流星，额间海棠点朱颜，桃红云锦围素腰，雪青缎裙织蝴蝶，端的是玉树流光，翩翩婉婉，道不尽的袅娜绰约。
楚青崖揽着她，附耳道：“‘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夫人当得这句好词。”
他的唇印在颈侧，将将要吮下去，江蓠用力推开他，埋怨道：“哪家立春风的千金小姐穿大绵裤！”
娉婷静好的美人顷刻间消散了。
“真的不能留下来陪我？”楚青崖望着她，眸光闪动。
江蓠怕他又要胡闹，及时唤春燕进来，让她换身整齐衣服，然后去阿芷房里看看，今晚她们三人都要去。
“请柬都收了，不去怎么行？昨晚不是陪你了吗，你这人怎么都不知足。”她脸上一热，小声咕哝，“让你戴张面具一起去，你又不肯，还想把我关在家里，烦人。”
楚青崖拉下脸，“我去干什么，藏在侯府用金砖砌的马厩里看你和他谈笑风生？你把我那官帽刷绿了带去，就当是我去了。”
江蓠收拾着褡裢中的东西，抽空瞟他一眼，“你要是不放心——”
他以为她会发个誓，结果她接道：“——就把我休了得了，我爱上哪去上哪去。”
随后拉起他的爪子，敷衍地亲了一下，“这样好了吧？”
收拾完就挎起褡裢，高高兴兴出了屋。
楚青崖哼了声，“这点小恩小惠……”
她的身影经过窗前，他探了个头，喊道：“晚上一定回来！要敢留在他府上过夜，我明儿就找个由头带人抄家去！”
冬季太阳落得早，酉时西边红霞漫天，烧得金云翻卷，倒不觉天寒地冻。
靖武侯府在北城东边，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巷子外堵住了。今日嘉惠郡主十六岁生辰，前来贺寿的贵人足有三十多家，其中还有长公主凤驾，文武官员的家眷们在巷口等贵宾先入，用了不少时候。
江蓠和阿芷在车中耐心等着，春燕下去看，回来禀报：“来的都是女客，府门前有专人搜兵器，侍卫不能进，侍女可以。”
这时缁衣卫装扮成的车夫道：“夫人和小姐先进去，我们几个想个法子混入。靖武侯早年是带兵的，府上养着些武艺高强的护卫，不好对付。”
江蓠道：“春燕也会些功夫，再说郡主和长公主在的地方，肯定防护周密，你们藏在暗处，指不定被当成刺客发现了，那时我也不好解释为何带着宫里的侍卫。你们干脆就在外头等着，我们最迟亥时出来。”
车夫想了想，“这样我们不好和大人交差，不如和府卫打个招呼，说是保护夫人的亲妹妹，他们会卖我们这个面子的。”
江蓠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但下人有他们的差事要做，“那也成。”
车夫还想说话，前面的车子动了，他驱马跟上去，看到两个魁梧的家丁走过来，目露精光，显然是练家子。
排到府门口，春燕递上请柬，管事一看字迹，慇勤地把三人引入。绕过一扇琉璃照壁，院中华灯高照，琼枝吐葩，捧着香花瓜果的侍女穿梭在游廊里，梳着飞仙髻，彩袖飘飘，让人疑入瑶池阆苑。
不同于新修的尚书府，这里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每走一步都有从未见过的奢华景物。
江蓠算是开了眼，也只有这种家境下养出来的人物，从小看厌了奇珍异宝金银锦绣，才会真正想找点功名利禄之外的事情做。
来到郡主住的秋水苑，天色已黑下来，皓月初升。
还没跨进门槛，就听见主屋一片嬉闹，女孩子们娇俏的笑语几乎要把房顶掀翻，江蓠带着阿芷一进去，坐在榻上的薛白露就兴冲冲地朝她招手：
“岘玉姐姐，过来坐呀，这儿有松仁糖你吃不吃？”
榻上挤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都是关系极亲厚的，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要么在叽叽喳喳地聊八卦，要么在翻花绳玩投壶，一点礼数也不讲了。房里乱七八糟，堆着拆开的礼盒，散着玉壶羽箭，挂着花花绿绿的新衣裳，桌上的渣斗里全是瓜子壳橘子皮，一个侍女蹲在地上收拾，另一个端着精致糕点给众人品尝，几只纤纤玉手一拂，眨眼间盘子就光了。
江蓠好不容易捡了张没放东西的板凳坐，脱下披风给春燕，让她同侯府的侍女们一道下去，趁机学一学大户人家的规矩，笑道：“你一说松仁糖，我这小妹就要流口水了，我倒不爱吃那个，甜腻腻的。”
阿芷捧着准备好的礼盒，笑盈盈地跑过去，薛白露干脆把装糖的盘子给她了，“这是你们送我的生辰礼呀，费心了！”
她迫不及待的打开，其他姑娘也凑过来看，眼睛都一亮：“好可爱的小兔子！还在捣药呢！”
“白露，你哥哥是不是也送了一对玉雕兔子？”有人问。
“是呀，他去万兴玉器铺叫老板做的，就放在那儿呢！”薛白露指向书房里，桌上赫然放着一只打开的银匣子，“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送的这个，胖嘟嘟的。”
江蓠笑道：“好巧，我也是在那家玉器铺买的，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没想到这铺子好大名气，连薛先生都亲自上门。”
一个姑娘嗑着瓜子道：“你不知道，玉器铺的王老板是侯府总管的亲弟弟，以前常来走动，小侯爷行冠礼的时候，他们送了一株好大的玉树，放在庭院里，我不过好奇摸了一下，就被我娘打了手。”
“是呀，不过自从母亲生病，王老板就很少来了，总管一年也见不到一面，都陪着母亲住在佛寺里。”
薛白露的语气低落下来，“我小时候可喜欢跟王伯伯玩儿了，七岁生辰他还送了我一只小灰兔，从山里抓来活蹦乱跳的，结果养了才一个月就死了！母亲说不吉利，我还不信，结果那年秋天我们家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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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开始走紧凑的剧情。
“千斛明珠觉未多”、“妆罢立春风”是晏几道的词，“眉如翠羽”是宋玉的赋，“玉树流光”是陈叔宝的曲。其他自己瞎写的。
主人出门去party，狗狗无聊，狗狗生气，狗狗要拆家！

第48章 生辰宴
江蓠知道她说的是靖武侯丢了兵符的事，宽慰道：“都过去了，你哥哥高中探花，又在国子监里教书，将来桃李满天下，侯府不愁名声。”
薛白露老成地叹气，“我瞧他是不想管府里的事，所以才去教书的……他今天算给足我面子了，请柬是他定的制式，宴席是他吩咐做的酒菜，戏班子是他请的，护卫和丫头也是他事先调教的，我就原谅他昨天逼我去考试了！”
小姑娘们都笑：“历来一大家子都是主母操持，可侯爷和殿下都带病，府里又没个姨娘，你要是有嫂子，哪轮到小侯爷做这些？你也看着学学，等嫁出去了，你哥哥再教你也来不及了！”
薛白露哼了声，“长幼有序，他先娶了嫂子再说，我可不想嫁人。嫁了人，就没法去外头读书了，岘玉姐姐，你说是不是？”
江蓠心虚了，当面骗人不好，说实话更不行，只道：“其实也不一定。你还小，你家里舍不得把你这么早嫁出去的。方才钟敲了第二遍，咱们什么时候去拜见你母亲？”
薛白露跳下榻，抖了抖裙子上的糕点渣渣，“差点误了时辰，容我去换件衣裳。”
她从新衣服里拿了一件，带着几名侍女到里间，足足过了一盏茶才出来，脸上添了新妆，乌黑的高髻簪着碧玉鸾，插着点翠鎏金的篦子，特意戴了一只嵌有佛教七宝的华胜，配着石青的妆花缎袄子和草绿色织蜻蜓的缂丝裙，煞是清新明媚，鲜妍动人。
众人都道郡主打扮得好，衬着柳眉杏眼，真真是韶光盎然春风拂面，又比平日多了分庄重。
行将出门披上狐裘时，她却朝江蓠望了眼，羡慕地夸道：“岘玉姐姐，你今天真好看，廊上灯一照，就看出你和旁人不同了。”
江蓠笑道：“我比不得你天生贵气，只能靠衣装，要么我换身粗布衣裳给你当丫头？”
薛白露摇头，“你就是穿粗布衣裳，也有一股子书卷气，看起来考试就能考得好。我嘛，只能穿得乖巧文静点，让母亲开心。”
有小姑娘多嘴道：“正是呢，她进来的时候，我还当是宫里哪个女官来了，原来是和你一起在国子监上学的姐姐。我就喜欢和漂亮姐姐一起待着！”
薛白露拉着江蓠的手，“就是就是，男人觉得好看的不一定好看，但咱们觉得好看的，那一定好看。”
女孩子们出了秋水苑，都收敛不少，个个恪守规矩迈着小步子，走到二进院子已快酉正了。
侯府里主子少，各有各的宽敞院子住着，府上逢年过节摆酒，都在玉勒堂，是个三间的轩敞大屋，屋前有假山水池，种着奇花异草。堂内坐着的大多是女眷，有老有少，和郡主不太熟，也有与侯府关系好的外男，见主人来了，都站起来行礼。
最上头两个座位是靖武侯和安阳大长公主的，左右首相对的分别是小侯爷和郡主的位子。江蓠坐在右边第二列，与薛白露中间隔了几人，和阿芷共用一张紫檀桌，春燕和一个侯府的丫头站在后面侍奉。
高烛如星，暖香缭绕，宾客们一片欢声笑语，等到外头通报了一声，屋里立刻安静下来，只见八个宫装侍女手捧香花玉盆，引着姗姗来迟的大长公主入内。
江蓠前面坐了魁梧的一家三口，挡住了视线，又不好伸长脖子看，只在大长公主进门时远远瞧了一眼。她穿着绣纹繁复的朱红色吉服，由贴身侍女搀扶着，行动似弱柳扶风，秀雅端丽的面容比起永州初见时更加苍白，但唇角带着柔和的笑意，望之亲切。她身后还跟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宫装少女，芙蓉面薄施脂粉，不仅眉眼生得和大长公主有几分相似，柔弱纤秀的气质也如出一辙，云鬓戴了支金光闪耀的凤钗，狐裘下的吉服是杏红色，绣着大朵的宝相花。
想必这就是传闻中的清河长公主了，自从她父亲献宗皇帝死后就深居简出，少有交际。
姑侄二人落座后，众人皆行拜礼。一个面白无须、穿赭色长衫的男人在主座旁客气地笑道：“殿下请诸位起来，今日是咱们家小郡主的生辰，一切由她做主。殿下凤体违和，以茶代酒饮过一轮便得回去，诸位莫怪。”
他一扬手，乐师们在屏风后奏起丝竹管弦，十几个长袖舞姬从殿外鱼贯而入。薛白露来到母亲身边，举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她伶牙俐齿的，也不摆架子，三言两语逗得大家发笑，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开了宴后，侍女们端着瓷盘上菜，谈话声渐渐响了起来。江蓠看上头主位空了一个，和邻座的小姑娘低声聊着天，她也是刚才在秋水苑里玩的，对侯府很熟悉。
“侯爷在玉杯斋养病，不能下榻，殿下回府后都是亲自照料。这会儿她来赴宴，玉杯斋不能没人，所以世子正在那边服侍侯爷用晚饭，等下就过来。殿下身边说话的那位就是王兴总管，是她从宫里带来的陪嫁，她病了这些年，王总管也不管府上的事了，专伺候她。”
“侯爷和殿下的病都那么重吗？”江蓠皱眉。
小姑娘悄悄道：“是啊，侯爷早年上过战场，有旧伤，从天牢里出来后复发了，殿下则是……”
她看了眼正忙着和别人说话的母亲，把声音压得更低：“本来就体弱，八年前难产又损了凤体，她心慈，连看别的孩子吃苦都要掉泪，怎么经得住自己丢了孩子？所以一直吃斋念佛，为那孩子祈福，这些年把皇寺当家住了，极少露面。这回郡主生辰，她又要给世子和清河长公主订亲，所以初十的时候才回来，我看正月里订完亲她就要回慧光寺。”
江蓠颇为感慨，这一家子看起来风光无限，实则都靠薛湛撑门面，府里只有他一个能主事的，他还得去国子监教书编史。
看来神仙也有一堆俗务。
雅乐暂歇，大长公主在座上敬几位武将夫人，薛白露则让侍女捧了只银壶，自己一桌桌地轮流敬过来，丝毫不怯场。再看那位清河长公主，在她姑妈身边孤零零地坐着，一直垂首不语，倒显得有些多余。
“看什么呢？”
薛白露来到江蓠这一桌，顺着她的眼光朝上头瞥了一眼，语气平平：“喔，等哥哥来了，他们就有话说了。”
碰了杯，江蓠将酒一饮而尽，打趣道：“你悠着点，喝不下让你哥哥来，殿下指不定还要在屋里给你挑夫婿呢，你要是喝多了闹笑话可不好。”
“闹了才好！”她摇摇头，走到下一桌去。
江蓠忽然深吸一口气。
一股熟悉的、隐约的花香，在薛白露走动时飘了出来，即使混杂在酒气、菜肴的香气和脂粉气里，也没有骗过她的鼻子。
是薜荔虫。
先前在秋水苑并没有这种香味。
就在这玉勒堂里，有人易了容，薛白露和他接触过。
“姐姐，怎么了？”阿芷抬头问。
她缓缓坐下，抿唇思考了一阵，对小妹道：“食不言。等会儿还有杂耍，你和春燕在这里看，我出去醒醒酒。”
话音刚落，邻座的姑娘叫道：“小侯爷来了！”
江蓠向外看时，几个朱衣侍卫簇拥着一人跨进门槛，全场宾客立即站起来与他见礼。前方的客人个头实在高，她稍稍歪着脑袋，才看见薛湛站在屋中，朝四方拱手还礼，一撩长袍走上阶，在大长公主左边落座。
他低声与母亲说了句话，大长公主微微点头，柔声道：“你有好些年不见阿沐了，她小时候来家里玩过，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薛湛只朝清河长公主一揖，“我来迟了，殿下勿怪。”
他向身边的侍卫颔首，一人下去吩咐，屏风后走出六个拿着各式道具的百戏人，有高有矮，脸上戴着面具，顿时吸引了众人视线。
第一拨艺人演的是口中喷火，堂内的惊呼之声此起彼伏。薛白露见哥哥来了，大家也都在聚精会神地看，如释重负地把酒杯一丢，跑回座位，一个劲儿地吃菜，时不时瞟向旁边的表姐——她和自家哥哥就像陌生人，半句话也不说，母亲的脸色看起来不妙。
“哥哥，你去给叔公敬酒啊。”她圆场。
大长公主道：“你叔公年纪大了，喝不得酒，坐一会儿便要回去歇息了。”
“那儿子便借母亲的好茶去敬他。”薛湛端过侍从手上的托盘，款款走下去。
大长公主沉着脸抬起左手，王总管扶着她起身，对下面道：“诸位尽兴，殿下要回玉杯斋了。”
清河长公主望着她，眼里有些恳求的意思，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肩，对薛白露道：“你表姐不常出门，你和王总管多陪她说说话。”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带着侍女从后堂离开，留王兴在这里伺候侄女、饮酒陪客。
江蓠猜她是生儿子的气，目光不由看向对面，薛湛去的那一桌，坐的可不是精神抖擞的薛阁老吗？
据说他告老还乡后又被聘回来做帝师，就借住在靖武侯府里，算起关系是薛家两个小辈的叔公。
她夹着菜，右手托着腮，看薛湛给老人倒茶，这么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就是分外好看。
“姐姐，你不是要出去醒酒吗？”阿芷问。
“都叫你吃饭别说话。”江蓠按了一下她的脑袋，目不转睛地继续欣赏。
若是今晚第一次见到他，她根本想不到这样气度华贵的人会去国子监当先生，是个谦谦君子。
他素来都爱穿淡色的衣裳，今日酒宴办得隆重，便戴了镶玉石的银冠，穿一袭银白的吉服，广袖生云气，襟前落梅花，腰间垂下一幅蔽膝，用金线绣着麒麟逐日。满堂华彩都好似汇聚在他身上，那双与大长公主极为肖似的眉眼含着浅笑，在琉璃灯盏下夺尽了人间风月，光华灿烂，星辰失辉。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江蓠饮尽杯中酒，摇头晃脑地念出一句诗来。
“姐姐，你就跟商纣王看妲己似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阿芷有些担忧，极小声地道，“你不会不要姐夫了吧？”
江蓠看着美人，都能多吃一碗饭，举杯叫春燕：“给我满上。”
薛湛敬完了薛阁老和一众武将，来到右排，接着他妹妹没敬完的桌来，少说喝了也有二十杯。离江蓠还有好几桌时，壶中酒尽，他步履沉稳地走到薛白露桌前，同她说了些什么。
薛白露先前已喝得脸红，点了下头，站起身拿过侍女手中的壶，冷不防身子一歪，酒液“哗”地泼了薛湛一身。
“哎呀！”她惊叫，回头揉揉眼睛，“谁绊我……”
薛湛无奈：“是你自己绊到桌脚了，下次等着我来，不要逞能喝这么多。你在这里乖乖坐着，我去更衣，一会儿就回来。”
“嗯。”薛白露吐了吐舌头，“对不住呀。”
江蓠失望地看薛湛带着侍卫消失在屏风后，面前的菜瞬间没滋味了。
不过杂耍很精彩，喷完火又吞刀子、叠罗汉，博得欢呼阵阵。侯府的酒好，入喉并不辛辣，满口梨花清香，她不知不觉又多喝了几杯，摇了摇壶子，还剩个底，干脆拿着把儿对嘴全灌了进去。
春燕劝不住她，焦急都写在了脸上，“这下回去大人要生气了。”
梨花酒的后劲慢慢上来，江蓠浑身懒洋洋的，剥了个芦柑吃，酸甜的汁液在唇齿间泵出，让脑子清醒了些。
往左边看，席上薛白露还在胃口大开地吃东西，她和清河长公主之间隔着王兴，这人嘴巧，说得长公主脸上露出了一丝羞涩的微笑。
紧接着堂中敲锣打鼓，另一队百戏人上了场，皆穿着利落的五彩胡服，戴着圆帽和黑白面具。他们手中架起两根一丈长的竹竿，两个戴白面具的男人纵身一跃跳在竿上，如羽毛般挂在上面悠悠荡荡，转得飞快，就是掉不下去。
两人耍了一阵，站在竿上朝看客鞠躬，高高跳起，在空中翻了几圈筋斗，正在众人喝彩之时，其中一个落了地，另一个却突然从腰间抽出什么东西，寒光一现，当空朝薛白露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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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激的几章开始了，感情矛盾升级直通修罗场(～￣▽￣)～
女儿对狗说过，薛教授这样的人不会有人不喜欢。本文1V1，她对薛教授没有任何爱情，就是仰慕加少女心，不存在精神出轨的问题，我看到有几个追过星的同学说这种状态很真实~ 爱是宽松、原原本本表达自我，而非紧绷、伪装。女儿嘴很硬，都是通过细节来表达，比如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狗，给狗盛粥，和狗打打闹闹逛街，跟他撒娇，把外面发生的事及时跟他说，这些事她不可能对第二个男人做，只要继续看就知道她始终站在狗的利益方。
男配从颜值到性格都完全长在了女儿的审美点上，他戏份没有狗子多，但也不少，因为要靠他这条线走剧情。写这样一个完全符合她审美的男配，主要是为了让狗子和她之间产生裂痕，不破不立，让她意识到即使有这么完美的人，和她最匹配的还是狗子，推动她主动为这段婚姻做一些重要的事。

第49章 惊鸿影
“郡主小心！”
薛白露被身后的侍女一拽，桌子一歪，杯盘碗碟扑通扑通砸在地毯上，只听“铛”地一声，左边的王兴掷出一只酒壶，挡住了那柄极细的软剑，拍案高叫：
“抓刺客！别让他们跑了！”
这一嗓子惊醒了还在为杂耍鼓掌叫好的宾客，薛白露也回过神来，霎时酒意全无，急喊道：“保护长公主！”
戴面具的刺客一击不中，剑锋擦着抛来的酒壶，借力一弹，沾着酒水飞身直刺她肋下。王兴冷哼一声，抬脚勾起桌，使力一踹，那张沉重的紫檀桌便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挡在薛白露身前，可剑刃竟如滑进了豆腐，轻轻松松刺入桌面，“啪”地一响，桌子当空裂为两半，重重摔在地上。
左右宾客尖叫着逃散，玉勒堂顿时乱成一锅粥。有赴宴的武将粗声呼喝着，赤手空拳合力将杂耍班子堵住，围在堂中央，十几名朱衣侍卫从四面奔来，将清河长公主、郡主、薛阁老等身份贵重之人牢牢护住。
剑风凛冽，眼看就要扫到薛白露身前的侍女，王兴袖中连发数枚暗镖，叮叮当当打在剑身上，细窄的剑吃不住力，灵蛇般嘶嘶颤动，一转方向，朝王兴刺去。
“我倒要会会你！”
王兴抽出一旁侍卫的佩刀，分毫不惧地迎上去，二人缠斗在一处，刀剑相击溅出火花，眨眼就过了数十招。那刺客劈、砍、挑、钻，身法轻盈如鬼魅，快得几乎看不见剑影，只能听到衣衫被刺破的窸窣声，片片碎布如飞雪落在地上。
江蓠和邻座的小姑娘挤在一起，她母亲就如护鸡崽似的张开双臂挡着，再前面是侍卫。两个女孩既害怕又想看，都伸长脖子观战，身后的春燕揽着阿芷，紧张地念叨：
“侯府护卫这么森严，怎么会有刺客……哎呀！王总管！”
惊呼的同时，王兴的衣领已被划得稀烂，江蓠也终于看见了那柄快如闪电的软剑——不同于最初的银白如雪，剑尖不知从哪儿沾染了一点黄色，在灯烛之下可以辨认。
她眯起眼，这不会是……
这样细碎的剑法引得王兴大怒，运力举臂，狠狠一刀朝刺客劈下，那刺客却未格挡，挥出一掌直击他胸口，气势凌厉无比。王兴一个鹞子翻身，蹬着桌子向后仰去，下盘暴露在刺客身前，只见剑光一闪，冰冷的剑刃从他大腿之间穿过。
江蓠听到邻桌的武将“嘶”地吸了口气，仿佛是自己胯.下一凉。
王兴却毫发无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朝侍卫喊道：“你们还等什么？”
他与这刺客斗了一阵，自知不敌，再打下去有弊无利，便在侍卫一拥而上时退了下来，赭色的长袍处处是缺口，形容甚是狼狈。
“王伯伯，你没事吧！”薛白露关切地叫道。
他撇了撇嘴，拱手道：“托郡主的福，没伤到。此人居心叵测，定要让小侯爷严审。”
“哥哥怎么还不来！”薛白露跺了跺脚，“都是我不好，泼了他一身酒！他要在这还轮得着这刺客如此放肆？”
说话间，那几个侍卫已将刺客团团围住，即使江蓠不懂武艺，也看得出他们个个身手不凡，出招老练，六七把长刀齐齐架着那软剑，“卡嚓”一下，剑身从中间折断了。刺客没了兵器，寡不敌众，被缚住手脚牢牢按在地上。
王兴走过来，扬手揭了白面具，眼前是张平平无奇的脸，从未见过。
“谁派你过来的？”他看了一眼堂内瑟瑟发抖的杂耍班子。
一个侍卫道：“某等把他交给小侯爷发落，王总管快去玉杯斋看看。这边有刺客，殿下和侯爷那里也不能缺人，方才已有一队兄弟过去了，但还是总管在那边放心。”
薛白露抚着胸口后怕，“王伯伯你快去呀！我没事的。”
王兴点了点头，“劳烦你们了。”说完皱眉从后堂匆匆离去。
“对不住，让诸位受惊了，今晚的事我兄长定会严查。”薛白露强自镇定，“我送大家出府。”
众人都好言劝郡主回去歇息，一个在生辰宴上受了行刺的十六岁姑娘，没吓晕已经很好了，这时候还能顾全大局，委实不易。
江蓠望着侍卫押着刺客和戏班绕过屏风，心中略觉蹊跷，片刻后，便听得后门外有人激动地叫了一声“小侯爷”。
薛湛的声音远远传来：“……可有人受伤？”
侍卫恭敬地回了几句，他道这刺客交由他来处置，现在就要审，免得看不住自尽了，先让人送客要紧。
薛白露也听见了，还没等人跑来通报，就拉着柔柔弱弱的表姐，招呼堂里剩下的侍从，朝后头喊道：“哥哥，我来送！”
接着就理了理衣裙，风风火火地走到门口。
热热闹闹的筵席，就这样心惊胆战地散了。
江蓠解下腰间的白玉环，悄悄一丢，牵着阿芷，随人流走出玉勒堂。院中挂着几十盏灯，照亮了夜色，清寒的气流拂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哆嗦，裹紧披风。
今夜月明星耀，人气旺盛，不是个行刺的好时候。
她踏上抄手游廊，突然站住了脚，“春燕，你带阿芷先回车上，我去找个东西，一会儿就来，别让郡主知道。有事我就摇铃铛，暗卫又不是吃素的。”
春燕踌躇片刻，“那夫人快去快回……哎！”
话还没说完，江蓠脚底抹油溜到不见光的廊角，拎着裙子抬腿一跨，便从阑干上翻了过去，鬼鬼祟祟地消失在屋子后。
……大绵裤还是很方便的。
她回到玉勒堂，后院树上挂的灯被侍女拎走了许多盏，用来给客人照明，从后门望进去，仆从们正在收拾残羹剩饭。
江蓠清了清嗓子，软绵绵的声音带着酒意：“劳驾，我东西丢这儿了……你们有谁看见一枚白玉做的环？半个巴掌大，上头有道缝。”
又回头对着虚空道：“春燕，你就在这等我，不必进来。”
说着便扒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进去，经过大长公主的席位时，“哎呀”一声差点栽倒，一个擦桌子的侍女赶忙来搀扶：
“小姐，您先前坐在哪儿？我给您找找。”
江蓠攀着手边的东西往前挪，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又摸上了清河长公主和薛白露的座位，对侍女指了个方向，“就在那边，那是爷爷给我的遗物……”
几个侍女依言低头找起来，她趁机伏在椅子上，对坐垫依次嗅了一遍，果然残留着薜荔虫的香味。
“找到了！在凳子底下，您看是不是。”一个侍女拿着玉过来，“您醉得厉害，我扶您出去。”
江蓠直起腰来，带着鼻音大声道：“多谢……春燕，找到了，我们回家。”
那侍女以为外头有人等她，乐得少桩事，行了个礼，“您慢走。”
一出玉勒堂，江蓠立马竖起一双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这个时候，府卫要么跟薛白露去了前院送客，要么就在保护大长公主和侯爷，要么就在薛湛身边审刺客，她如果遇上零散的几个，装醉也就罢了。
一片云朵恰好遮住了月亮，花园中树影朦胧，寂静无声。江蓠轻轻地穿过园子，避开几个提灯的家丁，从角门钻进了竹林。她回忆着来时路径，东面是大长公主住的云间小筑，西面是侯爷养病的玉杯斋，入了第四进院子，就是薛白露的秋水苑和薛湛的轩星阁，再往北有个带温泉的小丘。
她装出醉醺醺的样子，没有走林中小径，而是踏着泥土穿行在翠竹间，一脚深一脚浅地朝云间小筑行去，一盏茶后，望着前方黯淡的光线沉思起来。
还是叫个高手来护着吧，不然心里没底。
她从褡裢里拿出一品诰命的玉牌，摇了三下铃铛，站在那儿等了许久，愣是没等到暗卫现身。
……宫里养的这帮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先前不是说好和府卫打招呼去了吗？难道府卫连宫卫的面子也不给？
江蓠腹诽着把铃铛塞回褡裢，将玉牌挂在脖子上，用衣领压着。她都走到这了，不进去看看简直太吃亏，若是有人把她当贼，她就把牌子拿出来，他们再怎么蛮不讲理，也不敢把诰命夫人怎么样吧！
她给自己鼓着劲，继续醉眼朦胧、歪歪倒到地走到月洞门前，探头一看，茂密的梅花枝掩映着一座雕梁画栋的小楼，横匾用金字写着“云间小筑”，楹联题着徐铉的“银烛金炉禁漏移，月轮初照万年枝”，檐角挂着灯笼。
这样的楼，合该配上十来个云鬟雾鬓的仙娥在门前迎客，然而不知为何，此时竟一个人也没有，戚戚冷冷。
大抵是全跟着大长公主去玉杯斋照顾侯爷了。听薛白露说，公主回府后晚上和侯爷住在一块儿，白天在自己院子里抄经念佛。
江蓠用梅树遮掩住身形，压低呼吸绕着小楼转了一圈，虽然楼外无人，但屋里亮着微光，正在她奇怪时，灯突然灭了。
“吱呀”一响，一个影子从门里闪了出来，江蓠蹲在树后，藉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居然是那个被扒了面具的刺客！
他不是被薛湛押住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大长公主的住处？
那人左右看看，似乎没有发现院子里有人躲藏，轻手轻脚地掩了门，背对她离开了。
门没有锁。
屋里漆黑一团，却好像有稀世的宝贝在闪光，勾着她的眼睛。
他在找什么？
内心的好奇盖过了一切，江蓠觉得自己若不弄清楚，这个月都睡不好，按着项下的玉牌，先咳嗽一声，弄出点动静，然后跌跌撞撞地往楼前走。
没有人来。
她的心剧烈地跳起来，用醉鬼的劲儿一头撞开门，月光倏然照进大堂。
这是一间三明两暗的屋子，正对门是正厅，摆着桌椅花瓶，东边是会客处，西边是书房，供着佛像。礼佛用的檀香味极浓，江蓠忍住喷嚏，环视四周，走到屏风处，发现这六扇屏风上绣的图案她见过，正是薛湛在国子监博士厅里摆的。
再看窗边挂的画，画的亦是周穆王驾车西征，只不过换了个场景。榻边银架子上放的不是国子监里的宝剑，而是一尊半人高的鎏金松树，上尖下宽，树梢挂着几十枚核桃大的金铃铛，形状浑圆，刻着细密的花纹，近看是些圆圈、三角之类的符号，有几分眼熟，一时想不起缘故。
江蓠来京城两个月，珠宝玉器也见多了，却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铃铛树，料是大长公主从哪里收集来的佛门礼器。
一丝风灌进门，那些小铃铛微微摇动，叮铃叮铃地响起来，似有生命一般。她莫名觉得这东西有些诡异，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一阵随风而来的熟悉香味引得伸出手，眼睛蓦然睁大——
刹那间，剑风从背后携雷霆之势破空而来，江蓠暗叫不好，闪身避向窗前。雪亮的剑刃眼看就要触到手臂，她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力气，一把将挂画扯下来挡在身前，那人剑势一收，生生偏了半寸，擦着她右肩劈过去，五彩箭袖近在咫尺。
糟了！
是那个刺客去而复返！
他刚才定是故意装作离开，为了引她出来……
肩头的凉意让她全身的血都结了冰，随之而来的疼痛却仿佛一剂猛药，让她瞬间醍醐灌顶。今晚一连串事件在脑中走马灯般过得飞快，她不可置信地屏住呼吸，想抬手捂住伤口……
说时迟那时快，第二剑已至眼下，她奋力转身扑在屏风上，颤着嗓子叫道：“薛先生，是我！”
那一刻，剑气蓦地凝在后颈，江蓠几乎可以感到金属散发的冷意。
“薛，薛先生……”
“转身。”那人低声命令。
江蓠咬了咬唇，深呼吸数下，压住心头的震惊，扶着屏风理好衣裙，而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风忽然停了须臾。
半明半昧的光影里，暗香幽幽浮动，她站在面前，眸中秋水照人寒，额间生出一朵初开的海棠花。
夜阑人静，更鼓声远。窗下一抹惊鸿影，满室月色为君倾。
良久，剑刃从颈侧移开。
那人收回手，将脸上第二层皮面具揭下，露出一张皎皎如月的面孔。
“薛先生……”江蓠望着他，惶然改了口，“小侯爷。”
薛湛长长地叹了口气，唇角勾起一弯无奈的笑，嗓音依旧温和：“对不住，把你当成贼了。岘玉，你真是让我……”
他没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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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月色为君倾，薛教授就是月。
什么六边形战士啊，长得帅脾气好会上课会管家还会演戏玩杂技，主要是人清纯，没谈过女朋友，一个眼神就给他治得死死的
大家可以猜猜女儿是怎么推测出来的，下章解释~

第50章 凤栖梧
剑“嚓”地收入鞘中。
江蓠脱口道：“那个王总管是假的，你扮刺客试探他。”
薛湛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她紧张地捂住嘴，眨着黑亮的眼睛，不由忍住笑，捡起地上的画轴重新挂在墙上。
实则大长公主的人都被他调走了，大声说话也无妨，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想看看这个聪明冷静的女孩子慌张失措的模样——就像第一次见面，她趴在榻上仓皇地说弄脏了他的披风。
“此地不宜久留，你随我来上药。”他面色淡淡地走出去，将屋门锁上，“既然你出现在这，今晚我就不能让你回去了。”
“这……”
没等她说出话，薛湛便唤道：“来人。”
屋檐上忽然跳下一个府卫，“听小侯爷吩咐。”
“告诉楚阁老府上的缁衣卫，薛家不是他们想进就进的地方，夫人的小妹既已平安回去，他们的差事也算成了。侯府在抓刺客同党，江姑娘受了一剑，不宜走动，郡主的贴身侍女会照顾她，明日一早我便派人护送她回尚书府，奉上赔礼。”
他又唤来一名女侍卫，竟是陪薛白露在国子监上课的轻云。
真瞧不出她也有一身武功！
“轻云，你带江姑娘回轩星阁，莫要让她吹了风。”
“是。”
刺破肩头的剑极为锋利，只是轻轻一下，就穿透了四层衣裳，在皮肉上割出一个口子，疼得钻心，还有股冷气深入骨髓。轻云脱下披风裹住她，打横一抱，提气运起轻功，踏着梅花枝穿林而去。
江蓠头一次被人抱着飞，十分新奇，连伤口都似乎没那么疼了，两侧的景物逝如流光，可还没过瘾就落了地。面前是个清静的院落，寒冰时节，这里的溪水却还在潺潺流动，草木尚青，翠竹猗猗，一座两层小楼立在林子中央，灯火照亮了门前种的一片青桐树。
抬头看匾，这就是薛湛住的轩星阁了，没想到这么孤清。
她被轻云领到楼上的房间，趁其转身去拿药，把诰命玉牌取下放到褡裢里，不确定地问：“这是客房吗？”
房里陈设乍一看十分简单，没什么瓷玉摆件，可架子上的书未免也太多了。她细细看去，熏炉刻着螭纹，飞罩雕着麒麟，床边立着八扇的紫檀边缂丝屏风，描的是上巳春景，旁边还绣出了“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墨字，正是薛湛的草书字迹。
轻云替她褪下衣物，拿出药粉洒在伤口上，解释道：“阁中没有客房。小侯爷历来不喜外人进院子，只是江姑娘受了一剑，得好生休息。他的剑叫‘剔玉’，是铸剑大师苦斋先生熔了古剑所铸，剑性极为寒凉，若是划破肌肤，寒气入体，则伤口难愈，需得敷特质的药吸走寒气，前六个时辰要换三次。这儿比不得郡主的秋水苑周到，但靠近温泉，暖和又不干燥，请姑娘在这将就一晚。”
药粉融进创面，江蓠疼得眉毛拧在一块儿，脑子嗡嗡的，“承蒙小侯爷好意，给你们添麻烦了。”
轻云给她换了件干净的丝绸里衣，宽慰道：“姑娘忍着些，不出一旬伤就能好。”
但还是疼得厉害，她只好找点话来转移注意，“那剑是熔了什么古剑铸的？”
“是秦昭王的‘诫’。”门外传来薛湛的声音。
江蓠披上外衣，示意轻云去开门。
“小侯爷，药上好了，我去给江姑娘准备洗漱用具。”她退下。
薛湛走进来坐在榻上，挽袖沏了两杯茶，姿态闲雅。他换了燕居服，雪白的直裰穿在身上，便如绣了日月星辰的礼服一般光曜夺目，那张脸却温润如琢玉，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傲气。
江蓠在小几另一边坐下，道了声谢，端起茶盏吹了吹，“秦昭王稷，在位五十二年，以元年岁次丙午，铸一剑，长三尺，铭曰诫，大篆书。小侯爷的剑是什么样的？”
“长二尺八，宽一寸，护手一寸，宽二寸五，厚六分，两耳各一寸四，剑柄镶北斗七星，剑身刻有旋纹。这是我及冠时，家父赠予我的重礼，平日去国子监教书，不便带在身上。”薛湛惊讶道，“岘玉还看过《古今刀剑录》？”
“见笑了，我看的书杂。”她忍着肩上的疼，“小侯爷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薛湛微蹙了下眉，“你无需和府中的下人一样称呼我，我也未把你当成盗贼审问，实则是想请教你一二。若你不介意，可以平辈相称，便是在国子监，也有几个交好的学生唤我的字。”
他见她犹豫不定，喝了口茶，笑道：“差点忘了说，我晚上歇在后头的茅舍，问完就走，你无需担心。”
江蓠以为他误会了，连忙摇头：“我不担心，要是换了旁人才担心，薛先生是君子。”
这句话轻轻地飘进耳朵，薛湛眼睫一动，放下杯子，“惭愧。”
是不是君子，他自己知道。
江蓠笃定道：“庄子秋水篇说，鹓鶵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先生的院子里种了那么多梧桐和竹子，还有四季长流的泉水，可见是能引凤凰的真君子了。”
她面色苍白，却神采飞扬，仿佛很喜欢和他对坐谈话，桃心脸在灯下如同一块剔透的玉，眉心的花钿鲜红如血，艳色逼人。
薛湛望着她，不禁放轻声线：“那么……”
江蓠有点不好意思，试着叫了他一声：“令仪。”
然后扑哧一笑，急忙掩住唇，眸子亮晶晶的，好像实现了一个多年以来珍藏的愿望。
薛湛及时移开视线，盯着茶水，“既然我们互相称字，那就交心而谈。岘玉，你到底是何人，怎么发现王总管是假的？又如何猜出我今晚设了局？”
江蓠不想瞒他，却也没把话都倒干净，“我以前是桂堂里的代笔——就是前阵子被朝廷一窝端掉的那个桂堂，因做了楚阁老查案的证人，于朝廷有功，所以向他讨了个赏，进国子监读书，也许诺他帮忙找到桂堂仍在潜逃的易容师和堂主。我给人做代笔，要女扮男装上考场，就懂些易容术，鼻子也比常人灵敏，闻得出这里头的猫腻。初八那日白露从慧光寺回来，身上带着一种易容后的气味，我就对侯府起疑了。”
薛湛叹道：“我也奇怪你一个姑娘家，为何能作出那样规整老练的八股文，原来是精通此道的高手，失敬了。你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
江蓠很想跟他炫耀几句自己的光辉经历，但说正事要紧，继续道：“所以白露请我来赴宴，我就留了个心。易容不仅要改相貌，还要改声音，南越有一种薜荔虫，先吸了原主的血，然后被制成药丸吞下，服用者十天之内的声音就会和原主相同，身上带有一股虫子的香气，等虫子在体内死了，药效即散。今晚在玉勒堂，白露身上本来没有香气，但大长公主、清河长公主和王总管来了之后，坐在她身边，她身上就沾了一丝气味。我后来趁人都走了，回到玉勒堂再次查看，发现王兴的坐垫上有很浓的香味，以前我在桂堂里易容，身上的气味都没有这么浓，我想他一定服用了很长时间药丸。”
薛湛道：“王总管是内务府出身，里面的宦官在主子身边伺候，都喜欢用些熏香，旁人若不像你这般懂易容，着实想不起来这一遭。”
“王兴跟着殿下入侯府已有二十多年，虽然近年很少在府里，但我相信以你对他的熟悉，只要见他一两面，就能察觉出他和以前有所不同。他和殿下是在八年前开始长住佛寺的，那时候白露年纪还小，对王兴的印象没那么深，但你是了解他的。”
薛湛点了点头，“我和白露幼时与王总管十分亲近，可后来发现他有意避着众人。先前几年我以为他背着侯府做了违逆之事，但暗地里查下来并没有，上个月楚阁老来国子监讲学，提及桂堂里用于科场舞弊的易容术，令我怀疑是否有人假扮他，他害怕露馅，才极少在侯府里出现。”
江蓠兴冲冲地接道：“所以你在初十那天找了个理由，去王总管他弟弟开的玉器铺套话！你同王老板说，白露七岁生辰，他送了一对山里抓来的红眼睛白兔，但其实是一只小灰兔，养了一个月就死了。这个王老板也有问题！送给郡主的礼物，他绝不可能忘记的。”
“确实如此。你如何知道我去了铺子？”薛湛笑问。
“我送给白露的生辰礼，也是从万兴玉器铺买的呀！那天我和别人一起来，听见你们在说话，就没打扰。这可真是巧了！”
江蓠越说越兴奋，“今晚宴会，你故意让人绊了白露一脚，让她把酒泼到你袍子上，这样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席。你一走，立马换上了杂耍戏班的衣服上场，明面上是刺杀白露，其实两剑都没有冲着她的要害去，而是为了引王总管出手和你打斗，试试他的功夫。白露说生辰宴是你一手操办的，连写请柬、调教下人这么细枝末节的事都要管，怎么会疏忽，放进来一个带兵器的刺客？连跟着阿芷的宫卫都进不去府。”
她回忆着当时混乱的场景，“你的剑先碰上酒壶，又劈了桌子，上面又是酒又是汤，易容膏遇水即化，所以剑尖就变黄了。那些朱衣侍卫也是你事先安排好的，和你一起演戏，他们把你押到后门外，你故意说话让大家听见声音，以为你换完衣服刚刚赶来，从头到尾都没露过脸，但当时大家慌成那样，根本不会留意！还有，刺客又不是小偷，怎么会爱惜主人家的画呢？因为那幅画是大长公主喜爱的，所以我在云间小筑里扯下它，你不忍心划破。你接近我的时候，我还闻到了很淡的龙脑香，也没空再多想，就猜是你了！”
薛湛赞赏地看着她，坦言：“我临时替换了班子里一个人，试了几招，才确定这个王总管是假的。我怕他多疑，所以戴了两张面具，他揭了第一张，见是个生人，仓促之下不会想到还有第二张。请来的戏班并不知情，审问一番做个样子，后日就会放出去。”
“是因为他的武功有破绽吗？这我不懂，就看不出来了。”江蓠好奇。
他笑道：“这个假的武艺太好了，能和我过几十招，宫卫的招数他也使得不够熟练。另外，眼尖的大抵都能看出他是个太监。”
“啊……”她想起邻座武将吸的那口凉气。
“真正的王总管并没有净身。”
江蓠满脸震惊，这也是可以和她透露的吗？
“王兴是工匠世家出身，家里犯了罪，从小没入掖庭。我母亲见他手艺精湛，便向外祖宣宗求了个恩典，把他带在身边，让宫卫教习，充个贴身护卫。母亲心善，王总管为了净身之事求她，她竟真使个了法子，让他逃了过去，除了我们三个知道此事，别人都以为他是宦官。”薛湛摇头，“这个假扮的若是为了扮得像才去净身，那真是得不偿失。”
江蓠十分感慨：“是啊，身上没有的东西能造假变出来，但身上本来有的，去掉可就难了！”
薛湛轻咳一声，似乎觉得这话题有些不妥当，“总之，这个人是假的，但我现在还不能把他抓起来，因为……”
“因为你不仅怀疑他，还在怀疑大长公主。”江蓠说出了原委，“她的坐垫上也有薜荔虫的香味，云间小筑里用了大量的檀香来掩饰，这个人也是假的！你去她房里，就是为了寻找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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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修罗场预警！！！
女儿：我出息了，男神把我当朋友，让我前老板知道不得把我捧上天
描述佩剑的那一句参考《卧虎藏龙》，改了尺寸。这里薛教授对她没有隐瞒，非常诚恳地说实情，所以女儿也对他说实话。

第51章 薜荔虫
先前她没提到，是因为薛湛不提。指认大燕唯一的大长公主是人假扮的，这话的后果太严重了。
薛湛沉默半晌，方道：“我很担心母亲，不知道她现在何处。起初她气色很差，八年前去了慧光寺养病后，因为不放心家里，回来过几次。白露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懂，在一旁和王总管玩儿，母亲拉着我的手，像是有话要说，可最终都没说出口。再后来，她从每年回来住两个月，变成了住几天，到最后我竟一年只能见上她两三面。如今府里的这个女人，白露见她的次数比我多，这丫头单纯，不觉得她有问题，但我越来越生疑，问她以前的旧事，她每每有意绕过去。没有足够的证据就动不了她，只要她在，就没有理由抓假王兴，她不仅是侯府的主母，更是一句话就能掀起风波的大长公主。”
江蓠轻声问：“她知道你在怀疑她吗？”
薛湛在桌上叩了叩手指，“我对她十分恭敬，从未曾忤逆过，为了让她打消对我的忌惮，我在侯府的时间少，在国子监的时间多。只是今晚扮了刺客试探假总管，不知他会不会看出端倪，和她商量。她敢回来，就是因为拿住了我父亲，他的病本不该这般重，今年连说话都不能了，我费了好些功夫，才弄清他中的是蛊毒。我得到的消息太少，贸然行动，他们都会有危险。”
江蓠宽慰他：“你往好的地方想，你母亲还活着，因为扮她的人，需要她的血……”
她倏地住口，打了个寒颤。
他说，八年。
这么久的时间，真正的安阳大长公主身上，会被虫子咬出多少个窟窿啊！她和王总管被关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忍受采血的痛苦。
薛湛神情沉凝，“岘玉，我需要你帮我找到她。”
江蓠缓缓道：“这两个人的易容术，和桂堂里用的一样，而桂堂和齐王有关联。令仪，你知道楚阁老主削藩，我在帮任何人之前，都要以他为先，你如果想让我帮你，就必须做出承诺，不会与他为敌，也不会站在齐王那边。”
薛湛道：“薛阁老就是薛家在朝中的喉舌，他和楚阁老是一派的。”
江蓠想到这点，就放下心，“那你需要我的时候，就派人知会我。我之前向你讨了好处嘛，也是想参加会试的。”
他笑了笑：“自然要投桃报李，不会让你空手而归。我虽不是朝官，但无论是在国子监，还是在礼部，都有几分薄面。”
“那就成交！”
薛湛从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匣子，放在茶几上打开，“你可知这是何物？”
江蓠一看，匣子的里层是水晶做的，放着一枚大长公主屋里的金铃铛。
她凑上去闻了闻，“不知道，但这就是薜荔虫的香味，她该不会把虫子养在里头了吧？”
铃铛是空心的，下部只有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缝，薛湛用木条拨弄了几下，铃铛响起来，那阵香味更明显了。
“不对啊，缝这么细，虫子也爬不出来。”
薛湛道：“这几年她回来，我都会趁机进她房中搜一搜。那株鎏金松树是她放在慧光寺里的，她带回了府，我拜见时并未觉得有异，它也没有特殊的气味，今晚我将云间小筑的府卫和侍从都调到别处，独自进来查看，发现这尊法器见风就响，还散发出她身上那股香气，于是推测她碰过这东西，便拿了一只铃铛回来。”
“你还是将它放回去，免得打草惊蛇……咦？木条借我用下。”
江蓠拿着木条，拨了拨铃铛上的螺旋花纹，“每个铃铛上的花纹都是一样的么？”
“并不相同。”
她灵光一现，终于想起在哪儿见过这些花纹了，“你看这些圆圈三角，像不像工尺谱的板眼符号？我娘……我家中有乐伎，她们弹琴的谱子上就有。”
薛湛闻言，注视着铃铛上刻的符号，“只一个铃铛，是敲不出曲子来的。”
话虽如此，江蓠试着用木条在铃铛上敲起节拍来，一板三眼，一板四眼，叮叮当当，敲到最后一拍，“卡”地一响，那根头发丝细的缝居然裂成了一个豁口。
没想到误打误撞，真蒙对了！
薛湛拿来蜡烛，橘色的暖光下，三枚米粒大小的白色物体粘在金属上颤动不休，花香扑鼻。
吹了口气，它们颤得更厉害了。
“原来是虫卵啊！”她恍然大悟。
两人看了一阵，薛湛用木条将其中两粒卵拨出来，放在绢帕上，问：“这虫子吃什么？”
“我见过的都是成虫，它们要喝人血，活不长，长得和蜘蛛似的。”江蓠还发现一个问题，“这玩意敲开了要怎么关上？”
薛湛道：“你按刚才的倒着敲敲，关不上就做一个新铃铛挂回去。”
她硬着头皮敲，敲完没反应，又不死心地正着敲一遍，“卡”一声，金属夹层弹出来，将口子封上了。
江蓠长舒一口气，眉开眼笑地把铃铛放回匣子里，“你赶快送回去，总算有收获。”
薛湛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唇角扬起，“多亏了你，否则我就是把那棵树搬回来，也摸不着门道。”
她摆手：“我只是想法比较多而已，你要是钻研它一个时辰，肯定也能想出来……嘶！”
肩头的伤被牵动，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眼睛一酸，差点哭了，埋怨道：“令仪，你的剑也太快了。”
薛湛下意识伸出手，又收回来，“实在抱歉。你可有喜欢的物件，我送到你府上做赔礼。”
江蓠想了想，摇摇头，眼里的星星又冒出来了，“我们桂堂里的代笔，如果能见到靖武侯府的世子，那可比中了举人还高兴！令仪，你不知道，我们平时训练都是学你的作答风格，我十二岁的时候看到你写的文章，就特别想见你一面，如果能同你说上话，做梦都要笑出来！这还不算什么呢，我们堂里排第三的一个代笔，他在屋里给你在魁星边上摆了个牌位，每次上考场都要拜一拜，说要是能同你畅谈一番，死了也值！你赏识我，把我当成朋友，愿意帮我的忙，我还有什么想向你要的呢？我就是向你要一只小兔子，都会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须臾后，薛湛叹息：“我倒希望我的文章写得没有那样好。天晚了，你早些休息，明早我再来看你。”
江蓠一个劲儿地点头，心满意足的模样。
薛湛收好匣子，站起身，执起银钳在熏炉里拨了拨，“我燃的是龙脑香，需熏得浓些，把薜荔虫的气味盖住，你介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
他往里又丢了一块香脂，“我这就回去了。”
门外的轻云已准备好水盆巾帕，他叮嘱几句，施施然走下楼。房中甚是温暖，江蓠洗漱后褪了衣物，躺在床上，莫名生出忐忑来——楚青崖倘若知道她留在侯府过夜，怕不是要气得把尚书府给拆了！
不过她是来办事的，等明日她带着最新消息回去，再哄他几句，应该就没事了。
晚间睡得断断续续，轻云给她换了三次药，药粉吸完湿寒之气，变成了淤泥状的药膏，伤口疼痛减半。
约莫到了辰时，她精神不济地起床，轻云给她缠了绷带，带她去一楼的浴池泡澡。这儿引的是温泉水，有驱寒的功效，泡上半柱香，换上郡主房里送来的衣裙，已是饥肠辘辘。
好在各样粥饼小点都送进了卧房，江蓠胃口大开地吃了一顿，身上懒懒的，便披着中衣窝在床上，拿着卷书看。过了两盏茶，侍女就通报小侯爷从玉杯斋请安回来了。
她望向窗外，朝阳升到梧桐树梢，从叶间漏出千万金芒，好似凤凰拖着长长的尾羽栖息在枝头。
今日天气不错。
东边日出，西边也未落雨雪，侯府后巷却凝着一股森然的寒气。
年近八十的薛阁老一出门，刚拐出巷口，轿子就被截住了。过了些时候，这顶八人抬的轿子原路折了回来，一个家丁同府卫说：
“老人家忘带绶囊了。”
于是轿子晃晃悠悠，抬进了后门，抬过了温泉茅舍，抬过了薛阁老住的厢房，一直抬到轩星阁的竹林，才最终落地。
压根没看见什么绶囊。
厚实的轿帘一掀，一个穿红袍的身影走出来，冷声道：“薛阁老，要是你那侄孙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就别怪本官心狠手辣了。”
“楚大人，有话好好说，令仪不是那种人。”
楚青崖对轿夫命令道：“还等什么？进宫迟了，你们有几个脑袋够掉？”
待轿子一溜烟抬远，他在鸟鸣阵阵的竹林中踱了几步，几个朱衣侍卫立刻围上来，手按在绣着北斗七星的刀鞘上。
楚青崖将御赐的金牌一亮：“都瞎了眼，认不得本官？”
侍卫们面面相觑，都没料到楚阁老竟坐着薛阁老的轿子进侯府，一个机灵的躬身道：“请阁老去前头院子稍等，某等去通报小侯爷。”
楚青崖冷笑：“不需通报，本官不想坏了他的好事，就在外面站着等。什么时候他出来，本官就要他的命。哪个教书先生正人君子会把女学生留在自家过夜？”
侍卫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好了，“阁老息怒，小侯爷晚上不住在这，江姑娘受了伤，楼里有特制的药，还有温泉水，所以在这歇了一宿。”
楚青崖听见“温泉”二字，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敢情还要温泉水滑洗凝脂！
楼中忽传来一阵开怀的笑声，银铃也似，清泠泠地飘过竹枝。
他额角青筋一跳，再也忍不住，喝道：“都退下！”
然后便从林中走出，就在楼前孤零零地站定，袖中露出一截剑尖。众人看他似有深仇大恨，都不敢轻举妄动，安安静静地在门口站成两排石像。
二楼的笑语又响起来，听得真切：
“……我考过四十二场科举呢，一点也不紧张！钱是赚了一些，都拿去给我娘买药了……没关系，陛下和薛阁老都知道……”
“……哈哈哈，是的，我考试包过！县试十两，府试二十两，要替雇主从头开始考秀才，会收便宜些，二十七两就行。乡试是五十两，一路考到举人七十两，碰上贵客就收得更多，但七成都要交给堂里，堂主很小气的……”
有个清朗的男声低低说了些什么，她笑得更开心了，“令仪，你真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嗯？”
她的声音停了一瞬，又响起来，“要是定了亲，不就不能来上课了吗？也见不到你这样神仙般的人物了。你还要把我的策问印在程文集上，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
那一刻，楚青崖全部的怒火被一盆冰水浇下，四肢都僵住了。心脏裂开一个口子，又涩又痛，继而有只铁手生生把它撕成了两半，血肉模糊，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江蓠还在说：“……你得看看清河长公主是不是和她一伙的，这里头问题大了，依我看尽早退掉亲事……”
薛湛的声音含着笑：“便不是跟她一伙的，我也不会做驸马。”
疼痛从心肺蔓延到喉管，楚青崖尝到血的味道，眼前晕眩了片刻，咬紧牙关。他垂下的袖子颤抖起来，觉得自己下一瞬就要冲进去杀人，这个官位他不要了，名声也不要了，他今日必定要见到薛湛人头落地！里面那一个没良心的，冷酷无情的，对他虚情假意骗得他团团转的，让他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绞尽脑汁为她破例的，不值得他挂念，不值得他一宿没睡辗转反侧，不值得他疼成这样……撕心裂肺！
可就在他跨出去那一步时，面前清幽雅致的小楼突然变成了幽冥地府，散发着令他极度害怕的气息。他怕冲进去看到那两人依偎在一处，怕看到她眼睛里满满的爱意，怕那个男人搂着她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她喜欢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良金美玉的探花郎，光风霁月的小侯爷，君子风度的薛先生，他楚青崖算什么东西？
他麻木地站在原地，急促地呼吸着，天旋地转。
可他挪不动步子，不肯走。
他是来要他的结发妻子的，空手而归，不如一头撞死在侯府门口的石狮子上。
楼上卧房里的薛湛站起身，“我要和叔公商量此事，但愿一切顺利。时候不早了，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去。”
江蓠道：“那就多谢了。”
她想偷偷看他一眼，但屏风遮得严实。他怕她劳累，就没让她下床，隔着扇绣屏在说话，她都觉得他太讲礼了。
薛湛出了屋，在走廊上驻足，窗子开着，清冷的风吹起他月白的衣袍，如一只翩然欲飞的鹤。
几声有规律的杜鹃啼叫在檐角响起。他波澜不惊地走下楼，出了门，看见阶下站的人，微微一怔。
明明是登基大典上见过的那张气宇轩昂的脸，此时却冷得像尊冰雕，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十分的恨意里竟有一丝酸楚，绯袍广袖似燃着熊熊烈火。
楚青崖幽幽盯着他，从牙缝里磨出艰涩的几字，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把我的夫人还给我。”

第52章 伤情怨
“……夫人？”
薛湛念出这两字，没有望向楼上，而是看着他道：“楚阁老大驾光临，请进屋坐下说话。”
楚青崖深吸口气，高叫道：“阿蓠！”
窗口探出个人影来，只穿着中衣，满脸诧异，“你怎么来了？”
江蓠看到楼下两个男人对峙着，暗叫糟糕，他定是误会了！赶紧披上衣服换了鞋，挎着褡裢跑下去。
楚青崖亲自来，这事儿就大了，看他那阴沉的脸色，不会真是来抄家的吧！也不知他何时来的，在底下有没有听到他们聊天……
要死要死。
她一出楼，楚青崖就大步走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薛湛立刻上来擒他的手，被他闪身避开。
江蓠被扯到伤口，顷刻间出了身冷汗，只听薛湛沉声道：“你弄疼她了！”
楚青崖皱着眉，换了一边胳膊拽，“我倒想问问世子，我夫人好端端地拿着请柬进了侯府赴宴，如何受了伤？你这府邸固若金汤，连宫卫都进不来，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这么大能耐？”
江蓠怕薛湛说实话，他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便拉着他的手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被那刺客逃窜时在肩上划了一道，多亏小侯爷叫人上药。你不要想多了！”
她说到这里，难堪地望着薛湛，“对不起，我……”
“你跟他说对不住？”楚青崖愤怒至极，“你把我当什么？我送你去国子监读书，不是为了让你用未出阁的身份招摇撞骗，与他在卧房里谈婚论嫁！”
“我何时跟他谈婚论嫁了，你不要血口喷人！”江蓠激动地叫道。
他冷冷道：“我方才听得一清二楚。你的牌子呢？”
说罢就在褡裢里一番摸索，拿出玉牌来，塞到她左掌心，握住她的手举到薛湛面前：
“薛世子，阿蓠是本官明媒正娶的夫人，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我们新婚未满四月。岘玉这个字她不喜欢，你今后还是唤她江夫人为好。你不知道她是我夫人，与她说什么定亲、做不做驸马，我都可以既往不咎，现在你知道了，若我下次再听到这样的话，你们薛家从老到小，一家几百口，我便是丢了这顶乌纱帽，也要想方设法一根绳子捆尽了扔到阎王殿里去！”
江蓠揪着他的袖子，“你这是什么话？！你有火气不要往他身上撒，他什么都没做！”
楚青崖喝道：“你还替他说话？你当他真不知道你是谁？”
他转头望着薛湛，“薛先生，你是不想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把一个见过几次面的女学生往自己房里带，难不成你们这叫‘徐孺下陈蕃之榻’？”
“楚阁老，你误会了。”薛湛淡淡道，“我与岘玉没有逾越礼法之举。至于我如何称呼她，自然是以她的意思为准。”
楚青崖冷笑一声，“你侍卫说，我夫人受的伤，需要温泉水，还要灵药来医。”
他突然走上前几步，左手的短剑唰地抵在薛湛右肩，轻声道：“薛世子，你若心中有愧，便不要躲，若是我猜错了，以你的武功，自然能一掌了结我！”
话音未落，那一剑劈下，却猛然被一只素白的手握住。
楚青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几滴血珠从手掌滑落，顺着剑刃滴在薛湛的衣袍上。
那颜色刺得楚青崖心头剧痛，闭了闭眼，颤声道：“好……好！你就这般护着他！”
随即把剑一丢，恶狠狠地瞪着江蓠，握住她划破的左手，滔天的怒火里生出几丝慌张，眼睛干涩，一股酸意直冲鼻尖而去。
……这地方再也待不得了。
他顾不上两旁的侍卫和衣衫染血的薛湛，打横抱起她，转身快步离去。
薛湛在后面远远道：“来人，给楚阁老备轿。”
“我今生若用你薛家的东西，便死不瞑目！”
江蓠闭着眼，不想去看府里人惊诧的脸，耳畔只听到他剧烈的呼吸。
肩上的伤和掌心的伤一起疼，她在煎熬中生出绝望，等到他把她抱出府门，登上马车，她便用力推开他，从抽屉里找出药粉和棉布包扎，全身都失了力气。
两人都未说话，车里就像灌满了桐油，只要轻轻的一个字，就能点着火，把他们烧得一干二净。
这剑拔弩张的半个时辰也不知是怎么捱过来的，回到尚书府，他把她拽下车，一脚踹开大门，拉去主屋。瑞香和春燕迎上来拿披风官服，被他厉声喝退，守在屋外战战兢兢。
楚青崖插上门，回头看榻上坐的人，她一脸平静，仿佛早知道他会发怒。
“你有什么话说？”他将帽子一扔，脱下外袍，站在她身前。
“我再说一遍，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我被他不小心划伤了，他出于歉疚，让我在房里休息。侯府里出了事，他帮了我，我也答应帮他，我们聊得很愉快。”
江蓠木然道：“我说完了，你出去吧，或者我出去。”
楚青崖捏住她的下巴，直视她：“当着他的面还说是刺客伤的，现在又变成他伤的了，你怕我要了他的命不成？”
门外响起侍卫不合时宜的通报：“大人，急事！”
楚青崖没管，她打掉他的手：“别碰我。”
他受了这一下，怒极反笑：“你让薛湛碰了吗？”
他将她扑在榻上，不容分说扯开腰带，她挣扎间被他攥住手腕，整条右胳膊都使不上力，便蹬着双腿踢起来。他屈膝压住她的小腿，磨着后槽牙道：
“你身上全是他的气味……这件衣服是哪来的？他给你的？”
江蓠冷着脸不说话。
他朝她的脖子咬下去，胸中怒气怎么也发泄不完，“他让你睡他的床，泡他的温泉，熏他的香，穿他的衣服，这是什么居心，你不知道？你是不是高兴极了，头一次去他家，就能留在那儿过夜？”
江蓠被他咬得疼，硬声道：“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根本不是那种人！我是高兴，不用大晚上回来同你吵架，在那儿安安稳稳睡了一宿，你不放心，就该将我禁足，让我哪里都别去……不，就该让我死在永州府牢里！”
他眼里流出惊痛，手掌贴住她的胸口，“你说这种话……你到现在还说这种话来激我！江蓠，你没有心吗？你掉了一根头发我都心疼，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楚青崖吻上她的脸，嗓音在发抖：“那些话你从不曾和我说过，却和他说！你还叫他令仪……你都从未唤过我的字！他是神仙般的人物，我是什么？阴沟里的烂泥？你说你没有定亲，还要他退亲，我就在楼下听着啊，那么多人，跟我一起听着！你知不知道你在踩着我的脊梁骨往上爬？”
江蓠愣住了，她没想到他听得这么清楚，她的声音有这么大吗？
还是窗子开着的缘故？
“我劝他退亲，是因为……”
门外的人又唤了声：“大人，有急报！”
字句被吞下，楚青崖叼住她的嘴唇，望着她焦急的眼睛，身子一沉。江蓠的瞳孔骤然一缩，那份难以承担的痛苦立刻从他身躯里传递了过来，左手奋力捶着他的锁骨，被牢牢地握住。
她忍不住锁紧眉头叫道：“你别这样！”
楚青崖紧紧抱着她，嘴角想扬起一个自嘲的笑，可心头压着千钧重的大山，竟是连装也装不出来了，低声喘着：“自你嫁给我，我从不曾亏待过你，既然留不住你的心，这具身子我还要不起吗？”
她闭紧眼睛不去看他，嘴唇紧抿着，好像他是个陌生人。他越看，心口越酸涩，他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只了无生气的木偶。
他是和她拜过天地的夫君啊。
她见他的第一天，就决定要嫁给他了，现在怎么可以不要他！
怎么可以喜欢上别人！
他吻上她的唇，她的唇瓣冰冷。他的心疼得要死要活，动作被疼痛掌控，变得缓慢下来，她的身体是暖的，软的，不是他眼里这个死气沉沉的样子。
什么才是真的？
楚青崖伸手，描摹她的眉眼，嗓子哑得不像话，“阿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不看。
他于是吻她的眼皮，她的睫毛，他最喜欢的那双含嗔的春山眉，声音带了一丝惧怕和恳切：“我求你看看我。”
温热的液体落在她唇上，舌尖尝到咸涩的味道，她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不可置信地睁眼。
咫尺间呼吸相闻，他撑在她上方，像只无家可归的恶犬，表情凶狠，却眼眶通红，睫毛挂满了泪珠，瞳仁被泪水润得漆黑发亮，鼻尖湿漉漉的，喉咙里喘着粗气。
眼泪一滴又一滴砸上她的脸，她呆呆地望着他，听到他近乎祈求地道：
“阿蓠，你说一句，你喜欢我……那些事我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我们好好地过日子，还像从前一样，我去上值，你去上学，回家我们一起吃饭睡觉，就这样过一辈子……我会好好对你的，不会冲你发脾气，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只是，只是……你要答应我，只会喜欢我一个人，以后不要去见他了，好不好？阿蓠，你说一句喜欢我，好不好？”
江蓠怔了半晌，眼角也滑出泪来，崩溃地哭着：“你别这样……我真不值得你这样……我的命是你救的，你拿去吧，别逼我了……”
楚青崖抹了把眼泪，又抹她的，哽咽道：“你骗我的还少吗，为什么就是不肯说这句话？难道我……真的比不上薛湛吗？”
他的脸伏在她身上，听着她的心跳，“这儿怎么就捂不热呢？”
可她的身子被他捂暖了，他搂着她的背坐起来，摘下发冠，让头发披散下来，塞到她手里，“你不是喜欢拽着它吗？”
又抱着她走到书案边，拿起风干的画来给她看，“我昨晚给你画了一张新的，你看像不像？”
纸上的美人梳着蝶髻，穿着绿罗裙，佩着玉色香囊，坐在秋千上含笑望着她，神态栩栩如生。画面渐渐地在眼中模糊了，江蓠颤着手拿起来，泪水很快打湿了纸，晕染开一片黯淡的颜色。
楚青崖等了许久，可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在他怀里哭，哭了一阵，强自镇定下来，目光透出一种奇异的坚定。
“呲啦！”
纸片如秋叶飞舞在眼前，那一刻，楚青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她撕碎了，片片都带着淋漓的血，落到深渊，坠进地狱。
她吸着鼻子说：“你既然不信我，就不要勉强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了……迟早会出事的，你别这样，我受不起……我能给你的太少了……”
他想伸手拭去她满脸的泪，她看起来很狼狈，可他忽然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惨白得像死人。
“……这就是你想要的？”
楚青崖静了几息，“好……我放你走。”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放你走。”
江蓠阖上眼，泪水长流。
他拥着她，低声道：“最后陪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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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狗真的气哭。健康的狗狗鼻头都会湿湿的~
狗无法确认阿蓠喜欢自己，就不能完全信任她和别的男人没关系，在他的角度看来，自己一直在巨量付出，结果老婆喜欢别人，心态崩了。这个矛盾必须消除，婚姻才能维持下去，闹离婚就是为了破而后立。
女儿的缺点是拧巴和自卑。她以前说过不想嫁人也不会喜欢狗，所以不愿意对他说“喜欢你”来打自己脸，她觉得只要两个人过好日子就行了。狗在她面前哭，她反而觉得自己虐狗是不道德的，不配狗对她这么好，不敢违背他的决策，又很生气.狗不相信她，她明明在帮他查桂堂的罪犯。
两只小狗冷静半个月，就知道结果了。我是觉得写言情一直甜甜甜缺少跌宕没意思，感情是要波浪式递进的，甜中带苦的巧克力才好吃。现在吵多凶，后面就有多甜o(￣▽￣)ｄ

第53章 宝钗分
“大人！”门外的人在急喊。
楚青崖拿起桌上的砚台，一挥手砸在窗上，那侍卫终于偃旗息鼓了。
日光明朗，照透床铺，两具躯体倒在一处，比方才喘得更急。
帏帐未落，他的眉眼那样清晰，带着抹不去的痛意，不是她熟悉的神情。江蓠恍惚了片刻，抓住手边的锦被，大红的缎面底子绣着鸳鸯。这是柳夫人给他们从永州带来的，说图案和洞房夜盖的一样，这样的鸳鸯喜被要盖一整年，新婚夫妇就会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嫁给他还不到四个月吗？
为什么感觉过了好久。
不知为何，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他捧着她的脸，失了言语，悲哀地问她：“你到底要怎么样？”
她一直不说话。
楚青崖把她翻过去，这样就看不见她闪着泪光的眼睛。她趴在枕头上哭，他俯下身，在她耳畔问：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是不是？都是我一厢情愿。”
日色一点点变暗，房里一点点变冷，他的身子还是那么热，仿佛一块燃烧的炭，要把她的心烧化。他一遍遍地问，她可有那么一点喜欢他，她说了好多遍不知道……
每说一遍，她就像在鞭笞曾经抗拒嫁人的自己，心里的愧疚也更添一层。
他为什么非要问呢？
到最后江蓠带着泪睡去，他的声音依稀还在梦里徘徊。
楚青崖在被子里抱着她，她在他怀中总是睡得很沉，就像她说的那样，她自己不知道。
他也睡了几个时辰，裸着上身坐起来，房里黢黑。
浅浅的呼吸仍在枕边，他撑着额头枯坐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披衣点起灯盏，拾起先前砸到地上的砚台。
砚台缺了一角，他摸着不规整的边缘，胸口也像缺了一块，抽了张纸，润了笔，提腕悬在空中。
等到墨汁都滴在纸上，笔尖还是落不下去。
楚青崖又想起这墨是她买的，她鼻子娇贵，嫌普通的难闻，只买上好的松烟墨，不许他把衙门里的墨锭带到房里用。
以后再也不伺候她了！
没良心的白眼狼，只会咬人，再养十年也不会真心摇尾巴！
他这般想着，逼着自己落笔，才写一个“和”字，手就开始抖，将那张滴了墨汁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篓子里。
不就是一份和离书么。
他写。
他怎么写不得？
楚青崖打开橱柜，在里头刨了一阵，找出她喜欢的一条湖水绿的缎面裙子，她原本是想穿着这个去侯府的，但太薄。
他朝床上睡着的人瞥了眼，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拿起剪刀来，沿着裙褶卡擦卡擦剪了三尺见方的一块布料，然后把裙子原样叠好放回去，做出没动过的样子。
光滑昂贵的缎子铺在桌上，他深吸一口气。
好颜色。
像他的帽子一样绿。
楚青崖回想这么多年在衙门审过的官司，夫妻之间要么是休书，要么是和离书，粗人写得粗俗，恨不得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一通，文人就用春秋笔法，明褒暗贬。
她不是说，他的判词写得行云流水、不赞一词么？
他拿出写判词的功力，用正楷洋洋洒洒写了二三十言，顿觉胸中畅快，再写十几字，肺腑皆开，不知不觉就酣畅淋漓地写满了一整面，将她令人发指的所作所为一一细数，毫无遗漏。最后落了个龙飞凤舞的花押印，盖了私章，放下笔从头诵读一遍，不禁拍手称快。
天底下还能找出比她更差劲的夫人吗？
不能。
这样的人值得他喜欢吗？
不值得。
楚青崖嘴里反覆默念着，把和离书挂在帐顶的夜明珠旁。
这样她一睡醒就能看见自己的罪状，肯定会气得蹦起来骂他。
那又有什么关系？等送去永州让父母押了印，抄本呈了礼部，他就不是她夫君了！他脱离苦海了！
让她白白生气去吧！
楚青崖得意地想着，把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放下帐子挡住光，出门时又将炭盆燃旺了些。
他心情甚好，这些习惯做起来都顺手多了，带上屋门，玄英候在廊下，面露难色。
“什么急报？”
玄英见这位祖宗终于闹够出来了，赶忙引着他去书房：“大人您看了就知道，有人给咱们递了信，说齐王爷已经从梧州启程了，去的不是京城，而是朔州，算算日子已经快到了！”
楚青崖推开房门，“何人送的消息？干江的探子怎么没报？”
“这正是可疑之处。”玄英担忧道。
信纸摆在书房的桌上，皱皱巴巴，是从一指宽的竹筒里抽出来的。
楚青崖今早直接从家去了靖武侯府捞人，没到衙门去，杜蘅照例在值所候着。他去院子里打了桶水回来，听见“嗖”地一声，一支羽箭擦着水桶射进屋，钉在桌上，附着枚小竹筒，他便立刻使了轻功翻上屋脊，可射箭的人早已逃之夭夭。
杜蘅做事小心，将箭和信纸验过毒，这才带回来。
楚青崖拿起来看，蓦然一惊。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腊月十三，齐王秘赴朔州，与镇远将军共谋清君侧，欲效先帝故事，倒楚抑薛。”
字不是手写，是用胶泥活字一个个印出来的。
“萧铭这等庸才，也堪效仿先帝清君侧？”楚青崖嘲讽道，“薛氏是根基深厚的世家，我又是什么厉害角色，也值得王爷千岁借了大军来倒。”
还偏把这两个字放在一处。
恶心。
话虽如此，牵扯到兵，事态就不一般了。这镇远将军陈灌乃是威宁省都司的指挥使，位高权重，齐王就是奔着他手下十五万靖北军去的，这是大燕当今实力最强悍的一支队伍。
靖北军原是边疆十几个卫所和内地精兵所为了抵御北狄，聚合成的一支军队。早前卫所士兵都是军户出身，弘德二年北狄南侵，大燕输得惨烈，献宗皇帝不得不让楚王北上支援，情急之下准许他募兵，用真金白银招揽了一批人，严加操练。
九年间无战事，许多穷苦百姓见到军队屯田衣食无忧，便陆续投了军，靖北军的人数比最初翻了一倍。领头的陈灌是个御下有方的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如果他真动了进京勤王的心思，站在齐王那边，就危险了。
众所周知，楚王当年就是靠着陪他一起抗击北狄的这群兄弟，在结束战事后迅速南下进京，清君侧换了内阁，顺便抹了皇帝的脖子。
作为见证了当年那场惊天巨变的官员之一，楚青崖对这支彪悍的军队十分警惕。陈灌忠于先帝，但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齐王准备了什么让他动心的厚礼？
他皱眉问：“腊月十三，距今已经九天了，没有人发现齐王离藩？”
玄英答道：“干江每日都有快报送来，腊月初一，齐王在伏牛观祭拜了三清祖师，晚间回了王府，此后一直照顾生病的小世子，没有出过门，只有采买年货的下人出入王府。腊月十二请道士来打了醮，齐王也没出府送行。”
楚青崖要来探子的密报，一页页翻看，并无异常。
此前他收到消息，冬至时齐王的五万府兵和干江省的卫所士兵一同操练，场面壮观；本月初，干江都司衙门的一位同知去齐王府兼任护卫指挥使，没有上奏朝廷。
倘若密报是真的，那么齐王很有可能是扮成别人的模样离开梧州，瞒过了众人的眼睛。
他沉吟一阵，忽问：“小姐可在家？”
玄英有些懵，不知他为何一下子问起这个，当即传了侍女，得知阿芷刚从同窗家里回来。
楚青崖点点头，抽了本黄历，上头写着腊月十二宜祈福，腊月十三宜出行，前后几天都是“忌”。
他将黄历扔回去，“要是假的，这送信的人也忒细致，连日子都给他编好了。罢了，正想找个由头出门，你去备轿，等我见完小姐就进宫，再让杜蘅备了行装，明儿一早把马牵去城外，他不是念叨着想回家吗？”
不管送信之人是何居心，他看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管。
……这年关过得可真晦气。
离开尚书府后，天色已暗，街坊华灯初上。过了两个时辰，轿子终于从巷口回来，人影进了大门，黎明时分却不见出来上值。
江蓠在靖武侯府因为换药没睡好，回家又哭了一场，更何况他还往死里折腾，累得全身发虚，一觉睡足了七个时辰，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
结果坐起来就看到夜明珠旁拴着块布。
绿得和帽子似的，写满了字。
和离书？
江蓠揉揉眼睛，从头看到尾，立时火冒三丈，肩膀也不疼了，肚子也不饿了，冲到书桌前，拿了支笔就要重写，鼻尖一动，闻到股廉价墨锭的气味。
……她买的错彩鸳鸯墨上哪儿去了？
他肯定是故意的，把她的墨拿走了，换成了这个！
江蓠愤慨地揪着这份和离书，突然感觉摸起来太舒服了。
他平日里节省得很，从没拿过布帛写字啊？
这颜色还有点眼熟……
她惊呼一声，打开橱柜，衣裙好好地叠着，但她还是觉得不对，把每一件都扒拉出来，果然看到有条绿裙子被剪刀裁了一大块！
这是她格外喜欢的一条裙子！
“狗官！狗官！！”
江蓠气得从原地蹦了起来，也不管他在不在府里，拉开另一边橱柜，快准狠地扯了四件官袍出来。
一件是七品县令的，一件是六品通判的，一件是三品侍郎的，还有一件是他秋天穿的红袍。
“我叫你剪，叫你剪……”
她拿起剪刀，在每件官服上卡嚓卡嚓裁了两尺见方的布料，反正都要和离了，她还管他生不生气！有本事再把她关回牢里去啊？
“我还给你洗衣服，还给你搓袖子……当初就该拿墨往上泼！”
她碎碎念着，把四张布叠在一起，压在绿布上，气势汹汹地抽出纸来，披了外衣，聚精会神地构思起新的和离书。
他写的这是什么玩意？
是不是以为自己写得文采飞扬、字字珠玑？
这种言辞偏颇、私心满满的文章，只有不修阴德的酷吏、睚眦必报的小人才能写出来，她才不甘心在结尾押名字！
文章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三个多月以来她欺压丈夫的罪行，令人不忍卒读，结尾还装模作样地让她“早觅佳偶”，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天天对他拳打脚踢，休书都没这个毒辣。
还有，他连吃到酒酿皮的玫瑰馅酥饼这种事居然也往里写！她只买了一次，又不知道他吃下去会起那么大反应，疹子三天就消了，他在床上生龙活虎，一点破事都没有！
“就你会写，当我目不识丁……”
她越看越气，挥笔在纸上刷刷写起草稿来，一气呵成，飞快地拟完了一篇，默读一遍，甚是满意，连火气都消了大半。
既然是和离书，就要写得庄重严肃，她准备吃完早饭再拟一篇更精炼的，拉铃唤了瑞香进来。
“我买的那条墨锭哪儿去了？”
“大人昨晚拿走了，说以后放衙门里。”
“大人呢？”
瑞香摸摸脑袋，“大人卯时就换上便装出城了，临走前叫夫人记得看他写的东西，押了名字，他正月回来便寄到永州去。”
江蓠放下笔，感到一丝不对劲：“他出城了？要走这么久？”
“嗯，让我们对外称他病了，不能见人，叫夫人在家待着，不要与外人往来。”
什么事让他走得这么急？
“玄英统领跟着他吗？”
“他下午走。”
“你把他叫来，我问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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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夫妻闹离婚还这么有默契(～￣▽￣)～你们觉得他俩能离得了吗？

第54章 白玉兔
“楚阁老离京了？”
靖武侯府的厢房里，薛延芳坐在太师椅上捋着白胡子，“昨儿一早走的，匆匆忙忙进宫同陛下和我说了。有人给他递信，说齐王意欲联合靖北军谋逆，打着反薛家和内阁的旗号。他带着陛下的手谕秘密去了朔州，要在齐王赶到之前见到镇远将军。”
薛湛微微摇头，“这也太险了。一来消息未知是否可信，二来他只身前往朔州，路上若有差池，朝中没个能顶他位份的。又或是调虎离山，京城这边出了事，谁来处置？”
薛延芳叹道：“你不知道，他从来就是这个性子。当初他在朔州做县令，为了成事，连命都可以不要，后来升官也是棋行险招，不知干了多少令人心惊的事。先帝就爱他这样，夸他胆略兼人。”
“叔公明鉴，我向来不清楚朝中之事。”薛湛笑道。
“消息的真假倒不重要，去见陈灌的是他，不是我们薛家人。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把老骨头在朝中还说得上话，内阁剩下四个人，平时虽挂著名，真要碰上大事，也是顶用的，只是刑部那边会乱一阵。”
薛延芳呷了口茶，郑重道，“依我看，今年必是要打仗的，也不知会不会像九年前那样打到京城。你三堂叔在五军都督府，管着京军，几个堂弟在上十卫，那是陛下跟前的人，打起仗来保卫京师重要，保护陛下更重要。我叫你过来，就是让你同他们说，要借这个机会，让薛家延续气数。如今你父亲不行了，你是独子，偏偏不走仕宦的路，也不从军，但将来要继承爵位和家主之位，该由你来说的话，你就要去说。”
“多谢叔公提点。”薛湛站起身，把泥炉上新煮的壶子拎过来。
薛延芳瞟他一眼，“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人情往来，但谁叫你爹只有你一个儿子？等你娶了媳妇，多生几个娃娃，往后也省心……殿下给你定的亲事，我看就很好。”
薛湛给他斟茶，“我已禀过父亲，推掉这门亲事。”
“那姑娘已经嫁人了，她的诰封书是我亲手给的。”
杯中茶水倒了八分满，忽溅出了滚烫的一滴。
薛湛放下壶，神情淡静，“叔公说哪里的话，我对楚阁老的夫人并无非分之想，我和她只是见过几面，谈得投机而已。”
薛延芳用茶巾抹去那滴变凉的水珠，感叹：“聊得来的人，见一面可都嫌多。明渊那位夫人，娶得是好，若身为男儿，怎么着也得是个进士，真便宜这小子了，我们家孩子就没这个福气。”
薛湛笑了笑，“叔公，我不答应亲事，是因为母亲。您不觉得她的性子和从前差得太远了吗？”
“你这是何意？”
“有人想利用大长公主的身份操控薛家。”他低声道，“母亲失踪了，有人顶替了她。”
靖武侯府秉烛长谈的同时，北城的西边，刑部尚书府也灯火长明。
江蓠正在屋里拟第三遍和离书的稿子，自觉这一遍是写得最好的，不带脏字把楚青崖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没抄他的“早觅佳偶”，而是祝他“独善其身”。
她把从官服上剪下的四块布缝成了一块大的，这可是她迄今为止做得最好的针线活，缝完就用最漂亮、最工整的馆阁体往上誊抄，密密麻麻抄满了一面，还用泥金在每个字边缘勾了一圈，这样黑字在四种底色上看得清楚。
抄完了，落了个潇洒的花押印，然后就开始陶醉其中。
她若身为男儿，怎么着也得考个进士，真是便宜他了！
等楚青崖从朔州回来，就把这份精心准备的和离书给他落了姓名，再送到永州去。她真的很对不起柳夫人和楚少棠，还有楚丹璧，他们都对她好得无话可说，只有这个狗官，生来就是条狗，不配吃好的！
……不，不用变成男人，她今年就去考春闱，出榜了天天在他门前晃，让他后悔得肠子发青！反正她用完他了，以后再没有求他办事的地方！
她抹了把眼睛，小心地吹了吹桌上拼了半个时辰的画儿，用木板夹了，找了个地方藏得严严实实，又怕人发现笑话，自己涂了张七扭八歪的图，撕成碎片扔在篓子里冒充前天的，这才叫瑞香进来倒垃圾。
“夫人，靖武侯府的人来了。”春燕通报。
“快请。”江蓠立刻展颜道。
换了身衣服过去，原来是作侍女打扮的轻云等在正厅里，朝她一福身：“江夫人。”
她看了眼左右，江蓠道：“无妨，这是我的贴身婢女，不是外人。可是有什么要事？坐下说吧。”
轻云谢过，把一个金匣子交给春燕，“郡主叫我来送赔礼，一定交到您手上。前日差了个嬷嬷过来，她老糊涂，竟喝酒忘了，郡主狠狠训斥了她一顿，今日就叫我来了。”
江蓠一听就懂了，楚青崖那么一闹，侯府要是趁他在家派人过来送礼，必被痛打一顿踢出大门。
她笑道：“无妨。你们郡主可是见过薛阁老了？”
所以才知道楚青崖秘密离开。
轻云也是个聪明人，婉言：“这倒没有，阁老前晚从宫中回府，就把小侯爷叫去商量事儿，没空与郡主说话呢。”
这就是了。差她过来的不是薛白露，而是薛湛。
江蓠打开匣子，眼睛一亮——里面是一只羊脂玉雕成的白兔，用红玛瑙点睛，洁白如雪，光润可爱。她爱不释手地抚摸，发现兔子脚下压着一张字条。
“多谢郡主了。伤口已经结痂，一点儿也不疼，请告诉她莫要担心。”
轻云走后，她将字条看了一遍，上面只写了一行小楷：
【二十九巳正，慧光寺西侧门茶铺，璧山银针两杯。】
想必薛湛有所发现，但要借助她的手段才能行事。
她将字条放在烛火上，一打眼见春燕看着自己，也不继续烧了，“你看得懂吗？”
“夫人，奴婢不识字。”
他不是觉得她红杏出墙吗？那她就红杏出墙给所有人看看！
江蓠把字条重新压在兔子脚下，心中对薛湛道了声歉，笑眯眯地道：“这是靖武侯府的世子约我花前月下共度良宵，礼物也是他送的，只因我说了一句想要兔子，他便送了这个过来。你用我桌上写好的和离书裹着这金匣子，要裹漂亮些，就放在书房里第三排架子的《大燕律》旁边，等大人回来，千万记得提醒他看。”
春燕无奈：“夫人，您再生气，也别开薛世子的玩笑，他是那样的人？”
江蓠奇怪道：“我没生气啊？是你家大人生气，和离书也是他先写的。我跟他成亲三个多月，日日都盼着跟他离了，高兴还来不及，他管不着谁来约我出门，今儿就是门前来个化缘的和尚，我也跟他跑了。”
春燕默默地抱着匣子下去了，顺便吩咐瑞香叫厨房做些夫人爱吃的菜。
过了两日，江蓠起了个大早，天还不亮就坐在妆台前，往眼圈上敷了半天煮鸡蛋，梳了从前做姑娘时的发髻，插了朵粉纱捻的芍药花，贴了张皮面具。
这还是半个月前和楚青崖一起上街戴的。
她那天就该把他手里的串串全吃光，一根都不给他留！她竟然还好心地替他问老板串串里有没有放酒！
江蓠腹诽着，换上侍女的袄裙，临行前光明正大地对跟着自己的暗卫说：“你们大人准备同我和离了，我今日要跟人私会，你们别跟着，我私会完自己回府。我万一出了事，你们就同大人说，是我咎由自取，遭了报应。”
“夫人，大人让您不要出府……”
“别叫我夫人，我下个月就带我妹妹搬出去了。谁要是跟着，我就把谁拉到房里私会一个时辰再出来。”
四个侍卫苦恼得不知如何是好，江蓠才不管他们，哼了一声，揣着银子出去。
春燕在房里淡定道：“你们就休个假，还有个车夫跟着呢，夫人在气头上，出门散心……”
不料外头听到了，窗上“啪”地丢来块石头：“不是散心，是私会！等他一回来我就给阿芷找个新姐夫！还有，说了多少遍我没生气！”
慧光寺在盛京的东南角，毗邻南城门，是个极大的寺院，有大小殿宇四十座，僧众一千五百人。当年太祖皇帝在永州的宝相寺得佛祖庇佑，登基后便敕建了这座皇寺来还愿，两百多年来，寺庙经历多次修葺，常常举行盛大的法会，即使在开战的年头也未断过。
今日是大年二十九，去上香的百姓不计其数，马车进了后巷便堵住了。江蓠给了车夫赏钱，严辞勒令他回府，自个儿在巷子里买了一捆香，随着人群挤了进去。
时候尚早，她独自在寺院里闲逛，生疏地学别人礼佛，过一座殿就插一炷香，许了九次金榜题名、断子绝孙的愿望。这地盘实在是大，找了个小沙弥一打听，原来香客们可以去的地方只有慧光寺的三进院子，僧人们的禅房、藏书楼、菜园、供贵客住宿的客房都在后面，院门上着锁。
安阳大长公主此前就是在北边的菩提禅院里养病，那地方很是僻静，种植了大片西域进贡的奇花异草。她一住就是八年之久，其间还去过大燕各地有名的宝刹寻访佛宝真经。
江蓠摸着下巴，若是真公主和真总管被人藏在这儿，薛湛来这里的次数也不少了，他起疑后应是能找到些蛛丝马迹的。
约莫到了巳正，她避开人流，从西侧门出去，街对面有个茶铺，一对穿粗布衣裳的夫妻坐在那儿聊天。
刚一落座，要了两杯璧山银针，那丈夫就招呼她往里走。穿过院子，一辆马车停在后门处，小巷空无一人。
这辆车从外头看甚是朴素，但两扇车门乍一开，锦绣纱缎流光溢彩，珠玉琉璃相映生辉，极是都丽华美。
江蓠登进舆内，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这些亮堂堂的俗物。窗边那幅侧脸转过来，恰如一朵雪山之巅的优昙花，纵是世间妙笔也不能描摹其风采一二，此时寺里恰好响起钟磬悠鸣，宝光空明如水，震起涟漪。
熟悉的龙脑香弥漫在车里。
她却无心情欣赏这画面，扯下面具，解开披风，“令仪，久等了。”
薛湛看着她，嗓音柔和：“我才从寺中出来，并未久等。我是唤你江夫人好，还是唤字？”
他盘膝坐在席上，手中握着卷佛经，江蓠觉得面前有尊菩萨在亲切地问她话。
“你别听他的，就唤字，我们是谈得来的朋友嘛。”
提到那个人，她露出些惭愧的神色，想开口解释时，他却道：“定了亲的女子尚且不能来国子监上学，何况已成婚的妇人，你不必为隐瞒此事而抱歉。那日是我考虑不周，让楚阁老误会了，不知是否会影响你今后的打算？”
江蓠心头一暖，“没有。我已经拿到了监照，再说……再过两个月，没人可以管着我了。”
薛湛皱起眉，明明是自由自在的语气，可她声线发紧，说完就垂下眼帘，好像生怕别人瞧出半点伤心的情绪来。
“要是我能继续上学，你会帮我的吧？”
“自然会帮。”
“那好。我能帮上你什么忙？我一拿到字条，就在猜这几天你定是有了新发现。”
薛湛打开一只黄花梨的书箱，问道：“今日怎么没有侍卫跟着你？”
“跟着就办不成事了，晚些回去也无妨。”
他轻轻扬了扬嘴角，“那么你先跟我去见父亲，然后再去玉器铺，或许你能帮我解惑。”
车轮在路上滚动起来，外头的声音逐渐嘈杂，还有孩子在笑闹着放爆竹。
面前突然递来一本书，用藏经纸钉了书衣，江蓠看着内页的字，“这是……”
“礼部新印的程文集，他们商议后加了你的一篇，在最后。”
“啊！”她兴奋地叫了一声，翻至倒数几页，果然看到自己写的策问被印成了方块字，抱著书喜不自胜，满腔感激差点从眼眶里流出来，“令仪，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这样好的文章，该让天下学子拜读。”
江蓠好容易抑制住激动，专心致志地在晃动的车里看起书来，头颈垂着，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眸中漾着水波。
天光明淡，金炉吐雾。
薛湛亦低头读着佛经，久久才翻过一页，忽问：“小兔子还喜欢么？”
“嗯？……嗯，破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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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和荷包是同一组道具。
这周走重点剧情，想看甜甜的马犬x博美可以囤到60章开始，连续十几章都是~

第55章 失虎符
午时到了靖武侯府，薛湛先从正门入，江蓠重新戴上面具，由轻云带着从侧门入，换了身侍卫的衣服，领了腰牌。
“大长公主眼下在云间小筑，侯爷只有白天能休息几个时辰，晚上睡不好，她就陪在那儿。”轻云道。
两人走到第二进院子，几个朱衣侍卫迎面走来，轻云退下，江蓠混了进去。一行人穿过角门，进入竹林，向西去了玉杯斋。
这里把守得十分森严，门口站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侍卫，穿衣佩刀都与江蓠所在的这队不同，想来是老侯爷的亲信。
进院子时果然遭到盘问，领头的朱衣侍卫说了几句，给他们看了腰牌，这才放行。江蓠松了口气，不敢乱瞟，默默跟着他们走上台阶，到了主屋廊下，又冒出一个虬髯大汉单独点她问话。
房门适时从里面打开，薛湛已换了身素软缎袍，“是我叫她来的，你们都退下罢。”
江蓠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这间屋子和大长公主的云间小筑一样，也是三明两暗的格局，陈设典雅，书房供着药师琉璃光如来，正厅燃着安神香，卧室垂着重重帷幔，暗间里有几个人影在忙活。
薛湛用手语吩咐他们出去，江蓠这才明白这些都是聋哑人。
……他们是怎么聋、怎么哑的？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薛湛见她神情复杂，心下了然，“这屋里还供着佛，他们都是天生的残疾。”
江蓠有点不好意思，和楚青崖这个活阎王在一起待久了，她好像也容易往坏处想人，这可真不该！
……怎么又想起那狗官了。
她甩甩脑袋，“你叫我来是要做什么？”
“大长公主自入府以来，与我父亲每晚都在一处，他身上应也有那种香味。”薛湛撩起帷幔，示意她过来。
江蓠走到床边，顿时傻了——原本以为躺着的人正在睡觉，可他居然醒着，瘦削凹陷的脸上，一双鹰隼似的眼睛牢牢盯着自己，格外不满。
“侯爷万安。”她硬着头皮福身。
真看不出这是个不能说话的病人！
靖武侯薛祈的眼神落在儿子脸上，薛湛解释道：“父亲，她有诰命在身，所以不必跪。”
薛祈的目光变成了震惊。
“这位夫人懂易容术和机关门道，我让她来帮忙，中午留她在府里用饭。”
江蓠用袖子挡在面前，在床边来回走，动鼻子嗅了一刻，道：“虽然药味和安神香很浓，但确实有薜荔虫的气味。这位假公主和假总管一样，吃了很长时间的变声药，侯爷的屋子不通风，所以香气散不掉。侯爷是什么时候察觉她不对的？”
“我父母感情极深，他五六年前就有所察觉，只当是母亲没了孩子后心灰意冷，对他不似从前亲近，根本想不到有人顶替。那女人的易容术非常精湛，又很少回府，不止是他，连我也不敢轻易下定论。”薛湛叹息。
“靖武侯府和齐王来往过吗？”
薛湛看向父亲，后者眨了一下眼。
“从来没有。”
“薜荔虫数量稀少，连桂堂也很少用。能连续用很多年，还知道怎么养虫子，这女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桂堂的三个易容师我见过，都是纹过身的男人，秋堂主也是个男的，这女人并不是桂堂里的人，至少不像我们一样在里面做事。”江蓠思索道，“她平时会和侯爷说话吗？”
“下人在时才会说话，都是些家常。”
薛祈忽然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含糊的声音，像呼哧作响的风箱，满面痛苦，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往外爬。江蓠被吓着了，往后退了几步，薛湛上前点了他几处穴道，他才安静下来，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帐顶。
那里吊着一块玉。
“这是我出生前母亲去慧光寺求的平安扣，我解下来挂在这儿，让他心里好受些。”
薛祈看着这玉，眨了好几下眼。
江蓠疑惑道：“你爹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还没说完，薛祈就垂下眼皮，嘴里吐出一口气，脸上显出一种恍惚的神态。
薛湛苦笑：“每每我想拿本书，指着字来问他，凑出一句话，可他实在支持不了那么长时间。这些年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我有学生家里是行医的，举荐了个游方道士，去过南疆，他过来一看，说父亲中了蛊毒。我便暗中在京城拨了他一处房屋当药舍，为研药不知花费了多少银两，父亲的身子却还是每况愈下。”
江蓠自己的爹生病时，一滴眼泪都没掉，死了也没扫过墓，她看到这对父子，反倒生出愁绪来，安慰道：“既然知道原因，那就一定有办法，我看侯爷精神倒好。”
“父亲这样清醒的时候很少，我们今日凑巧碰上了。”
薛湛走到书房，在靠墙的书架上按了几下，“卡”地一响，一个暗格弹出来。
“那女人假扮我母亲，给他下了毒，以免他阻碍计划。她是为了大长公主的身份，一则能号令侯府，二则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我并未在朝为官，侯府也没了兵权，不是一颗好棋子，她做着主母，顶多让我与公主联姻，和萧姓亲上加亲，稳固自己在宗室里的地位，益处并不大。”
江蓠顺着他的思路道：“而当今陛下才七岁，父母双亡，先帝的兄弟姐妹里，在世的只有大长公主和虎视眈眈的齐王。陛下心思纯善，又重感情，虽然他最信任的是薛阁老和我夫……楚大人，但要是齐王没了，他就只剩一个姑姑，与先帝还是一母同胞，必会孝顺听从。”
薛湛犀利地指出来：“楚阁老不是得到消息，齐王要‘倒楚抑薛’么？”
这事江蓠也知道，玄英都一五一十跟她说了，“倒完了咱们两家，她不就上来了！我以为，她就是和齐王一伙的，桂堂也给齐王卖命。真是奇了怪了，齐王如果有这么大能耐，早些年干什么去了？那些藩王打来打去，去年江东还有叛乱，他能忍得住在干江省修身养性不挑事？”
薛湛把暗格里的匣子放在桌上，“这个问题我亦想过，若是能知道府里这人的打算，就好办了。她身边有缁衣卫，我不好安插人，只能先从过往的经历推测一番。”
“这个是？”
“当年父亲丢失的兵符，原本就存放在里面。我总是在想，家里出的这些吊诡之事，追根溯源要从九年前的变故说起。”薛湛抚摸着这枚饰有饕餮纹的漆盒，“你可闻得出这里头的气味？”
江蓠拿起盒子，仔细嗅了嗅，“就是木头味，带着股淡香。”
“兵符丢了后，这盒子没人动过，因是祖上传下来的物件，父亲就用暗格将它避光避风存放。”
他的声音在室内缓缓流淌，“兵甲之符，右在皇帝，左在靖北，长两寸，宽一寸。弘德二年九月，狄人南侵，献宗得了急报，抽调各地精兵组成靖北军，派一名老将领兵北上。结果他刚去就大败于东可汗，其人战死，兵符留在副将陈灌手中，他如今已做到威宁都司指挥使了。献宗眼看边关将破，手里还有右半边虎符，交予我父亲，再命他带兵援边，统辖靖北军残部。九月廿二，父亲在郊外阅兵，次日清晨便要出发，临行前打开匣子，发现虎符不翼而飞，献宗震怒，将他下了诏狱，最终派楚王携手谕北上御敌。母亲进宫求情，加之前线传来捷报，我父亲才被放出来，他出狱后身子就垮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不翼而飞，有谁碰过这匣子？”江蓠还在专心地嗅着气味，蹙眉问道。
“匣子锁在礼堂，有重兵把守，想进去比登天还难。”
江蓠抬起眼，揣摩他的神情，放下匣子，“令仪，你可是心里有几分数了？”
薛湛慎重道：“自从发现有人假扮母亲，我便将此事重新想了一遍，若无法揭穿她是假的，再怎么猜测也不能坐实。你随我来。”
他带她从后门出去，主屋北边有一座四角攒尖的大屋，十分古朴肃穆，盖着深青琉璃瓦，屋前白玉砖铺出一条笔直的道，道旁栽着松柏。
“这是我家中存放礼器的地方，当时装兵符的匣子就放在大厅内，屋外守满了亲卫。”
她看到横匾上写着“金勒堂”三个字，拊掌笑道：“你们一家子原来是韩翃的诗，‘玉杯分湛露，金勒借追风’。”
薛湛并不忌讳谈起这个，“我的名是外祖取的，他在位时，父亲助他打了几回胜仗，圣眷正隆。”
“‘翩翩魏公子，人看渡关东’啊。”江蓠遐想，“当年侯爷必是个风流倜傥的儒将，要不宣宗怎么会将最疼爱的公主下嫁给他？”
这话也是能对他直说的吗？
薛湛忍不住笑了：“岘玉……”
话到嘴边，及时止住了。
他拿钥匙开了锁，大屋里阴凉干燥，全是大大小小的礼器。正厅放一口刻了铭文的黄铜大鼎，东面是征伐之器，诸如钺、戈、矛、缶之类，都用铁架了，整齐划一地竖着摆；西面放着一张长桌，铺着绒布，上面是些璧璋圭璜和盛酒的爵觚，靠墙则是一排奏乐用的钟鼓磬，表面光洁如新。
大鼎前有个半人高的珊瑚架，八条细鳞红鱼从东西南北振鳍跃向中心，形如莲瓣，鱼眼用指甲盖大小的紫色南珠镶嵌，尾巴缠在珊瑚枝上，以碎晶充作甩出的水珠。
这样宝贵的架子，江蓠连碰都不敢碰，生怕掉了一颗水晶，要赔人家一颗脑袋。只见薛湛把手中的漆木匣放在托盘上，让红鱼托着，无比自然地摸了摸鱼尾巴，好像这鱼比缸里养的还便宜。
“九年前兵符就放在这儿。它是新造的，用之前要借一借刀剑的血气，还要用香来暖着。”他指向珊瑚架下的金球熏炉，“当晚这炉子燃了整夜。”
“我说怎么有股熏香味……”江蓠蹲下身，打开顶部的镂花盖，用指甲挑了一点儿残留的白色粉末，就是这个气味。
“刻的是凤鸟，宫里赐的？”
“这是我母亲的陪嫁，家中只有她用凤纹。除了熏香，还有别的气味么？”薛湛问。
江蓠摇摇头，“真闻不出来了，要是……”
要是楚青崖在，他那狗鼻子或许堪用，他都能从一盒腊八糕点里闻出龙脑香来。
……怎么又想起他了！
她耷拉下嘴角。
薛湛又道：“你看手上。”
“咦？”江蓠低下头，刚才抱着盒子闻，指腹沾了层薄薄的油脂，“里头燃的是香脂？”
“是西番进贡的吐孛靡香，极其罕见，色纯如玉，其质硬脆如冰，遇热即化，焚烧后才有香气。”薛湛道，“巧的是，我后来偶然在学生家中得了一块，雕成玉佩形，那颜色刚好和白玉做的虎符一模一样，远远看去，以假乱真。”
江蓠心中大震，“你是说，有人塞了个假虎符进去？”
他叙述着当年的情景，“军情紧急，母亲奉旨代天子随父亲一同阅兵，设坛祭祀虎符。全军将士都看见她把右半边虎符放进匣子，摆在台上，祭祀结束后，父亲就把匣子贴身带着，回府放在金勒堂内，碰过虎符的人，只有他和母亲。”
江蓠一拍手，站起身飞快地说道：“当时那女人就在假扮大长公主了！她用香脂雕了个一模一样的藏在身上，九月廿二，天已经冷了，这东西在室外化不掉。侯爷把真虎符给她，就那么一转身的功夫，她从袖子里掏个假的放进去，真货自己收下，侯爷抱着匣子回府，再放这儿拿熏炉烘它一晚，半枚虎符就两寸长，可不都化了吗！这匣子又是木头做的，香油从缝隙飘出来，散在屋里，第二天打开看，还以为是熏出来的油。”
薛湛叹了口气，“那晚的守卫发誓没有人进来，但献宗震怒，把他们砍了头。几十条无辜的性命，都送在她手上了。父亲只怪自己疏忽，根本怀疑不到母亲身上，况且她还在献宗的寝宫外跪了一宿求情。”
“这像是真殿下才会做的事。”
他捏了捏眉心，“正是了。最初两年我母亲还能露面，只是受她胁迫，无法说出来，至于缘由，我想是因为假的王总管在白露身边以她为质。可那几年我忙于读书，要为侯府挣个前程，便没有多想，真真是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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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换四个皇帝，宣宗-献宗-先帝-小皇帝，宣宗是男配外祖父，献宗和先帝都是他舅舅，先帝和大长公主是一辈的

第56章 邀龙女
薛湛语气沉肃，江蓠心知无法劝慰，静静地随他走出屋子，却又忍不住问：“令仪，你同别人说过这些吗？”
正午日光明朗，照在他身上，素袍如生了层霭霭的云气。他低头一笑，“我只与信任的人说。但望你……”
“我自当全力以赴！”她的声音又小下来，“虽然不晓得你还要我做什么。”
薛湛温声道：“我是想说，你秘密来此不便叫人知道，只好委屈你去轩星阁稍作安顿，但望你不要拘束。”
江蓠忙摆手道：“不委屈，我以前去外省应试，住得可比侯府差多了，跟人挤一张床都是有的。”
两人走出丈远，他又侧首问：“这样无碍吗？”
她愣了一下，就差拍拍他的肩膀了，“自然无碍，他生他的气，我办我的事，没道理他不让我做，我就不做了，他是玉皇大帝吗？就是他在家，我也当着他的面出来，我又没错。”
话音落下，见薛湛瞧着自己手上缠的棉布，她张开嘴，哑巴了。
要死了，理解错了！
她怎么糊涂成这样啊！
……不是，她干嘛又想起那狗官？他都要跟她和离了！一开口就是“他、他、他”，弄得她好像很在意他似的。
薛湛果然道：“我是问你的伤要不要紧，那天你流了血。”
江蓠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无碍，两处都割得浅，已经快好了，多谢关心。”
“你们是……”
她“嗐”了一声，还是没说出和离之事，“不提他，提了头疼。当初就不该……都是报应！我原先在桂堂，所以行事手段不太光明磊落，要保命，别无他法。”
“我明白。”薛湛颔首，没有再提。
两人回了轩星阁，等江蓠换了衣服，菜已经摆在一楼桌上，几盘小煎小炒做得色泽诱人，还有她喜欢喝的梨花酿，但碗筷只有一副。她坐了许久，不见薛湛过来，先拈了一块花生糕填肚子。
咸津津的，好吃。
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楼上就传来脚步声，轻云和一个侍卫抱着两沓纸下来，放在书桌上，后面跟着薛湛。
“你不吃吗？”江蓠眨着眼睛。
“我过一个时辰再用。这几日忙着别的事，分斋考试的卷子都没批，后头还要给学生写讲义，再不做就要耽误了。我听白露说你午后会小睡片刻，就将这些搬下来，你用完饭好上去歇，我们申时再出去，不急。”
江蓠一听这个，哪还吃得下，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道：“薛先生……”
薛湛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里头没你的卷子，我也不批率性堂的，你安心用饭。”
她讪讪地落座，刚挨到坐垫又唰地站起来，急急道：“令仪，你给我随便找间下房吧，我不睡你的屋子，上次是受伤没办法，叨扰你了。”
薛湛顿了下，“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随即唤来轻云安排。
侍卫们都退了下去，主人在旁边兢兢业业，她占了人家的饭桌大快朵颐，想想就不是这么回事儿。江蓠心不在焉地夹了一筷子菜，却胃口大开。
是永州那边的口味！
好久没吃到了……
她怕打扰他批改，慢慢地吃着，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吃了半碗，眼睛忍不住朝书房瞟。
屋内寂静无声，他周身有香雾缭绕，一袭雪衣疏疏垂落，温清如月，落笔时眉宇凝着神思。
她放下筷子，唤了他一声：“令仪，我要是能赴春闱，放榜结果不错的话，有资格参与编书吗？”
薛湛的笔悬在空中，抬眸看她，目光柔和至极，却问：“菜合不合胃口？”
“嗯。要是能编一本流传后世的史书，我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你奉先帝之命编的书叫《桂鉴》，讲的是科举文教，我是桂堂出来的，对科举很熟，记性好，文笔也过关，我觉得自己挺适合帮忙的。”
……如果能将她的名字也留在书上，那该是一件多骄傲的事啊！
江蓠的眼睛里都是憧憬。
他禁不住那样的视线，略仓促地低下头，唇边噙着一抹淡笑，轻声道：“自然。”
笔尖沾了朱砂，在纸上拖出狂草的一捺，溢出了边界。
饭后江蓠去温泉旁的茅舍午睡，她盥洗后锁了门，见床头的安神香已经燃了一小截，不由感慨君子做事就是细致周全，哪像狗官，最细致周全的精神都放在写和离书上了。
江蓠扎进被子里抱着头翻滚，她真的不能再想他了……
别辱没了这栋清雅小屋。
她逼着自己放空心神，躺在床上，闭眼却又是一张阴沉的脸，好像有人趴在她身上左嗅嗅右嗅嗅，耳朵也幻听他在屋外狺狺狂吠。
“让不让人睡了……”她咬牙切齿地把他从脑子里赶出去。
斗争了好半天，她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心虚，可人家薛湛又不是叫她来红袖添香的，他亲生母亲失踪了，急得不得了，她得帮人家找啊。他连吃饭都避嫌不和她同桌，在学堂里抱她去琴室，整个斋的学生见了都没兴趣议论，这样的人品还有什么可指摘的？
也就楚青崖护食，急赤白脸的。
这样想着，她渐渐地沉入梦乡。
安神香.功效甚好，江蓠一觉睡醒，脚心热乎乎的，懒懒地下床，一看水漏，竟已是申时了。
她忙唤门外候着的轻云进来，侍女见她面色焦急，宽慰道：“小侯爷没让叫您，说误不了的。”
虽这么说，江蓠飞快地去内室更衣，喝了盏茶润嗓，轻云给她换了身箭袖衣服，说这样走动起来方便。
回了轩星阁，薛湛正撑着额头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眼问：“睡得怎样？”
江蓠不好意思说他家的软床太舒服了，矜持地点点头，“你坐在这儿能休息好吗，榻上也没个垫的靠的。”
他笑道：“我自小习武，不讲究这些。”
她由衷地夸赞：“我真钦佩你这种先生，明明有一身好武艺，却从来不打学生。”
“文章哪是打学生手板就能让他们记住的，要是这样，我就把他们当兵卒教训了。”他无奈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一点就通，我初当助教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尤其教刚开蒙的孩子背书，带了一年，心力交瘁，种种焦虑不能以一言蔽之。”
江蓠捂住嘴，她实在想像不出他发火的模样。
薛湛去屏风后换了身轻便的衣装，带她出了门，“要是无功而返，你就早些回尚书府，我也回来继续批卷子。明日就是大年三十了，不好叫你撇下自家府里百号人，去做我家的事。”
她自然说客气话：“哪里哪里，是你看得起我。”
马车上，两人侃侃而谈，江蓠得知万兴玉器铺过年打烊了，他使了个法子，把铺里守着的人支开半天。
“我此前以给白露订生辰礼为由，去铺子试探过王老板，这个人容貌、举止都扮得像，却城府不深，言谈中诈了他几次，他都没避开。我派人盯着铺子，发现他十五那日一整天未曾踏出过卧房，但派去慧光寺的侍卫却说看见了和他相似的人影。”
江蓠接上他的话，“所以你怀疑，玉器铺有暗道能通向慧光寺？”
“正是如此。第二天，王老板再出现时，房中多了两册书，《肘后备急方》和《金匮药方》，还有一枚金铃铛，就是那株鎏金松树上挂的。五日后，铺里的伙计给了马厩里的疯子一丸丹药，看来是想治他的病。”
江蓠想起楚青崖对她说过的，“这疯子是刑部放出来的饵，京城的南越人看到他，不会坐视不管，看来玉器铺就是他们一个聚头点。”
她又奇怪，“这两本书都是葛洪写的，他要是去了佛寺，怎么弄来了道教的医书？”
“我只是推测，等到了地方，再细细一看。”
过了入寺进香的时辰，城南的人就少了。万兴玉器铺所在的街巷空旷无人，所有店面都关了，门上新贴的春联在寒风里沙沙抖动。
在东街下车，轻云打开玉器铺后院的锁，几个侍卫扮作路人，守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江蓠摘下面具，以便这里楚青崖派来盯梢的缁衣卫能看见她，知道是自己人。风一刮，天就愈发冷了，她呵着热气搓了搓手。
“今晚或许要下雪。”薛湛望着天色道。
小院还是上次来时的杂乱样子，马厩里的马少了一匹，江蓠嫌那味儿重，踮着脚往里看，那个疯子蜷缩在毡毯里睡大觉，虽然邋里邋遢，脸色倒红润。薛湛从袖中掏出个小瓶子，洒了些粉末下去，他睡得更熟了。
院子里有一座主屋，是老板住的，东西两侧是伙计的厢房和柴房，工匠的作坊设在城中另一处。四下俱寂，只有北风呼啸之声，薛湛拿出一根铁雀舌，开了老板的屋门，里头不大，用青布帘隔开了卧室和厅堂，布置简单。
江蓠在房里转了转，这儿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窗下有个矮书架，放着雕刻类的书籍，纸张已破损了，想是经常翻阅之故。她拉开炕橱的抽屉，里头放着衣物，伸手一摸，衣服裹着硬物，打开来正是一枚金铃铛，里面却没有虫子，是空的。
她原样放回，听见薛湛在厅里道：“这医书果然和佛寺有关系。”
江蓠好奇地探了个头，“怎么说？”
他翻着桌上的书册，这两本书用古铜色的纸钉了皮，内里裱着淡黄的薄皮纸，都绘有华贵精细的花纹，“西番莲作表，宝珠作里。”
她顿时领悟其意，“这是龙女成佛，口吐莲花，妙语如珠，这书皮该用来钉《妙法莲华经》。”
薛湛不禁笑道：“眼下就有一个龙女，陛下不点她成正果，天下人都要不答应。”
江蓠颇为得意，却还是反驳：“龙女变了男身才能成佛，我可不要当男人，都扮够了。”
他转言：“依你在桂堂里的所见，这屋子若有暗道，该藏在哪儿？”
她抱臂踱了几步，环视一圈，“永州城的暗道有十几条，宽者能容车行，窄者只容一人侧身过，是因为地底有许多溶洞，不费力就能修成。窄的暗道，都是从地面开个口子，车推不进去，要是宽的，就从墙上辟个门，先进去了，再走坡子往下，或是吊个笼子坠到暗河滩上。”
“京城的土地坚硬，不曾听过有溶洞。”
“那就……”江蓠望着屋内喃喃，突然一抬手，把半扇青帘用力一拽，“在地面？”
“卡哒”一声，那帘子却未给她拽下来，而是连着横梁一起降了一尺高。
大功告成，她拍了拍手，转身感慨：“真就和我们秋堂主设的机关一个路数，说不定他早就在京城谋生了，这儿的生意兴许做得比桂堂还大，也不知赚了多少钱……你把床移开。”
要是秋兴满知道她搭上了薛湛，发现了侯府中的怪事，说什么也不会让她活着来京城。
薛湛挪开床，床下赫然露出一个方形的黑洞。他让门外的轻云进屋守在暗道外，把火折子递给江蓠，还没说话，她却一马当先跨进了洞里，胸有成竹地对他扬起嘴角：
“里面很黑，不过你别担心，要是我认得的机关，我保证把你毫发无伤地带出来。我对桂堂的暗道记得比我们家中午吃什么还熟。”
薛湛一怔，“……那就拜托岘玉了。”
本想让她别逞能，跟在他身后。
可她这样笑起来，他就是铁石心肠，也没法扫她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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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脑子进狗了，不能要了

第57章 燔之事
火折子的光映亮前方数步，侧耳听去，寂然无声。
道中逼仄黑暗，比地面要暖和些，江蓠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地上铺着碎石，两壁的夯土紧实，摸上去很干燥。京城没有永州那样的地下河，挖暗道更困难，也不知挖了多少年才成。
石阶的尽头是一间狭小的储物室，壁上挂着熄灭的灯盏，桌上有一面铜镜，一个三尺见方的铁盒，七个陶罐，旁边的筐里放着一沓白纸。
“这就是易容的用具？”薛湛走到桌前端详。
江蓠轻踢一脚桌下的木桶，里头盛着满满的清水，“你看那铁盒子有没有刻着桂花枝，三根叉。”
薛湛果然在盒盖上看见了，“有一个。”
她走过来打开盒子，熟门熟路地给他介绍：“这些毛刷、带色的石头是化妆用的，黑罐子里是易容的泥膏，那白纸是用来试色的，要卸妆就用清水兑着红色罐子里的粉末冲洗。这些原料倒是好弄到，只是不知道配方，就调不出来。”
“你会这些？”
“那是当然。堂里几十个代笔，考试日子相近，易容师哪来那么多功夫一个个给我们弄？他们教会了，就不管了，出了事自己担着。”
她说到兴头上，脸不红心不跳地自夸起来，“不过其他代笔可没有我懂，我是甲首，接贵客的生意嘛。考秀才查得不严，脸上随便描两笔也能对付过去，但要考乡试，那就得认真易容，与浮票上写的容貌特征一致。”
薛湛关上铁盒子，笑问：“你可考过会试？”
江蓠举着火折子继续往前走，“考会试中榜，是要进宫面圣的，查得最严，我是女的，易过容搜身也瞒不过去，堂主只好叫其他代笔上场。幸亏我没去！今年三月的殿试，好几个举人玩枪替，被小阁老逮住了，后来全部流放三千里。还有啊，要是我替人考中了进士，会嫉妒得吃不下睡不着，苦都是我受的，福都是人家享的。”
他“嗯”了一声，不辨情绪，“楚阁老在国子监讲学，提到桂堂只留了一个戴罪立功的代笔，那时还不知是你。”
“还不是我未雨绸缪。”江蓠撇了撇嘴，“命是保住了，别的就……”
薛湛默然片刻，道：“他对你很上心。”
“他要是对我上心，就不会怀疑我，还写和离书！”她终于说了出来，止不住激动，“明明就没有什么，他听了两句话，就觉得你图谋不轨，觉得我吃里扒外，咱们问心无愧，不要去理这种人。若我是个男人，咱们就该是‘徐孺陈蕃’、‘伯牙子期’的美谈，周瑜蒋干抵足而眠同床共寝，都没人说他们有断袖之癖。只因我是个女人，就要担红杏出墙的骂名，和我谈笑甚欢的男人都不是好鸟！我要是真对你有意，就该半夜三更偷跑出来私会，平日半个薛字都不敢提，何苦当着陛下、薛阁老和他的面夸你？
“我离和男人抵足而眠还差得远，但从没把自己当成闺门女子，古有谢道韫隔帘见刘柳，要是我，索性将那帘子一把扯掉，管别人怎么说，谈他个尽兴。我要守男女大防，一家三口早饿死了，让那狗官知道我以前在堂里和其他代笔调笑，手把手地教人写诗文，七岁脱光衣服给易容师看、十三岁盯着人家腰下捏假玩意儿、十六岁和老头在村店里挤一张炕，岂不是把我打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我娘说过，往后退一步，男人就要往前进一步，最后连大门都不让出了，那才叫家宅安宁皆大欢喜！想拘着我，绝不可能。 ”
薛湛被震住了，半晌没说话，走过一段碎石路，才道：“我若是楚阁老，大抵也一样。你心思单纯，容易被骗。”
……断不会让她出门，和他这样图谋不轨的男人待在一块儿。
很危险。
江蓠很惊奇：“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单纯。令仪，你太小看我了，只有我骗人家的份。”
薛湛斟酌道：“原先你在桂堂，所以行事无拘无束，不把自己当女子看，但眼下成了亲，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况且你的命是他救的，理应顾着他些。”
一股抵触的情绪莫名生出，她脱口道：“你怎么也对我说这些？我为了帮你不顾人言出门，你却来教训我，你又不是我……”
他看到她眼里不加掩饰的失望，心头立时泛起悔意，“罪过，是我妄议了。”
江蓠捂住额头，“对不住，我这两天火气大，我受了你的好处，理应和和气气地说话。侯府家规森严，你自是打心眼里注重名声的。”
薛湛忽然疾走几步，抽剑拦在她身前，她顿时屏住呼吸，身子贴紧墙壁。
等了许久，一只耗子从脚边蹿了过去。
她舒了口气，“还以为有人，你耳力真好。”
薛湛顺势接过火折子，走在她前面，路变宽了，不知哪里传来一丝风声，呜咽似鬼哭。江蓠想起书上说练武之人五感敏锐，有高手在这，她就很安心，一点儿也不怕。
两人皆闭口不言，凝神听暗中的动静，走到一堵石门前，她在门上按顺序敲打石砖，一共试了五次，熟悉的场景终于出现——门转动起来，出现一条容人通过的缝隙。进去后是个小厅，但没有桌椅，仿佛只作为岔路口而存在，连接着三条羊肠小道。
薛湛掏出一个罗盘，看着指针，“方才我们向东走了差不多半里，这条路是往南的。”
慧光寺在城东南，离玉器铺走直线不到三里路。
江蓠赞同：“那就走这条，下次你再带侍卫过来走别的。还是我在前面，小心机关，这种路我还耍过别人。”
当时就把杜蘅用铁栅栏堵在里头了，可惜那狗官技高一筹，让她暴露了行踪。
想起在永州的种种经历，江蓠不免感慨，明明才过了几个月，它们就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可能是上天给她显摆的机会，这条小路走得无比顺利，她就像进了总堂一般驾轻就熟，左边拨一道木栓，右边推一下石头，带着薛湛连进三道铁门，过了两个囤物的小厅，一盏茶后看见没路了，暗道尽头被土墙堵住。
薛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江蓠趴在墙面上听了听，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压低声音：“我们在地下，有人在上方走动。”
她拍了下脑门，真是糊涂了。
不多时，上头的脚步声消失了。薛湛示意她让开，在墙上用手掌试了几处地方，很快便找到了松动的一块，踩着墙下的石头稍稍发力一推，这土墙吱吱呀呀地旋转起来。
“你都看会了？”她诧异。
“这儿的机关并不复杂，像那断龙石就是墓里常用的。我看你做了几次，大致明白设机关的人偏爱用些障眼法。”
江蓠断言：“你从前肯定看过这类书。”
薛湛笑道：“只略看了一些，起初是不会的，课上有学生问，我又不好说我一点儿也不懂，就去宫里要了几本墨家的手稿来看，应付学生是够了。”
“我才不信。”
“千真万确，那时候年纪轻，说话做事总端着架子，弄得他们以为我无所不能。”
她边走边摇头道：“你还不到而立，怎么把自己说得像一把胡子的老学究似的。”
他举着火折子，侧脸被光线晕染得温润，瞧了她一眼，“早到了成家的年纪，长辈都在催亲事。”
可江蓠的注意力都被土墙后的景物吸引，“喔”了一声，随口道：“侯府你说了才算，管他们作甚？不成亲有不成亲的好处。”
本以为墙后是一个简陋的仓室，但踏足此处，方知想得简单了。这里虽也是从土里挖出来的，但布置得精致，像个小姐的绣房，只是这小姐并非什么千金之体，而是妖里妖气的。厅内没有桌椅，铺着一张鲜红如血的大毯子，放着一个蒲团，易容用具都整齐摆在地上，墙角斜支着一面六尺高的西洋穿衣镜，还有价值不菲的妆奁、香粉盒之类。三面墙上都挂着绣毯，北面有十几级木阶，通向一扇小门。
浓郁的花香从左侧传来，火光照亮了一只半人高的银罐子，罐身刻着蜘蛛蝎子，外围七只烛盏呈半月形摆开，像在镇压什么邪物。罐子后的绣毯更是诡异，靛青的花纹已有些掉色了，上头有一群光身子的人在祭祀一只凤头的鸟，有的敲锣有的打鼓，还有把童男童女架在火堆上烤的。
“中原哪来这么邪门的玩意……真是捅了南越人的老巢了。”
话音刚落，一阵唱经声隐隐地飘了进来，罐子微微颤动，江蓠吓了一跳，往薛湛身后缩去，他下意识伸手，又即刻收回来，道：“别怕，是僧人在做晚课。”
“那上面就是慧光寺了！”她问，“要不咱们出去看看？大长公主已经回了府，她住的地方应该是空的。”
薛湛把火折子给她，“你在这里不要动。”
走出几步，他又不放心地回头，“若是害怕……”
转头却见她弯腰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银罐子，还欲举臂揭开盖子，他皱眉道：“别碰它，我来。”
他抽出佩剑，左手隔着绢帕拧开盖，刚抬起一角，罐子就剧烈地颤，江蓠藉着光往里一瞧，差点恶心得吐出来——
里头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血，泡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卵，花香把血水的腥臊之气盖了过去，腻得人头晕，有几只蜘蛛样的虫子闻见人味儿，争先恐后地踩着卵往上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薛湛不想弄脏剑，迅速把盖子拧了回去，也是一脸难看，“你在桂堂，要活吞这种虫子？”
“不要说出来！”江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它装在药丸里没这么恶心……我要是知道它们是怎么养大的，就是死也不会吃！”
她头皮发麻，把目光转移到镜子对面的墙角，那里有一堆横着摞起来的书，眼睛不由一亮，招手：
“你来看，这些书倒有意思。”
她走过去翻了翻，笑逐颜开，“也是用西番莲纹的藏经纸钉的书衣，封皮写的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里头分明是《黄帝内经》，还有这本——”
薛湛接过时，她忽地“哎呀”一声反应过来，扯著书往回拽，“这本不好。”
他却执意拉著书角，疑问：“什么书不好？”
书皮写着《大藏经》，可低头随手一翻，这书上还画着图案，《医心方》的房中术诀窍就大喇喇印在纸上，男女交.媾的姿势一页有十个，还有批注的笔记。
一时间两人都尴尬住了，几息后，不约而同撤了手，书砸在地上。
看来这暗室的主人一点也不把佛祖当回事。
江蓠窘迫地拾起书，直起腰来时，胳膊肘撞到后头，另一本书掉在地毯上，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响。
薛湛仿若无事地捡起那本掉落的书，还有书里震出来的东西——
是块压着字条的玉佩。
这枚玉和他原先戴在脖子上的很像，也就是他为父亲挂在帐中的，大小、玉料都一致。
薛湛打量着上面的花纹，思索道：“我和白露都有这样一块平安扣，是在慧光寺佛骨舍利前开过光的南浦翠玉，世间难求，请王总管雕的纹案。这个……是那孩子的，母亲也给他求过，我却没亲眼见过雕成的样子。先帝景仁二年二月，母亲难产，孩子没活下来，这东西应当和他一起葬入地下八年了。”
江蓠指着玉问：“这刻的是伏羲？”
玉佩一面是个人首蛇身的男子，左牵牛，右牵马，另一面是一轮圆月照着江水和松树。
他神色凝重地看了良久，没有说话。
江蓠瞧出他有心事，便换了个问题：“纸上写了字吗？”
薛湛摊开纸条，这是从一整张纸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三尺长，一寸宽。
火光照着纸上的黑字，写得端正清秀，上端印着半个红章：
【正实收白银一千二百两暨燔之事两寸。干江金平府梧州锦城安盛邸店。建丰元年腊月初九。】
她读了两遍，“这是邸店收钱的回条，可这个‘燔之事’是什么东西？”
薛湛紧盯着纸，吸了口气，道了两个字：“糟糕。”
他将纸叠回去，和玉佩一起夹在书里，放回原处，“‘兵甲之符，右在皇帝，左在靖北。凡兴兵被甲，用兵百人以上，必会君符，乃敢行之。燔之事，虽毋会符，行也。’靖北军玉虎符上刻了这四十个字，后十七字在右半边。”
江蓠呆了一瞬，大惊失色：“你是说齐王拿到了右半边虎符？那他秘密去朔州，岂不是要代表天子号令靖北军？”
这假扮大长公主的女人果然私藏了虎符，在帮齐王做事！
薛湛长叹一声，“看来楚阁老这趟公差，有些难办了。”
寺中的唱经声还在飘荡，可江蓠心中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脑子里乱纷纷的。楚青崖肯定不知道这事，他走得太急了。
这狗官就不能晚几天再走！
急着去朔州过年啊！
她恨恨跺了一脚，又听薛湛道：“镇远将军陈灌手握重兵，已有九年未回京了，他对先帝忠心耿耿，却不知对陛下如何。当年虎符失踪，他亦是知情人，必会问齐王手中这半枚的由来，齐王若是真去了，一定想好了说辞，做了充足的准备，除了虎符，还有其他筹码。”
江蓠哪能想不到这个，又黑着脸在心中骂了一句。人家准备万全，那有勇无谋的狗官倒好，带着几个不顶事的缁衣卫就骑马去了，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倒把她自己给惊住了，赶忙默念要冷静。
千万不要冲动。
狗就是狗，死了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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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符上的字参考秦阳陵虎符

第58章 贺新年
薛湛看她脸色骤变，眉头都蹙成了川字，就知她心神不宁，轻声道：“再上去看看，然后我们就从原路回去。”
“……嗯。”
踏上木阶，打开最后一扇门，唱经声霍然大了起来，薛湛纵身跃到地面上，把剑鞘伸过去，“有些陡，小心脚下。”
江蓠灭了火折子，拉着剑鞘出了暗道，拍拍身上的灰尘。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堪堪能看清周围的景物，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个暗间，放着屏风和木桶水盆，用作盥洗的净室，用珠帘与正房隔开。
禅房不大，只有卧榻和小书房，佛龛里有一尊干漆夹纻的观音像，几案上摆着供果。因屋主离开多时，榻上的被褥枕头都被搬走了，书架也空空荡荡。
“这里我多年前来过，是母亲住的菩提禅院。”薛湛望着床榻道，“后来我和白露入寺探望她，都是在大雄宝殿后宽敞的厢房。”
搜了一圈，无甚线索，两人将地面的尘土清理干净，退回暗道。
氛围比来时沉重许多，一路上江蓠都没开口说话，步履匆匆。二里半的路程很快就走完了，到了岔路口，她发觉他脚步变慢。
也是，他母亲和王总管可能就被关押在另外两条暗道的某个地方，离得这么近，谁能忍得住。
“令仪，你是不是想去探探那两条道？其实……”
他打断她的话，“就算人藏在这，也不能操之过急。天晚了，我送你回府。”
她“嗯”了一声，“我给朝廷写过一个册子，里面有桂堂的易容术、暗道，我回去就拿给你。你一定能找到你娘亲和王总管的……还有王老板。”
薛湛对她笑了笑，“承你吉言。”
出了玉器铺，狂风大作。
夜幕低垂，远处灯火如星，偶尔传来爆竹的辟啪声。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尚书府正门，江蓠下了车，风卷着凉丝丝的冰粒扑在面颊上。
檐下的红灯笼照出一双葳蕤灵秀的眉眼，她仰着头，用冻得发红的手将一绺发丝撩至耳后，“令仪，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出来。”
薛湛望着她消失在朱门里的背影，雪花从夜空飘坠，一朵一朵落在车辕上，尘宇俱静。他不觉看了很久，直到车夫低唤了他一声，才发现石狮子旁站了一排黑色人影，面色不善地瞪着他。
是缁衣卫。
薛湛淡淡一笑，关上车门，手指在裹了貂皮的熏炉上搭了一会儿，轻叩着炉盖。
他独自坐了片刻，听到外头侍卫在说话：
“夫人，我来……”
“外头冷，您请回屋……”
她的嗓音清泠泠的，像山涧里的浮冰，教训人也很好听，嚣张地让那些侍卫回去，做足了当家主母的派头。
“我偏要自己给他，我今日同他出去了一整天，还在乎这一下？”
车壁被笃笃敲响，薛湛拉开窗扇，一只素手捧着薄薄的册子从外面递进来，封面落了几片雪。
他接下，“多谢。你快回去，雪下大了。”
江蓠披了件斗篷，站在马车旁挥挥手，“慢走呀。”
“如需帮忙，随时来找我。”
车夫抽了马匹一鞭子，车轮在青石板上滚起来，他放下窗内的帘子挡住风，微微叹出口气，闭目靠在软垫上。
其实已经过分了。
只有她不这么以为。
雪下到了建丰元年的最后一天，清晨花园里皓白一片，不闻鸟鸣犬吠。
绿萼梅的香气幽幽地透进帐子，江蓠早就醒了，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黯淡的夜明珠。
床宽敞多了，却也冷多了，即使炭火燃得旺，她也不愿爬起来穿衣洗漱。
京城人家冬日睡炕床，楚青崖是南方的璧山人，他嫌炕太燥热，回京后硬是睡了几年的六柱床。他要是在还好，身上阳气足，就像块炭，她窝在被子里是很舒服的，但这下他离家出走，她只好抱着汤婆子睡，夜里下大雪还是觉得冷。
江蓠躺到巳时也不想起来，直到春燕端着水盆进屋，她才不得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咳了几嗓子：
“今日是不是要给你们发银钱？”
“这不打紧，夫人可是着凉了？”春燕把盆端到架子上，忧心忡忡，“中午我叫厨房熬祛寒的汤。”
江蓠有气无力地下床更衣洗漱，一想到晚上要见近百个人就头疼。原先她并不讨厌这种场合，管起家来精神头十足，可现在和离书都写了，她还替他管什么？
让进京的庄头们和家仆一起，把尚书府吃空算了！
使劲儿花俸禄，让狗官倾家荡产！
想到这里，她才有了点精神，喝完粥嘴里含了片姜，开始看账目。腊月十五朝廷发了腊赐，往年楚青崖都是折银存在库房，今年她分了一半给家丁丫鬟，还剩一半囤着，准备后头赏给有功的下人，现在大笔一勾，全按人头发下去了。他名下的几个庄子供了山货野味来孝敬，除去年节里上桌和祭祖用的，她只给他留了最不喜欢吃的鸭子、大鹅，给阿芷留了喜欢吃的羊羔、兔子，其他的也豪爽地分给了下人。至于这个月到手的俸禄，按他在和离书里写的，有一半给她，去年没花完的钱也有一半是她的。
该发的发，该换银子的换银子，江蓠做完之后，心情却没有预想中畅快，双手托着腮，守着用四块布缝起来的和离书，坐在书桌后望着房梁发愣。
这一天浑浑噩噩就到了晚上，大年三十夜，真是要多热闹有多热闹，一更天时，左邻右舍的鞭炮炸得震天响，二更天门前还有孩子在堆雪人，三更天残羹剩饭才收了，厨房端上扁食，大伙儿围着圆桌喝酒吹牛，每张桌上都放着红绳串的铜板。
楚青崖对外称病，江蓠觉得自己就像个花楼里的姑娘，打扮得光鲜亮丽，皮笑肉不笑地陪酒。别人来敬她，夸一句夫人持家有方、出手大度，她就说客套话夸回去，几轮下来喝了足足一壶醉浮春，脸上晕红，脑子也不大清醒了。
她支着额头，嚼着茴香肉馅儿的扁食，连汤带水吃了一肚子，隔壁桌隐约传来管事和庄头的谈论：
“听说冬至那天，齐王府的卫兵在锦城外的渡口登船，在几十里的江面巡了个来回，那场面，见了的都说大……”
“可不是嘛，我看今年就要打仗，这么多亲王里，就剩这一个了。去岁咱们家大人去江东平叛，砍了几千人，那个叛乱的郡王据说被马蹄踩烂了脑袋，齐王爷听了肯定慌，他要么不打，要么就打个大的……”
“老兄，你说会像九年前一样打到京城来吗？”
“这哪是我能揣测的……喝酒喝酒。”
江蓠越听越烦闷，尚书府的下人都这么说，那京城里早就议论开了。她摸着腰间的象牙球，想到慧光寺地下暗室的那枚玉佩，还有回条，倏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夫人，怎么了？”瑞香问。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累，我先回房了。”
春燕把江蓠扶着往外走，经过阿芷时，小姑娘低声问：“姐姐，你不是真的要跟姐夫和离吧？”
“吃你的饭。”江蓠带着鼻音道。
炮仗响了一宿，她拢着被子根本睡不着，闻到呛人的烟味儿，更是心烦意乱。捱到五更天，外头还在吵，她精疲力尽地坐起来，捂住耳朵拚命甩头，却不期然甩出几滴眼泪来，而后崩溃地抱着汤婆子哭出声，抽噎个不停，从枕头下摸出皱巴巴缝好的画儿来，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
外间的春燕闻声进来，她把那副秋千图“嗖”地塞了回去，和做贼似的。春燕见她满脸是泪，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忙用帕子给她擦拭，“大过年的，夫人别伤心了，成亲头一年本就容易闹脾气，等大人回来就好了，小别胜新婚，他还不知怎么疼夫人呢。”
她吸着鼻子，“谁说，谁说我是因为这个，他们放炮太吵了，不让人好好睡觉……”
春燕无法，出去打热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再回来时江蓠已经穿好衣裳下地了，读着从永州寄来的家书，坐在妆台前用玉梳子冰着红眼圈。
“给我梳个精神点的发髻，我要带阿芷出去拜年。”
春燕松了口气，还有心思出门，事情就没那么糟糕。
阿芷昨晚也没睡，八九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守完岁就跟下人的孩子一起放炮，教他们背喜庆的诗，闹到天明才回房。
江蓠整饬完了，进屋把她从床上揪起来，“等下跟我出门。”
阿芷气鼓鼓的：“你心情不好就来折腾我，要去你去，我可……啊呀好凉！”
江蓠的爪子在她热乎乎的大腿上捂着，“快起来，咱们去你同窗家拜年，几天前不是还收了人家一盒糕点吗？平时她在学堂里照顾你，该好好谢谢她。”
阿芷疑惑地爬起来，“难道你跟姐夫和离之后，就要靠我赚钱了？”
“多嘴什么。”
江蓠拎着阿芷去库房里选了两件重礼，一件火狐皮制的风帽送孩子，一对掐金丝的合欢裹玉镯送夫人，两家隔着半个北城，轿子到了人家门口，已经有客踏着一地爆竹的碎红出来了。
阿芷扯了扯她的衣角，悄悄道：“我还以为小栩家没什么人来呢，她爹不在京城，她娘脾气又差。”
刚打府里出来的薛白露看到这姐妹二人站在轿子外，目光有些复杂，显然是知道了江蓠的真实身份，不过她也不是计较的人，还是热络地问了声好。
江蓠笑道：“郡主怎么亲自来了？莫不是要把国子监里的女学生家跑个遍？”
“哥哥让我来的，没想到你们也在，快进去吧。”薛白露看起来有些沮丧，恹恹地跨上马背。
江蓠思忖一刻，低头问了阿芷几句话。
“姐夫没告诉你？他问过了。”阿芷摊手，“你们怎么都莫名其妙的。”
江蓠牵着她，“走吧，一会儿靠你了，嘴甜点。”
这一登门就是三个时辰，庭院里的积雪又厚了一寸。姐妹俩吃饱喝足，拿了回礼，打道回府，江蓠在轿子里告诉阿芷：
“正月十五之后开学，先生要查每日练的字，等我回来，你要是不好好写，我就像小栩她娘那样拿扫帚抽你。”
“姐夫从来不打我，就你凶巴巴的……”
江蓠放孩子去玩儿，进书房给永州那边写了封家书，把楚家二老和楚丹璧恭维了好一顿，尽数楚青崖对她的种种绝情，还把他写的和离书抄了一遍。她可还记着，临上京时，楚丹璧明明白白地同她说，要是楚青崖对她不好，只管一封信送来，接她回家住。
实在不行就回家！
她哼了声，给信笺印上火漆，叫人去寄，又让瑞香去靖武侯府捎了口信。做完这些天也黑了，上门拜年的到现在也没一个。
可见这狗官在京城的风评有多差，人家当他是瘟神，连刑部的下属都不来探病。
江蓠伸了个懒腰，准备在晚饭前小睡片刻。
窗外还是鞭炮阵阵，她一挨着榻就睡着了。可没睡多久便有人喊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原来是春燕。
“夫人，郡主来了。”
她打着哈欠坐起来，“叫厨房多做几个菜，别怠慢了。”
总算等来一个拜年的，还是她的朋友。
到底是狗官不行。
“郡主说她不坐，把东西送到就走。”
“嗯？”江蓠披上外衣，喝了几口热茶，彻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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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小狐狸怎么哭了呀？

第59章 吐莲花
来到前院，薛白露穿着鲜艳的大红缎面斗篷，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在照壁后晃悠，这儿闻闻梅花，那儿逗逗猫咪，斗篷下露出干练的骑装，还是早上那一套。
“敢情你真是一家家地跑！”江蓠笑着迎上去，“不冷么，怎么不进来坐？”
“我把拜年礼送到就走。”薛白露从袖中拿出一个竹筒递给她，“你叫个身手好的侍卫过来，我与他说说这马的脾性。”
江蓠一进院子就瞧见了这匹马，它实在太显眼了，通体纯白，毛色莹润如丝缎，一双长睫毛的大眼睛透着温顺聪慧，一看就知道极通人性。
她略有迟疑：“这是你的……”
薛白露爽快地道：“对呀，它叫丹枫。你不是差人来我家说要给楚阁老报信嘛，就骑它去，咱们两家是一条船上的，当然要互相帮忙。这马可不一般，只有人拖累它，没有它拖累人，这样的雪天，它自个儿从京城跑到朔州，不出十天就能跑完。”
“这礼也太贵重了。”江蓠抚摸着马颈子，它转过头望着她，用鼻子嗅着她的手掌。
薛白露说起这马的血统，十分自豪：“从前西域贡了五匹西极马里的龙种，能日行千里，一匹玄夜骊给了先帝，先帝驾崩后，那马绝食而亡，一匹绛霄骝赏了楚阁老，还有三匹给了武将。我爹有一匹霜玉龙，生了两只小马驹，如今都长大了。”
白马像是听懂了，眨了一下眼睛，在雪地里慢悠悠地跪下，用头蹭了蹭江蓠的手，目光温和。
“丹枫很喜欢你呢。”薛白露惊讶，“它脾气虽然好，但不常蹭人的。”
江蓠摸着马耳朵，试着跨上马鞍，信口编道：“我一时倒不知哪个缁衣卫擅于骑马，不如你先跟我说，我转达给他。”
“行啊……你也会骑？”
“略懂一点。”
她十四岁就能一个人骑着马去外省赴试了。
马驮着她站起来，在院中迈开步子走了一圈，很是稳当。江蓠拉着缰绳，左脚轻踢马腹，催它来到灯笼底下，一手拔出竹筒的塞子，藉着光看到里面装着一张北上的地图、一封卷起来的信、一个小匣子和一块玉。
“这么重要的东西……”她低头喃喃，“多谢你过来一趟。”
薛白露乘尚书府的马车回了靖武侯府，正赶上晚宴。
侯爷和大长公主在玉杯斋，照例是过不来前院的。薛家的族人们聚在金勒堂里，十几岁的姑娘小子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讲私塾里的先生严苛，讲家中哥哥姐姐议亲，还有七大姑八大姨问薛白露：
“小侯爷过了年就该定了吧？侯爷虽开不了口，却不晓得有多急呢，小侯爷为他身子着想，还是早早尽孝为好……”
“难道和哥哥成亲的女孩子就是为了冲喜吗？你们把哥哥和人家当什么，说话也太刻薄了。”
薛白露觉得堂里闷，顶了一嘴，出去透风。
族中从武的叔伯多，竹林边的马厩此时挤满了各色马匹，个个膘肥体壮，品相不俗。一匹漂亮的白马站在顶里面，被身边过分热情的赤花马烦得够呛，撅起后蹄踢了两下，可赤花马还是不依不挠地用脖子蹭它。
“玄蝉，大过年的，算了算了。”薛白露摸着白马圆溜溜的肚子。
“回来了？”身后传来薛湛的声音。
薛白露稀奇道：“哥哥，你怎么没去陪爹娘？大年初一无所事事的人是要被抓去议亲的。”
薛湛叹了口气，“我刚从玉杯斋出来。马送去了？”
“嗯。”她有些惋惜，“你可是从来不让别人骑它的。初七陛下要带文武百官去上林苑冬狩，你没了丹枫，要骑什么去？”
“那就把玄蝉借我。”
“你不怕它把你摔下来啊，它现在脾气越来越差了，我喂它吃萝卜，它唾沫星子喷我一手。”薛白露又感慨道，“幸亏是丹枫……哎，你不知道，岘玉姐姐竟然也会骑马，丹枫还喜欢她。”
薛湛在马厩边站了一会儿，试着抚上玄蝉的脖子，它撇了下脑袋，鼻孔里喷出热气。
“我知道。”
不然是不会把丹枫送过去的。
薛白露看他神情寂寥，还想说什么，他又道：“我来晚了。回堂去吧。”
*
出了盛京，绕羲山北折，官道如一条千里白蛇在广袤平原上蜿蜒，爬入坤岭群山之中，便连上了前朝以倾国之力修成的古道。从帝都至西北边陲的威宁行省，这翻山越岭的古道乃是必经之路，九年来边疆烽火平息，久未运兵走粮，这条路上行的大多是行商贩货之辈。
时值隆冬，山中飞鸟绝渡，悬冰断流，一人一骑疾驰在陡峭的崖壁上，抄了近道奔往出山口。且看那匹白马四蹄若飞，踏在数寸厚的积雪上，轻飘飘如腾云驾雾，一路溅起点点乱琼碎玉，俶尔便以翔龙之势冲下山坳。将将隐没在雪野中时，只听鸣镝忽起，马嘶伴着箭矢嗖嗖破空之声回荡在谷中，山巅震落一大块雪。
白马扬起前蹄，急刹在冰湖面上，面前三支雕翎射穿冰层，阻住前路。马背上的骑士安抚地摸摸它的耳朵，有些费力地跳下来，蹲下身看了看箭尾，不远处的林子里立刻有人用西北官话喊道：
“站住别动！爷爷们也要过年，荒了半个月好不容易等来钱袋子，这位兄弟，你莫怪我们，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那骑士是个少年，全身上下裹得极严实，背着个行囊，穿一身羔羊皮的毡袍，蹬一双厚底黑皮靴，貂皮帽在头上勒得紧紧的，围着大风领，只露出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
他听了这话却不言语，循声望去，白茫茫一片，除了惊起的几只寒鸦，什么也看不到。
等了片刻，林中动静再起，少年从身上摸出一只钱袋，远远地扔到湖岸上，又掏出一块牙牌，高举在手中，清了清嗓子，把声线放粗了些：
“各位绿林好汉，在下的命不打紧，待成事之后，愿将项上人头拱手奉上，但此行关乎国运，事情危急，实在不能在此丢了性命！请问诸位，六七日前可有一人也骑着快马从山中过？他之后是否又有几人随他而去？”
林中的树枝辟啪响了几下，走出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脸上刻着道未愈的新疤，手挽一张铁弓，三支箭搭在弦上，对准少年冷冷道：“油嘴滑舌，他们是朝廷办事的，你又是何人？爷爷们没生意做，就算再来个宰相，老子也不放他过去！”
少年大呼一声，捶胸顿足：“大燕危矣！”而后竟举袖掩面，抽泣起来。
山匪回头向埋伏的兄弟们打了个呼哨，疑道：“怎么？”
“在下是中军都督府奉了薛都督之命前来给镇远将军报信的校尉，前一伙人满口谎言，实为叛国出关的逆贼，他们深受皇恩，却背地里勾结赤狄，要去西可汗大帐里当军师，薛大人命我速速赶往朔州，给陈将军报信！”
林中有人喊道：“大哥别听他胡说，鞑子早就逃了，九年都没打仗！”
少年红着鼻头冷笑：“斩草未除根，焉知狄人不会卷土重来？当年先帝领兵大败东可汗，西可汗逃到狼牙坡，休养生息至今九年，兵强马壮，意逾联合西域数国，再犯边境报仇雪恨。上月我朝在狄人中的探子秘密入关，奏报兵部草原异动，此事干系重大，薛都督暗令陈将军布防，不料大燕出了细作，逃了几人，再不追回，便要酿成大祸！”
山匪目露犹豫，有人又道：“头儿，他说前面那拨人是骗子，你又怎知他不是骗子？”
少年怒道：“我对天发誓，若有一字虚假，叫我断子绝孙，家父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先前逃了的那个，骑着枣红马，跑得飞快，把其他同伙都甩下了，是也不是？这人姓明名渊，乃是京中最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一个混账，因有一张阿谀奉承的巧嘴，得了先帝青眼，强占田地、逼良为寇的事不知道干了多少。他还在京中纳了十八房小妾，生了六儿四女，竟一个也不要，只因陛下登基以来他树敌众多，无处可倚靠，西可汗许诺成事之后封他做大王，分得牛羊数千，西域各国的美人任其享用。他夫人最是贤惠，知书达礼，得知他通敌，便要以死相劝，他反倒将夫人打得鼻青脸肿，还写了封休书，一文钱也不给她，让她用嫁妆养十八个小妾和十个子女！”
他甚是愤懑，拉弓的大汉不禁啧啧两声，“我看那小子像个正经人，没想到这么不是东西，想是靠一张小白脸混饭吃的。”
少年沉痛道：“我此行便是要通知陈将军，决不能让这等猪狗不如的渣滓出关，不出三日就有都督府的同袍继我之后结伴通过此地，个个都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你们放了逆贼出去，又杀了朝廷命官，还能逃得了干系？若是诸位有血性，知道国事大于天，就拿了我的钱袋，里头是我所有盘缠，我就当没见过你们，两不相欠！”
大汉沉吟许久，放下弓箭，哼了声：“算你走运，看在陈将军面上饶你一命，走吧。”
少年拱手施礼，万分感激道：“‘仗义每多屠狗辈’，果然不假，在下铭感五内，后会有期！”
说罢便跨上马背，拍了拍马脖子，“丹枫，没事了，咱们走。”
白马灰律律叫了一声，撒开蹄子跑上岸，流星般沿着小道飞蹿出谷，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小点，融进漫山遍野的白雪中。
这少年自然便是江蓠，她大年初二整装出京，至今已有七日了，天公作美，一直未下雪。这匹西极天马果如薛白露所说，只有人拖累它，驮着她跑起来就跟玩儿似的，踏着雪一日能行两百多里，配上特制的皮鞍，也没有别的马那么颠。只是苦了她将双脚用棉布缠得紧紧的，每隔两个时辰就要下来走几步活动血脉，否则这天气定要冻坏。这马有灵性，每当看她下地走路，还以为自己跑得慢，大眼睛里一副自责的神情，好像没有把她照顾好。
这马太快，跟着她的六个缁衣卫落了足有三日的距离，她又赶得紧，只得孤身前行。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因离京时命人取了勘合，住的大多是官办的驿馆，又是正月年节里，没有盗贼行窃，只要不把马腿给折了，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为了以防万一，她包里还带了好几枚腰牌，有宫卫的、五军都督府的、刑部的，还有靖武侯府的，遇上麻烦就见机拿一个出来行事，就像今日应付山匪这般，用三寸不烂之舌糊弄过去。
实则江蓠连那个中军都督府的薛大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是薛湛跟她提过家里有个堂叔在里头当官。她看湖面上插的三支箭都刻着烽火纹，是军用的，便赌这群人里有在军营里待过的兵，在此落草为寇，计上心来胡编了一桩国家大事唤起他们心中的义气。况且那大汉虽叫嚣要她的性命，却没有一箭射死她，直接搜尸，那显然就是要钱，有斡旋的余地。
昨晚在村店听说山里有土匪拦路打劫，果然就碰见了，走了这么些天，这群人是最危险的，可她没法知会后头的侍卫，只能在驿馆留信，表明自己到过这。
江蓠再想想便有所释怀，他们武艺高强，路上也会向人打听，她一个小女子都能出山，他们要是在那儿栽了，也太丢宫卫的脸。
……又要操心狗官，又要操心狗官的下属，要不是为了亲手把和离书送过来让他画押，她才不费这么大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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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你是为了这个
李煜《长相思&#183;一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下章开始离婚蜜月~

第60章 拜高阁
坤岭犹如一把长刀，砍断了中原风貌。出了山，便是南北走向的狭长地带，百年来大燕百姓、牧民和胡人混居，历来是商贾云集之地，沿官道向前走了约一百里，威宁行省最大的驿站便出现在眼前。
禾陵因驿建城，老而弥盛，江蓠牵马进了南城门，只见处处都是热闹的新年气象，酒楼茶馆、歌台舞馆人声鼎沸，私营邸店门口拴着骆驼和马匹，更有商人出了寺院再去道观上香，只为求财。
这等繁华非比寻常，官办的驿馆反倒不起眼了，她假称宫卫拿出勘合与联票，给了驿夫一钱碎银子，寻了间上厅住下，令人好好地喂马，又要了桶热水洗澡。
“还没出十五，城里怎有这样多的人？”
送热水的驿夫慇勤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年初二下了场暴风雪，接连六日，昨儿才停，附近大大小小的路都断了，赶在大雪前出坤岭的人都不得不在咱们这儿落脚，往北走了几十里远的也都退了回来。其中有不少西域的胡人，还有和尚道士，他们是不过年的，此外就是有家难回的商人了。”
江蓠心念一动，“我有一位同僚，比我早到几日，难不成还在驿馆没走？”
“您说笑了，大过年哪还有别的大人离家在外，咱们驿馆可就您一位贵客，要不怎么把上厅给您住呢。”
类似的话她问过好几次，确定了楚青崖一路上都没住驿馆。
……他那么守财，居然没有用朝廷的钱吃住！
江蓠顿时生出一股惭愧，她一个假官，不花钱还有仆人使唤，多少有些不道德了。
不过都是因为楚青崖，要不是他，她怎么会千里迢迢离开京城跑到这来？
出了事他担着，她现在没跟他和离呢。
她还差点被山贼杀掉，还丢了一只钱袋！
都是他不好！
江蓠在心里重重地点头，愧疚消散得无影无踪，又问：“我进城时，瞧见城墙东南角台上有座魁星楼，上面有香卖吗？舍弟过两个月就要考会试了，我想替他拜一拜。”
“有，南城上还有寿星阁，北城有个玉皇阁，您都可以去，城里的元福寺和青云观还能求签。只是北地不同于中原，信佛的比信道的多，去寺里要排一排队。”
她谢过驿夫，准备先沐浴，然后就去拜魁星，这可是今年的头等大事，一定要顺顺利利的才好。往后再走三天，便能到朔州境内，路程不紧，要是在禾陵驿寻不到楚青崖的消息，她就直接去威宁的治所丰阳城找陈将军，凭她手里的东西，他一定会见她。
江蓠洗完澡才发现她的计划里漏了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把自己精心写出来的和离书交到楚青崖手上。要是见到陈将军，他却还没赶到，难道要把和离书留在靖北军里，等他来了再画押吗？那样岂非整个军队都知道他们要和离了？
……知道就知道！
她气鼓鼓地想着，那狗官既做了这事，就不要怕人说！他们一起不要脸好了！
江蓠重新戴上皮面具，换了件中衣，穿着大绵裤，外面还是裹着羊皮袍和帽子。她扮起男人来得心应手，举止有模有样，看起来就是个刚变声的少年，丝毫不怕被人揭穿，待夜幕降临，便独自走出驿馆，迳直去了南城门。
禾陵驿的魁星楼建了百年，专供路过的学子祈福。还不到每年考试的月份，楼外冷冷清清，只有个卖香火的老人守着摊子打盹儿。江蓠花十文钱买了香烛，在白石台基下抬眼望去，这栋小楼虽比不得国子监里的魁阁那么金碧辉煌，却也建得精致，朱红的隔扇窗雕着骏马，屋脊凤吻镶花，三层飞檐覆着琉璃瓦，檐角的铃铛在晚风中叮叮当当响，甚是清脆悦耳。
最后一抹暮云在西边淡去红痕，三盏高烛照亮了阁中的魁斗星君像，一手握朱笔，一手持墨斗，右脚金鸡独立踩着鳌头，和各地的造像一般无二。供奉台上的香烛是刚点的，她借了火，把自己的摆在旁边，捐了一片金叶子，在蒲团上跪下许愿。
五体投地拜了三拜，忽有一缕穿堂风从前方吹来，江蓠拨去额前的发丝，听见塑像后隐有人语。
魁星阁南面供的是魁斗星君，北面则是文昌帝君，两位神仙隔着一块木板背靠背挨着。她不由起了好奇心，这寒冬腊月的，上京城赶考也太早了，是哪位虔诚的学子来此参拜？
她竖起一双耳朵，听那人低语道：“……赴春闱……中进士……光耀门楣……”
纵然只是模糊的几个音，这熟悉的声音仍叫江蓠头皮一炸，几乎要从蒲团上跳起来。
这……
不会吧……
她心中巨震，一时间竟生出逃之夭夭的念头，望着面目狰狞的魁斗星君，感觉上天在耍她玩儿，西北这么大，怎么偏偏在这个旮旯角遇上了？！
会不会是听错了？
他说“光耀门楣”，像是替家里的后辈祈愿。
江蓠又不确定起来，要是认错人就尴尬了，但就算是那狗官，她也万万不能主动上去，否则显得自己心虚，赶过来求他原谅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转了转眼珠，想出个投石问路的计策，双手合十，大着嗓门道：“魁星在上，我夫君在外花天酒地，过年也不曾回家，想是背着小女纳了第十八房妾室，流连于温柔乡。信女愿斋戒一月，让他下辈子屡试不中，中了也和这辈子一样考个倒数，终日郁郁无颜见人，做不得官，编一辈子书，头发掉光变成秃子，怀才不遇穷困潦倒饥寒交迫一文不名。”
神像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良久，那人的嗓音也大了些，字字清晰：“冒犯文昌帝君，方才许的愿不作数。拙荆弃我如敝履，吃里扒外，招蜂引蝶，冷心冷肺，视国法如空文，视家规如无物，小人愿沐浴焚香，斋戒三月，换她下辈子托生个冬烘先生家，好好学一学女红针黹，将闺训倒背如流，看一页《女诫》吃一口饭，张嘴就是德容言功，嫁个编书的秃子生十八个孩子。”
帝君像背后传来急促的喘气声，显然是气急了，愤愤道：“魁星大人，外子乃是个睚眦必报斤斤计较的小人，您看在我拜了您十一年的份上，来世将他的头发都给我，剩下一颗脑袋被人当蹴鞠踢。”
另一边紧接着道：“帝君在上，内子恩将仇报，半点不羞愧，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我将一半家产给她，已经仁至义尽，您若记得我给您捐过一百两香火钱，就施法叫她踢球踢到颗人头，吓得疯疯癫癫把自己头发剪了做姑子去。”
“拙夫喜怒无常，夜夜行禽兽之事，杀人无数，孽债难还，妾身愿和他一刀两断！”
“贱内恶贯满盈，日日逞口舌之快，违律背法，菩萨难渡，小人愿和她恩断义绝！”
烛焰跳跃，高大的彩漆神像庄重肃穆，江蓠用拳头抵了一下酸胀的心口，咬着唇，往左边微微探头，不料那人也正好在伸着脖子看她。
两张面貌普通的脸僵在那儿，相对无言，火光映得彼此身上半明半暗。
江蓠张了张嘴，装作不认识他，嘿嘿两声打破沉寂，“这位爷，新年胜旧年啊。”
那人也道个吉祥：“万事顺遂，阖家安康。”
说罢不约而同地站起，一南一北跨出魁星阁的两扇门。
苍穹漆黑，一弯银月揽着几颗星，像是被瓢泼大雨洗过一般亮，冷风迎面吹来，脸上冰凉。
楚青崖有些透不过气，扯下面具，站在昏暗的角台上，撑着城墙极目眺望。城中华灯璀璨，丝竹笙歌随风远远飘来，是一曲《鹧鸪天》，他听了半晌，觉得这调子耳熟，在墙砖上狠狠地拍了几掌，胸口的憋闷还是排遣不去。
这正是去岁中秋佳节，她在贡院撞上他时哼的小调——
能凿壁，会悬梁，偷天妙手绣文章。
必须砍得蟾宫桂，始信人间玉斧长。
他愿做她的玉斧，可她不要他了。
楚青崖颓然捂住脸，离开京城十几天，他一个人骑马望着无垠的雪原，总是想起暖阁里的红烛帐。
算什么？
这四个多月，他算什么？
无法平息的愤怒似岩浆从心底喷涌而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他猛地回头，指着她重重道：
“你——”
月光如雪，照在她揭去阻隔的脸上，那双黑眼睛里全是委屈，落着星辉，闪着水光，晶亮晶亮，睫毛一眨，两行热泪就滑出来，滴到毛绒绒的风领里。
真的是她！
他逃到天涯海角，这么大的一片地方，竟又碰上她，她难道长了翅膀，从京城飞了过来不成？
当见到她真面目的那一刻，楚青崖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喉咙发哽，眼眶也和她一样发红：
“——你怎么哭了？”
江蓠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管得着吗，你都不问我来干什么，还咒我，你咒我嫁个秃子……”
他走近一步，欲抬手给她拭泪，又甩了下袖子，哼道：“你不也咒我脑袋被人当球踢？”
江蓠哭得更大声了，“你没良心！你还不问我怎么来的……”
楚青崖顺着她问：“你怎么来的？”
问完愣了一瞬，声音紧张起来，“你一个人？侍卫没跟着你？”
她抹着眼泪道：“他们还要三天才能追上，都是我一个人骑马在前头，为了，为了赶上你。”
“一群饭桶！”楚青崖皱眉呵斥，“他们怎么糊涂成这样？京城到丰阳两千里路，敢让你一个人骑马来找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有几条命够赔？”
他拉起她的左手，脱去皮手套，掌心赫然印着一道缰绳磨出的红痕，还有刀刃划破的旧伤，指头上零星散布着拿笔的茧子……
楚青崖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你傻吗？都要……都要与我一刀两断了，还折磨自己做什么？”
江蓠听到这，甩开他的手，“我就是要跟你一刀两断！你写的和离书不堪入目，我写得比你好，你在新的和离书上画押，然后我就带着它回去！”
楚青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疑惑问：“你只是为了送和离书，才跑了一千多里来找我？”
江蓠笃定地点点头。
他紧紧盯着她，复又扣住她的左手，温热的食指在手背上摩挲，她垂下眼帘，小声道：“当然也有别的信物要给陈将军。”
楚青崖挑眉道：“原来你是来找陈灌的，那我就不妨碍你了，明天去丰阳的官道就能通行，恕不远送。”
说着放开她的手，戴上面具朝城墙下走去。
江蓠看着他的背影，被他握过的左手极快地冷了下来，上头还沾着眼泪，风一吹就结了冰。她一边搓一边呵气，拉着风领遮住半张脸，急匆匆地跟了上去，在他身后问：
“你明天不走吗？”
楚青崖目不斜视，“既然都恩断义绝了，我凭什么把计划告诉你？”
江蓠立刻觉得自己太卑微了，把脊背一挺：“你爱说不说。”
往常她这么说，他都会忍不住再跟她透露几句，可沿着东街走出十几丈远，他都没再开口。
她憋得辛苦，一直跟他走到了街角，看见写着“元福寺”三个金字的匾，惊奇道：“你不会省钱住在僧舍吧？”
几个小沙弥正从里面出来，北地太冷，这些僧人穿得甚是严实，袈裟下是夹袄，戴着暖和的帽子，背着麻袋，手里还攥着铜板。
楚青崖径直走了过去，“僧舍住满了，有一伙和尚要去北边的普济寺做元宵节法会，临时在这落脚。你住哪儿？”
江蓠跟着他来到巷尾的邸店门口，小楼有四层，前院挂着青幡，拴着许多骡马，生意很是红火。
“我嘛……住的地方没这么热闹。”她委婉道。
一进门，掌柜的便迎上来，“客官可要加间房？”
楚青崖把玩着腰间系的象牙球，“不必了，这位朋友来与我谈生意，过会儿就走。”
江蓠本想拜完魁星去酒楼好好吃一顿晚饭，驿馆的饮食按官位高低供给，一个小宫卫分不到多少肉，她连续奔波数日，吃公粮吃得人都瘦了。楚青崖这意思，是不留她吃饭，吝啬得紧，她腹诽一句，吩咐掌柜：
“送碗汤饼上来，要羊肉的。”
“两碗，”他说，“分开付账。”
江蓠立时怒发冲冠，掏出半钱银子，一巴掌拍在柜上，“我请你吃！老板，两碗羊肉汤饼再加两个芝麻烧饼，咸的，不要放一丁点糖，汤里加芫荽，大把大把地加！”
熏死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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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与其责备自己，不如痛骂老公
魁斗星君、文昌帝君：666，给我锁死别祸害人

第61章 羊汤饼
房里炭火虽足，汤饼端进来后还是凉得很快，奶白汤面漂起几片薄冰似的油花。半寸厚的羊肉块肥瘦相间，规整地叠了半圈海碗，是在锅里焖烂了从肋骨上拆下来的，洒着切碎的翠绿芫荽，浓香扑鼻。
“西北穷山恶水，让主子受累了，这是小人在酒楼买了偷偷带进来的，整个禾陵驿也就这家做的能入口，您多少吃些，明日还要赶路。”端汤饼的人恭敬道。
榻上斜靠着个人，蓄着三寸美髯，正懒懒地翻着本书，书衣用莲花纹的藏经纸钉了，写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里头却是如假包换的《冲虚经》。因为舟车劳顿，食宿粗陋，他白净的脸比之前清瘦不少，两颊都凹陷下去，眼下浮着两抹郁青，神情也稍显疲惫。
此人正是齐王萧铭，距他腊月十三从封地梧州启程，已有二十六日了。他此行甚秘，只有寥寥几人知晓目的，队伍里有两个易容师，十二个伏牛卫，其中还有从江湖上招安来的武林高手。一行人轻装简行，日夜兼程，因走得太快，无法扮做商贾，便在乔装易容上费了一番功夫，任谁也想不到是王爷带人微服出行，一路安安稳稳地走到禾陵。
等明日官道通了，再走三日，就能到丰阳城谋划大事。
萧铭用勺子舀了舀汤，走了这许多日，眼前这碗汤饼看起来都像山珍海味。他从小锦衣玉食，哪受过这等折磨，为达目的也忍了，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和蔼道：
“有劳你了，那两个人呢？”
“两位先生出去打牙祭了，说吃不惯中原的食物。”
萧铭嘲讽道：“本王吃这个都吃得惯，他们就是改不了。罢了，总归是本王向她借来的人，随他们去吧。”
侍从不由感慨。
殿下真真假假地修道多年，心性也染上一丝香火气，比别家主子宽和得多，虽对那两个借来的手下颇有微词，却从没当面训斥过。听说之前桂堂的秋堂主办事出了差错，漏了个代笔没灭口，被朝廷拿住牵连出干江来，京里来信劝了几句，他挥挥手，道了句总归是要发现的，事儿竟就这么过去了。
侍从回神，又道：“您叫我再仔细看看，我今日出门采买干粮时又看了一眼，确是个象牙球，上头雕的是鸾鸟，还有个字，拿在手中能转动，做得可巧了。”
萧铭问：“可能看清有几层？”
“这个就没法了。小人还去邸店打听了，掌柜说那位客官是个商人，却没有带货物，他住了三天，又来了六个同伴入住在同一层楼，都是年轻人，模样很是干练。对了，他那匹枣红马，是难得一见的品相，咱们府里都没有这样的呢！”
萧铭放下瓷汤勺，疑道：“难道真是楚青崖那小子亲自来了？这大过年的，他跑来威宁做什么？”
“会不会是知道您要来，所以赶在我们前头见陈将军？”侍从揣测。
萧铭摇摇头，这三千多里路走下来，他十分自信没有露出破绽，易容师技巧精湛，随从们也足够谨慎，至于他自己，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队伍里有人走漏消息，那也不可能，这些人都是层层筛选出来的，他并不怀疑他们的忠心。
想了一刻无果，萧铭索性直接问：“不管他是谁，依你看，有把握把他在半路结果吗？”
侍从思忖道：“他带的侍卫不知深浅，若是宫里的缁衣卫，功夫和我们差不多，但我们人多势众。您要是想防微杜渐，那就借个天时地利，离禾陵驿五十里有处山崖，等他上了官道，我们使个计策把他逼到那儿，然后下手。”
萧铭道：“就按你说的办，你和其他人好好商量，让这个人消失，我就安心了。”
侍从得令，退出狭小的房间。
萧铭则重新拿起碗筷，吃起羊肉汤饼来，刚才的谈话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胃口，不多时一碗就见了底。
一更天的梆子在街上敲起，他盥洗后躺在铺了羊皮的麻席上，辗转反侧也睡不着，起身从背囊里掏出一个巴掌大戴着彩色胡帽的木偶来，用手拨了一下它长长的鼻子，笑了笑。
孩儿他娘当年难产，儿子自打落地就体弱多病，从没去街坊里玩过。这是白日里他让人在街上买来的，想到儿子拿着它爱不释手的情形，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攥着木偶缩进被子里，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与此同时，城中不远处另一间客房内，刚端上来的羊肉汤饼冒着喷香的热气。
桌边对坐两人，谁也不肯先动筷子，互相瞪了一阵，江蓠的肚子先唱了空城计，终于拨开厚厚一层芫荽，夹了片瘦中带肥的羊肉放进嘴里。
西北的羊油脂饱满，肉质细嫩，一点也不膻，她忍不住唏哩呼噜地吃起来。切碎的芫荽浸入汤汁，三两下拌匀了，那气味浓得让人想吐，楚青崖头晕脑胀，忍不住道：
“你这样有意思吗？”
在家里吃汤饼扁食，她也不曾叫厨房放过这刺鼻的玩意，可见也是不喜欢的，为了膈应他，竟来了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怕他用蛮力抢了没放芫荽的那碗，干脆叫老板两碗都放。
……真是个冷酷无情的狠角色。
江蓠用筷子挑着汤饼，边嗦边含糊道：“你吃不吃，不吃倒马桶里去。”
“吃饭说这个，恶不恶心？”
她看他五官都皱了起来，心里别提有多舒坦，“楚大人，惜衣有衣，惜食有食啊。你不倒我去倒，反正也吃不下两碗，倒完我就骑马回永州告诉你娘，你现在官儿当大了，连羊肉汤饼都嫌寒酸了。”
楚青崖气得拍桌子，“你回去就回去，是我跪下磕头求你来这？”
说完低下头，一脸幽怨地吃起汤饼，满口的芫荽味，活像生嚼了只放屁虫，汤汤水水在嘴里爆浆。
实则江蓠算准了他不会浪费粮食，以前在家就没看他剩过一粒米，想来他从小家教极严，父母是不许他干这种事的。
一碗汤饼很快见底，江蓠吃了八分饱，心情好多了，啃着咸津津的烧饼，问起他正事：“看你也不是很急，你有把握抢在齐王前面见到陈将军吗？”
楚青崖不答她的话，还在和碗里的芫荽打架，长痛不如短痛，囫囵把剩下的全吞下肚，又灌下一杯茶压压味儿，用袖子遮着漱了好几次口。
江蓠看他汗都冒出来了，脸色也白了几分，一副很难受的模样，就不继续问了，低声嘟囔：“你不想吃，当时跟老板说就好了嘛。”
楚青崖一愣。
他怎么就没跟掌柜喊一嗓子？
……都是跟她在一起变傻了！
他用帕子拭净嘴角，叹出口气，把自己的烧饼放到她碗里，看她小耗子似的捧着饼卡嚓卡嚓地吃，掉了一盘子渣渣，满腔火气化为一股沮丧的无力。
楚青崖给她倒了杯茶，单手支着下巴，头微微歪着，“明儿一早，我叫杜蘅和两个缁衣卫送你去丰阳，卯时起得来吗？”
江蓠望着他摇摇头。
“辰时？”
“为什么要先走？”她眨着眼睛无辜地问。
楚青崖又叹道：“别这样看我，和我冤枉了你似的。”
他把腰间的象牙球解下，放在桌上，“我在禾陵驿住了七日，觉得有伙人形迹可疑，约莫这场暴风雪也把齐王堵在城里了。”
江蓠想起他走在街上也挂着这东西，啃了一口烧饼，“所以你就故意把表明身份的牙雕球露给他看？”
他用指腹抹去她唇上的渣，“我虽怀疑，但还不能确定，也不知道他带了几人，身手如何。我这边只有六个人，硬碰硬不划算，所以想引蛇出洞，探一探他们的底，到了丰阳城再借朔州卫布个局，将他们一网打尽，任他们有多好的武艺，大军面前全不作数。”
她好奇起来：“哪伙人？”
楚青崖悠悠道：“就在这附近。禾陵驿就这么大，你猜猜？”
江蓠才不想在他面前丢脸，“我不猜。我们都一刀两断了，我可不想打听你的事，也不要你派人护送我。”
他笑道：“是是是，我可不敢拘着江才子。你写的和离书呢？何时可以让我拜读大作？”
“等我见到陈将军就给你。”她又补了一句，“我写得比你公正多了！”
大概是把他痛骂了一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楚青崖坚持道：“你明日就跟着杜蘅，他家在这儿，路很熟，闭着眼睛都能走。我年初二到这安顿下来，后面也是他带着五个侍卫出山口的。你来时可碰见山匪了？”
江蓠怕他深究下去，她污蔑诽谤他通敌叛国、有十八个小妾还打老婆的事就瞒不住了，回忆起那匪头子脸上有道新伤，理直气壮地骗他：“没有呢，大概是被你的侍卫欺负怕了。要是有，我一个弱女子还能平安出坤岭？”
“谁说你是弱女子，你那张嘴厉害起来连大虫都能咬死。”他转言道，“齐王秘密过来，他带的人必然不是吃闲饭的，比大虫难对付多了，你不早些离开，我可保证不了你的安全。离禾陵不远有个虎啸崖，自古是山匪打劫的好地方，每年都要死几个人，他们若不在城里下手，就是在道上了。”
她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用他的绢帕擦擦嘴，站起来，“我说过了，我不要你的护卫。”
楚青崖头疼道：“那你到底想怎样？总要留条命带着和离书回去吧？”
江蓠往他的床上一坐，“你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楚青崖嫌她袍子脏，拉她的胳膊：“起来，谁许你坐这儿？”
她仰着头，眼珠黑亮亮的，又露出那副无辜的表情，好像所有事都是他的错，“你刚才又没说不能坐，这床是你家的？”
他站在床边硬声道：“你别跟我来这套。”
她依旧坐着，不屈不挠地与他对视。
灯烛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蒙着一层云霞，眸子里氤氲着桃花雾，好像他再说一句重话，就要滴出水来。楚青崖看了她良久，忽然记起新婚第一日，他从田家回来，她也是这样坐在他的床上，百般柔顺可人，顶着一张娴静秀婉的脸做着针线，心里盘算的全是阴谋诡计。
他到底爱她什么呢？
那张脸像是磁石，勾着他去摸一摸，再抚一抚，她没有拦，任由骨节分明的手伸到面前，在即将触到肌肤的那一刻，“啪”地一下打上去。
她打得用力，清脆的响回荡在房里。
江蓠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轻声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随即拿他的丝绸枕巾擦擦身上的灰，再擦擦手上的饼屑，一身轻松地拨开他，戴上帽子走到门边，回头道：“小阁老，你活该，谁叫你写和离书！”
她扮了个鬼脸，拉上风领出了屋子。
楚青崖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原来是怨他写了和离书？
可那不是她想要的吗？
他捂着被打疼的手，也坐在床边，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塞进嘴里，一边咂着甜味儿，一边托着腮陷入沉思，瞳仁里慢慢地流出些光来。
江蓠关上屋门，走廊上六个人嗖地一下回归原位，有的闲聊，有的剪指甲，有的喂猫。她打眼一看，都戴了面具，便叫了个身量最纤细的：“弟弟，你过来。”
杜蘅没想到她眼睛这么毒，一下子就认出自己了，忙不迭跑过去，压低嗓音道：“夫人这一路上累坏了吧，您住哪儿，我送您回去休息。”
江蓠正是这个意思，楚青崖故意露个破绽，说不定齐王的人就在暗处盯着，她不能在邸店留宿，得回驿馆去，但又怕他们暗地里使坏，半夜装盗贼入室行窃，来个血溅门户，还是有护卫在身边放心。
“你带着腰牌，行李叫几位哥哥收着，今晚跟我去驿馆住。”
杜蘅扭头看了眼屋门，指着自己鼻子：“我？可是我没有勘合……”
“我住的是上厅，有两张床。”
其他几位哥哥装没听见，都同情地看着他。
江蓠拉过他，“你们定是已经商量过了明日何时出城，到时我和你一道，我的马能驮两个人。听懂了吗？”
杜蘅哭丧着脸：“……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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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让我给狗做脱敏训练，再拉一个人到屋里
小阁老这帮哈士奇手下，干啥啥不行，吃瓜第一名，就是气氛组
我觉得香菜挺好吃的，我们家拿香菜当蔬菜炒和凉拌~

第62章 虎啸崖
两人从邸店回了驿馆，一个昂首阔步，一个蔫头耷脑。
江蓠自打离京后就没怎么好好睡过觉，今晚了却一桩心事，困意就止不住地袭上来，也没心思避讳，把外衣鞋袜一脱，躺进被窝里。
这一夜她睡得神清气爽，只苦了杜蘅躺在另一张床上，一闭眼就是楚青崖凶神恶煞的脸，做梦也梦到他拎着一把方天画戟把自己戳成了蜂窝，还叫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侍卫哥哥在一边站着，杀鸡儆猴。
从噩梦里惊醒，已是翌日卯正了。
江蓠还在呼呼大睡，往日在府里，要是不去国子监上学，她能睡到午饭才起来，就仗着没人管她。杜蘅轻轻地掀开被子下床，一盏茶后去厨房端了碗粉角儿回来，用盖子捂着搁在桌上，自己乖乖带上门出去，坐在屋檐下啃包子。
她也忒能睡，懒洋洋地起来洗漱更衣吃早饭，出来都快巳时了，开门看到小少年在台阶上拿面屑喂狗，一时分不出是他更可怜还是狗更可怜，伸了个懒腰，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杜蘅抬头看她，唉声叹气：“夫人，您可别怪大人，他让您先走，是没把握在人家下手的时候保住您，您万一出个什么事儿，大人还活不活了？到时候我们这帮下属都要跟着遭殃。”
江蓠哼道：“他怎么活不了？我看他一个人好得很，压根想不起我。”
她从腰包里掏出一片金叶子，“我也不让你白做事，这是压岁钱。”
杜蘅立时眉开眼笑，假假地推拒：“这怎么好意思，我过了年都十六了……”
江蓠把金叶子塞到他手里，“我家里本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性子最是跟我合得来，却一病死了，他要是活着，也是你这般年纪。”
她说得情真意切，杜蘅不由敛了笑容，郑重道：“夫人放心，就算大人不说，我也一定会舍命保护您。午时三刻我们和大人在城门口汇合，您身上可带着要紧的东西？”
“我只有一个背囊，没装多少衣物，自己背着就行。”她伸手摸摸衣服里的细竹筒，这个比行囊重要多了，还是随身带着为好。
冬季天黑得快，停留在禾陵驿的商旅都起了个大早，不到午时就走得一干二净，抢在太阳落山前赶路。
江蓠动身时，城中已变得萧条冷清，与昨晚的喧闹大不相同，街上的雪被车轮轧出了一条条道，正所谓前人开路后人行，走起来省了不少力。
雪后放晴，天空明净透澈，仿如窑中烧出的最莹亮的蓝釉，一轮金光灿烂的日头照着积雪，明晃晃地刺眼，叫人不可直视。江蓠眯着眼望向正前方，轻轻“咦”了一声，只见一行人正从北城门里出去，为首是辆马车，四角悬铃，后头跟着八个骑马的道士，都披着一样的青色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白拂尘。
她问杜蘅：“这些道长是什么时候进城的？”
“喔，他们借住在青云观里，也有七日了。”
江蓠在树下耐心等着，直到这群人渐行渐远，在官道上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才道：“看他们的装束，像是道行高深的师父，寻常道士都是戴混元巾的。”
杜蘅笑道：“夫人好眼力，我去打听过了，这些人是江东蟠龙观里的师父，你看他们穿得单薄，是有内功在身上的。丰阳是三教胜地，正月十五不论佛还是道，都要开法会，人家过去要比武论道呢。”
江蓠对那马车里的人疑心重重，但看杜蘅这态度，也不像提防，她便也不继续说了，怕自己猜错丢脸，只道：“怎么你们大人还不来？没的是在舞馆里搂着姑娘办案，磨蹭到现在。”
“夫人开玩笑，借大人十个胆子他都不敢。”杜蘅抬手一指，“那不就是了？”
此时又有一辆马车从小巷里驶出，车夫驾着两匹黑马，后头四个乔装成商人的侍卫也各骑着一匹，并不见楚青崖的绛霄骝。
江蓠骑上马背，招呼他：“弟弟，你上来呀，累不着丹枫的。”
杜蘅一副见了鬼的神情，连连摇头，她却拽着他衣服一定要他上，说：“压岁钱都收了，还见外做什么？”
他拗不过她，硬着头皮翻上马，江蓠笑眯眯地策马来到城门口，特意走在马车前面，优哉游哉好不惬意。
她从一开始默数，没数到十，背后就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给你脸了？还不下去！”
杜蘅顿时浑身一抖，毛都炸了。
江蓠把小少年的肩膀一拍，回头道：“这是我新认的干弟弟，乖得不得了，你吼他做什么？”
“快下来！”
楚青崖从车窗里探出头，双目含怒，面具都快被那股压不住的气势冲掉了，他指着杜蘅：“我数到三——”
江蓠在城门上一摸，攥了个雪团就朝他丢过去，把那只手拍得一歪，“一！”
又团了两个，接连砸去：“二、三！我想让谁上马就让谁上，你管不着！”
双腿一夹马腹，白马往前跑了几步，她开怀地咯咯笑着：“你不在京城的日子，我天天同别人谈婚论嫁，共乘一骑算什么？同床共枕都是有的！”
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前奔去。
“还不跟上！由着她胡闹？”楚青崖气得差点从车里跳出来，厉声训斥车夫。
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敢说话，而杜蘅夹在中间苦不堪言，背后利箭一样的目光快把他扎成了筛子。
……压岁钱果然不是白拿的。
江蓠驱马走了不远，一枚雪球猝不及防砸在风领上，冰得她一哆嗦，急忙抖掉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是两个雪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过来，却是马车走到了她右边，隔着一丈远。
“我叫你谈婚论嫁！”
楚青崖开着车窗，伸臂抓了一把车顶的雪，捏成团往她身上丢去，“叫你同床共枕！”
又丢了个雪球砸杜蘅，“谁拉扯你长大的都忘了！跟着她不学好！”
“你砸我弟弟！我跟你拼了！”江蓠扯着杜蘅的胳膊，“快快，再给我点雪，我给你报仇！”
杜蘅破罐子破摔，“嗳”了一声，使了个漂亮的马上功夫，身轻如燕地朝一旁倒去，挖了枯木上一捧雪递给她，嘴角压不住笑容。
只看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马车和白马并肩齐驱，谁也不让谁，车壁被砸出道道白印，江蓠的羊皮毡上也全是雪，脸上挨了一下，睫毛挂着冰霜糊住了，幽幽地望着他，怨气冲天。
楚青崖哂笑着拍掉胳膊上的雪，“知道厉害了？绣花的枕头，也来跟我碰硬，自不量力！”
而后缩回车里关上窗，隔了一会儿，却有清越的竹笛音飘出来，如同千里快哉风，明明朗朗，直上云端。
江蓠抖掉一身的雪，低声骂道：“吹的是什么鬼，还没你牛皮吹得好。”
车里笑道：“这是北疆的塞上曲，但凡听过的就没人说不好，可见是你耳朵有毛病。”
江蓠把声音压低了些：“狗官。”
“你说什么？”
果真是狗！他连这都听得到！
她光明正大地赌气道：“我说你是狗，急了就跳墙咬人的狗。”
车中静了一瞬，阴恻恻地道：“我是狗，你的薛先生是仙鹤，我从墙上跳下来咬死他，只要这么‘卡嚓’一下，他的脖子就断了。”
“哼，把你牙都硌了！”
扮成车夫的玄英头痛欲裂，抽了一马鞭，无奈道：“两位祖宗，你们是生怕别人盯不上吗？”
其余几个侍卫都十分有兴致，默默地观赏。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江蓠没过多久就口干舌燥，便不跟他废话了，专心致志地骑马赏景。这一批都是快马，太阳移到山头，队伍走出四十多里，官道东侧是连绵起伏的山脉，白雪皑皑，山顶披着一层金纱，圣神不可亵渎。
“前方就是虎啸崖，过了这个口，往北都是平坦路。”玄英抬起鞭子指了指，还能看见一里外道士们的马队，正从那崖上过。
出了禾陵地界，地势东高西低，再往前走了一段，风倏地大起来，冷飕飕地在身上剐。这条路绕着山腰自南向东北走，过了突出的山脊，西面陡然缺了个大口子，江蓠往左下方眺望，这山崖不知纵深几何，谷地被雪覆盖，偶有黑色的松枝刺穿雪顶，朔风盘旋其间，发出虎啸龙吟之声。
白马在道边打了个转，杜蘅催促她：“这路太险，别靠着边了。”
他让马插进四个侍卫中间，江蓠忽然拍拍他，紧张地问：“你听到了吗？”
她向后看去，地平线上一队人马绝尘而来，马蹄哒哒地踏过辙印，引得地面如擂鼓震动，一眨眼的功夫便跑到了几丈开外。玄英一声令下，几匹黑马撒开腿朝前狂奔，江蓠肩头一沉，杜蘅借力凌空翻了个筋斗，坐到她身前握住缰绳，朗声道：
“夫人抓牢我，千万不要松手！”
江蓠抱紧他的腰身，心中暗忖齐王的人终于来了，只听“扑扑”几声，八.九根羽箭齐齐扎进地面，差一点就射中了马股。殿后的侍卫是个老手，从腰间扽出一条细细的铁索，当空挥出一道伞屏，叮叮当当地挡住发来的暗器。
马车里的楚青崖伸出头，这一次他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后面的追兵看到了他的脸，又对杜蘅道：“别跑太急，小心有诈。”
“是！”
他眸中带着冰冷的笑意，嘴角也略微勾起，当看到江蓠环在杜蘅腰上的手，笑容一止，蹙眉退回车中。江蓠见他好似大局在握，便安了几分心，扭头看那群人，不禁瞪大眼睛——谁能想到齐王带的人打扮成了这般模样！
这伙人赫然便是昨日在元福寺门口见过的小沙弥，戴着帽子，身披袈裟，可目中冷酷森寒，毫无半点慈悲之意，有拉弓射箭的，有发梅花镖的，个个大显身手。六个和尚在前开道，还有四个和尚骑马拉着一辆车，车壁绘着曼陀罗，车顶还雕着朵金莲，叫人以为里头载的是哪个寺的大德大贤，带着门下武僧出来寻访佛宝。
江蓠啧啧称奇，也亏他们能想得出来，天下尽知齐王修了几十年的道，如今出门为避人耳目，干脆借了对家的装扮，三清祖师若在天有灵，定要把这个孽徒扫地出门。
楚青崖此行带的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战马，一番驱驰，与追兵拉开了距离。白马奔到队伍最前头，玄英打了个手势，杜蘅会意，把马速放慢了些。车拐过一个急弯，出现了岔路口，前方“轰隆”一响，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滚落，玄英狠抽一鞭，马引着车身险险地擦过石头，沿其中一条崎岖的小路行去。
江蓠捏了把汗，听到谷中树木受重击喀嚓折断的声音，心脏呯呯直跳，还没平复下来，一个侍卫高喊：“有火蒺藜！”
几枚铁球从高处砸将下来，玄英割断辔头，一掌拍向马鞍，当空跃起，“唰”地一刀劈开车壁，果断叫道：“公子，弃车！”
两匹马猛然脱离车身，轮子在结冰的道上往前滑了几尺远，他伸手拉了个空。一个铁球这时正好滚到车底，后面的马也被砸得受了惊，突然嘶鸣一声，从右边擦着江蓠的白马向前冲去，一下子撞上车舆。
江蓠肩上背的行李给那匹马蹭掉了，她慌忙侧身去捞，左脚踩着马镫，右脚悬空，杜蘅回身一看，心脏都提到嗓子眼，“夫人别捡了！”
“不行！”
“里头不是没要紧的东西吗？”杜蘅崩溃地喊。
江蓠没骗他，可她才意识到，确是有的……
包袱明明一伸手就能够到，身子一颠，竟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她护住头部滚了几圈，将包袱一把抓到怀里，听到杜蘅焦急的大呼，本要爬起来朝他跑，忽见前面漏风破损的车身大半个都悬在空中，眼看就要掉下去，脑子一片空白，浑身都僵住了。
刹那间，她像被人扼住了脖子，一点儿气都喘不上来，等回过神，一个滋啦作响冒着火花的铁球已落到了脚下。她想也没想就疾步往后退，看到杜蘅惊恐的表情，心知不妙，果然右脚落了空，靴底的碎石骨碌碌朝崖下滚去。一个侍卫见状从马上飞身而起来救她，说时迟那时快，腰间蓦然传来一股大力，将她“嗖”地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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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狗互咬
猜猜背包里装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第63章 穿林风
两个火蒺藜轰然炸开，车板七零八落地飞出去，一时间崖上烟雾弥漫，人咳马嘶，玄英跑到崖边探看，两个侍卫和杜蘅一起踢飞那些火球，另外两个去大路追那群假和尚，雪地里马蹄印车辙一片凌乱。
爆炸声过后，对面的山崖落下大片积雪，而后又是沉闷的一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齐王的马车上了大道，一个假和尚在马背上稳稳地立起来，用手遮着眉骨俯瞰，银白的雪地里一点殷红蔓延开，山里飞出几只大鸟，在空中盘旋。
是秃鹫。
严冬的深山食物稀少，这些鸟闻到血腥味，来得比闪电还快。
鸟鸣伴着人悲愤的嘶吼，回荡在山间。
“主子，那个人死了。”他禀告道。
“死了便死了，”车里人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困意，“想办法把后面那两个小子甩开。”
秃鹫扇着翅膀落在松林旁的雪地上，蹦跶着靠近散架的车舆。
从上方看，它们褐色的脑袋毛茸茸的。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边，江蓠攀着他的肩，腰上那根细而韧的皮鞭还缠着，这东西差点没把她的骨头给勒断。楚青崖用右胳膊把她捞在胸前，握着绳子从他们藏身的凹壁往下坠，刚才车掉下去的一瞬间，他左手中一枚精铁做的利爪飞弹出去，牢牢地嵌入石壁，把他们吊了起来，而车里装的羊血袋和死兔子则葬身谷底。
下到一半，他见她还望着那几只秃鹫，低声问：“有这么好看？”
她人在他怀里，都不看他一眼。
江蓠很认真地问：“它为什么叫秃鹫呢，它不是有头发？”
他笑了声，“那群秃驴不也有头发。”
“人家问你正经的。”
他便正经回答：“兀鹫才没有头发。”
她又说：“狗有头发，还油光珵亮的。”
楚青崖瞪着她，恨不得咬她一口，想起杜蘅喊的那一嗓子，质问：“你那包袱里装了什么宝贝，连命都不要了？若不是我眼疾手快把你揪下来，那火蒺藜炸得你满脸开花，到了地府阎王都认不得你。”
“他认不认得我，关你什么事。”她嘴硬，“你快下去，吊在空中难受。”
“我看你享受得很。”他虽这么说，垂目却发现她脸色苍白，微微皱眉道：“可是伤着哪儿了？”
她绝望地道：“坏了。”
绳子用尽，楚青崖落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正准备抱着她往下跳，她一把拉住他。
“到底怎么了？”
江蓠道：“我月事来了，刚来的。”
楚青崖沉默地望着她。
她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紧张那包袱吗，里头除了和离书还有月事带，这个真不能丢，丢了我只能撕你衣服做了。”
他没说话，也露出绝望的表情。
江蓠补充道：“我刚刚问你秃鹫为什么有头发，是想缓和一下你的心情。”
“你知道这山里有多少狼吗？闻到血腥味就跟上来了。”
“那我能怎么办，癸水跟你的嘴一样，是能憋住的吗？”她说，“都是你不好。”
楚青崖匪夷所思：“这你都能怪到我头上？”
江蓠编排起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草稿都不用打，“要不是你不行，我就怀孕了，怀孕就不用来月事了。”
“你别说了。”他抱着她，心如死灰，“你再说一句，我怕忍不住把你丢下去喂秃鹫。”
江蓠张了张嘴，明智地把话憋了回去。
楚青崖蹲下身，像头拉磨的驴一样叹气，“你上来，我背你。”
她倒也不推一推，从善如流地搂住他的脖子，悄悄把脸贴在他肩上。他身量很高，肩背也宽，背着她轻轻巧巧地跃下岩层，足下生风。江蓠看他这身手是练过的，好奇道：
“平时也没看你练，宝刀未老啊。”
“我怎么没练？你睡到那时候，我什么时候下床你都不知道。”他很是无奈，但得了她夸奖，还是多了句嘴，“我爹从前做县丞，就是个小官，我幼时都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起玩儿，璧山有竹海，我六岁就能爬到五丈高的竹子上帮人家砍竹脑了。有个普济寺的师父看我骨格还成，我爹就请他带着我练，多少学了些功夫，保命是够用了。”
“你爹还挺有远见的。”
楚青崖提起往事，“我原来有个哥哥，只比我大三个月，和姐姐是龙凤胎。我四岁时县里闹洪灾，我们一起掉下河，第二天被人捞上来送到家门口，我活了，哥哥没救过来。从那以后爹娘就紧着我和姐姐的身子，怕我们生病，很是费心。”
这件事他从没和她说过。
“可怜天下父母心……”江蓠说到一半打住了，“除了我爹，他只在我发誓的时候有用。”
待双脚落到谷底，方知这山崖有约五十丈高，抬头向上看不见道路，视野被崖壁阻住。山谷里是一片老松林，经过暴风雪的摧残，仍然枝繁叶茂，从顶上看一片死寂，身处其中方知暗藏生机，有寒鸦在林中啼叫。
谷中的天比崖上的暗，只有几丝黯淡的光线从树枝间漏下来。楚青崖连打几个呼哨，等了半柱香，一匹枣红马从林中跑来，背上有个小袋子，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是为了防止猛兽靠近的。然而这袋子已被树枝戳了个窟窿，里头的粉末一倾而空，楚青崖拍了拍马脖子，喂了它一块饴糖做奖赏：
“干得好。”
那马瞅了他一眼，“呸”地吐了口唾沫，垂下眼皮嚼着糖块。
他拉过江蓠的手，在她掌心画了几条线，“穿过这片林子就有村庄，我们今晚在那里落脚。我带的六个侍卫和杜蘅在上面走小路，我们走直道，从两山之间插过去，明日就能抢在齐王之前进徐谷县，再走两日就到丰阳。齐王要赶路，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必定不会耗费时间下来查看尸体，这下他们暴露了，等我一到那儿就跟陈灌要些人手，直接抓了捆回京城。”
他说得容易，江蓠一看这幽深的密林，申时刚过就昏暗阴森，里头有幢幢黑影，分辨不出是动物还是枯死的树，兼有穿林风似鬼哭神号，令人心生畏惧。
“侍卫不来找你吗？”
楚青崖把她抱上马，翻身坐在她身后，“怕了？我让你早点离开，你偏要跟着我犯险，这林子我本打算一个人走。”
江蓠强撑颜面，“我也不是没进过这种地方，我一个人不是走出坤岭了吗？”
虽然每天晚上都有地方住，白日才赶路。
他不由叹道：“你说说，你到底为了什么？不好好在家过年，却出来受罪。我就没见过死要面子到这个份上的。”
她掐了他一下，“都跟你说过了，还问。”
楚青崖笑道：“那我晚上当着你的面拜读画押，好不好？何必等见到陈将军再给我，咱们今日就指天为誓，往后再无瓜葛。”
江蓠靠在他胸口，小声地“嗯”了一声。
胯.下的马听得烦，撂蹄子踢飞几颗石子，楚青崖一抖缰绳，它就往来路猛冲，若不是她坐在他前面，指定要被甩出去。
“你这马，脾气怎么这么差……”
“可能是吃得不够好吧。”楚青崖不以为意。
这匹马是他昨日一早就叫侍卫放出去的，虽然脾气不好，但聪明又能跑，这里它多年前来过，自个儿就能寻到路跑下山崖，在林子里等着。因为它气性太高，那个负责放马的侍卫只能牵不能骑，做完事就骑着自己的马回城了，留了捆干草给它当饭。
这马憋了一肚子的气，跑起来虎虎生威，两侧的景物都模糊了。寒风如刀割着脸，江蓠直把脑袋往他怀里缩，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十七。”
她“噫”了一下，对他这种敷衍的态度很蔑视。
“你的白马叫什么？”
“丹枫。”
“谁给的？”
“嘉惠郡主。”
楚青崖冷笑一声，“放屁，它要是郡主的马，我脚上钉个马掌，驮着它跑两千里回京城。‘湛湛江水上有枫’，那德性就跟薛湛一模一样，令人作呕。”
江蓠当初收下这马和竹筒，心中也大概知晓，但薛白露为了给哥哥避嫌，一口咬定是自己的，她便没拂人家面子。
“你净睁着眼睛说瞎话！丹枫性子可好了，你一边吐去，别吐我身上。”她鄙夷道，“你给马起名字这么敷衍，可见对生灵毫无爱护之心。”
楚青崖据理力争：“我叫它十七，是因为我那时有十六个侍卫，我把它当个人看。它在衙门吃公粮，我也在衙门吃公粮，它吃饴糖，我也吃饴糖，我待它哪里不好了？”
那马打了个响鼻，高高腾起前蹄，跃下小坡，江蓠听到它又“呸”地吐了口唾沫。
真是成精了。
但这话竟无处反驳，她知道他成婚前是一文钱也不想多花的，也就是婚后大把大把地撒银子出去。
楚青崖又道：“你骑着他的马来找我，我竟不知是他绿还是我绿。”
江蓠怒道：“你就认定了！你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就这样侮辱他，还侮辱我。你不绿，你一颗心都是黑的，脸也是黑的，就不会做个好人！”
他哼笑：“我不是好人，他也未必好到哪里去。只要对你有非分之想，就不是好人，就该死。”
“你才该死！”江蓠气得回身打他，被他攥住手腕，紧紧地摁在胸口。
纵马跑了一段，风直往口鼻里灌，她只得闭上嘴，往围领里缩脖子，颠簸中身下涌出一股股热流，十分难受。
忽听他在头顶问：“肚子疼吗？我不在，有没有按时吃药？”
她明明不疼，他一问，好像就疼起来，于是又怨愤地打了他一下，“吃了，带着药。”
“迟了半个月，这太医不济事，下次不请他来了。”
江蓠说：“你别怪人家，要怪就怪你自己，我本来每个月都迟七天的，都是你发脾气，弄得我天天晚上睡不好，还要赶路。”
她嗓音含嗔，是他最熟悉不过的语气，他单手策着马，唇角扬起，也熟稔地回道：“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消消气，咱们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了，你也不想引来狼吧？”
“你别叫了！”
“得令。”
绛霄骝不愧是难得一见的龙驹，载着两个人，跑得分外潇洒恣意，一抬腿就是丈远，在幽暗的林间来去如风，穿岩跃瀑，四蹄简直要在雪泥里刨出一阵云雾来，驾着筋斗云飞出十万八千里。
江蓠只在官道上这样策马跑过，裹紧了衣袍，眼前发花，什么也看不见，心想这样千里神骏，平时养在刑部的马厩里，和拉车的驽马一样吃些干巴巴的粮草，实在是委屈了。她的丹枫虽然脾气好，吃饭却有些挑嘴，是要哄的，想必在侯府里天天有鲜草，顿顿有水果，是个马中的侯爵王孙。
都说狗随主人，看来马也是随主人的。
楚青崖右手引绳，左手托着她的后腰，就这样跑到太阳落山，约莫行了十几里地，马慢下来，最后停在结冰的溪边，撇了下脑袋。
前方的雪地上堆着交错纵横的死树，想是不久前才被风吹倒的，堵住了路。
楚青崖对马道：“你不是很行吗？慢慢跨过去，别跑。”
马扭头看他，林子深处传来野兽的啸声，凄厉萧索。
江蓠拽紧他的袖子，“它说有狼。”
马翻个白眼，动了动嘴，楚青崖一巴掌扇过去：“你再呸一下试试？”
它耳朵一抖，俯下头嚼地上的草根，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喘气。
楚青崖掏出罗盘，就着夜明珠看了片刻，“已经快出林子了，咱们绕过去，向西折一段路，那儿有片湖，然后继续向东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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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马：什么档次，跟我吃一样的糖？
屈原《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大家看过B站养鹿人抽大比兜没，鹿牛马皮都很厚，使劲抽也不疼，不锈钢饭盆打狗头也是，造不成实质伤害。

第64章 星月夜
越往西行，树木越稀，渐渐露出天空。
绛霄骝冲出松林，一片广阔的冰湖映入眼帘。其时暮色苍茫，一弯皓月从群山环抱之中升上东天，长庚星初现，剔透如镜的湖面吸纳了苍穹颜色，晶彩流溢，美得令人屏息。
楚青崖跳下马，把她抱下来，“走一走，这样坐着腰受不了。”
江蓠的腿早就麻了，挨到地面“嘶”了一声，用拳头捶着腿，叫他：“你帮我看看，裤子后面是不是沾上血了。”
说着就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撩起袍子。
楚青崖正牵马赏景，攒出些诗情雅兴，眼前突然出现一条大绵裤，撅着屁股让他看，他额角青筋一抽，“裤子外头怎么看得出来，不行就拿些草纸垫着。”
江蓠一抬头，见不远处的湖畔有座木屋，欣喜道：“这儿有人住呢，进去歇会吧。”
楚青崖凝目望去，屋中并无灯火，房顶被雪压塌了一块，“许是猎户废弃的屋子，暴风雪下得太久，屋主之前就不在这了。”
江蓠抱着装有救命之物的包袱，先往嘴里丢了颗太医配的固元丹，“那正好，我进去绑个月事带。”
他叹息着跟在她后面，她猛一回头：“不许说麻烦。”
“我什么都没说！”他为自己辩解，燃起随身带的火折子，先敲了敲门，然后一脚踹开。
小屋中杂乱地堆着木柴，有张铺着破毯的小床，地上摆着一个灭掉的火盆，墙上还挂着斧子榔头的木柄。穿堂风从损毁的后窗吹进来，江蓠冷得一哆嗦，可这里到底比外面暖和些。
楚青崖劈了块柴，点起火盆，“我就在外面。”
他把门关上挡风，江蓠说干就干，站在火盆旁窸窸窣窣地脱裤子。
楚青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你考试要是遇上这个怎么办？”
“这就分场合了。”她低头用草纸擦擦血，还是得找户人家用热水洗了才好，“县试和府试查得不严，上身脱了给他们看一眼就成，每场就考一天，我提前交卷出来，来癸水不影响。”
“……上身脱了？”
“要是扭扭捏捏，人家肯定把你扒光，我都是主动敞开衣服抖两下，大摇大摆地进去，上身贴了假皮，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院试和乡试查得严，下身也得变一变，吃药推迟月事。”她大大方方地传授经验。
楚青崖叹为观止，“术业有专攻，佩服佩服。”又道：“看来各地科举管得还是不够严，有官吏敷衍了事，今年我再抓几个人以儆效尤。”
江蓠兴致高涨，滔滔不绝：“说起下半身易容，你那话.儿长得比我用过的还标致，真的。”
门外静如坟场，他默了好一会儿，不知该谢谢她还是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语气复杂，“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我是什么样？”
“……我娶你的时候，你又温婉又安静，还害羞，言辞很是文雅。这才半年不到，你就撅着腚让我看裤子，还跟我说月事，说……那个。”
江蓠系好了月事带，穿上绵裤，感慨：“可不，我活到现在都没那么温柔安静过，实则我温柔一句，就要在心里骂你一句狗官。如今才是我的真面目，你后悔不？”
他忽然笑起来，嗓音在低徊的晚风中沉沉的，“我想起我娘说，夫妻婚后没什么风花雪月，都是柴米油盐再加上些糟心事儿。”
她又问了一遍：“你后悔吗？”
楚青崖说：“这桩婚事不是我的选择，是你塞给我的，我好端端地下了值，刚出贡院就被拉上婚车，都懵了，过年杀猪抬上凳也不过如此。这话该由我来问你。”
江蓠不说话了。
屋子里寂寂的，她轻微地叹出口热气，把手放在火盆上烤，残余的炭快熄灭了，暖意从指尖传递上来。
看不见他，却又听得到他的声音。这样的时刻，她忍不住摘下脸上的面具，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却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她是个胆小鬼。
江蓠泄气地倚着床坐下来，身后一震。
她以为是自己靠得太用力，床板松了，结果又是一震。
……不会有条蛇吧！
江蓠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后退几步，可该死的好奇心又发作了，催促她掀开那条毯子看一看。她瞟到墙上的木柄，伸手拿了最长的一条，站得离床尽可能远，小心翼翼地挑开毯子——
她眼睛一亮，居然是两只圆滚滚的小狗崽！
它们躺在毯子里，只比巴掌大一点儿，灰色的绒毛看起来暖和得不行，两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张嘴吐出粉色的舌头。江蓠捧起一只，对着它爪子上软乎乎的肉垫使劲捏，喜欢极了，这崽崽长得可像她家小黑，只不过毛色不一样。想到无辜惨死在别院里的小黑，她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蹂躏完一只，她提起另一只小狗的后脖子，它嘤嘤地叫起来，四条小短腿乱扑腾。这张狗脸生得甚是俊俏，下颌比它兄弟尖些，眼睛也更大，炯炯有神，小爪子抱住她的手指蹭了蹭脑袋，尾巴尖一阵乱摇。
她玩了一阵，笑着打开门，拎着崽崽对楚青崖道：
“你看它长得像不像你？”
楚青崖许久没听到屋里动静，正要问她话，冷不防门从里面开了，他举着火折子，面色唰地一白。
江蓠面露疑惑，他轻不可闻地道：“别动，有飞蛾。”
有虫子？
还未反应过来，瞬息之间，他一把将火折子朝她身后掷了过去，右手抽出长鞭当空甩出“辟啪”两声，火盆应声而裂。
“走！”
楚青崖抓起她，纵身跃到马上，江蓠这才反应过来，只见两点幽绿的光在屋中闪烁。
“这是……”
绛霄骝奋力狂奔起来，他急问：“狼何时来的你都不知道？刚才它就在你后面，嘴都伸到裤腿了。”
江蓠有些后怕，“定是从窗子悄悄溜进来的，一点响都没有。”
她听到他抽了口凉气，伸着脖子往后瞧，被他按住，“再乱动，就掉下去喂狼了！”
星垂四野，湖面倒映出一条璀璨的银河，马蹄乘风而渡，如一叶桴槎破开河面，荡出淼淼清辉。无数寒星似的碎冰飞溅出来，两抹影子逝若流光，在穹庐下忽明忽暗，身披千山无尽月，搅乱万顷天河水，不分天上人间。
此起彼伏的嚎叫紧跟在后，狼群穷追不舍，马向东北跑入森林，夜雾弥漫，一双双绿眼睛如同鬼火在黑暗中亮起。
“有一只，就至少有一群。”楚青崖抽了一鞭，咬牙道：“怎么追着不放？”
也许是冬天食物太少，才发疯地袭击人。
“都是狼吗？”江蓠紧贴住马鞍，擦亮一只火折子，既害怕又兴奋地回过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楚青崖恨不得把她丢下去，“你还敢看！”
他身子一侧，江蓠正好和一只扑过来的灰狼来了个大眼瞪小眼。这狼足有一人高，目露凶光，张着血盆大口，龇着獠牙挥着前爪，她尖叫一声缩回脖子，冷汗直冒。
细弱的嘤嘤叫唤在马背上响起，两人俱是一僵。
楚青崖眉头一跳，喝问：“你怎么没把它扔了？”
“你刚才拉我上马，我一紧张就顺手揣包里了，忘了这回事……”
他想扶额，又实在不能松开缰绳，“还不把人家孩子还回去！没见都追了半里地？！”
江蓠被那头狼吓得魂飞魄散，小腹的血哗啦啦往外涌，此时手都抬不起来，带着哭腔道：“我肚子疼，动不了……”
他斥道：“又怂又想看，手还欠！”
她吸吸鼻子，“你快把你儿子掏出来……”
“什么我儿子？”
“你到底看没看啊，它长得像你，我才没随手把它扔了。”
楚青崖又好气又好笑，心中一软，腾出左手从她包袱里把那只露头的狼崽揪出来，藉着夜明珠的光看清了，毛绒绒的一团，除了五官一个不少，哪里有半点像他？
“净胡说，一点都不像我，也不像你，我没这儿子。”
他把狼崽远远地往后一丢，嚎叫顿时平息不少。马跃过一条丈宽的深沟，蹿入灌木丛，笔直地向前跑了两盏茶，江蓠好容易回过劲儿，再往后看时，已看不见那些荧绿的眼睛了，狼啸也消失在远方。
但今晚或许要做噩梦。
前方隐隐出现了灯火，马喘着气放慢腿脚，由跑变成快走。这一盏孤灯对狼群里逃生的人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江蓠满心激动，终于能歇下来了！
这是森林外缘的一个小村子，建在河右岸的高地上，背靠两座东西相对的高山，全村不过十几户人家，靠打猎伐木为生。只刚到一更天，又在新年里，皎洁的月光把雪地上的爆竹照得红艳艳，几个村夫坐在院子里操着方言喝酒聊天，身上裹着厚实的兽皮，远远看去像几头熊。
楚青崖翻下马，用朔州话问了他们几句，把马牵去了村里一个老寡妇家。老寡妇的儿子今早才带着媳妇回县里做生意，留下一间空房，这老人家是个热心肠，听说他们是半道上遭了山匪截货的商人夫妇，二话没说就同意他们留宿一晚，还热了几张囊饼端进来，要茶有茶，要炭有炭，招待得十分周至。
楚青崖在外头喂马，江蓠在屋里喊了他一嗓子，他进屋来：“怎么了？”
江蓠叼着饼，指指自己的包袱，“不好白吃白住，给了金银首饰怕歹人盯上，你就说听到主屋有小孩儿哭，把我那件丝绸小衣送他做个肚兜。”
他犹豫：“我是男人，不好同寡妇说话，叫旁人看见了指指点点。”
要他何用。
江蓠摇摇头，吃完那张饼，拖着疲惫的身子站起来，“我去跟她说，你快吃饭，吃完就打盆热水来，我要洗身子。”
没去一刻她便回来，看到他津津有味地吃着饼，抱怨：“就知道吃。”
楚青崖差点呛住，“不是你叫我吃的吗？”
早知道跟婆婆聊上一炷香再回屋。她叹了口气，旁若无人地开始脱衣服，站在炭盆边光着两条腿，把染红的亵裤拎在手中看了看，嫌弃地搭在椅背上。炕床烧得极暖，她上去趴着，小腹好受了些，眼睛慢慢地睁不开了，可总记挂着要擦洗……
不知过了多久，沾着热水的帕子敷上来，她舒服得哼了一声，展开眉头，脖子后一只温暖的大手力道适中地揉捏着筋骨，一边按摩一边给她擦身。
“那裤子是洗还是扔？”
“烧了……”江蓠闭着眼含糊道，“别叫人看见，他们觉得来月事不详……”
“好好的棉布就烧了？”楚青崖道，“我还是给你洗了，在炭盆上烘着，明儿一早就能晾干。”
“你不累么……”说到后面声音低下来，变成浅浅的呼吸。
楚青崖摸着她温软的后颈，他也是糊涂，第一次见她怎么就没发现是个姑娘家呢？
这白玉似的小脖子，盘起来手感甚好。
他趁她睡着捏了个够，盖上被子，把亵裤往热水盆里一泡，洗漱完就坐在小马扎上拿胰子搓。搓了一阵，抬头看看窗外浓黑的夜色，胸口有种微妙难言的感觉，酸酸胀胀的。
好不容易洗掉血迹，水也变凉了。他想起那天她深夜打了井水回房，鬼鬼祟祟蹲在角落里给他搓官袍，那水比这冷多了，亏她能受得了。
真是不心疼自个儿。
千里迢迢过来找他也是，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才好？
楚青崖把亵裤晾在煮茶的铁架上，偷偷摸摸地倒水冲茅厕，解衣上床，掀开被子却一愣——
好像忘了，他们不是要和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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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家犬们，我支棱起来了，我现在洗内裤都冷着脸

第65章 和离书
披着里衣躺到她身边，他一直想着这个问题，连灯都没吹。
一条光溜溜的大腿忽然搭到身上，楚青崖沉默须臾，戳戳她的鼻尖：“你故意的？”
她睡得双颊通红，嘴唇微微嘟着，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他把她的腿搬开，感到腰上有些濡湿，一看却是她月事带漏了。
……得了，今晚不睡了。
楚青崖觉得自己像只半夜起来耕田的老黄牛，有干不完的活儿，还好他练了个底子，身子骨经得起她折腾。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也懒得穿衣了，捞过床头的包袱，一打开就看到两条干净的月事带，一条填的是棉花，另一条填的是草木灰。
他看她身上系的是塞棉花的，约莫这种用起来不太能吸，就拿了草木灰的，轻手轻脚地给她以新换旧。他实在不想顶着冷风去打水洗，在脑海里做了一番斗争，违背勤俭的家训把这玩意丢在炭盆里烧了。
正要吹灯，余光瞥到飞着火星的炭盆，他猛一顿，眼疾手快地把那条刚烧着的月事带扯了出来。
怎么里头还有墨迹？
楚青崖把糟污的棉渣都倒出来，拿出断案的精神放灯下一瞧，不看不打紧，一看差点气血上涌晕过去——
这不是他写的和离书吗？
他挥毫泼墨写出来的文采飞扬、字字珠玑的和离书！
竟然被她拿来裁了月事带！
他的文书何时受过这等胯下之辱！
他揪着黑不溜秋的布条，抓狂地甩了两下，一股悲愤直冲天灵盖，木偶似的地坐在床边，手一松，那条烧了一半的月事带滑进炭盆，很快焚成了灰烬。
楚青崖抑制住想杀人的心，视线触到她安睡的脸，手掌在空中唰唰扇了两下，权当狠狠打在她屁股上。
江蓠翻了个身，咂咂嘴，一条腿又架了过来，手还扒着他衣角。
睡相差得要命。
他越看越来气，在包袱里杀气腾腾地乱翻一阵，终于找到一小捆绸缎，展开后眼前一花，再次差点背过气去——
这料子不是他官袍吗？
她剪了他的官服写和离书？
还是四件袍子每样剪了一块拼了个大的？！
最毒妇人心，真真是最毒妇人心！
他遭此重击，耳朵里嗡嗡响，手痒得不行，揪住她的腮帮子左捏右捏，上捏下捏，把她一张脸捏得像灯笼似的红扑扑、热乎乎，可她这样都不醒，依旧呼吸匀长。
楚青崖记起她每次来了月事都睡得特别熟，不由垂头丧气，拿着这和离书，逼自己认认真真地从头读到尾，结果更沮丧了。
她一定是拟了三遍草稿才写出来的！
看这馆阁体小楷，还用泥金描了一遍，就差裱起来挂墙上流芳后世了！
平心而论，文采确实极佳，若是世上有写和离书的考试，这篇定是状元手笔。开头引经据典，中间平铺直叙，结尾指桑骂槐，一整篇工整老练的八股文，字字情真意切，句句慷慨激昂，要不是他身在局中，都要信了她的鬼话。
她连上街的时候他多吃了她一根串串都往里写！
这和她口中他写出的“不堪入目”的和离书有什么区别！
除了字更多，骂得更凶。
楚青崖阴沉着脸，眼中乌云密布，攥着这封官袍底子的和离书，举起来放在炭盆上，就这么悬停了半晌，心头五味杂陈，要丢不丢地拈着一角。
盆里的烟气悠悠冒上来，光滑的绸面微微抖动，那些字像锥子一样刺着他的心脏。
她就这么恨他吗？
还是在气头上写出来的？
她意料之外出现在禾陵驿，他本来重新燃起了希望，可她扑朔迷离的态度让他越发捉摸不定。
他断了九年案，都看不清她的心。
二更的梆子在外头响起，夜色深浓，屋里一灯如豆，昏昧地照着他的侧脸。他就这么静静坐在她身边，头颈低垂，睫毛缓慢地扇动，映在墙角的黑影像只倦怠的飞蛾，盼着那点孱弱的烛火。
背后突然传来极小的一声：“你到底烧不烧？”
墙上的影子闻声一颤。
最后的疑虑烟消云散，楚青崖背对她，嘴角一扬，急忙压住了，把和离书一点一点卷起来，握在手里，回身板着脸问：
“你不是睡着了吗？”
江蓠说：“好难闻，熏醒了。你烧了什么？”
楚青崖心想她还装，故意不拆穿，道：“我给你换了月事带，不想洗就烧了。你这和离书写得果然好，我的印信是杜蘅在管着，等到了丰阳，我一定给你盖个漂亮的章，才配得上这篇惊世大作。”
她埋在被子里，望着他不说话，眸子水汪汪的。
他把和离书放回包袱，吹灭灯，房里的烟气很快从通风口散去。
黑暗里两人并肩躺着，江蓠没过多久又睡过去了，楚青崖还陷在心事里。到了三更天，她的身子贴过来，伏在他怀里猫一样蹭，娇得不行，手脚紧紧地缠着他不放。他听着她梦中的鼻息，叹了口气，伸臂环住她。
就知道她要抱着睡。
她畏寒，冬天把他当暖炉，夜夜都要这样。
他吻了下她的额头，把她的手放在心口，低声道：“小骗子。”
江蓠一觉睡到旭日东升，连公鸡打鸣都没听见，朦胧中感到有人在扯她睫毛，一挥手打了个空。
“快起来洗漱吃饭，还要赶路。”
她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楚青崖威胁道：“再赖床，我掀被子了！”
她方才磨磨蹭蹭地坐起身，活像只幽怨的女鬼，披头散发阴森森地望着他。
他对她的起床气熟视无睹，坐在桌旁用加了盐的茶水灌满水囊，哄道：“等到了丰阳城，我带你去浴堂搓澡，吃烤全羊，这会儿将就则个。”
江蓠腹诽，他怕是忘了，她又不是没吃过苦，日子也是十几岁才好起来的。
她穿衣下床，揣着自带的刷牙子去厨房，一出门给冻得瑟瑟发抖，摸到柴锅里的热水才好些。洗完脸正好碰到老寡妇抱着孙子进来，说那件丝绸小衣太贵重了，她去邻家讨几个膏环给他们带着路上吃，让夫人帮忙看会儿孩子。
江蓠麻溜地擦去手上的水，笑盈盈道：“给姨姨抱抱。”
那孩子两岁多，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生得很壮实，圆脸蛋冻出两团红晕，戴着羊皮帽，挥舞着两只手，咯咯直笑。
她把孩子一抱，路过院子里的菜畦，给他指这种的是什么菜，春天长出来是什么颜色，老寡妇以为她是过来人，放心地去了别家。
江蓠看她走了，一关门，把孩子往楚青崖身上一丢，“你带着，我吃饭。”
楚青崖正舀乳酪吃，唇上的奶渍还没来得及擦，腿上先多了个裹成球的小娃娃，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我哪会带？你不是带过阿芷？”
小孩子都喜欢年轻俊俏的姑娘抱，一离开江蓠，又被他身上那股威严的冷气所慑，不满地嚷嚷起来，而江蓠端着碗喝小米粥，右手拿了只乳饼，就着腊肉香喷喷地嚼，压根不管。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等下他奶奶就回来了，你就带这么一小会儿，别让他磕着碰着就成。”
楚青崖如临大敌，看这孩子扁扁嘴似要哭，下意识拿过她左手的勺子，她睁大眼睛：“拿我的干什么，你自己没有？”
“我瞧你也不用……”
孩子眼看就要哇哇大哭，他赶紧舀了勺乳酪塞到他嘴里，这才堪堪止住。
农家一日只用两顿饭，这一顿给得很大方，江蓠喝完粥，把那咸津津油汪汪的腊肉空口吃了几片，眨眼的功夫又下去一个乳饼。西北牧民多，此处的饮食也沾染了他们的习性，这饼是用牛乳和的面，加了蜂蜜，洒了芝麻，很是香甜，也只有过年或家中来了贵客才舍得摆上桌。
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傻瓜才带孩子。
她悠闲地享用完早饭，一看楚青崖手忙脚乱地在那里喂吃的，幸灾乐祸地道：“你别给他喂了，小孩儿肠胃弱，吃太凉要拉肚子，带他站起来玩玩。”
他满头大汗，好像抱了个随时会炸的爆竹，哪有往日不可一世的阁臣风范，说他是个酷吏没人信，倒像个莽莽撞撞的弱书生，狼狈得紧。江蓠乐了半天，好整以暇地托腮看着，发慈悲指点他：
“你带他玩举高高，别晃太厉害。”
他双手把住孩子胳肢窝，上下晃一晃，“这样？”
“再慢点儿。”
那孩子果然呵呵笑起来，小手在空中扑腾，显然很受用。楚青崖看他笑，自己也笑了，在房里一边走一边举着他，大小两个玩得甚是融洽，江蓠夸他：
“这不就会了嘛，只要耐心就行。”
“你以前都这么带阿芷的？”
往事不堪回首，她伸了个懒腰，“小孩子哭起来可麻烦了，换尿布更麻烦。要是生得可爱还好，生得丑越看越烦。”
他笑道：“你们家哪有丑的，要是你给我生一个——”
江蓠“哈”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贼心不死，都说了我不生！你骑马掉头回去，把你儿子捡回来养。”
敢情她还惦记着那狼崽子，楚青崖反驳：“那不是我儿子，你能生出来带尾巴一身毛的？”
“何必要我生，我都要跟你和离了。”她笑眯眯地仰着脸。
他哼了声，一上一下地举着小娃娃，往后退了一步：“行啊，我跟你离了就找个最——”
“停！”江蓠大惊失色，一拍桌子站起来。
然而已经迟了，只听“咚”地一响，那孩子的脑门直直撞上横梁。
下一瞬，嘹亮的大哭回荡在屋里。
江蓠不忍直视，掩面叹息：“你就不会看路？你这么高，还往高了举！谁弄哭的谁哄好，我可不帮你。”
楚青崖也吓到了，赶忙坐下来，摘了羊皮帽，往他脑门上吹吹摸摸，好在帽子厚，没磕出包，只红了一块。
他愧疚地抱着孩子，听她恨铁不成钢地道：“就你这样，还生什么崽崽，生十个给你玩坏十个。”
她把孩子接过来，娴熟地拍着背哄了一阵，又摘下他腰上的象牙球，放在眼前摇一摇，孩子渐渐止住了哭。
这时柴门一响，是老寡妇回来了，两人相视一眼，一个把帽子拉低，一个抹去孩子脸上的泪，默契地左右开弓，很快逗得他又笑了。
“我也不至于生十个都……什么崽崽，说得我仿佛不是人！”楚青崖抱怨。
她抱着孩子出去，“你就是衣冠禽兽，大尾巴狼！快收拾，准备上路了。”
过了半柱香，马匹驮着整顿完的两人出了村口。
天上飘着几朵云，遮住了太阳，风也没有昨日那么大，江蓠坐在马背上哼着小曲，拆了老寡妇给的油纸包，里头是十个膏环。村民揉面时用牛乳代水，奶味儿特别浓，搓成圈放在油锅里炸成金黄，大冷天吃上一口真是十足的享受。
楚青崖看她不顾颠簸还在吃，“小心噎到，早上还没吃饱？”
“这个真的好吃哎。”她含糊地道。
绛霄骝跑慢了，往后看一眼，楚青崖拍了下它脖子，“你是马，能吃这个？”
它磨了磨嘴唇，好像在说“你才是马”。
“你就让它尝一口呗……”
“它吃了好的，以后顿顿都要吃好的才愿意干活，别惯着它。”他无情地道，轻踢了脚马腹，“别偷懒，再磨蹭晚上拿你烫火锅。”
嘴边突然凑来一个炸圈儿，他低头咬了一小口，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还想再吃一口，她的手指迅速移开，摸着马脖子上顺滑的鬃毛，俯身对它道：
“全给他吃了，以后顿顿都要吃好的才愿意干活，咱们别惯着他。”
马高兴地叫了一声。
江蓠寻思着她刷牙子得换了，和这马攀上交情，借人家尾巴毛再做上几把，想来不是难事，鬃毛摸起来也舒服，适合做棕茀扫妆粉，她还缺一把扫眉毛的。
楚青崖看她笑得温良贤淑，皱眉：“收一收，肚子里的坏水都溢出来了。”
马蹬了一下蹄子。
这狗又在说什么坏话？
明明是这么心善又美丽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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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在写一种很新的先婚后爱

第66章 闭门羹
山间的古道通往徐谷县，过了申时，两人在县里和其余六人汇合，除了一匹马被火蒺藜炸伤，每人都安然无恙。杜蘅的姐姐一家在县里谋生，楚青崖让他留在这住几天，和亲戚们好生叙叙，其余几匹黑马跑了十几日，皆疲累不堪，他干脆也叫侍卫们安顿下来，买些上等草料犒劳它们，等江蓠从京城带来的人到了之后一齐动身。
玄英不放心，被杜蘅偷笑着拉到一旁，“他俩好好的，你跟着算怎么回事？这儿到丰阳也就两天多的路，你还是依大人说的，去千户所里放了信鸽，等大人去了都司衙门，不至于吃闭门羹。”
想想也是，那陈将军可是个硬茬儿，大人推测齐王已经给他去过书信，年节里突然空手上门，或许会被当成要饭的给轰出去，还是先写一封盖了卫所印鉴的信，提前送到他手上为妙。
楚青崖带着江蓠日夜兼程走了三百里，抢在正月十一暮鼓时分赶到了丰阳城。此处是通往西域和草原的必经之地，自古人烟生聚，威宁行省的藩司衙门、朔州衙门、县衙门都设在城里，城外有靖北军的营房。
江蓠进了城不禁左顾右盼，这里的房屋一半都是土夯成的，平顶厚墙，用来防风沙大雪，路上有许多高鼻深目的胡人。沿着大路由西至东行去，铺席骈盛，两侧楼阁逐渐变得文雅精致起来，不少大宅院与京城的达官贵人家一般无二，远远望去千灯照夜，酒旗飘飞，商铺邸店门前车水马龙，极是热闹。
楚青崖对这里很熟，他在休原当了三年县令，每年都要来这应付考绩，用马鞭给她指着路旁的店铺介绍，把当年的窘迫说得活灵活现。什么自己垫钱住客栈、被上峰拉着灌酒，以及在州衙门里一等就是两个时辰，走了四个县令才轮到他进门，还没开口就被知州大人来个下马威，说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扔了桩十年都没破的旧案子给他练手，限一月内办妥。
他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江蓠听入了迷，在都正街下了马，还在追问：“那后来呢？”
他挑眉：“没什么好听的。”
她拉着他的袖子，软语：“你悄悄地跟我说嘛，我保证不说出去。”
楚青崖便将她一揽，附耳道：“这案子就是神仙来也破不了，根本没什么证据可言，那知州老狐狸一条，就是来试探我的，看我能不能圆滑行事，不得罪人。我孤身一人初来乍到，有几条命与乡里豪绅作对？装模作样地一家家查过去，受用了几家的茶，后来找了个已处死的囚犯，给他加了个案底，就这么结了。”
江蓠有些失望地“啊”了一声。
“怎么，你还想听我破案？”
她一个劲儿地点头。
“案子倒是有许多，那时边境乱，常死人，我都不知道那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还是别问了。”
楚青崖拂去袖子上的风沙，拿出刑部小吏的腰牌，找了个看门的卫兵，给了一钱碎银子，说要见一个断事司的张断事。
因为要遵三互法，七品以上的地方官都是外地人，大多把家眷带着，或住官署，或住官邸，他找的这人就是住在衙门的。
不一会儿，那小官就出来了，年约不惑，鬓角已经斑白，客客气气地把他们带入官署，正要问话，楚青崖又说是大事，需找管巡捕的王佥事。
小官好脾气地去通传了，把他们带到后院，待佥事出来，楚青崖拿出一只紫檀木嵌螺钿的拜匣，说要找都指挥使、镇远将军陈灌，之前已去过信函，手中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在他眼下晃过。
佥事让小官退下，拱手道：“两位贵客来得不巧，陈大人去巡营了，约莫还要半个时辰才回来，可去花厅里坐着等，他一回来我就把这匣子给他。”
说话间瞅着那块翡翠，楚青崖似笑非笑地递给他，“劳烦大人了。”
江蓠看着佥事回房的背影，替他的官途捏了把汗。
……好大的面子，敢受小阁老的孝敬。
两人入座，有个老仆添完茶就走，把门一关，态度冷冰冰的。
她喝了口热茶暖身，万分感慨：“原来这就是你说的官场规矩，要找正二品指挥使，得先找个正六品的断事带进门，再给正三品的佥事塞谢礼，这么一级级地往上。你多久没做过这种事了？”
楚青崖在桌上闲闲地叩了叩手指，“也就两年，我当巡抚时还给裴阁老搜罗过字画古董呢。朔州这风气和从前一样糟糕，空手上门，定要被轰出去，要不是不想惊动人，我才不费这个心思。你以为这两人如何？”
“张断事挺面善，像个好人，王佥事见钱眼开，你要处置他吗？”
“非也。收了钱能办事，已经是实诚人了。”他摇头，“在朔州干巡捕，能做到三品穿红袍，说明此人头脑精明，处事也挑不出大错，和能干比起来，贪财不算什么。”
江蓠不平：“今天贪财，明天就能为财杀人。”
楚青崖笑道：“既然你这么说，这边的事一了，我就提点提点他，至于他听不听，就看造化了。”
“……你怎么说得像我吹枕头风似的。”她生了些疑惑，“那张断事你怎么不给贿赂？”
“这人是我前一任的休原县令，我一来他就调去州上当通判。他为人最是耿介，但才能平庸，这么多年还没升上去，可见脾性不改，若是给他银子，他定不会帮忙通传了。”
江蓠替这人可惜，“你要是摘了面具，他不知会作何感想。”
当年低他一级，如今却是天壤之别。
“大约会在心里骂我一顿吧。”他淡淡道，“毕竟我为了往上爬，做的事不怎么光彩。”
她忽然凑过来，不怀好意地问：“所以你去过勾栏听曲了？被人塞过小妾了？给人家府上的歌妓写过唱词了？”
楚青崖用一根食指推开她的额头，“别来诈我。”
“兵不厌诈，你去没去过啊，快点说！”
“没。”他对上她琉璃珠似的黑眼睛，语气无辜，“我要去了还怎么在衙门混？我是刑狱官啊，夫人，我以前的上峰诨号叫六扇门主持，手下一群没剃度的和尚，起早贪黑地查案办差，不知道什么叫伎乐。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应付完上峰还得应付女人，我是铁打的不成？”
江蓠“噗哧”笑了出来，哼了一声，“我们马上和离了，不许叫我夫人。”
“那我叫你什么？”
她不说话，就睨着他。
他道：“我知道了，你想让我像薛湛那样唤你的字……”
“你又不是我朋友。”
“阿蓠。”
她捂住耳朵，“我什么都没听到。”
门外响起咳嗽和脚步声。
江蓠打了他一下，连忙坐正了，对他做口型：“外面有人！”
楚青崖很无所谓。
等了一阵，却并无人进来，过了些时候，沏茶的老仆通报说陈大人已回来了，叫两位去客房歇息，明日再见。
江蓠朝外头一看，阶下竟站着两排披甲带刃的士兵，齐刷刷朝他们施礼，为首一人道：“某等奉将军的令，保护楚阁老和夫人。”
楚青崖站在厅中，负手冷笑：“你们将军收了本官的礼，他手下人也收了礼，难道还想从本官身上再撬出些财宝来，让你们盯着，留下买命钱才能出去？”
江蓠拽了拽他衣服，来求人态度还这么嚣张！
那名士兵道：“阁老误会了，将军怎敢软禁您，是您微服来此，若有闪失，他实在担待不起。”
“本官现在就要见他。”
士兵面露难色：“将军巡营回来，风尘仆仆，等沐浴完也二更了，您携夫人不远千里来此，舟车劳顿，还是先歇一晚，明日再商议。”
楚青崖看了眼江蓠，后者摇摇头，他心知今晚是见不到陈灌了，但齐王也不会这么快就到丰阳，悠悠地道：“如此也罢，明日一早，本官上他那儿点卯，顺便教教他该怎么御下。”
士兵连声称是。
都司衙门里的客房倒也陈设齐全，两个小兵燃炭烧水，摆桌端饭，很是慇勤。江蓠看桌上煮着一架铜火锅，各样肉菜俱全，只是无酒，对楚青崖道：
“这陈将军想得怪周到的，知道你不喝酒。周到成这样，却连见你一面都不肯，想是两方都不肯得罪。”
楚青崖也不拘着，把小兵赶出去就动筷子开吃，“他早就得罪我了。”
“那你还有胃口吃饭。”
“毕竟我就是不来朔州见他，他也对我没有好脸色，肯请我们吃饭，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蓠用筷子把羊肉片扒到锅里，“你见过他？”
他涮了一碟切片的白萝卜，一碟菘菜叶子，“何止是见过。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刑部原先那个左侍郎吗？”
“就是恨你恨得要命、活活累死在任上的那个？”
楚青崖给她捞了几片肉，一脸淡然，“那是他亲哥哥。”
江蓠沉默。
“记得向阁老那个科场舞弊最后死在狱中的儿子吗？”
“嗯……”
“那是他表弟。”
江蓠继续沉默。
“不止这个，”他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我胸口那道疤就是他砍的，离心脏两寸，这辈子都消不了。”
江蓠哑口无言良久，竖起一个大拇指：“楚大人，勇气可嘉啊。”
她看着碗里的食物，怎么也吃不下去，十分抓狂：“你居然敢一个侍卫都不带就来见他，还把我带着！你是想让他砍人砍一双吗？”
怪不得她路上问他陈灌其人如何，他都打马虎眼，原来是怕她知道以后临阵脱逃！
也怪不得他前后上了两道拜帖，还装作小吏进衙门，就是怕直接报名号被赶出去！
“你到底是活埋了他娘还是腰斩了他爹，他这么恨你……我看他明天就要把你捆了，送给齐王当拜年礼！”
楚青崖全当耳旁风，“你再捞点，羊肉烫老了就不好吃了。”
她欲哭无泪地望着他：“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你明日就要和我一起被捆了交给齐王，做一对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同命鸳鸯。”
“你还开玩笑！”她张嘴怒斥，冷不防被塞了一块萝卜进来，含糊地道：“我不喜欢吃这个……”
他又拿笊篱舀了几块萝卜放她碗里，“我看你最近上火得厉害，脾气比十七还大，吃点萝卜清清火。”
江蓠被他说得一点火气都没了，全是丧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陈将军和靖武侯府关系如何？”
“怎么，看我不行了，急着要改嫁？”
她幽幽地瞪他一眼。
“陈灌从前是老侯爷的部下，后来去了靖北军，他家孩子上国子监都是走薛湛的门路。”
江蓠舒了口气，“那还有救。齐王不是打着反薛家的旗号吗，军队里的人最是忠心，他应是不会听信齐王胡说八道的。”
“难说，”楚青崖用豆腐蘸韭花酱，“齐王有胆子只带十几个人冒险走上四千里，想来胜券在握，只是我一时琢磨不透他到底要用什么理由说服陈灌。他就是个庸才，背后说不定有高人指点。”
说到高人，江蓠道：“你快吃，吃完我跟你说正事，他来这趟没那么简单。”
“边吃边说不行？”
她烦不胜烦，“你一说话，我就没心情吃了！”
楚青崖给她夹萝卜，“再来一口。”
他烦死了……
江蓠郁闷地嚼着萝卜，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任人投喂的兔子。
两人赶路辛苦，不出半个时辰就把菜肴扫荡光了，连汤饼都没剩下，小兵来收拾桌子的时候，满脸都写着佩服。
江蓠喝茶漱口，拿出贴身带的竹筒，刚一打开，楚青崖就动了动鼻子，“什么香味？怎么还有血腥味？”
……他真是狗。
江蓠叫他坐过来，怕外头士兵耳朵灵，压低嗓音，一开口就是：“你走后第三天，令仪带我去见了他父亲——”
楚青崖听了差点跳起来，“我才走了三天，你就上他家拜高堂了？你叫他什么？”
“你这么大声作甚！”她被他吼得耳朵疼，“他父亲又不喜欢我……”
他手指都发抖：“果然是带去相看的，等我回去就要吃你们喜酒！好一个正人君子，他就如此迫不及待！”
江蓠这才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咳了一嗓子，“实则他是叫我来办事的。你不知道，那安阳大长公主是个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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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狗当年在基层受了好多欺负，如今已经变成大领导了~
竖大拇指中西方古代都有，清代《儿女英雄传》第十五回：“﹝邓九公 ﹞伸了一个大拇指头，说道：‘高！’”

第67章 过墙梯
她一五一十地与他说了靖武侯府里发生的怪事，从郡主生辰宴遇刺说到玉器铺里的暗道、慧光寺地下的银罐子和玉佩，再讲到那半枚不翼而飞的兵符。
楚青崖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到最后眼里泛起一丝明快的笑，江蓠看他心不在焉，恼道：“说正事呢！”
他饶有兴趣：“你接着《正月廿九师生赴佛寺结同心，漫天飞雪侍卫拦朱门打鸳鸯》这一回继续说。”
“说完了。”江蓠抱臂道，“你不去写戏本子都屈才。”
楚青崖给她斟了杯茶，把话扯回来，“照你这么说，假冒殿下的人听命于齐王，等先帝死了，就趁机发难，暗中给了他半枚虎符，让他借兵效仿先帝清君侧。”
“先帝死得蹊跷，你跟我说过，先皇后身上有薜荔虫咬过的痕迹，这大长公主深居简出，连子女都很少见面，有很多机会假扮别人。真殿下和先帝一母同胞，感情深厚，假使这人先扮成殿下进宫，再吞了变声药命令宫女下毒，她顶着殿下的脸，也不会被当成嫌犯拦着不让出宫。”
楚青崖细细回想，神情凝重，“先帝驾崩那日是千秋节，宫中摆酒宴，皇亲国戚都来贺寿。宴会散后他喝了一碗下了剧毒的莲子汤，捱了一个时辰，口授了传位诏书，这一个时辰内，羽林卫很容易就顺着宫女查到了皇后身上，皇后性子软弱，一听便吓得自尽了，先帝随后殡天，而赴宴的人都出了宫。我当时不在，要是在，必不会把他们都放出去。”
“那还是很有可能的。”江蓠思忖道。
他很快便联想起另一件事，“先前在永州，杜蘅看见四个缁衣卫把桂堂里的人聚在一起熏毒烟。听这几人说话，不像假扮的宫卫，对南越人的那套法子不熟悉。”
江蓠道：“我不知道这女人跟秋堂主是什么关系，但她确实是南越人，菩提禅院地下的暗室可邪门了，养着一大缸虫子。不过听命于大长公主的缁衣卫认不出真假来吗？”
楚青崖叹道：“你看我身边那群缁衣卫，他们像有脑子吗？四个人跟踪你出贡院，最后竟回我说跟丢了。他们也就是干些主子吩咐的脏活累活，主子遇险拿命拼上，这就够了。”
她无奈，“人家好歹也跟了你这么久，说话积点德吧。齐王得那女人在宫闱相助，现在又拿到了虎符，你认为他借兵有几成胜算？”
他执着剪刀剪去烛芯，沉吟半晌，“你且看看是谁在以身犯险，又是谁躲在幕后坐享其成。”
江蓠一惊：“你的意思是……”
“只怕齐王被人牵着鼻子走，还以为自己真能荣登大宝。他此行是谁告密给我的，尚还不清楚呢。”
她抽了口凉气，“这么说来，是齐王在帮假殿下成事。她要干什么？”
楚青崖摇头，“我只在永州见过她一面，说不准。”
“那你了解陈灌，你认为他会不会投靠齐王？”
“我离京前打听过，陈灌的家眷上个月得了他的信，过完年就要来朔州探望。他家人与他三年未见，按律是可以出京的。”
江蓠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知这个“探望”，是不是为了避祸。
楚青崖道：“你先休息吧，我今晚去见他一次，明日他要是找借口爽约，先见了齐王，那咱们这趟就白来了。”
他理了理衣物，把发冠重新束了一遍，打开门叫来一个士兵，与他低声说了几句。
那士兵去了，很快便回来：“先前将军听说阁老安顿下来，就睡了，某等不敢去打扰，您看……”
楚青崖沉下脸，正待发作，江蓠从他身后走出，对士兵巧笑倩兮：“劳烦这位小兄弟了，听闻陈将军爱兵如子，他在营中与诸位将士同乐，想必晚间饮了不少酒，回来早睡也是应该的。”
房里炭火很旺，她脱了外衣，露出宫卫箭袖云纹的黑衣，赭色革带束出袅袅纤腰，干练飒爽中带着一股逼人的灵秀，笑起来更是清婉昳丽，黛眉弯弯秋波潋滟，直教人不敢抬头直视。
那小兵只觉眼前一花，耳根发热，嗫嚅道：“夫人说得极是。”
她从竹筒中抽出一张卷成条的纸，递给他：“这封信对陈将军至关重要，不过他既然睡了，不好去扰人清梦，请小兄弟等他明日起了再给他，将军一定欢喜。”
待小兵走了，江蓠关上门，叉着腰问楚青崖：“你刚才跟人家说什么了？他拿这种理由来搪塞。”
“我没说什么，只说他夫人孩子还在京城。”
江蓠头痛：“你既然来找他，姿态放低点行不行？会不会好好说话，还拿家眷威胁他，真是小人行径。”
楚青崖不悦：“你会好好说话，你对那小子笑得比蜜还甜。你快对我笑一笑，我才不会犯小人脾气，出门杀人。”
“你想得美！”她坐回去，从书架上拿了本书看，“我跟你打赌，陈将军今晚就会叫我们过去，你信不信？”
楚青崖还在计较她刚才对人笑，这个坎儿他就过不去了，躺在榻上仰面朝天，胳膊枕着后脑勺，“我不管他今晚干什么，你今晚必须对我笑一笑。”
结果榻还没躺热，门外就传来通报：“夫人！”
他不由直起腰，奇道：“你给他送了什么信？”
“难道只有你想到找阿芷打听消息？”江蓠白了他一眼，“我可是大年初一顶着黑眼圈去拜年了。承认吧，小阁老，你做人的功夫没有做狗深。”
她快步去开门，那小兵恭恭敬敬弯腰道：“将军请您到正堂一叙。”
楚青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穿上外袍，生怕被她丢在房里，“我同你去。”
“将军只说见夫人……”
他冷冷道：“你们将军知不知礼？读没读过书？本官就是被他再砍一刀，也断不会让他和我夫人单独待在一间房里。别多嘴，带路！”
这一晚，都司衙门的议事厅灯火长明，陆续有人送东西进去，周围站了里外两层兵。
翌日清晨下雪，到午时方止，风中扬着细碎的冰粒，满城银装素裹。都正街开酒坊的老翁在店里烤火，看到门前雪地上走过两人，起身唱个喏：“陈将军，衙门里要添几罐好酒不？”
那人一身墨色的貂皮大氅，戴着顶毡笠子，身高八尺，腰佩长刀，一张豹子脸甚是威严，声音倒温和：“酒还有，改日再买。”
“您这是上哪儿去？”
他身后的长随道：“这不下雪了嘛，昨日将军去营中喝了酒，早起身上发冷，去浴堂洗个热水澡。”
北人以冬日泡澡为一大快事，丰阳城中开了五家香水行，秋冬生意红火，一到大雪天，里头人满为患，五文钱入场，两文钱搓背，五文钱修脚，带上梳头刮脸一整套下来二十文，很是实惠。离都正街半里有个更贵的赵家香水行，专供文人雅客来洗，设了二十个池子，皆是单间，还从花楼请了姑娘吹拉弹唱，从酒楼请了厨子薄设宴席，洗完一遭就没有说不快活的。
陈灌是丰阳城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进了门，伙计就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掌柜早同小的说了，将军今日包场，这不就候着您来，里头清清静静的，池水冷热也调好了，包您满意。”
“叫人都出去，唱曲儿的搓背的都不要留，一会儿有位姓齐的老爷要来，你领他去最里面的单间。”
“好勒！”
陈灌在柜子里放了衣物，手腕上挂着枚钥匙，赤身裸体进了那单间，入眼白雾缭绕。两丈见方的水池里蓄满了水，砖墙边有两个石狮子头，一个吐冷水，一个吐热水，墙后就是烧水的锅炉。室内摆着一张矮榻，两只杉木浴凳，燃着极浓的苏合香，东面一间带门的蒸室，设了木格，格下燃炭，酷热难当；旁边是一间暖房，小几上摆着酒壶和点心果脯。
浴池中间垂着一道绣花鸟的碧纱帘，朦朦胧胧，想来与美人共浴别有一番风情，只是今日相约的并非美人。等了些许时候，廊上传来脚步声，伙计带着贵客到了。
木门移开，湿热的香风扑面而来，来人用手在面前扇了扇水汽，依稀看见浴池边坐了个光膀子的大汉，胸前一丛茂密的黑毛，腰间围了条布遮羞，大腿以下浸在热水里。
陈灌见他望着自己，大怒道：“哪来的野和尚盯着爷爷看！外头的人呢？叫你们请齐老爷，怎么放进来不相干的？”
外头隐隐传来伙计的辩白。进门那人是个脑袋光溜溜的小沙弥，穿着僧衣，忙把头一低，躬身道：“您就是陈将军？小人一时糊涂，失礼失礼。”
又回头对后面唤道：“主子请进吧，将军候着呢。”
陈灌看时，却又是一个光头的小沙弥扶着个老和尚进了房，随后把门紧紧地关上。
他满脸惊愕：“你们就是……”
那老和尚隔着水汽看向陈灌，显然没料到他脱得如此彻底，不适应地垂下眼皮，咳了一声：“将军勿惊，是我。”
他瞥了眼东面，语气带了丝不满：“这里怎么还有旁的女人？”
一幅鲜绿的肚兜在暖房里闪过，房门开着，垂着半遮半掩的流苏，佳人的倩影伏在榻上，乌发如瀑披下，露出凝脂般的雪肤，勾得人眼馋。
陈灌比老和尚更不满，敷衍地拱了拱手，责怪道：“王爷三天前在信中与我说，要找个私密之处单独会面，我便选了这家浴堂，想着既有要事相商，咱们便坦诚相见。可您不仅不以真面目示人，还带了两个侍从，这叫什么话？那房里是我的爱妾，年轻貌美，色艺双绝，还是个不会吵闹的哑巴，我带她来，是想把她赠给您，以示修好。”
他哼了声，转头直视正前方，伸出手臂：“看王爷还穿着衣服，定是难以忍受本地的粗俗风气了，那就请隔帘说话吧。”
老和尚被他说得有些惭愧，不计较他言辞冒犯，换了自称：“将军莫怪，本王不是疑你，而是从干江到丰阳四千里路，只有易容才能避开朝廷耳目，今日一进城就赶过来，着实来不及卸掉这层假皮，带这两位先生进来，就是叫他们干这事的。”
他走到浴池另一端，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继续说道：“将军好意，本王心领了，可本王是修道之人，膝下已有世子，平日不近女色，何况这又是您的爱妾，怎么好夺人所爱？就让她留在将军身边侍奉吧。”
陈灌听了此话，对暖房里的佳人笑道：“楚楚，你可听到了？王爷恩准你继续留在我府里，我代你谢恩了！”
那女子从榻上款款地下来，福了一福身，当真是株扶风的弱柳、雨打的娇花，纵然窥不得全貌，楚楚动人的情态也足够引人遐思。
说话间，一个小沙弥从袖中掏出盒子，用粉末兑了池里的热水给老和尚擦脸，另一个摘下他的僧帽，露出束起的头发。他自己也没闲着，为表诚意褪下衣物，只留了条亵裤，抬腿跨进浴池，不一会儿就脱胎换骨，大变了样貌。
此人正是萧铭，却说他三日前在虎啸崖命人设伏，把疑似载着楚阁老的马车炸下了山，又甩掉了两个穷追不舍的侍卫，自觉这一路顺风顺水，乃是天命所归，便带着十二个侍从欢欣鼓舞地走大路来丰阳见陈灌。
他与陈灌早些年见过一面，后来再联系已是去岁十一月，其人在书信中甚是谨慎，没有表明态度，他本来担心走到这里功亏一篑，但眼下亲眼见到，自觉有了七分把握——这个沙场老将都如此坦诚了，不仅没带兵刃，还脱得精光，与远方来客共洗一池水，那必然是对自己有所期许的。
想到这里，他舒舒服服地沉下去，易容膏在水汽里化开，池面飘起淡黄色，很快顺着出水口排了干净。多日奔波，热水把筋骨泡开，他靠在池壁上甚是享受，池中间有一道帘子，让对方看不见自己放松的表情，心中更是轻快不少。
这浴堂，确是个密谈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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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女儿管用~
小阁老说话好有梗，夫妻俩独处时已经放飞自我了

第68章 脚扑朔
萧铭开门见山地道：“请将军相助，是实在没有办法，不然本王不会亲自前来，连正旦的朝会都没去盛京觐见。信中同将军所说千真万确，眼下形势危急，只有将军麾下十五万人堪得一用。”
陈灌的声音从帘后飘来，带着疑惑：“哦？我收到王爷的信，很是诧异，着人探问了京中消息，并未听说朝纲紊乱。薛家许多人我都认得，靖武侯卧病在床，薛阁老也八十高龄了，其余子弟官位都不高，他们要造反，拿什么来反？先帝的子嗣只有陛下一个，亲兄弟里除了王爷您，再无其他人了，他们难不成是想推个姓薛的做皇帝？还有那楚青崖，我也见过，黄口小儿一个，倚仗着自己有些才学，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想来在京中也是孤臣。他去年才入阁，哪有那么大能耐，王爷怕不是多虑了吧！”
萧铭叹了口气，“若没有物证，本王也不敢信啊。若是别人嘴里说的，听听也就罢了，犯不着惹一个世家高门、一个当朝新贵，可这回是本王的皇姐相告，岂能当成嚼舌根的事？我这皇姐性子柔弱，嫁到薛家二十多年，恪守妇道，生儿育女，没有一天压在薛家人头上过，她决计不会骗我的。”
陈灌惊讶地摸着胡须道：“是安阳大长公主同王爷说薛家联合楚阁老谋逆？”
“正是如此。将军不知，外人看来她与侯爷鹣鲽情深，实则大有隐情。将军可还记得当年靖北军的虎符失窃？好端端一个兵符，众目睽睽之下放进匣子，怎么第二天就不见了？就是薛祈贼喊捉贼，监守自盗，勾结北狄意图谋反！我那殡天的皇兄心软，听了安阳求情，只夺了他兵权，没把他砍了，这倒好，往后又生出事端来！”
“还有什么事端？侯爷都下不来病榻了。”
萧铭痛心疾首，拊掌道：“将军跟过薛祈上战场，知道他身体强健，就不疑惑他为何病成这样吗？全是装的！先帝铁腕雷霆，他不敢轻举妄动，便韬光养晦，一装病就是九年。他怕安阳看出来，竟暗中给她下药，还换了她身边的宫卫，可怜我那阿姐不仅守了活寡，身子也垮了，一年到头都在寺庙养病，只能见上孩子几面。她养的那个姓薛的小畜生也像他爹一样心狠，瞒着他娘，帮着宗族，他在国子监收了上百个学生，个个都是华族出身，父母逢年过节赶着上侯府送礼，因有这人情关系，把薛家子弟安排得满天满地都是。如今的薛氏，除了在五城兵马司、五军都督府、上十卫有说得上话的人，六部也有，各省也有，聚起来简直是一手遮天，就待靖武侯有朝一日病愈，自比伊尹行废立之事！”
陈灌听他提及薛湛，两道粗眉皱成“川”字，“王爷不可妄言，我家闺女能上国子监，找的就是薛先生，听内子说，他为人很是儒雅，没有那些官场上的习气。”
萧铭并不奇怪他回护薛家的反应，“本王说了这么多，终究只是一面之词，还有两样东西要给将军过目。”
他对身后的小沙弥道：“拿出来吧。”
小沙弥从袖中拿出一个不起眼的铁盒子，正要走过去，陈灌嫌弃道：“我家祖孙三代都拜太上老君，生平最讨厌和尚。”
“喔，是本王考虑不周了，其实他二人不是和尚，是易容成这般模样的。”齐王拿出盒里小巧玲珑的白玉，朝纱帘一丢，“扑”地一下丢给陈灌，“将军可识得此物？”
白玉触手生温，陈灌放在眼前细细一看，越看越心惊，喃喃道：“‘必会君符，乃敢行之。燔之事，虽毋会符，行也’……这不是当年丢的那左半枚虎符吗？怎会在王爷手上？”
萧铭哀声道：“安阳忍辱负重，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才弄清兵符被靖武侯藏在何处，冒着杀身之祸偷出来。两个月前她从汤沐邑回京，路上悄悄派人送信给我，写尽了这些年薛家是如何狼子野心，她又是如何受欺侮的。我虽与她不是一母同胞，却只有她一个姐姐，自小感情深厚，信中所述，字字悲切，不忍卒读，她愿与薛家一刀两断，让结党营私的卖国贼臣得到报应！将军手上已有右半边虎符，左半边现下给你了，除你之外，本王再想不到第二人有此魄力抗衡薛家，当初你跟先帝入京，是从龙之臣，赤胆忠心，为了他唯一的血脉，可否再率靖北军与本王匡扶社稷，铲恶锄奸？”
陈灌听闻此番高谈阔论，手中把玩着兵符，良久不语，浴房里静下来，只有两个石狮子头哗哗地吐水。
“我离乡去国，一晃就是九年了，这日子过得真快啊。”他淡淡道，“王爷信任我，肯与我说这等隐秘，叫我受宠若惊。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若拿着这虎符，带十五万人随王爷进京，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至于您，往坏了说，轻则流放重则赐死。王爷此行前，做好准备了吗？”
他说得隐晦，萧铭却听得明白。
一朝天子一朝臣，陈灌对先帝是忠心，可连小皇帝的面都没见过。这虎符就是个冠冕堂皇的调兵借口，谁拿了左半边，谁就能代表天子。
至于是不是真的清君侧，就不那么重要了。
“将军得了本王的信，想必也是深思熟虑、辗转反侧，最后才下定决心见我这个藩王，迈出这一步，定是有胆量做大事的。”萧铭笑道，“成事之后，将军就是大燕第一等功臣，食邑万户，配享太庙——这说得远了，现下本王能许给将军的，是银票万两，和一门亲事。本王带着犬子身上的信物，愿与将军结为儿女亲家，对三清六御立下誓言，永不相背。”
陈灌思忖片刻，摩挲着流出冷水的狮子头：“王爷诚意，在下感佩于心。您说的不错，我敢来见您，也是不想在这偏远苦寒之地浪费下半辈子。”
他高声唤道：“楚楚，把契约拿来，让王爷过目。”
暖房里那女子往身上裹了件丝质披风，从颈项遮到脚踝，袅袅娜娜地捧着一只匣子走了出来，绿罗裙如荷叶动水波。她身段高挑，一头乌发比上好的丝绸还顺滑，沾着水汽从胸前垂到腰际，遮住了半边玉雕般的侧脸，露出一双情意绵长的眉目来，微抿的嘴唇似雪上绽开一朵红梅，艳色里带着丝清冷。
饶是生平见惯美人的齐王，也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是将军从何处寻来的爱妾？朔州竟有此等佳人。”
“王爷这话可折煞她了，她是胡姬，大字不识一个，骨架子生得也粗，不比咱们大燕的女子善解人意。”陈灌呵呵笑道，“这契约是我依着王爷信中的意思亲手所写，没有第三人见过。王爷若觉得可行，便留个墨宝，咱们一式两份，若是不行，咱们出了浴堂再商议，以王爷的意思为准，这样如何？”
美人将盒子放在池壁，垂首不语，一股芬芳飘了过来。
萧铭又看了她一眼，不知想到何事，恍惚了须臾。他打开这盒子，拿出两幅薄薄的素绢，绢上文字一模一样，甚是简短，就是把他书信里几句话重述了一遍，最后发了个重誓，先考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云云。他拿起毛笔，左思右想，不写怕陈灌疑心不肯出兵，写了却觉这一纸契约来得太过容易，况且若走漏出去就糟糕了，是以笔尖停了半天也没落下去。
……还有另一件物证没给陈灌看，而他也没问。
陈灌却突然道：“且慢！楚楚，收回来。”
萧铭下意识将两幅绢攥在手中，“将军这是何意？”
此举正中陈灌下怀，他嘴角微勾，“瞧我这记性，王爷不是还有另一样东西要给我看吗？我倒好奇，王爷除了许我升官发财，还有什么宝贝，如此有把握说服我把全家的性命都押上？”
萧铭心下一松，扬眉道：“是本王的疏忽，这可是极大的秘密。你只知薛氏勾结楚阁老意图谋反，可知薛家要推举的宗室是何人？”
他背过身问小沙弥要了一物，交给美人，她看也没看，轻移莲步走到陈灌一边。
陈灌拆开那锦囊，里头却是一幅五彩提花锦缎，和圣旨一色，料子也相同，上头有个花押印，写了八个字——
【庚午己卯丁丑甲辰】
这生辰八字甫一入目，他心头巨震，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只听萧铭意味深长道：“劲瘦如竹，侧锋如兰，笔笔如刀。陈将军，我父皇的字，你还记不记得？京城陈家的老宅里可是有御笔所题的匾额啊。”
他拿笔在一张素绢上画了押，放回匣中，低沉的声音蒙着水雾，在浴房里幽幽回荡，“你可知这上头是何人的八字？又为何写在这方送往钦天监的缎子上？弘德元年春闱殿试，楚青崖那么好的口才，连裴阁老都不能驳他半个字，为何偏偏被排在进士最后一名，又被扔到休原去做县令？短短九年的时间，你以为他真能凭——”
话未说完，面前忽掠过一阵冷风。与此同时，陈灌抬起右腕将钥匙往狮子头上一敲，“叮”的一声尚在耳边，寒光已抵上喉咙。
萧铭根本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被人挟持的，整个身子就从浴池里被揪了出来。下一刻，他眼睁睁看着墙壁轰然倒塌，水流从砖缝里狂喷而出，几个黑影从水中跃起，刀光横空朝两个小沙弥劈去，弹指间过了几招，那两人自知不敌，仓皇向门口逃窜，还没挨到木门，“嗖”地一响，一枚珵亮的箭头从外头射进来，险险就扎到了脸。
走廊上起了喧哗。
“多谢王爷夸奖，只是这世间千千万万人，八字相同的总能找出那么几个，为何非要栽赃到本官身上？”
萧铭瞪大眼睛，看着被毁的浴池、泄洪般喷涌的冷水、被缚住双手的易容师，不顾脖子上流出血丝，颤抖着指向附耳低语的美人，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让他如遭雷击。
“……你，你——是你？！果然，果然……”
楚青崖那柄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匕首抵深了一分，满头乌发摇曳垂荡，更显得面如傅粉、眉黑似墨，脸庞沾了水珠，略有妆迹化开，“王爷说什么都好，偏要旧事重提，本官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忘了当年进士倒数第一。”
“你使诈！”
他冷笑：“比起王爷在虎啸崖设伏，炸车惊马，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赵家香水行进了谋逆犯，人证物证俱在，一万朔州卫就在坊子外围着，王爷就是再带十二个高手也飞不出去。”
萧铭又惊又怒，目眦欲裂地吼道：“陈将军，我们之前讲得好好的，你为何如此待我？！”
他艰难地转过头，楚青崖善解人意地把他换了个方向，用刀把子示意他看，“你知道这位陈将军为什么讨厌和尚吗？”
两句话的功夫，那“陈灌”已披上一件长袍，在满地狼藉中搜寻着，声音雀跃：“啊，找到了，字还没糊。”
而后抱着匣子，把一张湿淋淋的脸凑近了，笑盈盈地道：“王爷，我的妆早被水汽熏化了，你带的这两位小师父若是近前来，一眼就能看穿我的易容术，我可没到青出于蓝的地步！”
萧铭惊骇万分，这张脸分明是个女人，一个粉面桃腮的年轻姑娘！
但她的声音明明是粗犷的男声，配上这娇俏狡黠的语气，让人寒毛直竖。
进浴房这么久，他就是坐在她对面，隔着帘子听她编了一整套瞎话，被这两人当成了猴来耍！
一股薜荔虫的花香从她身上传来，他愣了一瞬，惊叫道：“你，你也是南越人！”
扮了半天陈将军的江蓠眨了眨眼，如实道：“不是呀，我是永州人。”
楚青崖补充：“王爷该知道永州有个桂堂，就是那个把金银源源不断送到干江、替你笼络天下学子的桂堂。这位江才子可是堂内的甲首，与你身边两个南越来的先生还是旧相识呢，她如今被朝廷招安，戴罪立功很是勤勉。”
他看齐王的脸色越来越白，张口欲言，利落地点了他哑穴，勾唇道：“我知道王爷没说完不甘心，留着回衙门慢慢说，咱们有的是时间……哦，是想问她怎么没像其余代笔一样死于非命？本官又是如何找到她的？”
江蓠扯了下他的头发，用眼神警告他别乱说。
楚青崖把齐王推给一个士兵，傲然道：“自是本官年轻貌美，色艺双绝，她找上门来求嫁。本官娶了她做夫人，她有陛下封的一品诰命，谁敢动她一根头发？”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胡话？！
她不是，她没有！
江蓠捂着脸，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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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楚楚小美狗和胸毛糙汉狸呀！
好像没人猜到女主易容～上上章写了女主带了变声虫过来，男主扮女装当然不想让对头使唤，只会听老婆的话。

第69章 小县令
好好的浴房被毁了，地上全是水和碎砖块。
拉开木门，外面站了一排训练有素的黑甲兵，为首的道：“回禀阁老，某等正在拘捕逃犯，加上这儿两个和尚，一共是十四个，待抓到就押往州牢。”
楚青崖还裹着他那湘妃色的绸披风，嗓音如数九寒冬：“王爷千金之躯，押到都司衙门好生款待，只是别让他再开口，本官怕他嚷嚷着向陈将军讨要爱妾。”
士兵们一个个低着头，生怕笑出来脑袋就丢了。
他走近两个被绑住手跪在地上的易容师，匕首“唰”地一划，僧衣下赫然露出黑色的五毒纹身，在场之人皆抽了口凉气。
“是南越蛮子！”
“这两人分开关，本官来审。”楚青崖用刀背抬起一人的脸，见他目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风轻云淡地笑道，“看样子是块硬骨头，不知可否像你的同族一样撑上三天？”
赵氏香水行的走廊上，老板瞠目结舌，不明白今天的生意怎么就黄了，铺子被士兵围得水泄不通。等里面的人都出来，他大着胆子拉住一个士兵：
“小哥，陈将军呢？我开浴堂是要养家糊口的，这这这，锅炉都破了……”
一锭金元宝忽然抛到手上，老板“哎呀”一声望去，有个头戴毡笠、身披黑色大氅的汉子站在人群中，腰佩一把长刀，气势万钧地阔步走来，正是本省的都指挥使、镇远将军陈灌。
他揉揉眼，不可置信：“您不是在里头泡澡吗？”
陈灌大手一挥，“大伙儿都看见了，我今日没进去过。这钱你收着，给浴堂修缮。”
他不多废话，走上前“唰”地拉开屋门，清清嗓子：“请阁——”
门后站着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戴着羊皮帽，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你推我一下，我扯你一下，正互相扒拉着，冷不防门骤然开了，都张嘴望着他，活像一对傻狍子。
陈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将军，这两人是？”一个千户奇怪地问。
他“唰”地又把门关上了，板着脸回身，“楚阁老已经从后门回去了，里面还有别人在洗澡，这只是一对淘气的夫妻罢了。”
江蓠隔着门听到这话，脸腾地红了，拉着楚青崖就往后门走，“你怎么不告诉我前门堵着这么多人？”
“我哪知道，我叫他等在巷口的。”楚青崖埋怨，“赶紧回去休息，昨晚熬了一夜没睡，你不困吗？”
江蓠一点也不困，眼冒绿光，“我一想到你穿肚兜和裙子——”
嘴被捂上，楚青崖拖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后门，上了马车，“再提一个字就……”
“就怎么？你还敢威胁我？”江蓠箕踞着，仰头瞪他，“我可是帮了你的大忙！要不是我手上有宝贝，陈将军怎么会答应见你！要不是我扮成他的模样，你能拿到虎符和锦囊？”
她抱着臂喋喋不休，用他昨天的话反过来教训他：“楚大人，你知不知礼？读没读过书？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可是你的大恩人，你若是感激我，就给我磕上三个响头，叫一声奶奶——”
楚青崖头痛得要命，把一只银壶塞到她手里，“快喝了，你用陈灌的声音说话，我只能叫你孙子。”
江蓠把壶里极浓的茶吨吨吨喝了一半，又吃了几个化冻的柿子，过了半柱香，嗓音开始变细，到了衙门，就完全变了回来。这活吞下去的薜荔虫最怕浓茶和柿子，想提前结束药效，服下即可，只是会沙哑两天。
陈灌按礼制带兵在门前迎，练武之人耳力好，听到车里连叫了三声奶奶，黑着脸离远了些，仿佛沾到了什么脏东西。楚青崖扶着气焰嚣张的夫人下车，对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士兵视若无睹，迳直来到陈灌面前，然而对方一眼也没看他，朝他夫人拱手道：
“有劳夫人，还望夫人回京，在拙荆和小女面前美言几句。”
江蓠笑道：“应该的，小栩在国子监很照顾我妹妹，她俩住同一个号舍，极是要好。”
陈灌叹了口气，“我很久没见这孩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又对楚青崖道：“要不是尊夫人带来了我女儿的信，凭阁老在拜帖上写的那几句话，我是不会掺和的。”
楚青崖嘲讽道：“将军说得好像与自己毫无干系，镇守边关的将领私自约见藩王，这是什么罪名，不用本官点出来吧？今日你去见了他，来日就是两个脑袋滚在菜市口，后头跟着两大家子监斩候。”
江蓠急忙打圆场，“没发生的事就不要说了，将军不是配合我们了吗？还委屈将军受了皮肉之苦。”
陈灌摆摆左手，腕上露出四个小红点，周围的皮肤浮起丝络状的血痕，“被虫子叮一下罢了，不痒不痛，却真叫我大开眼界，原来天底下竟有这样的手段。夫人胆大心细，遇事果决，陈某佩服之至。”
昨晚江蓠遣小兵送去了杀手锏，她大年初一带着厚礼去陈家拜访主母，让阿芷当说客，叫小栩背着她娘写了封信给她爹。信中详述了她在国子监上学的经历，薛家郡主平日是怎么关照她的，楚阁老的小姨子又是怎么和她一起同甘共苦写功课，把薛家和楚家真心实意地夸了一通，最后尽抒对父亲的思念之情。
江蓠看完就觉得这小丫头学问虽不太好，但写起东西来那叫一个真挚，做父亲的看了一定感动，事实果然如此，陈灌三年未见这个心肝宝贝，想得厉害，看在女儿的份上见了他们。
这一见，她就有机会拿出薛湛给的竹筒，里面是他的陈情书、收着的玉——他十五岁行冠礼时陈灌送的，还有开了铃铛取出的一枚虫卵，泡在鸡血里，用小匣子密封，走到丰阳正好破蛹而出。
江蓠先前把薛湛的信看了十遍，倒背如流，打心眼里叹服，这等撰文可谓登峰造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几百字一挥而就，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比程文集上印的那些近年的科举文章不知强了多少倍。她自问再读十年书也写不出来，这靠的是揣摩人情世故的功夫。
陈灌要是看了这个还怀疑薛家，那就没天理了。
三个人在议事厅短暂商量后，定了个以假乱真的计策。楚青崖坚持不让陈灌见齐王，江蓠向来物尽其用，因得了那薜荔虫，便自告奋勇扮成陈灌的模样，当着两人的面大显身手，把桂堂里学到的易容术使了个淋漓尽致。
这一扮，便花了一整晚，不仅脸和声音变了，上半身也用膏泥糊了层假皮。走出衙门被酒坊老板叫住，她就知道扮成了，只是进了浴堂，脸上的妆仅能维持一小会儿，也不能坐到水里，因为月事还没走。
条件苛刻，但水汽朦胧的环境已经足够她发挥，她向来是靠一张嘴横行霸道的。
得了陈灌的夸奖，江蓠笑开了花，和他一起跨进门，把楚青崖甩在了后头。她不用想也知道他是怎样一副脸色，向陈灌递了个眼神，两人快步走到檐下。
她把嗓音放柔：“陈将军，你与他同朝为官，家中小辈又交好，这是缘分。我让他扮成你的妾室在齐王面前露胳膊露脚，他那么骄傲的人，嘴上从不吃亏，肯做这些着实难得。他替你把私会藩王的事挡下来，又放下了身段，你们就算过去有天大的仇怨，也该抵消了，就看在令爱的份上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陈灌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夫人可是误会了？我跟楚阁老有什么仇？顶多是看不惯他的文人脾气，说话夹枪带棒，以前没少给卫所和州官气受。”
这下换成江蓠呆了，试探着问：“我听说您的兄长以前在刑部当差……”
“喔，死在任上的那个与我同父异母，我们没什么交情。”
“我还听说您的表弟……”
“我母亲那边有三十多个表兄弟，夫人说哪个？”
江蓠忙摇头，“没，是我记岔了。那，他胸口的刀伤，可是您……”
“这倒是我砍的，”陈灌摸摸下巴，“离心脏两寸，他命怪硬的，不过这也不能怨我，例行公事罢了。”
“这怎么说？”
陈灌奇怪：“楚阁老没告诉夫人？他就靠这个得了先帝赞赏，青云直上的。”
江蓠蹙起眉，望了眼倚在池边阑干上的楚青崖，他也侧首看她，目光中透出一丝狡猾的笑，狐狸似的歪了歪脑袋。
陈灌提及往事，不胜唏嘘，“弘德二年要不是楚阁老，和北狄那一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呢。彼时边境连吃败仗，主将战死，援军未到，兵荒马乱的，我有天晚上驻军在休原，带着部下巡逻，云里掉下斗大的雹子，人马都窝在营里发抖。三更刚过，打东边来了两个硬闯出城的骑兵，都蒙着脸。我以为是细作，一刀砍死一个，另一刀砍在一人胸口，当时以为他没气了，揭了面巾一看，竟是本地那个十六岁的小县令，生得眉清目秀的！”
江蓠忍不住“啊”地叫出了声。
“他命大，第二天早上先帝就领兵到了休原，正巧带着个神医，把他给救活了。先帝问他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私自出城，他说——”
陈灌停了一下，半是感叹半是后怕：“他说要去西可汗的大营，效仿古之纵横家，凭三寸不烂之舌施离间计，给大燕争取喘息之机，知州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他便自己悄悄去了。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先帝给了他一匹绛霄骝，一颗保命丹，让大夫给他缝了针，就这么带着伤跑去了草原。”
“后来呢？”江蓠紧张地问。
“他独自一人去，五天后被西可汗帐下的两个特勤抬回来，丢了半条命。”
陈灌回想起来，仍是惊异，“他醒来也不说话，悄悄地下床，趁那两个送他回来的特勤睡觉，把他们抹了脖子，血溅了一屋。我们都没见过这样的小孩儿，他杀了人，让士兵通报给先帝，自个儿骑马回县衙继续当差，还顺了卫所里一床厚棉被、一件羊皮袄，就跟回家探了趟亲似的。过了一天，赤狄起了内讧，靖北军大胜，战局就这么逆转过来了。再后来，狄人西去，战火平息，三年任期满，县令去了京城高就，我再见到他，他已是大燕立国以来最年轻的阁臣了。”
江蓠百感交集，久久不能语，半晌道：“我曾听说过这个传闻。这算是头一年当官，把后面的苦都吃尽了吧。”
陈灌叹了口气，“夫人到底不是官场中人，似楚阁老这般流血拚命，外人看来是一鸣惊人，先苦后甜，却不知往后每一步只有更艰辛，朝堂之上的争斗，比我砍在他身上的那一刀还要凶狠呢。我虽不喜他的脾气，却以为他是百年难出的国之利器。我也不怀疑他对先帝的忠诚，只要是见过他和先帝相处的人，都不会怀疑。唉，先帝去的太早了。”
江蓠不禁又望向池边喂鱼的那个人，冬阳晴朗，他眉宇间也一派晴朗，嘴角微微扬着，像个与世无争的闲散公子。
她记得他说过，他的莫逆之交，早就不在世上了。
为什么这个人经历过这么多，她却很少意识到他是一个危险的人？
都说高处不胜寒，可他身上全是火种，热得快要把她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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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叫daddy的升级版：叫Nanny
&#183;设定薜荔虫喜酸，茶叶和柿子都是强碱性的。妹妹的室友就是将军女儿，有2次铺垫：32章写室友是镇远将军的女儿，43章写室友姓陈，只有母亲照管。
&#183;有读者朋友说女主没有为男主付出过/付出得太少，都是男主倒贴：实际上女主只和男主在小事上闹别扭，没有一次在大事上掉过链子，影响到他的工作和健康，属于抓大放小的相处模式。她一边读书还要一边管理家庭、参与外联，让狗在同事面前抬得起头来、让佣人保持忠诚，这就是已婚妇女的隐形劳动；没有女主帮忙，男主不会这么高效解决问题，她从男配那里知道了重要信息，带上必要道具，独自跑了一千多里翻山越岭冒着危险来找他，对于一个习惯虚情假意、谎话连篇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大的突破、很多的爱了。她吃了很多苦才有今天肆意任性的机会，闹点脾气真的不算什么，而且吵架很好玩呀，喜欢这种的就看得过瘾~
（第一章作话就说了我比较话痨，不想看作话可以设置关闭本区域喔）

第70章 守财奴
陈灌走后，楚青崖才悠悠然踱过来，与她并肩而行。
狗耳朵尖，他刚才定是听了个八九不离十，江蓠一看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满心感慨立刻烟消云散，进了客房把门一插，一巴掌拍在他胸口：“骗子！”
他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笑问：“谁是骗子？我可没同你说过一句假话，全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大骗子！”江蓠左手挣不开，右手在他伤口的位置狠狠打了六七下，“你就是故意的，你昨天就是故意说那些话吓我——”
他托住她的后腰，蓦地往身前一扣，密长的睫毛差一点就扫到她眼皮，深黑的瞳仁注视着她，“我故意的，怎样？”
江蓠快要气死了，脚也用上，啪嗒啪嗒踩他的靴子，踩得靴面都是土，楚青崖给她踩着泄愤，索性坐到榻边，拍了拍大腿，“当心扭了脚，坐这儿踩。”
她拧了一把他的腿，可惜绵裤太厚，根本拧不到肉，站在他面前眼圈一红，背过身：
“都要和离了，我为何要坐这儿？”
“都要和离了，你为何还操心帮我的忙，顶着黑眼圈上陈家拜年，大老远跑来在陈灌面前替我说话？”
江蓠又转过身，理直气壮：“我承诺过你帮你削藩，别小看人！”
他双手撑在身后，酸溜溜地说：“原来你还记得这个，我以为你上学上得心都飞到侯府去了。你带着他的手迹信物，骑着他的马，包袱里还有薛家的腰牌，我不叫你一声世子夫人，都对不起他良苦用心。”
江蓠怒道：“那你叫啊，现在就叫！”
楚青崖憋了一会儿，还是叫不出口，“你就说在浴堂里，为何齐王提到我，你一声不吭，他骂了一句薛湛，你就跟要炸了似的？”
她抱住脑袋哀叹：“你能不能不要纠结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我演陈将军就要演得像，薛湛给他女儿开小灶，我能骂他？他一刀砍去你半条命，难道还要给你说好话？我的天，在浴堂里你就跟我吵这个，吵到现在还没完，陈将军说你是国之利器，我看你心眼没有针眼大，该叫国之针眼！有这功夫，你去搞清楚那要命的锦囊是真是假，这才是重中之重，别在屋里磨蹭了！”
楚青崖往榻上一躺，“我不去，我被你逼着扮小妾，没脸见人了。”
江蓠脱了鞋，拿脚踹踹他，他不动，又用脚心揉揉他的肚子，他还是不动。
她自暴自弃地也往榻上一躺，“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两个人仰面朝天，都不说话，过了一盏茶，她干脆眼不睁为净，可心思如杂草丛生，围着那生辰八字打转。
“我告诉你一个发现。”
“嗯？”
他转过脸，听她郑重其事地道：“你不是老侯爷的儿子。”
“这用你说？我姓楚。”
江蓠疑惑：“你就没找过你亲爹吗？我娘说他自称是薛家旁支，但气度不凡，你眉眼是随他的，我原以为是靖武侯，可见了他之后，发现你们一点儿也不像。”
他舒了口气，“幸亏不像，我一想到和薛湛称兄道弟，就恶心得要吐。”
“所以是谁？”
他似乎根本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我爹是璧山县丞，我娘是白云居的霓裳柳，他们是这世上最好的爹娘。至于生父，我没兴趣认识他，想来和你爹是对旗鼓相当的卧龙凤雏。”
当年楚少棠陪爱妻去普济寺上香，出来就看到牛车前被丢了个刚满月的小娃娃。襁褓里有一枚刻着字的牙雕套球，附着生辰八字。柳兰宫一看就知道这是顾清商的孩子，她那时刚生完一对龙凤胎，遇到只小奶猫都舍不得撒手，便央着丈夫把他收养了，当成自己的儿子拉扯大，结果这孩子越长越争气，带出去人人羡慕是佛祖赐的。
“我娘把我抱回家后一打听，生母已经死了，也不知父亲是谁，总之他不敢把我带回家，便偷偷地抱出来寻了个人家。”
江蓠不客气地评价：“你这守财的性子就随你亲爹，他连一文钱都不给，就欺负老爷夫人是厚道人，帮他养孩子。”
楚青崖道：“我怎么守财了？你一个月五百两花我俸禄的时候我说什么了？”
那还真是。
江蓠气势上不能输，“你要是多挣点，我能把府里修得更气派。”
“挣多少是我能左右的吗，那是朝廷规矩。等以后我老了，刑部来个新尚书，突然有天来抄家，把墙一砸，哗啦一下，里头全砌着金砖，我怎么说？我跪下来给他磕头，说大人行行好，我夫人一个月要花五百两，她是个熔炉投胎，看不见金子就要同我和离，我不想同她离，所以当官几十年收的炭敬冰敬都换成了银子，银子换成金子，多一块金砖她就少骂一句话，多十块她就叫我夫君，多一百块她就同我睡一床，八十岁了还愿意给我生娃娃！我把娃娃抱来给那位尚书大人看，他问怎么是个带尾巴一团毛的？我就说，大人啊，我是个狼子野心的衣冠禽兽，夫人自然生的是狼崽子了！”
江蓠大叫一声，爬起来笑着掐他：“你烂了嘴的！我叫你说这些诨话！你去茶楼里说书，不要在我面前显摆你这张狗嘴！”
他把自己也给说笑了，身子一震一震，顺势搂住她的背，“你给我生个狼崽子，我就去收贿赂，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
“不生！生不出来！”她趴在他身上捶了几下，辛苦地压着嘴角。
他哼哼道：“不生就不生，等回京城我找我的第十八房小妾，你嫁你的薛世子，咱们俩瞪一辈子眼。”
江蓠一骨碌爬起来，作势去拿包袱，“你现在就画押盖章，我事儿办完了，拿着和离书回京城绣嫁衣去！”
“这才到哪儿，你怎么就办完事了？”他用胳膊圈住她，长眉一挑，“等我见了齐王再画押，要是他说出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先杀你灭口，免得你那嫁衣绣得歪歪扭扭，贻笑大方，薛家要骂我没把夫人调教好。”
江蓠甘拜下风，做了个“停”的手势，“楚大人，我服了，我没你能说，你快去审他，我要补觉。”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把她抱到床上，“知道我的厉害了，就乖乖在房里待着，我叫人加盆炭。我去看看朔州卫有没有逮住那些高手。”
“你不先审齐王？”
楚青崖在屏风后换衣，对着镜子瞧了瞧，手指摸过眉眼，“有些话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不知道比知道好。我想想怎么写折子，最后再去见他。”
“可那生辰八字……”
他掏出锦囊在空中晃了晃，瞟她：“你当我为何急着把他从浴池里拖出来？”
然后挎着一个褡裢走出去，江蓠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哎”了声。
楚青崖回过头，她嘴角耷拉着，表情有点失落，“你说要带我去泡澡吃烤全羊的。”
他大步走回来，攀住她的肩，“叭”地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好了，这是定金，元宵节我陪你玩一整天。”
她期待地道：“那……玩过了你再画押嘛。”
“都听你的，好不好？”
江蓠“嗯”了声，侧躺下来挥挥手：“走吧走吧。”
楚青崖这一走，直到深夜也没回来。
虽说他私底下嬉笑怒骂没个正形，但办起公事从不含糊。江蓠清楚他的本事，审起犯人来就和点卯似的顺手，威逼利诱严刑酷法无所不用其极，听杜蘅说，他向来于此道十分勤勉，若是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宁愿在衙门熬通宵。
她等不到他，半夜又悲摧地醒了，长吁短叹，总觉得炕床没有狗肚子软和。翌日清晨他才从外头回来用早饭，说齐王麾下十二个伏牛卫都抓到了，关在州牢里，嘴都硬，死也不供出齐王是受了谁的指使，只承认在虎啸崖设伏谋害朝官。
不过楚青崖也没把心思放在这些小卒身上，仅是要他们认个死罪，好把他们砍了头，那两个南越人才是关键。
这三天内，在徐谷县休整的侍卫们等到了后一拨同袍，江蓠从京城带来的六个缁衣卫终于赶上来了，十几人一起到丰阳，正好轮流看管都司衙门里的重犯。
正月十五一大早，江蓠睡醒了，赖在床上不愿起，门吱呀一响，有人进屋挪椅子，点起香炉，铺纸研墨。
她打了个哈欠，懒懒地翻个身，嗓音略带沙哑：“我要吃烤全羊。”
楚青崖正在桌边提笔构思，淡淡“嗯”了一声。
她没听到他说话，不满意地重复：“我要吃烤全羊。”
他落笔在密折上写起来，“等会儿，我上个折子。”
她抱着铜汤婆在被窝里滚来滚去，咚咚地蹬床板，带着鼻音埋怨：“我就要吃烤全羊，你说的你说的……”
楚青崖叹口气，解下腰间荷包反手丢在床上，“你收着，今天包场的钱，等你洗漱好我也写好了，换身衣服就出去。”
那青绿的荷包落在被面上，江蓠一看就愣了。她伸手把它扒拉进被窝里，头顶阳光大好，亮堂堂地照着上面歪斜的“楚”字和一弯破裂的笑脸。
他怎么还带着这个？
和离也要留个纪念吗？
她没有勇气问出口，拆开看到里头装着几锭银子，沉甸甸的。
“你写了什么呀？”
楚青崖正凝神写着字，颈后忽然喷来一股热气，一个“心”字便点歪了。他蹙眉转身，目光一顿，抬手便搂住她的腰，把她圈入怀中坐着，笔自然落不下去了。
“只披中衣不冷吗？”他抚弄着温热的纤腰，有意无意拨着丝带，下巴蹭上颈侧，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暖香，“还要去泡澡，今日能泡了？”
江蓠暗骂一声狗官，拐弯抹角越来越熟练了，他想的是泡澡？
她不答，垂眸往纸上看。只见他细致清晰地写了几点，一是说齐王带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兵符调兵造反，现已被朔州卫擒住，人证物证俱在；二是镇远将军在齐王到达丰阳之前一无所知，收到书信便及时通报了他，与此事无干；三是请旨就地处死随行的府卫，他们武功高强，以防押至京城的路上出现意外；四是要调动五万靖北军精锐，再由陛下命可信的将领率五万京兵，与靖北军选址汇合，十万人捆着齐王去干江示威，将那里有反心的府兵官员一网打尽。
一篇行云流水的奏折，就快收尾，却断在一个难看的字上。
“这儿写歪了，也能呈上去？”
楚青崖用中衣把她裹严实，左手扣在她腰前，右手重新抽了张云纹纸，执笔重写，“别说话，不然我写上十遍，拖到中午都出不了门。”
江蓠不说话，一边看他写，一边百无聊赖地朝他脖子吹气，他目不斜视，把她的脸扳过去，字却写得慢下来，喉结处晕染开一小片绯红。
……还挺有定力。
她看他落完年月日，也不调戏他了，问道：“陛下心思单纯也罢了，朝中要是知道齐王约见陈灌，你替陈灌全部挡下来，不会说你们私下结党吗？”
“那我倒要问问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了。”楚青崖笑道，“这节骨眼上，谁要怀疑我，谁就是齐王党羽，我还有三十把钢刀架在菜市口呢。”
江蓠做了个毛骨悚然的姿势，“你就仗着上面没人管。”
“陛下过了年才八岁，他拿什么管我？我答应他爹拉扯他到十五岁，往后就辞了官，爱干什么干什么去，那时他再管我不迟。”
她委实震惊了，从来没听他提过辞官这回事，一脸不可置信，“啊？”
楚青崖没再说话，只揉了揉她的脑袋，把纸叠好，装在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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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严肃点，闹离婚呢
小狐狸不想狗狗上班，小狐狸只想跟狗狗玩~

第71章 烤全羊
密折寄走后，江蓠换上新衣裙，慢条斯理地洗漱，小口吃着送来的早点。
楚青崖真拿她没辙，“我干活儿时你缠着我，我闲下来你又不急了，能否请教一下是何用意？”
“我乐意。”
她轻飘飘掷出三个字，不紧不慢地把粟米粥喝完，跑去净室蹲了一刻，神清气爽地出来，“今日先去哪儿？”
“我带你沿都正街向西走，丰阳有个魁阁，建了两百年，本省学子赴试前都来参拜，咱们要赶在午时前上香。再往南是大集和灵云寺，十五有法会可听，离寺两条街就是城里烤全羊做得最好的酒楼，我定了两只二十斤的羊，够十几人吃了。吃完去逛将军祠先贤墓，申时西城有赛冰戏，看得差不多就去赵家香水行洗澡，在里头吃些清淡小点，出来走几步就到放天灯的地方。”
江蓠看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禁猜度：“你以前是不是这么招待过京城来的上峰？”
楚青崖哂道：“我那时月俸才四两，哪有闲钱给他们花？”
“喔，我知道了……轮不到你招待，你是给大官们作陪的那个。”
他幽幽看她一眼，挎着褡裢关上屋门，“太聪明过犹不及，懂不懂？”
江蓠来了精神，嘴里念叨着：“哎呀，十六岁的小县令，还中过解元，色艺双绝，多稀罕啊，想必和同僚上峰一桌吃饭，他们来了兴致就叫你斟酒抚琴，吟诗作画，顺便问问有没有定亲……”
楚青崖脸都黑了，拢着貂裘走在前面，“说够了没有？”
“没。”
他拧着眉毛回头，江蓠抬起手：“我就再说一句天很冷嘛，手指都冻僵了。”
楚青崖哼了声，把那只冰冰凉凉的小手裹进掌心，牵着她出了院门。
“还冷吗？”
“冷死了。”
他握紧了些，她又举起另一只手，“这边也要。”
“那怎么走路？”
江蓠说：“你倒着走呀，你看着我，我看着路。”
楚青崖想像了一下那般场景，实在太傻了，于是道：“你冷得不行了就跟我说，我换一边牵。”
她说：“我脚也冷……”
干脆扒在他身上得了！
他没好气地道：“走一阵就不冷了，让你带个手炉又不带。”
手炉哪有狗爪子握着舒服啊，还很重……江蓠暗想。
元宵佳节，商铺大多开门迎客，都正街又是城中最繁华的地方，要不是两人互相牵着，都要被车马人流冲散了。楚青崖熟知每一个坊子，带着她逛了几家老铺，买了些西域的木雕皮毛、首饰玩具，丢给侍卫拿着，等到了魁阁外，已经装了一箩筐。
威宁行省在国朝西北，自古尚武，文风没有南方昌盛，来拜魁星的人不多。江蓠顺利在午时前请了香，捐了半两香火钱，楚青崖本来不想捐，也被她强按着头送了几个铜板出去。
“你做什么在殿里摆出那副脸色，魁星看到你都不保佑我了。”听完正午的法会，江蓠跟他来到酒楼，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
“魁星喜欢你，不喜欢我，要是我拜他有用，当年也不是倒数第一了。”楚青崖振振有词，打手势让一个侍卫去叫店老板。
她摇头：“天下屡试不中的学子听到你这话要气死，即便是最后一名，好歹也是进士啊，你后面还有几十个同进士出身呢。你不信魁星，为什么在禾陵还拜他？”
“……我一个堂弟今年要考乡试。”
“你有个屁的堂弟。”
“是，我没堂弟，只有个跟我闹和离今年要考会试的夫人，我求魁星让她也考倒数第一，无颜见她的薛先生。”
江蓠拽住他的衣领摇晃：“呸呸呸！你快收回去，谁要跟你一样！”
正说话，酒楼老板从厨房满头大汗地赶来，见小两口掐架，见怪不怪地咳了声，恭恭敬敬地道一会儿他亲自送热菜上来，包管老爷们吃得尽兴。
酒楼生意甚好，大堂满客，二三楼都是雅间。上了楼梯就看见杜蘅，手里捞了一捧花生米，往嘴里丢着，笑嘻嘻地道：“两个小间拆了隔板打通，我坐夫人旁边，给您布菜。”
然后慇勤地领路开门，进了雅间后，外头的嘈杂人声顿时变小了，一股烧烤的香味扑鼻而来。地上摆了两个大炭炉，炉上架着铁网，网上摆着切成块的菜蔬，再上方用铁架子串着剥了皮的羔羊，这羊已经烤了一个多时辰，表皮焦黄酥脆，晶莹的油珠一滴滴落在下面的瓜菜上，惹得人食指大动。
江蓠被这阵浓香勾得魂不守舍，盘腿坐在炉边的软垫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看羊的眼神就像看一首绝妙好辞。楚青崖见她这毫不掩饰的馋样，洗过手拿起瓷盘里的匕首，在羊肩上割了一条肉，递到她嘴边：
“你尝尝，本地官府宴请以大尾寒羊为佳，鲜肥不膻，我让他们挑了刚满周岁的黑公羊，先饿它一天，再以茴香大椒熬成卤水喂它喝两天，宰完用鸡子、牛乳和着麦粉调糊，全身裹上，头朝下在火坑里烤上半个时辰，再用架子穿了横着烤，只消洒上几粒盐，吃下去熨帖得很。”
江蓠咬住匕首上串的肉，牙齿一咬，脆皮卡滋作响，又香又烫的油差点从嘴巴里滴出来，羊肉细嫩弹牙，带着点儿咸，嚼之回味无穷，比宫里赐的温火膳不知好吃了多少倍，鲜得连舌头都要吞下去。
“喜欢吗？”
“嗯！”
楚青崖扬起嘴角，把羊颈上最嫩的肉都割给她，“留点肚子吃别的。”
她见一屋子侍卫都盯着楚青崖忙活，有点不好意思，心知他不会说场面话，于是便代劳了：“大伙儿都吃啊，别光坐着。当年先帝和靖北军同帐而食传为美谈，陈将军也常去营里与下属同乐，你们大人在这待了三年，耳濡目染这里的风俗，今日也请你们吃一回。诸位都是他身边最可信的人，这段时日辛苦了，本该吃些精致的菜，但这儿毕竟是边疆，比不得京城那么讲究。玄英，你领着兄弟们自便吧，茶饭管饱，菜不够就同我说。”
一发话，缁衣卫们都席地端坐，毕竟是和上峰一起用饭，都不敢多说，只齐声谢过。江蓠这边坐着杜蘅和三个混熟的侍卫，只有杜蘅不怵，热络地向她介绍北地的风土人情，还给她割羊腿肉，教她裹在春饼里蘸酱吃。
小少年能说会道，江蓠被他逗得直笑，楚青崖看不惯，“你何时与她这么熟了？”
“夫人说了，认我当干弟弟。”
江蓠摆出长姐的架势，往他碗里夹了一只烤地瓜，“多吃点，正是蹿个子的时候。”
杜蘅有了靠山，无畏地对楚青崖解释：“夫人曾经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跟我一般岁数，但是——”
楚青崖喝了口茶，冷笑：“她哪来的弟弟？江家三房病死的是个女儿，何曾有别的男丁。她哄你替她卖命才这样说，你傻乐个什么劲？”
杜蘅筷子没夹稳，地瓜“啪”地掉在碗里，睁圆眼睛：“夫人！”
江蓠面不改色，仍然笑得慈眉善目：“好弟弟，时隔多年，我记错了。”
又剜了楚青崖一眼，“你查得够清楚啊。”
楚青崖语重心长地教导杜蘅：“我早说她十句话只能听一句，当初她怎么在暗道里堵你的，都忘了不成？你过了年就十六了，我再教你一个道理，看起来越温良的人越要提防，尤其是女人，别傻乎乎把自己心窝子都掏出来，后悔都来不及。”
“就像大人一样吗？”杜蘅天真无邪地问。
楚青崖眉毛一竖，抽了根筷子就去打他手背，被江蓠一把拽住：“小孩子吃饭你训他做什么？把他噎死你就高兴了！”
“你看看都把他惯成什么样了，他以前敢对我这么说话？”他气急。
几个侍卫默默低头憋笑。
“他六岁就跟着你，十年还没造你的反，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替杜蘅抱不平，“要是我，三更半夜连财带马一起卷走，转投你的死对头去。”
敲门声打断了斗嘴，老板和伙计笑呵呵地端着食盒进来，打开都是些朴实无华的菜肴，譬如凉拌波棱菜、韭菜炒豆干、口蘑鸡片之类，胜在量大料足，每人一碗奶白的羊杂汤、一杯淋着蜂蜜和花生碎的乳酪，并一碟酸甜可口的腌萝卜。
江蓠喝着鲜美的羊汤，用余光打量老板，刚才为众人盛汤时他似乎多瞥了楚青崖一眼。他们出门没戴面具，打扮成商人的模样，这酒楼楚青崖多年前来过，许是老板觉得眼熟，又不敢认。
杜蘅暗中扯扯她的袖子，眼带笑意，像要揭穿什么秘密，被楚青崖逮个正着：“再乱扯，明儿砍了手扔锅里和鸡爪子一起卤。”
老板突然拍了下脑门，“哎呀”一声：“这位爷看着面熟，声音也耳熟，小的斗胆问问您是本地的吗？”
楚青崖三口吃完瓷杯里的蜂蜜乳酪，往地上一搁，用朔州话道：“你们家的羊杂汤和麦粥酱菜如今还管够吗？只要点一盘二十文的菜，这三样都尽管吃？”
老板瞬间神情大变：“您是……您不是那个……？管够，当然管够！这么多年您还记得小店，我这就去叫厨子多做几个菜，是送诸位爷的。”
他转身盖上食盒，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还在自言自语的嘀咕，江蓠想了好半天这是什么意思，只听杜蘅压低嗓音：
“大人每次来丰阳都带我来这家吃，他那时跟我一样岁数，也在蹿个子。”
她恍然大悟，老板原来是在想——
“死孩子，吃穷老子了。”
楚青崖仿若未闻，叫住老板，指着杜蘅道：“你记得他吗？”
老板摇摇头，“这就认不得了。”
“他就是九岁能喝三碗羊杂汤跑到后厨说汤里有苍蝇被你揍了一顿的那个讨人厌的小孩儿，现在十六了，正在抽条，比我当年还能吃，我快要养不起他，带他回老家谋个差事做。”
老板极力掩饰住天崩地裂的心绪，攒出一个难看的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二位现在是做大生意的贵人了，别和小的一般见识。我记得您以前会把乳酪抹在饼上吃，这个也管够。”
楚青崖得到答覆，满意地放他下楼去了。
江蓠叹为观止。
他就是想吃酸酸甜甜的乳酪吧！在村里寡妇家也看他吃得很欢。
不过一盏茶功夫，加的菜都送了上来，老板给楚青崖专炖了一盅汤，飘着药味，神秘兮兮地说是补元气的。一一试过毒后，众人大快朵颐，因为不喝酒，两只烤羊眨眼间只剩骨架子，粥饭食毕，杯盘狼藉，伙计上来收拾打扫，侍卫们识趣地分批出去，藏在暗处恪尽职守，只有杜蘅还留着和江蓠谈天说地。
楚青崖越看这孩子越碍眼，让他滚回衙门里读书，他反而说等下要去参加赛冰戏，冰鞋都存在大堂的柜子里了。快到申时，江蓠拽着两人去了冰戏场，那儿好大的阵仗，男女老少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砌出的冰台连着宽敞的冰道，七个戴毡帽的青年在冰道尽头脚踏冰鞋，手持弓箭，背后写着不同的天干地支，只等知州大人击鼓开赛，看谁能射中绣球。
江蓠兴致勃勃地观赏了前几拨人，都觉得差点意思，待到杜蘅上场，风驰电掣冲向冰台上的锦标，嗖嗖两箭连发，利落地将“天、地”两个红绣球都射了下来，她不由随着看客们一同欢呼喝彩，兴奋地拍着楚青崖：
“这小子没白吃你那么多饭，有两把刷子！”
他望着台上满面春风领赏银的少年，感慨道：“可算养大了，对得起他爹。”
“他爹是谁？”
“一个随我去草原的逃兵，被陈灌一刀砍死了。可惜我那时心高气傲，嫌他鲁钝，没同他说过两句话。”
江蓠看他似有自责，“你最后做到了，令边疆太平，他死而无憾。”
楚青崖道：“我现在回想起来，年少无知时做过不少讨人嫌的事，惹完这个惹那个，齐王有句话其实说得不错，九年对我来说太短了。”
天寒地冻，朔风吹拂着锦标上挂的旌旗，依稀能看见黑色的燕子纹。她陪他在人群中静默地站了许久，憋出一句安慰：“你现在也挺讨人嫌的，可见能否成为朝廷肱股和性子无关。”
“和出身呢？”
江蓠做了个无所谓的姿势，“既然你亲爹和我亲爹是对旗鼓相当的卧龙凤雏，也没必要计较这个了吧。作为过来人，我建议你不要对他和他的遗言抱任何期望，你的功名利禄都是应得的，是自己挣来的。”
他看着她，眼眸弯成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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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只狗狗能拒绝酸奶！下章在澡堂里玩一点高雅艺术
林黛玉这种淑女也是也会跟贾宝玉说“放屁”的

第72章 离复合
暮鼓之后，才是丰阳城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百姓过元宵，僧人燃灯表佛，道士祭天官圣诞，各有各的忙处。
天黑得很快，晚霞褪尽，市坊灯火渐明，仍有许多人穿着冰鞋在冰戏台上飞驰。江蓠借了杜蘅的双刃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学会了滑冰，在台上玩得不亦乐乎，楚青崖坐在树下嗑着瓜子看他俩，到了时辰喊她下来：
“还去不去香水行，你跟你弟弟在这儿玩通宵得了，明日拿双份赏银。”
江蓠抹着汗下来，“不是说包场嘛，迟一点也无妨。”
“我是怕你累得在池子里睡过去，晚饭又不吃了。”
楚青崖对杜蘅使了个眼色，后者很识趣地先回衙门。
马车停在巷子里，江蓠一爬进去就打了个哈欠，头枕着垫子躺了一会儿，又咧嘴笑起来。
“瞧你这傻样。”楚青崖戳着她的额头，“以前没这么玩过？”
“没。”她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爪子都收起来了，“我在家都是吃顿饭，然后继续温书。最早二月就要替人考秀才，要是接了外省的生意，不到元宵就得上路。”
她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掰得骨节卡卡响，“我最讨厌过年了，我爹还在的时候，他每年都把我们母女俩带回翰林府，让我们混在他那些小妾里一起给祖父母、叔伯婶娘磕头，然后发慈悲给些银子。除夕一次，初一一次，十五一次，有时我娘还要唱歌弹琴。她唱得好听极了，回到家哭得也伤心极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你娘教过你这些吗？”
“自然不许我学。”
“这是正理。”楚青崖叹道，“我娘倒是对我倾囊相授，说想要得王公贵族青眼，无论男女，挂画点茶插花焚香的技艺都少不了。我进了翰林院那半年，真是宁愿自己什么也没学过，早知道就听我爹的。”
江蓠斜睨他：“有人欺负你？”
“词用得不对。”他笑道，“那可不叫欺负，叫器重，能陪高官附庸风雅，是天大的荣幸，拜谢还来不及。”
……他的画技的确很好，她想到那幅画像，有点心虚。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久就到了赵家香水行。这里刚修葺完，老板得知有人包场，下午就换了新水，池子也刷了一遍，看到来客中有位穿着端庄的夫人，不免呆了。
不论这里的浴堂，还是大燕别处的浴堂，都只接男客，能进浴堂泡澡的女人只有卖艺卖身的妓女。
江蓠把银子抛给发愣的老板，“钱够不？”
“够，够。”
“再叫人来给我搓背唱曲。”她瞄了眼身旁，坏笑，“我是西域来的，不讲究，男女都行，我这小厮也需要人伺候……”
楚青崖抱着车上带下来的干净衣物，微眯着眼，“不必把钱浪费在我身上，我来伺候夫人听曲，只要夫人回京不同老爷说。”
老板大为震撼，如今的年轻人过上元节竟如此奔放，从家跑出来偷情还敢包场。
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钱给到位了，偷情算什么，羊眼圈他都能附赠。
江蓠领着小厮大摇大摆地进了前室，解下披风，瞟了他一眼，“有没有规矩，再盯着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演上劲了？”他无奈地接过她的衣服，塞到柜子里。
楚青崖三下五除二就脱完了，腰间围着澡巾，脑子里全是些有违圣贤教诲的东西，看她慢条斯理地宽衣解带，就和吊着他似的，目光越来越沉。
丝绸里衣从肩头滑落，露出凝脂般皓白的肌肤，带子在后腰的凹陷处打了个结，翠绿的颜色在他眼前堂而皇之地招摇。那曼妙的弧度叫他情不自禁想伸手扣住，用些极坏的法子，让它在掌中彻夜地颤。
氤氲的水汽灭不了炭火的燥热。
“替我把带子松开。”
江蓠察觉到他略急促的呼吸，扭头轻笑，带着几分狡黠：“不许碰我。”
那双手扯开活结，她几乎能感到温热的指腹从皮肤上方滑过，极力隐忍着没有落下来。
江蓠用澡巾裹住身躯，倚着柜门，猫一样地打量着他，“你说要给我唱曲儿的，唱好了重重有赏。”
“唱得不好，恐污了夫人的耳朵，不过茶戏是京中一绝，不知夫人可否赏光？”
她拔下他束发的木簪，捋过一把顺滑青丝，放在指尖吹散了，而后踩着木屐走向廊上，“等会儿再说。”
还是几天前和齐王会面的那间浴室，门里香雾缭绕，两丈方的青砖池子蓄满了热水，清澈见底。东面的蒸室和暖房早已准备齐全，小几上有果品和糖炒栗子、几样时令糕点，榻上叠着一沓洁白的棉布，是擦身用的。
江蓠不急着洗澡，见果盘里几个梨子生得漆黑抹乌，捏一捏软塌塌的，很是新奇，坐下来拿着小刀比划。那厢楚青崖正和门外的仆从说话，一转头，她那一刀已经削下去了，冻梨的汁水顺着手滴在桌上。
楚青崖无奈：“我一眼没看住，你就这样糟蹋东西，这刀是用来撬栗子壳的。”
“你管我，我就爱削了皮吃。”她强撑脸面，削了几刀，水直往外冒，忙把那梨咬在嘴里嘬了几下，就这么吸着冰凉甘甜的果肉吃了小半个。
楚青崖见她手忙脚乱，样子难得滑稽，“那儿不是有个勺吗？擓着吃。”
“不早说！”她叼着梨含糊地埋怨，“你就是想看我丢脸。”
他匪夷所思：“那勺就在盘里，你怪我没提醒？日食了都是我咬的，貂尾巴都是我续的？”
江蓠把梨皮吐在渣斗里，晃着双腿，“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多时，搓澡的人挎着竹篮来了，是老板自家媳妇，据说有一手疏通经络的好功夫。江蓠以前只听男人们说搓完很舒畅，所以想来试试，实则搞不清到底要做哪些，半推半就被领到蒸室里。这女人把门一关，说外面那位老爷吩咐给夫人来个全套，往石头上泼了瓢水，叫她在潮湿微烫的木格上躺好。
隔间里全是蒸汽，看不清景物，江蓠躺了两盏茶，熏出一身汗，女人用茶麸给她洗完头，又用香皂和膏油给她从头到脚抹了一遍，然后就开始上刑了。这婶子毫不见外地搓了她一层皮下来，捏肩捶腿，她觉得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被刀背剁得肌松骨弛，就等扔进浴池里煮丸子汤。
搓的时候疼，搓完却分外舒爽，一瓢热水冲走皴垢，全身焕然一新，散发着药皂的清香。江蓠用澡巾裹着湿头发走出去，楚青崖已经在外间整饬完了，悠闲地泡在池子里，后颈被捏红了一片。
外人出去后，他笑道：“方才听你叫得甚惨，招了没？”
她用脚丫踩了一下他的肩膀，绕到池子另一头去，全身浸入热水，隔着碧纱帘叹气：“全招了，私奔的事瞒不住了呢。”
楚青崖问：“你离那么远做什么，我能吃了你？”
她点头：“嗯。”
他循循善诱：“你看不看分茶？茶具都备好了，你必定没看过这个花样，是我钻研出的独门秘法。”
纱帘撩起一角，露出半张桃花面来，星眸含嗔，“那你不许碰我。”
水波晃动间，两道玲珑锁骨若隐若现，楚青崖盯着她，喉结动了动，声音微哑：“又不是没碰过。”
江蓠款款地走过来，状似不小心踩到他的脚背，装模作样地道了声歉，若即若离地坐在他身边。楚青崖受不了她这样，双手一撑从水里出来，坐在池沿，拿起一只紫金釉的空瓷盏，装了些研好的褐色茶粉进去。
美人慵懒地趴在池壁上，冰玉裁成的雪背暴露在空中，袅袅腰肢一览无余，藕臂遮住了胸前的沟壑。
分茶最要静心，楚青崖想，她就是故意的。
好在这地方不比京城的酒楼，也没必要那般静心，他收回余光，注入沸水调膏，娴熟地用茶筅击拂。盏里的泡沫初如珠玑，后如蟹眼，色泽由深变浅，似黎明的天空微微泛白，最后水乳交融，凝而不动。
江蓠认真地瞧着，他舀了两勺茶沫在一只浅口盘里，用茶匙蘸着清水，落笔肆意洒脱，转折勾挑，俄顷便画出一副活灵活现的水丹青来——几棵桂树，一个院落，小书生打着油纸伞从牌楼下经过，头顶悬着一轮中秋月。
紫金盏里还剩一些茶沫，他提腕持壶，将清水断断续续地滴在面上，字迹渐渐显露出来，秀润端正，比他的性子要圆融多了。
是一个“合”字。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
楚青崖把茶盏递到她唇边，低头望着她的眼睛，“我初见你那天，月亮和今天一样圆。”
她的睫毛缓慢地扇了一下。
“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回去一起过日子。走之前我对你那样做，是气急了，你要是还生气，就再扇我几巴掌。”
江蓠推开那杯茶，“苦，谁要喝这个。”
然后沉到池里去了。
楚青崖在池沿坐了许久，水汽熏得头脑有些混沌，小口小口把热气尚存的茶喝完，苦得皱眉。
两人都未再说话，他也泡进水里，专注地看着池底流动的光影，没有注意身边投来的视线。
直到手指被热水泡得发皱，江蓠才从池子里出来，找了个绝妙的角度，在他眼皮下擦干皮肤上的水珠，松松地裹着棉布巾，放下长长的头发，一边梳理一边在熏炉上烘烤，时不时瞄他一眼，心里偷笑。
总算洗毕，两人在暖房里歇了会儿，因中午的烤全羊太扎实，只把桌上的水果糕点都吃了，权作晚饭，就在这洗漱过，一前一后地出了香水行。
江蓠系着风帽走在巷子里，两侧皆是大户人家的宅邸，花窗洞内寒梅吐香，清幽静谧。隔着一条街有丝竹声远远飘来，不知是谁在唱一阙《西江月》，极是柔肠百转，衬得天有情，云缱绻，月照百川人长圆。
过了冰河上的石拱桥，千盏花灯在道旁旋转。戴着各色面具的行人摩肩接踵，穿梭在琳琅满目的摊子间，这一只白面狐狸拿着糖葫芦，那一个红脸关公举着糖画，才子佳人在梅树下共赏明月，苍髯老翁坐在茶棚里看相算命，一派安乐祥和。
越往前走，灯火越亮，忽有孩童叫道：“灯飞起来了！”
江蓠从人群里挤了进去，只见几条街的交汇处有片空地，百来号人都蹲在地上给天灯点火，那些棉纸做的圆灯笼受了热，从雪地腾空而起，飞过了柳梢头，飞过了高楼檐，满载着愿望朝圆月飘去。
她笑着转身，视野里却忽然丢失了他的身影，匆匆拨开面前几人，欲张口喊他，又不知该叫哪个称呼才好，正犹豫着，背后传来高高的一声：
“阿蓠！”
楚青崖站在一条清冷的巷子里，手上提着盏天灯，墨色大氅巍峨如山，在月华下镀了层亮银，又似倒映着无边夜色的湖水。北风卷着几瓣白梅花吹拂而来，荡漾开层层涟漪，他含笑的眉眼比这洁净的湖光山色更加璀璨，猝不及防刻进她的瞳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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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同学来说说冻梨要削皮吗？
分茶是中国传统高雅艺术，把你们这群想歪的假艺术家都关到澡堂里，剁吧剁吧煮丸子汤！（戴上厨师帽）
由于女儿钓了狗狗一整天，明天床尾和会比较那个……

第73章 上元夜
江蓠走近，他也和百姓们一样蹲下身，拿火折子点燃灯芯，金红棉纸立时亮了起来，纸面绘着蟾蜍和桂树，取的是蟾宫折桂的寓意。
“你快许愿。”他催促。
她从褡裢里掏出一幅绸缎，攥在手里，闭目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耳畔刮来风声、人声，还有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楚青崖看到她掏出和离书，脑子空白了一瞬，还没想出要如何应对，她蓦地睁眼道：“我许好了，你快画押。”
笔塞到手里，他也不知是怎么挥动手腕的，始终望着她的脸，可是她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冷酷地拿着写了名字的和离书站起身，突然脚下一绊，那绸缎好巧不巧落在灯芯边，边角被引燃。
江蓠心痛地“哎呀”一声，急忙拾起来，还大叫：“我的和离书！都是你绊我！”
然后顺理成章地朝他身上打了几下。
楚青崖被她演得又好气又好笑，把燃烧的和离书一扔，“耍我很好玩吗？”
她捂着嘴，在原地蹦了两下，“笨死了，哈哈哈哈……”
他捏住她的肩，被她游鱼似的挣脱了，又从袖袋里掏出另一个物什来，吊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青崖要抢，她朝梅树后一躲，咯咯笑着：“想要吗？”
她那小身板，没两下就被他拽着胳膊拉到怀里，“让我看看是什么宝贝……”
江蓠忽偏头道：“我们的灯飞起来了！”
她凝视着那盏冉冉升起的灯，眼眸中闪动着晶亮的光芒，楚青崖垂眼看去，地上花费心血写满字迹的布料已燃尽了，只剩飞灰飘散在风里。
此刻但闻几声巨响，夜空中绽开数朵绚烂烟花，金光灿烂，红如朝霞，在穹顶垂下长长的流苏，洒向人间大地，地面的笙歌管弦伴着人群的喧嚣，和百盏天灯一起扶摇而上，遥遥地飘到了天际。
他藉着天地之间的光辉看清了，手里正是一只新做的朱红荷包，绣着精致的香草纹，还用黑色的发丝勾勒出一个怪模怪样的图案，看了半天觉得像条狗，旁边绣着一个七扭八歪的“楚”字。
“这是什么？”
“是你啊。”江蓠笑眯眯地道，“你不是想要一个新荷包吗……”
楚青崖把荷包紧握在掌心，猛地封住她的唇，右手抬起她尖巧的下巴，一言不发地深吻，脚步悄然移向黑暗处。
又骂他是狗。
就缺治。
他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土匪似的把人往肩头一扛，大步流星地走上马车。江蓠刚挨到垫子，他又恶狠狠地扑过来，锢住她的双腕举到头顶，雨点般的吻落在面颊脖颈上。
她的味道极是香甜，他吮了几口，越发饿得眼红，摩挲着她晶莹欲滴的唇瓣，喘气道：“勾引我多少回了？今晚就是嗓子叫哑了也不放过你。”
又高声命令外面：“走快些！”
车夫抽了一鞭，两匹马撒开蹄子，在羊肠巷里踏着残雪飞跑起来，晃动的车舆却没能制止他手上的动作。江蓠眼看他十万火急地解了自己的衣带，怕他又在车里乱来，推着他的胸口：“你就等一等……”
楚青崖吻着她的脸，揉捏着她的后颈解馋，“谁叫你吊着我，再等就要死了。”
那阵细密的亲吻让她颤栗起来，仰着脖子抽了口气。他用嘴唇轻柔地厮磨，仿佛在亲吻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瓷器，舌尖描画着她的轮廓。
她忍不住低叫出声，呜咽着求他：“别在这……”
他一遍遍啄吻着脆弱的地方，嗓音微哑：“阿蓠，让我亲亲。”
车子在剧烈摇晃，金猊炉喷出的暖烟把皮肤熏出微汗，鼻息愈加干燥炙热。
她好喜欢他亲她。
这个念头从脑中冒出来，她羞得整个人都烧红了，眼眸蕴着一汪水，都不敢抬起睫毛看他。
楚青崖抬起头，勾着唇角，伸手点了点她沁出汗珠的鼻尖，“夫人都与我成婚四个月了，怎么还如此害羞？我早说过，世上除了我，没有别人受得了你这性子，你同我和离再找个男人，他可不会像我这样亲你。”
她拽过他的大氅盖在脸上，哼哼唧唧地撒娇，他就爱看她这样，又埋首舔吻一阵。他想让她留些力气，停了一刻，搂她在怀里说了些悄悄话，等马车到了衙门，便用大氅将她一裹，打横抱回客房，驱散下人闩了门，双双滚在榻上。
烛暖灯明，衣物七零八落地飞出去，他急切地俯下身，荒唐又亲昵地在耳畔低语：“这半个月，我做梦都想要你，从早到晚。”
他的声音低沉如夜雾，蛊惑人心，在她耳边极尽温柔地说着甜言蜜语，身体却做着截然相反的举动，她浑身的骨头都要化了，朦胧间听到他轻声问：
“阿蓠，你喜不喜欢我？你说一声喜欢，明儿我还带你去吃烤全羊，还去泡澡，在水里……”
她拉回几丝神智，腾出一只软绵绵的手，想捂住他的嘴，他攥住她的手腕，祈求道：
“就说一句，就一句，好不好？我想听……”
江蓠说不出来，脸越发红，被他缠磨着亲了几十下，喘得厉害：“我要吃别的，吃……削了皮的冻梨。”
他把她抱起来坐着，这时候还记得反驳她：“傻子才削皮吃。”
“我就要削皮。”她环住他的脖子，故技重施朝他唇上吹气，眸中露出一点明亮的笑意，“夫君……”
所有的回答都在这两个字里了。
蜻蜓点水，却如锣鼓喧天。
楚青崖心头一震，抚着她汗湿的眉眼，“我给你削皮。”
而后又吻住她，好一会儿，才呢喃道：“我是傻子。”
他不该逼她说，也不该把她每一声夫君都当成例行公事的谎话。
有些话她咬紧牙关不说，只是因为拉不下面子，没法承认自己的变化。她和他一起过了几个月，彼此知根知底，给他打理家宅、招待宾客，管人管事乐在其中，这么一个细致又没安全感的姑娘，哪会冒险把终生托付给一个只见过数面的男人？
他一气之下写了和离书，就等于把她赶出家门，她花的是他的钱，住的是他的宅子，好处都是他给的，决计不敢违背他的决定，只能强撑面子写上一份新的和离书，拿过来给他看，问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打算。
楚青崖没有想过她要是不追过来会怎么办。
也许他回了京，看到她卷铺盖带着妹妹要走，就清醒了。
“我们回去，好好地过日子。”他嗅着她头发上的草药香气，“过去的事都不提了。”
江蓠就要提，“都是你不好，跟你说了还不信，就以为我要跟人跑！凶巴巴的，吓死人了，还写和离书骂我，你考试写的文章都没那个好！”
“以后不会了……”他捧着她的脸，“夫人原谅我则个，往后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你说薛湛是天下第一的好人，我就信他是天下第一的好人，他死了我也把这话刻在墓碑上。”
她崩溃地叫起来：“怎么又提他，提了他你能多……”
后面的话音被吞下。

第74章 长相欢
灯影凌乱，香烛羸弱，夤夜的月光透过旧窗纸，照着两双染满情欲的眼睛。
炕床垫着褥子，既软且暖，江蓠拥着锦衾，歪在枕上气喘吁吁地缓着劲儿。她恍惚想起来，他好像中午喝了什么补元气的汤。
她怎么没想起来也喝几口呢？
……明天就去喝，喝一大盆，她真要被他弄死了。
楚青崖从身后抱住她，狂乱地亲吻，亲她每一寸皮肤，好像要把她吃拆入腹。
“阿蓠，阿蓠……”他一遍遍唤着她，沉醉地用脸庞蹭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令他心安的气味。
这个宝贝是他的。
这一夜不知荒唐了多少回，残夜褪去，东天放明，似乎有人抬来热水，还没泡进桶里她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房里昏暗，地上仍乱七八糟没有收拾。
水漏的滴响在暗中十分清晰，衬得屋内静极，江蓠试着翻身，只一动腰就酸得不行，比新婚第一日起床还难受。
身上松松搭着一只胳膊，熟练地把她圈在身前，再往上看，是他缓慢睁开的眼睛。
“饿不饿？”楚青崖懒懒地牵起她的手，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什么时辰了？”她打了个哈欠。
“太阳落山了，大约酉时吧。”他抚过她倦怠的眉眼，“想吃什么？我叫人去买，饿坏了夫人可不行。”
江蓠毫不避讳：“你昨天喝的那碗汤是不是特别补？给我也来一份。”
“……不是因为汤。”
“男人都这么说。”她趴在他身上，手指缠着他的头发，打着结玩儿。
楚青崖道：“我原来没喝，你不也嚷着要停……别拽，就这么几根毛，都叫你扯下来了。”
她松开手，活结自己散开了，头发变得弯弯曲曲，轻轻一拉尾端，还弹了弹。
狗毛养得油光水滑，看了就让人羡慕，天天吃芝麻糕真有效吗？
他赌气：“你是看上了我的头发才跟我成亲吧，我明儿全剪了，当和尚去。”
江蓠一笑肚子就酸，“你怎么连头发的醋都要吃。”
好幼稚，他到底怎么升官的？
她摸着滑溜溜的头发，给他编麻花辫，一股一股地交叠，“楚大人，你脾气这么大，当年去草原怎么没被狄人砍死啊，他们难道比我还好说话？”
“我只是脾气大，又不是没眼色。”
“跟我说说你青云直上的契机嘛。陈将军都夸你是人才，亏你能忍九年都不跟别人说。”
“我要是说了，麻烦就来了。”
她摇着他的小辫子，“说说嘛，我想听故事。”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提旧事：“我是弘德二年的四月从京城外放到休原做官的，那时刚满十六。我才当了半年县令，赤狄东西二部就合谋南侵，彼时献宗在位，重文轻武，削了老将的兵权，换了纸上谈兵的货色，边疆连败几场，但凡是个燕国人都脸上无光。赤狄的东可汗驻军在白石关，离休原有一百里路，靖北军在那儿打输了，主将殉国，陈灌是副将，带着残部撤到休原。他们的粮草给奸细烧了，供粮的差事就落到了朔州知州头上，那老东西知道凑不出粮来，不想管，就一封急信推给我。”
江蓠好奇地问：“那个知州大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是个做生意的人才，一年能贪三千两，前些年我把他砍了。”楚青崖继续道，“十万靖北军来休原扎营，我上哪儿给他们找吃的？就是有银子也没法筹到粮。我从小衣食无忧，来了休原后才知道什么叫做穷得当裤子，一个村凑不出一匹绸缎，每年都要向别的县借米，年年拖欠赋税。衙门里只有我是能干事的，除去一个六十岁的县丞，一个跛脚的主簿，一个醉醺醺的典史，三班六房加起来只有十八人，空了十二个缺，你猜人去哪儿了？我来的前一年，他们和乡里豪绅火并，斗殴死了。我去豪绅府上拜访，他们家底还没我家厚，可刀斧兵器堆了三间大屋，还有个员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娶他的寡妇女儿。”
“他女儿漂亮吗？”
楚青崖捏着她的脸，“骨相挺端正的，我后来查案刨过她的坟。”
听上去又是一个复杂的故事了。江蓠把话扯回来：“这般穷山恶水之地，刁民横行，就是佛祖来了也没法给大军供粮，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一接到军令，就知道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干脆没做。”楚青崖笑道，“我立刻写了封信给我爹，让他把祖传的字画拿出来，上京献给首辅，让他必要时在皇帝面前帮我说话，救我一命。那晚我怎么也睡不着，越想越不甘心，我是能轻轻松松考中一省解元的人，怎么去哪儿都不得志，竟然还沦落到行贿保命的地步？第二天上值，衙门里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同情，好像我活不过这个月了，只有老县丞夜里听到我长吁短叹，前来宽慰，说在其位当其职，做做表面功夫也好。”
江蓠认同地点头，“你要是在朝中有靠山，把该做的做了，就不会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读的是圣贤书，七品官还没做满一年，就学会明哲保身了，空拿着一个月四两的俸禄，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我同老县丞诉苦，他却说，若是我在京城郁郁不得志，来了休原也不得志，那么以后换个地方当官，十有八九还是不得志，问题不在于这两座城，而是出在我身上。我听了后，一股热血冲到脑门，当即把送信回家的小厮叫了回来，只思索了一个时辰，重新给家里写了封诀别书，然后花重金寻了个去过草原的逃兵，和他一起扮成朔州卫偷偷出城，去西可汗的大营游说。我想着既然筹不到军粮，还不如从根源上解决，让赤狄二部自斗起来，就没工夫和我们打仗了。私自出城是死罪，不成功便成仁，若是成了，能流传后世，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若是不成，就当爹娘没养过我这个儿子。”
江蓠几乎可以想像出楚少棠和柳夫人看到诀别信时的表情，只有十几岁热血沸腾的少年人才能做得出这种事。
“好在我运气不错，被陈灌拦了下来，还等到了先帝的援兵。”他的目光稍稍飘远，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位英姿勃发的楚王，“他让大夫给我缝针，给我一匹神驹，一颗固元丹，叫我放心去，还说战事紧急，实在分不出人马保护我。这样已经足够了，我疾驰两天两夜，到了西可汗在狼牙坡的大营，被狄人拖进了帐子。”
她听得屏息凝神，两只耳朵竖着，黑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带着点儿紧张，像一只从地洞里探出脑袋的小狐狸。
楚青崖摸摸她的头顶，嘴角扬起，“那天也是凑巧，西可汗是个孝子，正给他母亲侍病喂药，可敦在一旁掩面大哭，我一看就知道那老太太熬不到第二天了。我把大夫给的丹药献了上去，那本是给我吊命用的，果然有奇效，老太太过了半盏茶就能睁眼了。西可汗要谢我，我趁机把利害关系说与他听，总之没说东可汗一句好话，他听完沉吟不语，派了两个外孙送我回休原，我是他母亲的恩人，他怕我死在草原上。可我没他那么好心，回城就把这两人杀了，免得让人觉得我勾结外敌。”
江蓠神采奕奕地道：“我知道，国子监上课讲过你是怎么游说的！一是东可汗的军队离盛京更近，能分三路南下，打赢了他们占地利，是不会把膏腴之地分给西可汗的；二是西可汗曾助东可汗夺位，但弘德元年草原闹雪灾，东可汗一头羊都没给他们，是个不讲信义的小人；三是假称得了朝廷密旨，倘若西可汗有意吞并东边的部族，大燕会予其辎重，东可汗攻占下的五个县城送给他们做牧马场。”
“我确是这么当着陈灌和先帝的面解释的，定是陈灌嘴不严实，说给了薛湛。”他哼了一声，“我回城后晕了两天，醒来后得知西可汗没有按原计划发兵，反而在东可汗背后捅了刀子，前后夹击不成，被先帝带队冲散了阵型。赤狄的军心乱了，靖北军大胜，我的脑袋也保住了。”
“最重要的是，你的仕途保住了。”她用指头抚摸着他胸前的刀疤，“果然是富贵险中求啊。先帝是个好皇帝，身先士卒，识人善用，就是驾崩得太早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青崖握住她的手，贴在心口，“那又有很多故事了。”
江蓠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拖着鼻音道：“你每天给我讲一个嘛。”
他好笑：“你怎么这么喜欢听八卦，小时候没人跟你讲过故事？”
她拉着给他编好的两根麻花辫，“没，我娘说故事都是骗人的，我从识字起就自己看书了。”
“很多事我都不愿意回想。”
“那你就挑有意思的事情讲，你说话可有意思了，平时我跟你吵架，那些侍卫也喜欢听。”
他眯眼道：“不要。”
江蓠把脸贴在他锁骨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他的下巴，“你要是早点同我说你十六岁就敢孤身去敌营谈判，我说不定会多喜欢你一点。”
楚青崖心头一酥，猛地翻身把她压住，“真的？”
她吓得连拽几下手里的头发，“你怎么还能……”
“在床上别乱说话。”
他到底顾忌着她的身子，没再来一次，“起来吃点东西，再不出屋子，下人要进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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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删了一千字的打架内容
游说内容为了便于大家看懂，化用的是中学课文《烛之武退秦师》

第75章 借东风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都司衙门今日也煮了汤圆，长随把夜宵端到书房里，陈灌顺道问他：
“楚阁老住的那间客房有物件坏了？”
“回大人，塌了一张罗汉榻，磕了小几，碎了两个茶杯。”
陈灌奇怪：“房里的东西用了多少年都好好的，怎的会坏？”
长随一板一眼地答道：“阁老千金之躯，把榻坐塌了。他的侍卫给了二十两银子，让换新的，小人想这钱也太多了。”
“阁老今日没出去？”
“还在房里，半个时辰前派人出门买吃食了。也不让进，就今早卯时让人抬了桶热水到外间。”
陈灌训斥道：“谁问你这些鸡零狗碎的？多出来的银子是阁老请大家吃酒的，嘴都给我闭严实了。”
长随告退后，他三两口把汤圆吃完，心里盘算着没招待好贵客，让他们受惊了，最好去亲自赔个不是，毕竟楚阁老替他把勾通藩王的事瞒了下来。说实话，原先他对齐王隐隐存了一分探看的心思，所以谨慎地让家眷过了年就离开京城，若是此人像当年的先帝一样，是个人中龙凤，那便值得与他卖个好处，直到读完女儿和薛湛的书信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去狱中看过被关押的齐王，此人令他大失所望，不用说与先帝相比，就连比起楚阁老的夫人，胆色计谋都差远了。齐王带着十四个侍从从封地秘密来丰阳见自己，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自以为最智勇双全的事，然而看在别人眼里，就是自投罗网的一条肥鱼。
楚阁老是怎么知道齐王要来朔州的？
陈灌思忖良久，消息不可能从自己这里走漏出去，只能是齐王那边露了马脚。
他披衣出门，沿着游廊走到后一进院子，虽已是亥时，隔墙却依旧传来夜市里的吆喝。花园里的腊梅开得正好，客房亮着灯，一个仆从端着水盆走到阶上，还有一人从角门提着食盒跑来，在门上叩了几下。
很快有侍卫出来拿东西。
端水盆的和拎食盒的一同离开，走路上低声聊起天，陈灌耳力极佳，听了个大概：
“……夫人对他说：‘你昨日喝的这汤也太补了。’阁老说：‘不是因为喝汤。’夫人骂他：‘骗鬼，我喝了这个比喝酒还热，巴戟天杜仲王八老鸡羊鞭一起炖，都快流鼻血了。’”
“阁老说：‘昨日没放这么多料，要是放了，就得再添张新床。’夫人又骂他：‘傻子才信你把榻坐塌了，你怎么不说是马没拴住冲进房里撞塌的？’阁老说：‘你就当我是马。’”
两人捂嘴窃笑着走远了，陈灌在房外僵了一刻，想着小别胜新婚，何况是新婚未满一年的小别，蜜里调油，油上点火，火烧木头，榻烧坏了也是说得通的。
他转身走出院子时，仍听到客房里的小夫妻在打情骂俏，抬头看一眼金黄浑圆的明月，怅然想起三千里之遥的京城。
他的家眷今年是不可能来朔州探亲了，不过说不定他有机会回京，在朝廷削藩之后。
……要不要把家里的榻换张新的？也有些年头了。
月上中天，衙门里的人大多陷入酣眠，四下俱静，隔着墙只听到外头轻微的风声。
喝下肚的那碗十全大补汤功效奇佳，江蓠只穿着单衣靠在炕上，出的汗渐渐止了，一点也不想睡觉，把书搁下，使唤在案前忙活的楚青崖：
“你写好了没，我要喝奶茶。”
楚青崖白天搂着她睡了六个时辰，此时全无困意，用完晚饭就铺纸研墨，给京中几个武官修书。因为从前和这些人没打过交道，所以他写得十分尽心，头也不抬地道：
“食盒就在桌上，他们试过毒了，你下来走两步。”
江蓠往床上一倒，“好远啊……我没力气走。”
“那就歇歇，等会儿再喝奶茶。”
“我现在就要喝。”她在床上变换着姿势翻滚，一会儿脑袋朝墙，一会儿脚搭着枕头，就是不下来，哗哗地抖着被子，“我要喝奶茶，我要喝奶茶。”
……又来了。
楚青崖揉了揉额角，放下笔走到桌前，打开食盒，里头有一个烫手的陶罐和切成片的冻梨，并一小碟洒着葱花的白切羊肉。他把陶罐里的奶茶倒在瓷杯里，吹了吹端到床边，江蓠眼尖地看到盒子里还有两根芦杆，又叫他把杆子拿过来，她要吸着喝。
浓郁的奶香飘进鼻子里，入口微咸，有滋有味，一杯很快就喝完了，杯底有颗煮到绵烂的红枣。
“好喝吗？”
吃饭时他提了一嘴，她就闹着要喝，只好大晚上派人跑去街上买夜宵。
“还行，我以为是甜的。”她打了个饱嗝儿，把红枣倒进嘴里吃了。
“这是从草原上传过来的喝法，牧民缺盐，奶茶里加盐才是好东西。”楚青崖又把食盒端到炕橱上来，“满意了？自己看会儿书。”
江蓠耷拉着嘴角，“你都写了一个时辰的信了。”
他失笑，把她揽进怀里，摸着她细软的头发，“怎么变粘人了？一个时辰没陪你就耍性子。出了十五，年就过完了，我是要当值做事的。”
“你又不用和这里的小吏一样去点卯，”她闷闷地道，“过年我们也没歇几天。”
他扯了扯她的脸皮，“夫人没官身却操着忧国忧民的心，年都没过好，可我是靠做官养家糊口的，要是懈怠了，哪天被有心人拉下台，夫人要喝奶茶我都买不起。”
江蓠想了想，“那好吧。”
然后百无聊赖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啊？今日国子监都开学了，率性堂是考分制，每个月都要考核，坐堂听课也算分，我旷课几天可以，旷半个月就太不像话了，先生们一生气，也许就不给我赴会试的名额了。”
楚青崖坐回书案后，继续写他的信，“会试在三月十五，就差两个月，你能听多少堂课？等我回去见祭酒，跟他直说。”
她忽地哀叹了一声，蹬着被子：“我跟你在一起都变傻了！你给京官写信，自然是这几天回不去。”
“后日我和陈灌带五万靖北军捆着齐王去干江，你要是非得回京，就让缁衣卫跟着。”
她疑问：“你也要去吗？”
“我不去怎么办，让他们真打起来？五万靖北军加上五万京军，就是做个门面，陈灌拨给我多少人，我给他原样还回去。前年江东的叛乱也是我去平的，一个郡王谋反，战死了几万被抓壮丁的百姓，去年他们那儿的赋税就收不上来，这笔账我还记着呢。陛下初登基，不好大动干戈，坏了民生，我想着阵前拿齐王招降，干江的叛党就乖觉了，他们充其量凑个十万人出头，硬碰硬讨不了好。”
他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屋中，江蓠歪在枕上听着，目光移向窗纸，外面漆黑一片。
傍晚下人们把新榻和茶几抬了进来，又换了被褥衣物，他们脸上的表情隐藏得不够好，嘴也不够严实，比如那个跑腿去酒楼买夜宵的小厮，他站在花园里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楚青崖都听到了，故意和颜悦色地点了他去。
门窗透音，隔墙有耳，还是陈灌的耳朵。
江蓠狐疑地望着他，楚青崖终于写完信，叠进函中，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眼中带了丝笑意。
……狗官果然是老油条。
她朝他做口型：“五万人原样还给陈将军？”
楚青崖也朝她做口型：“他想得美。”
他咳了一嗓子，出声道：“那冻梨化了，快吃吧。”
翌日檐下冰凌消融，园子里露出衰黄的草地。出了元宵，已是六九天气，晴空万里，略无薄云，官署里牵出两匹高头大马，一黑一红，率领护卫自东向西驰过长街，出城门点兵去。
楚青崖是两朝天子最亲信的重臣，有在外决断之权，惯行生杀予夺之事，三天前命陈灌调齐了所需轻骑，都是未成家的青年，占靖北军三分之一人头。这些来自各地的士兵自从击退北狄，就一直在威宁省休养生息，有的在边城屯田，有的回流至各卫所，虽久不上战场，但平日操练甚勤，收到都司衙门的军令，无敢违者，收拾行装告别同袍来到丰阳城外汇合，预备正月十八随陈将军南下。
此行目的隐秘，阁老并未在阅兵时透露，但有陈将军坐镇，士兵们都十分安心，毕竟都是从九年前的惨烈战事里过来的，很难再有大场面让他们露怯。
休养两日，江蓠把城中玩了个遍，什么新鲜吃食都尝过了，又在街上搜刮了好些零嘴儿，打算带回家给阿芷和她同窗分着吃。西北之行顺利，仰仗的是薛湛的功劳，人家不但大方地借了她一匹千里马，还送了几个制胜法宝，合该好好谢谢他，但她着实想不出应该如何表示。和楚青崖商量这事，半句话还没说完他就小肚鸡肠地摆脸色，好像上辈子跟薛家有仇。
最后她还是在集市上淘了一只西域工匠做的卷发娃娃，虽不值多少钱，却新巧可爱，回京送给薛白露，又给薛湛挑了个小玉件。
出发那日刮起东风，辰时的太阳刚刚升起，晨曦如火烧，天幕下的旷野一望无垠。数万士兵在官道上俨然骑行，马蹄声奔涌如雷，声势浩大，为首的是楚阁老和关押重犯的两辆马车。队伍一日之间向东南行了两百里，入夜后在县城外扎营，清早又拔营，如此这般走了四日，出了威宁行省，自古道穿过坤岭，往南就是通向盛京的大路。
江蓠坐在车中镇日颠簸，可比起来时已经舒服了太多，不用担心劫匪，也有热饭吃，还有人同她聊天解闷。这晚在山脚安顿下来，楚青崖被请去陈灌的帐子议事，她在篝火边同杜衡一起烤兔子，听他侃侃而谈烹饪的学问，正在兴头上，一只手闪电般夺走她的兔子腿，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不是去见陈将军了吗？”
楚青崖脸上阴云密布，“你知道他同我说了什么？跟我回帐子。”
他把江蓠拉回帐篷，门帘一垂，外头的声响立时小了。
“总不会问你榻是怎么弄坏的。”她又把兔子腿抢过来，咬了一口，“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楚青崖看她态度如此恶劣，没有半点在丰阳城的柔情蜜意，顿觉自己被骗了第一千次，“你好好想想，上次来这山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鬼话？”
江蓠“嘶”了声，还有这回事……她都给忘了。
她三两口啃完兔腿，把骨头扔到外面去，看了眼识相地远离帐子的侍卫们，缩回脑袋，抱臂装糊涂：“你说明白点，我听不懂。”
他冷笑：“在禾陵我还问你有没有遇到山匪，你说没有。昨日山匪头子给陈灌送了信，质问他为何要在大燕存亡之际离开威宁，据说大燕有个姓明名渊的京官勾结赤狄叛国，骑着快马逃出关，中军都督府的薛都督手下一个小校尉满腔热血地追他去了。”
“啊，‘临患不忘国，忠也’。”江蓠有些得意，“我就猜他们中间有军户出身的。”
楚青崖见她丝毫没有编造弥天大谎的歉疚，沉着脸道：“一个时辰前，他们的寨子已经被靖北军灭了，夫人可要去见见那名把你堵在冰湖上的绿林好汉？”
“……灭了？”
“陈灌身为都指挥使，本就该清理省内杀人劫货的悍匪，我来时既然碰上了，便叫他顺手荡平了山头。”
江蓠心里清楚，这些土匪应当同当地官府有些关系，黑白两道通吃，所以县官一直没当成忧患往省里报。牵涉到复杂的人情利益，陈灌纵然知道有这么一撮土匪拦路打劫，也不想得罪其他官员，索性睁只眼闭只眼。大军过坤岭，山匪避之不及，军队也不会闲着找他们麻烦，这一封怀着爱国之心冒险递上来的信，却成了催命符。
不过对百姓来说，是十成十的好事。
“小阁老正月里就为黎民苍生谋福祉，真是开门红。”她假假地夸奖。
楚青崖都快被她气死了，“你胆子大，敢独自一人出坤岭，有胆量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当天的话！”
“大人，我真忘了，随口编的话哪记得。”
“你说我通敌叛国，娶了十八房小妾，生了六儿四女，还把你打得鼻青脸肿让你用嫁妆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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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女儿东窗事发了~
整个单位都知道狗狗把沙发干塌了……
清朝宫廷里就喜欢喝奶茶

第76章 红木雕
江蓠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这么假的话，只有愚不可及的土匪才信。我要不是骗他们，怎么能安然无恙出山口？还有，我说的又不是你，你干嘛急着认账？好像我说中了似的。”
楚青崖火冒三丈：“你还记不记得成亲第三日晚上说过什么话？”
她目瞪口呆：“什么话？……不是，这么久了你还记得？”
她说过的每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楚青崖愤然道：“你说以后都不编排我了，再也不胡说八道折辱我了！”
看她一脸懵然，他恨恨地把她拽进怀里，张嘴咬在柔软的颈侧，从牙缝里挤出话：“你就是个骗子，大骗子……”
他的声音低下来，喉咙里发出埋怨的呜咽，江蓠用干净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推开他走到铺盖边，在褡裢里翻找着什么，他热乎乎的身子又扒上来，怎么也赶不走。
“不生气了，你看我给你留了什么？”
她举着个小罐子，揭开盖在他面前晃了一晃，里面是洁白的乳酪。
他半信半疑：“这是给我留的？”
江蓠情真意切地道：“自然，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我在铺子里买了好几罐给你带着路上吃。来，拿着，去吃吧。”
她把木勺递给他，他脸色好转了些，盘腿坐在草席上，一勺一勺地擓着吃起来，酸酸的很开胃。他一边吃，她一边跟他讲道理：
“是你先跟我吵架的对不对？只许你生气，不许我生气，哪有这样的道理。这群人是山匪，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他们，被官兵抓到，就是一个死，你还担心什么？我虽然编了你不爱听的话，但顺利从他们手里逃出来了，你应该夸我聪明才对。”
楚青崖几口把酸乳酪吃完，舔了舔盖子上的奶渍，想了一阵，又生气道：“那你为什么非要说是薛都督手下的校尉，就不能编个姓楚的吗？”
江蓠听了这话，恨不得抱着自己的头在柱子上撞得匡匡响，“我求求你了！你这辈子就跟‘薛’这个字过不去吗？连这个都要计较！”
苍天为证，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小心眼的人！
这晚她损失了两罐买给自己的乳酪，才把狗官哄好。次日军队开拔，陈灌同楚青崖商量后，留了两个山匪充军，其余皆斩于阵前，把血淋淋的脑袋插在梭枪上，立在坤岭的进山口，以示官府威信。又沿官道走了数日，天公作美，滴雨未下，越往南天气越暖，风也变得湿润起来，广袤的平原泛起星星点点久违的嫩绿色。
正月廿八，靖北军在羲山北麓与抽调出的五万京卫会师。楚青崖披上侍卫送来的官服，迎接天子派出的将领，听到来人名字，眉眼一跳，公事公办地在两军前领了圣旨。旨意以京卫之首为总兵，镇远将军陈灌作副将，文华殿大学士为总督，押着谋逆犯去梧州劝降，粮草已先行一步，若是开打，便速战速决。
是夜在县城犒军，宴饮取乐，江蓠终于得以离开帐营住客栈，带着六个侍卫在城里大吃一顿，明日同大军分道而行。前脚刚踏进屋，楚青崖却回来了，借了她房里的笔墨写密折，不知又在盘算什么阴谋。
“你回来作甚？”她在水盆边叼着刷牙子，含糊地问。
“他们喝酒，我又不喝，索性早早出来，不然被吵得头晕。”他悠悠然吹干字迹，“明早我就走了，你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走好不送。”江蓠吐掉嘴里的漱口水，“天天和你待着，怪腻的，你不在我倒还能想起你。”
楚青崖哼了声：“回京城换个男人陪你就新鲜了。我去干江的这些日子，你最好天天和文房四宝待着，若是让我知道又跑到什么侯府、将军府吃喝玩乐……”
他威胁地看了她一眼。
她丝毫不惧，掬了捧温水洗脸，“我最讨厌你说这种话！早想告诉你，我爱去哪就去哪，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你也管不着。我要是在外头拈花惹草，还能让你知道？不过最近忙得很，读书复习要紧，开课半个月都不去国子监，得弄出几篇好文章和先生们套近乎，我这个采阳补阴的狐狸精、偷心摄魂的江洋大盗没工夫勾引男人……你帮我把床头的面脂拿来。”
“好好好，你爱跟谁跑就跟谁跑。”
楚青崖咕哝着找到小玉瓶，拔了塞子倒了点儿在她掌心，她抹在脸上，盯着他噗哧一笑，“我有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嫡相公，能跟谁跑？你那天都答应了，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再不起疑了，如何又使性子？”
“……习惯了。”他讪讪道。
江蓠扳住他的脸，左看右看，摇头晃脑地叹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你这副哭丧的表情从中午就没变过，不就是陛下派了个姓薛的总兵嘛，齐王打着倒楚抑薛的名号清君侧，不派薛家人派谁？”
他恼道：“我一见他，就想起你骂我。”
“都跟你说了，中军都督府里确实有个姓薛的都督，我可没全瞎说。”
她忧心忡忡地坐在床沿，拉起他的爪子，把手心多余的面脂抹在他略干燥的手背上，“你去了干江，可别莫名其妙发疯咬人，那薛都督如今是总兵，还是薛阁老的侄子。薛家几百号人，你们楚家人丁单薄，就你一个当官，朝中跟你交好的大臣也没几个。”
他亦坐下来，伸了个懒腰，躺在她床上，“我做了十年官，还用白衣教。”
“那不是看你不靠谱吗，动不动就生气。”
“都是被你气的。”楚青崖摸着腰间的荷包，取下放在眼前，嘴角扬起一抹轻笑，“你现在手艺变好了，这叶子绣得能看出来是叶子。”
江蓠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丝绸底料是薛白露送的月事带，本来就有花纹，精致得她都舍不得用，所以拆了缝荷包，自己添了几针。
“我以前做得粗陋，是因为没用心，这个是用心绣的，你看这条狗多像你。”她真挚地说。
烛光微动，床前的墙壁上映出两个挨在一处的黑影，他转向她的脸，就这么静静地看了许久，把荷包放在鼻端嗅着清幽香气，指尖摩挲着绳子上的同心结。
“你望着我做什么？”江蓠垂下眼，长而翘的睫毛衬得脸庞更加小巧，一双剔透的眸子流出点点晶光，皓如秋星。
“‘怀芬香而挟蕙，佩江蓠之婓婓’，我会日日都带在身上。”
“……随便你。”她扭头，耳朵微红。
“你不要担心我，你能想到的，我也能想到。这次去干江，我办完事就回来，定能赶上你考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什，拽拽她的袖子，“给你。”
“什么？”江蓠拿过那只红木雕的小玩意，唇角一动，趴在床上端详起来，“在哪儿买的，我怎么没看见集市上卖这个？”
楚青崖说：“晚上酒席无聊，我在桌子底下悄悄雕了一个。”
“你还会这手？真行啊。”她惊奇。
“小时候跟璧山的竹匠学了一手。我看都司衙门客房里的榻是红酸枝木做的，全扔了可惜，砍了腿上一块木头。”他也翻了个身，和她并排趴着，指着木雕认真道：“这是咱们的崽崽，你把它挂在身上，多神气。”
江蓠笑着捶了他一下：“这是狗还是狼？”
“狼，你不是说它长得像我么。”
她把红木雕放在掌心，小狼崽才一寸半长，头顶穿着根细红绳，身子胖成个圆球，大大的眼睛，尖尖的吻部，咧嘴吐着舌头，还露出两颗米粒牙，抱着自己的小尾巴，十分憨态可掬。
“我把它挂在昭文袋上，让它也受受书香熏陶，不比什么四岁背《诗经》、七岁背《国语》的小孩儿强。”她笑得在床上打滚。
楚青崖一伸胳膊，揽过她的肩，“那是当然，夫人七岁就能考秀才了，每日记得摸摸它，亲亲它，它会学得很快的。”
“嗯……喂！”
他的身子压下来，一个劲儿地亲她的脸，手不规矩地往下，贴着她的唇喃喃道：“不许让别人摸，也不许让别人亲。”
衣带在半推半就中散开，江蓠望着颤动的帐子，觉得自己先回京实在是太明智了……
像他这样没说两句就要开荤，她还怎么温书习字？
冬末的夜被炭火熏暖，天上星忽明忽暗，照着城中楼阁，巫山顶云止雨歇，只余梦呓。
残夜褪去之时，枣骝马驮着人跑过巷道，消失在城门处，过了两个时辰，客栈小院又奔出七匹马，顶着东升的旭日驰向官道。
南风挟着微雨，泼泼洒洒地吹拂了一路，众人未敢懈怠，抵京正值二月初三。早春的盛京初生绿意，已不是来时霜浓雪重的模样，打马过桥边，放眼望去柳堤浓翠，水波潋滟，几声黄莺清啼令人心旷神怡。
时隔一月回府，府中被管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满院腊梅争奇斗艳，竹园里也冒了新笋，厨房得知夫人回来，挖了好些煮汤焖饭。江蓠饱餐一顿，来不及给自己洗去尘垢，先把丹枫牵去后院，给它洗洗刷刷，又怕它着凉，燃了火盆烤干毛皮，坐在小马扎上拿梳子慢慢地梳理它的尾巴。
丹枫嚼着下人端来的鲜草和水果，斯斯文文地回头看她，眨了两下大眼睛，好像觉得她这样太累了。
江蓠抚着它柔顺飘逸的尾巴，“你吃吧，明天我送你回去，跟我出去一趟瘦这么多，你的主人要心疼了。你要是我家孩子，我可不舍得把你借出去……”
白马用脖子蹭了蹭她。
“你脾气怎么这么好啊，真是同马不同命。”她想起楚青崖的十七，不由感叹，“也是，马都随主子。”
跟马谈了会儿心，她怕泥溅脏了光洁如新的毛皮，把它拴在厩里休息，自己也去浴堂大搓一通，打着哈欠回屋扑上床。
黑甜的午觉睡到傍晚，醒来还是困乏。江蓠在被窝里赖着，帐子外传来春燕的声音：“夫人，小姐刚从学堂回来，老爷的家信我给您放桌上了。”
“知道了。我不在这一个月，她每天在家好好练字了吗？”她撩起帷幔。
春燕端着汤药，服侍她喝下，笑道：“夫人知道小姐的性子，虽贪玩，功课却是不肯落下的。那个什么‘分斋考’，她考了斋里第十，正月十六开了学，先生还夸她呢。”
听到阿芷有本事继续在广业堂上课，江蓠松了口气，想到自己的考试结果还不知道，决定明天送丹枫回靖武侯府的时候先问一嘴，然后再去国子监。
她掀了被子，换上轻便柔软的中衣，“我去看看她。”
瑞香在一旁做着针线活儿，好奇地抬头：“夫人怎么没陪大人一道回来？”
楚青崖年前秘密北上，称病不见人，但整整一月都没在朝中露面，这个理由就行不通了，便让小皇帝对文武百官称他出京巡视吏治，要三月才能返京。
“为什么我要和他一起回来？”江蓠斜睨她，“等他回来，我就改嫁。”
瑞香捂着嘴：“夫人还说笑呢！您出门的时候就差拿柄斧头砍人，回家却和考中了状元似的，一看就知道大人跟您认错了，在外头定是恨不得把您拴在腰带上。快和我们说说他是怎么认的……”
江蓠忍不住走过去弹她的脑门，“你这丫头，如今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老实说，你押了多少钱跟人家赌？”
春燕插嘴道：“夫人立的规矩，哪敢赌钱，就是她们几个丫头媳妇闲不住，押了几支珠花，猜大人什么时候负荆请罪。有猜半个月的，也有猜一个月的。”
江蓠叉着腰，“你也押了宝贝？”
春燕气定神闲，“这还用猜？大人定是出门第一天就后悔了，您什么时候追上去，他什么时候在心里把那和离书给撕了。”
江蓠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丢完了，“难道就没有人押和离吗？”
“谁敢押这个，等大人回来剥了他的皮。”
敢情这群府里的下人都在看他们笑话！
她长叹一口气，“大人去干江了，约莫月底才能回京，等他回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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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官以前就说过这种话，所以女儿在57章才会情绪爆发。
没有一瓶酸奶解决不了的狗狗，如果有，那就两瓶～离婚蜜月结束啦，女儿终于学会打同心结了，再来最后一段紧凑的剧情就结文。

第77章 杯水谢
晚饭时，尚书府的饭桌上多了一人。
阿芷毛骨悚然：“姐姐，你别给我夹菜了，直说吧，对我有什么要求。”
以前去外省考试，两个月不见，也没跟她这么亲热。
江蓠和蔼可亲地把小姑娘一搂，“我看起来有这么可怕吗？你这次考得不错，若是娘知道你能留在这个先生斋里上课，一定高兴极了。你看，我要去考三月份的会试，你是不是也应该抓紧努力，给自己立一个目标，比如每个月的功课得多少个‘甲’、在多少岁之前升入率性堂……”
阿芷痛苦地叫道：“你还是给我生个外甥女吧，你去逼她悬梁刺股，别来折磨我。薛先生都说了，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试，你喜欢考，我可不喜欢考，国子监里像你这样的学生找不出十个来。”
江蓠奇怪：“薛先生什么时候同你说话了？”
“就是元宵节那天，家里只有我一人，郡主姐姐请我和小栩还有她娘去家里吃饭呢。薛先生也在席上，他看我和小栩担忧得吃不下饭，就把考试名次提前告诉我们了。”
江蓠思忖着这番用意，正月十一她和楚青崖见完陈灌，他就打消了见齐王的念头，应是立即传信给京城的妻女，让她们不要过完年离京探亲。薛白露把阿芷和陈家人叫去赴宴，是以此表示三家交好，可能还会像大年初一那样探探她们的口风，看是否收到了陈灌的新指示。
坦白地说，她不觉得单纯的薛白露会考虑得这么周到，背后就是薛湛在出谋划策。
阿芷比薛白露更单纯，捧着汤碗喝了口春笋排骨汤，眼里冒出星星来，“薛先生人真好呀，比我们斋那个李先生和善一百倍，长得还好看。我一这么想，就觉得好对不住姐夫，他帮我补功课的时候，我夸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江蓠打趣道：“那你摸着良心说，是你姐夫好还是薛先生好？”
阿芷深思之后，问出了一个诚恳的问题：“姐姐，世上的女子只能娶一个夫君吗？我想要两个帮我写功课的姐夫。”
江蓠：“……”
她头痛欲裂，揉了揉太阳穴，“你这小丫头比我还薄情寡义啊，你姐夫不挺好？就算有两个，薛先生也不会帮你做功课。对了，他有没有和你说我的考试结果？”
阿芷摇头：“我帮你问了，可他说他从来都不对第三人透露名次，必须要本人去问他。分到率性堂的学生是不张榜的，只有阅卷的先生们知道，私下知会通过的考生，没被叫去博士厅就是没过了。薛先生保举了两个人，另一个哥哥进了率性堂，分到他斋里去了，但你一直没来上课，所以大家都不知道你有没有通过。”
江蓠心想她要是不过，这辈子都没脸去国子监了，明日卯时就在靖武侯府门前堵薛湛，万一没过，送完丹枫转身回府，不去学堂丢人现眼；万一过了，就把买的礼物送给他以表谢意。
她对这计划甚是满意，吩咐阿芷：“吃完饭就去写功课。明日我不和你一起出门，得早点走。”
阿芷又问出了一个诚恳的问题：“姐姐，你年假里是不是一张字帖都没练？凡是国子监的学生，不管开学分到哪个斋，都得交课业的。摹钟、王楷书，每天五十个字，还有每个堂博士布置的题，谁不交谁挨手板。”
江蓠哑口无言。
楚青崖弄到的那张监照给她分在广业堂，但她根本不需要去听那么简单的课，直奔率性堂而去，除了薛湛的课业之外，什么都没写过。
她冷静地斟酌了半天，“我事出有因，想来先生会谅解的。”
“要是你被罚去打扫茅厕，我能跟同窗说你不是我亲姐姐吗？”
“可以。”她又不放心地补充，“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我是刑部那个腰斩了三十人的楚阁老的家眷，务必要让先生们听到，他们一哆嗦，我就不用去扫茅厕了。”
“好，我记住了。”阿芷严肃地点点头。
二十多天的课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补不上，江蓠索性早早洗漱，睡前叫春燕寅时把她从床上拉起来。
天色漆黑，街坊悫静，她哈欠连天地裹着斗篷出门，外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天上几颗星若隐若现地闪着亮光。
顶着夜风骑上白马，独自往东北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靖武侯府。等了许久，一辆马车从后巷驶出，江蓠挂起一个笑容，朝驾车的轻云招了招手。
马车停下，车中人听得外面交谈之声，窗扇“唰”地一开，探出个脑袋，满面惊喜：“岘玉姐姐，你回来啦！哥哥说你上朔州去了！”
“昨日刚到，这不就来把丹枫还给你吗？”江蓠摸着马脖子笑道，“托你的福，我还是第一次乘这样的好马，幸不辱命。”
“你太厉害了……哎呀，快上车！”
这车江蓠瞅着眼熟，正是大年二十九薛湛在慧光寺外接她的那辆，窗口溢出琉璃宝光，略窥得一角华美内饰。
她口中婉拒：“不必了，我上来挤着你，坐辕座上就行。”
“我出去。”
薛白露和车中另一人异口同声道。
听到这温朗的声音，江蓠拂开被风吹到面前的发丝，心知堵对人了，待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窗口，立刻换上一副肃然的神色。
“先生。”
薛湛左手攥着帷帘，银灯把他的眉宇照得清隽如画。他抬眸望着她，瞳仁泛着珠玉的润光，只一瞬便放下帘子，坐回薛白露身后，将眼底深藏的欣喜封存在阴影里。
“白露，我出去骑马，你同岘玉讨教讨教，这可是国子监头一个考入率性堂的女学生，祭酒大人点了她第二名。”他含笑道。
这么毕恭毕敬地称呼他，还一大早就来府门前守株待兔，定是来问考试的，没考过就不好意思去国子监。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江蓠顿时喜上眉梢，利索地跳下马背，又一怔——才第二？第一是谁？
薛湛刚要推开车门，薛白露眼疾手快地扑过来，把他的胳膊往回拽，半个身子已经露在了外面，连连道：
“我出去，我出去！我突然想起《礼记》落在屋里了，正好把丹枫牵回去。哥哥你坐这儿，你俩先走，别等我！”
而后风风火火跳下车，拉上白马往回走，半途还笑嘻嘻地回了下头，捂着嘴跑进了门。
江蓠奇怪：“她这是……”
“上车吧。”薛湛把席上乱七八糟的书袋、蜜饯罐子挪到一边去，“有些乱，别介意。”
江蓠登上车，合上绣着玉蝶梅的门帘，一颗心总算落了地，摘下风帽转头笑道：“令仪，你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她从褡裢里掏出两个东西，左右手各握着一个，放在他面前，“这个木偶娃娃是给白露的，这匹玉雕小马是给你的，我带过来不太方便装盒子。若不是你帮忙，事情不会办得这么顺利，朔州没什么好东西，本来想送你一支西域的羽毛笔作谢礼，可又怕路上颠簸折坏了。”
她的笑脸迎着烛火的暖光，眼睛弯成月牙，似春雪盈满花枝，清冷中带着无尽明媚，身侧的锦绣珊瑚刹那间失去辉彩。
薛湛久久地注视着她，忘了伸手。幽幽的香气在咫尺间缭绕，一丝一缕沁入心扉，犹如雨滴坠在湖面，被暗流卷进漩涡，消融于深渊。
江蓠见他不接，把礼物放在紫檀案上，解释道：“这个娃娃是卷头发的，我想白露可能没见过。你看这匹小白马，是不是和丹枫长得很像？它是你的坐骑，你又是庚午年属马的，我想着白露属兔你就给她买兔子，就把这个买下来送你了。”
她抿嘴笑了一下，想到价钱有点心虚，“这个玉雕肯定比不上你送我的那只小兔子，杯水之谢罢了，但请你一定收下，我说动陈将军是靠你，能进率性堂也是靠你，要是不收，我就太惭愧了。”
“我很喜欢。”薛湛脱口道。
“那就好。”
他将小白马收进掌心，垂下眼帘，“有心了，我会告诉白露。这一路可有遇上麻烦？”
江蓠摸摸鼻子，“只有小麻烦，没有大麻烦，我还是觉得考会试更麻烦。令仪，我旷课半个月了，年假前布置的功课也没做，先生们会不会不让我考试啊？”
薛湛微笑道：“作为祭酒亲点的‘榜眼’，想来一去率性堂，我那些同僚都争着要看到底谁是江岘玉。你知道你为什么排第二吗？”
江蓠仔细想了想，“难道是写得太默守陈规，缺乏新意？我是按保守的路子来答题的，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接受学生写标新立异的文章。”
他摇头，只意味深长地说了四个字：“宰予昼寝。”
江蓠一下子睁大眼睛。
薛湛在晃动的马车中沏了半杯茶，递给她，“你先前印在程文集上的文章，我给祭酒看过，他十分赞赏。这次分斋考试，经义题答得无懈可击，拟诏文辞得体，判语短小精悍，策问在一个时辰内写出了程文的风范，两位司业和率性堂的七位博士全都没有挑出大毛病。可录名次时，一位博士说你考完了上午的试，在稿纸上画画儿，态度轻佻，另一位巡考说你考完下午的策问，趴在桌上小憩，还要我作证。”
江蓠忍不住道：“你宣读考规时我认真听了，没说不给干这些！我考乡试的时候也睡着了，那巡考就在我号舍前走过去，也没把我叫醒。”
“有时候没说的才是关键。”薛湛无奈，“岘玉，你从小自在惯了，没受过规束。我在国子监教了五年书，就是再狂放不羁的学生，也没见他们在考试时睡觉。祭酒听了两位博士的话，叹了句：‘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都把她比作“朽木不可雕”的宰予了！
江蓠喝了口热茶压惊，“可有补救之法？”
“若是他们太失望，就该把你排在最后，可见还是对你寄予厚望。之前你没去广业堂上课，先生们看了你的答卷，明白你是不屑去，录榜时都不做声，但开学后你没来率性堂上课，他们就奇怪了。我替你编了个理由，说你回乡过年，路途遥远，但当时已有人不满，因国子监里多的是天南地北的学生。若想弥补，一来要交功课，把轻佻狂傲之名洗脱，二来要给斋里的先生送几篇好文章，让他看重。会试的名额也是要考选的，日子是二月三十，自你回京，课要一堂不落地上，然后去考到前五名。”
江蓠目瞪口呆，“令仪，你不是说如果考进率性堂，你就把我调到你斋里方便举荐吗？”
……原本打算如此，但存了私心，就绝不能了。
薛湛默然良久，缓缓道：“这正是为难之处。这次分进堂的共有十人，我保举的另一位学生恳求祭酒要进一斋，他允了。我斋里已多了一人，若再收了你，对其他人不公平。有位老博士指名要收你，祭酒也允了。”
“那……我岂不是要补一整个年假的功课，抽空写文章，再每天去上课？”她有些绝望。
他稍稍加重语气：“便是分到我斋里，也要这般。岘玉，你既然进了国子监，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我知道你只想要一个会试的名额，为了得到它，该做的必须做。你上我的课、做我的课业勤勉，不能换一个先生，就懈怠了。”
她沮丧地垂下脑袋，“我听过别的先生上课，他们讲得都没你有趣。你是国子监里最开明的先生，没有那些迂腐气，所以我才来找你的。”
薛湛持杯的手捏紧了些，心头有种陌生的酸涩，“没关系，我的会讲所有人都可以来听，你得空就来。”
江蓠轻微地叹出口气，“好吧。”
天将降大任于她，看来这个月会过得无比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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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考试太飘，得意忘形了

第78章 拜师门
日出前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二月仍需熏炉取暖。她啜着茶，把右手放在裹兔毛的小金炉上，融融暖意自指尖染开，血脉舒畅。
这一抬手，薛湛便看清了她褡裢上系着的饰物，不禁问：“这也是你去朔州买的？雕得倒精巧。”
江蓠拾起那只小狼崽，摸摸它的圆脑壳，抿嘴一笑，“这个不是买的，是人送的。”
她的嗓音清润低柔，犹如晨风拂过耳郭，带了丝不自知的喜悦。
薛湛执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茶水注入杯子，汤色清如琥珀，晃晃荡荡浮起泡沫，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扯起唇角：“这红酸枝颜色正，还是个穿红袍的小玩意。”
“那可不是穿红袍的人送的嘛。”她垂目望着它，眸子亮晶晶的。
薛湛猜中了，沉默须臾，拿过一卷佛经看起来，半天也没翻过一页，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不远千里去见陈将军，帮了楚阁老的大忙，他就捡这个……”
此话一出，顿觉失言，忙又道：“若是百忙之中亲手做的，的确难得，我听闻陛下做太子时最爱他雕的摆件。”
这倒像居高临下评判一般，越说越不对，他暗自捏紧一页纸，盯着黑色的字，淡淡道：“他亲手雕出来的，不知比买来的贵重多少倍，你定是喜欢。”
江蓠爽快道：“令仪，你若觉得新奇，我让他也给你雕一个，他该谢谢你的书信。我夫君爱面子，知道误会了也不肯登门致歉，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了，他其实人不坏，就是心眼小。”
薛湛面上仍笑意盎然，“自然不会，你们能重归于好，我心里是极高兴的，怎可劳动楚阁老为我烦神？你离京这些天，城里不知怎么传开风言风语，说尚书府在闹和离，这下你回来，谣言就不攻自破了。也怪我，这节骨眼上退了亲，我让白露打探过，清河长公主与南越人不相干，可我若是娶了妻，掣肘太多，只怕不能在国子监继续教书了。”
江蓠恍然大悟，“我说白露怎么奇奇怪怪的，原来是听了流言蜚语！世间男女不是只有思慕之情……嗐，她这个年纪，大街上看到一男一女走在一块儿都要回个头。等我同她说明白，我和我夫君处得好，没旁人什么事，她就不瞎想了。”
……她比离开时开朗了许多。
薛湛凝视着她，耳旁掠过一连串清脆的话音，只有“夫君”二字听得最真切。
为什么不能再早一些？
不用三五年，一年就够了，或许只要半年……
江蓠丝毫没发觉他心不在焉，单手托着下巴，“你找到殿下和王总管了？我真是，只顾说自己的事，倒忘了这个，实在对不住。”
薛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打开窗看了眼外头。从侯府到国子监只要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这会儿车子已经到了太学门外，东天隐隐发白，钟鼓楼浸在浓雾般的墨色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门里走。
“找到了，但暂时动不了。”薛湛压低声音，眉头轻蹙。
江蓠带他走过玉器铺地下的其中一条暗道，毫不怀疑他能凭自己的实力探一探另外两条，听他话里的意思，安阳大长公主和王总管的性命都无忧，但难以把他们救出来。
“我想见一面王总管，有件极重要的事得问他，这可行吗？”
车停在石狮子中间，薛湛不欲在这个地方与她谈及此事，“辰时我有会讲，你先跟我去六斋见宋博士，我请他照拂你一二。申时上完课，你来博士厅等我，我们再商议。”
“好。”
国子监六个堂，监生们在修道、诚心二堂读了一年半载的书，便会参加大考，通过则升到率性堂，但题出得向来难，往往只有半数人能过。监内生源复杂，有捐钱的贡生、靠祖上的荫生、各省遴选出的廪生，有的读几年便回去继承家业，有的留堂准备科举，还有的请亲朋好友给自己谋个小官职。是以率性堂人数最少，共有十个斋，每斋约五十人，能完整读下来的都是有志于学问的英才。
江蓠权衡过读书与考试的重要性，她虽然很想在顶尖学府里聆听教诲，却不愿按部就班地练字、写功课，严苛的管束会让她回忆起在桂堂十一年的枯燥日子。刚入学时写薛湛的课业，是因为要行卷，从他那里获得举荐的机会，如今她已经走完了这一步，要面对完全不熟悉的人了。
那位指名要收她入门下的宋博士年过花甲，是出了名的惜才和治学严谨，这次分斋考的策问就是他出的。他看了“江岘玉”规规整整的答卷和极漂亮的馆阁体字，当即批了个“甲”，同僚说起这学生举止不稳重，他觉得瑕不掩瑜，年轻人磨一磨性子就好，可这厢见到薛湛身后跟着的人，却傻了眼。
“令仪啊，你领来的怎么是个姑娘家？”
江蓠躬身一揖，姿态端严，“小女蒙先生看中，三生有幸，束脩明日送至您府上，往后还请先生多多提点。”
薛湛笑道：“先生目光如炬，在十个学生里挑中了岘玉，像她这般天资的学生实属罕见，十八岁就能把策问印在乡试程文集上，大燕立国以来还是头一个。我见她文采不俗，便保举她考试，果然没有失望。”
宋博士瞄他一眼，从案上的瓷罐里掏出一颗润喉话梅给他，意在送客，“你甚少举荐学生。我记得你早上有大课？时辰快到了。”
他从头到脚打量江蓠一番，见这小姑娘戴着监生的巾帽，穿着监生的青衫，一张俏脸生得夭夭灼灼，如桃似李，往书架前一站，整个斋里的男学生就像被春风吹昏了头脑，争先恐后地赏起花来。
“肃静！肃静！”他拿戒尺在案上重重敲了两下。
薛湛看向江蓠，欲说几句话解围，她却成竹在胸地道：“薛先生，承君之惠，感激不尽，您快去吧，免得误了时辰。宋先生德高望重，满腹经纶，我既拜入他门下，定会向他诚心讨教。”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她说起话来落落大方，毫不怯场，宋博士点了点头，送走薛湛，方才捋须道：“你就是岘玉？”
“如假包换。”
学生们的目光或好奇或不屑，都聚集在江蓠身上，她早就习惯了被人这样看，内心毫无波澜，平静地问：“先生，我是否要在此处行拜师礼？”
宋博士看看底下五十个门生，又看看她，有些拿不准，“今早助教复讲《五蠹》，这篇你读得熟么？”
江蓠笑笑：“会背。”
“《孤愤》呢？”
“《韩非子》五十五篇，除了《说林》、《难一》这样带史料的，都可熟背。”
宋博士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你用《孤愤》的要义，以这句话为题，作一篇五百字的策论与我过目。听闻你考试时举重若轻，还睡了两盏茶，想来助教讲完了，你也写完了。”
江蓠心下了然：“写完才能拜师？”
宋博士颔首。
她直言：“从未听说过有这个规矩，只说分斋考得阅卷官青眼，就能进率性堂上课。敢问先生，收这些兄台入门，也是人人都写了策论？”
房内霎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都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仿佛在惊讶她敢违逆师长。
宋博士道：“不然。堂里没有过女学生，你先前也未在国子监上过课，老夫想再考一考你的学问，你若当着我们的面作出来，今后无人敢看轻你。”
江蓠觉得这情形十分滑稽，维持着恭敬的态度，又是弯腰一揖：“先生容谅，恕小女不能从命。若是所有学生都写，我必定也写，若是只有我一人要写，那实在不公平。我本以为被祭酒大人点了第二名，已经无人敢看轻了，您是不信自己出题的水准，还是不信祭酒大人的眼光，又或者和这些才高八斗的师兄们一样——不信我一个女子有真才实学？”
宋博士一窒，咳了几声，眯起眼来。
思考了半晌，他转身向大伙儿道：“刚才的题都听到了？先不上课了，你们都写，就当做本月的月课，老夫拿回去批。”
又对江蓠道：“那儿有个座，往后你就和他们一同听课。今天的文章是算分的，每个月坐堂一分，月课一分，积满十六分卒业，若是不来坐堂，月课一分也没有。年假里的功课带了吗？”
江蓠听他提这个，立马出了身冷汗，摇摇头。
不料这老先生大手一挥，解了她的窘境：“别的斋课业太容易，不必拿给我看了，以后就做我斋里布置的。”
“学生谨遵师命。”
她精神一振，抱著书袋到席上，把笔墨纸砚摆出来。
“还磨蹭什么？都快写！”宋博士看她周围几人纷纷侧目，一阵头疼。
……他中午得去问问斋里有女学生的同僚，到底怎么管教这帮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
*
自羲山向东急行四百余里，朝廷削藩的十万军队到了黎州境内，在县城外的小丘上扎营，一条两丈宽的小河流过营前。
此时日薄西山，红霞漫天，夕阳下的河水金光闪耀，岸边垂柳翩跹，春景煞是鲜亮夺目，可在帐中用饭的几人却无心欣赏，商谈着招降事宜。
不一会儿菜肴上齐，海碗里盛的都是些就地取材的野菌蕨菜，或煮或焯，无甚滋味，只有一盆河豚鱼是行军路上难得的好东西。这汤用文火煨了半柱香，色泽奶白，三条新捞的河豚剥了皮，头尾俱全地伏在碧绿的苜蓿叶子上，卖相极佳，若是换了青花瓷盏，放在京城酒楼里要卖上二两银子。
刚封了总兵的薛都督笑道：“我叫伙头兵一网子捞了几条河豚上来打牙祭，用流水洗得干干净净，我先替二位大人试上一试。”
他夹了一箸紧实的鱼肉，放入口中细嚼慢咽，表情沉醉，“楚阁老不饮酒，否则这顿饭够吃两个时辰了。”
楚青崖和这薛都督打了几天交道，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总觉得他一股子京城富家子弟的习气，也就是讨了姓氏的巧，才被薛阁老派出来镇场。与之相比，陈灌就识趣多了，左右道了两个“请”字，见楚青崖动了筷子，才夹起一条河豚吃起来，夸赞道：
“鲜美之极，我在朔州待久了，上次吃这个不记得是哪一年。”
楚青崖在外办差不挑食，吃得也少，是不想被人瞧出喜好的缘故，舀了一颗白嫩如豆腐的“西施乳”和一团苜蓿放在碗里，瞅着那鱼皮刺刺拉拉的，实在不想动口，心念一动，问道：
“营前这河是通干江的？”
薛都督吃着鱼，浑身舒畅，“正是，沿着河再走几日就到干江省内了。”
“我记得宣宗时，最好的河豚都是从干江贡来的，梧州是否也有？”
薛都督是个老饕，如数家珍地道：“阁老说得不错，梧州离东海近，那儿的河豚是最早一批逆流到江里的，二月最是肥美。只是近年齐藩纳贡少了，宫中都从民间采买，品质比不得以前。”
楚青崖转头唤道：“杜蘅，把剩下这条河豚给齐王殿下送去，骨头都挑干净了，再盛几勺热汤，配着菜蔬。”
一旁侍立的少年得令，拿了只碗忙活起来。
陈灌放下筷子，“阁老等会儿要去问齐王爷话？”
楚青崖似笑非笑地道：“马上就到他的封地，想来他思乡情切，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写封家书也是情理之中。”
其余两人皆肯首不语。
他又问：“梧州的河豚是大燕最好的么？”
“这倒不一定，要看品相，咱们今天吃的就挺肥，京城这时令还吃不上呢。”薛都督兴致勃勃地道。
楚青崖就着野菜用完饭，和杜蘅一同出了帐子，看着他端碗去了囚车上，又唤来玄英。
“你们谁骑马跑得最快？叫他去渔船上挑十条河豚，要最肥的，用冰镇了送回京，给夫人尝鲜。”
玄英担忧：“万一打起仗，大人身边就少了一人保护，还是给驿馆去了信，叫驿夫去买吧。”
“你看薛都督像是出来打仗的吗？他又不傻，敢开战前给士兵吃干粮，自己吃河豚，就是清楚擒贼先擒王的好处。齐王捏在我们手里，再费兵卒打起来，朝中要骂我们养寇自重了。”
楚青崖解释完，清了清嗓子，“务必要快些送给夫人，要是京城的酒楼进了货，这东西就不稀罕了。叫她自己留着吃，别想着送给什么姓薛的姓王的，考试前要好好补一补身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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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了经典的：让我考考你
薛教授：我很努力在克制了，今天茶成这样
狗：看我寄个顺丰，把好吃的都叼回家给夫人，夫人一定会夸我！
苜蓿就是金花菜、草头，我老家就用这个烧河豚，很好吃的，“西施乳”是河豚精巢/白子，吃起来软软滑滑嫩嫩鲜鲜的像内酯豆腐。这个称呼比较狎昵不正经，但查了下白子是日本的叫法，也没搜到中国古代另外的称谓，就用这个了。

第79章 笼中书
囚车中，河豚鱼汤冒着热气。
萧铭出了丰阳的都司衙门，又被押进另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从朔州到干江的路程走了大半，若不是数着木板上用指甲划出的“正”字，他都不知道过了几日。此时到了晚饭时辰，一个圆脸的年轻侍卫捧着碗蹲在笼子前，轻声唤他：
“王爷，该用饭了。”
这些天楚青崖没短了他的衣食，但军中饭菜着实难以下咽，他每每只能逼自己吃两口果腹，然后万念俱灰地闭目养神。饥肠辘辘的人嗅觉最是灵敏，他的视线追随着那碗鲜香扑鼻的汤，咽了口唾沫，费力地撑起身子指指喉咙，示意让对方解开自己的哑穴。
这一路上，他不被允许与人交谈，也见不到窗外的天空，只有碗里那一点苜蓿的翠绿色提醒他春天已经到了。
杜蘅和善地道：“王爷还是省省力气吧，等到了干江，见了您的亲眷至交，怕是要磨破嘴皮子呢。我家大人知道您吃不好睡不香，特意为您留了一条河豚，说眼下正是梧州吃这个的月份。”
饥饿让萧铭不由自主地伸出戴着锁链的手，但对于这样的施舍，他到底还是拉不下脸，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把木碗用力一推。
杜蘅是个练家子，一旋身将碗稳稳地托住，半滴汤汁也没洒出来，笑眯眯道：“饿急了脾气不好，小人明白，这就喂您吃。”
听到这话，萧铭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恐慌，紧紧盯着碗中的鱼肉，那碗近一寸，他就往后躲一寸，直到背靠笼壁，浑身冷汗涔涔。
杜蘅很是无辜：“王爷，我家大人可不想害您，这河豚洗得一点毒性都没了。”
这时外头有人叫了他一声，他只得放下勺子，掀开黑布帘。
一个身影登上车，身着红袍，乌发玉冠，闲闲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殿下不用饭，是瞧这鱼没有梧州的品相好么？”
楚青崖做了个手势，杜蘅把碗放在笼前的地上，骈指点了犯人喉间穴位，不声不响地退出车舆。
一阵剧烈的咳嗽在车中响起，萧铭长久未说话，嗓子哑得厉害，“你……你到底想怎样？！”
楚青崖乐见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抬手在鼻端轻轻一挥，这动作刺得萧铭又羞又怒。他身陷囹圄，每日吃喝拉撒都在笼子里，虽然有侍卫倒马桶、熏香，可这儿的气味实在不好闻，与他待惯了的清修之地简直是天壤之别。
“王爷只需稍微动脑子想想，就知道本官留你一命是为什么。”他从褡裢里拿出一个戴五彩胡帽的木偶，手指轻点着它长长的鼻子，“王爷不想再见到小世子吗？过了年这孩子就九岁了，听说生得玉雪可爱，很招人疼呢。”
萧铭看到他手里的木偶，鼻子一酸，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敢动宝渝一根头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我动他头发做什么，我又不是给人剃度的老和尚。”
楚青崖把木偶塞进笼子，看他颤着手把它搂到怀里，仿佛见到了儿子一般，不禁叹了口气，“王爷到底被人灌了什么迷魂药，不在干江好好地修道，非得东施效颦学先帝清君侧，您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身边都是些什么货色。大过年跑到北方借兵，赔了自己不说，还连累家眷，您要是真心疼小世子的安危，何必做这等谋逆之举？”
萧铭阴沉着脸，“本王是父皇第二子，皇兄无子，皇位本就该由我继承。自古成王败寇，事已至此，我迟早是要死的，也没有别的话了。你说吧，要怎么做才能保我儿子平安。”
“王爷果真是看淡生死的修道之人。不过可惜了，你的命对本官毫无用处，软禁也成，在阵前杀了也成，全看你对朝廷的态度。如今宗室凋零，陛下身边没有同龄的兄弟姐妹，本官觉得小世子就挺好，和陛下差不多年纪，想来两人作伴其乐融融，能给天下做个兄友弟恭的表率。”
楚青崖轻笑：“当然，小孩儿都不愿离家，本官怕士兵们手脚粗笨，伤了世子，所以还请王爷写封信劝劝世子，连同家里的老老少少、府内外的幕僚百姓一并知会了，等到了干江，咱们双方相见，脸上好看些。”
这是要世子上京为质的意思，萧铭低头久久不语。
“本官说话一向作数，陛下宅心仁厚，做不出残害手足之事。”楚青崖把纸笔摆在囚笼前，“王爷若是悔悟，便写得情真意切些，陛下看到信或可免了你的死罪，届时你想在梧州吃河豚，也非难事。”
萧铭拿起笔，狐疑地抬眼：“你不恨我在虎啸崖设伏？”
楚青崖随口应付他：“王爷的埋伏设得极好，夫人一心疼，就不与本官和离了。世子是王爷的命根子，夫人便是本官的命根子。”
萧铭满脸震惊。
提到这一茬，他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如何得知本王来了朔州？”
楚青崖道：“这就要问问王爷了，适才不是让王爷仔细想想，身边都是些什么货色吗？我也有一问……”
他凑近笼子，压低嗓音：“王爷娶的王妃早在十五年前就薨了，您爱若珍宝的小世子，到底是谁生的？本官在干江的探子可是夸您清心寡欲，从不去女人房里过夜呢。”
萧铭的手猛一抖，笔尖在纸上拖出一条墨迹。
半晌，他咬紧牙关继续写起信，写着写着，突然笑了起来，抬起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目光充满怨毒，“楚阁老，你神通广大，怎么连这个都查不出来？一个早死的婢女罢了，长得有几分颜色。”
楚青崖抚弄着腰间的象牙球，微眯起眼。
他并不怕齐王这副恨不得活剥了自己的神情，只是辨认出这语气中有一丝奇异的幸灾乐祸。
好像在目睹他踩进一个陷阱。
他站起身，冷声道：“本官真是迫不及待想见世子了。一个时辰后，咱们一同把信润润色。”
*
“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知道结果了。”
彝伦堂的博士厅中，江蓠同薛白露说起上午的考试，忿然作色：“明明是他出的题，他判的卷子，见了我还一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表情，非得再考考我。那帮学生也是，我第一个把月课交上去，他们都像在看笑话。”
在桂堂她可没受过这委屈，秋堂主是干没良心的勾当，可从来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不信任她的能力。
从前偷偷摸摸不必担心，如今正大光明却尊严扫地，江蓠觉得世事离奇得很。
“等宋先生批完月课，他们就知道你的本事了。”薛白露往嘴里丢了一块梅花糕，“哎呀，男人就是这样的，看你顺眼的时候夸你两句，你要是真做得比他们好，那就等着被添油加醋嚼舌根吧。”
江蓠听她这么说，倒很稀奇，“我原以为你一个郡主，不太懂这些，国子监里的人对你都毕恭毕敬的。”
薛白露来了精神，大倒苦水：“你别看我是郡主，背后也不知遭了多少议论。人家知道我哥哥读书厉害，就觉得我读书必须也厉害，只要得个‘丙’，先生看我就和看头牛似的，好像他弹的是什么好琴！六年前我刚进国子监，有一次月课得了前三，你都不知道我旁边坐的那个胖子脸色有多难看，我只是一次比他强，他逢人就说我的功课都是哥哥代写的，气得我把他揍了一顿。”
江蓠忍不住笑出声：“你哥知道吗？”
“知道啊，那个胖子的爹来国子监找他评理，被他拿身份压回去了。”薛白露叹道，“他很少这样做的。”
“那他有没有骂你？”
江蓠记得小时候在翰林府读私塾，和男孩儿打架，每次挨骂的都是她。
“哥哥回家给我找了个武学师傅，让我下次不要丢侯府的脸，揍人都不会揍。”薛白露托着下巴，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意味深长地笑道，“其实他很护着家里人的……”
江蓠一看就知道她脑子里又生了奇怪的念头，无奈道：“我和你哥哥只是朋友，因为他有事需要我帮忙，我也有事需要他帮忙，所以走得近了些，城里的谣传你别信。”
薛白露顿时失望地趴在桌上，“你知道我多想要个能帮我做功课的嫂子吗？”
“我妹妹也很想要两个能帮她做功课的姐夫。”她忍无可忍，“自己的功课自己写！这么点小事，扯到什么上去了。”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和阿芷的想法。”薛白露郑重道，“自从哥哥跟我说了母亲的事，我就知道他铁定不会尚公主了。他哪里比楚阁老差？无论家世还是人品——”
廊上响起脚步声，江蓠赶紧捂住她的嘴，“让你哥哥听到你在这瞎说，他要生气了！”
薛白露极小声地嘀咕：“他气什么，他明明……”
门被推开，两人立时从椅子上站起来。
薛湛抱着一摞竹纸，向江蓠颔首：“抱歉，让你久等了。”
薛白露一口气把茶喝完，走时拍了拍他的肩：“你不用教训我，岘玉姐姐已经教训过了。我去外头守着，你们谈。”
薛湛微微皱眉，“有侍卫守着，你早些回家，方才你先生又同我诉苦……”
小丫头一溜烟跑没了影。
江蓠斟了杯璧山银针，吹了吹热气，放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道：“令仪，我想见王总管，是因为——”
“听六斋的助教说，你早晨受委屈了？”他撩起衣袍坐下。
“称不上委屈，多谢关心。”江蓠接着道，“我想见王总管是因为私事，上次去玉器铺，听那个假扮他弟弟的人说，他雕刻的手艺是顶尖的……”
“你不必同我说理由，”薛湛道，“我带你去。”
江蓠一怔。
茶香氤氲，嫩绿的芽打着卷儿，在水面一沉一浮，他的声音也泛起细微的涟漪，听在耳中如窗外的春雨，极是清润柔和。
“我让你来这，只是想提前说说暗道里的机关，以防进去时出意外。你离京后，我带人又进去过两次，发现另外两条道里的机关术更复杂，好在我的人里有精通这行的术师，找到了囚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银匣子，开了锁拿出图纸，放在她面前。江蓠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压抑的愤怒与痛苦，像是回忆起牢中惨状，轻声问道：
“他们如何了？”
他偏过头，低声道：“囚室有相邻三个，关着我母亲、王总管和王老板。他们虽活着，可长年累月被灌药，神智受损，挣扎得很厉害，若是当场搬动，我担心他们身子受不住，只能给他们先喂些吊命的药，派了两个高手潜伏在暗道里，等他们恢复一些再做打算。”
江蓠纵然知道这三人的下场不会好，但听他描述，又多了一层同情，安慰道：“这离救出来不远了。”
薛湛静默片刻，道：“我真恨自己无能，为何这么晚才发现……母亲从小半点苦都没受过，怎经得住这么多年的折磨。但我为了大局，竟不能立刻让她解脱，我怕打草惊蛇，又怕父亲看到她这样会伤心至死，还怕外人知晓她奄奄一息，会趁机打压薛家……我这个儿子做的，真是不孝至极。”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江蓠急忙道，“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别往自己身上揽，都是那些南越人干的。等准备齐全了，我们就把这些丧心病狂的家伙抓起来，给殿下和王总管他们报仇！谁要是敢对我娘这样，我扒了他的皮！”
她说着说着，喉咙一哽，几乎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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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阁老现在好喜欢上班说笑话
女儿帮教授找妈也有弥补自己对母亲的遗憾，她没能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第80章 斗江鲜
晚间回了尚书府，江蓠一直心神不宁。
麻纸上的楷书写着写着就变成了最顺手的馆阁体，冰冷又匠气。她放下狼毫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篓子，唤来春燕：
“去找找我去年练的字，超过五十个字的纸都叠在一处，数数有多少张。”
她准备拿这个给助教交差。
不论是哪个堂的监生，每日都要练字，每月都有一次月课，这两项是最基础的功课，除此之外，就是各斋的博士助教按自己的喜好布置诗词歌赋、经义策论。譬如薛湛是每次会讲后留三题，限半个月交，而她拜师的这个宋博士则从不留题，最喜堂课，盯着学生汗流浃背地写，写完了才放人走。
虽然紧张些，但比起别人，六斋的学生下课后负担减半。
练字最需静心凝神，她写不出来，便拿自己去年练的来糊弄，又找出夹在程文集里的策论，都是以前在桂堂拟写的会试原题。她挑了几篇出来，打算改一改，向宋博士行卷，顺便与他谈谈会试前国子监举办的春考。
改文章时又走神了，江蓠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回想着下午自己的态度。
薛湛没有问她想见王总管的原因，这让她松了口气，又生出一丁点惭愧，因为如果他执意询问，她必定要编个谎话来骗他。
与其说是同舟共济，不如说是她利用他多一些。相识的三个月里，他对她鼎力相助，毫无保留，答应了她每一个请求，但她还得在他面前有所隐瞒。她的利益已经和楚青崖绑在一起，不得不谨言慎行，年前楚青崖秘密离京，只告诉了小皇帝和薛阁老，薛阁老回府后告诉了薛湛，后来薛白露也知道了，这让她觉得薛家内部没有秘密。
她很肯定薛湛对楚青崖不会像对她那样诚恳，也看得出他对家族的忠诚。如果她对他直说，楚青崖的身世需要找内务府出身的王总管确认，这个天大的消息让薛家人得知了，难以预料会有什么后果。
薛家是薛家，楚家是楚家，说到底是两家人。
薛湛一口答应，可这事却急不来。那三个正主要修养一个月才能恢复神志，正月里假公主带着假总管回了慧光寺，就住在暗室上方，如果要在众人跟前露面，便会再次到囚室里用薜荔虫采血。
如今楚青崖押着齐王去干江，若是得胜归来，这女人不知道又要弄出什么么蛾子——齐王是小皇帝最后一个叔伯，他一落败，就只剩大长公主这个亲姑姑了，届时她很可能会凭着这份亲缘关系谋利。薛湛是谋定而后动，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确信能把这南越女人和其同党捉拿归案，他不会拿薛家的前途来冒险，或许还要等楚青崖这个掌刑狱的阁老回京再动手。
江蓠一面佩服他极强的耐性，一面做起了国子监的乖学生，日日掐着时辰去上课，卯出酉回。月课的结果很快出来，她的策论被宋博士批了个“甲上”，得了一分，斋里的监生们都无话可说，眼睁睁看着斋长誊抄文章，贴在廊上供众人拜读。
她也不是小气的人，正巧府里回了个缁衣卫，快马加鞭运了一箱子冰镇的鲜货来，说是十条江里的河豚。
赠人的礼这不就有了！
冰块里的鱼青背白肚，表皮生着斑点，江蓠好奇地拿手一模，疙疙瘩瘩的。她没吃过这玩意，不知烧出来滋味如何，总之是这个时节京城酒楼里没有的稀罕货，当即吩咐下人：
“两条留着我们自己吃，两条送到靖武侯府，两条送到镇远将军府，还有两条给宋博士和助教。剩下两条等我写个帖子，一起送到礼部尚书府去，就说是大人体谅他办春闱辛苦，慰劳他的。”
侍卫没想到她当机立断分了个天女散花，犯了难：“夫人，这些鱼是大人叫我三日内送回京城专门给您吃的，途中换了四匹马，您好歹顾着些他的心意。”
江蓠赏了他一两银子，和颜悦色地道：“路上辛苦你了，拿着买些酒食。既是全给了我，那就归我处置，大人还能为了几条鱼同我生气？”
侍卫想了想楚青崖不妙的脸色，又被夫人说一不二的气势所动，权衡利弊之下收了钱，唱个喏，买酒去了。
当晚厨房把河豚洗净，用猪油煎了，佐以草菇火腿、春笋豆腐，一条红烧一条炖汤，香味飘出十里地，尝上一口结实弹牙的鱼肉，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江蓠和阿芷坐在花厅里，赏着含苞待放的桃花，吸溜着汤里软糯的河豚皮，品着清冽微甜的梨花酒，美得都哼起小曲儿了。
阿芷吃着吃着，突然抬头：“姐姐，咱们家只剩鸭子和大鹅了，再去市上买点儿肉吧，不然姐夫回来没法吃。”
江蓠才想起来，先前闹和离，朝廷的腊赐都叫她赌气发光了，留的肉食都是他讨厌的家禽，羔羊和兔子也快吃完了。
“你姐夫咬咬牙还是能吃下去的。”她寻思这些又不是酒，不会让他长疹子，毫不心虚地喝了口鱼汤，“得省着点花钱，这个月俸禄我要拿去裁几身好衣裳，买些小孩儿戴的金银首饰，送回永州。”
楚少棠和柳夫人在家书里说了两件事，一是楚丹璧下个月就要临盆，二是问江蓠是否要回家住。楚家人丁不旺，添丁是大喜，但楚青崖和她都回不了永州，所以心意一定要做足，此外多送些贺礼，也是表明先前写的和离书作废了，让二老宽心。
月俸折八十两银子，在京城东买买西买买就光了，江蓠还是觉得楚青崖挣得少。
难怪人家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交际打点都要钱，亏他定力好，能十年都不贪墨。
吃完晚饭，送河豚去靖武侯府的春燕回来了，带着漆盒装的回礼。里头是好大一条银闪闪的刀鱼，足有近二尺长，头上系着红绸缎，已经胣洗干净，眼睛黑亮清透，显然刚杀不久。
“侯府才收了一批江鲜，郡主让夫人也尝尝，说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胜在当季，吃起来鲜美。郡主还嘱咐，这鱼若留到明天，清蒸就减了鲜味，可用葱姜、花雕酒腌了，使冬菇、板油丁、笋片和豆酱烧着吃，或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囫囵嚼着刺儿吃。”
江蓠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刀鱼，市上卖的顶多只有一尺长，对薛家的雄厚财力深深叹服，“有心了。”
看看人家送的这鱼多气派！
多豪横！
还绑着昂贵的绸缎！
刚才吃的河豚瞬间变得有些廉价。
她在心中飞快地盘算，国子监博士一个月拿六两银子，要想吃到这鱼，非得靠祖传的家底不可，如果她以后能在国子监当个助教，不知道辛苦多久才能买得起。楚青崖的月俸刨去开府里的支出、打赏下人的碎钱、寄回家的银票、疏通人情的礼品，相比其他官员真不剩多少，他买河豚已经是下血本了，再弄一条这样的大鱼来，恐怕夫妻俩下个月只能顿顿去衙门蹭饭吃。
江蓠叹了口气，看来她以后还是得找个能赚钱的正经活儿来干，不然二尺长的刀鱼只有等到下辈子品尝了。
“春燕，这鱼让厨房先做一半我们吃，剩下一半看能不能剁成小块下锅炸了，放猪油罐子里封着，你家大人晚上看案卷时喜欢嚼嘎崩脆的零嘴，说有滋味。”
江蓠用筷子抽出鱼腹中塞的纸条，展开来看，上面是熟悉的飘逸字迹，约她后日去万兴玉器铺。
瑞香看见了，“夫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正经道：“‘大楚兴，陈胜王。’”
瑞香一脸懵懂。
她解释：“就是私会一日的意思。”
瑞香见怪不怪地“哦”了一声，淡定地转身做针线，“您又说笑，我懂的，全京城都知道薛世子不是那样的人。等大人吃完醋，就要烧热水、熬补汤、洗衣裳，我已经做得比嗑瓜子还熟了。”
江蓠抬手揪了个空，让这嘴上没门的小丫头偷笑着溜了。
到了下浣日，京城已是柳絮初飞，桃李吐葩，鹅黄嫩绿焕然一新。从城北到城南，处处莺歌燕舞，好不热闹，马车行过市坊，人声犬吠不绝于耳，夕阳的彤辉照在青石板路上，给忙碌的仲春图景增添了几分祥和。
车停在玉器铺对面的坊子，暮鼓敲过两声，江蓠戴着面具下车，独自从羊肠小道里走过，暗处守着一个侍卫。
她与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擦肩而过，一路走到玉器铺后巷，小心翼翼地推门，只见薛湛在院子里等候，一身干练的箭袖黑衣，佩着剑，正戴着手套逗弄草地上一只三花猫。
那猫咪在他轻柔的抚摸下翻滚着，露出柔软雪白的肚皮，喵喵地叫，尖耳朵不停地蹭他修长的手指，十分依恋。
江蓠从小家里养狗，不太喜欢猫，站在一旁道：“这猫挺亲人。”
“国子监一到春天就多出许多猫来，不知为何总缠着我，这只也是。”他站起身笑道，“铺子里的人今晚都看戏去了，外面路上几个都是乔装的侍卫，一盏茶前我叫人先进暗道开路，免得弄脏你这身衣裳。”
这回来到王老板的卧室，他已是驾轻就熟，举着火折子领她走下床底的地洞，经过石阶和放着易容用具的储物室，来到被侍卫打开的石门后，三条岔路出现在眼前。
“中间这条暗道是往北的，挖得很深，中段和通往慧光寺的那条相连，因为养着些活毒物，我们没走到尽头，推测是通向禁中的。”
火光映亮脚下石子，江蓠的声音在道中幽幽回荡，“难道这些南越人能偷偷摸摸进皇宫大内？这里离皇宫有八.九里，他们得挖多久？”
“就算善于挖掘地道，二十个工匠也要不眠不休地挖上五年，何况他们白日里还要做其他事。”
“五年……京城里有多少南越流民？”她犹疑不定。
“这就要看刑部查到多少了。我上月来这两次，可是费了好些功夫和楚阁老的手下打交道，他们在玉器铺周围盯梢。 ”
“他们可伤到你了？”
薛湛侧首看她，眉眼带着柔和的笑意，“世上能伤我的人不多。”
本是傲气的一句话，被他说出来，却极是淡泊自然。
她感叹：“你这么好的功夫，去教书真是屈才了。”
“不然。学生不听课，可以露手功夫来吓唬他们，我教了五年，没有一个敢不做功课的。”他打趣。
说话间江蓠随他走了一段，暗道里愈发漆黑，弥漫着一股潮湿陈腐的霉味，再往前几步，她就知道薛湛为什么要找侍卫开道了。开春冰雪融化，渗入地下，头顶上滴着脏兮兮的污水，小道逐渐变得泥泞，有许多肥大的老鼠蹿来蹿去，一踩一个脚印，若是没人善后，定会被南越人发现。
她嫌这儿太闷，把面具摘下来，反正有薛湛在，她安心得很。走了约莫一里，前方传来异响，侧耳听去，竟是金属碰撞之声，喀嚓喀嚓。
那是……锁链。
还有低低的、压抑的呻.吟。
穿过一扇木门，浓郁的花香飘到鼻尖，江蓠的心脏提了起来，不由放轻脚步，猫一样地躬身潜进狭小的暗室。
薜荔虫的香味熏得她头脑发昏，她捂着鼻子，隐约看见室内有三个铁栅栏门，待要细看时，左前方突然钻出一个黑影，吓得她猛地蹿了起来。
“别怕，是我们的人。”薛湛回头安抚。
江蓠躲在他身后探出脑袋，一点荧绿的光在黑影掌中亮起，照出周围几尺，她这才看清面前是个侏儒，身高只及常人一半。
侏儒朝薛湛行了个礼，嗓音如孩童般尖细：“小侯爷，殿下和两位先生每日都服用一颗丹药，用些食物，现在已能说话了，只是身体虚弱，不能走动。”
薛湛不动声色地颔首，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哀伤的表情，持着火折子走近最右边的铁门。
三间囚室用夯土隔开，铁链摩擦声就是从左边和中间发出来的，有两个人坐靠墙壁，蓬头垢面，四肢被生锈的链子拴住，看到他来了，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小侯爷……”
“殿下，殿下……”
而最右边的囚室里铺着稻草，躺着一个人影，枯瘦得像条影子。
薛湛慢慢蹲下来，握住铁栏杆，声音轻微地颤：“母亲。”

第81章 地底牢
一连叫了三声，那人才费力地睁开眼，愣了几息，久不见光的瞳仁里映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容，渐渐被泪水模糊。
女人瘦骨嶙峋，从地上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一头枯黄的长发乱蓬蓬地遮住单衣，勉强靠在栏杆上，嘴唇抖动着漏出几个字：
“七郎……七郎，是你么……”
她的眼泪滑过凹陷的面颊，几乎喘不过气来，咳嗽着伸出一只手，想摸一摸薛湛的脸。在触到他的一霎，女人僵住了，望着自己长年未经修剪、满是污垢的指甲，似乎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喉咙里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握紧拳头捶着栏杆，发出砰砰的声响。
“……我的孩子，孩子……休想碰我女儿……”
她痛苦地抱住头，好像脑袋里有虫子要钻出来，重重地敲了几下，才松开手，不可置信地喃喃：“七郎……是梦么？”
薛湛再也忍不住，紧紧攥住她瘦弱的手，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杆上，低声道：“娘，是我，我来救您出去。这次您认出我了……”
他嘴角扬了一下，眼里蓄着泪，没等滴下来，立刻敛住悲伤之色，转头命令墙角的侏儒和侍卫：
“你们去外面守着。”
那几人关上门出去，江蓠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母子俩相认，想到自己再也不能见到娘亲，眼眶就红了。
“殿下，小侯爷来救您了！”一个沙哑而激动的声音在中间的囚室响起，伴随着痛哼，“您先走，去见侯爷和陛下，别管我们……”
江蓠用袖子擦擦脸，走到这间囚室前，眉心蹙起。眼前的男人头发已然全白了，穿着破旧的灰色衣衫，琵琶骨被一根拇指粗的铁链洞穿，两个窟窿渗出的血迹早已干涸。他隔壁的男人看着比他年轻些，约莫四十多岁，两鬓斑白，面容和他有几分肖似，身体里倒没有插那瘆人的链子，但双腿软绵绵地瘫在地上，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
囚室里有几条毡毯、装着食物的盆、敞口陶罐和一些莹白的碎屑，江蓠蹲下来看，是打磨后剩下的玉料。
“您就是万兴玉器铺的王老板？”她低声问。
被关在左边的男人精神尚足，点了点头，但在阴湿之地待久了，一说话就剧烈地咳起来：“我没……咳咳，没见过你……如何知道？”
“您手艺精湛，这些料子是两个月前雕刻玉兔剩下的吧。”
“那狗杂碎……咳咳……逼着我雕……”他喘了几口气，惨笑着摇头。
江蓠方才扫视三间牢房，心中就有了些数。
当日薛湛在玉器铺对假老板说，要他亲手做一对玉兔送给郡主当生辰礼。假老板要开门做生意，就得留着真老板的巧手做玉雕，所以只折了他的腿；他哥哥王兴练过武，所以南越人废去了他的功力，用链子锁得严严实实；而安阳大长公主身娇体贵，手无缚鸡之力，南越人怕她死在牢里，所以除了给她灌药，并没有锁住她的四肢。
今日也不知能否同时把三个人都救出去。
江蓠看向泣不成声的大长公主，她服了一个月的补药，还这样虚弱，真不知薛湛第一次在这儿见到她，心里有多难受。
“七郎，你要把阿兴和阿福一起救出去，多亏有他们照顾……我就知道能出去的，一定能再见到你们……你爹爹怎么样了？囡囡呢？那伙贼人把他们怎么样了？！”
薛湛抚着她的肩，嗓音些微哽咽，“妹妹没事，我再也不会让您受苦了。”
“你爹如何了？他的旧伤没复发吧？”大长公主流着泪，紧张地问。
他顿了一下，拉过她一只手臂，轻柔地捋起衣袖，“等您回了府就能见到他。”
那一刻，江蓠屏住了呼吸。
大长公主的左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新旧交错，都是薜荔虫咬出来的，惨不忍睹，整条胳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另外两人也捋起袖子裤腿，身上是一样的惨状。
王兴恨恨道：“每隔一段时日，就有蛮子来这取血。他先把我们关在城外不知什么地方，起初逼我们露面，打消熟人疑心，后来修了这地道，我们就再也出不来了，生不如死地捱了六年！假扮我的那人叫诃士黎，他的女主子叫木察音，都是南越人，我听他们手下说什么复国、报仇，还要杀光天底下姓萧的人。”
“这是……”
大长公主这才发现室内还有旁人，看到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惊呼一声，急忙抹去眼泪，把裸露的双足缩回裙子里，局促地低下头梳理着头发，露出半张憔悴的脸，抿着嘴唇。
江蓠见她身陷囹圄六年，容貌虽与健康时有天壤之别，却还能在陌生人面前保留住尊严，由衷地敬佩，当下接过薛湛手上的火折子，让他能双手搂住母亲的肩膀，轻声道：
“见过殿下，我是小侯爷的朋友，姓江，懂些机关术。您身后毯子下那些小东西，都是自己编的么？”
她的目光纯净温善，熏风般抚慰人心，大长公主倚着儿子的手臂，吃力地掀开毯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是，见笑了。”
毯子下竟然整齐地摆着一排小鞋，还有一个小小的提篮儿，插着几朵花，都是用地面上铺的稻草杆子编的。
王兴道：“蛮子每隔三四十天就来逼我们吃药，那药吃下去，时而昏睡时而疯癫，疯起来认不得人，每日只有两个时辰清醒，药效散了就灌新的。殿下心志坚毅，从未想过寻死，我教她清醒时找点事做，消磨时光。”
江蓠更加佩服，若是换了她被关在这种鬼地方，不知道家人什么时候才能找来，或许头一年就撞死在墙上了。以前听薛湛说他母亲性子柔善，却不知是这么一个外柔内刚的人。
大长公主凝视着小草鞋，垂泪道：“当年我在慧光寺被那女人挟持时，白露才七岁，她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
因为见到儿子，她的喜悦盖过了痛苦，目光有了神采，语气急切：“七郎，我要立即进宫告诉皇弟，南越人要报灭国之仇，意图造反，虎符失窃定是那女人做了手脚，才让你爹爹蒙不白之冤，致使大燕在北疆失利！她用白露威胁我，叫我几次都不敢在人前说出真相，我好恨错失了机会……”
“母亲，先帝一年前驾崩了，如今御极的是您的侄子。”
大长公主震惊地张开嘴，半晌没出声。
薛湛道：“回家再说，您往后去些，我的剑快，斩断门锁时怕伤到您。”
“小侯爷，这锁链是精玄铁打的，纵是极锋利的刀斧，也不知道要砍到什么时候，引来人就不好了。地下机关重重，我听那些人说还养着蛇虫毒蚁，若没有特制的药，多少人来了都没法活着出去。”
薛湛实在忍不下心，深吸一口气，“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此次是第三回进来，带了些人手，今日必定护母亲和二位伯伯周全。”
“且慢！”江蓠忽然出声。
室内四人都看向她，她轻咳一声，“王总管，南越人每次来给你们灌药，是站在牢外还是牢里？”
王兴答道：“是里面，我动弹不得，舍弟的腿走不了，殿下总是躺着。每半月有人来送食水，偶尔打扫，这些是在外面做。”
“那负责灌药的人身上就带着钥匙。”江蓠思忖，“您刚才又说，他们几乎每月都来，您可还记得上个月是哪一天？这个月他们有没有来过？”
王老板插嘴：“这个月没来……咳咳，我在地上刻了记号……”
他掀开稻草仔细数了数指甲划痕，“腊月来了一次，假扮我的人把一对雕了七成的玉兔丢给我，让我完工，咳咳……又取了我的血，那天是……”
江蓠接口：“是腊月十五？”
她看着薛湛，“大年二十九咱们去玉器铺，你说假的王老板腊月十五一整天都没出过卧房，却出现在慧光寺里。”
薛湛点了点头，“不错。”
王老板一拍栏杆，“就是十五，他说离郡主生辰只有九天，要我快些雕完，咳咳……之后隔了不到四十日，他们又来了，我说不准是哪天。”
薛湛思及初次破解机关找到此处是正月十八，第二次来是廿三，带了药石干粮、医师和两个擅长潜伏的侏儒，那时三人都神志不清，身体极度衰弱，不能移动。如果南越人在廿三之后来，侏儒会向侍卫通报，所以必定是在廿三之前，很可能是前脚刚走，他们一干人后脚就到了。
江蓠思忖道：“今日是二月廿二，算算日子，过几天也该来了。令仪，俗话说事缓则圆，不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与其硬劈门锁，不如守株待兔，拿了他们钥匙，安安静静地把三位救出来，再活捉几个南越人逼供。我知道你着急，但要是动静太大引来他们，放出毒物，那就不妙了，我在桂堂见识过他们整治人的手段，只是一盆燃烧的毒烟，就能熏疯四十多个人，而且那是秋堂主对自己人下手，十分毒辣……”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薛湛握住剑柄，手背青筋毕露，定定望着母亲饱受摧残的面容。
大长公主拉着他的手，柔柔地道：“七郎，你这位朋友说得有理，娘可以受罪，但你千万得好好的。六年都过来了，多待几天算什么？何况这里还有你安排的先生陪护。娘不想让你以身犯险，你来这，娘可开心了，你比从前更沉稳，像你爹爹年轻时……”
她以袖拭泪，“你把妹妹妻儿照顾好，娘就放心了。”
薛湛踌躇片刻，“母亲，我还未成婚。”
此话一出，牢里三个人皆是一惊。
大长公主唰地变了脸色，声音陡然拔高，与刚才的柔弱慈爱判若两人：“什么？！还没成亲？你过了年都二十六了，家中竟没人催你？那冒充我的贱人也不催？寻常男子这个年纪孩儿都满地跑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薛家的前途怎么办？你就没个看上眼的姑娘？你要急死我呀，我出去还有何脸面见人……你爹那混账东西是怎么教你的？你叔公也老糊涂了？我就算还剩一口气，也要盯着你把婚事办了！”
她失望至极，伏在地上掩面啜泣，“你如今在哪里当官？”
薛湛沉默了好一阵，“母亲，景仁三年的殿试，我被先帝点了探花，之后就去国子监教书了。”
大长公主颤声问：“你考了探花，没去做官？”
“……现升到博士，是正七品。”
大长公主倒抽一口凉气，指着他：“我没你这个儿子！”
王兴在旁边劝：“殿下消消气，小心身子！小侯爷一表人才，文武双全，您出去给他定一门好亲，三年抱俩，共享天伦。”
薛湛站在原地，想拉住她的手，大长公主把袖子一甩。
他叹了口气，“那就遵照母亲的意思，今日先回去。王总管，岘玉有话问你，我去门外回避。”
正抬脚要走，大长公主忽叫住他：“七郎，我看这江姑娘就不错，样貌好人又聪明，你还信任她，我不记得你和哪个姑娘交过朋友。你是不是中意她？出去后娘就给你们把婚事办了，咱家不挑门第的呀！”
正看热闹的江蓠顿时傻了。
薛湛一僵，手按着剑鞘，指腹在蟒皮上紧张地摩挲着，“母亲，您怎能当人面说这种话！她是我的知己好友，我别无他想。”
江蓠也道：“殿下，这真是误会，我已经成过亲了。”
大长公主又问了一遍：“七郎，你真不中意她？”
薛湛的呼吸停滞了须臾，垂下眼睫，咬咬牙，看向身侧一脸期待自己解释的女孩子，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我对天发誓，若对她有一分邪念，便孤独终老。”
江蓠看他被冤枉得这么委屈，素来从容温和的声线都发抖了，也有样学样，举手发了个誓：
“我若觊觎小侯爷半分，想凭和他的交情嫁入侯府，就叫我两只手都断了，这辈子都拿不起笔！”
那一瞬，薛湛的心脏仿佛被利箭刺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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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没脸出去了，我那个不孝子不结婚还不当公务员！
一个能在牢房里做草编手工的人怎么会心态弱呢~ 薛家是按整个家族来排行的，所以薛湛是七郎，楚家是按本房来排的，狗狗是三郎。
发假誓：让渣爹死后不得安宁
发真誓：让我这辈子考不了试

第82章 牙雕球
火光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一双眼睛幽邃深黑，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大长公主还想说话，他转过身去，对江蓠道：“我在外面等你。”
“令仪，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薛湛笑了笑，“我很好。”
“慢着，”大长公主道，“江夫人，你有什么话，就当着我和七郎的面问王总管。”
这下却叫江蓠为难了。
她来之前，以为大长公主虚弱得根本顾不上其他事，没想到她头脑清楚得很，生怕她探问重大隐秘。她飞快地在脑中盘算，若是王总管不知道此事，那就不存在泄密给薛家的说法，若是他知道，那么大长公主很可能也知道，这个秘密已经存在二十多年了，都没有泄露出去。
但今时不同往昔，大长公主被南越人抓住时，楚青崖还是个小县令，眼下他平步青云，把持朝政，足以和薛家抗衡。
“江夫人还请长话短说，我必定知无不言，如实相告。”王兴问道。
短短一刹，江蓠已经做出了决断，看了眼薛湛，从褡裢里取出两枚象牙小球，穿过栏杆间的空隙放到王兴手上。
“王总管，您可认得这两个东西？”
万兴玉器铺的伙计说，天下只有他们家老板能雕出九层能转的球，但之后她躲在马厩里，听到假老板说王总管的手艺比他更好。
洁白的小球在掌中滚动，九层镂花巧夺天工，一对鸾凤栩栩如生，王兴摸索着上面的“顾”字，目光一颤，神色顷刻间变得复杂。
“这是我雕的。二十多年了，没想到还能再看到它们，你从何处得来？”
江蓠知道自己猜对了，“这是我夫君生母的遗物。王总管，究竟是何人能用这么大的象牙料子，请你费心雕出来，送给白云居的舞姬？”
王兴把球还给她，苦笑：“夫人心中不是已有定论了吗？何必再来问我，我发过毒誓，永远不会说出去。”
薛湛闻言一震，他只知楚青崖身上佩有一个象牙球，却不知来处。
听两人言下之意，竟是……
江蓠执着地望着王兴，后者叹道：“陈年旧事，逝者已矣，不必再谈。”
大长公主却问：“江夫人，你夫君是何人？现在何处？”
江蓠朝她跪下，磕了三个头，“回殿下，我夫君是原先璧山县丞的养子，先帝做楚王时，他从龙有功，后来蒙恩当了刑部尚书，先帝驾崩前将他升入内阁，让他辅佐幼主，现下正带着朝廷的军队去干江削藩。他与先帝情谊甚笃，别无所求，惟愿完成先帝遗志，为国为君从无二心，是个秉性忠孝的人。”
她顿了顿，沉声道：“我曾问起过他是否想寻找亲生父亲，他说养父母供他长大成人，他便只认这两个。而且我们不打算生育子嗣，他只有一个姐姐，我只有一个妹妹，五服之内没有同宗做官。”
大长公主听到这里，露出古怪的神色：“你年纪轻轻，怎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江蓠依然伏拜在地上，不敢起身，“我既向您做出承诺，便能做到。敢问公主可知晓这对像牙球？”
薛湛在她身后静立良久，忍住胸口酸涩，替她求道：“母亲，倘若您知道，儿子请您说出来，她不是外人。多亏了她，我们才能找到暗道入口。”
大长公主见儿子孤零零地站着，眼中一片落寞，暗叹造化弄人，将旧事道来：
“二十六年前，我刚嫁进薛家，有一天父皇来探望我，顺便让王总管去内务府领了料子，雕一对信物。原来父皇在白云居看上了一个舞姬，让她有了身孕，在京城买了座宅子安置她，可那舞姬命薄，难产死了。我从未见过那孩子，想是父皇让宫卫把他抱去别家养，让他远离宫闱纷争。”
薛湛道：“母亲可还记得弘德元年的殿试，有个十五岁的解元被大舅舅排在进士最后一名？”
大长公主惊愕道：“竟是他？……我还当只有我知道，定是你几个舅舅都知道了。大皇兄最不能容人，他知道有个弟弟才华横溢，定要想法子打压他。”
原来楚青崖不止遇上了作弊！
江蓠暗暗感慨，这狗官真是运气全用在娶妻上了。
“多谢殿下相告。”
“江夫人，你不用战战兢兢的，父皇若是在，定不愿看到同室操戈。不管那孩子现在是平民百姓，还是身居庙堂，我都当他不是萧姓子孙，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你眼前这几个人都不会把这事说出去，放心。”
江蓠得了这个回答，一颗心才落进肚子，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整理衣衫站起身，又想起一事：“为何当年殿下的父皇不把他抱进宫里找个养母？便是奴婢生的孩子，历朝也是养在宫里的。”
大长公主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时王兴忽然道：“我猜是因为那孩子的母亲是外族人，血脉不纯。宣宗南征北讨，大军带回了不少俘虏，白云居那会儿有几十个胡姬呢。”
“您见过我夫君的生母吗？”
“没见过，听人说生得极美，皮肤很白，穿得很少，身段很妙，天上掉下来的一般，但凡是个男人就移不开眼。她跳舞时脚上拴着金铃铛，总是响，脚不动也响，很是新奇。”
江蓠和薛湛对视一眼，他从皮袋里拿出一枚铃铛，正是假公主屋中鎏金松树上的。
“是这样大小的铃铛吗？”
“真不知道。”
江蓠又问：“王总管，那个诃士黎和他主子，长得什么样？”
“男的四十多岁，长相很普通，左边的太阳穴有颗痣，看上去读过书，很儒雅，很和气，会武功。女的每次都蒙着脸，我们没见过真容。”
“诃士黎常在京城吗？”
“不常在，他好像常去永州。”
“去年的八月上旬、整个七月，他在这吗？”
王兴认真回想，“不在，他没取过我的血。”
“去年三月他在不在？”
“好像是在。去年冬月他不在，腊月回来了。”
江蓠对薛湛道：“就是桂堂的秋堂主了，我早料他在京城做生意，却不知是这么大一桩生意。桂堂三个易容师，两个在丰阳被抓了，还有一个恐怕就是假扮王老板的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谋划一番。”
薛湛肯首，“母亲，委屈您和两位伯伯在这里忍耐几日。”
大长公主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手，“把你妹妹照顾好，还有……”
她压低声音，“娘可看不得你受委屈。”
他蹙眉：“没这回事。”
*
春风自东海吹来，绿意染遍了干江两岸的群山旷野。九曲河道蜿蜒在平原之上，马蹄踏过摇曳的芦苇，溅起浮着桃花的河水，迎着一轮暖阳朝东面的城池奔去。
三日前，朝廷的十万军马驻进干江省界，派了一队先锋开路。齐王亲笔写下的书信已由鹰隼送至梧州的王府，楚青崖命人抄录数份，钤了从齐王行李中搜出的玉印，又自上而下加盖了文华殿大学士、中军都督府和镇远将军的官印，用飞鸽传入干江的三司衙门、府衙门，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齐王谋逆之事公之于众。
这封罪己书上写明了齐王十几年来是如何扩招府兵、勾结官员、擅离封地意图借兵、利用科举舞弊培植党羽的，显然经高手润色，文辞工整流畅，沉痛质朴，结尾流露出凄凄悔悟之情，又兼有对世子和封地官员的谆谆嘱咐，令人不忍卒读。
回音来得很快，第一位知府带着下属州县官员出城远迎，急于撇清自己与叛党的干系，请军队穿城而过。此地名为泰陵，三位朝廷大员在城西郊的驿馆歇下，收到了藩司和按察司的急报，在民间议论纷纷的时刻，客房里却烹茶下棋，好不安闲。
“禀告大人，齐王府的信刚送来。”玄英将竹筒打开，取出信纸双手奉上。
楚青崖指尖拈了枚黑子，思索后落在盘中，方才接过信，极快地扫了一眼。
对面的薛都督低头一看棋盘，笑道：“哎呀，不必再下了。早就听闻阁老是此中国手，惯会出奇制胜，四两拨千斤，薛某可想不出起死回生的计策。”
楚青崖忽略奉承，开门见山道：“今早收的回函，干江的布政使向朝廷请罪，说自己治下不力，昏聩无能，不能阻止齐王在省内敛财募兵、私自加重赋税。按察使已下令彻查向齐王行贿的官员，去过伏牛观的，有一个算一个，先抓再审。”
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冷哼：“早干什么去了，如今跪得比谁都利索。”
薛都督问：“都司衙门竟没回函？”
“这里的都司更是奇了，衙门里从二品的同知兼任亲王护卫指挥使，腊月里私自上的任，这封信上说他要带世子来泰陵东边的苍水县，与我等一手交小的，一手交大的，领着五万府卫和七万卫所士兵，以保护世子安全。”
楚青崖不满地眯起眼，“他以为朝廷是在同他做买卖吗？敢带这么多人威慑，看来陈灌麾下靖北军的威名还是差了些。”
大燕的亲王位高权重，可对封地内一些文武官僚肆意任免，也可招募府兵，但人头有限，五万已大大超出祖制。先帝在位时，接连处死了两个造反的亲兄弟、一个堂兄，放着齐王没动，一来是因为齐王畏惧先帝手段，明面上只是疏远，并不硬碰；二来先帝重情义，若非触了逆鳞，他不会对唯一活在世上的亲哥哥动刀兵。
可先帝一死，牛鬼神蛇都上了台面，小皇帝刚践祚，若不用些厉害的手段，就无法使天下臣服，但若手段太厉害，会使凋零的萧姓宗室寒了心。
楚青崖意在不费一兵一卒解决此事，用完齐王招降后，夷平王府，把他终身软禁在府牢里，悄悄地找个机会斩草除根；再把小世子送回京城，度其心性，在宫中教养成人后降封为郡王，送到偏远之地，或废为庶人。至于干江毫无作为的三司使，铁定都要押上京听候发落，他已有了合适的人选填补空缺，此前已上书给小皇帝。
“薛大人，明日劳烦你与陈将军在郊外检阅部众，世子一行人已在路上，再过两日就到了，咱们这十万人绝不能叫人看轻。”
薛都督平时看着闲散，其实是最精明油滑的一个人，“自然要整肃军容，这是朝廷的脸面。我听陈将军说，您叫他点的兵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年，个个能以一当十，这里的兵都没上过战场拚命，况且头领被捉，缺乏士气，是不能与我军相提并论的。”
他话锋一转，揣测道：“青年人血气方刚，没有家小要养，想必阁老在朔州时已替他们做好了打算。阁老是想让这些人在此处安顿下来，替换一部分卫所士兵吗？”
楚青崖抓起棋盘上的黑棋子，“哗”地一声放入棋奁，“薛大人耳聪目明，本官佩服。不仅要换小卒，也要换头羊，干江都司不服朝廷管束，私通藩王，需得除旧迎新，杀一儆百。这新任的指挥使么，要能干实事，能孚众，与齐王故党针锋相对，最要紧的是……在干江没有任何根基。”
“这样的人可不太好找啊！”薛都督笑道。
楚青崖端起茶杯，唇角勾起丝笑，“如薛大人所言，本官最擅长的就是四两拨千斤，等圣旨一到，天下尽知。”
“那薛某就等着了。”
薛都督离开后，楚青崖独自坐在窗前，悠悠然焚香品茶。
窗外春意盎然，新绿满眼，一只粉蝶停栖在嫩生生的葡萄藤上，翩翩然扇动翅膀。他突然记起卧房的衣箱里也有一件蝴蝶纹的绿裙子，是春天的衣裳，从来没看她穿过。
正想像着佳人在花园中轻罗小扇扑粉蝶的美景，窗下“咻”地蹿过一个影子，楚青崖探着脑袋一瞧，只见一条蓬松的大尾巴露在灌木丛外。
他眼疾手快地射了枚棋子过去，那小畜生一回头，却是只半大的赤狐，尖尖的耳朵，圆圆的眼儿，朝他凶恶地龇牙，躲进了三尺高的杂草里，钻进墙洞逃走了。
“莫非是夫人的真身，怕我在外娶十八房小妾，所以察视来了？”
楚青崖这么想着，喝了口茶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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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好的，我喜欢我小舅妈（裂开.gif)
女儿在外头还是很给狗狗面子的~
之前有同学坚信狗爹是教授爹，但是回头看15章，狐狸妈那句话并没有说完，她隐藏了一个绝对不能乱说的身份，“薛家旁支”是放迷雾弹。薛祈虽然贵为侯爷，但并非私下里对女儿都不能说。44章店铺伙计说得很清楚，那么大的象牙料子极其难得，而王总管是公主的陪嫁，他服务于皇家而非驸马。46章狗说献宗不喜欢他，原因他不想深究，自己其实隐隐有猜测了；56章女主跟男配见他爹，非常重要，因为狐狸妈说狗的眉眼随爹，如果长得像侯爷女主肯定会发现。

第83章 河上箭
二月廿三，齐王府的护卫指挥使率十二万人马，送小世子萧宝渝来到苍水县城外。
是日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微风吹动河畔丝丝垂柳、漫漫杨花，若非两岸俨然对峙的骑兵，这大好春光足以让人心醉神迷。
朝廷削藩的军队清一色黑甲，干江省内的卫所兵、府兵和伏牛卫则是青衣银甲，站在西岸的小丘上眺望，昊昊日光下一片肃杀的亮银，煞是威严。
楚青崖让陈灌把囚车中的齐王请下来，双脚套上锁链，犹如牵羊一般牵到河边。
自打正月十二在朔州被抓，萧铭就没自己迈开腿走过路，此刻巳时刚过，日头刺得他紧眯双目，踉踉跄跄被人拽着朝前方的空地走去。他身着单衣，被发跣足，萎靡灰败的脸色就连天上的太阳也照不亮堂，士兵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有的嘲笑有的怜悯，还有的震惊得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陈灌抖了抖绳子，催他走近渡口，挑开信笺上的火漆封，运起内力，扬声宣读起小皇帝亲笔书写的驾帖，将齐王的罪状一一细数。
“……其一，缴纳贡赋以次充好，敷衍草率；其二，数番推阻拒不朝觐，欺君罔上；其三，煽惑学子大行舞弊，败法乱纪；其四，私离藩地利诱边将，大逆不道；其五，残害忠良暴戾恣睢，丧天害理。朕念宗室凋敝，夜告祖庙，卜问吉凶，赦其死罪，削爵夺地，着干江藩司、都司与梧州卫看管，终身不得出府，牵连人等，俱依国法处置。其独子年幼，朕命其上京伴读，入武宗嗣，承祖宗之训。血脉之亲，不可废也，若其秉性纯善，当封王列土，以保大燕国祚。”
浑厚的声音在河面上飘了几个来回，对岸兵阵略起喧哗。楚青崖骑在马上冷眼观之，绯红的衣袂飘荡在春风里，落了几片轻软的柳絮，以手掸去，又有几片随风吹拂而来，他捉住一片，对着吹了口气，它才悠悠落在摇曳的青草上。
刚吹完，大风骤起，白茫茫的柳絮如鹅毛大雪洒将下来，身后的薛都督强忍喷嚏，在衣服上拍打着，低声道：“阁老见笑，我一闻这个就要咳嗽。”
楚青崖望着对岸分成两列的士兵，随手折下一截柳枝，慢条斯理地揪着叶子，“‘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这柳树一年之内顶多扰人一个月，等春天过去，就安分守己了。薛大人，你眼力好，瞧对面那位李指挥使，是单独带着世子过来么？”
薛都督在眉骨下搭了个凉棚，定睛远眺，“嘿，还真是！他两个要乘船渡河。”
河东岸人心惶惶。
帐营前分出一条道，齐王府的护卫指挥使抱着萧宝渝，面色阴沉地策马走到河畔，审视着两侧神色不安的士卒。这些人夙夜兼程，总算在朝廷定的日子赶到苍水县，目的是用世子将王爷换回来，保得一条命。
李指挥使受过齐王大恩，对他忠心耿耿，带来的这十二万人里，有的是州卫旧兵，有的是用银钱招募来的新兵，堪堪对得上朝廷派来削藩的十万人。若所有人拚死苦战，还有三分胜算，但眼下齐王被活捉，还闹得整个省都知道了，见风使舵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只有都司衙门默许他放手一搏。
他为自己捏了把汗，召来一个伏牛卫，低语几句，点了点头，又看向怀中身穿白衣的小世子，目中闪过一丝凄色。
驾帖念完，陈灌的声音远远传来：“陛下大仁，尔等还不快将萧宝渝奉上？放下兵器，不要负隅顽抗，尚有一条生路！”
李指挥使早就听闻靖北军的威名，见对岸严阵以待，骑兵个个威武不凡，咬咬牙对世子道：“小王爷，等会儿无论遇上什么事，都不要害怕，属下誓死保护您。”
“李叔叔，那个人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是叫我去京城吗？”萧宝渝扬起脸，使劲伸着脖子，待看到远处的人影，乌黑的大眼睛一下子溢出泪水，“那是爹爹吗？爹爹怎么被抓起来了？李叔叔，你快让他们放了爹爹吧，我跟他们走！”
李指挥使摸摸他的脑袋，哽咽道：“好孩子。”
他带着萧宝渝跳下马背，登上一条独木舟，解了绳子，展臂持桨划去。
小舟狭窄，只能容两人，如一片柳叶随波飘流，不一会儿就飘到了河中央。青天白日下，李指挥使把腰间的佩刀往河水中“扑通”一丢，弃了船桨，跪在船头对岸上喊道：
“楚阁老容禀！下官追随王爷多年，自知铸成大错，但王爷对下官恩同再造，使我一家老小免于饥寒，下官愿为王爷肝脑涂地。都司衙门收到王爷书信，下官便自请带兵护送世子前来，此举是为了保证世子和王爷的安危，以免有人违背圣意，半途行刺。楚阁老，您是两朝重臣，位份在军中最高，下官请您亲自将世子带回，只要您在下官面前立誓保世子平安、在王爷回梧州后不伤他性命，下官愿取您的佩剑，在您面前自刎，尸身沉于江中！”
薛都督听了，扭头问楚青崖：“阁老，您看……”
楚青崖大感诧异，“这姓李的脑子坏了不成？本官是文臣，身上哪来的佩剑？”
他一抬手，指了指芦苇荡，玄英策马上前，耳语道：“大人，兄弟们已安排好了。”
“备船。”
“大人当心。”
楚青崖纵身跃下马背，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渡口，与陈灌对视一眼，向齐王道：
“您这下属就跟您儿子的爹似的，忒操心。”
萧铭气得面皮发紫，徒劳地挥着绳索：“你胡说！你，你……咳咳……你别想害我的宝渝……”
他捂着胸口咳嗽，楚青崖瞟他一眼，哂道：“难道您那娇生惯养的儿子是什么宝贝？”
说罢便召来一名薛都督手下的京卫，两人一起登上木船。
不多时，船驶出渡口数丈远，两岸青山相对，碧波荡漾，河水倒映出船头红影，两袖飘飘，束带当风，宛如一只展翅待飞的凤鸟。
李指挥使的船在河中飘荡，对方的船越划越近，那人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李大人这几句话，真可谓滑稽至极！本官原以为你敢带兵和朝廷叫板，是个智勇双全之辈，凭头脑在王府谋得差事，不料却是三清祖师开恩，让你主子有眼无珠，才叫你这等愚钝武夫捡了便宜。官做到从二品，连场面话都不会说，真叫本官大开眼界！
“罪人萧铭已被削去王爵，他算个什么王爷？你交给朝廷的又是哪门子世子？圣旨已下，你口口声声暗指本官阳奉阴违，欲置二人于死地，挑拨离间，其心可诛！你一个本就该处以极刑的罪臣，有何资格让本官当面立誓？还想自刎，死得这么容易，前年在江东被五马分尸的那位郡王怕是要掀了棺材板，骂本官收了你的贿赂！”
那艘船已然逼近，李指挥使木然听着，右手扣住船舷稳住身形，丝毫不惧，“那阁老为何前来？”
说话间，手上一枚玉扳指悄然落进水中。
他将萧宝渝往前一推，那孩子满脸是泪，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他，红着鼻头，眼神惧怕。
“宝渝，跟这位大人走，他既然有诚意来接你，是不会伤你的，他会陪你去京城。”李指挥使仰望着站在面前的年轻人，不过片刻便垂下头，眼中透出一丝决然的狠意。
“本官为何来？”楚青崖冷笑一声，“自是——”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一抹黑影，闪电般射向对方面门，李指挥使侧身一避，掌风将那东西甩了出去，“啪”地砸在船尾，却是一截光秃秃的柳枝。他心中惊呼不妙，伸手欲拉萧宝渝，刚抓住一片衣角，只见一条长鞭以雷霆之势破空而来，卷住那孩子的腰，将他“嗖”地一下拽到了几尺开外的船上。
这声东击西的一招让李指挥使再顾不得伪装，从靴子里拔出一柄短刀，破釜沉舟地大吼：“别想走！”
“李叔叔！”萧宝渝哭叫道。
“世子别怕！”李指挥使扑到船头，突然之间，冷汗从额上滚滚落下。
他看见水里升起了一丝殷红。
那点红色很快扩散开来，越来越浓，血腥气钻进他的鼻子里。
而后，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浮了上来，腹部开了个狰狞的豁口——正是他派去水下设伏的府兵。
……他本想在河上劫持阁老，挫挫朝廷的锐气，趁军中混乱一鼓作气渡河开战。
没等他大叫出声，两艘船周围的河面犹如被炮仗炸开，八个人影霍然从水下跃出，借力在船舷一蹬，就在水面乒乒乓乓地交起手来，刀光剑影寒气森森，缠斗得好不激烈，哗哗溅起的水珠在晴空下氤氲出一道彩虹。
楚青崖一手拎着萧宝渝，一手收回长鞭，高声对李指挥使道：“本官来此，自是为了让你坐实谋害朝廷钦差的大罪，好在这里把你就地正法！”
那边有个缁衣卫一刀搠倒敌人，举臂一丢，“大人接着！”
楚青崖伸手，那枚掉在河里发号施令的玉扳指落在掌心，他对着日光一看，成色甚好，做物证充公可惜了。
“叛党一个不留。”他下令。
身后的京卫正全力划桨返回，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此时两个缁衣卫在水下扔了用来呼吸的芦苇杆，跳上船与李指挥使斗在一处，而河上的府兵寡不敌众，接二连三成了刀下亡魂，水面血红一片。
萧宝渝一个八岁的孩子，何曾见过这等残忍的场面，吓得都不会哭了，在陌生人怀里战战兢兢。等船开离丈许远，楚青崖放他下来，正要从袖中掏出一块饴糖哄他，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扑”地一声闷响，那孩子眨了下眼，愣愣地低头。
他的胸口冒出一截箭尖。
楚青崖立时扶住小小的身躯，翻过来一看，背后手指粗的箭身上绑着一块玉佩。
京卫焦急地指向水中一个府兵：“大人，是他射的弩！”
“他自尽了！”水中的缁衣卫喊道。
那府兵还举着右手，颈间喷着血，黝黑的脸带着诡异的笑容，被水波吞没。
船上的李指挥使才反应过来，痛吼道：“你这个叛徒！叛徒！”
他激动地要扑到水里质问，被两个缁衣卫钳制住，向岸上痛哭流涕：“王爷，我对不住你——”
寒光蓦地闪过，一颗脑袋横飞出去，“噗通”沉入河中。
血从断面激喷出来。
“拖凶手上岸。”
楚青崖半眼也没看身首异处的李指挥使，暗恨自己疏忽，抱起孩子对京军喝道：“故齐王府卫抗旨不遵，阵前杀了萧宝渝，公然谋反，其罪当诛！”
“爹爹……疼……”萧宝渝的胸口汩汩流出鲜血，瞳孔渐渐散了，吐出最后一口气。
小舟顺风而行，好似只是一瞬便到了岸边，楚青崖蹙着眉，抱着余温尚存的尸体走上草地，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萧铭看不清河上的争斗，却听见了那一声高喊，恍惚了良久，眼看那人抱着孩子走到跟前，仿佛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发出一声椎心泣血的大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铁链哗哗作响，连陈灌都差点没拉住。
“宝渝，宝渝！”
两道热泪从他脸上滑下，他伸出双手，又拚命摇着头，往后退去，抖着嘴唇喃喃：“不会的，不会的……”
楚青崖把尸体放在地上，默然站在一旁，萧铭披头散发地走了两步，双膝一软，跪倒在草地上，颤着手摸上儿子染红的白衣。
“孩子，我的孩子……”他撕心裂肺地哭起来，“他是个好孩子啊，他什么错都没犯过，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我的宝渝……爹爹给你买了木偶，你睁开眼看看啊，爹爹只有你了……”
萧铭涕泪横流，贴着儿子冰冷的小脸，像从前一样轻抚着他的胸口，绝望的眼泪浸湿了乱发，“是爹不好，爹不该出远门……宝渝啊，爹对不起你……不疼了，不疼了……”
哭了一阵，他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捶着自己胸口，剧烈地喘气：“一定是你干的，是你！你要报复我就把我千刀万剐啊，为何要我儿子来偿命啊！”
楚青崖冷冷道：“你好好看看箭上绑着的玉，这是谁的？本官怎会有此物？分明是你养了条听命于外人的白眼狼，见朝廷要保你儿子的命，怕他讲出几句你誓死不肯说的话，忙不迭封口。”
自齐王在丰阳被抓后，即便用酷刑恐吓，也没能从他嘴里撬出最要紧的秘密，比如冒充大长公主的女人到底是谁。
萧铭抬起儿子的尸身，触到两寸长的箭柄，泪如泉涌，嘴里念念有词，“爹轻轻的，不会弄疼你……”
待看到那块玉佩，他面上刹那间血色全无，满眼不可置信，似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僵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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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阁老，上班时不要说笑话
宋&#183;曾巩《咏柳》：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形容人得势狂傲会倒霉。
齐王是个好爸爸好老板，但智商不适合创业

第84章 里外合
风吹过，野草沙沙摇晃，鲜血从他散乱的袍底蔓延开，在阳光下红得刺目。
萧铭瘫坐在一滩血里，神情渐渐转为麻木，忽然仰天大笑起来，把玉佩一扔，手掌用力拍打着地面，浑然不觉被石头划破。
他一边笑一边流泪，好像觉得这是极滑稽的一件事，望着虚空中的幻影，声嘶力竭地质问：“我哪里欠了你？！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你竟如此对我！你早就想害死我们父子俩……哈哈哈……你杀了他，你会有报应！你们都会有报应，哈哈……”
他又抱起萧宝渝，捧起那张沾了血的小脸，摸过眼睛、鼻子、嘴巴，近乎疯狂地对楚青崖嘶喊：“你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脸！哈哈哈哈！下一个就是你，我们都不得好死！哈哈！”
“是谁杀了他？”楚青崖没看出什么名堂，蹲下身，紧盯着他的双目。
萧铭把儿子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他睡觉，阴鸷古怪的笑容让一旁的人都毛骨悚然，“是你，是你……是你杀了我的宝渝……你的死期快到了……”
楚青崖丝毫不惧他的诅咒，捡起地上的玉，拿到一边细细端详。这是极难得的南浦翠玉，中间有个小圆孔，穿着红绳，一面刻着三皇之一的伏羲，人首蛇身，左牵牛，右牵马，取的是“豢养牺牲，伏牛乘马”的典故，另一面有一轮圆月、江水和松树。
“这是‘干江月照伏牛松’，”薛都督插嘴道，“梧州的风景名胜，我家里还挂着一幅先帝赐的古董画，画上和这个差不多。玉是小孩儿戴的平安扣，我堂侄儿侄女也有这么一块，非得王侯世家才用得了这料子。”
好巧不巧，前不久在丰阳，江蓠描述过一块纹样相同的玉佩，藏在慧光寺地下的暗室里，还压着一张梧州邸店的回条。
这玉不知是不是从京城寄过来的。
射箭的人把它挂在箭上，就是为了让萧铭看出是谁干的。
楚青崖瞥了眼地上疯疯癫癫的男人，“就他这样，还望子成龙？”
又长长一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薛大人，事态有变，要劳烦你做两件事。一则，派兵将他火速带回京，小孩儿拿冰棺装了，待陛下定夺后下葬。既然陛下留萧铭一命，本官就不能让他在干江继续待着，免得父子俩都死于非命——你的部下可是亲眼看到这里有人行刺他儿子。要他在梧州终老，必须在扫清叛党之后。再则，你去对岸捉个府卫亲信，问问这孩子是谁生的，玉是谁给的，一旦问出便传书给我，问不出就罢了，不用报。”
薛都督应下，看他唤来一名缁衣卫，拿出圣旨，迳直走到陈灌面前，亲自展开卷轴。
陈灌不料自己突然来了活儿，跪下接旨，越听越惊，磕头谢恩后直起身，皱眉问道：“楚阁老，这莫非是你的意思？我都在威宁这么多年了，怎么把我调来干江省？”
楚青崖连眼皮也不掀一下，“陈大人慎言，圣旨就是圣意，本官可不敢僭越。你若是没听懂，本官再复述一遍——第一，你卸了靖北军统帅一职，改任干江省都司指挥使，把你麾下这五万没成家的青壮年安排进本地卫所，从今以后就在干江督兵了；第二，你带着他们夷平王府，肃清叛军，本官已和京中的武官写信打过招呼，他们已经在来路上，到这里会配合你；第三，明年正旦来京述职，做得好有赏。”
“这太突然了，我全无准备！”陈灌措手不及。
楚青崖压低嗓音，“陈大人，说句实话，你有今天，是本官看在你家眷面上，否则似你这般胆大妄为，答应同谋逆的藩王见面，早该不明不白地死在衙门里。大年初一本官的夫人上你家拜年，你妻女说好几年没见你了，想得紧，本官看你虽然糊涂，但醒悟得及时，便没深究。这调令是你动了心思的后果，你就在此处好好地做二品大员，把本省的士兵练一练，该灭的灭了，该换的换了，权当补过。此外，干江几家邸店搜出的赃银，五成归国库，五成归你们做安家费，这该够了吧。”
这个计策是他在丰阳就盘算好的，陈灌手握重兵，声望太高，需得制衡一番，所以他连请带骗把陈灌和三分之一的靖北军调走，再也不回北方，此刻新的威宁都司指挥使已从京城出发了。今日陈灌在阵前宣读圣旨，那么多叛党都听着，他来当官镇压，必然不会受到他们的支持，和当地勾结。
楚青崖拍拍他的肩，“想来陈大人在干江会遇上不少麻烦，本官很钦佩你练兵的手段，相信你眼下就可威震叛党，不负朝廷厚望。”
陈灌脸都黑了。
“大人，射弩的罪犯在那边。”玄英走过来禀报。
楚青崖丢下这几人，走到不远处的河岸，那府兵一刀抹了自己脖子，死状凄惨，此时被剥光了衣物，背部赫然刺有黑色的五毒纹身。
他从刑部狱里关押的南越流民口中听说过，这是苏伦部王宫死士的刺青，他们是孤儿出身的阉人，最是忠心。
他命人把尸体翻过来，胯.下果然缺了个部分。
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升起，他垂眸看着满地狼藉，思索半晌，回头决然道：“薛大人，你是总兵，削藩述职的活儿就交给你了，本官要回京城。”
薛都督惊道：“阁老，这不合规矩！”
楚青崖打了个呼哨，绛霄骝跑来，他利落地翻上马背，“耽搁不得，若是回迟了，怕是京里要出乱子。”
南越人都敢明着刺杀朝廷要的人质了，想到靖武侯府的蹊跷事，他越发觉得要早早回去主持朝局。萧铭捏在他们手里，萧宝渝和李指挥使又死了，对岸十二万乌合之众不攻自破，只要喊几嗓子，自当跪下请罪。
“您何时动身？”
“写完折子就走。”
*
二月到了末尾，千里之外的盛京下过阵阵暖雨，正是花团锦簇的好时节。满城红桃如霞，粉樱如云，凋了一树又开一树，早间出门一看，石板路上尽是换了春装的男女老少，花瓣泼了一头一身，鞋帽染着清晨的露水，引得蝴蝶飞过围墙扑上了街。
春光大好，江蓠不坐轿，带着阿芷骑马去了国子监。自从七天前和薛湛分别，两人各忙各事，只等南越人再次进暗道，来个坐享其成，但他们一直没动静，她便沉下心来准备月底的春考。
京城办会试的年头，率性堂有春考的惯例，取前五名监生赴三月十五的春闱，江蓠争取的就是其中一个名额。她斋里的宋博士起初是迂腐了些，但几篇策论递上去，几次堂课做下来，老先生看她的眼光就不一样了，更别说她前阵子借花献佛，送了他和助教两条冰镇河豚做人情。
宋博士听说她想试试春考，爽快地一口应下，在给祭酒的名单上多添了个人。江蓠看他那态度，是根本不认为她一个女子有考会试的可能，只是想通过春考来证明自己的才学，所以并未追问她理由。今日她带着新买的纸笔来号舍，先经手用熟了，明日再去考场上大显身手，打算晚上就在号舍留宿。
反正楚青崖又不回来，没人管她。
也不知他的公差办得顺不顺利？
江蓠难得分出一点心神想他，下一刻斋长在廊下点名，她便在脑海中将他一脚踢开，抱着昭文袋进屋上课去了。
早上背书，下午复讲，闲闲地等到酉时，学生们都散了。江蓠回号舍休息，不一会儿轻云就来敲门，问她可有空，小侯爷请她出去一见。
江蓠掐了掐眉心，“待我收拾收拾。”
她换了身轻便衣服，拎了桌上一罐新炒的花生酥，去了博士厅，正逢斋长带着几个学生抬箩筐出来，青衫湿了一片。
木门虚掩着，江蓠料里面已经批完了功课，也没喊人，掏出罐子走进屋插上门，忽听右边传来紧张的一声：
“止步！”
不叫倒好，江蓠听到薛湛的声音，一个箭步朝茶室冲去，“怎么回事——”
余光恰见榻上放着件袍子，步子险险地刹住了。
屏风后的薛湛正系着外袍腰带，听见她进屋，下意识抽出一只手捂住微敞的领口，夕光透窗照来，雪白的丝绸泛起彤光，连脖颈和侧脸也染上了一点红晕。
“对不住，对不住……”
江蓠连声抱歉，怕他尴尬，好心劝他：“我以前进考场都不知道脱光多少次了，你这算什么，千万别介意。”
她又给自己找台阶下，说得理直气壮：“你一喊，我还以为有刺客。”
薛湛伸臂扯过榻上的袍子，看人影还站在屏风前，好像非要得到他的回应才肯走，只得小心翼翼地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咳了一声，“这罐子拎着重，你快放桌上吧。方才学生打翻了茶壶，水洒了我一身，我换件新的。”
她这才想起那几个学生衣服也是湿的，后知后觉地“哦”了一下，跑去桌边揭开盖子，“这是我府上炒的零嘴，偏甜口，正好给白露带点儿，她要是吃不惯，你就分给学生。”
薛湛抿着唇，心想她怎么像只猫儿一样，让她别过来，她偏过来瞧瞧。早知道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应该把门锁上，换了衣裳梳了头再见她。
他眨眼间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从屏风后举步出来，又是端端正正的一个人了，唇角扬起和煦的笑：“那我就替白露多谢你了。”
因楚青崖早就被皇室除名在外，两人也不讲究辈分，江蓠从罐子里摸了一小块花生酥，卡嚓卡嚓地嚼着，把嗓音压低了些：
“你派去暗道里的那两位高手，可有新消息了？”
“昨日南越人来打扫牢房，把用了几年的毯子和陶罐一概带走，还给了顿丰盛的饭菜，王总管问他们缘故，得知明日要取最后一次血，然后斩草除根。”薛湛坐在桌后，沏了两杯热茶，“我同祭酒告了假，把明早的课推了，今晚四更带人去那儿守着。请你过来是想问问，楚阁老可往家送了信，不能说的不必同我说，只说与这件事有关联的。”
江蓠叹了口气，“他忙得很，往家送什么信？只听说他抛下军队提前返京了。不过我问了与刑部交接的缁衣卫，京城的南越人共有十五六个，大多是苏伦部的，定期在城南集会，干江那儿也有至少两个。上次王总管给了两个名字，我就让他们去打听，假扮王总管的诃士黎——也就是桂堂主秋兴满，是他们的首领，以前在苏伦部王宫做禁卫。‘木察’是苏伦部王族的姓氏，看来那女人就是为了报灭族之仇才假扮大长公主。”
他点了点头，“果然如此。我三堂叔在中军都督府任职，被陛下点了总兵，和楚阁老同去干江削藩，他急奏朝廷叛军出了内奸，是个南越人，阵前射杀了齐王世子，箭上挂了块玉。依信中描述，那玉倒与我们在慧光寺地下看到的平安扣一样，是世子从小戴着的。我上个月去暗道的时候，没有再见到它。”
江蓠最近一门心思做学问，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听到齐王世子已死，震惊道：“这么说来，那南越女人同齐王生了个儿子，还把大长公主殿下给你弟弟的玉佩顺手送给自己儿子了？”
薛湛揉了揉太阳穴，“我根本没什么弟弟。看到那块玉和干江邸店的回条放在一起，我就起了疑心，你离京时，我进祖坟掘墓看过，棺材里装的全是石头，也没有玉作陪葬。当年我母亲没怀孕，木察音生的孩子抱给齐王养了，所以她对外说是死胎。景仁元年六月，先帝新登基，召各路王侯进京朝觐，令大长公主在京郊迎接诸兄弟，就是那时私会齐王，世子过了年九岁，算算生日，时间对得上。所以父亲总盯着帐顶的玉看，是发现她手上有一块刻着干江风景的，他知道这女人用我母亲的名义取了府里的玉料，雕了玉佩，后来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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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给夫人一个惊喜，她一定想我了嘿嘿！
薛教授：突然感觉小舅妈把我当兄弟……
春考是我编的，古代都是一级级考上来，没有直通车。

第85章 白云居
侯府的秘密骇人听闻，江蓠感慨一瞬，又思量道：“若是那南越女人叫手下杀了自己儿子，她为何要这样做？”
薛湛也不确定，轻轻摇头。
她想了片刻无果，一个念头油然而生：“令仪，你说你掘过墓？”
“惭愧。”
“这个难吗？”
薛湛道：“倒是不难，人手够了，用不到半个时辰。只是要有师傅在场念经，还需带着纸钱等物祭奠，这样能使亡者魂魄不受惊扰。”
“你请的师傅还在吗？”江蓠下定决心。
他的眼神带了一丝疑问，她解释道：“王总管不是说，我夫君的生母身上有金铃铛嘛，正好你挖过，熟悉开棺仪式，我想看看是否能找到线索。这个是有必要的，因为……”
江蓠顿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原因，正打算编个话，听他问：“你可与楚阁老说了？”
他又不在家，她怎么说？
她垂眸望着杯中茶水，坚定道：“我也是在帮他查案，若没有七分把握，是不会做此决定的。事不宜迟，你看今晚能不能凑齐做仪式的人？另外再带个仵作。缁衣卫这边我跟他们说，让他们别拦着。”
到底是谁，在她母亲死前来过小院？
这个问题在心中盘桓数月，她一定要确认下来。
“你明日要考试，今晚不宜太累。”
她摆摆手：“只要按时到考场就行，我都练了这么多年，还在乎多读一晚上书？”
“……好。”
薛湛应下的事，就能做到。江蓠在饭堂用过清粥小菜，等了半个时辰，马车就在国子监后门备好了。车夫请她上来坐，薛白露已经在里面，两个姑娘聊了会儿天，兴致勃勃地说起明日辰时开始的春考，一个满眼崇拜，一个胸有成竹。
“岘玉姐姐，你要是参加会试，肯定就是从古至今第一个女进士了，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蓠不由好笑：“还有一个月呢，谁知道顺不顺利。我都担心考完春考，上头不批我的名额。”
薛白露比她还有信心：“你的监照盖了玉玺，要是礼部把国子监交去的名单退回来，就让楚阁老再同陛下说一声，谁敢反对！他要是不说，我就让哥哥去说，礼部尚书最喜欢他了，听说还想把女儿塞给他。”
“怎么好麻烦他，他帮了我那么多，已经足够了。”
薛白露目光炯炯：“反正你必须去考，给我们女学生争气！你簪花游街的时候就让我骑马跟在你后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想想就激动得睡不着觉。”
江蓠真的顺着她描绘的情景遐想了起来，“我小时候倒是和我娘说过，若有一天能替自己考中进士，就在城里修个五进院子的进士第，门前树个牌坊，要三间四柱五楼三重檐，正面刻斗大的字，图案雕得越花哨越好。我可想要一座牌坊了！”
薛白露拉着她的手，热情澎湃，“我叫我们家的工匠给你做，做得比我哥的那个牌坊还漂亮！你能不能在牌坊上把我的名字也加上去，就写我是你的知己好友之类的……”
马车走到国子监正门，一个含笑的声音从帘外飘进来：“人家考进士，关你什么事。书也没背，功课也没做，就在这里叽叽喳喳。”
薛白露一个头两个大，推开车门要下去，被薛湛按住了，“我斋里学生送了些糕点，不多，你就在这吃吧。”
他从书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有四枚精致的梅花糕，薛白露一边吃一边偷偷瞅着他俩，江蓠一只手把她的脑袋按下去，问薛湛：“你怎么还带着功课？我当你批完了，早知道就改天。”
他无奈道：“方才临走被司业叫去，他家孩子资质平平，又跟别人夸下海口，下月要斗诗词歌赋，让我改一改。”
薛白露咽下梅花糕，十分同情：“就是帮他重写吧。哥哥，等你升了司业，就不用替人干这种糟心的活儿了。”
江蓠打趣道：“就是升到祭酒，只怕也不消停，你哥哥惊才绝艳，脾性又好得出奇，不逮着他干活儿就怪了。”
薛湛点起一盏琉璃灯，在紫檀小案上翻开装订好的册子，低头道：“我脾性好，就值得人人使唤么？”
才提笔写了一句话，忽觉车中静了下来，急忙抬头望向江蓠：“我不是……”
“嗯？”江蓠双肘撑在案上，正聚精会神地看诗词，闻声对上他的眼睛。
他微舒口气，转言问：“岘玉有何见教？”
烛光下，她展露开笑颜，指着纸上道：“此人要作上巳节的词，这一阙《撷香令》写得太悲了。”
薛湛将那句话涂掉，“江才子惯会助人为乐，索性让我偷个闲罢，你念我写。”
江蓠半年没重操旧业，当下起了好胜心，喝了口茶水润嗓，想了片刻，缓缓念道：
“西市桥外水连墉，一丛芳，碧无穷。暮云屏里莺声浓，画堂小院，竹枝绿酒，满池芍药红。
烟波十里箫鼓隆，舞雩归来类转蓬。醉里流光复匆匆，中宵梦醒，独坐秋千，檐上月如弓。”
自本朝以来，词牌格律平仄趋于多变，这悦耳的声音似荷风竹露，夜漏滴响，词中几许清愁如羽毛般撩人肺腑。薛湛用正楷写就，纸上字迹秀逸灵动，兰心玉骨。
他轻吹一口气，墨字在灯下泛着金光，又往后翻了几页，“三月暮春，常发悲戚之语，我看这位学生写的都是些强说愁的词，你的虽好，情思却浅了些。”
江蓠听他说不符原主笔风，不服气地把瓷杯往案上一磕，连序都代作了，张口就来：
“韩诗云，‘三月光景不忍看，五陵春色何摧残’。愁绪常发于暮春者，盖三月春尽，造物凋敝也。今宿雨新停，花事将尽，试作《渡江春》一阙，词曰：
春水绕，细柳迎客桌。墙外吴歌偏相扰，云竹冉冉拥古道。满庭皆芳草。”
她停了须臾，正待接下去，薛湛执笔吟道：
“双燕巢，堂前梅花老。池鲤书断旧梦杳，辛夷落尽人不扫。飞雪残晚照。”
“妙！妙啊！我跟同窗对诗就对不出这种意境，人家老嫌我狗尾续貂。”薛白露在一旁鼓掌喝彩，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手忙脚乱地掏出本子来，“你们闲着别光帮他写，也帮我写写……”
“自己写。”
两人转过头异口同声。
薛白露缩了回去，酸溜溜地道：“三月哪来的飞雪？也没有那么好嘛。”
“是柳絮。”江蓠叉着腰。
车向南走，很快就到了靖武侯府，小姑娘抱着一摞书跳下车，伸了个懒腰，“你们早点回家呀，明天还要考试呢。”
……真想天天像她这么无忧无虑。
江蓠坐了她的位置，和薛湛说起正事：“其实我还不知道坟在哪儿，到了白云居需打听打听。”
他笔尖一滞，诧异道：“你要进白云居？”
江蓠摸了摸鼻子，“缁衣卫只有办差才能进花楼，他们跟着我不算办公差，我就不勉强他们了。如果你觉得勉强，可以在外头等，我很快的！而且以前也去过花楼，知道怎么跟那些姑娘搭话。”
薛湛犹豫许久，实在难以接受去那种地方，“我在外头等你。”
盛京入了夜，繁华比白昼更胜，开阳大街两侧热闹至极，多的是晚归家的百姓。坊间酒幡招展，河上灯影幢幢，远望去好似漫天星月落入水中，载着红帘翠幕的画舫于银汉之间徜徉。
江蓠脱了监生的青衫，用素巾挽了个单髻，蒙了半张脸，在桥头跳下车。只见那画舫在丝竹声中泊了岸，船头盛装的花魁提着一盏绛纱灯款款行来，身后跟着几个小丫头和一大班子吹拉弹唱的乐师，所经之处人声鼎沸，巾帽抛飞，衣着不凡的公子们争相朝欢门下涌去，同恭候多时的老鸨商量价钱。
她在人潮里挤了几步，抬头看那鎏金的匾，“白云居”三字龙飞凤舞，在十丈软红里透出一股张扬肆意的醉态，想是哪位混迹于花街柳巷的文人酒后所书。大燕礼部教坊司下设数家妓院，这是最负盛名的一家，楼里的姑娘大半是擅琴棋精书画的罪臣家眷，个个如花似玉，她们侍奉的客人非富即贵，千金买笑在此处已算不上美谈了。
漫长的十三个春秋，娘亲在这座吃人的销金窟里是怎么捱过来的？
她回忆起娘亲在世时含泪诉说的过往，心头泛起凄凉，看着花魁风风光光地经过面前，目光充满同情。
容貌再美，打扮得再尊贵，终归是个供玩赏的物件。
正欲拉住个抱笙的小丫鬟询问，背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我还是同你一起吧。”
江蓠回头，薛湛戴着面具，换了身低调的暗色长袍，站在熙攘人群中仍醒目得紧，欢门上的粉绸红花被这清贵气度一衬，显得俗不可耐。
她叹了口气，“令仪，我觉得带你来这种地方有损阴德，不如你就在车上等着。”
他连换个外袍都不好意思，要是被花楼里的姑娘碰了一下，不会想不开吧！
实则薛湛在车中左思右想，撩着帷帘见她一步步走远，终究怕她在白云居里被哪个不长眼的登徒子占了便宜，还是跟了过来，随口找了个理由：
“我正好带着些碎钱，想来你找人问话用得着。”
说着递上一个绣竹叶的织锦钱囊。
江蓠看那面善的小丫鬟要走远了，道了声谢，一把接过，三两步上前拍肩叫住她，“小妹！”
那小丫鬟转身，还不到十二岁，圆脸上犹犹豫豫的，却还是耐着性子问：“你有什么事？我们这儿不给女人进。”
江蓠一掏锦囊，触手就是几片金叶子，不禁啧了声，还是取了自己荷包里一支珠花给她，低声紧张道：“妹妹通融则个，我想见花魁娘子身边的秋月姑姑，她见了我就知道。”
小丫鬟急着跟花魁走，把珠花藏在袖子里，“秋月姑姑？她早就到教习馆去了。”
“啊，对对！她和我娘是旧友，我投奔她来了，劳你通传一声，我娘姓燕。”江蓠抹着眼睛，指着身后的薛湛道：“这是我哥哥，他带着我身契。”
小丫鬟见是来卖身的，指了扇侧门：“从那儿进茶房，说要等人，一会儿我请她来。”
人走后，江蓠冲薛湛得意地使了个眼色，“你跟紧我。”
那侧门开在东街角，门前花团锦簇，停满骡车，倚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妓女，都是年老色衰没从良的，只能浓妆艳抹站在门槛外寻客。
两人快步从她们中间穿过，江蓠挡在前面，边抹眼睛边碎碎念：“相公才走一个月，你就为那几两银子卖我，当真不顾兄妹之情……”
那几个妓女本盯着薛湛，一听死了人，嫌晦气地避开了。
江蓠虽从未来过白云居，却在母亲口中听说过这里的布置，一进院子，极快地扫视周遭，便知二十年来这儿没大动过土木，只是纱灯绣帘换了时新的。
到了僻静的茶房内，她解下面巾，对薛湛道：“我要找当年顾夫人的婢女彩袖，听说她很会做人，如今都混成白云居的二管事了，要见她可不容易。这秋月姑姑是我娘以前的使唤丫头，我先找她，她要是不知道顾夫人葬在哪儿，就让她问彩袖，她资历老，能说上话。”
薛湛叹道：“可见世事都是相通的，别人来国子监求祭酒办事，要先找个学生，让他来找我，我再去向祭酒禀报，这样一层层地往上。你年纪轻轻，却能随机应变八面玲珑，实在难得。”
江蓠噗哧一笑，“我哪是生来就会的，有个官场上的老油条教了我一手，我正好试试看。谁想像他一样当官啊，大冬天摸黑点卯上朝，冷死人了。”
薛湛嘴角笑意微僵，却还是顺着她夸道：“楚阁老自是游刃有余。”
说完只觉胸口酸涩得厉害，屏息凝望着她在灯下的脸，试图忘掉那些杂乱的妄念。
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
他这样想着，似乎只看了她短短一刹，就有人推门进来。
“是这位姑娘要找我？”那打扮素雅的中年女子看向江蓠，绕着她走了一圈，打量着迟疑道：“你是燕……”
江蓠纳了个万福，摸出一个羊脂玉镯递过去，“可算见到姑姑了，燕拂羽是我娘，她离京后常念叨您呢！”
“像，真是像啊……”秋月眼圈一红，用帕子在脸上揩了两下，“二十多年前燕姑娘被江少爷带走了，往后我也不知她过得如何。孩子，你爹娘都没了吗？怎么沦落到这个境地，竟要投奔我这等人？”
江蓠一愣，“投奔？”
薛湛把门关严，默默看她演戏。
秋月问道：“不是你叫人来找我，说要卖身？”
“哎呀，哪有这回事！”江蓠指着薛湛，“我爹娘三年前就去世了，这是我江家堂兄，正好来京城做生意，我便跟他来了。刚才他在门口收了张地契，定是我托的那小丫头不识字，一眼看到猜错了，您千万别骂她，她也是好心。”
薛湛作揖：“叨扰了。”

第86章 探孤坟
说话间，江蓠已拉着秋月坐在凳上，声音低落下来，“若非天大的事，我一个定了亲的女孩儿，断不会不顾名节到烟花巷来，我娘在时，常说姑姑心善，我想着只有姑姑能帮我，便豁出去来找您了。”
秋月哽咽道：“你娘当年对我是极好的，不想她如此命薄……孩子，你到底有何事要我相助？”
江蓠编瞎话的功夫炉火纯青，望了眼薛湛，神色尴尬，“堂兄也知道，自我去年定亲后，江家就出了几件怪事，不是祭祖的鱼肉第二天变生了，就是晚上火盆总灭，闹得人心惶惶。三个月前，有个女人接连几晚给我托梦，说她姓顾，听说爷爷替我定了门亲事，她在地下不安，因我娘已转世投胎去了，她无人可告，才找上江家。”
秋月一听姓顾，“哎呀”了声，“我晓得了，你娘当年指腹为婚，指的就是顾娘子肚里的孩儿，这事你娘没跟家里说？定是顾娘子见江家不守承诺，才怨灵作祟。”
江蓠愁眉苦脸地道：“说过，我也知道。但我娘当年那一胎丢了，又听说顾姨走了，我的婚姻大事就由了江家做主。我这回到京城待嫁，也正是想顺便给顾姨做场法事，平息她的怨气，想问姑姑她究竟葬在哪儿？我听说是在离白云居不远的一处宅子里。啊，我堂兄不是外人，嘴严，姑姑不必有顾虑。”
顾清商的坟，楚青崖是去过的，从永州回京后，他还抽空去做了冬至，告知生母自己娶了妻。江蓠原先也想去祭拜，但他说那地方阴气重，怕她身子受不住，就没让她跟着。他每次去仅带玄英和杜蘅，这下三人都不在，她只好费工夫自己找了。
秋月回忆道：“我记得顾娘子显怀后，薛少爷就买了座宅子安置她，好吃好喝地伺候，那宅子就离这儿两条街。后来她难产殁了，就葬在宅子里，我们去祭奠时，听说她的孩子被抱走给别家养了。我们猜那薛少爷就是靖武侯，不然怎么能送得出那样精巧的象牙球？他背着大长公主出来寻欢，不想让殿下发现，就把孩子丢了。那些富贵人家，这样的事背地里干得还少吗？”
薛湛听到此处，眉头一皱。
江蓠捏了把汗，幸亏他脾气好，换个人眼下就要掀桌子了。
秋月继续说：“起先是埋在宅子里，后来里头下人散了，薛家也不管了，宅子被拆，新建了药铺，棺材不知道搬到哪儿去了。”
“彩袖姑姑知道吗？”
“难说。”
江蓠从薛湛给的锦囊里抓了五枚金叶子，两枚给她，“此事对江家极重要，请姑姑保守秘密。剩下三枚是给彩袖姑姑的，我们就在这里等着，拜托了。”
秋月为难，“我都收了你的玉镯子，再多拿就生疏了，这两枚你们收着，做生意也不容易。”
薛湛看二人拉拉扯扯，一个使劲塞钱，一个摆手推拒，就和打架似的，着实滑稽，他不好说什么，只轻微地摇头。
江蓠到底年轻力壮，最终把金叶子塞到了对方的荷包里，秋月无法，只得发了个重誓，承诺绝不将今天的事说出去，然后拿着钱出去找人了。
“你一个好人家的姑娘，不要乱走，就在这里同你兄长待着，我马上就回来。”
门带上，江蓠舒了口气，笑吟吟地对薛湛道：“说谎不难吧？”
薛湛叹为观止，“佩服。”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就是你把面具摘了，让那花魁看一眼，等你进了闺房，让她去找彩袖问。这样只用一盏茶，连钱都不用花！”
薛湛望着她不语。
江蓠明白说过了头，心虚道：“我开个玩笑而已。”
“都是可怜人，怎么好不给钱。”他说，“等秋月回来，你把我这钱袋给她吧。我看她性子宽和，穿戴也朴素，在这里大约过得不如意。”
江蓠闻言慨叹：“性子太好，活在世上受人欺负，我娘就是这样。”
又补充：“像你这样的另当别论，没人敢让你伤心，讨好你还来不及。”
薛湛笑了笑，没说话。
屋里静了一刻，他拿起桌上的瓷杯，在手中转了一圈，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终究还是抬眸直视她，低声道：
“有件事，之前你说想编书……”
话未说完，门就开了。
秋月踏进屋里，抹去头上汗水：“一出去就碰上彩袖了，她说顾娘子葬在桑芦庵，地方还是她请风水先生看的，没想到她也不是那么势利。”
此时窗外“咚”地响起一声梆子，正是一更天。
苍穹漆黑，地面灯火通明，车轮轧过石板路，惊起几只归巢的夜鸟。
桑芦庵在盛京城南，是全城四十多处寺院庵堂里一座香火冷清的尼姑庵，坐车从白云居赶到这里，需走三里地，过了南市东面的玉带桥就是。
春夜凉如水，星光射如霰，河畔的草地铺了层清霜。晚风吹得江蓠打了个喷嚏，裹紧披风举高灯笼，隐约可看见前方禅房的轮廓，尼姑们睡得早，这个时辰都安寝了，院内没有亮灯。
等了一炷香，薛湛带来掘墓的人到齐了，共有八个，负责念经的是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手执拂尘，腰悬玉剑，看起来仙风道骨，也不知怎么被他从丹房里薅出来干这种勾当。其余就是仵作和靖武侯府的便装侍卫，拖着大包小包的祭品、验尸器具，手握铁铲，还有人带着信鸽，形容十分干练。
薛湛同众人吩咐几句，向江蓠介绍：“这是我一个学生的叔公，在江东蟠龙观里修道，精于道法，此前我向他请教过暗道里的机关。”
江蓠已是第二次听他提及学生的关系，频频点头：“当老师就是好，能认识这么多神仙。”
而后也对老道士恭恭敬敬地行礼。
道士看她一眼，“给这位夫人道喜了。”
“什么喜？”她大惊失色，下意识摸上自己肚子。
道士没应，轻点足尖，纵身一跃飞入院墙。
江蓠被他说得战战兢兢，忽然想到月事刚走，松了口气。
……吓死她了。
等楚青崖回来，一定赶他去书房睡。
桑芦庵占着一个土坡，有六间禅房，半亩菜园，一片临河的竹林。因此处供奉地藏王菩萨，竹林里葬着城中穷苦百姓的遗体，都是些鳏寡孤独、妓女戏子之属，尼姑们收几个丧葬钱，平日念经超度亡灵。
老道士进了竹林，拿着罗盘四处看，拂尘指向最深处一座坟冢，“风水不错，能旺子孙。你们都来磕头，待我念一段经文，做了定灵法，就可掘墓开棺了。”
高人都说风水好，看来彩袖对顾清商挺讲情义。
江蓠走近，和众人一起跪在带来的草席上三叩首，心中默念“对不住”。那坟头立着一块石碑，简单地刻着“顾氏之墓，元凤十六年三月初九”，应是白云居故旧给她立的，楚青崖没有新立。
说来也巧，磕完头站起身时，一阵阴风蓦然刮过，墨云翻卷，将天上星光遮住，竹林飒飒作响，好似有孤魂野鬼游荡其间，发出号哭之音。
江蓠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咬住嘴唇，不安地望向四周，薛湛知道她害怕，将剑递出去半截，轻声安慰：
“你拿着它吧。”
她强撑着摇头，“鬼魂又不怕剑。咱们不是盗墓的，是有求于她。我在帮我夫君查案，她作母亲的若在天有灵，会帮着我们。”
饶是如此说，府卫几铲子下去时，她还是打了个寒颤。
一回生二回熟，他们挖起土来格外迅速，不一会儿棺材就从土里现了身。灯笼的幽光下，镇魂钉被撬起，一股陈腐的气味飘了出来。
“小侯爷，这钉子以前被撬过。”
薛湛上前，蹲下身借光细看，铁钉生了锈，木头上打的孔洞比钉身大一圈，有磨损的痕迹。不知为何，棺材右侧裂了一条缝，他戴上手套摸了摸，木质轻软，不是常用作棺材的木料，磕磕碰碰很容易坏。
二十六年过去，棺材里陪葬的衣物都腐化成泥，一具白森森的骨骼躺在其中，双手交叠于腹部，口、胸、腹的位置放有玉片，此外就是些钗环首饰，只有金的还保留着形状。
江蓠第一次见到尸骨，捂着鼻子从薛湛身后探头看，目光搜寻一圈，问他：“你可看见金铃铛了？”
“没有此物。”
“我们走时，秋月姑姑说那铃铛是她的爱物，有放进去陪葬的呀。”她不解。
两人站起身，听那仵作唤道：“小侯爷，可否把骨头捡出来验？”
夜上二更，风止人静。
桑芦庵南面的街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更夫敲着梆子路过后，墙头冒出一个脑袋，张望几回，猫一般跳下地，招手示意后面的兄弟跟出来。
掘墓的一干人打道回府，江蓠被轻云抱着，又享受了一回轻功的好处，瞬息之间便从庵里到了庵外，双脚落地，心却因方才仵作的话悬着。
“令仪，真是多谢你了，你还要去暗道里守着，赶紧歇一歇吧。”
薛湛面色凝重，“怕是想睡也睡不着。你上车，我叫他们送你回府。”
江蓠道：“我想回国子监——”
她话音一停，只听远处马蹄声如雷动，在无边夜色里滚滚而来，几人朝开阳大街翘首望去，皆心生讶异。
什么人敢深夜在京城纵马？
一名府卫翻上对面茶铺的屋檐，向亮处凝目远眺，百来个南城兵马司的士兵从城门奔来，指挥使骑在马上，手持火把，与一名黑衣侍卫并行，后头跟着四个骑兵，高举黄伞青扇和清道旗，引着一辆青盖马车。
这马车与声势浩大的出行仪仗相比，就要简朴多了，车轱辘滚成了风火轮，弹指间就从城墙下飞驰过来，闹出好大动静。大街两侧还未收摊的小贩互相私语起来，那指挥使一边甩鞭一边喝道：
“楚阁老返京，尔等闲人不要看热闹！”
他不喊倒好，这一喊，街道两侧的民户纷纷推窗，都要来瞧个新鲜，对街上指指点点。那粗大的嗓门隔着一条巷子飘到江蓠耳朵里，她眼珠子快掉出来——
这狗官吃错药了？！
大晚上发什么疯？不怕御史参他一本吗？
往前跑了两步，又想起他从未这般引人注目过，平日去上朝都没这么大的阵仗。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应当在作妖。
那名在墙头探视的府卫道：“北面有夜市，他们绕道往东了，应是要走慧光寺街。”
往东……
江蓠登上马车，“有劳小哥沿这条路往北走，抄近道走到那些人前头。”
又回头道：“令仪，你这边如需我帮忙，就差人说一声。”
薛湛伸手虚扶一把，目送她上了车，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尾，才收回视线，望向东边慧光寺的九层佛塔，塔顶明珠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小侯爷福运已是人间至盛，再多一分，恐夺了子孙的运。贫道在禾陵驿曾与这位夫人有一面之缘，当日她同夫君出行，就跟在我们车子后面，场面很是喜庆。”老道士在他身后突然冒出一句。
薛湛想问他，话到嘴边又觉可笑，便作罢了，放这老道士回他的洞府修炼成精去，而后命侍卫分成两批，一批去万兴玉器铺，一批跟自己去慧光寺。
那厢江蓠的马车风驰电掣，绕过夜市，跑到了南城通往北城必经的岔路口，虽是亥时，街边生意仍然红火，妓院的嬉闹声从花窗洞里漏出，伴随着犬吠猫叫。
江蓠向侧后方看，一群黑压压的官兵果然从东边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环顾四面，情急之下突生一计，唤车夫：
“劳烦走到那家妓院门口，等我下车你们就回去，我要办事。”
这光景，她也不能大喊一声“狗官哪里走”，待队首的黑衣侍卫离得近了，她推开窗子，从袖中扯出一条花手绢挥来舞去，深吸口气，清了清嗓子，放声高叫道：
“大爷，进来玩啊——”
那清道的黑衣侍卫在马背上一僵，循声望来，表情顿时精彩至极，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刚要开口训斥，被他拦下，竖起一根指头挡在嘴唇前，另一只手指指后面。
江蓠又喊了第二声：“大爷，三两包夜，妙不可言——”
狗耳朵果然没让她失望，几丈外的马车“唰”地掀起帘子，探出一个头来，戴着乌纱帽，脸黑成了锅底，抬手指着她：
“玄英，把那脑袋被驴踢了死皮赖脸寡廉鲜耻污言秽语的民妇给本官押上来！本官治不死她！”
对面驾车的车夫配着七星刀，不是薛家的府卫，又是何人？
黑衣侍卫唱了个喏，上前抓人，装作素不相识，押着跳下车的江蓠走来，还贴心地用手绢给她蒙着脸。
南城兵马司指挥使拱手告罪：“某等治城无方，民妇无知惊扰阁老，该死该死。”
玄英看这老兄一路上吆喝得尽心尽力，替他解围：“前面就是北城了，您带大伙儿回去歇息吧，改日请您吃酒，这胆敢犯上的民妇就交给我们处置。”
眼看士兵们调头走了，他的心才落进肚子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蓠才踩上横木，就被一只大手给拽了进去，面前是张多日未见的脸，眼眸沉沉，怒火中烧。她还没开口，那人就猛地把她按在车壁上，贴着她的耳朵叫道：
“你解释解释，为何这个时辰坐着靖武侯府的车还让我进去？什么叫妙不可言？！”
她都快被他吵聋了，两手往外推他：“我这不是怕你有急事不回家吗，也不能让人发现我深夜在外游荡……有天大的事要告诉你！”
“长话短说！”
江蓠从善如流：“我和令仪去挖了你娘的坟——”
楚青崖差点没喘过气来，血直往脑门涌，捂住胸口咳了几声，颤着手推她：“我不听！”
她抱住他的爪子，咬了一口，“真不听，我就下去了。你明儿脑袋被人挂在城墙上，我拍手称庆扬眉吐气心花怒放，在家门口放三百响的鞭炮！”
楚青崖两眼发花，对车外喝道：“玄英！去买五百响的炮仗，等我被她气死就去靖武侯府门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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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英：666，小两口又出新花样了
道士：小侯爷你不知道他俩凑一起是什么鬼热闹
小阁老又气得唱rap了，下章有甜甜的亲亲~

第87章 菩提院
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痛苦万分的脸，“两位祖宗，这是在外头，回了府你们随意。小的才把那指挥使送走，咱们进宫要紧呐。”
果然是要进宫。
江蓠趁机又狠狠咬了他一口，留下两排尖牙印，“听到没有！跟你说正事，就知道发火，等你死了不要来找我。”
楚青崖深呼吸几下，头痛欲裂，拿起水囊灌了几口，她夺过去，也灌了几口，瞅着他怒意未消，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下。
刹那之间，气焰全被这甘霖般的一吻浇灭了。他抬起眼睫，乌黑的瞳仁转了半圈，映出她的如花笑颜，鼻子皱了皱，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却到底不甘心，于是将她一把拽倒在垫子上，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吻下去，吮着两瓣樱桃似的柔嫩嘴唇。
……好甜。
“有没有想我？”他啄吻着她的鼻尖，“我都三十天没见你了……就是死在外面，魂也要飘回来看你有没有改嫁。”
楚青崖把手伸进她的褡裢里，摸索一阵，找出一只牙雕球、一只红木雕的小狼来，唇边的笑意挡不住，“你真的天天都带着咱们崽崽？这球又带着做什么？”
她轻哼一声，“我准备丢掉的。”
他把小球系在腰上，笑道：“好，你快丢在薛家马车上，我明儿管他要。”
江蓠抢过木雕塞回原处，嗔道：“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回来得真是巧，今晚南越人就要把地牢里三个正主灭口了，或许明日就要放手一搏。我刚才正要坐侯府的马车回国子监，就撞上你大摇大摆地进城。你猜我们在桑芦庵挖到什么了？”
她将发现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还有慧光寺地道里不见踪影的玉佩、关在地牢里的三个人、假扮王总管和安阳大长公主的南越遗民，以及薛湛的计划。
楚青崖直起身靠在晃动的车壁上，静静地听着，起初神情凝重，继而脸色渐渐转为苍白，到后来目光飘忽，她的声音听在耳中犹如隔着一层雾，忽远忽近。
他茫然一刻，抬手推开窗，想让清冷的夜风吹醒自己。车行得飞快，黑暗里的景物影影绰绰，亭台楼阁、市井人烟在眼前一闪而逝，仿佛脑海中旋转不停的走马灯，把这些年的际遇羁绊、悲欢离合在弹指间再次上演，最终停在一个狰狞的画面——
河岸被鲜血浸染，片片柳絮如飞雪飘荡，齐王抱着死去的儿子放声大笑，流着泪对他一遍又一遍尖叫：
“你看看他的脸！”
“下一个就是你！”
今夜无月，星光洒遍大街小巷的瓦檐，恰似斑斑泪珠，溅落了些许在绯红的广袖上，恍然拂去之时，那明灭的光影猝然消融在中宵风露里，心头却染上冰凉的一滴。
大梦醒来，却是这般彻骨的寒。
风停了，手掌被握住。
江蓠关上窗，搓着他的指头，“你是不是冷啊？”
楚青崖突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她不说话了，伏在他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甲拨弄着他松散的发丝，凉凉的，滑滑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有人想要我死。”他低声说。
“嗯，很多人都这么想。”她安慰他，“你不要老是想那一个两个。”
他眼中滑过一丝痛意，喃喃道：“我倒要看看，是谁不得好死。”
江蓠默然良久，“我说你有性命之忧，是觉得齐王和世子一旦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你可是陛下的亲……所以才急急慌慌拦你的仪仗。你这么早就回朝，还故意挑这时辰从慧光寺外经过，就是要引蛇出洞，逼他们早动手，但你的消息不如我多。如果假的大长公主明天出现在宫里，祭出杀手锏，你怎么办？”
楚青崖道：“自从萧宝渝被南越奸细杀了，我就怕夜长梦多，所以抛下那几万人，火急火燎地赶回来。我想引她上朝，直接动武，不等她开口就押住卸了易容，接着让薛家父子作人证，搜查暗道找物证，再叫刑部狱里的南越流民编个口供，这案子就结得干干净净了。她明日不动手，后头一定会发难，我需要早做打算。”
她算是服了他，“你的手段也太硬了！在永州也是，能私下解决的事，你非要动刑，弄得自己声名狼藉。你如今知道她是谁，还敢在文武百官面前卸她的易容？要是这么干，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他反驳：“你也只是推测，卸完才知道是谁。”
江蓠叹了口气，“好好好，我不逼你。你进宫可拿了合符？”
“有，先帝赐了我三枚牌子。我一进宫，就把薛阁老从床上拉起来商量，薛湛同他说了大长公主是假的，我这边有个帮手，朝堂上方便行事。”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薛阁老都八十了，你就不能让他好好睡觉？”
“八十也得起来当值！其他几个阁员又靠不住，我一个人哪顾得过来？尊老爱幼也不是这节骨眼上。”
江蓠扶住额头，“那你进宫，我回国子监，明早还要考试。”
楚青崖从鼻子里哼唧两声，脸颊在她脖子上蹭：“我不想和你分开。你不是要去找薛湛，才这么说的吧？”
她无奈地推搡着他，“投桃报李，他要是找我帮忙，我没理由拒绝……你别哼哼了行不？叫人听见笑话。”
他躺到她腿上，摘了乌纱帽，在手里转着圈儿玩，“他们早就笑话了。我太累了，眯一会儿，到宫门叫我。”
江蓠嫌他重，把腿一抽，他脑袋“咚”地磕在坐垫上。楚青崖嘶了口气，揉着后脑勺抱怨：“幸好还记得和离书怎么写，等下朝就抄一遍……”
声音渐渐低下去，那双眼阖上，浓密卷翘的睫毛投下两抹蝶翼般的阴影，呼吸变得深长。
她用指尖蜻蜓点水地触了下他的眉峰，“喂。”
他没反应。
她又戳了两下，楚青崖依然不动。
马车依旧在飞驰，车舆晃得厉害，竟然这样都能睡着。
……定是日夜兼程赶回来太辛苦了。
江蓠放心大胆地伏下身，在他耳边用气音道：“其实我有想你。”
又补充：“就一点点喔。”
然后在他两只眼睛上各亲了一下，学着他的语气说：“这样就没有黑眼圈啦！”
她往他颈下塞了个软枕，给他盖上薄毯，抱膝坐在他身边，也闭目养神，烛火染了一身橘黄的暖意。
*
二更刚过。
慧光寺的四十多座殿宇沉浸在茫茫夜色中，上千名僧侣都已安寝。时值阳春，红墙内花繁草密，幽香扑鼻，大雄宝殿的阶下蹿过一只狸花猫，鼻头动了动，鬼影般遛进了西北角的菩提禅院。
百年前的大燕皇帝笃信佛法，重金从西域请了一枚佛骨舍利供奉在此，又栽种了许多花木，最是个清净宜人的宝地，是以安阳大长公主八年前选了此处养病。
孕妇本不该在寺庙生产，但太医说胎相不稳，她焦虑之下便提前住进禅院，命主持和十几位高僧在临盆时念经庇护，纵然如此，下人们还是目睹收殓孩子的金匣被产婆送了出来。
春夜万物躁动，一会儿是草虫嘶鸣，一会儿是幼鸟在巢中啁啾。被烛火照亮的窗纸外倏地闪过残影，下一刻，凄厉尖锐的猫叫响了起来，像婴儿在啼哭。
禅房里忽传出“啪”地一声。
棉帕甩进盆中，热水溅上镜面，那鎏金的镜子刻着凤鸟衔珠，镶以猫眼翡翠，连同镜架也是二尺高的红珊瑚打造，彰显著主人高贵的身份。
水滴慢慢滑落，雾气消散后，露出一对紧蹙的黛眉，和一双深潭般幽冷的眸子。
岁月没有苛待镜中人，骄阳的炽艳和冰雪的冷冽奇异地交融在这张脸上，美得不似凡间生灵，纵然她的眼角已出现了细纹，也丝毫未损那万中无一的风韵。
可若是禅院里的缁衣卫此刻进来，定要大吃一惊——这张国色天香、妖娆绝丽的脸，并不是他们守护多年的大长公主。
“殿下，我出去把那猫杀了。”捧着水盆的男人道。
他身着赭色衣衫，戴着巾帽，这副打扮虽是靖武侯府的大总管，但容貌和王兴差异极大，五官平平无奇，气质文雅，左太阳穴有一颗黑痣，赫然是桂堂主“秋兴满”。
女人转过脸，将颊边垂下的青丝捋到耳后，尖尖的指甲涂着丹蔻，殷红如血。她的嘴唇也似噙着一抹血色，与雪肤相衬，明艳得晃人眼，可微弯的唇角始终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等会儿再出去不迟，你随我过来。”她的声音很小，宛如黄莺般娇嫩，若是看不见脸，定要叫人以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男人用银灯簪拨了拨观音像前的烛芯，随她移步至浴房。
门帘垂下，两人用南越苏伦部的语言密谈起来。
“诃士黎，你去打探了，一盏茶前进城的真是他？”
“是，几百号人跟着呢，楚青崖回来得急，动静很大。”诃士黎道，“我们的人传信过来，说萧宝渝已经死了，齐王和棺材被押来京城，已在路上。”
“除了在河里自尽的那个护卫，你还能和干江的人联系上吗？”
“放出去的鸽子都没回来，恐怕他们凶多吉少。主子，我们人太少了，我担心……”
诃士黎望着面前的女人，她神情淡漠，面容生得很像她母亲。
苏伦部仅剩这一名公主，她母亲是部族里的王和大祭司，育有三子二女，只活下来这一个，她本该是下一任的王，如今却只能在暗中号令残存的几十个族人。
自从二十六年前王宫被燕军一把火烧尽，木察音就开始学着隐藏内心的情绪，这是中原人特有的技巧。山神的子民是坦率直爽的，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可中原人和他们不一样。
大燕皇帝许诺他们交出长生药就可以平安无事，可最终所有王族都被屠戮，不下跪的子民都被坑杀，纯金的神像被扔进熔炉。
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历历在目，木察音还记得母亲在大火里对山神呼号祷告，求神明让那贪婪的皇帝不得好死。可这些年她逐渐醒悟过来，世上是没有神的，宣宗皇帝活到了五十岁，“长生药”甚至延长了他的寿命——他早该死于她在茶杯里下的慢性毒药。
熬过最苦的那几年，她和流浪在外的死士们重聚，大隐于市，创办桂堂，却因寡不敌众，只能借助于外人的力量。眼下这场以少博多的战争终于到了收尾的关头，她要抢占先机，一举消灭最大的障碍，为死在血与火里的同胞们报仇。宣宗的儿子只剩下两个，其中一个铁定不会将她供出来，而另一个正往刀口上撞，等他们都死光了，龙椅上的小皇帝就任由她摆布，燕国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正是人少，才等不得，他回京这么匆忙，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我不能给他说话的机会。诃士黎，你亲自去牢里送那三人上路，多取一些血，放在冰窖里，等事成之后我找个机会称病，就用不着这些了。我去暗室里易容，丑时二刻把朝服拿到屋里，我们寅时叫上证人出发，得走快些，宫门一开就赶在众臣之前进去，我要见皇帝。”
安阳大长公主是宣宗爱女，有御赐的玉符，可不闻诏令进宫。当年她就是凭这个在宫门落钥前进入禁中，在献宗寝宫前跪了一夜为靖武侯求情。
诃士黎劝道：“主子，您得睡一会儿。明早的朝会，必须万无一失，出手就要将楚青崖拿下，不可有片刻犹豫。”
木察音抬起略尖的下巴，冷笑道：“这是自然。中原人有一句话说得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有一个词造的不对，就是‘妇人之仁’。母亲当年为了继位，杀了她的异母兄弟，把他们的心脏挖出来献祭给山神，族人都服她，要是我坐上燕国的皇位，只会比她更狠，萧培欠我们的血债，我要他的儿女子孙、大臣子民偿还干净。”
她按下墙上的机关，浴桶旁的地面裂开一条缝隙，继而露出通往暗室的木阶，举步走下去时，又听到窗外似小儿夜哭的猫叫，眉头皱成川字。
“我出去时，不要看见一只猫。”
“是。”
当年难产两天一夜，鲜血将床褥染红，惨烈至极的痛苦无法用言语表达，也无法诉诸于人。从那以后，她本就孱弱的身子更加亏损，连站半个时辰都做不到。
而那个耗费大半条命生下来的儿子，她只在他四岁时看过一眼，也极少想起。
这猫着实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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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全文颜值第一的大美人
00后狗狗勇闯体制内：八十怎么了？不用上班吗？

第88章 夫妻相
诃士黎揣着钥匙走出屋子。
阵风骤起，一大片浓密云层遮住星光，禅院里暗下来，树叶沙沙响动。
他练功多年，耳力甚好，盘算着先把叫春的猫宰了，再去玉器铺和同伴汇合，一起取血杀人，这两件事干完，尚还能余下半个时辰歇息。
上次进暗道是正月廿三，此后只派下属去送过食水。这盛京城南的暗道是他们这些越国人辛辛苦苦修了九年完工的，和桂堂的暗道路数相同，以万兴玉器铺为起点，三条道分别通往皇宫、慧光寺和地牢，因设有机关，又养着一群毒物，外人想进来是异想天开。
诃士黎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放心，但比起其他人更加谨慎。因要助主子扳倒齐王，他此前在自毁桂堂时故意放走了甲首给朝廷作证，世上仍存在一个知晓机关的中原人，所以上个月他来取血时顺便查看了三条暗道，确定所有残存的脚印都是自己人的，没有外人来过的痕迹。
安阳大长公主身边有十二名缁衣卫，守在禅院的边角，诃士黎熟知他们的方位，这么远的距离，他即使没有易容也不会被发现，准备把嚎叫的猫解决就回屋稍作装扮，只见墙角闪过一条黑影，滑入三尺高的草丛。
嗷呜嗷呜的尖叫又响了起来。
诃士黎弯腰拾了枚石子，右腕一抖激射出去，“扑”地一声，打在什么上面。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转身，却听一丈外又响起了猫叫。
还是刚才那只。
他短促地“咦”了声，又捡了枚石子，走了两步，加重力道射出去。
又是“扑”地一声闷响。
那猫猛地跳起来，撞到树干。
打中了，怎么还没死？
诃士黎活动着手腕朝老槐树走过去，从袖中摸出梅花镖，身躯隐没在黑暗里。
俄顷寒光一现，树后传来“嚓”的一声。
猫不叫了，只有挣扎和扑腾的闷响。
很快，影子从树后走出，此时又是一阵风起，吹移云朵，星光微弱地照亮草丛中掉落的暗镖，上面沾了一丝暗红。
血腥气混着花香飘散开来。
他捡起那只镖，正了正衣冠，掂了掂腰间的钥匙，而后轻轻一跃，幽灵般消失在红墙后，随即有鸟儿扑棱棱飞上夜空。
而禅院里那些缁衣卫，自始至终都没有现身阻拦。
夜上三更。
数里之外的盛京城北，马车在南宫门前停下，一只手掀开帘子，压低声音同侍卫说了几句。
“楚阁老要进宫，在内阁值所歇息。”玄英转身和司钥长搭话。
此前已有鹰隼将他们回京的消息传至禁中，宫门夜开是大事，只能进楚青崖和贴身护卫两人。等了片刻，大门内出来一名衣装整齐的司礼太监，握着半枚金镶玉的牌子，带着四个打灯笼的小黄门，恭恭敬敬地上前要见阁老的面。
车里传出一声柔柔的“稍等”，紧接着跳下一个人影来，穿着朴素的青裙，用巾子挽着发髻，和颜悦色地福身道：
“有劳公公深夜出行，我夫君两日没睡，方才在车上眯了一小会儿，正束发呢。您几位叫他看着点路，别一脚踩空栽到御沟里去了。”
太监直道言重，来搀她的手。江蓠亮出另外半枚玉牌与他勘合，在下面暗暗递了片金叶子，又瞧那面容冷肃的司钥长不像是个收礼的，嘴上称谢：
“辛苦大人从班房里赶来开门，等您下值了，我府上人请您吃杯酒，玄英，你记着了。”
“哎！夫人就算不吩咐，小的也该做。”
江蓠一番施展完，听到身后车里窸窸窣窣，就是没下来人，忍不住走回去，一脚蹬在辕木上，半个身子倾进舆内，没好气地问：
“还磨蹭什么？”
楚青崖戴好乌纱帽，用手背掩着打了个哈欠，懒懒地眯着眼，乌黑的瞳仁漫着水汽，浑身没骨头似的往她肩上倚去，举起袖子伸到她面前：
“夫人帮我捋……”
车帘垂下，只听里头传来“啪”的清脆一响。
“清醒了？”
外头的太监卫兵顿时鸦雀无声，个个肃然起敬。
……酷吏的夫人这么凶残吗？
见过悍的，没见过这么悍的！
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
楚青崖捂着被打红的手，边下车边说：“你快回去睡觉，明日不是还有事要做吗？”
“你干你的事，别管我！真烦。”
最后两个字被风吹散。
等马车的轮廓被夜色吞噬，他才跟着玄英进了宫门，快步沿着宫道去华盖殿东庑的内阁值所。
明日的早朝，一定非比寻常。
从宫墙脚下去国子监需一炷香，大晚上街道无人，马跑得顺畅无阻，江蓠只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就到了国子监巷。她揉揉眼，挎着褡裢下车，驾车的缁衣卫看她脸上显出疲惫之色，劝道：
“夫人可得保重身子，有统领在大人身边，他定然无事。”
她叹了口气，“谁担心他，我自己考试还忙不过来。”
那缁衣卫策马调转车头，又被“哎”地叫住了，“小哥，你今晚回府轮值？”
“正是。”
“劳烦你同厨房说声，上次家里做了半条刀鱼的脆炸酥，拿一点儿出来放书房，配着加蜂蜜的玫瑰茯苓糕，大人明日吃了说好，以后就再炸几罐子。还有，家里猪羊都吃尽了，让管事找个利索的小厮，把鸭鹅拿到集市上发卖了，换些时令鲜货，别整什么腊肉春笋的，你家大人挑嘴，碰都不碰，若有泥鳅鳝鱼，买些来养在缸里，等吐净了泥沙再……”
那缁衣卫一一记在心里，装作严肃点点头，江蓠说着说着，忽然发现骑马的几个人都憋着笑看自己，立时把脸一板，咳了声：“没事了，你们都回去吧，鳝鱼是给我吃的，不是给他吃的，他再补都能帮女娲补天了。”
这队人一走，她跺了两脚，觉得太丢脸，噘着嘴绕到侧门处，后知后觉地想起铁门锁着——这下只得叫暗卫使轻功带她翻过院墙，避开守门的穷学生。
辟雍大殿前黑黢黢的，风拂过松枝柏叶，送来湿润清新的泥土味，偶尔听得啪嗒几响，是锦鲤跃出水面。江蓠循着远处的灯火往西面走，幸亏那些悬梁刺股的学生还在夜读，不然她可没法凭着微弱的星光摸到号舍。她决定回房就洗漱睡觉，明早在房里吃糕点，等到巳时差一刻就去辟雍大殿参加春考……
这是她一步步争取到的机会，可不能浪费，要确保万无一失！
耳畔的读书声渐渐清晰，她打着哈欠踏进院子，抽出钥匙开门，转了两下，手腕一僵，斜目瞟去，右边檐下霍然多出个幽灵般的人影，差点把她吓得跳起来。
“夫人别怕！”
暗卫现身的同时，那书僮模样的人也开了口，肩上停着一只鸽子，“小的是世子在国子监的近卫，他有急事需夫人帮忙。”
和薛湛分开只过了一个时辰不到，江蓠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活儿扔给她干，以他的性子，知道她明天考试，若不是极重要的事，绝不会把她叫回来。
她挥手让暗卫退下，上前捉了那鸽子，对着灯笼一看银脚环，和今晚在桑芦庵的信鸽是一个样式的，只是刻字不同。书僮展开字条，上面短短的字迹非常潦草，用指头一抹，带下点墨色：
【江夫人寅前归伴凤驾湛顿首】
江蓠一看“凤驾”二字，惊问道：“小侯爷这么神速，已将人救出来了？”
“小的只负责传信，别的不知。”
她深吸一口气。
他都顿首了。
……看来今晚别想睡了。
既已答应了人家，那就要做到，江蓠连屋子都来不及进，行色匆匆地跟著书僮出了国子监西门。马匹已然备好，江蓠看到丹枫，更是诧异，有必要这么赶吗？
她踩着马镫翻上银鞍，拍了拍马脖子，“咱们走，你主子怕是分身乏术了。”
丹枫好像知道事态紧急，回头望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抱歉的意思，打了个响鼻，撒开四蹄朝来路奔去。
国子监离靖武侯府很近，一条大路往南走，没几刻就到了后门，有个脸生的侍卫在门首接应，放了马入内。
丹枫追着清越哨音，避开灯火从竹林间穿行而过，江蓠眼前漆黑，待前方漏出一丝光，再定睛看去，已是薛白露住的秋水苑了。
十来个侍女在院中忙碌地扫洒布置，有的抬水桶，有的捧衣物，药气熏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要生孩子。一人站在月洞门下，把唇间的竹哨一吐，招手喊道：
“这里！”
江蓠松开缰绳下马，气喘吁吁地拍了拍丹枫的脖子。一盏琉璃灯塞到她手中，银辉照亮了薛白露紧张而期盼的脸。
“你哥都跟你说了？”江蓠开门见山地问。
薛白露凝重地点点头，“你去朔州的时候他就同我讲了七七八八，这事儿……真叫人难以相信。”
她叹了口气，眸中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我原本睡了，侍女一接到飞鸽传书，就把我叫了起来。哥哥让我接母亲在这儿休息整顿，派人围了云间小筑，知道母亲要回来的人没几个，眼下我要领医师去父亲那边守着，这里就交给你了。下人都信得过，他们一直到后日子时都不会踏出明水苑半步，你拿着我的牌子，可以使唤府卫。”
薛白露抬起江蓠的手腕，把刻字的玉牌套上去，眼圈一红，“岘玉姐姐，我很想快点见到母亲，但人家都说‘欲速则不达’，我一急就容易出岔子，只能先忍一忍了。哥哥说最好的机会就是明天，还说见了母亲你就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懂他的意思，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听就明白了。虽然我不懂，但我猜是要出大事，假扮皇亲是得凌迟处死的，那个假货不会坐以待毙，说不定会召集她的人来个鱼死网破。我诚心叫你一声姐姐，你千万别让母亲再受伤。”
听了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江蓠把“我也不懂”四个字吞了下去，安慰她：“我等大长公主殿下回府，许是她有安排。殿下既然回了家，我就将她看得牢牢的，等候爷醒了再让他们夫妻团聚，你放心去吧。”
目送薛白露匆匆离开后，她站在满地交错的灯影里，指甲下意识刮着墙皮，忽地“嘶”了声，在月洞门上拍了一掌。
……差点忘了。
“来人！”
她试着举起左腕的玉牌，立时有个朱衣府卫闪现到面前。
“再来几个。”
面前顷刻又多了三人。
江蓠斟酌了一下语气，负手在身后，既严肃又轻柔地命令：“事急从权，我就越俎代庖了，现有三件事要办。稍后我手书一封，劳烦你们快马送去刑部尚书府。郡主的院子是怎么戒备的，我家中也照这个规格办，今日轮值的缁衣卫姓李，你们让他带头，一是不准任何人出府，二是切勿惊动街坊，我夫君若是到明天晚上还没出宫，我自有办法进宫去找他，叫他们不要慌。另外，郡主是让哪几个大丫鬟去门外迎接殿下、准备床榻盥洗的，把她们给我找来，服侍殿下的每一步我都要弄清楚；以前伺候过殿下的侍从，干完活儿都叫到一块儿去，我要问话。再有，把小侯爷送来的信给我过目。”
几个朱衣府卫唱喏，忍不住瞄了她一眼。这位夫人虽衣着普通，发髻上连个金银钗环也无，可往门下一站，便似滚沸的大浪里立了根定海神针，一双秀眉微微上挑，两只点漆目凛凛生光，通身疏朗的威仪，看起来就是个办实事的，让人打心眼里信服。
而且这指派人的模样……
和那个腰斩三十人的酷吏怪有夫妻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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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躁博美的温情只能续航一个小时……
女儿：来不及交接工作了，不懂也要硬上岗
80章写过，薛教授进暗道会仔细善后抹脚印，以至于秋老板到现在都不知道窝里进人了……
上一章有读者提到猫叫的作用，文里写了，猫叫春像小孩哭，木察音毕竟是个人，杀了萧宝渝会心虚，所以听到猫叫很烦躁。

第89章 谒金门
夤夜，皇宫大内。
时间如细沙无声流逝，天上斗转星移，地上羽林卫轮换交班，四更将尽之际，沉寂的宫城从黑暗中苏醒，各种细小的声音像嫩芽从春泥里钻了出来。
掌事宫女在天子寝宫外指挥下人。
小黄门在宫道上捧着器物走来走去。
华盖殿东庑的值所开了门，踱出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桃木杖哒哒地叩着白玉砖。
立即有太监上来询问：“薛阁老，您今儿是要上朝？”
华盖殿大学士年事已高，并无实职在身，平日只需给陛下教书，偶尔出席重大朝会，都是前一天向司礼监报备了，拿步辇抬去奉天门。
这太监是小皇帝派来值所服侍的心腹，薛延芳和他相熟，强忍住哈欠，往东边宫道上眺望，“老夫醒得早，几时了？”
“到五更了。小的多嘴问一句，楚阁老起了没？”
值所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榻，自他三更进宫，算算只在榻上歇了一个时辰不到。若是伴驾上朝，过会儿就该起来整理仪容、用些茶点了。
薛延芳颇有怨气地挥挥手，“不必管他，老夫先喝点茶，大半夜起来讲得口干舌燥。如今的年轻人啊，真是……”
小太监全当没听到，扶着他去隔壁的屋子，唤人沏茶捶背。
“你去外头瞧瞧，等宫门开了，看有没有哪家主子从御道上走到奉天门后头。”
小太监应下，出去探看了，出了门疑惑地喃喃自语：“都是来上朝的，谁会走到后头去……”
不多时，寅时的钟响了。墨云沉沉，星子黯淡，地面上愈发忙碌，午门外的御道停满了马车轿子，四品以上的贵人落了地，由长随打着灯笼引去朝房待漏，从京外来述职的县官们则站在凉风里等待，和气地互相拱手问候。
一个时辰内，夜色逐渐淡去，东方隐隐泛白，远处传来鸡鸣。按大燕律，每年三至八月，朝会卯时开始，另外半年则要晚半个时辰，是以快到卯时才有太监从午门里出来，带大小官吏按品级依次进宫。
那领头的大太监正要到朝房里请几位阁老，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脚步顿住了。他揉了揉一双精光毕露的眼，不可置信地问徒弟：
“你看那车，顶上立着凤凰？”
“师父，前头还有缁衣卫骑马开路呢，确是大长公主来了！”
这声呼喊把众人都惊着了，人群向两侧让开，分出一条道来。只见御道尽头一辆轩敞大车越行越近，白马金辔，朱舆紫盖，檐角悬着叮叮当当的鎏金铜铃，车壁漆绘的凤鸟在灯下闪着星辉般的光华，极为奢侈艳丽。车前是六个黑衣骑士，为首两个举着清道牌，眨眼间就将凤舆引至午门下，车轮扬起阵阵沙尘。
这样的仪仗比起以往出行简略太多，大太监久经风浪，一眼便看出这是大长公主急着进宫，当下把身旁的愣头青脑袋一按，屈了双膝跪在地砖上，高呼着叩拜：
“臣等参见大长公主殿下！”
“臣等不知殿下前来，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空地上霎时跪倒一片穿红穿绿的官，朝房里休息的人听到动静，或扶着老腰从榻上爬起，或把写满字的笏板往袋子里一塞，匆匆忙忙地出门见礼。
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股馥郁典雅的熏香飘了出来，紧接着，一个青衣褐冠的人影跳下地，弯腰放了只玉脚踏，身手矫健。
“见过王总管。”太监客气地向他颔首。
靖武侯府的总管扶着安阳大长公主款款地走下车，来到最前头，和颜悦色地开了口：“殿下让诸位都免礼，还有半个时辰就上朝了，诸位自便。”
“敢问殿下来此，是有何要事？殿下身为宗室女眷，应避开外臣，在早朝结束后进宫面圣，而非走在臣等前面，这样于礼不合。”人群中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
“是谁在与本宫说话？”
大长公主缓缓转过身，双手合于袖中，一身朱红的朝袍绣着金龙穿云，厚重的石青织金缎裙也缀着数条骊龙，宽而长的云锦披领将她纤细的身姿衬得甚是威严。她乌黑的发髻上戴着一顶金凤朝冠，九只凤凰背镶猫眼，口衔东珠，尾羽各垂下三列雪白的珠穗，这些细巧圆润的珍珠在她偏过头时微微摇晃，却并未发出一丁点碰撞的杂音，连同耳垂上熠熠闪动的金珠流苏也是极安静的。
她望着面前百来号官员，端丽眉目含着惯有的笑意，在昏暗的天空下无端森冷。
那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再拜道：“是微臣妄言。”
大长公主颔首：“裴阁老果然谙熟礼法。当年父皇赐了本宫一枚玉符，可在宫门开启后不奉诏入禁中，九年前本宫曾凭它面见皇兄，今日也有不得不进宫的理由。等本宫见了陛下，向他说了缘由，再于朝堂之上一一道来，诸位应当就能体谅本宫行事了。”
“上朝……”
官员们面面相觑，大燕立国两百多年，鲜少有太后公主登上朝堂垂帘听政的时候。这位殿下不是一直病着吗，怎么突然要上朝了？听她话中之意，先前没和宫里说合，陛下不知道。
大长公主从袖中掏出一个两寸见方的匣子，当着他们的面打开，王总管会意，接过匣子走了一圈展示，又拿出匣中刻着字的白玉符给太监验看。
这大太监只是走个过场，看毕交还回去，“殿下，这宝贝是宣宗赐的，您也用过一次，咱家断不会阻拦您入宫。可这玉符按规矩得留在午门外，由羽林卫看守，等您出来时再还给您，这些侍卫和车马也不能带进宫，只可有一人随侍。”
“这是自然。”
一旁的小太监也凑上来瞧个新鲜，王兴眉头一皱，推开他的手：“懂不懂礼数？”
说着便将玉符放进匣子，连同钥匙一起交给羽林卫。
那小太监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被他师父狠踹一脚：“糊涂的奴才，这也是你能碰的！殿下请稍后片刻，咱家命人去抬辇。”
“不必，总管陪本宫走着去，兹事重大，耽搁不得。”
话音刚落，卯时的晨钟悠悠敲响，城楼上惊起数只飞鸟。
大长公主不欲拖延，搭上王兴的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敞开的大门内。
“要走哪个门出去？”
等到听不见外人的声音了，乔装成安阳大长公主的木察音压低嗓音问。
俗话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中原这些繁缛的礼仪她学了二十几年，也不能一一记得。上次来皇宫还是前年冬天的千秋节，凤轿实着进空着出，她给先帝夫妇下完了毒，是走新挖成的地下暗道潜逃出宫的，对地面的道路并不熟悉。
搀着她的诃士黎朝右边抬了抬下巴，极小声地道：“靖武侯是武将，家眷要走右掖门。”
两人穿过城墙，眼前又是一条宽阔平直的御道，连接着两座玉带桥。过了桥，便是天子接见众臣的奉天门，时候尚早，钟鼓司的乐师们正聚在台阶下擦拭管弦。
“殿下，您只管跟着我。”诃士黎加快脚步，“这时辰，陛下已经从长青宫更衣出来了，他到奉天门上朝，出了干元门要走东边那条御道，经过三大殿，咱们这会儿赶过去，应能在干元门外遇上他。”
木察音很信任自己这个谋士，与他并肩而行，此时天将放明，视线内的景物逐渐明晰，诃士黎边走边摸鬓角，模样有些不自然。
等身边一队宫女走远了，她不满地开口：“你别弄它了，怎么回事？”
“马跑得太快，泥膏有些糊了。您看我这样可行吗？”
木察音责怪道：“总叫你薄薄地抹一层，有个七分像就足够了，时过境迁，胖瘦几分外人找不了茬，言行最要紧。”
诃士黎放下手，她的心瞬间又提起来，蹙紧远山眉：“痣露出来了。”
他低低“啊”了声，佯作拍灰俯身，这一弯腰一抬头的功夫，左鬓角下的易容泥膏已然抹匀，遮住了显眼的小痣。
木察音审视片刻，点头：“动作得轻些。”
到了奉天门，守侧门的卫兵看到人来，要去通报，诃士黎往阶前噗通一跪，行了个大礼。卫兵一回头，就见一队宫女太监手持仪仗，簇拥着一个小小的影子从道上缓步走来，正是小皇帝萧泽。
“臣等恭迎陛下！”
木察音看了诃士黎一眼，这下倒不用走远路了，小皇帝来得比预想早。她在门前静立，直到萧泽走近，才福了福身。
“见过姑母。姑母怎么不顾身子一大早就进宫呀，是来找朕的吗？”
萧泽到底年纪小，看到她打扮得这么隆重，眼里藏不住意外，用目光示意身旁的薛阁老问话。
薛延芳是刚从华盖殿的值所出来的，此前派去探看的小太监给他通报，说果真有主子往后边来了。他赶紧往北面走，碰上了天子仪仗，趁这几步路的空当，以帝师的身份对小皇帝嘱咐了几句话。
每逢望日和晦日，萧泽寅时就得起来扎马步，为了能在武学师傅那儿少练一刻，便推说要上朝，早早溜出寝宫。正因他溜得早，今日才在上朝前碰上了不该碰上的人，好在凡事讲个先来后到。
薛延芳清了清嗓子：“殿下从慧光寺抱病赶来，是有什么急事要同陛下商议？眼下快上朝了，不如先去长青宫等候，让御膳房备些药膳。”
木察音和这老头儿接触不多，却很忌惮他，没有搭他的话，而是蹲下身，将手放在萧泽的肩上，面露担忧之色：
“若非大事，姑母就不这么早来了。事关陛下安危，我必定得在朝堂上说个明白，奉天门有重兵把守，光天化日之下，贼人不敢行不义之事，请陛下赐我一把座椅，让我陪着陛下到早朝结束。”
萧泽挠了挠头，“朕好好的呀？姑母说的可是齐王谋反之事，他已被楚阁老抓住押往京城了，去年冬月里也处置了一批奸党，朝堂上怎会有人敢谋害朕？”
一股幽幽的花香钻入七窍，令人心神松弛。木察音凑近他的耳朵，既轻又柔地道：“谋反的不止这一个呢。阿泽，你爹爹去得早，让我来照顾你，只要有人想抢你的皇位，姑母就会帮你除掉他。”
萧泽愣愣地望着她，良久憋出一句：“楚先生会护着我的。”
木察音站起来，携起他的小手，唇角带着温柔的笑，“陛下就这么信任楚阁老？听闻他昨夜回了京，陛下可召见过他了？”
“还没呢，一会儿他来上朝……”
一大一小谈着话向前走去，说时迟那时快，屋后突然蹿出一只黑猫，闪电般奔下台阶，喉咙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嘶叫。
木察音被惊了一跳，提着裙子，生怕它蹭到自己，掩饰不住厌恶的神情：“快捉了这畜生！”
几个太监立刻上来捉猫，这小东西皮毛油光水滑，从手里挣脱了，在队伍里泥鳅似的左躲右钻，吓得浑身炸毛，最终飞扑到诃士黎脚下，弓着背躲在他长靴后头，尾巴绕着他的腿。
“还愣着做什么？”木察音叫他。
诃士黎从袖中摸了枚镖，又像想起什么，用两根手指捏住猫的后颈皮，将这小畜生一把拎在空中，猫咪乖乖地由他摆弄，张开四爪，一副引颈就戮的滑稽模样。
他揉了揉毛茸茸的猫肚皮，微一用力，将它甩到红墙头，让它从另一边逃走了。
“殿下，宫内忌杀生，而且这是玄猫，可镇宅辟邪。”
木察音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罢了，你跟我上来。”
说话间御前侍卫已将御座搬了出来，又抬来两把铺着锦垫的圈椅。小皇帝与大长公主在屋内歇息的同时，东方既白，文臣武将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来到玉带桥南整齐列阵。
第一遍鸣鞭奏乐后，众人静默过桥，在御道两侧分班相向而立，身后守着带刀的校尉，另有两名缁衣卫手持伞盖团扇登上丹墀，立于金台后。待第二遍鸣鞭，臣工将步入御道行一拜三叩之礼，恭迎天子登上御座。
一柱香很快燃尽，眼看就要到卯正时分，不远处的左侧门施施然走出一个人来，绯袍在熹微的天光中分外鲜明，玉带束出一抹挺秀腰身，广袖随着步履悠悠飘荡，似飞舞的火焰。
他仪态端严地走到御道上，在离丹墀最近的位置站定，面容冷峻而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辟啪三下鞭响，鼓乐齐奏，百官下拜的同时，屋门打开，两双眼睛在刹那之间隔空相对。
冥冥之中一阵风起，腰间悬挂的象牙小球“卡哒”旋转起来，像幽微难测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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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打工人设置冬夏令时是我最后的温柔，五点太早了，还是六点打卡吧
狗狗的衣服好少，每天都穿单位发的制服
本文最高潮在结尾，接下来六集很刺激，大家想知道的都会在大结局前写清楚哦~

第90章 殿中策
天边晨曦初露，云朵被染成了茜红，春季旷远的苍穹呈现出海水般的深蓝色，笼罩着皇宫内苑数百座亭台楼阁。
小皇帝在廊中央的金台落座，脚踏小玉凳，双臂搭在龙头扶手上，趁大臣们行礼时扭了扭身子，摆正坐姿。他的左右首分别坐着安阳大长公主和薛阁老，一个高贵端庄，一个精神矍铄，并未设屏风阻挡。
“众爱卿平身。”
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右前方的楚青崖，努力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楚青崖收回落在大长公主身上的视线，手持玉笏例行公事地禀报：“启奏陛下，臣与薛大人、陈将军率十万轻骑走了一趟干江省，萧铭手下尽是一帮乌合之众，畏惧天威，感于君恩，是以不战而降，阵前高呼万岁。陈将军现已领了干江都司指挥使的印信，带兵驻进梧州，与薛大人一同查封齐王府，押了干江省原三司使，正等朝廷派去的大员上任。萧铭的心腹家眷等人近一百口，由新任按察使审讯，夏至前将案卷交予刑部，其中有坐死罪者，能赶上本年立秋后行刑。依臣之见，薛大人三月中旬就可带京卫回朝，不丢一兵一卒。”
萧泽咧嘴笑道：“爱卿辛苦了，你在外奔波两个月，连过年也不能休息，有你这样的臣子，是大燕和朕的福气。你回来得匆忙，朕还没有给你设宴接风，这就让礼部好好操办。”
“陛下就不问楚阁老为何抛下十万人，回来得这般早吗？”一句问话突兀地响起。
这女声甚是柔和悦耳，但语气十分尖锐。除了宗室里辈分最高的大长公主，在这朝堂之上，没有另一人胆敢把矛头指向楚青崖这个两朝天子的宠臣。
此言一出，众臣议论纷纷，有的不满她干预朝政，有的惊讶于她与平日截然相反的举动——这名殿下早在她父皇在位时，就以温良贤淑闻名于朝野了，自十六岁那年嫁到薛家后，除了为靖武侯求情，从来没掺和过朝政。
原来她早就对楚阁老心存不满吗？
……还是发现了什么让她不得不露面表态的秘密？
“姑母，楚先生在干江劝降叛党那日就给朕上了急报，朕是知晓他提早回来的。”萧泽耐心地解释。
圈椅上的薛阁老捋着胡子看了他一眼，他顿时想起被教导的话：当天子不可以叽里呱啦说一大堆，尤其是为某个大臣的人品辩解，这样会威严扫地，像个没有城府的傻瓜。
虽然他觉得自己生来就笨，但不想让人看出来，于是指着楚青崖：“楚先生，你和姑母说说吧，她好像误会你了，很是担心朕的安危。”
楚青崖转向大长公主，神情复杂地望着面前这个衣着华贵的女人。须臾后，他垂下眼帘，将笏板放入囊中，撩袍跪下，依回话的礼数对她磕了三个头。
白玉砖质地坚硬，他磕得很重，额头红了一片，被凉风吹过，火辣辣地疼。
再挺直脊背时，他已将眼底的情绪用幽深的冷意埋藏，淡淡开口：“回殿下，微臣在干江遭遇意外，担忧朝中发生变故，所以才星夜赶回盛京。我军与叛党对峙时，齐王府的护卫指挥使将故世子萧宝渝用一条小船送到江上，在水下布了埋伏，意图挟持微臣。微臣识破计谋，把萧宝渝夺了过来，但伏兵中有个南越人趁我方不备，将他灭了口。”
他顿了顿，嗓音又冷了三分，“只可惜，是多此一举。微臣已得知这个南越死士为何混在齐王府卫里，又是何人指使他这样做的。此人在阵前杀害萧宝渝，是得了幕后主使命令，微臣斗胆猜测，若阵前宣读的圣旨没要萧宝渝的命，他便充当刽子手了结这孩子，斩草除根；再则萧宝渝一死，他父亲爱子心切，必然痛不欲生万念俱灰，活着也和死没两样了。微臣只有一事想不通，还望殿下解惑。”
不等对方让他平身，楚青崖便站了起来，往前逼近一步，扬声道：“杀死萧宝渝的箭上挂着一枚南浦翠玉，是他从小戴在脖子上的平安扣。敢问殿下，既然肯把这块玉送给您和萧铭的亲生儿子，又怎能忍心派您的爪牙一箭射穿他的胸口？”
犹如晴天降下一个霹雳，奉天门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有的老臣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茫然，还有的捂住胸口两眼一翻，被校尉拖去掐人中。
小皇帝也傻了，把这话在脑中倒腾了几遍，呆呆地看着这两人，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这也太荒谬了！
骚动的爆发就在一瞬间，丹墀下沸反盈天，“胡说八道”、“大胆放肆”的斥责几欲冲破云霄，有御史愤怒地扯着嗓子叫起来：
“陛下，他失心疯了，竟这般侮辱大长公主！”
“污蔑皇亲，其罪当诛！”
“目无礼法，世风日下……”
“是谁敢在御前喧哗！”楚青崖蓦然转身，“哗”地一甩袖子，高声道：“身为朝官，当严守朝纲，身为御史，当纠察罪人，陛下还未下旨定论，你们就急着钉本官的棺材板？哪位明镜高悬的大人是火眼金睛的，哪位神机妙算的贤才是明察秋毫的，哪位德高望重的肱股是想踩着本官青史留名的，都站出来，本官让你在她身边当刀笔先生，一个时辰的朝会让你说个够，下朝去刑部拿了尚书印，坐在衙门里量本官的刑、断本官的案，有甚捕风捉影的大小事都往案卷上写，如此才不负你们千古流芳的清誉！今日本官就当着陛下的面肃清叛党，此人便是唆使萧铭造反的罪魁祸首，来人，先将她擒住！”
身后的玄英鬼影般冲上前，“砰”的一声，未出鞘的长刀被王总管架住，弹指间两人过了几招。御座上的萧泽睁大了眼睛，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看得聚精会神：
“你们别打架了！别打！”
薛阁老明知楚青崖会在朝堂上发难，却没想到他这么硬来，撑着一把老骨头去护小皇帝，被这孩子拉开：“先生，他们武功好厉害，你快躲到朕后面去，怕伤了你。”
如此，那两人才双双作罢，沉着脸退回自家主子身边。
“楚青崖，你放肆！”大长公主猛地站了起来，“谁敢动本宫，谁就是谋逆犯上，罪当凌迟！你莫要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从干江夙夜兼程赶回京师，是要把知晓你身世的最后一人除掉，本宫今日就算在慧光寺念佛，你恐怕也要花言巧语让陛下一杯鸩酒毒死本宫！幸亏本宫诚心礼佛多年，昨夜释迦摩尼托梦，让本宫提防你在朝堂上惑乱君心，所以本宫才顶着干政的骂名赶来主持大局，你果然按捺不住，恶人先告状！”
她走下台阶，王总管紧跟其后，低头不语。
“萧宝渝之死，明明是齐王部下眼见事败，在自尽前弑主。你说本宫和萧铭行乱.伦之事，说本宫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说本宫一介妇人乃叛党之首，何其荒唐，何其毒辣！分明是你意图造反，怕本宫在陛下面前说出真相，反咬一口。什么南浦翠玉，本宫一无所知，萧铭贵为亲王，难道没有这样的玉，要从本宫这里拿？”
大长公主巡视一周，见臣子们被楚青崖骂得个个心虚，暗自咬牙，面朝小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你父皇知道，齐王知道，本宫也知道，还有驾崩的、薨了的那几位都知道——楚青崖是楚家捡来的养子，是你祖父宣宗最小的儿子，因八字克亲，只能养在宫外！”
若说刚才楚青崖的指认是晴天霹雳，她这番话就是一串炮仗，将冷静下来的百官炸得天灵盖都飞了，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薛阁老惊愕地张大了嘴，小皇帝“啊”地叫了一声。
“本宫和几位兄弟向父皇发过誓，绝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就当他是个外姓人，可此人狼子野心，从先帝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世后，竟利用他的信任，勾引先皇后，毒杀先帝，将国中有兵权的亲王郡王一一除去，好帮他自己篡位！若不说出来，天下人还以为他是个为朝廷肝脑涂地的忠臣、百年难出的将相之才。古有帝王让位于权相，今有你楚青崖辅政暗藏祸心，本宫就替先帝讨个公道，在奉天门前说个明明白白，让百官看清你的真面目！”
大长公主激烈地喘了几口气，对小皇帝道：“陛下，此人犯过的滔天罪行，不可一一道来，本宫只捡最要紧的说，也是近日才查证完的。自从先帝走后，本宫越想越心惊，楚青崖将他的死因推到别人身上，前年腊月他从江东平叛回来，执意冒大不韪验尸，实则是毁灭证据。本宫带了三名证人，就等在宫门外，请陛下先押住楚青崖，当庭召见他们。”
萧泽下意识看向垂袖而立的楚青崖，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愤怒，始终冷若冰霜，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薛阁老要发话，被萧泽举起一只手掌止住，“楚先生，等朕见完他们，便可还你清白。”
他挥挥手，御前侍卫立即将楚青崖和玄英团团围住，一人上来卸刀。
“赐阁老坐。”萧泽又补充道。
大长公主唇角勾起一抹笑。
“玄英，把刀给他。”楚青崖负手道，“本官倒想看看，殿下找了哪几位神通广大的高人作证。”
“宣人证——”太监尖细的喊声次第传出午门。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第一个人就被侍卫带进了殿，是个穿僧衣的尼姑。
这尼姑颇有年纪，显然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一路畏畏缩缩地走来，到了丹墀前扑通一跪，慌里慌张地叩拜了，抬起一张歪眉斜眼的紫膛色脸，合十的双手都发颤。
“你可认得她？”大长公主问。
楚青崖闲闲地坐下，睨了她一眼，“不认得，约莫是您从庵里千挑万选出的的剃了头的凤雏先生。”
大长公主道：“陛下，这是京城桑芦庵的比丘尼净尘，桑芦庵乃是楚青崖生母所葬之地。净尘，你将看到的事说来，莫要害怕被他报复，有陛下给你做主。”
那净尘先是抬头看楚青崖，面露讶然，手指拨弄着佛珠，而后又低下头去，嗫嚅着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小皇帝偏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位师太，你大点声，朕听不见。”
净尘提高嗓门：“回陛下，贫尼在桑芦庵修行了二十年，是在墓园里锄草的。这位穿红袍的大人虽不认得贫尼，贫尼却已见过他数次了，只略打过照面，不知竟是当朝阁老驾临庵堂。他第一次来祭拜母亲顾氏夫人，是弘德元年的清明节，后几年也带着祭品来，不是清明就是冬至，很是孝顺。因他穿着寻常人的衣裳，起初贫尼只当他是城里的富户公子，可后来听到他对着墓碑念叨，说什么‘知道了生父’、‘皇帝薄待他’、‘当侍郎不公平’……他还说，说——‘若有机会，去金銮殿上夺了位，这才不负天家血脉’……”
话未说完，众臣哗然。
楚青崖屈指叩了叩紫檀椅的扶手，“净尘师太，莫不是本官每年上坟给庵里的香火钱没发到你手里？还有什么怨言，一并都说了罢。只要犯了欺君之罪，说一句和说两句没差别，难道你有两个脑袋可掉？”
净尘打了个哆嗦，却伏下身再拜：“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尼说的都是真的，当时听了，只是吓得念佛，若非上个月殿下派人来查问，这事儿贫尼绝不肯说出去，要是叫阁老知晓，贫尼性命不保。”
“好一个修了二十年佛，把性命挂在嘴边的师太。”
楚青崖拍了拍手，心思电转，已想了百八十种法子诈她的话，但又好奇那女人另外的牌，便忍住了。
萧泽怀疑地问：“师太，你看到的人确是楚阁老？”
“善哉，阁老形貌出众，一般人只要见过，都能记得住。他每次来祭拜都只带两个随从，其中一个就是旁边这位黑衣的大人。”
大长公主道：“陛下可还有话问她？”
萧泽想了想，如实道：“朕想不出来了。”
众臣若有所思，大长公主让尼姑退至一旁，宣了第二名证人。
当那名穿着黄鹂补子官服的男人走近，楚青崖把手收回袖中，嘴角的冷笑不知不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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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登闻鼓
“微臣张桓，是钦天监负责占定天象吉凶的五官保章正，叩见陛下。”
大长公主从怀中掏出一幅五彩提花锦缎，呈给小皇帝：“这就是当年陛下祖父亲笔所书的旨意，令钦天监正批婴儿八字。”
“确实是宣宗留下的墨宝。”
薛阁老凑近细看，眉头皱得更厉害，朝中不止他一名四朝老臣，若是回忆起当年宣宗的样貌，就会发现楚青崖眉眼和他生得相像，但两人气质迥异，而且楚青崖十五岁进京时，宣宗已经驾崩了，因此多年来压根没人想过这回事。
那绿袍小官道：“元凤年间的钦天监正是微臣的伯父，他老人家已登仙数年了，因他无子，便将微臣养在膝下。去年秋天殿下召见微臣，问起一桩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微臣不敢隐瞒，将家中库房里用金丝楠木匣子收藏的圣旨拿出，交予殿下。圣旨写的是宣宗命伯父为一名新生的皇子推演命盘，但究竟是哪位皇子，微臣就不得而知了。”
楚青崖想到自己从齐王手中骗来的锦囊也装着八字，锦缎是从圣旨上裁下来的一部分，而大长公主眼下拿出的这幅是完整的，于是问：“张大人，你伯父关于此事接的圣旨共有几道？”
“一共两道，这是头一道，另一道是令他在适龄官员之中找个与婴儿八字相合的，都给了殿下。”
萧泽好奇地问：“找到谁了？”
“微臣不知，只听伯父提过，因那孩子八字克父母，不宜养在宫中，就在大燕东南方寻了处背山靠水的地方。陛下可命人查阅宫中卷宗，但此事甚秘，可能并未记录在案。”
大长公主道：“陛下，自元凤年间起，所有参加殿试的贡士都向礼部交了生辰八字，三品以上的官员婚娶时也需交，只要查查楚家在去年九月呈给礼部的婚书便知，这圣旨上写的‘庚午己卯丁丑甲辰’，是否和楚青崖的一模一样。”
萧泽为难地道：“那朕就令礼部去查查看……”
“不必查了，这的确是本官的生辰八字。”楚青崖冷声道，“养父母在普济寺前捡到本官时，襁褓中就有这么一张字条。但世间千万人口，不是没有同一时辰出生的婴孩，怎能只凭相同的八字断定？”
大长公主胸有成竹地笑了声，“你腰上佩的这象牙球，正是出自本宫身边的王兴之手，宫里的老人都知道，二十年前天底下做玩器手艺最好的就是他。你生母是白云居里的舞姬顾清商，元凤十五年她怀有身孕，父皇赠了她一对鸾凤小球，可她命薄，死于难产，没福气入宫。逝者已逝，这段往事本宫多年不愿提起，奈何你图谋不轨，恩将仇报，本宫不把这些都说出来，在场诸位是不会相信的。”
此时群臣的眼神已从震惊变成了警惕，这么说来，楚阁老竟真是宣宗遗落在外的血脉！献宗皇帝气量狭隘，便刁难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把他硬排在进士最后一名，又将他调去苦寒之地当县令；先帝带兵北上攻打赤狄，在边疆与他一拍即合，所以才赐了他西极天马，后来又把他从七品县令升到了一品阁臣，连保护宗亲的缁衣卫都分给了他……
如果真像大长公主所说，他靠先帝的信任密谋篡位，以此人的酷厉和精明能干，解决齐王后再解决掉知晓秘密的大长公主，把小皇帝当成傀儡，过了几年或自揭身世，或以权臣之身逼皇帝退位，是很可能实现的。
“陛下，请宣第三人进殿。”大长公主走近小皇帝，表情凝重，面上流露出沉痛的哀悼之情。
不多时，侍卫领着一名五十多岁挎着药箱的太医走到丹墀下。
这太医常在京官中行走，有不少人认得他，见他被召来，都在心中暗道一声“出大事了”——历来宫闱密事多多少少都与太医这行当有关系。
萧泽也认识他，“林太医，朕记得你从前常给母后看病。”
这太医见惯了贵人，并不怯场，跪下后只低头看着白玉砖，和和气气地道：“回陛下，正月里大长公主给了微臣一丸丹药，是治咳疾的，又问此药若是与银甘棠蜜同时服下，会有何效果。微臣不敢妄言，找了个给太医院试药的死囚来试，其人申时服药，酉时二刻口吐黑血而亡，死前肢体僵硬，面如金纸。这银甘棠蜜产量稀少，味甘，性微毒，能治梦魇惊悸，可用于药膳中，但若人体有旧疮，万不可煎汤服用，先皇后曾派人去御药房索要过。治咳疾的药丸里有一味牛髓草，二者药性相冲，同服能使人肺经尽毁，两个时辰之内就会咳血暴毙。”
萧泽喃喃道：“父皇那时就吐了好多黑血……”
大长公主回身走上台阶，沉声道：“陛下可知那治咳疾的药丸是从哪来的？那是楚青崖在江东做巡抚时送回宫中的贡品，先帝每日晚膳前都会服用，那天千秋宴上没再咳嗽了，还赏了本宫一盒。据本宫所知，银甘棠蜜这味药整个大燕只有永安省出产，以璧山、金德县一带最佳，楚青崖的堂叔就是贩药材的，铺子里正有货售卖。他知道这两味药同服会致死，因此告诉了先皇后，以备不时之需。”
她停了几息，似是难以启齿，蹙眉道：“先帝与本宫一母同胞，自小情谊深厚，而本宫总病着，不能常露面见人，所以千秋节那日他拉着本宫聊了好一会儿家常。若不是他说，本宫还不知道，先皇后寝宫内竟藏着楚青崖赠她的木雕挂饰，是他亲手雕的！前一天夜里，先帝将下人都赶出去，召皇后质问，在宫里大发雷霆，将那木雕砸碎烧了，后一天皇后的亲信宫女就在莲子汤中下了毒，将先帝……唉。先皇后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被羽林卫发现，便心虚服毒自尽了。”
她哽咽着以袖掩面，“先帝一死，本宫一个妇道人家没了倚靠，就是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只有为他诵经超度。去年春天先帝夜夜托梦，本宫实在忍无可忍，因此拖着病体寻找人证物证，发誓要让他在九泉之下安息。你们这些大臣可还记得，当时没人敢侮辱帝后二人的遗体，只有楚青崖一意孤行，奏请今上秘验，本宫可以断言，他就是趁机毁去遗体腹中的药渣，让他们把这个秘密带入地下。后来他在验状上写先帝死于银甘棠蜜引发的旧疮破裂，是把罪名都推给了下毒的宫女，先帝春秋正盛，只饮下那碗莲子汤，绝不会走得那么快。”
萧泽听得愣住了，好半天才道：“姑母，你说的……”
他似是想起什么，看看默不作声的薛阁老，又瞅瞅圈椅上的楚青崖，再瞧瞧惊骇万分的臣工，顿觉自己这龙椅坐得艰难且痛苦，恨不得丢下这个烂摊子跑回去读书练功。
楚青崖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安静下来，乖乖地问：“楚先生，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楚青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振了两下广袖，面向大长公主郑重地道：“殿下——本官姑且称您一声殿下，您是否说完了？还有没有别的惊天秘闻？文武百官这个月可都指望着本官的累累罪行做谈资啊。”
大长公主站在阶上，冷冷地俯视着他，像看着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蚂蚁。
他的心脏忽然刺痛了一下，抿了抿唇，扬起一个满不在乎的笑，“本官就当在茶楼里听说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罪名都往本官身上扣，本官是花街柳巷里靠脸吃饭自荐枕席的小倌儿吗？辱没本官也就罢了，竟还诋毁先皇后的清白，编出这么一桩宫闱丑闻来。本官可没您天赋异禀，靠一张脸就能蛊惑人心，喔，本官也生不出孩子来，哄得孩儿他爹自诩真龙天子犯上作乱。”
他面色霍然一厉，断喝道：“你一介南越余孽，假冒皇室，污蔑朝官，囚禁宗亲，妖言惑众，玄英，给我剥去她的朝冠朝服，卸了她的易容！”
前几字入耳，大长公主一惊，疾步走到王总管身后，亦怒喝道：“你疯了？！人证物证俱在，来人，现在就给我把他押去诏狱！”
这两声大喊交错着回荡在广场上空，檐上一群鸽子呼啦啦飞起，掠过湛蓝的天幕。
此刻朝阳已从地平线升起，万道金光从东边洒照而来，披在宏伟壮丽的殿宇上，朱红的城墙迎着光，显出鲜艳明亮的色泽，最右边的门洞内突然奔出一名羽林卫，随之而起的是雄浑的鼓声。
千钧一发之际，这鼓声咚咚隆隆，如同一支雕翎箭直直射往朝堂，所有人的脑子都空白了一瞬。
“这是怎么了？”萧泽紧张地问。
薛阁老最先反应过来，“有人在午门外敲登闻鼓，要告御状。”
说话间那羽林卫已飞奔至玉带桥下，声嘶力竭地高喊：“启禀陛下！有人叩阍，状告堂上一人，要入朝说话！”
“是谁？”
“诰命夫人江氏带着一顶轿子，里面有个女人，自称是……是安阳大长公主！小的们愚钝无知，分辨不出，请圣上裁夺！”
萧泽瞪大眼睛，身子向前倾去，“果真如此？！”
楚青崖猛地转头，朝向宫门。
还未看见人影，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午门外大叫：“她拿的是假符，我手上才是真的，你们偏不信，那就让陛下定夺，是真是假一试便知！等我夫君被那假货害死了，半夜拿着鞭子来找你们！”
这女声清脆高亢，几欲冲破云霄，纵然隔了两座桥、一扇门，回声还是遥遥地传入耳中。那一刻楚青崖不知是气还是笑，一掌拍在椅背上：
“本官还没死呢！”
大臣们全都呆若木鸡。
萧泽一听楚阁老的夫人来了，立刻想起去年她封诰命时能说会道、温柔可亲的模样，急忙道：“快宣江夫人和那个自称是姑母的人进来，朕要好好看看，你们都不许吵架了！”
此话既出，准备抓人的御前侍卫和玄英都偃旗息鼓，楚青崖将玄英召回自己身旁，拍拍他的肩膀，重新坐在椅上，理了理官袍的褶皱。
不一会儿，八名羽林卫就将轿子抬过了桥，沿着御道走来，停在离丹墀两丈远的地方。这轿子比寻常官宦人家用的更宽更长，纹饰低调朴素，两扇轿门后垂着密不透风的黑帘子。侍卫从右边掀了帘，轿中走出一个身穿礼服的年轻女子，待她往前走了几步，行三拜九叩的大礼，小皇帝这才看清轿子里的光景——
里面竟放着一整张榻，有个女人斜靠在塌上，全身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憔悴瘦削的脸，眼睛因透进来的光线紧紧眯着。她虽未施脂粉，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只硕大的金凤钗。
浓郁的药味顺风飘了过来。
前排几个朝臣本想仔细分辨轿中人的容貌，视线却在那位一品诰命夫人谢恩平身时硬生生转了回去，停在她身上。
命妇朝服讲究庄重典雅，在祭祀和宴会上看到的夫人们大多神态严肃，化着精致的浓妆，戴着繁重的钗环，唯恐失礼了去。而眼前这名女子不过十八九岁，正红的大袖衫穿在身上，就如盛放的桃花一般鲜妍明媚，领口露出半幅青色的鞠衣，既使这亮色不过于轻浮，又衬得脖颈修长。一幅三尺宽的蹙金霞帔从她的双肩垂下，那枚水滴形的帔坠镶着一颗碧绿的猫眼，在缎履上方纹丝不动，与之呼应的是头顶戴的翠松金翟冠，七只金鸟口衔珠串，娴静地停栖在枝头。
除了这顶冠，她全身上下再无多余的首饰，也没有上妆，可这张素净的桃心脸却稳稳地压住了一身华丽厚重的朝服。她的眉形秀而长，眼眸黑而亮，额头饱满开阔，亭亭地站在人群里，飞扬的神采有如滔滔江河从双瞳中倾泻而出，仿佛是造物为人间春日添上的最为潇洒灵动的一笔。
……这样的仙姿佚貌、林下风气，真的是刚才中气十足和侍卫吵架的那个女人吗？
百官们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楚青崖忽觉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散了，左右望望，脸色唰地一变，眼中阴霾密布。
……这帮道貌岸然的老东西，直勾勾盯着他夫人做什么？
再看把眼睛挖出来！
他用力咳了一声，快步走上前携住她的双手，胸口既酸又喜，一时间想问她为何来此，为何与安阳大长公主在一起，知不知道告御状有何后果，可还没开口，嘴角的笑意就猝不及防蜜糖似的流出来，压低的声音沾了些委屈：
“夫人，他们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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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放吵架小博美！
《西京赋》：“临迥望之广场，程角抵之妙戏”，广场一词是古语，意为面积较大的开阔场地。
&#183;根据八字，狗狗生日可以在3月下旬，是白羊座，女儿是7月份的尾巴狮子座。
&#183;来自星座配对网站：两位同属火象星座，都个性鲜明，比较自我，恋爱节奏明快，周围人明显可以感觉到两位浓烈的爱，在一起后，将会一起去追求物质上的满足、享受美食、环游世界，两位都有广阔的交际圈，生活多姿多彩。想通过考验来证明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就像一场拔河。切记过犹不及，任何考验都不能使两位发生太大的争执，久而久之是会影响到感情的。

第92章 捕黄雀
面颊喷来一丝热气，带着点儿玫瑰的甜香。
……他又吃玫瑰豆沙酥饼了。
江蓠抬眼看他，肚子先咕噜叫了一声。她在靖武侯府忙了一整宿，丑时接驾，寅时与大长公主等人密谈，谈完就换上从家里送来的行头出府，轿子里又不通风，压根找不着机会吃些东西垫肚子，是真饿了。
人一饿，脾气就差，她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小声道：“谁管你。”
楚青崖拉着她的右手不放，眉稍都是藏不住的笑，附耳同她草草说了朝上发生的事：
“那女人带了一个桑芦庵的尼姑、一个钦天监的官、一个太医，说我是被算过八字抱到宫外养的，知道身世后对着墓碑发誓要篡位，还给先帝下毒。夫人，我笨嘴拙舌不会争辩，你可要替我讨回公道啊。”
江蓠无法，大事迫在眉睫，她是装不出温柔贤淑了，对御座上的小皇帝直言道：“陛下，臣妾斗胆来午门告御状，是不得已而为之。按《大燕律》，凡敲登闻鼓叩阍者笞五十，在诏狱里徒一旬，臣妾都明白，惟愿陛下听臣妾陈情，然后再行赏罚。”
她嫌楚青崖的手握得紧，甩开了，抬起右臂直指丹墀上的“大长公主”，对方顶着一张假脸皮，表情僵硬，只有眼神暴露了隐约的慌张。
“陛下，各位大人，此人乃是南越奸党之首，唤作木察音，是前南越国苏伦部的公主，有一手真假难辨的易容功夫，她身上的熏香就是用来掩盖变声药气味的。臣妾带来的这位才是正主，她身体孱弱，不能下地行走，说话也费力气，望陛下体恤。
“今日臣妾要告三件事。其一，木察音假冒宗室，将安阳大长公主囚禁九年——也就是轿子里的这位，人证物证皆备；其二，她欲掌控大燕为国复仇，创办桂堂怂恿齐王谋反，还挑拨离间，诬陷削藩功臣，想为自己除去挟天子以令百官的阻碍；其三，她勾结齐王，在永州拜佛时派侍卫残杀大臣家眷，不但行刺臣妾的公婆，还潜入臣妾家中大开杀戒，害死家母燕氏及两名仆从、六个缁衣卫，连臣妾养的十个月大的小狗都没放过！此人罪大恶极，卑鄙无耻，不死难以平众怒！”
这声音铿锵有力，不卑不亢，在广场上荡了个来回，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泽皱眉看向身侧不远锦衣华服的女人，御前侍卫们很会读眼色，“唰”地拔刀，当下将她和王总管团团围住。
“谁敢动手羞辱本宫？！本宫说的千真万确，陛下怎能听信她一派胡言？本宫为了大燕国祚，不顾病弱之躯找来那几人作证，铁证如山，难道他们都说的是假话、造了假的圣旨不成？”她凄然叫道，屈膝往地上一跪，不屈地昂着头颅。
江蓠看这场景着实可笑，又佩服这女人的演技比自己还入木三分，朗声道：“那就让羽林卫把你进宫时留下的白玉符拿出来，咱们先对质一番！若我手上是假的，就是欺君之罪，情愿把脑袋砍下来悬在宫门外，若你手上是假的——想来大家也都明白了。”
木察音听罢此言，既惊又疑，他们带来的玉符是如假包换的真货，怎么她的语气这般笃定？
她心中暗恨，若不是半路杀出一员大将，她就能把楚青崖的罪定死了。她望向扮成王总管的诃士黎，后者对她摇摇头，眼里满是疑虑，好像也不明白为什么本该死在地牢中的安阳大长公主会出现在早朝上。
……会不会是假的，用来诈她？
木察音眯起眼，轿内的光线很暗，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而前头毫不怯场的这个命妇，她是知道的。
江蓠一出来，她心都凉了半截。
这枚棋子本应该毁掉。
桂堂里一等一的好手，懂易容术和机关术，见过诃士黎的脸，在他们的谋划下投了朝廷，做了诰命夫人，帮楚青崖扳倒了齐王。可万万想不到的是，她居然能掺和薛家的事，查到自己身上！
木察音想到自己当初那点儿不该存在的慈悲，悔恨交加。
她防备地看着江蓠，心思百转，对小皇帝祈求道：“陛下，此女胆敢妖言惑众，定有——”
“请陛下召玉符验看！”江蓠一听她要说话，赶忙提高嗓音叫道。
“传！”萧泽小手一挥。
俄顷，羽林卫便把两只匣子递了上来，左边是两寸见方的泥金漆匣，是早朝前存放的，右边是同样大小的红珊瑚匣，是江蓠递上去的，各装着一枚形制相同的纯白玉符，雕成凤鸟型，一寸半长，刻着几个小字。
江蓠在台阶前踱了几步，气定神闲地问：“哪位有火折子？一燃便知。”
大臣们私语起来，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片刻后，有太监递上点燃的火折子，江蓠拿在手中，又高高举起漆木匣里的玉符给众人看。只见那枚温润洁白的凤符接触到火焰，竟冒出一缕白烟，而后一阵异香飘了出来，如兰似麝。
随着这股香气越来越浓，白色的符越来越小，一滴滴晶莹的油珠从橘红的火焰边缘砸落下来，在地砖上洇开暗色，等了一会儿，颜色越来越淡，随风散去了。
窃窃私语变成了议论。
木察音跪在那儿，一副受了惊的柔弱模样，再也没有之前的盛气凌人，“陛下，定是她用计调换了！我的玉符是从慧光寺带来的，这匣子也是一直用来装它的，这些年从未动过！我入宫时各位大人都看过它，真真是玉做的，就存在羽林卫的班房里……”
楚青崖眉头一挑，怒斥道：“你血口喷人！我夫人纤纤弱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家连只瓷盘都拿不动，本官日日都在饭桌上替她端着渣斗吐骨头，她如何能在武艺高强的七尺男儿面前调换玉符？你说你是病弱之躯，我看你诽谤污蔑张口就来，精神头十足，辱完本官又要辱本官的夫人，罪加一等！”
纷纷议论变成了全场哗然。
江蓠瞪了眼楚青崖，他也编得太夸张了！她哪有让他天天都端渣斗，厨房又不是顿顿做带骨头的菜……
她把烧了一半的香脂丢回匣子，严肃道：“陛下，这是西域进贡的吐孛靡香，产量极少，色泽洁白，质地硬脆如冰，用它来仿造玉符，能以假乱真，只是一遇着火就现了原型。这样珍贵的香脂，非皇室宗亲不能享用，而靖武侯府的库房里就存着数块。”
说着便拿起珊瑚匣中的真玉符，放在火上烤了一小会儿，没有烟气冒出。
“这就是安阳大长公主的信物，九年前她已受胁迫，但木察音为打消众人疑心，逼她时不时露面。殿下进宫为靖武侯求情时带着这个，后来找机会将此物藏在府里，一直没叫木察音找到。”
她怕这宝贝被烧裂了，赶紧让羽林卫拿着去给小皇帝和薛阁老看，两人看罢，皆点头道：“是真的。”
木察音闭口不言，阴鸷地看着江蓠。
江蓠颇为感慨地道：“公主，时隔多年你故技重施，可骗不到明眼人了！弘德二年赤狄南侵，九月下旬靖武侯在郊外阅兵，你领了圣旨与他同去，当着众位将士的面把虎符拿出，来了一手偷梁换柱的好戏，放进匣子的不过是雕成虎符形状的香脂而已。当晚匣子放在侯府金勒堂，你在堂中故意燃着吐孛靡香，匣子一受热，里头的假虎符就融化了，早起打开，空匣子只剩同样的香味，是也不是？”
听到此处，有当年参战的武将愤懑地直拍大腿，“靖武侯要是去了北疆，我们也不会连输五六场仗啊！原来虎符是被她偷走的！”
江蓠往前走了一步，直视木察音，“你身为南越公主，家国被宣宗所灭，多年来怀恨在心，不放过任何摧毁大燕的机会。你知道靖武侯是宣宗朝最得力的武将，献宗继位后对他心存忌惮，所以将安阳大长公主囚禁起来，扮成她的样子，施了一箭三雕之计，一来使燕军在前线失利，有亡国之危，二来让献宗削了薛家的兵权，让大燕自损武德，三来凭身份会见齐王，珠胎暗结，唆使他谋反。你为了防止靖武侯发现妻子被人冒充，便给他下了蛊毒，使他卧床不起，口不能言，若是我们发现得迟了一步，这世上就没人能阻止你操控薛家了！”
“江夫人，你一个深宅妇人，如何能知晓这些？”一个老臣奇怪地问。
她自然不能将事实全部和盘托出，眼珠一转，对小皇恭恭敬敬地道：“臣妾蒙陛下恩典，得入国子监读书，在学堂内与嘉惠郡主极为交好。郡主每次见过大长公主殿下，身上都带着一股极淡的香气，臣妾的鼻子比常人灵敏，所以能闻出来。去岁冬至夫君去国子监讲学，妾身也去了，听他援引案件，提到桂堂中使用一种薜荔虫制成的药丸，有变声之效，吞服后代笔身上留有香气——这香气臣妾在永州是闻过的，夫君与臣妾新婚第一日，就有齐王府的伏牛卫假扮臣妾的姐夫行刺，结果被认出，为防逼供当场自尽，这个刺客服药后，声音就与姐夫完全一样。”
她在群臣面前绝口不提自己曾效力于桂堂，侧首问：“夫君，大理寺卢少卿可在场？”
楚青崖夸道：“夫人果然心思缜密，过耳不忘，为夫这就请他出来说话。”
后排的卢少卿听到他点自己的名，麻溜地站了出来，操着略带永州口音的官话道：“启禀陛下，夫人说的不错，微臣的亲家险遭刺客伤害，犬子被刺客扒光了衣服，脑袋在木架上磕出好大一个包。他给微臣写信，说那刺客放了只香喷喷的虫子去咬他，咬出四个鲜红鲜红的小眼，刺客吞下虫子后声音变得与他一模一样，还是夫人发现不对劲认出来的，否则他还不知要在库房里晕到什么时候哩！”
这么一说，萧泽就记起来了：“朕也知道，楚阁老的奏折里写过，还说要彻查齐王和桂堂的关系，后来发现桂堂的枪替就用薜荔虫变声，这是夫……那个戴罪立功的代笔说的。”
江蓠继续说：“所以臣妾闻到嘉惠郡主身上的香气，就想到了这一茬。臣妾与郡主说了，郡主又与小侯爷说了，因事关重大，又无证据证明大长公主是假的，并未透露给他人。臣妾惭愧，从小爱读些机关术数的书籍，腊月里暗中查访，帮郡主和小侯爷找到了城南的暗道，发现这条暗道通往慧光寺，还在里面找到了关押大长公主、侯府王总管、万兴玉器铺王老板三人的地牢，苦于没有钥匙，暂时救不出来。木察音要靠他们的血来变声，所以没杀了他们，三人被囚于地下六年之久，虽饱受摧残，却心志坚毅，令我等佩服至极。木察音为齐王诞下子嗣、早年间创立桂堂敛财，就是臣妾听他们说的。”
听到金尊玉贵的安阳大长公主被这般对待，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她的目光落在被木察音找来的人证身上，面色一冷，喝道：“你们一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陛下撒谎，当着百官的面污蔑我夫君！你这六根不净的贼尼，收了多少银子，要置我夫君于死地？我夫君从衙门下了值，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他带我上桑芦庵祭拜生母，站在墓碑前就是锯了嘴的葫芦，我都嫌他闷得慌，如何被你听去？还听得真真切切，他扯着嗓子喊不成？真要如此，我宁愿一头撞死，省得与这种忘恩负义愚不可及的狗官过日子！我虽是女子，也是读圣贤书，守节操的！”
楚青崖埋怨地扯了下她的袖子，怎么又藉机骂他？
还有，他何时带她去上过坟？
节操又是什么东西，她有吗？
那净尘本就战战兢兢，听了这气势万钧的诘问，张口结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下意识求助地望着木察音。
江蓠提醒：“她都自身难保了，还怎么保你？快从实招来，你到底是在桑芦庵干什么的？我夫君是刑官，你要是不招，他有的是办法从你嘴里撬出真话来！”
净尘被她一吓，浑身发抖，重复自己说过的词儿：“贫尼真是桑芦庵修行的，在墓园中锄杂草，见过阁老四五回，没见过夫人，有次听到阁老说，说不满意侍郎的官职，要坐龙椅……”
楚青崖忍无可忍，“师太，你听清了本官说的是‘侍郎’？本官只在京城做了三个月的刑部右侍郎，就离京做巡抚了，只在景仁七年的冬至来祭拜过。”
“好像……好像说的是巡抚！陛下，贫尼年老糊涂，一时记错，实在该死！但阁老确是两年前的冬至来的，那日他带着这位穿黑衣的大人，还带着一名十几岁圆脸的少年人，备着许多酒菜，有橘子柚子、各式糕点、鱼肉米面……顾夫人的坟边有几棵树，当时是黄昏，天色暗，阁老他们是最后来祭拜的，贫尼还当没施主过来扫墓了，锄着草一弯腰的功夫，就听见阁老在几步外说话。因说的是那些话，贫尼害怕被发现，就蹲在树后的草丛里没起身。”
“你记得真够细啊。”江蓠道，“我夫君的确把酒菜备得极周至，你既见过他几次，那还记得他每次是叫这位黑衣的大人摆酒壶呢，还是亲自摆？”
净尘一口咬定：“阁老每次都是亲自摆酒壶，不止酒壶，连瓜果鱼肉都是亲自摆，从未让下人动过手……”
“大胆！你还在陛下面前胡编乱造！”江蓠怒道，“我夫君沾了酒就要出疹子，他这毛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白云居的老人都知道，顾夫人生前也不能喝酒，所以他上坟从来都不带酒壶，只带新鲜水果。你还说他当着两个随从的面说大逆不道的话，玄英是大内侍卫出身，听到了还能不告诉宫里？”
玄英跪下叩首：“陛下，先帝对小的有提拔之恩，大人若有反心，小的必定会通报先帝。大人清清白白，对先帝是极忠心的。”
净尘脸色惨白，情知说错了话，一下瘫坐在地上。
木察音微微叹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楚青崖似笑非笑地看着净尘，“如师太这般造口业，来世要投畜生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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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狗：人家超单纯的真的不会吵架啦
大臣：你们说案子就说案子，不要秀恩爱

第93章 真假戏
萧泽捶着龙椅，气呼呼地道：“你敢骗朕！来人，把她关到诏狱里，等早朝后再由刑部定罪。”
净尘立时嚎哭起来，被侍卫拖了下去。
江蓠解决完尼姑，又数落起钦天监的小官和太医，语重心长：“你们二位身穿官服，理当为君分忧，怎么在御前帮着反贼口口声声说我夫君是宣宗子嗣、心怀不满毒害先帝？这是多大的罪名，你们难道不明白？陛下，木察音带了三个人证，臣妾这里也有人证，王总管和王老板就在午门外候着，派羽林卫抬他们进来，一问便知。我夫君到底是不是天家血脉，为何要让南越人胡言乱语，问问安阳大长公主殿下不就知道了？殿下是宣宗爱女，陛下的亲姑姑，再没人比殿下更清楚这件事的了！”
她走回轿子门口，躬身对里面轻声问了一句：“殿下，您觉得身子如何？”
榻上人勉强支着身子，虚弱地开口：“本宫能……能回话……”
众臣不由毛骨悚然——这声音和被侍卫围住的那女人一般无二，世上竟然真有那神奇的变声药！她快瘦脱了相，与旧时容貌差异极大，但仍能瞧出一点从前的影子来。
萧泽已是全信了，在龙椅上坐正，语气满是担心，“姑母先躺着，保重身子要紧，朕眼下就宣那两人进来。朕看只要将易容卸下，真假就分明了，这易容要如何弄下来？”
楚青崖答道：“只需泼上热水，易容膏就化了，变回原来的声音要灌极浓的茶，等上一炷香。”
御座后的李公公很是机灵：“奴才这就叫人去寻。”
江蓠心道不妙，这一泼水，他不就惹祸上身了吗？
她隔着袖子碰碰他的胳膊，楚青崖对她眨了下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此时跪在旁边的小官和太医对视一眼，互相看到了愕然与恐惧，两人齐齐膝行至御道中央，猛地磕下头去：
“陛下明鉴！微臣说的句句属实，若敢欺瞒，全家死无葬身之地！圣旨是宣宗给伯父让他测八字的，我张家怎敢伪造圣旨啊，那五彩锦缎也不是微臣能弄到手的！都是南越獠奴骗微臣拿出来……”
“用来试药的囚犯死于两种药物相冲，有太医院判给微臣作证，御药房也有取药的记录！她只叫微臣试药，并未提到那两味药和楚阁老有关，微臣有眼无珠，以为她是大长公主，不敢不从，万望陛下恕罪！”
这就叫萧泽为难了，他想了好一阵，方道：“圣旨是真的，父皇也是因为吃了两种药才驾崩，这如何解释？”
楚青崖看了眼薛阁老，利落地跪下，以额触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不欲为自己辩解。此等宫闱秘事，拿到前朝来议论本就失格，是否要询问大长公主殿下，由陛下定夺。”
薛阁老捋着白胡须道：“就算这两件事是真，它们和楚阁老的身世也无必然联系。有这么一封圣旨在，就证明元凤十六年确有一名皇子出生，被抱出宫了，但天底下被收养的婴孩太多，八字相同的不是没有。至于木察音说楚阁老的堂叔开药铺，这药就一定出自楚家吗？连太医都要试一试才知道药效，他一个读书人怎么懂？而那象牙球嘛……”
他没想出个理由来。
江蓠心知他已经说到底了，连忙跪下补充：“陛下，臣妾的夫君每日忙于公务，哪里有闲暇钻研医术，倒是南越人擅医药毒理，当年不是还制出了所谓的‘长生不老药’吗？木察音九年前开始假扮大长公主，先帝不知情，前年千秋节邀她进宫赴宴，她正好有机会再扮皇后，命令宫女下毒。”
萧泽对父亲的暴毙记忆犹新，当初楚青崖验他父母的尸体，他是在一旁边哭边看的，此刻灵光一现：“哎呀！朕想起来了，母后的胳膊上也有四个小红点，有香味，和卢少卿说的很像……这样说来，你不仅假扮姑母，还假扮过母后！在莲子汤里下毒的宫女只听到了母后的声音，并没看清她的脸！”
他从龙椅上跳下来，再也顾不得威严，蹬蹬两步跑到持刀的侍卫前，大声质问木察音：“是不是你害了父皇和母后？是不是你？说啊，快回答朕！朕记得那天你和母后在寝宫里赏月……”
他眼里含着两泡泪，强自抑制住颤抖的声线，这情形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悯。
木察音突然“呵”地笑了一声。
萧泽呆住了，“你笑什么？”
侍卫的刀架上她的脖子，她嘴角勾起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在这张假脸上分外妖娆，用哄小孩儿的语气轻柔万分地道：
“你爹娘都死了，活不过来啦。”
侍卫抽出刀鞘往她背上重重一击：“妖妇，还敢挑衅！”
木察音被这一下撞倒在地，却神情麻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萧泽差点当场大哭出来，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憋得胸口生疼，背对众臣用袖子抹了两下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而后转身道：
“你们听着，楚阁老与此事无关！母后宫里的木雕，是朕向楚阁老要的，朕想讨母后欢心，就将那只小羊木雕送到她宫里，她属羊，又姓杨，方才她污蔑母后，朕就觉得她不对劲！父皇根本就没有因为这件事和母后吵架，他们从来不吵架！她想骗朕，还想骗你们，你们不要听她的谎话！”
他走回御座，低着头怕眼泪滴下来让人看见，吸着鼻子缓了好一会儿，才红着眼圈道：“朕是不会被她这个反贼骗到的。”
江蓠有些心疼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还得主持大局。她在这个岁数时虽已进了桂堂，每次回家还是被母亲惯着的。
身后轿中的大长公主咳了数声，竭尽全力提高嗓音：“木察音，你还是不是人，用这种话来欺负一个无辜的孩子！这些年我看透你了，你果然是化外之地的蛮夷，冷血残忍，没有半点真情，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送出去当筹码……你不仅折磨我们三个，还要折磨整个大燕！咳咳……”
“姑母，你别急。”萧泽忙劝道。
大长公主深吸了几口气，继续道：“陛下，我虽是病弱之躯，头脑却清醒，请让我当着各位的面说出实情，否则楚阁老这样功臣蒙受不白之冤，是大燕的祸事啊！元凤十六年，白云居的舞姬顾清商身怀龙种，却难产而亡，父皇把孩子抱进宫，命钦天监算了八字，又让缁衣卫抱出去给别家了，本宫想，许是八字极为不合才这样做。张大人家的圣旨，是真的不假。”
那钦天监的小官听到这，大大松了口气，对着轿子磕头如捣蒜。
“可那缁衣卫行事出了差错，后来被父皇处死了。”大长公主似是陷入回忆，“那天是九月十九，观音菩萨胜缘之日，我回宫探望父皇，听见他在书房里勃然大怒，命人将一个断了气缁衣卫拖了出去，下令将他五马分尸，他的胸口还插着父皇的龙纹匕首。”
萧泽揉揉眼睛，“祖父为何杀他？”
“因为那孩子死在了半路上。”
奉天门前一时极静。
楚青崖怔怔地直起身，望向江蓠，她照葫芦画瓢，也冲他眨了下眼。
只听大长公主娓娓道来：“顾夫人难产，孩子本就体弱，从京城到南方路途遥远，缁衣卫照顾不周，让他发了高烧，一命呜呼。缁衣卫怕受父皇责罚，把孩子埋在山野里，又偷了个农户家的婴儿冒充小皇子，把身上带着的象牙球、生辰八字和婴儿一起送去了那家。象牙球是王总管雕的，是父皇赠与那孩子母亲的信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娘，父皇让他有个念想。过了数月，父皇怕那家人苛待孩子，就叫另一个缁衣卫去探望，结果发现婴儿被调了包，身上并没有原先的胎记。东窗事发，先前的缁衣卫认了罪，被父皇处死，他还听说农户家的孩子生得健康，半晌沉吟不语。本宫劝他说，今日是观音菩萨出家日，得为小皇子积些阴骘，他便没处置那假孩子，找了道士去埋葬皇子的地方做法事。”
她说完，咳了几声，又怒斥木察音：“真是作孽，你拿过世的婴儿编谎话！”
萧泽拍手道：“正是呢！父皇在时曾说过，朕本来有个六叔的，可惜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姑母这话对得上！”
薛阁老慨叹：“如此就说得通了，楚阁老与皇室毫无关系。”
众臣皆点头，他们当中有人在宣宗朝就做官了，木察音说楚青崖是宣宗之子，细细一看眉眼，还真的挺像，但仅仅是眉眼罢了。听大长公主这样一说，便都觉得是木察音硬把楚青崖和宣宗扯上关系，大燕数千万人口，说不定还能找出个更相像的人来。献宗将他远调朔州，可能只是想消磨他的锐气；先帝爱重他，可能只是志趣相投又惜才，行伍出身的皇帝忌惮武将，但赏赐文臣要爽快些。
木察音低笑出声，怨毒的视线落在楚青崖脸上，不知想到什么，笑得越发畅快。
玉带桥南传来羽林卫的通报：“陛下，人证带到——”
“带上来！”萧泽命令。
众人看时，羽林卫抬着又一顶大轿子快步走到丹墀下，轻轻地落了地，揭开帘子，里头是两个骨瘦如柴的男人，五官有些肖似，一个头发花白，双颊凹陷，一个年轻些，双腿软绵绵地垂着。
“陛下，请让王总管和王老板坐在轿中回话，王总管被南越人穿了琵琶骨，全身瘫痪，王老板双腿残疾，他们……陪着我吃了许多苦头，若不是有他们，我在牢中头一年就自尽了。”大长公主抹泪道。
萧泽很是同情：“二位受苦了，朕定给你们厚赏，你们不用怕，一五一十地将你们受的苦说出来，朕给你们做主！”
这对兄弟在侯府内服了补药，精神尚足，煎熬多年终于等到了公道，激动地开口谢恩，随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将木察音是怎么俘获自己、如何囚禁灌药、如何用薜荔虫采血都一一详述，恨不能食其肉啮其骨，最后还说了从南越死士那里听来的消息。
“……元凤十八年，诃士黎带着三个会易容术的南越人在永州创办桂堂，起初是给他们敛财用的，这些人亡国后穷得叮当响。十二年后宣宗驾崩，献宗继位，木察音想扶持齐王，让他做皇帝复国，就将桂堂赚的钱、收的人脉都给了他，还为他生了个儿子！后来齐王失势，她怕世子禁不住诱骗说出她的身份，便狠心下了杀手。”
王总管说完，朝臣们顿足大骂起来。
“连亲生儿子也要杀，世间怎会有这样的狠毒之人！真真是兽性未脱的蛮夷！”
“蒙面丧心！齐王竟与这个毒妇苟合……”
“要是他篡位，大燕下任天子不就是南越的杂种了？大燕危矣！”
骂得正欢，六个小太监端着满盆的热水、手捧酽茶来到阶前。
萧泽吩咐道：“你们将这个人的易容扒下来，朕要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
木察音侧过头，幽幽盯着楚青崖和江蓠这对夫妇，而后又遥望着被她关押九年的三个囚犯、激愤的文武百官。她明明跪在地上，眼神却居高临下，满是讥讽，仿佛在俯视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
制住她和诃士黎的侍卫撤了刀，按住两人的背，就要把头往水盆里按，薛阁老不悦地出声：
“且慢！陛下，她是蛮夷，但我等是读书识礼的中原人。她毕竟是个妇女，水一浸，衣物都贴在身上，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再者水漫丹墀，是对皇权不敬，依老臣看，在这灌她茶就罢了，易容去诏狱里卸。”
此言既出，裴阁老也出列道：“臣附议，衣衫凌乱，发髻不整，这不是臣等该看的。”
接着又有不少上了年纪的文臣附议。
萧泽一想，是这么个理，“朕考虑不周，就依两位阁老的话办。你们别弄伤犯人，等关进诏狱，有专人审讯……嗯，就让楚阁老来吧，朕听说刑部狱里那几个杀人放火的南越流民就是他审的。对了，木察音的党羽都要抓起来重判，不可放过一人！萧铭和她关系密切，也关起来一起审。”
“臣遵旨。”
江蓠用手肘悄悄地捣了一下楚青崖，两人用目光交流了片刻。
——薛阁老知道？
——不知道，他就是迂腐。
——他很护着你呢。
——没人比夫人更护着我。
薛阁老看不惯小两口当着几百号人眉来眼去，刚要与楚青崖说几句话，耳畔传来当啷一响，却是侍卫手上的茶壶被木察音打翻了。
她嘴边流下茶水，拿袖子一抹，眸中尽显疯狂之色，尖声叫道：“你们就不想看看我的脸吗？你们可知我是谁？事到如今，我只有最后一句话说……”
萧泽怒气冲冲地拍着扶手：“你说啊！”
木察音向前膝行两步，侍卫以为她要一头扎到水盆里，抬脚将那盆一踢，就在这走神的一刹那，她遽然爆发出一股力气，像只垂死的野兽冲着几步开外的小皇帝扑去，袖中抖落一截雪亮的刀尖——
“诃士黎！”她大喊心腹的名字。
说时迟那时快，假扮王总管的诃士黎从地上飞跃而起，快如闪电，轻轻松松脱离了侍卫的钳制，左一掌推开侍卫，右一掌掀翻挡路的小太监，当空伸臂抓来。木察音听到这替她断后的呼啸之声，愈发得意，无所顾忌地持刀刺向小皇帝：
“拿命来！”
刚说完，颈后突地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诃士黎收回劈在她脖子上的手，抱着她倒下的躯体，放在阶上。
侍卫惊叫：“你怎么——”
他鬼魅般从侍卫间穿行而过，双膝一屈，将面部埋入水盆。只听一阵“咯咯”的骨头摩擦声，他的身子居然长高了几寸，再从水中抬起头来时，众臣皆目瞪口呆，连楚青崖也不由吃了一惊。
那人从怀中抽出一张绢帕，擦净脸上水迹，走下台阶，端端正正地向御座前一拜，风姿卓然：
“惊扰陛下，臣死罪。”
“爱卿平身，”萧泽弯了弯眼睛，“朕不是没事嘛，上朝前薛阁老说你会保护朕的。你救驾有功，朕还要下旨赏你呢！”
那人轻呼出一口气，明朗的日光下，他的面容如明珠琢玉，温润皎然。
竟是薛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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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聪明的读者已经发现啦，薛教授会保护每一只被坏人盯上的猫猫~
倒回去看87章，想杀小猫的坏蛋被教授绑了，走到树后的是诃士黎，树后走出的是教授，所以他没回屋，而是出了院子，还放了信鸽让女主打辅助。80章他说自己吸猫体质，89章小猫谁都不找就找他，他揉揉猫肚皮把它放了。要让木察音坚信他是诃士黎，就要犯诃士黎才会犯的错误，所以他故意露出小痣让她看到。

第94章 巧邀功
“多谢陛下恩典。”他稽首。
腊月二十四侯府办生辰宴那晚，他和江蓠敲开了从云间小筑偷来的金铃铛，取出了两枚薜荔虫卵。一枚薜荔虫给江蓠带去朔州，剩下一枚养在自己这，他去地牢救人时顺便用它取了血，借了王总管的声音，就算易容有些生疏，木察音也没认出来——诃士黎也要易容成王总管的模样，总会与原主有差别。
大长公主看到露出真容的儿子，含泪唤道：“七郎，你过来，让娘好好看看……”
薛湛走下丹墀，往轿前一跪，“母亲，这些年您受苦了，儿子不孝，到今日方能救您出来，实是……”
他嗓音有些微哽咽，没说下去。
江蓠看不得这场景，把头转了过去，楚青崖握住她的手，低声宽慰：“岳母大人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萧泽的眼泪又快流出来，使劲忍住了，叫人把昏迷的木察音拖了下去，又笑道：“众位爱卿不必惊慌，之前朕就被告知慧光寺里的大长公主是假冒的，可朕没有亲眼看到，难以相信。今早大长公主匆忙入宫，朕就觉得可疑，但没有证据，就只能坐在龙椅上听你们辩驳，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眼下一切水落石出，南越叛党狼子野心，勾结齐王，残杀无辜，陷害忠良，必须从严发落，以儆效尤，为木察音效命的缁衣卫，也要以叛党论罪。薛爱卿，楚先生，江夫人，你们都起来吧。”
众臣的下巴都快落了地，根本没想到平时天真憨厚的小皇帝能有这个城府，有的为自己曾经说错话捏了把汗，有的则欢喜遇到了明主。
江蓠站起身，也用目光惊讶地问楚青崖：
——这孩子读书进步这么大？
——肯定是薛阁老教他背的词。
萧泽又好奇地问薛湛：“薛爱卿，诃士黎现在何处？木察音手下的南越人呢？”
“回陛下，臣昨日得到消息，南越人欲将母亲和二位先生灭口，二更时分臣便带府卫去慧光寺外守着。臣独自潜入菩提禅院，听见诃士黎与木察音密谈，之后诃士黎从屋中出来，臣趁其不备将他活捉，拿着他的钥匙去地牢中救人。假扮王老板的易容师也已捉住，这两人都绑在侯府里，待刑部审问，至于剩下的南越人在何处，他们一定清楚，纵然不说，楚阁老也能查得出来。”
薛湛从容不迫地接着道：“臣本想将木察音一同抓获，但院中有缁衣卫守着，交起手来怕惊动寺中僧众，反倒让她有机可乘，便想了个法子，在救人后扮成诃士黎接近她，如此就可控制她的行动。臣斗胆一言，与其越过朝廷私自抓捕，不如顺水推舟，让她在陛下和百官面前暴露本性，此人诡计多端，又巧舌如簧，非得让诸位大人看清她的面目不可，只恐惊了圣驾。臣已做好谢罪的准备，所幸陛下宽仁纯善，临危不惧，令臣感佩不已。”
众臣都肯首：“若是小侯爷将人抓了，说有个南越女人冒充大长公主九年，还和齐王生了个儿子，这状纸递上去，怕是看了的都觉得离奇。别说陛下不信，我们也不信。”
萧泽道被薛湛夸得心花怒放，也夸了回去：“薛爱卿果然没有让朕失望，你不仅文章写得好，办事也周到。”
江蓠也点了点头，楚青崖顿时皱起眉，不愉道：“小侯爷好厉害的口才，你做孝子的在上面看好戏，却让本官的夫人闯宫门，这有什么后果，你不明白？莫不是你在国子监打学生打惯了，看人挨打跟吃饭喝水似的，这庭杖不打在你身上，你是不知道疼啊。”
薛湛没看他，躬身禀道：“陛下，臣救出母亲后，让小妹和知晓此事的江夫人在府里接应，若非江夫人告知，臣必定不能发现母亲被人冒充，也不能找到万兴玉器铺地下的暗道，她做这些，一来是看在小妹的情面上，二来是有一颗报国的忠义之心。臣料到她会带母亲进宫，却未料她会敲登闻鼓告御状，这五十庭杖和一旬徒刑请陛下归责于臣……”
楚青崖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夫妻一体，要打就打本官，你一个没成家的外人来争什么？”
他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
江蓠无语地看着这两人，刚要说话，大长公主替她解了围：“陛下，江夫人是代我告状的，若不是她在午门外敲鼓，守卫必不会放我们二人进来。我本想顺顺利利地拿玉符带江夫人进宫，却被贼人捷足先登，倒显得我们是假的了。”
萧泽立刻道：“姑母说的是。羽林卫早朝前放了假货进来，不识得你们，可他们也不知情，还望姑母不要迁怒于守卫，朕决意罚他们一月俸禄。江夫人智勇双全，才能非凡，为大燕捉拿反贼立了大功，朕佩服至极，不但不想罚她，还要重重赏她。”
有大臣出列道：“陛下仁德，是社稷之福，但立国以来，凡是告了御状的百姓都坐以轻罪，若是放了一个，往后朝廷还怎么立威？”
萧泽自知说不过这帮能言善辩的臣工，唤江蓠：“江夫人，你怎么看？”
那说话的大臣五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脸盘子方方正正，看起来像个老学究。江蓠生平最烦这种人，表面温文尔雅地向他福了福身，耳边传来楚青崖的低语：
“他是个纠察御史，以前还上奏过我二十岁没成家不孝顺，很讨厌。”
江蓠深沉地点了下头，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去，笑眯眯地开口：“这位大人，敢问为何告御状的人都得挨打？”
那御史不料她同自己说话，愣了一下，“若是告完了不挨打，往后人人都拿着鸡毛蒜皮来告状，那不就没有规矩了吗！陛下日理万机，怎能天天耗在断案上？”
江蓠又问：“朝廷靠什么立威？”
“靠信义，靠法度。”
江蓠拍了拍手，“大人说得极好。《论语》说‘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这登闻鼓就是朝廷用来取信于民的门径，让百姓有冤可申，不惧贪官污吏。大人说自古告了御状的百姓都坐以轻罪，可知法度是怎么规定的？”
御史犯了难：“这……可让刑部熟悉律法的大人说说。”
楚青崖在她背后嘀咕：“我挺熟。”
江蓠忽略他，流畅自如地背诵道：“《大燕律》第二十九卷律例十，越诉一条：‘凡军民诉讼，皆须自下而上陈告，若越本管官司，辄赴上司称讼者，笞五十；若迎车驾、及击登闻鼓申诉，必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虽胜亦笞五十，徒一旬’。”
御史做梦也没想到她一个女子能背出律令来，强撑颜面：“这有什么问题？按律就是该打的。”
江蓠笑道：“依律令中所写，敲登闻鼓乃是越级上诉，所以要打。适才大长公主殿下说，妾身是代她告的，请问各位大人——殿下不是百姓军民，她向陛下状告南越反贼冒充自己、祸乱朝纲，是否算越诉？殿下的状子，京城中有哪个衙门敢收？殿下的冤，不申给陛下，那要申给谁？妾身面圣时，言明敲登闻鼓的后果，是因真假还没分辨出来，各位还不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殿下，妾身不敢造次。”
御史听呆了，站在那儿哑口无言，半天都没想出个反驳的说法，支支吾吾地道：“这……这前所未有啊！”
而后讪讪地退了回去。
江蓠得意地瞟了眼楚青崖，小声抱怨：“你熟个鬼，早干什么去了。”
实则这法令是她晚上专门看过的，她自接了凤驾，就在想把大长公主弄到朝堂上去，来个真假对质，或许要敲登闻鼓才能进午门，所以临时令人找出《燕律》细读了那一条。
她不由叹了口气，这两个男人一个能骂一个能打，其实都被绕进去了，还是她自己靠得住。
萧泽大致听懂了，很是满意她呛御史的举动，他登基以来数不清被御史谏了多少次，烦不胜烦，在心中对那御史做了个鬼脸，笑呵呵地道：“楚先生，薛爱卿，看来你们的律令没有夫人背得熟啊！”
楚青崖扬起嘴角，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夫人自是比微臣聪明。”
薛湛躬身道：“惭愧，臣一味读书，落到实处只知生搬硬套，蠹书客罢了。”
群臣起了骚动，谈论着这番古往今来头一份的说辞。过了足有一盏茶，喧哗渐止，裴阁老向小皇帝禀道：
“夫人所说有理。但敲鼓本是百姓上诉的手段，夫人代大长公主告御状，也是坏了规制，依老臣看，庭杖可免，但十天的徒刑不可免，也不可由他人代坐。”
萧泽对江蓠和楚青崖使了个眼色，“朕赏罚分明，罚嘛，就按裴阁老说的来，下朝后朕会下封圣旨给诏狱。”
江蓠明白这是要在牢中厚待她，就当住客栈了，没等小皇帝说下一句，就往地上噗通一跪，一个响头磕下去：
“陛下大恩，臣妾铭感五内。臣妾还想向陛下讨赏！”
这是她今日上朝堂的第二个目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要天子开口应允，谁也不能阻碍她了！
众臣又沸腾了，从没见过厚颜无耻向天子主动要奖赏的。
萧泽感兴趣地道：“江夫人，你说吧，只要不是违反大燕律的事，朕都会答应。”
“今日是二月三十，巳时国子监举办春考，请陛下将徒刑后移一天，在牢里关臣妾到三月十四申时。臣妾若能取得率性堂前五名，想在牢中温书，以女子之身参加京城会试，《大燕律》中对应试士子的称呼是‘各地举子’、‘国子监生’，没有写明男女，臣妾没有违律。除此之外，臣妾什么都不要！”
这一刻，百官就和炸了锅似的，有人叫起来：
“女子参加科举，这不是开玩笑吗？”
“她还是成婚的妇人，图什么？”
“寻常男子都抱怨考棚简陋，何况养尊处优的命妇？怕是第一天就要昏厥被抬出来了……”
不止是百官，萧泽也惊叹于这离经叛道的行为，想了想，转头问太监：“眼下几时了？”
“辰时过半了。”
“这……怕是来不及呀！夫人，要么朕单独许你一个参加会试的名额？”
时间确实紧，但迟到入场也不是没有机会，江蓠坚持道：“臣妾拿了陛下赐的监照入国子监读书，腊月里凭分堂考试第二的成绩进了率性堂，这次的春考是臣妾靠学问争取来的，臣妾不想越过它，让其他监生看轻，大家都是兢兢业业的读书人，应凭真才实学取得功名。”
她停了一下，不情不愿地道：“诸位大人，若是妾身没有考到前五名，自然就没资格参加会试了，大人们也不必为此事烦神。”
有人道：“那就让她考！”
“率性堂前五，那是妇人能考到的吗，让她去耍耍吧！不知天高地厚……”
“要我说她进率性堂是祭酒看在楚阁老面上，犬子苦读一年都没考进去，等她名落孙山就有自知之明了……”
反对的声音果然小了。
萧泽拍手笑道：“若是朕也像夫人这般一心向学、把考试当成奖赏，教朕的先生不知心里有多快活呢。薛阁老，你说是不是？”
薛阁老满脸无奈，朝堂上的气氛立时变得轻松不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朕既答应了夫人，就不会反悔，稍后就派人送你去国子监……”
萧泽看楚青崖像是要说话，“楚先生，你可是也要向朕讨赏？”
楚青崖在江蓠身边跪下，脊背挺得笔直，春风拂过他的面颊，在那双深邃如潭的黑眸中撩起一丝笑意，霁色般明亮。
他朗声道：“请陛下拨一匹最快的千里马，让微臣骑马送夫人去国子监考试，除此之外，微臣也什么都不要！微臣的夫人是百年难出的荆山之玉，满腹珠玑的当世才俊，妙笔生花的下凡文曲，微臣娶了她，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今生既已无缘三鼎甲，全指望夫人光耀门楣流芳百世！等夫人考中进士，微臣要修一座三间四柱的进士牌坊，刻斗大的名字，还要大宴三天三夜，让全天下都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读得好书、查得清案、斗得过奸邪、赢得了各州府县层层筛上来的人中翘楚！”
他的话音在广场上荡了个来回，穿过奉天门，飞上九重霄。江蓠耳朵里嗡嗡响，转过头想骂他好不要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舌灿莲花，连茶楼说书都没这么夸张，可她张开嘴，鼻子猝不及防一酸，眼泪先扑簌簌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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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薜荔虫的伏笔在51章，修罗场前一晚，要不是女主男配一起探讨案情，狗子现在就变成热狗啦！裴阁老之所以为女主说话，是因为29章女主在家请他看戏，加了印象分。没有一处剧情是白写的哦~
&#183;小朋友很聪明，就是没用在学习上，情商特高。
&#183;中国古代法律并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能参加科举，南宋孝宗淳熙元年，九岁女孩林幼玉申请并通过了来自中书省的考核，被封为孺人。

第95章 春光好
满朝文武陷入沉默，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宣言震住了。
萧泽听了洋洋洒洒一大段，只听懂楚阁老把自家夫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捂着脸嘻嘻笑起来。
薛阁老的桃木杖在地上“哒哒”敲了两下，他一个激灵坐正了，唤侍卫：“你去牵马，要快！”
又板着脸道：“众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可能是今日的早朝太过惊心动魄，等了一会儿，没有臣子出列，御座旁的李公公高喊了声“退朝”，除了那三个不能动弹的病人，众人都憋着一肚子感言行礼告退了。
想必朝廷下一月的邸抄，大有看头。
羽林卫抬起两顶轿子，薛湛接过装有玉符的珊瑚匣，走到前头替母亲开路，离开时神色复杂地回望一眼，见那两个身影依偎在一处，目光一颤，垂下眼睫。
“七郎，你坐到娘身边来，娘有话问你。”大长公主一夜未眠，又在早朝上耗费了太多神思，此时疲倦至极，却不想睡去。
薛湛依言上了轿子，厚重黑帘垂下，里头飘出模糊的低语。
“那玉符……”
等人都散了，江蓠才放下袖子，拿手背抹了抹湿漉漉的脸，见楚青崖看着自己，笑得见牙不见眼，颊上一热，在他胸口“啪啪啪”打了几下，嚷道：“烦人烦人烦人！”
让他们都看她笑话！
还惹她哭！
狗官讨厌死了……
楚青崖不当回事，等小皇帝带着太监宫女在奉天门内走远了，将她打横一抱，沿着御道往桥上跑去。她吓得蹬着双脚，也不敢放声大叫：
“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快放我下来！”
他边跑边无畏地笑道：“夫人不是急着去考试吗？陛下都准了，跑慢些就是欺君，我可等着在琼林宴上沾夫人的光呢！夫人今早出尽了风头，等殿试那日也要如此口若悬河、才思敏捷，你看到前面那扇大门没有——”
他抬了抬下巴。
她搂住他的脖子，把未干的眼泪蹭在他官服上，“嗯？”
午门从北面看有五个门，三明两暗，此时文臣们从左掖门出去，武将从右掖门出去，正中央的那扇朱红大门紧闭着，铜门钉成九九之数，在朝阳下金光闪耀。
“我也不求你别的，等你考了三鼎甲，向陛下再讨个赏，让我也跟你从这门洞里走一遭，蹭蹭风光。我当年眼睁睁看着那三个不如我的书生从这儿出宫，嫉妒得半夜从床上坐起来骂他们，想想就气得睡不着。”
江蓠“噗哧”一下，破涕为笑，又赶紧压下嘴角：“你不准说笑话，不准说了！我今天要考试，魁星看到就不保佑我了。”
他一脸不屑：“你都笑多少回了，他在天上早看到了。”
“呸呸呸，你快把话收回去！”
一声清亮的哨音从身后响起，原来是羽林卫骑着快马从侧门奔来，左手抱着一个布袋，“楚阁老，陛下说夫人未用早点，考试难免腹中饥饿，命小人简单拿了些果腹之物，还有提神醒脑的香膏，等夫人高中，再设宴庆贺。”
江蓠心中一暖，这孩子年纪虽小，待人接物却很有贤君仁主的风范，且心细非凡，将来长大了，不知能做出什么业迹来。
楚青崖把她抱上马，江蓠拆了袋子，里面是干荷叶包的金丝蜜枣、鲜桃杏脯、各式甜糕，旁边挤着半个巴掌大的白玉盒。
她把盒子挂在项下，打开来放在鼻端深深一嗅，薄荷浓烈的清香直冲脑门，一点儿也不困了。
楚青崖看到色泽莹润的白玉盒，忽想起那两枚白玉符，咬了一口近在咫尺的玲珑耳垂，低声道：“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得很，你十句话里总有一句是假的。快从实招来，你和木察音手上的玉符，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都扮了九年，只要见过符，拿白玉雕一个就罢了，何必用稀罕的吐孛靡香？”
江蓠眼里流出狡黠之色，竖起食指放在唇边，“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等出了宫门，将巡逻的羽林卫甩在了后面，她才慢悠悠地解释：“只许她鱼目混珠，不许我们偷梁换柱？晚上我在靖武侯府细想了一通，若是带着真公主上朝堂，一见到陛下就得给假公主来个下马威，挫挫她的锐气，让百官心生疑窦——”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提高嗓音：“靖武侯府？”
“我就去，天天去，气死你才好！”她回身挠了他一爪子，翻了个白眼，“昨晚刚回国子监，小侯爷就飞鸽传书，把我叫回府，白露一个人忙不过来，带医师照顾她爹呢，这样殿下回来后夫妻俩能见上一面。我在她院子里迎接殿下和王总管、王老板，等他们沐浴后服了药，就和他们串供，一句话一句话地演练，忙得团团转……就为了在早朝上把那南越女人压得死死的！”
楚青崖身为刑官，对证人陈词极为敏感，早在王总管兄弟二人诉说木察音罪行时就起了疑心。他们身为囚犯，被灌了损害神智的药，虽然被关押多年，但也不至于连“木察音给齐王生了儿子”这种隐秘也能从南越人那里听说。
还有安阳大长公主一口咬定他并非宣宗血脉，这实在出乎意料，与江蓠同他说过的证据并不相符。
他一听“串供”，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小狐狸精也太无法无天，欺君欺臣眼皮都不眨一下，忍不住要开口教训她，江蓠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
“我可是为了你着想！木察音这种人，下手狠毒，连亲生儿子都杀，必须以毒攻毒，她能做假证，我就做不得？跟她没必要讲仁义道德，谁讲谁就死。要不是令仪把她劈晕了，她杀了小皇帝，下一句话就是自揭身份，跟你来个同归于尽！我最庆幸的就是你没发慈悲，演得和没事人似的，一点儿也不心虚，算准了薛阁老他们遵循礼法不让木察音当众卸易容，那时候我冷汗都吓出来了！”
楚青崖哑然，眸中的光黯淡下来，自嘲道：“我从来都是个冷酷无情的酷吏。”
她察觉到他的低落，攥住他温凉的手，对他将夜里的事一一道来：“令仪留了信，说他在宫里有帮手，让我看看殿下服药后精神如何，是否能将她带进宫去……”
进宫需要玉符，薛湛告诉她到时自会有人送来真货，木察音手上是香脂做的假符。
卯时江蓠坐着轿子到了午门外，一落地就看到个小太监挎着篮子要出宫。那小太监好像认识她，熟稔地跑过来请安，搭个手的功夫，就在袖中递来一枚光润莹白的玉符，说“物归原主”。
江蓠瞬间反应过来，薛湛玩了一手九年前木察音使过的伎俩。
安阳大长公主的玉符早就被木察音夺走了，他备了个用吐孛靡香雕成的，在木察音拿出玉符后，将真符偷偷交给小太监，把假符放进漆盒，存在羽林卫班房。木察音以为他是诃士黎，对他很信任，恐怕在牢里醒来就明白了。
薛湛临时决定请她来，就是认为她有胆子带证人上朝对质，除了她，没人愿意做这种极冒险的事，就算愿意，也没有她那样万里挑一的辩才，能语惊四座。
俗语总说“富贵险中求”，书上也写“祸兮福之所倚”，江蓠自从七岁开始，就靠违律背法的营生过日子，对这两句话深有所感，她嗅到危险的气息，第一反应不是退缩，反而是兴奋。
信中指的“良机难逢”，一是揭穿南越人，二是为她自己谋利。抓出谋逆叛党是大功一件，如果顺利，她可以居功讨赏，天子金口玉言，在朝堂上说出来的话就是板上钉钉，这个机会错过了，这辈子再难有。
江蓠说到这，不禁对楚青崖叹道：“怎么就那么难呢？人家考个试，书读得好就行，我要考试，得先抓个逆贼在陛下跟前立大功。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今儿早朝上都说到了吧？我干了你们刑部的活儿，讨的却是礼部的会试名额，想想就觉得好笑。还有啊，我现在后悔得要命，刚才为什么不向陛下多要点赏赐！”
她气鼓鼓地靠在他胸前，又嫌他不争气了，“傻狗，平时不挺机灵的吗，我说我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是在暗示你多要点，银子啊香料啊宅子啊，结果你倒好，也说什么都不要！唉……我真是命苦，嫁了你这么个榆木脑袋！成亲六个月了，一点默契都没有。”
楚青崖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才是榆木脑袋，我不要，陛下就不给吗？我若明着要了，那群衣冠禽兽三天之内就要联名上奏逼我辞官。”
居功自傲是大忌，况且他为她说的那些话，比漫天要赏更让大臣们敌视。
他不提这茬，昂首望着远方的蓝天白云，黑眼珠被阳光映得剔透纯澈，“或许你考中了进士，再过上五年十年，女子就不用立了大功才能破例参加科举了。”
江蓠精神一振，“这话说得倒不错。再跑快些，夫人我要拿出看家本领大显身手，让你沾沾风光，见了同僚横着走！”
“得令。”
楚青崖一抖缰绳，马儿嘶鸣着向前冲去，四蹄在青石板上激起阵阵黄尘。眼前是一条宽阔大道，两侧的朱门青幡、高台楼阁逝若流水，盛京的千家万户如同画卷般次第铺开，层层叠叠的黑色屋脊直要绵延到天边去。
耳畔人声鼎沸，挑担的小贩在叫卖，孩子们在院落中嬉闹，不知谁家的读书声从绿杨荫里传了过来，念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江蓠回头望去，只看到一片逶迤云.墙，繁茂的绿意关不住地从墙头溢出，向行人递上几枝开得极热闹的桃花，粉融融如云霞出岫，红艳艳似朝阳初升。
春风涤荡过巷陌，将那些轻盈的花瓣吹得纷飞乱舞，有几片随风飘到面前。她用手捉住一片，朝他的脸一吹，看那枚小小的花瓣搔过他的鼻梁，拂过他的睫毛，落在了乌纱帽翅上，又被颠簸震起，轻飘飘地浮在空中，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万里晴空下。
头顶天清如水，春阳和煦，云彩也像一张明媚的笑颜。
江蓠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咚咚的心跳，闭上眼轻轻地说了几个字。
楚青崖一震，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我知道。”
赶到国子监，已是巳时二刻。
楚青崖拴了马，把官帽和外袍一脱，抱着她从寂静无人的西墙翻进去，一路狂奔至监生号舍。江蓠连口水都来不及喝，扔了沉重的翠松金翟冠和命妇朝服，把学生的襕衫换上，她一边换，楚青崖一边给她梳头束发，熟练地缠了一圈巾子，随口道：
“你头发不多，挺好弄的……”
她尖叫一声，立时把刚才跟他说的悄悄话抛到九霄云外，踩在他脚背上使劲碾，“再说一句明天就和离！”
不就是她头发比他少吗，劳心劳力才掉了一大把！
都是他不好！
江蓠怨愤地瞪着他，灌了杯冷茶，将布袋里的糕点囫囵吞了几块，卡嚓卡嚓把桃子皮啃下来吐掉，叼着桃儿挎着昭文袋急匆匆出门，脚下生风。楚青崖不放心，跟在她后面去了辟雍大殿，春考已经开始了，有个学生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外打盹儿。
那学生听到脚步声，困乏地睁开眼，乍然一惊，站起来拦住他们：
“里头在考试，你们不能进。”
江蓠道：“我是六斋来参加春考的学生，名册上有我，宋博士举荐的。”
学生指着线香：“这一根都快烧完了，先生没说放迟到的人进来——”
楚青崖正要拿小皇帝压人，却见他“哎”了声，伸脖子凑近江蓠端详，“您不是那个……”
学生压低声音，十分感激：“若是我没认错，夫人您来过藏书楼，还给了我几钱银子过冬。”
江蓠这才想起来，“啊，对，就是朝廷来人讲学那天，我想进去看书来着。”
她把楚青崖一拉，“我是他夫人，诰命牌子没带在身上，没有国法规定嫁了人就不能来上学考试吧？”
楚青崖配合地点点头。
学生对他们拱手作揖，“您进去吧，巡考的博士六十多了，眼神不好，您脚步轻些。”
又找名册上的字号，“座位在后边第三排右数第二个。”
江蓠喜笑颜开，把没啃完的桃子塞到狗嘴里，鬼鬼祟祟地踮着脚从后门溜进去了。
楚青崖虽有一堆麻烦事要做，但一时半会儿也懒得去衙门上值，就盘腿坐在拱桥下的绿草地上，放空心神，掰了糕点喂锦鲤，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不远处的斋房响起朗朗书声，一群小孩儿嫩生生地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不禁哼起母亲教过的婉转小调来，把桃啃了个干净，拿树枝在草地上挖了个小坑，将桃核埋进去。
等那位坏脾气的甲首考完了，这里会不会长出小苗苗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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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磕一把我小叔小婶
薛教授：小舅小舅妈伤透我的心
&#183;五一假后第一天，狗狗翘班了。大家觉得女儿对他说了什么呢？
&#183;看门学生出现在32章，夫人对平民都挺温柔的，29章也给戏班发红包送出门。
&#183;下周就要完结啦，突然发现本文话题都是吵架盖楼……呜呜，我觉得女儿这么聪明这么可爱这么厉害，也值得有夸夸楼吧，她不完美但是优点非常明显诶T^T

第96章 真面目
大燕的诏狱设在盛京城东北角，这里原先是个在战乱中毁弃的寺庙，两百年前太祖皇帝在废墟上建了一座衙门，专门用来关押触犯天威的皇亲国戚和谋反的逆贼，偶尔收容上京叩阍的百姓。这里从外部看毫不起眼，远没有别的衙门气势恢宏，但执掌权柄的是天子身边的亲信，所有犯人的生死处境都决于御批。
过了上巳节，城中繁花似锦，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唯独此处依旧萧条冷清，只有狱卒和零星几个办案的官吏出入。
三月初七，齐王萧铭和一具冰棺被京卫押送到京城。由于天气转暖，小皇帝下旨将世子葬入东山南麓的萧氏祖坟，对于一个父亲谋反、母亲是外族叛党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而萧铭则被主审谋逆大案的官员关进了诏狱，等待与被活捉的南越人对质。
自从目睹儿子死在自己面前，萧铭的身心就垮了，镇日浑浑噩噩地躺着，成了具行尸走肉，短短十几日，一头黑发全白了。关进牢里倒还省了狱卒的事，送的饭菜他会吃，到时辰也会睡，从不喊冤枉，只是有时会突然大哭大笑，叫着“报应、报应”，用脑袋砰砰地撞着墙。他撞累了，停下来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又呆呆地盯着墙角，手里抚摸着木偶，神情茫然。
“大人，他就是这样，不同别人说话，好像是疯了，但又留着些清醒。”狱卒在囚室外禀报道。
诏狱分天、地、人字监，这里是天字号，囚室四面夯土，开了一口小窗、一扇铁皮门，门里陈设比一般的牢房齐全干净。
楚青崖命狱卒开了锁，令众人退下，独自走入牢中，蹲下身伸手在萧铭眼前一拂。他迟钝地眨了下眼，见到这张似笑非笑的脸，瞳孔猛地一缩，手指颤抖地抠着草席上的毛刺。
“王爷，陛下将你的儿子安葬了，听说你信道，还找道士给他做了法，这会儿想是飞升上天，去做太上老君的炼丹童子了。”
萧铭睁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楚青崖侧耳听去，原来他在反覆地说：“你怎么还没死，这不公平……”
“本官不像王爷这样当局者迷，自然就不会被心软害死了。”他语气嘲讽，“你不自尽，是想见她一面吧。”
萧铭的念叨戛然而止。
“本官明日将你送到她牢房隔壁，想来你们这对露水夫妻有许多话要叙。”
“……她被抓了？”萧铭哑声开口，眼中有惊异，“你都知道了？”
楚青崖笑道：“你一直不说木察音的身份，就是想看我们拚个鱼死网破，可惜本官有个不大安分的夫人，在她陷害本官之前就查出来了。说来也巧，这门亲事还是她给我定的，天道轮回，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萧铭无法理解地从草席上爬起来，“你是不是人？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楚青崖淡淡道：“人有七情六欲，爱恨私心，知道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生恩不及养恩，她想置我于死地，我就要顺着她的心意去死吗？我不是闻诏自刎的公子扶苏，也不是削肉还母的哪吒，做不到对她言听计从。我已经给她磕过头了，仁至义尽，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我的亲生母亲，早就死在生我的那一天，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他站起身，振了振袍子，“王爷，人生苦短，何必为了一件糟心事，让自己这辈子都陷在愧疚中？这世上许多事，都不能深究，日日想夜夜想，倒把自己给想得吃不下睡不着，不如相忘于江湖。”
楚青崖走出牢房，心头泛起悲凉，他沿着石板路来到最里面的牢房，一股食物的香气飘进鼻子，将低落的情绪遮盖过去。
是新鲜的鸡肉和蘑菇，还有芝麻酱、韭花酱。
他有些饿了，在铁门上敲了敲，“夫人，可还有吃剩的？”
里面传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差不多吃完了呢。”
他惋惜道：“那就算了，本想进来告诉你春考的名次。”
“还剩酱牛肉和松仁虾卷，你要不要？”
楚青崖拿钥匙开了门，弯腰进去，花雕酒的浓香扑面而来。囚室异常宽敞，用花鸟绣屏隔出三个小间来，最外面有桌椅、罗汉榻、书架，角落里还立着只彩绘的大花瓶。榻上堆满了书，乱糟糟地摊着，茶几上摞着麻纸，压着笔海。
墙边的方桌上有一炉铜火锅，正噗噜噜煮着嫩鸡，汤面飘着一层黄油。江蓠两只脚蜷缩着蹲在椅上，手拿长柄笊篱在汤里搅弄，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鸡肉，鼻尖一动一动地嗅着鲜汤，舌头在唇边舔着，就差竖起狐狸尾巴摇一摇了。
楚青崖看她馋得都快现了本相，搬了把凳子坐在她身边，“若是看守进来，你也蹲着吃？”
“坐了一整天，屁股都疼了，我换个姿势。我不叫他们，他们才不敢进来。”
桌上还摆着八九只白瓷碟，盛着荤素小炒、卤味点心，都是狱卒从附近的酒楼里买来的。楚青崖拿她的筷子夹了一只松仁虾卷，放进口中细细嚼了嚼，滋味甚美，还没咽下去，她的爪子就挠上来：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他道：“是好事，能去考会试了。”
江蓠心下一松，“第几？”
楚青崖给她舀了一勺花雕酒煮的鸡汤，“第五，能去就行了，还计较这个。”
她咕嘟咕嘟喝进肚子里，放下腿脚，靠在椅背上哼了声，“就知道没好事，脸都丢光了。”
“哪里就丢脸了？迟到还能考成这样，比人家少写了半个时辰呢。这是小考，会试殿试才是大考，你中个进士是没问题的，咱们就保稳，前十那是看运气，不是发挥得好就一定能中。排名的讲究可多了，你看薛湛当年也就是探花，先帝要是点他当了状元，人家寒窗苦读三四十年的布衣学子心都凉了。”
他不说江蓠也知道，殿试是小皇帝和大学士们一起排名，楚青崖要退出避嫌，而小皇帝那天早朝上已经够偏袒她，要是再给她排到前面去，怕不是群臣要闹翻天。
江蓠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能考第几是第几，其他的咱们也管不了。”
……但还是很想带他从正中央的宫门走一回。
她夺过他手上的筷子，夹了只香菇，送到嘴边又放下，“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赶紧叫狱卒搭个号舍，就仿照贡院里的，最后几天我得睡在上面熟悉熟悉。半年没进过考场了，我怕现在过得滋润，受不了睡木板。还有，我一会儿写个单子，你就按上面置办东西，是要带进考场去的……”
她连说带比划，嘴巴喋喋不休，“最好你再找个借口，逮一个经验丰富的先生到牢里来，给我改改文章，押押题目，我这儿吃得可好了，他想吃什么我就让狱卒买什么，还不花你的月俸。”
楚青崖颇为无奈，“我晓得了。”
江蓠高高兴兴地在火锅里捞了块鸡肝，夹到他嘴边，“哎呀”了一下，“差点忘了，你不能吃带酒味的，嘿嘿。”
楚青崖看她吃得这么享受，眼睛都舒服得眯成一条缝了，“要不我来你这儿吃晚饭吧，衙门里的饭菜都吃腻了，总是那几样。你不在家，我一人吃没意思，日日从堂厨带饭回去，晚上再热一遍就不好吃了。”
“真烦，坐牢还要粘着我……随便你吧。我明儿想喝奶茶，你带一罐来，要茉莉花茶的底子，煮得浓浓的，别放太多蜂蜜，记得插芦杆。”
他叹道：“好好好，记得了。”
翌日酉时楚青崖从刑部下了值，回府拎了食盒过来，因日子特殊，除了两大罐子茉莉花奶茶，他还带了几碟下饭菜、一碗龙须面。夫妻俩围着桌子大快朵颐，将那油炸的泥鳅、水晶的肘子、红糟的鲥鱼、煨烂的鸽子、爆炒的春韭鳝丝一并吃得精光。楚青崖晚间还要值班，聊了两句找先生的话，就端着奶茶要走，出来遇到牢头提心吊胆地向他抱怨：
“夫人每日都要耗一只童子鸡，就是那位丢了头衔的王爷也没这么吃的，后院养的鸡都快被她一个人吃完了……”
楚青崖丢给他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我夫人为考试煞费苦心，理应吃得多些。另外木察音和萧铭的饭食，也从这钱里出。等萧铭用完饭了，就让玄英将他带到地字号关着，挨着木察音的囚室。”
地字号的牢房在地下一层，关着十几个南越余党，都是刑部盯了数月，事发后收网抓来的。这些人像先前审过的南越流民一样是硬骨头，他们对燕国人十分憎恶，知道自己没有出狱的希望，索性将做过的恶事夸耀似的说出来，提到木察音，则恭敬有加。诃士黎和假扮王老板的易容师很沉默，他们知道大势已去，复国无望，主子凶多吉少，自己就是陪葬的下场，准备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然而楚青崖根本不想让他们说话，直接点了哑穴，锁在牢里，按桂堂和齐王谋反的实情写了份罪状，逼他们画押。
据薛湛描述，这两人是上朝前被他捉住的。
当晚菩提禅院中十二个缁衣卫被迷药放倒了，诃士黎出了假公主的屋子，去树后杀猫，被埋伏在暗处的薛湛一剑刺中右肋穴位，当场昏厥。薛湛换上他的衣服，拿了他的武器和钥匙，把人交给墙外的府卫，又放了信鸽到国子监和侯府，再去暗道解救三人。万兴玉器铺的假老板当时正在试图用南越语和马厩里的疯子说话，他不会武功，没挣扎一下就被打晕扔进了麻袋。
至于木察音，她始终被关在最深处的牢房里，左右囚室都是空的。楚青崖并未安排狱卒看守，只让玄英和杜蘅两人轮流送饭，不让她与外人接触。
几天前他带人去了桑芦庵，把坟墓又掘了一遍，棺中的骨殖并没有生育过的痕迹，和薛湛找来的仵作验尸结果相同。当年白云居的顾清商被人从棺材里撬了出来，变成了另一个人继续活在世上，或者说，回到了原本的身份。
木察音在牢中过了九天，没有说过一句话，更没有要求见楚青崖。大燕国法对她的处置很明确，数罪并罚，最轻的一项也是冒充皇亲，按律当凌迟，尸首悬在城门外一旬，任猛禽啄食。
楚青崖在囚室外静悄悄地站了一会儿，里面的女人穿着白色囚衣，正面朝墙壁沉睡着，呼吸匀长。
她的头发浓密如水草，在席子上黑压压地蜿蜒，侧卧的身姿纤细曼妙，一只雪白的手搭在腿上，指尖染着鲜红的丹蔻。
即使看不到面容，也能知道她一定是个绝代佳人。
锁链碰撞的“哗啦”声在石阶上响起，她身子一动，睁开眼帘，袅袅娜娜地挽着乌发坐了起来，楚青崖下意识闪退到墙角后。
玄英带着萧铭来到木察音隔壁的囚室，锁门后就离去了。
两间囚室之间隔着铁栏杆，萧铭看到她，全身都失了力气，颓然瘫倒在稻草上。
木察音用手指梳理着长发，慢慢地抬起头来，把脸转向这个熟悉的男人。她的双肩单薄而瘦削，过于宽松的囚衣从右边滑落，露出一片皓白晃眼的肌肤，可她毫不在意，光脚踩在地上，在栏杆后轻快地踱了几步，像一只柳梢头的黄莺儿。
“你杀了他，你杀了宝渝……”萧铭红着眼，悲痛地捶着栏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熬到现在，就是想亲口问你！”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的地牢中响了起来，阴冷而妖娆。
木察音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看着他，眼里带着残忍而天真的笑意，“他的命是我给的，我为何不能夺去？”
萧铭的胸口绞痛得无以复加，这张脸还是像八年前在京郊驿馆初见时那样惑人，只看上一眼，他的魂就丢了，以致于到了眼下这个万劫不复的地步。
“你说你不想复国了！你说我们有了儿子，要为他的将来打算，你说要助我当上天子，我们的儿子就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他以后要什么就有什么……你说你爱他疼他，我们是你最亲的人……”他流着泪痛吼。
“这话你也信，”木察音轻嗤，“你比你父亲愚蠢多了。”
她想起白云居里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手指搭在下巴上，眼波流转，“我也为他生过孩子，是中原人都看重的男孩儿，我生了整整两天，才把那折磨我的小东西从肚子里挤出来，可你父亲害怕这孩子把他克死，没养过他一天呢。灭国杀人的时候连鬼神都不怕，却怕一个流着自己血的婴儿，真好笑！”
泪水模糊了萧铭的视线，她的脸和一张更年轻的脸孔重合了。
此刻若有任何一个朝臣在这里，都会大惊失色——
这张倾国倾城的女人脸，和楚青崖竟有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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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吃的是去年冬天上海超流行的花雕醉鸡锅～
伏笔铺垫很多，前面不少同学都已经猜出来啦，大家看得都好认真哦！此处点名表扬：
51章时仍能透过吵架看剧情的小天使：@西瓜味的晚风
72章时仍能透过发糖看剧情的小天使：@Time-consuming

第97章 郑伯事
剧烈的喘气声低了下来。
萧铭精疲力尽地问：“是因为父皇，你才恨我，恨你生的两个孩子吗？你对我，当真就没有一点……”
木察音霍然转身，坐回到草席上，冷冷地道：“若是你的至亲手足都被杀光了，你会爱上杀人凶手吗？会爱他的儿子吗？我那时才十六岁……才十六岁！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她的眸中幽光闪烁，似二十六年前王宫中熊熊燃烧的大火，那可怕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每当午夜梦回，总是惊出一身冷汗。
记忆里的越国，有青碧的群山，奔流的溪水，戴着花环和金银首饰的乡民，每逢节庆典礼，大伙儿会在金黄的月亮下围着篝火跳舞，向神明献上牺牲。她从小居住的王宫不大，连盛京城内大官的宅邸都比不上，也没有许多仆从，但那儿一年四季都开着不会凋谢的鲜花，种着许多草药，孩子们是不怕在玩耍时受伤的。
苏伦部在越国大大小小的部族中以医药闻名，祭司和长老会教乡民们如何用药治愈疾病，到了她母亲那一代，一位九十多岁的大长老炼出了两颗神丹，其中一颗把一个摔下悬崖的旅人奇迹般地救了回来，还有一颗放在神庙里，让众人瞻仰。那被救活的中原人是个遭遇劫匪的客商，在王都住了半月，就辞别乡民回到燕国，结果一年之后，他领着中原人的铁骑南下，逼母亲交出另一颗丹药。
后来木察音才知道，这客商回国后逢人就吹嘘苏伦部有起死回生的神药，不知怎的传到了皇帝耳中，燕国的皇帝早有兼并越国的念头，打着用金银丝绸交换神药的幌子，深入越国腹地，将王族屠戮殆尽。
“你父亲是个虚伪狡诈的人，”她对萧铭说，“他承诺第二日谈和，倘若我母亲答应，就派一个儿子去燕国做官，学习中原人的礼仪法令，可他当晚就派重兵围了王宫，放了一把火，想将我们烧死在里面。为了避免消息走漏，他将干脏活的中原人都杀了，包括那个给军队带路的商人，对外说我母亲抵死不从，放火自焚。”
她拿起石桌上的粗瓷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让她咳嗽了一声，“我的母亲不像你们中原的贵妇，用乳母的奶水喂养孩子，她养大了五个孩子，我们流着相同的血，都敬她爱她。我是她最小的女儿，当我的姐姐哥哥与敌人战斗的时候，母亲让我和侍女换了衣物，从水里游出去，她说这样苏伦部的血脉就不会断绝，以后我们还有战胜的希望……可惜了，我还是输给了燕国人。呵，中原人自诩开化，骂我们是无恶不作的蛮夷，你们也不想想，越国还没亡的时候，何曾有乡民在燕国境内作奸犯科？要不是你父亲贪得无厌挑起战争，怎会有燕国百姓死于越国人之手？”
这些话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萧铭如遭雷击，一时竟无法反驳。
“我以为你是南越王宫的侍女，为了复国，才假扮成安阳的样子……在驿馆里你当着我的面卸了易容，说你早就心悦我，我以前在白云居里救过你一次，让你免受嬷嬷的打骂……这些都是假的吗？都是你编出来骗我的？”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你说你是被逼侍奉父皇的，还给他生过一个孩子，这些我都不计较，我这些年什么都不瞒着你，什么都听你的，你手下的人我从来不管，他们犯了错我也从没罚过……自从王妃病逝后，我除了你，再也没有过别的女人，你就不能忘了那些，和我一起过日子吗？……还有宝渝，宝渝，我就他这么一根独苗，我拉扯他到八岁，可他，可他被你——被他的亲娘杀了！我们欠了你什么啊……”
木察音冷笑起来，“我只当没生过他。这孩子命不好，投胎在你萧家，早死早超生。如果朝廷不杀他，我必要杀他，免得他妨碍我，日后为我之患。那玉是我给他的陪葬，他戴了八年，我留着也没用，就还给你们吧。你将它取下来给我，在信里说他想我了，要我去干江看他，我一眼都不想看，他和他哥哥一样，将我折磨掉大半条命！”
她又灌了口冷水，润了润嗓，“只有山神才知道我对你们说那些奉承话的时候有多恶心，和你们同床的时候有多厌恶。我从王宫里逃出来，半途被燕国士兵抓住了，和其他族内女子像牲口一般被送到燕国，我们中间姿色差的，被燕国男人买去当奴隶，我凭着这张脸，进了盛京的白云居，学讨好男人的技巧。在里面熬了大半年，忽然有一天，你父亲竟然来了，他不认识我，我却记得他的样子，母亲和他谈话的时候，我躲在帘后看过他一眼。
“我那时年纪小，把教习嬷嬷说的鬼话当真，她说我长得漂亮，学得又快，中原女人都是母凭子贵，只要我做小伏低，给客人生了孩子，他就会对我死心塌地。很快我就怀孕了，可事情并不像她说的那样，你父亲虽然把我从白云居赎了出来，买了宅院仆人安置，却从不听我的话，他只当我是个玩物。我起初想凭这个孩子进宫，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找机会把你父亲毒死做个太后，可我一想到要和这种人纠缠多年，就犯恶心。恰好出了白云居，我就碰上了诃士黎他们，他们认我当苏伦部的新王，劝我和你父亲断了关系。我生完孩子，服了假死药被下人埋在院子里，诃士黎偷偷把我挖出来，换了具尸体，我们从盛京逃出去，自此隐姓埋名。复国需要钱财，元凤十八年，我们建了桂堂，中原人热衷科举考试，诃士黎说这是个来钱的路子，我们日日夜夜都想把燕国毁掉，杀光所有姓萧的人。
“可是很难，只要你父亲萧培还活着，我们就不敢轻举妄动，好不容易把他熬死了，太子继位，我扮成萧锦的模样偷换虎符，让大燕在北疆战败，可根本没想到——我生的儿子成了绊脚石，靖武侯和我说起他孤身去西可汗大营游说，扭转了战局，我真是后悔当初怎么没把他掐死！再想动手已经迟了，他自小练武，身边还有楚王派的护卫。那年楚王藉机弑君登基，不是泛泛之辈，所以我们决定扶持另一个亲王，让宗室自相残杀，毁于内斗。”
木察音的目光落在萧铭憔悴而震惊的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弘德元年我们在驿馆相见之前，我只知道你来过白云居，那时你十五岁，刚行冠礼，和几个兄弟来那儿玩乐。你是他们当中唯一没对女人动手脚的，看上去很木讷，很好骗。楚王登基后，各地宗室都来朝贺，我一眼就挑中了你，你三十出头，身体康健，耐性也好，有心思争夺皇位，是个不错的傀儡。然而我又没想到，我把十几年来桂堂赚到的钱送给你招兵买马，又给你生了儿子，你反倒越来越不思进取，没有一点血性！你能力不足，头脑愚笨，御下不严，事事都要我来出主意，虽然听话，却迟早会拖累我们，还不如让我和萧培生的那个小畜生来对付你，我来做渔翁。如果你聪明点，我还能让你多活几年，等别的宗室都死光了再杀你，可你太没用了。
“这九年里，萧培被我毒死了，他的大儿子被楚王杀了，楚王继位后又杀了两个兄弟，前年千秋节我进宫赴宴时给皇后下了迷药，指派宫女毒死了皇帝，萧培的儿子里就只剩下你和楚青崖。去年我让诃士黎故意放出线索，让楚青崖通过桂堂查到你身上，又催你去威宁借兵，给他递了消息，你这不中用的家伙果然被他捉住了。他削藩回京后，我本想以大长公主的身份揭穿他的血统，让小皇帝赐死他，再临朝称制几年，杀掉小皇帝，那时我就是燕国权力最大的人，没人可以阻拦我做想做的事。”
萧铭听到此处，内心的翻涌的悲戚反而平静下来，紧握的双手从栏杆上松开，垂落在地，“都是我一厢情愿……呵呵，我被你骗了这么多年……你为我生了宝渝，我欢喜得发狂，这世上终于有第二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了，我发誓会对他好，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那时你来干江看我，哭着说你很怕，天底下只有我和你的亲信知道你在假扮安阳，同我生了儿子。你怕我负了你，梦见我当了皇帝后赐你毒酒，娶了新人……你让我用宝渝来发誓，若说出秘密，他下辈子便要投胎到南越遗民家里给大燕做奴隶，还要我吞下情蛊，如对你不忠便七窍流血而亡。我照做了，就是朝廷拿严刑酷法逼我，我也没供出你……我真傻，你若是爱他疼他，怎会逼我用他来发誓！你弄死我也就罢了，可他是个好孩子啊，他孝顺你，连生辰都对着西北面拜一拜，给你磕头……我的宝渝，你为何非要杀了他呀！”
他的眼泪又流出来，用脑袋撞着栏杆，哭得撕心裂肺。
木察音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双脚在空中微微晃动着，“你对我是很好，可那又怎样？你是萧培的儿子。你便不是他的儿子，我也不会爱你这种优柔寡断、蠢头蠢脑的男人。”
她指尖绕着一绺乌黑的长发，语气轻快，“白云居里的燕拂羽对我也很好，她是除了你们父子之外，唯一真心对我好的燕国人，我也把她杀了。我十七岁的时候，有一天实在熬不住了想寻死，就故意触怒了客人，被推进水里，半天没浮上来。燕拂羽是那一群人中最心善的，她让婢女把我捞了起来，跟我说一切都会过去，日子会好起来，还替我接了几天客。过了二十多年，我为了安抚你，要杀楚青崖岳母一家，闯进她的屋子，她那天看到我进门，还以为是幻觉，很高兴地说自己快病死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老朋友。我说我是来杀她的，还要杀她全家，因为她的女婿腰斩了齐王的岳父，我眼下为齐王做事，得替他报仇。她没有反抗，只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的救命之恩，要是记得，就放过她两个女儿，用她的命来抵。
“去年离开永州时，我正好撞上她女儿女婿送殡的车驾，那小姑娘病恹恹的，长得和她娘很像。诃士黎说她是桂堂的甲首，扳倒你之后，需要把她灭口。我以前就知道她在桂堂里讨生活，文章写得好，是个难得的人才，我对诃士黎说算了吧，我也不想活得像萧培那样，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我就发了这么一次慈悲，守了这么一次信，结果引火烧身，被她和别人做局耍了，落到现在这个下场。呵，燕拂羽生的好女儿，我生的好儿子！”
萧铭的泪流完了，眼眶干涩，“罢了，罢了，你我做下这种事，是要有报应的。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吗？”
木察音笑道：“这就不劳你惦记了，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头顶响起滴水声，是外面下起雨，从地面渗进来了。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家也经常下雨，就是这个月份。等我死了，应该能再见到家门口那条小溪吧，雨水落在上面，像弹琴似的。我记得怎么回去，他们把我运到燕国的时候，那条路我记得牢牢的，生怕有一天忘了。”
墙角后，一片衣袂飘然而逝。
楚青崖再也听不下去，悄无声息地走回地牢口，屋外夜空漆黑，无根水倾泻而下，隆隆雷声不绝于耳，仿佛有只巨兽在云中咆哮怒吼。
他麻木地朝前走了几步，周身落进冰凉的雨里，胸口一阵阵钝痛，好像被锤子狠狠砸了几下。他忍不住伸手摁住，可胸腔里那颗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
……这是她给他的一条命。
今日是他二十六岁的生辰。
他怔怔地站在那儿，雨水冲刷过帽子、衣襟，顺着袍角往下滴，天空蓦地腾起数道雪亮的闪电，把一张水痕交错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楚青崖突然转身冲向屋子，把官帽一摘，抱在怀里，带着满身雨水跑上台阶，不顾狱卒惊愕的眼神从走廊里飞奔而过。
急促的开锁声惊醒了熟睡的人，江蓠从茶几上抬起头，懵懂地揉揉眼睛，烛火朦胧地映出前方一个湿漉漉的影子。她吓了一跳，还没从榻上站起，那人便扑过来将她紧紧抱住，头埋在她颈窝里。
乌纱帽滚落在地。
“……怎么了？”
她慌乱地去摸他的脸，他捉住她的手腕，鼻子里发出一声呜咽。橘色的火光下，他的绯袍被雨浸湿，暗红如陈旧的血迹，衬得脸颊极为苍白。
江蓠抬起手，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墙上的黑影静静地相拥在一处。
几滴温热的液体穿透中衣，肩头很快湿了一片。
“等姐姐坐完月子，咱们把爹娘接来京城住一段时日吧，我想他们了。”
楚青崖低低“嗯”了一下。
“是不是要办的事太多了，很累？”
“……不想去上值了。”他把眼泪蹭在她脖子上，“一点也不想去。你跟他们说我淋雨发烧了，明天不出去了。”
“好呀，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是糖醋里脊，还是桂花糖藕？”
“没胃口。”他抱着她哽咽。
江蓠不问他去见木察音都听到了什么，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那我让他们打热水来给你洗澡好不好？你在这儿等着，帮我看看文章——”
她反手从高高的纸堆里抽出一个本子，放到茶几上，“是旧题新写，我很满意呢！”
楚青崖稍微松了手，抬起红肿的眼皮，只扫了一眼，便又伏下脑袋，吸吸鼻子，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味。
那是去年八月豫昌省乡试第三场的策问，“郑伯克段于鄢”，她就是靠这一篇标新立异的文章得了他的青眼，又被小皇帝点了解元。
当时只道写得极好，却不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喃喃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无相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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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雨淋湿的狗狗自闭了……
萧家的恋爱脑全长到了长齐王和狗身上，狗妈PUA狗爹不成，转而PUA狗哥。问题来了，狗该叫萧宝渝侄子还是弟弟？
全文最大伏笔：《郑伯克段于鄢》，第3章写了详解，27章又提了一遍。武姜由于难产，扶持小儿子害大儿子。狗妈生两个儿子都难产，再加上国仇家恨，生两个杀两个。87章说过狗爹死于慢性毒药，所以狗妈说把他熬死了。

第98章 为知己
春雨下了整夜，淅淅沥沥地叩着心扉。更残漏尽之时，带着青草味和紫藤花香的晨风从小窗外灌进囚室，拂乱一床情思。
香炉在屏风后寂寂燃着，烟丝柔如掌中发，消散在渐明的天光里。
楚青崖系好中衣带子，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一只玉臂横过去揪着软枕，懒懒地哼唧了两声，雪白温热的腰肢露在锦衾外，两个浅浅的腰窝红痕未消。
他不由走回床前，给她拉上被子，吮了一口细嫩的后颈皮，“我走了。”
江蓠嫌他身上热气重，贴上来没完没了的，阖着眼含糊道：“不是不上值么……”
“想起来有事得进宫。”他又在她的睫毛上吻了一下，“中午你自个儿吃吧，晚些我叫他们把先生带进来。”
“嗯……”
楚青崖走后，江蓠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都巳时了，成功地错过了背书的最佳时辰。洗漱后她打着哈欠去桌旁习字，一边写一边往嘴里送小笼包，香喷喷地嚼着，四溢的汤汁不小心溅上了白纸。
……这场景若是被国子监的先生看见，就大难临头了。
她正这样想着，有人敲门，狱卒今日的声音格外恭敬：“夫人，有贵客来探望。”
江蓠擦擦嘴，等他开门，贵客进来后真把她惊住了，竟是安阳大长公主。
“江夫人，叨扰了，我来看看你，等会儿再去见犯人。”
她见对方眼中略带惊讶，微笑道：“太医说我躺得太久，血脉不畅，每日除了服药，也需下地走走活动筋骨。我被关了六年，现在走几步就要喘气，想来等春天过了就会好些。”
大长公主穿着一袭秋香色的宫裙，发髻插着轻便的珠花，打扮低调而素雅，她的身材比七天前丰满了些，精神也足，能看出一双儿女把她照料得无微不至。
“我想亲自谢谢你，也怕这里的官差怠慢了你，带了些吃的用的。”她在屋内巡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皂靴上，点了点头，“楚大人看得紧，我就放心了。”
江蓠脸上一红，暗自埋怨楚青崖没把湿靴子拎走，审案的和坐牢的歇在一处，夜里还要水要炭的，也太不像话。
大长公主瞧出她的难堪，善解人意地移开话题，和她拉了会儿家常，又道：“白露和七郎都同我说你劳苦功高，让我好好待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经此一难，我才知道能平平安安地活在世间，已是大幸，人说‘福寿康宁’，最要紧的其实是后两个字。”
江蓠连称不敢，“那日小侯爷将您从暗道接回家中，您不顾病痛，答应我在朝堂上做假证，我和夫君都感激涕零，若非您说了那些话，夫君的身份被木察音揭穿，往后不但官途堪忧，性命也悬在刀尖上。”
回想起二月晦日的朝会，她仍心有余悸。木察音抛出的人证物证极有份量，除了那谎话连篇的尼姑，另外两人都说的是真话，拿的是真圣旨、试的是真药，连带进宫的玉符都是真的，一整套唱作念打下来，他们这方如果不能抛出证据逐个击破，但凡还剩一个疑点，都会成为楚青崖日后的隐患。
胜了，但很险。
“不瞒殿下说，我从前是桂堂的科举代笔，所以对诃士黎他们的易容术和机关术很熟。去年我夫君在追查桂堂的科举舞弊案，我为了保命，算计着嫁给他，他为我谋了个戴罪立功的身份，这件事陛下、薛阁老和小侯爷都知道。桂堂被查封后，还漏了秋堂主和三个易容师没抓到，我答应协助夫君找到他们，并尽力扳倒齐王，但我也有自己的事想做。
“从永州来到京城后，我一心求学，在国子监遇到了小侯爷，认识了白露，意外发现侯府里可能有桂堂的人，他们扮成了您和王总管的样子。因小侯爷答应帮我以女子之身考科举，我就帮他找到了您，做了桩交易。靖武侯府的案子和桂堂的案子是同一个，我这买卖做得极划算，要不是掺和了侯府的事，我们就不能发现齐王手中有虎符，也不知道木察音和他的关系，更见不到您和王总管，及时确认我夫君的身世、让您在陛下面前为我夫君说话。最后我凭捉拿反贼的功劳向陛下讨了个参加会试的机会，实在是意外之喜。”
江蓠说到此处，用手撩起耳边垂落的发丝，疏淡的天光下，一张玉白的桃心脸神采奕奕，目中透着得偿所愿的愉悦。
大长公主默默将惊叹压在心底，“江夫人，我第一次见你时，以为你是个没成家的闺阁小姐，但看上去又不像，行事没有拘束。如今再看你，又不大像已婚的妇人，倒像个……做生意的书生。寻常书生大多迂腐，没你这个胆量，也没你这么精打细算，但生意人又太重利，不会为别人付出那么多感情，也没有考取功名的志向。我自小长在深宫，嫁人生了孩子，就一直在府里主持中馈，还是第一次碰见你这种人，实是佩服你小小年纪，就已经把人间百态体会了一遍。”
江蓠谦逊道：“人生在世，各有各的活法，殿下出身高贵，与夫君琴瑟和鸣，又儿女双全，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我离经叛道，做了十一年枪替，实是伤人伤己，后来在牢里生了场大病，差点把命交代了。说来见笑，我大概生来就是要考试的，以前都是迫于生计为别人考，眼下是为自己考，一定要考出一个功名，这辈子才算圆满。”
大长公主眼里流出慈爱的笑意，“白露要是有你这么爱读书就好了。人家总和我说，女孩儿家读书没用，但我觉得书应当是好东西，要不男人怎么都抢着读呢？既是好东西，那白露也要有了才行，七郎送她上学，我说他做得对。我家这孩子就是头脑笨了些，心不坏，等你考了功名，若是办个学堂，让她在里头打个杂管个事儿，她得高兴坏了。”
江蓠忙道：“殿下言重了，郡主天真活泼，也机灵着，就是爱玩。她亲近我，是我三生有幸。”
大长公主打趣：“我瞧你那算计来的夫君才是三生有幸，江夫人，你要知道，用救命之恩来要挟我编假供词欺君，是得掉脑袋的。你这样自保又不肯吃亏的心性，怎么嫁给他短短半年，就肯为他冒这么大的险？”
江蓠一时语塞，真就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心中有些赧然，想编些话来搪塞，却又见她一双温和的眸子直直望着自己，和娘亲的神态一般无二，头脑空白了一瞬，张口道：
“士为知己者死。”
说完就抿上唇，耳朵红透了。
大长公主听了这不伦不类的回答，啧啧称奇，笑着站起身，“江夫人，你温习吧，我先走了。”
走至门口，忽又回头道：“你夫君同衙门扯了个幌子，叫七郎过来写供词，实是给你温书。我也不懂他怎么上课，总之国子监的学生要考科举，都想请他押押题目，应是教得还过得去。”
江蓠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楚青崖居然把薛湛给请来了！
他不是很小气吗……
大长公主走后，她咬着指甲，思索着昨夜是不是太迁就他了，什么姿势都由着他来，以至于他针头大小的心眼一下子变成了能养鲲鹏的浩瀚北冥……
诏狱中的囚室等级分明，出了温暖周至的屋子，走下阴湿的石阶，两侧黢黑的牢房像是老鼠洞，弥漫着一股霉味。
跟随的侍女有点发怵，劝道：“殿下，要不咱们回去吧，这儿太阴寒了，对您身子不好。”
大长公主也是头一次进这种地方，暗暗念了声佛，“只去看一眼，看了就走。”
她还是想见见那女人，风水轮流转，不知笼子外的猎人一朝身陷囹圄，是何种心情。
木察音的牢房在地牢最深处，令她意外的是，这里并不像之前经过的那些牢房一样肮脏潮湿。囚室虽陈设简陋，但铺着干净的稻草，地上放着完好水罐，和未动过的新鲜食物——或许是断头饭，做得还挺丰盛，比她在暗道里吃的要好多了。
大长公主提着裙子走到铁栏前，发现隔壁囚室也有人，她藉着壁灯幽微的光线看清了他的脸，随即大吃一惊，这不是齐王是谁？
他与记忆中那个年轻皇子截然不同，头发全白了，形容枯槁，了无生气，半点看不出曾经雍容尔雅的样子。
“二弟……”
她试着唤了一声，萧铭仿若未闻，气若游丝地躺在席上，双手合于腹部，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快死了。他撑到京城，就是想见我一面，做个明白鬼。”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响起，大长公主转头看向石床上坐起来的人，还是愣了须臾。
她从小在宫中看惯了名花，但这样无与伦比的美丽还是头一次见，鲜明得灼目，只有“造物所钟”可以形容。
而最出乎意料的是，这张脸与楚青崖像得出奇。
大长公主顿时明白过来，为何此人被单独关押，这个秘密太过惊悚，足以牵连整个楚家，楚青崖答应让她看木察音，是在表示对她的信任和对大燕的忠诚。
她细细一想木察音犯下的杀子之罪，再联想到朝堂上母子二人险绝的对峙，便唏嘘不已，原来世事离奇至此，道德伦常只是书中美言。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木察音平静地问。
“我被你关了九年，从未见过你的真容，与其说是看笑话，不如说是好奇。”大长公主的神情也很平淡，“自古邪不压正，我早知道你会是这个下场，竹篮打水一场空。”
木察音冷笑一声：“我杀人是邪，你父亲杀人就是正？中原人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大长公主默然良久，“父皇那么做，确是不对，可你带着南越同党伤害无辜，又对了吗？你将我关在地牢中受尽折磨，让我夫君蒙不白之冤、把他毒得病入膏肓，你的同族践踏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样样都令人发指！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可不管仇怨何时了，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木察音看着自己指甲上褪色的丹蔻，“你是燕国的公主，我一生下来也是个公主，只不过没你那么娇贵。我也和你一样有过亲人手足，只不过后来都没了，我一想到你靠着你父亲的宠爱活得无忧无虑，就觉得不公平。”
她摇着头笑，“可惜没用，你的儿子爱你，他扮成诃士黎把你救了出来。”
在牢中恢复意识后，她立刻把此事前前后后捋了一遍，难怪诃士黎那日破天荒出了易容的差错，故意露出小痣让她看见，他早就被人替换了，玉符定是交给羽林卫时掉包的。她问过给她送饭的侍卫，他只警惕地说小侯爷救驾有功，此外就不肯多说一句话。
“你也有孩子，你本可以和二弟在干江做一对夫妻，不怂恿他造反，不杀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等世子长大了，他会孝顺你。”大长公主语气复杂地道，“我也是个母亲，我不懂你怀胎十月生下孩子，为何能狠心对他们下杀手，他们身上流着你的血。”
木察音把指甲放进嘴里，咂了咂朱红的血色，而后把细白的食指放在眼前端详，“你真以为我有那么大本事，能说动忠臣造反？他早有反心，我只是把他心里藏的那点儿事勾出来了。他爱我是真的，想造反也是真的，可他太笨了。我让他有了世子，但谁知道他当上皇帝以后，会不会变得像你父亲那样，找别的女人生孩子？”
她停了半晌，轻轻地叹息道：“那两个孩子要是跟我回越国，我会把他们养大，可我永远都回不去了。”
大长公主无话可说，转身扶着侍女离去了。
走了半截，她倏地想起一事，折回几步问道：“谋反行刺罪当凌迟，难道你在这里乖乖待着，是想见上楚青崖一面，让他法外开恩？”
等了许久，没有得到应答。
大长公主以为自己猜中了：“如此说来，你还是对他抱有希望的……”
话音未落，只见木察音的身子从墙壁上缓缓滑落，倒在石床上，右手五指骤然一松，一枚指甲上的丹蔻消失了。
侍女颤声问：“殿下，她不会……”
“不好，快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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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夫妻牢房play，但是懒得写……
50几章、80几章女主和男配组队的查案剧情不能省，因为男配的假妈是男主的真妈。男配找到真妈，男主真妈才能出来，桂堂的董事长和总经理也就出来了。女主用查案解锁的大礼包来保证男主的狗身安全、朝政稳定，最终实现戴罪立功。

第99章 赴春闱
消息传入禁中时，楚青崖正在御花园教小皇帝下围棋。
用完御膳，萧泽要午休一个时辰，这孩子精力旺盛，睡不着便央着楚青崖陪他玩儿。他小时候楚青崖还能随手雕个小物件哄他，大了心思就变多了，有时愁眉不展地说自己梦到爹爹，有时又抱怨自己不够聪明，总被先生嫌弃背不会书。
大燕的皇子行冠礼早，上学也早，一般三四岁就开始学琴棋书画了，萧泽资质差，学得晚。楚青崖早上带人封堵宫里的暗道，忙完后殚精竭虑教了他一炷香，总算让他记住了两条规则，看他笑眼弯弯兴致勃勃，暗自舒了口气，正盘算着对他说如何处置木察音，花园里来了个太监，报有急事。
这太监位份高，不是大事用不上他，楚青崖当即站起来，脸色微沉。
“……大长公主殿下去诏狱里看南越女犯，在牢外站了一会儿，发现里头没动静，起初以为是睡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唤了人来才知道木察音和齐王都服毒自尽了。”
楚青崖手一松，掌心的玉棋子“叮当”一声落在棋盘上。
太监是个人精，看出他的失态，把头低着，又说：“阁老将两人看得紧，关在最深处的牢房，殿下走上来叫人还用了些时候。据殿下描述，那毒很是离奇，服下后死者表情安详，面带笑意，玄英统领没在牢房中找到药粉药汁，他们身上也没有伤口。”
是“枕黄粱”。
燕夫人就死于这种毒药。
楚青崖很快恢复了镇静，这样的结局他想过，是最明智的做法。杜蘅说她那指甲染得太红了些，关了七天也没见掉色，兴许是什么厉害的毒物，可他不敢碰，生怕她吹口气都能把自己毒死。
如果她身上有毒药，那为何不在被关进去的第一天自尽？一个性格刚硬、仇恨敌国的罪犯，是不会甘心在罪状上画押、像牲口一样被送上刑场的。
这个问题楚青崖思考了数遍，直到昨晚还怀着一丁点希望——那女人会不会想见他一面再去死？
……答案是否定的。
她只是想施舍一个解释给萧铭，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再让他给自己陪葬。
太监告退后，他对小皇帝跪下，“陛下，此案堪称大燕立国以来最险恶的谋逆案，按律应严惩，即使犯人死在狱中，也应分尸，将尸首挂在城墙上威慑天下。”
萧泽想像着那惨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臣昨晚见了木察音一面，陛下想知道她对臣说了什么吗？”
“嗯。”萧泽好奇点头。
“她说她做那些事都不后悔，只有一句话，想起来是有些后悔的，就是对陛下说的那一句——她不该用双亲的去世来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萧泽望着他，十分意外，“她真这样说？”
“是的，因为她也没有爹娘了。她父亲在她出生时就去世了，陛下的祖父当年攻打南越，把她母亲烧死在她面前，她还有四个兄弟姊妹，全都被烧成了灰。那时候她十六岁，被当成俘虏送到燕国，她每天都很想他们。所以她恨燕国人，没有想过活着离开。”
萧泽若有所思，“南越做了什么事，让祖父攻打他们？”
楚青崖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做，等陛下长大就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但陛下万不可同外人这样说，听过就当忘了。南越并入燕国二十多年，不可能划分出去，陛下身为天下共主，应以仁义治理国家，用德行使万民归服。木察音是前南越公主，陛下如果将她五马分尸，会激起南疆民怨，两族之间的血仇代代相传，没有了结的时候，将来必为国之大患。”
萧泽想了一阵：“楚先生，你的意思是让朕把她厚葬了，送回南越去？”
“平民坐以谋反之罪，若是厚葬，会让臣民认为陛下太过仁慈，缺乏威严，而且她和同党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身为大燕人，实在不能释怀。送她的遗体归乡是个好主意，一来能使她魂魄安宁，二来能震慑存有反心的南越遗民。”
萧泽点头，“那咱们在她的故乡立一座冢，等刑部把跟着她谋反的人审完了，有要砍头的，都和她埋在一块儿。再叫南越的土司每年清明给他们上柱香……朕不知道那边过不过清明节，既然他们已经是大燕子民了，就让他们也过我们的节吧。”
楚青崖伏下身再拜：“陛下圣明。”
萧泽把他拉起来，“楚先生，你心里有事，不开心。”
他用指头在楚青崖脸上画了一道弯，“你从前说这句话，都会笑的。”
楚青崖愣住，试着笑道：“陛下记得这么仔细吗？”
萧泽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御花园中无人，只有蜜蜂在芍药花骨朵上嗡嗡飞着。
“我不喜欢你假笑，和爹爹一样。你是不是在生祖父的气呀，因为他不要你。”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楚青崖浑身一僵。
他艰难地开口：“陛下在说什么？”
萧泽又说了一遍，很老成：“你别伤心，不是每个父母都会喜欢自己的小孩子，母后就不喜欢我。爹爹临终前就告诉我你是我六叔了，让我照顾你，我会努力做的。”
楚青崖倒抽一口凉气：“那陛下在早朝上……”
萧泽挠了挠头，“我只是觉得这样能保护你。我虽然比较笨，但谁真心对我好，我还是能认出来的……喔，我只叫你这一次，往后还叫你楚先生，别人都不知道的。”
想好的回答在舌尖滚了一遍，又咽了下去。
楚青崖蹲下身抱住他，抚着他小小的背，鼻音有些重，“我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也不会过继收养，阿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泽摇了摇头。
“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等你到了十五岁行冠礼，就辞去官职。到那时候，你就该明白了。”
湛蓝的天空划过两只燕子，白云在屋脊上悠悠漂浮，韶光嘉月，昼长人静。
*
日子过得如同翻书般快，到了三月十四，衙门外的桃花落了，一条街染着青碧的草色。
临近申时下起廉纤细雨，湖畔柳堤升起茫茫春烟，一匹枣红马从白雾深处飒沓奔来，马背上的人绯袍皂靴，飘动的衣袂拂过千丝垂柳，扬起漠漠飞花，带着一身清冷的雨气来到衙门前。
“大人，时辰到了，马车等在后门，您要的东西都搬上去了。”杜蘅撑伞将楚青崖引进二堂，脸上有些犯难，“夫人还没出来呢。”
“她还在里头？”
楚青崖大感诧异，她应早就准备好了。明日就要开考，今日傍晚应试的学生们就要经唱名、搜检、领签入场，过时不候。
他疾步走到牢房中，还没进去，铁门里就传出激动的声音，正是他那位磨磨蹭蹭的夫人：
“来得及来得及，你就再帮我押一题……”
他真想大叫一声“来不及了”，就听薛湛在里头温言细语地拒绝道：
“……岘玉，你太紧张了，这样是不行的，我眼下同你说了，你也记不住。”
江蓠听到“不行”两个字，就跟爆竹似的，当场炸了。
楚青崖听了几句，直拍大腿，以往都是在心里骂薛湛，这会儿反倒觉得他脾气太好了，她语气这么冲，还刺人，就该朝她吼一句，让她意识到没时间了，而不是在那儿委婉又礼貌地跟她道歉。
……姓薛的不中用啊，不中用！
之前楚青崖去京官里问了一圈，得知世家大族的后辈考前都喜欢给薛湛送礼，请他押题改文章，纵然看他极碍眼，也抵不过考试重要，假模假样地下了道公文，让他来诏狱录证词，实则是每天给江蓠偷偷地补一个半时辰的课。为了防止被有心人瞧见，时辰不固定，有时是三更半夜，有时是大白天。
至于课上得怎么样，楚青崖懒得听，他看到薛湛就犯恶心。反正自家夫人不会跟人跑，就当他是本会说话的书罢了，名满天下的君子还能在大牢里撬他小舅墙角？
楚青崖上前把门一开，手一挥，“说好了吗？好了就出发，申时过了，你还考不考？”
两人的争执戛然而止。
薛湛朝他拱手行礼，“楚阁老。”
江蓠转过头，呆呆地望着他，眨巴了两下眼睛。
楚青崖心道不妙，她这是真紧张了，魂儿都不像在身上，当下拍了拍她的肩，“申时到了，我送你去考场。你都考过四十二场了，全天下找不出比你考得更多的人，你怎么还把它当回事儿？早上不还胸有成竹喝了两碗及第粥吗？”
江蓠看看他，又看看薛湛，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哭丧着脸道：“令仪，我承认我是紧张了，我只考过乡试没考过会试，你就再给我讲一题吧，万一考到了呢……我总觉得它会考，但我又没准备，这多可怕啊……”
薛湛叹气道：“那我把讲义给楚阁老，让他在车上和你说。岘玉，我也要送学生去考场，实在不能再拖了。”
他告辞离去，与楚青崖擦肩而过时，听到一声“多谢”。
薛湛蹙了下眉，转身又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淡然神情，“阁老言重了，这是薛某应该做的。”
他以为楚青崖是在谢他那天在早朝上帮忙、及时阻止木察音说出秘密，像这种给他夫人一对一上课的膈应事，肯定不会当面出言致谢，所以加了句“应该做的”。
可这话听在楚青崖耳朵里，就不是滋味了——你给我夫人私下上课，怎么就成了你应该做的？
于是他阴笑一声，拉起江蓠的手，当着薛湛的面抚了抚，语气感激又熟稔，“令仪啊，我和你同岁，你娘有言在先，我不敢认你这个外甥，你却把阿蓠当成舅母来孝顺，委实让我欣慰。”
……他在说什么？！
江蓠被他的不要脸给惊住了。
薛湛垂在身侧的右手握成拳，细微地颤了一下，没有发作出来，神情温和如初，“阁老误会了。”
说罢不欲与楚青崖争辩，把讲义放在桌上，拎著书袋就要走。
江蓠的脾气顿时上来了，这狗官把人家叫来补课，一文钱都没给，人家好心好意给她改策问押题目，临走他又嘴欠要咬人家一口？
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嘴也欠得很：“夫君，你说岔了。我诚心叫他一声先生，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几日也不知叫了多少遍，你不该喊他外甥，应该喊他岳父大人。”
薛湛嘴角一抖，好容易忍住，“说笑了。告辞。”
屋内静了一瞬，身后那对小夫妻果然辟里啪啦地吵了起来，恨不得把屋顶掀翻。他听得耳朵疼，走了几步，一件事涌上心间，回头道：
“岘玉，忘了同你说，编书的事……”
江蓠从争吵中抽出嘴来，“喔，白露说过了，陛下派了几个翰林院编修帮你编《桂鉴》嘛，是不是人手满了？”
“嗯，抱歉，本来答应了你。”
“不要紧，我又不是只有这一条出路。”
楚青崖也抽出一张嘴：“等阿蓠考了进士，你们可别装瞎，编史重在求实。”
薛湛笑了笑，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两人又接着吵了一阵，外头响起匆匆的脚步声，杜蘅崩溃地大喊：“要迟了要迟了！考完再吵行不行！”
如此方才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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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贡院在北城最东边，依山靠水，闲时充作盛京府学，是个朝气蓬勃的灵境。
马车行到此处，用了一炷香，江蓠一落地，就看见院外排了几列长队，黑压压全是应试的举子，足有上千人，围墙外还站着手持枪矛的士兵。
会试的考场果然与省里气象不同，东西两座牌坊合抱门楼，三间主门上挂着块红漆牌匾，上书鎏金“贡院”二字，左右立一对石狮、两座石坊，刻着“明经取士”和 “为国求贤”，气势极为磅礴。此时小雨新停，天边涌起一道明霜般的霁色，映着碧瓦飞甍，朱阑金殿，煞是清朗宏丽。
“你运气不错，我考试那天下了大雨，衣裳都湿了，还有不少举子在考场上打喷嚏。”楚青崖笑道，“东西都带齐了吧？”
“嗯……不是你整理的吗。”
江蓠时隔半年再上战场，态度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松弛，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越是告诫自己不要紧张，就越紧张，拉着他的袖子跟在后头，恨不得让他陪着考完九天三场。
这是她头一回替自己考试。
还是会试！
放在一年前，连做梦都不敢想！
楚青崖虽换了不起眼的常服，乘的马车却是刑部的公车，没等排队，就有礼部的小吏走过来问候：
“这位定是获圣上御批来考试的江夫人吧，请跟小人来，礼部从宫中、民间、命妇中抽签选出了五名搜检女官，夫人把带入考场的东西给她们验看。进了考场，是与旁人一样的号舍，就是公侯子孙也得睡在号舍里，没有例外的，夫人若在考试时身体不适，拉铃铛即可，巡考的大人会来照看，只是卷子也得交了。”
这小吏一开口，举子们就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看错吧，怎么有女人来考试？”
“我爹是朝官，听说陛下在早朝上恩准了一位立大功的诰命夫人参加考试，原来这么年轻……”
“呵，我也听说了，想是妇人家想考着玩儿，陛下看在楚阁老的面子上才准了……这不是侮辱我等读书人吗……”
“肃静！肃静！”小吏挥挥手，叫士兵过来整顿纪律，把二人往门里带。
江蓠看出他言辞虽恭敬，眼里却也有些不耐烦，仿佛觉得她来考试实在是浪费人力。
一股火气蹭地窜了上来，她抿着唇腹诽几句，跨进大门时回望一眼躁动的人群，突然奇异地平静下来，不紧张了。
楚青崖低笑道：“你就得被激一激，我看现在是恢复了。拿出你考乡试睡觉的气魄来，不就是九天么，写出个天花乱坠的文章给他们看看。”
江蓠深沉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我不紧张，一点也不紧张。”
经过官廨就是考场的第二道门，被唱名入场的考生手持书稿在门外摇头晃脑地背诵，拖得一刻是一刻。二进院子可以携书僮进，最后一关便是龙门，由此开始，考生和官员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楚青崖留在了门外，和书僮们一起向里张望，冲她招手。
龙门内的考生依次将考篮交给官员查验，再入耳房袒衣，接受搜身和浮票核对。江蓠是个女的，与旁人不同，顶着周遭的指指点点进了耳房，把硕大的考篮交了上去。几个女官将笔墨烛纸、生火的小炉、熏肉煎饼等都细细查过，确认无误后便要她在屏风后宽衣，还体贴地准备了一个木桶给她放衣物。
江蓠才脱掉外衣，余光瞥见脚下的桶，蓦地“哎呀”一声，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她才发现少带了个东西进来！
她满心想着那东西，急急抛下句“稍等”，撒腿就往外跑，生怕楚青崖往回走了。
楚青崖正在龙门处站着，装成个书僮，跟别的书僮炫耀自家主人万里挑一的文采，冷不防瞅见他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地朝他跑来，伴随着一声无比清晰的大喊：
“快快快！马桶在车上忘带了！回去拿！”
还怕他在人堆里没听到，喊他名字：
“楚明渊，你听到没？拿马——桶——”
那一刻，院子里鸦雀无声，他的心被风吹得拔凉拔凉。
楚青崖想跟她讲道理，没易容就别脱衣服跑出来，可她大喇喇地站在围栏后，好像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出了错，眼睛瞪得溜圆，非要得到他的回应才肯走。
他欲哭无泪地高叫一声：“晓得了！”
然后用运起轻功，捂着脸飞奔出去。
她还说不紧张，连这个都忘带了！
每个号舍都备有夜壶，考场虽有茅厕，但是要大解，卷子上就会留下巡考官的戳子，极影响阅卷，所以很多考生会自备马桶，有的还在里头私藏夹带。江蓠这个是楚青崖向他姐夫的爹借来的，卢少卿养猫很讲究，给猫用的雕花马桶里装的都是香砂，只要插上沾有母猫气味的木棍，小猫就知道在这里解手，解完拿砂盖上，一个大桶够五只猫使上一天，屋里都没异味。
这一个崭新的马桶连砂带铲足有十几斤重，楚青崖单手提回来，叫了几个小吏把桶抬进耳房查验。
这番所作所为惊掉了众人的下巴，他心想脸都丢光了，以后总归是做不成酷吏了，索性清清嗓子，双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朝屋里扬声喊道：
“夫人，旗开得胜！”
窗口闻声探出一个脑袋来，头发已束成了书生样，两眼弯成月牙，亮晶晶地发光：
“夫君，要第一个来接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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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第一次叫狗狗的字诶~
不要歧视学习差的小朋友，人家可能是全场MVP，情商拉满。狗对小朋友还是很温柔的，为了安慰幼小心灵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明晚三章连更1w3正文完，半小时一章，大家记得来看！评论撒花越多女儿考试名次越高，考完了会把好运气分给大家的！

第100章 正登科（上）
四月维夏，暑气初升，在朝廷了结一桩谋逆大案后，盛京迎来了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节。
近二十年来国朝大行科举，频开恩科，今年的会试即将放榜。从三月十五到廿三，每考完一场，就有一千五百多份新卷子经过弥封、誊录、对读送到十五位同考官案头，上百名内外帘官、皂隶杂役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考官们阅了二十天的卷，四月十三填乙榜，四月十四填甲榜，晚间主考和同考官确定五经魁，四月十五辰时在贡院外墙张贴杏榜。十日之后，殿试在皇宫的奉天殿举行，次日金殿传胪，向天下宣布建丰二年整个大燕最出类拔萃的人才。
这天清晨，江蓠被窗外的鸟叫吵醒了，闭着眼伸手一模，身旁只剩了个枕头。
她顶着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爬起来，从帷幔间露出一张困倦的脸，打着哈欠唤来侍女：
“瑞香，几时了？”
“夫人，都辰时了，今儿放榜，咱们邻居都已经派人去贡院瞧了，您快起来吧！”
江蓠又倒了下去，窝进蚕丝被里，嘟囔：“我再睡会儿。”
昨晚楚青崖问她要不要赶早去看榜，她自认发挥不错，若是巴巴地跑到贡院和别人扎堆挤在一块儿，张头探脑地看，也显得太在意了，倒让人笑话。再则她一个女子，要是名次靠前，惹男学生不快，到时候吵起来也晦气，不如就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等官府的捷报帖子敲锣打鼓地送到跟前来，这样还能有个惊喜。
瑞香放下水盆，“哎呀夫人，您就一点都不急吗？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的运气是最好的……”
春燕也抱着晾干的衣物进了屋，瞥了眼床上，笑道：“老爷和夫人今日就要进城了，少夫人再赖着不起，家里可没个主事的，大人要上值到酉时才回来呢。”
这话精准地拿捏了江蓠，她示意春燕把衣服抱到床上来，揉着酸胀的腰，碎碎念：“狗官，要他何用……好姐姐，你换件高领衫子，就那件湖绿色绣蝴蝶纹的，配缃色妆花缎的褶裙。”
“夫人，这个天穿热，您不是爱穿襦裙吗？我都挂在衣桁上了。”瑞香插嘴。
江蓠觉得这小丫头跟了她大半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她上个月考完试，在家吃了睡睡了吃，高兴了就去国子监听课，无聊了就去酒肆听曲儿，养得整个人胖了五斤，楚青崖一回来就要粘着她，说抱着舒服，弄得她晚上更不安生了。
……穿轻薄的襦裙至少能露出三个狗啃的印子来，她自己都没眼看，更别说给柳夫人和楚少棠看了。
也就是上月初的事，楚丹璧生了对双胞胎，母女平安，江蓠准备的礼金翻倍，光往永州送礼就花掉了楚青崖一个半月的俸禄。月子还没坐完，楚家二老就听说儿媳妇要参加科举考试，商量着来京城住一段时日，指不定就双喜临门了呢？永州那边有卢翊照料，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作为穷乡僻壤的八品县丞，楚少棠以前只来过京城一次，就是和柳兰宫在白云居相识那会儿。六年前楚青崖从朔州调来京城当通判，不愿花家里的钱，拿辛辛苦苦存下来的四十两典了一套四间的房子，每日早出晚归，被上峰使唤得没个人样，实在不好意思把二老接来跟着他受累。如今他有了先帝恩赐的宅邸，手头比以前宽裕得多，父母来京城，是要好好孝顺的。
江蓠起了床，洗脸梳头，一早上带着两个大丫头指挥厨房置办酒菜、盯着小厮整理床铺，缺的物品就叫人上街买，宫里赐的瓷器古玩都搬到二老房里，还细心地吩咐下人：
“你们大人最近审案忙，书房乱得很，别让老爷夫人进去。”
风风火火地干了两个时辰的活儿，菜都烧好了，就是不见公婆的影儿，江蓠纳闷地又看了遍信，上头确是说缁衣卫接了他们午时之前到家。
这就奇怪了，人跑哪个旮旯角去了？总不能是半途被强盗给绑架了吧？
而且都大中午了，怎么还没有报录官来府上送捷报帖？
……不会没中吧？！
不可能啊？！
会不会碰上哪个和她八字相克的阅卷官，认为她写得不好？
她策问按保稳的路数来写，但薛湛说过今年的阅卷官里有人喜欢别出心裁的？
……还有，她那道诗赋题，是不是写得太矫揉造作了？
江蓠脑子里一团乱，嘴巴微张，全身的血都冻成了冰，胸口喘不过气来，眼前也一阵阵地发黑，握茶杯的手都抖了：“春燕，扶我上榻靠着，我有些站不住……”
“夫人，好事多磨，您别急啊！要不咱们去贡院看看？”
她带着哭腔道：“我不去，我不敢看……”
却说江蓠在府中六神无主，城东边的贡院又是另一种紧张的气氛。
辰时还不到，贡院外就被来看榜的学子书僮堵得水泄不通，一条街全是密密麻麻的人，老也有，少也有，争相要看谁取了头名会元、谁是五经魁、谁侥幸排在最后一名上了榜。到了放榜时候，贡院终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打开大门，先是一队士兵护着官员们走出来，而后锣鼓喧天奏起乐，四个小吏将杏榜张贴在南院墙上，忙不迭溜了，生怕被亢奋的学子们挤成肉饼。
杏榜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要想凑上前从头看到尾，非得使个泥鳅功不可，还有滑头的小孩儿，识得几个字，收一钱银子专替挤不进去的人找姓名。太阳从树梢升到屋顶，有人欣喜若狂地大叫，有人失魂落魄地离开，还有人瘫在地上嚎哭起来，考生渐渐地散了一半。
巳时刚过，巷口驶来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对富态的中年夫妻，作商人打扮，穿着丝绸衣裳。他俩也不叫驾车的侍卫去看，手挽手从人群里穿过，来到榜尾，抬头聚精会神地顺着一个个名字往前找。
旁边也有和他们一样的考生家眷，捋着胡须问：“这位贤兄，也来给儿子看榜啊，可中了？犬子不才，侥幸中了第三十三名。”
楚少棠和柳夫人看得出神，“嗯”了一声，互相搭话：“你看见了吗？”
“还没呢，再找找……”
原来那胡须先生沾沾自喜，见了谁都要问有没有考中，唯恐人家不知道他儿子榜上有名。他听见人家没中，则假惺惺地宽慰两句，暗自鄙夷；听见人家中了，但没自己儿子名次高，则假笑两声，夸对方教子有方；可要是听见人家中了，名次比自己儿子更高，那就要说些扫兴的话，诸如“我听说去年有个会试排名靠前的贡士被楚阁老发现作弊，流放三千里了呢”。
杏榜共有一百五十四人，楚家夫妇认认真真扫到中间，过了半盏茶，还是没看到“江蓠”两个字。
“孩子能参加会试，已经很厉害了。”楚少棠看得眼睛累，拍拍妻子的肩膀安慰，“她又不像三郎那样读书读到十四岁，全靠自己学。”
柳夫人依旧伸着脖子，“可能还在前面呢……三郎说她判词比他刚当官时写得还好。”
旁边的胡须先生笑道：“恕我多嘴，读书的和当官的，写出来的东西可没法比，犬子在国子监里总被先生夸，可……”
“相公，你看那是不是！”柳夫人突然指着榜上的字叫道，“‘经魁’是什么意思？阿蓠的名字前头有个‘经魁’！”
胡须先生的话音尴尬地停住了。
楚少棠“哎呀”一拍手，一蹦三尺高，手舞足蹈地大笑道：“真的是！中了！中了啊！这孩子真行，居然治的是《春秋》！《春秋》微言大义，可比《诗经》、《易经》要难，她经义题考了第一！我楚家真是双喜临门，哈哈哈，夫人，她考得比三郎好多了！是正着数第三个呀！”
胡须先生看那榜上的名次，用正楷清清楚楚地写着“第三名江蓠，直隶盛京府人”，他就像吃了颗没熟的杏儿似的，又酸又涩，非得吐颗扎嘴的杏核出来：
“我听说去年有个会试排名靠前的贡士被楚阁老发现作弊，流放三千里了呢。”
柳夫人这才正眼看他，“哦”了一声，“我们家孩子肯定不会。”
胡须先生又对楚少棠呵呵道：“小弟只是想起这事，没有要扫兴的意思。贤兄啊，你亲生儿子没考好，认养的却考了第三，实在是祖坟冒青烟，羡煞我也！”
楚少棠好脾气地拱手道：“同喜，同喜。中榜的是在下的儿媳，所以和我们不是一个姓。”
周围的喧哗顿时消停了，人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楚少棠又道：“鄙人姓楚，犬子不才，就是那个把去年会试排名靠前的作弊贡士流放三千里的官，弘德元年忝列进士出身。”
胡须先生呆了片刻，霎时出了一背冷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道：“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抬起头来时，那夫妇俩已经走出丈远了。
嘈杂的议论不可避免地响了起来。
“……怎么可能？女人能考这么好？”
“好像是有个诰命夫人参加了会试……这姓江的考生就是她？！楚阁老才破了谋逆大案，会不会是陛下授意排的名？”
“《春秋》的经魁啊，没搞错吧？还排第三？”
柳夫人忍不住回头道：“你们怎么敢胡乱揣测陛下？十五个同考官、两个主考官里都没有犬子，卷子也是糊名制，排名之前都不知道是谁写的，怎么授意？”
话虽如此，叽叽喳喳的私语还是不绝于耳。
夫妇俩相视一眼，走回去。
这下马车旁的缁衣卫头大了，这俩要是和人家吵起来，那可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辰，柳夫人吵架的功力可是比大人还深的，劝都劝不住！
他哀叹着把斗笠压低，徒劳地叫了一声：“老爷，夫人，少夫人正在家等着您二位呢！”
“不忙，我今儿非得和他们讲讲道理不可，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贡院外唇枪舌战的同时，刑部衙门也极为热闹。
楚青崖一大早画完卯，坐在值所里，叫杜蘅倒了杯茶，心不在焉地托着腮看邸抄，桌上的案卷都摆倒了。左侍郎进来问他南越人谋逆的结案书什么时候送到大理寺覆核，他满脑子在想自家夫人考了多少名，要不要悄悄溜去贡院看一眼，晚上爹娘来家吃什么菜……
总之心思都飞了。
越等越焦急，他记得弘德元年自己考了倒数第三，礼部的报录人就那么几个，挨家挨户送到他住的客栈都第二天傍晚了，那捷报帖子他一眼都没看，就叫小厮送回璧山了，家里倒是当宝贝一样收着，他爹还故意揣在袖子里，在县令面前不小心掉出来。
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他喝完一壶茶，实在忍不下去了，站起来整整衣袍往外走，已经想好了开溜的借口，一开门，跟杜蘅撞个满怀，这孩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地上狠劲儿跳了两下，扯着嗓子激动得都破音了：
“中啦！中啦！夫人中啦！是第三啊啊啊啊！！”
楚青崖眼睛一亮，攥着杜蘅的手，大笑着也在地上蹦了两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能中！第三？哈哈哈哈！帖子呢？”
走出几步，他才发现院里还有旁人，那些抱着文书的小官们从未看过上峰如此失态，一个个都僵成了石头，左右两个侍郎的脑袋从窗户里“嗖”地缩回去，随即快步走出屋子，满面堆笑地拱手：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霎时整座院子都传遍了奉承之声，楚青崖走出院门，忽觉头顶空落落的，闪身跑回屋，扯过乌纱帽戴上，咳了一声，昂首阔步地跟着杜蘅去前院，嘴角得意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礼部才派报录人来送捷报，在茶房歇脚呢，说本该送到家中去的……”
杜蘅几句话把事儿说清了，原来这捷报照例都是送到贡士的落脚处，按名次从前往后发，但会试头一次有女考生，帖子上既定的称呼错了，报录人填了名次就送到刑部来，求阁老指点，重写一封。
楚青崖赏了那报录人十两银子、一罐上好的茶叶，坐在椅上定睛细看，四寸长、三寸宽的金花帖子用方方正正的墨字写着：
【捷报
贵府XX老爷X名X
丙申科会试中式第三名经魁】
“老爷”二字是礼部提前写好的，前面的空白应填考生与府上的关系。
楚青崖笑道：“你将老爷改成夫人，‘贵府夫人江名蓠’。”
报录人收了赏钱，躬身道：“小的与阁老非亲非故，贱笔不敢书夫人芳名，请阁老在帖子上写了罢。”
楚青崖将笔墨递给他：“本官要是替她写，就没意思了，非得礼部的人来写不可。”
报录人这才提笔，将落字时，听他道：“等等。”
楚青崖屈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眉梢染着笑意，“你就写：‘贵府女老爷江名蓠’。”
报录人依言将新帖写好，眼前刮过一阵风，再回神时，手里已空了，屋中没了人影，外头响起“灰律律”的马鸣，还有一道轻快含笑的声音：
“杜蘅，跟他们说我带着结案书去大理寺找卢少卿了！”
“好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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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不仅上班摸鱼还翘班
本文设定科举频繁，所以一次录取的人不多
8点半第二章，9点第三章

第101章 正登科（中）
绛霄骝出了刑部衙门，行人只见一抹红色的残影从眼前飞了过去，转身看时，马蹄已消失在街角。
半盏茶不到，楚青崖就到了家，把官帽往马头上一扣，脱了红袍扔在马背上，提着衣摆就往主屋冲，一边大笑一边高喊：“夫人！夫人！快来看捷报！”
晌午的太阳照进窗，室内飘着一股清凉的薄荷油味儿，他心下生疑，唤来侍女：“夫人可是中暑了？”
瑞香急得把他拖进暖阁：“您怎么才来，夫人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了！”
“什么？”楚青崖惊问。
暖阁里四面开窗，江蓠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捂着肚子，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太阳穴上涂着薄荷油，见他来了，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
“你……你等会儿再说话……”
“第三，经魁。”楚青崖没等她说完，就坐在榻边吐出四个字。
她玻璃珠似的眼睛转了过来，似是不可置信，“嗯？”
楚青崖俯下身，拉着她的耳朵喊道：“第三，经魁！”
犹如久旱逢甘霖，江蓠“唰”地一下坐了起来，悠悠吐出一口气，又活了。
然后就在他身上翻起来，“帖子帖子帖子……”
春燕在一旁无奈道：“夫人起床时还好得很，带我们料理家务，等到午时都不见报录的人来，越想越泄气，慌得连饭都吃不下，泻了三次肚子，我要叫人去看榜，她又怕没中，死活不让去。”
楚青崖被她翻出帖子来，哭笑不得：“你瞎想什么呢？平日张牙舞爪的，这关头却灭自己威风！报录人哪有那么快就来，他先找我改了字样，我一拿到就送回来给你看了。”
江蓠双手捧着金花帖，脸都快贴上去了，在榻上蹬着腿打滚，肚子不疼了，胃里也觉得饿了，可又舍不得放下它去吃饭，对着帖子“叭叭叭”亲了好几口，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完鼻子却酸了，往他怀里一钻，哼哼唧唧地呜咽起来。
“瞧你这傻样儿。”楚青崖也笑，拉她起来吃饭，“什么身经百战的甲首，给自己考一场试，就紧张成这样！我明儿就去牢里告诉秋堂主，让他知道你是这个德性。”
“你不要去告诉他嘛……”江蓠抱着他的腰撒娇，到处蹭。
他被她蹭得心都化了，把她抱到饭桌边，在粉扑扑的颊上亲了一下，“那等你中了进士，我再告诉他。”
“中进士，嘻嘻，我一定要中进士。”江蓠还在傻笑，咬了一口送到嘴边的桂花糖藕。
外间传来管家通报：“大人，老爷夫人到家了！”
“就来。”楚青崖忙放下饭碗，揽着江蓠出去，没走出院子，就瞧见竹林小径跑来两个踩着风火轮的人影，婢女都追不上。
一个在叫：“我的心肝宝贝经魁闺女哎！”
一个在叫：“哈哈哈哈考得比三郎还好！”
楚青崖就像被捡来的，被孤零零丢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爹娘搀着自己媳妇儿进了屋，他娘嘘寒问暖慈眉善目，他爹鼻孔朝天仰首伸眉，两人在桌边坐下，絮絮叨叨开始讲述他们是如何在榜下舌战群儒替儿媳挣回面子的。
他在桌旁毫无用武之地，木桩似的站了一会儿，猛然想起自己真是捡来的，再不做点什么，可能以后就不能上桌吃饭了，于是接过了侍女的活儿，乖乖地给三人布起了菜、端起了渣斗。
柳夫人好像才发现儿子的存在，吃了一口他夹的松鼠桂鱼，第一句话就是：“这么好的媳妇，你这小兔崽子怎么要跟她和离？”
……他们为什么会知道！
楚青崖寒毛都竖起来了，敢情是因为这个才冷落他。
江蓠及时替他解了围：“娘，之前是误会，我在信里写这个，也是一时冲动。我们早就和好了，你就让他坐下吃吧，他吃完还要去衙门上值。”
楚少棠说：“你看看，你媳妇多善解人意！你娘当年脾气比她大多了……咳咳。吃吧吃吧，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楚青崖得以坐下，默默扒起饭。
这一顿接风宴，对江蓠来说其乐融融，对他来说却是心惊胆战，饭后和他娘去花厅聊起了十日后的殿试，这才说到了一起去。
“不知今年的殿试有没有变化，阿蓠是个女子，怎么看考官都不会一视同仁……”柳夫人发愁。
“尽人事，听天命。”楚青崖道，“她中式如探囊取物，只是前十名不是考出来的，是议出来的。”
正陷入沉思，厅外冷不丁响起他爹的大嗓门：
“我说怎么拦着不让进书房，老天爷，竟乱成那样，猪窝啊！还放着那么多零嘴养老鼠！你这小孩儿，我和你娘不在京城盯着，你就这般邋遢了好几年……”
楚青崖头痛欲裂，“爹，求求你别动我东西，一会儿都找不到了！”
……看来这段时日，他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初夏的天，骤雨和艳阳交替，将院中的蔷薇摧残了一茬又一茬。下旬伊始，荼靡花都落尽了，蛙声渐躁，真正到了浓荫深碧的季节。
从会试放榜到殿试的这十日里，京城传遍了一件从古至今前所未有的奇事——一位参加科举的女子取得了会试第三名，年仅十九，还是个已婚妇人，她之所以能破例参考，是因为敲登闻鼓入宫告御状，捅破谋逆大案，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得天子青眼。
这下可叫别的考生汗颜，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考官碍着小皇帝的面子，录榜时给她开了后门。放榜翌日就有几百个落第举子跪在礼部衙门外，声泪俱下地控诉阅卷官都是一帮阿谀奉承的小人，为了个女子扫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礼部尚书是正儿八经科第出身的寒门贵子，升任不到一年，因有去年桂堂枪替作弊的前车之鉴，他这回在考试上抓得极严格，向小皇帝提议的十七个考官个个都是名声在外的清直之臣。听说来人闹事，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亲自去翰林院请来了主考官裴阁老，两人在衙门前指天为誓，讲得口干舌燥，说所有阅卷官直到四月十四晚间才知道第三名姓甚名谁，没有受到任何外因干扰。
发完了誓，举子们还是半信半疑，礼部尚书一咬牙，带着这帮脾气比本事大的读书人去宫门前跪，请旨让小皇帝把江蓠三场考试带着评语的朱卷抽出来，贴在墙上给他们看。
这一看，问题又大了。
不仅落第的举人争相围观，中了的贡士也来拜读，大家看完都不说话，一拨人蔫蔫地散了，另一拨人心下大惊，聚在一块儿打算盘。
礼部尚书才把闹事的送走，隔天衙门前又跪了乌泱泱一片，为首的还是会元，吓得他差点当场犯了胸痹症。
贡士们不敢去找酷吏之名远扬的楚阁老，就认准他了，觉得他农户出身，能为大伙儿办实事，便合力冒死谏言——
就算江夫人才华横溢，就算她会试凭自身实力考了第三，可她这参考的名额是陛下赐的，殿试又要陛下来排名，能保证陛下不偏心吗？陛下才八岁，成人尚且难以抑制自己的喜好，心智不熟的孩子怎么做得到？
殿试前五天，礼部尚书上朝禀报此事，心里恨不得把楚阁老活剥了。
就你家夫人要考试啊？
你是不是不行？行就让她回去生孩子，别来掺和男人的事儿！
流程改来改去可麻烦了！
朝会开完，百官商议的成果出来了：从今日起到殿试结束，楚阁老暂停公务，刑部尚书府由士兵看守，任何人和信鸽都不得进出。五名内阁大学士和五名大员在宫中留宿，出十道策问，司礼监备好抄本，考前陈列在奉天殿内，厚厚的十摞纸都蒙着黄布，写上十天干，銮仪卫在试桌上粘贴名签、摆放考具。
殿试当天，一百五十四名考生卯正入奉天殿，按签就座。礼官把十支标有天干的木签放进匣子，小皇帝从中抽一签，给众人看了天干，再揭了对应的黄布。之后考生打乱顺序，挨个上来领用《千字文》编了号的试题纸，再将剩下的九份备选题都看过，确认是不同的题目，如此就可保证试题没有外泄。抽完签，小皇帝去华盖殿等候，辰时答题，申时收卷，晌午休息半个时辰，东西两庑摆了御膳房准备的食盒和茶水，要出恭有太监引路。
这一轮策问考完，考生歇到酉时，再去华盖殿准备下一轮对答。往年的殿试，天子会垂询数件军国大政，考生举牌应答，这样可以增添皇帝对自己的好感，今年则大大不同。
为了防止小皇帝特殊照顾那位女考生江氏，众臣干脆不让他和读卷官在垂问时见考生的面，也取消了召见前十名再排序的“小传胪”。早晨官员将各人行为举止、外貌声音记录下来，不分男女评出甲乙丙等，供读卷官参考；傍晚考生入殿，华盖殿的龙椅前竖起一扇大屏风，东西两侧也用屏风伞盖围出六个小间，每个里头都放着笔墨，站着一名略通诗书的太监。考生若要作答，举牌后得到礼官示意，进入小间对太监耳语说出，辅以笔墨，由太监复述出内容，记下试题纸上《千字文》的编号，限时半柱香。每人只能作答一次，戌正结束前，读卷官先出评语，再当众公布编号，礼官在相应的试题纸上做标记。
在家中听完这一番复杂繁琐的安排，江蓠无语地问楚青崖：“你们就商讨出这个来了？”
“还商讨出给我五天休沐假。”他悠悠然躺在藤椅上，望着茂盛的葡萄叶。
她嫌弃得不行：“你在早朝上到底有什么用啊……”
楚青崖觉得自己很有用：“我提议叫御膳房给考生们准备些讨彩头的菜，什么‘蟾宫折桂’、‘金鸡报晓’，你不是爱吃鸡么。你们这一科比我们当年好多了，我考的时候只有红绫饼吃，薛湛他们那年连饼都没有。”
“……好吧。”
江蓠懒洋洋地趴在他胸口，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照在脸上，有些热，她拿他冰冰凉凉的长头发盖住了。
楚青崖让她扯着头发玩儿，左手打着扇，右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昨日我娘出去逛了一圈，收了十三张请柬回来，都是家里有千金，想请你去做先生的。你那卷子自贴了出来，全京城都在传阅，风光得很呢。”
她“唔”了声，“那你说，我收多少银子合适？”
“冬至那天家里来人，他们不是说请先生至少要准备三百两束脩么，请你教书的非富即贵，按人头收的总得比我月俸多吧。”
江蓠睁开眼，“你也宰得太狠了，我还想着教教穷人家的孩子。你俸禄还能不能涨？”
“两百年没见涨过，全靠赏。”
她叹道：“我怎么觉得嫁给你倒贴了。要是还没成亲，一出榜我就在贡院外站着，人家不是喜欢榜下捉婿嘛，我看看有没有伯乐来捉我。”
他嗤笑：“人家还没捉你，我就带着捕兽夹把你捉了，扛到牢里先扒皮再抽筋，剁成狐狸馅儿饼喂狗。”
她眼皮都不掀一下，指了指张开的嘴巴。
楚青崖往里丢了颗井水洗过的青葡萄，“少吃点，这几天可不能受凉，别考试前泻肚子。”
话虽如此，江蓠一忙起来就吃得多，还喜欢吃冰的、油炸的，这五天温习国家大政时不知吃了多少井水湃的葡萄、啃了多少五香虎皮鸡爪，全家把她当菩萨一样供着，坐月子都没这么讲究，柳夫人更是每晚都来书房与她说话逗趣。
到了四月廿五清晨，她只喝了半罐子茉莉花奶茶，又吃了一块定胜糕，说吃多了就犯困，考试时脑子转不过弯来。楚青崖伺候完，在门口远远地看到礼部来抬她的轿子，心脏怦怦直跳，强自镇定：
“也不知陛下抽到什么题，反正咱们该练的都练完了，看你运气。你尽管去考，我和爹娘在家给魁星烧高香，到了宫里你就听礼部安排……”
“知道知道。”
江蓠进了轿子，忽又跳下地跑回来，用丝绢团扇遮住侧面，在他眼前仰起脸。
楚青崖在她两个黑眼圈上各亲了一下，“没了，去吧。”
她这才稳稳当当地上了轿，冲他挥挥手，把帘儿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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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狗又快乐地带薪休假了
田鸡也是鸡

第102章 正登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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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去就是九个时辰。
楚家三人吃过晚饭就在前院翘首以盼，饭桌上谈的是考试，饭后还谈着考试。天色渐深，月上檐稍，墙外更鼓敲过，白昼的燥热彻底熄灭了，红顶官轿乘着凉爽的晚风回了家。
江蓠拖着沉甸甸的身子走进门，楚青崖忙上来迎，见她满面疲惫，哈欠连天，憋住一肚子好奇，没问她考得怎么样，迳直把人抱去浴堂洗刷干净。
到了床上，她都困得睁不开眼了。
“抱佛脚有用……”江蓠四仰八叉地躺着，让他揉捏两条腿，嘴角抿起一丝笑。
“考了什么题？”
“策问是开海运，会试没考到，殿试考到了。”
就是薛湛来不及给她在牢中讲的那道押题，马车上楚青崖拿着讲义，硬是把要点塞进她脑子里去了。
她咯咯笑起来，握拳在凉席上捶了两下，“当庭对策是十个读卷官轮流问，陛下从头到尾没说话，礼部的左侍郎问如何杜绝科举作弊！他就是懒，抄了几句你在国子监讲学那天说的话。”
楚青崖按摩完了腿，把她翻了个个儿，捏上肩颈，“我讲课你认真听了？”
“那可不。”江蓠道，“礼官一点头，我就举着牌子冲到小间里去了，其他人都没我快。魁星保佑，多好的题啊！你和爹娘烧香真管用……”
她又打了个哈欠，声音低下去，含糊道：“气死那些看不起人的……”
楚青崖吹了灯，明明担心一整天也累了，可就是睡不着，手指描摹着她的眉眼。
“气死他们。”他小声咕哝。
残夜未尽，家中就来人了，带着圆领蓝罗袍和皂纱进士巾。
寅时的京城还在沉睡，偶尔能听到远方的鸡鸣。楚青崖一宿没合眼，丑时就梳头洗脸，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还往绯袍上熏了香，腰带上的象牙球擦得珵亮。
殿试不淘汰考生，只分出三等，辰时天子在奉天殿外传胪，礼部会事先给贡士发放公服，把他们叫去演练，免得有人没见过大场面，手忙脚乱失了礼数。但每人的名次只有小皇帝和读卷官知道，要等鸿胪寺的礼官捧着金榜唱名才见分晓。
楚青崖把帐子里呼呼大睡的狐狸揪出来，顺顺皮毛，擦擦爪子，掰开嘴塞了片姜，套上礼部送来的崭新袋子扔进轿中。
大功告成，他舒了口气，准备一个时辰后再和百官一起入宫观礼。
轿子晃啊晃，江蓠在里面晕啊晕，嘴里含的姜片猝不及防“咕咚”咽了下去，辣得她含泪咳了几嗓子。
总算清醒过来，苍穹已淡去墨色，一钩白月悬在西天，照着奉天门内三座巍峨殿宇，早起的麻雀聚在琉璃瓦上，叽叽喳喳谈论着地面上忙碌的人影。
礼部尚书带着两个侍郎站在丹墀下，让一百多名中式进士在御道左右排成两列站好，严谨地练了三遍如何行礼。卯正钟鼓司的乐师到齐，羽林卫放大臣们入宫，所有人都整装肃立，在晨风里目迎天子卤簿从宫道行至殿前。
太监鸣鞭后，檐下响起中和韶乐，众人向御座上的小皇帝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江蓠按个头站在前排，感到一道炽热的视线穿过人群，胶在自己后背。她悄悄地朝左侧偏头，用余光扫过去，只看到一角鲜艳的红。
……当年他也是一样激动吧？
出神的片刻，丹陛大乐奏起隆平之章，这震耳欲聋的乐声传到耳中，却消减至幽微，她的心跳声是那么大，以至于都害怕前后相邻的人听见，鄙夷她过分紧张。
江蓠深深地吸了口气，垂在身畔的手微微颤抖，掌心渗出汗。她用指甲掐进肉里，深恨自己镇定不下来，明明就是排个名次的事，一百多个人，半个时辰内就能结束……
当看到薛阁老手捧皇榜从殿内走出，身后跟着鸿胪寺的传制官，她的呼吸顷刻间屏住了。
身体里的血液直冲天灵盖，一根根寒毛都竖了起来，双手冰凉，头脑却在发热，早前吞下的那片姜像被火折子点燃了，烧灼着她空荡的胃，那里开始痉挛，让她眼前金星直冒。
快点镇静下来……
她闭了闭眼，试着缓缓地吸气，再吐出来，双脚在袍下稍稍分开，以便站得更稳。往上看，是丹墀正中央的黄案，衣冠严整的五位殿阁大学士在案后比肩而立；往下看，是承接皇榜的云盘，礼部堂官面朝众臣，等待唱名结束后将金榜抬出宫门。
薛阁老将金榜放在黄案上。
江蓠低下头。
魁星保佑。
再往前排一点吧，再往前一点……
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写无可写，对无可对，该做的事她都做了，就差把自己投进魁星阁的功德箱里，她不指望前三、前十，只要前二十……
金榜在案上展开，露出密密的黑字。
江蓠不敢看，后槽牙反覆咬着舌头两侧，衣领被汗湿透。
微风拂过，冷热交加。
鸿胪寺的礼官开始宣制：
“建丰二年四月二十六日，策士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这天旋地转的时刻，视线中倏然闯入一抹洁白的影子，指甲盖大小，沐浴着阳光翩跹而舞，在她面前轻盈地飞了一圈，竟停栖在了衣襟上。
江蓠怔怔地看着这只蝴蝶，只是那么一弹指的功夫，礼官的第一个名字已经唱完了。
……他说了什么？
……谁？
耳朵里好像灌了水，听不真切。
礼官手持金榜，皱眉看着下方无动于衷的人，提高嗓音，唱了第二遍：
“丙申科第一甲第一名，江——蓠——”
刹那间，似刀刃划破薄膜，疾风吹散浓雾，针尖刺破皮囊，那些水哗啦啦流了出去，耳膜被震得发疼。
她身子一晃，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丹墀上。
五位殿阁大学士都看着她，有的面带微笑，有的目光惋惜，还有的神情复杂。
唱名的礼官也不满地看着她，像在斥责她怎么还没按规矩跪下，唱了第三遍，喊声直贯云霄：
“第一甲第一名，江——蓠——”
那一刻，她的头脑轰然一响，仿佛有个火蒺藜在里面炸开，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丢了魂儿似的随礼部堂官走出班列，在御道左侧噗通跪下。
手指触到地面的砖缝，那粗糙的触感让她惊醒，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幻觉！
心脏狂跳到了极致，呼吸也急促到了极致，一股多年来压抑在胸口的郁气如岩浆般喷薄而出，在喉咙里化成无上的喜悦，就要从嘴里冲出来——
她抠着地砖拚命忍住了，嘴角无法控制地扬起，想开怀大笑，笑得全天下都能听到，可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瀑布般汹涌落下。
多年的经历宛如走马灯在脑海中闪过，很多个童年的清晨，她饿着肚子趴在桌上吟诗作赋，告诉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无数个隆冬的深夜，她裹着棉被顶着寒风背书，因为冰冷的手指会催促她快点翻页背完；七岁第一次替人上考场前夕，她在易容师面前脱光了衣服，哭着说自己可以不当女孩；十四岁第一次去外省考乡试，她蜷缩在号舍坚硬冰冷的木板上怎么也睡不着，听着雨打芭蕉，绝望地想着还有好几天要熬，可她真的需要雇主给的十两银子。
她好讨厌、好讨厌在试卷上写别人的姓名，好讨厌在身体上糊厚重的泥膏，也好讨厌一次次去啃冷馒头、睡连腿都伸不直的木板，就算发挥再好，她十一年来也从不敢去看放榜，生怕兴高采烈的雇主会刺痛她的眼睛，而被挤掉名额的落第举子会在噩梦里向她讨债。每当撑不下去，她都会闭上眼想像这次科举是为自己考的，有一天——倘若辈子有那么一天，她也能风风光光清清白白地骑在高头大马上，骄傲地昂着头走过长街，微笑着回应每一个艳羡的、崇拜的眼神——死了也值，死了也值！
手背突然感到一丝凉意，周围的地面染上水渍，竟是下了小雨。
天空依然晴朗，殿前的黄案被阳光照得灿亮，只是头顶聚着一片阴翳，像香炉中升腾的紫烟。丝丝细雨从云中飘摇而下，落在云盘内，滴答滴答地响。
这场景让她蓦地想起去年中秋把她从考场上唤醒的那场秋雨，当时她又做了场梦，梦见自己中了进士，拿着金花帖子奔进江家小院，和娘亲说这是属于她的，她再也不用在桂堂讨生活了……昨日种种恍如隔世，梦境中的人走了出来，跪在殿前的她像置身于一场春秋大梦，分不出谁才是庄周口中的那只蝴蝶。
等到礼官收起金榜，她才发觉已经过了很久，所有三甲进士的名字都唱完了，广场上鸦雀无声。榜眼和探花跪在她身后，不知谁发出了惊喜的抽泣，紧接着众人齐声叩拜，将这激动的哭声淹没了。
最后一滴雨落在面颊，襟口的白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起，温柔地轻触那丝水痕，而后随着清风盘旋而上，如同一个晶莹的泡沫，和那片雨云一起消散在蔚蓝的天空中。
——水里好，哪里都能去，世间也到处都是，你们看到水，就是看到娘了。
熟悉的话语犹在耳边，江蓠遥望着旷远天际，泪水模糊了双眼，喃喃道：“娘……你走吧……”
礼官走下台阶，用黄布擦拭云盘，小心地将金榜放在上面。雅乐奏显平之章，銮仪卫举着黄伞，走到盘前，即将带领今年的三鼎甲出宫游长街，将金榜张贴在开阳门外昭告天下。
丹墀上的薛阁老高声道：“本次殿试与以往不同，陛下未设小传胪面见诸生，一百五十四份试卷皆糊名誊抄，由读卷官评出高低，直至今日丑时才揭弥封录榜。我等秉公任直，对诸生一视同仁，如有私心，天厌之！”
此话一出，便断了他们再去跪衙门告状的心思。
殿试的改动就是为了限制女贡士靠天子的赏识名列前茅，可结果恰恰相反，绝对的公平刚好于她有利。
“陛下有旨：一甲三人本该立授官职，但状元身为妇人，其夫已居庙堂得享天恩，故赐其状元服，绯罗袍、光素银带、槐笏等，皆与故例同；赐其金五十两，银三百两，玉如意一对；追封其母燕氏为一品诰命夫人。榜眼授翰林院修撰，探花授编修，各赐金二十两，银一百两；二三甲各赐金一两、银二十两，经朝考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贡士们山呼万岁，谢恩后仍有一人跪在最前方。
“江状元，你有何事？”礼部堂官问。
江蓠扬声道：“请问大人，游街的马能驮两个人吗？”
“这……你要驮谁？”
她伏下身去，“请陛下恩准，让臣妾的夫君一同上马，若是不能上，能否叫他牵一牵？”
这时文官队列里的楚青崖开了口，语气极为郑重，字字清晰，即使是站在最后一排的官员也能听见：
“请大人禀报陛下，微臣的夫人身娇体弱，不擅骑马，万一跌坏了状元，微臣定要被二老逐出家门，她如今比微臣金贵百倍，断然是磕碰不得的。”
广场上起了阵哄笑。
礼部堂官进殿内禀报，不一会儿出来：“陛下准了。”
楚青崖终于从百官之中走出，在江蓠身边跪下，袖子里的右手紧握住她，掌心竟也出了汗，微微地抖。
江蓠忍不住破涕为笑，用袖子草草抹了把脸，两人一同谢了恩。
众臣恭送天子起驾后，鸿胪寺的人牵来三匹马，皆是品相上佳的良驹，不等礼官开口，楚青崖就将她轻轻一举放在马背上，随即跃上马鞍，坐在她身后。
“阁老，花还没簪上呢，别慌着走呀！”礼官急急提醒。
江蓠笑得合不拢嘴：“大人饶了他吧，我夫君可怜见的，只得了二甲最后一名，哪知道簪花不簪花，一听见能跟三鼎甲走中间的道，高兴得什么规矩都忘了！”
楚青崖也笑道：“正是，本官不如你们三位，没见过世面。大人且将那花递给我，我替夫人插在帽上。”
夫妻俩一唱一和，说得礼官侍卫和榜眼探花全都笑了。
礼官高举玉盘，楚青崖从中拿了银叶翠羽的一对芍药花，扶正她的皂纱帽插了进去，端详着频频点头：
“有女同乘，颜如舜华，夫人如此甚美。”
时辰已到，队伍前的乐师们抱着乐器，銮仪卫手持黄伞，礼官抬金榜，引着三匹马在众人的瞩目下沿御道朝南行去，后头还跟着十二名腰佩宝刀的年轻护卫。他们要穿过奉天门、午门、端门、开阳门，一直走到盛京府衙，然后再送三位顶尖才子归家。
建丰二年四月廿六，盛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听闻殿试放榜，纷纷来到皇城外翘首张望，大街上人声鼎沸。北城最大的酒楼正在置办给中式进士的龙门宴，歌楼舞榭的回廊站满了红粉翠袖，各省会馆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城门处，车盖和檐铃上都扎着红绸花，特地来迎接本乡的天子门生。
巳时初刻，日头升到城墙上，旌旗在初夏的风中猎猎飘动，但闻“嚓”地一响，礼炮划过穹顶，随后锣鼓喧天，爆竹齐鸣，浩浩荡荡的仪仗来到了皇城门口。人们摩肩接踵，欢呼雀跃，争相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只见队伍前头的礼官将金榜捧给侍卫，贴在外墙上，一人来到彩棚下拿起十字披红，待第一匹雪白的神驹从城楼中央的大门内缓步走出，百姓们皆是一呆。
你道怎的？
那状元郎头戴皂巾，身穿蓝袍，一张俏脸迎着天光，眉比远山，色胜芙蓉，分明是个春风得意的年轻女郎。她身后还坐着另一人，左手执缰绳，右手环住她的腰，绯袍补子上绣着展翅高飞的仙鹤，赫然是当朝那位素有酷吏之名的小阁老。
他接过礼官手中朱红的绸缎，为女状元披在肩上，伸手将她一缕青丝捋至耳后，低眉一笑间，双眸中的冰雪被骄阳尽数融化，盛满了熠熠闪烁的柔情，正是：
平步青云不可攀，却坠芙蓉小春山。
红线原来作玉斧，砍得蟾宫一枝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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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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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所有高考的小朋友得偿所愿！
祝所有考证的同学成功拿证！
祝所有考公考编的小天使顺利上岸！
祝所有妈妈母亲节快乐！
100章圆圆满满完结，状元狐的运气已经送到大家心灵的窗户里啦！明天是女儿开始创业的尾声+后记~wb有达赏通道:）
打油诗后两句引用：
《晋书&#183;郤诜传》：“臣举贤良封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
《牡丹亭&#183;鹧鸪天》：必须砍得蟾宫桂，始信人间玉斧长。第一章女主哼的小曲。

第103章 园中葵
西风送爽，梧叶凋零，又是一年清秋时节。
九月的京城金装玉裹，满城都弥漫着桂花馥郁的甜香，尚书府内新栽的丹桂也开了一院，窗子只露了条缝，那幽幽的香气就顺着清风灌满了整座屋子，钻进碧罗帐。
天刚濛濛亮。
锦被笼着两只交颈鸳鸯，一只睡眼惺忪，一只闭目养神，躺到卯时，侍女端着水盆进门，照例向暖阁里喊了三声。
雄的那只拍拍右边：“醒醒，起来上课。”
雌的那只踢踢左边：“起来上值。”
又躺了一会儿，两人相对无言，一个不想上课，一个不想上值，在侍女第二次进屋喊的时候终于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
……昨夜闹得太厉害了。
江蓠穿着衣裳，痛心疾首：“你现在越来越懈怠了，我听杜蘅说，早上你最后一个来衙门，晚上第一个走，宫里上个月只去了五趟。”
楚青崖梳着头发，漫不经心：“那不是没大案子吗，去年忙活的能抵两年了，我就盼着这么熬到陛下亲政。我听薛阁老说，你给典簿送了方宝砚，让他把你的课都排到午后去。”
“小阁老知己知彼。”
“江才子老谋深算。”
夫妻俩洗漱更衣完，就去外间用早饭，楚青崖品着茶不紧不慢，江蓠则狼吞虎咽。家里离刑部很近，但离国子监远，她如今当了先生，一个斋里谁都能迟到，只有她不能。
去年四月殿试后，开阳门外贴了金榜，科举创制以来第一位女状元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
因她是个女子，还有在桂堂做枪替的案底，不可能封官，于是就想着当个教书匠赚钱，先弄一个好看的身份。但国子监和盛京府学的先生需要上下三代品行端正，本人生平没有任何污点，她先找了府学的训导，人家跑去一查，嫌她死了十年的父亲吃喝嫖赌、祖父江翰林教子无方、母亲是教坊司乐伎从良，于是这事儿就黄了。之后她请薛湛向国子监祭酒引荐，祭酒觉得她才华出众，但从分斋考试时睡觉这一点来看，态度不够端肃，当不了大燕最高学府的助教。
江蓠有些沮丧，转念一想，像薛湛这样在国子监里做老师的人，虽然不在朝中，但都是有官职品级的，拿的是朝廷俸禄，那如果她不要这个官封的名号呢？
除了户部的拨款，国子监每年都会对荫生、通过各种关系塞进来的华族监生收取高昂的束脩，用来修缮斋室、买粮买布、养活后厨药房一干人等。想到这点，江蓠和祭酒长谈一番，厚着脸皮把自己温习考试的方法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自己可以在每年科举考试前给学生开堂讲课，和监内的杂役一样收很少的银子，反正她不缺这个，只想在国子监里待下去。
二月的院试，三月的会试，八月的乡试，以及每年时不时举办的岁考、科考，她都能教。别的先生教的是四书五经、为人处世，她专教怎么应试、怎么拆题、怎么写考官爱看的八股文，教出几个中榜的来，也算对过去的缺德行径有所弥补。
国子监里不乏想靠科举发家的寒门书生，另有一部分人，是衣食无忧的世家子弟，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需要考取功名重振家族荣光。江蓠认准了这两拨人，对祭酒情真意切地表示自己只要在这里开课，先不收银子，等第一批学生考完了，监内再决定是否要留她教书。
祭酒对这个提议颇有兴趣，也没指望她真教出什么成果来，就是想瞧个新鲜，让她七月里来诚心堂，给要考乡试的秀才上二十天的课。江蓠在家打磨了半个月讲义，又是问薛湛，又是问别的先生讨教，本来没指望有多少人来上课，但出乎她的意料，第一天斋室都坐满了。
大伙儿不是奔着她的才识来的，而是从没见过给男人上课的女先生，有人连纸笔都没带，态度好的看新鲜，态度不好的看笑话，还有些自恃才高的故意来找茬，问些刁钻古怪的问题，想看女状元丢脸。
江蓠第一天上课，上了一肚子气，回家坐床上把楚青崖的头发薅下来好几根，等气消了，就是不甘心，想了个拿不出手的法子。
她给了薛白露一袋钱，让她找两个斋里排名靠后、要考乡试的同窗，倒贴钱让他们来，按着他们的脑袋上课，并要他们保守秘密。这两个男学生家里穷，拿钱办事，上得可认真，九月里放了榜，还真考上了，逢人就夸江状元教得好。一传十十传百，诚心来找她上课的学生一下子变多了，还有人通过家里的关系，请祭酒把她留下。
第二年早春的院试，江蓠又开了半个月的课，每天给广业堂十岁出头的孩子讲两个时辰，来听课的一共三十人，考出了二十一个秀才，这下国子监里所有的先生和学生都震惊了，没人再敢看不起她。只过了一旬，竟然有率性堂的学生过来找她，给她塞了十两银子，要她尽一切努力帮他过春考，再参加会试。
于是楚青崖又眼睁睁看着自家夫人夜不归宿了。
江蓠把别的生意推了，给这学生一对一地教，恨不得把桂堂里学到的手段全烙进他脑子里，好在他资质和耐性都不错，每日除了吃、睡、坐堂，就是同她聚在一起，所有功课都是她按考试的规矩一一改的。最后他以第五名选上了会试，父母欣喜若狂，把国子监的课停了，重金聘她去家里上，那阵子她真是披星戴月早出晚归，连上茅厕都在想怎么帮他考中贡士。
可能是上天被她的煞费苦心所打动，四月放榜，这学生终于中了，虽排在杏榜倒数，可家中满意至极，父母带着孩子来尚书府，对着夫妻俩作揖称谢，送了满箱玉器名画，满口的“江师傅如何如何”。
今年殿试过后，江蓠在国子监的地位稳了，也在博士厅中有了自己的小间，除了考试前抓得紧，每月会给五个堂各上四个时辰的应试课，收一两银子，闲暇时就干自己的事。
江蓠今日去那儿，不仅是上课，更是等捷报。九月初一贡院外放桂榜，她的学生要是中式，会带着大包小包给她送谢礼，家里新添了辆马车，就是用来装礼物的。原先只有一辆车，楚青崖有时要出城跑案子，刑部的公车衙门里有人用了，她就只能骑马去上课，还是有辆遮风挡雨的大车方便。
清早出门，傍晚满载而归，半路遇到书坊的人，又拐弯去了坊里半个时辰。暮鼓时分回家，碰上楚青崖拎了两只荷叶包的叫花鸡回来，是在衙门外那条街上买的。
夫妻俩对桌而食，江蓠给自己倒了杯梨花酒，楚青崖给自己倒了杯樱桃酪浆，一饮一箸间聊起今天发生的事。
“十三个里中了七个，四个治《诗经》，三个治《易经》，没人治《春秋》，最高的是二十九名。”江蓠示意他把渣斗端过来，往里吐鸡骨头，“朝廷连续三年都办大比，明年就不办了，我应能把精力放在书院里。刚好学生送了些金贵的笔墨纸砚，等主屋盖好了，就囤进去。”
柳夫人和楚少棠在京城住了一年半载，收了不少请帖，都是想请她去给千金小姐上课的，说人家仰慕她的才学，想拜她做先生，一起吟诗作赋、题花咏月。束脩开得高，江蓠却不太想过去，她并不愿意侍奉某一家的小姐，而是想自己办书院，有了国子监认定的声誉，不愁没生源。
年初她拿着状元的赏金在城南盘了块好地，正在盖四进院子，打算花大工夫整治，桌椅斋室都按国子监的规制来，务必要成为盛京城里风景最好、陈设最齐全的私塾。等到年底，院子就能建好了，她要把钦赐的状元玉牌供在里面，再买上许多书，专门招收女学生——不拘家境，只要想读书的都能来，富人多收些束脩，穷人就少收些。薛白露已经跟爹娘哥哥说好了，等她从国子监念完书，就来女塾当典簿，管学生衣食住行。
虽说女子读书出路少，可一旦读书的女子多起来呢？她听说年初外省也有小女孩儿钻律令的空子，向礼部请求参加童试。过上几年，朝廷会不会开女科，往宫中选女官、给公主郡主选先生，也未可知。
提到女塾，楚青崖道：“杜蘅才同我说，进士牌坊雕花都完工了，就是等刻字。刻好了你是想放在永州，还是立在书院门口？”
雕花的石匠是薛白露找来的侯府老人，慢工出细活，做了一年多。
江蓠啃着鸡爪子，含糊道：“我能不能都要啊……永州别院外头立‘状元第’，书院外头低调点，立‘进士第’。昨儿娘还说，她也想要一座牌坊，放在璧山的楚家老宅，冬至的时候给你祖宗烧香，说你们六房一门两进士，就别计较不生孩子了。”
楚青崖无奈：“你中的状元，自然按你的意思来。但要立三座，价钱就翻了两番，你不是还要存钱接济穷学生吗？”
她得意地笑道：“我今天去书坊谈生意了。”
“哦？”
“当下书坊非举业不刊，士子非举业不览，枕泉楼在找一批文人编纂时文选本，我从国子监出来，正碰见他们老板，去坊里看了看。好家伙，卖程文集可赚钱了！老板问我要不要给他们当选家，遴选科场上的好文章编成册，写一写点评注释，帮学生提升技法。”
楚青崖喝了口樱桃酪浆，“十几年前我考试那会儿，市肆里卖的最红火的时文选本是《策海》、《盛京日抄》，还有本考官编的书，叫《得士录》。我到了京城买来一看，写得什么玩意！除了考官那本，其余都是些落第举子在装模作样地点评，自己都考不上，怎么教别人？”
“正是，所以我跟老板说，市面上的好书如沙里淘金，编纂算不得什么，切中肯綮的注释才有份量。我认识国子监的先生和朝中考官，能请他们点评，这是一桩；还有一桩，是我想自己写一本《春秋博议》，把立国以来《春秋》里考过的治乱得失都拎出来，每一篇都附上策论文，请德高望重的名士来作释，一甲进士来作序。”
楚青崖握着瓷杯，酸溜溜地道：“什么一甲进士，直接报薛湛的名字得了，你从十二岁起就膜拜他的文章。”
江蓠笑得肚子疼，“那我真请了？你虽然没有考到一甲，等八十岁头发都白了，怎么着也能混个德高望重的名声，到那时你就可以替我写注释了，哈哈哈哈……”
“谁管你。”他轻哼。
江蓠不开玩笑了，“这书是准备拿去给学生上课用的，我开了书院，也不想只给小孩儿开蒙，往后学生多了，年纪大了，就要学得深些。”
楚青崖感叹：“夫人以后可要变成个大忙人了。你那书院想好起什么名字了吗？”
江蓠悠然道：“‘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我和白露定的就叫‘青葵’，听上去好养活。”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确像是个书院的名。”他点点头，“那么进士牌坊的边角上要刻什么字？”
“这个倒没想好。只是我娘要在上面，白露说她也要挤上去，占个知己好友的名头……”
“那我呢？”楚青崖期待地问。
江蓠扒了口饭，深思不语，过了半晌，郑重地直视他：“我想到一个绝妙好词。”
“什么？”
“就刻你是——‘贤夫良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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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进不了编制，就当外聘讲师+创业了
以后如果有番外再放上来

第104章 后记
这篇文到这里就结束了。它以“错登科”开场，以“正登科”收尾，讲述了男女主在一年内相识并相爱的过程，采用十几年前晋江古言的传统配置：一女主、一男主、一男配，插科打诨的配角若干。
在老式的角色框架中，我在人设上做了创新，把女主设定成一个道德有瑕疵、但良心未泯的“天才枪手”，把男主设定成外表高冷但内心柔软敏感的“酷吏”。如果大家仔细看，会发现主要角色都带有与自己性别相反的特征，即女性“男性化”，多一些强硬、自私、低道德感；男性“女性化”，多一些脆弱、情绪化、共情力，这其实并不是性别的跨越，而是人性的中和。
本文也借鉴了两个名著的设定。在日本女作家紫式部的《源氏物语》中，天皇因怜惜爱妃所生的皇子光源氏，不愿让他遭受残酷的宫廷斗争，就将他降为臣籍交给大臣抚养；男主也是被官员养大的皇子，但他的父亲不是出于爱护，而是出于自私和恐惧。另一个就是文中多次提到过的《郑伯克段于鄢》，武姜因为难产，扶持小儿子谋害大儿子；男主的生母也因难产和国仇家恨，对自己的两个孩子没有丝毫母爱。历史上对该故事的三个主人公都呈批判态度，而本文在开头借女主之笔表达了另一种思维：是否应当给予遭受痛苦的母亲一些人道主义关怀呢？
故事围绕三对矛盾展开：一是男女主的婚姻矛盾，二是由暗到明的母子矛盾，三是女主出众的才华志向和落后的封建科举制度不匹配的矛盾，它们皆在文中有非常强烈的体现。为了解决这三对矛盾，男女主选择互相包容理解，用行动来支持对方的事业；男主的生母选择在斗争失败后自尽；而女主利用婚姻资源实现了阶层跨越，通过带专业技术进组查案揭露了阴谋，最后得到了皇帝赏赐的科举名额。
这篇文主要练习人物互动，包括酸甜和争吵两个方面。在过去的五年里，我深知酸甜的主角互动在市场上的重要性，被互动吸引的读者远比专注剧情的要多得多，但作者写作的首要目标是编织完整的情节，而非从始至终发糖。《错登科》和《水逆》、《峄南之桐》一样，都是以开头的互动来吸引读者入坑，剧情低开高走，越往后越复杂，有很多伏笔铺垫，最高潮在末尾，这样做的弊端就是追文累，中期会流失读者。
在连载期间，针对本文最大的争议有两个，一是女主的职业设定。
冷酷无情的刺客、不择手段的权臣、灭国灭族的帝王、随身携带枪具的教父，和一个代考科举的枪手相比，谁更容易背负“应该杀头”的骂名？一般来说，读者不会代入被杀的酱油百姓、被欺压的官吏，但每个人都参加过考试，会代入普通考生。
江蓠是一名科举枪手，七岁加入作弊机构，女扮男装到十八岁，替人考了四十二场科举。这简直骇人听闻，但只要看过文，就知道这是一个“冉阿让偷面包”的设定。
女主当枪手是为了赚钱给母亲治病、养家糊口，除此之外，封建科举与现代考试有天壤之别，前者女性没有参考资格，从制度设计上就是不合理的，不能简单地与高考、考公划等号。苛刻的古代环境并没有给会读书的小女孩出路，这对她来说是性价比最高的工作，直到公司董事长由于战略规划将她一脚踢了出去。当然，制度不合理并不代表代考是正确的，她的行为伤害了其他考生的利益，所以最后即使通过立功参加殿试、考了状元也没有进入编制，而是当了外聘讲师，编教辅资料，帮助广大学子上岸，并自主创办女校。
因为这是一篇虚构的古言，所以我会给她这样有才华却无处施展、走投无路的女孩一个HE，我希望她偷的面包能养活自己，并给自己争取到向上攀爬的机会，以后清清白白做人，给更多没有出路的小女孩制造面包。
另外，文中写明了四十二场科举具体是哪些考试，中国古代也有七岁备考十二岁中举的神童，角色履历是有根据的。第二个争议是女主的性格设定。
江蓠与传统的言情女主有很大不同，她说话刺人、得寸进尺，“不检点”，“太作”、“不够爱男主”。在闪婚三个月时她并没有表现出对丈夫的深爱，反而十分仰慕男配，惹得男主产生误会情绪崩溃，觉得自己痴心错付，又急又气哭着要离婚。
但相信逐章看到结局的读者，都不会对男女主之间的感情和先婚后爱1V1的题材有疑问。本文三个角色戏份比例合理，剧情前后勾连，每个人物都精心刻画到细节，各有高光，他们坚持自身逻辑，而非去迎合对方的逻辑。男主除了伤心，没有受到任何生理和职业伤害，在这段婚姻里，他和女主实现了双赢。
新婚的前两个月，女主的真实性格还没有完全摊开，所以观感又酸又甜，但她不可能永远收敛，以谎言而不是爱情为基础的婚姻迟早会爆发一次大战，这是我要撕破和平的包装给大家看的。在第四个月，婚姻中最大的信任危机引爆，男主无法确认女主对自己的爱，这一点通过女主千里追夫、帮忙完成事业目标解决了。
阿蓠是一只张牙舞爪会咬人的野生狐狸，而不是软萌乖巧听话的布偶猫。她对男主的爱情是在吵架中发展、在别扭的煎熬中确认的，这对于一个从小缺爱的人来说很不容易，她在一点点地学。模糊的边界感是她过往十一年女扮男装成功的关键，尖锐的性格是她被生活催生出保护自己的荆棘，她又高傲又自卑，不敢接受男主递过来的热烈的爱，那是她活了十八年都没见过的东西。她的优点很显眼，工作时智商从不掉线，脑子转得飞快，最后更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救男主于水火，她在认识男主的短短半年内做出了巨大的自我突破。
男配作为传统古言标配的温润君子，一旦产生暗恋，就会有私心，这正是可看之处。但本文与经典老文相比写得过于克制，缺乏张力，只通过他实现了两个作用，一是激化男女主之间的矛盾，破而后立，二是推动剧情发展。他的行权范围在学校，与朝堂上的男主是互相独立的，女主入学后必须找他才能实现【行卷—分班考—筛选考】的几级跳，如果只聚焦于互动，就容易忽略她接近男配的目的。他是我首次塑造的对主角有感情的男配，但长篇故事是为剧情而写，而非为了单独某个角色，女主对他的仰慕和友情与对男主的爱情有本质区别，每次和他见面都伴随着案件的推进，这是至关重要、不可省略的。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先婚后爱这个题材，如果写小情侣双向奔赴，对写了几年双向暗恋霸总文的我来说太熟悉了，没有挑战和进步。一篇文并不服务于所有读者，适口者珍，作者在满足读者之前，首先要满足自己，自己满意的作品才值得拿出来给人看。我很喜欢阿蓠这个角色，以前从来没有写过这么离经叛道、聪明果断有个性的女主，给她取的字是“岘玉”，她本是一座藏玉的高山。
本文大纲人设一气呵成，8个月内写了40万字，极其耗费心力，发表后每周准时6更，至今将近4个月，从未断过，100章的体量每章都附带wb日记小剧场，加起来共1万多字。如果屏幕前的你满意我提供的免费服务，请帮忙向各平台的小伙伴安利这篇作品，说说它吸引你的地方。我非常需要大家的夸奖和鼓励，也非常希望看到大家的评论和建议，这是我持续创作的动力！
感谢喜欢这篇文的朋友和通过wb打赏码投喂的小天使们。
祝大家逢考必过，顺利上岸。
镜子
2024.5.13
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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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番外·夫妻相性八十问
在今天的520之夜，主持人小圆镜特地邀请到两位嘉宾——江女士和楚先生做客直播间，撒花~ 因为在场可能有些朋友不知道什么叫相性XX问，主持人给你们解释一下，就是很多年前非常流行的一种用模版提问的CP访谈啦！相性是指两人之间是否容易处好关系，包括心理和生理~
小圆镜（以下简称镜）：本访谈由大吉大利今晚吃鸡有限公司冠名播出，鉴于主持人及观众朋友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限，希望两位嘉宾含蓄答题。
Q1、镜：名字、年龄、性别？
江蓠：这些不是你设定的吗？不会有观众不知道吧？请稍微控制一下时间，访谈属于八小时工作制之外的任务，我要早点回家吃鸡。
镜（思考）：好的，性格已经很明显了。
楚青崖（小声）：是的是的。（清嗓子）自我介绍一下，我十四岁毕业于璧山县中学，通过国考当了一名基层公务员，经由十年工作成为了大燕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国级干部……
镜（翻白眼）：谁问你这个了？
Q2、镜：控制时间，控制时间！你觉得对方的性格怎么样？
江蓠：结婚前性格很差，后来才慢慢佛系的。超爱吃醋，家里厨房的醋都给他一个人吃了。
楚青崖：结婚前和结婚后性格都很差，心情好的时候会温柔点。不过不影响过日子，因为她有大局观，而且除了我也没人受得了她这样。
镜：……我的锅。
Q3、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江蓠：建丰元年八月十五，我考完试提前出考场，出院子时撞到他了啊啊啊，都怪那个监考官大叔送了伞，没看见路。他当时冷冰冰的，穿制服特有压迫感，我都没敢抬头看他长什么样。
楚青崖：就是同一天啊，我在考场里遛弯，逮到她哼着小曲出考场，撞到我身上搞得制服全是水，生气。感觉她有点奇怪，胖胖的，脖子那么细，就跟面包上插了根牙签似的，所以就顺手捏了两下，果然发现是易容。哼，想瞒我，没门！
Q4、喜欢对方哪几点呢？
江蓠：发质好，省钱，听话，容忍度高，思想开明。
楚青崖：聪明，狡猾，漂亮，做事有决心，不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改主意。喔，她在床上撒娇我超爱的！
江蓠：（伸爪爪打狗）
镜：咳咳，这个问题等会儿再具体回答。
Q5、讨厌对方哪一点？
江蓠：动不动就吃醋，吃了大醋发大疯。
楚青崖：刚结婚那几个月你又不说喜欢我，我以为你搞外遇好吧（委屈脸）……以前讨厌她瞒着我去见大外甥，现在没有讨厌的地方，只是有时候害羞起来不太配合，得花点力气不可描述。
镜：请你大致描述一下。
江蓠（抢话筒）：作者是有多想让章节被锁？
Q6、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江蓠：以前差得不行，天天吵架。现在挺好的，相处还算默契，我心里想什么他基本上都清楚。
楚青崖：虽然现在还是经常小吵，但不吵还不习惯。算好吧，没有再闹离婚了。
Q7、您怎么称呼对方？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江蓠：平时喊狗官，就是“我家那个死鬼”的意思，在外面喊夫君。开玩笑就喊小阁老。喜欢他叫我小名，嘿嘿。
楚青崖：一般叫夫人，晚上的话，叫阿蓠比较多。最喜欢她叫我夫君了，嘻嘻。
Q8、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江蓠：马犬。精力旺盛，身手好，工作专业认真，鼻子灵，那方面能力强。还有看上去很凶，其实会嘤嘤哭。
楚青崖：狐狸。看着小小一只可爱乖巧，其实野得很，咬起人来可凶，只有开心了才会翻肚皮。
Q9、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江蓠：啊哈哈，我娘替我做了一箩筐荷包，还剩下五十个没送呢。
楚青崖：看她需要什么咯。
Q10、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江蓠：今年的话想要高档室内香氛，把屋里弄得香香的~
楚青崖：想三十五岁前财务自由退休。
Q11、互相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江蓠：有时候我累了一天回来，听说他上班摸了一天鱼，就很想打他。
楚青崖：说话很损，还有开车不专心……（被捶）好了好了，真话都不让说？
镜：观众好像都想听展开内容。
Q12、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江蓠：同上。
楚青崖：同上。
Q13、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江蓠：额，去见他大外甥？还有晚上不回家住。
楚青崖：不不，你现在多见见他，他一天比一天碎，哈哈哈。
镜：男嘉宾对自己的大外甥敌意这么重吗！
江蓠（抢话筒）：他吃醋后开车太猛会让我不开心。
Q14、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江蓠：不是显而易见吗？
楚青崖：这访谈不是只请夫妻过来吗？
Q15、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江蓠：我家里吧。
楚青崖：洞房花烛夜？迎亲时她家有好多人，不算约会场合。
Q16、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进展到何种程度？
江蓠：很僵硬，都紧张，他没经验。啊啊啊他很不要脸地跳过很多步骤直接到那个了……进展如何作者你心里还没点数吗？
镜（举手）：那是因为粉站读者喜欢看刺激的！
楚青崖：我怎么不会弄了？上手很快的好吧。她那时很害羞，有点怕我，气氛全靠我说话维持。
Q17、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江蓠：他很宅的，下班就回狗窝蹲着。
楚青崖：家里。
Q18、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江蓠：荷包。
楚青崖：看情况了，买只鸡给她吃她也很高兴，蛮好养的。她刚才说想要香氛，我觉得在飘着优雅香气的屋里把自己打包好给她拆封，就很浪漫啊~
Q19、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江蓠：他。他说因为我们拜过天地才把我从牢里放出来，还说要我一直当他夫人。
楚青崖：她，她说我很厉害，比枪矛还长。
镜：为什么不一样？？等我回去翻翻怎么写的……
Q20、您有多喜欢对方？
江蓠（捂脸）：就是那个程度嘛。
楚青崖（对视）：谈不上喜欢，也就爱一辈子吧。
镜：给观众们比个心哟！看镜头一二三——卡嚓！
Q21、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江蓠：嗯……他曾经说让我跟他离婚。我那时经济没独立，他又急吼吼的要我承认我爱他，我糊里糊涂的也搞不清，觉得压力好大，又不敢违背他的决定。
楚青崖：她那时说不知道爱不爱我，我觉得我是纯纯大冤种。
Q22、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江蓠：不会的，我是专业训犬师，这个品种很专一（摸狗头）。
楚青崖（蹭蹭手）：不会呀，她最爱我了。
Q2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江蓠：那我先吃饭。
楚青崖：吃零食等着呗。
Q24、对方性感的表情？
江蓠：可以说吗，第一次觉得他有点可爱，是刚结婚几天他酒精过敏，躺床上气呼呼的，眼睛湿漉漉的，哇塞好像我家养的小黑，想rua。
楚青崖：作者13章开头白写了？
镜：复制过来怕女嘉宾退场，绿站的观众们也看不到。
Q25、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江蓠：黑眼圈消失术。
楚青崖：闹离婚后她冒着危险千里迢迢跑来找我。
Q26、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江蓠：考了状元和他一起游街。
楚青崖：和状元一起骑在马上游街，这辈子圆满了。
Q27、曾经吵架么？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江蓠：吵得很频繁，吃醋啊，意见不统一啊，没有什么事是吵架解决不了的！
楚青崖：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比较吃醋她追星。现在就是她工作压力大回来冲我发脾气，我讲着讲着就跟她去床上吵起来了。
Q28、之后如何和好？
江蓠：……你问他。
楚青崖：床尾和，两个人都爽了。
镜：有很多朋友都很奇怪你们的相处模式诶。
楚青崖：嗯哼，子非犬安知犬之乐？
Q29、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江蓠：怎么办，我发过誓骗他就下辈子也当狗（咬爪爪）……
楚青崖：嘻嘻，好呀好呀！
Q30、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江蓠：比如分班考试那天他送我去学校，在轿子里看我的时候，啊那个眼神，有点受不住。
楚青崖：她主动亲我的时候。
Q31、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江蓠：帮他扳倒政敌，救他狗命。
楚青崖：把她从牢里捞出来，包容她的脾气。
Q32、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江蓠：写离婚协议骂我。
楚青崖：和姓薛的在阁楼上笑得很欢，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江蓠（头疼）：你说说我到底跟他干嘛了？是大晚上找他造崽崽去了吗？
楚青崖（垮着脸）：你都把他夸上天了，还总想着他哪哪儿都好。
江蓠（抱头叹气）：夸他几句你就这样了，我还没给他花钱打call呢。告诉你吧，你出差了我带他下暗道，聊着聊着他就说我结了婚应该把习惯改过来，不要随便跟男的出去，我说我在帮你哎，你怎么教训起我来了？你又不是我老公。夸上天他也不是神仙，是个凡人。
楚青崖（竖耳朵）：真这么说了吗！！主持人能放下监控录像吗？
镜（丢录像带）：自己拿回家看，不要在直播间吵。
Q33、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草是？
江蓠：捕蝇草，抓到就不放了。
楚青崖：仙人掌，浑身是刺。
Q34、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江蓠：没告诉过他以前在乡村旅馆和陌生人挤过一张炕。
楚青崖：没告诉过她刚来京城的时候被黑房东骗了四十两银子，还被单位食堂厨子背后说吃得多，很丢脸……
Q35、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江蓠：他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
楚青崖：全天下都知道啊。
Q36、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江蓠：就像主持人和身边空气做的男朋友一样。
楚青崖：当然能呀~
镜（冷脸擦话筒）：……休息一下，广告之后播放少儿不宜类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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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访谈由大吉大利今晚吃鸡有限公司冠名播出，欢迎回到直播间，主持人小圆镜即将对嘉宾的私生活进行粗略调查。
Q37、请问您是主动方，还是被动方？
江蓠：……看情况。
楚青崖：大多时候我是主动方。
Q38、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江蓠：害羞，也想让他伺候。
楚青崖：都老夫老妻了，尝试新姿势她还是放不开。
Q39、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江蓠：满意，就是跟别家比起来有点……过于频繁？
楚青崖：还有继续发展的潜力。
Q40、初次上车的地点？当时的感觉？当时对方的样子？
江蓠（耳朵红）：新婚夜。太紧张了，闭着眼没看他，他像个雪人，还说扫兴的话。
楚青崖：洞房。哇塞这就是我送上门的老婆吗！！长在我审美点上了，看起来很温柔很害羞，还让我喝酒壮胆呢，嘿嘿。
Q41、初次下车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江蓠（快蒸发）：我想想……哎呀这都什么问题！人家不记得了嘛。
楚青崖（揉狐狸脑袋）：她问我什么时辰了，我说辰时三刻。
镜：你们起好迟……
江蓠（生气）：都是你都是你，写的什么破车。
Q42、每星期开车的次数？
江蓠：看情况……
楚青崖：要看情况。我指的是生理情况。
Q43、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江蓠：3-4次？
楚青崖（小声嘀咕）：乘以2。
Q44、那么，是怎样的车呢？
江蓠：我要去喝水。
镜：由于嘉宾借口喝水，该问题由一人回答。
楚青崖：她觉得半个时辰太长，也不主动，都是我抱着她哄一哄，或者下床走走，放书桌上，给她画画……
镜：灯光师给我拚命照！你画啥啊？
楚青崖（正经脸）：她说我画技不错，桌上有很多笔嘛，就顺手……
江蓠：（冲过来捂嘴）
灯光师：我不好意思照了，晚饭鸡腿加给主持人吧。
Q45、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江蓠（被逼放下水杯）：都还行吧。
楚青崖（接话筒）：头皮，总被她拽头发，超敏感的，洗头都要用温和的无硅洗发水。
镜（礼貌微笑）：此处广告待招商！
Q46、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江蓠：尾椎。
镜：这不是说的很快吗？
楚青崖：后背肩胛骨，轻轻摸一下就会像铃铛那样抖……（被捂嘴）
Q47、用一句话形容开车时的对方？
江蓠（脸红）：由狗变狼，胃口很大。
楚青崖（满足）：由狐狸变博美。软软一团窝在怀里撒娇翻肚皮，爪爪都收起来了，还要我给她顺毛。
Q48、坦白的说，您喜欢开车么？
江蓠：还可以吧……他技术不错。
楚青崖（疯狂点头）：嗯嗯，喜欢！
Q49、一般情况下开车的场所？
江蓠：当然是睡觉的地方。
楚青崖：床，浴池，书房，客栈……主持人有冰袋吗，我家狐狸脸好红。
镜：放心，她身体好，现在晕不过去的。
Q50、您想尝试的开车地点？
江蓠：下一题谢谢。
楚青崖：办公室？
镜：女嘉宾请不要用水杯砸狗脸，作者在他的脸上下了很大功夫，换个部位吧。
Q51、洗澡是在开车前还是开车后？
江蓠：当然都要洗。
楚青崖：漏了开车中。
Q52、开车时有什么约定么？
江蓠：就……不要太过分嘛。
楚青崖：没有，想到哪做到哪。
Q53、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江蓠：没有啊。
楚青崖：没有，单身二十五年的宅狗一只。
Q54、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江蓠：有病吧。
楚青崖：曾经有过一瞬间赞同，现在觉得是舍本逐末。
Q55、如果对方被歹徒侵犯了，您会怎么做？
江蓠：什么破问题，有人敢动他吗？
楚青崖：不会的，不允许有人伤害她。
Q56、您会在开车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江蓠（捂脸）：每次做之前都这样……
楚青崖：之后就破罐子破摔了。
Q57、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上车，您会？
江蓠：不会吧，我不搞百合啊。
楚青崖：我是有家室的人。（转头）姓薛的要是有一天对你这么说，你就拒绝他，夸我技术好，这样他又能碎一次了。
江蓠：想什么呢！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脑子里全装不健康的东西！整天贱兮兮的。
楚青崖（撇耳朵）：哼，他就是暗恋你，只有你傻乎乎的看不出来！
镜：禁止吵架禁止吵架！
Q58、 您觉得自己很擅长开车吗？
江蓠：擅长谈不上，进步比较快。
楚青崖（骄傲）：十分擅长。
Q59、在开车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江蓠：他还是别说话吧……叫名字就可以了。
楚青崖（笑）：说什么都好，反正不会停的。
Q60、您比较喜欢开车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江蓠：温柔耐心的表情。
楚青崖：求我继续的表情。
镜：灯光师别照了，帮我按住女嘉宾！什么表情说清楚一点啦！
楚青崖（认真）：皱着眉头仿佛受不了，却舒服得连咬人都没力气，一个劲拉着我头发，这时候抬起腿亲一亲的话就会……那个的。
镜：啊这……本人没有X生活，不是很懂。
Q61、您对SM有兴趣吗？
江蓠：没有！但是……他好像挺喜欢挨巴掌的？
楚青崖：没有啊。
镜：大家说你有点抖M呢！
Q62、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江蓠：那他可能快不行了。
楚青崖：没关系，一向都是我主动。
Q63、开车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江蓠：连续超过三次。
楚青崖：不让我超过一次。
Q64、在迄今为止的开车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江蓠（捂脸）：能不能不要问这种问题啊……
楚青崖：我知道，在马车上！外面有人会比较刺激。
镜：大开眼界，小两口玩挺大啊。
Q65、曾有过被动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江蓠：（沉默）
楚青崖（举手）：有！我家狐狸可坏了，离婚蜜月那会儿我带她逛街泡澡堂，她在澡堂里故意诱惑我，还不让我碰她，玩欲擒故纵，晚上回了宾馆我吃吃吃吃吃，沙发都塌了。
Q66、那时主动方的表情？
江蓠：很兴奋。他出了好多汗，喝了好多水。
楚青崖：可能很兴奋吧，因为她都那样了啊啊啊作者能不能再开一次那样的车！
Q67、对方有过强制爱的行为吗？
江蓠：以前有，讨厌。（伸爪打狗）
楚青崖：嗯……被骂了。
Q68、当时被动方的反应是？
江蓠：他干脆把我的心掏出来看吧，累了。没搞外遇就是没搞。
楚青崖：捂不热，搁那儿躺着，然后哭着把我的画撕了。我也累了。
Q69、对您来说，“作为开车对像”的理想是？
江蓠：耐心，硬件设施好，能顾及我的感受，体温适合抱着睡觉。
楚青崖：阿蓠那样的。
镜：汪汪汪。
Q70、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江蓠：蛮符合的。
楚青崖：有上升空间。
Q71、在开车时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江蓠：没有，不喜欢！
楚青崖（鄙夷）：我怎么会用那种东西？
Q72、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江蓠：眼睛，额头。
楚青崖：哪里都可以，只要是她。
Q73、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江蓠（瞟身边）：眼睛，唇角。
楚青崖：我么么么么亲个遍。
镜：画风天差地别。
Q74、 开车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江蓠：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楚青崖：先垫个枕头在腰下，再慢慢来，说些她喜欢听的话。
镜：比如？
江蓠（打断）：一开始什么都不做，等他开始了就配合着说几句。
镜：这个回答真是太严肃了。
Q75、开车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江蓠：会想他以前没开过，怎么拿了证这么上道（捂脸）
楚青崖：她爱我，我也很爱她。
Q76、一晚开车的次数是？
江蓠（抓狂）：看情况啊啊啊。超过三次第二天早上就不想跟他说话，累死了。
楚青崖（握拳咳嗽）：看情况，如果她心情好就会再来一次。
Q77、开车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江蓠：每次都是他嫌我慢然后代劳（瞪旁边）
楚青崖：一开始是我帮她脱，后来她知道体谅我了。
Q78、 对您而言开车是？
江蓠：食色性也。
楚青崖：维持婚姻感情必不可少的程序，吵架的解决方式。
Q79、下一次开车是什么时候？
江蓠：嗯……晚上回家吧……
楚青崖：主持人，你们后台更衣间隔音怎么样？
镜：！！男嘉宾收敛一点！
Q80、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江蓠（傲娇）：没什么可说的，文里都写了。
楚青崖：谢谢宝贝。
镜：访谈到这里就结束啦，两位嘉宾工作和私生活都很忙，观众朋友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微博艾特主持人哟！非常感谢大家的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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