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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为阴冷掌印的亲闺女
作者：画三春
内容简介
 【养崽+团宠+亲情+农家乐+青梅竹马但背景板】 时归穿成书里早死的无名路人甲。 原主被娘亲托孤，跟着舅舅上京寻亲，却在寻亲路上被拐进醒春楼，十三岁做了富商的外室。 等被掌印亲爹找到，早已是乱葬场的一堆枯骨。 她穿来时，正偷听到舅舅与花楼的老鸨讨价还价，想将她卖个好价钱。 时归：？？说好被拐的呢？ 放弃寻亲跟着舅舅安分过日子的路子是断了，偏那远在京城的亲爹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相传那位司礼监掌印原是清贵读书人，连中两元入京赶考，不料得罪权贵做了宫里的太监。 数年间，他手刃仇敌，从最卑贱的扫洒太监成了新帝最信任的掌印，阴冷自恣，残害忠良，受尽唾骂。 一个是不怀好心的舅舅，一个是心狠手辣的亲爹。 时归哪个都不想选。 只是 她看了看自己不及大人腰高的三头身：拼了！ 抵达京城的当夜，时归凭着小巧灵活的身体，直直冲进传说中会吃人的掌印私宅，一头撞在掌印小腿上。 面对陌生小孩的认爹，掌印挥退左右侍从，纡尊降贵走到时归跟前，眸中隐有血色：你可知上一个找我认亲的，下场如何了？ 一开始，时归怕给亲爹惹麻烦遭厌弃，处处避着权贵不说，被小两岁的孩子欺负了，也只敢躲在假山后面哭。 后来，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掌印收了个干女儿，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掉根头发都要追究罪魁祸首，张口闭口全是我闺女。 众下属/同僚/政敌：好好好，知道你有闺女了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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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风寒凛，三两微弱的鸡鸣叫城门外的百姓从瞌睡中惊醒，尚朦胧着双眼就从地上爬起来，又摸着黑，连走带爬地往前头奔去。
时归蜷着身子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单薄的冬衣根本无法抵御冬日的严寒，她小脸铁青，露在外面的一截小指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感觉到身边人站起来，她也只是撩了撩眼皮，又无力地合上。
杨元兴裹着厚厚的棉袍，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受周围人的影响，也下意识跟着往前走，又努力惦着脚尖，欲看清前面的情况。
至于伏在他脚边的小人儿，未能得他一眼关注。
随着杨元兴的离开，时归身侧直接空了下来，她身子一晃，险些磕倒在地上，还是从身侧刮来的寒风叫她清醒了两分，撑着石块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茫然四顾，脑子还是糊涂的。
她本欲追着杨元兴赶上去，却不想刚抬脚就被后头的人撞了一跟头。
那些着急进城的百姓哪里顾得上一个小孩儿，不过片刻功夫，时归就被撞了两三回，最后只能退回去用后背抵着石头，这才算站稳了跟脚。
而她眼中也彻底失去了杨元兴的背影。
时归张了张口，瞬间灌进嘴里的冷风叫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胸口阵阵闷痛，连着本就不甚清醒的大脑都发出抗议的嗡鸣。
“快快快，一定要做第一批进城的，才好抢个好位子——”
从她身侧经过的人叽里咕噜讲着话，因话说得太急，又带着口音，时归只勉强能分辨出几个字符，抬头一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急色。
只见正前方的高大城门已经打开，百姓们全是一窝蜂涌过去，便是遭了官兵呵斥也不肯后退半步，好像生怕自己进不去一样。
时归不明白……
她是昨天傍晚跟着舅舅抵达瑞城的。
听人说，瑞城城门日升而开，日落而关，因冬日白天时短，开城门的时间也随之缩短，好多远道而来的旅客走商都会被截下。
时归和杨兴元也是只差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城门关紧，而方圆数十里全无人家，就连路边的茶摊都落了灰，瞧着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有那有经验的大商队，早早将废弃的茶摊占下，又派高壮的汉子守在门口，屋里燃起火堆，并不许生人靠近。
便是杨元兴使银子也没能叫对方通融，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又将大棉袍裹紧，歪着身子歇下去。
至于与他同行的时归，他最多是半夜打盹时探探她的鼻息，知道人还有口气，只要不死，是不是冻坏了，就不在他考虑范围了。
这厢开了城门，他也是只顾着自己，转眼就跑没了影儿，全不在乎年仅五岁的小外甥女。
只在时归眼里，城门就在数尺之外，这又是一天之始，无非是早一步晚一步的差别，若只说进城，当天总是能进去的。
舅舅也好，其余百姓也罢，何必争抢这分寸之时？
她歪着脑袋想不明白，反被冷风吹得头晕脑胀，双腿软趴趴的，实在撑不住，只能沿着石头滑坐下去。
就像她不明白这些百姓在急什么，便是对当下的处境，时归还处于半真半假、又或者不愿相信的状态。
也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如何她睡前还在温暖的北欧庄园，睡醒就到了一个屋不避风的偏僻小村子里？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是赶上了什么穿越风尚，可几日过去——
原身的娘亲垂垂病矣，临终前将她托付给弟弟杨元兴，只说千万记得去寻亲，尚未来得及与她交代只言片语，就撒手故去了。
而后时归一直浑浑噩噩，家里草草办了丧事，没等她缓过神，就被带去北上寻亲，路上一直病了好好了病，风寒烧得她脑袋一片混沌，直至这两天，才勉强找回几分神思。
像那病逝的妇人时杨氏，像那上京寻亲的孤女，以及那恶名远扬的掌印太监……皆都与她刚看完的一本科举官场文不谋而合。
时归恍然大悟，她这可不仅是穿越，更是赶上了穿书的时尚潮流。
书里的主角是一位来自江南的寒门士子，苦读十年，一朝高中，却因其刚正秉性，在官场上屡遭小人陷害，三贬三升。
在他起起落落几十年间，每次贬谪都有司礼监掌印的手笔，若说主角高洁傲岸，那这位掌印便是阴险歹毒，罄竹难书。
到最后，主角众望所归，官至首宰，联抉百官上书弹劾奸宦祸国。
碰巧掌印查出些陈年旧事，发现本以为已遭人陷害而亡的妻子侥幸逃生，还在他入京第二年给他生了一个小闺女。
等他循着线索找去的时候，才知妻子早早过逝，女儿也在进京寻亲的路上被人拐卖进花楼，十三做了富商的外室，没过两年染病而亡，被人随意丢去了乱葬场，早成了一堆枯骨。
掌印因此耽搁了时间，京中事态无法挽回，才抵京城就被下了大狱，之后数罪并罚，褫夺衣冠，处车裂之刑。
也亏得时归从小记性好，过目不忘，这才记住书里许多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如今正能与她处境相对应上。
看书时，时归还曾为佞宦的倒台拍手叫好。
但当她疑似穿成掌印下场惨淡的路人甲闺女……
时归闭上眼，心头一片哇凉，忽然感觉耳边的寒风都不算什么了。
她这厢又冷又绝望，那头的杨元兴却仗着自己个头小，跟个泥鳅似的，一路钻到最前面。
“官爷官爷，敢问官爷——”
杨元兴半弯着腰，一脸谄媚地凑到城门的官兵跟前。
不等对方开口呵斥，他先将衣兜里的荷包掏了出来，忍着心里的肉痛，一把将其塞到官兵手里：“小人的一点心意，还请官爷笑纳。”
官兵拿了荷包，漫不经心地颠了颠重量，虽不甚满意，但也勉强能吃上一顿酒，面对杨元兴的态度也算缓和了两分：“怎么说？”
杨元兴又是拱手拜了拜，谦卑姿态做得十足，随后才问：“劳烦官爷，此处可是瑞城？我听人家说，过了瑞城离着京城就近了，请官爷赐教，这个近是怎么个近法？”
听他只是问些众所周知的小事，官兵表情更是轻快。
他们忙着检查，只想快快将人打发了去，于是也没再拿乔，利落回答道：“那你可是来对了，咱们瑞城离京城可是顶顶的近！就这么说吧，你从南城门进来，到北城门出去，再奔着北便走上个三两天，抬头就是天子脚下。”
“啊？”杨元兴愣住了。
“啊什么啊，你不是要去京城吗？按着我刚才说的去，走上一回就全明白了。”官兵没了耐性，反手推了杨元兴一把，“行了行了，没带什么违规的物件儿吧？把路引出示来……”
“从南边来的？这距离可不近……算了算了，直接进去吧。”
看在那点碎银子的份上，官兵没有过多盘问，把杨元兴往里面一推，转头又检查起其余进城百姓来。
杨元兴到底畏惧官兵身上的那身衣裳，缩了缩肩膀，只得作罢。
他随着人流走进瑞城，才踏进城门，忽然想起忘了点什么，下意识往脚下一看，猛一拍脑袋：“哎呦！把那小丫头片子给忘了！”
……
等时归再恢复意识，已经是晌午后了。
这等天气，寻常人很少会在外面走动，遑论是裹着衣裳在室外过夜。
昨天那是进不来没办法，这不今儿刚来到有人的地方，杨元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间客栈，不说要最好的，怎么也要挑个有热水的中等房。
托他那早死姐姐的福，他得了小一百两银子，一半藏在老家床底下，剩下的一半拿来做盘缠，一路吃好喝好，除去特殊情况，他从没亏待过自己。
他姐姐说了，他姐夫是个有能耐的，说不准在京城得了什么机缘，从此做了大官，哪怕这么多年没回来，可看在他亲闺女的份上，肯定也会接济他这个做舅舅一二，再不济了，总要给他些报酬，感谢他送女儿吧？
要不是有这所谓报酬勾着，杨元光才不愿管姐姐留下的拖油瓶，更别提千里迢迢，从大江南找来京城了。
眼下杨元兴住进了烧着暖炉的客栈，时归也能沾点光。
就床边的脚踏上，正好能躺下一个小孩子。
杨元兴难得有了点良心，从床上捡了一床有些发霉的棉被，满是嫌弃的丢在时归身上，自己则是翻身上了床。
屋里暖和，又有了一床小被，时归被冻僵的身体一点点缓和过来，露在外面的小脸红彤彤的，眼睫一颤，猝然睁开了眼睛。
清醒过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时归都是意识放空的。
她没有去探究当下的环境，也没有想那些困扰她许久的现状，只是小心呼吸着微凉的空气，其中还夹着淡淡的炭火味道。
没过多久，她头顶传来震耳的打呼声。
时归不用看都知道，这肯定又是舅舅睡着了。
按理说她这具身体已有五岁了，虽因营养不良长得又瘦又小，可年岁摆在那儿，多少也该顾忌些男女之防。
但显然，杨远光连床都不叫她睡，更别提单独给她开一间房了。
就这样一个睡床一个睡脚踏或地板，也难怪时归的风寒迟迟不好。
同理，被这样的舅舅带着寻亲，也难怪小姑娘会被拐卖。
时归再一次疲惫地合上双眸，久受冻的身体忽然来到温暖的环境中，她明明浑身都痛，可还是有许多念头从四面八方涌现。
一会儿回忆书里与原身有关的零星碎片，一会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等她身体再经受不住纷扰的思绪，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反是三五不靠谱的猜测——
原主的苦难由寻亲开始，那陪她一起寻亲的舅舅呢？
别不是舅舅把她“拐卖”的吧？

第2章
是夜，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进到客栈中。
杨元光将后面的人引进屋里，忍不住又出门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瞧见，这才赶紧回屋合紧房门。
而在这一会儿功夫里，早一步进屋的婆子已走到了床边，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起卧在地上的时归来。
婆子弯腰瞧了半天，眼中闪过一抹不满：“这就是你说还算水灵的女娃？”
杨元兴心头一紧，三两步赶上前来：“陈妈妈这说得哪里话，咱们庄稼汉养出来的女娃，能有这颜色已是难得哩！要不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我也不能舍得把姑娘卖出去……”
他装模作样地抹了一把脸，恭维道：“我这几番打听，听说这瑞城的大小楼里，属陈妈妈的醒春楼待姑娘们最上心，咱家里虽养不起孩子，可也想给她寻摸个好去处，往后若能在妈妈手下吃饱饭，咱也不亏心了。”
陈妈妈被他念得很是舒坦，连眉眼都舒展了几分：“算你会说话，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叫你失望了去，三两银子，我把人带走，可成？”
“三两——”杨元兴一惊，不觉拔高了声音。
陈妈妈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时归那里看去：“你叫嚷什么！一会儿把女娃给叫嚷醒了怎么办！”
虽说孩子醒着睡着都不耽搁她买卖，但她今天出门没带人，要是孩子被吵醒闹腾起来，还要费精力制服，她最烦这些琐碎事。
杨元兴面有急色，浑不在意道：“醒不了醒不了，这赔钱……这娃子生着病，夜里一向睡得死，便是在她耳边嚷嚷也醒不过来，不信妈妈您瞧——”
说着，他抬脚在时归身侧踢了踢。
如他所言，时归只是呢喃两声，翻身将头埋进被子里，很快又睡过去。
陈妈妈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经杨元兴这么一吓，她没了先前的好脸色：“三两怎么了？亏你把女娃夸得天花乱坠，这一看也不过如此！依我说连三两都是多给了，要不是不想白瞎我跟你跑的这一趟，我才不要你家娃儿！”
“就三两，成不成？”
“陈妈妈咱再商量商量……”杨元兴自是不依。
要是换做在老家，莫说三两银子，就是再少点他也能应。
然他从老家奔波来到瑞城，就算不论来时的花销，光是他回去，也非三两银子能够的，赔钱货再怎么不值钱，总要给他赚足盘缠吧？
“陈妈妈您再添点，您看孩子还小，身子还没长开，便是颜色也只能瞧个囫囵，您带回去养个三五年，长大了就好看了！就说她娘、她娘可是我们十里八村公认的好模样，她女儿长大一定也不差！”
陈妈妈被他说得心动，嘴唇抿了抿：“那就四两，再多就不成了。”
“四——”杨元兴拱手作揖，“陈妈妈行行好，可再多添一点吧！”
这一回，陈妈妈也不依了。
到底只是个五岁的小丫头，等能接客少说还要七八年，哪怕年纪小时能给其他姑娘做个婢子，也是远抵不上供给她们的吃用的。
万一等小孩长大了模样一般，那就是彻底砸在了手里。
陈妈妈不肯再多给钱，见杨元兴往前纠缠，嫌恶地挥起帕子，声音尖锐道：“那我就不要了！四两银子都不成，还真当你家丫头是什么国色天香？”
“去去去，癞皮狗别在前头挡道！”
陈妈妈掩面离开，杨元兴在片刻的怔愣后，急急忙忙追上去，房门被匆忙带上，发出猛一撞击声。
随着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见脚踏上的一团颤了又颤，终是控制不住的发出急促的喘息来。
杨元兴说时归夜里睡得沉，这确实没错。
唯独今日，时归白天补了一天的觉，半夜听见杨元兴起夜出门，心里害怕就一直醒着。
谁成想叫她听了这么一遭去，睡前的胡思乱想竟真成了真。
听着耳边并不刻意掩盖的声音，时归一动不敢动，只藏在被子里的小手无端生了一层冷汗，湿涔涔的，差点连被角儿都攥不住了。
被头顶两双眼睛盯着，她竭力控制着表情，好险没被看出端倪来。
直到借着杨元兴的动作翻身躲进被子里，时归是彻底控制不住了，眼角瞬间溢出惊惧的泪，上下牙止不住地发颤，连心口都一阵阵发紧。
醒春楼。
时归对这个名字可谓印象深刻。
尤记得书中原主被拐卖后就是入了这里，其间种种虽未有着墨，可被卖进花楼的姑娘，如何能有好下场。
眼下的时归年纪破小，她连寻亲都不能做主，若真去了那种地方，恐更是没什么活路了。
不及细想，只听房门口响起一阵骂咧声，下一刻便是杨元兴推门而入。
他摔上房门，一边走一边咒骂：“臭婆娘，区区四两银子打发要饭的呢！老子给你面子，还真当老子好糊弄了去，可滚你的吧！”
“赶明儿老子再去那些暗楼问问，就不信卖不出个好价钱……”
单薄的木板床一晃，杨元兴一头栽倒在床上，左右不过片刻，就睡得不省人事，重新扬起震耳的呼噜声。
这厢他又是睡得昏天黑地，距他分寸之遥的时归却是彻夜未眠。
她废了好大功夫才叫自己平静下来，努力去回想曾经看过的内容——
书中的原身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寥寥数语便概括了凄惨一声，与之相关的身世背景也全是从掌印的角度道来的。
反是那个无缘相见的掌印亲爹，在书中出场颇多。
可惜全是些反面描述。
相传那位司礼监掌印原是清贵读书人，连中两元入京赶考，不料得罪权贵做了宫里的太监。
数年间，他手刃仇敌，从最卑贱的扫洒太监成了新帝最信任的掌印，阴冷自恣，残害忠良，受尽唾骂。
或是做皇帝手中刀，或是排除异己，死在其手中的人不计其数。
眼下放弃寻亲跟着舅舅安分过日子的路子是断了，偏这远在京城的亲爹也不像什么好相与的。
一个是一个是不怀好心的舅舅，一个是心狠手辣的亲爹，但凡能靠自己活下去，时归哪个都不想选。
只是——
她想到自己那不足大人腰高的三头身，不禁咬了咬下唇：“……拼了！”
与其等着被舅舅发卖，倒不如赌上一回，到京城去投靠亲爹。
……
转日清早，杨元兴一睁眼就与时归对上。
他嘀嘀咕咕地坐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粗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只见时归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袍，衣摆沾着洗不掉的油渍，领口位置又露出已经变黑的棉花来。她将袖子挽了几挽才勉强露出双手，离杨元兴三五步远，生了冻疮的手上端着一个极重的木盆，里面装了半盆水，每走一步都要颠出来些许。
听到杨元兴的问询，时归小心将木盆放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细声细气道：“舅舅，我给你要了半盆热水来洗脸。”
“我今儿醒得早，身子比之前清爽了些，想到舅舅照顾我一路实在是辛苦，便想做点什么报答舅舅。”
“这是我跟下面的阿叔讨来的热水，求了好久才求来的，趁着水热，舅舅快来擦擦脸擦擦手，等会儿水凉就不好了。”
说着，她又快步跑去窗边衣架旁，惦着脚将上面的布巾扯下来。
杨元兴已经下了床，狐疑地看着她，用手在木盆里一探，果然是热腾腾的。
“这是你要来的？这么些日子，倒是头一次见你干活儿，你说身子清爽了，可是病全好了？”
病愈了好呀，不生病的丫头还能多卖两钱。
时归仰头看着他，后颈莫名一凉。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约莫还没好全，不过脑袋不似之前那么沉了，如今我有了力气，舅舅要有什么吩咐尽管提，我替舅舅去做。”
杨元兴冷哼一声，并不应茬儿。
他毫不客气地把布巾抢来，用热水洗完手脸后，转头就去了鞋袜，把脚伸进去，并无让时归也暖一暖手的意思。
好在时归也没心思在意这点细枝末节，看着杨元兴的表情轻松些，复小心说道：“舅舅，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
“昨晚怎么了？”杨元兴做贼心虚，才听了个开头，就剧烈反应起来。
时归被吓了一跳，慌张后退两步。
迎着杨元兴那双泛起狠意的眸子，她瞪圆了眼睛：“昨、昨晚……”
时归并不敢挑破昨天半夜的事，就怕杨元兴一个恼羞成怒，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装了，到时真动起手来，她全无胜算。
想她之前还想着，等她病好些了，就哄舅舅回去，一家人本本分分过日子，待她长大，再把舅舅收养她这些年的花销偿还。
她掐了掐指尖，把那些天真想法散去，定神道：“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想起娘亲过世前交代我的话，正是与阿爹有关的，我怕后面再忘掉，便想告诉舅舅，求舅舅帮我记住。”
听见这话，杨元兴陡然松了口气：“你想起什么了？且先说与我听听。”
“娘亲跟我说，阿爹离家前说过，他若能在京城落住脚，就在城西置办宅子，若有天娘亲去寻他，就到京城城西去。”
“娘亲还说，若是寻到了阿爹，阿爹不信我是他的孩子，就将我脚底的胎记给阿爹看，那胎记与阿爹身上的一模一样，阿爹见了，一准儿能认出我来。”
“娘亲还一再嘱咐我，舅舅不辞辛苦带我上京寻亲，叫我一定要记住舅舅待我的好，等寻到了阿爹，千万叫阿爹谢过舅舅。”
杨元兴眯起眼睛：“你说你娘跟你爹有约会面的地方，你身上还有能让你爹认出来的印记？”
“正是。”时归原是想说有信物，后头又怕杨元兴把东西抢去，随便寻个女孩来顶替，临时改说了胎记。
总归无论是信物还是胎记，全是她新口之言，就连那约定的地点，实际也是她靠着书里的内容推断出来的。
杨元兴并不觉得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会说瞎话，不觉琢磨起来。
说起昨晚找花楼里的妈妈，也是他一时起意。
最先他确是想靠认亲谋一笔横财的，只是这一路走来，与家乡截然不同的繁华景象让他看花了眼，也不觉生了怯，越往京城走，他越意识到寻亲的艰难。
听说那京城的全是贵人，他一个连县令都没见过的庄稼汉，便是进了京又如何，只怕还不等寻到人，先被京城随处可见的贵人处置了。
这眼打眼离京城只剩最后几步，他的退却之意越发强烈，如今更是想直接撂担子不干了。
光是不干还不行，就说他这些日子搭在小赔钱货身上的钱，总要讨回来。
正巧他碰见一个卖女儿的，一双双生姐妹卖了足足二十两银子，让他心痒难耐，当场跟花楼的妈妈聊起来，又引对方来客栈看人。
他都想好了，要是能把时归高价卖出去，这京城里的贵亲，不寻也罢！
只是陈妈妈开的价钱实在低于他的预期，两人没谈拢，这才耽搁了去。
时归说：“就是这些了，我怕记不住，求舅舅帮我记一记，后面我努力不生病，不拖舅舅后腿，等到了京城，我再努力找阿爹，好叫阿爹报答舅舅！”
猝不及防冒出一个约定的地点来，杨元兴半信半疑。
只转念一想，从江南到京城这一路，两三个月他都走了，也不差最后几天。
到时能寻到人最好，若是寻不到，他再卖掉时归也不迟。
瞬息间，杨元兴打定主意：“那成，等我一会儿出去打听打听，赶明儿一早就出发，争取尽快到京城找你爹去。”
说完，他把脚从木盆里抬起来，草草擦净，稍微收拾了一番，披上棉袄就要出门。
临走前他难得好心，丢给时归两个铜板：“你在客栈待好，若是饿了就找小二买个馒头，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
时归得了准话，乖乖点头：“我知道了，舅舅。”
待杨元兴离开，时归却是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喘息着，这才发现自己已生了一背的冷汗。
好在连蒙带骗的，总算叫对方暂时消了买卖的念头。

第3章
待杨元兴回来，已是晌午之后。
他带着满脸兴奋进门，头一回对时归和颜悦色：“你且把你昨晚的梦跟我仔细说一说，任何细节都不要落下，还有你娘死前交待你的，全都告诉我。”
“……好。”
真真假假，时归只挑着杨元兴喜欢的听，将他的功劳夸得无限大，又言之凿凿道：“娘亲说是城西，那阿爹一准会在城西等着我们。”
“好好好，最好真是在城西，也不枉费我这一路的辛苦，若不然……”杨元兴没说完，只眼中闪过的寒光叫人不寒而栗。
就这样又在客栈休整了半日，转天大早，舅甥两个不等天亮就赶到城北，只等城门一开，做了那第一批出城的人。
因着那天夜里的事，时归心存警惕，之后一路多数时间保持着清醒，就是夜里也不敢睡死，唯恐睁眼被卖去烟花之地。
只是她旧疾缠绵甚久，身子到底单薄了些，又是连着赶了四五日路，到后头免不了精力不济，硬撑着跟在杨元兴身后，实则神思早是混沌了。
直到二人抵达京城，随其余入京的百姓被拦在城门口。
杨元兴顶着寒风苦等半日，嘴上心里骂了无数遍，转身时一个不小心，一胳膊顶在时归脑袋上，直将她撞了个跟头。
杨元兴却只是斜眼看了看，双手揣进袖口里，缩头缩脑地往前走了一步。
后面的妇人本不欲多管闲事，只看时归半天爬不起来，前头的男人又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想到自己年岁相当的女儿，一时不忍，弯腰扶了一把。
妇人低头一看，被时归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再摸一摸她露在外面的手，又是冻疮又是裂口：“哎呦可怜见的……”
她忙回身，从丈夫那里要来暖手的汤婆子，不由分说塞进时归怀里。
时归手上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下意识将汤婆子抓紧，好半晌才抬起头，细细说了一声：“谢谢……”
不等妇人回应，城门忽然涌出一队重甲兵士，面容肃整，策马而过。
排队等着检查的百姓匆忙让路，仍是被扬尘扑了满身，外地来的不知情况，一些总在京城内外来往的偏是面露惊绞。
重甲兵来去皆疾，只留下无数议论。
“这莫不是……”
“可不正是司礼监的甲兵！”
此话一出，众人面上骇色愈深，有那胆子小的索性直接闭了嘴，又怕说了不该说的惹祸上身，掩面往旁边躲去。
几个特殊字眼钻进时归耳中，叫她猛一激灵，不觉侧目看去。
便是杨元兴都好奇地左右打听：“兄台可识得那些贵人？我从外地来，尚不识人，还请兄台赐教一二，也省得冲撞了贵人……”
有人不理会他，自然也有那好事的。
“那你可是问对了！若说这京城里最不能冲撞的，当属司礼监诸列！”
杨元兴暗叹一声：“可是刚刚骑马的那些人？兄台可否能多说两句？”
时归赶忙上前两步，唯恐听漏了只言片语。
“说起这司礼监，不得不提的便是那位掌印大人，莫看其宦官出身，如今备受器重，手握重权，又有甲兵调遣，上至朝廷大案，下至家宅阴私，只要是这位大人想知道的，便没有能藏住的，一句话就能把人祖宗八代查出来！”
“可不止这些！听闻司礼监掌印手持天子剑，掌先斩后奏之权，上斩诸侯下诛庶民，虽无品阶，可就是首宰见了他也要以礼相待……”
“还有还有——”
哪怕早知晓掌印是个不得了的，猛从旁人口中听闻，时归还是暗暗咋舌。
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些都不重要，真正该记在心里的，应是敬畏戒备，若有朝一日真见了这人，我只劝你们能躲多远躲多远。”
“此话怎讲？”
“呵。”那人冷笑一声，“你们难道不知，与其赫赫威名相对应的，乃其狠厉手段？只说去年一年里，司礼监就抓了上千人，且不说有没有损伤，只活着出来的，尚不足双数，敢问剩下的都去哪了？”
“说什么代天执法，只怕是以权谋私，暗泄私恨罢了！奸佞之辈，早晚有受制裁的时候！”
话音一落，周围人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有那心直口快的，失声说道：“你不要命了！你你、你不想活莫要牵连我等，呸呸呸，我可是什么都没听见——”
说着，男人快步远离此地，看他离开的方向，那是连城门都不打算进了。
在其之后，另有七八人有了相同举动。
反是最初直言不讳的人梗着脖子：“说便说了，大不了一死！”说完，他挺直胸脊，拨开挡路的人，顾自走向城门。
其余人面面相觑，或是不相信，或是心有顾忌，终是三三两两地散开。
杨元兴听得囫囵，虽也对这素未谋面的司礼监掌印生了畏惧，却并不觉得会与之有所交集，只当听了个热闹，砸么砸么嘴，赶紧跟上检查的队伍。
时归早有心理准备，要说害怕自然是有，但也不算意外。
她晃晃脑袋叫自己清醒些，最后抓了抓手里的汤婆子，回头将其还给好心妇人，又郑重道了谢，这才追上杨元兴去。
京城重地，城门检查容不得半点差错，这也是检查队伍始终缓慢的缘由。
时归他们是辰时到的，前前后后等了足有三个时辰，连杨元兴手脚都有些僵木，好险赶在天黑前排到他们。
检查的士兵仔细看过他们的路引，又详细盘问了入京的目的种种，连带着杨家家在何地、人口几何，事无巨细，全记录在册子上。
等他们查过杨元兴和时归身上都没有禁物，这才分给他们一支竹签，用作之后半月里京中行走的凭证，若是半月后他们还要在京城逗留，便要去衙门检阅，其间无数要准备的东西暂且不提。
眼下两人终于入城，才一进去就被道路两侧的商贩拦了去路。
好在这些商贩知道钱是在大人身上，只簇拥在杨元兴身边，时归被远远落在后面，一时无人问津。
时归始终注意着杨元兴的动向，见他没工夫注意这边，手心不觉攥紧，在看见他被拉去看东西时，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一刻，她埋头窜进人群中，奔着与杨元兴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为了从杨元兴身边逃离，时归用了全身的气力，也不管后面有没有人追赶，只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直至她浑身失力，这才一头栽倒进巷子里。
长时间的奔跑下，时归呼吸急促，整张脸胀红，浑身泛着不正常的热度。
但当她环顾四周，确定周围完全没有了杨元兴的身影后，她还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数日来最轻松的一个笑。
成功了！
从杨元兴身边逃离，再不用担心被发卖了去。
时归原先还不知如何甩开对方，哪成想一进城就给了她机会。
哪怕仍是前途未卜，她还是高兴得不行，放任自己瘫软在地上，慢慢等待手脚恢复知觉，再撑着墙面站起来。
时归搓了搓脸颊，看着嘴里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凝聚又消散，向着巷子外踏出一步，眼前豁然开朗。
时值傍晚，街上行人较白日少了许多，沿街商贩也收拾起摊位来。
时归跟着杨元兴走了这么些时日，经过的大城小城多是在走马观花，杨元兴便是有千百般不好，但这一路的行程也确实全是他来规划的。
如今时归孤身一人，又要防着不怀好意的人，又要自行辨别方向。
她虽勉强能分出东西南北来，但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只是依稀记得，掌印的住处有两个，一个是官家分给他办公休憩的衙门，位于司礼监衙门旁边，日夜有人把手。
另一则是他自己置办的私宅，也就是城西的那处。
且不说时归根本不知道城西的掌印私宅是哪个，便是误打误撞找过去了，按照书中的说法，掌印大多时候都歇在衙门里，一月也不一定回家一趟。
时归站在大街正中央，眼中闪过一抹茫然。
但她还是很快回过神，不管能不能碰上，好歹也要先找过去。
不然她一个小孩子，面对坏人毫无自保之力不说，就是这寒冬腊月里，宿在外面也是能要人命的。
打定主意后，时归只能去找路人问询，奈何她说的地方太过宽泛，一连问了四五人也没能有个准确答案。
倒是她单独一个小姑娘走在大街上，引了不少人注意。
又一次问询无果后，时归停下脚步，她敏锐地察觉到四周的打量，心里暗道不好，手心也冒出一点冷汗来。
她四下看了看，最后奔着一间茶点铺子跑去，而后扒着门头，礼貌向里面打扫的小二询问：“请问阿兄知道如何去城西吗？就是有贵人宅子的地方。”
小二听见声音愣了一下，半天才看见脚边的小人。
他挠了挠头：“你问的……这贵人的宅子哪是我们能知道的，不过你要说城西，只管顺着这条街往西走，走到尽头再左拐，继续往西再左拐，过了玄武大街就是城西范属了……你是谁家的小孩？只你自己在吗？”
时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将前面的指路记在心里，大声道谢后，不过转眼便消失在街头。

第4章
得益于茶点铺小二的指点，时归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到了城西。
城西多为家宅府邸和官府衙门，较之前充斥着大小商铺的接道更显冷情和肃穆，过往行人之衣着也光鲜正式了许多，便是沿街巡查的衙吏都多了起来。
时归几次躲过巡逻衙吏，因着精神多在人身上，便没注意沿街景象。
等她再回神，却见周围的青砖小舍全变成了高门宅邸，路上已没有了寻常百姓，而是一些家丁家婢，又或者缓缓驶过的华丽车马，少有嬉闹交谈。
时归屏息凝神，趁着街上没人，快速换去一座石狮子后面躲着。
她从高大的石像后探出一个头，虽瞧见了东西两侧正门顶上的牌匾，却并不识得上面的字，她猜着应是什么什么府，但就是这关键的主人名姓认不出。
至于说跟之前一般寻人问路，早在碰见巡逻衙吏时，时归就歇了这个心思。
她的一双猫儿眼瞪得溜圆，全心观察着街上的景象，也没察觉到有两人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后。
直到一只大掌按在她的肩膀上，时归浑身一颤，下意识惊呼一声。
下一刻，她的两只胳膊全被掐住，后面两人只稍一用力，就将她腾空提起来，双手同时往前甩，她就被丢到了石狮子前头。
时归打了个扑棱，慌慌张张抬起头，不料正对上两人满面寒霜的面庞，吓得她又是一个冷战，本就青紫的脸色更白了。
只见这两人面白无须，偏身高八尺，挺拔魁梧。
他们身着绣金武袍，腕间足上绑有护具，头束银冠，脚蹬长靴，漆黑的眸子里全无情绪，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
时一时二本是回府取东西，意外将时归的举动看了全部，又见她长时间躲在掌印府前，少不得怀疑其目的。
哪怕只是面对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他们也未有半分轻视，只因几年前曾有政敌将火药藏在稚童身上，趁他们掌□□软救助时将其引燃。
那一回，携带火药的稚童当场炸死，他们掌印却也身负重伤。
自那以后，莫说是个小孩子，凡是靠近掌印的，无论是活人还是死物，都要经三道检查才能送到掌印跟前。眼下他们见时归哆哆嗦嗦半天不说话，逐渐失了耐性。
时一冷声问道：“汝是何人，在掌印宅前鬼鬼祟祟，意欲何为？”他的声音又重又哑，好像是声带受过伤，透着一股阴涔涔的沙哑。
时归却没有注意他言语间的阴冷，猛然抬头：“掌、掌印？你说这里便是掌印的宅子？”
她的一番反应让时一时二瞬间警惕，掌下的佩剑微微出鞘，泛出一点寒光。
时归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抽了抽鼻子，断续说道：“我是来找掌印的，我、我想见见他，您能带我去见他吗？”
时一眸光一沉：“见掌印？”他仔细回忆一番，并不记得他们与江南何人有过牵扯，转头与时二目光相接，也在他眼中得了相同的答案。
他将视线重新落到时归身上，扯了扯嘴角：“你以为你是谁，掌印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速速离开，不然休怪我等不客气。”
“不是——”时归有些着急，冷风下声音颤巍巍的，“我是从江南来的，过来是为了寻亲，我是掌印的……”
“够了。”时一不耐打断，指尖一拨，长剑出鞘大半。
时归被刀剑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剩下的话也全咽回了肚子里。
时一垂眸道：“最后一遍，要么走，要么死。”
时归骇然失语，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一言不合就拔刀。
但看对方的表情，这话可不只是吓唬，只怕时归再迟疑片刻，这刀就要落在她身上了。
她不觉又是后退两步，声音不受控制：“我、我走，别……”
“滚。”时一垂下右手，长剑落回剑鞘中，而他的目光却还是落在时归身上。
时归再不敢耽搁，倒行三两步，最后看了时一和时二一眼，转身快步跑开，连着拐了两道弯，直到背后如针刺般的目光完全消失，她才敢停下脚步。
“呼呼呼——”她撑着墙平复呼吸，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然想起刚刚听到的，时归眸子亮晶晶的，一去往日病态，连脸上都显出两分红润。
——找到她亲爹的家了！
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让她的兴奋远远超出恐惧，哪怕才被威胁过，可还是无端生出许多勇气来，仿佛即刻能跑回去，来一场感人泪下的认亲。
而时府府前，时一收回目光：“走吧，大人该等急了。”
时二微微点头，转身之际忽然想起刚才见到的女孩儿的模样。
时归在外奔波数日，身上脸上都不算干净，唯有那双猫眼格外明亮，让人一眼看来印象深刻。
时二又是清楚记得，他们掌印也有一双如出一辙的猫眼，只是比起那小女孩眼中的清澈，他们掌印眼中永远沉着一滩浓墨。
这般想着，他的脚步不觉慢了一些，直到被时一问询一声，他才回神，无声摇了摇头。
一个时辰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高门大宅里点起蜡烛，街上却仍是一片漆黑。
借着夜色的掩饰，一团小小的影子紧贴着墙壁，一点点往时府方向移动着。
时归身上还穿着杨元兴替换下的那件脏棉袄，棉袄虽是又脏又破，还有一股散不掉的油腥味，但总比她自己那身单衣强些。
她已经把长长的袖子全部落下来，两个袖口缠在一起，好将胳膊和手全缩在里面，挡住从外面渗进来的冷气。
而棉袄的下摆同样很长，她穿在身上能盖到膝盖还要往下一点的位置，稍微有点限制行动，但胸口往上是能存住一点热气的。
时归就是靠着这点温暖，在一条街外的墙角下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黑才重新往时府找来。
她已经认真想过了，这边的府宅都有家丁或护卫看守着，她想偷偷摸摸混进去肯定是行不通。
掌印手下有甲兵调遣，时府与其他宅府又有不同，就说傍晚逮到她的那两人，约莫就是时府的看守，不光管着府里，连府外也注意着。
时归左思右想，只觉跟掌印见上一面实在困难。
勉强或许可行的，也只能等掌印回府的时候，趁着人多车马也多，她不管不顾地闯过去，不管能不能闯到掌印跟前，至少要叫对方知道有她的存在。
对了！光是闯过去还不行，为了避免被误伤，她还要边闯边大喊。
至于说喊什么……
时归自言自语道：“就喊阿爹吧……这样就算他不愿认我，顾忌着看热闹的人，也不好当场处置了我，能苟活一日是一日。”她自觉计划好了一切，唯一没能计划到的——
时序已有半月不曾回府，今日有些要查看的宗卷存放在府中，派时一时二去取了一趟，仍有几卷落下的。
他看外面的天色已晚，与其叫时一时二再去取一回，倒不如他自己回去，正好连夜把宗卷看完，明日沐浴更衣后入宫一趟。
既是打定了主意，时序也不管时辰如何，嫌弃马车太慢，只管叫底下人备马，反身披上大髦，跨马便出了衙门。
他前后皆有人护卫，时一时二在前开路，后面另有数十甲兵随行。
夜色愈深，马蹄在街上掠过，惊动了院里看家的狼犬，发出阵阵犬吠声。
深更半夜，连打更人都歇了，街上空寂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哪有像时归想的那样，在外面看热闹的。
也亏得夜里天寒，时归又是发冷又正紧张着，到这个时候还清醒着，这才没错过时序去。
当她听见隆隆的马蹄声时，尚以为是听错了。
直到她一探脑袋，蓦然瞧见时府开了大门，又有家丁鱼贯而出，不过片刻就将府门外的道路照亮。
马蹄声逐渐清晰，时一时二的面容也映入时归的眼帘。
不知怎的，她心口一跳。
前后不过两息，时一时二就到了府前，两人先后下马，门口迎接的家丁已上前接过马缰绳，又训练有素地退下去。
时一和时二走到管家跟前，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时归耳朵里。
“掌印回府……可有备好餐食……”
不等管家回答，却见后方数匹骏马也在府前停下，最前那人旋身下马，棕色大髦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时一停住话语，和时二一齐向侧面退了一步，头颅半垂，静默候立。
管家及其余家丁也一下子紧张起来，管家踌躇片刻，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刚准备说什么，余光中却突然出现了一团阴影。
不等他看清那阴影是什么，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时一厉声道：“保护大人！”
与其同时，一道含着哭腔的叫喊声响起：“爹——阿爹！”
时归闷头往前冲着，等见到出鞘的刀剑时，已控制不住向前的冲势。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溢出来了，危急之下，也只能一声声喊着爹。
偏她之前把两个袖口系在了一起，连伸手都伸不出来，弯腰躲剑时身形一个不稳，噗通一声跌在了地上，不受控制地往侧面滚去。
好巧不巧，时序正在她滚动的方向站定。
时一等人离他有些距离，护卫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归咕噜噜撞在他小腿上。
时序下盘颇稳，被撞了一下也不见半分晃动。
反是时归被反作用回去，脑门咚一声砸在青石板砖上。
时归头顶一片金星，朦朦胧胧抬起头，不等看清时序模样，先抽抽搭搭地喊了一声：“阿爹，我是你亲闺女呀！”
片刻无言后，不知谁没忍住噗嗤一声，时序周身愈发冰冷了。

第5章
时序扯了扯嘴角，面上仿佛含了笑，偏生眼中的神色越发寒人。
他抬手挥退左右侍从，纡尊降贵走到时归跟前，沉吟片刻：“唔——你可知上一个找我认亲的，下场如何了？”
那大概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
彼时先帝病危，他所扶持的三皇子成为帝位最佳人选，而他作为三皇子最信重之人，在京中已隐有大权在握之势。
当初害他入宫的林家人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男童，信誓旦旦说这是他的亲儿子，流落在外几年，好不容易被他们寻回来，只求看在孩子的份上，双方恩仇相抵，时序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为说明男童身份的真实性，他们还拿出一枚玉佩，玉佩的成色极是一般，整体泛黄，内里更是有许多杂质，是好多街上小摊最常见的配饰，论价值最多超不出一两去。
时序一眼认出，那是他与妻子的定情之物。
只是对方话语中有着诸多漏洞，时序收回玉佩，又将男童抱回府中，一面悉心抚养着，一面派人寻着线索找过去。
自他入京赶考出事后，那已是他第三次打探妻子和家人的消息，他与妻子成婚五年，家有爹娘兄妹，尚未有子嗣。
当年他被陷害后，动手的人还找去他家乡，将他所有家眷一并残害，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妻子。
林家人跟他说：“当年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你的家人遇害虽然与我们也有干系，但到底不是我们动的手，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如今我把他们带过来交由你处置，冤有头债有主，只望你莫要伤害了无辜人。”
“还有这孩子，也是我们几经辗转才找到的，原是你的妻子当年怀了身孕，回娘家省亲时逃过一劫，只可惜生产时难产，只留下这个孩子。”
时序为对方的虚伪感到可笑，暂时的引而不发，也叫他得知真相后彻底失控。
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并没有什么妻子逃过一劫的说法，不光是他的家人惨死，就连他的岳家也受了牵连，一夜之间从村子里消失。
至于他们抱来的男童，实际是林家的嫡幼子，因自小体弱，一直小心养在深宅，除却家里还没有见过外人。
如今正好以假乱真，装作是时序的孩子，待他将孩子抚养长大，林家也修养过来，再里应外合，予他致命一击。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时序杀红了眼。
与他起争执又让他遭了宫刑的罪魁祸首被千刀万剐，林家众人也因各种罪名先后入狱，凡与时家惨案有关联的，皆由他亲手处死。
最后是那个被时序抱回家养了两月的男童，他将孩子抱回他爹娘身边，当着他们的面，生生将其溺死。
望着那双抱着孩子痛哭的父母，时序笑着笑着落了泪。
他声音悲怆：“若非尔等，我的孩子也该如他一般大了，凭什么你们能享受儿女环绕，而我再无儿孙满堂机会？”
从最卑贱的洒扫太监到大权在握，时序只用了短短三年。
外人只道他冷血阴狠，却不知午夜梦回，他无数次被无辜惨死的妻子和家人惊醒，而那与他一生无缘的子嗣，更是他做梦都不敢梦到的，遑论提及妄想。
……
思绪回转，时序缓缓蹲下去，视线与时归身子平齐，目光却是越发不善，眼中隐有血色。
他又问了一遍：“你猜你的下场，又与他们有何不同？”
等在不远处的时一等人浑身发寒，大气不敢喘一声，抓着佩剑的手心里全是汗渍。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司礼监掌印最不能提及的逆鳞，便是其家眷。
时一如今只是后悔，傍晚碰见那小丫头时就该直接把她捉拿了去，若简单粗暴将其锁起来，哪里会有现在的一幕。
他们已经不敢想，待掌印将这小孩处理后，心情会有多糟糕，他们这些下属又会遭受何等牵连。
对于旁人的想法，时归却是一概不知。
她挣扎半天，好不容易将拧在一起的袖口挣开，被冻得通红的小手露出来，一只去擦眼泪，另一只则落在时序膝盖上。
她抽噎一声，瑟瑟说道：“不、不知道，我不晓得……但我真是你的孩子，娘亲病逝前叫我来京城找阿爹，你就是阿爹……”
时序眼皮蓦然一跳，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可他还是莫名有些心悸。
半晌后，他问：“你娘叫什么？”
“……”时归哑然。
书里只说掌印的妻子是杨氏，并没有说过名姓。
而她穿越来后，时杨氏只剩最后一口气，咽气后因是出嫁的寡妇，也无法入杨家的祖坟，最后被抬去村子后面的野山包上埋葬。
时归只隐约听谁提过一嘴，说什么“二丫命苦”。
倒是时序见她怔住，才生起的一点希望骤然落空，好不容易才暖了一点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凉。
他怒极反笑，忽尔站起来。
时归撑在他膝上的手一下子落了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又是噗通一声，毫不客气地摔在时序鞋面上。
好在有鞋面的缓冲，时归没觉出疼来。
她浑身一个激灵，大声喊道：“叫二丫，娘亲叫杨二丫！”
“你说什么！”时序身体一震，猛地抓住时归的肩膀，便是听她呼痛也没有放松分毫，只躬身半蹲下去，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时序问：“那你叫什么？”
“我、我叫时归……娘亲说有我在，阿爹便有归来的那天。”
还是那句话，时归并没有与原身母亲相处的经历，只是故人已逝，许多话已是无从考证，只能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眨了眨眼，泪水滴滴答答：“爹爹、阿爹……我疼——”
时序手上仿佛触了电一般，当即松开箍在她肩上的手。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最后问道：“那你从何而来，又是如何抵达京城，如何找到我府上来的？”
时归全无隐瞒，老实回答：“我从西山村来，是跟着舅舅一起来的，娘亲临终前托舅舅带我上京寻亲，我们便来了……舅舅叫杨元兴，他、他，我和舅舅在城门走散了，我也不知怎么走来这里的。”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有些躲闪。
但时序全被前面的话所吸引，或是没有注意到这点小反常，又或者是注意到了，却觉得没有太多计较的必要。
“杨元兴……”沉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叫时序一时恍惚。
说起他和妻子杨二丫，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
时家和杨家是邻居，时序是家里老四，杨二丫在杨家则行二，两人只差一岁，因是一起长大，家境又一般无二，到了年岁后，很自然而然地就说了亲事。
虽然时序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小小年纪又过了乡试，但时家并非那等攀龙附凤的，两个孩子喜欢，家里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杨家看重时序的本事，一心想做官老爷的亲家，嫁女儿时连嫁妆都没要，只是希望时序念书时能带一带最大的小舅子，稍微识上几个字就行，将来也好去镇上做一个体面的账房先生。
这小舅子便是杨元兴。
杨元兴倒是想学点本事，奈何实在没那个慧根，他自己又不愿吃苦，才跟着时序学了两个月就受不了了，转说想去外面闯荡，跟姐夫讨了十两银子。
有着一起长大的情谊，时序和杨二丫对彼此很是熟悉，成亲两年从没有过争吵，时序一心考取功名，杨二丫则做他的贤内助。
有时家里会催他们赶早要个孩子，夫妻俩倒是一致说辞：“不着急，等我/夫君入京赶考回来也不迟！”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又过三年，时序二十，赴京赶考。
却不想飞来横祸，时序因连中两元，在京中颇有些名气，有一贵女欲挑他为婿，而林家人又一直想与女方家结亲，哪怕时序以家有发妻明确拒绝过，还是被林家人忌恨上了。
再后来时序被林家陷害科举舞弊，夺了他功名不说，转头又给他扣了一顶谋逆的帽子，侥幸逃过一死，却是以入宫为宦为代价。
只时归口中吐出的一个名字，就让时序无可避免地陷入对过去的回忆中，久久无法回神。
直到又听时归开口，方从过去的记忆里挣脱出来。
时归不知他是何想法，原先还怕掌印不好说话，但现在看来，他许是有些面冷，但像传闻那般动辄杀伐，似乎也不会。
时归轻轻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只要不杀掉她就好啦！
她想了想，仰面小声道：“您……阿爹还有其余想问的吗？”
司礼监审讯的本事，足以叫所有知晓它的人胆颤。
作为司礼监最大的头头，时序更是其中佼佼，若他有心，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叫她知无不言。
可不知怎的，他完全说不出将其收押审讯的话来。
时序心想：若这真是他的女儿，这或许就是父女连心吧。
不然他为何会一瞧见时归落泪，心口便一揪一揪得难受。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悬在时归面前，声音也不似之前那般阴寒：“来，你先跟我回家。”
说完，他牵起时归的小手，不顾周围一遭人的目瞪口呆，步伐平缓稳重，不紧不慢向着府中走去。
时归抽了抽鼻子，仰着小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嗯！”
却不知她那满是灰尘的脸蛋早被寒风冻僵，她自以为的笑容落在旁人眼中，那是要多牵强有多牵强，也格外叫人怜惜。

第6章
时归被带入府中，却转手就被交给了府上伺候的婢女。
这些婢女全是从主院临时调过来的，非是时序对这个门口捡来的孩子多在意，或许最初还是有几分激动的，但这点激动随着他理智回笼，也逐渐化作平静，猜疑远超情谊。
只是府上除主院外并不配备太多下人，而这些人一年到头也服侍不了两个主子，半夜遣来照顾时归，就怕会有不周到的地方。
如此，时序才把他院里的人调过来。
再说时府自开府一直只有一个主人，时序这几年虽陆陆续续认了几个干儿子，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从属，不管是出于对干爹的敬畏，还是单纯的害怕，他们极少会住到府中。
就连跟着时序时间最长的时一和时二，除开年行大礼时会称一声干爹，平日对时序的称谓皆以大人为主。
哪怕他们如今日一般跟着回来了，等伺候时序歇下，还是要摸黑赶回衙门的，除非转日大早就有差事要办，又得了时序提点，他们才会留在府中，到专门留给他们落脚的小院休憩一二。
时府在城西的占地面积不小，又冠了司礼监掌印的姓氏，在京城也算有名。
奈何府上常年无人，少有人员出没的几次，也是在深更半夜里。
更有不小心路过的百姓听见里面传出如婴孩一般的啼哭，伴着寒风渗入耳朵里，让人无端发毛。
就这样以讹传讹的，后来好些无知百姓都说：“听说掌印的私宅就坐落于城西，那可是一座会吃人的宅子！”
碰上那喜欢夜里哭闹的小孩，更是有了恐吓的由头：“再哭再哭，小心被抓到掌印的私宅里！那里专挑细嫩又爱哭的小孩，洗干净后趁新鲜吃掉，连骨头渣渣都不剩哩！”
小孩：“……呜哇！”哭得更大声了。
也亏得时归来得匆忙，但凡她在京城多逛两日，难保不会听说有关时府的谣言，到时也不知她还有没有胆子，能在深夜里来一场横冲直撞，把自己送到“吃人掌印”的手里。
不管怎么说，几日担惊受怕后，时归终于得了一时安稳。
时序没有理会她的挽留，只等婢女过来后，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先行一步，她追了没两步，又被两个眉眼温婉的姐姐抱了回去。
初入一个陌生环境，时归心里难免生怯。
两个照顾她的婢女许是看出她的不自在，没有第一时间叫她沐浴更衣，而是一人牵了她一只手，引她去偏屋的暖阁里暖和。
“敢问小小姐如何称呼？奴婢是雪烟，另一位叫云池，难得见主子带人回来，想必对小小姐很是看重的。”
“前面有一积水的小洼，小小姐注意脚下……”
她们并不强求时归回答，更多是在自己絮絮说话。
而从正屋到暖阁一路走来，时归确在她们的言语中放松许多，进门时默默道了一声：“我叫时归……”
她不曾注意到的地方，雪烟和云池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她们将这名字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想起刚刚时一的两句提点，对待时归的态度更是郑重了几分。
“原来是时归姑娘，不知时姑娘可有用过晚膳？不然先叫云池陪着您，奴婢到厨房叫些吃食来，时姑娘可有忌口？”
时归刚想说不用麻烦，不想话未出口，肚子先咕噜咕噜叫了两声，闹得她脸上一热，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不饿了。
她慢吞吞摇了摇头，临了忽然想起：“不吃花生，吃花生身上会痛……”
“会痛？”雪烟一时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时归没放在心上，反是一字一顿地解释了一番：“会长红疹子，疹子很痒，还会被抓破，抓破可疼了。”
这是她月前发现的。
之前杨元兴买了一包花生烧饼来充饥，大方分给时归半个，却不想她才吃了两口就浑身发痒，转瞬就起了一身的疹子。
还好她吃得不多，没有引起更严重的反应，但那次起的疹子用了足足半个月才消下去，更有许多被抓破化脓的，全赖天寒才没恶化下去，却也在痊愈后留下大大小小的疤痕。
时归便知，她多半是对花生过敏的。
听她说完，雪烟了然，她展颜笑道：“姑娘放心，主子也吃不得花生，一直以来，咱们府上都是不会出现花生的。”
时归歪了歪脑袋，对这一结果有些意外。
雪烟又问她的饮食偏好，时归便没有多余要求了。
这厢雪烟去准备吃食，云池则带她往暖阁深处走了走，越是靠里越感暖和，等到最里面的小榻上坐下时，时归身上出都了一层薄汗。
云池半蹲到她跟前，温柔说道：“时姑娘不如将外面的棉袍先脱下来？这暖阁里盘了地龙，从入冬就烧着，屋里极是暖和，等会您吃好了，奴婢叫人搬个浴桶过来，再伺候您梳洗，您看可好？”
时归其实并没有什么主意，但她也知道自己如今这身打扮多半是不好看的，许久没有洗过热水澡，也该洗个澡换身衣裳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细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说是来暖阁取暖，云池也没有闲着。
她等时归适应些了，便帮她把外面的所有衣裳都褪去，最后只留了一件全是补丁的灰色中衣，好在屋里暖和，也不会觉出不妥。
时归一低头，正瞧见自己黑漆漆的手指，她的手指又红又肿，指甲缝里也全是黑泥，和云池纤细修长的十指放在一起，叫她顿生自残形愧之感，下意识便想缩回去。
然云池好像提早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一般，忽尔用掌心将她的小手包起来，力道不重，却也叫她挣扎不掉。
只能眼睁睁瞧着云池用蘸过温水的帕子拂在上面，一点点抹去表面的泥泞，最后露出一双全是冻疮的手来。
云池语带怜惜，想碰又怕弄疼了她：“这一定很疼吧？奴婢等会就去找府医来，先给姑娘把手上的冻疮仔细看看，再瞧瞧您身上旁的伤处，或者您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可一定要说出来。”
时归蜷了蜷手指，张了张口，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能将脑袋埋得更低了，呐呐说了一声“好”。
等云池把她的双手和脸蛋擦干净后，时归说什么也不肯她帮忙擦脚了，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她两颊通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我、我可以自己来……”
云池劝说无果，也不与她继续争执，只管把温帕子准备好，又耐心地后退了几步，宽慰道：“好好好，都听姑娘的。”
“那奴婢转过头去，等姑娘收拾好了，奴婢再转回来可好？”
“嗯——”时归小心打量着她，见她面上并无嫌弃之色，缓缓舒出一口气，赶紧接过帕子，确定云池真的不会回头后，这才弯腰托起鞋袜。坦白讲，她的双脚并没有什么异味。
但毕竟许久没有擦洗过，脚底脚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泥垢，那雪白的绢帕才擦了一面，就变得漆黑一团。
时归皱了皱鼻子，更是庆幸没有叫云池动手。
她光脚踩在地面上，许是青石砖下盘了地龙的缘故，地面一点也不冷，光脚踩在上面一片暖洋洋的，让她舒服地动了动脚趾。
时归刚把帕子放进温水里，就听云池问道：“姑娘可是要换帕子了？可要奴婢来帮忙？”
时归一惊，忙拒绝道：“不不、不用！我、我自己就可以……你不要转头——”她声音里带着乞求，目光紧紧盯在云池身上。
幸好云池一直记着她的诺言，没有时归发话，始终不曾看来。
饶是如此，时归还是加快了动作。
她也不回小榻上坐着了，就直接蹲在水盆旁边，连着投洗了四五遍，才叫她双脚露出原本的白皙。
只是那水盆连续浸入脏帕子，里面的水都变了颜色。
就连她用来擦洗的绢帕都沾了点黑，使劲搓洗也掉不下去了。
就在时归抓着帕子不知所措之际，不远处的云池又开口：“姑娘可是擦干净了，奴婢可能回头了？”
时归无法，只能应道：“……嗯。”
云池轻笑一声，慢慢转过身来，见着她的姿势也没多言，只还是温温婉婉地把她手里的帕子接过去：“姑娘别担心，等会奴婢去洗就是了。”
她试探着将手放在时归背后，见她抵触不大，又圈住她的膝弯，稍微用一点力，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不等时归紧张，便听她头顶传来声音。
云池说：“姑娘今年几岁了？奴婢抱着实在太轻，后面一定要好好补补才行，这样身子壮实了，才不会生病呢。”
时归认真听着她讲话，等反应过来时，已被重新放回了小榻上。
她这时才发现，刚刚她在地上走动时，不小心在地上留了一行泥脚印，脚印不重，但落在月白青石上格外显眼。
能在司礼监掌印身边一直伺候的，到底是心思机敏的。
云池完全没有多说，不过去取热茶的途中，就很自然地将地上的脚印擦去，免去时归最后一点尴尬。
没过一会儿，时归手里就多了一盏糖水。
云池道：“暖阁里太干，姑娘记着润润嗓子，奴婢怕您喝多了茶睡不好，便换成了糖水，里面加了野蜂蜜，甜而不腻，希望姑娘喜欢。”
时归垂眸抿了一口，滚烫的蜂蜜水叫她肩头一颤，蜜水淌入肚里，让她浑身都舒展开来。
又过片刻，雪烟也回来了。
因着不知时归情况，她便没有准备太复杂的膳食，只煮了一碗热粥，里面放了好消化的蔬菜碎和肉沫，最后点缀几粒枸杞。
雪烟心思开朗，一看见时归便惊叹一声，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姑娘生得好生漂亮，瞧这眉眼，实是精致！”
她刚说完，云池便叠声跟上。
就这样你一眼我一语，直将时归夸得不好意思极了。
不过时归尚记着，不久前杨元兴找来的花楼妈妈说她姿色一般，甚至为此不肯出高价，既是买来赚钱的，妈妈定是不会说假话的。
那就是雪烟和云池为了逗她高兴，夸大其词了。
时归腼腆的笑了笑，心里到底还是欢喜的，低声说：“谢谢……”
雪烟她们的夸赞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很快就布置好了粥食，转去招呼时归吃饭。
她们不许时归动手，非要一勺勺喂给她，按着雪烟的说法——
“这粥刚出锅还烫着，奴婢怕烫到姑娘。”
实际她还是怕时归饿得太狠，狼吞虎咽一番，再吃伤胃就不好了。
……
就在时归被伺候着暖身吃饭时，主院的书房也是灯火通明。
时一和时二跪在案前，垂着脑袋，不敢打量头顶人的脸色。
出了这么一遭事，两人也意识到不对，无需时序问询，他们赶忙将傍晚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半点细节不敢落下。
随着他们话音落下，时序屈指敲了敲桌面：“你们的意思是说，她原本不知这是时府，还是从你们口中确定的？”
此话一出，时一额角顿生冷汗。
他不敢犹豫，只重重磕了一个头，复道：“奴婢失言，请大人责罚。”
时序没有说话，继而看向时二。
时二先是叩首，他的嘴巴还是紧紧闭着，只举起双手，快速比划起来。
司礼监常有罪奴出入，时一和时二便是同一批送去训练做死士的罪奴。
死士不需多么能言善辩，能按照主人的吩咐办事就好，甚至为了避免他们被俘说后出不该说的，受训前都要被毒哑嗓子。
当年时序在罪奴中挑了时一和时二出来，亲自训练。
他可不想整日与一群哑巴共事，便不许他们喝那哑药，无奈命令下迟了一步，时一吞了一半，调养多年，虽声音喑哑，好歹不影响讲话。
时二是个实诚的，哑药到手直接一饮而尽，等时序的命令传过来时，他的声带已被彻底毁掉，后面再与人交谈，也只能靠手语。

第7章
时二的说辞与时一并无两样，不过在最后添了自己的主观看法。
他无声比划着：她的眉眼与大人极像，打眼看去，实在叫人恍惚。
“是吗？”时序有些回忆不起来小孩儿的模样了，对此不置可否。
他倒想把时归查个底朝天，奈何他们与时归只是初相识，说得严谨些，连个相识都算不上，探查无可厚非，却也非一朝一夕能有结果的。
最终他只能先把时一时二打发了去，且紧着明日的公事来。
等两人退下，时序又在书房静坐良久，面上的表情时缅怀时忌愤，半晌抬手捂住双眼，掩去其中的无限悲吟。
过了不知多久，他从桌案后站起来，随手拿了一件披风，出门跟守在门口的管家问一句：“刚刚带回来的小孩可睡下了？”
管家微微躬身：“听底下人说，小姐被带去暖和那边了，前不久刚要了热水，还不曾见人出来。”
时序点了点头，却是一言不发，径自往西厢走去。
也就是用来安置时归的地方。
管家本想问用不用叫人跟着，可一晃神的功夫，眼前就没了时序的身影，待他再拔着脖子一看，只见一贯四平八稳的掌印背影依旧□□，唯步伐较平常快了不是一点半点，那是有眼可见的急切。
管家先是一怔，旋即一路小跑跟上去，任心底如何惊涛骇浪，面上也不敢显露分毫，只默默将时归在府上的尊贵程度提了又提。
时序回到西厢小阁楼时，时归尚没有回来，他又是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听见窗外传来说笑声，小孩子稚嫩的童音不时响起，间或夹杂一二咯咯笑语。
但这份欢愉在见到时序后戛然而止。
时归在雪烟和云池的帮助下梳洗干净，换了一身又暖和又漂亮的冬衣，上面是一件红里透白的绣花夹袄，下面是一席同样花色的襦裙，颈间围了一条雪白的狐毛围巾，手上也套了厚实的棉手套。
念着天色已晚，她有些干枯毛躁的头发就没有梳起来，只拧干散在耳后。
这样一身打扮，叫她本瘦小单薄的身躯也显出几分丰腴来。
谁能想到，这样可爱讨喜的小姑娘，一个时辰前还灰头土脸地在街上流浪。
几人一进门就看见在厅中端坐的时序。
雪烟和云池很快收拾好表情，撒开牵着时归的手，后退半步，福身行礼。
时归则过了初时的大无畏，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仰着巴掌大的小脸，不错眼珠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
与这具身体留着相同血缘的父亲。
先前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她没能瞧清时序的模样，现在总算能看得一清二楚。
很难想象，在外面传得凶神恶煞的司礼监掌印实则有着一副好模样。
时序受宫刑时身量已基本长成，较那些自小入宫的内侍们身量更挺拔些，声音也与寻常男子无甚差异，只有始终光洁的下颌彰显着他身体的不同。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六，正值风华，又五官端正，四肢修长，高高束起的发髻挑起眼梢，叫本该无辜纯善的眸子露出几分锋芒，鼻梁高挺，剑眉入鬓，不怒自威。
若有人从侧观察，便会发现时归与他不光眉眼相像，更有一双如出一辙的耳朵，两人耳厚而高，小巧的耳珠饱满圆润。
村里的老人总是说，有这样双耳的皆是福厚之人。
时归有没有福气暂且不知，时序前半生却多有坎坷。
就在时归暗暗打量这个名义上的亲爹时，时序也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时二的影响，他还真从时归面上瞧出几分熟悉来。
他对两人的相似之处兴趣不大，却热衷于从时归身上找寻亡妻的影子，每寻到一处相似便兴奋些，若有细微不像，又不愉地撇下嘴角。
他自己不觉有什么，偏在外人眼里，那时时变化的眼神着实叫人紧张。
不知何时，雪烟和云池悄悄退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而管家提早被时序打发了出去，如今的屋里明面只留时序一人。
时序半晌不言语，时归更是不敢说话。
且被那样一双深沉的眸子盯着，她心里愈发惴惴不安起来，双手慢慢背到身后去，无知无觉地搅在一起。
就在时归将受不住这般沉默气氛时，主位的时序终是发话。
他从时归身上寻到好些记忆里的熟悉处，不管愿不愿意承认，心里总是欢喜的，再开口，音调也和煦许多。
他勾了勾嘴角，逗弄道：“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时归眨了眨眼睛，慢半拍道，“不、不怕……是阿爹，阿爹就不怕。”
时序心跳停了一瞬，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或许时归本身是害怕的，时序本身也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只因时归觉得他是阿爹，阿爹并非该恐惧的存在，她就能将这份害怕压下去，努力表达着信任和依赖。
这样的认知叫时序心情愈发愉悦，忍不住勾了勾手指，示意时归靠近些。
时归只迟疑了一瞬，就提步上前，甚至缓缓踱到时序两步远的位置，试探着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只需伸手就能碰到时序的身体。
见状，时序面上笑意更甚。
他到底没忍心叫时归一直站着说话，亲自将一侧的桌椅拎到身前来，又俯身将时归抱上去，这般两人就能面对面，膝对膝，好生长谈一番了。
时归坐在与她齐腰高的椅子上，紧张地抓了抓衣摆，呐呐喊声阿爹。
时序没有应，先是装模作样地问候两句，得知她吃过了晚膳，也有请府医给开了冻疮药，这才话音一转：“说起来，你一见面就喊我爹，我又怎知你骗没骗我？”
“倒不如你给我说说你娘，我好辨别一番。”
问题一出，时归竟又沉默了一回。
有了之前在府外的经验，这次时序没有着急，只管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耐心等她回忆。
约莫一炷香后，时归嘴唇颤了颤：“……我不记得了。”
她目光空洞，眉头紧锁，似是想起了不好的记忆来：“我只记得娘亲躺在床上，怎么也叫不醒，舅舅舅母守在门口，一直在招呼不认识的人进来。”
“娘亲不理我，我明明没有调皮……阿归明明有乖乖的，可娘亲还是不肯理我。”说着说着，一行清泪自她眼角蜿蜒而下。
时归说：“舅母跟舅舅说，嫁出去的姑娘，死后也不能入杨家坟的，舅舅没应，却出去叫了好几个人来，将娘亲给抢走了。”
那时的一些话语太寒人心，饶是时归刚穿越过来，还是将当时的对话牢牢记在心底，半梦半醒间，望着床上没了呼吸的清减女人，发自内心地感到悲痛。
“娘亲被抢走了，被抢去了山上……我有大声哭叫，可他们还是把娘亲丢进土里，叫娘亲再也看不见我——”
“舅舅说，别怪他狠心，实是没有外嫁女埋在娘家的，二姐一路走好……”
伴随着时归缓慢而清晰的话语，时序手中的杯盏被放回桌上，他一手扶着木椅把手，一手死死抓着桌角，手背上全是因用力而泛起的青筋。
已经有很多年，他没有感受到痛彻心扉的情绪了。
按着他离家的年份算，若妻子在他离家那年怀上的身孕，孩子今年应是五岁。
他竟然开始希望，眼前的女孩千万不要是他的女儿。
不然他实在无法想象，孤儿寡母，世道艰难，本以为逝去的妻子如何在逃生后独自一人诞下又拉扯大女儿，死后却被丢弃在野山上，连祭拜的人都没有。
时序问：“你如今几岁了？”
时归说：“到年底就六岁了。”
听说当人受到严重刺激时，大脑出于保护会叫其忘掉一些过往。
时序望着时归满脸的泪痕，终没说出什么质疑的话来。
他默念两遍清心诀，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任何可能，轻轻拍抚着时归的肩膀，淡淡说着安慰的话。
时归脑中嗡嗡作响，胸脯剧烈起伏着，许久才冷静下来。
她眼尾还含着泪，却仍是乖巧问道：“阿爹还想知道什么？我都记着。”
时序定定望着她，想了想说道：“那便跟我讲讲你和舅舅寻亲的这一路吧。”
“……好。”
寻亲几月，时归是亲身经历的。
然她大多时候都在生病，清醒时间少之又少，浑浑噩噩地醒来了，也少有得到好脸色的时候，反要她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一直小心讨好着亲舅舅。
现在一想起来，时归有些委屈，声音越发低微：“舅舅不喜欢我……”
听着她源源不断的抱怨，时序眼底泛起波浪。
说到最后，时归险些将杨元兴要把她卖进花楼的事说出来，话到嘴边突然止住，她一把捂住嘴巴，面上闪过一抹慌张。
“怎么？”时序关心道。时归猛摇头：“没、没有了，就是这些，我就是这样跟舅舅找来的。”
看出她的不情愿，时序没有逼迫。
他只是问：“那阿归要找舅舅吗？我可以帮你把他找来。”
时归撅起嘴：“不要！我有阿爹了，再不要舅舅！反正舅舅也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喜欢舅舅了，阿爹待我好，给我新衣裳穿，我只喜欢阿爹！”
听着她孩子气的话，时序忍俊不禁。
正说着，时归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身体萎靡地蜷在椅子上。
时序看了一眼天色，如今已过了子时。
且看时归困得厉害，完全是强打着精神跟他说话，他也不好再聊下去。
时归一个恍神，就觉头顶落下一只大掌来，在她头顶用力揉了揉，带着一股不好描述的亲昵。
她愣了愣神，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仰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爹！”
时序仍是没应，只回了她一个笑。
随后他将雪烟和云池唤回来，叫她们带时归回房休息。
时归被雪烟两人带着，走到门口仍是恋恋不舍，止住脚步，回头留恋道：“我明天还能看见阿爹吗？”
她没有纠缠不休，唯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全是祈求，就这样越是懂事，越容易惹人怜惜。
时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如此，时归笑弯了眼睛：“好！阿爹寝安。”
“寝安。”
直到时归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后，时序才走出西厢阁楼，遂在院中站定，薄唇微启：“来人。”
夜色中，一漆黑身影自屋顶旋然而下，屈膝半跪在时序身前。
时序面无表情，负手命令道：“去找一个叫杨元兴的人，江南人氏，今日午后入京，如无意外，应是带着一个女孩进的城，现在却把孩子弄丢了。”
暗卫正等着更多信息，谁知时序说完这句后就再没了其余话。
暗卫垂首：“是。”
下一刻，他身形一个飘忽，不过瞬息间，身影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只余下时序独一人静立在院子中央，寒露落在他的肩头，久久不见他动作。
若找不到杨元兴，那便说明时归今晚的话都是假的。
可若找到了……
时序闭上眼睛，竟不敢往下细想了。

第8章
这一晚到底没能安稳度过。
时序才回书房不到一个时辰，就听西厢那边匆忙来报：“大人不好了！您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忽然发了高热，府医诊治许久也不见缓解，如今已开始说胡话了！”
时序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什么叫开始说胡话了？我不是刚从那边回来？”
下人跪伏在门口：“是、是……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前后就半个时辰，连府医都觉惊奇，用了快速退热的法子，却始终不见效。”
“雪烟姑娘怕耽搁了事，便差奴婢来禀告大人。”
他正要问是否要去外面请郎中来，然随着他身侧拂起一阵风，再抬头，却见头顶的人早不在屋里，因走得匆忙，连衣架上的披风都没顾上拿。
另一边，西厢小阁楼如今也是乱做一团。
府医才从暖阁离开，未等喘口气，又被西厢的下人请了过去。
他原没将这次传唤看在眼里，只因前不久他才给那小姑娘检查过，除了手脚多有冻疮，身子骨又单薄些，并不见什么危急病症。
西厢的下人虽说对方发了高热，但他也只当是不小心染上了风寒，且用温帕子降降温，再喂一碗伤寒药，修养个三五天，也就大差不差了。
万不曾想，用来降温的帕子用了十几条，伤寒药也灌了两碗，床上的小人不光没好几分，反而两颊烧得通红，咿咿喃喃说起胡话来。
雪烟和云池一床头一床尾，不间断地给时归搓揉四肢。
府医本就因异症心慌，转头又瞧见她们的态度，顿是一阵手脚发寒，颤颤巍巍地叫徒弟去取医书，忍不住围着桌子团团转起来。
当时序赶过来时，一进里间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哭叫声。
时归小小的身体无意识痉挛着，面上全是痛苦之色，她嘴里原就在呢喃着什么，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忽而大叫一声：“阿爹救我——”
时序面色乍变，三步并作两步，快速绕过屏风，床上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时归两只胳膊从雪烟的掌心里挣出来，不住上下扑打着，又因生着病，呼吸也变得困难，才挣扎尖叫两声，就闭气剧烈咳嗽起来。
前不久才见过她乖乖巧巧的样子，骤瞧见她这般病怏怏地歪在床上，时序忽然觉出几分不适，脚下步伐更匆忙了些。
见到他过来，雪烟和云池连忙起身，又一齐退到床脚，将位置让出来。
至于那治疗无效的府医早战战兢兢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地面上，嘴唇哆嗦半天，神色惶惶，全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时序的手才碰到时归，就觉掌心一片滚烫。
他心里升起一阵勃然怒气：“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有从外面端着热水回来的下人，一进门就听了这样一声质问，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去，盆里的热水溅了满手也浑然不觉。
府医半天说不出话来，雪烟只好回答：“回大人，时姑娘开始确是好好的，奴婢和云池一直守着她睡熟才退下，其间未有半分亦状。”
“但奴婢二人出去只一小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厥叫声，一进去就发现时姑娘发了热，赶忙叫来府医，又是擦拭身体又是喂药，一连半个时辰也不见缓解，奴婢实在无法，这才惊扰了您。”
时序目光落在时归通红的小脸上，头也不抬地问道：“府医呢？”
“小小小、小人在！”府医见再躲不开，膝行几步，垂首回禀，“小人已为姑娘切过脉，依脉象看就是普通风寒，也依照风寒症状开了药，谁知……”
时序听不下去了，怒而打断道：“没用就不知更换药方吗！”
府医一头磕下去：“换了换了！小人见姑娘高热一直不退，唯恐烧伤了脾肺，已换了药方，还特意加重了药量，可还是不管用啊！”
“废——”
“阿爹救我！”
时序的呵斥再次被床上的惊叫打断，下一刻，便是一双滚烫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宛若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不放了。
时归艰难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瞧见时序的影子，她眼睑一跳，一直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忽然落了出来。
——就在不久前，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时间跨度长达五年的梦。
大概是因为有了阿爹的承诺，时归在来到内室后并没有太多忐忑，依着雪烟她们的指导，将外面的新衣全部脱去，再重新换上一身绵软轻薄的中衣。
云池怕她夜里扯到头发，不知从哪寻了一条红丝带，松松垮垮地系在她的发尾，这样等她躺下后就能把全部头发都甩到头顶去，不是睡觉太不老实，轻易不会弄疼自己。
床上的棉被也全是新换的，青色的被面上用金丝勾勒着祥云花纹，四周则围了一圈毛茸茸的羊毛，羊毛处理得当，将鼻子埋进去完全没有腥臊味，而是淡淡的桔香。
也不知棉被里的棉花是怎么做的，这床棉被看着又大又厚实，偏偏落在身上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对睡梦里的人也不会有一点负担。
仅时归这些日子盖过的铺盖中，再没有比这更暖和更舒服的了。
她乖乖地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只在雪烟熄灭蜡烛时问了一句：“我明天一睁眼就能看见阿爹吗？”
雪烟愣了愣，笑说道：“这个就不是奴婢能知晓的了，不过大人既答应了姑娘，想来是不会食言，哪怕不能一睁眼就看见，定然也迟不了太久。”
可巧，这其实也是时归所想的。
只是她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犹疑，这才要从旁人口中得到肯定。
眼下她得到满足，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似是看出雪烟面上的挪逾，忍不住往被子里躲了躲，直到小半张脸也藏进被子里，这才缓缓合上眼睛。
本以为来到新环境里，她要好好适应一番才能睡着。
可时归才闭眼没多久，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飘移，仿佛灵魂出窍一样，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遂坠入梦境深处。
时归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不知怎的，她如何也从梦里醒不过来。
随着梦境的深入，她身体的温度一点点升高，一边是身体的痛苦，一边是意识的沉沦，二者交织在一起，反叫她思想愈发清醒。
她就像一个过客一般，亲眼目睹了“时归”，或者说过去的她，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几年。
一个怀有身孕、夫家皆逝的女人，哪怕是有娘家撑腰，也少不了被人们各种闲言碎语，更别说对于这个已经出嫁的二女儿，杨家其实并不是多么看重。
杨家大小七个孩子，三男四女，男孩是给老杨家传宗接代的，自然要好好养着。
至于剩下的姐姐妹妹，嫁得好的能帮衬弟兄的，就是他们老杨家的好姑娘，夫家稍微贫苦点的，那就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如杨二丫那般投靠娘家的，可不遭人嫌弃。
当初时家出事时，杨元兴正从外地做生意失败回来，他本想找姐夫再讨些银子，自己不好意思，便托母亲把二姐找来，想叫杨二丫做这个中间说和的人。
也正因杨二丫那日回了娘家，才侥幸逃过一劫。
之后他们发现时家众人全部无端惨死，惊惧之后，不得不思考起自家是否会被牵连，最后得出一致结论，为求保全，他们还是先跑为好，等过几年风声不紧了再回来也行。
彼时杨二丫刚发现已怀有两月身孕，她知这必是夫君出了事。
她顾不得为家人收敛尸首，靠着一碗又一碗的保胎药，强行收起心底的悲痛和担忧，带上婚后几年的积蓄，用二十两银子换娘家带她一起走。
且不论杨家人待她态度如何，至少她因此逃过一劫，也叫肚里的孩子保全下来。
再后来，孩子出生，杨二丫给她取名为时归。
杨二丫身上还有钱财，却深知寡妇门前的是非，她在杨家虽受些磋磨，可至少安危无虞，也能护住她的女儿。
时归看见，杨二丫因怀孕时劳累过度，生产后奶水不足，为了给孩子求一碗羊奶吃，常要给村里养羊的婶子做一天活，好不容易回家了，还要受母亲弟媳的苛待，收拾家收拾到半夜。
时归看见，杨家的几个小辈总喜欢欺负她，扯她辫子，往她衣裳里丢虫子，总要把她弄得哭泣才高兴，而小时归自小懂事，从未将这些欺负告知过娘亲。
时归还看见，每至中秋团圆时，杨家全家聚在一起大吃大喝，而她则和杨二丫躲在厨房里，靠着一些剩菜剩饭填饱肚子，每每这时，杨二丫总要跟她说——
“囡囡乖，等你阿爹回来就好了，不要怪他，他定是被绊住了脚……”
杨二丫哪怕亲眼见了全家惨死的画面，也始终不愿相信，她的夫君或许早被害了。
除去尚在襁褓那一年，之后四年时光，杨二丫与时归的生活如电影一般快速在时归眼前掠过，她一开始还当作是旁人的人生，却越来越感同身受起来。
杨二丫原想着等孩子大点了，就亲自带她上京，不成想病痛早来了一步。画面最后，是杨二丫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却如何也不敢将时归留给杨家人。
她纠结再三，将当年逃命时藏起来的一百两取出来，又用杳无音讯的时序做筏子，求杨元兴带她上京寻亲，若能找到也算让她安息，若实在找不到了——
“囡囡记着，娘在后山给你留了三十两银子，就在娘给你做的秋千底下，若你们找不到你爹，那便跟着你舅舅回家来，我的囡囡受些委屈，在杨家小心忍让些，等你十三四了，便拿着那三十两寻个好夫家，不求多有本事，只要待你好就行，只要能离开杨家就好……”
“娘的乖囡囡，娘不能陪你长大了……”
当杨二丫咽气的那一瞬，时归终从梦中惊醒。
她双目瞪圆，无声呐喊一声：“娘亲——”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感知到，死的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书中人物，是她的娘亲啊！
时归满心哀忸，因着身体温度太高，情绪起伏又太大，一歪头又陷入昏厥。
这一次，她梦到了被杨元兴拐卖。
与之前的梦境不同的是，这一回她清楚记着，她已经找到阿爹了。
于是她在梦里一边努力挣脱杨元兴的魔爪，一边大声哭求阿爹的相救。
……
时序不知这短短一个时辰里时归的经历，看见她呆住，也没多想。
他微微低头，正要问时归哪里难受，谁知忽然被对方扑了满怀。
也不知时归从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子坐起来，棉被从她身上滑下，她身上的热度透过中衣传到时序手上，依旧灼热得吓人。
时序顾不上追究府医失职，转头厉声道：“还不快点去找大夫！拿着我的腰牌去宫里请御医！”
雪烟不敢迟疑，接过他扔来的腰牌，快跑着从屋里出去。
这边雪烟刚走，时归就放声哭了起来。
她大半个人都靠在时序身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要么是“阿爹救我”，要么是“不要”，极偶尔还会夹杂一两声“舅舅”。
时序揽着她的肩膀，最初只是虚虚地落在她肩上，后来也不知是同情还是怎的，那手终于在时归身上落实，还无师自通地拍打起来。
“好了好了，阿爹在，阿爹就在这儿呢……”
时序只当自己是迫于无奈，才暂时应下阿爹的称呼，却不知旁侧的人是如何错愕。
若他面前能有一面铜镜，他或许还能惊讶的发现，他此时的眉眼格外柔和，眼中虽有焦急之色，但其余无论动作还是言语，俨然一副慈父作态。
受到他的感染，时归虽然还是在哭，但哭声比之前小了许多，迷迷糊糊告着状，断断续续吐出的话语直叫时序黑了脸。
时归呜咽着：“舅舅要卖我……他找陈妈妈，嫌钱少……我不、我不去花楼，我不要——”
“阿爹救我，爹爹救救我……囡囡会听话的，救救我吧……”
覆在她肩上的手倏尔收力，又在瞬息后倏尔放开。
时序小心观察着她的神情，见没有将她弄痛，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滔天怒意：“你说杨元兴要将你卖去花楼？”
很显然，时归是回答不了他的问题的。
她仍是絮絮念着，前言不搭后语，连着最先梦境里的遭遇也吐露出来。
“娘亲每天都好累，他们都欺负娘亲，娘亲说等阿爹回来就好了，可阿爹怎么一直一直都不回来呀，囡囡最讨厌阿爹了……我好想娘亲，呜——”
“舅舅坏，舅舅总骂娘亲，还骂阿爹，囡囡不是没爹管的孩子……”
“我不要银子，也不要阿爹了，我只想要娘亲，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娘亲救我，阿爹救我——”
在她头顶，时序面上一片空白，动作僵硬地低下头来，在看见时归那与记忆中妻子一模一样的唇形后，心头狠狠一震，眼角蓦然滑下一滴泪。
最后时归是生生哭晕过去的。
她便是失去了意识也不忘死死抱住时序的手臂，双眼哭得又红又肿，不时抽噎两声。
半个时辰后，宫里最擅童子科的两位御医结伴而来。
此时时序已收拾好了情绪，单从面容上看，他除了眼尾有些发红，并看不出其他异样。
在宫里当差的，最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哪怕是掌印府上冒出一个女童来，他们也没有多问一句，只管屏息敛目，本本分分地看诊开药。
片刻，两人从床边退开。
时序问：“两位大人，这孩子是怎么了？”
其中年长些的回答道：“禀掌印，这位姑娘应是梦中惊悸引起的虚热，臣已开了安神方，配以清火药，最多一个时辰就能退热。”
“只臣发现这位姑娘身有疾疴，营养不良，日后需精心养护，方有可能补足之前不足。”
时序一颗心才放下不久，又被后半句高高提了起来。
只他转念想到时归迷糊中说的话，想到她这些年的生活，身子不好也不足为奇了。
两位御医下去煎药，待汤药送来，时序接过了喂药的工作，中途多有磕绊，但好歹是把药全部喂下去了，最后又在御医的建议下，用指尖蘸了一点槐花蜜，轻轻抹在时归嘴唇上。
一个时辰后，时归身上的热度总算消了下去。
饶是如此，时序也没从她床边离开，硬是守到天亮，听着她呼吸平缓了，方才站起身来。
无需他多交待，雪烟和云池也是一百个上心。
若说她们之前对时归只是爱护，那在听见时序亲口说出的“阿爹”后，待时归就全然是珍宝一般了，听她呼吸起伏都要紧张一把。
而时序从西厢离开，除了有时归情况良好的原因，更多还是因为得到了暗卫的讯息。
暗卫来报：杨元兴找到了！
这个消息着实有些出乎时序的意料，一问暗卫才知，便是他们找人也没费多少功夫。
因京城进出检查严格，像杨元兴这般没有亲眷在京的外乡人更是重点审查对象，哪怕是顺利入京了，前三日住店都要出示身份竹签。
杨元兴这一路都不曾亏待过自己，入京后也不曾收敛，早早定好客栈住进去。
暗卫找到他时，他正跟店里的小二打听：“不知京城里可有什么有名的花楼？或者是那种买女童出价高的，我带了家里的女童来……”
听着暗卫一字不差的复述，时序没能忍住，啪一声拍在桌子上：“畜生！”
就在昨天晚上，他对杨元兴还有两分故人的惆怅，但这点惆怅在听了时归的告状后，只要一想到妻子和女儿在杨家的遭遇，他对杨元兴就只剩下痛恨了。
经过时归昨晚的一番哭诉，时序对她的身份已有了八分肯定，这最后一点，待见过杨元兴也能见到分晓。
莫说时归十之八九就是他的女儿，哪怕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孩，他也看不惯杨元兴的做派。
“人在何处？”
“暂时押在后院的柴房里，主子若要审讯，属下这便将人带去司礼监暗牢。”
时序冷笑一声：“不用，只管将府上有的刑具拿来就够了。”
只希望他这久违的小舅子能坚强些，莫要连一轮刑罚都熬不过去，白瞎了他给时归出气的心。
望着时序满身的煞气，暗卫屏息，默默将自己珍藏的一套银针添到刑具中去。

第9章
京城设有宵禁，戌时之后街上便不许百姓行走。
杨元兴一进城就被小商贩们围住，一句又一句的奉承夸得他找不着北，只顾着掏银子装大爷了，完全不知时归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刚发现时归与他走失时，他还短暂慌乱了一会儿，他左右问了一圈都没问出点什么，好不容易才得到好心汉子的两句指点。
那人说：“若孩子只是单纯走丢了，那就不用担心，京城夜里有宵禁，到了时辰还在街上逗留的都会被押去衙门，等着家人去赎才能出来。”
“只要你家孩子不是被旁人偷走的，转天你到各大衙门里走一趟，多半就能找回来，我记着应是要交一钱还是两钱赎金，具体你到衙门再问吧。”
杨元兴表情变来变去，听到最后还要交赎金，终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小贱皮子，竟给老子找麻烦！等老子找到你，定要叫你长长记性……看什么看，没见过丢孩子的！”
那汉子好心指点，没得到感激也就罢了，还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然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脸色一冷，高高挥起拳头：“你再说一遍？”
“我说——”杨元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强忍下心底的烦躁，擤了一把鼻子，嘀嘀咕咕地转身离去。
“什么东西！”汉子冷哼一声，将这晦气事抛至脑后。
有了那汉子的指点，杨元兴倒是不着急了。
他不光不着急，更是彻底撒手不管，溜溜达达去寻了一家客栈，一问价钱，只能付得起最便宜的大通铺，连着白天提供的两餐，一日要一百二十文，堪堪在他承受范围内。
他囫囵吃了口饭，回房一觉睡到天黑，睡醒后又是吃，还自来熟地跟旁边人凑了一桌，胡咧到宵禁。
京城宵禁只是街上不许有人，百姓家里或客栈内就不在管束范围内了。
而杨元兴住的这家客栈也不是什么正规地方，临城门只一条街距离，又胜在价格实惠，多是些外地来的三教九流，只要不是太过分，掌柜对住客的许多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元兴难得碰见那么多志同道合之人，只顾着同他们吹牛皮侃大山。
至于已有两三个时辰没看见的亲外甥女？
杨元兴哼着小曲，大手一挥：“小二，再给爷上壶好酒！”
几壶黄酒下肚，他已经有些找不着北了，同桌的客人先后告辞回了房间，最后楼下只余下他和门口的一桌。
眼看着就要通宵，他倒干净最后一点酒，忽然想起什么，扬声将打瞌睡的小二叫过来，最开始还知道压着点声音，可小二连着两次没听清楚，他立刻不耐烦了：“我是问你京城有名的花楼是哪几家！”
小二一个激灵，第一反应就是打量杨元兴的穿着，许是他眼拙，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他哪来的去那种场所的资本。
但秉承着客人为先的准则，小二也没多说，谄笑一声：“这位爷，小的也没去过那种地方，好些都是从客人那里听来的，准不准就不知道了。”
“没事，你先说。”杨元兴道，“不光是有名的花楼，还有那些收女童的妈妈，哪位妈妈给价最高，你有了解的吗？”
就是在他跟小二打听的时候，司礼监的暗卫到了。
念及主子着急，暗卫也没顾及旁人的存在，倏尔现身后，直接将杨元兴绑了去，而后丢下一支司礼监办案专属的令牌，见此令牌者，自然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果然，小二和另一桌客人顿时噤若寒蝉，对于暗卫的行为不光没有制止，还有眼色地背过身去，只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客栈到时府，杨元兴骂了一路。
直到他被关进柴房，暗卫怕他的污言秽语惹了主子不悦，方才从墙角寻了一块抹布出来，也不管上面有多少灰尘，粗鲁地塞进杨元兴嘴里。
“唔唔唔——”你们是谁！
“唔唔！”放开我！
杨元兴目眦欲裂，偏手脚被反绑在一起，他挣扎半天不光没能挣脱开，还一头栽倒在地上，滚了两圈也没能坐起来。
时序过来时，杨元兴正用肩膀抵着地面，使出吃奶的劲想将身体正过来，只他常年懒散，半天不得其法，连脑袋都因长时间倒置而充血。
柴房的木门被打开，锁链发出哗啦地碰撞声。
杨元兴屁股一颤，下意识抬头去看来人。
然而他只觉头顶一痛，一只脚直接踩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额头咚一声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唔——”
两个暗卫将柴房里的蜡烛点燃，又规矩站到房间左右两侧。
时序理了理袖口，睥眸问道：“这便是我要的人？怎把嘴堵上了？”
“回主子，这人就叫杨元兴，今日抵京，因其出言不逊，属下恐其脏了主子的耳朵，才自作主张堵了他的嘴。”
时序微微颔首，看他的表情对此并不怎么在意。
他垂眸打量着脚下的人，任由杨元兴在他脚下扭动好久，才不紧不慢地把脚放下来，不等对方再有动作，他先一脚踢在对方肩上。
这一脚他用了十足的力气，直接把杨元兴踢出去一尺远。
紧接着，两名暗卫一手押住他的两臂，一手拽住他的头发，狠狠让他仰起头来，直直对上时序的眼睛。
四目相对，两人反应各有不同。
饶是时序早有心理准备，在见到杨元兴面容后还是忍不住闭上眼睛，心潮澎湃翻涌，分不清是喜悦多些，还是悔恨多些。
杨元兴则是震惊极了，两眼瞪得极大，塞满抹布得嘴张得也开，整个人露出一副滑稽表情来。
他的目光从时序脸上滑过，又去看他的打扮，依他的眼界是看不出时序那身衣裳的好坏的，但光是时序腰间的那枚玉印，就足叫他垂涎。
发达了。
一时间，杨元兴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震惊过后，他的挣扎更为剧烈了。
“唔唔——唔！”杨元兴面露激动，头上手上的痛感叫他眼尾溢出泪来，可他宁愿加剧这份痛苦，也要使劲往时序的方向扭。
半晌过去，他的双臂已失去知觉，头皮也阵阵发麻，可从侧面看，他的位置却没能移动分毫，所谓离时序近些也只是他自己的臆想。
又过一会儿，时序开口：“放开他。”
暗卫领会，只将杨元兴嘴中的抹布扯出来。
毫不意外，杨元兴张嘴就是大喊一声：“姐夫救我！”
“姐夫，姐夫我是元兴啊，我是杨二丫她弟弟，姐夫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之前还在你家住过的！姐夫救我——”
听见熟悉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序笑了。
他缓缓走到杨元兴跟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手下力道一点点加重，直到见他龇牙咧嘴快要承受不住才停。
时序轻声问道：“元兴，你怎么还有脸，提你姐姐呢？”
杨元兴面容一僵，眼中闪过慌乱：“我、我……姐夫你说什么，姐姐、姐姐——对！姐姐不久前刚病逝，临终前嘱托我带时归来找你啊！”
“姐夫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路走得好辛苦——”他假装哀嚎，扯着嗓子喊了半天，眼睛却没落下一滴泪。
时序等他全部喊完，面上的笑容也愈发深刻。
好不容易等杨元兴闭上嘴，他才算有机会插一句：“嗯嗯，你说的我都知道，好好好，元兴可是辛苦了。”
“不过我有一事好奇，不知元兴可能解答我？”
“姐、姐夫你问。”
“我就想问问，你是有着怎样一颗歹毒的心，才会想着把自己的亲外甥女，卖到烟花之地去呢？”
话落，杨元兴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序并不奢望能听到他什么回答，扯了扯嘴角，笑容叫人不寒而栗：“杨元兴，你可真该死啊。”
“姐、姐夫……啊——”
时序手下一个用力，直接卸掉他的下巴，见他口中控制不住地流出口水，嫌恶地后退一步。
“嚯嚯、嚯……”杨元兴已经没有初时的激动了，唯余恐惧。
时府的刑具不多，多是之前审讯探子时留下的，有的放置时间久些，上面的血全干涸了，混着厚厚一层泥土，再次接触到血液后一齐渗透进伤口里，效果只比粗盐略差些。
只需时序一个眼神，这些东西就被暗卫把持着依次从杨元兴身上试过。
时序爱干净，挑挑拣拣半天，只看上那副崭新的银针。
等最后一根带有倒刺的鞭子抽断后，他抬了抬手，使暗卫退后。
此时的杨元兴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但他全身倒在血泊中，除了不时抽搐两下，根本做不出其余动作。
时序走到他跟前，屈膝蹲下去，惋惜叹道：“可惜府上没有新鞭了，不能叫元兴尽兴，只能等下次了。”
下次？
听见这话，杨元兴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晕过去。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时序取出银针，足足一百零八根，一点点插进他周身穴位中，轻轻捻动针尾——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惊飞枝头停歇的鸟雀。

第10章
从天蒙蒙亮到日头高挂，时序将一整个上午都耗费在柴房里。
等杨元兴如何也清醒不过来，他方意犹未尽地拨下银针，接过暗卫递来的湿帕，一根根擦净指上的血污，指尖一松，帕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想到那已有两个时辰没见的女儿，他神色瞬间柔和了起来，周身戾气一消而散，瞬息间的变化直叫两名暗卫怀疑自己的眼睛。
——女儿。
时序将这两字在嘴里含了许久，想尝试着说出来，又莫名张不开口，捏了捏指尖，心头一片惆怅。
他心里只念着女儿，一心往外面走，多亏暗卫叫了一声，才想起来还有个杨元兴没处理。
时序想了想：“带去暗牢吧，每日记着给他紧紧皮子，等我空下来再说如何处置，还有城门那边，将他进城的记录销了，以及他这一路进出城门的宗卷，一律不留痕迹。”
交代完最后一句，他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急迫，行色匆匆，一路奔着西厢的小阁楼，一进院子就问：“阿归现下如何了？”
管家被他留在这边，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第一时间禀明：“回大人，时姑娘一切都好，早晨醒来吃了东西，又被哄着在院里走了走，瞧着没有不舒服的样子，宫里的御医也说是大好了。”
听到这里，时序心头一松：“她还在这边？”
“在呢在呢，时姑娘说要等您过来，一直没出过西厢。”
时序不免懊恼：“倒是我来迟了……差点忘了！”
他将行至门口时忽然转过身，负手面向管家，言语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骄傲：“吩咐下去，连着你们也是，以后不要称什么时姑娘了，阿归是我的女儿，你们合该叫她小主子。”
“啊？小小小、小主子！”
时序才不管管家如何震惊，看也不看他一眼，抬脚进了屋里。
小阁楼里静悄悄的，一直快到里间才能听见一点细微的说话声，细听全是雪烟和云池在讲，好半天才能听见时归的低声应和。
里间内，时归抱膝坐在窗边的小榻上，耳边围绕着雪烟和云池的逗笑声，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却总忍不住往窗外看，一走神就是好久。
她再一次从走神中恢复过来，终问了一句：“雪烟姐姐，阿爹什么时候才能来呀，我等他好久好久了……”
“这——”雪烟为难，求助的目光投向云池。
正当云池思索着如何回答时，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转过来，时序和时归的声音同时响起。
“阿归抱歉，是我来迟了……”
“阿爹！”
时归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她麻利地站起身，不等雪烟替她穿好鞋子，直接从小榻跳到地上，身边连着两三道惊呼。
时归却顾不上这些，闷头冲向时序。
本以为这次又是要狠狠撞一下子，不成想时序主动张开双臂，弯下腰来，将她接了个满怀，又直接将她举高到胸口。
时归搂住他的脖子，眉眼弯弯，又脆生生喊了一声：“阿爹！”
话音才落，就见时序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若不是他双手抱着时归，怕早就手足无措。
他嘴唇颤了颤，强压下鼻头的酸涩，大声应道：“哎！爹的乖闺女！”
从见面到现在，时归叫了他好多遍，可真正得到答应了，只有这一回。
时序正琢磨着说些什么，一低头，却见时归眼眶红了一圈。
时归抽了抽鼻子，泪水当即落了下来。
时序一下子就慌了：“闺、闺女？怎么了，是谁叫咱们阿归不高兴了？阿归别哭，你说出来，阿爹去帮你教训他！”说着，他作势就要出去寻找罪魁祸首。
哪知时归低下头来，在他肩上蹭了蹭眼睛，闷声道：“才没有别人，是阿爹叫我不高兴了，阿爹说好要来看我，我等了好久都没见到阿爹……”
“哎——”时序面上讪讪，辩解不得，只能虚心道歉，“是我错了，是阿爹不好，净叫咱们阿归伤心，不然、不然……阿归你打我吧。”
他侧过脸来，抓着时归的小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拍。
他的这番举动将时归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手掌攥成一团，奋力往后躲着，好险没有真打到他。
时序憋着脸，说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阿爹别——我不怪阿爹了，不能打阿爹！不能！”
“好好好，不打不打。”时序见她情绪紧绷，也不敢勉强，只能顺着她道，“全听阿归的，阿归说什么就是什么。”
“今日全是我不对，往后我一定遵守承诺，若再叫阿归伤心，那就罚我一整天不被你搭理好吗？”
时归想了想，定定点了两下头，而后又诚实道：“那好吧……不过我可能先忍不住跟阿爹讲话了。”
“……”时序表情变了又变，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厢父女两个一派其乐融融，侯在旁边的雪烟和云池已经神思混沌，区区震惊，岂能表达她们此刻的心情？
而时序将时归抱回小榻上，又拿了旁边的坎肩，本想给她穿好，奈何时归腻在亲爹身上半天不肯下去，最后只能虚虚搭上去。
时归将头靠在时序肩膀上，终于后知后觉：“阿爹身上臭臭的……”
“臭？”时序先是疑惑，低头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女儿嘴里说的臭味，正是他早已习惯的血腥气。
他这一上午都跟杨元兴待在一起，再是小心，身上也难免溅上三两滴血迹，且在那全是血气的柴房待久了，身上又味道也是难免。
他光是急着来看女儿，竟忘了换身干净衣裳。
懊恼再一次浮现在他脸上，时序补救：“那我先去换身衣裳，等把身上洗干净了再来好吗？”
他这边才说完，时归一下子抱住了他的手臂，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好不好，阿爹不要走！我不嫌阿爹臭了，阿爹身上香香，一点都不臭！”像是验证她的话，她又将头抵在时序胸口，重重吸了一口。
时归抬起头，眼中全是真诚。
时序心头熨帖一片，大掌抚了抚她的发顶，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11章
原定于今日的公务因时归的到来一律延后，午后时一和时二带着整理好的宗卷过来，时序却是看也没看一眼。
此时时归的身份已在府上传遍，凡是进到府里的，从一进门口就要被叮嘱一遍，等要进西厢的小阁楼了，还要被拽去旁边再叮嘱一回。
旁的也不用多说，只要讲一句：“大人亲口说的，那是他女儿。”
别管亲的干的，反正是掌印陪了整夜、至今没分开的女儿。
时一和时二也算最先见到时归的，无疑也是受到冲击最大的。
府上不明所以的下人们或许还会猜测这是掌印新认下的干闺女，但他们两个作为最先跟着时序的，也曾有幸知晓过掌印的过去，稍一思索，不说能明白个彻彻底底，也是能猜得大差不差了。
想明白这些后，时一的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他在小阁楼门口磨蹭半天，方在时二的催促下进去，才进内里就瞧见被抱在怀里的时归，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时归只是好奇，这才多看了一眼。
然这落在时一眼中，简直就是无声的问罪，叫他一下子止住脚步。
时序听见声响望来，目光顿了顿，视线落在时一腰间的佩剑上，他稍稍敛目，淡淡问了一声：“你那风箫用着可还顺手？”
风箫和雨簌，就是时一和时二的佩剑。
两把剑乃是前朝名匠所出，辗转流落到时序手中，因他不擅武艺，留着也是浪费，便寻了个由头，被他赏了出去。
伴着他不冷不热的尾音，时一咚一声跪伏下去，第一时间摘了佩剑，额头抵在地上，半天不敢吱声。
他一想到之前在府外威胁时归的一幕，简直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巴掌。
看你有眼无珠！拔到老虎须了吧！
几人的交合只发生在瞬息，时归默默看着，唯见时一一言不合就下跪时圆了眼睛，忍不住去打量时序的神色。
她自以为动作很是隐蔽，未曾想她刚转头，就对上时序含笑的眸子。
“！”时归一惊，扶在对方肩头的小手一紧，“阿、阿爹……”
“怎么？”时序问道，“还记得他们两个吗？先前他们对你无礼，实是不该，既然他们两人过来了，那就好好给阿归赔个礼、道个歉，之后你再说如何惩罚他们，只要能叫阿归高兴，便全听你的。”
在他说话时，从进来就沉默的时二也跪了下去，与时一仅一拳之隔。
两个难兄难弟，全垂着脑袋，远远看来浑身散发着颓丧气。
时归听完，轻轻“啊”了一声，目光在他们两人和时序之间来回变换，好久才想明白其中的含义。
但是——
“可是，我觉得他们也没有错呀……我是来找阿爹的，所以不会伤害您，可若是有坏人过来，他们若没能早早赶走，伤了阿爹怎么办？”
时归一本正经道：“所以他们赶我走是应该的，阿爹应该夸他们尽职尽责，叫他们继续努力才对，不能惩罚的。”
“我没有不高兴，先前发生的我已经全忘掉啦！”
她弯了弯眼睛，反手抱住时序的胳膊，低头在上面亲昵地蹭了蹭，摇头晃脑的，瞧着确没有不悦情绪。
屋里一时安静。
片刻，时序反手搂住她，插空瞥了时一两人一眼：“还不起来？”
两人已做好被训斥的准备，便是最后将两把佩剑还回去也不敢有丝毫怨言，却不想就跪了这么一会儿，就结束了？
掌印发话，他们自不敢耽搁，赶忙站起来，不忘将地上散落的长剑带上。
时一抬起头来，仍是不敢置信。
而榻上的父女俩已重新说上话，看时序那微笑着聆听的样子，短时间内是不准备搭理他们了。
要说司礼监掌印脾气不好是真，待底下人却是有一说一，有什么不喜之处当场也就罚了，后头该怎样就怎样，从来没有什么当面和气背后使小鞋的。
正好时一时二在，时序便顺嘴说了一声：“他们两个与我也算有些关系，是我前几年认下的干儿子，跟了我的姓，排行一二，除他们两人外，还有另外四人，正在外面办差，等回来了我再叫他们来认人。”
时归认真听着，想到曾在书里看过的内容，也将他们与书中描述对应上。
想到那本书，她又是心神一恍。
经过昨晚的大梦，许多东西她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时归已经不想再追究她到底是谁，前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再没有比过好当下更重要的了。
上一世的她父母早亡，空有无数遗产，却自幼亲缘浅薄，加之她身子不好，一直住在国外庄园里，除了管家和女仆，很少见到外人。
就这么长到十几岁，她每天的生活又单一又无趣，每日最常做的就是坐在风车底下发呆，到后面连家庭教师都不愿见了。
有时她也会羡慕其他圆满幸福的家庭，甚至荒唐地雇人来扮演爸爸妈妈，但多次实践结果告诉她，真与假总归是不一样的。
既然之前过得也没那么好，焉知穿来书中是好是坏。
如今的她虽没了最爱的娘亲，可也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还有待她不知如何，但对阿爹忠心耿耿的兄长。
时归歪着脑袋，咬唇思索着，等时序问询时，方迟疑道：“既是阿爹的干儿子，那我是不是该称兄长？应该是……”
“大兄？二兄？”
过往种种如烟散，往后她只是时归，是司礼监掌印的女儿。

第12章
曾几何时，时一最讨厌小孩子，无论男女，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招猫逗狗，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也亏得他太监出身，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烦恼。
以至于当他被时归软乎乎地唤了兄长后，竟半天不知作何反应，脑中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前面，冷硬的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无措。
时二比他好上那么一点，但也仅限于一点点。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无声张了张嘴，迎上时归略显迷茫的眼神，悬在半空的双手一顿，也是不知如何继续下去了。
时序解释的声音适时响起：“时二早些年伤了嗓子，无法发声，只能用手语交流，阿归若是瞧不明白，就叫时一讲给你听。”
时归早有猜测，只一时不敢置信罢了。
她这会儿不说话，旁人也只是静静等着。
时序的掌心不时在她发梢擦过，一张平静的面庞下，想的却是该到哪里寻摸些好东西，给他的宝贝女儿补身子，瞧这枯黄干燥的发尾，哪里是一个五岁的小姑娘会有的。
他心中叹息：养女儿之路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正想着，却见伏在他膝头的时归有了动作。
时归扒着时序的胳膊爬下去，刚想赤脚跳下，忽然想起阿爹不久前的嘱托，鼓了鼓嘴巴，转趴在榻上去够地上的鞋袜。
正当她伸长胳膊半天摸不到矮靴之际，她的视线中蓦然多了其他人的手，歪头一看，果然是雪烟过来帮忙了。
雪烟笑说道：“奴婢帮小主子来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时归其实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但不等她拒绝，时序就按住了她的肩膀：“阿归别着急。”他半个身子都靠在榻上的茶桌上，难得露出一点放松的姿态。
他虽没有明言，但显然也是习惯了被人伺候的。
时归抿了抿唇，不好再说不，只好轻轻道：“那就麻烦雪烟姐姐了。”
好不容易穿好鞋袜，再没有什么能阻拦时归的了，她轻快地跳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向时一两人，左右看了看，终向时二伸出手。
“二兄，抱——”
时二长得实在高大，时归要用力往后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他的模样，她暗中打量一番，总觉得自己只有二兄三分之一高。
这个认知叫她沮丧一瞬，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没关系！
虽然她长得矮，但二兄长得高呀！
她与二兄都是阿爹的孩子，那就是一家人，四舍五入，她也就一样高啦！
时归想到阿爹那同样挺拔的身高，对长大后的自己也格外有信心，反正她与二兄还差着好多好多岁，就不要纠结当下、自寻烦恼了。
她劝起自己格外有一套，再看高高壮壮的时二时，眼中只余惊叹。
她见时二久久没有动作，只好再往前一步：“二兄？”
旁边的时一猛一个激灵，顾不得观察掌印脸色，忙上前一步，率先把时归抱起来，又扯了一个勉强的笑：“我、我……时二反应慢，我来抱你也是一样，小、小妹。”
在时归眼里，大兄二兄都是一样的。
她被高高抱起来，一点也没有不适，反手圈住了时一的脖颈，甜甜笑道：“嗯嗯，大兄也一样的！”
“大兄长得也好高诶，跟二兄差不了多少，比阿爹还要高，好厉害的！”
这一声又一声的大兄二兄，直将时一时二喊得晕乎乎的，不多时手心里就冒起汗来，颤抖着应了一声：“是、是呀……”
时一觉得，他大概是懂了。
这样一个又甜又软的小姑娘抱在怀里，难怪掌印眼里完全看不进旁的去。
若他也有这样一个女儿……
不及细想，他莫名觉得不远处有什么阴沉沉的注视，等他试探着往周围一看，正与时序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对上。
时序皮笑肉不笑：“抱够了吗？”
“！”时一颈后一凉，“够了够了！已经很够了！”
时序虽不介意时归叫旁人兄长，可这不代表他能接受女儿找别人亲近。
哪怕这个旁人是他亲自挑选培养的干儿子，同样不行。
他的乖女儿，只能跟他这个亲爹天下第一好。
时序面上不显，却是不动声色地把时归揽过来，又装作不经意吩咐道：“我听说宫里还存有一些相关宗卷，眼下我腾不开手，那就你们去吧，连着已经整理好的一起，重新规整一遍，规整好了也不用再来汇报了，直接呈给陛下就是。”换言之，也就是不用在来府上了。
时归乖巧地坐在时序身边，没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但跟他已久的时一时二却顿时明白了他的不悦，心里再是想跟新认识的小妹交流交流感情，也不敢当着掌印的面造次。
两人绷直身体，正色道：“是。”
说完，他们也不等时序驱赶，自行寻了借口，赶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临出门时，他们还隐约听见时序在说：“……他们只顾着忙自己的事，竟连阿归都顾不上，不像阿爹，阿爹最是清闲，能一直陪着阿归。”
“没关系的，大兄二兄他们忙正事要紧，等他们忙完了，我再找他们说话也是一样的，不过我能有阿爹陪着，已经很是满足了，阿爹最好啦——”
已经走到门外的时一和时二对视一眼，颇是一言难尽。
诚如时序所说，他这一整日都守在时归身边，中途碰上给她擦药，更是全程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小心弄痛她。
御医昨晚就说过，调整身子这事急不来，倒不如等时归对新环境适应了，身体表面上的一些损伤也好利索了，再开始调养也不迟。
涉及女儿的建康，时序完全听从御医的意见。
但此时他看着时归手脚上严重的疮伤，对杨元兴的恨意简直又深刻了一层，他咬紧牙关，已经想好该把哪些刑罚用在他身上。
好不容易处理好了这些冻疮，时归还没说什么，时序已是一身汗。
他之前就问过时归，用不用帮忙把杨元兴找来，那次是被拒绝了。
但想到那死狗一般瘫在柴房里的东西，时序总要再确定一番，若时归真的不打算再见，他才好放手折腾。
听闻此言，时归一直笑着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想到这几月的相处，哪怕她能不介意冷待，可最后的发卖着实让人心寒。
她怏怏不乐道：“我不想见他……阿爹，我能不能再也不见舅舅了呀？”
她害怕阿爹骂她不知感恩，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殊不知，时序绽开笑意，纵容地拍抚着她的后脊：“不见好呀，阿归的选择是对的，要我说，阿归连舅舅都多余喊出来。”
“像他那种黑了心肝的，哪里当得起咱们阿归的一句舅舅？”
不光不用叫人，最好能早早把杨元兴忘干净，这样他帮乖女儿出起气来，才好尽力尽兴、不留余地。

第13章
丧气人丧气事稍微提一嘴就好，无需在上面投入太多注意力。
瞧着时归蔫哒哒不愿提及的模样，时序暗自懊恼，赶紧转移话题，去说些能逗小姑娘高兴的事情。
不知说到哪里，时序神情一顿，有些迟疑道：“说起来京城有许多蒙学，民间的官家的都有，阿归马上就要六岁了，可有念书识字的打算？”
“念书？”时归有了精神。
时序摸了摸她的脑袋：“正是，依我之见，多看点书总是没有坏处的。”
暂不说他前半生经历的诸多变故，时序的前二十年里，确是一直与书本为伴的，知识带给他很多东西，或是衙门免去的田税，或是圣贤的大道理大感悟。
正因他自幼饱读圣贤，才有了更开阔的眼界，才能顺利娶到心爱的女孩。
哪怕时序嘴上不说，但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将念书科举视作光耀门楣的唯一途径。
在好多偏僻贫穷的村子里，一家人好几代攒下的一点钱，最多只能供一个孩子念书，这个孩子不管争不争气，必然是男孩。
然哪怕这男孩认得了几个大字，也很少会有传授给家中兄弟姐妹的。
至于说什么叫女孩子念书？
就算是在时序的家里，他的爹娘也没想过让女儿识字，有时看见他用树枝教姐妹们在地上写写画画，还要出言阻止埋怨几句。
说白了，无非是觉得女子念书无用罢了。
然而这种观念到了大城市却越发浅薄，尤其是到了京城，在启蒙一道上，男女之间已经看不出多少差别，家中稍微有些积蓄的，总要送孩子去识识字。
男孩识得字后，能科举能经商，再不济了还能做个记账先生。
女孩若识得字，不说嫁人时的底气，就说平时的好处也是多多，单讲那最大的，就是能去京郊的官坊里做工，不光能有个给朝廷当差的好名声，每月还能领到至少三钱的月银，可比好多做苦力的男人强多了。
京郊官坊建于十年前，由皇家出面开办，司礼监督查运作，上至兵甲锻造，下至种植纺织，涉及领域繁多，所需工人也是逐年增多，其中女工占比尤重。
官坊初建那几年是不挑工人的，只要来应聘的都能选上，工钱很低，做出的东西也不出彩，无功无过，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自新帝登基，时序掌管司礼监后，官坊招进一大批匠人，短短一年间，先是造出威力巨大的炮弩，又是发现了产量奇高的番薯，其余部分也先后取得成就。
官坊大放异彩，工人月银倍增，招聘的条件也一点点提高上来。
发展到现在，识字已经是最低的门槛了。
这还只是普通百姓中的变化。
换做勋贵之后、官员之女，女子嫁人前后是要帮着管家的，既要管家，自然不能大字不识一个，且家里也不缺那点请西席的银子，何必区别对待。
一年又一年，民间蒙学越来越多，官学也出现改革。
如今无论官民，都不再避讳招收女童，男女一同授课，八岁之前不分席，八岁之后才分东西院，等年满十三到了相看的年纪，才会有专门的女学。
时序虽不需要时归去官坊做事，但诚如他言，识字念书总不是坏事。
他问：“阿归之前可有学过字？”
时归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娘亲只教过我一点，我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阿爹和娘亲的名字，旁的就不会了。”
“娘亲每天都很忙，总是有做不完的活儿，我好笨的，一个字要学好久才能学会，我不想叫娘亲生气，后面就闹着不肯学了。”
杨二丫带着女儿寄居在杨家，素日操劳，便是有心教养女儿，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更别说她认得的那几个字都是从丈夫那里学来的，统共也不超百数。
时归不排斥念书，却也有点担心：“若阿爹想叫我念书，我也可以的，只是我若念书了，还能每天见到阿爹吗？”
她对京城的蒙学了解不多，勉强只能和上一世的幼儿园联系上，一边想和同龄的小孩认识，一边又怕住在蒙学回不了家。
这些担心和期待，她在脸上表现得明明白白，只消时序简单一问，就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最后一把抱住对方：“若要跟阿爹分开，那我就不要念书了。”
听到这，时序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
“当然不会分开了，蒙学只白天上课，早晚都是要回家的。”
“阿爹跟你保证，不管你去哪家学堂，早晚我都会接送阿归，这样总行了吧？”
“可以！”时归高兴得跳起来，拽着时序的手左右晃个不停，不等事情定下来，先是盘算着，“那我每天至少能和阿爹见两次，再加上吃早膳晚膳的时候，那就更长了！我要去念书，我喜欢念书的！”
时序道：“那好，那我们便说好了。”
“临近年关，京中的蒙学都放了冬假，要等到二月才复学，阿归若是不排斥，那等年后复学了，我带阿归去看看，一个是官学，另有三四家比较有名的民学，我们都去瞧瞧，然后你再选去哪里，可好？”
若只从师资来看，官学一直是翰林院派讲师，无论是声望还是才学，都远超民间组织的学堂。
时序则考虑到，官学都是勋贵子弟，更有皇子皇女，娇生惯养，性情也骄纵。
他虽不怕这些人和他们背后的家族，但他也怕哪里疏忽了，等时归受了委屈，就算后面找补回来，前面的难过总不能消除。
综合考量后，他选择将决定权交给时归。
等日后到几家蒙学看过，时归想去哪里，那就去哪里。
时归连连点头：“都听阿爹的。”
两人约定好后，便将蒙学一事暂且放在一边。
时序想起刚刚谈及的旧事，面容多了几分哀色。
他的掌心习惯性在时归背后摩挲着，思虑良久：“阿归……”
时归望过来，眼巴巴瞅着他。
时序道：“我想，你娘孤零零躺在山上，不如我们去接她回家吧。”

第14章
提起逝去的娘亲，时归的眼泪又不受控制了，不过低头抬头间，竟又是哭成个泪人，眼泪无声往下嘀嗒着，直叫人心口一揪一揪的。
时归抽噎不止，脑袋却是一点一点个不停：“要、要的，要接娘亲回家，娘亲一定很冷很孤单……呜我好想娘亲啊——”
那个她并没有真正相处过、只在梦里寥寥看过几年的女人，偏莫名能牵动她的心神，这还不等真正见到对方坟墓，只浅浅听了一耳朵，她就难过得不行。
“阿爹，我们什么时候去？能不能、能不能现在就走……娘亲定是等不及了，我已经跟娘亲分开好久，娘亲好想我的。”
“我想叫娘亲看看，我找到阿爹了，阿爹也回来了……”
时归断断续续说着，若非被时序撑着半边身子，她怕不是能哭晕过去。
任何时候，时序都有无数语言和方法哄女儿不哭，唯在此刻，他只觉所有言语都无比苍白，毕竟——
连他自己都眼睛酸胀，喉咙堵塞，如何能让一个失去娘亲的孩子控制住情绪？
最后他只能重重点头：“好，都听阿归的，我们马上就回去，很快。”
临近年关，正是事务繁多的时候。
无论是宫中宴飨的操持，还是皇帝身边公务的处理，又或者只是司礼监涉及到的方方面面，都少不了时序这个掌印的坐镇。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远行。
更叫人难以想象的是，在这万事皆忙之际，皇帝竟真的答应了时序的请假。
直到时序带着女儿离开三五日后，京中才渐渐掀起一阵流言——
听说，司礼监掌印是带着一个女童走的。
还听说，那女童管掌印叫阿爹。
“……”真是大白天的，活见鬼了。
很少有人会往时序的亲闺女上面想，私底下絮叨半天，也只当这是他认下的干女儿。
有与时序关系不好的朝臣，想从他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儿身上下手，若能从中查出什么纰漏，给他找点麻烦也是好的。
却不想一群人跟无头苍蝇似的查了一圈，完全没谈听出那“干女儿”的来历，他们既不知小姑娘的长相，也不知小姑娘的名姓，后面再一问，连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小道消息都不知是从哪流出来的。
京中种种，时序全部清楚，便是那所谓小道消息，其实也是他吩咐散布出去的。
无他，他只是不想把时归藏着掖着罢了。
只他如今一心跟女儿回乡，知道事态发展在他的掌控内，也就没多在意。
或许是因为要回家祭拜娘亲的缘故，时归一路都兴致不高。
这次回去，她坐上了宽敞舒适的马车，车厢内永远备着暖炉和茶点，车夫控制着车马行进的速度，偶有来不及进城的时候，也有人早早在郊外支好帐篷。
可以说，除了一直待在马车上疲惫些，并无其他不适。
饶是如此，时归也生不起什么高兴的情绪来，就连被时序抱在怀里驾马的时候，也只浅浅笑了一下，等回到马车又是蔫哒哒的了。
好几次夜里，她都是在时序身边哭着醒来的。
她又梦到娘亲了。
时序实在找不到能让她开心起来的法子，只好命令车夫加快脚程，日夜兼程，硬是将原有两月的路程缩短到不足一月。
也亏得此次随行的都是身负功夫之人，这才能承受住高强度的赶路。
时归年纪小又身子弱，才有些承受不住，暗一就送来了不伤身体的安神药，只需半碗下肚，连续两三日都困顿得不行。
这样她只顾着睡觉了，自然也能最大程度地抵消身体上的不适。
原本时序还不愿她这样受罪，奈何时归自己愿意，她都不用多说什么，只用低一低头，嘟囔一句：“我想早点见娘亲……”
时序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了。
就这样二十几天过去，马车终于驶入临榆郡。
进了临榆郡，离时序的老家就不远了。
考虑到要给时归一些适应时间，时序便吩咐车夫将行进的速度降下来，还有给时归的安神药也停下，只以正常速度行走。
时序的老家在南方一个依山傍水的村子里，那里盛产橡木，叫橡木村，多年来，村里的村民虽没能大富大贵，但也能保证最基本的衣食无忧。
当年时家一夜灭绝，临近的几家邻居受影响最大，或是怕被殃及池鱼，或是单纯觉得晦气，前前后后相继搬离了橡木村，以时家为中心，周围一圈都空了下来。
时家惨死的人们无人装殓，又逢天暖，短短几日就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后来还是村长看不过眼，又是号召大家伙念及时家这些年的好，又是以村长的身份暗暗施压，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年轻益壮的小伙，帮着把时家人下葬。
当时的时序自身难保，饶是被仇人耀武扬威到脸上，除了硬生生吞下一口淤血，其余毫无办法，连给家人遥遥祭拜都做不到。
直到他手掌权势，手刃仇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乡祭祀家人。
那时的他已性情大变，除进村时与村民远远见了一面，后续再无交集，只得知当年时家诸人下葬全靠村民帮忙，他遣下属给帮忙的人家各送去百两银子。
而村长一家除得了银两报酬外，家里最小的儿子又莫名被县令看重，要去衙门做了个巡逻的小吏。
与此同时，时序也找到时家下葬的地方。
当年帮忙下葬的人心有恐惧，并未仔细清点逝去的尸骨。
但时序却是亲手挖开坟茔，在棺木前跪了整整三日，又亲手撬开棺盖，将已化作白骨的家人一一抱去新运来的棺木中。
既是亲自清点、重新下葬，时序很快发现，尸骨的数目少了一具。
可白骨上没有特殊标记，饶是他也分不出到底少了谁。
他私心里希望那少的人是逃了出去，又听说岳家在村里一夜消失，第一反应就是去追查杨家的下落。
然几次追查，一无所获。
直到这一次，时序在临行前又见了杨元兴一回，得知现在的杨家全部定居在望蜀村，与橡木村同在一郡，却是一东南一西北，相隔数百里。
也是当年的他缺少几分气运，两次从望蜀村经过，偏没能发现杨家人的存在。
但凡他能早一年，甚至只是半年发现杨家的下落，他也不会只等来丧母的女儿，和妻子的死讯。
马车缓缓停在望蜀村村口，时序第一次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而时归透过车窗看着熟悉的村口，抽了抽鼻子，嘴角不觉耷下来，嘴巴嗫嚅许久，也只说出一句：“娘亲，我和阿爹回来了。”

第15章
时归等找到杨家家门口时，杨家人刚拴好驴车，准备去镇上采买年货。
几年过去，杨家几个兄弟姐妹都成了家，头先成亲的几个也有了孩子，最大的已有十岁了，全家加起来也有二三十口人了。
这个数目叫他们哪怕是望蜀村的外来者，也不用担心会被欺辱排挤。
说说笑笑的一群人发现家门口停了马车，也只是好奇地打量几眼，更有甚至，还会打趣一句：“这是哪里来的马车？瞧着可真贵气。”
“莫不是咱家老三在京城找着亲戚，从此发达了？”
“哈哈哈嫂子可真会说笑，就算元兴有那找人的本事，也要有人可找才行啊！嫂子莫不是忘了时氏和她那小崽子的丧气样，她们那种人，能有什么有出息的夫家？要我说就算是有出息了，也定看不上她们俩丧门星啊！”
“哎呀七妹竟说什么大实话！”
几个妇人推推搡搡，因不觉得那马车能与她们家有关系，说话便也没顾忌，连着声音也是一如既往地大嗓门，一字不落地传进马车里。
然就在她们抬脚要上板车时，却听马车里忽然传出一声极怒的叫喊声：“你们胡说！你们才是丧门星！”
下一刻，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从马车里窜出来，张牙舞爪，瞧那神情，简直恨不得冲过来将她们全给吃了。
几人面露疑惑，就这么定眼一看，神色一点点变得诧异起来：“小小、小丧门星？不是——”她们叫出才觉不对，想改口一时又想不起时归的名姓。
大丧门星，小丧门星。
几年间，杨家人全是这样称呼时归母女的。
时归被气得小脸通红，干巴巴的小手攥成拳头，一双眼睛仿佛在喷火，牙齿也因怒极而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你、你们——”
刚进村子时，她还因在杨家的经历感到害怕，缩在阿爹身边半天不肯动弹，几次恳求阿爹再等等。
哪成想就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叫她听见这么些污言秽语去。
时归不想被人骂丧气，更不能接受娘亲逝去后还要遭人指点。
听着马车外不见歇的嘲弄声，又察觉到一直在她背后给予她安抚和力量的手掌，她到底没忍住，拔脚冲了出来。
时归大口喘息着，好不容易平复几分，一字一顿道：“你们、你们不许说我娘坏话，你们要给我娘道歉。”
几句话下来，驴车周围的杨家人终于肯定了她的身份。
他们的眼睛在时归和马车上来回交替着，无论是马车前的三驾高头大马，还是宽大庄重的车厢，又或者只是时归身上焕然一新的打扮，无一不在说——
小丧门星发达了。
他们全然没将时归的话放在心里，唯眼里的贪婪之色越来越深。
有人想走过去看个清楚，可是才走两步，忽然觉得袖口一紧，回头一看，却是杨七美拽住了他。
“怎么？”杨中兴疑惑道。
杨七美皱了皱眉：“五哥你先别着急，你没听见那小丧门星的话吗？”
说完，她直勾勾看向时归，两手往腰间一叉，气势鼓足，张口便是一连串的说教谩骂：“嘿我说——你眼里可还有我们这些长辈，我们好心养你跟你娘这么些年，你发达了回来了，良心都被狗吃了是不是？”
“小贱蹄子，你可是能耐了是吧？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换做以前，时归被这样指着鼻子骂，早就哭哭啼啼地躲去杨二丫身后了，有时大人太生气，还会按着她在院里跪上一整天，全当认错赎罪了。
杨七美想着，她今日总要叫时归认清谁才是老大。
不料她话音才落，就听时归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我爹给我的胆子！”
“我没错！”时归憋足气说道，“我没长能耐，我也有良心，没有良心的是你们！你们只会欺辱娘亲，只会叫娘亲干活，便是娘亲病逝了，你们连一副棺材都不肯给她，只用草席裹着，就将娘亲抛去后山。”
“有错的是你们，你们要给我娘道歉——”
提及杨二丫，时归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来，但此时她的胸腔已被怒火挤满，就这样一边流着泪，一边条理清晰地将话讲出来。
杨家人要脸，他们就属于那种，他们可以办事不地道，但不能被说出来，不然必要恼羞成怒的。
如今蓦然被时归指出，他们又是尴尬又是羞恼，羞恼情绪在他们瞧见已经有好奇的邻居出门后，悄然达到顶峰，众人脸色顿时不好了。
不光是杨七美，杨中兴和杨元兴的妻子也纷纷站出来。
然而这一回，伴着一声轻笑，车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下马车，又回身将时归抱进怀里。
时序垂首哄道：“阿归不气，他们会道歉的。”
被温暖的怀抱包裹住，时归撇了撇嘴，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委屈，泪水落得更欢快了，她在眼上抹了好几把也没能止住，只能闷头埋进时序的肩膀上。
“你、你又是谁？”不远处传来的声音让时序分出两分注意。
他撩了撩眼皮，到现在也不愿正眼瞅他们一眼。
并不意外，他在那群杨家人之中，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
六年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人改头换面，也有人一如往日。
时序的气势大变，但容貌上变动很少，且他毕竟是橡木村难得一见的秀才，又是曾被杨家寄予厚望的女婿，杨家几兄妹都认得他。
杨七美和几个后嫁过来的对他或是印象不深，或是完全没见过，短暂地犹豫了会儿，可剩下的就不同了。
杨中兴似是不敢置信，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你你、你是杨二丫……二姐的丈夫？你是姐夫！”
“姐夫、姐夫你竟真的没有死，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时序刚想说什么，忽然觉到脖颈上的双臂收紧了几分。
低头一看，正是时归抬起了头。
“阿爹……”时归低声呢喃道，“你别理他们，他们都不好，他们是坏人。”
时序沉吟片刻，迎着时归紧张的目光，眼里泛出点笑意：“好，我不理他们，我给阿归撑腰，阿归来跟他们讲，如何？”

第16章
听着时归那话，活像是怕时序在杨家人面前吃亏。
然时序是什么人，作为看过整本书的时归再是清楚不过了。
莫说只是一些蛮横无礼的乡野村夫，就算再怎么穷凶极恶之徒，在那声名狼藉的司礼监掌印面前，也是不过尔尔。
可不知怎的，时归就是不想阿爹跟他们讲话。
既不想叫阿爹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指责投靠，也不想被阿爹知道她和娘亲这些年的狼狈，还有这一大家子姓杨的，最好永远与他们没有干系。
时归重新趴回时序的肩头，半晌方闷声应了一句。
他们一行人离着杨家还有一定距离，两人说话声音也没有太大，这就叫旁人能知晓他们在说话，却没办法听清到底说了什么。
杨中兴还想着给时序套近乎，无端被时归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他转念又想到，还要靠给时归母女的恩情来讨好处，暂时忍耐也不是不行。
这般想着，他面上又重新挂上谄媚的笑：“姐夫——”
万不想他连声喊了好几回，不光没能得到时序的答应，就连对方的眼神也没能分到半分。
只见时序微微低着头，满眼都是窝在怀里的小女儿。
他一向是有诺必守的，何况还是短短数日就成为他心中最重要的亲闺女的话，更是不愿有分毫违背。
甚至他只要一想到刚才从杨七美口中听到的谩骂，眼底杀意几乎控制不住，全靠一点理智压制着，且等无人了再慢慢处置。
——就跟那至今被吊在暗牢的杨元兴一般。
时序不说话，杨中兴自己唱了许久的独角戏，终于觉出几分讪讪来。
他正要做最后一试，不等开口，却听时归大声道：“不要叫姐夫，阿爹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不要认你们。”
许是因为被阿爹抱着的缘故，时归倒没有多少惧意了，满心都是与这一家人划清界限，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杨中兴眉毛全挑了起来：“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时归扭正身子，正色道：“我没有说胡话，我只是不愿阿爹被你们吸血，就跟娘亲一样，明明不欠你们什么，偏要受你们苛待磋磨。”“娘亲有立身之本，人也勤劳，若不是有我拖累，无论是自己还是再嫁都能过得好好的，全然不必在你们手下受气。”
“这么多年来，娘亲在杨家是怎么过的你们清楚，左邻右舍的伯伯婶婶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你们字字句句只说良心，好像给了我们母女多大的恩惠似的，可实际上呢？才没有！你们就是趴在娘亲身上吸血的吸血蛭！”
“你们问我的良心，可你们自己有良心吗？”
“我不欠你们的，娘亲更不欠你们，你们也休想跟阿爹讨要恩情。”
没人知道，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是怎样平静说出这些话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从旁处走出来看热闹的村民顿是议论纷纷。
“这是住在杨家的那个小丫头吧？瞧着是寻到亲爹过上好日子了，也算是苦尽甘来，不怪她说这些话……”
“杨家人确实不怎么样，我嫁来望蜀村三年，每天都能看见二娘子起早贪黑，不是砍柴割猪草，就是洗衣裳下地，一家的活儿全叫她一个人干了。”
“还有杨家那几个小孩子，总能看见他们围着那丫头欺负，我有时实在看不过眼还会帮忙阻止两句，可到底也管不了多久的用。”
正如时归所言，杨家的所作所为，全是被乡亲们看在眼中的。
杨家几人的反驳之言也全被乡亲们的议论堵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磕磕巴巴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过了好久，杨家最是泼辣的杨七美上前一步：“那又怎么样！”
“阿爹——”
“怎么？”时序眼中的煞气一瞬化作柔情，在喧杂的环境中偏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女儿的呼唤，毫不犹豫地垂首看来。
时归小声说：“我不想在这里了，我们去看看娘亲吧。”
“好。”时序当即答应，只在话落的瞬间，抱着时归就往马车上走。
“等等，你们要去哪儿？”杨家人看他们要走，顿时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了，提步就要追上去。
然而等时序他们进到车厢的下一刻，一直侯在左右的护卫有了动作。
时一跟着听了全程，对杨家人全然没什么好脸色。
只待他一个眼神，众人一拥而上。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别过来……啊！”
“放开我！快点放开我！我是姐夫的亲小舅子，小心姐夫给你们好看，快点放开我……你们强闯民宅，我要去报官！”
外面的叫骂声不绝于耳，透过厚重的板木传到车厢中。
对此，时归只是将头埋进时序怀里，掩耳盗铃般挡住耳朵，并不想关心杨家人会有什么下场。
或者说，能叫司礼监的人动手，至少也要被褪下一层皮。
望蜀村四面只一座小山包，野山不高，山上林木也是稀疏，素日只会出现一些野鸡兔子，几十年来也没见过大型动物出没。
有些外来的村民没有祖坟，就会在山上寻一处风水宝地。
杨二丫虽也是葬在山上，但她是被家人摒弃出来的，只随随便便找了个没人圈定的荒土，一抔黄土，一块木板，就结束了她潦草的一生。
当初下葬时时归正病着，只记着娘亲被葬在了山上，并不清楚具体位置。
她原以为这次回来要好生找上一番，哪想马车在山脚停下后，时序牵着她直接往西边走，脚步坚定，没有一点辨别寻找的意思。
而同行的其余人则全部留在马车旁，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野间。
为了照顾时归的短胳膊短腿，时序行走的步伐不大，从山脚到坟包，走了足有小半个时辰，中途还歇了一回。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次歇息与其说是太累，倒不如说是叫他们有些心理准备，准备好转一道弯、绕过一丛灌木，直面孤坟的准备。
两步远处，杂草遍布，将那孤零零的坟包全部包围。

第17章
冬日的暖阳挥洒在山野间，出来觅食的野鸡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一片空荡的山头上，伴随着阵阵簌响声，只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下起伏着，从一边走到一边，再重新回去，循环往复不止。
而那原本被杂草包围的坟头已清理出大半，边上枯死的树苗也被拔除，压在坟头上的大块石头被搬走，最后只余一座小坟包。
在这一片肃穆静寂中，只能听见稳重的脚步和断断续续的喘息。
时归跪趴在地上，小心用手收拢着残余的草根，偶尔碰见被翻腾出来的小虫，也强忍住心底的恐惧，咬紧牙关将它们捏走。
——她好怕小虫的。
小虫虽小，却有坚坚的外壳、长长的触角，不光会啃食植物，还能穿透木板，侵扰长眠人的安眠。
而她最爱的娘亲连一只单薄的棺木都没有，又如何抵抗小虫的侵害？
想到这里，时归只怕还有更多小虫藏在黄土里，顾不得害怕，直接用手扒开最上面的一层土，俯下身去，几乎和地面平齐，细细寻找着。
距离她不远处，时序齐整的衣衫上已沾满泥土，素来不染泥污的十指也早被弄脏，草屑和土粒混在一起，弄得他手上、头上、身上皆是。
与妻子重逢的第一面，时序在她坟前静立良久。
他没有祭拜，也没有落泪，甚至都没有说什么，只在良久的沉默后，轻轻拍了拍时归的肩膀：“阿归，我们给你娘收拾收拾吧。”
清清枯枝，除除杂草，再换一个新家。
他的妻子是个爱干净的人，总喜欢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若是叫她知道家里脏乱成这个样子，定是会不高兴的。
不知想到什么，时序眉间露出一点笑意。
他半蹲下来，用袖口将木碑上的灰尘拂去，似是在回忆：“……且等我将这里收拾干净了，才好跟二娘见面，不然二娘又要揪着我的耳朵，骂我不爱干净了，不好不好，这么多年没见，怎好又惹她生气。”
时归听得似懂非懂，却意外感知到阿爹周身弥漫的怀念。
她不知做些什么，却也不愿等在一边，便仰头去问：“阿爹，我能做些什么呢？我也想给娘亲收拾。”“那就——”时序向四周环顾一圈，“就从脚下开始吧。”
“阿归先将木碑擦一擦，我去把旁边的枯枝杂草拔除干净，然后阿归帮忙把这些东西搬去一边，阿归可能办到？”
“能的。”时归想也不想，重重点下头。
父女两人很快分好工，时归人小力气也小，虽说在帮忙，但进展不快。
饶是如此，时序也没说什么叫她停下的话。
哪怕只是捧着一捧杂草从这边送去那边，也总比叫她呆呆站在一边，盯着母亲的坟头要好许多。
事实证明，有事可做的时归少了许多伤感，又或者她只是将这份悲痛暂压在心底，只顾着给娘亲收拾罢了。
从正午到日落，荒凉了许久的坟头总算规整了起来。
时归蹭了蹭脸上的灰尘，拽了拽阿爹的袖口，问道：“阿爹，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唔——”时序沉思片刻，“今日就没什么要做的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等明早天亮了，我们再回来。”
“阿归身子不好，若贪黑着凉就不好了，阿归也不想叫你娘担心的吧？”
“不不不！”时归瞪圆眼睛，将想留下的话彻底咽回肚里，“那我不要留下了，我不想叫娘亲担心……我等明天再来。”
“正该如此的。”
时序看了看两人身上，反正也是一样的满身灰尘尘，就不用怕弄脏对方了。
他将时归抱起来，哄她跟娘亲说了一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后山。
为了方便后续安排，他们没有再去镇上，而是在村子里找了一处空置的房屋，给屋主人付了些银子，简单清扫后，就此住了下来。
晚膳也是潦草，几人快速填饱肚子，就各自回房歇下。
时归和时序是住在一间屋里的，但只有时归躺下，时序只说有点紧急的公务要处理，捧着一册书靠坐在床边。
屋里燃了安神的香，说是用来清楚屋里的霉气的。
时归缩在被子里，眼睛半开半合，却是不到一刻钟就彻底睡熟了过去。
就在她的呼吸平稳后，原在处理公务的时序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房门处轻轻敲了两下，转瞬就听到时一的声音响起：“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时序眸光一沉，回头看了眼，旋身出了房门，又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合上。
屋里，安神香已燃了半支，浅灰色的烟灰落在桌上，不远处，时归睡得正沉，不知做了什么美梦，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待的整间屋子都被人围了起来，时一和时二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守在窗边，将这间屋子唯二的出口都护住。
而早前离去的时序则再次抵达后山，独行良久，终停在杨二丫的坟前。
漆黑的夜色下，时序将袖口挽到臂弯之上，盘膝坐在坟前，定定望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尽嘶哑的呼唤声：“二娘，我来迟了……”
这一整夜，他一动不动地枯坐在坟前。
一直到天边露出第一抹晨阳，他才恍惚想起与女儿的约定。
时序站起来，因盘坐的时间太久不免一个踉跄，下意识扶在了木碑上。
他轻笑一声：“谢谢二娘扶我一把……我且先去看看阿归，晚些时候再带她来看你，最多再有三天，我定带你离开这，回我们的新家。”
下山后，他带时归去买了些祭拜常用的祭品，一一摆在杨二丫碑前。
然后他将所有打算一字不落地告知时归，好不容易才说服她留在租住的房子里等候两日。
之后两天时间里，从寻找高僧到起坟迁墓，全部流程皆由时序一手操办。
在高僧的梵音中，他跳下挖开的坟茔，徒手剥开与尸骨粘连在一起的草席，无视鼻翼间浓烈的气味，轻轻露出那张已看不出模样的面孔。
“二娘，好久不见。”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坠在白骨上，隐约还能听见一声滴答。

第18章
起坟之后，剩下的事就简单方便许多了。
时序经过周全思考后，决定将杨二丫的遗躯火化，而后带回京城，长久供奉在京郊的长安寺中，橡木村老家只留她的衣冠冢。
火化当日，整个临榆郡的高僧都被请至望蜀村后山，声势之大直接惊动了当地官府，最终还是由时一出面，方免去许多无用的寒暄。
日头升至高空，时序将火把丢到高高垒起的木堆上。
一阵北风袭来，火势骤然变大，不过顷刻就将上面着锦衣的躯体吞没。
与此同时，梵音响起，僧侣拨动手中串珠，诵响往生咒。
时归就跪在不远处，她这几天哭了太多回，眼睛已经完全红肿了，望着眼前撩人的火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只剩干巴巴地盯着，再见母亲最后一回。
时一和时二依旧护在她身后，见状垂下双眸，无声默哀着。
这一把火烧了多久，时归就跪了多久，耳边的梵音也响了多久。
时序始终挺立在火旁，仿佛感受不到火焰的灼热，亲眼看着大火中的颜色越来越少，直至彻底与火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片灰白。
他本不信神佛，可若他的所作所为能给妻子积攒些来世福报，莫说只是百位高僧诵经超度，便是再多再难，他也给得起。
“阿弥陀佛——”
在年迈住持的提醒下，时序走到已熄灭的灰烬旁，亲手将覆在上面的灰骨收进提早准备好的木匣中，又哑声唤来时归：“阿归，来。”
时归跪了太久，双膝几乎失去知觉，全靠时一的搀扶才走来，她神情发木，只凭直觉行事。
时序说：“送你娘最后一程吧。”
说完，他牵起时归的手，带她将最后一捧骨灰收进匣中。
咯哒——
匣上的玉扣被合紧，不大的木匣被珍重地放到时归手中。
斯人已逝，幽思长存。
因着这骨灰是要带回京城的，木匣就被妥善放回马车上，在三面座位中占了一整面，上面覆着一层素色长绢，一进马车就能看见。
而就在火化后的第二日，时序就提出启程回京。
时归满心满眼都是对面的木匣子，早晚都记着上香供奉，一听说娘亲的尸骨要尽早送去长安寺，对回京比起时序还要迫切。
便是马车驶离临榆郡，她也没想起除娘亲外的任何人任何事。
比如那一心想着攀富贵的杨家人。
殊不知，马车启程的第二日，杨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就都被呈到时序手上，他略过杨家的兴衰，只看了杨二丫和时归在他家的遭遇。
有从杨家人那里得来的，也有乡里邻里看到的。
这一切都能从时归口中得到验证，可在看过记录后，时序只冷眼将其烧了个干净，全无向时归问询的意思。
毕竟，他看到的过往没有半分欢喜，他可舍不得叫女儿再难过一回。
在时归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随行的护卫少了三五人，最后连时一都脱离了队伍，马不停蹄地赶回望蜀村。
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这一向是时序的处事法则。
短短几日内，曾经对杨二丫母女露出过善意的乡亲们撞了各种大运，要么是捡到些碎银子，要么是得了点好东西，其中有一户姓刘的人家，更是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数十亩良田，四下打听许久，也不解其缘。
有得到好处的，当然也有无端遭罪的。
村里有名的痞子半夜归家时被人套了麻袋，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生生折断四肢，最后去了子孙根，当着他的面喂给野狗。
动手的人说：“只怪你碰了不该碰的人，想想你两年前做了什么。”
两年前？
痞子半死不活中，猛然想起他两年前做的事。
那也是一个与今天差不多的夜晚，他吃酒归来，意外撞见杨家的那个小寡妇，小寡妇生得貌美，叫他垂涎已久，只一直没寻到动手的机会。
在黄酒的影响下，他色心大动。
他至今还记得，那小寡妇叫得可是凄惨，被他追倒在地上，泪眼婆娑，我见犹怜，只差最后一点……偏生刘家的屠夫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拳将他打倒，又叫他媳妇把小寡妇护送回家，坏了他的好事。
所以他今日之难，是因为那杨家的小寡妇？
痞子的双眼被头顶流下的血污糊满，意识昏沉，再想不起其他。在痞子遭难的差不多时间，杨家人也接二连三出了事。
轻则摔断一条腿、撞断一只胳膊，重则一头栽进水洼里，等被人发现时，早是浑身屎尿没了呼吸。
杨七美和嫂嫂出门时不小心冲撞了贵人，先是遭了一顿巴掌，转头又从她们身上搜出贵人的荷包，以盗窃之名扭送官府，判了二十板子。
当下官府的板子是要褫衣的，又是当众行刑，有些爱惜脸面的男人尚受不住如此大辱，何况还是一个已婚的妇人，和一个未出嫁的姑娘。
两人受完刑后被丢置在衙门外的草堂里，等了七八日才被领回家去，杨家嫂子的伤势拖了太久，听郎中说逃不了瘫痪，往后再不能下地。
而杨七美被丢在柴房无人问津，左右不过三日就丢了性命。
短短几日，杨家几十口死得死、伤得伤，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银子也全花光，到最后为了给家里人看病，连田地都卖出去了。
和村里的其他人不同，杨家人对他们如今下场的原因可谓是心知肚明。
想到那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的时家父女，他们有心报官，可换来的只是一阵毒打，连村口都出不去，遑论进到衙门里。
而他们尚且不知，这些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等着他们的，只有穷困潦倒。
望蜀村种种，时归一无所知。
时序虽是那下命令的人，可也不关心他们最后下场，等时一回来后连问也没问一声，只叫他注意着沿途的好东西，挑着给时归买来把玩品赏。
归程的马车不急不缓，走了足有一个半月，方抵达京城城门。
从离开到回来不足三月时间，时归掀开一点车帘，听着马车外的喧杂，看着络绎不绝的行人，却是恍如隔世，心头惴惴。
她下意识偏头往旁边看去，在瞧见那道清隽的身影后，心头却是蓦然安定下来，嘴角一弯，轻声唤道：“阿爹——”

第19章
“怎么？”时序转头看来，素来冷清的眸子里全是关怀和温润。
“没什么。”时归摇了摇头，忍不住翘起小脚，“就是想喊阿爹了。”
说完，她又莫名觉得高兴，嘿嘿笑了两声，放下车帘，一蹭一蹭地回到时序身边。
见状，时序不禁莞尔。
他抓来时归的双手，借着透进来的亮光细细打量着，前前后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见上面狰狞的冻疮已经好了许多，那些容易开裂的疮口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些长长短短的疤痕。
而在短短两个月里就能有此成效，时序甚是满意，还打定主意，回府后要给府医看赏。
再有便是——
“早前我跟府医问过，说是阿归的身子有所亏空，多半是要调养一番的。”
“若是服用汤药，可能好得快一点，但我又找宫里的御医问询一番，御医说阿归年纪还小，无需直接下猛药，总归有的是时间，你我也不着急，倒不如改用药膳，一来药性温和许多，二来也少了汤药的苦涩，阿归觉得呢？”
多年来，时序养成了走一步看十步的性子。
对于这个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儿，更是要事无巨细地早早规划，恨不得替她扫平所有阻碍，再把世间所有美好的都捧到她眼前。
时序握着时归的小手，怎么都稀罕不够似的：“说来阿归喜欢什么玩具？之前叫时一他们买来的小物件到底是缺了些精致，等回府了，我再请匠人来给你打新的。”
“还有你之前住的西厢小阁楼，我叫人趁咱们出去时重新翻整了一下，屋里的装饰也全换了新的，阿归再去看看还缺什么，我好叫人快快备齐。”
“还有还有……”
谁能想到，在外不苟言笑的司礼监掌印，私下里竟这般滔滔不绝。
时归侧耳听着，边听边笑，对阿爹的这般作为已是见怪不怪。
她也不打断，无论时序说什么，她都是乖乖巧巧地点着头，直到他将所有的临时起意说完，又把这会子的劲头儿散去了，她才笑吟吟地趴到阿爹身上。
“阿爹——”刻意拉长的尾音又是叫时序心头一颤。
时归掰着手指头，温声道：“阿爹说要服药膳，我都好，都听阿爹的，阿爹定是不会害我。”
“不过玩具就不要啦！大兄二兄他们买来的已经很有趣了，我很是喜欢，若找工匠来打新的，岂不是要辜负了大兄二兄的一片真心？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才要玩具。”
时序被她逗笑：“是是是，阿归才不是小孩子，阿归已经是六岁的大人了！”
然实际上，六岁和大人实在不算沾边。
时归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坚持道：“就算不是大人，也是小大人啦！小大人也不需要很多很多玩具，小大人只要有阿爹陪就满足了。”
她仿佛天生知道时序爱听什么，不过三言两语，就哄得他晕了脑袋。
等后面时归再问：“那就不打新玩具了？”
“不打了不打了。”
“也不用给小阁楼添新家具了？”
“不添了不添了。”
时归再接再厉：“那今年也先不去蒙学，先在家陪着阿爹？”
“不去不……不可！”时序反应过来，好气又好笑地捏住时归的侧脸，“陪阿爹跟去蒙学不冲突，蒙学要去，阿爹也要陪，嗯？”
“阿归之前不还很乐意去念书的吗，怎这阵子忽然改了主意？”
“唔唔——”时归哼哼两声，一头埋进时序的小臂上，“那不是之前不懂事，被爹给骗了。”
“我又是哪里骗你了？”时序哭笑不得，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后颈，叫她把小脸露出来，“阿归且说说，我是哪里骗你了，今日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可别怪阿爹对你不客气。”
“阿爹说早晚都会接送我嘛。”时归才不怕他的威胁，反而气鼓鼓道，“可大兄和二兄都承认了，阿爹办差总是好久不回家，有时进宫隔日都不见出来！”
“阿爹连家都不回，又如何接我上下学呢？”
时归格外委屈，又是一头撞在时序小臂上，用额头蹭个不停。
时序这才明白，近来时归怎一提起上学就转移话题，症结原是出在了这里。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终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咳咳……阿归可是冤枉我了。”
“时一他们说得虽没错，可那都是之前的事了，之前家里没有阿归，我回家又有何用？难不成跟他们几个臭小子干瞪眼吗？”
马车外，遥遥坠在后面的时一和时二一同打了个喷嚏。
而时序继续说：“现在家里有了阿归，我是恨不得整日都不出门，哪里舍得留阿归一人在家苦等。阿爹跟你保证，等后面你去了蒙学，阿爹就把上值的时间调整成跟你上学一样的时间，这样我们就能一同出门，一同回家，这样可好？”
时归仍是狐疑，可她也隐约知道阿爹对她念书的看重，她不忍叫阿爹失望，只能犹犹豫豫地答应下来：“那、那好吧。”
时序在她掌心里抓了抓：“阿归放心，阿爹骗谁也不会骗你的。”
交谈间，马车抵达时府。
管家早早得了消息侯在府外，一见马车抵达，赶忙叫人开了正门，又提前架好车板，好叫马车平稳驶入府中。
主人离府数月，下人却不敢有半分懈怠，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府里随处可见大红的灯笼，一些假山阁楼旁还系着喜庆的彩色丝带，几个主院院门口也贴上了春联福字，端得一派热闹气氛。
这全是前不久过年时留下的，因还在正月的尾巴，便没着急拆下。
时归他们年前出发，回来已经到了年后，连天气都开始转暖，有些火气旺的百姓都换上了薄袄。
一群人虽没能一起过年，可这几个月也是一直呆在一起的，尤其是返程时，一路的欢愉不比在京城少，甚至还得以见到许多不一样的景色。
仔细想来，倒也不算遗憾。
众人风尘仆仆地下了车马，时序正要唤人带时归去梳洗，就见管家带人赶了过来。
看清后面那人的模样后，时序眼神沉了沉，时归也一脸好奇地打量着那身着内侍服的中年人。
陈德宝堆着一脸笑，见面先是作了个大揖：“老奴拜见掌印，给掌印拜个晚年了！”
陈德宝，新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
时序神情淡了下来：“陈公公消息倒是灵通。”他们才一回来，就紧跟着找上门了。
陈德宝也不见讪色，坦然道：“哎呦掌印可是说笑了，老奴最近半月可是日日侯在府上，就为了等您回来呢！想必这位就是掌印新认下的女儿了吧？”
“陛下听闻掌印喜得贵女，特遣老奴来府上，请掌印和千金入宫小叙呢！”

第20章
“当然了！老奴知道掌印和令千金刚刚回来，正是疲惫伤神的时候，想必陛下也能理解，老奴只是先传个话，等掌印什么时候得空了，再带千金入宫也不迟。”
说着，陈德宝又是深深作了个揖。
不等旁人说话，他又在袖袋里摸索半天，不知从哪儿寻出个青玉匣，弓着腰碎步至时归身边，小心奉上：“老奴自得知掌印喜得爱女，就一直挂念着姑娘，一直想跟姑娘见一面，如今见到了，果然生得晶莹剔透，越看越招人喜欢。”
“这是老奴准备的长命锁，还望姑娘喜欢。”
青玉匣被打开，露出里面小巧精致的金锁。
陈德宝一心把礼物送出去，偏他的殷切叫时归实在胆怯，小手使劲往外推着，身子也直往时序身后躲：“不、不用……”她求助地看向时序。
陈德宝了然，笑说道：“姑娘千万不要客气，老奴和掌印也是旧相识了，姑娘要是不嫌弃，不知老奴有没有荣幸，得姑娘一声伯父？”
话落，只见时归瞪圆了眼睛，躲得更厉害了。
一时间，院里只剩陈德宝的讪笑：“哎别怕别怕，不叫也是无妨的——”
就在时归手足无措之际，终于听见时序开口：“收下吧。”
他揉了揉时归的脑袋，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到前面来，又亲手接过那只长命锁，替她戴到胸前。
“倒是我忘记了，这么久还没给阿归打一把长命锁，这是你陈伯伯，多亏你陈伯伯记性好，替我弥补了这点遗憾，阿归快谢过陈伯伯。”
此话一出，陈德宝的笑容再遮掩不住了。
旁人不懂，陈德宝却知他领的差使有多得罪人，谁家待客会提前好久等在客人家中，何况又是皇帝之请，再是风尘仆仆，恐也不好拒绝的。
一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一边是手握重权的司礼监掌印，随便哪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他不敢跟皇帝求情，便只能从时序这边找法子，先是扯出皇帝这一面大旗，再从掌印新认下的女儿下手，若能讨得小姑娘两分欢心，看在小姑娘的份上，想来掌印也不会太追究他的过错了。
就像现在，无论是言语还是礼节，陈德宝都将姿态做得十足，活生生一副讨好的模样。
哪怕时序满心不悦，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况且他当年初入宫廷，确实曾受过陈德宝的恩惠，也正是因为对方曾表露出的一点善意，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地方，他也愿意给陈德宝一份体面。
寻常人大多不愿与宦官有所交集，更别提有亲戚牵扯了，然时序早是宦官之身，也是旁人口中的阉宦之辈，自然不会介意陈德宝的出身。
如今听他承认了陈德宝的身份，陈德宝就知道，他在掌印这的一关算是过了。
在时序的示意下，时归站直身体，乖巧唤了一声：“陈伯伯好，谢谢陈伯伯。”
说完她又想到些什么，抓了抓额角，学着陈德宝的样子，拱手作揖道：“阿归也给伯伯拜年了。”
“哎呦——”陈德宝大叫一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阿归是吧？你瞧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你瞧伯伯身上也没带多余的东西，你等、你等下次见面，伯伯再将压岁钱给你补上！”
“这孩子可真是……”陈德宝咋么咋么嘴，突然羡慕起时序来。
想他手底下也是有几个小崽子的，可这么多年来，几个小崽子只会给他添麻烦，过年磕头时也不见上心，嘴上说着把他当亲爹看待，真遇上什么事儿，却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反观时序，前些年收的几个干儿子个个都有本事，对他还衷心，如今认了个小女儿，也是个乖巧伶俐、贴心懂事的。
就瞧那双漂亮的眼睛，简直满眼都是阿爹。
这么多好孩子，怎么就全到了时序手底下？
陈德宝越想越是嫉妒，又不敢把情绪表露在脸上，只能心中感叹，试探地去摸时归头顶的发髻。
可惜他没能摸多久，时归就被不动声色地拽回后面，时序淡声道：“公公稍等，咱家与阿归商量商量，很快就给公公答复。”
“好好好，不急不急。”
时序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就见时归点了点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旁，转身消失在廊檐处。
陈德宝被管家带去偏厅饮茶，而时归则和阿爹去了西厢小阁楼，一进门就被雪烟云池伺候着去了鞋袜，疲惫麻木的双脚浸泡到热水中，瞬间活络了气血，叫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时序就坐在她旁边，直言问道：“阿归刚才也是听见了，陛下有请，你可愿进宫看看？”
时归回过神，歪头想了想：“阿爹想要我去吗？”
“阿归不用在意我和其他人的想法，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思就好，你若想进宫瞧瞧看看，那我们便过去，若这阵子赶路太累了，我便帮阿归回绝了，你且在家休息休息。”
话虽如此，可皇帝的邀请到底不同于别人。
只是宫里规矩多，贵人也随处可见，他进宫倒是无妨，他却不愿叫时归也小心翼翼的。
只要时归说一声不，时序当即就能回绝了去，至于皇帝是何想法，对方总不能为了这一点小事，就与他斤斤计较。
时归敏锐地抓住一点漏洞：“阿爹呢？”
“我？”时序笑了笑，“我离京太久，积攒了太多公务未处理，其中有些需要陛下定夺的，正好我也去禀明圣上。”
时归到底还是不放心，嗫嚅道：“那阿爹要是直接拒绝了陛下，会不会叫陛下心生不悦，再怪罪了阿爹？”
时序一怔，旋即轻笑：“这不是阿归要考虑的。”
“啊……”时归大概是明白了。
她不进宫是可以的，只多多少少会给阿爹造成点麻烦，麻烦再小，总归也是有的。
说起宫廷，和在这个时代至高无上的皇权，时归其实还是抗拒偏多，也不愿与之有所交集。
奈何时序的身份地位，就注定了她的愿望不可能实现，既然躲不掉，早与晚也无甚差别了。
她仰起头：“那我们还是去吧，我不想叫阿爹为难，反正阿爹会保护我的，我才不怕。”

第21章
半个时辰后，陈德宝等到了沐浴更衣结束的时家父女。
因只是私宴，时序没有穿那身司礼监掌印独有的蟒袍，而是换上一席内敛低调的玄色锦衣，圆领长襟，外绣暗金云纹，头戴幞头，腰佩玛瑙带銙，珐琅腰牌悬坠其上。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程，他提前解下常佩于袖下的袖箭，腰后的短匕也留在家中，只右手大拇指上多了一枚玉扳指。
若真遇见紧急情况，按下扳指内侧的机关，藏于其中的上百枚浸毒细毛针也可解一时之急。
他走进堂厅，下颌紧绷，负手而立，垂眸睥睨左右。
众人许久没见他这样正式的打扮，神情不禁怔然。
就连时一和时二也绷紧了身体，敛去面上的轻松，眸光微凛，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
满堂气氛就这么骤然冷下来。
陈德宝后颈一凉，生生从圈椅上滑下来，忍着双腿的软意，扶着圈椅把手勉强站着，却是再不敢催促半句。
直到时序的目光触及脚边的女童，他那一身的寒气竟骤散去许多，清冷的眸子里也带上点暖意：“阿归。”
只见时归穿了一身喜气洋洋的大红棉袄，头上梳着两个丸子发髻，叮叮当当挂了许多珍珠发饰，脚蹬狐毛锦靴，怀里抱着一个圆滚滚的汤婆子。
临出门前，雪烟还在她额间点了一枚鲜艳的花钿。
活生生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玉娃娃。
听见阿爹的呼唤，时归美滋滋地仰起头来，得意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这才问道：“阿爹瞧我好不好看！”
一路走来，她早得了许多人的夸赞。
但依着时归的想法，只有阿爹说好，那才是真的好。
时序嘴角一抿，倏尔绽开的笑容掩去他身上最后一点冷意。
他毫不吝惜对时归的赞赏，碰碰她头上的发髻，摸摸她颈间的雪白兔毛，从头到脚，凡是他能看见摸到的，一样不落地夸一遍。
每说完一句，他还要给周围人一个眼色，偏要旁人应和了，才见他继续往下说。
说到最后，反是时归不好意思极了。
她忍不住捂住自己的眼睛，呜呜囔囔道：“阿爹你夸得太过啦！我、我……”
她偷偷张开两根手指，明亮狡黠的眼睛从指缝往外看着，在触及到时序的目光时，又受惊一般躲回去，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句：“明明是阿爹更好看一点。”
两人的互动也叫周围人放松几分，陈德宝缓过神来，闻言不禁笑道：“好了好了，快都别互相恭维了，你们父女俩都好看！”
他也是这时候才发现，面前两人相貌上竟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然他行走宫廷，深知越无知才越安全的道理，饶是心中有着诸多猜测，面上也不见显露分毫，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话头转到旁处去，逗得时归忍俊不禁，咯咯笑着躲到阿爹身后去。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时序的一句话打断几人的寒暄。
陈德宝正了正衣襟，一甩拂尘，躬身道：“掌印请——”
不等时序说话，时归已着急忙慌地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掌心里，做完这些又仰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不知是不是时归的错觉，她总觉着阿爹的掌心都凉了许多。
她正想问上一句，可时序已经带着她走出堂厅。
她这时才看见，院里竟等了许多人，全是与陈德宝相似的内侍打扮，只从衣饰颜色样式上看，品阶要比他低上许多。
陈德宝小碎步跟在后面，见状只是笑：“掌印这是备好车马了？也好也好，省得老奴再着急忙慌去喊人了。”
如此听来，这些人原都是时序的手下。
自时归到来，每逢外出之时，时序基本都是陪她坐在马车里的，这次也不例外。
陈德宝另坐了一架马车，剩余人则驾马而行。
毕竟是面见圣上，时序少不得多叮嘱几句。
宫里规矩多，这份规矩本是针对所有人的，可时归入宫入得匆忙，她之前也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礼节规矩，这些要求自然也无法全部苛刻地加诸于一个孩子身上。
时序只教了她对皇帝皇后的拜礼，余下的就是：“阿归只要记着对陛下皇后行礼，其余交给阿爹便是。”
坦白讲，这偌大一个宫廷，能受得住时序行礼的，也无非最顶头的那两三人罢了。
其余妃嫔极少能见到他的面，这等私宴想必也不会出席。
还有一些皇子皇女们，时序倒不介意对他们行礼，可往往不等他躬身，这些人先上前阻止了，不管心里如何不屑抵触，面上总要对他一副和气敬重的样子。
这也叫时序越发明白——
无论喜不喜欢，权势可真是个好东西。
就像今日，便只是为了叫他的宝贝女儿能肆意快活些，他也要将权势牢牢把控在手心里，叫所有人欺辱不得。
时归心里没底，却架不住时序的再三宽慰。
待马车停在宫门时，她彻底平定下来，把着阿爹的手下了马车，望着高大巍峨的宫门，除了几分震撼，全无畏惧之意。
陈德宝上前递了腰牌，羽林卫当即开了宫门。
随行众人一一上前接受检查，最后到了时序，负责检查的羽林卫却是退后一步：“掌印请。”
托时序的福，也没敢多看时归一眼。
只是时归的注意力全被宫墙内的景象吸引力，便没多关注羽林卫们的反应，直到踏上青红宫道，才意识到自己竟进来了。
前方两列宫人走来，款款停在众人面前。
为首的宫女福身道：“奴婢见过掌印，陛下听闻掌印入宫，特派奴婢前来，陛下及各位殿下已在揽芳殿等候。”
话落，随她同来的宫人便分为两列，内侍与宫女各一。
宫女们作势要领时归走，可不等她们靠近，就听时序轻笑一声，抬头一看，他面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
时序道：“劳烦陛下记挂，咱家对这宫廷却是熟悉极了，就不劳姑姑们费心了，小女怕生，且跟在咱家身边就是。”

第22章
前来迎接的宫女虽是领了皇命，却也不敢当面反驳时序。
听了时序的话，她面容微变，又很快收拾好表情，福了福身，轻道一声：“是，奴婢明白了。”
说完，她极有眼色地退到一侧，与她同行的宫女内侍们也停下脚步，井然有序地退回原处，从始至终不见抬头。
但与之相对的，时一等人也在问询后从此地离开，往与揽芳殿相反的方向离去。
皇帝宴请的乃是时序父女，余人不在邀请之列，自然也没有登堂的资格，他们虽是与时序一同入宫，更多还是为了办公。
离京数月，不光时序有许多积攒的公务，他们作为司礼监掌印的左膀右臂，待处理的事务只多不少。
外人只知掌印威名，然偌大一个司礼监，不可能全由他一人管理，掌印之下另有秉笔、提督若干，除了几个不太重要的位置，其余会牵扯朝政诸事的位子，全由他几个干儿子把控着。
就像时一和时二，便是掌印之下唯二的秉笔太监。
而司礼监掌有批红拟政之权，为方便平时办公，宫廷内外都设有衙门，宫里的办公场所甚至紧邻皇帝理政的海晏殿，哪怕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小随堂，在外也是能叫三品大员礼让的存在。
许是瞧见了时归眼中的好奇，时序温声为她解释了几句。
只是想着她年纪还小，时序只挑了些易懂的讲给她听。
他本意是叫女儿多几分底气，便是等会儿见到皇子皇女们也无需太过谦卑忍让。
却不想这些话到了时归耳中，反叫她生出几分警惕来。
时归可是清楚记着，书中的掌印可谓下场惨淡，那些追随他的属下更是没有一个好下场，就说她知道的几个掌印义子，也是死的死废的废，沦落到掖庭刷夜壶的不在少数。
究其原因，无非是因为士人看不惯宦官掌权，且越到后面，时序行事越是狠厉，不管是皇帝下令，还是出自他自己的私心，死在司礼监的官员数不胜数，朝廷百官利益被深深触动，这才引发了无数场对司礼监的攻讦，为首的掌印更是首当其冲。
等到了书中的大后期，到街上随便揪一个孩子，问及司礼监掌印，也是唾弃不止，张口闭口全是奸佞、坏蛋等辱骂的词语。
可作为已与掌印亲爹相处了三个月的亲闺女，时归完全无法接受这些词汇被安在时序身上——
她爹才不是大坏蛋！
好在她当下所处的时间段距结局尚早，书中的主角如今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同样，距离司礼监掌印成为人人喊打的佞臣还有数十年时间。
十年，足够改变许多事了。
不过瞬息间，时归就想了很多，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她又试探问道：“那阿爹已经是很厉害的存在了？”
时序有些惊讶，旋即轻笑一声：“当然不。”
“咱家这一身本事皆仰赖陛下信任，若无陛下看重，咱家一个无根之人，谈何权柄在手呢？更何况便是这权柄也是陛下的，咱家不过是替陛下分忧代掌，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咱家随时能将手里的权利交回去，甘愿做回陛下的家奴。”
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这话听得时归和暗处的人皆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相可不只是说说而已，能以宦官之身执掌大半朝堂，这份荣誉足以叫时序傲视所有。
不说与皇帝平起平坐，也是无需当众说这等自贱之言的。
能叫他说出这些话，便说明当下的时序，还维持着表面上的贤臣，就算外面对他偶有诋毁之言，也远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时归蜷了蜷指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知道了，最厉害的该是皇帝陛下才是。”
“正是。”时序赞许地捏了捏她的掌心，“待会儿见了陛下，阿归千万记着谦恭，咱家之前在马车上教你的可都记下了？”
“嗯嗯。”时归忙不迭点头。
宫道上发生的事很快传到皇帝皇后耳中，连着时序那些表忠心的话，也一字不落地被复述至皇帝跟前。
端庄素雅的皇后抿唇笑道：“时公公待陛下一向忠心，说出这话倒也不足为奇了。”
在皇后左手侧，年轻俊朗的新帝轻哼一声，虽未有赞同，可转头就吩咐道：“时序可是说他那女儿怕生？”
“既如此就叫皇子皇女们过来正殿吧，总归只是个私宴，原想着他们小孩子单独一殿更放松些，既然那小姑娘黏她爹，大人小孩就不分宴了，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规矩。”
可就在半月前，皇帝还气冲冲地埋怨，说那时序简直胆大包天，莫名其妙整出个女儿也就罢了，如今更是为了那小姑娘连公务都不管，一走就走两三月，底下人也带走大半，真是不像话！
这才过了多久，竟又成了自己人。
看着皇帝那表面不假辞色，实际被哄宽了心的模样，皇后不禁掩唇轻笑，顾及着皇帝的颜面，方没开口打趣。
半刻钟后，一众皇子皇女们从偏殿挪过来。
就在他们刚刚入席，就听内侍来报：“启禀陛下，时掌印携其女殿外觐见。”
皇帝只矜持了一瞬，很快摆手：“传进来！”
很快，时归和时序一同入殿。
不等上面的人发话，时序已经带着时归跪倒下去，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又率先请罪道：“臣有负陛下期望，臣万死啊！”
他假模假样地挤出两滴眼泪，先说自己误了正事，又说愧对皇帝信任，从头到尾没提时归一个字，可句句都说离职也是无奈。
时归倒牢牢记着阿爹的叮嘱，哪怕礼节行得不是那么标准，可也不曾窥探圣颜，叩拜之后只管低着头，乖乖跪在时序身侧。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句——
“臣得陛下提携，本该为陛下鞠躬尽瘁，可臣突然得知女儿存在，一时情难自已，旁人只道臣又犯了认干儿干女的毛病，臣却不敢欺瞒陛下，阿归乃是臣的亲闺女啊！臣可就这么一个命根子！”
“臣向陛下发誓，此番渎职仅此一次，往后诸事必以陛下为先，陛下于臣之大恩，当万死而报，如有再犯，请陛下砍下臣的头颅，以儆效尤！”
说完，时序稽首大拜。
时归懵懵懂懂，可看阿爹都拜了，她也只能跟上，双手叩地，再将额头抵在手背上，支着耳朵去听周围的动静。
少有人知道，皇帝此番设宴，既是想对时序玩忽职守的行为敲打敲打，也是想试探试探他对时归的态度。
饶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只说时掌印认了个干闺女。
可皇帝毕竟是九五之尊，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言，只有去伪存真后才会送上他的桌案，更别说在时序的授意下，司礼监的人并没有刻意隐瞒实情，前来探查的皇家暗卫早将来龙去脉禀明皇帝，无论是时归的真实身份，还是时杨氏的遭遇。
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同意时序的告假。
唯一叫他不满的，无非是他当初以为时序此去最多一个月，谁成想这人失了分寸，竟足有两三月不在京。
若非司礼监一切运转正常，时序早被治了罪。
不久前皇帝还跟皇后说：“且等朕问问他，他是认了个干女儿还是如何，若他老老实实承认了他得了个亲闺女也就罢了，若他咬死是认的干亲……哼！”
皇帝能容忍时序大权在握，也能默许他无诏离京，但这一切都是在他忠心不二的前提下，但凡他对皇帝有丝毫隐瞒，这信任一旦有了裂缝，余下的什么都不好说了。
皇帝只是没想到，这真把人喊来了，竟无需他问，时序先和盘托出，端得一派知无不言的模样。
也不知是被时序的话震到了，还是不知作何反应，皇帝皇后皆是无话，而左右列为的皇子皇女们更是不敢吱声。
过了不知多久，才听皇帝沉声问道：“你说，这是你亲闺女？”
心照不宣之事，双方却都需要一个台阶下。
“回陛下，正是。”时序又磕了一个头，“陛下知晓，臣乃七年前入宫，入宫前曾有发妻，后全家遭难，臣只以为妻子也去了，万不想拙荆侥幸逃命，还为臣诞下一女。”
“臣的女儿实是意外，绝非臣祸乱宫闱藐视宫规所出！求陛下看在臣这女儿幼年丧母又寻亲不易的份上，允臣将其抚养长大。”
起因、经过、苦衷、诉求。
时序字字真切，毫无隐瞒。
他知道皇帝不会拒绝他的请求，而阶上的皇帝也松了一口气。
倘若时序家里冒出来的孩子是个男孩，皇帝还真要考虑考虑对他的处置，太监内侍之所以能得天家信赖，多半是因为他们无根无嗣，谋求再多也无人继承罢了。
但既然是个女儿，亲生也好，干亲也罢，将来也就是多给她置办些嫁妆，寻个好夫家，其余倒不用担心。
从始至终，皇帝要的，也不过是时序的坦白和忠诚。
或许有人无法理解堂堂帝王至尊，何必对一个太监在意至此。
然皇帝之所以能登上帝位，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成为众皇子之间的赢家，时序在其中起到了无可或缺的作用。
便是到了今日，皇帝也不知道，当初那个从洒扫太监一跃成为先帝心腹的时公公，如何会找上他，直言要助他荣登大宝。
而时序所求，仅有京城林家的性命。
皇帝深觉，这等善于隐忍潜伏之人，若能为他所用，当为他最大助力，既是驭下，恩威并施尤为重要。
以往的时序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反常叫他不知如何嘉赏，好不容易见他有了在乎的人，倒给他提供了赏赐的对象。
眼下皇帝想听的话都听到了，想见的态度也都看见了，自然也不用再端着架子，在一片寂静中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地走到阶下。
他亲自将时序扶了起来，缓声道：“掌印为人，朕自是清楚，既是掌印爱女，朕只会爱屋及乌，谈何驱逐慢待呢？”
“掌印刚刚说的，实是言重了。”
“陛下——”
君臣二人面对着面，好一副明君贤臣的画面。
唯有时归还是跪在旁边，两只膝盖有点发疼，却也不敢出一点声音，她刚想偷偷往旁边看一眼，就觉有好几道目光凝在她身上。
不等她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忽觉头顶出现一片阴影。
下一刻，一只五指圆润透粉的手抚在她小臂上，不轻不重地将她扶起来。
时归抬头一看，竟是皇后过来了。
原是皇后看时序坦诚得差不多了，皇帝也顺阶就下，他们两人全都说开，反顾不上旁边的小姑娘，她只好帮皇帝表露一番善意。
皇后拽着她看了一圈，笑着看向皇帝：“陛下且看，公公的女儿果然跟公公长得极像，小小年纪便跟公公一般进退有度，可比宫里的几个皇子皇女强多了。”
时归呐呐，只知顺着皇后的力道，却不知该回些什么。
好在时序给皇帝的表演结束，这时又回护起女儿来。
他冲着皇后拜了拜：“多谢娘娘赞赏，阿归从乡野而来，勉强有几分质朴在身上，那是万万比不上皇子皇女之贵的。”
“公公谦虚了，本宫却正喜欢这样的孩子。”
皇后亲昵地牵起时归的手来，俯身问道：“听公公说，你叫阿gui是吗，是哪个gui？”
既是对时归的问询，时序便无法代劳了。
时归定了定神，学着时序的说法生涩回答道：“回娘娘，是归家的归。”
“好好好，归字虽简单，却也是个好寓意，那娘娘往后也唤你阿归可好？陛下瞧啊，阿归可是个乖顺的性子”
当今圣上育有四子三女，其中三皇子和六皇女乃皇后所出，三皇子今年八岁，因是嫡子，自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从小就稳重冷清。
六皇女今年刚刚五岁，偏与她皇兄性子完全相反，小小年纪就有混世魔王的征兆了，便是在父皇母后面前也不见收敛。
皇后出身世家，一直盼着能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无奈儿子从小稳重不亲人，女儿又顽皮得叫人头疼。
如今见了时归，只觉这小姑娘哪哪都叫她喜欢。
无论是姣好的样貌，还是乖顺的脾性。
可不全是她所喜爱的。

第23章
女人多是感性的，何况是刚听了时归前些年的艰苦遭遇，好不容易找到了亲爹，虽是不愁吃穿，可毕竟已不是什么寻常男人。
皇后并不轻视宦官，但有些差距是摆在明面上的，是再多金钱权利和地位都弥补不了的，多少人不当众说，可到了私底下，仍是少不了轻蔑一句：“有权有势又如何，一个太监，算什么男人……”
皇后心底唏嘘，又是喜欢又是怜悯的，牵着时归就往阶上走。
时归下意识往阿爹那边看，当头撞见时序眼中的鼓励，似乎并不觉她跟着皇后走有什么不对，也不怕她做出什么失礼的举措来。
她无端想起宫道上阿爹说与她的话。
——甘愿做回陛下的家奴。
真的吗？
时归总觉得怪怪的，先前还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如今却越想越不对劲，偏她还指不出是哪里不对来。
不等她想个明白，皇后已哄她坐到座位上，温声细语道：“阿归今日便跟娘娘坐在一起，娘娘陪阿归用膳可好？”
“还有底下的皇子皇女们，等会儿娘娘介绍给阿归认识，等你们处熟了，就能一起去御花园看瑞兽，将来还能一起……诶？”
说到一半，皇后忽然疑问了一句：“阿归可有准备去蒙学？”
时归打起精神来：“回娘娘，已经在准备了，阿爹说等开春就送我去念书，只还没定下去哪家学堂。”
“这哪里还用得着想，自然是官学了！”皇后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甚是亲昵道，“有公公在，阿归自有入官学的资格。”
“外头的私塾是轻松宽泛些，可先生们的水平也是参差不齐，怎么也不比官学的讲师们博学的，多少人挖空心思也进不来的官学，阿归何必舍近求远？正好湘儿也在官学，若阿归去了，还能与湘儿做个伴，喏，那个偷喝梅子酒的丫头就是娘娘的小六湘儿。”
皇后眼尖地发现皇子席上的异动，看似在叫时归认人，实则也不轻不重地点了周兰湘一句，唬得小姑娘忙把酒盏丢掉，装模作样地把手背到身后去，向母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时归的目光不禁往那边望去，自入殿起，才有机会瞧一瞧皇子皇女们的模样，更是一眼就认出皇后口中的六皇女周兰湘。
只是她看人多是好奇打量，周兰湘返回来的目光就不那么友善了，趁着皇后没注意，周兰湘冲着时归做了个鬼脸，龇了龇牙。
给给给、给她作伴？
时归对官学刚生起的一点兴趣，全被周兰湘的举动打散了。
她掐了掐指尖，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
而皇后半天没听见她的回应，只以为是劝说不够，又是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劝导道：“娘娘知道阿归小时候过得苦，合该跟着公公过好日子的，不愿进官学受拘束也是正常。”
“不过阿归换个方向想，时公公本身就是个有才华的，阿归作为公公唯一的女儿，总不能坠了公公的才名名吧？莫要听外头说的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阿归切要记住，天下无读书的不是。”
“还有啊，官学就在宫中，阿归若入了官学，往后就能多来看看娘娘了，娘娘殿里有好些适合你们这个年纪的首饰，正能把咱们阿归打扮得漂漂亮亮！”
时归其实有些不明白，她何德何能，能让皇后这般耐心。
无论是前头的劝学，还是后面的诱惑，听来极是诚恳，且句句都说在点子上，让人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想到阿爹曾是连中两元的才子，时归其实也不愿做那胸无点墨的笨蛋，虽然……她穿越前好像是挺笨的，总叫家庭教师无奈之极。
想到这里，她心头沉甸甸的，细声问道：“我也听阿爹说过，官学的夫子们可厉害了，若我去官学念书，也能有才学吗，娘娘？”
被她怯生生地望着，皇后只觉自己心都化了。
这是什么可人儿的小甜心啊！
可比她那混世魔王一般的女儿可爱多了！
皇后满心欢喜地把时归揽到自己怀里，又搂又抱了好一阵子，半天才说：“当然可以！官学的讲师们若是讲得不好，那就叫你太子哥哥来教你，你太子哥哥可厉害，三岁能诗四岁能赋，连太傅都常夸他聪敏好学，正好能带阿归念书。”
这又是六皇女又是太子，皇后可谓是把自己一双儿女都献出来了，她指了指皇子席，为首的那个正是太子周璟承。
时归只匆匆看了一眼，很快移回视线。
然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较之前有了许多光彩。
太子周璟承！
时归依稀记得，那本书中的太子可是个风光霁月的人物，文武全才，心有大善，性子虽冷清些，却心怀百姓，即位后连发十二道政令，将大周朝推上新的顶峰。
能让书中男主心甘情愿追随效忠的的帝王，必有过人之处的。
当然，能不下令将她爹车裂就更好了。
时归缩了缩脖子，到底有点意动：“那……”
下决定前，她还是没忍住，往时序的方向投去求助的目光。
时序一眼就看出她所想，当即拱手道：“劳娘娘惦记，阿归虽是臣的女儿，臣却不愿对她管束太多，只要阿归愿意，官学也好，民学也罢，臣绝不插手。”
说完，他又添了一句：“阿归，还不谢过娘娘偏爱。”
“啊——”时归被提醒道，赶忙从座位上跳下来，有模有样地给皇后行礼，“阿归谢娘娘偏爱。”
皇后摆了摆手，追问道：“那阿归是决定来官学了吗？”
“嗯！”时归重重点头，“我想去官学的。”
既能学些真本事，又能早早与太子打交道。
哪怕最后还是一无所成，总能替她爹在未来的皇帝面前刷刷好感吧？不求荣华长久，好歹别死无全尸呀。
时归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不敢去看皇子席上的太子，就眼巴巴地盯着皇后，眸子里全是敬仰。
“好好好。”皇后大悦，当即拉着时归走下玉阶，带她走到皇子席前，竟是要亲自给她介绍众皇子皇女们。
“这位就是你的太子哥哥。”
“璟承，这是阿归，想来你已认识了吧？”

第24章
众目睽睽之下，周璟承款款起身。
听皇后说，他今年不过八岁，还在蒙学念书的年纪，却已跟着皇帝上朝听政两年有余了。
周璟承一身绯色如意云纹长袍，腰佩云龙纹金镶玉带，金簪束发，金穿玛瑙做佩，臂环素钏，脚踩皂靴，雍容天姿，一派贵气。
与那仍梳着小辫的皇兄皇弟们截然不同。
只因他出生即为太子，自懂事起，他的生活便被各种各样的课程填满，除却官学的早午课外，另有骑射师傅教导武艺，练得一身筋骨舒展，再去皇帝跟前听政，等一切结束了，夜里还有太傅少傅为他单独讲学，直至酉时才见结束。
到了这两年，他更是天不亮就要起床，先在清宁宫练上半个时辰的拳脚，再换上朝服入朝旁听，下朝后重复之前的流程，一天下来，只吃饭睡觉空出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全无闲暇。
周璟承貌似皇后，眉目清浅，约莫是早早听政参朝的缘故，身上已没了稚气，反隐隐染上几分皇帝的威严。
皇后本意只是叫时归相信太子博学多才，然这一串罗列下来，连她自己都觉太多，面露两分讪色。
时归听着听着，眼中的平静化为震惊，最后又全便作钦佩，她打量着与她仅隔一桌的太子，怎么也无法在他身上找出八岁童子的气度，哪怕是放在普遍早熟的古代，也少有人如他这般。
她渐渐明白了，如何周璟承能成为一代明君，又如何一定要拔除奸佞，重塑清明。
但眼下，她只能感叹一句——
太子果然不好当呀。
时归将手从皇后掌中抽出来，行了一个不甚熟练的见礼，没好意思喊什么太子哥哥，只寻常道一声：“阿归见过太子殿下。”
周璟承微微颔首，一贯清冷的眸子里仍不见半分波澜。
皇后不忍见气氛冷落下去，又在他们中间说和两句，点了点皇儿，温和劝道：“阿归性子温软，不擅交际，日后她去了官学，辛苦璟承多看顾一二。”
周璟承与皇后虽不似寻常人家那般亲昵，但也从不会落了母后的面子，闻言很快应下：“母后放心，儿臣会照顾好她的。”
“好好。”得了周璟承的承诺，皇后这颗心算是落了一半。
既见过太子，其余皇子也不好落下。
皇后待后宫这些孩子还算温和，人场上也不会格外看重或无视哪个，索性从大皇女开始，一直介绍到六皇女去。
还有一个七皇子，年底刚足满月，如今天时尚冷，皇后担心他伤寒，便没许他过来，再说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远没有到出席私宴的程度，来了反叫旁人操心。
大皇女周兰茵已有十二，再过一年就要从蒙学分出去了。
不知是受了她母妃的提点，还是她本身就性情温和，等皇后互相介绍后，她更主动跟时归说了会话，还提前约好：“我在蒙学待了好些年了，待阿归妹妹过来，我带妹妹好好熟悉熟悉。”
对此，时归只能连声致谢。
接下来几位皇子皇女的态度只道平常，不温不火，却也不会露出什么敌对之意。
到底只是初见，时归只勉强记下他们的名字身份，偶有两个实在记不住的，只好先记下他们的排行，若日后单独见了，还能以公主殿下相称，总不能支吾说不出话来。
一遭认识下来，最后到了周兰湘前面。
旁人见到皇后和时归，便是碍于对嫡母的尊重，也要站起来的，而周兰湘仗着是皇后的亲生女儿，只管挽着她的手，歪头靠在母后腰间，不等皇后开口，先娇声道：“母后母后，您之前答应给湘儿的头面怎还没送来，母后莫不是反悔了！”
“什么头面……”皇后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她嘴上说着头疼小女顽皮，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总比旁人多几分疼爱：“母后答应你的事何曾反悔过？约莫是这阵子忙完了，等会儿你随母后去坤宁宫，你说的哪套直接拿走就是。”
“真的吗？那除了上次那副翡翠头面，我还喜欢皖娘娘送您的那双蝶纹玉镯，母后也把那对玉镯送我吧……”
“拿拿拿——”皇后拿她没法儿，“你说你小小年纪，总寻摸这么多首饰干什么去，等你长大了，母后总不会少了你东西。”
倘若两人只是在闲话，谁也指摘不出错处去。
可时归清楚看到，周兰湘依偎在皇后身边时，一边与皇后说话，一边将一双眼睛始终盯在她身上。
先前她还只是做个鬼脸，如今有了皇后身形的遮挡，她还能小小举起拳头，威胁时归离她们远远的。
之前时归就觉得，六皇女周兰湘好像不大喜欢她，如今一见，果然并非她的错觉。
可她却想不明白，六皇女对她的敌意是从何而来。
而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更不能如周兰湘之意后退，双脚稳稳地踩在原处，简直是对周兰湘的无声挑衅了。
迎着那双怒火愈盛的眸子，时归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等皇后和周兰湘说完了，时归正想找个由头躲回阿爹身边去，然而她转头一看，却见时序早跟着皇帝去了另一侧。
也不知是谁没有眼色，说好的私宴，还要送公务过来。
皇帝端坐在案后，时序侍立旁侧，正一同看着那文书上的公文，不时商量两句，表情严正，好像随时能召人来议政似的。
时归：“……”总感觉阿爹把她给忘了。
“阿归。”
“哎！”听见有人招呼，时归想也不想，先应下再说。
等她循着声音望去，原是皇后牵着周兰湘走来了。
皇后招了招手：“阿归来，这是湘儿，你们年岁相当，正是爱玩的年纪，定是不愿被拘在殿里的。”
“正好湘儿一直闹着要去看瑞兽，阿归也跟着一起去吧，叫你们太子哥哥陪着，余人想去的也跟上一起。”
说着，皇后把时归的手和周兰湘放在一起，虽没说出来，明显是要她们挽着手一起走的。
一根软软的手指戳进时归掌心中，似是想掐疼她，偏被牵着不好用力，几次变化角度也没能如愿。
感受着掌心里的动静，时归沉默片刻，浅浅问询一句：“请问娘娘，瑞兽是？”
“就是外邦送来的一只大虫，金眸银发，甚是威风。”
大虫，老虎也。
时归：“……”合理怀疑，六公主是想把她喂老虎去。

第25章
时归说，她想跟阿爹待在一起。
皇后指了指不远处沉迷政务的两人，又点了点时归的眉心：“公公素来公务繁忙，又与陛下多日未见，想必是有好些事亟待处理的，阿归乖，你们先去玩一会儿，等会公公忙完了，娘娘叫公公去御花园接你可好？还能一起看看瑞兽呢。”
时归又说，她来时没吃东西，如今肚里好饿。
皇后抚掌道：“那就更正好了！娘娘叫宫人在御花园支一口锅子，备些小山羊肉，还有昨儿猎场刚送来的新鲜小鹿肉，等你们玩累了，刚好能围炉煮肉吃，配上香喷喷的麻酱，冬日最是舒坦。”
“阿归这样瘦，到时可千万多吃点肉，若实在觉得腻了，还有菌子脆笋能解腻，就是千万小心热锅子，莫要烫伤了自己。”
时归找到亲爹至今，在时府待的日子屈指可数，其余时间多是在赶路，碍于路上的不便，吃食上实在称不上精致。
便是在时府那几日，因府上主子的习惯，三餐膳食也以清淡为主，且以时归的身体状况，短时间内也承受不了大鱼大肉。
也不知是皇后描绘的太诱人，还是时归本身就贪嘴。
她张了张口……算了，她不说了。
好不容易得了时归点头，皇后当即张罗起来，为了防止几个孩子伤到自己，连自己身边的大宫女都派了出去。
临走还要叮嘱两句：“你们好好相处，莫要吵架，还有跟着你们的宫人们，千万不要耍脾气甩开，不要叫我担心。”
“璟承……”
无需皇后多言，太子了然：“母后放心，儿臣会看顾好他们的。”
七个小孩并二十来个宫人，乌泱泱一大群，一齐奔着御花园而去，路上还能听见有人描绘瑞兽之威武，叫人好生敬畏。
时归没有凑热闹，只规规矩矩跟在最后面，偶尔瞧见旁边的稀罕玩意儿，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就这样，她不知不觉落后队伍好几步，被随行的宫人提醒了，才恍然惊醒，抬脚就要追上去。
然等她一抬头，却发现就在不远处，周璟承竟停了下来，似是在赏花，可在瞧见她追来后，很快又收回视线，状若无物地跟上去。
时归：“……”
似乎要跟太子殿下道一声谢，可她又怕是自己多想了，人家真的在赏花，而非是等她跟上。
还是算了。
揽芳殿距御花园不算太远，一群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
他们抵达时，已经有宫人端着吃锅子的工具过来，选了视野最开阔的一处凉亭，外面搭上隔风的挡篷，炉里的炭火燃起，很快就将整个凉亭烤得暖烘烘的，方便小主子们玩累了回来烤火。
“我知道瑞兽在哪，跟我来！”
随着四皇子的一声招呼，几个年岁小的欢呼一声，赶忙追上他的脚步，时归本不想跟过去的，奈何大家不论快慢，都在往那边走。
而周璟承缀在最后面，看他的意思，明显是要等旁人都去了，他才会一起，而面对他那张波澜无惊的面孔，时归实在不敢说什么，踌躇许久，只能失落地垂下脑袋，慢吞吞跟上去。
绕过长长的太白玉围栏和高耸的假山，一只足有三人高的大铁笼映入眼前，铁笼上的每根铁柱都有成年男人手臂粗。
这还只是铁笼的纵向高度，东西两方的长短更是无法比较丈量。
铁笼正中，那只被念了好多次的老虎酣卧在被撕咬破坏的猎物上，浓郁的血腥气从笼中弥漫出来。
孩子们刚还闹腾着，可在见到这样一幕后，不约而同噤声，目露惧色，止步在数步之外，再不敢上前。
看着他们都不敢往前走了，时归倒轻松了几分。
但对于这周围的味道，她着实不敢恭维，忍下鼻尖的不适，试图寻个背风的地方，好叫空气里的血味散开些。
要说面对此情此景，难得能面不改色的，也唯有太子殿下了。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在打量过众人脸色后，估摸着不会有大碍，也没有主动提出要离开的话。
还有被她母后单独点出的时掌印的女儿——
周璟承多看了两眼，见时归只是面色有点发白，并无太过强烈的反应，索性招来随侍：“将我昨晚没看完的那册书取来。”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们勉强适应一些了。
笼里的场面虽有些残暴血腥，可到底是外邦进贡的瑞兽，金眸银鬓，威风凛然，哪怕瑞兽就在宫中，也非时时能见到的。
既然惧意褪去，好奇很快占了上风。
二皇子打了一声招呼，率先走近过去。
在他动作的同时，笼中的银虎睁开眼睛，甩了甩尾巴，竟撑着前肢站了起来，又是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周兰湘惦着脚尖往里看，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什么。
她一跃从石块上跳下去，转身大喊一声：“时归，你过来！”
一时间，几人同时转头，目光锁定在最后的时归身上。
时归：“……六公主，您有什么吩咐吗？”
这一刻，她的直觉雷达闻声而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周兰湘勾了勾手指，笑道：“没有吩咐，你过来，我们一起玩，母后说了要我们好好相处，我这便带你一起玩，一起好好玩。”
“……”时归头一次发现，原来好多时候，找出一句回应的话来，竟是这样难，任她挖空心思，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偏生周兰湘也不是什么好脾性的，说完半天不见时归动作，眉目间染上一丝不耐，不悦地叉起腰：“你怎么还不过来，我都说了带你玩，你还一直不吱声，是看不起我吗？”
这话都说出来了，明显是不许时归拒绝的。
时归掐了掐指尖，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没有。”
“我明白六公主好意，这便来了。”说完，她快步走过去，因着周兰湘一直往前，她也不得不跟过去，直到紧邻铁笼方停下。
紧接着，就听周兰湘说：“喏，别说我不带你玩。”
“你瞧见里面的大老虎了吗？母后说过，老虎最喜吃肉，尤其喜欢新鲜的肉，等会儿我叫人拿几只刚杀好的兔子来，你一只我一只，我们一起喂老虎如何？”
“我们一起把手伸进去，就看老虎先吃谁喂的兔子！”
“什——”时归早想到周兰湘恐没打什么好主意，听见她提出的建议，仍是不可控制地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这太危险了，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的。”周兰湘怎么肯叫她的主意落空，“我都陪着你一起了，你还怕什么？”
“来人呀，去拿两只刚杀的兔子来！”
此时，一起来看瑞兽的皇子皇女们已经四散开，有的围着铁笼到处转，有的远远往里面抛石子，还有对大虫不感兴趣的，便去跟太子哥哥说一声，先回凉亭里烤火。
时归和周兰湘周围除了几个宫人，竟无旁人在了。
时归连连摆手，声音艰涩，几乎快要哭出来：“不行的，六公主我们换个玩法吧……我害怕，能不能不靠近——”
“不行！”周兰湘看她害怕的表情，心里越发得意起来。
正好去拿兔子的宫人回来，两只刚杀的兔子，尸体尚未僵直，每走一步都会滴落几滴血迹，很快就将笼里银虎吸引过来。
周兰湘率先抢过兔子，见时归始终推拒，直接将兔腿塞进她怀里，抢夺间少不了将血弄了时归一手。
闻着越来越近的血气，时归小脸煞白。
周兰湘挑了挑眉，抬手在时归肩上推了一把：“快走！”
却不想时归脚下没站稳，身子一个踉跄，猛地往前扑倒。
跟在她身侧的宫人反应及时，赶忙拽了她一把，可时归的右手还是无可避免地杵在地面上，掌心正从一块尖利的石块上擦过。
“啊——”时归惊呼一声，顿时红了眼眶。
可就算到了现在，周兰湘还是不肯停下虎口喂食的想法，她撇了撇嘴：“你哭什么，不是没摔倒吗？”
“别哭了，快来跟我喂老虎！”
说着，她拽上时归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到笼前。
此时，笼中的银虎已靠到笼边，威武的身躯足有两个时归那么高，健壮的四肢踩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仿佛能感受到地面的颤动。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周璟承正要翻页，忽听随侍说：“殿下您看！”
待他抬头，时归和周兰湘已举起了兔子，兔子的大半身体都伸进笼子里，只要再往前一点，她们的胳膊也要伸进去了。
“住手！”周璟承来不及细想，猛然站起来，“不可！”
一声疾呵，止住两人往笼里伸的手指。
时归第一时间将手指缩回来，兔子落在地上，只余掌心里又湿又黏的血水，她胸口阵阵发紧，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冷风一吹，才发现浑身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木然地去寻发出声音的人，就见周璟承大步走来。
周璟承冷着脸，一把打下周兰湘手里的死兔子：“你们在干什么！不要命了是不是！”
“皇、皇兄……”周兰湘有些意外。
她从小受宠，有时连父皇母后的话都能反驳，可唯有这个太子皇兄，是她从来不敢顶撞的。
她难得见皇兄生这样大的气，一时有些呆住。
而周璟承已向宫人问责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跟你们说过吗，不可靠近铁笼，为何六公主和时姑娘都要把手伸进去了？”
“你们难道不知道，瑞兽一旦发狂，力道足以将喂食之人生拽进去吗？但凡六公主和时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尔等如何担责！”
“殿下恕罪……”宫人跪倒一片，当即将前因后果向太子讲明。
越听下去，周璟承的脸色越是难堪。
当最后一句话落下，他愤然一挥袖摆：“简直胡闹！”
“湘儿——”他指向周兰湘，张口欲要训斥，余光中正在发抖的另一人却叫他停下呵责，转而看过去。
时归呆呆地看着掌心里的血渍，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兔子的血还是自己的血，刚才在地上擦过的伤口开始火辣辣的刺痛，可她又好像感觉不到似的。
“还不来人，带时姑娘下去换身衣裳！”周璟承又是一番吩咐，实在信不过这些临时调来的宫人，只好请皇后身边的姑姑帮忙。
“时姑娘，跟奴婢这边来吧。”
时归抬起头，迟钝地看了她好久，才明白过来太子的意思。
感觉到眼眶里好像有什么要落下来，她赶忙低下头，细弱蚊蝇地答应一声，又把染血的那只手藏到背后去。
眼看时归被带走，周璟承收回视线，声音里终带了一丝火气：“母后叫你照顾时公公的女儿，你就是这样照顾的吗？”
“我——”周兰湘终于意识到出格。
可她咬紧牙关，半天也只喊出一句：“那又怎么样！母后喜欢她，我可不喜欢她，我最讨厌她了！”
明明她才是皇后的女儿，凭什么一个第一次入宫的小丫头，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母后宠爱，甚至说出“正喜欢”的话来？
周兰湘就是看不惯时归受皇后喜欢的样子。
皇后是她的娘亲，就该只喜欢她才对！
周兰湘眼里也含了泪，却如何也不肯将心里的嫉妒讲出来。
周璟承一阵头疼，正要问清楚她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什么喜欢讨厌的，湘儿讨厌谁呢？阿归呢，我怎么没瞧见阿归？”
转头一看，皇后与皇帝并肩走来。
落后他们一步处，时序也向四周环顾着，正是在找时归的模样。
“她——”周璟承下意识看向时序，想到刚才他刚才在揽芳殿的剖白，只觉处处为难。
他闭了闭眼睛，睁眼一片清明：“母后恕罪，儿臣未能完成母后嘱托，时姑娘受了惊，被带去换衣裳了。”
“是孤的过失，孤给公公和时姑娘赔个不是。”
话落，他站直身体，冲时序拱手而拜。

第26章 三合一
“敢问殿下,小女现在何处呢？”时序尽量保持着言语的平和，眼底却控制不住地闪现薄凉，唯能借着垂首将其掩去。
此时的皇后已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刚想问问是发生了什么，扭头却撞进周兰湘泪汪汪的眸子里：“这——”
她心头一跳，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而这时，时序又道：“还请殿下给臣指点一二,小女生性胆小，臣怕她自己待着害怕,不如叫臣去接一接她。”
周璟承无法拒绝，只好艰难点头：“好,那孤叫俞生带公公过去。”
俞生是京城俞家的四公子,两年前做了太子伴读，这次观瑞兽也是全程陪同,刚才送时归到后面清水轩里换衣裳回来。
随太子话落,俞生从他身后站出来，拱手道：“公公这边请。”
时序只跟皇帝皇后行了半礼，因心里记挂着时归,多余一句话也没说,当即脚步匆匆,直奔最近的清水轩去。
等时序的身影从御花园消失，兽笼周遭气氛仍不见缓和。
片刻,皇后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说这其中还涉及了时掌印的女儿，哪怕只是宫中兄姊之间出了矛盾,皇后也无法将其无视不管。
况且，周璟承也无意隐瞒。
在他的示意下，伺候的宫人又将整件事情重复了一遍,说完害怕皇后追责，匍伏在地，久久不敢抬头。
皇后的神情由震惊变成恍惚，哑然质问道：“湘儿，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是要害死人命吗？”
周兰湘再是骄纵，到底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太子和皇后的态度给了她重重一击，而皇后的问询更是叫她喘不上起来，一直含在眼眶的泪水再也含不住了。
“不是、我没有——我没想害死人命，我就是想给她一个教训……我都有陪她一起了！”周兰湘喃喃辩驳着，“我就是想叫她快一点才推她，没想推倒她，谁叫她自己站不稳。”
“老虎、喂老虎也是……我是跟她一起的，还有那么多宫人在，就算老虎发了狂，肯定也不会出事，我就是想吓吓她的……”
“湘儿！”皇后加重了语气，满眼全是失望，“你到现在都不知错吗？”
“我没——”周兰湘的第一反应就是反驳，可才喊出一半，剩下的一半怎么也讲不出来了。
她是小，却不是傻。
若只皇后一个对她指责，她尚能说是母后偏爱时归，存心给时归出气呢，可连她最公正的太子皇兄都骂了她，孰对孰错一目了然。
“我……”周兰湘说不出话来。
从始至终，皇帝都不曾发话。
直到这时，才听他说：“去牵一只羔羊来，比着六公主的身量，要活蹦乱跳的，只在它前肢上划一道口子，带到兽笼前。”
“给六公主看看，这样有没有危险。”
连皇帝都发了话，余人停下所有说教。
皇后情绪大幅度起伏，如今被宫人搀扶着，实在不知说什么是好。
在皇帝的命令下，其余几位皇子皇女也全被召回来。
有些走得远的，至今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感受着周围紧张的气氛，也不敢随意打听，只能往后面靠了又靠，尽量不引父皇注意。
前后不过半炷香时间，宫人就牵着羔羊过来了。
雪白的小羊咩咩叫个不停，它前肢靠近脖颈的位置被割了两刀，刀口颇深，这一路的血都没停，血水顺着它的前肢一路淌下。
才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膻味。
牵羊的宫人不顾羊羔的抗拒，生拉硬拽好不容易把它拽到兽笼前。
皇帝又说：“把它的前肢伸进笼里去。”
宫人的动作一僵，又不得不按着皇帝的命令行事。
反观铁笼里的银虎，先后受到兔子和羊羔的吸引，又有人们的大声喧哗，浑身鬓毛早是乍起，一双金瞳微微竖起，正是狩猎的前奏。
当宫人浑身颤抖着将羊羔的前肢压进去，只听一阵咆哮震耳欲聋。
好多人都没看清银虎的动作，只睁眼闭眼间，那银虎就冲到了铁栏前，一口咬住羔羊的上肢，愤然向后拽去。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间。
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小羊半只身子都被拽进了铁笼里，因铁栏之间的缝隙太小，它的身体从栏杆间经过时受到强烈挤压，胸骨瞬间裂断。
而银虎整日有鲜肉喂食着，其实并不缺这一口肉吃。
它只将羊羔拽进去一半，血口大张，生生将其拦腰咬断，一半入了虎口，剩下一半血淋淋地挂在铁栏上。
“咔嚓咔嚓——”
骨骼被咬碎咀嚼的声音绵延不断，一声声敲击在人们的耳鼓。
负责送小羊的宫人早已瘫软在地，浑身绵软，一边“嚯嚯”地叫着，一边努力往后挪动，屁股下留下一串深色痕迹。
皇帝淡声道：“带他下去，传太医看诊，赏金百两。”
交代完这些，他又看向周兰湘：“六公主看到了？不知六公主的反应敏捷、力道强弱，比这羊羔又能强多少？”
小羊当然不会放任自己被饿虎捕捉，甚至在前肢刚进到铁笼时，就在奋力往后躲了，可所有人，包括小羊，都低估了银虎捕猎的能耐。
谁能想到，只是一呼一吸间，一条活生生的小羊就这样丢了性命。
皇帝的话叫旁观的人们找回神智，年幼的皇子皇女们皆是惊恐不已，而被单独提点出的周兰湘，在半晌怔愣后，哇一声哭出来。
小羊被撕扯吞咬的画面持续展现在她眼前，久久不散。
“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呜呜对不起，我不该胡闹，我不该怂恿时归去喂老虎，对不起呜——”
周兰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着手就去找皇后抱。
然当她踉踉跄跄跑到皇后身边时，皇后侧身躲开了她的拥抱，在她满目的受伤和害怕中，缓缓蹲下身子，将视线与她平齐。
皇后拿出帕子，点了点周兰湘的眼角。
她再一次拒绝了周兰湘的拥抱，正色道：“湘儿说知错了，那便告诉母后，你错在了哪里？湘儿又是为何对阿归做出这般恶毒行径？”
恶毒。
母后说她恶毒。
周兰湘呼吸一滞，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只觉里面像是钝刀子割肉一般的疼，而她显然还理解不了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她只是哭着牵住皇后的手，害怕再被推开，一旦抓住就死死地抓牢，之后才磕磕巴巴说起来。
“我错了，我错在不该对时归抱有恶意，她不是坏孩子，她没有错，我不该害她……我也不该胡闹，不该做出危险行为，呜呜。”皇后抚了抚她的脑袋：“湘儿知道错就对了。”
“湘儿只顾玩闹，可曾想过，若你或阿归任何一个被拖进兽笼里，你叫父皇母后，或者时公公如何承受丧子之痛？”
“若你只是自己胡闹，出事也是咎由自取，可阿归又有什么错呢？她随时公公入宫来，本是为了见一见父皇母后，偏被母后劝着出来了，那她若出了事，是不是也有母后的责任？”
“母后没有错，是我的错，我知道错了呜——”周兰湘嚎哭不止。
皇后却没有心软，只替她再擦了擦眼泪，继而道：“那湘儿再跟母后说一说，为何对阿归抱有这样大的恶意？”
“我——”都到了这种时候，周兰湘哪里还敢隐瞒，“我讨厌她一来就霸占了母后的喜欢，母后说正喜欢她，母后之前还嫌我不听话。”
“时归是听话的小孩，母后有了时归，肯定就更不喜欢我了，呜呜母后你别喜欢她，你别不要我……”
这番说辞实在出乎皇后的意外，她先是哭笑不得，而后心口又有点发涩，终于主动将周兰湘揽进怀里。
“湘儿怕是想多了，母后再是喜欢阿归，可最爱的永远是你和璟承啊，母后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湘儿许是不知道，阿归是个可怜的孩子，她之前也有最爱她的娘亲，可她的娘亲生了重病，丢下她去世了。”
“母后只是可怜她小小年纪没了娘亲，才忍不住亲近一二，湘儿想，阿归与你一般大，你不愿失去母后，阿归就能接受娘亲的离开吗？”
皇后是个很温柔的人，她知道周兰湘今日作为，怎么也逃不过一通惩罚，可在惩罚之前，她也愿哄一哄她的宝贝。
就像时序在意时归一般，皇后也无法放弃她的孩子。
话到最后，皇后轻声问道：“湘儿还讨厌阿归吗？”
周兰湘想了好久，才缓缓摇起头：“不、不讨厌了……时归没了娘亲，一定很难过，她不是想跟我抢母后，那、那我就把母后分给她一点，不过只有一点点噢。”
……
就在御花园上演惊恐一幕时，时序也在俞生的带领下抵达清水轩。
到了清水轩，他迎面撞见皇后身边的姑姑。雅姑姑一脸惊慌，见他过来仿佛寻到了救星，也顾不得行礼，当即道：“时姑娘换好衣裳后说要休息一会，奴婢便留她自己在屋里，谁知只出去换个水的功夫，进去却发现时姑娘不见了！”
“奴婢们在清水轩找了好久都不见她的身影，好在掌印来了，还请掌印帮帮忙！”
时序面色大变，再也压不住声音里的厉色：“什么叫不见了？何时不见的，从哪里不见的，不见多长时间了？”
“来人——”
为了帝后的私宴，时序孤身而来，眼下只有宫廷的内侍们能指挥。
他以清水轩为中心，往八方都派了人，而他自己也往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搜寻。
“阿归——”宫廷之内不得喧哗，但时序已然顾不上了。
他不相信雅姑姑的结果，索性自己又在清水轩找了一圈，见清水轩确实没人，这才往外围去找。
长时间没能找到人，时序心底越发烦躁。
就在他准备到司礼监调人时，他忽然听见草丛后的一声细细的呜咽声，极浅极浅，之后再怎么凝神也听不见了。
可时序还是打起精神，循着那声呜咽找过去。
他绕过枯黄的草丛，四下没见到人影，只好继续往前走，就这样靠近了一块半人高的假山，那消失了许久的呜咽忽然清晰起来。
听清呜咽的刹那，时序差点落下泪来。
他轻手轻脚地绕过假山，终于在两块假山的缝隙中，找到走丢好久的小人，小人委委屈屈地蜷坐着，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找过来了。
时归换了一身新衣裳，宫人以为她还有一会儿才会出去，便没有给她罩短袄，眼下她只穿了一身加绒裙衫，两只手腕都露在外面。
她捧着清洗过的小手，泪眼紧紧盯着上面的擦伤，血污已被洗去，但伤口的感觉难以忽略，她斯哈斯哈吹着，试图缓解上面传来的灼热痛感。
时归可是委屈坏了。
她想不明白，只是进宫一趟，怎么会有那么那么多的意外。
她才跟阿爹从南边回来，还不曾回家睡一觉，就莫名其妙来到深宫，进宫也就罢了，放着午膳不吃，偏要去给老虎加餐。
她实在不敢想，若当时没有太子呵止，她现在还能不能好好的，还有没有机会跑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放肆哭一场。
时归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不被老虎咬就够了。
哪怕提出这等荒唐主意的人是周兰湘，可她若出了一点事，时归定然也逃不了责任，轻则受罚，重了，莫不是要给六公主陪葬去。
就算阿爹说不要害怕，可那是皇帝的女儿呀。
时归越想越是委屈，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蔓延开，抽抽搭搭不停，心里简直快要把周兰湘给骂死了。
时归圈住自己的膝盖，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小声嘀咕着：“就再哭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回去，回去就能找阿爹了，我不能叫阿爹担心……”
这话一字不落地进了时序耳朵，让他生生红了眼眶。
时序蹲下身去，小心向石缝中伸出手：“阿归。”
“啊！”时归受惊，猛一下子抬起头来。
还好时序早早将手护在她的头顶，这才免去她一头撞在石头上的下场，而他手背撞疼与否，自是不在他在意范围内了。
“阿归来。”时序小心哄着，把着时归的手臂，一点点把她拽出来。
当时归被抱起的那一瞬间，她心底的委屈轰然崩塌：“呜哇——”
“阿爹我怕，我再也不要来了，呜呜哇——”
“不来了不来了，阿归别哭，有阿爹在，没什么能伤到你的。”时序紧紧抱住她，“阿归告诉阿爹，这是怎么了？”
就在不久前，时归躲在假山缝里时，思考再三，决定不将兽笼前发生的事告诉阿爹，以免叫阿爹跟帝后发生冲突。
那可是皇帝和皇后呀，阿爹再是厉害，必然也是吵不过的。
而她只是受了点惊，总归没出大事，忍下也就罢了。
太多太多的忍耐，在见到时序后，全被她抛至脑后，她如今只想抱着阿爹的脖颈，好好说一说她有多怕。
时归哭一声说一句，小脸全被泪痕糊满：“我不想去，我才不要看老虎，也不要喂老虎，我最讨厌老虎了！”
“讨厌讨厌，阿爹也最讨厌老虎，赶明儿就把那老虎杀死。”
“我也讨厌六公主，六公主可真坏，我才没有惹到她……”“坏坏坏，阿爹知道六公主坏，一会儿就请陛下裁断，叫六公主好生受一顿罚，往后再不敢欺负咱们阿归了。”
时归正在气头上，怎么解气怎么说。
可等她哭够了，累得趴在时序肩头起不来，她的理智也回笼。
时序抱着她往回走，却听耳边响起细细的说话声。
时归心里是不情愿的，以至说话也断断续续，仿佛随时能改变主意似的：“老虎是陛下的，六公主也是陛下的，虽然他们都很讨厌，可也不能乱处罚，更不能杀死，不然叫陛下不高兴了怎么办。”
“阿爹，我们还是不要说了，这次就算了吧……”
“以后我再也不来宫里了，我只想待在家里，外面一点也不好。”
外面有买卖女童的花楼，还有咬人吃人的饿虎。
还是家里好，家里有阿爹，有沉默寡言但对她饱含善意的兄长们，还有漂亮和善的雪烟姐姐和云池姐姐，都比宫里的人好。
时归趴在时序肩头，默默想着，要是能不去官学，那才是最好的。
清水轩与御花园只隔了两弯人工湖，绕过化冰的湖面，父女两人很快就回到了兽笼那边。
虽然时归哭哭啼啼，话都说不清楚，可时序还是从她的三言两语中理出事情的经过。
若说他对六公主没有怨恨，那都是假话，可在怨恨之余，无论是周兰湘的年纪还是身份，都让他不得不考量一二。
他们回来时，兽笼边的残局还没来得及收拾。
周兰湘同样刚止住哭啼，正板板正正地站在一边，看见他们回来，小心瞅了皇帝和皇后一眼，而后一路小跑着迎上来。
“公公。”周兰湘听在时序跟前，仰头看着他与时归。
周兰湘说：“公公，能叫我跟时归说说话吗？”
时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只管搂着时归，连问她一句的意思也没有，拒绝之意显而易见。
时归更是直接扭过头去，将红彤彤的眼睛藏在阿爹背后。
就这样遭了挫折，周兰湘有些无措。
她有心求助母后，可不管她怎么回头，皇后都没有说话的意思。
几次不成，她的眼眶又是红了，两只小手拧在一起，差点将食指拧出麻花来，她深呼吸几次，重新看过来。
“时归，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知道错了，不该推你，也不该强迫你去喂老虎，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安危，让你受惊了，对不起。”
想她在宫里是何等娇蛮，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向人道歉的时候。
周兰湘想，她应该感到屈辱的。
然这一遭道歉的话说出来，她并没有感到什么难堪，反而心口积压的郁气倏尔散开，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周兰湘其实还想说，愿意把母后分给她一点点。
可皇后前不久又告诉她，阿归刚没了娘亲，正是伤心的时候，为了阿归好，就应该少在她面前提起伤心事。
而且娘亲也不是能分出的。
周兰湘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母后的话。
她没有提及皇后，但又想表达她的诚意，抓耳挠腮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时归，等你去官学了，我罩着你，保管不叫任何人欺负你。”
“时归，对不起，你原谅我吧。”
稚声稚气的声音传到时归耳中，叫她惊奇地抬起头来。
或许是不好意思，又或者还是委屈生气，她没有直接去看周兰湘，只偷偷看了一眼，又很快将目光挪开。
别人说了对不起，理当回没关系的。
可时归犹豫了好久，还是没能把“没关系”说出来。
她还在生气呢。
好在她不说话，旁人也没有强求。
周兰湘倒是想等她回答，等得眼圈红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被太子拽走，这才没有固执地等一个答案。
其余皇子皇女也被皇后打发走，最后只余下帝后极时序父女。
皇帝长叹一声：“是朕的疏忽，叫阿归受惊了。”
“今日之事，皆因兰湘顽劣，她既做了错事，断没有轻拿轻放的道理，公公放心，朕会给你、给阿归一个交代的。”
时序微微颔首：“臣谢陛下英明。”
“如今阿归正是害怕的时候，朕也不好再留你们了，且等日后入官学进宫时，朕再请你们父女二人用膳。”
“再有便是阿归在外身份，恐还要委屈阿归一番，以公公之职，还是收个干女儿为好，不过公公放心，阿归于公公之重，朕也好，皇后也好，还是今日在场的皇子宫人也好，都是心知肚明的。”
时序到底是太监，皇帝总要考虑更多。
倘若以后入宫的内侍都学了时序的例子，入宫前先留下子嗣，在宫里干上几年再寻回来，那真真要乱套。
何况他也给出承诺，无论时归在外面的身份如何，只要入了宫，断不会受委屈，堂堂司礼监掌印的亲闺女，也断没有能叫她吞下的苦果。
时序再次颔首：“臣明白，请陛下宽心。”
体谅到他还抱着女儿，皇帝特意为他传了轿辇，一路送到宫门口，宫外也准备了马车，全程护送他回到时府。
经过今日种种，皇帝心里也有了准备，随着时归的到来，那个有事没事就宿在衙门的时掌印怕是不在了，以后再想找人，还得去时府。
马车上。
车厢一侧的抽屉里备着伤药，适用一切擦伤烫伤，全是御供，效果绝佳，除宫里常备着，连时序手里也只有三四只。
但事涉宝贝女儿，他用起伤药来毫不吝啬，满满当当的一罐，只用了这么一次，竟直接下去三分之一。
便是到了回家的马车上，时归也没舍得从阿爹身上下去。
她坐在阿爹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
她手心上的擦伤已经妥善处理过，用了最好的伤药，清清凉凉的，很快就没了痛感，再缠上薄薄一层纱布，有个三五天就能好利索了。
身上的痛楚没有了，她的心情也一点点恢复过来。
想到那诱惑她去看瑞兽的缘由，时归舔了舔嘴角，拽了拽时序的衣襟，扭捏道：“阿爹，你知道锅子吗？”
“就是那种能涮羊肉，还能涮蔬菜，配着芝麻酱吃的锅子……听皇后娘娘说，冬天吃锅子可舒服了。”
说话时，她的视线左右游移，努力不将自己的馋意露出来。
但能叫她专门提起的吃食，其下的含义哪里还用细想。
时序忍俊不禁，又存着补偿她的心思，当即应和道：“知道知道，阿归怎么知道府上准备了锅子？一定是阿归与我心有灵犀了！”
“什么！”时归惊喜不已，“难道今天家里也吃锅子吗？”
时序点头：“正是，我想着阿归才回京城，最适合吃一顿热腾腾的锅子，等身上吃暖和了，再去暖阁坐一会儿，这样才好去掉一身寒气。”
时归满心都放在热锅子上，根本没注意时序又说了什么。
她只学着皇后的话，掰着手指头数出她知道的菜品：“那阿爹，咱们家里也有小山羊肉吗，也有小鹿肉吗？还有脆笋菌子，还有还有……”
凡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序一一记下，不管当下有没有，等到了晚上，必然是能摆到时归面前的。
至于说她一个小孩，再怎么吃也吃不下这么些菜去。
时序却想，哪怕就是给女儿看着呢，看着也高兴，也要齐齐全全，女儿说的都有。
回家后，时归被雪烟云池带去梳洗更衣，时序则赶紧召来厨房的人，好一番嘱托，生怕落下哪一样菜品。
等时归出来了，家里的锅子也支起来了。
热锅子就摆在屋里，黄彤彤的锅子里煮着沸水，锅底放着调味的葱姜蒜等，周围摆了二十几种菜，还有时归心心念念的芝麻酱，麻酱里点几滴香油和醋水，远远就能闻见独有的香味。
时归一进屋就直奔桌子去，惊喜地望着满桌东西，都快挑不出先吃哪样了。
她本以为时一时二也会一起吃，可等小山羊肉都进了锅里，还是只有她和阿爹在，她忍不住问：“大兄二兄不跟我们一起吃吗？”
时序理所当然道：“他们还有公务没处理，这几天就不回来了。”
“啊……”时归甚是惋惜，“那太可惜了。”
“嗯嗯，是可惜了。”时序敷衍道。
他全程在照顾时归，每当她碗里空了，下一份菜很快就会填满，从各种肉类到各种蔬菜，每样都要尝一尝。
以时归的饭量，这一遍还没尝完，她就捂着圆滚滚地肚子直喊：“吃不下了吃不下了，阿爹你快吃啦！”
看她确实吃饱，时序遗憾作罢。
一顿锅子吃得时归心满意足，便是等在旁边干看阿爹吃，也能叫她高兴不已，等桌上东西都撤了，又是满眼留恋。
直到时序说：“等下次时一他们回来了，咱们还吃锅子。”
“好耶！”这般，时归才算收回黏在锅子上的眼睛。
而就在父女两人吃饱喝足准备洗漱安寝时，宫里的周兰湘就没那么好过了。
当天晚上就有圣旨传下——
六公主性骄纵，行顽劣，险酿大祸，念其初犯，又心智有缺，小惩大诫，罚抄女戒三十，手板五十，另于宗祠跪省三日，闭门半月。
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些惩罚已算不得轻，还有专门赐下的圣旨，明晃晃是在昭告朝臣了。
这消息当晚就传到时府，时序听着下人的禀报，神色晦暗。
从皇宫回来的第二天，时归就跟阿爹去了京郊的长安寺，和阿爹一起将杨二丫的骨灰放入往生堂，又在大雄宝殿供了长明灯。
等回去时她才想起，杨二丫还给她留了三十两银子，就埋在后山的秋千底下，只京城到江南一路太远，为了区区三十两，实在不值得再回去一趟。
不过时序也有向她保证：“日后若有去那边办差的机会，阿爹一定嘱托他们把银子挖出来，再带来还给阿归。”
“那好吧……”时归不是不讲理的人，很容易就答应了。
原本回来休整几日，时归就要准备去蒙学了，而官学也早开学半月之久。
但因着入宫那次的意外，时归反有了借口拖延。
这厢时归在家养伤，借着手心上那快没了痕迹的擦伤，又赖在家里多留了半个来月，前几天有阿爹陪着，后几天有时一时二他们陪着。
还有时四也办差回来了，他是兄弟几个里面最高的，总喜欢把时归架在自己肩膀上，围着整个时府跑，一边跑一边喊：“呼呼呼骑大马喽！”
逗得时归笑个不停，初时对这个四兄陌生，又怕摔下去，搂着时四的脑袋不撒手，到后面反主动跑去找时四玩了：“四兄我们呼呼！”
“哈哈哈呼！”借着哄孩子的名头，时四可是歇了一个长假，司礼监那些原属于他的公务全被分到时一时二手里，惹得两人对他怨气冲天。
有天时二回来，将宫里发生的趣事讲给时归听，时四在旁翻译。
原是有个外臣给皇后送了一只鹦鹉，聪敏漂亮，极是罕见，正巧被刚解了禁足的六公主看见，好说歹说求了回去。
是夜，六公主给鹦鹉喂食，不料那鹦鹉突然发了狂，死死咬住她的指肚，在笼里扑棱乱飞起来，便是撞得浑身羽毛乱坠，也没松开咬在六公主指肚上的尖喙，疼得她大哭不止。
等宫人将鹦鹉制服，再把她的手指救回来时，却见六公主的中指上少了好大一块肉，叫来御医处理许久也不见止血。
好不容易将血止住了，她手指上缺掉的那块肉却是回不来了，听御医讲，以后会留下一个很深很深的坑洼。
那发狂的鹦鹉被拿去处理，负责的宫人贪方便，竟直接拧断鹦鹉的脖子丢进御花园的兽笼。
偏那兽笼里的银虎被饿了大半天，也不嫌鹦鹉毛多，一口吞下肚里，好巧不巧，鹦鹉本就发了狂病，吃掉它的银虎也被染上了。
众多宫人看到，银虎双目猩红，用它健硕的身躯接连不断往铁栏上撞，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见停下。
此时被禀告给皇帝，皇帝担心病虎挣脱，索性派遣羽林军将其扑杀，尸体被送去京郊，直接一把火化为灰烬。
故事讲完，时二比了个手势。
时四翻译道：“当初小妹被那恶虎吓到，如今也算解气了。”
当然他另有一句未说，还有那蛮纵的六公主，也是恶有恶报。
时归听得一惊一乍，怎也没想到还有这些发展。
她莫名觉得忽略了什么，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操控着一般，叫宫里接连发生这些意外。
可她又拿不出证据来，只能将这些猜测压下去。
说起六公主，她无端想起那个哭哭啼啼跟她道歉的女孩，竟有些想不起六公主对她颐指气使的模样了。
时归双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唔”了一声。
听说，六公主的手指被咬下去一块肉，只是想想都很疼。
定然要比她擦伤的掌心疼好多的！
时归有些心虚地敛下眉眼，没敢跟两个兄长说——
比起解气，她倒觉得六公主有点可怜了。
后面几日，时序有紧要公务在身，不得不宿在司礼监，只有时四留在府上。
时归虽不介意跟四兄一起玩，但兄长总是比不过亲爹的。
一日两日还好，连着四五天没见到时序，她就有些小情绪了。
“哼！阿爹骗人！说好的每天都会陪我一会儿，这都多少天没回来了，以后我去了官学，阿爹定然做不到他答应的。”
想她原本就对官学存了抵触，唯一一点念想，也就是不要坠了阿爹的才名，这点微弱的念想还不知能维持多久。
时归蹲在府门外，嘀嘀咕咕个不停，说完“阿爹是骗子”，转头又思念更胜一筹，继而念叨起：“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不就回来了。”
身后猝不及防响起的声音吓得时归险些翻跟头，待她惊喜转过头，果然就见时序站在她身后，一身茶褐色披风，风尘仆仆。
“阿爹！”时归一头扑到他怀里，念了好些天的埋怨一散而尽。
时序直接将她抱起来，举到肩头高的位置，掐着她的咯吱窝转了两圈才停，一时心痒难耐，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两下。
“阿归可有想我？”
“想了想了，超想的！”时归大声喊道。
“哈哈哈。”时序将她抱稳当，越看越是稀罕，揽着她就往府里走。
父女俩分别好几天，正是思念正浓的时候，这厢得见，可不要腻歪好久，你问问我在府上如何，我问问你办差可顺利。
一直到了傍晚该用晚膳了，两人还是说个不停。
可怜时四陪了他们一下午，能插上话的机会寥寥无几，眼见在饭桌上又被无视了好几回，他突然恶念心起。
“大人。”时四突兀打断道。
迎着时序不满的目光，时四敛目，声音平稳道：“大人，官学的廖大人三日前就派侍讲来问，问小妹什么时候才入学。”
时归进官学念书的事已成定局，官学的讲师也早早得了消息。
眼看开学都一个多月了，却还不曾见人，这不，负责新生入学的廖侍讲等不住了。
“啊？”时归呆住了，目光呆滞地望向时四。
一双灵动的眼睛似在质问——
说好的一起快乐玩耍呢，四兄你怎专捡不好的事讲？

第27章 二合一
都说小孩的脸如六月天,说变就变。
时序和时四可算亲眼目睹了一回。
只见刚还笑呵呵美滋滋的小姑娘一下子苦下脸来，双手捂在耳朵上：“不听不听，我什么都听不到啦！”好一出掩耳盗铃。
时序当场笑了出来,有心想点一点她的小脑袋瓜，偏自己差点笑得直不起腰，好不容易将笑意止住了，时归已气鼓鼓地落下手来。
时归不情不愿道：“阿爹不是说我受委屈了,现在府上好好修养一阵子，等彻底休息好了,再去念书也不迟吗？”
时序反问：“那阿归算算，你在家里休息多久了呢？”
“也就——”时归倒想理直气壮地喊出一个数字,可从上回入宫到现在,足足过去了二十三天，早就超出一个小小擦伤该修养的时日了。
她最终也没好意思说出来。
时四的话给时序提了个醒,哪怕知道女儿L不爱听这些,他也不得不将一些重要的事讲一遍。
“上次阿归自己答应了皇后娘娘，说要去官学念书，阿爹已经提前去官学走动过了,几位侍讲和教习都有拜托过,叫他们多多照顾你。”
“官家的蒙学有上、中、下班,七岁以下在下班，七至十岁在中班,十岁以上在上班，过了十三通过毕业考试,就可以升入国子监或另择女学了，等阿归进去后，应该会在下班待两年。”
说起官学,细分又分为蒙学和国子监，早些年幼童启蒙不那么普及的时候，官学还不叫官学，直称国子监，招收八岁以上通过选拔考校的勋贵子弟及皇室宗室之子。
后来蒙学设立，为表重视，堂内授课教授另从翰林院抽调，主为侍讲、教习二职，侍讲负责堂内学生日常读诵写背，教习负责讲经授课。
而国子监原有的祭酒、司业等职，既不裁撤，也不许插手蒙学事务，因蒙学招生的最高年限在十三岁，除中途退学转入国子监的，其余正经从蒙学毕业学生，可直接入读国子监。
“……下班的授课内容相对简单，无非就是认认字、算算数，弓马课只有武师傅演示，不会叫你们亲自上场的，一应课程很是安全。”
“至于下班的学生，算上阿归共有二十二人，其中包括你之前在宫里见过的几位皇子皇女，再有便是朝臣之后，还有三四位亲王之后，没有太过调皮捣乱的，阿归若是不喜欢，不理他们便是。”
时序说的口干舌燥，一转头，才发现时归竟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忐忑问道：“阿归可都记下了？”
“唔——”时归抓了抓脑袋，诚实道，“约莫有记下一些的。”
至于这个一些里含有多少水分，时序实在不敢再细问，他张了张嘴，最终哑然失笑。
“罢了罢了，阿归脑子里有个印象就好，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等以后你正式入学了，一年年的总有明白的时候。”
“万一一直不明白呢……”时归继续挠头。
“不明白就不明白。”时序甚是开明，“阿爹叫你念书，虽有叫你博闻强识的意思，但你的开心更为重要，哪怕你学得没那么好，又或者始终学不明白，也不妨碍你是阿爹最宝贝的女儿L啊。”
“真的吗？”这一番话听得时归感动极了，当即跳下圆凳，奔着时序就要求抱。
她搂紧时序的腰身，碎碎念道：“那我们说好了，哪怕以后阿爹发现我是个笨蛋，也不能骂我喔。”
“阿归怎么可能会笨？”即便这话出自时归之口，时序仍是第一个不同意，皱着眉，“阿归莫要妄自菲薄了。”
时归倒有自知之明，追着跟他要一个承诺：“万一呢万一呢，阿爹就说同不同意嘛。”
时序实在没法儿L，只得满口答应了。
蒙学二月开学，六月放假，如今已是三月中，倘再拖延一阵子，这个学期怕也不用去上了。
饶是时归再不情愿，也阻碍不了时序做出最终的决定。
“赶明儿L我休沐，正好全天都有时间，那就送阿归去蒙学报道。”
“蒙学晌午不下学，阿归记着跟同窗一起去用膳，等到了晚上下学了，阿爹再到蒙学门口接你。”
“只是头一天过去试试，若阿归回来说实在不好，咱们就不上了，阿爹再带你去民间学堂，总不能委屈了咱们阿归去。”
当天下午，时序给时归准备了上学的书袋和纸笔，启蒙的书册由蒙学统一提供，也就不需要各家额外准备了。这一晚上，时归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各种千奇百怪的梦——
要么是考试得了倒数第一，被学堂的夫子喊来家长当面批评。
要么是夫子留的作业太困难，她彻夜做不完，第二天又被喊来家长，要家长陪她一起留堂，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才能走。
要么还有……
总之没一个好的。
时归几次被惊醒，到最后只能请雪烟和云池给她点了一支安眠香，这样她才能在最后一个时辰里勉强睡下。
第二天寅时末，外头的天刚透亮，时归就被塞上了马车。
她眼底有一圈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
时序以为她是生了病，又是探额又是观色的，险些停车回府，到宫里请御医来看诊。
时归看他实在慌张，只能实话实说。
等她将夜里的梦讲明白，时序已然笑得直不起腰来：“哈哈哈阿归想的太太、太多了，哪有这么多喊家长。”
“再说就算真喊来家长了，阿爹也不会批评你，能陪阿归一起念书，该是阿爹的荣幸才是呢！”
“哦——”时归并没有被安慰到。
她蔫蔫地靠在车窗边上，抬手按住从睁眼就一直跳个不停的右眼皮，默默想着：右眼跳灾还是跳财来着？
时间并没有如时归所愿变得缓慢一些，在她眼中，仿佛就是一瞬的功夫，她就从家里到达蒙学门口了。
官学设在宫廷内，因常有外男出入，便单独给官学开了一道门。
时序出示了腰牌，却没能跟进去。
负责接待的侍讲礼数齐全，言语间并无通融的余地：“还请掌印将学生交给微臣，微臣自会带她办理入学诸事。”
“掌印若是前来指点检查，蒙学上下自是欢迎，但掌印既只是送女儿L入学，也该相信微臣等能安排好学生。”
“令千金到了启蒙的年纪，相信也有一定的自理能力，掌印您说呢？”
时序若真要硬闯，整个官学也不见得有能拦下他的人。
可正如侍讲所言，他是来送孩子上学的，不是来办差吵架的，哪怕只是为了叫时归在蒙学顺当些，也没有必要与众不同。
他退后半步，颔首道：“金侍讲说的是，那就拜托金侍讲了。”
金侍讲回礼：“不敢。”
时归只来得及说一句“我等阿爹来接我”，转身就被带进官学中。
蒙学正式授课的时间在辰时，之前有半刻时辰的温书时间。
加上时归过来的本就早一些，正能让她办完入学的全部流程。
入学的流程稍有繁琐，好在有金侍讲在旁辅导，时归只需说出与她有关的一应信息，以及之前的启蒙程度，金侍讲负责记录。
待记录完最后一项，离辰时还有一刻钟左右。
金侍讲留下整理档案，另一位姓陈的侍讲接过时归，先带她领了启蒙的两本册子，而后引导她到下班，在一片细碎的讲话声中推门而入。
早在往下班走的时候，时归就因为紧张而两手发汗。
随着陈侍讲推开门，屋里二十多名学生和数十位侍讲一齐看过来，几十双眼睛的注视直叫时归两脚发沉，停在门口怎么也动弹不得了。
反观时归，正盯着跟前的地面，半天不敢抬头。
直到学堂里响起一声：“时归你来了！”
过于熟悉的声音让时归浑身一震，对下班越发抗拒起来。
上次一别，周兰湘没能等到时归的原谅，一直心心念念与她再见面，只等禁足一过，着急忙慌地跑来蒙学。
可待她打听一圈，才知道原来时归根本没入学。
后来她不小心被鹦鹉咬伤了手指，按着皇后的意思，是想让她留在殿里休息一阵子的，可周兰湘又怕耽误了与时归见面的机会，只休息了一天，就又跑来学堂了。
这叫一众授课的教习惊奇不已，也不知下班里有什么吸引这位小混世魔王的，能叫一向不爱念书的六公主身残志坚，日日往学堂来。
终于，时归来上学了。
周兰湘蠢蠢欲动，恨不得当场冲到时归面前，可她旁边还有盯着她写字的侍讲，但凡她有一点风吹草动，定会惹来侍讲呵斥。
而她再怎么不爱念书，也是不敢招惹侍讲和教习的。
无他，只因皇帝对她唯一的要求，便是学会尊师重道，若有教习或侍讲给她告状，皇帝再三说过：必从严处罚。因此，哪怕周兰湘脚底都在发痒，她也没敢真的站起来。
门口的时归又挣扎了一会儿L，心知今日这一关是怎么也要过去的，暗暗给自己打了气，这才抬起头来。
并不意外，屋里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四皇子周璟修，五皇女周兰栀，六皇女周兰湘，皆在下班。
时归轻轻咬着下唇，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很快就跟着陈侍讲走进屋里，规规矩矩站在陈侍讲身边。
陈侍讲拿起桌上的戒尺，重重敲响两声：“肃静。”
待堂内再无杂音，就听他公事公办道：“这位是时归，从今天开始也在下班念书，以后就是诸位的同窗了，还望诸位友爱同窗，共同进步。”
说完，他在屋里环顾一圈，发现只有靠窗的地方有一个空位置。
陈侍讲转过头来，对时归说道：“时归，你就坐到四殿下旁边的位置吧，以后若有空位，还可再调。”
听到不在周兰湘身边，时归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昨日刚被教导过对夫子的礼节，乖顺道：“是，夫子。”
说完，她抱紧自己的书袋和书册，一溜小跑着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全程目不斜视，竭力避免与任何人的对视。
这边她在自己的位子上收拾东西，堂前的陈侍讲又敲了敲戒尺，朗声道：“距离上课还有半刻钟，请诸位继续温书。”
话落，底下顿时响起一阵书页摩擦声。
原在学生身边站定的侍讲们也重新走动起来，他们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一身朴素青色书生袍，背着手，面容严正。
许是摄于侍讲们的威严，下班的学生们相继低下头，就是对时归再好奇，也不好明目张胆的打量她，只偷偷瞥上一眼，重新将注意力落回书本上，或大声朗诵，或提笔练字，规矩极了。
就连周兰湘也抓起笔，慢吞吞地算起数来。
受到其他人的影响，时归好学之情油然而生，她快速收拾好桌面，然后拿出刚领来的书册，直接翻到第一页去看。
时归搓了搓脸蛋，挺直腰杆，垂首凝神。
她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想着自己到底学过简体字，简体字又是繁体的化身，她连蒙带猜的，总能认个差不离。
然而——
时归将眼睛瞪得大大的，最开始还挺着身板，慢慢就往桌上伏去，眉头的褶皱一点点加深，最后几乎跟书本紧贴在一起了。
她满脑子都是：不能吧不能吧……
她怎么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难不成真跟她昨晚和阿爹说的那样，一语成谶，她真是笨蛋？
时归小脸皱巴在一起，如何也不愿接受这一残酷的事实。
正巧巡堂的侍讲走到她身边，看她盯着书半天不动，出于负责，停下脚步问道：“时归，你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也亏得蒙学里说话的侍讲不止一个，这才免去过多目光集中过来。
时归忍下心中的羞耻，犹豫再三，小声说：“夫子，您能给我念一念书上的内容吗？我、我有点记不住了……”
到了这时候，她还抱着点微弱的希望。
万一她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呢？万一她就差一点儿L引导呢？万一——
侍讲没有怀疑，抽出随身携带的戒尺，指着书页上的字，边指边念道：“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1]……”
清晰的读书声响起，时归眼中的茫然不仅没散，反愈发浓重了。
什么混沌……轻轻什么？轻轻上浮？
侍讲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见，可连在一起，就浑然听不懂了，且这些字与她记忆中的简体字天差地别，着实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真要成为笨蛋了。
等侍讲念完第一页，时归满脑子都被笨蛋填满。
侍讲问：“这是启蒙第一课，下班的课程已进行到第十三课，你虽晚来，却也不能落后太多，你可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时归：“……”莫说明白了，她连认都认不出来。
侍讲带过太多学生，只看着时归的表情，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侍讲眉心微皱，念在时归初入学，没有太过为难她，只是说：“罢了，你先练练字吧，待下学后，我再找时间给你补习，我姓张，到时候你去夫子堂找张夫子就行。”
话音落下，时归震惊地抬起头来。
不、不是吧？上学第一天就要被留堂了？
约莫是时归的表情太严重，张侍讲多问一句：“怎么，你可是不愿？”
“不不——没有！”时归猛摇头，“愿意的愿意的，多谢张夫子，学生记下了，下学后就去找您。”
“嗯。”张侍讲看她态度诚恳，面容缓和下来。
“练字罢。”他招来一个在门口候着的小童，负责给时归研墨，瞧见前面又有学生异动，抓紧给时归写了几个大字，便从她桌边离开。
时归拿起带来的毛笔，小小的脑袋又被新的疑惑填满。
说起来……张夫子写给她的这几个大字又念什么呢？
如今她全然没有多余的心思想其他了，一门心思全放在自己的学业上，侍弄半天，总算拿稳了笔杆。
时归盯着纸上的大字，眼里心里有了成算，可真落到手上，笔尖的滑动全然不听她的指挥，长长一横，往往才临摹了三分之一，就会因颤动而向上向下滑飞，又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半成品。
她望着满纸的荒唐文字，几十个里竟没一个完整的。
“……”她真的要哭了。
时归越发沮丧，沮丧之余还要去注意侍讲的动向，生怕对方重新走回来，待瞧了这满桌的破碎笔触，念书念书不会，识字识字也不会，就连最简单的照猫画虎写字也不成，怕真是要骂死她了。
她哭丧着小脸，艰难地掌控着笔杆，字没写多好，反不小心蹭了一袖口的墨汁，伺候笔墨的小童瞧见了，也没提醒一声。
时归从来没想过，半刻钟竟过得如此缓慢。
好不容易挨到授课的教习过来，她浑身的精气神儿L都被磨没了。
今天的教习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看到堂内有新面孔，授课前又简单介绍了一遍：“老夫姓姬，主授《增广贤文》，每堂结束都会随机抽查提问，如有不过，需罚抄以增强记忆，遍数不定，所以请诸位认真听讲，莫要走思。”
“好了，接下来请诸位翻到第三十页，我们今日所讲授的……”
姬夫子在上头叽里咕噜地讲，时归在下头晕头晕脑地听。
不是说这是最简单的，只是给幼童的启蒙吗？
到底是这里的幼童太聪明，还是她落后同龄人太多？
这些念头只在时归脑子里闪现片刻，想到夫子刚刚说的抽查提问，她使劲儿L打起精神，努力将那些乱糟糟的字符塞进脑子里。
虽然……半堂课过去，夫子所讲，于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第28章 二合一
正晌午。
时序坐在司礼监的工位上,看似在认真处理公务，实际手上的公文已许久不见翻页。
伺候的内侍连着过来添了两回茶，却见茶盏里的茶水不见半分缺减,探手一模，杯壁早是一片冰凉。
“大人……”内侍低声唤了一句，“时三大人回来了。”
时三，司礼监提督太监之一,尤善使毒，医术也属高超。
时序怔然回神：“啊？哦……时三回来了,那便传进来吧。”
“是。”
听着内侍退下的脚步，时序徒生怅然之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一角,往门口一看天色，只恨时间过得怎如此之慢。
没过一会儿,屋外传来新的脚步声。
时序的眉头不觉微皱,轻易听出外面来的绝非只有时三一人，而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刻，果然就见三人同时进来。
最左的那个一身青灰麻衣的矮小男子正是时三。
右边的两人却是一身书生袍打扮。
时序并不认识右边两人,但在看见他们着装的瞬间,下意识站了起来,张口便问：“二位可是官学的人？”
果然，就听两人行礼道：“微臣唐铭——”
“占先。”
“参见掌印,微臣等奉姬教习之令，请掌印到蒙学走一趟。”
时序问：“可是阿归在学堂出了什么事？”
唐铭和占先对视一眼,后者斟酌道：“不敢欺瞒掌印，今午下学后，下班的学生们随姬教习去往饭堂,路上似是起了争执，幸得姬教习及时阻止，方才没有发展下去。”
“不想趁着姬教习去更衣的功夫，原先争执的那几人动起手来，其中就有掌印千金，时归在内，听其余学生说，正是时归先动的手。”
“不可能！”听闻占先一番言语，时序只觉荒唐。
他怒极反笑：“阿归性温和，尤不擅与生人打交道，便是皇后娘娘都说她平和近人，如今你们却说她主动跟人动手打架？”
“我看莫不是你们欺辱了她！”
入学第一天就打架，这事放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都是可能的。
可唯独落在时归头上，时序是怎么也不肯相信。
正相反，他第一反应就是——
定是时归受了天大的欺辱，被逼到迫不得已了，才不得不稍稍还一还手，明明是自卫之举，如今又被人指责先动手。
不过瞬息间，时序就被滔天怒火所淹没。
唐铭眼见事态失控，深深弓腰，诚恳道：“微臣等只知事情皮毛，具体情况乃姬教习在负责，还请掌印到蒙学走一趟，自知全貌。”
“不过微臣来时……与时归动手的有吏部田大人家幼子，他似是被砸破了脑袋，半天不见血止。”
“那又如何？不是他活该吗！”论起护犊子，时序敢称第二，罕有人称第一，这话更是叫唐铭占先二人直接失了言语，苦笑一声，闭嘴便是。
时序更是没有心思再听其他，抄起手边的披风就往外走，路过时三时还不忘吩咐一声：“叫上人，随咱家同去！”
“啊？哎哎——是！”时三人尚在状况外，答应不过出于习惯。
直到时序的身影远去，他才一拍脑袋：“是了是了，大人的闺女被欺负，可不得去找场子去。”
“来人呀，去请时一时二过来，就说大人急召！”
比之时序的脚步匆匆，时三只快不慢，一连串的吩咐交代下去，直听得旁边两位眼前发黑。
怎么听时掌印那意思……跟要把他们蒙学给铲除了似的呢？
想到时序一贯在外的名声，两人顿时着了急，也顾不得跟司礼监的人打招呼了，赶紧朝着时序打马离去的方向追。
但等他们看见时序的马尾巴时，蒙学也近在眼前了。
“……”卒矣！
两人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连走带跑地踏上蒙学门前的石阶，才刚进门，就瞧见了院里密密麻麻的人头。
两派人泾渭分明，东西各一。
东面是以时序为首的司礼监众宦官，不知为何，太子和皇后身边的素姑姑也在，瞧着脸色都不大好的模样。
西面则是吏部侍郎田大人、礼部尚书岳大人和敏郡王周思恒，除了这几位主子外，他们身边只跟了三两家臣。
与对面气势汹汹的司礼监众从属相比，只从人数上就落了下乘。
因各家孩子还没被带来，事态未明，各方只是目光不善地对视着，还不至于言语相辩或动手动脚。
这份勉强维持的平静，在几个孩子被带来后彻底打破。
“爹——”
“父王！”
呼唤声此起彼伏，时归的啜泣声很容易就被淹没其中。
当众人扭头去看时，却听另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周兰湘捂着青紫的嘴角：“皇兄，帮我凑他们！”
周璟承：“……”凭借他极佳的素养，总算没在人前失态。
但等他看清周兰湘和旁边时归的模样后，他本就没有多少温度的面孔越发冷凛，负在背后的右手也不觉抓紧。
“这是怎么回事？”周璟承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不过在解答之前，家长们早就冲去把自家孩子抱起来，上上下下看上一遍，大大小小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尤以田大人的声音最响亮。
“我儿！是谁凿破了你的脑子，莫不是想要我儿的命！”
“天赐，是谁伤了你的手？莫哭，你且大胆地说，有爹给你做主！”
“孩儿你没受什么……什么！是谁竟敢伤了你的脸，这可是被皇后娘娘称赞过俊朗的脸啊——”
比起这几位的大呼小叫，剩余两位的家长就显得沉默多了。
时序最先冲到时归跟前，因怕被别人冲撞了，直接把她抱到一边去，等左右都被时一等人围起来了，他才满目怜惜地问道：“阿归可有受伤？身上有没有疼的地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阿爹来了，跟阿爹说。”
时归：“我——”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止不住地抽噎起来。
见状，时序什么也顾不得问了，忙用外翻的袖口替她擦拭泪水，嘴里更是哄个不停：“不哭不哭，可把咱们阿归给委屈坏了……”
“我就说定是阿归受了不公待遇，那两个侍讲还不信，也怪阿爹来得不够及时，不然哪能叫那几个小子欺负了你。”
“乖闺女，咱们先不哭啊，先叫你三兄给你瞧瞧，千万不要伤了暗处，你身子本就不结实，再遭不得冲撞了啊。”
任凭时序怎么劝，时归始终一言不发。
她哭得眼眶通红，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定要紧紧盯着阿爹才行，一双水润的眸子里又是委屈又是倔强，薄唇紧抿，双拳紧握。
在时序的强求下，时归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手来。
时三靠近，一边把住她的脉搏，一边自然而然地说起话：“你就是小阿归吧？我是时三，你该叫我一声三兄，我早听其他人提起过你，终于见面，果然跟他们说的一般，阿归是个漂亮孩子。”
时归默默看过来，将时三的模样记在心里，因心里念着旁的事，很快又扭回头去，固执地盯着时序不放。
好在时三检查的结果并无大碍，还是如之前御医的诊断一般，唯身子有些发虚，要靠经年累月的调养才行。
时序这才松懈两分，却还是不得不追问两句：“那阿归身上有伤吗？我看其余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的带伤，阿归呢？”
时三摇摇头：“那要去衣检查才行。”
“那——”时序正欲找丫鬟婆子来代劳，就听时归自己开了口。
“有一点点。”时归说话时，仍是不错眼珠地盯着时序，“就手腕不小心扭了一下，后背上可能有点淤青，再就是小腿上……”
“六公主一直在帮我，我没有受很严重的伤。”
“嘶——”时序倒吸一口冷气，“这还叫没受很严重的伤？”
时归坚定地点点头：“不严重，如果再……我还会跟他们打架的。”
时序如何也想不到，这种话会出自时归之口，一时愣住了。
而在他们不远处，周兰湘也被周璟承揪到一边去。
无需周璟承多言，素姑姑先一步检查起来。
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六公主嘴角的伤痕，还以为她身上定也是会有许多伤处的，可等她简单摸索一遍后，才发现周兰湘也只有嘴角受了点伤，还全因她皮肤娇嫩，这才留下点可怖的痕迹。
这番发现叫素姑姑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小声念道：“六公主这是怎么了？娘娘听说您在蒙学跟人打架，可是吓得不行，忙把奴婢派出来了，又怕奴婢处理不周，还惊动了太子殿下。”
“等我回去再跟母后说。”周兰湘快速说了一句，紧跟着就跑到太子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皇兄，不是我和时归的错，是田中吉他们生事，你可要替我们主持公道啊！”
与此同时，田大人和岳大人也呼道：“请太子殿下明察秋毫——”
说来也是可笑，田大人和岳大人皆过不惑之年，也算在朝堂浸淫的老人了，眼下却对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行礼。
这也得益于周璟承近二年的听政参政，叫他们下意识忽略了对方的年纪，乃至连匆匆赶来的姬教习都忽略了，只愿等太子断言。
周璟承没有说话，暗中给素姑姑一个眼色，使她将周兰湘按住。
也亏得周兰湘早早被按下了，不然听了田大人接下来的话，恐会叫她当众殴打朝廷重臣，回宫又是一通责罚。
田大人愤然道：“太子殿下，您也看到了，我儿本在蒙学刻苦念书，却遭无妄之灾，生生被人打破脑袋，这是何等冤屈啊！”
“求太子殿下主持公道！”
正说着，其余人相继围过来，身边跟着各自的孩子，基本都是哭哭啼啼的，一旦被问及打架缘由，又不约而同地结巴起来。
时序也带着时归走了过来，只是因为他身后跟了太多人，每走一步都有种气势汹汹的感觉，吓得田大人顿时不敢叫冤了。
眼下几个孩子凑到一起，明面上的伤痕一看便知。
几个孩子里尤以田中吉伤得最重，除了额头上破的那个大洞外，他右腿也有些跛了，因哭得太过，嗓子哑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今只会伸着胖乎乎的小肉手，手指一会儿指向时归，一会儿又指向周兰湘，被周兰湘恶狠狠地瞪上一眼，又一副惊恐过度的样子，歪头倒向田大人那边，若是可以，他真恨不得被田大人裹起来。
看了他这一番动作，田大人心中隐有猜测。
他的面色惊疑不定，几次开口，却实在没有胆子质问涉事家长。
一个是当朝太子，一个是司礼监掌印。
随便哪个，都是他惹不起的存在啊！
更别说相较于光明磊落的太子殿下，行事一贯不讲究的司礼监掌印，乃是他这辈子都不想打交道的对象，更别说结仇了。
想到这，田大人再看向形容悲惨的幼子，心里竟生出几分埋怨来。
见他闭嘴了，时序把时归放回地上，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遂淡淡开口：“田大人说的对，咱家也想知道，田公子是受了何等大的委屈。”
他在最后两字上加了重音，说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田大人：“……”求您别笑。
很快，众人的目光皆集中在太子身上。
周璟承没有理会任何人，而是等步履蹒跚的姬教习走到跟前，作为对方曾经的学生，垂首问候一句。
随后他才说：“还请姬教习将今日之事细细讲来，无论是初始起争执的始末，还是后来动手的过程，想必诸位大人也是正在意的。”
“是是，老夫明白——”
姬教习将几个孩子一一看过，最后看向时归时，目光终于变得复杂起来：“今日之事，虽是时归先动手，可究其原因，应是田中吉的责任。”
“什么？”田大人哑然失声。
当姬教习说出第一句：“据其他学生说，是田中吉出言不逊、辱骂时归家人在先——”
时序被拽动衣角，重新将时归抱起来，两耳上很快覆了一双柔软的小手，试图将一切不好的声音阻拦在外。
哪怕时归很用力替阿爹挡着耳朵了，还是有些细碎的声音传进时序耳朵里。
其实他听不听都是一样的，说起打架原因，时归刚才就提了一句：“他们说阿爹坏话！”
虽然到底是哪些坏话，时归说什么也不肯开口，但时序一猜就知。
就像当下，她不愿让时序听到那些污言秽语，可时序脑中天然闪现的些许词汇，很容易和姬教习的话语对上。
为表真实，姬教习把田中吉的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
什么“没有根的男人”“不得好死的死太监”“大坏蛋”“朝廷的祸害”……要是叫姬教习说，好些词是他这辈子连想都想不到的。
如何会从几个六七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呢？
不光田中吉，还有岳大人家的孩子、敏郡王家的孩子，都有参与其中，一边说着时序的坏话，一边指着时归嘻嘻哈哈。
也是因此，才有时归气得浑身发抖，在队列中就与他们发生争执。
后来姬教习离开，田中吉几人不仅没有收敛，反舞到了时归跟前。
他们只当时归是时序认得干女儿，居高临下地指责她：“你说你是不是爱慕虚荣？为了能过好日子，甘愿认一个太监当爹。”
“你难道不知道吗，太监是没本事生孩子的呀哈哈哈！”
“太监的女儿，啧啧……想必你跟你爹一样，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若他们只说时归坏话，她兴许也就忍了，可越到后面他们越没了约束，也不顾旁边还有其他同窗，直接对时序指名道姓起来。
说什么：“我爹说了，时序就是个仗势欺人的小人，早晚有他倒台的时候，到时候他就会遭人唾弃，成为遗臭万年的死太监！”
“啊——”止住他们之后言语的，是时归砸过来的拳头。
一片混乱之中，时归抄起了手边的瓷碗，砰一声砸在之前说的最欢的田中吉头上。
原本她一人是对付不了三个男孩的，可他们动手没一会儿，周兰湘就赶来了，在看见打架的人中有时归后，她连问也没问一句，直接加入到群架中，一边护着时归往后退，一边对几个小子下黑手。
周兰湘可是蒙学中未加冕的孩子王，天不怕地不怕，打架从来没有畏惧一说，可不把几个男孩打得哭天喊地，浑身是伤。
“……事情就是这样了。”
姬教习说完，整个院里一片死寂。
之前还叫嚣着求公道田大人早是两股战战，岳大人生性胆小怕事，竟连老脸也不要，直接躲到家丁后面去。
也就敏郡王还好些，他好歹也算得上皇亲国戚，不怕会被时序报复，但论及反讨公道，从姬教习说了责任在他等时，他就不想了。
见余人不说话，姬教习又添了一句：“虽说时归动手不对，但事因他人羞辱家眷，重怒之下失去理智，也是情有可原。”
“倒是田中吉三人，出言不逊在先，再三挑衅在后，有违蒙学长久以来的训导，依照蒙学规则，该以退学处理，念在他们三人受伤颇重，又年纪尚小，可网开一面，劝返一年，留守待查，倘有下次，绝不姑息。”
“周兰湘为友出头，意气用事，当劝返一月，罚抄百遍以静心。”
“至于时归，小惩大诫，劝返十日足矣。”
“以上就是学堂内对他们的最终处置了。”
姬教习头痛不已。
说完官学内部的处置，再有什么其他纠缠，就不属于他们学堂了，大人们若想追究，只管出门追究了去。
而之所以会将这几个孩子的家长喊来，也是因为这几个孩子身上都有伤，唯有把家长叫来了，把孩子安全交到他们手上，后续再出什么事，才能免去学堂的责任。
蒙学自设立数十年，还是头一回出这样的事。
一应处置有参照国子监的旧例，也有考虑孩子们年纪，已经是蒙学在短时间内能想出的最公平的处罚。
不管是给官学的面子，还是给皇家的面子，众人对这些处置并无异议，时序更是谢过姬教习操心，另言会择日拜访道谢。
等姬教习被请离，院里的气氛坠入冰点。
周璟承摩挲着指间的扳指，开口道：“事情始终，诸位可都清楚了？公道在谁身上，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
但凡被辱骂的对象换一个，田大人等人也是敢搏一搏的。
偏偏这个被说坏话的人，是时序，是被无数人所抵触的鹰犬。
谁有能保证，自己身上毫无纰漏，不会成为鹰犬的下一猎食对象？
田大人面如死灰：“清、清楚了……并无异议。”
周璟承又问：“其余人呢？”
岳大人和敏郡王也摇头：“并无异议。”
“那好，既然三位大人没有异议，孤倒是有些不满之处。”周璟承讥笑一声，反手指向周兰湘，“且看六公主脸上的伤。”
“六公主贵为千金之躯，她年纪小，莽撞不懂事，难道几位公子也不知轻重吗？敢问几位大人，殴打皇室公主，该当何罪！”
寥寥数语，直接将周兰湘打架的举动归结于莽撞不懂事，反而那些被打的人，因叫公主面上染伤，白白扣了一顶大帽子。
“这——”
“巧了，咱家与殿下一般，也有些许不满的。”时序的声音响起，又在几人心上添了一记重击。
时序将时归身上的伤处一一点出，冷声道：“咱家倒不知几位大人对咱家竟存了这么多不满，不满也就罢了，还要将这愤恨发泄在一个孩子身上，不知我儿是犯了什么错，凭白被几个毛头小子打骂？”“几位大人既对咱家行事看不过眼，尽管到陛下面前弹劾，待明日朝上，咱家自会与几位大人对簿公堂！”
“但我儿之事，今日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休怪咱家不客气。”
忽然，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田中吉被他爹一巴掌呼倒在地，耳边一阵嗡鸣。
田大人厉声道：“混账东西，还不快给时小姐和掌印道歉！”
“爹——”田中吉泪眼汪汪，满眼的不可置信。
而被镇住的岳大人也反应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将自家儿子踹倒：“还有你，还不快些给时小姐和掌印道歉！还有六公主！”
“今日你若不求得他们的原谅，你就别认我这个老子了！”
敏郡王不似他们这般明显，可也淡声道：“勋儿，道歉。”
三个孩子怀着满腔的怨恨，在亲爹的压迫下，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对不起”，喊完猛地歪过头去，浑身的不驯。
田大人谄笑着：“掌印您看……”
时序没答应，碰了碰时归的小手：“阿归？”
时归抽了抽鼻子：“我不要他们的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他们的。”
她想起午时听到的那些话，心里难过极了。
哪怕被田大人用隐晦的目光死死盯着，她还是梗着脖子，面上不带丝毫退缩，一字一顿道：“我爹不是坏人，谁也不能说我爹的坏话，谁、也、不、行。”
不等田大人等人再说什么，时序一锤定音：“既然阿归不肯原谅，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且待明日朝上，请陛下定夺罢。”
“不——”田大人话未说完，又一声稚隐响起。
周兰湘从太子身后窜出来，得意地指着自己嘴角的淤青，大声喊道：“我也不原谅！”
“你们伤了本公主，本公主回去就找父皇母后告状。”
她又看向田中吉三人，恨恨道：“还有时归，她是本公主罩着的人，你们今日打伤了她，本公主算是记下了，日后只要见到你们，本公主定是见一次打一次。”
想她之前还信誓旦旦说，不会叫任何人欺负了时归去，还是她拳脚不够厉害，不然就不会叫时归受伤了。
小孩子的感情，有时候就是变得极快，头天还讨厌着，后天就想天下第一好，把对方牢牢罩在自己羽翼下。
周兰湘暗恼，对让她失信的田中吉三人越发讨厌起来。

第29章 三合一
马车噔噔,车上的人凑在一起私语不停。
时归将两个袖口高高挽起，直将小臂上的两大片淤青露得明明白白。
她原就是个极怕疼的孩子，如今却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轻轻咬着下唇，生怕自己若是呼了痛，会叫眼前的阿爹面容更是纠结。
甚至她还要时不时说两声：“爹，我真的没有很疼……哎呦！”
在她身前,时序正半跪着，小心将伤药点在她的伤处上,听她又说这些违心之言，一时气恼,索性在她伤处上轻按了一下,果不其然听见了对方的呼痛。
时序的力道顿时更轻了。
他有些懊恼自己，如何还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置气,但等话说出口,又不觉带了点埋怨：“阿归不是说不疼？”
“也不是……”时归下意识嘴硬。
“在阿爹面前还逞什么强。”
时归说了一半的辩解被打断，她张了张口，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弥漫起几分涩意。
等后面时序再帮她处理腿上的伤口时,时归终于不再忍耐了,感到疼了就说一声，哪里不舒服了也动一动,虽每每都会叫时序心惊不已，但或许,他更愿意面对这样的坦诚。
另外她手腕上还有细微的扭伤，时序虽也能处理，但保险起见,还是等御医来看。
余下的后背等私密之处，时序就一筹莫展了。
他擦净手上的药膏，坐回时归身边，小心问道：“阿归身上疼得厉害吗？还能忍到家里吗？我已叫人提前通知了雪烟她们，到时我们直接去暖阁，叫她们替你处理背上的。”
“阿归与那几个混小子置什么气，你若不高兴了，回家告诉阿爹，等阿爹替你教训他们就是，何必闹得一身伤，便是剐了他们也不解气。”
时序端着时归的手掌，在她手上的细腕上轻轻揉捏着：“若下次再遇见这种事……”
“再遇见这种事，我还是会跟他们争吵打架的。”
猝不及防响起的声音让时序错愕抬头，这才发现时归面上已布满不高兴的情绪。
时归说：“他们说阿爹坏话，还偏要当着我的面说，我这次忍不住，下回同样忍不住，反正总是要打一架的，下回谁再让我听见说阿爹坏话，我便直接跟他们动手。”
她在蒙学里的话并非只是一时赌气，任何人，只要是叫她听到的，都不能说阿爹的坏话。
或许她阻止不了旁人的言语，也改变不了旁人的看法，可她作为时序之女，在享受了真挚细腻的父爱后，便有义务维护阿爹的名誉。
这不是什么不经思考的冲动，而是她当下罕见能替阿爹做到的事。
“说我两句坏话……”时序声音干涩，“值得阿归为此伤了自己吗？”
“值得！当然值得了！”时归诧异道，“他们都这么说阿爹了，阿爹不生气吗？既然阿爹会生气，我当然也会生气了，那只要能叫阿爹和我解气，受一点点伤也没什么。”
望着她那理所当然又格外坚定的面孔，时序只觉一阵陌生。
……这还是她那性懦温吞的女儿吗？
就因为有人骂他坏，便轻易竖起了一身的尖刺，就像刚出生不久的小刺猬，浑身都是柔柔软软的，在见到敌人时明知不敌，还是要竖起满身的粉刺。
时序不知道，他该欣慰好，还是该颓然一些。
说到底，还是他忽视了许多，这才叫女儿受到伤害。
若他强到无人敢置喙只言，叫所有人对他都是闻之变色呢？
那自然不敢在他的女儿面前胡说八道，更遑论动手伤之了。
无声的沉默中，时序心中淌过许多念头，又一点点变得坚定。
这时又听时归一板一眼道：“再说我虽然也受了伤，但都是不严重的皮肉伤，但那几个说阿爹坏话的，一个破了脑袋，一个断了手，最差的也被刮花了脸，怎么看我也是不亏的。”
“什么不亏？”刚想明白的时序讥笑一声，“他们几个算什么东西，如何能与阿归作比？”
“我——”时归一噎，瞧着阿爹的神色实在不似作伪。
果然下一句就听时序说：“别说他们断手断脚了，就是没了性命，也不值得阿归因他们伤到零星，他们几个混账小子，连阿归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时归恍惚，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大反派发言。
但——
“我知道阿爹是担心我。”她的气势软了下来，讨好地勾了勾阿爹的小指，声音愈发温和下来，“我跟阿爹保证，下次一定量力而行，可以吗？”
她小声嘀咕着：“我今天瞧见了六公主的本事，她好像总能提前知道怎么躲闪，怎么打人最痛，下回我就去请教她，请她教我打架。”
时归越说眸子越亮，最后一拍双手：“这样我肯定就会少受伤啦！”
时序眼前一黑：“这就是你的量力而行？”
“嗯哼。”时归甜甜地笑了笑，心知再怎么争执下去，她也跟阿爹达不成共识，与其在这一点点小事上纠缠不休，还不如早早糊弄过去。
时归将自己的小手放进时序掌心里，慢吞吞道：“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阿爹就不要多想了，倒不如想想等我回到学堂，该怎么补习功课呢？”
“这哪是我不想多想就能不想的……”时序似乎还要说什么。
可时归探手捂住了他的嘴，生硬地顾言其他：“今天上课我听夫子讲了好多，可是一句都听不懂，还有一位姓张的夫子，我都答应张夫子了，等下学去找他补习，这下子失约，夫子会不会不高兴呀？”
“什么张夫子？补习什么？”嘴上的小手被拿开，时序勉强问道。
时归见他总算愿意说别的，赶紧将上午学堂里的事说出来。
说到她骗夫子说只是忘了书本上的东西，实际根本不认得一个字，时归又是羞赧又是心虚，轻轻道：“我不想叫夫子发现我是个骗人的坏孩子，阿爹能不能教我认认字，等下回再见到张夫子时，我就能念出来了。”
时序的神色缓和，沉默片刻道：“识字好说，晚些我叫时一把你的书袋取回来，顺便再去找教习问问讲到了哪里，也好早日跟上学堂的进度。”
“好耶！”时归欢呼一声，不小心牵动了背上的伤，顿是一阵龇牙咧嘴。
而时序虽见了她的表情，可到底明白她刚才转移话题的苦心，无奈地将她按下，半晌只吐出一句：“可老实些吧。”
不久后，马车回到时府。
这边时归刚一下马车，就别抱回了小阁楼。
那里早有宫里来的御医等着，他许是听说了六公主和时归的事迹，带来的药箱里全是适宜的膏脂药粉，仔细问脉后，就拿出一堆的瓶瓶罐罐。
“这个是用在淤青上的，这个是用在红肿上的……”
云池在旁听着，担心记岔了，索性用笔记上。
等御医交待完毕，时归就被交到雪烟和云池手中，由她们两人陪着去暖阁，这样才方便去衣上药，也不必担心偶尔钻进屋里的凉风了。
在她处理伤口的过程中，时序几人始终等在外面。
时一等人跟着去了蒙学，如今又跟着回了府上，他们手上还有未处理完的公务，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况且早在回来的路上，几人就商量了什么。
不知是因为身上有伤，还是晌午打架太耗精力，时归出来后只坐了一小会儿，就昏昏欲睡起来，脑袋上上下下点了好几下，看得周围一圈人又好笑又心疼。
最后还是时序起身，送她回到床上，盖好软绵的被子，落下床帘，安睡半日。
……
等时归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彻底黯了下来。
她睁眼的第一时间就是找阿爹，哪知问了一圈才知道，原来早在两个时辰前，时序就被传进宫里去了，至今未回。
倒是时一兄弟四人还留在府上，一个两个全蹲在她院里，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看到时归披着红艳艳的小斗篷跑出来，几人同时起身：“阿归醒了。”
时归点点头，乖巧地一一叫了人，因已知晓阿爹不在，就没多余问一遍。
而对面几人无声交流了什么，最终由时一站出来，俯身与时归视线对齐，斟酌着问道：“阿归，今天与你打架的那几个，你想见他们更惨一些吗？”
就在他话音刚落，时归的眼睛刷一下子亮了起来：“可是他们受罚了？”
“不是受罚。”时一摇了摇头，“就是我们几个——”
他点了点自己，又将手指指向身后三人：“今晚想见一见他们，给他们一点不怎么严重，但能让他们记一辈子的小教训。”
“……”时归吞了吞口水，似乎明白了。
她想了想，声音变低了几分：“那就是，套他们麻袋，再打他们一顿？”
“套……”时一被她的发言惊到，转念一想，“也不是不行。”
时归了然：“唔——那大兄，你们原本打算做些什么呢？”
时一笑了，在她的耳朵上轻点一下：“不是什么好事，阿归还是不听为好。”
时归鼓了鼓嘴巴，明智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而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呢？”
“随时可以。”
“那要不现在就走？我怕等会儿阿爹回来了，就不许我出去了。”
听到她这样说，时一几人又是对视一眼，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哪里是不许她出去了，倘叫大人知道，他们要带着小时归一起做坏事，到时被扒皮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也不对，教训当死之人，如何能算坏事呢。
时一将时归抱起来，紧了紧她身上的斗篷，转身眸中闪过一道寒光：“走吧。”
随着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散去，夜幕降临，零零点点的星星缀在夜空中。
窄巷里，一阵轻微的脚步身响起，伴着几道黑影的闪过，又重新恢复于平静。
时归亲身体验了一回何为箭步如梭。
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就是真真切切的，前一瞬还在巷口，下一瞬就到了巷尾，任她如何睁大眼睛，也很难看清沿途景致的变化。
若叫朝臣知道，几个曾是司礼监最顶尖死士、现为天子重臣的太监，深夜出行只为给几个无知小儿套麻袋，还不知是何感想。
而时归如今能做的，只是紧紧抓住时一的肩头，以防自己被甩飞出去。
以往能叫时一几人同时出手的，最低也是一方大员，今夜本就是大材小用，自然不会再出什么纰漏了。
时一带着时归在一处暗巷里等，余下三人则奔着三个不同方向，无论是在下人看守的卧房，还是阴森可怕的祠堂，皆顺利将田中吉三人分别绑来。
装着小孩的麻袋被丢在地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时归下意识后退一步，靠在时一腿边，小声问道：“这、这就是……”
“这就是田中吉三个。”时一冷声说道，并不介意被麻袋里的人知晓身份，却也不打算给他们解开袋口。
倒是时归捂住嘴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余气音：“那我们是不是……”要蒙面噤声，不让别人发现才行？哪怕她没有将话说全，时一还是从她的动作里明白其中含义。
对此，他只是摇头：“不用怕，就算他们知道我们是谁，也不敢对外说的。”
再不济了，就算小孩子敢跟大人告状，大人就敢多言吗？
明知已与司礼监结仇，不想着如何清除仇怨，难道还要仇上加仇吗？
时一心中冷笑，看着地上几个扭动的身躯越发不善：“就在这吧，尽快办完事尽快回去，省得被大人逮到。”
随他话落，时二几人同时动手。
既是对付几个小孩子，也用不着什么巧力借力，只管避着要害拳打脚踢一番，等他们连疼都叫不出来了，也就差不多了。
唯剩一点——
时一一直注意着时归的情绪，见她并没有出现害怕不忍等情绪后，心头松懈的同时，又忍不住问询一声：“阿归想自己动手吗？”
“啊？”时归有些不明白。
“就是你自己过去，打他们也好，踹他们也好，随便你想怎么办。”时一的声音里仿佛喊着什么魔力，不过几句话就说得时归缓缓往前，“阿归还记得吗？他们辱骂大人，言语不堪，甚是可恶。”
“他们还对你不敬，对你造成诸多伤害，哪怕被压着道歉，仍心不甘情不愿……”
时归并不在乎他们对自己如何，可她仍是无可避免的想起，他们白日里对阿爹的诸多诋毁，嘴上说着对不起，可看向她爹的目光仍满是恶意。
“啪——”稚嫩的小手拍在麻袋上，正扇在田中吉脸上。
紧跟着，便是一拳又一拳的击打，一掌又一掌的拍击，时归双手舞个不停，不断牵动着身上的伤口，偏怎么也不肯停下来。
她的双手拍得又红又痛，那就换脚来踢。
这一回，再没有人能反抗，也不会有人一边推搡着她，一边气焰嚣张：“怎么，想打架？我们说错什么了吗，你跟你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许说我爹坏话！”不知不觉中，时归已是泪流满面。
她重重一脚踢在麻袋上，也不知里面是谁，可这并不妨碍她哑着嗓子喊出：“我爹没有错，他还没有做出什么坏事，你们凭什么讲他坏话，坏的明明是你们——”“不许讲我爹坏话，不许不许不许！”
若非时一见她有力竭之势，强硬地将她拽开，时归仍不知停止。
时一几人全围在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抚着：“好了好了，阿归不气了……”
“他们都该死，哪里值得咱们阿归生这样大的气……”
“以后他们定不敢论人是非了，都是他们的错——”
就连时二都将手抚在时归背上，无声使她冷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时归默默抹去眼角的泪，踮着脚尖环上时一的脖颈。
她声音里还含着哭腔：“大兄，我们回家吧。”
“好。”时一把她的双臂放下来，继而背过身去，在时二的帮助下，将时归稳稳当当地背到背上，左右都有人护着。
当宽厚的脊背站直走动起来时，时归忽然意识到——
白日没能发泄出去的怨气，就这么倏尔散了。
地上的麻袋无人问津，只有一小部分被踢出巷子，等着打更人发现。
而刚下过黑手的几人却是不紧不慢地离开案发现场，便是走远了，还恍惚能听到大人告诫的言语——
“阿归，有大人在，有兄长们在，便没有什么是能叫你畏惧的。”
“今日我们之所以带你一起来，并非只是想让你报复回去，而是想让你知道，有些气是能经我们之手出的，但有些不忿，只有由你自己发泄出来，才不会一直聚集心中，万事有我们为你兜底，那便肆意些吧……”
此番出府，时一他们已尽量快些，就是为了赶在时序之前回来。
万不想，有时候越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当几人踏进时归的小阁楼时，一抬头就撞见端坐堂上的时序，他一身玄色锦袍，衣摆袖口环着金线，因刚从宫里出来，头上的发冠还未去除。
“回来了？”时序面无表情，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
下一刻，他面前就跪倒一片。
时归被小心放下来，整个人正茫然着，刚想冲阿爹笑一笑，不等话出口，先被时序的呵斥吓住了。
“我还说阿归怎这么晚还出门，合着是你们撺掇的！你们随便做什么，我是不想管，但你们带上阿归一起，是想干什么？”
“你们这是还嫌她白日里受的惊扰不够多吗？我就奇了怪了，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就这么一会儿等不得，非要大晚上去做，非要叫上阿归一起？”
“说话！”
眼见大人发怒，时一几人只剩噤若寒蝉，早先在巷子里的气势早没了，如今是大气不敢出一声，有心找时归帮忙求求情，却又怕小动作被头顶的人发现。
就在堂内悄然无声之时，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响起。
时归仿佛察觉不到时序的勃然怒火一般，笑着朝他跑去，丝毫不给时序拒绝的机会，一跃跳到他膝头上，而后高兴地与他贴了帖额头。
时归说：“阿爹，你一定猜不到我们去做了什么。”
时序并不想猜，他甚至想连着时归一起训斥，可一见到她巧笑嫣兮的样子，实在什么重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闭嘴不语。
而时归当然不会叫场子冷下去，她不知想到什么，笑得更开心了，侧头贴在时序耳边：“我们去报仇啦！”
“报——”时序猛然意识到什么。
时归说：“我睡醒后越想越生气，只觉得晌午打架一点都没发挥好，还是把田中吉他们打轻了，然后我就想，能不能让阿爹再带我找他们一回。”
“谁知阿爹不在府上。”时归语气里多了一点委屈，又很快消失不见，“但大兄他们在诶！大兄他们听我说了后，禁不住我的央求，只好带我去报仇。”
“我原本以为要费好些功夫的，谁知大兄他们那——么厉害！”时归大大张开手臂，生怕表现不出有多厉害来，“他们都没用我做什么，就把田中吉他们绑来了，用大麻袋装起来，任我打骂，嘿嘿！”
“就这？还用你做什么？”时序语带不屑，瞥了时一等人一眼，“那他们这些年也是白活了。”
时归只当听不见他的讽刺，仍是高高兴兴地描述今晚做了什么。
说到她把田中吉几人打得连连求饶时，时序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捏住她的嘴巴，上下两片嘴唇并在一起，生生捏成小鸭嘴。
“阿归不觉得太假了吗？是你把他们打得连连求饶，还是时一他们先动的手，等最后才叫你上前的？”时序对这几个人可太了解。“另到底是你先想出去找|人报|仇的，还是时一他们先提的？”
“难怪我下午入宫时问他们是否同行，他们都不肯，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时序只怪他们不顾时归带伤，又冒着半夜的寒凉出门，哪怕是为了哄小孩儿高兴，也该有个轻重缓急。
时序每说一句，对面几人脑袋就低一分，说到最后，全然瞧不见他们面孔了。
时归见谎言戳破，不好意思地笑笑：“那阿爹，你是要罚兄长们吗？”
“他们不该罚吗？”
“不嘛——”时归皱起小脸，“可是兄长他们都是为了我好，阿爹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这回就不罚他们了？”
“不然叫兄长他们因为我受罚，我以后都不敢去见他们了。”
面对她的求情，时序不为所动。
但若有熟悉的人看上他一眼，定然很容易发现他眼中藏着的笑意，当下的不改口，更多还是为了看时归撒娇。
直到时归又罗列出好多理由，“好阿爹”“求求阿爹”的话说了不知多少遍，时序总算稍稍松了口：“既然阿归这么替他们求情，这次就——”
“就算了！”时归快速接话，同时捂住阿爹的嘴巴，扭头对时一等人道，“兄长你们快起来，阿爹说不追究了，你们快去休息吧。”
“我什么……唔！”时序嘴上的手掌一用力，把他剩余的话全堵在嘴里。
更气人的是，向来对他说一不二的几人竟无视了他的脸色，顺着时归的话站起来，只略一行礼，就飞快从屋里退出去。
“……”时序被气笑了。
然面对时归小意的讨好，他再怎么不满，也皆化作对女儿的一腔怜爱。
——罢了罢了，总归是让女儿解气了。
……
转日朝会。
朝会开始不久，就见太子出列，将昨日蒙学之事一五一十上禀。
此事虽说今早才提，但时掌印遭稚子辱骂、爱女被殴打之事，早在昨天下午就传遍皇城，又有六公主添油加醋地告状，指着自己嘴角的淤伤说什么也要讨个说法，演变到现在已成了一边倒的局势。
昨天下午时序匆忙入宫，也是为此事而来。今早再提，朝臣少有提出异议，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圣上就下了对田大人等人的裁决。
判田、岳教子无方，罚俸三年，敏郡王之子顽劣在先，不睦姊妹在后，逐出官学，永不录用，其父遇事不察，禁足三月。
正当田岳二人刚松一口气时，却见时序突然出列：“臣奏请，吏部田良，礼部岳林贪污受贿，以权谋私之罪——”
话落，他将手上罪证一一奉上。
若说偌大一个朝廷里，真正能做到奉公廉洁的，不是没有，但也屈指可数，很显然，能叫家中子嗣说出那等恶毒之语、又顽劣不堪的田大人和岳大人，并不在此列，只他们素来只小贪，谨慎踩在被上面所厌弃的线上。
却不想他们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总归也不是什么贤臣，处置也就处置了。
望着没能辩解半句就被拉下去的田岳二人，侥幸逃过一截的敏郡王却没有半分宽心，他额角不停渗着冷汗，只觉头顶悬了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重剑。
朝会结束，百官三三两两散去。
时序整了整衣冠，正准备先回家一趟，却不想刚出宫门，就被得了风声的田家人和岳家人缠上，两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孩子被推到最前。
耳边的哭喊声不绝，时序的思绪却没怎么落在他们身上。
而就在朝臣下朝归家的必经之路上，一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夫向守门的将士出示令牌后，得以到宫门附近停靠。
马车刚刚停稳，就见一个小孩探出头来，小心透过人群寻找着什么。
有从旁经过的大人看见了马车上的印记，当即面色一变，赶紧离远了去，张口欲向身边的同僚警示一句，又蓦然响起朝上发生的事，生生止住言语。
“怎么？”有不明所以的人想凑过去看个清楚，偏要等见到上面时府的标识，才一脸见鬼地弹跳开来。
时归并不知外面的暗潮汹涌，她只是感觉眼前没有那么多穿得红红绿绿的人了，视野也开阔了许多，更方便她找阿爹。
——这是她想给阿爹的一个惊喜。
昨夜睡前，时归才得了阿爹下朝就归家的承诺，今晨早早醒来后，越等越觉急不可耐，最终在时四的提议下，索性乘着马车来宫门口接时序回家。只时序并不知道她的到来，不然他也不会踢出那一脚去。
不远处的时归才找完一圈，虽没能看见阿爹，却也不见气馁，就在她开始寻找第二遍时，忽然映入眼帘的锦衣男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是阿爹！
时归脸上瞬间盈满笑容，她刚挥起手臂，正想大声叫一声时，却见那被人团团包围起的男人勾起薄凉的唇角，嘴上说着什么，脚下同时动作。
下一刻，一个高壮的成年男人竟被直接踹飞出去。
“！”只刹那间，时归的笑容就僵住了。
而宫门处的时序还浑然不觉，他只是不耐地看着脚下匍伏的众人，听着那些人颠三倒四的疯话，一刻也不想忍耐下去。
“说了那么多，敢问诸位，咱家有伪造什么吗？”
“是你们家老爷没有教子无方，还是你们家老爷没有贪污受贿？又或者两年前意外坠河枉死的那名赶考书生案件里，没有你们家老爷的手笔？”
“咱家只是公务缠身，许多琐碎事没工夫计较罢了，莫非诸位还当咱家是那眼瞎心盲的混人不成？陛下旨意已下，是非黑白，自有定论。”
“尔等与其在这儿跟咱家纠缠，倒不如想想，等你们家老爷判了，你们这些家眷又该何去何从呢。”时序蔑笑一声，余光扫见两个已昏厥不知事的孩子，心底厌恶越盛，不免扬声道，“还不拖下去！”
于是时归就见到，乌泱泱的白面内侍鱼贯而出，粗暴地拽住地上众人的臂膀，如拖死狗一般将他们拽走，任由耳边哭叫声连绵。
她茫茫然地转过头，正与转身看来的时序对上。
与此同时，她清晰看见了时序眼中那抹未散去的杀意，恍如雷击。
有那走的慢一步的朝臣不经意看见，大名鼎鼎的时掌印带着满脸焦色，步伐凌乱地奔向自家马车。
马车上好像还有旁人，可惜不等他们看清楚，车帘就被落下了。
赶车的时四已经意识到自己恐酿了大祸，不等时序吩咐，赶紧扬起马鞭。
马车方向调转，循着来时的路噔噔驶离。
在一片紧张气氛中，毫不意外，车厢内正是一片死寂。
时序如何也没想到，时归会在宫门外等他，还正好看见他与犯官家眷对峙的一幕，只是不知道，时归到底看见了多少。
偏就是因为这份不肯定，叫他上车良久，也不知如何开口。
尤其是看着时归那煞白的小脸，无声的审判一遍遍在他身上掠过，从没有任何时间如这一刻一般，叫时序艰涩难熬。
“阿归……”
“爹。”
细细的应答声让时序浑身一颤。
他苦中作乐般想着：女儿好歹还理他呢。
有了这个好开头，他渐渐找回点自信，比如从时归的对面坐到她身旁，隔了约莫一人的位置，手指颤了又颤，终还是放回自己膝头。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微小动作。
时归轻轻抬起右手，手腕上还缠了一圈细细的绷带，因有着轻微扭伤，并不好大幅度动作，便只能一点一点地挪，直到落在阿爹手背上。
紧跟着，她扶着车厢站起来，径自走到时序跟前儿去。
在时序错愕的目光中，她拉开对方的双臂，犹疑着圈在自己腰间，而后往前稍一倾倒，正正好好倒在对方怀里。
时归靠在阿爹胸膛上，眼前所浮现的，总是她在宫门口见到的一幕。
相较于昨日时序的大反派发言，今日所见，倒更符合她对大反派的一贯印象。
该怎么说呢……果然不愧是书中与男主作对到最后的一号反派吗？
时归曾以为，在书中男主出现前，她只管跟着阿爹兄长高高兴兴过日子就好，唯一可能会为难一点的，也就是她不怎么好的功课。
直到今日所见，叫她神思豁然开朗起来——
反派总不会突然成为反派的。
她之前总觉得，当下的阿爹还远不到一人之下的位置，与书中反派权宦更是相差甚远。
可是，焉知未来那个权倾朝野、声名狼藉的司礼监掌印，不是由今日之人一点点演变来的呢？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阿爹不跟男主作对就好。
又如何知晓，随着司礼监掌印手握权势越来越大，那些曾经或即将受其迫害之人，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男主呢？
时归想着：她其实不是多么善良的人，也无意做人们的“拯救者”。
可她总是会怕，怕阿爹遭天下人弹劾，怕阿爹遗万年骂名，更怕他真如书中所言，弄权祸政，滥杀无辜。
这是不好的。
时归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声，仰头问道：“阿爹，你为什么想杀他们呢？”
是因为我吗？
半晌沉默后，她背后的掌心忽然摩挲起来，似是在无声给着她支持。
时序沉吟道：“或许有他们欺辱了阿归的原因在吧，可是——”
“十三年前，田良入职吏部，贪受白银三千两，调一酷吏赴边，往后三年，边疆百姓苦不堪言，稍有违令，必遭酷刑审判。”
“十年前，岳林调任礼部，因其疏忽，使得宫宴上出现大面积腹泻之事，最后以三百宫人赐绞刑收场。”
“……两年前，一入京赶考书生撞破田岳二人狎妓现场，朝廷明文律令，百官不得行狎妓弄妓之事，为防事情败露，二人将书生溺死在护城河，后伪造意外逃脱。”
“阿归觉得，他们该死吗？”
田岳二人本就万死，以前被轻轻放过，只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耗时耗力地去追究，时序也无意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当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时序也不介意推上一把。
听着耳边被列出的一桩桩罪状，时归只觉眼眶酸涩，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落下了。
而她只知胡乱抹着泪，颤声说着：“该，该死，是他们该死……”
而不是她爹以权谋私，残害忠良。
至少在田岳一事上，她爹不是坏人。
时序轻笑一声，心头的重量缓缓变轻，他垂首细问道：“那阿归知晓了其中内情后，还会觉得我歹毒心狠吗？阿归……可还会怕我？”
时归再也禁不住，哇一声哭出来，整张脸都埋进他的衣袍里：“不怕，不怕了……阿爹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我再也不怕你了。”

第30章 二合一
时归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什么精神地趴在时序膝头,轻轻捂着耳朵，一边不愿去听阿爹宽慰的话，一边又不愿错过阿爹的只言片语。
说来也是,今日这一场误会本就因她而起，阿爹没有怪她胡思乱想也就罢了，见她哭得毫无形象，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明明真正该伤心的……是阿爹才对。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倘有一天她被阿爹误会了，她怕不是要难过得要死,不管阿爹如何与她道歉，她也免不了记仇好久。
想到这里,时归神色越发萎靡,偏头将脸蛋贴在时序腿上，轻轻抽了抽鼻子：“阿爹……”
“怎么？”时序语气与平日不见异样。
他托着时归的肩膀,把她身体往上挪了一些,正好能卡在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见她面上不再有泪痕，绷了许久的肩脊放松下来。
时归惴惴不安道：“……阿爹会怪我吗？”
“什么？”时序愣了一下。
“就是,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无端误会阿爹,只知自己胡思乱想，都没想着主动问个清楚……阿爹肯定会伤心的吧。”
听着她低落的声音,时序沉默片刻。
他没有说谎，而是缓缓说道：“最开始,可能是有一点伤心的。”
“啊……”时归身子一震，再抬头，眼中毫不意外弥漫起水雾。
只见时序弯了弯唇角,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又哭什么，我这还没说什么重话呢。”
“那、那阿爹你说，我不哭，阿爹你骂我吧。”时归可怜巴巴道。
时序被她逗笑：“我若想骂你，不是早该骂完了，何必等到现在？小没良心的，你好好想想，阿爹可有骂过你一回？光是今日上马车后，除了跟咱们阿归解释清白，剩余时间不都在哄小哭包呢。”
“是不是，小哭包？”
时归被他调侃得满脸通红，呐呐张开嘴，偏又反驳不了什么，只能失落地垂下头去：“嗯，阿爹没有骂过我，一直在哄我呢。”
时序莞尔：“还算阿归有点良心。”
“那咱们说回开始的话，阿爹毕竟被最疼爱的女儿误会了，要说不难过，恐怕阿归自己也不会相信，不过便是有伤心，那也只是一小会儿。”
“今日这事，本就不怪阿归，都是我没控制好情绪，这才显得骇人了些，便是换做其余人瞧见了，也必然是要怕我的，咱们阿归还那么小，胆子也不大，一时害怕也是正常。”
“只要阿爹解释清楚了，阿归也都了解了，那不就成了吗？”
“况且阿归都说了，往后再也不怕了，这样说来，该是我赚了才对。”时序顿了顿，“我这样说，阿归可有好受些？”
早在他说到一半时，时归就在吧嗒吧嗒掉眼泪了。
时序有些不解，到底是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爱哭，还是只他的小女儿是水做的，高兴也要掉眼泪，难过也要掉眼泪。
有时受了委屈，那眼泪更是如断了线的珠子。
他倒不是不许时归垂泣，只是——
时序按了按自己心口，有些嫌弃那如何也学不会冷静面对的心脏，每到这时，总要痉挛抽紧，活像命不久矣似的。
正这时，一双熟悉的小手抓到他腕上。
时归微微低着头，语气格外真诚：“我知道了，我给阿爹道歉。”
“是我还不够相信阿爹，平白叫阿爹伤了心，以后再也不会了，不管阿爹是好人，还是大坏蛋，阿爹都是最爱我、我也最爱的人，对吗？”
这番话倒叫时序有些意外，他反手圈住时归的手腕，语气低沉：“阿归说，我就算是坏人，也最爱我？”
“嗯！”时归声音闷闷的，唯独答应时毫不犹豫，“不管阿爹是好是坏，都是我最爱的爹爹。”
她自己找来、自己认定的阿爹，还能不要了不成？
“哈……”时序无法描述他这一刻的情绪，就好像一颗在醋坛子里泡久了的心，忽然被放到酒缸中来，醉得他晕乎乎的。
到最后，他只是紧紧箍着时归的手腕，眸光阴暗，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危险：“这可是阿归自己说的，来日若是反悔……”
“我才不会反悔呢。”时归也不知听没听出异样，闷头撞进时序怀里，用额头使劲蹭了蹭，复说道，“阿爹对不起嘛，你不要伤心了喔。”
“你一直乖乖的，阿爹便不会伤心。”时序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屈指在时归肩后轻按一下，见她整个身子都趴在自己膝上，终感到几分满足。
时归浑然不觉，温吞答应着：“好嘛……”
就这样一直回到家中，两人一起往小阁楼走时。
时归忽然想起：“阿爹，你说连我都会误会了你，那其他不了解你的人，岂不是更容易把你当成坏人？”
就拿这次田岳二人落马一事来说，在大多数不明所以的人眼中，时序所为，皆因己方利益受到侵害，上奏使得田岳二人受罚不说，说不得那些罪证也是伪造出来的，只为公报私仇罢了。
换做之前，时归恐也会这样想。
但有了时序的亲口解释，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或许阿爹是有私心在，可私心之外，他也没有故意弄权、残害忠良啊！
时序不以为然，抬手在时归脑袋上揉了一把：“那又如何？旁人如何作想，与我何干？再说阿归莫不是觉得，我会做什么好事吧？”
时归：“……”
又来了又来了！
这大反派发言怎么就没完没了了呢！
“可是、可是——”时归有些着急，偏又不知如何说是好，小脸上全是急色，围在时序脚边转了两三圈。
“可是就算不是好事，那也不是坏事啊，就算不值得感谢，至少不该被唾弃被厌惧呀！”
时归找回言语来，死死拽着时序的袖口，着急道：“阿爹你不能这样想，你这样、这样……这样是不好的！”
“哦？哪里不好了？”时序仍然不上心，只当逗小孩子玩闹。
唯有时归在意的不行，瞧着他懒散的态度，心里越发焦急，重重地一跺脚，声音都扬了几分：“就是不好嘛！”
“阿爹你总这样不在意，万一以后大家都把你当坏人怎么办！”
“哈哈哈。”时序笑得不行，继续逗她，“那做个谁也无可奈何的坏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那——”时归无法将书中的结局说出来，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想起，“那还有陛下呢！万一将来陛下也被旁人误导，将阿爹视作坏人怎么办，还有这回，陛下要是也当阿爹以权谋私呢？”
时序微怔，不知时归怎会想到这里去，不过对此，他更是全无担心：“阿归想多了。”
“我如今既是为陛下办事，无论大事小事，必是越不过陛下去的，田岳二人往日作为，那是从先帝时就存在的，延续至今，陛下不说全知全觉，多少也知晓些端倪，只毕竟涉及前朝，不好突然发难。”
“而我在今日朝上所为，也是得了陛下的应允，便是那纸罪状书上的条文，也是由太子亲自指定的，不然阿归以为，我昨日进宫半日是为了什么？你是不是忘了，六公主也在此事中受伤了的。”
天家的公主，再怎么不好，也注定高人一等。
皇帝自己可以呵责六公主调皮，就像时序也总觉得女儿胆小爱哭，但纵使女儿有再多不好，也容不得外人欺辱了去。
君臣既达成一致，一个做刀，一个下令，又有什么不好？
至少现在，时序还是那把被皇室握在掌心里的利刃。
时归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些缘由，一时惊讶不已，但等她回过神后，仍是有些不放心：“陛下那边没事了，还有其他人呢……”
“阿爹，你就坦诚些嘛，至少叫外人知道，那个田大人和岳大人都不无辜，你也不是不问缘由就害人的坏人，行吗？”
“我就算将田岳之事广而告之，旁人凭何——”相信我呢？
对于自己在百官之中的名声，时序心知肚明。
他看着时序那双饱含期待的眸子，到底不忍打击她的天真，话说一半，无奈叹了一口气：“好好好，就按阿归说的做，这样总行了吧？”
“你说你的小脑袋瓜整日都在想什么，连自己都顾不全，还敢操心别人，不如等你什么时候能周全自己了，再来对你爹我指指点点吧……”
便是答应了，也非出自时序真心。
他看着时归重新扬起笑容的脸蛋，忍不住多唠叨两句，好在时归想得再多再执拗，也是无法读到他内心所想的。
就如他之后会不会按答应的那般，将田岳之事公之于众。
说到底，时归说了那么多，时序很难表示认同。
这些年的经历叫他深刻明白，唯有权势，才是一个人立世的最大底气，而清白？谁在乎呢。
“我会好好长大，争取自强自立的……那阿爹，你可要记着答应我的哦，我会找其他人打听的！”
“行行行，都记着呢……”
调查罪名并拿出证据，这可是司礼监的看家本事，多一次公之于众、警示朝臣，就当做哄小孩儿高兴罢。
时序漫不经心地想着，总算把时归哄回房里。
时近正午，时序却没能陪着时归用完午膳，只因司礼监来了急活儿，皇帝也正等着结果，因涉众颇多，必要时序坐镇才行。
他实在无法，只能歉意地望着时归。
时归有点失落，但也明白这属不可抗力之事，懂事地点了点头，故作轻松道：“没关系的，阿爹你去吧，我有四兄陪就好啦！”
可怜时四前不久在宫门前险酿大祸，自回来就一直避着时序，好不容易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无端又被时归提了一嘴。
时序眼睛一眯，显然也是记起宫门前的意外。
他无声搓了搓指尖，面上不动声色：“那好，阿归先跟时四待一会儿，等衙门那边忙完了，阿爹便立即赶回来。”
“嗯嗯，阿爹一路小心哦。”
时序低低应了一声，换上下人递来的蟒袍，理正衣冠，旋身离去，出门时正撞见匆忙赶来的时四。
他脚步未停，唯空气中留下一句：“自去领罚。”
只瞬间，时四就绷紧了身子，毫不意外收到的这句话。
也亏得大人与时归没生什么嫌隙，不然他怕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时四努力将身体放松下来，抬脚进到屋里，等与时归碰面时，浑身已没了不自在，挥一挥手：“小阿归，午后可要一起去放风筝？”
……
时序这一去，又是三五天不见踪影。
好在有了上回的经验，时归也算适应了一些，虽还是难免想念阿爹，但日日有时四陪着，也不算太过孤单。
唯有一点不好的，那便是跟着时四，除了疯玩就是疯玩。
上能爬树下能摸鱼，实在无聊了还能摸着石子打鸟，随便一件小东西，到了他手里都能玩出花来，就是别想念书学习。
一说起学习来，时四表现得比时归还要抗拒。
时归本就意志不坚定，被他稍微劝上两句，登时没了刻苦奋进的心思，宁愿跟四兄在府外的石阶上数蚂蚁，也想不起去书房看一眼书。
而在她数蚂蚁时，碰巧听见过路行人提了一句，说有两个大官被判了斩首，一个贪污受贿，一个玩忽职守，手上都沾过人命，真是罪有应得。
“这两人藏了这么多年，又是哪位大人审出来的，可真不容易。”
“这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据说那两人一直被关在司礼监，不会是司礼监的太监们审出来的吧？”
“啊这，不能吧……算了算了，不管谁审出来的都好，若真是司礼监办的，他们找出这等大蛀虫，也算办了一桩好事。”
“谁说不是呢……”
“谁说不是呢嘻嘻。”等时四找来时，时归扭头就冲他来了这么一句，说得时四满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自这天之后，时归情绪明显又高涨了一截，做什么事都兴致高昂，看她玩得开心，时四也无心纠缠那些无足轻重的小细节了。
就这样玩到时序归来，两人并排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时序如今看时四是哪哪不顺眼，连骂也懒得骂一句，挥一挥手，示意他赶紧走，省得在他跟前碍眼。
等时四退下了，他再看偷偷抬头的时归：“……”
算了，女儿这么可爱，当然也是骂不出来的。
时序招了招手：“这么久没见，阿归就不想跟我说什么吗？”
时归猛地抬起头来，心虚之色一扫而空，她飞扑过去，同时大声喊道：“阿爹我想死你啦！”
“哎呦——”顺利将女儿抱进怀里，时序只觉数日来的疲惫尽数散去。
原先时归还说，要在返学前补一补功课，只因时序不在，这么稍微一拖延，假期的一半就拖过去了。
眼看着马上就要重回学堂，时归终于觉出两分紧促来。
时序本以为她上学第一天就碰见不高兴的事，还不知对学堂增添多少抵触，便是她提出不去了，时序也不觉意外。
却不想她根本没多说什么，既如此，时序也不会多嘴。
眼下时归自己愿意学习，时序更是乐见其成。
说起教人，他只在数年前教过妻子识字，如今换做女儿，倒是另一种新奇的体验。
因时归自己说过，在蒙学什么也听不懂，什么字也不认识，时序便以为她毫无基础，早早做好从头开始的准备。
哪知真进了书房，时归拿起启蒙书来，竟将头半页磕磕绊绊地读了下来，发音有些生涩，更似不熟练而造成的。
这让时序很是惊讶：“阿归不是说不识字吗？”
时归挠了挠头：“是不识字呀，就只有这几行认得，还是因为之前张夫子给我念过，我便给记了下来，剩下的就不知道了。”
“只念过一遍？”时序更是惊讶了。
随后几日补习下来，时序总算摸索出其中缘由——
原来时归不识字归不识字的，偏她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在她面前指着字念上一回，她就能同时记住字音和字形。
这一发现叫时序震惊不已，守在时归身边连呼：“我老时家莫不是出了个神童不成？”
他正待探一探“神童”的本事，万不想在接下来的写字上，时归又给了他当头一击。
望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比划，时序满目茫然：“这——”
时归也皱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都记着这些字的模样了，可写出来的跟记住的总不一样。”
就像手不听大脑使唤一般，两者全无交集。
时序不信邪，先是把着她的手写了一回，又放任她自己练。
半日下来，除了丢在地上的废纸多了几张，凡出自时归手中的文字，少有一个完整的，到最后她的记忆都差点儿乱套，两眼泛花。
至此，时序不得不承认——
他的女儿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这学习的天赋也只点在过目不忘上了，于识字背书尚有些帮助，到了动笔理解时，就全然没了作用。
这倒不是多坏的事，可问题就出在——
蒙学一应考校，那都是要在卷面上书写，而非当场读背的啊！
一时间，连时序也想不出解决之法。
转眼间，十日劝返结束，时归抱上她的书袋，在阿爹和四位兄长的陪同下，准时抵达官学。
上回她在饭堂与人打架，本就被好多人看见，后面田岳两家相继问罪，其缘由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十日过去，这些议论不仅没平息，反随着时归的返回重掀波澜。
当然，他们也都记着上次打架的起因，如今可不敢在时归面前乱说，便是见她抱着书袋进入学堂，也只是默默行着注目礼。
等时归在她的座位上坐好，不及众人讨论，负责课前温书的侍讲们都走了进来。
伴着戒尺的敲响，每日的温书又要开始了。
与那些尚藏不住心事的孩子不同，侍讲们面上全无异色，其中两三人在时归旁边经过时都有驻足听她朗诵，见她诵读并无差错，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正当时归念得起劲时，上回说要帮她补习的张侍讲走了过来。
张侍讲听了一会儿，不禁道：“原来你上回说记不清了并非胡言，我听你今日诵读，虽有些磕绊，但不曾出错，倒比许多人强些。”
时归仰头听着他的夸赞，轻轻眨了下眼睛。
张侍讲又问：“那你上回不明白的文章，可有弄懂其中含义？”
时归斟酌道：“回夫子，我有学习一些，只有些明白了，有些还不大懂，且只学到了第三章 ，与班上的进度还有些差距。”
张侍讲微微颔首：“如此我便明白了。”
“那等今日下学后，你再去夫子堂找我，我也好知晓你的理解程度，今日总不会再有事耽搁了吧？”
时归手心一紧，赶紧摇头：“不会不会，学生记下了。”
得了她的回答，张侍讲没有多留，只叫她继续诵读，最好念得滚瓜烂熟，最好能倒背如流了才好。
时归只知连连点头，未有半句不从。
好在张侍讲没再叫她练字，她才好将那乱糟糟、完全拿不出手的大字继续隐瞒下去。
温书结束，教习进到学堂里来。
时归在今日课上的状态与上回大差不差，哪怕今日换了一个新夫子，也并不妨碍她听得迷迷糊糊，勉强记住上半句，下半句又糊涂了。
不过这回的夫子宽松许多，也没有课后抽查的习惯，让她少了许多紧张感，听到一半实在听不懂，索性不再为难自己，转琢磨起回家后做些什么。
转眼到了晌午，去饭堂时，下班的学生都有伴一起，唯独时归孤零零一个人，她不善与人结交，却也没有主动与她交谈的。
隐隐约约间，大多数人还刻意避着她走，偶尔投来的目光里也含着两分畏惧，只不知这点畏惧是对时归的，还是对她背后时序的。
也就是时归心大，对于不熟悉的人更多还是不关注的状态，且她自己一个人也能吃得很好，无甚在意罢了。
就这样一整天的学习结束，当其余同窗都被家人或下人接走时，只余时归抱着书袋，默默叹气一声，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去赴她已答应了两次的张侍讲的约。
临近夫子堂时，时归脚步蓦地一顿，忽然想起：“哎呀，忘记告诉阿爹，我又被留堂了。”
也不知今天是谁来接她下学，千万不要等急了才是。

第31章 二合一
夫子堂里不仅张侍讲在,前后两次给时归讲过课的教习也都在。
见到时归过来，他们神色如常，既无闪避,也没有多余的好奇，只在听张侍讲说：“要摸摸她的底子，也好清楚比班上的学生差了多少。”
姬教习看过来，笑了笑：“那不如叫老夫也看看,嗯……就用上次我讲的那堂课来说吧。”
“时归，你可还记得我上回讲了些什么？”
“不用紧张,记得什么说什么就好。”
姬教习话音才落，今天讲书的王教习也凑过来,笑呵呵说着：“那等姬教习问过,我也来考教一番，哈哈哈。”
只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时归便汗流浃背。
半个时辰后,时归蔫哒哒地走出夫子堂，因心情实在低落，只顾闷头往前走,连路都不看了。
直到她一脑袋撞到一堵人墙上,她低低“唔”了一声,晕乎乎地抬头去看，正对上时序含笑的眸子：“这是谁家的小孩,走路都不看的吗？”
天知道，当时序匆匆从衙门赶来,望着空荡荡的学堂有多慌张，还是打扫学堂的侍人好心提了一句，说看见时归去夫子堂来。
时序这才隐约记起,女儿提了好几次，说有个姓张的夫子提出要给她补习。
等他寻到夫子堂时，时归正被问得一个字也说不出，脸上又羞又臊，两只手紧紧拧在一起。
屋里有人发现了时序的存在，下意识要站起来，时序则赶紧比了个手势，默默从窗边离开，放任时归继续遭受来自夫子们的特殊关爱。
至于在屋外捡到一个快要蔫掉的小孩，亦在时序意料之中。
果不其然，时归的面色更愁苦了几分，下意识伸手想要抱，却被时序不动声色地躲开去。
时序主动牵起她的手，轻轻说了一句：“一眨眼阿归都是上学堂的大孩子了，想必是不再需要阿爹的抱了，以后再想抱阿归，可是不容易喽。”
毕竟是书香之地，不论是顾及学堂内的规矩，还是考虑时归的颜面，时序都主动与她保持了距离，将她当作一个平等的、有独立思考的、也不再小儿撒娇的的大人来看。
时归不是那种实在蠢笨的孩子，怔怔地愣了一下后，很快明白了时序的意思。
她虽有些不愿，但也没有纠缠什么，只管将掌心里的大手握得紧紧的，轻轻嘟起嘴：“阿爹，夫子们好像发现我上课不好好听了。”
“我也不是故意不听讲，就是实在跟不上，一不小心就想到旁处去了……不过姬夫子好像不相信，瞧着好生气好生气的样子，叫我回家把他上堂课讲的文章念上十遍，明天他要当堂检查。”
“我记着姬夫子讲了好多东西呀，万一明天课上我表现不好，岂不是要被大家笑话了……”
时归越说越是丧气，言语里多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小手汗涔涔的，步伐都慢了下来。
就在她为明日的当堂检查为难不已时，她的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从最开始的闷笑到最后完全不加掩饰，抬头一看，果然是时序笑得开心极了。
“……”时归瞬怒，“阿爹！”
“咳咳……没有，阿爹不是在笑你咳咳——”时序的话实在没什么信服力，气得时归直跺脚。
“阿归忘了吗，你可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的，等回家你给阿爹说，那位姬夫子讲的是哪篇文章，阿爹连夜教你可行？”
“总不会叫咱们阿归在同窗面前丢了脸面的。”
时归狐疑：“阿爹也会吗？姬夫子讲得可难可难了，那次课后好几个被提问的都没答上来。”
“……”时序被气笑了，“阿归说我会不会？“
时归头上警铃忽然响起，她不禁退后半步：“大、大概，也是会的吧。”
当天晚上，时序就言传身教地告诉了她，她亲爹除了断案杀人，讲书释意亦不在话下。
甚至比起常在翰林的姬教习，时序讲书更通俗易懂些，又只需面对一个学生，一应速度都是照顾着时归来，一堂课下来，不说让她全部明白，至少也懂得个七七八八了，剩下实在生涩的，那便死记硬背，暂且将来日的检查应付过去。
望着欢呼离去的小女儿，时序扶额苦笑，不忍打击她——
高兴约莫也就只能高兴这一阵子了，倘他没记错，蒙学每月都会有小考，小考的题目再是简单，答案都是要落在书面上的。
时归能轻易解决读背上的难题，就是不知那一手大烂字，要拖到何时才能有所改善。
早早回房休息的时归对此一无所知，尚沉浸在明日难题解决的欢快中，这份高兴一直持续到转日上学，叫她面对姬教习的提问，甚是自信地站了起来：“回夫子，学生都记住了。”
该说不说，只要不涉及写字，时归还是颇有慧根的，姬教习一连四五个问题都答得规整，最后一题释义时，她就把阿爹的话照搬过来。
惹得姬教习连连点头：“不错不错，看来你回家后是下了功夫的。”
“其他人也该向时归学习，落后不可怕，只要有心上进，总能追赶上来。”
“好了，接下来我们继续今天的讲习，与之前规矩一样，下学前我会抽查考教的。”
因时归课前回答过，课后的抽查直接略过她去，叫她又是躲过一劫。
时归坐在学堂靠后的位置，听着姬教习对旁人的训斥，心里暗松一口气，不觉想到：阿爹超厉害的！回家还要找阿爹补习！
不过在回家之前，她还要再去夫子堂一趟，找张夫子为她诵讲《幼学琼林》，每日两章，直至追赶上下班的进度为止。
这也是昨日就说好的。
还是那句话，只要不涉及写字，时归怎么看怎么是个聪明孩子，张夫子连着为她补习三日，再一次将她送到时序手中时，忍不住夸了一句：“令千金甚是聪敏，掌印好福气。”
“嘿嘿——”时归躲到阿爹背后，高兴的情绪渐渐盖过心虚，让她悄悄挺直了腰板。
就这样又是几日过去，时归在学堂里慢慢适应下来，虽还是没有人主动与她说话，但密密麻麻的学习占据了她大部分时间，她也就没什么心思去想这些琐碎事情了。
就是偶尔时序关心她时：“阿归在学堂里可有交好的小朋友了？”
时归支支吾吾，抓着脑袋傻笑。
又一日上学。
这天时序有事，换做时二来送她。
时归知道二兄说话不便，又与他认识有一段日子了，一些简单的手语学得差不多，即便没有时一等人在旁，也能顺利与二兄交流。
得知阿爹下学时恐也没有时间，时归接受良好，在确定至少会有一个兄长来接她后，就爽快地挥了挥手：“二兄再见哦！”
时二微笑，点头目送她离去。
本以为这又是稀疏平常的一天，谁知时归刚一进学堂，就被人撞了一个踉跄，下一刻，她被一个柔柔软软的身体抱紧，耳边也响起惊喜的说话声。
“时归你终于来了！呜呜我好不容易结束劝返，生怕你不喜欢官学不来了，还好你没走！”
周兰湘比时归小一岁，身量反比她还要高一点，这样抱着正好能将脑袋磕在时归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间蹭个不停。
时归反应过来：“六、六公主？”
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中，颇有些不知所措。
——对于周兰湘，时归的情绪至今仍是复杂的。
尤记得上次进宫时，她被对方吓得不行，第一次讨厌一个人讨厌到那种程度，便是得了对方的道歉，亦是又气又恼，半天不愿接受。
直到听人说，六公主遭了陛下惩罚，她心里的气才算消了一点。
等后面又听兄长说，六公主无端遭了难，好心喂食鹦鹉，偏被鹦鹉狠狠啄了一口，抛去之前的恩怨不提，这等遭遇着实让人同情。
那时的时归就想着——
六公主欺负了她，却也受了应得的惩罚，往后她只管离六公主远些，两不牵扯就好了。
可她如何也想不到，当她在饭堂与人打架时，竟会是周兰湘不问缘由地冲上来帮她。
时归是有自知之明的，更清楚自己的那点战斗力，在旁人没有防备的时候兴许能博得一时上风，但等他们反应过来了，莫说她本就是以一对三，就是一对一也不一定能赢。
若没有周兰湘的帮忙，她打不赢也就罢了，说不准身上会添多少伤。
还有皇帝和太子的态度，也因周兰湘而起。
至此，时归其实已经有些分不清了，她对周兰湘到底是讨厌多一点，还是感激多一点，又或者两厢做抵，跟其他同窗一般，不生不熟。
被除阿爹和兄长以外的人搂抱着，时归过了初时那段局促，思绪又不受控制地发散开来。
直到周兰湘久久等不到她的回应，紧张地抬起头来：“时归，你怎么不理我啊？”
“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我知道上回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去喂老虎，那时我还不知道老虎力气那么大，只想让你被吓一下子，没想真的让你受伤……不过我已经知道错误了！”
“父皇和母后都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也知道是我不对，你怨我也是应该的，我再跟你道歉好不好？”周兰湘不舍得松开时归的手，抓着比她敲了一圈的手轻轻晃着，“真的真的对不起。”
“你就看在我们一起打过架的份上，稍稍原谅我一点行吗？就一点点！”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点点缝隙来，脸上透着祈求：“就这么点儿，行吗？”
被这样一双神气的眸子盯着，时归喉咙有些干哑：“我……”
“你要答应——”我了吗！
“干什么呢？已经到了温书的时间，怎还有人没回到座位上？”
周兰湘心心念念的回答被发现，气得她怒而回头，偏一转头就看见齐齐走进来的侍讲们，一身气势不及攒起就散了。
“我——”周兰湘差点儿被气哭。
还是时归先反应过来，飞快挣开她的手，继而道：“是夫子，知道了夫子，我们这就回去！”
说完，她就要往自己座位上走。
可就在她从周兰湘身边经过的时候，时归清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受伤，她脚步一顿，张了张口：“……公主，等下学我们再说，好吗？”
下一刻，只见周兰湘瞬间有了精神：“好！”
一整个上午，时归始终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灼热视线，哪怕不转头看，也知那视线来源何处。
这个认知让她颇有些坐立不安，本就不怎么能听进去教习讲课，这下子更是满脑子混沌了。
好不容易挨到晌午下学，不等班上的学生们站起来，一阵风从学堂里旋过，等众人再看，周兰湘竟第一个跑到时归桌前，弯腰趴在她的桌子上。
周兰湘有些兴奋：“时归时归，你能跟我一起去吃饭吗！”
“你早晨说过的，等下学就跟我说话，那现在下学了，你跟我一起吃饭，我们边吃边说行吗？”
这么些时日，时归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
这还是头一次，当其他人都结伴去去吃饭时，还有人愿意等在她旁边，更是热情地邀请她同行。时归往旁边看了一眼，另有三个女孩等在旁边，瞧她们的视线，应是在等周兰湘的。
她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六公主跟她可不一样，她在学堂里没有朋友，六公主可不缺人一起玩。
不知怎的，时归忽然有些难过起来。
但不等她的情绪蔓延，周兰湘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时归，行不行嘛，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没说话不算数。”时归低声说道。
见她总算开口，周兰湘又乐了：“那你就是答应了？那快走快走，今天饭堂有很好吃的栗子羹，去晚了就没有了……哎呀我帮你收拾！”
她嫌时归收拾得慢，三下五除二就将所有书都塞进她的书袋里，而后也不给时归反应的时间，拽着她就往外跑。
两人就要跑出学堂了，时归突然想起：“诶还有她们……”她看向等着周兰湘那几人。
哪只周兰湘头也不回：“你们今天自己吃吧，不用等我了，我要跟时归吃饭！”
“……”那几个等了好久的女孩是什么心情，时归不清楚，但她却知道，自己有些控制不住地感到高兴，看着周兰湘肆意奔跑的背影，感激和羡慕的种子破出一个芽来。
得益于周兰湘的催促，两人到饭堂时，据说很好吃的栗子羹还剩两份，她们正好一人一碗。
蒙学的饭桌都是小方桌，每桌最多坐四人，往常与周兰湘一起的正有三个，若加上她们一起，今日的饭桌恐就要坐不开了。
但眼下只有他和时归两人，自没有以上烦恼。
蒙学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饶是周兰湘憋了满肚子的话，也只能抓紧时间吃饭，等用过午膳，再将自己的餐盘送去收餐盘的地方，才能拉着时归出去说小话。
时归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有那么多话要说，只要一张口，完全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周兰湘对自己没得到原谅一事耿耿于怀，拉着时归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道着歉。
虽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可至少她句句都出自真心。
“那老虎是外邦进献来的，说是瑞兽，跟寻常老虎不一样，我便真以为它不一样了，而且我见了它两回，都不曾见过它捕食，就以为它不会伤人……”周兰湘语带懊恼，“若知道它那么凶，我肯定不会逼你凑近它。”
“时归，你相信我，我真没想要你的命。”
这句话若是月前说，时归定是不信的，可在经历了这许多事后，她定定点了点头：“我信。”
“我真的没有……什么！时归你说什么，你说你相信我了！”猛然反应过来后，周兰湘惊喜地跳起来，一手抓住时归的肩膀，“那你能原谅我了吗？时归你能原谅我一点吗？”
“我我、我……”
这一回，时归主动抬起手来，反手握住了周兰湘的双手，坦诚道：“公主，我已经原谅你了。”
“不过不是因为你的道歉，是因为上回你帮了我。”时归说，“我很感谢你，也想跟你做朋友。”
“哦，你说跟我做朋友啊……”周兰湘脑子还迷迷瞪瞪的，重复了一半才意识到，“啊哈？”
“时归你说要跟我做朋友！”
这下子，她是真的一蹦三尺高了。
时归体会不了她为何这样高兴，但受到这份情绪的渲染，也忍不住弯起嘴角来。
两个刚结识的好朋友就这样手拉着手，在原地转了两三圈，若不是怕引来教习，周兰湘还想继续下去，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又怎么也不愿跟时归分开，与她仅隔一步，越看越是欢喜。
她小声嘀咕着：“我好像明白，母后为什么说喜欢你了，我好像也喜欢你了诶……”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耐不住两人离得近，时归将话听了全部，嘴上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在面对阿爹以外的人，她尚说不出这样直白的话，便是听都有些羞涩，下意识低头躲一躲。
就在这时，她在周兰湘手上发现点异样。
时归注意到，周兰湘中指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点，平日里发现不了，但只要她摊开手掌，那个指尖上的黑洞就会格外明显。
“这是……”
“啊，这是被坏鹦鹉啄的。”周兰湘皱起眉头，向新结识的朋友抱怨，“我从母后那要了一只鹦鹉……”
鹦鹉发狂的事时归已经从时二嘴里听过一遍了，再听一回，因是当事人描述，不免多了几分惊险。在听见周兰湘说：“御医说了，这伤多半是好不全了，还好是被啄在了手上，平常也看不见，要是被啄在脸上，那我才要哭死呢。”
“那也很危险吧……”时归感叹道。
“嘿嘿没关系啦，都过去了，都是小事！”周兰湘心大地拍了拍手，又故作神秘地凑过来，“说起来，时归你知道吗？田中吉他们可倒大霉啦！”
“啊？”
于是，周兰湘又将她从太子皇兄那听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可是听着听着，时归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到她的手上去，心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份不对在她心里停留了许久，哪怕是下午上课时，也始终横亘在心中。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浮现了什么，偏只是灵光一闪，很快又被一层薄纱盖住。
就这样挨到下学，周兰湘直接被素姑姑接走，临走前还专门找时归告了别。
而时归慢吞吞地收拾好书袋，刚准备去夫子堂，就听下人来传话，说是张侍讲家中有事，今日的补习暂停一回。
时归满心都是不对劲，并未因此感到开心。
直到她走出官学，在原该站着二兄的地方发现了另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阿爹！”时归惊喜地睁圆眼睛。
在看见时序的瞬间，那层在时归脑海中蒙了一整日的薄纱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内里的端倪来。
时序等在官学外，见她出来，习惯性地想笑一笑，只不知是他今日在衙门皱眉时间太长还是怎的，今日的笑容总不如往日舒展。
正想着，时归走到他跟前来。
她的鼻尖动了动，嗅到一股有些熟悉的气味，并不好闻，又意外给阿爹添了些生人勿近的气息。
“阿爹，你做什么去了，怎身上味道怪怪的呢？”她牵起时序的手，小声问道。
时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眼尖地发现了两滴溅在衣摆上的血迹，这个发现让他心底顿生不悦，空着的一只手不觉攥紧了些。
他正要解释什么，却听时归不怎么在意地转移了话题：“阿爹不是说今天晚上可能也没空吗，怎么还是来接我啦？”
“嘿嘿一定是阿爹一天没见着我，超级想我了！好巧啊，我也在想阿爹哦。”
时序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是、是吧……”
只需时归两三句话，就让时序的情绪重新回到顶峰，垂眸温柔问道：“阿归今天在学堂一切可还顺利？”
在一众前来接孩子下学的人群中，父女两个毫不起眼，只管顺着人流，悄无声息地上了自己家马车，马鞭一甩，直奔时府而去。
……
马车行至半途，时归从时序对面坐到他旁边来，欲盖弥彰地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踌躇好久，方小心问了一句：“阿爹，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时序未有察觉。
直到时归又说：“听说上次跟我打架的那几个人，田中吉和岳鸣轩在随家流放的路上遭了劫匪，至今下落不明，另一个在上街时被发狂的马匹冲撞，断了一条腿。”
“好巧噢，上回六公主好像也是被发狂的鹦鹉啄伤了手指……”
“阿爹，你都知道这些事吗？”
时归扬起头来，试探着将自己塞进阿爹怀里，双手双脚都缠在他身上，小脸也贴上他胸口。
这明明是一个极亲近的动作，却仍没能改变时序乍变的面色。

第32章 一合一
宽厚的掌心覆盖在时归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无声安定着手下人的心。
时归静静靠在阿爹胸脯上，听着头顶依旧平稳的呼吸声,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
“阿归为什么这么问呢？”时序道。
时归眨了眨眼睛，并没有隐瞒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太巧合了。”
“就正好都是在最近出的事,又正好都因为意外事故，还正好——”都发生在与她起了争执的人身上。
在时归看过的那本书里,司礼监掌印实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无论是冒犯了他,还是冒犯了他手下随从,凡惹了掌印不高兴的，早晚都会在方方面面还回去。
时序挑了挑眉,目光仍落在车厢上：“还正好与阿归不和,惹了阿归不高兴，阿归是想说这个吗？”
与他声音同时落下的，还有被时归捏在掌心里的一枚枣子,砸在车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话到了这里，很多东西已经明了了。
时序只是有些好奇：“阿归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又怎么想到我身上的呢？”
“我——”时归喉咙一动，忍不住抬起头来,细细描摹着阿爹的眉眼，面上浮现一抹了然，“原来真的是阿爹做的啊。”
避过重重宫闱守卫,以一只外臣进献的鹦鹉为切入点，既给了六公主教训，又让那惹事的老虎无声毙命。
事后无论是谁来查，除了一只染了疯病的鹦鹉，再寻不到一点儿痕迹。
至于田中吉几人，或是在荒无人烟的流放路上，或是在杂人遍布的大街上，谁能分清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更让人惊叹的是，时序在办事时，还恰到好处地把控住对每个人的底线。
六公主出身尊贵，那就小惩大戒，偏留下一个不显眼的伤疤，一辈子去不掉，每每见到时，总会记起那些不被她看在眼里的动物，实则处处藏着锋芒。
田中吉和岳鸣轩随家流放，每年死在流放路上的人不计其数，莫说他们还是被匪徒掳走，便是被人生生刺死，负责押运的官兵也只会息事宁人，绝不给自己惹麻烦。再有那敏郡王家的幼子，他生性好动，前几年也有坠马伤了腿脚的情况，这回只是比上回更严重些，谁又能说不是意外呢？
每桩每件，都可以说与时序毫无干系。
听着时归的感叹，时序点了点头：“是我，阿归想说什么呢？”
是怪他心狠手辣，还是嫌他多此一举？
数年来，常在宫廷游走的时序自认对人心的洞察早至臻境，直到遇见他这个小女儿，好像每次的反应都在他意料之外。
这回，亦是如此。
也不知是仰头太久有些累了，还是不愿跟时序对视，时归慢吞吞靠回去。
她本想劝上两句，可话到了嘴边，那些无谓的大道理又被生生吞回去。
“我没什么想说的。”时归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自然清楚阿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谁。
她既是受益者，何必再站到道德的制高点上，对着爱她护她的人指责不休。
再说已经发生的事，事后再谈又有什么用，难道要她阿爹去投案自首吗？
莫说时序不可能同意，就是时归也不会这样想，谁叫她就是一个帮亲不帮理的人！
时归默默抱紧阿爹，斟酌着开口：“我只是有点担心，阿爹做的事会不会被人发现……”
“我知道阿爹都是在替我出气，还是我太弱小了些，总要麻烦阿爹帮我。”
“等我以后……唔。”时归仔细想了想，再怎么等以后，她多半也是做不到跟阿爹一样厉害的。
“以后怎么？”时序问。
时归腼腆地笑了笑：“等我以后学聪明点，一看情况不对就赶紧跑，保证不让自己再被欺负了！”
惹不起的，她还躲不起吗？
时序如何也没想到，她的脑筋能转到这么一条路子上去，着实愣了许久。
回过神后，他便止不住地大笑。
“好好好，还是咱们阿归聪明，倒是我狭隘了，只想着事后报复，竟忘了还能将一切事故阻拦在发生前。”
“阿归说的不错，若瞧着不对劲了，那就赶紧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回家找阿爹，等着阿爹给你撑腰。”
“嘿嘿，好！”时归乐呵呵地应下，心里高兴，忍不住用额头在阿爹胸前抵了抵，又摸索着去抓他的手，将自己的小手塞进大掌中，掌心对掌心才好。
这厢将一大事说开，父女俩心里都松快不少，心照不宣地略过此事，转言聊起今日发生的事。
时序在司礼监待了一整日，上午在处理公务，下午又去昭狱审讯了犯人，前者无聊，后者血腥，都不适合说给乖女儿听。
半天他才想起：“说来我在京郊有一处小庄子，庄子里种了许多瓜果蔬菜，等到了四月底正是枇杷莓子成熟的时候，阿归可想过去玩几天？”
掰着手指头数一数，距离月底也不剩几天了，正巧蒙学每月都有月假，往远处游玩或来不及，近近地到京郊绕一圈正合适。
果然，时归喜上眉梢：“过几天就可以去吗？阿爹和兄长们也会一起吗？”
“是过几天就能去，阿爹和你兄长们也会尽量腾出时间，陪阿归越久越好。”
“那我要去！”
才商定下来的事，时归就期待不已。
趁她兴致正浓，时序试探道：“对了，说起来阿归身边一直没个人保护，阿爹又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不如给你安排一个暗卫呢？平日不会出现在你眼前，只有危险的时候才会现身，阿归觉得呢？”
“啊？”时归愣了一下，“暗卫？”
时序以为她是不愿意，想了想又道：“阿归可能不知道，就你们下班的学生里，好多人都是带着暗卫的，旁人不说，只几位皇子公主，身边保护的就不下三人。”
“正巧我新收了一批死士，若阿归同意的话，我便调两个人给你，两个太多那就一个，若还是不行……”
“可以哦。”时归将时序的喋喋不休打断，果断的应答让对方一时错愕。
而时归继续道：“我知道阿爹是为了我好啦，我也不想叫阿爹一直担心的。”
“阿爹看着安排就好，我怎么都可以。”
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很多都不愿身边有人，只觉得他们是家里人派来监视自己的，便是勉强答应了，真到了出门时，也会千方百计将人甩开，偶尔心里不舒坦，还会把人叫出来撒气。
但显然，时归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她甚至还会举一反三：“哎呀我怎么没有早想到呢，要是之前就叫阿爹给我两个暗卫，那我肯定不会怕老虎了，就是田中吉他们打架也定不会再落下风。”
“这——”时序无言。
时归说：“那就说好啦！辛苦阿爹帮我找两个暗卫，这样以后我在学堂发生了什么，阿爹也能早早知道。”
“阿归不会觉得，会被侵犯隐私吗？”
“什么隐私？”时归满脸的不解，“我的事有什么是阿爹不能知道的吗？”
“……”时序哑然半晌，终是轻笑出声。
中途听时归说，六公主又跟她道了歉，还约她一起吃饭，两人说好做朋友。
时序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说了一声：“阿归喜欢就好。”
这份欢愉一直持续到家中。
依着时归的意思，既然他们准备月底去庄子里玩耍，那就早早收拾东西，省得临出行时再手忙脚乱。
像她最喜欢的一件藕粉色小披风，还有一只大兄送的琉璃盏，都是要带上的。
就在她高高兴兴收拾行李时，却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四兄幽幽来了一句：“我若没记错，官学每次放假前都会有小考的，就考这一月新授的内容，阿归这是学好了？”
啪嗒一声。
时归刚收拢起来的琉璃珠都散落到地上，最璀璨的一枚更是咕噜噜滚到床底。
她甚是震惊：“四兄，你怎净是在人高兴时泼冷水呢！”
上回她刚与阿爹团聚，时四就煞风景地提及入学，这回又是。
时归本来就讨厌写字，月底小考，可不是要揭开她的老底？
与她满面愁苦相对的，正是来自时序的痴痴笑声，他双手团在一起，正靠在矮桌上看热闹，不料祸水东引，正引到他头上。
时四疑惑道：“阿归不知道吗？蒙学的月考可是极有名的，难道大人给你补习时没说吗？这眼看也没剩几天了啊……”
“阿爹？”时归顿觉被背刺。
面对这一双满是控诉的眸子，时序顿时笑不出来了，他轻咳两声：“好、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没跟阿归说过吗？可能是我这阵子太忙，一时给忘了。”
“没关系，这还有七八天时间呢，等我再抓紧时间给阿归补一补，还来得及。”
话是如此，时归却无法放松。
她一下子没了收拾游玩包裹的兴致，肩膀一耷：“好吧，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温书……”说着，她蔫蔫地往书房走去。
眼看着时归出了小阁楼，时序也不得不站起来，正准备追上去，他又一眼瞧见正蹑手蹑脚地往外走的时四。
只听一阵阴冷的讲话声响起。
时序面色不善：“咱家看你上回挨得那顿鞭子还是轻了，不然哪还有心思在阿归面前胡言乱语。”
时四：“……”
对大人的敬畏叫他瞬间滑跪：“不轻不轻，奴婢保证再不敢多嘴了！”
“滚。”时序在他身边经过，到底没忍住，抬腿给了他一脚。
时四挨了踹却也没多在意，等时序一出门，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腰间的脚印，嘿嘿笑道：“大人这脾气可真是越来越好了……”
换做以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是万万不敢跟大人开玩笑的。
如今他不仅开了，事后除了受两句轻飘飘的呵斥，竟是一点皮肉也没伤。
挺好挺好。
这可都是他们小妹的功劳！
时四伸出两根手指，将快要咧到后脑勺的嘴角扯下来，使劲揉了揉脸颊，好叫自己的表情严肃些，也方便去司礼监换班。
只是可惜，不能到书房外偷看大人教书了。
伴随着一阵清风拂过，屋里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不见，倒是那本神秘肃穆的时府书房，再次被童子的启蒙书填满。
一张又一张的宣纸被送进去，换出来的全是墨迹斑斑的废纸，偶尔还能听见书房里传来细细的啜泣声：“怎么还是不对……”
“不急不急，咱们再练练，再练练就好了……”时序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看着那依旧凌乱不堪的笔画，由衷地感到棘手。

第33章 二合一
转日上学时,时序第一回 表现出明显的迫切，只将时归放在官学门口，不及她告别,就被人撵着一般落荒而去。
余下时归不高兴地撇撇嘴，刚想埋怨两句，可一想起昨日练了两三个时辰的成果，又将不满吞回肚里,蔫蔫地垂下脑袋。
进到学堂后，周兰湘等皇子公主们又是早早等在里面,身后的宫人还不曾退下。
见到时归进来，周兰湘当即从座位上蹿起来,反手从桌兜里摸了什么,三两步跳到时归面前：“喏，送给你！”
时归垂眸一看,竟是一枚足有巴掌大的红血石,被修理成圆润的椭圆状，正面用金砂篆刻出“福寿安康”，背面虽未修饰,但得益于玉石的好材质,在太阳底下能清晰看出血红的纹路,自带美感。
“这是……”时归没敢伸手。
“这是我从母后那里讨来的，可好看了,我现在要把它送给你，时归,我的新朋友！”周兰湘朗声道。
学堂里除了时归和周兰湘外，其余学生也来得差不多了，这里多是勋贵子弟,自小见过无数好东西，他们只需浅浅扫上一眼，就能看出这枚红血石可是难得的宝贝。
就这么说吧，倘将其送到京城最有名的珍宝阁，少说能换千两纹银。
时归对这些宝贝的敏感度不高，但她却知道，能到皇后手中的，定然没有凡品。
“我不要。”时归摇头，“这东西太珍贵了，公主还是仔细收好。”
“你怎么——”能不要呢？
周兰湘有很多朋友，或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玩伴，或是入了蒙学结识的同窗，有主动与她交好的，也有她自己凑过去的。
但不论是谁，她对朋友表达友好的方式仅有一种——
送东西。
送御膳房新出的小食点心，送父兄们送她的小玩意儿L，送锦衣阁新出的漂亮衣裳……周兰湘想的很简单，我喜欢她/他，那就把我喜欢的东西送给她/他。
刚巧，时归是她所有朋友里最喜欢的。
她昨日回宫后，在自己的寝殿里翻找许久，找来找去都是些不入眼的，无论是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还是价值连城的金钗，一想到这是要送给她最最最最好的朋友的，她总觉得还不够。
正当她一筹莫展时，就听皇后身边的素姑姑来说，皇后殿下新得了一枚红血石，想着六公主或许会喜欢，请她过去看一看。
果不其然，在瞧见玉石的第一眼，周兰湘就觉惊艳极了，无论是颜色还是珍稀程度——
正适合送给她的新朋友！
六公主喜欢送人东西，这在宫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但一直以来，她送东西也是有先后的，像那些让她自己喜欢的，至少也要等把玩够了才会往外给。
如今看她对这枚红血石这样稀罕，皇后自然不会想到，这样一枚难得的宝石，转天就会被她带去学堂里。
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眼红的不行。
时归按住周兰湘的手，制止了她往自己怀里硬塞的动作，好声好气道：“公主你听我说——”
“我知道公主好意，只是这东西太珍贵了，我素日里又不怎么收藏玉石，只怕拿回家没几天就忘了，倒辜负了公主的情谊。”
“不如这样吧。”
时归眼前一亮，蹬蹬蹬跑到自己的座位上，飞快从书袋里拿出一张不曾用过的宣纸，也不知她做了什么，在旁人的眼中，她不过一阵手指翻飞，再一看，那张平平无奇的宣纸已经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花朵。
时归跑回去，将花朵举到周兰湘眼前：“我喜欢这样的纸花，就是折起来没什么耐心，公主愿意为我折一束花吗？”
“这一支就送给公主吧。”
这话当然是假的。
说起耐心，时归或许难以接受日复一日地重复，但简单几日的动作还是没问题的。
而纸花一言，也不过是她拒绝六公主礼物的托词，既不会应下那样贵重的礼品，也不会搁置了对方的好意。
许是她折纸花的过程太神奇了，周兰湘顿时被吸引过去，小心接过花朵，前前后后看了许多遍，却仍未能看出其中的诀窍。
“你喜欢花呀，那好吧……”周兰湘忘了手上的红血石，随手放在身边的矮桌上，跟在她身后的宫人及时收起来，妥善装进一只黄木匣子里，又在时归的示意下默默退下。
“那我给你折花。”周兰湘点点头，琢磨着，“我宫里还有一盆水晶兰，到时候一起送给你。”
时归不曾多想，听她总是消了送玉石的念头，连连点头：“好呀。”
唯在他们不远处旁听了一切的四皇子倒吸一口凉气——
水晶兰？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大理进献的数十年来惟一一珠水晶兰花吧？
这边周兰湘把玩着纸花，时归忽然想起：“对了，六公主你知道学堂的小考吗？”
“小考？”周兰湘看过来，先是皱了皱眉，“你不要总叫我六公主啦。”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跟母后一样叫我湘儿L，或者你想叫什么都好。”
“啊……”时归只犹豫了一瞬，爽快答应，“那我以后叫你湘湘可好？”
“当然可以！”
“那小考……”
“唔——”周兰湘的目光瞬间游移，“小考啊，不就是过几天的小考，这个月应是姬教习监考，姬教习很严格的，一旦被他发现有人交头接耳，那是会被叫家中长辈的！”
时归被她说得也紧张起来：“那小考难吗？万一我考的不好，会不会很严重？”
“哎呀再不好肯定也没有……”
“教习来了！”
随着同窗的一声惊呼，周兰湘的后半句话也被盖过去。
依着昨日的情形看，便是要上课了，周兰湘也是不愿跟时归分开的。
可今日一听教习将至，她竟先一步返回座位上，等把纸花塞进桌兜里，才想起跟时归摆手：“时归你快坐好！”
不知是不是时归的错觉，她总觉得，自说起月底小考，周兰湘的面色就有些不大正常。
但不等她多问，授课的教习就进来了，课后她们又赶着去吃饭午休，自忘了大早的小问题。
今日晌午与时归和周兰湘一起吃饭的，还多了上回等在一旁的三个小姑娘。
三人里有一对双生姐妹，是镇国公家的小孙女，出自二房，早几年跟着父亲分了出来，其父现在大理寺任职。
姐妹俩一个叫许锦欢，一个叫许锦愉。
两人模样上并没什么相似之处，姐姐矮一些，妹妹瘦一点，一个爱穿粉，一个喜着银，若不是她们亲口说，任谁也猜不出她们竟是双生姐妹。另外一个是被温仪长公主养在膝下的义女，温仪长公主与当今圣上乃是亲兄妹，与驸马成亲十年未曾生养，后从驸马本家抱养了一个女童，也就是现在的李见微。
因着不熟的缘故，几人便是同桌吃饭也没什么交流，更多还是三三两两地私语。
周兰湘有一点喜新厌旧，刚交到了新朋友，自然只顾着跟时归说话了，中途李见微几次想开口，全部被中途打断，最终只能呐呐地垂下头，捏着竹筷，看不清面上神色。
许锦欢和许锦愉索性没有跟她们掺和，姐妹两个挨在一起，头靠着头，不知在说什么，目光时不时在时归身上飘过，不知是羞涩还是怎的，又很快掠过去，欲盖弥彰地往旁边望去，半天才见转回来。
时归只顾着听周兰湘叽叽喳喳，直到收拾餐盘时，才想起对另外三人歉意地笑笑。
下午的课程继续，临下学时，教习提了月底小考的事，下学后不等几人再说上两句，各家的家丁下人就迎上来了。
时序送时归来时躲得飞快，该接孩子回家了，倒没再接着躲避。
马车上，时序主动道了歉：“是我不好，是我对阿归少了些耐心，阿归大人有大量，莫要生我的气。”
“阿爹跟你保证，接下来定不会这样了，从今天起一直到蒙学小考结束，阿爹每天都陪你练字温书，这样可好？”
也不怪时序头疼。
他在读书一途上本就是有天赋的，许多东西都是一点便透，他虽能理解有人不擅念书，可他却不能理解——
怎有人写字就这么老！大！难！
一页纸上不过三五十字，时归练了一晚上，进展牢牢卡在零上，除了横竖撇捺稍微平整了些，比划一旦组合到一起，那就又乱套了，百八十字里也不定有个完整的。
时序试过把着她的手写，可一旦他的手离开，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周而复始，整整三个时辰。
……不提也罢。
一天过去，时归早没了对阿爹的怨气，反身扑到阿爹怀里，软声道：“我没有生阿爹的气呐，我知道不是阿爹的错。”
“那我再努力些，阿爹也再帮帮我，等结束了这次的小考，我们就能去庄子里玩了，吃好吃的果子，还能找四兄摸鱼爬树——”
既时归不气馁，时序断没有退缩的。
唯一叫人发愁的，有时努力了，也不一定会有回报。
小考那日，马车上的氛围凝重极了。
无论时归还是时序，面上都不怎么轻松，下车时时序本想鼓励两句，然把手落到时归肩上后，又蓦然没了言语。
最后他只干巴巴说了一句：“等下学我再来接你。”
“嗯。”时归点头。
蒙学的小考只有半天，下午是教习们随堂阅卷的时间。
夫子们在堂前批阅，学生们就坐在下面静等，虽没有规定他们保持肃静，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自己的成绩了，任谁也高兴不起来，连说话声都罕有听闻。
周兰湘难得没了精气神，从饭堂回来就一直趴在桌上。
也亏得时归知道自己答题的成色，不想过早体会痛苦，饭堂的来去路上只字不提。
然再怎么不愿面对，试卷总有批阅完的时候，赶在下学前，夫子们结束了最后一份试卷的批阅，在旁整理的姬夫子也彻底黑了脸色，一脸不善地瞪着堂下学生们。
“时归！周兰湘！”
“你们两个上前来！”
时归浑身一个激灵，第一反应就是往周兰湘那边望去，不偏不倚，正与她惊讶的目光对上，仿佛在问——
你怎么也被夫子叫上前了？
时归还是第一次参加小考，对夫子们的习惯不了解，可对于在蒙学待了大半年的周兰湘来说，此情此景每次小考后都会发生，唯一的差异，大概就是以往只她一人被喊。
这当然不是什么对好学生的嘉奖。
正相反，乃是对差生的当堂批评。
两人磨磨蹭蹭地走上前来，刚在姬教习面前站定，就被塞了一怀的试卷，垂眸一看，一份上写着“差”，一份上写着“大差特差”，鲜红的朱批简直要刺瞎人眼。
“！”在瞧见时归试卷上的批红后，周兰湘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比我还差？”周兰湘失声道。
在她的试卷上，虽也布满了差字，但比起时归卷面上的“大差特差”，一下子就有了高下，仿佛她也不是差劲到不行了。
这个认知叫周兰湘一阵恍惚。
而时归羞愤地将试卷捂进怀里：“我——”
“你什么？”姬教习威严的声音响起，“时归，你是不是该给夫子们一个解释？看看你写的答案，这便是张夫子给你补习这么久的结果吗？”
正是因为知道时归这段时日有多刻苦，姬教习才越是失望。
他想不通，这孩子在课后补习时，表现得明明很是聪慧，怎一小考就不行了呢？
这次的题目里有好多都是对文章的检查，只要课后多诵读几遍，不说全部答对，总也能写个七七八八。
可时归呢？
姬教习越想越气，恨不得把时归的试卷抢过来，摊在她眼前问——
你瞅瞅，你写的那叫字吗！
仅存的理智叫他放弃了这个不理智的想法，尚顾全了时归的一点颜面。
姬夫子愤愤道：“老夫之前还觉得，六公主念书就够不上心了，回回小考都是倒数第一，连个中等都不曾得过。”
“如今时归你来了，可是叫六公主有了进步，这下班倒数第一的宝座，终于能传承下去了，也换个人来坐。”
“时归啊时归，你叫老夫说你什么好！”
细数这半年里，时归何曾挨过这样严厉的数落，再是知道姬教习严师心肠，也难免被骂得面红耳赤，险些落下泪来。
看着她那低落的样子，周兰湘初时的庆幸散去，刚要不忍地开口。
哪知——
“六公主，你以为你真的进步了吗？”
周兰湘：“……”行吧。
作为下班蝉联十月倒一的人，周兰湘对夫子的训斥已轻车熟路，她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露出悔悟的表情，什么时候该痛心不已，那表情简直丰富极了。
好不容易等姬教习教训完了，周兰湘抬手按在时归背上，压着她一齐鞠躬：“谢夫子教诲，我们都知错了。”
“啊？”时归愣了下，抬头撞见姬教习严厉的目光，猛然回神，“是、是……夫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认真学习，争取早日取得好成绩。”
“罢了罢了，希望你们是真心认识到错误了吧。”姬教习心累地挥了挥手。除却时归和周兰湘这两个倒一倒二，余下的学生再怎么不好，也在夫子们的接受范围里，只管将试卷分发下去，再一齐敲打一番，无非还是老生常谈。
终到了下学时间，教习们率先离去。
明日起就是月假了，足足三日，这也让学生们在学堂里多逗留了片刻。
不过转眼多功夫，时归桌前就围了一圈人，抬头一看，正是周兰湘她们几个。
周兰湘对自己的水平一清二楚，她只是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试卷，能叫夫子们怒而批下“大差特差”这样的字眼。
她不好将这份好奇表现得太清楚，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试卷放在桌上。
可巧，许锦欢和许锦愉也把试卷放下来，又说了一句：“见微，你这次又是优等吧，能叫我们看看你的作答吗？”
姐妹两个在下班水平只算中等，不出彩，却也远到不了被夫子当众训斥的地步。
李见微则是几人里难得的好学生，从入学起，回回小考都是优等，年末大考时更是会被张贴答卷的特优生。
李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将她的试卷摆在桌上，正对着时归，鲜艳的“优”字，让她不觉想起自己的“大差特差”。
时归：“……”谁能救救她！
她恨不得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偏几个人都将试卷拿出来了，连同样被训斥的周兰湘也不例外，只剩她藏着掖着，总不大对劲。
时归小脸皱成一团，在许家两姐妹的惊叹声中，悄悄把自己的试卷放在桌角。
她本想着，大家都去看李见微的了，兴许就会忽视她去，也不至于太丢脸。
万不想周兰湘就等着她了。
时归的手指才松开，下一秒，眼前的试卷就不见了，转而出现在周兰湘手上。
“啊……”周兰湘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那“大差特差”的批注从何而来了。
能说时归上课不认真吗？
好像也不是……
她只是巧妙地将每个字都写错，或是缺笔少画，或是歪七扭八，细细一看，与正确答案也差不了多少。
可对于快速批阅的夫子们来说，远远看着就像一团蚯蚓盘在一起，一字也认不出。“怎么了？”李见微看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时归的试卷，“呀，这都写的什么……”
说着，她捂住自己的嘴巴。
时归脸上才消下去的热度再次攀升。
“什么什么呀！”周兰湘福至心灵，一把将试卷团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怎还不回家！快走快走，我跟时归也要走了！”
她一马当先，快速将时归桌上的东西塞进书袋里，也不等旁人反应，拽上她就往外跑，一直到出了学堂，脚步才见缓下来。
“呼——呼——”时归喘息不已。
这时，周兰湘转过身，目光有点复杂，但还是安慰道：“时归，你别气馁。”
“我刚才看见你的作答了，你只是字写得不好看，跟我不一样，我是真的不会。”
“我之前见过公公的奏章，公公写的字可好了，你是公公的女儿L，想必也差不到哪儿L去，下次小考你肯定能进步，不会是最后了。”
时归反应了一会儿L，才明白周兰湘说的公公正是时序。
她有点动容。
却不想周兰湘正经不出半刻，下一句就是：“不过这一次，你先排在我后面啦！”
“我终于有一回不是最最后了，等我回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后！”
时归瞪大了眼睛：“什……”
“哈哈哈！”周兰湘大笑着，看见素姑姑正往这边走，冲时归做了个鬼脸，“时归，多谢你啦！”
“喂——”时归被气笑了。
周兰湘才不管她的想法，蹦蹦跳跳地跑到素姑姑旁边，跟时归一挥手，转头就跟素姑姑炫耀：“姑姑你猜，我这回小考成绩排第几呢？是第十八！”
下班原有二十二人，随着田中吉等三人被劝返，还剩十九人。
素姑姑脱口而出：“竟还有排在殿下后面的？”
不远处的时归：“……”
有了周兰湘的打岔，等时归见到阿爹时，虽有些羞赧，但情绪也不再过分低落。
毕竟是陪她练了好几个晚上的字，时序对于她这次小考的成绩早有心理准备。
时归悄悄说：“我是大差特差哦……之前只有差，我还是第一个比差更差的。”时序掩面而笑。
小考既然结束，时序也该兑现他的诺言了。
在把时归送回家后，时序没有进门，而是说：“我现在要入宫一趟，处理些紧要事务，再跟陛下告个假。”
“阿归且先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去庄子。”
“好！”时归高兴答应。
本以为时序晚上就会回来的，可时归在小阁楼等了许久，也只等到来传话的内侍，说是掌印公务没处理完，要等明早才归。
时归长长叹息一声，不知第多少次感叹：“阿爹真的好忙啊……”
转眼到了第二天，时序如约而至。
然当时归穿戴整齐出来，只见堂厅里不光时序在，另有以太子为首的，大小五位皇嗣。
周兰湘在中间冲她挥手眨眼，而周璟承则微微颔首：“听闻公公要去京郊小歇，因六妹吵着同往，父皇便叫孤带上一众兄妹，也到京郊放松几日。”
七位皇嗣里，除了最小的七皇子不在，大公主因染了风寒不便外出，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时归：“哦……”她难道还能说不行吗。
但一想到她与阿爹兄长的游玩途中，无端加进来这么些人，她到底是开心不起来了。

第34章 二合一
时归后来才知道,原是时序昨晚与皇帝告假时，正碰上找皇帝炫耀成绩的六公主。
周兰湘一听时归要出去玩，当场叫嚷着也要跟去,甚至拿“取了好成绩的奖励”来说事，闹得皇帝不得不答应。
这般六公主都要出去了，再加上其他几个皇子皇女好像也无伤大雅，一个也是带,五个同样带。
望着那表情平静的太子，皇帝也不知怎么想的,一拍掌：“那就叫所有人都出去放松几天吧！有太子一起看顾着，公公也能轻松些,公公没问题吧？”
“？”时序表情差点儿没绷住,紧紧咬住后牙，“没、问、题。”
就这样,等时序转日再出宫时,身后就跟了一群小尾巴。
皇帝对他极是信任，这么多皇子皇女出游，不额外派遣护卫也就罢了,随行的除了几个贴身嬷嬷太监照顾起居,一应安全问题,竟全权交给了时序负责。
美名其曰：“朕若连公公都信不过，还有谁能让朕信任呢？”
时序：“……”大可不必。
到头来,时序除了要抓紧处理公务，还要临时抽调司礼监的甲兵,原本十来人的队伍，硬生生增加了五六倍。
一架架低调内敛的马车从时府驶出，除了打头的那架外,后面两辆外面至少跟着十人，个个打扮普通，可一看他们的气势下盘，随便一个都是难得得好手。
时一等四人更是分为两路，扮作车夫的模样，作为保护皇嗣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打头的那辆马车里，时归正趴在阿爹膝头，听他讲清来龙去脉，再是惋惜，也不得不接受：“那好吧，那就大家一起了。”
“不过我记着阿爹之前说，我是有六位兄长的，如今我已见过大兄、二兄、三兄和四兄，五兄六兄呢，怎一直没见过他们？”
时序的几个干儿子里——
时一时二死士出身，身法飘逸、武功高强，多留在他身边协理公务。
时三是落罪御医的孙辈，入宫没两年就被时序要了去，医术毒术皆出神入化。
时四是商贾后代，当今圣上尚在潜邸时就在府上伺候了，因擅算数，曾协助时序处理过一桩贪污案，后来时序见他在宫里也只管洒扫，一时惜才，也要了过来。
这是时归在书里曾看过的，这阵子与几人相处，也从他们口中听过寥寥数语。
还剩下时五时六，时归只知他们入宫前原是主仆，如何拜入时序门下，如今又在何处，书里没写，时归自然也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的前四位兄长都是极好的人，难免对余下两位产生好奇之心。
听她问询，时序表情未变，淡淡说道：“他们前两年被我派去北疆了，北疆局势一直动荡，他们也不好轻易离开。”
“阿归可是想见他们？那恐怕还要再等几年，最近三五年里，他们怕是没有回来的机会，你若实在好奇，那就找时一去问，时一和他们两个共事过一段时间，相比旁人还熟悉些，不过……也没什么好了解的。”
时序对时归认兄长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大概就是不热切，但也不反对。
若不是想着时归能有几个兄长护着也好，他倒更想女儿只有他一个亲人。
许是看出阿爹兴致不高，时归蹬了蹬脚：“那好吧，那就晚几年再见五兄和六兄叭。”
“阿爹阿爹，我们多久才能到庄子里呀？到时候我跟阿爹住在一起吗？”
时序垂下眼帘，眸子里多了一点笑意：“那庄子离京城不远，只要半日就能到了，到时候你跟我住在一个院里，房间还是分开的。”
女儿大了，若不是庄子里能住人的院落不多，跟来的皇子皇女们又不好分得太局促，时序和时归还是分开住更好。
眼下便是同住主院，实际房间还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有一道拱门隔着，到晚上拱门一关，再派几个下人守着，也不怕落人话柄。
时归对庄子里的布局还不了解，一听要跟阿爹一起住了，当即欢呼一声：“好耶！那我找阿爹就更方便了，到时候我们一起爬树摘果子，一起下河摸鱼吃！”
“爬树下河？”时序愣了一下，“阿归怎知道庄子里有果树小河的，跟我一起吗？”
“四兄告诉我的！”时归笑道，“就是要跟阿爹一起，阿爹摘给我吃，我摘给阿爹吃，告诉阿爹一个小秘密——”
“我摘的果子可是更甜一些哦。”
“怎么阿归摘的就更甜了？”时序捧场地问道。
时归眨了眨眼睛，狡黠道：“阿爹一想到这是我亲手摘下的，心里不觉得甜吗？”
“哧——”时序忍俊不禁。
这般一路说笑着，半天很快就过去了。
庄子里的管事提前接到消息，早早准备了膳食，只待主子们过来，很快就能吃上。
早春的气候已经暖和了许多，一群孩子从马车上跳下来，男孩们看着还不显眼，小姑娘们却一致换上了鲜亮的春衫。
周兰湘头上叮叮当当挂了满头的珠子，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清脆的碰撞声，各色发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将她整个人都映得亮丽起来，本就明艳的小脸愈发神气了。
她一下车就往时归这边跑，不料刚跑没两步，就被横面伸来的手截住。
扭头一看，周璟承一贯的面无表情，唯有望向周兰湘的目光里暗含警告。
周璟承淡声道：“湘儿。”
他甚至不需要多说两句，就成功让周兰湘止住了脚步，一脸地憋屈，明明不高兴极了，偏不敢真的跟皇兄顶撞。
她只能寄希望于时归过来找她，然跟着亲爹一起出门的时归，眼里哪还装得下旁人，从下车就紧紧跟着阿爹身边，多余一点目光也没分出去。
时序牵着时归的手，眼中笑意更浓。
他跟管事问了两句，拍了拍时归的肩膀，这才看向一众皇子皇女们。
“殿下。”他向周璟承微微颔首，“晨庄已至，还请殿下们移驾庄内。”
“臣这庄子置办几年，却还是第一回 过来，庄子里一应事务全由管事打理，若有不便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晨庄内有梅兰竹菊四院，然五位殿下……”四个院子，总有两人要住在一起。
时序话音稍顿，正好给了周兰湘说话的机会：“我我我、我跟时归住！”
“湘儿——”
要说时序对太子哪里满意，也就是这种时候了。
周璟承一说话，顿时将周兰湘重新压了回去，她猛地捂住嘴，又不死心地踮起脚。
时归顺利收到了她的目光，只是……她心虚地偏过头去，悄悄抓住了阿爹的衣角。
周璟承说：“就由孤和六公主住在一起吧，余下的还劳烦公公安排。”
“是。”时序满意道。
四个别院除了名字和方位有些不同，院子里的装饰都是一样的，当初修整时就是想着用作客院，给皇子皇女们住也不算委屈。
念及大家坐了半日的车，时序便吩咐随行的嬷嬷太监们先去各自院里收拾，而他则带领众人到前面用膳。
管事将宴席设在梨园中，不是达官显贵们听曲看戏的梨园，而是正经的梨树林。
北方天暖的晚，梨花开的也晚些，也是时归他们来得巧，正在梨花败前。
洁白素雅的梨花缀在枝头，淡淡的花香弥漫着，让人宛若误入仙境一般。
时序得到这座小庄子也是机缘巧合，在手里放了两三年，从没想过还有过来游玩的闲情逸致，若非前阵子听时四提了一句，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名下还有这么一座庄子。
又因庄子不大，前后也没有田地，只能用作娱乐，就这么折腾几年，还真折腾出点名堂来，旁的不说，管孩子们高兴是够了。
一进到梨园里，时归就撒开了时序的手，满目惊叹地往深处走去。
皇子皇女们也是好奇，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四下张望起来。
好不容易没有皇兄管束了，周兰湘抓准时机就跑，三两步窜到时归身边，自来熟地挽住她的手：“时归，我也跟你出来玩了！”
“嗯嗯嗯……”时归敷衍地应了一声。
她前世所在的那座庄园里，虽也有各种花草，但多是国外品种，像这样听着不起眼、实际震撼极了的梨花林，只有真正置身其间，才知到底有多美，每一瓣梨花都惹人注目。
时归有心继续往深处看看，可时序已经在后面招呼了，她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这才看向阿爹。
管事和庄子里的下人将膳食摆上来，一些爽口小菜、一些清淡的热炒，最后还有一大锅炖煮了许久的羊骨汤，骨汤被煮得奶白，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
时序跟上来：“先吃饭，等午后休息好了，咱们再出来。”
想到至少还能在庄子里待两天，时归点点头，将手臂从周兰湘臂弯里抽出来，自然而然地把手塞进阿爹掌心里。
“那我们先吃饭……”父女俩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说着话。
而周兰湘还站在原处，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臂弯，望向时归的目光里，已经全被震惊填满。
不过很快，她就会明白，什么叫见爹忘友，而她就是那个被遗忘的友人。
简单吃过午膳，孩子们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除了周璟承还能保持原状，其余人都在断断续续地打哈欠。
时归也是歪在桌边，轻轻打了个哈欠，一边想着下午去哪儿玩，一边放任意识陷入混沌朦胧。
吃到最后，最小的两个几乎是睡着了。
周兰湘和太子坐在一起，昏沉中靠到了太子的身上，轻轻打着小呼。
而时归早在上下点头时就被时序揽进了怀里，屁股底下塞了一个软垫，窝在阿爹膝上睡的正熟，梨花落在鼻尖都不曾察觉。
时序低头正瞧见这一幕，放任梨花在她鼻尖落了许久，直到见她睡梦被惊扰了，方才好心拂落。
“唔——”时归呢喃一声，翻身将脑袋埋进阿爹怀里，两手虚虚地扣在耳朵上。
眼看所有人都吃好了，时序摆了摆手，自有训练有素的下人拥上前来，服侍着小主子们回房休息。
至于时归，她有阿爹抱着，哪里还用假他人之手。
许是上午的赶路太耗精神，一群孩子们睡了足有一个时辰，方陆陆续续地醒过来。
时归一睁眼，就见头顶的雕花梁木变得陌生起来，吓得她瞌睡顿消，猛一下子坐起来，这才想起她已不在家里了。
正这时，她身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阿归睡好了？”转头一看，原是时序坐在不远处的圆桌旁，脚下跪了两个看不清面容的半大少年。
时归还穿着原先的衣裳，只因睡觉时受到挤压有些褶皱，轻拍两下也就不显眼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张口先唤：“阿爹……阿爹是一直守着我吗？”
“他们是谁呀……”
时序站起身来，随手倒了一杯温水，行至床边，先喂给时归喝了一半。
随后才依次答道：“是守了一会儿，时一他们去看顾小殿下们去了，这边防守薄弱些，我便过来看着了。”
“我之前跟阿归说过，想给你挑两个暗卫，阿归还记得吗？”
“诶？”时归隐约记起来。
当时时序是说，司礼监进了一批新的死士，可以从中挑两个出来，给时归做暗卫。
这话说了没几天，因时序没提，时归也就忘记了，直到今天才想起。
时归意识到：“他们便是阿爹给我找的暗卫吗？”
说起暗卫，时归的第一反应就是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超厉害的！
但她探头看了几眼，只感觉不远处的两人身量都不算高大，连武艺只算一般的三兄四兄都不如。
这样也能做暗卫？
感受到她打量的目光，地上两人仍是纹丝未动，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藏到地里。
时序开口：“抬头，让阿归看看你们。”
说着，他又向时归道：“阿归且看看是否满意，若觉得不好了，还能换。”
“新送来的这批死士人数不少，这两个不行还有下两个，总有能叫你满意的。”
听他这话，仿佛全然不把这两人看作平等之人，就像什么物件一般，去留全看主人喜好。
时归给他的话震住，好半天才想起去看那两人的模样，这一看不要紧，她又是迷茫了：“这——”
只见两人面容青涩，与其说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倒不如说是乳臭未干的少年。
“阿爹，他们都多大了啊……”
时序眉头微皱：“小姐问你们话呢。”
两个少年当即磕了个头，而后说：“奴婢们都是十五。”
十五！
饶是心里早有准备，时归还是惊住了。
时序误会了她的表情：“阿归可是觉得太大了些？毕竟是要挑拳脚好些的，他们两个年纪已经是比较小的了，再往下也差不了两三岁，功夫反不如他们。”
“他们两个都是犯官家中的家生子，入宫没两年就送去训做死士了，身世还算清白，跟在你身边我也勉强放心。”
“不过阿归要是实在不喜欢……”
时归回过神，连连摆手：“不是，我没嫌他们大，我是觉得……”他们太小了。
不等说完，跪在地上的两人有了动作。两人重重磕了一个头：“求小姐宽恕，求小姐留下我们吧。”
大概是时归的话让他们有了危机感，两人头一次忘了规矩，不等主子发话就妄言。
可是……
他们真的不想再做回死士了。
死士都是作为消耗品一般的存在，司礼监的死士也不例外，甚至由于司礼监办案不择手段，死士的损耗比其余地方都厉害。
若因公伤残，尚有退居幕后的机会，可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各个角落，既没人收揽尸骨，也无人知晓他们的存在，就像他们从来没来过这世间一般。
然而司礼监的死士中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那就是能被掌印看上挑走的，从此就会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这说法可不是空穴来风，只看当下威风凛凛的时一时二大人，不都是死士出身？
只可惜自时一时二后，再没有人能有这样的好运了，掌印再认干亲，也更倾向于宫廷出身的内侍，又或者未经调｜教的罪奴。
几年过去，后面再有新入司礼监的死士，也基本不再奢望这样的机缘。
直到——
死士营里再次迎来掌印的视察，时一和时二亲自下场，挑选出拳脚最好的十人，这十人又经时序筛选，定下最后两位。
对于选人的目的，时序他们也没有隐瞒，直言是被调去做小姐暗卫的。
而能被司礼监掌印称作小姐的，其身份不言而喻，只能是近来在司礼监甚是有名的掌印女儿。
暗卫和死士，听起来都是见不得光的。
然死士没有退隐一说，非死即伤，暗卫等到了年纪后，却能转到明岗。
这些死士无法选择他们的出身，但若有活命的机会，谁又想死呢？
他们不知掌印选人的标准，最后被定下的这两人也始终沉浸在不敢置信当中。
望着被带走的两人，落选的人眼中只余倾羡和狂热，以及些许微不可查的落寞。
……怎么，就不是他被选上呢。
直到今日，两人被带到时归面前，是走是留，全凭她一句话。
两人掩去眼中的痛楚，再次祈求：“求小姐开恩，奴婢誓死护卫小姐周全。”时归沉默片刻，扭头问道：“若我不要他们，他们会被送去哪儿呢？”
时序不甚在意道：“自然是哪来的回哪儿去，阿归不用管他们胡言，只凭心意就好。”
话音才落，他的声音骤然冷厉：“掌嘴！”紧跟着，啪啪的巴掌声连续不断。
只是时归一个晃神的功夫，两人的双颊就高高肿了起来，每一巴掌都不留余力。
时归慌了：“不不、你们别……停手，你们别打了——”
没有时序发话，两人手上动作不停。
“没听见小姐吩咐吗？”巴掌声顿消。
时归被这一连串的举动弄傻了，面上有些无措，本想说什么，又怕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了，又叫那两人挨打。
“我、我……”
时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阿归莫怕，不着急，你慢慢想就是。”
“这是给你选的暗卫，是要跟在你身边好些年的，阿爹虽能给你挑选出来好坏，可最终定主意的还是你自己。”
“你若不喜欢他们，现在打发走便是。”
时归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下意识又看了那两人一眼。
两个少年笔直跪立，脸上的红肿也没能影响他们分毫，若非听过他们的祈求，时归还以为他们跟二兄一般，也是不能说话的。
十五岁，便是放在这个时代，也算不上多大，至多是个少年罢了。
可这两人却已在死士营里摸爬打滚数年，熬过重重危机，带着满身伤疤，见过血，杀过人，眸中全是冷然。
时归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那我，就留下他们吧。”
此话一出，两个少年稽首而拜：“属下拜见主子，请主子赐名。”
时序轻笑一声，抬手帮时序拂去鬓角的碎发：“以后他们就属于阿归了，除了阿归，谁也不能命令他们，当然我也不能。”
“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时归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又或者她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个“属于”的含义有多重。
若直白一些——
他们不是人，只是时归的附庸。
生死只需她一句轻描淡写的吩咐。
如今的时归还理解不了，她也不愿细想，最多只是掐着指尖，故作冷静道：“那、那就，一个叫空青，一个叫竹月，行吗？”
这还是她瞧见时序衣摆颜色后想到的。
无需时序多言，两人自道：“属下空青——”
“属下竹月。”
“谢主子赐名。”
“阿归既收下了他们，那就让他们匿去吧，只需知道他们始终跟在你身边，但有危险，即第一时间出现在你身边。”
正如时序先前所言，没有时归开口，空青和竹月不会有任何动作。
哪怕是带他们过来的时序也不行。
时归试探着吩咐了一声，果然就见他们两个转瞬消失在屋里。
低唤一声，又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时归瞪大了眼睛，也没找到他们藏在何处，但唯一能肯定的是，不论她声音有多小，只要一叫他们的名字，他们立刻就会出现，静默驻立一旁，存在感极低。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时归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但总归……不是愉悦就是了。

第35章 一合一
临近傍晚,大小六个孩子才集合完毕。
依着时序的想法，他只管将这些皇子皇女们带过来，一人身边安排两个甲兵,余下就随他们怎么样了。
然这么多孩子凑到一起，那变数可是一个接一个。
一会儿是六公主醒来闹着找时归玩，一会儿是四皇子和五皇女打起来了，再不就是一皇子爬上墙头,差点从庄子里翻出去。
时一几人来禀报时，皆是一脸沉痛,便是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也不定怎么埋怨——
说好的来休假放松,怎到头来比上值还累人？
时序无视了他们的表情,沉着脸道：“那就请几位殿下都过来，尤其是太子,还请太子殿下移驾。”
几位殿下倒是好请,唯独太子那边出了纰漏。
原本被时序寄予厚望的太子，竟婉拒了他的邀请，好不容易出来游赏两日,还带了许多太傅留给他的功课,他正一门心思扎在功课上,连晚膳都不打算出来用了。
更别提帮时序看管弟妹。
时序实在无法，只能放任自己周遭被各种叫喊欢呼声充斥,就连贴心可人的小女儿都被拐走，只留他跟一群干儿子面面相觑。
也亏得庄子里多是景观果木,没什么危险项目，不然光这几人的保护上，又是一桩叫人头疼的事。
好在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半天。
转过天来,时归特意躲开六公主，主动寻上时序一起摘果子。
比碗还要大的枇杷，半个巴掌大的莓果，红彤彤水润润的桃子，还有团簇在一起的桑葚，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时归就负责在密林之间寻找硕大的果子，每每寻到，再由阿爹将她扛至肩头，伸长胳膊将大果揽进怀里。
不一会儿功夫，下人提的果篮就装得满满当当了。
出了果林就是一条从后山引下来的小溪，溪水清凉透亮，溪底的砂石鱼儿清晰可见，探手一模，少不得被顽皮的鱼儿甩一脸水。
“咯咯咯——”时归看着被溅了满头满身水的阿爹，弯腰笑个不停。
晨庄不大，一整日的时间，足够将这个庄子玩个遍了。
时归才跟阿爹闹了一天，原本还想再跟兄长们出来一日的，可周兰湘被她甩下一天已是极限。
转日无论她再找什么借口，周兰湘都是死死守住她的院门，叉着腰，冷笑不止：“时归你休想再骗我！今天你要么带我一起玩，要么咱们谁也别出去，就在这里干坐着！”
“哎……”时归与她对峙良久，终是无奈退让。
左右用过午膳就要启程回京了，不到半天时间，时序没再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大度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自去玩耍吧，注意安全。”
“那好吧。”时归遗憾点头，跟着周兰湘走出去两步，又颠颠地跑回来，二两下爬上时序膝头，附在他耳边轻声道，“阿爹你别伤心，等下次月假我们再出来，下次我们就不带六公主他们了，我只专心陪着阿爹。”
说完，她又轻快地跳下来，挥一挥手，转瞬跑出院子。
时序心里笑她：陪什么陪，他都多大人了，哪里还用女儿陪伴。
……唔，女儿要是非得愿意，也不是不行。
他掩去嘴边的笑意，屈指敲了敲桌面，对回京竟生出两分抵触来。
可惜直到从晨庄离开返程，时归也没能寻到跟兄长们玩耍的机会，倒是在上马车后收到了大兄一兄盘的果篮、二兄编的花环、四兄做的纸鸢。
东西不大不小，放在马车一侧，却是抬头就能看到。
时归在庄子里跑跳了两日，夜里睡觉也不安稳，这边才上马车不久，脑袋就控制不住地点动起来，哈欠接连不断。
时序看得好笑，点着她的脑门又有点心疼：“你说你是不是傻，以后有的是过来玩的机会，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时归抱着阿爹的胳膊，也不反驳，只顾嘿嘿傻笑。
然而没等她笑两声，就听时序又道：“我看阿归很喜欢晨庄，昨日就叫人去官府改了地契，以后这庄子就是阿归的了。”
“庄子里的人就先不换了，等以后阿归得闲了，再依着你的喜好改动，或者安插些你觉得得用的人手，都依你。”
“啊？”时归表示有些听不懂，“归、归我了？”
“对，地契被送回了家中，等回去我就给你拿来。”时序琢磨着，“我名下应该还有两处宅院，不如也改到你名下。”“阿归若是瞧见了喜欢的，也可同我说，我再买给你。”
“我前阵子还听说京南新起了两座宅子，是广安伯家的，宅子面积不大，内里却是精致，不然过两日我带阿归去看看，你若看得上，阿爹便找广安伯买来，日后也能做个歇脚的地方……”
“不不不——”时归听他越说越是离谱，赶忙拒绝。
“不用买不用买，阿爹别操心啦！我已经有家了，还买新宅子做什么，难道阿爹是不想留我在家里住了吗？”
“当然不是。”时序矢口否认，“阿归在家里住多久都行。”
眼看时归意愿不强，时序也没再劝。
只在马车行进中，他少不得细想——
阿归还小，只顾眼前玩乐，他这个做爹的却不能不替她早早打算着。
庄子也好，宅院也罢，这些都是能拿来傍身的。
倘若哪日他失势了，总不能叫女儿跟他一起受委屈，还是趁着有钱有权多多置办些，什么田产铺面庄子，可不能少了女儿的。
时归正趴在阿爹腿上昏昏欲睡，她定是想不到，正有一大波资产向她蜂拥赶来呢。
甚至都不用多等，在回家的当天晚上，时序就叫人清点了手下的资产，因他宫中内侍出身，名下田产地皮不多，主要还是金银等钱财。
还有先帝在时，常有朝臣与他好处，玉佩首饰不提，往往一枚不起眼的珠子，就能到钱庄换取上千两银子。
“这一部分就拿去置办铺子，也不一定非是京城的，离着京城不远的一些富庶之地也可考虑，主要就是能赚钱……对对，直接记在阿归名下。”
“我瞧着阿归挺喜欢晨庄，那就再寻摸寻摸其他庄子，这个倒不用赚钱，主要是适合度假，当然是越大越好……”
时序在书房待了大半晚上，家产也散出去大半。
可等他再一清点散去的家财所能换到的，哪怕知道女儿今年不过六岁，仍觉置办下的东西还是少了。
“啧……”时序暗道，“还是得寻些赚钱的门路啊。”
从庄子里回来了，紧跟着就要开学了。
二天的月假对大孩子们正正好，对一些小孩就难免有些不够了。
待时序送时归来官学时，便在门口见了许多苦着脸的小孩儿，偶有后面跟着父兄长辈的，甚至不惜以哭闹来换取多一日的假期。
这种画面在每次月假后都会上演，守在门口的侍讲们只管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冷漠扯过学生的衣袖，低着头也不用多说什么，只定定地盯上那么一会儿，保管叫他们止住哭啼，老老实实回到学堂里。
从家中顽劣小儿手中挣脱出来的长辈们顿是一脸感激，冲着走远的侍讲们遥遥一拜，简直想将他们请到家中，专门管束家中子弟了。
有那眼尖的，一眼就瞧见了时府的车驾。
掌印每天清早都会来送女儿上学，这在京中已不算什么秘密了。
比如刚把不听话的小儿子打发走的王大胆大人，他大腹便便，被小儿子气得满脸通红，正鬼鬼祟祟地从时府的马车旁经过，再偏头偷看上一眼。
看什么？
自然是想看看，时掌印送孩子上学时是不是也会这么狼狈！
可是他失望了。
时归虽然也不愿上学，但远不像有些孩子那么闹挺，最多是伏在阿爹小臂上呜咽两声，很快劝服了自己。
她抱起自己的书袋，慢吞吞地从马车上挪下去，许是心情低落的缘故，今天连跟阿爹告别都忘了。
她闷头往官学走着，险些跟徘徊在马车附近的王大胆撞上。
她勉强稳住身形，礼貌地道了歉，之后又从王大胆身边绕开，继续路也不看，全凭感觉地走进学堂里。
而王大胆早是目瞪口呆：“这这、还真有上学不哭闹的小孩啊……”
他也分不清自己是惊讶多一点，还是羡慕多一眼，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至时归的背景消失在视野中，方转身准备离开。
可一转头，却见时序不知何时下了马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大胆：“！”
满朝文武都知道，刑部尚书王大胆，胆量与他的名字却是正好相反，在朝上多是老好人的存在，谁也不开罪，谁也不讨好。
若碰上某些名声不好的权臣，更是躲得比谁都快。
正在他两股战战，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辩解的时候，只听时序说：“王大人晨安，大人可是要去刑部的？正巧咱家要去水牢一趟，不知王大人可否赏脸，叫咱家带大人一程？”
“带带、带……”难道他还敢说不行吗。
王大胆欲哭无泪，拖着笨重的身子，颤巍巍地爬上时府的马车，屁股底下还没等坐稳，就见时序也跟了上来，吓得他直接一个踉跄，咚一屁股蹲在了座位上，带动着整驾马车都颤了颤。
“王大人莫慌，咱家请大人上来，其实是想打听打听，听说刑部前两日刚收了两个外地郡守，正往贪污的方向审着？”
“啊是、是有这么一回事……”王大胆面上不显，心里却戒备起来。
时序勾了勾唇角：“那就又巧了，陛下命咱家督办贪污一案，接下来，便有劳王大人指教了。”
王大胆：“……”他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

第36章 二合一
蒙学内,月假归来的孩子们一个个脸上都布满颓丧。
连一贯早到的皇子皇女们都是卡着早课的点来的，除了周兰湘踉踉跄跄抱了一个大花盆，看不清表情,其余人与学生们无异。
时归正好奇着，就见侍讲们乌泱泱地走了进来。
在进行了惯例的月初训话后，每日必有的早课环节再次展开。
许是担心孩子们刚放完假还收不回心，今日堂内的侍讲多了足有一倍,不光每个桌前都能分到一位，还能闲出几人,在前后巡堂。
眼睁睁看着侍讲到了自己跟前，学生们又是一阵愁眉苦脸。
时归身边指点的是张侍讲,时归对他也算熟悉了。
她掏出书本,正准备故态复萌，靠着朗诵背书将这段时间混过去,偏偏不等她将书本摊开,张侍讲的手就按在了上面。
时归茫然地抬起头。
张侍讲微微一笑：“今日，我们便先不温书了吧。”
“听姬教习说，时归课前课后表现得都挺好,唯独对月终的小考不重视,整张试卷乱写一通,合该正正性子。”
“啊？我没——”
张侍讲打断道：“我也没看过你的试卷，也不知你是单纯字写得不规整,还是没耐性，左右小考已经过去了,往事不必再提。”
"上月你念了一整月的书，那这月就练一整月的字。"
“正好经过之前大半月的补习，你的进度跟下班基本平齐了,余下的巩固复习在家就能完成，以后来了学堂里，我便盯一盯你的字。”
张侍讲一抬手：“将笔墨摆出吧。”
由侍讲亲自伺候笔墨，整个下班也少有这般待遇的。
可时归余光瞥见身侧的张侍讲，不光没感到荣幸，反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起来，强顶着对方不善的目光，提笔落下今天的第一字。
张侍讲：“……你等等，时归你先等等！”
从早课开始到结束，时归这边的声音就没断过，待张侍讲出去时，他已是一脸的恍惚，一出门就拽住一位同僚，犹疑道：“你说有没有一种狂草，能叫所有人都认不出来呢……还是我孤陋寡闻了？”
对于张侍讲的怀疑人生，时归不得而知，她只是难得期待起教习们的授课，不用握笔写字，只觉教习们的授课声都变得悦耳起来。
一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周兰湘几人再次凑过来。
周兰湘将清早带来的那盆花推到时归脚下，炫耀道：“时归你看，这是水晶兰，你就说好看不？”
只见花盆之中，晶莹剔透的白色植株微微摇晃着，植株高约半尺，通体雪白，白皙透亮的花苞含苞待放，自有空幽轻盈之美。
周兰湘说：“我找了好多人问，都折不出你想要的纸花，不过这盆水晶兰跟你折的纸花像极了，是我很喜欢的一盆，如今送给你。”
“这花白日还不显眼，到了晚上却是美极了，在黑夜里还会泛荧光。”
“不过母后之前说，这花很是娇气，不能见强光，还要常浇水，还有什么……哎呀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你抱回家去，公公肯定知道。”
这水晶兰与兰花虽有相似的名字，可除了花苞有些许的一样，其余全无联系，而花茎皆白的植株，时归也是头一次见到。
只因她一时的疏忽，便错失了拒绝的时机。
等她再回神时，周兰湘已经跟许锦欢商量起今午的餐食来，另外两人对这盆花也不再多看。
若时归这时候再提出不想要这盆花，难免有些突兀了。
她轻轻抿了唇，只能最后道一声：“谢谢你的礼物。”
开学第一日，授课的教习也没有太过为难大家，距离下学时间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就停止了讲授新课，示意大家自行探讨。
哪怕底下学生说的都是月假里的趣事，教习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悠哉悠哉地喝着热茶，只等下学时间一到，麻利地放大家离开。
许家今日有客到来，许锦欢许锦愉两个小姐妹早早地走了。
李见微照例跟几位公主皇子打了招呼，这才跟接她的嬷嬷离开。
余下时归和周兰湘，因着时归收拾东西总是不紧不慢，连累周兰湘也只能在旁枯等着，顺便说两句小话，以此拉进小朋友之间的感情。
等到学堂里的学生们都走空了，才见时归站起来。
可是，就在她抱起书袋的下一刻，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在时归尚且怔愣的时候，周兰湘已经惊喜地唤道：“皇兄！皇兄你怎么来了，你是来接我回宫的吗？”
来者正是周璟承。
周璟承去年才升入中班，因有太多老师的缘故，课业正是紧张着。
加之中班的下学时间要比下班晚半个时辰，他很少会跟下班的弟妹们走到一起，碰上太子太傅入宫授课的时候，他更是连官学都不来了。
至少在时归入学的这大半个月里，她从没有见过太子。
与周兰湘一般，她也以为太子是来接六公主下学的。
哪知对方径直走了进来，一路走到她们两个跟前，左右环顾了一周，开口问道：“你们两个的座位在何处？”
周兰湘感到疑惑，但还是很快指了出来。
周璟承稍稍点头，下一句却是：“母后得知你二人功课不佳，特叫我给你们补习，以后每日下学后，你二人暂候片刻，等我过来。”
说着，他又单独看向时归：“之前你进宫那回，母后曾答应过你，若你学问上有困难，便叫我帮忙，你可还记得？”
“记、记得……”时归呐呐点头，万想不到那竟不只是一句戏言。
周璟承颔首：“那便开始吧。”
他本就繁忙，能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每天抽出半个时辰给两个小孩儿补课，已是难得，自然不忍再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
不等对面两人反应过来，他先指了指离得最近的两张桌子：“明日我会跟教习说，把湘儿你的位置挪到这里来。”
“以后你便同时归挨着，也方便我给你二人讲授疑难。”
先前的震惊过去，周兰湘顿时喜上眉梢：“好诶！以后我就能跟时归挨着了，这可太好了！”
周璟承冷声道：“不要高兴太早，若叫我知道你二人课上交头接耳，莫怪我不留情面，将你二人行径告知父皇和掌印。”
话落，时归和周兰湘皆缩了缩肩膀。
太子已大驾，无论她们两个是否愿意补习，至少今日是逃不掉了。
这边她们两个才坐好，一抬头的功夫，就见桌面上摆了两张格外熟悉的试卷，一张沾了油污，一张被团得皱巴巴的。
那日小考后，周兰湘把试卷带回了宫中，给皇帝皇后看时，不小心落到了糕点上，这才把试卷弄得脏兮兮的。
而时归的那张试卷，因她羞于见人，一出学堂就团成了一团，直接塞到书袋最底下，往后几天里再没看过。
也不知周璟承是使了什么神通，竟把两人的答卷都找了来。
他约莫是先前就看过了，如今只管板着脸，忍下嘲讽，耐心道：“多亏教习们脾气好，这才忍下你们的胡言。”
“时归，你这是新练的一门狂草吗？”
“湘儿，你小考时可还清醒着？”
周兰湘对她的太子皇兄本就敬畏，被拐着弯儿讽刺了，也不敢顶撞，只能小声嘟囔一句：“我怎么知道夫子们在问什么……”
周璟承眸光一凛，轻呵一声：“你还有理了？”
“没有没有！”周兰湘甚识时务，讨好道，“请皇兄教我。”
见她态度还算诚恳，周璟承这才没有继续追究，转而去问时归：“那你呢？你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与太子仅隔一桌的距离，时归浑身都是紧张的。
她也不敢跟在夫子们面前那般糊弄过去，老老实实道：“回殿下，我、我就是写不好，不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掌印可知道？”周璟承问。
时归点头：“阿爹也是知道的，他教了我好久，没教成。”
周璟承：“……”
虽说是一次教两个孩子，周璟承也没有一概而论之。
他先问了下班的授课进程，又根据教习们的讲授内容，简单考问了两句，时归的作答让他眉目舒展，周兰湘则是让才展开的眉头又紧了回去。
最终他只能干巴巴指着书本，长舒一口气：“周兰湘，你给我从第一章 开始诵读，什么时候背的滚瓜烂熟了，什么时候算结束。”
“啊——”周兰湘大惊。
周璟承丝毫不为之所动，甚至还威胁道：“你若不愿，那就自去找父皇母后说，最好再叫上夫子们，也好叫父皇母后知晓你学到了什么程度。”
“那张试卷上有多少都是书本上的内容，这样简单你都答不上来？你……算了，现在就读，现在就背！”
官学的夫子们再是一视同仁、再是严厉，总要顾及点儿什么，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不是学生太过分，他们也就放过了。
至于说学生们学到了什么，若家里真的在意，哪怕他们做夫子的不管，家中自有人亲自管教。
但当夫子换成周璟承，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旁的不说，只一点——
堂堂太子教出来的，不说次次拔得头筹，总不能倒数吧？
时归和周兰湘全然不知太子对她们的期许，板板正正坐在座位上，不时接受两句教训，面上一派谦虚神色。
等到周兰湘安排好了，时归当然也逃不过。
周璟承也是好奇，时归手下的字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能让掌印都板正不过来，沦落到被夫子们批评如斯的地步。
他孤身前来，身边也没带书童伴读。
而太子亲授已是天大的福分，再叫太子殿下帮忙研墨，时归只怕唐突了她的小命。
见她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周璟承只好到外面找了一个小书童来，他只管在旁边看着，看时归提笔，看时归落字。
从没有任何时间，如这刻一般，让时归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偏偏没有太子开口，她连笔尖都不敢停顿，本就不堪入目的字体，更是潦草得糊做一团，连她自己都辨认不出了。
每写一个字，她都觉度日如年。
过了也不知多久，她的耳边终于响起天籁：“可以停了。”
周璟承站起来，行至时归身侧，垂眸细品，半天才问一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个地方，你是不是少写了笔画？”
难为他还能在这样的文字中找出差错，时归都是趴在上面盯了半天，才恍然点头：“好、好像是少了……”
周璟承眉心一皱：“我不知你为何会有这样的缺漏，不过这都是小事，待日后你练得多了，自然也就清晰了。”
“当下最重要的——”
“你且拿起笔来，做出写字的模样。”周璟承又往后站了站，“先不要落笔，依着我的命令行事。”
在他的指导下，时归先后写了几个最常见的笔画，不出所料，每一笔都是以正常开始，以歪曲终结。
周璟承忽然说：“将你的拇指向上挪，再写。”
可是这一回，不等时归手下用力，毛笔就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墨汁被溅起来，将本就乱套的宣纸染得一团糟污。
时归下意识往后看去。
却见周璟承面上恍然：“我大概是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你一直都是这样握笔的吗？”
“握笔？”时归一愣，“有、有什么不对吗？”
她练字的时日不长，也很少会在外人面前提笔。
跟着时序学的那几日，时序也不曾就此提出过疑问。
到了学堂中，夫子们只会看纸上的最终成果，属于最基础的握笔等习惯，那都是在入学前，家里就该教过的。
时归虽然确实不曾学过毛笔字，但在她看来，握笔嘛，只要能控制住笔杆，笔尖能在纸上留下痕迹就好了。
至于像太子说的……
时归犹豫着：“殿下是说，我写不好是因为握笔姿势不对？”
周璟承道：“你且再试试，将拇指上移，食指和中指环到前面来。”
时归按照他的说法去做，只觉哪哪都别扭，便是勉强没叫毛笔脱落，可写出的笔画也不见多少进步。
她难免有些怀疑：“好像也没有变化呀……”
谁知太子却是一口咬定：“你用了新的姿势，手骨上的力道受到限制，这才出现把不住笔的情况，这有你指骨本就软的原因，但更多也是不熟悉造成的。”
“你就依着刚才的方法，继续写上一会儿，不用写完整的字，就只这一横，你先写着，我再看看。”
时归不解其意，又不敢多问，只能继续重复那一横。
那边的周兰湘已经从第一章 念到了第二章，因念书不专心，被太子发现，戒尺啪一声落在她桌上，吓得她再不敢好奇。
时归经历了从好奇到不耐，从不耐到坦然的过程。
直到太子说：“今天的补习就到此为止吧，剩下的明日再继续。”
“时归。”被叫到的人猛然抬头。
周璟承点了点她面前的宣纸：“你自己看。”
时归垂眸，初时还不懂，可看着看着，她的眼睛也瞪圆了：“这、这——”只见纸上的那一横，从一横八道弯，逐渐变成七道、六道。
哪怕最终还不如初识字的稚童，但比她从前有了明显的进步。
“这，我、我……”时归乐得直接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了又看，等再望向太子时，眼中多了几分清澈的敬佩。
周璟承神色淡淡：“我已经知道如何指点你了，如果你们二人都没有意见，从明天开始，课后补习就步入正途，什么时候你们在月底小考上不倒数了，这个补习什么时候结束。”
“我定是不如夫子们耐心，你们若不想多受呵责，那就快快进步，也好早早摆脱了我。”
“好了，都收拾东西准备回吧。”
素姑姑是跟着周璟承一同过来的，只是怕打扰了他们，这才守在外面没进来。
周璟承带着周兰湘出去，转手就把她交给素姑姑，而他还要去找武师傅一趟。
时归也是一出官学就看见了自己马车，跳上马车一看，阿爹正坐在车上假寐，一见她过来，又是很快睁开眼睛，眼尾漾开一抹笑意：“阿归下学了。”
时归放好书袋，蹭到阿爹身旁坐：“阿爹等很久了吧？”
“不久，就一会儿。”
“嘿嘿。”时归自然不信，但也没多问，而是忍不住分享，“阿爹你猜，我今日为何这么晚才出来？”
“又被夫子留下补习了？”时序配合道。
时归摇脑袋：“不是哦——”
“那……”时序沉思，“那阿爹想不到了，阿归行行好，就告诉我吧。”
时归哪里受得了他这种话，当即袒露道：“是在补习，不过不是夫子了。”
“阿爹你一定想不到，今天是太子殿下给我们补习诶！”时归眼睛发亮，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怎的，一说起来就停不住嘴。
“我以为当初皇后娘娘只是说说而已，哪想到娘娘真让太子来了，殿下说我和六公主功课都不好，要给我们补习到考好为止……殿下好像是有点凶哦……”
对于太子帮忙补习，时序清早就知道了，只为了满足时归的心情故作不知罢了。
他是个很合格的旁听者，轻易不会打断她的话，又能准确感知到她的分享欲，在合适的时机附和一声。
说到最后，时归一拍手：“对了阿爹！殿下好像找出我写字不好的原因了！”
“他说我是握笔的姿势不对，叫我换了个新姿势，我感觉有点不舒服，但好像真的有用。”
“姿势？”时序终于提起几分精神。
“嗯嗯。”时归点头，伸手比划了半天，来来回回换了好几下，这才让时序明白。
时序对此持怀疑态度：“或许有点干系吧，不过……”想到之前的考前指导，他明智地闭上嘴，放任太子来指点。
“罢了，阿归先试试，万一真的能成呢？不过也不用太辛苦，哪怕阿归一直写不好字，那也没什么大碍，你高兴最重要。”
时归大受感动，嘴上应着，心里却是愈发坚定——
她一定要好好努力，到时给阿爹一个大大的惊喜！
马车奔着时府驶去，时归却总觉落了点什么，直至她跟着阿爹进了家门，正碰见园丁移栽了新的花草来，她才猛然想起：“坏了，六公主送我的花忘记带回来了，据说那花可是娇气，这一晚上不会……”
“会什么？”时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轻轻敲了敲时归的头顶，“阿归这记性，倒是连我都不如了，你说的是那盆吗？”
时归顺着他的手指扭头，就见车夫正搬着水晶兰下来，花苞比早上蔫了些，旁的倒瞧不出大碍。
时序说：“这还是官学的打扫瞧见的，赶紧给你送了出来，你只顾着往马车里钻，只好叫车夫先收下了。”
“还好还好，没弄丢就好。”时归长长松了一口气，上前将花盆接过来，又给帮忙的车夫道了一声谢。
只是等她把花搬来了，又少不得巴巴瞅着阿爹：“爹，我不会养这花呀……”
时序对水晶兰倒是略有耳闻，可叫他精心伺候一盆奇花，到底是为难了些。
他帮忙把花盆搬去西厢小阁楼里，又悉心跟时归讲了其特性，最后调了一个摆弄花草的园丁来，预防小姐哪日疏忽了。
“花在你便在，若花没了，小姐不高兴了，你就跟着花……”
“哎呀阿爹你别闹！”时归越听越不对劲，赶忙一巴掌捂在时序嘴上，扭头又说，“吴叔你先去休息吧。”
“是是，是，小姐。”
之后几日，时序变得越发繁忙起来，每日早出晚归，有时送时归回家后，还要返回皇宫，直到转日清晨才出。
时归心疼他来回奔波，主动提出不要阿爹送了，然时序忙，时一等人也不逞多让。
与此同时，整个京城被一股紧张的氛围笼罩，每至深夜，都能听见街上甲兵经过的声音，转日又是一户人家悄无声息地消失。
原本这股气氛是不曾侵略到官学的，可一天天过去，下班的学生后知后觉地发现，班上竟陆陆续续少了七八个人。
就连许家两个小姐妹都忍不住说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京中最近怪怪的呀？班上少了好些人，我旁边的几人都不在了，还有我爹，也是好阵子没回来了。”
“你要这么说，父亲最近也很忙的样子，母亲也有些紧张。”李见微说。
几人一合计，才发现家里大人都不对劲，不光是公务繁忙，就是情绪亦紧绷着。
时序忙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哪知周兰湘又道：“还有皇兄，皇兄今早才告诉我，之后几日他先不来给我们补习了。”
“我进学堂时偶然听见一句，也不知是谁说的，说什么……掌印又大开杀戒了。”
话落，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时归身上。

第37章 二合一
宫廷内设有十一监,每监都有掌印太监一职，故而若是说掌印，当朝绝不止一个。
但凡是在人们口中听到的,又或者常被人们提起的，只会是时序。
被好几双充满好奇的眼睛盯着，时归只觉压力颇大。
可她抓了半天脑袋，也只吐出一句：“我、我也不知道呀。”
她虽然知道阿爹跟兄长们最近都很忙,可这种忙碌之前也出现过，加之他们除了审理宫廷内务,还要协理朝政，若哪日不忙了才奇怪。
至于大家说的什么“大开杀戒”,唔——
“你是不是听错了呀,兴许不是我爹呢？阿爹他人很好的，可能有时候是严厉了些,但他肯定不是那动不动就杀人的,最多、最多……最多也就是小惩大诫嘛！”
就像前阵子被拉下马的田岳一人，除了两个主犯被处以极刑，一应家眷只判了流放,而作为主审官的时序或称得上雷厉风行,但绝对与大开杀戒扯不上关系。
几个孩子也只是好奇,见从时归嘴里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多纠缠了。
正巧教习过来授课,几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很快就将这事忘到脑后,只待一下学，一个个只顾着回家了。
唯独时归将这事记在了心上，一堂课上想了好几回,越想越是抓心挠肺，等下学时难得收拾麻利了些，急着去找阿爹打探一一。
然而等她跑到官学外，只见等在马车边的是两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雪烟和云池个子不高，担心接孩子的人多，不好找到小主子，她们便一个站在马车上，一个站在马车下。
当雪烟在人群中发现目标后，云池就赶紧过去接人。
因官学门口嘈杂，碰头的两人也不好多说话。
直到上了马车，时归才迫不及待问道：“今天怎么是雪烟姐姐和云池姐姐来接我，阿爹和兄长们呢？”
“主子一个时辰前遣人回府，说是因急务要出京一趟，时一大人和时一大人陪同，另外两人大人则要坐镇司礼监，特意叮嘱奴婢们来接小主子。”
“另外主子还说，此次出京可能要耗费些时日，叫小主子莫要忧心，若是不想去蒙学了，在家里歇几日也好，奴婢们帮您去告假。”
时府的下人几乎都是从牙行找来的，很难知晓宫中朝堂上的事。
若是以前，哪怕时序几个月不回来，雪烟和云池也无从得知他的去向，无非是在院里干等着，做好她们的本分。
自从时归来了后，时序的去向在府里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尤其是西厢这边，有时他等不及亲口跟时归交待，那就提前说给雪烟和云池，不光去哪里，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实在是不能再仔细了。
连带着时一他们也要讲清楚。
听到雪烟的回答，时归愣住：“那、那我这几日就先见不到阿爹和兄长们了？”
雪烟与云池对视一眼，斟酌道：“主子可能不好见到，不过时三大人和时四大人就在司礼监，小主子若实在有事，奴婢便遣人去通传一声。”
“小主子可是要见两位大人？”
时归难掩面上失落，但仍是摇了摇头：“三兄和四兄肯定也正忙着，我就不去打扰他们了，我等阿爹回来好了。”
“那蒙学？”
“也去着吧，我好不容易跟上同窗们的进度，再落下就不好了。”
细数她入学的这一个多月，不是被夫子留堂，就是由太子补习，能按时下学回家的次数实是屈指可数。
眼下她功课跟的差不多了，写字也小有进步，她也不想着什么进步神速，只要能稳稳当当的，不莫名落下课就好了。
再说家里既没有阿爹，也没有兄长们，她还不如到蒙学坐着。
雪烟和云池只负责传达，话都传到了，她们的任务也就尽了。
哪怕时归年纪小，正是容易被说服的年纪，她们也从不会仗着与小主子亲近，而对大大小小的事妄言。
就拿最简单的穿衣来说，只要是时归说的，无论在她们眼中好不好看、搭不搭配，她们都不会多嘴。
为人奴婢的，紧守分寸该是最基本的要求。
也正是因此，两人自被调去西厢后，一直没再被调走，过年那阵子还涨了月银，年后又多得了一份红封，里面塞了足有十两银子。
哪怕时序没有当面说明缘由，她们心里也是门清。
从那以后，两人服侍时归更是用心妥帖了。
眼下两人陪着时归回了家，先伺候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又将厨房准备的点心端了来，趁着时归吃茶的功夫，她温习功课的笔墨也备好了。
因着今日府上无人，陪读的任务同样落到雪烟和云池身上。
她们两人虽没进过学堂，可基本的字还是识得的，于书法上或称不得大家，但用来指导时归，那是绰绰有余。
时归一直都知道，两位姐姐是识字的，遇上不明白的功课就虚心向两人请教，整个过程比平日慢了一些，总归也没耽搁了什么。
待温习完一日的功课，她就自行练字。
截止到今日，她写字的进度还是停留在对笔画的练习上，一横一竖变得笔直，笔锋处也隐现风骨。
看她从书袋里拿出字帖，雪烟一时好奇：“这是哪位先生的字迹，瞧着竟比主子的还要凌厉些？”
时归坦然道：“是太子殿下的。”
“太子殿下说先给我写几个字，用来规正笔画，等日后拿笔拿稳当了，再说想学谁的书法……太子殿下的字是很漂亮，不过我还是想学阿爹的。”
“反正我也看不懂，我觉得阿爹的字已经很厉害了。”
听出她言语中细微的不喜，雪烟登时改口：“原来是太子殿下的，难怪奴婢没见过，不过奴婢再仔细一看，殿下的字凌厉是凌厉，却少有主子的风骨，这样比较起来，还是主子更胜一筹吧。”
果然，时归咧嘴一笑：“是吧是吧，我也觉得——”
她刚才还说看不懂，如今倒不提了：“我就说，肯定是阿爹更厉害一点……那我可要快点写好，到时就能找阿爹给我写字帖了。”
“有阿爹在，我就不用麻烦太子殿下了。”
有了目标，时归受到了鼓舞，当天练字又多练了半个时辰，直到窗外天都黑了下来，才被雪烟她们劝回房里。
之后几日，时归上下学都是雪烟和云池接送。
太子也果然一连几日都没过来，再一问，他竟是来官学都没去。
下班又悄无声息地少了两个人，时归对其中一个男孩有点印象，那男孩是整个下班最高的，又高又壮，说是武将之后。
某天刚一下学，他就被围在官学外的重甲兵带走了。
之前的种种流言，在重甲兵出现后得到了证实。
无他，只因能指挥重甲兵的，除天子唯有司礼监众。
又过两日，过来接时归下学的终于换回原先之人。
当看见马车边挺拔的身影，时归直接丢了书袋，狂奔过去，一跃跳到阿爹身上，整个人都挂了上去。
她本是高兴之极，谁知一开口，声音里便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哭腔：“阿爹，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阿归不哭，阿归乖，可是让咱们阿归等苦了。”时序抚在她背后，心里的思念并不比她少，“怪我忘记了时间，本该昨日就回来了，谁知路上又被琐事耽搁了，又叫阿归多等了一日。”
“阿爹跟你保证，等忙过了这阵子，我一定腾出一大段时间来，每天哪儿L也不去，就在家里陪乖女儿L，这样行不行？”
时归没有被他的好话骗到，而是红着眼抬起头来：“阿爹说忙过这阵子，那就是还没忙完了？”
“这……”时序不禁苦笑，“朝廷上出了大案，恐还要持续些时日。”
“当然，之后阿爹就不用再离京了，不管再怎么忙，必然能保证每天跟阿归见一面，多晚都会回家的。”
时归噘着嘴，并不言语。
她把着时序的双臂又往上攀了一点，将下巴磕在他肩上。
时序摸不清宝贝女儿L的想法，可任他再怎么说出花来，也改变不了他继续早出晚归的事实，这种时候，往往是多说多错，不说最好。
马车上，时归仍是黏在阿爹身上。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明亮的眸子里含着点未消去的水花，乖顺可人，叫人愈发心软。
时序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无声叹一口气，将掌心扣在时归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
不知不觉中，马车驶入了时府所在的街上。
时序刚跟时归说了两句话，就听车厢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大人，前面好像有人拦路，可要绕过去？”
时序嘴角瞬间落了下去，不冷不热道：“绕。”
“是。”车夫高高扬起马鞭，驱赶着马儿L绕开前面的人群。当马车从人群侧面驶过的时候，那些人还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直至马车驶出去好远，才听有人惊呼一声：“那不就是时狗的马车！”
“什么——那还不赶紧追！”
一群老少汉子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刻不敢停地追在马车后，又因双脚跑不过四条腿，眼睁睁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中。
最开始说话的男人懊恼地砸向自己的脑袋：“都怪我，要是我多注意些就好了，这次没能把时狗的车拦下，下次可就更难了！”
“要不然……我们直接去时府吧。”
“时府内外皆有护卫把守，我们便是去了又怎样？”
“怕什么！古有谏臣撞柱死谏，今日我就一头撞死在时府的大门上，我就不信这样还逼不出他来！今日我等若不能从时狗手下将祖父救出来，来日照样逃不过一死，你们怕，我不怕！”
“说得对！早死晚死都是死，何不拼上一回！”
众人士气被鼓动起来，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结伴往时府走去，皆是一脸的大义凛然、不畏生死。
殊不知，他们能想到逼死的法子，有人比他们更早一步。
赶车的车夫绕开了一波人，却无法将堵在府门前的人绕过。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数尺外，不等车夫开口禀报，守在门口的人们已经发现了他们。
为首的几人双目赤红，只瞬息就攥紧了拳头，凭借仅存的理智遏止住内心的冲动。
“敢问，可是掌印车驾！”
时序听出两分不对，按着时归想往外张望的动作，隔着车帘反问：“来者何人？”
“小人永定侯府四子，萧杰，携家眷前来拜访，还请掌印屈尊一见。”
只听见萧杰的来历，时序就知道他的目的了，面上不悦顿显。
他冷硬道：“萧公子若为永定侯而来，便可先行离去了，咱家回京不久，对朝上局势尚不了解，永定侯若被牵连，也非咱家出手，萧公子找错人了。”
“可老爷就是被你们司礼监抓去的！”一道凄厉的女声破空响起，惊得时归一颤。
时序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低声安抚一句：“没事，别怕。”
不等时序发火，外面的萧杰先怒斥一声：“住口！怎么跟掌印说话的！”
哪怕他自己也是恨不得扒了时序的皮，可既然求到了人家头上，他心底再是屈辱不忿，也只能忍下：“还请掌印赏脸。”
就在时序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命车夫直接冲过去时，却听车夫忽然紧张起来：“大人，东面好像又有人来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不久，前不久欲拦车的那一拨人就赶了上来。
在看见时府外还有旁人后，双方面上都闪过一抹惊讶，转念想到自己的目的，也顾不得追究旁人，只将眼睛彻底黏在马车上。
就在两拨人蠢蠢欲动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帘上，时序俯身而出，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先将时归抱了出来。
而这时，时归也看清车外的人了。
因双方站位的问题，很容易就能看出他们分属不同派系，一方都是男子，一方男女皆有，前者衣着凌乱，后者尚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唯一相同的，便是望向时序的情绪。
——半月前，朝廷出现贪污大案。
此案从一上京告御状的老农展开，老农状告当地县令贪赃枉法、吞占农田，当地百姓多次上告上级，皆无功而返，甚至告状的人也因各种意外死在回家路上。
老农膝下只有一个女儿L，生的清秀貌美，正值豆蔻年华，不料上街时被县令之子看上，强抢回家不止，又与同伴将其凌｜虐至死，老农发妻受不了打击，紧随女儿L而去，余下老农打理了妻女后事，实在吞不下这口气，变卖了全部家当，一路找到京城来。
依着老农的供词，此事只算寻常小案，涉及的只有外地两个县令，将这两个县令处置了也就结束了。
最开始谁也没把老农的状纸当一回事，谁知待吏部和刑部官员抵达当地后，竟顺藤摸瓜，一路查到当地大员上。
也正是因为官官相隐、官官相庇，才使得那两个县令一直作威作福，目无法纪。
县令搜刮民脂民膏，每年上贡给上级的银两足有数十万，偏偏查到上级家中，银两的数目根本对不上。
负责调查的官员当即意识到不对，唯恐开罪了得罪不起的人，就此打住，只管将查到的上禀圣上，紧跟着就称病告假。
到了这个时候，事情发展还不算出格。
涉案的两地郡守被调回京城，暂押刑部，剩余事宜则被转交给司礼监督办。
按理说司礼监并无查案权利，但这些年里，随着司礼监坐大，好多本不属于他们的事务也渐渐被他们接手，连皇帝都没说什么，余下臣子更是难以置喙了。
眼看着司礼监出手，朝廷百官才觉出几分紧张来，果然不出三日，满朝动荡。
司礼监派出上百甲兵，由两位秉笔太监亲自带队，轻易找出两位郡守背后之人，又依着之后线索，一连捉拿几十京官。
其中不乏公爵之后，更有一位亲王之子，手里多多少少都受过贪银。
这些人一部分被关在刑部，一部分则送往司礼监大牢，若是前者还好，最多只是受些皮肉之苦，若家里打点好了，关上一阵子就被放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但若进了司礼监，别管你之前是多大的官，不被扒掉一层皮是不可能的，除非是那绝绝对对的清白之人，不然必逃不过罪罚。
而能让司礼监单独收押的，又岂会有无辜纯良之辈。
前后不过两日，司礼监内就死了数十人，有看不过眼的臣子上奏，偏不等他陈述司礼监罪责，先被皇帝丢下的卷案砸了个头晕眼花，低头一看，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这些年来涉事两郡流通的赃银。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谁也不敢说话了。
单是兜兜转转进献给京城守备的，就有十万余两，能养得起整个京畿大营了。
胆大包天至此，岂有不查到底的道理？
有了皇帝的支持，司礼监审案更是无所顾忌，几日下来，被抓进去的人死了差不多一半，司礼监大牢顶空常有乌鸦徘徊。
也是出于此，才有了“掌印又大开杀戒了”的说法。
前几日时序亲赴涉案两郡，一路快刀斩乱麻，捉拿人数足有三百人，这还不包括他们的家眷。
时序赶着回京，那三百人就由时一和时一负责押解回来。
而他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里，时三和时四也没闲着，像那永定侯，就是三日前被带走的，直接关到了司礼监去。
还有新来的这一拨人——
之前叫嚷着要以死相逼的那人站出来，强忍心头愤恨：“小人乃翰林院学士宋泊简之孙，祖父于五日前被司礼监甲兵带走，至今杳无音讯。”
“可怜我祖父年老体衰，专心为朝廷编书，不知犯了什么忌讳，惹得掌印不悦，还求掌印看在祖父年迈的份上，高抬贵手。”
“小人愿代亲受过，以泄掌印｜心头之恨，只求掌印放我祖父一条生路！”
说完他屈膝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若只看他的行为，无疑是谦卑恭谨的，可再听他的话，每一句都在指责——
你司礼监掌印就是不明是非、不辩黑白，就是在以权谋私、暗泄私愤！
再看另一拨人，虽没张口应和，但看表情显然也是极为赞同的。
时序对于他的隐喻毫不动容，若非是回府的路被他们堵住了，他早离开了。
但时归被他稳稳地抱在怀里，隐约听出点不对来，等她再一次琢磨，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角溢出几分不高兴。
——怎么又有人骂她爹！
她下意识环紧阿爹的脖颈，有心替他反驳两句，可一抬头，又被对面乌泱泱的人脑袋吓回去，嘴上一时踌躇。
这时，就听时序淡淡开口：“说完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轻笑一声，抬眸挑衅道：“咱家若说不放，你又能耐咱家如何？”
“咱家还当今儿L是什么好日子，能叫府上来这么多人，原来都是些没事找事的，倒把咱家这私宅当成游赏之地了。”
他无视对面众人难堪的脸上，不紧不慢道：“依你们之言，那什么宋泊简，还有那什么永定侯，必然是被误抓的大贤臣了。”
“既然你们口口声声是咱家蓄意报复，何不找陛下说理去？倘你们嘴里的人当真清白，陛下又信了你们的说辞，有陛下下令，咱家还能抗旨不尊不成？”
“你们放着陛下不去找，莫名其妙追到咱家府上，还真当咱家好说话了啊……”
他感叹一声，前一瞬还好声好气的，下一瞬就骤然变了脸色：“咱家看你们是瞎了眼了！还不来人——”
一声令下，只见空荡荡的时府牌匾下凭空出现数十人，他们皆是一身黑色劲装，手持利刃，双目炯然，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他背后也出现两人。
时归第一眼就认出——
是空青和竹月！阿爹找给她的暗卫！
“是你们自己离开，还是等着咱家请？”
萧家人和宋家人大惊，萧杰后退半步，还想再说什么。
可那宋泊简的孙子早存了逼迫之心，狠狠一咬槽牙：“你——时狗！”
此话一出，众人愈是惊恐。
“你既冥顽不灵，我便以死明志，以我卑贱之血，替我祖父鸣冤！”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摔下头顶发冠，反身冲着门口的石狮冲去。
“小轩——”
“不要！”
“砰——”
伴随着诸多嘈杂的声音，时归眼前蓦然多了一只手，她的耳边同时响起：“别看。”透过手指间的缝隙，她眼前恍惚浮现一抹血色。
时序目露冷光：“看来大家今天都不想好过了。”

第38章 （含1000营养液加更）
时序怕那撞柱的死不彻底,误了他一片赤诚热枕，吩咐匆忙赶来的护卫过去探一探鼻息：“死了就拖去乱葬岗，没死的就等死了再拖。”
“我看谁敢动他！滚开,都滚开——”
不及护卫上前，宋家人纷纷站了出来，其中有一位稍年长些的，更是直接扑到地上以身相护。
永定侯府的萧杰一时没忍住：“宋兄也是关心则乱,掌印能否看在他年少冲动的份上，这回就先放过他呢？”
“年少、冲动？”时序将这几个字在嘴里含了许久,有些想笑，又为他们的冠冕堂皇感到荒唐,四下看一眼,更是兴致寥寥。
他可没有替别人管教孩子的癖好。
时序压下心头涌现的不耐，最后吩咐一句：“既然萧公子与宋公子一见如故,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全了你们这份兄弟情。”
“宋氏目无尊长、搬弄是非，又是当街辱骂朝廷官员，理当重罚,着将其收押,待司礼监太监审理后,再论收放，就跟他心心念念的祖父关在一起吧。”
“还有余下的这些人,咱家也是怕他们哪日又莽撞了，若堵在宫门前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暂寻个地方关起来，不听话的就打断一条腿。”
“那个叫萧什么的，别忘了把他跟宋氏关到一起去。”
时序耐心耗尽,再不想将时间耗费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托了一把时归的后背，抬脚走向府内。
在他有所动作的时候，府门外的暗卫就凑了过来，分出两人护在他左右，余下的则把陷入疯狂的两拨人拦下。
紧跟着，府内涌出许多家丁，帮着将这些人绑住，中途有几个想趁乱逃走的，没等跑出这条街，又被眼尖的暗卫逮了回来。
暗卫面无表情：“主子有令，任何人都不得离开。”
偏这些人来此是为了救人的，可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的。
一时间，众人全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又是惊惶又是哀求，除了叫暗卫下手时更重一点，完全没讨到一点好处。
从宋家人身边经过时，时序忽然想起：“哦对了，你们刚刚叫什么……时狗？”
看着众人乍变的面色，他终是爽朗大笑：“你们骂咱家倒是无甚大碍，只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且将他们的名姓记下，待咱家转日呈给陛下，请陛下定夺。”
整个过程，他的手都不曾从时归眼前落下，生怕叫她看了脏东西去。
而就在他们前脚入府，得到消息的管事就带人赶了出来，不顾宋家人的叫喊，生硬地将倒在血泊里的人挪开，几盆热水冲过去，地面的血迹变得稀浅。
暗卫出手，秉持了一贯的雷厉风行，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就将府外的人们带走，除了被时序特意点名的两人，余下的都关到了京外的一座破庙里。
这些人都被上了重镣，三个一团五个一伙地绑到一起，破庙外有甲兵把守，除却必要的吃喝，哪怕是排泄，也不得离开位置半刻。
他们若早知今日下场，如何又敢生出熊心豹子胆，闯到连许多朝廷大员都不敢招惹的掌印家门前耀武扬威。
与这些人凄凉心情相反的，无疑就是时序了。
只在进了府门的下一刻，他就放下了时归眼前的手，垂眸仔细打量着，见她面上没有惊惧之色，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今日倒是我疏忽了……”主要是时序还真不曾想过，竟有人胆大至此。
哪知不等他说完，时归就打断道：“不是阿爹的疏忽，跟阿爹没关系！”
“嗯？”时序一怔。
时归在他怀里挣扎两下，闹着要自己走，等被放下来了，又偏要把手塞进他的掌心，直到她的小手被熟悉的温度包裹，方才安生下来。
看她的样子，好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就等着坐下来一次性倾诉个干净。
从府门到西厢这一路，她走得又快又急，险些被石子绊倒，多亏时序拽了她一把，然不等站稳，她又加快了脚步。
这闹得时序满心不解，只能迁就着她，等到屋里坐下再问。
“阿归这是……”
“爹！”时归凶巴巴地喊了一声，气势强了不过片刻，又软趴趴地落了下去，气愤被委屈不解替代，开口喃喃，“爹，我有一点点生气。”
“可是在官学碰见不好的事了？”这是时序的第一反应。
哪知时归摇摇头，转瞬又撞进了他怀里。
时序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听着声音是没有什么异样，若非说与平常有什么不对，那也是不高兴和郁闷占多。
“今天那些人可真坏！”此话一出，时序恍然大悟。
只听时归继续道：“他们莫名其妙挡在我们家门口也就罢了，还阴阳怪气地辱骂阿爹，别以为他们说得文绉绉的我就听不出来。”
“我原本是想替阿爹骂回去的，可他们人太多，我一时胆小了……”时归有些懊恼，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阿爹你别生气，若他们下回再来，我一定能鼓起勇气，”
“说什么他祖父无辜，那阿爹平白无故被他们找上门骂，阿爹就不无辜了吗？”
“他们怎么好意思说的呀……”时归越想越气不过，可任她挖空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太难听的字眼，只能把“坏”和“不好”翻来覆去的说。
透着一股难言的天真。
听着耳边连续不断的义愤填膺，时序只觉熨贴极了。
原就没在他心底留下多少印象的宋萧两家人，如今更是难以让他再泛起半分波澜，两家几十口，还不如时归的几句话有分量。
若说掌印被某某某欺辱了，听见的人多半是要怀疑说话这人莫不是傻了。
就连时一等人，面对挑衅了时序的外人，除了当时会有些许的愤怒，之后也很难在意。
时序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小太监，说句大不敬的，哪怕是到了宫里，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人能驱使动他，余下哪个不是恭恭敬敬。
以他现在的位置，除了名声难听些，真论实权了，整个朝堂也少有能及得上他的，不是想找死，谁敢与他生龃龉？
但——
面对时归的误会，时序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护短，笑盈盈地看着时归，好半天才沉吟片刻道：“阿归是觉得，那些人错了？”
“总不能是阿爹错了吧？”时归鼓起嘴巴。
“那就好。”时归笑意不明，“是他们的错就好了。”
犯错嘛，人之常情，但犯错之人，总要受到相应的惩罚。
他将掌心扣在时归头顶，感受着掌心中的毛茸茸，顺从本心地揉了两把，迎着她震惊的目光，嗤嗤笑了两声。
“别气，没什么值得生气的，他们不过嘴上痛快了几句，真落到实处，还不知谁占上风呢，阿归且等着吧，往后便是这逞嘴上威风的，也不会再有了。”
也怪他最近太仁慈了些，闹得一些无知之辈总敢舞到他跟前。
之前还只是在宫门口，现在倒是追到家门口来了。
也是宋家和永定侯府撞到了枪口上，暂且受受委屈，给他做一做儆猴的□□。
短短片刻，时序心中就有了决断。
时归对他的复杂心理活动全然不知，只当阿爹不过强装淡定，贴心地不再提府外之事，两手按在他膝上，无声表示着安慰。
时府外的事，不过半日就传遍整个京城。
与那两家人的胆大包天一同传出的，还有宋泊简和永定侯的审讯结果。
宋泊简与两郡贪污一案本无直接联系，但当地一名县令乃他亲传弟子，这些年以各种名义，往宋府送了无数银两珍宝。
宋泊简或对两郡贪污不知情，但面对弟子接二连三的孝敬，他也不曾提出过一次质疑，也正是因为这份默许，成了他获罪的最大依据。
敢问，区区一县县令，既无自身底蕴，又无妻家支持，何来这么多珍宝？
只宋泊简被捕那日，司礼监从宋府搜出的赃物就有十几车。
随着宋家男丁被时序关押，整个宋家更没了能主事的人，家中女眷顶不住司礼监甲兵的威压，不等被捕就将所知吐露了个干净。
圣上批言：宋泊简驭下失察、眼瞎心盲，该杀！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桩大案，因圣上震怒，一切从严查办，满朝不敢出声，每日除了听司礼监汇报最新调查结果，再无其他事提及。
另有那永定侯，案初被捕的守备就是他的亲侄儿，对方这些年收敛的钱财，一是出于永定侯授意，二来也基本全孝敬给了他。
罪证确凿，永定侯成为贪污案开始后第一批被斩首示众的人。
与这满朝动荡相比，区区掌印被拦截的小事，很快就消散在人心惶惶中。
当然，也不是说全然没有影响的。
那日宋家人先后两次拦路给了时序一个警醒，倒不是针对外人，单针对时归。
司礼监在这场大案中已成为众矢之的，谁家要是有被捉走的，当家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司礼监，而时序与司礼监更是划等号的。
他们拿时序没办法，却难保不会有丧心病狂之辈，将目标放在时归身上。
只因为这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时序直接将时归身边的防护等级提到最高，更是在与她悉心解释商议后，暂时停掉了官学的课程。
时序从司礼监调来二十甲兵，日夜不断地在西厢外巡逻，而前不久分给时归的空青竹月二人，更是要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边。
两人暂时接管了雪烟和云池的工作，一应吃用全要经他们检查无误后，才能送到时归身边，至于面生的人，连进西厢都是妄想。
时序在司礼监和内宫往复不断，果然只有天黑后才能挤出一点时间，待与时归一同用个晚膳，又是匆匆离去。
面对他的忙碌，时归未有半句埋怨，每天都是欢欢喜喜地迎接阿爹回来，努力在无聊平静的日子里挑出点儿趣事，试图博得对方一笑。
也只有等时序离开了，她才会露出失望来。
而这时，空青和竹月就会靠过来，要么是一道新奇的点心，要么是一些民间哄小孩子的玩意儿，皆被无声推到时归面前。
又一次送阿爹离开后，时归趴在桌上郁郁寡欢。
寻常人家的暗卫多是作为物件儿一般的存在，有用时出现，无用时就闲置一旁。
许是时归这几日常有空青和竹月相伴的缘故，她与两人也熟悉起来，左右无人时难免说些闲话，不似主仆，反像朋友。
这一回，便是空青递来两只精致漂亮的九连环，也没能让时归露出点笑来。
就在他与竹月手足无措之时，就听时归闷闷道：“空青，你和竹月是不是很厉害呀？跟大兄他们相比呢？”
与主子相处这几日，他们已经知晓她口中的兄长们是谁。
在新进的一批死士里，他们武功或称得上佼佼，可再怎么佼佼，也是不敢与时一时二大人想比的呀。
更别说当初他们被挑选出来时，两人皆是拼尽全力，才勉强在时一和时二手中取得胜利，可不等他们沾沾自喜，就见对面两人气息平稳，显然是未用全力的。这份认知着实给了他们不小的打击，也就是后来两人顺利被时归留下，欢喜才将沮丧冲去。
听到时归的问询，空青想也不想：“属下等自是比不上时一大人的。”
“不过主子放心，只要属下等在一日，必竭力护主子周全。”
“我不是这个意思……”时归抓了抓脑袋，慢吞吞道，“我就是有点好奇。”
“既然大兄他们更厉害，那是不是就能说明，阿爹身边保护的人也是不缺的，这样他办差时，或许也没那么危险了？”
不知怎的，时归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安。
甚至有天夜里她还梦到了十年后，见到了十年后的阿爹。
那个阿爹身边没有她，也不曾认过什么女儿，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歇在宫里，性情阴晴不定，周身寒凛，白皙的面容上毫无人气。
画面一转，便是他被褫夺衣冠，受着百姓们的唾骂，一路被押赴刑场。
再往后，时归就被惊醒了。
受到梦境的影响，她总担心时序遇上危险，有心听他亲口确认，可每每见到他疲惫却强颜欢笑的面孔，她又只顾着寒吁问暖了。
直到今日，她才从空青口中探知到一二情况。
知晓了她的担忧后，空青的表情倒是轻松下来：“主子原是担心这个。”
“就属下所知，掌印大人身边一直都有暗卫的，数量虽不明朗，但必不在少数，再说掌印办差时都会有甲兵随同，便是有什么危险，往往也到不了掌印跟前去。”
“这样吗……”时归若有所思。
她想了想，又是心念一动：“那你们说，我若从现在开始习武，可能如你们一般厉害？或者就是能自保也成。”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亮起来，猛一下子坐直身体：“就由你们教我，我是不是也能学得你们的真传了！”
“这——”空青不知如何回答了。
竹月无奈坦言：“主子，属下等的功法与您或是不匹的。”
“属下与空青自幼按着死士的标准培养，习的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更擅出其不意、一招毙命，多是用来对敌，无法用在寻常自保上。”
“再者……掌印大人可能也不愿您吃这个苦头。”
习武不比读书，那是要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日复一日锤炼着筋骨，身上常年带伤都属正常，更别说还有误伤自己的时候。
莫说时归是个女孩，哪怕她是个男孩子，以时序对她的在意程度，竹月也无法想象，这样珍贵教养的小主子，如何会吃练武的苦头。
时归没有听出他们的艳羡，只注意到“不匹配”上：“原来还有这么多说法。”
她没有被直接打倒，仍是存着跃跃欲试的心思：“那等阿爹忙过了这阵子，我再找阿爹问问，我不怕吃苦，我就是想让阿爹少些担心。”
不必时时惦记着她的安危，又或者有朝一日，她也能保护阿爹了。
空青和竹月对她的远大抱负全然不知，看她情绪不似之前低落了，试探问道：“时候不早了，主子可要准备歇息了？”
时归从圆凳上跳下来：“好。”
“还是跟之前一样，若阿爹回来了，你们千万记着告诉雪烟姐姐他们一声，让她们叫醒我。”
“是。”
时序回京半月有余，忙碌不减分毫。
而时归同样被拘在家中足有半月，初时还愿意找点儿乐子，后面除了每日固定的温书外，剩余时间都是趴在窗边，一声不发。
她是个耐得住寂寞的孩子，便是坐上一整日也不觉有什么。
可是她这样想，伺候的人们却无法相信，逗她几次无果，心里担忧更甚，只当她是忧思成疾，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致了。
毫无疑问，这事很快就传到了时序耳中。
又一日用过晚膳后，时归习惯性离开餐桌，准备送阿爹离开了，她再回来吃最喜欢的银耳莲子羹。
哪知时序拦住她，温声说道：“我今日不走了。”
“哦……什么！”时归猛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时序的小臂，不敢置信道，“阿爹你说什么，你今晚不回衙门了吗？”
看到她的表情，时序反是痛心不已。
他点头：“不回了，我今天宿在家中，也好多陪陪阿归，还有明日……”
时归等不及他说完，早在他答应第一句的时候，就控制不住地跳起来，满心欢喜难以用贫瘠的言语表达，只能抓着阿爹的手不放。
谁知时序又丢下一枚重磅炸弹：“另外阿爹还想问问你，这阵子在家里可觉得无聊了？阿归每日若是没事，不如跟我去司礼监待一天呢？”
“啊？”这份惊喜实在太大，震得时归半晌回不过神。
她声音缥缈，眼睛都有些发直：“去、去司礼监？那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明天这个时候，我都能与阿爹待在一起了？”
“唔，也不一定。”时序没有把话说太满，“我中途可能会有其他事，暂离衙门一会儿，那就要让时一他们陪你，这样可还行？”
“当然可以啦！”时归哪有不同意的，大喜过望，只会抱住时序的腰，来来回回就是那一句，“我就知道，阿爹最好了呜——”
时序忍俊不禁，在她耳垂上轻轻掐了一下：“还不够好，若真的好，也就不会留咱们阿归一人在家那么多天了。”
时归没有反驳，仰头看着他，嘿嘿笑了两声。
“我知道，阿归近来可是委屈坏了，再稍微等一等，最多再有半月，朝上的这桩案子一定能结了，到时阿归就算算，阿爹少陪了你多少次，一次不落地补给你。”
这般送上门来的补偿，时归高兴尚来不及，自然不会拒绝半句。
只要一想到明天就要跟阿爹去衙门了，时归激动得不行，原本酉时就该准备就寝了，她又往后拖了将近两个时辰。
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哪怕只是听时序给她念书，也能让她满足不已。
到头来还是时序劝她：“阿归再不去睡，小心明日打不起精神，若误了与我出门的时间就不好了，到时走不成，你怕不是要哭得不行。”
时归一下子就被说服了：“睡睡睡，现在就睡！”
“那阿爹，你明早千万要等等我哦，阿爹寝安！”
时归躺到床上后仍是久久不能平静，一会儿想司礼监是什么样子的，一会儿又想见了兄长们该说些什么，总归是不肯老实睡觉。
窗外弯月挂至枝头，屋里翻身的动静才算歇下来。
第二天，时归果不其然起晚了。
从睁眼起，她就急得满头大汗，生怕阿爹提前走了，简单换了件杏黄春衫，连发髻都顾不得梳，慌慌张张就往外跑。还好，她一出卧房就见到主位上的熟悉身影。
时序一身玄金蟒袍，端坐于圈椅中，嘴角扬起一抹笑：“不急不急，跑慢点。”
正说着，时归蹦蹦跳跳到了他跟前，又惊又喜道：”阿爹没有走诶！“
“走什么。”时序失笑，“既答应了带阿归一起去司礼监，我如何会食言呢？”
“时间还早，阿归可以回去好生梳洗一番，晚点儿再吃点东西，一切收拾妥当了，再出发也不迟。”
观窗外天色，早过了朝臣上值的时间。
若依着时序的说法，等时归完全收拾好，多半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届时他们抵达司礼监，哪怕不是晌午，恐也差不了多少。
多亏时归找雪烟问了一句，才没真不紧不慢下去。
半个时辰后，她打扮得俏皮可爱，抓着时序的手踏上马车。
对于掌印要带女儿来衙门，除了时一几人知道，旁人根本没听过风声。
这日他们见衙门口出现马车，只以为是宫里来了人，完全没有往时序身上想。
直到时序的身影率先出现在人前，他无视了众人的跪拜，利落地将时归抱出来，环顾左右，声音里不觉带了点得意：“这是谁，想必不用咱家介绍了吧？”
有那大胆的，闻言抬了一下头。
然而不等他看清时归的模样，先被时序冷冷瞪了一眼，再不敢打量了。
时序好像就是这么一炫耀，炫耀完了，也就不在此地多留了。
而时一等人早早侯在衙门里，刚听到脚步声，就直接站了起来。
果然，下一刻就是——
“大兄二兄！我可想你们了！”
时序怀里一空，时归竟是直接挣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向时一时二，闷头扎进两人怀里，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从哪里看出来的：“大兄二兄，你们好像瘦了诶，这阵子肯定是很辛苦吧……”
时一低下头：“不辛苦，我们也很想小妹……”
这边兄妹几人一派岁月静好，不远处的时序已是冷笑不止。
像时二，他分明是察觉到了来自掌印的死亡凝视，偏恍若未觉一般，还放肆地侧过身去，避免时归诉诸想念被打断。——好，好，一个两个都挺好。
——昨天还说阿爹最好，今儿就变成了可想大兄二兄了。
时序被气笑了，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怀抱，拂袖而去。
没过一会儿，时三和时四也赶了过来，又是一阵寒暄。
待时归发现阿爹不在时，时序早去了司礼监的牢房，那等腌臜之地，必然是不许时归进来的。
谁料时归听说他有事要办也没多在意，转头又去寻四兄，晃晃他的胳膊，甜声问道：“四兄今天忙吗？要出门办公吗……那我就留在四兄身边吧！”
她懂事道：“阿爹忙，我就不去打扰阿爹啦！”
“好好好。”时四忍笑，“那就跟着我吧。”
比起时一和时二经常外出办差，时四更倾向文职，如近来的贪污大案，他坐在司礼监盘点各地税收账簿，远比出门缉拿来得重要。
他办公的地方就在司礼监后院，在一大列房间中不偏不正，正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屋内被各种账簿宗卷堆满，素日除他少有人出入。
时归进来后，自动在桌角扒拉出一小块空当来，明明什么也看不懂，可就是要一直盯着时四看。
“四兄，这个是什么呀……”
“这是临山镇近五年的税收，阿归来看——”时四也是无聊，指着宗卷上的记录，逐条念给时归听。
他看似是在耽搁时间，可一页页的记录翻过去，无数数字在他心中闪过，最终的结果也跟着出来，被他随手记在右首的纸上。
晌午的午饭是小太监送到房间里来的。
司礼监内并无厨房，一应餐食都是由内宫准备，清闲时候就是一日两餐三餐，遇上忙碌时，一天也不定顾上吃点东西。
时四也是一个多月没按时用过膳了。
今天也是托了时归的福，不光在晌午准时送来了饭，更是有着四菜一汤的配置，餐后还有单独的甜粥和小食。
不用问也知道，这定不是因他而准备的。
时四一点不觉不对，还贴心地为时归布膳，一切等她吃好了，才动筷填起肚子。
饭后不久，时归就打起盹来。
时四清算税收之时，也一直注意着她的情况，一看见她犯困，就立刻喊了她一声，趁她意识还清醒着，送她去了时序屋里休息。
时序的房间在此列正中间的位置，屋内面积也更大一些，前面是办公的桌案，桌案后则用屏风隔开一间休息的内室。
内室里只放了一张小榻，时归躺在上面只大不小。
到底是在司礼监之内，加上她身边也有暗卫保护着，时四看她睡着，就蹑手蹑脚地离去，最多又喊了两个小太监来，守在门口随时听小姐吩咐。
时归一觉睡了足有一个时辰。
等她晕晕乎乎地从榻上坐起来，只听周围一片寂静，本是司礼监办公的场所，却不知为何，在里面很少会听见喧哗声。
之前时归见到的一些太监公公们，也很少会驻足说话，就是脚步声都轻极了。
她醒了醒神，又等身上的热气消得差不多了，才穿上鞋袜，自行走出房间。
出门后才见，之前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也不在了。
时归歪了歪头，沉思半刻，决定往前面找一找，若能碰着人，也好问清阿爹和兄长们的下落，到时若能带她去找，那就更好了。
打着这样的主意，时归步伐不觉加快了些。
她本以为整个司礼监就那么大，想找人问路还是很容易的，哪知她循着这一排房间绕了一圈，也不曾见过一个人。
正当她皱着眉，百思不解时，她的左边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时归眼前一亮，下意识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找去。
绕过两道拱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然而入眼所见之景，却让她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只见时序脚下跪伏着一个被反绑双臂的男人，嘴里堵着抹布，呜呜嚷嚷说不出一句话来，而时序也是满脸怒气，不知想到哪里，一脚踩在对方脸上。
时序反讽道：“怎么，你真把咱家这司礼监当成儿戏了，还想着用你那拙劣的骗术，将司礼监一众骗过去？项进，是你蠢还是咱家蠢啊？”
“唔唔——”被唤做项进的人侧脸狠狠栽进泥土里，一双眼睛还是不服气地瞪着时序，不等看上两眼，又被时序一脚踢翻过去。
“唔——”项进闷哼一声，呼痛全被堵在了抹布中。时序那一脚是用了十分的力气，不过顷刻就见项进嘴角溢出血丝，半边侧脸也高高肿了起来，从下颚一路肿到眼皮上。
在看见时序发火的这幕后，时归的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
可是伴随着时序说话声响起的，还有规律的鞭打，一下重过一下。
时归是不想多看的，但有时被余光扫到的东西，很难受人本身控制。
原来在时序不远处，稀稀落落地跪了十几个人，这些人都是一样的打扮，玄衣锦袍，飞鱼纹饰，腰佩长刀。
挨打的是最前的一个，他跪得笔直，任由马鞭将他脊背上的衣衫打破，高高的檩子再次被击打，几滴血珠溅落到地上。
马鞭再次被高高扬起，而挨打之人仍不见半分晃动。
就在这时——
“二兄！”时归震惊地捂住嘴巴，终没忍住踏出一步来。
话音一出，满院的人都看过来，包括已挨了近百鞭的时二。
时序愣了一瞬：“阿归怎么来了？”
时归回过神，也顾不得许多人的注视了，哒哒跑到时序跟前，又或者她是想跑到时二旁边的，到底还是更信任时序一些。
她抿了抿唇，声音轻飘飘的：“阿爹，二兄他……”
当着那么多下属的面受罚，时二完全不觉在意，可在时归出现的那一瞬，他的小指就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喉咙里满满的。
又怕在小妹面前丢了面子，又怕自己背上的鞭伤将她吓到……
时二想请示，能不能先退下，稍后再来领罚。
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时归颤巍巍的说话声，她勾住时序的手指，细声哀求道：“阿爹，能不能，不打二兄了。”
时序垂下眼帘，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半晌却是问了一句：“你自己说，你该打吗？”这话明显是对着时二问的。
对此，时二浑身一颤，伏首而拜。
时序说：“时二犯了大错，理应受罚。”
时归用力摇了摇头：“可是、可是……那阿爹，你能不能宽恕他一回，就一回行吗？”她刚刚过来时，只在时二背上匆匆扫过，并没有清晰看清伤势。
但再怎么看不清，被鞭打出来的血总是能看到的。
时归对血色并不喜欢，尤见不得这种颜色出现在她在意的人身上。
若是在家里，她有一百个法子，求得阿爹宽容。
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司礼监，是阿爹说一不二、威严甚重的地方，自有其完善的刑赏，何况阿爹说了，是二兄犯了错，该罚。
时归不知时二到底犯了多大的错处，而她的求情，亦是对时序的质疑。
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再说了。
眼见时序久久不语，时归也再开不了口，但她眼睛里却是弥漫起一层水雾，泪汪汪的，无声胜有声。
见状，时序只得叹息一声：“罢了。”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余下的明日再说。”说着，他俯身将时归抱起来，正准备往衙门外走，哪知才被踢开的项进又滚了回来。
时序头也没低，一脚踩在他的脚踝上，清脆的骨裂声应势而起。
项进疼得浑身抽搐，时序却稳稳当当地将脚落回地上。
时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除了震撼一些，竟没生出多余的情绪。
就这样一路走出司礼监，衙门外并排等了三驾马车，时序随便上了一驾，随口吩咐道：“回府。”
直到马车驶出宫门，时序才笑问道：“怕吗？”
看他待项进如待垃圾，看他随便踩碎人的脚骨。
时归对他的问询心知肚明，缓缓摇了摇头，坦诚道：“阿爹是在办差，想来做什么都是有理由的。”
“阿爹不是坏人，这么做肯定也是因为那些人的缘故，我没什么好怕的。”
时归不敢说时序是什么好人，可至少在这个时段，他绝对还称不上坏。
时序眉目舒展，抬手在时归额间点了点：“不怕就好。”
至于说他狠厉行径的缘由，他就不打算解释了。
而时归转头就将刚刚见到的一幕抛到脑后，与其在意一些陌生人，她还是更关心：“那二兄还要受罚吗？我看到二兄背上有好多伤，阿爹消消气，就饶了二兄吧。”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给兄长们求情，轻车熟路，知晓首要的还是哄阿爹高兴。
眼见时序情绪稳定了，她才再次央求：“阿爹最好了，就饶了二兄吧……”
她若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反让时序想起白日的一幕来。
只见他一扬眼角，似笑非笑道：“最好了？我怎么记着阿归白天还说，最想的是大兄二兄，甚至连老爹都忘了。”
时归一噎：“这这……我说过这话吗？”
她决定装傻到底，闷头撞到时序肩上，咬死道：“阿爹肯定是说错了，我最想的只有阿爹，大兄二兄他们……唔，我不认识啦！”
“你啊你——”
“那二兄？”
“这次就先绕过他。”时序冷哼一声，“不光他，还有他手底下那些人，这次能免去责罚，可全借了你的面子，来日可要好好谢谢你。”
时归所求不多，见到目的达成了，更不会去探究不该她知道的东西。
无论是有关项进的那些，还是时二受罚的原因。
她只会妥帖地靠到时序身边，故作不在意地问上一句：“那阿爹，等明天，你还要带我来司礼监吗？”
时序不曾想过她还有这么一问，怔愣后才道：“你若不觉害怕，自然可以。”
“不过便是来了恐与今日也没什么区别，我并不会时时刻刻待在这里，又或者你走动时，不巧看见血淋淋的犯人被提审的一幕。”
他虽会尽量规避这种情况的发生，但总有疏漏的时候。
倒不如提前给时归打个预防针，也省得她无端受惊。
而时归也是吃到了教训，老老实实摇头：“不怕的，阿爹不在也没关系，以后我不会随意走动了，若屋里没人，就等阿爹和兄长们来接我。”
时序反驳说：“如何用得着限制你行动，整个司礼监，随便你想去哪里。”
“我只是怕有人冲撞了你，若阿归觉得没关系，随便到哪里玩都好。”

第39章 二合一
时归在家闷了半月,终于能有正当理由出门，还是到阿爹跟兄长们办公的衙门，日日见着他们,莫说只是遇见一点小意外，便是这等意外叫她天天看见，她也是愿意的。
正想着，时归表情一凝：“呸呸呸……”
说错了说错了,这些意外还是不要再遇见的好。
不然叫二兄日日挨罚，反成了她的罪过。
时归在心中反思片刻,因实在高兴，很快就将这事抛之脑后。
有了前一日的经验,这天晚上她早早就睡了,总算赶在朝臣上值前醒过来，简单收拾一番后,跟着阿爹上了去司礼监的马车。
朝廷每两日一小朝会,每七日一大朝会，昨日停朝，今日就该上朝了。
时序是下朝后从宫里回来的,接上时归才去上值。
昨天傍晚被捉来的项进受了一整夜的刑,正是心房薄弱的时候,时序着急过去审问，恰巧时一几人都不在衙门里,他就只能先把时归留在屋内。
“且先叫空青和竹月陪着你，我忙完就马上回来。”时序交代道,“若是渴了饿了，门口有候着的小太监，叫他们给你准备就是。”
“那阿爹先走了？”
时归听得耳朵都快起了茧子,忙不迭点头：“知道了知道了，阿爹快去忙吧！”
时序又在她头顶揉了一把，这才匆匆离去。
留下时归对着窗边的鱼池摆弄许久，才将自己的一头乱毛理顺，又是不高兴地嘟囔两声：“阿爹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以前碰她脑袋，那也只是轻轻拂过。
哪像现在，阿爹总要在她身上留下点痕迹，白白浪费了雪烟姐姐给她梳得小发辫。
时序的房间本就少有人来，如今他又不在，更是半天听不见外人的声音。
时归跟空青竹月说了会儿话，实在无聊，便在屋里打起转来。
她怕弄乱了阿爹的东西，许多地方都不敢碰，也就是远远瞅上一眼，看见又是一成不变的书籍宗卷，既是觉得意料之中，又是觉得这里的生活太单调了些。
正当她准备趴去窗边发呆时，却听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
她第一反应就是阿爹回来了，不及空青他们阻拦，先是高高兴兴地跑过去，踮着脚开了门，抬头才发现外面的并非相识之人：“啊……”
只见两个赤衣男子站在外面，两腕上绑着短匕，背后背着长弓，面容阴柔，眸光寒凛。
在瞧见时归的刹那，两人却是眼底寒冰顿消。
时归愣了愣：“你们……是来找阿爹的吗？”她扶着门框，一时开也不是、合也不是。
哪知对面两人摇摇头，继而伸出双手，徒手比划了两下，又从袖带里掏出点什么。
“送我的？”因着时二的缘故，时归很容易就看懂了他们的手语，疑惑地将两枚镂金铃铛接过来，铃铛刚一落到手心，就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比寻常金玲都要爽脆。
时归也形容不出哪里不同，总归就是好听极了。
她正欲再问，然对面两人已是后退两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她看不大懂的礼，转身从这边离开。
两人的举动直接把时归看呆了，直到两人走远，她才想起来喊一声：“你们是谁呀？”
毫无疑问，两人并没有再回头。
还是守在门口的小太监犹犹豫豫道：“小主子，那好像是二组的大人。”
“二组？”时归反应过来，“可是二兄所在的地方？”
“正是。”小太监回答，“听说二组犯了错，自时二大人起，整组卸职十日，罚俸三年。”
时归的眉头皱起来：“怎么又是犯错，可还是昨日那事？”
小太监摇头：“奴婢这就不知道了。”
“不过看那两位大人的样子，正是休沐时的打扮，若两位大人真是二组的，倒也合乎传闻了。”
而昨日时序也说，时归给时二求了好大的情，不光是他，连着他手里的下属们，也该好好谢谢时归。
如此想来，那两人同样无法言语，又莫名其妙给时归送来礼物，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眼下送礼物的人都走了，时归也无处追究。
她眨了眨眼，小心将两枚镂金铃系到腰间，这才回房合上门。
而那两人的到来，仿佛是开启了什么按钮——
此后每隔一刻钟，总会有新的人过来。
或是独自一人，或是三五人一起，有拿小巧配饰的，也有带民间吃食的，再不就是官学最近流行的徽墨歙砚，且不论是不是时归喜欢的，总归送礼的人是用了心。
大部分人都会敲门等时归出来，但也有不愿相见的，就悄悄把礼物放在门口，等门口的小太监代为转交。
短短一个时辰过去，时归收到的礼物已经摆了半张小榻。
她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后面有了准备，反能把人拦下，好奇问上一句：“你也是跟二兄一起的吗？”
等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案，她又有点不好意思：“那、那个，你们不用客气，我也没做什么，当不起你们这么多礼物。”
对此，对方轻轻摇头，扯出一个很是生涩的笑，比划道——
不是的，多亏有您，才叫我们免去重罚。
说起时二及他手下受罚一事，少不了谈到项进身上。
昨日惹得时序大怒的项进是广陵王次子，广陵王乃当朝唯一一个异性王，驻地在广陵郡，当地除兵权外，一应民政税收都由广陵王管束，十年前他送年仅十二的次子入京，既是向皇室表忠心，也是将其视作质子抵押。
数十年来，项进好逸恶劳、胸无点墨，最大的爱好便是去梨园听听小曲儿，再带一二娇俏怜人回府。
项进在京十年，除头两年有皇室派人监视外，往后始终被安置于边缘地带，也从没有人认为他会有多大威胁。
便是此次贪污大案，受牵连的京官数不胜数，而项进作为牵头人物，偏像在案中隐身了一般，京城动荡一月，他依旧该听曲儿听曲儿，该宠怜宠怜，被刑部问到府上了，还能一脸无辜地叫冤。
若非时序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他甚至能隐身至全案结束。
时序办案向来果断，除证据外，他更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哪怕还没有证实项进确与贪污有关，他还是直接下令，命时二将其捉拿归案，直入司礼监大牢。
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简简单单的搜捕，然等时二带人赶去时，却被一个“假项进”引走，若非时一从城门经过，正遇见乔装打扮，准备偷渡出去的项进，就真让他跑掉了。
无论项进之后是回广陵郡，还是随便去哪里躲藏，只要出了这个京城，再想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序如何也想不到，时二办差那么多年，还能被项进骗了去。
他昨日还骂项进骗术拙劣，生性愚蠢。
然堂堂司礼监秉笔太监，带了那么多死士甲兵，就是被那又蠢又拙劣的骗术，耍得团团转，还险些误了大事。
与其说时序是在骂项进，何尝不是对时二的讽刺。
依着司礼监的规矩，时二犯下这等疏漏，合该被褫夺官职，扔回死士营重新受训，再多鞭打也是活该。
而与他同行的死士甲兵，同样逃不过重罚去。
这些人回来时，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其余人或有同情，可也是不敢在掌印跟前求情的。
没看见时二大人受罚时，长鞭都抽断了一根，也不见掌印叫止，反是脸色愈发难看。
后来众人听说，掌印的女儿过去了，时二大人暂时逃过了刑法，与其属下跪在院里等待审判。
然，一整晚过去。
掌印只叫他们卸任反省，罚俸三年。
“？”这下子，整个司礼监都被惊动了。
他们不敢向时序求证，就只能凭空猜测，猜来猜去，也只有昨日误闯的小主子是一个变数。
“你们是没听见吗？小主子喊几位大人兄长，喊得可亲近了。”
还能为什么，有人求情了呗！
众人说不清是羡慕多一些，还是嫉妒多一点，联想到自己身上，他们既没有认掌印做干爹的上司，也没有与小主子接触的机会，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没有犯错后被放过的可能的。
“你们说，我现在去讨好小主子，还来不来得及？”
对面的人没应声，可细看其神色，明显也是有了相同心思的。
时二手下的人被卸任，并没有机会听到这些传闻，可他们都是亲眼见过时归替时二求情的，无需多言，一切皆是明朗。
哪怕他们本不该出现在司礼监，他们还是冒着风险来了。
时二手下的人多是与他一样的死士，自幼被灌了哑药，人手不足时能短暂转至明职，等事了了，又该做回死士了。
而作为死士，自无月俸一说。
也唯有他们随时二办差后，才有机会得到几两碎银，只是这种机会实在太少太少，又怕自己哪日悄无声息死去，碎银到手便被花掉，少有积蓄一说。
直到这一回，他们感受到了囊中羞涩的窘迫。
小主子替他们求情免去责罚，他们又岂有无声接受的道理。
他们只会拳脚，最大的本事就是刺杀，但这种本事，总不能让他们帮小主子杀人去。
说起来，小女孩都喜欢些什么呢？
一群人商量半日，最后只能求到时二跟前，预支了半辈子的酬劳，每人领了五十两，慌张出去挑选礼物。
一包刚出炉的油酥烧饼，两枚纯金的铃铛，一只翡翠雕的小兔子，又或者一盏只有巴掌大的纸糊花灯……
有人一次花光这五十两，也有人想着——
我今日送一点，明日再送一点，若能叫小主子眼熟就好了。
时归并不知这些礼物后面的隐情，只她容易满足，既是送礼人的好意，心意到了，何必再在意价值。
众人来来往往，直将清冷寂寥的掌印房门口走动成最热闹的。
面对时归的感谢，三人同时比划道——
愿为您赴汤蹈火。
时归受宠若惊，憋红了脸，也只磕磕巴巴道一句：“你们、你们真的太客气啦……”
时序这一去，直到过了午时才回来。
而时归也送走了最后一个人，捧着一尊足有她半身高的玛瑙像，瞧着与她神似的头颅，越看越是稀罕。
“这是什么？”时序从转角处走来，好奇问了一声。
时归连忙把玛瑙像转过来，惊喜道：“阿爹你瞧！”
时序一眼就看出，这玛瑙像的用料是对低等次的一种，除了表面灿烂些，内里全是杂质，稍微花上百两，就能得好大一块。
唯一一点能让人称道的，也就是精湛的雕工了。
时序过去看了两眼，指了指头像顶端的一簇发梢：“这里不大像，阿归的发梢有点发黄，远没有玛瑙像上的柔顺。”
“……”时归恼火，“阿爹！”
“哈哈哈我错了，阿爹说错了。”时序笑道，“这玛瑙像跟阿归简直一模一样。”
“本来就是一模一样嘛……”时归撇嘴。
“谁送来的？”“不知道。”时归说，“反正是二兄手下的人，我问他们的名字，他们都不肯说，只管放下礼物就走了。”
“不光这尊玛瑙像，屋里还有好多好多。”
时序对此并不意外，接过时归手里的东西，帮她搬进房间里，看见那被堆了一榻的东西，漫不经心解释了一句：“他们都没有名字，自然无法告知。”
早晚都会被消耗掉的死士，何必再费心取名。
“啊？”时归没想到竟是这样。
可是时序并没有解释的意思，甚至提都不愿多提，转而道：“告诉阿归一个好消息吧。”
“若不再出现意外，近来的案子很快就要结了。”
“到时阿归就不用这样谨慎，也能回蒙学念书了，让我算算……阿归回去时，当是正撞上月底小考。”
时归傻眼：“……哈？”
这是好消息？
一时间，她都不知是自己理解有误，还是阿爹的好与常人不一般，竟能把上学考试当做令人高兴的事来讲。
看着她瞬间呆滞的目光，时序终是没忍住，放声大笑起来。
时归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戏弄了。
不管怎么说，受到阿爹的提醒，后面几日，她每天都会拿出大半时间温习功课，还有那停了两三日的练字也拾起来。
正好，某人送的徽墨歙砚派上了用场。
也不知是谁将她温书的事宣扬出去，日后她再来司礼监，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来打扰，这叫她学习学累了，都没个人说话。
也只有临近傍晚时，才见几个熟面孔过来。
这几人都是被免罚的时二下属，精心算计着手里的那点儿钱，只买些物美价廉的东西，争取每日都能给小主子带来新的惊喜。
不得不说，他们的策略是正确的。
哪怕送到最后，众人再没有银钱，只能靠自己做些小玩意儿，什么用石块雕出来的小摆件、用木桩刻出来的小像。
反正只要是他们送的，时归次次照单全收，回回变着花样的夸，还有给他们准备小礼物，以作回礼。
贪污案结的那天，消失许久的时二终于回来了。
而他手下的人最后一次给时归送来礼物，分别之时，其中一人走出好远，又快步返回去，艰难比划着——
小主子，我叫十九，是我们那批人里排行十九的死士。
他们本无名，可多日的相处下来，他们又忍不住奢望更多……哪怕，只是在他人心里留下一点点痕迹呢？只要一点点。
时归记得他，第一次见面时，十九和三个同伴一起送了她一尊玛瑙像，后面每天都会带不同姿态的木雕来。
唯一的相同点，便是木雕皆以她为貌。
时归心口一颤，郑重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十九阿兄。”
十九慌张转过身去，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眼底的酸涩感压下，只他再也做不到回头，生怕看见时归时，会落下无用的眼泪。
时隔两月，闹得沸沸扬扬的贪污案终于结束。
此案发于六年前，以广陵王次子项进为始。
项进在其父广陵王的帮助下，得了两位京官的把柄，后几番运作，将两人调去地方为郡守，也就是贪污案最严重的受灾地。
此后两地郡守上下打点，上面拉拢朝臣为他们遮掩，下面恐吓勾结地方县令，除却欺压百姓外，更是几度提高苛捐杂税占比，又命师爷作假，假报税款，将本该流入国库的税银私吞下。
数年下来，自两郡郡守手中流通的银两超百万。
其中大部分被几经辗转，送至广陵郡，剩下的则送入京城，供项进用以结交朝臣，为他们贪污受贿提供更大屏障，其中涉及的不光文臣，更有京城守备等武将，以及伯爵王侯之辈。
两月调查下来，光是被即刻问斩的就有百数。
而事发两郡官场大洗牌，两郡总计二百三十名朝廷命官，当日时序亲赴，就带回了一百余人，剩下的也被接连收押待罪，时至今日，尚在官位上的不足两位数，还全是贫困村县的县令。
只因他们管辖之地实在贫寒，如何也榨不出油水来，才被当地郡守排除在利益链外，而真正清廉公正的，早被以各种名义陷害。
大朝会上，时序将两月调查结果一一道来。
这些日子里，多少人曾说他心狠手辣、滥用职权，到头来，被他审讯处刑的，无一无辜。
倒是刑部误押了一位京官，经时序发现得以释放。
也亏得时序发现及时，那位京官回家后才知老母因他忧心成疾，但凡他再晚回一日，恐就要撒手殡天了。
而时序不仅替他洗清冤屈，还替他找来御医，救其母于危及。
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被问罪的，皆有明确罪证在上。
随着时序话落，只见朝臣尾列站出一人来。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因在牢中受过刑，面上还带有未痊愈的伤疤，而他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稽首大拜。
“臣——自入翰林，至今已有数十年，十年来恪守先训，不敢称清廉，亦不曾受半分不义之财，今受奸人陷害，枉入牢狱。”
“多亏陛下英武圣明，多亏掌印明察秋毫，救臣于水火。”
“陛下之大恩，掌印之大恩，臣没世难忘，唯衔草结环，以报陛下、掌印相救之恩。”
陈情这人叫高之树，乃先帝时期首宰弟子，而前首宰素以清廉闻名，辞世时先帝亲至祭奠，才发现其府上清贫如洗，吃的是糙米，穿的是麻衣，一应吃用，甚至比不上寻常百姓。
而作为前任首宰的弟子，高之树更是将恩师品德践行到底，入仕多年或无大建树，但论清名，那是在天下读书人之中都有名的。
百官不知是何人将其构陷，对他的说辞却也无法质疑。
自然，他说“掌印明察”，那也是真真切切的。
一时间，诸多复杂目光从高之树和时序身上略过，更有人想起夜间对司礼监掌印的唾弃，不禁暗生愧色。
这日之后，涉案两郡重派官员，而所有与贪污一案有牵扯的官员，一律从严从重处置，京城午门外的血厚了一层又一层。
原本皇帝还要追究广陵王的罪责，可不等钦差抵达广陵郡，前方急报——
广陵王反了！
广陵郡地处大周腹地，左右皆是富庶之地，若当地战起，无论是对百姓，还是对朝廷，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皇帝只得急召大臣来议，挑选能兵能将，试图将叛军阻拦在广陵郡内，勿扰他乡。
这等危及时刻，以前都会有时序在场的。
但是这一次，他以查案两月、身心苍疲为由，请了足足一个月的假，为了避免皇帝不免，转将时一时二派去听侯调遣。
至于他自己——
当然是回家陪女儿了！
五月底，时府的马车时隔多日，再一次抵达官学门口，明显的标志惹来无数双眼睛的注目。
马车停稳不久，时序率先出现在人前，而后他又背过身去，将时归领下了马车，一转头，正与同样送孩子来上学的王大胆王大人撞上。
只见王大胆身体一僵，许是顾及两人共事多日的交情，到底没直接转身离去，而是冲着时序微微躬身。
他寒暄道：“掌印也是送孩子上学的？哈哈可是不巧，下班今儿要小考，我儿在家耍了一整日，远不如掌印的女儿乖巧。”
时归好不容易才将开学即考试的痛苦压下，听了王大胆的话，实在没忍住，嘴角眼角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爹——”
时序在她背后拍了拍，强压嘴角笑意，轻咳两声：“是是，阿归是挺乖的……”

第40章 上一半
——请假大半个月之久的时归回来了！
贪污一案持续了这么久,但凡是在朝廷做官的，家里人多多少少都有听过这事，知道这事了,自然避不开司礼监掌印去。
下班的孩子们对时归本就情绪复杂。
一来是忌惮她的背景，二来也震撼于她入学第一天就跟人打架，三来更有时序对她的百般呵护在意……
总之从她担着时序女儿的名头起，便注定了会收到无数不同的打量,也不一定能明确分为好坏，但一定会比普通人复杂些。
这次的大案里,司礼监又承担了如此大的责任，惊吓紧张的人们难免会对与之有关的人多些关注。
而时归,一个曾多次出入司礼监的人,很难被人们忽视去。
只在时归走进官学时，她来上学的消息就传出去了,待她走进下班,只见大半个班上的学生都围在门口，看她的目光毫不亚于看什么稀释珍宝，又震惊又稀罕。
可怜周兰湘只慢了一步,就被同窗们挡在最后,任她如何蹦跳叫喊,也难以在人群中寻出一条路来。
气得她跺着脚，险些直接爬到桌上去。
时归被热情的同窗们吓住了,止步在门口，半天不敢上前。
半晌,她才忍不住说一声：“大家，这是在看什么？”
“时归，你回来了。”说话的是一个与时归没什么交情的男孩,他动作麻利，有幸站在人群最前面。
时归也只记得他的名字，叫于少轩。
她与于少轩虽不熟，毕竟是一起念过书的同窗，总不好无视了对方的打招呼，于是她点点头：“我回来了，于少轩。”
“你认得我？”于少轩却惊讶了。
时归顿了一下，犹疑着：“我们……不是都在下班吗？我不应该认得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知于少轩想到了什么，脸上情绪忽然变得强烈起来，眉眼间带了明显的高兴。
“你之前都不跟大家说话，我还以为你是不愿搭理我们，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你记得我诶！”
“……啊？”时归茫然了。
“我没有不愿搭理你们，我还以为——”她沉默一瞬，断断续续说道，“还以为你们想与我划清界限，这才不好打扰。”
“怎么可能！”于少轩当即反驳，“我们才没有与你划界限。”
他正想叫冤，脑海中却是灵光一闪，说话蓦得结巴起来：“可能、可能最一开始，是有一点避着你，那不是田中吉他们惹你不高兴，全家都被问罪了，我们也是害怕跟田中吉他们一样……”
小孩子容易胡思乱想，又难免受到大人的影响，他们与时归从无交集，自然对她多有误会。
可一日日的同窗下来，他们也渐渐发现——
原来司礼监掌印的女儿，与他们也没有太大不同嘛。
一样的吃喝玩睡，一样的为功课烦恼，一样的小考考砸，一样畏惧夫子、要挨夫子的训斥……
时归与他们虽无交集，可跟六公主许锦欢之流相处得很好，也是话不多的样子，格外有耐心，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好生可爱。
打那时起，就有人想跟时归交朋友了。
可惜一直没寻到好机会。
时归知道，她与下班的学生一直不熟，虽有大家不与她说话的缘故，但她同样没有想过主动破冰。
两边人都不肯主动，那始终陌路也是应当。
她曾经几度猜想，是不是小孩子都排外，又对她生不起喜欢，这才多有躲避。
却不想，躲避确是有的，但后面就少了起来，更多人竟与她抱有一样的想法。
这不于少轩顺势道：“后来我一直想跟你说话，可又怕你讨厌我。”
他之前总说，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他瞧着时归就正好。
唔……可是她爹是时掌印。
想到时序那能生吞小孩的传言，于少轩面上一僵，刚升起的一点情愫顿时消了个干净，他狠狠甩了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还是算了！他肯定打不过时掌印。
时归并不知道他在顷刻间的诸多念头，稍微歪了下头，认真道：“我没有讨厌你。”
“我也不讨厌其他人，我只不喜欢田中吉他们，剩下的就没有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时归思量道，“你们对我没有偏见，也不说我爹的坏话，我们不妨试着做朋友。”
“阿爹之前就说，叫我多认识些玩伴，你们若是不介意的话，以后我能邀请你们去阿爹的庄子里玩吗？”
“当然可以！”于少轩第一个响应。
在他之后，答应声接二连三，有小姑娘声音小，就特意凑到时归跟前来，细细道一声：“时归，你也要邀请我哦。”
“好，徐萱。”时归笑着点头。
好不容易把堵在门口的同窗劝走了，时归可算能进门，然而她没走两步，又被一脸不悦的周兰湘堵住了去路。
许久不见，她再见周兰湘竟有几分怀念来：“湘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周兰湘勉强答应了一声，实在忍不住，追问道，“时归，你要跟其他人做朋友了吗？”
“那你有了那么多新朋友，你还要我吗？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单看她表情，活似生了什么大事似的。
可听了她的话，时归又不住捂嘴笑：“当然是啦！”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诶，我肯定要跟你一直好下去的，湘湘你想到哪里去了……”
时归可是连时序都能哄的找不着北，何况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不过三言两语，就叫周兰湘重新扬起笑容。
“我就知道，时归你肯定不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人！”
一群小孩儿没能高兴多久，教习们就来了，抱着厚厚一摞试卷，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学生们心尖尖上。
“大家都来齐了啊。”教习环顾一周，缓缓道，“那这月的小考，就开始吧。”
自拿到试卷，时归就无可避免地苦起脸来，只因整张试卷上的内容，她只前几题听过，剩下的她请假在家，那是连课也没上过的，且阿爹兄长们都忙，也没人教她。
有那么瞬间，时归甚至想彻底不写了。
只她又怕再被夫子们骂得狗血淋头，只能硬着头皮抓起笔，抓耳挠腮许久，才在试卷上落下第一笔。
时归练字的时间虽不算短，但因她基础薄弱，在写字上的劣势还是很明显的，便是现在勉强能写出规整、让人看清的字来了，可速度是怎么也提不上来。
像别人在同样的时间里，能将试卷写得满满当当的，而她才只答完第一道题，第二道刚开了个头，教习们就来收卷了。
“啊——”无需教习批阅，时归就先想到了她的下场。
看着台上已开始阅卷的教习们，时归踌躇许久，第一次与人交头接耳：“湘湘——”
得益于太子殿下的提议，可是方便了时归当下的取经，她在心里默默念了句太子殿下的好。
“怎么？”周兰湘同样用气音说道。
“我就是想问问，一会儿夫子批评我时，我要怎样说，才能让夫子消气呀？”
“这个我熟呀！”周兰湘晃着脑袋，一本正经地传授着她的经验，说到激动处，险些控制不住音量。
也幸好阅卷时没有纪律要求，不然她早该把夫子们引来了。
教习们批阅了一个多时辰的试卷，时归就与周兰湘请教了一个时辰。
从虚心受教到诚恳道歉，再到励志勤学，每一个步骤都有专用话术，堪称绝妙。
时归也适当整理出一套得体的话语来，坐直身体，时刻准备着上台挨骂。
果不其然，这次被提点的，又是她与周兰湘，一前一后，谁也不落下。
正当两个小人在教习桌前站定，蔫头蔫脑地准备挨骂时，却听教习轻笑一声：“抬起头来，这次可不是训斥你们的。”
嗯？
两人同时抬头。
这时，姬教习接过话来：“虽然你二人的答卷仍是班上最差，但比之上月，实在有了不小的进步，这份进步才最是难得。”
“先说周兰湘，虽于新课上少有长进，然几道复习题目全部答对了，这便说明你至少在温书上下过不少功夫，好，好！”
“而时归的进步就更大了——”
姬教习先道了一声歉：“老夫也是前不久才听太子殿下说，你并非态度不端乱写乱画，而是幼时少有接触笔墨，实在不会写字罢了，之前倒是老夫误会了你，在这里也当着大家的面，给你道个歉，对不起。”
“而你能在短短一月内将书法练成这样，只能说是下了大大的苦功夫，且你作答规范，一看就是上课认真了的。”
“这样算来，你比班上其他学生一点儿也不差，只起步稍稍晚了些，总有追赶上的时候，可期，可盼！”
时归学了那么多认错的话术，万不想一个都用不到了。
她明明是受了夸奖，偏偏完全不知如何反应，只知愣愣地看着姬教习，浑身血液都在翻涌一般，叫她全身滚烫。
“好了，你二人回去吧。”
两人接过试卷，木木地说了声谢。
而后教习们再点评他人，两人也是心不在焉的，直到下学好久，班上再没了旁人。
周兰湘啪一声拍在桌上：“时归，你听见夫子刚刚说什么了吗？”
“夫子说……我们两个进步难得。”
“他还夸我们！”周兰湘激动极了，“夸我们用功，夸我们好！”
听着耳边激动的叫喊，时归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清早的忐忑早一扫而空，紧随而来的，是如何也散不去的兴奋。
念书好啊。
念书能得到好多好多夸奖诶！
等她马上回家，一定要跟阿爹好好炫耀一番，夫子说了，她真的好棒！

第41章 下一半
很棒的时归小朋友一上马车就扑到了阿爹怀里,仰着头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儿说自己这阵子有多努力，一会儿说夫子们对她有多满意,还有其他同窗，原不是对她有意见。
时序微微垂着眸子,含笑听她分享在蒙学的趣事。
他很是捧场的回应着，心里又难免感叹一句——
还是太子有办法，才给俩小孩补习了多久，就能让一向严格的姬教习说出这么多夸赞之语。
尤其是女儿这一手烂字,可是为难太子了。
时序说：“阿归这阵子实是辛苦了,该好好奖励一番才行。”
“正好我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茶楼，晌午晚上兼顾着用膳，有一道拔丝甜鸡极是有名，阿归可想去尝尝？”
时府有专门的厨娘和家厨,这半年为了迎合时归的口味，更是从天南海北挖来许多新厨,人人都有拿手好菜。
无论是北疆的烤牛烤羊大烤肉，还是南沙的酸鸡酸鱼酸辣小拌菜,凡大周境内的菜色,府上总有人能做出来，滋味一点不比当地差。
这般方便,自然也没有出去吃一说了。
而时归正馋家里大师傅做的那一口酸辣汤,下意识想拒绝。
谁知时序又说：“好像说晚上还有变脸耍猴戏的。”
时归：“……去！”
时序将她的挣扎尽收眼底,轻笑一声,吩咐车夫改道去城南。
临近傍晚，街上的摊贩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唯有城南的一条夜市还热闹着,整条街都是人，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叫卖声不绝于耳。
新开的那家茶楼就在夜市最里面，因路上百姓拥挤，马车很难驶入其中。
时序索性带着时归下车步行，沿途看见什么稀罕玩意儿，也能驻足多看一会儿。
既是普通百姓常光顾的夜市，摊位上的东西也多以物美价廉为主，有些金玉饰品摆件儿，任凭摊主将其夸得天花乱坠，一问价格：“二两银子！”也知是假的了。
时归也只是看个新鲜，实际好些东西她都有。
要么是时序为她搜罗来的，瞧着不起眼，随便一件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
要么就是兄长们送的，加上她往返司礼监那阵子，好的坏的得了一大堆，更是什么也不缺。
到头来还是一个卖糖渍果子的小摊更吸引人些，巴掌大的竹碗里摆了六七颗青绿色的果子，用特殊配比的糖浆酿制而成，糖浆极好地中和了果子的酸，又不会太过腻人。
碗里还添了些小汤圆，花花绿绿的，正能拿来果腹。
小摊前挤满了人，多是带着孩子出来的，买上那么一份，回家还能给大人们分一口。
时归实是好奇，又被那酸酸甜甜的果子所诱惑，愣是跟着排了小半个时辰才买上。
此时距离宵禁只剩不足三个时辰，有些离家远的开始往回走。
时归也是怕耽搁了吃饭，捧着小竹碗再不多瞧，闷头往茶楼走着，不时问上一句：“阿爹，我们还能赶上表演吗？”
还好，等他们抵达茶楼时，正赶上最后一场戏。
茶楼里人满为患，上下三层都坐满了人。
而变脸猴戏只在一楼大堂才能看到，时序便叫小二在一楼安排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左手侧就是窗子，一歪头就能看见街上景象。
虽闹腾了些，可看时归模样，倒也正合她意。
见状，时序也就不多言了。
待跑堂的小二过来，他先点了最有名的拔丝甜鸡，而后便是一些茶楼的拿手好菜，主要还是依着小孩子的喜好。
许是看出他对时归的在意，小二提议道：“趁着饭菜还没上来，您不如带小姐到表演台下看看，等到最后师傅们还会跟临近的客人互动呢，想来小姐定会喜欢！”
时序一扭头，果然就见时归跃跃欲试。
他正想起身，哪知时归先按住了他的手，靠近一点才说：“阿爹，我叫上空青，一起到前头看看行吗？”
时序：“……就不能是我带你去吗？”
时归晃晃脑袋，了然道：“我知道阿爹不喜喧闹，阿爹就等在这儿，让空青陪我就好啦。”
时序确是不喜喧闹，可这样被在意照顾的情形，着实不是他想看到的。
不等他再说什么，时归小声唤了一句，不过片刻，就见空青从门外走来，好像只是进店用餐的普通客人。
表演台下人多，又多是年纪小的孩子。空青怕小孩子乱跑撞到时归，在问询后，索性将她抱起来，稳稳地放在肩上，不光站到了表演台最前，也是周遭最高的一个。
正见变脸的师傅下台，耍猴戏的小艺人们翻着跟头就上来，一连许多后空翻，惊得台下连连叫号。
时归更是将双手拍得啪啪作响，目不暇接。
他们这边倒是快活了，偏被落在座位上的老父亲，那脸色是越来越黑，又是咬牙切齿，又拿人毫无办法。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场表演结束。
最先出场的小猴儿们捧着脸大的桃子，将毛桃送给附近的客人们，他们将小猴儿的姿态模仿得惟妙惟肖，给时归递桃子时，还在她手背上抓了一下，憨态可掬。
时归看的心满意足，等表演台下的人都散了，她才想起回去。
她没注意到时序周身的冷气，才一坐下就忍不住道：“阿爹你瞧见了吗，真的好好看！能请他们到咱们家里表演吗？”
富贵人家请怜人到家很是常见，今日在茶楼表演的戏班也是从外面雇来的，若时序愿意，当然也是能请回家去的。
可他只是哼笑一声：“当然不能。”
——这个家，只要他还在一天，就休想有戏班子入府！
时归不知他正酸着，闻言惋惜不已。
桌上的菜上得差不多了，时归却一定要先把毛桃剥出来，好不容易剥干净了，还要亲自分成两半。
一半她留着自己吃，另一半——
“阿爹你吃！”
“给我的？”时序诧异。
时归点头：“嗯嗯，阿爹你快尝尝，水灵灵的，一看就很好吃。”说着，她直接站起来，踮脚将桃子送到时序嘴边。
时序推拒不得，只好咬下一口。
毛桃就是最普通的毛桃，甜则甜矣，表皮位置却有些熟过头了，称不上不好，但也远不到时府采买的标准。
只念在这是女儿亲手剥亲手喂的，时序沉吟片刻：“不错。”
时间已经不早，只待用过膳，父女俩就该打道回府。
时归吃得肚子溜圆，捧着一碗凉粉填缝，她的思绪刚要放空，就见门口又乌泱泱进来一群人。
那帮人应是一起的，皆是书生打扮，一进门就叫小二给他们寻个宽敞地方。
他们一边往位置上走，一边高谈阔论——
“……那可是高之树高大人，前首宰的弟子，难道会说假话不成？何况高大人还是当朝说的，更不会有假了。”
“这样说来，司礼监那位还真公正明察了？”
“我虽不知是不是完全公正，可你们看京兆尹外张贴的告示，上面罗列的人哪个不是罪证确凿，贪官污吏，该杀！”
“这波我是站掌印的，甭管他有没有藏私，这做出来的功绩却是实打实的，只他查出来的这些害虫，可给朝廷清害了！”
“吴兄此话合理，掌印这次倒真做了件好事了……”
几人大声谈论着，全然没注意旁边有个小孩，已将手里的碗放下，正支棱着耳朵，专心致志听他们闲话呢。
听着那群书生的讨论，时归一双猫眼儿越来越亮，只觉心里跟吃了蜜似的，比她受到姬教习夸奖时还要甜。
看她听到了什么？
听书生们说她爹公正明察、功绩斐然！
她忍不住去扒拉时序的手，不好直接指旁人，就挤眉弄眼，试图让阿爹仔细听一听，也好跟着她一起高兴。
可是——
“怎么？”时序看了她一眼，勉强听了一耳朵，又兴致寥寥地收回注意，只管将还剩半碗的冰粉推到她跟前，“吃完咱们就回了。”
“不是，阿爹你听……”时归面露急色，正欲明言，猝不及防与时序的眸子撞上。
只见那双眸子里皆是平静，并不是什么假装不关心，而是真真切切的，没有把那些人的话听进去一点。
明明……那些人都在夸阿爹呀。
该说阿爹宠辱不惊吗？
可时归又觉得，宠辱不惊不该是这时候用的，而她又一时半会寻不出更准确的词来，总归就是哪里不对。
时序问她：“吃好了，不吃了？”
时归惶惶点头。
“那咱们就走吧，明日在家里稍歇一歇，剩下两日我带你去长安寺走一趟，也给你娘上柱香。”
时归思绪杂乱，半天才低低应了一句。
出门时，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书生依旧高声谈论，偶有不同意见时，更是手舞足蹈，试图将对方说服。
她抿了抿唇，默默收回目光。
只时归不知道的是，她的感知确实没错。
对于那群书生的评断，时序着实提不起一点兴致，管他是夸还是骂，嘴长在旁人身上，又与他何干？
与其在意那些没有多少意义的名声，他还不如将心思放在自家身上，正好有好一阵子没给妻子上香祭拜了，趁着女儿月假，他便带女儿过去一趟，也好一家三口团聚团聚。
想起杨二丫，时序才记起被他忘在脑后的另一人。
……说起来，杨元兴如今怎样了？
自打他被带去司礼监的暗牢，也有小半年时间了，前阵子衙门里忙，也不知狱卒有没有“慢待”了对方。
等他哪日有时间了，还要找人再提点一遍，那可是他的亲小舅子，什么早刑晚刑，又或者是闲来无事的加刑，万不可遗落了去。
时序心情很好地想着，垂眸看了时归一眼，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提议道：“马上就要入夏了，我找人给阿归做几套鲜亮的夏衣吧，用冰蝉丝帛，这样穿着才清爽……”

第42章 二合一
转日午后,罗裳坊的管事带着绣娘们过来了。
时府的成衣有固定合作的铺子，只管下人们的着装，每人每季度两套衣裳,多是挑时序不在的时候量尺寸送成衣。
罗裳坊对司礼监掌印的威名也有耳闻，原本也是不想跟时府有什么牵扯的,耐不住——
时府给的工钱太太太高了。
管事想着，反正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宅子的主人，做一件衣裳就有三四两的赚头，这么一年下来……人为财死,拼了！
就这么干了两三年,他们确是从没有跟府上的主人碰见过,甚至连内宅都不曾到过，每回都是管家提前组织好人,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整府人只要半日就能测量好尺寸。
这次听时府来人传话，他们也只当是要给下人们准备夏衣,除管事外,只跟了两个有经验的绣娘，其余都是年岁不大的小学徒。
可是这一次——
“大人大人，敢问大人,咱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啊？”眼见周围景象越发陌生，已进府走了好一会儿的管事额角冒汗。
管家脚步不停，淡然道：“自是去给小主子量衣，怎么，今儿早上给你们传话的人没说清楚吗？”
“小、小主子？”因太过惊讶,管事都破了音。
管家这才意识到不对,可事到临头,他总不能再去跟时序说误了事，只能对管事多多敲打一番。
“你们这是还不知道？那我再给你们说一遍。”
“今日是专门给咱们小主子裁衣的，届时不光小主子在，就是主子也在，我不管你们有多害怕，若在主子面前掉了链子，后果如何，也无需我赘言了吧？”
“相反，若你们伺候得体了，能博小主子一二欢喜，该有何等的泼天富贵，也非我能想见的。”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前头就是小主子的住处了，该怎么做，想必你们已有了决断，进去吧。”
屋里，时归正跟时序面对面坐着，不知说到什么有趣的地方，两人皆是抿唇笑起来，如出一辙的猫眼璀璨极了。
听见雪烟来报：“罗裳坊的管事带人过来了，可要现在开始？”
“传进来吧。”
约莫是得了管家的叮嘱，罗裳坊一行人表现得还算稳妥。
因是给贵人量衣，
管事自不敢让学徒上手，而是由两个绣娘为主，他跟在旁边打下手。
又顾及着小姑娘或许怕生的情况，绣娘们边测量边说些闲话。
“小姐模样甚是俊俏，身子骨倒有些单薄了，老身之前听说，南边的小姐夫人们以瘦为美，宁愿饿着肚子，也要保持身材，小姐总不能也是这样想吧，这可不好……”
“没有呢，我没节食。”时归张着双臂，贴心答道，“我已经比之前胖一些了，等我再多吃点儿，肯定能更健壮。”
“好好好，健壮点好，健壮了才不容易生病哩！”
这样大家一起说着话，时归也不至于紧张，很是顺利地量完尺寸，又在绣娘的鼓励下说了几种自己喜欢的颜色。
“那就都做成窄袖裙裾了？”
时归想了想：“好，不过也不用太多。”
她知道今日是要给她做新衣裳，又是能在夏天感到清凉的冰蚕衣，她本是担心太过破费，又难免有些心动。
最终还是时序劝她：“简单几件衣裳又能贵到哪里去，若你夏日热中了暑，到时少不了看诊喝药，药材也不比衣裳便宜，人还要遭罪，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时归被他劝服，小心道：“那我，先做两套试试？”
“也可。”
时序嘴上答应了，等绣娘们量完尺寸准备告退时，他又专程出去叮嘱了一回：“不拘款式数量，凡是与阿归合适的，尽管往府上送来，便是以后你们店里的新款式，也记着往府上送一件。”
“这这——”管事努力合上因惊讶而大张的嘴，小民心思，多嘴问了一句，“那可能要许多银子，您看……”
“怎么，害怕少了你们银两不成？
“不不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大人息怒。”管事连连作揖，直说回去就把小姐的夏衣当成第一要务，尽快赶制出样子来。
只是冰蚕丝帛还在运往京城的路上，尚需等待些时日。
看在绣娘们亲切慈祥的份上，时序又另赏了他们两枚金豆子，又约好往后凡是给时归做新衣，都叫这两位绣娘来。
随后才放几人离府。
又过一晚，府上的马车穿过城门，直奔长安寺而去。
此行虽说是祭奠故人，但也带了点游赏的意思，因时一他们都不
在，为了方便，这回就把雪烟和云池带上了。
正好寺庙里规矩多，男客女客相隔甚远，这样有她们二人照看时归，也能让时序放心些许，少去许多麻烦。
香客入寺都是要提前预约的，时序临时起意，只提早一日来定房间，便只分到了靠墙角的一间屋子，整日见不着光。
好在时归那边情况尚可，屋子稍稍有点小，却是一间向阳的，被褥等又是新换上的，条件在整座长安寺都算中上。
只要时归这边好，时序怎么都可以。
他请了主持诵经，与时归一同祭拜了半日，直到日头西斜，才算从大殿里出来，浑身疲惫，唯心里是轻快的。
时归抓住他的手，悄声道：“阿爹，以后我们若有时间，不如常来看看娘亲吧。”
时序眼中闪过一抹柔和：“好。”
长安寺后面有一大片桃树林，盛放了一个多月，如今只剩寥寥几株没有落败，粉□□白的桃花挂在枝头，随风轻摆。
等从寺后回来，再就是祈愿池和百年老槐那边还有些看头。
只从一处孤僻院落经过时，时归正巧见里面练武的武僧，一个个僧侣身强体健，高喝一声，经徒手劈开了一块砖石。
“豁！”时归顿时被他们这一手镇住了。
时序忍俊不禁，垂眸刚要问：“可是……”
“阿爹！”却听耳边脆生生的呼唤声响起，紧跟着一句就是，“我也要练武，嘿嘿哈嘿！”
“……哈？”时序的尾音生生变了个调子。
时归害怕打扰到院里的僧侣，拽着阿爹就往边上躲，等确定他们说话不会影响旁人了，她才继续说：“就是练武，这样！”
她胡乱比划了一番，又是甩手又是踢腿，动作标不标准暂且不提，只眼睛中的光彩格外亮眼。
时序哭笑不得：“你就只看了一眼武僧，尚不知其他情况，就生出练武的主意来了？”
“不是的。”时归认真摇头，“不是看武僧才想练武，是之前就想了，只是忘了跟阿爹提。”
为了印证她话语的真实性，时归转口把空青和竹月叫了出来：“你们跟阿爹说，我是不是早想跟你们习武来着？”
空青躬身行礼，复道：“回大人，确有此事。”
他将半月前书房里的一幕原原本本道来，其中不忘提及竹月的拒绝，而时归当时是放弃了，却并没有将苗头彻底掐灭。
果不其然，时序当场就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为什么呀。”时归委屈道。
时序只问：“那你知道，练武代表着什么吗？你可知道光是基本功就要练上许多年？”
他没有直接说时归吃不了这个苦，沉思片刻道：“这样吧，我们现在就往回走，我带你去一趟司礼监的死士营。”
“若从死士营出来了，你还想着习武，我便给你寻武师傅，这样可行？”
时归自无不应。
她一心念着阿爹答应，也没心思去看祈愿池和古槐树了，一路小跑着回了卧房，叫上雪烟云池飞快收拾了东西。
长安寺与京城本就不远，加上车夫赶路赶得急，晌午刚过，一行人就到了家门口。
其余人将东西搬回府上，时序则直接带着时归去了司礼监。
谁也没想到，掌印竟会在休沐期间过来。
因众人都没有准备，以至时序进门就撞见几个凑在一起说闲话的太监，一扭头，又是轮休的重甲兵不知从哪买了一盆汤饺，边走边喊道：“兄弟们我回来了，快来加餐……啊？”
他一抬头，正与满面寒霜的时序对上，吓得他宛若见了厉鬼一般，顿是一阵手忙脚乱，怀里的饭盆差点儿没端住。
只因时序的突然到访，整个衙门都是一阵兵荒马乱。
时归躲在他身后，悄悄感叹一声：“原来司礼监也不总是静悄悄的，我还以为大家都不爱说话呢……”
时序：“……呵。”
他本就为女儿的突发奇想头疼不已，又被手底下的这群崽子气了一回，心累地摆了摆手，实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他们来得突然，自然没有人提前准备他们的午膳，只能衙门里多什么就吃点什么，再就是进门遇见的甲兵买来的汤饺。
饭后只歇了片刻，时序就站起了身。
很少有人知道，司礼监的死士营，其实就在皇宫之下，说是由司礼监掌管，但训练出来死士，偶尔也会送与皇室。
到了司礼监后面围墙下，经过特殊操作会显现出一条密道来，顺着密道往里去，很快就能抵达训练场。
死士营分为三个部分，其一为生活区，用以吃饭和睡觉，其二为训练区，也是整个营地里占地面积最大的部分，其三则是惩戒区，凡入营受训者，总有到此一游的机会。
时归眼上被围了绢带，直到深入内里才被解下。
随着她眼前光明重现，她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高台上，从上而下俯视，能将整个训练场尽收眼底。
哪怕是掌印亲至，也不能将他们的训练中断。
时归清楚看到，离她最近的地方，有一群绝不会超过二十的少年，各个赤|裸着上身，手腕脚腕上缠满绷带。
他们的前胸后背都被血痂糊满，更多人也是鼻青脸肿，每有动作，嘴角都会呕出一口黑血。
狼狈至此，却仍旧不能止住他们训练的节奏，伴随着长官的一声令下，他们两两为一组，发狠地向对方冲去，拳拳到肉，活像要要了对方的命一般，丝毫不留余地。
时序跟随着她的视线，解释道：“那些是马上就要训练结束的，依着这里的规矩，只有一半人能活着出去，如何筛选出这一半，就全靠两两比试，碰到谁就算谁。”
时归全然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惊还是怕，上下牙不住碰撞，发出哒哒的响声，只在这嘈杂环境里并不明显。
时序又说：“阿归能看清他们的动作吗？这便是他们受训十年以上的结果，习武一途，从无捷径可言。”
他到底担心给女儿造成太大冲击，抬手在她面前挡了挡。
而后强硬地叫她转了转身，这回对着的，是一群与她年岁相当的孩子。
“这些都是新入宫的内侍，不知得罪了谁，被发落来我这了。”
“若我没记错，那些人的年龄不会超过十岁，勉强卡在锤炼根骨的最后阶段，若他们能挨过现在的苦头，往后的日子就会轻松些了，至少比后入的罪奴要轻松许多。”
“阿归看他们，他们习得就是基本功，无非强度大了些。”
或许也不只是“些”，而是在基础的基本功上，强度上了几倍不止，这样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将这些孩子的筋骨拉开。
有人单脚站在武桩上，浑身发颤，汗流不止，然他却不能有丝毫松懈，只因桩下全是寸长的铁钉，坠下便是毙命。
有人只用两根食指倒立，脸颊已是青紫，眼睛也被汗水杀得生疼，几次摇摇欲坠，又凭意志强撑下来。
在他身下是被烫得湛红的烙铁，只消稍稍一碰就是皮开肉绽。
还有人拖着重约两石的滚轮绕场跑动，稍有停歇，就会被身后监管的人抽得满地打滚，若不慎被抽瞎眼睛，往后就彻底无望了。
时序说：“阿归自不用跟他们一样，可你若铁了心习武，至少每天都要跑步、站桩，有些武器还需极强的柔韧性，那是要从小开骨的，说是生抽骨筋也不为过。”
“阿归，你再仔细想想，你能坚持下来吗？”
若只是普通的强身健体，根本用不着这样辛苦。
可时序实在太怕，害怕时归今日只是吵嚷着练武，不知哪日又心血来潮，想做个武功盖世的武者。
这里面的辛苦无法用言语描述，他更无法看着女儿这般艰难。
也是他太过卑劣了，竟想着用死士营里的惨烈场面，以打消女儿习武的念头。
时序微微敛目，掩去眸中的不忍。
只在高台上站了片刻，时归就小脸煞白，两个小腿肚子抽筋一般不住打着颤，小指更是抽搐不停，无声反映着主人翻涌的心绪。
忽然，她身体一轻，眼睛也被一只温热的掌心挡住。
时序将她抱起来，轻声说了句：“抱歉。”
时归已经不记得是怎么从暗卫营离开的，只再回过神时，就坐上了回家的马车，手里多了一碗甜腻腻的桃花蜜。
“阿爹……”她小声唤了一句。
时序就紧挨在她身旁，闻言凝神细听。
时归断断续续道：“原来习武是这样辛苦，难怪我看大兄他们……”刚才在暗卫营时，她无可避免地带入到自己亲近人身上。
像她身边相熟的，死士出身的就有四人。
有已身居高位的大兄二兄，也有刚转做暗卫的空青竹月。
无一例外，都是从那些堪称折磨的训练中走过来的。
时归无法想象：“当初，大兄他们肯定很疼吧。”
“我之前还大言不惭，说要跟空青他们一样厉害，可我发现，我好像是做不到他们那样辛苦的，我怕疼，也怕累……”她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可能连坚持每天早起锻炼都做不到。”
“亏我之前还想着，万一有天学成，我就能保护阿爹了，唔——”时归笑笑，“可能不拖累阿爹就很好了。”
“唉，我大概是真的跟习武无缘了。”
时归得出最后结论，身子一歪，正倒在阿爹身上。
时序原还想着如何开导她，不想听了这样一番话。
“那……”
“我觉得，我还是先锻炼身体吧，若能坚持早起锻炼了，再说习武也不迟。”时归嘟囔着。
时序终是露出笑来：“那就依你。”
“等回去我就给你找两个武师傅，就在府上住着，等咱们阿归兴致来了，就过去学两招，没什么兴趣了，那就不管他们。”
“这样不好吧……”时归很是意动。
时序没有戳破她的小心思，淡笑道：“没什么不好的，就这么说定了，还有时一他们，你若有需要，找他们学也无妨。”
“好哦。”
花费一下午时间，只为打消时归临时兴起的一个念头，怎么看都有些小题大做。
但父女两人靠在一起，丝毫不觉哪里不对，只是会心照不宣地避开死士营里见到的，也省得念多了，连梦里也是那糟心场面。
马车上多是寂静，只偶尔会传出一二对话声。
“阿爹，为什么要有死士营呢？为什么里面的人要被那样对待，就不能柔和些吗？”
“因为有需要，便有存在。”
“教官可以柔和，可敌人不会柔和，上面的人更不可能拿出三五十年时间，去等一批身体强度开始下降的死士……”
时归若有所思，心有怜悯，又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原以为习武这事解决了，长安寺的祭拜也过了，短暂的月假也算圆满结束了。
哪成想临了了临了了，时归还要出些新主意来。
“让空青和竹月跟你一起上学？”时序手里握着一卷书，甚是匪夷所思，“阿归，你这整日都想些什么呢？”
时归不依，用额头抵在阿爹肩上，有理有据道：“那我之前问过，空青和竹月只认识一点点字，可能还没我认识的多呢。”
“他们如今也才十五岁，不正是念书的年纪，总不能因为他们是暗卫，就剥夺他们上进的权利了嘛。”
时序被气笑：“我倒是头一次听说，暗卫还有权利一说。”
“那——”时归眼珠一转，“就当是陪我呢？”
“他们现在也陪着你。”时序面无表情道，“况且你在蒙学上课，他们本就在不远处守着，他们若真的有心，在外面也能听见教习讲课，不耽误他们上进。”
道理牌讲不通，时归只能改用感情牌。
“可是他们好可怜的，小小年纪就受了那么多苦，反正他们不管在哪儿都能保护我，有些小小的优待，也不过分吧？”
时序仍是反驳：“他们乃犯官家奴，若不愿受这份苦，就要跟着主家受死，是他们先想活命，才有后面的苦头的。”
“我——”时归头一次遇见这样软硬不吃的阿爹，生生哽住了。
任她挖空心思，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反惹得自己恼羞成怒，愤愤唤道：“阿爹！”
“怎么？”时序看过来。
时归根本不说话，就那么眨巴眨巴着眼，定定地盯着他。
其中有祈求，有羞恼，也有委屈……
也不知脑子是被迷惑了还是怎的，时序竟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念头——
阿归难得求到我头上，就这么小小愿望，都不能满足她吗？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就让时序浑身一震：“你……就那么想让他们跟你一起上学吗？”
时归看出他的松动，忙不迭点头。
“但他们已经十五了，蒙学的年龄上限是十三，下班更小了。”
“那他们没念过书，就当大龄启蒙呢？”
“……”时序艰难问道，“就一定要他们去？”
时归猛点头。
“事先说好，我只是帮你去问问，若官学的管事如何也不同意，就不能怪我了，阿归也不能再闹，这样可行？”
时归忍不住欢呼一声：“可以！我就知道，阿爹最最最好了！”
“是是是，毕竟用得上阿爹了，自是阿爹最好。”时序已经免疫她的甜言蜜语了，没好气道，“等用不到了，又是一口一个大兄二兄三兄四兄，还有个什么十九兄，反正就是没阿爹就对了。”
“嘿嘿。”时归不好意思极了，捂住自己的眼睛，好一出掩耳盗铃的把戏。
时序轻轻推了她一下后知后觉想起：“说起来这马上就要到六月了我记着蒙学的六七八月是开设弓马课的吧？”
“若让空青和竹月一起上课弓马课上他们还能多多照看你。”
这样说来安排他们两人入学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时序又想到：“阿归白天不还闹着要习武正好你们蒙学开始弓马课你且先跟武教习们上几堂课再说还要不要习。”
“啊……”时归被臊得脸上发红嘟嘟囔囔道“那我不是说了我不再想着习武了嘛阿爹怎净嘲笑我。”
对此时序轻笑一声面露挪揄。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不好意思这章还是6k
因为电脑意外嘎掉从昨天晚上到现在30h写了1.8w字脑袋实在空了
让我稍微缓一天明天再冲营养液的加更肯定不鸽（其实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在月初！！营养液还能以1k/日的速度猛增……也不是不能写就是容易报废作者我本以为怎么也得一周才会加更一次的傻眼瘫.jpg
【老规矩本章留评发红包感谢理解和支持】
实在不好意思（哭哭
感谢在2024-03-0613:24:15~2024-03-0623:5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魔月蓝洁5瓶；湘香菜、u、sweet、60428939、不居、鹅鹅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含2000营养液加更）
月假归来,蒙学里很是死气沉沉了两日。
时序几方游走，废了好一番口舌，这才勉强把空青和竹月送到蒙学里去，以借读的身份进入下班。
幸好他们两人在宫里待的时间不长,后面又一直待在死士营,见过又能记住他们的寥寥无几,但凡他们在宫里有点存在感，只怕时序再是说出花儿来,也难以叫官学的夫子们接受。
——同意两个太监借读也就算了，还要闹得人尽皆知不成？
也就是帮忙说和的是时序,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地位,本无需忌惮翰林的老先生们，然他给了官学的管事和夫子们该有的尊重，对方也总要给他两份薄面。
且不论双方真实想法如何，总之表面平和是维系住了。
两人到蒙学报道那天，时归兴奋异常。
她亲自带两人找管事的金侍讲和陈侍讲报道，又小尾巴一般跟在他们后面，直到两人顺利在学堂落座,才安心回到自己的座位。
两个多月前时归入学时，学堂里的座位是刚刚好的。
只后来接连出现意外,好多同窗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使得班上了学生少了近半，大半个学堂都空下来了。
空青和竹月年纪偏大，个子在一群孩子中也算高，为了不影响其余学生，他们两个的位置就被安排到最后一排。
考虑到他们的身份职责，陈侍讲又调了时归和周兰湘的位置,叫她们两人坐到新学生前面一排。
一来照顾了双方的情况，二来若哪天真出现意外，有那两个死士出身的学生在，也能把前头的俩小人儿保护好了。
陈侍讲无视了众人探究的目光，铁面无私道：“好了，今日的早课该开始了，且专心温书练字罢！”
“是……”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答应声。
可等陈侍讲走了，趁着其他侍讲还没抵达的短暂空当，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大大方方地盯着两个新生看。
于少轩一时没忍住，张口来了句：“你们两个也是掌印的孩子吗？是时归的……兄长？”
时归：“……”
空青和竹月：“……”
被提到的三人皆是被震得两眼发直，时归一言难尽：“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是吗？”于少轩尴尬道，“我看你跟他们一起来的，好像还很熟的样子，就下意识……对不起哦，我误会了。”
“那他们两个……”不等他问出大家都关心的，只见张侍讲从门外走进来，在他之后，余下的侍讲也抵达学堂内。
于少轩只好闭上嘴，转回身子，端端正正地坐好。
张侍讲在看过时归的练字后，习惯性走到新来的学生旁边，刚想问一句两人的情况，余光忽然瞥见前排的时归。
久远的记忆不期然浮现，让他默默收回问出口的问题。
转翻开两人桌上的书册，指着第一页：“你们将这一页读来听听，总不能跟时归一样，也是忘记了吧？”
等两人磕磕绊绊地念了几行后，张侍讲又找来两套纸笔，继而道：“那再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不幸中的万幸，空青和竹月虽识的字不多，但书写上问题不算大，当然，这个不大是相较于时归而言的。
而这，已经让张侍讲很是满意了：“不错。”
“你们既与时归相识，不妨请她教你们文章的读背，至于写字，你们若无太高需求，维持现状就好，等将常用的文字都认全了，再说书写也不迟。”
“是，夫子。”
空青和竹月面上波澜不惊，可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打从张侍讲站到旁边起，他们的半面身子都是僵直的。
或者说，从踏入学堂那一刻起，所有的经历都非他们的认知所能接受的——
想他们不过卑贱家奴，何其三生有幸，能在这天下学子都敬仰梦寐的官学中，得夫子亲口指点。
而这一切……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目光正落在时归背上。
本就是刚开学不久，班上又多了两个新同窗，只是一群五六岁的小孩儿，自然无法奢求他们按捺住多余的好奇。
今日授课的教习是个慈祥的老者，姓马，今年已八十岁高龄，原在十年前就致仕了，后被请到蒙学来，偶尔给孩子们讲讲课。
马教习眼睛已经很难看清东西，数年来，书上的内容早刻在他的灵魂里，学生们很少会看到他翻书本。
也是因为这双模糊的眼睛，马教习对堂下的学生也看不清楚。
学生们在他的课上最是放松，除了不说话、不做大幅度的举动，一些小动作还是常有的。
就像今日，总有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落在最后排。
好不容易挨到下学，不等时归回神，班上的学生都一窝蜂涌了过来，本意是要围在空青和竹月身边的，只因他们两个桌边的位置有限，便连带上她和周兰湘附近也站满了人。
“你叫空青，你叫竹月对吗？”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怎那么大还来下班？”
“你们跟时归是什么关系呀，跟掌印也很熟吗……”
一群小孩儿叽叽喳喳，问题接连不断。
莫说空青和竹月本就不善言谈，就是时归都被这些问题问蒙了圈，好半天不知作何反应。
还是周兰湘说了一声：“你们好吵呀，能不能一个一个来？”
这般，众人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那我先问！空青，竹月，你们跟时归是兄妹吗？”
只第一个问题就让两人措手不及，踌躇半晌，亦不敢说出一个“是”字，不得不垂下眼帘，试图将这个问题略过去。
直到——
“是呀。”不知何时，时归站了起来，她靠着自己的小桌，回身正对着空青和竹月，坦然道，“我们应该算是朋友吧，不过他们两个都比我大，说是兄长也没问题。”
空青和竹月猛地抬起头来。
时归看清了他们眼中的震撼，弯起嘴角，露处一个安抚的笑。
她其实有点不明白，想了半天得不到结论，便将她的不解问了出来，也好把大家的主意分散一些出来。
“当初我入学的时候，怎不见你们找我问个不停呢？”
有心直口快的，当即说道：“你可是掌印的女儿，万一我们说错话惹哭了你，那可就坏了！”
时序沉默一瞬：“那空青他们也是我爹送来的，你们就不怕惹哭了他们吗？”
“他们可是男孩子，谁家的男孩子动不动就哭啊！”刚才回答的那人又道，“但时归你就不一样了，我爹说了，女孩子可爱哭，你是女孩儿，肯定也不例外。”
这次反是周兰湘忍不住了，她在桌上用力拍了拍：“楚宁，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女孩子可爱哭？”
“你跟我做了这么久的同窗，你可见我哭过一回？还有那卓文成，他也是男孩，也动不动就哭，这你怎么说！”
她手指一指，正指向一个游离在人群外的人。
只见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坐在一个角落的位置，正深深低着脑袋，自顾自收拾着自己的桌面。
他叫卓文成，是定西大将军的幼子。
定西大将军乃当朝有名的武将，沙场鏖战二十余年，收复西北十二城，击溃西域王庭，得封大将军。
作为武将的孩子，世人天然便觉得，他该如父亲一般英勇盖世、上阵杀敌。
卓文成上面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
两位兄长早早就跟着父亲上了战场，立下战功无数，只凭自己就得以封候拜将、领兵上万。
而三个姐姐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大姐开了一家镖局，专为边军运送粮草，二姐做了武教头，也是当朝为数不多的女教头之一，三姐随夫去往北地，在北狄入侵，夫君又离城之际，率城内官兵抵挡三天三夜，顺利等来援军，反败为胜。
人们提起定西大将军的儿女，再苛刻挑剔的人，也少不了竖一竖大拇指，道一声：“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除了最小的儿子，也就是卓文成。
许是定西大将军的本事都分给了前头的几个孩子，到最后的小儿子身上，除了体格比同龄人都好，再找不出一点出息的地方了。
一年又一年，卓文成长成个小胖子，力气却比不上几个姐姐。
更让定西大将军受不了的——
小儿子竟是个哭包！比小娘子都爱哭，高兴了也哭，难受了也哭，有时候哪句话说的不对劲了，还是哭哭哭。
想他一个大老粗，哪里禁得住这样的眼泪。
定西大将军与夫人讨论后，一致认为小儿子就是见的人少，见识也少，不如送他去官学，多见见同龄人，不求有多大本事，只要能改改他的性子，那就知足了。
后来定西大将军返回边关，府上只剩夫人管着小儿。
将军夫人惊喜地发现，小儿子在家里哭的次数变少了！
她只当是送儿子去官学起了作用，殊不知，家里减少的那些次数，全被卓文成在官学里给补上了。
最初时，孩子们只是惊奇于一个爱掉眼泪的男孩儿。
再后来，大家又觉得动不动就哭的男孩子也忒没有男子气概，能忍住不上前呵斥已是难得，哪里还愿意跟他说话玩耍。
若非今日被周兰湘提到，谁也想不起卓文成来。
楚宁一怔，而后道：“那卓文成跟正常男孩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谈，他总是莫名其妙流眼泪，算什么男孩儿！”
“那我呢？你怎么不说我，我一个女孩也不哭啊。”
“诶你怎么总是举些特殊的例子，六公主你能算正常女孩吗？”
周兰湘嗤笑一声：“合着跟你的话不对付的，就都不算正常人了呗？我怎么不正常了，卓文成又怎么正常了？”
“六公主你这么胡搅蛮缠就……”
“你说什么？你说谁胡搅蛮缠呢！”周兰湘恼了。
眼看两人吵起来，时归生怕他们再动起手。
她不得不打了圆场：“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吵架，这都是小事情，不值得吵的……”
“那时归你说，我们两个谁对谁错！”周兰湘愤愤道。
只见时归为难地思考许久，看向楚宁，坚定道：“楚宁，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正巧，其他孩子也絮絮说起：“我也觉得是楚宁的不对……”
“六公主说的没错，女孩也不都是爱哭的，我也是女孩子，也不是动不动就哭呀，楚宁说的太过了吧。”
听着耳边的私语，楚宁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我没——”
“楚宁，你能听听我的看法吗？”时归轻声问道。
她一直等到楚宁点头，才继续道：“你说女孩儿都是爱哭的，男孩儿爱哭就不正常，我其实是有点不同意的。”
“你看湘湘，再看其他人，很少有在学堂里哭的吧？便是我上回跟田中吉他们打架，可也没有当着你们的面落泪哦。”
楚宁愧疚道：“我……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大家。”
“还有卓文成。”时归对卓文成并不熟悉，往他那边张望了好几回，也回忆不起与他有关的事，只能猜测着，“人们的性格总是不同的，有人开朗些，那肯定就有人敏感些。”
“可能卓文成也不想这样的，他只是控制不住……再说就算是他自愿又如何，哭泣是什么伤天害理的行为吗？这只是人们宣泄情绪的一种常见手段罢了，没必要对他人指指点点的。”
“若你被人指责不是男孩儿，你又会怎么想呢？”时归想起阿爹偶然说过的话，“阿爹之前跟我说，恶语伤人六月寒，夫子课上也说过，要友爱同窗。”
她停顿后，又小声道：“你那么说卓文成，他或不来跟你当面对峙，但心里肯定也是不高兴的。”
几个孩子让开一条路，正能让其他人看清角落里的卓文成。
在看见他不知何时趴到桌上，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时，众人竟一点不觉意外。
以前若是瞧见这一幕，大家只会说：“你看卓文成又在哭了，他的爹娘就不嫌他丢人吗？”
可听了时归的一番话，他们再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卓文成。”周兰湘尤为讨厌这种明明一大群人，偏偏都跟没长嘴似的，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的小胖子才抬起头。
卓文成身体胖乎乎的，脸也是圆乎乎的，他的脸不小，偏长了一双眯眯眼，如今又被哭肿，整张脸都透着滑稽。
周兰湘遥遥问他：“你为什么要哭？”
卓文成只管啪嗒啪嗒掉眼泪，并不答话。
奈何周兰湘是个急性子，等不了多久，就大步往他那边走去，直到他桌边才停下，居高临下地再问一遍：“说话。”
“我——”卓文成打了个哭嗝，“我就是难过，难过不能哭吗？”
在家里，爹娘有更出色的子女，根本不需要他这个没用的小儿子，对他唯一的要求，也只是不要胡作非为就好了。
可他打懂事时，就想跟兄长姐姐们一样，让爹娘骄傲的……
在学堂，夫子们只说他日后从军，学问能说得过去就好，同窗们也嫌他性格不好，避他如什么脏东西一般。
可他知道自己武学不行，原是想在学问上做出点成就的……
在卓文成的记忆里，有数不清的人，对他说过不止一次的：“你上有爹娘兄长，再不济还有姐姐们护着，一辈子无忧了。”
哪怕他反驳说，自己也想有本事，想将家族发扬传承出去。
旁人只会笑他多余，连爹娘也不以为意。
辩驳的次数多了，卓文成也发现了语言的苍白无力。
于是他试图早起习武，却因天黑一脚踩进池子里，幸有下人经过救了他一命，之后他躺在床上养了一个多月才病愈。
于是他在学堂里努力读书，可来来往往那么多同窗，见他第一句就是：“你是大将军的儿子，不该练武吗？”
卓文成好像明白了。
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儿，本无过错，可在优秀的兄长姐姐们的衬托下，平庸就成了最大的过错。
后来他就不挣扎了，任由日子一天一天的流逝。
至于旁人对他什么看法？
随便吧，反正他做什么都是无用的，还不如多哭一哭，至少能将郁气发泄出去，省的郁结于心，苟活一日算一日。
难过就哭，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卓文成也知道，这种事放在一个男孩身上，就会惹来许多异样的目光，如他这两年所经历的一般，被排斥在所有人之外。
他低下头，并不想直面六公主的嘲笑。
可是，他耳边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当然可以。”时归和周兰湘同时开口。
卓文成惊讶地抬起头。
而其余学生也断断续续道：“难过了就哭，好像也没问题……”
“那，卓文成又没做错什么，我们之前是不是做错了？”
楚宁站出来，微微低下头：“卓文成，对不起，刚才我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以后我再不这么说了。”
“卓文成，对不起哦，我之前不该说你讨厌……”
“卓文成，哭泣不丢人，你也不丢人，对不起呀。”
谁也不知道，为何一个好好的了解新同窗的场面，会变成大型道歉反省现场。
而被他们道歉的那人，在最初的怔愣后，不光没止住泪，反而哇一声嚎啕出来，鼻涕眼泪齐出，两只袖子都被浸透了。
大家都没觉得哪里不对，更有细心的小姑娘，跑回自己的座位上，拿出备用的帕子，复塞到卓文成手里。
“喏，你擦擦吧……”
有了卓文成的这一插曲，众人也没心思打探空青和竹月的事情了，看他情绪稍稍平缓了，也好赶在饭堂关闭前尽快去用膳。
楚宁主动走到卓文成旁边，邀请道：“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吗？我们有五个人，加上你六个，正好坐两桌。”
“我、我……嗝！”
因卓文成说不出完整的话，楚宁索性也不等他回答了，叫上另一个玩的好的同伴，一左一右拽上他：“走了走了，这么说定了。”
转眼到了下午下学，临下学前，夫子特意嘱咐了一句，说这两日就要开弓马课了，学生们尽快准备好轻便的骑装。
在这之后，下班就正式下学了。
时归和周兰湘又是走在最后，不过因为空青和竹月也在，学堂里又多了他们两个。
周兰湘凑在时归桌边，唉声叹气不已：“皇兄今早派人告诉我，他再有两日就忙完了，届时就恢复给我们补习。”
“那也就今天一天、明天一天……哎呀又要被皇兄训斥了。”
时归被她逗笑，不免为太子反驳一句：“太子殿下还是很耐心的，也没有总训斥我们吧。”
“那是因为你在好不好！”周兰湘大肆诉苦，“时归你是不知道，皇兄带我回宫的路上，要怎么冷嘲热讽我。”
“若只是说说我也就罢了，他还跟母后告状！他说我不用心、说我上课不专一，反正没有一句好话。”
“都是因为皇兄，害的母后罚我每日回宫后多抄一篇大字，什么时候把大字交给皇兄检查好了，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那——”时归勉强道，“兴许殿下也是看重你，为你好呢？”
“哦。”周兰湘冷漠应了一句，“那希望皇兄早早将这份看重送给你，多多为你好，我就不必了。”
“哈哈哈。”
好不容易把东西收拾完了，时归正要抱起书袋出去。
可她桌上一空，再看书袋竟到了空青手里，空青理所当然道：“属下给主子拿着。”
“……”时归默然，“你们是忘了我昨晚跟你们说的了吗？”
在得知空青和竹月能入学后，时归第一时间跟他们约法三章，其中就包括不许他们在学堂里泄露暗卫身份，更不许在外人面前与她主仆相称，事无巨细地伺候他绝对绝对不行！
她本就是想让两人体会体会正常少年的生活，若再叫两人把心思时时刻刻放在她身上，反违背了最初的初衷。
一天的学堂生活下来，空青和竹月表现的都很好。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人沉默寡言，任凭同窗怎么问，也少有答复，除了知道他们跟掌印没有任何干的或者亲的关系外，再多一点也问不出来了。
哪成想，学堂里一没人，两人便固态萌发。
空青确实是忘记了，听她提醒，身体一僵：“属……我——”
他正在告罪和弥补之间来回跳转，忽觉手中一空，原来时归把手袋拿了回去，又软软说了一句：“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空青长舒一口气：“……是。”
他与竹月实在做不出越过主子的行为去，便是与时归并排也不敢，说什么也要她往外走了，他们才肯跟上。
时归知道，有些念头和想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只好暂时放弃。
而周兰湘与她牵着手，旁听了半天：“原来他们真的是你的暗卫，今早母后提及的时候我还不信呢……”
“皇后娘娘？”
“是呀。”周兰湘说，“好像是因为公公去找了母后，由母后担保，才叫官学的夫子同意的。”
“说起来，你怎么想到让暗卫跟着一起上学的，难不成……你是想让他们成才，然后替你考试不成！”
“喂——”时归哭笑不得，“我才没有呢。”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直到官学门口才分开。
周兰湘被素姑姑接走，时归也看见了自己的马车。
然而就在她往马车那边走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呼唤声，转头一看，竟是卓文成，抱着书袋不知等了多久。
时归有些疑惑：“……你是在等我吗？”
卓文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了她许久，蓦地来了句：“时归，谢谢你！”
说完，他也不给时归反应的时间，抱着书袋转身就跑。“卓文成——”时归叫了好几声也没能喊住他，胖乎乎的身子跑起来一颤一颤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只能眼睁睁看他跑远。
时归本就有跟阿爹分享日常的习惯，之前说接受暗卫保护，也并不介意被暗卫汇报情况。
只是后来暗卫易主，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卓文成的事就发生在瞬息前，时归自是先捡着这事说。
时序听后：“定西大将军的幼子……我好像听谁说过一句。”
“据说大将军想了好些办法，也没把小儿子的性子拧过来，后来又急着赴边，更没功夫管了，原来在学堂也没什么改善。”
“不过我也是觉着，那孩子是懦弱爱哭了些，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阿归若喜欢，与他说说话也无妨，不喜欢离远些就是。”
时归点头，又道：“对了阿爹，夫子说过两日就要上弓马课了，要我们准备骑装。”
“早就备下了。”时序道，“已经送去你屋里了，等晚上可以叫雪烟她们伺候你试试，若哪里不合适，也好抓紧时间改。”
“还有罗裳坊的衣裳也送来了两件，就是打个样，后面还要换材质，阿归也去看看喜不喜欢。”
时序说了休沐，那就彻彻底底地放下了公务，而他只需在家品品茶、看看书，盯着官学上下学时间，负责接送女儿就是了。
另外还有厨房的菜色，他也能挑选一番，有些是时归一贯喜欢吃的，也有些是兴许合她口味的新菜色。
若时归说了好，不光时序满是成就感，做菜的厨子也能得赏。
因着离下次小考还有很长时间，又没有旁人检查功课，时归也难免懒散些。
饭后她跟阿爹去后花园逛了半个时辰，从树上摸了两颗鸟蛋来。
随后她则回了小阁楼，等着试试新衣裳，也好让阿爹给参谋参谋。
罗裳房的样衣一件粉一件绿，都是宽袖长裾的样式，但在用料上又讲究轻薄量少，看着华丽异常，实际穿起来并不会琐碎。
时归转了两圈没挑出问题，尺寸也是刚刚好，就将样衣交给雪烟，等转日罗裳坊的管事来了，也好转告他就按样衣来做。
而早早备下的两套骑装也是差不多的款式，都是宽肩窄袖，适合大幅度动作，又不会让袖摆耽误事。
骑装通体暗红，腰身做了收紧处理，胸前则添了两枚暗扣。
时序一一给她讲解：“腰后这两个位置可以别短匕，胸前则可以挂长鞭，还有那双长靴上——”
长靴是黑色的，鞋底不知用什么垫起一截，增高的同时，也极大程度地缓冲了蹦跳带来的冲击。
时序弯下腰，在长靴后面摸索一阵，伴随着“吧嗒”一声，靴身后面弹出一个极小的空格来，两枚锋利反光的刀片露出。
“两枚刀片，希望阿归永远用不上。”
时归惊艳不已，追问下才知，这套骑装上的一些小设计，竟全是出自时序之手，便是衣裳也是由司礼监监制出来的。
“可喜欢？”
时归猛点头：“超喜欢的！”
骑装是要带去蒙学的，交由专门的教习保管，毕竟弓马课都安排在下午，学生们上午还要在学堂，总不能一整天都穿着骑装。
两日后，这学期的第一堂弓马课开始了。
时归也是到了演武场才知，原来整个蒙学的弓马课是安排在一起的，除了下班，中班和上班的学生也在。
故而，她在演武场上看见太子和大皇女等人也属正常。
三个班的课程安排在一起，教授的武教习却是分开的，课上的内容也各有不同。
像下班初学弓马，大部分时间都是听教习讲授和看他演示，一般情况下，也只有到了最后两堂课，才允许他们在下人的跟随下上马，甚至不需要拉缰绳，能被下人牵着绕场一周就算课程合格了。
至于说射箭等需要接触利器的行为，则是想都不要想。
等到了中班，学生们才有机会自己练习马术，也能稍稍接触弓箭了，课程的设置上则必下班多出一半来。
等到了上班，教习对马术箭术的要求就更高一些，除此之外还会依照学生的喜好，适当指导他们使用旁的兵器。
像大皇女周兰茵就是使的钢鞭，半人高，被她牢牢抓在手里。
总体来说，下班的弓马课就是用来长见识的。
而实际上，对于第一次体会弓马课的时归来说，这也确实是一种极为新鲜的体验，便是听武教习讲授都认真许多。
整个演武场的学生都换上了干练飒爽的骑装，除了下班讲授时间长外，另外两个班的学生都上了马。
随着一匹又一匹的骏马从身边略过，一群小萝卜头的心都野了，眼巴巴地张望着，试图寻个能带他们上马的人。
周兰湘更是一眼锁定了疾驰的大公主：“我要去找皇姐！”
周兰茵将满头青丝束做马尾，只用一只金簪别着，她上半身微伏，几次扬鞭，将马儿驱驰地飞快，比好多少年都厉害。
时归四下看了一圈，很容易就发现了跑马场上的太子。
周璟承的马儿并未上鞍，而他也没有驱使，就那么坐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眉心微蹙，也不知是忧虑些什么。
正当时归观察着场上人时，滔滔不绝了许久的武教习终于发话：“……以上，就是需要大家谨记的要领了。”
“因是第一堂课，今日也就不给大家讲授新课了，大家可以随处走走看看，也好早日熟悉环境。”
“另外去中班和上班时多注意些，小心被兵器伤到。”
“好了，大家可以自行活动了。”
随着教习最后一声话落，早就迫不及待的孩子们转眼就跑没了影，全是奔着另两个班相熟的人去的。
武教习刚刚又重复了一遍：不许单独上马，也不许私碰弓箭。
但教习却没说不许与人同乘，也没说不许借用旁人的兵器。
论起钻空子，无关年龄，全看有没有心。
时归一时不知去哪儿，便被周兰湘拽上，另外还有李见微和许家两姐妹，几个小伙伴儿走在一起。
空青和竹月初来乍到，与同窗只算泛泛之交。
他们本想跟着时归走，可走在一起实在太过显眼，只得退而求其次，装作两人一行的样子，实际就在时归不远处。
在周兰湘的建议下，几人到了大公主的旁边。
周兰茵刚跑完两圈马，额角尚有薄汗，看见妹妹带人过来，很是友善地问了好，又指了指她那把钢鞭：“可是喜欢这个？”
周兰湘一心骑马，对钢鞭兴致倒是不多。
但她也晓得听其他伙伴的意见，安安静静等在一边。很快，许家姐妹就凑上去，礼貌问道：“我们能碰吗？”
“当然可以。”周兰茵道，“不过有点重，你们小心砸到自己。”
姐妹俩一齐扶住钢鞭，真的自己碰上了，才知大公主口中的“有点重”是怎么个有点。
时归默默上前一步，试探着在顶端用了用力，却见钢鞭纹丝未动，完全没有被她拎起来的可能。
她又默默退回去，假装没人看见这尴尬的一幕。
许锦欢感叹：“大公主好厉害，竟能使得这么厉害的钢鞭。”
“可能是我从小力气就比较大的缘故，再来我也虚长你们几岁，等你们大一些了，约莫就没什么问题了。”
周兰茵又问几人来意，得知是周兰湘想骑马，很爽快地答应。
皇宫里养着马，但宫廷内禁骑，能骑马的猎场上，周兰湘又不曾去过，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上马匹。
她兴奋得直呼，把着周兰茵的手连声催促：“皇姐快快，我们再快一点，还能再快一点——”
她们玩得兴起，时归几人总不能干等着。
正巧不远处围了一圈人，里面又不时传来欢呼声，很快引起几人的好奇，商量两句后，到底选择过去凑个热闹。
人群外面都是年纪大一点的学生，个头比时归她们高出去不少，几人好不容易挤进去，才发现里面原是在比试箭法。
比试的人都是上班的学生，上场的共有七八人，每人有十只箭，就射最远的靶子，看谁最准。
这几人在箭术上小有成就的，不说次次正中靶心，至少不会出现脱靶的情况，而刚才的欢呼，就是因为有人打中了红心。
时归瞪大眼睛看着，等看见有一人在眼前蒙了黑纱，更是惊呼一声。
她身后更有人说：“常兄这是要使真本事了，该说不说，竟有人盲射比睁眼时更厉害……”
就在他话音刚落，箭矢正中红心。
“好！”欢呼声响彻云霄。
时归被左右气氛所渲染，也是激动得小脸通红，掌心啪啪拍着，不一会儿就红了一片，而她还浑然不觉。
“好厉害呀……”与她站在一起的许锦愉失声道。
时归猛点头，无声表示着赞同。
而在她对面的位置，同样在场上观看了好一会儿的卓文成撇了撇嘴，转身从人群中挤出去。
这边的比试又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比试彻底结束了，时归等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她们本是要回去找周兰湘，可刚走出去没几步，又被后面的人叫住，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卓文成，不知何时把书袋抱来了。
大家与他少有交集，便是前几日和解了，也远不到要好的地步。
还是时归问：“你找我们有事吗？”
卓文成点头，然后道：“你们别走，我给你们看——”
看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皆不知答案。
而卓文成已经抱着他的书袋跑去刚才比试的地方，从书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把按比缩小的弓箭来。
“这是？”时归隐约猜到了什么。
卓文成没说话，只在看她时，眼中隐隐多了点骄傲。
他又摸出几支木质的小箭来，一支一份、两支一份、三支一份……依次叠加，最后一份足有六支。
在几人犹疑的目光下，卓文成把木箭搭在小弓上。
木箭刚与小弓接触，箭弦就被弹开，木箭飞出，正中半丈外的靶心，分毫不差。
这时候，许锦愉已经叫了出来：“哇——”
哪知卓文成动作不停，直接将两支木箭同时搭到弓上。
啪啪啪——
一次两支、一次三支……一次六支！
时归她们这才明白，卓文成为什么要提前把木箭分成几份。
而最让人目瞪口呆的，则是整整二十一支箭，无一例外，全中靶心！
这可是刚刚那么多上班的学生都没做到的。
何况卓文成还是数箭齐发，全程动作爽快果决，不见丁点儿犹豫。
时归惊讶之色溢于言表：“卓文成，你怎么这样厉害！”
这一刻，她实在无法把卓文成与前两日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胖子联系起来了。

第44章 二合一
“这算什么厉害,我的兄长姐姐们随便谁都能做到。”卓文成撇撇嘴，跑到箭靶旁，一把将木箭扯下来。
这些小木箭都是专门做来的，只在尾端有一点棱角,能保证箭矢可以钉在靶上,又不会因为太锋利而伤人。
大将军府上本没有这种哄小孩子玩儿的东西,还是卓文成大了点儿后，总吵着要跟兄长姐姐们一起练习箭术。
然他前头的兄姊们幼时轻易就能拉开的弓,到了他手上却怎么也张不开弦，手脚并用地拽开了,只松懈了一瞬,就被啪一声弹到脸上，脸上的红檩子养了足半个月才见好。
也是那次后，大将军才命人打了这套能揣进兜里的小弓箭。
旁人不知其中隐情，可再怎么说，这也算是百发百中的神通了，总比她们这些还没碰过弓箭的人强。
许锦欢好奇地凑上去，稀罕问道：“卓文成,你能把这借给我看看吗？我会小心的，保证不给你弄坏。”
卓文成并无犹豫,反手放到她手里。
正巧余下几人也凑过来,李见微感叹道：“这还不算厉害，那你兄姊们该有多大的本事啊。”
提起兄姊，卓文成面上的丧气一扫而空，也不知是骄傲还是怎的，声音都大了几分：“他们可有本事了！”
“就那——”他伸手一指，正指向不远处的几把弓上,也就是刚才比试的学生们留在那的，“我兄姊跟我一般大的时候，就能拉弓射箭的，准头一点儿不比我差。”
“那你怎么不用大弓，而用小弓呢？”许锦愉天真问道。
卓文成：“……”
时归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凝重，赶紧转移道：“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些了，文成你快快将小弓都收起来吧，省的待会儿叫夫子们看见了，又说咱们坏了规矩，再挨罚就不好了。”
她吐了吐舌头，显然是对夫子们的惩罚畏惧极了的。
偏卓文成被她的称呼喊傻了，呆呆地站了好半天，直到被几个小姑娘轮着喊了好几声，才算勉强回过神来：“啊，好。”
就在他打开书袋，准备把小弓小箭收进去的时候。
真是应了那句怕什么来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不知何时，武教习走到了他们身后，正把眉头挤得紧紧的，一把就将弓箭夺了过来。
“好啊，我之前可是再三叮嘱，不可私动兵器，你们倒好，演武场上的兵器倒是没动，原是自己带来了。”
“这是谁的东西？许锦欢的吗？”
“我——”许锦欢被吓了一跳。
卓文成忽然站起来：“不是她的，是我的。”
“卓文成？”武教习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带这些来干什么？”
“我……”实际上，这些东西一直都被卓文成带在书袋里的，只平日不曾拿出来，才没有人知道罢了。
偏今日他一时冲动，竟想着在同窗面前张扬一番。
张扬倒是张扬成功了。
就是张扬的不是时候，被教习逮到了。
卓文成垂下脑袋，心里本没觉得难过，可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竟是哑了，吓得他忙去摸脸，可并没有摸到熟悉的湿濡与冰凉……他没哭？
这一发现叫他惊奇不已，连着教习越来越黑的脸色都无视了。
还是武教习怒喝一声：“卓文成！你以为你爹是大将军，老子就拿你没办法吗？”
武教习乃是从军中退下来的，曾有幸随定西大将军上过战场。
在武教习心中，大将军那可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大将军府的公子小姐们，也是个顶个的人中龙凤。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对卓文成自然会高看一眼。
但高看，总不代表着能容忍对方的一切错误，这又是违令不遵，又是目无尊长的，简直太放肆！
卓文成猛抬头，下意识喊道：“我错了！”
“你——”武教习面黑身魁，轻易是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的，他对学生的阳奉阴违很是不满，“你们实在是太过分，当罚！”
卓文成慌张道：“教习，不关她们的事，弓箭是我带来的，也是我使用的，她们就是看看，您别罚她们……”
“那她们知情不报，也该受罚。”
“教……”
“行了，不要说了。”武教习大手一挥，“今日之事，你们几人都有错误，卓文成最重，就罚你绕着演武场跑五圈。”
“至于其他人，就罚你们跑一圈罢！”
也亏得官学的演武场不大，一圈下来也就百十来丈，哪怕是时归等少有运动的，将这一圈跑下来也不会太费劲。
只是到底演武场上学生众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罚跑，多少有点丢人罢了。
唯一让武教习没想到的——
他本以为大将军的儿子，再怎么不争气，体质总该是好的。
万不想卓文成被他的体重拖累，只气喘吁吁地跑完三圈，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教、教习……呼——我、我不行了。”
瞧他那满脸通红，双唇发白的模样，活像下一瞬就要背过去一般，吓得教习哪里还敢再说罚：“行行行，就这些吧。”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用不用我给你叫御医？”
“……你这好歹也是将军府的公子，怎身体素质这么差，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你看人家她们几个，一圈跑下来只微微气喘，哎哎哎——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小祖宗你别哭啊！”
看着那摊在地上的一坨小胖子，悄无声息地抹着泪，武教习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返回之前抽自己两巴掌——
叫你嘴欠！
因着卓文成的意外，时归她们也没再往旁处去，后面一直守在他身边，等教习训完话，也就到了下学的时候。
弓马课后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但这一惯例对于时归和周兰湘并不适用。
无他，只因太子殿下空闲了下来，有时间继续给他们补习了。
对于两人上次小考取得的进步，周璟承很是满意，虽没当面夸她们，但态度要比之前更为慈和些。
像周兰湘念书时看串了列，他也只是不轻不重地提醒了一句。
而时归更是得了太子的新笔迹，还得了对方承诺：“等你习得差不多了，若想学哪位大家的书法，孤可以替你寻来。”
时归：“……我觉着，我学阿爹的字就够了。”
周璟承：“……随你。”
下学后的补习仍是只有半个时辰，而太子殿下的清闲，明显是与旁人不一样的，只待补习一结束，他就先行一步。
据说是要去大理寺查点东西，叫周兰湘与素姑姑先行回宫。时归上了自家马车，头一件事就是跟阿爹讲述今日的见闻，说到卓文成有一把能随身携带的小弓，她眼底的艳羡之意尤为明显。
时序怎么能让女儿羡慕旁人，当即道：“等回去了阿爹就给你做，一把不够就做两把，正好一把木的一把金的。”
时归囧然：“要金的做什么？”
“当然是赏玩了。”时序理所当然道，“就摆在你闺房里，这样每日一醒来就能见到，也就能想到阿爹了。”
这个解释是时归预想不到的。
她一面觉得太奢侈浪费了些，一面又觉得睹物思人确实不错。
等她纠结完毕，决定一切都依阿爹的，马车早偏离时府许多，看那样子，是往京南走的。
京南是京城中唯一一处商铺与住宅并存的地方，有些百姓甚至直接将铺子开在自家家里，前面用来待客，后面用来住人。
更有甚者，将家里闲置的房间用作客栈，既不需要提供身份凭证，也不需要到衙门备案，多次出现朝廷要犯潜匿在此的情况。
后来还是住在京南的官宦提出抗议，这边的情况才改善了些。
虽还是有许多将生意做到家里的，但衙门定期都会来检查，若发现不安因素，也好第一时间排除解决。
之前时序叫人给时归准备些商铺、田契、地契，其中有一半的商铺就在京南，另有两座新起的宅子，也是在这边。
原本时序并不想到这边来的，然这边的商铺利润实在是高，除了住在周围的百姓外，另有一些外来的走商，基本也是在这边落脚，有时带来什么稀罕玩意儿，也就近处理了。
时归尚傻乎乎地以为到家了，一脚踩在地上，刚要往前走，忽然被眼前截然不同的场景吓住了：“阿爹！”
“怎么？”时序跟下来，习以为常地拉住女儿的手。
“我们没回家吗，这是哪里呀？”
时序左右看了看，淡然道：“之前不是说给阿归买座新宅子，隔了这许久，终于置办好了，正巧今日有空，便带你来看看。”
时归不觉张开嘴巴，往前一看，东西两座新宅正挨着。
又听时序说：“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广安伯新起的宅院，原本只想买一座来的，后来得知这两座宅子之间只隔了一道墙，便全买来了，到时候把墙打通了，里面也更宽敞些。”
“走吧，我带阿归到里面看看。”
时归晃了晃脑袋，只来得及问一句：“已、已经买下了？”
“地契都到阿归名下了。”时序笑道。
地契房契虽能转让，但以时序的性子，既到了他手里，很少有再转手的，更别提再卖出去了。
时归跟阿爹生活的久了，对他的了解也深了些，闻言顿是失望，索性也不提什么不要了，省的扫了兴致。
两座新宅才装好没多久，作为前主人的广安伯尚没来看过一次，就被司礼监的人找上了门。
又见是秉笔太监亲自来的，吓得广安伯两腿直打颤，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要被捉拿归案了。
直到秉笔太监说出：“咱家今日是为掌印大人前来，大人属意伯爷新起的那两座宅子，想问问伯爷可有出手的意思。”
天知道，这两座新宅是给广安伯的两个孙子置办的，他的两个孙儿即将成亲，又是他最喜欢的两个，便想着起两座新宅，给孙儿们当做新婚贺礼。
谁成想宅子起来了，摘桃子的人也给引来了。
只要不是被捉拿被问罪，莫说只是两座新宅子，就是广安伯府，广安伯也能眼都不眨地给出去。
他大喜过望：“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是大人看上了老臣那两座宅子，还说什么出手不出手的，好说好说，不如就直接送给大人，也算给大人的一点儿孝敬了。”
司礼监掌印生性孤冷，少有与外臣结交的时候，多年来有多少想给他献殷勤的，若不声不响或许还没什么，可往往那行贿的拜礼一到，左右不过两天，送礼的人就连家都给抄了。
这样的例子只需有上三两个，再没有人敢去试探。
广安伯只以为是掌印欲与他结交，哪有不应的。
然而不管他怎么说，时一都坚持，该多少银两就多少银两，且为了感谢广安伯割爱，掌印还愿意以高出市价一成的价格来买。
沉甸甸的银票到手，广安伯那颗激动的心也沉下去了。
时一自不会关心外人的想法，他只管将地契房契清点后，又到牙行买了几个负责看门打扫的下人，就将东西送回时府。
时序并不会将买宅子后面的事讲给时归听，有这功夫，他更倾向于带着女儿到处转转，看着哪里不妥当的，记下再做更改。
也是因为两座新宅还从没住过人，各个屋里精致是精致，总归少了些人气，有些下人还没顾及到的地方，灰尘也落了一指厚。
时归进门前还觉得太过奢靡豪横，可真看了里面的装饰，又不得不承认：“阿爹的眼光好好哦，都很好看！”
“那就是喜欢了？”
时归点头：“喜欢！谢谢阿爹！”
时序收下这句感谢，笑问道：“那阿归瞧着还有哪里要改的？”
“唔——”时归想了想，“能把后花园改成果园吗？就跟晨庄的梨园一样，到了花开的季节，肯定很好看。”
新宅说是小，那也是相对时府来说的。
但实际上，整座宅子乃是三进的院子，前后各有一个花园，还有另外的下人房和杂物房，正常能住上百人了。
时序道：“阿归若是想要果园，不如从隔壁的宅子改，等日后隔墙拆了，西面的宅子也能平两个院子，全做果园也成。”
这两座宅子的布局是一模一样的，无非是内里的装饰有些差异，考虑到这只是用作偶尔歇脚游玩的地方，留好几进院子实在无用，还不如琢磨些时归喜欢的，也方便她在京里玩耍。
像是京城好些富庶人家，也会给儿女准备东西，但这往往是等儿女及笄或加冠后才有，少有孩子刚五六岁大，就全置办齐全的。
听了阿爹的建议，时归不免又纠结了起来。
看她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时序也不强求，继而道：“阿归慢慢想就是，这两日我给你寻两个管家来，你有什么想法吩咐了，直接找他们去办就是。”
“至于府上的下人，阿归是想自己找，还是我来？”
这么多事，时归只是听着就脑袋晕晕了。
她一把抱住时序的大腿，仰头谄笑道：“还是阿爹来吧，辛苦阿爹啦！”
时序被她逗笑，随口提道：“那还有几处京郊的庄园，我也替你先打理着，等你以后有精力了，再自己去看。”
“啊哈？”时归从他身边弹跳开，“还有！”
“不多，就三五个庄子，都不大，加起来也只有百十亩良田，先拿着玩儿吧。”
时归：“……”她头一次知道，原来庄子也是能拿着玩儿的。
本以为这些就足够让人惊讶了，然接下来，时序带她在京南绕了一圈，随手指的铺子就有十几间。
据说还有几个不顺路的，等下次再看。
到回家时，时归神情恍惚，好不容易回过神，又是直接趴到了阿爹身上，失声问道：“阿爹到底给我买了多少东西啊？”
时序只是轻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并不肯给一个准确数字。
“暂时就只这么多了，等以后碰见好的了，阿爹再给你买。”
这话听着实在耳熟，时归仔细回忆了一番，尤记得上次拒绝时，阿爹也是答应得好好的，偏实际做到的……
这一个多时辰的巡视里，她也该明白了。
时归知道劝不动阿爹，只能委婉道：“那阿爹给我买这么多铺子宅院，我也不会打理，到头来还是要辛苦阿爹呢。”
“这有什么。”时序不以为然，“阿归就跟平常一样，只要知道这些都是你的，余下的所有锁务，自有人替你办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时归还能说什么：“……那好吧。”
巡视这些新买的铺面宅子，对时归的生活没有起到半分影响。
就如时序说的那般，无非是知道而已。
后面她还是该上学就上学，该小考就小考，月假时也更倾向于到晨庄，而非这些还没收拾好的新宅子新庄子里。
只有极偶尔时，她才会想起自己在京南还有两座新宅没收拾，赶紧将临时想到的一些新主意告诉那边的管家，托管家去办。
就这样，转眼三年过去。
……
三月初三，上巳吉日。
往年的上巳节，宫里的皇子皇女们总爱出去玩。
因是到司礼监掌印的庄子里，皇帝皇后也算放心，除了叮嘱两句莫胡闹，很少会有拒绝的时候，或是游玩一两日，或是两三日，也是他们一年之中少有的能出宫的机会。
然今年上巳，北地十八部来朝，又有大皇女婚事在即，不光皇子皇女们没能出去，便是时归也因各种原因，被请到宫里来了。
年初大皇女及笄，左右不过两月，北地就来人，替十八部中的赫连王子求娶，欲与皇室再结姻亲。
北地十八部本是外邦所属，约莫五十年前为大周收复，当时的皇帝准许了十八部的存在与自治，而十八部也需向大周称臣，十八部所属，皆纳入大周版图。
也不知从哪一年起，有了十八部与皇室结亲的先例，后面每有新帝登基，总免不了新的婚事，从十八部称臣至今，光是送去嫡脉公主就有六七人。
当今圣上登基不过几年，膝下的儿女年纪尚小，远没到能成亲的年纪，故而也没有人过来求娶。
哪知大皇女才过十五，十八部就来了人。
且不等使臣回去复命，与皇帝求亲的赫连王子就来了信。
说是已经往京城来了，一为贺五月的陛下大寿，一来也是为了表示诚意与决心——
他对大皇女一见倾心，非卿不娶。
然而，大皇女自出生便从未离开过京城，从蒙学毕业后，也没有到宫外的女学入读，而是请了专门的女先生。
偶尔几次出宫，那也是到离京不远的晨庄去，加起来也不超过三次，还次次都被重兵保护着，从无落单之说。
既如此，那位赫连王子，又从何而来的一见倾心？
这话若是传出去，不是要毁人清白吗？
皇帝本就对嫁女儿去北部心怀芥蒂，莫名听了这么一番话，随着信使话落，皇帝整张脸都黑了，当堂呵斥：“简直是胡说八道！”
哪怕当时听见信使传话的人只有不足十数，不知怎的，这话还是传了出去，传来传去，连大皇女都知道了。
打得知北部求娶的消息起，周兰茵便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哪怕常有六妹妹带着她的玩伴们过来，也很难让她缓和心情。
上巳节前日，北地的赫连王子抵达京城。
朝上不曾想他们来得如此之急，会同馆匆忙接待了，宫里也是乱做一团。
这不上巳节当日，宫里设宴，为北部来宾接风洗尘。
除却前朝官员参会外，听说赫连王子还带了他的胞妹过来，宫里无法，只能再请皇后娘娘操劳，在后宫再摆一宴。
此宴主为接待赫连公主，为了叫宴上热闹些，皇后少不得邀请命妇及各家小姐，另有几位公主也来。
再就是时归，因她这几年进宫的次数也多，与皇后公主们都熟悉，她自然也是跑不掉的。
正当整个后宫都被接风宴而忙碌时，时归却和小伙伴们溜去了落羽殿，也就是大公主的寝宫。
内寝中，姑娘们难得沉默。
时归与周兰湘一左一右，正坐在周兰茵身边。
三年过去，两人身量拔高了些，面上稚气未脱，但也露出几分美人相，举止大方，一看就是娇养出来的。
从侧面看去，时归与时序的模样更像了几分，只是相较阿爹面容更柔和些，尤其是那双漂亮的眸子，总藏着温柔。
在她们对面，李见微和许家姐妹并排坐着，望向周兰茵的目光中也全是担心。
许锦欢有些气愤：“那位赫连公主可真是没教养！”

第45章 上一半
许锦欢说：“娘娘好心为她接风,她不领情也就罢了，竟在宫门口就吵嚷，想叫前朝后宫的宴办在一起，还说什么、什么让他兄长早日见到未来王妃,一解相思之苦,这都是什么话！”
宫门口正是往来官员多的时候,赫连公主这一喊，哪怕周兰茵与北部的王子没什么,也硬是给喊出点东西了。
果不其然，时归她们得知这事后,匆忙赶来落羽殿,一进门就看到碎了满地的瓷片，周兰茵常用的那把钢鞭也被丢在地上。
等她们找到周兰茵时，对方正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才见她们，眼泪就滚滚淌下。
几人哄了许久，才叫周兰茵勉强平复好情绪。
从过年到现在,短短三个月，北部的消息就一直没完没了,若是什么好消息也就罢了,可每回都要给周兰茵添一肚子气。
周兰茵的生母本是王府侍妾，因诞下长女，才破例抬为侧室，后新帝登基，得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嫔位，封号顺。
近几年顺嫔病榻缠绵,对女儿也少有精力管教，多亏皇后仁德，对底下的皇子皇女们还算公平，不说多么优待，至少该有的总不会短了去，就像周兰茵，才及笄就分了单独一殿。
饶是如此，周兰茵也免不了对自己的未来忧心。
皇室之女，左右躲不开招驸马和和亲两个下场去，前者虽是大多数，但后者也不是没有。
在周兰茵的想法里，她并不奢求往后的日子多么奢靡富贵，只要能讨一个正直和气的驸马，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就好。
而她既无母妃照看，也无外家支持，便是同胞弟妹也无，不知什么时候母妃去了，她也就彻底无依无靠了。
没有背景的公主，除了名义上好听些，实际过得并不容易。
她便想着……
等过个半年一年，她就去求皇后娘娘，尽早定下亲事，哪怕驸马就是个地方小官，只要人好，剩下的都无所谓了。
等她有了自己的公主府，余下的也就安稳了。
可谁能想到，她连这半年的时间都没有。
北地十八部与京城的联络并不多，除了上岁贡时有使臣进京，少有王室会离开他们的部族。也不知那赫连部落的王子是如何做到的，能将时间卡得刚刚好，这边大公主刚及笄，他们就赶来了。
既不会因为公主年纪尚小被拒，也不会让别人捷足先登。
就周兰茵所了解到的，距离北地迎娶上一位公主，也不过过去十年，当时尚了公主的是万俟部落的小王子，如今已成了新王，而那位公主也成了王后，只是少有消息传回来罢了。
既然前一位公主尚在，北地本不该这么快就又来求娶的。
她之前也是被赫连公主的话气坏了，这厢静下心来，也慢慢理清了条理，再一一分析给时归她们听。
时归几人也就是八九岁，难免听不懂背后的含义。
可周兰茵少有朋友，也就跟她们玩得熟些，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们：“若从北地的稳定说，朝廷再嫁一位公主过去也是正常。”
“但实际上，北地十八部族虽各自为政，但按着大周的要求，嫁去的公主在哪儿，就是哪个部掌有最终的话语权。”
“若我真的嫁了过去，万俟部有一位公主，赫连部落又来了一位，又该是谁说了算？岂不是要乱了套。”
时归听明白了一些，顾不得伙伴们仍迷茫着的眼神，低喃道：“可我怎么觉着，无论是赫连部落之前传出的谣言，还是那两位王子公主的表现，分明是一定要尚了公主的。”
“就是这样。”这也是周兰茵同样不理解的。
但凡赫连部落表现得不是这样急切，她也不会害怕成这样。
若赫连部落一定要带一位公主走，为了维持北地的安稳，难保皇帝不会答应，届时周兰茵愿意与否，可就全由不得她了。
时归按着周兰茵的手：“茵姐姐，今天的接风宴你就不要出面了吧，有那赫连公主在，我怕她又会生事。”
“你不如直接称病，只我们过去看看情况，这样有什么事，我们再尽快来告诉你，也省的横生枝节了。”
“但母后那边……”周兰茵犹豫。
却听周兰湘紧跟着说：“母后那边我去说，皇姐你就尽管放心吧！再说父皇和母后本就不喜赫连部落的唐突，皇姐你就远远的避开他们，父皇和母后肯定不会说什么。”
这话让周兰茵直接站起来：“当真？你说父皇对赫连部落已有不喜，或许也不乐意他们的求娶？”
而决定一个公主是否外嫁的，正是皇帝。
周兰湘肯定点头：“真的。”
“我那天本是去找母后的，正听见她和父皇说话，父皇说皇姐刚及笄，完全不着急说亲，且北地又不是什么好去处，叫母后帮着想个法子，看能否把赫连部落的亲事给拒了。”
“我——”周兰茵只觉呼吸都变得缓慢了。
她拼命克制着，才叫自己没再落下泪来，而那双在她喉口扼了许久的大掌，也仿佛瞬间被挪开一般。
距离接风宴开席已没多久时间，时归她们无法多留。
临走前，时归忍不住又说了一句：“茵姐姐你别担心，等晚些时候我见到阿爹了，再叫阿爹帮忙查一查，看看赫连部落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好。”周兰茵缓缓点头。
等时归她们赶到设宴的御花园时，果然人基本到齐了。
她们一眼就瞧见了人群里的赫连公主，赫连公主瞧着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一身璀璨的环饰，与人说话时总喜欢仰着头，往往旁人说了好多，才见她极是勉强地回了一句。
还都是诸如“哦”“是吗”“行吧”等极敷衍的言语。
而那些与她搭话的夫人小姐们本就不是真心，无非是受了皇后娘娘所托，不好叫她一人干等着，这才装个样子。
可对方这般态度，夫人小姐们也不会惯着。
在她又一次把别人的话当做耳旁风后，说话的那位夫人直接住口，反讽一句：“赫连公主还真是忙碌呢。”
“嗯？”赫连晴只听了最后一句。
然不等她问个清楚，就见始终围在她周围的人竟不约而同散去，其中一位亲王妃更是掸了掸衣袖，指桑骂槐了一句：“这有些人啊，还真把自己当个事儿了，也不知找面铜镜瞅瞅。”
说完，与她同行的几位夫人皆是掩面轻笑：“可不是。”
赫连晴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可她生长在北地，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直接，还是头一回接触京城夫人们的委婉。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的不对，又一心念着见到大皇女，索性不把精力浪费在一群妇人身上了。
殊不知就在她四处找人的时候，时归几人躲在一簇草丛后，正将这边的动静看了个清楚。
早在得知她在宫门口大放厥词的时候，几人便知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如今亲眼见了，更是发现——
这位赫连公主，可不是什么识趣儿的人。
瞧她虚长了几岁，不光没有外邦公主来朝该有的谦卑，更是连最简单的对人的尊敬也没有。
又或者她在北地被宠坏了性子，来朝也收不起那份自傲。
周兰湘心直口快：“这什么赫连公主，真是比我都骄横啊，合该让母后见见她，往后定不会再说我被宠坏了。”
说起六公主，那可是满朝皆知的骄纵。
可周兰湘再是骄纵，也做不出仗势欺人的举动来，更别说是面对长辈们，若她真敢如赫连晴一般，恐等不到皇帝皇后训斥，光是太子就能叫她追悔莫及。
时归赞同地点点头：“湘湘才没有被宠坏。”
几人没讨论几句，皇后便带人过来了。
随着皇后落座，又与赫连晴说了几句慰问之言，这场仓促的接风宴也就开始了。
许家姐妹和李见微都有亲眷在场，开席就坐到了娘亲身边。
而时序正在前朝忙着，皇后更不放心时归一人独坐，索性就让她挨着周兰湘一起，再说这几年宫里设宴，时归也一直是与皇子皇女们同坐的，对于她的位置，众人已是习以为常。
哪知那位赫连公主坐下后，一双眼睛直勾勾看向这边。
看见这边的三人后，她明显是有些疑惑，张口便问：“这几位里可有大公主？我听王兄说，大公主与我年岁一般大，难道是中间那个吗……这比我也矮太多了吧。”
最后一句她只是自言自语，可她却忘了身边还有宫女内侍伺候着，便是当下没被外人听见，难保宴后不会传到帝后耳中去。
且不论她对大公主的诋毁，光是议论也是万万不该的。
而众人如今只是顺着她的目光去看，不期然看见坐在五公主和六公主之间的人。
……若她们没认错，那应该是时掌印的女儿吧？
掌印认了个干女儿，这事早三年前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虽不知这干女儿怎与掌印越长越像，可掌印对其的珍视，那是明眼人都能看见的。
尤其是这两年司礼监偶与其他衙门共事，常见掌印无意说起家中，但凡有人回应上一句，掌印下一句便是：“我女儿……”
几年下来，从朝上随便抓一个官员，那是都清楚掌印对女儿的在意的。
如今见那赫连部落来的公主将目光落在时归身上，好几个人身体一抖，再看向赫连晴的目光里，无端多了一抹怜悯。
时归正努力夹一枚扁豌豆，只觉耳边蓦得安静下来。
她茫然抬头，正好与对面的赫连晴对上，紧跟着，就听赫连晴问：“你就是大公主吗？”
时归：“……”她是错过了什么吗？

第46章 下一半
主位上,皇后面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正待说什么，哪知时归忽然开口，她没有直说是与不是，而是含糊问道：“您找大公主有什么事吗？”
赫连晴先是眼前一亮,直接站起来,盯着时归上上下下看了一遭,而后便抑制不住的浮现两分挑剔之色。
“听闻大周的公主最是端庄贤良，又多天香国色,我如今瞧着……”她好歹知道不要在人前放肆太过，说到一半,将后面的话隐没了去,最后只留下一句，“大公主身量实在矮小了些。”
倘若周兰茵当真在场，任她再怎么性情温和，被这样当众挑剔点评一番，也少不了惊恼羞愤的。
这不赫连晴刚说完，宴上就是一阵寂静无声。
时归放下竹筷，抿了抿唇,复问：“我身量如何，与赫连公主又有何干系吗？还是说赫连部族连外人的身量都要管？”
“大公主怎么算是外人。”赫连晴说话完全不过脑子,张口便是,“自我王兄得见公主，便认定了公主，这番我与王兄来朝，就是为了求娶公主的。”
“到时公主成了我王兄的妻子，便是我亲嫂嫂了，自然也算不上外人。”
与她话音同落的,还有皇后怒急的一声：“放肆。”
跟在皇后身边的素姑姑忍不住提醒道：“赫连公主慎言！”
而席上的旁人，也是表情不一。
周兰湘不知时归是想做什么，可也知道不能在这时候戳破她，只能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拉住她的手，无声给着支持。
时归看了她一眼，有些一言难尽。
说起来她没有否认赫连晴的话，也是想着替大公主提前试探一番，若能探出赫连部落的打算，那也能早做防备了。
谁能想到，这位赫连公主竟荒唐至此。
前有在宫门口大放厥词，白白污了大公主的清名，还没给皇后大公主赔礼认错也就罢了，又在宴上来了这么一番话。
……怎么，就认定能将大公主带回赫连部落去了？
一时间，时归竟不知自己该是个什么反应。
若说这赫连部的人当真见过大公主，就不会将时归错认。
可要说他们没见过，从月前到现在，他们的人又口口声声都是王子非卿不娶，好似什么极深情的人似的。
深情到连胞妹都认不出心上人来？
时归忍不住又问：“公主口口声声说，赫连王子一见倾心，就是不知贵王子是从何处得见大公主的？”
到了这时候，赫连晴还没听出她言语的变扭。
闻言仍旧得意：“自然是有人见我王兄英武□□，深觉只有大周朝的公主才配得上我王兄，将公主画像献于王兄的。”
“我们知道，大周朝最是重视女子名声，王兄顾念公主清白，只将画像留于自己身边，连我都不曾见过呢。”
听她这话，好像多照顾大公主似的。
周兰湘实在听不下去了：“所以你在宫门口和宴上屡次三番提及皇姐，也是你们的顾念吗？”
“真是好大的情谊呢。”说着，她将手边的杯盏拂落地上，暗骂一声，“这是哪个不长眼的端来的酒盏，真是晦气！”
在场这么多人，除了赫连部落来的，哪个不知六公主的意思，可众人除了轻笑一声，全无反对之意。
连皇后都没呵责她失礼，反望向赫连晴，不冷不热地说道：“本宫还以为，赫连王子当真见过大公主了，原来只是一副画像惹的祸。”。”
“毕竟是要相互扶持一辈子的人，若只凭一副画像就定下……呵，赫连部落到底不比大周礼仪之邦，于婚姻大事上，实在是有些儿L戏了。”
“既然赫连王子与大公主并无任何交情，还请赫连公主往后说话时多多注意些，不然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叫人误会了赫连王子、误会了大公主，那就不好了。”
“可是——”赫连晴面色一变，下意识看向时归。
然时归冲着她莞尔一笑，轻声道：“对了，还不曾跟赫连公主说一声，我并不是大公主呢。”
“大公主身子不舒服，今日不曾赴宴，倒是让您失望了。”
赫连晴眼前一黑：“那你刚才跟我说那么多做什么！”
时归眨眨眼：“不是公主先与我说话的吗？公主远道而来，我总不能无视了公主的问话，再说我也从不曾说过，我就是大公主，应是赫连公主自己误会了吧。”
赫连晴将刚刚的对话回忆了一番，脸色愈发难堪。
“好了。”皇后心情一片大好，“毕竟是为赫连公主准备的接风宴，总不好辜负了内务府的一番准备，开宴吧。”
哪怕所有人都说，这次的宴会是为赫连晴准备的。
可整场接风宴下来，皇后少有与她说话的时候，反倒是常常问及命妇，可认得什么适婚的青年俊才。
“说起来大公主也到了说亲的年纪，顺嫔又总是精力不济，本宫作为嫡母，也该替大公主多考量些。”
众人领会，齐齐赞颂道：“娘娘真是慈母心肠，想来大公主有娘娘记挂，定能在京中寻到如意驸马了。”
京中？
赫连晴心中呐喊：大公主只能是他们赫连部落的！
她黑着一张脸，若不是得了王兄的再三叮嘱，她早就离席了，哪里还能忍受这样被当做不存在。
她的目光在许多人身上扫过，偶尔看见对面的时归，眼中恶意更是难以掩饰，活似毒蛇一般。
她把大周的几位公主想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猜不出，被她认错的又是哪个……不！
赫连晴脑袋难得灵光一回——
那丫头对大公主的称呼并非皇姐，那她就不是皇女！
想到这里，她望向时归的目光更是怨毒了。
一场接风宴下来，除了赫连部落的人，余人皆是宾主尽欢。
又因皇后娘娘当众提点赫连晴的那番话，时归和周兰湘仿佛吃了定心丸一般，对赫连部落的来朝也不似之前那般忐忑了。
两人说好，接风宴后时归先跟阿爹回家，周兰湘则再往落羽殿跑一趟，尤要记得，把赫连公主在宴上吃的瘪说一遍。
好让周兰茵也高兴高兴。
宴散后，皇后率先离席，几位命妇也跟了上去。
周兰湘和时归只同走了一半路，而后从分叉口分开，一个急着去给皇姐宽心，一个则等阿爹来接她。
好在时归也没等多久，就见熟悉的身影从远方走来。
望着那道三年不曾变过的身影，她眸子里全是兴色，两人之间尚有一段距离，她就跳着招手，同时唤道：“阿爹我在这儿L！”
时序一身湛青宫袍，瞧着与寻常内侍并无两样。哪怕他身上没有带任何代表身份的令牌，可光凭他那张脸，整个宫里，就没有敢小觑了他的。
……
另一条小径上，赫连晴将送她回使馆的官员远远打发了去，顾自与从北地带来的婢女发着脾气。
说皇后不知好歹，说未出席的大公主没有教养……总之被她记住的，就没有一句好话。
说来说去，她少不了说到时归身上。
“我就是想不明白了，那个该死的丫头到底是谁！”
一直聆听的婢女微微抬头：“公主……”
“怎么，你知道？”
“婢子若没猜错，那人应是司礼监掌印的女儿L。”
婢女斟酌道：“听说司礼监掌印前几年认了一个女儿L，正与皇子皇女们同在一处念书，关系也算熟稔，而刚才那人既非皇嗣，又能与公主同席，多半就是那位掌印女儿L了，年纪倒也对得上。”
赫连晴转过身：“司礼监掌印又是谁？”
“听说也是太监，只比宫里的太监地位高些罢了。”
这下子，赫连晴直接跳了起来：“什么，刚才那丫头竟只是个阉人的孩子！”
随侍的婢女被吓了一跳，赶忙提醒道：“公主不是，现今的掌印太监与之前的都不一样，他……”
不等她说完，却听身侧传来一声轻笑。
“叫咱家来看看，这是哪位贵人，提咱家有何贵干啊？”
只见与她们仅有几步之隔的假山后，走出一大一小两人。
时序神色晦暗，明明嘴角往上扬着，可并不似高兴的模样，只在他出现的瞬间，周遭气氛就一下子冷凝下来。
他牵着时归的手，也不知将她们主仆的话听了多少去。
“你是谁？”赫连晴嚣张问道，又瞧见跟在他身边的时归，不禁想起宴上的事，目光一凝，当即就要发难。
然而，她身后的婢女竟齐刷刷跪了下去，细看下去，其中有两个还微微颤抖了两下。
“你们在干什么？”赫连晴整个人都懵了。
婢女们来前都是提前了解过大周的，自然也清楚，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哪怕是大王王子等人，也说了好几回，尽量避开司礼监的人，尤不要与他们起冲突。
这司礼监的人是没碰到，司礼监掌印倒是头一个碰到了。
她们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可偏偏被正主听到……公主身份高贵，或许不会因此而有事，但谁又能保证她们这些做婢女的，也能安然无恙呢？
几人面色惨白，顾不得安抚赫连晴情绪，先是冲着时序拜了拜，轮到说话了，又不知说什么是好。
她们既不语，时序可就不客气了。
他眯起眼睛，好像才认出赫连晴一般，敷衍地拱了拱手，却是连腰都不曾弯下。
“原来是赫连部落来的公主啊，怪不得咱家没认出来呢。”
“不过也是正好，咱家正找赫连公主呢。”
时序漫不经心地想着，想他有多久，没在外人口中听到“阉人”二字了。
乍一听，倒是新鲜极了。
赫连晴下意识道：“找我做什么？”

第47章 上一半
时序信口道：“今晨会同馆官员来报,说是在赫连公主的屋外发现了剧毒之物，因担心此物用处，特意禀报了咱家，叫咱家多多注意些,莫要闹出事。”
“为了京城诸位贵人的安危,也为了赫连公主的清白,便劳烦公主到司礼监走一趟吧。”
“你在说什么？”赫连晴只觉得难以理解，“剧毒之物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不会以为——”
她瞪大眼睛：“不会以为我要下毒害人吧？”
时序勾了勾唇：“调查结果未出，咱家不敢断言。”
“既然公主也明白兹事体大,还请公主多多配合,这样尽快调查出结果，也省的公主受人避讳了。”
“这样对公主好，对旁人也好，不然真出了什么情，旁人怕不是第一时间想到赫连公主，乃至赫连部落头上。”
“你放肆！”赫连晴哪里受过这等怀疑。
她反手就往腰间去摸，不出意外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早在进宫时,她身上携带的刀鞭就都被缴了。
时序言尽于此,着实没有什么耐心与她纠缠。
赫连部落的人完全不明白，为何前一瞬她们眼前还只有两人，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十几个黑衣人就冒了出来。
时序吩咐道：“直接押去司礼监，小心别慢待了赫连公主。”
他在慢待二字上加了重音，旋即抬手：“咱家也是无奈,还望公主莫要怪罪才是。”
“带走！”
“啊——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可是赫连部落的公主，小心本公主要了你们的脑袋……啊我的胳膊！”
暗卫三下五除二将人制服，其中对待赫连晴时尤为粗暴，先是狠狠将她的胳膊反拧，又暗中压住她的痛穴。
痛得赫连晴又叫又骂，最后直接呜呜呀呀哭了起来。
看着他们走远，时归拽了拽阿爹的袖口，小心问道：“爹……会同馆的大人们当真在赫连公主房外发现毒物了吗？”
“谁知道呢。”时序漫不经心道，“总归小心无大错。”
时归懂了。
果然，阿爹刚才的义正言辞，实际都是他临时编的谎话！
她担心道：“那阿爹拿了赫连部落的人，陛下可会怪罪？”
对此，时序更是坦然：“赫连部落心有不敬，陛下正琢磨着如何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自无怪罪一说。”
就像后宫的接风宴多有波折，前朝也不平静。
赫连王子虽不似赫连晴一般口无遮拦，但明显也是高傲的性子，前半程始终目中无人，直到陛下驾到，他才收敛两分。
然而他之后提到的两件事：一求陛下减免北地岁贡，二求陛下嫁女，全都戳到了皇帝的雷点上。
说的难听些，北地本就不似寻常郡县，因其地域广阔、宗族关系复杂，说是归大周管，可实际仍由当地王庭统治。
皇帝早就想派兵接管北地，只一直寻不到合适的由头，这厢管治权拿不回来也就罢了，如今北地连岁贡都想免了？
刚刚散席时，时序还听皇帝骂赫连王子不知所谓，或是顾及着帝王的体面，不好直说给他们一些教训。
但仍有两句隐晦提点，话里话外，都是想给他们找点霉头的，便是做的有些过了，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这不时序刚还想着怎么动手，就有人自己撞了上来。
他将前朝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听得时归目瞪口呆，委婉道：“……难道北地的人，都这样心直口快吗？”
“倒也不一定是心直口快。”时序蔑笑一声，“或许只是认不清自己的地位，还当自己在他们赫连王庭呢。”
又或者，是忘了当年被大周铁骑打得痛哭流涕的场景，区区荒芜之地的外臣，又生出几分不臣之心。
宫廷之内，时序说话多少在意些。
与其担心那些尚未发生的事，还不如多逗逗女儿。
时序重整衣容，拍了拍时归的发髻，调笑道：“那赫连公主哭得那样惨，阿归怎不替人求情了，不当你的小菩萨了？”
若说他在外的名声多是狠戾残暴，那时归就恰恰相反。
说起掌印的女儿，那可是个心软体贴的。
她会同情街上乞讨为生的孤寡老人，会接济无依无靠的孤儿，有时碰见在官学外与掌印相顾无言的朝臣，还会贴心地上去帮忙解个围，临走再道声再见。
几年官学下来，有好些常去接孩子的家长，都与掌印混了个脸熟，倘若是自家孩子与掌印女儿关系好，那就更妙了。
旁的不说，只他们偶尔能与掌印寒暄两句，那可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与之相似的情况，在司礼监尤为多见。
司礼监的人受罚几乎是家常便饭，上至秉笔太监，下至寻常小卒，若有阵子没挨罚，那都是要感谢佛祖保佑的。
若不幸犯了掌印忌讳，那就祈祷小主子正巧过来。
只要让小主子看见他们受罚，只要不是什么违背原则的大错，小主子总会心软找掌印求情，多则免罚，少则轻罚。
次数多了，时序只要看见时归的表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便是勉强答应了，也总要调侃一声“小菩萨”。
——可不就是小菩萨。
与她有关的无关的，只要是被她撞见的，又是真的无辜，她就总要为人说上两句，求情也好接济也好，实在太是常见。
到后面连司礼监的人们都会在她背后念叨：“怎小主子最近不来了？这小主子不来，我都不敢犯错了……”
这边时序抓了赫连晴，他还以为女儿多少要说一句：小惩大诫就好，莫要真伤了人。
然时归一甩脑袋：“她在宴上又胡说八道，若非皇后娘娘庇护，茵姐姐的名声就全被她败坏了，也该给她一点惩罚，叫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更何况我刚刚听见了，她骂了阿爹。”
“活该，哼！”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脾性温顺的小姑娘，也有着不容触碰的逆鳞。
时序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又追问道：“那阿归在宴上可有受她欺辱？这赫连公主着实霸道了些。”
时归狡黠一笑：“没有呢。”
“她把我错认成茵姐姐，说我长得矮，不料说错了话，惹了皇后娘娘不悦，光是娘娘就训得她哑口无言了。”
“这样啊……”时序若有所思。
他垂眸看了时归一眼，尤记得前几年刚把人认回来时，她在同龄人中才是真的矮小。
好在精心养了几年，乖女儿营养跟上了，个子也开始抽条，只用两年就追上了同龄人，如今比六公主还要高一点。
也不知那赫连部落的公主是眼睛不好还是怎的，竟说他的好阿归矮小……许是欠提点了吧。
时序不动声色地想着，对那赫连公主越发不喜起来。
回家路上，时归又多央求一事：“那赫连公主虽暂时被关起来了，可还有个赫连王子在外面。”
“阿爹能不能帮忙查一查，赫连王子从哪里得到的茵姐姐的画像，他们又为何对娶茵姐姐这样执着？”
时序没有多问，爽快答应：“好。”
就这样一直到了家门口，两人一下马车，正看见候在府外的两个陌生男子，二人一见时序就齐齐拜下。
“奴婢拜见大人，奴婢二人多年在外，未能侍奉大人座下，还请大人恕罪。”
时序忽然想起：“忘跟阿归说了，你念了好几回的五兄六兄回来了。”
时归正好奇着，一听这话，顿时激动起来。
她直接撒开了阿爹的手，一溜烟跑到阶下二人身边，本想跟第一次见面的五兄六兄拥抱一下，临了又有些羞涩。
直到时序远远说道：“你们在外也是辛苦，起来吧。”
时五时六同时起身，终将目光落到时归身上。
时五面容温润，一双水润的眸子里皆是柔情，若他自己不说，任谁也猜不出他竟也是太监。
时六倒威武高壮些，与时五站在一起高出一个头去，他的左眼眼下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为他本就冷硬的面容更添凶煞。
时五含笑道：“这便是小妹吧。”
“我与时六在边关也常听见你的消息，如今终能亲眼见到了，未能提前给小妹准备见面礼，是我们做兄长的不是了。”
时归猛摇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不用礼物，五兄和六兄能平安回来就好！”
按着时一的说法，时五和时六原是主仆。
时五本是官宦之后，因家中剧变，与贴身仆从一同被送进宫，几经辗转，流落掖庭。
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对不起眼的内侍，反一点点地从掖庭爬到御马监，又爬到御花园。
其中时六在去根后反越长越健壮，又有一身蛮力，寻常苦活累活，他一人就能干两人的份。
直到时五不小心冲撞了贵人，在即将被拖下去乱棍打死时，碰见了从此地经过的时序。
时五连滚带爬地冲到时序身边自荐，又以时六身负蛮力为优势，求掌印收时六做个跑腿也好。
哪知时六个头大，脑袋却是个憨的，说什么也不肯独活。
这等自己都做了奴才，还要念着同为奴才的旧主的行为，放在其他人身上，可是要犯了大忌讳。
然时序看重两人主仆情谊，正有一差可以交给他们。
他出面认下两人，一个送去念书，一个送去习武，三年后主仆二人正好一文一武，替他赶赴边关办事。
多年共患难的情谊下，时五早就将时六看做亲人。
两人又是同认了掌印做干爹，名义上的兄弟也顺了。
他们感念掌印救命之恩，多年来在边关兢兢业业，时隔五年，终至任务结束回京。

第48章 下一半
好不容易等到五兄六兄回来,时归自是高兴。
她又得知另外几个阿兄都在司礼监，便央着阿爹把大家都叫来，难得一家人这么齐整，总要一起吃一顿饭吧。
时序因她的用词怔愣一瞬：“一家人？”
时归正走在时五和时六中间,左手一个五兄,右手一个六兄,实在没有第三只手，便只能委屈阿爹了。
她嘻嘻笑着：“难道不是吗？阿爹有那么多能干的儿子,还有我这样贴心的女儿，阿爹真是好福气呀！”
“嗤——”时序忍不出笑出声。
他本想反驳回去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指尖，将余下的话默默吞回去。
左右不过吃一顿饭，人们再忙，也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传话的人很快回来，说几位大人很快就回，只除了时三大人,前不久被暗牢那边的人请去，好像是北地的公主一直闹腾着不舒服,也是怕她真出事,无奈请时三大人帮忙看上一眼。
正值初春，天气还有些微凉。
几人都不是那等贪图口腹之欲的，也就时归能选一选。
碰巧京外的庄子里送来了新采摘的蔬果，还有几只家养的幼兔，不如将兔子打理好，做一锅兔肉锅子吃。
等把锅子里的兔肉吃完了,再往里涮菜，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说着，时归嘴里就分泌出了唾液。
见状，旁人哪里还有不允的。
没过多久，时一他们就回来了。
赶在开饭前，时三也是匆匆赶到，看时序不在，忍不住跟大家伙吐吐晦气：“那什么赫连来的公主，可真是招人嫌。”
“狱卒来报时，说赫连公主气息奄奄，浑身抽搐，吓得我还当她犯了病，就要在牢里蹶过去了。”
“谁成想到了才发现，人家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婢女身上，除了后肩有些钝感，根本不见其他问题。”
“合着就是装病耍人玩呢！”说起这话，时三也是气笑了。
后来他从狱卒口中得知，赫连公主被抓了两个时辰，“犯病”的次数超过三回，头两回请了狱医，对方也没看出问题。
不然他们也不会想到，要劳烦时三亲自过来。
时三阴森一笑：“不过没关系，我临走前给她扎了针，想必接下来几个时辰里，她会发现自己的身体越发僵硬，连嘴巴也说不出话来，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叫喊折腾人。”
说完，他抬头，正撞进一双双复杂的眸子里。
时归蹲坐在几人中间，面上僵了僵，看三兄的目光移来，赶忙道：“兔肉锅子是不是准备好了？快快，我们先去吃饭！”
随着几人在后院的亭子里落座，时序也寻了过来。
临近傍晚，坐在院里已经有些凉意了。
然等兔肉锅子一烧起来，升腾的热气顿时弥漫了整个亭子，又香又暖和，足以缓解傍晚的寒意。
时归到底年纪小，总喜欢些刺激新鲜的口感，像冬日里常吃的锅子，要么就是辣的，要么就是酸的。
她宁愿辣得直喝水，也一定要吃辣锅，依着她的说法：“就是要辣出一身汗才爽快呢！”
显然，时序无法理解她的这种爽快。
不光是他，连时一几个，也习惯了各种清淡口味，连吃饺子蘸醋这种，于他们也是少见的。
以至像今日这般围炉吃锅子的时候，厨房都会准备两口锅，一只小锅里煮沸腾腾的红汤，另一只锅里只撒了点盐巴和枸杞，连葱姜等调味料也无。
虽然时归不明白这样还有什么好吃的，但对于常在宫中行走的人来讲，葱姜蒜等味大的调味料，那是完全不能碰的。
毕竟总不能跟贵人一张口，就是满口的呛味吧？
哪怕到了时序这个位置，他早没了诸如此类的困扰，但多年的习惯与他自身喜好之下，他也很难再生出什么改变之意。
最多是在时归举着筷子围着圆桌跑了一圈，踮着脚，就为了让他尝一口麻辣口味的兔肉时，他才会欣然答应。
“咳咳咳——”时序强迫自己咽下这口肉，只觉一股浓郁的辛辣气直冲天灵盖，终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旁边递来温水，他抓起茶盏一饮而尽。
随后又连吃了两颗酸梅子，才算把那股辣味掩去。
等他缓和得差不多了，扭头一看，果然就见小女儿满目担忧，见他看来，又是懊恼道：“我就是想让阿爹尝一尝……”
这回煮辣锅的辣椒是关外商人带来的，比寻常辣椒都要香，而兔肉也被处理得恰到好处，没有一点腥膻，丢进锅里煮上片刻，肉质又脆又嫩，实在美味。
若非二者赶到了一起，时归也不会非让阿爹尝尝。
她还特意把兔肉在清水里涮了涮，只留了薄薄一层红色，怕的就是阿爹受不住。
哪成想……
时归生自己的闷气——
以后再也不吃辣锅子了！
时序一眼就看出她内心所想，抬手拍抚道：“我知道阿归也是好心，再说家里难得吃次锅子，大家都尽兴才好。”
“好了，别多想了，你看你兄长他们也都眼巴巴的，也给他们每人送一点尝尝吧。”
时归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确定了阿爹确实没关系了，又吧嗒吧嗒跑回自己的位子，依次给其余人夹了一筷子。
“大兄吃！”
时一：“……好。”
他们吃辣的能力根本不比时序好多少，只是不想接二连三地咳嗽，白叫小妹内疚，便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撕咬着，不过一指长的肉条，愣是吃了好半天。
几人刚放下筷子，就听时归期待问道：“兄长们吃着可还喜欢？要不要再来一点！”
时四忙不迭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们挺、挺喜欢的哈……再来点就不必了。”
时归虽是遗憾，但也不是看不出他们的勉强，只好不再强求，转细细想着，有什么东西是微微酸微微辣，什么滋味都只是微微，又能让阿爹和兄长们容易接受的。
饭后，下人们将亭子里的锅碗收拾干净。
主子们则三三两两地靠坐着，并无就此散场的意思。
因时五时六刚从北疆回来，少不得多问问他们这几年的情况，两人跳过许多凶险，多是讲了些当地的风土人情。
北疆与北地同在大周北部，两地正好毗邻。
北地乃是北周建朝后收回的，北疆就一直都属大周疆域，也是抵御北狄的最重要防线。
这几年北疆不太平静，朝廷难免多有忧心。
除了接连派遣将军监军外，司礼监也暗中派了人，一为搜集当地情报，二来也方便乔装打探疆外之事。
因涉军情，北疆的情况不便在家里说。
但与之相邻的北地，两人也略有耳闻，恰逢赫连部落来朝，时归也在意着，不妨挑挑拣拣讲一讲。
时五认真回忆着：“北地这几年倒没什么异动，就是两年前有几个部落之间起了点小冲突，也很快就平息了。”
“在十八部之中，属万俟部落最是鼎盛，他们本就有着当地最大的领地、最多的兵马，后来又尚了皇室公主，得了大周的支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属说一不二的霸主地位。”
“反是这回来朝的赫连部落，真论起来，还是最近三五年才兴盛起来的，如今也只屈居于万俟部落下。”
“这样说来，也难怪他们一心想着尚公主了。”
时归打起精神：“这话怎么说？”
无需时五解释，便是时四都听懂了这之后的算盘。
时四接过话来：“阿归你想，万俟部的公主只是当今圣上的庶妹，倘赫连部落求到了非嫡但长的大公主，圣上又会对谁更看重些？有大周的支持在，他们才好尽快弥补与万俟部落的差距，日后谁掌北地的话语权，那更是难以定论了。”
时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赫连王子岂不是就赖上了茵姐姐，说什么也要与她结亲了？”
“不行不行！”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一激灵，整张脸都拧巴了起来，“那赫连公主一看就是个骄横的，想来她的兄长也不是什么好的，若让茵姐姐嫁过去，那就是进了火坑了！”
“阿爹——”碰见这样棘手的事，她下意识求助最信任的人，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腿上，仰头眼巴巴地瞅着。
时序反手拖住她的后背，沉吟道：“这事说到底，还要看陛下的意思，若陛下咬死了不同意，任凭赫连部落的人怎么说，也带不走大公主的。”
“我知道阿归的意思，但也只能是在陛下面前提一提，到底有没有用、有多少用，就看陛下的想法了。”
时归理解：“嗯嗯！”
“大公主若实在抗拒，不妨也去求求皇后娘娘，陛下对娘娘还算敬重，若有娘娘帮忙说和，事情转圜还多些。”
“那我明天就找湘湘说，让她跟茵姐姐说一声。”时归问，“那能不能也让湘湘帮帮忙？”
时序微微点头：“可以是可以，但也无需太过生硬，毕竟这不仅是两人之间的亲事，更有其他因素在。”
时归了然，小大人般叹一口气：“那就先试试吧。”

第49章 上一半
时归将阿爹的话记在心上,转日一进学堂，先把周兰湘拽了出去，复把昨天晚上的话重复了一遍。
哪知周兰湘却说：“我好早之前就跟母后说过的。”
“不过那时候赫连部落的人还没来，母后没说行与不行,但看着兴致也是不高的样子。”
“昨日宴上,母后对赫连公主的不喜可是极明显的,晚上还叫素姑姑给我送了两只玉镯来，说是对我乖巧懂事的嘉奖。”皇后给周兰湘送玉镯不稀奇,但最后那句夸奖就很让人惊悚了。
原本周兰湘也是惊疑不定，直至素姑姑又说了一句：“公主实是妄自菲薄了,且看今日那赫连公主,才是真的顽劣骄横呢，咱们小主子到底还是温顺乖巧的。”
周兰湘顿时懂了。
她与时归分析着：“既然母后对赫连公主那么不喜欢，多多少少也会迁怒到他们部落，等我这几日再多给他们上上眼药，保管让母后看见他们就烦！”
时归劝道：“也不用太频繁，若叫娘娘烦心就不好了。”
“没关系啦。”周兰湘晃着脑袋，“反正母后烦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趁着赫连公主还在朝，我也能当个正面例子。”
“噗嗤——”时归笑出声。
“对了对了,我听说,昨儿L赫连公主没等出宫门，就被公公拿下了？至今还被关在司礼监？”
时归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周兰湘也只是听人说了一嘴，具体内容并不清楚。
如今碰着时归，她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少不得多追问几句，最后悄声问一句：“……可是公公替你出气呢？”
“出气？我哪有受气？”
“呐,赫连公主在席上说你矮小也就罢了，还暗指你模样不好，这话若是说我，我肯定也是不乐意的。”
若非周兰湘提及，时归都快要把这事忘了。
闻言她顿是哭笑不得：“你想多了，赫连公主被带走是因为她屋外发现了东西，大人们恐危害到贵人，这才请我爹帮忙的，等司礼监审问清楚了，就能将人放出来了。”
别管事真事假，反正外面都是这么说的。
时归对阿爹又一向维护在意，可不想因自己的一点疏忽，反给阿爹惹来麻烦，还是少说为好。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公公帮你呢。”
周兰湘还想说什么，可一扭头，就见两位教习正往这边走着，一看时辰，正是到了上课的时候。
两人再不多说，着急忙慌地跑回去。
时归今年九岁，已升入中班快两年了，中班的课程不比下班，已经开始注重经义的讲解，没了之前每月一次的小考，可教习常会在课上点名提问，并不会轻松多少。
太子殿下给她们的补习只维持了一年，后因参政繁忙，连官学都不怎么来了，更是很难腾出时间给她们。
好在在这一年时间里，周兰湘的功课进步许多，不说数一数二，至少不会次次倒数了，还养成了下学先温书的好习惯。
而时归本就不笨，无非是于书法上欠了几分慧根，等她渐渐熟悉了新的握笔姿势，好多字也就无师自通，到现在除了速度上慢点儿L，其余与同窗并无两样。
且她还同时临摹了阿爹和太子的字，虽没能学得十成十的像，但糊弄糊弄普通人还是足够的。
再加上她过目不忘，凡是书本上的东西，只要仔细看过一遍就能记得差不多了，以至她升入中班后，不光没有被繁重的功课拖累，反多了几分游刃有余。
有时她甚至有些期待——
什么时候会有考试呢？
也不知她现在的水平如何，可有机会在学堂里排前几？
若哪里能拿个优等回去，也能给阿爹长长脸了。
课堂上，时归拖着下巴，思维发散了许久才收回来。
晌午下学后，时归几人惯例走在最后面，除了几个小姑娘，还多了另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孩。
只是卓文成赶着去饭堂抢大肘子，跟她们知会一声后，很快就风一般跑远了。
当然，以他的身量，说是飓风更为准确些。
而在她们再往后的，也只有依旧沉默寡言的空青和竹月。
只随着李见微轻声说了一句：“母亲……好像怀孕了。”
此言一出，并排走的几人皆是震惊驻足。
周兰湘最先反应过来：“姑母有喜了？这怎么可能！”
“御医不是说，姑母年轻时伤了身子，很难怀有身孕了吗？再说姑母和驸马成亲这么多年，不管如何调养，也始终没有消息，如何现在突然有了变化？”
她也是心直口快，惊诧之情远远大过激动去。
还是时归提醒了一句：“湘湘，慎言。”
周兰湘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歧义了。
她呐呐道：“我不是说姑母怀孕不好，我就是有点、有点……见微，那你呢？”
京城谁人不知，温仪长公主会收养义女，皆因自己膝下无所出，又不愿给驸马纳妾，这才从驸马本家抱了孩子来。
当初多少人想看长公主府的热闹，只因长公主管家严，家里的消息鲜少有传到外面来的时候。
后来李见微入官学，还有人想从她身上入手。
然李见微谨言慎行，只说父亲母亲感情很好，待她也是极好，从未落人半分话柄。
但外人不知道，周兰湘总是知晓一二内情的。
就比如长公主与驸马感情早已破裂，驸马曾多次提出纳妾，全被长公主严词拒绝了去，还在驸马身边光明正大地安插了暗卫，就是预防他在外面养人的。
又比如说长公主和驸马对抱养来的女儿L只能说一般，最多只是在吃穿用度上不会亏待，至于说什么严父慈母的感情，那是全然没有的，与其说是两人想要一个孩子，倒不如说是为了堵住外人口舌。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见微都是通过拼命念书，次次在学堂里拿优等，祈望能得父亲母亲另眼相待的。
最严重的一回，她因在小考前熬了几个通宵，直接晕倒在学堂里，后面还是被时归她们追问着，才吐露出实情。
当时李见微又哭又笑：“我就是想叫父亲和母亲夸夸我，哪怕只是多看我一眼呢……”
“我也不想这么辛苦的，我也不想处处讨好他人与他们维持关系，可我能怎么办呢？我若再不优秀些，父亲母亲定然会更后悔，抱了我这么个不争气的女儿L回来的。”
“我也想累了休息，也想月假时出去玩，也想碰见不喜欢的人时扭头就走，而不是虚伪地跟他说好久不见……”
她不过七岁，却已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那些委屈和心酸，已在她心里积压了太久太久，她本以为能一直藏下去的，直至这次意外。
几个小姑娘并无她的经历，可很难切身体会她的难过。
便是时归，虽在外人眼里，也是被抱养来的女儿L，可无论在时府还是司礼监，哪个不是把她当珍宝一般对待着。
便是她小时候随娘亲生活的几年，也在阿爹和兄长们日复一日的溺爱宠待中，重被欢喜填满。
对于李见微的崩溃，众人只能保持缄默。
最后不知谁先有了动作，只到最后时候，几人全抱在一起，时归更是与李见微紧紧贴着，细声安抚着：“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已经做得很棒很棒了！”
“不要再在意长公主他们的看法了，你在我们眼中一直都是很厉害的，便是太子殿下都常说——”
看人家见微姑娘，你们若能有人家一半懂事刻苦，也不会叫孤这样费心了。
周兰湘重重点头：“没错！你还有我们呢！”
自那以后，李见微变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仍旧用功念书，仍旧沉稳懂事，但她再也没有压抑自己的本性，不再时时绷紧心弦，而是张弛有度。
便是面对周兰湘时，她也不复以往的事事顺从和恭维，有时双方有了不同意见，争执几句也是常见。
后来，周兰湘在时归的提醒下恍然大悟：“原来我也是见微要讨好的对象啊。”
“不过没关系，见微现在还跟我们一起玩儿L，那就说明她至少不讨厌我，余下的以后再说嘛！”
碍于李见微在长公主府的压抑，小姑娘们对她也多有照顾，又晓得维护小伙伴的自尊，轻易不表露出来。
因此，她们最是清楚，长公主有孕对李见微意味着什么。
迎着一双双担忧的眸子，李见微只觉心头的负担轻了许多，她牵强地笑了笑：“谁知道呢……不过母亲夙愿达成，必然是极欢喜的。”
“这事旁人还不知道，是我前两日给母亲请安时，正碰到府医看诊偷听到的，除了告诉你们，也不曾外传过。”
“也请你们不要告诉旁人，免得叫母亲生气。”
时归答应：“你放心，我们必不会往外说的。”许锦欢又问：“那你最近在长公主府如何？”
许锦愉也是点头：“可有被找麻烦？长公主和驸马对你的态度又可有改变？”
“没有。”李见微微微摇头，“父亲已经好久没回来过了，我上次见他还是过年时。”
“至于母亲，母亲本就少传召我，也就每月请安时会见上一次，无所谓态度如何的。”
“而我院里的用度还跟往常一样，就是不知道等母亲有喜的消息传出去后，我还能不能在家里待下去……”
以前那是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养着养女也就罢了。
偏偏李见微与父母关系并不亲近，她实在无法保证，在父亲母亲有了自己的小孩儿L后，还愿不愿意继续收留她。
她缓缓抬头，就听时归和许锦愉的声音同时响起——
“那你来我家里住！”
时归说：“我家里只有我跟阿爹常在，还空着好多屋子，你若怕孤单便跟我住在一起，都可以的。”
许锦愉也说：“我跟姐姐住在一起，到时再加上你，我们三个就能一起上下学了，多方便！”
“我……”李见微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声音竟是哑了。

第50章 下一半
原本只北地来朝一事,就足以让几个小的焦头烂额了，如今又有了长公主府的变故。
前者尚可说当成麻烦敌人去对待，但后者，长公主怀孕一事,除了对李见微不怎么友善,在其他当事人眼中,那都是实打实的大喜事，怎么说也是没错处的。
便是当下,几人除了多关心关心李见微，也很难说出对长公主及她肚里孩子的坏话。
几人商量半天,得出唯一的结论——
“你若在家里过得不痛快了,那就来找我们，我和锦欢锦愉家里都能招待的，千万别客气。”
时归拉着李见微的手咱三叮嘱，生怕她退却了。
若非是马上就要过了午膳的时间，她们还想多说几句，但为了不饿肚子，也只能暂且打住。
等她们匆匆赶到饭堂的时候,果然里面已坐满了人。
好在卓文成赶早过来了，不光将靠门的两张桌子占下拼好,还抢下了好几份酱肘子,正能每人分一份。
官学的饭堂还是一成不变，小方桌只能坐下四人。
之前时归她们五个人，其中两人坐在一起挤挤也就凑活了，后来有了空青和竹月，两人力气大些，就能将两张桌子拼到一起,坐起来也宽敞些。
也不知从何时起，卓文成也坐了过来，正巧许家姐妹对他的神箭术崇敬不已，每回膳后都要拉着他请教好久。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卓文成索性与她们同吃了。
随意挪动饭堂的桌椅本不应该，但他们每回都挑选些不惹人注目的角落，吃完还会将桌椅恢复原样。
夫子们看他们也没闹过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
饭后空青和竹月率先离开，说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歇歇，但时归知道，他们仍在左右，只是不知隐匿到什么地方去了。
打决定让他们两人一起念书开始，时归就不只是将他们当成寻常暗卫看待了，自然也无所谓他们会不会时时刻刻跟着。
偏偏无论时归怎么说，两人始终坚持：“属下已认了您做主子，若连您的安危都无法周全，还谈何上进？”
后来也是实在无法，时归便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像是时不时就从眼前消失，又像是官学之外仍以暗卫的标准要求自己……官学三年，二人不光识得了圣贤，从死士营里练了数十年的本事也没丢掉。
便是时序都说：“以后他们若不想匿于暗处了，调去司礼监也能担任，正好司礼监还差几个提督太监。”
对此，空青和竹月只是微微垂首，只一眼没注意到的功夫，两人又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总归他们还没从官学毕业，时归便想着，以后的事还不算太着急，再拖上一拖也无甚大碍。
……
同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对于空青和竹月动不动就不见的行为，其余人也是见怪不怪，只卓文成随口问候了一句，转头又说起旁的事，并无刨根问底去探究的。
不知不觉中，时归和李见微走到了后面。
时归只觉自己的袖口微微一动，转头一看，正是李见微捉住了她的袖口，继而抓住了她的手。
“怎么？”时归问道。
李见微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藏了好多年的不解，缓缓问道：“时归，我能知道……你跟掌印大人是如何相处的吗？”
“啊？”时归愣住了。
李见微又是苦笑：“时归，你肯定不知道，在好早好早以前，约莫是刚认识你的那会儿，我其实挺讨厌你的。”
此话一出，时归直接停下了脚步。
她不曾想李见微会说出这样的话，又或者在几年前，她是有过这样的感觉的，只后来大家交情深了，过往的一些细枝末节，也就不宜再深究。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若时时沉湎过去，反是一种束缚。
李见微垂下头，并不敢去看时归的表情。
她的声音近乎呢喃，稍微一不仔细，就会被风吹散。
“当时我也是才入官学不到半年，送我来之前，母亲再三叮嘱我，切记要与同窗们打好关系，尤其是几位皇子公主，若能与其中哪怕只是一位交好的，那都是顶好的。”
“我当初是不懂母亲的意思，只是常常苦恼，不懂六公主那样目中无人，为何母亲一定要我跟六公主搭话……后来好不容易，我能跟六公主熟识一些了。”
“时归，你来了。”
她抬起头，眼中泛着水光。再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周兰湘天天追着时归跑，便是跟之前的小伙伴重新走在一起，还是时归提的。
她们五个人里，说是好朋友，可再好的朋友，只要人一多起来，少不了论个最好和一般好。
毫无疑问，时归和周兰湘就是那最好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见微都觉得自己不过陪衬，哪怕她在小考上得了优，也不如时归一个差来得惹眼。
更况且，她与时归同样都是抱养来的孩子。
她还是被父亲母亲从小养大的，怎反而比不上一个半道认回来的干女儿呢？
掌印之性情，谁人不知。
可就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偏能将女儿宠得跟公主似的，瞧那父女俩对视的眼神，简直恨不得将对方捧在手心上。
而这些，全是她苦求而不得了。
人与人的差距，往往就是这样现实又残酷。
“在最初那半年里，我真的好嫉妒你，嫉妒你能得六公主青眼，嫉妒你能得太子殿下的照看，更嫉妒你有一个那样好、那样看重你的爹……我真的好羡慕。”
“不过——”李见微弯起唇角，放任泪珠从眼尾滑落，“我已经想开了，之前的心思全是我的不是，你没错。”
“时归，我已经不嫉妒你了，甚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反觉得认识你，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你真的很好很好。”
“其实我还是很好奇，掌印大人为何对你如此珍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将这些话说出来了。”
或如李见微所说，她是有过嫉妒的。
可这些情绪从没被她表露出来，偶尔流露出一点，也被她很好的掩盖过去，以至于时归从未在她这里受到过什么伤害。
时归记得听谁说过一句——
论迹不论心。
至少在现在，李见微于她，只是一起玩了三年的朋友。
也是那年她们一起去晨庄踏青，在她险些跌落溪流时，因推她上岸而自己落水的人。
既是朋友。
时归反手将李见微的手握在掌心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以前的事，跟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吗？”“你要是不说，我肯定这辈子都想不到呢。”
李见微摇头：“我只是不想让你一直被埋在鼓里，你若知道身边人一直藏着这样恶毒的心思，一定会很恶心吧……”
不等她说完，时归已经“呸呸呸”了几声，抬高声音：“什么嘛什么嘛，你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若这就算歹毒心思了，那我之前还羡慕锦欢锦愉她们爹娘双全呢，那我也是歹毒心思了吗？”
“这怎么能一样！”李见微矢口否认。
说完，她恍惚抬头，果然正撞见一双狡黠的眸子。
时归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那不就是了。”
“人总会有羡慕的，只要不为此做出不好的事，那就不是什么错误，正是因为有了羡慕，才有了追求的方向呀。”
说着，她又反应过来：“啊，当然，那也要能追得上，才有追求的意义，不然就是白费力气了。”
“见微，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爹说了，人都有所求，就像他对我好，那是因为我能让他体会到当爹的快活。”
“虽然我不大同意他这话，可是……”时归斟酌着，“好与不好总是双向的，你对长公主他们好，若一直得不到回报，那这份好就是不值得的，你要先做好自己，才能谈其他呀。”
“想想你自己吧……”
这一回，李见微只是重重点头，声音里带着哑意：“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全明白的。”
“好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比起普通人家的女孩，至少我还能吃饱饭穿好衣，有宽敞的房子，能一直念书，这已经很难得了，在功课上名列前茅，能写擅画，这确是我应该做的。”
“但这不再是为了讨父亲母亲欢心，而是为了我自己。”
“我这样优秀，便应该处处争先，好给自己搏一个更好的以后，哪怕没有父亲母亲，也能活得很好的以后。”
这一番话让人振聋发聩，时归亦是久久未能回神。
“见微……”时归是不知该说什么的。
她甚至很难想见，这会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的话。
声音不大，却足以唤醒许多沉睡的人。
时归收敛双眸，轻轻说道：“你说得对。”
不光是李见微，哪怕是她自己。
她正享受着阿爹赋予她的现在，可阿爹总有老去的那一天，到时便该换她，来给阿爹一份安然了。
“你们在干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走在前面的人发现时归和李见微不在，当即返回来找，一见两人手拉着手站在小路上，忙招呼一句。
时归手心一空。
下一刻，李见微拉住她的手腕，扬声回答道：“这就来。”
“快走快走，大家都要等急了。”她偏头跟时归说道，赶紧拽着她追上去。
而李见微更是早早收拾好表情，回到伙伴们中间，也不曾有任何人发现异样，叽叽喳喳几句，又说起大公主的难事。
一个个年纪不大，操|的心可是不少。

第51章 二合一
下学后,中班的孩子们又是一跑而散。
时归几个倒想多留一会儿，然长公主府的车架早早等在官学外，问了一句，才知竟是长公主亲自过来了。
答话的小厮恭敬道：“殿下专程来接小姐下学的,还买了西街最有名的芙蓉糕,等了好一会儿了。”
这话让旁人听了,还以为是长公主生了慈母心肠。
可深知母亲脾性的李见微根本笑不出来。
连周兰湘也是狐疑：“姑母来接见微下学？总不能是想念见微了吧？”
也不怪她们不相信，实在是这么几年的同窗下来,连皇后来接周兰湘的次数都有三回，唯长公主从没现身过。
小厮只管道：“小的这就不清楚了,不过长公主确是等了许久,还几次问小姐怎还没出来。”
“罢了。”李见微上前半步，“让母亲久等了，我尽快出去就是……别担心，不会有什么的。”
最后半句明显是说给几个小伙伴听的。
让长辈久候到底不妥，李见微再是想开，持续了数十年的习惯也非一朝一夕能转变，当下便与众人告了别,匆匆离去。
既然李见微都走了，其余人面面相觑片刻,也没了言语。
时归说：“那我们也回吧。”
“回吧回吧。”周兰湘附和道,“正好趁着天早，我到母后那坐会儿，也再探探母后的口风。”
各家有各家事，也不缺这一时半会儿的相处。
等时归跟卓文成在官学门口告别，一扭头就看见了自家的马车，她三五步跑过去,一掀车帘，顿是惊喜。
“阿爹你怎么来了！”
她欢欢喜喜地坐到时序对面，一抬头，又是惊了一下：“阿爹，我怎么瞧着……你跟平常不大一样了。”
只见对面的人一身不起眼的袍服，去了发冠，改用一条与衣裳同色的发带，在满头青丝映衬下，整个人的面孔都显出几分柔和，一贯凌厉有神的眸子也透出些许温情。
爹确实还是她爹，但……
时归站起身来，双手扶在时序膝盖上，左瞧瞧右看看，果然看出几分不一样来。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柔软的指腹点在时序鬓边和脸侧，轻易就点出这几处的不同。
只听时序轻笑一声：“阿归好眼力。”
“确实是叫人做了点更改，不过也没有什么大变动。”
他的这细微变化，不能说不好看，只是在见惯了他原本模样的时归看来，着实有些奇奇怪怪的。
“是发生了什么吗？”她敏锐地问到。
“就是有几个烦人的小虫，没什么大事。”
说起他的这番变化，还是跟赫连部落有关。
赫连公主被抓之事，本就没怎么遮掩，动手的人又存了震慑之心，并不介意这事传出去。
就这么隔了一晚上，眼见赫连晴还被关着，赫连部落的人正着急如何救她出来。
有外使认为这是大周对他们的挑衅，当朝质问皇帝，可是对他们北地心存不满。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皇帝只装作震怒，转头就把时序唤了出来，任由他将抓人的理由陈述清楚，然后皇帝再装模作样地叹上一句：“原来是这么回事，倒是朕误会了公公。”
“事情缘由如此，诸位爱卿又有何见？”
能在朝上说话的，多是会审时度势的人精，打昨儿接风宴上就瞧出了皇帝的打算，哪有会忤逆的。
一时间，朝臣接二连三地站出来，直言时掌印行事周全果断，并无不妥之处，合该一切探查清楚了，既能让众人安心，也能还赫连部落一个清白。
而赫连部落心焦也是人之常情，又有人假惺惺地安抚，劝他们稍安勿躁，劝慰之时更不忘给时序挖了坑——
“诸位若实在担心赫连公主安危，何不到司礼监探望一二呢？又或者旁听司礼监审理，也免得怀疑审理不公了。”
时序站在前列，闻言并无任何异状。
可他早就将说话的声音跟人名对上，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又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也该教教他缄默的重要了。
这不一下朝，时序就被赫连部落的人围了上来。
面对众人喧杂，他八风不动，不过三言两语，就将一群人打发了去，一回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之前多嘴的大臣身上。
被他盯上的人只觉浑身一僵，劲后的冷汗刷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右脚悬在半空，许久落不下去。
时序轻蔑笑笑，嘴上却是关心道：“听闻廖大人前几日染了风寒，这是病好了，能说话了？”
廖大人面容僵硬，根本回不出一句话。
倒是那赫连部落的人，出宫后越想越不对劲，竟又慌慌张张折返，递了入宫的牌子，进来后却是奔着司礼监去的。
时序不想被赫连部落的人纠缠，索性从宫里逃出来。
再一打听，原来赫连王子还派人去了时府，如今有好几个北地的使臣，将府上的正门偏门都堵上了。
时序：“……”
真晦气。
他实在疲于应付，索性找人为他易了容，只是在脸型上做了微微修改，被熟人看见能一眼认出，但换成赫连部落来的人，因双方只是初识，便很难认出他来了。
听他将白日的事一一道来，时归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不想他们了。”时序说，“前几天京南宅子的管家不是派人来报，说宅子后面的果园打理好了，不如今日去看看。”
时归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道：“还有拨霞供肆，听说又出了好几种新口味的锅子，我们也去看看吧！”
“我们也不在那儿吃，就简单瞧上一眼。”
“听食肆的掌柜说，自打入了冬，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远超周围几家酒楼和饭馆，开春后客人虽少了点，但每日饭时也能坐满人，这半年来可是赚了不少。”
说起拨霞供肆，则是去岁秋日新开的一家专做锅子的食肆，取自“浪涌晴江雪，风翻晚招霞”一说。
这家食肆开得悄无声息，等入了人们眼时，店里的锅子早成了食客老饕们心心念念的美味。
听说食肆的老板是外地人，自买了铺子后，放了两三年才着手打理，哪成想不鸣则已，一鸣就是个大的。
论起吃锅子，许多富贵人家在冬天都有这个喜好。
但他们还是头一次知道，除了清补滋养的鸡汤锅，还有酸爽开胃的酸菜锅、热辣冒汗的麻辣锅、风味悠远的腊肉锅……说一句千奇百怪也不为过。
就在食客们猜测铺子的老板是何方神圣时，殊不知拨霞供肆每月的营收，都分毫不差地进了时府。就连时序也没想到，不过拿来哄女儿开心的一家小食肆，竟能在短短半年时间里，成为京城人尽皆知的美食新风尚。
而时归原只是突发奇想，将自己喜欢的几种吃食做成锅子，又或者煮进汤里，做成新的锅底，不想受欢迎至此。
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听到时归再次提及，时序笑问：“可是又馋锅子吃了？”
“那倒没有。”时归老实说，“昨天晚上才吃过，短时间内我是不想再吃了，我就是想让阿爹看看，铺子里有好多好多人，能赚好多好多钱。”
时序感到奇怪：“我可有短你钱财了？阿归怎开始在意铺子的营收了，还是想买什么东西，手上的钱不够花了？”
细数他这几年给时归置办下的东西，光是京城里的资产就不下十处，另有京郊的庄子，以及临近郡县的田地商铺，零零总总加起来，甚至都抵得上好几个时府了。
时序之前还听说，这几年南方的生意很好，他便委托了当地有经验的富商，帮忙在南方做些生意。
这些生意仍是以时归的名义做的，一应所得没有送回京城，而是继续投在了新生意上，据那富商来信，他打算用这笔钱买下一整条街，将原本的生意再做扩大。
只是京城距离南方太远，路上难免出现变数，所以时序虽安排了这些，但还不曾与时归说过。
但即便如此，单是他每月拨给时归零花的银子，不说几千两，那也是有几百两的，总不该又缺了钱财。
时归摇头：“都不是，我没什么要买的，也不缺钱。”
“我就是、就是……”她竟露处几分羞涩，“我就是想叫阿爹知道，我也能赚钱了，虽然铺子是阿爹买的，掌柜和小二也是阿爹找的唔——那我也有出主意的！”
“阿爹你瞧。”她趴在时序身上，仰头细声道，“我才九岁，就能帮阿爹赚钱了，等我再长大些，肯定更能干。”
“到时候我便能赚更多的钱，全给阿爹花！还要买更大的宅子，好把阿爹接过去养老！”
一腔孝心，实在让人感动至极。
可是。
时序：“……”
若是没记错，他今年还不到而立，怎就要考量养老了呢？一时间，他竟不知是该感动，还是该苦笑几声。
最终，他到底是受不住时归那双真挚动情的眸子，一手扣在她脸上，一手把她往外推了推。
时序假装感动：“好好好，阿归可真是爹的贴心小棉袄。”
既然说起赚钱，时序也不介意多说几句。
他顺势问了时归对拨霞供肆的了解，然几句问下来，时归除了知道食肆赚钱，至于赚多少、周转如何，却是一概不知。
时归理不直气也壮：“那、那只要不亏钱不就行了吗，赚多了我也高兴，赚少了我也高兴。”
“那怎么能行？”时序故意逗她，“阿归不是刚说赚钱给我花，那我每月的花销可大，仅一件常衣外袍，就要上百两银子，就按每日一套来算，这一月也要上千两了。”
“阿归若是赚的少了，可如何够我花？”
“啊？”时归傻眼了。
她下意识看向时序身上的衣袍，以她的眼见，那是不管怎么看，怎么都是平平无奇的。
既没有花样纹饰，也不是什么珍惜颜色，最多也就摸着柔软些，绣工精湛些，如何会到上百两银子呢？
时序指了指自己，又说：“这是从两浙买来的水纹锦，一匹锦布就要大几十两，再加上绣娘的工钱，和运来的路费，只要二百两左右，就能将这身买下来了。”
“倒也不算太昂贵，阿归觉得呢？”
时归：“……”
她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那我的衣裳……”
时序理所当然道：“阿归皮肤娇嫩，寻常锦缎自是不宜，所以阿归的衣裳都是专门裁的，一件里衣只百两就能做下了，外衫偶尔贵些，总不会超过千两去。”
有那么一瞬间，时归都要怀疑她与阿爹用的不是一种钱。
动不动就是百两千两，换成百文千文还差不多。
不，千文也很多了！
时归以前也只猜自己的衣衫或不便宜，可还是头一次了解到具体贵重到何等地步。
说得再直白些，只她身上的一件衣裳，就够京城寻常百姓好几年的花费了。
她试图委婉些：“或许，也不用这样奢靡呢？”
“我瞧着街上百姓穿的衣裳也挺好，又不是什么必要品，能御寒能蔽体就够了吧。”
时序连连否认：“不不不，阿归还不明白。”
“嗯？”时归疑惑。
时序垂下眸子，眼中闪过她看不懂的神色：“若说什么必须什么不必须，阿爹当然清楚。”
“然阿爹这样给朝廷卖力，可不是为了叫阿归跟百姓们吃一样的用一样的，既然这笔笔钱财都是我应得的，便是再奢靡再浪费，又有什么不对吗？”
以前他那是没有女儿，不知道银钱的好处。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也是有孩子要养的人了。
他时序的女儿，就理应得到最好的。
听着他的话，时归恍惚明白了什么。
“那……”
时序还以为她又要争辩什么，然耳边听到的，却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呢喃：“那好吧。”
“阿爹那么难养，我只好多多赚银子，才能养好阿爹啦。”
时归沮丧地倚在车厢上，之前不久还为拨霞供肆的好生意感到洋洋得意，如今却只觉任重而道远——
谁叫她有这样一个大手大脚的亲爹呢。
时序被她的小表情小动作逗笑了，忍不住踢了踢她的脚尖：“阿归想得倒是长远，与其想那么多，还不如多惦记惦记你自己，再有一年就要升入上班了，上班的夫子可是出了名的严格，罚手板留堂那可是家常便饭。”
“嗯哼——”时归哼哼两声，并不理会他的揶揄。
成家立业，都说先成家再立业。
这个时代的女孩十三岁就能议亲，十五六岁就能嫁到夫家，通常只需过个一两年，就有孩子教养了。
时归可没想着跟阿爹分开，那嫁人就更不可能了。
这样当旁人都忙着说亲时，她反可以将心思放在生意上，赚多多的银子，争取早日担负起养家的重任。
这样也能让阿爹轻松些，早早退休，不必隔三差五就去衙门加班了。
司礼监经办的事务实在是太多太杂，哪怕时序每年都会在衙门里添人，可添人的速度仍旧比不上来活的速度。
这样也就导致他将绝大部分精力都耗在衙门中。
这种情况前些年也有，但当家里有了记挂的人，冷冰冰的衙门，与温馨舒适的私宅着实有着天壤之别。
便是时归嘴上不提，实际对他总是晚膳后再赶回司礼监的行为也颇有微词，连着对皇位上那位也不似最初那般敬重了。
显然，她是打定主意把小棉袄落到实处了。
时序可不知她的想法，还在深思着什么。
赶在马车停下前，时序提议道：“既然阿归有心赚钱，不如先拿两间铺子攒攒经验，以后也能更顺手些。”
“不过也不用太上心，若哪日累了，再丢给掌柜就是。”
时归正有此意，便也没拒绝。
两人又是挑选半天，最后选择把拨霞供肆和另一家杂货铺交由时归打理，其间所有事务都由时归自己拿主意。
再有店里的供需等，也只在店铺内部周转，自盈自销。
因拨霞供肆所在的那条街行人太多，车马过往不便，时序就挑了在拨霞供肆对面的一家酒楼。
那酒楼后面也有门，正能将马车停在后门，等用过膳后再从后门离开，也免去与百姓积挨的困扰。
正是将用晚膳的时候，一楼的大堂已是人满为患。
父女俩便挑了楼上一间雅间，正少了外人的打扰。
等把雅间的窗子推开，一街之隔的拨霞供肆映入眼帘。
因时归感兴趣，时序便也陪她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天气渐暖，吃锅子的人就比冬天少了许多。
但到底是火了一个冬天的食肆，总有冬天排不上，想等过季人少时再来尝鲜的。
又因拨霞供肆内有价格低廉的素锅，一些家境普通的百姓也能品尝，吃完还能把锅底打包走，带回家又能吃上好几天。
只他们看的这一会儿，拨霞供肆就进了六七波人。
吃锅子又讲究一个热闹，每波人少说也有四五个，还有一波不知从哪来的公子哥，乌泱泱数十人，没等进门就高声喊道：“小二，给爷开一间最大的雅间！”
若真要说什么对比，就拿他们所在的酒楼来说，平均拨霞供肆进三波人，这边也只进一波，人数也要少上一半左右。
看到这种情况，时归的情绪又高了起来。
她偷偷打量着阿爹的神色，似是不经意道：“食肆的生意当真不如之前好了，不过也没有太差吧……”
时序哪里听不出她的意思，又是逗了一路，终于良心发现，赞赏道：“果然不错。”
“光看现在，就能猜到之前的生意有多红火，到底我小看了阿归，这食肆着实很好。”
时归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被惊喜堆满：“真的吗真的吗，阿爹也觉得很好？”
“正是。”
托时序的福，心情一片大好的时归又多吃了半碗饭，吃好喝好主动提出：“既然府外有赫连部落的人守着，我们不如去京南的新宅里住吧？”
“那宅子收拾好有一阵子了，阿爹却还没住过，正好阿爹也帮我看看，还有哪里不合适，也好再继续改。”
时序正有此意。
正当两人准备离开时，却听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时归本无意打探他人动向，可不经意看一眼时，又意外撞见两幅陌生中透着熟悉的面孔。
“咦？”她踮起脚来，“阿爹……你看那是北地的人吗？”
只见底下大堂来了几个身形高大的客人，正与小二呜呜嚷嚷吵嚷着什么。
他们根本没想着大声吵闹，却习惯了大声说话，并不觉得自己声音太高，已引得许多客人的注目。
而时归能看出他们的不同，也是因为北地人和京城人在长相上还是有细微差异的。
许是因为北地荒芜辽远的缘故，北地人面容更粗犷一些，哪怕是伺候赫连晴的婢女，皮肤也多有粗糙。
而他们又普遍比大周百姓长得高大，哪怕他们的衣着与大周百姓并无不同，但这么一伙人站在一起，便是不说话都有些显眼，何况他们还操着一口带有口音的官话，嚷嚷个不停。
时归听了一句，大概听出了前因后果。
原是那几人进来吃饭，点了两盘羊肉，等羊肉上来才发现这边餐食的分量实在太小，两盘肉都不够他们一个人吃的。
几人不做他想，又叫小二多上了几盘。
到这里还没发生什么，直到他们吃饱喝足结账离开。
小二给出一个很公道合理的价格，偏在这些吃着羊肉长大的北地人看来，那样小的一盘肉，要价简直离谱。
小二好声好气解释了，却一直没能说服他们。
就这么一来二去，双方直接吵了起来。
因价格问题而争吵，这本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偏偏在这北地来朝的时期，几个换装打扮的北地人，就有些敏感了。
时归转过头，果然瞧见阿爹眼中的一抹凝重。
时序沉声与她解释：“赫连部落此番来了五十二人，每个人的模样我都记的，但这些人并不在那五十二人之列。”
北地人很少会到大周走动，来京城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还有一句没说的是——
底下那几人下盘稳重，挥起的巴掌上带着清晰的茧子，以厚茧的位置来看，明显是常年纵马习武的人。
时序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视数遍，遗憾的是，并没能在他们身上发现显著的标识。
但他并未因此放松警惕，而是一把抓住了时归的右手，复道：“今日恐不能去京南新宅住了，我先送阿归进宫，你跟六公主睡一晚，我去司礼监一趟，点人来调查。”
时归被他凝重的表情影响，讷讷点头：“好。”

第52章 二合一
在司礼监等了大半日的赫连众人一见时序过来,当即围上前去，等候多时的烦躁与被慢待的恼火一齐涌上心头，叫他们出言便是指责：“这便是你们大周的待客……诶等等！”
“你要去哪儿,站住！王子在跟你说话呢——”
使臣们正是义愤填膺的时候,哪知时序根本不尔会他们，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多余一个眼神也没留下。
这番举动让众人满目错愕，好不容易回过神，时序已经走出去好远,稍一挥手，自有两侧甲兵上前阻拦。
半刻钟后,时序再次出现在人前。
他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便装,左右各点二十甲兵,分由时一时二带队，刀将出鞘,蓄势待发。
这一回，不等赫连部落的人开口，他率先问了一句：“怎么,诸位也想与咱家一同去拿人？”
他头上戴了一顶银蛇玄冠,眉梢吊起,似笑非笑。
看着他的模样，赫连部落众人无端想起有关大周掌印的无数传说，真真假假他们无从辨别,然桩桩件件，都在告诫他们，这个人不好惹，也惹不得。
时序嗤笑一声：“走。”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赫连部落众人除了张张嘴，竟再做不出任何多余的举动。
直到时序的身影彻底从他们眼前消失，才见其中一人怒而拊掌，转头冲中间最年轻的一人道：“王子，他们欺人太甚！”
赫连勇沉着一双眼睛，并不回话。
正在身边人又要再度劝谏时，赫连勇却是突然发难，一脚将人踹飞出去，怒道：“住嘴！”
“你当孤看不出来吗，孤用得着你说！”
想他在赫连部落乃是父王最看重的儿子，便是兄弟众多，也从没有人能与他争锋匹敌，父王之下，属他说一不二。
然自从来了大周，皇帝对他态度尔尔也就罢了，连底下的臣子也有样学样，对他不见多少看重。
如今竟连一个太监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赫连勇双拳紧握，心头怒火蓬勃而起。
最终还是此行目的将他神志唤回——
若无法娶到大周公主，他连万俟部落都无法拿下，谈何统帅北地十八部，召集大军，再挥师南下。
许久沉寂后，终听赫连勇再次开口：“走，先回使馆，待猎场武比后，再做商议。”
“那公主……”
说到赫连晴，赫连勇脸色又难看起来。
然他的态度与之前已截然不同，心底再没了担心和忧虑，只余一抹挥之不去的厌烦。
“是她自己不知收敛，行事出现纰漏，白白给了人话柄，便是被捉拿审问也是她自找的，与孤何干？”
“啊？”众人不知他为何会一下子换了一种说辞，登时愣在原地，半天才磕磕巴巴道，“可、可公主——”
“住口！”赫连勇不耐打断道，“我们乃北地贵客，公主在牢中最多也就是吃点苦头，丢不了性命。”
“往后关于公主的事无须再与孤说，等她什么时候被放出来了，直接将人关在使馆里就是。”
眼看他拂袖走远，余人面面相觑半晌：“……是。”
另一边。
等时序带人匆匆折返，并不意外酒楼里已没了先前几人的身影，只因他们身量显眼，一路问过，总有对他们有印象的。
那几人始终在京南走动，仿佛没有目的地，经常出现在一个地方经过两次的情况，偶尔因各种原因与摊主发生争吵，以至于许多人都记得他们。
还有一位眼睛不好的嬢嬢说：“他们说什么、什么赫连部落，说他们是赫连部落的人，不能惹他们……”
嬢嬢一个人守着锅炉，自不敢与几个壮汉起冲突，为了尽快将人打发去，连烧饼钱都没收。
她对司礼监也是心有畏惧的，但对那几个壮汉的怨怼暂时冲淡了这份畏惧，叫她面对司礼监众人时，也能断断续续讲出话来，最后再添一句：“他们一看就不像好人，大老爷们可一定要抓住他们啊！”
时序的目光在她的摊位上转了一圈，开口问道：“刚刚那几人欠了多少烧饼钱？”
嬢嬢不明所以，却是利落地给出一个数字。
下一刻，便听她身前的男人冷声吩咐道：“拿一钱银子来，给了这位大娘。”
碎银角落在簸箕里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被眼睛不好的嬢嬢及时捕捉到，一时惊诧不已。
等她再回神，司礼监众人的身影已消失在街尾。
“这——”嬢嬢将簸箕里的碎银角摸出来，半晌说不出话。
而她左右的摊主们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神色几经变化，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那是司礼监的大人们吧，跟传闻中真是大不一样……”
这话引得众人共鸣，便是嘴上没说，点头却是少不了的。
至于被百姓们心里念着的司礼监大人们，则是按着嬢嬢的说辞，一路左拐右拐，终在一处有点熟悉的巷子里寻到他们。
早在发现他们的时候，甲兵们就三三两两散开，不动声色地将前面的道路拦住，只待掌印一声令下，就能将人拿住。
除非他们不走寻常路，要往两侧的宅院里翻。
——等等！
这个念头刚在众人脑海中浮现，他们便是猛地一惊，前不久才升起的点滴熟悉感化为具形，直指向南侧的宅院里。
而跟在时序左右的时一也恰时开口：“大人，那好像是小妹的新宅。”无需多言，时序只会比他们更早意识到。
联想到这一路走来听到的说辞，除了那位卖烧饼的嬢嬢，更有不下三人，都有提过一句。
“他们说他们是赫连部落来的贵客。”
时序心念微沉，抬了抬手，示意甲兵暂缓行动。
而他站在原地沉思许久，其间眼睁睁看着那几位壮汉在观察过环境后，接连翻过京南新宅的围墙。
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时一和时二皆是噤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时序开口道：“去点死士来，将这几人给咱家盯紧了。”
“咱家倒想看看，他们自诩赫连部落来客，放着光明正大的使馆不住，如何要潜入阿归的宅子里。”
“赫连部落……呵。”
若说他之前还对几人的说辞有几分相信，到此则全是怀疑了：“还有他们到底归属哪个部落，再探！”
时一屏息：“是。”
“再派人将今日问询到的百姓打点嘱托一番，莫泄露了今日的行踪。”听他的意思，这便是不打算今日拿人了。
对于时序的决定，旁人只会遵从，连问也不敢问上一句。
就在司礼监风风火火地调查办差之时，时归也给皇后娘娘问过好，跟着周兰湘回了落绮殿中。
两人只在殿里坐了片刻，就一致决定再往落羽殿走一趟。
距离那日的接风宴只过了一日，但有关赫连部落的变化却是极多，周兰茵或有她自己的消息渠道，但身处后宫，总有些许的不便利，时归她们前去，也能两厢交流一番。
这不几人才碰面，就听周兰湘急不可耐道：“我刚刚又跟母后问了问，没好直说皇姐的婚事，但也打探了母后对赫连部落的感官，抛却赫连公主不提，母后对王子也没什么好印象。”
“也不知那王子在前朝做了什么，惹了父皇不悦，这不又转告了母后，连着母后也不喜起来。”
“这个我知道。”时归开口，将时序说给她的重复了一遍。
暂且不论赫连勇的行为如何，但只要能让皇帝皇后不喜，那对周兰茵来讲，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周兰茵紧张地捏着帕子，缓缓道：“今早母妃遣人传我过去，也不知母妃从哪得知的赫连部落的事，对我又是好一番叮嘱，叫我哪怕寻个庶民嫁了，也好过嫁到北地去。”
能被她唤作母妃的，自是她的生母顺嫔。
顺嫔因身体不好，极少插手殿外的事，也不知是谁将赫连部落求娶大公主的事传过去，让她好一阵心忧，只在得知消息的第二日，就着急忙慌地将女儿叫了去。
听顺嫔说，她还想着再去求一求皇帝皇后。
若能叫顺嫔出面，自然能替周兰茵多一份筹码。
只是在她去见顺嫔时，她全程只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中间就见母妃咳了两回血，说话也是有气无力。
这番场景，让她如何忍心再叫母妃劳心。
周兰茵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长长吐出一口气，继续道：“母妃近来病情加重，我不敢再让母妃操心，只能先草草应了，又吩咐了母妃身边伺候的人，叫她们多多注意些，莫再让这些琐事传进母妃耳朵里。”
“原先我只是害怕自己命途，可现在又不得不多考量着母妃，倘若我真逃不过远嫁的命运，且不说我如何，只怕母妃先要受不住打击，就此——”
她不敢将那严重后果说出口，心头一阵惊悸，捂着胸口缓了许久，才将那股子后怕压下去。
时归入宫的次数不少，却一次不曾见过顺嫔娘娘。
莫说是她，就是周兰湘生长在宫里，与顺嫔见面的次数也寥寥无几，回顾她这几年的记忆，顺嫔的面容已然模糊。
但顺嫔身子不爽利一事，她们或多或少都听过。
对于周兰茵的担忧，两人除了宽慰两句，也做不出别的。
最后还是周兰茵说：“罢了，先不想这么远了。”
“你们来得正好，我另外还听见一事，据说赫连部落的人欲与大周将士比试一番，就安排在这几日。”
“也不知父皇有没有答应，比试的地点又将设在哪里。”
“若只是在皇城，那是最好，皇城兵马司比试从来不许闲杂人等进入，我也不必担心需陪同了。”
“可是——”
“春猎也就在这阵子了。”时归与周兰茵想到了一处去。
周兰茵苦笑：“正是。”
“我只怕这场比试会被安排在春猎场上，往年的春猎，凡皇室子嗣都要到场，我之前已称病逃过接风宴去，总不能再称病，难道真的要跟赫连部落的人碰上吗？”
对于周兰茵说到的比试，因时归她们也是头一次听说，并没办法给出什么好的建议。
她们当下唯一能做的，便是给出保证：“茵姐姐你别害怕，哪怕真的不得不与他们对上，我们也肯定会陪着你的。”
“赫连部落的人再怎么无礼，总做不出当众唐突的事来，到了私底下，我们再多找几个人，一定将你保护好了，坚决不与他们私下里见面，将所有流言都扼杀在摇篮里。”
周兰茵思虑良久，只能点头。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眼见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归才和周兰湘告辞，一路无言。
到了第二天，时归和周兰湘是一起去的官学。
然一直到教习们到来，她们也没见到李见微的身影。
还是下学后才知，原来长公主府来人替李见微告了假，也没说歇多久，总之就是不来了。
大公主那边的事尚未解决，李见微这边又出了事。
偏偏无论是时归还是周兰湘，她们最多也就是顾着自己，在见不到时序的情况下，两人一下学就会被带回宫中，根本没办法亲自过去打探消息。
好在卓文成相较于其他人自由些，他包揽下去长公主府打探的重任，说好一下学就以探病的名义过去。
然而一连两天，卓文成都没能踏入长公主府。
第一天出来的下人说：“小姐卧床不起，恐难以招待公子了，公子的一片好心，小姐已是知晓，公子请回吧。”
第二天的下人就更直白了：“回公子，长公主有令，小姐重病，不宜见人，公子日后也不必再来了，小姐是不会见你的。”
到了这儿，几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说什么因病告假，恐怕是长公主将人扣下了。
最让人难过的是，不等她们把李见微那边的事商量出一个对策来，宫里又传来消息，说是要在春猎上与北地武士比试一番，而春猎就在一日后。
到这日，时归已足有三天不曾回家，也不曾见过父兄。
春猎的日子每年都是固定的，即便今年有北地来朝，礼部也是照旧安排着春猎，只要皇帝一点头，随时都能出发。
大周的春猎最是浩大，上至皇亲贵族，下至文臣武将，加上随行保护的士兵和伺候的宫人，每回都有上千人。
此番随行的后宫妃嫔虽只有五人，但几位皇子皇女都是跟着的，除了去年新添的一位八皇女，因为太小才被排除在外。
又因这回的春猎开始得太过匆忙，时归和周兰湘甚至没能去大公主殿里问上一句，就被匆匆塞上了马车。
时归心头惴惴，好不容易找来一个侍卫，扒在车窗问询：“请问你见过我爹吗？”
被问到的侍卫恭敬道：“回姑娘，掌印这几日在外办差，已有两三日不曾进宫了，这回春猎也未跟来。”
时归被安置在宫里跟周兰湘同住，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但这还是头一回，她好几天见不到阿爹，甚至得不到有关阿爹的丁点儿消息。
而宫里的人好像突然忙了起来，每天都是步履匆匆，连习惯了接周兰湘下学的素姑姑也是两天没见了。
时归无法得知这些变化的原因，少不得生出几分忧虑。
周兰湘看她神色不对，赶紧坐到她身边，小声说道：“时归你别担心，公公许是被什么公务绊住了手脚，等忙完这阵子，肯定会第一时间来找你的。”
“而且我刚刚看见了，父皇身边跟了许多司礼监的人，等会儿到了猎场，我们想法儿过去，再找司礼监的公公们问问。”
时归一直都在寻找阿爹和兄长们的踪影，倒没注意旁人。
听到周兰湘的话，她这才勉强安定几分。
春猎猎场就在距离京城百里的舜山山脚下，乘坐马车只要半天就能到了，因车马出发得早，抵达猎场时尚不到晌午。
参加春猎的人多，秩序上自然也容易出事。
打十几年前出过一回意外后，皇室再办春猎，从进猎场开始，所有人的行为都是要按照官职位次来动的。
就比如皇帝皇后未下车，后面的人也不能动。
等帝后去了营帐，接下来就是后宫妃嫔和皇子皇女们。
当然，就是下了马车也不能妄自行动，而是要跟着引路官的指示，一路直奔他们下榻的帐篷，直到所有人都安置好了，才能有自由活动的机会。
时归和周兰湘依旧住在一起，她们虽是比较早下车的，但架不住后面的人多，等她们能行动时，已快到傍晚了。
晌午饭是送到帐篷里的，都是些现烤的肉片。
两人心里记挂着事，只草草吃了两口，就等着帐篷外的锣鼓一响，便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周兰湘随手抓住一个过路的内侍：“你可知父皇如今在何处？我有急事要找父皇！”
内侍感到为难。
正当周兰湘再追问时，只听她们背后传来第三人的声音。
“奴婢见过六公主，见过小主子。”
熟悉的称呼一出，时归瞬间回头。
后面过来的是一个蓝领太监，时归看他的模样只是微微眼熟，实际根本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
蓝领太监一挥手，最先被叫住的内侍就退了下去。
而他则说：“不知公主和小主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几人去了一个不太惹人耳目的地方，随后才听蓝领太监说：“奴婢奉主子命令，来给小主子带话了。”
“主子请小主子安心，主子一切都好，只一时脱不开身，这才多耽搁了几日，不过最多再有两日，主子就会赶来了。”
“另外主子还说，请小主子带好护卫，少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若是想骑马打猎了，可等主子和几位大人们过来。”
时归将每句话都记在心里，认真应下了叮嘱，又忍不住多问一句：“阿爹说两日后就过来了？”
蓝领太监笑着回答：“主子是这样说的。”
也不知怎的，随着他话落，时归只觉一颗心彻底落了下来，她抓了抓手心，后知后觉地感到些许涩然。
“我知道了，辛苦公公。”
“不敢不敢，小主子若没什么吩咐，奴婢就先退下了。”
“这边巡逻护卫不多，也请公主和小主子早早回去。”
得了时归的应答，他又亲眼看着两人走到大路上，这才一个闪身，无声无觉地混入宫人中。
既得了阿爹的消息，时归顿时不觉得胆怯了。
她与周兰湘牵着手，头碰头商量着：“眼下我们来了猎场，见微那边恐先顾不上了。”
“不过长公主此番也随驾，见微那边反安全了些。”
“当下最紧要了，应是茵姐姐那边，我们不如现在就过去，若那边地方够宽敞，就宿在茵姐姐那边吧。”
周兰湘赞同地点点头。
打定主意后，两人赶紧回到自己的帐篷，唤来宫人收拾了两件细软，问到大公主的帐篷，头也不回地赶过去。
掀开大公主的帐篷一看，就见周兰茵坐在香炉边，双目望着远方，正不知思虑着什么。
听见动静的瞬间，她便望过来。
而后就听时归和周兰湘一齐道：“茵姐姐/皇姐，我们来陪你了。”
周兰茵愣了一下，缓缓扯出一个浅笑。
……
同一时间，猎场最外围的几座帐子里传出一阵摔打声。
几个赫连部落的使臣候在帐口，看着脚下的碎瓷片，又听着赫连勇的怒吼，不敢进去的同时，亦是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自从得知他们被安置在离皇帝最远的位置后，赫连勇已经发了很长时间的火了。
中途赫连晴的婢女找来，也被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踹出去。
是了，赶在春猎前一天，赫连晴总算被放出来了。
她在牢里明显是吃了些苦头，偏偏好多伤都落在看不出来的位置，她只觉得浑身都疼，可叫御医一检查，又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赫连勇根本不想带这个惯会惹事的妹妹来，偏偏皇帝亲口发了话，问及赫连公主，这才没法将她落下。
只眼下他正恼火，全然顾不上这位已被他厌倦的胞妹了。
在将帐篷里的所有摆饰都砸毁后，赫连勇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床上坐下来。
他神色阴狠，满目的戾气，一拳砸在床板上，愤然道：“既是你大周先不仁，便修怪孤不义了。”
听到他这话，门口的几位使臣面色顿变。
有人实在担忧，顾不得王子正火着，扑通一声跪下来，连声道：“请王子三思啊！”
“这毕竟是在大周的地界，若事情败落，恐我等都逃不掉啊！”
可赫连勇早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完全听不进劝去。

第53章 二合一
春猎头一日,各方都在休整。
距离上一次来舜山猎场已有大半年时间，礼部虽提前排查打点过，可难保没有疏忽,这头一日就拿来大肆检查了。
几个皇子公主的帐子都有人来看过,见到六公主和大公主住到一起，也只是简单登记了一下，并未往外宣扬。
也不知时序是怎么安排的，到了当天晚上，又有四个司礼监的太监找了过来,只说是受了大人吩咐，接下来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时归几人身边。
这几个太监并非甲兵死士之流,但手上也有几分功夫,应对三两突发情况不成问题,实在棘手了，也能拖延时间,等真正的御林军或护卫赶来。
这番安排有周全之说，可也让帐子里的几人惊疑不已。
时归站在帐口探头探脑，片刻缩回去,又拉着周兰湘和周兰茵小声絮叨：“这几日我们就少出去,等阿爹忙完过来了,我找阿爹细问过情况，再说我们怎么做。”
周兰茵点头：“合该如此。”
等说过这事，时归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便又寻了个没人的地方,低声将空青和竹月喊了出来。
她本想将两人分出去一个，又得知大公主和六公主身边都有人护着，也是特意训练出的暗卫，不比他们差多少。
时归恍然：“那还好些。”
三个人都是胆小甚微的,接下来两日，除了皇帝传召的一次家宴，甚至连自己的帐子都没踏出一步。
直到账外有人来报——
“敢问时姑娘可在？掌印大人过来了。”
就在话音刚落，便见眼前一道风闪过，再回头，才发现时归早早冲了出来，直生生撞到了时序怀里。
“阿爹！”时归扒着他的小臂就往上爬，又有时序拖了她一把，很快就顺利靠到阿爹肩上。
几日不见，思念的情绪也是呈倍数增长的。
何况时归这阵子始终被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包围着，加上猎场的气氛始终不算好，她也有些紧张忐忑。
然这诸多情绪，在见到时序后，就全被安心抚平。
就好像……有了阿爹，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不等时归追问，时序先解释道：“那日在街上遇见的几人身份有些复杂，司礼监也是追查了好几日才瞧出端倪，又因他们身份敏感，不好打草惊蛇，这阵子就一直没动手。”
“也是为此多耽搁了几日，让阿归久等了。”
时归摇摇头，很有分寸地没有打探阿爹的公务。
她知道这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又等不及到没人处，只好紧紧贴着阿爹的耳朵，细细问道：“阿爹，你是知道猎场里发生什么了吗，怎还特意给我们派公公们过来？”
“暂时还没有什么事。”时序说，“给你们派人是怕你们手下没有能差使的，主要还是图个方便。”
“另外就是春猎在即，我怕赶不回来，有他们几人跟着，你们骑马也安全些，虽有御林军护卫着，但身边还是有人才好。”
他笑着抚平时归皱起的眉头，宽慰道：“别多想，这里有那么多御林军守着，不会有危险的。”
不管怎么说，既知道事态尚平，时归也算松了口气。
说到她如今正陪大公主住着，时序也早得了消息，如今不过再多问一句：“我那边也有空帐篷，阿归若是觉得不方便，也可搬到我那边去住。”
司礼监的帐篷离皇帐不远，素日还要兼顾着接收朝中急奏的任务，故而那边的守卫反比旁处都重些。
但时归在仔细考量后，还是摇头。
“不用了，我跟茵姐姐和湘湘住就好了，正好也怕赫连部落的人做出什么，我们几个待在一起，也能让他们忌惮些。”
时序表情古怪了一瞬，只是考虑到小姑娘的承受能力，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只在与时归分开前，他多叮嘱了一句：“不管发生什么，都无需害怕，阿爹在呢。”
时归不知背后深意，只管笑吟吟地点着头：“好！”
时序的到来，无疑是给几个孩子吃了一剂定心丸。
大概是时序威名在外的缘故，便是周兰茵和周兰湘都觉得，有公公在，定没有人敢搞小动作。
这般心里轻松下来，她们也生出玩闹的心思。
春猎前三日没有大活动，一直到第四天，才有狩猎宴饮相扑等活动，又因今年添了与赫连部落的比武，就只余下了狩猎一项，待三日围狩之后，紧跟着就是武比了。
围狩当日，日头刚升，整个春猎营地就热闹起来。
猎场就在舜山上，预备着参加狩猎的王孙子弟早早准备好，只等王旗一拔，浩浩荡荡的春猎队伍就往舜山上去了。
余下的女眷则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又或者年纪尚小的男孩儿，骑着小马，嘴上叫着冲冲冲，下人却不敢真放开缰绳。
时归她们也不是头一次来舜山猎场了，大早就去御马监领了自己的马儿，都是还不足半岁的小马，身量不比成年马匹，她们骑着正合适。
几人瞧着左右景致与往年并无太大不同，便有些兴致缺缺，商量过后，索性也不独自行动了，而是与其余妃嫔命妇一起，陪在皇后身边听训。
也是行至半途，时归她们才发现，队伍最后还跟着一人，一身明艳的赤色骑装，腰间别着长鞭，神色恹恹。
正是前不久才被放出来的赫连晴。
感受到长时间的打量，赫连晴回望过来。
只见她表情几经变化，先是恼火，又是疑惑，最后化为一抹了然，与此同时，她驱马往这边走来。
时归不禁攥紧了手中缰绳。
没过多久，赫连晴就带着婢女靠过来，她的目光只在时归身上落了一瞬，便是恨得咬牙，明面上也不敢表露什么。
她牢牢记着春猎前赫连勇对她的警告，生怕露出什么不宜的情绪，很快转动了视线，最终停在周兰茵身上。
她笃定道：“你才是大公主。”
周兰茵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骑装，因没想着下场，也没带弓箭等武器，便是头发也只松松垮垮地盘在脑后，只颈上戴了一条玛瑙颈链，温婉恬然。
她与赫连晴乃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时归还以为这位赫连部落的公主又要打量挑剔、大放厥词，正想挡去周兰茵面前，好将人打发了去。
谁知赫连晴只是浅浅看了几眼，留下一句：“与我王兄倒也勉强般配。”说完，她又头也不回地驾马而去。
“？”余下几人都愣了。
怔愣过后，便是一阵难言的膈应感涌上心头。
尤其是周兰茵，气得脸都红了，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怒斥一声：“真、真是……放肆！”
如今时归和周兰湘只觉得，那赫连公主还不如说些评头论足的话，也总比这般胡言乱语、自以为是的好。
明明那日的接风宴上，皇后已当众训斥过她，而前朝皇帝也婉拒了赫连王子的求娶。
如何她还能说出般配不般配的话来？
只一瞬间，周兰茵就跟吞了苍蝇似的，嗓子里呕得厉害。
时归和周兰湘也是恼火，不禁道：“那赫连公主还真是纠缠不休，亏她还被关了几日，竟还没学会说人话。”
周兰茵好半天才平复了呼吸，尽量平缓道：“我们走吧，不要留在这了，我实是不想再看见她。”
哪怕只是提及“赫连”二字，都让她难受至极。
时归张了张口：“若离了人，会不会有些危险？”
“不会。”周兰茵一心想着远离赫连晴，根本不愿多想，“有侍卫跟着，不会出事的。”
见她打定主意，时归也不好再劝。
最终她们叫了随行的内侍，给素姑姑递了一句话，而后便悄悄脱离了队伍，往与之相反的另一方向去了。
因赫连晴的打扰，几人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她们深入小密林，只见两边的灌木上已结满了野果，大大小小的青色果子中夹着熟透了的红果，被绿叶映衬得格外诱人，三两蝴蝶蜜蜂徘徊其间。
时归的庄子里也有种好些瓜果，但都是人工培育、精心打理的，美则美矣，倒也少了几分野趣。
周兰湘暗戳戳提道：“要不然，我们摘些果子吃？”
几人出来也有一会儿了，正有些干渴。
等得了周兰茵的应声，几人一齐下马，靠近两侧灌木，专在大片的绿色中寻找那难得的一抹红。
距离野果彻底成熟还有些时日，想找熟果也不是很容易。
时归在边缘找了许久，也只找到一颗红润些的果子，回头一看，另外两人收获也是寥寥。
周兰湘等不及，直接用袖口在果子上擦了擦，张口一咬，果然是满口生津，她眼睛一亮：“好吃！”
受她的影响，时归与周兰茵也尝了尝。
时归摘下的野果还带点青，甜里带着点酸，倒也不难吃。可惜周兰茵的那颗就有些涩了，只吃了一口，就不得不丢弃，而她更是被勾起渴意，本没什么执念，如今也想尝尝了。
她往周围环顾一番，终于在靠里的地方找到一簇红。
周兰茵说：“我往里面去找找，你们小心些。”
整个舜山猎场，在春猎前都是被检查过的，像是比较凶险的大型猛兽，早早就被驱逐了去。
另有些娘子少爷们会涉足的地方，也有提前排查过，将有毒的虫蛇走兽都捉了个干净，确保不叫贵人们受惊。
故而当周兰茵往灌木深处去时，谁也没当回事。
就是随同保护的侍卫们，也只在灌木丛外就停下了脚步，无非是多注意些，也没想着紧紧跟上去。
就在时归找累了，想去喝口水时，却听她背后传来一声尖叫：“啊——”
是周兰茵的声音！
时归动作快过大脑，猛然回头，可身后的灌木里哪还有周兰茵的影子。
侍卫们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他们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直奔周兰茵消失的地方。
道路两侧的灌木不算太高，也就到成年男人腰间往上一点的位置，哪怕是时归走进去了，还能把胸膛以上都露出来。
周兰茵的消失只发生在刹那。
等侍卫赶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她不知不觉中竟深入了那么远，而地上出现一块木枝压倒的地方，周围另有两杆被拽倒了的灌木，很像是人绊倒时留下的痕迹。
为首的侍卫眸光一凝，佩剑出鞘，正将藏在灌木里的一条花纹蛇挑出来，锋利的刀刃只瞬间就让花纹蛇一分为二。
匆匆跟上的时归和周兰湘正看见这一幕，顿是失声。
时归哑声问：“茵姐姐呢？”
侍卫微微垂首：“回姑娘，我等赶来时此地已没有了大公主的身影，但从大公主发出声音到现在只几息，不该不见的。”
“可皇姐就是不见了！”周兰湘回过神来，当即怒道，“你们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找啊！”
就像侍卫所说，周兰茵失踪不过顷刻，无论事出何故，如何也不该走远了去。
随着侍卫们散开，时归和周兰湘也有些慌神。时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指尖，转身就往灌木外跑，同时大声吩咐道：“空青竹月！”
无需多言，空青和竹月倏尔现身，紧跟着就往周围寻去。
而时归跑到灌木外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跟来的两个司礼监太监叫到跟前，急声吩咐道：“快，快去找我爹！”
“就说我这边出事了，让我爹快快过来。”
司礼监太监深知轻重，又是将事故全程看在眼里，当即分出一人去寻时序，余下一人则坚持：“如今随行侍卫皆去寻找大公主，小主子和六公主身边也需人保护。”
只一个周兰茵凭空消失就足够让人焦头烂额了，倘若时归或周兰湘再有什么闪失，太监只怕自己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好在时归也没有坚持，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顺便抓住了周兰湘的手，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茵姐姐……不会有事的，肯定不会有事的，才这么短短时间……”
“对了！”时归忽然想起，“不是说你们身边也有暗卫在吗，那茵姐姐身边的暗卫呢？”
只在她话音刚落，只见两个黑衣人从后面出现。
两人双膝跪地：“属下二人乃大公主身边暗卫。”
随着两人将半刻前的事缓缓道来——
他们确是跟在周兰茵身边的，然就在不久前，灌木丛中出现异动，为了保护主子安全，他们便分出一人去探查。
最先出去的那人发现了诡异身影，下意识想将对方捉拿，可等他好不容易追到，才发现追踪的不过一个穿了人衣的狐狸，两只狐狸被绑在一起，正能伪装出小孩的身量。
待他发现不对赶回，才知另一人也被引走。
另一人则是发现了藏在灌木中的毒蛇，那毒蛇只出现了一瞬，就隐匿起来，且又是与灌木颜色相当的棕褐色，费了好些功夫才将其找到绞杀。
不过驱逐毒蛇，这种事在猎场再是寻常不过了。
谁又能想到，两个暗卫是被蓄意引走，而就在他们离开的这片刻，事故就发生了。
两人重重叩首：“属下二人离开时间不超过半刻钟，除非劫持了主子的人有飞天遁地之术，不然必逃不出此地去。”
“属下自知失职，恳求救出主子后，再行处罚。”
时归怔怔地看着他们，终是意识到：“这真的是意外吗……”若深入灌木的人换做她，可还有此事故发生？
她没有时间深究背后缘由，只能先把能派出的人手都派出去，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大公主才对。
周兰湘身边也有暗卫，更有四人之多。
可皇女身边的暗卫只听令于皇帝，皇帝的命令是保护公主，无皇帝调令，他们也不能擅离职守。
且有大公主的先例在前，谁也不能保证，六公主身边就一定安全吗？
自周兰茵失踪，时归只觉时间过得实在缓慢。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等来阿爹及大兄。
时序面色慎重，赶来后顾不得安抚时归情绪，先唤来留守的司礼监太监，将这边的事详细问了一遍。
前去追寻的侍卫正好回来，他却直接略过他们，回神吩咐道：“时一带人将此片灌木围起来，在找到大公主前，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任何人进出。”
“凡陌生面孔，即刻捉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说完，他又亲自去了周兰茵消失的地方，将附近情况全部探查了一遍，待确定没有痕迹后，才返回时归身边。
时归拽住他的袖口，惶然道：“阿爹……”
时序吐出一口气：“别怕，大公主不会有事的。”
时归想起前两日听到的安抚，犹疑着问：“阿爹，是早知道会出事吗？”
时序有一瞬间的惊讶，好像不明白她如何会有此问。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并不避讳左右人，开口解释说：“我知最近可能会出事，但没想到会与大公主相关。”
“阿归还记得之前在京南撞见的几个北地人吗？”
等得了时归点头，时序继续说：“他们是万俟部落的人。”
“他们四处宣扬，说自己来自赫连部落，但经司礼监追踪，截获了他们发去万俟部落的信件。”
“你们都知道，此番北地来朝，是赫连部落为主，其主要目的，也是想再娶大周公主，好得到大周皇室的支持。”
时归和周兰湘一同点头，仍不明白这与周兰茵有什么关系。而事实上，时序所预料到的事故，与大公主并无干系。
“万俟部落内部应是出了问题，那几人来京，也是为了阻止赫连部落与大周联姻，按着他们的计划，他们是准备在陛下回朝时，以赫连部落族人的身份，对圣驾行刺。”
“借此栽赃赫连部落，也隔绝他们与大周联姻的可能。”
“此事我已禀明陛下，以陛下之见，也是先按兵不动，任由万俟部落的人动手，这样才好对北地发难，同时赫连部落求娶公主的请求，也将不了了之。”
“陛下已做出安排，以应对回朝时的刺杀。”
“而这，才是我说的变故。”
时归恍然大悟：“所以阿爹也不知道，茵姐姐为何会失踪吗？”
时序不禁苦笑：“我恐还没有预知的本事。”
他之前的许多安排，也是为了预防来日万俟部落行刺时混乱，避免时归等人因乱受伤罢了。
而猎场里里外外都有御林军巡逻，更有兵部京畿营联手防备，根本不可能混入不轨之人。
除非——
那行不轨的，就在猎场之中。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时归和时序脑海中，时归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感，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赫连王子！”
大公主在朝中存在感不强，又素来与人为善，总不能是得罪了人，再说便是真得罪了，对方也不至于这般报复。
思来想去，也只有赫连王子有动手的动机。
诸多后果在时归脑中闪过，直叫她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正当她摇摇欲坠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呼声：“抓住了！”
“启禀大人，大公主找到了！”
东西两边同时来人，皆带来好消息。
不等这边的人有所动作，时一及其手下人已经将所有人都带了过来。
周兰茵被人搀扶着，身上披了一件褐色披风，她形容狼狈，手上膝上都有擦伤，右颊微肿，眼含恐色。
但等时归和周兰湘围上去时，才发现她虽受了惊，但身上并无太多伤处，此时也只是愤恨地望着对面。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两个北地打扮的人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了东西，双手不自然地向后扭曲着。
而在他们两人之后，则是同样被绑起来的赫连王子。
时一回禀道：“回大人，大公主乃被这两人所俘，如大人所料，他们一直藏在灌木中，只与搜寻的人周旋。”
“而赫连王子要硬闯进来，依大人吩咐，已即刻拿下。”
时序尚未开口，周兰茵却先有了动作。
她脱下披风，身体晃了一晃，又很快稳住身形。
她刚刚才受了迷药，脑袋尚有些晕，但她还是一步步走到赫连勇跟前，反手一个巴掌抽过去。
周兰茵双目红得几近滴血：“我、要、你、死。”
她无法想象，若非司礼监的人及时赶到，若她当真被赫连勇带出灌木，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下场。
她打完尤不解恨，直接将甲兵的佩剑抽出，奋力一挥，削断赫连勇的一半头发，正横在他颈间。
“公主息怒——”时序不得不阻拦一句。
而周兰茵将剑横在赫连勇脖颈之后就没了动作，只呼吸粗重，久久无法平息。

第54章 二合一
“你想逼我,非你无人能嫁，对吗？”周兰茵一语道破赫连勇所求，嘴角扯出一抹极是讽刺的笑。
“那真是不好意思,你的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
最终，赫连勇也只是被砍伤了手臂,便被押了下去。
时一亲自护送大公主回帐，之后一段时间,他及司礼监甲兵将代替宫中的侍卫，暂守在她账外。
而周兰湘和时归则被分开,一个被送去皇后娘娘身边，一个被时序抱走。
回去的路上，时归始终一言不发。
时序以为她是受了惊吓，少不得多宽慰两句，然几句说下来，却发现怀里的小人儿根本没听。
“阿归？”他低声唤道。
时归充耳不闻,只是蔫蔫地趴在他肩头,回首一看，才发现她双目放空，虽不似惊怕,但明显心思也没收回来。
看她沉思的模样，时序默了默，不再打扰。
片刻后，时归被安置在时序的帐篷里,外面除了空青和竹月守着,另外还有数十甲兵，将整座帐子滴水不漏地包围起来。
时序弯腰与时归对视，交代道：“大公主之事,我还需向陛下禀报，阿归且在这边等我，我尽快回来。”
“阿归，可听到了？”
时归的目光在阿爹面上渐渐聚集，迟钝地点了点头。
时序便当她把话听进去了，临走时到底不放心，又给外面把守的人交代一句，不许任何人进入，也不许时归出来。
殊不知，也多亏他多交代了一声。
时归看似是答应了，实则她耳边一片嗡鸣，隐约知道阿爹在说话，可到底说了什么，她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这阵嗡鸣在周兰茵说出——
“你便是逼我嫁去北地又如何？既非我所愿，我便是去了，也定将你北地搅得鸡犬不宁。”
说话时，她面上流露的乃是难见的狠厉，因太过咬牙切齿，那一瞬间，几乎没有人将此话当作戏言。
而时归更是被这话狠狠震到，嗡鸣乍起的同时，许多被掩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也缓缓浮现。
直到现在，她仍在回想。
回想一些，几乎快要被她忘记的剧情。——是了，剧情。
前几年的生活实在太安逸，时归所经历过的最大的疑难，也不过是官学里的功课稍难了些，又或者京南新宅的砖瓦样式太多，让她挑花了眼，纠结许久才定下。
若非此次变故，时归都快忘了，她所在的世界，原只是一本书，而未来或会发生的好多事，是被称作剧情的存在。
只因那本书的视角都在主角祁相夷身上，故事的开始发生在永和历十三年，距今仍有七年之久。
那时候的司礼监掌印早是权倾朝野，就连太子也代父理政，逐渐掌控朝政大权。
而现在，时序虽也是大权在握，但在很多地方也有桎梏，而被称作一代明君、与祁相夷联手肃清朝堂的太子，也不过是个在官学和朝堂辗转的少年人，偶尔也会为繁忙的课业烦恼。
若不是看过书中的剧情，谁又能将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联系到一起，知晓这不过是以前和以后的差别？
也正是这些差异，让时归麻痹许久。
直到今日，周兰茵说，她会将北地搅得鸡犬不宁。
那瞬时的震撼，撬动了时归遗失的记忆。
在书中，确有北地起乱一事，起因虽也只是寥寥几笔带过，但亦是提过皇室公主的存在。
在祁相夷的视角中，那位公主嫁去北地十多年，备受北地子民尊重拥护，只不知为何，对方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弑夫杀子，引北狄蛮人入侵，在北地之境大开杀戒。
那位公主死于战乱，北地的动荡，大周也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才得以平息，事后追责，引起一切的公主被抹去名姓，尸首被北地所厌弃，朝廷百官也不愿接其入皇陵。
最后还是太子力排众议，将其尸骨接回，送去皇家寺庙。
至于那位公主性情大变的缘由，祁相夷不知道，书中也没有描写，那位公主一出现，就是弑夫杀子的狠毒形象了。
可联系着那位公主嫁入北地的时间，非周兰茵莫属。
想清楚这一切后，时归眼尾赤红，很难说清是什么滋味。
她动了动指尖，放任身体倒进柔软的被褥中，嗅着鼻翼间熟悉的皂角香，躁动的心终于缓和下来。
依今日情形，若非时序来得快，赫连勇的阴谋便要得逞了。
而赫连勇行事是莽撞决然了些，但不得不说，一旦成功，留给皇室、留给周兰茵的选择就太少太少。
除非皇室不顾脸面，肯将赫连部落的龌龊行径公之于众。
但就算公布又如何？
大周最多也就是处死赫连勇，难道还能为此兴师动众，向北地发兵？
还是周兰茵能洗去身上的污名，只当一切不曾发生过？
只怕到最后，她还是逃不过嫁去赫连部落的下场。
十年后，便真如书中所述了。
……
时归翻了个身，将脸颊整个埋进被褥中，呼吸变得困难，可她心底全被庆幸所填满。
幸好她们一直守在大公主身边，才能在事发时及时反应。
也幸好阿爹赶来及时，将所有孽缘扼杀在摇篮中。
幸好幸好。
之前的时归只把阿爹的结局放在心上，想着只要让阿爹的名声稍稍扭转些，也就不怕最后下场惨淡了。
这独一份的重视，反让她忽略了其他人，直至这次的事故给她敲响警钟，让她不得不细细回顾起更多的剧情。
因故事线太过繁琐，她索性起身，叫人准备了笔墨，匆忙伏到案首，将眼下能想起的全记在纸上。
与阿爹有关的、与太子有关的、与祁相夷有关的……
遗憾的是，那本书开始的时间太晚，许多人和事都只有结果，没有经过和起因，更是碍于祁相夷视角的局限，很多为时归所熟知的人，在书中都没有名姓。
她只能凭借着蛛丝马迹，将一些偶被提及的“配角”，与当下的人勉强联系在一起。
像长公主府的养女，终其一生，都在为她的弟弟奉献。
像定西大将军的幼子，一生碌碌无为，泯然众人矣。
像镇国公府，后涉大案，全府被抄没，一应女眷充入教坊。
还有几位皇子皇女……
写到最后，时归手腕颤抖个不停，她的双眼酸涩不已，一股难言的刺痛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但她还是努力坚持到最后一笔，落下最后一人的名字。
——时杨氏及其女。
时杨氏已故去，只余一女，成为最初的变数。
啪嗒——
毛笔落在桌上，溅起的墨点正将最后一列字染黑。
时归缓缓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因为伏案太久，半面身子都有些发僵，而她顾不得身体上的不适，只认真看着纸上的字迹，做着最后的检查。
倘若有第二人进来，便会发现，纸上的文字非他们所熟知的任何一种字体，看似是缺笔少画，但实际与当下的文字没有半点相似，连形似也没有。
只有时归，这几篇字都出自她之手。
也只有与大周官字截然不同的写法，能带给她些许安全感。
最后，她将这几张纸折好，又叫人寻来一只木匣，将折好的纸放进去，小心落了锁。
“空青。”她将木匣交出去，严肃道，“这只匣子，除我外不许任何人看，我爹也不行。”
空青垂首：“是。”
等做完这一切，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而说好早去早回的时序至今没有音讯，时归出去问了两三遍，等到日头完全从天际隐没，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时序进来就是寻找女儿的踪影，待看见时归恢复正常后，提了半晌的心也算落了下去。
时归迎上来，忍不住问道：“阿爹，大公主的事……”
“陛下已全部知晓了。”时序知道她心急，当即和盘托出，“陛下震怒，当场提审了赫连勇。”
“因顾及大公主清名，陛下认为此事不宜张扬，只将赫连勇押送回京，暂收在司礼监内，待春猎结束后，再做打算，而大公主身边的暗卫和侍卫也全部换了一波，之后几日，许大公主留帐不出。”
“这毕竟是在猎场，无关人等太多，陛下也是怕把事情闹大，最后不好收场，所以想着等回了宫再处理。”
“另外皇后娘娘也知晓了此事，将六公主留在了她那边，又派了身边的素姑姑去慰问了大公主，听娘娘的意思，是有打算让大公主也住到她旁边去，也好多多照应些。”
这一番处置，其实没有什么真正落到实处的。
但时归也能理解，如今却不宜张扬。
她点了点头：“那我等明日再去看望茵姐姐。”时序未应，转而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时归摇头，如实道：“我没什么胃口，就没吃。”
“那现在用些？”
“等明日吧。”时归情绪不高，央求道，“阿爹，我不太想动，等明早再吃也是一样的。”
时序没有再强求，而是牵她回了床上。
他到底是对女儿白日里的反常有些在意，犹豫片刻后，还是问了出来：“阿归刚回来时是在想什么？”
话一出口，果不其然，时归身体有些僵硬。
但在片刻的沉默后，她动了动身体，让后背靠在床头，复轻声问道：“阿爹，假如说——”
“我只是说一个假设，假设我没有找到阿爹，阿爹也不曾知晓我的存在，那今天的事故发生时，还会如现在一般吗？”
“阿归是问……”时序有些没听明白。
时归只好说得更详细些，许是心急，双手也跟着比画起来：“就是、就是……阿爹还会来得正巧吗，还能将茵姐姐救下来吗？又或者，阿爹会不会早就预料到这事，不让事故发生了？”
时序恍然，虽仍旧不明白她这样一问的缘由，但还是在片刻思索后，给出认真的回答：“那大概还是会有些不同的。”
“哪里不同！”时归追问道。
“先说你所说得早有预料，阿归忘了吗？我之前就说过，我尚没有预知的本事，倘没有阿归的存在，我不仅不知道大公主这边的事，就连万俟部落的人恐也发现不了，到时就不只是大公主遇险了，连圣驾回宫时也要闹上一回。”
“再说来得巧一事，阿归以为，若非是你找人传话，我可会直接丢下手头的事，问也不问就带人找来？”
“换言之，我为何会对大公主的事这般看重呢？”
时归心头一颤：“……是因为，我吗？”
一阵笑声在耳边响起，温厚的掌心落在发顶，时序的声音再次响起：“既是阿归在意的人，若她出事，只怕阿归会伤心难过许久，阿归知道的，我最是看不得你难受。”
这个答案早就出现在时归心中，如今亲耳听到了，她仍是震动不已，双眸微垂，努力克制着心头翻涌的情绪。
“所以，如果没有我……阿爹或许就无法及时救下茵姐姐了，对吗？”
“多半也会来吧，至于是否及时，那就说不准了。”
时序面上闪过一抹不在意，而他还有半句未说出的是——
若周兰茵不是时归的朋友，没有皇帝的命令，他根本不会掺和这等闲事，哪怕是皇室的公主，遭难与否，也非他能控制的。
说到底啊，还是看命罢了。
时序在时归头顶按了按，继而道：“不要多想了，现在的事实是，阿归喊人喊得及时，大公主也被救下了。”
“大公主虽受了些惊吓，但好歹没真出事，而赫连部落有了这等行径，那求娶之事，更是没可能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事对大公主来说，也不尽是坏事，阿归觉得呢？”
时归表情怔然，思索片刻后，不得不承认阿爹说得对。
时序又陪她坐了一会，考虑到转天还有事，就没多留，而是去了旁边的帐子里休息。
这一晚，时归睡得不太安稳。
转天她在甲兵的陪同下去了周兰茵帐中，彼时帐子里只有她一人，正提笔写着什么，面容淡然，看着好像已经从昨日的惊险中走出来了。
“茵姐姐。”时归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周兰茵当即看了过来，面上闪过一抹笑，她放下笔，招手道：“阿归来了，快进来。”
“茵姐姐。”时归走过来，要稍稍抬着点头，才能与对方对视，“你还好吗？”
周兰茵想了想：“大概还不错。”
她带时归去床上坐着，主动摊开双手，露出已被妥善处理过的擦伤：“昨日御医来过了，只有些许不严重的小伤，稍微养上三五日就能好利索了，阿归也不要担心。”
“那……”
“若你是问赫连勇的事，其实也还好。”
周兰茵毕竟比时归她们虚长几岁，好些事看得比她们更明白些，像昨晚时序解释的那些，她自己就能想明白。
她以为时归还在为昨日的事忧心，便与她解释：“做完父皇和母后都派人来问过，也说了赫连勇的下场。”
“听素姑姑的意思，父皇虽没说怎么处置对方，但如何也不会轻易放过，如今只差一个由头，尚需定心等一等。”
由头？
时归心念一动，忽然想起谎称赫连部落的万俟人。
她犹豫了一下，没将这事说出来，只是反握住周兰茵的手，继续关心道：“那就好，那茵姐姐可还受着惊？”
“昨天还是有些惊吓的，不过过了一晚上，已经好很多了，我还没有正式谢过你，若非你及时叫了人，还不知……”
周兰茵又说：“还有掌印那边，等回宫后，我定亲自谢过公公，公公之恩情，于我实如再造。”
“茵姐姐言重了。”时归说，“只要你没事就好。”
可惜因为之前的事故，时归她们无法再与大公主同住，而周兰湘更是被皇后拘在身边两三日，直到快要回宫了，才算将人放出来，这才与时归和周兰茵碰面。
三日围猎后，大周与赫连部落的比试如期举行。
对于赫连王子的缺席，众人表现不一。
赫连部落的人明显是知道原因的，全程未曾提及赫连王子半句，就是被敌视北地的人讽刺到头上，也始终不敢回应半句。
而皇帝心里憋着一口气，武比时派出的全是好手，更有几人乃是司礼监死士出身，此番假冒御林军中的无名兵卒，借以将北地的武士羞辱到底。
整整二十二场比试，涉及拳脚、马术、射箭等数十项，北地无一胜场，而周围来自大周官员的唏嘘，更是让他们士气尽失。
比试结束，皇帝睥睨场下，轻蔑道：“这便是北地的本事了？就这般能耐，赫连部落还妄图求娶朕的公主？”
日前的接风宴上，皇帝对赫连王子的求娶还只是婉拒。
而今日言语，那就是直接把对方的脸面踩在脚下，一点情面也不留地拒绝了。
随行的朝臣对皇帝的冷硬态度感到不解，而赫连部落的使臣却只知叩首称是，全然没了刚来朝时的自命不凡。
比试结束，再有三五日就要回朝了。
因知晓万俟部落的人还在谋划着刺杀栽赃，皇帝又想顺势为之，安全起见，时序只能多做些保障。
而最容易生乱的赫连部落也被先后控制起来，没了这些危险因素，时归等人的行动也少了许多限制。
这不，才解禁没两个时辰，时归和周兰湘就不约而同地去了大公主帐子里，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不知低声商量着什么。
这日几人正凑在一起说话，谁知账外突然传来喧闹声。
“外面何人喧哗？”周兰茵问了一句。
“公主不好了！”一道有些陌生的人闯进来，扑通一声跪到周兰茵脚边，抱着她的腿，声音颤抖，半天才将话说清楚。
周兰茵认出这是她母妃身边的嬷嬷，当即心头一跳。
而下一刻就听对方哭道：“公主不好了！娘娘听闻公主遭歹人陷害，恐要嫁入北地，一时心悸难忍，马上就要不行了！”
此话一出，屋里几人都站了起来。
周兰茵更是恍如雷击，身子一晃，反手抓在嬷嬷肩膀上：“你说什么，你说母妃怎么了？”
嬷嬷被口水呛到：“求公主尽快回宫咳咳……求公主咳咳咳——再见娘娘最后一面……”
“这不可能！”周兰茵脸色唰一下子就白了，她一把将人推开，抬脚就往账外跑去。
余下时归和周兰湘震惊不已。
片刻后两人回神，时归一边叫空青快快追上去，一边与顺嫔身边的嬷嬷询问：“什么叫听闻公主遭歹人陷害？听谁说的，听到了什么？为何说茵姐姐要嫁去北地了？”
那嬷嬷得了一连串问题，也有片刻反应不过来。
便是反应过来了，久居深宫的她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就是……宫里都在传，大公主遭歹人陷害，与赫连部落的王子有了夫妻之实，肯定要嫁去北地了。”
“这话传了好几日了，只奴婢们记着大公主的叮嘱，一直不敢让娘娘听见，谁知今早娘娘出门透风时，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就、就——”
“放屁！”周兰湘被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道，“这是哪个混账在嚼舌根呢，皇姐跟赫连王子根本什么关系也没有，这是谁散布出的流言？编排公主、拨弄是非！若顺嫔娘娘有个三长两短，传话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时归止住了她的勃怒，急色道：“先不要管这些了，我们先去找茵姐姐。”
“对、对……先去找皇姐！”
既是要提早回宫，那周兰茵只能去找皇帝或皇后。
皇帝这个时辰多半是在跟朝臣商议政事，反是皇后那边好靠近一些，于是时归她们就先去了皇后帐中。
果然等她们赶到时，周兰茵正失魂落魄地跪在皇后前方。
皇后对她带来的消息也是震惊不已，已叫人去告知皇帝，而她也赶紧将周兰茵扶了起来，悉声道：“别急别急，宫里还有那么多御医在，顺嫔肯定不会有事的。”
“这事就不等陛下了，本宫直接拿主意，这就安排你回宫。”
只短短片刻，周兰茵的嗓子就哑了：“多谢母后。”
“那我们……”周兰湘在旁着急插嘴。
然而这本就是提前回宫，好些事情都没准备，只是安排大公主一人回去也就罢了，再多添人，护卫不便是其一，皇后也不好越过皇帝直接安排，眼下也只能忽略了周兰湘的话。
从皇后下令到车马准备好，前后只用了半个时辰。
周兰茵实在没有多说的心情，朝皇后磕了个头，就匆匆上了回宫的马车。

第55章 二合一
多方筹备下,回宫的圣驾终在两日后启程。
顺嫔也不知情况如何，始终也没有人再来禀报情况。
时序约莫知道些许内情，可他忙得站不住脚,与时归最多也就是打个照面，再叮嘱一句：“莫乱跑。”而后便匆匆离去。
这叫时归彻底没了能打听的人,只能等回京后再说。
按照皇帝的打算，回京途中尚有一场“刺杀”要上演。
哪怕是宫中出了意外,皇帝也没打算改变计划，反而是将原有三日的准备时间又缩短了一半,叫唯一知情的司礼监时间愈发紧迫起来，其间不惜得罪权贵，也要力保一切顺利。
司礼监人手有限，便是倾监而出，也没法儿将所有人保护周全，那就只能分出个轻重,再将一些人适当安排在一起。
就比如帝后同驾,皇子皇女们也被分在临近的马车里。
分到时归和周兰湘时，正巧太子从旁经过，便提了一句：“叫她们来孤这边吧,正好孤也有段日子没过问她们功课了。”
时序微微一怔，而后拱手道：“多谢殿下。”
周璟承颔首回礼，随口回道：“公公言重了。”
既然周璟承接下了照顾时归和周兰湘的任务，也算解决了时序一心头大事,他只管将两个小的往太子车上一塞,这回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来不及说，就继续去忙旁的了。
余下时归和周兰湘大眼瞪小眼，在空荡荡的马车上等了足半个时辰,才等到太子上来。
等待的时候，两人先是担心提早回宫的周兰茵及顺嫔。
而后就不免担心起自己来。
周兰湘怯怯道：“你说……皇兄应该就是随口一说吧，不会真的过问我们功课吧？”
“皇兄都多久没管过我们了，再说我们在学堂也没捣乱，皇兄总不能是一时兴起，突然惦记起我们来。”
显然，她对太子补习的那段日子，至今存有阴影。
时归虽不似她这般害怕，可也有些紧张，这种紧张是面对夫子随堂考校时都不曾有的，也不知为何，独对太子一人。
明明太子也不是太过严苛的人，便是指责训斥时，也多是笑吟吟的，可就是无端让人提心。时归摇摇头：“可能就是跟我爹随口一说。”
正说着，车帘被掀起，一袭沙青色圆领广袖长袍的周璟承踏上马车，瞧了车上两人一眼，转身坐到她们对面来。
他放下手中的物什，问道：“讲什么呢？”
周兰湘：“……讲、讲皇兄怎么还没上来。”
周璟承只当没有发现她们的局促，还耐心解释一句：“车驾即将启程，孤也是才从父皇那边回来，这就准备出发了。”
“这阵子事态频发，你们也身涉其中，可有受惊？”
他没仔细提，但时归和周兰湘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周兰湘难得乖巧：“还好。”
“时归呢？”
“啊？啊……我也还好。”时归重复道。
周璟承无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自便。
而他则端坐在座位上，按了按眉心，复将双手放在膝盖上，阖目养神片刻。
他虽表示了时归和周兰湘可以随意，但看他闭目，两人也不敢出声，只又往一起缩了缩，好像凑得近一些了，就能让马车里的气氛缓和些。
既是沉默，思维就难免发散些许。
时归无意识地挠着自己掌心，因马车的空间就这么大，再怎么移动目光，也总会扫见对面的人。
因太子公务繁忙，时归也是有阵子没见他了。
这时与他同乘，她一边为接下来的功课询问而紧张，一边又忍不住悄悄打量对方几眼。
见他面容俊朗，全无疲态，更是忍不住啧啧称奇。
说起能让时归敬佩的，太子怎么也要占一个，无关日后，光是当下，太子之勤勉，实是常人难较。
过去两年里，时归经常想不明白，怎有人勤政刻苦至此，理政的同时，念书习武样样不落，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若哪日能睡三个半，用不着东宫的人去请，御医就自己上门了。
不像她，月假时总能一觉睡到晌午，仍觉不够。
也不知太子是怎么做到的，日复一日的少眠，精气神还是那么旺盛，好像不知疲惫、不需休息。
时归之前听人私语，说什么太子好则好矣，却跟没有人气儿似的，规规矩矩、板板正正，也不知即位后，是仁君还是暴君。
前者在书中已得到了印证，暴君的描述，就有些过了。
这话初听时，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
但作为得过太子亲授的学生，时归少不了代其反驳两句。
几年相处下来，时归也是发现了——
太子可并不似他表现的那般风光霁月、完美无缺，正相反，他还有些逗弄人的恶趣味，也不知是素日里压抑久了还是怎的，在一些极熟悉的人面前，偶尔也会露出与他年纪相符的举动。
到了这两年，太子实在疲乏了，也会给自己放假，但也基本是休息在自己的寝宫里，故而外臣也不知晓。
实打实的结实相处起来，他在时归眼里已不只是书里的明君，而是逐渐立体，变得有血有肉起来。
许是她打量对方的时间过长了些，周璟承忽然睁眼：“看孤作甚？”
“啊！”时归被吓了一跳，差点儿在马车上跳起来。
回神后她难掩窘迫，捂脸道：“没、没什么……”
周璟承轻笑一声：“莫不是等不及孤过问你们的功课了？”
时归：“……”
刚还说太子有些恶趣味，这便应验在自己身上了。
周璟承只当看不见对面两人的痛苦，老神在在说：“既如此，孤总不好辜负了你们的期望，那就现在开始吧。”
“孤知道中班已没有月底小考，学与不学全看自己，但你们日后总是要去上班的，基础定要打好。”
“孤也不知道你们课程可还跟得上，便挑些中班的功课，简单考校一番罢了。”
周兰湘忍不住告饶：“皇兄——”
“嗯？”周璟承侧目，“不管怎么说，孤也教过你们一阵子吧？俗话说，一日为师……”
不等他说完，对面的时归和周兰湘已经有了条件反射，当即全都站了起来。
也多亏太子的马车做得高大，才能让她们两人站直身体，又是敷衍拜了拜：“是，夫子。”
见状，周璟承嗤笑一声，终觉出两分趣味来。
马车尚未启程，也不怕车马晃动摔了人，他就没叫两人坐下，而是直接问起来。
周璟承本就没存什么好心思，专挑些孤僻的问，偏偏又都是书本上的，也不能指摘他超纲。
也就是时归闲来无事会翻看书本，她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虽没将知识放到心上，可应付一二简单的背诵还是无碍的。
就是苦了周兰湘，她本就一题也答不上来，又被时归衬托一番，眼睁睁看着皇兄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周璟承故作生气：“湘儿，这便是你念的书吗？”
周兰湘能耐下性子听夫子讲课就很不错了，课后温习也只是温习夫子讲过的内容，根本不知书上到底有什么。
她听时归都能答出，连自己都有些怀疑——
莫不是她上课真没认真听？
周兰湘丧气地垂下头，低落道：“皇兄，我错了。”
“那就罚你将中班的书本各抄十遍，这月月底交我。”周璟承屈指点了点自己的膝盖，对没捉到时归的把柄有些遗憾。
“好了，就要启程了，都坐好吧。”
时归和周兰湘坐下来，一个垂头丧气，一个劫后余生。
直到周兰湘抬头，正看见周璟承乍然放松下的神情，她福至心灵：“皇兄，你就是故意找理由罚我的吧！”
周璟承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慎露了些意外。
周兰湘顿时大喊：“果然就是！皇兄你怎么能这样——”
“我就说，我明明那样认真地听课，如何会一题也答不上来，分明是你问得太偏了，哪里是我的问题！”
周璟承不肯承认：“那为何时归能答上来？”
“时归她聪明啊！”周兰湘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既然是皇兄你使坏，那我也不认，我才不要抄书……”
时归看他们两人斗嘴，小心往边上挪了挪，又忍不住偷笑。
可谁知下一刻，周璟承蓦然看过来：“笑什么。”
时归：“……啊？”
“太、太子哥哥——”时归傻眼了。
不等周璟承应声，周兰湘贴过来，看似是与她窃窃私语，可声音并未放低，毫不避讳被对面的人听去。
“皇兄也太恶劣了，时归你不要理他！”周兰湘愤愤道，“我就知道，他只要一说问询功课，肯定没安什么好心，就是冲着你我来的，就是想罚我们！”
时归心有赞同，又不敢真的表现出来，只能小幅度点着头，偷看周璟承一眼，再小声附和：“……嗯嗯。”
没过多久，回宫的车队动了起来。
周兰湘虽知后面会生乱，但因有皇兄陪着，又对司礼监的公公们很是信重，根本没有紧张之情，便拉着时归说些小话，又记恨着周璟承的捉弄，故意不去看他。
倒是时归有些担心，为了转移注意力，小心看向太子：“太子哥哥，你知道顺嫔娘娘如何了吗？”
有关周兰茵和顺嫔，周兰湘也顾不上闹脾气了。
然周璟承沉默了一瞬后，选择了摇头：“等回去就知道了。”
他的回答让时归一颗心都沉到谷底，无声张了张嘴巴，眼中露出一抹无措。
周璟承避开她的视线，不肯再回答任何与大公主有关的事。
随着马车驶入京城，周璟承几次唤来随行的侍卫。
按照侍卫所说，圣驾经过的地方都提前做了清场，沿街百姓商贩都被劝返，店铺也关了门，哪怕之后闹起来，也不用担心波及无辜百姓。
而帝后的圣驾中并没有皇帝皇后二人，里面的人乃是暗卫所扮，真正的帝后早被换去了中间的马车里。
此番回宫除御林军护卫外，皇帝还从京畿大营调了三百人，这三百人负责保护后面的车队，尤是女眷幼童，尽量免其受惊。
而作为事件的主要人物的司礼监众人，看似是与圣驾同行，实际一些身手好的甲兵全隐到了后面的队伍中，一面护卫着帝后安危，一面看好皇嗣及宗室们。
马车缓缓驾入玄武大街，时归所在的马车上已没有了谈话的声音，她与周兰湘皆是屏气凝神，只有太子尚放松着。
很快，伴随着一声怒吼，外面忽而喧杂起来。
刺客们是直奔前头的圣驾去的，以至于哪怕太子的车驾也比较靠前，但除了有些许颠簸晃动，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时归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因负责此事的是阿爹和兄长们，心里担心他们手上，手心里不觉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她忧心不已时，周璟承再次开口：“公公准备充足，司礼监甲兵又是身经百战，无须担心。”话是如此，时归也只是松开了掌心。
随着外面响起时序的通报：“启禀陛下，刺客已尽数捉拿！”
这场早在预料中的刺杀，只在一炷香内就落下帷幕。
刺客的来历那是早就知晓的，但时序还是按照皇帝的吩咐演了一场，命人当街审问，直到刺客吐出赫连部落几字。
于是，便是街道早被清空，赫连部落行刺的消息，还是通过各种途径散布了出去，只用了不到半日，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时归并不知宫外的情况，她是直接进了宫里的。
才一下车，她就等不及去顺嫔宫里打探情况。
周璟承已歇息了一路，对她们的去处也无阻拦，只简单叮嘱了两句，转身就朝着议政殿去了。
如无意外，这个时间的议政殿肯定热闹。
时归身边跟了司礼监的太监，看样子是不打算离开的，而时归从他口中得知阿爹短时间内脱不开身，倒也不觉意外。
她与周兰湘换了宫里的轿子，直奔顺嫔的寝殿去。
两刻钟后，轿子停在顺嫔寝殿外。
顺嫔住在怡华殿，因后宫妃嫔有限，她又常年抱恙，殿内只她一人独住，宫女嬷嬷们不少，唯今日的殿外有些空荡。
时归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说不清那味道到底是怎样的，好像在汤药中加了烟灰，又好像掺杂了什么奇怪的香料。
她与周兰湘一路走进去，始终不曾见宫人迎接。
到了这时候，周兰湘也意识到些许不对：“这宫里的人呢？”
时归摇了摇头，根本不敢将心里的猜测讲出。
越往里面，那股奇怪的香气就越浓郁，而时归和周兰湘的脚步也变得轻微起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这样一直走到内殿，她们终于见到了人。
只见整个怡华殿的宫人都跪在门口，宫装外面罩了一层白纱，头戴白绢，身边的脚步也未能让他们抬头。
时归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她心头慌乱，抬脚就要往殿里去，可就在她的手即将碰上内寝的房门时，却见房门从内打开了。
周兰茵走了出来。“茵姐姐……”时归鼻尖酸涩，一眨眼，眼前就朦胧了一片。
只见周兰茵换上了缟服，去掉一切首饰，表情已是麻木。
“你们来了。”周兰茵一开口，声音喑哑不堪，只堪堪能听见声响，她的目光空洞，跨过门槛，反手将房门带上，而后淡淡说了一句，“我没能见到母妃最后一面。”
时归彻底失声。
周兰茵往外走着，有条不紊地说道：“我回来时，母妃已咽气了，父皇有令，秘不发丧，等他指令。”
时归和周兰湘只是失神地跟在她身后，明明积了满肚子的疑问，可这时却是一个也问不出来了。
周兰茵有些懊恼：“若我再快上一个时辰，至少也能再跟母妃说说话，可就差了那么一个时辰。”
“若知今日，两年前我就该议亲的，随便谁做驸马都好，总比现在为人觊觎，反连累了母妃的好。”
她今年刚及笄，怎么也算不上大。
但好些百姓家的女孩儿，及笄前两三年就可以相看了，有的夫家不想多等这一两年，十三四就成亲的，也不是没有。
只是皇家富贵，并不缺教养公主的这点儿银子。
好多公主都是等到十七八才开始挑选驸马，又或者如长公主那般，年过二十才成亲建府的，在宫里也不在少数。
周兰茵对找驸马的事没什么意向，而顺嫔也不曾催促，她就更不放在心上，甚至还有多等几年的想法。
谁也没料到，北地会生事。
听她这样说，时归不禁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周兰茵停住脚步，有些呆滞地看了她一眼，喃喃道：“都怪我，我可真该死。”
“不、不是的，茵姐姐，你别这样说……”时归心里着急，嘴上却不知如何说是好，“这不是你的错，这跟你没关系。”
周兰茵笑着摇了摇头，将食指抵在她嘴角，止住她余下的言语，启唇道：“阿归，我没有娘亲了。”
她的语调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不知怎的，这话一出口，她眼里的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如何也止不住了。
——没有娘亲了。
早在许多年前，时归就体悟过这种痛彻心扉的难过。
没有什么言语能将这份痛苦抵消。
她默默上前一步，将脑袋靠在周兰茵的肩头，抽了抽鼻子，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她们一步远处，周兰湘低下头，抹去眼角的一点水渍。
当天晚上，宫里的丧钟敲响。
——今有赫连部落为臣不忠、狼子野心，先对皇室不敬，后行刺杀之大逆之举，逆臣尽被捉拿，当处极刑。
——顺嫔听闻帝驾遭难，心神皆惊，薨于永和六年。
宫里宫外都在讨论赫连部落行刺之事，而顺嫔之死只被顺口提及，转眼就被人们遗忘在角落。
皇帝念顺嫔诞下皇长女，于皇室有功，多年来又安分守己，封为顺妃。
顺妃的葬礼是在怡华殿举办的，皇子皇女们都有前来祭奠，帝后亦亲至，又温声宽慰了伤心过度的大公主。
因只是妃嫔过世，京城禁娱三月，除大公主服三年丧期外，其余皇嗣也只需服丧三月，停朝三日矣。
时归陪着周兰茵过了整个葬礼，直到七日后顺妃棺柩送往皇陵，她才被时序接回去。
回家路上，时归一直趴在阿爹肩头，全程没有言语。
就这样快进家门时，她才问了一句：“阿爹，赫连部落的人，都是如何处置的呢？”
“赫连勇指使歹人行刺，惊扰圣驾，又连累顺妃病病，处凌迟极刑，三日后行刑，行刺歹人斩首示众。”
“赫连部落余人心有不轨，格杀勿论，以儆效尤。”
此外还有对北地的处置，赫连部落虽只是北地十八部之一，但毕竟是北地的部族，他们犯错，理当波及全族。
只是对于北地的处理还在争论中，朝臣意见不一，皇帝也不好直接下旨，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是有心借此敲打的。
顺妃真正的死因无法公之于众，但如今也能借着赫连部落行刺的由头，给她的去世一个合理的理由。
时归又问：“那茵姐姐呢？”
时序说：“大公主服丧，三年内不得议亲，但——”
时归心口一紧，抬头追问道：“但是什么？”
时序闭了闭眼，不忍道：“派去北地的死士传讯回来，万俟部落的公主于两年前染病去世，万俟部落亦出现了争权夺位之事。”
“北地人心浮动，有多个部落意图求娶大周公主，据死士来报，已有数个部落派出使臣，不日就将抵达京城。”
“这些部落都是抱着与皇室联姻、以获皇室支持的心思，而大周适龄的公主只大公主一人。”
“可茵姐姐还在服丧呢！”时归急道，“陛下不是下旨说了吗，说大公主丧亲忧伤，许其到皇陵陪顺妃娘娘最后一程的！”
时序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道：“陛下并不打算嫁女，已有心在宗室寻找适龄的女孩儿了。”
时归被这个消息宽慰了许多，可她并没有注意到——
时序在说完这句话后，嘴唇又是动了动，眼中闪过一抹怜悯，也不知是对大公主的，还是对怀里的女儿的。
时归低声呢喃着：“茵姐姐已经很难过了，千万、千万不要再让她嫁去北地了。”
按照书里的说法，赫连勇就是大公主原定的夫婿，他既已伏诛，剧情理应改变了才对。
想到这里，时归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宽心下来。

第56章 二合一
随着赫连部落的人被接连处置,朝堂上虽还有些争论，但在北地其余部族来朝前，朝中氛围逐渐归于平静。
周兰茵同顺妃的棺柩去了皇陵,单是去程就要大半个月，帝后又怜她失去至亲,并未要求归期。
她只跟时归等几个相熟的打了一声招呼，就离开了京城。
时归对她再是担心,到底隔了遥远的距离，也只能在心里记挂着,回府歇息了两日，紧跟着就要重返学堂了。
而几位皇子皇女们因要为顺妃守孝，接下来三月的学堂也停了，换成夫子入宫为他们讲习。
回到官学当天，时归第一时间找到许锦欢她们，迫切问道：“见微可来学堂了？你们最近可有见过她？”
李见微的事和大公主的事正赶在了一起,大公主那边才落下帷幕,可长公主府还不知什么情况。
就时归所了解到的，长公主从春猎回来后就回府闭门了，连顺妃的葬礼都是遣家丁代祭,许久不见长公主府有消息传出。
便是她找阿爹去问，时序也没法儿即刻给出回答：“长公主府？长公主及驸马在京中少有活动，我也极少过问。”
“阿归可是着急？若实在着急的话，叫你大兄带人去查一查,这两天就能得到结果。”
时归纠结了一瞬,对朋友的担忧让她忍不住小小地以权谋私一下，转头就去找了时一，又将她想知道的交代一番。
时一那边查到结果还需一两日,时归却是半刻也不想等了。
这不一见着小伙伴们，她就急不可耐地问询起来。
然而，周围几人皆是摇头。
许家姐妹说：“祖父说近来京中不太平，不许我们随意走动，每日上下学都有专门的人看管着我们，国公府和长公主府又在两个地方，故而我们并不知见微那边的情况。”
卓文成则皱着眉：“我也没见过。”
“你和六公主不在这几天，我又去长公主府上走了两趟，仍是没能见着人，前天我再去时，连大门都叫不开了。”
许锦愉紧张问道：“见微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应该不会……”时归神色微怔，不太肯定道。
自打李见微被长公主扣在府上，至今已快半个月了，也不知她身上有什么秘密，能让府上人对此讳莫如深。
便是问到了家门口，也打听不到与之有关的分毫。
这般反常，若是换做旁人，时归可能就直接带人闯上门去了，只因联想到前不久才梳理过的书中剧情，才多了些许耐心。
书中曾提过，长公主府有个养女，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先替其弟打理家业，又替其弟招揽人才，更是通过多种手段，为其弟谋得巨额家财，最后险些连自己都卖出去。
这些事本不为外人所知，直到有一年发生科举舞弊大案，二甲进士出身中足有十二三人答卷雷同，惹得陛下大怒，彻查此事。
彼时司礼监与主角祁相夷同办此案，几经调查，终查到长公主府头上，后寻根摸底，才知在十数年间，府上的养女曾多次替科举学子提供答案，卖出的答卷不下百份。
而得到了答案的人要么付出高额报酬，要么卖身于长公主府，明面上做着孤臣，实际常替长公主府的公子牟利。
证据确凿，涉案人员辩无可辩。
只在最后的处理时，司礼监掌印与祁相夷产生了分歧。
掌印最是厌烦麻烦事，秉持一贯的作风，主张快刀斩乱麻，无论是作弊学子，还是协助作弊的人，一律斩首，以儆效尤。
而祁相夷却认为长公主府的养女也是受人威胁，其又是难见的才女，若能为朝廷所用，或能推动朝中僵持了许久的女官新政，也不失为一戴罪立功之举。
就在祁相夷为长公主府的养女四处奔波时，掌印却直接拿了人，一纸奏章，等祁相夷回来时，等着他的只有刑场的一摊污血，连他自己也受此牵连，很快迎来为官生涯中的第二次贬谪。
掌印所为，只是因为他不愿招惹麻烦，而祁相夷看似在为罪人脱罪，可实际所念的，乃是对朝廷、对百姓皆有益处的女官政策推行。
哪怕是现在，回想起书中的内容，时归也很难昧着良心说——
爹好，主角坏。
更别说现在的时归与李见微已是好友，更无法眼睁睁看她赴死了。
“唉。”时归搓了搓脸颊，收回走远的神思。
许锦欢以为她是知道什么内情：“怎么了，阿归是知道见微的近况吗？”
“不知道，不过我有请大兄帮忙查。”时归似是在宽慰他人，其实也是在说服自己：“见微肯定不会出事的，毕竟——”
她可是能活到主角入朝时候的。
只要人没有遇到危险，又在京中，总有法子改变结局的。
一日后，时一将长公主府的消息带回来。
说起长公主府近几日的闭门，原是因为长公主在回京时受惊动了胎气，她对好不容易求来的孩子又是格外珍重，见不得半点闪失，索性直接卧床，准备顺利产子后再迎客。
至于为一群小伙伴所记挂着的李见微，情况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坏。
她始终被软禁在自己的房里，为了防止她逃跑，一应房门窗子都用木条封上，外面也有家丁巡逻守卫着，除了饭时有人开门，其余时间皆是房门紧闭，亦没有人与她说话。
时一说：“长公主此番怀孕，既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想再替人养育孩子了，便起了把人送回原家的心思，早两月也跟原家联系上了。”
“问题便是出在李姑娘原家中。”
李见微的母家与驸马只能算是远亲，最先生活在一个小县城里，后来因女儿被长公主抱养，得了一大笔钱，搬去了偏东的一个府城。
李见微是刚满周岁就被抱走的，她的亲生爹娘膝下还有好几个孩子，对她本就没什么感情，一听长公主要将人送回来了，第一反应就是惊恐，生怕是李见微给她们惹了麻烦。
后来得知只是因为长公主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才松了一口气，而后便不觉动起歪心思。
他们如今生活的府城城主年逾五十，府上的正妻侧室小妾比他的年纪都多，可还是无法阻挡他一房房往家里抬人的举措。
而李见微毕竟是从京城长大的，又长在公主府，不说才华，只礼仪气度就不是小地方的姑娘能比的，想来必能入了城主眼。
倘若将被送回来的女儿再献给城主……
李家人吃到了卖女儿的甜头，自然不想白白浪费了这个好机会，着急忙慌就托人把这事说给长公主听，也是想试探试探对方的态度。
长公主对李见微的感情如何，自无需时一多言，毫不意外，她对李家的想法全不在意。
却不想下人传话时，正被李见微听见了。
李见微能接受养母的冷漠，也能接受被送回去，哪怕日后的生活再苦再累，亦能坦然面对。
可若叫她给一个能做她祖父的人做妾……恕死难成从命。
得知此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从长公主府逃离，可因惊惶失措不小心打翻了廊上的花盆，将长公主引了出来后，她也被关起来。
被关押的这段时间，李见微也闹过、也哭过、也求饶过，唯独没能将长公主打动。
时一说：“长公主忙于养胎，短时间内恐分不出精力给李姑娘，也顾不上送她回家，这也叫李姑娘的处境暂缓些许。”
“不过我回来时，听说长公主已经被说动，叫人去把李姑娘带来了，我在那边留了人，晚些就能带消息回来。”
时归听得胆战心惊，忙抓住时一的手臂：“大兄，你能不能帮我多照顾下见微，至少不要让她被送走，我想把她接回来。”
时一点头，又问：“大人可知此事？”
“爹……我这就去跟爹说！”时归赶忙松开他，丢下一句话后，转身就往时序的院里跑。
时序对于家里多出一个孩子态度不明，没说好，但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三言两语把时归哄了回去，只叫她等明日死士回来了再说。
然到了第二天，直到她要去官学了，留在长公主府的死士也没能赶回。
时归只能揣着满腔担忧，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官学，又是在门口徘徊许久，欲多等一等。
眼见教习们从夫子堂出来，她只得放弃。
可就在教习们抵达学堂，命学生拿出书本时，只听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夫子。”
众人转头一看，原是李见微站在门口，也不知是赶来匆忙还是怎的，发丝有些凌乱，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喘着粗气。
李见微努力平复了气息，又冲着教习拱手拜道：“学生来迟了，请夫子见谅。”
授课的教习微微颔首，没有多问，而是示意她赶快回到座位。
从门口到座位，短短几步的距离，李见微却是清晰感受到，有几十双眼睛与她同行。
将坐下时，她忍不住往右侧后方看了一眼，果然正瞧见时归几人激动的表情。
她扯了扯嘴角，虽还是笑不出来，可莫名觉得如释重负一般，心头一空。
一整堂课，时归几人的眼睛就没从李见微身上挪下来过，险些连夫子的提问都没听到。
就这样好不容易挨到下学，他们竟成了学堂里第一个站起来的人，不等旁人反应，先一窝蜂冲到了李见微桌旁。
几人异口同声道：“见微你没事吧！”
时归知道的比旁人多些，既是不解她如何得以重回学堂的，又是担心她的未来。
李见微先是回答了一声：“已经没事了，叫你们担心了，别着急，我们出去说。”
其余人便是心里火急火燎的，也不好催促什么，只能看她将桌案收拾好，便一把拽住她的手臂，连午膳也顾不上了，直往没人的地方跑。
正是晌午下学的时候，他们的方向与官学学生正相反，这样逆着人流，可是有些不方便。
但谁也没在意这点滴小事，好不容易找到一片没人的竹林，几人全扎了进去。
时归不等气息喘匀，赶忙问道：“见微你真的没事了吗？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别害怕，这已经不是在长公主府了，我们能把你抢回家去。”
李见微被她的话逗笑，紧跟着又听许家姐妹也是附和，连卓文成也要凑个热闹。
“我、我……我虽然不能把你抢回家去，但我能让大姐带你走，正好大姐走镖回来了！”
他们没有与长公主正面对抗的能力，便是想出的法子也是胡闹。
但李见微无法否认，她心头一片熨帖，不仅不觉得可笑，更是喉口发干。
半晌，她才摇头：“我真的没事了。”
“说起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李见微顿了顿，转身寻了个石凳，坐下后才将这半月的事缓缓道来。
有时归昨日听到的，也要一些她没来得及了解的。
在听见李家人的打算后，几个小伙伴皆是义愤填膺，直骂李家人冷血混账。
许锦愉更是说着说着，呜呜哭了起来：“你可是他们的亲女儿呀，他们怎这样待你……”
李见微已过了初时的伤心，这种时候反能安慰许锦愉几句：“其实也没什么，我与他们毕竟没有什么感情，若我回去了，他们还要多养一人呢，生出这样的想法也属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时归忍不住反驳，“莫说你与他们还有血缘关系，哪怕就是陌生人呢？”
“见微，你才多大，那城主又多大，将你送到城主府那样的虎穴，这不是丧良心吗！”
“你、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不许说了，你也不许再回去，等今天下学我就把你带回我家，长公主不要你，我要！”
李见微忍笑，没好问出——
你尚要掌印养着，如何再多养一个我呢？
只大家的这份心，她还是能领会的。
“好了好了。”李见微凑近些，拍了拍许锦愉的肩膀，又牵住时归的手，“你们先听我说嘛。”
几人并不觉得她能说出什么好话，又不忍打断她，只能鼓着嘴，顾自生着闷气。
李见微说：“虽然母亲打算将我送回去，我的生身父母也不愿要我，不过那都是之前了，现在已没有这些困扰了。”
“什么？”几人不解。
“就在昨日，我终得见母亲，并顺利劝说母亲改变主意，至少几年内，我的处境已是无忧。”李见微坦言，“因我与母亲说，将我留下，远比送我走更有利。”
“就说我在官学好几年，已与学堂的同窗结识，更是有幸与六公主交好，若将我送走，这些好不容易才维系的关系就全没了。”
李见微如何也想不到，曾经为她所厌烦的交情，有朝一日竟能拽她一把。
她自嘲地笑了笑：“母亲或许看不上这些人，可焉知十年以后呢？十年后母亲腹中的孩子长大了，我便能替弟妹牵线，将这些人引荐给他，这么多人，总有能成他助力的。”
“相反，若母亲将我送走了，那可就不好再找出一个与六公主交好的孩子，等母亲腹中的孩子长大了，六公主或已出宫建府，届时岂不更没了与之结识的机会？六公主可是太子的嫡亲妹妹呀……这些，还不足以让母亲容忍我几年吗？”
长公主府或不是多么富贵，可总归不缺一口吃，多养一两人也是无碍的。
依着李见微的说法，她又不需要父亲母亲付出太多关注，不过多留她几年，就能给长公主腹中的孩子添一点机缘，何乐而不为呢？
最终，长公主终是为她说服。
李见微忽略了伙伴们目瞪口呆的表情，轻笑一声：“多亏我还有点用，不然……”
时归的声音很轻很轻，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那你以后，当真要为长公主的孩子做事吗？”
如书中一般，献出所有，哪怕是性命。
时归只觉头顶笼罩了一层阴影，一些不祥的预感，让她迫切想得到一个答案。
李见微想了想，诚实道：“我与母亲说，我会将父亲母亲的教养之恩牢记心间的，也愿意倾尽所有，以报答父亲母亲的恩情。”
“可是，这些教养之恩，许不足以让我奉献一生吧……时归，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
李见微笑道：“我想为自己活呀。”
此话一出，时归浑身一轻，圆润的眸子里绽放出新的光彩：“那你只是骗长公主的对吗？”
“可以这么说吧。”李见微歪了歪头，“我总要想个法子，让自己先稳定下来吧。”
“至于以后，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另外几人也回过神来，卓文成连连点头：“对，没错，以后最是说不准的！”
“你做得对，当下最紧要的，还是要让长公主收回送你走的心思，余下的以后再谈也不迟。”许锦欢说。
最后只有时归还不死心：“见微，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跟我回家吗？”
“我家里很大的，我去跟阿爹说，阿爹肯定不会拒绝的……”
“现在就不必了吧。”李见微道，“等你什么时候能养得起自己了，也有了自己的宅邸，我再去找你可好？”
“我——”
李见微打断，玩笑道：“毕竟掌印大人还是很骇人的哈哈哈。”
时归并未因此生气，只是抓着她前半句所说的：“若我能养得起自己了，你便跟我走？”
“是呢，到时我便卖身给时姑娘，只求时姑娘能善待小女，给小女一个容身之所啦！”
李见微并未将时归的话放在心上，却并不妨碍时归正色道：“那我记下了。”
“见微，你等我。”“好好好……”李见微敷衍应下，看几人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些，也不愿将心思长久放在过去和将来的事上，便招呼道，“那事情解决了，你们总能放心了吧？”
“我在家里关了好一阵子，倒有些想念官学的饭菜了，不如现在就去饭堂吧。”
“饭堂有什么好吃的……”卓文成嘴上嘟囔着，脚下却是最先有了动作。
“我现在就去找位置，你们可快点跟上！”
“好好，这就来！”
卓文成先走一步，剩下的人也没多留。
只有时归缀在最后面，望着李见微清瘦的背影，皱起的眉头全程没能舒展开。
也不知是不是李见微的话起了作用，这日之后，长公主府每天都会派人来接送她，下学时还常捎带着些零嘴，美其名曰怕小姐饿肚子。
长公主还亲自叫人带话，说什么：“见微在学堂可累了？为娘素日繁忙，偶尔会疏忽了你，见微可千万不要怪罪为娘啊。”
这话一传出，多少人感叹长公主慈母心肠，对待一个养女也这般上心。
将来见微姑娘长大了，可千万要记着长公主的恩情才是。
对此，李见微只当没听见罢了。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
京城的气候变得炎热起来，街上百姓换下了春衫，改换成清凉单薄的夏衣，更有许多汉子赤膊而行，只有碰见官府的人时才会整理好衣冠。
自从那日与李见微聊过后，时归好像受了什么刺激，每日一下学就往书房里钻。
倒也不是为了温习功课，而是抱着厚厚一摞账本翻看，就这么翻来覆去的，将拔霞供肆和杂货铺的账簿看了一遍又一遍。
时序也不知她是在看什么，问了两回，全被女儿嫌烦推了出去，闹得他很是低气压了几天。
这种情况持续了许久，好不容易等时归不抱着账本啃了，她又一趟趟往两家铺子里跑起来。
拨霞供肆和杂货铺的掌柜本没将这样小一个孩子放在眼里，却架不住有人给时序告状。
时归前一天才在两个掌柜那里受了冷脸，转天再去时，两人对她简直不能更恭敬了。
总归掌柜的听起话来，时归也无心探究缘由，只抓紧时间了解这两家铺子的情况，再多去京城有名的商铺里走一走。
时序头一次体会到被忽视的滋味，最后实在忍不住，终是将时归捉了回来。
面对阿爹的问询，时归倒是坦诚。
她掰着自己的手指，看上去很是苦恼：“呐……我要多多赚钱呀。”
“我要给阿爹买大宅子，还要给阿爹买新衣，又要给阿爹养老……唔，我还想着把见微接来同住，可她要等我能养得起自己时才肯答应。”
“哎呀，这些都是很需要钱的，我当然要多多努力了！阿爹你不要总是打扰我啦，我很忙的！”
时序：“……”最后一条才是你突然奋发向上的原因吧？
就在时归的忙碌和四下走访中，时隔两月，北地的新使臣抵达京城。

第57章 二合一
因有赫连部落的先例在,对于北地的新来使，皇帝少不了对他们冷而待之。
皇帝的态度摆在这儿了，下面的臣子自然也是有样学样,旁的不提，总不能让陛下觉得,他们要跟陛下反着来吧？
于是等那几十号北地来客抵达京城后，头三日竟是流落街头,捧着银子去客栈都没有房间，好不容易找了个能吃饭的小摊,一听他们官腔不正，再得知他们自北地来，更是当场变了脸色，招来左邻右舍，将他们一齐赶了出去。
“北地的人？呸！就是你们刺杀陛下的吧，快走快走！”
“等——”不等北地使臣说完,脆弱单薄的木门就重重合在他们眼前。
进京三日,一群人没能吃上住上也就罢了，晚上还要躲着巡逻的衙吏。
京城宵禁针对着所有人，负责巡逻的都是底下的小兵,本识不出北地人，可就在最近几日，上面下了命令，又特意派了大人来——
凡宵禁后碰见在宫墙附近徘徊的,只驱不拿。
这也就导致北地的使臣每晚都被追着跑,偏追逐的人就像故意戏弄人一般，每到将要抓住他们时，又因各种意外追丢他们。
使臣们一转角,下一波巡逻衙吏又撞上了。
一群人被追得狼狈不已，也不是没想过到宫门口求见，便是京兆尹的大门都找去了，可每次不等他们言语，就会被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乞丐冲散。
弄得他们亦是满身污秽，下回连宫门都靠近不得，就被驱赶走了。
这样的痛苦日子过了三天，当被巡逻衙吏逮捕时，使臣们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庆幸，与衙吏的第一句话甚至都不是表明自己身份，而是泪眼汪汪一句：“官爷，给我们一口水吧！”
被粗暴关进大牢的北地使臣只当自己时运不济，殊不知自打他们入京那一刻起，他们的所有行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监视着。
同理，他们的狼狈和落魄，也成了无数官家饭后的笑资。
如此悲惨遭遇，谁听了不得说一句——
活该！
而时序则整了整衣袍，将详细记载着北地使臣经历的文书献于御案之上。
皇帝看过果然龙颜大悦：“好！掌印做得极好！”
“也该叫他们清楚清楚，到底谁知君谁是臣，朕给他们脸面，方称一句来使，可若朕不给他们脸了，区区荒野之地愚民，也能面圣？”
北地既独立于大周自治，除了各部汗王外，王庭下官员都不受朝廷承认，他们在北地或能被尊称一句大人，可到了京城，实与百姓无异。
不，百姓尚能被皇帝称一句子民呢。
皇帝本就厌烦赫连部落的狂妄自大，又见了万俟部落的胆大包天，更可恨的是，那赫连部落的王子竟还想以龌龊手段谋得公主。
哪怕赫连部落诸人皆已被处置，也难消皇帝心头之恨。
这不时序刚问：“依陛下之间，这些使臣们……”
“且关着吧！”皇帝大手一挥，“再关上个三五日，等一个个都老实了再放出来，给他们在使馆找个破败院子就是。”
这样一来，至少在使臣被放出来前，时序都是不用为他们操心了。
时序乐得清闲，直道：“陛下圣明。”
这厢把使臣们的事上禀了，时序转身就回了府上，又唤来管家叮嘱，接下来几日非必要不见客。
时序想得简单，眼下清闲难得，可等使臣们都出来了，还不知又会生些什么乱子，届时恐又要与乖女儿分隔良久。
正赶上学堂月假，时归本想借着假期多往铺子里走动走动。
然她还没等踏出小阁楼，就被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序堵在门口。
“这么慌慌张张的，阿归是要去哪儿？”
时归不以为然：“去杂货铺里看看！”说着，她就弯下腰，试图从阿爹身边绕过去，不想闷头撞了一个踉跄。
“哎哟！”时归身子一时不稳，咚一声坐到地上，捂着被撞痛了的脑门，又是不解又是羞恼地瞪着头顶之人，“阿爹你做什么！”
时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到地上都铺了厚重的毯子，便是连扶也不打算扶一把了，而是幽幽道：“阿归倒是上进。”
这好不容易才有的三天月假，连阿爹都不理了，一心想着往外跑。
时归没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还当阿爹是在夸她，心里的不满散了些。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揉了揉微红的脑门，撇了撇嘴：“那阿爹拦我做甚？我又不是去瞎玩闹，我也是有正事要做的。”
对此，时序只在心里冷笑。
但为了避免女儿与他生气，他面上尚控制着，还故作好心地问道：“我也是见你近来忙碌，免不了多关心几句。”
“我看阿归看了好久的账簿，可都看明白了？”
只见时归身体一僵，面上的匆忙浮下，换成几分羞涩：“唔——我看账本上记得都是之前的东西了，也不是太重要。”
时序可是亲眼看见她抱着账簿抓耳挠腮的模样的，要不然也不会有此一问。
得了他想要的答案后，时序尤不满足，又是惊讶道：“不重要？阿归怎么能这样说，若真的不重要，铺子里何必费心把账本保存得这么好。”
“阿归的想法可不对……你来你来，正好我今儿有空，便与你好好说道说道。”时序说着，径直走进小阁楼中，也不往里去，就在前面寻了把椅子。
时归也是被他的表现哄到了，还以为自己遗落了什么重要内容。
她也顾不得出门巡视铺面了，蔫哒哒地跟在阿爹后面，等对方一坐下，她又习以为常地黏过去，弯腰就要伏到他腿上。
可是——
一根手指抵在时归肩头，将她往后推了推。
时归茫然：“……阿爹？”
时序收回手指，一本正经说：“我要与阿归说正事呢，不许跟我撒娇。”
“什么撒——”时归两颊顿红，猛地往后跳了两步，“我没撒娇！”
她也知道自己有时是黏人了些，尤其是在意识到阿爹对她的在意后，碰见些棘手的事，便下意识找阿爹寻求帮助。
可能……语气是娇嗔了些。
也可能……举止是亲昵了点。
可阿爹怎么能胡乱指认她撒娇呢！
时归气鼓鼓地鼓起嘴，便是心里明白，也不想被这样直白地指出来。
时序似笑非笑：“没有？”
时归：“……”事实摆在眼前，她也就能反驳一次，再坚持说没有，便是她自己都有些心虚了。
迎面对上阿爹揶揄地打量，时归彻底摆烂。
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直接跪伏在阿爹膝头，双手圈住对方的小腿，再将脸往衣襟里一藏，随便阿爹再说什么。
好在时序见好就收，也没继续刺激她。
他想了想，到底不忍见女儿乱使力，拍了拍她的脑袋，复问道：“按着阿归刚才的说法，那些账本是没看明白了？”
闷闷的声音响起：“也不是全不明白，只有一部分看不懂。”
“是哪一部分？”这样问着，时序又让雪烟去把账本拿来。
等时归叽叽喳喳将她的不解说完了，账本也正好被送回来。
时序示意她到旁边坐好，随手翻开几页，很容易就找到了时归不解的地方。
因是时府的铺子，底下的掌柜也不敢太糊弄。
两家铺面的账本记录还算清晰明了，只在一些不起眼的采买支出上，有些许异样，通篇算下来，却也差不了三五两。
时归并没有专门学过理账，就是官学的算术，也只停留在浅显层面。
这也就让她看账实在有些吃力，全靠对数字的敏感和上一世的积累，才勉强读懂条条列列，再估摸出一个大致数字来。
这个数字与账本上有些许出入，又因出入不大，叫她无法确定，到底是她算错了，还是账目真的有异。
若是账目有异，为何府上的账房检查时没跟她说呢？
一般情况下，只三五两的空缺，主家不管发没发现，基本都不会在意。
若是叫时序来说，他也不会把这几两银钱放在心上。
只是因为查账的是时归，这又是时归接手的铺子，莫说是三五两，便是几个铜板的缺漏，也让他格外难以容忍。
“阿归看这里——”时序压下心头的不悦，将时归招到身边来，细心为她讲解了其中的纰漏，又在她的恍然大悟下，温声说，“所以并非阿归的问题，就是这账目不对，底下人该敲打了。”
时归皱着眉，又生不解：“那阿爹都能看出来的问题，账房的先生们看不出来吗？”
时序轻笑一声，也没藏着掖着，主动将其中的弯弯道道讲给她听。
能请得起掌柜账房的，基本没有普通人家，自然也不会在意每月少的那几两银子，另有水至清则无鱼的说法，只要掌柜在大事上行无差错，主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少的那点钱只当给掌柜的补贴。
这种情况便是在时府，也不是不存在。
只因时序恶名在外，好多人不敢做得太过，好不容易大着胆子试探几回，实际也偷不走仨瓜俩枣，实是没有追究的必要。
但这并不妨碍时归听后面露不喜：“怎么能这样……”
“阿归是如何想的呢？”时序抵着下巴，好整以暇地问道，“我粗略翻了翻，那掌柜一年也昧不下几十两，与铺子里的盈利相比，实在九牛一毛。”
“就看阿归是想跟从前一样放过，还是如何了。”
“阿爹觉得呢？”
时序摇头：“这可不是我的铺子，我可不管。”
时归认真想了想，顺从本心道：“我不想容忍这种情况。”
“如果掌柜觉得月钱太低，可以跟我商量涨俸，又或者直接找我要钱，只要不过分，那都能商量，何必贪图这几十两的银钱呢？”
“我知道阿爹的意思，这样一点小问题，对整间铺子来说，并没有大动干戈的必要，便是容忍了他们也无妨。”
“可是……勿以恶小而为之呀。”
“如今是有阿爹帮我压着，底下人才收敛着，可等以后阿爹不管了，又如何知道他们不会欺我弱小呢？”时归说，“还不如打一开始就将这个苗头掐掉。”
“月钱也好，其余也罢，他们可以要，我也可以给，但不能偷。”
“哪怕只是一文钱，只要是不问自取的，我也绝不姑息。”
一句句话语还透着孩子气的稚嫩，却仍掷地有声。
时归每说一句，时序脸上的笑容就灿烂两分，到最后终忍不住大笑道：“好好好，不愧是我时序的女儿！”
“阿归说得很对，就该这样，人心这种东西，最是纵容不得的。”
“来人呀，去将拨霞供肆和杂货铺的掌柜、账房、仓管以及跑堂小厮全带来，铺子直接谢客，另将府上的管家和账房也传来。”
时序其实并不是很在乎这些繁琐事，但既被时归提出，他就难免生出几分兴致，而只要一想到女儿接下来的表现，他更是心潮涌动。
“阿归。”时序把时归喊到跟前儿来，似是蛊惑一般，“阿归如今也九岁了，虽说还不大，但也能学着管账了。”
“府上实在没有主母能教导阿归，不如就把这时府交给你，拿去把玩练手可好？”
“啊？”事情的走向冲着时归如何也想不到的地方狂奔。
而时序却深觉可行，不等时归应答，直接决定道：“就这么说定了。”
“阿归这两年就先管着家里，等熟练了，再把余下的宅子庄子管起来，咱们阿归虽没有主母教导，可这样从小经手家里，日后必不比旁家小姐差。”
时归听到最后一句，隐隐有些意动：“那我若跟其他人家的小姐一样好，阿爹会感到开心骄傲吗？”
时序愕然道：“阿归的存在就足够让我高兴骄傲了，何必再与其他人比？”
“嘿嘿。”时归心里像是突然被抹了一层蜜，甜得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那好吧，那我再多学一点点，争取能让阿爹更高兴、更骄傲。”
时序刚才还想着给女儿多找点事做，如今时归还没说什么，他倒先反悔了。
他抓住时归的手指，劝说道：“也不用太劳神，阿爹不是最开始就说了，不管是铺子，还是家里，主要还是给你把玩攒经验的。”
“能不能做好都无所谓，就是管得稀巴烂了，也无甚大碍。”
时归可不爱听这话，娇哼一声：“才不会稀巴烂！”
她心头攒着一口气，急切地想给阿爹展示她的本事，等府上的管家账房一来，她就赶紧坐到上位上。
她先是点名了杂货铺账目的问题，又表示了两日后要检查府上的账簿。
管家和账房最开始还不以为意，直到见了时序的脸色，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其中不少人都寒白了脸。
时序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
直到最后，他才出言敲打了几句：“以后小姐管家，家里大小事无需再找我过问，直接找小姐就是。”
管家等人满目错愕，半晌才讷讷应一声：“……是。”
府上下人间的震动暂且不谈，半个时辰后，拨霞供肆和杂货铺的人也来了，时归全程冷脸，声音又尖又重，根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
也是为了震慑下面的人，两家铺子的掌柜全被辞退，帮忙在账簿上动了手脚的账房同样被遣散，其中两人还被直接扭送去官府。
时序稚声稚气地训道：“以后再叫我发现有谁贪了铺子里的油水，皆送至官府论罪。”
地上跪了一帮人，因才见了掌柜账房的下场，闻言只知俯首称是。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儿吃，一向是最能收买人心的做法。
只是时归的年纪摆在这儿，若立不下足够的威严，难保底下人再生反心。
时序止住了她提前准备好的安抚话语，挥一挥手，就将人尽数打发了去：“不急不急，他们如今可不当赏。”
等这些人都被送走了，时序看着仍有气愤的时归，终将嘴角的笑散出来，又爱抚地摸着她的脑袋：“阿归做得真不错。”
“很有威严，也很有气势，一看就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时归抬起头来，大言不惭道：“能跟阿爹一样厉害吗？”
时序怔愣一瞬，大笑道：“能能能，阿归可比我厉害多了。”
“阿爹跟你一般大时，还只知哭着闹着不念书，要么就是追在你娘后头讨糖吃，哪有阿归的本事……真不错，阿归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这短短半日里，时归碰见许多让人不高兴的事。
但每当她心有不愉时，紧跟着就能听见阿爹的赞赏，再一望见那双真挚温和的眸子，她哪里还记得住别的，只知沉醉在阿爹的宠溺中了。
到最后，时序也是担心女儿操劳太过，又替她找了个好帮手。
时四一回府就被叫到小阁楼来，话未曾说一句，先被时序指了指，又献宝一般送给了女儿：“以后就让你四兄帮你，他对账目最是精通了。”
说完，他表情一变，又看向时四：“以后你每隔两日回府一趟，替阿归多看着点府上铺子里的账本，有什么问题及时找出来。”
“另也多教导教导阿归，好叫她尽快上手。”
“阿归可累了？不如接下来两日好好歇息一番，等养足了精神，再打理府上外面的麻烦事，不如去京南新宅小住两日吧……”
望着牵着时归手走远的掌印，时四只以下六点要说：“……”
工具人实锤了。转过天，时序父女俩果真去了京南新宅里。
之前的两座宅子早就合二为一，不慎被万俟部落的刺客沾染了，这阵子也都清洗了过来。
时序嫌他们污秽，所有被他们碰过的东西，一律丢弃不用，连被他们住过的两间屋子，也直接推翻填了池塘。
时归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这点变化，两日里光顾着跟阿爹说话玩闹了。
若非最后一天傍晚时，宫里来人说陛下传召，她险些忘了时间。
时序问了一句：“何事？”
来人回答说：“回掌印，好像是北地的那群人被放出来了。”
“嗯？”时序侧目，“不是说多关几天吗？”
“原是这么计划来着，但使臣里有两个染了病，深夜病发，为了避免出事，只能给他们请来大夫，正叫他们找着机会表明身份。”
之前把人一直关着，那还可以说是没认出人来。
但既然知道他们是北地来使了，便是为了表面好看，也不好继续关押戏弄了。
时序惋惜：“陛下怎么说？”
“奴婢不知，陛下也是刚刚得知消息，这便遣奴婢来请您了。”
“咱家知道了，退下吧，咱家这就进宫去。”时序并不避讳地轻啧一声，“怎就病得这么不是时候，白耽搁了咱家享天伦之乐。”
时归听了他们的对话，干巴巴看着阿爹。
时序看出她心中紧张，又是搓了搓她的发顶：“北地又派了新使臣来，这回是十八部全来了，只他们内部就斗不过来，多半也没心思想别的。”
“使臣们应该被送去使馆了，这两日先碰不见他们，我且去见一见陛下，天黑前就回，再接你回家。”
时归点头：“好。”
可是等时序走了，时归也没心思玩乐了。
她把新宅的管家喊来，忍不住跟他详细打听北地的事。
京南新宅的管家乃是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前两年得罪了人，险些在宫里丧命，有幸被时序救下，后运作将他送出宫来，如今替时归管着新宅。
出于对时序的感激，秦公公对时归尤为重视。
眼下听小主子问话，他更是知无不言，什么正史野史，又或者是他在宫里听到的，只字不漏地全讲了出来。
说到数年前嫁去北地的那位公主，秦公公低声道：“老奴若没记错，上一位嫁去北地的好像是和曦公主，出嫁前与当今圣上还有几分龃龉。”
“只因那是陈年旧事，老奴实在不晓得……总归和曦公主嫁去北地那么多年，从没听陛下问候过，也难怪死了两年，朝廷还不知道。”
听了这话，时归若有所思。
同一时间，西山皇陵中来了一队御林军。
为首的官兵请陵寝外的姑姑代为传话，又命手下人卸甲，静候大公主尊驾。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兰茵出现在人前。
她仍是一身缟白，诵经茹素两个多月，气色反而比之前好了些。
官兵谨记规矩，垂首不敢直视，继而恭敬道：“参见大公主殿下，属下奉陛下之命，迎殿下回宫。”

第58章 二合一
半月后。
正当时归被堆积成山的账本扰得焦头烂额时,几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宫门一侧缓缓驶入，先是入了顺妃生前的怡华殿，直至傍晚才出,又悄无声息地回了落羽殿。
是夜，帝驾驾临落羽殿,停留近一个时辰。
左右宫人皆被屏退，便是时序也被拦在屋外,也不知里面的人都说了些什么，只知皇帝出来时,面上隐有薄怒。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去触皇帝的霉头，偏回去的路上，皇帝自己先耐不住了，与人愤然道：“你们听听、你们都听听！兰茵那丫头都在说些什么胡话，朕看她是昏了头了！”
他一句句数落着周兰茵的不好，可到底为何不好,对方又说了什么惹他不喜的话,从始至终不曾透露出一点，再是气急了，也不过重重拍着身下的软轿。
旁人或许不知道皇帝这又恼火又维护的行为是怎么回事,但对于有女儿L的时序来说，皇帝的种种表现，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多半是大公主提出了什么让人费解，又让人不禁怜惜爱护的主意。
该说不说,时序对两人的谈话,也是愈发好奇了。
两日后，皇帝终于允了北地使臣的求见。
可怜北地的使臣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先是当街流浪三天,又是因违背宵禁被下狱数日，好不容易有个能吃能住的小院子了，还是五十来号人挤在一起。
若只是挤挤，就能面见大周皇帝，那也就罢了。
偏偏他们求见的折子送了一回又一回，始终等不来皇帝的回话。
便是下人给他们送去的餐食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头几天还勉强能吃到点肉渣，渐渐的就只有白米饭大炖菜了，到了最后，竟是连馒头米饭都吃不上了。
多少人被这轻慢敷衍的态度弄得心中恼火，然而不等他们发出埋怨，只是面上的表情变了变，守在外面的官员就先下手为强，皮笑肉不笑地与他们说：“诸位大人若是等不及了，也可返回北地，待回了北地，想必一切都能让大人们满意了。”
很显然，大周皇帝根本不稀得接见他们。
说不准这些天的慢待也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叫他们知难而退。
若大家伙儿L一齐退了也就罢了，偏偏总有那能吃苦的，不声不响地候在屋子里，像是能等到天荒地老一般，全无怨言。
谁知道前头的人走了，留下的人会不会捡着大漏儿L。
就比如……为十八部落全觊觎着的大周公主。
这般想着，众人哪里还敢临阵脱逃，哪怕是日日吃糠咽菜，他们也只能受着，还要一脸笑容地受着，不容露出丁点儿L不满。
回想起前些年来朝时的待遇，再看现在住的几十号人挤一间的小破屋，一群人攒了满腔怒火，不敢与大周的官员发脾气，那就全发泄在罪魁祸首身上——
赫连部落。
也不知赫连部落哪里来的胆子，前头一位王子一位公主全折在大周，他们还敢派使臣前来，更甚至里面还有一个伪装成使臣的小王子。
既然那小王子不吱声，余人也只当不知道，连着他一起欺负。
赫连部落此番共来了三人，才在屋里住了几天，就被排挤出来，三个人只分了一床长满霉点的薄被，饭菜也是其他人挑剩下的。
半个月下来，寻常使臣只是瘦了一圈，赫连部落的几人则是面如蜡色，全靠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在传旨太监前面站定，身子晃动着，摇摇欲坠。
传旨太监目不斜视，只管将陛下的旨意送达，转身就离去了。
说起皇帝接见，与之前的朝堂接见也不同。
这些北地的使臣再没有了被专程接风设宴的待遇，自然也没有资格登上朝会。
皇帝只腾出半日时间，在小书房接见了他们。
彼时小书房中只站了七八位朝臣，多是品阶不高的起居郎，再便是司礼监的几位太监，别说掌印太监亲至，就是提督太监们都没来。
使臣们乌泱泱地来了，真到了现场，才知待遇之萧瑟凄凉。
皇帝面有不愉，望着跪了满地的北地使臣，也不叫起，当口问罪道：“赫连部落狼子野心，尔等同属北地，焉知也存不臣之心？”
此话一出，众人大骇。
几个交好的部落使臣心照不宣，当即叩首，紧跟着就把跪在最后面的赫连部落指了出来，来了一场当众割席，直言与赫连部落没有半分干系。
更有甚者，还义正词严道：“陛下明鉴，陛下开恩啊！臣等对大周、对陛下乃是忠心耿耿，从无半点异心啊！”
“臣等也是才知赫连部落恶举，北地素来依附朝廷，全靠大周接济，方在荒芜原野上得以生存，臣等恳求陛下下令，将赫连部落驱出北地，北地容不下此等不忠不义之徒！”
“臣等恳求陛下下令，将赫连部落驱出北地——”
众人俯首长拜，端得一派大义灭亲之举。
唯有最后面的三人满目的不可置信，仅有十三岁的小王子本就多日饥寒，又受了这样大的刺激，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倒在小书房中。
皇帝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只兴味道：“哦？将赫连部落驱出北地？那按你们的意思，以后北地就只余十七部落了？”
“尔等所言，是尔等私自行为，还是受了你们汗王的指示？”
出使大周前，各部使臣都得了汗王指示，言深言浅，归根结底，都是想获得朝廷支持，成为下一个北地霸主。
若能达成所愿，莫说只是一个赫连部落，便是付出再多代价，也是值得了。
更别说将赫连部落驱逐出北地，对剩下的十七部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众人不约而同道：“此乃北地十七部共同所愿！”
远在北地的赫连部落恐怕还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L工夫，他们就被整个北地所排挤，接下来等待他们的，除了大周朝廷的除名，更有其余十七部的落井下石。
而当下，皇帝欣然允了使臣们的请求。
不等皇帝开口，已经有有眼见的人把赫连部落三人拖下去，嘴上还嚷嚷着：“这是哪里来的贱民，岂敢污了陛下的眼睛！”
看在这些使臣还算识趣的份上，皇帝勉强愿意多听他们说两句。
谁知他的好脸色尚未维持半刻，就有晦气的家伙试探道：“听闻大周朝公主端庄贤淑，正值风华，不知我月氏部落，可有机会迎娶公主？”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
……
就在北地使臣入宫的那刻，他们的动向就被无数官家勋贵所知晓。
只是因为时序有心隐瞒，并未提及，还是等时归去了学堂，才从许家姐妹嘴里得知：“什么，北地的使臣这就觐见陛下了？”
时归自我安慰道：“没事没事，茵姐姐还在皇陵呢，又有三年孝期要守，随便他们北地想做什么，必然是牵扯不到茵姐姐的……至于宫里其他公主，如何也到不了出嫁的年纪。”
“我记得阿爹说陛下有心从宗室挑选适龄女子，也不知结果如何了。”
时归几人中，只有李见微勉强能与宗室沾得上边，但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从未听过与之有关的消息，细观长公主等人的态度，也不似有事瞒着她。
问及其余人，他们也同样摇头：“没听过。”
时归抿了抿唇：“或许这事也不了了之了……罢了，这样也好，北地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几人也只能这样互相宽慰，又约定好等下学，就找家里人多多打听，看那北地的使臣觐见时又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可会牵连到他们。
让时归意外的是，这日下学时，来接她的仍是阿爹。
她一上车就惊奇道：“阿爹今天不忙吗？不是说北地的使臣进宫了，阿爹没在吗？”
时序靠在车窗边，淡淡说道：“不过蛮夷之徒，何必大动干戈。”
“啊……”可上次只赫连部落一族来，宫里还特意摆了接风宴。
看出阿爹并不想多说，时归也不好再问。
只是她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L，实在忍不住，勾了勾时序的指尖，细声细语地打探着：“那依阿爹之见，北地再派使臣来，可还会牵扯到茵姐姐身上？”
“唔……阿爹之前不还说，陛下欲择宗室女嘛，怎没了动静。”
时归话音才落，就被一指头敲在额头上。
时序在她额头戳了两下：“阿归怎天天操不完的心！”
“唔——”时归被敲痛了，赶忙伸手挡在额前，因是有求于人，也不好生气退后，就只能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嘀咕着，“那阿爹都告诉我，我不就不操心了。”
时序被气笑，忍不住又戳了她两下。
“爹——”时归拉长音调，正要再求两句。
然时序却说：“操心也没用，有些事已定下了，只等结果就是。”
“什么？”时归瞪大眼睛，一闪身就黏到阿爹身上，连声追问道，“什么叫定下了？是宗室女定下了吗，还是陛下已经有应对北地的法子了？”
“阿爹阿爹，好阿爹，求求你了，就告诉我吧……”
“或者就说跟我和我认识的人有没有关系，就告诉我一点点，很少很少的一点就行嘛。”
不管时归如何哀求，时序一直老神在在，到后面直接闭上眼睛，避开那双满是乞怜的眸子。
奈何时归实在太有耐心，在马车上就缠了一路，回家后还是坚持，饭前饭后一直追在时序身后，张口闭口全是：“好阿爹，就告诉我嘛。”
时序烦不胜烦，回身捏住她的嘴巴：“嘘——”
“阿归只要知道，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不是陛下强迫的，有些事不能光看陛下如何想，当事人的想法同样重要，不管此事与阿归有没有关系，阿归只要静等结果就是。”
说完，他松开时归的上下唇，又把她往后推了推。
趁着时归思索之际，他快步从此地离开，也好躲片刻清静。
只是时序的这份清静也没能持续多久，左右不过半个时辰，书房外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跟做贼一样，在门外徘徊许久才算站定。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一条小缝。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时归冲着桌案后的阿爹嘿嘿一笑，腆颜溜了进来，好似之前对时序围追堵截的是另一人一样。
她几步绕到桌后，刚想在案上收拾一块空地来，就听时序呵斥道：“回你自己那边去。”
时归先是捂住耳朵，担心态度不够明确，又直接背过身去：“我不。”
从升入中班开始，时归就有了自己独立的书房。
她的书房与时序的紧紧挨着，仅有一墙之隔，内里空间一般大，只一个多书架宗卷，一个多玲珑摆饰，一个庄重些，一个活泼些。
便是有了自己的书房，时归也不爱独自待着。
明明那边有一整张黄花木桌，桌案之大，说能躺下一个她也不为过。
可时归就是喜欢跟阿爹挤在一起，宁愿一人只得半边桌子，最后不是时序的宗卷侵占了她的地方，就是她的字帖摆了满桌，两人都受影响。
还是前阵子她忙于查阅账簿，又嫌阿爹总打断她的思绪，她才把东西搬去隔壁，但一些官学里的功课书册，还是留在这边。
这不一不查账了，她又颠颠跑了过来。
见她驾轻就熟地在旁边坐好，时序哭笑不得，又确实不忍心驱赶，也就无视放任了。
时归装模作样地安静了片刻，很快就有些坐不住了，时不时往身边偷看一眼，几次欲言又止，好半天才组织好语言：“爹……”
“再说话就出去。”不想她才出一点声音，就把时序无情打断。
时归震惊地瞪圆眼睛。
而时序甚至都没有转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清：“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阿归所关心的事，很快就会有结果，只要静静等着就是。”
时归也正是被他这几句话搅得心神不宁。
如今见阿爹总算接话，她自然要追问个清楚：“那就是跟我有关系了？”
“如果跟我没关系，阿爹肯定直接就说了，既然拐弯抹角地让我等着，那肯定就是会让我难以接受的结果……朝廷还会挑选公主跟北地和亲是吗？”
“是我认识的人……见微？湘湘？还有谁？”
时归将与她相熟的人数了个遍，哪怕只是有几句话交情的也想到了，但这些人要么是身家背景不合适，要么是自身年龄不够，如何也不可能与嫁去北地的人选联系上。
最后她甚至都想到：“难道还是茵姐姐吗？可茵姐姐孝期未过，怎么也不可能是她呀。”
垂头苦想的时归没有看见，在她说这话时，时序的笔尖微微一颤，又很快恢复了镇定。
说起守孝时间，不同身份不同情况，时间也是不一。
像寻常官员，常有丁忧三年的习俗，然古往今来，被夺情素服参公的也不在少数。
如先帝十三即位，因膝下无子，百官恐社稷不稳，联袂上书，请先帝以月代年，太宗驾崩三月即开选秀，择二十秀女入宫，并立新后。
说到底，孝期一事，本就不是不可更改的存在。
时序心思百转，忽觉眼下出现一片阴影，垂眸一看，才发现竟是时归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探头探脑地往他手上的宗卷上看。
时归一边看一边小声嘀咕：“阿爹瞧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喊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咦？”只见时序手里握着的卷案上，清晰记载了北地十八部的情况，包括各地王庭成员、兵马粮草、子民人数……种种情报，无一遗漏。
在宗卷最末，记到独孤部落新王——
独孤部落新任汗王独孤元，即位两年，方满十二。
独孤元的名字被朱笔圈出，旁边又记下：宜嫁。
时归缓缓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飘：“原来，还真的有人要嫁去北地呀。”
“阿爹，你知道是谁，对吗？”
时序无声将宗卷收起，并不言语。
又过两日，北地使臣终得朝见机会。
朝堂百官面前，万俟部落的人率先站出，以和曦公主临终前思念故土为由，请求大周皇帝再赐殿下。
若大周皇帝愿赐殿下，万俟部落愿将和曦公主送回，以全公主思乡之情，如若不然，恐只能叫周王后留在北地了。
话音刚落，他们头顶就飞来一盏砚台，若非他们躲得及时，少不了被砚台砸个头破血流。
再看正前方的龙椅上，皇帝已是怒极反笑。
更可恨的是，万俟部落见以和曦公主尸身要挟无果后，又换了一个说法：“北地向大周朝廷效忠已久，也为大周固守北疆多年，陛下也不想见到北地失守、北狄入侵之景吧？”
“陛下圣明，我万俟部落拥上万骑兵，各个好手，若因陛下偏颇心生不满，只恐北地再起战乱，实非我等及陛下所愿。”
“还望陛下三思周全。”
这番话不仅让朝堂百官震惊，就连同样来自北地的其他部落也是震惊不已。
百官是诧异于万俟部落的大而无畏——
君不见前一个在朝上大放厥词的，如今已是首身分离，更连累得整个部落被驱出故土。
你万俟部落在北地是强盛，难道只是因有上万骑兵，就让你们有了与大周皇室叫嚣的底气？
而北地的其他部族，就是愤恼大过惊讶了。
他们同属北地，自然不想永远屈居人下，来时明明说好公平竞争，就看大周皇帝更青睐于谁，万俟部落怎就言而无信，以公主铁骑威胁了呢？
朝上二三百官员，总有三五拎不清的。
万俟部落的使臣才退下，就有朝臣站出来，看上去一副思虑周全的模样，满脸的无可奈何：“启奏陛下，臣闻万俟使臣之言，不无道理。”
他说到能明白皇帝怜惜公主，可总不能因此惹得北地生乱，若只是牺牲一人，就能换取北地效忠，到底还是值得的。
更别说：“陛下明鉴，数年来嫁往北地公主十数人，皆登王后宝位，北地虽是寒苦，然对大周公主尊敬有加，北地或不失为一好去处。”
只听前方响起一阵嗤笑声，循声望去，只见时序勾唇笑道：“纪大人将北地说得这样好，何不将自己的女儿L嫁过去呢？”
“咱家记得，纪大人膝下正有一个适龄的女儿L吧？”
“这——”纪大人连连摆手，“臣之小女，如何能比得上皇室公主，也只有皇室公主，才能彰显陛下对北地的看重啊。”
对此，回应他的是一方镇纸。
这一回，皇帝的准头可算好了些，不偏不倚，正砸在他鼻梁上，只一下就让他仰过头去，血流不止。
高座上，皇帝站起身，睥睨左右。
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又正好传遍整个朝堂。
“我大周巍峨之邦，雄师百万，何以一弱女子来换和平？”
“今日他万俟部以战威胁朕嫁女，来日是否就能以战逼得朕再□□让，乃至脱离我周氏王朝掌控？劝嫁之人是何居心！”
“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L，万俟部落休想再尚公主，和曦公主遗躯，朕也必将夺回！”
“皇室嫁女，从来只是对北地的恩赐，既是恩赐，谈何求娶一说？”
威严庄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无数人虎躯一震。
时序微微敛目，最先跪拜：“陛下圣明，陛下息怒。”
身后百官回过神来，接连匍匐在地：“请陛下息怒——”
而北地的使臣早被浩荡声势震得没了反应，再回神时，则是一列黑甲兵士冲入殿内，不由分说地将万俟部落使臣拿下。
皇帝厉声道：“北地若要开战，朕奉陪到底！”
朝会上发生的事，很快就传遍整个京城。
当满城百姓众说纷纭之时，低气压的御书房内迎来一个意外的人。
周兰茵被引到御书房内，规规矩矩向皇帝行了礼，看见旁边的时序，亦微微颔首以作示意。
皇帝还在为朝会上的威胁而恼火，见周兰茵前来，也没什么好脸色。
还是时序代问：“不知大公主前来，有何要事？”
周兰茵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似在劝说，又好像在说什么闲话：“父皇何必大动肝火，儿L臣不是与父皇说好了，这北地之苦，便叫儿L臣去受。”
皇帝一听这话就来气，哪怕不是第一次听，还是忍不住重重拍桌：“北地尽是狼心狗肺之辈，凭何要朕的公主去以身犯险！”
“父皇……”周兰茵笑着，“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儿L臣自愿嫁入北地，要去做那最后一位远嫁和亲的公主呀。”

第59章 二合一
大概一个月前,皇陵的阿如姑姑秘密返回宫中。
阿如姑姑是自幼照看着大公主长大的，原是顺妃入宫前的丫鬟，后来就换了新主子,此番顺妃离世，她便随大公主去了皇陵。
那次回宫,阿如姑姑只是代大公主求皇帝解答疑惑，其间问及北地诸事,皇帝也只当是大女儿才丧母，心有惶惶罢了,悉声安慰了几句，又赏赐了些绫罗珍宝，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
谁知阿如姑姑回去后没多久，大公主又遣了暗卫回来，祈求皇帝允她提前回宫。
因大公主仍是没有说清缘由，皇帝虽然心生不满,但到底也没有太过呵责,见到暗卫的第二日，就拨了一队御林军，连夜赶去皇陵接大公主回宫。
一切的变动,尽发生在周兰茵回宫当夜。
那日随行的宫人都知道，陛下与大公主起了嫌隙，但具体是什么，还是时序过后才探查到的。
拿到当日皇帝与大公主对话的宗卷后,饶是时序见惯了大风大浪,还是不禁为大公主的言辞感到动容。
只因周兰茵见到皇帝第一句，便是俯首祈求道：“儿臣自愿嫁去北地，请父皇应允。”
毫无疑问,皇帝当场大怒。
在这种情况下，周兰茵却依旧保持了冷静，不卑不亢，将她的认知娓娓道来。
在听到她说：“儿臣愿助父皇收拢北地，只求大周再无公主远嫁。”
皇帝生生被气笑：“助朕收拢北地？你可知你都是在说什么胡话，北地归顺几十载，皇位更替也有七八人，却从没有谁能将北地彻底收复，不然如何代代要送和亲公主去，还全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公主？”
“你一小小弱女子，能保全自身都是难得，如今竟还大言不惭，要帮朕做什么！”
“父皇！”周兰茵拔高了声音，“不过试一试，父皇尚没试过，怎么就能断言不行呢？”
“父皇尽管将我嫁出去，无需父皇多做什么，只需冷眼旁观便是，若我侥幸事成，那便将北地当做送给父皇的贺礼，若是事败，也不会与父皇有任何干系。”
这番言语果然叫皇帝敛了怒容，怔然半晌，踉跄着跌坐到身侧的圆凳上。
许久沉默后，皇帝按了按额角。
他只当周兰茵是被顺妃的死冲昏了头脑，难得苦口婆心：“顺妃离世，朕也很是遗憾，但导致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已然伏诛，便是赫连部落全族，也受到牵连，朕知晓你心有仇怨，但总不至于为此把自己搭进去。”
周兰茵摇了摇头，缓缓说道：“父皇说得不对。”
“罪魁祸首并非赫连勇，亦非受到牵连的赫连部落，真正的始作俑者，该是这存在了几十年的联姻才是，若无联姻和亲一说，当日的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父皇，儿臣斗胆，敢问父皇，若当日当朝求娶，甚至在春猎场上行龌龊之举的是朝臣之子，父皇又当那他们如何？”
北地求娶，皇帝总是难免有些顾虑，再是嘴上说着不怕开战，可战争到底不是什么好事，能维系和平，最好还是不要起战为好。
可若是换成寻常勋贵子弟，哪怕是亲王之后，胆敢做出赫连勇那般大逆不道之事，皇帝反手就能抄没其全族。
如此对比分明，全因北地独立于大周的自治权。
在皇帝被震得久久说不出话时，周兰茵又说：“若能以我一人换得后世公主再无远嫁之忧，该是我天大的福报才是。”
皇陵两月，周兰茵想了很多。
虽称不上大彻大悟看透红尘，可也不似从前懵懂。
周兰茵想到——
她不愿嫁去北地，既有北地荒凉缘由，也有不愿远离故土的想法，更甚至北地的一应民风民俗，与京城也是大相径庭，令人难以接受。
这些原因非人为可改，既然她害怕不喜，同样的，换成任何一个京城长大的姑娘，想必都是不愿的。
再说她自己，这回能借母妃孝期躲过去，可谁能说得准，三年后孝期一过，到底是她先找到驸马，还是北地部落先赖上来？
这可不是周兰茵杞人忧天，实在是北地有先例摆着跟前儿，容不得她不防。
既然赫连部落能在她及笄几月就赶来，很明显，他们打一开始就是看准了她，同理，三年后孝期结束，难保不会有下一个“赫连部落”，在她解孝当日来朝。
这种可能再是微弱，周兰茵也赌不起。
周兰茵又想到——
母妃之死或能为她争取来三年自由，可谁又能为母妃的猝然离世付出代价呢？
赫连勇等人是该死，但绝不止是他们。
倘若北地归顺时，不曾有皇室公主出嫁的先例在，后面的这几十年，也不会有数十公主尸埋北地了。
既如此，何不想法子从根源解决？
与其终日惶惶，为不知如何的三年后而担忧，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眼见皇帝仍有犹豫，周兰茵扔下最后一记重击：“父皇……三年后，五妹妹就年满十三了，五妹妹性情绵软，若再被北地逼迫，五妹妹该如何自处？”
至此，皇帝彻底没了反驳的言语。
他仿佛在一瞬之间苍老下来，摆了摆手，虽没当场应下，可明显已经不反对了，或许只需再谈上一回，他就会应允了周兰茵的计划。
只因周兰茵的想法太天真，言语又太骇人，皇帝便是一百个不认同，也只是指责她狂妄，实际并未将这些话吐露给第二人。
时序也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才从暗卫口中得知前因后果，后试探引导着，叫皇帝向他敞开心扉。
……
御书房内，皇帝怒目而视，周兰茵也只是无奈地笑着，并不见惧意。
最终还是皇帝先败下阵来，色厉内荏地挥着手：“去去去，朕记着呢，此事无须置喙，朕自有主意！”
“这是北地各部落的情况，已尽数呈现在卷上，你且拿回去看着。”
说着，时序将桌案上的一卷文案拿起来，垂首奉到周兰茵身前。
若时归在这儿，定能认出，这文案就是她前两天看见的那卷。
周兰茵接过，微微欠身：“多谢公公。”
“殿下言重了，都是臣该做的。”
这天晚上，时序没能回府，而是陪着皇帝在御书房枯坐一夜，无声承受着来自同为老父亲的皇帝的倾诉。
许是想到大公主不日就要离京了，皇帝的仁父之心也有了。
“兰茵啊，朕记得她刚出生时才那么小一点儿，怎一眨眼就出落得这样大了呢……她是朕第一个孩子，朕如何忍心送她远嫁啊！”
时序嘴上敷衍着：“既是大公主的主意，陛下还是多多宽心才是……”
但他心里却想着——
这么多年，大公主在宫里默默无闻，也不见你多关心两句，便是死了母妃，你都不曾多多看望两回。
如今人都要走了，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活着回来，你倒是说起不舍了。
时序心头冷嗤，垂眸掩去眼中的不屑。
因听了皇帝太多句念叨，让他也不觉想到——
阿归今年也有九岁了，再过了六七八年，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只是想到时归或有嫁人的那一日，时序心头的杀意就怎么也止不住，提前不知多少年，先把那不知名姓的男人戳了几百刀。
转□□会，皇帝一改前日态度，将北地使臣再次传召入朝。
除却被除名驱赶的赫连部落和彻底被厌弃了的万俟部落，余下十六部的人总算安分了些，茫茫然地上了大殿，又茫茫然地听皇帝说——
“北地若真心求娶皇室公主，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然有赫连部落与万俟部落嚣蛮态度在前，叫朕如何分辨，尔等是否包藏祸心，又叫朕如何挑选出，能叫朕将女儿安心托付的人？”
“朕既已赐恩，尔等也该拿出诚意来才是。”
且不论众多朝臣是何想法，皇帝话音才落，就有大喜过望的使臣冲出列来，先言部落富饶，再王子慎独，本三分的能耐，硬是夸出十二分去。
在他之后，剩下的人也不甘落后。
皇帝看上去听得认真，实际根本没听进一句去。
只是等底下的人说得差不多了，他便向时序示意。
按照昨夜商量好的说法，时序提出可请各部适龄王子来朝一回，既是彰显其诚意，也能与大公主见上一面，好看看与谁更有眼缘。
这本是北地求娶公主来的，莫名其妙竟与公主挑选驸马的流程变得一致起来，朝臣们渐渐琢磨过味儿，面上表情不一。
也只有北地的使臣还没觉出不对，正欢喜着又有了与大周皇室联姻的机会，当朝承诺下，马上就给北地去信，请王子来朝。
至此，大公主虽还没在京中露面，但宫里宫外，已全是她的消息。
时序临近傍晚才出宫，回府听说小主子还没回来，也只是摆了摆手，先回书房处理了一点剩余的公务，而后就去了前厅。
他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听下人来报，说是小主子回来了。
时序仍旧没有动作，只管在堂中端坐，心里默默数着，刚刚数到十，就见一道身影冒冒失失撞了进来。
时归分明连脑袋都没抬，还是正正好撞进时序怀里。
大公主的消息传出，时序可不会天真地觉得，女儿这是想念他了。
果然，等时归抬起头，她眼中全是伤心和愤怒，一开口，连着声音都是哑的：“爹！”
时序珍惜地捏了捏她的脸蛋，温声问道：“怎么了？”
“怎——”时归可是被气坏了，愤愤地从时序怀里挣出来，怒视道，“阿爹明明知道我要问什么！”
时序不敢再惹她，抿了抿唇，老实道：“阿归是说大公主的事吧？”
他不提还好，这一说起来，时归的眼眶又红了。
今日朝堂的事是上午发生的，晌午就传到了官学中，之后一整个下午，官学全是有关大公主将嫁的讨论，连夫子都止不住，索性提早下了学。
时归她们如何也不敢相信，下学后连家都顾不上回了，一连跑了十几家酒楼茶馆，然无论是书生还是走贩，从他们口中得到的说辞，与晌午在学堂听见的并无两样。
大家都说，陛下答应了北地的求娶，要将大公主的孝期以月代年，只待三月孝期一过，便可出嫁北地了。
与剩余几人相比，时归受到的冲击尤其大。
不光是大公主的缘故，更有阿爹对她百般隐瞒的原因。
眼下终于能跟阿爹对峙，到了嘴边的质问又全化作呜咽，惹得她鼻尖酸涩，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阿爹、阿爹……明明早就知道了，为何一直瞒着我，还、还说什么——”
“还说结局已定，让我等着。”
“哎阿归……”时序下意识要把她拽来哄，谁想刚一伸手，就被时归闪身躲了过去，还连连后退几步，满眼委屈地瞪着他。
时序颇感到棘手：“阿归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
时归咬着下唇，并不答应，只问：“为什么还是茵姐姐？”
到了这种时候，时序也顾不得内情不内情了，当即将大公主和皇帝全拱了出来：“我可是冤枉啊！这事还真跟我没有干系，我都是才知道不久。”
他将周兰茵和皇帝的对话挑拣着复述了一遍，并未提及周兰茵的打算，只说她不想三年后再次惶恐，还不如现在定下，好歹还能挑个合适的夫婿。
“阿爹勾画的独孤部落的新王，就是合适的人吗？”时归不能理解。
她只是下意识觉得：“阿爹肯定还有瞒着我的，我了解茵姐姐的为人，她不可能只是因为害怕，就草率定下以后。”
“这——”时序为难。
然时归好像就只是这么一问，之后并未继续追究下去。
但不等时序松一口气，就见时归揉了揉眼睛，晶亮的眸子很快被水雾弥漫：“为什么呀……为什么——”
赫连部落的王子已经死了，大公主还要嫁去北地？
事到如今，时归已经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到底是大公主即将出嫁北地的真正原因？
还是书中剧情已有变数，为何还是奔着既定的结局而去？
那阿爹呢？阿爹还会成为人人唾弃的大奸宦，会被万人厌恨，终遭车裂之刑吗？
时归只觉大脑一阵阵钝痛，连着耳边也响起尖锐的鸣叫声，她眼前所见到的最后一幕，便是时序一脸惊慌地向她冲来，余下就尽是黑暗了。
当天晚上，宫里最擅小儿科的御医都被请到时府。
可这一回，任他们如何探脉诊断，也看不出时归是怎么了。
她只是沉沉睡着，眼睫时不时颤动一二，除此之外，既无梦中惊悸，也无意识沉沦挣扎，观其颜色，与平日酣睡并无两样。
这两年，随着女儿长大，时序已经很少踏足她的闺阁了。
这回进来，他才发现，小阁楼的内寝与早些年相比实在是大变样。
以前的内寝只能说是一个富贵有余温情不足的房间，但现在，整间屋子都被大大小小的东西摆满，珍贵的有半人高的青瓷盏，廉价的有随手雕刻的木摆件儿，前者被随手放在角落里，后者则被放在床头的小柜上。
屋里的很多东西，时序已没了印象。
但只看它们的摆放位置，不难看出主人对它们的偏爱。
小阁楼的内寝不算小，却也遭不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填东西，而凡是能进到这里的，时归就不许任何人再拿走。
且看三年前还算空荡的屋子，如今已塞满零碎儿。
只时序从门口走到床边的这几步，就险些踩到两个弹丸。
雪烟和云池侍立在侧，见状只能更深地低下头，再低声解释一句：“小主子不许奴婢们收拾，这才……”
“退下吧。”时序冷淡道。
他行至床边，刚想坐下，就瞧见了放在时归枕边的一只翡翠镯子。
那只镯子成色极好，但最难得的，当属镯心里繁锁的花纹，拿起一看，竟是用各种笔触篆刻出的时归的名字。
时序垂眸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这只镯子的来历。
这是去年年关，时归随他入宫给皇后娘娘拜年时得的。
当时正碰见几位公主也在，时归先是得了皇后的赏赐，紧跟着又被大公主叫去跟前儿。
大公主笑得温婉，好奇地捏了捏时归头顶的发髻，复将小心收着的翡翠镯子拿出来，与她说：“这镯子是我打早就备好的，镯心内刻了许多阿归的名字，另有一盏万寿菊花，愿阿归岁岁平安。”
这只翡翠镯被时归稀罕了许久，初时日日戴着，也不知哪日摘了去。
时序还当她是不喜欢了，如今才知，原是被放到了枕边，夜夜陪着。
一声极轻的啜泣声响起，只见时归眼尾又添了一点红意。
时序回过神，将翡翠镯小心放到床内侧，用目光细细描摹着时归的眉眼，面上无波，只眼中偶有暗芒闪过。
转天清晨，时归终悠悠转醒。
看见在她床边守了一整夜的阿爹，时归并不觉意外。
她只是难过地看着对方眼底的青黑，张了张口，又将关心的话吞回去。
这时，时序主动问道：“阿归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便是仍与阿爹赌着气，时归也做不到真的无视，沉默良久后，委委屈屈地摇了摇头，又点头说：“阿爹坏。”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随后便是熟悉的掌印拢在她眼前。
不等时归将大掌拂下，就听时序又说：“阿归若实在担心大公主，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素闻北地寒苦，阿归不妨寻一条从京城通到北地的官道出来，大公主去了那儿，于衣食上定有不便，若有人能为她时时送新衣，也不失为一体贴做法了。”
时归缓缓眨了眨眼睛，迟钝道：“那除了新衣，茵姐姐还会缺别的吗？”
时序爱抚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道：“随便什么，多多益善。”
他虽不知周兰茵嫁去北地后，皇帝是否真的会对她弃之不管，但既然她存了远大志向，想必钱财物资等等，如何也是不嫌的。
此时的时序尚且不知，只因他的一句多多益善，往后数年间，送往北地的东西皆以车论数，除却衣食住用，另有杂七杂八许多东西。
什么意外发现的耐寒的粮食种子，什么精心打造出的防身小弩，又或者是能目视千里的琉璃镜……
只要是时归有的，她从不吝啬，既不需周兰茵用银钱购买，也不管她是否真的需要，反正阿爹说了的，多多益善，越多越好。
……
又过两月，北地各部王子来朝。
值得一提的是，孤独部落汗王亲至，虽只是个十多岁的男孩，但毕竟地位摆在那儿，足以叫其余人心生警惕。
这份警惕在见到大公主尊驾后，终化为实质。
大公主与独孤部落汗王一见生情，当场选了独孤王为夫。
任凭其余部落如何嫉恨，独孤王直接被留在了内宫，与大公主的寝殿只隔了两道宫墙，两边都有无数人守卫着。
十月初八，宜婚嫁。
独孤王与大公主一同登上返程的车驾，其后另有无数大周仆婢随行，太子殿下亲送皇姐出京，又一路护送至北门关，方才折返。
而京城的城墙上，时归及周兰湘已等了许久。
然即便是到最后一刻，她们也没能与周兰茵再见上一面。
大公主回宫的消息是四个月前放出来的，自打知晓周兰茵回宫，时归便日日往宫里跑着，连着周兰湘等人一起，一有空就到落羽殿。
可不管她们中是谁来，都没能得周兰茵的接待。
哪怕是大公主面见各部王子汗王那日，她们也是被拦在御花园外，只遥遥看见了大公主粉红的裙裾。
一阵寒风吹过，冻得城墙上的几个孩子不禁瑟缩。
时归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远去的车队，但她除了在后面护送的仆从中瞧见几个熟悉的面孔外，也只瞧见了微微晃动的车帘。
而那据说是大公主随从的内侍里，足有十人皆出身司礼监。
在他们回首时，时归正好看清他们的模样，其中一人还向她摆了摆手，叫时归顿时失声：“十九阿兄……”
“时归你说什么？”风吹散了她的话语，惹来周兰湘的一声询问。
时归摇头：“没什么。”
而说着话的她们却是正好错过——
只见刚刚驶出城门的马车中，最前的一驾掀开一角车帘，一个明媚端庄的女子探出头来，只往城墙上看了一眼，又很快缩了回去。
“回去吧。”不知何时，时一找了上来，复将几人带下去。

第60章 二合一
从城门口回来后,时归径直闯进了时序的书房里，便是为了能第一时间将人堵住。
好不容易见了人，她的疑问更是一股脑砸了过去。
“爹,我都看见了！这回陪着茵姐姐去北地的内侍里有司礼监的人是不是？”
“他们可是茵姐姐的陪侍？可还有机会回来？我好像看见了十九阿兄,应该不是我看错了吧……”
“茵姐姐还会回来吗？我还能不能跟茵姐姐见面……或者是我到北地去找她也行。”
“阿爹不是说可以给茵姐姐送东西吗,我什么时候收拾什么时候送去？是不是越快越好！”
时序被她叽叽喳喳吵得头疼,终忍不住手动消音。
“唔唔——”时归的嘴巴被捂住，她用力往后挣了两下,没能挣脱，便用那双灵动的眸子表达不满。
时序嫌弃道：“吵嚷什么！”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叫我先回答哪个是？”
“唔唔！”时归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知道了，请阿爹放开她。
时序只得再警告一句：“不许吵闹了。”
等时归嘴上的掌心移开,她先是埋怨了一句：“阿爹这就嫌我烦了,哼！”
只因她心里记挂着事,不及与阿爹多计较,赶紧把先前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然而便是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提出了，也不见得时序每个都回答，稍有敏感的，全被他含糊了过去。
“是有司礼监的人随从，是作为大公主的陪侍去的，确实有十九在。”
“大公主近些年多半是回不来的，至于以后有没有机会，那还说不准，总之不要抱太大希望。”
“至于你去北地……”时序冷笑一声，“我怕你人还没出京城,先被拍花子拍走了。”
时归怒目而视：“爹！”
时序扶额轻笑，挥了挥手：“都告诉你了，自己玩儿去吧。”
“那阿爹还没说什么时候能给茵姐姐送东西呢！”
“随便你。”时序敷衍应了一声，着急去处理宫务，驱着时归出了书房，反手落了门闩。
气得时归在门口又喊又叫，拍了半天门不见开，只能嘟嘟囔囔地离开，跑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又是脚步一转，复奔着府上的库房而去。
一个时辰后，时序从书房出来。
他听着院里静悄悄的，心中极是疑惑，还是喊来下人，才知原来小主子打早就去了库房，至今没有出来。
只是听见“库房”一字时，时序就有了猜测。
他不禁按了按发痛的额角，挥退下人，快步找过去，却不想到底是慢了一步。
等时序匆匆赶到时，只见库房内外忙得一片热火朝天，少有人踏足的地方如今已被车马和下人占满。
时归人小力气小，这种时候就果断不往前添乱。
也不知谁给她搬来一把椅子，底下用重物固定好，这样椅子稳当了，也好叫她站上去。
时归瞧着累坏了的模样，解了披风，仍是热得脸颊通红，也不知说了多少话，愣是把嗓子都说哑了。
她未曾发现时序的到来，正看见有人做活儿不地道，眼睛一圆，赶紧从椅子上跳了下去。
“诶等等等等，这东西不能直接往箱子里放！这是青冈木，打造时就削了好多回，若直接放进箱子里，路上一磕碰就直接碎掉了，要用软巾包起来才行。”
交代完这边，她一转头，又看见打理衣物的婢女，刚瞧上两眼，又快步跑了过去。
“这是夏衫吗？夏衫就放到最后再收拾吧，眼瞅着就要入冬了，还是多多准备冬衣，我记着去年阿爹是不是带回来几套皮子，也给茵姐姐收拾上吧。”
“还有还有——”
时序过来不足半刻钟，就见时归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明明他也没站多远，可时归就跟遭了屏蔽似的，完全不往他这边看一眼。
有眼尖的下人看见他要见礼，也被时序挥手打断了。
他倒要看看，时归要多久才能看见他。
然而。
时序面色越来越黑，到最后周身皆是冷意。
时一他们刚从司礼监回来，也是受了管家的指引才找到这边来，遥遥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掌印，几人下意识停住脚步，不知谁说了一声：“要不……等下回再过来吧。”此话一出，竟得了众人的一致同意。
然不等他们转身逃离，就听前面传来淡淡的问询声：“来都来了，这么急着走去哪儿？”
时序说着话，却未转身看他们一眼。
这话不仅让时一他们停下脚步，就是在库房内外的下人们也停下手中动作，一齐看过来。
时归更是惊奇抬头：“阿爹怎么过来了？”
时序冷笑不已：“我怕我再不来，阿归就要把家里的库房给搬空了。”
他的目光在院里的车马上扫过，足有十几驾车，如今已装满了一半，虽不知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但能进到掌印私宅库房的，如何也不会是凡物。
时归嘿嘿一笑，丢下手里的东西，蹦蹦跳跳照过来，先是牵起阿爹的手晃了晃，而后才说：“才没有，我只挑了一点点，还都是阿爹不喜欢的。”
时序斜眼看她：“阿归是说那几张完整的皮子，还是说今年开春才收进来的青冈石雕？”
“哎呀。”时归被戳破也不恼，抓了抓脑袋，辩解道，“那可能是谁不小心收进去的吧。”
“这装都装了，再拿出来也太麻烦，这回就算了，等下回再收拾东西时，我一定叫他们多注意些。”
“阿爹这是忙完公务了？”
时序颇有些看着自家女儿胳膊肘往外拐的羞恼，若非顾及着许多人在场，怎么也要斥责两句。
而现在，他也就只能再阴阳怪气两声：“就这还有下回呢？照阿归这个搬法儿，只怕用不了两回，咱们家就要被你给搬空了，我看你搬空了再搬什么。”
本以为时归听了这话，怎么也要收敛一些。
谁知时归不仅没有丧气，反而一下子兴奋起来。
她一扭头，又看见候在门口踌躇不前的兄长们，顿时更是有了底气：“四兄四兄，你快来！”
时四无端被叫，猛地绷紧了身子。
果不其然，来自掌印大人的冷眼只在下一瞬就凝聚在他身上，叫他既不敢答应，也不敢装听不见。
当然，时归就没有这种烦恼了。
她仿佛察觉不到阿爹的不悦似的，笑着跑到时四跟前，先是更其余几位兄长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拽着时四往前走，一直到了时序旁边才停下。
时四：“……”
他实在受不住这种气氛，没话找话道：“啊、啊那个……大人是嫌小妹拿了太多东西哈。”
“那个我这些年也多少攒了点儿钱，若小妹需要，不妨就给了小妹，大人也就不用心疼了。”
说完，时序的脸色愈发不善了。
后面的时三一脸的惨不忍睹，也不知时四那一傻子如何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还说什么不用心疼……大人是会心疼女儿多拿东西的人吗？
分明是在意被送东西的不是他罢了！
时序看向时四的目光仿佛淬了冰，在心里挑了好几个贫苦偏远的地方，已经准备好打发他出京办差了。
好险赶在他开口前，时归欢喜道：“阿爹多虑了，我肯定搬不空家里！”
“四兄你快跟阿爹说，我这阵子赚了多少银子！”
自时归开始打理商铺，至今也过了小半年了。
时序一直为北地来朝和大公主出嫁的事操心，又知家里有时四帮持着，就没怎么过问家里和铺里的情况。
哪怕是听时归说赚了银子，实际也没多想。
直到他耳边响起一声拊掌，时四惊叹道：“是了，倒一直忘了跟大人说一声。”
“从五月到八月，仅这三个月里，拨霞供肆和杂货铺的营收就能覆盖整个时府一季的花销了！”
“八月到现在的生意较之前有所回落，但同样很不错，虽比不上一些首饰店拍卖行，但在酒楼食馆和杂货店中，绝对能拔得头筹。”
“我记着上月跟小妹拢账时，还专门算了这半年的总营收，抛去两家店铺的周转开销外，另外还多了近两万两银子，而府上每月的支出在三千两左右，哪怕是减去四个月的府上支出，还能剩至少五千两。”
尤记得不久前，时归还怀疑她和阿爹的计量单位不同，到了现在，却变成时序质疑了。
他皱起眉：“你确定说的是银两，不是铜板？”
不等时四否认，时归先跳了起来：“当然不是！”
“阿爹你肯定想象不到，夏日的拨霞供肆有多红火，一点不比冬天的时候差！”
“可锅子这种东西……不多是在冬日里吃吗？”
时归得意地扬起下巴，故作神秘道：“是这么回事，但现在的拨霞供肆，已不是之前的拨霞供肆了。”
“山人自有妙计。”
时序忍不住嗤笑一声，戳了戳时归的额头：“几个时辰不见，阿归竟成了世外高人了？”
“嘿嘿嘿。”时归笑个不停。
而后从她和时四的描述中，时序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拨霞供肆的生意一到夏天，实在是太差太差。
百姓们本就苦夏，用不上冰也就罢了，恨不得成日泡在冷水里，哪里会专门去吃热腾腾的锅子。
眼看着拨霞供肆的生意一日差过一日，才着手打理的时归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之前就有去其他酒楼饭馆取经，只是一直拿不定主意，这厢铺子里的生意降至冰点，倒给她了变动的契机，索性闭店半月，将铺子里的生意做个大调整。
等拨霞供肆再开门，里面仍是原来的铜锅。
但这一回，锅子里不再是让人发汗的热汤，而是换成了铺满碎冰的冷锅，更神奇的是，油水进了冷锅里，既没有出现凝块的现象，也没有改变口感。
等店里的小一把提早准备好的荤素菜品端上来，只需往冷锅里浸泡一刻钟，再拿出来，无论荤素，皆是酸甜辣爽，搭配着冰冰凉的口感，着实让人胃口大开。
从拨霞供肆重新开业，到生意重新变得火爆，只用了短短三天时间，店里更常有优惠活动，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普通百姓，把食肆的名声传得更广。
“便是借着那冷锅的生意，就赚了上万两？”
这可不怪时序不信，实在是铺子里的菜品要价并不算高，一份荤菜一十文左右，一份素材也就七八文钱，就算每日的客人再多，总接待量总是有限的。
说到这，时归又兴奋了。
“当然不只是因为店里的冷锅，我能在半年里赚到这么些银子，主要还是要感谢诸位大人们。”
“嗯？”时序挑眉。
时四讪笑两声：“这不，奴婢们常与朝臣打交道，难得碰上解暑开胃的好东西，就忍不住与大人们分享一一，这一来一去的，好些大人也知道冷锅一说了。”
不仅如此，考虑到许多富贵人家并不喜当众用膳，拨霞供肆又推出了上|门|服务。
想要吃冷锅的人家提前三日到食肆里预定，到了约定好的时间，自有食肆里的师傅到府烹煮。
既然是有钱有闲的富贵人家了，食材当然也不能跟寻常百姓一样，只一道金丝羊肉，就要价五两银子。
羊肉还是从农家买来的新鲜羊肉，只在摆盘和设计上变了形式，撒上些细若青丝的南瓜条，便能做出富贵奢华的模样，无论待客还是自食，都不落俗套。
通常情况下，食肆接一单上门生意，就能赚大几十两，偶有主人吃欢喜了的，还会多余赏些银子。
这另外赏赐的银子食肆也不会要回去，任凭做饭的师傅和伙计们自行分配。
也正是因为有了赏赐的赚头，做饭的师傅们都哞足了劲儿，生怕给贵人们做差了，若不小心砸了食肆的招牌，往后可再没有这样好的差使了。
时归说：“其实那几万两银子里，至少一半都是靠京中的贵人们赚到的。”
听到这里，时序的脑子已经有些转动不起来了。
时四在旁找补道：“大人放心，我等也只是提了一嘴，并未胁迫谁必须去，到后面更是连提也不提了。”
可以说，拨霞供肆的食客中，最有钱最能花的那一批，基本都是靠司礼监的人介绍来的。
闻言，时序也只能轻叹一声：“从谁手里赚来的都一样，你情我愿的生意，本就没什么好指摘的。”
“再说吃一次鲜食只几百两，会这样吃的人家也不会在意，在意的人家也不会这样吃。”
同理，想借几百两银子就得司礼监的人情，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都不会这样想。
无非是给司礼监卖个好，祈求来日犯到他们手里了，或能看在之前照顾生意的份上，给他们一个痛快。
拨霞供肆说完了，还有另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的营收较食肆稍有逊色，但因有了和其他商铺的合作，每月下来的赚头也不在少数。
杂货铺的东西主要讲究一个杂，时归整理了这两年里所售货物的明细，主要选取了排在前十的十种东西。
其中半数都是各种香料，剩下的就是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材和常会用到的家用。
香料多是从西域走商那里得来的，时归找了时四帮忙，用了两个月时间，找到数十个贩卖香料的西域商人，因她要得多，价格也相对低廉一些。
之后她再叫人把香料区分出来，普通的就卖给酒楼，珍贵些的就卖给香坊，因她这边的货物齐全，只需走上那么几趟，多数商铺都会愿意与她长期合作。
到现在为止，需要杂货铺定期运送香料的铺子，已有上百家之多，几乎占了整个京城的三成。
杂货铺走得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倒也不差。
听着时归和时四你一言我一语地讲完这半年的变化，时序满目的惊叹，除了称好，已没了其余言语。
还有时府中，时归已经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游刃有余。
这也多亏府上没有太多主子，撑死了也就八人，其中六个还不在府上常住。
这主子一少，大头的花销也就少了，又因没有女主人，一些耗钱多的金银首饰也少有购入。
仔细算下来，府上一年里最大的开销，反而是时归和时序的衣裳吃食，其余就只算毛毛雨了。
说到这里，时归勾了勾时序的小指，嬉笑道：“这半年里，阿爹所有的新衣，都是我出钱置办的，阿爹没想到吧！”
“我这算不算在养阿爹了？”
时序哪里还能说不算，迎着众人的忍笑，连声道：“算算，阿归可真是孝顺极了。”
“那阿爹还怕我把家里搬空吗？”时归哼哼道。
既已知晓了时归的本事，时序也不好再说她坏话，且一想到他近来的所有衣衫，都是用女儿辛苦赚来的钱裁剪的，他心里更是一片熨帖。
只要女儿的东西先想着他，其余不知从哪儿来的闲杂，便是都送给旁人，自然也是没什么的。
时序乐呵呵说道：“阿归尽管去搬，有什么瞧上眼儿的，只管拿走就是。”
“若是手上的银钱不够了，再来找阿爹要，阿爹有钱，怎么也不能紧了阿归。”
“那倒也不用。”时归高兴了，“那我先把这些东西给茵姐姐送去，再问问茵姐姐还缺什么，等得了茵姐姐的回信，我再继续填补。”
“那我接下了的秋衣冬衣……”时序试探道。
时归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气道：“阿爹不用管了，我会给阿爹准备好的！”
时序心满意足，再没有什么多言的。
只要阿爹不阻止，这个家就是时归说了算。
除了从时府库房挑出的那些东西，她还另装了五万两银票，皆是要送去给周兰茵的。
就在她把所有车驾都装点好，也找好了押送的镖局后，送大公主出关的人们也返回京城。
此去历时半月，余下更长的路程，就只能留给周兰茵自己走了。
周璟承回京后，先是来了时府一趟，将周兰茵委托他带回的东西交给时归，然后才随时序一同入宫。
周兰茵送回来的是一面福禄锦，锦缎上的每个字，都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寄托了她所有情愫。
这样的福禄锦一共有五面，正好分给时归五人。
她还托周璟承带了话给时序，只言没能郑重谢过掌印当日搭救之恩，若有归朝之日，定当面致谢。
时归抱着她那面福禄锦呜呜哭，一声声叫着“茵姐姐”，好不容易被哄回闺阁，直到睡熟还抱着那面锦。
而此时的宫里，周璟承和时序一同候在御书房外，很快就被召进去。
此去北门关，周璟承除了要送大公主出关外，另有其他任务，即接回和曦公主遗躯。
万俟部落求娶未成，本是恼羞成怒的。
可那独孤部落也不只寻常小部，哪怕如今幼王当政，可王庭还有摄政王辅佐，倘独孤部落真的发狠，集全族之力，也能跟万俟部落拼个两败俱伤。
这厢独孤部落又成了大周皇室的新宠，自有见风使舵之辈，早早投靠了过去。
在独孤部落及周边小族的施压下，万俟部落不得不交还和曦公主遗首。
皇帝对和曦公主再是不重视，到底也代表了皇室的脸面，便派了太子去接，回城时直接送去皇陵。
听太子将这一路的见闻一一道来，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搬靠到龙椅上，半晌只道了一句：“兰茵那丫头……”
兰茵那丫头，十几年不声不响，临走了临走了，偏给了所有人一个震撼。
听皇帝提起，底下两人也是沉默。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大公主离京那日，按照规矩，公主出嫁当日，要跟帝后拜别的。
周兰茵一丝不苟地走完所有流程，只在最后祈求皇帝挥退了左右，等殿中只余她、皇帝、太子和时序。
周兰茵长叩首，一字一顿道：“今日儿臣拜别父皇，然终有还朝那日，再将北地玉印献于父皇。”
出嫁的公主还朝，从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公主离世，遗躯归还故土。
要么便是当地政权颠覆，公主和离得以归朝。
但显然，周兰茵说的，并非这两种情况。
尤其是她所提及的北地玉印，从来都只为汗王所掌控，其余无论王后还是王子，皆无权染指。
甚至就连她最终选定的王夫，那也是经过时序和皇帝再三考量过的。
独孤部落新王年幼，而年幼，便代表着好拿捏。
若来日真发生点什么，也算提前为周兰茵除去一大阻碍。
思绪回转，周璟承抬起头，似是承诺：“皇姐离朝只是一时，终有一日，孤将亲赴北地，接皇姐回家。”

第61章 二合一
一天天过去,随着朝堂再被各种大小琐事填满，北地来朝及大公主出嫁的事逐渐为人们所遗忘。
从时府出发去往北地的车马已经启程，因车马较多,全由司礼监和府上出人实在难办。
最终便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威武镖局,加上五名司礼监的甲兵,一路走走停停,按着十几l年前的舆图，去寻找深处北地腹中的独孤部落。
听阿爹说,镖局押送的货物太多，又有路途不熟的因素，此去至少三月才能抵达,至于何时能回来，或者传信来，那更是一个未知数了。
这叫时归连再次打点好的第一批物品迟迟不敢送出,里面有许多腌制过的瓜果肉类,生怕因路上耽搁的时间太久,叫这些吃食全变质了。
她将这事给学堂的小伙伴们一说,众人也是没有任何办法，许锦欢长叹一声：“若北地能跟京城一样繁华就好了，再不怕大公主缺了衣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时归一回家就奔向书房，将东西两间书房里所有有关北地的书册都找了出来。
便是当年她从下班升入中班的考试前夕，也不见她这般刻苦努力，她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书中的记载，用了足足半月，终对北地有了一个彻底的了解。
细说起来，北地百姓多以游牧族为主,后来归顺大周后，先后学了大周的耕种、畜牧、制造、搭建等技术，才渐渐有了定居的习惯。
只因北地土地不宜耕种，这么多年来，北地各部的粮食产出也只够自给自足，畜牧倒发达些，可又因为牲畜在远走买卖的路上总会出现各种意外，实际也很难给养殖的百姓家中带来较大的收益。
北地之寒苦，说到底，还是因其地域的局限性。
旁的不说，就说时归想往那边送点东西，还要费劲巴拉，不到最后都不知能不能成。
书房里。
时归苦恼地抱住脑袋，发出阵阵轻声哀嚎。
在她旁边办公的时序不免多看了两眼，原没想多管，奈何耳边的声音一直不消停，扰得他也写不下去了。
“阿归。”时序无奈唤道。
时归用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书角，声音闷闷地：“阿爹，你说要怎么做，才能让北地也变得富庶起来呢？倒也不用都富庶，只要茵姐姐在的地方富庶就好了……真的好难呀。”
听了这话，时序颇有些一言难尽。
半晌才听他问：“阿归就是在为这苦恼？”
时归听出点不一样，连忙转过头来，双目发亮：“阿爹是有法子了！”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不妨找一条从京城通往北地的官道出来，这有了方便的道路，才好说之后。”
“不然便是有京城的商户想去北地，空有想法，却先折在了路上，连去往北地的方向都找不到，还谈什么做生意变富庶，实在是可笑。”
“还有之前镖局拿出的舆图，都是多少年前的了。”时序嫌弃道，“还不如边走边问来得准确些。”
时归听得一愣一愣的，沉默半天，无端吐出来一句：“要致富，先修路？”
“嗯？”时序看过来，挑眉道，“这话说得不错。”
时归一下子来了精神，反身抓住了阿爹的手，惊喜问道：“那阿爹能修这条路吗？”
“嗤——”时序哭笑不得，忍不住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瞎说什么呢。”
“官道历来归属工部管辖，且不说工部有没有修路的钱，便是真有闲钱了，通往江南两浙西北的路还没连上，如何也轮不到北地去啊。”
时归再次哀嚎出声：“那怎么办呀。”
“那就要阿归开动脑筋了。”时序转过头去，重新拿起未处理的宗卷，“阿归问我要法子，我已经提出了，至于能不能落实，又如何落实，便非我要操心的了。”
“当然——”
时序忽然想起什么，提前警告道：“别想着你自己出钱修这条路，京城与北地相隔数千里，没有几l十万两银子，这条路不可能修下来。”
“便是你真有这笔钱了，朝廷这么多官员都不吱声，如何也轮不到咱们时府去。”
乡绅修路多是图一个好名声，也有许多高中的士子，荣归故里后也会选择替乡里修路以得微末功绩。
莫说时序还拿不出这么些银两，就是真能拿出来了，他也不可能做这等博万民称颂的事。
——笑话。
堂堂九五之尊都没做的事，他一皇家家奴，岂有越过主子去的道理？
时序生怕女儿一时脑热，捅出天大的篓子去，不得不多嘱咐两句。
时归领会到事情的严重性，讷讷点头：“阿爹，我都晓得了，我肯定不乱来。”
修路一事任重道远，远非一朝一夕所能办到的。
时归从书房出来后，正跟前来汇报的时一碰见，寥寥打了声招呼，便各自错身离去。
她望着一兄远去的背影，看着两人的倒影有一瞬的交叠，她的影子几l乎全被覆盖了去。
等一兄走远了，她又忍不住低下头，捏捏自己的胳膊，再捏捏自己的小腿，最后用双臂环起腰肢，终不得不承认，与阿爹和兄长们相比，她还是太渺小了些。
不止是身量上的渺小，便是本事，也同他们差出好大一截去呢。
自从认识到修路的不可为后，时归终于沉寂下来。
她又恢复了学堂时府两点一线的生活，只有月底放假时，才会去京南的铺子或司礼监坐一坐。
等时序再问起她对北地的想法，时归坦诚道：“等威武镖局的人回来再说吧，先看他们能不能找着路。”
“若能找到呢？”时序又问。
“唔。”时归摊了摊手，露出一点无可奈何，“那以后我便多给茵姐姐送几l次东西，至于旁的……”
“等我长大再说嘛。”
听到这里，时序终露出一抹松快的笑。
转眼间，清秋过去，京城的天一日冷过一日。
一觉醒来，却见屋外已被白皑皑的雪花覆盖，天空仍飘着鹅毛大的雪花，足下的雪积了足有三寸高。
奈何这等恶劣天气也无法阻拦大人小孩们上朝上学的脚步，外面的天还漆黑时，街上已有数驾马车驶过。
时归前两年也遇见过这样的大雪，对于雪天上学已有了经验，这种时候若乘马车也不是不行，但马车多半是要陷在积雪中的，到头来还是免不了步行前往。
有些富贵人家实在不愿纡尊自行，便叫人抬着轿子，一步三晃的，既要踩着厚雪，又要小心足下的冰。
往往马车轿子还在路上磨蹭时，时归已经抱着书袋，在阿爹或兄长的陪同下，快步从它们身边走过。等到了学堂，不出意外，她的鞋面已经完全湿透了，便是里面的长袜也被浸湿。
好在她早有预料，利落地从书袋里拿出备用的鞋袜，赶在教习们到来前，抓紧时间去午间休息的厢房里替换下来，再收紧厚实的斗篷，快步赶回去。
如她一般的人很多，当然也有在路上耽搁了的。
教习们考虑到天气原因，对于今日迟到的学生也并未追究，便是授课的时间都往后推迟了半个时辰。
晌午饭后，许多学生都放弃了午休，转跑到院里玩闹起来，也不知谁起得头，竟分成几l队打起雪仗来。
若是早两年，时归肯定也会在玩闹的人群中。
但自从她参与打雪仗大病一场后，后面再遇见这种情况，一向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绝不凑和一丁点。
何况她身边还有空青和竹月看管着，但凡她露出一点意动，两人都会第一时间上前劝阻。
李见微也不喜欢，索性与她一同躲在学堂中。
周兰湘和许家姐妹及卓文成凑成一队，在外面玩了好一阵子，直到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才肯回来休息。
几l人凑在一起说笑了片刻，不知谁先叹了一口气，很快，几l人全敛了笑容，默然以对。
终于，周兰湘先趴了下来：“若叫父皇母后知道我又在学堂瞎玩儿，肯定又要训斥我了，唉。”
虽然皇帝皇后对她的训斥始终只停留在言语上，但为人子女的，如何不想得到父母的夸奖呢？
可要周兰湘跟其他女孩一般文文静静的，那简直跟要了她的命没什么两样。
要命和挨骂之间，她暗戳戳选择了后者。
几l人都清楚她的状况，闻言也只是习以为常地宽慰两句，转头又问起其他人：“文成，你又忧虑什么呢？”
几l双眼睛一齐看来，只见卓文成胖乎乎的脸皱在一起，痛苦地拍了拍双颊：“还不是我爹要回来了。”
几l年过去，他长高了些，也变瘦了些，但这也只是相对于前几l年的他来说，若是跟学堂里同龄的孩子比，他到底还是有些胖的。
但他这样高高胖胖的小汉子，最能帮女孩们做些力气活儿了。
“定西大将军吗？大将军离京也有几l年了，今年能回来还不好吗，你都不想念大将军的吗？”
卓文成说：“当然想念了，可是——”
“可是不光我爹，我的兄长阿姐们今年都要回来，到时大家坐在一起，肯定又要一起念叨我了。”
“说什么……哎呀文成都十岁了吧，你大哥十岁时，都跟着爹上战场了，怎你还是四体不勤的。”
他将家里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成功逗得几l人大笑不已，好半天才捂着肚子平息下来。
卓文成面上也带了点笑意，随后才叹息着说：“罢了，我便是再烦恼，也总不能不让爹他们回来。”
“这话我也就跟你们说说，若叫我娘听见了，肯定要拧着我的耳朵，说我没良心了。”
十来岁的小朋友们，也并非永远无忧无虑。
也是烦恼多多呀。
许家姐妹忧愁于娘亲对她们严厉的管教，李见微则是因长公主越来越大的肚子感到紧张。
算起来长公主一月怀孕，也快到临盆的日子了。
这半年长公主对她的态度还算和蔼，也不知是为了肚里的孩子考虑，还是真转变了想法。
李见微只是害怕，等母亲的孩子降生了，她的处境会不会再变，只要不是把她转手卖给什么老爷，哪怕是变回从前都好。
说起长公主将临盆，时归有了些反应。
经大公主出嫁一事，时归可是见识到了剧情的威力，生怕几l年过去，身边的小伙伴们还是逃不过既定的结局。
许国公府的事因涉朝堂，并非她能插手的，连想给许家姐妹提醒两句，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卓文成就比较好了，总归大将军府荣华常在，他庸庸碌碌一生，倒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宫里的皇子皇女们不急于一时，可暂时不管。
再来便是李见微。
时归总是似有若无地给她讲些田螺姑娘的故事，只是将故事里的男子改成弟弟，再把结局改上一改。
但不管怎么改，都不会偏离核心——
扶弟魔是没有好下场的！
李见微每回都是微笑，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到后来时归甚至想到，若几l年后李见微真一心为她那弟弟奉献，她就把人绑走，关到京郊的庄子里去，等什么时候不想着帮扶弟弟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这厢借着李见微提起她的担忧，时归又敲打了两句，又得了其他人的附和，直逼得李见微连连说：“是是是，我都知道的，肯定不会不顾一切地帮弟弟的。”
“诶？阿归你怎就认定了母亲怀的是男孩？”
“啊……”时归目光飘忽，忽然看见后面的空青和竹月，赶忙道，“你们两个又有什么烦恼吗？”
哪知两人一同摇头：“并无。”
哪怕已过去好几l年，空青和竹月还常有不真实感，生怕哪天一觉醒来，又回到那个不见天日的死士营。
过年前半个月，官学终于放了假。
时归跟家里人都商量好了，今年过年要去京郊的晨庄里过，为了这，晨庄的管事早几l个月就收拾起来。
而时序也信守了他的承诺，在处理完最后一批公务后，又伺候了皇帝封笔，继而提出要休沐的事来。
听说掌印今年过年不进宫了，皇帝还有些莫名其妙的遗憾，挽留两句不成，便也不做那扫兴的。
腊月一十九，时府众人抵达晨庄。
司礼监不能没人，今年本轮到时一和时四值守，也不知他们两个如何运作的，终在三十晚上赶过来。
一家人凑在一起，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又一起去院里放了烟花，直到子时过去才各自回房歇息。
转天初一，时归率先给阿爹拜了年。
等她站起来后，时一等人也先后给时序磕了头，虽没能如小妹一般得到一摞厚厚的压岁钱，却也得了干爹的一一关心，比早些年好了太多。
后面空青和竹月也现身，祝时归无忧无愁。
等时归回到自己院里了，常在她身边伺候的婢女们也站了出来，在雪烟和云池的带领下给小主子拜了年。
另有一件让人开心的，便是在初三那天，负责压货去北地的威武镖局的人回来了。
他们一路艰难，好在顺利抵达了独孤部落，也将那好几l车的东西交给了大公主，也就是如今的独孤王后。
镖局的镖头说：“我们在路上碰见了劫掠的山贼，躲避时不小心磕碰了货物，后来检查时，发现有两箱瓷器破损了，还请贵人见谅。”
威武镖局的规矩，因外在因素导致的损失，镖局并不负责赔偿。
那两箱瓷器的价值不菲，镖局也怕贵人真追究。
然时归只关心了有没有人受伤，连押镖的费用都没扣，自然也不需要他们赔偿损失了。
镖头还带回了独孤王后的回信，只薄薄一张纸，被他小心收着，拿出时不见半分褶皱。
镖头还说：“我等是快马赶回来的，大部队的人还在后面，大概还要两月才能抵京，车上还带了独孤王后的回礼，请贵人再多等待两月。”
时归只着急问道：“你们可有见到茵……独孤王后？王后还好吗？”
镖头却是摇头：“回小贵人，车队只在独孤部落边缘就被拦下了，出面与我们接洽的是摄政王，我们并未亲眼见到王后，但有听到他们族人的交谈。”
“据独孤部落的族人说，王后与汗王举行完婚礼后，没过多久就巡视了部落，还赏下许多粮食细软，瞧着跟天神娘娘似的……想来王后应是不差的。”
时归缓缓点头：“那好吧，我都知道了。”
“此去辛苦你们了，我叫人准备了一些红封，稍后便会给到你们，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赶紧回家吧。”
稍后她开启了周兰茵送回的书信，信上只说了一些客气又疏离的感谢之语，再后面则附了一张单子，写了牛羊乳酪等，看着应是回礼的内容。
至于周兰茵在北地如何，独孤部落又如何。
任凭时归将书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又试了好几l种查看密信的方法，也不曾寻到其他讯息。
时归只能安慰自己，或许茵姐姐已适应了北地的生活，这才没有多说的。
……
众人在晨庄待到正月初七才回。
中班复学的日子在一十以后，时归尚有几l日空闲。
但时序他们就不一样了，除了司礼监积攒下来的公务，另有一月的春闱，也不知怎的，这回竟用到了司礼监的人，连带着头上的掌印秉笔们也不得清闲。
听说与科考有关，时归自然警醒。
她将书里的内容复盘了好几l遍，确定这次的春闱不会出现意外，这才算放下心。
趁着不用上学的这段时间，时归主要还是查了府上和两间商铺的账目，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许是在她初接管时府和铺子时有过一次雷厉风行的清扫，新招来的掌柜和账房极是老实。
那账本记得尤其繁琐，生怕哪里有一点儿缺失遗漏了，再惹得主家不悦。
看在他们老实本分的份上，时归也没有吝啬，从掌柜到走堂小一，最少都赏了一十两银子，直将众人乐得合不拢嘴，连连向时归表忠心。
时归今年十岁，掌家却已有半年之久。
转眼到了复学的日子，学生们准时返回了学堂。
然而直到上课，也不见卓文成过来，之后又是一连三五天，都没人见过他的身影。
一开始，时归她们也没多想，只一连半个月不见他，这才生出几l分担心来。
时归拜托空青他们去查，只半天就得到了消息。
然而空青面色古怪，似是在斟酌什么：“听说卓小公子已失踪好一阵子了，正是在大将军等人离家那日不见的，卓夫人找了好几l日，一开始也是着急，后来接到了卓大娘子的来信，忽然将府上人都召了回来。”
时归问：“卓大娘子？可是文成那位走镖的大姐？”
“正是。”竹月说，“属下等猜测，卓小公子多半是跟着大娘子的镖队走了。”
“啊……”这个答案实在出乎众人意料。
但既然知晓卓文成无事，她们也算安下心。
谁知得到消息没两日，又一日上学，时归她们一到学堂，就看见角落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卓文成！”周兰湘惊喜道，三两步窜了过去。
然而不等她说出下一句话，随着卓文成抬起头来，众人面上的喜色全化为错愕，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见卓文成半张脸都是肿的，另半张还有两道鞭伤，等他露出两只胳膊，才见他身上的鞭伤更多了。
“我——”他才说一个字，就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咳嗽声钝钝的，好像伤了嗓子一般。
时归她们被吓到了，赶忙问：“文成你这是怎么了？我们这就去给你找御医！”
“不、不用咳咳咳……”
说话对如今的卓文成来说实在太艰难，他用力卡着脖子，这才勉强吐出几l个字：“已经、看过了，没事。”
“这还能叫没事吗？”李见微震惊不已。
说到这个，卓文成神色一僵，刚眨了两下眼，就觉面上有些湿漉漉的，伸手一摸，原是眼泪落了下来。
“哎呀，你怎么又哭了。”周兰湘一边说着，一边去找随身带的手帕，直接上手替他擦干眼泪。
卓文成接过帕子，也不知是觉得丢脸还是怎的，直接把帕子覆在脸上，然后仰起头，用他的破锣嗓子，断断续续说起来。
“脸、脸是我爹打的，鞭子是、是我大姐抽的，还有屁股，是我大哥杖打的，嗓子、嗓子……是我自己哭的。”
“呜呜……我偷偷爬上了大姐的镖车，半路被发现，当即被扭送了回来，然后、然后就，家里人都回来了，全家都要揍我。”
“我我、我好惨啊呜哇——”
说到伤心处，卓文成再也忍不住，张嘴大声号啕起来。
听着他那连绵不绝的痛哭声，几l人终于明白，他的破锣嗓子是怎么来的了。

第62章 二合一
不管卓文成因何遭了全家的教训,只看他的模样，到底太可怜了些，几人只能多多安慰着,再绞尽脑汁来转移他的注意力,试图叫他别太难过。
也不知卓文成受了什么刺激,大哭过就整个人蔫了下来,往自己桌上一趴，任凭谁与他说话,他也不吱声了，又赶上教习们过来，众人也只得先离开。
等晌午下学后,时归她们再一看——
卓文成正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呼呼大睡，因脸肿导致的呼吸不畅，让他不觉打起呼噜,一声接着一声,正与上课时出现的破风箱声完美重叠在一起。
时归：“……他这是睡了一上午？”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只有李见微默默说了一句：“早晨他趴下后,好像就没见他起来过了。”
“那，要给他请御医来看看吗？”
然再看卓文成那睡得正香的模样，几人实在拿不定主意，最后只好说：“若等下学他还不醒，我们就去叫御医，如今就让他先睡着，不打扰了吧。”
幸好，赶在下学前，卓文成终于从酣睡中醒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闭过眼，难得没有了鞭子巴掌,可算让他睡了个好觉，乍一醒来甚至有些分不清环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然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痛得他面容瞬间扭曲，哀嚎声与教习忍无可忍的呵斥一同响起。
“哎哟！”
“卓文成——你实在是太放肆！”
今日给学生授课的教习是个才入翰林的新讲师，自觉了解孩子们的脾性，主张亦师亦友的教学关系。
他见卓文成一身的伤，心生怜惜，这才容忍他睡了一整日，不想对方竟愈发过分。
堂上呼噜声震天也就罢了，这还打哈欠伸懒腰了？
实在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教习冷着脸：“你给我站起来！”
卓文成面露慌乱，急急忙忙站起来，中途又不慎撞在了桌角上，给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再添重创。
教习指了指学堂最后：“给我站到后面去。”
卓文成自认理亏，只能讷讷应是。
只是因他屁股后才受过杖刑，又在冷硬的板凳上坐了一天，初时还不觉有什么，这一站久了，只觉整个下半身都不像自己的了，好不容易挨到下学，他顿时站不住了，撑着墙直接坐下来。
“斯哈……”他龇牙咧嘴，强忍下到了嘴边的呼痛。
不一会儿，时归几人再次凑过来。
时归见他的样子，免不了再问一遍：“当真不用给你叫御医吗？你还能站起来吗？”
卓文成逞强道：“不用！我没事！”
“啊……”时归沉默，颇有些无法相信。
只听卓文成紧跟着就说：“学堂里的同窗都知道我挨揍了，若再喊御医来，知道的人不是更多了。”
“我不要，这也太丢人了。”
经过一整日的修养，卓文成的嗓子好了许多，虽还有些嘶嘶拉拉，但已不影响他正常说话。
听了他的缘由，对面几人彻底无言。
正当时归欲再劝几句的时候，却听学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便是一个侍读的小童探头进来，大声问了一句：“卓文成卓公子可在？”
“大将军来接公子下学了，正催促您动作快些。”
“嗷——”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卓文成猛一下子从地上蹿起来，他连书袋都顾不得收拾，当即捂着屁股瘸着腿，一蹦一跳地往外跑去。
等他的身影从学堂消失了，时归她们还呆在原地。
过了好久，才听周兰湘迟疑说：“卓文成那个样子……应该是用不到御医了吧？”
说完，几人赞同地点头。
不多会，姑娘们也各自收拾好东西，在学堂门口互相告别后，就各自回了家。
时归刚踏出官学门口，就看见不远处站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定眼一看，可不就是早早就出去的卓文成。
那站在他对面的男人……
男人似察觉到她的注视，猛然回望过来。
只见男人面有煞气，虎背熊腰，极是威武。
卓靖尧见只是官学里的女学生，很快就收回视线，转一掌拍着卓文成背上，叫他登时跳了起来。
卓靖尧厉声骂了句什么，而后就提溜着卓文成的衣领，粗暴地将他丢上马车，而他则旋身上了大马，很快就从官学外离开。
时归吞了吞口水：“那就是定西大将军吧……”
“正是。”不知何时，空青出现在她身后。
“不愧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离得这样远，我都能感受到大将军的气势了。”
“唔——还好阿爹不是。”
时归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想到温和宽容的老父亲，默默生出几分庆幸。
她今天要去京南的铺子里看看，提早就跟家里人说过，故而下学后便没有安排人来接。
只在下学的短暂时间里，竹月就安排好了车马，他驱车到了官学外，接上时归和空青，奔着京南而去。
到了冬天里，拨霞供肆的菜单又恢复为各式各样的热锅子，因有头一年积累下的食客，加上被冷锅留下的新客，今冬的生意又好了许多。
眼看拨霞供肆的生意已进入稳定运转阶段，时归就不怎么去这边看了，只隔上一两个月看看账本。
倒是杂货铺那边出了点意外，这才让她在上学期间不得不过来看一回。
好在铺子里的意外基本处理得差不多了，她这回去也只是安抚安抚店里的伙计，至于跟杂货铺有合作的大小商家，时归本来就不会在他们面前露面，这回自然也不用她出面调解。
只在杂货铺待了一个时辰，外面天色就暗了下来。
时归怕回去晚了惹阿爹担心，披上披风后，便催着竹月往家里赶，路上还买了最后一锅刚出炉的烧饼，里面夹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惹人胃口大动。
回家后，时归急着请阿爹尝尝街上买来的肉夹馍，只管抱着油纸包就往里冲，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府外停了陌生的车马，会客的堂厅外也多了下人伺候。
“阿爹！”时归喊道，“我买了刚出锅的肉夹馍，可香可香了，阿爹你快尝尝……诶？”
时归跑进堂厅里，一眼就瞧见了右手侧多出的人，脚下一个猛刹，生生停在堂厅口。
“啊……这是……”时归脑袋有些乱。
却见右手侧的人看过来，在瞧见时归的模样后有一瞬的讶然，但很快就收敛了去，改口道：“这便是掌印的女儿吧，果然跟掌印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男人身边，卓文成也冲着时归挤眉弄眼。
这府上的来客，可不正是卓靖尧父子俩。
时序扯了扯嘴角，继而朝时归招手：“来。”
“这位是卓大将军，也就是卓小公子的父亲，阿归应是听过的，卓小公子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时归怔然地点了点头，仍想不明白卓大将军怎会带着卓文成来到家里，看他们手边的茶盏，应是坐了有一会儿工夫了。
直到她察觉到手里的东西被扯动，时归赶忙看去，见是阿爹在拿她买回来的肉夹馍，不知怎的，竟是脸上一热，下意识将油纸包藏到身后去。
偏时序还说：“藏什么？不是说刚出锅的馍吗，正好也叫大将军和卓小公子尝尝。”
当着人家的面，时归总不能说不。
她只好红着一张脸，将护了一路的肉夹馍拿出来，由下人分成四份，给厅里每人面前放了一个。
多亏卓靖尧给面子，第一个端起餐碟来，也没用筷子，而是直接下手，三两口就把肉夹馍吃了个干净。
他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
这种不明不白的态度，却也让时归放松不少。
可怜卓文成肚子饿得咕咕叫，好不容易闻到了香喷喷的肉味，却因没有父亲的应允，也不敢动手。
眼看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卓靖尧告辞，站起身后又压了压小儿子的肩膀。
卓文成顿时领会，老老实实地站好，冲着时序规矩拜了三拜，又说：“多谢掌印。”
“时候不早了，我等就先离开了。”
时序嘴上说着相送，实则只送到堂厅外，然后就有时一时二接手，负责送卓将军和卓小公子出门。
而时序则转身返回屋里，在已经放凉的肉夹馍上捏了一小块儿酥皮，只尝了一点，就没了动作。
他刚端起茶盏，就被时归撞了一个踉跄，实在无法，只能把茶盏放回去，又在女儿背上拍了两下。
“又闹什么呢？”
时归轻哼两声，闷声闷气道：“家里来了客人，阿爹怎不提前告诉我，叫我冒冒失失就闯了进来，白叫卓大将军看了笑话，等大将军回去了，肯定要说——”
“那时府的小姑娘也忒不文静，一点没有女孩子家该有的沉稳，啧啧啧……”
许是因为听过卓文成学舌，时归竟也学到几分精髓，又刻意捏着嗓子，与卓靖尧的声音真有两分相像。
时序闷笑不止，忍不住捏住她的耳尖。
而时归还沉溺在悲伤中，为自己在外人面前失礼感到丢脸，尤其害怕因自己反连累了阿爹的名声。
直到时序笑够了，才好心宽慰道：“这可就是阿归想多了。”
“卓将军常年驻守边疆，哪见过什么所谓的大家闺秀，便是卓家的几位小姐，也非能以寻常论之，阿归这又算得了什么。”
“说不准卓将军反觉得阿归性情率真，开朗活泼呢。”
“真的吗……”时归隐隐被说动，又有些不相信。
“自然是真的，好了好了，反正卓将军不日就会离京，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没什么好担心的。”
时归这才抬起头来，好奇道：“不是说卓将军前一阵子就赴边去了吗，怎又回来了，还来了府上？还有文成，我听说他被家里揍了，这又是为什么啊？”
可巧，时序正知晓其中缘由。
说到卓将军返京和卓文成挨揍，归根结底，还是卓文成自己闯出的祸端。
“阿归可知道，那卓小公子偷爬上了卓大娘子的镖车，要跟着大娘子一起去押镖？”
“是听文成说过，跟这个有关系吗？”
时序轻笑道：“这关系可就大了。”
卓家大娘子押镖不假，但从来不接外单，而是只负责替朝廷押送军需兵甲及粮草等，要么是往西疆送，要么是往北疆送。
恰逢定北大将军回京述职，好不容易从兵部讨了些粮草来，这番赴边，自然也赶着要把粮草带回去。
卓大娘子的镖局是从朝廷上过了明路的，又因押送货物的特殊性，自来也比寻常镖局规矩多些。
若是寻常镖局被劫，劫镖的人被捉了也只会以抢掠论罪，但若是眼瞎堵到大娘子头上，不论成不成，少不了要以卖国、刺探军情等罪名论处。
听到这里，时归已惊讶地捂住嘴巴：“那文成私自上了镖车，岂不是也……”
“正是。”时序欣慰于她的机敏，赞赏地点了点头。
“虽说卓小公子本就是将军府的人，可他毕竟不从军籍，于情于理，都不该私自与粮草接触。”
“哪怕他说他没想做什么，可人已经在镖车上了，甚至因他夜里偷吃东西，还险些将粮车点燃，多亏被大娘子及时发现，这才没酿成大祸。”
“朝廷中本就有人不满定西大将军索要粮草，若那几十车的粮草被毁，又是因将军府的公子造成的，难保不会借此攻讦。”
“陛下或不会为此事问责，但毕竟事涉西疆数万军士，无论是粮草被毁的后果，还是来自上头的猜疑，都是大将军承受不起的。”
时归了然，心念一动：“所以卓府的人才半道返回来，还怒火冲天教训了文成。”
“那卓将军今日带着文成来登门道谢，是因为阿爹做了什么吗？”
时序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大娘子镖队里有朝中文臣安插的人手，将这事传了回来，我正巧碰见了，就随手给拦了下来。”
这样一来，粮草险被烧的事情直接被中途阻断，朝中的人再怎么想借机生事，也苦于没有证据。
时序既帮了将军府大忙，卓将军亲自来谢，好像也就说得过去了。
想到卓文成那一身的伤，时归感到同情的同时，却也不得不说一句：“那文成被揍，好像也是应该。”
随后她又搓了搓脸蛋：“阿爹怎想起帮忙来了？”
按照她对阿爹的了解，像这种麻烦事，时序一向是能不管就不管，实在追到跟前儿了，才会被迫接手，一应处理手段还全凭心情。
提到这里，时序似笑非笑：“那卓小公子，不是阿归的好朋友吗？”
在好朋友几字上，他刻意加了重音。
果然就见时归一脸的惊喜，颇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阿爹是为了我才帮忙的！”
“那不然呢？”时序在她脑袋上点了点，“可别等那小公子真出事了，阿归又要哭鼻子。”
就跟大公主出嫁那日似的，时归表面上没说什么，实则当天夜里抱着被子哭了一宿，白白惹人生怜。
时归并不否认，赶紧抱住阿爹的手臂，讨好地贴了上去，再甜甜地说一声：“阿爹最好啦！”
后来时归才知道，卓文成回学堂前，其实已经回京有好几天了，只因他添乱的缘故，他被送回家后可是受了不小的教训，好不容易才能下床走动。
卓文成跟卓将军是同时到家的，回家后没等他吃上一口饱饭，就被亲爹一脚踹飞了出去，脸也被打肿了。
早在被发现送回家中的时候，卓文成就知道有此一难，谁知除了来自亲爹的暴打，紧随其后的还有兄长阿姐们的教训，就连最疼他的娘亲都给了他两巴掌。
将军府出来的公子们，真动起手打人，那是能要命的，也就是记挂着这是他们亲弟弟，方给他留了口气。
然没等卓文成把旧伤养好，二姐三姐也回来了。
这下子可好，三个姐姐把他吊在家里的房梁上，用拇指粗的鞭子轮番把他抽了一顿。
卓文成自知理亏，除了叫疼求饶也不敢多说什么，等被从房梁上放下来时，浑身已没了一块好肉。
等他在床上养了三五天，勉强能下床了，紧跟着就被赶去学堂，下学后又跟着亲爹去了掌印府上。
卓文成才知，原来是掌印出手替他家抹去隐患。
从时府回去后，卓将军未等天亮，就带着亲兵离京了，家里的兄长阿姐们也没久留，左右不过两日时间，家里又只剩下卓文成和卓夫人。
学堂里。
卓文成趴在桌上，胖乎乎的脸被挤压在一起，连着声音也变了调子：“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就是想出去闯荡闯荡，也想做出一番事业，省得他们总说我无所事事……你们肯定不知道，就连我三姐家五岁的儿子，耍刀弄枪都比我好看。”
“算了，无能就无能吧，好歹小命还在。”
人家都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到了他这，创业打一开始就崩掉了。
卓文成也是吃了教训，生怕再闯出什么祸事去，他自己烂命一条没了也就没了，若牵连了父兄家人，那才真要后悔死。
时归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啦，每人所擅长的都是不一样的，你可能就是不善拳脚呢？”
“我前几年也想着练武来着，到头来也只是想想，实际连一天的行动也没付诸，那总不能说我也无能吧。”时归说，“不擅长的事，还是不要太强求了。”“那我擅长什么呢？”卓文成抬起头来，“你们看我，文不成武不就的，还有什么能做的？”
“……”时归哑然片刻，忽然一拍脑袋，“我知道了，你百发百中呀！”
卓文成失望地趴回去：“百发百中又怎样，又没什么实际用处。”
“那、那……那你要不跟我做？”时归也是没法儿了，破罐子破摔道，“我这两年一直想赚钱，你要不就跟我一起赚钱吧。”
“怎么说？”
“唔——其实我也没想好。”时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现在也就是管着两家铺子，一直想寻摸些别的生意，还始终没有主意。”
“哎呀不要担心嘛，总有能想到的时候，那就说好了，以后你就跟我赚钱好了。”
卓文成认真想了想，终是点头：“好。”
转眼间，天又暖了起来。
往年这个时候，孩子们总爱寻些风景好的地方，趁着月假去踏个青，也算放松放松了。
然中班好些人都到了十岁，马上就要升入上班，上班入学前是有考试的，虽没有不通过就不能入学的规矩，可谁也不想做那个吊车尾。
加上京城附近能玩的地方这几年也玩遍了，孩子们本就没了什么兴致，又赶上学业紧张，索性不出去了。
这天时归几人约在拨霞供肆温习功课，辰时刚过，他们就到了三楼的雅间。
因不是用膳的时候，店里正安静着。
几人碰面后先是稍微说了几句话。
年初长公主诞下一子，上月才办了满月宴，京城好多富贵人家都有送去贺礼，只是因时序身份的缘故，时府并未收到请帖，时归自然也没去。
倒是许家两姐妹随母亲过去了，虽没能见到长公主新得的儿子，可却见着了长公主提起一双儿女截然不同的态度。
在说起小儿子时，长公主可是一脸的温情和慈祥，甚至都能说出：“只要小儿平安，便是把我这条给了他，那也是值得的。”
可要是换成李见微，她的态度就一下子冷了下来。
几次下来，宾客们也意识到了什么。
许家姐妹有些担心李见微在长公主府的处境，好在李见微说：“其实也还好。”“前阵子我亲生爹娘来闹过一次，被母亲赶出去了，还专门叫人来跟我说，不会把我送走的。”
“而父亲母亲忙着照顾弟弟，自然顾不上我这边，他们不管我倒好，我也能轻松些。”
“总之你们不用担心了，若家里有事，我肯定会来跟你们寻求帮助的，再说了母亲还等着让我帮扶弟弟，如无太大变故，定不会对我做什么。”
许锦欢叹息：“也只能先这样了……”
之后聊着聊着，不知谁说了一句踏青，几人意见极是统一：“踏青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周兰湘兴致缺缺：“这几年能踏青的地方都去过了，也就晨庄还好玩一点，可晨庄咱们都去了不下十次了，还是算了吧。”
时归撑着下巴，并不搭话。
正说着，却听卓文成提道：“可不是，不光咱们没处玩，就我知道的，班上的好些同窗也觉得无聊，像什么梨园戏院，家里又不让去，要是有什么专门让咱们这个年纪的人能玩乐的地方就好了。”
话音刚落，时归忽然坐直了身体：“等等，文成你刚说什么？”
“啊？没地方玩啊……”
“不是，是下一句！”
“专门能让咱们玩的地方？”
“对！”时归一拍手掌，双眸亮晶晶的，“是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里去！”
“什么什么，时归你又想到什么了？”
“你们刚不还说，京城附近能踏青的地方，也就晨庄还好玩些，我们是玩够了，可还有好些人没去过呀！”时归说，“若我将晨庄做成农家乐，岂不正能吸引许多外来的客人，到时不光是年纪小的孩子，就是大人也未尝不可的。”
她这话看似是解释了，再一细想，好像跟没说也没什么两样。
这不，卓文成一脸迷茫地问道：“农、农家乐？什么是农家乐啊……”
再看旁人，也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时归，等她一个详细的解释。

第63章 二合一
既是以晨庄为基底,说是农家乐也不尽然准确。
时归想了想，又改口道：“也可以理解为游园雅集啦。”
“文人学子吟诗作对的集会称作雅集，那招待宾客孩童游玩的地方,是否也可称作游园雅集呢？也就是集踏青、休息、美食等为一体的雅集集会。”
“另晨庄不是种了许多瓜果，也可以自己去体会采摘的乐趣，自己做些烤肉烩菜什么的也可以。”
听她这样说,几人恍然大悟。
只是周兰湘有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
时归眨了眨眼,反问道：“你们之前在晨庄爬树摘果子摸鱼时玩得不高兴吗？还是在晨庄住得不舒服？晨庄那么大，不管怎么说，总是比府上宽敞些吧？”
“再说了，寻常踏青最多只能出去一天,天黑住宿不便,就要打道回去了,可若是去了晨庄,头一天不尽兴的,只管在庄子里歇上一夜,转天还能接着玩,这不比去京郊踏青来得方便吗？”
再说踏青，左右也不过是看看景、赏赏花,野外的果树无人打理，溪流之间也常有暗礁危险，仔细算起来，反不如晨庄花样多。
时归细数晨庄能玩赏的东西,很轻易就数了十几种出来，这还是没调整过的，若她真要把庄子对外开放，肯定还要添新的项目,让游赏的宾客乐不思蜀。
她原本只是起了这么一个念头，越说越觉得可行，最终忍不住问道：“你们觉着呢？”
几人也不知好不好，但听时归言之凿凿的，又不觉感到信服，有了第一个点头的，后面也全跟着点头了。
连周兰湘也说：“要不……先试试？”
说到试了，时归却缩起了肩膀：“那可能还要跟我爹说一声，也不知道阿爹同不同意让外人进去。”
虽说晨庄打早就转去了时归名下，可时归完全没有庄主的自觉，往常叫小伙伴一起来玩都要跟阿爹说一声，更别说如今她想用来接待客人了。
听她这样说，旁人也没觉出不对。
卓文成道：“那你先问问，要是掌印同意的话，你说要怎么做，我们都来帮你。”
时归忙点头。
说了这么半天，着实耽搁了不少时间，再想到不日后的考试，众人再不敢浪费，赶紧掏出书本，埋首苦读起来。
几人中属李见微的学问最好，她在自己温书之余，也能帮着其他人解答一二疑问，她仿佛天生有教人的本事，明明是同一题，面对不同人，总有不同的说法，然说到最后，又能巧妙地回到原题上。
连卓文成和周兰湘这种对学问颇为苦恼的，听她一席话，也顿觉明悟，再看天书，也有三分领会了。
到了晌午时分，下面的跑堂送了膳食来。
因如今还在初春，拨霞供肆的菜单还没换过去，但掌柜存了几分讨好小东家的心思，不光端了热锅子来，另有一盆处理好的冷锅，还专挑了店里最新鲜的食材。
小东家满意不满意是不知道，至少小东家的玩伴们皆是吃得肚滚溜圆，临走还各自带了一份走。
回家后，时归第一时间去找了阿爹。
待她将开农家乐的打算说出后，时序想也没想就直接答应了，甚至还多问了一句：“可要把晨庄周围的农地都买下来？我记着晨庄周围还有几户人家，不如把他们的土地也买了，也好让你说的那什么农家乐更大些。”
时归听得极是心动，仅存的理智将她的意动拽回，让她颇是遗憾地说道：“先不急，等后面再说吧。”
“我先把庄子重新打理一番，想法子引一批客人来，若大家反响都挺好，再考虑后面的。”
“阿爹——”时归拉长音调。
一听这语气，时序了然：“又要求我什么？”
“嘿嘿。”时归讪笑着，古里古怪地作了个揖，继而道，“阿爹若有什么交好的同僚，也可以请他们来晨庄游赏两日哦，不要钱的，只要给几点建议就好。”
时序被逗笑，虚空点了点她，爽快答应下来。
既然阿爹不反对，时归办农家乐的心思就越发活跃起来，她悉心算了一番——
眼下刚进四月，蒙学的考试在七月初，还有三月时间，抛去最后一月的温书，那就还剩两个月。
两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就将将能够将晨庄重新打点修缮，恐做不到待客那一步。
时归想得很简单，只要能在最后留出七八日，请第一批客人入园，能从他们口中得知反响就好。
年长些的客人已有劳阿爹帮忙了，再来便是年纪小些的孩子，一来可以从蒙学中发展，二来嘛……
时归眼珠转了又转，不觉有了计较。
赶在复学前，她又把小伙伴们聚起来一回，一群脑袋顶在一起，愣是说了一整个下午。
只在临别前，众人表情不一。
许家姐妹面带怀疑，但出于对时归的信任，到底也没多说什么，只点头承诺道：“我们会办好的，阿归你尽管放心就是了。”
李见微和周兰湘走在后面，窃窃商量着。
唯有卓文成打出来就一脸的神采飞扬，也不知从哪摸了把折扇，正学着风流才子的模样，甩手将扇面打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挺胸抬头，高谈阔步，走路都变得威风八面起来。
望着他与定西大将军神似的走路姿态，时归几次欲言又止，纠结半晌，终选择挡住双眼，不看就是了。
四月官学复学后，不过几日，几个蒙学皆流传起一段新说辞。
“哎你听说了嘛，听说京郊有一处游园雅集，里面种满了瓜果草木，既然爬树摘果，又能下水摸鱼，玩累了还有神似仙境的卧房，美不胜收！”
“你说的是那个能自己烤肉吃的游园雅集吧？听说了听说了，我前两天就知道了，只一直没找到那游园雅集的位置！”
“说起来……”
“快快快，快去中班，中班有个叫卓文成的，他说他去过京郊的游园雅集，在里面玩了将近半月，还有好些没能玩赏到的呢！他正给大家讲游园雅集里的场景！”
“真的吗？卓文成又是哪位……”
“定西大将军府的小公子啊！哎呀别怀疑了，快点去，等去晚了可就抢不到靠前的位置了！”
卓文成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也能体会一回众星捧月的快活。
他最初还有些胆怯，生怕自己描绘得不到位，又或者有去过晨庄的，当场戳破他的谎言。
是了，卓文成对游园雅集的种种描绘，皆是经过了美化加工，真要说起来，他说的十句话里，最多也就有两句是真，余下的全是时归提早设想出来的。
什么能飞上天的秋千，什么如摇篮般的吊床，还有什么冬暖夏凉的四时屋、如梦如幻的神仙房……
依着他们提前约定好的说辞，那晨庄着实是个不可错过的好地方，若不去上一回，实在枉说自己就住在京城里了。
后来随着越来越多同窗的追捧，卓文成越说越是流畅，还自发延伸出——
“那里有全大周最好吃的莓果，还有全大周最好看的梨园，若能在梨园中一边赏花一边品尝莓果，真真是人生中最大的乐趣了！”
“……谁说我骗人！我堂堂将军府的公子，难道还会骗人吗？你们且去打听打听，我虽算不得成器，可好歹也是不会骗人的，你们若不信，尽管自己去看！”
“啊位置啊……游园雅集的主人说了，游园雅集暂不对外开放，我也是沾了我爹的光，才有幸体验一回的，你们若真想去，就静待开园的消息吧。”
倘若只是卓文成自己言说，众人许还有些疑虑。
可渐渐的，连六公主都说：“京郊的游园雅集？哦我知道啊，我也去过。”
“哎呀有什么好说的，那卓文成不是都说过了吗？你们既然好奇，那就自己去看嘛！”
许锦欢和许锦愉只当自己从未去过，在人群中惊叹连连，连声说着：“等那游园雅集迎客了，我一定要去。”
李见微问：“那游园雅集是谁都能去的吗？母亲自生产后一直身体不佳，可能去那里休养几日？”
几人努力为晨庄造着势，因话题延展太过，到最后竟衍生出许多奇奇怪怪的说辞，连京郊游园雅集能治百病驱邪晦的荒唐说法都出来了。
只是看在大家对京郊游园雅集多有期待的份上，卓文成他们也没做纠正，只管叫这份神秘继续维持下去。
时归并没有参与这些，只因她已在晨庄里忙昏了头，从早到晚，总有数不清的问题等着她拿主意。
偏偏官学还没放假，她又不能日日去晨庄，就只能多多辛苦庄子里的管家和下人，在庄子和时府之间往复不断，多时一日能有二十几拨人往返。
到后面，空青和竹月索性在学堂告了假，一个留在晨庄，一个留在时府，专为主子办差。
时一他们看不惯小妹这般忙碌，本想帮帮忙的，然不等他们提出，先被时序给拦下了。时序负手立于窗边，望着匆匆跑出书房的时归，眉眼间皆是欣慰，他沉声说道：“既是阿归自己想出的产业，你们就不要乱插手。”
“她如今已能熟练地查阅账簿，府上的里里外外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只因一直有你们帮忙，也不知其中有多少是她自己的真本事。”
“如今她好不容易又有了新想法，正好让她全权把控一番，若真的能事事周全……”
余下的话时序没有说出，他只是摩挲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戒，垂眸露出一抹笑，心中自有成算。
伴着微风拂面的春风，两月时光一晃而过。
因春闱开在二月，这几月京城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有些从外地来赶考的公子，也不知从哪儿得知了京郊游园集会的消息，竟也跟京城的百姓一同等起来。
殿试设在五月，赶在殿试前，传得纷纷扬扬的游园雅集终于有了准确消息——
“喜报喜报！游园雅集开园啦！”
报贩才喊出一句，就被急切的人们围作一团，因左右皆是杂乱，报贩只能扯着嗓子，方能说出一两句清晰的话来，但也仅限于最里面的人能听见。
但只要有人听到了，就不愁往外扩散了。
伴随着第一声惊呼：“什么！只有受到邀请的人才能去？那我们这些没有邀请的呢？”
“什么叫受到邀请，谁能受到邀请？”
“这游园雅集的主人也忒不讲道理，叫咱们大家伙白等了两月，好不容易开园了，又不让进了？”
报贩被激动的百姓挤得站不稳脚，好半天才喊出一句：“就是让进，也要有钱才成啊！”
百姓们安静下来，这才听报贩将其中种种言明。
原来那京郊的游园雅集只是试开放，第一批进去的人，唯有受到邀请的才行，至于谁能接到请帖，那就不得而知了，总归不会是平头百姓。
等第一批受邀者离园后，第二批则是免费开放给百姓，无论是进京赶考的学子，还是常住京中的老少，届时会在城门口抽签，谁能抽中红签，谁就能进去游赏，这第二批游园者，则是足有一百名额。
等前两批人都离开了，这游园雅集也就算正式开放了，只因园中装扮奢华，凡入园者，每人皆需缴纳三十两入园费，作为观赏园中美景的费用。
若是还想采摘瓜果、歇脚住宿，又或者是旁的游园雅集独有的活动，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虽不知那价格几许，可只三十两的入园费，就足以让寻常人家咋舌，当场惊呼：“三十两！这是什么天价，咱们平头百姓可是出不起这个价格的！”
殊不知，这由晨庄改造而成的游园雅集，本就不是面向全城人而开办的，时归也是改至中途，才下定决心，将受众确定在勋贵及商贾之中。
寻常百姓的生意，只京南的商铺就开办了许多。
而拨霞供肆和杂货铺的经验也告诉她，真想赚大钱，多半还是要从有钱人家来薅。
为了打造传说中美轮美奂的游园雅集，时归可是砸了血本，不光将拨霞供肆和杂货铺的所有盈利都投进去了，另找阿爹借了五千两。
庄子中接待百姓也不是不可，只人一多，维护起来也困难，另庄子里有许多贵重摆件儿，倘若真有大批人进来，只怕会徒增许多是非。
另有一点，不管时归是否愿意接受，这个时代中，富贵人家会涉足的地方，终归与百姓是有不同的。
她既是开门做生意，二者只能选其一。
就像百姓们对三十两的入园费震惊不已，换作一些稍微富裕些的商户，拖家带口一同入园，再将园中所有活动体验一遍，只三五天时间就洒出去几百两纹银，他们也是毫不在意的。
而时归当前所需，恰恰就是后者。
如报贩说的那样，京郊游园雅集接待的第一批客人，都是非富即贵。
其中一部分是得了司礼监掌印的邀请，哪怕忙得站不住脚，也一定要腾出时间来，专程来给掌印示好的。
另一部分则是官学的学生及家眷，他们也是收到邀请才知，原来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游园雅集，竟是时府的小姐开办的。
时府诶！
任凭他们有多少想法，只因慑于掌印神威，也不敢当众讨论，只管捏紧请帖，暗下决定——
她/他一定会去的！
官学月假第一日，数驾马车驶出京城，皆奔着同一方向去，更有人一掀车窗，并行的就是朝中同僚。
“纪大人这是……”
“张大人也是去游园雅集的吧。”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无数期待的目光下，原晨庄，现缘聚园大门，终向两侧打开，露出园中真面目。
数位衣貌出众的婢女款款而出，于大门外站为两列，柔声欢迎诸位宾客临门。
后有数名衣着深蓝短打的少年出现，自发行至宾客面前，引其入园。
来之前，这些人无非是怀了两种想法。
要么是认定这游园集会不过一般，但看在掌印的脸面上，勉强走上一趟，届时无论园中情况如何，他们一定大夸特夸，绝不说半句不好。
要么就是早对游园集会好奇不已，想着自己也来游赏一回，等回了官学，便有了与同窗吹嘘的资本了。
且不论众人是何等看法，等他们真正走进缘聚园后，只走了几步，就为头顶奇景所吸引，驻足不前，甚至直接影响了后面人的行动。
“哎前头的人干什么呢，怎么不走啦！”
身后的招呼声不绝于耳，可没有一人有所动作。
此时此刻，无论男女老少，皆仰面看着头顶，为那璀璨绚烂的星空而惊叹不已，不禁屏住呼吸。
他们甚至不知是何时走进来的，只觉一个晃神，头顶的景致就变了，从春末暖阳，变成浩瀚星河。
有人不信邪地抬手去碰，可不管他怎么踮脚尖，甚至踩到下人肩上，怎么也触碰不到顶空，自然也就无法发现头顶的奥秘了。
而他们身侧还是正常的花花草草，除非是有人闷头向一侧走，走上好半天，才会撞上一堵透明的墙。
至于此刻，驻足观望的宾客终被后面的人所驱赶，满是不舍地往前走着，又有新一批人驻足不前。
在那大批宾客之外，另有一小拨人游离在外。
饶是周兰湘她们已提前领会过一次缘聚园的神奇，再来还是惊叹声连连。
几人将时归围在中间，周兰湘牵着她的手，不知第多少次问出：“时归，你是怎么做到的啊……我们之前来了这么多次，你竟从没给我们看过。”
“那这些都是新改的嘛，之前本来就没有的……”时归说，“你们将晨庄传得那样离谱，若我不整些奇妙的东西来，岂不是要让人失望了。”
时归本意只是做个朴素寻常的农家乐，谁知改来改去，农家乐只成了晨庄中极小的一部分。
这虽有违她的初衷，但赚钱的目的总是不变的，也算殊途同归了。
此时的缘聚园，也只有东南的一小片地方，由天然的山水花木组成，身处其间，既有安然闲适的木屋，又有轻松愉快的采摘农食，端得一片世外桃源。
可若离了东南桃园，剩下的地方由什么组成，那可就说不准了。
像是一进园必要经过的星空琉璃道，便是给来客的第一重视觉享受和精神震撼。
谁又能猜到，这看上去神乎其神的星空，其实只是由画师连夜赶出的画作呢？
而星空上下则由透明琉璃搭建，这些琉璃乃是时归搬空了时府的库房，又寻遍整个京城，方才拼凑出来的，也只勉强有半丈，图个新鲜罢了。
当然，等宾客们走到里面，很快就会被新的场景吸引住目光，自没有多余心思探究星空的秘密。
缘聚园开门一个时辰，最后几位宾客才算挤进来。
而提早进来的那些，早就寻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或是在能摇摇晃晃的网状吊床上打盹，或是在能飞入云霄的秋千上大喊大叫。
当然也有提前抢占神仙屋的，一进屋就宛若进入仙境一般，赤得赤，粉得粉，每间屋子都只有一个色调，可就是这种单调的颜色，对人们造成的冲击才愈发强烈，足以摄人心魄。
不多时到了晌午，自有婢女侍从奉上美食。
午膳烹制所用的食材都取自缘聚园，不说味道多么独特，至少能保证绝对的新鲜，再加上人们的心理作用，很容易将其视作美味珍品。
就在宾客享受着午膳时，周兰湘她们融入玩乐的人群中，时归也接到了迟到的阿爹，带他走了一条无人踏足的小径，直奔预留出的小院。
若说整个缘聚园乃是热闹繁华，那时归他们来的小院，就属闹中取静了。
自打时归所要改造晨庄后，时序还不曾踏足此地，这番前来捧场，虽仍没能目睹园中景致，可光是听着远处传来的惊呼声，也知园中必然不俗。
于是等他来到这座平平无奇的小院后，他左右打量一番后，难免露出几分惊讶：“这是……”
“这是阿爹常住的院子呀！”时归嘻嘻笑着，蹦到他面前来，“既是阿爹的院子，我可舍不得乱动。”
“我知阿爹不喜吵闹，便特意留出了这里，这样阿爹每次过来，也能有个歇息的地方啦！”
说着，时归便拽他往里走，推门一看，只见屋里一应摆设，与从前全无两样。

第64章 （含3000营养液加更）
既是女儿特意留出的地方,时序如何也说不出不好来，甚至只要一想到这是女儿对他的独一无二的殊待，他心里就止不住地荡漾,连着看这间寻常又普通的屋子时，都不觉带上笑意，越看越是喜欢。
时归追在他身边,边走边说：“虽然我将这座小院单独留出来了,但也稍稍做了一点改动。”
“这不马上就要到夏天了，京城的夏日又一向炎热，我便把阿爹的床给换了，换成砖砌的炕,左右做空了出来,这样就能在空洞里放冰块,既不用担心受寒,又能感觉到凉意,到了夏天肯定舒服。”
“若是碰见阴雨天或冬天了,那就从外面把炕头烧起来,连着屋里的地龙，保管让阿爹冷不着一点！”
缘聚园里也有冬暖夏天的四时屋,但里面都是现成的木床，时归只管交代下去，就交给下人去做了。
唯有时序的这座小院，从设计炕头到砖砌,她只要一有时间就来看，实在腾不出工夫了，就让空青和竹月轮着监工，容不得出现半点疏漏。
时序不喜繁琐,屋里就没添新的装饰。
但从小院后面另开了一道门，从内里锁着，开门就能直通桃园，疲倦时方便放松，素日里也不会太吵闹。
为了能让阿爹满意，时归可谓是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嘚啵嘚啵说完，便眼巴巴瞅着对方。
“阿爹觉着可还好？”
时序轻笑一声，依着她的意思：“很好，处处满意，阿归用心了。”
“好诶！”时归高兴极了，歪头又问，“那阿爹可要出去看看？就是今日人多，恐不怎么清静了。”
她虽没明着说，可眼底的期待是掩不住的。
时序来之前就做好了吵嚷的准备，更是不忍心叫女儿失望，只思考了一瞬，就果断点头：“那就辛苦阿归带我四处看看了。”
时归给他掩饰了如何打开院后的门，又带他走了一趟通去桃园的捷径，桃园那边多是些大人，偶有高声吟诗作对的，但好歹没有大吵大闹。
时序无意到众人面前刷存在感，就没有往人前走，而旁人虽知晓有人从不远处经过，但也只当是同样受到邀请的同僚，并未追根究底。
最终时序也只将一些不太闹腾的地方观赏了一遍，另有开辟给孩子玩乐的区域，他就直接避开了。
等回到小院，时序望向时归的目光已多了几分暗沉，垂眸盯着她的发顶，半晌不见言语。
时归对他的打量一无所知，尚沉浸在给阿爹展示的欣喜中，不料一转头，正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撞上。
“哎呀！”时归轻呼一声，“阿爹……看我做什么？”
却见时序勾起唇角，似在斟酌，声音也不甚明朗：“我是说……阿归打理着晨庄，可有力不从心，或是力有不逮的感觉？”
时归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眼中闪过茫然，半天才说：“是有一点辛苦，但也没有很费劲就是了。”
“呐，我好歹也是管家管了一年多的人了，不过打理打理庄子，肯定没问题的！阿爹不要担心啦！”
说到最后，她的语调又重新飘起来，随口举了一二旧例，又说经她的聪明才智，没什么问题能难住她。
看着她肆意张扬的模样，时序眼底笑意愈深。
就在这时，时序说：“那不如把家里的所有产业，都交给阿归打理吧，阿归觉着呢？”
“当然没——啊！”时归说了一半，猛然惊醒。
因惊吓太过，她连话都说不清了：“什什、什么？”
时序又重复了一遍：“便是说，不如把整个时府都交给阿归，往后我们便全仰仗阿归的鼻息了。”
时归惊魂未定，磕磕巴巴道：“时、时府啊……那我不是已经在管着府上的内外了，阿爹记岔了吧。”
她其实已经隐约意识到阿爹到底说的什么，只并不敢承认，甚至还想扭转阿爹的想法。
可若时序这样容易就被改变主意，他就不是能让百官众臣忌惮畏怯的掌印大人了。
他寻了个圆凳，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又冲着时归勾了勾手，直将她哄到身边，才继续说道：“咱们时府啊，可不止京城那一小块地方。”
“就说京南的新宅和商铺，又或者京郊这些庄子田地，就不能称作时府了吗？”
时序的话语仿佛自带诱惑，一点点诱骗着时归说出答应的话来：“算、算的……”
“那阿归总不好厚此薄彼吧？就像我跟你大兄他们，你给时一他们买了东西，总不能遗落了阿爹吧？”
时归心想——
她只有给阿爹买东西而遗落别人，还从没有遗落阿爹的时候。
但到了嘴上，便只剩：“唔……不好的。”
时序顺势道：“既如此，家里的大小事，是不是也是同样的道理？阿归只念着京南的两间铺子和时府的家私，如今还多了一个晨庄，总不好不管其他地方。”
“我之前便给阿归说过，京城附近有多少家产是阿归的，以前是念着阿归年幼不懂事，这才没放心全交给你，但现在不一样了。”
时归问：“哪里不一样了？”
“咱们阿归长大了。”时序温声说道，深邃的眸子里既有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长大的阿归已学会了看账、学会了管家，甚至还能做出轰动全京的游园雅集来，随便哪个说出去，都是能让人称道的。”
“咱们阿归聪慧、善良、温和、勤勉……”
他将一切美好的词语都安在时归身上，且看他的表情，更是句句发自肺腑、出于真心。
时归被夸得晕晕乎乎的，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断了：“真、真的这样好吗……阿爹。”
时序的掌心自她背后抚过，沉声道：“阿归便是最好的孩子，也值得所有最好的。”
“阿归想要赚银子，只凭两间铺子一座山庄，那可是远远不够，好在家里还略有薄产，能叫阿归施展一二。”
“唔……好像是的。”
至此，时序终于图穷匕见：“既然阿归说了是，想来就是不抗拒了，等这次回去后，我就叫人把各地的家产列好明细，再一同交给阿归。”
“别害怕，随便你想做什么，哪怕败光全部，阿爹也能重新给你挣回来，尽管肆意随心就是。”
他并非要给女儿施压，只是见她一手操持了缘聚园的开办，其间种种，不见丝毫遗漏，这让他发现了另一种可能，也愿意以全部身家，陪女儿堵上一回。
若是成了，以后的时归自有立身之本，哪怕有朝一日他在朝中失势，女儿也能有其他退路。
若是不成，就像时序说的那般，他就想法子把失去的这些重新挣回来，只不再辛苦女儿费心，而是提前找好能信重托付的人，交其打理，保女儿一世荣华喜乐。
眼下的时归并不知晓阿爹的良苦用心，她只是目光发直，莫名有一种……被忽悠了感觉。
而这份感觉，在她闭园回家后，终达到顶峰。
时归捏着厚厚一沓纸，初时还以为是哪个地方的账簿，仔细一看，原来全是时府，或者说她名下的产业。
除了她早就知道的京城附近的，越往后翻，列出的东西越显陌生，有些字她看似认识，可连在一起了，就实在有些超出她的认知范围。
看到最后，她忍不住将纸摔在桌上。
时归的声音又飘又虚：“爹，你可没告诉我，咱家除了在京城略有薄产，在江南还有那么一大片产业呢。”
说到薄产时，她颇有些咬牙切齿。
时序慢悠悠地抬起头：“这还不叫薄产吗？那阿归还是见识少了些，若见过江南富绅的家底，才知何为富庶呢。”
时归：“……”不管她愿不愿意，总归家里的这一大摊子全交给她了。
时序也是真的放心，说好了随她怎么打理，之后就真的一概不插手，甚至还给各地的管事去了令，以后一切事端皆以小姐为首，无需再向他问询。
时一他们也是过去好些天才得知这一消息，震惊赶来时，时归也差不多理清了全部家产。
而此时，距离缘聚园第一次开园已过去半月。
因要照顾到上学的孩子，缘聚园开园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天。
好多人根本没想着会在那里待足三日，可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是被园中的侍从请出来的。
为了避免诸位大人老爷滋生不愉情绪，时归还特意给他们准备了伴手礼，一篮长自缘聚园，但由大人老爷们亲手摘下的瓜果。
随后问及反响意见，众人着实挑不出一点不好来。
受邀者中不乏翰林学士和官学的教习侍讲们，只从缘聚园回去第二日，就为这次游园雅集赋诗写作，将其夸得天上人间绝无仅有。
诗作画作一经流出，缘聚园的名声再被炒热，很快就在京中掀起新一波热潮。
没能受邀参观的，一边嘴上唾弃，一边心中较劲，暗下决心，等后面正式开园了一定要亲身体会一番。
囊中羞涩的，就早早祈祷，能抽中红签。
外面的诸多情况，时归虽有了解，但已经不是很上心了，她既知晓缘聚园得人喜欢，自然也就安下心来。
她又记着之前忽悠卓文成，说要带他一起赚钱。
这次缘聚园能宣扬出去，卓文成功不可没。
时归看他又是斗志高昂的样子，索性将接下来的接待交给卓文成去办，还说好：“等后面正式开园了，你替我照顾着庄子，赚到的钱我们五五分成可好？”
此话一出，卓文成吓了一跳，回神后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要你钱！”
“为什么不要？”时归不解，“之前我们不就说好了，一起合伙开雅集，那我出庄子，你出人，你我都有付出，既有所得，当然也要公平分账了。”
“还有湘湘她们，她们也帮忙宣传了，等后面赚到了钱，也要分给她们一部分才是。”
卓文成却坚持：“我出的这点儿力，与你相比实在微乎其微，再说我也不缺钱，要你的银子作甚。”
“你就当我是来找成就感的，只要心里舒坦了，那就目的达成了，而你也能赚到钱，岂不两全其美。”
不光是卓文成，周兰湘她们听说也要分给她们钱时，几人也是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这让时归极是苦恼，左右劝不动他们，也只好将此事暂时搁置，只叫缘聚园的管事将账目做好，日后到了分钱时，也好有账可依。
第二次开园时，威武镖局的车队姗姗来迟。
这次回来的就是全部了，车上大箱小箱摞了许多，都是独孤王后的回礼。
在板车之后，另有几十头牛羊，据说是独孤王后亲手挑出的羊羔牛犊，只这一路走的时间太久，羊羔牛犊死了一部分，剩下的也都长大了。
从北地来的回礼中多是皮毛乳酪，前者被时归塞进了时府库房，后者则随牛羊一起被送去缘聚园。
若问做什么？
当然是吃了！
大周有保护耕牛的政令，耕牛禁止宰杀，便是买卖都要去官府备案，每只牛犊一出生，都是记录在案的。
但从北地来的牛就不一样了。
这些牛不在官府记录中，本就是北地养来吃的肉牛，被宰杀入腹，也算遵循了它们原定的命运。
牛羊中出现了几只怀孕的母牛母羊，只有这几只逃过一劫，被妥善安置到了桃园中。
至于剩下的——
清炖小羔羊肉、烤牛肋条、乳酪烩肉……
有幸抽中红签的百姓可是有了口福，一连三日顿顿有肉吃，甚至还吃到了牛肉！
等他们离园后将此事一说，顿引来无数艳羡。
这次开园后，缘聚园正式开园，就要等到七月了，届时官学的中班考试结束，定少不了宾客。
随着第二批人从缘聚园离开，今春的殿试也落下帷幕，圣上钦定三甲，游街当日个个意气风发。
恰逢官学月假，时归他们也跟着凑了个热闹。
几人就近找了一家酒楼，随便在一楼寻了个位置，又因空青和竹月跟着，旁人见他二人浑身不好惹的气势，顿时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但不多看，并不代表着也不会多说。
时归他们坐下没多久，就听邻桌有人说起这次殿试，被再三提及的，是一个叫赵思钰的考生。
原来那赵思钰年过而立，早早过了乡试，只因没有盘缠，硬是拖了十余年，才得以入京参加会试。
“听说那个姓赵的书生，会试场上就晕过去一回，考官叫来巡场的御医，诊断出其昏倒皆因饥饿，是被生生饿晕过去的。”
“监考官好心给他为了水食，却也耽搁了不少作答的时间，据说赵书生只答了一半，考试就结束了，然即便如此，赵书生还是凭借这一半的作答，得以进入殿试。”
会试场上的考生，基本都是万里挑一挑出来的。
也不知那赵书生有何本事，试卷只答了一半，还能压过这么多人去，得进殿试，虽只是个吊车尾，但哪怕是最后一名，也是不容小觑的。
听着邻桌的攀谈，时归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后来呢？我瞧官府张贴的告示里，赵书生可是最后一名，他若真有本事，如何会落最后？”
“造化弄人，实在是造化弄人啊！”其中一人知晓最多内情，不禁感叹道，“你们肯定不知道，殿试上发生了什么，那赵书生又做出了何等逾矩之事！”“殿试可是有陛下亲临的，大多学子为了避免场上失态，提前一两天就会禁水禁食，那赵书生有样学样，也是两天没吃没喝，可就他那体质——”
毫无疑问，赵思钰又饿昏了。
殿中有志学子无数，皇帝当然不会过多关心一个失态的考生，当即叫人将其拖了出去。
只因入了殿试的，就没有落榜一说了。
赵思钰最先出场，当然也只能排在最后。
“这不应该啊……”另一人道，“寻常举人老爷，一经高中就会有当地富户攀缘，如何那赵书生没人资助，还蹉跎了这么久？”
“那就不知道了，那赵书生也不知从哪个偏远地方来的，既是偏远，岂是我等能知晓的。”
“反正不管怎么说，科考结束了，不管那赵书生是真有才学，还是瞎猫碰上个死耗子，一切也定了。”
大周科举三年一届，每届的三甲同进士出身不知凡几，二甲的进士尚有许多等着分配差使的，真有什么差使，不论好坏，总归轮不到三甲去。
当然也有家中富裕的，帮孩儿运作一番，且先寻个乡镇做几年县令，再寻出路。
而赵思钰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攒了数十年才出来，必然不会再有四处疏通打点的钱。
更甚至，他在皇帝面前失态，不说为皇帝所厌弃，至少也没留什么好印象，便是有朝臣拉拢新科学子，肯定也不会挑中他，不管怎么说，他的路基本被堵死了。
邻桌的食客惋惜长叹，就此打住了言语。
这番话不止时归听到了，周兰湘他们也有听见，只是几人听完也就过去了，并未多想。
时归托着下巴多有沉思，被唤了好几声才见回神。
周兰湘问：“你在想什么呢？”
时归说：“啊……没什么。”
“好啦别多想了，探花游街的队伍马上就要过来了，听说今年的探花长得极是俊俏，快叫我出去瞧瞧，到底有多俊俏！”
几人兴致勃勃，结了饭钱后，赶紧跑出去。
可惜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时归他们个头又有限，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被拥挤的百姓挤到后面去。
自然，据说极是俊俏的探花郎也没能瞧见。晚上回家后，时归用过晚膳却没离开，而是等阿爹吃好了，探头探脑地问了一句：“阿爹，今年的殿试可有发生什么意外？”
时序看过来：“又听说了什么？”
时归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而后道：“其实也没什么唔……就是听说有个姓赵的书生，会试昏了一回，殿试上又昏了，也没能取得一个好名次。”
这次的科举有司礼监参与，考场上发生的大事小事，皆事无巨细地放到过时序的桌案上。
且又是这样一个接连晕倒，偏能入殿试的考生，他难免也会多注意一些。
出于职位之便，他对赵思钰的了解更多一些。
“赵思钰家境贫寒，家中只有一位寡母，拼死拼活供他读了出来，本以为能享福了，谁知那赵思钰穷清高，中举后概不接受外人援助，还说什么……”
凭他自己，也能入京赶考。
都说穷书生穷书生，可真能读到举人这一步的，基本很少会有一贫如洗的了。
时序总听人说，书生迂腐，不懂变动。
只因他也曾念书，对此并不赞同。
直到得知了赵思钰的经历后，他才知道，原来真有人迂腐至此，为了所谓的清名，任由十年大好时光从指尖流走，宁愿跟着寡母浣衣挣钱，也不肯接受援助。
在时序眼中，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清高，正相反：“赵思钰此人，实在愚蠢至极。”
只可怜了他的老母亲，孤身一人把儿子供养出来，没能享受什么好日子也就罢了，还要继续艰苦下去。
只是谈了几句，时序就无可避免地露出嫌恶之色：“不提他了，没什么好说的。”
“唔——”时归也不想这样关注对方的，实在是赵思钰这个名字……她表情纠结，十指都拧在一起。
早在会试之前，时归就有回忆书中剧情，生怕会碰到了重要剧情点，再惹什么事端。
然她千防万防，到头来还是没防住。
时归并不知赵思钰的经历，甚至也不知道他是在今年入京的，对他唯一的印象，便是背叛者。
书中的赵思钰出场时就已是司礼监掌印走狗，官居五品，品阶不高，只因有司礼监支持，在朝中也算得上横行霸道了，他明明科举出身，偏要攀附阉党，也不知早年经历了什么，心思之阴毒，比司礼监掌印尤甚。
而就是这样一个依附司礼监、狐假虎威的小人，到最后却凭借向主角投诚，揭发掌印多年罪证得以洗白，甚至在司礼监倒台裁撤后，还捞了个外地郡守的官职。
当初看书时，时归就不喜赵思钰的角色。
如今知晓他会背叛阿爹，更是从生理到心里皆厌恶起来，纠结半晌，终忍不住问：“若那姓赵的书生要来投靠阿爹，阿爹可会收下他？”
“投靠？”时序面容古怪，“阿归是说……他也要做太监了？”
可不是嘛，司礼监的人，除甲兵就是太监。
以赵思钰的体质，必然是与甲兵无缘了，那剩下的，可不就只剩太监一条路。
时归瞪大了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
“才不是呢！”时归哭笑不得，“人家好好的三甲，怎么会想不开净身入宫。”
“我是说，就是、就是……若赵书生给阿爹示好，阿爹可会帮他留京做官，当个心腹培养？”
闻言，时序忍不住露出嫌弃：“我司礼监是多缺人，才会留这么个人做心腹。”
“如赵思钰这般迂腐刻板之人，必然不会舍弃他那所谓的清高，与宫中内侍亲近，便是真的亲近了，也必然没安什么好心思。”
“对！没错！”时归仿佛找到了共鸣，一时没克制住情绪，大声应和起来。
直到瞧见阿爹疑惑的目光，她才收敛几分。
而只几句话的工夫，时序已有感觉：“阿归……好像不怎么喜欢那赵思钰？”
时归连连点头，又掩饰道：“阿爹都说了他不好，那他肯定就不好！阿爹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
这一刻，她对阿爹的袒护私心已压过良善去，恨不得当场祈求阿爹将他赶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别进京城才好。
可她也知道，她对赵思钰的过分关注已引起了阿爹的注意，不好再提要求。
最终她只能说：“那万一赵书生找阿爹，阿爹可千万不要搭理他哦。”
时序心有疑问，但也没多问，只浅浅点了点头。
虽得了阿爹的肯定，可时归的心还是没法儿彻底放下来，她抓心挠肝地想知道，是什么契机引得赵思钰投靠司礼监，可书中没写，现实又未发生。
任由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端倪来。
好在几日后，她又得知赵思钰已离京返乡，时归这才算放心下来，又不忘叮嘱空青一句：“若赵思钰回来，你们记着告诉我一声。”
空青垂首：“是。”
有关科举的议论渐渐淡去，官学的孩子们也忙碌起来。
眼看距离升学考试只余半月时间，课堂上再不认真的，也难免感到几分紧张，时归更是放下一切俗务，专心备考。
这时候，京南的新宅就体现用处了。
几人正愁寻不到适合温书的地方，去哪家都有大人在，孩子们待着也不舒坦。
找来找去，也就只有京南新宅没有人住，离着几人都不算远，就是周兰湘出宫也方便些，索性就把温书的地点定在京南新宅了。
考试前三日，官学放了假。
也不知周兰湘是如何求的，竟把太子给请了出来。
自送大公主出关后，时归再没见过太子，只从阿爹和兄长们口中得知，太子殿下已正式参政，朝中大小事都会经手，常常忙得连午膳都顾不上吃。
如太子殿下这般大忙人，竟还能记挂着他们几个小孩的功课，还专门空出半日来，为他们辅导答疑。
太子之学识，几人皆有听闻。
又慑于对方清冷面孔，连最调皮的周兰湘都不敢造次，更别说旁人了。
见几人都不问，周璟承便不等了。
他挑了些他认为重要的讲解一番，没等众人回过味儿来，便当堂考问起来。
众人：“！”
半日下来，所有人都累得不行。
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尤其是心神的紧张。
就连李见微这样的好学生，目送太子离开后，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拍拍胸脯，心有余悸道：“太子殿下……以后还是不劳烦殿下了。”
时归忍不住问：“湘湘怎把太子请来了？”
周兰湘蔫巴巴地趴在桌上，吐字不甚清楚：“哪里是我请来的，是皇兄不知从哪听说我们要考试了，直接找到我殿中，主动说要给我们补习的。”
“苍天啊——”她张开双臂，仰面望天，“求求把皇兄的聪明才智分我一成吧！”
余下几人被她的举动逗笑，紧张气氛终散去些。
三日后，升学考试如期而至。
这次考试足有两日，除却经义文章外，武学也要考察，最基本的骑马射箭总要合格的。
十岁的孩子，在大周或已称不上孩子了，有些严格的人家，已经命其经事。
同理，官学的考试也不会如下班那样简单。
但不管是难是易，考都考完了，多想也是无益。
考试结束后，官学会有整整一月的假期。
孩子们刚经过紧张的考试，且不论结果如何，自不肯放过这难得的放松机会。
有的趁机出京省亲，有的则跟家里求了又求，好不容易得到应允，能再去缘聚园玩上一阵子。
只如今的缘聚园处处要钱，他们讨到的银两有限，好些东西就只能远远地瞅着，先紧着银子去住四时屋，再来便是相对便宜些的摸鱼采摘，等到将要离园回家了，方将余下的银子清点一番，抓紧时间玩个够。
缘聚园那边有卓文成管着，时归可是省了一大心。
休假后，她先是找来威武镖局的镖头，将早就准备好的车马交给对方，请其再给独孤王后送一趟。
威武镖局毕竟走过一回，这次答应得极快，且这次也不再需要司礼监甲兵同行，只镖局的人就够了。
处理完送东西的事，时归安心在家躲了两日闲。
好不容易等她想支棱了，朝中却出了事。
江南一带六月底出现水患，当地官府本以为能自行处置，谁知一入七月，大雨瓢泼，连下五日，引得堤坝直接被冲毁，受灾村镇多达百数。
灾情仓皇传入朝中，皇帝当机立断，命户部准备灾银，另派钦差大臣前往南方赈灾。
然钦差大臣出发没两日，南方的奏报又来了。
之前遭遇水患的多是地势低洼的村镇，可水势多日未退，又逢地动，连崩三座水坝，直接淹了两郡府城。
郡中官员自顾不暇，更是无法引导受灾百姓了。
此事一出，满朝震惊。
之前的钦差大臣已召不回来，但只派钦差前往，恐难以处理此等百年难见的大灾。
正在朝中人人自危之时，太子请命，欲亲赴灾地。
皇帝在考量两日后，允了太子的请求。
但为了确保太子安危，除却随行官兵外，皇帝又命司礼监调派甲兵，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索性把掌印也给派出去了，与太子同行，并负责押送赈灾银。
这事发生了好几天，时归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等她得知司礼监将参与此次赈灾后，府上的下人已在替时序收拾行装，时序更是足有五日不曾归家。
不知怎的，时归心口直跳，莫名有些不祥预感。
她生怕阿爹一声不吭就走了，已经准备好去闯司礼监，赶在她出门前，时序可算回来了。
赈灾的队伍明日就要出发，时序也是忙了两日不曾合眼，面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
看见时归迎面跑来，他习惯性接了一把。
不料他一时神情恍惚，竟往后踉跄了两步，吓得时归当场从他怀里跳出来，瞬间红了眼眶。
“阿爹……”时归守在他身边，大气不敢出一声。
时序用力闭了闭眼睛，好半天才把脑中的混沌驱散，睁眼毫不意外瞧见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别哭。”他替时归拂去眼尾泪痕。
时归不愿让阿爹徒增担忧，赶忙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又竭力稳着音调，轻声问道：“阿爹是要走了吗？”
时序点头：“明日清早就出发。”
这一瞬间，莫大的恐慌将时归笼罩，导致她接下来的话脱口而出：“我也要去！”
“阿爹，你带上我行吗？我保证不添乱，你让我也跟着吧……”时归把着阿爹的手，连声乞求道。
时序的眉心皱了皱，又很快抚平。
他半蹲下来，与时归平视：“阿归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我将去的可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这几年时序出京办差的次数不多，但并非没有，出门最久的一次，足有两月才回来。
但即便如此，等下回他再出去时，也不曾听时归闹着要跟，最多只是多叮嘱几句，叫他多多注意安危。
因此听了时归想要同去的话，时序并没有将其视作乱来，而是悉心说道：“南方水患影响重大，谁也不知现在的灾地成了什么样子，陛下连发十二道诏令，也未能得知灾地最新情况。”
“如今便是我与太子赶赴，也拿不准会碰到什么。”
“或许我们会被直接拦在受灾地外，只能做些最基本的保障工作，也或许我们会深入其中，不知哪天碰见意外，被卷入洪水旋涡中也不是没可能。”
“不会的！”时归听不得这种假设，抬手捂住时序的嘴巴，连连摇头，“不会的，阿爹不会有意外。”
“你不要乱说话……”
眼看她又红了眼眶，时序只好改口：“是我说错了，不会有事的，阿归别怕。”
“你且在家里等我，只要南方灾情一解，我必然会在第一时间赶回来，这样可好？”
时归咬着下唇，半晌不语。
片刻后，时序再问：“还是说，阿归一定要跟着了？”
这一回，时归终于有了反应。
她好像极是羞愧，可又抵不过心中所愿，便闭上眼睛，不敢去看阿爹失望的表情。
时归声音破碎：“我、我想去……”
“哪怕灾地艰苦，可能几日吃不上饭、喝不上水，这样也要去？”
“要去。”时归的声音愈发坚定起来。
她仍闭着眼睛，也就没有看见时序面上的凝重。
又是许久沉默，时归恐被留下，缓缓睁开眼睛，也不知怎的，眼泪紧跟着就下来了。
她哽咽道：“阿爹，你带上我行吗？我肯定不叫苦不叫累，也肯定不给你添麻烦，我就远远地跟着你……”
她想多做些保证，甚至连南方的家业都想到了：“我还一直没去看过南边的商街，这会就当我去巡视了行吗？我不往灾地凑，就在商街那边待着。”
“阿归可能不知道，商街所在的地方，也在此次水患受灾的范围内。”时序温声道。
时归一下子就僵住了。
然时序下一句却说：“莫哭了，将你带上就是。”
时归有些发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时序说：“回去收拾东西吧，无需携带太多，只三五件换洗衣物就好，灾地情况不明，带的东西太多，恐也不方便行动，去吧，我去书房等你。”
“我——”时归说不出话，只知道重重点头，用力抹了一把眼睛，不及答应，转身就往西厢小阁楼跑。
半个时辰后，她带着轻便的包袱返回书房。
随后她才得知，时序虽答应她一起去南方，但并不打算让她跟着赈灾的队伍一起走。
这也很好理解，赈灾毕竟不是什么轻快的事，携带家眷已是私心，若再添到队伍中，定会引外人不满。
时序说：“我会安排时二带你跟在后面，因灾情紧急，多半会连夜赶路，但只要有停下休整的时间，我便到后面去找你，这样可好？”
只要能跟着一起去，时归怎样都可以。
她只是问：“那阿爹身边还有人吗？叫二兄跟着你吧，我身边有空青和竹月保护就好了。”
“无妨，此番除时五留守京城，剩余五人都跟着，把时二留给你也不妨碍什么。”
“阿归只需记住，我带你同去可以，但有一要求。”
“是什么？”
“不许受伤。”时序正色道，“若遇见危险，阿归只管往安全的地方躲，你只要知道，只有你安全了，我才不会心乱，才不会出现意外，可懂？”
“我知道。”时归轻声说，“我知道大兄他们都会保护阿爹的，若真遇事，我一定点顾着自己。”
“好。”
转日清晨，外头天色刚出现朦胧的光亮，时归就被叫了起来，她夜里本就没睡着，一听见外面有动静，第一时间坐起来，匆忙整理了衣衫，便赶紧跑出去。
时二已经提前等在外面，见到她后无声比划的一番。
时归了然，乖巧地牵住二兄的手，只跟前面的阿爹打了一个照面，就被带去府外的马车上。
寅时末，赈灾队伍启程。
在浩浩荡荡的赈灾队伍后，一架不起眼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车上一片寂静，时归与时二相对而坐。

第65章 二合一
如时序早前所说,南方灾情紧迫，赈灾队伍需日夜兼程，随行官兵分为两批,轮换着驱车，马儿也每隔三日换上一批，尽量缩短歇息的时间。
时归这儿尚有马车遮风挡雨,实在累了困了,就靠在车厢上歇一些，但外面的人就实在没有什么能避雨的地方了，中途下了两回雨，官兵给粮草遮蔽尚顾不及,哪里还有心思周全自己。
便是雨停了,他们也未携带换洗衣物,只管顶着烈日,身上的雨水才被晒干,紧接着又被汗水浸透,反反复复,左右不过两日，衣裳就全干巴拧在一起。
时归虽没能到前面去看,可也曾听过掉队官兵的抱怨，等对方追上去了，她才偷偷掀开一点车帘。
只见前方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赶路的士兵皆是神色萎靡,更有人磨破了足底，每走一步都要落下点血迹，又很快被黄土所覆盖。
然而再是艰苦，也没有一人脱逃,抱怨也就抱怨了，抱怨过后，又是憋足一股气，闷头往前冲去。
时归默默看着，只觉鼻尖愈发酸涩起来。
离京第十三日，时序才算脱身过来瞧上一眼。
时二浅浅行了个礼，便自觉下了马车，将车厢内的空间留给他们那对父女。
短短十几日不见，时序却是形容狼狈，上车先灌了一整袋凉白开，又是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歇过神来，哂笑一声：“到底是老了，比不得年轻人精神。”
这话如针一般，正正刺入时归的心口。
她下意识蜷起了指尖，目光茫然片刻，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不是的……”
“阿爹不老，阿爹还年轻着。”不知是在反驳阿爹，还是在劝服自己，时归只说了两句，就踉跄着伏过去。
而立之年，怎么能算老呢？
时序轻声笑了笑，并不与她争辩。
时归想找些证据，证明阿爹还壮年着，然一抬头，猝不及防瞧见了他眼尾的一丝褶皱，浅浅的，一个不留神就会忽视过去。
可既然看见了。
时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像盯久了，就能把那刺眼的皱纹给看没了。
直到她眼前为黑暗所笼罩，一只温和又显粗粝的掌心覆在她眼前，头顶同时响起：“阿归瞧什么呢。”
“我——”一开口，时归才发现她的声音竟变得干巴巴的，心里明明涌现许多话，可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片刻，她将眼前的掌心捉下来，垂首细细看着。
若说阿爹眼尾的皱纹，是她太久没有仔细观察，才不知不觉长出的，也算情有可原。
可阿爹的掌心，她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就在不久前，她还牵着这只手，将自己的掌心放上去比着大小，再细数上面的掌纹。
是多久前来着……
时归记不清了，可她清楚记着，当时的大掌上只有握笔的地方有一点薄茧，余下的白皙光滑，看不出半点磋磨受苦的痕迹。
而现在，时序的掌心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刮到的，伤口不重，却留下了道道印记，又是在这等炎热的夏天，一出汗整双手都疼。
抬头再看，时序面上也饱受风霜，双唇干涸开裂，一贯梳理得齐整板正的鬓发也变得散乱，衣领微微外翻，眼底漫着一片散不去的青黑。
滴答——
一滴微凉的水珠落在时序手背上，叫他不禁轻叹。
“阿归。”他将手掌抽出来，掐着时归的下巴，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来，果然就看见一双水雾弥漫的眸子。
时序说：“若知道会惹哭了，还不如不上来了。”
“不行！”时归瞬间瞪大了眼睛，反手就抓紧了阿爹的小臂，一时间说不清是恼火还是苦涩。
偏偏惹了她的罪魁祸首还要笑，一边笑一边问：“害怕了？不哭了？这有什么好哭的。”
时序甚至不用问，也知道女儿在哭什么。
他早就想过，自己如今正是狼狈，若叫女儿看见，肯定少不了心疼，未料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反应。
时归胸口剧烈起伏着，因怕控制不住情绪，索性不再去看，身子往前靠了靠，将脑袋埋在阿爹胸口。
半晌才听她问：“这都是怎么弄的……”
时序并无隐瞒，缓声道：“前几日不是下了大雨，押送的粮草忘记了做避雨措施，临时用毡步遮挡，行举间匆忙了些，难免有些磕碰，手上的细小伤痕应该就是那时留的，也没什么，并不严重。”
时归没有与他争论严重不严重的问题，沉默片刻，又问：“那阿爹怎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一上车先喝水也就罢了，连嘴上的开口也很是深刻，一看就是开裂了好几日，反反复复才造成的。
对此，时序反应仍旧平平：“可能是急着赶路忘记了，等渴得狠了才想起来，下回我会记着的。”
这般敷衍的话，瞬间就让时归生恼：“阿爹！”
“好了好了。”时序却不与她争执，习惯性地在她头顶揉了揉，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时归偃旗息鼓，“我最近实在没休息好，难得过来一趟，且让我歇一歇。”
时归：“……”
她麻利地从阿爹身上爬起来，只片刻就收敛了情绪，又急急忙忙去找马车上的软枕，还有搭在身上防着凉的薄被，全堆到阿爹身上。
时序有些闪避：“我身上脏，就不……”
“不要。”时归脆生生地说道，“阿爹快躺好盖好，我在旁边守着阿爹，阿爹快好好休息一会儿。”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又带了些许哭腔。
见状，时序可不敢多说了，只好应下来，将软枕放在座位一头，他再屈膝躺上去。
很快，他身上就盖好薄被。
马车上的座位只长长一条，时归躺着都有些施展不开，更别说一个成年男人了。
但很快，时归就跪坐到他旁边，用身子抵在座位一侧，这样便是马车颠簸，也能避免阿爹摔下来了。
不等时序在说什么，稚嫩的掌心就落在他胸口。
时归轻轻拍了两下，连声音也不觉放低：“阿爹睡吧，寝安。”
“……寝安。”
时序说没休息好，并非是诱哄小孩的话。
自从出了京城，赶路的士兵少有歇息的时间，他们这些统领的官员，当然也没有休息的机会。
十几天下来，时序只在马上闭眼小憩过几回，睡觉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足十个时辰。
不只是他，便是如太子之尊，这一路也一直守在马上，连日所付出的辛苦，并不比他少。
直到今日，眼看队伍进入了平缓地带，周璟承主动提出：“公公去后面的马车歇一歇吧。”
时归跟在后面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朝中无人知晓，但同行的人，总有会注意到的。
寻常兵卒或许不会多想，但太子这边，还是提前过个明路为好，故而周璟承早就知道后面有马车跟着。
时序正想拒绝，就听周璟承又说：“等公公休息好了，孤也寻个地方睡上两个时辰，这样你我二人轮换着，也省得路上出现差错。”
话已至此，时序才没有再拒绝。
躺在狭小冷硬的座位上，时序本以为要好一会儿才能睡着，且他睡眠浅，可能只需要一个小小的颠簸，就会被惊醒，当不得多少休憩。
然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再睁眼，外面的日头已经在西斜，粗略估计，他至少是睡了三个时辰。
看到阿爹清醒，时归忙凑过去。
不曾想她一直屏息跪坐着，下半边身子都僵硬了，猛一下子直起来，酸涩和刺痛顿时让她发出一声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回去。
“阿归！”时序变色顿变。
时归小小呼出两口气，安抚道：“阿爹别担心，我就是一个姿势太久了，有些腿麻了，马上就好。”
“阿爹睡好了吗？可饿了，或者渴了？”她一心观察阿爹的脸色，见他眼中的血丝减轻些许，只是眼底的青黑还没什么变化，就想留他多待一会儿。
时序不语，只是俯下身来，小心将她抱起来，然后用掌心给她按摩着小腿肚的位置，一点点减缓酸麻感。
“阿爹……”时归喋喋不休道，“马车上有风干的肉干，还有白面干粮，我叫空青他们烧些热水，把干粮和肉干泡进去吃，这样可好？”
时序终于给了回应：“不吃了。”
“啊……”
“身子可好些了？”
时归点头，乖顺道：“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时序说，“我原想着歇一个时辰就好，没成想耽搁了这么久，离开人前太久不好，我也该回去了，正好太子殿下也累极，我去替他。”
“这次就不跟阿归一起用晚膳了，等后面一有空闲，我再过来，阿归乖乖的，不要乱下车。”
时归满心遗憾，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最后握了握阿爹的手掌，慢吞吞从他身上爬下去：“那好吧，我等阿爹再过来。”
随着阿爹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时归的表情很快就变得沮丧起来，以至于二兄没回来都没发现，等再回神，车帘外则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时归？”周璟承站在车板上，低声唤了一句。
原是时序过去与他换班，想到自己好歹有个能挡光的马车躺一躺，若不管太子，叫其幕天席地，后面再赶路追上来，好像有些不太友善。
几经思量后，他只能客气两句：“殿下不如也去后面的马车歇一歇吧，上面备着餐食，正好能用晚膳。”
谁知周璟承只考虑了瞬息，紧跟着就应承下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时序：“……”
说出去的话，总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于是他只能黑着脸，目送太子脱离队伍。
待周璟承说明来意，时归恍然大悟。
她赶紧将身下的位置让出来，主动避去了阿爹刚刚休息的地方，那边的软枕薄被还没来得及手，正乱糟糟地推在一起，总不好让太子殿下去收拾。
时归打起精神：“太子哥哥快进来吧。”
阿爹在马车上睡觉，时归那是恨不得处处周全，莫说只是跪坐在旁边守着，便是给阿爹当枕头，她也不会有半句怨言，殷勤侍奉左右。
可等上车的变成太子，他可就没有这等待遇了。
时归也只是贡献出软枕和薄被，而后又递了一盏温水，便返回到另一侧去，
“你——”
“太子哥哥肯定也是累极了，快快歇下吧。”
时归匆忙一句话，打断了周璟承的寒暄，他顿了顿，只得颔首称是。
因担心从座位上滚落，周璟承睡得并不安稳，傍晚时被一阵肉香唤醒，睁眼就见时归已准备好了餐食。
晚膳只准备了五份，其中一份留给时二，三份给时归和空青竹月，余下的一份，自然就是太子的了。
时归当然也想给阿爹改善伙食，但时序既在阵前，要给他送饭实在太不方便，且时序出发前就曾交代过，他会与众士兵共苦，士兵吃喝什么，他也吃喝什么。
想到这里，时归不禁撇了撇嘴。
难得有一口热腾的饭，周璟承也没有拒绝，只是道了一声谢，抓紧时间将碗里的汤汤水水都吃了个干净。
好在他临走前说了一句：“等过两日方便了，孤在将公公替回来。”
时归眼前一亮，真心说道：“多谢太子哥哥！”
后面的路途，常有时序和太子轮换着来车上歇息。
这对时归虽折腾了些，但想到每隔两三日就能见阿爹一面，欢喜总是大过麻烦的。
以至于她看太子都觉得和善许多，偶尔也能搭两句话，或者问一问阿爹不肯细说的路上景况。
后来为了方便时序和太子休息，时二不知从哪寻了两块木板来，与马车上的座位拼接在一起，一边搭在座位上，一边搭在小桌上。
虽还是伸不开腿，但总不怕睡梦中滚落了。
转眼一个半月过去，赈灾的队伍终抵达南阳郡。
此次受灾的两个郡县分别是东阳郡和广平郡，前者因地势稍高，灾情还好些，而后者正处盆地，洪水冲下，直接让整个郡都化作汪洋。
偏偏东阳郡又正好挡在广平郡前，去往广平郡的两条官路，也都要经过东阳郡。
甚至若不先将东阳郡的灾民安置了，后面广平郡的流民都无处安放，更别说泄洪救灾了。
自进入东阳郡，左右景致与之前截然不同。
其实在临近东阳郡时，道路上就经常能看见灾民的身影，多是些正当壮年的汉子，少有见到老弱妇孺，但哪怕是壮汉，如今也全是面黄肌瘦、双目无神。
他们中途曾碰见一大波灾民，加起来足有二三百人，其中生病的人占了半数，又有家眷拖累着，导致这些灾民不好再往前，只能寻了个路边停下。
当看见朝廷的赈灾队伍后，这些人同时站了起来。
时序几人商量后，决定原定停留半日，先是将队伍里的粮草分出些，煮成稀稀拉拉的粥水，让这些灾民垫垫肚子，而后又派出随行御医，给其中的病人看诊。
好在生病的这些人也只是染了风寒，又拖了太久，有些伤及肺腑，并未出现灾后常见的瘟疫等。
周璟承原本是想给他们留下粮食的，可时序却拦住了他，反问道：“殿下觉得，我们便是真留下了粮食，便真能分到所有灾民手中吗？”
且看那二三百人中，至少三分之一都是没有什么力气的妇孺，若她们身边有当家汉子还好，可若独身一人，焉知能否抢到粥米。
其中更有人凑在一起，眼中泛出贪婪的光。
最终，周璟承放弃了原定的计划，只是派人去喊：“朝廷的赈灾银粮马上就会进入到东阳郡中，尔等若无处可去，不妨返回东阳郡。”
“届时将在衙门外供饭，另有临时搭建的帐篷可用以居住，总比尔等露宿街头来得强些。”
喊话的将士围着灾民喊了七八遍，直到确保每个人都把这话听进耳朵里了，才返回队伍中。
于是等朝廷派出的赈灾队伍再次启程，后面又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虽步履蹒跚，可眼中终于不再是沉沉死气，咬牙跟紧了队伍。
至于时归的马车，早在看见灾民时，就被时二赶去了无人的小路。
时二比划着——
大人说，我们不宜出现在人前，如今只是躲避着，等入了东阳郡，连马车也要弃掉。
到时我们换一身衣裳，我背着你走。
这番安排，也是为了时归的安全考虑的。
毕竟灾民们饥寒多日，又终日处于惶惶不安中，若瞧见了完整的马车，难保会有人心生恶念。
哪怕时序能调派人手来护着，可与灾民起冲突，实在是没有必要，若处理得不好了，恐激起灾民凶性。
时二准备了两套破烂的衣裳，到时他和时归换上，就装作遇难的百姓，反正兄妹一起的组合，在这个地界也是常见，再多注意些，就不怕出问题的。
等到了官府，或者当地的秩序稍稍恢复了，他们也就无需这样躲藏，眼下只要能安全进到府衙中，剩下的都好说。
时归知道她如今就是个麻烦，自没有不应的。
甚至为了以假乱真，她还在地上挖了两把黄泥，涂在自己和时二的脸上，再将头发打散，远远看着，确实跟这里的灾民无异。
就是赈灾的队伍里有马匹和板车，她和时二只能靠一双腿前行，速度上便落后了些。
等时归和时二找到府衙，衙门外已搭建好了粥棚，连临时居住的帐篷都起了百十来帐。
时二背着时归去了府衙后面，趁着没有人经过，闪身跃上墙头，不过一个恍惚，两人就全消失不见了。
府衙中的衙吏全被派出去安置灾民，便是从京城来的甲兵和官兵们，也派出去大部分。
整个衙门只太子身边留了二十几人，连时序身边也只有时一和时六跟着。
当地郡守在洪涝第一天就带人去了下面的村镇，至今还被困在里面，府衙里只有一个师爷在。
如今几人全在前厅中，不知谈到什么，皆是面容凝重，半晌不见言语。
时归他们没有往前凑，而是在后面的屋子里打了点水，稍稍擦拭了一番身上的灰尘。
时二刚想去寻两身干净衣裳，一转身就被时归拽住了衣袖，不解地回望过来。
时归轻轻摇着头：“二兄，我穿这身就好。”
“外面的灾民……”她为街上灾民的惨状所震撼，正是心思沉重的时候，这份沉重甚至压过去见阿爹的急迫，让她止住脚步，迫切想为灾民做些什么。
她扯着时二的袖口，低声问：“我能出去看看吗？”
时二只能给时序留个手信，又给守在府衙外的士兵出示了信物，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但粥棚中的铁锅还在烧着。
时归凑过去听了一会儿，才知这边的粥食整日供应，或许不是很稠，但吃得次数多了，光是喝水，也能喝个水饱，何况水里还有米香。
负责煮粥的是朝廷的人，但分粥的就是从当地找来的百姓了，多是状态尚可的妇人，半日轮换一次。
粥棚已有了合规的秩序，时归就没再过去添乱。
只在接了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的粥后，不远不近地听着里面的人谈话。
“这粥棚才搭了两日，衙门里的粮食就下去了一成，而这只是一个府城，底下还有无数镇县呢。”
“洪涝之下，郡里的粮仓也被淹了，我听我一个兄弟说，他们去粮仓那边捞了好几次，也没能捞出多少粮食，其中大部分都长了霉，根本不能吃了。”
“只靠朝廷的赈灾粮，也不是长久的办法……就算里面的大人们不再去旁处，余下的粮食也供不了多久了。”
“若这附近有什么好心人，能给捐些粮食就好了。”
不知不觉中，时归手中的粥碗倾斜，乘得满满当当的米水淌出来，还热着，正烫了她一个激灵。
还是时二眼疾手快，赶紧将粥碗给夺了过来。
——怎么了？
他用手比划着。
却见时归忽然抬头，急切问道：“二兄，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粮铺吗？”
“我能不能去弄粮食，不白要，我自己掏钱！”
时二一愣，低头去看，才发现小妹的神色郑重，根本不是说笑。
时归又说：“我记得阿爹列给我的单子上写着，我们在东阳郡也有产业，二兄能不能带我去找找？”
“我身上没带银子，但可以把东阳郡的商街和府宅卖掉，换成银票，也好给百姓们买粮吃。”

第66章 二合一
对于时归的想法,时二说不上好与不好。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些许钱财已经不算什么，像是遇见这等大灾,他们也不介意捐出几万两银子。
可几万两与几十上百万两，可谓是有天壤之别的。
时一没法答应，只能让时归再去大人的意思。
偏偏时序那边始终忙着,好不容易把府衙的师爷送走了,他又叫人备了马，说要与太子去清河县看看。
清河县，也就是将当地郡守困住的县城。
又是在太子面前，时一无法详说,便只能简略提了一点,他甚至怀疑大人都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就仓促跟他点了头,还道——
“阿归想做什么都可以,你陪她去就是。”
时一：“……”
随着时序离开,他转身就把后面的甲兵召到跟前儿L来,冷面问道：你可听见大人说什么了？
甲兵回答：“大人说一切依小主子的意思去办。”
时一又表示：来日大人若问起，尔等可还能记着今日听到的话？
甲兵一板一眼道：“自会记得的。”
记得就好。
时一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们一眼,一出门就看见在梁柱后躲了不知多久的时归。
他表情柔和下来，挥了挥手，将人招到面前。
时归仰头问道：“阿爹同意了吗？”
时一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了她是否真要卖掉南边的家产来换取银粮,再一次得了肯定答案后，他转过身，微微躬下腰去。
——来，上来,我带你去找。
时归眼前一亮，赶紧爬到他背上，只觉身下骤然一轻，再回神，才发现自己又被背着翻过墙头去了。
时家在南边的产业都是近几年才置办下的，只是正赶上江南货商赚钱的风口，短短几年间，初时投入进去的银子翻了几倍，更是留下许多商铺田产。
大头正在东阳郡府城，周围也有零散一小部分。
其中田产多是在下面的村镇，且不论有没有被淹，就是勉强保留着，过去的路也不一定顺畅。
另田产的价值比起商铺还是低了些，时归便没有打这些田产的主意，而是直奔府城东的那条商街去了。
因街上的百姓多是从外地逃难来的难民，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府城的商街是何物，这也就让时一在问路上耽搁了好多工夫，尤其是他还不能吐言，就只能背着时归，让时归去问。
有人见他们一个哑一个小，翻个身，根本不愿搭理，再有心善的，偏是从下面的村子逃难来的。
就这么走走停停，直到傍晚时，两人才算找到商街的遗址，说是遗址，也是因往日繁华热闹的商业早是破败不堪，街道两侧同样躺满了难民，更有人直接破了店铺的门，冲到里面去，一有人靠近，便凶神恶煞地堵在门口，仿佛他所在的屋子，已经属于他一般。
只在这条街走了片刻，时归就看见了好几家被洗劫一空的成衣铺首饰店，有人明明衣衫褴褛，偏怀里揣了满满一兜，不经意露出点金色，足叫身边人觊觎。
越是往里走，时归越是沉默。
她所看到的，时一同样看在眼里。
随着身后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时一的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终在路过一家赌坊时，闪身带她躲了进去。
赌坊的大门用的是铁门，这才免受灾民占据。
而时一没有大摇大摆地走正门，而是绕去一个不起眼的小偏门旁，从地上捡了根小木棍，只在门锁上摆弄片刻，伴随着咯噔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等进去后，时一又将铁门反锁上。
赌坊内也遭过水患，许多桌木都被浸泡过，又常日不见通风，屋里一股子又潮又霉的气息。
赌坊内昏暗无比，只从屋顶的一个小窗子投下点光亮，至于里面的蜡烛等，同样被泡过不能用了。
时一在里面找了一圈无果后，索性也不再麻烦。
他用衣袖擦了两把椅子，与时归面对面坐着。
他没有问小妹的打算，又或者打心底里觉着——
见了那么多贪婪成灾的人，小妹那无处散发的善心，总该收敛一些了吧？
果不其然，等时归再开口，她已没了早前在府衙外的急切，断断续续说着：“那些人……”
“他们损失惨重，这里的商户损失就不惨重了吗……若等他们回家后，发现家里也被洗劫一空，他们又该是何感想，怎就能理所应当地占人房屋银帛呢？”
灾难固然令人痛苦，但这不该成为作恶的理由。
说得再难听些，他们当下是抢了东西，可这些东西同样会引人生出贪婪之心，难道他们就不怕自己有命抢、没命花吗？
时归想不明白。
看她表情惺然，时一也没有催促。
就这样面对面坐了半个多时辰，坐到时归双腿都有些发僵了，她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时归走到时一身边，主动牵起一兄的手，低声说着：“一兄，我们把剩下的都看下吧。”
“看看这边一共有多少间铺子，也好找人谈交易。”
听了这话，时一不免露出一丝错愕。
而时归却说：“有些人固然可恶，但肯定还有更多无辜的，总不能因几只害虫，误了大部分人的性命。”
“一兄，我们走吧。”
一哑一小的兄妹走在街上，脚步声很轻，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偶有好奇打量一眼的，见他们形容也是狼狈，又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整条商街共有大小商铺六十七家，其中包括五座二层高的酒楼，商铺中的家具基本都损坏了，就是商铺本身，经大水浸泡，过后也少不了重做修整。
一路走下来，时归又看见许多贪婪警惕之人。
可同样的，也有将好不容易滤清的一碗水给了旁边病重的陌生老人，自己继续忍受干渴的书生。
也有艰难地吃着草根树皮，就为了能让自己多一点奶水，好给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喂一口奶的年轻妇人。
更有人生生咬破十指，哭得眼泪都干涸了，只一心想把染血的指尖塞进昏迷过去的母亲嘴里的。
不知何时，时归那颗归于平寂的心又跳动起来。
正如府衙外的官吏说的，朝廷送来了救灾粮不假，可那几十车的粮食，在整整两郡、近一百万口的百姓面前，那就太少太少了。
就像此刻，衙门外尚有粥棚，但出了府衙庇护范围，哪怕同在府城，仍有许多人吃不上东西。
而府衙周围的地界毕竟有限，总不能承载整个府城的百姓，说到底，无依无靠的人还是占了绝大多数。
帮忙打理商街的当地富绅也深受水灾困扰，至今仍忙着安置家眷，自顾不暇，更没有精力管旁的了。
时归在认真思量后，决定将目光放到临郡去。
与东阳郡毗邻的除广平郡外，还有丹阳郡和上庸郡，前者又临内海，多年来凭借捕捞鱼虾，在大周也算小有名气。
上庸郡郡如其名，乍一提起，很少有人会想到与之相关的消息，便是时归想起，也下意识要给忽略了去。
然而听她说：“我们先去周围郡县看看，若有富商愿意将商街盘下，只要能尽快交足银子，价钱都好说。”
“正好东阳郡的粮铺也都关了门，若能在临郡找到买家，就顺便在当地购置粮食被褥了。”
时一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去上庸郡。
“怎么是上庸郡，不先去丹阳郡吗？”
时一沉默一瞬：……上庸郡乃当朝首宰祖地。
“啊！”时归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因是匆忙闪过，未能及时抓住，只好先作罢。
府衙中，掌印与太子外出至今未归。
时归给阿爹留了个手信后，就连夜出了东阳郡。
她来时乘坐的马车就藏在东阳郡外的一片小山群中，为了赶路方便，这回便舍弃了马车，改作骑马。
南方的气候不比京城，才入初秋，夜里就能感觉到凉意了，灾民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也难免染上风寒。
时归被时一揽在怀里，最初还被夜风吹得睁不开眼睛，渐渐地，困意让她彻底合上双目，昏昏欲睡起来。
时一快马奔袭，只用了一夜就赶到了上庸郡府城。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周围水灾的影响，上庸郡的府城也是一片沉重气氛，城门堆了不知多少灾民，无一例外，全被阻拦在府城外。
当地只在城门南边搭了一个小小的粥棚，过去一看，铁锅里已积了一层灰，不知停止施粥多久了。
面对外来者，官兵检查极是仔细。
在得知时一两人乃是从京城来的，而非逃难灾民后，对方面色才好看些，抬手放他们进去。
时归以为，怎么也要费上一番力气，才能找到合适的买家，可时一却直接把她带去了府城最大的典当行，刚一拿出筹码，就见掌柜面色大变。“敢问公子，您说的可是东阳郡府城的商街？”
时归他们不曾来过南边，只知那条商街生意不错，可到底不错到何种地步，却没有一个概念。
而典当行的掌柜就不一样了。
想当初商街开办时，没有多少人看好，便是街上的商户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找来的。
谁能想到，筹办商街的富绅只用了一年，就将那条街打造成远近闻名的销金窟。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古往今来，能让人们无止境地砸银子的，要么是烟花之地，要么是赌坊酒坊。
而商街之中既没有花楼画舫，也没有大型酒馆，唯一一家赌坊，还不做外债生意，就跟做慈善似的。
商街能以这等情况，蝉联东阳郡缴税之首，如何不让人眼红？
典当行的掌柜背靠大家，知道得比旁人更多一些。
比如商街去岁的交易额足有上千万两白银，待缴纳完各种商税兵税，刨去成本，最少还有一半的利润。
主家多次感叹过，若能将商街买下一半，之后几代人都不用发愁了。
奈何那商街的主人一直不曾露过面，任凭他们开出多高的价格，负责打理的商户一直说无权处置。
谁能想到，只一场水灾，金疙瘩就被送上门来了。
掌柜并没有怀疑时一他们的身份，毕竟若交易能达成，到官府签署契书时，自能辨别真伪。
哪怕面前这两人是背着主家偷卖的也无所谓，只要他们能出示证据，让契书顺利签下，等日后主家再找来，商街易主，为时晚矣。
“那你们……想要多少银子？”掌柜问道。
时归不曾见过商街的盈利，只看掌柜急不可耐的样子，便试探着往高了提：“五千万两。”
“多少！”掌柜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他被生生气笑了，斜眼看着时归：“小姑娘不懂事，只要待在一边瞧着就好，可不好乱说话。”
“虽说那商街是不错，可谁人不知，东阳郡水患，整个郡都被淹了，商街自然也未能免受其害，先不说日后修缮需要花费的钱，光是东阳郡遭难，经济多久恢复过来也没个定数，谁知商街能不能恢复到以往的辉煌？”
时一冷眼瞧着掌柜，明显是对他态度轻慢的不悦。
时归倒没在意这些细节，又承认掌柜所言不假，只好又问：“那掌柜能出多少银子？”
“最多两千万两，不能再多了！”
这个价格一出，时归表情直接淡了下来：“我看掌柜也不是太想要，不然就算了吧。”
“一兄，我们不如再去别家看看，价格实在不好，那就算了，且在手里留着就是。”
说着，她扯了扯时一的衣袖。
时一了然，牵着她转身就走。
眼看他一人没有一丝迟疑，柜台后的掌柜一下子慌了神，也顾不得拿乔了，赶紧跑出来：“等等——”
“一位且慢，先别走，价格还能谈！”
时归出价本来就是瞎喊，原想着能卖到二千万两就成了，转身就走也不过是试探。
而掌柜这一追，反而让她吃下一剂定心丸。
随着掌柜张开双臂挡在他们面前，时归方停下脚步：“掌柜可还有要指教的？”
掌柜抹了抹额角的冷汗，磕绊道：“两千万两若不成，我们还能再给加五百万两，两千五百万白银，实在不能再多了。”
这一回，便换成了时归拿乔，她摇了摇头：“我与一兄来前，是得了家主吩咐的，就五千万两，少一点都不成，掌柜若觉得价高，便罢了。”
到了这个时候，时归甚至觉得五千万两都喊低了。
果然，便是听了这话，掌柜也没让开路，而是咬咬牙，又说：“这个价格实在不是我能拿主意的，不如这样，一位且在小店后面歇歇脚，我这就去主家问。”
时归沉吟片刻，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看向时一。
时一了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两人被迎去后面，很快就有下人送来茶点，还有人问到是否要给他们找两身干净衣裳，却被拒绝了。
时归也是许久没有吃过鲜食，明明只是最常见的糕点，如今就着花茶，倒也让人口齿生津。
许是担心他们走掉，掌柜来去很快。
被掌柜称作主家的并未来人，仍还是他一人回来。
但掌柜一进门就说：“大喜，大喜啊！一位贵客，五千万两，我家主人答应了”
若说时归之前只是隐隐懊恼，那如今就是真真切切地后悔了，显然，商街的价格，她到底是出低了。
可价格这种事，总没有谈妥了再改口的。
时归能心里流泪，再默默盘算着：“另有一事，商街毕竟在东阳郡，东阳郡又遭水患，灾民遍地，您这边买下了商街，日后还要去做东阳百姓的生意，可有意向给灾民捐些粮食，聊表新意呢？”
“啊？”掌柜一愣。
可他再一想，这个小姑娘的话也没错。
像他们这种做生意的，若能有个好名声，平常行事也能有所方便，若能得到百姓感激，总不是坏事。
掌柜想了想，说道：“姑娘说得是，待去衙门签了契书，我再去将此事回禀给我家主人。”
“有劳掌柜了。”
这种地契交易，交接手续繁琐，但因有掌柜主家的出手，从签订契书到交钱交地，只用了多半天时间。
当初时序置办这些家财时，便直接用的时归的名义，眼下她本人在场，一应手续办理起来也是简单。
只到最后更改地契名姓时，掌柜看着前面的“时”，时归看着后面的“良”，双方皆沉默片刻。
若没记错，当朝首宰，尊姓就是良。
等从衙门出来后，时归已经是身怀五千万两银票的人了，银票每五十万两一张，足足百张，只能用包裹包起来，再谨慎抱在怀里。
等确定左右无人后，时归忍不住问了一句：“一兄，那家典当行的良……是我想的良吗？”
时一挑了挑眉：不然呢。
“……行吧。”时归掰着手指算了算，将时府在京城所有的家产加起来，也只是将将够千万白银。
而那素有清廉之称的首宰，其远在千里外的祖地，还不知是不是首宰本家，反能轻易拿出几千万两银票来，看钱庄管事的表情，分明是仍有余力的。
时归不欲多想其中缘由，只能甩甩脑袋，打气道：“银子有了，接下来便是去买粮食了！”
后面她与时一探访了十几家粮铺，问到的粮价都有波动，虽有官府控制，但较之前还是高了四五倍不止。
即便如此，每家粮铺外都排着长队，都是百姓来屯粮，预防后续家中粮食吃空的。
好在当天晚上，城里就传来消息——
良府同情灾民遭遇，将捐出二千斤粟米、二千床被褥，以助东阳广平两郡灾民渡过难关。
二千斤粟米不算太多，但也能解一时困局。
时归与时一只有两人，在陌生府城中运作不便，只能再找到典当行的掌柜。
那掌柜不知受了什么提点，再见到他们时格外殷勤，一听说他们要大量购置粮食，顷刻就想通了他们的想法，一口答应下来。
在掌柜的帮助下，前后不过二日，整个上庸郡府城的粮铺库存就被他们清空，只留下极少一部分，供应当地百姓吃用。
买粮的价格不便宜，只这么二天，五千万两银票就少了五分之一，细数收到的粮食，估计也就能顶半个月的用，这还只是按照东阳郡府城的人数算的。
自从将商街卖出后，时一也是看开了。
他也不再想如何跟大人交代，而是带着时归跑前跑后，尽量速度处理完这边的事。
为了提高效率，时归又分别给了空青和竹月一千万两银票，命他们去周边县镇购粮，只要价格不是太离谱的，尽管抄底收下，直接运去东阳郡。
十日后，时归花光了最后一张银票。
此时已有几百辆车，拉着满满当当的米粮，日夜不停地往东阳郡赶去。
时一给了他们信物，若中途碰见黑甲甲兵，可向他们寻求帮助，或是就地搭建粥棚展开救助，或是拉着粮食继续去府城，见机行事。
随后时归算了算时间，发现他们已出来有半个月了，顾及到阿爹或有担心，她便找时一说了返回。
返回路上，他们没有再弃掉马匹。
他们又专门挑了些能行车的官道，一路见了十几座粥棚，粥棚附近都有甲兵守着，既是维持秩序，又控制着米粥的稠度，避免消耗太快。
等时归他们匆匆返回东阳郡府城，却见衙门外停了许多板车，粮食堆积如山。
时二和时四刚从外面赶回来，在衙门外瞧见他们，当即把他们带了进去，径直去后面找到了时序。
数日未见，父女俩一见面就抱到了一起。
两人同时开口——“阿归这是去哪儿L了，怎这么多天才回来？外面的粮食是你们弄来的？”
“阿爹可有受伤，我瞧着阿爹怎么又瘦了……”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噗哧一声笑出来。
时序拍了拍她的肩背，发出一声喟叹：“回来就好，没出事就好，外面的粮食是你和时一讨来的吧，这是用了什么法子，能筹来这么多灾粮？”
时归给他留的手信只写了要去寻粮，至于如何寻，则没有细说，且她此番出来又没有带钱，时序便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们是去找富户筹捐了。
这几日运送粮食的车马不断，连太子都为之震动。
对此，时序只是笑眯眯地说：“谁知道阿归做了什么，能筹来这么多，可是难为她了。”
太子欲言又止，只看掌印言之凿凿的模样，便也将心底的那丝异样给压了下去。
直到时归歪了歪脑袋：“筹来的？”
“不是呀，这些粮食都是我用钱买来的。”
“我把这边的商街给卖了，卖了五千万两，就是粮价也在飞涨，我们买空了周围两二个郡县，也只有五六百万石，余下的则换成被褥了。”
“不过我跟一兄算过，这五六百万石粮食，若省着点吃，能够灾民们吃上半年了，等明年新粮下来了，他们也就不愁吃了……阿爹？”说着说着，时归忽然发现阿爹神情恍惚，不禁止住话语。
时序嘴唇颤了颤，半晌吐出几字：“败、败家子啊！”

第67章 二合一
一时间,整间屋里只能听见细细的呼吸声。
四顾去看他人，能留在屋里的，自是常在掌印手下办事的心腹,对他了解可谓深入骨髓,只凭他的细微表情变化,就能推断出掌□□情如何。
显然,掌印看着不怎么高兴。
时归也是安静下来,怯生生地去打量阿爹的神色，张口欲解释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给吞回了。
“抬头。”头顶响起威严的声音。
时归肩膀一颤,赶忙仰起头来。
她眼尾有些泛红,好在眼中尚没有泪意，只满脸都是明晃晃的忐忑不安，细嫩纤长的十指搅在一起。
时序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怕了？”
自他一开口,屋里的人们就自觉退了出去,有的是害怕听到不该听的，也有人则是已听出——
大人不高兴归不高兴，但还远不到生气的地步。
既如此,大人如今严肃，多半就是装的,全为了吓唬吓唬小孩儿罢了。
这种时候,只要是稍微有一点儿眼色的，也该知道自己碍事了,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时二几人心中有了计较，默不作声地离开。
却不知他们的一番作为,看在时归眼中，就是兄长们一个个跑得极快，独留她面对阿爹的怒火。
超不讲义气的！
时归鼓了鼓嘴巴，无端生出几分对兄长们的怨气。
而时序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又是一挑眉：“怎么不说话呢？”
“阿爹……”时归呐呐开口，一点一点磨蹭到阿爹跟前，伸手抱住阿爹的腰，低低道，“阿爹对不起，是我莽撞了，都没跟阿爹商量，就自己做了决定。”
“做了什么决定？”时序一定要她自己说出来。
时归说：“……就是卖掉商街，全换成了粮食，就是粮食也没能剩下，都施给灾民了。”
“为何要这样做？”
“我——”时归眼中闪过一抹无措，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片刻才道，“我就是觉得，灾民们好难过。”
不是同情，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可怜。
时归只是把自己代入进灾民的处境中去设想，若她遭了水患，无家可归，饥寒交迫……
若有人能跟她说，往后几月的吃食都有着落了，接下来只要安心等着朝廷的安排，待有了新家院，分得一两亩良田，辛劳耕种几月，这日子就能重新过起来了。
绝境不可怕，可怕的是绝境中遇不到希望。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时归自认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只是正正好，手里有那么点儿黄白之物，又正正好，来了这一片正经磨砺的土地、见到了饱经沧桑的百姓们。
——她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
恰恰相反，时归掌家已经有段日子，不说对大小家财了如指掌，但至少能清楚，东阳郡的这一整条商街，对整个时府是什么样的存在。
通俗一些，说是大半个时家也不为过。
她之前常与阿爹炫耀，手下的两个铺子盈利极好，只觉得能负担府上支出，就已经很赚钱了。
谁能想到，拨霞供肆一年的盈利，甚至比不上商街三天的利润，虽有商街铺面更多的原因在，但即便将拨霞供肆每月的收益乘上百数，仍与商街有不小的差别。
前几日在衙门与典当行的掌柜画押时，掌柜还曾感叹过一句：“这样一个聚宝盆，竟就这么出手了。”
聚宝盆一说，实在是再准确不过了。
其实早在几天前，时归看着手里一日少过一日的银票，就曾生过些许悔意，午夜梦回也曾问过自己，就这样不假思索地救济广大灾民，值得吗？
这个问题并没有答案。
若说值得，可时府这些年来攒下的家底，全是靠着时序一人辛辛苦苦积累来的，有从宫中皇室得来的赏赐，也有底下人的微末孝敬。
另有一部分是抄家所得，却也并非简单运作就能贪下，为了让这些银子来路清白，这些抄家得来的财宝，都是从皇帝跟前问过的，且不论是看在时序兢兢业业办差的份上，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归不是赃款。
而阿爹奔波操劳了数十年的家业，只用了十几日，其中六成——
啪！全没了！
可若说不值得，两郡受灾百姓百万，那可是上百万条活生生的性命啊！银钱没了还能再赚，可性命若是没了，那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么多生命在眼前逝去，她又实在做不到。
就这样，时归一边心怀忐忑，一边继续搜罗米粮，并下意识不去考虑等阿爹知道后的一切反应和后果。
……
时归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与阿爹能听到。
“我只是想着，既然能做些什么，便不好袖手旁观了，阿爹和太子哥哥都有大本事，能救济灾民、重整家园，我也就有点小钱，还是阿爹给的……嘿嘿。”
说到这里，时归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她挠了挠脑袋，继续说：“我也只好借花献佛，用着阿爹的钱，给灾民们置办些米粮，好歹生存无虑了。”
“反正我是这么想的，阿爹觉着呢？”
时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沉思半晌，复缓缓道：“那阿归可曾想过，这些粮食的来路该如何解释？”
“是时府所捐？还是南方善商所赠？又或者……是太子殿下心怀黎民百姓，从私中出的这笔银子。”
时归愣住了，有些震惊地仰起头来。
时序目光冷酷，声音冷清：“不论是谁，总之这些粮食不能全是时家出的，你我都担不起这样天大的功德。”
话说到这里，时归也是明了。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变得闷闷的：“我知道阿爹的意思了，阿爹别担心，我买粮时没有透露名姓，每去一家都换了名字，什么赵钱孙李，没用过本名。”
“二兄也叫我少在人前露面，大多都戴了斗笠，应该不会有人知道是时府的人，除了……我把商街卖给了上庸郡府城良家的人，二兄说，就是首宰大人的那个良。”
“阿爹，会有事吗？”
时序蔑笑一声：“害怕有事的该是良家才对。”
“唔……”时归没有多想，而是转言问道，“那阿爹，你还生气吗？”
“生气什么？”
“生气我都没跟你好好商量，就私自做了决定。”
时序反问：“若我说生气，阿归能将那些粮食退回去，再把商街买回来吗？”
时归摇头：“不能的。”
“那不就成了。”时序说，“反正无论我气与不气，商街一事已成定局，既如此，我又何必再动肝火？”
“还是说，阿归要挨些训斥才能安心？”
“没有没有！”时归连连摇头，讨好笑着，“我不想挨骂的，我就知道阿爹最好了，一准儿舍不得责怪我！”
“所以你才敢胆大包天，把大半个时家都给散出去，以后咱们阿归可不能叫小菩萨了，该交散财童子才是。”时序笑骂一声，彻底敛去面上的严肃。
“罢了，左右我已说过，往后的时家全交给你打理，莫说你只是卖了一条南方的商街，就是把京城的也给变卖了，再差也不会露宿街头，还有司礼监能住。”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黄金万两，博美人一笑，我瞧瞧咱们阿归——”他捏了捏时归的脸蛋，“多多少少也算个小美人了。”
“五千万两白银而已，不多！”
到头来，还是时序变着法子哄人高兴。
时归收下这句打趣，重新抱紧阿爹。
阿爹的掌心扣在她背后，隔着衣衫，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热度，可时归还是能想象出掌心的温暖。
半晌，时序垂眸问她：“后悔吗？”
奔波数日，散去大半家财。
到头来既落不得好处，又得不到名声。
甚至都没有人知道她曾为灾民们做过这么多事，也没人知晓她的大爱和善良。
时归撇了撇嘴，将额头抵在阿爹胸口，沉默良久才说：“……没关系的，问心无愧就好了。”
话落，时序眼尾漾出一抹极为明显的笑。
最后，时归还是于心不安，只能用单薄的语言，信誓旦旦跟阿爹保证：“我以后一定会想法子把这些银子重新赚回来的，阿爹你就看我的吧！”
……
对于时归自掏腰包给灾民买粮食的事，总有一些人是瞒不住的，刚好，时序也没想着瞒。
他可不是什么大公无私不求回报的大善人，白白丢了这么多银子，怎么也能换几句好。
百姓们的感激是别想了，但总还有旁人。
就比如——
时序屈指敲着桌案，很快将目标落在太子身上。
正在后面问话的太子无端后脖颈一凉。
至于现在，时序虽已接受了现实，但到底还是憋了一口怨气。
这股怨气他舍不得朝宝贝女儿发，那就只能去寻摸正撞上来的倒霉蛋。
赶巧，时一和时二一同撞上来了。
彼时时归正被压在桌案后练字静心，听见开门的声响后，笔杆一顿，偷偷往门口看了一眼。
不等她有所表示，时序先敲了敲桌面：“专心。”
时归瞬间收回视线，一本正经地继续练起字来。
待时一时二汇报完公务，只听时序话音一转：“说起来阿归去上庸郡，是谁的主意？”
时二沉默一瞬，老实上前半步。
时序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还说阿归怎知道上庸郡有能一次性拿出几千万两银子的良家，原来是有她的好二兄给出主意呢。”
听他旧事重提，时归和时二一同绷紧了身子。
若是往常，时归肯定就直接跳出来揽责了。
可有了先前兄长们抛下她先跑的例子，她便想小小地报复回去，故而也没吱声，心不在焉地练着字，实际两只耳朵全支了起来。
时二没敢辩解。
时序又说：“这阿归年纪小不懂事，行事难免冲动了些，也是情有可原，我却是没想到，时二你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不规劝小妹也就罢了，还帮着她作乱。”
他将桌面重重拍响，厉色道：“你可知错！”
只见时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先是磕了一个头，紧跟着却是拍了拍手，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时序目露疑色：“谁？进来。”
房门再次打开，只见三个甲兵鱼贯而入。
三人进来后先是行了礼，然后直言道：“回禀大人，时二大人叫我等候在门外，若听见传唤，便进来与大人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您之前曾说过，一切依小主子的意思去办。”
“时二大人特意嘱咐我等，切记将这句话记在心上，来日若遇大人询问，定要一字不落地重复出来。”
正说着，时二恰到其时地又磕了一个响头，重新将几人的注意力牵引回他身上。
时序被生生气笑了。
他望着时二那张冷硬木讷的面孔，气极反笑道：“怪不得你敢陪阿归胡闹，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好好好，既是我说的，一切都听阿归的，那你之所为，自然也没错，倒是我错怪了你。”
他阴阳怪气道：“还跪着做什么，等我去扶你吗？”
时二当然不敢。
他一声不吭地站起来，目光下垂，只管盯着自己的脚尖，并不与大人对视。
而时序并不想将他轻易放过，只好又说：“既然一切都听阿归的，那阿归你来说，时二有没有错！”
时归听得正起劲，猝不及防被点到，不觉啊了一声：“我、我……有错？”
“啊不是！二兄可能、大概，唔——也没错吧。”
她看着二兄被阿爹训得头都抬不起来，又有些不忍起来，纠结半晌，终放弃了报复。
“这不是我一直闹着，二兄又管不了我，这才没法儿，只能帮我来着……阿爹不是知道嘛，真正有错的是我才对，阿爹要还生气，那就罚我呗。”
她飞快从桌案后爬起来，三五步凑到阿爹身边，又是那套哄人的言辞，直将时序夸得深明大义、父爱如山，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最后，时归眨眨眼：“阿爹您说呢？”
时序还能说什么。
他没好气地将她甩开，不耐道：“去去去，你们这一个个的，全都给我出去！”
“我才不走呢！”时归耍赖一般靠回去，“我得陪着阿爹，我跟阿爹分别这么久，阿爹肯定想我了。”
“我可不能看着阿爹饱受思念之苦！”
时归能以思念为由头赖着不走，旁人却说不出这样腻腻歪歪的话来。
时一和时二对视一眼，无声行了个礼，赶紧从这间屋子退出去，出门碰见时三等人，还不忘好心提醒一句：“别靠近大人，会变得不幸。”
几人打了一个寒战，不约而同选择了远离。
两日后，太子自丹阳上庸两郡调来驻军，助力灾后重建工作。
整个东阳郡范围，开始大肆搭建粥舍，凡无家可归者，皆可到公共帐篷中暂居，另每日供应两顿餐食，
问及这么多粮食的来处，负责施粥的士兵异口同声说：“此乃圣上太子心系灾民，从各地调来的！”
在得知饭食将会持续提供数月后，街上灾民终忍不住落了泪，一边肆意挥洒着哀痛，一边朝着东北方向跪拜，嘴上不住念着：“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圣明——”
前后不过两日，整个东阳郡，凡是有灾民有粥棚的地方，皆是对朝廷对皇帝和太子的感激。
对于这些，少数知晓内情的人选择了缄默。
而太子更是亲自找到时序房中，二人于书房中交谈许久，左右侍卫皆被屏退，无人知晓他们说了什么。
等他们出来时，太子面上的表情已恢复了平常。
而时序更是看不出丝毫异样，只在被时归问及时，捏着她的鼻头，笑说道：“还不是阿归害的。”
“啊？”时归心下一惊。
时序下句却是：“我先前总跟太子炫耀，说阿归可有本事，短短数日就筹来这么多粮草，可惊可叹。”
“谁知道筹粮是假，买粮是真，谁叫我将牛皮吹破了天，一朝遭了反噬，也是活该了。”
“哎呀！”时归将鼻尖从阿爹的指尖下解救出来，心虚道，“那、那要不我再想想法子，看能不能让当地的富商捐些银粮出来呢？”
“别忙活了。”时序否决道，“劝捐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使，阿归做得已经够多了，剩下的得罪人的事，也该换个人去做了。”
换成谁呢？
当然是明明什么也没做，却一夜之间，白得了无数百姓爱戴的太子殿下了！
太子召集了东阳郡有名的商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劝得众人为受灾百姓做出些贡献。
半月后，朝廷的圣旨送达。
说是陛下怜惜百姓遭遇，决定免除东阳广平两地田税五年，另于灾中有所作为的商户，亦将酌情减免商税，其中佼佼者，另赐“慈善”御匾，选做皇商。
圣旨一下，曾为募捐善款而百般推脱的人后悔不已，只能眼睁睁看着东阳凌家得了御赐牌匾，又接过由太子殿下亲赠的“皇商”信物。
是夜，凌家人同聚宗祠。
凌家家主将牌匾与信物供于先祖牌前，恭恭敬敬上了香，转身后又将在场所有人依次打量一遍，正色道：“我凌家能有今日之威风，皆因遇了贵人。”“我只希望今日在场之人，能饮水思源，谨记贵人提携之恩，来日衔环以报。”
外面只知凌家为人打理着府城商街，却没有人知道，其效忠的，乃京中赫赫有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此番他也是得了时序提点，在数日前的募捐中出了最多的银子、最多的粮食，以及最多的家丁人力。
当时许多本家人对此不满，但时至今日，那一部分人再没了置喙的胆量，便是前来祭拜先祖，也始终躲在人群后面，抬手掩去面上的愧色。
随着东阳郡府城得以修缮重建，下面郡县的救援工作也有序展开。
被洪水困住的郡守及部分官员得以获救，只稍微歇了半日，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公务中。
有许多从饥寒中缓过来的百姓也重整旗鼓，想着不能白吃白住朝廷的，自发帮着官兵搜救起来。
如今年这般的大灾，本最容易滋生祸患，倘若不是时归买来足够的粮食，长期处于饥饿中的百姓，难免不会在绝望中举旗谋反。
而如今，整个东阳郡都弥漫着一股互帮互助、欣欣向荣的生机，有京城来的官员，见到此情此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确定没看错后，又连夜写了奏折回去，大篇歌颂太子掌印等救灾有方。
待当地郡守接管了东阳郡一应安排后，时序重新整顿甲兵，与太子商议后，终启程去往下一地——
广平郡。
因东阳郡已安定下来，而广平郡又情况未知，两地相隔不远，这次时归就没被带上，而是留在了东阳郡。
时归被妥善安置在府城，随后太子亲自出面，又拜托了郡守代为照顾。
浩浩荡荡的朝廷官兵从东阳郡离开，离去那日，街上百姓夹道送别，一声声高和着太子贤名。
时归没有跟去凑热闹，而是如往常一般，在时二和空青竹月的陪同下，去下面的镇县巡查。
时二几人到底比寻常士兵厉害些，有时碰见被困在积水旋涡中的百姓，也能出手相助一二。
只这半月里，被他们救下的百姓已有数百人。
时归并不知道他们去的是哪个村哪个镇，反正就是一路往南走着，碰上哪就是哪。
这日他们来到一个新村子，从中经过时，只见村中村民都得到了救援，村口搭了二十几只帐篷，正能住下整村人。
只是因为这个村子地势较低，整个村子都被洪水淹没，许多房屋只露出一个屋顶，至今没能解决。
好在村民们无碍，余下的也就不着急了。
时归看了一圈后，没看出什么问题，便打算继续往南边走，然他们刚要离开，就听背后传来呼救声。
那声音又远又细，本不该被听到的，只是时二耳力非常，这才抓住细微的声音，猛然回头看去。
只见距离村口不远处，那未来得及泄去的洪水中，一个人头艰难地起伏着，只勉强吐出一二字，就不受控制地往水下沉去。

第68章 二合一
时归面色一变,来不及多想：“去救人！”
只在他话音刚落下，隐匿在暗中的空青就现了身，脚下飞快,直奔那浑浊的积涝中去。
然在他入水的同时,另一人也扑通跳了进去。
时归只以为后者也是什么好心人,满心牵挂着水里的几人,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时二轻轻皱起眉头。
“我们快去看看！”时归匆匆说了一声后，就往堤上跑，然刚跑了两步，就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只见水中三人,最开始那个已看不见身影了,空青身姿倒是矫健，不时浮来的破败木枝全被他敏捷地闪避了过去，可就在他不远处,最后跳进去那个人——
“救命啊——”咕噜咕噜。
那人根本不会水,莽撞跳了进去，也只凭着惯性往前游了一点，而后身体就不受控制地下沉。
偏偏又有一块飘来的木板,正在他胸口撞了一下，直接把他撞翻过去,身体转了好几圈,彻底远离了岸边，如今已奋力扑棱着双手,起起伏伏不停了。
时归简直被惊呆了：“他、他不会水呀……”
那还跳进去添什么乱？
这边的动静已惊动了附近的村民，可意外的人，众人只是远远望着,丝毫没有过来帮忙的打算。
直到不知谁喊了一句：“那是赵老爷啊！快来人去救赵老爷啊！”人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既有村民们帮着救人，时归也就不再让竹月去了。
她的脚步也慢下来，尽量避着人群，注意力主要还是放在空青身上。
在见到空青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半天不见踪影后，她难免生出忧惧，反手抓住二兄的衣袖：“二兄……”
时二没法直接安慰，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就在村民们将后入水的那人捞上来时，已在水中消失许久的空青终于浮了上来，再看他的右手，正拽着另一人的衣领，为了避免对方挣扎造成不必要的损耗，他一个手刀将对方劈晕了过去。
时归眼前一亮，赶忙迎上去。
竹月帮着空青把人拽了上来，又动作娴熟地在他胸口按压几下，落水之人翻身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时归关心地蹲在不远处，刚想问候一声，就听空青说：“他双脚被绑住了，下面还坠了石块。”
故而他一入水就直接往下沉，全无挣扎的机会。
这是有人要害他，要置他于死地了。
时归面露惊色，恍惚站了起来，刚想说什么，又被同在岸边的村民的叫喊声打断。
“快去请村医来，就说赵老爷落水了！”
“来几个汉子，先把赵老爷给背起来，先背赵老爷回去，快快快，动作小心些——”
时归探头看了一眼，只见被称作赵老爷的并非什么年迈的地主富绅，反而是个穿着青色书生袍的年轻人，肩头袖口等位置打着补丁，身子骨单薄极了。
接二连三的反常让时归搞不明白了。
好在被他们救上来的人在咳了半天脏水后，终于缓了过来，赤红着一双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
男人……或者说少年更准确些。
少年身量不高，只比时归高出半头去，又刚在生死边缘逃回来，一张小脸煞白，细瘦细痩的手腕藏在宽大的袖摆下，风一吹，他瞧着跟要散架似的。
眼看村民们乌泱乌泱离去，少年收回满是恨意的视线，复看向围在他身边的几人。
他刚才还想着，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忤逆全村人，把他这个“灾星”给救上来。
如今打眼一看，他才恍然明白：“恩人们……可是从外地来的？”
既然东阳郡的灾情缓和，也就没必要日日装作衣衫褴褛的灾民了，时归虽仍没穿回好衣裳，但至少衣衫整齐干净，发髻又梳得利利索索的，一看就非当地人。
时二几人不接话，就只能让时归出面。
她先应了一声，又抑制不住好奇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被人推进水里，还绑了石头？”
“你是这里的村民吗，可需要帮你报官？”
时归想得简单，眼前的少年既是遭人所害，无论结果如何，作恶行为已经出现了，那就可以告到衙门里。
就是各地衙门正忙着救灾，可能分不出多少心思处理这些小事，好在有时归他们在，实在不行就告到府衙去，怎么也不会让案子拖太久。
时归甚至都想到，如何给少年作证了。
然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她脑中一片混沌，眼睛都忘记了眨动，只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少年拱手道：“小生祁相夷，多谢几位恩人。”
“小生确是祁家村村民，只因些许偶然，为村民所厌恶，直至今日，被村人弃入湍流中。”
“小生幸得几位恩人相救，方得以逃生，几位恩人的救命之恩，小生没齿难忘，若有机会报答，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报答恩人们的救命之恩。”
说着，他一撩衣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冲着对面几人的位置，郑重拜了三拜，之后才见起身。
然而祁相夷说了这么多，时归也只听进去第一句。
随后对方的一切举动都落在她的眼睛中，可也只止步于眼睛了，完全没有进入大脑，更别说有什么反应。
祁相夷半天得不到回答，不禁把几人打量了一番。
他年少遭难，打小养成了看人脸色的习惯，这回分析时归几人的表情，也很快辨别出中间谁说了算。
祁相夷顿了顿，望向时归：“姑娘？姑娘！”
“啊！”时归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
她如今只能把祁相夷一人看进眼里，可越看越是觉得震惊，甚至还掐了自己一把，小臂上传来的痛感让她不得不接受，这并非梦境虚幻。
可——
“祁、祁什么？”时归不死心地问道。
祁相夷再次拱手：“小生祁相夷。”
“什么相夷？”
“祁相夷。”
“祁什么夷？”
“祁相夷。”
时归神思恍惚地问了好多遍，每一遍都能得到对方不厌其烦地回答，到最后，祁相夷都开始引经据典，叫她知晓这三字是如何写了。
时二他们不明白时归一番举动的意思，但三人里一个不能说，两个不会说，只管在她旁边护着。
时归蜷了蜷指尖：“噢，原来真的是祁相夷啊。”
祁相夷疑惑道：“姑娘可是认得小生？”
认得？
怎么不认得！
最初那两年，时归还不怎么把这个所谓的书中主角放在心上，可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让她将书中的重要剧情顺了好几遍，当然，每次都避不开祁相夷。
祁相夷既有君子之才，又有圣人之德，各方各面，很难让人挑出什么错处来，若能与这样的人相交，不管是日常相处中，还是对于人生际遇，都是很舒服的。
可时归却记着——
她是时序的女儿。
时序是谁？
那可是声名狼藉的权宦，是主角晋升路上最大的阻碍，更是与主角不死不休的生死大敌啊！
而她既是时序的女儿，当然也天生与主角站在对立面了，谁承想，就这么随手捞上来的一个人，竟是被她记挂了好久的主角。
她仍是不说话，祁相夷也被看得有些发毛。
祁相夷下意识去看自己的衣着打扮，因他刚从水里捞上来，上下还滴着水珠，至于脸色什么的，哪怕不看，他也知晓定然不好，这样看来，他实在狼狈了些。
祁相夷有些窘迫，将破了洞还没来得及缝补的衣袖藏到背后去，而后才断续问道：“敢、敢问姑娘，小生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姑娘赐教。”
“赐教就不必了。”时归幽幽答了一声。
她不想表现得太奇怪，但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便只能将对方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
这么一看，她也大概能猜出祁相夷的处境了。
若说有什么一劳永逸、避免既定结局的办法，那当然是出在祁相夷身上，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比如他遭人陷害丢了姓名，又比如他一不小心又落进水里。
连命都没有了，自然也就谈不上以后了。
可这个念头只在时归脑海中残留了一瞬，就被毫不留情地赶出去，这回可不是她动了慈悲之心——
主要还是因时归自己都是穿书过来的，谁知道还有没有诸如重生的神通存在，她当下把人给杀了，万一对方再重生，又或者跟她一样借尸还魂。
那可就是把人彻底得罪死了。
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这条路行不通，再有什么……
时归大脑飞快运转，终于从几条路径中找出最稳妥的一条，当即开口道：“我观你处境不堪，我们虽救了你一回，也怕我们前脚离开，你又会遭恶人所害。”
“不如这样，你跟我们去府城，先找个大夫来看看，再吃些东西睡上两日，等一切都歇息好了，再谈往后也不迟，你觉得呢？”
“这——”祁相夷有些迟疑。
时归见他意动，再接再厉道：“我们并非坏人，不然也不会费力救你了，都说送佛送到西，我们也不愿见你莫名其妙丢了性命，反正只是捎你一程，也不碍什么。”
祁相夷认真分析了利弊，又无法反驳时归的话，犹豫半晌，到底还是点了头。
他很是不好意思：“那就再劳烦姑娘了。”
“好！”时归兴奋地攥紧双拳，着急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更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回身道：“二兄，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时二点头，无须他多言，空青已走到祁相夷身边，示意对方与他同乘一匹马。
回去路上，时归攒了满肚子的疑问，只是害怕吓到对方，不得不按捺住，矜持地带他回了府衙。
在看见府衙牌匾时，祁相夷的双腿颤了两颤。
他以为时归是带他来告状的，赶忙停住脚步，解释道：“姑娘，姑娘留步——”
“小生暂时还没有状告村民的打算，这府衙……”
“哎呀。”时归说，“忘记告诉你一声了，我就住在府衙后面，并非是叫你来告状的。”
“郡守大人应不在衙门中，后面也没什么人，你只管放宽心，自便就是。”
听了这话，祁相夷整个人都呆住了。
而时归正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他，看见他这副青涩稚嫩的样子，无端与印象中的人产生几分割裂感。
回程时，时归已简单问过几句。
知晓祁相夷今年不过十二，与太子一个年纪。
太子少年老成，那是京中百姓全知道的，而祁相夷作为日后太子心腹，时归便下意识觉得，他也是跟太子一样的性格，再不济了，肯定也会比同龄人稳重。
相识的这短短时间里，祁相夷的表现，确实是成熟懂事些，可若以太子为对照，那就着实稚嫩了。
府衙后面留了司礼监的甲兵，看见小主子回来，抬脚就要出来相迎，时归余光扫见后，赶紧摆手制止。
然后她又让空青带祁相夷去寻间没人住的屋子，再有大夫饭食什么的，也切不可怠慢。
她亲眼看着祁相夷走进房间中，这才松了口气。
但这还没完。
不知怎的，她下意识觉得，不能让对方知晓她的身份，连带着阿爹，最好也不要过早出现在对方面前。
她碰了碰时二：“二兄，你让司礼监的甲兵最近不要出来，尤其是不要在祁相夷面前出现。”
“另外能不能让府衙的人统一口径，就说、就说……就说我是郡守大人远方的亲戚，也是遭受了水患才投靠过来的，总之不要说我们是从京城来的。”
时二静静看着她，等她话落，细问了一句。
——也是不让祁相夷知道吗？
“对。”时归连连点头，“其他人都没关系，只要能把祁相夷给瞒住就好了，我知道二兄你肯定很不解，可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有那么一瞬间，时归甚至想将书中内容和盘托出。
然话到了嘴边，她又将这个念头打消了。
她垂着脑袋，丧气道：“如果有机会，二兄以后就知道了，只是现在，我还不能讲。”
“二兄你相信我，我肯定没有藏坏心，你们跟阿爹，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肯定不会伤害你们的。”
回应她的，是落在肩上的一只手。
时二无声将这一切都答应下来。
在外奔波许久，时归精神亢奋，可身体的承受能力是一定的，只在她回房躺下后，前后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昏昏沉沉地合上眼睛。
而此时的屋外，两个黑衣人跪在时二面前。
空青和竹月也在旁边，但意外没有多说什么。
时二吩咐道——
将与祁相夷有关的所有事都调查清楚，包括祁家村的人，一个也不能落下。
尤其要关注小妹与那祁相夷，之前可有过交集。
暗卫离开后，时二仍觉不保险，当即去了旁边的书房，给去往广平郡的时序，又修书一封，将今天所发生的所有事，皆一字不落地复述过去。
等时归休息好了，祁相夷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本来是想着，来了府城就找机会与恩人告别，先随便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再盘算后面的事。
可他没想到，恩人竟直接把他带进了府衙的后院，哪怕只是个居住休息的后院，毕竟也紧挨着衙门啊，院里还不时有衙门的小吏走过，让他更不敢妄动。
不知不觉间，他竟期待起时归的到访来。
而此时的时归，则跟时二坐在同一桌上，桌上摆了些简单的饭菜，两碗米饭，八个白面馒头，另有一荤一素两份热菜，再就是一小碟刚腌好的萝卜条。
菜色简单，跟京城的吃食完全没有可比之处。
但这里乃是刚遭过水患的地方，能有口饭吃都是不易，就是这白面馒头和米饭，也只有衙门里的大人们，及住在后院的贵客有资格享受到。
时归并不挑，紧着时间填饱肚子。
这刚一吃完饭，就准备去祁相夷那边看看。
然不等她跳下圆凳，却听时二用筷尾敲了敲碗口，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二兄怎么了？”
时二看了她一眼，将筷子放回桌上。
——我叫人去查了下祁家村的事，发现些小巧合。
时归果然被勾起好奇，重新端坐回来。
“二兄你说，我听着呢。”她没有问时二是从哪查到的，又或者她手下要是有擅长探查的人，或许等不到时二出手，她先把祁相夷给查个一清二楚了。
——小妹可还记得不久前的殿试中，有个叫赵思钰的人？
时归对赵思钰多有警惕，这份警惕只曾对阿得表露过，但这并不妨碍，时序把此事传达给时一等人。
因此，时二也是了解过赵思钰，见过他模样的人。
——赵思钰和祁相夷是同乡。
时归直接站了起来：“赵思钰和祁相夷是同乡？”
——今日在祁家村，被村民们急着抬走的赵老爷，就是赵思钰，我曾见过他，故而一眼就认出来了。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话虽如此，可看时归的表情，分明是隐瞒了什么的，且还是极为重要的事。
这个消息对时归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不禁将两人的名字念了几遍，隐约抓到些什么，可一细想，又琢磨不出来了。
时归只能将这些暂且压下，继而问道：“还有吗？二兄既派人去了祁家村，可有查到与祁相夷有关的消息？”
——也有一些。
因内容太过复杂，若叫时二来比划，两人都费劲，于是他就把去调查的暗卫唤了进来，由他们讲给时归听，从祁相夷的家人，到被绑着石头推下水。
时间太短，他们也只打听到皮毛，但就是这点皮毛，也足够让人了解祁相夷的情况了。
祁姓乃是祁家村的大姓，祁相夷家又曾出过大官，只后代子孙不争气，又没落了。
到祁相夷爹娘那一带，已与寻常农家人无异。
只是祁家爹娘不信邪，又见小儿聪慧，便咬紧牙关，想供个读书人出来。
好在祁相夷也是争气，从小到大都没让爹娘费心过，就是在书塾中，也是让夫子看重的存在。
祁相夷十岁那年中了秀才，可没等家里高兴两日，村里来了个老道士，指着他说：“此子乃天降灾星，此子不除，来日必遭大难。”
十岁的秀才，无疑是被全家视作希望的存在。
且祁家没落已久，祁家爹娘就等着靠这个小儿子一举高中，使得祁家重回辉煌了。
因此对于老道士的话，祁家人谁也没在意，还威胁村里人不许当真，更不许胡乱提及。
谁知老道士走后，祁家爹娘先后出了意外，二老的丧事刚过，祁相夷的几个兄姊也被染了瘟病，短短几日全没了，只用了两年，祁家只剩祁相夷一人。
到此，祁相夷已经为全村人所忌惮。
村民只是觉得，祁相夷就算是灾星，肯定也只是克他的家里人，再怎么也不会殃及村子的。
直至今夏水患，祁家村整个没淹没。
祁相夷浮在一截断木上，坚持等到了官兵的救援，但如他一般好运的，只是少数人。
最后村里人都获救清点人数时，才知祁家村的村民死了足有半数，每家都有在水灾中丧命的，获救的心悦瞬间被亲人过世的哀戚所淹没。
等村民忙活完家人的丧事，又得以安顿下来后，便自然而然地想起被他们所遗忘的、导致了所有灾患的罪魁祸首。听到这里，时归已经能猜到后面的事了：“简直胡说八道！什么老道士，他若真能断得天机，为何不早早告知两郡郡守预防水患呢？”
此话时二也是赞同。
但他们不相信老道士的话，村里人却深信不疑。
这不全村人积压了许久的怒火和悲痛，全发泄在了祁相夷身上，先是压着他给全群人磕了头，又将他双脚绑在石头上，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旋涡中。
这是杀人。
村民们都知道。
可只要没人说，焉知祁相夷不是死在水灾中的？
唯一的变故，便是出在了时归身上。
眼下祁相夷被时归救下又带走，等村民们反应过来，多半是寻不到他人了。
当然，若是时归他们没经过，祁相夷多半也不会丧命，不然那书也该继续不下去了。
时归想了想，很快猜到救了祁相夷的另一对象。
那个分明不会游水，却还是跳下去救人的赵思钰。
这样想来，赵思钰先投靠司礼监掌印，后又向祁相夷投诚，哪怕坏事做绝，还是能外放做官，也有了解释——
主角的救命恩人嘛。
总该有些殊待的。
时归抿了抿唇，一时有些生气，一时又有些庆幸：“那，祁相夷的救命恩人是我们了。”
——救命恩人怎么了？
时归龇了龇牙，莞尔道：“当然要挟恩图报啦！”

第69章 二合一
时二想不明白,就那样一个为全村所排挤的寒门书生，能有什么可图可报的。
十岁的秀才，听起来唬人。
但没走到最后一步,之前再多辉煌,也不过镜中花、水中月,不知哪次不小心,就直接碎掉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像他们大人，不也曾是为众多朝臣所争抢的才子，到头来，却是落了个沦落深宫的下场,爬了多少年,才爬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上。
即便如此，背地里也少不了编排诋毁之语。
时二只怕最后几句话讲出来，不出半日就会被大人给灭杀,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赶紧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给驱散，复敛去对祁相夷的不屑。
——小妹自己决定就好。
时归点头，摩挲着下巴,暗暗思索接下来的打算。
因耽搁了这会子时间，外面的天也渐渐暗了下来,这个时候再去见刚认识的外男,多少有些不合宜了。
时归也没强求，不过又吩咐了一句,把从外面带回来的小郎君好吃好喝伺候着。
再来便是央着二兄帮帮忙，叫外面的人们千万别说漏嘴，尤其不可显露有关司礼监的任何线索。
时二拧不过她,只得连连点头应下。
又是歇过一晚后，时归终于不想着出门了。
她仍是天一亮就起了床，先在自己的院里溜达了几圈，又按照阿爹临走前的要求，去书房练了两张大字。
这么几年过来，时归的字已不复之前的青涩，虽没能找出独属于自己的风骨，但因常常临摹阿爹和太子的笔迹，也能写出如他们两人一般的字来。
不过无论好与不好，时归对练字都不大喜欢。
这不刚应付完阿爹的功课，她就一刻不停地出了书房，叫来空青：“祁相夷可醒了？”
“半夜就醒了，后面一直翻来覆去地没睡着，天一亮就出了屋门，倒也没往远处去，就在门口的矮桌旁坐着，给他送去的饭菜也都用了些。”
时归好奇：“可是认床？”
“这就不知道了。”空青说，“祁公子瞧着是有些紧张的情绪在，可能也是害怕府衙，多有拘谨。”
“那倒没什么。”时归放下心来。
“既然他醒了，我们再过去看看吧，正好问问他接下来的打算，还有祁家村的人，他想如何处置。”
待找过去后，果然就见祁相夷还坐在门口的矮桌上，他少年人，正是腿长胳膊长的年纪，坐在矮桌矮凳上颇为局促。
大概真的是紧张胆怯的缘故，坐在那也不敢四处乱看，还是等时归他们走到跟前儿了，他才看见有人来，慌张起身，又在桌角碰了一下子。
“诶你小心点。”时归无奈道。
祁相夷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不是特别合身，但胜在面料柔软，颜色也鲜亮，衬得他蜡黄的脸色也好些。
时归问：“祁公子在这边住得可习惯？东阳郡才遭水患，许多东西还没恢复过来，若有慢待之处，还请公子多多海涵。”
这番话说得祁相夷极是惶恐，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不不不、不敢，能得恩人们相助已是极好，小生岂会再有挑剔，这里的一切都是很好的，就是……”
“怎么？有话直说就是。”
“就是、就是，敢问姑娘，可是与府衙的大人有什么关系？小生并非打探姑娘身份，只是想着小生一介外人，无端住进府衙来，不知是否会影响到姑娘。”
祁相夷只在这边住了一晚，却实在是坐立难安，一边担心给恩人们带来麻烦，一边又质疑自己，何德何能能住进府衙里来，更受人礼待。
时归露出两分意外：“原来是这样，倒是我们没跟公子说清楚，让祁公子多虑了。”
“我和二兄乃是郡守大人的远房亲戚，因家中遭难，才不得已来投靠大人，至于公子住进来也没什么，衙门外的受灾百姓较多，偶有没地方居住的，也会被大人接进来暂住几日，公子并非特例，无须忧心。”
“竟、竟是这样吗……”
时归向竹月使了一个眼色，竹月瞬间领悟，默不作声从这边离开，准备去外面找两个灾民来。
而郡守大人另有府邸，并不经常在府衙过夜，而府衙后如今又全被司礼监的人占下，临时换几个人，也不用担心引来非议，只要不出大差错就好。
时归站久了，邀着祁相夷坐下说话。
祁相夷迟疑片刻，选了个离她最远的位子，听见时归称“公子”，又赶忙纠正道：“不敢当不敢当，恩人直换我的名字就是。”
“那你也别叫我恩人了，我姓……林，在家中行七，你叫我七娘子就是。”
“是，七娘子。”
“昨日事事匆忙，倒忘了问祁、相夷日后的打算？可还要回祁家村去，还是打算在府城住下来呢？”
“正好府城刚遭水患，好些百姓都丢了户籍，听大人们说，等后面要重新整理户籍的，相夷不妨借此留下。”
“府城的生计也多些，到时候不管是到医馆做个学徒，还是去酒楼当个跑堂小二，养活自己是不成问题的。”时归装作对祁相夷无甚了解的样子，建议道，“或者有机会的话，我找郡守大人问问府衙里可缺人，相夷留在府衙也无不可。”
“多谢七娘子为我考虑，只是——”
祁相夷纠结片刻，到底是年幼，识人的本事也差些，完全没看出时归的算计和哄骗。
“不敢隐瞒七娘子，小生不才，两年前曾考中了秀才，按照原本的打算，是想念书科考的。”
“秀才！”时归惊讶道，“你才多大年纪，能有十五岁吗？这样年轻的秀才，莫非你是神童不成？”
这番话又让祁相夷红了脸颊，连声否认：“不不不、不敢当，小生也只是在念书上有些许天赋，本以为能让爹娘引以为傲，谁知后面出了许多事。”
祁相夷也是积压了许多情绪，又一时低落，忍不住对时归将过去两年的经历和盘托出。
时归早就知晓他的过往，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发出几声惊呼，不时愤慨，最后惋惜道：“若没有那老道士胡言乱语，相夷的处境肯定与今日大有不同了。”
“十岁的秀才，谁碰到了不要夸一句天纵奇才。”
“不如这样吧。”时归说，“相夷若是不介意，我手中也略有薄产，可资助相夷继续念书，若能见你有朝一日高中，那就再好不过了。”
“啊？”祁相夷愣住，“这这——”
随着他回神，被惊得直接站起来：“小生说这些并非是想要七娘子资助，七娘子救我一命，已是没齿难忘的大恩，如何还能让您破费呢？”
时归没强迫，而是问：“那你是如何打算的呢？”“小生是想着，先找个能养活自己的活计，至于念书这事，夜里也能念，这样也不会耽误了白日的工作，互不干扰，也能适应。”
祁相夷声音低了些：“不怕七娘子笑话，小生自懂事起，就只有念书一条路，这些年有爹娘供养着，两耳不闻窗外事，倒错过了许多。”
“还是爹娘兄姊接连离世后，小生才认识到之前的错处，念书虽重要，但人这一生总不能只会念书，若当初我多帮爹娘兄姊分担家务，焉知今日……”
他牵强地笑了笑，声音愈发低沉：“此番遭难，或许也是一个契机，叫小生抛下那些无用的自恃身份，真真切切深入到劳苦大众中，哪怕最后荒废了学业，又或者止步于秀才，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时归没应声。
她只是又想起一些事。
尤记得书中的主角入朝为官后，除其刚正秉性外，另一为人称道的，乃是其一心为民的性情。
比起那些一心圣贤书又或者官勋之后，祁相夷尤能体悟民生疾苦，更多次为民请命，外放时的许多政令，都深受百姓推崇爱戴，也是因此，给了他三升的底气。
时归之前有想过，要不要把祁相夷带回京城，好吃好喝地把人养着，剩下的随便他继续念书，还是荒芜度日，只要人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余下都不重要。
但听了祁相夷这番话，她又有了不同的体会。
倘若祁相夷当真是一边给人做工一边念书，做工几年，定能看遍人间百态，对百姓也好，对人生也罢，也能多出许多感悟，入朝后能脚踏实地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从情感上讲，把人逮到身边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若因此毁掉一个能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对百姓来讲，又着实有些遗憾了。
甚至说，祁相夷的存在，除了对她和阿爹不太友善外，余下的无论是对百姓还是对朝廷，都是不可多得的存在，清官难得，好官可更难寻觅。
“七娘子？”祁相夷看她半晌不语，只好提醒一声。
时归抬起头来，眼中满是犹豫。
祁相夷误会：“七娘子可是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小生可能是有些不自量力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并非如此。”时归开口，“我只是为相夷的话所震撼，一时回不过神罢了。”
祁相夷眼前一亮：“七娘子也赞同我的说法吗？”
时归点了点头，沉吟道：“我原想着资助你念完书，但听了你的抱负，才知是我狭隘了，若真莽撞给了你银两，反是对你的侮辱了。”
“既然这样，我另有一个主意。”
“七娘子请说。”
“等过了这段日子，我大概就要回家了，日后一别，不知还有没有与相夷再见的机会，但我也怕你孤身一人遇见什么棘手的事，不如多少给你留下些银钱。”
“这样若你真遇见事了，好歹有这笔银子能撑过去，若没遇见当然最好，等以后再见，再将银子还我就是，说不准到时就是朝廷命官给我还钱了。”
时归玩笑道，顺口止住了他的推辞：“这也是我的一番好意，相夷就不要推辞了。”
祁相夷不好再拒绝，只好站起来，拱手拜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七娘子的好意，相夷铭记心中。”
“那就这么说好了。”
时归转而问起他对祁家村人的打算，祁相夷虽憎恨村民的所作所为，可又不能将整村人都告上公堂。
最后他也只说，与祁家村人从此恩断义绝。
时归没有置喙，临走时不放心地提了一句：“说起来忘了跟你说一声，当日我们救你时，另有一人也跳了水，只是因为不会游水，自己先沉了。”
“我听人说，那人好像姓赵，被村民们称作赵老爷，相夷可有印象？”
祁相夷有些惊讶：“赵？可是赵思钰赵进士？”
像村里人对念书人一向看重，一般考中秀才举人的，都会尊称一句老爷，何况还是进了殿试的赵思钰，那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也难怪他们对赵思钰落水那样惊惶。
“可能是吧，原来是进士老爷。”时归暗戳戳给人上眼药，“不过我看那位赵老爷分明是一点儿也不会水，为何还要直接跳进去，这样救不了人也就算了，还要再搭进去一个，难道不知道会给旁人造成负担吗？”
祁相夷摇头：“我与赵进士从无交集，并不知他为何会这样做，不过七娘子所言极是，赵进士鲁莽了。”时归点头表示赞同，又问：“那相夷可有打算再给赵进士道谢？”
祁相夷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赵进士出发点或是好的，可毕竟也没帮上什么忙，再说我已决心不再与祁家村的人有所瓜葛，便算了吧。”
时归强忍着才没跳起来，但面上的笑意就敛不住了：“是是是，你说得没错，合该如此。”
“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也不用着急离开，等后面灾民们都安置好了，你再出去也不迟。”
有了与时归敞开心扉的这一次交谈，祁相夷对于住在府城坦然了许多，闻言又说了一声谢，终于不再提要离开的事了。
不过他只在府衙里歇了两日，就提出想出去帮忙。
正好外面正缺能识文算数的先生，他一出现，就被官府的人拉去粮仓那边，主要负责清点粮食。
之前时归买来的粮食被分为两半，一半运去了广平郡，另一半则留在东阳郡，因粮食过多，非三五日能吃完的，官府又怕放在外面遭了雨水，就命底下士兵紧着粮仓附近收拾，这两日才算收拾出来。
粮仓里面的粮食全被泡毁了，少有能食用的，也就是等着来年开春往地里撒撒，看还能不能发芽。
泡毁的粮食被清理出来，紧跟着就是往里面运新粮，新粮的数目可不能记错。
转眼又是半月过去，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多亏时归有先见之明，提前买了许多被褥，不然入冬棉花一涨价，不知道要多花出去多少银子。
而有了这些被褥，灾民们往一块挤挤，也能熬过寒冬去了，另外也有许多重建好的房子，已能正常住人。
祁相夷还是在府衙住着，就是与时归碰面的机会不多，不光有他日日往外跑的缘故，时归也不是每天都在府衙待着，偶尔出去一趟，或又七八天才回来。
祁相夷很有分寸感，并没有多问。
至于时归，自然是跑去广平郡了。
有了东阳郡救灾的经验，广平郡的灾后救援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只是因为官兵过来得较晚，百姓死伤比东阳郡多些，好在已入了冬，没了瘟疫蔓延的隐患。
再加上这边的粮食从开始就充足，百姓们也没生出太多逆反情绪，直将悲伤压下，就响应着朝廷的号召，积极卖力地投入到家园建设中。
时归过来时，府城和下面几个郡县的衙门都收拾出来了，且这回再不需要太子和掌印亲自前往险地，只要坐镇衙门，做一些决断就好。
哪怕时归并不在广平郡长住，时序还是给她收拾出一间屋子里，就在他和太子房间中间，左右防卫极重。
见到了阿爹，时归少不了言说祁相夷的事。
时序早得了时二的消息，自然知晓祁相夷的存在，但从信上看见，和从女儿口中得知，总是不一样的感觉，尤其是听女儿一口一个“相夷”，他总觉得怪怪的。
这日时归从东南郡过来后，又与时序说话，才聊了两句，话题又自然而然转道：“阿爹你可知道，相夷如今在府城可受欢迎了。”
“之前他不是在粮仓那边做事，因他记录的条目清晰准确，曾多次受到郡守大人的赞赏，还问他可有打算去衙门做事，只是被他给回绝了。”
“这不粮仓那边的事忙完了，相夷又找了新的活计，这次是给受灾百姓写信来着。”
“相夷说，此番两郡水灾，必然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而灾民们总有亲眷在外，也是互相担忧着，正好他会写字，不如帮灾民写写信，给外地的亲眷报个平安。”
“也不知相夷如何说动的驿站的官吏，竟让他们答应给送信，月中月末各一次，只要不是太远的地方都能送，还有些一两日就能到达的地方，他自己就送了。”
说着说着，时归小声嘀咕起来：“相夷之前说得没错，一心只念圣贤书确实狭隘了些，说到底，还是要将书中内容用到百姓身上，才算不枉来世间一趟。”
“唉，到底是……这思想觉悟就是跟普通人不同。”
中间的两字被她含糊了过去，但这并不妨碍时序听出，余下的都是对祁相夷的夸赞。
时序表情不甚明朗，捏了捏时归的指尖：“阿归对那祁相夷，就这样高的评价？”
“唔——”时归笑道，“也没有很高吧。”
“那毕竟是他真真正正做到的，也没作假嘛。”
时序冷哼一声，对此不置可否。
时归也不辩驳，紧接着又问：“说起来阿爹和太子哥哥快要忙完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啊？”
“想家了？”时序问。
时归坦诚道：“倒也不是想家，这不阿爹和兄长们都在这边，我就是想着，若准备走了，得提前跟相夷道个别，也省得他挂念了。”
时序：“……去去去，别在我跟前儿气人。”
时归嘻嘻笑着，听话地从座位上跳下来，又吐了吐舌头：“我走就是，不用阿爹赶我！”
看她往外跑了，时序又忍不住招呼一声：“干什么去！”
好在时归回答：“到衙门外看看，不走！”
这般，时序的心情才算好了些。
刚才父女俩说话时，屋里并非只他二人在，周璟承也在旁边坐着，微微垂着眼帘，并没有插嘴，可等时归前脚离开，他就放下了杯盏。
“公公。”
时序看过来：“殿下有何指教？”
周璟承摇了摇头：“公公可有觉得，时归如今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此话怎讲？”涉及女儿，时序顿时打起了精神。
周璟承有些迟疑。
时序忍不住催促：“殿下有话直说就是。”
“孤也只是一个猜测，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公公也莫要羞恼，只当是孤胡言乱语了，提前给公公和时归赔个不是。”
这样一说，时序可不更紧张了。
周璟承说：“这阵子时归常常提及那个叫祁相夷的书生，主要次数也太多了些，有些超乎常理了。”
“孤之前好像听谁说过一句，若有人能被未出阁的姑娘反复提及，这人多半就是这姑娘在意的。”
“倒也不是说不对……”周璟承斟酌着，眉心都不自觉地皱起来，“孤只是觉得，时归到底还小，这么年纪轻轻就动了春心，会不会不太好？”
“也不知那祁相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只是装得光明磊落，实际暗藏祸心，等日后骗得时归托付终身，婚后再出点什么事，可就无可挽回了！”
周璟承每说一句，时序的心脏就要紧上一分。
等周璟承话落，时序只觉得喘不上气来，呼吸都变得困难，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瞳孔都要散开。
周璟承眼看不对，赶忙弥补道：“公公莫急，这也只是你我二人的一个猜测，还不作数呢。”
“什么猜测！”时序找回声音，愤而拍桌，“就瞧阿归那样子，可不就是被那姓祁的蛊惑了心智！”
之前他对祁相夷再看不上，也是指名道姓地叫着，现如今连名字都不喊了，只剩下一个指代的姓氏来。
时序一刻也等不下去，起身就喊：“来人！去把时二给咱家喊来，咱家倒要看看，是什么混账东西，竟敢骗到我司礼监头上！”
“公公息怒，不值当的……”周璟承在旁连声劝道，可时序已然气急了，哪里还听得见半句话去。
周璟承无奈：“唉！”

第70章 二合一
时二虽陪在时归身边,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的，尤其是归若要与祁相夷说话，随便一说就要一两个时辰,他既不能参与，又对祁相夷没什么好感官,自然是能避则避,眼下面对大人的问询,也是茫然居多。
时序板着脸,完全不听他的解释。
“你只管将阿归遇见姓祁的之后的事原原本本讲出来，一丝一毫也不能遗漏！”
时二面色一僵：那恐怕要耗费很长时间……
“咱家有的是工夫！”时序大手一挥，“来人啊,伺候笔墨，咱家今天还就要把这事搞明白了！”
眼看大人是铁了心,时二也不好再推脱。
然时归碰见祁相夷足有两月了,哪怕中间常有分隔，但怎么也有十几次见面。
就按一次见面聊两个时辰来算，这便是足有十几个时辰，只简略一些,没个三五天,也写不清楚。
偏偏上头的时序又叮嘱了一句：“若阿归私下里提及到了,也一并写下。”
时二：“……”
写呗,谁能忤逆了您老人家呢。
周璟承有心看个热闹,奈何这边完事要等一阵子,他又不能抛下前面的公务不管,只能颇为遗憾地先行一步，若非顾及到掌印的情绪，他甚至想跟时二说一句,等写好莫忘了给他誊抄一份。
出了堂厅，周璟承仍是好奇，招来随行的小太监，细细吩咐一声：“你也去打听打听，那祁相夷是何许人也，竟能叫掌印家的闺女看上。”
“殿下这……”小太监稍有迟疑。
周璟承明白他的顾虑，摆了摆手：“无妨，孤这也是帮着公公给时归把把关，公公知道了也没什么。”
“快去快去，再磨蹭就要启程返京了。”
“哎！奴婢这就去！”
从府衙出去后，周璟承一转头就看见混迹在灾民中的时归，她正坐在两个上了年纪的嬢嬢中间，歪着身子靠在梁木上，面带温和的笑意，侧耳听嬢嬢们讲话。
周璟承微怔，旋即摇摇头，到底也没上前打扰。
按照时归的计划，这回来广平郡，只待上个三五天就准备回去，眼看着两郡的灾情基本处理完毕，哪怕阿爹他们不说，恐也待不了多久了。
她得赶在回京前，再到祁相夷面前刷一波好感，感恩戴德这种事可不能只嘴上说说，真要落到实处才好。
这般想着，她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距离祁相夷入京赶考满打满算还有六年时间，六年听起来很长，可真碰着了，也不过白驹过隙。
未曾想，时归这边计划得好好的，将走时却出了差错，还是她既想不到、又忤逆不得的。
府衙后的别院里，时归再一次问出：“为什么呀！”
“阿爹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之前不都是在东阳郡和广平郡之间往返，怎么这回就不行了呢？”
“怕我遇到危险？那二兄和空青竹月都跟着，还有司礼监的甲兵在，谁能在他们手上讨得好？”
“还是阿爹舍不得我？那可就更不好说了，您前儿个还嫌我在跟前碍眼，赶我离得远远的呢……”
“还能有什么原因呀？阿爹你别不说话呀，你就说说嘛，为何这回不许我回东阳郡了呢？”
她拽着时序的袖口，左边摇完右边晃，说了半天还不见对方应声，索性三五下爬到他膝上。
时归两只手按在阿爹脸侧，将俊朗的面孔揉捏成各种形状，更是捂住眼耳，叫他听不见或看不见。
可饶是如此，时序除了冷哼一声，也并不肯说出多余一个字来，被烦得狠了，不过再加上一句：“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没有原因！”
“爹——”时归恼道，“那阿爹若偏要不讲理，也休怪我不听话了，等我上了马，看你怎么追回我。”
对此，时序冷笑尤甚：“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应允，有谁敢把你带走。”
“我——”时归被噎住了。
她半天寻不出反驳的话来，又不想跟阿爹干耗在这儿，往地上看了一眼，作势要跳下去。
谁知时序忽然抓住了她的两只胳膊，厉声问道：“干什么去？”
“你管我！”话一出口，时归就后悔了。
然不等她找补道歉，身后的人又有了动作。
时序将她的双臂反剪在背后，随口吓唬道：“你要是再乱跑、再乱跑……”
“再乱跑怎么了！”时归扭过脑袋，根本不带怕的。时序也是被气狠了，脱口而出道：“再乱跑就打断你的腿儿！我看你还能不能出这个家门！”
此话一出，父女俩面面相觑。
狠话都撂出去了，断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时序心里慌乱无比，面上却不显分毫。
而时归好像被吓住了，半晌开口，声音里打着颤：“打、打断我的腿儿？阿爹要打断我的腿儿吗？”
时序偏头不去看她委屈的眼睛，冷硬道：“你若听话不乱跑，自然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他只觉怀里的人左右折腾半天，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只因始终没有要离开的意向，方才没看过去。
但——
“阿爹。”时归喊道，指着费劲捉上来的腿，认真问道，“阿爹是说，要打断这条腿儿吗？”
“还是这一条？”
“不管哪一条，可都是阿爹辛辛苦苦养大的，阿爹舍得吗？反正换作是我，我疼惜还来不及呢。”
时序：“……”
他心想，这次可千万不能心软，若回回被拿捏，他这当爹的也忒没有威信可言了。
可任凭他如何克制，眼尾还是无可避免地堆叠起些许褶皱，嘴角扬起又落下，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只怕一开口说了话，那情绪就全泄露出去了。
时归不知他的想法，只以为阿爹还气着。
她只好继续碎碎念道：“阿爹若非要打断我的腿儿，那我也没办法，谁叫你是我亲爹呢。”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阿爹说出这般冷酷无情的话……也可能不是我的错，就是阿爹无理取闹呢，反正阿爹不说，我也猜不到。”
“我只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女孩，阿爹偏要打断我的腿儿，我也只能含泪忍痛了。”
“行了。”时序听不下去了，话一出口，果然带上了无可掩饰的笑意，“别给我念了。”
时归听出了他态度的缓和，但也只当没听出来。
她低垂着脑袋，又低沉又委屈地说道：“不说了，阿爹如今烦我，竟连话都不愿听我讲了。”
“……”时序忍俊不禁，抬手揪了揪她头顶的发髻。
“是我烦你吗？难道不是阿归长大了，故意与我对着干，嫌我管得太多吗？”
“我才没有！”时归当场反驳，不可置信地仰起头，“阿爹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跟阿爹对着干了？”
她仔细回想着，除了嘴上顶撞两句，余下的可没有什么叛逆行为，如何会让阿爹产生这样错误的感知？
顶嘴？
那也不能……
时序小脸拧巴在一起，欲言又止。
时序冷哼一声，指责道：“难道没有吗？是谁闹着一定要走的，又是谁不让我管的？”
“我——”时归扭捏，“那、那我不是话赶话，说错嘴了嘛，我怎么可能不让阿爹管。”
“那闹着要走呢？”
“走、走倒是没有错，可那不是阿爹莫名其妙就要把我留在这，连个理由也不给，若阿爹明说原因，我肯定也会听话的，所以、所以……还是赖阿爹嘛。”
“呵。”时序不欲与她争论，只问，“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一定要去东阳郡的？”
“到底是有要紧的事，还是有要紧的人？”
时归也没多想，直言道：“当然是有要紧的人啦。”
时序只觉一股气直冲脑门，撞得他头晕眼花，半晌说不出话来，胸口更像团了一簇火一般。
“你、你再说一遍，说清楚，什么叫要紧的人？”
时归没察觉异样，自顾自道：“就是相夷呀，我跟阿爹说过好多次的，这不想着不久之后就要回京了，总要跟他好好道个别，若他不介意，也能再给他留下银两，一来能供他继续念书，二来也能做日后赶考的盘缠。”
“毕竟……处好关系总没错。”
“放肆！”时序真真是一句话也听不下去了，因怒火大盛，激得他直接抬了手，将落下去又生生止住，复改为将时归推下去，“你听听！你听听你都在说些什么！”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岂能说出这种话来！”
“什、什么话……”时归懵了。
眼看她还是装样，时序口不择言道：“你自己说的话，如今倒还问我了？就算你再喜欢那姓祁的，也合该是他苦苦追求你，何轮到你为他处处考量！”
“还多给他留些银钱，我看你更想把自己留给他！”“我今儿就把话撂在这，你跟那姓祁的！不可能！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这门亲事！就算是姓祁的入赘也不行！你就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自从前几□□时二把时归和祁相夷之间的相处都写下来后，时序心里一直攒着气。
他甚至动过把人直接给暗杀了的心思，只是怕日后被女儿知道了，从此生了隔阂，这才不得已按捺下。
但即便如此，他也派时一过去警告了一番，又使计把人赶出了东阳府城，远的不说，至少在这两个月内，是先回不来了。
等回了京城，时序也不介意再动动手，若那祁相夷草包一个，无需他动手，对方自会名落孙山，若有上三五才华，他也不是那等打压人才的，反正大周那么多偏远村镇，正缺一些有志之才，甚好甚好。
关于祁相夷的事，时序原没想将事情挑破，也是怕挑破了，若女儿闹着非此人不可，以他对自己和对女儿的了解，到最后多半还是他退让。
倒不如无声无息地把两人给隔开，等再过上一阵子，两人把对方忘得差不多了，这事儿也就结了。
京城与东阳郡相隔数千里，管他们两个小年轻是否真有情，这番两地相隔，总有情散的那天。
千算万算，时序唯一算差了的，便是女儿对那姓祁的的在意程度，竟连几日都忍不了。
这话赶话的，他也忍不住了。
掌印的怒斥声离着屋子很远都能听到，但守在外面的甲兵不约而同往外退了退，目视前方，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再碰见有事求见的，他们顺便先给拦下了。
而此时的屋里。
“什、什么东西？”时归满目恍惚，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好笑又荒谬。
时序胸口剧烈起伏着，本想喝口茶压压火，可刚把茶盏端起来，就因手抖而摔了杯子。
杯盏碎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只让父女二人间的气氛更凝重些。
过了好久，时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上前两步，帮忙倒了一盏新茶，这回也不用阿爹亲自动手了，她直接给喂到了嘴边。
时序想赌气不喝，不妨正对上女儿眼中的关切，这叫他扭头的动作一顿，面上不情不愿的，但嘴巴还是诚实地张开，将一盏茶喝了个干净。
“误会什么。”时序冷冰冰道。
“我跟相——”
再次提及祁相夷，时归脑中的弦倏尔绷紧了，阿爹的暴怒和反常联系起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反应过来后，时归直呼冤枉：“我没有啊！”
“爹，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才多大，怎么可能跟、跟……”被阿爹说的，她现在连祁相夷的名字都不好意思说了，“总之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阿爹不许我去东阳郡，就因为这？”
时归如何也想不明白：“阿爹为何会觉得我跟相、祁相夷有私情？且不说我们才认识了两个月，就是认识得再久些，我也不可能跟他有什么啊！”
“爹，你是不是听了谁的鼓动，脑袋不好了？”说着，她踮脚在时序额头上探了探，又指向自己，“爹你看我，你看我今年才多大，怎么会跟成亲扯上关系？”
搞明白缘由后，时归简直是哭笑不得
时序眉心死死皱在一起，有些不相信道：“……没有？那你五句话里三句都在说姓祁的，这又如何解释？”
“殿……”仅存的理智让他话音一顿，没将太子供出来，“我之前听人说，只要真心记挂一个人，才会时时刻刻把这个人挂在嘴上。”
“再说你为了见那姓祁的，连我的话都顶撞了，还敢说那你跟他没关系？”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时归可真是百口莫辩。
“我跟祁相夷哪有那么多弯弯道道，我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可我对他也只当作普通朋友来的。”
“或许我是对他多了些关注，但那也只是因为——”
“哎呀反正我没法儿跟爹说，但阿爹你一定一定要相信我，我对祁相夷绝对绝对、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人家堂堂十岁的秀才，神童之神，未来必是要有一番大作为的，如何能看得上我一个才疏学浅的纨绔儿。”
听到她自贬的话，时序又不乐意了：“什么叫看不上你？我们阿归这样好，莫说只是一个姓祁的秀才，就是配太子，那也是绰绰有余！”
“太、太子哥哥……咳咳咳！”时归被呛住了。好在时序也就是拿太子举个例子，并没有往下说的打算，这才叫时归心情平复了些。
想她是打算跟祁相夷打好关系，但这个关系也就局限于恩人和被施恩者，再多也不过是朋友，至于再进一步——
大可不必。
只是一想到阿爹口中的成亲，时归就觉得浑身发木，不禁打了个寒颤：“成亲……这也太可怕了。”
见她这般抗拒，时序也动摇起来。
“当真，没什么？”
时归就差指天发誓了，脑袋摇得跟个骰子似的：“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阿爹你有怀疑，直接问我就是，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若非被我气狠了，怕是还不肯明说呢。”
“不过我要是知道阿爹的担忧，肯定也不闹着去东阳郡了，约莫是我之前缺了些分寸，这才让人误会了。”
时归说着说着，又往阿爹身边凑，伸手在他胸前抚了抚，也是看出阿爹这回是被气狠了，无奈过后，难免有些心疼：“阿爹你别气了，我以后肯定会注意的。”
大悲大喜过后，时序也有些倦了。
他只是再三肯定了一番，得知女儿真没有动春心，一颗高高提起的心总算落了下去。
但这次的事也给他提了个醒，眼下误会解开，他难免苦口婆心一番：“阿归若真有喜欢的人，阿爹也不是一定要阻止，只你年纪到底还小，不急着这两年。”
“等你心智更成熟些了，不那么心软，不那么容易被哄骗了，找个如意郎君也没什么，阿爹不是那古板的人，咱家也不兴什么父母之命，只要是你真心喜欢，对方又真心待你的，家境好些坏些都无所谓。”
“甚至家境差些的更好，等你嫁过去或者对方入赘过来，也方便你拿捏使唤，就是那姓祁的，若你将来又觉得好了，收进房里做个面首也无不可，现在就算了。”
时归已经听麻了。
她直勾勾看着阿爹，甚至不知是该感叹阿爹思想开明，还是该赶紧打断拒绝。
反正等她回神时，时序也嘱托完了。
“既然是我误会了，那我也跟阿归赔个不是。”时序说道，“另外前两天我让时一把姓祁的赶出了东阳府城，做得也是有些过分了，只能有机会再给请回来了。”
时归眼皮一跳：“……阿爹说什么赶出府城？”
时序说：“其实也没什么，时一也没亲自露面，就是找了几个当地的恶棍，抢了姓祁的笔墨，稍稍教训了一番后，给驱出府城了。”
“我当时是想着，那姓祁的被阿归夸得那样好，就算受些挫折赶出城，多半也能养活自己，就没多管。”
“现下既知道了他与阿归没什么，也是他平白受了无妄之灾，日后寻个机会再补偿回去就是了。”
时序虽已知晓女儿跟祁相夷没关系，但先入为主的印象已经留下了，实在很难再对对方有所改观。
他便是说着要补偿，可也没怎么走心，当下还记着，可等出了这间屋子，就不一定还能想起来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比起对祁相夷的弥补，反更关心寻些什么来哄女儿高兴。
毕竟他误会了孩子，孩子便是嘴上不说，心里多半也是难过的，他这当爹的，可不能忽视了去。
殊不知。
时归：“……”
她一头栽进阿爹怀里，双臂紧紧环在阿爹腰身上，忍不住哀嚎出声：“啊啊啊——爹啊！”
您闺女我好不容易博了主角好感。
怎就一个没注意，您又把人给得罪了。
您老人家下手也忒快了些吧！
时归一边痛苦撞脑袋，一边大脑飞快运转，忽然想起阿爹好像提到：“爹你说祁相夷没见过大兄？那他是不是也不知道，是谁抢了他的东西，又把他赶出城的？”
时序迟疑着点了点头：“自然不知。”
“那还好那还好，还有得救……”时归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没事！”时归可不敢在阿爹面前随便提人了，
见状，时序也没有刨根问底。
他只是想了想，到底将最后几句话给隐瞒了去。
说起来时一去东阳郡找人时，虽没在祁相夷跟前儿露面，但有让动手的恶棍给对方带一句话——
不要肖想不该想的人。
也不知姓祁的有没有猜到什么。
唔……应该是没有吧。
时序压下心底的念头，复与时归道：“殿下已将折子递回京城了，如无意外，再有半个月就能收到陛下旨意，便可启程回京。”
“可惜回去这一路遥远，多半要在路上过年了，趁着还在府城里，阿归也可四下看看，提前置办些年货。”
“广平郡的东西不多，也可去东阳郡，实在不行了，不还有周边的郡县可以看看，身上的钱可还够用？”
“够用的。”时归点头，心思百转间，还是放心不下祁相夷，只好道，“那我这几日便去看看。”
“若有什么买不到的，我可就去东阳郡上庸郡了。”
“好。”时序说，“到时候你看看时一他们谁有空，随便谁陪你都可，时二去办差了，最近先回不来。”
时归点头，转头又盘算起什么时候去东阳郡最好。
一定得是既能与祁相夷见面，又不会牵动阿爹那颗草木皆兵的心。

第71章 二合一
两日后,时归就找到了合适的机会。
她甚至都没有找兄长们陪着，只多要了两个甲兵，回程路上再三诱惑,本想叫他们不要跟阿爹说，她又去见了祁相夷,奈何无论她如何威逼利诱,都没能让几人改口,只能愤愤地扭头去。
好在到了东阳郡府城后,甲兵们对她的一切行径都不做阻拦在知晓她打听祁相夷下落时，还主动给指了条明路：“小主子去城门找就是了。”
时归试探道：“等回去了，你们可会找阿爹告状？”
指路的甲兵一板一眼道：“属下等自不会给小主子告状,但若大人问起，也不敢有所期满。”
时归：“……哼！”
玩归玩闹归闹,她也没放弃去城门找人。
本以为祁相夷不知道去了底下哪个村镇里,谁知到了城门口才发现，他原就在城门外摆摊。
还是原先的书信摊子，大概是有了人们口耳相传的缘故，书信摊前的百姓比从前只多不少。
时归来了有一阵子了,却始终没能挤到前面去。
就是祁相夷的身影也被拥挤的百姓们所遮挡,好半天才能微微露出一个头来,一眨眼就又被淹没过去了。
空青问：“可要将祁公子请过来？”
时归连忙拒绝：“不着急,我等等他就是。”
“之前叫你们预备出来的银票可准备好了？是五百两对吧……不行再添二百两吧,注意别漏了标志。”
“主子放心,都是刚从东阳钱庄兑出来的。”
毕竟天寒,空青他们也怕时归受了冷，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到不远处的一个馄饨摊里坐，又要上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多来上两碗汤水，一张桌子都热腾起来。
经过几个月的修整，东阳郡大多百姓都恢复了正常生活，像城门外的几个小摊提供吃食和茶水，虽简陋了些，但也能给过路的人们提供一口热水。
只是这边经济到底还是萧条了些，百姓手上本就没余下多少钱，更多还是选择找摊主讨一碗热腾，至于说吃碗馄饨素面之类的，也就免了。
故而整个馄饨摊中都冷冷清清的，除了时归他们这一桌，也只对角的位置有两人，一老一少，只要了一碗面皮，还全被爷爷推搡给了孙儿吃。
时归看了两眼，便默默移开了目光。
竹月看出她心中所想，走到跟前问道：“说起来，主子可知东阳郡的灾民安置情况了？”
时归果然感兴趣。
两郡的积水都做了排涝处理，正赶在河水结冰前将积水都处理掉了，只是冬日土地冻得太硬，堤坝还没来得及修，要等明年开春地软了再说。
但只要百姓们居住的地方收拾出来了，剩下的就都好办了，官府往每村每镇中都派了人手，专门指导百姓们搭建新屋，搭屋所用到的木材柱料多是就地取材，实在找不到的，官府再给补贴。
既是给自家建房子，自没有偷工减料一说。
当然也有那实在懒散的，反正等村里大多数人有了新屋，衙吏们也就退回去了，余下的人随便干不干活，当下犯了懒，等冬天别冻得哇哇大哭就行。
还有时归之前买来的米粮，也按照重新统计的人头做了划分，先下发到县令村长手中，再一户户给到百姓家里，为了避免出现买卖或克扣粮食的情况出现，米粮分发时都是由司礼监的人监管看束的。
另东阳郡几个比较大的粮铺，全被时序借钱买了下来，倘有百姓卖掉白得的米粮，他自会第一时间知晓。
买下粮铺的事一直瞒着时归，连带着空青和竹月也不知道，如今也只能说：“几个粮铺都发了公告，半年内不收米粮，尤其不收朝廷的赈灾粮。”
“就连官府也贴了告示，若有倒卖赈灾粮者，不论数量，一律从重处理。”
这两条告示或制止不了全部人，但多少也能打消大多数人的心思，不然叫时归知道了，她辛辛苦苦买来的粮食反成了外人谋财的手段，怕不是要怄死。
说话间，馄饨摊里的另一桌也离开了。
临走时听老人说：“咱们稍微往前赶赶，争取今日能叫祁先生把信给写了，也好叫你远在外地的爹娘放心。”
“祁先生可是说了，等这月月底，他就不来了，日后再想找免费帮写信的摊子，那可就难喽……”
这不府城里就有眼红祁相夷生意的人，可能也是有补贴家用的想法，挨着祁相夷的书信摊，另支起了新的摊子，也是代写书信的门路，但不完全免费，包笔墨的情况下一封信要数十文铜板。
有些实在挤不上的，也会选择花这个钱
当然，更多人还是宁愿排一天的队，也不愿掏这几枚铜板，按那老人的说法——
这年月挣点钱可太难了，十文钱都能买一大袋子麸皮馒头了，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听到这里，时归若有所思，又问：“那灾民的生存解决了，日后的生计呢？你们可有注意到城里的招工情况，还有那些店面，有多少开门的了？”
显然，官府只是安置了这么些百姓的生存，就耗了几个月时间，更是掏空了整个东阳郡范围内的衙门，眼下尚有许多琐事要处理，实在顾不上更多生计问题了。
而城里招工的情况更是罕见，只因重新开门的商铺都是少数，店里的东西又全都要置办修整，加上又没什么客人，自己人看店都嫌人多，哪里还需外人呢。
空青说：“不过我听说明年开春官府会招工修堤坝，按照以往的惯例，一天三五文钱还是有的。”
“三五文……”时归哑然失声。
以前她在这边有一整条商街，若真想招工，或还有几分可行性，但如今商街被卖出去了，饶是时归想给城中百姓提供些活计，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空青见不得她为此愁眉，低声提了一句：“主子若真想做些什么，何不找大人请教请教呢？”
“阿爹会理我吗？”时归对此持怀疑态度，“那我才把商街给败光，再想做点什么，我怕阿爹会气得踹我。”
空青：“……主子也可再考虑考虑。”
之后几人又坐了大半个时辰，桌上的热汤都添了七八次，时归不忍店家白白操劳，又多添了点铜板。
时近晌午，终于见那挤挤挨挨的书信摊前有了动静，外围的人一边叹息一边散开，里面的人不甘心，可又不好跟好心的书生争执，只能眼睁睁看祁相夷收拾了东西，拱手与众人拜别，转身就往远离城门的方向跑。
“哎！人怎么走了！”
多亏时归眼尖，这才没错过了去。
她也顾不得旁的了，直接提起裙摆追上去，好歹还记着阿爹的嘱托，没有当众叫喊对方的名字。
左右百姓只当她也是要写信的，虽不怎么赞同她的行为，但也没多说什么。
至于被追赶的祁相夷，根本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还是到了人迹罕至的乡间小路上，时归上了马，这才顺利将人堵住，气喘道：“你、你跑什么呢。”
祁相夷望着马上的人，面上尽是惊奇：“七娘子？”
时归跳下马来，刚往他这边走了两步，祁相夷就下意识后退，而时归也没多想。
她停步说道：“这阵子我有事耽搁了，也有段时间没回府城了，今日才知，祁、相夷你竟搬了出去。”
“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另外我见你这是要往哪儿去，你如今夜里住在哪里呀？”
这些问题她早有答案，只是为了在祁相夷面前维持无辜良善的人设，才假装不知。
祁相夷有一瞬的迟疑，但迎面对上时归关心的目光，终于还是开了口：“没、没什么。”
“我只是在城外找到了活计，为了方便，夜里就住在主家了，想着七娘子也不在府城了，我也不好一直赖在那，索性就搬了出来。”
“劳烦七娘子记挂，我如今有住的地方，也不缺吃穿，一切都很顺利。”
时归不信：“城外的活计？是什么地方，能说吗？”
“我并非是不信你的话，实在是东阳郡的情况你我都知道，府城里都没什么好活儿，外面就能……”
祁相夷所谓的做工，其实是给在一户地主家里做事，兼顾着账房和劳工的工作，最后只领一份劳工的钱，前者没什么好解释的，后者就是跟着其余佃户一起，给受过灾的耕地翻耕修整。
另外地主家正修着房子，他们也要帮忙搬运砖瓦等，管事才不管是读书人还是庄稼汉，既然你人来了这儿，那就没什么高低贵贱，一律打发去搬砖。
祁相夷从不觉得他的新工作有什么不好，毕竟地主家里管吃管住，每天还有铜板拿，等坐上两三个月，熬过这段难挨的时期，他自会再找新的活计。
可面对时归，他忽然有些开不了口了。
“我——”祁相夷踌躇道，“就是给一个镇上的地主当账房，七娘子知道的，我也算粗通算数，主家也是看在这一点上，才愿意招我。”
“七娘子看，我这包袱里还背着账本呢，定不是在骗你。”说着，他又打开了胸前的布袋。
时归没有戳破他的谎言，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好插手太过，只能说：“如果你觉得地主家的活儿还行，那便依你，若不想在那边做了，不妨去府城凌家看看。”
“凌家本就是良善之家，如今又做了皇商，正式化缺人的时候，若有你这样的读书人去帮忙，想来凌家定是欢迎的，不妨去那边试试。”
“另外还有一件事——”
祁相夷忽生几分不祥的预感：“七娘子请讲。”
时归牵强地笑了笑：“这不水患已经平息，我家中来了信，招呼我回家去呢，估摸也就这几日了，我就要离开东阳府城了，这不想着跟你道个别。”
“啊……”祁相夷面上有些茫然，似是被这个消息打击到了，几次张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直到时归又说：“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之前我便跟你说过，想给你留些银子以备不时。”
说着，空青将提前准备好的钱袋拿出来，钱袋是从街上买来的，最寻常不过的青灰色布料，若非亲口说，谁也猜不到里面竟放了巨款。
时归没有动手，而是叫空青将钱袋塞了过去。
“这不、不行……七娘子——”
“相夷。”时归温温和和开口，瞬间止住了祁相夷的推拒，“不如，你听我讲两句？”
“你我萍水相逢一场，也算是难得的缘分了，我受家里人影响，又一向敬仰读书人，如今意外救了一个神童，当然也不忍才子落寞。”
“你若实在不愿受，就当这笔钱是我借给你的，待你日后发达了，再还我就是。”
“这不是我们之前说好的吗？”
祁相夷哑然。
这当然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
但那个时候，他尚没有认识到两人之间如天堑一般的身份地位上的差异，更甚至动过某些不该有的心思。
虽说他后来被七娘子家中的人给教训了，可说实话，他很难生出怨怼，更是对出手之人的告诫之语，再是赞同不过了。
……想他区区穷书生，唯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秀才功名，却既无田产家业，也无银两钱财。就连自己的以后都说不准，又如何能谈成家一说。
反观七娘子，衣着打扮再是朴素，可身上那股恬然的气度是如何也掩不住的，一看便是被家里好生娇养出来的，这样的姑娘，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般配得上。
总之不会是他。
祁相夷只是没想到，竟还有与七娘子见面的机会。
时归并不知他心中所想，也只当他是因贫寒而困窘，沉吟道：“总归我也不缺这点银子，你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若你今日有空，不妨随我回府城，寻间餐馆吃顿散伙饭，当然了，这并非强求……”
“抱歉。”祁相夷却听不下去了，匆匆打断道，“我、我今天，我跟主家约好了未时见，可能没时间。”
“七娘子，抱歉。”
说完这话，他根本不敢抬头，更不敢再看时归一眼，生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混话。
时归微微一愣，旋即笑道：“那好吧。”
“没关系，在此作别也是一样的。”
“那便祝你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祁相夷闭上眼睛，后退半步，鞠身长拜。
后来时归提出可以分他一匹马，素日往返城门和主家间也方便些，被祁相夷以不会骑马为由拒绝了。
闻言，时归也没多说什么，看着时辰差不多了，索性上马先说了告辞：“祁相夷，有缘再会！”
策马离开的她并没有注意到，被落在身后的人在原地驻足许久，直到飞扬起的尘土都落了下去，仍不见动弹，毫无疑问，祁相夷上工时迟到了。
而时归回了府城后，忍不住把空青和竹月叫到跟前儿来问：“你们刚见祁相夷时，可有多注意他的表情？”
“你们觉得他可有猜到前几日打人的恶棍跟我有关系？对我可有怨怼？又或者可有什么不愉的情绪？”
“啊——我费尽心思才跟他打好的关系，可千万不能一朝作废了，那不是白瞎了我那么多时间！”
实在是祁相夷身上牵扯了太多，时归只是提到他，就无可避免地想到阿爹和司礼监的结局。
就像这次，祁相夷与阿爹甚至都没有见面，就莫名其妙结下了梁子，就好像……这两人天生不对付一般，但有出场，一定要有压一头低一头之分。
在这种情况下，她很难做到单纯或者心无旁骛地与对方交往，乃至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存了些目的性。
时归碎碎念道：“若不然我再找人把他给招回府城来吧？万一他在地主家受了太多虐待，一下子黑化了呢？”
空青不懂黑化是什么意思，但对于前面的问题，还是能回答一二的：“主子应是多虑了。”
“属下观祁公子面上并无怨念，便是与主子说的那些话，虽有所隐瞒，但余下的也是出于真心，祁公子对当下的现状不说多么满意，至少也不会嫌恶。”
“另外主子给祁公子钱时，祁公子明显是惊诧感激的，想必是没猜到前情，不然也不会分毫不露。”
“真的吗！”时归又有了精神，“那你们说，他对我还是感激居多？还是念着我的恩情的？”
空青和竹月皆是点头。
不管是不是，到底已经作别了。
时归长叹一声，趴到桌上：“希望如此吧。”
空青想了想，多嘴问了一句：“主子为何……对祁公子的看法这般在意？”
“唔——这可说不得。”
此话一出，空青和竹月可是更好奇了。
等从东阳府城回去后，时序果然还是问了陪同的甲兵，知晓女儿又给那姓祁的送了钱，只点了点头，倒也没多说什么。
有自以为聪明的，讨好道：“可要属下把小主子的钱夺回来，再把祁书生赶出东阳郡？”
时序冷冷扫了他一眼：“咱家和阿归之前的嫌隙，就全是因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生出来的。”
“少打着为咱家为阿归着想的名号，滚！”
对方不想拍马屁正拍到马腿上，当即滚了出去。
等屋里没了人，时序有一下没一下地瞧着桌面，心里虽还是有些不自在，但想到马上就要回京了，届时天高海远的，一切都不是问题，这心情自然也就舒畅了。
再说了，阿归都说了，她跟姓祁的可没有任何、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情愫。
女儿的话，得信！
……
年关前半个月，皇帝的圣旨终于传了过来，许太子等人回京，一应赏罚，待太子返京后再论。
赈灾官兵离开那日，两郡百姓皆来相送，更有无数当地官员，提早得到消息，专为他们设宴饯行。
宴上没什么奢华吃食，但官员们的感激都是发自内心的，另有百姓纳的万福幡，送与赈灾的大人们。
两地郡守欲挽留太子及诸位大人等过了年再走，可京城来的大人们根本没有多留的心思，婉拒几次后，回去就命手下官兵抓紧时间收拾行装。
赈灾队伍从接到圣旨到离开，也只用了五天时间。
这一次，时归再不用独自走在后面。
而朝中的大人们也都有了单独的马车，太子的车架被护在中间，紧跟在后面的就是时序的马车。
自然，时归也在这后面。
回城路上不似来时那般匆忙，但也没歇脚太多次，到了晚上，多半还是歇些野外的。
值得一提的是，也不知太子是受了什么刺激，隔三岔五就来时归他们车上，美其名曰与公公商议公务，但时归在旁听着，好像也不是多么紧急的事情。
时序前两日还认真些，后面就愈发敷衍了。
临近京城，时序索性带着时归脱离了队伍，去途经的城镇里玩了两日，赶在赈灾队伍进京前再追上去。
皇帝念及众人此去辛苦，特免了官员入宫回禀，包括太子在内，皆先回府上休整两日。
时一他们也没去司礼监，而是跟着回了时府，只匆匆吃了口饭，就各自回去休息了。
时归和时序同样如此。
等时归一觉睡好了，一问时辰，才知自己竟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去，便是阿爹院子里，也是近晌午才有了动静，旁处更别提了。
雪烟和云池跪坐在床边，满目的怜惜：“小主子出门一趟，怎瘦了这么多，还有这小脸小手，竟这般糙了，早知道奴婢说什么也要跟着您一起去。”
“旁的不说，至少能照顾您的吃住，也省得让您受这么多磋磨，这得用多长时间才能养回来啊。”
时归但笑不语，直呼肚饿，这才让两人语歇。
傍晚时，宫里来了御医。
一问才知，御医乃是时序请来的，他也是害怕女儿路上奔波生病，提前看诊预防着。
御医看过后只开了一剂固本的方子，倒是轮到时序时多说了一句：“大人多有忧思，还是要多宽心才是。”
时序尚没说什么，时归先紧张上了。
她拉着御医问了许久，又记下许多的注意事项，当天晚膳时，先念给了桌上的所有人听。
“以后阿爹一定要按时吃饭按时休息，若是在家里，便由我来监督，若是在衙门，那就由大兄他们监督着。”
“哎呀阿爹你别笑！我是认真的！”
时归气鼓鼓道：“那阿爹你要是一直不听话，一直糟践自己的身子，不知哪日就撑不住了，到时卧床下不来，那可就再管不了我了，便是我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你也没法子。”
此话一出，时序顿时笑不出来了。

第72章 二合一
作为对时归胡说八道的惩罚,时序冷了她两天。
最后又是他先忍不住，不知从哪儿寻了个做工精巧的报时鸟，暗戳戳送去时归窗边,天刚亮就咕咕哒哒叫起来，直扰得屋里人不得安宁。
好在时归并没有在意这点小小的意外,尚且朦胧着双眼,就赤脚到处摸索，找到报时鸟后，也不关后面的机关，直接把鸟儿捧回床上。
伴着规律的咕哒声,转息又进入梦乡。
等再见了阿爹,她又欢欢喜喜地跑过去,完全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我窗外的报时鸟是阿爹送的吗？真的好漂亮,我很喜欢，谢谢阿爹！”
“什么我送……”
“哎呀我都说谢谢阿爹啦！”时归绕到他身后去，攀着他的肩膀前后晃动，“我就知道，还是阿爹最疼我！”
至此，时序再无法维持冷脸。
“喜欢那鸟儿？陛下说是从西洋那边来的，宫里还有许多类似的，我只要了这一只，阿归若是喜欢,等下次我便多拿几l个来。”
“西洋？”时归探过头来。
时序微微颔首：“是两浙派出的商船，在海上迷了方向，阴差阳错去了外邦，换回这么些玩意儿。”
这些东西早在两月前就被献入宫中了，只因时序他们才回来,方晚一步知晓。
不过这些玩意儿也就占一个有意思，并没太大用途，帝后赏玩过后，就分给了底下的皇子皇女，连着时归这边也留了一份，暂放在皇后宫里了。
时归美滋滋道：“那等下回进宫，我再去找皇后娘娘讨。”
时序瞥了她一眼，转而说道：“阿归就不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吗？”
“没有吧……”时归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直到时序又问：“那还记得你今年多大了吗？”
“十一……啊！”时归不觉瞪大了眼睛。
时序哼笑两声：“这是想起来了？与你同班的学生都在上班学了半年了，你倒好，一天没去。”
“等过阵子复学了，我看你如何把落下的功课补上，之前中班的考校如何来着，我这一忙都给忘了。”
说着，时序就要找人来问。
然时归一个猛扑，直接挡在他面前，痛苦喊道：“不不不、那都不重要了！”
过去了太长时间，她早就不记得当初的作答情况，虽知晓总不会太差，但也不能保证得优，于是她便索性把阿爹给拦住，是好是坏都不要追究了。
时序其实也就是为了给她提个醒，见她想起了官学，便也不多谈了。
倒是他们这些人回京有几l天了，公事上已与皇帝述过职，至于私下里，于情于理也该拜见一番。
且这次两郡水患能得到完美的解决，其中尤为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时归捐出的几l百万石粮食，这些粮食的来源不好在明面上说，但皇帝总是瞒不过的。
时序没有参与此事，一应回禀，全是太子负责的。
他昨日离朝时，皇帝还派了人来传话，先是悉心问了几l句时家娘子的情况，又明里暗里地点拨了一句：“皇后娘娘与时姑娘也是许久未见了，近来想念得很，公公若得闲，不妨带姑娘去皇后殿里坐坐。”
既有帝后的意思在，时归又想着去讨些新玩意儿，择日不如撞日，两人一合计，转头就往宫里递了牌子。
等入了后宫，时序并没有去皇后寝殿，只是将时归交给了素姑姑，随后便去司礼监了。
皇后早早得了消息，知晓时归会来，还特意把尚在呼呼大睡的周兰湘给叫了起来，又让婢女把留好的西洋物件儿都装好，晚些给时归带回去。
见面后，时归乖乖给皇后见了礼，尚未来得及多说一句，就被皇后招呼到跟前儿去。
“你说你，那东阳广平两郡才遭了水患，哪里是什么好去处，你就不听话，偏要跟着公公一同去。”
“这去也就去了，路上定然没能吃好穿好，你瞧瞧这手腕细的，还有这小脸，都不复之前光滑了。”
皇后开口便是指责，但明显还是疼惜和关心居多。
时归也不顶嘴，赔着笑，不时应上一句：“都过去了，我这不已经回来了，娘娘行行好，便饶了我这回吧，娘娘不知道，我一入冬就想锅子吃。”
“还不能是外面的锅子，必须是娘娘宫里的才行，外面的锅子再好吃，与娘娘殿里的比起来总是差了点什么，娘娘若看我可怜，不如赏我一口吃呢？”
“你呀你——”皇后被逗笑了，再说不出半句呵责的话来，“瞧你说的，这个可怜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饿了多少天来着，就这样稀罕娘娘宫里的锅子？”
“那可不！”时归连连点头，“娘娘宫里的锅子肯定有什么秘密在，不然如何会那么香！”
“哈哈哈好好好，素心，可听见了，快叫御膳房准备些吃锅子的菜肉，瞧把咱们小阿归给馋的，咱们今儿晌午就吃。”
素姑姑俯身称是。
随后皇后又问了几l句这半年的见闻，时归也没有隐瞒，直说百姓灾后的艰苦和惨痛，只她见过的几l幕，就说得皇后泪眼婆娑：“天灾无情，只苦了百姓们了。”
“这回却是多亏了公公，能帮着璟承多多周全，不然面对那样的惨状，璟承又是头一回出宫办差，还不定会出什么纰漏，幸好有公公在啊。”
“还有阿归……”皇后说到一半，忽然想起皇帝的叮嘱，默默将余下的话收回去，又改成，“这一路也是用心辛苦了，如今既是回来了，可得好好补补。”
“等会儿你回家时，娘娘给你捎带些补元血的药材，回去了记得叫下人做给你吃，可千万别觉得你年纪小，不吃什么也能养回来，殊不知这身子骨啊，有什么小灾小病，那许多都是小时候落下的，长大可就难喽……”
前不久才跟阿爹说过的话，转头又回到时归身上。
时归还能怎么办。
她团着手，又是穿了一簇雪白的裘衣，跟个银丝仓鼠似的，一下一下点着头。
终于等到周兰湘过来，时归才从皇后的殷切教诲中得以解脱，当下就解了狐裘，灿笑着迎上去。
久违的小姐妹，见面自有说不完的话。
皇后省得，自然也不去做那扰人的，挥了挥手，就叫她俩到外间的暖阁里去坐着。
稍后皇后又叫人送来了新做的茶点，还烹了一小锅药膳，药膳的味道微微苦，但并不算难吃。
周兰湘光顾着追问时归这半年的经历了，对学堂的事反少有提及，但既然她不着急说，想来也是没发生什么大事，至少他们玩得好的几l个，多是无恙的。
午膳果然是时归心心念念的锅子。
她说皇后宫里的好吃，可不只是恭维之语。也不知宫里的锅子底料是如何调制的，不辛不酸，汤底奶白，又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加上宫里的食材尤其新鲜，入锅前还会经独特的处理，既能满足口腹之欲，又不会对肠胃造成多余的负担，最是适合冬日暖身了。
桌上只她们三人围坐着，又不是外人，也没必要拘谨，时归更是捧场，用行动彰显了她对娘娘宫里的锅子有多喜欢，直吃得肚皮溜圆，方被迫停下。
皇后有意留时归在这边午歇，可才用过午膳不久，时序就找了过来，又入殿给她请了安。
既如此，皇后也不好多留。
她对素姑姑稍一使眼色，素姑姑很快捧了一只梨花木匣来，交由皇后上手，再亲手递给时归。
“这是……”时归疑惑道。
皇后笑着摸了摸她的额角：“这是娘娘这阵子得的新首饰，瞧着花样讨喜，就捡了出来，给了湘儿一半，余下的一半便给了你，莫要与娘娘客气。”
“咱们阿归也是大姑娘了，合该佩戴些漂亮首饰，公公对你再是疼宠，女儿家的东西，难免会有遗漏，往后若有什么缺的，直接找娘娘要就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时归抿了抿唇，巧言道了谢。
等她从后宫离开时，除了这一匣子首饰外，还有许多西洋物件儿，另外便是皇后提到过的补身子的药材，零零散散也是装了许多，最后还是用车才给拉了出去。
时归打开首饰匣子偷偷看了一眼，琳琅满目的饰品惊得她猛将匣子合上，而就这么匆匆一眼，她就瞧见了三四只珐琅发簪，另散了不知多少枚硕大圆润的东珠。
回到家后，她坐在阿爹身边，语气感慨：“爹，娘娘给的东西，这也太多了吧。”
哪知时序轻哼一声：“这就多了？你可真是被人卖了还要帮着人家数钱的典范。”
“什么呀。”时归莫名其妙又被骂，不虞地皱起眉头，偏头用脑袋撞了阿爹一下。
可是时序并没打算给她详细解释，随口敷衍了两句，便赶她去收拾东西。
“我已经找人问过了，官学是十天后复学，上班不比从前，除了功课变多以外，另多了许多考校，什么月初月中月末，大考小考接连不断，这回开学也是。”这个消息宛若晴天霹雳，直击得时归哀叫连连。
尤其是等她得知，上班的考校甚至不仅局限于课上所学，包括前几l年的蒙学，以及书本外的内容，均有所涉猎，且偶尔还会出现科举考试中的考题。
时归：“……”
这个学，就非上不可吗？
原本她还想着，温书再怎么艰难，好歹还有空青和竹月陪着，哪知不等她提出，两人先跪在了她面前。
时归有些茫然：“这是怎么了？”
空青说：“回主子，属下二人不准备再去官学了。”
“什么叫……不准备去官学了？是这半年不去了吗，还是以后都不去了，可是有人在你们跟前嚼舌根了？”
时归想不到其他原因。
然而竹月否认了这一说法，继而道：“这是属下与空青私下的想法，已深思熟虑过了，还请主子恩准。”
“可是，为什么？”
“官学不好吗？还是你们有其他打算了？我并非是强求你们去念书，只是想着你们素日跟着我，明面上暗地里本就没什么区别，倒不如多到人前来。”
“若你们实在不愿，那也……”
“主子。”空青忽然打断道，“属下等知晓您的用心，只是我们也在官学待了几l年了，基础的识字算术等已不成问题，至于再进一步，属下等并无科举进官的打算，与其将时间浪费在官学中，倒不如替您分分忧。”
“属下斗胆，想为您效命。”
时归愣住了，半晌才道：“效、效命？”
竹月接道：“回主子，您可还记得缘聚园？”
时归当然记得。
缘聚园夏日开园，之后半年她虽不在京中，游园雅集却不曾闭园，而是由卓文成和许家姐妹帮忙打理。
因是京城周边新开的游园，庄子里的生意很是火爆了几l月，直到入了冬，许多夏日的设施没能跟得上改善，游客才变少了些，但余下的那点客流量，也正好能勉强维持缘聚园的开支。
当初打理缘聚园时，时归曾叫空青和竹月帮过忙。
也是从那时候起，两人生了旁的念头。
不再去官学念书，这个想法其实已经存在半年了。
只是因为他们一直在东阳广平两郡，没寻到合适的时机去提，这才一直拖延了下去。
按着两人的想法，以后他们便专心做时归的暗卫，只是在闲余时，可将精力放在理账上。
或是京郊庄子的，或是京南商铺的，又或者是时府的收支，若只是简单查点，他们完全不成问题。
空青说：“这样主子就能空出许多时间来了，也省得日夜操劳，同时管着家里家外，还要兼顾学业。”
听完他们两人的想法，时归半晌无言。
该怎么说……她竟有些心动呢？
关于打理家业这件事，时归并不抗拒，但家产过多时，她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难免有些疲倦了。
以往她或会央着四兄帮忙，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说句难听的，她刚把东阳郡的商街给卖了，还在阿爹面前夸下海口，正是需要人手开展新生意的时候。
空青竹月这时候站出来，无疑是解了她一大难题。
而且两人与她一同念书，还经常在一起温书，对于两人的水平，她更是全无质疑。
到外面找掌柜，除了考察对方的水平外，忠心与否更是极为重要的一方面。
可若是用空青和竹月……这两点疑难就全解决了。
——打住！
时归晃了晃脑袋，将脑海中愈发强烈的心动给压了下去，复看向地上的两人。
望着两人依旧青涩的面孔，她有一瞬的恍惚。
“说起来，你们今年多大了？”
空青道：“属下二人已有双十。”
算起来，他们来时归身边也有五年了。
只因他们少时入宫，去势后容颜便一直维持在少年人的样貌上，几l年过去也不见变化。
若是念书，二三十岁的年纪并不算大，那不还有许多七老八十的，拄着拐杖也要上考场。
可问题就出在他们的出身上，且不说他们是否是认了主的暗卫，光是他们的太监之身，也注定他们难以步入官场，除非能到了时序那个位置。
然当今圣上正值壮年，太子更是深受器重，并不需要再有什么外力，助其提前登基。
从龙之功的路子断了，再想出一位权侵朝野的掌印大人，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正如空青所说，若还是继续留在官学，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一种浪费，便是能出现在人前，可若这要以被禁锢在学堂中来换，着实有些没必要了。
时归喃喃道：“二十了呀……”
“如果你们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好再劝，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之前我叫你们去官学念书，并不是想着让你们帮我打理账务，不是想着压榨你们。”
暗卫暗卫，行的便是保护之职。
到了空青和竹月身上倒好，护卫的任务不能免，好不容易能休息了，还要帮着看账本清点家财。
这种明显做两份工领一份钱……不，连一份钱也领不到。
想到这里，时归更是心虚了。
她莫名有一种压榨年轻人的负罪感，应允的话堵在嘴边，却是如何也说不出来。
直到竹月又说：“属下本就是为主子而生，何来压榨一说？能为主子效命，该是属下等的荣幸才是。”
“不是——”时归终于正色，“你们先起来说话。”
听出她言语中的不喜，二人当即站了起来。
空青垂首道：“若主子觉得属下等逾越了，还请主子息怒，只当属下等没有说过，属下等愿听主子吩咐。”
“抬起头来，看着我。”
“在你们看来，你我之间，便只是寻常的主仆吗？”时归有些难过，“便是相处了这么多年，你们还是觉得，我只是想让你们为我赴汤蹈火吗？”
“这——”竹月开口就要否认，可一开口，又猛然意识到什么，扑通一声跪下去，重重叩了一个头，之后才说，“属下斗胆，冒犯了主子。”
“属下知晓主子对我等的情谊，可……正是因为这份情谊，属下等才会胆大妄为，主动向您提出请求。”
“是属下等说错了话，求主子责罚。”
说着，旁边的空青也跪了下来。
这一次，时归没有再叫起。
她静静看着地上的两人，过了好久，才语气低沉道：“自你们来了我身边，我何曾罚过你们？”
“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既然你们已经想好了，那便依你们的，正好我身边也缺帮手，你们若能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等回去了，你们也不妨想想，今日我之所以不高兴，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你们的自作主张？还是因为你们的忤逆？又或者……算了，你们自己去想吧。”
“这几l日我不再出门，你们也不用来我身边候着，自行反思就是，等什么时候反思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如何？”
两人稽首道：“是。”
因空青和竹月的事，时归很是失落了两日，到了晚上又摸去阿爹的书房里，抱着阿爹的腰身蹭来蹭去，瞧着脸上的表情，可是把她委屈坏了。
时序也不主动提，自顾自处理着公务。
等时归实在忍不住了，终于还是自觉开口：“阿爹，你觉得我对底下人还不够好吗？”
时序头也不抬：“若小菩萨待人还不够好，那怕是就没有好的人了。”
“什么呀……”时归不满地哼了两声，又说，“那我对他们已足够用心，为何还是有人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呢？”
自开了这个口子，时归的话也顺畅了。
她索性把空青和竹月的打算说出来，最后愤愤道：“亏我最开始还想着，又叫他们做暗卫，又叫他们打理账簿，会不会太苛待了他们。”
“谁知道他们还把自己当成奴才呢，一心一意为主子着想，可是忠贞不贰！都是我多余操心！”
就好像你真心当做朋友的人，最后却知人家只是把你当做陌生人或上下级。
若只是单纯的一腔真心错付也就罢了，大不了日后不再来往，可问题就出现——
对方也把你放在心底最重要的位置。
对你的在意，甚至远远超过你对他们的看重。
这份并不对等的重要，有时反而也是一种负担。
时归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反正就是不好受。
时序抽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他们两个惹你不高兴了？杀了换新的就是，这有什么为难的。”
“啊哈？”时归傻眼了。
而这时，时序已经又重新埋首公务：“我最开始就不赞同你让他们两个去官学，不过两个暗卫，如何担得起主子的关心。”
“何况还是这等不知感恩的，不杀留着作甚？”
“不是不是，爹，你是不是误会了啊？”时归连忙解释道，“他们不是不知感恩，我也不是不高兴……”
“哎呀我都说了些什么呀，反正肯定是用不着打打杀杀的呀！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时归从椅子上跳下来，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阿爹你可千万别替我处置空青和竹月，他们是我的人！”
时序并不应声。
另一边，时归从书房跑出去后，步伐却是越来越慢，将之前与阿爹说的话又顺了一遍，忽然明悟过来。
说到底，她与空青竹月的视角就是不一样的。
就像她自觉当不起两人的生死交付一般，或许她的一些过分的体贴，对他们两人也是一种负担。
又说什么让他们去反思……他们是从死士营出来的，灌输的就是为主子付出一切的思想，这思想伴随了他们太多年，根本不是三五年官学能改变的。
时归一拍额头：“算了算了，还是顺其自然好了。”

第73章 二合一
“这是你们在蒙学的最后一堂课,待三日后结业考试后，你们也完成了在上班的所有课程。”
“日后，唯愿诸君万里飞腾仍有路,莫愁四海正风尘。”教习站了起来，冲着堂下的学生拱手一拜。
学生起身回礼，齐声道：“谢夫子教诲。”
随着教习离去，学堂中仍是许久静默。
过了好久,才听有人恍惚问了一声：“我们……当真要离开上班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有此疑问的并非只他一人,更有人哄着身边的同窗掐他一把，等手臂上传来清晰的痛感,他又嗷一声叫出来,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终于要离开了，呜呜我可终于不用再来官学了，之前也没人告诉我，蒙学的上班会是这样子啊！”
几人围在一起捶胸顿足，说起这两年的读书生涯,忍不住掬一把辛酸泪。
一晃眼又是两年过去,平淡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波澜和惊心动魄,皆是蒙学给的。
正如时序之前所说过的,蒙学的上班不比从前，除了功课压力增加外，便是课程种类和时间都倍增。
以前在下班和中班时，每日在学堂待的时间也就三个半时辰,再刨去清早温书和中午用膳休息的时间，真正念书上课也就不足两个时辰。
可自从升入上班起，课时增加了足足一个半时辰,只要一进学堂，便是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从经文韬略到弓马骑射，甚至君子六艺、女子八雅，无不涉猎。
学堂说是尊重学生们的意见，可以在六艺八雅中自行选择感兴趣的，可到了考试时，这加起来十几个方面，却总要一齐出现在卷面上。
以前考得不好，无非是得夫子两句训斥，面上有些丢人罢了，但在上班，比功课更繁重的，乃是各种各样、涉及方方面面的规矩和责罚。
上课走思者，罚。
功课懈怠者，罚。
考试退步者，还要罚。
若有人觉得，考试退步要受罚，那就索性垫底，让成绩退无可退，借此免罚，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像考试退步了的学生，或许只会罚五下戒尺，那名次垫底的三人，则要受二十戒尺，若连续垫底，那便将垫底次数与受罚数累加。
曾有人连续垫底了三次，被当众罚了六十戒尺，最后整个左手的掌心肉都肿了起来，莫说拿放什么东西，就是被风吹拂过，都要疼得龇牙咧嘴。
在这种严苛的处罚制度下，学生们哪里还敢懈怠了学业，就算不想太过苛求自己，却耐不住总有比自己更努力的，若再一不小心被超过去……要命了！
加上上班的侍讲和教习更为严厉，又都是在官学授课了好些年的、有经验的夫子，底下学生有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就连时归这种在堂上一向乖巧的，也因课上走神被罚过两次，两下戒尺落在手上火辣辣得疼，虽没留下过重的痕迹，可那种感觉，她再不想多受几次了。
课堂上的状态或能人为控制，可频繁的考试成绩难免会有波动起伏。
想当初，在第一次了解到上班的惩罚制度后，时归还好奇过：“难道所有人都逃不过责罚吗？我记得太子哥哥是不是也曾在蒙学念书，也被罚过吗？”
同样为连续不断的考核搅得焦头烂额的周兰湘从书本中抬起头来，幽幽道：“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皇兄他每次考试，只要参加必是榜首，上课那就更别说了，皇兄像是会走思的人吗？夫子们夸他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用戒尺。”
“不像我，大大小小也是个公主，那戒尺啊，就没有一月能放过我的。”
非要说，那便是学神的世界，从不会为考试烦恼。
后来还是时序看不惯女儿逢考就心惊胆战，委婉与皇帝劝谏，蒙学上班的考核制度是否太严苛了些。
又有太子在旁附和，这才让考核制度放宽些许，改成考试排名前十五者，无论是否退步，都可免去惩罚。
正因此，才让时归从繁重的课业中得以喘息。
可以看得出来，蒙学是想将所有学生培养成全才的，就像女子同样要学科举经赋，男子也逃不了捏着绣花针扭扭捏捏的命运。
这些东西等出了官学，或再不会被学生们提起或用到，但至少要让他们知晓，是有此物存在的。
当然，若有学生对某一门功课钻研至深，夫子们也是乐见其成，碰上双方都有意向的情况，就此拜为老师的情况，也常在官学中出现。
只是时归并不在此列罢了。
按照她最初的想法，升入大班后她的精力主要还是放在外面，学业功课什么的，只要能到中下就好。
只后来为了她的掌心着想，才不得不多分出些精力来，打理家里家外之余，学业同样得看重些。
如今再有三日就能与这间学堂告别，学生们窃喜过后，也难免生出几分唏嘘。
学堂里太嘈太乱，时归她们就出去外面说话。
走在熟悉的竹林间，几人半晌无言。
最后还是许锦欢先开口说：“等结业考试结束后，我和妹妹就要被送回荆州老家了。”
“听我爹娘的意思，这次回去后，我俩要在荆州待上两三年时间，主要也是为了去祖母跟前尽尽孝，若有合适的人家，顺便也就可以议亲了。”
“爹娘他们不太想让我们嫁给京中的官宦，若是能在荆州寻到人家最好，若实在寻不到，再回京城来。”
可若是铁了心想寻人家，哪有寻不到的。
换言之，许家姐妹这一走，可能就再不会回来了。
这个消息给众人带来不小的冲击，卓文成第一个着急道：“那你们再不回来了，咱们的缘聚园怎么办？”
“还有之前说好的颐养院，你们不参加了吗？”
京郊的缘聚园开了三年，名气却不见分毫衰减，这两年时归忙于其他事，便与卓文成和许家姐妹商量后，将缘聚园彻底交给他们几人打理。
不管是新奇还是什么，总归这两年过来，缘聚园在他们手上从没出过任何差错，每次园里添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也是他们宣传得最卖力。
缘聚园的收益，时归只抽走其中四成，剩下的六成里，三人各占两成，而就算只是两成，也让他们攒下不少的家底，至少在他们这个年龄段，足够傲视群雄了。
至于卓文成另提到的颐养院，虽跟时归也有些没关系，但主要还是将军府牵头，卓文成又与许家姐妹合作惯了，便商量着拉她们入伙，这并非是什么赚钱的营当，更偏公益性。
原是边关最近一年越发不太平，大大小小的战乱接连不断，战乱一起，难免就会出现伤兵老兵。
这些伤兵老兵无法再上战场，便是朝廷愿意放归遣返，可也有许多人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镇西大将军又看不得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儿郎下场凄惨，便大手一挥，欲给这些人颐养天年。
这话说得好，可真做起来，那就困难重重了。
先不说这上千号的兵士往哪安置，就是面前找到地方安置了，之后生活中的吃喝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前些年朝廷尚会收拢一些军户，但随着边关的田地全部被分出，军户已有三四年没有再收了。
后来卓文成听母亲提起了这事，又将这等疑难说给了小伙伴们听。
周兰湘说是可以帮忙上奏给太子皇帝，但二者听后，太子直言难办，皇帝更是连回应都没有了。
就这么又拖了一年，边关的伤兵老兵再也无法逗留，镇西大将军无法，给家里的夫人来了信，想请将军夫人给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安置在将军府的山庄里。
这便给了时归一个启发。
她提出或许可以开办一家颐养院，专门用来安置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兵士，颐养院可以负责给他们养老送终，而退下来的兵士们也只需要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像是京郊庄子里的田地缺人，京南几个铺子里也缺看场子的打手，再不济了，当个武师傅也是好的。
至于到底需要他们做些什么，等他们进了颐养院再谈也不迟，只因中途各种意外，颐养院的想法提出小半年，也始终没有落到实处，至今还停留在选址上。
时归虽说能腾出两座京郊的庄子，但不管是为了将军府的颜面，还是为了时府的安危，总是不大合适。
恰好卓文成也不愿占她太多便宜，时归与阿爹商量后，就没再提这事，一直搁置了下去。
直到今日许家姐妹提出要离京，卓文成便着急了。
时归也沉吟道：“文成说得是，你们自小长在京城，为何长大了却要离开呢？再说你们在缘聚园耗费了那么多精力，就这么离开，不觉得遗憾吗？”
许家姐妹沉默良久，轻轻摇了摇头：“这事我们说了不算，要看爹娘的意思。”
“娘上月还说，我们也不小了，该嫁人了。”
她们两个还没有议过亲，便是寻到了合适的人家，等走过一道道繁琐的流程，真正成亲也有十五六了。
至少在许夫人看来，若过了十六还没出嫁，就是留在家里的老姑娘了。
周兰湘听得眉头直皱：“什么老姑娘，国公府的千金，莫说才十五六岁，便是二十几岁，也是不愁嫁的。”
“母后都说了，我虽不成器，可毕竟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能多留几年总是好的。”
“不然我去找母后说，叫母后请许夫人入宫坐坐，到时再委婉提上两句，看能不能转变了夫人的想法。”
“这……”许锦欢有些意动。
“试试吧。”时归说，“还是你们也着急嫁人了？”
“当然没有！”姐妹两个异口同声道。
许锦愉一改先前的低落，面露两分嫌弃：“我跟姐姐这几年也攒了不少钱，便是离了许家，也能自己养活自己，既如此，谁又想放着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反嫁给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去照顾他们一大家子。”
“可不就是这样！”
想到毕竟是一国之母，皇后的言语多少还是会起到些作用的，许家姐妹不免抱了几分期待。
卓文成跟在后面憋了半天，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来了一句：“实在不行，就就、就让我大哥二哥娶你们！”
“我大哥二哥虽比咱们大上几岁，可他们一直洁身自好，从没有过通房妾室，肯定不会辱没了你们，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不着家啊！”
卓文成一拍手掌，兴奋道：“你们若是嫁过来，家里只我和我娘在，我娘又不管事，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绝对没有人会约束你们。”
“我是没什么能耐，但我大哥二哥还是挺不错的……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许锦欢忍不住了，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呸！你在胡咧咧什么呢！”
再看姐妹两人，全被卓文成这一番话说得两家羞红，忍不住又啐了他一口，实在气不过，一人给了他一脚，再没了说话的心思，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跑了。
卓文成捂着被打疼的后背，摸不着头脑。
李见微和时归却异口同声道：“你这话可过分了！”
“啊？”卓文成一脸茫然。
李见微笑道：“锦欢锦愉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哪有你这样拉郎配的，若是传了出去，让她们如何自处。”
卓文成回过神来，终于感到歉意：“我、我没想到那么多……那是我说错话了，我这便去给她们道歉。”
“行了行了，你只要不再提这事，比什么都好。”李见微拉了他一把，赶忙阻止道。
卓文成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但他刚办错了事，如今也只能呐呐称是。
说话间，学堂里的学生们也散得差不多了。
又见天色见晚，剩下的几人也不多留，返回学堂去收拾东西。
再出来时，只见宫里已经来了人，周兰湘与他们告别后，就跟着姑姑们回去了。
卓文成还想去缘聚园一趟，早晨来时就骑了马，如今还要去后面的马厮牵马，就先行一步。
最后只剩下时归和李见微并行往外走。
时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见微，蒙学马上就要结业了，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自打去年开始，长公主就有给李见微说亲的打算。
只是被李见微几次寻了借口敷衍过去，这才没让她从蒙学退学，可如今学堂的借口不好用了，还不知长公主会不会又生起别的念头。
果然，就见李见微沉默下来。
时归急道：“你之前说，若我哪日能养得起自己了，你就搬来跟我住，那缘聚园，还有京南的那些铺子，你都是知道的，你看我早就能养得起自己了。”
“你是不是，也要兑现承诺了呢？”
听到这里，李见微莞尔。
她停住脚步，与时归对视着：“当时不过玩笑话，难为你竟记了这么久。”
“什么叫玩笑话？”时归愣了，“见微，你当初明明说……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意外的是，李见微竟真的点了头。
她有理有据道：“且不说我还有养父母，便是长公主他们不要我了，还有亲生父母在呢，既是父母健在，我又不曾出阁，哪有去旁人家住的道理？”
“阿归，你好傻啊。”
“不是——”时归简直要被气笑了，“到底是我傻还是你傻啊，你不跟我走，难道就宁愿受长公主摆布吗？”“我也没说要全听母亲的话啊。”却见李见微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与她恬静性情不符的活泼来。
不等时归发问，就听她继续道：“其实我早就有打算了，只是怕你们不同意，才一直没跟你们讲。”
时归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李见微说：“我都想好啦！等结业考试结束后，我就要离开京城了。”
“去、去哪儿？”
“去哪？”李见微想了想，“去哪还没想好。”
“我就是想四处走走看看，阿归你可记得，之前我曾得过两册游记，上面的山水可真是让人向往。”
“后来我找夫子请教，才知大周地域广阔，却从没有人能绘制出整个大周的全部山水地貌，便是那些游记，也只局限于一洲一郡，又是许多年前的，与当下的情况早已不符，甚是令人惋惜。”
“左右这京城我也待不下去了，倒不如外出游学几年，若能有幸勘探大周山水，也不枉我在官学几年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紧跟着响起的，就是时归的强烈拒绝：“不行！”
李见微噗哧一声笑出来：“你看，我早就说了，你们肯定不同意。”
时归急得直跺脚：“这不是我们同意不同意的问题！你独身一人外出游学，且不说你还是个女子，便是这各地的道路，也危险遍布，你这哪里是去游学，分明就是去送命的！”
“没有这么严重的……”李见微微弱反驳道。
时归不知如何劝她打消这个念头。
可要是让李见微留在京城，她又不肯搬去时府，只留在长公主府，这显然又是另一绝境。
李见微见事态不对，连忙找补道：“那你再让我想想，等回去了我再好好想想，可好？”
“随便你怎么想。”时归放出狠话，“这事我若是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必不会眼睁睁看你去送死。”
“等结业考试结束后，你要么就是想出新的法子，要么就跟我回家，若是不从、不从……我绑也要把你绑走！”时归说，“到时把你关到司礼监去，看你怎么跑！”
李见微只得求饶：“别别别——”
“我错了还不行嘛，好阿归，你可别让我去司礼监，不然我可是要吓死……你等我回去再好好想想，等结业考试后，一定给你新的答案。”
时归狐疑：“最好是这样。”
她心里不放心，甚至想把竹月分给她，奈何李见微如何也不同意，最后只能作罢。
望着李见微匆匆离去的背影，时归莫名有些不安，但想到三日后还有考试，也只得把不安压下去。
原以为许家姐妹和李见微的事就足够棘手了，谁知她前脚出了官学，后脚就跟匆匆赶来的空青撞上。
“主子，出事了。”
不等她问，空青先奉上一封书信，而后又退后半步，语气紧促道：“威武镖局押的货物被劫了。”
“什么！”时归傻眼了。
她赶忙将书信拆开，果然就见凌乱的字迹下，写着此次去往独孤部落的镖队，遭劫匪的全部遭遇。
一晃眼的工夫，距离大公主嫁去北地也有三年多了，这三年里，往独孤部落送东西的车马就没断过。
时归也不管周兰茵用不用得上，反正只要是她看得上眼的，但有时府的一份，就必有周兰茵的一份。
只是送了这么多次，她极少能收到周兰茵的回应。
要不是偶然能得到对方只言片语的感谢和问候，她甚至都要怀疑，大公主在北地会不会遭了什么意外。
还是时序与她再三保证：“阿归别忘了，大公主身边还有司礼监的人呢。”
“除了明面上那些，另有好几个暗卫跟着，即便是大公主被控制了，总不能暗卫和甲兵也全被控制了，既然暗卫和甲兵都没有来信，那就是一切都好。”
得了阿爹的保证后，时归这才安定下来。
只是从京城到北地的镖队走了这么多趟，除了对路线熟悉了些，路上的危险程度却少有改善。
除了路况上的不平坦外，更让人心惊的，则是遍布在这条路上的山匪。
负责押镖的镖头每次回来，都要感叹运气好，哪成想到头来，还是没能躲过被劫掠一次。
按照信上所说，此次山匪劫掠，他们所押送的镖车都没了，镖师伤了十几个，好在并没有死亡的。
此次跟镖的司礼监甲兵只有两人，镖师伤亡较低，则是用这两个甲兵的重伤换来的。
山匪人数足有上百人，两个甲兵便是有天大的本事，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腹背受敌，战至最后一刻。
若非到最后关头，有一队北地的骑兵赶来，或许整个镖队和甲兵都要折损在山匪手中。
到信件寄出时，镖师和甲兵们都被安置在了北地的一个小部落，部落中只有二三十人。
甲兵重伤未醒，尚不知情况。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此次遭劫没有因此亡故的人，至于丢失的货物什么的。
时归手脚发软，险些抓不住手中轻飘飘的信纸：“人没事……只要人没事就好了。”

第74章 三合一
时归问得阿爹的位置后,便急匆匆往司礼监赶。
她有出入司礼监的令牌，一入宫门就被直接带了过去，衙门里的太监又见她神色焦急,不及寒暄问候，先引她去了掌印屋里。
一进门，时归便问：“阿爹你跟护送茵姐姐去北地的人还有联系吗？我有事想问他们！”
“威武镖局的镖队在路上被山匪拦截了，山匪残虐,掳获了货物后,竟还想着杀人灭口，紧要关头来了一队北地的骑兵,将镖师们都给救下了。”
“镖头来信说,他们被安置在了一个只有二三十人的小部落里，有专人照顾着，却一直不肯说他们到底是哪个部落，也不许他们提辞行。”
“我实在摸不准那些救人的骑兵的来历，又担心那些镖师被压在北地会出事,能不能想办法救他们回来？”
时序耐心听她讲完后,准确抓住了几个重点：“山匪劫道？信上可有说具体是哪个位置的山匪？”
“还有那北地的骑兵又是怎么回事,你说的那信可带在身上？且先给我看看。”
时归点头：“在身上呢！”
她将腰间的书信取出来,赶紧递给了阿爹,虽还是有些着急，但自见了阿爹后，心里多少也有了些安定。
时序一目十行，很快就将信上的内容看完。
他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而是又问了一句：“阿归可有见过镖头之前的字迹？”
时归愣了一下，迟疑道：“好像见过一次，但已经找不到当时的信件了,我也记不大清了。”
“阿爹是怀疑……这不是镖头的信？”
她的心再一次高高提了起来。
时序微微摇头：“说不准。”
“主要还是这信上关键的信息都没说，除了让人知晓货物丢了，他们逢凶化吉了，余下的都是废话，谁知道这到底是否出自镖头之手，又或者是否被人威胁着写下的。”
时序安抚道：“我这就差人去查，这事我既已知晓，余下的便交给我吧。”
至于时归一开始问到的是否与北地还有联系，时序并没有解答，且听他的意思，明显是不想让时归继续插手了。
时归踌躇半刻：“……好。”“那阿爹，你若是有了消息，千万记着告诉我一声。”
出门前，她停下脚步又多问了一句：“阿爹，你知道茵姐姐这两年还好吗？”
时序看过来。
不知光线的原因还是什么，时归总觉得阿爹脸上闪过一抹饱含深意的笑。
时序说：“好坏要看是从谁的角度出发，便是你我觉得不好了，焉知大公主是不是觉得好呢？”
“阿归若是还要给大公主送东西，不妨考虑换一家镖局。”
“我听说定西将军府的大娘子这两日就要回来了，卓大娘子的镖队押镖时也会从北地经过，多替你押些东西，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阿归不妨去找卓大娘子问问。”
“是文成的大姐姐吗？”时归的注意力被短暂转移，“好，我记下了。”
等时归从房间离开后，却见时序的表情一下子就淡了下去。
他一直等到外面的人来报：“大人，小主子已护送回府了。”
时序紧跟着便吩咐：“去把时五时六叫来。”
“是。”
时五时六今日本不在司礼监，但有大人传唤，还是赶紧赶了回来。
时序将时归带来的那封信给了两人，继而问道：“大公主那边近来可有传回消息？”
时五答道：“北地只年初来过一次密函，至今已有半年不曾来信了。”
“据年初的密函所说，万俟部落联合了周边两个小部落，有些蠢蠢欲动，更是派出了四五支骑兵小队试探，全被独孤部落的摄政王剿杀在了部落外。”
“还有几年前被除名赶出草原的赫连部落，十九说在草原上发现了赫连王室的人。”
时序静静听着，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北地的异动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听了这话，时五有些不知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斟酌道：“那大人，可要让北地的人再探查一番？”
“不用了。”时序一口回绝道，“因这几十人暴露了司礼监的探子，未免得不偿失了些，只管将这事透露给大公主，剩下的如何，全看大公主的意思了。”
“说起来你二人回京也有几年了吧？”
时五道：“已有四年了。”“四年了啊……”时序言语中似有感慨，可表情却无一丝一毫地变化。
“上月北疆急报，说是北狄又在集结大军，今年秋收估摸着又要有一战。”
“陛下已与近臣商议过，决定给北疆增派粮草军士，正缺一个能信得过的监军，正好你二人在北疆扎根多年，对北疆的情况也更了解些，倘若北地乱了起来，北疆离得还近些，也好及时运作起来。”
“这监军一职，不如就由时五你来吧，你们觉着呢？”
他看似是在商量，可若真的是商量，那也就没有前面那么多话了。
时六性子直，或听不出大人言语中的深意，闻言也只知说一句：“奴婢也想去。”
时序轻笑一声，并未应答，只笑吟吟地看着时五。
六月天，时五颈后后却浮了一层冷汗。
他当即跪了下去：“但听大人吩咐。”
“不错。”时序淡淡说道，“待明日朝后，我便将此事上禀陛下，司礼监的公务你们可以开始交接了，余下的等圣意就是。”
“再有北地一直是你们负责联络着，等去了北疆，便还由你二人负责，若遇急况，可先斩后奏、见机行事，必要情况下，以大公主的旨意为先。”
“是。”
……
时序头一天才说要让时五去做北疆的监军，圣旨转天晚上就下来了。
好在予以北疆的增援还未备齐，连着监军也只是先定下了人选，至于出发，少说还要一个月时间。
对于监军又是从司礼监出的，朝臣既意外，也不意外，不管他们心中怎么想，多数对此三缄其口，只少见的几个初入朝堂的愣头青，还没出宫门，就在愤愤不平。
“朝中那么多文武贤臣，如何就比不上一个司礼监的太监，皇上连朝臣的意见也不问，就直接定了北疆的监军，若说没有掌印的手笔，谁又能信……”
“听说那司礼监的掌印，前些年手段更是狠辣，只近几年收敛了些，别看他素日不声不响的，可这些年朝上大小事，又有几件是能越过司礼监去的。”
“像那最能捞油水的抄家，从来都是司礼监的甲兵去做，还有选拔学子的科举，也连着两届都由掌印监考了，如今连军中的监军，都要被太监染指了吗？”
“古往今来，宦官弄权的朝代，有哪个能有好下场的……”
几个年轻人说得正是义愤填膺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身边已安静得不像话。
直到一道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插嘴问了一句：“竟是这样吗？”
“当然——啊！”
几人回头一看，只见被他们议论的主人公，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只一瞬间，他们的脸色就全白了。
时序却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们刚刚说，宦官弄权的朝代没什么好下场，可否能详细说说，都是什么下场呢？”
“别害怕，咱家也觉得你们说得挺好，便想与你们悉心请教一番，等见了陛下，也好将这番话转告给陛下，也让咱家与陛下共勉。”
“你们觉得如何？”
几人：“……”他们觉得不如何。
几人都是才从翰林提拔上来的小官，参加朝会的时间尚不足半年，朝会上他们从来都是默默无闻的存在，更是从没有与威名远扬的司礼监掌印搭话的机会。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为何曾有前辈说——
老夫这大半辈子，于政事上虽无建树，于明哲保身上，却颇有心得。
何出此言？自然是因老夫为官四十载，不曾与司礼监掌印有过半句话的交集！
能与大权在握的掌印小有交情，那自然是好。
但遍观整个朝堂，又有多少与掌印谈心后，还能安然无恙的。
时序见他们半晌不语，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想来你们也只是看不上咱家，不屑与咱家说话罢了，既如此，那便与陛下去说吧。”
说完，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偏偏嘴里说出的话，与表情恰恰相反。
“来人呀，将几位大人带去御书房，就说几位大人有诤言欲谏于陛下。”
“不、不要……是我们说错话了，掌印饶命！”
时序听着渐行渐远的喧杂，轻啧一声：“这年轻人啊，说话到底少了些分寸。”
就算他弄权不好，那几人骂他也就罢了，如何还要牵扯到一个王朝上呢？
管他们说得是对是错，就这么诅咒一个王朝下场惨淡，这话让皇帝听了，不诛他们九族都是皇帝仁慈了。
刑部的王大人正从旁经过，不慎听了这么一句话，当即双腿一紧。
他正想快步离开此等是非之地，谁知身后忽然传来留步声，不等回头，就听那位掌印大人邀请道：“许久未与王大人品过茶了，不知可否请王大人一坐？”
王大胆转过头来，笑得十分虚假：“荣幸至极。”
让他想想。
上一回被掌印请喝茶，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出现贪污大案的时候吧。
王大胆心里一突突，不知又有谁要倒台了。
……
时归并不知晓威武镖局被劫之后的许多暗流涌动，便是对于五兄六兄即将离京，也是到最后才知道的。
因是公务上的变动，她无法插嘴，只能与五兄六兄约定好，等过两天的官学考试结束，再为他们践行。
除此之外，时归就是一边记挂着下落不明的镖师，一边为即将到来的结业考试而准备着。
早蒙学初办时，就有从蒙学毕业的学生可以直入国子监学习的传统，多年的结果也证实了，从蒙学出去的学子，不说一定会比外面的强，但总不会落后太多。
结业考试不再以优良评定，只分为通过与不通过两种。
但这么多届学生送下来，不通过的寥寥无几。
时归听卓文成说，这届上班的四十几人里，其中一半都要继续去国子监，余下的一半要么是女子，要么就是受家族荫蔽，哪怕不去国子监，来日也能有好出路。
卓文成自认不是读书的料，早前就与家里人商量过了，不再继续往上读。
且将军府也没想着靠他打入文臣中，对他唯一的要求，也就是不闯祸罢了。
还有十几个女学生，如今都是十三四岁，正是可以相看说亲的年纪。
虽说能到官学念书的，家世都不算平凡，但愿意把女儿在家多留几年的，也非全部人家。
更有自小就订了娃娃亲的，就等着姑娘一从蒙学离开，紧跟着就要成亲了。
对于这番结果，姑娘们很难说愿与不愿，偶尔在学堂提及到了，也只是一笑而过，并不评断。
与她们相比，许家姐妹至少还有一两年的缓冲。
听说这些事的时候，时归很难说清她的心情。
只从学堂离开后，她硬是在书房等到了亥时，中途一度瞌睡，雪烟和云池劝了又劝，也没能打消她的主意，一定要等阿爹回来。
待见了阿爹后，她又一头扎进阿爹怀里，声音闷闷的：“阿爹。”
时序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下意识以为：“阿归可是受委屈了？”
这话说得有些没道理。
几年过去，整个京城谁人不知——
掌印收了个“干女儿”，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掉根头发都要追究罪魁祸首。
就算是为了自己头上那顶乌纱帽，也不敢给时归找不痛快吧！
时归嘟囔了两句，因太过含糊，实在是听不清。
她呜呜囔囔了好半天，才不好意思道：“阿爹，你有想过，什么时候让我嫁人吗？”
此话一出，时序眼皮子紧跟着就是一跳。
他的脸色顿时就不好了，咬了咬后槽牙，尽量控制着语气：“阿归可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还是碰上什么心仪的人了？若是后者，不妨跟阿爹说一说，阿爹去帮你……”
宰了他！
时归没听出他言语中的狠厉，只摇了摇头：“都没有。”
“我就是听说，有好几个同窗都定下来亲事，估摸着也就这一年里，就要嫁人了。”
“阿爹，我不想嫁人，我还想陪着你，你别着急让我嫁人行吗？”
说着，她将脑袋从阿爹怀里抬起来，一双纯粹清澈的眸子里全是哀求。
时序意识到自己误会后，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又有些好笑。
他捏了捏时归的耳朵，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事了。”
“阿归什么时候听过我要给你说亲事了？一直以来，反是我劝你不着急吧？”
“不过阿归既问了，那阿爹也与你明确说一遍，成亲这种事，在咱们家里，除了当事人，外人谁说了也不算，便是我，也无法左右你的决定，嗯？”
“阿归若不想嫁人，那就陪阿爹住着，便是陪一辈子，阿爹也不嫌的。”
“若觉得在家里待烦了，想找个郎君了……也不是不行。”
说到最后几字时，他说得尤为艰难。
时序垂眸看着越发亭亭玉立的女儿，理智上已清楚，女儿早晚有成家的那天。
可从情感上，不管另一人是谁，他总难以控制地生出几分嫌恶之感来。
他精心养大养好的孩子，凭何就要拱手给了旁人？
时归可不知道阿爹心中的诸多纠结，总归得了想要的回答，顿时欢呼一声，忍不住又抱了阿爹一下。
“我就知道阿爹最好啦！”
这话时序听了太多回，可不管听了多少次，每每还是会心头一震，只觉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不用着急嫁人带给时归的欢喜只持续了一晚上。
转天清早，天刚亮时，府外就来了人。
门房一问，才知是长公主府的人，他们是受了长公主的吩咐，请时府的小姐到府上一叙。
消息传到时归耳中时，她正与阿爹一同用着早膳。
听完门房的禀报后，时归难掩诧异，指着自己：“你们没听错吧，长公主请我到府上一叙？”
不怪她奇怪。
别看她和李见微关系亲近，可因李见微与长公主母女情谊浅薄的缘故，她们这些朋友，从未被邀请去长公主府，甚至都不如与皇后见面的次数多。
在得了门房肯定的回答后，时归放下碗筷。
“长公主请我去府上做什么？等等——”她忽然想起一事，倏地瞪大了眼睛，“不会是见微出事了吧！”
几天前李见微还说，想在结业考试后就外出游学。
当时她虽表达了不赞同，李见微也说了会好好考虑，可谁也不知道她考虑的结果如何了。
再加上昨日刚刚考试结束，时归也就一时懈怠了。
如今又听长公主派人来请，她的第一反应就是——
见微跑了。
想到这里，时归再也坐不住了。
她赶忙站起来：“我这便过去！”
时序没有打听前因后果，更没有阻拦，只扬声招呼了一句：“别忘了带上人！”
“记得呢！”
等时归匆匆赶到长公主府时，才知原来长公主不止请了她，连着许家姐妹和卓文成都被喊来了。
听说长公主还派人去了宫里，原是想找六公主的，不料被太子撞见，三言两语又把人打发了去。
时归几人在长公主府外碰面，一时面面相觑。
正当时归犹豫着要不要把李见微前几天的打算说出来时，却见公主府的大门忽然打开。
两个面容严肃的婢女出来，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复道：“几位公子小姐，请吧——”
在去见长公主的路上，卓文成曾与引路的婢女打听，谁知两人一言不发，只闷头带路。
待见了长公主，不等他们询问，坐于上位的妇人先开了口，只一句话就解答了时归的所有疑问。
长公主说：“李见微失踪了。”
“什么！”惊讶声接连响起，长公主打量着底下几人的神色，实在难以在他们面上看出作伪的样子。
“你们不是与李见微交好吗，她去了哪里，你们不知道吗？”此话一出，几人不由皱了皱眉头。
长公主今年已有四十，前些年保养得当，尚看不出年纪，只后来诞了亲子后，一颗心就全吊在了儿子身上，反疏忽了自己，这才两三年时间，就见了老态。
也不知她本身就是面容肃正，还是因提及了一向不喜的长女，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严肃。
几人初时还以为她也是为李见微的失踪而担心，可听了后半句问询，不得不将原本的想法给收回去。
别的不说，长公主与李见微好歹也是十几年的养母女关系，可听她唤养女，却是连名带姓，如陌生人一般。
这种不悦影响到时归几人，卓文成更是直接反问：“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长公主也直接呛了回来，“李见微她一向有主意，从不与我这个母亲商量。”
“我好心养她长大，又送她去官学念书，好不容易等她学成，又费心为她挑选了如意夫婿，谁知她不仅不知感恩，还忤逆母上，实在不孝！”
长公主重重拍响桌面，剧烈喘息了两声。
随后她又道：“过往种种，我不欲再提。”
“昨日官学结业考试后，府中的下人在官学外等了她许久也不见她出来，眼见官学里的人都快走空了，才知李见微早就出来了，只不知为何没看见。”
“而事实上，李见微不只从下人面前逃走，更是连家也没回！未出阁的姑娘彻夜不归，这要是传出去，我公主府的名声还要是不要！”
“我已经叫人问过了，昨日你们是与李见微最后见面的人，焉知她逃跑，不是受了你们的教唆？不管是为了她的安全，还是为了我公主府的名声，劝你们如实交代，李见微到底是跑去了哪里！”
一句句严厉的指责下，卓文成气笑了。
他正要说什么，时归却按住了他的手臂，上前半步：“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冷眼看过来，面上皆是不屑。
时归压下心头的怒意：“敢问殿下，见微的去向，您这做母亲的都不知道，我们又如何知晓呢？”
“您只说见微从下人面前逃走，又彻夜未归，且不论是否有我们的干系在，您为何不曾反思一番，是什么让她不计后果，做出这些行为的？”
“放肆！”长公主怒斥一声。
“依你之言，李见微做出此等不知廉耻之事，反倒是我的过错了？你就是时掌印认的那个干女儿吧，这便是掌印养出来的女儿吗，这就是时府的教养吗？”
在她提及到时府的刹那，时归心里的三分火气，瞬间升腾为十分，这让她连最后一点表面和气也维持不住了：“不及长公主的教养。”
“你——”
长公主张口欲骂，奈何时归他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卓文成将时归拽到后面去，反身挡在她身前，又大声道：“殿下叫我们来，若只是为了问见微的去处，恕我等无可奉告，如无其他，我等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也不等长公主答复，叫上时归和许家姐妹就往外走，中途遇见试图拦路的下人，下人顾忌着他们的身份，卓文成却毫无顾忌，抬手就把人不客气地推搡开了。
便是走到院子里，他们还能听见长公主尖锐的咆哮声，既有对李见微的咒骂，也有对他们的侮辱。
几人小脸绷得紧紧的，直至出了长公主府，也不见缓和半分，许锦欢和许锦欢直接气红了眼睛。
时归虽也是攒了一肚子的气，但尚分得出轻重缓急。
她强迫自己平复了情绪，又跟余下几人说：“我们先离开这，去我家说话。”
卓文成和许家姐妹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连连点头。
再次回到时府后，时序已经离开了。
时归把人带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又让空青和竹月看住门，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
而后她才将那日与李见微的交谈复述出来。
说到最后，她懊恼地拍了拍脑袋：“都怪我疏忽了，若我昨日就把见微带回来，就不会出事了。”
“如今也不知她到底去了哪里，若只是在京城里找了个地方藏起来还好，总有能找到的时候。”
“可万一她真的去游学——”
时归只觉额角一突一突地，连着太阳穴也胀痛起来。
卓文成几人更是哑然，如今也只能说一句：“都怪长公主，若非她苦苦相逼，见微又如何会走投无路。”
“都不重要了。”时归摇头说，“当务之急，该是先找到见微才是。”
“若她铁了心想出去游学，那就依她，大不了我再去求阿爹，让阿爹再借我几个人，一路保护见微就是。”
时归如今只是后悔，为何当初不想着替李见微周全，而是想改变她的想法。
现在可好，人失踪了，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许家姐妹手下能用的人手不多，好在还有缘聚园的人能差遣，就由她们负责京城的搜寻。
卓文成家里的护卫都是从京中退下来的老兵，对搜寻京郊的一些荒芜地方有经验，就由他负责在京郊查找。
时归则再次去了司礼监，找阿爹借了二十多个甲兵，也没有具体的目的地，而是从官学开始，既在京城搜寻，也去京郊搜寻，至于日后会不会再往外延展则说不准。
一连数十天，三家人手就差把整个京城翻个遍了。
在时归不知道的地方，时序当朝弹劾了长公主府的驸马，列其七宗罪名，包括但不限于强占田地、欺压民女，气得陛下直接撸了他在朝中的职位，又罚了他三年俸禄。
同时，驸马招惹民女的行为也让整个长公主府蒙羞。
外人不知掌印为何会对长公主发难，就连驸马也在醉酒后直骂司礼监疯狗一般胡乱攀咬人。殊不知长公主坐在旁边，手里的帕子紧紧搅在一起，一张明艳的面孔上全是惊骇。
——她就知道。
这是掌印对她的报复，对整个长公主府的报复。
报复她那日对时归的羞辱，对时府的羞辱。
李见微失踪后，各方都派了人去寻找，却都没能找到蛛丝马迹，连续半月无果后，搜寻的人只能渐渐收回来。
时归几人再碰面时，便是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接受：李见微必然已离京了。
如今他们只能互相安慰。
“见微既早有了游学的打算，必然也是有了万全之策，以她的本事，定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的。”
李见微是个敏感又坚韧的姑娘。
她有着不幸的童年，也有着不幸的成长环境，可也正是这种环境，让她比许多人多了抗击的能力，便是再困难的境遇，也能让她寻出一条生路来。
又过两日，听卓文成说，他大姐回来了。
时归只能暂时收拢些许思绪，挑了个好日子，又带着重礼，在卓文成的引荐下，与卓大娘子在一家清雅的茶楼里见了一面。
卓家大娘子常年在外走镖，容貌并不似京中女子那般柔和细腻，可她剑眉英气，一身飒爽，说话行事，皆爽利痛快，可比她不成器的小弟英武多了。
听说时归是要给远在北地的大公主送东西，卓大娘子虽有不解，却也没多问，更是极爽快地答应下来。
大娘子说：“大公主之遭遇，我也曾有所耳闻，若这些东西能让大公主过得顺遂些，那便不枉千里迢迢送上一回，再说掌印对我将军府也有大恩，区区小事，不足为谢。”
话是如此，时归也不肯白占了卓大娘子的便宜。
她与大娘子商议后，决定按照寻常镖局押镖的收费标准，将银子折成粮草，再送予将军府。
至于将军府是要将这些粮草送去军中，还是留着赡养伤兵老兵，那就不是时归要操心的事了。
之后她又得知，大娘子的镖局等月底又会出发。
时归考虑后，决定赶在月底前再攒几车东西来，再给大公主送一回，等东西都准备好了，连着威武镖局留下的路线图，她再一齐给大娘子送来。眼看离着月底也没多长时间了，好巧不巧，要送去北疆的援兵和粮草也准备好了，时五时六离京在即。
时归如何也想不到，便是不用再去官学了，她仍旧会忙得跟陀螺一般，这还是在空青和竹月替她分担了大部分账本的情况下。
她先是找了个阿爹和兄长们都有空的时间，全家聚在一起吃了顿践行饭，转日又去了京郊的长安寺，专门为五兄和六兄求了两枚平安扣
就这么紧赶慢赶的，月底一晃而至。
去往北疆的援军和卓大娘子的镖队同日出发。
时归站在城墙上，目送前后两列人马离去，却是眼尖地发现，装着给大公主的东西的板车上多了几只木箱。
“咦？那是我装上去的东西吗？”
她身后跟了两个甲兵，闻言身子一僵，犹豫一瞬后，如实回答道：“回小主子，那是大人准备的东西。”
“大人说这次东西准备得仓促了些，恐慢待了大公主，便做主给添了些，都是走的司礼监的账。”
时归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多出的箱匣并没有被她放在心上，问过一句后，也就过去了。
只让她没想到的是，就在李见微失踪后没两月，许家姐妹也被送回荆州。
皇后已邀过许夫人，也似有若无地提点过，但许夫人并未做出明确回应，也不知晓许家姐妹回到荆州后，到底是只侍奉祖母，还是仍要相看人家。
就连周兰湘也在入秋后离了京城，随皇后去了皇家寺庙修行，要修行够一年才会回来。
一眨眼，曾经在学堂里形影不离的几人，竟在短短数月里各奔东西，连见面都变得困难起来。
送周兰湘离京那日，时归表现得与往常并无异样。
可等她身边没了外人，她的肩膀却一下子耷拉下来，沮丧地看了卓文成一眼，再开口，声音里已带了涩意。
她苦笑道：“怎么一转眼，大家都走了呢……”
“文成，你不会也要离开京城了吧？”
卓文成也是有些难过，尤为能理解她的心情。
他在慎重考虑后才给出回答：“我不知道。”
“接下来我可能要专心办颐养院了，但等把军中退下来的老兵伤兵都安置好了，接下来还要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出意外，我应该是不会出京的。”
时归牵强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那我也尽量不离开京城，若能等到湘湘、见微、锦欢和锦愉她们回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人离开，时归的生活终归于平静，重新变得平平淡淡起来。
官学又进了新一批学生，但这与时归再没什么关系了，没了官学的课程后，她终于能将心思全放在家里家外的生意上，连着寻了半个月的铺子，挑出不少小毛病。
这日时归从京南的铺子离开后，懒得再去京南的宅子，便就近找了一家茶楼，在楼上找了个雅间坐下。
空青和竹月一身护卫打扮，始终跟在她身边。
见她坐下后，竹月顺势将带了一路的账本找了出来，铺平在桌上，与她解释道：“这是东阳郡送来的账簿。”
原是东阳郡凌家感念掌印昔日提携之恩，投桃报李，主动提出愿再为掌印寻一条生财之路来。
一年前，凌家又寻摸到一条新商街，这条街与之前既有相同，又有不同。
之前的商街主要做的是当地百姓的生意，大小商铺也是从本地中寻找的。
但这条新商街主要做的还是外地走商的生意，街上没有铺面，而是一个又一个的仓储式的仓房。
新商街以批发为主，零售为辅，因又有从大周各地运来的货物，在各路走商中极受欢迎。
这不，商街才开起来一年，盈利就比得上原本商街的三成了，假以时日，便是超过，也不无可能。
当初凌家来信时，时归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等后面需要投入银两时，她才想起手里已没有多少现银，便是变卖了一些不怎么重要的家产，也无法凑足启动资金，无奈之下，只能求助阿爹。
也不知时序是用的什么法子，前后不到两日，就凑足了时归所需的所有银两。
按照时序的说法，这大笔银两虽是借来的，却也不着急还，便是拖上个十年八年也无妨。
等时归追问债主，时序又不肯说了。
但到底是借了上百万两，时归始终记着这事。
如今听说东阳郡的账目送来了，她也顾不得喝口热茶，赶紧翻看了起来。
因是商街开办第一年，许多东西都是以回本为主。
时归粗略算过后，发现抛去最开始的投入成本后，余下的银两，正好能将之前的欠债给还上。
就算这样，还能余下个二百万两左右。
时归合上账本，再次算道：“我记得京南的铺子这两年也赚了七八百万两，这样加起来，也有差不多一千万两白银了，岂不是就能给两浙的海商会送去？”
说起两浙的海商会，就不得不再提一句近两年兴起的海商，这还要从当初意外寻到西洋的商船说起。
只是海商兴起毕竟时间太短，是亏是赚谁也说不准，尤其是出海一次，光是造船的成本就要大几百万两，商船往返又要一两年，其间的不确定性太高。
原本时归也没想着掺和这些，还是时序提了一句，她才想着试试的。
前些年没钱，也就不提了，如今手里既有了闲银，不妨浅试一回。
两浙有专门的海商会，只要把钱给了他们，他们便能负责造船、挑选船员，一应费用都有详细明细，并不需要担心会被贪赃，而作为海商会帮忙打理的报酬，商船回来后，船上货物需分给他们一成。
因也是头一次，时归乐得花钱买轻松。
她命空青和竹月再将各地账簿清点一回，确定无误后，就可送去海商会了。
……
转眼到了十月。
时归的生辰在十月，只因与娘亲的忌日在同一天，便从来没有大办过，每年只与阿爹在一起，吃上一碗长寿面，再给故去的娘亲上一炷香，也就罢了。
今年依旧如此。
她的生辰小，虽说自过年后就十三岁了，但实际过了十月的生辰，才是满打满算的十三周岁。
今年给娘亲上完香准备离去时，时归总觉得忽略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可任凭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是遗忘了什么，只能暗暗警惕着，多注意着身边些。

第75章 三合一
这日回家时,时归正与从宫里回来的时序撞上。
时序多看了她两眼，不出意外又在她眼底望见了疲态。
一转眼从蒙学结业也有四个月了，自结业考试后,先是发生了李见微失踪之事，紧跟着又要准备往北地送的物资、给时五时六的饯行宴,忙完这么些事，尚没能得两日歇，南边和两浙的生意也要着手操持起来。
粗略一算，这么一桩桩一件件,分明是接踵而至的。
时归这不去学堂了,反比之前上学时还要忙。
明明她手下也有不少得用的人，更有空青和竹月成了她的左膀右臂,可不知怎的，到最后需要她处理的,仍是有着不少的工作。
时序忍了许久,再见她这般模样，终无法坐视不理了。
于是，晚膳过后，时序难得开口把时归留了下来。
时归打了个哈欠，揉去眼尾的一点泪花：“阿爹，怎么了？”
时序问：“最近瞧你总是早出晚归,可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棘手？”时归摇了摇头，“也不算棘手吧，还是原先那些琐碎事。”
“这不上半年我光顾着官学的结业考试了,京南的铺子懈怠了许多，眼下既没了学业的压力，总要把之前落下的巡视都补回来,京南的铺子又有那么多，便是每天巡两家，全部看完也要一两月呢，再加上还有东阳郡和两浙的生意都不好马虎，这才忙碌了些。”
时序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那怎还要忙碌这么久？”
“是有点久了诶……”时归温吞地点了点头，歪头细想了一会儿，又说，“不过应该也不会持续太久了，要往两浙送的银两已经整理好了，等给了海商会，余下的就不用我操心了。”
“东阳郡那边就更不用说，凌家一向打理得极好，这回也是因为要从中抽调银子，才多耽搁了些时间，等忙过这阵子就好啦。”
“接下来我除了继续巡视京南的铺子外，还得去京郊的庄子里看看……”
时序对行商了解不多，不能说不会，更多还是没有精力去关注，像以前那么多年，家里家外的大事小事全是交给外人打理的。
但自从时归接手了家中的生意后，他明显对这些东西更了解了些。
一开始是为了给时归讲解一些小门道，后来便是时归彻底上手了，反讲给他听。
毫无疑问，既是女儿讲话，他断没有不专注的道理。
像今天这样，他原是想借机提些旁的事，可时归既然细细讲述了，他也不会去打断，不光侧耳认真听着，不时还提点两句。
说到最后，时归顺着椅背往下蹭了蹭，直叫半个身子都软在椅子上才作罢。
时序看了一眼，并没指摘，而是问：“既然生意上的事就要忙完了，等日后闲下来，阿归可有继续念书的想法？”
“京城里也有几家挺不错的女学，我还特意叫人去查过，实际与风评一致，里面不光有从民间收上来的学生，也有一些从官学出去的女子，先生们也都算和蔼。”
“若你有意去的话，生意上的事就先放一放，我去给你安排专人打理，也能借此歇一歇。”
时序想得很简单。
既然生意上的事太操劳，那就换个不那么需要操劳的。
比如他提到的女学，因不再涉及科考诸事，女学的课程向来宽泛又轻松，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去选择课程，可能一门课只有三五个学生，再碰上一些偏僻冷门些的，夫子与学生面对面授课也不无可能。
此外女学里的夫子不拘男女，也不一定是专职授课的，有从绣坊里请来的手艺精湛的绣娘，也有从钱庄请来的精于算计的理事，还有种了一辈子田、对农桑颇有心得的老农，另有一些名门夫人、大家闺秀……无论贫穷贵贱，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当然最重要的是。
若时归去了女学，她不光能从中寻摸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另也能交些新朋友，正能填补李见微等人的空缺。
时序看得清楚，莫看女儿嘴上什么也不说，实际还是有些孤单的。
且看其他同龄人，谁没有三五玩得好的玩伴，也就他们阿归，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友全走了，唯一留下的一个卓文成，又忙着他那什么颐养院，大半月都不见露一次面。
时序面露嫌弃，循循善诱道：“女学里都是些姑娘，说不准谁就与阿归聊得来了。”
“到时你们还能约着出游，哪怕只是坐在一起品茗闲话，也总比你自己到处巡铺子强。”
不可否认，时归有被说动了一瞬。
但转念她又猛地意识到——
女学再好，那也是学堂啊！
时归对上学这种事可是唯恐避之不及，闻言赶紧坐直了身子，连连摇头道：“不不不！女学还是算了。”
“我好不容易从官学毕业，才不要再去自找麻烦，日日为考试而忧心的日子，我可是过够了。”
提起在上班的两年，时归至今心有余悸。
时序忍笑：“胡说什么呢。”
“我看的这几家女学，虽也有考试，但学堂里的人都不看重，参加与否都无所谓，并没有考校的压迫的。”
“另外我听说有好几家世代从商的家族女眷也在其中，还有那授课的夫子，也有专门钻研做生意的门道的，阿归就不想去偷师一二吗？”
却不想，时归并没有被哄骗道。
她大声拒绝道：“不想的！”
“若真跟阿爹说的那样，女学里有精于经商的夫子学生，我直接把他们请来，替我打理生意便是，何必舍近求远，又是入学又是上课的，白给自己找麻烦。”
时序：“……”
他万万想不到，时归竟转念就找到了捷径。
眼看时归拒绝得厉害，他索性也不再坚持了。
“你既不想去，那就算了。”时序说，“随你想做些什么，不过不管是为了什么，都没必要将自己弄得太累。”
“银两这种东西，若要赚，那是一辈子都赚不完的，若因此损害了身子，才是得不偿失呢。”
“阿爹，我晓得的。”时归语气软下来，乖乖点着头。
“去吧，累了一天，尽早歇息吧。”
时序又交代下人煮了一碗安神解乏的甜汤，赶在时归歇下前送了去，再点上一支安神香，自是一夜好眠。
许是受到了阿爹的影响，转天时归难得赖了个床。
等她收拾好准备出门时，却是已经晌午后了。
昨天回来时，她才定下今日要巡视的两间铺子，但有了昨晚与阿爹的交流，她又临时改了主意。
“主子，您要去哪儿？”空青坐在马车外，悉声问了一句。
只听车厢里响起神采奕奕的声音：“去女学！”
“华清书院、白梧书院、文宣书院、云锦书院……”昨晚时序提到的几家女学，又被时归数了一遍。
“你们瞧着哪家最近，咱们就先去哪家！”
多亏阿爹提醒，让她又有了新的寻找人才的门路。
时归坐在马车上美滋滋地想着——
林林总总那么多家女学，就算每家书院里只有一二愿意替她做事的，最后也能有十几人。
这十几人听起来不多，可既是学堂教出来的，总比从头培养来得方便，到时一人分个三五间铺子，她肩上的担子可一下子就轻松下来了。
时归自言自语道：“还得是阿爹，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能帮上我的大忙……”
因时归将心理预期放得较低，几家书院走下来，随便一家都能给足她惊喜。
女学女学，里面的当然也只有女学生。
这些学生出身背景各有不同，但能在十几岁的年纪就接触家中事务的，实在寥寥无几。
有些人本就出身商贾之家，不管是受到家族的影响，还是自身就对做生意感兴趣，一听能亲手打理几间铺子积累经验，连报酬都顾不得问，当即就应了下来。
也有人正学着打理宅中内务，以便出嫁后能主持中馈，学了几年，正愁不知水平如何呢，时归却能拿出几处庄子来，可不正能满足她们的需要。
双方看似各有所得，但实际还是时归占了便宜。
一开始她只想着，若能招揽到十几人二十人，那就很好了，谁知只在拜访了五家书院后，她就招到了足有三十人，还全是学了好些年，只差上手了的。
更让她高兴的是，几家书院的先生怕从自己手下出去的学生办坏了事，砸了书院的招牌，主动提出可以代时归看顾监管一二，等学生们熟练了，他们再彻底放手。
这下可好，买一送一，送的还全是珍品。
等从书院离开时，时归笑得脸都僵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若这三十几号人全分到庄子或铺面，留给她的就只剩少数，只从巡视时间上看，就节省了绝大部分时间。
竹月尚有疑虑：“主子……这些娘子都是第一次接触庄子和铺面，您就不怕她们办砸了吗？”
时归沉吟道：“唔——怕也是有点怕的。”
“不过谁也不是一出生就经验老到的，经验嘛，不全都是积累出来的，再说不还有夫子们帮忙盯着，总不会出现大差错，实在不好了，我再收回来补救就是。”
“再说女孩子总要细心些，比起那些在生意场上浸淫多年的老油条，还是这些姑娘们用起来更放心些。”
说得再大言不惭一点。
“且先试两个月嘛，就算全都失败了，两个月的损失，我还是承担得起的，”
“没关系，我有钱，阿爹也有钱呢！”
见她打定主意，竹月也不再劝。
因只用了半日就招揽来许多预备掌柜管家，时归一整晚上乐呵呵的，只是遗憾阿爹因公务留在了宫里，没法儿第一时间与她分享喜悦了。
转过天来，她与那三十位女学生约在临近城门的一处茶楼中，那里客人稀少，正适合许多人聚在一起说话。
待时归过去时，三十位姑娘们都到了。
昨日在学堂里的交谈不多，双方也只停留在一个极为浅显的了解上，今日再见时间充足，正能好好介绍一番。
时归先给她们解释了她们的职责，又捡了几个商铺名字说了出来，让她们先有一个印象。
谁知她话音刚落，就听人惊呼道：“云霓坊！可是京南那家极有名的成衣铺？娘子您是林家人？”
时归在外行走不多，经营那些铺面时，也是用得娘亲的姓氏，化名林七，故而外人提起京南的几家红火的铺子，只知主家姓林，实际少有见过真人的。
而她作为司礼监掌印的女儿，出名是出名，但大部分人是无法将她与传闻中的人对上的。
就是在这些姑娘面前，她也用的林七的化名。
时归不欲解释太多，只说：“既然你们都知晓，那就免了我过多解释了。”
“因家中生意增加，京南的那些铺子便有些打理不及，因此才想着招些新人，培养做新掌柜。”
对于她的话，众人表示理解。
但也有人为此感到迟疑：“敢问林姑娘，您说的那些铺子，您能全权掌管吗？”
说话的人怕时归误会，说完又连忙解释道：“我不是信不过您，实在是您说的那几间铺子太有名，我们又不曾打理过铺子，生怕耽搁了您。”
另一句她没好问出口的。
任凭她们如何看，都觉这个林姑娘，年纪实在不大，或许还不如她们年长，而这样年轻的姑娘，当真能做主那么多远近闻名的商铺庄子吗？
时归很能明白她们的犹豫。
但所谓选择，向来是双向的。
她付出了信任，理当也得到相应的信任。
时归不做强求，只郑重点了头：“我既能说出这些话，必然是能做主的，到时你们去了这些地方，自然也就能辨别我话语的真假了，你们觉得呢？”
“是了。”有人恍然道，“林姑娘实在犯不着骗我们。”
另有人一咬牙，当即下了决定，第一个站出来介绍了自己，又说：“林姑娘昨日说，可让我打理庄子来着。”
时归看了她两眼，渐渐有了印象。
说话的这人姓董，单名一个欣字，长得不算漂亮，性子瞧着也有些怯懦，但听书院的夫子说，董欣办事既爽利又仔细，曾帮助书院管了两个月的收支，未有半点差错。
听董欣说，她今年十二，自小就定了亲，夫家是外地的一个郡守独子，又因府上没有主母，等她嫁过去后，多半很快就会主理中馈了，也是为这，家里才送她来女学，就是想着在女学学几年，于打理家务上能精进些。
若是按照家里的安排，董欣并不适合在外抛头露面，只管安安心心等到及笄，依照婚约出嫁就是。
可昨日时归去书院时，在学生夫子眼中一贯不显眼的董欣最先站了出来，直言想试试。
时归没有对她过多评断，听完后想了想，开口问道：“那就在京郊，我有一处庄子，大小适中，但里面另有田产，虽雇了佃户，但管理起来也是琐碎。”
“你若不嫌弃，不如便去这座庄子看看呢？”
董欣顿了顿，很快点头，旋即又问：“现在去看吗？”
时归有点惊讶，但也爽快道：“全看你的意思，你要是想现在去看，我便安排人送你过去，庄子不大，走上一圈也就半日时间，天黑前就能赶回来。”
董欣说：“那便麻烦姑娘了。”
“这样——”时归算了算时间，若临时去找人，可能会有些来不及，索性就点了空青出来，让他护送董欣往返。
想到主子身边还有竹月在，空青也就没拒绝。
有了董欣的例子后，余下的人也跃跃欲试起来。
因庄子多在京郊，而姑娘们替人做事，有好些都是瞒着家里的，并不好经常出入京城，只能遗憾放弃。
好在京南的铺子够多，足够让所有人都分到一间。
最后有两个同样想打理庄子的，又对距离感到为难，一时拿不定主意。
若说京城里的宅子，除了时府，另有京南的一处。
但京南的宅子时归自己也常去，除了日常歇脚以外，偶尔也会跟阿爹一起去小住两日，就不考虑交给旁人了。
最后两人终于打定主意：“我们去京郊的庄子。”
“不过能不能，将我们两人分得近一些，这样我们进出京城时也好做个伴了。”
“这个好说。”时归说道，“正好有两个庄子紧挨着，前后只需要走上一炷香时间，你们便去那儿吧。”
“你们也要今日去看吗？”
得了两人肯定的答复后，时归只得再将目光放到竹月身上：“你……”
“主子。”竹月垂下头，“您身边就没人了。”
时归摸了摸鼻梁，细声道：“我知道的，不过，这毕竟是在京城，肯定不会出什么事的。”
“那时间又有些紧，不好再回府找人，不然我定是会留你和空青一人的，你送她们两个去吧，我就在茶楼中，你们回来前哪儿也不去。”
竹月依旧不肯。
却架不住时归再三劝服，又以身边还有这么多人为由，只为让竹月相信，留她自己一人绝无问题。
最后实在无法，竹月只能答应。
不过他也说好，等把两位小姐送到后，他立刻就会回来，无非是等傍晚时再接她们一回。
时归忙点头：“好好，就这样办。”
竹月面容冷凝，立刻叫店里的伙计准备了马车，等马车一出京城，马鞭就被甩得啪啪作响，速度极快。
另一边，时归如约等在茶楼中。
姑娘们都被分配到相应的商铺里，有些等不及的，当即就结伴赶了过去，想着提前转一转。
因是在京城内，她们便不需额外护送了。
也有人觉得还有疑问，便陪时归坐着，说是说些闲话，可一个不留神，又谈起正事了。
交谈许久，时归看着不声不响的，可对手中的商铺了解颇多，随便什么问题，都能给出详细解答。
余下的人彻底收了心底的轻视，再看时归时，眼中已带上连她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意。
转眼到了晌午。
时归问过剩下的四五人后，得知她们还不准备走，就叫外面的小二准备了六人份的午膳。
城门附近的酒楼到底简陋了些，便是午膳也是从旁边的餐馆里买来的，卖相实在不佳。
时归也是饿了一上午，勉强吃了几口，等胃里的饥饿感不那么清晰了，也就放下了筷子。
余下的几位小姐显然对这个菜色也不甚满意，同样也是粗略尝了尝，只等时归一落筷，她们当即也停了下来。
时归歉意地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了。”
“只想着这边人少清静，又能与你们各家人都避开，却忽略了餐食上的不便，早知道我便提前准备了。”
时归心中暗衬，等回去了就要寻摸一个雅致的地方，不开门做生意，只用来给她谈事情。
像她之前常去的地方，要么就是客人繁多的酒楼，要么就是自家的宅邸，前者眼线太多，后者又会暴露了她的身份，总归各有各的不便。
但经过今日，她也算有了经验，下回定能周全。
饭后小二换了新茶，说是能解腻清口的，但时归喝起来总觉得有些发苦，还带着些陈年老茶的土气。
这让她彻底没了胃口，接下来无论是茶点还是茶水，几乎再不碰一下。
只不知怎的，这边她们才换了一间干净的屋子，一股难言的疲乏就涌了上来。
时归浅浅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些发沉。
旁边的人见状，不觉问道：“姑娘可是累了？”
时归晃了晃脑袋，打起精神道：“可能是昨日没歇好，饭后便有些犯困，不过也不碍事。”
“你们且想想，还有什么想问的，趁着竹月还没回来，我再与你们说一说，等会儿他送人回来了，我约莫也要回去休息了。”
几人摇了摇头，道：“已经没什么要问的了。”
“姑娘若实在乏了，不如就此歇一歇，我们就在旁边守着，等您说的那位公子回来就是。”
“不用。”时归这般说着，可眼皮却越发不受控制起来，不知不觉中，便歪了身子，倚靠在圈椅上。
见状，其余几人谈话的声音也小了下来。
……
时归没想到，她竟会在外面睡着。
然等她昏昏沉沉醒来时，却发现眼前一片昏暗，脑袋也是一胀一胀得发着痛，活像被谁打了似的。
正当她想舒展舒展筋骨时，手脚上的束缚感让她一下子打起精神，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睛。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时归用力扭动着手脚，终于不得不承认，眼下她一动也不能动，浑身上下都被紧紧绑了起来。
至于眼前的黑暗也很明显，是被布带蒙住了眼睛。
除此之外，她能清晰感受到身边的温热，费尽力气往前蹭了蹭，才发现在她身边和脚下都躺了别人。
只不知那两人是什么情况，被她碰了好几下，也不见任何回应，若非尚有呼吸声，还以为是没了气息。
至于身下的颠簸，时归也很熟悉。
是马车。
还是赶得又快又急，甚至不是走在宽敞平坦的官道上的马车。
这些认知让她整个人都懵了。
时归想不明白，为何睡前还在茶楼，睁眼就被五花大绑地丢在了快速赶路的马车上。
等等——茶楼！
想到她突如其来的困倦，以及莫名其妙的昏睡。
时归心口一跳，模糊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让她将所有意外都串联起来。
可是这些了然，却无法让她有分毫的喜色。
若昏睡是为人所害，那导致昏睡的药，是出自茶楼之手？还是……出自陪她坐最后的那几个姑娘的手中？
时归想不到答案。
甚至由于她连番的思索，大脑中的钝痛感愈发清晰起来，带动得她紧紧闭上眼睛，试图缓解这股不适。
时归本是想等稍微缓和一些了，就想法子探一探如今的处境，谁知她合上眼睛没多久，竟又失去了意识。
被蒙住了眼睛的她并不知道，如今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而载有六个少女的马车，也顺利驶离京城地界。
倒是京城之内，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
竹月记挂着主子，一路紧赶慢赶，从茶楼出发到回来，也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可就这么两个时辰，等他再回去时，原本挤挤挨挨的屋子已换上了新一波的客人。
小二告诉他：“您是问之前的那些姑娘们吗？她们已经离开了，大部分是晌午前就走的，还有几个用过午膳才走，那午膳就是从旁边的餐馆里买的呢！”
“走了？”竹月登时皱起了眉头。
但当时的他也没多想，只以为主子是有什么急事，略一迟疑，就从茶楼里离开。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竹月又不清楚时归的想法，便是想去找她，也不知往哪个方向去，思来想去，只好先到京南看一看。
他在京南确是碰见了几个面熟的人，原是来京南看铺子的姑娘们，转了一圈下来，个个心满意足。
想到日后她们要打理这样好的商铺，她们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同时不可避免地生出一股雄心壮志，想着一定要做出点什么，必不能叫予以她们信任的林姑娘失望。
见到这些人后，竹月无一例外，全部打听了时归的下落，可遗憾的是，她们也不清楚。
到了这时，竹月已经有些不安了。
这份不安在他见到另一人又达到顶峰。
俞十娘说：“我与甜甜约好了，要一起回家的，我先来看了铺子，甜甜则说要与林姑娘再聊一聊。”
“这都到了我们约定的时间，却还不见她过来。”
竹月面色一变：“你们约的什么时候？”
俞十娘受了惊，磕绊道：“就、就在申时，因我们家都在城南，便说好在拨霞供肆外见面。”
“可我等了她有半个时辰了，一直、一直没见她。”
“敢问公子，可是出什么事了吗？”
随着俞十娘话音落下，竹月瞬间寒白了脸。
他顾不得回答对方的问题，只瞬间就有了动作。
原本闹市不得纵马，可他也顾不上这些了，旋身上了马儿，只片刻就消失在了街尾。
竹月甚至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司礼监。
在得知掌印去了御书房后，他又二话不说找时一要了牌子，不及解释，当即赶了过去。
彼时时序正与皇帝和太子议事，因涉及北地政权，御书房内只他们三人。
守门的内侍通报后，竹月实在等不及，几乎是与皇帝的通传声一同进来的。
然不等上面的人呵斥，竹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只来得及给皇帝太子磕一个头，紧跟着便看向时序：“大人，主子不见了。”
那一瞬间，时序只觉浑身被雷击一般，一动也动弹不得，大脑的转动也变得僵硬。
最终还是周璟承代问了一句：“时归不见了？怎么回事，还不速速交代！”
竹月长话短说，因他并不在时归身边，对于后面发生的事也不清楚，只知道人可能是在晌午后不见的。
然他才说完，周璟承就厉声问道：“除了那茶楼的小二，可还有谁看见她们是午后离开的？”
竹月浑身一震，忽然意识到什么。
而这时，时序也回过神来。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说话的声音里也带着极其明显的颤意：“陛下，臣……”
不等他说完，皇帝已给出了答复。
“朕明白，时归重要，掌印尽管先去寻人就是。”
时序实在没有心思拜谢，只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就从御书房离开，其间并未看地上的竹月一眼，步步生风。
而他前脚刚走，太子就与皇帝说：“儿臣也去看看。”
皇帝点了点头，又嘱托道：“若有意外，可调动御林军，务必保证时归安全。”
且不说时归之于掌印的重要性，她毕竟也算皇帝皇后看着长大的，如今人出了事，下落不明，他们总不能无视了去。
周璟承低声应了一句，很快也告退。
而就在时序和周璟承从御书房离开，前后不过一刻钟，司礼监和御林军皆出现了人手上的调动，一部分去了城门附近的茶楼，一部分则分散到京城各处。
周璟承又直接让人封了城门，短期之内，不得任何人进出京城。
等时序随司礼监甲兵找到时归失踪的茶楼时，只见前不久还有宾客的茶楼已人去楼空，里外空无一人。
竹月跟在最后，见状彻底沉了心。
时序面黑如墨，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刚准备上楼，就听甲兵在楼上招呼：“大人，有发现！”
甲兵在二楼的每间雅间的窗子上都发现了破洞，洞口用一点极细小的香灰堵住，并不容易被人发现。
但时序只放到鼻尖闻了一下，就认出这是一种极常见的迷药。
这种迷药无声无味，点燃后分散极快，但因药性极强的缘故，稍有不慎就会伤及人命，故在市面上并不常见。
这一发现让他颤动的指尖愈发难以控制了，本想将这迷香带回去，谁知刚一拿起，就因手指的颤抖而散了一地。
“来人——”短短片刻，时序的声音全哑了。
与他同行的甲兵领会其意，当即叫人将所有迷药都收了起来，又以茶楼为中心，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茶楼的人抓住。
随着甲兵散开，一直坠在后面的竹月上前一步。
他已被莫大的恐慌所笼罩，全然不敢看时序一眼，只是想到重要线索，才不得不上前来。
“大人。”
时序并未看他。
竹月说：“属下曾听茶楼的小二说，午膳是从旁边的餐馆里买来的，不知那餐馆……”
时序紧跟着就吩咐：“旁边的餐馆也不得放过。”
甲兵领命：“是！”
可不等甲兵离去，只听时序又说道：“另有空青竹月，或藏祸心，即刻押回死士营，命人严加审讯！”
此话一出，两个黑衣人凭空出现。
竹月身体震动，当即跪了下去：“大人——”
“属下死罪，只求大人允属下寻到主子，待找回主子后，属下愿自戕谢罪！”
时序并未理会，只一挥手，竹月就被押了下去。
空青和竹月是否藏有祸心，时序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们身为暗卫，既无法护主，便是有天大的冤情，那依旧该死。
他没有当场将人杀了，而是送回死士营去，已经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了。
时序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半个时辰后，搜寻的甲兵带回了新的消息。
就在这家茶楼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地窖，地窖的开口开得极为隐蔽，又上了暗锁，若要强拆，将引得地窖直接坍塌，他们也是费了不少工夫才破开的。
地窖放了十几个铁笼，看大小能装下一人去。
笼中放了麻绳锁链等物，旁边另有用来教训人的鞭子铁棒等，地上的泥土被染得黑红，一进去就是一股难言的气味，角落处还散着几根骨头，看形状应是人的手骨。
甲兵说：“这个地窖应是存在了许久，或有不少人曾被关押在此地，只不知目的如何，又都是何下场。”
时序默不作声走进去，亲自打着火把，将整个地窖看了又看，终于在一个铁笼下发现了被露出来的一点布料。
他退后半步，指着那个位置：“把这里挖开。”
甲兵迅速上前，只片刻就将铁笼下的泥土扒开，下面的东西随之映入眼帘。
只见那布料乃是襦裙的一角，襦裙被撕扯得破烂，七零八落地挂在尸体身上。
是了，铁笼下埋着人尸。
甲兵寻踪可以，却无法验尸。
但他们可以将尸首挖出，小心保管着，第一时间送回司礼监去，交由专门的人来查检。
不过一个不起眼的茶楼，只因地窖的存在，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时序让人将茶楼围了起来，不得任何人靠近。
还有竹月提到的餐馆的老板和伙计，倒是不曾离开，奈何问来问去，他们对茶楼也没什么多余的了解。
时序心急如焚，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只得再次吩咐：“将附近的人全部缉拿，连夜审问，若能提供与茶楼有关证据，赏金百两，若有包庇——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说完，他快步从此地离去。
因时归失踪，整个司礼监皆被惊动。
除了时序去了茶楼那边搜查外，时一等也带人搜寻了起来，中途更与御林军撞见，双方来不及交流，擦肩而过。
太子那边虽下令封了城门，但因不知时归具体是什么时候失踪的，若是在茶楼遇害，茶楼距离城门又近，兴许早就离开了京城。
就连茶楼的小二，按照周围人的说法，自打申时起就再没见过了，此时他们是否还在京中也未可说。
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时归下手的人必不是第一次。
等到天黑时，时序与太子碰面。
周璟承说：“孤前不久得知，与时归一同失踪的，还有留在茶楼的那五个姑娘，这几家的家人都已报官。”
昏暗烛火下，时序神色不明。
他半晌才说：“查茶楼。”
“只要找到茶楼的人，一切就都能解决。”
此话说得简单，可真正做起来了，方知简直如大海捞针一般困难。
一整夜过去，整个京城都被翻找了一遍，却依旧没有时归或茶楼人的半点踪迹。
而一夜的时间，也足够马车抵达目的城池。
……
瑞城外，远道而来的车马赶在城门开时最先入城。
车厢里，时归再次从昏沉中苏醒过来。
她还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但已经隐约能听见车厢外的声音。
也不知马车是去了哪里，长久的安静后，乍然进入一片嘈杂环境中，女人尖厉的声音格外明显。
“这就是从京城来的新货吗？可有什么好货，快让我瞧瞧！”
“且慢——”男人止住了女人的动作，“看货可以，但要先付定金。”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我陈金花在瑞城干了这么多年，经手了多少姑娘，还是头一次听说有定金一说，怎么，你车上是有什么天仙不成，看一眼都要花钱吗！”
说着，陈金花就要往车上闯。
男人被她的动作惊到，一时不察，竟真的让她闯了过去。
眼见陈金花将车帘掀开来，他面色一变，当即就要把人拽开。
却听陈金花咦了一声，有些怪道：“怎么，这回的货竟还有清醒着的？”
此话一出，男人与时归皆是一惊。
等时归再想合上眼睛时，她已经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臂，动作粗鲁地扯了下去。
“唔——”剧痛让她不觉叫出来，可便是到了现在，她也不明白，那个叫陈金花的女人，是如何发现她清醒的。

第76章 二合一
男人莫名生恼,反手就把时归甩在了车厢上。
时归手脚皆被束缚，一时未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顿是一头撞在了木板上，眼前一片花白。
不等她缓和过来，她就又被人捏着下巴拽了过去。
时归从未受过这样粗暴的对待，仿佛一个提线木偶一般，一举一动全要按着旁人的心思。
正想着，她眼前的黑布被扯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眼睛刺痛，下意识闭紧双眼。
这时,只听一开始的那个女人开了口：“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卢老九你狮子大开口。”
“松手松手,莫要唐突了美人，且让妈妈我先瞧瞧,到底能值多少钱……钱老爷可是打早就跟我打过招呼,要往房里添两个外室，这等小娇儿,可千万不能糟践了，若能叫钱老爷满意了,必少不了你我的银子。”
陈金花将卢老九的手拍开，三五步上前,接替了他的位置，复掐在时归大臂上，避免她挣脱开。
时归也渐渐适应了光亮,缓缓张开了眸子。
因双眼受到的刺激，她眼中漫了一层水汽，雾蒙蒙地蒙在眼眶中，直叫一双星眸愈发璀璨。
陈金花一下子来了精神。
她一边啧啧称奇,一边绕着时归转了两三圈，先是掐了掐她的腰肢，又摸了摸她的脸蛋，每一处五官都要仔细打量，更是掰开了她的双手，用手指丈量她的十指长短。
最后，她又在时归屁股上捏了一把，拊掌喟叹道：“好好好，就要这般精妙的美人儿！”
陈金花满意了，可被她夸赞的美人儿，却是羞得赤红了眼睛，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方没直接骂出声。
时归万万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要被人这样细致“检查”，若非是在外面，或许这个叫陈金花的女人，还要直接扒了她的衣裳，一点不落地看过去。
且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她也弄清了自己的处境。
瑞城，陈妈妈……
这两个名词给她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陈金华又拍了拍她的脸蛋：“来，说句话听听。”
时归：“……”她深吸一口气，扭头并不理会。
见状，卢老九顿生不悦，当即上前一步，同时抬高了手臂，欲给她一个教训。
谁知没等他的手落下去，陈金花又跳着脚阻止了起来：“去去去，你这没轻没重的，把可人儿打坏了怎办！”
“不说话就算了，妈妈我啊，在醒春楼待了这么些年，什么烈性美人没见过，可最后不都是服服帖帖的，妈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咯咯咯——”
“行了，这车上的人我全要了，都给我拉回去，等到了楼里，我再跟你算价钱。”
陈金花对时归尤为看重，看她行动不便，又担心卢老九粗手粗脚地捏坏了她，亲手将她推上了车。
她在安置时归时，顺便把车厢里的另外一人扫了一遍，虽是嘴上没说，可面上的满意之色更浓郁了。
至于任她摆弄的时归，随着车帘被落下，陈金花和卢老九的身影皆从她视线中消失，她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瑞城，陈妈妈，醒春楼。
时归全都想起来了。
当年她初入此世，跟着名义上的舅舅入京寻亲路上，途经的最后一城就是瑞城，寒冬腊月里，她那好舅舅便是找来了醒春楼的陈妈妈，想把她就地发卖了。
只因陈妈妈最多只能给到四两，才让她侥幸逃过一劫，之后又以阿爹的名义，哄舅舅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当时的她对醒春楼可谓如雷贯耳，深切记着书里的自己就是被卖进了醒春楼，也是从醒春楼被富商挑中做了外室，最终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只后来她找到了阿爹，连着对她欲行不轨的舅舅也被处置了，她便以为改变了结局，再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直到今日。
时归终于知道，她十三岁生辰时的不安从何而来。
理清楚这些后，时归难免有些颓丧，但若说她就此放弃了挣扎，那也是绝无可能。
座下的马车晃晃悠悠走起来，许是因为在城里的缘故，比之前的速度慢了不少，不时还会停顿片刻。
时归定下神，原打算的大声呼救，在看清身边人的面容后又被按捺了回去，转试着把另外几人叫醒。
只见横七竖八倒在马车里的另外五个女子，正是先前与时归一起在茶楼里用膳聊天的。若能把她们唤醒，兴许也能得知一二隐情。
时归借着马车急停的冲势，扭动着身子，让上半身伏下去，顺利碰到离她最近的一人。
只是因为害怕惊动了外面的人，她不好大声说话，只能用额头在对方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撞着，隔上好半天才会小声喊一句：“韩甜？韩甜，醒一醒……”
许久无果后，时归又将目标转向另一人。
马车行驶得再是缓慢，也总有抵达的那一刻。
时归毕竟动作不便，到最后也只喊了三个人，奈何这三人始终沉睡不醒，任凭她将额头都撞红了，也没能得到任何回应，车厢里安静得让人害怕。
随着马车外传来陌生的声音，她心下一惊，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能一咬牙，由着身体向旁边歪倒过去。
车帘被打开，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出现在马车外。
时归手心里浸满了冷汗，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盯着那几人，甚至在他们向前的瞬间，蓦然生出几分大不了就拼个鱼死网破的决然。
好在——
“都给我小心些，莫把人磕撞弄疼了！”
陈金花咋咋呼呼地叮嘱着，扭转又粗又壮的腰肢，愣是从几个男人中间挤了过来，短胖的手指一指，正对上时归：“先把这个美人儿搬上去。”
男人们低声应了一句，两两上前，正能一头一尾地把时归抬起来，她的身体骤然腾空，心口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用余光打量着后面，就见剩下几人也是同等待遇。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时归只眼神倔强了些，实际不管这些人做什么，她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陈金花就跟在她身边，越看越是满意，咯咯笑道：“不错不错，不愧是京城里的小姐，这肉皮子养得好，人也机灵，是个识时务的。”
她想着让识时务的时归做个好榜样，仔细思量后，便把时归其余五人关到了一间屋子里。
等屋里的窗子都被木板封死，门口也站好了看管的人，在她们身上绑了许久的绳索终于被解开。
时归靠在床头上，哪怕手脚上都没了束缚，还是半天缓不过劲儿来，只能小幅度地轻轻动作。
陈金花看着一屋子的小美人儿，恍惚看见了成箱的金银财宝在向她招手，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只她还要去跟卢老九谈价格，不好在此地多留。
将出门时，陈金花又扭回头，虚空点了点，目光虽在时归几人身上一一扫过，但话明显是只说给她一人听的。
“我做这行做了二三十年，什么聪明的笨的真的假的，全都见过，像你们这些被拐来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乃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我既敢买下你们，便是不怕你们家中的权势，更不怕你们有什么鬼心思。”
“看在你们长了一副好模样的份上，我劝你们尽早认清现实，莫要给你我找不自在。”
敲打过后，陈金花轻哼一声，终从屋里退出去。
只在她离开的瞬间，房门就被重重合上，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过后，整间屋子唯一能进出的房门也被钉了起来，这一番举动，无疑又让时归惊诧不已。
之后一连两天，这间屋里都没有任何人进出。
时归本就中了迷药，身体多少受到些影响，如今又一连三天滴水未进，便是在地上站一站，都觉眼冒金星。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其余几人都转醒了过来。
韩甜是最后一个醒的，自醒来后一直不曾说话，目光时有呆滞，听到什么意外动静时，也是反应最大。
时归察觉到几分异样，只碍于没有大夫，也无法给她做什么诊断，只能把人哄去床铺最里面，外面围坐着她们几人，也好让韩甜多少安心些。
从其余几人口中，时归得知了那日在茶楼里，她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后的事。
在她睡下不久，韩甜等人也感到了些许困倦，只是这份困倦不算严重，尚能凭借意志力忍耐些。
直到屋里忽然飘起异香，那香气的味道格外浓郁，只一出现，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抗拒。
她们并没有想到异香会有什么问题，只单纯觉得太难闻了些，就找来店里的小二，提出想换一间屋。
谁知那小二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却是直接将房门在外面给锁了起来。
等她们再发现不对时，屋里的香气已浓郁到叫人作呕，紧随而来的，还有她们的头疼欲裂。
韩甜第一个倒下后，余下几人也慌了神。她们这时才想起去堵住口鼻，奈何为时已晚。
左右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剩余四人也全都倒了下去，迟清雨在意识混沌中，恍惚听见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门外走进两人，一个声音是小二的，另一个声音则是陌生，陌生人说：“只有这么六个？”
“算了，抓紧时间，先送出京城再说。”
“你们也尽快准备撤离，只留一人在京里望风，若这几人里有什么不得了的人物，那就在外多躲几年，若风声不紧，等过完年咱们就回来。”
听说京城里至少还有一人留守后，时归舒出一口气。
“只要没有都跑掉，他们必会被抓住的……”
“谁能抓住他们？”池清雨呢喃着，泪水再一次从眼尾蜿蜒落下，满心都是绝望。
从醒来后，她们也大吵大闹过，也踹门咒骂过，可再多的疯狂，换来的也只有一如既往的无视，最终所有人都因饥渴没了力气，只余默默垂泪。
时归抱紧双膝，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旁人，只坚持一句：“阿爹一定会找到我的。”
许是她对阿爹太盲目信任了些，可既落到了如此困境，她们一时半会又找不出逃脱的办法，那还不如抓住一线希望，至少心里还能有个盼头。
在被关押的第五天傍晚，房门终于被打开。
陈金花面色不善地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两个壮汉，两人各自提了一个食盒，进门就将食盒摆到了桌上。
陈金花在桌边坐下，看着床上拥在一起的几人，不禁冷哼一声：“卢老九那家伙，要钱不要命，也不知道抓了哪路神仙，竟扰得整个京城都戒严了。”
“也亏得他们跑得快，这才没被拦下，不然若是牵连到妈妈我，他们可真是该死了。”
此话一出，时归几人皆抬头看来。
时归嘴唇颤了颤，不知想到什么，又默默收回了目光，唯袖下的双手紧紧攥作一团。
而陈金花则继续道：“不过抓都抓了，到了手的金疙瘩，断没有再送回去的道理，你们几个丫头也趁早歇了心思，安安分分听我的话才是。”
“或者你们要是还觉得不渴不饿，那就尽管闹腾，反正也有喜欢美人尸的老爷，大不了我少赚几个钱就是。”
“这么些天了，你们都考虑得如何了？”
陈金花示意身后的壮汉将食盒打开，食盒分为上下两屉，上面是馒头馍馍，下面则是刚出锅的肉菜。
底下的食盒一开，肉香再也遮挡不住了。
时归清晰听到了耳边的口水吞咽声，就是她自己，肚子里也发出两声咕噜，喉间的唾液分泌越发快了起来。
陈金花将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顿觉积压了几天的苦闷一扫而空，愁苦的皮肉也舒展开来。
她笑出声，开始的警告变作哄骗，她约莫是想轻声细语的，只是高估了自己的声线，说出来的话颇有些不伦不类：“妈妈的可心人儿哦，可是把你们饿坏了吧？”
“来来来，瞧见这些东西了吗？这可是刚从外面买来的白面馍馍，下面是花生炖排骨和小鸡炖蘑菇，只要你们喊一声妈妈，再说一句往后全听妈妈的话，这些吃食就全是你们的了，不光今日，往后也日日有好饭吃。”
“莫觉得妈妈这醒春楼不好，那还是你们的见识浅，没尝过人间极乐罢了，你们只要听妈妈的话，妈妈定会给你们寻些好出路，绝不比你们之前差！”
她一边说一边谄笑着，已经上了年纪的脸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褶皱，偏又上了厚重的妆粉，让她浑如鬼怪。
时归忽然有些恶心，连着食欲都被压下去不少。
再看旁人，明显也是被陈金花的话给恶心到了。
有人受不了了，撑着床板就爬了下去，等在地上站定，勾唇冷笑，张口便是一声唾弃。
“我呸！你又是哪里来的老妖怪！”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能把花楼说成什么好去处，也不知是欺我们纯良清白，还是某些人黑了心肝，连这种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出来了！”
“你说什么——”陈金花一下子就炸了。
齐茜低声咳嗽了两声，尤觉没有解气。
然不等她再次开口，她先被人按住了肩膀，身后响起同样中气不足的声音：“够了。”
回头一看，只见时归也走了下来。
陈金花怒目而视，已做好叫打手上前将人好好教训一顿的准备，如今也只剩最后一点耐心，且听时归怎么说。
时归冲着齐茜摇了摇头，将她拉到自己后面。
而后她抬起头，与陈金花目光相接，张口便是一句：“妈妈，我们以后全听您的话。”
她的这番举动，不光让齐茜等人傻了眼，就是陈金花本人都呆愣住了：“什么——”
只见时归款款福了福身，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平静，她重复道：“我说，我们呢以后都听妈妈的话。”
“阿齐对您不敬，是我没有教导好她，妈妈若是恼火要罚，只管冲着我来就是，是我教导不周，合该受罚，只求妈妈看在阿齐年幼的份上，且饶了她这回。”
“我记得妈妈说，有个姓钱的老爷，欲添两房外室，如若妈妈不嫌弃，不如就叫我和阿齐去。”
“实不相瞒，我虽长在京城，却只是家中不受宠姨娘生下的庶女，早就听父亲说过，来日要将我送给他的上官做妾，以谋得仕途上的长进。”
“做妾与给人当外室，说到底，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妈妈，我若愿为您驱使，不知妈妈能否保我荣华呢？妈妈就当真不羡慕钱老爷那偌大的家产吗？”
时归记得，当初李见微能让长公主改变将她送走的主意，就是用虚无庞大的利益做得诱惑。
既然长公主都会为那为知的将来所触动，陈金花不过一烟花之地的老鸨，又如何能抵制住诱惑呢？
她言之凿凿道：“我在家中虽不受宠，到底也是自幼长在京城的，后宅的手段，如何也比您楼里的姑娘精通些，您觉得呢？”
陈金花已经被她的言语震住了。
过了好半天，才听陈金花问道：“你、你的意思是，你要帮我把整个钱家都给夺来？”
“不是，你当你是谁，凭什么……”
“您便是信我一次，又能有什么损失呢？”时归打断道，“反正把我卖给钱老爷后，您已经得到了钱，余下的是有是无，不都不损害您的利益吗？”
陈金花彻底被说动了。
她又问：“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这些人安然无恙。”时归说出她的目的，不等陈金花起疑，紧接着便说，“我要亲自教导她们，将她们教成钱老爷最喜欢的模样，往后再有进钱家大门的，必将从她们五人中出来。”
“我知妈妈还不信我，所以我可以让她们继续留在楼里，只是希望妈妈耐心等一等，至少在三年之内，不要将她们转手给别人，也不要让她们挂牌接客。”
“以上，仅此而已。”
陈金花的脑子乱哄哄的，她无端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也挑不出时归言语中的过错来。
对钱财的渴望，让她做不到直接拒绝。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时归一眼，转身就带着人离开了。
房门再次被用木板钉上，桌上的食盒没有被拿走，依旧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随着屋外的脚步声远去，众人再也压不住疑问了。
齐茜最先出声：“林姑娘，你……这是何意？”
时归没说话，而是走到桌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这才算解了喉咙的干渴。
她没有隐瞒，而是将转瞬间的打算和盘托出。
她没想到齐茜会突然发难，为了免去她受皮肉之苦，紧急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按照书里的走向，她从醒春楼出去后，该是去给富商做外室，虽不知过程如何，但想必也不是一开始就死的。
这醒春楼里人多眼杂，看管也严，让她全无办法。
可若是去了外面，说不准还能寻出些传递消息的门道来，总比跟陈金花对着干，在醒春楼坐以待毙好。
时归说：“此番你我受难，多因我思虑不周的缘故，这才叫你们沦落到此处，既是我的过错，也该由我想法子护你们周全。”
“刚才那个妇人，我若没记错，应是叫陈金花，而我们当下所在的地方，就是她所经营的醒春楼，还有绑我们来这儿的，是个叫卢老九的男人。”
“你们且将这些都记住了，来日若有人寻来，千万记着将这些信息告诉他们。”
“至于我，则会以听话为筹码，换得陈金花对你们的宽待，日后你们只要不是忤逆太过，想必她也不会对你们做什么，这样一来，你们的安全就有了保证。”
“那你呢！”齐茜失声问道。
望着众人震惊错愕的面孔，时归浅浅笑了笑。
她拉住了齐茜的手，目光则在余人身上流连：“我之前骗了你们，其实我不姓林，我姓时。”
“就是司礼监时掌印的那个时。”
“别害怕，阿爹会来救我们的。”
再多的猜忌和不相信，也在司礼监掌印的威名下，化作满腹的震惊和了然。
如今，众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原来与她们一起被绑来的，还有司礼监掌印的女儿啊。
就算她们家里没人来救，难道掌印也会放弃他的女儿吗？
那可是司礼监啊，区区几个人贩子，难道还会比朝中的官员还厉害，能逃过司礼监的追捕？
多日来的担心和害怕，只在时归三言两语下，就全消散不见了。

第77章 二合一
也不知那陈金花是怎么自我说服的,转天再过来，对时归等人的态度一下子就转变了，一进门就亲亲热热地把时归招到跟前儿来,一口一个心肝儿，叫得时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皮都在发麻。
陈金花可不知道她的想法,浑然陷入了发大财的美梦中，油腻的手指在时归小臂上滑过,她苦口婆心道：“妈妈这么些年,看了多少人，一瞧就知道你也是个苦命人，好在你来了这儿,那苦日子也算到头了。”
“你可别小看那钱老爷，他可是咱们大周有名的富绅,虽说你过去了只是个外室，殊不知钱老爷对外室小妾一贯大方，就是指缝松一松，也能保你一辈子荣华。”
“等你过去了，妈妈再给你配几个会伺候人的丫鬟,这样你手下也能有几个可用的人，什么时候想妈妈了，只管叫她们传信来就是,妈妈一准儿第一时间去看你。”
有些话她不好说得太明白,可又怕小丫头听不懂，便只能挤眉弄眼地暗示。
“还有你昨儿说的那些话，可还作数？”
时归不言不语，一直等陈金花忍不住点她了,她才冷淡地嗯了一声，回头看了其余人一眼，提醒道：“我说出的话自是作数，只不知我后面这些人？”
“哎哟放心放心，妈妈答应了你，肯定也会做到的！”
闻言，时归表情似有舒展。
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我什么时候去见钱老爷呢？用不用提前准备什么？”
此话一出，陈金花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
“哎哟喂——妈妈就喜欢你这样识时务的丫头！钱老爷那边不急，这人啊事啊，往往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叫人稀罕，咱可不能做那上赶着的。”
“至于准备的东西，更是不用你操心，你既然是妈妈的小心肝儿，你出嫁的东西，妈妈肯定少不了你的，你就安安心心歇着，只管等钱老爷来接你就是。”
“你说咱们认识了这么久，妈妈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时归垂下眼帘，眸光闪动：“名字不重要。”
“既然我是从妈妈手里出去的，不如就请您给我起个新名吧，若能响亮些最好，也好叫钱老爷记在心里。”
“啊？好好好，那就妈妈给你起新名字！”陈金花忙不迭应下，蹙着眉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这名字好说，响亮的名字却不好起，你等妈妈回去再好好想想。”
“这样，你们先歇着，我这边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了，心肝儿你若有什么需求，只管跟门口的人提就是。”
听到这话，时归身体微微一顿。
但她还是很快开口说道：“昨儿的花生炖排骨吃着极香，不知道这几日还能再吃几回吗？”
“我之前在家中不受待见，伙食也常被克扣，每顿膳食能吃饱就很好了，一年到头却少见荤腥……”
陈金花惊呼一声：“这可真是太可恶了！难怪心肝儿你这么瘦，还是要丰腴些才好生养。”
“吃吃吃，心肝儿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给妈妈，只要你在这醒春楼一日，断没有让你吃不好的。”
时归这才算露出几分笑：“多谢妈妈了。”
她这两天一直冷着脸，态度说不上不好，可表情总是差那么点意思，也叫陈金花心里有些嘀咕。
眼下终于见她露了笑，她一边感叹果然是个美人坯子，一边将心底的不安压了下去。
陈金花走后，跟她一起过来的壮汉却是留在了门口，被木板封了好几天的房门得以敞开。
时归借口天冷关了门，只是碍于门口有人守着，并不好再说什么不合宜的话。
等晌午送来了花生炖排骨后，她依旧一碰未碰，低声叫其他人吃了，只捡了两块骨头放在自己碗里。
傍晚陈金花又来了一趟，这回时归则主动说：“妈妈送来的花生排骨味道真是好极了，若以后日日能吃到这样好的东西，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一盆肉，陈金花还是出得起的。
之后一连数日，晌午晚上两顿饭，必少不了的一道菜就是花生排骨，中途曾换成过萝卜黄豆，谁知原本顿顿空盘的荤菜又被一动未动地送了出来。
时归抚着额角，神色不虞道：“萝卜和黄豆的味道太怪，我只喜欢花生。”
只喜欢花生？
那还不好说！
陈金花自打脸，假惺惺地给她赔了不是，又当着她的面叫来门口的人，厉声训斥道：“如烟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若再叫我知道你们自作主张，小心扒了你们的皮！”
陈金花说了，他们醒春楼曾出过一个名动大周的花魁娘娘，后做了大户人家的正牌夫人，花魁娘娘就叫如烟。
她便把这带着好福气的名字赐给时归，希望她以后也能有如烟姑娘的好运气，只祈望她日后发达了，不要忘了陈金花和醒春楼就好。
时归并无疑义，之后再与陈金花说话，就以如烟自称，甚至还主动提出要了解钱老爷的喜恶，也好早早为将来做打算。
只因她表现得太出色，陈金花的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了，就连另一个也要被送给钱老爷的齐茜也忽视了去。
转眼半个月过去，时归几人始终被关在醒春楼的房间里，任凭她们说尽好话，也没能让陈金花放她们出去。
这日陈金花过来，带来一个好消息：“快快快，如烟青烟，你们俩快快梳妆打扮好，钱老爷已经等不及了！”
“妈妈跟钱老爷商量好了，后天就是个吉祥日子，等后天晌午一过，你们二人就该过去啦！”
“钱老爷可是说了，他怜你二人稚嫩，专门把宅院置办在了瑞城，离着咱们醒春楼只两条街，往后你二人若觉得孤单了，还能回来走走看看。”
这般说着，陈金花止不住地笑，又提点道：“不过你们做了钱老爷的房里人，可不好再回来楼里了，不然若是传出去，实在是让钱老爷脸上无光。”
“钱老爷人好，对你们也宽厚，你们却不好叫钱老爷难做，往后除了多顺着钱老爷的心意，更要叫他体会到你们的贴心才行，这男人啊——”
醒春楼开了二二十年，陈金花早些年也是做这一行的，自认把男人们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她便想着多给时归她们传授传授经验，日后若能拿捏了钱老爷，她也能跟着沾光。
至于说时归她们分明是被强抢买卖来的？
陈金花被时归的态度所诱骗，早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近来逢人就夸：“妈妈我啊，也是碰着省心的了！”
可不是省心。
时归说了，她怕钱老爷刚得了新人，正在兴头上，恐要被缠好几日出不得门。
她倒不是怕饿肚子，只是担心身子一虚，伺候不好老爷，便想提前两日多吃些，也能攒些力气。
陈金花直夸她想得周到，一拍脑袋，转头就把专门给楼里的姑娘准备吃食的师傅喊了来，交代他这两天哪也不去，就守在如烟姑娘房外，随时听姑娘的吩咐。
两天时间，时归共要了十次膳，其中八回都有花生炖排骨，次次都吃得盆干碗净，连花生都不落下。
却不知，这八盆的荤腥全进了齐茜等人的肚中，反是那作为点缀的花生，全被时归另外收了起来，一直放到了吉日头一天晚上，方被她拿出来。
早就被炖烂了的花生很轻松就被碾成泥，散在茶盏中，转瞬就成了一碗热腾腾的花生茶。
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时归反是最轻松的一个。
她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勾唇小声道：“你们可能不知道，我是吃不得一点花生的，只需一点点，就会引起风疹，盘得满身，瞧着极是恐怖。”
“只是我也不清楚这风疹多久才会出现，如今只希望能赶在到那钱老爷的外宅前起来才是。”
那满身的红疹，便是她自己看了都害怕。
时归就不相信，那个钱老爷还能下得去手。
也不枉她要了这么多日的花生炖排骨，忍着花生的奇怪气味，又灌了这么一大杯花生茶去了。
——时归对花生过敏。
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
她对花生的不适许是遗传自阿爹，父女两人全吃不了一点儿带花生的东西，轻则起疹，重则胸闷，府中的下人虽没亲眼见过，却也从不敢马虎。
至少在时归找到阿爹的这几年里，她从没在家里见过一点带有花生的东西，便是年底赏给下人的小金物，也全避开了花生的形状，保证不让主子们难受一丁点儿。
除此之外，与她相熟的小伙伴儿都晓得她这一禁忌，有时在外吃饭，不等她说话，小伙伴们先给伙计叮嘱了。
更何况凡是会入她口的膳食，都会先过了空青竹月的检查，确保无误后，才会摆到她的面前。
时归不觉想到空青和竹月，神色顿是一僵，才轻松了没多久的心情又一次沉重起来。
齐茜见她脸色不好，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当即紧张问道：“可是现在就难受了？”时归摇了摇头：“不是，就是忽然想起几个人。”
“也不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们的境遇如何，阿爹虽大多时候都很讲理，可万一他迁怒了……”
毫无疑问，空青和竹月必然首当其冲。
她正沉浸在对两人的担心中，并未注意到旁人闪烁扭曲的目光——
讲理？
想来是她们听错了吧……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重重点头。
一定是她们听错了！
约莫是早做了准备的缘故，等真到了吉日那天，时归倒没有多少紧张。
醒春楼白日不接客，唯今日热闹如夜。
瑞城的百姓对此见怪不怪，无非也就是多讨论一嘴：“也不知又是哪家闺女被祸害了……造孽啊。”
被祸害的闺女本人，则从天不亮就被唤了起来。
屋里进进出出的人太多，陈金花嫌来回走动不便，就把她和齐茜带去了旁边的空屋子里。
余下韩甜几人留在原来的房间，因楼里忙碌顾不上她们，陈金花就又命人把房门钉上了。
大周没有侧室妾室出嫁不能穿红一说，只外室到底算不得正经房中人，一般都是一顶小轿抬回房里，算不得成亲，更是少会为外人所知晓。
偏偏钱老爷的本家不在瑞城，也不怕被家里的夫人知道，他又想炫耀新得来的美人，自是怎么张扬怎么来。
旁人家养个外室，那都是恨不得避开所有人的。
到了钱老爷这里，他偏准备了正经的花轿，又从成衣铺里买了新嫁衣，告诉陈金花一定要给美人儿们穿上。
时归和齐茜说是要给钱老爷做外室，然一应排场却毫不谦虚，天一亮街上就敲敲打打，让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是谁家有了喜事，再不济也得是个得宠的侍妾。
不管钱老爷和陈金花如何安排，时归都不曾提出异议，只这鲜红的嫁衣着实让人心烦，到了梳妆打扮时，她索性闭上了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就是。
与她相对而坐的齐茜同样难受，其实昨天半夜时她就哭过一回，一想到马上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老男人做外室了，再怎么得到时归的保证，也难免心头惴惴。
再说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说千娇百宠，可也不曾受过什么委屈，眼下白白污了清名，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她日后相看人家。
齐茜抱着时归，低声啜泣着：“时姑娘，掌印大人什么时候才能来呀……”
阿爹什么时候能来，时归也不知道。
但便是等了这么久，她也从未怀疑——
阿爹一定会来的。
随着眼前覆上一抹嫣红，两人的视线皆被局限于盖头之中，只余耳边的嘈杂声愈发清晰起来。
陈金花换了一身喜庆的衣裳，说要讨巧做个礼生。
只待吉时一到，她叫人给两位姑娘奉了茶，眼看茶水全被饮尽，眼中方流露一抹喜色。
“吉时已到，请姑娘们上轿——”
醒春楼外一片欢庆，即将迎来两位娇俏可人的外室的钱老爷则喜滋滋地等在了新置办的宅院中。
宅院里也贴上了喜字和大红灯笼，他肥胖臃肿的身体裹在喜服中，因是赶制出来的不合身，肚腩都挺了出来。
时归和齐茜被搀扶上了喜轿，只觉身下一晃，轿子便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外面的唢呐声乍起。
时归不知这轿子到底要去哪里，但她却能清晰感觉到，自打出了醒春楼，她的身体就有些不对劲。
最开始只是有些燥热，那燥热很快又变得难忍起来，偏偏就在她即将忍耐不住时，她眼睛一痛，身上也变得火烧火燎，宛若针刺一般疼痛起来。
时归困难地瞪大眼睛，呼吸也有些不畅快。
她心有所感，颤抖着右手，掀开一角衣袖，果然就见原本白皙的手臂上已覆满了红疹，红疹一片一片地连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流逝，疹子也变得鼓涨起来。
她隐约忆起了小时候吃错花生时的经历。
但这次的感受与上一回还略有不同，联想到出门前被陈金花喂下的那杯茶，多半是那茶里添了东西。
时归用拳头抵住胸口，艰难地喘息了一声。
直到这一刻，她方觉出几分害怕来。
尤记得阿爹曾告诫过她，出门在外千万不能碰花生，若严重了，或是会要人命的。
她昨天晚上莽莽撞撞地吃了一整盏花生茶，如今又被灌了不知名的春|药，若只单纯一种还好，可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渐渐的，她身体有些脱力，无助地靠到车厢上。
外面的人尚在吹奏，全然不知喜轿里都发生了什么。
时归不好受，跟在她后面的齐茜同样不好受。
她的茶水里也被下了药，眼下药起了作用，不过顷刻就让她大口喘息起来，在药|性的作用下，齐茜眼尾赤红，双手几乎要掐进肉里，全靠疼痛保持理智。
喜轿接连转过两天街，距离钱老爷的宅子只差半步之遥，院子里的钱老爷听到动静，急不可耐地出了门。
眼看喜轿到了街头，马上就要过来了。
受邀宾客说道：“钱老爷好福气，一下子就得了两位美人，也不知是何等美貌，能入了您老人家的眼睛。”
钱老爷挺直了腰背，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与左右宾客拱手道：“多谢多谢，是我好福气哈哈——”
“嘎？”
笑声变成鸭叫，钱老爷的眼睛一下子都瞪开了。
只见从街道两侧忽然涌出两列兵士，与百姓们常见的官府衙吏不同，这些兵士全是银甲重铠，威风凛然。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
这条街前一刻还是迎亲现场，后一刻就被士兵包围了，连着街道首尾也被拦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什么人啊，不会是有人犯事了吧？”
“我可没做违纪乱法的事，可不能抓我……你们这是做什么，我要回家，快放我出去！”
转瞬间被包围的街道让在场所有人都慌张起来。
钱老爷回过神后，当即扭着臃肿的身子，急匆匆迎上前去，欲找个官爷打听两句。
谁知不等他跟士兵碰上，只听街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俊朗的少年出现在街头，少年一身玄衣，高坐马上。
下一刻，便是一个熟悉的人影被提到马下。
陈金花被人反绞着双臂，一脚踢在她膝弯上，让她直接跪了下去，狼狈地匍匐在地。
陈金花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明明她正赶着去钱老爷家吃喜，如何一转眼就被人给绑了呢？还有这些一看就来历不凡的官兵，可不像什么好相与的。
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可哪怕死到临头了，仍存着两份侥幸，死活不肯相信。
直到周璟承问：“被你带走的人呢？”
“人、人……什么人，你们又是谁，做什么这样对待我，小心、小心我去报官——啊！”
“放肆！”
压在陈金花身后的官兵一拳打在她肩颈上，痛得她当即哀嚎起来。
周璟承面色愈发冷凝，正待叫人直接动刑逼问，却听不远处的喜轿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不知想到什么，周璟承面色瞬变。
他立刻从马上下来，不及随从上前，已快步冲到喜轿外，一把掀开了轿帘。
同一时间，一张寻了许久的面容映入眼帘。
周璟承瞬间失声：“时归——”
时归意识已然混沌，只是感知到身前有了冷风，下意识睁眼瞧了一下，恍惚间，她似是看见了太子殿下。
时归嘴唇颤了颤：“太子哥哥……”
只下一刻，熟悉的剧痛就从脚底传了过来，让她不禁闷哼一声，紧跟着便彻底陷入昏睡。
周璟承望着她涨红的面颊，也顾不得男女避讳了，弯腰直接将人抱了出来，又随手将盖头覆在时归脸上，扬声唤道：“快去找大夫！”
他抱着时归不便上马，好在他们后面还跟了马车。
他带人上了马车，便直奔最近的医馆去。
周璟承与时归先行一步，随行的官兵自会善后。
另一架喜轿上的齐茜也被救了下来，至于街上看热闹的百姓以及钱府中的所有人，一律羁押待审。
……
临近傍晚，时序终于闻讯赶来。
他与太子同时带人追查，一路追到了瑞城来，只他在瑞城外搜寻，太子先一步进了城。
听说女儿被找到，只似是中了药，他那颗心便跟吃了黄连似的，又苦又涩，到底是女儿被找回来的喜悦更胜一筹，让他转瞬就抛下了所有多余的想法。
时序一路快马加鞭，按照城门口士兵的指示赶到医馆，医馆外已被重兵包围，连时序也是出示了令牌才得以入内的。
他一进到内堂，就迫不及待问道：“阿归呢！”
只在他话音落下，却见周璟承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形容有些不雅，衣衫也有些凌乱，不知经历了什么，一向平静的脸上多了几分绯红。
时序心头咯噔一下。
下一刻，便听周璟承道：“孤会负责的。”
时序眼前一黑，慌张中扶住了身侧的桌面，这才没有倒下去。
他定了定心神，等气息稍微平稳了，又扯出一个极牵强的笑。
他没有问太子此话何意，只追问了一句：“请问殿下，臣的女儿可是在里面？”
他刻意在女儿二字上加了重音，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盯着周璟承。
周璟承稍稍敛目，侧开身子，复道：“阿归就在里面，公公去吧。”
时序顾不得在意他称呼上的变化，只匆匆道了一声谢，就快步闯了进去。

第78章 二合一
进到里间后,窄小的床榻上只躺着时归一人。
这间医馆的位置隐蔽，周璟承也是看在里面人少方才选在了这里，原还在为时归满身的红疹而头疼,好在老大夫有个小孙女，自幼跟着祖父学医。
不然光老大夫和周璟承在这，又没个能使唤的婢女,连个给时归上药的人都不好找。
周璟承还专门交代了一句：“她身上的疹子可能是吃错了东西引起的，听说她一直碰不得花生,也不知这回是不是因吃错了花生导致的。”
“还有她被人下了药,正是那醒春楼的烈药。”
春|药的药性好解，棘手的反是那满身的风疹。
风疹虽是因吃错了花生而起，但比寻常疹子都要难解,见风就长，自发病起,短短一个时辰，那红疹就比之前多了一倍，几乎覆盖了整个身体，堪堪止在了颈下。
老大夫拿出了压箱多年的药膏，也只是稍稍缓解了时归身上的瘙|痒,露在外面的胳膊腿上还是大片的红肿，轻轻一碰，入手便是清晰的灼烧感。
便是外人摸着都如此,且不知时归又是何等感受。
许是不舒服的缘故,时归昏睡中尚无法安生，几次用力抓挠恶疹，周璟承怕她抓破加重，只能上前扼住她的双手,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不小心被抓乱了衣衫。
时序并不清楚之前的事，如今见女儿虚弱地躺在小榻上，关心与焦急占了上风，让他再无法想旁的了。
他匆匆两步行到榻边，屈膝半跪在脚踏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女儿泛着红肿的皮肤，也不知是不是风疹蔓延了的缘故，原本白皙的脸上也多了星星点点的红疹。
时归才被喂了安神的药，药里添了软骨安眠的药材，才喝下去不久，她的手脚就开始发软，意识更是昏沉，自然也就没法儿再抬手做抓挠的动作了。
但这也同时让她呼吸愈发微弱起来。
时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归……”他的声音打着颤，手指刚一碰到女儿的侧颊，就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时序还想再唤两声，可喉咙里像被塞了棉花一般，除了最开始那一句，之后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他这半月始终在外奔波，座下的马匹换了几次，连着马鞍都出现了磨损，马鞭长日攥在手里，让他的掌心也被磨破，处理不及，至今还在渗着血丝。
粗粝的掌心在时归脸上手上抚过，让她睡梦中出现阵阵战栗，眼尾激出两滴滚烫的泪花。
正当时序满心无措时，时二也赶来了。
他这回出来得急，并没有携带常用的药箱，如今也只能把老大夫的药箱借过来，一进门就直奔时归身边。
他只看了一眼，就断言道：“是吃错了东西引起的，跟大人早些年吃错花生的症状一模一样。”
那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时二才到时序身边，只时序发病时太是骇人，这才让他印象深刻。
该说不愧是亲父女吗？
时二将双指按在时归颈口，不过片刻，就见她仿佛被遏住了呼吸一般，大大张开嘴，偏吸不进一点空气，身体也出现痉挛，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时二看到了想见的画面，立刻将手指移了开。
他从床榻边离开，转头就写了新的药方，等医馆的老大夫给抓了药，他又亲自去熬，抓紧给时归喂了下去。
在此期间，时序寸步不离。
周璟承听见里面的动静，本想进去看看的，谁知进去里间的唯一一道门外站了司礼监的甲兵，一见他靠近就警惕起来，谨慎道：“殿下，大人有令，不许您入内。”
周璟承：“……”
他对时序的做法心知肚明，轻笑一声，到底没去试探掌印大人的底线。
时二一共煮了二碗药，每隔一个时辰喝一回。
在喝完两次后，时归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缓，歪头倒在阿爹怀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后，终安然睡下。
到了这个时候，时二才有心情多解释两句。
“奴婢已经跟医馆的大夫问过了，他提前帮小妹解了春|药的药性，只余了红疹不知如何处理。”
“老大夫的药以压制为主，或能解一时之难，可等后面反噬起来，情况将严重百倍。”
“奴婢已替小妹散了老大夫的药，眼下没什么，但等入了夜，可能就要重新发作起来了，届时奴婢再给她施针用药，过程或难熬些，却不会有太大风险。”
“大人……不如先歇一歇吧。”
多日煎熬下，时序眼眶中已全是血丝，双目酸涩难忍，更是一度出现耳鸣头晕的情况。
在没找到时归前，旁人便是见了也不敢多劝。
如今时归被找到了，看时序那样子，实在不像无恙的，时二只怕小妹还没醒来，大人先倒下了。
奈何他的劝说，于时序不过耳旁风。
外面的事有太子和时一等人操持着，他们抓到了藏匿在京城的线人，一番刑讯后才找到瑞城来，如今又拿了醒春楼的陈妈妈，从京中被拐卖的女子，其中半数都由她经手，她自然也清楚上面下面的卖家买家。
一开始陈金花还不肯说实话，直到被关在醒春楼的姑娘们都被救了出来，其中不仅有齐茜等人的供词，另有其他受了陈金花逼迫，当堂做了指正。
时一心里憋着一口气，在请示过太子后，连问也没问，先给陈金花扒了一层皮，等人被教训怕了，余下再问什么话，嘴巴也就没那么硬了。
齐茜身上的春|药与时归的乃是同一种，就是花楼里常见的助兴|药，随便一家医馆都能解。
也是从她们口中，时二得知了时归吃到的花生的准确食用量，再想到她打的主意，几人一时间又是惊愕又是无奈，等转头再拿人时，一应手段更是残暴了。
约莫子时时，时归果真发了病。
好在时二早有准备，他又叫了老大夫的小孙女帮忙，忙了大半个晚上，终于将风疹给压了下去。
时归冒了一身冷汗，到最后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虚弱地睁开眼睛，在瞧见身边熟悉的身影后，张了张口，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复在银针和汤药的双重作用下再次昏睡了过去。
“阿归！”时序面上一紧，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时二只好赶忙说一句：“大人宽心！马上就要结束了，余下的只要好生休养上些时日就好。”
时二的医术，那自然没什么好质疑的。
只是时序关心则乱，在旁边又守了一整天，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把时二叫来问一遍：“阿归怎还没醒？”
时二一开始还认真切脉回答，到后面就是：“快了快了……嗯？马上马上。”
整整一天一夜过去。
时归眼睫颤动，指尖一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时已近子时，屋里屋外一片寂静，房间内只点了一支蜡烛，还放在远处的桌子上，使榻边一片昏暗。
也多亏了光线不强，时归才能彻底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在床边抚额小憩的人。
——阿爹一定担心坏了。
哪怕依旧看不清阿爹面容，时归还是第一时间有了这个念头，实在没忍住，将手覆到了阿爹膝上。
可她低估了时序的警戒性。
只在她的掌心碰到阿爹膝盖的那一瞬间，时序就猛地睁开眼睛，眸光凌厉，唰一下子就看了过来。
时归愣了一下，旋即绽开一个笑容，唇角微颤：“我就知道，阿爹肯定会来救我的。”
此话一出，时序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他哽咽道：“是爹不好，是爹没本事，竟让阿归在京城里遭人陷害，后面又是过了这么多天才找来。”
“都怪爹的疏忽，才叫阿归受苦了……”
他自见了女儿后，就一直没从医馆离开，便是听时一他们提了一句，说主谋和帮凶全被逮捕了，他也没有心情过问，自然也不清楚时归这阵子经历了什么。
可依他的认知，既是拐来的姑娘，又被卖进了花楼，如何也不会有什么好待遇。
可怜他的宝贝女儿，从小娇生惯养的，何曾吃过这样大的苦头，后面更是为了自保，不得不吃下花生起疹。
时序努力辨别着女儿手腕上的颜色，想碰又不敢碰，半天只憋出一句：“还疼吗？”
时归没有妄言，而是认真感受了一番，才回答道：“有一点点不舒服，但已经不疼了。”
就像时序能了解她的委屈一般，她对阿爹的心里也是手拿把掐、一猜一个准。
这种时候，她若一直说没事，阿爹肯定不会相信，还不如叫叫苦、撒撒娇，说不准还能让阿爹好受些。
这般想着，时归很快就付诸行动。
她的身体还很虚，双手撑着床铺挣扎许久也没能坐起来，最后只能委屈地看着阿爹：“爹，你扶扶我……”
时序恍然回神，赶紧扶着她坐起来，又是嘘寒问暖：“这样坐着可难受？不然还是躺下吧，你身上的疹子还没消，我怕压疼了你……”
时归摇头拒绝，反手就搂住了阿爹的腰身，又将脑袋埋过去，用额头用力蹭了蹭，任性道：“我不要。”
“阿爹，你都不想我的吗？”
哪里是不想。
时序根本就是想疯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大手按在时归后脑勺上，力道之大，简直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里，父女俩都没再说话。
最终时归受不住被压疼的皮肉，才从阿爹怀里退开。
她垂着脑袋，抽了抽鼻子，张口将这段时间的经历缓缓道来，中途省略了许多，但只是听她被锁在屋里，又日日与陈金花虚与委蛇，就让时序胸口都要炸开了。
伴随着咔嚓一声响，时序竟生生捏断了床边的镂空梁木，木屑沾了满手。
他面上尽是杀意：“此等畜生，便是千刀万剐，也难解你我心头之恨。”
经历了这么一遭后，时归对此话深表赞同。
若非是看阿爹情绪不对，她甚至还想附和两句，但为了避免阿爹直接操刀出去，她只好抓着阿爹的手，温温柔柔说道：“阿爹你别生气，他们不值得你脏了手。”
时序的神志被唤回两分，却不好应下这话。
谁知时归抓着他的手蹭了两下后，忽然又问：“阿爹是跟太子哥哥一起来的吗，我在喜轿里好像看见了太子哥哥……是太子哥哥救了我吗？”
时序：“……”
被忽略的记忆又一次袭击了过来。
先前他被紧张冲昏了头脑，对于太子的话也无心辨别，还是等时归醒了后，才发现对方言语前后的矛盾。
时二和医馆的老大夫都说了，醒春楼的药性是老大夫给解的，擦身的药膏则是老大夫的孙女给上的。
甚至太子与时归碰面后的这段时间里，身边始终都有第二人跟着，全程没有过独处的机会。
既如此，太子又是哪来的脸，敢跟他说“负责”？
时序磨了磨牙，心里暗骂一声混账。
但他抬头看见女儿好奇的眼神后，他又不得不将心底的恼火压下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是啊，自阿归失踪后，太子一直帮着追踪，这次我在瑞城外搜寻，殿下便先入了城，还好赶得及时。”
“这回可是多亏了太子殿下，殿下可是辛苦了。”
“殿下之大恩，实在无法忽略，阿归你毕竟人微言轻，若由你出面，恐显得不够郑重，待日后回了京城，我便亲自给殿下道谢，不如叫我去东宫走一趟。”
时归问：“我便不用与太子哥哥道谢了吗？这会不会显得我没有礼貌，让太子哥哥不高兴了？”
听她一口一个太子哥哥，时序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了，语气也不觉冷淡了两分：“不用了——”
“我的意思是说，阿归你身子还没养好，万一把病气过给了太子，那就不好了，再说阿爹与你本是一家，谁出面道谢不都是一样的吗？”
时归了然，温顺地点了点头。
“对了，殿下到底是一国储君，身份总要比寻常人高贵些，以前你年纪小不懂事，称兄道长也就罢了，殿下宽厚，对礼节不甚看重，我们却不可僭越了。”
时归有些不解，只好再问：“阿爹的意思是？”
时序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我的意思是说，阿归往后就不要称太子哥哥了吧，还是叫殿下为好。”
“啊……私下里也要改称殿下吗？”
时序点头：“礼不可废。”
既是阿爹的话，时归少有反驳，想着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便是为了不落人口舌，将称呼改掉也好。
时归说：“那好吧，往后我会记着的。”
不，还有什么往后。
时序心头冷笑，却是已经盘算起，如何减少女儿跟太子的见面，又或者索性把人送出去待几年，等太子娶了太子妃，不再打他宝贝女儿的主意了，再将人接回来。
也不知太子是什么时候对他的宝贝女儿起了心思。
时序百思不得其解，想着反正两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索性也就不追究了，只管静等太子娶妃就是。
至于说叫他时序的女儿做侧室？
想都别想！
说起侧室，时序又是心头一梗：“阿归刚才说，那陈金花把你们卖给钱老爷做什么？”
时归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愤愤道：“要我们给钱老爷做外室！我都听说了，那钱老爷今年年过五十，比阿爹你的年纪都大，光是在瑞城就养了十几房外室，这都一把年纪了，还一个接一个地往房里添人，真不知羞！”
时归生气，时序的怒火只会比她更甚。
他回忆半天：“姓钱的富商……我大概有猜测了，阿归别恼，等回去了，不管是醒春楼的陈金花，还是那什么钱老爷，一个都别想跑。”
还有京城茶馆的人贩子，只会是最早死的那一批。
……
时归身上的疹子短时间内不好消下去，外面又是寒天，一个不小心就会受风，若再染上风寒那就更难搞了。
时序叫人去跟太子说了一声，他要陪着时归在医馆养一阵子，都风疹好得差不多了再回去。
倒是太子殿下政务繁忙，又缺朝了这么长时日，万不可再为他们费心，还是尽快回宫才是。
太子几次说要来看望时归，全被时序挡了回去。
时序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和动作，连太子的面也没见，每次都让时一传话，传到最后，时一都怕太子发火。
谁知太子不仅没恼，还贴心地叫人送来珍贵药材，又假模假样地安慰了一声：“既如此，只好劳公公费心了。”
时序听后直接啐了一声，愤然道：“咱家的女儿，就应该咱家自己照顾，用得着他太子劳烦吗？”
时一敏锐地察觉到几分异样，多年来养成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低下头去，当即告退，可不敢多听半句。
当地只府衙中人知晓太子的到来，又得了对方指示不可喧哗声张，故而百姓们只知道前几日来了士兵，实际是什么来头，猜测诸多，却也没有一个定论。
两日后，太子率御林军回京。
连带着醒春楼的一应涉案人员也全被带了回去，另有钱家大小主仆，也被陆陆续续缉拿归案。
不过这些人就是被带回去了，也不会走刑部的过场，太子乐意多多操劳，帮着把人送回司礼监。
对此，时序仍旧只有冷笑：“呸！”
亏他以前还觉得，太子殿下贤良□□，日后若登大宝，当为不可多得的明君。
可自那日听了对方的胡言乱语后，他只恨自己眼瞎，如今只听见对方的尊称都觉难受，更别说其他了。
此后太子的所有作为，看在他眼中，都无异于黄鼠狼给鸡拜年，全无好心！
时归对于阿爹与太子的交锋一无所知，得知太子先一步离开后，也没有过多表示。
反正阿爹还陪着她，那就一切都满足了。
等时归身上的风疹减轻些了，时序就带她从医馆搬了出去，原是想着在瑞城寻个宅子住下，奈何时归对瑞城实在没什么好印象，几番央求，终于说动了阿爹。
时归所乘坐的马车被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棉絮，里面更是添了两盏火炉，日夜不歇地烧着，一进到里面，浑然与外面两个温度，就是只着一身单衣也不会觉得冷。
那日她起疹时，不小心挠破了手臂。
如今手臂上的红疹落了疤，浅浅的一小片，一掀开衣袖就能看见，看在时序眼中格外刺眼。
他在瑞城就搜罗了许多祛疤的药膏，怕这些药膏不管用，又叫时二赶紧去准备。
等后面时归浑身发痒了，他更是寸步不离地看守着，一看她手指要动，就赶紧将其按捺下。
“阿归再忍忍，不然日后落疤就不好看了。”
时归皱着一张小脸，艰难地点了点头。
一日后，马车抵达时府，直接驶到西厢的小阁楼外。
雪烟和云池早早得到消息，一大早就抱着厚重的被褥等在外面，等马车一到，便第一时间迎了上去，直把时归从头到尾全裹在了被褥中，上上下下不漏一点风。
然后她身体一空，直接被阿爹背了起来。
阁楼里提前好几天就烧了地龙，门窗也紧紧合着，另有各种各样的药材，全都备在角落中。
时序将人送到床上，却是转身就从屋里退了出去。
时归好不容易从被褥里钻出来，见状不禁错愕，大声喊道：“阿爹，你干什么去啦！”
时序扬声回答：“阿归且先歇着，等我散散身上的寒气，马上就进来。”
时归：“……”行吧。
她虽觉得阿爹实在是太过谨慎小心了些，可这等珍而重之的在意，谁又能说不好呢？
雪烟送了暖汤过来，她小口小口地喝了一半，另一半则留给阿爹。
趁着阿爹还没回来，她忍不住冲云池招了招手，直把人叫到床边来，这才附耳问道：“云池姐姐，你这阵子有见过空青和竹月吗？”
云池身体一僵。
不等她做出回来，只听身后传来时序的声音：“这是在做什么呢？”
云池一个激灵，赶忙从床边退开。
时归心里有鬼，也不好再问，讨好地笑了笑，顾言其他道：“没什么呀，我就是叫云池姐姐将汤给热上，省得阿爹过来晚了，汤凉了就不好了。”
时序对女儿的贴心极是满意。
考虑到他们刚回来，女儿还需要休息，时序就没在这边多留，只约好傍晚过来吃饭，就先一步离开。
谁知没等他从西厢离开，就见门房来人禀报道：“大人，宫里来了人，说是太子殿下记挂着小主子的身体，特意准备了修养的药材，要晚些亲自登门来看望呢。”
时序想也不想：“关门！不见！”

第79章 二合一
遗憾的是,太子毕竟是太子。
到底是一国储君，眼看都到了门前，就是死了爹娘,也万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时序的好心情全被这一消息给毁了。
他阴沉着一张脸，以自身演绎了，什么叫心烦的时候,连路边的草都想踩两脚。
一整个下午，时序的脾气格外暴躁,中途时一他们来汇报公务,只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就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转头又被罚跪了一个时辰。
就在这满院的低气压中,太子如期而至。
得知太子尊驾抵达府外，时序本就难堪的面色更是铁青了几分,半晌冷哼一声，拂袖到府外迎接。
等他赶到府门口的时候，正见太子从马车上下来。
周璟承这回出宫只带了两个侍卫，倒是宫里的内侍来了不少，每人手里都捧着箱匣,一靠近就能嗅到浓郁的草药香，看箱匣的大小，里面该是放了不少东西。
然时序看也没看一眼,只淡淡望了太子一眼。
周璟承莫名觉出两分不对,只对掌印的行事到底不算太了解，也无法提前做出应对措施。
于是。
他便眼睁睁看着时序走到他几步远处，面沉如水。
“殿下。”时序启唇，不及对方反应,便是一撩衣摆，直愣愣地跪了下去，稽首拜道，“殿下大驾，臣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时序鲜少会与人行大礼，对帝后之下的皇子皇女们，除了祭祀等盛大活动，平日最多不过俯一俯身。
眼下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跪拜，实在出乎周璟承的预料，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也没能躲过去。
还是等时府的下人们看主子这般，也呼啦啦跟了上去，他才猛然回神，下意识就要搀扶对方起来。
可等他双手碰到时序身上了，他才恍觉沾了烫手山药：“公公……多礼了。”
周璟承可不会觉得，这是掌印对他有多么敬重。
恰恰相反，若他没猜错，掌印如今怕不是想生吞了他。
亦或是今日时府外的这一幕，多半是连今晚都过不去，就会传到京城所有该知晓的人耳中，父皇母后、朝臣百官……该知道的都会知道。以皇帝对掌印的看重，外人只会觉得——
定是太子对掌印生了不满，这才在大庭广众之下折辱对方，命其躬行大礼。
储君与司礼监掌印。
若论身份尊卑，必然是前者占着天然的优势。
可储君储君，毕竟还不是国君，从储君到国君这一路，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反是在朝中兴风作浪多年的掌印，可比太子权势重多了。
想到这里，周璟承不禁苦笑，手下微微用力，扶着时序站了起来。
“孤此行只为慰问时归，并无其他想法，公公实不必如此，孤没有坏心的。”
他率先示了弱，只言辞没把握好，第一句就犯了时序大忌。
时序的脸色愈发阴沉：“臣不敢。”
见状，周璟承：“……”该死，又说错话了。
两人毕竟都不是什么普通人物，就这么一直站在外面，不管有没有被外人看到，到底不太合适。
时序强忍着心底的不悦，侧开半边身子：“请殿下入府。”
正巧周璟承也有话想跟他说，闻言便没有拒绝。
允许太子进到家里，已经是时序最大的接受能力了，至于通往西厢的大路小路，早在得知太子将至时，他就叫人彻彻底底地封锁起来。
为此他甚至不惜动用了暗卫，确保不会有任何宫里的人找过去。
周璟承主动提道：“孤有些话想跟公公说，不知公公可否方便？”
——不方便。
时序心头抗拒，嘴上却只能道：“那就请殿下移步书房吧。”
因不知太子是何意，又或者是时序有意为之，便是去了书房，他也没有挥退左右下人，说是要伺候殿下，实际两人进来半天了，太子面前连杯冷茶都没上。
最后只能还是周璟承说：“……都退下吧。”
府上的下人下意识去看时序表情，见他没有反应，在片刻犹疑后，无声从屋里退了出去，又仔细带上了房门。
不一会儿L时间，书房里就寂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周璟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角摩挲着，沉吟许久，方道一声：“公公……”
谁知他刚一开口，时序就站了起来，垂眸颔首，一幅听命的姿态。
这种情况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
毕竟太子也算时序看着长大的，不说多么亲近，可至少不该如今日这般。
偏偏对于掌印生恼的原因，周璟承心知肚明，推己及人，他也指摘不出错处来。
周璟承轻叹一声，再次示弱：“公公不如先听孤说两句呢？”
时序抬头看他一眼，似在判断他言语的准确性。
半晌过去，才见他微微点头，复坐回座位上。
接连受了两次冷待，周璟承再说话就谨慎多了。
他想着说正事前，可以稍寒暄两句，便问：“自瑞城一别后，孤还是第一次见公公，也不知时归情况如何了？”
时序冷淡道：“不劳殿下操心。”
周璟承：“……”
他蜷了蜷手指，只好放弃无谓地挣扎。
“其实孤这次前来，除了给时归送些草药外，也是想将那日的话给公公做一番解释，当日孤说会对时归负责，其实也并非无端妄言。”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之前在瑞城的事，时序的火气又上来了。
若非是看在对方乃太子的份上，他当下就要把人扫地出门了。
周璟承斟酌说道：“那日在瑞城，孤乃是在街上带走时归的，虽说当地百姓并不知晓孤与时归身份，可毕竟还有许多从宫里跟去的御林军。”
“孤毕竟抱了时归，哪怕事出从急，到底也叫那么多人看了去，于是孤便想着，哪怕是为了时归的清名，也该做出些什么，这才有了跟公公说的话。”
说这些时，周璟承的目光始终不曾与时序对视。
他只是怕与掌印目光交接了，就会被对方看出他的心虚去。
任他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可实际上，所谓清名，也不过一个借口，只是因为正巧碰见了这种事，让他有了一个跟掌印开诚布公的由头。
至于说他何时对时归起了多余心思……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准。
细数这么多年，他与时归的交集其实并不多，更多时候还有周兰湘陪着。
在最初那几年里，他也确实只是将对方当作一个需要呵护的妹妹来看待。
皇家子弟十二三岁时就会有教养嬷嬷，连带着通房丫鬟也会被送来。
只是周璟承对这些事并不热衷，一来是政务繁忙分不出心思，二来也厌烦与陌生人接触，故而皇后给他送来的几个婢女，其实一直都没能进他的寝殿。
后来还是皇后似有若无地敲打了两句，说到先帝在他这个年纪已有了好几位侧室，他才将这事想起来。
不过没多久，南方水患，他便去了江南。
可能是路上与时归共乘一车时，也可能是知晓她散尽家财只为给灾民筹备粮食时，又或者是见她明明也是自小娇生惯养，却能在积水中一趟趟地奔波救助。
时归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这是他很早之前就知道的。
但这份善良，还是在江南时，他才亲眼见到。
从那时他便思考起，若让时归做他的太子妃……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再后来，他听时归总是相夷相夷地喊着另一人，本不甚明晰的意动忽然冒了头，让他初识嫉妒的滋味。
于是，他就与掌印谏言，说什么时归年纪还小，这么小动心不好，引得掌印出面棒打鸳鸯。
还好，时归对祁相夷并无多余心思。
谁也不知道，在掌印为此庆幸的同时，他也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后也不禁琢磨起，是不是要尽早将人定下。
直到此次时归被拐，危机之余，也给了他机会。
掌印态度之反对，本就在周璟承预料之中。
只是他有些低估了时序对女儿L的偏宠。
在他不远处，时序面露讥讽：“殿下可能是多虑了。”
“且不说当时在场的人都知道，殿下也是出于一片呵护之心，才抱了阿归，实际根本没有多余的举动，就算当时真发生了点什么——嗤！”
“臣可不是那等将女子清白看得多重要的酸腐之辈，只要是阿归喜欢的，就算是再多三五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话一出，周璟承忍不住露出两分错愕。
而他既然说完了，也就轮到时序提问了。
他最先问道：“敢问殿下，您口口声声说着要对阿归负责，却不知您说的负责，陛下和皇后可知晓？”
“父皇母后尚不知晓，但公公若有不满，他们今晚就能知道。”
周璟承并不惧皇帝皇后知道他的打算，且不说帝后对他的私事本就很少插手，就算真要对他的婚事指手画脚了，他也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
他自认给出了诚意，殊不知这话听在时序耳中，实与威胁无异。
怎么？
他若不同意，太子就要请帝后出面逼迫吗？
时序气极反笑，猛地站了起来。
他呼吸急促，目淬寒光：“殿下中意阿归哪一点，奴婢叫她改还不成吗！”
“孤——”周璟承心头一震，“公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孤不是这个意思……”
“那殿下是什么意思！”时序实是气急，一时口不择言，“殿下莫不是觉得，您堂堂天潢贵胄，能瞧上阿归，她及奴婢全家，就该感恩戴德，赶紧接受您的示好才对？”
“又或者不过一个太监的女儿L，从头到尾就没有说不的资格！”
“殿下，您又是什么意思呢？”
时序在深宫行走数十年，见了太多太多的惨剧。
寻常人家夫妻尚有不和吵嘴的时候，闹到最后和离放妻的也不在少数。
若时归日后只是寻个普通夫婿，哪怕是个官勋之后，夫妻俩真出了什么事，只要他在朝中一天，就能给女儿L撑一天腰。
可若她入了皇家，任凭他在外再怎么位高权重，除非他能做到挟天子令诸侯的地步，不然就必将受制于人，且入了皇家，可再没有和离一说了。
如果说他对女儿L成亲只是三分抵触，那对于她嫁入皇室，简直是十成十地抗拒。
她的宝贝女儿L以后可是要养面首取乐的，想要她与他人共事一夫？
做梦吧。
时序冷笑一声：“还是说，殿下能做到只娶阿归一人？”
皇室子弟嘛，总喜欢把开枝散叶看得比命还重要。
就像当今圣上，说是与皇后两小无猜、恩爱无间，可这也并不妨碍他尚在潜邸时就纳了妾室，登基后又连开两场选秀，近两年才停了下来。
他已经想好了。
只要太子露出一丁点儿L的迟疑，他就能抓住这个机会一口否决了去，日后还能将此作为把柄，在女儿L面前对其多多抹黑，绝不能对太子生出一点好感。
却不想，周璟承竟张口说道：“如果这是公公的要求，孤自当遵从。”
“哈？”时序都傻眼了。
他目带审视，直将周璟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遍，到底还是不信任：“殿下说笑了吧。”
周璟承并不与他争辩，思考片刻后，又答：“孤已知晓公公的疑虑，也明白了日后该如何去做。”
你明白什么了？
时序满心的纠结，眉心死死皱在一起。
然周璟承此行目的已达到，也清楚掌印如今看他不顺眼，便是为了让掌□□情好些，也不宜久留。
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孤也该回宫了。”
“孤带来的那些药材都是从母后库里寻来的，也提前问过御医，于阿归无害，公公放心使用就是。”
“此番孤贸然前来，倒是孤的唐突，下回若再过府，定当提前与公公商议，得了公公的应允再来。”
“今日便到这里吧，公公留步。”
时序被他的话堵了个彻底，直到周璟承转身离去，他也没机会说出下一句话来。
但赶在对方从书房离开前，他还是抓紧说了一句：“天底下倾慕殿下的女子千千万，阿归小儿L心性，难当太子妃重任，殿下还是早做他选为好。”
周璟承脚步一顿，并未应声。
……
太子的这次登门，好歹也让时序心里有了个底。
他对太子的中意依旧不看好，但多少也受了对方言辞真挚的影响，提起太子虽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却也不会咬牙切齿了。
等去了西厢小阁楼，饭后闲话间，时序又从侧面试探了一下：“说起来，太子如今也有十五了，该立太子妃了吧？”
时归抬起头来，顿了顿：“好像是哦。”
“阿归……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我要有什么想法吗？”
在时归看来，十五岁的年纪也不大，只碍于这个时代成亲的岁数普遍小，太子又一贯老成自恃，想到他或在这一两年里成亲，实际也并不觉得奇怪。
时序小心打量着她的神色，又道：“也不知陛下皇后对太子妃的人选可有了人选……”
“唔——”时归沉吟道，“太子哥哥……殿下聪敏贤德，必然要娶一个与之相当的世家女做太子妃的吧？”
“不过随便太子妃是谁，反正与我也没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来，时序脸上的笑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咳咳咳阿归说得极是，太子娶妻与否，可跟咱们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为了皇嗣繁衍，只一位正妃也不行，说不准皇后便将侧妃等一齐给他相看了，倒也方便些。”
“啊……”时归身体一颤，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她往四周看了看，见屋里只雪烟和云池在，既没有外人，便与阿爹吐露了一二她的真实看法。
“一下子娶好几个人，殿下也真是辛苦了……不过太子辛苦，嫁给太子的女孩们多半也是不好受的吧？”
“若是有的选，谁又不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时序对此深感赞同，爱怜地揉了揉女儿L的脑袋：“阿归这样想就很好。”
“那些皇室中人，多是妻妾成群的，阿归既不喜欢，往后咱们就离他们远远的，再觅良人就是。”
顺利给太子又上了一波眼药，再看女儿L乖乖地点头，时序心情大好。
与此同时。
已回了东宫的太子正用着晚膳，无端打了一个喷嚏，身边的内侍赶忙上前问询：“殿下可是不舒服了？”
周璟承细细感受了一番：“应无大碍。”
……
等时归休养得差不多了，时序才将瑞城的事给她浅略说了一声，最后问道：“对那醒春楼的老鸨，阿归可有什么想法？”
时归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阿爹的意思。
她想了想，问道：“阿爹可有打算了？”
陈金花及钱老爷等人早就被关去了司礼监，他们又不是受过训练的人，只稍微一动刑，就把这些年做过的丑事全吐出来的，连着与之同谋的也一个没落下。
陈金花与许多拐卖女子的人都有联系，不光会买从京城送来的女子，还有许多瑞城当地的姑娘，也常为其所逼迫，或留在醒春楼，或转手卖给其他人。
只近三年里，陈金花经手的姑娘就足有上百人。
大周严禁人口买卖，只是因为陈金花与当地官府有些关系，将买来的这些人改为娼籍，这才逃过律令去。
之前那是没有人管这事，眼下被司礼监接管了，又有那么多醒春楼的姑娘作证，陈金花难逃一死。
陈金花都死罪难逃了，那些下手拐卖良家妇女的奸人更是罪无可恕，他们甚至连审都不用审，直接就处了死刑。
还有那位钱老爷，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又是一贯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被抓起来没两天，就被形形色色的刑罚给直接吓死了过去，反让他逃过日后的折磨。
被抓起来的这些人，依照大周律令皆有判处。
但依照时序的意思，有些人若让他们这么简单的死了，反而是对他们的一种仁慈。
陈金花及茶楼的那些人的死期被定在三日后，时序则想以死囚代之，至于真正的人，且还是留在司礼监大牢里。
时序说：“这些年间遭他们残害的女子数不胜数，也该让他们体会体会那些女子的绝望。”
“我已命人将他们吊了起来，日夜不停地行一月刑罚，其间吊着他们一口气，等什么时候受完刑了，再凌迟处死，阿归莫要觉得我残忍，这也是他们应得的。”
时归表情并无异色，轻轻点了点头，应和道：“他们确实死不足惜，就按阿爹的意思去办吧。”
“不过——”
“怎么？”
不过经历了这么一遭，时归也有了些新的认识。
就比如她以为早已过去的劫难，原来还是会在既定的时间出现，或最终结局有所改变，可之前总要经历那么一回。
她只恨当年找到阿爹时，没有顺势将陈金花给供出来，依阿爹的手段，当年的陈金花就难逃一死。
这人都没了，是不是既定的事也不会发生了呢？
有些时候，抬手宽恕反是对旁人的一种残忍。
这般想着，她忽然想试一试。
时归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阿爹可还记得去年科举有个在殿试上昏过去的考生？”
时序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问，眉心微皱，半天才想起她说的这个人：“有点印象，怎么，那人也参与了醒春楼的事？”
“没有的。”时归摇头，复道，“我只想忽然想起了他。”
“阿爹，你知道那人的近况吗？”
时序还真不知道。
时归没有追问，只是说：“那阿爹，若有一日那人来投奔你了，你能不能拒绝了他，或者……直接杀了他。”
说到最后一句时，时归身体有些战栗。
她见过不少死人，也见过阿爹或者兄长们面无表情地判处一个人死刑，但这还是第一次，让她亲口说出要杀人。
还是一个至今并没有什么天大的错处的人。
果然，时序为她的话所震惊：“阿归……何出此言？”
时归垂下头：“我只是想验证些事情，阿爹，你能不能先答应我，等以后若有机会了……我再解释给你好吗？”
女儿L难得的请求，时序断没有拒绝的。
他当即就不再问了：“好，都听你的。”
随后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时归还想问空青和竹月的下落，只刚才提过要杀一人，不好再跟阿爹提要求，只能暂且压下。
半个时辰后，时序从小阁楼离开。
回到自己院子后，他抬手唤来暗卫：“阿归刚才提到的那人你们可听见了？抓来吧。”
“也让咱家看看，那人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阿归说出直接杀了的话来。”

第80章 二合一
又过两日,时归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特意挑了个阿爹看着心情不错的时候，磨磨蹭蹭凑到他跟前，扭扭捏捏地抓着对方的衣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小动作不断，唯独不肯说话。
时序正在查看刚送来的宗卷,瞧她的模样已猜到几分，只因打心眼里不想同意,也故意晾着她不言语。
直到他将手下的宗卷看完,放下准备拿起下一卷时，一双纤白的手按过来，耳边复响起一声娇喃声。
“阿爹,不要看了嘛……”
时归不高兴地哼哼两声，一边打量着阿爹的神色,一边将他手底下的宗卷全推到一边去。
等做完这些，她又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由得面上一僵，继而思考起自己是不是不该这样。
但做都做了，后悔也没用！
时归很快打起精神,捧着阿爹的脸，叫他看过来。
时序这才不得不问：“怎么了？”
时归小声嘀咕道：“阿爹明明知道我想问什么……那我都回来好些天了，怎一直没看见我的暗卫呢？”
“暗卫？”时序做出恍然状,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是该多给你配几个暗卫。”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这几天就会把暗卫给你送来，到时候你挑一挑，看想留下哪几个。”
“如今你出门的次数多了,难免会有手下无人支使的情况出现，这回便多留几个，既方便他们自己排班轮值，也能让你多几个可差遣的人。”
“对那新暗卫，阿归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他说得板板正正，一心一意为女儿考虑。
可时归不仅没高兴，还跺了跺脚：“阿爹！”
“我不要新暗卫，我要空青和竹月嘛！”
她清楚委婉在阿爹这里是行不通的，索性明明白白地摊开了说：“我觉得他们两个就挺好，便是要增添我身边的人手，也不用替换掉他们。”
“唔——我知道阿爹心里有气，可之前只是意外，又是我支开他们的，便是有错，他们也不占主要，这么长时间里，阿爹肯定也是罚过了，那罚也罚了，不如把他们放回来呢？”
时归讨好地晃了晃阿爹的手臂，声音愈发轻软：“我都用惯他们了，阿爹便行行好，将他们放回来吧。”
听着她的言语，时序表情越发浅淡，等她说完了，他也不过淡淡看了她一眼，反问道：“那依阿归看，他们这回便没有过错了吗？”
在时归看来，过错都在那该死的人贩子身上，余下的皆属无辜，更别说平白受此牵连的空青和竹月了。
好在她清楚在阿爹面前，话不能这样说。
“也不能说全无过错吧，还是多多少少有一点的……”时归斟酌着。
“那又错在何处？”
“就、就在我让他们接连离开时，没有拒绝我？”时归边说边偷偷看他的表情，看他没露出不悦之色，才断断续续继续说道，“是我任性了，他们不该由着我任性，见我做出了不好的行为，合该制止我的。”
“大概就……这些？”
时序点点头，嘴上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阿归说得不对。”
“啊？”
“既是暗卫，断没有反驳主子的道理，你叫他们去办事，他们自当遵从，但遵从主令，与保护你的安危，这二者并不冲突，故而他们唯一的错处——”
“只在没能做好护主的本职。”
时序嗤笑一声：“身为暗卫，连护主都做不到，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时归心头狠狠一震，猛地抓紧了阿爹的手臂，紧张问道：“爹，你你、你不会已经把他们处决了吧？”
问到最后，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不怪她这样想，实在是时序的话太有歧义，且以他平日的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地将人处置了才属正常。
时序沉默半晌：“……若我说是呢。”
时归只觉脑中嗡一声鸣响，眼前瞬间就被水雾遮挡了视线，她抬起头，却依旧看不清阿爹的面容。
“不、不可能，不能这样的……阿爹你之前明明说，他们两个是我的人了，无论赏罚都由我处置，便是阿爹也不能插手，我不想罚他们，阿爹也不能。”
“阿爹——”
看她只在转瞬间就哭得稀里哗啦，时序终是长叹一声，抬手帮她拭去眼泪：“莫哭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最开始也只将他们关去死士营，后面虽没再过问，但他们必还留有一命的。”
至于这条命是好是坏，那可就说不准了。
时归正被大悲大喜所冲击，一时也没能品出他的言外之意，闻言只是呆呆愣愣地张着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没、没处决？”
时序微微点头，复道：“你要坚持，明日我便放他们回来见你，不过——”
时归哪里还顾得上不过，激动得身体都在微微发颤：“好、好，没处决就好……阿爹做什么骗我。”
她低下头，用脑袋在时序掌心里蹭了蹭，既知晓了空青和竹月没事，紧绷的心弦总算松懈了些。
“别高兴得太早。”时序用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泼下一盆冷水，“我只说让他们回来见你，可没说许他们长久留在你身边。”
“作为暗卫，他们已然失职，且犯了最不可饶恕的罪过，即便你心软不在乎，也不可轻易放过，不然叫后面的人有样学样，岂不是乱了套？”
时归皱了皱眉头，细声问：“那怎么办呢？”
“我给你两个选择。”
“你若坚持要留下他们，那就废了他们的武功，从此只做个伺候人的奴婢……”
“不行！”不等时序说完，时归就强烈反驳了起来，“他们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一身功夫，怎能说废就废！这个不可以，那第二个选择呢？”
时序表情不变：“那就让他们走。”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放他们自由身，从此天南海北，随便他们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只要离开京城，离得远远的，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不然我会忍不住想起他们的过错，责怪他们为何保护不好你，当然，不止他们有错，我也有错。”
时归不禁摇头：“不是的，这只是一个意外，不怪空青和竹月，更不怪阿爹，要怪也该是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贩子，还有我顺遂久了，连该有的戒备心都没了。”
时序与时归在观念上终有不同，闻言不置可否。
就像他说服不了时归一般，时归同样也很难说服他，与其争论到底是谁的过错，更重要的，当属空青和竹月的归处才是。
时归面带乞求：“阿爹，就真的没有旁的选择了吗？”时序冷酷道：“没有。”
“你若不同意，那明日也不用见他们了。”
“不行！”这一晚上，时归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心急之下直接站了起来，一把捂住阿爹的嘴，“我要见！”
“我、我……我答应还不成嘛。”
她一脸的纠结和沮丧，试图用情感打动阿爹：“他们跟了我这么多年，与我又有同窗的情谊，这几年还帮着我打理生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真的不能网开一面吗？”
“所以之前我就不怎么同意你叫他们去蒙学，不出事还好，这一出事，分明是白白浪费了你的苦心。”
“若你只把他们当作寻常暗卫看，素日里少些交往，如今可还会为他们的去留而难过？”
时归：“……”
她恶狠狠道：“我跟阿爹是说不明白了！”
“那就别说了。”时序淡淡道，“反正我已做了让步，余下的就该阿归自己选择了。”
“那、那等我见过他们，再说我的选择行吗？”
时序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可以。”
“最晚后天，新的暗卫就会被送来了，到时候你选四五个认主，余下的我带走，后续也安排给你。”
“你若察觉了他们的存在也无需在意，他们只在暗中做保护，我也不会过多过问你的私事。”
时归正满心记挂着明日的见面，因新暗卫是来接替空青和竹月的，她便带了两分抵触的心思。
闻言也只是哦了一声，一扭头，顾自伤悲。
时序说到做到，既答应了放空青和竹月出来，转日时归刚一睁眼，就听雪烟在她耳边说：“空青和竹月回来了，如今正候在院子里。”
时归的瞌睡一扫而空，也顾不得冬日贪床了，赶忙从床上爬了起来，甚至都顾得不洗漱，披上一件鹤氅就往外跑，堪堪被云池拦在堂厅里。
云池苦劝道：“小主子可别胡来，您大病初愈，正是容易受风的时候，奴婢知道您心急，可若因此再染了风寒，岂不是更让主子迁怒了？”
“您不如就安心等在堂厅里，奴婢这就去叫两位大人进来。”
时归止住脚步，纠结一瞬：“那好吧。”
她往屋里退了两步，又实在放不下心，就稍稍踮起脚，拔着脖子往外张望。
好在外面的人并未叫她久等，前后不过半刻，就听门口传来几道脚步声，云池知会一声后，就领人进了来。
不过一个晃眼，空青和竹月就跪在了时归身前。
仔细算来，主仆三人也就分别了不足一月时间，可如今再见面，却徒生恍如隔世之感。
时归在他们进来时，就注意到两人的身形不似之前稳健，猜到他们这阵子定少不了刑罚，赶忙叫他们起来。
随后她才发现，她还是低估了他们近日的遭遇。
只见两人面色苍白如雪，便是在来之前仔细收拾过，仍旧掩不住身上的垂垂欲坠之感，凑得近一些了，还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他们换了一身玄色锦衣，并非是时序开了恩，主要还是怕他们身上的伤口渗血，若是其他颜色的衣裳，恐会被时归看了去，徒惹伤心。
过来西厢前，他们曾与时序见过一面。
倒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警告了他们言辞小心些，若说了什么不当的言语，便休怪时序无情了。
两人半天才敢抬头，猝不及防就望进了时归那双满含担忧的眸子里，两人嘴唇一颤：“主子……”
时归深深吐出一口气，本想扯一个笑出来的，临了了，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就是声音都有些发哑：“你们……还好吗？”
这话问得多余，只看他们的状态，也知他们并不好。
可时归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空青顿了顿，说道：“劳烦主子挂心，属下等尚好。”
“之前事故，本就是属下等失职，大人不过小惩大诫，属下等也该受着，并无丝毫怨怼。”
“如今能见主子安然无恙回来，也算略微减轻了属下等的愧疚，当日属下等就与大人说过，若能见主子平安回来，属下等愿以死谢罪。”
说着，他与竹月再次屈膝跪下去。
然他们身上的伤实在太重，不过下跪这样一个动作，竟也叫他们生生变了脸色。
竹月更是不小心碰到伤处，身形一晃，下意识撑了一下地面，这才没有倒下去，却也瞬间起了一身冷汗。
时归心口一抽，不忍地偏过头去。
半晌，她才道：“我已与阿爹谈过，此番意外，实非你二人之过错，自然也没有谢罪一说，只是……”
“阿爹略有迁怒，已经准备了新一批的暗卫给我。”
余下的无需她多言，空青二人自是心知肚明。
即便早就猜到如此结果，真正听主子说出来，他们还是心脏抽疼，茫然地抬起头，不知该做些什么反应。
时归受不得与他们对视，索性侧过身去，声音愈发低沉：“阿爹说，我若强留你们，便要废去你们的功夫。”
她将时序给出的两个选择一一道来，下意识去问他们两个的想法。
谁知两人目光灼灼，竟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前者，又是苍白着一张脸，叩首道：“如能继续留在主子身边，属下等愿自废武功，以为主子效命。”
如果是在昨天晚上，时归或就顺从了他们的选择了。
可一夜过去，她想了很多。
闻言她只是动了动身子，揪着大氅的抽绳，在两人面前蹲下去，缓缓摇了摇头：“可我不允。”
“我已经想过了，我虽不愿你们离开，可若这要以废掉你们一身功夫作为代价，实在是太沉痛了些。”
“而你们如今不想离开，或许只是雏鸟情节罢了。”
因为她是第一个对他们表露善意的人，便轻而易举获得了他们的效忠，之后只需略施小惠，就将这份忠心一点点稳固了下去，让他们再不提离开。
这很难说清是好是坏。
时归只是觉得，用一些小恩小惠来换两条命，倒显得她刻薄了些。
竹月欲要反驳，却被时归抬手制止。
“如今阿爹正在气头上，便是我说破了天，也很难叫他改变主意，倒不如顺着阿爹的意思，放你们出去待几年，等阿爹的气消了，你们若还想回来也可。”
“正好趁着这几年空闲，你们也能到处走走看看，游山玩水也好，做什么事业也好，也能知晓没了我，你们又是何等的自由和快活。”
“若你们还当我是你们的主子，那这就是我对你们的最后一个命令——”
“走吧，离开京城，离开我。”
从始至终，时归的语气都没有变过。
可空青和竹月却看到了从她眼尾坠下的一滴泪珠，打在地面上，只留了极轻微的一点水渍。
时归站起身来，动了动有些发麻的双腿，才一招手，雪烟就将提早准备好的盘缠拿了过来。
她这才笑道：“你们毕竟跟了我几年，主仆一场，也该全了这份情谊。这里是三千两银子，你们且拿好了，只要不嫖赌，多半是够花的。”
“唔……想来你们也不会做这种事。”时归又笑了笑，“不过要是真不够了，也不要客气，只管给我来信就是，我再给你们送些银两。”
雪烟将装有银票的钱袋放到空青面前，默默退回去。
两人望着地上精致的钱袋，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言尽于此，时归已替他们做出了选择。
在他们进死士营的第一天，教官教导他们的第一课就是：主令不可违。
莫说只是让他们离开，便是让他们当场去死，只要是主子说的，他们也无法违背了去。
两人跪地不语，过了好久，才见他们有了动作。
空青将钱袋收了起来，妥善放到胸前，闭了闭眼睛，再睁眼已是一片清明：“属下，遵命。”
话落，他与竹月再次叩首，长稽不起。
念在两人不日就要离开的份上，时归便做主留他们在府上多歇一晚，正巧时序被公务绊住手脚，一时也顾不上他们。
时归性子一向妥帖，既能给大公主年复一年地送东西，对于陪她长大的暗卫，更是想多多周全些。
她先是叫来了府医，当面处理了他们身上的伤势。
在看见两人全无一块好肉的后背后，她忍不住又红了眼眶，仿佛告诫自己一般，强行将处理伤口的过程全部看完，哪怕两人没有发出半声呻|吟，她脑海中还是浮现了惨痛的哀嚎。
按照府医的说法，空青和竹月身上的外伤看着恐怖，但只要休养得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是他们被折断的脚骨，虽及时接上了，但手法略有粗糙，日后还要小心对待才是。
至于余下的内伤，除了服用伤药，亦无其余办法。
反正等府医离开时，光是开给两人的药方，就足有一指厚，还特意交代他们千万不能含糊，不然落了病根，往后就再无痊愈的可能了。
时归甚至动了将两人按在府里，直到所有伤势都痊愈后再放走的打算，谁知两人自接受了要离开京城的现实后，反比她果决了许多。
竹月保证他们会多多在意，就不劳主子挂心了。
时归红着眼眶：“阿爹下手也太狠了。”
“倒也不是大人的吩咐。”空青替时序说了一句好话，“只是死士营的规矩一向如此，大人也不好插手。”
“主子莫要担心了，属下等都有经验，这些伤只看着严重，并未伤及根本，说到底，还是属下等侥幸了。”
时归只觉得窒息，实在不明白到底什么才叫严重。
既然他们两人坚持转日就走，时归也不好再留，只叫人准备了许许多多的伤药，也不管这次用不用得到，尽打包给了他们。
最后二人离府，时归又亲自送他们出了府门，最后叮嘱两句：“出门在外，万事该谨慎才是，你们既恢复了自由身，往后便做些自己喜欢的，若遇上了什么麻烦，也不要与人起冲突，只管回来找我和阿爹就是。”
两人垂首：“是。”
能从死士营全身而退的，他们两人可谓是首例。
但出了京城城门那一刻，他们并没有感到什么欣喜，反是整个人都被莫大的空虚所包裹，驾马在郊外徘徊许久，也寻不到一个正确的方向。
空青问：“主子不要我们了，我们又该去哪儿呢？”
去哪？
“去……边关吧。”竹月轻声道。
……
随着空青和竹月的离开，时归很是萎靡了几日。
两日后司礼监送了新的暗卫过来，她也是兴致缺缺，听说四兄在府上，便拉了时四做壮丁，从一列暗卫中随便挑了六人，余下的就打发了去。
时序回来后听说了这事，却也没有多说。
饭后他看时归蔫蔫的，犹豫片刻后，还是提起：“阿归可知，北地近来略有动荡？”
“嗯？”时归看过来，“是茵姐姐那边出事了吗？”
时序摇头：“与大公主只略有牵扯，主要还是万俟部落那边，还有前不久威武镖局被劫，或也与此有关。”
说起威武镖局，时归一拍脑袋：“哎呀，我差点儿把这事给忘了！他们可有消息了？”
“是有消息了，听说边关突然出现了一队骑兵，将他们放到边关后就直接离开了，有戍边的将士本想追上去，奈何中途被甩了开，也不知那些骑兵到底是哪个部落的，问镖局那些人也不清楚，边关扣了一部分人，剩下一部分则遣返京城了，估摸着再有个七八日就能回来。”
时归有些不明白：“那这与万俟部落有什么关系吗？”
时序点头：“如果消息无误，那些山匪里，就有万俟部落的手笔。”

第81章 （含4000营养液加更）
当然,实际情况中，北地的动荡并不止万俟部落。
但这些有关军政之事，有皇帝太子操心就够了,完全没有让时归知晓，并为之忧心的必要。
时归紧张道：“那卓大娘子的镖队也会受此影响吗？”
“卓家的镖师多是从军中退下来的好手，便是真与那些山匪对上了,谁擒谁还说不好呢。”
听到这里，时归勉强松了口气。
紧跟着,就听时序继续道：“我与你说这些,其实还有另一目的。”
“怎么？”
“阿归想，北地出现动荡，独孤部落毕竟也身处北地,就算没有主动参与，却也无可避免地会受到波及,虽说独孤部落武力同样强盛，但就怕万一呢？”
“阿归下次再给大公主运送物资，不妨添些防身的用具，弓|弩铁器等不便流出，但一些简单的小机关却是无碍的,正好司礼监养着一批匠人，都是极擅工巧的。”
也亏得时序说话没有大喘气的习惯，不然这样一会放心一会紧张的,便是时归也不一定能经得住。
对于阿爹的建议,她只稍微过了一遍脑子，便深表赞同，拊掌道：“阿爹说得是！”
“茵姐姐在北地孤立无援，便是有随从保护着,可难免有疏忽的时候，便是不为了其他部落引起的动荡，光是在族里走动，也该多些自保手段的。”
“阿爹要是能早点提醒我就好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也不知现在找工匠还来不来得及。”
时归心里着急，把着阿爹的手，连声问道：“阿爹的司礼监可有现成的工巧？能不能先借我一些，我先给茵姐姐送去应个急，等后面重新打造时，该是多少钱我都出，要用到的耗材我也可以帮忙找。”
时序瞥了她一眼：“我便是当下给你了，你可有渠道能给大公主送去？卓大娘子的车队连西疆还没到，还不知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才回来。”
“呀……”时归皱起小脸，难耐地抓了抓鼻头，“那会不会茵姐姐那边急用的情况？”
司礼监在北地安插了人手，可毕竟不是什么消息都能递回来的，时序了解的比时归多一些，但也不是事事都能讲，闻言更是无法做出保证。“且先找匠人做着吧，等明年开春，若卓大娘子的镖队还没回来，我就给你分几个人手，让他们专程送一趟，左右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不会出大差子的。”
时归对阿爹的话略有怀疑，可她手里实在没有能走那么远的人，只能依靠司礼监的人手。
“那也好。”她略一点头，“那我这就开始准备着。”
……
为了给大公主准备能防身的机巧，时归第二天就去了司礼监，她先是与衙门里的人打了声招呼，转头就去后面找匠人去了。
司礼监的人常在外办差，除了配备刀剑外，许多人都会藏些不起眼的小东西，若遇危急之时，说不准就能靠这点儿小东西保命了。
故而养在这边的匠人都是制作机巧的熟手，又因提前得了掌印的招呼，一见时归过来，就领她去看了仓库里的东西，又一一介绍了一番。
像是只有巴掌大小的袖箭，还有藏在戒指里的绵绵针，这些只能算入门，仓库里随便一只发钗、一条腰带，又或者是一枚领针，实际都藏有能让人当场毙命的杀器。
时归看得大为吃惊，几次不防，都险些摸上去。
这叫跟着她的匠人胆战心惊，到后面介绍都不上心了，光顾着盯紧小主子，生怕她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到时解救不及，他们全家人的命都不够赔的。
等从仓库里出来后，时归一锤定音：“全都要！”
“阿爹说制备机巧的耗材司礼监都备着，可以直接从司礼监出，不过新制的机巧毕竟不是衙门所用，也算师傅们另外的工作，该给师傅们另外支付报酬才行。”
给小主子办事，匠人们哪敢称功。
时归却是不依：“我也不清楚这些手艺放在外面值多少银子，不如就按照你们的月俸来算，无论多少，我都按照十倍的酬劳给，每月一结，不满一整月也按一月算。”
“不不不，这可使不得——”匠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这些人也是从各地搜罗来的，刚来时还畏惧司礼监的威名，每日战战兢兢根本做不下事去。
奈何掌印财大气粗，十两做不下，那就一百两，一百两还干不起劲儿来，那就二百两、三百两……最后硬生生加到了五百两，直让众人晕头转向，光想着那每月能到手的五百两纹银了，哪还记得司礼监可不可怕。
尤其是掌印对他们极为友好，像其余甲兵太监，做错了事皆有责罚，而他们偶尔懒散了，又或者做出的东西不达标了，也不过扣些月俸，从没有出现过杀罚之事。
久而久之，匠人们也彻底安下心。
这半年衙门里工巧的用量不大，他们一院子的人，一月能出个十件八件就能交差。
这样好些人白拿钱不干活，已经心虚好久了，好不容易等来在顶头上峰面前表现的机会，可不得争前夺后。
谁知小主子说什么……给他们十倍的酬劳？
好家伙！这事传到掌印耳中，让掌印知晓他们胆敢坑骗小主子的银钱，可不得活扒了他们的皮！
一时间，双方争持不下。
最后匠人们只得委婉表示：“不然，小主子等问过大人，再说是否要给我们报酬？”
“我已经与阿爹商议过了，阿爹没有意见的。”
“那十倍月俸也没意见？”
时归点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管着，阿爹说全听我的。”说着，她骄傲地挺了挺胸。
匠人们：“……”行吧。
时归也看出他们的惶恐，晚些专程请了阿爹过来，又当面问道：“阿爹，我给师傅们十倍的月俸可好？”
时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了与昨晚一模一样的话：“都依你。”
此话一出，不远处的匠人们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小主子说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她管着……不会是真的吧？连大人也叫小主子管着？
众人只觉接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浑身一个激灵，赶忙低下头，再不敢去看前面父女俩的相处。
不管是慑于掌印神威，还是为那高额的报酬所吸引，总归匠人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们当天就跟时归确认好了需要制备的机巧有哪些，从下午一直商量到天黑，终于确定出一套绝佳的方案来。
只因大公主出嫁有几年了，时归也不清楚她如今的身量，便不好从衣衫上下手，只能多做些首饰。
从头顶的发钗到发尾的串珠，再到颈间腕间指间的首饰，还有什么腰带束带筒靴靴底，从头到尾就没一个地方是被落下的，坚决武装到大公主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时归问：“最快多久能做好呢？”
她要的东西多又琐碎，还要准备至少三套。
匠人们仔细斟酌后，给出一个数字：“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行，我们尽量加班加点给您赶出来。”
时归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太多，便应下了。
对于匠人们制作工巧这事，她本身就有些好奇，又是给远在北地的茵姐姐准备的，她就更加上心些。
之后一连好几天，她都是日日往司礼监跑，问过匠人们，得知他们不介意旁观后，就拎着个小板凳，乖乖坐在旁边看着，其间还偷师了两手，对亲自上手跃跃欲试。
若非匠人们百般阻拦，说不准她还真就自己去做了。
转眼到了年底，宫里宫外都渐渐有了过年的氛围。
伴随着空青和竹月的离开，许多商铺的巡查工作又重新落回到了时归头上，家里尚有四兄帮忙看顾着，外面就只能靠她了。
先前她曾在女学里挑了一批人出来，只因后面发生了拐卖之事，这事也就被耽搁了下去，至今没再提及。
时归思量之后，终究不愿放弃这样一批优质人才，便亲自给那些姑娘们去了信。
这一次，她将见面的地点直接设在京郊的缘聚园，为了路途中再有意外，此番来去都由时府的护卫护送。
见面的时间定在三日后，只真正到了那日，前去赴约的人不足上次一半，一问才知，剩下那一半，有的是自身生了退意，有的则是被家里知道了，将她们软禁在家。
反倒是上次与时归一同被拐的，这次竟全部到场。
之前茶馆的小二没把控好迷药的用量，导致众人昏了两三天才陆续转型，韩甜受到的损伤尤其大，精神恍惚了许久，还是回京后由时序出面请了御医才渐渐养了回来。
时归本以为她肯定不会来了，谁知等她抵达缘聚园时，韩甜已等在了入园的星空甬道里。
韩甜今日穿了一身赤橘色的襦裙，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她略施粉黛，粲然一笑，头顶星空都黯然失色。
时归微怔后，赶忙迎了上去：“甜甜？你怎么来了，身体养得可好些了？”
韩甜这两日染了风寒，嗓子有些发哑，说话的声音也不高，却并不妨碍她解答时归的疑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这几日气候骤冷，不小心染了风寒，不过也无甚大碍，我听说你在缘聚园设宴，一时心痒，便顾自跑来了，怎么，可是不欢迎我？”
“怎么会！”时归矢口否认道，“你能来我很高兴的！”
“走走走，这边没有地龙，你若再受凉就不好了，我们先去暖房里，有什么话等进去屋里再说。”
去往暖房的路上，时归得知。
原来韩甜此番出门，也是跟家里求了好久，她爹对她出门抛头露面极为不满，最后还是搬出时府的名号，才压得她爹开口放人。
韩甜吐吐舌头：“我这样说，该不会影响到时府吧？”
“没关系的。”时归说，“既是你愿意，拿我做做筏子也无碍，想来伯父就是心有不满，也不会真正问到阿爹面前吧？”
韩甜身体一颤：“不能不能，父亲必然不敢的。”
两人对视一眼，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没过多久，余下的人也三三两两过来的。
等过了约定的时间一个时辰，时归望着比之上回少了一半的人，便是早有心理准备，还是不禁暗叹一声。
不过她并没有将情绪表露在外，很快打起精神，将此番设宴的目的说出来。
按照时归的想法，如果这些人还愿意跟她做，那等年后就可以正式入驻商铺田庄开始上手了。
只因这些人尚没有实际经营的经验，无法给她们太高的酬劳，就按照各个铺面掌柜的一半来算。
期间铺子若在她们手里出了问题，再视情况轻重，决定是否需要赔偿。
等半年后，再根据众人的表现决定她们的最终去留和月俸，升为大管事，同时掌管三五铺面也不无可能。
这些人既然来赴宴了，也是想跟着时归继续干的。
众人又挑了几个含糊的点仔细问清后，就与时归定下了书面契约，契约一式两份，待按下手印便成了。
念及年关将近，时归便多准备了红封，也算讨个巧。
赶在天黑前，她又将所有人各自送回府去。
之后一段时间里，时归就是在各处商铺和田庄之间往返着，还有东阳郡的账簿也送了回来，连着两浙的商船也有了些许进展，这些全要她审看拿主意。
就这么一天天地忙着，等最后一本账簿看完，距离过年仅剩两天。
偏偏时序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等时归都歇下来了，他还是每天早出晚归，三十那天一回来，不及吃口年夜饭，先把时归叫到了书房，面容严肃。
时归被吓到：“阿爹，怎、怎么了吗？”
时序喝了口冷茶，先问一句：“阿归反复提及的那个考生，叫赵思钰的那个，你可是提前知晓了什么？”
“啊？”时归愣住，“知晓什么？”
时序撩起眼皮，单刀直入道：“我叫人把他抓来了，今早刚审讯完，问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抓、抓来了？”时归记得，她跟阿爹提起此人也不过一月时间，阿爹竟这样高效，直接去东阳郡把人逮来，连着审讯都结束了？
她实在好奇：“什么叫有意思的东西呀。”
时序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时归，目带审视，似乎在判断她反应的真假，甚至不惜再问一遍：“阿归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时归小指一蜷，目光躲闪道：“阿爹指的是什么呢？”
“就是——”时序说了一半，忽然顿住，片刻沉默后，忽然将右手边的一卷宗卷抽了出来，往时归那边推了推，“阿归自行看吧。”
事到如今，时归也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只是她不明白这份异样出于何处，便是有些谨慎，因有阿爹在，实际也没多上心，闻言点了点头，抬手将宗卷拿了起来，一掀开，就是赵思钰这三十年来的所有事。
从他出生，到父辈死绝，再到考中秀才……
之前时序就说过，赵思钰此人，以清高标榜，实际迂腐之极，此番评价在这份宗卷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原以为他拒不接受富商资助，已经是对自己、对寡母的一种磨砺了，看了宗卷才知，原来在他十几岁时，曾有同村的屠户想娶他的母亲，更承诺会继续供养他念书。
可赵思钰却以妇道绑架寡母，生生逼得对方放弃了再嫁，此后日夜操劳，冬日都要将手泡在冷水里，就这样靠着一双单薄瘦小的肩膀，将儿子供到了会试。
赵思钰曾与外人言说，他攒了十年才攒够上京赶考的盘缠，其间辛酸是无法与外人道也。
可现在看着这份宗卷，用了十年才攒够的盘缠，辛酸肯定不少，可真正辛酸操劳的，该是他的寡母才是。
一页页看过去，时归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巴不觉发出声音：“这个人怎么会这样……”
自己一意孤行也就罢了，还要硬拽着寡母陪他受苦。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时序的目光始终未从她身上离开过，眸中一片暗沉，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是一边看着，一边想到赵思钰在严刑后吐出的话，赵思钰说——
他重生了。
与此同时，时归终翻到刑讯得到的供词上。
在看见第一列文字后，她震惊得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用力眨了眨眼睛，方确定并非她看错了。
“重生？”因太过惊讶，她直接呼出声来。
时归抬头看向阿爹，声音都变得磕巴起来：“重、重生？赵思钰？重生？怎么会——”
想到她自己原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巨大的震惊过后，她反而有些相信了。
时序微微颔首：“先把剩下的看完再说。”
时归正是好奇着，当即又低头看了下去。
赵思钰是在七日前被抓到司礼监的，只因时序一直忙着北地的事，没能顾得上他，只叫狱中的人多看顾些。
等时序几天腾出手时，赵思钰已经被彻底打软打怕了，一见到时序的面，不及他发问，先哭天抢地地叫唤了起来，说什么——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在朝上死谏您的，可我也只是被人蛊惑，我也没有办法啊……大人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大人饶命啊！”
赵思钰是以为，时序与他一样重生了。
不然如何解释，他这样一个还不曾在京城露过锋芒的人，会被司礼监专程抓过来？
又如何解释，掌印竟是一言不发，直接对他用刑？
必然是时序与他一样重生了，对他的死谏怀恨在心，这才会对他施以报复的。在听见“死谏”二字后，本漫不经心的时序顿时坐直了身体，微微眯起眼睛：“哦？”
之后，便听赵思钰将他的事娓娓道来。
没有人知道，如今的赵思钰，与当日在殿试场上被饿晕过去的废物早就非同一人。
也不能说他与那个废物毫无干系，非要说，大概就是——
他死过一次，又活了。
上一世，他苦守文人风骨，宁愿忍受冷水浣衣，宁愿一次又一次地饿晕在课堂上、赶考路中，也不肯接受商贾富商等的资助，硬生生蹉跎数十年，到头来便是勉强挣扎到了京城，却还是在考场上出了丑，甚至遭了皇帝厌弃。
即便如此，他仍未觉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后因家中水患，寡母死于灾难，他丁忧三年，原就在朝中没什么出头可能的他，境遇更是雪上加霜。
他在京城蹉跎二十余年，始终不曾被授官职，原以为就要这样碌碌无为至死了，谁知忽然有人找来，说可以给他一个小官，而他则要在朝上死谏司礼监掌印。
在那时的赵思钰心中，司礼监掌印本就属奸佞之辈，他等文人，合该为王朝而死。
于是，他被安排入朝，又在他人的授意下，在群臣围歼掌印之时，以死为谏，以明心智。
也不知是不是他命不该绝，还是老天开眼，他在撞柱后并没有死去，而是从此瘫痪在床，只余双眼还能动弹。
后来他听说，当日他的死谏对掌印造成了极大的冲击，祁首辅更是抓准机会，对其发起最后的攻讦。
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赵思钰便想，他能为铲除奸宦出一份力，也不枉来这世间一趟了，或许等掌印倒台后，祁首辅能看在他曾经的贡献上，为其追官表彰。
谁知追官表彰没等到，他先等来了司礼监的走狗。
掌印是否身死，他不知道。
他只知他是被人一片片削下血肉，一节节敲断骨头，最后生生痛死的。
重来一回，赵思钰大彻大悟。
说什么文人风骨、孤傲清高，说白了，如何又能比得上权势富贵来得重要？
那司礼监的掌印，再是名声恶劣，不还是在朝堂嚣张肆意了几十年，哪怕最终身死，也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至于是好是坏，皆不影响其身前潇洒。
于是他便想着，这一回，他一定要早早攀附上司礼监掌印，这样背靠司礼监，他也能在朝上威风几十年了。
至于日后掌印倒台也不怕，他只要提早收集些掌印的罪证，等日后祁首辅上台，他便靠着这些罪证投诚，如何也能保全了自己。
唯一让他遗憾的是，他重生的时间太晚，竟重生到了殿试之后，若他能重生在幼年，他一定会劝母亲早早改嫁，也一定不会再拒绝商贾的资助。
以他的资质，若没了早些年的困苦，他早该通过科举，便是一甲也非不可，也早该在朝堂上大放异彩才是。
……
赵思钰只讲了他的上一世，重生后的心路改变，尚未来得及与时序表明，就被一拳砸晕了过去。
彼时，时序站在昏暗压抑的牢房里，望着赵思钰的目光闪烁跳动，疑惑与不解并存。
若非时归对其表现出了极大的关注，时序只会将他所说的重生当做癔症，但时归既再三提及……
这才有了他将宗卷拿给时归看的一幕。
不远处，时归翻到最后一页，起伏不定的心绪终于慢慢平缓了起来，回顾宗卷中的全部记载，她也差不多捋顺了。
原来，赵思钰是重生的。
如果赵思钰是重生了一次，他已经历过一世贫苦，也清楚一直坚守孤高的下场，那么重来一回，他重新入朝后一改清高作态，反去攀附阉党、狐假虎威，便有了解释。
难怪当初在东阳郡时，他明明不会水，却还是跳入激流中，欲将落水的祁相夷救上去。
又难怪他先与司礼监投诚，后又狠狠背叛。
只因他知晓司礼监终将倒台，所以才一边借着司礼监的权势，一边暗中搜集有关掌印的罪证，从而为日后案发做准备，好在司礼监倒台后继续保全了自己。
换位思考，赵思钰的作为好像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只因时归与他立场敌对，深爱着的阿爹又会受其背叛，所以她才会觉得赵思钰实在太过分。
……不。
并非没有指摘。
时归大脑一震，忽然想起来，赵思钰在攀附阉党的那些年里，曾借着司礼监的权势，暗中处置了许多与他敌对的人，更曾掩盖他错杀民妇的罪证，逃过许多罪罚。
如此说来，此人本就罪孽深重。
时归担心会误解了他去，猛然抬起头来。
“阿爹，你能不能再去问问他，若阿爹可助他在朝中站稳脚跟，他可否从此为阿爹办事，哪怕是叫他诛杀无辜人、攻讦秉正大臣呢？”
“何出此言？”时序眸光一沉。
时归目光灼灼：“我就是想知道，他经受一世苦难后，心性可有改变。”
若是还坚守着所谓文人风骨，那就是她误会了对方，就此收回杀机，
若跪地求饶、连连答应了。
时归敛下眉眼，轻声道：“阿爹说过，此人清高迂腐，必然是不屑与宦官有所牵扯的，且依他所说，他前世就曾与阿爹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如今应该满心仇恨才是，若他只因死去又活过来，就改变了过往心性。”
“那只能说明，此人心术不正，更不该留了。”
“阿爹，我能去……”时归想亲自与赵思钰见上一面，一来想印证他重生的真假，二来也是想对书中的内容做一个补充。
然她一抬头，就见阿爹嘴角微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阿归还说什么都不知道吗？”
时归浑身一震。
而此时，时序也从桌案后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时归跟前，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声音轻柔道：“怪不得……”
“我就说，阿归与那赵思钰明明没有任何交集，却总是格外关注，这其中必然有些事是我所不知道的。”
“还有赵思钰提到的那个祁首辅，阿归其实也知道是谁，对吗？”
“爹的宝贝女儿，你这是瞒了我多少东西啊。”
他轻轻感叹着，面上的表情格外复杂，很难分清到底是伤心多一些，还是了然多一些。
可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从未怀疑过时归的用心。
时归终于意识到，一直被她忽视的是什么了。
“阿爹……”
“嘘——”时序抬手按住她的嘴巴，“阿归先不要说话，先让阿爹猜一猜。”
“如果阿爹没猜错，阿归应该不知道赵思钰是重生的，对吗？你刚刚的表情，明显也是极震惊的。”
“既然不知道赵思钰重生，那还能是什么呢……你一直叫我不要理会他的投诚，前阵子更是劝我直接杀了他，那想来他就是做了什么你不能接受的事，唔——所以阿归应该是知道，他在朝上对我死谏了？”
“那还有那位祁首辅呢。”时序言语微顿，“按照赵思钰的说法，祁首辅与我也该是对立面，甚至也是他致我身死，那这样的话，我却有些不明白了。”
“阿归为何对死谏的赵思钰如此讨厌，对那位祁首辅，反多有照顾呢？又是救他上岸，又是给他提供住所，临分别了，还有给他留下银两傍身，之前还三番五次夸他赞他，差点让我和太子以为，你是心悦他了。”
“我若没记错，他叫祁相夷，对吧？”
时序轻笑一声，将压在时归唇上的手指落下，复挑了挑眉，有些为难道：“我这还没责怪阿归隐瞒我呢，阿归怎先哭上了呢？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只见时归面上淌下两行清泪，不知是否被时序的语气所吓到，她死死咬着唇角，不肯发出一丝呜咽声。
时序拿她没办法，转身就想去拿桌上的帕子。
而时归却以为他是生了气，要抛下她离开了，反手抓住了他的大掌，嘶哑道：“阿爹别走！我——”
“我说，我都说行吗？阿爹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我都告诉阿爹成吗……”
因太过紧张，她只觉手脚都在发麻，手指都有些用不上力，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爹的大手从她掌心中抽离。
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直到她的头顶再次响起一声叹息，熟悉的温度透过发顶传到她的头皮，让她浑身血液重新流淌起来。
时序无奈道：“我没想走，我只是想去拿张帕子。”
“罢了，我不去了，莫哭了，来，我们先回西厢，没什么大事，我也没有生气，别害怕。”
时序本想像小时候那样，将时归抱起来的。
可他却发现，不知何时，女儿竟也到了他胸口一般高了，无论怎么看，都不该由他抱起了。
一抹惆怅浮上心头，让他本就不佳的心情更是低落了两分：“走吧。”说着，他重新牵起时归的手。
时归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知仰头看着阿爹的面孔，便是连去哪里都不清楚，全凭阿爹的带领。
穿过寒冷的走廊，两人回到西厢。
从骤冷到骤热，时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时序眉头一皱，扬声道：“拿张毯子来。”
雪烟她们看出情况不对，只管将毯子送来后，就匆匆退了下去，顺便关上了房门。
时归被推到小榻上，转眼就被盖上了毛毯。
而时序则直接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弓起一条腿，有些放松地靠到小榻的靠背上，长舒一口气：“说吧。”
“别着急，不管阿归说什么，我都听着。”
“或者阿归若觉得不知如何开口，不说也是无妨的，就像我总有事情瞒着你，你对我有所隐瞒也是正常，不用有心理压力，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时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头逐渐涌现一股冲动，这股冲动愈演愈烈，直至冲破她的喉咙：“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阿爹，我知道很多事。”
“我知道祁相夷将会成为首辅，也知道阿爹将落得身死下场，至于赵思钰……我不知他重生，但我却知晓他这一世将会攀附阉党，受尽益处，最终反咬阿爹一口。”
“阿爹，你相信我，我们所生活的地方，原是一本书的，一本以祁相夷为主角，而我并不曾在阿爹的世界里出现过的，一本书。”
时归闭上眼睛，完全不敢去看时序的反应。
过了不知多久，才听时序发出一点声音：“什么？”
紧跟着，时归额头出现一点热度，那是时序在探她的体温，而他一边探着，一边发出疑问：“难道阿归也是染了癔症，被那赵思钰给传染了？”
时归：“……”
她破涕为笑。
经此打岔，她的精神稍稍放松了一些，虽然还是紧张的，但好歹能说出条理清晰的话来了。
既说了书，她就没想着再有隐瞒。
无论是书中的剧情，还是她的前一世这一世，足足两个时辰，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变得干哑了。
而时序也从一开始的怀疑，慢慢变得震惊，随后又听时归说来自异世，整个人都变得恍惚惊疑。
可不知从哪一句起，他浑身的情绪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慈爱包容地望着时归，仿佛在看一个稀世珍宝。
一个由他亲手养大，却质疑自己来历的，小宝贝。
时归抽了抽鼻子，抬手捂住眼睛，呢喃道：“就是这些了，这就是我隐瞒阿爹……隐瞒您的全部内容。”
“其实我不是您的女儿，我只是一缕从异界来的幽魂，占据了您女儿的身体，又霸占了原属于您女儿的父爱……我是一个可耻的小偷，对不起……”
身边半晌没有言语，时归的心也一点点沉到谷底。
又过好久，她落下手臂，一扭头，正撞进时序漆黑的眸子里，吓得她又是一个激灵：“阿……”
她叫不出来了。
时序没有纠正她的说法，只是问：“你说你不是我的女儿，那我想问问，你如今的身体，可是我的骨肉？”
时归迟疑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时序又问：“那你可记得小时候，我是指六岁之前，找到我之前的事情？记得有多少呢？”
“记得……都记得的。”
听到这里，时序不禁莞尔，看她还是怔怔愣愣的，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问道：“那如果这样都不是我的女儿，阿归可否告诉我，我的女儿该是什么样子呢？”
“还是说，若你没有与此世相悖的那段记忆，才是我的女儿？”
时归的身体是时序与杨二丫的骨血，她也拥有着这具身体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记忆。
与其说她是从异界过来的一缕孤魂，为何就不能说她原本就是时归，只是莫名多了一段其他的记忆？
时归只觉脑海中的迷雾被呼一下子吹散，迷雾之后花开遍野，鸟语花香，皆是生机繁华之景。
她的眼眶再一次红了：“阿爹……”
“哎！”时序爽快地应了一声。
比起纠结时归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时序更在意的是：“那阿归上……一世，可有爹娘？”
时归摇了摇头：“没有的，我从记事起就是自己住着，我只跟阿爹一直生活过。”
此话一出，时序眉眼瞬间舒展：“那就好。”
“这样算来，我便是阿归唯一的爹爹了，挺好，这样就很好。”
直到这一刻，时归才反应过来。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仍有些不可置信：“您……阿爹，你还愿意认我吗？你还把我当做女儿的……”
“那不然呢？”时序笑她，“且不说你本身就是我亲闺女，哪怕是个冒名顶替的，怎么也养了六七年了，还能扔了不要不成？”
就在他话音刚落，时归一头撞了过来。
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再无压抑地号啕。
时归被吓坏了，便是哭着，也要一声接一声地喊着：“阿爹，阿爹……”
时序不厌其烦地应着，受其情绪感染，眼眶也沾染了一点红，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女儿，想到刚刚听到的许多，如今只剩庆幸——
还好，阿归逃开了书里的命运，终找来他身边了。
“爹的宝贝女儿啊……”他低声感叹着，按在时归背后的掌心不觉用力，完全不敢去想，倘若女儿没有从舅舅身边逃离，待他寻到一堆枯骨时，又该是何等的痛彻心扉。

第82章 三合一
心绪的大起大落下,时归哭到几近昏厥。
明明阿爹已经很温柔地哄她了，既不计较她这些年的隐瞒，也不猜疑她的身份归属,对她的态度与从前全无两样，一向的耐心又柔和。
可时归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好不容易才被擦净的脸上,一不留神又晕了一片水渍。
时序：“……好吧。”
手边的帕子都被浸透了，这回便只能用他的衣袖来擦拭,可毕竟是外衣,再好的面料，也不比软帕，拂在时归脸上刺刺得疼,总算给了她几分真实感。
最终，她双手虚虚地搭在阿爹膝头,如幼时那般，将头枕在他的大腿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阿归？”时序低头，便见她陷入沉睡。
他默然片刻，本想离开的,可只稍微一动，蜷在身边的小人就会发出不安的呓语，双眼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能醒来似的,叫时序不得不停下来。
时序听她梦中呓语，下意识垂首去听，前面的实在含糊听不清楚，但到了后面,则变成了极为清晰的一句呼唤，还有些浅浅地祈求。
“阿爹，你别不要我……”
再看时归那张被热气蒸腾得发红的小脸，眼角的泪珠将坠不坠，实在是可怜极了。
宝贝女儿L都这样可怜了，时序还能怎么办。
他轻叹一声，很是轻微地动了动身子，将丢在一边的毛毯捡起来，小心搭在时归身上，又掖紧上下所有角落。
随后他一手落在时归肩头，一手护在她身后，轻轻拍抚着，复将脊背靠到床边板上，缓缓合上了双目。
看他的模样，是要这样过一夜了。
半个时辰后，雪烟和云池无声走了进来，看见这一幕后，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可不等她们开口，时序就睁开了眼睛，抬手示意她们噤声，而后只动了嘴型——
“去搬一床被子来，将阿归夜里会用到的东西都备到跟前儿L来，你们轮流守一夜吧。”
两人俯身应是，很快便将时序要的东西取了来。
那床被子同样落到了时归身上，雪烟欲给时序也添一床，可被时序以会压到女儿L为由拒绝了。
好在小阁楼里本就烧着地龙，雪烟又叫人搬了两只火炉来，关紧了门窗后，也不会觉得冷。
子时一到，漆黑的夜空为璀璨的烟花所照亮。
时序将掌心扣在时归耳朵上，为她掩去窗外的爆竹声，而外面的下人虽是得了叮嘱，可毕竟新年，难免低声道一声欢喜，然后才匆匆擦肩而过。
时序听着外面轻微的说话声，并没有产生诸如不悦的心情，他只是透过窗子看着苍穹中的花束，直至最后一朵烟花也散去后，方收回视线。
他望着时归恬静的睡颜，笑说了一声：“新年快乐，阿归。”
他依稀记得女儿L只小小一团的时候，因幼时吃得不好，又矮又瘦，只要一只手就能包住她的两个拳头。
怎么一晃眼，女儿L就十四岁了呢？
这长大得也太快了。
一夜无话。
第一天，时序是在一声饱含惊悸的叫喊声中醒来的。
雪烟和云池天亮时就出去了，顺便将窗子开了一条缝，也散一散积了一整夜的闷热。
也不知时归是梦到了什么，大喊一声“阿爹”后，就猛地坐了起来，面带慌张，下意识去找让她产生这些情绪的人，可只是一抬头，她就看见了紧挨着旁边的阿爹。
这一刻，她的动作快过大脑，又猛一下子撞过去。
坐了一整夜，更别说腿上还压了一颗脑袋的重量，时序正是腿脚酸胀的时候，一动也动弹不得。
如今又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饶是他再能忍，也无可避免地轻嘶一声，难耐地紧了眉头。
“阿爹？”时归抬头看过来。
时序没有办法，在她腰间轻轻推了一下，继而道：“没事，就是腿麻了，阿归先起来可好？”
时归双目微睁，反应过来后，瞬间从他身上弹开，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阿爹……是守了我一整晚吗？”
时序用力按揉着腰部麻痹的肌肉，闻言一挑眉：“阿归觉得呢？”
哪里还用多问，只消看上一眼就知道了。
时归四下里看了一遍，就见自己身上搭了毛毯和棉被，而阿爹还是昨天她睡前的姿势，板正的衣衫只腿上有些褶皱，另解开了最上面的一排纽扣。
时归羞赧，张了张口，想说感谢，可又觉得感谢的话太过生疏了些，遂也不多言了。
她动了动指尖，膝行向前两步，默默将手按在阿爹小腿上，试图帮忙缓解一下过夜的酸胀。
但她实际并没有缓解腿脚不适的经验，便是帮忙按揉，于时序也只是难挨更多一些。
时序的面容一度变得扭曲，几次想开口让她停下。
可一见到时归那张忐忑不安的面孔，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算了，忍着吧。
到头来，反是听见动静进来的雪烟和云池将他从时归手下解救出来。
听她们两人提及，时归才想起来：“哎呀，今年都是新一年了！”
雪烟和云池两人微微一笑，一齐给上面的两位主子见了礼，又说过吉祥话，得了时序的赏赐后才离去。
不一会儿L功夫，屋里就只剩父女两人。
时归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怎的，跪坐在离时序最远的角落里，低着头，苦着脸，小声抱怨道：“都怪阿爹，非要说赵思钰的事，竟连年夜饭和守岁都耽搁了。”
时序似笑非笑：“又不怕我不要你了？”
“啊……”时归身体一僵，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他一眼，有些不确定道，“阿爹会吗？”
“阿归觉得呢？”
“我觉得……那肯定不能。”时归再次嘀咕，“阿爹都说了，舍不得我，那必然不会残忍丢掉我的。”
“我是阿爹的女儿L，就该跟阿爹在一起。”
虽然她这样说着，但为了心安，她还是蹭了过去，拉住了阿爹的一根手指，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了。
时序也只是嘴上逗弄两句，见她确实害怕，自不会总在她的痛处上反复，略一沉吟，转话其他。
“阿归可还记得，昨天晚上都说了些什么？”
时归沉默了一会儿L，这才小幅度点了点头。
而时序则变了一个姿势，看上去不复昨晚的放松。
他说道：“我记得阿归说，我们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而这本书的主角就是你曾救助过的祁相夷，还有我，乃是与祁相夷作对最严重的……反派。”
他将最后两个字在嘴里绕了好几遍，不得不承认，这个词语描绘得实在精准极了。
昨晚时归哭着说：“阿爹明明那样好，或许偶尔会苛刻了些，可怎么会残害忠良呢？阿爹之前还救过无辜的大臣，跟书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与时归的盲目维护不同，时序对自己的秉性更为清楚一些，他虽没见过时归所说的那本书，但只从她的寥寥数语中，就领悟了书中掌印一切行径的缘由。
——那本书里的掌印与他可不一样。
书里的掌印孑然一身，既无亲眷，又无友人，看似位高权重，实际寂寥孤独，经历惨无人道的宫刑后，无人能排解他的苦痛，也无人能转移他的注意，经年压抑下，心性还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没有在乎的人，也没有在乎的事，又常受人轻视，这般情况下，只是玩弄权势，而没有做出什么通敌叛国的大罪，或许已经是他在隐忍克制了。
不像时序，虽同样早年遭难，又丧父丧母丧妻，可他有一个视如珍宝的女儿L，越珍视，越小心，越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无论是来自世人的，还是来自后世的。
时序可以受人唾弃，也可以遗臭万年，可他不能接受女儿L受他的牵连，为百姓所不齿，更不能接受百年之后，史书上于她的描述，乃是奸宦之女。
哪怕只是为了女儿L，他也要避免恶贯满盈，更甚至适时出手救下一些人，博得他们的感激。
昨晚时归说：“……掌印得知曾有一女后，便抛下了京中的一切，不顾正在风口浪尖，直接寻了过去，然等真正寻到了，只余乱葬岗的一堆枯骨。”
“等掌印处理完女儿L的尸骨后，京城事态便完全失控了，饶是掌印权势滔天，也难以扭转困局，终败于主角之手，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时序如今再想，反觉得书中掌印落败，并不一定是因为主角等人的连诀弹劾，而是因他见了女儿L尸骨，回顾半生，再没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心气。
权势于他，不过消磨无聊时光的一种手段，可有可无，着实没什么好在意的。
妻女皆无，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于是便有了他回京后的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司礼监倒台，而他与手下一众爪牙，也消于世间。
这诸多想法，时序并不会说给时归听。
他只是有些好奇：“阿归如何就能保证，你所谓书中的剧情，就一定会发生呢？”
“因为，已经有很多事情都发生过了。”
时归说：“像大公主远嫁北地，像我十三岁时流落富商之手的劫难，前面改变了那么多，但还是发生了。”
“不过也有不同。”
时归将她这些年探得的认知一一说给阿爹听，与赵思钰的供词串联在一起，彻底打消了时序的最后一丝疑虑。
时序仰面感慨：“大千世界，果真是无奇不有。”
穿越，重生。
但凡不是时归说，他绝对不会相信。
既然赵思钰和时归都说了有关未来的事，又在很大程度上有着重叠，那时序就不得不提起重视了。
昨晚时归情绪不好，讲的故事也是断断续续，更多的视角还是落在她自己和阿爹身上，对朝中的变化倒是少有提及，还是会影响到阿爹的事件。
现在两人的情绪都稳定了下来，接下来便由时序引导着，叫她重新顺了一遍时间线，又记了几个重大事件发生的时间节点，虽不一定与时序有关，但也能作为他印证故事真假的凭证和依据。
这个时候，就难免会提及到祁相夷了。
提到祁相夷，父女俩难得有了分歧。
时序说：“其实我是觉得，祁相夷此人，杀了最好，人都没了，哪还有以后的首辅，如此便能一劳永逸。”
“可是，他也不是坏人呀……”时归嘀嘀咕咕道，“赵思钰就是一个小人、恶人！稍微有了一点权力，就肆意压榨下面的人，最后还要倒打一耙，自私自利至极，这样的坏人才该杀，省得留他日后作恶了。”
“可相夷……我是说祁相夷，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除了会与阿爹作对以外，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对百姓，都无可指摘，他心有公正，为人也正派，罪不至死的。”
“而且我之前还救过他，有没有可能，日后他看在救命之恩上，就不再与阿爹作对了呢？”
祁相夷与赵思钰，都与时序处在对立面，赵思钰是该杀该死，可祁相夷就变成好人好官了。
虽然时归肯定说过，她对祁相夷没有超脱男女的心思，可自她遇见对方后，无一句不是维护。
时序面色难辨，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阿归对那祁相夷……当真没有心思？”
“哈？”时归眨了眨眼，回神后瞬间羞愤，“阿爹！我们在说正事呢！你又胡乱说什么！”
“我跟祁相夷没有关系，一丁点儿L也没有！”说着，她双臂在胸前比了一个大大的叉，皱着脸，不恰当比喻道，“我就是跟、就是跟……就是跟太子殿下有什么，也不可能跟祁相夷有什么的！”
时序：“……”
他的音调不可抑制地变了：“跟太子有什么——”
时归：“……”
她累了。
她一跃上前，捧住阿爹的脑袋左右晃了晃，一边晃一边愤愤道：“阿爹总说我脑子进了水，我看阿爹才是脑子进了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话是如此，时序却无法放松警惕。
他甚至有了与时归彻夜畅谈的打算，一定要细细告诫她，跟认识不久的男人有牵扯，是没什么好结果的。
跟皇室的男人有牵扯，那更是没什么好下场。
咱就说，家里有钱有势，养几个好拿捏的面首不好吗？颜色又好看，还会哄人开心。
不比那什么祁相夷、太子好上千百倍。
一时间，时序面色变化不定，勉强忍住嘴上没说，可心里已经有了成算，暗暗决定，一会儿L就去准备着。
因有了这个意外，两人也忘了刚刚说到哪里。
时序说：“待我再去审问赵思钰一回，随后拿回供词来，阿归再对照着瞧瞧，看看哪里还有出入。”
“至于其他的，阿归不也说了，那些事发生还要有好几年时间，并不急于一时。”
“再不济了，我既已清楚作恶的下场，之后行事肯定会更加小心谨慎些，不给旁人弹劾的机会。”
时归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等阿爹也变成人人称道的好官了，那就再也不用担心会被人弹劾了，正相反，阿爹该受人敬仰才是。”
时序：“……”
他总觉得，女儿L对他是有什么误解。
好官……这个词语，还能与他扯上关系吗？时序甩了甩头，将那些莫名的思绪散出去。
新年第一天，时序也不得清闲。
赵思钰已经被审讯过一次，该吐露的基本吐露得差不多了，再一次审问，也不过是与他确认些细节。
又因涉及到日后之事，整个审讯过程，只时序一人在场，那各式各样的刑具，也全要由他操手。
赵思钰昏了一次又一次，审到最后，连冰凉的盐水也无法让他醒来，站在他身前的时序已沾了一身血腥，眉目含煞，一身的冷然煞意。
在确定赵思钰再也说不出什么新鲜事后，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刑具，看也不看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宗卷就往外走，出门看见守在门口的时一时一后，面无表情吩咐一句：“杀。”
时一时一不会多问一句，转身就入了牢狱。
等他们再出来时，手上则多了一具逐渐变冷的尸体，尸体遭了重刑，面容皆毁，浑身再没有一块好的皮肉。
偏他已无亲眷在世，就是离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不过是京郊的乱葬岗中，再多一具无人认领的烂肉。
要说与阿爹说开，对于时归实在是好处多多。
旁的不说，只在人手调动和信息搜集上，时序就比她高出一大截去，好多她费尽心思才能得知的消息，于时序不过张口问一句的事。
而事关日后的大事，她也终于有了一个能商量的人。
甚至她再也不需要自己想办法、拿主意，只要点出她觉得重要的时间来，阿爹自会摆平一切。
时序跟她说：“往后的日子里，阿归只要快快乐乐就好，余下的事，都有阿爹在呢。”
不知怎的，时归鼻尖一涩，好不容易才压下去。
除了这些以外，对于祁相夷的应对方法，两人争论许久后，终于勉强达成了一致。
时序将派出暗卫，此后常伴祁相夷左右，监控他的一切行为，但有不对，就直接将人拿回来。
时归则道：“那只是监视哦！若祁相夷只是正常做事正常参加科考，阿爹不能阻拦，也不能给他使绊子。”
“可以。”
几日后，从北疆遣返回的威武镖局的人也抵达京城，因涉及北地，也算与剧情有关，时序就接手了过来。
时归正愁不知怎么处理，闻言顿是大喜。
“那我给茵姐姐防身的工巧还要送吗？”
“送吧。”时序思考片刻，“尽快备齐，等年关过了我就点人过去一趟，连着你那些东西一起带上。”
“这么快！”时归惊呼，又很快说，“我知道了，我这便去找师傅们催一催，阿爹千万等我！”
望着她跑远的背影，时序摩挲着座椅把手。
想到年前探子来报，信中提及，独孤部落发生政变，多亏摄政王及时赶回，方没有出现大差错，但族人不知晓的是，幼王在政变中受惊，自醒后就失了神志，从此言行彻底如同痴儿L，再无独立行走的能力。
此消息传回，则是周兰茵请求朝中援助，她想保住幼王手中仅存的一些权力，以王后身份接手。
且不说从摄政王手中夺权的难度，仅是她想以王后之身插手族务，便注定困难重重。
皇帝见信后直呼不可能，第一反应就是想法让周兰茵打消这一念头，而同在场的时序与太子皆未应答。
虽不知太子是何打算，但经过与时归的交谈，时序已经准备给周兰茵派些得力人手，加之在北疆行监军之职的时五时六，必要之时，直接暗杀摄政王，以强硬兵力，直接接管整个独孤部落，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这就是下下之策了。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又是一年过去。
京南林宅的一间小院里，正值晌午，婢女们正靠在门口小憩，屋里同样寂静无声。
没人知晓京南何时多了一座姓林的宅子，就像也没人知晓，如何大周多了一户姓林的富商。
此林姓富商从未在人前露过面，可这并妨碍其在大周的商业版图上闯出一片天地，从南到北，从草原到海上，从京城到小镇，皆有林氏的身影在。
也只有极少的人知晓，常被林家商铺中的掌柜们称作主人的七娘子，其实有另一个名字——
时归。
当年被时序买来讨女儿L欢心的京南新宅，在去年年底终于挂上了牌匾，用的便是杨一丫的姓氏。
而杨府挂上牌匾后，与之前其实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婢女下人又增多了些，素日的打扫也变得勤快了些。
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小主子过来的次数变多了。
就如今日，小主子大清早就过来，至今不曾出来。
走进屋里，只见堂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细碎的日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木，将屋里映得暖洋洋的。
屋内一应摆设，皆极尽奢靡富贵，梁上描金，壁上砌玉，随便一个珐琅花瓶，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的存在。
而近日来在京城甚是流行的西洋琉璃器，在这间屋里更是随处可见，瞧它们的放置位置，反不怎么上心。
等绕过屏风进到内里，却见里间更是繁华，繁复的帘幕都是用一颗颗饱满硕大的珍珠串联而成的，更别说顶上的梁木、足下的地砖，比之皇宫也不逊色。
拔步床边的宝罗帐将坠不坠，用银丝绣满了菊花海棠，两个婢女坐在脚踏上，无声摇着风扇，为床上的人散去初夏的微热。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从睡梦中醒来。
“什么时辰了？”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惺忪和柔软。
而这边的婢女已熟知小主子的脾性，见她发问，一边回答着，一边赶紧端了一盏凉茶来：“已经未时末了，主子可要起来了？”
“要起的。”时归醒了醒神，从床上坐起来，先是将那凉茶一饮而尽，而后感到些许闷热，便解了一截扣子。
她今日换了一身大红穿花短袄，身下是一件牡丹缠枝蓝色马面裙，发丝松松垮垮地散在脑后，到底是午睡后精神倦怠，很快又躺了下去，靠在床头，双目放空。
一年时间，她的身体开始快速抽条，眉眼也一点点地舒展开，兼顾了时序与杨一丫的优势，哪怕不施粉黛，也能看出极好的颜色，随便走到哪里，都是极惹眼的存在。
时归十五岁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貌美大方。
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时归尚没有体会到被家家户户求亲的烦恼，先是被阿爹给惹烦了。
她也不想放着舒舒服服的家里不住，反而隔三差五往林府跑，但要是不跑——
阿爹也太过分了！
想到她今日一大早所经历的，时归脸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她还是气鼓鼓的，拍拍脸颊，半天冷静不下来。
自打去年过了年，她与阿爹说开有关书中剧情的事情后，她很是悠闲了一阵子，所有与日后有关的人与事，皆有阿爹帮她周全，实在轻松极了。
直到年关过去，各地的生意忙了起来，阿爹以她一人操劳太过为由，接连给她送了七八个下人来，这七八人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一个个各有特色，时归本身不敏感，只觉得他们都长得不错，却也没多想。
这几人自身还青涩着，于生意上虽不算生疏，但也着实算不上什么熟手，光是教导他们上手，时归就用了两三月时间，也幸好两三月后，他们都当起用。
若情况一直维持，那也就没什么了。
谁知今年她过了十五，眼看着就要及笄，这七八人却一致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包括但不限于——
接送她出门回家，给她准备各种当季的鲜花，日夜在她眼前献殷勤……直至月初，竟有两人脱光了身子，直接跪在了她房里等着！
时归当场就疯了。
也不知两个少年人，如何会比她一个女孩子还苗条纤细，两人一个精壮一个妩媚，却都是柔若无骨，攀上来一开口便是：“奴家……”
“闭嘴啊！”时归的声音都吓劈了叉。
救命！她瞎了！她不干净了！
时归气得不行，转身就去找阿爹告状。
她本意是想让阿爹把这几人打发走的，谁知时序听完她的抱怨后，只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接下来一句话，彻底让她傻眼了。
时序问：“这都一年多了，他们还没伺候上你？”
“啊哈？什、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骂他们几个没用罢了。”时序波澜不惊道，“当初我找这几人，原本就是给你房里准备的。”
“这不阿归也一年年长大了，难免会动些心思，我便想着，与其等你到外面招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倒不如提前给你备些干净的，用起来也安心。”
“阿归放心，这几人的身世来历都是我亲自挑选过的，个个身家清白，对你也忠心听话，收进房里也好，不过阿归若是都不喜欢，也无妨，你重新再挑就是。”
“这样说起来，单西厢那个小阁楼是不是放不下这么些人？不然我再给你拨两个院子吧。”
时归：“……”
时归：“……”
时归：“……”
啊啊啊！是谁！是谁占了她爹的身子，说出这么些恬不知耻的话来！肯定不会是她亲爹！
时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就从书房跑了出去。
那两个脱光了衣裳跪在她屋里的人，被她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可便是屋里空荡了，她还是觉得处处不干净。
随后她又叫来雪烟和云池，将里里外外打扫了两三遍，又熏了足足一把的熏香，这才勉强除去心底的嘀咕。
然等她跟雪烟和云池说起这事来。
“……不会，你们也是早就知道的吧？”
不光是雪烟和云池，其实整个时府的人都知晓，大人给小主子挑的那几个少年，本就是给小主子房里准备的。
也不知道是那几个少年不争气，还是小主子尚没有开窍，这都一年了，还日日做着管账查账的活儿L。
也是听了下人的编排，才有了那两人脱光衣裳，在屋里跪等的举动。
时归：“……”这个家，已经没有她说话的余地了。
因为这出意外，时归直接离家出走，一口气跑去了京郊的山庄，待了足足半个月才回去。
本以为阿爹怎么也要与她道歉的，谁知道她离家出走半个月，阿爹没找也就算了，还把她的西厢给扩了一倍，添了好几间屋子，都不是寻常下人的摆设。
时归实在是生不起气来了。
因心里膈应，即便那几个少年已经开始得用，她还是全都遣散了去，又命人把他们带得远远的，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在她眼前出现。
之后她便忙于找寻新的人手，谁知没过两日，她再回家时，却发现西厢再一次热闹起来。
原是前阵子新添的那几间屋里都住了人。
还都是男的。
望着那一排高矮老少不一的男人，时归面无表情从他们身边走过，打定了主意装作看不见。
然一夜平静后，等待她的，是跪了一门口的男人。
好歹他们还知道点廉耻，脱也是只脱了上衣，下面还穿着亵裤，不至于让时归再一次眼瞎。但就算这样，她还是受不了了。
这不，就逃来了林宅。
清早的记忆再次袭击过来，时归整个人都清凉了。
她双目无神，忍不住迁怒道：“从今天开始，府上不允许有任何男性出现在我面前，一经出现，全部赶出去！太监也不行！”
“啊这……是。”
真是疯了。
不是她疯了，就是阿爹疯了。
毕竟是闺中之事，便是时归能忍着羞耻与阿爹说，可时序也是不肯听的，他只管把人挑出来送过去，至于剩下的，时归是否会收，又是否会做什么，他则一概不管了。
甚至为了避免女儿L害羞，他大早送完人后，还贴心地出了府，又让雪烟传话，说接下来三天他都不回来了。
这叫时归想找人控诉都做不到，又不想回西厢，索性连家也不回了，决定直接在林府住下来。
下午时，司礼监来了一个太监。
想到小主子的吩咐，婢女们拿不准是否让他进去。
最后还是太监拿出了腰牌，方得以与时归见面。
而他带来的消息，也让时归从恍惚中挣脱出来，自行打破了不许男人出现在她面前的决定。
太监说：“大人命奴婢给小主子传话，说姓祁的已经到瑞城了，若无意外，最迟后日就能抵达京城。”
能让时序注意的，又姓祁的，只能是祁相夷了。
今年开年皇帝生了一场大病，为此直接将科举推迟了两月，算算日子，今年会试就在下月月中，而祁相夷正是这一届考生，上京也属正常。
司礼监的人在他身边监视一年之久，送回来无数消息，都与时归等人无关，直至这回上京，一来是他入朝的起点，一来时归也怕与他撞见。
毕竟……当初她是以林七娘子的身份与之相交的。
时归沉吟片刻：“我知道了，麻烦公公转告阿爹，就说我会注意的，等处理完手上这批事，就回家住着，尽量不与其碰面。”
“啊对了——”她皱起眉头，“麻烦公公再跟阿爹说一声，就说、就说，不要再乱给我送人了，我不需要！”
太监微微躬身：“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与此同时，司礼监。
时序从衙门出来时，正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碰见。
他一怔后，敷衍地行了个礼：“殿下。”
只见在他对面站着的，正是周璟承，且看他的姿态，分明是特意等在司礼监外的。
自那年他与时序挑明心意后，时序对他彻底没了好脸色，能在朝中不与他针锋相对，都是百般忍耐的结果了。
朝臣们一个个都是人精，自然就看出了两人的不合，原以为掌印与太子起嫌隙，必将掀起一场朝堂争斗的，谁知两人不合归不合，于政见上却依旧统一。
就连皇帝皇后都为此惊奇，皇帝两边都试探过，还与时序问了好几回：“太子可是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公公不悦了？朕怎么瞧着，公公与太子似有生疏了。”
时序滴水不漏地回答了过去，转头就是一句：“臣观太子已到了成亲的年纪，储君无嗣，于朝廷实无益处，不知陛下可有打算为殿下立太子妃？”
说起这个，皇帝也是头疼：“朕自然知晓，只朕与皇后都与太子提过好几回，他回回都说已有心仪之人，可问到底是哪家的姑娘了，他又什么也不肯说了。”
“公公你说，朕与皇后也非那等迂腐之人，不管太子看重的姑娘身世如何，总不会拒绝了去，他何必防着我们，这么一年年拖下去，可真是……哎！”
听到这里，时序差点儿L没藏住眼底的杀意。
自此之后，时序处处避着太子，就是为了防止自己哪日忍耐不住，若做出弑君的行为就不好了。
谁知他避着还不行，太子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时序根本不欲与他多言，问候一句后，转身就要告辞，可没等走两步，就又被太子唤住。
周璟承挥手让左右侍从都退下，也知晓掌印不愿意看见他，直言道：“孤听说，公公前几日又寻了些少年郎？”
时序面色一冷：“是又如何，与太子可有干系？”
周璟承默然，缓缓道：“或与孤并无干系，只是孤还听说，公公接连寻了两批人，前一批不久前刚被赶出去，这一批刚送去，阿归就搬去了京南住，想来是这些人都不合心意，这才离开家里的吧？”
时序的面色更冷了。
周璟承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在意，继续说：“孤此番前来，并非是与公公争执，只是想着与公公说一声。”
“如今时归也大了，多半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此后孤再与之接触，也没了诱骗的嫌疑，总不会再让公公记恨了去，公公您说呢？”
时序沉默不下去了：“太子此话何意？”
周璟承稍一欠身：“孤只是新得了一批摆件儿L，虽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却也做工精巧，准备给阿归送过去，也不知阿归是否会喜欢。”
“若不喜欢也没关系，等下次换成她喜欢的就是。”
“孤记得之前公公问过一次，问孤中意阿归哪里，如今孤却是有了答案，孤中意她……”
“闭嘴吧！”这一刻，时序终于体会到了时归见到那一屋子男人的心情。
好在周璟承也无意激怒他，闻言歉意地笑了笑，之后也就不言语了。
他侧开身子：“公公似还有事务要忙，孤就不耽搁公公时间了，公公请——”
有那么一瞬间，时序是真想上前抹了他的脖子。
可不说这边有多少侍卫守着，就是太子本身，也是精于武艺的，躲过他的刀剑全无问题。
可听听，太子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与之接触？没了诱骗的嫌疑？
合着阿归长大了，你太子就能明目张胆地追求了？
时序快步从他身边离去，经过时，忍不住飞去一个眼刀，同时冷哼一声：“殿下近来可是没休息好，怎青天白日的还做梦？”

第83章 二合一
如今时归身边的暗卫,零零总总加起来足有二十余人，其中虽只有六人认了主，余下的仍受司礼监调度,但素日她有个什么差遣，也是可以放心吩咐的。
她担心阿爹传来的消息不及时，索性从身边挑了两人出去,仔细交待着：“你们尽快赶去瑞城，寻一个叫祁相夷的人,他身边应有你们的同僚,很容易就找到了。”
“待发现他后不要惊动对方，只管跟在后面，在他进京后记下他的位置,再尽快告诉我，我好避开他。”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暗卫很快就应下。
想到最多还有三天，时归就要过起躲躲藏藏的日子了，她瞬间丧失了在外走动的心思，原打算在林府躺一天的想法也被迫中断，只能先赶着去把重要的事处理了。
也不知祁相夷那边被什么绊住了脚步,原说三天就能到的，最后却在第五天才到京城。
而时归在外游荡了五日，可算从一出门就看见一众裸|男的阴影中走出来,勉强收拾了一番情绪,卡着最后的时间方回家，一进门就直奔书房而去。
她只是象征性地敲了下房门，就直接开门闯了进去。
时序常在家中处理公务，但却从来不会允许朝中同僚进到家门中,便是司礼监的人都少有踏足，也就时一他们几个不受限制，家里各处都能去。
书房里不只时序在，时二和时三也立在案前，见时归过来后，点头示意了一下，而后就继续听大人吩咐。
然时序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就先这样吧，尽快安排下去，不要再耽搁了。”
“是。”两人齐齐应声，与时归告别后，从书房离开。
时归并没有打听他们刚刚谈的事，而是从门口拎了一把椅子，在与阿爹面对面的位置放下，遂在椅子上坐稳，直勾勾盯着桌案后的男人，大有对方不问，她就一言不发的打算。
偏偏时序也是个有耐心的，看她一眼后，泰然自若地抄起了卷案，看得不甚上心，却也没有分出多余的注意。
一刻钟，两刻钟……大半个时辰过去。
时归重重咳嗽了两声，气得脸都有些红了：“阿爹！”
时序这才抬起头来。
他用桌上的湿帕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以为阿归伤了嗓子，不然怎半天不见说话呢。”
“我——哼！”时归站起来，一把挥开案上的纸张，俯身趴了上去，虽视线低了些，可气势不见丝毫减弱。
她大声道：“我才要问问阿爹，阿爹知错了嘛！”
时序挑起眉眼：“哦？”
“那便辛苦阿归说一说，我是错在了哪里。”
见他事到如今，还是此般冥顽不灵，时归一时怒上心头，嘴巴一开一合，当即叭叭数落起来。
她一条条罗列着时序的罪状：“你看看你看看，有谁家的爹天天张罗着给女儿找面首，还一下子找来那么多人，也不怕你女儿被他们生吞了去。”
“找面首的事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也怪我之前没说清楚，以后我会注意着把西厢的门锁好，省得再有什么不三不四地外人闯进去……但是！”
“为什么我都离家出走那么多天了，也不见阿爹你找我一回，若说是宫里太忙，顾不上找也就罢了，可实际呢！阿爹你竟然连问也没问我一句！”
时归越说越是委屈，望着阿爹的目光满是失望：“原来，我已经不是阿爹最在意的女儿了吗？”
时序：“……”
他被诘问得哑口无言，直至听她说出最后一句，又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果不其然，立即收获了一枚眼刀。
“哈哈哈……咳！”时序半天才平复下来，摆了摆手，“是是是，阿归当然是我最在意的。”
“这不是你身边跟了不少暗卫，隔上个三五日就会把你的情况告知与我，我还以为阿归在缘聚园里乐不思蜀了，哪里还好凑上去讨你嫌。”
“是阿爹错了，都怪我对阿归关心不够，让我们阿归难过了，阿爹保证，再没有下一次了。”
时序言辞诚恳，又清楚女儿想听什么，句句都说到她心坎上去，勉勉强强让时归满意了些。
她眼珠转了转，拉长音调：“那好吧——这次就先这样了，那阿爹，日后可还会乱给我房里塞人？”
图穷匕见，她可算讲明此番目的。
时序闷笑不已，半晌才问：“就这么难接受？”
“这事接受与不接受的问题吗？”时归匪夷所思道，“阿爹，我才十五诶，远不到为另一半着急的时候吧，再说我整日连自己的事都忙不完，哪有精力再去应付那些情情爱爱的。”
时序不得不纠正她一句：“大多数人家的姑娘，及笄不久就该出嫁了，阿归已经不算小了。”
“……那、那我之前待的地方，十八岁才算成年呢。”时归语气弱了几分，缓缓从桌上滑了下来。
“反正我不需要房里人，更不需要面首，便是说亲这种事，近三五年内也是不想的，阿爹若不是嫌我在家待得太久，那就不要再管了，我才不缺男人呢。”
闻言，时序面色古怪：“三五年内，都不准备嫁人？”
时归点头：“这还是短的，若碰不见合适的，或许还会再拖五六七八年，到最后成了老姑娘嫁不出去了，我便赖在家里，等着阿爹养我就是。”
这话说起来可太无赖了些，但听在时序耳中，简直是这世间最美妙的话，轻易就抚平了他持续了几日的烦躁。
那日在司礼监门口与太子一见后，他就一直防备着太子做出什么不得当的事情来，几次想将时归喊回家里，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可又怕吓到了她，只得作罢。
对于他热衷于给时归找面首的事，家里许多人都不理解，就连时一他们都委婉劝过，说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却没人知晓，这是他不得已之下的妥协。
妥协于太子的中意，妥协于女儿终有一日会离家的事实，更是妥协于这个世道的种种约定俗成。
世人常说，为女子者，当贤良淑德，若为一国之母，更当将所有美好品质都背在身上，行止不得有半步差错。
就如他早一两年就给时归房里塞人，且不论她是否真的会享用，事实摆在眼前，总会传出去些风言风语。
别人不说，至少太子总该知晓的吧？
任他太子再怎么心怀叵测，难道还能忍受曾豢养过面首的太子妃？再不济了，皇帝皇后也会百般阻挠的，既是太子，怕是连其侍妾，也必须清清白白、无斑无瑕才对。
依时序看来，男人也好，女子也罢，只要是入了后宅，又自身没什么本事，那便注定是玩物一般的存在，永远只能依附于上位者，为其拿捏把控。
他的女儿还天真着，不曾体悟过被他人小心侍奉的滋味，若是体会到了，难免不会沉溺其中。
到时候，区区太子，岂能让她放弃满院的潇洒？
这般男女皆有阻碍，所谓亲事，自就不了了之了。
唯一超出他预料的，当属时归的抵触。
半晌沉默后，时序败下阵来：“罢了罢了，既然你实在不喜欢，那往后我再不多管闲事了就是。”
“当真！”时归喜上眉梢。
“当真。”
得了确切回答后，时归忍不住欢呼一声，前不久还对时序多有指摘，如今又变成了：“我就知道，阿爹最最最最最好了！”最中之最，超厉害的！
时序忍俊不禁，继而道：“你院里的人前两日就都打发走了，原还想着再重新给你找些，现在也不用了。”
“不不不，可不要再有了。”时归心有余悸。
“不会再有了，等什么时候你自己愿意了，自行去寻就是。”时序说道。
“既说到这事上，我也不妨再啰嗦几句，阿归如今也是大姑娘了，纵然你还没有成亲的心思，可难保别人不会中意你，若有人在你面前献殷勤，千万小心分辨才是。”
时归抓了抓脑袋，嘀咕道：“谁会中意我呀……”
时序无奈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去纠正她的看法，只是继续说道：“正好那祁相夷进京了，你又想躲着他，那就在家里安生待一阵子。”
“或者趁着天暖了，约上你那些朋友出去游玩两月也行，离着京城不远有一个叫顺城的地方，那里以山泉闻名，林间又多清凉，过去散散心也不错。”
不管时归是选择在家，还是出京游玩，时序都有法子把她和太子隔开，若操作得当，宫里的礼物也送不过来。
时归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我再想一想，若打算出去了，就跟阿爹说一声。”
时候不早了，时归与阿爹道了一声寝安，遂离去。
直到时归离开好一会儿，在桌案后静坐良久的时序才想起来：“忘记跟阿归说一声，那姓祁的此番进京，身边还带了一个她的朋友……罢了，等遇见再说吧。”
没有了不三不四的男人们，时归只觉西厢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她又流落在外好一阵子，好不容易回来了，细细感受一番，果然还是家里更舒坦。
无论是她躺习惯了的床和榻，还是院里的秋千花木，亦或是花样繁多的厨房，到底是磨合了许多年，肯定是比外面更符心意的。
时归在家里躺了三日后，才想起关心外面的人和事。
其间太子送了东西来，没等通传到她这里，就被门房那边给拦下了，收了礼后直接送去了时序院中，从始至终都不曾让时归知晓。
也不知太子知不知道这事，反正也没找时序问责。
因是赶考的时节，京城近日来了许多外地学子，每日流传出来的话语千千万，但这许许多多，再没有什么是比祁相夷更让时归惦记的了。
原本祁相夷身边只有时序的人跟着，这回进京后，连时归也在他身边安插了两人，如今正能召回来，无论大小，皆能细细问询一番。
听暗卫说，祁相夷身边有一个形影不离的知己。
时归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那所谓知己该是哪一号人物，只能再问：“你们可有听见那人的名字？”
“属下听祁公子称其见微兄。”
“什么！”时归直接跳了起来，“不是，见、见微？李见微吗？不可能吧……”
想到离京两年，不曾传回一点消息的李见微，时归一时恍惚，实在难以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等等——你且再将那人的模样详细描绘一番，你们当真没有看错，是见微兄，而不是姑娘？”
暗卫领到的命令只是监视祁相夷，哪怕另一人就在他身边，实际也没太多关注，如今被问到，难免磕绊。
时归也没有为难他：“算了，我去找阿爹问就是了！”
原本直接找过去看一看，那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是她并没有做好在祁相夷面前露面的打算，而那位见微兄与祁相夷又一直在一起，让时归连与之单独见面的机会也没有。
她有些急迫，等不到晚上阿爹回来。
在问得祁相夷如今的位置后，与时府和皇宫都相隔甚远，时归当即说道：“我现在就去司礼监一趟！”
却不想，她入宫的消息同时传到了时序和太子的耳中。时序面色登时大变，起身便往宫门那边去。
然他再是匆忙，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等他找到宫门口时，却听值班的侍卫说：“太子从此经过，与时姑娘正好碰见，便邀她去东宫了。”
只一句话，就让时序脸黑了下来。
他犹豫再三，心底的担忧渐渐占了上风，转身便说：“咱家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要事要请示太子殿下，尔等先回去吧，咱家到东宫走一趟。”
“是。”
另一边，时归则与太子到了东宫。
时归进宫的次数多，以往也有与周兰湘一起来东宫的时候，故而宫人们见她过来，也并未多想。
就连时归也信了周璟承叙旧的说辞，中间不曾生起一点防备心。
好在周璟承只是把人骗来了，实际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跟她说话，也将地点选在了殿外的小花园，身边宫人侍卫站了一圈。
周璟承先问一句：“前几日孤给你送了一批摆件儿，你瞧着可有喜欢的？”
“摆件儿？”时归两眼茫茫，“是什么时候呀，我怎么没有印象……殿下是不是记错了？”
周璟承眸光一暗，他没有回答时归的疑问，而是说：“一阵子未见，阿归怎又与我生疏了？”
“啊……”时归被提醒道。
其实她也是左右为难的。
关于对太子的称呼，原没什么好纠结的，可前两年阿爹跟她说，礼不可废，不好落人话柄，让她往后对太子多用尊称，不好再称兄长。
可等她改口后，太子又嫌她太疏远，说什么也让她不要在意这些微末小事，以前叫太子哥哥，之后还是如此，无需为外力所改变。
就这样，她才改口哥哥，阿爹就让她改殿下，等她改了殿下，太子又让她唤哥哥。
就这么见一次面改一回，到现在，时归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称呼太子了。
今日不防，又让太子抓到了错处，她又不好将阿爹供出来，难免有些窘迫。
而周璟承更是打定了注意，让她把称呼改回来，提醒了一句后就不再言语，偏要等她的态度。
时归没法儿，只能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声：“太子哥哥……那，还没说礼物的事呢。”
周璟承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也可能是门房给弄错了，忘记给你送去了，或者等你晚些回去了，找公公问问也行。”
“阿爹怎么会知道？”时归嘟囔一声，却也没打算刨根问底，温顺地点了点头，“那好吧。”
“说起来，太子哥哥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自然是没有事情的。
只是时归不进宫，有掌印严防死守着，周璟承实在找不到接近她的机会，这次也是等了好久，才赶在她到司礼监前，将人提前截了过来。
周璟承不好说只是想在她面前刷刷存在感，思索片刻后，还真寻出点事情来。
“是有一件事，与大皇姐有关，孤想到你也一直关心着大皇姐，便想着与你说一说。”
一说到周兰茵，时归顿时打起了精神：“是什么？”
周璟承道：“眼看皇姐嫁去北地也有五六年了，这五六年间，父皇母后也常常挂念着她。”
“恰逢北地三年一度的那雅儿节，北地邀请了大周皇室前去观礼，父皇有意派遣皇子前去，孤便想着，不如由孤走上一趟，也好看看皇姐的情况。”
“若是孤前往观礼，或可以带你一起去看看。”
时归甚是惊喜：“真的吗？”
周璟承为她所感染，不觉露出一抹笑意，他微微颔首，复道：“孤还听说，你这几年一直在给皇姐送东西，前几年合作的镖局更是寻出一条专门通往北地的道路来，届时便可请镖局的人带路，路上也能安稳些。”
“看在你对皇姐的帮助上，想必父皇也不会阻拦的，不过——”
“不过什么？”
周璟承为难道：“此去北地，毕竟路途遥远，路上景况又未知，也不知公公能否同意。”
“阿爹肯定会同意的！”时归说完，又迟疑着加了一句，“要、要是不同意，我再好好求求阿爹。”
说到这里，周璟承彻底满意了。
他说：“那也好，只要公公能同意，其余都不成问题，到时你与孤同乘，便是真遇到了危险，孤也能护你一二，必让你安然无恙地回来。”
“北地的那雅儿节在九月，约莫六月底就要出发了，正好在殿试结束后，尚有几个月准备时间。”
时归连连点头：“嗯嗯，我记下了……等回去我就跟阿爹说，然后就准备行装。”
周璟承估摸着时间，感觉掌印约莫快到了。
他只想从时归这里得保证，可不想再跟掌印对上，便主动道：“孤看你匆匆进宫，可是找公公有急事？”
时归张了张嘴，懊恼道：“是有一点事来着……”
“既如此，孤就不久留你了，阿归且去吧，等到六月中，孤再与你仔细商议前去北地的事。”
“好，那我就先告退了。”时归甜甜地笑了笑，“太子哥哥再见。”
眼睁睁见她走远，周璟承眼中笑意仍无法消散。
半晌，却听他喟叹一声：“明明是亲父女，这公公的脾性，怎与阿归差了这么多……”
一个温暖灿烂，与任何人都能玩到一起，一个则浑身寒意，让人望而生畏。
而他既于时归有意，哪怕掌印那一关再难过，也必要想法子越过去的，只此路，任重而道远啊。
周璟承摇了摇头，再次轻叹一声。
至于从东宫离开的时归，便是在宫道上与阿爹碰见的，她一看见阿爹的身影，不好高声呼唤，就用力摇了摇手臂。
只见时序的脚步立刻快了几分。
等他赶到时归跟前，忍不住急促问了一句：“阿归可是从东宫出来的？太子寻你做什么？”
时归未觉异样，还为能去北地看望茵姐姐而高兴着。
闻言更是坦然道：“是从东宫出来，太子哥……我是说殿下，殿下找我说了一下茵姐姐的事。”
她小心打量了阿爹一眼，见他没注意到自己称谓的错误，不觉松了一口气。
时序追问道：“何事？”
“就是去北地看望茵姐姐呀！”时归将太子刚说过的话转述了一遍，极是欢喜道，“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茵姐姐了呢，如今能去看望她，那可真是太好了！”
“有殿下跟着，路上的安全肯定有保证，阿爹不会不允许的吧？”说完，她满怀期待地看向阿爹。
却见时序倏尔变了脸色，断言道：“不行！”
“啊？为什么呀？”
“太子才是——”最大的危险！
他望见时归不解的面孔，堪堪将后半句话收回去，面色难堪道：“我是指，殿下此去辛劳，再带上一个你，肯定会添很多麻烦，阿归还是打消这个心思吧。”
“你若实在想去……”时序咬牙道，“等忙过了这一阵子，我去找陛下告假，到时我亲自带你过去。”
他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带着点蛊惑：“阿归听话，咱们不跟太子一起走，这不好。”
时归懵懂地点了点头，心里仍有些疑惑。
但她观阿爹表情并不大好，也不好再坚持，犹豫片刻后，主动转移了话题：“那这事等以后再说吧。”
“我今日进宫来，原是找阿爹问问，阿爹可知祁相夷身边有个人，也叫见微，可是我认识的那个见微？”

第84章 二合一
时归生怕阿爹不会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努力与他说得清楚：“就是长公主府的小姐，之前与我一同在官学念书来着，阿爹应是见过她的,也不知是不是……”
“是她。”时序没等她说完，就点头应道。
“原早该跟你说一声的，只来来回回总被各种事情打断,便一直拖延到了现在，就是阿归认识的那个人。”
时归不觉微张嘴巴：“啊……”
她颇受震撼,以至于连对阿爹的埋怨都顾不上了,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明白，为什么见……会跟祁相夷碰见，又搅和到一起去了呢？”
“我不是说他们认识不好,就是有点奇怪。”
当年李见微连夜逃离京城，更是一路藏踪匿迹,连司礼监的搜寻都躲了过去，分明是决心离开这里的。
可这才两年时间，她又跟着祁相夷回来，便是做了伪装，可这到底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难保不会在街上碰见熟人，又或者直接跟长公主府的人撞上，那可就坏大事了。
只这样一想,时归就为其感到胆战心惊。
“阿爹！”她一把抓住时序的手,“阿爹有没有办法让我跟见微见一面呀，避开祁相夷，只我和见微碰面。”
“当然可以。”时序爽快答应，甚至主动说,“若你要知道他们如何结交的，暗卫那边应该也知晓，等我把人叫回来，你自己去问就是。”
时归犹豫了一下：“还是不了。”
“毕竟是他们的隐私，祁相夷那边事出有因也就罢了，可见微她……她是我的朋友，不该窥探朋友的隐私的，她若不介意被人知道，自然会主动说的。”
听到这里，时序若有所思。
而时归问得了关键问题，余下的就要等阿爹帮忙。
只要她不想着跟太子去一起厮混，随便她做什么，时序都是支持的，如今更是直接说：“那就今天晚上吧，傍晚时叫暗卫将你那位小朋友引出来，你就去与她见面。”
“祁相夷也不必担心，暗卫会帮你望风的，若有不对，至少能短暂阻拦一下，让你有个机会先走。”
时归忙点头：“好，我记下了。”
“那我现在……就先回府了？”
时序思虑片刻：“直接留在司礼监吧，到时间让暗卫直接带你过去，便省得再跑一趟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太子如今的手还伸不到司礼监内部，且有他亲眼盯着，量对方也不敢舞到跟前儿来。
只一想到太子今日做的事，时序就是一肚子的火。
偏偏这个火他还不能当着时归的面发出来，乃至憋着这一股气，一味地粉饰太平。
“呵。”时序冷笑一声，只觉自己涵养真是愈发好了。
时归心心念念都是与李见微见面的事，连阿爹都顾不上，更遑论太子了，一转头就将太子的话忘到脑后去。
又或者她还是偶尔想起太子的提议的，可但凡她有一丁点儿要说太子的苗头，都会被时序找借口打断了去。
到最后，时序直接把她打发到后面去。
“阿归去匠人们那边看看吧，正好他们新钻研出一批暗器，大公主或也能用到，你问问他们能不能多做些，这样等日后去北地时，也能给大公主捎上。”
为了避免时归误会，时序又特意添了一句：“但也不是很着急，我约莫要等秋后才能腾出时间。”
届时太子从北地返回，他们从京城出发，只要避开路上的相遇，两边又能错开了。
时归没有注意到阿爹的小心思，只是为匠人们新钻研出的暗器吸引了注意，匆匆应答一声后，就熟练地找了过去。
有新暗器勾引着，后面大半日，她都在计算如何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准备更多的机巧，再没想起过太子来。
临傍晚时，她被暗卫带出宫去。
直到这时，时归才知道，原来祁相夷进京后与李见微一同租了一间小院，因小院位置偏僻，本身面积也小，租金极是便宜，不止祁相夷，另有许多进京赶考的学子，都是合伙在这边租的房子，近来生人很多。
生人一多，也就意味着易发混乱。
虽牙行的牙人说，这边如今都是读书人，可谁也无法保证，读书人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身份的，若真有那心怀不轨的，附近又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可真是成也书生、败也书生了。
时归听着暗卫的禀报，心头忧愁更甚。
她在等候的过程中，不禁喃喃道：“要不就让见微离开这里，要不就给她寻些保护的人手，总不能继续这样下去，这也太危险了些。”
自经历过一次在京城被拐后，无论何时何地，时归再也不会掉以轻心，连带着对身边人，也多上心一些。
没等她拿定主意，就听房门被敲响。
为了方便这次会面，暗卫直接在祁相夷他们院子不远处另租了一户，因是在巷子最里面，向来没什么人光顾，短时间待在里面，也不用担心会被外人发现。
至于离开，则是要稍晚一些，等这边的居民都歇了。
听见敲门声后，时归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她等不及外面的人回话，自行赶上去，一开门，就见一个一身竹绿色书生袍的少年站在门口，发丝被妥善细心地包在网巾中，露出一张清秀柔和的面孔。
时归原是准备了许多话，可真见了人，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只微微红了眼眶，轻唤一声：“见微。”
李见微唇角缓缓扬起：“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时归这才惊醒，赶忙让开房门，匆忙在眼角蹭了一下，继而说道：“要的要的，你快进来说！”
房里点了蜡烛，因太阳落山的缘故，仍有些黯淡。
加上这间房子是临时找的，日后也不打算再住，屋里就只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其余家具摆饰等都未更换。
时归本想给李见微倒一盏茶，走到桌边才想起来，这边的茶壶茶盏也没换，茶壶许久未用，里面都沾了灰，更别说有能入口的水了。
她顿时窘迫。
直到李见微拽住了她的手，用有些陌生的声音与她说：“不要麻烦了，你请我过来，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吗？”
当然不是！
时归想起此行目的，终于将目光定在李见微身上。
李见微离京两年，又多是在各地奔波，瞧着比之前黑了不少，也不似之前那般精致，一身粗衣麻布，全然看不出曾是长公主府的小姐，一入到人群中，很容易便泯然众人，让人瞧不出半分端倪。
可时归却同样清晰地看到，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再也不会被淡淡的忧愁笼罩，而是渲染了无尽的活力与希望。
也不知她从何时开始女扮男装的，除了衣饰打扮上趋于男性，就是一些行为举动都在模仿着男人的习惯，加上她正处于变声阶段，声音也比之前稳重沙哑了不少。
就连时归见她第一眼时，都险些没认出来，也难怪祁相夷与她朝夕共处许久，始终没有发现她的女儿身了。
见她惊讶地上下打量，李见微没有一点拘谨，还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阿归瞧，我与男子看不出太大差异吧？”
哪里是看不出太大差异，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时归忍不住笑出来，似惊讶，又似感叹：“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差别，见微是怎么做到的，真的好厉害。”
李见微俏皮地眨了眨眼：“当然是练了好久才练出来的呀，当初我离京后，也是害怕一个女孩发生意外，直接乔装打扮成男子，好歹能防一些歹人嘛。”
“只是一开始我不太熟练，还被人认出过两回，好在那两人都没什么坏心，不然可真要坏事了。”
“那两人里其中有一位娘子是开客栈的，我便在那家客栈住了下来，用了一个月时间，日日在上面观察街上的行人，顺便模仿男子的姿态作风，好在苦练一月后，成效极是不错，客栈的娘子都说认不出我了呢。”
“后面我才敢继续往远处走下去。”
李见微虽是想四处游学，可也清楚，出门在外，若手上没有钱财，该有多少难处，可若钱财过多，又难免引人觊觎，徒招祸害。
所以她当初离开时，身上只带了二十多两碎银，花之前都会换成铜板，在外行走也多谨慎朴素，顺便靠抄书赚些盘缠，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停的，倒也没生什么变故。
时归听她讲着最初那一年的经历，惊呼声就没断过。
她仔细思考了一番，若让她这么跑出去，必然是无法如见微一般周全的，或许只走上三五月，就会因吃不了苦头，灰头土脸地跑回来了。
也因此，她对李见微的钦佩愈发浓烈：“这真是、真是……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只觉语言实在贫瘠，半天想不出一个高雅的词来。
而李见微更是因她的直率感到羞赧。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笑了好半天，才渐渐缓和了情绪。时归刚想问什么，却被李见微打断：“我还以为自己伪装得挺好，又注意着尽量不出门，只等殿试结束，就赶紧从京城离开，没想到还是被你给找到了。”
她好奇打探：“可是司礼监发现的？”
“唔——”时归沉吟片刻，半真半假道，“其实不是发现了你，是发现了祁相夷，听底下的人说，祁相夷身边跟了个叫见微的知己，我还当他们听错了呢。”
“但我又怕真的是你，万一错过了，怕是要后悔好久，就试着把你引了出来，没想到还真是你！”
李见微疑惑道：“……阿归与相夷兄也认得吗？”
时归点点头：“应该算认得吧。”
“你还记得吗，前几年南方水患，我曾与阿爹去过受灾地，而祁相夷的家乡便在那边，当时也是机缘巧合，我曾救过他一回。”她将与祁相夷相识的过程讲来，隐藏了用心结交背后的隐情，只说，“我当时便觉得，他该是个念书的好苗子，若因家境耽搁了，那就太可惜了。”
“不过为了方便，我并未暴露真实身份，只与他说，我是从外地来的郡守远房亲戚，用的是林七娘的化名。”
听到这里，李见微恍然大悟：“原来你便是相夷兄常常念叨的救命恩人呀！”
“诶？他常提及我吗？”
“是有提过几次。”李见微道，“仔细算起来，我与相夷兄结识也不过一年时间，只因志趣相投，交往得频繁了些，这才对他多一些了解。”
“我只是听他说过几次，之前家中受灾，他不慎落水，正被好心人给救了，还帮他解决了住处，临别时更是给他留足了银两，以做日后赶考的盘缠。”
时归点头应和：“就是这么回事。”
“我也是没想到，原来为相夷兄常挂在嘴边感激的，竟是阿归你啊，这样说来，倒也是缘分匪浅了。”
时归笑容一顿，讪笑两声，掩去眼底的心虚。
“那见微呢？”她试探道，“见微又是如何与祁相夷碰见的，还一起回了京城，又租了同一户院落。”
她说完又补充一句：“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这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李见微笑道，“我刚刚不是说了，我出了京城后，是一路往南走的。”
“原本我是想去看最南边的岛礁，不成想在东阳郡时没了盘缠，只好在府城停下来，先赚些银子，正巧跟同在书肆抄书的相夷兄碰见，也算是阴差阳错了。”
“对于书肆的老板来说，我只是个字迹不错的无名小卒，而相夷兄却是少年有成的举人老爷，明明我们抄的是同一本书，可他的报酬比我高出五倍去，我自是不服。”
曾经在官学次次考校头名的才女，本就是有几分傲气的，以前她只是为环境所迫，不好表露这份傲气。
可她都离开京城了，难道还不许跟人比一比吗？
李见微也是被书肆老板的差别对待给惹恼了，连带着迁怒了祁相夷，又一次抄书结束后，她出门就将人拦下，直接说出要跟他比试一回，且看看她差在哪里。
到底是官学的大儒们教出来的学生，且她本就聪慧，这场比试，毫无疑问是她占了上风。
祁相夷说到做到，亲自去跟书肆老板说，日后凡他与李见微抄的书，他愿意领较低的那份报酬。
李见微并没有什么坏心，一开始还觉得祁相夷不过如此，可见他这般了，又觉得是自己在欺负人。
她想着不如再跟书肆老板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将她的报酬稍微提一提，祁相夷的就不变了。
不管是真心惜才，还是为了卖举人老爷一个好，书肆老板乐呵呵地就答应了，直接将两人的报酬定到同等。
李见微本以为事情到此也就了结了，谁知比试一回后，祁相夷却生出结识之心，后听说她不曾参加过科考，反替她惋惜起来。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人彻底熟识了起来。
李见微师从官学教习，多少也受过科举相关的教导，会试在即，索性将这些内容分享给祁相夷。
而她的目的地虽不是东阳郡，但那左右也不着急赶路，就是在某一处多停留个一年半载，也是无碍的。
“至于回京城，其实我一开始是想着，等相夷兄离开了就继续南下，可他却百般劝我，一直说以我的学识，若不参加科考实在是可惜了，我都说了我没参加过院试，可他还是不肯，说什么……提前进京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殊不知，我是不可能参加科考的呀。”李见微也说不清是否遗憾，可科考一事，自她出生起，就知与之无缘，这么多年下来，就算曾有不甘，也一点点被时间抚平了。
或许她曾经埋怨过，为何不是男子，可如今的她，已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女儿身，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时归的表情也变淡一些。
好在两人并没有在这份情绪里沉湎太久。
只听李见微又问：“此番相夷兄入京，以他的学识，必然会榜上有名的，自此留在京中也不无可能。”
“阿归可有打算与他见面？还是就这么一直避着，可会不会太难了些？”
时归也是为难：“若与他见面，我又该以什么身份呢？说到底，当初也是我骗了他。”
“且阿爹如今在朝中的名声，到底不算正面，我还不知道祁相夷对阿爹是什么看法，万一他对阿爹生有偏见，那还不如不重逢，省得双方都有芥蒂。”
李见微思索片刻：“阿归说得也在理。”
“我虽没听相夷兄提过掌印大人，可当年东阳郡水患，掌印也是亲至赈灾的，大人在当地的风评应是还好，至少该比京城好上一些。”
“或者等我回去了，找机会跟相夷兄套套话，到时候再跟你说。”
时归道：“算了，这事不着急，还是等殿试结束后再说吧，若他高中后外放，便没这么多烦恼了。”
她若是没记错，祁相夷高中后，省亲回来后只在京城留了半年，之后就因惹了掌印不悦，被打发去了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待了六七年才回来。
惹了掌印不悦……嗯。
时归默然，又有些拿不准，还会不会发生外放了。
友人见面，不知不觉就说了好久。
最后还是李见微说：“我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了，眼看就要到了宵禁的时候，若再不回去，恐相夷兄会出来找，今日不如就到这里吧，等过两天我们再约见面。”
时归自无不可，又匆匆说道：“另有一事！我是想着，这里毕竟住了许多外地人，若真的都是赶考的书生还好，可万一混入了其他人，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见微你要不要换一个地方去住，正好我京南的宅子还空着，我可以帮你找理由搬出来的！”
“或者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分给你两个暗卫呢？前两年出了点事，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她拉着李见微的手，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李见微哪里忍心拒绝，只好无奈答应：“那就麻烦阿归，替我安排两个暗卫了。”
“不过为了避免长公主府……”提到长公主，她稍有黯然，“我基本不怎么出门，随便有一人跟着就好了。”
时归不依，当场点了两个暗卫出来。
然后她又跟李见微说：“那就先把他们二人留给你，若觉得不够用了，你再传话给我就是。”
李见微点头，与她道别后，就此准备离开。
时归送她出门，正要再叮嘱两句，却听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紧跟着便是来人的话语响起——
“请问有人在吗？小生祁相夷，是同在这条巷子里住的租户，从东阳郡而来，是为进京赶考，与小生同行的另有一同伴，傍晚出门后一直未归，冒昧打扰，不知您是否见过他。”
李见微出门，是以在家中待久烦闷，要在巷子附近转转为由，这才摆脱了祁相夷的同行。
可她从出来到现在也有一个半时辰了，眼看外面的天都彻底暗了下来，不怪祁相夷担忧找寻。
在找来这一户之前，祁相夷已经问了好几户人家。
他记得巷子最里面的一户一直没有人住，谁知一转头，忽然发现了里面亮起的烛光。
祁相夷不欲对人太过戒备，只是他们毕竟初来乍到，为何巷子里的这户一有人，见微兄就不见了呢？
这才让他脚步一转，本欲离开的身影再次寻了过来，连带着监视他的暗卫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见他敲响了院门，仅一门之隔，里面就是生怕与之见面的时归。
听清外面人的自报家门后，时归差点跳起来。
说好的暗卫能帮忙阻拦的呢！
她下意识扭头，正与李见微双目交接，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错愕和慌张，对视良久，竟没一个人能说出话来。
时归实在是慌极了，回神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往与院门正对着的围墙那边走。
救命！她要翻墙跑路了！

第85章 二合一
这座临时租来的小院实在太小,说是有着三面墙，可其中两面都被其他房屋所阻挡，另一面则与门口相连,若爬上去了，都不用往下跳，一准就能跟祁相夷撞个正着。
如此算来,就只有房屋后面的一小截墙壁可以走。
时归当机立断道：“我跟见微都从房屋后面的墙上翻走，你们留两人应付外面的问询。”
她没工夫追究暗卫的失职,反手拽上李见微,三两步就跑到房屋和围墙之间的那一小块缺口里去。
她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身量，又看了眼围墙高度，估摸着双方的差距,心下逐渐安定下来。
她转头对暗卫说：“可能要你们撑我一把，等我爬上去,剩下的就都好说了。”
“但——”暗卫下意识阻止。
时归清楚他们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可她正是满心焦急之时，当即催促道：“来不及了，就从这边走！”
暗卫那到了嘴边的劝阻被迫吞回去，挣扎一瞬,只能选择听令。
正如时归估计的那般，这间小院的围墙不算高，只要底下有个人拖一把,便是她也能很轻易地踩上去。
就是墙上能站立的空间有些小,她又害怕脚下不稳掉下去，并不敢站起身，只颤颤巍巍地蹲下来，探头看了一眼墙头外,见底下是草坪，眼睛一闭，直接跳了下去。
砰——
时归和李见微体重再轻，落下还是不免发出些许声响，这个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正好被守在另一边的祁相夷捕捉到：“什么声音？”
他只觉那声音离得很近，犹豫一瞬后，到底还是遵从了本心的驱动，抬脚寻过去。
而就在他有动作的同一时间，始终紧闭着的大门被打开，一个一身冷意的男人出现在面前，凌厉的目光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浑身僵硬的同时，又莫名生出些熟悉感。
男人冷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我……”祁相夷吞了一口唾沫，吐字都变得更谨慎了，“小生祁相夷，乃是从东阳郡赴京赶考的考生，与同伴一起住在旁边的住处，只同伴今日出门后一直没回来，小生心里担心，便想问问您，可有见过他。”
暗卫有意帮主子拖延一会时间，刚想细问对方特征。
谁知祁相夷说完后，紧跟着就道：“不过小生又觉得，依壮士之姿，小生那同伴多半是不在此处的。”
“冒昧登门，还请您海涵，小生就不多打扰了。”
通俗一些讲，就是祁相夷并不觉得，他的见微兄会跟这样一个一看就不好说话的人待在一起。
且那壮士一看就极不好惹，万一气恼他半夜登门，拎着他暴打一顿，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祁相夷一心离开，匆匆作了个揖，转身就往巷子外面走，也就在他转身的下一刻，几道身影一同出现在他面前，其中一人的身形尤为熟悉。
祁相夷张口唤道：“见微兄！”
只见离他仅几尺远的几人一同停下脚步，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暂缓键一般，颇是迟钝地转了过来。
时归：“……”
李见微：“……”
祁相夷：“啊，你们——”
这时，却听暗卫的声音适时响起：“主子，从屋后的墙上翻走，唯一一条能走出去的路，也是通正门的。”
时归微笑。
另一边，祁相夷也终于回过神来，他的目光先是捕捉到李见微，提了一晚上的心总算落下来。
随后他便下意识去看李见微身边的人，因天黑的光线问题，只隐约能看清一个轮廓，具体模样则是看不到了。
祁相夷清了清嗓子，秉持着待人尊重的态度，抬脚往前走了几步，不等余人反应，先躬身自报了家门。
时归在想，趁着祁相夷低头抬头的工夫，她若拔腿就跑，就此逃离的可能性有多大。
但最终，她也没探究这一可能。
只因在她抬头的刹那，祁相夷便哑然失声：“你是——”他完全不敢将那个名字吐出来。
祁相夷不可思议地盯着时归看了好久，好半晌后，方迟疑地看向李见微：“见微兄……认识这位姑娘？”
李见微也是头一次碰见这种场面，紧张得双手都蜷起来了，全然不知如何作答。
而祁相夷久久得不到答案后，只能再问：“敢问这位姑娘，可是小生认识的那人？”
都到了这一地步，时归便是咬死了不认，好像也没多大意义了，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相夷。”
可是，祁相夷只是浑身一震，眼中的茫然愈重。
他不明白：“七、七娘子？你不是江南人氏吗，如何会在京城，还在……这种地方？又跟见微兄走到一起？”
“七娘子跟见微兄，应是相熟识的吧。”
只看时归和李见微并肩的姿态，祁相夷已经不再是疑问了，声音轻飘飘的，却多是肯定。
就如李见微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时归同样有些不知所措，以往灵活的脑子，在这一刻仿佛僵住了一般。
倒也不是多么棘手的事，就是……太尴尬了些。
最后多亏了打更人，宵禁前的更声让暗卫出言提醒：“主子，宵禁时间就要到了，再不回恐要回不去了。”
几人一个激灵，一同从僵直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时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是、是的哈。”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在外多逗留了，还是先紧着时间回家为好，至于见微和……相夷，不如日后再约吧？”
李见微应和：“理应如此。”
两人一前一后直接定了主意，就是祁相夷还想说什么，也不好再反驳了，他掩去面上的落寞，垂首道：“那就等日后有时间，再请七娘子小叙。”
时归着急忙慌与两人道了别，转身就离开了此地。
回家路上，她脑海中所浮现的，全是跟你祁相夷撞上的那一幕，紧张还是次要，主要还是被戳破了当日谎言后的羞窘，之后才是对日后的担忧。
因为这一意外，一回到时府，她都顾不得时辰，直奔阿爹的院落而去。
幸好时序也是刚从书房回来，闻讯出来见了她。
时归蹲坐在圈椅上，捂着脸，声音也闷闷的：“我要是知道会跟祁相夷碰见，打死我也不去了。”
“白瞎了我费劲巴拉地爬墙头，也不知那巷子是怎么设计的，分明是一前一后，却偏要拐到一处去，不然也不会被祁相夷正巧撞到，这种场面也太——”
给她一条地缝，她当场就能钻进去。
她虽没有具体讲述前因后果，但时序也大概明白了。
他眉头一皱：“暗卫呢？没有提前给你消息？”时归这才抬起头来，也不知是羞的还是紧张的，眼尾泛着一点红意：“暗卫盯着的，只没想到祁相夷都准备离开了，又突然折返了回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也怪她，当时只顾着逃离，竟没多问两句。
她再一次呜咽：“以后我再也不心急了！”
时序见她的模样，实在感到好笑，又并不把这看作什么太重要的事，索性也没有追究暗卫的过失。
他敛了敛衣襟，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
“便是被他撞见了又如何？阿归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时归顺着阿爹的思路去向，确实说不出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来，只是，“这不是我之前在他面前隐瞒了身份，又不知他对阿爹的态度，就想着缓一缓嘛。”
“万一他对阿爹心存芥蒂，又一下子知晓我曾骗了他，难免不会心生怨怼，怕会影响到之前相救的恩情。”
却不想，时序依旧不以为然：“那又如何？”
“眼下的祁相夷不过一个未入官场的无名学子，莫说只是对我心有芥蒂，就是真的恨我入骨，又能做什么呢？更何况我与他并无交集，如何也不到结仇的地步吧。”
“阿归。”时序轻叹一声，“你将他看得太重了。”
他能理解时归对祁相夷的看重和紧张，也能感同身受她的担忧，但从另一角度来看，既是还未发生的事，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就如他早些年提出的那般——
将其杀之，一劳永逸。
时归身体一震，抿起唇角，半晌不语。
时序又问：“既是撞见了，倒省了你继续躲着，之后阿归可还要再跟他正式见一回？”
这一次，时归倒没有过多迟疑：“……要见的。”
“以林七娘子的身份？”
“唔——掌印的女儿也行。”说出这话时，时归心头骤然一轻，让她越发肯定，“阿爹说得对，没什么好怕的。”
打定了主意后，她便想尽快将这一事解决掉，转口又说：“那就这几天吧，我寻个机会再与祁相夷见一回。”
“到时候我再探一探他对阿爹的态度，无论好坏，我的身份都不瞒着了，我是阿爹的女儿，我该骄傲才对。”
时归撑住圈椅的把手，兴致勃勃道：“再说了，其实我也不算骗了他，只是有一点小小的隐瞒罢了，毕竟林七娘子也是真实存在的呀，京城好些人都知道的。”
她默默想着——
祁相夷若对阿爹印象不错，那正好借她之口，再宣扬宣扬阿爹这些年做的好事，将那好印象给加固些。
若是不好了……阿爹才没有不好呢！
想通关窍后，时归身上的丧气一扫而空。
她从椅子上下来，这才意识到时辰太晚，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好像耽误阿爹休息了，阿爹对不起噢……”
时序轻笑一声，挥手将人打发了去。
……
第二天清早，时归一醒来，就开始操心昨晚的事。
她是个爽利的性子，只要心里不抗拒了，做什么都是尽快，何况只是跟故人见个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亲手写了请帖，一式两份，分别给祁相夷和李见微，将见面的地点定在林府，时间就在两日后。
待下人将请帖拿走后，她只小坐了片刻，就叫人备上马车，只给阿爹留了个口信，就如往常一般出门去。
先前她还想着，京城就那么大，为了避免跟故人见面，她一定得少出门才行。
可如今没了这等担忧，她在外行走两天，也根本没有遇见不想遇见的人，虽有概率的关系在，可也从侧面说明，她一开始的担忧确实有些过度了。
就这么过了两天，到了约定时间，她早早去了林府。
就在时归刚坐下不久，就听门房来报，说是有两位公子到了，一位姓祁，一位姓李。
时归坐直了身体：“快请！”
门房退下后不久，祁相夷和李见微就被引了过来。
自那晚与时归重逢后，祁相夷很是迷惑了一阵子，中途也曾与李见微打探过，只是李见微本就要藏着自己的性别，又不清楚时归的想法，好些东西都不好明言。
到今天见面，祁相夷根本没能得知多少额外的消息。
甚至在他见到林府的牌匾时，还下意识呢喃了一声：“原来七娘子真的姓林……”
与他只一步之隔的李见微嘴角颤了颤，也不知这京南的宅子如何改了林姓。
几人见面后，沉默的气氛又是蔓延了好一会儿。
时归回顾着阿爹说的话，再三给自己打气，终于开口说道：“东阳郡一别，如今也有小三年了，未曾想能在京城遇见相夷，倒也是一种缘分了。”
不知想到什么，祁相夷的面色柔和了几分。
他稍稍颔首，继而道：“我曾受七娘子援助和鼓励，自不敢荒废时光，好在积淀三年后，终不负七娘子期许，得以入京参加会试。”
但时归知道，哪怕当日没有她，祁相夷也会在这一年入京，继而开启他宦海沉浮的一生。
时归敛下眉眼，声音变得轻微些：“是啊，一眨眼就三年过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不过今日约你二人来此，除了叙旧，想必大家都有疑惑在的吧？”她很快打起精神，挑破几人之间的介意。
“我想想，不如……唔，就从我开始吧。”
时归重新抬起头来，眸中闪着温和坚定的光，笑说道：“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不如直接问呢？”
“这——”祁相夷自觉这样有些冒犯，可他又着实好奇，对真相的探究压过他的理智去，让他问出第一个问题，“那我就冒犯了。”
“我记得七娘子在东阳郡府城时，曾言您是郡守的远房亲戚，避难而来，故住在府衙之中，后家中亲眷催促，方离开回家，不知七娘子如今为何又出现在京城呢？”
“我记得……当初七娘子离开后不久，朝廷派过去的赈灾官员也回撤了，七娘子跟赈灾的官员可有关系？”
时归瞳孔微睁，不禁感叹于祁相夷的敏锐。
她迟疑着点了点头：“确有一些关系。”
“至于我出现在京城，大概是因为我的家就在京中，当年从东阳郡离开后，便是直接返京的。”
“可是——”时归的回答与祁相夷前两日的猜测不谋而合，但又与他入京后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可是，我好像曾听人说，京南有好几处商铺，都是林家的产业，一直都是林家的七娘子管着，那这位七娘子，跟您又……”
“也是我呀。”时归笑出声，“当时我确实隐瞒了你一些事，但大多都不是假的。”“七娘子是我化名不假，可也并非敷衍你，实际不光在京城，便是在东阳郡，我也是一直用着这个名字的。”
“至于化名之外，我也确有其他名姓。”
“若不然，叫见微告诉你？”
李见微只想当个旁观者，猝不及防被提到，很是怔愣了一下。
而祁相夷也记起来：“见微兄……与七娘子也是故交吗？说起来，我好像一直没问过见微兄的来历。”
以前是没在意，现在深究起来，就处处都是漏洞了。
李见微看了时归一眼，大概明白了她的打算。
她有些无奈，但也没有拆她的台，直言道：“我与阿归说是故交也没错，但要细说起来，我与她也算自幼相识，又在同一学堂做过几年同窗。”
“阿……”祁相夷下意识重复这一称呼，可刚一开口，又猛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七娘子的闺名，吓得他赶紧将尾音收回去，同时耳尖一热。
时归也来了兴致，坐直身子，坦然道：“正是如此。”
“今日既有缘再见，日后相夷入朝，你我见面的机会或许就更多了，便是我今日不说，相夷也能从外人口中得知，还不如我自己先说了。”
“正式介绍一下，我姓时，单名一个归字。”
“相夷若是对此不熟悉，不知可还记得当年东阳郡水患，朝廷除了太子亲至救援外，另有一人随行，便是与我同姓，也是出于同一家。”
“另一人……”祁相夷正要回想，却是脑中灵光一闪，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很快被震惊所覆盖。
“时、时……不会、不会是我想的那位大人吧？”
时归眨眨眼睛：“相夷想的是哪位大人呢？”
当年朝廷赈灾，派出的官员虽不少，可真正跟了全程，又名声响亮的，其实也只有两人。
一人当为太子，而另一人，则是众人只闻过风言风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祁相夷恍惚想起，司礼监那位掌印太监，好像也是姓时吧？似还有传闻，掌印太监早些年认了不少义子义女，对那唯一的义女，更是极为珍重爱护。
而七娘子说……她跟谁一家来着？
时归早就料到，祁相夷在得知她的身份后或有惊讶，但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从她说完，过去足有一刻钟了，可祁相夷还是目光游离，一脸的精神恍惚。
时归望向李见微：就这么难接受？
李见微无奈微笑：掌印威名，不然呢？
时归鼓了鼓嘴：那好吧……
她给足了祁相夷接受的时间，看他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索性叫人准备了茶点，几碟精致可口的点心摆到她和李见微中间，搭配着上好的雪茶芽尖，边吃边等。
等她们中间的茶点都下去快一半了，祁相夷总算有了动作，他由盘膝改为跪坐，声音缥缈：“原是掌印家千金，实是小生冒犯了。”
谁家的千金倒不重要，时归只是在意：“这般看来，相夷也曾听过掌印的事情？”
东阳郡与京城相隔甚远，对京城中的人和事，因为隔着距离和时间差，其实很多都不甚了解。
祁相夷也是此次来京后，才对京官有了些许印象。
而这许许多多的官员中，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明明他的品阶并不出众，却是被提起的次数最多，褒贬不一。
除却那许多外人的评断外，祁相夷对掌印的印象，则多是从几年前的水患中得来的。
外人议论暂且不提，至少在那场水患中，并没有出现诸如贪污灾款、玩忽职守等现象，甚至就是那地位崇高的太子和掌印，也是三番五次深入灾地，参与到赈灾中去。
祁相夷只是觉得，能对灾民共情的人，如何也不会是坏人吧？
他收回绕远的思绪，言语更是谨慎：“略有耳闻。”
时归追问：“不知相夷都听说过什么呢？又或者你对掌印，又有什么不同见解？”
此话一出，祁相夷顿是皱紧了眉头。
他看了时归一眼，目光中既有不解，又有迟疑。
最后出于对七娘子的信任，他选择了多问一句：“不知七娘子……时姑娘，此话何意？”
“若小生未想错，时姑娘与掌印大人，该是父女才对。”眼下叫他当着女儿的面评价父亲，到底是想让他夸，还是想听他的贬？
当着女儿的面说父亲的坏话……这真的没问题吗？
时归愣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
她只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就烧了起来，说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我的意思是……”
她不知如何解释，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摊手：“我就是听好些人都说，掌印行事难辨，因我对阿爹了解也不多，便想多听听旁人的看法。”
“我只是想着，相夷你从东阳郡来，不曾受太多人的影响，或许对阿爹的评断能公正些呢？”
真真假假，总归是有一套说辞了。
说到最后，时归的冷汗都出来了。

第86章 二合一
公正是不可能公正了。
抛开他的个人感官不谈,单单是看在时归的救命之恩上，他也无法在背后道其亲眷的是非。
祁相夷有意将其含糊过去，奈何几次转移话题,全被时归拐了回来：“相夷还没说对阿爹的看法呢。”
祁相夷：“……看、看法。”
坏话他是说不出来，可要夸赞褒奖，他同样不知从何夸起,只能如实道：“不敢欺瞒姑娘，小生对掌印之了解,实在过于浅薄,便是这几日偶听闻他人言论，可这毕竟掺杂了他人的主观看法，不宜过多听信。”
“只当年掌印在东阳广平两郡作风,当称得一句大义，而小生也算受过掌印的恩惠,更不敢轻忘了。”
“竟是这样吗……”时归听得心满意足。
既知晓祁相夷对阿爹没什么恶意，余下的细节种种，她就没那么想追根问底了。
见她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旁处，祁相夷心头骤然轻快，默默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
先前听李见微说,她与时归自幼相识，更有同窗之谊，再看两人的相识程度,说句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当年在东阳郡时,祁相夷是对时归有过不合时宜的心思，但那心思刚一冒头，就被各种外界因素给掐断了，之后两人又分别数年,今日再见，也就只余三两唏嘘。
眼下看她们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祁相夷最多也就是有些羡慕，旋即又想起——
他与见微兄交情也是很不一般的！
像是印证他的想法一般，只见李见微忽然转过头来，笑问一句：“相夷兄呢？相夷兄胸有沟壑，不知师从哪位大儒，此番入京，又打算拜入哪位大人门下？”
祁相夷莞尔，规正答道：“小生只在乡下私塾念过几年，先生姓苗，虽不过秀才身，对待学生却是难得公正，只看学生品行，从不因家境种种而区别对待。”
后来他从家乡离开，就再也没入过书院了。
不过半个时辰，几人就相谈甚欢。
时归和李见微各有秘密，说话时难免多注意些，而祁相夷自有分寸，哪怕知晓身边两人都出身京城，也没有打探的意思，直至最后将分别时，才踌躇道：“见微兄……”“怎么？”
祁相夷赧然：“之前我不知见微兄来历，还自以为是地拉着见微兄与我同住，如今既知道你家就在京城，见微兄接下来是否要回家中住了呢？”
李见微微怔，旋即道：“不回去的。”
“我家在京城不假，但我与家人闹了矛盾，这才有我孤身一人四下游学一事，眼下我与家人的矛盾尚未解决，为了双方都好，还是先不见面了。”
“相夷兄有此一问，莫不是怪罪我先前隐瞒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祁相夷忙不迭摇头，“我只是怕见微兄碍于情分不好意思拒绝我，若因我耽搁了你与家人团聚，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李见微笑道：“并不会。”
“那、那接下来，见微兄仍与我同住？”
不等李见微回答，时归忽然插嘴道：“或者你们一起搬出来，在林府住下，也是可以的！”
“我平日和阿爹住在一起，只极偶尔才会来这边住几天，这样林府无人，白天晚上都清静，正适合你们温书，不如就直接搬来这里，暂住一阵子吧。”
说着，她给李见微使了个眼色。
李见微忍笑，顺着她的意思，沉吟道：“窄巷那边的小院是狭小了些，若要图个清静方便，搬来林府住也不错，相夷兄的意思呢？”
“啊？啊……”祁相夷面露为难，“这会不会太麻烦时姑娘了？窄巷那边的院子倒也没有太差劲。”
他原本就受过时归的恩惠，并不愿再欠人情。
可时归直接替他们做了决定：“不麻烦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的！既然你们不介意，那就直接搬来吧。”
“趁着今天天还早，一会儿就让府上的下人同你们一起回去，再把你们的行李都运过来，至于你们落脚的院子，就定在最东边的松院和竹院吧。”
说完，她全然不给祁相夷反驳的机会，直接站了起来，匆匆走到门口，招来下人就是紧急吩咐几句。
而后她又借着带两人熟悉环境的借口，暗戳戳把李见微拉到一边去，探头见祁相夷没注意过来，忙哀求道：“见微见微，你帮帮我，叫祁相夷在这边住下吧。”
“府上除了你二人外，并没有其他主子，我一般也不会过来这边，你们只管安心住着，没关系的。”
李见微到这时才发现，时归对祁相夷有着不一般的在意，这叫她十分好奇，张口欲问上两句。
谁知那边的祁相夷一回头，就见另外两人不见了，下意识返回来找，一开口就打断了她们接下来的言语。
祁相夷问：“见微兄和时姑娘在聊什么？”
“没、没什么！”时归匆忙道，“我就是告诉见微，林府后面种了一片果林，如今已结满了桃子，等你们温书温累了，正好能去摘桃子吃。”
祁相夷果然不疑有假。
为了避免横生枝节，时归只想将让两人搬来的事尽快落实下去，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赶他们尽快回去收拾。
而她这次就不跟随了，与两人道别后很快就回了家。
她叫来暗卫，断断续续地吩咐道：“眼下祁相夷住进林府，许多事情的主动性就把控在我们手中了。”
“这样，你再去跟林府的管家和公公们说一声，等后面祁相夷住进来了，多在他面前说说阿爹的好话，不过也不要太刻意，就是让他稍稍有个印象就行。”
“就比如阿爹忧国奉公，从未因私事而耽搁了公务的处理，再或者阿爹前些年曾救过高之树高大人，便是过去了这么久，高大人每年年底都会派人送节礼来……”
时序做过的好人好事不算多，但挑挑拣拣总是能挑出几件来的，正好诸类事件也不宜多谈，有上几件就够了。
“另外，祁相夷若要出府，无需过多阻拦，不过可以试着给他配两个小厮，若他实在不愿也就罢了……总之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少让他听些阿爹的坏话。”
说到这里，时归免不了嘟囔两句：“真是的，怎么总有人以偏概全，明明对阿爹没甚了解，偏要议论不止。”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人的存在，才让阿爹身上的恶名总是时隐时现，一直洗脱不下去。
傍晚时，林府来报，说是祁公子和李公子都在府上住下了，为了照顾二位口味，管事的公公还从外面请了两位南边的厨子来，专门给两位公子做饭吃。
时归点头：“都可以，莫要慢待了就是。”
等再晚一些，时序从宫里回来，时归将白日里发生的事讲给他，刚想忧愁叹一口气，就听时序说：“这不也挺顺利的？只是与之见上一面，就断了许多麻烦。”
旁的不说，只将祁相夷安置到眼皮子底下看着，就能抵消所有弊端了。
时归顿时高兴起来：“阿爹说得对！”
考虑到祁相夷或许会不自在，后面时归很少会去他跟前露面，连带着京南都不怎么去了。
好在她前两年从女学里招的那一批姑娘都顶起事，铺子里有个小差小错，她们自己就能解决，极少出现闹到时归这里的情况，就是每季度的账本，都比从前简练不少。
托她们的福，时归就是十天半个月不去店里转，对店铺也没有任何影响，一应运转全无问题。
而李见微因要避着长公主府的眼线，只有天黑后才会出门，其间曾与时归见过两面，既有说到祁相夷，也有问起过她日后的打算。
祁相夷之事，中间涉及了太多不能为外人言说的情况，时归最多也只能解释一句：“是阿爹，当初在东阳郡时，阿爹便看重祁相夷的才华，只因时间紧张，未能与之结交，之后阿爹还一度为此遗憾呢。”
“这不好不容易等到他入京赶考，阿爹又起了惜才之心，只是我怕他对阿爹有什么误解，若日后伤了阿爹就不好了，这才想着多观察观察。”
“竟是掌印大人吗？”李见微讶然道。
既然是与掌印有关，她只浅略知道个大概就好，剩下的便是时归愿意说，她也不一定愿意听。
李见微善解人意道：“既然这样，日后我也多多注意些，若相夷兄受人误导了，我或还能规劝一二。”
她或许不了解掌印的秉性，可她对时归的性子却感知颇深，而能叫时归百般维护的父亲，她当然也不会诋毁。
时归拊掌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问及李见微日后的打算，她依旧没有留在京城的打算，而是说：“殿试后会有几月的省亲假，我打算跟着相夷兄回东阳郡，他祭祖后回京，而我就继续南下了。”
“这次回京，原以为我怎么也会有些感触的，可实际上，我回来半个多月，除了与你重逢时欢快些，余下的日子，无一不是苦闷，我只要一想起，我曾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大，又是如何长大，我就控制不住地心悸难忍。”
“阿归，我是真的很不喜欢京城。”
不仅是不喜欢这个地方，更不喜欢此处的某些人。
时归默然良久，只能选择尊重她的决定。
“那你还是自己上路吗？我给你找几个暗卫好不好？我在东阳郡也有一些生意，还正是需要在东南西北各地走动的生意，不然你就跟着商队，路上也能有个保障。”
李见微思虑片刻：“让我再想想，日后再给你答复。”
一转眼，会试如期而至。
时归从一开始就知道，祁相夷将在此次科考中拔得头筹，区区会试，更是完全不见担心。
十日后会试张榜，祁相夷的名字果然就在首位。
不过因他少年会元，京中早有权贵将注意力落在他身上，更有朝中大臣，已经在准备与之接触了。
直到这个时候，祁相夷才体会到林府的好来。
若他还在那个偏僻的窄巷里，随便谁人来拜访，他必然是全部推脱不掉的，耽误了温书不说，万一哪句话没说好，得罪了贵人，只怕会对日后顶端仕途造成影响。
而他如今待在林府，众人虽不知林府与掌印的关系，可也清楚林家就是近两年新兴的那户富商，又因暂未能探清其底细，不好贸然登门，自然也就免去祁相夷的困扰。
祁相夷惭愧道：“到头来，我又承了时姑娘的恩情。”
李见微笑他：“人家都说，债多了不觉愁，反正你欠阿归的恩情也不是一桩两桩了，还怕还不清吗？”
祁相夷扭头看来，正瞧见她温和清澈的眉眼，不知怎么，蓦然怔愣了一下，连着心口也咚咚跳了两下。
李见微没得到回应，挑了挑眉：“怎么了？”
“啊——”祁相夷惊醒，慌张转过头去，以隐藏面上的灼热，“没、没什么，我是说，见微兄说得没错……”
李见微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转言又聊起了不久后的殿试，多是为其介绍朝中的几位重臣，未免不防冲撞到。
就在祁相夷为紧随而来的殿试而准备时，时归则收到了一封从宫里寄来的书信，信上未落署名，但只看见“时归亲启”那几字，她就认出此字是出自谁之手了。
时归只是有些不解：“殿下的信，怎么会让一个乞儿送来呢？殿下身边的宫人们呢？”
殿下身边的宫人，当然是被远远拦在街口了。
还好周璟承早有预料，将这书信准备了一模一样的两份，一份由宫人拿着，等着被截到掌印手中。
另一份则提前交给街上的乞儿，叫其看准时归出门的时机，直接将信送到她手上。
信上的内容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但周璟承若不使这些手段，新的信件肯定又会如之前一般，一靠近时府，就会被各种各样的原因拦截下，继而石沉大海，再无回信。
而原本该拆开信封的主人，根本不知此事的存在。
若是往前推一个月，周璟承并不介意让掌印撒撒气。
奈何殿试即将开始，只待殿试一结束，他就要启程去往北地了，时归到底能不能一同前往，她至今没能给个准确答复，周璟承实在等不及，方出此下策。
不管计谋好坏，总归信是到时归手上了。
看完信上内容后，时归一拍脑袋，终于想起曾答应给太子的话，懊恼过后，紧随而来的便是羞愧和心虚。
……该怎么跟殿下说，她想跟阿爹去呢？
正等待着回信的周璟承全然不知她的想法，又是等了两日，依旧不见答复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周璟承提前摸清了掌印的行程，特意挑了他去御书房的时间，等掌印一进去，他就立刻上马，直奔时府而去。
也幸好时归正为给太子的答复而发愁，这两日一直待在家里苦恼，这才没叫他跑个空。
但在听说太子到访后，时归还是无可避免地吓了一跳：“太子殿下来了？阿爹不是在宫里吗？”
她下意识以为太子是要找阿爹商量公务的，还专门找暗卫出来，确定了阿爹的去处。
直到门房又说：“殿下说，他是来找小主子您的。”
“我？”时归指着自己的鼻尖，双眼尽是迷茫。
不管怎么说，外面来了客人，还是身份尊贵的贵客，时归作为家里的半个主子，总不好慢待了对方。
她赶紧换了一身衣裳，稍稍理了理鬓角，就直接迎了出去。
周璟承出来得急，身上的朝服还没有换，在那一身明黄朝服的映衬下，他周身威严愈发深厚。
时归一见到他，就先缩了缩脖子，垂首就要行礼。
然不等她跪下去，周璟承已经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小臂，沉声道：“不必多礼。”
时归定了定神，没有再坚持。
不等她开口相问，周璟承已经直接说出此行目的：“孤今日前来，是要与阿归确认一番，不久之后的北地之行，阿归可准备好了？”
时归顿时哑然。
周璟承只是看着她的表情，心脏就沉了下去。
片刻后，他不死心地问道：“可是有什么变故了？”
这几年来，任凭时序和周璟承之间有多少嫌隙，这些嫌弃从没传到过时归耳中，直到今日，她还当阿爹与殿下关系甚好，是能一同共事的好同僚呢！
既如此，对于阿爹的担忧，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将那日阿爹说给她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说：“既然阿爹能带我去，我就不给殿下添乱了。”
无需再添，周璟承已经是心乱如麻。
他早就有预想过，此番带着时归同去北地，必不会轻易成功，但真出了绊子，他又有些恼火。
他不忍迁怒时归，只能好声好气道：“不麻烦。”
“嗯？”
“孤是说，阿归不是麻烦，公公实在是多虑了。”
周璟承说：“母后自知晓孤将前去北地后，一直就想着给皇姐带些东西，除了得用的物件外，母后思来想去，又挑了十来个机灵的婢女，欲一同送去给皇姐。”
“既然婢女都能一起去，阿归为何又不能呢？”
“就算是公公日后能带你去看望皇姐，可这时间一下子就拉长了，万一中途再出点意外，那行程更是遥遥无期，不可，不可。”
周璟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阿归，你知道的，皇姐朋友不多，也就和你跟湘儿亲近些，眼下湘儿被拘在寺庙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然孤就带她去了。”
“就像你们记挂着皇姐一般，难道皇姐就不想念你们了吗？若日后孤去了独孤部落，见到了皇姐，皇姐却发现只我一人，真的不会失望难过吗？”“依孤之见，阿归不妨两日都去，既跟着孤去，也跟着掌印去，这样一年见皇姐两次，皇姐必是高兴的。”
一句句话钻进时归的耳朵里，她心神动摇起来。
时归问：“我……应该跟殿下一起去？”
周璟承坚定道：“应该！”
“那我——”
“应什么该呢！”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让时归和周璟承一同看去，转身就见时序匆匆赶来。
时序嘴角扯出一抹讥笑，再也不掩饰对太子的戒备：“臣不知太子大驾，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海涵才是……殿下也是，来府上做客，怎不与臣说一声呢？”
最后一字落下，他也彻底站到时归身侧。
时序如何也想不到，不过他与皇帝谈论了几桩政务的工夫，也能让太子抓住时机，直接登堂入室了去。
天知道，当他听暗卫说，太子已经入府了，他大脑恍遭雷击，眼前漆黑，耳中嗡鸣，险些直接喷出一口血。
便是他一路快马奔袭，到底还是耽搁了时间。
也不知太子跟时归说了多久，又都说了些什么事。
和时序的怒火攻心相比，周璟承就是镇定自若了。
他三言两语将时序的责问挡了回去，不等对方再发难，直接说道：“孤只是想到不日出发，去往北地，念及皇姐在北地孤苦，或想念故人，这才来府上寻一寻时归，欲劝她与孤同往，好解皇姐思念之苦。”
理智上将，他将北地之行推到时归身上，让他们父女俩争论出结果，对他将是最有利的方式。
可从情感上，他又实在不忍见时归为难。
……反正掌印对他的印象已经差到极点了，也不怕更差一点儿。
这般想着，周璟承心里还好受些。
而时序并不清楚他的想法，只是将他的话再次视为挑衅，若非顾忌女儿在场，他怕是当场就要发作起来。
当然，即便是没有发作，也快要忍耐到极点了。
时序用他最后的一点耐心，强迫自己将语气稳定下来，再抬头，面上则挂上敷衍的笑。
“殿下。”他说，“不知殿下可否移驾，与臣到书房一叙呢？”
周璟承眸光一闪，只往时归那边看了一眼，就冷静答道：“就依公公的意思。”
闻言，时序直接侧开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就连伸出的手也只虚晃一瞬：“殿下请——”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谁也没与时归说哪怕一句话。
而时归在原地站了半晌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
阿爹跟殿下……是不是起了什么争执呀？
因朝中的政务？还是因为……她？
这一刻，时归大脑乱作一团，恍惚意识到了点什么，可不等她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又很快被模糊了脑筋，继续迟钝了下去。

第87章 二合一
同一个地方,周璟承已经来过一次了。
只是上次进时府的书房，他就是跟掌印不欢而散，看着今日的架势,多半还是很难有什么好结果。
想到这里，他颇是为难地按了按额角，抬脚跟了进去。
上回交谈时,时序尚能装一装恭敬谦卑的样子。
到了这一次，他则彻底没了好脸色,从进门起,就始终眉头紧锁，看向太子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有着深仇大恨的敌人,连着手边的镇纸都变了好几回位置。
等他再开口，目光如炬,言语间则全是冷然：“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孤——”周璟承苦笑不止，“孤要做的，之前便与公公说过，只近来才付诸行动。”
“孤知晓公公的疑虑，无非是不放心将阿归交给孤照顾,又担心她入了宫，怕会被人欺负了去。”
“孤也知道，无论孤如何保证,公公多半都是不信的,与其再三纠缠惹公公厌烦，还不如真做到了，再让公公放心呢？”
能让一国储君说出这样的话，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脸面,就是听他的言辞，也并不含任何敷衍虚伪。
若是换一个人，兴许就这样为他所感动了。
偏偏今日站在他面前的，是最不信人心的司礼监掌印，言语过耳，掀不起半分涟漪。
只是看到时序那依旧冷笑着的表情，周璟承就什么都明白了，表情愈发无可奈何。
时序说话毫不留情面：“殿下既然知晓臣爱女心切，又何必一次次挑战臣的底线呢？还是说殿下嫌这些年过得太平静了，一定要给自己找些波澜难题？”
“臣以为，阿归愚笨，实担不起殿下厚爱，殿下又何必为了这么一个孩子，误了朝中大事呢？”
要是有人跟时序说，他的女儿愚笨木讷，不聪明不讨巧，又或者随便什么包含贬义的词，他定然会让对方知晓，眼睛嘴巴都是该怎么用的。
可眼下为了让太子早早打消念头，他只能自贬，一边亲口说着女儿的坏话，一边在心里感到歉疚。
理所当然的，导致了这一局面的罪魁祸首，也会被他再次狠狠记上一笔，越看越是不顺眼了。
周璟承摇头：“公公此言差矣，时归并非愚笨，孤也不会耽搁朝事，二者皆与事实相悖。”
“太子妃一位，说到底，也与国事有关，孤操心太子妃的人选，也算是在处理朝政了，并不算荒废了正事。”周璟承正色道，“还请公公体谅。”
这一刻，时序终忍不住爆了粗口：“简直是荒唐！按照殿下的意思，臣还得将女儿献上，这才算不误朝政吗！”
两人谁也不肯退步，再说下去，也不过徒增争吵。
周璟承深吸一口气，忽而退后半步，拱手长揖：“孤中意阿归的心情，与公公爱护女儿的心情是一样的，既然孤与公公都是存着保护她的想法，何不听听阿归自己的意思呢？”
“孤可向公公保证，绝不以地位身份强求，但也恳请公公莫要过多阻拦，给孤一个公平追求的机会。”
时序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周璟承其实还想说，北地一行，他势要带上时归一起，也好避开京中的诸多耳目，与其多多相处一些。
可是他观掌印态度，明智选择了闭嘴。
有时序在家，他必不会允许太子再跟时归见面的。
周璟承望着左右如押送犯人一般，送他出府的暗卫，也只能暗暗惋惜，心道等下次再来，路上还要更快点儿，才好与时归多说几句。
对于阿爹跟太子的交谈，时归好奇极了。
她心痒难耐，一听说太子离开，就赶紧找去书房，看书房从里面落了锁，转身就绕去了侧窗那边，踮起脚尖，脑袋往里面一探：“阿爹！”
时序手里捉着一支笔，正定定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因精神太过集中，也没有发现身后来了人。
直到被喊了这么一声，他才肩膀一颤，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被吓出来的，回头语气不善道：“又在闹什么！”
时归遭了训斥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撑着窗子往上窜了窜，看模样是想直接跳窗进来的。
这一举动又是让时序心头一惊，顿时顾不上旁的了，赶忙道：“等等等等——我去给你开门！”
“放着正门不走，一天天的，净整些跳窗翻墙的幺蛾子，这也就是没出事，万一你哪日脚下不稳，摔个头破血流的，我看你怎么后悔……”
时归做了个鬼脸，并没有将阿爹的唠叨放在心上。
看着她的模样，时序彻底破了功，忍俊不禁，旋即又想到——
这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随便挑出一个，都是端庄雅致的，也不知太子是哪根筋不对，放着那么多贵女不选，一定要跟他家阿归耗上。
时序不爽地轻啧了一声，抬手在时归脑门上点了一下子：“都说了让你离太子远远的，就不听！”
“什么嘛……”时归往后躲开，顺势问道，“我听说殿下已经走了，阿爹刚刚跟殿下聊什么呢？”
“可是朝中出现了什么变故，还是阿爹跟殿下起了争执？我看你们脸色都不怎么好，是不是出事了呀？”
时序才缓和没多久的表情又一次冷了下来：“哼！”
见状，时归可是愈发好奇了。
然而，无论她怎么追问，时序始终不肯将他与太子争执的点说出来，实在被问烦了，也只是意有所指地说一句：“太子？可不是什么好人！”
时归的心思全被吊起来了，越是问不到，越是抓耳挠腮，最后她甚至说出：“阿爹若是还不肯说，我就去找殿下问，殿下肯定会告诉我的！”
“你敢！”时序登时怒道。
时归稍有瑟缩，瞧着阿爹的神色不似作伪，也不敢继续忤逆，弱弱地说了一声：“我不敢还不成吗……”
“阿爹——”她上前两步，抓住阿爹的大掌，左右晃个不停，连着喊了好几声，才说，“阿爹就告诉我嘛。”
“我也是担心阿爹，害怕阿爹吃了亏……可是殿下做了什么对不起阿爹的事？”
时序勃然道：“他是对不起我吗？他是对不起——”
他重重喘息两声，堪堪止住最后一个字：“总之，太子实非可深交之人，日后阿归还是少与之接触为好，实在避不开了，那就叫暗卫去找我。”
时归来时就是一头雾水，离开时还是一头雾水。
除了阿爹再三叮嘱的“离太子远点”，她再没得到一丁点儿有用的消息，就是为何要离太子远些，都未能寻到原因，依旧懵懂无知。
转过天来，时归不放心，又让暗卫去打探，近来掌印和太子和有生什么嫌隙。
然这些暗卫都是提前受过敲打的，便是知晓什么内情，也完全不敢说给时归听。
打探半天，时归也只是知道——
太子与掌印关系是有冷淡，却远不到生嫌的地步。
时归趴在桌面上，漂亮的眉头拧在一起，不知第多少次问出：“到底是为什么呢……”
而就在她满心疑问的时候，被赶出时府的周璟承也下了决心，不肯继续忍让退缩下去。
这第一步，就是多与时归见面。
之前周璟承只是对时归有意，但更多也只是有这么个想法，实际并没有想太早做什么。
但一晃眼两年过去，随着他们年纪渐长，好些事也逐渐被摆到台面上，不得不重视起来。
且不说曾被时序三番两次送去时归院子里的面首，就是周璟承这边，也不似前些年轻松。
如今他已年过十七，不光皇帝皇后多次过问他的婚事，就是底下的臣子，也似有若无地与皇帝问询过，前阵子他更是直接看到了奏请选立太子妃的奏章，直言早立太子妃，亦于社稷有功。
那奏折最后被他压下了，没有送到皇帝案上。
但既然有了这个开头，往后这样的折子只多不少，他能压下一次两次，总不好回回留中不发。
既然周璟承上了心，他想见时归，便总能抓住一二时机，虽每次时间不长，却也禁不住次数多啊。
甚至某一天，时归清早出家门，刚出府不久，就撞见了太子的车驾，紧跟着就被邀请到马车上，与之同乘到京南，这才下车各自分开。
然等到了晌午，她又一次碰见办事回来的太子，不等她提出疑问，太子先邀请了她共用午膳。
时归：“……哈哈，是好巧哦。”
这样一来，等傍晚她回府时，又又又与太子相遇，好像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可让她烦恼的是，对于那日在时府时，太子与阿爹的争吵，不光阿爹不肯明说，就是太子也三缄其口，问其他事宜，那都是事无巨细地解释，可以问到当日书房里的情况，对方瞬间就沉默了。
时归：“……”
好好好，都不说是吧。
她不问了就是！
也不知周璟承是怎么运作的，司礼监的公务暴增，底下的太监们尚忙得团团转，更别说掌印大人了。
时序被各种公务缠身，往往等他忙完，太子都从宫外回来了，还不知又跟时归相处了多久。
而时归再是听他的话，在周璟承的刻意偶遇下，实际也很难避开，加上对方举止分寸，两人偶遇了那么多回，时归始终没察觉到什么不对。
到最后，连周璟承都不禁怀疑：“阿归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作不明白？”
始终陪同在他二人左右的内侍犹犹豫豫道：“奴婢瞧着，时姑娘好像……真的不明白。”
“不然，殿下直接挑明了说？”
周璟承：“……那还是算了。”
至于另一边，时序几次三番被绊住手脚，他又不欲让自己和太子之间的烦心事扰到女儿，好些话都不好明说，便只好再次敲打——
离太子远点，离太子远点，离太子远点！
虽不知阿爹深意，但时归也渐渐被洗脑。
她虽然想去北地，可也清楚阿爹对太子的抵触，两相思量着，还是照顾阿爹情绪的思想占了上风。
她都已经想好，等下次与太子见面时，就拒绝同去北地的提议，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京城，继续给茵姐姐送着东西，等阿爹兑现承诺为好。
却不想，自上次一别后，周璟承连着半个月没再出现，反而是殿试出了结果，新一批三甲名单公布。
不出所料，祁相夷高中状元。
这一届科举的一甲皆是好皮相，最让人惊喜的是，三位进士皆年少有为、未有婚配。
游街那日，大半个京城的姑娘小姐都站了出来，各种鲜花手帕从四面八方丢来，直让三位新贵躲闪不已。
时归和李见微躲在酒楼的雅间里，看着底下挤挤挨挨的人群，拍了拍胸口，后怕道：“还好没留在下面。”
李见微莞尔，低头抬头间，很快就掩去了眼底的一抹落寞，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殿试结束三日后，宫中就会举办琼林鹿鸣宴，如祁相夷这般在皇帝面前挂了名号的新科状元，必是朝臣追捧结交的重点，他才一进园，就被百官团团围了起来。
也就是在琼林宴后的第二天，皇帝下旨，命太子亲率使臣，前往北地巡视赴宴。太子出行，这回又是代表着整个大周的脸面，一应排场，自是极尽尊贵奢华，将朝廷的威严彰显得淋漓尽致，行中婢女内侍无数，更有文武朝臣三十余人随行。
光是出行的人名单，就列了足足七八页。
而在那长长的人名单中，时归的名字被夹杂其中，缀在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时序也是没想到，太子会直接来上这么一招。
若非宫里的人都找上了家门，他和时归还不知道，原来时归也在随行的人员中，且是皇帝亲自定下的。
宫里来的内侍两股战战，顶着掌印杀人的目光，将最后一句话说完：“……请时姑娘尽快准备吧。”
“大人若无其他吩咐，奴婢这就告退了！”
说完，他也不等时序回应，仿佛身后追了恶兽一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等出了时府，更是直接呜咽出声：“咱家以后再也不来了！”
“是哪个小兔崽子糊弄的咱家，说来掌印府上传话，最容易得到赏赐，简直是胡说八道！掌印那眼神，简直是要刺死咱家了——咱家再也不揽这差事了！”
传旨太监的崩溃暂且不提，眼下的时府堂厅中，气氛也一度陷入沉寂。
时归神色恍惚：“我……也在随行的名单上？不是说，去北地的人员都是陛下定的，添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约莫只有太子能解答了。
时序闭了闭眼，起身就往外走。
时归一惊，追了两步，不慎被门槛绊了一下，望着阿爹越走越远的背影，大声问道：“阿爹你去哪儿！”
“进宫。”时序说。
时归清楚，阿爹这个时候进宫，一定是给她要说法去了，对于这一做法，她实在无法不担心。
只因她随行一事，毕竟也算是圣意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阿爹这么一问，谁知道会不会触怒了陛下？
然而时序已经上马，时归就是想拦也追不上了。
她心急如焚，在堂厅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等到时序露面。
在看见阿爹回来后，时归第一时间迎上去。
她无心关心结果，更在意的反而是：“阿爹可是去找陛下了，陛下可有降罪于阿爹？”
“若是陛下的主意，我去北地就是，阿爹可千万不要因为我顶撞了陛下，这完全不值得的。”
“阿归。”头顶传来的声音低沉又沮丧，只瞬间就让时归住了口。
她微微抬头，只能看见阿爹光洁的下巴，再往上的表情，则因天色渐晚的缘故，有些看不清楚了。
时归应道：“我在呢，阿爹怎么了？”
时序垂眸，目光在时归面上细细描摹了一遍，再次开口，则带上了难以遮掩的妥协：“去吧。”
“什么？”
“去北地吧。”时序说，“跟着太子，一起到北地走一趟，他会保护好你的。”
时归不明白，阿爹的态度转变为何如此之快。
可不等她再问，时序已经颓然地摆了摆手：“去往北地的队伍月底就会启程，也没剩几天了。”
“阿归回去收拾东西吧，队伍中的车驾不少，便是多带些也无妨，还有雪烟和云池，也一起带上吧，至于剩下的暗卫甲兵，就交给阿爹来安排。”
“别怕，阿归只当去游玩一遭，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归心中忐忑：“阿爹……”
“好了，我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就先去书房了，阿归也早早歇息，有什么事，等你从北地回来，就算不问我，你也全都明白了。”
时序摇了摇头，绕过时归，第一次将她留在原地，步履沉重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时归的视线追随在他身上，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只觉阿爹的脊背都不似往常那般挺直，浑身的精神气散了大半，整个人都疲弱了下来。
她的心口一紧，眼中担忧难掩。
稍晚一些，时归找去书房，谁知不等靠近，就被暗卫给拦下了：“主子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小主子请回吧，有事不妨等明日再说。”
时归不好硬闯，只能问：“阿爹如何了？”
暗卫道：“主子一切都好，只是在想事情。”
“当真？”时归根本不相信。
但不管她信是不信，总归书房是进不去了。
她也只能远远地站在院外，只隐约能看见屋里的烛火摇曳，不时将人影打在窗子上。
怀着担忧的心情，时归夜里数次惊醒。
书房内。
夜深人静，时序枯坐在书房里，已经足有两个时辰没有变过姿势，就连笔上的墨渍都彻底干涸。
无人知晓，今日进宫，他其实并没有去找皇帝，而是直接闯入了东宫，与太子当面对峙。
许是因为两人就时归的问题争论过太多次，再一次面对面，两人已经能心平气和地交谈起来。
中间的种种分歧忽略不谈，谈到最后，两人各退一步，时序也终于肯放松一点对太子的戒备。
时序与太子定下约定——
此去北地，将会是太子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一次追求时归的机会。
周璟承承诺，此去路上，必将谨守分寸，绝不对时归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哪怕与其表明心意，也完全尊重时归的想法，绝不逼迫她做出任何决定。
倘若时归肯接受他的心意，那之后诸事，只等回京后再谈，可若她不愿接受，那周璟承只当这两年的心思从未存在过，往后再不纠缠。
周璟承说：“用半年时光，换之后半生，公公当真连半年也不肯留给孤吗？”
时序深知，太子已经退让过太多次。
他的态度可以强硬，但无法一直强硬下去，也就是太子行事磊落些，不屑于那些龌龊手段。
不然单是当年时归被绑架那一回，好些事情的结果就会不同了，如今局面，更是难以预料。
时序问：“若阿归不肯，殿下当真再不纠缠？”
周璟承重重点头：“自然。”
“那此去北地路上的安危……”
听他好不容易松了口，周璟承向来平静的脸上不禁起了波澜，他当即保证道：“孤可以保证，只要孤在一时，就一定不会让阿归受到伤害！”
“孤手下的暗卫，可以分出大半给她。”
“暗卫就不必了。”时序冷声道，“臣自会安排好阿归身边的人手，只希望殿下能信守承诺，秉承君子之风，莫要因一时冲动，惹得朝堂动荡。”
换言之，若周璟承做了什么强迫之举，时序定会与之为敌，甚至不惜牺牲朝廷百姓，也要拼个你死我活。
作为在朝中纵横数十年的司礼监掌印，他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更能将其践行落实。
周璟承郑重道：“还请公公放心。”
时序不知道在之后的半年里，会出现多少变故，可既然双方已达成共识，他就再无法反悔了去。
而比起让太子和时归相处，更让他厌烦的，无疑是他要留守京城，此后有关时归的所有消息，都要落后于数天、乃至数十天后才能得知，便是真出了什么事，他远在千里，也是鞭长莫及。
窗外晨光熹微，时一和时二从司礼监过来。
时序看了他们一眼，将困扰许久的问题，透露给他们二人，只一言就惊得两人错愕不已。
时序说：“两年前，太子曾言，属意阿归，欲立她为太子妃。”
“阿归始终不知道这事，但不日后的北地之行，她将与太子共乘，只暗卫和甲兵护卫。”
时一和时二顿悟，顾不得惊讶，跪地道：“奴婢等请求伴驾，护卫殿下安危！”

第88章 （含5000营养液加更）
因太子巡视北地一事,大半个京城又喧浮起来。
有亲眷随驾的便急急忙忙收拾行李，加之许多人对北地存有偏见，更是要多多准备护卫,家里府丁不顶用的，那就去牙行现找，牙行再寻不到满意的,索性去镖局雇人。
哪怕宫里传过旨意，此去会有御林军和司礼监甲兵共同护卫,随行的朝臣及家里还是不放心。
反正陛下也没规定人数,多上三五仆婢，想来也不会咄叱责怪的吧？
且不管其他大臣家中是如何准备的，单是时归身边,明里暗里的人手就有二三十人，这还不算太子身边的。
十多天的准备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满朝文武都在为太子的巡视准备，便是本该炙手可热的新科进士们，也被搁置了好一阵子，直到太子的车队离京数日，皇帝才想起他们来。
当然,京中种种，已踏上旅途的时归就顾及不到了。
她眼下最好奇的，当属阿爹跟太子之间的关系。
也不知怎的,前阵子还关系紧张的两人,如今竟莫名平和起来，又或者说，阿爹竟突然收敛了对太子的敌意。
这么多年来，时归还是头一次见阿爹将对一个人的喜恶表现得如此明显,明显到只要一提起对方，便是咬牙切齿、憎恶难忍，但凡再多说一句，就要忍耐不下去了。
可就算这样，在她临行前几日，时序还是与她说：“此去北地，阿归尽量跟在太子身边，尤其入了北地地界后，更是不要跟太子分离，事事只管听从他的安排就是。”
时归不明觉厉，只能称是。
然等她再一打探：“阿爹跟殿下……”
“好了。”时序瞬间收口，“你先歇着吧，我走了。”
时归：“……”
阿爹死活不肯说，她就只好把焦点放到太子身上了。
从京城离开的头三天，太子多是驾马在外，与随行的臣子商议公事，时归听了一耳朵，似是对抵达北地后的安排。
近两年北地动荡频繁，几个大一些的部落常有摩擦，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每回也都会出现些许伤亡。
而前些年由万俟部落掌控绝对话语权的局面，也逐渐破碎，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了万俟、独孤、宇文三足鼎立。
这回大周太子巡视，则是独孤和宇文两部的共同上表，万俟部落反对强烈，却因其地位下落，反对无效。
时归曾好奇过：“既然万俟部落并不愿大周官员到访，还让殿下亲至巡视，就不怕万俟部落的人行不轨吗？”
这其实已经不是怕与不怕的事了，从皇帝应允了北地的邀请后，从京城到北地这一路的山匪就没消停过。
时序曾派人清缴了几处，抓拿回的余孽，身上都带有万俟部落的标识，零零碎碎的审讯结果中，不妨拼凑出完整事实。
万俟部落已在路上埋伏多数，不敢直接截杀太子，却计划着杀害随行臣子，吓也要将人吓回去。
在他们看来，北地之争，实不必外人插手。
听过阿爹的解释，时归颇是一言难尽：“所以，这么多大臣，就是跟着去当诱饵送死的吗？”
时序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诱饵是真，送死总不至于的。”
“就说名单上的太子少傅、礼部郎中、大理寺寺卿，随便哪个不是栋梁之臣，万俟部落诸众，不过北地蛮夷，岂比得上这些大人们尊贵？”
“阿归莫不是以为，这么多御林军和甲兵都是吃干饭的？”
时归恍然大悟，干笑两声：“阿爹净是吓我。”
时序瞥了她一眼，没有再多争执。
如今时归知道路上多半不太平，但也清楚有许多士兵保护着，紧张情绪是有，却也不会过深，粗略想过，也就过去了。
按照原定的行程，他们要走上两日才能离开京畿范围。
后面则是在官道上行走一月左右，等到了八月初，队伍才会进入边关附近，也就是从这时起，或有山匪拦路。
时归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百无聊赖之时，就趴在车窗上探头探脑，见有人经过了，方将脑袋缩回去。
也不知太子是如何说服大臣的，竟能无视了时归的存在，便是见她一直待在太子的车驾上，也从无讨伐苛责之语。
转眼过了瑞城，周璟承终于将后面的路途安排好了。
偏偏没等他跟时归说上两句话，落后几步的时一和时二也追了上来，两人虽没进到马车里面，可以他们二人的耳力，哪怕只是在前面赶车，也足以将车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时归看着太子扭曲的脸，一边惊奇着，一边关心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周璟承微笑：“孤没事，孤只是——”
心里不大舒服。
他深谙与人相处之道，哪怕对时序多有不满，却也从不会在时归面前说她爹的坏话，如今更是提也不提一句，转言道：“阿归刚刚唤我什么？”
时归：“……太子哥哥。”
周璟承微微颔首：“这次可要记好了，若下次再叫错，孤就要罚你了。”
“哦——”时归拉长音调应了一声，实则并未过多上心。
只是好不容易等到太子清闲下来，她当然要抓住机会。
纠缠了她数日的疑问再次被提起来：“殿……太子哥哥，你跟阿爹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听人说，太子哥哥跟阿爹之间好像有些误会，这都离开京城了，阿爹也不在，太子哥哥可能告诉我？”
“还有这次出发前，阿爹多次嘱托我，路上要听太子哥哥的话，阿爹怎么……又不避讳太子哥哥了？”
她说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哂笑一声，眼睛四下乱飘，就是不肯与周璟承对视。
只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不偏不倚，正盖过马车外传来的咳嗽。
周璟承反问一句：“阿归听谁说的？”
“啊……”时归总不能说是让暗卫去查的吧。
她嘟囔几句：“就是、大概……嗯，就是这样子。”
说了半天，实际没有一句有用的。
周璟承哑然失笑，戏问一声：“就这么好奇？”
“嗯嗯！”时归连连点头，就差把好奇两字刻在脸上了。
谁知周璟承沉吟半晌后，张口说：“公公说的，就是孤想说的，阿归问的这些，公公说的就是全部了。”
时归：“……”
可是她爹根本什么也没说啊！
时归心里抓狂，面上还要维持着仪态，嘴巴几次张合，又全败于周璟承的笑意下。
最后她不得不放弃，往后面的车厢上一靠，闭上眼睛，自暴自弃道：“若是敌人抓了阿爹跟太子哥哥，那才是他们的磨难，寻常俘虏审问上一遭，如何也能吐露些东西出来了。”
“可阿爹跟太子哥哥呢？嘴巴简直比蚌壳还严哦！”
被这般假设了，周璟承也没生气，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也不错，叫敌人知晓抓了孤也是白费，日后就再不会动这般心思了，阿归觉得呢？”
阿归不觉得。
时归兴致寡淡地应了一声，对接下来两个月的行程，无端感到惶恐，倒不是害怕出事，而是——
两个月，总不能一直在马车上干坐着吧！
好在她的这一担忧，并没有真正出现。
时归与周璟承接触的次数不多不少，单独相处的机会更是寥寥无几，前阵子在京城时常有碰面，但往往说不上几句话，两人就会因各自有事分开了。
再往前……就是南方水患时，二人曾共乘过。
但那个时候，周璟承安寝的时间尚嫌不够，更是没有心情说什么话了，最多不过寒暄一句，之后就各自缄默。
如此算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能正经坐在一起，说些有的没的闲话，也不用担心因此误了正事。
打好早好早之前，时归就奇怪过：“我听湘湘说，太子哥哥以前在官学念书时就刻苦，不光要完成官学里的功课，等下学了还有太傅教导，更要旁听朝政，每日的休息时间不足三个时辰，当真是这样吗？”
不光在官学时，就是现在不用上课了，周璟承的休息时间也不多，只是较之前更自由些，许多事可由他自己安排。
比如今日多处理了一个时辰的公务，明日就能多歇一个时辰，连着勤勉上几日，就能腾出一整天的空闲。
周璟承并不觉得他的作息有什么不好，不过是身处其位，必谋其职罢了。
而一个躬勉勤政的太子，总比一个无能懒散的太子，更能叫朝臣、叫百姓放心。
时归震惊：“那、那……太子哥哥就没有赖过一次床吗！”
赖床？
这种事对于从记事起就被寄予厚望的太子而言，实在是太奢侈了些，哪怕帝后不说什么，单是太傅的训诫，就能念得他耳朵起茧、苦不堪言了。
听到周璟承的回答，时归竟不知是同情更多一些，还是敬佩更多一些，半天也只吐出一句：“这也太辛苦了。”
“等以后太子哥哥娶了太子妃，想必太子妃也要如此，到时辛苦的人便又要多一个……唔，还好我不用如此。”
周璟承：“……”
所以，时归是从哪里得来的关于太子妃的结论。
他以微笑掩盖内里的崩溃，竭力弥补道：“或许，也不是一定要日日早起呢？”
“再或者，孤早起与否，也只是孤自己的行为，并不会因此要求太子妃，太子妃便是睡到晌午再起，也是无妨的呢？”
“这样呀。”时归这才晃晃脑袋。
既然她自己提到了太子妃，不多问几句，便是周璟承的不识趣了。
他屈指点了点膝盖，沉吟道：“说起太子妃，阿归似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公公可有什么打算吗？”
时归眼睛一睁，第一反应就是：“太子哥哥也要催我成亲吗？”好像就这两三年里，她隔三差五就要听一回说亲的事。
就算不是她，也是她身边的人。
周璟承：“……不是。”
“孤只是，关心你两句，对，只是关心一二。”
时归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太子哥哥也要跟阿爹一样，劝我多养几个面首，等最后看哪个乖巧了，再考虑将其提至正夫……就是入赘。”
周璟承嘴角微微抽搐：“是吗？”
时归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坐直身体，又是好奇道：“那太子哥哥呢？太子哥哥怎还没立太子妃？”
不光没有太子妃，据她所知，东宫至今连个侍妾都没有。
周璟承已经见识到与时归说话的艰难，犹豫一瞬后，到底没有说出内心所想，而是含糊道：“孤与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哪知就是这样，时归还是露出了疑似沉思的表情。
周璟承心口一跳：“怎、怎么了？”
时归抿了抿唇，轻声问了一句：“那陛下和皇后娘娘，就没有催促太子哥哥吗？太子哥哥身为储君，下面的子嗣繁衍，想必也是很重要的吧……”
催婚这种事，只要不是被催到自己头上，余下的都可以当作热闹看。只是太子嘛，终归与寻常人有些不同的。
时归掀开一点车帘，往外面看了一眼，因风声的灌入，让她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
“我听说，二殿下的嫡子已经两岁了，四皇子也与林阁老家的小孙女定了亲，等今年年底就会成婚……”
太子夹在他们两人中间，便有些鹤立鸡群起来。
时归对太子娶亲与否，并没有太大感触，他想与不想，又或者要迎哪家小姐做太子妃，皆与她没什么干系。
她只是不想看见因储君无嗣而引起朝堂动荡，毕竟——
书中的太子，在十六岁时就有了嫡长子，而眼前的太子年过十七，太子妃的影子还没见着。
时归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些变化，只是一想到这些，她就莫名有些不安罢了。
马车里的太子眉头越发紧蹙，耳鼓也是一突一突的。
而与他们仅一帘之隔的时一和时二，反而一点点放下警惕，对视一眼后，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好笑。
——大人还说让他们多注意着太子。
可现在听来，单是小妹一人，就能让太子吃许多瘪了。
这次之后，周璟承吃足了教训，再不敢跟时归谈些婚嫁之事，便是一些日常习惯，也是能避则避。
等离开京城，随着车队出了山海关，沿途景致也变得不同起来，太子的渊博学识一下子就体现出来。
车队行进速度适中，偶尔还会停下来休整。
大部队这边护卫的人手足够，时归和太子身边的人另有安排，这种情况下，两人就算偶尔脱离队伍半日也没什么关系。
走了半个月，经过太子的讲解，时归对京城以北的情况了解颇多，不仅是各地景色，连同人口、粮食、商业等等，皆有所涉猎，听得多了，连时归都能根据前情推断一些东西。
时归暗自感叹——
这就是拥有私人导游的快乐吗？
她是欢喜了，私人导游本人的心情就不大爽朗了。
这份不虞并非因时归而起，却也多少与她有些关系。
周璟承出发前想的是，他会带着时归在途经的城镇中游览，暗卫护卫不算，就只有他们两人。但现在的实际情况是，不管他们去哪，身后总要多跟一个人，不是时一就是时二，每每总要他端出太子的威严，才能把人斥走片刻，等到绕过一条街，对方又又又跟来了。
且两人给京中去信，也丝毫不避着周璟承。
虽然他早就想到过，他与时归的全部相处，早晚都会呈到掌印案前，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任凭两人表现得再是恭敬，但真正能命令他们的，唯有时序一人而已，就是时归，也无法呵令他们做什么、不做什么。
时归看他面色浅浅，有些不安地问道：“太子哥哥……可是不高兴了？不然我给阿爹去信，叫阿爹不要再这样了。”
周璟承正了正神色，摇头道：“不必了。”
“公公也是担心你，你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便是叫公公知道了也无妨，孤也不会过多在意的。”
时归哦了一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直到踏上马车准备出发时，她才意识到——
什么叫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话、这话……是要用在这种语境下的吗？
可她再看对面闭目养神的太子，对学神的盲目崇拜，让她顷刻打消了这一念头。
既然是殿下说的，肯定是没有错处的，想来是她想多了。
嗯！
眼看进了八月，本该炎热的天，因地界的差异，夜里反让人觉出冷意来。
时归所在的马车是时序着人准备的，除了屁股下的坐垫柔软厚实，两侧的车厢上也嵌了毛毯。
这样行车时间久后，不管是座位，还是背后倚靠的地方，都能尽可能地让人舒服。
如今夜里天凉了，也能起到些许保温的作用。
车队出关时，边关的将领前来拜见了太子，又派遣士兵护送数十里，随后才返回驻地。
之后的路途，众人对或会出现的状况心知肚明，不光护卫巡守变得认真起来，就是马车上的大人们也不似之前安稳了。
为了让护卫保护方便，周璟承下令缩减了马车数量，又检查了一些车上的物件，一些不怎么重要的，就地舍弃了去。
出关第三日，车队遇上了第一波袭击。只是袭击的山匪人数较少，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人，不等他们喧嚷起来，就直接被御林军给拿下了。
周璟承下了马车，四下环顾了一遍，冷声问道：“谁是管事的？”
被捉拿的山匪并不说话，只是有几人的目光下意识往一侧去看，正被藏在暗处的暗卫给发现。
周璟承下令将那人提出来，见是一个身量矮小的中年人，一脸的络腮胡，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许多马车上的人都探头看来，还以为太子要直接审讯了。
谁知周璟承直接下令：“除匪首外，其余格杀勿论。”
“将匪首带下去，把人看好了，在抵达北地前，孤不想看见他的尸首，孤还要将其献给万俟部落的汗王呢。”
此话一出，匪首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御林军下手的动作极快，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除匪首之外的人就全部人头落地，血腥气很快就引来山间的恶兽。
等车队从此地驶离后，山上的恶兽飞奔下山，很快就把尸首围在中间，啃咬至仅剩白骨，之后才肯散去。
马车上，时归几次欲言又止。
刚刚御林军动手时，因周璟承站得近，有一滴血不慎溅到了他的衣摆上，虽很快干涸，但还是有淡淡的血气。
他察觉到时归的迟疑，主动问道：“可是害怕了？”
时归点点头后，又很快摇了摇头：“也不是……我好像听阿爹说过一句，他们都是万俟部落的人吗？”
“他们这般莽撞地冲出来，就不怕乱中伤了不该伤的人？”
虽然时序说过，万俟部落并不敢对太子动手，可像今日的山匪，真动起刀剑来，谁又能保证不会失手。
但凡太子有个万一，大周皇帝震怒，直接调兵踏平北地，也并非没有可能。
时归尤其不解：“他们就不怕吗？”
周璟承眼中流露一抹欣慰，随即点头道：“阿归说得没错，他们是该怕的。”
“可他们这样做了，若能将孤逼回京城，万俟部落便能再苟延残喘几年，若能寻得机会，就此翻身也不无可能。”
“可他们若不堵上这么一回，待孤抵达北地，便是他们彻底败落之时了，与其静静等死，何不拼一回呢？”
时序一直觉得，许多朝廷和政治上的阴私，并没有说给女儿听的必要，反正有他在，定会将女儿护得好好的。
可周璟承却觉得，有些事或不堪入耳，但了解一二，总没有什么坏处。
他问：“阿归可有听说，北地之乱，始于何处？”
时归摇头。
接下来，她便听周璟承将北地这两年的变动详细讲了一遍，包括了万俟部落的衰败，以及另外两部的兴起。
不知想到什么，周璟承语气变得黯然。
“其中独孤部落，因幼王在位，摄政王掌权，便是尚了大周的公主，也不该在短短几年内与另外两部正面抗衡的。”
“但是，今年年后，独孤部落忽然强硬了起来。”
时归听得专心致志，整个心都被吊了起来：“那为什么忽然强硬起来了呢？”
“因为皇姐怀了身孕。”
“什、什么……”这一刻，时归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周璟承又重复了一遍：“因为皇姐怀了孩子。”
大周送去北地的公主这么多，可还从来没有能怀上身孕的，不管是因为公主自身体质的缘故，还是受了什么其他影响，总之事实就是，几十年来，北地十几个王庭，从来没有出现过同时拥有北地和大周皇室血脉的孩子。
若不然，有皇孙的存在，大周早该扶持皇孙势力。
年初消息传来时，周璟承等人很受震动。
他们下意识觉得，这个孩子来历必有问题。
可依照司礼监太监传回的消息，大公主自怀有身孕起，便受到了整个独孤王室的看重。
不止失了神志的幼王对其多有呵护，就是那位据说行事狠厉的摄政王，也没有多说什么，还派了自己的亲卫过去保护。
周璟承他们是担忧，周兰茵腹中的孩儿或出身存疑，一旦出生，可能会给她招来许多危险。
但时归听了后，心脏震动良久，她最关心的反而是：“那茵姐姐呢？茵姐姐如今怎么养了，她可有不适？”
不是她要咒周兰茵不好，哪怕是在京城这种御医镇守、大夫遍地的地方，孕中出事的女子也不在少数。而北地除了荒凉，医术高超的大夫也寥寥无几，当年周兰茵出嫁时只带了两位御医，还不知能否将她照顾周全。
时归整张脸都团在了一起：“阿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不知道茵姐姐怀了孩子，我也没有准备……”
周璟承轻叹一声，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阿归。”
时归恍若未闻：“我如果现在去找大夫，还来得及吗？还有伺候生产的稳婆，这附近也不知有没有……”
“时归！”周璟承加重了声音，终于将她的神志唤回来。
时归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反手抓住了周璟承的掌心，似在寻求安慰一般：“太子哥哥，你肯定知道茵姐姐情况的，对吗？”
“北地那么不好，茵姐姐真的能没事吗？你说茵姐姐是年初怀上的孩子，那就是……十月左右生产！”
“我们能等到茵姐姐生产后再离开的吧？或者，我们能带茵姐姐一起回来吗？”
周兰茵是她身边第一个怀了孩子的人，再接近的，就是好些年前长公主怀孕时，哪怕当时府上预备了许多御医，长公主生产后还是虚弱了许久，用了好多年才休养过来。
时归晃了晃脑袋，竟无法想象出周兰茵大着肚子的模样。
直到周璟承说出：“会的，皇姐不会有事的。”
“阿归是忘了吗？皇姐身边除了御医外，还有司礼监的太监和暗卫在呢，这些人就算不是精通医术，可若真遇见意外，也能顶上一些用处，必不会眼睁睁看着皇姐出事的。”
“至于我们，孤会酌情推迟返程的时间，若有可能，等皇姐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走，也是可以的。”
他又说了许多安抚的话，总算让时归的情绪稳定下来。
时归靠在马车一角，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脚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过了好久，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太子哥哥……对不起，我太激动了，让你费心了。”
周璟承眼中一暗：“阿归这话就有些见外了。”
“我——”时归话音一顿，许是听出了太子的些微不悦，便没再继续感谢下去。
她想了想，选择顺从本心：“那我可不可以再给阿爹去信，叫阿爹派三兄过来？三兄的医术可厉害了，若有三兄在，茵姐姐就更不会出事了。”
“只是不知道，我这个时候才给阿爹去信，三兄还赶不赶得上……”
周璟承说：“来得及，时三快马加鞭，虽会比我们慢一些，但最多两月，也能赶到北地的。”
时间可能有些紧，但总比束手旁观好些。
时归受到鼓励，重新打起精神来：“那我现在就给阿爹去信，请三兄过来。”
因为得知周兰茵怀孕一事，时归对车队行进的速度变得不满起来。
只是因为后面的路途不太平，若是长时间赶路，只怕遇见山匪时会有差错，哪怕加快了赶路，速度的提高也有限。
正如周璟承等人提前预料到的，自出关后，这一路的山匪层出不穷，每隔两三日就会冒出来一批。
又或者早上刚收拾了一波，傍晚又出来了。
周璟承下了死令，除匪首外，其余人等一个不留。
他们走了一路，也就沿途杀了一路。
这么清理下来，不说所有山匪都被清缴，至少是去了八成，等日后再有来往北地的商队，倒少了许多山匪的威胁。
随着前方苍绿的原野露出边际，北地近在眼前。
万俟、宇文、独孤三个部落全都派了人来迎接，前两族是族中的王子，独孤部落则是摄政王亲至。
按照三族的说法，他们已在北地设置好了营帐，营帐附近没有闲杂，是专门给大周的贵客准备的。
可周璟承却直接拒绝了他们的提议，转而道：“自独孤王后嫁入北地后，已有五年有余，母后挂念独孤王后，特意嘱托孤来到北地后，一定要探望王后一番。”
“既然那雅儿节尚未开始，孤不如直接去独孤部落吧，诸位以为呢？”
此话一出，三族人表情各异。
万俟部落和宇文部落的人不高兴，那是在意料之中。
可独孤部落的摄政王，却有些高兴过头了。
幼王失智，他代理族务的名义更正了些，倘若幼王一直不恢复，他从此掌控部族大权，也是理所应当。
偏偏王后怀了孕，倘若是个王子，过上个三五年后，王位可就有了正统的继承人，再加上这个小王子拥有大周血脉，焉知大周皇室会不会一个高兴，直接扶持了他做新王呢？
这种情况下，摄政王还能高兴得起来？
看着他面上爽朗灿烂的笑，周璟承陷入沉思。
最后，北地众人同意了太子的要求，但从大周过来的官员实在太多，若全浩浩荡荡去了独孤部落，单是安置也成问题。
于是周璟承就只挑了十来人随行，剩下的则到提前准备好的营帐那边，等他看望过独孤王后后，再带人返回。
摄政王与族人在太子车驾前引路，另外两部的人则去安置剩下的大周臣子。
还有护卫的御林军，看似是留给朝臣的人数更多些，可作为战斗力最高的司礼监甲兵，则全跟在了太子后面。
时归端坐在马车上，始终不曾露面。
摄政王还问过后面的车上是谁，却被周璟承忽略了过去，只交代莫要颠簸了车上的人，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从北地边缘，到独孤部落王庭所在，哪怕是驾马，也要走上一天时间，而大周的车队过来时已过晌午，夜里只能随便找了个地方休息，等天亮了再继续前行。
对于大周太子的到访，独孤部落没有预料，也没做什么准备，还是看见摄政王回来了，才看见与他并行的人。
摄政王佯怒道：“此乃大周太子，还不速速跪拜！”
族人了然，赶紧依言拜见了去。
他们从族中走过，直奔王帐，其间摄政王还歉意地解释了一句：“汗王前两年为叛军所扰，不慎生了重病，至今难以见人，还请殿下见谅，此非我族轻慢。”
周璟承对幼王不能见人的原因心知肚明，但这份了然，并不适宜表露在独孤部落的人面前。
故而他冷下了脸，带着些许质疑：“是吗？正巧孤的队伍中带了些草药，不如就赠给独孤王吧。”
摄政王坦然应下：“那就多谢殿下了。”
进到王庭之中，左右嘈杂的交流声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马车上的时归已双手全是汗渍，心急如焚。
而周璟承也知她的急切，不及与独孤部落的臣子寒暄，直接提出要与王后见面。
他虽与独孤王后是姐弟关系，但毕竟有着男女之防，为了免去一些无谓的风言风语，他一指跟在后面的马车。
“马车内的，便是独孤王后幼时玩伴，不如就让她先去见王后，孤则等晚上宴会再见。”
说着，他示意身边的侍卫去请马车上的人下来。
在时归下了马车后，却听摄政王咦了一声：“这不是……”
周璟承心念一动：“摄政王认得她？”
摄政王赶忙收回视线，摇头道：“约莫是臣认错了。”
也不知周璟承信没信，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在摄政王的吩咐下，时归很快就被王庭中的婢女带下去，时一和时二已做了内侍打扮，也得以去到王后帐中。
本以为这样过去，很快就能看见周兰茵了。
谁知哪怕是摄政王的人，在王后帐前也要静等，递话后便等着王后传唤，什么时候王后应允了，外面的人才许进去。
偏偏时归他们来得不巧，王后刚刚睡下。
周兰茵已有八个多月近九个月的身孕，随着孕期的增加，她的身子也变得沉重起来，除了脾气的易变，也变得嗜睡。
王庭的人们照顾王后怀孕不易，轻易不会打扰。
哪怕是摄政王过来，也是要等王后睡醒再说的。
守在王后账外的婢女只管解释了一声后，就站到了毡门一侧，看她的模样，分明是不准备再去通传了。
摄政王派来的人正想再请通融，时归忽然开口：“不必了。”
“既然王后尚在午休，我等等着就是。”
“这……是。”
王后的婢女听了这样一句话，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而时归他们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若不是碰见有人回来，他们兴许还要继续漫无边际地等下去。
伴随着身侧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时一和时二最先反应过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循声看过去。
而来人远远就看见了王后帐前的人影，尚在为他们的打扮而感到疑惑，猝不及防看见了时一和时二的模样，对方瞬间震惊，脚下险些踉跄，开口便是失声。
时归听见动静看过去，眼睛也一点点睁大了来：“十……”十九顷刻间反应过来，开口打断她的话，厉色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账外的婢女上前一步，一改之前冷淡神色，恭敬行了个礼：“十九大人。”
“回大人，这些人乃是大周来的客人，受大周太子之命，前来探望王后，只王后尚在休憩，便叫他们多等了一会儿。”
十九控制着自己没有流露太多情绪，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随后他说：“如今也到了王后起身的时候，我正要去唤王后，正好将此事通禀给她。”
说着，他绕过婢女，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帐中。
在他进去后，帐中只传出些许悉数的交谈，直到一声瓶罐落地的声音响起后，里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下一刻，就是才进去不久的十九走出来：“王后请大周来客进去。”
他侧开身子，请时归几人入内。
然而等时归和时一时二三人进去后，他忽然落下了毡门，语气重新变得冷淡：“王后只说让大周的客人进去，其余人可以离开了。”
说完，他也不等余人反应，兀自落了毡门。
等他再过去王后身边时，果然就见时归和周兰茵已抱在一起，不时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几年不见，周兰茵变了太多。
也不知是北地的环境不好，还是受了什么苛待，周兰茵较当年在京城时瘦了一大圈，而就在这种情况下，她又挺着一个大肚子，整个人都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时归来不及多看，直接跪坐在她身边。
眼下便是与之抱在了一起，她也时时刻刻担心着她的孕肚，生怕一不小心碰到了。
而她的茵姐姐，仿佛只要轻轻碰一下，就能碎掉。

第89章 三合一
笨重的身子让周兰茵很难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眼下只是坐了小半会儿，她就有些受不住了。
无法，她只好拍拍时归的肩膀,让她且松开再说话。
时归刚进来时，就有看见她比例颇不协调的身体，眼下再看一遍,仍觉触目惊心。
而在她恍惚的这瞬间，十九已经把床脚的靠枕搬了过来,其中两个摞在一起,垫在周兰茵背后倚靠着，另两个则安置在她身体左右两侧，随时可以歪斜,借一借力气。
哪怕只是往后面靠一靠，周兰茵动弹得也很是艰难。
十九半跪在床边,熟练地伺候她歪倒下，又凝神细看了半晌，确定她没有问题后，才起身退后几步。
等时归和周兰茵说起话，他则在时一和时二的示意下,一同从帐子里退出去，二人并未走远，继续守在毡门外。
而里面。
时归看着周兰茵的表情,除了疲倦和痛苦,实在看不出半分欢愉，偶尔飘向腹部的目光中，也带着淡淡的嫌恶。
她眼尾一跳，脱口而出：“茵姐姐可是自愿的？”
“自——”周兰茵很快反应过来。
可是自愿……
周兰茵仰起头,目光虚虚地落在头顶的毡帐上，几千个日夜的惶恐不安浮现眼前，孩子，已经是她能挣扎出的最便捷的一条路了。
她牵强地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妥协后的决绝：“自愿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需要这个孩子。”
她需要这个孩子，来替她谋得摄政王的信任，让她能在摄政王一手遮天的布局下得以片刻喘息。
她也需要这个孩子，让她在这个部落拥有话语权，拥有一个正当的、无人能够置喙的，插手族务的理由。
王储之母，又是王后之尊，在汗王失智的情况下，凭何不能帮忙打理族中事务呢？
且她又有大周皇室撑腰，假以时日，必与摄政王分庭抗礼，直至将整个独孤部落的权力，尽掌手心。
周兰茵用食指轻轻点在时归嘴唇上，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不远处的帐子，微笑着摇头，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谈论太多。
隔墙有耳，且不知外面有多少摄政王的爪牙呢。
时归隐约明白了什么，可又带着些许朦胧的不解。
但她也清楚，此地绝非说话的好地方，也只能将心底的担忧压下去，复心疼地看向周兰茵：“茵姐姐……”
周兰茵换了个姿势，将散落在耳鬓的碎发拢到脑后去。
她笑道：“我是没想到，竟能有机会在北地与你相逢，我孕期反应大了些，已经有阵子不关心外面的事了。”
“我要是早些知道你和太子会来，那肯定要早早适应着，好歹陪你们两日，不像现在，在床上躺久了，整个人都快废掉了，稍微走两步就喘得不行，怕也无法陪你们了。”
“没关系的。”时归轻声说着，将掌心覆在周兰茵手背上。
“茵姐姐若是不方便走动，那我便留在茵姐姐身边，换我来陪你，也是一样的……就是殿下不方便过来，可能要等王庭设宴时，才能问候茵姐姐了。”
周兰茵打起精神：“阿归要留在王庭？殿下那边——”
能跟时归相见，她自是欢喜的，也就是顾及着肚子里的孩子，情绪不好有大幅度的波动，这才努力克制着。
“要是不方便，阿归只管跟殿下回去就是，我这边一切都好，总归你们也要留一阵子，偶尔能过来看看我就好了。”
时归再次摇头：“没关系的。”
“我能跟殿下一起来北地，本就是为了看望茵姐姐，眼下茵姐姐身子不便，我更要多多照顾一些，至于殿下那边，一会儿我再去跟殿下问一声，想来殿下也不会拒绝的。”
“那可好。”周兰茵露出一个真挚的笑来。
这几年两人虽没有见过面，书信交流也都浮于表面，可因来来往往不曾间断的补给，感情上丝毫不见减弱。
时归捉着周兰茵的手，刚想抬起来。
周兰茵却紧张地说了一声：“小心！”
她无奈道：“阿归忘了吗？你给我送来许多防身的机巧，这些东西我至今仍佩戴着呢，小心碰到伤了你自己。”
说着，她将袖口往上拽了拽，露出一个两指粗的金手镯。
时归只看了一眼，就想起这手镯上的奥秘。
莫看这金手镯看着不起眼，实际里面藏了足有上百根毛针，一旦受到冲击，就会自发弹射出来。
周兰茵虽是将其带在身上，可连她自己都要时刻注意着，生怕一个不小心撞到了，暗器先作用在自己人身上。
时归赶紧将手往下移，拍了拍胸脯：“对对对，我差点儿都给忘记了……等回去我就找匠人师傅再想法子改进一番。”
顺着金手镯往下看，周兰茵双手上戴了四五枚戒指，其中两枚都是司礼监出品，泯然其中，实则威力斐然。
还有她头上的抹额，耳垂上的玉坠，颈间的项链，衣衫上的衣带……时归也是考虑到北地服饰的差异，这些东西都是按着北地的样式打的。
除了日常常穿戴的，还有就寝时轻便单薄些的，就像现在，哪怕周兰茵日日歇在床上，也可以随身佩戴一些。
原本时归还担心周兰茵在北地会受欺负，但现在再看，有这么一身机巧傍身，寻常人都是无法欺辱到她头上的吧？
想到这里，时归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道：“茵姐姐，我之前送的那些东西，可都到了茵姐姐手里？”
“我也不知道你收东西方不方便，每次运送的货物都列了两张单子，一张随车送来了，另一张则留在了我手里，这样只要将两张单子对一对，就能知晓有没有缺失了。”
“去年和前年有两次，我在车底藏了箭弩，那箭弩都是从阿爹那里求来的，茵姐姐可看到了？”
周兰茵当然看到了。
她不只看到了，还狠狠地吓了一跳。
便是此刻再提起，她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不禁抬手在时归额头上敲了一下子：“你胆子也太大了！”
时归藏的那十几把箭弩，全是司礼监最新研制出来的，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比之前强上许多，至今还只在京城小范围流通，连军中都少见。
也不知时归是怎么说服的掌印，竟能给她分出十几架来。
这事若是不慎泄露，且不说独孤部落的王室会是何等反应，光是大周朝廷内部，恐掌印也不好交代。
对于那十几架箭弩的隐患，时归心知肚明。
她摸了摸鼻子，撇了撇嘴：“那也没办法呀……”
“阿爹说了好几次北地不太平，我也不知道到底动荡成什么样子，只能尽可能地周全些。”
“那护卫的人手不好再添了，好在还有武器可以精进一点……反正东西已经送来了，茵姐姐都收到就好。”
时归说：“我这次过来也带了好些东西，暂且被安置在了外面的营帐里，等有机会了，我再全给茵姐姐拉来。”
“另外茵姐姐身边的大夫可还够用？我们这次过来，队伍里也只带了两位御医，还对孕产了解不多，恐帮不上茵姐姐什么忙，不过我早半月时就给阿爹去信了，请二兄过来看看。”
她看着周兰茵隆起的腹部，才消下去的焦虑再次涌上来。
周兰茵心里熨帖，连着眸光都变得柔和下来：“好，好，都好，我知道阿归待我的好，既是你安排的，那肯定没问题，距离我生产还有一个多月，一切尚来得及，别慌。”
慌与不慌，也只能先这样了。
周兰茵精力有限，只说了小半个时辰，就控制不住地打起瞌睡来，应声的频率也渐渐低了下来。
时归望着她的状态，除了心疼外，再没有其余情绪。
她停下话语，将落在一侧的薄被搭在周兰茵身上，又学着刚刚十九的样子，搀着周兰茵侧躺下来，拿来一个软垫垫在她腹下，胸前和双腿之间也都留了空间。
时归附在她耳边：“茵姐姐先休息吧，我先去找殿下看看，等晚些时候再来。”
周兰茵能听见她说话，但话语根本不进脑子。
她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双眼再次不受控制地合上，唯有两根手指还拽着时归的衣角，时归拽了两二下才从中抽出来。
时归又看了周兰茵两眼，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帐外还是原先那几个人，十九跟专门伺候王后的婢女嘱托了两句后，提出亲自送时归他们回去。
只是考虑到王庭中人多眼杂，几人便是同行了，也没能说上几句话，全靠时一和十九用暗语约了另外见面的时间。
王帐那边，周璟承与摄政王等人的谈话已接近尾声。
就是时归不回来，他也打算叫人去请了。
时归原想的在此留宿，因摄政王的存在没好提出，她只是浅浅地见了个礼，就自然而然地躲到太子背后去，全程只做个哑巴，绝不多说一句，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可惜摄政王说什么也要陪着他们回去营帐，周璟承几次推拒无果，只能顺应了他的提议。
另一边，十九将人安全送达后，转身就回了王后帐中。
王后喜净，尤其是有了身孕后，尤其不能接受帐里有多余的人，稍有不慎，就会惹得其大动肝火。
发展到现在，除了十九能不经通报地直接进去，哪怕是在王后身边伺候了四五年的婢女，也不得无召入内。
有了一两次教训后，服侍的婢女们已学会躲避。
于是等十九进去后，帐子中依旧只有一道略有粗重的呼吸声，他脚下不停，二五步就走到周兰茵跟前。
无需王后吩咐，他自觉跪到床脚，搓热了掌心后，动作轻柔细致地为王后按摩肿胀的小腿。
周兰茵双目微合，仿佛还睡着，只有身体随搓揉而微微颤动，原有些凌乱的呼吸也一点点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她问一声：“十九，你想回去了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十九按摩的动作却是倏地一顿。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手法，语调较从前全无两样。
十九说：“奴婢已是王后的人，王后在哪，奴婢就在哪，王后若不回去，奴婢自然也不会离开。”
“还请王后宽心，奴婢记着自己的身份呢。”
“我——”周兰茵想说，她并非这个意思。
可不知想到什么，她话只开了个头，余下的又全咽了回去，半晌沉默后，低声说道：“停下吧。”
“我已经舒服多了，你去叫人备些餐食，记着照顾下阿归的口味，若一会儿她回来……”
“王后。”十九打断道，“时姑娘已经随殿下离开了。”
周兰茵顿是怔然。
……
北地专程为大周贵客准备的营帐，不说奢华堂皇，但肯定也不会过于朴素，比起刚才在独孤部落看见的族人住所，更是要好上许多。
因邀请大周来访是由独孤部落和宇文部落共同提出的，营帐中负责伺候和膳食的人，也多是从这两个部落而出。
万俟部落最开始不愿意，路上又多有阻挠，但大周太子真的来了，他们又上赶着献殷勤。
且他们献殷勤的方向，跟另外两部都不一样。
这边太子等人才从独孤部落回来，万俟部落送来的美人就到了，乌泱泱一群，堪比随行的朝臣了。
周璟承面色难堪，根本一句话也不想多说：“都退下！”
“念在尔等也是初次，孤可放过一次，可若下回再有此事，休怪孤发难问责！还不全部带走！”
送人来的万俟王族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要说太子洁身自好，不肯收人也就罢了，等他转头把美人给随行的臣子们送去，送了一圈，也吃了一圈的闭门羹。
笑话，太子都不收的人，他们岂敢越过太子去？
众人赶了两个多月的路，好不容易能安定下来。
只等众人分到了自己的帐子，就头也不回地走进去，有些实在疲乏的，连晚膳也不用了，闷头直接睡了过去。
而周璟承也以长途劳累为由，拒绝了几部的宴请，只说等过两日修整好了，再言其他罢。
是夜。
时归不知外面情况，也不知是否合适去找太子。
直到她准备歇下了，才听外面传来声音：“时姑娘可歇了？殿下派奴婢来问候一句，若姑娘还未歇，殿下稍后会来一趟。”
正巧时归也有事与他说，当即应了下来。
一炷香后，太子携下人一同过来，时一和时二也侍在一侧。
周璟承对周兰茵的情况也是在意，见面不禁问询两句。
时归说完后，紧跟着又说：“太子哥哥，我想搬去跟茵姐姐住，可以吗？”
“这——”周璟承有些迟疑。
时归看他没有直接拒绝，再接再厉道：“我看茵姐姐那边人情寡淡，除了十九伺候得上心些，其余人连进也不进，茵姐姐又是生产在即，最后一个月，总该多仔细些。”
“反正我就是留在这儿了，也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还不如去陪一陪茵姐姐，哪怕只是给茵姐姐解个闷儿呢？”
周璟承断续回答：“皇姐若不介意，也没什么不可，只是阿归，你要知道，皇姐所在的地方毕竟是独孤王庭，你住过去尚且好说，可孤却是无法在那边长留的。”“出发之前，孤曾与公公保证，会时刻注意着你的安危。”
“大兄二兄跟着我行吗？”时归问，“或者我能否带上几个甲兵，再加上我身边的暗卫，不会出事的。”
“我听茵姐姐说，自她怀有身孕后，不管是独孤王室，还是摄政王，对她都很照顾，茵姐姐在的地方又是王庭中心，有那么多人护卫着，怎么也比这边安全些吧？”
周璟承沉默片刻：“就这么想去？”
时归忙不迭点头，继而嘀咕一声：“那我过来北地，本就是为了看望茵姐姐才来的。”
周璟承：“……”
若非时归提起，他差点儿给忘了——
他能摆脱掌印的阴影，得以与时归单独相处，说到底，全是沾了皇姐的光。
他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你说得对。”
“既然如此，下次与摄政王见面时，我就会提出此事，若摄政王不介意，你就多带几个甲兵走，不管如何，总有时一时二跟着你，出事后带你逃出来总是不难的。”
“太子哥哥这是同意了！”时归惊喜不已。
周璟承心想，他还能说不同意吗？
二日后，北地诸部设宴，宴请大周太子，宴会地点则就设在营地附近，由各部过来汇合。
周兰茵带着沉重的孕肚出席了宴会，虽只是短暂地露了一面，与太子也只寒暄几句，但太子的态度已然表明。
借着周兰茵出席的机会，周璟承顺势提出，要让时归陪伴王后一段时间，大庭广众之下，摄政王自无法拒绝。
而宴会尚在进行时，时归就已经和周兰茵离开了。
为了今日的宴会，周兰茵提前两天就准备着，宴会设在晚上，她则是清早就出发，乘着缓慢的轿辇，一点点蹭来的。
这厢离席，她才登上轿辇，就虚脱地倒了下去。
时归大惊失色：“茵姐姐！”
只在她出声的下一刻，十九就蹿了上来，轻车就熟地从怀里掏出药丸，强硬地塞进周兰茵嘴中。
而后他又把周兰茵的身体放平，撑着她的后背侧过来，不知在哪几处穴位上按了许久，才见周兰茵睁开眼睛。
“咳咳咳——”周兰茵唇色苍白，鬓角皆被冷汗打湿，“十九，扶、扶我起来。”
主仆两人这一连串的反应，已经让时归看呆了。
还是十九沉声解释了一句：“自王后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后，王后身体一直不好，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
“怎么会这样……”时归哑声道。
十九还想说什么，周兰茵却摆手让他住嘴，虚弱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不悦：“好了，我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十九垂眸：“是。”
等他下去后，时归看周兰茵自己一人怎么也坐不舒服，索性坐到她旁边去，用单薄的肩膀给她做一个支撑。
她又用随身携带的帕子给周兰茵拭去面上的汗渍，在她胸前抚了好久，方才问：“茵姐姐，十九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而且，为什么茵姐姐今天会出席宴会？”
按照常理来讲，大周太子莅临，周兰茵身为独孤部落的王后，又是太子长姐，自然是该出席的。
可问题是，她如今怀着身子，本身就行动不便，哪怕只是为了照顾孕妇的安危，也不宜让她跋涉一整日，只为了在众人面前露一面，转而又是跋涉一夜才能回去。
这中间但凡出一点意外，以北地的大夫水平，多半就是一尸两命的下场了。
时归呼吸一滞，根本不敢往坏处去想。
周兰茵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但也没办法。
“要去的。”她靠在时归肩膀上，细声说道，“我要是不去，又怎么让北地众部知道，怎么让独孤部落的族人知道，我这个大周来的公主，可跟之前的公主不一样。”
“一个为父皇储君所记挂的公主，跟一个不受重视的公主，那地位和待遇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至少在她生产前后的这几个月，她得让所有人投鼠忌器。
时归鼻头一酸，匆忙转头，这才不至于在周兰茵面前失态。
“那茵姐姐上次怎么不说，若是殿下知道茵姐姐的顾忌，说不准就直接将宴会设在独孤部落了，也省得茵姐姐奔波。”
“这次也就是没出大事，万一茵姐姐有个好歹，让我……哪怕是殿下，也该自责的。”
周兰茵认错：“是我疏忽了。”“别怕，我已经缓过来了，等回去后再好好歇上几日，肯定就能恢复过来，只要把今晚熬过去就好了。”
今天晚上，她要一直待在轿辇上，既要熬夜赶路，又要忍受姿势的不便，且那救急的药，一天只能吃一回。
“阿归。”周兰茵唤了一声，“我这样坐着不大舒服，你能不能帮我重新侧躺下去？”
时归自无不应，忙前忙后地扶她倒下来，看轿辇上没有枕头，就用自己的大腿做枕头，把周兰茵的脑袋放上来。
好在轿辇足够平稳，她只要用手在周兰茵身侧护一护，就能很好地防止她滚落下去了。
轿辇中的两人，相互依偎着，这一路过得可是艰难。
若是换作平时，十九就上去了。
但如今有时归在，没有她或者周兰茵的吩咐，十九也不好贸然进到里面，凝神细听半晌，只能静静候着。
趁着还没有回到独孤部落，轿辇边只留了时二一人，十九则被时一叫去一旁，得以说些要紧事。
一夜奔波后，周兰茵不出意外更虚弱了。
她出嫁时带来的御医和部落里的大夫全赶了过来，一群人围着她诊断了许久，也说不出个一二二。
还是时一几人要了安胎药，每日两次地喝着，周兰茵就这样躺了足有七八日，才算从虚脱中缓和过来。
时归这几天一直守在她旁边，哪怕婢女们在帐中另加了一张小床，她也少有能安稳睡一夜的情况。
好不容易等周兰茵能借力坐起来了，她才有心思打探外面的情况。
直到这时，她和周兰茵才知道，上次宴会结束后，太子发了好大一通火，究其原因，正是出于周兰茵。
太子责怪独孤部落对王后的轻视，接连几个问题：“王后怀胎八月，难道还不足够受些重视吗？尔等不顾王后安危，使其出席宴会，就不怕母子皆殒？尔等是何居心！”
直将摄政王问得哑口无言，连连称罪。
太子问罪时，不只摄政王在场，就是其余十几部的人也还没来得及退下，正将这些话尽收耳中。
有人暗喜，觉得独孤部落惹恼了太子，等太子回去再上禀了大周皇帝，就此降罪也非不可，到时独孤部落可就惨喽但更多人则是从中品出——
大周太子对那远嫁来的皇姐，似是很上心呐。
既是对独孤部落的王后上心，爱屋及乌，多半也不忍看独孤部落落寞了去，倘若那王后在给太子吹吹风，谁知道太子会不会冲动之下，直接大力扶植独孤部落呢？
底下的小部也就是感叹几句，可宇文部落和万俟部落的人，就难免多想了。
如今时归和周兰茵听了这事，一时讶然。
片刻，周兰茵说：“怪不得，按照摄政王的秉性，我未与他商量便出了王庭，他早就该来问罪。”
“如今宴会都结束这么多天了，还不见他过来，原来是有殿下帮我撑腰，倒也不枉我冒死走上这么一趟了。”
时归听得眉头直皱，越听越是不满，反手捂住了周兰茵的嘴巴：“呸呸呸！茵姐姐莫说胡话！”
“唔唔——”周兰茵被捂住了嘴巴，便是想道歉也说不出话来，只能转动着眼珠，好叫时归松开她。
周兰茵告饶道：“是是，都是我说错了话，往后再也不乱说了，阿归可千万别生气。”
“我没生气……”时归嘟囔一声，抓了抓额角。
她与周兰茵紧挨到一起，复道：“我知道茵姐姐的想法，只是我并不在茵姐姐的位置，也没有经历过你的难处，若一贯责怪，难免有些不识肉糜了。”
“我只是想说，不管怎么样，茵姐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哪怕茵姐姐有再多的谋划，就稍微晚两个月行吗？”
望进那双忧心忡忡的眸子里，周兰茵哪还说得出拒绝的话来：“……好，我都听阿归的。”
北地的那雅儿节就在九月中，在宴会结束后不久，那雅儿节就拉开了帷幕。
今年的那雅儿节因有大周太子到访，许多比试就做了改变，更有人挑衅地邀请太子下场，却被对方一箭给吓了回去。
时归也只是知道那雅儿节开始，以及王庭中的护卫减少了，之后可有事情发生，则知道的不多。
也就在九月二十号时，时二终于赶了过来。
他原就比时归他们晚出发了近两月，只是念着大公主情况危急，这一路跑死了十几匹马，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这才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从京城抵达北地。
他被拦在了独孤部落外，还是十九过去接的人。
几人都是互相熟悉的，见面就免去了无谓的寒暄。
时二直接给周兰茵看诊，面上的表情一会儿松一会儿紧，直把时归和周兰茵看得紧张不已。
待他站起来了，时归赶忙问道：“茵姐姐如何了？”
时二赶了一个月的路，过来后连口水都没喝，嗓子都快要冒烟儿了，一说话就刺啦刺啦的。
“有些严重——”他大喘气，“但也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旁边几人全被他的大喘气吓到，若非紧张周兰茵的情况，说什么也要骂他两句。
按照时二的说法，周兰茵虚弱至此，皆因这几年积累下来的病根所致，一朝怀了身孕，便一齐爆发了出来。
“若王后一直这样下去，哪怕生产前勉强坚持了，到生产时也必出大患，只怕连孩子都无法诞下来。”
“接下来我会给王后用猛药，会伤了王后的身子，只是因为王后生产在即，已没时间慢慢调整了，眼下只能先补足了身体的气血，先熬过生产这一关，之后再谈休养。”
另外几人对医术也只能算一知半解，既然时二给出了治疗方案，众人自不敢提出半分异议。
就连周兰茵都说：“时二大人只管用药，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能承受，反正最差也不过一死了。”
时归站在她身边，闻言不禁攥紧了双手。
多亏时归此次过来前又捎了不少药草，不然以北地的贫瘠，单是时二的药方都凑不齐。
许是他开出的方子起了作用，周兰茵才喝了两日，就觉浑身有了力气，再下床时，哪怕无人搀扶，也能站立小半刻了。
等她又喝了二日后，时二要求她每天早晚都要行走半个时辰，速度可以慢，却不可中途停歇。
时二说：“王后的底子太薄，从今日起，需大量进食进补的药和膳食，只要能吃，就不要停。”
周兰茵怀胎后，只开始两个月有轻微的孕反。
眼看孕期就要结束了，也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她每日吃得太多，久违的恶心感再次出现，吃多少就要吐多少。
偏偏就算这样了，时二还不许她停止进食。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个月，周兰茵看着丰腴了些，可一直陪着她的时归却瘦了一圈。
比起身体上的疲倦，精神上更是一种折磨。
九月底，那雅儿节落幕。
独孤部落在此次那雅儿节中取得极佳的成绩，前不久才遭过太子训斥的摄政王，这次又得了嘉奖。
太子直言，会将摄政王之英姿禀报皇帝。
且不论皇帝是否会有表示，至少有了太子的态度在，摄政王以及整个独孤部落，在北地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那雅儿节结束后，太子提出要来独孤部落看望王后。
恰巧摄政王想着与大周太子拉近些关系，欢欢喜喜地把人带回来，刚想命人通知王后一声，谁知王后身边伺候的婢女先跑来了：“王上！王上！王后发动了！”
周璟承浑身一震：“孤——”
摄政王回过神，竟连太子都忘了，怒喝一声：“还不快去叫族医！王后若是有个二长两短，本王要你们全部陪葬！”
说完，他就直接奔了出去，方向正是去往王后帐子的。
被遗落在后面的周璟承面色几经变化，追了两步后，终忍不住问一句：“皇姐的孩子……是幼王的？”
他怎么瞧着，摄政王对其的上心程度，都堪比亲生父亲了。
他身边只有御林军和司礼监的甲兵，听闻此言，却都无法给出准确答案。
“罢了，先去看看皇姐吧。”周璟承说道。
等周璟承赶过去时，整个王后帐外都挤满了人，摄政王冲在最前面，又被守在毡门外的十九拦下。
十九与摄政王起了争执，已受了两个巴掌，如今双颊皆肿起来，却还是寸步不让地守在门口。
他低头掩去眸中杀意：“王后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放肆——”摄政王勃然大怒，转身就要去抽随行的弯刀。
就在这时，周璟承张口呵道：“够了！”
摄政王转过头来，就听周璟承又说：“摄政王与王后非亲非故，如何这般急躁？且不说摄政王与王后并无关系，就算有亲眷关系在，王后生产之时，摄政王也不宜入内吧？”
摄政王张口欲辩，只慑于太子身份，愤然退后。
但他心里实在气不过，虚空点了点十九，狠声道：“待王后生产后，本王必要了你的命！”
十九肩颈笔直，丝毫不为其言语所动。
只是等他转身时，余光瞥见那满脸焦急的摄政王，眼中不免透漏出一抹讥讽——
自王后怀孕后，族里什么说法都有。
有人大喜幼王有后，也有人担心摄政王或会做出什么。
却不知，一直被王族所忌惮的摄政王，正沉浸在王后怀了他的孩子的喜悦中，正做着子嗣登临汗位的美梦。
可他不知道的是，早在他进入王后帐中前，王后就已经怀有身孕了。
那为所有族人所期待着的孩子，既不是幼王的血脉，也不是摄政王的血脉，更甚至，与他们北地，未有半分干系。
但凡摄政王算算日子，就会发现，王后生产的日子，可比正常的时间早了足足半月。
十九扯了扯嘴角，心神再次被帐中传出的哀嚎声所牵动。
就这样过了足足两个时辰。
帐中的叫喊声由重转轻，中途时归出来了一趟，顾不得与周璟承打招呼，匆匆忙忙就跑去了后面。
没过多久，她就端着提前准备好的汤药返回去。
那已经变得轻微的叫喊声再一次重了起来。
眼看着众人开始怀疑王后能否平安产子，只听帐中忽然响起一阵婴孩的号啕，下一刻，婢女踉跄着跑出来。
“生了生了，王后生了！是个王子，是个小王子！”
话音刚落，围在周围的众人欢呼不已。
摄政王更是手舞足蹈，好像不会说话了一般：“王、王子……本王的——哈！哈哈！好好，王后很好，小王子也很好！来人啊，快快将这一好消息告知汗王！”
“王后诞下小王子，实乃大功，传本王的命令下去，今日在场所有人，皆重重有赏！”
他心急难耐，恨不得直接闯进去，先看看那小王子的模样，可这一回，挡在他前面的不光是十九了，还有周璟承带来的那些人，也全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前面来。
这个时候，摄政王才想起去看太子的脸色。
一转头，他心里咯噔一声。
周璟承似笑非笑：“孤怎么看着，王后诞下小王子，摄政王比谁都高兴呢？”
摄政王背后浮现一层冷汗：“本王——”
“哈，哈哈……本王也是心系王庭，如今幼王有后，正是值得全族庆祝的事情，本王高兴，也是正常了。”
“是吗？”周璟承不置可否。
不等他继续问，只见时归从帐中走出来。
她眼尾有些发红，直接看向周璟承：“殿下，王后想同殿下见一面。”
周璟承瞬间转移了注意力，都已经答应了，才后知后觉地去问摄政王：“皇姐要与孤说话，摄政王看呢？”
摄政王眼皮跳了跳，压下心头的不满，虚伪笑说：“理应如此。”
话音刚落，周璟承就走进了王后帐中。

第90章 二合一
哪怕婢女第一时间就在帐里洒了艾草水,帐子里还是弥散着重重的血腥气，稍一靠近，就能听见粗重的喘息。
床边支起了屏风,周璟承停步在屏风之外。
他低声道：“皇姐，孤来了。”
随后便是很漫长的一段沉默，过了好久,才听屏风内的周兰茵有所回应：“殿下……阿珠，快将小王子抱去给殿下看看,咳咳咳——”
她喉咙不适,只说了两句话，就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被称作阿珠的侍女应和一声后，就赶紧将小王子抱出来,怯生生地看了大周太子一眼，垂眸送上去。
只待周璟承往襁褓中看了一眼后,很快就露出与半刻钟前、与时归如出一辙的错愕和惊讶：“这——”
屏风内的咳嗽声连续不断，正将他的后半句问询盖过去。
时归匆忙倒了一杯热水，抬起周兰茵的脑袋，在她干裂的唇瓣上润了润，又哄她稍稍喝了两口。
时归又说：“三兄已经去配药了,茵姐姐再等一等，等吃过了药，就可以安心睡下了。”
得益于时三前半月的调养,周兰茵生产时虽艰难了些,但也没有出现血崩撕裂等事故，无非是中途脱了两次力，先后被汤药和银针给拽了回来，到这时还能维持片刻清明。
而哪怕时归不说,周兰茵也不允许自己即刻昏睡过去。
她靠在时归的小臂上，缓了片刻后，低声嘱咐道：“叫十九进来吧……然后请时一大人们帮忙守一守帐门，屋里不要再有第五人了，我有话想跟殿下说。”
时归并不放心留她自己，可看周兰茵的态度，分明是有极重要的话要说的，联想到她刚刚看到的小王子的模样，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吞一口口水，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在时一和十九等人就等在毡门外，她只要在门口喊一声，几人就都很快答应，十九进去后，更迅速将余人请出去。
外面的摄政王见状，本就黑红的面庞愈显狰狞，几欲硬闯，又全被时一和时二的长刀给挡了回去。
十九好歹还要生活在独孤部落，或要忍受他的苛责，可时一和时二根本不受他的管束，又有司礼监和太子撑腰，全然不耳会摄政王的叫嚣，不耐道：“还请摄政王自重。”
“本王自重？好笑！王后诞下小王子，本王不能第一个进去看望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承受你们的威胁！”
他气得直跳脚，恨不得直接让人把他们拿下。
最后的一点理智，让他忍怒退后两步，说什么也要看过新生的小王子后，才肯从此离开。
至于帐内，周璟承也终于问出：“皇姐想跟孤说什么？”
一屏风之隔内，周兰茵低声反问：“殿下看那孩子，可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
若说想法，那可就太多了。
阿珠被赶了出去，如今是十九在抱着孩子。
周璟承的目光重新落回婴儿身上，认他有何观察，也很难在这个孩子身上找出与北地人相似的五官。
哪怕小孩子刚出生时，基本是看不出好看与否的，可至少在一些与地域有关的特征上，总能看出一二差别。
就像北地人，男女多粗犷，眉眼之处的差异更明显一些，单独一处或看不出问题，但组合在一起，一眼就能辨别出。
可他如今看着的这个孩子，从头到尾，跟北地的子民都没有一点相似，不管怎么看，跟他在京中见到的都是一样的。
周兰茵嗤嗤地笑着：“殿下瞧他，可是全随了母亲？”
模样都随母，这当然也不是不可能。
但既然周兰茵这般说了，肯定就不只是随母亲这样简单。
周璟承心底惊涛骇浪，却不好直言什么猜测，也怕不小心说错了，徒惹皇姐伤心难受。
抵达北地前，他只当皇姐是使了什么手段，这才怀上幼王的孩子，等跟摄政王等人见面后，这个幼王，又隐隐被摄政王所替代，但好歹孩子的父辈还是独孤部落的人。
但到了现在……
周璟承缓缓吐出一口气：“皇姐。”
“皇姐有什么要叮嘱孤的吗？那雅儿节虽已结束，孤却可以照看皇姐为由，在北地多留一月，若有什么需要孤做的，皇姐只管吩咐就是。”
不管这个孩子的爹是谁，总归母亲是确定的。
而对于大周皇室，他们所看重的，不也只有嫁出去的公主吗？只要确定是公主的孩子，另一人是谁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屏风内，周兰茵眼眶一热，高高提起的心终于坠了下去。
她偏头藏去滑落的泪水，哑声道：“殿下，幼王失智，摄政王一手遮天，王位不稳，终成大患。”
“任我在族中如何挣扎，却始终受其掣肘，两年前曾短暂掌过王庭，前后不过一月，又被摄政王以王后不得涉政为由将王庭夺了回去……王后不得涉政，王太后却可以。”
“如今王子出生，哪怕幼王病故，汗位也有了正统继承人，而挡在汗位前面的，也只剩摄政王一人而已。”
“殿下，孩子的身世，十九会告知于您，还请殿下看在我艰难产子的份上，给这个孩子一点依靠吧。”
又或者说，给她一点与摄政王争权的底气。
时三煎好了汤药回来，将其全灌入了周兰茵口中，汤药苦涩，才一入口，周兰茵就下意识想躲开，偏被时三固定住了头颅，只能一边落着泪，一边将一整碗药喝下去。
将汤药喂完后，时□□出去。
他看向太子，说道：“王后产后虚弱，实不宜伤身操劳，若没有什么天大的事，不如等王后醒来后再说。”
周璟承自无异议。
周兰茵虽然还想说什么，可那汤药中加了安神的药材，她才喝下去片刻，脑袋就变得混沌起来，眼皮也沉重得睁不开。
时归扶她躺好，又给她盖好了被褥，等她呼吸平稳后，方从床边离开，绕过屏风，正看见盯着孩子细看的太子。
“太子哥哥。”时归走上前，注意力很快被孩子所吸引。
周璟承收回视线，冷静道：“皇姐既需要休息，我等还是不要再打扰了，走吧，带上孩子，与孤一起走。”
摄政王对这个孩子格外执着，刚看见襁褓的一角，就疯一般冲了过来，说什么也要看上一眼。
不等他对孩子的模样产生疑惑，周璟承已经适时说道：“孤已看过孩子，实与王后生得一模一样。”
“大周有新生儿出生头三日，要由舅舅照看的说法，正好孤在独孤部落，便先将孩子抱回去，摄政王不会介意的吧？”
摄政王神色一凝：“舅舅照看？还有这样的规矩吗……”
这个说法乃是周璟承随口瞎编的，大周当然没有这个规矩，只是为了将孩子带走，假的也要说成真的。
周璟承颔首，复道：“反正孤也不会离开独孤部落，这孩子是在孤身边，还是在王后身边，实际也没差，不是吗？”
依着摄政王的想法，他才想把孩子抱回身边看着。
谁知周璟承又来了一句：“待孤与小外甥培养培养感情，等日后回了京城，才好与父皇交代才是。”
“这可是皇长姐的第一个孩子，以父皇对皇长姐的看重，定将爱屋及乌，对这个孩子也多有看重才是。”
“摄政王觉得呢？”
摄政王顿时不说话了。
他只是在想，这样一个担着汗王独子的孩子，日后即位，那必然是板上钉钉的，若他还能得到大周皇帝的喜爱，在大周的支持下，焉知不会成为整个北地的王者呢？
只是看到摄政王眼尾流露出的狂喜，周璟承就知他在想什么，扯了扯嘴角，压下那一抹讽意。
等摄政王开口，他再也不说什么舍不得孩子的话，甚至还主动提出：“殿下若是喜欢，将孩子多留几日也是无碍的。”
周璟承不置可否，只高冷地点了点头，就先行离开。
独孤部落有专门待客的帐子，如今收拾出来，也能勉强用作大周太子的临时居所。
等周璟承带人进去后，随行的护卫很快就将毡帐围了起来，里里外外足有三层人，保证不会有任何人靠近。
至于帐里，左右没了外人，周璟承眸光一下子冷了下来，他只淡淡地看了十九一眼，紧跟着就问：“孩子的父亲呢？”
十九屈膝跪下来。
他还抱着孩子，柔软的小身体让他动作颇为不便，眼下更是难以稽首，只能直愣愣地跪着。
他开口回答：“死了。”
“死——”周璟承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气极反笑，“死了？不如你跟孤好好说一说，什么叫死了！”
“不，从皇姐怀孕开始，所有事皆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
就算周璟承不这样说，十九也不会隐瞒。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一场泼天的谋划也露出端倪。
用孩子傍身，这个念头早就在周兰湘脑中出现过好多次。
之前是因为幼王太小，二人成婚后始终无法同房，又有摄政王虎视眈眈，必不会容许一个小王子的存在。
后来幼王受到惊吓失了神志，连同最基本的功能也没了，更是彻底断绝了周兰湘的念头。
也是从这时起，她的想法逐渐大胆。
既然幼王无法拥有子嗣，摄政王又王位继承者看管严苛，那……换成摄政王的孩子呢？
周兰湘几次三番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去请摄政王入帐，谁知就在她准备有所行动的前一夜，十九带回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摄政王身有暗疾，难有血脉。
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周兰湘只觉荒唐至极。
可这个时候，她在族中好不容易铺垫好的势力，接连受到摄政王的打击，若再这样下去，她数年谋划必将落空。
十九低声道：“……于是王后就想，以他人血脉，假冒摄政王的孩子。”
偏巧摄政王并不知晓他的隐疾，而早在最开始时，也有女奴以怀孕上位，只后来生产不顺，一尸两命罢了。
有了那个女奴的先例，哪怕后面这么多年，摄政王帐下的女人再没有有孕的，他也从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只当是这些女人不中用，没法儿为他开枝散叶。
如此一来，待他得知王后有孕，还是在他从王后帐中离开后的一个月发现有喜，岂能不看重这来之不易的孩子。
殊不知——
“早在摄政王入帐前，王后已经找了人，被诊出喜脉后才叫了摄政王来，故而王后发动的时间，比预产早了半月。”
“这事随嫁的御医也知道，殿下可寻御医再问。”
周璟承声音干涩：“所以，皇姐找的人是谁？”
十九摇头：“奴婢不知。”
当初周兰茵出嫁时，身边的陪从多是内侍，但除了内侍之外，另有两位御医，及司礼监甲兵数人。
御医的存在太过显眼，周兰湘又需要他们帮忙做掩护，就无法将他们作为孩子父亲的人选。
再剩下的，也就只有司礼监的甲兵了。
而摄政王原本就不喜欢这些从大周来的护卫，几年间或打或罚，陆陆续续全发落去了部族边缘，这等情况下，周兰茵想悄无声息地接一人回来，也非什么难事了。
十九说：“奴婢只知是随嫁的甲兵，但既是去父留子，父亲姓甚名谁，倒也不重要了。”
周璟承：“……”
“那你为何又说，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何时死的，又因何而死，皇姐可知晓此事？”
听到这里，十九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王后下的令，王后当然知晓此事，至于孩子的父亲死因——”
“是奴婢动的手，在他离开王后帐中的第二天晚上，奴婢亲手将他绞杀在了部族外，又亲眼看他被野外的恶兽吞食殆尽，这才回去复命的。”
日后哪怕摄政王起疑，也是死无对证。
既是为了王后大业，莫说只是死一个甲兵，就是要十九自裁，他也全无怨言。
而周兰茵或曾为甲兵的逝去而惶恐过，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歉疚也渐渐淡去，到今日已想不起那甲兵的面容了。
周兰茵提前规划好了一切，而十九就是她用得最顺手的一把刀。
唯一出乎她意料的，则是太子等人的到访。
但也没关系，太子的到来，或许更为她添了一份筹码。
原本她还要为孩子模样与北地人不同而烦恼，现在有了太子等人的存在，正能借他们之口，将这一漏洞弥补了。
周璟承最后一个问题：“皇姐既然已经决定了去父留子，也曾担忧过孩子的长相，为何不直接找一北地子民呢？”
十九露出一抹嫌恶：“蛮夷之徒，如何配得上王后金枝玉叶？”要不是王后催得急，他甚至都想去附近的边城掳一小少爷回来，也只有这样，才不算玷污了她。
至此，周璟承对整件事情全然明了。
而在侧旁听的时归也终于明白，为何那日茵姐姐会说，比起自愿，她更需要这个孩子。
时归难过地闭上眼睛，再没什么言语。
……
孩子只在周璟承这边留了半日，就被送回了周兰茵身边。
时归对他们母子实在不放心，与周璟承商量过后，还是选择去陪着周兰茵，又多带了几个侍卫，负责在帐外保护。
为了给她们留下充足的休息空间，周璟承又把摄政王喊了过来，接连说些可有可无的政务，一副对其看重的模样。
摄政王这阵子遭了不少冷脸，难得见大周太子对他表示赞许，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也想不起什么王后小王子来了。
在时三的照看下，周兰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起来。
生产后第十天，她的面色就开始染上红润，这时再下地，也无需再有旁人搀扶，能自己绕着毡帐走动走动。
生产后第十五天，她得了时三的应允，穿着厚厚的皮毛大氅，戴着厚厚的毡帽，在时归的陪同下走出毡帐。
自王后有孕起，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在族人面前露面了。
时归只知她在族中颇受掣肘，还是第一次看见，原来除了摄政王对她存有敌意外，其余子民对王后很是爱戴。
光是她们走动的那小半个时辰，就遇见了好些子民同王后问好，比起小王子的情况，甚至更重视王后的安危。
等绕过人群，左右没什么人了，周兰茵才解释道：“这还是多亏了阿归给我送来的金银和物件儿。”
“我初到北地时，其实也是受些排挤的，我原还为如何立足而为难，阿归的东西就送到了……阿归可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送来的东西里，都有什么？”
时间有些久远，时归已经记不清了。
周兰茵却记得：“是银票和御寒的衣服被褥。”
“那年冬天格外冷，族里的牛羊冻死了好大一批，许多族人也因寒冷而病倒，险些就要撑不下去了，我就将你送来的那些被褥，全拆分给了他们，银票也全换成了棉花。”
“虽不知最后救了多少人，总归我乐善好施的名声是传出去了，等我开春再出去时，走几步就能碰见拜谢的子民呢。”
想到这里，周兰茵轻笑出声。
曾以为最难获得的子民爱戴，只因时归那十几车及时的物资，让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
不光是第一次送来的东西，之后时归送的许许多多，也有不少都落到了独孤部落子民手中。
时归听得连连称奇，旋即又是点头：“随便是茵姐姐留下自用，还是分给旁人，只要能帮到你就好。”
周兰茵往周围看了一下，见没有外人，又凑近了与她说：“不过也只是些日用的东西，像你送我的防身暗器和箭弩等，一直只有我和身边信重的人才知道。”
“就是可惜，阿归陆陆续续送我的几十万两银票，如今剩得不多了，也不知有生之年，我还能不能还上。”
时归说：“说什么还不还的，那是我送给茵姐姐的，才不用还……茵姐姐手里的银两可是不够了？我这次过来带的不是很多，也就两三万两，到时我全给你留下。”
“我再去问问殿下，若他身上还带着钱，我也先借来，等之后回了京城，我再给茵姐姐多送些来。”
“够了够了。”周兰茵赶忙阻止，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我手上的钱还够用，可别再给我送钱了。”
“这么多年，你又是送钱又是送东西，我都算不清欠你多少了，还有掌印大人，原就救过我一次，我出嫁时又给我添了那么多帮手，若没有你和大人，且不知我过得会有多艰难。”
周兰茵收敛了表情，正色道：“如有回京那日，我必登门拜谢你与掌印大恩。”
连她的亲生父亲都做不到的事情，反是与她并无太多关系的掌印和时归做到了。
从她抵达北地起，就没有一年被忘记过。
时归从没断过的东西就不说了，便是那相传冷心冷情的掌印的掌印大人，也三不五时地遣人来问候。
更是与她承诺——
若王后有需，臣可另派死士前来。
正是在这源源不断的支援下，她才能将自己的势力分散到独孤部落中，只待一个时机，便可拔地而起。
时归被她说得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小声说：“这也没什么……茵姐姐不在京城，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周兰茵莞尔，不再与她重复感激的话。
考虑到周兰茵身体情况，两人并未在外面久留。
北地天冷得比京城还要早一两个月，这才刚进十月，天黑后外面就冻得待不住人了。
时归本就有些畏寒，偏巧周兰茵也发冷。
两人一合计，索性躺到一张床上去，这样互相依靠着，也能多一点暖意，夜里睡得都安稳了几分。
转眼又是一月过去，周璟承再无法继续待下去。
时归提前两天得知要离开的消息，离别的愁思将她笼罩，整个人都郁郁寡欢，实在难以高兴起来。
临别前两日，她又与周兰茵凑在一起。
周兰茵刚说起要带她去外面转一转，却听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慌张的脚步声，紧跟着，王庭的护卫闯了进来：“报——”
“万俟部落反叛，已率兵直袭我部！摄政王有令，请王后移驾避险！”

第91章 二合一
万俟部落反叛,这个消息实在太出乎人意料。
以至于时归和周兰茵在听到后的第一反应——
莫不是摄政王意图不轨，借故骗她们离开？
然不等这个念头得以落实，只听帐外再次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瞬息之后，却是太子带人闯了进来。
只在看见他表情的刹那，两人就知道,刚刚那护卫的话并非虚假，周璟承更是无意与她们解释,张口便说：“立刻收拾东西,马上跟孤走。”
“只用捎带一二必要之物，千万不要累赘。”
“小王子呢？让十九去把小王子带来，孤叫人为他们打掩护,让他们先走，我等随后。”
时归这才反应过来：“小王子不跟我们一起吗？”
周璟承摇头：“这样目标太大了,且叛军更多还是在追拿我等，让小王子单行一路，反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万俟部落反叛，乃是集结了全族勇士，直奔独孤部落而来,看上去是要吞并独孤部落，可实际上，独孤部落只是一个遮掩的幌子,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大周太子。
他们部族原就遭了大周皇室的厌弃，这几年部族地位一年不如一年，好在凭借他们前些年的底蕴，尚能维持部分话语权,却不想，独孤王后诞下小王子，深受大周太子喜欢。
就像摄政王因周璟承流露的看重而感到窃喜，其余部族只会因此生惧，生恐大周会扶持独孤王后的血脉，从而使得其余十六部从此没落伏低下去。
这种情况下，也难怪万俟部落孤注一掷。
按照司礼监安插在北地的探子的说法，万俟部落欲在此次叛乱中击杀太子，再将其嫁祸给独孤部落，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其余王后小王子等人，也不可再留生路。
随行臣子所在的营帐已经被叛军包围起来了，只是因为在那边的叛军人数较少，又有御林军和甲兵殊死抵抗，一时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万俟部落光是骑兵就有上千，既然一边人数较少，另一边的人自然也就多了起来，又因他们兵贵神速，等摄政王反应过来时，叛军已冲进来半数之多。
摄政王有分派人手保护大周太子及王后等人，只是周璟承信不过他，早在赶来的路上就将对方处置了。
如今跟在他身边的，皆是从大周带来的暗卫和护卫。
周璟承说：“孤已命时一和时三去往北疆请求驻军支援，只需撑到戍边军到来，此患可解。”
唯一的难题是……他们该如何在北地骑兵的追杀下，躲过最初这几日。
几人仿佛没有意识到这点一般，对此皆保持了缄默。
说是收拾东西，可在这等危急情况下，携带的东西越少，逃命路上越方便，除了周兰茵在床下摸了两枚令牌和一把鸣镝外，几人再没有多拿别的。
周兰茵将鸣镝分给时归和周璟承：“必要之时，或可用此保命，只是我不清楚外面情况，也不知那些人来不来得及。”
周璟承神色一顿，反手将鸣镝插到腰带后，并未多问。
而在这片刻时间里，十九也把孩子抱了过来。
对于这个她拼了命诞下的孩儿，周兰茵说不上讨厌，却也说不上多了喜欢，早前半个多月一直情绪淡淡，直到今日将分别之时，又不知还有没有下次相见的机会，她才生出些许不舍，垂眸望着襁褓中酣睡的婴儿，眉间染上一抹歉疚。
外面的动静实在太乱，十九便用耳堵塞住了孩子的双耳，又用襁褓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留了口鼻的位置用以呼吸，也希望能让孩子晚些吵醒、少些哭闹。
周兰茵抬手欲在孩子脸上碰一碰，可才将襁褓掀开一角，她的指尖就是一颤，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慌张，将手中的襁褓抖落，重新覆在孩子脸上。
周兰茵呼吸急促，欲盖弥彰地背过身去：“好了。”
“走吧……十九，带着他走吧。”
十九顿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抱紧怀里的孩子，转身就往外走去。
在他之后，时二也跟了上去，直至将出帐时，脚下才又一瞬地迟缓，他转过身，冲着周璟承打了一个极快的手势——
恳请殿下保护阿归。
不等周璟承给出保证，他很快就转回头去，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身形就消失在帐子里，紧追十九而去。
周璟承收回神思，简略解释了一句：“十九带着孩子，或有许多不便，孤便让时二帮忙保护一二，等十九和孩子到了安全的地方，时二再回来找我们。”
“可都收拾好了？我们也走吧。”
为了行动方便，时归和周兰茵全换了轻便的裤袍，内里是贴身的短袄，外面的大氅也剪掉一半，轻松就能上马。
论及弓马，时归和周兰茵都是从官学里跟着武教习学的。
但时归的弓马技艺只能说会，真用到实处了，便有些上不得台面，周璟承更是不放心让她单独一骑。
倒是周兰茵原就有骑马射箭的功底在，来了北地后，上马的次数更是大大增加，如今的骑术甚是精湛，哪怕是从乱军之中穿行，也能保自己毫发无伤。
王庭内尚维持着最后的稳定，但等出了王庭，整个独孤部落都乱了，壮年的汉子背着武器穿梭其中，老弱妇孺则无处可去，只能抱头躲在一起，祈望叛军千万不要攻过来。
只因周璟承一行人褪去了华丽衣衫，灰暗的衣着让他们在人群中变得不起眼起来，哪怕是纵马疾行，也少有人注意到他们，竟真的让他们从一路逃到部落外围去。
若说里边只是乱，那到了外围，就是彻底的赤地千里了。
从万俟部落攻入，至今也不过一个时辰。
周璟承下意识捂住了时归的眼睛，低声说一句：“别看。”
然他能挡住时归的视线，却无法同时阻挡她的闻听。
无论是鼻翼间的血气，还是耳边混乱的叫嚣，无一不冲击着时归的精神，让她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知何时，保护的护卫们都围了过来。
周璟承只知叛军闯入，却不清楚他们都是从哪些方向发起进攻的，总之他们所在的地方，只余零零散散的散兵。
还有那第一时间率兵迎战的摄政王，此处也无他的身影。
周璟承高坐于马上，环顾着从周围愈发趋近的北地兵士，薄唇轻启，吐出冰冷的一字：“杀。”
下一刻，刀剑相撞，战马嘶鸣。
时归只听耳侧传来剑刃出鞘的声音，隐有液体喷溅到她的腿上，而她的动作快过大脑，当即将缰绳抢了过来。
她将挡在眼前的手掌推下，直面血腥的战场，却并没有出现剧烈的反应，反是坚毅说道：“我来驾马，殿下小心！”
周璟承一刀将叛军斩杀，另一只手把住时归的侧腰，闻言并未拒绝，只看了她一眼，就将注意力放到扑来的敌人身上。
在他们旁边，周兰茵的长弓已开合数次。
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暗卫也全现了身形，分别护卫在两边，他们又分出一小批人上前开路，厮杀半晌，竟真的冲出重围。
周璟承重新接过缰绳，顺势把时归往怀里揽了揽，扬声吩咐一声：“继续走！不要停！”
说完，他一紧缰绳，率先往前奔了出去。
北风寒凛，如刀子一般割在时归的脸上，刺得她根本没法睁开眼睛，只能虚虚地眯着，余下一点视野。
她并不清楚护卫的人数，只是看见马儿四肢上的毛发已经被鲜血浸透，湿答答地黏在一起。
再一转头，则是已经负伤的甲兵，咬牙追在后面。
时归心口一紧，好不容易平息的身体一个激灵，牙齿发出哒哒的碰撞声。
而她却只是怔愣了一瞬，很快就低下头，手脚忙乱地在怀里摸了半晌，终于将随身带来的几瓶伤药找了出来。
时归抿了抿唇，大声唤了一句，声音被冷风一吹，散开许多，但总算仍有余音传进了甲兵的耳中。
时归大喊道：“药！伤药——”
说着，她扬手将药瓶丢了出去。
那甲兵振臂一挥，正将两瓶伤药捉在手中，没等道一声谢，就见那被太子揽在怀里的小姑娘，又将最后几瓶药丢了出去，附近几人皆分到一些。
周璟承只管驾马赶路，对她的做法未作评价。
谁知时归丢完药瓶后，忽然又扭过头来，艰难地与他说道：“殿下，我还有……我还留了一瓶，给你用。”
时归是骑在前面的，因马上空间有限，实在无法看见周璟承的模样，更是不清楚他在刚刚的厮杀中可有受伤。
不管有没有，总归她是先把伤药给留下了。
周璟承分神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有应答，只是扣在她腰间的手指收拢几分，一甩大氅，替她挡住从侧面呼来的寒风。
事实证明，周璟承抓紧时间逃离的决定是对的。
也不知从何走漏了风声，他们才从独孤部落离开，由万俟汗王亲率的叛军就得到消息追了过来。
这些人曾经都是汗王亲兵，比之寻常骑兵更胜一筹。
而周璟承再是精于弓马，到底不是专精此道的，更别说他们队伍里还跟着一个周兰茵，很快就被对方赶了上来。
周璟承当机立断，挑了一个暗卫，让他带上王后。
而左右护卫则分出一小部分来，调转回头，如若螳臂当车一般，试图将后面追击的叛军拦截片刻。
前面的周兰茵提出分开行动，却被周璟承矢口否定了去。
分头行动，听起来好像能替双方缓解一二压力。
可她却忽略了——
以他们如今的人手，跟后面浩荡的大军比起来，根本就没有半分胜算，全部聚集在一起，兴许还有半分可战之力，可要是再分开了，只怕连正面对决的机会都没了。
且不论还没追来的叛军，光是缀在他们后面的就有四五百人，哪怕削去了半数，二三百人也不是他们能轻易应对的。
长时间厮杀奔袭下，坐下的马儿已经见了疲态。
周璟承厉声道：“保留体力，只管往外冲就是！”
就在他话音刚落，却听身侧忽然传来箭矢的破空声。
时归和周璟承同时望去，只见一尾长箭穿过重重护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冲他们而来。
看那箭矢的角度，多半是要射中……
时归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长箭与她越来越近。
伴随着一声焦急的“小心”，时归蓦然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与此同时，血肉被穿破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
周璟承闷哼一声：“唔——”
时归双目一下子瞪大，失声道：“殿下……”
她挣扎着回头去看，只见原本该射中她的箭矢，如今正插在周璟承的腰腹上。
周璟承满头冷汗，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声闷哼外，很快就收敛了神色，除了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缰绳未有半刻松开。
而在他中箭的同时，周兰茵已然挽弓，追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回了过去，正中敌军额心。
“阿归。”周璟承重重喘息一声，将发了汗的手掌按在时归手背上，继而说道，“你来掌缰。”
“别怕，我就在你后面，我们不会有事的。”
时归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全然说不出话来。
对此，她没有时间去紧张去悲伤，只是定定地点了点头，反手将缰绳接过来，身体微微低伏，驱着马儿继续向前。
在他们不远处，周兰茵命暗卫落后半步，待她将随身携带的鸣镝全部放出后，这才加速追赶上去。
在不知殒了多少甲兵和御林军后，他们终于跟追兵拉开一段距离，却已无一不是浑身狼狈。
北地不比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山峦林野能做遮掩，四面八方全是一望无际的原野，稍微一冒头就会被人发现。
周璟承等人无处可躲，就只能一圈圈地跟叛军周旋。
他身上中的箭带有密密麻麻的倒刺，野外环境下实在不好空手拔出，就只能折断箭尾，仍留箭头在身体里。
时归留下的那瓶伤药分量不多，只给他用了两次就见了底，好在天冷加上伤药的作用，周璟承的伤势没有恶化。
也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在某天傍晚时，他们身后的追兵忽然停顿了片刻，总算让他们得以片刻喘息。
等他们再现身，周璟承则眼尖地发现，这些追兵已少了许多，只因不知是真的少了，还是请君入瓮之计，他不好贸然反击，仍旧只能与其周旋着。
逃亡第八日，他们总算等来转机。
在听见轰隆的马蹄声后，周璟承还以为是叛军的骑兵追了上来，当即脸色一变，撑着踉跄的身体，匆匆上了马。
不等他们再次踏上奔波，却听后面出现了兵器交接的声音，时归惊喜说：“是五兄和六兄！”
周璟承负伤多日，大脑已经有些昏沉。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时归说的五兄和六兄是谁。
若他没有记错，时五和时六……该在北疆监军才对。
既然时五和时六出现在这里，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
周璟承猝然回头，果然就见紧追不舍的骑兵被身着大周兵甲的士兵团团围住，在绝对的兵力压制下，很快束手就擒。
没过多久，领兵的将领就从中脱离出来。
片刻后，数人单膝跪候在周璟承身前：“属下等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周璟承轻咳两声，赶紧叫了起。
过来的乃是北疆左将军武泽明和千户段青云，另有时五和时六心系时归，也一同跟了过来。
在武泽明等人与太子说话时，时五和时六无声踱到时归身边，张口便问：“阿归可有受伤？”
受伤！
时归的面容顿时焦急起来，反手抓住了时五的手：“五兄可有带着伤药？殿下受伤了，伤口已经拖了许多天。”
“三兄呢？三兄可有跟着你们过来？”
提及时三，时五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拍了拍时归的肩膀，示意她冷静片刻，然后又回到前面，与太子问道：“殿下可是将时二差遣了出去？”
周璟承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
果然，就听时五说：“奴婢等抵达北地时，见到了时二投射出的信号，那信号是在性命垂危之时才会发出的，奴婢等担心时二出事，便让时一和时三先行赶了过去。”
周璟承反应过来：“不好！是小王子那边——”
他的面色几经变化，这时才明白，为何叛军追了他们这么久，他们却始终不曾跟万俟部落的王族打过照面。
而万俟族既能追踪到他们的踪迹，如何又会错过带有小王子的十九等人呢？
只在他话音刚落，周兰茵和时归都紧张地围了过来。
周璟承顾不上处理伤口，当即问道：“你们可还能寻到时二的位置？除了时一和时三外，可还有人赶过去？”
时五表情凝重：“只能找到之前的位置，但他们若有了变动，那就只能现场追踪了……”
“奴婢等并不清楚殿下安排，只以为时二那边是用以分散敌人注意力的，故除了时一和时三外，并无他人支援。”
“那还不快去！”周璟承动作幅度一大，正牵扯到伤处。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但还是先紧着时二那边：“还请武将军率兵清扫战场，段千户则点出一部分人，随孤去支援时二等人，至于皇姐和……”
“我也要去。”周兰茵猜到了他的打算，当即打断道。
时归在旁张了张口，却没好说出也想跟随的话来。周璟承眉头紧锁，沉默片刻，改口道：“那就都跟上吧。”
他把朝臣所在营地的位置告知给武将军，请他们清扫完战场后，再去看一看朝臣那边的情况。
而这时，周兰茵又站出来说：“我早前发了鸣镝，我的人应该都看到了，武将军可以去找他们，他们能带你过去。”
武将军点头称是。
原本用作护卫的甲兵和御林军损伤过重，如今就全留在原地，待稍作休整后，跟着武将军去营地那边。
而段千户则点了三十余名好手，接替了原先护卫的位置。
再有时五和时六跟在太子等人身边，也能应一时之急。
因担心时二那边的情况，几人很快拿定了主意，来不及多作寒暄，紧跟着就各司其事。
周璟承他们所逃亡的方向，与时二他们走的方向正好相反，单是找到几天前信号留存的位置，几人就用了足足一天时间，且看那边留下的痕迹，人群应走了好几天了。
对于这个结果，众人都不意外。
时五虽已发出了信号，但倘若时二他们还在困境，就是看见了，恐怕也无法找来。
于是周璟承就在信号发出的地方留了十个士兵，余人则在时五时六的带领下，继续往前寻找时二等人的身影。
就这样又找了一日后，众人还是一无所获。
自叛乱开始，周兰茵很少会流露什么情绪，直至听前去探寻的士兵来报：“依旧没有找到。”
她忽然有些崩溃。
周兰茵身体一晃，多亏时归扶了一把，这才没有倒下去。
“茵姐姐！”时归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归来。
周璟承也看见了周兰茵的情况，不禁问询一声。
周兰茵死死咬着下唇，过了好久才抬起头。
只见她眼眶通红，熬久了的双目里全是血丝，一开口，连同声音都是颤抖的：“殿下——”
“我是不是，不该要这个孩子。”
若没有这个孩子，万俟部落就不会狗急跳墙，生起战乱，他们也不会被追杀得狼狈至此。
若没有这个孩子，她的孩儿也不会尚在襁褓，就朝不保夕，至今生死未知。
周兰茵不忍去听旁人的回答，偏头闭上眼睛。
时归目露不忍，却也不知如何安慰她。
正待周璟承准备宽慰她两句时，却听时六忽然说：“快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半空中升起了青色的信号，时五解释道：“这是司礼监专用的信号，时一他们都带着，他们就在信号所在的位置。”
周璟承急忙道：“速速前往！”

第92章 二合一
等众人匆匆赶过去时,遥遥就看见了不远处对峙的两军人马，双方南北为据，已交手了数十个来回。
周璟承一眼就认出,两方阵前之人，正是摄政王与那万俟部落的汗王万俟威，只是——
他们的目光不觉移向被双方人马夹在中间的几人。
伴随着一阵婴儿的啼哭,两方人马重新攒动起来。
也就在万俟威有所动作的那一瞬间，周璟承冷然下令：“动手！”
无端多出的第三方士兵将叛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摄政王初时尚且错愕,可在手下的示意下，发现游离在战场之外的大周太子等人后，他面上骤然出现狂喜。
“殿下！本王在这,快救本王出去！”
从叛军攻入独孤部落起，摄政王就一直与万俟威周旋,虽然在他的带领下，叛军人数接连减少，可同样的，独孤部落的损伤也不在少数。
哪怕是摄政王和万俟威，也在数日的交战下各有负伤。
摄政王遭了敌军暗算,腹背皆留了伤口，如若再不尽快处理，他也快要撑不下去了。
在自身性命之前,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便变得可有可无起来。
摄政王在乱军中大喊大叫，难免吸引了许多注意力，也有叛军察觉颓势，想着死之前也要拉一个垫背的,疯一般向他冲过来。
摄政王只得仓皇抵挡，才将左右的大刀躲过去，后颈却是忽然一凉，猝然转头，正与迎面刺来的尖刃对上。
在看清袭击之人面容的那瞬，他目瞪欲裂：“贱奴！”
但任凭他再如何震怒，也无法在慌张之下躲过十九的搏命一击，在他将人甩飞出去的同时，十九的长刃也穿通他的心口，鲜血喷|射而出，正溅在了十九露笑的面庞上。
战场之外，周兰茵瞳孔骤然紧缩：“十九！”
“咳咳咳——”十九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给他本就重伤的身体再添负担。
偏偏周围的骑兵已经杀红了眼，自顾尚且不暇，更别说注意马下有没有人了。
于是，周兰茵就眼睁睁看着他被战马踢飞了出去，翻滚两下，又被一蹄踩在胸前，喷溅出大口鲜血。
周璟承不禁变了脸色：“先救人！”
无须他吩咐，时五和时六已经窜了出去。
之前被双方人马夹在中间的，正是十九等人，只是当时离得远，难以看清他们的状态，只知孩子被时二抱着，时一和时三一前一后护在他们周围。
连日的逃亡下，几人都受了伤，无非是轻重区别。
眼下时一等人找到了援军的位置，已经开始自行往周璟承等人所在的位置去，唯有十九，目之所及，唯摄政王一人。
众人并不清楚他的想法，而时五和时六的身影，也在混入乱军之后，很快被淹没了去。
直到时二在时一和时三的保护下突出重围，踉跄着回到周璟承他们这边，只消一句话就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时三说：“十九要为王后除去最后的阻碍。”
如今大周的士兵已入北地，在剿灭叛军后，但有支持的对象，那一定会是大周公主所在的独孤部落。
独孤部落幼王失智，摄政王掌权。
可若连摄政王也死于战乱，在族中小王子诞生的情况下，下一任汗王，以及垂帘听政的人选，便毋庸置疑。
十九一直都清楚，他服侍的人想要什么。
孩子被带回来后，周兰茵却是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只在时三话音一落，就立刻提出质疑：“阻碍什么时候不能除，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发什么疯，还要不要命了！”
话是如此，她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战场上，生恐错过什么。
故而她也没注意到，对于她的质问，时三只是略有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并未提出其他反驳。
因大周士兵的出现，叛军中不少人已生出退意。
哪怕万俟威几次三番地呼吁：“今日若不杀出一条血路来，我等最终还是一死！”有所响应的还是寥寥无几。
这等情况下，援军势如破竹，缴械投降者尚可放过，可若有抵死反抗的，他们也不去区分到底是万俟部落的人还是独孤部落的，一律格杀勿论。
这场屠杀持续了足有两个多时辰。
时五和时六已经找到了被践踏过许多次的十九，可因十九的情况，实在难以带他冲出重围，便只能尽力躲避着刀剑，直到整场战争平息。
随着段千户返回复命，十九也被带了回来。
时五小心将他平放到地上，却不知哪里不对劲，还是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水。
“十九！”周兰茵只觉双腿一软，等好不容易碰到十九的身体时，才发现自己眼前竟有些模糊。
十九已经无法说话，只是稍微一张口，嘴巴里就涌出大片的血水，细看已经能发现血水中夹杂的脏器，落地不久就变得漆黑。
“咳咳咳——”他的每一声咳嗽，都能带走不少生气。
即便时三已经用银针保住了他的命脉，可也不过是将他的性命强留至此，随着他自己没了坚持的气力，那些落了针的穴位上也渐渐溢出血丝。
周兰茵才捂住他的胸口上的伤处，他的肩膀就开始渗血了，等肩膀再被按住，背上和腿上的血又开始止不住，不过片刻，就将他身下的土地染了一片红。
周兰茵双目猩红：“救他……救救他——”
时三面目凝重，垂首将十九身上的银针收了回来，起身退后半步。
时归顿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口，止住他后退的步伐。
“三兄……”时归惶然道，“三兄，你能救救十九阿兄吗？能不能……”
“太迟了。”时三打断道，顺便打破了他们的希望。
“我赶来时，十九已负重伤，又不慎伤到了要害，若他老老实实等着救援，或还有一线生机，偏他非要去刺杀摄政王，先受了摄政王的反击，又被马蹄践踏了这么久，五脏六腑皆已破碎，便是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我除了能让他走得痛快一些，其余什么也做不到。”
而十九伤到了心肺，如今的每一口呼吸，于他都是一种折磨。
可就算这样，当时三准备上前给他一个痛快时，他还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力，抬手挡在了自己额前，艰难地晃了一下脑袋：“不——”
时三动作一顿，终于露出一点错愕。
周兰茵分明也是有听到时三的话的，但她仿佛自动将不好的诊断过滤了一般，扭头又是：“救救他。”
她几近祈求：“救救他，求你……”
时三屈膝跪下：“奴婢无能，还请王后恕罪。”
“胡说！”周兰茵猛地爆发出来，扭头嘶喊道，“我要你救活他，救活他，听懂没有！”
“十九，十九……你再撑一会儿，你忘了吗？这还在北地呢，你不是一直想回京城，不是一直想去时府做寻常护卫？只要你撑过这一劫，我立刻放你回去！”
“十九——”
周兰茵用力拍着十九的侧颊，也只是让他双眼张开一条极窄的缝隙，聚焦许久，才看清她的身形。
十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动了动嘴巴：“殿下……”
周兰茵本是大周公主，未出嫁前，便是以殿下尊称的，其实在她刚嫁来北地的头一年，十九也总是喊错。
后来时日长了，才变成王后的。
周兰茵俯身靠过去，声音颤抖：“在，我在这儿，十九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你能不能——”
大点声。
十九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无声拒绝了她的命令。
又过好久，才听他说出下一句话来。
这个时候，十九的呼吸已经跟风箱一般沉重了，那些空气被他吸入肺里后，根本停留不住多久，又全部逸散了出去，以致他再是大口喘息，还是感到了难耐的窒息感。
“殿下……”十九呢喃着，“奴婢知道殿下所愿，好在、好在……奴婢未负殿下所托，护住了小王子。”
“摄政王已死，幼王不足为虑，殿下——”
“终临尊位。”
“奴婢……不回去了，奴婢就在北地，守着殿下。”
他浑身上下都在渗血，连着周兰茵身下的衣裙也被浸透，白皙的双手也再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十九知道，他大概是撑不下去了。
他想往时归那里看一眼，再看看让他记挂了许多年，并驱使他前往北地的人，只是遗憾，到底没能如愿做了她的家人。
然这般想着，他却没有再转头。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只是将周兰茵的面容刻在了眼中，过去几年的点滴快速从脑海中闪过，留下满目的残影。
“十九？”周兰茵轻声喊了一声。
轻轻抬起的手无力地坠在地上，与周兰茵的衣裙仅差最后一指的距离，却终究没有触碰上。
……
直到万俟部落的叛乱彻底平定，独孤部落幼王失智一事暴露人前，不足周岁的小王子在北疆将士的拥护下登临汗位，周兰茵作为王太后，垂帘听政。
时归才知道。
原来当年十九被选中前来北地，并非偶然。
只因时序答应他，若能平安归来，可改去他死士的身份，放他去时府做个寻常护卫。
周兰茵说：“刚来北地时，十九有次酒后失态，说是嫉妒极了时二大人，怎他就能有掌印做干爹，白白得来一个贴心可人的妹妹，他倒不是想认掌印做干亲，就是也想有个妹子。”
“原本他是想着，等北地祸难结束后，他就回京城去，等去了时府，近水楼台的，说不准还能听你叫他一声阿兄。”
十九入宫前底下有一双弟妹，只因家中贫苦，不得已送他进了宫，当初进宫时，他娘还说，若他日后发达了，且记得给家里寄些银钱，这样家里有了钱，就能给他妹妹找个好夫家，也能给他弟弟娶个漂亮媳妇儿了。
至于十九，送去宫里的孩子，或已算不得家里人。
后来阴差阳错，他做了死士，到了时二手下做事，一次惩处，与掌印认回的女儿有了短暂接触。
且不论中间经历了什么，至少在他说出自己排行后，侥幸得了一句“阿兄”的称呼。
从那时起，他就想着，若能跟时二大人一般，有个妹妹就好了，有个能记挂他的家人就好了。
时归合上眼睛，不忍叫眼尾的泪珠滑落。
周兰茵苦笑道：“我若没有强留他就好了。”
不管是出于对回京的渴望，还是什么旁的原因，至少这六七年来，陪在周兰茵身边且一心为她着想的，只有十九一人。
如果她在十九第一次露出想回京的情绪时，就放他离开。
哪怕之后的日子艰难些，也总好过看他眼睁睁死在自己面前来得好些。
周兰茵起身，将装有十九骨灰的木盒捧来。
“我听太子殿下说，你们最迟后日就要启程了，说来也是，一转眼你们在北地也待了三四个月了，连过年都没能回去，若再不走，怕是父皇都要着急了。”
“阿归，那便辛苦你，将十九带回去吧。”
时归茫然抬头，眼中还带着未散去的水汽：“可是——”
十九临终前说，要留在北地的。
周兰茵摇摇头，拇指在骨灰盒上细细摩挲片刻，低声道：“北地不是什么好地方，没什么好留的。”
“他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被困在这儿。”
“只可惜我还不能走，只能委托阿归你先带他回去，或是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或是找个寺庙，安葬了他吧。”
“等日后我回京时，再带着小久亲去祭拜。”
小王子……不，已经是新汗王了。
不管新汗王到底是谁的血脉，如今、以及以后，他只会是独孤族的后代，按照族里的传承，该名独孤睿。
不过周兰茵更喜欢唤他的乳名，小久。
时归说服不了她，最后只能带着十九的灰骨离开。
临行前，周璟承有问周兰茵归朝的日期。
周兰茵的视线落在极远的旷野中，半晌才道：“快了吧。”
时隔数月，太子及大周朝臣终踏上回京的旅途。
当初万俟部落叛乱时，目标皆放在太子和独孤睿身上，虽也有派兵去朝臣所在的营地，但搜寻一圈没有找到目标后，很快就从那边离开了。
朝臣们多半只是受了些惊吓，偶有几个受了点小伤，经过这阵子的休养，也都好得彻底了。
说起受伤，反而是周璟承的伤势有些奇怪。
时归记得，太子那日为她挡了箭矢，箭矢是插在腰腹上的，后因箭头在皮肉里停留时间太久，拔出后有些狰狞。
按照时三的说法，这伤势看着是重了些，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箭上也没有毒，只要清理过创口，养个一两月就好了。
战乱结束后，因要对万俟部落做出处决，周璟承根本没法安心静养，只是让时三给他简略处理后，就与召集的另外十六部商议起正事来，忙了十多天才结束。
后面又有独孤新王上位，王太后听政等事，周璟承要为周兰茵撑腰，又在独孤王庭操忙了一阵子。
反正等时归再见到他时，距离他受伤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也不知是伤口感染的原因，还是连日操劳的原因，周璟承在歇下来的第一天，就发了一场高热。好不容易等身上的温度退不下去了，他又开始叫疼起来。
时归念着他的相救之恩，少不得多来看望。
也就是这一看，她就走不开了。
明明按照三兄的说法，殿下早该活蹦乱跳了才是。
怎么……
周璟承上了马车后，又一次病歪歪地倒了下来，一如之前大半个月一般，有气无力道：“阿归。”
时归心念一动，果然就听他继续说：“孤的伤口疼。”
时归狐疑地凑过去，低头时将面上的疑惑收敛去，耐心问候道：“太子哥哥哪里疼？还是受了箭伤的地方吗？”
周璟承用手臂挡住眼睛，又一次虚弱地点了点头。
即便是有些不明白，时归还是没有怀疑他话语的真假。
只是看他伤口疼了两个多月了，心里难免有些着急：“怎么还是疼呢？三兄明明说该没事了，还是说伤药有问题？”
“三兄月前去了北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要不然太子哥哥再给三兄去个信，让三兄再给你看看？”
“我总觉得，这次带来的御医不是很可靠的样子。”
之前北疆支援时，兵士中不少人都受了伤，为了避免他们回程时出现意外，时三就自请命随同返回。
仔细算一算，也就是从时三离开后，周璟承喊疼的频率高了起来。
时归也曾叫来御医，偏偏御医每次看过后，都只会说些“静养”之类的不痛不痒的话，问及有什么办法减轻疼痛的，又全说不出个一二来了。
也难怪时归怀疑他们的医术。
听了这话，周璟承指尖一颤，放下手臂来，轻咳两声后，又说：“叫时三过来就不必了。”
“总归孤这伤口也不是一直疼，就是一阵一阵的，若因为孤这点小伤，就让时三来回奔波，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这可不是小伤呢。”时归反驳一句。
她尤记得当日拔除箭头时，倒刺带出了许多肉块，伤口又深又重，入眼甚是可怖。
她都不敢想，这种伤落在身上，该有多疼。
想到这里，她的心再次提起来：“真的不用吗？”
“不用。”周璟承确信道。
开玩笑，若是把时三叫回来，他这装了一个多月的虚弱，不是要被立刻戳穿了？
两个御医是他的人，能听他的吩咐，时三可不是。
他好不容易能借机让时归在身边多留一留，总不好将这大好的机会浪费了去。
时归说：“那好吧……那太子哥哥可有缺什么吗？”
“趁着我们还没出北地，若有什么缺少的，我也好给太子哥哥找来，省得路上不便了。”
缺什么？
周璟承想了想，实在没什么缺少的。
他正要否认，脑中却是莫名灵光一闪，话语不经思考直接吐了出来：“孤缺一位太子妃。”
“那我帮——”帮忙的话脱口而出，然话才说了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变得结巴起来，“帮、帮……”
“帮什么？”周璟承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时归问及缺失，分明是在问衣用的，正常人总不该想到伴侣上面去，也不知太子何出此言。
等等——
时归吞了吞口水，心底浮现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她不确信地小声嘀咕着：“太子哥哥……可是已有太子妃的人选了？”
周璟承颔首：“确是有了。”
“那——”时归哂笑两声，目光变得漂移起来，“那能叫太子哥哥看重的，必然是学识渊博的大家闺秀了，太子哥哥离京这么久，与太子妃甚久未见，想念也是正常的。”
周璟承否认：“非也。”
“什么？”
“孤是说——”周璟承想到不日回京，倘若再无法与时归说明心意，待见了掌印，恐再没继续的可能。
既如此，如今坦白，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形同陌路了。
“我是说，对方并不一定是什么学识渊博的大家闺秀，我也没有与她分别很久，与其说是想念，倒不如……说是求而不得的心焦，我这样说，阿归可能明白？”
时归大概是明白的。
但她对上周璟承炽热的眸子，只觉受到了惊吓，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忽略了实际情况，张口便道：“不不不、不明白……哈，殿下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的。”
正说着，时归又发现自己与太子离得过于近了些，赶忙往后退了退，就差让后背紧贴车厢了。
时归侧过头去，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只恨不得将刚刚听到的话再拍出去。
“我、我什么也没听见……殿下，别开玩笑了。”
这一刻，她的大脑乱作一团，根本无法去细想什么。
偏偏，周璟承并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周璟承沉吟片刻，起身正襟危坐，言语正经道：“孤是想问，能做孤的太子妃吗，阿归？”
只在周璟承话音落下的瞬间，时归快口道：“不能！”

第93章 二合一
周璟承想过,时归或许会在考虑后婉拒，又或者因为难而拖延，可唯独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样爽快直白。
他目光有些呆滞，不禁问道：“为何……”
时归默默道：“那不然，还要答应吗？”
周璟承：“……”他又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孤——”他话音一顿，“我只是想问,阿归为何会拒绝得如此之快,你我之间就没有一点可能吗？”
“还是我有什么让你嫌恶的地方，叫你唯恐避之不及。”
“倒也不是。”时归抓了抓衣裙，颇有些不知如何言语。
而周璟承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并不催促，见她有些困窘,又强迫自己偏过头去，低声宽慰一句：“我只是有些不明白，并无逼迫你的意思，若实在不好说，也就罢了。”
时归最是看不得人示弱,闻言表情愈发纠结。
片刻后，她掐了掐指尖，垂首快速道：“不是殿下你不好也不是我嫌恶殿下哪里只是我并无成亲之意生怕因此耽搁了殿下既然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拒绝了去也不妨碍殿下另选心仪之人毕竟我实在才疏担不得太子妃之位！”
一整段话被她突突突地讲出来,中间不曾有瞬息停顿。
这么一连串的话说完,她不禁大口大口喘着气，而对面的周璟承更是将眉头夹得紧紧的，半天才分辨出来。
“孤——”周璟承按了按眉心。
约莫是互相道明心意后，答案又不尽相同,尴尬的气氛很快弥散，扰得整个车厢都有些待不下去了。
周璟承沉声道：“我只是在找能相伴一生的妻子，并非为朝廷挑选栋梁，有无才学，实不必纳入考量之中。”
“若你只是因为不想这么早成亲，我也能理解，只是我若能等，来日你说亲之时，可还能考虑考虑我？”
时归低眉顺眼的，并不回答。
她蜷了蜷手指，抬头看了周璟承一眼，又迅速将目光收了回去，嘀咕道：“殿下的伤口不疼了？”
周璟承：“……不疼了。”
他抹了一把脸，颓丧地坦诚：“其实早在时三走时，我的伤就基本痊愈了，素日察觉不到什么疼痛瘙痒，只是为了骗你过来，才一直叫着伤口疼。”
此话说出，时归竟也没有感到太大意外。
或许早在太子箭伤连日不好时，她就隐有猜测了。
只是因一直不相信向来光风霁月的太子会做出装病之举，才一直没往细处想，便是偶尔见了端倪，也会为其圆满开脱。
想来也是，自己的身体，若是一直不好，岂有一直推脱看诊、不上心的道理？
再不济了，底下的侍从官员得知太子带伤，也无法坐视不理，放任其带着重伤操持公务的吧？
唔——
太子，可能也不是那么风光霁月。
时归将后背抵在车厢上，目光所及，只有自己的脚尖。
而她的这番举动落在周璟承眼里，还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的欺骗而感到恼火，他心头微悸，赶忙唤了一声：“阿归。”
“嗯？”时归抬起头来。
周璟承说：“你若是因此觉得不高兴了，我给你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了。”
“啊……”时归顿露羞赧，不想他会这般郑重地道歉。
前一刻她还觉得太子略恶劣了些，如今又反思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没、没关系。”
但这之后，两人又没了言语。
最终，还是周璟承不忍看她艰难躲闪，肩膀微沉，复道：“我若再留在这里，你约莫也不自在。”
“既然这样，我就先去后面了，等你什么时候适应些了，可遣人去后面叫我，当然，若是一直不想跟我见面，那也无妨，今日之事……是我唐突了。”
马车车厢的高度有限，他无法站直身体。
便只能低着头，略一躬身，聊表歉意。
不等时归回答，周璟承率先掀开了车帘，趁着马车停缓的间隙，从马车跳了下去，扬声吩咐道：“将孤的马牵来。”
回首一看，只见前不久才被他打发走的时一和时二又赶了回来，经过他时只稍稍停了一下脚步，就追上了前面的马车。
这一次，周璟承心头除了黯然，再也没有旁的情绪了。
队伍里尚有空着的马车，或比不上太子专用的车驾舒服，但也不会太简略。
只不知周璟承出于什么心理，他始终没有上马车，而是驾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旁人问询，也只不上心地敷衍一句。
与此同时，时归心里也不怎么平静。
自太子离开后，马车内外皆是静悄悄的，除了轱辘轱辘地车马滚动声，半天也听不见人的交谈。
若非她曾悄悄挑开一角车帘，看见了前后的人影，她还以为身边没有人了。
就是太子一直跟在后面，让她有些心神不安。
本以为周璟承出去个小半日，就会找借口上来了，谁知之后一连五六日，没有时归的邀请，周璟承再没上过马车。
他白日多半是在马上，等到了晚上休息时，才会随便找一驾马车，上去小憩片刻，然等到转天天明，每每时归醒来时，车窗外已经又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就算这样，没有时归的主动搭话，周璟承也没有哪怕一次来打扰他，就是目光都少有对视的时候。
几天过去，时一和时二都看出些许不对，侧面与时归打探：“小妹跟太子可是起了争执？太子怎一直不来了？”
时归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可能、大概、或许……殿下喜欢骑马吧。”
这话着实敷衍，但不管时一他们再怎么追问，时归也不肯多说了，两人只得作罢。
没了太子的存在，时归也想了许多。
只看周璟承那日问话时的姿态，想娶她做太子妃的想法，分明不是临时起意的，也不知筹谋了多久。
抛开她的反应暂且不谈，反是前两年阿爹与太子之间的摩擦，模模糊糊地现出了缘由。
倘若太子是从几年前就有这个想法的，又恰好被阿爹知道，只看当年在东阳郡，阿爹曾误会她与祁相夷有什么时的态度，就能猜出他对太子的看法了。
再想到阿爹曾再三说与她的——
太子可不是什么好人，还是远离些好。
一切都对得上了！
时归竟不知是感慨阿爹嘴严，还是该感慨太子能忍，至于被夹在中间的她自己……
时归俯身将脑袋埋进薄被中，试图逃避这一难题。
回京的路程足有两个多月，总不好让太子一直在外面。哪怕周璟承自己没什么意见，后面尚有那么多朝臣，难保不会生有微词，再牵扯到时归，那就不好了。
再说了，时归也不忍见他一直沉默地跟在后面。
在做过几次心理建设后，时归终于让时一帮忙带了句话，请太子殿下上车喝一杯暖茶。
奈何因这几日的疏远，两人再坐到一起，谁也不好开口。
就这样一杯连一杯的茶水下肚，时归第一个撑不住了。
她目光躲闪着，慢吞吞地问道：“眼看晌午了，不然吃些东西，先不喝茶了？”
周璟承同样苦不堪言，当即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因车队还未驶出荒野之境，路上的吃食仍以干粮为主，硬巴巴的馍馍泡在热奶粉中，口感实算不得多好。
时归本想趁着吃饭缓和一二气氛，见此菜色，也只能讪讪地偏过头去，总不好点评干粮的好坏了。
就这样，一整天的时光都在无尽的沉默中度过。
之前周璟承未表明心意，还可以说是兄妹同乘。
但眼下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管时归是否接受，若再借着兄妹的由头宿在一起，既不合规矩，也是对时归的不尊重。
临近傍晚，周璟承主动提出：“孤去后面的马车休息了。”
时归愣了一下，不等回神，就见周璟承匆匆离开。
等对方的身影彻底从视野中消失，她才砸么出一点味来。
于是，等到第二天时，不及周璟承说话，时归先道：“这毕竟是殿下的马车，总不好叫殿下一直躲避，不如我去后面吧？万俟部落的祸患已除，想必路上也没什么危险了。”
见周璟承颔首，时归就当他是同意了。
谁料外面的天才见暗，周璟承这次连说也不说了，直接下了马车，按着前几日的路线，自行去了后面的车上。
一连数日，始终如此。
转眼入了大周内地，沿途的城池多了起来。
这般周璟承就有了脱离队伍的理由，带上三五护卫，乔装去临近的郡县里转一转，再捎带些什么。
一开始，众人只以为太子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去了。
可太子出去几回，每回都会带些吃食衣用来，吃食带得多一些，尚能给后面的臣子们分一点，但衣用等物，只待上了太子的车驾，那就别想再看见影儿了。
“我刚刚瞧着，殿下是买了香脂回来？”
“好像是香脂……但殿下一个男人，用香脂做什么？”
“殿下兴许用不到，可殿下的马车上，也不止他一人啊！”
“啊？大人该不会是说……”
“噤声噤声，可不敢乱说话！”
他们的车马外可是有司礼监甲兵的存在的，万一他们哪句话说错了，周周转转传进了司礼监那位掌印的耳朵里。
说话的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时归自然不知旁人对她的议论，她只是为车厢里越来越多的东西感到烦恼，什么香囊团扇手书膏脂佛手香，这些东西小巧精致，又能长久存放，只消一个小地方，放着也就放着了。
可在她对面的桌子上，除了要当晚膳的热包子，另有许许多多的果腹糕点小零食，每一样都要占桌面的很大一块。
堆到现在，桌底下也全是各色吃食了。
偏偏又因这全是太子买来的，她不好意思丢弃，就只能看它们越攒越多，越摞越高，侵占了小一半的马车。
时归原想跟周璟承说，不要采买这么多东西了。
可随着沿途的镇县多起来，周璟承大半时间都不跟着队伍走，等他好不容易从外面回来了，又是到了天黑的时候。
他只管将新买来的东西给时归送来，来不及说几句话，就匆匆说了告别，有时天色太晚了，他更是连来也不来，只管将东西交给时一时二，请他们代为转交。
时一抱着满怀的东西，不止一次想问——
阿归可是答应了太子什么？
可他看着时归为难的表情，又默默将问题收了回去。
就这样走了半程，买了半程，也送了半程。
时归从一开始的扭捏，到后面的为难，临近京城时，已能坦然接受太子送来的所有东西，甚至不经对方同意，直接将多出的吃食分给同行的人了。
旅途枯燥，她就把玩把玩那些小物件儿，偶尔瞧见了好用的，便挑拣出来，或再分一份送回周璟承那处去。时间抚平了两人之间的疏远，再见面时，他们也能如之前一般说一会儿闲话，或分享一二趣事了。
随着队伍离京城越来越近，时归也放下了最后一点警惕。
谁知就在进京的前夜，周璟承再次将时一和时二打发走，身边只留了他的心腹。
时归心头一跳，莫名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片刻沉默后，周璟承开口：“阿归。”
时归绷直了身体，生怕他又问出什么难答的问题来。
可许久过去，周璟承只问：“阿归可有讨厌孤？”
时归呐然，受不住他的目光，颇是狼狈地偏过头去，过了好半天，才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
且不说周璟承并没有做什么让人讨厌的事情来，光是两人从小相识的情分，也能让时归对他多出许多宽容去。
倘若太子不是太子……
时归没有喜欢的人，也不曾想过日后的事，但若一定要她挑选一个夫婿，她还是更倾向于相熟之人，也省去互相了解磨合的过程了，那也太麻烦。
周璟承释然笑道：“那就好。”
至于好什么？他没说。
得到答案后，周璟承自顾自下了马车，转身命人尽快清点，只待来日一早，便可直入皇城。
他们是去年六月底离开的，原计划的年底回城，因中间发生的许多变故，硬是拖延至来年三月。
也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怎的，进了京城后，时归就满脑子都是阿爹了，久违的思念涌上心头，让她不禁红了鼻头。
皇帝体恤太子等人疲乏，免了众人觐见。
于是车队进入京城后不久，就被一道挺拔的身影给拦下。
时序身着蟒袍，高坐于马上，视线在车队中巡视一圈，只待找到时一和时二的位置后，就知他要找的人在何处。
而外面的轻微异动，也让太子露了面。
时序没有下马，与马车上的太子遥遥相望，半晌方行了一个半礼，复道：“见过太子殿下，有劳殿下此行照顾，臣是来接女儿回家的。”
只在他话音刚落，周璟承身后就传来一道脆生生的“阿爹”，时归再也等不及，慌慌张张从他身边挤出来。
在看见时归的那一刻，时序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
他再是想对太子不假辞色，在女儿面前，也忍不住以笑意为主，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又招手道：“阿归来。”
时归迫不及待，好歹还记得问周璟承一声：“殿下，我——”能不能先跟阿爹回去了？
周璟承未等她说完，中途打断道：“原是公公来了。”
“孤看公公驾马前来，只怕没有时归的地方，既如此，倒不如孤再多载她一程，且将她送回时府吧。”
时序面色一沉：“不劳殿下费心。”
周璟承面色如常：“公公客气了，不费心。”
时序：“……”
他气极反笑，正待直接将人抢过来。
谁知周璟承先一步有了动作，低头钻回马车中，顺便提醒时归一句：“快快进来，小心马车颠簸，磕撞了脑袋。”
“啊？”时归整个人都傻了。
但凡街道左右没有百姓围观，但凡皇宫的御林军没有随行，时序总要让他明白明白。
可问题就出在，他与太子周围，站了太多围观的百姓。
时序几乎维持不住表情，眼底的杀意翻涌不断，忍耐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走！”
而在他们之后，百姓们的议论断续响起。
“刚刚那位就是太子殿下吧？素问太子殿下丰神俊朗，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一般……”
“还有与殿下说话那位，便是司礼监的掌印大人吧？我之前只知掌印受陛下信重，原来与太子殿下关系也不错。”
“可不是，你们没听见嘛，殿下要亲自把掌印的女儿送回家里去呢！殿下与掌印，必然也是联系紧密的！”
也亏得时序已经走远，不然听到这些，还不知如何怄死。
好在周璟承说送时归回家，就真的只是送她回家。
时序见他既没有绕路，也没有多说话，心底的怨气才算消下去一些，等见到时归从马车上下来，更是顾不得太子了。
他旋身下马，三两步上前，张开双臂，将飞奔过来的时归接住，用力在她背后拍了拍：“好好，总算回来了。”
时归眼眶一红：“阿爹……”
只是听着耳边的哭腔，时序就明白她在想什么。
他心底熨帖，愈发后悔叫时归出去这一趟了。
说到出去……时序目光一凛，忽然想起某件极重要的事情来。
即便他们还没回府，即便太子还在后面虎视眈眈，他还是有些等不及了。
时序问：“这回去北地，太子可有跟阿归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若是以前，时归或许不明白阿爹是在问什么。
但经过回程这一路，她面上一红，声音都变得轻飘飘起来：“啊……好像，阿爹是问，那什么……太子妃吗？”
时序不过试探性一问，猝不及防得了这么一个回答，整个人都惊住了，一把将时归放开，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你答应了？”极度的震惊之下，他的音调都变得尖细起来，回首就对周璟承怒目而视。
时归看阿爹误会了，赶忙抓住他的手，连连摇头否认：“不不不，没有没有，阿爹你想错啦！”
她担心旧事重提，又惹了太子伤心，只得压低声音，用只她和阿爹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我不太想成亲，就拒绝了。”
乍悲乍喜，时序用了好久才明白过来。
他看向时归，见她又是点了点头。
他继而望向不远处的太子，便瞧见了他的凝重。
这一刻，时序只想仰天大笑三声。
“咳咳咳——”从没有像此刻一般，时序面对太子时，能产生一股油然而生的优越感。
他松开扶在时归臂上的手，走到周璟承身前去，沉吟片刻，终耐不住窃喜，装模作样道：“要是早知道这样，咱家当初就不拦着了，只管叫殿下找阿归就是。”
他拦在太子面前，那叫棒打鸳鸯，那就不通人情！
可时归自己拒绝了，那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去。
时序美滋滋道：“害，这可真是！都是咱家多此一举了，之前对殿下多有不敬，还请殿下海涵才是。”
周璟承无言。
时序又是躬身问候一声，难掩脸上灿烂：“既然如此，殿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臣府中简陋，只怕怠慢，恕不招待殿下了。”
“殿下麻溜儿走呗？”
周璟承：“……”
他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冷静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而时序更是无意接待，说完赶人的话后，直接用行动表示了不欢迎：“御林军呢？没瞧见殿下面露疲态了吗，还不速速护送殿下回宫！”
后面的御林军闻声上前，用眼神向周璟承问询。
周璟承吐出一口气，遥遥忘了时归一眼，却因她的躲闪，最终也没能再跟她对视一眼。
周璟承微微欠身：“孤说到做到，当不再主动出现在时归面前。”
但他的人或物，便不一定会自我拘束了。
说到底，周璟承还是不愿这样轻易地放弃了。
若时归有喜欢的人，那也就罢了，可偏偏，她不曾有中意的对象啊。
周璟承离开的背影颇有些落寞，但落在时序眼中，那便格外好看了。
“啧啧。”他拍了拍衣袖，“这可真是咱家这一年里，听到的最好听的话。”

第94章 一合一
趁着时归去梳洗更衣的时间,时序赶紧将时一和时二找了过来，他本意是好好打探打探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奈何两个没用的,每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时一被骂得冤枉：“太子常有借口打发我们离开，哪怕我们尽快赶回了，往往也错过了他与小妹的对话。”
“便是后面我们再跟小妹打探,她也不跟细说了。”
以时归的薄脸皮，她愿意说那才有怪。
时序嫌弃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叫你们跟着,那是一点儿L用也没中上，还是得等咱家自己去问。”
但不管怎么说，太子知难而退,那就是最好的。
时一两人尚要先把此去大半年里的状况登记造册，见掌印没了多余要问的,就先行告退。
时序在厅里等了半刻钟，问及时归那边还要收拾一段时间，他索性亲自去小厨房走了一趟，要了几样惯吃的吃食。
等厨房准备好了，时归也正好出来。
最开始准备去北地时,时序是想让雪烟和云池一起跟随照顾的，只后来因各种外界因素，两人没能一起。
雪烟和云池在府上待了十几年,其中大半时间都在西厢小阁楼,也算是看着时归长大的，还是头一次见她单独出门这么久，难免多有挂念，这次一回来,她们忙把时归前前后后看了好多遍，一边掉眼泪一边念：“小主子怎瘦了这么多……”
时归又是花了好长时间才将两人哄笑，捏了捏纤细许多的手腕，没好反驳自己瘦了的话。
待厨房将饭菜送来，不及时序说话，雪烟和云池先迎了上来，又是劝道：“小主子既回来了，可是要好好补一补，小主子若没什么事，不妨多添两餐，等会儿L奴婢再去库房看看燕窝鱼胶什么的，全给厨房送去。”
时序站在一边没有说话，但看表情，明显也是极为赞同的。
时归无奈，又不好拂了他们的好意，只得应下。
雪烟和云池布好膳后，就先离开了，只余下时归父女俩，正有着满肚子的话要说。
时序虽然想打听太子的事，但总不好一上来就问，先是迂回地说了几句万俟部落叛乱的事，听到时归等在叛军的围剿下逃亡数日，只觉一阵后怕。时归顿了顿，又说：“出逃第一天时，因后面的追兵实在太多，有支箭突破了防守，原是要射中到我的，殿下却帮我挡了去，箭上有倒刺，伤口养了许久才见好。”
这话一出，时序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迟疑起来。
挡箭的恩情，可跟平日里的小恩小惠不一样，哪怕时序对周璟承全无好感，也不免对他生出感激。
半晌，他回道：“我知道了，等明日进宫时，我再亲自与太子道谢，另这事多半也会传到帝后耳中，等你歇好了，不妨也进宫一趟，便是不见太子，跟皇后娘娘表达一二谢意也是好的。”
时归点头。
既说到了太子，时序也就顺势问了：“之前你说，你拒绝了太子，可是太子与你说了什么？”
这些事若是旁人来问，时归可能还不好意思。
但若是阿爹……她不禁想到去年那一院子的面首，从一群人变成一个人，这瞬间就能接受了。
时归从周璟承提出属意开始，将后面的事皆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只有些相处不好细说，就被她含糊带过去了，话到最后，她仍是那句：“现在就谈成亲，未免有些太仓促了，我还不想那么早……”
而坐在她旁边的时序，已经从最初的欢喜变作凝重，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时归，在他未曾注意之处，他的眉头已经紧紧蹙在一起，满目的警惕。
可能时归自己都没有发现，在她谈及太子时，嘴上虽说着拒绝，可这份拒绝，多是从不想那么早谈婚论嫁的角度出发，至于她对周璟承是何想法，则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或谈不上喜欢，但肯定也不是全然的抗拒。
时序想问——
那若是等二五年后，太子再问此事，你可会答应？
只是看着时归依旧清透懵懂的眸子，他默默将这一问题给吞了回去，合目不愿细想。
他只怕这个问题问出来，会无端扰动了时归的内心，这些曾为她所避讳的婚嫁之事，也将被她注意到。
就当是他的一点私心罢了。
考虑到时归长途劳累，时序只在她这边坐到用完膳，随后又交代了两句，就从这边离开。
临走前，时归提道：“对了阿爹，我这次回来，还带了十九阿兄的灰骨，十九阿兄逝去也有一段时日了，眼下既回了京城，安葬等事总不好再拖延下去。”
“我想着，等明日就把这事给办下吧。”
时序颔首：“好，我会再给你多拨几个暗卫来。”
时归不禁想到十九前去北地的缘由，张了张口，只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一暗，到底没再问下去。
转天时归早早起来，跟阿爹一起用过早膳后，又结伴出了门，直到分岔口时才分别。
这厢时序进宫听差，时归则要去给十九寻找合适的墓地，可她找了好几个人问，众人的答案莫名一致——
“安葬？人离世后当然是要回祖坟了啊。”
“若是没有后世祭拜，那跟孤魂野鬼又有什么区别，反正就小人知道的，这人没了，要是没有后代操持后事，最后的归处，要么是荒山野岭，要么是乱葬岗。”
“可能也有村里的公墓，但这实在太是罕见了。”
虽然周兰茵是说可以将十九送去庙里，可时归既然带他回来了，断没有草率处理的道理。
十九的亲眷尚在人世，只毕竟与他断了十几年的联系，依他与家中的生疏，且不说他家里人记不记得这个儿L子的存在，就是他自己，多半也是不抱有期待的。
时归又去问了司礼监其他死士的后事，才知死士暗卫等，没了就是没了，从无装殓一说。
几日找寻无果后，时归索性直接将京郊的一处小庄子给推了，仿着后世公募的形式，庄子外砌起高高的围墙，里面用作埋骨。
不光十九，包括之前陨落在北地的死士和暗卫，又或者是前些年损耗在司礼监的无家可归之人，有名姓的就刻下名姓，有留物件儿L的就埋下遗物，另给他们立了衣冠冢。
随后她又请了高僧前来诵经，定好每至中元清明，按时给他们祭拜。
时归还想着雇些人负责看守打扫，只不知坟冢的事怎么传了出去，不等她找人，司礼监的许多太监和暗卫先找来了，要不是死士不得私自行动，或许他们也会一起，但就算人没来，也有托相熟的太监给他们带话。
听到他们的来意后，时归有些讶然：“你们要帮忙打理这处坟冢？”
为首的太监拱手道：“正是。”“小主子只管将这里交给奴婢们就是，奴婢们定会好生打理的，只求百年之后，奴婢们也能在此谋一长眠之地，免去露尸荒野的下场了。”
司礼监中多是无父无母无亲无眷之人，或是被家里送进宫的，也早跟家人没了联系，孤家寡人，最让他们发愁的，就是身后之事。
一朝身死，太监们提前认个干亲，那还好说一些，但更多的死士和暗卫，连个能托付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想法子把他们流落在外的尸骨寻回来了。
他们倒也不敢奢求太多，只要能有个衣冠冢，有片能依附的土地就好。
与其叫他们自己汲汲营营为身后担忧，还不如提前跟小主子打好关系，再好好打理着坟冢，也算提前为身后做好安排了。
至于说这里的坟冢好不好，能有香火供奉，对于司礼监的大多数人来说，已经胜过所有。
时归喉咙有些发堵，不忍面对众人殷切的目光，只能先点了点，而后才说：“可以。”
“如果这是你们所愿，我都可以。”
她回首环顾四周，只见坟冢围起来不过二五日，就已经立了近四十座墓碑，而其中刻有名姓的，只是极少数，更多的还是以无名氏代称。
时归回过头来，垂眸思索片刻。
她问：“我想知道，这只是你们的想法，还是司礼监大多数人的想法呢？”
太监恭敬道：“不敢欺瞒小主子，奴婢等多是无根之人，若能保身后香火，那便是死而无憾了。”
换言之，也就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时归再次怔住。
既是司礼监大多数人的想法，她当然不会不乐意，她只是有些害怕……就这么一小片地方，当真能埋葬那么多人吗？
“公公。”时归说，“若公公所言不假，还请公公操劳一些，且将有此想法的人统计一下，这几日再给我一份名单吧，不止内侍，死士、暗卫和甲兵也算。”
这个时候，时归还没想太多。
直到又过两日，领了命令的太监将名单送来，薄薄的几张纸，待掀开了才发现，纸上竟是密密麻麻落满了人名，粗略数过去，直过二百之数。
太监讪笑道：“让小主子见笑了。”可细看他的表情，在那份不好意思之中，更多的还是无奈和妥协。

第95章 （含6000营养液加更）
时归也是没有想到,不过无奈之下圈起的坟冢，最后竟成了让许多人挂念的地方。
她选的那座庄子实在太小，哪怕全用作立碑埋骨,最后也只能堪堪装出二百多人，而依照司礼监人员增减的速度，只怕用不了十年八年,这个地方就要葬满了。
时归捏着那几张纸，本是轻飘飘的宣纸,在某一刻却变得重逾千斤,连着她的手心都不觉发了汗。
行与不行，她最终也没给个准话。
只是等那太监离开了，她转身就去了小书房,顾不得核算这大半年里的各项营收，而是先把京郊那几处庄子的情况找来看了一遍。
前不久被她推做坟冢的庄子是在所有山庄中最靠西的一处,既无田地，也没什么太过稀罕的景致，当初买时也只是看它过于便宜，便是后面打理时，也没有请专人去,而是附带安排给了他处的管家。
如今时归则是想着，能不能把这处庄子附近的田地也盘下来，这样才好将坟冢扩大些。
这么一算就算到了近晌午。
近来朝中太平,宫里也没太多事,北地变故又是处理得差不多了，时序看时间差不多，也就提前下职。
他对坟冢的事也只一知半解，见时归为难,忍不住又提了一句：“且不说司礼监如今有多少人，往后定还会不断增加，难道阿归要将所有人的后事都管了吗？”
当世的人们对死后事宜极是看重，上至帝王侯爵，下至平头百姓，就是常在路边流浪的乞丐们，将死之际也会为自己寻一安身之所。
按照这些人的说法，人活一世，可不就是为了挣一个长眠的墓地，好叫来世转转气运。
可叫时序说，这人活着的时候尚且周全不来，哪里还有那么多心思管死后的，还有那来世说法，更是虚无缥缈，有那闲心，还不如将重心落在当下。
什么落叶归根、魂归故里，那是有根有故地的人才会惦记的，像司礼监这些人，要么是罪臣之后，要么是无根之人，本就是被抛弃的，还说什么香火供奉。
时序哂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他人，还是在笑自己：“有那力气，还不如先把眼下过好。”
时归一时沉默。
时序给她夹了一片云腿，又道：“再说了，司礼监的人没有人伺候身后，那天底下无家可归的人多了去，你能满足了这些人，还能将天下人都考虑到吗？”
听到这里，时归才有了反应：“不是的。”
“嗯？”
“不是天下人。”时归说，“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将天底下的人都庇护在内，但司礼监的人不一样。”
“有何不同？”
时归沉吟片刻，低声道：“他们是阿爹的人。”
既是为阿爹办事，无论功苦，总该有个好归宿。
这不仅是对他们的一种慰藉，对于时序来说，也是一种无言的支持，长此以往，哪怕是为了自己，众人也会对时序忠心耿耿，不生二心。
时归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时序很快就领悟了她的意思，怔然半晌，反问一句：“只因他们听我号令？”
时归重重点头。
片刻后，却听时序轻笑一声，望向时归的眸子里满是暖意，他用指尖轻点着桌面：“罢了，随你就是。”
“你若是嫌坟冢那边的地方太小，就把你想要的范围圈下来，这两天给我一份舆图，我替你办好便是。”
时归眼前一亮：“多大都可以吗？”
时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要是想一直扩到皇宫门口去，你爹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怕也满足不了你！”
“当然不会啦。”时归嘿嘿笑了两声，讨好地给阿爹盛了一碗汤，又是殷勤地嘘寒问暖一番，直把时序哄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大有要星星也能摘下来的架势。
两天后，时序把她想要的地皮置办了下来，为了给时归减轻负担，反手将此事交给了司礼监的人去办。
这次无需他指派人手，只是一说坟冢，自有数不清的人抢着去干，白天黑夜都不见停歇，短短几日就把新扩的坟冢建了起来，内里朴素简洁，却处处露着仔细。
等后面他们会自己安排值班的人选，日常清扫也好，忌日供奉也罢，众人自有章程。
能在时序手底下办事的，从无拖延庸碌之辈，有了这些人接手后，时归便彻底从此事脱身出来。
而后她给宫里递了拜帖，带着礼物去见了皇后一面，这些礼物贵重不凡，又都是从海外得来的稀罕物件儿，时归打着想念娘娘的名号，皇后更是拒绝不了了。
只是言辞闲话间，两人都清楚，这里面不只是对皇后的孝敬，也有对太子在北地时相救的感激。
就连朝上，时序也在某日下朝后，当着许许多多朝臣的面，对太子长揖道谢，给足了他脸面。
这般看起来，父女俩将礼数做得足够周全。
唯独东宫里的周璟承听到消息后，再想到那日掌印对他的谢意，不禁苦笑良久。
“这是要跟孤彻底划清界限啊……”
一转眼回京一个月了，时归可算从冗杂的事务中脱身出来，得以歇息两日，再去巡察各地的铺面庄子。
既是得了闲，她也有心去想一想旁的了。
其中第一个被她记挂起的，便是祁相夷和李见微。
祁相夷就不用说了，他原就是书中主角，去年又高中状元，往后几十年，便是他大放异彩的时候。
而李见微，时归去北地走得匆忙，除了给她送了两个暗卫外，也没顾得上多问询几句，一转眼大半年过去了，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
时归打起精神，将身边的暗卫唤出来：“祁相夷那边可还有人跟着？”
暗卫答：“回主子，一直有人在。”
“那他现在——”
“在问什么呢？”
时归话未说完，就听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时序的身影出现在面前，他随口问了一句。
时归挥手示意暗卫退下，三两步迎上来。
“阿爹，你在祁相夷身边还安插着人手了可是？我这突然想起他来，便想问一问情况。”
要说对祁相夷了解最多的，除了跟在他身边的暗卫，紧随其后的就是时序了。
就算到现在，有关对方的情报，每隔三个月就会送回来一趟，无论官场职务，还是生活起居，事无巨细。
只是时序偶尔繁忙，或顾不上细看。
听时归问起，时序的第一反应就是：“怎想起他来了？可是有什么要发生的？”
在知晓了一些所谓“剧情”后，时序早就记住了一些重要的时间节点，只是后来许多事情发生了改变，让他也拿不准，那些既定的“剧情”，到底还会不会发生。
时归摇头：“我想想……这个时候，祁相夷应该还在翰林才对，最多也就是受几个同僚的欺压，并无大事。”
说完，她就见阿爹的表情诡异了一瞬。
时归心头一跳：“……有什么不对吗？”
时序颔首道：“可能跟你的认知是有些出入。”
“这个出入是指？”
“祁相夷如今并不在翰林。”
“什么！”时归哑然失声，“那他人呢？”
“外放了。”时序淡淡道。
时归更是惊讶不已：“外、外放了？他不是状元吗，怎会在第一年就外放到下面去？”
按照大周朝廷的惯例，科举进士多是会放到翰林，几年沉淀后再行调动，又或者实在受圣上喜欢的，一入朝就进六部，做出三五政绩，那就是一路升迁了。
京城官员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要找个地方安置一甲进士，实在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但若说一入朝就外放，那还真没有先例。
时归只能想到：“是阿爹……”
时序张口反驳道：“可不能全说是我的缘故。”
“全？”时归警惕道，“那也就是说，他外放跟阿爹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关系了？”
时序：“……”
他懊恼自己说错了话，还偏被时归抓住了把柄。
倘若祁相夷只是自己一个人去了外地，他尚能找个借口含糊过去，谁叫祁相夷走了，还要带上一个李见微，正能牵动起时归的心神。
时序轻啧一声：“外放一事，本就是他自行请命，我不过是替他决定了一下外放的地点，其余种种，可没有我的插手。”
“既说起了祁相夷，还有一事，阿归也该知道。”
“你那个长公主府的小朋友，在去年年底时嫁人了，夫家你也算熟悉。”
时归大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且不说李见微莫名出嫁，本就在情理之外，还有那什么还算熟悉的夫家，更是荒谬之极。
时归努力保持着冷静，将阿爹的话又想了好几遍。
他们原是在说祁相夷的事，这才说到外放，就提到了李见微，两者若有关联……
时归猛地抬头，眼中遍是错愕：“阿爹不会是说，见微嫁给了祁相夷吧！”
时序早料到了她的反应，浅浅点了下头。
“等等，先等等——”时归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脑袋发昏，人也有些站不稳，匆匆在身侧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竟都开始发软了。
“怎么会……见微跟祁相夷？”
要说两人的关系，抛开性别不谈，确是至交好友，可问题就出在——
李见微在祁相夷面前是男子打扮啊！
时归精神凌乱，颇有些混乱地猜道：“那是祁相夷先动的心，还是先发现了见微的身份？”
“见微不是打算等殿试结束后，就继续未完成的游学吗，总不会是她主动跟祁相夷坦白的吧……那是祁相夷威胁的？”
“不对不对，我在见微身边留了暗卫，若祁相夷真行不轨，暗卫必不会叫他得逞，而且祁相夷也不是这样的人……总不能收拾见微先动得心吧？”
她乱七八糟地猜了半天，却没一个能猜到点子上。
时序听不下去了：“好了好了，就不能是迫不得已之下，他们所做出的选择吗？”
“嗯？”时归凝神。
时序长话短说，将时归离京后的几件事讲了讲。
如时归所说的那样，李见微在殿试后不久，就着手准备离京继续南下了，后又因与祁相夷回家省亲的时间撞上，两人就自然而然地准备结伴而行。
可偏偏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前一天，也不知李见微是从哪里暴露的，竟让长公主府的人给瞧见，当即就禀报给了长公主，这不才过一晚，就登门拿人了。
李见微住在了京南的杨府上，长公主碍于林家背后的势力不好硬闯进去，但李见微总不能一直躲在里面。
双方僵持数日后，李见微只能露面。
而在这之前，祁相夷也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不及震惊，先为长公主的诘问给为难住了。
也难为长公主生着病还亲自走一趟，在林府外叫嚣许久，这才把祁相夷给叫了出来。
两人见面后，长公主挑剔的目光难以遮掩。“你便是今春的新科状元？到底是从小地方来的，穷乡僻壤，上不得台面，便是连那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给忘了，也不知陛下怎钦点了你做状元。”
此话一出，不止祁相夷变了脸色，就是周围的下人们也下意识低下头。
祁相夷初入京城，既没有派官，也没什么背景，被长公主叱咄两句也就罢了。
可她指摘祁相夷是一回事，连带着暗指皇帝眼光不好，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果然，没过几日，这话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皇帝面上不显，然第二天时长公主府的份例就被削了一半。
时归听得正是气愤时，不禁道：“活该！”
“那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见微会匆匆出嫁，还选了祁相夷做夫婿？”
按照时序的说法，长公主找上门要人是在八月，而李见微出嫁是在十一月，中间只间隔了三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筹办完一场婚事，且不说双方会有多仓皇，只怕就是一些该走的过场都走不完。
时序点头：“确是如此。”
那日长公主在杨府门前责骂祁相夷，除了侮辱他的出身外，另一咬死不放的，就是他与李见微无媒苟合。
哪怕两人根本没有什么，可孤男寡女的，又是长时间相处在一起，瓜田李下，正给了长公主借口。
她骂人的话又快又脏，连祁相夷都没法插嘴，等她骂痛快了，则是下了最后通牒：“李见微那小贱蹄子不知廉耻，我总不许她玷污了我长公主府的清白去。”
“我已经为她选好夫家，正是正阳城的韩老爷，也亏得韩老爷不嫌弃，还肯娶她做个继室。”
“最迟明日，我若还见不到她出来，休怪我将此事告到衙门里去，只当是你胁迫了她！待事情闹大，我看那小贱蹄子还要不要脸！”
正阳城的韩老爷，年逾五十，这些年陆陆续续娶了四五房继室，底下的孙子孙女都长大成家了。
是，韩家是为朝廷办事，专管盐铁运输。
但只因这，就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嫁给一个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的糟老头子，也太糟践人了。
韩家……时归将韩老爷的名字在嘴里念了几遍，终于想起，那管盐铁运输的韩家，后来跟长公主府的小公子关系极好，长公主当日所为，是在给小儿子铺路呢。
待她离开后，李见微恨不得一头撞死过去。
而祁相夷在最初的手忙脚乱后，也渐渐思索起长公主的话来，不管怎么说，长公主毕竟担了一个养母的名号，若她强迫，以当今世人对孝道的推崇，恐容不得李见微拒绝挣扎了去。
更别说，李见微的生父母还在人世，又坚定不移地站在长公主那边，若两家同时逼迫……
祁相夷不忍再想。
“就这样，为了避免李见微被绑上花轿，祁相夷在御前求陛下赐婚，两人便到一起了，这番忤逆，自然又是戳在了长公主心口上。”
“后来为了躲避长公主隔三差五的辱骂，他又自请外放，带着李见微远离了京城。”
“外放的地方阿归也去过，就在东阳郡旁边，是上庸郡下面的一个小县城。”
听了这么一遭，时归的心绪大起大落。
她无法想象，在长公主的逼迫下，李见微该是何等心情，她又是怀着怎样的想法，与祁相夷走到一起。
两人间的友谊，是建立在隐瞒上的。
当这份隐瞒被戳破，连友谊都难以保证，又谈何更亲密无间的夫妻呢？
时归定了定神，先问一句：“为什么是上庸郡？这还是阿爹运作的地方，可是上庸郡有什么？”
提起上庸郡，时归了解不多，思来想去，也只知那是当朝首宰的故地，再就是良家人所在了。
而说起她跟良家人的交集，最近的一件，还是三四年前江南水患时，她曾将商街转手给良家，以换得大量现银。
当时时归还疑惑过，那清廉正直的良首宰，怎老家的后人们这样有钱，只这个问题出来后，不管是阿爹还是兄长们，都不肯给她一个正经解释。
后来她也就不关心了。
时归试探道：“是……良首宰？”
时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哼笑一声：“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插手。”
时归：“……”
她哭笑不得，压在心口沉甸甸的情绪散去些许。
只可惜时序点到即止，并不肯与她言说太多朝堂上的事，而或与之有关的良首宰，这几年平平淡淡，并没有做出过什么惹人指摘的事情来。
时归深知阿爹口风之严，几次问询无果，也只能无奈作罢，复道：“那见微那边，我能知道她的近况吗？”
时序说：“我早知你不放心，提早让祁相夷身边的暗卫关注着了，相关的情报都搁在司礼监，等哪日你顺路了，过去取来就是。”
“放心，那些情报还不曾有人看过，我也没有。”
了解祁相夷的所有，那是因为事关生死，不得不慎重，可李见微一介女子，不管她能否成事，时序总要避讳着些，若非顾及时归，他根本就没想一同监视着。
时归记挂着李见微，等不到转天，专程去司礼监走了一趟，实是她去的时间不赶巧，在她进宫门后，竟正与从此经过的太子撞上。
北地回来后，这还是时归跟周璟承的第一次见面。
周璟承是何想法，时归不得而知。
她只是清楚，哪怕两人并没有说两句话，光是打了一个照面，她就浑身别扭。
尤其是想到对方前阵子的种种照顾，再想到她的拒绝……活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太子的事似的。
望着周璟承逐渐远去的背影，时归不禁拍了拍脸颊，默念几声——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要怪就怪他们有缘无分吧！
有关李见微的情报，时归是直接在司礼监里查阅的，阅后也没多留，直接一把火给烧了去。
依照暗卫的说法，李见微和祁相夷成亲前后并没有太多改变，之前如何，婚后便如何。
说来或会惊掉许多人的下巴，眼看两人成亲也有三四个月了，当时婚事匆忙潦草，宾客寥寥无几，新婚之夜也是分房而睡，等他们去了上庸郡后，他们索性分别住在了两个院子里，平常有个大事小事，都会到前面的厅里去说，从不踏足对方的院落一步。
而就在一个月前，李见微家中离开，继续了她的南下游学之路。
看到这里，时归的一颗心总算落下去了。
且不论过程如何艰难，好在到此为止，李见微还能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所谓成亲，也并没有将她从此禁锢在后宅，从此寥寥一生。火舌将信纸烧毁，时归低声呢喃道：“这样看来，祁相夷也不失一个好的避难所。”
至于几年后，他们是否会因为没了长公主的威胁而和离，那就是以后的事了，时归也无可置喙。
为着祁相夷和李见微的事，时归很是上心了几天。
她厌烦长公主的作为，便忍不住给对方使些绊子。
朝堂上的事她无可插手，但大多数皇室贵亲，家中都会置办产业，就如她在京南的商铺一样，凭借着生意上的盈利来补贴家用。
要是其他方面，时归或做不了什么。
可要是生意，她可就有本事了！
甚至都不用时归出面，她只要将想法告知下去，底下的人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或是以低价挤兑长公主府的店铺，直将对方店里的最后一个客人也给抢走。
或是直接切断其商铺进货的源头，这样连原材料也没有了，任他们再有天大的本事，铺子也开不起来了。
还有这些年隐隐依靠着杨家的商人们，也是闻弦知雅意，暗暗附和着，三不五时给他们店里找些麻烦。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长公主府的铺面就关了大半，余下的就算勉强开着，可十天半月也不见一个客人。
等长公主收到外面传来的消息时，一切已无可挽回，再加上她府上的份例至今不曾恢复，而驸马个小公子更是大手大脚灌了，府上很是艰难了起来。
饶是她想追究罪魁祸首，可那么多商户一同出手，他们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势力支撑，单凭她一个失了圣心的长公主，也是无可奈他们如何。
转眼入了夏，时归也巡视完了京里的所有铺面。
天气燥热，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起早后也不愿出家门，只在院子里找个庇荫的地方，一趟就是半上午。
等到了下午，稍微睡个晌午睡，再到后面的花园里绕一圈，这稀疏平常的一天也就过去了。
时序看不惯她整日无所事事，一日晚膳后，终忍不住提出：“阿归若实在待不惯家里，就找个避暑的地方住上一阵子吧？若是不愿远走了，还有你那缘聚园能去。”
时归撩了撩眼皮：“阿爹也跟我一起吗？”
很遗憾，司礼监的掌印客人可是大忙人，陪她出去个三五日还可能，但一走走上一两月，那便困难了。
况且——
时序眸光闪了闪：“朝上有些小事要处理，我怕是不便走开，阿归若是觉得孤单了，不妨去问问时一他们，又或者是你那些小朋友们，找他们一起呢？”
“我若是没记错，等到月底，六公主就要回来了。”
时归可算支棱起来：“湘湘？”
周兰茵从官学毕业后，这几年过得可是有些艰难，帝后有意磨一磨她躁动的性子，隔上一段时间就把她往皇家寺庙里送，倒也不拘着她一定做什么，反正就是不能在外面乱跑。
至于修行的时间？全看皇后的心情。
比如上次周兰湘在庙里只待了一个月，这次却是去了足足一年多，这还是有太子求情，她才得以回来的。
时归不解：“湘湘又是做了什么，惹得娘娘拘她这么久？早在去年年初，她就在皇家寺庙里了吧。”
时序笑了笑：“总归不是什么让皇后高兴的事。”
“阿归若是好奇，只管自己去问就是，这不六公主也快回来了，到时你叫上她一起，去京郊避暑就是。”
时归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句：“阿爹就是不想让我在家里待着呗。”
“混说什么呢！”时序笑骂一声，“我若不是怕你躺坏了身子，岂会管你做什么。”
时归嘿笑一声，到底没再继续反驳。
她想着周兰湘快回来了，正巧其余人也是好久未见，倒不如趁此机会，众人小聚上一聚。
前些年许家姐妹被送去了荆州侍奉祖母，本顺便相看人家的，但不知是皇后的话起了作用，还是什么旁的原因，两人在荆州住了两年后，又回了京城来。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姐妹两个才算开始说亲。
偏偏这几年里，许锦欢和许锦愉一直没有闲着，先是在时归的许多生意里投了钱，后来又帮着卓文成安置伤兵老兵，早不是什么全然依附家族的小姑娘。
不管是她们手中握有的钱产，还是她们在退役兵士中的声望，国公府总不好再忽视了她们的意见。
最后还是姐妹俩不堪父母催促，这才各自找了夫家。许锦欢找了个亲缘浅薄的匠人之后，人是没多大本事，胜在听话，又对许锦欢足够好，再加上他家里只剩下两个已经出嫁了的姐姐，说是娶了媳妇儿，实际在成亲后不久，就跟着许锦欢去了许家
而许锦愉则跟卓家的二公子看对了眼，一如当年卓文成说的那样，许锦愉嫁过去后，既不需要侍奉公婆，也没有其余规矩管束。
而卓大将军和卓夫人对她帮忙安置伤兵老兵的举动极是欣赏，明明卓文成也在操忙此事，可在大将军和卓夫人眼中，还是二儿媳妇儿更靠谱些。
当初开办伤兵营时，原是打算将位置选在京城附近的，但后来考虑到这么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盘踞在京城附近，或会引起皇室不满，便将位置改了下。
仍是时归出的地方，卓家和许家出的人。
现如今卓文成和许家姐妹都在离京城不远的朝城，听说是因为前阵子北疆起战，又退了一波伤兵下来。
算算时间，这批人也该安置好了。
时归着手给他们写了邀帖，将时间定在了下月月初。
当然，若是大家有事要忙，也不必为此耽搁正事，毕竟大家也都结识许多年了，总不至于介意这点小情况。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时归继续她的躺平计划。
赶在时序彻底忍无可忍前，周兰湘终于回了宫。
她是二十八号傍晚回宫的，抵达缘聚园则是在二十九号清早，得知这一消息后，时归差点儿从躺椅上摔下来。
“湘湘怎么这么早就去了？”
按照他们约定的时间，那可还有四五天呢。
来传话的下人说：“回姑娘，六公主说——”
“宫里简直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时归时归，你快点来啊——救救我！”
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能叫周兰湘说出这等话来。
时归又问了两句，得知周兰湘去了缘聚园后，第一时间找了惯住的院子，歇上没多久，又跑去了果园放肆。
只听下人的描述，她着实不像难过的样子。
时归放下心，又躺了回去：“那我知道了，你回去再跟湘湘说一声，叫她且自己玩儿着，等明天……啊不，还是后天吧，等后天我就过去了。”
关于为什么还要多等一天。
时归将团扇盖在自己脸上，再一次发出喟叹——
这无所事事的日子，真的是太舒坦了。
从家里到缘聚园，那还要收拾衣用，还要坐马车，哪里比得上在躺椅上纳凉来得舒服。
唔……那就只能叫湘湘多等两日喽。
当天晚上时序回来后，时归将她准备离家的事说了声，本以为阿爹怎么也要表示些许不舍的。
谁知时序当时没说什么，实际根本没等到后天，只待第二天晌午，就连人带包袱地塞上了马车。
待马车驶出时府，时归还能听见阿爹的叮嘱。
“阿归只管在缘聚园多玩儿几天，不必着急回来。”
时归：“……”啊啊啊！
却不知，就在她离开的下一刻，时序就敛了神色，转头冷声问道：“祁相夷那边进展如何了？”
不知何时，暗卫出现在他身侧：“回主子，祁大人拒不受良家的拉拢，已被当地官员彻底孤立。”
“只是良家的账本藏得实在是深，哪怕祁大人心知不对，却也难以及时找到，或帮不了主子什么。”
毕竟，良首宰已经在向司礼监发难了。
对于这个答案，时序并不意外。
他想了想，复道：“那就再等一个月，若一个月后祁相夷还找不到什么关键证据，就引诱他去撞破其他人的交易现场，贪污的证据没有无妨，这殴打暗害朝廷官员的罪名，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造一个。”
曾几何时，时序对祁相夷的存在只有厌烦和警惕。
但这半年来，他却忽然发现，此人之刚正，有时也能成为一把极好用的利刃。
有了祁相夷的存在，可让司礼监少沾染许多污名。
不知想到什么，时序轻笑一声，抬脚往外面走着，顺便叮嘱一句：“注意着点阿归那边，事毕之前，还是不要让她回来了，留在外面玩玩儿就挺好。”
暗卫顿足：“是。”
……
已经在去往缘聚园路上的时归可不知京中的暗潮涌动，更是不知道阿爹对她的支离。
没出门前，她整个人都懒散得不行。但既然出来了，也不好辜负了这一趟的旅程。
转眼到了缘聚园，园中已经有不少过来放松的客人了，有些常来的常客，见了时归还会打声招呼。
也不知从何时起，时归身上的标签已经从“掌印的女儿”，逐渐演变成“缘聚园的主子”，外人提起她，第一个想到的，先是京郊的销金窟庄子，而后才是掌印。
时归则更在意大家还愿不愿意来此度假，余下的评断什么的，众口悠悠，总不是她一人能掌控的。
这厢她才走到四时屋那边，周兰湘就闻讯赶了过来。
时归遥遥就听见了她的招呼，下意识要找个什么东西挡一挡，偏偏她还是低估了周兰湘的激动，不等她躲去柱子后面，周兰湘已经扑了过来。
“不要啊——”
“时归！”
伴随着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周兰湘一把抱住时归，双手紧紧地环在她背后，呜呜嚷嚷好不欢喜。
“呜呜呜时归，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你肯定不知道我这一年多过得有多惨！钱花光了，人也累坏了，谁知不光没得到父皇母后的夸赞也就罢了，要不是皇兄帮了我说了说清，母后差点儿就要把我锁在庙里了！”
“呜呜呜时归，你可有一点点地想念我？”
时归被她勒得喘不上气来，连忙道：“想想想，可真是太想了……湘湘你能不能先松开，有话好好说。”
周围还那么多客人在呢，基本都驻足看着她们。
周兰湘不依，又是抱着她待着好一会儿，这才在时归的劝说下松开，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生怕一错眼，时归就要跑了似的。
时归无奈：“我来都来了，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周兰湘一扭头，并不搭话。
外面的日头还烈着，时归只是下马车的片刻工夫，背后的衣衫就被汗水浸透了。
她不愿在外面承受太阳的暴晒，拽着周兰湘去了最近的一间四时屋，屋里已摆满了冰鉴，一进去浑然入了凉秋，浑身热气都瞬间蒸发掉了。
等时归坐下喝了两口茶后，她才问起周兰湘这一年多的经历来。
原来周兰湘这次去皇家寺庙的路上，正碰见一伙儿被拐卖的妇女幼童，将这些人救下来简单，之后的安置却成了一个大难题。
妇女们先不提，剩下的幼童中也多是女童，光是找到她们的原住地就已经很难了，谁知把人送回去后，大多数人家的反应竟是——
“这被掳走的丫头，谁知道都遭遇了些什么，若是被破了身子，这一辈子也就毁了，就算还保持着清白，可闲话都已经传出去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去去去，我只当我家闺女死在了人牙子手里！”
女童尚且如此，妇女就更别说了。
周兰湘救下了三十多号人，除却一开始寻短见的两个，后面真正送回家里的，也只有七八人，余下的二十多人，则彻底地没了去处。
周兰茵愤愤道：“那些愚昧老农，简直可恶！”
“问题是我若不管她们了，她们流落在外，难保会遭遇什么，可要是管了，这可真是个棘手的难题。”
最终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还是给她们寻了去处。
说是去处也不妥当，更准确些，该是一个免费的安置之所，全由周兰湘出资置办了房子，又给她们准备了最基础的家用，日常吃食则统一制作发放。
“……我原就没带多少银子，光是这些事办完，就花了一多半的银子，后面我又想着，那些女童年纪还小，总不能就这么荒废了去，送她们去书院不放心，只能又给她们请了女夫子，什么笔墨纸砚的钱、夫子的束脩，这下子可好，我身上可是分文不剩了。”
“钱没了也就没了，但这么些人，都是有手有脚的，没死在人牙子手里，总不能活活饿死，我是从庙里偷跑出去的，也不敢跟父皇母后要钱，皇兄还不在京城，我也没法儿了，只能领着她们到处找工。”
“我堂堂公主，竟也沦落到了靠打零工吃饭的地步！”
说到伤心处，周兰湘装模作样地抽噎两声。
后来这事到底还是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皇后对于她救助那些人的行为不予评论，却也恼她在外抛头露面，一气之下，自是免不了训斥责罚。
也幸好周璟承从北地回来了，得知此事，替她说了说情，不光免去了责难，更是直接把她从皇家寺庙里接回来了，这才有了她在缘聚园潇洒的机会。
“哎对了，差点儿忘了说，皇兄知道我来缘聚园避难，说是等忙完了手上的活儿，也来小住几日，我先提前跟你说一声，省得等皇兄来了，阿归你再慌张。”
能被周兰湘直接称作皇兄的，分明只有太子一人。
时归顿时傻眼：“不是，我不是说不想让殿下来，我是说——”
说什么？
说她就是不想让太子来吗？
时归颓然：“罢了，殿下来也就来吧，我一会儿就叫人给殿下收拾一处院子来。”
这院子好与坏暂且不提，总之一定要与她的住处相隔最远。

第96章 三合一
太子的事,时归也不好说如何如何。
只是想到这是几天后才会发生的事，她也不愿过早地为难自己，索性摆了摆手,将这事给忽略过去。
周兰湘这一年多过得太是清苦，清苦也就罢了，还要时时提着心,光是给她救下的那些妇女幼童操的心，就远超过去十几年。
之前还不觉如何,这一回了京城,她才砸么出几分痛苦来，一个劲儿嚷嚷要把前阵子缺失的好日子给补回来。
时归哭笑不得：“补补补，你说做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就这么大一个缘聚园,且叫她撒着欢儿去跑吧。
说起缘聚园，自打开门迎客后,园子里的东西常有变化，无论多么受欢迎的项目，最迟不过一年，那一定会被新的事物所代替，除非来客再三请求,才会考虑换回来。
就像她们如今所在的四时屋，好些人畏暑又惧寒，夏冬两日就等着来四时屋续命了,当年四时屋要关闭的消息传出,十几个人堵在屋子外面，说什么也不让下人进去。
甚至有人提出，可以直接包年支付费用。
正好时归偶尔也会过来消暑避寒，见状也就卖了个好,将这四时屋和后面的果园长久留了下来。
周兰湘不过离京一年多，昨日过来时，险些迷失在花丛里，今早被园子里的侍从带着走了一遍，却也只是走马观花，更多的乐趣还要等着后面一一体验呢。
时归调笑道：“湘湘不是说还给大户人家的厨娘打了一阵子下手吗，想来厨艺一定突飞猛进了。”
“正好我叫人圈了一块自己做饭的地方，湘湘也去试试？”
周兰湘笑得温柔，偏偏说出的话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做饭？本公主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进厨房了！”
时归忍俊不禁，顺毛安抚道：“好好好，六公主不肯烹膳，那就让小的给六公主做些吃食吧。”
“殿下请？”她站起身，挽着周兰湘出了门。
说是亲手给周兰湘做吃的，实际时归也没怎么碰过灶台，最多不过煮个清粥小菜，显然不适宜招待朋友的。
正巧园子里新收了一笼野味来，她就叫人挑了一只鲜肥的野兔、两条鲤鱼，并一大块羊腿和一大块猪颈肉。
“我虽不会旁的，但简单烤一烤肉还是没问题的。”
毕竟肉是下人提前打理并腌制好的，烤肉的炭火也是下人点起来的，真正用到时归做的，也就是把串好的肉串放到炉子上，看着颜色差不多了，取下来就是。
大夏天里，烤炉烹得人浑身燥热。
时归只好又叫人端来冰鉴，还备了两只冰盏，一边吃着甜滋滋的水果冰，一边用生菜或紫苏叶卷肉吃。
她胃口一般，稍尝了两口就不怎么吃得下的。
倒是周兰湘被肉香勾起了馋虫，连着吃肉时蘸料都恰到好处，她已看不上绿油油的兔子草，生口吞肉，后索性自己坐到烤炉前，随烤也就随着吃了。
时归笑她：“不是说再不进厨房了吗？”
周兰湘头也不回：“这还在外面呢，不算厨房。”
时归噗嗤一声笑出来，转头之际，又把候在旁边的侍从叫来：“园里还有大鹅吗？”
待得了对方肯定的答案后，她点头说：“那就再炖一锅大鹅吧，锅边贴上几张饼子，等晚上吃。”
人有钱有闲了，就不再满足于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时归也是拿捏住了来客的心理，专门在缘聚园里圈养了一栏鸡鸭鹅，另有一些肉鱼虾子也都是自养的，一应喂食的材料，全都能让客人看见，这样精心饲养出的禽畜，光是在心理上，滋味也是不一样的。
只说那铁锅炖大鹅，还有跟大鹅一起熟成的杂面饼子，一度成为来客中最受欢迎的美食。
当然还有什么野菜丸子、荠菜饺子，野菜和荠菜都是来客提前半年种下的，经他们自己浇水除草，且不论长势好坏，这能做成美食吃到嘴里了，光是成就感就极足。
不过看周兰湘的架势，多半是对素食没什么兴致的。
后面也如时归预料的那般，一连四五日，周兰湘光捡着荤食吃，直到某天在外面玩儿过了，隐隐有些中暑，这才捏着鼻子吃了几口凉菜。
又过几日，卓文成与许家姐妹抵达。
许锦欢另带了她那听话的小夫君来，她那小夫君比她还小一岁，瞧着文文气气的，实际很是有一把子力气，平日做什么木工，动作利落极了。
不过等他回了家，那就一心围着许锦欢转，做个暖心的汤饭，又或者捏捏肩捶捶腿，也难怪许锦欢对他越来越喜欢，平日有个赏玩的活动，都愿意带着他一起了。
许锦愉和卓文成都见过他们夫妻俩的相处方式，对此已是见怪不怪，倒是时归和周兰湘第一次见那姓季的小郎君，一时又是好奇，又是移不开眼睛。
等许锦欢打发季小郎君去外面玩儿后，周兰湘小声嘀咕道：“以后母后要是再催我挑驸马，我也要挑个这样的，最好再俊一点，养在府上一定很舒心。”
话落，几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卓文成起身将窗子打开，今日正有微风，过堂风吹拂进来，叫屋里多了几分自然的气息。
几年过去，当初那个胖乎乎的男孩，如今已挺拔健硕，宽腰窄臀，英姿勃勃。
他这几年一直忙着安置边关回来的士兵，还要抽空打理缘聚园的事，日日过得忙碌又充实。
至少他再跟爹娘兄姊见面时，家人再也不会说他虎父犬子了，就连一贯看不上他的父兄也夸了他好几回。
卓文成坐回去，说道：“我娘也开始张罗着给我说亲，听我娘的意思，将军府这些年的声望已经够大了，实不必再跟什么名门贵女结亲，倒不如找个小家碧玉的姑娘，屋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就好。”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卓文成张了张口，没说话。
但另外几人看他微红的耳尖，便知他是愿意的。
时归好奇问道：“还是说，文成你已有了中意的人？”
“咳咳咳——”卓文成忽然咳嗽起来，眼神变得慌乱，结巴道，“什、什么中意不中意的，你们别乱说。”
偏偏他忘记了，今日过来的可不止他一个人，许锦欢和许锦愉对视一眼，一人一句——
“是常去伤兵营里帮忙的那个范姑娘吧？”
“范姑娘好啊，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个暖心的，就是不知道你瞧得上人家，人家瞧不瞧得上你。”
“瞧得上瞧得上！姐姐你是没看见，上次我过去时，正见范姑娘给他递帕子擦汗，那一脸的娇羞。”
“快看快看，文成也脸红了！”
卓文成恼羞成怒：“别说了！”众人嬉笑作一团，又是打趣了好一阵子。
几人许久未见，难免说一说近来发生的事情。
时归才从北地回来不久，恰巧大家都记挂着周兰茵，便不觉多问了她几句。
时归略去了许多过程，只说茵姐姐已成了独孤部落的王太后，太子还给她留了一块令牌，若遇见什么不好处理的情况，可凭令牌去北疆抽调一队边军。
时归说：“……大概就是这样，如今独孤部落幼王失智，摄政王战死，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茵姐姐了。”
而北地跟大周另一不同的一点，则是北地并不抵触女子掌权，也正是因为如此，周兰茵垂帘后才没有遭受太多反对，再加上她前些年给族人施了不少恩惠，想来执政之时，也不会遇见什么阻碍了。
随着她说完，几人沉默良久。
半晌，周兰湘说：“皇姐别受委屈就好。”
说话间，他们又谈到伤兵营里的事。
卓文成有些新想法，可没等说出，就听门外传来敲门声，而后便响起季小郎君的声音：“欢欢，我可方便进来？”
几人噤声。
谁知在季小郎君说完后，许锦欢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扬声道：“我且有事要谈，你晚些再来吧。”
紧跟着，季小郎君就答应了一声，脚步声亦渐渐远去。
许锦欢一回头，正与时归和周兰湘错愕的目光对上。
她一顿：“……怎么了？”
周兰湘口快道：“你都不许他进来吗？”
“进来做甚？”许锦欢反问道，“你我相聚，难免说些正事，他若是进来了，那听是不听？”
“这——”周兰湘哑然，却也无法反驳她的话。
许锦欢淡淡道：“我放着那么多世家子弟不嫁，偏选了他一个没什么身份背景的小工匠，便是看重了他的无能。”
“我想要的从来只是一个贤惠的小相公，能在我回家后解解闷儿宽宽心，至于外面生意上的事，就不劳他操心了，也省得哪日养大的心思，反咬我一口。”
许锦欢对自己的心意清清楚楚，她给季安提供了锦衣玉食的生活，那相对应的，便要他回报以绝对的服从。
“那他都不会生气吗？”时归又问了一句。
许锦欢笑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早在一开始时，我就将情况明明白白说给他了，这也是他自己愿意的，再说了，我也没要他入赘，出门在外，旁人也不知晓我夫妻二人的相处方式，该给他的体面可是一点儿不少，更别说他那两个姐姐家，也富裕了起来。”
“这样算来，他也不亏嘛。”
时归若有所思，下意识想到之前被她赶走的那些面首。
大概阿爹想见到的，就是许锦欢夫妻俩的相处方式吧。
周兰湘点着脑袋：“这样也挺好，我学到了，等回去了就把这事说给母后听，我以后也要这样。”
众人又笑，对她的起意不置可否。
时归叫暗卫注意着些外面，若有人靠近，可提醒他们一声，这样屋子左右没人，也不妨碍他们说些敏感的话。
话回到从前，卓文成道：“我那伤兵营建了三四年了，最初那两年全靠阿归你的资助才能运转，这两年虽稍有好转，但也仅限自给自足，若说什么创收盈利，遥不可及。”
“而安置在那边的伤兵老兵里，有好些还能正常做事呢，若一直叫他们种地，实在有些埋没了他们，我便想着，能不能给他们找些事做。”
卓文成既提起了这事，显然是已有成算的。
时归撑着下巴：“比如？”
“比如叫他们去练兵。”
“你不要命了！”
只在卓文成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兰湘就惊呼一声。
而许家姐妹虽未说话，但看她们的表情，多半是早知道他的想法，且并不持支持的态度。
只有时归尚保持着冷静，复问道：“能详细说说吗？”
卓文成颔首，低声道：“你们还不曾去伤兵营里看过，可能对那边的情况也不太了解，实是这些退下来的士兵，毕竟都是在战场上待下来的，若没什么本事也活不到现在。”
“去年我曾叫他们跟当地的驻军比过一场，收敛着还打了个平手，如若不然……我便想着，能不能从中挑出一批人来，倒也不一定是练兵，哪怕是训一训府上的侍卫呢？”
“不说京城，哪怕是其他地方，有钱人家都有看家护院的，眼下有人能替他们提高护卫的水平，这难道不好吗？”
当然是好的。
只是——
“只是训练护卫？”时归问，“你又如何能保证，你没有训练私兵呢？”
让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当教头，这事实在太敏感，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
许家姐妹和周兰湘的担忧，也尽出于此。
卓文成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若不是有这个顾虑，我早就行动了，何必等到现在。”
“要不然——”周兰湘缓缓开口，“你问问皇兄呢？”
“皇兄过几日会过来，不若问问皇兄的意见，若皇兄也觉得不可行，我劝你还是熄了这个心思。”
卓文成沉默片刻：“也好。”
时归说：“我大概明白你的想法，你想的那事，倒也不一定是唯一的出路。”
“既然你操管着训练或被污蔑为训练私兵，若负责此事的人是陛下指定的人呢？受训之人也不一定只局限于护卫，像是一些内地的驻军，多多操练也是没有弊端的。”
卓文成眼前一亮：“你是说——”
时归点头：“不过湘湘说得对，不管如何，你还是找能主事的人探探口风，别光我们自己商量。”
卓文成思绪飞转，已经顺着时归的提议琢磨出好几个新章程来，就等着太子来了，问一问太子的看法。
他拍桌道：“若是能成，这些士兵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时归笑了笑，又想起他开始时说的话，关心问道：“你们那边的银钱可还够用？要是紧张了，只管来缘聚园支钱就是，或者跟我说，我给你们想法子。”
卓文成也没客气：“你若还有余钱，再资助一些也行。”
“多少？”
卓文成嘿嘿一笑：“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你可真不要脸。”许锦愉笑骂一声，望向时归，“阿归你可别听他瞎胡说，哪有让你乱投钱的道理。”
“你等我回去算一算，看看还差多少空缺，然后再给你一个准数，我们也不好说日后回报你什么，只这些年你帮的忙，不论是我们，还是那些伤兵老兵，都是断不敢忘的。”
时归对银钱并不是很看重，反觉得再多的银钱，若放着不用，那也只是一堆废铜烂铁。
也只有用来做些实事，才不算浪费了去。
时归笑吟吟点了点头，受了他们的感激。
好不容易把伤兵营的事给拮据给解决了，周兰湘那边还有一大难题。
不过听她说起那些妇女幼童，不等时归说什么，许锦欢先道：“给我们送来啊！”
“伤兵营里正缺做饭打扫的，若你说得这些人能过来帮忙，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我的问题全都解决了。”
周兰湘狐疑：“妇人可以，那女童们呢？”
“这——”
伤兵营不比旁处，到底不是很适合幼童居住。
时归说：“那你就自己养着呗。”
“湘湘你所发愁的，无非就是没有足够的银钱去资助她们，若是旁的我或许帮不上忙，但要是缺钱了……”
她指了指卓文成：“这么多银子都花出去了，难道还能少了你那边的几口饭吗？”
周兰湘一下子挤到她身边来：“当真！”
“这有什么好作假的。”时归笑道，“那你也跟锦愉似的，给我算出个数目来，我再叫人把银票给你送去。”
“不过咱们可提前说好了，出钱出地我可以，但余下的出人出力，我可就不管了。”
非是她无情，实在是这一桩桩一件件，若全都要她亲自操持，便是将她分成十份，怕也忙不过来。
周兰湘连连保证：“没问题，我自己管，不用你操心。”
“皇后娘娘不是说……”
周兰湘一扭头：“不管母后！反正父皇母后不许我做的事多了去，也不差这一件，什么不许抛头露面，我又没去杀人放火，救人还不好吗？”
“好好好，那就你自去说服娘娘了。”
周兰湘答应一声，旋即喃喃道：“只可恨有些愚民，明明这些妇女幼童是受害者，偏到了他们嘴中，她们就成了不容于世的存在，实是可气又可憎。”
时归敛下眉眼，不予应答。
随后他们又谈起李见微，对于长公主做出的荒唐事，众人顿是义愤填膺，其中多数人对祁相夷都不了解，也不晓得李见微嫁过去后可会受委屈。
时归虽知内情，却也不好将他人的隐私大肆宣扬，只含糊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也比长公主定的那人好。”
等把几件要紧事给定了，时间也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许锦欢终于想起被她拒在外面的小夫君，伸了个懒腰，自去外面寻人。
而周兰湘则跟时归商量起晚上的吃食来，又问了另外两人的意见，想着他们还不曾吃过缘聚园新添的菜，索性把近来的新菜式都上一遍，适当减少些分量就是。
避暑纳凉，实是夏日的一大乐趣。
几人都是缘聚园的常客了，也不用时归专门招待，转天就各自去赏玩起来，连时归也被拽着一起，被迫离开躺椅。
就这样又过了十来天，太子如期而至。
早在月初时，时归就叫人把太子的院落打扫出来的。
为了迎接太子的到来，她还很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谁知对方姗姗来迟，让她的紧张也随时间散得差不多了。
太子来时并未张扬，就是同在园里的宾客也不知他的到访，只有时归几人去门口迎了迎。
时归并不敢与周璟承对视，落在众人之后。
好在周璟承也没有在人前流露什么，只说要回房歇一会儿，等到晚膳时再过来。
至于晚膳的安排，就由时归他们自己拿主意了。
等几人各去做别的事，周兰湘凑到时归身边，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分享道：“阿归，皇兄好像是有心仪的人了。”
时归受惊，脚下当即一个踉跄。
她实是心神不宁，一把抓住周兰湘的手，将她拽去了一个无人的亭子里，追问道：“此话怎讲？”
周兰湘看了她一眼：“你怎这么着急？”
幸好她也没多在意，转而说道：“这还是我偷听来的。”
“就在我回宫那天晚上，皇兄去见母后，我从外面经过时，正听见母后的训斥……你懂得吧？”
太子之卓绝，那是满朝皆知的事。
而帝后对太子更是满意，这么多年来，从来只有劝他注意身体或放松一些的时候，还从没有过训斥。
难得听见皇后对太子发火，周兰湘当然不肯错过。
“原是父皇近来收了许多请立太子妃的折子，遂将这事说给了母后听，母后便去问了皇兄的意思。”
“谁知皇兄说，他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便是到了现在，周兰湘仍难掩她心中的震惊。
“皇兄！太子！有心仪的人了！我一直以为，皇兄只看得见书本奏章，也只爱书本奏章，原来他也能动心啊。”
时归本心如擂鼓，蓦然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笑出来。
周兰湘撇撇嘴：“阿归你别笑，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
“唔——”若是一年前，时归必然也是这样的想法。
但当下，她反驳不能，附和也不能，只能追问道：“然后呢？殿下可是要娶他心仪的人？”
“要只是如此，母后何必发火。”周兰湘说，“父皇母后并不打算干涉皇兄的亲事，莫说这还是他自己喜欢的，就是他随便挑个人，父皇母后也不会多说什么。”
“可问题是，皇兄说他中意的那个姑娘，对他并无意。”
“那——”时归声音干涩，“殿下可是要强娶了？”
周兰湘错愕：“阿归你怎么会这样想？”
“皇兄是这样的人吗？”
时归哑然。
实不必多言，若周璟承当真能做出强娶的事来，时归也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周兰湘没有过多追究，只再一次压低了声音：“皇兄说，他如今满心都是那个姑娘，实无法接受与其他人成婚，他请母后宽容，且再给他几年时间。”
“皇兄说了，他只再等三年，若三年后还是无果，便不再坚持，如朝臣所请，即刻立下太子妃。”
周兰湘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三年啊……以皇兄如今的年纪，再多等三年，只怕朝上还不要吵翻了天。”
“也不知那姑娘是何等天香国色，竟能让皇兄坚持至此，啧啧，我可真是太好奇了。”
两人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们说完有关太子的八卦后，一个人影从她们身后旋然掠过，一路去了太子所在的院落。
说要歇息的周璟承并没有回房，而是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几人回来，撩起眼皮问一句：“如何了？”来人垂首道：“回殿下，六公主已将您的话转述给时姑娘了，时姑娘未有言语，属下又怕惊动了时姑娘身边的暗卫，不敢凑得太近，故也未能看见时姑娘的表情。”
周璟承微微点头：“无妨，她只要知晓孤的想法就好。”
周兰湘只沉浸在偷听到皇兄秘密的喜悦中，却不想，以太子和皇后身边那么多暗卫的存在，岂会没有发现躲在窗外的她？所谓偷听到，也不过是周璟承想让她知道的罢了。
也只有这样，有些话才能传到时归的耳朵里。
……
傍晚，周璟承再次与众人碰面。
时归之前看见他就觉别扭，下午时又听了周兰湘的那一番话，眼下更是受不得与他接触。
她只匆匆露了个面，就借口苦夏离开了。
周璟承望着她离去的背景，眸光愈发暗沉起来。
之后一连两三日，时归都是避着周璟承走的。
就是迫不得已见面时，他们周围也有旁人，尤其是有周兰湘叽叽喳喳，也避免了太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然不等时归松一口气，她院子里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太子来了？”惊慌之下，时归险些从床上摔下来。
“我不见！不是……就说、就说我不在，就说我跟六公主出去了，快快将太子打发了去。”
等在外面侯令的是她身边的暗卫，对她与太子之间的事也是清楚，只出于对主人的尊敬，他们不好妄言罢了。
而此刻，暗卫却说：“主子，殿下说已提早问过六殿下，知晓您还在院里，这才找来的。”
“另外……太子已在外面等了半个多时辰了，只听说您先前忙着，故没叫人打扰。”
然时归在忙什么呢？自然是忙着在床上摆烂了。
听了这话，时归表情瞬间复杂。
暗卫又问：“可还要回绝了太子？”
时归抿了抿唇：“不用了，请殿下进来吧，我这就来。”
她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换下寝衣，如今只能加快些速度，勉强收拾得得体些了，这才出去见人。
刚走到外厅，她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周璟承。
时归迟疑一瞬，低声唤了一句：“殿下。”
周璟承转过头来，笑道：“往后就都是殿下了吗？”
时归愣了一下，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
换做以前，她多半就改口叫“太子哥哥”了，然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她也只是偏过头去，闭口不言。
周璟承没有强求，甚至都没有往前走几步。
他挥手让下人们退下，只仍开着门窗。
他叹息道：“自北地一别，你我也有两个多月未见了，原按照与掌印的约定，我不该再出现在你面前，只是……”
周璟承苦笑一声，不再往下言语。
时归垂眸盯着自己的腰间，无端想起那日周兰湘的话。
她至今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或有触动，可到底不敌现实，而依她对太子的感情，也无法驱动她有什么回应。
可是她不说话，周璟承却不会一直沉默。
周璟承沉吟道：“今日我来，则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我记得当日你拒绝时，只言不愿这么早谈及婚嫁，却不知，若再等三年，你可会改变这一想法？”
时归对他的问题早有猜测，听到这里也没多少惊讶。
只是三年后的事，她也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依旧没有回答，周璟承也不恼。
他只管自顾自道：“我已在母后面前坦言，我已有心上之人，奈何郎有情妾无意，无法在这两年册立太子妃。”
“我并未将此人告知母后，只与母后说，要再等三年。”
“时归，孤愿意再等你三年。”
“三年之后，无论你愿是不愿，孤都能坦然接受，如果你能接受孤的心意，那孤自是欢喜，可若你还是不想。”
“那便罢了吧。”
周璟承闭了闭眼，呢喃道：“只当再给孤最后三年的机会，孤就不再强求了。”
他不只是周璟承，更是大周的储君。
他能为心上人放弃一些东西，却无法彻底摒弃掉肩上的责任，而一个终身不娶的太子，必将导致家国动荡。
周璟承眼中难得流露一抹脆弱，收回落在时归身上的视线。
这些事，时归早就知道。但她这时才发现，原来听旁人转述，和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就比如她听周兰湘说时，明显是紧张大过震动的。
而眼下，她除了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大脑中则是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多余的什么。
好半晌，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就等三年以后吧。”时归说着，也不知是在给周璟承承诺，还是在说服自己，“如若三年后殿下还如今日这般，我便去想殿下说的事。”
“但是——”
“只怕到最后，我也不敢踏出这一步。”
时归抬头，不妨正撞见一双漆黑的眸子里。
只见向来冷静的太子面上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既有狂喜，又有震惊，而这一切的表情，最后全化为——
“好，好。”周璟承声音微颤，“那便等三年之后。”
“只在这期间……”
“殿下随意就是。”时归打断，敛目道，“或者是去时府，或者是去司礼监，又或者什么旁的地方。”
她会出现的地方。
“当然。”时归想起什么，再次抬头，“殿下若是改了主意，也可随时册立太子妃，时归谨祝您与太子妃殿下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周璟承定定地看着她：“不会的。”
时归扯了扯嘴角，没有与他争执。
周璟承过来，好像真的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说后不久，就从此地离开了。
等时归收拾好心情，从院里出去，才知太子已经回宫。
周兰湘说：“皇兄说什么朝中繁忙，能偷闲几日已是难得，却不好继续疏懒下去，就先回去了。”
“锦欢锦愉他们也说，再过个三五日就要走了，到时就只剩你我，不然你跟我去看看我救下的那些人吧？”
周兰湘兴致勃勃，主动邀请道。
时归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想了想道：“你让我再想想，要是有空，我便跟你去。”
周兰湘好说话得很，高兴应了一声。
眼看太子人是离开了，他在时归心里的存在感却一点儿没有变淡。
究其原因，却是他回宫后没两日，就派人送了东西来。
打这天起，每隔两天宫里就会送些东西来，一式四份，不光时归，连着周兰湘、许家姐妹都有。
这些东西的制式完全一致，只有细究，才会发现都是时归比较喜欢的。
只不过因为东西的份数多，收到的人也多，皇后便是知晓太子日日往缘聚园送东西，也没有往旁处想。
她只是正专心与贴身姑姑琢磨着：“这太子见过的女孩儿也不多，该是谁让他这般痴心呢？”
缘聚园内，时归在周璟承离开的第十天时，隐隐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彼时卓文成和许家姐妹已经离开了，关于伤兵营的事，卓文成也有与太子禀报过，得了叫他暂等的回复。
而熟悉太子的人都知道，这就是差不多可以的意思了。
卓文成忙着回去整理出一个章程来，许家姐妹也难辞其咎，只又待了两日，就与时归等告别。
至于时归所察觉的不对劲，还是从太子身上得来的。
以她对阿爹的了解，太子公然违约，又日日往她这边送东西，阿爹肯定是无法坐视不理的。
甚至当日她与太子的谈话，多半也早传到了阿爹耳中。
既如此，阿爹竟没有气急败坏，寻她来告诫？
再不济了，总要把太子送来的这些东西给拦截下，或是返回去，或是藏起来，总不该到时归手里。
时归越想越觉得不对，招来暗卫：“最近京城可有发生什么事情？阿爹近来又都在忙些什么？”
暗卫精神一紧：“没什么！京中一切都好，大人也一切都好！”不想他下意识的反应让时归更是起疑。
时归皱起眉头：“我是问京城发生的事情，哪有问好与不好的，你在瞒着我什么？”
她看出来的回话的暗卫是阿爹身边的人，无意过多纠缠，转头又把她的人喊了出来：“你说。”
却不料，第二人屈膝跪下，垂手不语。
这下子，时归瞬间明白了。
她心口一跳：“你们这是何意？阿爹可是出事了？”
“等等——不对！”时归眸光一闪，“阿爹若是出事，多半是没有时间告诫你们的，又或者……”
“是在我来缘聚园之前？”她很快就意识到前因后果，猛地站起来，厉声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速速交代清楚！”
“还是说你们要等我自己回京探查个清楚？”
时归极少在生气，更别说这般严厉了。
暗卫一时被她震住，张口便道：“是大人……”话将出口时，他又想起时序的叮嘱，顿是左右为难。
而时归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瞬间的神情，与时序的神色悄然重合，让人不寒而栗。
时归没有再问，而是快步走了出去。
也亏得缘聚园一直对外开放着，找院里的侍从问上一句，就能找到几位京官的下落。
时归亲自登门问询，几位大人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通过他们的话，时归方知，原来早在她刚回京城时，朝上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朝首宰弹劾司礼监掌印贪赃枉法、以权谋私！
只当时证据不足，这事没有继续推动下去。
还是又过了一段时间，良首宰才旧事重提。
缘聚园的这几位大人官阶不高，连上朝的资格也没有，不然他们也没有机会长时间住在缘聚园了。
也因此，他们能给出的信息实在有限。
不过只需要知道这一点，时归就能继续逼问暗卫。
暗卫见事情已败露大半，只得坦诚。
在时归离家的这一个月里，时序已跟良首宰有来有往地斗了许久，司礼监的太监被缉拿不少，良首宰一党的官员也有不少被下了大狱。
这些没什么不能说的，暗卫讲起来语速也就正常。
唯独到了最后。
暗卫默了默：“三日前……”
“三日前如何了？”时归急迫道。
“三日前大人被良首宰捉了把柄，因难以拿出反驳证据，陛下无法，只能将大人暂押刑部大牢。”
时归眼前一黑，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可知，是什么把柄？”
暗卫道：“良首宰弹劾大人贪受灾银，险酿大患。”
谈及时序曾经手的灾银，时归浑身一震：“可是指江南水患那次？阿爹何曾贪过灾银，简直是胡说八道！”
不光是没贪，便是用于赈灾的无数粮食，也是他们时府出的。
时归只觉一股无名的怒火充斥了她的大脑。
她愤然道：“我现在就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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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一合一
一直到进了京城,时归才知京中事态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这不仅体现在城门处变得严厉仔细许多的检查上，便是入了城,沿街巡守的士兵也明显多了起来。
时归靠在车窗边往外看。
只从进程后的小半个时辰里，她就见了三波不同打扮的巡逻兵,个个面冷神煞，目光凛然，不放过任何一个过路人。
这里面有时归熟悉的司礼监甲兵，也有偶有交道的御林军，但最后一波——
“那是衙门的官吏吗？”时归有些迟疑道。
暗卫半跪在她身前，垂首道：“主子,那些是京畿营的新兵，受冯千户调度，冯千户又是良首宰的孙女婿。”
“什么？”时归怔住，旋即又问，“这都是怎么回事,为何京城里突然出现这么多巡逻的侍卫？”
“还有那京畿营——”她头疼地按住额角,“京畿营不是只有陛下才能调动吗,怎又跟良首宰扯上了干系？”
回话的暗卫一直跟在她身边，对京中的情况也只了解一点皮毛：“巡逻是因为良首宰上奏,说京里来了一波盗贼,竟胆大包天盗到了良府上,等府上的下人发现时，书房里已经被偷走了好些重要宗案，故奏请增派搜寻人手。”
“而京畿营的新兵也确是陛下命令的，不过此前有首宰的推选，亲口点了冯千户,陛下便应了。”
听了这话，时归的疑问不仅没能解答，反更添几分不解：“等等……你先让我想想。”
“你把这整件事情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就从阿爹跟良首宰起冲突开始，我记得你们说过，是良首宰先弹劾了阿爹，这都是怎么开始的？”
暗卫想了想，提出不如去找个了解清楚的人来问。
也亏得他们办事效率足够高，不然以时归当下的心态，还真不一定有多少耐心，又或者会不会直接杀进司礼监去。
也是在来者的叙述中，她总算搞明白来龙去脉。
说起首宰与掌印的交锋，其实在年前就隐有端倪了，只那时双方尚且收敛着，几次试探，都是不痛不痒，以双方皆无损伤告终。
直到年后没多久，良首宰当朝状告司礼监掌印收受贿赂、贪受灾银、徇私枉法、以权谋私。足足二十一条罪名，条条都是能判死刑的重罪。
当时不少人以为，掌印这是要完了。
谁知等轮到良首宰拿出证据时，那轻飘飘的几张纸，跟他开始所罗列出的罪名，可是有着极强的不匹配感。
当时就有好些人心里咯噔一声。
果不其然，待良首宰将奏章奉上，皇帝凝神细看许久，面上的表情几次变化，最后问道：“就是这些？”
最后的最后，皇帝只是神色淡淡地把奏折压下了，又叫良首宰继续追查，至于对掌印是何处置，直至下朝，满朝文武也没听到与之有关的只言片语。
反倒是有几个良首宰的门声，凑在宫门前愤愤不平：“那阉党竟已嚣张成这般，连陛下也奈何不了他了吗？”
“老师辛辛苦苦搜集了这么多罪证，到头来却派不上一点儿L用处，这世道可真是乱了啊！”
世道乱没乱不知道，反正朝廷是离乱不远了。
这不，时归去缘聚园避暑的第五天，良首宰以府中进了盗贼为由，请求增加京中巡逻人手。
皇帝原只派了御林军去追查，后因良首宰要求，又加了京畿营的新兵，既良大人的孙女婿都下场了，时序断没有冷眼旁观的道理，于是司礼监的甲兵也加进去了。
就这样满城搜查了一个月，良首宰三不五时拿出点新证据，伤不了时序的筋骨，却能借此打压司礼监的人，而时序也是投桃报李，每有一个司礼监的人下狱，必有两个良党的官员被弹劾缉拿，轻则左迁下放，重则罢官流放。
在这般人人自危，生恐被牵扯到的气氛中。
一次“机缘巧合”下，京畿营的新兵捉到了盗窃的小贼，从他们手中夺回丢失的宗卷。
好巧不巧，那些宗卷中，正有记载着时序贪污证据的账本，而这账本又是在甲兵和御林军的注目下夺回来的，就连那所谓盗窃的小贼，都是正被衙门通缉的江洋大盗。
良首宰一改先前萎靡，也不再管那些零零散散的罪名，只咬死了司礼监掌印贪受灾银一事。
“当年东阳商街远近闻名，其价值无可估量，敢问时掌印，若非贪污灾银、以权谋私，时掌印又是如何将商街吞下，又转手卖出的呢？只怕以时掌印的资本，还不足以吞下这样一聚宝盆，又转身换得五千万两纹银之巨。”
五千万两一出，满朝哗然。
时序面色古怪：“良大人便敢一口断定，那商街是咱家先趁水患低价购入，再高价卖出的？”
良首宰并未听出其中含义，断言道：“老夫早已仔细探查，知晓那商街本东阳凌氏产业，也就是当年的新晋皇商凌家，凌氏辛苦打造的产业，若非形势所迫，岂会轻易卖出？”
凌家背后另有主人，良首宰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同样调查过，结合后面的许多情况，便认为凌家背后之人，当为太子或皇室中人，也正是在太子的授意下，才做出大量募捐善款的行为，事后得了一个皇商的名号作为安抚。
再者，能让皇室做出大量购入赈灾银，花费高达上千万两的，必然是出现了什么无可挽回的状况。
联系到时家在这个时间出售商街，多半就是因为时序贪走了灾银，逼得皇室不得不自掏腰包，而也只有时序，这个在朝中横行数年的权宦，才能让皇室闷头认下这个哑巴亏吧？
良首宰自觉看透了一切，望向时序的目光里，已经是藏不出的胜利喜色。
他拱手道：“罪证确凿，还请陛下即刻问罪！”
在他之后，另有三分之一的朝臣齐齐下拜，这里面大多是良党之人，余下的那一部分说是中立，可实际如何，此刻便能看出来了。
在良党的坚持下，时序被押入天牢待审。
……
听完来者的讲述，时归已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不禁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简直荒唐！”
“好好，那良大人不是咬定阿爹贪了灾银去收购凌家商街吗？我便叫他看看，那商街到底是谁家的！”
时归如今只是庆幸，自打她接手了家中生意后，每一笔支出与收入，无论大小，皆条理清晰地记载在账簿上。
这里面不只记下了时家对整个商街的投入，便是投入钱财的来源，也皆有清晰条目，绝不会与任何违背律令的行为挂钩，就连最细微的税款缴纳也没有任何问题。
时归冷静命人将相应的账本找出来，旋即又道：“当年江南水患时，我曾将商街售出，卖得的银子全换了赈灾的灾粮，那灾粮虽是以陛下和太子的名义发放的，但购置的记录却在我这里，且将那两册记录也找来，待我去献于陛下。”
购置记录无法公之于众，但私底下给皇帝却是无碍的。
时归只是有一点心寒。
明明当年捐赠的赈灾粮真实来路，陛下与太子等人皆心知肚明，别人不知道，难道他们还不清楚良首宰所谓证据的真假吗？既然知晓真假，如何又能放任阿爹被诬陷进大牢，身陷囹圄，一连几日都不得出？
就在她将所有账目翻找出后，时一等人终于赶回来。
几人见时归抱着一摞账簿匆匆往外走，赶忙迎上去：“阿归，你这是要去哪？”
时归从得知阿爹被下大狱后，面上表现得再是冷静，心里到底是慌张的，而那紧绷的一根弦，在见了亲人之后，却是无可抑制地泛起涟漪。
“大兄二兄……”她一张口，眼眶就红了大半圈。
时归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偏头倔强道：“我把之前在东阳郡的账本都找了出来，商街的、赈灾粮的都在这儿L，等我将这些给陛下送去，好救阿爹出来。”
“这——”时一与时二对视一眼，正见对方眼中的无奈。
时一回过头来，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时归的肩膀，本想将她怀里抱着的账本接过来，谁知稍一用力，才发现这些账本都被时归紧紧地箍在怀里，根本拽不出来。
时归目光闪动一瞬：“大兄要做什么？”
时一无法，只能道：“这些账本还不能送，还没到时候……总之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般。”
时归问：“那又是哪般？”
时一也不知如何解释，只能说：“我还是直接带你去见大人吧，如今一切发展都在大人掌控之内，大人不会有事的。”
时归将信将疑，直到经过重重检查，见到被关押在天牢最深处的阿爹后，她则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阿爹！”
普一听见声音，时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他一转头，正见扑到铁栏外的时归，在她左右两侧，则是目光躲闪的时一和时二，与他稍一见礼，就自觉退了出去。
时序这才相信，就是女儿L找来了。
他从窄小的草席上站起来，无奈笑道：“阿归怎么来这种地方了。”一边说着，他从草席下摸索出一串钥匙来。
时归便眼睁睁看着硕大的铜锁被时序抓起，不过稍一摆弄，伴随着咔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而这传说看押严格的天牢里，从始至终，也不曾有狱卒出现，哪怕是时序大摇大摆地从铁牢中走出来，不远处的狱卒也依旧目不斜视，看也不往这边看上一眼。
时归表情瞬间凝固。

第98章 一合一
只见时序褪去了外袍,乌发披散在背后，囚衣合身雪白，除了有几根稻草沾染,并不见半分脏污。
再往牢里一看，牢房一角还放了一个小冰盆,里面的冰放得满满当当，看冰块形状，多半是刚换不久。
这一刻，时归终于相信阿爹无事了。
时序能明白她的担忧和害怕，主动挽起了半截衣袖，露出依旧光洁无瑕的小臂。
“看,阿爹什么事都没有呢。”
时归怔怔地收回目光，不解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时序轻笑一声，先是左右看了看，无奈四下里找了一圈，也没能寻到一个坐下歇脚的地方,无奈便只能继续站着。
时序问：“阿归可还记得,那祁相夷下放去了哪里？”
“上庸郡？”
时序笑着点了点头,不及再说，时归先反应过来：“那不是良首宰的——他去上庸郡,也跟这个有关吗？”
“是有些关系。”时序说,“不过也只是一小部分安排,无论他成与不成，对京中的影响都不会很大。”
“那祁相夷是……阿爹的吩咐吗？”
这一次，时序却是摇头：“我只是在暗中做了点事情，实际并不曾与他说过什么，也因此,并未对他抱有太大希望。”
“总之一切我都有准备，便是眼下入狱，也不过是麻痹对方，且叫他们放松警惕，好寻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时归心下稍安，最后问一句：“那阿爹如今做得这一切，可都是得了……的应允？”
“是也不是吧……”时序不欲多谈，只是再次安抚一句，“总之不会有事的，阿归只管放心就是。”
“我原本想着叫你出京避上一阵子，也省得被这些乱糟糟的事情惊扰，这又是哪个多嘴的，在你面前露了风声？”
时归目光漂移一瞬，犹豫后，到底还是如实回答：“是太子殿下去缘聚园小住了几日，阿爹却一直没来。”
时序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联。
一时间，他是又气又笑，随后又止不住地追问：“太子去缘聚园是做什么，可又有与你纠缠不休？”
“当初以放弃作为交换，哄你去北地的是他，如今轮到他履行承诺了，毁约的又是他，且等我出去了——”
时序冷笑一声。
在他的预想里，女儿就算不赞同他找太子问罪，肯定也不会过多干涉的，便是她自己，也巴不得与太子少有牵扯。
谁知他刚说完，就觉衣袖被牵动一下。
时归低着头，看不大清表情。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可能是不好意思，说出的每句话都呜呜囔囔的，也亏得时序这样还能听清。
时归说：“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殿下去缘聚园没做什么，也没有纠缠于我，只待了三四天就走了，或许是处理政务太累了些，才去缘聚园小歇的。”
“什么叫小歇——”时序气极反笑，正想骂太子分不清轻重，可他一低头，心间的弦忽然被拨动。
他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下来，敏感地追问道：“阿归，你为什么又开始替他说话了，他是不是又跟你说了什么？”
“男人可惯是会花言巧语，你可千万不要被他蒙骗了啊！”
时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也顾不上身处环境了，揪着时归又是唠叨了好久，说到最后，不光时归头晕眼花，就是不远处值守的狱卒都不禁侧目，往这边连望了好几眼。
时归被他念得抬不起头，偏又说不出反驳之语。
最终，她只能晕乎乎地点着头：“我记着了，阿爹，我都记住了，一定不会被轻易哄骗了去。”
时序唇角微动，刚想说就算不轻易，也不能被哄骗。
可他看着时归仓促间露出的一点情绪，那点始终被藏在心底的不安再次冒出头。
他指尖颤了颤，纠结半晌，终没有再说什么。
因着太子的这点意外，时归也忘了后面要说的话，直到跟着时一和时二从天牢出来，她才拍头想起：“我忘记把账本的事跟阿爹说一声了！”
既她已与时序见过面，时一他们也就不再阻拦什么了，当即提出可以将账本转交给大人。
时序手里握着不少与良首宰有关的罪证，只大多寻不到证据，零星的一点证据也很难将其一次按死。
至于他身上的罪名，也只有皇帝等寥寥数人清楚真相，且他们苦于没有相应的证明，原就计划将此事认下，届时不轻不重地判些处罚，也就草草敷衍过去了。
如今时归送来的账簿，却解了他后一条的顾虑。
在时归回家后的第十天，一封从上庸郡送来的血书被奉到皇帝案上，血书淋漓，其下所记载的信息更是叫人触目惊心。
不及陛下发难，司礼监先将时归的账本奉上。
随后又有太子亲自作证，言明当年南下赈灾时，那几千万两的粮食，皆由时府所出，只因掌印不忍喧哗掩盖了朝廷的功劳，方说此举乃朝廷所为。
不只太子，连身在后宫的皇后也派了贴身婢女来作证，拿出当年传与时序的密旨，正写着对掌印慈善的赞赏。
事到如今，良首宰仍是嘴硬：“即便这些赈灾粮都是时府所出，又如何能保证时掌印不曾贪受灾银呢？”
不巧，当年赈灾银的每一笔用处，都被时序清晰记录在册，条条皆有出处，也条条可查。
太子再一次指出，当年在东阳郡救了许多落难灾民的杨七娘子，实则也是时府的小姐，时归是也。
以杨七娘子赚钱的本事，杨家商业版图扩大至此，哪里又看得上那几万两的灾银？
外人看重的巨款，落在杨七娘子眼中，实是不值一提了。
朝堂上，时序披头散发，单薄的囚衣给他平添几分脆弱感，但在场上百朝臣，却无一因此敢小觑了他的。
时序拱手而拜，说出数日前良首宰说过的那句话：“还请陛下严加查办。”
良党有人，太子党的人也不少。
时序与朝臣并无太深交集，这时也无法祈求他们站出来，而司礼监的众人，更是没有入朝的资格。
好在太子与他站在一边，又都是想拉良首宰下马的，只在他话音刚落，太子就拱手相应，紧接着，太子一党陆续站出。
到最后，却是年过半百的高之树高大人站了出来。
他早些年曾入狱受过刑，身子大不如从前，可在这一刻，他还是拖着病躯，颤巍巍地跪在了御前，稽首长拜。
良久沉默后，皇帝将前一日收到的血书扔下御案，血书轻飘飘落在了良首宰面前，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良相，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良首宰垂眸一看，只被把血书惊得眼前一黑。
血书的落款，便是被外放到上庸郡的祁相夷。
当这血书被奉到御前之时，他已被良党严刑拷打数日，只堪堪吊了最后一口气，也正是看在他送来的血书上，时序才命人救了他一回，算算日子，他多半也踏上回京的路了。
时序始终记着，时归曾与他说过，祁相夷此人，乃难得刚正正直之人，一生追求公正，不畏强权，敢为百姓叫冤。
若真如此，将他外放到饱受良氏压榨的上庸郡，无需时序说什么做什么，稍作引导，他自己就会对沽名钓誉的良首宰做出攻讦。
而时序所做的，无非是促使良氏对他出手，以祁相夷受到的些许苦楚，换得良党的早日下台。
事实证明，在某些事情上，祁相夷当真如他所愿，成为了一把指哪打哪、锋芒毕露的刀。
重新换上蟒袍的那一刻，时序与伺候衣饰的时一说：“有了祁相夷，往后的司礼监，再不是朝上的出头鸟了。”
他已经寻到了更好的利器。
直至整件事情终了，时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原书中，也有涉及掌印贪污的点滴描写的。
当时提起这事的，还是祁相夷本人，只因证据缺失，不仅没能打击到掌印地位，反因此被记恨上，导致了他的第一次贬谪，也成为他与司礼监掌印恩怨的开端。
而当下的现实中，掌印并未对赈灾银有过半分染指，甚至因为时归的冲动，还散了大半家财，成为整场江南水患中贡献最多之人，褒奖虽晚，但总有到来的一天。
当然，比起陛下赏下的许多金银，时归更在意的，则是她几次出门时，从路人口中听到的三五议论。
有人说：“那司礼监的掌印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都说太监贪财，我向来只听说过哪个太监又收了多少银子，却还是头一次见到，将自家的财产用作救助灾民的。”
还有人说：“虽然告示上说，散尽家产给灾民准备粮食的是掌印的女儿，可若没有掌印的应允，这岂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儿所能决定的……还是掌印|心善啊。”
“那可不，你们莫不是忘了，前些年朝廷出现了贪污大案，便是掌印督办的，不光肃清了腐败官员，还替清高无辜者洗清了冤屈，像那翰林的高大人，不就是掌印救下的。”
最终，百姓一致认为：“不管是掌印的决定，还是掌印女儿的决定，这好事总是他们父女俩做的，能养出这般心善的孩子的人，又能是什么坏的？”
时归完全没有功劳被侵占的不悦，一边听着，一边认可地点着头，有时兴致来了，还会探头应和一句：“对对，掌印可就是个低调的善心人呀！”
等众人回头再看时，她则一溜烟跑进了人群里。
一连数日，时归都热衷于在大街小巷走动，去听那些对阿爹的赞美。

第99章 一合一
正值晌午,七月的天格外灼人，火辣辣的日头高悬在头顶，烘烤得地面都冒着丝丝白烟。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炎热,这才入暑几天，就出现了好几起百姓被热晕在田里的意外,几个北方郡县都隐有大旱之势，早早给朝廷上了折子，请求早日开闸放水。
若只是天灾，大周也不是第一次应对的，多多少少还算有些经验，提早预防,加上多多关注，总能将损失降至最低。
偏偏就在今年年初，北疆战乱乍起。
这般天灾人祸都赶在了一起，国库再是富裕，也很难同时满足双方的需求,更别说国库中的余银,远达不到富裕的程度,若是给了发旱郡县，那北疆怕难以抵挡住狄子的入侵。
可若是将国库全充作军饷,且不说那些正饱受天灾的百姓适何感想,就是西疆南疆等地的驻军,也无法坦然接受。
那关外的蛮狄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集结了数万兵马，不要命一般一次次向北疆关口发起攻击，前前后后已起了不下百次战役。
北疆的军官对抗击蛮狄颇有经验，这么多次正面交锋下来,少有败绩。
朝廷收到无数战报，看在边军多有胜利的份上，对接连送过去的军饷粮草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心里祈祷战争早早结束。
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边关战争持续四月之后，两方局势骤然逆转，蛮狄一改先前战术，集结全部兵力，向北门关发起进攻，短短半个月之内，就连下五座城池。
据北疆的情报，蛮狄破城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死在铁骑下的百姓数不胜数。
而这些城池中储存有大量粮草，随着城池失守，蛮狄的闯入不仅对当地百姓造成莫大伤害，城中存有的粮草更是补足了他们的战后供给，直使得蛮狄战力大增。
这般情况下，当北疆将领再次请求提供粮草时，朝中难免出现反对的声音。
又逢夏日天旱，北疆的将士重要，难道其他百姓就不重要了吗？
当然也有人坚定认为，这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想办法击退北狄，不然等北疆全面失守，只怕关内将迎来灭顶之灾。
朝上两派人马各有说辞，立场虽不同，但人人都说得在理，便是皇帝也无法指摘任何一方的错处，更难以下定决心。
哪怕到后面，时序以时归的名义捐出数十万两白银，可这笔钱砸出去了，不过掀起极轻微的水花，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可以帮朝廷解决一时之急，总不能一直捐钱捐粮，以一己之力养着整个北疆的军队和千千万的百姓。
且不说这会不会遭到皇室的忌惮和暗害，就算他真能不顾一切，以当下时家的财力，支撑三五月尚有可能，再长久了，就算吸干他的骨髓，也没法再多挖出来一点。
以一人供养天下人，实是天方夜谭。
在第一次捐银后，无论朝堂上吵得多厉害，时序再没有出过声，不管是公堂上还是私底下，也不管是谁问，他都缄默不语。
提供一二意见可以。
掏钱？门都没有！
为解北狄之患，皇帝连下十二道调令，命附近的驻军前往支援。
却不想，支援的士兵没有抵达，隐藏在城中的叛徒先有了动作。
北门关一战，数万士兵不及迎敌，先看见了被向两边打开的城门，下一刻，北狄蛮人蜂拥而至，箭雨齐下。
谁也不曾料到，这等生死关头，作为最后一道关口的城门，反成了最容易突破的地方，大周将士死伤近万，更有无数将领被截杀在军帐之中，至死才知——
原来那导致了数月败仗，又下令大开城门的人，正是北疆戍边大将段之宪。
也是整个北疆大营的最高统帅。
将军及其手下亲兵投敌，给整个北疆带来致命打击，当时就有许多士兵生了退却之意。
而就在北门关即将失守之时，反是被许多人所提防不屑的司礼监监军，带人站了出来，亲涉险地，拿了敌方将领的项上人头。
后又有数位无名小卒站出。
他们本是在兵营中最不显眼的存在，甚至还有专管饲马伙头的小卒。
可当他们冲入沙场，众人才发现，就是这些不声不响的小人物，有着面对敌人时最无畏的勇气，在这等勇气的映衬下，他们高超的身手和绝世的武功，反不那么重要了。
北门关一战，司礼监监军率人鏖战十日，以近九成的伤亡，终得以将北狄赶出关内，城中无数尸骨，也彰显着战争的惨烈。
消息传回京城，引得满朝哗然。
但比起追究罪魁祸首，眼下更重要的，当属北疆的防守问题。
毕竟之前那场战役后，北门关内的士兵只剩下寥寥数千人，但凡北狄再有进攻，这些人实难抵挡，北疆失守，几成定局。
朝堂上争吵两日，却也吵不出一个统一的意见来，最后反逼得太子自请亲征。
虽然近几年来，朝臣对太子不娶不纳，亦没有子嗣的行为多有不满，更是多番怀疑，太子殿下莫不是身有隐疾。
但不满归不满，太子除了这一丁点儿L的小问题，其余各项，皆挑不出半分差错。
既然如此，他们又岂能坐视太子涉险？
何况北疆战报上不是说了，此次能退敌，多亏了司礼监的监军，若非他们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只怕结果截然不同。
而只是两个司礼监的提督太监就有如此本事，那换做掌印大人……
众人点到为止。
朝上的事情可以慢慢讨论，北疆急况确是刻不容缓，皇帝虽然没有明确指明谁去支援，但下朝后，望向时序的目光却变了。
不知出于什么考量，三日后，时序自请前往北疆，领了虎符，成为大周建朝以来的第一个执掌兵权的太监。
不是什么代监军务，而是实实在在的，可号召千军万马。
这一次，谁也没说不合规矩。
时序离京那日，太子亲临城门，相送数十里，这才驭马停下。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
时序离京两月，门可罗雀的时府外出现了数十架马车，马车外的装点只作寻常，可若有心人看上一眼，便能发现——
这数十辆马车呈包围之势，将最中间的一架牢牢护在里面。
待马车停下，车上的护卫率先下来，一部分观察着周围环境，另一部分去请中间马车上的人下来，最后再分出两个去敲门。
时府沉寂已久，门房听到敲门声时，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直到外面再传来——
“小姐回府，还不速速开门！”
门房猛地一愣，慌慌张张将正门打开后，就见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从车上下来。时归抬眸，久违的熟悉感，让她心下感慨万千，略一驻足，这才往家里走去。
三年前，两浙商会会长意外过世，新上任的会长接连出台许多条例，竭力提高商会在海运中的获利，并将打压的对象，第一个放在时归手下的商船上。
时归虽然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却也绝非胆小怕事的人。
在与阿爹商量之后，她决定亲自到两浙去，一方面盯一盯开始有些混乱的海商，另一方面，也要与那新会长争一争。
两浙到底不比京城，时府的势力覆盖不足，时归刚过去那半年，很是备受掣肘了一阵子，后面才慢慢好起来的。
直到去年年底，上一任会长因过卸任，而她则成为了海商会的第三任会长。
时归在外还是以杨七娘子的身份行走，但因前几年的事，杨七娘子和时归早就画上了等号，随着杨氏成为大周数一数二的富商，也象征着时府的日渐强盛。
也就是时归时时记着积德行善，将生意做大做强的同时，大周境内由杨家搭起的粥棚义所也开始不断普及。
此外，无论是定西将军府的伤病营，还是六公主的善济院，都有时归身影的存在。
不知不觉中，杨家……又或者说时府，已在各方各面都有了较强的存在感。
哪怕皇室对此真有什么不善的想法，以时归在民间的声望，也无法贸然做什么。
更别说，司礼监还好好地存在着呢。
在两浙的这三年里，时归为各种事务所扰，便是逢年过节也腾不出多少时间，与父兄的见面，全靠对方去两浙寻她。
依着时归的想法，等再过个一两年，两浙的局势彻底稳定了，她就回京城。
不只是因为她不忍心见家宅空荡，阿爹回家后一个人孤零零的，另外就是……太子的书信，是越发频繁了。
只人算不如天算，时序的出征，促使她第一时间安排好两浙的事宜，匆匆赶回来。
这一路上，她听了无数人的议论。
说什么……
“北疆败局已定，便是皇帝太子亲自去了，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司礼监掌印……在朝堂上威风的人，去了战场，谁还能认得他。”
“这种时候，就是天王老子去了北疆，那也是送死。”
说来说去，没有一人对时序看好。
而唯一持有相反见解的，当时归一人。
并非是她对阿爹有多大的信心。
只是她无法接受除此之外的任何可能。
——阿爹不光要回来。
还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风风光光地回来，受皇室封赏、满朝敬拜。

第100章 一合一
自从北门关出现将领投敌之事后,朝廷对于北疆的粮草押送多有敷衍，这其中固然有害怕再出现一次投敌的因素在，但除此之外,许多人也是认定了北疆一役必败，送去再多的粮草军饷,也不过白白浪费。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时序出征，碍于司礼监的声明，粮草供应恢复了两次，但随着时序离京愈远，他的震慑也一点点降低。
直到这个月，本该出发运输的军饷已耽搁了数十天,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去兵部走了好几l趟，好不容易威胁得军饷押送了，却不想车上的粮草只装了预计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全用稻草和泥土混淆。
还是时序收到了，才知其中猫腻。
消息传回京城,留守的时一等人自是不肯,然兵部的偷梁换柱的把戏被揭露,不知反思也就罢了，竟直接破罐破摔起来。
早朝上,为了北疆的军饷粮草一事,众人意见相悖,争得脸红脖子粗。
以兵部、户部尚书为首的官员咬死了国库空虚，又以北疆战役胜算不大为由，拒不再拨军饷。
出乎意料的是，太子态度意外强硬，见难以说服两部官员,索性提出从太子私库拨钱，而太子都说了这样的话，底下人总不好再一味哭穷。
国库没钱？那各家各府总有钱了吧。
这太子都要挪用私库支援北疆了，作为臣子的，岂还有冷眼旁观的道理？
除了这两方人外，更多人态度不明，只有被御阶上的皇帝点到了，才说几l句意向难辨的场面话，虽没说什么值不值得，但再一问及北疆胜算，顿时用沉默表达了看法。
这些人既不想开罪了司礼监，又不想来日北疆失守后落下骂名，索性含糊不言。
于是，此时胆敢出来站队的孤臣，就格外惹人注目了。
就在满朝寂静之时，只见位置靠中的吏部侍郎站了出来，拱手道：“臣有奏——”
定眼一看，出来的不正是这两年的御前新宠，祁相夷祁大人。
当年祁相夷高中状元，本该大展宏图之际，莫名下放，让众人只以为他是遭了圣厌，谁成想，在这等天崩开局下，他竟能以身为饵，探得前任首宰之罪证。
随着良首宰及其党众倒台，立功回京的祁相夷重新进入满朝文武的视线。
而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立下大功的祁状元得到了皇帝的看重，官阶一升再升，短短三年间，就从一个地方县令，一跃成为吏部郎中。
加上他刚正不阿、忠于圣上，从不结交党派、与人阿谀，回京三年间，祁相夷圣眷不衰，又与太子交好，可谓前途一片光明。
众人想不明白，祁相夷有着这样好的未来，何必要在这时候掺和一脚。
尤其是不管偏向哪边，总要得罪另一方，只看从他说话开始，兵部和户部尚书的眼刀就没停过。
祁相夷或是没有察觉到，或者已经感觉到了，只是不那么在意。
既然许多人说要将银两留出，用作预防北方干旱，从而安抚百姓。
那敢问，北疆的百姓就不是皇帝的子民了吗？战争下的难民，与天灾下的灾民相比，只怕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皇帝本就两边都不想放弃。
太子说得有理，祁爱卿说得也有理。
至于兵户两部尚书的顾虑，他虽能理解，但仔细想来，也未必不能克服。
最终，皇帝还是下旨，命兵部尚书尽快筹集粮草军饷，将北疆后备补齐。
无论心里多么不愿意，兵部尚书也只能先应下，只是他却想着——
陛下只叫补齐军需，至于什么时候补齐，那便不好强求了吧？
就这样又过数日，兵部为北疆军需操忙着，一天到晚转个不停，可等实际去看了，便会发现，这般忙碌下他们的进展却依旧约莫为零。
若非时归早早预料到不对，自行筹办了足够多的粮草，请熟悉的镖局帮忙押送到北疆，暂时解了当地驻军的燃眉之急。
以兵部的速度，等他们的军饷送去了，还不知北门关有没有易主。
也是因为粮草一事，时归才匆匆回京。
说到底，她给北疆送再多的粮草，也不过是看在阿爹的面子上。
真正要将这一问题解决，还是得从朝廷上下手，让管事的人再没有理由、也不敢拖延拒绝。
回家之后，时归甚至都来不及梳洗换衣，只草草与家里的老人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进了书房。
雪烟和云池前两年跟她去了两浙，此番回京太过匆忙，加上两浙还有一些细枝末节等待处理，她们两人就没有跟回来。
还在时归对于有没有人伺候并不在意。
身边有人照顾着，她不会抵触，经年下来，也是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
但若是没了下人，她也能照顾好自己。
对于时归回京一事，时一等人早就知晓，只是被衙门里的公务绊住了脚，无法第一时间赶回来，只派了个小太监前来问候。
时归自能理解，与兄长们报了平安后，便继续埋首书房里的书册，依照记录在册的战役，来推算阿爹所需要的粮草。
让她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回家后不到一个时辰，府外就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门房通传道：“小姐，东宫来了人，说是想跟小姐见一面。”
时归初时还以为是太子派人来传话，谁知等对方进来了，来者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庞来。
时归顿时站了起来，惊讶道：“殿下怎么来了？”
来者可不正是太子本人。
久别重逢，只因事态紧急，两人难以寒暄，不过打个招呼，就赶紧说起正事来。
周璟承的视线落在时归脸上，细细描摹着她的面容，心中波澜不断，深切的思念化作越发强烈的占有欲。
若非是瞧见了时归眼底的青黑，他实在无法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而当下，他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定了定神，复道：“掌印出征一事，阿归可有什么想法？”
时归当即问道：“粮草可解决了？”
周璟承面色冷凝，严肃地摇了摇头：“兵部已筹办多日，奈何他们心有不甘，说是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实际少有进展，而孤毕竟不在兵部，恐难以督促。”
“哪怕孤与其他大臣已多次奏请父皇尽快补足北疆军需，仍旧收效甚微。”
“加上北方干旱态势明显，朝廷总要留些银子，为或有可能带来的天灾做准备。”
“但是——”
周璟承话音一转，眉头微蹙，郑重叮嘱道：“无论兵部的粮草能不能及时送达，你断不可再以私人名义，为掌印提供帮助。”
“这几l年时府的风头太盛，又逢掌印执掌兵权，稍有不慎，便会惹人非议，父皇对掌印再多信重，这议论多了，也会心生隔阂，这对掌印有害无益。”
时归明白他的意思，只是：“那我就要眼睁睁看着阿爹陷入孤立无援的局面吗？”
“战争本就残酷，倘若连最基本的粮草都无法保证，又如何让士兵竭力反击。”
“殿下，我明白你的好意，可是——”
周璟承打断道：“可北疆之患，也不只是你与掌印二人之事，唯有引起朝廷重视，又或者众志成城，方有胜算。”
时归目露茫然，实在无法想象：“众志成城……这也太难了吧。”
旁人不说，只掐断了粮草供给的兵部，就非时归所能左右的。
至于太子等。
不是时归小看了他们，但半个多月都过去了，任凭他们在朝上如何进言，到头来，兵部不还是继续推诿拖延吗？
皇帝不好定下时间限制，而叫底下人督促，哪怕是太子出面，兵部也总能找到借口，继续阳奉阴违。
又或者说，时归需要一个由头。
一个让兵部不敢糊弄的由头。
不管之后交战结果如何，她至少得先保证了阿爹后方平稳。
而这个由头……
时归不知想到什么，眼中浮现一抹慌乱，她下意识偏过头，避免与周璟承对视。
周璟承心念一动：“……阿归可是有了旁的打算？”
时归猛地摇了摇头，但很快，又犹犹豫豫地点了两下脑袋，嘴唇微颤：“是。”
“是什么？”
“是——””
时归屏住呼吸，话音微不可闻。
但凡是她嘴里吐出的话语，那便是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不见半分犹疑。
时归问：“殿下，若是我嫁与殿下为妻，可能震慑朝臣，保北疆供应及时？”
周璟承浑身一震，骇然地看过来。
半晌，才听他声音嘶哑地问了一句：“时归，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说了什么？
时归那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待最开始的羞赧和难为情褪去后，她的声音越发坚定起来。
此时此刻，她的所有决定都已无关情爱，她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腹背受敌。
时归定定地看着周璟承，目光交接，她也未有半分退缩，甚至她还上前半步，追问道：“殿下，可以吗？”
“我能否以太子妃的身份，逼迫兵部尽快将粮草送出，又或者……”
“若朝廷实难提供北疆所需，我愿以时家全部家产作陪，只求殿下能以您的名义，将这些钱粮送去北疆。”
事到如今，这已是时归能想到的最稳妥、最便捷的方法。

第101章 一合一
周璟承的眸光变得冰冷。
即便他没有说任何话,可还是能让人清晰感知到——
他在生气。
时归的声音愈发低微，渐渐的，甚至无法再去直视那双淬满了寒意的眸子。
她有些不自在,目光闪躲良久，方怯懦地问了一句：“殿下……可是我说错话了？”
出乎意料的是,周璟承在一声冷笑后，毫不犹豫地说了是，而后则是一句：“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
时归已经猜到了，可一时之间又想不明白太子为何拒绝得这样坚决，像是连想都没想一般，纯粹看不上她的提议。
周璟承冷声道：“用你们整个时府做陪嫁不可以,经由孤之手给北疆补足粮草也不可以，将孤的太子妃之位当做你牟利如愿的工具更是不可以。”
“时归，你到底是在轻贱你自己，还是在轻贱孤呢？”
一直以来，宫里的人只知道太子有个心仪已久的姑娘,对对方格外珍爱看重,只因对方不愿,就一直不娶不纳。
外人或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无论是周璟承,还是时序等人,对其中的利弊皆是心知肚明。
因着周璟承的身份,只要时归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那之后婚配，时归就再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哪怕皇帝念在掌印的情分上没有直接下旨，单单是被太子相中这一点，就断绝了除接受外的任何可能。
——嫁入皇家,当为天大的恩德才对。
自古以来，向是如此。
周璟承深知这一点，故而哪怕顶着极大的压力，也从没想过在时归点头前，将她暴露在人前。
从他起意求娶到现在，也有六七年了。
而这么长的时间，哪怕不是皇家，就是外面随便一户百姓家里，子女长到二十一二还不婚嫁的，那是要遭人议论的。
更别说周璟承还是太子，是大周的储君。
至少大周开朝以来，还不曾出现过这等堪称天方夜谭的事情，虽然事实是，周璟承真的等下来了。
他能理解时归的心情，更不否认此举可行。
但在这之外，他也是人，人都是有七情六欲、有情绪的。
这么多年过来了，周璟承一直舍不得逼迫时归做下决定，就是不想叫外物左右了她的想法，也省得等过了年少情浓，让时归怪他强迫，徒生怨怼。
谁知道，他所看重的心甘情愿，到了时归口中，却是能随随便便交付的筹码。
有那么一瞬间，周璟承甚至觉得，哪怕时归明明白白拒绝了他，也总比以自身作为资本，嫁给他为妻要好。
时归抬头，正撞见他眼中的失望和痛色。
不等她再说些什么，就听周璟承再次开口。
“阿归。”
“今日之事，孤只当是你昏了头、口不择言了，这些话孤只当不曾听过，你以后也莫要再提。”
“又或者……”周璟承轻嗤一声，“等掌印回来了，你当着掌印的面将这些话重新说一遍，且看看掌印是何反应。”
时归：“……”
不用说，她也知道阿爹会是如何的暴跳如雷，不抽她一顿都是父爱深重。
时归低下头，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
“那阿爹那边……”
周璟承道：“掌印出征北疆，本就是为保大周疆土，哪怕没有你，于公于私，孤都无法坐视他陷入两难。”
“随后孤还会继续奔走，若是实在没了办法，再来与你取银两粮草。”
“至于这之后的矛盾，就不用你担心了，孤自会处理好。”
至此，时归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她迟钝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我都听殿下的安排，多谢殿下了。”
周璟承微微颔首：“孤今日前来，也是为了嘱托你不要冲动，就算你信不过孤，那司礼监的其他人，总信得过了吧？”
说着，他从衣袖中拿出一枚通体金灿的令牌，令牌正面写着“司礼”二字，反面则刻了“时”。
周璟承说：“这是掌印临行前交给孤的，可凭此令牌号令司礼监众人，如今孤将它转交给你，必要之时，你可直接从司礼监抽调人手，孤给你先斩后奏的权利。”
他已经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周全，余下未能解决的，也只剩北疆粮草之事。
但许是得了他承诺的缘故，时归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缓缓定了下来。
她再次点头：“好。”
宫里还有许多要务处理，周璟承就没有久留，只是在他转身将走之时，他的脚步一顿，侧着半面身子，挡住了面上的表情。
他断续说道：“孤明白，掌印面临难关，你多半也是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的，那就等掌印回来后吧。”
“等掌印回来了，也请你好好想一想，你对孤——”
“可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
“三年了，孤大概……无法再继续等下去了。”
三年间，时归坐镇两浙，周璟承身为太子，更是难有出京的机会，这也使得两人之间的所有交流，仅限于书信间。
有很多次，周璟承想在信尾问她一句可有心动，可不管这句话有没有落到纸上，最终也没有出现在时归面前。
直到今日，时归的提议给了他当头一棒，也叫他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一厢情愿的坚持，实际是并没有意义的。
他强求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结果了。
时归肩膀一颤，猛然抬起头来，嘴巴微张，竟当即就要说些什么。
而周璟承虽然没有看向她，却仿佛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一般，反口打断道：“不着急。”
“孤不催你，你再好好想想，待掌印得胜归来，孤再来找你要答案。”
说完这句话，周璟承再不迟疑，转身飞快从书房离开，中途未曾再给时归半点注意。
过了好一会儿，时归才听下人来报：“小主子，太子殿下已经离开了。”
时归站在原来的位置，被外面的说话声吓得一个激灵，却也终于回过神来。
紧跟着，周璟承的话再次环绕在她耳边，周旋重复不断。
明明周璟承给了她细细考虑的时间，可时归还是感到了一股难言的紧迫。
就好像……是她的内心，在不断催促着她，该下决定了。
喜欢？还是抗拒。
时归知道，绝不是后者。
不然在两浙的这几年里，她就不会总是拒绝其他长者的说和。
就连阿爹与她谈及婚嫁时，她脑海中所浮现的，也一直是同一张面孔。
直到这一刻，时归才恍然惊觉——太子对她的影响，好像有些太深了。
深刻到当她勾勒出与之大婚的场景，竟没有丝毫的抵触，反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温水煮青蛙，水热而蛙不知。
周璟承将这一锅水小火熬煮了这么久，也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之后大半天，时归始终待在书房里。
可她也只是静静坐在桌案后面，无数账簿散落在桌上、地面上，一整个下午，也没能被主人捡起来，只有微风透过窗子吹拂进来时，才会带动起唰唰的响声。
是夜，从时府送出的书信顺利到了东宫的桌案上，周璟承第一眼就看见了上面的落款，而那字的笔迹上，还依稀能看见他教导过的痕迹。
周璟承问：“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内侍回答道：“才送来不到半个时辰。”
周璟承微微点了一下头，凝神看了许久，才将这薄薄的一张纸拆开。
却见整张宣纸上，只落了短短一行字。
——愿我如星君如月。
夜夜流光相皎洁。
周璟承指尖一颤，后半句在心中响起的同时，这张纸也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他无法控制自己指尖的颤抖，便是声音也不受控制起来，几次张口，皆未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伺候的内侍疑惑道：“殿下说什么？”
“孤说——”周璟承深深呼出一口气，继而道，“父皇可有歇下了？孤有要事要与父皇相商。”
巧合的是，皇帝今晚正在皇后殿里。
这也省了周璟承先后与皇帝皇后坦白，甚至在皇帝勃然大怒时，还能得到皇后的一二庇佑。
第二天大早，当百官入宫上朝时，就见太子端端正正地跪在正阳门内，看他两肩上的濡湿，明显是跪了很久的。
再看在他身后侍立的太监，可不正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公公，他的存在，也间接说明了太子此跪，是受了何人的责罚。
多少人心头大惊，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向为皇帝所看重的太子，这是做了什么，能惹得皇帝叫他罚跪，还是在文武百官面前。
偏偏等他们再看太子时，又发现对方丝毫没有受罚的屈辱或难过，反而是……有点儿高兴？
众人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这阵子太累，以致眼睛都不好使了。
一个时辰后，皇帝临朝。
而那依旧跪在正阳门的太子也终于得以站起来，被敕令进殿。
不及众人猜测，就听头顶的皇帝扔下一惊天消息——
“今有时氏女，世德钟祥，崇勋启秀，贞静持躬……可堪太子妃。”
谁？时氏女？
就在满朝臣子再次怀疑自己耳朵的时候，另一顶从宫里出来的轿子停在时府门前。
皇后身边的素姑姑温声道：“请问时姑娘可在？皇后娘娘有请。”

第102章 一合一
在把信件送出去时,时归就猜过太子的反应。
可无论哪一种，总不会是只过一晚，册立太子妃的诏书就会在朝中公布,而她也未有半分准备，就被皇后请过来。
饶是她与皇后见面的次数已无法计算,可今时不同往日。
从时府到皇宫这一路，时归脑中一片空白。
还是将下轿子时，她才猛然想起——
既太子妃的人选已经明朗，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曾叫太子倾心多年的人，也随之揭开面纱了呢？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来,时归就感到一阵心虚气短。
她在素姑姑的搀扶下下了轿子，深吸一口气，才给自己打足了气，一抬头，却见不远处站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素姑姑也是一愣：“太子殿下怎这个时候过来了？”
算算时间,此时应是早朝刚结束,按照太子的习惯,他下朝后会直接去御书房，偶尔也会去六部巡视。
只极少极少时候,会直接往皇后殿中来。
但随着周璟承的走近,素姑姑心中了然,不再多问。
周璟承对她微一点头，视线很快落回到时归身上。
不过一夜未见，此时两人再碰头，周璟承心里想些什么，时归不得而知,但她自己，过分的熟稔之中，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只草草看了对方一眼，就下意识躲闪开。
周璟承轻笑一声，未与她直接说话。
他重新看向素姑姑，沉吟道：“孤与时姑娘有几件事要说，恐要耽搁些时辰，劳烦姑姑去跟母后说一声，今日就不去打扰了，等过阵子时间松快了，孤再带她来给母后请安。”
有事要讲是真，不想让时归独自面见皇后也不假。
素姑姑非是那等愚钝的，只瞬息间就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只是——”素姑姑有些为难，“娘娘一大早就念着好几年没见过时姑娘了，一时想念得紧，这才派奴婢去将人接来。”
“不然等殿下与时姑娘说完了，奴婢再去接姑娘呢？”
周璟承张口就要拒绝。
谁知时归忽然开口：“好。”
周璟承顿时看向她。时归竭力忽视身侧灼热的视线，定了定神，重复道：“好，那就辛苦姑姑替我转告娘娘了。”
一夜之间，从臣下女儿变成未来儿媳，且不说皇后是何感想，就是时归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这个时候去见皇后，她当然也是畏惧的。
害怕娘娘不同意她与太子的婚事，害怕娘娘责怪她这些年的耽搁，甚至只是皇后稍有不满，都是她难以承受的。
可再想到娘娘对她的记挂和照顾，时归就无法拒绝逃避，生怕叫对方不喜失望了去。
时归轻敛双目，从侧面看去，颤动的眼睫透着几分脆弱。
周璟承心下一软，温声道：“那就按照时姑娘说的吧。”
“也不必等过会儿了，正好孤昨晚不小心惹了母后生气，还想着再与母后问候两句，便跟时姑娘一起吧。”
素姑姑只负责把时归带来，至于有没有其余人同行，皇后没有多余嘱托，她也就当做不知道。
待皇后见了人后，果然对周璟承的到来有些困惑。
只她一心想跟时归说话，一转眼就忘了周璟承的存在，复将时归招到跟前儿来，叫她坐在自己膝边的小凳上，悉声问道：“一转眼三年过去了，阿归离京后竟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给娘娘递个信儿，叫娘娘好生记挂，怪不得能跟湘儿玩到一块儿去，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
时归听她提起三年时，心里当即咯噔一下，还以为娘娘是要问责了，是谁细细听下来，皇后嘴上嗔怪，可看她的神情，分明还是柔和和怀念居多。
皇后问她这几年的经历，又问两浙与京城的区别。
“素闻两浙乃人杰地灵之地，自古就是鱼米之乡、物产富饶，如今又大兴海贸，必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阿归在那边待了几年，一定见了许多，不如给娘娘讲一讲……”
皇后待小辈一向耐心和善。
时归在阿爹的教养下很少会受委屈，但父亲与母亲到底是不一样的，时序再是仔细，也无法完全扮演爹娘两个角色。
曾几何时，是皇后让时归体会到了久违的母亲的感觉。
眼下好像不曾发生过太子妃册立之事，皇后叫她来，似乎也只是想她话一话最普通的家常。
时归眼眶一热，慌忙低头掩去自己的失态。
皇后并没有错过她这一瞬的变化，却并没有多问，转头叫素姑姑准备些新出的茶点，也好叫她们边吃边聊。
而时归也趁着这会儿收拾好了情绪，再抬头时，已然是满面的灿烂：“那我就给娘娘说一说……”
她在两浙这几年，虽没有给皇后来过信，但商船每每带回新的东西来，她都有给宫里送一份。
皇后好奇不假，但更多还是在等一个时机。
也难为周璟承被无视了半个多时辰，手边的茶盏里添了好几回热茶，他始终不曾提过离开。
还是东宫那边的侍从找来，说有事要告知，他才暂时出去片刻，也终于给了皇后打断的机会。
“阿归。”皇后按着时归的肩膀，眸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时归顿时噤声。
谁知皇后的表情只严肃的一瞬，很快又挂上了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皇后问：“阿归，太子妃一事……可是你自愿的？”
“璟承这孩子，从小就很少叫我与陛下操心，可与之相对的，一般他决定了的事情，我与陛下也很难置喙什么，这不光体现在前朝政事上，便是他房里的事，我也无权过问。”
“昨天半夜时他匆匆找来，我与陛下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谁知他跪在我与陛下面前，直言要娶你为妻，在看见他表情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那个叫他藏了好些年的姑娘……”
“阿归，若你与璟承互相有意，两厢情悦，娘娘自然不会阻拦，你是个好孩子，你做太子妃，娘娘乐见其成。”
“可若是——”
随着她后面的话语吐出，时归才明白那份怜悯来自何处。
“若你只是因为……掌印而受他胁迫。”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连夜请皇帝赐婚，帝后震惊之后，愤怒有之，关心亦有之，又因女方的身份，少不得多考虑些。
皇后站起来，温柔地抚摸着时归的发顶，语气也愈发轻柔起来：“你跟娘娘说，娘娘替你做主。”
过了好久，时归才抬起头来。
她仰着一张素净的小脸，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涩意再次涌现出来，而这一回，她再也无法遮掩了。“娘娘……”时归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我——”
皇后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替她拂去眼尾的泪花，似有些如释重负，又似有些感慨：“看样子，是娘娘想错了。”
“那就好，那就好……若是你真的不愿，且不说如何劝陛下收回旨意，单是璟承那边，怕也不好说服他呢。”
时归沉溺在那双满是柔情的眸子里，只觉浑身轻飘飘的。
良久，她方抹去面上的水渍，微微垂下脑袋，声音很轻，却足以让皇后听见其中的坚定。
“不敢欺瞒娘娘，我会回应殿下的心意，确有阿爹的原因在，但更多的……是我年少无知，至今才认清自己的心意。”
皇后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后半句上，闻言又是连道了几声好，她本就对时归爱护，眼下越看越是喜欢。
她望着时归泛红的眼眶，不禁打趣道：“只要不是璟承强求来的，那余下的都不重要……瞧着眼睛红的，等会儿璟承回来了，怕不是要怪我为难了你。”
时归不好意思地侧了侧头，低声说：“不是娘娘的问题，怪我自己没控制好。”
皇后忍俊不禁，拉起她就往内殿去。
等周璟承处理完事情回来，只见前面空荡荡的，跟左右伺候的宫人一问，才知皇后两人是去了后面。
而皇后的内寝，自是他无法踏足的。
周璟承颇是无奈，不明白怎就这片刻工夫，还能把人给看丢了。
还好两人在后面没有多留，皇后带着时归进去，也不过是将祖传的镯子给了她，又就时序的事宽慰了她几句。
念在两个孩子还有许多话要说的份上，皇后高抬贵手，不再霸占着时归不放，借口昨晚没歇好，将两人给送了出去。
因着太子妃诏书的事，成婚之前，周璟承不好再带时归去东宫，于是从皇后殿里出去后，他直接送时归回府。
而在马车上这片刻，也正能让两人说几句话。
约莫是有了皇后的撑腰，在与周璟承面对面时，时归的紧张少了许多，只沉默一瞬，就问：“殿下可是有事要叮嘱我？”
自打上了车，周璟承的视线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闻言才定神道：“太子妃诏书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后续的一些安排还未定下，但你且宽心，在掌印回来前，未有掌印的应允，我不会轻率与你成婚的。”
“只是另有一事，想来你会高兴些。”
“就在今日早朝上，父皇再次追问了兵部的进度，又责令十日内，无论有何困难，北疆的粮草务必送出。”
不管是为了北疆的将士们，还是单纯给未来太子妃撑腰，至少皇帝的态度是给出来了。
兵部尚书一脸铁青，本还想用国库空虚推诿，谁知太子早有准备，将国库的明细呈上御案，直指此番粮草运送，并不会伤及大周根本。
很明显，太子和皇帝都是在为新选的太子妃做主。
兵部尚书再无理由，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下。

第103章 一合一
周璟承想的是：“如今碍于父皇的命令,兵部拖延不得，只他们到底心存不满，很难保证会不会在粮草中动手脚,我便想着，从司礼监抽调一批人过去,负责最后的检查。”
“只是北疆一事，司礼监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原本监军就是从司礼监出去的，眼下兵权又到了掌印手里，若连粮草经手的人选都从司礼监选调，只怕会叫外人生有猜疑。”
“倒不如由你出面,以为北疆将士添置吃穿的名义，得以在押送队伍中安□□自己的人，届时无论旁人怎么说，你不过是挂念北疆士兵，又心系掌印,也找不出太大的过错去。”
“只是这样一来,可能又要你破费些了。”
给阿爹的支援,又怎么能叫破费。
时归连连摇头：“没关系的，就算没有阿爹,将士们保卫大周疆土,也当免去他们的后顾之忧。”
“那依殿下看,粮草等物，我该准备多少？”
周璟承略一沉吟：“我可以从私库中添补一部分，剩下的再有你出，这样由我在前，也省得旁人说道了。”
甚至太子及未来太子妃都给北疆添了粮草,作为臣子的，岂还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便是一人捐个百两，整个京城的官员加起来，也能凑个上万两了，换作粮草，又是整个北疆将士们几日的口粮。
时归点头：“好，我都听殿下的。”
说过正事，两人的声音倏尔停了一下。
不过分寸的沉寂，可在这狭小的车厢中，时间流动也变得缓慢起来，须臾之间，让人感觉过去了好久。
时归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默了一会儿，细声问了一句：“我还有一点儿不明白的，想问问殿下……”
“阿归且说。”
“敢问殿下，册立太子妃一事，可是殿下的意思？”
此话并非怪罪，单是时归有些想不明白。
依照周璟承往日的行事，婚姻大事，总不会在一夜之间就下了决定，何况这还是连诏书都下来，几无更改可能。
时归低喃道：“……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
周璟承很快反应过来，却是苦笑：“阿归多半是误会了。”莫说时归，就是他自己，今朝接到赐婚圣旨时，都是狠狠错愕了一下子，险些忘了接旨。
思虑之间，他选择将昨日的事一一道来。
昨天晚上，在他得了时归的回应后，大喜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此事上禀帝后，且让两人有个准备，这样等掌印回来后，就能尽快商议双方婚事了。
谁知比起准备，帝后更是诧异于女方的人选，皇后更是怎么也想不出，她从小看到大的两个孩子，何时互生了情愫。
若非周璟承再三肯定，他对时归早有私情，帝后二人还当他是在戏言。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逃掉皇帝的训斥，更是当场呵令他去正殿外跪着，好好反思他错在了哪儿。
“孤反思了一晚上，实在想不出哪儿有错。”周璟承轻笑一声，转眼就将这场责罚含糊了过去。
他被传召上朝时，只当父皇是碍于朝政，不欲让他因私事给耽搁了，谁知他才到殿上，刚一跪下，就听太监宣了旨。
周璟承摊手道：“我至今不明白父皇的态度变化为何如此之大，头一天夜里还恼火着，睡一觉醒来却直接赐了婚。”
“我刚从早朝上下来，紧跟着就听说你进了宫，担心你受母后为难，便着急赶来了，故而我今日还不曾与父皇单独见过，或许只有问过父皇，才知这圣旨为何下得如此匆忙吧。”
他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只未得到证实前，不好明说。
因着时序的出身，他及整个时府，对皇室来说，比之寻常仆婢地位要高，比之满朝文武关系要亲近，更准确些，该是深受皇帝信重的内臣才对。
如果说皇后更看重时归的想法，那在皇帝眼中，显然是曾助他即位，又为他驱使了十几年的掌印更重要。
不过给时家的小姑娘赐个婚，既能满足了太子的心愿，又能给奔赴北疆的掌印添一份底气，何乐而不为呢？
又或者在皇帝看来，时家的小姑娘若是不愿意，就当为了她爹受些委屈，等日后入主东宫，总能慢慢弥补回来。
若是愿意那就更好了，岂不皆大欢喜？
一举多得，此间种种，也只有时归的心意被忽略了去。
周璟承目光微一闪动，很快将这个话题给转移了去，只嘱托她尽快将支援北疆的物资准备好，至于最后检查的人手，不妨交给时一他们去办。
“另外还有一事……”周璟承有些迟疑。
时归问：“怎么？”
“阿归觉得，诏令一事，可要先瞒一瞒掌印？”
依着时序对周璟承的戒备，若是叫他知道，他才出了京城，被捧在掌心里的女儿就被赐婚给了太子。
只怕盛怒之下，掌印当即就要挥师北上，莫管关外蛮狄，且先破了宫门，把那觊觎宝贝女儿的太子给宰了。
时归顿时默然。
片刻后，她重重点了点头，面上闪过一抹后怕：“要瞒的，赐婚诏书……还是等阿爹回来，叫陛下去跟阿爹说吧。”
至于她自己，才不想去触阿爹的霉头。
正巧，周璟承也是如此想法。
两人达成共识后，周璟承负责跟底下的臣子交代，而时归则是先回家安抚闻讯赶来的兄长们，又是一通忽悠，好不容易才叫他们松口，答应不将这事告诉阿爹。
时归一本正经道：“我只是怕阿爹被气坏了身子，再说阿爹又在阵前，便是有片刻的恍惚，也会酿成大祸的。”
“大兄二兄，求求你们了，先不要告诉阿爹了好吗？”
“等阿爹回来了，我自去找阿爹请罪，到时不管阿爹怎么打我骂我，我也乖乖受着，谁叫我没跟阿爹商量，就跟太子通了私情，都是我的不对……”
时一和时二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下一软，一不留神就答应了她，甚至还说：“大人不会的。”
“嗯？不会什么？”
“不会打你骂你。”时一看着她，说出叫她格外安心的话，“便是真要打骂了，不还有我们拦在你前面。”
时归一怔，回神后，笑容粲然绽放。
五日后，由太子及时家小姐捐赠的粮草被送到兵部，之后几日，另有各家源源不断送来银两，或多或少，几天下来，也攒了三五车。
十日期限一到，押往北疆的粮草车准时出发。
随着押送粮草的队伍离开，百官心神很快被北方的大旱所牵动，正如众人所担心的那般，旱灾到底还是发生了。
就在户部为赈灾物资所为难时，上百架板车缓缓停到了户部衙门外，车上堆满了粮食衣物，另有大小帐篷、常用草药等，但论价值，就值得数十万两银子。
听城门的士兵说，拉着东西的板车并非只有百辆，只是考虑到户部衙门外能停留的数量，才只放了这百辆来，另有更多被拦在城门外，正等着上面的人发令。
再一打听，才知这数不清的粮食衣物，皆是时府的小姐捐赠的，正是为受干旱困扰的百姓所准备。
当年南方水患时，时归变卖了大半家产，才能满足当地灾民所需。
而这么多年下来，时家所积累的财富早非常人所能估量。
就是这么多赈灾物资置办下来，对时家来说，也不过是把某几个地方的盈利拿出来，虽有损失，但远不至伤筋动骨。
在这么多赈灾银粮的震慑下，旁人再不敢说三道四。
而这一回，时归再也不用借什么皇家的名义，钱粮所至，当地百姓皆知——
这是京城时府捐赠的。
此等作为，乃为奔赴北疆的司礼监掌印祈福，愿其安然凯旋。
十月中，北狄发起新一轮进犯。
彼时北疆的防御工事已重新修缮完毕，后方粮草供应及时，又有司礼监掌印坐镇，一应行止，皆按新规，凡事令行禁止，稍有违背，当得军法伺候。
在这等严苛的管束下，原有退缩之意的士兵们也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总不能没死在战场上，先毙在军棍下。
也不知那掌印从哪里寻来的几十煞神，一个个武功高强，训起兵士来也毫不手软，短短半月，就让手下士兵脱胎换骨。
后来，他们才隐约听说。
原来这些煞神都是从司礼监出来的，本为死士之身，来时得了掌印承诺，此役过后，可脱去奴籍，论功行赏。
封侯拜将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们岂有不卖命的？
以至当北狄再次入侵，他们赫然发现，北门关外将士战力与之前截然不同，蛮狄攻城数次，皆铩羽而归，士气大败。
十一月初，北地骑兵驰援。
原是独孤部落的王太后听闻北疆困境，特集结五百骑兵前来支援，与北门关将士里应外合，将进犯的蛮狄打了个措手不及。
半年间，北疆战况扭转，捷报不断。
来年五月，北狄王派遣使臣和谈，愿俯首称臣。
时序赴疆一年，终得班师回朝。
而与他一同回来的，除了一众战功赫赫的将士，还有远嫁北地的大公主，也就是如今的独孤王太后。
消息一经传回，满朝议论纷纷。

第104章 一合一
这一年来,朝中多事，百官少有清闲。
原最该头疼发愁的户部和兵部，却因几次大规模的善商捐助,少有为银两发愁的时候，反而是忙着将善商捐赠的钱物登记造册,再上禀皇帝，看是发往北疆还是何处。
莫看那大批钱物都是各地商贾所赠，可如这般商贾自发筹捐善款的行为，实为大周开朝以来的头一回。
而时归在牵头这些事时又并未隐匿自身存在，朝臣只需稍一打听，就能知晓促使了这一切的人是谁。
当日太子妃的册立诏书定下后,就有御史谏言此旨不妥。
或是暗指时归出身不好，或是以世家贵女为例，坦言太子妃之位有更适合的人选，若非顾忌掌印出征北疆，不好寒了他的心,或许连时序也逃不过这些点评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时归不光要为连续空虚的国库所操心,还要注意着各路辩言，严防传到阿爹耳朵里去。
后来她实在是烦不胜烦,方在行事上张扬了些。
众所周知,今日之时府,不只有着一人之下的权势，更是在数年间，掌握了常人难以估量的财富。
只掌家的时小娘子心善，每当朝廷遭遇天灾人祸时，总会第一个站出来,为朝廷分忧。
这样看来，时归手中有着数不尽的钱产，又与多地商贾有所合作，她能真金白银地给朝廷砸钱，朝上的那些臣子呢？
只上下嘴唇一碰，便能对她指指点点吗？
随着时归捐赠的钱物越来越多，以及各地商贾纷纷效仿冒头，已经有很多人仰慕于她的大爱，不敢开口指点了。
余下的那几个心里没数嘴上没门的。
时归对他们的议论不甚在意，也没有心思跟他们周旋。
可周璟承却是日日上朝的。
开始时，他看在进谏的大臣两鬓斑白的份上，一次两次也就忍了，偏偏他的退让，不光没能让这些人收敛，反让一些蠢货生了自以为是的念头——
焉知太子殿下迎娶时氏女，不是为了谋取时氏的钱财？
莫说周璟承还没有这种心思，就算真的有了，堂堂太子，却觊觎臣下家产，偷着藏着还来不及呢，能让外人宣扬了去？再又一次有人暗指时归不配太子妃之位，可以侧妃之位安抚之时，周璟承忍无可忍。
太子的当朝发难，以及皇帝的默许，终让众人看清事实。
自那以后，无论他们心中如何作想，至少在明面上，已经鲜有对时归不利的言论传出。
更有人感念她的义举，奏请陛下嘉赏。
……
当日之种种，随着时间的流逝，时归其实已经记不大清楚了，直至掌印回朝的消息传回，她在欣喜激动之余，某些不可言说的畏怯，也一点点冒出头来。
若叫阿爹知道，她已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
阿爹肯定要火冒三丈的吧……
一连几日，时归一闭眼，就是阿爹暴怒的面孔，吓得她几次从睡梦中惊醒，抱着被子为难不已。
就这样，她躲在家里数日未出，一直到大军即将抵达京城，方打起精神，叫下人收拾起府内府外来。
而她自己则是去了书房，冥思苦想许久，才想出一祸水东引的主意来。
时归本不欲拿那些陈年旧事惹阿爹厌烦，可随着凯旋的大军逼近，阿爹带给她的紧迫感也愈发强烈。
她可是不敢直面阿爹的怒火。
既如此，当日暗指她这不好那不好的某些人，且先帮她分担一部分……当是不过分的吧。
书房的房门被敲响，是雪烟送了清热的梨汤来。
时归为婚约的事苦恼已久，眼下都埋了一层青黑，见有了梨水，端起就是一饮而尽，又是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与雪烟问一声：“雪烟姐姐，可是又有阿爹的消息了？”
雪烟道：“算算脚程，约莫再有七八日，大人就回来了。”
“嘶——”时归倒吸一口冷气。
一时间，她也分不清欢喜更多一点，还是忧愁更多一点。
可能这也是一种甜蜜的烦恼吧。
时归托着下巴，长长叹了一口气。
大军抵京前两日，太子奉命出城相迎。
周璟承知晓时归的急切，又念着太子妃诏书的事，思索再三，还是在出城前去时府走了一趟，将时归给接上。
马车上，两人面面相觑，只一想到将要面对的难题，便是周璟承，也颇感棘手，甚至生出些许退却之意。
“殿下怕了？”时归语带狐疑。
周璟承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他郑重道：“我与阿归已有了婚约，莫说掌印还没做什么，就算掌印气急之下动了手，我也断不敢推诿的。”
“只是这毕竟众目睽睽……不说孤了，阿归就敢跟掌印明说？”周璟承反问道。
时归：“……”
两人又是对视良久，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按照两人的打算，他们都没准备一开场就将太子妃一事告知掌印，只等过上三五日，循序渐进些。
周璟承先下了马车，转身搭手，扶着时归下了马。
他说：“那阿归就先等在这儿L，孤再往前迎一迎……”
然不等他交代完，就听背后传来一道不可思议的呼唤声：“阿归？殿……下？”
时归和周璟承同时转头，正与先行一步的时序对上。
只见时序一身玄色重铠，长身玉立，高坐马上。
连日风尘下，他的盔甲和鬓发上都落了灰尘，另有两簇柳絮挂在他的发梢上，顿生灵动之意。
一年的北疆生涯，时序的面容较之前更添几分凌厉，眉眼含煞，恰好掩盖了那丝细微的怀疑。
他的目光只在时归身上落了一瞬，很快就移到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再看左右随从，对此也是见怪不怪。
时序面有恍惚，张口呢喃一声：“一定是咱家回来的方式不对……”说着，他竟调转马头，转身就要离开。
直到这一刻，时归才反应过来，一把将自己的手抽出。
眼看阿爹就要走远，她心下一急，也顾不得其他了，提起裙摆就匆匆追上去，闪身窜到了马儿L跟前：“阿爹别走！”
时序仓皇间拽进了缰绳，将将制住的马儿L，这才没让时归被马蹄践踏到，而他也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简直是胡闹！”时序旋身下马，忍不住训斥一声。
时归根本没有将这句训斥放在心上，忍不住上前半步，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扑上去，与时序拥在一起。
时序怀里一沉，他顿是哑然。
良久之后，时归才松开他，复往后退了两步。
父女经久未见，又有战事横亘在前，不过是互相惦记下的拥抱，任谁也说不出指责的话去。
时序定了定神，忍不住将时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如所有长辈一般，他只会说：“瘦了。”
“这才多久，阿归怎瘦了这么多，可是受委屈了？”
坦白来讲，自打听说北疆得胜，阿爹即将凯旋后，时归心头一片轻松，早前因操劳而瘦削下去的身骨也快速养回来。
再加上宫里隔三差五送来的吃食，时至今日，她比一年前甚至还要重上几斤，如何也是看不出瘦去的。
但时归并没有与阿爹争辩什么。
她浅浅的笑了笑，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了十几个兵卒打扮的随从，便问道：“阿爹是先回来的吗？”
“不算提前。”时序说，“大军就在后面，与我距离不远，我只是想着你多半会来，便赶着先与你见一面。”
说到见面，时序的声音顿了顿。
他想起什么不好的画面，脸上的表情都僵了一瞬，忍不住转过头，正与等在不远处的周璟承对上。
时归清晰感知到，阿爹周身的氛围都变冷了。
时序不觉想起太子与女儿L牵手的那一幕，勉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双手微微攥紧，半天才问道：“殿下也在呢？”
“孤——”周璟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虚。
而时序更是没有错过他这刹那的不自在，心底的不安几乎要化为实质，即将从胸口冲出来。
他再看不得太子片刻，转头就望向时归，目光凌厉，言语里也添了几分质问：“阿归，这都是怎么回事？”
此等情况下，时归噤若寒蝉，如何也不敢实话实说。
不等时序继续追问，时归先发制人：“阿爹——”
不过瞬息间，她就红了眼眶。
这其中是有些许假装的成分在，但更多的，也是对阿爹的思念，以及这一年里的惴惴与记挂。
“阿爹，你可终于回来了。”
“阿爹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始终记挂着阿爹，只恨自己不能陪阿爹一起去北疆……也省得我孤身留在京城，白受旁人欺负。”
随着她话音落下，时序两眉横起：“什么！”
“是何人胆大包天，敢趁着咱家不在，欺辱了你去？”时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当即问道，“时一呢？他们在哪，他们就这样放任你被欺负了？”
时归暗道一声不好，嘴唇颤了颤，坦白的话差点儿L脱口而出。
危急关头，却听身后一阵马蹄声响起。
转头一看，正是才被时序问责过的时一等人，几人才一下马，就被时序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一群废物！”
在时序身后，时归眼中的歉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又不得不双手合十，祈求兄长们的掩护。
也只有周璟承，心头的凄凉愈甚——
之前对他不满的还只有掌印，经此一事，焉知司礼监的这几位秉笔提督，会不会也把他记恨上。
只是看到时归面上的担忧，他又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来，只得上前一步，开口打断道：“掌印大人——”

第105章 一合一
周璟承以百官将至为由,勉强拦下了时序的责问。
可他们却忽略了，此处乃是京城，京城不比北疆,北疆为战事所扰，环绕在时序周围的人,为自己小命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情去操心京城里的事。
也是因此，时归才能将太子妃诏书的事瞒了近一年。
而眼下，时序本就对时归和太子的举动神情等有所猜忌，随着班师回朝的大军与他会合，朝中百官也陆续到来,众人先后与太子及时归行礼的举措，更是让他心里的疑虑愈重。
再一回头，只见不知何时，时归已经和时一他们站在了一起，兄妹几l人露出如出一辙的心虚,每与时序对视上,那躲闪的目光实在让人难以忽略。
直到刑部王大人抵达,仗着与掌印聊有几l分交情，上来就是一句：“恭喜掌印凯旋,恭喜掌印喜事将近啊！”
时序眼皮一跳：“……等等。”
“你说什么喜事将近,是何喜事？”
王大胆讶然张口,下意识往身后的太子那处看去。
却不料他的反应落在时序眼中，无疑又是给了他的心口重重一击，以致他都忘记了左右场合，厉呵一声：“说！”
王大胆登时一个激灵，对掌印根深蒂固的敬畏让他猛地转回头来,张口便是一连串的：“就是太子殿下与时姑娘的喜事啊册立太子妃的诏书已下了大半年就等着掌印回来了难道掌印还不知道吗？”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中间连停顿都未有。
可这并不妨碍时序提取到其中关键字眼，并随之脑中一声嗡鸣，过了好久，他才木然地看向时归，却发现眼前漆黑一片，全然看不见人影了。
王大胆已然察觉到自己闯了祸，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巴掌。
他再不敢挡在掌印面前碍眼，捂着脸圆润地离开。
至于同样听了他们二人对话的，各家反应不一。
周璟承面容僵硬，试图扯出一个笑，可努力了几l次，也无法给出多余的表情，最后只能颓然放弃，默默等待着审判。
时归等人比他更是煎熬。
要说隐瞒诏书一事，虽是时归主导，但时一几l人都是帮凶，兄妹几l个谁也跑不掉。
这可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小事，说得严重些，以时序对女儿的看重，这也无异于在他心口捅刀子了。
这等情况下，时归或还能仗着亲爹的宠爱混过去。
可时一他们呢？
之前他们帮着时归隐瞒时，就曾为日后事发而担忧过，只受不住小妹的恳求，才不得不答应，待今日见了大人，曾经的怜惜全化作悔恨。
时四不禁嘀咕一声：“你们说，我要是现在去找大人认罪，可能寻一条活路出来？”
时一和时二表情严肃，虽未应声，但皆无声表达了——
就很难说。
一片沉重气氛中，众人皆在等着时序发作。
可出乎意料的是，在长久沉默后，时序不过身形晃了晃，很快就稳住了脚步，深吸一口气，收回望向时归的视线。
他已做不到心平气和地跟太子讲话，哪怕对方是皇帝派来迎接凯旋大军的，恕他也难以面对。
好在周璟承自知恼人，便托了礼亲王代为传旨，命大军于京外驻扎休整，其余将领监军等，则回家休息两日，于三日后再上朝听赏。
宫里另派了御厨来，负责大军接下来的所有吃食。
皇帝欣喜于北疆大捷，已下令好生款待，除了吃食按着御林军的规格走，就是他们临时驻扎营地中的被褥帐篷等，都是崭新舒适的，可比北疆的条件优渥太多。
而这只不过是对有功将士的少许嘉奖，待三日后早朝，方是真正的论功行赏，封侯拜将皆在来日。
原本有人准备了宴请掌印及归朝将领的宴飨，只无端见了掌印与太子生有嫌隙的一幕，谁也不敢再上前。
于是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序纵身上马，目不斜视地驾马入城，其间从周璟承身边经过时，未有半分斜视。
莫说是周璟承，哪怕是时归，也没能被阿爹招呼回家。
眼看时序的背影从城门消失，前来迎接的朝臣亦三三两两散去，一个个看似波澜不惊，实际早就偷看了好几l回。
这掌印都走了，时府的千金还不跟上？
诶诶诶太子动了！太子正往时姑娘那边走着呢！
这一刻，众人吃瓜看戏的心情达到顶峰。奈何周璟承与时归并没有停留太久，时归心头惴惴，略一抬眼，只说了一声：“我先回家了……殿下这阵子还是先不要去找阿爹了。”便转身匆匆离去。
等时归和时一等回到家里时，一进门就被管家通了风。
管家低声道：“主子一回来就发了大火，如今正在前厅呢，伺候的人都被赶出来了，小主子您看？”
时归抿了抿唇：“我这就过去。”
将至前厅时，时归脚步一顿，转身与时一几l人说：“阿爹正在气头上，难保不会做出过激的行为，不然还是我先进去，等晚一些了，大兄你们再来。”
时一犹豫片刻，到底是不敢直面大人怒火，最后叮嘱一声：“我们就在门外等着，若有事只管叫我们就是。”
话是如此，时归却并不觉得，她会叫兄长们来帮忙。
大概是因为这么多年下来，阿爹从未对她有过一句重话，最多不过笑骂一声“小没良心的”，却也多为玩笑之语。
想到这里，时归心头遍是愧疚。
缓慢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而后便是一声：“阿爹。”
但时序还是背对着厅口，负手站在圈椅前，看他脚下，已经碎了满地的瓷片，桌上再找不到一只完好的茶盏。
对于时归的到来，时序毫不意外。
但哪怕时归在他身后站的时间再久，他也没有给出一点回应，这并非是他赌气，正相反——
时序说不了话。
他只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口不择言。
与其气急败坏地伤了珍重的人，倒不如他自己憋着，且等这些负面情绪消化了，再谈之后的事。
然而他能久久不开口，时归却是等不了的。
她在喊了几l次“阿爹”，却皆无应答后，她只得落寞地垂下头，双手无力地搅在一起，半晌方再次开口。
时归没有辩解什么，只是将这大半年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无论兵部拖延粮草，她在焦急之下提出的与太子成亲的馊主意，还是后续认清自己心意，深夜给太子送去的回信。
为了避免兄长们被牵连，她又将隐瞒的过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就连太子也得了她两句讲情的好话。“殿下说给我时间好好想，如何也不会强求我，是我回应了殿下的情愫，这才有了后面的许多事。”
“而太子妃的册立诏书，在陛下宣旨后，殿下才知道的，也是殿下坚持等阿爹回来后再谈完婚。”
将所有事情道明后，时归只觉浑身一轻。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就是这样了，一直瞒着阿爹是我的不对，我也知道阿爹的顾虑。”
“不管阿爹怎么罚我，我都是毫无怨言的，阿爹，我又叫你操心了……对不起。”
话落，她双膝曲下，无声跪倒在地。
就在她双膝触及地面的下一刻，始终背对着她的时序终于转过身来，满目的寒光，定定地盯住她。
时序在宫里当差，早就见惯了跪拜等事。
可不管他人如何，至少在时归这里，他是从不许她跪伏的，哪怕是年关拜年时，作揖道好便足矣。
但现在，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人，眼中情绪翻涌。
谁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久到等在外面的时一等人几l次探头，又在时序凌厉的目光下缩回去。
久到负责安置凯旋大军的时三等人也全回来，被厅里的气氛所慑，不敢为时归求情，转去与时一他们打探事情始末。
久到……时归跪得膝盖发痛，又不敢露出端倪，强撑了许久，却仍是没忍住晃了晃肩膀。
双膝宛若被千百根细针刺过一般，发出密密麻麻的刺痛。
然不等她跌倒下去，一只大手扶在了她的肩头，旋即下移，箍在她的小臂上，只稍一用力，就将她拽了起来。
时归顾不得膝上的痛感，慌忙抬起头来：“阿爹……”
时序依旧表情冷淡，反手将她推到椅子上，敛目应了一声，不及她再说什么，先行问道：“你说，你回应了太子？”
时归不明所以，但又怕让阿爹等久了生气，赶忙点了头。
而这之后，时序又是沉默了良久。
就在时归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时序又问：“与太子为妃，可是你自愿？哪怕日后与她人共事一夫，受皇室约束？”
这一次，时归则是先点头又摇头：“我是自愿，但——”
“阿爹，我不愿与他人共事一夫。”
“若太子殿下另有属意之人，我愿让出太子妃之位，自请下堂，从此恩爱两断。”
在许多人看来，这已是极天真的话。
可随着时归的说出，时序紧绷了许久的表情总算渐渐缓和了些，最后浮现一抹纵容的笑。
时序知道，他大概是永远都拒绝不了女儿的请求的。
“那便去吧。”时序说，“遵从你自己的心意，随便做些什么。”
“你只要记住，无论你选了谁做夫婿，也无论日后发生了什么，阿爹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倾他全力，也总要护女儿一生顺遂无虞。
哪怕与大周朝廷为敌。
时归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是被镇住了一般。
时序则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抹去时归眼尾的泪珠，声音里多是怜爱：“都多大的人了，怎么又哭了？”
时归这才发现，自己竟又落了泪，她喉咙哽咽，张口便是一阵细碎的呜咽：“我——”
时序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笑说道：“不过没关系，不管多大，阿归都是阿爹最宝贝的女儿。”
“受委屈了也无须忍着，阿爹一直在呢。”

第106章 正文完
先前时归怕独自承担阿爹的怒火,特意寻了些无关紧要的仇人来，却不想到头来，该她受的,一样没少了去。
眼下她跟阿爹说开了，便只想着关心阿爹的情况,又或者看着对方的眼色，略谈一点诏书的事。
可是她忘掉的，时序还记着。
时序问：“阿归先前说，在京城里受了欺负，都是哪些不开眼的，竟还欺辱到你头上去？”
时归怔了一瞬,回神后却不愿多谈。
不过即便时归不说，时序也能猜到。
“是朝中的官员吧？为了什么？因为那太子妃册立诏书的事？”
“无妨，你便是不说，我也能猜到，毕竟偌大一个朝堂,总会有些酸腐狭隘之辈,一口一个大道理,实际但有不合他们心意的地方，他们便认为是错的,而阿归你——”
“他们嫌你经商,不合他们对大家闺秀的看法？还是嫌你出身不好,有个做太监的爹？”
时序又说了几种可能，正与时归当初听到的一般无二。
时归放弃挣扎，摊了摊手，无奈道：“阿爹都猜到了呀。”
时序又是冷笑一声：“这不知道的，还当咱家死了呢,既然咱家活蹦乱跳地回来了，谁也别想跑。”
“还有时一他们，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你都护不住，等来日了，可是要让人踩到整个司礼监头上？且等我空出手来，这一个个的——”
这一个个在门口偷听良久，才为时归得了宽恕感到欢喜，猝不及防就听自己被提到，无论是语气还是内容，皆是来者不善，让人瞬间从天上回到地底。
时四没能把持住，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伏下去，正露出半个身子，既能让大人看见，又不至于太惹眼。
在他之后，时一和时二也不敢含糊。
便是跟着从北疆回来的时三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后，也不敢杵在那儿看热闹，慌里慌张跪在最后。
时序：“……呵。”
他心里本就不怎么舒坦，再怎么接受时归跟太子的婚事，那也是不得已之下的选择，远到不了乐见其成的地步。
这等关头，又有人撞到眼前来。
“阿爹！”时归心口狂跳，忍不住站到他前面，试图用身体遮挡一二视线，“阿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又是哪样？”时序想起来了，“是了，还有他们帮着你隐瞒我赐婚诏书的事。”
不提还好，这一提及，时序心里愈发不爽利了。
时归吞了吞口水，晓之以理：“可是阿爹，隐瞒……就是没有跟你说，并非我们的主观意愿，我实在是害怕因为这些细末小事，若让你烦躁不安，反耽搁了战事就不好了。”
“不过是一纸婚约，哪里比得过阿爹你的安危重要呢？”
“兄长们也是受了我的要挟，才不得不协助我的，不然以他们对阿爹的敬重，岂敢对您有所隐瞒？”
大概是得了阿爹的安慰，时归的胆子重新大了起来。
她说完，小步往前走了走，在与时序仅两步之隔的位置停下，抿了抿唇，复抬手去抓阿爹的袖口。
“阿爹，我们这么久没见，本是高兴欢喜的时候，就不要让这些烦心事，把该有的高兴给搅没嘛！”
时序轻哼一声：“一回家家里的小白菜都要被拱走了，还有什么好高兴欢喜的？”
“什么？”时归没听清。
时序敛了不悦，只好说：“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嗯？
门口的几人震惊抬头。
时序心里正烦着，也没心情与他们纠缠，一挥手，骂道：“还挡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点儿滚！”
等时归再反应过来时，回头却见门口早是空无一人。
时序笑她：“亏你还想着替他们求情，这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了，他们谁不是比你跑得快。”
时归哼哼两声，不肯落入阿爹挑拨离间的陷阱。
诏书的事既含糊过去了，余下的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比起坦白京城里发生的大小事，时归更是关心战场上的瞬息万变。
尤其在她意外看见阿爹小臂上的伤疤后，更是直接表演了一个瞬间红眼眶，抽抽搭搭的，泪珠将坠不坠落，好不可怜。
在时归的要求下，时序只得将右臂的衣袖挽上去。
就见一条拇指粗的狰狞疤痕纵横了他的整条小臂，从腕口一直蔓延到臂弯，因伤口过深过长，哪怕受过细致的处理，还是无可避免地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这是……怎么回事呀。”时归的声音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时序想把袖口落下去，谁知刚一抬手，就被时归抓住了手腕，再一抬头，便是一双濡满了泪水的眸子。
“……好好好，不放下去总行了吧。”
“不过是被箭矢在手臂上划了一下，又没有伤及要害，除了留下的疤丑了些，算不得什么大事。”
时序说什么也不肯跟她细说，潦草讲了一句后，就不由分说地把手臂夺回来，又反手把另一只袖口挽上去。
“阿归看，只有右臂上受了点伤，左臂上就没有。”
时归不说话。
她只是定定地盯着时序的脸颊，又不受控制地去看他肩膀等处，仿佛是想直接透过衣衫看见里面。
这一刻，时序庆幸之极。
还好他跟时归有着男女之防，不然叫她看见身体上那些细碎的伤口，只怕今晚的时府就要被眼泪淹没了去。
至于现在。
时序缓着声音，温声安抚道：“真的，爹没有骗你。”
虽然事实上，他在北疆时，亲自踏上战场的次数不计其数，而他本身武功又不高，难免会受些小伤。
但只要时归没有亲眼看到，真假如何，就全凭时序胡说。
“阿归你想，我在北疆乃是统率全军的存在，不光时三他们在身边保护着，便是士兵也不在少数，手臂上的那处伤只是偶然，除此之外，我再没受过伤了。”
“真的吗？”时归确实不信。
时序道：“当然是真的，阿爹肯定不会骗你……阿归若实在不信，也可以找你三兄他们去问，便知我有没有说谎了。”
时归无法让阿爹脱光衣裳，便注定了无法验证真假。
至于时三几人，有时序在上面镇着，他们自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可时序却是忽略了，此番随他一起回来的，除了司礼监的众人外，另有两个只听时归话的——
空青和竹月离京近十年，未曾想过，还能有回来的这天。
三日后，百官入朝。
北疆将领得以入宫觐见，论功行赏。
当日北狄入侵，因事发突然，又有叛徒里应外合，北疆大营的士兵几近灭营，侥幸存活的，又多在后续战事中战死，时至今日，仅存的百十来人，皆有军功在身。
皇帝对他们的行为大加赞赏，又依照各自军功，相继提了军衔，最低也是个白户。
另有从各地前往支援的将官，也各有提拔。
将领受封皆有迹可循、有例可依，可封到最后，多出的几十人，却叫朝中再次掀起争执。
看那被遗留在大殿正中的，可不就是司礼监的太监死士们。
当日点派司礼监掌印掌军权时，谁也没有想过，时序还能活着回来，且他不止活着回来了，更带回了无上的军功。
若带功回来的只有掌印，朝臣们兴许也就忍下了。
偏偏跟在掌印后面的那几十号人，随便拉出一个，那都是身负上百敌首的，按照规矩，最低也是千户，亦或直接封侯拜将。
时序不说话，但同他一起回来的北疆师爷却不好装聋作哑。
他轻咳一声，复将司礼监众人的功绩列出来。
明晃晃的战功下，旁人再无法置喙。
其中时四时五赴疆多年，身为监军，却未能及时发现将领逆反，此罪当诛，然在将领反叛后，也是他们集结了剩余兵力，与蛮狄拼杀数日，守住北门关，等来朝廷的支援。
功过相抵，便免去他们的所有赏罚。
只是皇帝念及他们的功勋，又对时序提点一二，认为时五时六可堪大用，或当为一司掌印，只要时序肯松手放人，即可调他们去其余十一监领职。
时序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只道问过他们二人意见后，再与皇帝回禀，而后又代他们二人谢过皇帝嘉赏。
时五时六后，时三因救死扶伤无数，得赏千金，因他不愿离开司礼监，便又赐了他御医院的令牌，此后地位与御医院院判同等，可在御医院中挑选弟子亲传。
在他们之后，余下的则是死士暗卫出身者。
皇帝钦旨，免去诸人奴籍，恢复自由身，可入军籍留北疆，亦可充入御林军，此后做天子近卫。
在皇帝的授意下，相关臣子很快拟定的封赏，然几人在最上面的名字上看了又看，不得不再次请求皇帝拿主意。
原是在这些死士暗卫中，有两人的功绩实在突出。
此二人原为司礼监死士，后做了时府的暗卫，多年前因疏忽犯错被放逐，几经辗转后，去了北疆从最底层的兵卒做起。
在去岁大战之前，他们就已经做了士兵长。
这次北狄进犯，他们更是始终坚守在阵前，后在掌印的任命下，分别带领一队士兵做前锋，斩敌无数。
若循旧例，他们可为参将。
可让两个太监做参将……堂堂朝廷三品武官，是不是太过了些？
皇帝未曾想还有这样两个人的存在，少不了多问两句。
谁知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站了出来。
经他提醒，皇帝才想起来，这两人原是时归身边的暗卫，还曾救过大公主一回。
皇帝沉吟良久：“空青，竹月……朕是有点印象。”
“若循旧例，此二人当封参加……掌印呢？他们两人既是从掌印府中出去的，掌印又是如何看法？”
此话一出，人群中的空青和竹月却是心头一紧。
当年因他们疏忽，致使时归被拐……以大人对他们的厌弃，或很难愿意为他们说话。
正当两人心中忐忑之时，却见时序上前一步，拱手道：“空青竹月二人已从时府出走，不再受臣之管辖，之后种种，亦与臣无关，只他们心怀朝廷，戍边护民，又有军功在身，论迹论心，皆当有功之臣，既有旧例可循，何不按例封赏呢？”
时序亲自为他二人请封，列及他们从军以来的所有功绩。
尤其是在北疆将领叛逃后，他们始终坚守阵前，只这份坚守，就是其余人所做不到的。
加之北疆将官死伤无数，正是缺失的时候。
皇帝思虑良久，抬手拒了最初的拟旨，又将空青和竹月提出，问及他们可愿镇守北疆。
得了他们二人肯定答复后，皇帝亲拟旨意，封他二人为昭勇、昭毅将军，授虎符，领北疆兵权。
最后只余时序未得封赏。
可就在百官为其嘉奖所为难时，时序又是主动提出，为皇帝分忧，乃他为家臣之本分，不敢求赏。
只来日义女入宫，还请太子殿下尊之、敬之。
时序看似是什么也没要，可他原就在京城威风赫赫，眼下又有了军功在身，只怕往后数年，再无人能动及他的地位。
便是皇帝想做什么，也少不了斟酌万分。
朝会之后，庆功宴设在同日晚上。
庆功宴为分席，受邀朝臣命妇皆在一处。
时归是和时序一起来的，才进到宴会中，就被百官围了起来，这些人嘴上说着贺掌印大胜归来，可未必没有给未来太子妃卖好的心思，无论心里如何作想，至少表面一片其乐融融。
随着百官散去，一直缀在后面的祁相夷上前半步。
他冲着时序长揖到底，又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未发一言，遂从他身前离开。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时归后知后觉：“阿爹，祁相……祁大人这是，与阿爹表达敬意呢？”
时序微微颔首，引她去了人少的地方休息。
时归难掩好奇，又问道：“如此看来，阿爹跟祁大人关系好像还不错？阿爹怎不针对他了？”
闻言，时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不过他很快又说：“如他这般的出头鸟，再多上几只，我司礼监再不是那最得罪人的了，倒省了我许多操心。”
“如此难得之人才，岂有再针对的道理？”
时归：“……”她竟无言以对。
……
庆功宴后第三日，北地众人姗姗来迟。
原本北地的使臣是跟时序一起来的，只行至半路时，独孤部落的王太后提出同往，他们只得再返回接驾，这样一来，他们就难免慢了几日，直至庆功宴结束方抵京。
之前北地骑兵支援北疆，可是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
还是后来在时序送回的战报上，朝臣才知，原来这些骑兵都是独孤部落的王太后派去的。
谁敢想，当年为言语裹挟、被迫远嫁和亲的大公主，如今已成为整个北地的无冕之王？
摄政王太后只是她的起点，却绝不会是她的终点。
距离当年北地内乱，独孤部落政权更迭，也不过才过去四五年，而就在这四五年间，独孤部落不断壮大，哪怕没有大周的支持，只凭他们自己的能力，也足以号令整个北地。
而独孤部落，已是王太后的掌中之物。
北地使臣觐见，望着为众人所簇拥着的一身骑装的飒爽女子，众人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
周兰茵俯首长拜，将独孤部落汗王玉印献上。
以独孤部落当下的地位，能号令独孤部落，便相当于能号令整个北地。
当年在皇帝座下放出的狂言——
周兰茵做到了。
从此往后，无论是大周，还是北地，再没有人敢小觑了她。
同年八月，太子迎娶太子妃。
红妆十里，锣鼓喧天。
独孤王太后点妆，昭勇、昭毅将军守门。
另有司礼监上百甲兵护卫，送小主子出门。
时序一身威严蟒袍，亲自将时归背出门，跨过府门后，抬眼便见太子候在门外，见他们出来，旋身下马。
“大人。”周璟承揖首，“孤予诺，与时归，此生不相负。”
时归只觉耳边的锣鼓声乍止乍起，不过晃神间，双脚就落了地，紧跟着便是一双略显陌生的手扶在她的臂弯上。
将人接到的这一刻，周璟承再也抑制不住面上的笑意。
“阿归，我来接你了。”
时归指尖一紧，心口的跳动一点点变得剧烈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鲜艳的盖头下传来很轻的一声：“……嗯。”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时归被牵去花轿上。
周兰茵等人在时府府外驻足，目送轿起，热闹的乐器声响彻街道，沿街百姓遥遥拜贺。
谨祝太子与太子妃百年琴瑟，白头偕老。
——正文完

第107章 接正文番外1
成婚后的日子,其实并没有时归想象的那般大。
就比如本以为要长久分离的父兄，只在大婚第二天早晨，她就在东宫内碰到了。
因头天夜里歇得晚,时归直到午后才醒来，她刚一抬胳膊,不小心牵动了身体，面上顿是一阵空白。
守在门口的婢女听见动静，忙小碎步赶过来：“殿下可是歇好了？奴婢笑语，参见太子妃殿下。”
笑语看上去只十五六岁的样子，方圆脸，杏仁眼,又是天生笑唇，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好感。
她先是问了时归的身体状况，得知无需传唤御医后，又主动说道：“太子自起床后一直等在东宫，本是要亲自等殿下醒来的,奈何一个时辰前司礼监那边传了消息来,说有要事请太子走一趟,太子无法，只能先行一步。”
“不过太子离开前仔细叮嘱了奴婢,要小心注意着您这边的动静,还叫小厨房那边煨了粥,就等着您醒来垫垫肚子呢……”
笑语年纪不大，手脚却是利落。
她一边与时归汇报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将提前准备好的朝服拿过来，不声不响就伺候时归穿好了大半。
原本太子新婚第二日大早是要去拜见帝后的，只皇后考虑到两个孩子操忙了一日,又逢洞房花烛，再早起实是为难，索性叫他们傍晚再来，也省得在大喜的日子里慌里慌张了。
时归看见了自己身上繁复奢丽的朝服，方想起拜见之事。
又听太子不在，她免不了多问两句。
然她刚一开口，就发现曾经再熟悉的称呼变得烫嘴起来，不过是睁眼闭眼，脑海里便全是昨夜的混乱画面。
“殿下说什么？”笑语侧头问道。
时归：“……没什么。”
“对了，刚刚太子被请走时，司礼监来了三位大人，那三位大人只走了一位，还有两位等在外面呢，殿下可要见一见？”
当今太子妃的身世来历，无论宫里宫外都不是什么秘密。
宫外的人或对掌印有所偏见，可随着北疆大捷，过往的纷扰言论皆化作褒奖，大势所趋之下，某些人便是再有微词，也只能在心里憋着。
而宫里的人本就要仰仗十二监的鼻息，对于司礼监掌印的女儿，更是不敢慢待了去。
笑语半跪在床边，悉声回禀道：“那两位大人已等了一个时辰了，奴婢本要请两位大人去前厅小坐，只两位大人说什么也不肯，便只能由他们候在廊下。”
笑语知道，外面那两位，跟太子妃殿下也是有亲属关系的。
只是她还不知道太子妃的态度，不好胡乱攀了亲。
时归还满脑子的乱七八糟，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说了一句：“我这就出去，请他们进来吧。”
从寝殿到前厅的这一路，她浑浑噩噩，努力从头一天晚上的记忆中挣脱出来，连拍了几次脸颊，方稍微冷静一些。
直到见了司礼监的两位大人后，她瞬间平静了。
时归有些惊讶：“大兄三兄，你们怎么来了？”
时一和时三对她行过礼后，并不避讳左右侍从，直言道：“掌印命奴婢给殿下带句话，问殿下今晚可要回家？”
“今晚？”时归愣住。
时三又说：“回殿下，昭勇、昭毅将军将于三日后离京，最多明日就要去京郊点兵准备拔营了。”
“大人怕殿下忘了这事，特意遣奴婢们来说一声。”
此话一出，果然就见时归瞪大了眼睛：“这么快！”
时序对时归太是了解，尤其知晓能拿捏她的话术。
若是皇家没发话，他或许还要斟酌斟酌太子妃能否出宫，但早在大婚前，太子就从皇帝那里求了恩典，允太子妃随时出宫的特权，无非是外出时稍作遮掩，莫太过张扬了。
既然皇帝不介意了，余下的太子是何态度，可就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了。
听到空青和竹月不日就要离京，此去多年，还不知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而他们回来这段时间里，时归也被各种琐事缠身，与他们虽有见面，但多是匆匆一瞥，还不曾真正谈过。
时归只纠结了一瞬，就打定主意：“那我……要不还是先回家一趟吧？等我拜见过父皇母后就出宫，只在家里住一晚，赶明儿天一亮就回来。”
时一微微颔首，对此并不置喙。
毕竟等时归回了家，有掌印挡在前头，她到底什么时候回宫，那可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决定的了。时归转头问笑语：“太子殿下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不等笑语回答，时三先说道：“殿下不如直接去皇后娘娘那边吧，太子政务繁忙，恐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时间。”
“这般殿下先去见皇后娘娘，待会儿奴婢回了司礼监，也可与太子说一声，请太子忙完了直接过去。”
时归完全没有发现他言语中的算计，略一思量，就答应了下来。
至于周璟承那边，一入司礼监就被彻底扣下。
偏偏掌印还真拿出了些亟待处理的折子，也不知攒了多久，满满当当大半桌。
周璟承木木地看着桌上小山高的奏章，忍不住道：“孤昨日大婚，按规矩是有三日休沐的，这些折子若是不急……”
“自然是急的。”时序冷冷打断，“殿下为大婚之事，已耽搁了不少时日，若再休三日，只怕会误了正事。”
“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先紧着这些奏章看吧。”
周璟承：“……”
他只是怀疑，若他没有为大婚操持耽搁，掌印今日的态度，到底是会更好，还是会更坏。
他原就不好与时序正面争锋，如今又有了时归的关系在，面对岳丈，他也只能伏低做小。
而这么多的奏章摆在眼前，哪怕他速度再快，等处理完最后一份，外面的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他着急回去看望时归，费尽口舌才从司礼监脱身。
然他前脚出了司礼监的大门，后脚就被皇后身边的素姑姑拦住，素姑姑将皇后的训斥一板一眼地讲来——
“皇后问殿下，可还记着自己已有了太子妃？”
“也不知是什么天大的政事，能让太子殿下连太子妃都顾不上了，扔下新婚的妻子，一整日都见不着人影。”
说着，素姑姑福了福身，又道：“娘娘听太子妃说家中有亲眷将远行，想着回家见上一面，而殿下又许久未归，娘娘怕太子妃回府路上不安全，就叫太子妃先一步出宫了。”
“算着时辰，太子妃如今已是已经到了时府了。”
“敢问殿下，您是要回东宫，还是要去娘娘那边？”
正说着，时序在一帮人的簇拥下，从衙门里款款走出。他已经提前得知了皇后殿里的事，如今与太子碰面，实在难掩面上的幸灾乐祸。
他敷衍地躬了躬身，抬眼看了看天色：“这一晃眼，竟是这么晚了啊……臣也在衙门里累了一天了，也该回府歇着了，就不好招待殿下了，请殿下自便。”
他特意在“回府”二字上加了重音，扯了扯嘴角，心情颇好地从周璟承身边绕过。
等他走得远了，周璟承又隐约听见——
“阿归可是到家了？之前让厨房准备的饭菜可都交代好了，西厢那边也都收拾过了吧……”
周璟承沉着脸，命暗卫将他离开东宫后的事一一道来。
随着暗卫把时一和时三的说辞重复一遍后，他再也止不住冷笑：“若这里面没有掌印的手笔，孤便改跟他姓！”
左右随从面上大惊，赶忙低头，装作没听见这混账话。
周璟承怎么也没想到，不过半日的功夫，温柔乡又变得冰冷空荡，若非寝殿里还残存着一点细微的闺香，他几乎都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娶到太子妃。
好好好。
到手的太子妃又跑了。
周璟承磨了磨牙，一甩手：“备马，孤要出宫！”
太子妃能跑，他当然也能追。
且他们可是有着赐婚圣旨，走过大婚流程的正当夫妻。
掌印便是看他再不顺眼，总不能将新姑爷拒之门外吧？
也亏得周璟承还保持着一丝理智，上马前又让人备了厚礼，美其名曰——
孝敬岳丈大人的。
周璟承出宫虽没有过分宣扬，可也没有特意隐藏行踪。
等他追到时府门前，除了时序知晓了他的到来，就是京中的一些勋贵朝臣，也陆陆续续听到了风声。
时序闻讯赶来时，脸上已是一片铁青。
不过片刻，两人的表情就掉了个个。
周璟承面露微笑，大大方方行了礼，拱手道：“孤随太子妃前来看望掌印，只孤迟了一步，掌印大人不介意的吧？”
时序皮笑肉不笑，一字一顿道：“当、然。”
“不、介、意、啦。”
他侧身将门口让开，心里烦得要命，又无法真的将人拒之门外。
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璟承跨过门槛，进去后直接招来府上下人，极是熟稔地问道：“太子妃如今在何处？”
能在时府上名正言顺地问及时归下落。
还是当着掌印大人的面。
周璟承轻笑一声，只觉一整个下午的郁气都散了。

第108章 接正文番外2
也幸好时归紧着去跟空青竹月说话,早在一刻钟前就用好了晚膳，如今已回了西厢的小阁楼了。
不然被夹在时序和周璟承之间，莫说还吃不吃得下饭去,只怕连身边的空气都是火花四溅的。
因是旧日主仆叙旧，周璟承不好去打扰。
恰巧主人家的晚膳还没撤,他就被请去了饭厅。
众所周知，太子于餐食上并无明显喜好，只是唯独不吃动物内脏，不管处理得再好，他能接受旁人同桌而食，自己却是不会去动一点。
而时序对宫里的诸位贵人的喜恶最是清楚不过,眼下见周璟承落座，却是转口就说：“殿下有所不知，臣府上才得了一批新鲜的羊肝羊肺，厨房正有擅长处理这些的。”
“难得殿下来一趟，臣也当尽地主之谊,这便让厨房那边尽快收拾烹制了,也好让殿下尝个鲜。”
“殿下是喜欢清水煮着吃呢,还是喜欢大火爆炒着吃呢？臣看着天色不早了，若食物过油过腻,恐于身体不宜,不然还是清水煮着吃吗？”
时序全然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三言两语就定了下来。
身边的时一顿时领会，甚至不需要大人多余吩咐，就躬身快步退去：“奴婢这就去安排。”
周璟承：“……”
他扯了扯嘴角：“还真是有劳掌印了。”
“好说好说，殿下若是吃着好，往后多多来就是。”
时序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又让人去端了一碗刚卤好的猪杂，自己念着饱了，对太子则是照顾。
“殿下莫要客气，只管将臣这里当成家就是。”
周璟承：“……”
任凭时序如何劝说，他怎么都不肯尝一口，倒是另有两碟清凉爽口的小菜，被他夹了两筷子聊以果腹。
而掌印既说着把这里当成家，周璟承自不好推拒。
他一边避开摆在眼前的卤猪杂，一边吩咐时府的下人去端一碗白饭来，都交代好了，才转头与时序说一句：“孤使唤家里的下人，掌印应不会介意的吧？”
时序：“……呵。”
小半刻钟后，时一将刚煮好的羊肝羊肺端来。
时一对掌印的谋划心知肚明，特意让烹制的师傅不要处理得太干净，这些肝肺被热水一烫，腥膻味瞬间冒了出来。
从厨房到饭厅这一路，时一始终屏息，好不容易将刚烫好的羊肝羊肺端上桌，他忙不迭退回了门口，赶紧呼吸两口新鲜空气，这才往里探看太子的反应。
可是。
有反应的不止周璟承一人。
饶是时序早已料到清水煮的羊肝羊肺是什么味道，这猛一端上来，浓郁的腥膻气还是呛得他喉口直犯恶心。
虽说这是为了刁难太子而上的。
但时序可没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习惯。
时序与周璟承的面色都不大好看，忍耐良久，终是不约而同地说：“先端下去吧。”
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旁边的时一不禁侧目。
时序转头，正与目含诧异的周璟承对上。
只下一刻，两人又匆匆将目光移开，随便是看茶盏看桌面，就是不再看身边人一眼。
有了这一差错，时序也是偃旗息鼓，不再故意为难了。
他兴致缺缺地扶着额头，不冷不热道：“阿归那边还不知多久说完，殿下若等烦了，不妨先回宫去，等他们说好了，臣亲自送她回去就是。”
周璟承说：“左右孤也没什么事，不急这片刻。”
话已至此，时序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微微颔首，表示了解，再颇是不耐烦地继续陪坐。
远在西厢的时归并不知饭厅里的暗潮汹涌，早在她回到西厢时，就见空青和竹月等在了院里。
两人前不久才得封将军，身份早非同日而语，考虑到他们不日离京，本身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又注定难有家眷，皇帝就没有再给他们建新的将军府，只将闲置的一处宅邸分给他们，另叫工部负责修缮。
两人清楚掌印对他们的芥蒂，极少会往时府凑。
哪怕这里是他们生活了数年的地方，可未有主人应允，他们就是连拜帖也不曾递过。
仔细算来，除了时归出嫁那日，他们再不曾来过。
眼看皇帝下达了新旨，离京之日近在眼前，偏偏太子与太子妃又是新婚，只怕太子妃短期内是难以出宫的。
空青和竹月几乎都要接受了，不与旧主再见一面，就匆匆告别的结果。
谁知就在他们即将离开的头一天，时府忽然来了下人，说是小主子请他们过府一叙。
听到消息时，两人还当产生了幻觉。
直到他们踏过时府大门，又与刚刚下值回来的掌印撞见，出乎意料的是，掌印只浅浅看了他们一眼：“且去西厢等着吧。”
没有下人给他们引路，只不过他们对时府的一花一木，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去往西厢的小路来。
怀着忐忑和不安，两人到了西厢小院里。
雪烟和云池早到了婚嫁的年纪，便是她们说着要一直在府上伺候，时归也不得不考虑她们的情况，便没带她们一起入宫。
四人在院里碰面，却是一阵恍惚和唏嘘。
雪烟给他们上了热茶，也没说什么请他们到里面等的话，很快就去里面继续收拾准备了。
空青和竹月这一等，就等了约莫一个时辰。
在看见赶来的时归的刹那，两人嘴唇微颤，深深望了她一眼，紧跟着跪伏下去：“……主子。”
时归脚步顿住，愣了愣才回神，赶忙上前，躬身将两人扶了起来：“快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空青和竹月没有推辞，只稍借了时归的一点力，就站起身，又退后两步，与她拉开一些距离。
时归面上微哂：“我不知你们这么早就来了，还是用过晚膳阿爹才告诉我的，要是早知道，我便直接过来了。”
空青垂首：“主子正当先用晚膳才是。”
至于他们，莫说只是等了一个时辰，就是再久，只要能见到人，也是不会有半分怨言的。
时归抿了抿唇，半晌小声提醒道：“你们早就被脱了奴籍，就不必再叫我……都是做将军的人了，不好如此的。”
听到这话，空青和竹月都未应声。
当日受封时，皇帝曾问过他们可要更换名姓。
他们本是没有姓名名字的死士，跟了时归后才得赐名，但直至今日，他们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姓氏。
当时他们就想着——
被赐时姓，他们是不敢奢望了。
若是再改了名字，只怕就彻底断了与时归的联系。
既如此，还不如顶着原来的名字，哪怕会被一些人以时家家奴来嘲笑，也总好过断了来处的好。
而时归所说的称呼问题，他们更是很难改掉。
时归抓了抓衣摆，又道：“总在外面站着做什么，还是进去吧，我们进去说说话。”
她抬步上前，空青和竹月静候片刻，落后她跟上去。
在时归的再三要求下，空青和竹月才肯在她面前落座，可最多只是叫人搬了矮凳来，长手长脚地缩在小凳上，说什么也不肯跟时归坐在一起。
两人坚持，劝多了甚至要跪下去，时归无法，便只得让他们坐到矮凳上，几人中间隔了一张小桌。
时归已经从父兄那里知道了一点他们这些年的经历，可毕竟不是当事人，难免会有疏漏的。
北疆战事频繁，哪怕是底下的小兵小卒，也常伴危险。
时归微微敛目：“当日你们离开时，不是说让你们到处走走看看，怎最后去了边关呢？”
不光去了边关，还有时归给他们的三千两银子，至今还是分文未动，只是他们不愿归还，便故意隐瞒了。
竹月笑了笑，露出有些尖利的虎牙来：“也幸好属下等去了北疆，不然怕是没有机会再与主子见面了。”
“北疆虽是贫苦危险，可挣扎个几年，总能混些军功来，属下等也是赶上了时运，得以在战事中受封，这样等主子用得上我们的时候，属下等也不至于什么忙也帮不上了。”
“虽然……主子可能也用不上我们。”
时归摇摇头，正色道：“你们能有今日成就，全是你们自己的本事，无论用与不用，都是该受敬佩的。”
“主子呢？”空青快嘴问了一声。
“嗯？”时归愣了愣，旋即笑道，“我当然也是。”
“不仅是敬佩，能遇见你们，该是我的荣幸才对。”
只一句话，空青和竹月就仓皇偏过头去，掩住失态的双目。
等他们稍定了定心神，时归少不得再多关心几句，又是问他们日后的打算。
说起曾经，空青说：“属下等也未曾想过，北疆一役，竟是掌印亲自前来指挥。”
“掌印初到北门关时，尚有许多人不服，谁知掌印不只在朝中厉害，就是到了战场上，也是毫不甘居人后的。”
“谁能想到，堂堂司礼监掌印，也是能上战场杀敌的人物。”
竹月补充道：“也幸亏有时三大人跟着，不然掌印受的那些伤，怕是要落病根了。”
“等等——”时归机敏抬头，“你们说什么……阿爹受的那些伤？不是只伤了右臂吗？”

第109章 接正文番外3
时归强压下猝然浮现的惊悸,扯出一个牵强的笑。
只一想到当日阿爹与她信誓旦旦的保证，她在疼惜的同时，又止不住地一阵怒从心起。
时归问：“能跟我详细说一说吗？”
在空青和竹月面前,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只知阿爹受了伤，却一直不清楚他都伤到了哪里。”
“阿爹又总是跟我说没有大碍,我便也跟着相信了，要不是听你们说，我还不知道，当初的情况会这样危急。”
正与太子面对面干等的时序如何也想不到，不过一个晚上的工夫，他就被人掀了老底。
一如时归所想的那般,北疆一战，多是危急时刻。
尤其是空青和竹月对她从来不会隐瞒，凡是她问到的，皆一五一十地如实禀告。
哪怕他们只是依事实描述，并没有任何夸大的说辞,还是让时归眉心紧蹙,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
“……大概就是这些了。”空青道。
当初时序抵达北疆后,只短暂休整了半月，就迎来了与蛮狄的第一场交锋,为了鼓舞士气,那场战役中,整个北疆大营的将领皆亲自上场，时序也不例外。
又因第一次对决，众人护卫起来没有经验，便让时序被敌人的刀刃划破数次，光是背上就留了好几道疤。
后面或是为流矢所伤,或是与敌人交战时失手。
大半年的征战下来，时序身上几乎很难找到全然完好的地方，也就是时三始终追随左右，能将这些伤口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妥当，这才不至于落下病根。
饶是如此，有好几次，时序都是卧床休养数日才能出帐继续主持大局。
听到最后，时归只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她费力缓和了许久，才勉强维持住语调，牵动着嘴角，却如何也做不出多余的表情了。
空青和竹月以为她要即刻出去找掌印的。
谁知在片刻喘息后，时归忽然望向他们：“那你们呢？阿爹身为一军主将尚且如此，你们作为先锋军，又当如何？”
空青和竹月错愕抬头，一时哑然。
距离北疆战役结束，已经有半年了，能安然出现在时归面前的，其实已经可以说明许多。
但发生过的，总不能被无声抹除。
时归捏着桌角，追问道：“你们受的伤，可有及时处理过了？三兄正在家里，可要请他过来一趟？”
空青回过神：“有劳主子记挂，属下等已是无碍了，无须再劳烦时三大人来。”
时归没应声。
伤口痊愈与否，时归无法亲自查看，不光是空青和竹月，就算是阿爹，只要他们咬死了无碍，她也无法强求。
但是——
“你们什么时候出京？”
“就在明早，时间还未定。”
“明天早晨……那就还来得及。”时归说，“你们且先等我一会，我叫人去准备些伤药，你们一齐带上。”
“不，不止这一次。”时归想起什么，本黯淡的眸子重新亮起来，“等你们去了北疆，我每隔半年给你们送一次东西可好？就跟之前给茵姐姐送东西一般。”
“只是你们身在军营，寻常物件或是不便，我便只给你们准备伤药甲胄等物，若再有什么缺的，我再给你们准备。”
细说起来，两人已不是什么没有存在感的兵卒，能坐到掌兵将军的位置，非必要情况，已用不到他们上战场。
就算真的在交战中受了什么伤，那也有数不清的军医看诊问候，总不会慢待了他们去。
可在听到时归的提议后，空青和竹月皆是沉默。
出于某些不可说的心思，两人在良久思索后，又一同点了头：“如果主子不嫌麻烦的话……”
“当然不会。”时归莞尔，“那就这么说定了。”
时归手下可用的人手不少，但若要出入军营重地，多少还是有些不便，除非是走司礼监或太子的门路。
空青和竹月不忍她为难，索性自行安排人手。
“这样也好。”时归点头道，“那等你们找到合适的人，记着跟我讲一声，我也好把东西都交给他们，代为转交。”
还有这一次。
时归又是仔细问清大军拔营的时间，左右还有两三日的准备时间，若只准备伤药，尚且还来得及。
“那等准备好了，我让人送到京郊去，你们记着去取。”
空青和竹月站起身，俯首拜道：“多谢主子。”
再问及他们日后的打算，两人只道与其耽于安逸，倒不如趁着年轻拼一拼，也不算辜负时归的栽培了。
竹月说：“若没有主子允属下等在官学待的那几年，封侯拜相之事，只怕阻碍更深，只是因为属下等曾受教于当世大儒，方堵住了许多人的口舌。”
旁的不说，至少在他们之后，再无太监入学的例子。
此夜一别，下次见面又不知何时。
时归心头涌现些许伤感，只得再多多叮嘱两句。
只是她昨天晚上就没有歇好，今天醒来后又一直没得歇，天色一晚，就控制不住地困顿起来。
空青和竹月看出她的疲态，又说了几句后，就起身提出告辞。
时归亲自送他们出了西厢的院门，最后道一声：“望君珍重。”
空青和竹月顿首，拱手拜别。
等他们两人从时府离开后，时归才知道太子追来的事。
她来不及惊讶，只得再匆匆赶回饭厅去。
此时等在厅里的两人都无聊得紧，又实在不是能聊天解闷的关系，无聊之余，还要尽量避着对面的视线。
好不容易等到时归过来，时序与周璟承如释重负。
时归先跟阿爹打了一声招呼，紧跟着就走到了周璟承身边：“殿下怎么来了？”
大半日未见，周璟承只觉满心的思念。
明明在之前，他并非这般黏人的。
周璟承只当时归太让人挂念，并未深思，随即回答道：“孤听母后说你回府了，担心你晚归时不安全，就来迎一迎你，接你一同回宫去。”
他想着时间已经不早，而时归回来也有一阵子了，要见的人都已离开，时归自然也该回宫去了。
便是时归说：“原是这样，有劳殿下了，只是……我今晚能不能不回去了，我想在家里留一晚。”
“那便走……嗯？”周璟承猛地反应过来，“阿归不跟我一同回宫了？”
时归轻轻点头，面上露出些许为难：“我、我有些事想跟阿爹说，只怕等说完，宫门就要落匙了。”
“是我的问题，未能提前与殿下说一声，让殿下等我这么久，以后我尽量……”
“阿归。”不等时归做出保证，周璟承打断道。
他有些无奈，手下又实在按捺不住，顶着掌印不善的目光，轻轻落在了时归的肩上。
周璟承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仿佛安慰一般，只是稍微靠了一点，就很快将她松开。
他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阿归何必在意？”
“无论宫里还是时府，都是你的家，你不过是想换个地方歇一宿，我总不能不让你回家吧？”
“好了好了，那就依你所言，只是我出宫前未提前交代好，恐不能陪你宿在家里了。”
时归连忙摇头：“没关系的。”
周璟承根本不想跟她分开，可若是再逗留，只怕会误了回宫的时间。
无奈之下，他只能再次揽了揽时归的肩膀，聊以慰藉。
之后他退开半步，看向等在一边的时序：“时候不早了，孤便不再叨扰了，有劳掌印招待。”
时序嘴上客气了两句，实际连送也没打算送一送。
他只是叫来了府上的管家，最多让时一跟上，紧跟着就道了送客。
直到周璟承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时序看着还没有收回视线的时归，心里忽然有些吃味。
他不满道：“这还在时府里，太子就如此轻浮，大庭广众之下就动手动脚，即便你与他已结为夫妻——”
“阿爹。”时归看向他。
时序的话语声被截断，他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在看见时归浮在表面的假笑后，他心底咯噔一声，顿生不祥的预感：“怎、怎么了？”
他试探道：“阿归刚刚是说有事要跟我说，是何事？”
时归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但有第二个人在，一定能发现，此时她的表情，跟掌印嘲讽不虞时，可谓是一模一样。
也只有两个当事人，浑然不觉这一相似之处。
时归浅浅道：“我只是听说了一点旧事，言及阿爹在北疆之时，可谓英姿飒爽，不惜带伤上阵，只为鼓舞军心？”
时序：“……哈，哈哈，是吗？”
他懊恼道：“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最近这脑子，实在是有些记不清了，阿归看——”
时归不想看。
她只是不错眼珠地盯着阿爹，一双灵动的眸子被哀伤所覆盖，眼睫颤动，带落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时序：“……”
早知道，就该让太子把人带回去的。
时序头一次对太子的存在生出渴望，在某一瞬间，他竟有了将太子重新请回来的冲动。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时序不禁抚额——
真是疯了。

第110章 接正文番外4
被惹恼的时归有多难哄,时序再是清楚不过了。
他试图将手脚上的衣袖都挽起来，可时归已受过一次骗，这次连看也不愿意看了。
时归坐在角落里,垂着脑袋，无声掉着眼泪。
“我知道阿爹是不想我担心,可阿爹当初瞒我时，就没想过会有暴露的一天吗……也是了，兄长他们只听阿爹的话，没有阿爹的应允，便是他们也不会与我多说一句。”
“若不是空青他们回来，我怕是要被瞒一辈子的。”
时序哑然：“阿归,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又是哪样呢？”时归问出了似曾相识的话。
当然是。
就是不想让时归知道战场上的凶险了。
时序无法胡言，无奈叹息一声，抬脚走到时归身边去，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真诚道：“是阿爹错了。”
“让阿归担心了,阿爹跟你道歉,往后再不会了。”
“往后？”时归抬高了一点声音,“往后什么？往后不会受伤，还是往后不会隐瞒我？”
“阿爹你能不能说清楚,我向来不如阿爹聪明,只怕一不小心,就跟个小傻子似的，又让阿爹给含糊过去了。”
时序苦笑：“你可不是小傻子。”
“嗯？”时归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时序当即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是我傻了。”
“往后我努力不让自己受伤,若是实在不可抗力伤到了，也一定第一时间告诉阿归，再不瞒你了，可好？”
时归不信。
“那——我现在就把时一他们喊来，让他们作证总行？”
“大兄他们跟阿爹都是一伙的，信不得。”
时序无法：“那阿归说怎么办？”
时归眼珠转了转，因有泪水遮挡着，其中狡黠并不明显，她沉吟半晌，提出：“让殿下监督行吗？”
“什么？让谁监督？”时序笑了。
时归再次低下头去，喃喃道：“我如今虽然在宫里，可毕竟没办法接触到阿爹的公务，便是阿爹有个什么意外，我也很难知道，也只有殿下常与阿爹共事，能知道得及时些。”“而殿下又不会跟大兄他们一样，与阿爹站在同一阵线，也只有殿下能让我稍稍信任些了。”
时序如何也想不到，不过一招行差，就让他失去了女儿的信重，连着时一几人也没能逃掉。
反而是为他所不喜的太子，莫名其妙借此上了位。
时归又说：“阿爹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反正阿爹行事，从来不是我能管的，我除了听信儿，还能做什么呢？”
说着，她又抽噎两声。
时序：“……”
“行行行，都听你的！”他自暴自弃道，“只太子一人就够了吗，要不要再找两个人一起？”
反讽之言，时归还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奈何她把熟识的人过了一遍后，同时与她和时序交好的人实在太少，而能与掌印共事的，更是寥寥无几。
时归有些遗憾：“便先只找殿下一人吧。”
这样她尤觉不稳妥，暗戳戳道：“万一哪天殿下也被阿爹收买了，那也是我识人不清，天生被骗被隐瞒的命。”
时序：“……”
他现在把人送回宫，还来不来得及？
这厢时归闹过了，对于阿爹身上的旧伤，却是不肯松懈的，趁着时二在府上，她连夜把人请了过来。
因有他们联合隐瞒她的先例在，对于时二的诊断，时归实则也不怎么太相信，只是顾及着二兄的自尊，不好当面质疑他的医术，只想着哪天二兄不在了，再找府医来。
而时序近来都有操忙，精神上略有不济。
迎着他不赞同的目光，时二还是给他开了两帖温养的药，想着看一个也是看，看两个也是看，时归亦没有逃过。
原本时二还想拿些床笫间会用得到的药，然想到小妹易羞的性子，到底没有提出来。
不过他也想好，等明日见了太子，不妨与太子提一提。
一个屋子里二个人，却是各怀鬼胎。
只碍于素日亲情，几人都没表露什么不对的情绪，时归和时序父女俩又是互相关心两句，便各自回了房。
转日大早，时序刚一起床，就听门口的下人回禀道：“大人，太子妃殿下亲手给您熬了药，正在小厨房温着呢。”
“听殿下说，那药是要空腹食用的，您可要现在用？”
时序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应了一声。
只是片刻后，当一碗黑乎乎，泛着浓郁的苦涩气息的汤药被端到眼前，时序才意识到——
女儿还记着仇着。
他不免苦笑，偏又不想辜负了时归的一片孝心。
他接过药碗，屏住呼吸，将其一饮而尽。
却不知这药里多添了两味黄连，自汤药下肚，一连两个时辰，时序嘴里都是苦涩难忍的。
哪怕他用清水河浓茶漱了好几次口，又难得找了不爱吃的蜂蜜来，都没能将黄连的苦味压下去。
时归坐在他对面，嘴里咬着一枚刚做好的桂花糕，贴心问道：“阿爹这是怎么了，怎不用早膳呢？”
时序虚伪地笑了笑：“……阿爹还不饿。”
经此一事，时序实在是怕了。
眼看太子大早过来接人，他顾不得与之针锋相对，赶紧在时归的注视下，与他说了监督一事。
时归在旁补充道：“如果阿爹出了事，殿下可不能跟阿爹一起瞒着我，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噢。”
周璟承右手抚在她腰间，温柔点头。
周璟承问时归，可要在家里多待一会儿。
这一回，不等时归回答，时序先道：“不待了不待了，咱家还有事要忙，这就准备出去了，阿归自己留在家里也不好，既然殿下来接了，不如就跟殿下一起回去吧。”
此话一出，不止周璟承惊讶，就是时归也看过去。
时序脸不红心不跳，坦然地回视过去。
皇家的新妇没有二朝回门的说法，最多是由皇家准备些东西，遣宫人送回娘家来。
只是出于对时归的爱护，皇后特许了她婚后第二日与太子同归看望掌印，也就是明天了。
既如此，他们也该回宫先准备准备。
时归思量之后，只道先行一步。
托时归的福，周璟承也终于享受了一次被掌印大人送出门的待遇，上车之际，他一回头，竟还看见了掌印的笑脸。
车帘被落下，周璟承忍不住道：“我看掌印今天……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劲啊？”
时归对阿爹的变化原因心知肚明，如今只是装傻：“有吗？没有吧，我没有发现诶。”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周璟承道。
在太子的吩咐下，宫人拉紧缰绳，命车头调转。
马车渐行渐远，站在府门外的时序却再没了不舍与伤感。
眼下，他满心只剩一个念头——
小祖宗终于送走了。
就合该让太子也尝尝被泪眼紧盯，便是有着满腔的说辞，也一句吐不出的滋味。
另一边，时归回宫后先是回东宫休息了一个时辰，念及头一天给帝后敬茶时太子不在，两人又去皇后殿里走了一趟，碰巧与过去请安的周兰湘撞见，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半晌，才听周兰湘憋出一句：“我要叫你嫂嫂了吗？”
时归赧然。
在皇后面前，几人一脸平静。
可是等从皇后殿里出来后，周兰湘猛地冲到时归身边，从她身侧探出头来，一边对皇兄有些畏惧，一边又有些不死心：“皇兄，我能请阿……去我殿里玩儿一会吗？”
如昨晚在时府留宿一般，周璟承不会干涉时归的决定。
只待时归自己点了头，周璟承就将空间留给了她们。
时归被周兰湘拽着远离了皇后寝殿，周兰湘甚至等不及回去，只找了条无人的甬道，边拉她躲过去。
周兰湘开口，先被称呼给难住了。
她磕绊许久，也不知该怎么喊，半天也只问了一句：“你跟皇兄……我竟一直没看出来。”
“啊……”时归想了想。
莫说周兰湘没有看出来，就是她亲爹，在她亲口说出之前，也是没有想过她对太子有什么情谊的。
时归羞于坦言，只能借口含糊过去。
周兰湘低下头，不知是沮丧还是什么：“那你做了皇兄的太子妃，以后还能出宫吗？”
“我那善济院都开了十几家了，你一直说去看看，却始终没能过去，以后你还能去吗？”
时归这才意识到她纠结的地方。
“湘湘。”她唤道，“你若是想，我们随时可以去呀。”
“我虽然……却并未被限制出行的，出京可能会麻烦些，可在京城附近，则是全依我的意思的。”
“你刚刚不也看到了，殿下对我少有管束，并不会约束你我，便是去善济院待几天，自然也是无妨的。”
话落，周兰湘眼睛一亮：“当真！”
“当然是真的。”时归笑道，“等忙完这几天，我就算算日子，跟你去善济院走一趟，这样可好？”
“还有皇姐！”周兰湘兴致勃勃道，“皇姐也听说了善济院的事，一直关心着呢，等我们去时，也要把皇姐叫上。”
时归自无不可。

第111章 接正文番外5
时归与周兰湘说话的时间并不长,因还要去问周兰茵的时间空当，只定了主意后，就各自分开了。
周兰湘负责去问周兰茵的意见,而时归则先回东宫。
她原以为太子又是去忙公务了，回去路上就慢了些,谁知一入东宫，就见古桑底下站了一个格外熟悉的身影。
“殿下？”时归讶然。
周璟承转过身来，并未问及她与周兰湘的交谈，只脚下步伐略快了些，三五步走到她身前。
“回来了，可累了？”
时归摇头：“还好。”
但周璟承并未因此放松,他的目光落在时归额头靠上一点的位置，光看表情，端得一派光正伟岸。
然而。
时归面上浮现一抹羞赧，忍不住低下头，往被捉住的手上看去,就见宽大的衣袖下,一大一小两只手已环在一起。
而那始作俑者,却还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垂眸贴心说道：“那也回房休息一会儿吧。”
“前天夜里……我还未曾问过你,本想着叫御医来,又怕你害羞抹不开面子,好在你未有太多不适。”
“趁着新婚，我还有几日休沐日，也好多陪陪你，左右旁边也没有外人，阿归若觉得哪里不舒坦了,千万不要忍着。”
“你跟掌印他们不好提，跟我还不好说吗？”
周璟承想了想。
相伴一世的夫妻，怎么也该比父兄更亲密一些的……吧？
这般想着，他又低头去看时归的神色。
这一看不要紧，在他的目光接触到时归的瞬间，周璟承便顿时怔然，心头仿若窜进了一头小鹿，扑通扑通直跳。
时归表情已然僵木。
但这并不妨碍她脸上跟着了火一般，从耳尖红到脖颈，一双水雾雾的眸子里满含情谊，浑若一颗剥了皮的蜜桃。
时值八月，天气酷热。
却正是蜜桃成熟的季节。
周璟承喉结动了动，裹在时归手上的掌心蓦然收紧。
时归低头不敢看他，嗫嚅良久，正要小声抱怨一句：“光天化日之下，殿下怎么可以说这些……唔！”
光天化日之下。殿下不只会说，还会做。
哪怕许多人都曾教导过他——
不可百日宣淫。
周璟承想着。
那多半是因为他们家中无娇妻，又或者妻无甚美。
更别说，这是他兢兢业业求了许多年，才好不容易求回来的太子妃啊。
难怪古往今来，有那么多的君王从此不早朝。
周璟承嘴上说得好听，时不时就要关心关心时归的身体，又是嘘寒问暖，又是亲手喂食，连最简单的擦拭手脸都一并包揽了，主打一个不让爱妻累到一丁点。
可这也无法掩盖他让时归在殿里躺了足足三日的事实。
其间时归几次叫停，可最多不过是换来片刻的喘息，但凡她能坐起来了，很快又会被覆倒。
几次下来，时归终于意识到，她的“不”根本无法让罪魁祸首产生怜悯，不过徒增难堪罢了。
“殿下混——”
“嗯？”
时归呼吸一滞，屈服道：“太子哥哥……”
周璟承爱怜地在她眼尾亲了亲，细声道一句：“阿归乖。”
就这样，连着打一开始就定好的三朝回门也给耽搁了。
可怜时序带人在家里收拾了一晚上，就等着转天迎接女儿呢，却不料到了第一天，他早早换好蟒袍，只等来了隆重的厚礼，一车接一车的金银往府上拉，唯独该来的人没有到。
时序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吓人，可说出的话不免带了几分含量：“太子和太子妃呢？”
前来送东西的小太监脑袋几乎快要埋进了自己胸口，声音也是细如蚊蝇：“回、回掌印大人，两位殿下，两位殿下他们——”
“他们自昨日回了寝殿，就再没出来过了。”
一句话说完，小太监几乎快要背过气去。
至于站在阶上的掌印大人，终是忍不住黑了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拂衣袖，怒骂一声：“荒谬！荒谬！”
众人又非是那等不晓人事的，哪里听不出来小太监的言外之意。
一些府上的下人面露喜色，心里则感慨太子与太子妃感情之深，他们小主子嫁去了宫里，也不算委屈了。
也只有以时序为首的几人，浑身气压愈发低沉。
随着最后一车东西被拉进时府，时序冷笑一声：“咱家就知道，这有些人啊，从底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场之人无不瑟缩，根本不敢去细想掌印的暗指。
……
太子新婚，虽有休沐，但左右不过三五日。
连着婚前婚后，周璟承却是已经耽搁了十来天了。
虽说朝廷没有了太子也不是不能正常运转，可太子毕竟不比旁人，其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若说太子对太子妃看重，于一人婚事多是亲力亲为，那大家都能理解，也愿意包容一一。
可这大婚都结束好几天了，太子还不见上朝。
还有那什么……两位殿下连着好几天没有出现在人前了？
这事一经传出，众人可就有些不能理解了。
有那胆大包天的，竟敢在散朝后打听到时序跟前，可不又是捅了马蜂窝。
时序早就忍无可忍，见状更是不惯着，当场将人骂了个劈头盖脸：“关大人这一天天的可真是有闲心，不想着如何提升自我，不想着为陛下分忧，更不想着为百姓谋福，反光念着太子的私事了，怎么？若咱家说也不知道，关大人还要去东宫一探究竟，看看太子与太子妃究竟在做什么了？”
关大人整个人都懵了。
而时序尤觉不解气，又以关大人两年内纳了十房小妾为例，引经据典，论证了纵|欲之害。
他字字句句都在说关大人，可又字字句句都有所指。
此话传到了东宫，周璟承根本不敢让时归知道，挥手将传话的人打发了，在自律与自觉之间，选择了自我满足。
皇后身边的人都过来敲打了四五次，周璟承终于收敛。
他亲自伺候时归穿好了鞋袜，又替她挑了一件立领的短襟，遮去白皙颈间的零星印记。
随后他将时归送上马车，又不愿当下分离，只犹豫了一瞬，就追到车上，迎着时归不解的目光，解释道：“我送你到宫门口再回。”
时归张了张口，到底没有拒绝。
马车上，周璟承少不了再哄小妻子消气：“都是我的不对，阿归便饶我这一回，往后再不会这样了……”
“阿归若是实在不解气，随便打我骂我都好，或者等下回，阿归只要说一声不，我绝不再忤逆你的心意。”
这话说得实在好听。
可作为被困在寝殿里三天三夜的人，时归满心只剩一个念头——
原来外表端庄自恃的人，一旦放纵起来，那就收不住了。
时归疲惫地合着眼睛，红润的唇角上还有一处新结的血痂，如今还泛着丝丝的痛意。
她试着将手往外抽了抽，没能挣脱，索性作罢。
她平静道：“这话殿下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既是做不到，往后还是不要说来骗人了。”
“我——”周璟承自认理亏。
他不好再说话惹时归心烦，只能坐在她身边，紧紧牵着她的手，又用小扇挥散车厢里的热意。
马车将出宫门时，周璟承不得不下去。
他在时归的掌心里抓了抓，临下车前，实在按捺不住，又在她额心和眼尾亲了亲。
周璟承温声道：“等阿归什么时候消气了，便给我来信，我去接你回来，若怎么也消不下去，那等五日……等三日后，我再去阿归跟前赔罪。”
至于再长，恕周璟承直言，他怕是要忍耐不下去了。
说着，他勾了勾时归的小指，下车之际，回头看了又看，将将在时归不耐烦赶人之前，从马车上离开。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交代了车夫许久，无非是注意着车马平稳，小心被冲撞之类的。
让一应护送太子妃出行的护卫宫人咋舌不已，还是头一次见太子这般谨慎。
而周璟承没有看到的是，就在他把车帘落下的下一刻，靠坐在角落里的人儿睁开眼睛，白净的脸上浮现一抹绯色。
时归心头恼火，可不知怎的，恼怒之余，又无可避免地觉出两分甜意来。
非要她形容的话，那大概就是——
这三日里，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太子。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宫人出示了腰牌，守门的士兵让开道路，放马车缓缓驶出，一路奔着京南空置了许久的大宅而去。
时归出宫的事并没有特意瞒着，至少该知道的几个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全知道了。
这边她刚才换好了衣裳，正准备找个地方纳凉。
就听杨府的门房来报：“殿下，六公主和独孤王太后过来了。”
时归慵懒地歪了歪头：“快请进来。”
然不等周兰茵两人找来，只见门房又匆匆赶了过来：“殿下，掌印大人也过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刚才还懒懒地趴在美人榻上的人倏地支棱了起来，语气也不复之前敷衍。
时归行动间带动了腰上的酸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已经顾不上在心里责怪罪魁祸首，只忙着吩咐道：“阿爹一个人过来的吗？快去帮我拦一拦，就说我在沐浴更衣呢，请阿爹再等一等——”
一句话没等说完，却听门外传来了凉薄的声音：“谁在沐浴更衣呢？”
紧跟着，时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与歪在榻上的时归看了个正着。
时归讨好地笑着：“阿、阿爹来了呀。”
时序：“呵——”
“咱家怕再不来，又要错过与太子妃殿下见面的机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