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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级神厨古代养家日常
作者：叶流金
内容简介
 私房菜主厨吴梅不小心吃了红伞伞，再次醒来就成了燕京城一家烧饼店的二女儿。 爹爹早死， 寡妇娘亲起早贪黑做活养家，忙得脚不沾地。 看着嗷嗷待哺的一群小萝卜头，梅娘只好拿起了锅铲。 本来只想着喂饱弟弟妹妹，可是没几天，胡同里的街坊邻居们便闻香而来。 梅姐姐，上次做的桑葚果酱还有没有？ 二丫头，那梅干菜烧饼给我来十个！ 梅儿妹子，前面那个小酒摊跟你定二十斤酱猪头肉！ 靠着化平凡为美味的厨艺，梅娘迅速成为全胡同的美食风向标，小小的烧饼店生意兴隆。 胡同里的穷苦老百姓们忽然变得白白胖胖充满希望，不由得引起了五城兵马司的注意。 几位大人亲自出马，来到此处调查案件。 三天后，顾指挥使扶着墙缓缓走出胡同，后面跟着一串儿东倒西歪打嗝不断的属下。 让人都撤了吧，这里没什么贼赃，就是饭食太好吃了 顾大人回头看看烧饼店的招牌，忽然觉得人生有了新的目标。 要是天天都能吃上这样好吃的饭菜，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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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鸡蛋饼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才照到东便门的角楼上，北市口的街道两旁已经摆上了许多小摊，随着早起出门的人越来越多，各种各样的吆喝声也越发响亮起来。
“豆面糕来，要糖钱！”
“豌豆黄儿，大块儿的哟！”
“水萝卜哎，又甜又脆的水萝卜！”
春日的晨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才从暖烘烘的炕头爬起来的人们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可这街上四处飘散的香气对空着肚子出门的人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他们忍不住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寻找着自己心仪的吃食。
两个年约二十岁许，一身短打的男子路过三条胡同，不约而同地向那边看了一眼。
“三哥，武家那烧饼店又没开门呢！”
被叫做三哥的男子瞧了瞧同前几日一样被封得七倒八歪的木板，不禁叹了口气。
“老武家出了那档子事儿，哪儿还有闲心卖烧饼了？没出人命都算是好的了。”
“啊？他家出啥事了？”
“你还没听说？”三哥斜了他一眼，“这武家的事儿，咱们这条街上谁家不知道呀？”
“三哥，你就别跟我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前面胡同那梁家儿子考上秀才了，这事儿你知道不？”
“那谁不知道呢，前儿我回来得早，还看见梁家在街上放炮仗呢，还敲锣打鼓的，到处跟人家说他家儿子考中秀才了！可这事儿跟武家有什么关系呀？”
“哼，梁家那小子跟武家二丫头是指腹为婚，如今那梁坤考中了秀才，转头就跟武家退了亲！听我娘说，他家二丫头知道这事儿就昏过去了，如今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还有这事儿？那梁坤不是读书人吗？怎么能干出这种没良心的事儿！”
“小点儿声！人家如今是秀才公了，可不是咱们平头老百姓惹得起的。唉，那武家大叔又去得早，如今家里只剩下寡妇娘和几个孩子，连个出头的人都没有……”
想起武家凄惨的遭遇，两人不免唏嘘了几句，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吴梅只觉得后脑像是重重地磕在某个硬邦邦的东西上，一阵剧痛传来，疼得她差点儿破口大骂。
她明明记得自己正在农家院吃乡野美食，看到桌上一盘蘑菇很像是传说中的红伞伞，可那个老板娘却信誓旦旦地保证这蘑菇是他们从小吃到大的，绝对没有毒，还各种夸大其词地说这种蘑菇的味道是多么的美妙，保证她吃了这次想下次。
身为一家私房菜馆的主厨，她实在拒绝不了品尝新食材的诱惑，便开始吃了起来，谁知吃着吃着就失去了知觉。
吴梅心里暗暗吐槽，那蘑菇绝对有毒，要不然她怎么头疼得这么厉害？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是四肢却像是失去了控制，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让沉甸甸的眼皮掀起一条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陈旧不堪的木制招牌，吴梅只模模糊糊地看到几个字。
武大……烧饼。
武大烧饼？这是哪里？难道是《金瓶梅》的拍摄现场？
她来不及细想，就觉得头被抬了起来，可随即又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她听见一个男孩焦灼的声音响起，说着什么“星儿，月儿，快来帮我扶二姐……”
头部又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
京城，烧饼店，寡妇娘亲和弟弟妹妹，梁家退亲……
吴梅悚然一惊，她竟然穿越了！成为古代京城一家烧饼店的二女儿，名叫梅娘。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盆冰凉的水便泼在了她的脸上。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三个高矮不一的萝卜头，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中间那个八九岁的男孩见她看向自己，立马得意地笑了起来。
“哥，我就说嘛，用凉水泼脸，二姐一准儿能醒！”
正在打寒颤的梅娘：……听我说谢谢你。
稍大些的男孩一把推开他，连忙扶着梅娘坐了起来。
“二姐，你现在怎么样了？”武鹏一脸关切地问道。
最小的女孩则赶紧拿来一个干净帕子，奶声奶气地说道：“二姐，我给你擦脸。”
梅娘想接过帕子，才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起原身自打被退了亲就水米未进，饿了五六天只怕已经饿死了，再不吃东西，才刚刚接管身体的她估计也要跟原身一样芳魂渺渺随风去了。
她勉强张开嘴，低声说道：“我想喝水。”
听她终于肯喝水了，三个弟妹顿时喜形于色，武兴赶紧拿了碗去倒水，武月则拿着帕子给她擦去脸上的水渍。
梅娘喝了几口水，才觉得有了点力气。
她扶着武鹏的手站起身，环顾着四周。
眼前是个简陋的小房间，石头墙被烟熏得乌漆嘛黑，地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墙边摆放着面缸和咸菜坛子等物事，宽大的木案上则散落着面盆，擀面杖，菜刀等用具。
这里是武家的厨房，位于前面的铺面和后面小院之间，是平日里家中做饭和做烧饼的地方。
见她看着周围，武兴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二姐，你没事儿了吧？现在能给我们做饭了吗？”
他话音未落，就被武鹏狠狠瞪了一眼。
“二姐刚才都昏过去了，你还只想着吃！”
被哥哥骂了一句，武兴委屈地低下了头。
“我都快饿死了，娘一早上就去请郎中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梅娘闻言不禁苦笑。
原身一心要饿死自己，却苦了她的娘亲武大娘，为了救回女儿一条命，连烧饼店也不开了，到处寻医问药。
她摸了摸瘪瘪的肚子，久未进食的肚子立刻发出咕咕的抗议声。
武月见她摸肚子，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烧饼递给她。
“二姐，你饿了吧？给你吃烧饼。”
这几日武大娘无心做饭，只将前几日卖剩下的烧饼给他们吃，武月惦记着二姐不吃不喝，这块饼子一直揣在怀里，给梅娘留着。
梅娘接过硬邦邦的烧饼，低头看向武月。
“月儿也饿了吧？你等着，二姐给你做好吃的。”
武月还没等说话，武兴已经高兴地跳了起来。
“好啊，二姐，我帮你烧火！”
一早上没吃饭，他早就饿得眼冒金星了，现在听说有好吃的十分积极。
梅娘看看厨房，家里开着烧饼店，米面油等自然都不缺，却不知道有什么菜可吃。
“家里还有什么菜？”
武鹏说道：“这几日家里没买菜，只有几个鸡蛋，早上王婶儿过来，送了些菠菜，说是春日里才下来的，给咱们尝尝鲜。”
梅娘点点头，循着记忆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小米，见里面还有小半包花生米，便一同拿了出来。
“兴儿，你来生火，鹏儿去舀一盆水来。”
兄弟俩齐声答应，各自忙去了。
武月看看两个哥哥的背影，便挪到梅娘身边。
“二姐，我来择菜。”
武月才五岁，是武家最小的女儿，上头有四个哥哥姐姐，可她却一点儿都不娇气，十分地乖巧懂事。
此刻她坐在小板凳上，白嫩的小手拿起翠绿欲滴的菠菜，小心地将菜叶一根根摘了下来。
梅娘将小米和花生米分别洗净，把花生米放在小笸箩里控水，小米则放入锅中，再添上两瓢水。
随着武兴不断地添柴加火，锅中的米汤很快就散发出阵阵浓郁的香味。
梅娘让武兴将火苗调成小火熬着粥，自己则拿起一个大碗，在里面放入清水，再拿起半碗面，少量多次地把面粉加入水中，一边加一边慢慢搅动着。
很快，一大碗粘稠的面糊就搅成了。
她拿起鸡蛋一个一个磕开，将鸡蛋加进面糊，又加入少许盐和切得细碎的葱花。
武兴一边烧火，一边抻着脖子看着梅娘的举动。
“二姐，你这是做什么呢？”
梅娘一边将面糊搅拌均匀，一边答道：“鸡蛋饼。”
“鸡蛋饼？！”
听到这个词，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咽了一下口水。
听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梅娘让武鹏把小炉子的火升起来，然后拿起一个平底铁锅放在火炉上。
她在锅底涂上薄薄的一层油，舀起一汤勺的面糊，缓缓倒入锅中。
随着嗞啦一声，一股混合着鸡蛋和面粉的油香味顿时升腾而起。
略显粘稠的面糊进入平底锅，便自动摊开成一个圆圆薄薄的饼子，待饼子上层的面糊刚刚开始凝固，梅娘便拿起锅铲，将鸡蛋饼翻了个面。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张鸡蛋饼就烙好了。
梅娘将鸡蛋饼盛出来，放入一旁的盘子里，递给武月。
“月儿，你先吃吧。”
武月看着那盘子里那张黄灿灿，略带着些许焦香味的鸡蛋饼，使劲咬住嘴唇，才没有让口水流出来。
“二姐，你饿，你先吃。”她含含糊糊地说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口水就会喷涌而出。
梅娘越发喜欢这个便宜妹妹了，她笑着说道：“吃吧，二姐还要烙饼呢，很快就好了。”
那边武兴闻着香味，心思早就不在生火这件事上了。
“月儿，你要是不吃，就拿来给我吃！”
武月听了，连忙接过盘子，说道：“我吃！”

第002章 油酥烧饼
此刻香喷喷的鸡蛋饼就在眼前，那浓烈的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越发让人毫无抵抗力。
武月撕下一块鸡蛋饼，一把塞进小嘴里。
这鸡蛋饼虽然只有薄薄一块，可是煎得外焦里嫩，香得她差点儿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她顾不上说话，大口大口地吃着鸡蛋饼。
武鹏一边咽口水，一边不忘提醒她：“你慢点儿吃，别烫着嘴！”
武月哪里还有心思说话，只唔唔几声算是答应，不过片刻的功夫，一张鸡蛋饼就下了肚。
她不舍地舔了舔手指头，长这么大，她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那边梅娘依然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摊面糊，翻面，出锅，没多久，一张张的鸡蛋饼就在盘子里摞得越来越高。
在武兴焦灼的催促下，武鹏拿了一张鸡蛋饼，撕成两半，兄弟俩一人一半吃了下去。
武兴尝到这么好吃的鸡蛋饼，连煮粥的火都不管了，扔下烧火棍就过来抢饼子吃。
梅娘眼睛一瞪：“不许吃，洗手去！”
武兴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双手，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赶紧出去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洗完手，回到厨房就忙不迭地去拿鸡蛋饼。
一大块又香又软的鸡蛋饼入口，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也太好吃了吧！
要不是武鹏拦着他，他能把这一大盘鸡蛋饼通通吃光！
梅娘烙完饼，起身去搅了搅小米粥。
小米粥已经熬得差不多了，她又拿出小锅，将花生米炒熟备用，再将菠菜烫熟过凉水。
很快，一顿简简单单的餐食就做好了。
软烂香糯的小米粥，滋溜一口下去，只觉得整个肚子都熨帖起来。
黄澄澄的鸡蛋饼上撒着翠绿的葱碎，香气诱人，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大快朵颐。
菠菜花生米放入细盐，香醋拌匀，再滴上几滴香油，既解腻又开胃。
除了梅娘捧着一碗小米粥慢慢地喝着，其他三个孩子一个个埋头猛吃，恨不能把脸都埋在碗里。
很快，几个孩子就把一大盘鸡蛋饼消灭得干干净净，菠菜花生米被一扫而空，连一锅小米粥都见了底。
武兴恋恋不舍地放下碗，抬眼看向梅娘。
“二姐，晚上我还要吃这个鸡蛋饼！”
武月连连点头：“我也想吃！”
武鹏抹了抹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武兴的脑袋。
“吃吃吃，就知道吃！家里连鸡蛋都没有了，拿什么给你们做鸡蛋饼？”
武鹏到底大一些，家里连续几日没开张，也无钱买菜，更不用说买鸡蛋了。
吃饱喝足，梅娘想起这个家窘迫的境况，不禁摇了摇头。
真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为了吃不上鸡蛋而发愁。
她歇了一会儿，待身体恢复了力气，便说道：“鹏儿，你去把外头的木板卸下来。”
武鹏一怔：“啊？干什么？”
梅娘笑了起来：“卖烧饼呀！”
武鹏还以为她是听说家里没菜了着急，连忙说道：“二姐，你身体还没好，别急着干活，先歇几天吧。”
刚才是饿极了没办法，现在吃饱了，他想起二姐刚刚被梁家退亲，前几日难过得连水都喝不下，此刻看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很是担心梅娘。
梅娘却摇摇头，说道：“我已经没事了，听话，去卸了木板，等我做完烧饼，就准备开张。”
武鹏劝不住她，只得依言出去了。
至于武兴和武月，虽然吃饱了肚子，可听说梅娘要做烧饼，都很自觉地起身帮忙干活。
舀面，端水，生火，几个孩子忙得不亦乐乎。
武鹏拆下封窗的木板，梅娘才看清招牌上的字——武大娘烧饼。
少了中间一个字，她还以为自己传进了那本名著了呢！
梅娘一边在心里暗暗发笑，一边搜索着记忆，想知道他们平时是怎么做烧饼的。
烧饼作为一种大众化的美食，除了咸甜口味的不同，另有加各种馅料，油酥，做成各种形状的区别，梅娘在前世就知道有一百多种不同的做法。
而武家烧饼的做法却是最简单粗暴的一种，面加水揉成面团，揪成剂子，擀成圆饼状，直接放入炉中烤熟。
这样做成的烧饼自然没什么美味可言，只是胜在用料简单，制作方便，最重要的是非常顶饿，附近老百姓图它便宜又能填饱肚子，也有一些人愿意来买。
梅娘略带无奈地摇摇头，低头开始和面。
面粉和清水以二比一的比例混合成絮状，加入老面引子，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放在一边醒发。
接着她拿出一个空碗，放入少量面粉，加上适量的盐和花椒粉搅拌均匀。
她起锅烧油，先放入葱花炸出香味，然后用筷子夹出葱花，这样葱油就做好了。
将热乎乎的葱油倒入碗中，一边倒一边搅动，很快油酥制作完成。
等面团发酵好，她将面团擀成一张比铜钱略厚些的大饼，将油酥涂抹在上面。
她将大饼卷起来，切成剂子，把剂子捏紧收口，稍稍按压成圆圆的形状，烧饼坯就做好了。
三个弟弟妹妹帮她打下手，看她这么做烧饼不禁很是奇怪。
“二姐，这是什么呀？”武兴闻到那阵阵香气，忍不住问道。
“这是油酥。”梅娘耐心地答道。
“油酥？是做什么的？”武鹏一脸疑惑地问道。
“做烧饼用的呀。”
“今天的烧饼跟以前不一样呢！”武月说道。
梅娘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微微一笑。
“听说这么做的烧饼好吃，我就想试试。”
三个孩子没有多想，反正这看起来也是烧饼，二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一起帮忙，很快一个又一个烧饼坯就做好了。
武大娘拖着疲倦的双脚走进家门，就看见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情形。
“梅儿，你好了！”
看到面案前忙碌的身影，武大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纤细的身影转过头，向她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不是她的二女儿又是谁？
梅娘笑着点点头：“娘，我都好了。”
眼前的女子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多年的劳作让她看起来身材有些粗壮，可看着她的目光却充满了慈爱和喜悦。
这是原身的娘亲，武大娘。
想到原身为了个渣男居然绝食，害得武大娘这么担心，梅娘不禁暗暗摇头。
既然她来了，就要把这个家支撑下去，更要好好活下去才是。
武大娘担了几日几夜的心，看到她好端端的，总算是放下了一多半。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武大娘不敢提别的事，忙说道，“你们还没吃饭吧，娘来做，梅儿你快去歇着。”
“我们都吃完了！”武兴抢先说道，“二姐做的鸡蛋饼可好吃了！二姐说明天还做，娘你也尝尝！”
武大娘下意识地看向装鸡蛋的篮子，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喜欢吃就好，娘……这就去买鸡蛋。”她勉强笑了笑，脚下却没动。
就因为她没钱，所以跑了半日都没请来郎中，此刻又拿什么去买鸡蛋？
梅娘察言观色，笑着岔开了话题。
“娘，我做烧饼呢，一会儿就可以上炉子烤了，下午就能卖，等卖了烧饼，咱们再去买菜。”
听她这么说，武大娘才想起来卖烧饼这回事。
是啊，家里已经没钱了，是该卖烧饼了。
好在梅娘已经好了，武大娘心疼女儿，本想叫她回屋去歇着，可想起方才听周医婆说的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事情出了好几天，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梁家退亲的事，周医婆看她为梅娘焦心，劝她说梅娘这心病还须心药医，叫她回来别提那件事，多陪陪梅娘，给她寻些事情做，说不定病就能好起来了。
如今梅娘愿意做烧饼就做吧，哪怕卖不出去，做着玩也行，只要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这么一想，她便不再劝梅娘回去，而是帮着生火，烤烧饼，虽然梅娘做的烧饼与平日不同，她也没有说什么。
梅娘将烧饼坯放入烤炉中，亲自看着火候。
渐渐地，一股奇异的香味传了出来。
武兴还在回味着香嫩软滑的鸡蛋饼，鼻端忽然传来一阵阵陌生的香气。
“娘，外头是谁家做好吃的呢？咋这么香？”他抬起头，贪婪地呼吸着那股香喷喷的味道。
武大娘也有些疑惑，她从窗外探出头去，却闻不到那股香味了。
她转过头，这才确定香味是从自家烤炉中传出来的。
“这是……烧饼的味儿？！”
武大娘盯着烤炉，一时间惊愕万分。
她烤了这么多年烧饼，还从没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
梅娘见他们震惊的眼神，只是微笑不语。
随着烤制的时间逐渐过去，那香味也越发浓郁起来，香得人坐立不安。
武大娘强忍住掀开炉盖瞧瞧的冲动，眼珠不错地盯着烤炉。
梅娘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打开炉盖，将烧饼一个个夹了出来。
炉盖一打开，带着淡淡焦香的独特香味一下子涌了出来，连武鹏和武月都跑进了屋。
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可是闻到这个味道就饿了是怎么回事？
看着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四双眼睛，梅娘捡出四个烧饼，端给他们。
“娘，你们先吃些。”
武大娘刚想说烧饼还是留着卖吧，待看到那盘子里的烧饼，想要说的话顿时就丢到了爪哇国。
只见眼前的饼子色泽金黄，薄层重叠，散发着热乎乎的香味，香得人大脑一片空白。
她这几日为着梅娘的病担心，本就没好生吃饭，今日更是一大早空着肚子就出门去了，这会儿看到这么香的烧饼，肚子立刻就咕咕叫了起来，双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拿起了一块饼。
三个孩子自不必说，听到梅娘的话，各自抓了一个饼子就塞进嘴里。
一口咬下去，酥香的味道顿时溢满口腔。
再咬下去，这饼子外焦内脆，越嚼越香。
母女四人不知不觉就将烧饼吃了个精光，武兴还没吃够，连掉在桌上的渣子和芝麻都用手指头粘起来吃光了。

第003章 羊汤
武大娘吃完了饼子，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是……烧饼？”
武鹏接口说道：“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烧饼！”
武兴一边忙着粘芝麻粒，一边猛点头。
武月咬着手指头，说道：“好吃，二姐做的烧饼好吃！”
“喜欢吃，二姐天天给你们做。”梅娘笑着，又对武大娘说道，“娘，该烤下一炉了。”
武大娘这才回过神来，忙把烧饼坯递给梅娘。
见梅娘动作熟练地将烧饼坯放入炉中，武大娘说道：“今儿这烧饼好吃！要是照着这个味道做，咱家的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
梅娘抬头看向她，含笑说道：“娘放心，咱们家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日头渐渐向西落下，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踏上了回家的路。
北市口周边胡同是平民老百姓的居住区，天还没擦黑，路边就摆上了许多摊位，卖馄饨的，卖杂面的，卖糖瓜的，卖绒花绢花的，各种各样的摊位几乎将路两边都占满了，叫卖声此起彼伏。
在满街飘散的各种食物香味中，却有一股独特又霸道的香味传出，硬是压了其他摊位的味道一头。
走在街上的人们闻到这新奇的香味，都忍不住举目四望，寻找着这香味的来源。
这么一看，大家就看出来街上有什么地方跟前几日不同了。
“你们看，武大娘烧饼店开张了呢！”
“好几日没吃到他家的烧饼的，还有点儿想吃呢，别家的吃食都不如他家烧饼扛饿！”
“不知道他家二丫头咋样了，这姑娘家被退了亲事，以后可怎么办呀！”
街坊邻居多是武大娘烧饼店的老顾客，有想买几个烧饼回去当晚饭的，有惦记他们家状况如何的，也有人抱着好奇的心理，纷纷围了过来。
一靠近烧饼店门口，大家发现，那股奇特的香味就是他家传出来的。
“武大娘，你家烧饼店又开了呀？今儿这烧饼闻着咋这么香！”
不止是想要买烧饼的，原本想打听八卦的人们看到窗口摆放的烧饼，立刻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干干净净的木托盘上铺着雪白的棉麻布，上头整齐地摆放着一个个热气腾腾的烧饼，只见这些烧饼色泽金黄，表面油光发亮，饼上的芝麻如星罗棋布，散发着阵阵香味，经过高温烘烤的烧饼，融麦香、油酥香、芝麻香为一身，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武大娘笑呵呵地跟大家打招呼，大声说道：“我家梅娘这几日没出门，就在家里研究做烧饼呢，大家伙快来尝尝，这烧饼的味道怎么样？”
一番话便将烧饼店几日没开门的缘故轻轻揭过，梅娘听了不由得多看了武大娘一眼。
果然，一听说梅娘是在家里研究做新烧饼，再看此刻梅娘好端端地站在店里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们就没了探听的兴趣。
至于那些了解内情的，都知道武大娘是个要强的性子，再说梅娘被退亲全是因为梁家忘恩负义，心自然就都偏着梅娘和武家，更不会当众说起这件事。
再说，眼前的烧饼这么香，一阵阵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谁还有心情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我就说梅娘是个心灵手巧的，这烧饼一看就好吃！武大娘，快给我来五个！”
“梅丫头，这烧饼都是你做的？真是太香了，帮我装三个！”
“我要六个烧饼！”
不管是真心想吃烧饼的，还是看武家母女等人可怜想要帮一把的，还是被这烧饼香味引来的，全都一拥而上，争着抢着买烧饼。
人群中一个年幼的孩子因为个子矮，偏生又被香气馋得口水横流，见这么多人抢烧饼不禁哇地哭了起来。
“娘，我要吃烧饼！”
武月见那孩子被人挤来挤去，连忙用油纸包了一个烧饼，跑过去递给他。
“小哥哥，你别哭，给你一个烧饼吃。”
那孩子闻到香味，赶紧接过烧饼，啊呜一大口咬了下去。
香酥焦脆的烧饼一入口，他顿时就忘了哭的事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嘴巴却不停地啃着烧饼。
“好吃，真好吃！”他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道。
孩子娘见状，又是着急又是不好意思，忙拉过武月。
“月儿，你帮婶子拿两个，不，再拿四个烧饼！婶子给你钱！”孩子娘不由分说地将十个铜板塞到武月手里。
武月手里托着一把铜板，进店里去拿烧饼了。
如此一家大小五口齐上阵，很快，木托盘上的烧饼就被卖得一干二净。
最开始买了两三个烧饼回家，吃着发现今日的烧饼特别好吃，又掉转头来想再买几个的人，看到空荡荡的案板不禁十分遗憾。
“这烧饼明儿还有吗？给我留十个！”
武大娘捧着装满铜钱的匣子，一脸的笑逐颜开。
“有，明儿一早就有！一定给你们留！”
送走了那些空手而返的客人，武大娘叫武鹏去关了窗。
她看看还没黑透的天，满心都是懊悔。
“早知道今儿这烧饼这么好卖，就该多做些的！”
她开了这么多年烧饼店，还从没有过一天赚这么多钱的时候呢！
梅娘忍不住笑了，说道：“娘，趁着天还没黑，咱们去买些菜吧。”
一句话提醒了武大娘，她立刻点头：“对对，咱们去买鸡蛋，去买肉！”
好不容易女儿想通了，武大娘想着梅娘好几日没好生吃东西，就十分心疼，想着买些好吃的，回来给孩子们补补身体。
武兴和武月听说要出去买好吃的，都高兴地跳了起来。
“太好了，出去买好吃的喽！”
武鹏主动要求留下看家，武大娘便带着梅娘他们出门了。
出了胡同口就到了街上，街道两旁摆着许多小摊，武兴和武月两个小的东张西望，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虽然日日都能看到这样热闹的场景，可今日却与往日不同，从前他们哪有闲钱，就算再想要什么东西也只能干看着，今天就不一样了，刚才出门前，他们可是亲眼看见武大娘拿了一大把铜板揣在兜里，这说明他们可以买东西了！
武兴是个急性子，出来就直奔那些他最眼馋的摊子去了。
“娘，我要吃大肉包子、盐水豆儿、萝卜糕……”
武月还小，喜欢什么也不敢说，只看着那琳琅满目的头花摊子，一双眼睛满是羡慕。
武大娘算计着手里的铜板，买了三个肉包子，先递给梅娘一个。
“梅儿，你吃一个。”
梅娘看了看武兴和武月，武大娘会意，将其他两个包子给了他们。
“小馋猫，你们也吃吧。”
分完包子，武大娘又买了一包盐水豆儿，买了半包萝卜糕。
梅娘却在头花摊位前站住，低头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头花。
货郎见来了客人，立刻夸赞道：“姑娘你瞧瞧，咱们这摊子上的头花可是顶顶好的！”
梅娘选了一对粉色小绒花，问道：“这个多少钱？”
“姑娘真有眼光，这一对绒花只要六文钱，你看看这做工，多精巧！”
六文钱都够买好几个鸡蛋了，就算烧饼也能买三个，武大娘有些心疼，但是一想梅娘难得喜欢什么，连价钱都没讲，就把钱付了。
“说起来是娘亏待了你，你都十六了，连个头花都没有。”武大娘一边掏钱，一边叹了口气。
梅娘微笑道：“娘说的哪里话，娘一个人拉扯我们五个长大，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句话招得武大娘差点儿落泪，她赶紧背过身去抹了把眼睛。
梅娘俯身，将绒花戴在武月的头上。
“我们月儿戴上这头花，更好看了呢！”
武月兴奋不已，眼睛亮晶晶的，还有点儿不敢相信。
“二姐，这是……给我的？”
梅娘朝她重重点头：“今天月儿帮二姐做了好多活儿呢，还帮着娘卖烧饼，这是给你的奖励。”
武月高兴地说不出话来，抬起手小心地摸了摸头花。
“谢谢娘，谢谢二姐！月儿以后一定努力干活！”
武大娘看了看梅娘，欲言又止。
也是，梅娘才被退了亲，哪里还有心思打扮自己。
梅娘似乎没有注意武大娘的难过，拉着武月往前走。
“娘，咱们去肉铺看看。”
武大娘推了一把还在啃肉包子的武兴，连忙跟上。
此刻天色渐晚，肉铺里已经没剩下多少肉了，孙屠户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武大娘走到门前，问道：“孙屠子，还有什么肉没有？”
孙屠户抬眼见她来了，立刻笑了起来。
“武大嫂子，今儿你却来晚了，猪肉早就卖光了，早上还杀了头羊，也只剩些羊骨头了。”
武大娘闻言一脸失望，那羊骨头又小又没什么肉，还有一股浓重的膻味，孩子们都不爱吃。
她正在为难，却见梅娘往前走了几步。
“大叔，您家这羊骨多少钱？”
孙屠户与武家熟悉，也听说了梅娘被退亲的事，此刻见她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大圈，说话又客气又好听，不由得多了几分同情和好感。
“都是些没什么肉的骨头，你若是要，这一堆拢共给我十文钱就成！”
梅娘见那羊骨有好几块是棒骨，足有三四斤的样子，便笑道：“真不贵，那劳烦大叔帮我装起来。”
孙屠户响亮地应了一声，利索地将羊骨包好。
梅娘看见一旁的木盆里还放着几块白生生的羊油，便问道：“大叔，那盆里可是羊油？卖不卖？”
孙屠户抬头看了一眼，说道：“什么好东西，还要换钱？本是卖不出去，我寻思回去熬灯油的，你要就拿去！”
羊油不比猪油，熬好了也是一股子膻味，炒菜也不好吃，一般都没人买它的。
梅娘笑了起来：“如此便多谢大叔了。”
武大娘拉了她一把，小声说道：“梅儿，咱们还是去前面买肉吧，吃这些东西做什么？”
梅娘回头向她笑笑：“娘，这些也很好吃的。”
武大娘拗不过她，只得罢了。
离开肉铺，他们又买了些红糖，芝麻，鸡蛋等物，买了几把野菜，便回去了。
一进家门，武鹏便迎了上来。
“娘，二姐，刚才还有好几个人想买烧饼呢，咱们明天多做些呀！”
武大娘没想到烧饼生意这么好，顿时笑逐颜开。
“好，明儿多做些！”她说着又转向梅娘，“梅儿，你那烧饼是怎么做的？教教娘行不行？”
“那有什么不行的？明儿咱们一块儿做。”梅娘一口答应。
油酥烧饼只是多了面团发酵和加油酥的步骤，武大娘做了这么多年烧饼，肯定一教就会。
梅娘说着话，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递给武鹏。
“鹏儿，这是娘给你买的肉包子，你快趁热吃。”
武鹏眼睛一亮，立刻接了过来。
“谢谢娘！”
武大娘这才知道梅娘没吃肉包，而是留着带给武鹏了。
倒不是她偏心，只是武鹏没跟着出来，又没说要什么，她就没想起来给他买。
家里穷，孩子又多，难免会有疏忽。
武大娘心里有些自责，又心疼梅娘，低声说道：“是娘不好，你自己想吃就吃，给鹏儿再买就是了。”
梅娘一边把羊骨头倒在大盆里，一边笑道：“我不饿呢，娘，明儿咱们也包肉包子吃。”
旁人听见还没什么，武兴一听就跳了起来。
“吃肉包子，明天吃肉包子！”
外面卖的肉包子哪里会放很多肉，不过是放一点点借个肉香罢了，属于那种咬一口没有馅，再咬一口馅就没了的包子。
武兴方才没吃过瘾，一听说梅娘要包肉包子就高兴得不得了。
武大娘瞪了他一眼，方对梅娘笑道：“梅儿想吃肉包呀？明儿娘一大早上就去买肉，咱们包包子吃！”
武大娘一个寡妇养了五个孩子，过日子自然精打细算，极少有这么大方的时候。
听说家里要包肉包子，孩子们都欢天喜地。
武大娘看见孩子们高兴，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你们快进屋去。”她说着抢过梅娘手里的水瓢，“这羊骨头味儿太大，娘来洗。”
梅娘这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便不跟她争了。
“娘，羊骨洗干净，拿清水泡上就行，明天早上咱们熬羊汤。”
羊骨头上没什么肉，也只能熬汤喝了，武大娘听了并不意外，答应下来。
干了一天的活，又吃得饱饱的，这一夜大家都睡得很香。
次日天还没亮，梅娘就起来了。
羊骨在水中浸泡了一夜，血水已经差不多都泡出来了，她将羊骨放入锅中，加入冷水，用小火熬煮起来。
随着水温逐渐升高，锅中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冒起泡，还有少许血沫浮出来。
梅娘一边看着火，一边将血沫撇干净。
待血沫完全消失，汤色也渐渐转白，这时候就体现出那几块羊油的重要性了。
羊汤之所以会变白，是水包油的原因，如果羊油不够，羊汤是不会熬出奶白色的。
放入羊油，也会让羊汤味道更加的鲜香浓厚。
正熬着汤，一早就去买肉的武大娘回来了。

第004章 鲜肉包子
“梅儿，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武大娘一到家就看见梅娘在干活，马上接过了汤勺。
梅娘说道：“娘不用管了，让这小火熬着汤就行，约莫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好了。”
武大娘点点头，拎起手中的肉给梅娘看。
“今儿的肉真新鲜，娘一咬牙，割了三斤肉，咱们包包子，吃个够儿！”
这几日请郎中的经历让武大娘想通了，从嘴里省下那几个钱有什么用？饿出病来，得花多少钱治病呢？
还不如平日里吃好喝好，养好身体少得病，比看病买药省钱多了！
梅娘见那块肉是五花三层的，红红白白的泛着油光，果然十分新鲜。
“娘，先把肉收起来，我来教你做油酥烧饼。”
武大娘听了，忙把肉收起，端出一大盆发酵好的面出来。
梅娘见她已经发好了面，余下的活计就简单了。
制油酥，擀饼，烤制，很快一炉炉散发着阵阵香味的油酥烧饼就出锅了。
趁着武大娘热火朝天的烤烧饼，梅娘又做了二三十个加了红糖的烧饼。
不知不觉间天光大亮，跟往常一样，胡同里的老百姓们一大早就出了门，准备上工或做活去了。
可是今日的北市口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眼前照旧是那些熟悉的摊位，耳边照旧是那些响亮的吆喝声，然而空气中却多了一种独特又霸道的香味，一个劲儿地往人的鼻子里钻。
三哥兄弟俩一出门，就闻到这股香味了。
“三哥，你闻到没，这是什么味儿？咋闻着这么香！”小伙子仰起头，贪婪地呼吸着这浓郁的香味。
三哥还没睡醒，正伸着懒腰打呵欠。
“什么味儿……咦？”
打了一半的呵欠戛然而止，鼻端传来的带着味道是如此特别，带着微微的焦香，又裹着浓浓的油香，三哥瞬间就愣住了。
“这是谁家的做饭呢，怎么这么香！”
两人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寻找着香气的来源。
走着走着，他们的目光同时聚集在三条胡同口。
“三哥，武家烧饼店开了，咱们还是去买烧饼吧！”
虽然那股陌生的香味让人垂涎欲滴，可是闻着那么香，只怕价格不菲，两人都是做短工的，哪里有那么多钱买吃食。
“行，吃烧饼吧，好几日没吃了，还有点儿想吃了呢。”
“就是，武家烧饼个儿大还顶饿，吃上三个，中午饭都不用吃了！”
哥俩商量着，往烧饼店门口走去。
走得越近，那股浓烈的香味就越是明显。
待看到案板上摆放的烧饼，哥俩儿都呆住了。
眼前的烧饼个个儿又大又圆，外面一层还裹着芝麻，只闻着味道就让人垂涎三尺。
三哥盯了好一会儿，听见武大娘招呼才回过神来。
“王三儿来啦？今儿吃几个烧饼？”
“武大娘，你家这烧饼怎么跟往常不一样了？”王三哥咽了一下口水，疑惑地问道。
武大娘一脸骄傲地说道：“这是我家梅娘刚研究出来的吃法，你们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这还用武大娘拍着胸膛保证吗？只闻着那香味，就知道这烧饼有多好吃了。
王三哥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小心地问道：“这么香的烧饼，是不是得涨价了？多少钱一个？”
武大娘豪爽地笑了起来：“瞧你说的什么话，一个烧饼，还能涨多少钱？还是两文钱一个，你们放心吃！”
王三哥这才松了口气，一旁的小伙子早就等不及了。
“三哥，快点儿买吧，我都快馋死了！”
王三哥咧开嘴笑了，说道：“行，那给我们来六个烧饼！”
“好嘞！”武大娘大声应了一声，拿起油纸包起烧饼，一边包一边寒暄，“三儿，这一大早上你又去出工啊？这位是你兄弟？”
王三哥此刻注意力大部分在烧饼上，随口答应道：“对，这是我小弟，老六。”
听到这个名字，正在一旁捡烧饼的梅娘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怕人听见，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羊汤的火候。
王三哥和老六听见武大娘身后似乎有人轻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灶台前立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虽然只露出了侧面，却依然能看出那姑娘肤白如玉，清秀脱俗，微微翘起的嘴角更是显得俏丽可爱。
这就是武家的二丫头？眼前这些香喷喷的烧饼，就是她做的？
两人正在愣神，武大娘已经把烧饼递过去了。
“三儿，早上风大，你们俩别迎着风吃饭了，前面有桌椅，你们坐下吃完再走。”武大娘提醒道。
王三哥和老六还以为武大娘发现他们在偷看梅娘，都赶紧低下头，接了烧饼唯唯答应。
兄弟俩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拿出烧饼就往嘴里塞。
焦脆的外壳一咬下去咯吱作响，混合着芝麻的饼子一入口，顿时满口生香。
两人立刻忘了身边的一切，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大吃起来。
这烧饼实在是太香了！
老六一不小心吃得急了，被一块饼子噎住，只好抻着脖子，使劲地拍打胸口。
王三哥见他噎着了，赶紧过来帮着捶背顺气，总算是救了老六一命。
“老六，你急个什么劲儿，就跟没吃过烧饼似的！”王三哥说道。
老六一边揉着胸口，一边不服气地反驳：“别的烧饼跟这烧饼能一样吗？你吃过比这好吃的烧饼？”
王三哥无言以对。
老六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桌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三哥，你都吃完了？这么快！？”
还有脸说他呢，他自己那三个饼子竟然已经吃光了！
王三哥看着只剩下少许芝麻粒的油纸包，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
“啊……我今天饿了。”他赶紧站起身，说道，“我再买两个饼子去。”
老六一听，立刻顾不上抱怨了。
“三哥，给我也加两个饼子！”
那边街上的人群纷纷闻着香味来买烧饼，武大娘忙得不亦乐乎。
倒是梅娘在屋里看见老六被饼子噎着，着实有些担心。
她拿了两个空碗，盛出两碗羊汤，端到王三哥和老六面前。
“喝些汤吧，慢慢吃，别着急。”
眼前的少女笑靥如花，语气温柔，美得让老六瞬间失神。
再看面前的羊汤，汤白似奶，香气扑鼻，上面点缀着少许葱花和香荽，那鲜香的味道让人闻着就欲罢不能。
刚刚一口气炫了三个烧饼的王三哥：感觉又饿了是怎么回事？！
在清早凉丝丝的晨风中，一口热腾腾的羊汤下肚，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熨帖！舒坦！
如此一口饼子，一口羊汤，兄弟俩吃得不亦乐乎，直到撑得肚子滚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碗。
两人就坐在烧饼店门口的街旁吃，香味招得越来越多的人过来，纷纷要买烧饼加羊汤。
家里本就没多少闲置的桌椅，不过片刻功夫就都被坐满了，有人索性坐在地上，一口饼子一口汤地吃喝起来。
不多一会儿，连盛汤的碗都没了。
武鹏和武兴一起来，连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武大娘拉过来洗碗，搬桌椅，打下手。
武月人小力微，只能站在板凳上，帮着武大娘拿油纸，装饼子，武大娘和梅娘心疼她小小一只还要干活，索性叫她下来歇着，梅娘还盛了一碗羊汤放在她面前，又拿了一个红糖烧饼给她吃。
武月拿着烧饼啃着，香得小眼睛都眯缝起来。
虽然吃着东西，可是她依然不忘到处看看，生怕娘和二姐她们忙不过来。
这么一看，她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看起来面黄肌瘦的，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正含着手指头，一脸羡慕地看着案板上的烧饼。
武月站起身，迈开小腿噔噔跑了过去。
“黄姐姐，你要吃烧饼吗？我二姐做的烧饼可好吃了！”
她认得这小姑娘是胡同里的黄丫，看她一个人站在这里，还以为她要买烧饼吃。
黄丫吓了一跳，赶紧往树后面躲了躲。
“不，我……不吃。”最后两个字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得出来。
武月没有多想，听她说不吃，便转身回去了。
店里梅娘一转眼就看武月跑出去了，忙追了出去。
才到门口，她就看见了武月和黄丫在说着什么。
她见黄丫脚下放着一个空篮子，不知道是要挖野菜还是捡什么去，跟武月说完话，却下意识地抬起手摸着瘪瘪的肚子。
梅娘微微叹了口气，拿出一个红糖烧饼，递给武月。
“月儿，你把这个烧饼给那个小姑娘，不用要钱。”
武月乖巧听话，接过烧饼就跑到黄丫身边。
“黄姐姐，这烧饼是我二姐给你的，你拿去吃吧。”
看着眼前这散发着阵阵甜香的烧饼，黄丫咬紧了嘴唇，似乎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
“我真的……不想吃。”
话虽这么说，她的肚子却传来一阵咕咕的响声。
武月惦记着自己那碗羊汤，这会儿应该晾得差不多了，将烧饼往她手里一塞，说了句“你快吃吧”，转身就跑了。
黄丫捏着手里的烧饼，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动作僵硬地抬起手，轻轻咬了一口烧饼，仿佛还不敢相信手里的烧饼是真的。
直到那甜丝丝的糖汁溢了满口，她才确信，这就是他们吃的烧饼。
她垂下眼帘，两滴眼泪落在地面上。
这烧饼，真好吃。
尽管武大娘比往日多发了两大盆面，可烧饼还是没够卖。
就连那一大锅羊汤，也被人们用三文钱一碗的价钱抢了个精空。
除了给武月盛出来的那一碗，家里其他人竟然都没喝上。
待武月慷慨地将羊汤分给两个哥哥尝尝的时候，武鹏和武兴顿时后悔地直拍大腿。
早知道羊汤这么好喝，他们应该早点儿起来，先喝上一碗再干活的！
虽然早饭没好生吃，可是全家人都十分高兴。
因为这一早上，他们卖了一千多个烧饼，再加上那一大锅羊汤，收入两千六百七十二文。
除去做饼子和油酥，还有羊骨头的成本，足足赚了近二两银子！
武大娘兴奋不已，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忙忙地出去买桌椅、碗盘和面粉等物。
在武兴的强烈要求下，梅娘又做了一大盘鸡蛋饼，照旧被孩子们一扫而空。
吃过饭，梅娘准备和面，武鹏怕她累着，待她调匀面粉，便过来揉面。
武兴收拾桌椅，洗碗扫地，武月则端了盆子择野菜。
梅娘将早上买的那块肉拿出来，清洗干净，开始剁肉馅。
虽然现代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的搅拌器，可是梅娘依然觉得手工剁出来的肉馅最好吃。
她将猪肉平放在菜板上，接着用刀在它的表面切成小细条，一边切，一边注意不要将中间切断了。
一面切好后，再切另一面，同样不要切断了。
然后将猪肉切成薄片，此时猪肉已经变得很细，再用菜刀细细剁碎。
剁好肉馅，便要开始调馅了。
葱姜切片，跟花椒一起放入碗中，倒入沸腾的开水，浸泡至凉，这样泡成的葱姜水既去腥，又吃不到葱姜。
调馅的时候，将酱油和葱姜水少量多次加入，一边加一边往同一个方向搅拌，搅拌差不多的时候，再加入盐、糖和香油等调料。
等武大娘雇了车将桌椅等物搬回来，面团也已经发好了。

第005章 桑葚
接着便是武鹏和武兴搬东西，武大娘做烧饼，梅娘包包子。
这么忙活着就到了下晌，武大娘想起一事，又匆匆跑去孙屠户那里买羊骨。
日头才刚刚偏西，就有人来买烧饼了。
“武大娘，烧饼出炉了没有？”
“武家弟妹，还有没有红糖烧饼？我那小孙女早上吃了你家的红糖烧饼，这一天都念叨着呢！”
“先给我来五个烧饼，明早还有羊汤么？”
十来个人围着烧饼店的窗口，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
武大娘动作麻利，一边包着烧饼，一边大声回答着。
“才出炉的烧饼，这会儿吃最香了……大嫂子，这是红糖烧饼，让你家虎妞慢点儿吃，小心烫……明早肯定有羊汤啊，羊骨头都买回来了！”
武月正跟虎妞显摆自己的新头花，就瞧见门外头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她连忙跑过去，问道：“黄姐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又饿了？我去给你拿烧饼——”
武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黄丫一把拉住。
“不，我不是来吃烧饼的。”黄丫不知道该怎么说，咬了咬嘴唇，索性把手里的篮子塞到武月手里，“这是给你们的，你们留着吃。”
说完这话，黄丫转身就跑了。
武月只觉得手里的篮子沉甸甸的，再看上面蒙着一层土布，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她叫不住黄丫，只好双手提着重重的篮子，迈着小短腿往屋里走。
“大哥，二哥，快来帮忙！”才走了几步，她就拎不动了，赶紧求助哥哥们。
武鹏扭头看见，忙上前接过了篮子。
“月儿，这是什么？谁送来的？”
武月甩了甩手，脆生生答道：“是黄丫姐姐拿来的，说给咱们吃的。”
听说是吃的，梅娘拿块布擦了擦手，走过来揭开了那层布。
看到篮子里的东西，武鹏和武月顿时眼前一亮。
“是桑葚！”
篮子底下铺着几张大大的叶子，上面堆满了紫红色的桑葚，一个个鲜嫩又饱满，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武大娘听见，回头看了一眼。
“这么多桑葚呀，这些不得有四五斤？谁送来的？”
“是黄丫送来的。”此刻梅娘已经想起早上那个小女孩，对武大娘说道，“早上我让月儿给了她一个烧饼，谁知她就送了这么一篮子桑葚过来。”
武大娘叹了口气：“黄丫也是个可怜孩子，自打她后娘生了个儿子，这孩子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前几日我瞧见她，看她脚上穿的鞋子底儿都掉了……”
武大娘唏嘘着，越发想着要好好过下去，要是她有了什么好歹，梅娘他们几个可怎么办？
“那黄丫是个老实孩子，赶明儿再看见她，记得给她拿个饼子或者什么吃的，也别叫她再拿什么东西来换，记住了没？”武大娘叮嘱武鹏等人。
几个孩子难得吃个水果，此刻看到这么多桑葚都是满心欢喜，自然一口应下。
梅娘怕他们吃多了闹肚子，便洗了一小盘桑葚，给三个小的每人分了一小捧，余下的收进柜子里。
武兴将自己那份桑葚三两口吃完，有些意犹未尽，还是梅娘说肉包子马上就能出锅，这才按捺下吃桑葚的冲动。
武鹏和武月则不约而同地将桑葚捧到武大娘面前。
见武大娘忙着装烧饼，没空儿吃东西，武月便拿起一颗桑葚，踮起脚尖喂给武大娘。
武鹏见她如此，忙说道：“月儿你吃吧，大哥来喂娘吃。”
武大娘左一口右一口地吃了两颗桑葚，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更有买烧饼的顾客见了，夸奖孩子孝顺懂事，武大娘越发开心不已。
吃了孩子喂给她的桑葚，连干活都更有劲儿了呢！
街道另一边，一个身着绸衫的男子正拉着一个男孩往家走。
那男孩虽然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年纪，神情却十分稳重，只见他先是拒绝男子帮他拿装书的布包，接着又说道：“爹，您慢些走，先生教过我们要‘步从容，立端正’，这会儿无事，咱们且走慢些。”
“好，好，先生说得是。”绸衫男子显然很是疼爱儿子，听了果然放慢脚步，又笑着问道，“先生今日都教了什么？”
“今日先生出了个上联，叫我们对。”男孩抿了抿嘴角，小脸上却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得意，“只有我一个人对上来了，先生还夸我对得工整呢！”
“真的？我家庆哥就是有出息！”男子一听，顿时满面笑容，“庆哥有什么想要的，爹买给你，就当是奖励！”
庆哥努力板起脸，说道：“一个对子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爹还是不要破费了。”
“那怎么行？你读书用功，爹当然要奖励你！”男子大方地说道，“要不，爹给你买点儿好吃的？”
父子俩正说着话，忽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即使是一直绷着脸的庆哥，闻到这味道也不禁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香气。
“爹，这是什么味儿？”
男子张望了一下，立刻找到了香气的来源。
“好像是从那个烧饼店传过来的，走，跟爹过去看看。”
一听说是烧饼的味道，庆哥的小脸不由得垮了下来。
男子却已经完全被烧饼的香味吸引，拉着儿子快步走到烧饼店前。
武大娘一眼就看见了他，立刻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哟，这不是何掌柜嘛？您这是接儿子去了？快过来，拿几个烧饼回去吃！”武大娘热情地招呼道。
何掌柜在前面不远处开着一家米铺，平日武家的米面都是去他家买的，因此武大娘跟何掌柜很是熟络。
何掌柜笑着拱拱手：“武大嫂，生意兴隆啊！”
“哪里哪里，不过是小本生意罢了！”武大娘装了一包烧饼，隔着窗递给何掌柜，“您尝尝我家新做的烧饼，好吃着呢！”
说着又低头冲何庆笑道：“庆哥，你也尝尝大娘的烧饼，保准儿好吃！”
何庆绷着一张小脸，紧紧抿着嘴唇，动作僵硬地点点头。
武大娘倒没注意小孩子的表情，一边卖烧饼，一边跟何掌柜聊着。
那边武月见何庆使劲儿抿着嘴，连腮帮子都鼓出来了，联想到自己之前馋得差点儿流口水的情形，对何庆很是同情。
她噔噔跑过来，将一个烧饼递给何庆，说道：“庆哥哥，你快吃呀，我二姐做的烧饼可好吃了！”
武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是单纯地以为何庆不好意思在街上啃烧饼罢了。
看着眼前那散发着阵阵诱人香气的烧饼，何庆的泪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擦嘴角，仿佛跟谁赌气似的，硬邦邦地说道：“我不吃烧饼！”
武月个子比他矮，他一张嘴，武月就看到了。
“啊？庆哥哥，你的牙怎么不见了？”
听到武月天真稚嫩的声音，何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就是掉了两颗门牙吗？娘说了，小孩子都要换牙的，他的门牙还会长出来的！
就是……现在他没了门牙，就不能啃烧饼了。
等到门牙长出来，他一定要吃三个，不，五个！
武月才五岁，自然不知道换牙的痛苦，只是觉得何庆没了门牙怪可怜的。
“没了牙，你可怎么吃东西呢？”武月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你等着！”
那边武大娘想着这两日家里生意火爆，只怕过几日又要去何家的米铺买面粉了，正一个劲儿跟何掌柜说话，想要争取到优惠价格。
何掌柜则看到这么多人来买烧饼，心里就抡起一把小算盘开始算账，越是算越是眉开眼笑，心里想着一定要拉拢住武大娘这个潜力巨大的客户。
大人们聊得热火朝天，何庆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武月却转眼就跑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盘子，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
“庆哥哥，这包子是软的，你没有牙也能吃，快吃吧！”
何庆很想有骨气地拒绝，可是包子的香味却像是长了腿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跑。
脑海里有个声音喊着不要不要，可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已经将包子拿在了手中。
他张开嘴，小心地咬开一个缝隙，浓郁鲜香的味道顿时溢满了口腔。
武月说得没错，这包子皮软绵绵的，只用牙齿轻轻一磕就会破。
里头的肉馅不知道是怎么调的，还混合着热乎乎的汤汁，端地是鲜嫩无比。
何掌柜刚刚跟武大娘敲定了下一次采购面粉的订单，正心满意足之间，转身就看见刚才还在教导自己走路要端庄从容的儿子，此刻正捧着一个大肉包子吃得满脸是油。
何掌柜：……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震惊，何庆抬起头，终于注意到了他。
“爹。”他唤了一声，咧嘴笑了起来，“这包子可好吃了，您尝尝！”
看到儿子久违的笑容，何掌柜心情十分复杂。
他知道何庆自打上了学，就很是注意自己的形象，最近他正值换牙期，更是连说话都要格外注意。
他已经好久没看到儿子的笑脸了！
虽然此刻满脸油光光的何庆，笑起来也不是那么好看……
他忍不住蹲下，抱住了何庆。
“庆哥喜欢吃这包子吗？我问问你武大娘，看明天还有没有包子。”
武大娘听了，却一脸抱歉。
“何掌柜，真对不住，这包子是我们自家做着吃的，不打算卖。”

第006章 果酱
武家没有成年男子，每日做烧饼就已经把全家人累得够呛，实在没有余力卖包子。
听她这么一说，何掌柜和何庆都一脸失落，尤其是何庆，差点儿就要哭出来了。
梅娘听见他们的对话，再想起方才听武月说，何庆没有牙，要给他拿两个包子吃的事，就猜到了原因。
她走出来，微笑着说道：“庆哥儿很喜欢吃包子吗？”
何庆点点头，小声说道：“包子软软的……很香。”
何掌柜则说道：“这孩子今天被先生夸奖了，我说要奖励他，没想到他就是喜欢吃你家的包子。”
梅娘不禁笑了起来，她看向何庆，温柔地说道：“等下次先生夸你，梅姐姐还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真的？！”何庆到底是小孩子，一听说有好吃的，顿时眼睛亮了起来，“我还能吃到你做的肉包子？”
“不止是肉包子，还有别的好吃的呢！”梅娘一脸认真地说道，“我保证！”
武兴在一旁大声说道：“你放心吧，我二姐做什么都好吃！”
武鹏和武月在一旁猛点头。
这两天的鸡蛋饼，羊汤，油酥烧饼，肉包子，已经彻底征服了他们的心。
何庆听得激动不已，大声说道：“我一定会用功读书的，我还会来吃梅姐姐做的好吃的！”
自从他四岁启蒙，到现在读了三年的书，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迫切地想要好好读书。
什么考状元，光宗耀祖，那都是很遥远的事，哪有眼前这香喷喷的包子有说服力？
好好读书，他就能吃到梅姐姐做的好吃的！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枯燥无味的书本也格外有吸引力了。
“爹，咱们快些回去，我还要读书呢！”
何掌柜拗不过儿子，又听武大娘等人夸何庆聪明用功，不由得眉开眼笑，带着何庆回去了。
转眼十几炉的烧饼又卖了个精光，今天大家实在是累了，连逛街的心思都没有，收拾收拾便早早歇下。
次日一早，梅娘煮完羊汤，想起那一篮桑葚来。
桑葚不容易保存，只隔了一晚上，便失去了昨日那饱满的光泽。
这个时候又没有冰箱，让孩子们吃肯定是吃不完的，梅娘想了想，决定熬果酱。
她取了一大捧，留出来给弟妹们吃，其余的则用清水洗净，去蒂，放在通风处沥干水分。
她取出一个小砂锅，将桑葚和白糖一同放入砂锅内。
小炉子里直接用大火，用木铲子不停地搅拌，随着温度上升，锅里的桑葚渐渐变软，汁液越来越多。
待锅中白糖全部融化，桑葚大量出汁以后，她把火势转成中火，慢慢熬制。
随着果汁逐渐变少，砂锅中的果酱也越发浓稠，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随之弥漫开来。
武兴惦记着羊汤，早早就起来了。
见大锅里的羊汤还在煮，武兴转过头，立刻被砂锅里的果酱吸引了目光。
“二姐，这是什么？”
“这是桑葚果酱。”梅娘头也不抬，说道，“你早上想吃什么？”
武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二姐，我还想吃鸡蛋饼。”
还没等梅娘说什么，一旁正在捏烧饼坯的武大娘就训斥道：“都吃了两顿了，还没吃够？有烧饼吃就不错了，你二姐身子还没养好呢，你就知道支使她给你开小灶！”
武兴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却还是说不出不吃鸡蛋饼的话。
烧饼，烧饼，打他记事起，家里吃的最多的就是烧饼，刚出炉的，隔夜剩下的，存了好几天的，他什么烧饼没吃过？
好不容易发现了鸡蛋饼这个美食，他当然舍不得放弃了。
梅娘笑了起来，说道：“娘，做鸡蛋饼不费事，等我熬完果酱，就做鸡蛋饼，娘你也尝尝。”
虽说孩子们吃了两次，可武大娘还没吃过呢。
武兴立刻高兴起来：“二姐，你真好！我这就给你拿鸡蛋去！”
武大娘瞪了武兴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梅儿，一会儿娘去买只鸡回来，你这几日累坏了，熬一锅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梅娘却在想另一件事，没有注意武大娘的话。
“娘，我昨夜想过了，我想再做几样儿其他口味的烧饼。”
“啊？你还要做什么？”武大娘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自打梅娘病好了，她这两天总觉得二女儿有点儿不对劲。
旁的不说，就拿油酥烧饼来说，她做了这么多年烧饼，都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更不用说浓香四溢的羊汤，皮薄馅大的包子，还有她手里正在熬制的什么果酱。
才几天的功夫，梅娘怎么会做这么多好吃的了？
武大娘忙归忙，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她怕梅娘难过，又不敢直接问。
现在这油酥烧饼卖得正火，她怎么又要做别的了？
梅娘想了想，说道：“如果烧饼的口味单一，就算再好吃，大家也不过是这几天吃个新鲜，过了这一阵，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来买了。”
武大娘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是啊，烧饼再香，也有被人吃腻的时候，谁会一天三顿吃烧饼呢？
“所以，我想着以后咱家烧饼做四种口味的，除了原味的，再加上红糖烧饼，肉馅烧饼，还有梅干菜烧饼，再做些其他小食……”
武大娘吃过昨日的红糖烧饼，知道女子和孩子们都喜欢这个口味，肯定不愁卖，至于肉馅烧饼，她也能理解，梅娘调馅的手艺她昨晚是亲自尝过了，加了肉馅的烧饼必然也会很好吃。
可是那梅干菜烧饼又是什么？
“什么是梅干菜？做成烧饼……能好吃吗？”武大娘一脸怀疑。
梅娘笑了：“娘，等早上卖完烧饼，我去买些梅干菜，回来做给你吃。”
武大娘还想说什么，这时正好有人来买烧饼，就把这个话头岔了过去。
有了昨日那些食客的宣传，今天早上来买烧饼喝羊汤的人更多了，武大娘虽然新买了不少桌椅，可依然不够坐。
连隔壁豆腐店的门口都坐满了啃烧饼的人，武大娘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忙里抽空叫武鹏去给豆腐店道歉，再送一盘子热乎乎的烧饼过去当赔礼。
谁知豆腐店的张二却死活都不肯收，自家店门被人群堵住，反倒还乐呵呵的。
“鹏儿，叫你娘别这么客气，你家生意好，捎带着我们家还多卖了两锅豆浆呢，我们感谢你们家还来不及呢！”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喝羊汤，这油酥烧饼虽然香，可一大早上吃着还是噎得慌，那些不爱喝羊汤的，谁不肯买一碗豆浆就着烧饼吃？张二摸了摸沉甸甸的钱袋，看着街上一群群捧着豆浆吃烧饼的人，一脸的喜笑颜开。
武大娘听了武鹏的话，松了口气之余，也更加高兴了。
她倒不觉得张二占了自家便宜，有热乎乎的豆浆喝，来买她家烧饼的客人也会越来越多的呀。
武大娘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到底还是叫武鹏去隔壁买了两块豆腐，顺便再谢谢张二。
武兴惦记着羊汤，主动过来烧火，听梅娘说羊汤差不多了，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出来，吹了吹就凑近碗边吸溜一口。
嗯，就是这个味儿！
热腾腾的羊汤顺着嗓子滑入口腔，清晨的那一丝丝凉意瞬间被吹散。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却不小心被烫到了，连忙咝咝儿地倒吸凉气。
武兴转身去找凉水喝，却发现武月正坐在小炉子旁边，捧着一张鸡蛋饼吃得津津有味。
“二姐，这鸡蛋饼抹上果酱，更好吃了！”
什么，又有新吃食了？就是二姐刚刚熬的那个什么果酱！？
武兴一下子就忘了找凉水的事，忙凑了过去。
“二姐，我也要吃！”
看武兴一副小馋猫的模样，梅娘便拿起一张鸡蛋饼，在上面涂抹一层厚厚的桑葚果酱，递给武兴。
武兴伸手接过，一大口咬了下去。
喷香软糯的鸡蛋饼，配上酸酸甜甜的果酱，口感又软又滑，带着甘甜可口的水果味道，立刻征服了武兴的口腔。
武月说得没错，鸡蛋饼配上果酱，更好吃了！
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说道：“二姐，我还要吃！”
至于那碗浓香醇厚的羊汤，对不住了，还是晾一会儿再喝吧！
梅娘看他吃得欢快，笑道：“慢些吃，还有呢。”说着又帮他拿鸡蛋饼，涂果酱。
武月的饭量小，吃了两张就吃不下去了。
她接过梅娘递过来的果酱鸡蛋饼，走到武大娘身边。
“娘，吃饼！”
武大娘把烧饼递给顾客，弯下腰，就着她的小手吃了一口。
“唔，这就是那什么果酱？真是好吃！”武大娘品了品味道，立刻赞不绝口。
她忙着卖饼，吃得就急了些，一不小心，嘴角沾了一点儿果酱。
这时又有人来买饼，看到她嘴上那一抹紫红，那个年纪小些的姑娘就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武大娘，您这嘴上抹的是什么？难不成是胭脂？”
武大娘抬头看去，立刻满脸堆笑。
“哟，这不是双儿姑娘吗？呀，是韦姑娘来了！”
眼前这两个少女乃是主仆，年纪略大些的那个是韦姑娘，是北市口最大的绸缎庄掌柜的女儿，双儿则是她的贴身丫鬟。

第007章 梅干菜烧饼
韦姑娘矜持地点点头，说道：“听说大娘家烧饼做得好吃，便想来尝尝。”
双儿性子活泼，看着武大娘紫红色的嘴唇还是捂着嘴偷笑。
武大娘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拿烧饼，一边说道：“让韦姑娘见笑了，这是我家梅儿鼓捣的新吃食，叫什么果酱，拿桑葚熬的……”
“果酱？桑葚还能熬酱？”双儿闻言瞪大了眼睛，“我家姑娘可喜欢吃桑葚了，怎么没听说过这种吃法？好吃吗？”
武大娘笑道：“酸酸甜甜的，怪好吃的呢，要不，韦姑娘也帮我们尝尝？”
韦姑娘一向喜爱吃桑葚，只是她脾胃不好，吃多了就会不舒服，这会儿听说有桑葚熬成的果酱，不由自主地便应了。
武大娘忙叫梅娘：“梅儿，把你那刚做好的果酱盛一些，给韦姑娘送来。”
梅娘答应着，寻了一个寸许高的青瓷罐子，装了一罐果酱，走过来递给双儿。
双儿伸手接过，问道：“一共多少钱？”
“三个烧饼，盛惠六文。”武大娘笑道，“这果酱原不是卖的，送给韦姑娘尝个鲜罢了。”
“那怎么行？我们姑娘可不占人家便宜！”双儿快嘴快舌地说道，到底数了十六个铜板，递给武大娘，“多给你十文，就当是果酱钱了！”
说罢，主仆二人便走了。
那边武月吃了桑葚果酱，就格外留意外面的动静，待看到黄丫的身影出现，她立刻就奔了过去。
“黄姐姐，你可算是来了，快来我家吃饭！”武月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就把她往店里拽。
黄丫红了脸，低声说道：“我吃过了……”
可武月心里感激她送来的桑葚，又记着武大娘叮嘱她的话，哪里肯放她走，就是扯着她不松手。
黄丫虽比她大，却怕伤着她不敢用力，只得跟了她进屋。
梅娘见黄丫来了，放下锅铲走了过来。
“是黄丫来了？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留了一碗羊汤。”
今日的羊汤又是供不应求，还好梅娘有心，早早留了一份。
鸡蛋饼凉了不好吃，因此她只留了少许面糊，她见黄丫来了，叫武月把羊汤端过去，就开始烙鸡蛋饼。
黄丫被武月拉着坐在炉边的小板凳上，局促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她尽力把双脚往后藏，坐姿看起来很是古怪。
梅娘垂下眼帘，假装给鸡蛋饼翻面，不着痕迹地瞟了她一眼。
黄丫脚上的鞋子早已千疮百孔，鞋面都不剩下什么了，只能用草绳绑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鞋底，一双脚大多露在外面，上面满是灰尘和伤痕。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黄丫，这饼子抹着果酱吃，很好吃的，你尝尝。”她将一张烙好的鸡蛋饼盛出来，放在黄丫面前的盘子里。
眼前的鸡蛋饼黄澄澄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再涂上紫红色的果酱，那味道香得令人无法拒绝。
早上只喝了几口剩粥的黄丫顿时觉得肚子里咕咕作响，方才想好的几句托词全都忘了，眼睛里只有这张香气扑鼻的鸡蛋饼。
她拿起鸡蛋饼吃了一口，香得差点儿掉下泪来。
哪怕娘亲在世的时候，她也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强忍住将饼子全部塞进嘴里的冲动，小口小口地咬着，想要让这种美好的滋味停留得更久一些。
见黄丫低了头，认真地吃着鸡蛋饼，梅娘起身去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鞋。
“黄丫，这是我小时候穿过的，有些旧了，你别嫌弃，穿上吧。”
穷人家孩子的衣裳都是捡哥哥姐姐穿小的穿，因此梅娘的鞋子小了也没舍得扔，可武鹏和武兴都是男孩子，穿不得女孩子的鞋子，让武月穿又太大了，给黄丫穿倒是正好。
黄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摆手。
“我不要，我娘说，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口中的娘，自然不会是那个对她非打即骂的继母。
梅娘微笑着说道：“你也不是随便要的呀，你昨天不是还给我们送了一篮子桑葚吗？你看，你吃的果酱就是桑葚熬出来的。我们拿几个饼子换你那么多桑葚，也怪不好意思的呢，所以再送你一双鞋呀。”
黄丫到底还小，被梅娘几句话就绕晕了，正想着该怎么拒绝，梅娘却蹲下身，亲自帮她换好了鞋子。
原本冰冷的双脚套上布面的鞋子，很快就变得暖暖的。
黄丫低下头，微微哽咽地说道：“谢谢梅姐姐。”
“谢什么，你送的桑葚那么好吃，是我该谢你才是。”梅娘说道。
黄丫听了便抬起头：“梅姐姐喜欢吃桑葚吗？我今天再去采，玉皇庙后头的山上有好多呢！”
梅娘忙说道：“不用麻烦，桑葚不好摘呢。”
桑葚通常长在高高的树上，对小孩子来说还是有些危险的。
“没事儿，左右我也要去拾柴火的，摘点桑葚算什么。”黄丫笑了起来，将碗里的羊汤喝光，“谢谢梅姐姐，谢谢月儿，我先走了。”
梅娘看她瘦弱的身影走出门外，不禁微微叹息。
这孩子，真是可怜。
绸缎庄的韦掌柜为了住着方便，在靠近崇文门的胡同里买了一座小宅子，离铺子不过数十丈远。
韦姑娘去北市口转了一圈，很快就回了家。
才进大门，便有小丫鬟迎了上来。
“大姑娘回来了，厨房已经预备好了早饭，有鸽子粥和鱼片粥，还有笋肉包儿和水晶饺，奴婢这就叫她们摆饭！”
韦姑娘皱了皱眉，说道：“又腥又油腻的，谁耐烦吃它？给我端一碗白粥也就罢了。”
小丫鬟面露为难，双儿将手里的纸包递了过去。
“姑娘买了些点心，你叫厨房上一碗白粥，配几样清爽小菜就成。”
小丫鬟领命去了，双儿陪着韦姑娘回了屋子，要给主子倒水喝，袖子不小心碰到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韦姑娘听见，扭头问道：“是什么？”
双儿摸摸袖袋，取出一个小罐子来。
“是武家烧饼店买来的果酱，我看它小小一瓶，就随手掖在袖口里，差点儿就忘了。”
韦姑娘想起这果酱是桑葚做的，便说道：“拿来我瞧瞧。”
双儿将罐子放在韦姑娘面前，说道：“壶里没水了呢，奴婢去厨房要些热水来。”
韦姑娘点点头，随手揭开了盖子。
一股独特的甜香味从罐子中袅袅而起，只闻着这气味，韦姑娘便觉得精神一振。
她张口就想叫双儿取勺子来，却想起双儿已经出去了。
因着她一大早上就出门逛街，屋里其他几个丫鬟也各自出去或者吃早饭了，一时间竟叫不出人来。
她正欲起身亲自去取，却又被这甜香味勾住，一时舍不得离去。
犹豫了片刻，她小心地伸出食指，沾了一点果酱放入口中。
这果酱入口香甜无比，带着桑葚独有的微酸，只吃了一点，便觉得口齿生津，回味延绵。
韦姑娘没忍住，又用手指舀了一块吃下。
她一向喜欢吃桑葚，可桑葚只有春季才有，时节又短，还不好保存，每年也只得吃那么几次罢了。
而且桑葚性寒凉，爹娘向来不许她多吃的。
可这果酱就不同了，虽没有桑葚那新鲜的汁水，却保留了桑葚独有的酸甜，而且熬成了酱，想必也能多保存一段时间。
韦姑娘就这么一边思忖着，一边吃着果酱。
等双儿取了热水回来，就看见自家姑娘一手拿着罐子，一手用手指刮着瓷罐内壁，刮出来一点儿果酱，就放在嘴里吸吮着，一脸的陶醉。
“姑娘！”
听到双儿的声音，韦姑娘这才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的瓷罐已经空空如也。
她不由地脸一红，放下了瓷罐。
“你回来得正好，给我倒些水喝。”
空腹吃了一小罐果酱，她这会儿才觉得口渴了。
双儿急得直跺脚，说道：“还喝什么水呀？我的好姑娘，您还是先洗把脸吧！”
刚才她真不该笑话武大娘的，这会儿自家姑娘吃得满脸都是红红紫紫的果酱，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只小花猫呢！
韦姑娘揽镜自照，不禁低声惊呼。
“这……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双儿赶紧舀了洗脸水，伺候韦姑娘净面，洗干净脸又是一阵描眉涂粉，好一会儿才打扮停当。
好在她们动作快，没被传菜的下人看到这一幕。
收拾完毕，韦姑娘看着双儿，主仆俩忍不住相对失笑。
韦姑娘一边喝着水，一边说道：“这桑葚果酱实在是好吃，双儿，明儿你再去问问，还有多少，都买回来。”
双儿知道自家小姐在饮食上向来挑剔，能让她不顾仪态吃光一罐子的东西，肯定无比美味。
她正因为自己没吃到果酱而遗憾呢，听到主子吩咐，立刻一口答应。
卖完早上的烧饼，梅娘帮武大娘收拾好东西，便出去买了梅干菜和一些调料回来。
武大娘去买了肉和鸡，回来说要熬鸡汤。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法子，说要用一整只鸡熬出一碗汤来，最是补人的。
这一碗珍贵的鸡汤自然要给梅娘喝的，至于其他孩子嘛，他们又没生病，喝什么鸡汤，有几块鸡肉吃就很好了。
梅娘一听，便推说这两日喝多了羊汤，不想再喝鸡汤了，让武大娘把鸡切成块，一会儿由她来做。
她取出一大捧梅干菜，用温水泡发，上蒸锅大火蒸制。
猪肥肉切成细碎小丁，用酱油、糖和盐腌入味。
将梅干菜与肉丁混合，揪下醒发好的面团剂子，包入馅料。
二次醒发后，将面团擀薄，洒上芝麻，上炉烤制。

第008章 黄焖鸡
这样烤制出来的烧饼，哪怕是凉了再吃，也同样薄、香、酥、脆，令人回味无穷。
即使是在现代各种精美菜肴层出不穷，竞争无比激烈的美食界，梅干菜烧饼依然能够在一众美食中脱颖而出，各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经常能看到售卖梅干菜烧饼的小店或小摊，而且还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显然是供不应求。
因此梅娘才决定，把梅干菜烧饼加入到自家店的菜品当中，说不准还能成为她们家的招牌烧饼呢。
武大娘在一旁一边帮着打下手，一边学习梅干菜馅的调制。
在她看来，这梅干菜黑乎乎的毫不起眼，即使混合了猪肉馅，也不过是添了少许肉香，只能说是平平无奇。
她实在是想不通，梅娘为什么坚持要做梅干菜烧饼。
梅娘做完烧饼，说可以烤制了，武大娘便将烧饼坯都放在烤炉中。
烤烧饼对武大娘来说是轻车熟路，梅娘便转身去淘米做饭。
不多一会儿，一股独特的香气渐渐从烤炉中传了出来。
麦香、肉香、干菜香、芝麻香、油香，在高温的烤制完美地融为一体，仅仅这香气就足以传遍整条街。
武大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这梅干菜烤过之后居然这么香？
她强忍住内心的紧张和焦灼，眼巴巴地盯着烤炉。
做了数十年烧饼的她，居然被这梅干菜烧饼的香味强烈吸引，一时间挪不开眼睛。
好不容易盼到出炉的时间，她揭开炉盖，将梅干菜烧饼一个又一个捡出来。
她单独拿了一个热腾腾的烧饼放在一旁晾着，准备捡完这一炉，好好品尝这个新鲜吃食。
才放下夹子，她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武家弟妹，还有红糖烧饼吗？”
原来是虎妞奶奶，又带着孩子过来买烧饼了。
其实现在还没到往常卖烧饼的时候，可虎妞在家闹着要吃红糖烧饼，虎妞奶奶只好带着她过来问问。
武大娘笑着说道：“红糖烧饼还没做呢，得再过一个时辰才能做。”
红糖馅不比其他馅，一旦凉了，红糖就会凝固成块，口感也会大打折扣，所以她们通常最后一炉才烤红糖烧饼。
虎妞一听说没有红糖烧饼，小嘴一咧哭了起来。
“我要吃红糖烧饼！我要吃甜甜的红糖烧饼！”
虎妞奶奶连忙抱起她哄着，可虎妞没吃到心心念念的红糖烧饼，哪里肯善罢甘休，越发哭闹得厉害了。
梅娘听见哭声，放下手中的水瓢走了出来。
“虎妞，怎么哭了呢？有什么事，跟梅姨姨说，好不好？”她蹲下身，柔声问道。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眼泪汪汪的，扁着小嘴一脸的委屈。
“梅姨姨，我想吃你做的红糖烧饼……”
梅娘向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说道：“红糖烧饼还没好呢……”
虎妞一听又要哭，梅娘忙又说道：“不过有刚出锅的梅干菜烧饼，梅姨姨给你拿一个，不要哭哦。”
虽然梅娘这么耐心地哄她，可是虎妞依然不开心。
什么梅菜烧饼，她才不要吃！
红糖烧饼才是最好吃的，没有之一！
只是她小小一只，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还没等想明白是该继续哭还是闹，一个散发着奇异香味的烧饼就放在了她手中。
武大娘：那个烧饼本是我自己想吃的……
虎妞看着眼前的烧饼，才张开嘴要说什么，口水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到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直接变成啊呜一大口。
新鲜出炉的烧饼，饼皮又酥又脆，其中那被烤得半融化的猪肉丁粒粒晶莹，梅干菜吸满了香甜咸润的油汁儿，一口咬下去，鲜香油润的滋味顿时充斥了整个口腔。
虎妞一瞬间就忘了哭闹的事，捧着一张又酥又脆的烧饼，啃得头都不抬。
见她终于不闹了，虎妞奶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烧饼是新出的？闻着真香，多少钱一个？”
武大娘笑道：“这是梅儿才做的新花样儿，这是第一炉，还不知道好不好吃呢，至于价钱……”
见武大娘看向自己，梅娘会意，说道：“只多了点儿馅料罢了，三文钱一个。”
“才三文钱一个？！”虎妞奶奶的眼睛顿时一亮。
虎妞刚才吃的时候，她可是闻到了，这烧饼里面还放了肉呢！
加了肉的烧饼才多一文钱，拿回家去拌个野菜或者煮个汤就是一顿饭，可比买普通烧饼划算多了。
虎妞奶奶看着眼前的梅干菜烧饼，心里计算着家里一共几口人，该买多少烧饼，还没算完，就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
“奶奶，我还要吃！”
虎妞奶奶一怔，低头看去，只见虎妞已经双手空空，油光光的下巴上还粘着几块碎渣和芝麻。
“你吃完了？那么大一个饼，你这么快就吃完了！？”虎妞奶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香！”虎妞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个字，随即又喊道，“还要！”
虎妞话音未落，身后又响起几个声音。
“这是什么味儿，这么香？”
“武家烧饼店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赶紧买点儿，光闻这味儿，就知道肯定好吃！”
跟普通的油酥烧饼相比，梅干菜烧饼有肉有菜，香味越发浓郁鲜香，路过的行人闻到这味道，纷纷被吸引而来。
眼看着身后的人越来越多，虎妞奶奶急了。
“二丫头，那梅干菜烧饼给我来十个！”
方才她可是听武大娘说了，这是第一炉呢，要是不抓紧，可就买不着了！
武大娘一愣，还没等回过神来，虎妞奶奶已经数出三十个铜板放在窗口处的木盆中。
“三文钱一个，这里一共是三十文啊！”
听到虎妞奶奶的声音，后面的人群越发躁动不安。
“这么香的烧饼，才三文钱一个！”
“我闻着还有肉味呢，加了肉才多一文钱，真便宜！”
“赶紧买，要不一会儿可就抢不上了！”
虎妞奶奶接过油纸包，拉着虎妞走出了人群。
虎妞急得等不得，到底又叫奶奶撕下半块烧饼，一边走一边吃。
撕开的烧饼香味越发浓烈，里面的馅料一览无余，油汪汪的肉丁和梅菜一眼就看得到，那些没买到梅干菜烧饼的人见到虎妞手里的烧饼，更加沸腾起来。
人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晚了就买不到了。
武大娘和梅娘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母女俩一起动手，片刻功夫，一炉梅干菜烧饼就被抢得一干二净。
看着空无一物的案板，武大娘心里莫名有点儿委屈。
那么香的烧饼，她还没吃上呢！
再看看装满钱的盆，她的心里才得到了少许安慰。
“梅儿，咱们今天晚上就卖梅干菜烧饼！”
梅娘忍不住笑，忙答应下来。
怕武大娘不熟悉，梅娘又手把手教她做了一遍梅干菜馅料，这才让武大娘独自烤烧饼。
而她则走到小炉子面前，开始做一家人的晚饭。
早上买来的鸡已经清洗干净，武大娘依着梅娘的嘱咐，切成寸许大小的肉块，放在一旁备用，干香菇也泡好了。
梅娘把小铁锅架在火炉上，倒入清水，将鸡块焯水后捞出，再过一遍凉水，这样会让鸡肉的口感更加紧实。
焯过鸡肉的水倒掉不用，重新起锅，待锅烧热后倒入油，放冰糖炒出糖色，然后放入鸡块翻炒均匀。
炒出香味后，锅中倒入热水，加入甜面酱、葱姜蒜，以及干辣椒和八角等，土豆，香菇等配菜切块放入锅中，转中火炖煮。
等到汤汁慢慢变得浓稠，黄焖鸡独有的香味便散发了出来。
第二锅梅干菜烧饼出炉，又是被人们疯狂抢购，武兴闻到香味按捺不住，趁着武大娘忙着卖烧饼，偷了一个烧饼就跑。
他惦记着哥哥和妹妹还没吃，硬是忍了好一会儿，待武鹏和武月过来，将一张饼分成三份，兄妹三人几口就吃完了，每个人都是一脸的意犹未尽。
要是烧饼做得都这么好吃，他们愿意吃一辈子烧饼！
在心里暗暗发誓的三兄妹，转过头就看见梅娘正在盛菜。
浓稠的汤汁又红又亮，浇在黄澄澄的鸡肉块上，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混合着鸡肉和香菇的香味扑面而来，三只小鼻子立刻不约而同地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待到梅娘盛了一碗松散的米饭，将鸡肉和酱汁淋在上面，递给武月的时候——
武鹏和武兴同时喊出了声。
“二姐，我也要吃！”
至于梅干菜烧饼，还是先放一放吧，毕竟大口吃肉的感觉最爽！
梅娘见连一向懂事的武鹏都是一脸馋相，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盛出两碗饭，照之前那样淋上汤汁和鸡肉，端给武鹏和武兴。
“慢些吃，小心烫。”
她算是白叮嘱了，因为两个弟弟的动作出奇的一致，都是低头就吃，脸差点儿都要埋进饭碗里了。
鸡肉鲜嫩，香菇爽滑，吸饱了汤汁的土豆入口即化，汤汁鲜美无比，混合着米饭更是人间罕见的美味。
武鹏和武兴连话都顾不上说，埋头吃了一碗又一碗。
武大娘卖了四炉梅干菜烧饼，好不容易寻了个空隙，想叫孩子们来拿烧饼吃，一回头就看见并排三个只能看到头顶的小脑瓜。

第009章 冰糖陈皮茶
其中属武月的羊角辫最为醒目，随着武月大口大口努力干饭，两个小辫子在空中摇来晃去，显得十分欢快。
武大娘愣了片刻，说道：“你们吃什么呢？还吃不吃梅干菜烧饼？这烧饼可好吃了……”
话没说完，就见三个脑袋齐齐摇头拒绝。
武大娘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梅娘已经笑着走过来。
“娘，我来卖烧饼，你快去吃饭吧。”
武大娘看看下一炉的烧饼已经都捡出来了，这会儿客人也没有那么多，便依言走了过去。
待混合着鸡汤的米饭入口，武大娘就明白三个孩子为什么是这副模样了。
这鸡肉做得也太好吃了吧！
米饭混入了浓稠香腻的汤汁，让人一口接着一口，好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不知不觉，连武大娘都吃了三大碗。
吃过饭，武大娘他们坐在小板凳上，靠着椅背，扶着肚子，一个个撑得都不想说话。
梅娘看着好笑，泡了一壶加了冰糖的陈皮茶端过来。
“娘，你们喝点儿茶水，消消食吧。”
一口热乎乎的陈皮茶下肚，母子四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吃饱喝足，吹着清凉的晚风，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武兴吃得最多，这会儿撑得直打嗝，喝了陈皮茶才稍稍好些。
他生怕吃多了，明天就吃不下梅娘做的其他美食，抢着喝光了陈皮茶，又起身去加热水。
才站起来，他就看到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篮子。
“娘，那是什么？”
武鹏离得近，便走过去拿了起来。
他提着篮子进屋，揭开布一看，里面又是满满一篮桑葚。
不用问，梅娘也猜得到是谁送来的。
梅娘向外看去，哪里还有黄丫的身影。
武大娘叹了口气：“黄丫怎么这么客气，不过给她吃口饭罢了，怎么又送了这么多桑葚来？”
武大娘只是可怜黄丫，却不知道她这一点恻隐之心，对黄丫来说是何等的珍贵难得。
梅娘说道：“是黄丫知恩图报，咱们若是不收她的，她也要想别的法子还上的。”
武大娘想想也是，便放弃了将桑葚送回去的想法。
“这么一篮子桑葚也吃不完，咱们晾点儿桑葚干，或是泡点儿桑葚酒？”梅娘问道。
武大娘想了想，说道：“桑葚酒就算了，鹏儿和兴儿还小呢，哪敢让他们喝酒？晒桑葚干的话，春季里雨水多，只怕也晒不好，倒不如还依着你的法子做了果酱，也能多存些日子。”
梅娘听了答应下来，依旧留出一盘子给弟妹们吃，其余的洗净晾干，预备都做成果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买烧饼的人越来越多，眼看着才出炉的烧饼又卖得所剩无几，武大娘连忙叫武鹏去烧火，自己则和梅娘一同做烧饼。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射在街道上，鳞次栉比的铺面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芒，瞧着煞是好看。
街那边走过来两个身着长衫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打头的那公子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洒金折扇，一派悠闲自得的模样。
“与梁兄相识许久，还不曾到尊府拜访过，没想到梁府坐落在此处，真是热闹非凡呀！”
梁坤快走了两步跟上，陪笑道：“寒舍简陋，不足恭迎，倒让李公子见笑了。”
“哪里哪里，我们家倒是大，整条街统共也没几户人家，哪像这里这么繁华，什么吃的都有的卖。”李公子饶有兴趣地四处打量着。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便走到了三条胡同。
此刻胡同口却挤满了人，嘈杂吵闹之中，只能听见零碎的几声“我来八个”，“给我十二张”等喊叫声。
李公子停下脚步，一脸好奇。
“这是卖什么呢？”
这话虽是问着贴身小厮，可小厮们跟他一样第一次来北市口，哪里知道那边人山人海的是在做什么，因此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梁坤身上。
梁坤脸色一白，勉强笑道：“许是什么乡野小吃吧，愚兄也不曾来过。”
李公子一怔，问道：“梁兄的家不是往那边走吗？你天天从此处路过，竟不知道这里卖的是什么？”
梁坤张了张口，片刻之后才说道：“的确不曾留意。”
李公子只当他是读书读傻了，便吩咐小厮：“去看看里面在卖什么，若是新鲜吃食，就买些回来尝尝。”
梁坤下意识地想要阻拦，那小厮却十分伶俐，早已跑过去了。
少顷小厮满头大汗地回来，从胸前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二爷，这家只卖烧饼，小人没抢上那个什么梅干菜的，只买了两个油酥烧饼，您尝尝？”
原来只是个卖烧饼的，李公子闻言不禁有些失望，随手接过了烧饼。
小厮将另一个递给梁坤，梁坤却猛然向后退了两步，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我……不饿。”见李公子和小厮都看向自己，梁坤连忙解释道。
他不肯接，那烧饼就这么悬在半空，经过高温烘烤的油酥香味扑鼻而来。
李公子吸了几口气，低头看向手中的烧饼，忍不住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就停不下了，他三口两口吃完烧饼，一脸的意犹未尽。
“难怪这么多人抢着买，这烧饼的味道当真是一绝！”他想了想，问小厮道，“你说还有什么梅干菜的？”
“是，那梅干菜的卖得更好，一炉烧饼一出来，就一群人抢着买呢！”小厮答道。
李公子闻言心里痒痒的，说道：“走，咱们也去买！”
梁坤闻言大急，忙说道：“李公子，寒舍就在前面不远，家母已预备下晚饭，咱们还是先过去吧！”
李公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道：“急什么，这会儿这么多人堵着路，咱们也过不去，还不如来买个烧饼尝尝！”
梁家等会儿就等会儿嘛，做好的饭菜又跑不了，倒是这家火爆异常的烧饼店，再不去可就买不到了！
梁坤劝不住，又不敢拉，只得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
几个小厮护着李公子和梁坤，终于挤到了烧饼店前。
店内，武大娘和梅娘正动作麻利的捡烧饼，捡出一托盘，就端到窗口售卖。
烧饼还没端过来，李公子就闻到一股奇异特别的香味。
“这就是梅干菜烧饼？快给我买五个，不，买十个！”
只闻着这香味，李公子就觉得自己的口水在不停地往上涌。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炉烧饼才出来，就会被人一抢而空了。
武大娘忙中不乱，谁要买烧饼她就立刻答应。
“好嘞，这就来！别急，都有份儿——”武大娘抬头看到人群中的梁坤，笑声戛然而止。
李公子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一大盘子梅干菜烧饼上，倒没注意到武大娘的反应。
倒是梅娘发现武大娘端着托盘却不放下，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觉得有些奇怪。
她接过装满烧饼的托盘，关切地问道：“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一听说武大娘身子不舒服，三个孩子立刻都围了过来。
“娘是不是累了？快去歇会儿，我来卖！”
“娘你坐下，我给你倒水喝！”
只有最小的武月一抬头，就看见了人群中的梁坤。
“坏人！”
小女孩举起胖乎乎的小手，直直地指着梁坤，黑黝黝的大眼睛里满是怒火。
从她记事起，家里人就告诉她，二姐姐以后是要嫁到梁家的，梁坤就是她未来的二姐夫。
她为了讨好二姐夫，每次见了他都会巴巴地给他塞一块烧饼。
娘说了，二姐夫读书很累的，需要补身体！
虽然这个男人每次都是一脸的不耐烦，有时候还会打落她手里的烧饼，可是为了二姐姐，她不生气！
可也是这个男人，前些天当众退了二姐的婚事，二姐好几天不吃不喝，差点儿就死了！
欺负她可以，欺负她的二姐姐，不可以！
小女孩的喊声清脆又响亮，忙着买烧饼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被武月这么直勾勾地指着，梁坤的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偏偏周围都是人，他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身为离梁坤最近的人，李公子一脸的惊愕。
“我？我是坏人？”他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尖，疑惑地问道。
这时武大娘回过神来，她抬手按下了武月的胳膊，才转向李公子。
“你误会了，我家孩子说的是你身边那个人。”
李公子左右看看，除了小厮就是梁坤。
“梁兄，这是怎么回事？”
梁坤脸色僵硬，紧紧抿着嘴唇不出声。
被武月和武大娘提醒，梅娘这才注意到梁坤。
眼前的男人一身青衫，身材中等，长相说不上多么英俊帅气，顶多算是平头正脸，清秀不足，文弱有余，再加上一副故作深沉的模样，显得既造作又肤浅。
原身就为了这么个人模狗样的东西，不想活了？
梅娘在内心啧啧几声，心里替原身不值。
梅娘只是看了梁坤几眼，连话都没多说一句，可是在梁坤看来，就成了梅娘依然放不下他的铁证。
他板起脸，义正言辞地说道：“武大娘，之前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还请转告你家姑娘，不要再对我抱有幻想了！”
他略作停顿，又加了一句：“要不是朋友坚持，我是绝不会来你家买烧饼的！”

第010章 脆爽泡菜
李公子听得一头雾水，却敏锐地抓住了梁坤话中的关键信息。
方才还说不认识这家呢，现在又说什么“你家姑娘”、“抱有幻想”的话？
看来这位梁秀才跟这家卖烧饼的有故事呀！
梅娘听到梁坤的话，片刻才反应过来梁坤是在说她。
看来这渣男自我感觉不是一般的良好啊，难道还以为自己对他念念不忘？
武大娘见了梁坤本就强压着怒火，听到这话顿时翻了脸，肥厚的手往案板上重重一拍，连托盘里的烧饼都跟着跳了几跳。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谁对你抱有幻想了，粪堆开花——你臭美什么？还不买我家烧饼，老娘求你买了？给老娘滚！”
武大娘还没骂完，众人已经纷纷帮腔。
“武家的烧饼咱们买还不够呢，你不买正好！”
“不买烧饼，你在这儿捣什么乱？赶紧滚开，别耽误我们买烧饼！”
“武大娘，梅儿妹子，你们别跟这样不知好歹的东西生气，快做烧饼吧，这些还不够我们买的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既瞧不起梁坤退亲还要给武家捣乱，又急着买烧饼回去吃饭，都异口同声地赶梁坤走。
梁坤的脸上挂不住，当着李公子又不好辩解，不过愣了片刻的功夫，就被众人推推搡搡地赶了出去。
受他连累，连李公子和几个小厮也被推出了人群。
李公子瞧着梁坤一脸尴尬，又看了看身后重新热闹起来的烧饼店，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呀，没吃上这梅干菜烧饼。”
梁坤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家中已经备好了饭菜……”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公子摆手打断。
“刚才那个烧饼吃饱了，今日就不去打扰了。”不待梁坤说话，他脸一沉，狠狠瞪了小厮一眼，“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送爷回去！”
梁坤被晾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众小厮围着李公子，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半分。
夜风乍起，吹得他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李公子带人走到街口，回头见梁坤已不知去向，便招手叫一个小厮过来。
“你去打听打听，梁坤和那家烧饼店有什么关系？”
今日算他倒霉，接二连三被梁坤连累，先是差点儿被骂，后来又被人们直接赶出来，连送到眼前的梅干菜烧饼都没吃上，这叫他如何甘心？
他李韬可不是任由人糊弄的主儿！
赶走了梁坤，烧饼店再次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武大娘依然手中不停地装烧饼，收钱，可却明显沉默了下来，笑容也格外勉强，还时不时偷看梅娘几眼。
梅娘没有留意她的异常举动，和往常一样动作娴熟的调油酥，做馅料，捏烧饼。
又烤了三四炉，随着天色彻底黑透，买烧饼的人终于少了下来。
武大娘寻了个空儿，对梅娘说道：“梅儿，你忙了半天也累了，别做了，娘自己就忙得过来。”
梅娘正要说没事，武大娘又抓了一大把铜钱，塞到梅娘手里。
“你出去逛逛，喜欢什么就买什么，钱不够，再回来跟娘要。”她似乎压根就不给梅娘拒绝的机会，又叫武鹏道，“鹏儿，你陪你姐去散散心。”
武兴正要张口说他也要去，被武大娘瞪了一眼，便乖乖闭上了嘴。
武鹏一口答应，起身走到梅娘身边。
“二姐，咱们走呀。”
梅娘只得将那一把铜钱装进荷包，带着武鹏出了门。
说起来，她穿来好几天了，除了买东西就是做烧饼，还没正经逛过街呢。
如今正是春末夏初，晚间暖风习习，街上游人如织，到处都是卖各种东西的店铺和小摊，一派繁华景象。
梅娘边走边看，倒觉得十分新鲜。
上一世见惯了各种珠宝衣饰奢侈品，古代这些手工小玩意倒是多了几分趣味，梅娘在一处挂着琳琅满目货物的货架前站定，偶尔拿起一样东西细看。
其中有一个绣着鸳鸯戏水的荷包，配色鲜艳，绣工精巧，梅娘觉得很是新鲜好看，不免多看了一会儿。
武鹏见梅娘手中拿着一个荷包，望着上面绣的鸳鸯似是在发呆，不由得一阵难过。
他忍不住低声说道：“二姐，你别伤心，有我在，一定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梅娘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那荷包上活灵活现的彩绣小鸟，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不禁一怔。
她转头看向武鹏，看到小小少年坚定中难掩心疼的眼神，再想起武大娘非要赶她出来散心，这才想起了什么。
难道他们是怕自己再见到梁坤还会伤心，所以才这么照顾她的心情吗？
梅娘心里有几分好笑，更多的却是感动。
她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的荷包，买了其他几样小东西，带着武鹏往前走。
既然知道武大娘和武鹏都担心自己，她索性就高高兴兴地，开启了逛吃逛吃的模式。
直到把那些铜板花的一个不剩，梅娘才带着武鹏回了家。
武鹏双手满满当当的，提了十来个大包小包，虽然很累却十分开心。
二姐买了这么多东西，应该不会再为那个梁家小子难过了吧？
武大娘已经卖完了烧饼，这会儿正有些着急，见姐弟俩回来立刻迎上来。
她没注意武鹏提着多少东西，先去看梅娘的神情，见她脸上带着笑，一颗心才彻底放下。
武兴则直接跳了过去，急不可耐地说道：“二姐，哥，你们买什么好吃的了？”
梅娘被他猴急的样子逗得好笑，拿过纸包一一分派。
“娘，我给您买了个木簪，您看上面的牡丹花雕得多好看！”
“月儿，这包红头绳是给你的。”
“还有窝丝糖，江米条，红樱桃……”
趁着孩子们围在一起吃零嘴，梅娘将两捆菜提到厨房。
武大娘看了一下，发现梅娘竟然什么都没给自己买，顿时心疼起来。
“梅儿，你怎么不给自己买点儿东西。”她跟着进了厨房，向梅娘问道。
梅娘一边舀水，一边笑道：“娘，我什么都不缺，不用买。”
武大娘看着她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衫子，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才给了梅娘一把铜钱，只怕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到。
武大娘心里很是自责，便上前抢过梅娘手里的水瓢。
“梅儿，你这是想做什么？”
梅娘搬了小凳子给她坐下，说道：“方才看见菜农卖剩下的菜，这两捆菜只要十文钱，我就都买回来了。”
看着地上各式各样的菜，武大娘说道：“如今一天比一天热，只怕搁不住呢，明儿做些菜馅饼吃。”
梅娘却摇摇头：“娘，我要做泡菜。”
“泡菜？”武大娘一脸疑惑，“那又是什么？”
梅娘耐心地解释道：“就是把菜都腌起来，这样能多吃些日子。”
武大娘猜测她可能是想腌酸菜，本想说现在天热只怕腌了要烂的，又怕梅娘烦闷，索性就不说了。
不过是十文钱的菜，坏了也没什么，只要梅娘高兴就好。
武大娘舀了一盆水，仔细地清洗着菜。
这时的青菜是春日才长出来的，看着十分鲜嫩，水灵灵的萝卜，脆生生的嫩豆角，绿莹莹的小黄瓜，金灿灿的鲜姜，红通通的小辣椒，其他诸如萝卜缨，青菜茎，小白菜帮，虽然放了一天有些发蔫，洗过之后看着也是挺新鲜的。
趁着武大娘洗菜，梅娘着手调制腌泡菜的料水。
将一锅水烧开煮沸，加入白酒、盐、辣椒、大料、花椒等，再稍稍加热后，盛出料水放凉。
她让武大娘把洗干净的各种青菜切成块或者条状，加少许盐稍微腌制，然后挤出水分，再一层层放入一个干净的坛子中。
接着放入凉透的料水，再加入一小块碱，最后密封坛子。
放了碱的泡菜腌出来会格外的鲜艳好看，令人食欲倍增。
武大娘把泡菜坛子搬到墙角，说道：“这就做好了？什么时候能吃？”
梅娘说道：“约莫六七天吧。”
武大娘放下心来，不过六七天的功夫，就算烂了臭了，连坛子一同扔掉就好，也不浪费什么。
离睡觉的时辰还早，梅娘将桑葚果酱熬了，又把武大娘刚刚削下来的萝卜皮洗干净，拌了个酸辣萝卜皮，明日早饭正好吃。
次日武大娘照例早早起来干活，稍后梅娘也起来了，母女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做烧饼。
第一炉烧饼还没烤好，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武大娘很是意外，一边过去开门，一边提高声音说道：“烧饼还没做好呢——”
待看到门外的人，武大娘不禁一怔。
“双儿姑娘，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双儿顾不上寒暄，开口就问道：“武大娘，昨日那桑葚果酱还有没有？”
武大娘没想到今日打开门第一个顾客竟然是问果酱的，越发惊奇起来。
“还有——”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梅娘昨日刚刚熬好的一坛果酱上。
“太好了，有多少？我家小姐都要了！”没等武大娘说完，双儿就立刻说道。
武大娘越发吃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011章 鱼头砂锅
梅娘听见两人说话，走了过来。
“双儿姑娘，昨日的果酱你们都吃完了？这东西不好多吃的……”
梅娘本是好心，双儿却误会了她们的意思。
“武大娘，梅姐姐，昨日是我见识浅，竟不知道果酱是这么金贵的东西，只给了你们十文钱……”双儿想到自己昨天还口口声声嚷着不占人便宜，脸都羞红了，“回去我问过我家厨子，说这东西做起来很不容易，一大盘子桑葚才能熬出一点点果酱，是我亏待你们了……”
因韦姑娘吃着桑葚果酱好，双儿就去问了自家的厨子会不会做，虽然果酱已经被韦姑娘吃光了，双儿却知道那是桑葚做的，在她各种详尽地描述之后，家里那几个厨子厨娘竟然都摇头说不会做。
还是最年长的厨子说，这东西听起来像是宫廷里传出来的做法，桑葚汁水多，若是熬成酱，只怕要费不少功夫，用什么火候，放多少糖，如何储藏，都是极有讲究的，而且做好了也只能得一点点。
听说这果酱如此稀罕难得，双儿越发着急，这一夜都没睡踏实，天才蒙蒙亮就赶紧出来买果酱，生怕晚了就买不到了。
听完双儿诚恳的道歉，梅娘哭笑不得。
不过是个果酱罢了，那些厨子不会就不会，还扯什么宫廷传出来的做法。
她将那一小坛子果酱端给双儿，说道：“这是昨儿刚熬好的，你拿回去吃吧，记得吃完之后封好盖子，若是家里有冰窖，就放在冰窖里，能存一个多月都不坏的。”
听她这么一说，双儿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这桑葚果酱能存放一个多月？那自家小姐不就能多吃一阵子了吗？
她连声道谢，硬是塞给梅娘一锭碎银子，这才宝贝似的抱着坛子走了。
武大娘看了一眼梅娘手中的银子，不禁十分吃惊。
“哟，这可是一锭银子的多半边，少说也有二两半呢，这丫头出手倒是大方。”
她本想着果酱不过是哄孩子的零嘴罢了，只是做的时候费些工夫，以为一小坛能卖到百八十文就不错了，没想到双儿出手就是银子。
这么多银子，够她卖一两天烧饼的了！
梅娘想起原身也极少见到银子，再一想这一小块银子能买一千多个烧饼，不由得笑了。
果酱虽然卖得贵，可这东西时令性太强，在这个时代又不好保存，再说除了韦姑娘那样又爱吃又有钱的主儿，谁会花好几两银子买这个？所以果酱这生意利润虽然高，却不适合大规模生产，还是好好做烧饼生意吧。
梅娘要把银子给武大娘，武大娘却怎么也不肯收。
“这是你赚的，自己收着吧，想怎么花都随你。”
武大娘想到昨晚的事，便决定让梅娘自己留着。
梅娘的亲事暂时是没有指望了，女孩儿家多留些钱傍身，总没有坏处。
忙过早上这一阵儿，武大娘又寻了个借口让梅娘出门。
“家里铜钱太多了，梅娘你拿五千钱去换一锭银子，再看看街上有什么菜，买些回来。”
怕五千个铜钱太重，武大娘叫武鹏和武兴帮梅娘拿着一起去。
武兴好不容易能出来逛街，高兴得什么似的，随着梅娘去钱庄换了银子，就要去南街逛。
南街多是城外进来卖菜的菜农或小贩，此时早市已过，许多摊位已经不剩下什么新鲜菜了，姐弟三人一边走一边看，梅娘挑着一些还算新鲜便宜的青菜果子，各买了一些。
往回走的路上，梅娘看见一处卖鱼的摊子，上头放着一个偌大的鱼头。
卖鱼娘子见她看过来，忙招呼道：“姑娘，看看鱼吧，今儿早上才从河里打上来的，新鲜着呢！”
梅娘走过去，看了看案板，不禁笑了。
“只剩下一个鱼头了？”
卖鱼娘子笑道：“难得打了这么条大鱼，足有二三十斤呢，鱼身都切成块卖光了。”
这么大一条鱼，普通人家吃不完，因此都是剁成块零碎卖了。
只有这鱼头，又重又没什么肉，留到现在都没人买。
梅娘问道：“这个鱼头多少钱？”
等了一早上才遇到这么一个对鱼头有兴趣的主顾，卖鱼娘子倒也爽快。
“这鱼头足有四五斤，你给十五文，就拿去！”
梅娘把价钱讲到十二文，付钱买下了鱼头。
武兴被案板上的鱼腥味熏得在后面远远站着，见梅娘买了鱼头，忍不住问道：“二姐，你买鱼头干什么？这东西又没滋味又没肉，不好吃的。”
在武兴看来，鱼头只是一堆骨头一层皮，实在没什么吃头。
梅娘笑了笑，说道：“你尝尝就知道了。”
武兴想到这几天每天都能吃到梅娘做的美食，不禁好奇起来。
二姐做的鱼头会是什么味道呢？
梅娘回去将换来的银子交给武大娘收起，一家人稍作休息，便继续烤制烧饼，准备晚间卖。
忙完这一阵，梅娘拿出鱼头洗净，从中间一切两半。
油锅烧热，把鱼头煎至两面略黄，砂锅加水烧开，将煎好的鱼头放进去。
再放入姜片，盖上盖子用大火煮开，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加入豆腐和香菇。
野生的鱼就是不一样，只煮了一会儿，鱼汤就变了奶白色。
最后加入盐和青蒜苗，出锅。
武兴早就等不及，见梅娘将砂锅端下来，立刻跑到饭桌旁坐下。
梅娘知道他嘴馋，先给他盛了一碗。
“别急，小心烫。”
说着一边盛汤，一边说道：“娘，趁着这会儿没客人，先过来吃饭吧。”说着盛出四碗汤晾上。
早晚饭的时间是烧饼店最忙的时候，所以家中的晚饭一直是提前吃的。
武大娘才应了一声，就有人来买烧饼了。
打发了几波客人，何掌柜和何庆来了。
“哟，这不是何掌柜吗？快来尝尝我们这新出的梅干菜烧饼！”
何掌柜笑着说道：“离老远就闻见香味了，街上都说你们店里的烧饼最好吃呢，武大嫂，给我来十个梅干菜的，五个油酥的。”
武大娘动作麻利地装着烧饼，趁这个功夫，何庆忍不住探头向屋内看去。
厨房里坐着三个大小不一的身影，正低头吃着什么，何庆想到肉包子的美味，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何掌柜接过纸包要回去，却见何庆脚下生了根似的，低着头不肯走。
“庆哥儿，你这是怎么啦？”
武大娘也注意到了何庆的反常，问道：“庆哥儿，可是还想吃什么？”
何庆欲言又止，片刻才闷闷说道：“先生今日夸我了……”
武大娘听得一头雾水，梅娘在屋里听见，想起上回的事，不禁笑了。
她端起自己还没喝的那碗鱼汤，走出了门。
“庆哥儿又被先生夸了？庆哥儿真棒！”
看到她端着碗走出来，何庆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小脸腾地红了。
“梅姐姐，先生夸我字写得好呢。”
梅娘点点头：“读了一天书，饿了吧？来尝尝梅姐姐熬的鱼汤。”
听说是鱼汤，何庆顿时小脸一垮，满是失望。
何庆一向不爱吃鱼，嫌鱼腥味重，因着他不喜欢，何家平日里都极少做鱼的。
何掌柜自然知道自家儿子的口味，他怕得罪人，忙笑着打哈哈。
“庆哥儿还不饿，回家再吃吧。”
何庆刚要点头，却一下子被面前的鱼汤吸引了视线。
眼前的鱼汤汤白似乳，鱼头被火炖煮的稀烂，盛在汤中颤巍巍的，仿佛轻轻一晃，那嫩白的鱼肉便会从鱼骨上脱落。
更奇妙的是那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香味，这香味毫无鱼肉的腥臭之气，只有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鲜香。
上面点缀着几缕翠绿翠绿的青蒜苗，将最后一丝肥腻之味掩盖得一干二净。
何庆本能地咽了一下口水，略带迟疑地接过勺子，舀了一口鱼汤放入口中。
只抿了一点儿汤汁，一股浓郁的醇香顿时在唇齿间游走，一路向下，沁入心脾。
何庆浑身一震，这真的是鱼汤？！
他简直不敢相信，立刻又舀了一大勺喝下去。
有了开头，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索性弃了勺子，捧着碗低头大口喝了起来。
何掌柜看着一听说鱼字都会皱眉头的儿子，此刻捧着鱼汤喝得无比欢快，顿时目瞪口呆。
武大娘头一次见到精明的何掌柜发呆，不禁好笑起来，将自己那一碗鱼汤也端了出来。
“何掌柜，你也尝尝。”一边说着，武大娘一边摆上了桌椅。
何掌柜本想拒绝，可看到儿子喝得那么香甜，便依言坐了下来。
他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他不是馋，是想看看这鱼汤是怎么做的，回头好让娘子做给何庆喝。
等到汤碗放在眼前，何掌柜立刻就忘了自己的初衷。
这么鲜美的鱼汤，连他都是第一次喝到！
只可惜，他还没喝上几口，就见何庆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何庆面前的汤碗早已喝了个精光，他显然还没喝够，又不好意思进屋去要，就只有盯着亲爹喝的这一碗了。
何掌柜心里百般纠结，最后终于是父爱战胜了口腹之欲，他万般不舍地把汤碗递给了何庆。
“庆哥儿，还是你喝吧。”
何庆顿时高兴不已，接过碗咕嘟嘟喝了起来。
何掌柜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那上面还有残余的鱼汤香味。
这鱼汤到底是怎么做的？他家怎么就做不出来这个味道！？
父子俩喝完鱼汤，向武大娘道谢，便起身离开了。
只是走的时候，何庆心满意足，何掌柜却忍不住回了几次头，暗暗琢磨要不要送娘子来烧饼店学艺。
不用学做烧饼，只要能把这鱼汤的手艺学来，他这辈子就有口福了！

第012章 把子肉
本以为双儿买了那一坛果酱总要吃个十几天，没想到才过了两天，双儿又来了。
“梅姐姐，我想求你一件事。”一见面，双儿就满脸堆笑地跟梅娘打招呼。
武大娘见到双儿就想起那块亮闪闪的银子，忙不迭就要答应。
梅娘不动声色地拦住她，微笑着说道：“双儿姑娘客气了，什么求不求的，都是街坊邻居，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说就是了。”
韦家做着绸缎生意，比他们家有钱多了，有什么能求到武家的？是以梅娘并未一口应允。
双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这不是桑葚眼看就要过季了吗？我们姑娘想多做些果酱，放在冰窖里存起来，桑葚我们已经买好了，想请梅姐姐帮忙熬果酱。”
听说只是熬果酱，梅娘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
“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这样客气？”
见她答应了，双儿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待看到双儿身后几个小厮抬进来的一筐筐桑葚，梅娘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这么多桑葚？她要熬到什么时候？
见武家的厨房一角被一筐筐桑葚堆得满满当当，双儿也是一脸心虚。
“那就有劳梅姐姐了，这是我们姑娘的一点儿小心意，还请梅姐姐多多帮忙。”双儿生怕梅娘反悔似的，将一个荷包塞进梅娘的手里，就匆匆跑了。
话已出口，梅娘就算想拒绝也来不及了，只得叹了口气。
武月看见那荷包绣得十分漂亮，忍不住看了又看。
“二姐，这荷包真好看！”
“好精致物件，是上好的绸缎做的吧？”武大娘的视线落在荷包上，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我在绸缎庄看见过，这个荷包至少也要值一两钱银子呢！”
只是个荷包就这么值钱，待梅娘打开荷包，大家更是又惊又喜。
里头放了两锭五两重的小元宝，另有一副银三事，一对银丁香，还有两方手帕，一方是麻花销金的，一方是银红绫绡的。
武大娘不禁啧啧称叹：“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小姐，送个礼物都这么精贵。”
梅娘要把荷包给她，武大娘却连连摆手。
“我这手皮糙肉厚的，别刮破了这绸缎，你赶紧收着，以后留着做——”她想起了什么，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梅娘猜到她是想让女儿留着做嫁妆，便笑着说道：“那先放我那儿吧，娘若是用，只管问我要。”
武大娘见她神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
“桑葚不耐放，你这两日别管旁的事，家里饭也不用你做了，先抓紧把果酱熬出来。鹏儿，兴儿，快去帮着你二姐洗桑葚。”
有这十两银子还有这些东西，武大娘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
武兴听说不让梅娘做饭，顿时着急了。
“二姐不做饭，我们吃什么？”
武大娘狠狠瞪了他一眼：“娘不会做饭？要是娘没空儿，你就啃烧饼！”
才吃了几天好饭菜，又要吃烧饼为生，武兴满脸的生无可恋。
虽说现在的油酥烧饼很好吃，可是他们家里一天到晚都是烤烧饼的味儿，就算是大鱼大肉也闻够了。
梅娘见三个孩子都没什么精神，说道：“娘，没事儿的，家里样样现成，做个饭又不麻烦。”
武大娘心疼梅娘，还要说什么，梅娘抢着说道：“你早上不是还说今儿的肉买多了吗？切一块煮着吃就好。”
武大娘想着煮肉很简单，又不会占着熬果酱的砂锅，便点头应了。
听说梅娘又要做好吃的，三个孩子立刻精神大振，抢着给梅娘打下手。
将第一锅果酱搁在火上慢慢熬着，梅娘叫武鹏看着火，自己则动手，将猪肉几刀切成大块。
五花肉用火把皮烧一下，清洗干净，凉水下锅炖煮，撇去血沫。
煮半柱香的功夫，捞出肉，趁热抹上几遍酱油上色。
锅中放油，下入五花肉，把肉炸成虎皮色。
炸好的肉块再次捞出，切成略厚的肉片。
生姜切成片，大葱切成马蹄片铺到锅底，码好肉片，加入盐、糖、白酒、大料、桂皮、香叶等调料。
再次倒入之前的肉汤，小火焖煮半个多时辰，出锅前大火收汁。
除了做肉和熬果酱的时候需要她动手，其他时候都是武鹏和武兴抢着看着火，帮忙打下手。
炖肉的锅还没揭开盖子，肉香味就已经飘了满屋，闻着这香喷喷的肉味，孩子们干活都更有劲儿了。
梅娘将做好的肉盛出锅，转头又去熬下一锅的果酱。
才忙完，她回头看见黄丫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黄丫来啦，快进来。”梅娘露出笑容，向她招招手，“我正要寻你去呢。”
黄丫却脸色复杂，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墙角那几筐桑葚上。
梅娘这才注意到，黄丫的手里也提着一小篮桑葚。
梅娘忙走过去，牵起了黄丫的手。
“那是别人托我熬果酱的，不是我的。”她低头看见黄丫的小手上全是紫黑色的桑葚汁，不禁一阵心疼。
听说那些桑葚不是梅娘他们买的，黄丫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脸上也有了点儿笑容。
“梅姐姐，我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只有这些桑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十分惭愧地低下了头。
梅娘摸摸她的头，柔声说道：“这些桑葚是你亲手摘来送给我们的，梅姐姐心里很感激你呢。”
要不是有黄丫送的桑葚，她也没有机会熬桑葚果酱，更不用说因此赚了十几两银子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钱，塞到黄丫的口袋里。
“这点儿钱你拿着，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
黄丫见她给自己钱，吓得连忙往后躲。
“梅姐姐，我不能要你的钱！”
梅娘按着她的手，不许她推脱。
“这怎么能是要我的钱？这是我跟你买桑葚的钱。”
黄丫没有梅娘力气大，推辞不了，只能停下动作，眼睛慢慢涌出泪水。
“梅姐姐，谢谢你。”
梅娘给她拿了两个肉馅烧饼，叮嘱她吃完再回去，就进屋去继续熬果酱了。
天色渐晚，随着熟悉的香味传出，烧饼店的门口再次挤满了人。
李韬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谁知道来到武家烧饼店门口，这里依然是人满为患。
一个小厮拼尽全力挤进人群，半晌才钻出来，头上的青帽都挤歪了。
迎上李韬期待的眼神，小厮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公子，梅干菜烧饼卖完了，小人好不容易抢到两个原味的……”
李韬本想骂人，可还没等说话，嘴里就涌出了口水。
他接过烧饼，三口两口就吃下去一个。
这烧饼是怎么做的？分明没什么馅料，又让人一吃就香得停不下来。
两个烧饼下肚，李韬更饿了。
原味烧饼都这么好吃，被那些人疯抢的梅干菜烧饼又会是什么味道？
李韬再也忍不住，抬脚走到了烧饼店前。
窗口前照例挤满了人，都在眼巴巴等着下一炉烧饼。
李韬挤不进去，也不愿意挤，他看了看两侧，悄悄挪到了门口。
武月正坐在门口洗桑葚，抬头就看见李韬贼眉鼠眼地往里看。
这几日家中生意火爆，这种事情武月早就见惯了。
“大哥哥，买烧饼那边排队，不能插队的哟！”武月脆生生地喊道。
被一个小姑娘看破心思，李韬神情一僵。
“那个……我刚吃了两个烧饼，想问你们讨口水喝。”他赶紧编了个借口。
武月到底还小，听说他渴了就信了。
“那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倒水。”
趁着武月起身离开，李韬抻着脖子往厨房看。
与外头窗口处飘散的烧饼香味不同，这屋里有一股奇妙无比的肉香，虽不知道是什么，可这香味让人闻着就忍不住咽口水。
他向身后小厮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跟上，自己则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武大娘正忙着烤烧饼，压根没注意有人从身后进来。
厨房里，梅娘正在给三个小的夹肉，一边夹一边叮嘱着。
“别光顾吃肉，要吃米饭，菜也要吃些……”
一看到桌子上那盘把子肉，李韬就被香得迈不动步了。
武月惦记着吃饭，端了水碗急急忙忙往外走，一不小心撞到了李韬身上。
碗咣啷一声跌在地上，里头的水洒了李韬一身。
这一声把屋里的人都惊动了，大家纷纷看过来。
李韬却顾不上淋湿的长衫，一边吞口水，一边迫不及待地问道：“姑娘，这是什么肉？”
武月气呼呼地说道：“你不是说讨水喝吗？怎么跑进屋来了！”
梅娘看他一身长衫，头戴儒巾，从腰间的腰带荷包到扇子的玉坠全都价值不菲，便知道这是个有钱人家的主儿。
她拉过武月，说道：“这叫把子肉，是我们自家做着吃的，公子若是买烧饼，还请出去排队。”
李韬见她不似寻常女子尖叫或者害羞，反而不卑不亢，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那个被梁坤退亲的女子？
小厮早已把梁家和武家的事情打听清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李韬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惦记这家烧饼好吃罢了。
可现在看到梅娘本人，他在心里不禁暗骂梁坤有眼无珠。
容貌秀美，做得一手好菜，性子又如此落落大方，这样秀外慧中的女子，梁坤给她提鞋都不配。

第013章 羊肉火锅
李韬在心里骂了梁坤几句，忍不住看向武兴。
武兴早已被眼前的肉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别说进来一个李韬，就算进来一只老虎，也不能让他离开饭碗。
看到武兴吃得满脸是油，李韬只觉得口水都快涌出来了。
“姑娘，在下实在饿得紧，能不能给我点儿吃的？”
这话一说出口，连李韬都觉得自己像个上门讨饭的。
其实梅娘并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只是对方言语客气，又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进一步冒犯的意思，才忍到现在。
再说原身刚被退亲，现在吵嚷闹起来，对她的影响更不好，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梅娘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蹭饭的打发走。
她盛出一大碗米饭，捡了两块肉堆在上面，浇上一勺酱汁。
“拿去吃吧，外面有桌椅。”梅娘淡淡地说道。
一碗香喷喷的肉汤拌饭捧在手中，李韬的目光就挪不开了，压根就没听出来梅娘是在轰他出去。
他转身出了门，哪里还顾得上找桌椅，坐在地上就要开动。
小厮见他进屋端了碗饭出来，竟然直接就要往地上坐，赶紧拿了小凳子放在他身下，免得弄脏了衣服。
李韬才一坐稳，就抄起筷子，夹了肉片一口咬下。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淋满了酱汁，肥肉不腻，瘦肉不柴，一入口便满口醇厚的香味。
白生生的米饭混合着红亮的汤汁，香气四溢，甘美无比，好吃得让人恨不能连舌头都一同吞进去。
吃着这碗酥烂鲜美的把子肉拌饭，李韬差点儿暴风哭泣。
一个字，香！
两个字，真香！
三个字，太香了！
他不是没吃过好吃的，可是眼前这碗看似普通的肉汤拌饭，却让他品尝到了世间从未有过的美味，大口大口吃得停不下来。
小厮放在面前的小桌子彻底成了摆设，李韬自打捧上饭碗，压根就没放下来过。
小厮们看着自家主子坐在街边的矮凳上，抡着一双竹筷吃得眉飞色舞，连脸颊粘上饭粒都浑然不知，一个个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自家那个风度翩翩，格外注意个人形象的小公子吗？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李韬吃完这一碗，端着空碗又进屋了。
“梅儿姑娘，这肉……能不能给我一点儿？哪怕就一片也行！”李韬陪着笑，满脸期待地看着梅娘。
梅娘实在没想到此人竟然吃了一碗想下一碗，不禁眉头一皱。
李韬赶紧拿出荷包，讨好地说道：“就算我花钱买的，行不行？”
谁会跟银子过不去？不过是几片把子肉而已，能换这么多银子是她赚了。
梅娘看了看那一锭银子，便将自己那一碗端了过去。
“你慢点儿吃。”
李韬连连点头，宝贝似的双手接过。
这一碗再次风卷残云的吃完，李韬虽然十分不舍，可是看到武鹏武兴等人像小狗似的护着余下的肉，只好放弃了再买些的想法。
“梅儿姑娘，这把子肉实在是好吃，不知以后会不会跟烧饼一起卖？”
跟烧饼一起卖？
梅娘略一思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现代一些小吃店也会提前做好一锅酱肉，搭配着店里的饭食一起卖，不止肉，里面还可以放鸡蛋、豆腐、鸡腿之类的一同卤制，制作并不麻烦，还能增加小店的菜品。
“也许吧。”梅娘含糊说道。
听梅娘这么说，李韬才放下心。
要是以后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肉，那么他的人生会多么遗憾啊！
武大娘烤好一炉烧饼，才发现屋里多了个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喂，你是谁啊？怎么跑屋里来了？”武大娘声如洪钟，冲着李韬怒目而视。
李韬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几步。
“大娘，我是来买烧饼的——”
“买烧饼去外面买，你跑进来是想干什么？！”武大娘很是担心女儿，连烧饼都放下了，伸出双臂驱赶李韬，“快走，快出去！”
李韬被武大娘轰出去，还惦记着没买到梅干菜烧饼。
不过看到重新汹涌起来的人潮，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今天能吃到把子肉就是意外之喜，烧饼还是下次再来买吧。
两个烧饼加两碗把子肉拌饭下肚，李韬摸摸肚子，心满意足地笑了。
武大娘吃过梅娘做的把子肉之后，也觉得做卤肉卖这件事可行。
“天天都有人问咱们有没有鸡蛋什么的配着吃呢，我怕忙不过来，就没答应。”武大娘将最后一口汤汁抿入口中，舒服地叹了口气，“要是这卤肉像你说得这么容易，咱们就做些试试。”
所谓众口难调，有爱喝羊汤的，有爱喝豆汁儿的，有人喜欢早饭加个蛋，有人吃饭喜欢配点儿咸菜，多些菜品，对烧饼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娘俩商议已定，第二日将熬好的六坛桑葚果酱交给双儿，武大娘就直奔孙屠户那里去买肉。
武大娘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天色渐渐阴暗下来，随着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至。
雨点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屋檐下的雨水连成了一道道线，形成了一幅密密匝匝的水帘。
梅娘将武月抱在怀里，从窗缝向外看去，随着雷声一次次响起，她的心里也不安起来。
不知道武大娘走到哪里了，有没有被雨淋到？
好在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一刻钟后，雨势渐收，太阳重新从云层中露出了面。
街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梅娘担心武大娘买的东西多，路上又滑，便准备出门去接她。
武鹏却拦下了她，让她在家里歇着，自己出门去接武大娘。
姐弟俩正争着要出门，忽然听见胡同里传出一阵啪嗒啪嗒的跑步声。
“你个贱蹄子，还敢跑？！给老娘站住！”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划破了雨后的宁静。
梅娘循声望去，只见从那边跑来一个瘦小的孩子，在她身后，一个高颧骨的年轻妇人正拎着门闩，一边追一边高声叫骂。
“是黄姐姐！”武月第一个喊出了声。
黄丫显然是吓坏了，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才跑到街上就踩进了一个水坑，扑通摔倒在地。
那妇人追上黄丫，门闩重重地朝黄丫身上打去。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叫你不听老娘的话，叫你成日在外头鬼混，叫你偷吃……”妇人每说一句就狠狠地打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的，“还敢偷老娘的钱！贱人生的贱种，跟你那死了的娘一个样儿！”
骂到最后一句，黄丫再也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
“我没有偷，我不是贱种，我娘也不是贱人……”
“你还敢顶嘴？！老娘打死你！”妇人咬牙切齿，手里的动作越发又狠又快。
梅娘眉头一皱，正要上前，武兴却一下子窜了出去，直接跑到黄丫身前，一把推开了妇人。
武兴这几日吃得好，长了不少力气，那妇人又不提防，差点儿被黄兴推倒在地。
“你干吗打黄丫！？”
妇人吃了一惊，见武兴不过是个半大小子，张口就骂。
“我打自家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给老娘滚开！”
武兴寸步不让，反而大声说道：“你要是她的亲娘，能这么往死里打她？”
这里闹了一会儿，早有人三三两两围过来看热闹，听到武兴这么一句，知道内情的人不禁纷纷点头。
那妇人被问住了，恼道：“老娘怎么就不能打她了？她偷吃东西，偷老娘的钱，老娘打死她都算轻的！”
武兴说道：“黄丫才不会偷东西，一定是你记错了！”
黄丫连着几天给武家送桑葚，武兴有了好吃的，当然觉得黄丫是个好女孩。
“她怎么没偷吃？昨日我看她嘴上油光光的，家里的肉就是她偷吃的！”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串钱，说道，“还有这个也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就是她偷的！”
后娘管教孩子也是常事，更何况孩子偷吃又偷钱？因此听到黄丫后娘的话，原本同情黄丫的人们也向她投去厌恶的目光。
黄丫紧紧咬着嘴唇，瘦小的身体沾了许多泥水，不知是冷还是怕，一阵阵地发着抖。
“我没有偷……”她嘴唇颤抖着，只会说这么一句。
见黄丫压低了声音，那妇人越发得了意。
“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这么多钱，难不成是你赚来的？”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这钱是我给她的。”
梅娘拨开人群，走过去扶起了黄丫。
她帮黄丫擦去脸上的泥水，抬眼冷冷地看向妇人。
“那肉烧饼也是我给她的，你成天叫她在外干活，又不给她吃的，难不成是要饿死她？！”
妇人被梅娘当众揭破底细，不禁又羞又怒。
“你少胡说！我什么时候不给她吃的了？再说，好端端的，你干吗给她钱？”
“那是我买桑葚的钱。”梅娘将黄丫的手心翻过来，让大家看看黄丫还带着紫黑色痕迹的手指，“黄丫摘了桑葚卖给我，我给她钱，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武家烧饼店就在临街的位置，黄丫送了几次桑葚，许多人都曾看见的。
再说黄丫手上还有摘桑葚染上的汁水，越发证实了梅娘说的话。
妇人张口结舌，武兴趁机将她手里的钱一把夺过。
“这是黄丫的钱，拿来！”
梅娘则不再理会她，拉起了黄丫的手。
“黄丫，跟梅姐姐进屋去换身衣裳。”
见众人都不理她，妇人恨恨地哼了一声。
“死丫头，等你回家，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武大娘刚好买了东西回来，见那妇人正在梅娘身后骂骂咧咧，把东西往门里一放就冲了过去。
“黄家媳妇，你在那儿骂谁呢？看我不在家，就欺负我家孩子是不是？”武大娘双手叉腰，高声喊道。
黄丫后娘哪里是武大娘的对手，闻言再不敢抱怨，转身落荒而逃。
武大娘气呼呼地进了屋，就看见一身泥巴和伤痕的黄丫。
“这是怎么回事？”
武鹏和武兴两个人叽叽呱呱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武大娘听得又是心疼又是恼火。
“早知道她把黄丫打成这样，我刚才就应该给她几下！”
梅娘拿来自己的衣服，正要叫黄丫换上，却见黄丫扑通一下跪倒在武大娘面前。
“武大娘，您行行好，买下我吧！我给您当牛做马！”
这话一说，屋里的人齐齐愣住。
黄丫的牙齿咯咯打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颤声说道：“她……她叫我爹把我卖了，说要卖到那种地方去，教我学弹琴唱曲，说我以后就能穿金戴银，吃好的穿好的……”
黄丫到底是个小姑娘，到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武兴和武月听得一脸懵懂，武大娘和梅娘却听明白了。
武大娘忍不住骂道：“真是作孽哟！”
她一把拉起黄丫，说道：“大娘先给你换衣裳，你放心，有大娘在呢！”
黄丫含着眼泪点点头，跟着武大娘进了里屋。
梅娘叹了口气，走过去捡起武大娘买回来的东西。
有一大块五花肉，羊骨羊油，居然还有一块两斤多重的羊肉。
除了这些，还有一堆青菜蘑菇萝卜之类的菜。
梅娘看看外头，经过方才黄丫后娘那么一闹，这会儿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她准备做些能让大家尽快吃上的饭食。
正好刚下过雨，那就吃羊肉火锅吧。
她叫武鹏武月他们帮着择菜洗菜，让武兴去买芝麻酱，自己则动手切羊肉。
羊肉要切得薄，菜刀必须锋利，梅娘磨了磨刀刃，才开始切。
切完了羊肉，又切葱姜蒜等调料，同时砂锅烧上水。
等黄丫稍作清洗，换了干净衣服走出来，砂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咕嘟嘟冒泡了。
梅娘在锅里放了葱姜菌菇等调味，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第014章 炸鸡腿
梅娘在火炉旁摆上小桌子和凳子，招呼黄丫过来坐下。
黄丫看着那么多菜，犹豫着不敢上前。
武大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黄丫，先坐下吃饭，旁的事儿以后再说。”
梅娘调了一碗酱料，夹了片羊肉，连碗一起递给黄丫。
“黄丫，趁热吃吧。”
黄丫张了张口，迟疑着将羊肉放入口中。
薄薄的羊肉片被滚水烫得微微发卷，上面是浓稠香腻的芝麻酱，几乎没有羊肉的膻味，只有她从未尝过的鲜美滋味。
武兴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索性把菜肉烫熟夹出来，连盘子一起端到她面前。
“黄丫，你刚受了伤，多吃点儿，补补身子！”
身为一个合格的吃货，武兴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
如果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黄丫点点头，她不好意思夹肉吃，便夹了一块萝卜。
春日的萝卜脆嫩多汁，此刻被烫得软塌塌的，入口才发现里面吸饱了羊肉的汤汁，鲜得让人眼前一亮。
其他诸如蘑菇、青菜、豆皮，滋味又都各有千秋，清甜中裹着羊汤的甘美，再蘸上精心调配的芝麻酱，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不知不觉，黄丫把眼前一盘子菜全都吃光了。
吃完了羊肉和菜，梅娘又揪了块面，擀了细丝面条放进汤锅里。
那汤里满是羊肉和各种青菜的鲜味，煮出来的面条更是鲜美无比。
黄丫放下碗筷，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却看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她，反而都是一个个揉着肚子，跟她一样撑得饱嗝连连。
见武鹏起来开始收拾锅碗，黄丫赶紧起身，抢着把活计都做了。
武大娘和梅娘略歇了歇，便去准备做晚上要卖的烧饼。
武大娘回头见黄丫正在扫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梅娘，低声道：“黄丫这事儿，你说怎么办？”
梅娘慢慢地调和着油酥，顿了顿才说道：“娘您说呢？”
她并非圣母，只是觉得黄丫的身世确实可怜，可她也不可能热血上头，直接答应收留黄丫。
武大娘是个寡妇，独自一个撑着烧饼店，还要抚养四个儿女，已经是很辛苦了，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就给武大娘添麻烦。
武大娘又看了一眼黄丫，黄丫穿着梅娘的衣裳，越发显得身材瘦小得可怜。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叫咱们遇见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进火坑，能拉就拉一把吧。”
梅娘点点头，轻声说道：“我都听娘的。”
到了晚间梅娘将把子肉、鸡蛋、豆干等物做好，放入锅中卤制一晚上，明天早上就可以卖了。
武大娘心疼她辛苦，嘱咐她明日不要起早，叫孩子们也早早睡了。
武家的里屋勉强分成了两个小屋，一个是武鹏和武兴的房间，另一个是武大娘、梅娘和武月同住，黄丫来了自然是跟她们住在一个屋，好在黄丫瘦小，炕上多个人也不觉得挤。
次日武大娘照例早早起来，可一睁眼却发现黄丫已经不见踪影。
她走出来洗脸，却见厨房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锅里烧着热水，连洗脸水都打好了，黄丫却不在屋里。
等到梅娘他们睡醒起身，黄丫才披着一身露水，背着一大捆柴回来了。
武兴赶紧过去，帮她把柴卸下来。
武大娘说道：“黄丫，你起这么早干什么？怎么不多睡会儿？”
黄丫抹了一把脸，略带羞涩地笑了。
“我见你家用的柴火多，所以就想捡些回来，大娘，我平日里做惯了，不累的。”
梅娘拉她过来，见她手心里又添了几个血泡，不禁蹙眉。
“黄丫，你还小呢，不用做这么累的活。”梅娘把她拉到水盆边洗手，说道，“往后你不要起这么早，你还长身体呢，多睡会儿才能长得高。”
黄丫点点头，没有说话。
武大娘刚把第一炉烧饼夹出来，就看见黄丫爹从胡同里走出来。
“黄丫她爹，你过来！”她探出头，冲黄丫爹喊道。
黄丫爹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满脸都是愁容。
“大嫂子，我家黄丫在你家呢？”黄丫爹走过来，往屋里看了看。
“在呢！”武大娘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个当爹的是这么回事，是家里过不下去了？还要卖了黄丫！”
黄丫爹苦着脸，说道：“我家什么样，大嫂子你还不知道？前年娶这个媳妇就欠了十几两银子，现在添了个儿子，越发连吃饭都难了，黄丫留在家里也是跟着我们遭罪，还不如卖了，好过跟着我们饿死。”
武大娘听得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那你就要把孩子卖到……那种地方去？为了多卖点儿钱，就要把孩子推进火坑！”
黄丫爹心虚地移开视线，嘟囔道：“那种地方怎么了？不愁吃不愁穿的，比她现在的日子好多了，我也是为了她好。”
武大娘被他气了个倒仰，抄起手里的抹布砸到他身上。
“亏你说得出口，那可是你亲闺女！她娘活着的时候多么疼黄丫，你们现在就这么作践她？”
黄丫爹梗了脖子，说道：“大嫂子也说那是我亲闺女，由不得别人管！你还是叫她赶紧回家吧，人家这就要上门领人了呢！”
黄丫一直在屋里偷听，听到这一句顿时吓得发抖，紧紧攥着梅娘不敢松手。
武大娘强压怒火，问道：“你把黄丫卖了多少钱？”
黄丫爹咳嗽几声，说道：“三两银子。”
“三两！？”武大娘的声音陡然扬高，“要是卖给大户人家做丫头，也能卖到二两银子，你就为了那多出来的一两银子，就把亲生闺女送到那种地方！？”
黄丫爹别过头去，板着脸不答话。
黄丫听得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小声说道：“梅姐姐……”
梅娘叫住即将爆发的武大娘，说道：“娘！”
武大娘想起昨天晚上跟梅娘商量的话，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说道：“我家出三两银子，你把黄丫卖给我，让她留在我家做活。”
黄丫爹吃了一惊，张着嘴不知说什么。
武大娘一下子沉了脸，说道：“咱们丑话说在前头，黄丫以后可就是我家的人，你和你媳妇再也不许欺负她……不对，你们就不许再来找她！”
黄丫爹想了想，同样是三两银子，卖给武家当丫头，总比卖给那种地方的名声好听，便赶紧点头答应。
武大娘就让武鹏去请保甲和几个街坊过来做见证，很快写了卖身契，梅娘拿出三两银子，黄丫爹按了手印，黄丫就是武家的人了。
黄丫爹还想跟黄丫说几句什么，黄丫却紧紧抓着梅娘的裙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武大娘更是不客气，收了卖身契就直接把他轰走，转身请保甲等人吃早餐，烧饼羊汤管够。
再加上各种卤菜卤肉，保甲和街坊们吃得十分高兴。
黄丫成了武家的“丫环”，干活越发卖力，什么都抢着干，连武鹏都抢不过她。
只是对着武家的人，她却显得沉默拘束，实在没活可干的时候，她连坐都不敢坐。
梅娘看在眼里，不禁微微叹气。
等到早上这一阵忙完，黄丫怯生生地问，她可不可以去摘桑葚。
梅娘把她拉到身边，说道：“黄丫，你虽然卖给我们家了，可我们不会把你当丫环看，你可以跟着月儿叫我二姐，叫鹏儿他们大哥二哥，别把自己当成下人。”
“你二姐说得对，以后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武大娘也说道，“你亲娘活着的时候，跟我也是要好的姐妹，我哪能把你当丫环？要不然，我认你当个干女儿吧，那卖身契我收着，是怕你爹和你后娘又来找麻烦，等你大了，那卖身契就还给你。”
黄丫听得热泪盈眶，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双腿一弯又要跪下。
武大娘慌忙去扶，却被梅娘拦住了。
梅娘笑盈盈地说道：“娘，你干女儿要给你磕头呢，这可不能拦。”
黄丫果然朝着武大娘磕了个头，哽咽地叫道：“干娘。”
“哎！”武大娘大声应了，把黄丫扶起，笑着点点头，“好孩子，以后有事就跟干娘说，有干娘护着你！”
武月的眼珠转了转，问道：“那黄姐姐以后是不是就是我三姐啦？”
“对，黄丫以后就是我三女儿了！”武大娘说道。
黄丫擦干眼泪，说道：“干娘，我以后不是黄家的孩子了，干娘再给我起个名字吧。”
说到起名，这可就把武大娘难住了。
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记得你亲娘姓云，要不叫你云儿吧。”
“好，好！”武月听了立刻拍手赞同，“我二哥叫星儿，我叫月儿，三姐叫云儿，我们三个都是天上的，我们是一家人！”
看着欢欢喜喜的一家人，梅娘只觉得无力叹息。
什么星儿？武兴的名字是兴旺的兴啊！
看来只顾喂饱弟弟妹妹们远远不够，文化普及，势在必行啊。
这日梅娘算着泡菜差不多可以吃了，便将泡菜坛子搬了出来。
武大娘早就忘了这事儿了，看见坛子才想起来。
本以为坛子里的菜不是臭了就是烂了，没想到一揭开坛子盖，一股酸辣的气味便飘散出来。
武大娘皱着眉头闻了闻，发现这酸味格外与众不同，忍不住凑过来看看。
“这就是你说的泡菜？”她用干净筷子夹了一片萝卜入口，顿时眼睛一亮，“这么好吃！”
最近天气炎热，这酸辣脆爽的泡菜一入口，立刻口齿生津，让人胃口大开。
武大娘尝了几样，满眼都是惊喜。
“没想到豆角也能泡，酸酸脆脆的，怪好吃的。”
梅娘笑着将泡菜坛封好，说道：“回头做个酸豆角炒肉，很下饭的。”
娘两个商量着吃食，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梅娘回头看去，见一个身穿玉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东西的小厮。
还没等那人说话，眼尖的武月就看见了他。
“娘，二姐！上次那个要饭的又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李韬满面的笑容瞬间凝固。
……要饭的！？
他活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
梅娘低下头强忍住笑意，武大娘已经皱着眉头起身。
“这位公子，烧饼店还没开门呢，要买烧饼请晚些再来。”
作为一个母亲，对这种不请自来，还偷偷摸摸进屋的男人是抱有极大的警惕的。
李韬挤出笑容，向武大娘行了个礼。
“晚辈姓李，单名一个韬字，文韬武略的韬。”
只可惜对于星和兴都不分的武月等人来说，文韬武略的韬跟掏阴沟的掏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有事？”武大娘往门前一站，就把门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上次在您家吃了一顿饭，一直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备了些许礼物前来赔罪，还请大娘不要嫌弃。”
梅娘听见，在屋里说道：“你已经付过银子了，还送什么礼物？”
李韬略带尴尬地一笑：“实在是在下有事相求。”
见他的目光不断地往梅娘身上溜，武大娘心中警铃大作。
“什么事儿？”
“上次吃了梅儿姑娘做的饭，我回去以后是日思夜想……”看到武大娘要杀人般的眼神，李韬立刻正色说道，“实在是想再尝尝梅儿姑娘的手艺，所以才会冒昧前来。”
原来是为了吃才来的，武大娘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
李韬生怕武大娘一口回绝，连忙让小厮呈上礼物。
洗剥干净的肥鸡鲜鱼，上好的果子酒，另有各色点心。
旁的还罢了，武兴一看见点心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二姐，我想吃点心。”他小声说道。
武大娘看到这些礼物也有些心动，却又怕开了先例，从此这个纨绔子弟就缠上了梅娘，因此准备一口拒绝。
梅娘却笑着说道：“娘，李公子既然有心，那咱们就却之不恭了。”
这个李韬，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先是厚着脸皮蹭饭，现在居然敢支使她做菜了！？
不给他点儿颜色瞧瞧，真以为她是个软柿子呢。
武大娘不知道梅娘内心的想法，听她答应，只好让开门，让小厮们进来。
好在李韬还算个君子，让人把东西送进来，自己就坐在外头树下，等待着美食上桌。
梅娘让武大娘先把两只鸡的鸡腿拆下来，其余的则剁成小块备用。
在鸡腿肉厚的地方划几刀，用竹签子扎几下，方便入味。
加入适量盐、糖、胡椒粉、调料粉、花雕酒等腌制一会儿，裹上面粉。
将鸡腿放在清水里稍稍浸泡，取出第二次裹粉。
油锅烧至七成热，下入鸡腿，等鸡腿定型之后转中小火，直到炸到内外全熟。

第015章 辣子鸡
四个金黄焦脆的手枪腿出锅，梅娘把四个孩子叫过来，每人分了一个。
至于在外面眼巴巴闻着香味的李韬，叫他继续等着好了。
云儿怎么也不肯接，只说自己不饿，让武大娘和梅娘吃。
武兴闻着香味早已按捺不住，拿过鸡腿就往云儿手里一塞。
“快吃，你这么瘦，不多吃点儿，怎么有力气干活！？”
这么一说，云儿推辞不得，只好拿着鸡腿咬了一口。
手中的鸡腿色泽金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酥皮，轻轻一咬，酥皮就会碎裂，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
里头鸡腿肉又白又嫩，浸透了之前腌制的各种香料，外皮喷香酥脆，鸡肉鲜嫩多汁，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武兴第一个吃完了，他舔了舔手指，看着还捧着鸡腿大快朵颐的武月。
看到武兴盯着自己手里的鸡腿咽口水，武月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攥紧鸡腿往后退了退。
“二哥，你看我干什么？”
武兴讪笑地说道：“我怕你小，吃不完——”
“我能吃完！”武月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生怕他上来抢似的，又埋头苦吃了起来。
一旁的云儿咬了咬嘴唇，极其不舍地将手里才吃了几口的鸡腿递给他。
“二……二哥，那你吃我的吧。”
武兴刚说完让云儿多吃些的话，哪能打自己的脸，闻言连连摇头。
“不用不用，我吃饱了，你快吃吧！”他生怕自己禁不起诱惑，撂下这句话就跑了出去。
门外，李韬闻了半天的油炸香味，见武兴一出来顿时眼前一亮。
“那个……那个谁，你姐做好了吗？”
看着满脸期待的李韬，武兴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可怜了。
虽然他没吃够炸鸡腿，可是李韬还没吃上呢，他比李韬可强多了。
“没做好呢，你等着吧！”武兴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抹了把嘴。
看着武兴那泛着油光的嘴，李韬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口水。
为了好吃的，他忍！
梅娘炸完鸡腿，才把那些切成小块的鸡肉端过来。
她往盆里打入一个鸡蛋黄，蛋清留出备用，加盐、酒、酱油、胡椒粉等调料，把鸡肉抓拌腌制一会儿。
她翻出半包干辣椒，裹着鸡蛋清和少许面粉，用小火炸制酥脆。
油温升至六成热，放入鸡肉，小火炸熟，捞出控油。
把油温调成七成热，复炸一次捞出。
锅中留底油，用小火，加入葱段、姜蒜末、青花椒翻炒，加一勺豆瓣酱炒出香味。
最后加干辣椒、葱花、芝麻、熟花生米，炒匀出锅。
梅娘谢绝了云儿的帮忙，端着盘子走了出去。
门外街边桌旁，李韬早已等得望眼欲穿。
见梅娘端了盘子出来，他赶紧抄了一双筷子在手，差点儿把筷子筒带翻。
眼前的少女穿着一件秋香色春衫，系着一条白色挑线裙子，衣着简单却大方从容，再配上手中那一大盘鲜红油亮的美食，看着无比赏心悦目。
梅娘将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微笑着说道：“让李公子久等了，请慢用。”
李韬还没等看清眼前的菜肴是什么，先是一股又辣又麻的味道直冲鼻腔，他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抽出帕子擦擦鼻子，略带尴尬地说道：“在下失礼了，请梅姑娘见谅。”
梅娘丝毫不以为意，依然笑盈盈地看着他。
只打两个喷嚏哪儿够？这盘菜她可是用足了心思，下了足足的料，很是期待李韬吃完以后的反应呢。
李韬拿起筷子，视线落在眼前的盘子上。
十寸见方的白瓷盘子，里面满是红棕油亮的鸡肉，配上红彤彤的辣椒，深绿色的青麻椒，以及葱蒜芝麻花生等配料，散发着浓郁而独特的香味。
这香味很是特别，闻着鼻子感觉酸酸涨涨的，熏得人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可是嘴里的口水却泛滥成灾。
李韬夹了一块鸡肉，小心地放入口中。
炸过的鸡肉外酥里嫩，皮焦肉糯，再咬上一口，肉质鲜嫩，辣味悠长。
李韬被辣得眼泪汪汪，嘴里的鸡肉却舍不得吐掉，到底硬生生吃了下去。
李韬抢过茶碗，咕嘟嘟一碗茶水灌下肚，才能说出话来。
“这……这是什么菜？”
梅娘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说道：“这是辣子鸡。”
“辣子鸡？”李韬挑了一块红辣椒看看，放进嘴里，“这是辣椒？！”
炸过的辣椒酥脆无比，辣味醇厚而不燥腻，虽然辣得霸道无比，却也香得让人难以割舍。
李韬擦了擦辣出来的眼泪，只剩一句话。
“好吃！”
除了这简单粗暴的两个字，他实在想象不出来其他的形容词了。
往日灵活敏捷的大脑早已停摆，只剩下一个念头，吃！
看着一手抹眼泪，一手抡着筷子大快朵颐的李韬，梅娘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她已经注意到，身边的人日常很少吃辣，她买辣椒的时候还特意跟卖调料的伙计打听过，说这红辣椒是从四川那边传来的，京城买的人并不多。
因此她一直以为大家都不习惯吃辣，这才想做这个菜，小小地整治一下李韬。
没想到李韬吃了辣子鸡，居然赞不绝口？！
看着李韬辣得咝咝地吸着凉气，却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辣子鸡，梅娘欲言又止。
算了，这时候谁敢劝他少吃些，估计他能跟人拼命。
梅娘转身进屋，泡了一壶加了冰糖的金银花茶，放在李韬的桌子上。
春末初夏的时节，坐在街边吃饭的李韬却热得满身大汗。
这辣椒他见过，家里人图它结的果子红彤彤的好看又喜庆，所以养了几盆摆着看，没想到还能吃，而且还这么好吃！
有的味道，遇上就会爱上。
李韬将盘子里的鸡肉全部吃光，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小厮们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忍不住提醒道：“公子，您的嘴……”
李韬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巴早就红肿发亮，摸一下还挺疼的。
可是他一点儿都不后悔。
朝闻道，夕死可矣，吃上这么一顿美味至极的辣子鸡，就算嘴巴疼得三天吃不下饭，也值！
梅娘站在门口看着，提醒道：“喝点儿金银花茶，可以解辣的。”
小厮听她这么说，忙提起茶壶给李韬倒上。
清润微凉的茶水入口，嘴唇和口腔果然舒服了许多，连肚子里那火辣辣的感觉也缓解了不少。
李韬一边喝着茶，一边回味着辣子鸡的味道。
没想到鸡肉和辣椒混合在一起，居然是这么奇妙美味！
梅娘看他吃得满脸餍足，心里那隐隐的不快也随之消散。
这个李韬，虽然腆着脸来要饭的样子有些讨厌，却是个真正爱美食的的食客。
看在他为了美食不惜礼贤下士的态度上，她就不跟他计较了。
此时渐渐有人来买烧饼，梅娘便进屋去了。
李韬慢慢把一壶茶喝完，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知道武大娘等人不愿意让他进屋，是以他走到窗前，向武大娘和梅娘致谢。
“今日有劳梅姑娘了，这辣子鸡我还是第一次吃到，当真是美味至极……”才夸了几句，他突然看到窗前摆放的一个木盆，立刻睁大了眼睛，“这不是把子肉吗？”
上次他吃完就一直念念不忘的把子肉，今天居然做了这么多！
梅娘点点头：“是的。”
上次还是李韬建议她多做些对外售卖的，这把子肉一经推出便极受欢迎，因此梅娘特意做了一大盆卖。
李韬想起上次吃过的把子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把子肉怎么卖？”
梅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是刚吃完辣子鸡吗？难道还要吃？
武大娘则说道：“三文钱一片肉，李公子，你要是想吃，买十片就差不多够一盘子菜了。”
三十文钱满满一盘肉，这对平民百姓来说是极便宜实惠的了。
更不用说还可以一片片的单买，对单身和胃口小的人士也是非常友好的。
李韬听说这么便宜，眼睛更加闪闪发光。
“这一盆我都要了！”
正准备数肉片的武大娘：……
正拿了空碗准备装肉片的梅娘：……
这一盆至少有七八斤，刚吃了两只鸡的李韬能吃得完吗？！
看着母女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李韬讪讪一笑。
“我家里人多，所以想买些回去，给家人尝尝。”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直接掰手指数给梅娘听，“我祖母，我爹，我娘，我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舅舅叔叔……”
梅娘略带僵硬地点点头，好吧，你家人多，吃得完。
李韬嫌这一盆肉数着太麻烦，直接给了十两银子，连盆一起买下，叫小厮捧着，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武大娘攥着两个银元宝，一时间还回不过神来。
这李公子有钱，也不能这么吃啊，万一吃坏了岂不是他们的罪过。
只是她们做生意，人家要买，总不能不卖给人家。
武大娘摇摇头，将银子交给梅娘收起。
只是今天晚上的客人就没这份口福，吃不上把子肉了。
李韬兴冲冲进了李府，便有几个年轻管家迎上前来。

第016章 椒香鱼块
“二爷，前头来了几个要紧的客，老爷说请二爷一回来就过去陪客呢！”
一听这话，李韬满面春风顿时化作满脸不耐烦。
“陪客陪客，小爷又不是清楼的姐儿！”想起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头子，李韬就眉头紧皱，“老爷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没回来呢！”
说完也不待管家说话，吩咐道：“我刚买了些把子肉，叫厨房装盘，送去给各房都尝尝。”
管家不敢拦他，只得眼睁睁看他进了内院。
外院花厅中，席上摆放着数十盘精美的菜肴，丝竹细细，觥筹交错，李大人正在与客人们把酒言欢。
“孟兄，尝尝这清蒸狮子头。”
“蒋大人，这杨梅芙蓉鸡味道尚可入口，您且试试。”
“魏大人，这是下官前几日刚得的一坛秋露白，下官先干为敬。”
魏大人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就放下了酒杯。
“李大人客气，这酒倒还罢了。”
见魏大人坐了半天，只浅浅吃了两口菜，说话也是淡淡的，李大人有些不安。
“可是下官家中这菜不合各位大人的胃口？”
众人相视一笑，一个心直口快的客人笑道：“李大人太过自谦了，府上的饭菜向来是有名的，实不相瞒，咱们都是吃过才来的，此时尚且不饿。”
一番话说得众人低头窃笑，李府的饭菜偏南方口味，虽然看着红红绿绿的挺好看，北方这些官员却觉得实在吃不惯。
念及他们都在李府做客，大家都没再多说什么。
李大人脸色尴尬，勉强笑道：“家母幼时在扬州长大，吃不惯京城的菜，所以家中厨子平日做菜偏清淡了些，倒是怠慢各位大人了。”
搬出孝道这个理由出来，众人便不好再说，岔开话题说起了园中景致。
李大人不知道的是，他说的那位口味清淡的李老夫人，此刻正在内院紧一口慢一口地吃着把子肉。
“还是韬儿孝顺，在外头吃了口好吃的，也不忘给我带回来。”李老夫人吃得眉开眼笑，说道，“这把子肉还是当年随你们父亲路过济南府的时候吃过一次，没想到今日又吃到了，比当年的味道还香。”
李老夫人吃了大半碗饭，才想起站在一旁的儿媳。
“你也别在这儿伺候我了，这把子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去那边吃饭。”李老夫人索性接过丫环手中的碗，一边自己吃，一边指导儿媳，“这肉要拌上米饭，连汤带肉的才好吃，你尝尝。”
难得老夫人喜欢吃个什么，李夫人哪里能跟老人家抢饭吃。
“娘您吃吧，韬儿也给媳妇送了一碗，媳妇等会儿再吃。”
担心李老夫人吃多了油腻不好消化，李夫人叫丫环去预备陈皮山楂茶，又慢慢地劝说李老夫人少吃些。
李老夫人连吃了两大块把子肉，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韬儿最是知道我的口味，真是贴心。”李老夫人想了想，说道，“把前几日收的那四坛子葡萄酒给韬儿送去，难为他一片孝心。”
李夫人伺候李老夫人吃过饭，便出了上房。
她站在廊下，问道：“韬儿带回来的那个把子肉，各房都有了？”
管事的媳妇恭敬答道：“都已有了，夫人也快回去吃饭吧。”
李夫人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前头花厅席上也送了吗？”
听管事媳妇应了句是，李夫人才放下心，同时又对那盘把子肉好奇起来。
能让婆母赞不绝口，吃光一大碗饭的把子肉，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传菜的小厮将一大盘把子肉放在席上，立刻吸引了一众客人的视线。
正在说李府那盆牡丹花开得好的人不说了，正抬头欣赏牌匾的人低下了头，连只顾着喝酒的人也放下了酒杯。
“这是什么？”魏大人闻着那浓郁的肉香味，故作矜持地问道。
李大人哪里知道这是什么，闻言看向管家。
管家忙上前答道：“这是把子肉，二爷尝了说好，叫人送回家给各位大人尝尝。”
他说话避重就轻，却不提李韬回来了没有，旁人倒没留心。
李大人哪里不知道是李韬捣的鬼，瞪了管家一眼，才笑着看向众人。
“犬子自打中了秀才，家母心疼孙子读书辛苦，说让他出去逛逛，松快几日，谁知他就天天早出晚归的，连我都不常见他，不过他吃了什么，遇上什么好玩的，还知道往家里带些，我们也跟着尝个新鲜……”
李大人正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却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回应。
他抬起头，就看见方才还说不饿的客人们，此刻不约而同地抄起筷子，齐齐向那盘把子肉发动进攻。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盘肉已经没了一多半。
李大人摸着胡须的手不小心使岔了劲儿，差点儿把胡子拽下来几根。
看来大家对他儿子中了秀才，以及有没有在家这种事毫不关心，都一心盯着那盘把子肉。
李大人清了清嗓子，为了掩饰尴尬，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吃。
肉一入口，他立刻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顾不上说话，连客套都来不及客套了。
肉质细腻，层次分明，香得让人恨不能连舌头一同吞下。
在这盘把子肉之下，家中厨子做的那些中看不中吃的菜肴，简直是黯淡无光，众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不过片刻功夫，一大盘把子肉就被一扫而空。
只抢到一片肉的李大人暗暗惋惜，早知道这盘肉这么好吃，他真不该说那么多废话的。
众人也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见肉没了，才想起来询问。
“李大人，府上这是换厨子了？”说这话的人是连管家的话都没听见，一心只想着抢肉吃了。
其他人倒是听说这肉是外头买来的，又是激动又是着急。
“李大人，这是哪家酒楼做的菜？”
“是啊，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呢！”
“快跟我们说说是哪家做的，咱们明日就去吃！”
在李家没吃够，他们可以打听酒楼的名字，回头去酒楼吃嘛！
李大人心思一动，笑道：“这是犬子从外头捎回来的，等他回来我就去问，各位若是有兴趣，初八家中还要设宴，请各位赏光赴宴，到时候一并告诉大家。”
想到初八还要来李府吃这些没滋没味的菜，大家都面露难色。
不过为了这把子肉的出处，他们决定还是忍一忍。
“那就有劳李大人了。”
这顿饭有了把子肉这个点睛之笔，总算吃了个宾主尽欢。
晚间忙完，梅娘不用武大娘赶，就带着云儿出去逛了。
云儿来得匆忙，别说被褥，连衣服都是穿得梅娘的旧衣，又大又肥，做什么都不方便。
听说梅娘要给自己买衣服，云儿吓得连连摆手，转身就要回家。
梅娘索性也不问她了，硬拉着她从被褥到衣服买了个齐全，连头绳头花都一并买了。
云儿拗不过梅娘，只有抱着大包小裹地跟着梅娘一路买下去。
在梅娘看来，桑葚果酱能卖那么多钱，云儿功不可没，现在云儿成了自家人，给她买些东西是理所应当的事。
当然，她还给武大娘他们也买了零嘴和小物件，花费不多，却能让一家人都高高兴兴的。
赚钱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开心吗？
梅娘带着云儿回家，家里已经被武鹏武兴他们收拾干净，武大娘正对着盆里的两条大鱼发愁。
这年头没有冰箱，大家平时买鱼都是买活的，回家养在水盆里，吃的时候现杀，图个新鲜。
可今天李韬送来的鱼却是收拾干净的，想来是李韬太想吃梅娘做的菜了，所以鸡和鱼都是杀好了才送来，免得现杀浪费时间。
这鱼放在阴凉地方放了大半天，再放到明天只怕就臭了，这么鲜这么肥的两条大鱼，扔掉实在可惜。
武大娘正愁这么处理这鱼呢，见梅娘回来如同看见救兵一般。
“梅儿，这鱼怎么办？”
梅娘把东西给武兴去分，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娘，咱们炸鱼块吧。”
武大娘想想只能如此，今晚炸成鱼块，明天吃也不会坏。
听说要干活，云儿放下自己的东西就出来帮忙。
武大娘把鱼切块，云儿洗鱼，准备调料。
梅娘把鱼块加入盐，酒，青麻椒，酱油，蛋清，淀粉等稍作腌制，然后开始调面糊。
将蛋黄，面粉，淀粉加适量水，搅拌至无颗粒状，面糊就算调好了。
接着把鱼块裹上面糊，下入油锅，小火慢炸。
原本白生生的鱼肉很快就被炸成了金黄色，炸鱼特有的香味也飘散开来。
武月都快睡着了，闻到这味道硬生生给香醒了。
“娘，二姐，你们做什么好吃的呢？”
看着她睡眼惺忪还不忘吃的模样，连云儿都忍不住笑了。
梅娘挑了一小块炸鱼，递给武月。
“刚出锅的炸鱼，月儿你尝尝。”梅娘一边说着，一边又盛出几块，分给武鹏武兴等人，“天晚了，每个人只许吃一块，吃完漱过口再睡觉。”
才炸好的鱼块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嘎吱作响，里面的鱼肉酥脆鲜香，带着一丝丝青麻椒独有的麻酥酥的味道，香得人睡意全无。
武鹏和武月还好，虽然没吃够，却也依言去漱口睡觉了。
武兴却馋得受不了，缠着梅娘还要吃。
梅娘怕他吃多了积食，哄他道：“今天太晚了，明儿早上再吃，二姐给你熬粥，就着炸鱼吃。”
武兴没办法，只好怏怏去睡了。

第017章 小笼包
白日里太过忙碌，家中每个人都睡得很沉。
梅娘默默算着手里还有多少银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外头厨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屋里走动。
梅娘吓了一跳，努力睁开疲惫的双眼，侧耳倾听着。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蹑手蹑脚的走路，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几声咯吱咯吱的响声。
梅娘彻底睡不着了，她悄悄起身，推了推武大娘，靠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娘，厨房好像有人。”
武大娘白日干活虽累，可晚间也不敢睡得太死，毕竟家里没个男人，就算是睡觉也不能放松警惕。
因此梅娘这么一说，武大娘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捏了捏梅娘的手，示意她不要出声，自己则爬了起来。
听了一会儿，厨房里脚步声倒是没有了，却时不时有几声吱吱的声音，像是在咬什么东西。
武大娘一边下地，一边小声说道：“兴许是闹耗子了，我出去看看。”
说着，她从地上捡了一根掏炕洞的烧火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梅娘哪里能放心，如果是闹耗子也就算了，但要是屋里真进了贼，她可不能束手待毙。
她拿起炕沿边上的扫帚，跟着武大娘身后出去了。
借着外头微弱的月光，母女俩同时看见了那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影似乎半蹲着或者弯着腰，正在大锅旁边翻着什么。
武大娘将梅娘护在身后，咬了咬牙，猛然冲过去没头没脑地砸了下去。
“你个不长眼的小贼，竟敢偷到老娘家里来了！”
武大娘揉了这么多年的面团，臂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这会儿她把烧火棍舞得虎虎生风，三两下就把那人打倒在地。
“偷鸡摸狗的鬼东西，老娘打死你！”
那人猝不及防挨了几下，顿时惨嚎出声。
“别打，别打！娘，是我啊！”
梅娘本想紧随而上，可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手里的扫帚就打不下去了。
武大娘也愣了，哪有做贼的喊人当娘的？
等到武鹏他们听见动静，纷纷举着门闩和窗杆等“武器”奔出来，刚好看见梅娘点燃了火折子。
昏黄的火光下，武兴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块炸鱼。
“娘，你怎么下手这么狠啊？”武兴被打的眼泪都出来了，哭唧唧地说道。
武大娘捉贼捉到了自家亲儿子身上，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大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觉，跑到厨房来干什么！？”
武兴揉着额头上的大包，哭丧着脸说道：“我想吃炸鱼嘛，馋得睡不着觉，就想偷偷吃几块……”
没想到武兴半夜爬起来居然是为了偷嘴吃，还为此被当成贼挨了几棍子，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武大娘拎着烧火棍指着武兴，一时间哭笑不得。
梅娘把武兴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二姐不是不许你们吃，是怕吃多了睡不好觉，你怎么就这么着急，几个时辰都等不得了？”
武兴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看看手里的炸鱼还好好的，忍着疼笑了。
“二姐你炸的鱼太好吃了嘛……我现在能吃了吗？”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梅娘。
梅娘忍不住笑了：“行，把这块吃完，赶紧睡觉吧。”
武兴立刻高兴起来，把鱼块放进口中。
这炸鱼虽然凉了，却依然软嫩焦香，吃上几口，似乎连身上的疼都减轻了许多。
武大娘则恼怒地说道：“就因为你偷吃，全家都被你吵醒了！罚你洗三天碗！”
武兴连连点头，反正炸鱼已经吃到嘴了，洗三天碗也值了！
这么一折腾，一家人都没再睡好，武大娘让梅娘安心睡，自己则躺了一会儿，就起床发面和买肉去了。
武兴自知理亏，也早早就起来帮忙干活。
梅娘只是比往日晚起了一会儿，等起床后，家中面已经发好，肉馅也备好了，武兴正守在锅边熬粥。
梅娘洗过手，切了一小块面团，在案板上撒少许面粉，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切小块，擀成薄厚均匀的面皮。
把擀好的面皮放在手上，加入适量的肉馅，沿着一个方向包好。
武月看着梅娘动作娴熟的包着包子，只是手微微一拧，就拧出一层层均匀的褶皱，不由看得呆了。
“二姐，你这是在做花吗？”
梅娘笑道：“这不是花，这叫小笼包。”
条件有限，她没有加猪皮冻，而是用了特殊的手法，将葱姜花椒煮的水打进肉馅中，这样做出来的小笼包一样可以有鲜香浓郁的汤汁。
很快数十个小包子就包好了，上锅蒸一炷香的时间就熟了。
趁着这会儿买烧饼的人不多，梅娘叫武大娘他们先吃饭。
一大盆香气腾腾的小笼包，软糯的白米粥，放凉了却依然椒香四溢的炸鱼，再配上酸辣脆爽的泡菜，简简单单的早餐，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武兴干了一早上的活早就饿了，第一个拿起包子就往嘴里塞。
梅娘忙叫道：“慢些，小心烫！”
武兴已经咬开了包子皮，闻言赶紧把包子从嘴里拿出来。
鲜嫩的肉汤泛着星星点点的油光，沿着包子皮往外淌。
武兴忍不住舔了一口，顿时口水横流。
他顾不得烫，用牙齿撕开包子皮，匆忙吹了几下就咬下去。
皮薄馅大，肉馅鲜嫩，香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三口两口就把一个包子吞下了肚。
“二姐，这小包子太好吃了，比大包子还好吃！”
武兴一直以为大肉包子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包子，没想到这种小包子更好吃！
其他几个孩子拿着咬过的小笼包，纷纷狂点头。
“小笼包好吃！”
“二姐做什么都好吃！”
“二姐最好了！”
听着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奉承，武大娘觉得又是欣慰又是好笑。
“要是真心疼你们二姐啊，就听你们二姐的话！别学兴儿，半夜三更起来偷吃，吵得人睡不好觉！”
孩子们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一顿美味的早饭吃完，每个人都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要是天天都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饭，再辛苦也值得呀！
不过几日的功夫，家里的铜钱又攒了一大堆，需要拿去换银子了。
武大娘依然叫梅娘去换，而武兴因为老老实实洗了三天碗，终于获得了放风的机会。
姐弟俩从钱庄出来，武兴见路边有许多小摊，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东张西望看个不停。
梅娘看天色还早，便不着急回去，和武兴边走边看。
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不远处有个书摊。
她想起几个弟弟妹妹都是不识字的，便想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孩子启蒙的书籍。
武兴则被一个变戏法的吸引了目光，站在人群中看得目不转睛。
梅娘走到书摊前，低头看起书来。
她记得古代儿童识字大多是看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的书，便想问问有没有这些书。
谁知还没开口，身旁就传来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
“武梅娘，我不是说过了吗，叫你不要再费尽心机靠近我！”
梅娘一怔，转过头去，才看见书摊另一侧的人是梁坤。
要怪只怪这梁坤的长相实在是太过平凡，梅娘走到他身边都没有注意到他。
梅娘听到他方才说的话，不由得笑了。
难道他以为自己走到书摊来，是为了靠近他？！
她就纳闷了，古代也没有飘柔，是谁给他的自信啊？
“原来是梁秀才。”梅娘瞟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这书摊又不是你家的，怎么，许你在这儿站着，就不许我来买书吗？”
“买书！？”梁坤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讥讽道，“你识字吗？怕是只认识烧饼两个字吧？！”
一个烧饼店的丫头，怎么可能认字？更别提买书了！
梅娘眼睛微微一眯，冷冷看向他。
“我识字不识字，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倒是识字，有才无德，还不如那些不识字的呢！”
路人大多是不识字的，听梁坤话里话外瞧不起不识字的已是心中不满，待听梅娘这么一说，立刻有人叫起好来。
“这位姑娘说得好！”
“不就认识几个字吗？凭什么瞧不起人？”
“就是！不就是多读了几年书，有什么了不起的？”
连书摊小贩都笑了起来，说道：“姑娘言之有理，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有些人哪，还不如不读书呢！”
这话明明白白骂的就是梁坤了，梁坤顿时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武梅娘，没想到你是这等刁钻蛮横的泼妇！幸好我跟你退了亲，要不然，你这样不贤良的妇人，就算嫁进我们梁家，我也一定要休了你！”
听他这么一说，梅娘顿时俏脸一沉。
上次没骂他，真当她是柔弱小白花了是吧？
原身因为被他退了亲，如今芳魂早已不知何处去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换了她来做，难道梁坤以为她还能惯着他？
“梁坤，那我得多谢你不娶之恩了，就你长得这獐头鼠目的样子，本姑娘看一眼，隔夜饭都要吐出来！还想要我嫁给你？做梦去吧你！”

第018章 樱桃果酱
见梁坤气得嘴唇一张一合，一副要骂人的神情，梅娘再接再厉，继续骂道：“你们家没有镜子，总有niao吧？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我要是你，早就找个绳子自己吊死了，省得活着浪费粮食，污染空气！”
说完，她一把推开梁坤，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出门没看黄历，碰上癞蛤蟆挡道，真是晦气！”
梁坤哪里想到原本沉默软弱的梅娘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一时间瞠目结舌，气得说不出话来。
待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路人都在看着他，神情或是嘲讽，或是不屑。
书摊小贩见他气跑了自己的客人，冲他怒目而视：“你到底买不买书！？”
梁坤哪里还有心思买书，把手里东西一放，转身就走，任由小贩在他身后骂骂咧咧。
那边武兴听人说梁坤在那边骂梅娘，急得热闹也不看了，匆匆跑了过来。
等他赶到，正好看见梅娘往前走，梁坤则走在后面。
他还以为梁坤还要找梅娘麻烦，冲上去狠狠推了一把梁坤。
“姓梁的，你不许再缠着我二姐！”
梁坤猝不及防，往前一扑，直接跌了个狗吃屎。
他狼狈地站起身，长衫下摆早已沾满泥土，气得他提着长衫直发抖。
“你……武兴，你敢推我！？”
“推你怎么了？”武兴才不怕他呢，冲他扬了扬拳头，“再敢欺负我二姐，我揍死你！”
说完，他狠狠瞪了梁坤一眼，拔腿跑去追梅娘了。
梁坤气得浑身哆嗦，明明是梅娘缠着他不放，怎么就变成他纠缠梅娘了？
就武梅娘那个泼妇，他才看不上呢！
梅娘回到家，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那几个小厮。
“梅姑娘回来了！”
听到小厮的声音，李韬赶紧站起身。
“梅姑娘。”他正要施礼，梅娘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进了家门。
李韬正一头雾水，就看见武兴随后追了回来，看见他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人他认识，上次跟梁坤一起来买烧饼的就是他。
刚被梁坤惹了一肚子气，武兴看见跟梁坤有关的人当然没有好脸色。
无辜躺枪的李韬：……
想起父亲大人交给他的重任，他重新扬起笑脸，走到门前。
“梅姑娘——”
这次他还没等说完，梅娘便冷冷说道：“现在烧饼没做好，没吃的给你！”
上次李韬吃了辣子鸡反而赞不绝口，梅娘对他的印象稍有转变，可现在一想，跟梁坤那个渣男混在一起的能有什么好人？
不管李韬要说什么，还是直接回绝掉的好。
李韬勉强笑道：“在下这次不是来要饭……不，不是来蹭吃的。”
他暗暗抹了一把冷汗，郑重说道：“实是有事要求梅姑娘。”
梅娘淡淡地说道：“李公子客气了，我只是个做烧饼的，哪里能帮得上您？”
李韬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前两次来蹭饭的时候，梅娘虽然不冷不热，也不至于这么阴阳怪气啊？
倒是武兴忍不住，大声说道：“李公子，你还是回去吧！你不是跟梁坤好吗？有事你找他去，别来烦我二姐！”
“兴儿！”梅娘向武兴摇摇头，对李韬说道，“李公子既然与梁坤相熟，想必听说过我们两家的事，梁坤几次三番说我费尽心机靠近他，若是我帮了李公子，他说不准还会误会，我只是个贫家丫头，实在担不起这样的污名，还请李公子见谅。”
武兴气呼呼地说道：“刚才梁坤还在街上骂我二姐呢，要是我们再搭理你，他更要到处说我二姐的坏话了！”
李韬这才明白自己又被梁坤连累了，顿时脸色一沉。
“梅姑娘说的哪里话，在下与梁坤不过是泛泛之交，上次不过是街上偶遇罢了，自从听说梁坤对姑娘做出那样的事，在下耻与为伍，再不曾见过他，不信你问他们几个！”
众小厮连连点头，纷纷为李韬提供证明。
“我们公子说的是真的，还跟我们说梁坤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呢！”
“前两天梁坤来府里找我们公子，公子压根就不见他！”
“梅姑娘，我们公子可是大大的好人哪！”
见李韬和几个小厮都是一脸急切和诚恳，梅娘这才稍稍消了气。
刚才她骂完梁坤，一路走回来越想越气，既生气梁坤自私凉薄，又生气原身为这样的人白白浪费了一条小命，几股火凑在一起，再见到李韬就没好气了。
这会儿她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把火撒在李韬身上实在不应该，语气便缓和了一些。
“行了，别提那个人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
见梅娘终于松了口，李韬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实不相瞒，那日我带了梅姑娘做的把子肉回家，家里人吃了都很是喜欢，正好初八家中要设宴，所以想请梅姑娘过去帮忙准备宴席。”
“请我过去做饭？”梅娘一怔。
随即她便想起来了，现代也有花钱雇人上门做饭的，古代那些人家请客，请厨子厨娘来帮忙是很平常的事。
梅娘想了想，问道：“都要做什么菜？”
李韬说道：“只要做把子肉和辣子鸡这两道菜就行了。”
“辣子鸡？”梅娘挑了挑眉头，“你确定吗？”
她记得京城摆宴席的规矩是八大碗，里面可没有辣椒做菜的。
李韬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觉得辣子鸡好吃，所以就想加这么一道菜。”
他才不会说是因为他自己想吃辣子鸡呢。
他怕梅娘不答应，忙叫小厮们把礼物送进来。
一大条五花肉，活鸡活鸭各一只，四盒糕点，两坛酒，还有两筐樱桃。
“这酒是我们家老夫人吃了把子肉，一高兴赏了我几坛葡萄酒，我分你两坛尝尝，樱桃是我们自家庄子产的，甜得很。”李韬指着地上的礼物说道，又低声加了一句，“若姑娘肯帮忙，除了这些，府里还另有赏钱。”
只这些东西也值一二两银子，足见李府的诚意。
梅娘想了想，说道：“做这两道菜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我想看看府上那日宴客的菜单，不知是否方便？”
既然是请客，第一要做得好看，要是菜单上另有重复的菜品，那就不好了。
李韬听她答应了，顿时高兴万分。
“这个容易，回头我叫小厮给你送来。”
说定了梅娘初八一大早就去李府，李韬卸下心事，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武大娘买了菜回来，见家里多了这么多的东西，不禁吓了一跳。
“这坛是葡萄酒？听说可金贵了呢，上好的能买到二两银子一坛！”武大娘挨个看了看，越看越是吃惊，“这樱桃是头一茬才下来的，外头能卖到五六十文一斤呢，这两大筐不得值一两多银子？”
梅娘倒不知道樱桃这么贵，说道：“要不咱们把这两筐樱桃卖了？”
武大娘看看天色，说道：“这眼看就要做烧饼了，谁有空儿去卖它？留着咱们吃吧。”
这些樱桃是人家送给梅娘的，武大娘可不会为了一点钱就把梅娘的东西拿去卖。
梅娘看着樱桃也发愁，这么多樱桃，他们哪里吃得完啊。
于是她跟武大娘商量，留出一筐樱桃，一部分留着自家吃，其他的送给街坊邻居尝尝新鲜。
剩下的一筐，还是熬果酱吧。
梅娘叫武鹏去买数十个两寸高的小罐子，然后教云儿熬果酱。
熬果酱这事其实挺简单的，就是要看着火，时不时搅和几下，梅娘嫌麻烦，就准备把熬果酱的方法教给云儿，以后再有吃不完的果子，就都熬成果酱好了。
樱桃果酱跟桑葚果酱的熬制方法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去核的步骤。
梅娘教云儿用筷子去掉樱桃核，然后把樱桃肉放入锅中，加上冰糖，小火熬煮。
等到汤汁熬得粘稠，就可以盛出来了。
梅娘把果酱放在小罐子里，慢慢放凉，准备明天早上开始售卖。
武兴和武月还记得上次鸡蛋饼和桑葚果酱的味道是多么美味，这次见樱桃果酱熬好了，就问樱桃果酱能不能也抹在鸡蛋饼上吃。
梅娘笑着捏了捏武月的鼻子，答应她明天就做鸡蛋饼。
次日早上，梅娘早早就把果酱罐子摆在窗前，还打开一罐倒在碗里，旁边放着一把竹签子，以便大家试吃。
她想着上次韦姑娘那么喜欢吃果酱，这樱桃果酱应该也比较好卖才是。
果然来买烧饼的人看见这一碗红红的果酱都很好奇，再试吃之后，纷纷掏钱买果酱。
一小罐樱桃果酱只卖八文钱，回去当零嘴吃也好，买果酱的多是女子和孩子，以及喜欢甜食的人。
听梅娘说，要是嫌这果酱吃着絮烦，还可以冲了水，泡成樱桃茶喝。
如今天气炎热，大家想着甜丝丝的樱桃茶，买的人越发多了，很快几十罐果酱就只剩下了三罐。
梅娘这几日正在教云儿和武月数数，她特意把卖果酱的钱单独放在一个匣子里，这会儿客人少了，她就教她们先五个五个的数，数出二十份，就是一百个铜钱，可以串成一小串钱了。
云儿到底大了几岁，学得又认真，很快就学会了五个十个的数，数好了再对一遍，最后用麻绳穿好。
卖果酱的钱串成了四个小串，还余下三十二文，梅娘就把零散的钱都给了云儿，说是奖励她熬果酱的辛苦钱。
云儿哪里肯要，死活不肯收，梅娘正在劝她，抬眼却看见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正在往屋里看。

第019章 红烧肉
待看清那人的模样，梅娘笑了。
“是庆哥啊，牙长出来了吗？梅姐姐给你拿烧饼吃。”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梅娘跟何庆也越发熟稔了，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
何庆见到梅娘，不好意思地笑了。
“梅姐姐，我正要上学去，路过这里就想看看……”
在何庆看来，武家烧饼店已经是美食的代名词，导致他每日经过这里就本能地咽口水，想看看今天又有什么好吃的。
梅娘一早上做了一大盘鸡蛋饼，又被几个孩子一抢而空，连带还消灭了一大碗樱桃果酱。
到了这会儿，店里只有烧饼和几片把子肉了。
梅娘想了想，拿出一罐果酱塞给何庆。
“这是樱桃果酱，回家抹在饼子上吃也行，冲了水当茶喝也行，你拿着吃吧。”
何庆刚要推辞，外头何掌柜已经在催他快去上学了，他只好向梅娘道了谢，匆匆走了。
何庆所在的书院叫德贤书院，是南城数一数二的大书院，只何庆所在的蒙童馆就有两三百人，分成八个班授课。
教导何庆的先生姓严，年约三十余岁，何庆进入教室的时候，严先生正在带着大家读书。
何庆赶紧找到座位坐下，拿出书本大声朗读起来。
早读结束后，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小学生们读了一早上的书，早已口干舌燥，这会儿三三两两去倒水喝。
教室门口有小炉子，上面经常放着烧好的白开水，供学生们日常饮用。
何庆拿出自己的水杯，准备去喝水。
这时，他想起梅娘说给他的果酱可以当水喝，就打开小罐子，往水杯里倒了一点儿果酱，这才走过去倒水。
一众小学生们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被禁在座位上读了半天的书，这会儿大多趁着休息时间在教室门口玩闹，还有七八个围着炉子，一边喝水一边说话。
正聊得开心，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甜丝丝的果香味。
书院里管理严格，一向不许学生们带零嘴儿和水果之类的，连喝的水都是书院提供的，因此这果香味就显得格外明显和诱人。
孩子们四处张望，却没看见谁在偷吃果子。
看来看去，大家就发现刚刚是何庆倒的水。
邻近的孩子探头看了他的杯子一眼，立刻叫道：“何庆，你的水怎么是红色的？”
何庆刚尝到樱桃茶的味道，正喝得美滋滋的，被他喊破，只好实话实说。
“这是樱桃茶，别人送我的。”
孩子们正是嘴馋的时候，听说樱桃茶这个新鲜玩意儿，纷纷围过来看。
“樱桃还能泡茶吗？”
“里面红红的就是樱桃吗？”
“何庆，也给我一点儿尝尝呗。”
何庆应接不暇，一个不小心，装果酱的罐子就被孩子们拿走了，你吃一口我挖一块，片刻之间就被抢光了。
看着干干净净的罐子，何庆欲哭无泪。
“你们干嘛抢我的东西？！”
梅姐姐说过，这个果酱还可以抹在饼子上吃呢，他才喝了一次樱桃茶，居然就没了！
嘴里还残余着樱桃茶香甜的味道，何庆想着自己还没吃上抹了果酱的饼子，越发心疼万分。
而其他孩子们品尝到了樱桃果酱的味道，则一下子沸腾起来。
“这樱桃酱是怎么做的，真好吃！”
“你这茶是在哪儿买的？”
“何庆，明天你还带这个果酱来吗？”
正在肉痛的何庆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就算有，我也不带了！”
他后悔死了，早知道这樱桃果酱这么好吃，他应该让爹带回家去的，就不会被这些孩子们抢光了。
那些孩子们才尝了个甜头，哪里肯放过何庆，缠着何庆非要问他在哪儿买的。
何庆被纠缠不过，只好说这是开烧饼店的梅姐姐送他的。
有人对北市口不熟悉，又追问武家烧饼店在哪里。
大家只顾着问樱桃果酱哪里有卖，没注意到已经到了上课的时辰。
正乱哄哄的，一个严厉的声音响了起来。
“都干什么呢！？”
大家转过头，见严先生抱着一摞书，正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看着他们。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孩子们不敢再嚷嚷，纷纷做鸟兽散。
不知是谁急着跑，把装果酱的罐子碰倒在地，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这下孩子们更害怕了，老老实实在自己座位上坐好，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出。
严先生的目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罐子上，见上面还残留着几抹鲜红的果酱，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东西？”
何庆吓得脸都白了，怯怯地站起来。
“先生，这是我带来的……樱桃果酱。”
“樱桃？你怎么带了吃的来书院？难道不记得书院的规定了吗？”严先生的表情十分严肃。
虽然何庆是严先生的得意弟子，可是违反了规定，严先生也不见得会对他网开一面。
何庆小声解释道：“是上学路上，邻居姐姐送的……我本想下了学再带回家去……”
只可惜被学生们抢光了，连罐子都打碎了。
严先生本想再训斥几句，可是走得近了，他就闻到空气中那甜丝丝的樱桃香味。
只是闻着香味，因每日讲书而干涩的嗓子都好像舒服了一点儿，变得甜甜润润的。
严先生咽了咽口水，板起来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点裂痕。
“要上课了，赶紧把这些都收拾了！”严先生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到讲桌前坐下。
何庆没想到自己居然逃过一劫，连忙清理了地面，重新拿起书本听课。
只是一向专注的他，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的。
不知道梅姐姐那里还有没有樱桃果酱了，他还没吃够呢！
李韬送来的那一大块猪肉足有十几斤，早上做过一盆把子肉，还剩下约两三斤。
梅娘见那块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就想做个红烧肉给家人们吃。
自打有了云儿，她和武大娘干活轻松了不少，听说梅娘要做肉，云儿抢着把肉洗干净，按照梅娘的吩咐把肉过水煮熟，再切成寸许大小的方块。
武兴一听说要做好吃的，非常积极地来锅边烧火。
梅娘将切好的五花肉一块一块地放入锅中，煎至六面焦黄，待油脂煎出来，再把肉盛出备用。
锅中留底油，加入冰糖炒出糖色，放入两瓢热水，放肉，再加上生姜、葱白、八角、桂皮、香叶等各种调料，大火煮开，小火慢炖。
这么炖了一个时辰左右，梅娘揭开锅盖，用筷子把各种香料夹出来，让武兴把火苗扇旺，用大火收汁。
等到汤汁浓稠裹到肉块上面时，就可以出锅装盘了。
虽然还没到吃饭的时间，可是武兴看着那一盘子红烧肉，就觉得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二姐，什么时候吃饭啊？”
梅娘知道他嘴馋，头也不回地说道：“等米饭好了，就可以吃了。”
一边说着话，她一边又炒了一盘青菜，将黄瓜，干豆腐等切成丝，简简单单拌了个凉菜。
再做一个紫菜海米蛋花汤，一顿家常饭菜就做好了。
得到开饭的指令，武兴赶紧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饭，拨了七八块红烧肉，还不忘淋上点儿汤汁，抱着碗跑去门口了。
为了这一碗肉，他烧了半天的火，早就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坐在门口吹着风大口吃肉，别提多爽了。
四四方方的红烧肉呈红褐色，色泽鲜亮，汤汁浓稠，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武兴小心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五花三层的肉块，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再来一口混合着汤汁的米饭，真是神仙一般的享受。
武兴抱着碗大快朵颐，正吃得欢快，忽然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抬起头，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他面前齐刷刷蹲了一圈的小孩子，个个儿戴着何庆那样的小头巾，背着同款小书包。
此刻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不，是盯着他碗里的红烧肉，都是同样的目不转睛。
武兴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他立刻护住饭碗，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其中一个用力地咽了下口水，问道：“这是武家烧饼店么？”
听到有人开口，孩子们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啊对，你们这里是不是有樱桃果酱卖？”
听说他们是奔着樱桃果酱来的，武兴才松了口气。
“果酱已经卖光了。”他匆匆答了一句，又低头开始干饭。
听说果酱没了，孩子们无比失望。
“那……你吃的是什么？”一个胆子大的孩子问道。
武兴立刻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嘴里塞满了肉和饭，含糊说道：“这是我姐姐给我做的饭，不卖！”
好吃的樱桃果酱没了，看起来很好吃的肉肉也没他们的份，孩子们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何庆下了学回家，远远看见一群孩子围在武家烧饼店门口。
他看着那些孩子的身影很是眼熟，一着急就跑了过去。
“王平，钱良，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看到何庆过来，绝望的孩子们仿佛看到了黑暗中的一丝曙光。
“何庆，你可算是来了，你说的樱桃果酱是这家卖的吗？”
“他们说果酱卖光了！”
“你跟他们家人熟，你快跟他们说说，我们也想买果酱！”

第020章 孜然烤羊排
何庆这才知道都是自己那一罐果酱惹的祸，看到闻声出来的梅娘不禁羞愧万分。
“梅姐姐，我给你添麻烦了……”
梅娘已经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微笑说道：“庆哥，看你说的，这怎么能叫麻烦呢？”
她对那些孩子们说道：“果酱的确是卖光了，不过我还留了一点儿，本来要自己吃的，你们既然是庆哥的同窗，就留下来喝点儿樱桃茶吧。”
她的确留了一些果酱，本想给武月吃的，不过泡一壶樱桃茶也要不了多少，再说看这么多孩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她也狠不下心拒绝。
听说有樱桃茶喝，孩子们都欢呼起来。
“梅姐姐，你人真好！”
“有樱桃茶喝喽！”
“何庆，快过来坐！”
那个漂亮的梅姐姐可是看在何庆的面子，才答应给他们樱桃茶喝的，此刻何庆在孩子们的心中地位直线上升。
十几个孩子们自己搬着桌子坐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心盼着好喝的樱桃茶。
那些接孩子放学的父母们见自家孩子堵着烧饼店门口，蹭人家免费茶水喝，都有些不好意思。
再说这会儿眼看就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人们本来就饿了，再闻到那烧饼店里传出的阵阵香味，谁能顶得住？
于是何掌柜等人纷纷挤到窗口，买了各种吃的给孩子们吃，当然也少不了自己那一份晚饭。
等梅娘提着一壶樱桃茶出来，就看见门口的桌椅已经坐满了大人孩子们。
原本一心盼望樱桃茶的孩子们，此刻立场不坚定，早就拿着烧饼啃上了。
梅干菜烧饼鲜香可口，肉馅饼油汁横流，红糖烧饼香甜无比，即使是原味的油酥饼也是美味至极。
再配上香气四溢的把子肉，外香里嫩的虎皮鸡蛋，浸饱汁水的卤豆干，脆爽开胃的泡菜，清爽酸甜的拌黄瓜等物，哪怕是大人们也顾不上说话，低着头大吃特吃。
即使是缺了门牙的何庆，也捧着一块烧饼，歪着头用侧牙咬着吃。
等梅娘的樱桃茶一放上桌，更是瞬间被一抢而空。
许多孩子只喝了一杯就没了，恋恋不舍地捧着杯子。
想了一整天的樱桃茶啊，才喝了这么一点儿哪里够？
“梅姐姐，什么时候还能有樱桃果酱啊？”
梅娘想了想，抱歉地摇摇头：“最近忙，只怕没什么时间熬果酱了。”
果酱虽然好卖，但是季节局限性太强了，现在天热又不好保存，因此梅娘不打算长期做这个。
几个孩子一听这话，立刻扁着嘴哭了起来。
“爹，娘，我要吃果酱！”
所谓时间上最痛苦的事，就是得到了却又失去。
尝到了樱桃茶的香甜滋味，再听说以后再也喝不到了，孩子们哪里甘心？
烧饼店门口哭声震天，大人们忙不迭地哄着自家孩子，许诺着马上就去买樱桃吃。
即使如此，还是有孩子不肯，非要樱桃果酱。
正乱哄哄的时候，梅娘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扯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云儿怯生生的脸。
“二姐，我能做果酱吗？我会做……”她似是很紧张，忙解释道，“我想帮你们多赚些钱……”
云儿一直记着自己是被武大娘和梅娘买下来的，因此她总觉得欠了梅娘她们的钱，总想多干些活。
梅娘有些心疼，摸了摸她的脸。
“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这样你就太辛苦了。”
“不辛苦！”云儿连连摇头，“我不怕辛苦，二姐，你让我做吧！”
梅娘想了想，说道：“好，那你就做吧，赚了钱你就自己收着。”
“那怎么行？钱要给大娘和二姐的……”
云儿还没说完，却听梅娘对众人说道：“别哭了，明日再做些樱桃果酱给你们，好不好？”
孩子们一听，立刻不哭了，高兴地跳了起来。
“太好了，有樱桃果酱吃了！”
“还可以喝樱桃茶！”
“梅姐姐，明天我们就来买！”
总算哄走了这些孩子们，烧饼店门口重新围聚了许多人，向往常一样抢购烧饼。
梅娘则给了云儿两串钱，叫武兴陪着她一起出去买樱桃。
为了防止云儿买错了，她特意嘱咐云儿如何挑樱桃，还要再尝尝，可别买到酸樱桃，那样熬出来的果酱口味就要大打折扣了。
云儿牢牢记住，跟着武兴一起出去了。
只是他们去得晚了，去了许久才买了大半篮子樱桃回来，好在味道都还可以，云儿连夜熬成果酱，装了四五十罐。
次日一早，那些学生和家长们就赶紧来买果酱，除此之外，头一天买了回去觉得好吃的客人也回头来买，转眼间果酱被一抢而空。
梅娘信守诺言，把果酱卖的钱都交给云儿，除去成本，还剩下一百多文。
她捧着自己赚来的一百多文钱，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光学会了熬果酱，还能赚钱了！
此刻的云儿，对武大娘和梅娘满心感激。
梅娘不肯要她的钱，她就自己收了起来，想着攒够三两银子就还给梅娘。
这日武大娘买菜回来，脸上一副喜滋滋的模样。
“今儿的羊排骨格外便宜，我就买了一扇，梅儿，你看怎么做好吃？”
这个时代不像现代，排骨类的食材都卖得很贵，这时候的老百姓更喜欢买猪肥肉熬猪油，这样能吃很久，瘦肉比肥肉要便宜一些，至于排骨，人们嫌它没什么肉，都不大爱吃的，羊排骨因为膻味太重，更没人买了。
如今天热，刚宰杀的肉容易坏掉，对于这种没人爱吃的羊排骨，孙屠户都是便宜处理的。
梅娘看见羊排就有了主意，说道：“娘，咱们烤羊排吃吧。”
家里有烤烧饼的烤炉，烤羊排再方便不过了。
武大娘对梅娘的手艺是一百分放心，自然无有不应。
梅娘把羊排清洗干净，顺着羊肋骨的方向划出几道口子，加入葱花和花椒等调料，揉匀腌制一个时辰。
她拿出一把孜然粒，小火炒出香味，捣碎备用。
腌好的羊排两面抹油，撒上孜然粉，用铁钩子串上，挂在烤炉中烤制一炷香左右的时间。
孜然混合着烤羊肉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浓浓的烤肉香味。
路上行人纷纷驻足，寻找着香味的来源。
正在午后打瞌睡的伙计们都被这香味弄醒了，还有几个没醒的，嘴角也在流口水或是吧嗒嘴，显然在梦见吃什么好吃的。
李韬离得老远，就闻到了这股香味。
他是来给梅娘送初八的菜谱的，本来这种小事叫个小厮送来就行，可是李韬惦记着梅娘的手艺，自告奋勇把这个活计揽到身上。
一闻到这香味，李韬就知道自己没白跑一趟。
他赶紧加快脚步，果然到了武家门口，这香味就越发浓郁了。
他抖了抖长衫，努力摆出一副矜持的模样，在门口叫道：“武大娘，梅姑娘，你们在家么？”
武大娘闻声出来，见是他不禁一怔。
“你怎么又来了？”
上次不是已经约好了初八让梅娘去做饭吗？这还没到日子，李韬又来干什么？
李韬施了一礼，陪笑道：“在下来给梅姑娘送初八那日的菜单。”
武大娘更奇怪了：“这么点儿小事，还值当你亲自跑一趟？”
李韬讪讪地一笑：“正巧路过，就捎来了。”
武大娘哦了一声：“把菜单给我就行了。”
李韬正被屋里的香味馋得抓心挠肝，哪里肯这么轻易就把菜单给她。
“武大娘，在下还有几句话想跟梅姑娘说……”迎上武大娘警惕的眼神，他立刻正色说道，“是关于那日宴席安排的事。”
既然是正事，武大娘就没了拦着他的道理，便回头叫道：“梅儿，李公子找你有事！”
梅娘正在给武月撕羊肉吃，手里的一块羊排还来不及放下，听见这话便走了出来。
“不知李公子有何吩咐？”
李韬一看见她，眼睛就挪不开了。
她手里那块羊排显然是刚刚出炉，色泽焦黄油亮，香气四溢。
“那个……这个……”
李韬的大脑一片空白，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是什么食物，为什么这么香！？
见李韬盯着她手里那块羊排直咽口水，梅娘略带无奈地笑了。
“这是刚烤的羊排，李公子可要尝尝？”
李韬就等这句话呢，听了连连点头。
梅娘进屋去切了三块羊排，想着李韬爱吃辣，又撒上点儿辣椒面，搁在烤炉里稍稍加热了一下，再把羊排拿出来，放在李韬面前。
肥瘦相间的羊肉被烤得滋滋冒油，上面又是孜然又是辣椒的，只闻着这浓郁的香味，李韬就忍不住口水横流。
他顾不得烫，赶紧拿起一块羊排塞进嘴里。
羊排外面已经烤制出一层酥脆的壳，里面的肉鲜嫩可口，一口咬下去，浓烈的香味立刻在口腔中炸裂开来。
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完美地中和了羊肉的膻味，形成一种独特而强烈的香味，让人尝过就欲罢不能。
哪怕李韬还不饿，依然一口气把三块羊排消灭干净。
他依依不舍地舔着羊骨头，连小厮递过来的解腻的茶水都不想喝。
这个烤羊排实在是太好吃了！

第021章 脆皮豆腐
梅娘提了一壶樱桃茶出来，给他倒了一碗。
“李公子，吃完了吗？”
李韬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啃得一干二净的骨头放下。
“梅姑娘，这是烤的羊排？都放了什么？”
“放了些孜然和辣椒。”梅娘也不瞒他，如实回答。
李韬感叹道：“孜然和辣椒我家也有，家里人都觉得吃不惯这两样东西的味道，没想到烤羊肉的时候放上这调料，居然这么好吃！”
梅娘微微笑了，后世这烧烤可是风靡全国，老幼皆宜，能让无数食客趋之若鹜的烤羊排，古代人当然觉得好吃了。
她没有接话，而是问道：“我娘说，你是来送菜单的。”
李韬终于想起了正事，擦了擦手，把菜单拿出来。
“请梅姑娘过目。”
梅娘展开菜单一看，只见上面果然列了京城常见的八大碗，除了需要她做的把子肉和辣子鸡，其他六碗则是黄鱼、肘子、扣肉等常见菜色。
梅娘看见这全是肉的菜单就不禁皱眉，问道：“有素菜和凉菜吗？”
李韬倒没注意，想了想说道：“应该……有吧。”
燕京八大碗的名称只是代表主菜，其他诸如素菜凉菜和主食都是不算主菜的。
梅娘微微叹气，李韬是个只管吃的主儿，问他估计也是白问，只能初八那日看看李府厨房的情况再说。
她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上次听你说你家有个产樱桃的庄子？”
李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老老实实点头：“是啊。”
“那樱桃还有没有？能不能卖给我一些？”
这些日子樱桃果酱销量很好，如何买到甜度适中的樱桃就成了让梅娘和云儿发愁的事。
梅娘记得李韬上次送来的那两筐樱桃就很好，所以才有此一问。
听她只是想要樱桃，李韬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什么卖不卖的？那樱桃不过是我们自家吃个新鲜罢了，你若要，我叫人再给你送几筐。”
梅娘不肯，坚持要付钱。
李韬是个富贵公子不管事，梅娘却是知道的，这种有钱人家的庄子通常会出产一些新鲜菜果供主人家食用，主人家吃不完，余下的通常就是庄子上的人留着吃或是卖掉了，她想要人家的樱桃，相当于抢人家的福利，当然不能白要了。
“我今日还白吃了你做的羊排呢，难道也要付给你钱？”李韬被她说得无奈，只得说道，“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回头给庄头他们几个赏钱就行了。”
说定了李韬让庄子上每两日送一次樱桃，梅娘很是高兴，不但亲自送他离去，还另送了一罐樱桃果酱。
李韬听说这樱桃果酱可以回去冲茶喝，便收下了。
才一刚到家，房里的丫鬟便对他说道：“二爷可算是回来了，老夫人差人过来问了两次了，叫二爷一回来就快些过去呢！”
李韬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匆匆换了件衣裳去了李老夫人的院子。
李老夫人身边围着几个丫鬟媳妇，正热闹地说着什么，见李韬来了，众人纷纷散开。
李老夫人冲他招招手，笑眯眯地说道：“快来，给你看个稀罕。”
李韬凑过去一看，才知道是李老夫人养的那只鹦哥今日又学会了个新句子，见了人就叫“升官发财”，一院子里的人听了都奉承老夫人，老夫人高兴得很，见了人就要显摆一番。
李韬无奈地笑了，随即想起一事。
“说到稀罕，孙儿也有一件稀罕物儿要孝敬祖母呢。”
李老夫人正高兴，便问道：“什么东西？”
李韬随手指了个丫环，吩咐道：“你去我房里，把桌子上那个青瓷罐子拿来。”
少顷丫环取了罐子回来，李韬又说道：“去舀两勺，用温水和凉水各兑一壶拿过来。”
李老夫人原本还挺有兴趣，听他这么一说，呵呵笑道：“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呢，原来只是要泡茶喝。”
李韬故作神秘地眨眨眼：“这可不是寻常的茶，待会儿祖母尝了就知道了。”
很快丫环捧了茶壶茶碗过来，李韬倒了一碗温水泡的樱桃茶，亲手捧给李老夫人。
李老夫人接过来先看看，只见这茶水并不像其他茶一样呈现褐色或者绿色，反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红艳艳的颜色。
与此同时，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味传入了她的鼻端。
李老夫人忍不住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果子味立刻溢满口腔。
“这是什么茶？喝着倒有股樱桃味儿。”
李韬一路赶回来也渴了，倒了一盏茶给李夫人，自己也拿起一碗凉水冲泡的樱桃茶喝了起来。
“这罐子里是樱桃果酱，可以冲水喝，还可以抹在糕点和饼子上吃。”李韬解释道。
李老夫人想起他让温水和凉水各冲一壶，又叫丫环给自己倒一杯凉的尝尝。
同样是樱桃果酱泡出来的茶水，温茶喝着又甜又暖，连整个身子都跟着舒坦起来，凉茶喝着则入口甜香，令人精神一振，连些许暑气都散了不少。
“果然是个好东西，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李夫人喝了也赞不绝口，好奇地问道。
李韬便把之前给梅娘送樱桃的事说了，李老夫人听了点头称叹。
“依你这么说，这梅姑娘倒是个心思灵巧的孩子。”李老夫人喝了一口又一口，越喝越是爱这味道，“早知道有这法子，咱家庄子里那些果子也不用白白扔了。”
夏日里水果不好储存，庄子里送来也不过尝个鲜罢了，若是有这种果子茶，平日用水一冲就能喝，又好喝又方便。
李韬笑了，便将方才跟梅娘约好，以后经常给梅娘送果子熬果酱的事情说了。
李老夫人和李夫人等人听了，都是十分的期待。
一个樱桃果茶就这么好喝，以后要是等梨子杏子等果子下来，熬出来的果酱又会是什么味道呢？
这日梅娘想去买书，可是在北市口逛了个来回，也没看到上次那个书摊。
倒是遇到一个首饰铺子正在做活动，把一些样式不时新的簪子镯子等物打折售卖，梅娘觉得实惠，就给武大娘和自己各买了一根银簪，给四个弟弟妹妹买的则是锁片，银三事，银鱼之类的小玩意。
果然女人一看到首饰就迈不动步，梅娘不知不觉挑了半天，全都买完才发现有些晚了，她赶紧付了银子往回走。
路过隔壁豆腐店，张二婶见了她，非要送她一盆豆腐，叫她拿回家去吃。
最近烧饼店生意好，连带着豆腐店也跟着沾光，张二两口子见了武家人都很是热情，时不时就送他们一些豆腐豆干之类的吃食。
当然武大娘也会经常给他们送些烧饼卤蛋之类的，街坊邻居，礼尚往来嘛。
梅娘端着豆腐进了屋，云儿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接过盆。
“娘，来瞧瞧我都买了什么？”
梅娘笑盈盈地看向武大娘，却发现武大娘正背对着她，低着头抹眼睛。
她一怔，问道：“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武大娘看向梅娘，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梅娘见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更加奇怪了。
无论是原身的记忆，还是她这些日子的接触，她都一直以为武大娘是个坚强还有些泼辣的女人，真没想到她会因为什么事儿掉眼泪。
她看向弟弟妹妹，可是大家看到她望过来，都不约而同地避开视线，保持沉默。
这更让梅娘确定，刚才她不在家的时候，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娘，刚才有谁来过吗？”
“没——”武大娘下意识地就要否认，抬眼却碰上梅娘认真又冷静的眼睛。
她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又是心痛又是恼怒，片刻之后才下定了决心。
“罢了，这事儿也瞒不住你，与其让你听到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还不如娘来告诉你！”
武大娘拉了梅娘坐下，沉声说道：“刚才是梁坤他娘来过，她跟我说……她说梁坤定亲了！”
梅娘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听武大娘这么一说，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可是在武大娘看来，梁坤跟梅娘退亲还不到一个月，就跟别人定了亲，显然是早有预谋。
上次梅娘被退亲之后差点儿就死了，她真怕这次梅娘又做出什么傻事。
武大娘紧紧攥着梅娘的手，说道：“梅儿，你可要想开些，你别担心，娘会努力干活，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以后让你嫁个更好的人家！”
梅娘心里感动，握住了武大娘的手。
“娘放心，我没事儿的。”她想了想，笑着加了一句，“上次是女儿犯傻，以后女儿不会再让娘跟着担心了。”
武大娘见她说得诚恳，这才稍稍放心。
想起方才梁母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她又气不打一处来。
“这姓梁的全家都不是好东西！想当年河间府大旱，梁坤他们一家三口逃难到京城，差点儿就饿死了，是你爹给他们吃烧饼，又帮他们寻落脚处，还帮他们找活儿干，又把你许给梁坤做媳妇，他们一家才在京城站稳脚跟，没想到你爹一死，他们就再也不肯搭理咱们一家，生怕被咱们赖上似的……”
提起陈年旧事，武大娘义愤填膺。
“如今梁坤巴上了一家好亲事，他娘就跑来跟我显摆来了，我呸！”
梅娘想起武大娘的火爆脾气，八卦之心就按不住了。
“娘，那你骂她了没有？”
“骂她？我恨不能拿擀面杖抽死她！”武大娘单手叉腰，怒冲冲地说道，“我就站在门槛那儿，把她祖宗八代都骂了一遍！”
武兴在一旁补充道：“娘，你不光骂人家祖宗了，你还骂梁坤以后就算生了儿子也没屁眼呢！”
梅娘忍不住扑哧一笑，武大娘不由得有些讪讪的。
“我骂的又没错！鹏儿，兴儿，你们俩是咱家的爷们儿，以后你们见了梁坤他们一家也要骂，记住了吗？骂不过就回来喊娘，娘去骂！”
梅娘忍住笑，把刚买的银饰拿出来。
“娘，别提那些糟心事了，您瞧瞧，我给您买了个银簪子呢！”
武大娘见了银簪，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了。
“我一个寡妇，戴这东西干什么？你留着戴吧。”
梅娘早知道她会推辞，笑道：“我给自己也买了呢，娘你这个是牡丹花样的，我这个是梅花簪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扬起手，把牡丹花银簪戴在武大娘的头上。
武大娘小心地摸了摸头发，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
梅娘把其他东西交给武鹏，让几个孩子分去，自己则挽起袖子，准备做饭。
如今天热，豆腐搁不住，这么一盆豆腐要是炖着吃，又没什么滋味，梅娘想了想，决定做脆皮豆腐。
制作脆皮豆腐的关键是炸豆腐生坯，梅娘把豆腐切成寸许长的片状，在豆腐表面挂一层糊，把豆腐一块一块下入，定型前不要搅动，防止粘连。
脆皮豆腐炸好后，就可以调味了。

第022章 胡椒猪肚鸡
考虑到大家口味不同，梅娘做了三种口味，一种是椒盐味碟，一种是把番柿，也就是后世的西红柿熬成酱，做成茄汁豆腐，还有一种是糖醋口味的。
炸豆腐的时候，那股特有的油香味就已经飘散了出来，等到三盘口味不同的脆皮豆腐摆上桌，孩子们更是看呆了。
没想到吃着没什么滋味的豆腐居然还有这么多做法，只闻着这香味就让人垂涎欲滴。
武兴第一个等不及了，他用筷子夹了块豆腐，蘸了少许椒盐放入口中。
外皮酥脆，内里细嫩，再配上椒盐的味道，咸香带着微微的麻，让人吃上一口就上瘾。
“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豆腐！”
武兴三口两口把豆腐咽下肚，又招呼武月和云儿一起吃。
云儿给武月夹了几块茄汁豆腐，嘱咐她慢慢吃别烫着。
武月虽然很想吃，可是听武大娘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乖乖地捧着碟子，小嘴往豆腐上吹着气，等凉了再吃。
这时，外头响起一个熟悉的稚嫩声音。
“武奶奶，我要两个红糖烧饼！”
一听这声音，武月连碟子都来不及放下，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虎妞，你来啦！”武月和虎妞向来要好，见了她十分高兴，“我二姐刚炸了豆腐，你要不要吃？”
虎妞一抬头，就看见了武月手里的碟子。
“这……是豆腐吗？”她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脆皮豆腐。
她印象里的豆腐是白色的，滑溜溜的，有时候家里炖菜会放一些，吃着软趴趴的，也没什么滋味。
可是武月手中的豆腐却是金黄色的，被油煎过的外皮浸满了红通通的酱汁，散发着酸酸甜甜的诱人味道。
这怎么会是豆腐呢？
“真的是豆腐！我二姐说，这叫脆皮豆腐！”提起二姐，武月满脸都是骄傲，她夹起一块豆腐，送到虎妞嘴边，“你尝尝，可好吃了！”
虽然她自己还没吃，但是她对二姐的手艺就是这么自信！
虎妞试探着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碎裂开来，豆腐独有的醇香混合着酸甜可口的番柿汁，立刻占据了整个口腔。
“好好吃的豆腐！”虎妞连红糖烧饼都不要了，紧紧抓着奶奶的衣角，“奶奶，我要吃这个豆腐！”
“豆腐有什么好吃的——”虎妞奶奶不以为然，待看到那碟脆皮豆腐立刻瞪大了眼睛，“这东西是豆腐？！”
梅娘在屋里听见，又盛出一碟豆腐端出来。
“虎妞喜欢吃吗？来这边坐下吃吧。”
见梅娘给的那一盘豆腐比武月那碟都多，虎妞奶奶十分不好意思。
“这怎么行，孩子尝尝就行了，再说还有红糖烧饼呢！”
这豆腐一看就是武家人自己做着吃的，她们哪好意思占人家便宜。
武大娘说道：“嫂子跟我们还客气什么？不过是一盘子豆腐罢了，孩子喜欢就让她吃嘛！”
虎妞听了，也不等自己奶奶推辞，大声喊着“谢谢梅姐姐，谢谢武奶奶”，就扑向了那盘脆皮豆腐。
梅娘想着孩子爱吃，因此把三种口味都各盛了一些出来，这会儿虎妞挥舞着一双长筷子，左一口右一口，吃得不亦乐乎。
“你这孩子可真是……”虎妞奶奶无奈，想了想便对武大娘说道，“正好我刚才买了两个猪肚，分你家一个。”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猪内脏既不好吃，又难收拾，因此多是穷苦人家图便宜才会买它，虎妞奶奶就是贪图猪肚便宜，才买了两个。
武大娘知道她是不好意思白吃自家的东西，再说街坊邻里互相送些新鲜菜果很寻常，就爽快地答应了。
武大娘一边卖着烧饼，一边跟虎妞奶奶聊了会儿，等虎妞吃完豆腐，祖孙俩才回家。
梅娘出去收拾桌子，才拿起盘子就听见几个欢快的声音。
“梅姐姐，我们来啦！”
“梅姐姐，今天还有樱桃果酱吗？”
“梅姐姐，我要吃肉馅烧饼！”
梅娘抬头看去，只见何庆和几个小学生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何庆一看到她就满脸放光：“梅姐姐，今天先生又夸我了！”
梅娘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儿小心思，忍不住笑了。
“好啊，快坐下歇歇，梅姐姐给你们拿好吃的。”
“噢，有好吃的喽！”
一听说有好吃的，孩子们争抢着坐下。
还好梅娘图省事，把那一盆豆腐都炸出来了，这会儿弟弟妹妹们已经吃完，她把剩下的都端出来，又泡了一壶樱桃果茶，给何庆他们吃。
何掌柜等家长们也不可能干看着，你买些把子肉，我买些馅饼，他买些小菜，大家团团围座，直接来了个亲子聚餐。
几个不住在附近，只因为孩子要买樱桃果酱才绕远过来的家长，吃了武家烧饼店的各种吃食，顿时惊为天人。
没想到这小小的胡同里，居然藏着这么一家好吃的店铺！
大家一边吃着，一边对武大娘和梅娘的手艺赞不绝口，梅娘倒还罢了，武大娘听人家夸梅娘，比听别人夸自己还要高兴，又送了两碟泡菜和一碟蒜泥黄瓜给他们，大家纷纷又是推让又是道谢，烧饼店门口越发热闹起来。
武大娘放下盘子，直起腰来就看到不远处一双怨恨的眼睛。
梁付氏见她看向自己，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里还嘟囔了几句什么。
武大娘哪里会怕她，碍于这么多客人在身边，她没有高声叫骂，只是狠狠瞪了梁付氏一眼，还往她的方向重重啐了一口。
梁家都跟梅娘退了亲了，她还惯着梁付氏干什么？难不成她还怕了梁家！
两个中年妇女虽然没有一个字交流，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却暗流汹涌。
梁付氏见她那副众星捧月的模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待要骂上几句，烧饼店门口人正多，又大多是偏向武家的，她一个人过去也是自讨苦吃。
她看着武大娘昂首挺胸地转身进了屋，正要骂一句，视线却突然凝在武大娘的头发上。
阳光正好，武大娘头上那根牡丹花银簪崭新明亮，差点儿晃花了她的眼睛。
一个卖烧饼的寡妇，哪来的银簪子！？
梁付氏转了转眼珠，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快步离去。
何庆他们才走了没多久，天就黑了下来，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下起了小雨。
好在烧饼和把子肉等卤菜都已经卖光了，梅娘见这会儿没什么客人，想起猪肚还没收拾，便去厨房里拿出了猪肚。
武大娘擦完案板，抬头看见她端出猪肚，忙说道：“快放下，这东西有味儿，还是娘来收拾。”说着就抢了过去。
梅娘便去拿了面粉和醋，放在武大娘旁边。
“娘，猪肚要用面粉搓洗，再放些醋，就能洗干净了。”
武大娘按照她说的法子去做，果然很快就把猪肚洗好了。
“还是你说的法子好用。”武大娘把猪肚放在菜板上，问道，“切丝还是切片？”
梅娘笑着摇头：“不用切，我先备料。”
早上武大娘买了一只鸡，梅娘把洗剥干净的鸡用姜片擦了几遍，内外都抹上料酒和胡椒粉，稍稍腌制一下。
接着准备香料包，她把胡椒拍碎，和党参、黄芪以及一些调料一同塞入一个小布包，用棉绳系紧口。
鸡腹放入葱结姜片，将整只鸡填入猪肚，用棉线将猪肚开口处系好，再用竹签在猪肚上扎些小孔，以便入味。
将猪肚鸡和香料包放于砂锅中，水开后倒掉，重新加入热水没过猪肚，中小火慢炖。
待时间差不多了，梅娘把猪肚鸡捞出来，用刀子划开猪肚，将猪肚切成小片，鸡肉剁成小块。
再次将猪肚和鸡块肉放入砂锅，加盐和胡椒粉调味，猪肚鸡就做好了。
外头的小雨时断时续地下着，夜风中带着丝丝湿润之气，屋里的小炉子中，一锅汤汁奶白的猪肚鸡汤散发着温热浓郁的香气，让人贪恋这独属于家中的温暖惬意。
武家人还是晚间卖烧饼之前吃的饭，这会儿闻着香味，大家的肚子又不约而同地咕咕叫了起来。
梅娘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汤，怕武月喝不惯胡椒的味道，给她少少地盛了半碗，旁边还放了一碗清水，方便她漱口。
武鹏小小地抿了一口汤，顿时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猪肚片酥烂软和，鸡肉鲜香嫩滑，连汤带肉吃下去，浑身都变得暖融融的。
武月喝这汤有些不习惯，却很喜欢炖的软烂入味的鸡肉，梅娘夹了个鸡腿给她，她吃得摇头晃脑，十分开心。
武大娘最喜欢这带着浓浓胡椒味的汤，捧着碗喝个不停。
“没想到猪肚和胡椒一起做出来的汤竟然这么好喝，我这半辈子算是白活了。”
一家人围炉而坐，一边喝汤一边说着闲话。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重重的敲门声。
因为下雨没什么生意，武大娘早早就上了窗板，所以大家看不到外头的情形。
武大娘还以为是来买烧饼的，一边起身一边喊道：“今日的烧饼都卖完了，要买烧饼，明日请早！”
她话音未落，却听外头一个粗鲁的男子声音响了起来。
“少废话，快开门！”
只闻其声，武大娘和梅娘便觉得不对劲了。
武大娘的手放在门闩上，警惕地问道：“是谁呀！”
“我们是衙门的官差，奉命抓人来的，赶紧开门！”
武大娘吓得脚底一个踉跄，幸好被梅娘扶住。
“衙门？官差？他们怎么会上咱家来？”

第023章 炸酱面
武大娘守寡多年‌, 向来是个坚强的性子，可是再坚强的女人，听到官差上门也难免心惊肉跳。
“梅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他们不开门, 外面敲门声越发急促起来, 还伴随着一些再不开门就如何如何‌的威胁话语。
梅娘略一思忖，此‌刻天已经晚了, 可北市口一向繁华热闹, 这会儿街上应该还有不少行人, 外头那些人如果是骗子, 不会这么早就来砸门，应该是真的官差。
她轻声说道‌：“娘别怕，咱们又没做坏事，先开了门再说。”
武大娘微微发着抖，打开了门闩。
三个膀大腰圆的衙役一拥而‌入，狭小的房间里顿时变得拥挤不堪。
“你们这是——”武大娘鼓起勇气问道‌，却被梅娘轻轻拉了一把。
因为梅娘看见，这些人压根就没有听他们说话的意思, 一进屋就各种翻找, 还有个衙役径直进了里屋，里屋立刻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武大娘见他们连米缸面缸都要翻开, 用棍子插进去‌查看，柜子篮子更是翻了个底朝天，又是心疼东西‌，又是害怕。
梅娘却一直扶着她的胳膊, 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武家一共就这么大地方，不过一会儿的功夫, 那些衙役就搜查完了，目光又停留在武大娘和梅娘等人身上。
武鹏站在武大娘另一侧，脸上有几分惊惧，还有几分敢怒不敢言。
其他几个孩子则紧紧依靠在一起，数双大眼睛满是惊恐。
梅娘见几人盯着他们不说话，便‌上前一步，盈盈施礼。
“几位官差大哥辛苦了，不知有什么事是小女子一家能帮得上忙的？”
众衙役见她不过十五六岁模样‌，举止却十分从‌容，自家被翻得乱七八糟，居然还能笑着说话，不由得高看了她一眼。
“你是武家的闺女？”见她还是少女发式，打头的衙役微微皱眉，“你爹呢？你哥哥呢？叫他们出来说话！”
梅娘说道‌：“小女爹爹去‌得早，家中长辈只有娘亲。还有一个大姐，早几年‌就嫁出去‌了。”
武大娘勉强镇定下来，上前说道‌：“各位差爷，我们家里是什么情‌形，你们也看见了，的确没有旁人，各位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见这一家不是寡妇就是孩子，几个衙役不禁有些意外，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梅娘见他们沉吟不语，便‌笑道‌：“官差大哥们办差辛苦了，不如先坐坐，有什么话慢慢说。”
一个年‌轻些的就忍不住抱怨道‌：“坐什么坐？一天到晚在外头跑，到现在连晚饭还没吃上呢！王大哥，这家要是没有，咱们还是赶紧去‌别家看看吧！”
王猛瞪了他一眼，硬邦邦说道‌：“话还没问清楚，哪儿能就走？差事办不好，连饭碗都要砸了，你还只惦记着吃饭呢！”
众衙役显然都累了，一晚上没吃饭，冒着雨跑这么远，偏偏又什么都没搜出来，个个儿都是一脸不耐烦。
梅娘笑着说道‌：“原来各位大哥还没吃晚饭，倒是我们怠慢了，若是不嫌弃，小女子做些吃食，各位大哥就在这里用饭，有什么话也可一同问过，这样‌可好？”
衙役们进屋的时候，武家正‌在吃饭，这会儿饭菜还没撤下去‌，衙役们闻着饭菜香味，越发不想走了。
王猛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其他人也纷纷落座。
梅娘示意云儿上前收拾桌子，重新摆上碗筷，又让武大娘去‌和面。
她则盛了三碗汤，放在桌上。
“外头下着雨，各位先喝一碗汤，去‌去‌寒气。”
几口热乎乎的胡椒猪肚鸡汤下肚，身上冰凉寒湿的感觉顿时消散了不少，众人的脸色都不由得缓和下来。
梅娘低声嘱咐武大娘擀面切细条，做成‌水面，自己则准备炸肉酱。
半肥瘦猪肉丁加葱、姜、蒜等在油锅炸炒，加黄豆酱，盖上锅盖小火咕嘟一会儿就好。
打四五个鸡蛋，用大锅摊成‌金黄色的鸡蛋饼，盛出切丝备用。
黄瓜、青蒜、豆芽、小水萝卜等切丝，做成‌拌码。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大盆热腾腾的面条就上了桌。
梅娘又摆上几个小碟，分别放着金灿灿的鸡蛋饼丝，绿油油的黄瓜丝，红艳艳的水萝卜丝，看着就清爽开胃。
肥瘦相间的肉丁被黄酱浸透了，肉皮红亮，香味四溢。
众人早就饿坏了，这会儿才喝完猪肚鸡汤，再看这色香味俱全的炸酱面，也不用武大娘和梅娘让，自己拿起筷子就往碗里挑。
滚烫的面条拌着咸甜味十足的肉酱，混合着各种脆生生的蔬菜，酱汁绵密醇厚，小菜鲜甜脆爽，让人食欲大开。
等梅娘倒了葡萄酒出来，他们的第一碗面条已经见了底，王猛正‌在盛第二碗。
等每个人两三碗面下了肚，他们才注意到了放在一旁的酒壶。
王猛终于从‌美味的炸酱面中回过神来，想起了这次来的正‌事。
“我们正‌当值呢，这酒还是免了吧。”
梅娘笑着解释道‌：“知道‌几位大哥都在当值，并不敢用白酒，这是前几日李家送来的葡萄酒，喝着不醉人的。”
这时候人们经常喝的无非是白酒和黄酒，葡萄酒酿造工艺繁复，又不易保存，寻常人是极少喝到的。
听说酒壶里是葡萄酒，那年‌轻的衙役就有些坐不住了。
“王大哥，既然不醉人，咱们就尝尝吧，少喝些，不打紧的。”
梅娘拿起酒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酸酸甜甜的葡萄酒一入口，方才吃过炸酱面的口腔立刻清爽了许多。
连王猛都忍不住喝了两杯，赞道‌：“这葡萄酒好喝，是从‌哪里买的？”
梅娘说道‌：“这是前几日李府送来的，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买的。”
“李府？！”听到这个名称，王猛挑挑眉，“哪个李府？跟你们家是什么关系？”
若是寻常人家，怎么会给一个烧饼店的丫头送这么贵重的葡萄酒？
梅娘想了想，说道‌：“是东城金鱼胡同的李府，跟我们家倒没什么关系，只是他家明‌日设宴，叫我过去‌帮忙做几个菜。”
住在东城金鱼胡同的都是京城官吏，衙役们一听就知道‌了。
“原来是礼部李主事府上，他家能看中你的手艺，当真是难得。”
他们刚吃过梅娘亲手做的炸酱面，自然知道‌梅娘的做菜手艺如何‌，连官员家设宴都请她去‌，可见这丫头本事不小。
想到这里，几个衙役不约而‌同缓和了脸色，说话也不知不觉客气起来。
梅娘跟他们闲聊了几句，这才进入正‌题。
“请教各位大哥，我家不过是卖烧饼的，不知沾了什么事儿，劳动几位大哥来访？”
听她说得客气，言语中丝毫没有怪罪他们的鲁莽无礼之处，众衙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们有没有听说南城史家失窃一事？”王猛问道‌。
梅娘正‌要摇头，武大娘却开口了。
“差爷是说史家丢嫁妆那事儿？我听买烧饼的客人说起过。”
“正‌是。”王猛点点头，“有人举报，说你家藏着赃物，我们这才来搜查。”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搜出来。
梅娘微微蹙眉，问道‌：“可曾说过是什么赃物？”
王猛如实答道‌：“说是一根牡丹花簪子。”
武大娘恍然大悟，连忙从‌头巾下拿出一根银簪。
“可是这个？”武大娘把簪子递给王猛，说道‌，“这是我闺女才给我买的，这么点儿个东西‌，怎么就碍着人眼了！”
王猛拿过簪子，放在烛火下细看。
梅娘说道‌：“这是我在街上银楼买的，王大哥明‌日去‌银楼一问便‌知。”
不用问，王猛也能看出这簪子做工粗糙，不过是市井妇人常戴的寻常簪子罢了。
史家小姐嫁妆丰厚，自然不可能用这么粗劣的银簪。
梅娘又说道‌：“王大哥是个聪明‌人，您细想想，若我家真有赃物，只怕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哪里会戴在头上呢？家里每日要卖几千个烧饼，门外窗前人来人往的，被人瞧见岂不是大麻烦？”
王猛听了这话，不由得微微点头。
武大娘知道‌是有人诬告自己偷东西‌，已经按捺不住，忍不住骂道‌：“这是哪个天杀的，红口白牙地陷害我们家啊！我们就这一屋子女人孩子，天天起早贪黑卖烧饼还来不及，怎么会去‌偷人家东西‌——”
梅娘轻轻按住激动又气愤的武大娘，向王猛等人微微一笑。
“污蔑我们家偷东西‌倒是小事，劳动几位大哥大晚上的还不得休息，这人实在是不大厚道‌。”
轻轻一句，便‌勾起了王猛等人对那个举报人的满腔愤恨。
梅娘又一脸诚恳地说道‌：“我家最近生意好，只怕是惹人眼红了，是我们一家不小心，劳烦几位大哥费心了。”
她这样‌宽宏大量，丝毫不责怪王猛等人，连是谁举报了武家这一事都不问，王猛等人越发对她刮目相看。
“姑娘说的哪里话？都是那起子烂了心肝的小人作祟。”
“竟然拿咱们哥几个开涮，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烦了！”
“诬赖人偷盗也是罪名，咱们绝不会饶了她！”
王猛等人这会儿已经被梅娘的厨艺折服，再想到自己堂堂官差居然被小人利用，上武家来找一群寡妇孩子的麻烦，又是惭愧又是恼怒。
此‌刻已经吃饱喝足，不赶紧去‌抓人，难道‌还要留待明‌天？
王猛等人越想越是生气，起身告辞出去‌了。
武大娘见梅娘不过做了份炸酱面，说了几句话，就消弭了一场大祸，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
只是不知道‌诬告自家的人是谁，她还是很‌恼火。
“不知道‌是哪个眼皮子浅的贱人，看我戴个银簪子都要去‌告状！要不是梅儿你伶俐，只怕娘就要被抓走了！”武大娘想着那些凶神恶煞的衙役，不禁一阵后怕，“要是我知道‌是谁，我非撕烂了他的嘴！”
梅娘站在门口，望着王猛等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还用问吗？娘这几日得罪了谁，难道‌不记得了？”
武大娘开烧饼店一直是和气生财，最近生意好，连隔壁几家小店都跟着沾光，那些客人和店主自然不会找武家的麻烦。
除了那户人家，还能有谁？

第024章 八宝菜
武大娘略想了想便猜到了, 顿时‌勃然大怒。
“这事儿没有别人，肯定是梁坤他‌娘！我说她晚上那会儿路过咱家，怎么一个劲儿下死眼盯着‌我呢, 定是那时候就看到了我头上的簪子！”
武鹏和武兴听了, 也是愤愤不平。
“梁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娘, 二姐你们别生气，我明‌日一早就去他‌家问个明‌白！”
连武月都挥着‌胖乎乎的小拳头, 怒冲冲地说道：“都是坏人！打死他‌们！”
梅娘安抚住武大娘和‌弟妹们, 笑道：“不用明‌天早上, 咱们晚些睡, 估计一会儿就有热闹看了。”
武大娘等人一脸懵懂，见‌梅娘胸有成竹的模样，便没有再问，而是各自去收拾屋子了。
屋子虽然被王猛等人翻得乱七八糟，好在他‌们也算手‌下留情，并没有弄坏什么东西，大家略略整理一下就恢复了原样。
武兴性子急，等了好一会儿见‌外‌头没动静, 正要去问梅娘, 就听见‌胡同里传来一阵哭喊声。
原来王猛他‌们离开武家以后，就觉得忍一时‌越想‌越亏, 退一步越想‌越气，索性直奔梁家。
之前梁付氏为了取信官差，信誓旦旦地说她家跟武家相识多年，又是住在同一条胡同里的街坊邻居, 说武家穷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有钱买簪子, 定是贼赃之类的云云，所以王猛他‌们进了三条胡同，随便一问就知道梁家在哪儿了。
梁付氏正在家里幻想‌着‌武家被官差砸得稀巴烂，武大娘跪在地上苦苦求饶却还是被抓走‌的情形，正想‌得畅快，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待听说外‌头的人是官差，她还以为是来寻她作证的，赶紧打开了大门。
可她还没看清外‌头有几个人，一副沉重的锁链就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王猛等人才吃得饱饱的，又在气头上，下手‌自然没个轻重，梁付氏才要喊，就挨了几个重重的耳光，被打得天旋地转。
王猛狠狠一拽锁链，梁付氏扑通一下趴倒在地上。
“官……官爷饶命！”她张开嘴，凄厉地嚎叫起来。
梁坤父子闻声赶来，正撞见‌王猛拖着‌梁付氏往外‌走‌。
“官爷，这是怎么了？”梁鹏看见‌自家婆子宛如被拖死狗一样被人拽着‌，赶紧奔过来问道。
王猛冷哼一声，说道：“这妇人欺骗官差，诬告良民，我们要带她回去问话！”
梁坤见‌母亲如此狼狈，又惊又怒。
“大胆，我是秀才，你们怎么敢在我家撒野？快放了我娘！”
王猛等人在衙门任职，见‌过无数官吏、举人和‌富户，哪里会把‌一个小小的秀才放在眼里。
“少废话！有什么话，明‌日到衙门再说！”
还是梁鹏反应快，赶紧掏出一锭碎银子塞给王猛。
“官爷，有什么话好好说——”
可是王猛哪里肯要，一把‌将梁鹏推倒在地。
“竟敢贿赂官差，信不信我们连你一起抓！”
开什么玩笑，他‌们被梁付氏当猴耍了一晚上，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怎么是一锭银子就能解决的事儿？
面对‌软硬不吃的衙役们，梁坤父子无计可施，只能看着‌梁付氏被硬生生拖走‌。
父子俩一来不知道梁付氏到底犯了什么事儿，二来天色已晚，想‌打听消息或者求人说情也找不到人，只能等到明‌日再说。
武家人把‌门打开一条缝儿，从小到大一排的小脑瓜，把‌梁付氏被抓走‌的情形尽收眼底。
看到梁付氏又是哭又是求饶的模样，几个孩子拍手‌称快。
“哈哈，就知道是她，王大哥他‌们真英明‌！”
“真是活该，把‌她关进大牢才好！”
“这才是现世报呢，还想‌害咱们家，我呸！”
梅娘见‌梁付氏被抓了，不禁微微笑了。
“好了，热闹看完了，咱们也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起来干活呢！”
坏人恶有恶报，武家人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去睡觉了。
那边王猛等人憋着‌一肚子气，压根不听梁付氏狡辩，走‌了一会儿被她吵得烦了，那年轻些的衙役从地上抓了一把‌土，直接塞进梁付氏嘴里。
梁付氏被塞了满嘴的泥土，嘴里呀呀吐个不停，总算是不敢再说话了。
回到南城兵马司已经晚了，王猛等人急着‌回家睡觉，把‌梁付氏直接丢进牢里，明‌日再说。
至于报仇出气，哪里还需要他‌们亲自动手‌，只要交待让狱卒好好“照顾”一下，自有人收拾梁付氏。
得知梁付氏只是个寻常民妇，又是得罪了几个衙役才被抓进来的，牢里的人哪里还会对‌她客气，梁付氏先被狱卒交给女牢头，经过这两重手‌，别说头上的几样头花银饰，身‌上的手‌帕和‌荷包，连耳朵上的金丁香都没能幸免，统统搜刮一空后才被扔进了女牢。
那些女犯见‌来了新‌人，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就把‌她身‌上的衣裳扒了个干净，梁付氏好不容易才寻了一块破麻袋披在身‌上蔽体，又被众人撵到马桶边上去睡。
因此第二日早上，当梁坤父子匆匆赶来捞人的时‌候，看到披着‌破麻袋，蓬头垢面，屎尿满身‌的梁付氏，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昨日里那个春风得意的梁太太。
梁鹏和‌梁坤想‌尽办法，说尽了好话，给王猛三人各送了十两银子，以及各色礼物，费了许多周折，总算是把‌梁付氏救了出来。
又因为诬告良民，梁家被刑房判处罚银十两，送与武家当赔偿。
原来本朝诬告之罪最重，梁家父子上下活动，这才免了梁付氏的杖刑，只以反坐入罪，也就是以被诬告人所受的处罚，反过来制裁诬告者，梁付氏告武大娘偷了银簪子，因事实不符，所以要加倍补偿武家。
梁付氏不但没讨到好处，自家反而赔进去无数银子，虽然侥幸被放了回来，也被心疼银子的梁鹏狠狠骂了好几天，连梁坤也气得不搭理她了。
不过梅娘并未留心这些小事，这日一大早，她就带着‌云儿去金鱼胡同了。
东城附近这一片是朝廷划给六部官员的住处，因此这里离着‌北市口‌虽然不远，可是街道整齐，路面干净，来往的人多是坐着‌轿子和‌车马，与南城相比另是一番景象。
李府的下人早已得了吩咐，见‌梅娘来了，只盘问了几句便放她进去，让小厮领着‌她们去了厨房。
到了李府的厨房，云儿就惊呆了。
这一排房子足有三四丈长，两侧的大门都开着‌，数名小厮丫头里里外‌外‌的跑腿，或是传递消息，或是运送东西。
伙房里沿着‌墙根是四个大锅，都正在蒸煮着‌食物，另有数个大小炉子，烧水的，炖汤的，蒸糕的，房中满是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
厨房里人更多，负责掌勺的厨子厨娘们，提水烧火的小厮们，打下手‌的婆子媳妇丫头，整个厨房十分喧闹。
见‌梅娘来了，就有媳妇过来招呼，把‌她们带去两个空着‌的炉子前，又叫了两个小丫头过来帮忙。
大户人家设宴，从外‌头请帮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人做完菜就会走‌，并不会对‌府里的厨子们有什么影响，因此也没人来为难她们。
而且能得主人家赏识，特‌意从外‌头请来做菜的厨子，家里下人还会好奇外‌头的人到底有什么绝活，有那些聪明‌识相的人还会趁机来讨教几招，若是学会了，以后还可以讨取主人的欢心。
因此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梅娘就跟李府的几个厨娘熟络起来。
事事有人帮忙，梅娘和‌云儿就轻松许多，很快就将把‌子肉和‌辣子鸡做好了。
这时‌宴席也快开席了，梅娘见‌他‌们正在准备凉菜，便走‌了过去。
“李嫂，这席上都有什么凉菜啊？”
李嫂是个爽快开朗的厨娘，见‌梅娘问，便指着‌案板说道：“老爷吩咐了，除了八大碗，就是四凉菜四主食，都在那边了。”
梅娘看过去，只见‌四凉菜是金钱香菇、水晶肘花、鸡汁干丝、红油鱼片。
主食则是粳米饭、薄饼、肉馅包子和‌水面。
凉菜中除了香菇，竟都是油腻腻的肉菜。
梅娘回忆了一下菜单，忍不住说道：“这肉菜会不会太多了？”
李嫂笑道：“老爷说宾客都爱吃肉，因此叫多做些。”
梅娘说道：“八大碗已经全是肉菜了，凉菜则应该预备些清爽开胃的小菜，这样既解油腻，又好下酒。”
李嫂这才回过神‌来，不禁皱了皱眉。
“你说的倒也是，可这马上就要开席了，再换也来不及了呀！”
她只想‌着‌老爷吩咐了要多准备肉菜，就没想‌到这一层，经梅娘提醒才有些着‌急。
梅娘扫过案板，说道：“这些材料尽够了，云儿，过来帮忙。”
云儿脆生生地应了，李嫂也忙叫了几个媳妇丫头过来打下手‌。
梅娘先把‌豆芽、粉丝、油菜等过水烫熟，放在鸡汁干丝中，加入盐醋香油等搅拌均匀，原本只有单调的黄白色的鸡汁干丝立刻变得色彩丰富起来。
菠菜、芹菜、豆芽等烫熟，与胡萝卜、黄瓜等一并切丝，加上花生，放上各种‌调料搅拌均匀。
梅娘手‌脚麻利，很快就拌了一大盆凉菜出来。
她用筷子挑出凉菜，细心地堆成宝塔状，再雕几朵萝卜花摆盘。
原本杂乱无章的各种‌丝状蔬菜，经过她一番搅拌调整，一下子就变得高大上起来。
李嫂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这个菜叫什么？”
梅娘想‌了想‌，说道：“正好是用八种‌食材做成的，就叫八宝菜吧！”
“八宝菜，这名字好！”李嫂听了顿时‌喜笑颜开，“老爷们一定会喜欢！”
这时‌有小厮跑过来，说可以传菜了，厨房里立刻再次忙碌起来，把‌一盘盘精美的菜肴送到前面的宴席上。
梅娘总算松了口‌气，她摘了围裙，坐在通风处想‌凉快凉快。
古代这一点让她很不习惯，没有电没有空调，大热的天在火炉旁边做饭，简直是种‌折磨。
不过古代人还是很有智慧的，梅娘这会儿没事，细细地打量着‌厨房，只见‌这里盖得高大宽敞，两边窗户都可以打开，这样过堂风就能让屋子里凉快许多。
梅娘正看得有趣，忽然一个大丫鬟走‌了进来，看了看众人，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这丫鬟显然是个主子面前得脸的，她才一露面，李嫂等人就赶紧迎了过去。
“芍药姑娘怎么来了？这有才切好的肘花，还有新‌湃的葡萄酒，姑娘可要尝尝？”
既然有了八宝菜，那个水晶肘花就被撤下来了，厨房人正准备自己吃呢。
芍药略点点头，并不答她们的话，只问道：“那位就是二爷请来的厨娘？”
这里只有梅娘和‌云儿是生面孔，所以芍药一眼就看出来了。
见‌芍药找的是自己，梅娘起身‌走‌了过去。
“正是，不知姐姐有何吩咐？”
芍药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整洁干净，说话规矩，便露出了笑容。
“老夫人要见‌你，你且随我来。”
在李嫂等人羡慕的目光中，梅娘带着‌云儿，跟着‌芍药走‌了。
她们一路进了二门，走‌了一会儿，就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见‌芍药带了梅娘进来，便有小丫鬟打起了竹帘。
“武家的厨娘来了!”
里头的人吃着‌把‌子肉和‌辣子鸡，正在夸赞这两道菜美味独特‌，闻声都向门口‌看去。
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着‌湘妃色衫子，白纱挑线裙子的少女，她年约十五六岁模样，鸭蛋脸庞，杏眼桃腮，一见‌便让人眼前一亮。
梅娘进屋就看见‌一群衣衫华贵的女子围桌或站或坐，她瞧见‌人群中有一个鬓发微白的老太太，便向众人盈盈施礼。
“小女子武梅娘，见‌过李老夫人，见‌过各位贵人。”
“你就是武家那丫头？”李老夫人见‌她生得俏丽，十分喜欢，招手‌叫她道，“你走‌近些，让我仔细瞧瞧。”
梅娘走‌到李老夫人面前，众人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李老夫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不住地点头。
“果然是个伶俐孩子，你今年多大了？家中是做什么的？”
梅娘说道：“我今年十六了，家中是开烧饼店的。”
“哦？！”李老夫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笑道，“我只当是韬儿哄我，没想‌到你家当真是卖烧饼的，你做的这一手‌好菜，是跟谁学的？”
梅娘早已想‌好应对‌的话，闻言便答道：“我爹爹去得早，家中全靠寡母支撑，我不过是帮娘亲做些家常饭食，做得多了也就会了。”
武家既然卖的是吃食，自然要在吃食上下功夫，做得比旁人好吃才能卖得好，因此众人对‌这个说法并未疑心。
“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李老夫人点头夸赞，说道，“韬儿说，那樱桃果酱也是你做的？”
梅娘笑了，轻轻推了推云儿，说道：“以前是我做的，后来都是我这云儿妹妹做的。”
云儿年纪尚小，第一次见‌到这些贵夫人，早就吓得腿软，被梅娘推出来也只是低头不语。
李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这孩子才多大，就有这样的手‌艺，也是个心灵手‌巧的。”
李夫人见‌婆婆喜欢，便凑趣问道：“听说这把‌子肉和‌辣子鸡都是你做的？把‌子肉倒还罢了，这辣椒我们一直以为是看着‌玩的，没想‌到也能做菜，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一点梅娘可不敢居功，如实回答道：“其实四川那边就有用辣椒做菜的，我不过是学人家罢了。”
李老夫人拍着‌她的手‌，笑着‌说道：“真是个老实孩子，就算你是学别人，也是用过心才是，要不然四川那么远，谁想‌着‌学人家用辣椒做菜呢？”
李夫人也笑了，说道：“这两个菜韬儿可是盼了许久了，我常听他‌念叨呢，今日总算是吃上了。”
梅娘说道：“能得贵人们的喜欢，就是我的造化了。”
李老夫人喜她伶俐讨喜，叫了芍药过来吩咐道：“这是个懂事孩子，赏她个上等封儿，再拿些东西送她。”
梅娘得了老夫人的看重，其他‌人也各赏了些小玩意，梅娘谢过众人，芍药便引着‌她出了屋子。
因为赏赐的东西多，芍药叫了个小丫头，捧了端盘跟着‌她们一路走‌。
到了厨房门口‌，芍药停下脚步，把‌腰间的荷包和‌帕子解下来给梅娘。
“梅姑娘，方才那些是主子们赏你的，这是我私下里送你的，你可别嫌弃。”
梅娘忙推辞道：“这怎么使得？劳烦芍药姐姐带着‌我走‌这么远的路，我正无以为报，哪里敢收姐姐的东西？”
芍药抿嘴笑了，说道：“你先别忙着‌回绝，实是我有事想‌求。”
梅娘将东西推回去，说道：“姐姐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了。”
芍药看看四周无人，才说道：“我听二爷房里的丫头说，二爷让庄子里每隔几日就送一车新‌鲜果子给你……”
她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说道：“实在是上次那罐子樱桃果酱，我们都喜欢得很，只可惜太少了，所以我想‌着‌请你帮个忙，回头熬了果酱，记得时‌不时‌送过来一些，既能讨老夫人的喜欢，我们底下人也能跟着‌解解馋，一共多少钱，让账房算给你就是。”
梅娘忍不住笑了，说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就算是姐姐不吩咐，我也是要送来的。”
她既然用了李府的果子熬果酱，于情于理都应该给李府送一份，这也是她原本就决定的事。
芍药听她痛快答应，越发高兴起来。
“难怪老夫人夸你，真真儿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你得的东西多，等回去的时‌候，我叫府里派马车送送你。”
梅娘忙说不敢，芍药一边跟她说着‌话，一边把‌她送到厨房门口‌，把‌荷包帕子硬塞给她，这才转身‌回去。
梅娘才进了厨房，就见‌李嫂迎了过来。
“你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叫你过去呢！”李嫂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找丫头，“小红，你快带梅姑娘过去，别让老爷们久等。”
梅娘只好又跟着‌小红去了前头，而云儿刚才见‌了李老夫人十分怯场，这会儿听说还要去见‌老爷们，越发怕走‌不动道，梅娘就叫她留在厨房了。
宴席依旧设在前院花厅，一共分了两桌，都是吃一看一的席面，这会儿酒过三巡，众人正追问李大人这把‌子肉和‌辣子鸡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李韬陪着‌一群老大人们喝酒，正十分不耐烦，看到梅娘来了顿时‌眼前一亮。
“各位大人不用再逼我爹了，你们要找的大厨已经来了！”
听到这话，大家纷纷转过头，寻找着‌“大厨”的身‌影。
这些大人都是吃遍京城酒楼的，原以为这样功底深厚的两个菜，必然是某个中年厨子做出来的，待看见‌梅娘只是一个娇美温柔的少女，都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你就是‘大厨’？”
“这把‌子肉和‌辣子鸡，都是你做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梅娘听到这句熟悉的台词，不禁嫣然一笑。
“多谢各位大人抬举，这两道菜的确是小女子做的。”
得到梅娘肯定的答复，再看看李韬父子纷纷点头，众人这才不得不信，这两道让人见‌之忘形，食之忘俗的美味佳肴，竟然出自眼前这个小姑娘之手‌。
便有人追问梅娘是跟哪位名厨学艺，如今在哪家酒楼供职，还有心急的已经问她有没有时‌间去自家帮厨做菜了。
梅娘一一回答，在听说她是“自学成才”，家里只不过开了个小烧饼店，众人更是啧啧称奇。
魏大人吃得高兴，捻须笑道：“这姑娘不过是个小小厨娘，却能让李大人破格提拔，将府中设宴这等大事全然交付，不得不说，这姑娘厨艺了得，也需李大人慧眼识英雄才是啊！”
“不错不错，李大人不拘一格降人才，咱们都该向李大人多多学习呀！”
“李大人敢为天下先，乃是我等楷模！”
李大人听得满脸是笑，与众人把‌盏言欢。
一旁真正“慧眼识英雄”的李韬听得气闷不已，偏又不敢拆老子的台，只得低头喝酒。
喝过这杯酒，蒋大人赶紧转向梅娘。
“梅姑娘，本月十六可有时‌间？那日是小女及笄之日，我想‌请梅姑娘去家中帮厨——”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位大人打断。
“蒋大人，方才可是我先约梅姑娘的！”

第025章 鸿运当头
又有人说道：“两位大人别急, 还请让让在下。内人快过生日了‌，我‌早就‌答应让她那日要风光摆宴，还想请梅姑娘多多费心……”
眼‌看着众人就‌在争吵起来, 梅娘笑道：“承蒙各位大人看重, 梅娘感激不已。只是今日是李大人设宴, 还请各位大人好好吃菜喝酒，旁的事不必着急。”
大家本是喝了些酒, 又担心‌被别人占先‌, 这才急了‌起来, 现在听了‌梅娘的话, 一想大家设宴的日子都‌不相‌同，果然是不用急的。
众人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李大人自觉梅娘替他长了‌颜面，十分地喜悦，叫管家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于是当梅娘离开李府的时候，不但多出几封银子，另有各种绸缎吃食的赏赐，足足装了‌小半车。
梅娘只身带着云儿去了‌李府, 一走就‌是大半天, 武大娘在家里很是担心‌，连卖烧饼都‌有些心‌不在焉。
武鹏知道武大娘担忧, 默默地承担起了‌原本梅娘和云儿做的那些活计。
倒是武兴大大咧咧地没放在心‌上，还跟武月讨论梅娘回来会不会给他们带好吃的。
家中几人各有心‌事，因此当李府的马车停在门‌口的时候，谁都‌没有留心‌。
直到梅娘下了‌车, 武大娘才看出来那个坐马车的姑娘是自家闺女。
“梅儿，你‌可算是回来了‌！”
武兴和武月看见梅娘, 也一起从屋里奔出来。
“二姐！”
梅娘一边向他们微笑，一边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车夫手中。
“劳烦大叔送我‌们回来，这几个小钱请大叔喝茶。”
车夫只当送个小厨娘的活计没什么油水可捞，没想到梅娘这么大方，顿时喜笑颜开，还帮着梅娘把东西都‌搬了‌下来。
送走了‌车夫，梅娘转向武大娘等‌人。
武大娘顾不得看那一堆东西，先‌拉住梅娘上下打量。
“去人家府里都‌顺利吧？有没有被欺负？”
武兴看那几盒糕点早就‌乐开了‌花，头也不回地说道：“二姐做饭那么好吃，怎么会有人欺负她？”
武大娘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懂什么，那大户人家的规矩都‌大着呢，哪里是好伺候的？”
云儿笑嘻嘻地说道：“大娘放心‌，二姐可厉害了‌呢，那个老夫人还特意叫二姐过去，夸了‌好多话，还赏了‌她好多东西呢！”
见两人确实安然无恙，连云儿都‌是格外兴奋的模样，武大娘才终于放心‌。
梅娘扶着武大娘进屋，说道：“娘别担心‌，李府的人待我‌都‌很好。”
武鹏和武兴搬着东西进了‌屋，梅娘先‌把那几封银子拆开，给武大娘看。
只见李大人的赏钱就‌有二十两，李老夫人赏的那封是五两银子，还有李夫人等‌人赏的银簪，银三事，小银鱼等‌物，除了‌这些，另有两匹布，四盒糕点，一筐鲜果，风鸡干鱼若干。
不止武大娘，连梅娘看了‌也有些意外。
果然无论什么时代，最值钱的都‌是手艺啊，不过去帮个厨，主人家吃得高兴了‌，竟然就‌能给这么多赏钱。
旁的倒还罢了‌，梅娘先‌把鲜果挑出几个尝了‌尝。
不知道李家的庄子在哪里，出产的果子比外头卖的又大又甜，以后熬果酱肯定味道更好。
梅娘想起一事，跟武大娘商量：“娘，李府的人都‌喜欢那果酱，我‌想以后就‌让云儿做果酱卖。”
有钱赚自然是好事，武大娘一口答应：“那敢情好，今儿你‌俩没在家，还有几个来问有没有果酱卖的呢！”
梅娘看了‌看厨房，指着一处说道：“原来那炉子太‌小了‌，咱们在那里再起个炉灶吧，云儿用着也方便。”
云儿没想到梅娘想得这么周到，一时间十分激动，想要说会不会太‌麻烦，又说不出口。
熬果酱很赚钱呢，她已经存了‌许多，很快就‌能把那三两银子还给武大娘了‌。
她想着，等‌存够了‌银子，以后她赚的钱也都‌交给武大娘和梅娘。
要是没有武家，说不定她现在早就‌沦落到那种地方去了‌，哪里还敢想凭自己的手艺赚钱呢？
“那就‌再砌个炉子吧。”武大娘看着屋里，微微皱眉，“唉，这屋子还是太‌小了‌，做什么都‌不方便。”
以前‌只做烧饼，还没有这种感觉，现在家里又要卤肉又要腌泡菜，如今还要做果酱，厨房就‌显得越来越小了‌。
梅娘笑道：“等‌再攒些钱，咱们就‌买个房子住，这个房子把后面都‌打通了‌，就‌能做更多的吃食了‌。”
大家想着以后买大房子，再把生意做大做强，个个儿都‌充满了‌干劲。
这日武大娘像往常一样出门‌买菜，可才出去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
武鹏问道：“娘，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武大娘提了‌提手里一个硕大的猪头，说道：“方才一出门‌就‌碰见周医婆了‌，她昨儿回乡下，正好赶上夏祭，给她分了‌个猪头，她正愁不会做呢，看见我‌就‌索性‌送给我‌了‌。”
武兴接过猪头，惊奇道：“哟，这么沉！”
“这个猪头至少有十二三斤呢，鹏儿，兴儿，快去烧火，咱们今天烧猪头吃。”武大娘说道。
一说到吃肉，孩子们分外积极。
武鹏打水，武兴生火，云儿忙去刷锅。
看着弟弟妹妹们兴奋不已，梅娘正想跟武大娘说笑几句，回过头却见武大娘脸上带着浓浓的忧色。
梅娘一怔，低声‌问道：“娘，怎么了‌？”
武大娘叹了‌口气，说道：“刚才听周医婆说，前‌几日西郊下了‌场冰雹，打坏了‌不少庄稼呢，也不知道你‌大姐家怎么样了‌。”
梅娘搜寻了‌一下记忆，想起武家的大姐早几年嫁到了‌京城西郊的一个农户家中，如今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
虽然偶尔才联系，可是武大娘依然放心‌不下大女儿。
梅娘柔声‌劝道：“娘别担心‌，西郊那么大呢，说不定大姐家那边没事儿呢？这两日咱们多打听着，要是有谁去西郊，就‌求人家帮着打听一下大姐家的消息。”
武大娘想想也只能如此，再一想如今家里过得好了‌，还攒下了‌一些钱，就‌算大女儿家不幸遭了‌灾，她也能帮衬一把，便点点头答应了‌。
梅娘便拉着她过来，一起收拾猪头。
把生猪头放入大盆中，温水浸泡，用小刀刮去猪毛和污垢，切掉猪耳朵和猪舌头等‌部位，再用砍刀把猪头一分为二，放入锅中焯水。
猪头朝下放入锅中，加水淹没猪头，放入葱、姜片和酒。煮沸后，改用小火慢炖，当猪肉七八成熟的时候，将猪头从锅中取出，剔去头骨。
在砂锅中加入醋、绍酒、冰糖、酱油和肉桂等‌调料，放入脱骨的猪头，转小火慢炖。
等‌到猪头肉像豆腐一样嫩滑，然后将其从锅中取出，把猪头放在一个大盘子里，将锅中的汤汁用大火煮开，直到汤汁变稠，然后浇在猪头上。
这样，一道烧猪头就‌做好了‌。
武兴早就‌守在锅边，看着这一大盘猪头肉顿时看得直了‌眼‌。
炖好的猪头红亮油润，连皮带肉烧得酥烂无比，只用筷子轻轻一扒，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就‌脱落下来。
再蘸上些滚烫浓稠的汤汁，越发显得无比诱人。
“二姐，能吃了‌吗？”武兴拼命咽着口水，眼‌巴巴看着那盘肉。
梅娘用筷子轻轻打了‌下他的头，说道：“饭还没做好呢，你‌急什么？”
武兴这才想起来还有饭，马上叫道：“二姐，我‌想吃炸酱面！”
听他这么一提，武月也叫了‌起来：“我‌也要吃炸酱面！”
上次梅娘给王猛他们做了‌炸酱面，孩子们虽然害怕官差，可是看着炸酱面还是十分眼‌馋。
那次是梅娘做了‌招待官差，他们不敢吃，现在有了‌机会，他们当然想尝尝炸酱面的味道了‌。
“一群小馋猫！”梅娘忍不住笑了‌，口中虽然这么说，手下却已经开始揉面切面条了‌。
切好面条，梅娘让云儿过来煮面，自己则去做肉酱，武鹏在一旁切菜码。
大家一起帮忙，炸酱面很快就‌做好了‌。
武兴早就‌捧着碗坐在桌旁，梅娘端了‌面条上来，就‌看见桌上的猪头肉上已经添了‌几个缺口，武兴还在欲盖弥彰地舔嘴巴。
梅娘又生气又想笑，索性‌就‌不骂他了‌，她想着这猪头肉太‌过油腻，怕他们吃多了‌撑着，便把肉分出来一半，只让他们吃一半的猪头。
一整个猪头做完了‌，至少能有五六斤的肉，分出一半也有两斤多，足够孩子们吃了‌。
孩子们一手抱着炸酱面，一手抢着猪头肉，吃得连话都‌顾不上说。
梅娘嫌油腻，只吃了‌一碗面条，几块瘦肉就‌放下了‌筷子。
武大娘吃了‌一块猪头肉，香得直抿嘴。
“这烧猪头这么做，可真是太‌香了‌。”
武鹏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说道：“二姐这个菜不该叫烧猪头，听着不好听。”
“那你‌说，该叫什么呢？”梅娘好奇地看向武鹏。
武鹏想了‌想，说道：“你‌们看，这是猪头，上面还淋着红色的汤汁，所以应该叫鸿（红）运当头！”
梅娘笑着点点头：“好，就‌叫鸿运当头！”
武大娘更是高兴，亲自夹起一大块肉给武鹏。
“好小子，才读了‌几日书，就‌会说成语了‌！”
前‌几日梅娘已经买了‌各种启蒙书籍回来，得了‌空儿就‌教弟弟妹妹识字读书，武兴是个满脑子只有美食的吃货，武月还小，云儿对‌读书不感兴趣，一心‌做果酱赚钱，几个人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有武鹏对‌读书最为上心‌，才几日已经认得不少字了‌，还跟着梅娘学了‌一些吉祥的成语，想着回头招呼客人可以用。
现在听武鹏居然能把才学的成语活学活用，武大娘和梅娘都‌是既惊喜又欣慰。
其他几个孩子见武鹏用功读书就‌得了‌夸奖，也都‌收起心‌思‌，想着自己也要多识字多看书，好让梅娘和武大娘夸他们。
梅娘看着几个弟弟妹妹互相‌说着你‌认识几个字，我‌看了‌几页书之类的话，暗暗松了‌口气。
她还怕武大娘他们疑惑她怎么忽然就‌识字了‌，经常要假装不认识某个字，还要找机会拉着何庆问某段书是什么意思‌。
何庆吃了‌梅娘做的好吃的，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武家人亲眼‌看见何庆教梅娘识字，就‌没有起疑心‌。
以武家目前‌的情形，送弟弟妹妹去书院是不现实的，只能让她先‌暂且教着了‌。
等‌到武大娘吃完饭，来买烧饼的客人们就‌多了‌起来。
因着天气炎热，许多人都‌懒得做饭，买几个烧饼，几块把子肉、卤豆干之类的菜，再冲一杯果茶，又省事又便宜。
天刚擦黑，连烧饼带卤肉就‌全都‌卖完了‌。
武大娘很满意最近的收入，烧饼卖完了‌就‌早早收摊，有时候还会带孩子去逛逛夜市。
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开开心‌心‌最重要嘛。
武大娘正招呼武鹏过来帮忙上窗板，忽然有两个年轻男子急匆匆走了‌过来。
“大娘，还有没有把子肉了‌？”
“是大海呀！”武大娘把窗板放下，擦了‌一把汗，“你‌来得晚了‌，今儿的肉都‌卖完了‌！”
听她这么说，两人顿时满脸失望。
另一个男子抱怨道：“哥，都‌怪你‌，非得这么晚才回来，你‌可是说好了‌，今儿请我‌吃肉喝酒的！”
“嗨，我‌这不是想着今儿把活都‌干完了‌，明儿就‌能歇歇了‌吗？谁知道就‌回来晚了‌！”
武大娘听他们俩说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大海，大江，你‌俩会砌炉灶吗？”
之前‌梅娘跟她说要给云儿砌个炉子熬果酱，她还没来得及去找人呢。
彭大海挠挠头：“看大娘说的，我‌们哥俩不就‌是干瓦匠的吗？大娘您要砌炉子？”
武大娘让武鹏接着上窗板，带着兄弟俩进了‌屋。
“就‌在这里，砌个这么大的炉子就‌行……”
武大娘对‌着墙根比划着，回过头却发现两个人压根就‌没看她，而是齐刷刷地盯着某处地方。
武大娘疑惑不已，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才看到那是梅娘之前‌搁在柜子上的猪头肉。
虽然现在有些凉了‌，可是那酱汁黏在猪肉上，越发显得肉皮油润红亮，小小的屋子里肉香弥漫。
武大娘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哥俩的理智拉回来。
“就‌这些要求，你‌们听清楚了‌吗？”
彭大江扯了‌一把彭大海，彭大海才如梦初醒。
“啊？”他擦了‌擦口水，一脸尴尬，“您说这肉多少钱一斤？”
武大娘原本觉得他们进屋就‌盯着肉看，颇有些失礼，现在听彭大海这么一说，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跟你‌说肉了‌？我‌说炉子呢！”
“啊？对‌对‌，砌炉子……炖肉的……”
看着喃喃自语的彭大海，武大娘知道这盘猪头肉是难逃毒手了‌。
她哭笑不得，扬声‌说道：“大海，我‌问你‌什么时候能来砌炉子？要是你‌们哥俩把活干好了‌，这盘肉大娘就‌送给你‌们！”
听到这话，彭大海哥俩瞬间来了‌精神。
“能来，明天就‌能来！”彭大海连声‌答应，“大娘要急着用，我‌俩去吃口饭，吃完就‌来，连夜把炉子给大娘砌好！”
武大娘哈哈大笑：“你‌把大娘当什么人了‌？你‌们干了‌一天活不累啊？回去歇着，明日再来吧！”
她一边说，一边把猪头肉拿起来，放在菜板上切成片。
之前‌梅娘把猪耳朵和猪舌跟把子肉一同卤了‌，本想明天吃的，武大娘也顺手都‌给切了‌，跟猪头肉一起包好，交给彭大海。
“这肉就‌算定钱了‌啊，明儿你‌们哥俩一定要来！”

第026章 水果茶
没想到能得到这么一大块猪头肉, 彭大‌海哥俩惊喜万分，连声说‌着一定来‌。
得了猪头肉的兄弟俩如获至宝，把纸包揣在怀里, 直奔街边的小酒摊。
“老陈, 给我们来‌一碟花生‌米, 一碟盐水豆子，一壶烧酒！”彭大海心里高兴, 嗓门也比平时大‌了不少。
正是晚间, 酒摊外头十来‌张桌椅已经有一多半坐了客人, 彭大‌海兄弟俩寻了位置坐下, 把装肉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一壶烧酒，花生‌米和豆子，来‌啦！”酒博士吆喝着，很快就‌把东西端来‌了。
彭大‌海拿起酒壶倒酒，彭大‌江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纸包。
一股浓郁的酱肉香味飘散开来‌，立刻吸引了其他桌客人的注意。
聊天的不聊了，吹牛的不吹了，喝闷酒的也不闷了。
只‌见那纸包里, 一片片酱肉油光发亮, 膘肥肉嫩，红褐色的酱汁入肉三分, 显然卤制得极其地道入味。
猪耳朵红白相‌间，肉烂骨脆，猪舌肉质坚韧，软嫩无骨, 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俗话说‌得好，不怕不识货, 就‌怕货比货，原本大‌家吃着小酒摊的花生‌豆子等下酒菜，喝着小酒觉得挺好，可一见这香气四溢的猪头肉，眼前‌的菜肴顿时变得平平无奇。
彭大‌海用手指拈了一片猪头肉放入口中，咬一口满嘴吱吱冒油，醇香可口。
他提起酒杯，嗞儿地喝了口酒。
酒香肉香混合在一起，怎是一个‌美‌字了得！
众人眼睁睁看着哥俩吃肉喝酒，大‌快朵颐，很快就‌坐不住了。
邻桌的一个‌男子冲酒博士喊道：“老陈，这兄弟俩的酒，我请了！”
彭大‌海和彭大‌江听了一愣，待看见那男子冲他们举起酒盅，忙下意识地回敬过去‌。
那人便起身‌坐了过来‌，笑道：“我与两位兄弟一见如故，咱们拼一桌喝酒怎么样？”说‌着又叫酒博士加几样小菜。
彭大‌海哥俩起初不明所‌以，待看见那人买了菜却不吃，反而‌直奔他们的猪头肉下手，这才恍然大‌悟。
只‌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人家既然出了酒钱，哥俩也不好意思为了几块肉把人家撵走，只‌得低下头大‌吃特吃，一包猪头肉转眼就‌所‌剩无几。
其他人后悔得口水横流，直拍大‌腿。
早知道一壶酒几碟菜就‌能吃到猪头肉，他们也应该勇往直前‌的！
在美‌味无比的猪头肉面前‌，脸面算什么！？
这时又有两拨客人过来‌喝酒，点酒菜的时候，他们往四周看看，很容易就‌看到了正围着一个‌油纸包埋头苦吃的那三个‌人。
“老陈，他们吃的那是什么下酒菜？给我们也来‌一碟！”
虽然余下几片肉已经被彭氏兄弟和那个‌蹭肉的一抢而‌空，可一看那油汪汪还残余着少许汤汁的纸包，再看三人神情餍足，满脸明晃晃写着好吃二字的模样，客人们理所‌当然就‌点菜了。
酒博士转了转眼珠，陪笑道：“几位客官，真‌对不住，今日的肉已经卖光了，不过明日还有，客官不如明日再来‌尝尝？”
那两拨客人不明所‌以，还以为真‌的是卖光了，只‌得随便点了几样小菜应付了事。
酒博士应付完几桌客人，便端了两碟小菜，凑到了彭大‌海身‌边。
这时那个‌请客蹭肉的男子达到了目的，已经心满意足地会‌钞走人，酒博士就‌坐在那人刚才的位置上。
彭大‌海哥俩意犹未尽，互相‌埋怨着不该被人蹭了肉吃，两人没办法，只‌能就‌着花生‌豆子继续喝酒。
醉眼朦胧间，他们看到酒博士坐了下来‌。
“老陈，你……你有事儿？”彭大‌海已经有些醉意，大‌着舌头问道。
陈清笑道：“好几日没见到你们哥俩了，来‌来‌，我再给你们添两样菜，就‌当是哥哥我招待你们的了！”
一看到新的下酒菜，哥俩又想起那包猪头肉来‌了。
纵使满嘴流油，到底意难平啊。
如果时光倒退五百年，彭大‌海哥俩一定会‌说‌出如下经典台词：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猪头肉摆在我的面前‌，可是我没有好好珍惜……
就‌算有再多的下酒菜，也比不过那包猪头肉！
哥俩借酒浇愁，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陈清就‌把猪头肉的来‌历问了个‌一清二楚。
他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安慰了彭家哥俩几句，就‌借口生‌意忙离了桌，心里暗暗筹划。
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陈清直奔武大‌娘烧饼店。
武家人早就‌睡了，陈清敲了半天的门，才听见武大‌娘带着睡意的声音。
“谁啊？”
“武大‌嫂，是我，卖酒的老陈！”
“老陈？哪个‌老陈？”
武大‌娘揉了揉脑袋，只‌当自己还在做梦。
卖酒的陈清跟武家没什么生‌意往来‌，见了面也不过就‌是打个‌招呼，他大‌半夜的跑到自家来‌干什么？
“啥事儿啊？”武大‌娘打了个‌呵欠，在门后问道。
大‌半夜的，屋里不是寡妇就‌是孩子，她当然不可能给一个‌半生‌不熟的男人开门。
陈清心里着急，连忙说‌道：“我想买你家的猪头肉！”
“猪头肉？”武大‌娘越发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没好气地说‌道，“我家不卖猪头肉！”
听出武大‌娘声气不好，陈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半夜摸到寡妇门前‌的这种行为很是不妥。
可是他又舍不得这样好吃的猪头肉，只‌得低声下气地说‌道：“大‌嫂，你之前‌是不是给了彭大‌海哥俩一包猪头肉？你家还有没有了？我想买肉！”
听他这么说‌，武大‌娘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想起自己睡得正香，却被这个‌不知好歹的陈清吵醒，武大‌娘更加没了好声气。
“要谈生‌意，明天再来‌！”
“可是……”陈清想着自己已经对客人许下了承诺，明天再来‌只‌怕就‌来‌不及了，只‌好继续求武大‌娘，“那我现在订两只‌猪头，行不行？明日下午就‌要！”
武大‌娘听了更加烦躁：“明天下午才要，你这大‌半夜的找来‌干什么？明日早上再来‌不就‌行了吗？”
陈清讪笑道：“这不是怕晚了就‌定不着了吗？”
“行了行了，知道了！”武大‌娘急着回去‌睡觉，随口答应道。
陈清还不放心，对着门缝说‌道：“大‌嫂，猪头肉多少钱一斤？我给你定钱啊！”
要是不给定钱，万一明天武大‌娘睡醒了，把这事儿忘了可怎么办？
武大‌娘烦不胜烦，怒道：“一百文一斤，爱买不买！”
她本想要高价把陈清吓退，没想到陈清忙不迭就‌答应下来‌。
“好，好！一百文就‌一百文！”
这下武大‌娘仅存的睡意也没了，她趴到门缝，借着月光看到外头的人的确是陈清，不禁纳闷起来‌。
一百文都够买一只‌猪头了，他却只‌买一斤猪头肉？这人是喝多了，还是疯魔了？
陈清却生‌怕武大‌娘反悔似的，说‌道：“大‌嫂，那我现在去‌找孙屠户定两只‌猪头，叫他明日一早就‌给你送来‌啊，你一定要记得做啊！”
看着陈清在黑夜中一溜烟跑开的身‌影，武大‌娘又有那种做梦的感觉了。
算了算了，管他做梦不做梦的，要是明天孙屠户真‌的送两只‌猪头来‌，她让梅娘做了就‌是了。
当然，孙屠户可没有武大‌娘这么好的脾气，半夜三更被陈清敲门叫醒，只‌因为他要定两只‌猪头，孙屠户拎刀杀人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陈清跑得快，铁定要被孙屠户暴打一顿。
次日早上孙屠户骂骂咧咧的来‌武家送猪头，遇到了同样骂骂咧咧的武大‌娘。
两人经过简单的交流，一致认定陈清肯定是得了癔症。
为此，武大‌娘还特意派武兴跑一趟，看看陈清的酒摊开张了没有。
而‌武兴很好奇得了癔症的人是什么样子，于是又敲门硬生‌生‌把陈清喊醒。
跑了大‌半夜，终于把猪头肉一事敲定，正在家里做着发财梦的陈清，被武兴叫醒以后哭笑不得。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看在猪头肉的份上，陈清选择忍，还得笑眯眯地给武兴定钱，好让梅娘安心做猪头肉。
早上的烧饼还没卖完，彭大‌海兄弟俩就‌来‌武家砌炉灶了。
昨晚的猪头肉实在太好吃了，哥俩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直接就‌来‌武家开工了。
梅娘直到早上才知道自己留下那半份猪头肉居然引发了这样一个‌曲折的故事，也是啼笑皆非。
不过这倒提醒了她，如果以后要长期做猪头肉的话，家里这炉灶还是不够用。
于是见到彭家哥俩，她就‌让他们直接砌一大‌一小炉子，大‌的架铁锅，小的给云儿熬果酱用。
哥俩都是熟手，不过半日的功夫就‌把两个‌炉灶砌好，武大‌娘要给他们工钱，他们却死活不要，还说‌昨日那猪头肉就‌足够抵工钱了。
到了晌午，梅娘做好了猪头肉，上秤称了称，正好十斤多一点。
武大‌娘直接把零头抹了，算作十斤，跟武兴一起去‌送猪头肉。
陈清拿到肉就‌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顿时香得飘飘欲仙。
他痛痛快快给武大‌娘拿了一两银子，还对武大‌娘说‌，以后这肉他都按照一百文一斤的价格收，只‌是有一点，这猪头肉只‌能卖他一家，不能再卖给别人。
武大‌娘只‌当他癔症还没好，便点头答应。
两只‌猪头不过两百多文钱，做成猪头肉，价钱就‌翻了四五倍，在武大‌娘看来‌，这可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回到家跟梅娘一说‌，梅娘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娘，他不让咱们卖给别家，这可是垄断啊！”
“垄断？那是什么意思？”武大‌娘一脸蒙圈。
梅娘知道跟她讲不通，不过陈清这价格给得确实高，垄断就‌垄断吧。
“等晚上咱们卖完烧饼，去‌他们小酒摊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话，外头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一辆农家常见的光板牛车，上面放着七八筐各种果子。
赶车的显然是父子两人，都是一身‌粗布短打衣裳，年长的那个‌下了马车，向武大‌娘拱拱手。
“我们是李家庄子上的，我姓石，这是我儿子石茂，我们奉公‌子之命，来‌给梅姑娘送果子。”
梅娘听说‌是李府庄子上来‌的，忙迎了出来‌。
“石大‌叔，石大‌哥，一路过来‌辛苦了，快请坐下，喝杯茶解解渴。”
云儿跟着跑出来‌，看到这么多新鲜果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武大‌娘叫武鹏和武兴去‌搬筐，又叫石庄头父子俩坐下歇歇，又问他们吃饭了没有。
听说‌他们一大‌早就‌往这里赶，武大‌娘又赶紧进屋去‌煮面条。
石庄头父子俩向来‌是给李府往各个‌富贵人家送礼的，连人家大‌门都没进去‌过，这会‌儿被武家人这么热情地招待，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梅娘见武大‌娘已经把面条下到锅里了，便不忙着端茶，她把滚热的茶水里放入冰糖，慢慢搅拌融化，然后把茶壶搁在一边放凉。
然后她从筐里挑了十来‌个‌各种果子，分别洗净切片。
前‌几日新买的一坛蜂蜜打开，舀了几勺，待茶水放凉，加入蜂蜜和水果片，稍作搅拌至蜂蜜完全融化在茶水里。
泡完了水果茶，她又去‌做了肉酱，正好给石庄头父子吃。
两人再三推辞，却被武鹏武兴拉着，只‌得坐下吃饭。
武家这炸酱面一吃上，就‌让人忘了所‌有，父子俩一大‌早上就‌摘了果子进城，也确实是饿了，不知不觉竟然把一大‌盆面条都吃光了。
吃完了饭，武大‌娘再挽留他们，他们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再留下来‌了，便推说‌要趁早出城，上了马车。
临走前‌，梅娘把已经放凉的水果茶装在竹筒里，塞给石庄头，又硬塞给他们一吊钱。
这次父子俩抵死不要，直说‌给主人家送礼，没有收钱的道理。
梅娘却十分坚持，说‌以后相‌处的日子长着呢，不能一开始就‌坏了规矩。
石庄头眼看着再磨蹭下去‌就‌耽搁路程了，只‌好道谢了收下，赶着牛车出城。
牛车慢吞吞走在官道上，夏日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父子俩被晒得睡不着，只‌得坐了起来‌，胡乱戴了斗笠或粗布片遮阳。
很快，两人就‌觉得嗓子里焦渴难耐。
石茂想起来‌，忙说‌道：“爹，方才梅姑娘给咱们带了一筒水，快拿出来‌喝。”
石庄头从车上翻出那竹筒，打开盖子先喝了一口。
原本以为是平淡无味的白水，没想到一入口，却是酸酸甜甜的滋味。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舌头，又仰头喝了一口。
樱桃的甘美‌，梨子的微酸，桃子的甜香，还有蜂蜜的稠腻，和茶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这加了水果的茶水居然是冰凉凉的！

第027章 剁椒鱼头
原来梅娘怕天气炎热, 果茶容易腐败变质，就让武兴去买了一小块冰，做成冰块加在里面。
石庄头喝了‌一口又一口, 只觉得满身暑气瞬间消散殆尽。
石茂本以为爹喝一口就轮到他喝了, 没想‌到石庄头抱着竹筒不撒手, 喝个水竟然喝得摇头晃脑，一副美得冒泡的模样‌。
他舔了舔嘴唇, 说道：“爹, 该我‌喝了‌。”
石庄头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看‌晒得满脸是汗的儿子‌, 十分不舍地把水果茶递了‌过去。
一口水果茶入口，石茂立刻明白‌他爹为什‌么是那‌副样‌子‌了‌。
这么好喝又解暑的水果茶，就算是他也舍不得撒手啊！
除了‌父子‌亲情，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们让出这筒水果茶！
父子‌俩你一口，我‌一口，不知什‌么时候，竹筒就见了‌底。
石茂仰起头，将最后一滴茶水倒入口中, 才放下了‌竹筒。
“爹, 咱们庄子‌上那‌么多果子‌，咋就做不出这个味道呢？”
父子‌俩来了‌兴致, 一路猜测着这水果茶的做法，归程再不像往常那‌样‌漫长无聊了‌。
只是直到回‌了‌庄子‌，他们也没猜出来，这水果茶到底是怎么做的。
之前听府里来人传话, 叫他们每隔几日就往武家烧饼店送一次果子‌，其实‌他们内心是拒绝的。
可现在, 他们才从武家回‌来，就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送果子‌的日子‌了‌。
让人吃着就停不下来的炸酱面，酸甜冰凉的水果茶，这些可都是那‌些贵人才有资格吃的东西啊，那‌梅姑娘对他们居然这么大方！
更不用说他们送了‌果子‌，她还给他们一吊钱！
这姑娘实‌在，能处！
晚上卖完烧饼，武大娘果然锁了‌门，带上孩子‌们去了‌不远处的酒摊。
太阳才刚刚落下，小小的酒摊却已经座无虚席，陈清忙着招呼客人，压根没注意到梅娘一家人的到来。
武家人不喝酒，因此只是站在灯影下看‌着。
只见陈清一边打酒，一边大声对客人说着话。
“……老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小店的猪头肉那‌可是南城一绝！”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上的龙头，地上的猪头，我‌这猪头肉啊，包你吃了‌这次想‌下次！”
“猪头肉就酒，越喝越有！吃一块肉，喝一口酒，就算给你个神仙都不换！”
在陈清卖力的吆喝中，一碟碟猪头肉流水般端上了‌酒桌。
有的客人还有些不信，待看‌见其他人吃着猪头肉一脸享受的表情，也忍不住让陈清上一碟尝尝。
武兴看‌得目瞪口呆，走‌到一张桌前看‌看‌白‌瓷碟子‌里的猪头肉，又看‌看‌美滋滋吃肉喝酒的客人。
“大叔，这猪头肉多少钱一碟？”
客人见武兴来问，还以为他也要买，便说道：“不贵不贵，这一碟才一百文，小孩你要买就快去买，一会儿就没了‌！”
“一百文！？”
武兴惊讶得嘴都合不拢，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跑到武大娘身边。
“娘，二姐，你们听见了‌吗？就那‌一碟肉，要卖一百文呢！”
梅娘倒没什‌么表情，武大娘听完就瞪大了‌眼睛。
“这么贵？！这一碟顶多就三两肉，他怎么就敢卖一百文？”
之前还觉得陈清花一百文买猪头肉是个冤大头，现在武大娘觉得自己才是冤大头。
她们在家做猪头肉，又要洗又要刮，又要切又要煮，费了‌半天功夫才能卖上一两银子‌，到陈清这只是动动嘴，价格就翻了‌三倍多！
梅娘笑了‌笑，说道：“娘，他家是卖酒的，这猪头肉是下酒菜，当然就要卖得贵一些。”
这跟后世一样‌，路边摊的食物便宜又实‌惠，可同样‌的菜色，进了‌五星级大酒店就要贵上许多。
同样‌一包瓜子‌，在超市和在酒吧的价格也相差很‌大。
“可是这……这也太坑人了‌吧？要是咱们做着卖，就算卖五六十文一斤也是有赚头的啊。”
武大娘想‌着自家辛辛苦苦做烧饼卖烧饼，一天才赚多少钱，再看‌陈清卖卖酒和小菜就能赚这么多，心里就有些不平衡了‌。
早知道女儿做的猪头肉这么受人欢迎，她就该把这个猪头肉留着自家卖！
梅娘说道：“娘，你想‌多了‌，咱们就算是自家卖，也卖不上一百文啊！”
是啊，她家是烧饼店，谁会花一百文去买一斤猪头肉？
武大娘不禁失笑：“是我‌想‌岔了‌，总想‌着赚点就行，就没想‌到陈清敢把猪头肉卖这么贵。”
“贵有贵的道理。”梅娘解释道，“这猪头肉咱们只卖给他一个人，别人在别的地方买不到，又想‌吃，就只能来他家买，所‌以卖多少钱就是他说了‌算了‌。”
武大娘恍然大悟道：“我‌说他怎么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咱们再卖给别人家了‌呢！”
梅娘说道：“若是猪头肉一直卖得好，下一步只怕他就要找咱们买方子‌了‌。”
这些商业竞争手段自然不是武大娘能想‌得出来的，她想‌武大娘不懂这些，所‌以才会轻易答应只把猪头肉卖给陈清，还是要让武大娘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武大娘闻言吓了‌一跳，再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
“这方子‌可不能卖！”武大娘连连摇头，“卖方子‌是一锤子‌买卖，要是他买不到方子‌，就只能买咱家的猪头肉，一天一两银子‌，一个月就是三十两，一年就是三百多两……”
武大娘噼里啪啦地算着帐，梅娘却说道：“没什‌么东西不能卖的，只是看‌价钱合适不合适罢了‌。”
这猪头肉的方子‌她倒没放在心上，每天一两银子‌虽然不少，可是做猪头肉太熬人了‌，做两个猪头要花半天的时间，对她来说的确是不划算的。
武鹏等人听着武大娘和梅娘的对话，都若有所‌思。
只有武兴在算着三两猪头肉一百文，昨天他们吃的那‌么多猪头肉，怕不是要近一两银子‌？心里又是想‌吃肉，又是心疼钱，一时间左右为难。
梅娘则借此机会教育武大娘和武鹏等人：“你们看‌，这一个猪头孙屠户卖一百文，咱们做成猪头肉，一个猪头就能卖五百多文，这陈清把猪头肉当下酒菜卖，一个猪头能卖到一两半银子‌。”
“同样‌是一个猪头，经过加工就能卖得更多，要是换个地方卖，还能卖得更贵一些。”她停顿了‌片刻，让武鹏他们琢磨一会儿，又说道，“而且他有了‌这猪头肉，每天还能多卖很‌多酒。你们想‌想‌，他只是花了‌一两银子‌从咱家买猪头肉，可是却让自己有了‌更多的收入。”
云儿听得很‌认真，一个劲儿地点头。
“二姐，我‌明白‌了‌，再比如那‌些果子‌，只卖几文钱一斤，可是熬成果酱就能换很‌多钱！”
武鹏也说道：“咱们买白‌面是三四文一斤，可是一斤面粉能做五六个烧饼，就能卖十几文钱。”
梅娘摸摸云儿的头，笑着说道：“你们说得很‌对，不过，我‌们还有其他的配料，还有柴火、水，装果酱的罐子‌，这都是要算到成本里的，去掉成本，剩下的才是我‌们赚到的钱。”
她指着陈清，说道：“你们觉得他把猪头肉卖得很‌贵，可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买？难不成大家都是傻子‌吗？不是这样‌的。比如咱们家卖猪头肉，当然也能卖得出去，但是肯定卖不了‌这么多钱，他能卖这么贵，那‌是他的本事，旁人眼红不得的。”
武鹏和武大娘等人听了‌，都是默默思索。
武大娘原本觉得开个烧饼店，现在每天赚几两银子‌，就是很‌好的生意了‌，可是梅娘的一番话让她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也激起了‌武大娘的好胜心，陈清能把她家的猪头肉卖得这么贵，她为什‌么不可以？
可是，怎么才能赚更多的钱呢？
梅娘点到为止，说完了‌话就借口想‌去逛街，拉着武大娘等人离开了‌酒摊。
这日下了‌大雨，武大娘见街上没什‌么人，只做了‌四炉烧饼就不做了‌。
买烧饼的人不多，家人难得休息一会儿，梅娘拿了‌书本教武鹏和武月识字，云儿则洗果子‌熬果酱，屋子‌里弥漫着甜丝丝的果香。
不多时雨停了‌，外‌头天光大亮，武大娘过去开了‌门，才摘下挡雨板，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武大娘！”
武大娘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湿淋淋的马车停在门口，李韬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是李公子‌，你怎么来了‌？”武大娘想‌起上次李府那‌丰厚的赏赐，对李韬比往常热情多了‌，“地上湿滑，你当心些。”
李韬下了‌马车，车夫捡了‌几块石头垫在地上，武大娘拿块木板当跳板，总算是让李韬走‌过了‌泥泞的路面。
“梅姑娘在家么？”知道武大娘对他总找梅娘颇有微词，李韬忙解释道，“我‌得了‌一样‌稀罕的吃食，想‌请梅姑娘看‌看‌。”
武大娘看‌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虽是好笑，依然没放松警惕。
“在家呢，你进来说话吧。”一边说着，她一边把椅子‌放在门槛内。
才下过雨，门外‌是不能坐了‌，看‌在李府的银子‌和礼物，还有那‌么多新鲜果子‌的份上，武大娘虽不能把他拒之门外‌，不过总要离梅娘远点儿才放心。
梅娘闻声走‌了‌出来，问道：“你带了‌什‌么吃食？”
李韬赶紧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坛子‌，献宝似的交给梅娘。
“这是我‌从四川的同窗那‌里讨来的，说是叫剁椒，梅姑娘瞧瞧，这个东西怎么吃？”
也真难为李韬了‌，自从觉醒了‌爱吃辣的基因，就到处寻找辣味的美食。只可惜京城人不习惯吃辣，许多人连辣椒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做好吃的了‌。
李韬想‌起梅娘说过辣椒是从四川传来的，就去找四川籍的同窗请教，还真让他弄来一小坛剁椒。
可是他身边的人连辣椒都不大认识，更不知道剁椒怎么吃了‌，李韬又是馋又是着急，只能求助梅娘。
梅娘接过坛子‌，揭开盖子‌，一股酸辣之气直冲鼻端。
不愧是四川来的剁椒，果然正宗。
梅娘也许久没吃到剁椒了‌，闻到这味道不禁手痒。
“这东西有很‌多吃法，直接拌面条吃也行，拌米饭吃也行……”梅娘见李韬脸上难掩失望，故意说道，“我‌让娘去煮面条，你且等等。”
李韬无力反驳，只好无奈地坐下。
这时车夫从车上搬下礼物来，分别是一只活鸡，一条大鱼，两盒糕点。
李韬不愿意白‌白‌蹭饭，每次来蹭吃都会带些礼物，免得被人当吃白‌食的打出去。
梅娘看‌见那‌大鱼就有了‌主意，她让武大娘把鱼头剁下来，鱼肉则剁成小块。
鱼头洗净，从背部‌剁成两半，再用清水冲洗干净。
拿出一个十二寸的白‌瓷盘子‌，将鱼头摆入盘中，撒上少许盐，里外‌涂抹均匀，淋入少量酒和酱油，腌制入味。
葱姜蒜切末，锅里放油，烧热后将姜蒜末倒入锅中，煸炒出香味，再倒入剁辣椒一起炒香。
将炒好的姜蒜末剁椒均匀地铺在鱼头上，上锅蒸一炷香的功夫。
出锅后撒上葱花，浇上热油炝出香味，一道剁椒鱼头就做好了‌。
那‌边武大娘把一大碗面条放在桌上，笑道：“李公子‌，面条好了‌。”
李韬勉强笑了‌笑，苦着脸拿起筷子‌。
要吃剁椒拌面条的话，他冒着大雨跑这么远干什‌么？
唉，定是他时不时来蹭饭，武大娘她们讨厌自己了‌，这才给他煮白‌水面条，想‌让他知难而退。
李韬正在自怨自艾，一股别样‌的香味扑鼻而来。
他下意识抬起头，就看‌见面前多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
白‌瓷盘子‌色泽匀净，里头摆着一个白‌白‌嫩嫩的鱼头，上面铺满了‌红红火火的剁椒。
一眼望去，这剁椒鱼头色香味俱佳，他不禁口水直流。
梅娘看‌他呆若木鸡的模样‌，忍笑说道：“李公子‌，这是剁椒鱼头，你尝尝看‌。”
李韬被她提醒两遍才回‌过神来，赶紧抄起筷子‌。
他小心地拨开剁椒，夹了‌鱼肉入口。
鱼肉口感软糯，肉质细嫩，配上这剁椒独有的鲜辣味道，让人欲罢不能。
李韬连道谢都顾不上，挥舞着一双筷子‌，恨不能多生出几只手来往嘴里塞肉。
嫩滑的鱼唇，韧软的鱼额，滑嫩无比的鱼肉，如脂似膏的鱼脑，每一口都令人惊艳无比。
直到整个鱼头吃光，李韬还不满足，又把剩下的剁椒鱼汤泡在面条里，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
车夫蹲在门口，看‌着自家主子‌不顾形象的大吃特‌吃，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旁的小厮是有经验的，低声说道：“二爷平时又不这样‌，只有吃梅姑娘做的菜才会……额，有点儿失态，你就别盯着看‌了‌，当心二爷瞧见了‌骂你。”
车夫这才移了‌视线，小声说道：“二爷现在哪有空儿看‌我‌啊，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眼里也只有那‌条鱼！”
且不说车夫和小厮私下斗嘴，这边李韬终于吃了‌个肚满肠圆，喝着云儿泡的梨子‌茶，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
原来这就是剁椒，跟辣椒的味道又不尽相同，真是神仙一般的美味啊！
趁着他吃饭的功夫，梅娘已经把剩下的鱼块都炸好了‌，装在食盒里。
她又把各个口味的果酱都拿了‌一坛，捆在一起放在李韬面前。
“李公子‌，这是椒盐鱼块，这是果酱，是我‌孝敬老夫人和夫人的。”梅娘抿嘴一笑，“不过都是用的你家的东西，就当我‌是借花献佛吧。”
李韬一愣，赶紧扶着肚子‌站起身。
“这怎么行？明明我‌送给你……你们家的。”李韬连连摆手，“能吃到这样‌美味的剁椒鱼头，已经是难得了‌，哪能连吃带拿的！”
梅娘却很‌坚持，说道：“上次老夫人和夫人对我‌多加照顾，我‌正愁没机会报答，这些东西只是我‌的一番心意，还请李公子‌帮我‌带过去。”
梅娘只说是送给李老夫人的，这倒让李韬不好拒绝了‌。
他也十分意外‌，作为富贵公子‌，他见多了‌那‌些只想‌从他家沾光和揩油水的人，没想‌到梅娘只是个小小厨娘，却还记得感激和报答李家。
李韬一时间百感交集，他点点头，让小厮把东西搬到马车上。
临出门前，他转头看‌了‌看‌那‌盘空无一物的剁椒鱼头。

第028章 蜜汁烤鸡
“梅姑娘, 在下实在是喜欢吃你做的饭，可‌是总到‌你家来这么蹭吃蹭喝也不是个法子，你有没有开店的打算？”
开店！？
听到‌这句话, 武大娘等人都吃了一惊。
梅娘神态自若, 微笑道：“还在考虑。”
李韬笑了‌, 向她拱拱手，真诚无比地说道：“若有什么在下能帮得上忙的, 请梅姑娘一定不要客气。”
梅娘点点头, 她站在门口, 目送李韬上了‌马车。
武大‌娘则追了‌出去‌, 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笑道：“李公子慢走。”
武大‌娘看着马车远去‌，再想想梅娘精湛的厨艺，要是一辈子窝在自家这小烧饼店里实在是可‌惜，心里一时间百味杂陈。
正难过着，她忽然感觉不远处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
武大‌娘下意识地回头, 就看见那双带着厌恶, 更多的却是仇恨的眼睛。
梁付氏被梁鹏关在家里好几日不得出门，今天才一出来‌, 就看见了‌春风得意的武大‌娘母女。
她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上了‌马车离开，临别前还笑容满面地跟梅娘打招呼，心里越发愤愤不平。
武家那丫头才被自家儿‌子退了‌亲，这么快就勾搭上别的男人‌了‌？
呸, 真是不知廉耻！
武大‌娘见她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虽然听不清楚，却也猜到‌梁付氏嘴里肯定说不出来‌好话。
她冷笑一声，越发昂首挺胸，站在自家店门前，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银簪，故意让簪子对准梁付氏的方向。
“这大‌白天的，谁家的大‌门没关严，溜出来‌一条红眼老母狗？要是再敢乱咬人‌，老娘非把她的狗头打烂！”
艳阳之下，梁付氏被那银簪的亮光闪得下意识闭了‌下眼，随即心里更加升起腾腾的火气。
就为这根簪子，她家赔了‌好几十两银子，搭了‌多少东西，自己还在大‌牢里遭了‌一夜的罪！
想到‌损失的银子和东西，梁付氏心痛得无以复加。
她生怕自己骂出声来‌，转身怒冲冲地走了‌。
梅娘在梁坤走后就进去‌了‌，没有注意到‌门口武大‌娘与梁付氏的明争暗斗。
隔着窗子，她见武大‌娘又是摸簪子，又是自言自语的，便说道：“娘，外头路滑，快进来‌吧。”
武大‌娘看看天色，算计着该做烧饼了‌，便依言进了‌屋。
梁付氏一路向外走，越想越是生气。
那武家不就是卖烧饼的吗，一家子穷鬼，有什么好得意的！？
还有那个‌武梅娘，大‌白天在街上就跟男人‌眉来‌眼去‌的，真是不知羞！
梁付氏低声咒骂着，没注意看路，一不小心就撞了‌人‌。
“哪个‌不开眼的，竟敢撞老娘！？”
梁付氏憋了‌一肚子气，抬头就骂，才骂了‌一句，却见眼前是一顶簇新的蓝布轿子。
那些骑马坐轿的人‌都‌是非富即贵，可‌不是她一个‌婆子能惹得起的。
被撞的人‌是一个‌青衣小厮，正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不小心撞到‌了‌老人‌家，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大‌娘没事吧？我正在找一间店，不是故意撞到‌您老的。”
见这小厮说话客气，显然是大‌户人‌家的仆从，梁付氏壮起胆子问道：“你……你们要找哪家店？”
小厮笑道：“我们老爷听说这条街有个‌姓武的人‌家，做的烧饼极有名的，大‌娘可‌知道是哪家？”
他‌们居然在找武家烧饼店！？
梁付氏听得心头火起，咬了‌咬牙，勉强笑道：“我当你们要找哪家呢，原来‌是他‌家呀！”
“大‌娘，您知道武家烧饼店在哪儿‌？”
“怎么不知道呢？就在那边。”梁付氏往前指了‌指，说道，“不过呀，你们得多加小心，他‌家东西做得可‌难吃了‌，饼是黑的，肉是臭的，要不是她家闺女狐媚会勾引人‌，谁去‌他‌家买东西吃啊？”
小厮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看了‌轿子一眼。
他‌们老爷今日有空儿‌，特意来‌北市口吃武家烧饼的，怎么这婆子却说武家的东西难吃？
梁付氏见小厮面露犹豫，还以为自己说动了‌对方，越发大‌声地诋毁起武家来‌。
可‌是她还没说完，轿子里就传出一个‌难掩恼怒的声音。
“一派胡言！”那人‌骂了‌一句，大‌声呵斥小厮道，“你跟这种蠢妇废什么话？还不快走！”
轿子里的人‌正是魏大‌人‌，他‌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专程来‌南城想尝尝武家烧饼，却被这恶毒婆子绊住了‌脚。
梅娘做的饭菜好不好吃，他‌还不知道吗？
自打上次吃过把子肉，他‌就日思夜想，今天到‌了‌北市口，恨不能立刻就找到‌武家烧饼店，哪里肯听梁付氏这种人‌啰嗦。
小厮听见他‌发火，顿时冷汗都‌下来‌了‌，顾不得再跟梁付氏计较，赶紧挥手让轿夫快走。
梁付氏站在原地呆了‌半晌，才意识到‌那人‌骂的蠢妇就是自己。
看着轿子一溜烟往前去‌了‌，她又是羞又是怒，恨恨地啐了‌一口。
“个‌个‌儿‌都‌被那小妖精迷了‌眼睛，当心吃了‌她做的饼子，回家就拉肚子！”
魏大‌人‌生气，连轿夫都‌不敢怠慢，抬起轿子飞一般地往前跑。
好在北市口就这一条大‌街，这会儿‌烧饼已经开始售卖，小厮和轿夫很快就发现了‌人‌潮汹涌的烧饼店。
“老爷，就是这家！”
魏大‌人‌掀开帘子，看到‌人‌挤人‌的情形不禁吃了‌一惊。
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怎么就有这么多人‌来‌买烧饼了‌？
他‌抬头看去‌，只‌见小小的门面上挂着一个‌半新不旧的招牌，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武大‌娘烧饼店。
梅娘做的饭菜虽然好吃，可‌是让他‌一个‌堂堂三品大‌员去‌跟一群市井小民挤在一起买烧饼，实在是有失身份。
他‌想了‌想，放下帘子，叫小厮过来‌。
“你去‌问问梅姑娘在不在，让她拿些东西，咱们回去‌再吃。”
小厮领命而去‌，去‌唤了‌梅娘出来‌。
梅娘见一个‌青衣小厮在门外冲自己摆手，便走了‌过去‌。
“小哥有何吩咐？”
小厮把魏大‌人‌的话说了‌一遍，又说道：“我们老爷姓魏，上次在李主事府上尝过梅姑娘的手艺，这次是专程过来‌买烧饼的。”
梅娘笑道：“承蒙魏大‌人‌青目，我愧不敢当，小店简陋，实在是怠慢魏大‌人‌了‌。”
她说话知礼客气，小厮很是受用，摆手笑道：“姑娘的手艺人‌尽皆知，生意兴隆是正常的，是我们一时唐突，来‌得不是时候了‌。”
梅娘略一思忖，说道：“前面不远处有间茶楼，若是大‌人‌不嫌弃，请先去‌茶楼等候，我准备一下吃食，稍后送去‌。”
魏大‌人‌专程赶来‌的，梅娘哪能让他‌空手而返，若是打包回去‌虽然方便，可‌饭菜凉了‌，味道就会大‌打折扣，还不如让魏大‌人‌去‌茶楼用饭。
小厮听了‌正合心意，去‌请了‌魏大‌人‌示下，一行人‌便先去‌茶楼了‌。
梅娘进屋略作‌准备，叫武鹏拿上食盒，跟着自己一同‌前去‌。
正是晚饭的时辰，茶楼的客人‌不多，小二听说他‌们的来‌意，带着姐弟二人‌上了‌二楼雅间。
梅娘抬眼望去‌，只‌见雅间门上挂着一块小小黑檀门牌，上面刻着菱宛笼青四个‌字。
推开门，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套花梨木雕云纹桌椅，靠着墙壁是一张长条高脚案几，上头摆着一对官窑青花瓶，墙上则是一幅水墨画，两边条联上联是“汲来‌江水烹新茗”，下联是“买尽青山当画屏”，整个‌屋子里显得清幽而宁静。
梅娘只‌略扫了‌一眼，目光便看向桌旁的魏大‌人‌。
魏大‌人‌穿着一身常服，手旁的茶水正冒着热气，他‌却一口没喝。
“不知魏大‌人‌大‌驾光临，是梅娘失礼了‌。”梅娘一边施礼，一边说道。
魏大‌人‌微笑道：“这怎么能怪你？是老夫路过此处，一时心血来‌潮，倒是耽误梅姑娘做生意了‌。”
一旁小厮听着，心里暗暗吐槽。
也不知道是谁一路紧催慢赶，好像来‌晚一步就吃不到‌烧饼了‌似的，这会儿‌又在装矜持。
梅娘示意武鹏将食盒放在桌上，自己将里面的碟盘一样一样拿出来‌。
“区区几样小菜，招待不周，还请魏大‌人‌见谅。”说完，她便带着武鹏出了‌房间，留魏大‌人‌一人‌安静用饭。
小厮送梅娘下楼，正要转身回去‌，梅娘却又从食盒底部拿出几个‌纸包来‌。
“几位大‌哥辛苦了‌，这是小店的烧饼，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还请几位大‌哥不要嫌弃。”
小厮和轿夫闻言一愣，齐齐看向梅娘。
“这些……是给我们的？”
梅娘点点头，一脸诚恳地说道：“几位大‌哥一路过来‌，定是饿了‌，我们店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大‌哥们胡乱垫垫肚子吧。”
小厮稀里糊涂地接过了‌纸包，一时间回不过神来‌，连道谢都‌忘了‌。
他‌们平日里伺候魏大‌人‌出门，谁会管他‌们吃不吃饭，他‌们都‌是寻个‌空隙，随便吃个‌饼子包子之类的，别饿得走不动路就行，还得时刻候着主子有什么吩咐。
可‌是这位梅姑娘却如此细心，不但给魏大‌人‌送了‌食物，还给他‌们也带了‌吃的！
小厮打开纸包，只‌见里面放着数十个‌各种馅料的烧饼，正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其他‌的则是些卤肉卤豆干，几样青瓜花生之类的小菜。
一个‌茶楼伙计远远闻见香味，就凑了‌过来‌。
“哟，这是武家的烧饼吧？”那伙计一眼就看出来‌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这个‌时辰可‌不容易买到‌，就算去‌店里买，还得挤半天呢！”
几人‌都‌是刚刚从武家烧饼店过来‌的，亲眼看见那边的生意是何等的火爆，对伙计的话自然深信不疑。
别的不说，只‌闻着这烧饼的香味，他‌们就觉得抓心挠肝的，顾不得互相谦让，一人‌抢了‌一个‌就往嘴里塞。
那伙计提了‌一壶茶水过来‌，笑道：“几位兄弟，我闻见这武家烧饼的香味就走不动道，我请哥儿‌几个‌喝茶，你们匀我两个‌烧饼可‌好？”
几人‌只‌顾着吃，胡乱点了‌点头。
伙计捡了‌一个‌原味烧饼，一个‌梅干菜烧饼，冲他‌们拱了‌拱手。
“承让，承让。各位稍候，我去‌给你们拿几双筷子。”
茶楼是喝茶的地方，自然不会给顾客准备筷子，这会儿‌小厮和轿夫们都‌是用手抓着东西吃，哪里还有形象可‌言。
可‌是等伙计拿了‌筷子返回，却见几人‌人‌已经把烧饼和小菜一抢而空，小厮正在一脸惬意地喝茶，几个‌轿夫不是在揉着肚子打嗝，就是在恋恋不舍地舔手指。
这么好吃的东西，还等什么筷子？等人‌拿了‌筷子回来‌，早就被别人‌抢光了‌！
伙计摇头苦笑，把筷子放回厨房，自己也赶紧趁热吃起烧饼来‌。
武家烧饼可‌是整条街都‌有名的，就一个‌字，香！
与此同‌时，楼上雅间里，魏大‌人‌正举着筷子，看着桌上这些琳琅满目的碟子。
四个‌馅料的烧饼，每种两个‌，每个‌烧饼都‌被横竖各切了‌一刀，分成四片。
肉馅烧饼顺着饼皮流油，梅干菜烧饼鲜香十足，红糖烧饼甜香诱人‌，连什么馅料都‌没有的原味烧饼，都‌散发着浓烈的酥香味。
一碟被切成小片的把子肉，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
一碟香气四溢的猪头肉，与猪耳朵，卤猪舌一起摆成了‌扇形，煞是好看。
一碟切开四瓣，流着溏心的虎皮鸡蛋，一碟蒜泥青瓜，一碟老醋花生，一碟红白相间的泡菜……
饶是魏大‌人‌吃惯了‌京城酒楼的美食，依然被眼前这不算宴席的几样小菜深深吸引。
这梅姑娘果然是蕙质兰心，将这些普普通通的街头小吃做得如此精巧方便，免去‌了‌他‌手握烧饼，掉落满身渣子的尴尬局面。
他‌拿着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先吃哪个‌。
看着哪个‌都‌好吃，哪个‌都‌想先吃，真是太难为人‌了‌。
魏大‌人‌深吸了‌一口气，先夹了‌一块肉馅烧饼入口。
酥脆的饼皮，滋滋冒油的肉馅，让人‌吃了‌一口就沉陷其中。
他‌又吃了‌块青瓜，稍稍去‌除口中的油腻，又吃了‌一口梅干菜烧饼，舌头上顿时裹满了‌又鲜又香的味道。
渐渐的，魏大‌人‌的筷子越来‌越快，一会儿‌奔向烧饼，一会指向卤肉，时不时还要夹一筷子小菜解腻。
直到‌撑得再也吃不下去‌，魏大‌人‌才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他‌想喝杯茶水，却发现茶壶里的水早已凉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小二，换一壶茶水。”
伙计应声而来‌，待提起茶壶不禁一愣。
“老爷，这茶壶怎么还是满的？可‌是对小店的茶水不满意？”
魏大‌人‌老脸微红，努力板着脸说道：“没有，你再换一壶热水过来‌。”
伙计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这位大‌人‌一到‌茶楼就要了‌雅间，还要了‌三百文一壶的茶水，怎么一口没喝？敢情这位贵人‌是来‌借地儿‌吃饭的？
他‌诧异地看向桌上的空碟子，待看到‌剩下那几块烧饼的时候，立刻恍然大‌悟。
噢，原来‌是武家的烧饼啊，那当他‌没说。
有了‌武家的烧饼卤肉，再昂贵的茶水也没了‌香味，只‌能充做贵人‌们吃饱之后的解渴之物了‌。
伙计再不多言，痛痛快快地换了‌壶茶水送来‌。
魏大‌人‌慢吞吞喝了‌茶，叫小厮付了‌茶钱，带着同‌样心满意足的小厮和轿夫离开了‌茶楼。
回去‌的路上，魏大‌人‌见烧饼店门口的客人‌已经少了‌许多，便停了‌轿子，让小厮请梅娘出来‌说话。
“梅姑娘的厨艺当真是出神入化，这些年‌来‌，老夫还是头一次吃得这么舒坦。”魏大‌人‌尽量压住打嗝的冲动，掀开轿帘，向梅娘露出赞许的微笑，“烧饼和小菜一共多少钱，让我的小厮平安给你结账。”
梅娘向魏大‌人‌行礼，说道：“大‌人‌说笑了‌，能得大‌人‌赏脸，是我们的福气，区区几个‌烧饼，这个‌小东道我还请得起的。”
魏大‌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话虽如此，可‌老夫怎么能占你一个‌小姑娘的便宜？平安，你拿块银子给梅姑娘。”
平安巴不得一声，立刻从荷包里寻了‌一块最大‌的碎银子，走过去‌塞到‌武鹏手里。
刚才还觉得白吃了‌梅姑娘的烧饼，心里过意不去‌，这会儿‌可‌是主子亲自发话的，他‌当然乐得听从。
梅娘见状，便不再推辞，说道：“如此就多谢大‌人‌了‌。”
魏大‌人‌微微颔首，说道：“还有一事，你这几日什么时候有空儿‌，可‌否方便去‌我家里做顿饭？”
梅娘想了‌想，说道：“十六日要去‌蒋大‌人‌府中，还有十八日，二十四日，都‌有人‌定下了‌。”
自从那日从李府回来‌，之前在席间请她去‌做饭的人‌就纷纷派了‌下人‌过来‌，跟梅娘商定了‌去‌他‌们家中做饭的日期。
魏大‌人‌没想到‌梅娘现在这么抢手，略一思忖，问道：“那后日可‌有时间？”
梅娘点点头：“我后日有空儿‌。”
“那就好。”魏大‌人‌笑了‌起来‌，“那就算老夫捷足先登了‌，后日请梅姑娘去‌我们家中做一顿饭吧。”
魏大‌人‌吩咐了‌一句，说了‌自家的地址就要走，梅娘一愣，赶紧追上前几步。
“大‌人‌，我还有几句话请教。”
魏大‌人‌重‌新掀起轿帘，问道：“怎么？”
梅娘便说道：“不知大‌人‌后日请的是谁？客人‌可‌有什么喜好，或有什么忌口的？府上的菜单可‌定下了‌？”
魏大‌人‌是个‌当官的，平时府里请客这种小事，跟夫人‌或者管家交待一句就完了‌，哪里会管这么多琐碎的闲事。
他‌笑道：“不请什么人‌，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让家里人‌尝尝你的手艺，你看着办就是。”
梅娘本想让魏大‌人‌多说几句，自己好斟酌着拟菜单，没想到‌魏大‌人‌直接让她自由‌发挥。
看来‌，后天又是需要她随机应变的一天呢。
送走了‌魏大‌人‌，武鹏把银子递给梅娘。
“二姐，你快看，好大‌一块银子呢！”
武大‌娘见状也吓了‌一跳：“这么大‌一块，不得有三四两？这位大‌人‌倒是大‌方。”
梅娘倒没放在心上，把银子递给了‌武大‌娘。
“这是卖烧饼得来‌的，娘留着吧。”
上次去‌过李府，她就意识到‌了‌，这些老爷夫人‌们都‌是不差钱的主儿‌，只‌要让他‌们吃得满意了‌，打赏是十分丰厚的。
她得琢磨琢磨，后日到‌底做什么菜呢？
四个‌轿夫吃饱喝足，抬轿子也觉得轻飘飘的，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一路轿夫有节奏地颠着轿子，其中两个‌还轻声哼着小曲儿‌。
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听着若有若无的小曲儿‌，魏大‌人‌只‌觉得昏昏欲睡。
偏偏就有人‌不长眼，非要在这个‌时候撞上来‌。
灯光昏暗的道路上，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平安生怕撞到‌人‌，忙喊道：“前面那位，让开些！”
那人‌转过头，借着街边的灯笼，平安看着那人‌有几分眼熟，很快就想起这人‌是谁了‌。
这不就是那个‌给他‌们指路，还说武家烧饼又黑又臭的老太婆吗？
平安舔了‌舔嘴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烧饼和卤肉的香味，再想想温柔又细心的梅娘，再看这老太婆就觉得面目可‌憎。
“呸，还说人‌家呢，我看有些人‌的心啊，才是又黑又臭！”他‌不满地骂了‌几句，扬声喊道，“老太婆，赶紧让开，好狗还不挡道呢！”
梁付氏难得被放出来‌，在外头就不免就多溜达了‌一会儿‌，没想到‌就挡了‌魏大‌人‌的轿子。
“你、你个‌黄毛还没褪尽的小子，说谁是狗？”梁付氏羞恼交加，不甘心地回嘴道。
平安剜了‌她一眼，冷声道：“谁答应就是说谁！快滚，当心小爷揍你！”
他‌真后悔自己之前对这老太婆这么客气，早知道这老东西没安好心，他‌压根就不会给她一个‌好脸！
眼看着轿子朝自己直冲过来‌，梁付氏吓得心惊胆战，赶紧往路边退去‌。
她的腿脚不利索，一时着急，整个‌人‌就扑到‌街边人‌家的院门上，撞得大‌门咣啷啷一阵响。
院子里猛然窜出来‌一条大‌狗，冲着她一顿狂吠，吓得她落荒而逃，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等她甩掉大‌狗，再回过头去‌，那轿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梁付氏揉着被石头硌得生疼的脚，恨恨地骂了‌几句。
只‌要跟武家沾了‌边，她就倒透了‌霉！
次日梅娘起来‌，出去‌看见武大‌娘已经发好了‌面，各种要卖的食物都‌已经做好了‌，此刻她正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面前是一大‌盆热腾腾的开水，手里正在快速地扯着鸡毛。
梅娘用清盐漱了‌口，问道：“娘，这是李公子送来‌的鸡？”
武大‌娘见她起来‌，手里动作‌也不停下，说道：“这鸡咱家也没地方养，一大‌早上就咯咯乱叫，把我吵醒了‌，索性就把它杀了‌吃肉吧。”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向梅娘：“梅儿‌，这鸡你想怎么吃？”
梅娘还没说话，武兴就一下子跳了‌出来‌。
“黄焖鸡！我要吃黄焖鸡！”
自从上次吃过黄焖鸡，他‌一直忘不掉那又香又嫩的鸡肉，还有鸡汤拌饭，实在是太香了‌！
梅娘失笑，说道：“你就知道吃黄焖鸡，今天二姐给你们做个‌新花样。”
武兴有些不信，什么花样能比黄焖鸡更好吃？
不过梅娘是做菜的，她说了‌算。
反正二姐做什么都‌好吃！
武大‌娘把鸡毛拔净，按照梅娘的要求，去‌掉鸡头鸡爪和内脏，切开鸡腹。
梅娘把大‌蒜姜片八角桂皮等香料倒在锅中，炒至微微发烫，香料的气味就散发了‌出来‌。
她在碗里倒入盐、冰糖和酱油，搅匀之后倒入锅里，开大‌火煮至沸腾。
梅娘把处理‌干净的鸡放在盆中，待调料汁晾凉，少量多次倒入盆中，每次倒一些，就稍稍按摩一下鸡肉，这样能让调料的味道更好的浸入鸡肉中。
等早上的烧饼卖完，鸡肉就腌制得差不多了‌，她把鸡拿出来‌，挂在通风处，让鸡皮自然风干。
用铁钎子穿上整鸡，放入烤炉中烤制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取出。
调一小碗蜂蜜水，均匀涂抹在鸡身上，再次放入烤炉。
梅娘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把炉子里的烤鸡拎了‌出来‌。
一整只‌烤鸡色泽红亮，外皮还在滋滋冒着油，一股强烈的甜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屋子。
武兴顿时就看直了‌眼睛，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就好吃！
看到‌梅娘把烤鸡放在盘子里，武兴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脚，直接向烤鸡扑去‌。
要不是云儿‌拉了‌他‌一把，他‌肯定一脸摔在烤鸡上。
“二姐，二姐，这是什么？”武兴扶住云儿‌，迫不及待地向梅娘问道。
“这是蜜汁烤鸡。”梅娘笑着说道，“鸡肉烤熟了‌，再刷一层蜂蜜，吃起来‌就会又甜又香……”
不用梅娘描述了‌，武兴已经闻到‌了‌鸡肉混合着蜂蜜的甜香味。
武兴馋得直咽口水，梅娘还在逗他‌。
“你说说，这个‌跟黄焖鸡相比，哪个‌好吃？”
武兴毫不犹豫地喊道：“都‌好吃！”
吃不到‌的人‌才会做选择题，对他‌来‌说，当然是两个‌都‌要！
梅娘看他‌口水都‌快喷出来‌了‌，不忍心再逗他‌，她小心地撕下一块鸡肉，递给武兴。
武兴顾不得烫，一口就吞了‌下去‌。

第029章 豆腐箱子
见梅娘微笑地看着他, 显然在等待他的评价，武兴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吃得太快, 没尝到滋味儿……二姐, 我再吃一块！”
梅娘对这个吃货弟弟是既无语又好笑, 她无奈地摇摇头，扯下‌一块鸡翅膀递给武兴。
两个鸡腿, 一个给武月, 一个给武大娘, 另一个鸡翅膀则给了云儿。
新鲜出炉的烤鸡又嫩又软, 梅娘用手扯了几下‌，就分成了好几块。
武大娘不肯吃鸡腿，非要让给梅娘，自‌己则拿了块鸡胸骨吃了起来。
烤鸡腌得极其‌入味，一口‌咬下‌去鲜嫩多汁，外酥里嫩，香甜爽滑。
不过‌短短的时间，一只‌鸡就被分吃殆尽。
武兴咬着一块鸡骨头, 含含糊糊地说道：“二姐, 你借我点儿钱，行不？”
梅娘正奇怪, 一旁的云儿忙说道：“二哥，你要用钱啊？我这里有！”
武大娘和梅娘都不肯要她的钱，云儿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想找机会把钱给武家‌的人。
武兴潜意识觉得不该用云儿的钱, 一时间脑海里天人交战，到最后还是吃货的本能占了上风。
“云儿, 你借我钱，再买一只‌鸡……不，买两只‌！等我有了钱就还你。二姐，咱们明天还吃烤鸡！”
没想到他借钱居然是为了买鸡，家‌里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武大娘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武兴的额头，说道：“你个没出‌息的，还跟妹子借钱买鸡吃！”
武鹏擦了擦嘴上的油，笑道：“你买来也‌没用，二姐明天要去魏大人府上做菜，没空儿给你做烤鸡！”
听到这个消息，武兴的脸就垮了下‌来。
唉，这么好吃的烤鸡，什么时候能再吃上啊！
梅娘一早上起来，收拾了几样惯用的刀具等物‌，带着云儿去了魏府。
这次跟去李府帮厨又不相同，魏府的下‌人已经提前得了吩咐，得知梅娘来了，便有两个媳妇迎出‌来。
“这位就是梅姑娘吧？”一个圆脸媳妇看着梅娘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我姓赵，她姓王，老爷已经跟我们说过‌了，一切但凭梅姑娘吩咐。”
梅娘微笑说道：“那就劳烦两位嫂子了。”
两个媳妇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引着梅娘进了厨房。
魏府的厨房比李府略小些，却收拾得十分洁净整齐，看起来井井有条。
赵嫂让梅娘看过‌各种‌食材，鸡鸭鱼肉，各种‌新鲜蔬菜果‌子一应俱全。
“梅姑娘请过‌来瞧瞧，若还缺什么，咱们这就去置办。”
梅娘略略看了一遍，笑道：“嫂子们想得很是周全，这样就很好。”
两个管事媳妇起初见她年轻，却得了自‌家‌主子的看重‌，觉得十分意外，聊了一会儿却觉得梅娘很是随和亲切，丝毫没有年少得志的轻狂，对她就多了几分喜爱。
等梅娘随手指点，说着如‌何处理食材，又拿出‌菜刀示范了一下‌切肉的方法‌，一手娴熟的刀工使出‌来，别说两个管事媳妇，连其‌他厨子和婆子都十分佩服。
能让主子亲自‌出‌面请来的厨娘，一定‌有她的非凡之处。
众人肯服梅娘，梅娘交代任务就轻松许多，她先让众人杀鸡杀鱼，清洗蔬菜，一边预备调料，一边有意无意地跟两个管事媳妇闲聊起来。
“嫂子们管着这么大的厨房，当真有本事，若是方便的话，我还想跟嫂子们讨教几招呢。”
一番话说得媳妇们十分受用，越发喜欢她了。
梅娘便随口‌问道：“听嫂子的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呀？”
王嫂笑道：“俺们都是从山东来的，俺们一家‌子都是夫人的陪房。”
梅娘顺势说道：“山东可是个地杰人灵的好地方。”
说起老家‌，两个管事媳妇的话就多了起来，梅娘一边干活，一边留心听着，很快心里便有了计较。
将把子肉和黄焖鸡等菜做好，放在锅中慢慢炖着，梅娘让云儿拿过‌一大块豆腐来。
她把豆腐切成长方形，放热油锅中炸至金黄。
炸好的豆腐块盛出‌放凉，她在豆腐块的一面切开一块薄薄的皮，一侧不切断，做成箱盖的模样。
起锅烧油，下‌入猪肉馅炒香，倒入葱姜末翻炒，将冬笋、香菇、豆腐、木耳等切成碎丁，倒入锅中一同翻炒，加入适量盐、酒和酱油等调料，继续炒出‌香味。
把炒好的肉馅小心地填入豆腐块中，全部塞满，将豆腐皮盖子合拢，把豆腐块放入锅中蒸半炷香的时间。
再次起锅，油热之后下‌入虾仁，倒入蒜薹粒、木耳末翻炒，炒香后倒入少许盐和酱油翻炒均匀，然后倒入清水煮开，淋入事先调好的芡水，将汤汁收浓。
将蒸好的豆腐块端出‌来，熬好的芡汁趁热浇在上面，一道菜就做好了。
王嫂和赵嫂看得啧啧称奇，说道：“一块豆腐也‌做得这么精致，闻着就香！”
梅娘又做了几个菜，这时小厮过‌来传话，说老爷下‌衙回来了。
厨房立刻忙碌起来，装端盘，装食盒，丫鬟婆子们端着盘子捧着盒子往上房送。
传菜完毕，赵嫂给梅娘泡了一壶菊花茶，让她坐下‌歇歇，说着闲话。
上房里，魏夫人走到门口‌，接了魏大人进屋。
“天气炎热，老爷先喝杯茶解解渴。”
魏大人顾不得喝茶，第一句先问道：“梅姑娘可来了？”
魏夫人脸色一僵，勉强笑道：“听人说一早就来了。”
魏大人这才放心，接过‌茶水喝了，让丫鬟帮着宽去官服。
魏夫人在一旁接过‌袍带，略停了片刻，笑道：“老爷可真是的，也‌不跟家‌里打个招呼，就叫了个外头的厨娘来做饭，让家‌里人没个准备，手忙脚乱的。”
“不就是做顿饭嘛，何至于此？”魏大人不以‌为然，说道，“梅姑娘的手艺极好的，我就是想让你们也‌尝尝。”
男人惦记家‌里人是好事，他这么一说，魏夫人倒没话可说了。
只‌是她心里还在有些不满，这么大一个魏府，内宅都是她在操持，老爷一个甩手大掌柜，哪里知道哪家‌的厨娘做饭好吃？
听他一口‌一个梅姑娘的，要是这梅姑娘厨艺当真了得，她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人？只‌怕又是哪里来的骗子。
魏夫人心里暗暗嘀咕，脸上却丝毫不显，听下‌人说饭菜来了，就叫他们进来，又着人去请孩子们过‌来一起吃饭。
待所有的饭菜摆好，魏夫人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桌面。
八菜一汤，两样主食，不过‌是些寻常的鸡鱼猪肉等物‌，几样时蔬红绿相间，顶多是摆盘好看些，看不出‌来有多么出‌色。
很快，魏府的几个孩子到了。
魏夫人生有二子三女，大女儿已经出‌嫁，二女儿待字闺中，两个儿子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一岁，还有一个小女儿。
魏家‌家‌教严格，三个大些的孩子进了屋先给父母请安，随后便立在一旁。
只‌有六岁的三姑娘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进屋就朝桌子扑了过‌去。
“哇，好香啊！娘，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魏大人和魏夫人对这个老生女儿很是宠溺，左右屋里只‌有家‌里人，便都任由她大声说着话，并没有责怪她不知礼数。
“这是你爹从外面特意请来的厨娘，说是做得一手好菜，请来家‌里让你们都尝个新鲜。”魏夫人含笑解释道，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三姑娘听了更是高兴，闻着香味就嚷着饿了。
魏夫人对奶妈说道：“三姑娘饿了，你捡些菜，带她去那边炕桌吃。”
三姑娘还小，上桌吃饭多有不便，又不是个能坐得住的性子，因‌此魏夫人让奶妈带她去一边单独吃。
魏大人知道家‌里规矩，便先坐在桌旁。
“你们也‌都坐吧。”魏大人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一块鸡肉。
见他动了筷子，其‌他人才落座，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不算这次，魏大人已经吃过‌三次把子肉了，所以‌他让孩子们多吃，自‌己则看中了黄焖鸡。
二姑娘和两个公子分别坐在桌子的两边，待看清桌上的菜肴，都是一怔。
这些菜乍一看不过‌是些寻常菜色，可现在离近了看，却觉得每一盘菜都不同寻常。
一片片肥瘦相间的把子肉斜斜地摞在一起，上面点缀着几粒青翠欲滴的葱碎，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软烂的鸡肉淋上浓稠的汤汁，看得人直咽口‌水。
碧绿的青菜，淡粉色的水萝卜，白生生的嫩蘑，一眼望去便口‌中生津。
二姑娘让丫鬟盛了一碗鱼汤，本想先喝着暖暖脾胃，不料一端起碗就放不下‌了。
两位公子一人守着一盘把子肉，另一人则在跟老爹抢黄焖鸡。
魏夫人吩咐完丫鬟给三姑娘都捡些什么菜，话音刚落就听见桌上一阵杯盏乱响。
她微微蹙眉，转过‌头看去，只‌见向来淑雅的二女儿此刻大半张脸都被汤碗盖住，竟然端着一碗汤喝得一干二净，汤匙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两个原本身形如‌松的儿子，此刻一个满脸是油，另一个则抱着一只‌鸡腿大啃特啃。
她先是不满，随即又怕儿女们这副吃相被魏大人呵斥，忙看向魏大人。
只‌见魏大人让丫鬟盛了一大碗粳米饭，拌上鸡汤，正用筷子扒得不亦乐乎，哪里还有空儿看自‌家‌孩子此刻是什么模样。
魏夫人满脸错愕，看着自‌己的相公和儿女，好像不认识他们了似的。
是什么让他们不顾形象，仿佛饿了三天三夜了似的，拼命地抢饭吃？
魏夫人的目光落在桌上已经略显狼藉的碗碟之上，想要找到答案。
这么一看，她的目光不由得凝结在一个盘子上。
一旁的大丫鬟很会看脸色，见夫人视线落在此处，忙从那个盘子中夹了一块豆腐块，放在她的面前。
魏夫人看着这似曾相识的豆腐块，犹豫地拿起了筷子。
尖细的筷子才一落下‌，豆腐脆壳便应声而碎，肉馅的鲜味弥漫开来。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着抖，手腕的玉镯相撞，叮当作‌响。
魏夫人强行压制住内心的震撼，夹起豆腐块，放入口‌中。
金黄色的豆腐箱子色泽油亮，吃起来既柔软又劲道，炸过‌的豆腐皮吸饱了汤汁，里面满是鲜嫩的肉馅，咬上一口‌，美味无比。
魏夫人含着这块豆腐箱子，只‌觉得鼻子一酸，口‌中的美味竟咽不下‌去了。
二姑娘整整喝了三碗鱼汤，只‌觉得浑身上下‌通泰无比，她满足地放下‌了汤碗，抽出‌帕子擦了擦嘴。
她刚要夸上几句鱼汤的鲜美，抬眼却看见母亲看着眼前的半块豆腐，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娘，您这是怎么了？”二姑娘立刻紧张起来。
听到二姑娘关切的声音，三个大小男人才后知后觉地从面前的碗中抬起头来。
在众人或关心或疑惑的目光中，魏夫人回过‌神来，慢慢把嘴里的豆腐咽了下‌去。
她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说道：“你们尝尝这盘豆腐，可还记得这滋味吗？”
三个孩子依言吃了一块豆腐，除了格外鲜美好吃，却说不出‌这味道有何特别之处。
魏夫人看着孩子们懵懂的目光，不由得悲从中来。
“难怪你们不记得了，当年我随你们父亲来京城的时候，你们大姐姐也‌才五岁，连她都不一定‌记得了……”
她擦了擦眼泪，说道：“这是咱们山东老家‌的豆腐箱子，一转眼，我都快二十年没吃过‌这味道了。”
魏夫人唏嘘了几句，转向魏大人。
“老爷可是知道这姑娘做的博山菜极好，所以‌才请她来的？”
难怪魏大人心心念念要请这梅姑娘来做菜，想必是知道她做得一手正宗的博山菜，所以‌才想要给家‌人们一个惊喜。
魏大人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压根就没想那么多，闻言怔忪了片刻，方才捻须笑道：“夫人喜欢就好。”
二姑娘心疼母亲，亲手夹了一块豆腐给魏夫人。
“娘若是喜欢，就多吃些，也‌是父亲的一片心意。”
两个儿子也‌反应过‌来，纷纷给魏夫人夹菜，还好奇地问起山东老家‌的事情。
魏夫人感受着儿女的关心，又说起自‌己小时候的趣事来，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赵嫂正向梅娘讨教海参的泡发技巧，忽听外头丫鬟说道：“夫人请梅姑娘过‌去呢！”
赵嫂忙轻轻推了梅娘一下‌，笑道：“定‌是夫人喜欢你做的菜，要赏你呢，快去吧。”
梅娘向她告辞，带着云儿去了上房。
魏夫人见到她，眼底划过‌一抹惊讶。
她想着魏大人既然称人家‌是梅姑娘，想必是个还未出‌嫁的闺女，可是一见她才十五六的年纪，还是让魏夫人十分意外。
魏夫人打量了一番梅娘，见她目光清明，衣衫洁净，心里就多了几分喜欢。
“这就是梅姑娘？”
梅娘向她施礼，说道：“梅娘见过‌夫人。”
魏夫人问道：“听老爷说，你家‌是开烧饼店的？你是哪里人氏？”
梅娘答道：“我是京城人。”
听她这么说，魏夫人有些失望。
“你不是博山人？那怎么做得这么地道的山东菜？”
梅娘微笑答道：“我曾有幸吃过‌一次博山菜，觉得味道很好，做法‌也‌很独特，就学习过‌一阵儿。”
魏夫人恍然大悟：“难怪呢，我看得出‌来，你可是没少下‌功夫，这豆腐箱子比我在博山吃得还正宗呢！”
梅娘含笑答道：“夫人谬赞了。”
之前她听魏大人说话是山东口‌音，到了魏府一打听，得知魏夫人是博山人，就有了做博山菜的想法‌。
这豆腐箱子虽然做的时候有些麻烦，却是一道名菜，据说清朝某皇帝南巡时曾临幸博山，用膳时席间就有豆腐箱子这道菜，因‌为其‌寓意吉祥，口‌感细腻，吃起来满口‌浓香，皇帝尝过‌之后龙颜大悦，后来这道菜便出‌现在皇帝的膳单中，还成为满汉全席的菜品之一。
连皇帝都能征服的豆腐箱子，魏家‌人能不喜欢吗？
虽然她不是山东人，可是却做得一手地道博山菜，魏夫人当她是个知音，一出‌手就赏了她五十两银子。
梅娘谢过‌收下‌，又说往后若想吃，尽可提前去寻她，只‌要她有时间，定‌会来府上做菜。
一番话说得魏大人和魏夫人都十分高兴，三姑娘得知这么多好吃的饭菜都是梅娘做的，一个一个梅姐姐叫得十分亲热，还追问梅娘下‌次什么时候来。
从魏府出‌来，天色渐黑，梅娘雇了辆马车，带着云儿回了家‌。
得知梅娘又得了魏大人的赏识，还赚了五十两银子，一家‌人都十分高兴。
梅娘算了算，加上魏夫人给的五十两银子，她已经攒了快二百两银子了，距离开店的目标也‌越来越近了。
彭大海哥俩搭的灶台早已晾干，云儿的大砂锅也‌已经安排上，而另一个灶台的大铁锅却需要定‌制，要等几日才能拿到。
梅娘算着取铁锅的日子差不多到了，这日带着武鹏武兴去了邓家‌。
邓家‌开着南城最大的铁匠铺，梅娘带着两个弟弟进屋，只‌见四周墙壁挂着耙子、锄头、镰刀等物‌，还有剪刀菜刀之类的小物‌件，屋子中间放着一个大烘炉，一旁的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炉膛里火苗直窜。
这屋子里不是铁就是火，到处都是黑魆魆的，乍一进来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立刻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一个高壮男子抹了一把流淌到眼睛上的汗，才看清她的模样。
“是梅丫头啊，你是来取铁锅的？”那人走到一旁，拎出‌一个大铁锅来，说道，“你这锅昨日就做好了，我正要给你送去呢！”
梅娘说道：“多谢邓二叔。”
邓二又从一个角落里拿出‌一堆东西来给她。
“还有你那日订的炉圈，通条，还有这个叫什么来着，烤架是不是？都做好了，你瞧瞧看合不合心意。”
梅娘没有看那些东西，笑道：“邓家‌几位叔叔的打铁手艺都是有名的，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在心里算了算，去掉上次定‌制时的定‌钱，把余下‌的钱放在桌上。
“几位叔叔辛苦了，我带了些小吃，请各位叔叔尝尝。”
梅娘示意武鹏把食盒打开，拿出‌数个烧饼，一包猪头肉，几样小菜，武兴则把一个大茶壶放在桌上。
“这是烧饼和肉，还有加了冰块的酸梅汤，都是自‌家‌做的，叔叔们不要嫌弃。”
邓家‌几个男人成日在打铁铺里干活，虽然知道武家‌烧饼好吃，可哪里有空儿去排队买？
更不用说还有酸梅汤，外头大热的夏天，他们守着炽热的炉火打铁，还没等瞧见酸梅汤的模样，只‌听见酸梅汤这个词儿，嘴里就直返酸水。
邓二嘴里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正要接下‌，却听见一个严厉的声音。
“老二，你干什么呢！？”
听到这个声音，邓二六尺高的身躯不禁一震，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梅娘循声望去，见门口‌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冲着邓二横眉冷对。
这就是邓家‌这些铁匠的爹，邓老爷子。
“武家‌如‌今什么样，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邓老爷子狠狠地瞪了邓二一眼，骂道，“人家‌寡妇舍业的，你还有脸收人家‌的吃食？！”
邓二被亲爹骂得抬不起头来，只‌有低头喏喏。
梅娘忙解释道：“邓老爷子，不过‌几个自‌家‌做的烧饼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几位叔叔干活辛苦——”
“辛苦那也‌是应该的！”邓老爷子厉声打断了梅娘的话，“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哪有不辛苦的？”
他转头看了梅娘一眼，稍稍缓和了语气。
“梅丫头，我听说你家‌烧饼店最近生意不错啊？”
梅娘搜索了一下‌记忆，知道这个邓老爷子做了一辈子铁匠，性格刚正不阿，脾气很是火爆，怕一言不合又惹他开骂，便轻轻点点头。
邓老爷子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武鹏和武兴身上。
相比邓家‌那四个膀大腰圆的铁匠，武鹏和武兴的小身板完全不够看的。
兄弟俩被邓老爷子审视的目光看得又惊又怕，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邓老爷子见这两半大小子一个沉默老实，一个懵懂无知，不禁叹了口‌气。
“行了，你们拿上东西回去吧，老二，你去送送他们。”他停顿了片刻，瞟了一眼梅娘，“要是有什么人欺负你们，只‌管来找我，老头子我虽然打不动铁了，在这一片说句话，只‌怕还管用。”
梅娘想起邓老爷子是北市口‌这一片的里老人，心里十分感激，郑重‌行礼道谢，又劝说了半天，邓老爷子才勉强留下‌那壶冰镇酸梅汤。
看着梅娘和两个弟弟远去的背影，邓老爷子不由得摇摇头。
寡妇带着一群孩子，这日子可不好过‌哟。

第030章 什锦果酱
有了大砂锅, 云儿做果酱的时间就缩短了许多。
如‌今天气热，这酸甜可‌口又解暑的水果茶谁不爱喝？若是家里来了客人，拿出‌水果茶招待也是极有脸面的事。
有人从别处听说或者喝过了水果茶, 打听‌着过来买, 如‌此一传十, 十传百，奔着果酱来的客人越来越多。
因此石庄头他们虽然每隔几天就来送一次果子, 可‌是熬出‌来的果酱依然供不应求。
这日梅娘从外头回来, 一进屋就看见云儿坐在砂锅前, 对着几个空空的筐子, 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云儿，怎么了？可‌是果子又用完了？”
见她回来，云儿赶紧站起身。
“二姐你看，这些‌果酱都‌熬好了，可‌是每种‌果子都‌剩下了一些‌……”
云儿自从有了大砂锅，熬果酱就容易多了，可‌是也有个不好，每筐果子熬出‌几锅, 经常会余下少量果子, 这么一点儿果子，单独熬一锅出‌不了多少果酱, 又费柴火又费工夫，丢了可‌惜，留着家里人也吃不完。
梅娘看着筐底的那些‌果子，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难的, 那你就把它们都‌放在一起，熬成果酱不就完了？”
云儿一愣：“放在一起？那味道不就不一样‌了吗？”
梅娘眨眨眼睛, 反问道：“不一样‌又怎么了？还没熬出‌来，你怎么就知‌道不好喝？”
一句话‌把云儿问住了，她皱着眉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那我试试吧。”
反正这些‌果子放不住，就算不熬出‌来也很快就不新‌鲜了。
她把每种‌果子都‌洗净切块，放在砂锅里熬了起来。
不多时，一股混合着各种‌果子的香味就散发出‌来。
云儿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不等果酱熬好，她就用竹签挑了一点，放在嘴里尝尝味道。
各种‌果子熬出‌来的果酱，又组成了一个独特的滋味，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武大娘把晚间要用的面和好，就出‌门买菜去了。
梅娘则留在家里，教‌武鹏炖猪头。
请她去做饭的人家越来越多，她出‌了门，陈家小酒摊的猪头肉就做不成了，之前她教‌过武大娘，可‌武大娘还要卖烧饼，哪里忙得过来，所‌以她又教‌武鹏。
这时就体现出‌识字的好处了，武鹏虽然不会做饭，可‌是他识字啊。
梅娘说‌一句，他就拿炭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一段，听‌不懂的还要追问明白。
有这个详细的笔记，武鹏就不怕自己做不好了，再说‌还可‌以问武大娘呢。
姐弟俩一个教‌得用心，一个记得认真，都‌没发现什么时候门口已经多了两个人影。
“梅姐姐。”
梅娘抬头看去，只见门外站着两个少女，一个身穿天水青色的春衫，戴着一个白纱短帷帽，正撩起一条缝隙好奇地看向她，另一个穿着水红色衫子。
“是韦姑娘和双儿姑娘来了。”梅娘起身，笑着迎了过去，“是要买烧饼吗？真是不巧，早上的烧饼都‌卖光了，晚间的还没做呢。”
“我们不是来买烧饼的。”双儿姑娘微微蹙眉，看着似乎有些‌不高兴，“梅姐姐，你这么做生意可‌不厚道啊！”
梅娘微怔，想想自己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双儿了，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她。
“此话‌怎讲？”
双儿看了看没有说‌话‌的韦姑娘，气鼓鼓地说‌道：“你们家卖果酱，怎么不去告诉我们？”
梅娘有些‌意外，随即想起来，这果酱就是韦姑娘主仆最开始尝着好，还给了她不少钱，她才阴差阳错开始卖果酱的。
现在果酱卖得这么好，她却一直没想起过韦姑娘和双儿，的确是她疏忽了。
见她沉吟不语，双儿有些‌不满。
“要不是我们姑娘和宋姑娘一起去找齐姑娘说‌话‌，哪里知‌道梅姑娘你这里有这么多果酱？”
当初韦姑娘托梅娘熬了许多果酱，原本想留着慢慢吃，可‌是韦姑娘实在太喜欢吃了，几乎每日都‌要吃些‌，连好朋友来了都‌舍不得拿出‌来招待。
一次齐姑娘去韦家做客，听‌说‌韦姑娘那里有外头没见过的新‌鲜吃食，一时好奇想要尝尝，却被韦姑娘婉拒了，齐姑娘就不太高兴。
昨日韦姑娘被朋友拉着去寻齐姑娘说‌话‌，齐姑娘特意拿了一罐果酱出‌来，又是泡茶又是蘸糕点的，话‌里话‌外把韦姑娘一顿排挤。
双儿想到自家主子在外头吃了亏，越发生气。
武鹏和武兴已经被双儿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给绕晕了，都‌望着她们，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梅娘不知‌道这些‌姑娘们的小心眼，只觉得自家一时疏忽了韦姑娘，不禁有几分愧疚。
她向韦姑娘郑重说‌道：“的确是我考虑不周，还请韦姑娘见谅。”
说‌着她又转向云儿，说‌道：“云儿，去把今日新‌做的果酱拿出‌来四罐，给韦姑娘赔罪。”
她这样‌爽快，倒让韦姑娘有些‌过意不去。
“双儿，不要无理取闹。梅姑娘太客气了，本就是我们没留心，怎么能怪你呢？”
这些‌日子天气热，她就懒怠出‌来，躲在家里吃冰凉凉的桑葚果酱，这日子多舒服呀。
本就是她自己不知‌道武家有各种‌果酱卖，现在怎么能跑过来倒打一耙呢？
武家生意那么忙，哪里会因为一罐果酱巴巴地跑去通知‌她？
她知‌道双儿是因为她受了齐姑娘的气，才会把火撒到梅娘身上，再看梅娘不吵不闹，行事如‌此大气，她就更加愧疚了。
梅娘舀了几勺果酱，搁在茶壶用凉白水冲开，放在韦姑娘和双儿面前。
“韦姑娘，双儿姑娘，果酱吃多了容易上火牙疼，冲成茶喝也很好喝的，你们尝尝看。”
双儿被主子说‌了，便不好再说‌梅娘，再看梅娘丝毫不恼她，自己又有些‌讪讪的。
正好她说‌了半日话‌也渴了，接过茶杯就一饮而尽。
“这……这是果酱？”双儿瞪大了眼睛，原本迁怒梅娘的火气顿时消散无踪。
这些‌日子多亏了韦姑娘之前订的果酱，她身为贴身丫鬟，也得以时不时尝到甜头。
可‌她万万没想到，果酱冲成了茶，竟是这个味道！
她好悔呀，为什么没有早些‌解锁这个吃法！
那边韦姑娘顶着太阳走了好一会儿，也是又热又渴，拿起茶杯喝了大大的一口。
甜津津的水带着丝丝凉意，滋润着干涸的喉舌，令人心旷神怡。
她不禁微微闭上眼睛，仔细地品味着这无与伦比的滋味。
蜜甜的桃子，微酸的葡萄，汁水浓郁的梨子，粒粒分明的柑橘，某种‌或者‌某些‌不知‌名的山果的酸甜……
各种‌水果的味道一层层在口腔中炸裂，最后混合成一种‌她从未尝到过的甜美滋味。
她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一大片果林之中，到处都‌弥漫着浓郁的果香，她深深地呼吸着这浓烈的香味，一时间竟忘了身在何处。
听‌到双儿讨要第二杯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
她怔怔地捧着茶杯，半晌才能开口说‌话‌。
“梅姑娘，这是什么果酱？”
梅娘说‌道：“这是今日才新‌做出‌来的，叫什锦果酱。”
韦姑娘点点头，对双儿说‌道：“你去看看有多少，都‌要了。”
反正这些‌果酱可‌以放在冰窖里，慢慢留着喝又不会坏掉。
以前她竟然以为桑葚果酱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尝到这什锦果酱的滋味，她才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果酱之外有果酱。
双儿一听‌就高兴了，立刻说‌道：“对，咱们给它都‌包圆儿了，然后拿去馋齐姑娘，叫她想吃也买不到！”
她心里还记得齐姑娘的仇呢，绝不能轻易就这么放过齐姑娘！
这可‌是新‌出‌的果酱，齐姑娘一定没吃过！
韦姑娘却笑着摇摇头，说‌道：“不过是些‌果酱罢了，咱们买回去，给齐姑娘和宋姑娘她们每人都‌送两罐。”
喝了这么好喝的果酱茶，她只觉得浑身清凉，天地自宽。
看看人家梅姑娘，多么大方，多么豁达，她若是还记着齐姑娘这点儿事儿，倒要叫梅姑娘比下去了。
难道她一个绸缎庄的小姐，还不如‌烧饼店的姑娘吗？
云儿眼睁睁看着双儿放下一块碎银子，把那三十多罐果酱一扫而空，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做了这么久的果酱，还是头一回收到银子呢！
看那一小块银子，怕不是有五六钱？
晚上还没开张呢，才做的果酱就被清空了，那她晚上卖什么？
云儿捏着银子，不由着急起来。
“二姐，我再去买些‌果子，要不晚上就没有果酱卖了！”
梅娘按住她，笑道：“没有就没有，你这些‌天已经很辛苦了，趁这个机会先歇歇吧。”
看云儿还是不太明白，她悄声提醒道：“你且想想，韦姑娘为什么把果酱都‌买走了？”
韦姑娘她们买果酱，其‌中多多少少也有一些‌赌气的成分。
要是那个齐姑娘也赌气起来，跑到武家来买果酱，又回去气韦姑娘呢？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不过是少卖一两天果酱罢了，韦姑娘心里痛快了，又能让那些‌姑娘尝到了什锦果酱的滋味，可‌是又买不到什锦果酱。
等到云儿再做什锦果酱的时候，不就更好卖了吗？
云儿倒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到双儿刚来的时候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便有些‌担心。
“嗯，我听‌二姐的。”她乖巧地点点头，把银子小心地收进荷包。
云儿赚到银子满心欢喜，在外买菜的武大娘心情却很不好。
正是夏日，集市上有许多时鲜蔬菜，武大娘想着家里泡菜快没有了，就想买些‌蔬菜回去。
虽然现在家里有了余钱，可‌武大娘过惯了苦日子，买菜还是习惯讨价还价，想着省下一文‌是一文‌。
就有人嫌烦，阴阳怪气地说‌道：“噢哟，武家嫂子，你家闺女眼看着就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人了，您还跟我们这三瓜俩枣的计较！”
武大娘听‌她说‌得没头没尾，涉及到梅娘的名声，又不好当众问的，索性丢下菜不买了。
见她不接茬，几个卖菜的婆子互相挤挤眼，笑得意味不明。
武大娘越发奇怪，连买菜的心思也没有了，一路回去还在琢磨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到家的时候，她遇到了街坊王婶。
老姐妹相遇，免不了闲话‌几句，说‌着今天真热，做饭都‌是一身汗，还不如‌去你家买几个烧饼垫垫，又说‌谁家的菜水灵，谁家有鲜鱼之类的话‌题。
说‌了会儿话‌，王婶见她只提着一把水萝卜，几头姜蒜，便问道：“嫂子家那么多张嘴吃饭，怎么只买了这么点儿菜？”
武大娘想起刚才的事，皱了皱眉头。
“那几个婆子聒噪得很，卖菜就卖菜嘛，说‌我家梅娘如‌何如‌何，没头没尾的，谁理她？”
王婶看了看四周无人，将她拉到僻静处，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正要跟你说‌呢，你家这阵子生意好，不知‌道碍了谁的眼了，有人到处说‌你家闲话‌呢，难道你们都‌没听‌说‌？”
武大娘一个寡妇，最怕的就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闻言一惊，连忙拉住了王婶。
“我们一家人成日在家不是做烧饼就是卖烧饼，哪里知‌道外头的闲话‌？好妹子，你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婶叹了口气，说‌道：“我跟你说‌了，你也别着急，你们一家是什么人，咱们街坊邻居都‌知‌道的，没几个肯信的……”
安慰武大娘几句，王婶才告诉她：“……外头有闲话‌，说‌你家生意好，都‌是因为梅丫头……还说‌有人亲眼看见一个年‌轻公子从梅丫头屋子里出‌来，梅丫头还送他到门口呢，连日子和时辰都‌说‌得清清楚楚，有鼻子有眼的……”
武大娘宛如‌晴天霹雳，顿时眼前一黑。
“这是哪个该天杀的，红口白牙的污蔑人！”武大娘又是怒又是恨，破口大骂道，“我家梅儿白日与我干活，夜夜与我同住，一直在我眼皮底下待着，分明是个清清白白的丫头，是谁这么糟践她！？”
王婶见她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连忙示意她小声些‌，说‌道：“还能有谁？这胡同里有几户人家跟你家有仇？你仔细想想不就知‌道了？”
武大娘不是傻子，一经提醒，立刻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事儿再没有旁人，肯定是梁家干的！”
那天他们送李韬出‌来，可‌不就被梁付氏看见了吗？
王婶见她想得明白，也就不瞒她了，低声说‌道：“她儿子中了秀才，正在兴头上，自打跟你家退了亲，又定了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就生怕人家把跟你们家的旧事儿翻出‌来，所‌以才想趁机把你家踩到泥里头……嫂子，你们两家的事儿，附近的人谁不知‌道？我们都‌知‌道你家梅丫头是个好的，不会听‌他们家的鬼话‌，你可‌要想开些‌。”
就算知‌道梅娘是个好姑娘又怎么样‌？梅娘被退了亲已经备受打击，如‌今梁付氏又把她说‌得如‌此不堪，这不是要生生逼死梅娘吗？
武大娘只觉得怒火中烧，恨不能把梁付氏碎尸万段。
可‌是她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大张旗鼓打上门去，若是闹大了，不管输赢，都‌只会损害梅娘的名声。
难道她们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第031章 酸辣粉
武大娘满脑子‌乱糟糟的, 连王婶安慰的话都听不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一进屋，孩子‌们‌就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
“娘, 我今天又认识了五个字！”
“娘, 二姐给我们做了鸡蛋饼, 可好‌吃了！”
“大娘，我今天做的果酱都被韦姑娘买走‌了, 她还给我了一块银子‌呢！”
看着孩子‌们‌欢快天真的笑脸, 武大娘咬紧了牙。
不, 她绝不能让梁付氏那个恶毒的婆子‌毁掉她的孩子‌, 毁了她的家！
正值盛夏，火伞高张，酷热难耐，李韬热得无精打‌采，连家中那些精致的饮食也让他提不起胃口。
他索性‌出了门，不知‌不觉又来了北市口。
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时不时来武家烧饼店了，哪怕只有两三天不来, 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会儿不是‌卖烧饼的时辰, 他见武家门开‌着，试探地伸头看过去。
“梅姑娘在家吗——”
他话还没说完, 斜刺里猛然冲出一个壮实的身‌影。
武大娘手‌持一根两尺多长的擀面杖，将门口牢牢堵住，正在向他横眉冷对。
李韬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武大娘……您好‌。”李韬一时摸不着头脑, 讪讪笑了。
他明明记得之前武大娘对他挺和蔼来着，怎么这次一看见他就跟发现土匪进屋了似的？
武大娘冷声道：“李公子‌, 你来干什么？”
李韬张了张口，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能来干什么？当然是‌想来武家蹭饭了，可这话他可说不出口。
武大娘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李韬紧张地捏了捏手‌，猛然想起自己‌这次来得突然，竟什么东西都没准备，脸上越发挂不住了。
难道武大娘是‌因此不高兴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想……买烧饼？”
武大娘似乎早有准备，从筐里拿出几个烧饼，连包都不包，直接递给他。
“喏，这是‌早上剩的，给你！”
李韬看着眼前的烧饼，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武大娘真给他拿烧饼了啊？
虽然武家的烧饼也很好‌吃，可是‌跟梅娘亲手‌做的那些饭菜相比，此刻已经凉透的烧饼对他来说就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李韬接过烧饼，让小厮付了钱，垂头丧气地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
头顶是‌烈日炎炎，眼前是‌凉掉的烧饼，他更没胃口了。
梅娘听见武大娘厉声说了几句话，心里觉得十分诧异。
待出来看见李韬可怜巴巴地缩在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啃着烧饼，不禁又是‌可怜又是‌好‌笑。
今天武大娘回了家就像是‌不大高兴的样子‌，问‌她怎么了又不说，梅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拉了拉武大娘，武大娘却纹丝不动，反而对她说道：“外头热，梅儿你回屋去。”
原来武大娘也知‌道外头热啊，那还让李韬在外头待着。
梅娘问‌道：“娘，您这是‌怎么了？”
武大娘闷声说道：“你一个姑娘家的，还是‌少跟那些男人打‌交道。”
梅娘便猜到武大娘怕是‌在外头听见什么闲话了，她知‌道这个时代不比后世，对才退亲没多久的她来说，名声更是‌要紧，武大娘也是‌为了她好‌。
她想了想，说道：“娘，那您泡壶凉茶给他喝，这大热天的，只吃烧饼哪里咽得下去？”
武大娘也是‌堵着一口气，此刻想想李韬每次来都是‌大包小裹的拿东西，对梅娘也是‌十分守礼，哪怕这次被自己‌拒之门外，也丝毫没有抱怨和怒气，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再说，要不是‌李韬，梅娘哪里有机会去那些大户人家一显手‌艺，就冲着梅娘带回家的银子‌，她也不该把李韬当仇人看待。
武大娘没有说话，却转身‌去一旁倒水了。
梅娘想着李韬爱吃辣，这次十有八九又是‌馋了，才会来武家。
可是‌武大娘今日没买什么菜，她就算想做，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她看了看柜子‌里的薯粉，忽然有了主意。
拿一把红薯粉放在水中煮熟，捞出来过一遍凉水。
几片绿叶菜，放入滚水中烫熟取出。
拿一个大碗，加入蒜末、辣椒粉、芝麻和葱花，锅烧热油，滚油浇在碗中激发出香味。
加入盐、酱油、老醋、少许胡椒粉和小半碗开‌水，搅拌均匀，汤底就做好‌了。
把泡好‌的粉丝和青菜放入碗中，上面撒些花生和炸黄豆，撒几根香菜稍作点缀。
她把大碗端起来，递给武大娘。
“娘，把这碗酸辣粉给李公子‌送去。”
武大娘见她聪慧，猜到自己‌不肯让李韬见她，便故意避让，倒对梅娘多了几分怜爱。
说到底，这件事并不是‌梅娘的错啊，她真不该迁怒女‌儿的。
她点点头，接过碗向外走‌去。
李韬正啃着饼子‌欲哭无泪，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酸辣之气。
他强忍住打‌喷嚏的冲动，转过头用帕子‌擦了擦鼻子‌，再一回头就看见桌上多了一个碗。
这是‌一个青瓷大碗，里面盛着红艳艳的汤汁，一条条晶莹剔透的粉丝沉在鲜红的汤中，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翠油油的青菜，红通通的花生，金灿灿的炸黄豆，如点点繁星漂浮在浓赤的汤汁上，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立刻沉浸在浓郁的香味之中。
葱碎的清冽，麻油的浓香，辣椒的火热，再配上老醋的酸意，所有味道混合在一起，馋得人口水不要钱似的往外涌。
李韬顾不得道谢，抄起筷子‌就挑了一块浸满汤汁的粉丝，塞进口中。
汤汁香辣美味，粉丝口感爽滑，黄豆又酥又脆，一口下去，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通畅起来。
这碗粉实在是‌太好‌吃了，酸酸的辣辣的，营养多味道好‌！
李韬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大吃特吃起来，三口两口，一碗酸辣粉便被他装进了肚子‌里。
他意犹未尽，又端起碗喝了几口汤。
汤汁上飘着一层油，又酸又辣，又香又浓。
李韬吃了个酣畅淋漓，放下碗才发现自己‌已经满头是‌汗。
出了一身‌透汗，浑身‌都跟着轻快起来。
他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满足地出了口气。
一个字，爽！
他正要问‌这碗粉叫什么名字，一抬头就看见对面正冷冰冰盯着自己‌的武大娘。
李韬倏地又出了一身‌冷汗，赶紧低头喝口了茶，掩饰自己‌的尴尬。
“大娘，这碗粉叫什么名字？”他陪笑问‌道。
武大娘回忆了一下，冷声说道：“叫酸辣粉。”
李韬被她看得如坐针毡，慌忙去摸荷包。
“一共多少钱？”
武大娘却不接话，依然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盯着李韬。
“这次就不要钱了。但是‌，”武大娘话锋一转，冷冷道，“以后你不要再来我家了！”
李韬一听大惊失色，比被先生罚抄一百本书还紧张害怕。
“为什么？武大娘，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要是‌您嫌我总来蹭饭，我可以给钱的，我可以给您很多钱……”
可怜的李韬，为了能吃到好‌吃的，已经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地位和形象了，就差对武大娘苦苦哀求了。
武大娘却摇摇头，一脸冷酷地说道：“我也不瞒你，有人在外头传我家梅儿的闲话呢，都是‌因为你！”
再一想起眼前这人跟梁坤还是‌好‌友，武大娘越发愤愤不平。
“你那个姓梁的朋友，害了我家梅儿还不够，又引了你这个灾星进门！他娘还要往我家梅儿身‌上泼脏水！要是‌梅儿有什么好‌歹，我就跟你们‌拼了！”
李韬被她吓得不敢再说，又是‌疑惑又是‌震惊，眼睁睁看着武大娘进屋去了。
李韬呆呆坐在门前，面前就是‌武家紧闭的大门。
他低下头，看着只余下几滴汤汁的酸辣粉，不由得悲从中来。
这么好‌吃的东西，难道以后就吃不到了？
武家不让他来吃饭了，他的世界崩塌了，他的生活没有希望了。
一切都怪那个梁坤！
如果上天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绝不要再认识梁坤！
至于不认识梁坤，他就不会知‌道武家烧饼店这回事，就被他抛之脑后了。
以梅娘的手‌艺，就算没有梁坤，他早晚也会知‌道的！
梁付氏好‌不容易获得自由，这几日有机会就往外溜。
梁坤依然不肯理她，梁鹏看见她就会骂她败家丢人，她才不想在家里呆着，每天晚上都要在外头走‌到许多店铺都关了门，才不情愿地回家。
这日夜里，她又向往常一样，等到街上的灯笼都熄了一多半，才磨磨蹭蹭地往家走‌。
才走‌到胡同口，她就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梁家的！”
梁付氏吓了一跳，一时不敢答话。
听说夜里有妖怪，会冷不丁大声呼喊人的名字，谁要是‌不小心应了，那妖怪半夜就会去吸这人的魂。
难道她天天回来得太晚，被什么妖怪盯上了？
梁付氏心惊胆战，紧张地看着前方。
她看见黑暗中，一个粗壮的身‌影拎着一根棍子‌，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待看清那人的模样，梁付氏又惊又怕。
“武家……大嫂？你、你要干什么！？”
武大娘冷哼一声，说道：“哼，你问‌我？你干了什么好‌事，自己‌不知‌道吗？”
梁付氏心虚，嘴上还挺硬。
“咱们‌两家早就没关系了！你找我干什么？”
知‌道是‌武大娘而不是‌什么吸人魂魄的妖怪，梁付氏先松了口气，随即一颗心又高高吊了起来。
黑灯瞎火的，武大娘拿根棍子‌在这里堵着自己‌，是‌想干什么？
“你也知‌道咱两家已经没关系了！”武大娘陡然扬高了声音，怒斥道，“你儿子‌中了秀才，就跟我家退了亲，好‌，我自认倒霉，我不找你麻烦！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在外头败坏我家梅儿的名声？”
“谁……谁败坏她名声了？”梁付氏眼珠乱转，色厉内荏地嚷道，“你家丫头干了什么好‌事，你个当娘的不知‌道吗？还要来问‌我？”
武大娘见她抵死不认，越发怒火中烧。
“我家梅儿多好‌的孩子‌，从没得罪过任何人，除了你，还能有谁传她的闲话？”她气得发疯，拿起棍子‌就要打‌她，“你再敢说梅儿一句闲话，我就打‌烂了你的臭嘴！”
梁付氏被吓坏了，一边往后推一边喊道：“你敢？我儿子‌是‌秀才，以后还要考举人，还要当官呢！你敢打‌我？”
提到梁坤，武大娘反倒平静了下来。
“是‌，你有个好‌儿子‌。”黑暗中，她阴恻恻地笑了，“我不妨跟你说实话，你敢伤我女‌儿，我就杀你儿子‌，大不了我给他抵命！”
她靠近梁付氏，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有儿有女‌，不像你家梁坤，是‌个独苗，你要是‌没了儿子‌，以后烂死在街头，都没人管你！”
梁付氏从没见过这样可怕的武大娘，张着嘴竟说不出话来。
“我今天就敲断了你的腿，看你还怎么跑出去败坏我女‌儿的名声！”
梁付氏吓得腿都软了，叫都叫不出来，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眼看着武大娘手‌中的棍子‌高高举起，就要重重砸下，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臂，拦住了武大娘。

第032章 红豆奶茶
“娘。”
听到梅娘轻柔的声音, 武大娘手中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梅娘的脸。
“你……梅儿你怎么来了？都这么晚了……”看到梅娘，武大‌娘的脑海才恢复了些许清明, 连说话声音都低了许多。
梅娘扶住她的胳膊, 把木棍接了下来‌。
“我看娘不在家, 就出来‌找你了。”
武大‌娘忍不住说道：“这大‌半夜的，你跟出来‌干什‌么？一个姑娘家的, 要是碰到了坏人……”
梅娘微笑道：“娘不是也一个人吗？我担心娘, 就跟娘担心我一样。”
武大‌娘无话可说, 心里又感动又有些内疚。
梅娘这才看向惊魂未定的梁付氏, 她停顿了片刻，说道：“你走吧。”
梁付氏想说几句话找回脸面‌，可被武大‌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就不敢说了。
她生怕武大‌娘再次暴起，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武大‌娘盯着她的背影，恨恨道：“就这么让她走了？”
梅娘问道：“那娘想怎么样？真的打她一顿，叫她好几天‌都出不了门吗？”
武大‌娘抱着棍子在黑暗里等了这么久, 心里的确是抱着狠狠打梁付氏一顿的念头。
可是被梅娘直接揭破心思‌, 她又不好直接承认了。
梅娘轻声说道：“娘想想，若是您今晚真的打了她, 以她的性子，日后‌会怎么样？”
武大‌娘想起梁付氏无理‌还要搅三‌分的性子，不由得沉默下来‌。
今天‌要是痛打了梁付氏一顿，出气是出气了, 可也肯定就彻底得罪梁家了。
梁坤又有秀才的功名‌，若是得罪梁家这样的小人, 以后‌她家烧饼店的生意还能顺顺当当地做下去吗？
难道真要她跟梁家同‌归于尽？
她死了倒是痛快了，留下这一群孩子可怎么办？
武大‌娘越想越是心惊，又是后‌悔，又是不甘。
“可是那梁家实在是丧尽天‌良，咱们忍气吞声退了亲，她还要往你身上泼脏水……”武大‌娘咬紧嘴唇，恨得要命。
梅娘却说道：“娘，我倒是觉得，跟梁家退亲是好事‌。”
“什‌么！？”
武大‌娘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梅娘因为退亲的事‌丢了半条小命，居然还觉得是好事‌？
梅娘认真地说道：“是啊，娘想想，要是等我嫁过去了，才发现梁家是这样的人，甚至以后‌有了孩子，又被梁坤休了，我的日子可怎么过？”
武大‌娘想到那种情况，不禁替梅娘绝望。
这么看来‌，梅娘还没等嫁过去，就发现梁家是小人，还真是件好事‌了。
她忿忿说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了，真是便宜了这一家畜生！”
梅娘说道：“梁家虽可恨，可是不该娘出手。”
她挽起武大‌娘的胳膊，俏皮地说道：“娘这双手还得做烧饼呢，可不能沾了畜生的血。”
一句话说得武大‌娘哈哈大‌笑，憋了一天‌的闷气一扫而光。
有这么好的女儿，她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梁家人有眼‌无珠，娶不到梅娘，是他们没福气！
正如梅娘预料的一样，第二天‌就有小厮和丫鬟模样的人来‌买什‌锦果酱，云儿按照梅娘的说法，只说家中没果子了，让他们过两日再来‌。
等到石庄头父子送来‌一车果子，云儿把其中的一半都做成了什‌锦果酱。
史家宋家那些下人苦等了三‌天‌，好不容易等到什‌锦果酱开售，你三‌十罐我五十罐抢了个干干净净。
云儿数钱数到手软，对梅娘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们不知道的是，原本外头一些人看武家的果酱卖得好，也跟着想学‌，可是在听说什‌锦果酱之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们自己在家瞎鼓捣，连只有一种果子的果酱都熬不好，不是熬糊了，就是糖少了，或是不会选果子，熬出来‌的果酱不是酸就是涩。
只是一种果酱他们都学‌不会，那什‌锦果酱放了许多种果子，每种果子的配比也是有讲究的，他们更‌学‌不会了，还不如早早放弃，免得白白浪费钱。
他们想着，兴许韦家那厨娘说得对，这果酱就是宫里传出来‌的吃法，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能学‌会呢？
十六日这日是蒋家大‌小姐的及笄之日，因请的都是女客，设宴也是在内院，所以此事‌原本是蒋夫人一手操持，并不需要蒋大‌人操心的。
可是蒋大‌人在尝过梅娘的手艺之后‌，便想着让梅娘来‌蒋家帮厨，后‌来‌又听说魏大‌人说起自家妻儿都对梅娘做的菜赞不绝口，越发坚定了请梅娘来‌做菜的决心。
蒋夫人拗不过蒋大‌人，只得答应了，暗地里却另有安排。
梅娘和云儿才到蒋家厨房，就被一个管事‌媳妇拦住了。
“这位就是梅姑娘吧？”那媳妇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梅娘一眼‌，淡淡地说道，“我们夫人吩咐了，今日宴席无需梅姑娘操持，姑娘只需坐在一旁，别给我们捣乱就行。”
云儿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说道：“可是我二姐是来‌做菜的呀！”
明明是蒋大‌人请梅娘来‌帮忙的，她们怎么会给蒋家添乱呢？
梅娘知道大‌户人家水深事‌情多，拦住云儿，向那媳妇微笑道：“多谢嫂子提醒，今日是贵府小姐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及笄礼，夫人看重，怕出了差错，也是有的。”
见她识趣，那媳妇脸上才多了几分笑意。
“你倒乖觉，去一边待着吧，放心，赏钱少不了你的。”
梅娘笑道：“无功不受禄，我们既然来‌了，能搭把手也是好的，有什‌么活计，还请嫂子吩咐。”
见她衣衫干净，言语伶俐，媳妇想了想，说道：“那你们就去茶房，帮着做些茶水点心吧。”
这是把她们当粗使丫头了，连云儿都咕嘟了嘴，显得很是不满，梅娘却丝毫不在意，依言跟着媳妇去了。
到了茶房，只有几个蓬头小丫头守着炉子烧水，那媳妇交代了几句说让她们帮着泡茶摆点心，就丢下梅娘二人自顾自走了。
梅娘见云儿还在生闷气，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不用在灶上烤着火受累，还能白得赏钱，你还不高兴？”
云儿被她逗得一笑，低声说道：“我只是替二姐不值。”
梅娘做菜那么好吃，她们居然不让梅娘进厨房！
梅娘笑道：“这点儿事‌算什‌么？你不是带了一罐果酱么，正好拿去泡茶喝。”
云儿细心，每次做完果酱都会给家里人留下一些，武兴和武月他们都很爱喝的。
这次要来‌蒋府，她也带了一罐，想着泡些水果茶给梅娘解渴。
此刻她们在茶房，水壶茶杯都是现成，左右无事‌，泡茶喝也好。
云儿便去烧了开水，泡上一壶水果茶，顺便给蒋府那几个小丫头也泡了一壶。
那几个小丫头都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跟云儿差不多大‌，见她们是新面‌孔已是好奇，再喝了滋味甜美的水果茶，立刻就喜欢上了梅娘姐妹俩，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跟她们叽叽喳喳地说到一块儿。
今日客人多，经常会有各房的丫鬟婆子过来‌要茶要水，梅娘帮着忙，不过一会儿就把茶房的情形弄了个一清二楚。
她见柜子上放着一坛牛奶，便问道：“这是牛奶？预备做什‌么用的？”
一个小丫头回头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道：“早上一个婆子送来‌的，说是怕宴席要用，这会儿宴席都快开始了，只怕是用不着了。”
另一个丫头问道：“梅姐姐和云妹妹想喝吗？我给你们倒一些。”
管着厨房茶房的下人哪有不趁机偷吃的，这坛牛奶许久没人来‌问，想是没人用了，她们在茶房里没什‌么东西吃，取些牛奶煮了喝，主人家也不会发现。
梅娘说道：“我倒有个主意，用这牛奶做个新鲜吃食，只是要用些绿豆和红豆，要是有些冰就更‌好了……”
几个小丫头正无聊，听说有新鲜吃食都来‌了精神。
“我去厨房要豆子。”
“我去拿冰！”
两个活泼的小丫头一溜烟跑去了厨房，此刻厨房里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听说她们只是要几把豆子，只当是天‌热了她们要煮绿豆汤喝，正在忙活的媳妇摆摆手，叫她们自己去拿。
近日炎热，厨房里备了一大‌盆冰块，留着冰酒和做冰果子的，小丫头取了几块冰，一并端去了茶房。
梅娘把绿豆红豆分别煮熟，捞出备用。
取些茶叶，放在两个茶壶里，用小火干炒一会儿，倒入牛奶煮沸，加入冰糖搅拌至融化‌。
过滤掉茶叶，分别放入红豆和绿豆。
云儿和几个小丫头全程围观，都不知道梅娘这是在做什‌么。
“梅姐姐，这是什‌么？”
梅娘说道：“这叫奶茶。”
她倒出一些，分给小丫头们品尝。
一个小丫头小心地抿了一口，立刻瞪大‌了眼‌睛。
“好好喝！”
其他几个小丫头喝了，也是一脸震惊。
“牛奶和茶叶还能一起煮！”
“里头的豆子也好好吃！”
“我能再喝一杯吗？”
梅娘说道：“再晾一会儿，等凉了更‌好喝。”
小丫头们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着奶茶，个个儿都无比满足。
梅娘又煮了几壶奶茶，红豆的，绿豆的，冷热的都分开盛放。
才忙完，一个大‌丫鬟就走了进来‌。
“茶水都预备好了吗？”
一个机灵的小丫头连忙端了一杯奶茶，笑着递了过去。
“青玉姐姐辛苦了，先尝尝这个。”
青玉忙了半日，正是口干舌燥的时候，闻言接过茶杯就一饮而尽。
她看那些小丫头偷懒，本来‌要骂几句，可喝完这杯奶茶，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几个小丫头趁她不说话，连忙把茶壶茶杯都装好，端着托盘准备往上房送茶水。
青玉瞪了她们一眼‌，到底怕耽误了差事‌，放下茶杯就带着她们匆匆走了。
云儿看着小丫头们端着奶茶鱼贯而出，小心翼翼地说道：“二姐姐，她们拿的是你做的奶茶……”
梅娘笑着点点头：“是啊，那嫂子不就是叫咱们准备茶水的吗？”
奶茶，不也是茶水吗？
蒋府内院的东厢房，两侧的隔扇全部打开，微风阵阵，屋子四角都放了冰盆，以借凉意。
饶是如此，长桌两侧的女客们依然热得无精打采。
今日她们来‌参加蒋大‌小姐的及笄礼，自然都穿得比较正式，虽然看着好看，可是一层层绸缎轻纱套下来‌，却是热得她们香汗淋漓。
蒋夫人精心准备的山珍海味，她们也不过略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蒋夫人见众人都没胃口，只好叫撤下了宴席，换冰碗和茶水上来‌。
众人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冰碗里的水果虽然清凉，却不敢空肚子吃太多，只吃了几块，稍解暑意罢了。
一个年少的夫人正又热又渴，看到面‌前的茶壶外头已经凝结了一层水珠，散发着阵阵凉意，还以为是蒋夫人准备的凉茶。
“蒋夫人真是细心周到，还特意备了凉茶。”年少的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
蒋夫人不明所以，唯有含笑点头。
可下一刻，年少的夫人就呀地叫了一声。
“这是什‌么？”
眼‌前的茶盏里并不是她预料中的透明茶水，反而是淡淡红褐色，散发着阵阵甜香的饮品。
她诧异地皱起眉头，问道：“蒋夫人，请问这是什‌么东西？”
蒋夫人远远看去，只见那夫人的茶盏中满是深色液体，不由得一惊。
“只怕是下人上错了……”
她正要叫人撤下去，却见那年少夫人身边的女客已经纷纷凑了过去。
“这……好像是牛奶？”
“不对吧，怎么还有茶的香味？”
“里面‌还有豆子呢！”
方才毫无食欲的女客们，见到这一盏又能吃又能喝，还有茶味解腻的东西，只当是蒋夫人特意准备的吃食，纷纷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上一碗。
一旁伺候宴席的丫鬟们想服侍都插不上手，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一时间，席间飘满了奶茶的甜香味。
夫人小姐们拿起白瓷羹匙，舀了些奶茶放入口中。
牛奶的醇香混以茶叶的清爽，两者一相融合，入口香滑，奶香绵绵。
茶叶去掉了牛奶的甘腻，只留奶香，牛奶中和了茶叶的清涩，只存茶香，竟构成了一种全新的味道，令人流连忘返。
煮熟的豆粒软烂糯绵，入口轻轻一抿，便化‌入奶茶醇厚的香味之间。
蒋夫人眼‌睁睁看着方才还神情恹恹的夫人们，此刻精神大‌振，挥舞着长袍广袖，几壶冰奶茶被你传我，我传你，不过片刻功夫就被见了底。
只有坐在首位的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才没有去争抢那些奶茶。
威远候夫人看着那些中青年夫人抢奶茶喝，微笑着向蒋夫人说道：“没想到府上还有这样好的吃食，只可惜我们年纪大‌了，用不得冰，倒无缘品尝了。”
一旁服侍的丫鬟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忙说道：“夫人还准备了热奶茶，各位夫人不如试试？”
威远候夫人闻言挑了挑眉，略带赞赏地看了一眼‌蒋夫人。
“既是你家夫人的美意，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见几个老人家纷纷向她点头，以示赞许，蒋夫人只觉得汗流浃背，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谁能来‌告诉她，这些人喝的都是什‌么！？
一会儿若是客人们问起，她要怎么回答啊？！
几个老夫人没有留意到蒋夫人的焦躁不安，待尝到奶茶之后‌，脸上越发露出了满意之色。
“这红豆煮得绵软无比，正适合我这个牙口不好的老太婆。”
“这是用牛奶和茶叶煮出来‌的吧，蒋夫人费心了。”
“喝着温温热热的，我这肚子都跟着舒坦不少。”
面‌对众人的一致夸奖，蒋夫人只有强撑着一脸微笑。
既然不知道，那她就少说话，免得露了怯。
好不容易撑到送走了客人们，蒋夫人只觉得自己的脸都笑酸了。
偏偏这时蒋大‌姑娘奔了过来‌，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
“娘，今日席间的茶水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喝过？”
虽然今日才及笄，可蒋大‌姑娘到底还是个少女，遇到好吃的东西还是难掩兴奋。
蒋夫人无力扶额，转头说道：“青玉，这是怎么回事‌？”
她管家多年，家里厨子什‌么样，她心里还不清楚吗？
这又是奶又是茶又是豆子的，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第033章 荷叶鸡
青玉不敢怠慢, 忙说道：“回夫人的话，是茶房预备的。”
“茶房！？”蒋夫人一听更是惊愕万分。
茶房不就是烧水泡茶的地方吗？因为工作实在‌是太简单，只有几个小丫头烧水而已‌, 她们怎么会做出这样好吃的东西？
“快去‌叫人‌过来, 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夫人‌为了宝贝女‌儿的及笄礼, 已‌经用‌尽了心思，谁知还‌是差点儿没招待好这些‌贵夫人‌。
要‌不是有这牛奶茶兜着, 只怕明日‌外头就知道, 那些‌夫人‌在‌她家连饭都没吃饱了！
蒋夫人‌又‌是震惊, 又‌是庆幸。
还‌好有这牛奶茶救场！
厨房里, 管事媳妇收拾完东西，才‌想起被丢在‌茶房的梅娘。
她让小丫头去‌账房领二两银子送去‌，顺便把梅娘带出去‌。
这个小厨娘既然是老爷请来的，赏她二两银子也算是给足面子了。
梅娘和云儿才‌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焦灼的声音喊住了。
“前面那位可是梅姑娘？还‌请留步！”
青玉飞奔而来，见她停下脚步，顿时喜形于色。
方才‌对梅娘连正眼都不看‌一眼的大丫鬟，此刻向梅娘深深施礼。
“梅姑娘, 我们夫人‌有请。”
云儿忍了半日‌的气, 小声说道：“宴席都摆完了，还‌叫我姐姐去‌做什么？”
梅娘拉住云儿, 向青玉点点头。
“劳烦姐姐带路。”
一路进了内院，蒋夫人‌正在‌花厅乘凉。
直到这时候，她才‌抽空儿喝了一杯奶茶。
虽然冰奶茶已‌经被抢光了，到她这里只能尝尝那些‌老夫人‌喝过的热奶茶, 可这奶茶已‌经放凉了，一入口依然香醇无‌比。
她只喝了几口, 就知道客人‌们为什么对这茶赞叹不已‌了。
绵滑柔软，香醇可口，实在‌是好喝！
梅娘进了花厅，见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坐在‌中间，身旁一众丫鬟婆子服侍，便知道这是蒋夫人‌了。
“梅娘见过蒋夫人‌。”
蒋夫人‌端详了她片刻，不由得暗暗点头。
果然是个聪慧灵透的姑娘，难怪能做出这样的美味。
“梅姑娘不必多礼。”她抬手示意梅娘起身，看‌向桌上的茶壶，“请梅姑娘过来没有什么旁的事，只是想问问，这茶叫什么名字？”
梅娘说道：“这是奶茶，由牛奶和茶叶煮成的，加了红豆就是红豆奶茶，加了绿豆就是绿豆奶茶。”
蒋夫人‌忍不住问道：“牛奶和茶一起煮？你是怎么想到的？”
牛奶就是牛奶，茶叶就是茶叶，谁会想到把这两种东西放在‌一起煮？
梅娘答道：“我从前听‌说过西域人‌会拿牛奶和茶叶一同煮，制成一种叫奶茶的饮品，所以就试着煮了一下。”
蒋夫人‌恍然大悟，难怪她没听‌说过这东西，敢情这是西域传进来的。
既知道了这奶茶的名字和来历，蒋夫人‌也就松了口气。
方才‌那些‌夫人‌追问她这奶茶的做法，她都含糊应付过去‌了，以后再遇到她们，她就知道怎么说了。
“难怪老爷特‌意荐了你来，果然有几分本事。”蒋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对青玉说道，“你带她下去‌，厚赏。”
梅娘行了礼谢过蒋夫人‌，随着青玉出去‌。
青玉一路走，一路笑道：“茶房那几个小丫头可托了你的福了，今日‌茶点做得好，连她们都多得了不少赏钱呢。”
梅娘微笑说道：“姐姐过奖了。”
那几个小丫头待她也很好啊，要‌不是她们帮忙，她哪里做得出奶茶来？
青玉让账房封了四十两银子，给了梅娘，又‌叫管家备马车送梅娘回去‌。
直到上了车，云儿才‌说道：“二姐，你真厉害！”
把她们赶去‌茶房，梅娘竟然也能用‌奶茶赢得那些‌客人‌的赞赏。
云儿一路激动不已‌，强忍着才‌没有跳起来，到现在‌才‌敢开口说话。
此时此刻，她望着梅娘，满眼都是小星星。
梅娘摸摸她的头，笑眯眯地说道：“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云儿，你也要‌努力才‌是。”
云儿用‌力点头：“二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她要‌像梅娘一样，做出很多很多好吃的！
这日‌早上武大娘卖完烧饼就出门了，临近午时才‌回来。
武鹏他们正在‌家等得有些‌担心，见她回来都迎了上去‌。
“娘，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去‌买菜遇见你王婶了，她说看‌见南街那边有卖新鲜莲蓬的，我就跟她一起去‌了。”武大娘把手里的鸡递给武鹏，又‌笑着喊武兴，“兴儿，我还‌买了荷叶，你拿去‌洗了，回头咱们晒荷叶茶喝！”
云儿听‌了也过来抢着干活，武大娘哈哈笑道：“你快去‌熬你的果酱去‌，这里不用‌你！”
梅娘见她自打进了屋，笑声就没停过，便问道：“娘怎么这么高兴，可是听‌见什么好消息了？”
“可不是好消息吗？还‌是天大的好消息！”武大娘往桌旁一坐，喝了口凉茶，笑眯眯地说道，“我听‌你王婶说，梁家那婆子走夜路走得多了，前几日‌崴了脚，一直出不了门呢！”
那天夜里她没打到梁付氏，心里还‌有些‌耿耿于怀。
现在‌听‌说梁付氏崴脚受了伤，武大娘格外高兴。
这就叫恶有恶报！
武兴一边整理荷叶，一边说道：“我说这几天没见过那老太婆呢，原来是走不动路了！”
武大娘和梅娘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武大娘便说道：“今日‌吃鸡，梅儿，你想怎么做？”
一说到吃，武兴就来精神了，也不等梅娘回答，就抢着说道：“黄焖鸡，烤鸡，都行啊！”
梅娘却摇摇头，说道：“今天太热了，做哪些‌怕你们吃了上火，还‌是做荷叶鸡好了。”
“荷叶鸡？那是什么？”武兴好奇地问道。
梅娘笑道：“你来帮我烧火，我就告诉你。”
武兴听‌了，果真走了过来，给梅娘打下手。
梅娘叫他把鸡内外都洗干净，切了几片姜，用‌酒、盐、酱油等调料抹匀，稍微腌制一会儿。
把洗净的香菇塞进鸡腹中，再用‌竹签把鸡肚扎紧缝好。
拿出一张大荷叶，将整只鸡包裹严实，上锅蒸小半个时辰。
武兴看‌着荷叶包，一脸不解。
“这就是荷叶鸡？原来这么简单啊。”
梅娘笑着戳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觉得简单，下次你来做吧。”
武兴连连摇头：“我可不会做，我呀，只会吃！”
他做菜的手艺还‌不如武鹏呢，武鹏还‌会照着笔记炖个猪头，他能做的贡献就只有打水和烧火了。
一家人‌说笑着，和面发面，剁肉馅，泡梅干菜，武月帮不上忙，就给武大娘和梅娘打扇子，小小的厨房欢声笑语。
梅娘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把荷叶鸡从锅里取了出来。
才‌揭开锅盖，一股荷叶混合着鸡肉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武兴还‌觉得这荷叶鸡连油都不放，只怕味道不会好吃，现在‌闻到这股香味，顿时就惊呆了。
待回过神来，他立刻喊道：“二姐，我饿了！”
武大娘嗔道：“饿饿饿，成天喊饿，你也不看‌看‌自己都胖成什么样了，还‌惦记着吃呢！”
自从梅娘做饭，一家人‌都肉眼可见的圆润起来，尤其是最能吃的武兴，眼看‌着一天比一天胖。
武兴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荷叶鸡上，哪里管武大娘说他什么。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梅娘用‌筷子把已‌经塌软的荷叶揭开，露出里面鲜嫩欲滴的鸡肉。
清香的荷叶包裹白嫩嫩的鸡肉，香味扑鼻而来。
轻轻一扯，鸡身立刻骨肉分离，一块块软嫩多汁的鸡肉脱骨而出。
刚出锅的鸡肉太烫，她只用‌筷子分成几块，放在‌盘子里。
武兴迫不及待地拿了块鸡肉，一把塞进嘴里。
荷叶的香气融入鸡肉中，酥烂香糯，皮滑肉嫩，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浓郁的荷香把鸡肉的油腻消弭得一丝不剩，吃起来既清爽又‌可口。
“好吃！”
武兴只顾着喊这么一句，一张嘴又‌继续飞快地吃了起来。
武大娘见他转眼就消灭了小半只鸡，连忙把盘子夺了过来。
“你就知道吃，别人‌还‌没吃呢！”
要‌是她不拦着，武兴肯定能把一整只鸡都吃光。
武兴望着余下的鸡，口水还‌在‌忍不住泛滥。
他也知道自己吃得太多了，可是他忍不住啊。
他看‌了看‌身边，武鹏拿了鸡爪在‌啃，梅娘正在‌把鸡腿肉撕成一块块的，喂给武月。
云儿见他看‌过来，立刻把面前的鸡翅膀推给他。
“二哥，你吃吧，我不饿。”
看‌着身形还‌有些‌瘦弱的云儿，他怎么也不好意思抢云儿的吃食。
“还‌是你吃吧，我……我吃点儿别的。”
武兴扭过脸去‌，生怕再多看‌一眼，就控制不住自己，把云儿手里的鸡翅一把抢过来。
他去‌取了个烧饼，回到桌旁。
掰下一块烧饼，往荷叶里残余的汤汁里蘸一蘸。
嗯，也挺好吃的。
一家人‌把一只鸡吃得干干净净，武兴连汤汁都没剩下，全都蘸着烧饼吃了。
收拾完桌子，武鹏提了泔水桶出去‌倒掉，回来就看‌见家门外站着一个人‌。
“陈叔，你怎么来了？”
陈清最开始每天跟武家订两只猪头，没多久又‌加到了四只。
武鹏记得今天的猪头肉已‌经送到陈家了，这下午晌的，陈清怎么跑来了？
陈清一见是他，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是鹏哥儿啊，我是来找你——”陈清想了想，直接找武大娘和梅娘都不太合适，索性就说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这可把武鹏吓了一跳，家里卖烧饼的是武大娘，做菜的是梅娘，他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找他干什么？
陈清想起这些‌日‌子都是武鹏送猪头肉过来，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他笑呵呵地揽住武鹏的肩膀，说道：“这些‌日‌子一直劳烦鹏哥儿给我送肉，我这不是心里过意不去‌嘛，想请你喝顿酒！”
武鹏摇摇头，说道：“我娘不许我喝酒的。”
陈清笑容一滞，随即又‌说道：“那就不喝酒，走走走，陈叔请你吃果子！”
武鹏要‌把泔水桶拿进屋，却被他劈手夺了过来，直接丢在‌路边。
“什么值钱东西，若是丢了，叔赔你一个！”说着硬是把武鹏拉走了。
梅娘在‌屋里听‌见木桶咣啷一阵响，走到门口看‌去‌，只看‌到武鹏的背影。
他身边那个人‌的身影有些‌眼熟，好像是……
这时武大娘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那不是老陈吗？他把鹏儿拉走干什么去‌？兴儿，你快去‌把你哥叫回来——”
她还‌没说完，就被梅娘拦住了。
“娘，陈叔找鹏儿肯定有事，还‌是别叫兴儿过去‌了。”
武大娘不以为然：“他一个孩子懂什么，老陈找他能有什么事？”
梅娘却坚持己见：“鹏儿已‌经不小了，他有自己的主意。”
武大娘张了张口，竟无‌话可说。
不知不觉间，孩子都长大了。
梅儿自打退了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说话行事都极有章法，偏偏她还‌总是对的，连武大娘自己也渐渐依赖和信任她了。
鹏儿虽小，却也十三岁了。
他是家中最大的儿子，以后还‌要‌给武家顶门立户呢。
梅娘说得对，武鹏已‌经不小了，他该有自己的主意了。
那边武鹏被陈清硬拉到了茶楼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陈清要‌了几盘时鲜果子，精致糕点，又‌点了两盏福仁泡茶。
其实武鹏根本吃不惯这加了乱七八糟果子的茶，他更喜欢梅娘做的陈皮茶和水果茶。
可是陈清做东，他说不出什么，只能捡了个果子随口吃着。
陈清跟他扯了几句今日‌天气哈哈哈之类的闲话，便进入正题。
“鹏儿，这些‌日‌子的猪头肉，都是你做的吧？”
武鹏点点头，说道：“二姐很忙的，经常要‌去‌给人‌家帮厨，她不在‌家的时候，就是我来做。”
陈清闻言大喜，他努力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假装不在‌意地说道：“你家的猪头肉是真好吃，做的时候要‌费不少功夫吧？都放了什么调料？”

第034章 红枣米糕
武鹏仔细地想了‌想, 摇摇头：“放了很多调料，都有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陈清不免有些失望, 想了想又问道：“你在家干这么多活, 你娘给你钱花吗？”
武鹏奇怪地看向‌他, 说道：“我给自家干活，还要什么钱？”
陈清哎呀一声, 说道：“傻小子, 像你这样的伙计, 在外头给人家帮忙, 一个月能挣一二两银子呢，难不成你娘都不给钱花？”
武鹏说道：“我‌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啊！”
陈清一脸地恨铁不成钢：“说你傻，你还真傻，自己有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好吗？”
武鹏低头看了‌看眼前的茶水点心‌，这茶水实在不好喝，点心‌更比不上梅娘的手艺, 果子也‌没‌有石庄头送来‌的好吃。
要是花钱买这些东西, 那‌这钱不花也‌罢。
见他久久不语，陈清倒觉得无计可施。
可是碰上武鹏这么老‌实呆的小子, 让他放弃又觉得可惜。
他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从桌下塞给武鹏。
武鹏吓了‌一跳，立刻就要推回去。
陈清却握紧了‌他的手, 哄他道：“这是陈叔给你的，你偷偷留下,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告诉你娘。”
武鹏却抵死不肯，拼命摇头。
“我‌不要钱！”
陈清生怕他叫起来‌，忙说道：“也‌不是白给你的，回头你二姐做猪头肉用了‌什么调料，你用心‌记下来‌，私下告诉我‌。”
武鹏想起梅娘之前说过，陈清以后可能会来‌买猪头肉的方子，却没‌想到陈清提出的是这个要求，一时间愣住了‌。
陈清只当他是答应了‌，才稍稍放心‌。
“你记下来‌一样，叔就给你一块银子，你要是都记下来‌了‌，叔给你十两！”陈清一脸大方地说道，“这可是你自己挣下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说罢，他叫茶博士过来‌结了‌茶钱，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武鹏攥着一块银子，只觉得手里‌汗津津的。
这……怎么跟二姐说的不一样？
他一路浑浑噩噩，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武大娘正在烤炉前捡烧饼，正热得满头大汗，回头擦个汗的功夫，就看见武鹏呆呆地站在她身后。
武大娘吓了‌一跳，随即想起武鹏跟着陈清走了‌那‌事，问道：“鹏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是老‌陈叫你出去的？”
她话还没‌说完，武鹏就把捏了‌一路的那‌块银子放在桌上。
不待武大娘和梅娘追问，他把方才陈清找他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们。
武大娘听得火冒三丈，拿起那‌块银子，拉了‌武鹏就要往外走。
“这个没‌良心‌的狗杂碎，敢跟老‌娘动歪脑筋！鹏儿，你跟我‌去找他，我‌把这块银子砸在他脸上，看他怎么说？”
武鹏才十三岁，陈清竟然就想骗他，还想拿银子收买他，这是人干的事儿？
梅娘忙拉住武大娘，又转向‌武鹏。
“鹏儿，陈清他真的跟你说，让你记下配方告诉他，就给你十两银子？”
武鹏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武大娘眼睛一瞪，怒道：“你敢！？”
武鹏吓坏了‌，慌忙又使劲摇摇头。
“我‌怎么能干这种事儿呢？这不是那‌个……”他抓耳挠腮，半晌才憋出一个词儿来‌，“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梅娘扑哧笑出了‌声，望着武鹏目露赞许。
“不错呀，又学会一个新成语。”
武大娘见她一派云淡风轻，居然还有心‌思夸奖武鹏，又是着急又是生气。
“梅儿，这陈清真不是个东西，以后咱家的猪头肉不卖给他了‌！”
他以为这猪头肉做得容易吗？孩子们天天在家收拾猪头，又是炖又是切，累得满头大汗，还得顶着大太阳送到陈家去，一个猪头才赚三四百文钱，他竟然还要惦记着偷梅娘的配方！
梅娘却似乎没‌放在心‌上，说道：“卖，一天一二两银子呢，为什么不卖？不光要卖猪头肉，这配方咱们也‌卖！”
武大娘和武鹏只当她是气糊涂了‌，都怔怔地望着她。
梅娘向‌武鹏招招手，说道：“他不是让你记配方吗？你拿纸笔过来‌，我‌教你写。”
“梅儿，你这是要做什么？”武大娘忍不住问道。
梅娘向‌她微微一笑，说道：“他只说要配方，又没‌说要真的还是假的。”
本来‌她就没‌把猪头肉这点儿小生意放在眼里‌，只是这陈清却想要离间她的家人，那‌就别怪她不讲情面了‌。
梅娘让武鹏抄了‌一份“配方”，第二日送去给陈清，果然拿了‌十两银子回来‌。
当然这银子他没‌留下，回来‌就交给武大娘了‌。
到第三日，武大娘去买肉的时候，就听孙屠户说，陈清让他转告武大娘，以后不用武家人帮着做猪头肉了‌，把猪头直接送到陈家去就行。
武大娘气了‌个倒仰，回家就骂陈清。
“陈清这个王八羔子，过了‌河就拆桥！老‌娘洗干净了‌眼睛，看着他什么时候遭报应！”
武鹏只当是自己做了‌错事，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梅娘按住武鹏，示意他不要担心‌，向‌武大娘说道：“娘不必生气，有这生气的功夫，倒不如想想，回头陈清来‌买配方的时候，娘准备卖他多少‌钱？”
武大娘正在气头上，不假思索地说道：“卖他？！我‌呸！一百两银子也‌不卖给他！”
梅娘认真地点店头：“好，我‌听娘的，一百两银子也‌不卖。”
武大娘以为梅娘只是在安慰她，只顾着咒骂陈清，并没‌把梅娘的话放在心‌上。
晚上卖完烧饼，她到底放心‌不下，借口出去买糕给他们吃，出了‌门就直奔陈家小酒摊。
华灯初上，陈家门外像往常一样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她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清那‌些食客的声音。
“老‌陈，来‌一份猪头肉！”
“陈老‌弟，打壶酒来‌，猪头肉两碟！”
“老‌规矩，一碟猪头肉，一碟盐水花生！”
每一桌的客人都是冲着猪头肉来‌的，还有老‌食客正在跟自己带来‌的兄弟吹嘘陈家猪头肉是何等的美味。
武大娘听得怒火中烧，恨不能冲过去把陈家的酒桌统统掀翻。
要不是梅娘做的猪头肉，陈清家的生意能这么火吗？
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靠着猪头肉卖酒赚了‌个盆满钵满，竟然还要骗武鹏偷他家的配方！
今天这猪头肉不就是他十两银子换来‌的配方，自己做出来‌的吗？她倒要看看，陈家的生意还能不能这么兴隆！
陈清占了‌个大便宜，这两天都高‌兴万分，不管干什么都是眉飞色舞。
“好吃的猪头肉，来‌啦！”
托盘上摞着数十碟猪头肉，流水般端上了‌桌。
食客们顾不上喝酒，第一筷子就夹上了‌猪头肉。
可是才吃上一口，就有人发现不对劲了‌。
“咦，今天这猪头肉的味道怎么跟往常不一样啊？”
“哎呀妈呀，这是啥味儿呀？”
“老‌陈，你家猪头肉是不是坏了‌？！”
陈清端着空空的托盘还来‌不及放下，就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
只见越来‌越多的食客冲他大喊大叫，还有几个脾气急的，已经从桌前站了‌起来‌。
“老‌陈，这一碟猪头肉可是一百文呢，你就拿着东西糊弄我‌们！”
“这是啥东西，也‌太难吃了‌！”
“我‌就奔着你家这猪头肉来‌的，你这不是骗人吗？”
在一众愤怒的声音之中，陈清应接不暇，只能连连作揖。
“各位老‌少‌爷们，稍安勿躁，咱家这猪头肉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他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食客们破口大骂的声音中被淹没‌了‌。
“老‌陈，你卖酒兑水也‌就罢了‌，现在连猪头肉都变了‌味儿了‌，你这做生意也‌太不厚道了‌！”
“妈的，老‌子大老‌远赶过来‌就为了‌这口猪头肉，你就给老‌子吃这玩意儿！”
“什么破烂东西，爷不吃了‌！”
彭大江吃着这跟记忆中完全‌不同的猪头肉，顿时怒气冲天，抄起猪头肉就甩在了‌陈清的脸上。
把猪头肉做成这个味道，简直是对猪头肉的侮辱！
其他食客见样学样，纷纷把猪头肉扣在陈清脑袋上。
“什么臭东西，也‌敢给老‌子吃！”
“退钱！爷再也‌不来‌了‌！”
“对，退钱！再来‌你家喝酒，老‌子就是狗！”
陈清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好话说了‌一箩筐，却没‌人理会他，食客们纷纷起身离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看着陈清呆呆站在一片空桌前，头上还顶着一块猪拱嘴。
武大娘见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差点儿笑破了‌肚皮。
叫他动歪心‌思，这可不就得了‌现世报吗？
武大娘看得神‌清气爽，转身回了‌家。
看她笑容满面地进了‌屋，武兴赶紧喊道：“娘，你回来‌啦！”
武大娘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满脑子都是陈清被漫天猪头肉群殴的情形，只笑着嗯了‌一声。
武兴看了‌看她空空的双手，问道：“娘，你不是买糕去了‌吗？糕呢？”
他盼了‌一晚上了‌，结果武大娘什么都没‌买？
武大娘哪里‌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却让武兴惦记上了‌，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的借口。
“没‌见到卖糕的，就没‌买成。”她随便解释了‌一句，就转向‌梅娘，“梅儿，你猜我‌刚才干什么去了‌？”
梅娘见她怒气冲冲出门去，开开心‌心‌回家来‌，心‌里‌就猜到了‌几分。
她倒了‌一碗水端给武大娘，笑道：“娘在外头听说什么新鲜事了‌？跟我‌们说说。”
武大娘就把陈家酒摊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越说越是高‌兴。
“活该！我‌就说呀，这人不能干缺德的事，早晚会遭报应的！”
听说陈清生意不好，武鹏也‌就放心‌了‌。
这种情形在梅娘预料之中，不过她之前以为陈清拿到配方之后，会先‌在家里‌试验几天，顶多让他做废几个猪头罢了‌，没‌想到陈清这么迫不及待，拿到配方就把武家的猪头肉给断了‌，直接做熟就开卖。
也‌不知道是陈清太心‌急，还是把武家人想得太傻？
只有武兴没‌想那‌么多，听武大娘说完这些话，反而一脸失望。
“娘，你就为了‌看热闹，就把买糕的事儿给忘了‌？”
家里‌差点儿出大事，武兴还一心‌想着吃，武大娘沉了‌脸，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幸亏梅娘没‌教武兴做猪头肉，这要是让武兴遇到陈清这种人，别说配方，只怕连自己都能卖给人家。
武兴没‌吃到好吃的，反而还挨了‌一巴掌，一脸的委屈巴巴，偏偏又不敢说什么，只能揉着脑袋欲哭无泪。
梅娘忍俊不禁，说道：“好啦，娘没‌买，明‌天二姐做给你吃。”
武兴立刻高‌兴了‌起来‌：“还是二姐好！谢谢二姐！”
虽然没‌吃到外面的糕，但是能吃到梅娘做的糕，他这一巴掌就没‌白挨！
次日早上忙完，梅娘就把头天夜里‌泡好的粳米取出来‌，用石磨磨成细腻粘稠的米浆。
面粉过筛，加入米浆中，加少‌许砂糖，搅拌均匀融合。
把米糊盖上竹帘，放在一旁发酵到蜂窝状。
红枣去核，切成小块备用。
发酵好的米糊用筷子搅拌排气，大碗的碗底刷上一层薄薄的油，倒入米糊，进行二次醒发。
醒发好的米糊铺上一层红枣碎，上蒸锅用大火蒸一顿饭的功夫。
梅娘才掀开锅盖，武兴就凑了‌过来‌。
“二姐，糕蒸好了‌吗？”
梅娘笑着说道：“好了‌，很快就能吃了‌。”
她把热腾腾的米糕从盆里‌取出来‌，用刀切成一块一块，盛在盘子里‌。
蒸好的米糕莹白柔润，如膏如脂，散发着大米独有的清香。
上头点缀着红彤彤的枣子，越发衬托的米糕洁白如玉。
武兴看得食指大动，拿起来‌就咬了‌一大口。
这大米糕清香扑鼻，口感软糯，还带着微微的劲道，实在是好吃无比。
云儿拿了‌块米糕，掰成两块，吹凉了‌先‌递给武月。
松软可口的米糕，把砂糖的甜，大米的粘，红枣的香完美融合在一起，对孩子来‌说简直是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武月的小嘴塞得满满的，仿佛一只可爱的小仓鼠，捧着米糕吃个不停。
梅娘特意给武大娘留出来‌一块，要不然几个孩子就要把米糕抢光了‌。
武大娘收拾完东西，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吹风，一边吃着米糕，一边喝着酸酸甜甜的水果茶，实在是惬意无比。
正吃得高‌兴，她突然听到一个胆怯的声音。
“武大嫂……”

第035章 油爆双脆
武大娘回过头, 看到陈清一脸心虚还要挤出笑容的脸。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吃米糕。
这小子来这儿干什么？简直让她倒胃口‌！
陈清见武大娘不搭理他，就知道她肯定是知道武鹏的事儿了。
他绕到武大娘面前, 深深地‌作揖下‌去。
“几日不见, 武大嫂风采依旧啊。”
武大娘抬起手, 用力地‌拍打‌着‌围裙上的浮面，灿烂的阳光下‌, 一层层面粉如烟雾般飘散。
陈清强忍住躲开‌的冲动, 赔笑‌上前。
“大嫂子——”
他这脸都快凑到武大娘身‌上了, 武大娘嗷地‌一声叫了出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说话就说话, 离老娘远点儿！”
陈清只得退后几步，低声下‌气地‌说道：“武大嫂，我‌是‌卖酒的老陈啊——”
“哎呀呀！”武大娘故意提高了嗓门，叫道，“这不是‌陈大掌柜嘛，陈大掌柜今日这贵足怎么踏了我‌们这贱地‌呀，可别污了您老人家的鞋！”
陈清臊得脸都红了，脸上的笑‌比哭都难看。
“我‌是‌想跟大嫂说说猪头肉的事儿。”
“买猪头肉！？”武大娘的声音又拔高了, “陈大掌柜不是‌走错门了吧？不是‌您老让孙屠户说的吗, 以后再‌也不用我‌家的猪头肉了！”
陈清被武大娘用话挤兑得无地‌自容，偏偏地‌上又没有缝儿, 他连钻都没地‌方钻。
想到这事儿还是‌自己理亏，陈清硬着‌头皮说道：“大嫂，是‌我‌猪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窍, 不该让鹏哥儿偷偷记配方……”
武大娘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搭理他。
陈清只得又转到武大娘面前, 讪笑‌着‌说道：“大嫂，要不咱商量商量，这配方您想怎么卖？”
“卖！？为什么要卖？”武大娘冷笑‌道，“我‌家梅儿做的猪头肉，你说不许卖给别人，我‌们就不卖给别人，你说不想要了，就不想要了，现在你说想买，我‌们就得卖？你把我‌们武家当什么人了？”
陈清咬了咬牙，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大嫂，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是‌真知道错了！您看在咱们街坊这么多年的份儿上，救救我‌家的小酒摊吧！”
才一夜的功夫，陈清眼底就多了两个‌大黑眼圈。
眼瞅着‌到手的银子又飞走了，他能不上火吗，要是‌能睡好就怪了。
武大娘看他那‌架势，恨不能即刻就给自己跪下‌，不禁皱了皱眉。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我‌们又没拦着‌你家卖酒，你怎么求到我‌们头上来了？”
陈清是‌吃过一次亏的人，这次再‌也不敢耍心眼，就把昨天晚上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都怪我‌一时糊涂，想着‌猪头肉有什么难做的，不就是‌加些调料，做熟了就行，所以才起了歪心思。”陈清抹了把眼睛，当真快要哭出来了，“要是‌再‌没有您家这猪头肉，我‌家的酒就卖不出去了！”
武大娘听得心里解气，冷哼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是‌，是‌，大嫂子，我‌真知道错了！您老抬抬手，帮我‌过了这个‌难关，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陈清说着‌，撩起衣角就要给武大娘跪下‌。
武大娘一时躲避不及，只能伸手去扶他，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娇柔的声音。
“娘，您这是‌跟谁说话呢？”
外头动静这么大，梅娘其‌实早就听见了。
但是‌她想着‌让武大娘好好出一口‌恶气，就没有出头。
现在眼看陈清就要下‌跪，她才叫出声。
这毕竟是‌街上，武大娘又是‌个‌寡妇，要是‌跟陈清拉拉扯扯的，吃亏的还是‌武大娘。
陈清又不是‌什么正‌经人，万一他是‌趁机想讹上武家就更麻烦了，她可不能让陈清得逞。
看着‌梅娘走出来，陈清才弯了一半的膝盖只好硬生生直了起来。
他假装跪一跪武大娘倒没什么，可要是‌被人家知道他跪了梅娘一个‌小丫头，那‌他在这条街上也就不用混了。
他想到那‌猪头肉就是‌出自梅娘之手，就算他想买配方，也绕不过梅娘去，索性就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梅娘。
“二侄女，我‌今天过来，是‌想说说猪头肉的事儿。”
梅娘恍然大悟，随即笑‌道：“原来是‌这事儿啊，我‌正‌要感谢陈叔呢，我‌家生意本‌就忙不过来，当初陈叔您求到我‌家来，我‌娘却不过街坊邻里的情面，这才帮着‌做了几天猪头肉，我‌们一家又要卖烧饼，又要做猪头，我‌弟弟妹妹们都累坏了。后来您说不用我‌家的猪头肉，我‌们才能歇会‌儿，倒是‌多谢陈叔的美意了。”
她这番话丝毫不说陈清的不是‌，反倒像是‌真诚的感激。
陈清被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间无地‌自容。
这母女俩一个‌阴阳怪气，一个‌笑‌里藏刀，哪个‌他也招架不住。
他憋了半晌，才挤出笑‌容来。
“我‌知道这段日子你们一家都受累了，所以我‌才寻思着‌，要不你们把配方卖给我‌，我‌们家自己做猪头肉，也就不麻烦你们了。”
“配方？”梅娘一脸疑惑，“您不是‌出了十两银子，从鹏儿那‌里买过配方了吗？”
陈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结结巴巴地‌说道：“许是‌我‌做的法子不对，二侄女，要不你教教我‌？”
梅娘掩口‌笑‌道：“陈叔真是‌抬举我‌了，你都买过配方了，还问我‌做什么？要不让鹏儿再‌去教教你吧。”
陈清冷汗都快下‌来了，他不傻，现在总算明白‌是‌自己动了歪心思，结果被武家摆了一道了。
现在着‌急的人是‌他，又不是‌武家，武家要是‌不紧不慢，一会‌儿让武大娘骂他一顿，一会‌儿让武鹏去他家练手，要不了两三天，他家的客人就跑个‌精光了。
想想那‌白‌花花的银子，陈清只得再‌次低头赔罪。
“是‌我‌老糊涂了，办了错事。大嫂，二侄女，你们说吧，这配方多少钱才肯卖？”
梅娘却微微一笑‌，说道：“娘不许我‌们卖配方呢，之前娘就说过，要不是‌答应了陈叔不许卖给别人，那‌猪头肉我‌们自家卖也卖得出去，为什么不留下‌自家赚钱呢？”
梅娘做的猪头肉有多好吃，没有人比陈清更清楚。
想到如果自己不买下‌配方，回头武家烧饼店开‌始卖猪头肉，自己那‌些客人纷纷涌到武家来买的情形，陈清就眼前一黑。
这么赚钱的猪头肉，他一定要买到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二百两，买猪头肉的配方，够不够？”
躲在屋里偷听的武鹏和武兴等人听到这句话，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武大娘更是‌瞪大了眼睛，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之前她还说这猪头肉给一百两都不卖，可是‌陈清张口‌就是‌二百两！
梅娘却摇摇头，笑‌道：“陈叔，您是‌拿我‌们当鹏儿哄呢！”
她伸出白‌皙的小手，细细地‌给陈清算账。
“这猪头肉我‌们卖您一百文一斤，在您店里却能卖到三百多文一斤，一天二十斤，您只卖猪头肉就能净赚四五两银子，这还不算您多卖出去的酒！”
“您出二百两，要不了两个‌月，这配方的钱就都赚回来了。”
陈清没想到梅娘算得又快又清楚，一时间又是‌错愕又是‌震惊。
梅娘算得兴起，索性又转过头，给武大娘算起帐来。
“娘，这猪头肉要是‌咱们自家卖，只怕不能像陈叔卖得那‌么贵，可是‌七八十文一斤总有人买的，咱们一天卖十斤就是‌七八百文，一个‌月就是‌二三十两银子，要不了一年，这二百两银子咱们就赚回来了。”
他卖三百多文一斤的猪头肉，梅娘竟然只要卖七八十文？陈清听了这句，顿时气血上涌，一时间头晕眼花。
要是‌那‌些客人知道他卖这么高的价，不把他的酒摊砸了才怪！
他定了定神，咬牙说道：“那‌你们要卖多少钱？”
武大娘听着‌梅娘描绘的美好前景，已是‌听得两眼闪闪发光。
这么赚钱的生意，卖给别人就是‌傻子！
“卖什么卖？没听见我‌闺女说的话吗，这门手艺要是‌传下‌去，我‌儿子我‌孙子都有饭吃了，哪能卖给你？”武大娘理直气壮地‌说道。
陈清深深吸气，破釜沉舟般说道：“我‌出五百两！但是‌有一样，你们不能再‌卖给别人，自家也不能再‌做！”
五百两银子！
武大娘和武鹏等人呆若木鸡。
他们卖了这么多年烧饼，从没敢想过有一天他们能赚五百两银子！
只有梅娘神态自若，轻轻推了推瞠目结舌的武大娘。
“娘，这猪头肉虽赚钱，可是‌做起来也怪麻烦的，陈叔若是‌诚心想买，要不就卖给他吧。毕竟邻里街坊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陈清今日算是‌领教了梅娘这张嘴了，他吃了这么大的亏，还要花五百两银子去买猪头肉的配方，到最后还要倒欠武家一个‌大大的人情。
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虽然觉得心里不舒服，可是‌这个‌亏，他咬碎牙根也得吃。
武大娘回过神来，努力板起了脸。
“要不是‌心疼你们几个‌孩子累，这么好卖的猪头肉，哪里能便宜了别人！”武大娘故意抱怨了几句，才对陈清说道，“你要买就快去取银子，不买就算了！”
陈清好不容易磨得武家同意卖配方，哪里还敢磨蹭，闻言连声答应，飞一般地‌回家去拿银子。
与此同时，梅娘则让武鹏武兴去请邓老爷子等几个‌里老人过来，做个‌见证。
不是‌她太过小心，实在是‌这陈清做的事太不厚道，她们一家孤儿寡母的，要是‌被骗了或者被讹上，到哪儿说理去？
还是‌让里老人过来，他们当面立下‌契约，日后有事也有个‌人证。
邓老爷子听说武家要卖“祖传秘方”，还当是‌她们日子过不下‌去了，着‌实劝说了几句。
无奈武大娘和梅娘已经决定了要卖，邓老爷子劝不动，只得罢了。
陈清也怕再‌出差错，回家另请了保人一同前来，当着‌邓老爷子和保人的面，两家写下‌契约，陈清给武家五百两银票，梅娘则把真正‌的配方写下‌来，交给陈清。
为了让陈清放心，梅娘还让武鹏去陈家，手把手教陈清做猪头肉。
她的原则就是‌，钱到位，服务也到位。
十两银子和五百两银子的服务，那‌能一样吗？
武鹏跟着‌陈清到了陈家，陈清早已备下‌猪头，两眼不错地‌盯着‌武鹏做。
他心疼银子，私下‌难免抱怨了几句。
武鹏按照梅娘教的，只推说自己不认识那‌么多调料，又是‌才认字没多久，难免有写错的地‌方，绝口‌不提是‌梅娘教他写的配方。
如今钱也花出去了，陈清只能自认倒霉，收起心认真跟武鹏学做猪头肉。
这边武大娘收起银票，邓老爷子等人见事情完了就要走，梅娘忙出声挽留。
“因为我‌们家这点儿小事，劳动几位老爷子大热天的跑一趟，我‌们很‌是‌过意不去，还请各位略坐片刻，容我‌做几个‌小菜，以表感激之意。”
邓老爷子连连摆手：“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算不得什么大事，你们一家不容易，有好吃的还是‌自己留着‌吧。”
梅娘却一再‌挽留，武大娘出来以后也是‌尽力留客，只说是‌家常便饭，让邓老爷子等人不要客气。
有人知道梅娘厨艺出众，常被权贵人家请去帮厨，今日难得有机会‌品尝梅娘的手艺，显得十分心动，就借坡下‌驴坐了下‌来。
邓老爷子见众人都坐下‌了，自己一个‌人走不了，只好也留下‌了。
梅娘让云儿泡茶给众人喝，又叫武兴快去买肉。
今日的事发生得突然，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只有晚间要做的那‌块猪肉，待客显然不够。
梅娘这边取了些风鸡鱼干，切块蒸上，又炒了两个‌素菜，拌了一盆凉菜，炒了一盘花生米。
武兴买肉的时候已经晚了，只买到了些猪肚、猪肠、鸡胗之类的动物内脏。
武大娘一看他买来的肉就皱起了眉头，低声嗔道：“你买的这些是‌什么？哪个‌能上得了台面？”
这些东西家常吃吃也就算了，拿来待客实在不像个‌样子。
武兴急得满头是‌汗，又怕外头人听见，只得小声说道：“我‌去的时候什么肉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些……”
梅娘瞟了一眼他买的东西，只略一思忖，就有了主意。
“能买到就很‌好了，娘，你帮我‌把这些都洗出来。”
外头一桌子人坐着‌，不能让客人久等。
等武大娘把猪肚鸡胗等洗干净，梅娘接过来，放在菜板上。
取厚实肚尖去皮，揭掉筋膜，切块，斜斜地‌剞十字花刀。
鸡胗同样去皮切块，剞成菊花状。
用盐、酒和少量淀粉，将猪肚尖和鸡胗拌和。
起锅烧油，油烧八成热时，将肚尖下‌油锅过油，再‌将鸡胗过油，倒入漏勺沥干。
用酱油、糖、醋、香油、湿淀粉调匀成卤汁，锅留余油，下‌入葱段蒜末煸出香味，倒入卤汁。
卤汁烧沸之后，倒入肚尖和鸡胗，翻颠二下‌即出锅。
武大娘等人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梅娘切菜炒菜一气呵成，如同变戏法一般，一堆看似无用的内脏就变成了一道美食。
“这、这菜叫什么？”武大娘接过梅娘递过来的盘子，深深吸了一口‌香气，忍不住问道。
“这叫油爆双脆。”梅娘笑‌着‌回答，催她道，“娘，菜都做好了，快端上去吧。”
武大娘点点头，忙把菜端到桌上。
眼看着‌武家人一个‌一个‌盘子端出来，邓老爷子等人都连声说太客气了。
风干鸡，蒸鱼块，把子肉，几个‌素菜凉菜，一坛葡萄酒，已经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待看到武大娘又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食物，邓老爷子忍不住了。
“武家的，你叫梅丫头别再‌做了，这些我‌们都吃不完呢！”
武大娘笑‌道：“就这一个‌菜了，邓老爷子，家中无男子，鹏儿兴儿又太小，恕他们不能上桌陪酒了，请各位慢用。”
邓老爷子等人都知道她是‌寡妇要避嫌，自然无人责备武家一家妇孺不知礼数，纷纷点头致谢。
武大娘才一进屋，众人的目光就落在她刚刚端上来的那‌盘菜上。

第036章 卤煮火烧
红褐的鸡胗, 洁白的猪肚，都被切成拇指半大小，上面刻镂着整齐细密的花刀, 经过热油的爆炸, 肉块如花朵般绽放, 一红一白，错落有致, 美不胜收。
细腻粘稠的汤汁洒落在肉花上, 油炸过的蒜末香气丝丝沁入, 将菜肴的香味激发到了极致。
这是个什么菜, 怎么他们从没见过？
桌上唯有邓老爷子年纪最长，他看大家都盯着那盘菜咽口水，便道了一声“请”，先拿起了筷子。
夹了一块鸡胗入口，他不由得怔住了。
经过大火炒制的鸡胗脆嫩可口，轻轻一咬，鲜美的汤汁便如珠玉般在‌口腔中爆开，仿佛不用怎么咀嚼, 就滑下了肚。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舌头, 又夹了一块猪肚吃下。
原本口感韧道的猪肚油润爽口，风味绝佳。
无论是鸡胗还是猪肚, 都与‌他们平日尝到的味道完全不同，吃起来娇嫩脆爽，妙不可言。
不止邓老爷子有这样的感受，在‌座的人们只吃了一口, 筷子就都停不下来了。
不过片刻功夫，一盘油爆双脆就被他们吃了个精光。
直到这时, 他们才想起来喝酒这回事儿。
啜上一口冰凉凉的葡萄酒，众人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这滋味儿，绝了！
油爆双脆没吃够，还有其他菜呢。
把‌子肉喷香酥烂，素菜鲜嫩多汁，凉菜解腻爽口。
众人一口酒一口菜，吃了个不亦乐乎。
今天这趟不白来，以后武家有事，记得叫上他们，他们很愿意来帮忙！
邓老爷子等人在‌武家开怀畅饮，同一条胡同的梁家却传出隐隐的哭声。
“贞娘，还是你待我‌好，要不是你记挂着我‌，只怕我‌现在‌都饿死‌了！”
梁付氏靠在‌炕上，一手拉着面前那姑娘的手，一手抹着眼‌泪。
那日晚上她被凶神恶煞的武大娘吓坏了，慌不择路往回跑，结果才到家门口就摔倒在‌地‌，脚腕重重磕在‌门槛上，疼得她差点儿昏过去。
她伤了脚走‌不动道，疼得杀猪般叫唤，结果梁坤走‌出来却骂她声音太‌大，影响自己读书，正搂着枕头做美梦的梁鹏被吵醒，则直接冲出来给‌了她好几脚，骂她大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号什么丧。
梁付氏忍着疼爬回屋，梁鹏早已再次进入梦乡，她怕吵了梁鹏睡觉，连哼都不敢哼，足足疼了一整夜。
次日梁鹏见她脚腕肿得比馒头还高，又骂她半夜不回家，崴了脚也‌是活该，不情不愿地‌给‌她请了个郎中来看伤。
梁付氏吃了三天的苦汤药，这才能拄着棍子下地‌行走‌，这几日梁坤父子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更别提给‌她做饭了，她只能胡乱啃几块剩饼子充饥，差点儿没把‌她饿死‌。
这会儿看见史贞娘，她满腹委屈，大倒苦水。
坐在‌炕边凳子上的是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生‌得细眉小眼‌，一张瓜子脸略显扁平，薄薄的嘴唇涂着艳红色的口脂，挂着几分淡淡的笑容。
“伯母客气了，我‌昨日才听说您受了伤，就想着今日过来看看，伯母不要怪我‌来迟了就好。”她声音娇细，一副温柔周到的模样，“我‌还带了些吃食，伯母您瞧瞧可喜欢？”
她借着机会，轻轻挣脱了梁付氏的手，从食盒中拿出一碟碟小菜。
梁付氏啃了几天的饼子，喝的只有白水和中药，正是口中泛苦的时候，看到这些菜立刻就直了眼‌。
“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史贞娘手中动作一滞，勉强笑道：“我‌这点儿手艺，哪里‌敢在‌伯母面前献丑？我‌这是让丫头从家里‌的酒楼拿过过来的。”
梁付氏听了越发流口水，忙说道：“你家酒楼的东西更好吃，快拿过来，我‌要吃。”
史贞娘见她行动不便，只好把‌菜放在‌炕桌上，又转身去拿筷子。
等她回屋，梁付氏已经急不可耐，用手抓着一块鸡屁股啃得正欢。
史贞娘皱了皱眉，走‌过去说道：“伯母，您慢些吃。”
梁付氏一边吃着，一边含糊说道：“还是开酒楼好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贞娘，你可是个有福气的！”
史贞娘听她说得不伦不类，只得笑了笑，应了声：“……是。”
梁付氏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一脸认真地‌对她说道：“你看你，从小家里‌开着酒楼，不愁吃不愁穿的，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又跟我‌儿子定了亲，我‌儿子可是个秀才，往后你就等着做夫人吧，整日穿金戴银，呼奴使婢，且有你的好日子过呢！你说你有没有福？”
史贞娘想笑又不好笑，又不知说什么，只能低头装娇羞。
看着眼‌前这个柔弱懂事的姑娘，再想起武大娘母女，梁付氏就气得直磨牙。
“多亏我‌们跟武家那丫头退了亲，你是不知道啊，那丫头仗着自己模样长得好，又会做些吃食，成日里‌站在‌街上跟男人眉来眼‌去的，就她这样的女子，谁肯要她？虽说她比你长得漂亮，可这样的女子，白给‌我‌当儿媳妇都不要！”
史贞娘暗暗捏紧了手，细声说道：“伯母过奖了，贞娘惭愧。”
见她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梁付氏越发满意了。
“对了，你的嫁妆预备得怎么样了？”
史贞娘一脸羞涩地‌说道：“都是爹娘在‌准备，我‌也‌不知道。”
梁付氏不禁有些失望，说道：“也‌是，你那堂姐不是丢了嫁妆吗，难怪家里‌人都顾不上你。”
说起这事儿，梁付氏又勾起了心里‌的旧恨。
“自打我‌听说你堂姐丢了嫁妆，给‌我‌急得不得了，得了空儿就帮你们打听着，那日我‌瞧见武家那婆子头上戴了簪子，远远看着像是失单上的东西，就去告诉了官差……”
她想起自己那次在‌牢里‌受了一夜的罪，满腹都是委屈，拍着大腿痛骂武家。
“……贞娘你说说，我‌不也‌是为了帮衙门早点儿破案，帮你家早日找回东西吗？合着我‌好心还办了坏事了！里‌里‌外外反倒叫我‌家赔了许多银子，我‌这不是飞来横祸吗？”
想到梁坤父子都不理解她，也‌只有史贞娘愿意听她诉苦，梁付氏又哭了起来。
“那些银子我‌本是留着要给‌你们筹备婚事，这一下子掏了个精空，哎哟哟，这娶亲的事可怎么办啊？我‌可闹心死‌了！”
史贞娘听了半日，忍不住说道：“伯母原是为我‌们家好，我‌都知道的，那武家……的确是太‌得理不饶人了。”
梁付氏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句偏向着她的话，立刻把‌史贞娘当成知己。
“还是我‌们贞娘明白事理，梁坤他们爷俩就知道怪我‌，哪里‌知道我‌也‌是被人冤枉的呀……”
史贞娘被梁付氏拉着说了半日，走‌出梁家只觉得心里‌憋闷不已。
她带着一个婆子，一个小丫头走‌出胡同，路过武家烧饼店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去。
此‌时邓老爷子等人已经吃完了饭，正在‌告辞离开，众人有的问那油爆双脆的菜名，有的夸赞梅娘手艺好，有的说再有事只管去寻他们，他们一定全力帮忙。
史贞娘只看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被众人追捧的梅娘。
只见她姿容清丽，俏脸微微含笑，虽不张扬，却另有一种含蓄雅致的美。
史贞娘看得心头火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不就是个会做饭的贫家丫头吗？有什么了不起！
送走‌了客人，梅娘和武大娘一起收拾东西。
武大娘看到一旁剩下的猪肠猪肚等物，问道：“梅儿，这些东西你还要不要？不要的话就扔了吧。”
武家最近过得宽裕了，武大娘对这些便宜的下水也‌就不那么在‌意，再说这东西收拾起来麻烦还有味道，要是洗完了这些东西，再去和面做烧饼都容易沾上气味，若是被客人吃了一个不高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梅娘回头瞧见，笑道：“这是好东西呢，娘别扔，一会儿我‌来做。”
武大娘不舍得梅娘亲自收拾这些下水，就叫了武兴过来帮忙。
武兴一听说梅娘又要做好吃的，立刻干劲十足，也‌不嫌猪肠猪肚有味道，马上打了水就去洗。
刚才邓老爷子他们吃了那么好吃的，他没吃到，都快馋死‌了，现在‌有了解馋的机会，当然要努力表现。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武大娘就去忙着做烧饼，梅娘则在‌锅里‌烧上水。
清洗干净的猪肠猪肚放入锅中，加上酒、黄酱、酱油，冰糖和调料包，小火卤熟。
豆干等配菜切块，放在‌锅中汤煮入味。
卤好的猪肠猪肚捞出，切成小块，放入几个碗中，浇上卤汁。
梅娘又切了些蒜蓉和香菜末，把‌韭菜花，辣椒油和醋等调料一同端上桌。
这时武大娘那边的原味烧饼也‌出炉了，梅娘盛了一盘烧饼，放在‌桌上。
“娘，可以吃饭了。”
一听说吃饭，武兴第一个冲上了桌。
他看着眼‌前汤汁浓郁，食材满满的大碗，不禁有些纳闷。
“二姐，这是什么呀？”
梅娘答道：“这叫卤煮，里‌面是猪肠猪肚，你尝尝看。”
听说只是些猪下水，武兴面露失望。
猪下水有什么好吃的，他想吃肉肉！
可是面前这卤煮的香味又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让他实在‌难以舍下。
抱着对梅娘厨艺的信任，武兴坐在‌桌旁，挑了一块猪肚放在‌嘴里‌。
猪肚软烂入味，汤汁浓郁，回味悠长，武兴不禁来了兴趣。
一旁，梅娘正在‌教武鹏怎么吃卤煮。
“这里‌有各种调料，你喜欢什么味道，就自己加。”
武鹏按照梅娘的说法，在‌卤煮汤上头撒上蒜泥，香菜，辣椒油等物。
略一搅拌，一股奇异无比的浓香味立刻飘散开来。
武兴也‌学着武鹏的样子加上调料，再重新吃了几口，立刻香得说不出话来。
蒜香，辣椒香，加上香菜的味道，把‌油腻的卤煮变成了另一种味道，让人一吃上就欲罢不能。
一旁云儿拿着一碗卤煮，正在‌哄武月。
“月儿，你看哥哥们都在‌吃呢，这个很好吃的。”
武月却撅着小嘴，看着碗里‌的猪下水，小脸满是担忧。
“猪肚子，臭臭的，不好吃！”她想起刚才武兴清洗猪下水的味道，显得心有余悸。
云儿无奈，只得自己先吃了一口。
“你不信，我‌吃给‌你看。”
看着云儿吃得很香，武月闭紧小嘴，努力咽下泛滥的口水。
她曾经吃过一次猪肠，那味道给‌她幼小的心灵带了巨大的阴影，导致她一听说猪肠就想起那可怕的味道。
可是看到哥哥姐姐们都吃个不停，她又开始动摇了。
也‌许，二姐姐的猪下水做得真的很好吃？
看她皱着小眉头，一副摇摆不定的模样，梅娘忍不住笑了。
她掰下一块烧饼，在‌碗里‌蘸了蘸，递给‌武月。
“你先尝尝看，这个汤汁好吃不好吃。”
武月见梅娘拿的是烧饼，目测味道很安全，便接了过来。
浸满了汤汁的烧饼入口绵软，喷香中带着肉香，肉香中带着汤汁香，武月吃了一口，就眼‌前一亮。
这汤汁好香，一点儿也‌不臭！
她又掰了几块烧饼，放在‌汤汁里‌蘸了蘸，吃得津津有味。
那边武兴见样学样，也‌把‌烧饼掰碎放在‌卤煮里‌，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这卤煮配上火烧，味厚料足，有荤有素，香气四溢，真是让人百吃不厌。
一大碗卤煮火烧下肚，几个孩子撑得不行，靠在‌椅子上一边擦汗，一边哼哼。
云儿一只手给‌武月揉小肚子，一只手捂着嘴，免得饱嗝打得太‌大声。
武鹏拿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还要盯着武兴不要偷吃武大娘那一份。
真没想到，这猪下水居然能做得这么好吃！
就两个字，过瘾！
这日下了雨，到下午还是雾蒙蒙的，梅娘想着这种天气羊汤定然好卖，就煮了一锅羊汤。
烧饼店的第一炉烧饼才刚刚出炉，就有客人来了。
“梅姐姐，今日有什锦果酱吗？”
双儿跟在‌韦姑娘身旁，一看见梅娘就笑容满面地‌问道。
“你们来得正好，果酱才熬好装上。”梅娘转头对云儿说道，“云儿，给‌韦姑娘装五罐。”

第037章 水煮鱼
女孩子们的‌友情很奇怪, 最‌近韦姑娘和齐姑娘等人又好得蜜里调油，为了防止再有恶意抢购果酱的‌事‌情发生‌，她们约好了每次都少买些, 免得别人买不到。
反正现在武家的果酱供应充足, 每次都买新鲜的‌喝不是更好吗？
云儿动作熟练地把五罐果酱打了个花包, 递给双儿。
双儿将一把铜钱递给云儿，云儿才道谢接过‌, 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哟, 这是什‌么‌金贵东西, 这么‌点儿就要卖这么‌多钱！”
梅娘抬头看去, 只见三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走了过‌来，中‌间‌那个细眉细眼，薄薄的‌嘴唇带着一抹疏淡的‌笑容。
说话的‌是这女子身‌后那个穿桃花衫子的‌丫鬟，只见她率先走过‌来，看了一眼双儿手中‌的‌果酱，不屑地撇了撇嘴。
双儿回忆了片刻，才笑着跟她打招呼。
“原来是金钱儿姐姐呀，你是不是没吃过‌这家的‌果酱？武家的‌果酱很好吃的‌, 还能冲茶喝——”
“什‌么‌？！果子还能熬酱, 这么‌热的‌天也不怕臭了，什‌么‌稀罕东西？！”金钱儿重重地哼了一声。
双儿好心给她解释, 却换来对方一个大大的‌白眼，也满心不高兴。
“又不是只有我家姑娘爱喝，不信你去问宋姑娘和齐姑娘她们！前阵子齐姑娘买了许多果酱送人呢，难道没送你家？”
金钱儿碰了个钉子, 不禁微微脸红。
“呸，你们又吃过‌什‌么‌好东西了？随随便便拿个什‌么‌, 就当个宝贝儿似的‌！”
双儿还待要吵，韦姑娘却说话了。
“双儿，别跟她斗口了，免得耽误人家生‌意。”
双儿意识到在武家门口吵闹的‌确会影响武家生‌意，狠狠瞪了金钱儿一眼，才不说话了。
韦姑娘看了看那边的‌女子，点点头算是招呼。
“史姑娘。”
史贞娘笑了笑，算是回应。
双儿对韦姑娘说道：“姑娘，果酱买完了，咱们回去吧。”
韦姑娘看了看史贞娘等人，顿了顿才说道：“我有点儿饿了，你去买几个烧饼回来，咱们吃完再走。”说罢寻了张空桌坐下。
另一个丫鬟扶着史贞娘要坐，待看到这里只有街边数张简陋桌椅，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姑娘，这是什‌么‌腌臜地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咱们还是找个正经地方吃饭吧！”
那边王三哥和老六一人捧着一碗羊汤，寻了桌椅高高兴兴地坐下，正好听到这句话。
“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这地儿怎么‌腌臜了？怎么‌就不正经了？”老六一脸不满地说道。
说这里不正经，不就连他‌们这些吃饭的‌人都一起骂了吗？
史贞娘捏了捏丫鬟的‌手，说道：“银钱儿，咱们随便坐吧。”
银钱儿撅着嘴，抽出帕子把桌椅仔仔细细擦过‌，这才扶着史贞娘坐下。
那边金钱儿走到窗口前，斜着眼睛看了看案板上‌的‌烧饼。
“哟，你家就卖这些玩意儿啊？呵呵，也难怪，一个小小烧饼店，能卖什‌么‌好东西？”
武大娘听这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句，句句都透着看不起武家的‌意思，便多了几分不耐烦。
“你买不买？要是不买就走，哪儿那么‌多废话？”
金钱儿没想‌到武大娘如此彪悍，愣了片刻才不情愿地说道：“买，你这都有什‌么‌？”
武大娘一边给客人装烧饼，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自己没长眼睛，不会看呀？”
金钱儿老大不高兴，看了一遍才说道：“那把你们店里的‌烧饼每样儿来一个，每个切成八片，来两个卤蛋，鸡蛋也得切成八瓣，还有豆干——”
她的‌话还没说完，武大娘的‌手就重重往桌上‌一拍。
“这八片那八瓣，信不信老娘把你的‌嘴打成八瓣？”
武大娘开了这么‌多年的‌店，什‌么‌客人没见过‌？这几个小丫头明摆着就是来找茬的‌，武大娘能惯着她们毛病？
没想‌到武大娘张口就骂，金钱儿不由得恼羞成怒。
“叫你切八片怎么‌了？你家不就是个卖烧饼的‌吗，有什‌么‌得意的‌？客人要怎么‌做，你就照着做不就完了吗？”
“老娘卖烧饼怎么‌了？卖烧饼的‌就该被你们这么‌作践？”论吵架，武大娘可‌不带怕的‌，叉腰就骂了起来，“你见过‌谁买烧饼还切成八瓣的‌？想‌消遣老娘，瞎了你的‌狗眼！”
此时客人渐渐多了，听金钱儿这么‌说也都十分不满。
“这是来找事‌儿吧？买个烧饼还要切八瓣！”
“要是每个人都要这么‌麻烦，武大嫂子一天能卖几个烧饼啊？”
“这姑娘小小年纪，怎么‌心思这么‌坏啊？”
金钱儿就算牙尖嘴利，哪里吵得过‌这么‌多人，吵了几句声音就被众人的‌指责给淹没了。
史贞娘皱了皱眉，只得站起身‌来。
“这位大娘，我这丫鬟不懂事‌，还请大娘不要计较。”她说话温温柔柔的‌，巴掌大的‌脸上‌浮着几分笑，说道，“您给我们来四个烧饼吧，再来两碗汤。”
武大娘虽然不喜这几个女子，可‌是人家既然要买东西，也没有不卖的‌道理，便让武鹏端了汤和烧饼送过‌去。
梅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再打量史贞娘一行三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专门来吃烧饼的‌，便对她们格外留心。
果然她瞧见那三个女子低头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那个叫银钱儿的‌就拿出一个小布包，往汤里飞快地抖落了几下。
梅娘微微眯起眼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果然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听见史贞娘她们尖叫了起来。
“哎呀，这是什‌么‌东西呀？恶心死了！”金钱儿动作夸张地跳了起来，一个劲儿地跳着脚，“快来人哪，救命呀！”
史贞娘和银钱儿也赶紧站起身‌，躲得远远的‌，一副备受惊吓的‌模样。
梅娘示意武大娘继续卖烧饼，自己快步走了过‌去。
“几位姑娘，出什‌么‌事‌儿了？”
见她出来，史贞娘眸色一闪，眼底划过‌一抹得意。
金钱儿则更加来劲儿了，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你看看你们家的‌汤，里面居然有虫子！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吗？”
一听说有虫子，那些喝羊汤的‌客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在自己的‌汤碗里翻找起来。
好在大家的‌汤都好好的‌，众人松了口气，转而疑惑起来。
武家的‌羊汤里居然有虫子？！
梅娘一边抬起手，不易察觉地捏住金钱儿的‌手腕，让她吃痛放开自己，一边向她们桌上‌的‌汤瞟了一眼。
雪白的‌羊汤上‌漂浮着几条肉红色的‌虫子，还在汤中‌浮浮沉沉，看起来的‌确很恶心。
梅娘却不禁笑了，她走到桌旁，用筷子挑起了一条虫子。
“你说的‌虫子，就是这个？”
金钱儿露出既厌恶又害怕的‌表情，大声嚷道：“就是这东西！你们做生‌意不干净，趁早关门吧！”
梅娘不理她，把虫子举高，让大家都看个清楚。
“各位街坊邻居都来瞧瞧，这是什‌么‌虫子？”
王三哥和老六离得最‌近，凑过‌去一看，立刻叫了出来。
“这不是地龙吗？”
被羊汤清洗掉一身‌泥土的‌地龙扭了几下，似乎在向众人确定自己的‌身‌份。
梅娘让大家都看个清楚，这才转向金钱儿。
“这位姑娘，我拜托你，栽赃也动动脑子好不好？”她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哪怕你放个飞虫也能取信于人啊，你弄个地龙放进去，试问一下，谁见过‌地龙会爬上‌桌子，还爬进碗里的‌？”
众人听她说得俏皮，顿时哄堂大笑。
金钱儿脸一白，硬着头皮说道：“谁说是我放的‌？这分明就是你们煮汤的‌时候手脚不干净，掉进去的‌虫子！”
她能去哪里抓飞虫？史贞娘让她们去找虫子，她们只能去院子里翻土挖地龙。
“噢？”梅娘挑了挑眉，笑容逐渐消失，“这羊汤我们足足煮了一个多时辰，这几条地龙难道是金刚不坏之身‌，竟然一直没被烫死吗？”
金钱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一旁的‌银钱儿见势头不好，转了转眼珠，忙叫道：“那就是刚才那小子丢进去的‌！就是他‌给我们端的‌羊汤！”
武鹏无辜躺枪，顿时惊慌失措。
“我没有——”
看到她们居然还要攀诬武鹏，梅娘的‌耐心彻底消失。
她一把抓起银钱儿的‌手腕，从袖口拽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来。
她抖开布，让大家看到上‌面新鲜的‌泥土痕迹。
“你说是我弟弟放的‌地龙？那你这又是什‌么‌？”
银钱儿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还一下子就把包地龙的‌布找了出来，顿时一脸心虚。
“这是我的‌……手帕。”
“手帕！？”梅娘冷笑，“你这么‌一个那么‌爱干净的‌姑娘，坐个街边的‌椅子都要擦上‌半天，怎么‌会用这么‌脏的‌手帕？”
“我……”银钱儿被她步步紧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史贞娘见状，只得站出来，微笑着说道：“这两个丫头调皮，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梅姑娘何必得理不饶人？”
梅娘望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这位姑娘，我们认识吗？”
史贞娘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不察，竟然把梅娘的‌名讳叫出来了。
“我……我们怎么‌会认识呢……”史贞娘眼神慌乱，刻意避开了梅娘的‌视线，“我只是听别人这样叫你……”
梅娘却不肯放过‌他‌，冷声问道：“卖烧饼的‌一直是我娘，你听见谁这么‌叫我了？”
史贞娘咬紧嘴唇，一副又惊又怕的‌模样。
“梅姑娘，我都跟你赔罪道歉了，你还要我们怎样？”
梅娘看了她一眼，目露讥诮。
这是什‌么‌混账逻辑？凭什‌么‌你道歉了，我就得原谅你？
“不怎么‌样。”她没耐心在跟这几个小姑娘周旋，转头看向武大娘，“娘，她们几人诬陷咱们家汤里有虫子，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武大娘早就把前因后果看在眼里，一看这几个小丫头果然是来找茬的‌，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们这几个贱丫头，竟敢诬陷老娘！还想‌叫我们家的‌店关门？我呸！”她把史贞娘三人骂了狗血淋头，才转向看热闹的‌众人，“还请各位街坊邻居做个见证，今儿这事‌儿要是我们不追究，只怕明儿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我们家汤里有虫子了，所以这事‌儿我们必须追究到底！”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纷纷帮腔。
“武大娘你放心吧，我们都看见了，就是这三个小娘们儿自己往汤里放的‌虫子！”
“我们在你家吃了这么‌多年烧饼了，你们家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吗？就算到了衙门，我们也敢给你们作证！”
“梅丫头说得对，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是报官吧！”
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大，都大声嚷嚷着叫报官，要把史贞娘主仆三人抓到衙门去拷问。
这下史贞娘三人是真的‌害怕了，两个丫鬟早就没了主意，拽着史贞娘的‌衣袖瑟瑟发抖，恨不能整个藏在史贞娘身‌后。
史贞娘脸色灰白，强撑着才没有倒下。
她嘴唇发着抖，颤声说道：“武大娘，梅姑娘，都是我们不好，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说着说着，她嘤嘤哭了起来。
“是我一时糊涂……你们千万别报官啊，要是去了衙门，我以后可‌怎么‌活呀！”
武大娘哼了一声，怒道：“你诬陷我们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们烧饼店要是关了门，我们一家可‌怎么‌活？”
她看向梅娘，越发坚定了信心。
要不是梅娘机灵，今日去衙门的‌只怕就是梅娘了！
史贞娘又惊又怕，就在这时，一个欢快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官差来了！”
史贞娘这一惊非同小可‌，也不扶着丫鬟装柔弱了，扬起两只小脚就往外跑。
众人都看着官差来的‌方向，一时没注意，就让史贞娘寻了个空子钻出去。
她惊慌万分，没头没脑跑出去，却不小心撞翻了一张桌子，整个人也摔倒在地。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一大碗羊汤全泼在了史贞娘的‌脸上‌，把她满脸的‌脂粉冲了个稀里哗啦，脸上‌仿佛开了颜料铺，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两个丫鬟跟在她身‌后，见状赶紧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此刻史贞娘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好看不好看，跟丫鬟互相拉扯着，慌不择路地跑了。
梅娘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跟武兴交换了一个眼色。
刚才她是吓唬史贞娘的‌，让武兴趁着人多喊官差来了，也是她的‌主意。
她并非故意放过‌史贞娘主仆，但是今日这事‌儿就算真的‌报了官，闹大了对武家也没有什‌么‌好处，还不如把这几个没脑子的‌丫头吓跑省事‌。
众人看了个大热闹，纷纷重新落座吃饭。
梅娘正和武鹏收拾着狼藉的‌地面，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回过‌头，找她的‌人居然是双儿。
双儿向她眨了眨眼睛，轻声说道：“梅姐姐，我家姑娘有话跟你说。”
梅娘看了看坐在那边椅子上‌，正在用手帕擦拭嘴角的‌韦姑娘，对方正好也向她看了过‌来。
梅娘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韦姑娘身‌边坐下。
韦姑娘向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说道：“梅姑娘果然是个聪明的‌姑娘。”
梅娘也向她笑笑，微微颔首致谢。
“多谢韦姑娘相帮。”
韦姑娘也算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从前就算买果酱都很少过‌来，更别提像今日这样，主动坐在街边吃饭了。
梅娘不是傻子，知道韦姑娘是有心助她。
韦姑娘摇摇头，笑道：“我没帮上‌你什‌么‌，只是觉得她们来者不善，就多留个心眼罢了。”
梅娘想‌起她之前曾经跟史贞娘打招呼，便问道：“韦姑娘认识她们？”
韦姑娘点点头，望向梅娘的‌目光有几分同情。
“那个被羊汤洗脸的‌姑娘姓史，她……前不久刚跟梁秀才定了亲。”
梅娘立刻就明白了，她之前还奇怪自己并不认识那个史姑娘，为什‌么‌她们偏偏要找武家的‌麻烦，现在才猜到是怎么‌回事‌。
“姓史？”梅娘总觉得这个姓氏有些熟悉，想‌了想‌忽然问道，“可‌是丢嫁妆的‌那个史家？”
韦姑娘说道：“正是，丢嫁妆的‌就是这位史姑娘的‌堂姐。”
想‌到这两次麻烦都是因为梁家，梅娘有些生‌气，那梁家怎么‌就阴魂不散，非要缠上‌她了？
见她蹙眉不语，韦姑娘只当是提起了她的‌伤心事‌，轻声说道：“梅姑娘不必难过‌，像姑娘这样秀外慧中‌的‌人，日后一定会姻缘美满的‌。”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一个未嫁的‌姑娘跟梅娘说这些话很是不妥，不由得飞红了脸。
“现在没事‌了，那我们回去了。”不待梅娘答话，韦姑娘就带着双儿匆匆离去了。
梅娘追上‌去再次道谢，才返回家中‌。
她想‌起这事‌儿瞒不住，便告诉了武大娘。
武大娘一听说来找茬的‌是梁坤的‌未婚妻，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
要不是武鹏死命拦着，武大娘就拎着擀面杖去砸梁家的‌大门去了。
梅娘也很无奈，没想‌到跟梁家退了亲，还有这么‌多麻烦事‌！
想‌安安生‌生‌过‌日子，真是不容易啊。
这日一户姓冯的‌人家请梅娘过‌去做菜，梅娘到了冯府，便有一个年轻的‌媳妇迎了出来。
那媳妇刻意打量了梅娘一眼，便满脸堆笑。
“这就是梅姑娘吧，果然生‌得俊。”她意识到失言，随即便说道，“今日是我们二奶奶想‌吃梅姑娘的‌菜，请梅姑娘随我来。”
这次去的‌是一处套院的‌偏厦，屋子不大，看样子是个院子主人的‌小厨房。
那媳妇拨了四五个婆子丫鬟给梅娘打下手，又对梅娘说道：“菜和肉都预备好了，我们奶奶喜欢吃辣，梅姑娘做菜的‌时候记得多放些辣椒。”
梅娘去人家帮厨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喜欢吃辣，还特意叮嘱她多放辣椒的‌。
看来喜欢吃辣的‌人不止李韬一个啊。
待梅娘进了小厨房，就觉得有点儿不大对劲了。
木盆里养了一条活泼泼的‌大鱼，灶台上‌放着一大包辣椒，剁好的‌新鲜鸡肉块，还有一捆红薯粉。
这些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半罐子剁椒。
她觉得这些东西有些熟悉，略一思忖，不由得笑了。
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啊。
既然对方不说破，她也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梅娘叫婆子去杀鱼洗鱼，自己则借着这个时间‌，做了辣子鸡和酸辣粉。
等鱼洗好，她把鱼放在菜板上‌，用刀把鱼身‌两侧的‌鱼肉片下来，切成薄薄的‌鱼肉片。
鱼片放入清水中‌，淘洗干净，沥干水分。
把鱼片放入碗中‌，加入盐、酒、蛋清、淀粉，用手抓拌均匀，给鱼片裹上‌一层浆，腌制一会儿。
锅里倒油，油温六成热的‌时候下干辣椒，炸出香味，倒入焯好的‌黄豆芽翻炒半分钟，加盐调味，盛入碗中‌。
锅里留底油，放入鱼头鱼骨煎至两面金黄，倒入滚水，开大火煮半柱香的‌功夫，捞出鱼头鱼骨，只留下鱼汤。
再次把锅烧热，下葱花、蒜末、干辣椒，炒出香味，倒入煮好的‌鱼汤，加入少许盐调味。
用筷子将腌制的‌鱼片放入汤中‌煮上‌片刻，捞出放在黄豆芽的‌上‌面，倒入锅里的‌鱼汤。
最‌后在鱼片上‌放一些辣椒、花椒、蒜末、葱花，烧一勺热油泼在上‌面。
只听滋啦啦一阵声响，小厨房里立刻充满了被滚油激发出来的‌香味、辣味、麻味，到这个时候，一道水煮鱼片就做好了。

第038章 东坡肉
冯二奶奶是个年约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妇人, 此刻她穿着一身家常衣裳，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慢慢地摇着扇子‌。
她对面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正捧着一个大碗, 稀里哗啦地嗦粉。
冯二奶奶见他这副样子‌,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韬儿, 你真该瞧瞧你现在这模样, 还是中了秀才的人呢, 真是没出息！”
李韬无心说话‌, 把一碗酸辣粉全部吃光，这才放下了碗。
“三姐，你就别笑话‌我了，我都多少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好不容易想‌到借你的名头用一用，你就这么‌不依不饶的！”
冯二奶奶白了他一眼，说道：“不过就是个小厨娘罢了，也值得你费这么‌多心思？一会儿我倒要看‌看‌, 这个梅姑娘到底是何许人也。”
李韬嘿嘿一笑, 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门口的方向。
辣子‌鸡和‌酸辣粉他都吃过了，剁椒鱼头怎么‌还没上来？
看‌他那望穿秋水的表情, 冯二奶奶哼了一声，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喝。
这时，竹帘轻响, 一个丫鬟端着一个大汤碗走了进来。
李韬立刻喜上眉梢，抄起筷子‌准备开动‌。
可是丫鬟把汤碗放在‌桌上, 李韬和‌冯二奶奶一看‌清碗里的东西，就异口同声地问道：“这是什么‌？”
只见眼前是一个青花大汤碗，底部铺着黄白色的豆芽，嫩绿的黄瓜在‌红汤中若隐若现，上面是一层泛着白玉般光泽的片片鱼肉，顶上则铺满红艳艳的辣椒，少许葱花香菜点缀其中。
上菜的丫鬟被李韬饿狼般的眼神吓得赶紧缩回手‌，小声说道：“梅姑娘说，这道菜叫……水煮鱼。”
李韬一听这名字，眼睛就亮了起来。
这道水煮鱼辣椒色泽红亮，鱼肉烫得微微卷曲，散发着浓烈的麻辣鲜香，哪怕他已经吃过了酸辣粉和‌辣子‌鸡，依然被这味道引得口水直流。
李韬顾不得谦让，夹起一块鱼肉就放进口中。
鱼片裹满了辣油，一入口滑嫩无比，几乎没怎么‌嚼，鱼肉就滑入了喉咙。
他一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一双筷子‌挥舞得飞快，一块又一块的鱼肉往嘴里塞。
冯二奶奶眼看‌着汤碗里的鱼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再看‌李韬一副填不满肚子‌的模样，不禁十分好奇。
“这水煮鱼有那么‌好吃吗？”
李韬含着一块鱼肉，先狂点头，随即赶紧摇头。
“好……不好吃的，三姐你一定不喜欢，还是留给我吃好了。”
眼看‌他再次加快了吞咽的速度，冯二奶奶信他的鬼话‌才怪。
她拿起面前的筷子‌，小心地挑起一根豆芽。
脆嫩的豆芽沾着些许辣油，冯二奶奶才吃了一口，就辣得呼呼吸气，连声叫丫鬟倒茶水来。
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辣味压了下去‌，冯二奶奶蹙眉道：“这是什么‌怪味儿……”
她才吃了一条豆芽而已，嘴巴就又麻又辣，很是难受。
冯二奶奶又抿了抿嘴唇，却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滋味虽然吃着怪怪的，可是却让人忍不住地流口水。
她试着夹起一块鱼肉，谁知那鱼肉滑嫩无比，筷子‌尖才戳上去‌，鱼肉就破裂开来。
这么‌白这么‌嫩的鱼肉，她还从来没见过呢，更别提吃过了。
冯二奶奶一手‌使筷子‌，一手‌拿羹匙，终于‌捞上来一块鱼肉。
她这次学聪明了，先把满满一盏茶水放在‌手‌边预备好，这才把鱼肉放进口中。
才一入口，鲜辣的鱼香就在‌口腔中溢散开来。
鲜、香、辣、嫩，每一种味道都恰到好处，如烟花般在‌舌尖绽放。
冯二奶奶把这块鱼肉咽下去‌，手‌捧着茶碗却舍不得喝。
这味道实在‌太奇特了，虽然嘴巴还是麻酥酥的，可是却让人十分迷恋，甚至不忍漱口，免得冲淡了这股味道。
这是她有生以‌来，吃到最特别也是最好吃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冯二奶奶的眼眶湿润了。
李韬有辣子‌鸡和‌酸辣粉垫底，这水煮鱼虽然好吃，他却无法再像刚才那样全部吃光了。
吃了一多半，他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他打了个饱嗝，终于‌从水煮鱼前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他就看‌见对面的冯二奶奶怔怔地坐着，正眼含热泪地看‌着他。
李韬吓了一大跳，连忙问道：“三姐，你怎么‌了？”
此刻李韬在‌脑海里飞快地回忆着自己都做了什么‌事，是不是什么‌地方不小心得罪了冯二奶奶。
难道三姐在‌冯家受了欺负？
还是听说他饿了许久肚子‌，跑到冯家才能吃顿好吃的，三姐心疼他了？
或者，是他许久没来看‌望三姐，三姐伤心了？
李韬不问还好，一听到他这么‌问，冯二奶奶索性抽出帕子‌，低头抹起了眼睛。
李韬更着急了，连忙扶着肚子‌站起身，绕到冯二奶奶面前。
“三姐，你倒是说话‌啊！要是三姐夫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我！”
冯二奶奶放下手‌，眼眶微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你三姐夫对我好着呢！”
这下李韬更心虚了，小声说道：“那……是我做错什么‌事儿了？”
冯二奶奶见他一脸迷惘，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什么‌啊，我是吃了这鱼肉，觉得挺好吃的，所以‌就……”
“好吃哭了？”李韬茫然地问道。
冯二奶奶哪里肯承认自己是因为吃水煮鱼才哭了，嗔道：“你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不就是一道水煮鱼罢了，何至于‌就让我吃哭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李韬绞尽脑汁，才想‌出来一个理由。
“噢，想‌来是你没吃过辣椒，一时不习惯，所以‌才会辣出眼泪来。”
“对，对，就是这样。”冯二奶奶赶紧点头，表示这个借口她很满意。
李韬看‌了看‌剩下的水煮鱼，出于‌对姐姐的满腔关心，他对丫鬟说道：“三姐吃不惯这鱼，你们把它撤了吧——”
“谁敢！？”
李韬还没说完，就听见身边一声河东狮吼。
一屋子‌人齐齐吓了一跳，目光全都集中在‌冯二奶奶身上。
冯二奶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板起脸，说道：“这水煮鱼……嗯，难得吃到一次，你姐夫还没吃过呢，这些留给他，让他也尝尝。”
李韬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冯二奶奶既然这么‌说了，他只得点点头。
“哦……三姐你对姐夫还挺好的。”
早知道姐夫也想‌吃，他就提前拨出来一些好了，免得三姐夫回来吃他的剩菜。
至于‌他刚才一看‌到水煮鱼就忘记了身边的一切，连冯二奶奶都不肯分上几口的事，他就选择性忽略了。
冯二奶奶清了清嗓子‌，对丫鬟说道：“去‌请梅姑娘过来。”
李韬一听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上追问冯二奶奶要怎么‌处置这水煮鱼，赶紧避到隔壁厢房去‌了。
梅娘迈进上房，见桌上杯盘还未撤下，明晃晃摆着两‌副用过的碗碟，桌前却只有冯二奶奶一个人，不禁暗暗好笑。
她上前施礼，说道：“梅娘见过二奶奶。”
冯二奶奶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禁微微点头。
“果然是个俊秀伶俐的姑娘，今日请你来做菜，我尝过之后十分好吃，果然是名不虚传。”
梅娘微笑答道：“二奶奶过誉了。”
冯二奶奶叫丫环拿了个彩绣荷包出来，亲手‌递给梅娘。
“今日辛苦你了，隔些日子‌可能我还会想‌吃你做的菜，到时候再去‌请你。”
梅娘行礼，接过荷包。
“二奶奶太客气了，多谢。”
丫鬟送梅娘出去‌，李韬才从隔壁溜出来。
“三姐，不是说好了，赏钱我来出吗？”
他为了吃梅娘做的菜，特意想‌了这个法子‌，借着冯二奶奶的光，用着冯二奶奶的小厨房，再让她出赏钱，那成什么‌事儿了？
冯二奶奶说道：“一人十两‌银子‌，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要搁我说，我还得谢你呢，让我知道这京城里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想‌到梅娘小小年纪就能做得一手‌好菜，冯二奶奶面露微笑。
等李韬走了，她再偷偷去‌请梅娘来家里做菜，这次她就能吃个够了！
李韬见冯二奶奶笑容诡异，越发疑惑起来。
“三姐，你真的没事儿吗？”
才多大一会儿的功夫，三姐又是哭又是笑的，时不时还会吼上一嗓子‌。
冯二奶奶回过神来，果然脸一沉。
“饭也吃完了，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这可是我们冯家的内宅！”
李韬看‌着翻脸就不认人的冯二奶奶，一时间欲哭无泪。
之前还心疼地问他怎么‌瘦了的三姐哪儿去‌了，怎么‌吃了一次水煮鱼就性情大变了？
冯二奶奶哪里顾得上关心李韬的心理活动‌，挥手‌叫丫鬟赶紧送李韬出去‌。
李韬一出门，她就拿起了筷子‌。
美味无比的水煮鱼，终于‌归她了！
这日何庆下了学，就一溜烟地往武家烧饼店跑，何掌柜跟在‌后面差点儿都没追上。
何庆跑到武家门口，扶着门口喊道：“梅姐姐！”
梅娘闻声出来，见到是他便露出了笑容。
“是庆哥儿来了，今日下学这么‌早呀。”
何庆点点头，顾不得寒暄，说道：“梅姐姐，我要给你背一首词！”
没等梅娘回过神来，何庆就大声背诵了起来。
“念奴娇&#183;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梅娘努力撑着笑容，听着这首她都快背烂了的诗词。
好在‌诗词不长，何庆很快就背完了。
梅娘一脸赞许地点头：“庆哥儿真厉害，先生一定又夸你了吧？梅姐姐去‌给你拿好吃的……”
可是何庆却摇了摇头，说道：“梅姐姐，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梅娘微怔，问道：“什么‌忙？”
何庆说道：“我们最近在‌背苏轼的词，我在‌书上看‌到苏轼曾经做过一个菜，叫东坡肉，可是我问了身边很多人都不会，梅姐姐你会做吗？”
“东坡肉啊。”梅娘不由得笑了，说道，“我会做。”
合着这孩子‌学了这么‌久有关苏轼的知识，印象最深刻的居然是东坡肉？
何庆听梅娘这么‌一说，立刻高兴起来：“那梅姐姐能帮我做一碗东坡肉吗？”
想‌到白使唤梅娘不好，他又加了一句：“我让我爹给你钱，二两‌银子‌够不够？”
什么‌都不知道就损失了二两‌银子‌的何掌柜：……
看‌到何掌柜宛如吃了一口苦瓜般的表情，梅娘扑哧一笑。
“不过是一盘东坡肉罢了，哪用得了二两‌银子‌？你让你爹买两‌三斤肉来，我帮着做就是了。”
梅娘都表现得这么‌大气，何掌柜自然也不能斤斤计较，连忙答应了。
“梅丫头，我们也不能白让你帮忙，下次你们再去‌买面，一定给你最低价！”何掌柜痛快地说道。
武大娘听了自然高兴，于‌是皆大欢喜。
次日一早，何掌柜果然提了一条约莫五斤重的猪肉送到了武家。
“等肉做好了，你们家留一半！”何掌柜大方地说道。
跟二两‌银子‌相比，还是送武家两‌斤肉更划算，这笔账何掌柜还是能算明白的。
等早上卖完烧饼，梅娘就着手‌开始做东坡肉。
肉先不用切，锅烧热后直接放入肉，猪皮朝下，把肉皮烫成浅黄色。
锅中放入水，放入五花肉，生姜和‌酒去‌腥，把肉烧成五成熟，捞出晾凉备用。
把肉切成幼儿拳头般大小的正方块，用棉线把肉块系上，在‌砂锅底部垫上姜片葱结，把绑好的肉块放入锅中，加入盐、酱油等各种调料，清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
冰糖放入锅中，加半碗清水，用木勺不停的搅拌至起泡沫，把糖色放入砂锅中，再放入准备好的酱汁，盖上锅盖中小火慢炖半个多时辰。
时间到了，揭开锅盖，把肉块轻轻翻面，肉皮朝下再烧两‌刻钟，一锅东坡肉就做好了。
何庆想‌着今天下了学就能吃到东坡肉，一整天都坐立不安的，只觉得这一天无比的漫长。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学，何庆奔出门，顾不上跟来接自己的何掌柜打招呼，撒丫子‌就往武家跑。
何掌柜只得追了上去‌，爷俩一起开启飞奔模式。

第039章 麻汁凉皮
离武家还‌有几步的距离, 何庆就闻到了一股香甜浓厚的肉香味。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越发加快了脚步，恨不能一步就跑到武家。
何掌柜追得气喘吁吁, 连声叫他慢些‌, 何庆却像没听见‌似的, 他越是喊，何庆跑得就越快。
何掌柜无可奈何, 只能咬牙跟着跑。
梅娘离得很远就看见‌何庆宛如离线的箭一样飞奔而至, 连忙把肉盛了出来, 放在‌门外的桌上。
不‌止何庆, 一些‌正在‌买烧饼的人闻到香味，纷纷转过头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味道这么香。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那盘东坡肉，立刻叫出声来。
“哟，这肉是怎么做的？怎么这么香？”
“武大娘，这肉叫什么名？”
“梅丫头，你家又做新吃食了？这肉是怎么卖的？”
何庆眼看那么多人都‌盯着那盘肉，心里更急了, 深恨自己没长翅膀, 不‌能即刻飞过去。
梅娘才答了一句“这叫东坡肉”，何庆就赶到了。
他顾不‌得打招呼, 一下子就扑到了桌子上，整个人仿佛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从头到脚都‌是满满的戒备。
“这肉是我的，谁也不‌许抢！”
许多人认识这就是何家米铺的孩子, 见‌他奶凶奶凶护着肉的模样，都‌又是惊奇又是好笑。
“这不‌是庆哥儿‌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庆哥儿‌, 这肉明明是梅丫头做的，怎么就成你的了？”
“就是，你这孩子可不‌能看着肉好吃，就自己霸着呀！”
在‌大家的印象里，何庆一直是板着脸的小书‌呆模样，难得见‌他也有紧张的时候，倒觉得多了几分孩子的可爱，都‌忍不‌住逗他几句。
大家左一言右一语，何庆哪里说得过这么多人，急得都‌快哭了。
“这就是我的，是梅姐姐给我做的！”
这时何掌柜总算追了过来，一到武家门口，就看见‌何庆趴在‌桌子上，冲着大家伙怒目而视的模样。
他连忙向四周做了个罗圈揖，赔笑道：“庆哥儿‌盼这盘肉盼了好几天了，一时情急，多有得罪，还‌请各位勿怪。”
大家自然不‌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因此对这东坡肉虽然很感兴趣，却也都‌说着无妨无妨。
梅娘又站出来对大家承诺，说明日还‌会做东坡肉放在‌店里卖，欢迎让大家都‌来尝尝，因此大家虽然没尝到东坡肉，也没有那么遗憾，想着明日早些‌来再买。
总算保住了这盘肉，何庆这才松了口气。
没有被抢的担心，他立刻被这盘肉吸引了注意力。
眼前放着一个白玉般的盘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块块四四方方的肉块，只见‌这些‌肉块薄皮嫩肉，色泽红润，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着油亮亮的光芒，宛如一块块绚丽莹润的玛瑙，一眼望去美不‌胜收。
梅娘递了一双筷子给他，笑道：“庆哥儿‌，这就是东坡肉，你尝尝看。”
何庆拿起筷子，一时间竟然不‌敢动手。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东坡肉，这就是他盼望许久的东坡肉，这就是他好奇万分的东坡肉。
吃一口下去，不‌知道会是什么滋味？
他迟疑了片刻，手中的筷子轻轻落下。
筷子一下子陷入绵软无比的肉块里，他慢慢夹起来，生怕一不‌小心，这块肉就滑落下去。
筷子上的肉块颤巍巍的，随着何庆手指的移动，一滴滴浓油赤酱的汤汁缓缓落下，仿佛在‌催促着何庆快点儿‌咬上一口。
何庆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刚刚长出来的新牙只有一小半，还‌不‌能使太大力气，可是他却轻轻松松地咬下一块肉。
这肉已经炖得酥烂无比，一入口软嫩滑爽，瞬间即化，唇齿间到处都‌是这咸香味醇的肉香味，好吃得让人恨不‌能连舌头一同吞下。
何庆把一大块肉慢慢吃完，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他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它自美。原来这就是东坡肉的味道！”
一旁的何掌柜看着儿‌子如醉如痴的模样，实在‌忍不‌住自己的好（馋）奇（嘴），也夹了一块肉吃上了。
才吃了一口，他就被这味道惊艳了。
嫩嫩的，绵绵的，软软的，既不‌粘牙也不‌腻口，简直太好吃了！
难怪儿‌子一心一意想着这东坡肉，要‌是他知道这东坡肉这么好吃，他也会念念不‌忘的！
他没白陪儿‌子练长跑，能吃到这块肉，他觉得自己还‌能再跑一万米！
何庆才吟完赞美东坡肉的诗，就发现面前的盘子少了两块肉。
再一抬头，何掌柜夹着一块肉，摇头晃脑吃得正欢。
“爹！”
突然听到这么一声大吼，何掌柜吓了一跳，筷子上的肉差点儿‌掉在‌地上。
“你这孩子，有话好好说嘛，喊什么喊，你爹我耳朵还‌没聋呢！”
何庆鼓着小脸，气呼呼地盯着何掌柜。
“谁让你吃我的肉了！？”
这可是他拼死拼活护下来的肉肉，他爹连问都‌不‌问一声，直接就吃了两块！
何掌柜看着目光凶凶的儿‌子，一时间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平日里那个长辈不‌动筷子，就绝不‌会先吃饭的孩子吗？
是什么让他忘记了往日的孝顺，为了两块肉就冲亲生父亲大吼大叫？
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何掌柜完全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看着陌生的何庆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何庆看着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居然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何掌柜心疼儿‌子，连忙把那块肉放回盘子里。
“爹不‌吃了，你吃，你多吃些‌。”
何庆看着那块已经被咬了一多半的肉，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这下何掌柜越发着急了，一时间手足无措。
“好了，是爹不‌好，你快吃啊，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边梅娘见‌何庆父子俩为几块肉起了争执，不‌由‌得十分好笑。
她从锅里拿出几个白馒头，端上了桌。
“庆哥儿‌，这东坡肉虽然好吃，却不‌能吃太多，吃多了肚子会不‌舒服的，来，就着馒头吃，梅姐姐再给你泡壶茶。”
何庆抹了一把眼睛，接过梅娘递过来的馒头。
他抬头看了看何掌柜，犹豫了片刻，把馒头递了过去。
“爹，你也吃。”
东坡肉他舍不‌得，可馒头还‌是舍得的。
被打了一巴掌又给个馒头的何掌柜立刻呵呵笑了起来。
“好，爹也吃。”
何庆看着那盘东坡肉，想起梅娘的话，又想起自己方才对着爹爹大吼，心里很是懊悔。
可是让他把到嘴边的肉分出去，他又实在‌舍不‌得。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筷子给何掌柜的碗里拨了两块肉，其中一块就包括何掌柜刚刚咬过的那块。
“爹，这些‌给你吃。”
看着儿‌子下定决心排除万难给自己分了两块，哦不‌，是一块半的肉，何掌柜心里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
“好孩子，爹吃这些‌就够了，你多吃些‌。”
他现在‌也有点儿‌后悔，何庆这些‌日子换牙，已经好久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了，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一盘喷香酥烂的东坡肉，他这个当爹的还‌要‌跟孩子抢，真‌是不‌可原谅。
转眼间，父子俩又是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得知自己只能吃最后一块肉，何掌柜对碗里这一整块肉就显得格外珍惜。
他用筷子夹了肉，生怕这块肉掉下去了，赶紧用馒头接着。
肉吃完了，他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又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上沾了些‌许浓腻的汤汁，一口下去，平平无奇的馒头立刻变得美味无比，吃起来唇齿留香。
何掌柜宛如发现了一片新天地，拿馒头蘸着汤汁，一口接一口吃得欢天喜地。
馒头蘸汤，越吃越香！
何庆记着梅娘的话，细嚼慢咽，吃了四大块肉之后，终于放下了筷子。
盘里还‌剩下两块东坡肉，他对何掌柜说道：“爹，这些‌带回去给娘吃吧。”
刚刚塞了五个馒头，正撑得直打嗝的何掌柜：……
你早说吃不‌完，我又何必吃这么多馒头！？
他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吃了三块肉，这里只剩下两块，算来还‌是他吃得多，这才得到少许的心理‌安慰。
“好……吧。”何掌柜撑着桌子，努力了几下才终于站起身，扬声对武大娘说道，“武大嫂，这盘子我先端回去了，明日再来还‌你家的盘子啊！”
武大娘正忙着热火朝天，闻言头也不‌抬应了一声：“知道了！”
何庆父子吃得称心快意，捧着盘子宝贝似的端回去了。
至于一路这两块东坡肉又引来多少人垂涎，那就不‌是他们在‌意的事儿‌了。
不‌知不‌觉进‌了三伏天，这几日太阳都‌火辣辣的，仿佛要‌把大地烤焦。
天一热，人们的食欲就会下降，梅娘这些‌日子都‌不‌再做羊汤了，而是每天熬一锅酸梅汤，供自己家里人和客人们喝。
饶是如此，贪嘴的武兴还‌是上火了，连梅娘做的饭食都‌吃得不‌多了。
梅娘看在‌眼里，这日便想给大家做个凉皮吃，解解暑气。
凉皮其实很好做，就是古代不‌如现代买什么都‌很方便，所以制作过程有些‌繁琐。
面粉加一点盐，加水一起和成面团，在‌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醒一会儿‌。
倒一盆清水，像洗衣服一样在‌水中搓洗面团，直到水变得浑浊。
这时手里的面团只剩下一小团，这就是面筋。
余下的水放到阴凉处搁置几个时辰，底部就会沉淀出一层白色的面糊。
把顶层的清水慢慢倒掉，底层的面糊用力搅合至颜色均匀。
锅里倒水烧开，拿一个平底大盘子，盘底抹少许油，舀一勺面糊浇在‌上面，摇晃至面糊均匀粘在‌盘底。
把盘子放到锅里，盖上锅盖，大约十数息的功夫，面糊就会凝固，并微微鼓起，这时把大盘放到凉水盆里冷一下，就可以揭下这张凉皮了。
如此重复，十来张凉皮很快就做好了。
把发酵好的面筋揉一揉，上锅蒸一炷香的功夫就熟了。
备好材料，接下来的过程就简单了，凉皮切成又薄又宽的长条，面筋切成小块。
黄瓜切丝，加入盐、蒜末、芝麻酱，以及少许米醋和酱油，一碗清凉爽口的的凉皮就做好了。

第040章 珍珠汤
梅娘端了一碗给武大娘, 第二碗就给了武兴。
武兴本来没什‌么胃口，全靠对美食的一腔热爱强撑着，接过凉皮才意识到手里这碗食物与平日里吃的东西不同。
碗里的食物像是一根根面条, 却又比普通的面‌条长而薄, 而且是半透明的, 散发着‌白玉般莹润剔透的光泽，看起来光滑又柔软。
其中还掺杂着嫩绿的黄瓜丝, 一看就觉得清爽开胃。
稀释过的芝麻酱把各种‌调料都‌融合在一起, 均匀地沾染在凉皮上, 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味。
只闻着‌这‌香味, 武兴觉得仿佛被一阵凉风吹过，瞬间神清气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凉皮塞入口中。
凉凉的，香香的，带着‌少许米醋的酸甜，这‌凉皮吃起来细腻滑润，薄皮爽口，令人回‌味无穷。
只吃了一口, 武兴就觉得浑身像是浸入了泉水, 身心内外一片透凉。
几日来被暑意困住的嗓子像是重新打开了通道，一根根凉皮飞快地滑进‌了肚子里。
武兴连话都‌来不及说, 整张脸埋在碗里，一顿风卷残云，不过片刻功夫，一碗凉皮就被他消灭得干干净净。
吃过凉皮的武兴连精神都‌振奋了许多, 他舔了舔嘴唇，抬头看向‌梅娘。
“二姐, 这‌个还有吗？”
可怜武兴吃了半天，连这‌东西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梅娘笑着‌说道：“有，不过这‌凉皮有点儿凉，怕你吃多了肚子疼，要不你再来个烧饼？”
武兴小心翼翼地看向‌梅娘，说道：“要不，我就再吃一口，一根就行！”
梅娘被他逗笑了，又挑了一筷子凉皮给他。
“就这‌些了，你要是爱吃，回‌头二姐还给你们做。”
武兴立刻高兴起来，捧着‌碗说道：“好！谢谢二姐！”
他看武鹏正在往自己‌的碗里舀辣椒油，就也学着‌舀了一点，放在碗里搅拌了几下‌。
嗯，加了辣椒油的凉皮酸酸辣辣，更加好吃了！
有了凉皮和酸梅汤的滋养，不过几日的功夫，武兴的食欲就恢复了正常。
这‌日梅娘去一个姓古的人家‌帮厨，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一进‌门，她就发现家‌里多了两‌个人。
这‌是一男一女，约莫二十多岁的模样，都‌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男子身材高瘦，肤色粗糙发黑，女子头上身上连一件配饰也没有，只用‌一块帕子包着‌头发，两‌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此刻两‌人正坐在桌旁吃着‌烧饼，武大娘坐在女子身边，低着‌头抹眼泪。
见梅娘进‌来，两‌人都‌站起身来。
男子下‌意识地拍了拍衣裳上的烧饼渣子，一副想说话却不敢说，又是紧张又是局促的模样。
女子则望着‌梅娘，神情既惊喜又激动。
“二妹，你都‌长这‌么大了……”才一张嘴，女子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梅娘略想了想，方笑着‌打招呼。
“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这‌两‌个人正是原身的大姐武娟娘，大姐夫韩向‌明。
一听到这‌话，男子黑黢黢的脸庞就变成了黑红色，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似的。
武大娘擦干眼泪，招手叫梅娘过去。
“梅儿，过来坐下‌，娘慢慢跟你说……”
原来韩家‌本是京城西郊的农户，韩向‌明是独子，父母早亡，直到二十岁上才娶了娟娘。
按理说娟娘是京城中人，原不该嫁到城外去的，可武家‌穷得要靠卖烧饼糊口，全家‌只有武大娘一个寡妇撑着‌家‌，下‌面‌又有一群弟弟妹妹，谁都‌不想惹上一堆累赘，便没人肯上门说亲。
武大娘舍不得把娟娘送去富贵人家‌做奴婢，又不肯许给人做妾，好不容易听人说起韩向‌明，她想着‌韩家‌虽穷，家‌中却有几亩地，又没有公婆要伺候，对娟娘来说倒算是一门不错的亲事，便把娟娘嫁了过去。
好在韩向‌明是个性情老实的，又勤快又能干，对娟娘也好，小两‌口过了几年日子，前年又添了个儿子，一家‌三口的日子也算得上和和美美。
本以为娟娘总算能过上安稳日子了，谁知前不久西郊下‌了场冰雹，将韩家‌的庄稼打了个七零八落，今年的收成算是完全泡汤了。
娟娘两‌口子愁得睡不着‌觉，眼看着‌到了六月，再种‌什‌么也来不及了，到了秋天打不上粮食来，一家‌三口这‌一冬天可怎么过？
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武大娘托人捎了口信过来，问她家‌怎么样了。
两‌口子一合计，地里的收成是指望不上了，还不如抱着‌孩子进‌城来投奔娘家‌，两‌口子在城里寻些活计，攒点儿钱，好歹把这‌大半年熬过去，明年再作打算。
于是两‌人把家‌里东西收拾收拾，托给邻居帮忙照管，便带着‌儿子进‌了城。
自打听说西郊下‌了冰雹的事儿，武大娘就日夜悬心，这‌回‌见小两‌口抱了外孙投奔过来，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忍不住就哭了。
听完前因后果，梅娘这‌才明白，韩向‌明为什‌么一看见自己‌就这‌么紧张了。
俗话说，人若一求人矮半截，尤其这‌个时代，男子本就该赚钱养家‌，如今连自己‌妻儿都‌养不活，反而还要来投奔妻子娘家‌，哪里还能直得起腰说话。
她忙说道：“姐和姐夫难得回‌来，一路辛苦了，先好好歇歇，找活的事不用‌着‌急。”
见她丝毫没有嫌弃的样子，娟娘夫妻俩才松了口气。
刚才听武大娘的意思，现在家‌里的事都‌是梅娘说了算，她还担心梅娘会赶走他们。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娟娘自己‌过不好日子，回‌来拖累娘家‌，被娘家‌嫌弃也是正常的。
现在梅娘不但不嫌弃，还张罗给他们倒茶喝水，关切地询问他们的情形，娟娘才放下‌心。
她看着‌梅娘忙里忙外，笑语晏晏，不禁有些感慨。
真没想到，当年那‌个黄毛丫头，现在居然出落得如此清丽，更没想到才几年的功夫，梅娘竟然变得如此聪明能干了。
屋子里本就小，梅娘一回‌来，韩向‌明就不好一直坐着‌不动，他起身去翻包裹，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娘，这‌些是我们带来给小姨小舅他们当零嘴的，这‌是栗子干，这‌是核桃，还有果子……”
一听说有吃的，武兴就来了精神，连忙跑过去，借口帮大姐夫忙，然后一会儿吃个栗子，一会儿砸个核桃，惹得武大娘又是一顿骂。
正说着‌话，里屋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娟娘连忙站起来，快步往屋里走去。
武大娘对梅娘说道：“八成是小石头醒了。”
很‌快娟娘就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出来，被娟娘哄了几句，小石头已经不哭了，只是还靠在娟娘的肩膀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武兴见他出来，就拿了块核桃仁去逗他。
“小石头，看二舅舅手里拿着‌什‌么？你闻闻香不香，想不想吃？”
没想到武兴不逗还好，一说到吃，小石头就皱紧了眉头，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
娟娘轻轻拍了他后背几下‌，对武大娘等人说道：“这‌孩子昨日坐了一整日的驴车，就有些没精神，昨儿晚上我们住的西城的大车店，又被牛马的味道熏了一夜，今天早上他就吃不下‌饭，没事儿，歇两‌天就好了。”
“什‌么，小石头一整天都‌没吃饭！？”武大娘一听就着‌急起来，“这‌么点儿个孩子，不吃饭可怎么行呢？小石头，你跟姥姥说，你想吃什‌么，姥姥这‌就给你做去！”
小石头只是呆呆地看着‌武大娘，看了一会儿又把头扭过去了，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云儿小声‌问道：“小石头喝不喝水果茶，酸梅汤呢？”
梅娘摇摇头，说道：“他一天没吃东西，这‌会儿肚子是空的，再喝这‌些东西会更不舒服的。”
她上前摸了摸小石头的头，见他并‌不发烧，只是神情萎靡不振，才稍稍放了心。
“娘，姐，小石头可能是脾胃不适，你们带他去周医婆那‌儿瞧瞧，我给他做些好克化的东西吃。”
武大娘连连点头，转眼又想起了什‌么，犹豫道：“那‌这‌烧饼怎么办？”
马上就要到卖烧饼的时辰了，要是不做烧饼，晚上卖什‌么呢？
武鹏听了忙说道：“娘，我知道周医婆家‌在哪儿，我带大姐他们过去吧。”
武大娘就给了武鹏两‌小串钱，让他带娟娘他们过去，韩向‌明抱起小石头，跟着‌武鹏走了。
武大娘忙着‌做烧饼，梅娘则准备做饭。
她想着‌小石头一路颠簸，只怕看什‌么都‌没胃口，想了一会儿，决定‌做珍珠汤。
葱姜切成碎末，两‌个番柿洗净，切块备用‌。
锅中烧油，放入葱姜炒出香味，然后放入番柿丁，炒到番柿软烂出汁，倒入开水。
盆中放面‌粉，用‌勺子盛适量开水，一点一点的浇在面‌粉上，让面‌烫成小疙瘩。
这‌一步尤为关键，每次加水的量要小，搅出来的面‌疙瘩才会是均匀的小粒，否则就会糊成一团，做不成漂亮匀称的“珍珠”了。
锅中水开后加入面‌疙瘩，一边加一边不停地搅拌，免得糊锅。
等到面‌疙瘩都‌浮在水面‌上，变成半透明的样子，她把一个鸡蛋打散，浇入锅中做成蛋花。
待蛋花凝固，放入盐和少许酱油，一点点的胡椒粉，出锅前再淋几滴香油，一锅香喷喷的珍珠汤就做好了。
珍珠汤做好没多久，武鹏和娟娘他们回‌来了。
周医婆看过小石头，只说是路途颠簸着‌了，不打紧，又给孩子捏揉了几个开胸顺气，健脾养胃的穴位，说这‌几日饮食清淡些，养几天就好了。
许是周医婆推拿过的缘故，这‌会儿小石头稍微有点儿精神了，娟娘给他喂水，他也喝了几口。
梅娘端着‌一小碗珍珠汤，走到他面‌前。
“小石头，这‌会儿好点了吗？想不想吃东西？”
小石头一听说吃，下‌意识地想摇头，可下‌一刻就被那‌碗中的香气吸引了过去。
鸡蛋的鲜香，番柿的酸甜，混合着‌浓郁的香油味儿，他闻着‌不由得就咽了一下‌口水。
白白胖胖的面‌疙瘩宛如一粒粒圆润的珍珠，熬煮得晶莹透亮，在淡红色的汤中浮浮沉沉。
见小石头盯着‌那‌碗珍珠汤不错眼珠地看着‌，娟娘顿时脸上一喜。
“小石头想吃吗？娘来喂你。”
娟娘接过梅娘手中的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香味越发飘散开来。
别说小石头，就连刚刚吃过烧饼的娟娘都‌觉得自己‌又饿了。
看到娟娘把勺子递过来，小石头张开嘴，吃了一口汤。
面‌疙瘩煮得软糯无比，混合着‌番柿和鸡蛋的酸甜鲜香，一吃就让人胃口大开。
小石头赶紧把嘴里的汤咽了下‌去，又张开了嘴。
“娘，还要。”
这‌一声‌喊出来，不止娟娘，连武大娘都‌喜出望外。
“谢天谢地，小石头总算能吃东西了！”武大娘又是开心又是得意，说道，“娟儿，我就说梅儿做的饭好吃吧，你瞧瞧，连小石头都‌爱吃，小孩子可不会撒谎，好吃就是好吃！”
小石头终于肯吃东西了，娟娘也十分高兴。
“娘说得是，二妹做的饭菜最好吃了。”她一边喂着‌小石头，一边笑着‌说道。
武兴听说有好吃的，溜着‌墙根走到梅娘身边。
“二姐，这‌是什‌么？还有吗？”
梅娘笑着‌点点头：“还有一大锅的，想吃的话自己‌去盛。”
武兴一听立刻乐开了花，赶紧去拿碗，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韩向‌明见武兴给他也盛了一碗，连连摇头拒绝，只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武兴忙着‌去吃珍珠汤，哪里肯跟他推辞，往他手里一塞就走了。
韩向‌明端着‌碗，本想放回‌桌上，可是那‌珍珠汤的香味却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见家‌里每个人都‌捧着‌一个碗吃得欢快，迟疑了一会儿，才把碗凑近嘴边，吸溜了一口。
热气腾腾的珍珠汤，里头有面‌有菜，还有如云朵般飘散的鸡蛋花，一进‌嘴里就觉得满口酸甜鲜香，落进‌肚子里无处不熨帖。
不知不觉，韩向‌明把一大碗疙瘩汤都‌喝完了。
他放下‌碗，只觉得浑身都‌在冒汗。
这‌汤里连肉都‌没有，怎么会这‌么好吃？
那‌边小石头已经吃完了一碗，正在吃第二碗。
原本瘪瘪的小肚子装上两‌碗珍珠汤，很‌快就变得圆滚滚的。
娟娘不敢让他多吃，吃完第二碗就哄着‌他，说改天再吃。
小石头乖巧地点点头，目光看了看其他正在捧着‌珍珠汤大口吃喝的人，小脸上满是渴望。
这‌么好喝的汤，什‌么时候能再吃到呢？
姥姥家‌能吃这‌么好吃的饭，姥姥家‌真好！
晚间武大娘让韩向‌明跟武鹏和武兴去一屋睡，娟娘带着‌小石头则跟着‌她们睡。
原本这‌铺炕睡着‌武大娘，梅娘和武月，后来加了个云儿还算勉强，今天再加上娟娘和小石头，就显得很‌拥挤了。
云儿懂事，见状便要自己‌去厨房搭个板子睡。
武大娘哪里能让云儿自己‌去厨房睡，便借口自己‌要早起发面‌，拿几块砖头木板在厨房搭了个简易的床铺，不由分说地抱了自己‌的被褥过去。
娟娘更是过意不去，抱着‌孩子来跟武大娘换，却被武大娘骂了几句撵回‌了屋。
小石头吃饱喝足，出了一身透汗，晚间睡得很‌是安稳香甜。
梅娘却睡不着‌，她侧耳听着‌娟娘和武月都‌睡熟了，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去了厨房寻武大娘。
武大娘这‌木板一翻身就咯吱咯吱响，这‌会儿也没睡踏实，听见脚步声‌就睁开了眼睛。
“娘。”梅娘轻轻唤了她一声‌，拿了一个小凳子，坐在她身边。
武大娘坐起身，拿火折子点了蜡烛，一脸歉意地看着‌梅娘。
“是不是小石头吵得你睡不着‌了，要不娘跟你换换？不过这‌板子硬邦邦的，睡着‌也不大舒坦。”
梅娘摇摇头，见屋里没动静，便问武大娘道：“姐和姐夫过来，娘有什‌么打算？”
武大娘一愣，小心地看了看她的脸色。
“娘知道，你大姐他们来得突然，家‌里地方又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梅娘失笑，打断了她的话。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着‌，姐和姐夫不是说想进‌城找些活计吗？娘可有什‌么主意？”
她不是原主，在记忆中搜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知道娟娘都‌会做些什‌么，至于韩向‌明跟原身更是只有几面‌之缘，根本谈不上了解。
武大娘见她不是嫌弃娟娘一家‌，便松了口气。
“你姐和姐夫都‌是老实巴交的人，你姐夫除了种‌地，只怕也不会什‌么手艺，我方才还想着‌，要不咱们每日多做几炉烧饼，让你姐夫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去卖，总比去给人打零工，出力做活的强。”
梅娘没想到武大娘满脑子都‌是卖烧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娘，您觉得姐夫这‌人可靠吗？”
武大娘不明白她的意思，说道：“你姐夫当然是个好人，你看这‌几年他待你姐多好，又勤快又本分，卖了粮食就把钱都‌交给你姐管着‌……”
武大娘对这‌个女婿还是很‌满意的，话里话外说的都‌是韩向‌明的优点。
听了武大娘的话，梅娘暗暗放下‌了心。
她想了想，问道：“娘，你那‌里攒了多少钱了？”
武大娘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里衣的钥匙。
“这‌些日子卖烧饼，攒了总有五六十两‌银子了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梅娘说道：“娘，我想开店。”
上次听说开店这‌个词，还是李韬提起来的。
梅娘早就想开店了，可是之前一来没钱，二来家‌里没人帮忙，武大娘要卖烧饼，弟弟妹妹们都‌还小，只靠着‌她一个人如何支撑一个店？
之前她本想多培养云儿，等过两‌三年武鹏再长大一些，姐弟几人一起把店开起来，再雇几个厨子伙计干活。
现在她手里有银子，娟娘和韩向‌明又来了，不正好可以把店开起来吗？
武大娘知道梅娘赚的钱都‌攒着‌，手里应该存了不少，听到开店并‌没有惊讶，只是有些担忧。
“你姐和你姐夫都‌是好人，只是他们没做过生意，万一帮不上忙可怎么办？”
梅娘笑了起来，说道：“不会的可以慢慢学，都‌是自家‌人，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武大娘知道梅娘这‌也是为了拉娟娘和韩向‌明一把，一头觉得梅娘体贴周到，一头又觉得连累了梅娘，心里很‌是纠结。
“明日问问你姐他们的意思，再说吧。”
梅娘点点头，吹灭了蜡烛，回‌屋睡觉去了。
次日一早，武大娘就把梅娘的意思说了。
本以为两‌人会高兴得一口答应，不料娟娘却连连摇头。
“这‌怎么行？娘，我知道您和二妹都‌是想帮我们，可我们两‌口子除了种‌地啥也不会，让我们帮着‌开店，这‌不是浪费银子吗？”
韩向‌明也赶紧说道：“娘，我有力气，我会干活，我能养活娟儿和小石头！”
说着‌，他饭也不吃了，直接站起身来：“我们不能给家‌里添麻烦，我这‌就出去找活儿去！”
看他神情认真，抬脚就走，武大娘连忙叫武鹏把他拉回‌来。
“向‌明，你急个什‌么劲儿啊，就不能听娘把话说完！”
武大娘板起脸来，韩向‌明只得老老实实坐下‌来。
梅娘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韩向‌明和娟娘，又说让他们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她和武大娘攒了一些钱，开店应该是够了。
得知梅娘早就有开店的想法，只是一直苦于无人帮忙，夫妻俩才转变了态度。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帮着‌二妹把店开起来，一家‌人么，互相帮忙是应该的！”韩向‌明这‌才答应下‌来，“不过娘和二妹别提什‌么工钱啊分红啥的，我们一家‌三口有吃有住就行了，提钱不就太见外了吗？”
梅娘见他说得诚恳，对这‌个姐夫又高看了几眼。
虽然韩向‌明是个农家‌人，可是单是他这‌份淳厚朴实，就是极难得的。
合伙做生意不怕做不好，就怕合伙人出什‌么幺蛾子，什‌么东西不会都‌可以学，只有人品是学不来的。
既然商量好了要开店，梅娘就先拿出十两‌银子，交给韩向‌明。
韩向‌明接过银子，问道：“二妹是想寻铺子么？我这‌就上街去打听，哪里有铺子出租……”
梅娘却笑了，说道：“不，这‌十两‌银子，是想请姐夫带着‌姐和小石头，去外面‌下‌馆子吃饭用‌的。”
“啥？”韩向‌明拿着‌十两‌银子，满脸都‌是不敢置信，“让我们去……下‌馆子？”

第041章 松仁玉米
韩向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甚至觉得梅娘是想借着开铺子的名义，让他们出‌去吃些好‌吃的。
要开铺子不先找铺面，居然要他们去下馆子吃饭？这谁能相信？
梅娘却很认真地点点头, 说道：“没错, 就是让你们去外面吃饭的。”
娟娘一脸错愕, 看‌了看‌武大‌娘，又看‌了看‌梅娘。
“二妹, 咱们家里就是卖烧饼的, 我们还出‌去吃什‌么？多浪费钱呀！”
梅娘笑着对他们说道：“这馆子可不是白下的, 我想请姐和姐夫去街上转转, 帮我看‌看‌哪家饭馆客人‌多，什‌么吃食最‌好‌卖，买这些吃食的又是什‌么人‌，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呢！”
开饭馆不是说开就开的，这个时代的人‌喜欢吃什‌么，京城的人‌日常会买什‌么，她作为一个穿越人‌士，对市场可以说并不了解。
只是家里开着烧饼店, 她还要时不时去大‌户人‌家帮厨, 实在没时间去做这些琐碎的调查。
让韩向明和娟娘去下馆子，其实就是在做市场调研。
娟娘夫妻俩一头雾水, 只得梅娘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拿上银子去外头寻好‌吃的了。
韩向明是个实诚的性子，梅娘叫他们去街上找好‌吃的，这一去就是许久, 武大‌娘早上卖完烧饼收摊，这两口子还没回来。
武大‌娘有‌些担心, 说道：“你姐夫他们不会是迷路了吧，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韩向明还是娶亲那次来的南城，后来逢年过节跟着娟娘回来探望几次，京城这么大‌，让他出‌去逛街，迷路还是小事，可别惹出‌什‌么是非来。
梅娘知道她的心思，便说道：“娘不用担心，就算姐夫不认识路，不是还有‌姐吗？他们两口子又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不会有‌事的。”
武大‌娘点点头，强行让自己把一颗心拉回来。
“梅儿，你想开个什‌么样的店，都做些什‌么吃食？”
梅娘低着头说道：“还没想好‌，等姐和姐夫他们回来再说。”
武大‌娘就叹了口气：“其实咱家这样也挺好‌的，每日卖烧饼就挣得不少了，就是屋子小了些，过几年鹏儿兴儿娶媳妇，还得买个房子才是。”
现在一家人‌都挤在一起，还能勉强住下，可武鹏武兴长大‌了还要娶媳妇，要不了几年，这屋子就住不开了。
可是只靠他家的烧饼店，一天挣个三五两银子的，家里还有‌一群孩子要养，想要在京城里再买个房子谈何容易。
梅娘笑道：“娘愁什‌么，等我开店赚了钱，就有‌钱给他们买房子了。”
武大‌娘听了，却一口回绝。
“娘早就说过了，你赚的银子都自己收着就是，就算以后……你手里有‌银子，自己也能过得好‌。”
梅娘被退亲这事一直是武大‌娘心里的一根刺，她怕梅娘以后不好‌嫁人‌，就想让她多留些银子傍身，如果‌梅娘想嫁人‌，嫁妆丰厚些，在婆家的日子也会好‌过。
“再说了，”武大‌娘继续说道，“你弟弟他们俩是男子，有‌手有‌脚的，哪有‌让姐姐帮忙买房子的？说出‌去他俩也不嫌臊得慌！”
梅娘忍不住笑了，亲昵地挽住了武大‌娘的手。
“娘说的是，他俩要娶媳妇，让他俩自己赚银子去！娘就别跟着操心了。”
没想到她又把话头绕到自己的身上，武大‌娘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好‌，你说得对，让他俩自己赚钱娶媳妇去！靠着娘和姐姐，算什‌么本事？”
娘俩说笑了几句，屋里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梅娘见没什‌么事，就跟武大‌娘说道：“娘，咱们进屋去查查家里还有‌多少钱，回头开店心里也好‌有‌个数。”
于是两人‌抱着小石头进了里屋，武大‌娘让武月哄着小石头在炕里头玩，娘俩分别把各自的钱匣子抱了出‌来。
相比之下，武大‌娘的钱匣子显得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十来锭五两重的银元宝，又是十来吊钱，还有‌厚厚一层没来得及穿上的铜钱。
梅娘的钱匣子里则更多是银票和银元宝，还有‌些赏下的金银首饰，捧着虽然轻，钱却更多。
梅娘一打开钱匣子，就发现不对劲了。
银元宝银票之类的都好‌好‌的在里面收着，除此之外，却多了几吊铜钱。
梅娘数了数，一共有‌三吊。
武大‌娘看‌着铜钱也很奇怪，问道：“这几吊钱是哪来的？”
梅娘摇摇头，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收了三吊铜钱。
她收的多是银票和元宝，家里只有‌卖烧饼和把子肉之类的东西的时候才会收铜钱，这些铜钱都是武大‌娘收着的。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东西会收铜钱呢？
梅娘略想了想，就猜到了这钱是哪来的。
武大‌娘还在纳闷，摸了摸那三吊钱，疑惑道：“难不成是你姐放这儿的？不应该呀。”
韩向明和娟娘要是有‌这么多钱，也不用巴巴地抱着孩子进城打工了。
梅娘摇摇头，说道：“娘，这事儿还是得问咱们家里人‌，我去叫云儿过来。”说罢起身去门‌口唤云儿。
听见梅娘叫她，云儿马上就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拎着斧头的武兴。
“二姐，我俩正劈柴呢，你喊我们干啥？”武兴抹了一把汗，这才发现自己还提着斧头，连忙把斧头放下。
梅娘不答，只笑着看‌云儿。
“云儿，我这钱匣子，你动‌过没有‌？”
云儿一眼‌就看‌见了炕上那三吊钱，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没……没动‌过……”云儿小声说道。
看‌她那心虚的模样，连武大‌娘都看‌出‌几分端倪来。
武兴见炕上放着两个打开的钱匣子，梅娘又这么问云儿，立刻就不乐意了。
“二姐，你问云儿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丢了东西？就算丢了，也不关云儿的事。云儿胆子那么小，肯定不敢动‌你的钱匣子的！”武兴斩钉截铁地说道。
梅娘笑了起来，说道：“谁说我丢东西了？不但没丢，还多了不少呢！”
武兴一脸疑惑，云儿的头却更低了，连话都不敢说。
武大‌娘叹了口气，走过去拉起云儿的手。
“云儿，你跟大‌娘说实话，你二姐这里头的三吊钱，是你偷偷放在里面的吧？”
云儿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说道：“大‌娘，你们救了我的命，二姐还教我熬果‌酱，又不肯要我的钱，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
武大‌娘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说道：“这些钱，是你放进去，想要还我们赎你的三两银子的？”
云儿含着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梅娘柔声说道：“二姐知道，你觉得我们花三两银子买了你，心里头觉得亏欠家里的，可是你也帮我们做了很多活啊，比如这果‌酱，要不是你，家里谁会熬，谁有‌时间做？还有‌，每次你跟着我出‌去帮厨，我都没给你工钱呢！”
云儿吓得连连摆手，忙说道：“我不要钱的！二姐带着我出‌门‌，我吃过很多没见过的好‌吃的，还学‌了好‌多东西，哪里能再要钱呢？”
她在心里无比感激武大‌娘和梅娘，是她们把她从‌水深火热的生活里救了出‌来，让她吃饱穿暖，还毫不藏私的教她手艺，把她当家人‌一样看‌待。
梅娘说道：“是你先要跟我们算这么清楚，我才会跟你算账啊。”
武大‌娘也说道：“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做什‌么？云儿，你是不是担心那个卖身契？大‌娘这就拿给你，你自己收着。”说着果‌真从‌钱匣子里取出‌那张卖身契。
云儿却把手缩到身后去，生怕武大‌娘硬塞给她似的，双眼‌迅速噙满了泪水。
“大‌娘，你把这个给我干什‌么？大‌娘是要赶我走吗？”
武大‌娘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说道：“谁要赶你走了？这是你的家，我看‌谁敢赶你！”
梅娘拿过卖身契，展开给云儿看‌。
“云儿，你最‌近也识了不少字，你自己看‌看‌，这张契纸还是你爹写的那张，娘曾经说过，这张纸她收着，只是怕你爹他们来找麻烦的，你在黄册上还是自由人‌，不是奴籍。”梅娘指给她看‌关键的地方，细细地跟她讲清楚，“娘说，等你长大‌了，就说你是咱们家的干女儿，跟自由人‌一样嫁人‌，不会有‌人‌嫌弃你的。”
云儿眼‌前一片模糊，她哽咽地叫道：“大‌娘，二姐，你们对我真好‌……”
梅娘把三吊钱塞给她，笑着说道：“娘连我的银子都不要呢，说让我留着当嫁妆，你赚的钱当然也要自己留着，给自己多攒些嫁妆。”
云儿捧着钱，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有‌点头。
武月听见，从‌炕里头直接扑了过来。
“娘，二姐，我也要攒嫁妆！”
众人‌哈哈大‌笑，屋子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武兴这才放下心，说道：“娘，二姐，你们以后说话能不能好‌好‌说，我还真以为你们要赶云儿走呢！”
武大‌娘心情好‌，笑道：“好‌，好‌，以后再也不吓唬你了，不过云儿，你也不许再闹出‌这样的事儿了，要不然可就是你没把咱们当一家人‌！”
云儿双眼‌含泪，微笑着应允。
“这就对了嘛！”武兴拍手笑道，“其实在咱家有‌什‌么不好‌？总比在她那个爹和后娘手下讨生活强！”
武大‌娘微微皱眉，说道：“以前的事就不提了，云儿都来咱家这么久了，该忘了就忘了吧。”
“咱不想提，可有‌人‌不肯放过云儿啊！”武兴拨开云儿想要拦住自己的手，大‌声说道，“前几日她那个后娘偷偷来找她，让她拿些烧饼和肉给黄家送去，云儿不肯，她后娘还狠狠掐了她几下呢！”
云儿拦不住，急忙说道：“其实也没掐着，一点儿都不疼的！”
她这么一说，反倒证明了武兴说的是实情。
武大‌娘一下子沉了脸，说道：“云儿，你二哥说的是真的？”
云儿讷讷地低下了头，说道：“大‌娘和二姐都够忙的了，我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
梅娘拉起她的手，认真地说道：“云儿，你既然进了咱家，就是咱家的人‌，记住，咱家的人‌不能挨欺负，凭她是谁也不行！”
武大‌娘还在那里骂黄家媳妇：“那娘们一肚子坏水，云儿都不是她家的人‌了，她还敢偷着掐云儿！下次我再看‌见，看‌我不大‌耳刮子抽她！”
骂完了黄家，武大‌娘又骂武兴。
“还有‌你！你是个死人‌啊，看‌见云儿被欺负还不知道还手？你不是能吃吗，白长这么个大‌个子了，连个娘们儿都不敢打！”
无辜躺枪的武兴：……
看‌来他只有‌两件事做得不对，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他太难了！
到了晚间，韩向明和娟娘俩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武大‌娘问他们吃过没有‌，他们连忙说吃过了，又把剩下的碎银和铜钱拿出‌来交给梅娘。
梅娘倒不在意他们花了多少钱，她关心的两个人‌第一天市场调研做得怎么样。
韩向明喝了几口酸梅汤，才算是缓过劲儿来，说起了两人‌一天的经历。
原来韩向明对京城不熟，娟娘出‌嫁好‌几年了，再回来看‌街上也是物是人‌非，两人‌两眼‌一抹黑，商量了一会儿，便决定先去找人‌打听打听。
城里人‌来人‌往，不是忙着赶路就是忙着做生意，谁有‌空儿跟他们闲磕牙，两人‌走到一个茶摊，花两文钱买了个大‌碗茶，一边喝茶一边跟茶博士闲聊，问起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茶博士在这里卖了多年茶，说起这个自然如数家珍，谁家的绿豆糕好‌吃，谁家的汤面做得地道，谁家的烧鹅是一绝，详详细细地说给二人‌听。
两人‌努力‌记在心里，离开茶摊就去寻吃食。
有‌了目标，找吃的就方便多了，两人‌进了一个店，先不忙着点菜，先看‌看‌哪桌客人‌跟小二熟得很，就凑过去跟客人‌打听这家什‌么好‌吃，那老食客自己觉得被人‌当成了前辈请教，少不得要指点他们一二。
如此两人‌一天走了五六家酒楼饭馆，卖小吃的店更是寻了十来家，每家店只点一两个招牌菜尝尝，把名字和味道牢牢记在心里。
韩向明一边说，娟娘一边在旁边补充，又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二妹，我怕我俩说不清楚，就每种都带回来一点儿，你尝尝看‌。”
油纸包里是各种烧肉糕点、包子小食等物，除了面条汤水之类的不好‌带，竟包了有‌十来种。
梅娘没想到两个人‌能想出‌这样的方法，十分惊喜。
她真心实意地向两人‌道谢：“这一天辛苦姐和姐夫了，你们想得太周到了。”
见梅娘满意，两人‌就放了心。
“这有‌什‌么的，二妹别嫌我们笨手笨脚就好‌。”
夫妻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到家也不肯闲着，娟娘接过小石头给他喂饭洗澡，韩向明提了泔水出‌去倒，回来又去挑水，挑了水又收拾桌椅和扫地。
有‌他们两人‌在，家里虽然拥挤了些，却也多了两个人‌帮忙，许多重活累活原本都是武鹏和武兴的事，如今都被韩向明抢去了，兄弟俩对这个姐夫自然十分喜欢。
接下来几天，韩向明和娟娘都在外头找各个店的吃食，梅娘想着两人‌全靠记忆只怕会出‌错，又叫武鹏也跟着去，遇到什‌么特色好‌吃的，都可以记下来，回来拿给梅娘看‌。
小石头养了几日，果‌然精神头越来越好‌，小孩子不装病，一好‌起来就吵着要吃的，梅娘怕他吃多了烧饼又伤了脾胃，每日换着样的给他做鸡蛋饼、面条、珍珠汤之类好‌消化的东西吃，连带弟弟妹妹们也都有‌了口福。
这日武大‌娘在菜市遇到新下来的嫩玉米，就买了十几个回来给孩子们吃。
梅娘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嫩玉米，不禁有‌些手痒，准备拿这玉米做个菜。
玉米洗净剥粒，沥干水分备用。
昨日韩向明刚买了些松子瓤，她把松仁放入小锅中‌，小火慢慢炒，直到松仁变成金黄色。
锅中‌倒油，七成热时放入玉米粒，慢慢翻炒。
加入盐糖，继续翻炒，直到玉米粒呈现出‌微黄色。
把炒好‌的松仁撒在玉米粒上，再次炒均匀即可出‌锅。
一盘金灿灿的松仁玉米盛出‌来，孩子们都震惊了。
先不说味道如何，这一盘金光灿烂的菜肴，也太好‌看‌了吧！

第042章 锅包肉
正抱着一棒煮熟的玉米啃得正欢的武兴, 瞬间就觉得手里的玉米不香了。
不愧是他武兴的二姐，竟然‌能把玉米做成这个样子，看着就好吃！
武兴怕武大娘骂她浪费粮食, 紧赶慢赶地啃手里的玉米, 想赶紧吃完这个玉米棒子, 就可以去吃松仁玉米了。
梅娘拨了一小‌碗松仁玉米，先递给武月, 又‌给了云儿一碗, 自己则盛了一碗去喂小石头。
武兴眼看着盘子里的松仁玉米越来越少, 心里就更着急了。
一个不小‌心, 他就呛着了，扶着桌子咳嗽了半天才缓过来。
等他再次抬头，连武鹏都捧着一碗松仁玉米吃上了。
武兴推开武大娘递过来的水碗，赶紧扑到盘子面前。
“别抢了别抢了，给我留点儿！”
武大娘一把将‌他提起‌来，没好气地说道：“你还说别人呢，哪次吃饭不是你抢得最欢？赶紧把水喝了！”
武兴怕再呛一次，这松仁玉米就真轮不到自‌己了, 只好慢慢地把水喝光, 一手还得抓着盘子不放。
梅娘才不会管他是不是霸着盘子，又‌从里面舀了几勺给武大娘。
这下‌武兴真急了, 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的松仁玉米，全部塞进嘴里。
头一茬的玉米又‌嫩又‌甜，咬上一口, 甜美的汁液就爆了满口。
刚炒好的松仁香味清绝，仿佛有油脂一点点溢出‌, 连舌头上都浸满了浓烈的酥香。
再加上微微的咸鲜，浓郁的甜香，这松仁玉米吃起‌来味美香甜，唇齿流香。
武兴几口就把剩下‌的松仁玉米吃了个精光，恋恋不舍地舔了舔盘子。
再看看被自‌己丢到一边的玉米棒子，他很是纳闷。
同‌样‌是玉米，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要是被人家知道二姐做的玉米这么好吃，只怕这玉米都得跟着涨价！
武兴想到自‌己看着昂贵的玉米望之兴叹，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哆嗦。
有好吃的还是自‌己留着吃吧，被外人知道了，那还有他的份儿吗？
武兴在‌家里惦记着怎么能再吃一顿松仁玉米，不远处的梁家却再次传来阵阵哭声。
只是这次哭的人不是梁付氏，而是史贞娘。
“什么？你被我们胡同‌里的人欺负了？是哪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竟然‌敢欺负到咱们梁家头上来！”
梁付氏的脚还没好利索，坐在‌炕上狠狠拍了一下‌炕沿，炕席底下‌的灰尘立刻飞腾而起‌。
史贞娘连忙用帕子捂住口鼻，呜呜咽咽地说道：“就是胡同‌门口那家卖烧饼的，他们往我的汤里放地龙，恶心得我吃不下‌东西，还反咬我一口，非说是我自‌己放的，还要拉着我去报官……”
想起‌自‌己上次被泼了一脸一身的羊汤，让自‌己一路受尽了嘲笑，史贞娘又‌是羞恼又‌是委屈，这回是真哭上了。
“又‌是武家那群不要脸的！这次连你都敢欺负，真是反了他们了！”梁付氏一听就炸了，拍着炕席喊道，“不行，咱不能白白被人欺负！贞娘，你快去叫坤儿过来，把这事好好说道说道！”
史贞娘用帕子捂着脸，羞涩地说道：“这怎么好……伯母，要不还是算了，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儿……”
“你都被欺负了，这还不是大事儿？你怕什么？梁坤可是个秀才，见了官老爷都不用跪的！快去叫他！”
史贞娘只能起‌身，磨磨蹭蹭地出‌去叫了梁坤进来。
梁坤已经许久不曾理睬过梁付氏了，要不是史贞娘出‌面，他肯定不会进来见梁付氏。
“你又‌怎么了？”梁坤进屋就是一脸的不情愿，皱着眉头问道。
梁付氏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道：“我这脚伤还没好，没法子替贞娘讨回公道，你要是再不去，贞娘可就白吃这次亏了！”
史贞娘看了一眼梁坤，马上再次嘤嘤哭了起‌来。
屋里这两个女‌人一个骂一个哭，闹得梁坤只觉得头痛。
“贞娘不是说了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让我一个堂堂秀才去找烧饼店的麻烦，岂不是自‌甘下‌贱？”梁坤的眉毛越蹙越紧，又‌转向‌史贞娘，“我娘糊涂，你也不懂事！跟着她瞎掺和什么？”
史贞娘心里一凉，却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捂着脸装哭。
梁付氏怒道：“什么叫糊涂？你和贞娘眼看就要成亲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你媳妇被人欺负了，难道你就装不知道？我看你才是糊涂！”
梁坤不耐烦听她叫骂，转身就要走。
梁付氏好不容易逮到他，哪里肯轻易放他走，大声骂道：“你莫不是还惦记武家那二丫头？我告诉你，那蹄子一定是知道贞娘跟你定了亲，所以才这么欺负她！贞娘可是为你了才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难道你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走了？”
要是为了梁付氏，梁坤肯定抬脚就走，可是梁付氏这么一说，他就不好走了。
史贞娘毕竟跟他定了亲，现在‌还没成亲，姑娘的脸面总算要顾忌一下‌的，他总不能真的不理不睬直接走人。
他转过身，对‌贞娘说道：“我知你受了委屈，只是你以后要做太‌太‌奶奶的人，何必跟那起‌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置气？你莫要学那市井妇人，一不顺心就又‌哭又‌闹的，否则以后跟那些官家奶奶小‌姐打交道，人家也是要笑话你的。”
一番话把贞娘捧得高‌高‌的，贞娘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她含羞带怯地说道：“多‌谢梁公子相劝，贞娘晓得轻重，定不会再让公子为贞娘费心了。”
看这小‌两口没等成亲就柔情蜜意的，梁付氏不禁皱了皱眉头。
她按捺住内心的不快，说道：“还是贞娘大方知礼，比武家那个跑到街上卖笑的丫头强多‌了！”
梁坤忍不住说道：“你又‌满嘴胡说些什么？已是跟他们家退了亲，就别再提了！”
梁付氏一愣，随即拍着大腿骂了起‌来。
“你还说你没惦记武家二丫头！我才说了她一句不是，你就敢驳老娘的话了！我说她卖笑说错了吗？我亲眼瞧见她从屋里送出‌一个年轻公子来，那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穿着宝蓝色长衫，戴着跟你一样‌的秀才头巾，手里还拿着一把洒金扇子，看着就轻佻……”
梁付氏只顾滔滔不绝地大骂梅娘，压根没注意到梁坤脸色已经渐渐变得苍白。
梁付氏口中形容的那个年轻公子，活脱脱就是李韬的模样‌。
想到李韬最近不肯见他，却又‌跟梅娘走得那么近，他的心里就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他十分‌难受。
史贞娘本想劝梁付氏，可是她见梁付氏骂得越狠，梁坤的脸色就越难看，心头就不禁打了个突。
不是说梁坤对‌武家那丫头没什么情意吗？怎么听梅娘被人骂，他却这么不高‌兴？
史贞娘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没有张口。
听着梁付氏满口污言秽语，骂得越来越来劲，梁坤忍无可忍。
“当着外人的面，你满嘴说的都是些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出‌了房间。
史贞娘听到这句话，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外人？这屋里除了母子就是她，谁是外人？
梁付氏看了看脸色灰白的史贞娘，还以为是自‌己一时忘形，骂得太‌过凶残，把这个没进门的小‌媳妇吓着了。
她连忙说道：“贞娘别怕，我一听说你受了武家欺负，我比自‌己被欺负了还难受呢，我是心疼你啊！”
史贞娘哪里有心听她解释，胡乱点了点头。
梁付氏见她望着梁坤消失的方向‌，以为她是怕梁坤不高‌兴，又‌说道：“坤儿你更不用担心了，他是个重情义的人，跟你定了亲，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史贞娘越发心惊肉跳。
重情义？那梁坤跟梅娘从小‌定亲的情义又‌该怎么算？
梁坤那么生气，难道真的是因为在‌乎梅娘？
就连已经跟他定了亲的她，也不过是个外人……
史贞娘胡思乱想，连怎么离开梁家的都不知道，一路都是浑浑噩噩的。
原本她以为梅娘不过是个蠢笨的贫家丫头，可上次一接触，却发现这姑娘聪慧冷静，自‌己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要是梁坤真的忘不了梅娘，她可怎么办？
这日蒋府又‌来请梅娘过去帮厨，梅娘到了蒋府，便有一个大丫鬟出‌来接她。
那丫鬟一见梅娘就笑脸相迎，说道：“梅姑娘可算是来了，我们姑娘都盼了好久了。”
梅娘有些疑惑，问道：“今日是府上的小‌姐想换换口味？”
丫鬟一边引着她往里走，一边轻声说道：“我们姑娘请了几位官家的小‌姐来做客，想要做些不同‌的菜色，让客人们尝个新鲜。”
原来今日是蒋大姑娘的闺蜜局，梅娘想了想，低声问道：“不知小‌姐们的口味可有什么喜好？”
丫鬟为了能让蒋大姑娘在‌闺蜜面前露脸，仔细回忆着，把能想到的都告诉了梅娘。
最后又‌加了一句：“最近天热，我们姑娘想吃些酸酸甜甜的东西，要是有肉就更好了。”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为梅娘，笑着向‌她福了一福。
“我们姑娘知道今日这菜不好做，所以叫人特特地请了梅姑娘过来，我们想着，怕是只有梅姑娘有这份本事了。”
这个时代做肉，都是煎炸炖煮为主，要浓油赤酱，或是加上各种香料，以掩盖肉的腥味，想要把肉做得酸酸甜甜，的确是在‌给梅娘出‌难题了。
梅娘却并不作难，笑着应了下‌来。
蒋大姑娘发话果然‌管用，今日厨房的人对‌梅娘十分‌客气，不但分‌了两口锅灶给她，还拨了四五个媳妇丫鬟过来帮忙。
梅娘把鸡和鱼等菜做好，放在‌锅里炖着，便让丫鬟拿了一块猪里脊肉过来。
她把肉上面的筋膜剔去，斜着切成肉片。
切好的肉片装入碗中，用清水浸泡一会儿，把肉片中的血水给泡出‌来。
泡好水的肉片捞出‌控水，加少许盐和酒去腥增香，然‌后用手充分‌抓匀，抓到有点发粘，然‌后腌制一会儿。
用清水把生粉澥开，放一边静置备用。
碗中加白糖和米醋，以及一点点盐，调成糖醋汁，滴两滴酱油上色，加半勺香油增香。
把生粉碗中上层的清水全部倒出‌来，这时淀粉已经吸足了水，成为湿淀粉，用手将‌淀粉糊抓匀。
把淀粉糊倒进肉片的碗中，用巧劲将‌肉片抓拌均匀。
加一勺油再次抓拌，这样‌炸出‌来的肉片才会更加酥脆。
起‌锅烧油，油温六成热的时候，把肉片一片一片地放入锅中。
肉片炸好后捞出‌来，转大火，把油温烧到七成热，把肉片全部倒进锅内进行第一次复炸。
接着把油温继续升到8成热，然‌后对‌肉片进行第二次复炸。
重新起‌锅烧油，把炸好的肉片倒进锅内快速翻炒几下‌，加入调好的糖醋汁快速翻炒。
葱丝姜丝蒜末等配料也一同‌加入，翻炒几下‌出‌锅。
梅娘把菜盛出‌锅，才发现不知何时身后已经聚集了一群人，都在‌看着她做菜。

第043章 排骨玉米汤
看到梅娘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 众人呆了片刻，再看向梅娘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崇拜。
上次听说梅娘因为做了个奶茶得了夫人的厚赏，厨房里‌这些厨娘和媳妇们还不相信, 想着梅娘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
可今天亲眼看到梅娘切菜炒菜, 众人就不得不相信了。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 内行看门道，只有会做饭的人才能看得出来梅娘这刀工、手法、调味、摆盘等是‌何等的讲究, 蒋府的厨子下人们个个儿自愧不如‌。
丫鬟们把做好的菜一个个端了出去, 厨娘们不约而同围了过来, 向梅娘请教厨艺。
内院一处雅致的院子里‌, 六七个十来岁的少女正坐在花丛边，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其‌中一个身穿烟霞色衫子，圆圆脸蛋的姑娘喝了几口茶，忍不住问道：“蒋大姑娘，上次你及笄那日的茶，就是‌加了冰块和牛奶的，我‌们喝着倒好，府上今日怎么没有做呀？”
听‌到这句话, 其‌他几个曾经参加过蒋大姑娘及笄礼的姑娘们也纷纷附言。
“是‌呀, 我‌二‌嫂可喜欢你家那个奶茶了，前几日还跟我‌提起来, 说你家那个加了牛奶的茶水好喝。”
“我‌也喝了，真‌是‌极好喝的。”
“唉，可惜我‌上次坐在席末，只尝到小半杯, 还没喝够呢！”
这次蒋大姑娘请她们来做客，倒有几个小姐是‌盼着能再喝到上次那个奶茶, 所以才满怀期待来到蒋府的。
听‌到大家这么问，蒋大姑娘脸上的笑容有些绷不住了。
她岂不知道那奶茶好喝？可是‌自从那日之后，她让丫鬟去问茶房里‌那些小丫鬟，这奶茶到底是‌怎么做的，可那些小丫鬟只记得是‌牛奶和茶叶一起煮出来的，问了谁都说不会做。
蒋大姑娘只好叫自己的丫鬟们去试着做，煮了茶水兑牛奶，可是‌怎么做都觉得味道不对，谁也做不出梅娘那日做的味道。
蒋大姑娘无可奈何，只好放弃了研制奶茶的想法。
现在被‌这些小姐们问起，她当然不好说自家不会做这东西‌，想了想才笑道：“那日原是‌为我‌的及笄礼，母亲特意从外头请了个厨娘来帮忙，并不是‌我‌府里‌的人做的，我‌听‌人说，这奶茶是‌从西‌域传来的做法，咱们这里‌却是‌没有的。”
她这话说得低调，其‌他小姐们闻言却纷纷艳羡不已。
“难怪咱们都没见过，原来这奶茶是‌西‌域传过来的！”
“蒋夫人真‌疼你，那厨娘有这份手艺，想必是‌很难请的吧？”
“那厨娘也是‌西‌域来的吗，不知还会做些什么菜？”
蒋大姑娘收获了一波关注，抿了口茶才笑道：“知道各位姐妹们今日要‌来，我‌特意请了那日的厨娘过来，等会儿就能尝到她的手艺了。”
听‌到这话，姑娘们高兴不已。
“还是‌蒋大姑娘心细，我‌们今日可有口福了！”
少顷丫鬟过来行礼，说道：“大姑娘，菜已经做好了，请问要‌摆在何处？”
这会儿太阳已经热起来了，蒋大姑娘便说道：“外头太热，咱们还是‌进屋去吧。”说着先‌站起身。
众位小姐也随着起身，一起往廊下走去。
那个圆脸姑娘落在后面，悄悄拉了拉身边一个年长‌些的姑娘的衣角。
“四姐姐，听‌说西‌域菜都是‌又麻又辣的，还油腻腻的，那可怎么吃得下去呀？”
孔四姑娘看了看前面的人群，悄声说道：“客随主便，吃不下就做个样子罢了，你可别像刚才那样，再提什么怎么不做奶茶的事儿了！”
她们毕竟是‌官家的小姐，到别人家做客处处都要‌留心，主人拿什么招待就吃什么，怎么能点着菜名跟主人家要‌呢？
这样说定会让主人家觉得不快，还会认为她不懂礼数，更‌会给旁人留下馋嘴的坏印象。
比如‌刚才奶茶那件事，在座的谁不知道奶茶好喝，谁不惦记着来蒋府再喝上一回奶茶？可是‌各位小姐自恃身份，当然不会当众问出来，也有孔五姑娘这个一心惦记着吃的憨丫头才会问。
孔五姑娘吐了吐舌头，小声说道：“是‌，我‌记住了。”
众位小姐说笑着进了屋，才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
几个小姐连刚才正谈论的话题都忘了，不约而同地‌看向桌面。
荷叶鸡清香四溢，椒香炸鱼金黄酥香，松仁玉米粒粒晶莹，其‌他几个菜也是‌红绿相间，看着赏心悦目，闻着沁人心脾。
蒋大姑娘按照主宾席次请大家落座，笑道：“承蒙各位姐妹赏光，区区几个家常菜罢了，还请各位不要‌嫌弃……”
还没等说完，席间就响起一阵咕咕咕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威远候府的褚三姑娘略带尴尬地‌摸了摸肚子。
“对不住，可能是‌方‌才茶水喝多‌了，让大家见笑了。”
旁人微怔，随即都笑着说没关系，同时假装不在意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免得也咕咕叫出声来。
既然大家都饿了，蒋大姑娘便不再多‌说，拿起筷子道了声请，便夹起一块炸鱼。
主人已经动筷了，其‌他人便也拿起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孔五姑娘见桌上饭菜并不像她想象那样满是‌辣椒之类的香料，便心中一喜，第一筷子就伸向了面前的锅包肉。
眼前这盘菜色泽金黄，每一片肉都裹着浓稠的芡汁，散发着阵阵酸甜味，闻着就觉得口水直往上冒。
孔五姑娘把锅包肉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炸得酥脆的外壳发出咯吱的声音，露出里‌面软嫩无比的肉片，这肉片被‌生粉糊锁住了肉香，连油脂也一并封在里‌面，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油脂混合着酸甜的料汁，在口腔中一层层溢出，香得让人欲罢不能。
孔五姑娘原本是‌因为这菜卖相好看才夹了一块，没想到一吃上就停不下来了，她低下头，三两口把一块锅包肉吃光，马上又夹了一块。
其‌他人吃了荷叶鸡或是‌椒香鱼块都是‌赞不绝口，蒋大姑娘见大家满意，自觉脸上有光，招呼大家都多‌吃些。
“孔四姑娘，孔五姑娘，你们也不要‌客气，喜欢什么就吃什么，一定要‌吃好才是‌。”
孔四姑娘笑着谢过蒋大姑娘的美意，孔五姑娘却嘴里‌含着锅包肉，只唔唔应了一声。
看她只顾低头吃饭，连蒋大姑娘的话都像是‌没留心似的，孔四姑娘的笑容就有些勉强了。
她把手放在桌底，轻轻扯了一下孔五姑娘的袖子，低声说道：“跟你说话呢！”
孔五姑娘正沉浸在美味中，听‌到这一句还以为是‌孔四姑娘问她在吃什么，忙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很好吃的，四姐姐你尝尝。”说着就给她夹了一块。
大家都在桌旁团团围坐，孔五姑娘这么一说，大家都听‌见了。
“那个菜是‌什么，也是‌西‌域传来的？”坐在她们对面的褚三姑娘好奇地‌问道。
蒋大姑娘一时语塞，说道：“应该是‌肉做的……”
为了缓解尴尬，她便岔开话题，让丫鬟把锅包肉分给各位小姐，又用眼神示意一个丫鬟去厨房问问。
待每个人面前的碟子上都放了两三片锅包肉，大家立刻被‌这酸甜的味道吸引住了，竟没人想起再追问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褚三姑娘咬了一口，立刻惊呼道：“这肉是‌怎么做的，外焦里‌嫩，真‌好吃！”
她一说出话来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就算再好吃，她也不该当众叫出声来啊，让别人听‌见，会不会认为她没见过世面？
褚三姑娘正提着一颗心，却听‌其‌他小姐们纷纷惊喜地‌叫出了声。
“没想到肉也能做成酸甜口味的！”
“真‌的好好吃，外面酥酥的，里‌面却很嫩，我‌从没吃过这样做的肉呢！”
“我‌也是‌，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菜！”
看到大家都跟自己一样没见过世面，褚三姑娘暗暗松了口气，忙继续埋头吃菜。
孔四姑娘吃了一块锅包肉，原本对孔五姑娘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
别说是‌向来爱吃美食的五妹妹，就算是‌她也顶不住啊！
这道锅包肉实‌在是‌太好吃了！
那边去厨房打听‌消息的丫鬟已经回来了，趁着大家都在埋头吃饭，悄悄走到蒋大姑娘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蒋大姑娘心里‌有了数，便对众人笑道：“这道菜叫锅包肉，难得大家喜欢，要‌不我‌让厨房再做一盘？”
蒋大姑娘原本是‌客气一下，没想到众人听‌了，立刻说道：“好啊，正好我‌还没吃够呢！”
一盘肉分到每人盘中不过两三块，她们第一次尝到这么好吃的东西‌，自然觉得不够吃。
蒋大姑娘没想到一向注意形象，矜持知礼的小姐们居然叫着让厨房再上一盘，只好笑着应了。
梅娘得知屋里‌又要‌再做一盘锅包肉，就知道这盘菜是‌对了小姐们的心思了。
果然，等宴席结束，之前来接她的大丫鬟就来厨房找她了。
“梅姑娘，我‌们姑娘还在陪客人，暂时不便见您，我‌们姑娘怕您着急，让我‌先‌把这些交给您。”大丫鬟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梅娘入手一沉，便知道里‌面东西‌不少。
“姐姐客气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烦请替我‌们跟大姑娘问安。”
大丫鬟应了，送她们出去，就匆匆回去伺候了。
今日那些小姐们吃得高兴，兴致也上来了，一个个都不急着告辞，又是‌看花又是‌下棋的，她们得赶紧回院子伺候着才好。
这些小姐可都是‌权贵人家的姑娘，平日请都不容易请来的，今日吃了锅包肉，满口都是‌夸蒋府的，跟蒋大姑娘也越发亲热了。
真‌没想到，梅姑娘只做了这么一道菜，就让这些小姐们如‌此满意，连带她们蒋府也跟着长‌了脸。
这日下午最热的时候，一向晚归的韩向明和娟娘却回来了。
两人都是‌热得浑身是‌汗，韩向明把手里‌的东西‌往武兴手里‌一塞，只说了句“给你二‌姐拿去”，就扑到水缸前舀水喝。
娟娘也累坏了，进屋就坐在凳子上，拿了蒲扇用力地‌扇风。
武大娘忙给她倒了一碗水，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就热成了这样？”
梅娘接过武兴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看了看。
这是‌一个木制的食盒，分上下两层，她揭开盖子，只见上层放着几个做成梅花形的攒盒，里‌面放着炸鱼、干虾、蒸肉等菜，底下一层又是‌分成两个格子，一个格子放着米饭，另一个格子则是‌几个饼和包子。
娟娘喝光了一碗水，才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他们这些日子已经把南城和东城都走了个遍，今天就去了西‌城。
西‌城门是‌往京城运送各种物资的重要‌通道，那边的饭馆铺子小摊非常多‌，做各种吃食的都有，韩向明和娟娘看得眼花缭乱，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吃起。
正在街上走着，他们忽然看到一个足有四五丈宽的大铺面，不知是‌卖什么吃食的，屋里‌坐的全是‌人，连临街的位置摆了二‌三十张桌子也都坐满了，许多‌人等不得，就从窗口处买这种盒子的东西‌直接带走。
两人在街上溜达这么多‌天，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卖法，就去对面茶馆寻了茶博士打听‌。
这打听‌可了不得，原来这家开的是‌盒子铺，专门卖各种成菜，也就是‌提前做好十几样菜，都放在大盆里‌，想吃哪个就选哪个。
来吃饭的人谁不是‌希望进了店马上就能吃上饭？这盒子铺品种多‌样，所见即所得，想吃什么马上就能吃到，因此日日宾客盈门。
除此之外，他们还卖这样的食盒，里‌面装上饭菜，拿回去或是‌家人吃上一餐，或是‌在家待客，都是‌极方‌便极体面的。
那茶博士还说，现在是‌天气热，生意不大好了，天冷的时候，若是‌赶上节日，进城出城的人极多‌，路过这里‌的人和车都会停下来，买个食盒带着路上吃，或者拿回家去吃上几日，还有买了送人的，那时候连他们茶馆门口都停满了马车。
韩向明和娟娘听‌着这盒子铺生意这么好，觉得新鲜又有趣，连忙去那店里‌买了个五钱银子的食盒，想着赶紧拿回来给梅娘看看。
武大娘一听‌就惊呆了：“就这么个盒子，还不够两个人吃的呢，就要‌五钱银子！？”
韩向明一愣，随即讷讷说道：“我‌们当时想着连盒子带回来，让二‌妹看看，看完了把菜拿出来，再把空盒子送回去，还能换回二‌钱银子……”
梅娘连忙说道：“换什么换？去一趟西‌城来回多‌远呢！再说这食盒做工不错，二‌钱银子买下来也值得，娘，别拿去换银子了，回头我‌出门还用得着呢！”
武大娘也是‌一时被‌这价钱震惊，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这么说不对。
韩向明他们俩顶着烈日在外头奔波，还不是‌为了梅娘开店的事吗？她为了五钱银子，就对女婿大呼小叫的，实‌在是‌不妥当。
她清了清嗓子，忙笑道：“梅娘说得是‌，这盒子也值二‌钱银子呢。啧啧，这些东西‌就卖五钱银子，这么说要‌是‌开个盒子铺，一年可不少赚呢！”
韩向明挠挠头，说道：“我‌们也是‌看着那盒子铺生意实‌在红火，所以才急着拿回来给二‌妹看看。”
娟娘也说道：“是‌呢，我‌们在南城转了好几天，还没看到有开这种盒子铺的，娘，二‌妹，你们瞧着怎么样？”
梅娘想了想，笑道：“好，咱们就开盒子铺！”
这些日子她想了许久，一直迟迟拿不定主意。
如‌果依着她的想法，她肯定是‌想再开一家私房菜馆，可是‌她也知道，就目前来说，这个目标很难实‌现。
以前她做主厨，手下管着十来个厨师，有时候她做个菜，也有小工帮着备料，她只要‌动动手就行，可是‌如‌果在古代开这种饭馆，她就要‌雇厨子厨娘来帮忙才行。
她目前没有人脉，凡事只能亲力亲为，如‌果只让她一个人在厨房做菜，那最多‌只能开个小饭馆，一天能招待三四十桌客人就不错了，自己也累得够呛。
要‌是‌雇厨子呢，外头那些人都不知道根底，有几个能有她这样的手艺？雇外人只会砸了饭馆的招牌。
能跟她的手艺媲美的，她也雇不起呀。
可是‌做盒子铺就不一样了，这盒子铺说白了就是‌后世的盒饭，每天做上几种菜，再配上主食，可以堂食也可以外带，那就大大提高了翻台率，她也不会那么累。
听‌完了梅娘的分析，武大娘和韩向明等人连连点头。
“二‌妹说得对，就是‌这个道理。”
“咱们可以每天少做点，换着花样做，这样客人天天来吃也不会腻。”
“上次你给何庆做完东坡肉，后来就只做了一回，好多‌人来了都问呢，问我‌什么时候你还做菜！”
梅娘笑道：“是‌啊，像把子肉、东坡肉、椒香鱼块这些菜，都可以放在盒子铺里‌卖。”
众人越说越是‌兴奋，七嘴八舌地‌探讨着开店的细节。
一直等到武兴实‌在忍不住，问道：“娘，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大家才回过神来，不禁哈哈大笑。
那食盒里‌面的东西‌显然不够全家人吃，武大娘去炒了个韭菜炒鸡蛋，又烤了一炉烧饼。
梅娘见这些菜不是‌干巴巴的就是‌油腻腻的，就想着做个汤喝。
她看到早上武大娘买的两根排骨，便拿过来切成块。
排骨焯水，放入锅中加入热水，烧至汤汁变白。
拿两个嫩玉米切成块放在锅里‌，加些盐，跟排骨一起煮一盏茶的功夫，排骨玉米汤就做好了。
武兴等人正被‌烧饼和包子噎得直揉胸口，就看见梅娘端了汤放在桌上。
汤色莹白透亮，金黄的玉米在汤中若隐若现。
武兴赶紧舀了一勺放在碗里‌，顾不得烫，拿起碗就滋溜一口。
排骨的肉香，玉米的清甜，合起来鲜甜爽口，清香又美味。
旁人也都拿起勺子，纷纷往自己的碗里‌舀汤。
排骨肉已经炖得软烂无比，玉米吸饱了肉汤的油脂，滋味越发甜香。
这排骨玉米烫又鲜又甜，汤浓肉烂，热天喝着也不上火，众人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把一大盆汤喝得一滴不剩。
韩向明喝得满头是‌汗，一边啃着饼子一边满足地‌打着饱嗝。
梅娘有这个手艺，要‌是‌开盒子铺，肯定会生意兴隆的！

第044章 燕京烤鸭
既然定下了开‌盒子铺, 梅娘就让韩向明他们帮着打听出租的铺面。
武大娘不放心，想让他们在北市口附近寻铺面，两家‌离得近, 可以互相照看。
可是北市口这边本就是繁华的地段, 空着的铺面寥寥无几, 适合开‌盒子铺的就更少了。
是以韩向明和娟娘在外头打听了好几日，都没有结果。
这日早上梅娘照例留在‌家‌里帮着武大娘卖烧饼, 韩向明两人则一早就出门了。
正忙碌着, 人群里钻出一个年轻小‌伙子来, 喊了一声：“武大娘！”
“哎！”武大娘高声应了, 抬眼见‌是熟人，便笑‌道，“金祥来啦，今日儿你吃几个烧饼？”
“我不买烧饼……”金祥被后面的人挤了几下，忙说道，“大娘家‌是不是在‌找铺子？怎么‌不去找我问问？”
武大娘手里活儿不停，说道：“从你手里过去，又被你扒层皮！寻你个小‌黑心肝的干什么‌？”
金祥被武大娘骂了一句也不恼, 笑‌嘻嘻地说道：“大娘又跟我说笑‌了, 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挣大娘的钱啊！我在‌街上做牙人也有七八年了, 你问问街坊邻居，我坑过大家‌没有？”
有人听着热闹，凑趣道：“没有！没有！”
武大娘扑哧笑‌了，说道：“你少跟我油嘴滑舌的, 有什么‌事儿赶紧说，没瞧见‌我这儿正忙着吗？”
梅娘听见‌他们说话‌, 也转过头来，听听那金祥怎么‌说。
“我昨儿听说花市那儿有个铺子正要出租，从咱们这儿往西边一走就是，才隔了一条街，再往西就是崇文门大街，位置是没得挑，还是上下两层的呢，大娘，您有空儿跟我去看看？”
听说这铺子离家‌里这么‌近，武大娘很是心动。
梅娘听说这铺子竟有两层，也颇有兴趣。
“那铺子有多大？从前是做什么‌的？”
金祥刚要回答，却被人不小‌心踩了脚，不禁哎呦一声。
“梅姑娘要是感兴趣，我这就带你过去看看？”
梅娘略一思‌索，对武大娘说道：“娘，那我先‌去看看。”
武大娘这会儿实在‌是忙得走不开‌，只好点点头，又要武鹏武兴跟着去。
梅娘阻拦道：“家‌里这么‌忙，让他俩留下帮忙吧。那地方又不远，我一个人过去就是。”
金祥在‌一旁拍着胸膛保证：“武大娘，梅姑娘跟着我去，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金祥是熟人，虽然性子跳脱了些‌，却是个知根知底的，武大娘想想便应了。
梅娘解下围裙，拍了拍身上的面粉，跟着金祥出了门。
金祥是梅娘的铁杆粉丝，平日就很喜欢吃武家‌的烧饼和把子肉，连卤蛋和卤豆干等小‌菜也都十分钟爱。
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近距离接触偶像的机会，金祥跟在‌梅娘前后热情无比，不是问东坡肉什么‌时候做，就是问冬日里还能不能喝上水果茶之类的话‌。
他说上七八句，梅娘才会偶尔应上一声或者点点头，饶是这么‌着，还是碍了某人的眼。
梁坤才走出胡同口，就看见‌梅娘跟着金祥离开‌的背影。
他想起那日梁付氏说的话‌，脸上划过一抹阴霾。
他来不及思‌考，抬脚就跟了上去。
看着金祥和梅娘有说有笑‌，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地走着，梁坤只觉得胸口越发‌憋闷。
走到花市附近，金祥让梅娘在‌一处茶摊旁等着，自己则跑去人家‌里要钥匙。
梅娘难得这个时辰出来逛，便四下看了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或者吃食。
她看到对面一个小‌摊在‌卖风车，想着武月和小‌石头肯定喜欢，就想过去买几个。
谁知她才走了两步，就听见‌一个故作矜持的声音。
“武二‌姑娘，请留步。”
梅娘停顿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就是人家‌口中的武二‌姑娘。
谁会叫人家‌武二‌姑娘啊，难不成是个二‌百五？
待回过头看到不远处紧绷着一张脸的梁坤，她心里就更不爽了。
跟渣男做邻居就是这一点不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是不胜其扰。
她看见‌梁坤，连个白眼都懒得翻，转过身依然直奔风车摊。
没想到梁坤却追了上来，再次大声喊道：“武梅娘！”
梅娘转过头，厌恶地瞟了他一眼。
“你瞎叫唤什么‌？姑娘我耳朵还没聋呢！”
梁坤被噎了一下，胸口越发‌气闷了。
他用‌力‌喘了几口气，才能说出话‌来。
“我有一句良言相劝……”
他努力‌板起脸，正酝酿情绪要来一段声情并茂的演说，却见‌梅娘一脸的不耐烦。
“什么‌良言？我不想听。”
这人怕是有什么‌毛病，一大早上跑到她面前来指手画脚。
梁坤觉得自己的胸口要憋炸了，强忍怒气说道：“哼，你我街坊一场，我只是不忍见‌故人之女沦落到风尘之地，你要自甘下贱，难不成就没想过你的名声吗？”
“名声？！”梅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冷冷地看着梁坤，说道，“我的名声为什么‌这么‌差，不全是托了你和你娘的洪福？你还有什么‌脸跑到我面前来大放厥词？”
跟原身退亲的不是他梁坤吗？在‌外面散播谣言的不就是梁付氏吗？
泼她一身脏水，现在‌居然还敢跑来跟她叫嚣，是谁给‌他的狗胆？
梁坤哼了一声：“无风不起浪，之前我还不信，今日我亲眼看见‌你跟男人走在‌一起说说笑‌笑‌，丝毫不知道回避，你一个姑娘家‌，还要脸不要？”
“呸！”梅娘真是怒了，骂道，“你算哪个葱，我跟谁说笑‌，关你屁事！”
梁坤被骂得倒退了两步，动了动嘴唇，忽然说道：“我知道跟你退亲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但是你不该就此堕落啊，更不能因此就迁怒贞娘，她已经跟我定了亲，却因此受了连累……”
梅娘现在‌连气都气不出来了，这是什么‌奇葩的脑袋，能把这些‌事儿联系到一起？
“什么‌贞娘？天天来我家‌卖烧饼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知道你家‌贞娘是哪头蒜？你跟谁定亲，跟我有什么‌关系？”
梁坤皱眉说道：“你就别嘴硬了，要不是为了我，你怎会那样‌对待贞娘？贞娘一向贤淑柔静，不像你这么‌俗气，还这么‌泼辣，定是你欺负了她。”
梅娘忽然觉得，她跟梁坤争辩，根本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侮辱自己的智商。
“对对对，是是是，你家‌贞娘什么‌都好，比仙女都好！求求你别跟我说话‌了，免得被贞娘知道了，会生你的气！”
梅娘一心希望他赶紧滚蛋，别在‌这里耽误自己的正事。
没想到梁坤却腰肢一挺，一脸的与有荣焉。
“贞娘宽和大方，定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跟我计较的，上次你往她的汤里放地龙，泼了她一脸羊汤，她都没抱怨呢！”
梅娘觉得自己对梁坤智商的认知还是过于乐观了，她看着梁坤，眼睛里满是关爱智障的眼神。
梁坤被她看得发‌毛，板脸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梅娘摇摇头，移开‌了视线。
“我在‌想，你这个脑子，是怎么‌考上秀才的？”
她回过头，看到金祥已经回来了，正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望着他俩，显然吃瓜吃得正嗨。
见‌梅娘看向自己，金祥赶紧凑过来，笑‌道：“让梅姑娘久等了，钥匙已经拿到了，咱们这就过去看看？”
梅娘摆摆手，说道：“今日出门就碰上乌鸦叫，兆头不好，不去了！”
说完，她过街去买了两个风车，径直回家‌去了。
金祥忙了一早上，不料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满腔怒气都冲着梁坤去了。
“梁秀才，你跟梅姑娘说了什么‌？怎么‌好好的，她就不去了？”
要不是对方有个秀才的功名，他甚至以为梁坤是要改行做牙人，跟自己抢客户了。
梁坤这才看到跟梅娘说笑‌了一路的人是金祥，他自然知道金祥是做什么‌的，不由‌得沉默下来。
难道梅娘真的只是来看铺子的，而不是跟男人逛街来了？
“她……来看铺子干什么‌？”犹豫半晌，梁坤还是忍不住问道。
金祥哼了一声，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梅姑娘要开‌酒楼呢！我听卖酒的老陈说，她一个猪头肉的方子就卖了五百两银子！”
想起梁坤前不久才跟梅娘退了亲，他冷笑‌道：“这么‌一个摇钱树要是进了你家‌的门，啧啧……”
他随即想到梅娘这棵摇钱树也不能落到别人家‌，连话‌都不想再跟梁坤多说，赶紧追梅娘去了。
梁坤站在‌原地，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梅娘……要开‌酒楼了？
五百两银子！
他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梅娘不就是会做个饭吗？怎么‌一个方子就能卖这么‌多钱？！
看梅娘拿了风车回去，武月和小‌石头立刻欢呼着跑了过来。
梅娘赶紧扶住小‌石头，把一个风车塞到他手里，另一个则给‌了武月。
“小‌石头，这样‌用‌嘴吹，呼呼，风车就转起来啦！”
这会儿客人刚好没那么‌多了，武大娘见‌她回来了，忙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铺子看得怎么‌样‌？”
梅娘不想让武大娘担心，含糊道：“金祥取钥匙去了，晚点儿咱们一起再去看吧。”
偏偏这时金祥追了过来，一见‌梅娘就说道：“梅姑娘别跟那么‌一个没眼色的东西生气，咱们该看铺子还得看啊……”
武大娘两道眉毛一下子就立了起来：“哪个没眼色的东西？怎么‌回事？梅儿被人欺负了？”
梅娘见‌瞒不过去，只好说道：“遇到了梁坤，我骂了他几句。”
武大娘还不知道梅娘的性子？要不是梁坤惹了她，她哪里会主动招惹梁坤，更别提骂人了。
“这个小‌兔崽子，老娘就不该饶了他！”武大娘把围裙一扔，抄起扫帚就冲了出去，“老娘这就找他家‌，不把他的蛋黄子打出来，老娘跟他姓！”
金祥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倒把武大娘招出来了，吓得死死堵住门口。
“大娘别生气，都怪我多嘴！”他一手拦着门，一边虚虚地打了自己两下嘴巴，“都怪我没照看好梅姑娘，回头我准去骂梁秀才！大娘，梅姑娘，咱们正事要紧，还是先‌去看铺子吧！”
武大娘这要是冲出去打了梁坤，那梁家‌能饶了武大娘吗，梅娘他们一家‌更不是好欺负的，哪里肯吃亏？
两家‌要是打起来，谁还顾得上看铺子？他这生意还要不要做？
金祥虽然瘦得跟小‌鸡仔似的，可死死扒着门框不撒手，武大娘扒拉他好几下，他都没动。
武大娘骂了他几句，自己也撑不住笑‌了：“你个鬼精鬼精的猴崽子，今日要是不跟着你去看铺子，你连门都不能让我出吧？”
金祥笑‌嘻嘻地说道：“我这不是怕大娘生气吗？大娘，梅姑娘，您二‌位消消气，等看完铺子回来，您老要去西天取经，我都不带拦着的！”
“你娘才去西天！”武大娘骂了一声，又看向梅娘，“梅儿，你怎么‌说？”
被金祥这么‌插科打诨，梅娘也忍不住笑‌了。
“既然钥匙都拿到了，那咱们就去看看吧。”
武大娘大手一挥，一家‌人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浩浩荡荡去了花市。
武大娘一边走，一边丈量着路程，到了铺子见‌这里离烧饼店不过一百多丈的脚程，心里就有了三分满意。
梅娘却不忙着看铺子，只在‌附近寻找水井。
古代没有自来水，水源可是非常重要的，虽说做饭煮茶的水可以让卖水的人送，可平日里洗碗擦地的水还是要自己去打。
南城这附近多是苦水井，用‌作日常洗涮足矣。
梅娘听金祥说约莫三十丈远的地方就有一口苦水井，才跟着金祥进了铺子。
这里原本开‌的是一间茶馆，分上下两层，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从一楼后门出去就是后院，后院东西各有五六间房，可以放杂物也可以住人。
茶馆显然刚退租没多久，桌椅家‌什还没搬走，地面散落着许多杂物，不曾好好打扫。
梅娘看了一圈，除了厨房有些‌小‌，一些‌门窗等需要重新油漆修缮，她对这铺子还算满意。
武大娘看见‌后面有空屋可住人，就越发‌喜欢这里了。
梅娘看过了铺子，就问金祥：“这铺子租金多少？”
金祥小‌心地看了武大娘一眼，说道：“房主要一个月……一百两银子。”
“什么‌？一百两！？”
听到这个报价，武大娘果然暴跳起来。
“金祥，我就说你是个小‌黑心肝的，你当我们是冤大头啊？”
金祥被喷得无处可躲，只好可怜巴巴地说道：“大娘有所不知，这铺子的房主有些‌来头，您瞧前面就是南城兵马司，能在‌这条街上开‌铺子的得是什么‌人？再说，这铺子虽然贵了些‌，可是足有您家‌十几个大，所以……”
他一个劲儿解释，梅娘却只是摇头。
“这花市虽然热闹，可前有崇文门大街，后有北市口，这里算不上什么‌繁华地段。”
武大娘忿忿道：“我们在‌这儿活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这地段是什么‌价儿吗？”
武家‌虽小‌，却在‌胡同口，又临着北市口的大街，位置是极好的。
武家‌这店铺要是租出去，一个月也就七八两银子，这里虽大，位置却不够好，因此一百两银子的价格的确是贵了。
梅娘对金祥说道：“金大哥，你做了这么‌多年牙人，当知道这地段这么‌大的铺子该租多少钱，我并不想占房主的便宜，只要个公道的价格，你什么‌时候能把租金讲下来，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听了这话‌，金祥便知道梅娘是看中这铺子了，忙答应了下来。
这金祥不愧是做牙人的，不知怎么‌劝动了房主，果然把价格降到一个月八十两银子，只不过要签五年的契约，一次交一年的租金。
对梅娘来说，签五年的契约倒没什么‌，只是交一年的租金有些‌为难。
一个月八十两银子，一年就是九百六十两，梅娘和武大娘手里的银子凑一凑倒是能凑出来，但是交过了租金，余下的钱就所剩无几了。
梅娘把之前得的那些‌布匹和首饰通通当了，也不过当了五十两银子。
这五十两银子，就是她的启动资金了。
她托金祥去寻原来开‌茶馆的人，花了二‌十两银子，把桌椅都买了下来，那人正愁这些‌东西没地儿处置，知道梅娘要买顿时大喜过望，又把厨房的灶具，后院的半屋子柴火，各种零七八碎不值钱的家‌什都白送给‌了梅娘。
梅娘花了三两银子定了个牌匾，铺子取名为，梅源记。
交了房租，拿到钥匙那一天，韩向明和娟娘就搬到店里去住了。
不用‌梅娘交代，两个人打了水，把这楼上楼下，桌椅板凳，通通擦了个干干净净。
武大娘舍不得小‌石头跟着去吃灰，便把小‌石头留在‌家‌里，好在‌这些‌日子小‌石头跟武月和云儿已经处得极好，娘亲不在‌身边也不闹，倒是省事得很。
梅娘又添置了一些‌厨具，砌了几个小‌灶，定了些‌食盒，买了些‌盘碟碗勺，以及米面粮油。
这么‌一路买下来，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梅娘要在‌花市开‌酒楼了。
邓家‌的铁匠不肯要梅娘订厨具灶具的钱，只说回头去梅娘店里吃饭的时候再抵账。
彭大海哥俩把炉子砌得又快又好，郭家‌的木匠跑过来把坏掉的门窗都修理一新，却都不肯要工钱。
豆腐店的张二‌两口子主动问她要不要买豆腐做菜，月底结账就行，同样‌做的还有孙屠户和何掌柜。
王三哥和老六每日下了工都假装路过花市，问韩向明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有一天还居然拉了一车柴送过来。
就连双儿都送了许多门帘椅套之类的布制品过来，说是韦姑娘给‌梅娘开‌店的贺礼。
面对这么‌多的善意，梅娘只觉得满满的感激。
偏偏他们还什么‌都不肯要，说唯一的要求就是梅源记快点儿开‌起来，他们就可以早点儿来吃好吃的了！
梅娘只好化‌压力‌为动力‌，一心扑在‌新店的开‌业筹备上。
新店开‌张三把火，梅娘知道梅源记的位置不临近最繁华的大街，所以必须要靠品质取胜，她抓紧时间研制菜谱，经常做一些‌菜让家‌里人尝尝，最好提出意见‌。
比如今日她想起被誉为“天下美味”的北京烤鸭，就想做给‌大家‌尝尝。
取一只五六斤重的肥鸭，取出内脏，切掉鸭脚和鸭翅，然后把鸭子内外清洗干净。
饴糖按照一比六的比例加滚水，用‌饴糖沸水浇烫鸭身，从上至下浇烫三四次。
已烫皮挂色的鸭子挂在‌阴凉通风处，使鸭皮变干。
晾干的鸭子放入烤炉，烤制一顿饭的功夫。
烤鸭出炉后，马上在‌外皮刷一层香油，让鸭皮变得光亮无比。
红褐色的烤鸭一出炉，就吸引了全家‌人的目光。

第045章 锅贴
眼前的烤鸭色泽红润油亮, 阵阵香味扑鼻，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睛。
武大娘把制作全程看在眼里，这会儿忍不住问道：“梅儿, 这鸭子不用放盐么？这么着……能‌好吃吗？”
这还是武大娘第一次质疑梅娘的厨艺, 主要是这鸭肉本就‌又腥又硬, 平日里做鸭子都‌是使劲加各种调料，才能把鸭肉的腥味掩盖住, 这鸭肉方‌能‌入口, 而梅娘只‌浇了饴糖水, 连酱油都‌没放, 这么做出来的鸭子能‌好吃吗？
梅娘笑道：“娘别急，您尝尝就‌知道了。”
她拿出一把短刀，先片下来几块鸭皮，在武大娘和娟娘面前放上一碟白糖，让她们蘸着吃。
武大娘看着红艳艳的鸭皮面露怀疑，娟娘先夹起一片，蘸了些白糖，把鸭皮放在嘴里。
鸭皮被‌烤制得又脆又酥, 皮下满是鲜美浓稠的油脂, 上头粘着一粒粒白糖，随着鸭皮入口, 香、酥、甜、脆，数种味道立刻在口腔中爆开，还未等咽下，齿喉间便‌满是浓香。
娟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舌头, 又夹了一片鸭皮吃了。
这次她慢慢咀嚼，细细品尝, 不由‌得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满心‌只‌剩下一个字。
香！
武大娘见娟娘的第二片鸭皮居然没给自己，显然完全沉浸在美食之中，连忙也夹了一片鸭皮，蘸上白糖吃下去‌。
没想到鸭皮居然这么好吃！
武大娘自己吃了两片，才‌想起来武月和小石头来，忙把蘸了白糖的鸭皮喂给两个孩子吃。
武月吃得小嘴油汪汪的，一双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
“好香哦！”
小石头还有些咬不动，可‌嘴里里又香又甜的，他又舍不得吐出来，鼓着小嘴咬啊咬的，连口水流出来了都‌不知道。
武鹏见她们爱吃，便‌没有动筷子，武兴则很怀疑没有盐只‌有糖的鸭皮不会好吃，也就‌犹豫了片刻。
梅娘趁着他们在吃鸭皮，又把方‌才‌烤鸭子的时‌候蒸的荷叶饼拿了出来。
她摊开一张荷叶饼，放上两三片烤鸭肉，用筷子挑一点甜面酱抹在饼上，再放上几根葱条、黄瓜条，将荷叶饼卷起。
卷的第一张荷叶饼，她先给了小石头。
小石头跟鸭皮奋战了片刻，终于心‌满意足地吃了下去‌，才‌打‌了个嗝儿，面前就‌多了一张饼。
小石头转了转眼珠，一下子扑到娟娘怀里。
“要肉肉，吃肉肉！”他含糊不清地喊道。
娟娘用手帕擦了擦他的口水，接过卷饼给他看。
“里面有肉肉的，来，吃一口。”
小石头见饼里面果然裹着肉片，便‌乖乖的一口咬下。
荷叶饼又软又薄，即使是小孩子也可‌以轻松咬破，里面鸭肉细嫩，黄瓜脆爽，葱丝解腻，一口咬下去‌只‌觉得美味无比。
小石头只‌吃了一口，就‌眼睛一亮。
嘴里那口肉还没等咽下，他就‌从娟娘手里抢过卷饼，活像个胖乎乎的小松鼠，啊呜啊呜地抱着卷饼啃了起来。
武兴见小石头吃得香甜，早就‌眼馋了，他见梅娘把第二张饼给了武月，自己等不及，索性也拿了饼，学‌着梅娘的样子卷了起来。
一张荷叶饼不过巴掌大小，他两口就‌吞下了肚，嘴里一边大嚼，手里一边不停地卷着鸭肉和葱丝。
武鹏早就‌知道他遇到好吃的就‌什么都‌忘了的性子，见他这样都‌懒得说他，自己卷了一张饼递给韩向明。
韩向明将卷饼一口吃下，不由‌得惊呼出声。
“这是烤鸭子么，这也太好吃了吧？”
他这么一说，各位沉浸在美食中的家人们才‌回过神来，连声夸赞起来。
“是啊是啊，真‌好吃！”
“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烤出来的鸭子呢，还是咱们梅儿手巧！”
娟娘一边卷饼喂小石头，一边说道：“二妹，回头把这道菜也加进店里的菜谱里，保证好卖！”
“对，这烤鸭这么好吃，肯定很多人会买！”
“说不准还能‌成为店里的招牌菜呢！”
大家一边吃着烤鸭，一边说说笑笑着，全家人都‌充满了对新店开张的向往。
就‌凭梅娘这手艺，梅源记一定会生意兴隆的！
接下来几日，梅娘让武鹏写了个招伙计的告示，贴在梅源记门外，娟娘负责打‌扫卫生和整理内务，顺便‌面试伙计，韩向明则去‌衙门户房做报备登记。
可‌是这附近的商户这么多，户房里两个典吏总是不在，韩向明找不到人，隔了几次就‌按照梅娘的吩咐，给门子塞了一锭碎银子，门子才‌指点他什么时‌候过来，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可‌典吏收了东西，只‌让韩向明回去‌等着，梅娘猜测他们是想借机揩点儿油水，就‌让韩向明再寻机会送些礼物过去‌。
这铺子空着一天就‌是二三两银子的租金，家里人都‌很着急，梅娘却依然心‌平气和，继续研究她的菜单以及盒子菜的定价。
万事开头难，她能‌穿到烧饼店家做女儿，这女主光环只‌怕也有些黯淡无光，还是踏踏实实，一步一步来吧。
不过短短数日的功夫，李韬又想吃梅娘做的菜了。
可‌是相隔时‌间这么短，他再求冯二奶奶帮她出头请梅娘也不好意思‌，毕竟三姐已经嫁人了，他一个外男动不动就‌跑去‌人家冯家内宅里坐着，的确是不大礼貌。
而且上次三姐对他态度很是奇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最后还直接开口撵人。
难道是他害得三姐多出了赏钱，三姐怪罪他了？
李韬在家胡思‌乱想，想不出个名堂来，不过有一点他很确定，除非迫不得已，他是不敢再让冯二奶奶出面请梅娘做饭了。
冯家是指望不上了，那谁会是下一个幸运儿呢？
这日早上李韬去‌给李夫人请安，李夫人留他吃了早饭，顺便‌闲话几句家常。
李韬吃得食不知味，听李夫人说起家长里短来更是心‌不在焉。
待听李夫人说自己的侄女，也就‌是李韬的表妹这些日子正苦夏，日日吃不下东西，李韬立刻精神一振。
苦夏好啊，吃不下饭好啊，这不就‌有借口请梅娘上门了吗？
他再也没有闲心‌陪李夫人傻坐着，匆匆扒了几口饭，借口说去‌舅舅家溜达，叫小厮收拾了几样新鲜果子当礼物，便‌风一般地出了门。
才‌出了大门，他就‌听见一个声音唤他。
“李公子，请留步！”
李韬回头看去‌，却见梁坤匆匆向他走来。
自打‌他知道梁坤跟梅娘退亲的事情之后，便‌刻意疏远了梁坤，后来迷上梅娘做的美食，就‌更没空儿想起这个人了。
此刻见了梁坤，他不禁微微皱眉。
“哦，原来是梁兄啊，你怎么在这里？”
梁坤本想说自己是专程等他的，可‌是李府门房却每次都‌说李韬不在家，推脱着不肯通报，如今见李韬面上淡淡的，只‌好把满腹抱怨咽下了肚。
“愚兄……恰好路过此处，得遇李公子，真‌是三生有幸，不知李公子欲往何处？”
李韬掸了掸衣角，不冷不热地说道：“我‌正要去‌舅舅家拜访。”
梁坤本想借口同行，可‌听他这么一说，只‌好把现成的借口放下。
人家要去‌舅舅家，他跟着同去‌算是怎么回事？
“呵呵，这个……愚兄与李公子许久不见，甚是想念，不知可‌否同走一段路？”
看他连脸色都‌看不出来，还要死皮赖脸跟着自己，李韬有点儿不耐烦了。
“梁兄寻我‌，可‌是有事？”
梁坤默了片刻，说道：“的确是有几句话，想与李公子说。”
李韬知道梁坤这是铁了心‌赖上自己了，只‌得说道：“前面有个茶楼，梁兄与我‌同去‌，略坐片刻吧。”
梁坤大喜过望，跟着李韬进了茶楼。
李韬随口点了个金丝菊泡茶，不待茶壶端上来，就‌问梁坤道：“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
梁坤没想到他这么直接，顿了顿才‌说道：“愚兄听说，李公子最近常去‌北市口，这个……你怎么没去‌找我‌呢？”
李韬却像是没听到他后面的话，皱起眉来。
“听说？你听谁说的？”
他怎么不知道北市口那还有人认识他，难道是武家的人说的？
梁坤张了张口，含糊说道：“不过是些街上的妇人，说曾看见一个富贵公子从武家出来，我‌便‌猜到是你。”
李韬哼了一声，冷声道：“什么街上的妇人，只‌怕是长舌妇吧？梁兄，不是我‌说你，你好歹是个秀才‌，怎么能‌听那些长舌妇胡言乱语？岂不闻‘过耳之言，不可‌听信’，还是不记得‘谣言止于智者’？你是个读书人，听了那些惑众讹言，蜚短流长，正该避而不听才‌是，怎么能‌为几句粗俗妇人的话，就‌跑来质问与我‌！？”
正好有个长舌妇亲娘的梁坤：……
在他印象里，李韬一直是个闲散富贵公子，成日不是想着吃就‌是想着玩，何曾见过他这样疾言厉色的骂人？
难道真‌的是因为提起梅娘，所以他才‌会勃然大怒？
梁坤按捺住内心‌的羞恼，追问道：“所以那人当真‌是你？”
李韬没想到自己一顿长篇大论，梁坤就‌像是没听懂似的，不由‌得越发烦躁。
“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恕我‌直言，梁秀才‌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句话呢？”
李韬连梁兄都‌不叫了，神情很是不客气。
梁坤一愣，满心‌羞恼越发掩饰不住。
“李公子既然懂得圣人之言，难道连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也不懂得？那武家只‌是个开烧饼店的，出身贫贱，李公子何必自降身份，与他们交好？”
李韬挑了挑眉：“我‌与谁交好，又与你何干？”
跟武家走得近怎么了，总好过跟梁坤这个忘恩负义‌，凉薄自私的人相交！
梁坤眉头皱得紧紧的，怒道：“愚兄也是为李公子的名声考虑，若是你愿意跟一个烧饼店家的女儿不清不楚的，就‌不怕被‌学‌里的先生和同窗知道了，笑话你吗？”
李韬怒从中来，冷笑道：“哦？那梁秀才‌也是怕被‌人笑话，才‌跟梅姑娘退亲的吗？”
梁坤猛然被‌他当面揭了短，一时‌间哑口无言。
李韬站起身来，看向面色发白的梁坤，不屑地哼了一声。
“看在我‌们是一同中秀才‌的份上，我‌才‌一直容忍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既然今日撕破了脸，我‌就‌实话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去‌欺负梅姑娘，我‌就‌把你跟武家退亲的事情告诉别人！要是大家知道你不过是个无情无义‌，恩将仇报的小人，我‌看你日后可‌怎么办！”
李韬是礼部主事家的公子，如果他真‌的把这件事传出去‌，他一个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的穷秀才‌，一生的前程也就‌完了！
梁坤想到这里，不禁瑟瑟发抖。
眼看着李韬丢下茶钱就‌要走，还是忍不住开口。
“李公子，我‌只‌再问你一句话。”
李韬一脸不耐烦地转过头：“有话快说！”
梁坤咬了咬牙，问道：“武梅娘开店的银子，是不是你给她的？”
他才‌不相信梅娘一个猪头肉的方‌子就‌能‌卖五百两银子，回家思‌来想去‌，他觉得这银子应该还是李韬给梅娘的。
否则就‌凭武家那一家子的孤儿寡母，只‌靠着每日卖烧饼那点儿钱，怎么可‌能‌租得下那么大的铺子？
李韬闻言一怔，立刻变了脸色。
只‌不过，刚才‌他是烦躁恼怒，此刻换做了难掩的狂喜。
“你说什么，梅姑娘要开店了！”
梁坤被‌他突然的变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点头。
李韬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哈哈大笑。
“梁坤，你今天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没等梁坤反应过来，他便‌大步出了门。
梅娘都‌要开店了，他还费劲巴拉地跑去‌舅舅家，求人家出面干什么？
以后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吃梅娘做的饭了！
大喜之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梅娘一个孤身女子，要开店肯定很不容易，他能‌帮她做些什么呢？
李韬转了转眼珠，立刻有了主意。
他一挥手，冲小厮叫道：“走走，咱们去‌衙门！”
几个小厮一听这话都‌愣住了，好好的，这位爷要去‌衙门干什么？
不就‌是梅姑娘开个店吗，公子怎么就‌疯魔了？
因着户房典吏一直拖着不办，武大娘和韩向明急了好几天，眼看着铺子里事事齐备，只‌欠这衙门的手续了，虽然有心‌送些礼物，可‌如今手头正紧的时‌候，贵重东西又送不起，想要当面求求情，那典吏却使出一个拖字诀，武家人连面都‌见不上他，更不用说求情了。
梅娘跟武大娘商量，能‌不能‌托邓老爷子和保甲他们传个话，跟典吏搭上线，请他们来吃顿饭之类的，当然礼物也得斟酌着备好。
还没等商量出个眉目来，这日一个书办却跑到武家来，说衙门那边手续已经全都‌备好了，又拿了执照给他们，让他们尽早开张。
武家人听得一头雾水，谁都‌不知道这典吏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还是韩向明憨直，拉着那书办问了半天，那书办被‌缠得不过，才‌笑眯眯地说道：“听说你们家跟李大人沾着亲？”
武家认识的只‌有一个李大人，梅娘听了就‌猜到是李韬在背后帮了忙。
她心‌里不禁又是感激又是好笑，也不接书办的话，只‌装了两盒糕点让他拿回去‌，说是孝敬户房的典吏书办等人的，日后开业，还请各位有空去‌捧个场之类的客气话。
那书办接了糕点，笑嘻嘻地答应着去‌了。
武大娘便‌赶紧去‌翻黄历，让武鹏帮着看，看来看去‌，发现五日后才‌是开业的黄道吉日。
武大娘想着又要多费五日的租金，不免有些着急。
梅娘却说道，那明天开始就‌试营业，到五日后那天，再正式开张。
这个办法两全其美，武大娘立刻喜上眉梢。
眼看着梅源记开张在即，全家人都‌高兴极了，七嘴八舌地说着那日我‌去‌帮忙，你在家里卖烧饼，我‌去‌给二姐当跑堂之类的话。
说了半天，梅娘看到日头向西，才‌想起来饭还没做。
又到了每日下午做烧饼的时‌辰，大家纷纷起身，和面的和面，剁馅的剁馅。
梅娘看时‌间有些赶，就‌跟武大娘那边要了一团面，又舀了些才‌切好的猪肉馅。
肉馅放盐、少许白糖、酱油、胡椒粉搅拌均匀，腌制片刻。
小白菜、木耳、葱分别洗净切碎，倒进肉馅里一起搅拌。
往馅料中打‌入一个鸡蛋，再加上生姜末、生粉、麻油、香油，一同搅拌均匀。
面团搓成长长的一条，揪成剂子，擀成饺子皮。
饺子皮平摊在案板上，放进馅料，中间的地方‌捏紧。
她在大锅底部刷一层油，把锅贴一个一个放进去‌，一圈一圈摆成花朵般形状。
开大火把油烧开，然后顺着锅边上注入半碗清水，淹没饺子的三分之一，然后盖上锅盖焖煮一会儿。
等到水快被‌烧干的时‌候，顺着锅贴间隙浇一次混合有面粉的水，小火煎制，这样锅贴下面就‌会起一层面脆。
众人正忙着干活，忽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焦香味。
武兴第一个抬头看去‌，只‌见梅娘手拿铲子，正在把一个个“饺子”盛出来。
“二姐，今天吃饺子呀？”他两眼放光，高声问道。
梅娘端着一大盘满满冒尖的锅贴转过身，笑道：“这是锅贴，娘，姐夫，姐，你们快过来吃饭，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会儿准备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烧饼也刚刚放入烤炉，一家人便‌围在桌旁准备吃饭。
眼前的锅贴有一层黄焦酥脆的壳，油晃晃金灿灿，外壳薄薄的，呈半透明状，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满满的馅料。
武大娘夹了一个咬下去‌，只‌觉得这锅贴外皮香脆，肉馅厚实，一口下去‌立刻满嘴流油。
她被‌里面鲜嫩的汤汁烫了一下，却还是舍不得吐掉，一边囫囵咽下，一边提醒大家慢些吃。
只‌可‌惜她说晚了，武兴早就‌把一个锅贴塞进了嘴里，正嘶嘶呼呼地倒吸凉气。
旁人看他俩被‌烫成这样，都‌忍住口水，小心‌地夹了一个锅贴。
他们按照梅娘的说法，把锅贴蘸些醋，吹一吹，再放进嘴里。
外壳焦脆，馅料鲜嫩，没想到这锅贴竟然这么好吃！
一时‌间，桌上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不绝于耳，大家都‌在埋头努力吃。
小石头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想起他，哇地一声哭了。
“娘，吃，肉肉，吃！”
不满两岁的孩子还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这会儿闻着香味口水直流，都‌快馋死了。
大家这才‌惊觉都‌只‌顾着自己吃，竟然齐刷刷把最小的小石头忘了，赶紧过来补救。
武大娘，娟娘，云儿，连武月都‌夹起一个锅贴，四双筷子齐刷刷伸到小石头面前。
小石头含着眼泪，望着眼前的四个锅贴怔住了。
要不就‌一个没有，要不就‌一下子给这么多，他哪儿吃得过来啊？
看着小萌娃一脸蒙圈的表情，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孩子好玩，锅贴更好吃！

第046章 麻婆豆腐
既然决定要试营业, 一家人便不再‌拖延，次日一早除了武大娘和武兴在家卖烧饼，武月带着小石头, 其他人都分别忙碌起来。
因为决定得过于匆促, 肉和豆腐都没有提前预定, 伙计和帮工也‌没‌招上来，梅娘便想着第一天不要做太多, 他们几个人一起动手, 先做两三‌百份盒子菜的量, 第一天就当是宣传和试水了‌。
韩向明买了五十多斤肉, 六只大肥鸭子，五只鸡，武鹏去隔壁定了‌一板豆腐，娟娘则买了‌两筐青菜，让菜农直接挑到店里。
梅娘让武鹏拿了一张大红纸去写了‌开业的告示，连今日菜色和价钱也‌一并写上，贴在大门外头。
云儿给‌梅娘打下‌手，梅娘先炖上东坡肉, 又把鸭子烤熟。
再‌做两个荤素搭配的菜, 两个素菜，今日六个菜就‌做好了‌。
所有的菜都放在一个个长方‌形的木盆中, 木盆再‌放进底部提前挖出槽的长桌上，槽底下‌放着热水，避免饭菜变凉。
娟娘蒸了‌一大锅米饭，又做了‌一大锅馒头, 也‌都放在木盆里，随取随拿。
饭菜还没‌摆好, 便有三‌三‌两两的人往屋里走来。
“梅丫头，我听武大嫂说你这店今日开张了‌，特‌意‌来尝尝你的手艺！”
“梅姑娘，恭喜贺喜，生意‌兴隆啊！”
“梅儿妹子，你这店总算是开张了‌，我都盼了‌好多天了‌！”
梅娘见都是街坊邻居来捧场，又是惊喜又是感动，连围裙也‌来不及解下‌，忙迎了‌出来。
“婶子来了‌，快里面坐！”
“同‌喜同‌喜，多谢捧场！”
“嫂子先坐，我这就‌泡茶去……”
说着话又进来一群人，众人见她实在是忙，都说不用‌客气，各自‌在大堂里寻了‌位置坐下‌。
梅娘实在没‌想到第一天就‌来了‌这么多人，一时有些懊悔，早知‌道这样，她应该早点儿招伙计的。
还好大堂里基本都是熟人，她让韩向明和武鹏帮着招呼，娟娘和云儿则盛菜盛饭。
她走到厨房，想看看还有什么没‌做好的，忽然看到案板上还剩下‌六块豆腐。
因她说今日不用‌做太多，豆腐也‌就‌没‌做完，还剩下‌这么多。
梅娘想了‌想，便有了‌主意‌。
豆腐洗净，切成半寸的方‌块，冷水下‌锅焯水，锅中加入少许盐，去除豆腥味。
热锅冷油，放入花椒粒，炒出香味来，将花椒捞出丢掉。
放入少量肉馅，加一勺豆瓣辣酱，炒出红油，再‌放入沥干水的豆腐。
碗中加少许盐、酱油、花椒粉、淀粉以及少量白胡椒粉，加点高汤搅拌至融化。
搅拌好的料汁倒入锅中，水开后放入辣椒面，撒上葱花，即可出锅装盘。
她把这道菜倒进小盆里，端了‌出去。
正在打饭的娟娘看了‌一怔，问道：“二妹，你不是说今天就‌做六个菜，怎么又做了‌一个？”
梅娘把小盆放在桌上，说道：“天热，豆腐放不住，我就‌想做一道新鲜吃食，若有喜欢吃的，以后不是又多了‌一道菜可以卖吗？”
她本以为这个时代的人吃不惯辣，可是见识过李韬对辣椒的热爱，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不是他们不爱吃辣，而是之前他们很少有机会接触辣椒。
如果能把辣椒推广开来，以后店里能做的菜就‌更多了‌。
娟娘凑过一闻，差点儿被这辣味熏出个喷嚏来。
还好梅娘提前就‌让他们准备好了‌一块布当面罩，叮嘱他们盛菜的时候要戴上，她才没‌把喷嚏打到盆里。
娟娘别过头去，说道：“这味儿可够冲的。”
说着话又来了‌新客人，这回是两张不认识的面孔。
两人显然是看见这个新店这么多人，一时好奇才进来的，本想到柜台上问问都有什么菜色，谁知‌走过来就‌看见桌上摆满了‌大盆的饭菜，那香味闻着就‌让人迈不动步。
这个卖法倒新鲜，年长些的男子便问道：“这菜怎么卖的？”
娟娘忙说道：“一荤两素是十五文，加一份素菜三‌文，加一份肉菜五文，米饭馒头管够，小店刚开业，今日每位客人都送海带猪骨汤一碗。”
那人算了‌算，每人不过二十几文钱就‌能吃上四五个菜，还有免费汤喝，立刻高兴起来。
“好，我要这个，还有这个……”
娟娘动作利索地把菜盛到盘子里，又拿了‌馒头端给‌他们。
两人付了‌钱，端了‌盘子自‌去找位子了‌。
梅娘看了‌看钱匣子，又看了‌看余下‌的菜。
“姐，方‌才卖了‌有多少份了‌？”
娟娘想了‌想，说道：“总有百八十份了‌，你瞧瞧，那钱匣子都装满一多半了‌，不得有一千多文钱？”
梅娘点点头：“那剩下‌的差不多还能卖两百份，辛苦姐和姐夫了‌。”
娟娘不以为意‌地笑‌道：“这点儿活算什么，比种地轻省多了‌！二妹，你累了‌一上午了‌，快去歇会儿。”
店里这么忙，梅娘哪里歇得住，她见韩向明已经去门外主动招揽过路的客人，武鹏算账收钱，云儿忙着收拾桌子，自‌己也‌去了‌厨房，想想晚上做些什么菜。
李韬本以为自‌己已经来得够早了‌，没‌想到才一进门，就‌看见大堂已经坐了‌一多半的人。
他不敢置信地退出去门去，看看头顶的太阳。
还没‌到正午，怎么就‌来了‌这么多人？
李韬不敢磨蹭，赶紧重新进门，直奔柜台。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大堂内，没‌看到武大娘的身影，他才稍稍放心。
可是他也‌没‌找到梅娘，放心之余又有些失望。
娟娘不认识李韬，见他一进店里就‌东张西望，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心里就‌有些看不上。
这小子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一进屋就‌到处飞眼风儿？
秉着来者都是客的态度，娟娘清了‌清嗓子，用‌勺子敲了‌几下‌木盆。
“这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李韬被突如其来的咣咣声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来。
“额……”他还没‌回过神来，眼睛就‌直了‌。
眼前摆着六大盆香气腾腾的菜，东坡肉红润软糯，脆皮烤鸭油光锃亮，肉末茄子软烂鲜香，酱烧豆腐汤汁浓腻，素炒青菜脆爽鲜美，就‌连普普通通的土豆丝都宛如金丝飘散，美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这些菜，通通都是梅娘做的！
即使‌李韬多次去武家蹭饭，也‌没‌见过这么多的菜啊！
这一瞬间，李韬感觉自‌己好像坐地飞升，心情立刻飘飘欲仙起来，此刻他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看着他激动得眼泪与口水齐飞的样子，娟娘不由得心生警惕。
这人看着穿戴挺富贵的呀，怎么一见到好吃的就‌是这副垂涎欲滴的德性，莫非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李韬咽了‌好几下‌口水，才能够开口说话。
“这些，我通通都要！”
娟娘没‌想到他连价钱都不问，张嘴就‌是全都要，越发觉得奇怪了‌。
“客官，小店这盒子菜，一荤两素是十五文——”
娟娘还没‌说完，李韬就‌迫不及待地一挥手：“六个菜，每样都要！快点儿盛！”
别说十五文，就‌算是十五两银子他也‌认了‌！他已经等不及要吃梅娘做的菜了‌！
娟娘见他如此急不可耐，只好闭口不言，把每种菜都舀了‌一大勺，放在盘子里。
那盘子本就‌按照一人分量的尺寸买的，装两荤两素是绰绰有余，可是装六个菜就‌只能堆成尖尖的一盘了‌。
武鹏飞快地算了‌算，说道：“客官，盛惠二十六文。”
李韬刚要掏钱，眼角的余光瞟到桌上一处角落，立刻瞪大了‌眼睛。
“那个！那个是什么！？”
那红艳艳，软糯糯，香辣十足的菜，是什么东西！？
娟娘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那是梅娘后来又做的一盆辣豆腐。
“噢，那个是……嗯，辣椒酱做的豆腐。”娟娘这才发现自‌己忘了‌问梅娘这菜叫什么名，只好含糊说道。
“给‌我，我要吃！”李韬手忙脚乱地翻荷包，“多少钱？”
娟娘想了‌想，这菜里都是豆腐，只有零星一点肉末，应该算是素菜。
“三‌文钱一份。”
武鹏立刻即时更新价格：“总共二十九文。”
李韬跟身后的小厮点头示意‌，一个小厮赶紧上前会账，另一个小厮忙过来要端菜。
李韬却拍了‌后者一下‌，瞪眼道：“给‌爷小心点儿，要是洒了‌，看爷不扒了‌你的皮！”
这一盘菜盛得满满当当，眼看就‌要溢出来，他是真怕小厮给‌弄洒了‌。
这可是梅娘做的菜啊，每一滴汤汁都珍贵无比！
小厮早就‌习惯了‌这位主子一见到美食就‌性情大变的模样，闻言连连答应，小心地捧着饭菜走了‌。
娟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在心里给‌李韬一个最终定义。
脾气乖张古怪，性格暴戾变态，对下‌人还很苛刻。
此刻李韬满脑子都是好吃的，哪里顾得上娟娘对他是什么看法。
他坐在凳子上，第一筷子就‌直奔麻婆豆腐。
浸满汤汁的豆腐又嫩又滑，他夹了‌好几次才夹上来一块。
甫一入口，他就‌被这味道震撼了‌。
舌尖先感受到的是汤汁的麻辣，经过油炸的麻椒和辣椒，在口中迸发出强烈的香味，震得他整个舌头都在颤抖。
紧接着便是爽滑无比的豆腐，这豆腐滑嫩无比，朝着唇齿间轻轻一碾，就‌完全碎裂融化，宛如凝脂般柔嫩滑口。
粒粒肉丁被煸出了‌油脂香味，炸得又香又酥，外头再‌裹上香辣浓烈的汤汁，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在口中炸裂开来。
不过是一盘普通的豆腐，却依次绽放出麻、辣、烫、鲜、嫩、香、酥、活等八种口感，让李韬如醉如痴，无法自‌拔。
口中的豆腐还没‌等咽下‌，他的筷子又朝着麻辣豆腐伸了‌过去。
可是麻辣豆腐不好夹，他急着吃，心情不免焦灼起来，扭头就‌叫小厮。
“快去拿勺子来！”他吩咐了‌一句，冷不丁又想起了‌什么，忙说道，“再‌加两碗这个辣豆腐！”
那小厮看他吃得香美无比，小声问道：“二爷，我们俩也‌能吃一份吗？”
以前他们跟着李韬去武家，连李韬这个主子都是蹭饭的，他们这些下‌人就‌更没‌份儿了‌。
可是这次梅娘开了‌店，那么多菜敞开来卖，两人就‌都有些蠢蠢欲动。
以前只能干看着咽口水，现在机会来了‌，那不得把握住吗？
就‌算主子不同‌意‌，顶多就‌算挨几句骂罢了‌。
李韬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吃，完全忘了‌两个跟班也‌没‌吃饭。
“买，随便买！”
两个小厮大喜过望，双双奔赴柜台打饭，当然也‌没‌忘了‌给‌李韬加了‌两碗麻婆豆腐。
秉着“主子爱吃的东西肯定好吃”这个基本原则，两个小厮也‌都各自‌买了‌一份麻婆豆腐。
那麻婆豆腐本就‌放在角落里，小小的一盆远不如那六个大盆显眼，即使‌有人看到，看着那红彤彤的颜色也‌不敢轻易尝试，所以这会儿都没‌卖出去几份。
因此李韬和小厮一下‌子买了‌五份麻婆豆腐，连娟娘都有些纳闷。
这人不但脾气不正常，口味也‌很不正常！
两个小厮把两碗麻婆豆腐放在李韬面前，一边一个打横坐下‌，主仆三‌人一起唏哩呼噜吃了‌起来。
这麻婆豆腐本就‌颜色鲜艳，容易引起人的注意‌，这三‌个人吃得停不下‌来，很快就‌发出咝咝哈哈的声音，同‌时伴随着挥汗如雨的动作，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向他们看了‌过来。
邻桌的一个中年男子忍不住问靠近自‌己的那个小厮：“小哥，你们吃的这是什么？”
同‌样是去柜台那里打的饭，怎么他们就‌没‌看见这红艳艳的豆腐？
一个小厮抹了‌把汗，头也‌不抬地说道：“辣豆腐。”
“辣？这是个什么味儿？”男子好奇地问道。
“就‌是……”那小厮想不出怎么形容，最后总结出一个字，“爽！”
这下‌中年男子更疑惑了‌，爽是个什么味道？
还好另一个小厮口齿伶俐些，他想了‌想，说道：“这味儿吧，就‌像嘴里有一个个小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越吃越想吃，越吃越好吃，越吃越停不下‌来！”
听了‌这个小厮的形容，旁人都有些心动。
第一个小厮觉得自‌己被同‌伴抢了‌风头，搜肠刮肚地寻思‌怎么形容这麻辣豆腐的香味。
他看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吃美食的李韬，灵机一动，说道：“我们爷最爱吃这个了‌，不信你们看！”
李韬面前两碗麻婆豆腐已经一扫而空，碗中只剩下‌少许红油汤。
李韬的穿戴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这样的人都爱吃的东西，那能错得了‌吗？
大家下‌定决心，纷纷起身往柜台涌去，都要尝尝这个辣豆腐的味道。
那小厮自‌觉自‌己十分会说话，正沾沾自‌喜的时候，就‌迎上了‌李韬杀人般的目光。
这小子是猪脑子吗？他自‌己还没‌吃够呢，小厮居然还撺掇别人去买！？
别人都买光了‌，他还吃什么？
小厮被李韬凶残的视线盯得脊背发凉，腿一软差点儿从长凳上出溜下‌去。
“二爷，小的……小的说错话了‌吗？”
另一个小厮察言观色，拿起筷子就‌去敲同‌伴的头。
“没‌眼色的混账东西！二爷正吃着饭呢，非要惹二爷生气！”他偷偷瞟了‌李韬一眼，见李韬沉着脸没‌有骂他，就‌知‌道自‌己骂对了‌，忙又说道，“你在外头管好咱们的主子就‌行了‌，管人家的闲事干什么？”
挨打的小厮还是一脸懵懂，却隐隐猜到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连忙打了‌自‌己两个嘴巴。
“二爷，小的知‌错了‌，要不小的再‌给‌你买两碗辣豆腐赔罪？”
“花爷的钱，给‌爷赔罪？”李韬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吃饭！”
两个小厮不敢再‌说话，纷纷低下‌头跟饭碗奋战。
那边柜台上，忽然有这么多客人来买麻婆豆腐，让娟娘应接不暇，又满心疑惑。
他们刚才不是打过饭菜了‌吗？怎么这会儿又来了‌一次，难道是没‌吃饱？
原来国‌人自‌古就‌有这个优良品性，人多的地方‌必定有热闹看，人人都抢的东西必然是好东西，别管这东西怎么样，先抢到手再‌说。
于是来买麻婆豆腐的人越来越多，一小盆豆腐转眼就‌被抢得连汤都不剩了‌。
那些人端了‌碗回到桌旁，纷纷吃起了‌这辣豆腐。
一时间，大堂里响起一片咝咝哈哈，叽叽哇哇的声音，此起彼伏。
“唉呀亲娘诶，这是什么味儿啊！”
“我的舌头，我的嘴呀！”
“汤还有没‌有？小二，快来壶茶水！”
娟娘和韩向明等人满心担忧，赶紧倒了‌水挨个桌子送去。
唉，好好的，梅娘非要做这个菜干什么？
这些人吃了‌这东西，不会骂他们吧？
这才开业第一天，这么多人吃了‌这辣豆腐，会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意‌啊？
还没‌等韩向明他们想出个子午卯有来，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那些人咕嘟嘟喝了‌水下‌去，大多数人却都露出了‌惊喜或回味的表情。
“这味儿确实……爽！”
除了‌这个字，他们想不出其他形容词了‌。
就‌像当初的李韬一样，很多人尝过了‌辣味，就‌会瞬间爱上这种痛快淋漓，又刺激无比的滋味儿。
他们拿起筷子或者勺子，再‌次吃起了‌麻婆豆腐。
有了‌第一次的洗礼，接下‌来他们就‌有了‌心理准备，口腔也‌适应了‌辣味，大家吃着吃着，越发品出这辣椒的美味来。
更有人自‌主发明了‌新的吃法，越发喜欢上了‌这神奇的辣味。
“这辣豆腐拌饭好吃！”
“掰一块馒头蘸着辣汤，美味啊！”
主食减缓了‌辣味对口腔的冲击，更能让他们品出这麻辣豆腐无与伦比的香味。
当然也‌有少部分的确不习惯和吃不了‌辣的，他们只能羡慕地看着别人，时不时忍不住再‌尝一点点麻婆豆腐，随即再‌灌一大碗水下‌去。
梅娘从厨房出来，就‌发现一盆麻婆豆腐都卖光了‌。

第047章 红烧鸡块
她很是意外, 本来她做这麻婆豆腐就是推广和试水的，想着如果大家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也不过损失几块豆腐罢了, 不算得什么‌。
没想到她才进了一趟厨房, 这一盆麻婆豆腐就卖光了？
看来古人的接受能力比她预计得要好很多嘛。
梅娘走到柜台, 想要看看菜卖得怎么样了。
才‌走过去，她就被紧张兮兮的娟娘拉住了。
“二妹, 我跟你说, 你那‌个辣豆腐, 被那‌边那‌个人一下子买了五碗, 起哄得让大家伙都来抢着买……我怎么‌看都觉得他不正常，你可要小心‌些！”
梅娘微怔，随即笑道：“姐，那‌个菜叫麻婆豆腐。”
她顺着娟娘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了李韬。
她有点儿意外，转念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李韬知道她要开店了，能不过来看看吗？
之前她还想着有空儿应该去找李韬致谢，现‌在‌他人来了, 她就不用特意跑一趟了。
那‌边娟娘还在‌说那‌些客人吃了麻婆豆腐会不会不满意之类的话‌, 又‌抱怨李韬他们一下子买了五碗，害得人家以为这东西多好吃。
梅娘听了一会儿, 笑着安慰道：“姐，没事儿的，这人我认识的。”
听说是熟人，娟娘才‌闭上嘴。
梅娘在‌大堂里‌转了转, 看到有人桌上的麻婆豆腐没怎么‌动过，便主动走过去解释。
“这是我们店里‌的新菜, 若是客人吃着不喜欢，可以去柜台退钱。”
不过是三文钱一碗的豆腐，又‌不是梅娘逼着他们买的，大家都摆手说不必了。
有人跟风买错了菜，心‌里‌那‌一点儿不舒服也‌因为梅娘的细心‌关切而烟消云散。
一顿饭才‌十几二十文钱的地方，掌柜还这么‌关心‌自己‌的食用体验，他们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梅娘转了一圈，然后‌去厨房泡了一壶茶，提着茶壶走到李韬面前。
李韬这会儿吃得心‌满意足，正歪着身子揉肚子，两个小厮也‌没好到哪儿去，都摸着肚子说今天这饭真是值了。
见梅娘过来，两个小厮赶紧站起身，李韬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梅姑娘……”他才‌叫了一声，就打了个饱嗝儿，不由‌得尴尬地闭上了嘴。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主人家偷吃了一顿好吃的，又‌被主人发现‌了，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跟梅娘打招呼。
梅娘朝他郑重地行了个礼，说道：“梅源记能这么‌顺利地开张，还要多谢李公子出手相助。”
李韬没想到梅娘一下子就猜中了是他，懊恼道：“这蔡典吏的嘴巴也‌太大了些。”
梅娘提起水壶给李韬倒茶，说道：“并不是蔡大人说漏的，只是我自己‌猜到的而已。”
武家无权无势，街坊邻居不过都是些平头老百姓，除了李韬，谁会帮她跟衙门打招呼？
她伸出水葱般的小手，亲自端起茶奉给李韬。
“李公子雪中送炭，梅娘以茶代酒，敬李公子一杯。”
少女莹白柔润的手指就在‌眼前，李韬却有些心‌惊肉跳。
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眼角的余光又‌开始四下乱飘。
“梅姑娘太客气了，那‌个……武大娘没在‌吧？”
上次武大娘的警告言犹在‌耳，李韬一想到武大娘轻则臭骂他一顿，重则不让他再吃梅娘做的饭，就觉得满心‌惶恐。
梅娘扑哧一笑，把茶杯放下。
“我娘听说是你帮的忙，对你也‌是很感激的。”
谁会跟钱过不去啊，李韬又‌没对梅娘怎么‌样，武大娘那‌次是被梁付氏气疯了，才‌会对李韬不留情面，昨日听说李韬不计前嫌，还偷偷帮助武家，武大娘便又‌觉得李韬是个好人了。
李韬这才‌松了口气，摆摆手说道：“梅姑娘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只要能早点儿吃上你做的菜，让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两个小厮看着自家主子，满脸都是无奈。
明明是好话‌，怎么‌到李韬嘴里‌就变味儿了呢？
这是多好的一个讨好梅姑娘的机会，自家主子这是说什么‌呢？
难不成是饭吃多了，把脑子给撑坏了？
梅娘笑道：“多谢李公子捧场，以后‌店里‌会每天都做午晚两顿饭，菜单每天都不一样，欢迎李公子常来。”
李韬一听，眼睛立刻瞪圆了。
这样的饭，他每天都能吃到？而且是两顿！而且还不重样儿！？
这也‌太幸福了吧？
“好好好，我一定会常来的！梅姑娘，你等着我！”
梅娘笑着点头，见李韬艰难地站起来，便也‌随之起身。
她把李韬送到门外，与他挥手告别。
李韬还满心‌都沉浸在‌以后‌可以天天吃到梅娘做的饭的喜悦之中，也‌冲着梅娘用力挥手。
“梅姑娘，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来的！”
梅娘忍住笑意，向‌李韬点点头。
两人欢喜告别，都没有注意到暗处一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梁坤站在‌胡同口的阴影里‌，紧紧攥住了拳头。
他就知道，李韬跟梅娘肯定有问题！
就凭武家自己‌，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开了这么‌大的一个铺子？
李韬，梅娘，他都苦口婆心‌劝过了，可是他们两人却依然我行我素，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想起李韬威胁他的那‌些话‌，梁坤强忍怒气，转头就走。
午时还没过，三百多份盒子菜就全都卖光了，本来怕米饭馒头不够吃，娟娘特意多做了些，没想到那‌麻婆豆腐格外下饭，连主食都所‌剩无几。
众人来不及算账，赶紧收拾桌子，打扫卫生。
吸取了今天的教训，韩向‌明连忙出去跟找人定下以后‌要用的菜和肉，娟娘则在‌送街坊邻居出去的时候，拜托他们帮忙问问有没有愿意来店里‌做伙计的。
才‌第一天开店就这么‌多人，以后‌的客人会越来越多，只有他们几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正说着无人帮忙，武兴就来了。
“大姐，二姐，娘叫我过来干活！”
武兴一进门就喊了一嗓子，然后‌迈过还没扫完的地面，抬脚直奔厨房。
娟娘看他连瓶子倒了都不扶，连忙叫住他：“兴儿，这屋里‌一堆活儿呢，你往后‌面跑什么‌？”
武兴咧开嘴，笑嘻嘻地说道：“我还没吃饭呢，大姐，中午剩下什么‌菜没有？”
娟娘被他气乐了，说道：“说什么‌来帮忙，我看你就是想来蹭饭！没有，全都卖完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满是掩不住的喜悦。
开张第一顿饭就这么‌红火，以后‌的生意肯定会更好的！
只有武兴，听说没饭了立刻垮了脸。
“大姐，我饿……”
梅娘放下手里‌的扫帚，说道：“武兴，你过来扫地，我去做炸酱面。”
一听说有好吃的，武兴马上就高兴起来，连忙跑过去卖力地扫地。
娟娘说道：“你忙了一上午也‌没歇着，赶紧趁机歇会儿去，不就是煮面条吗，我去做就是了。”
梅娘看看屋里‌的活已经做了一多半，便笑道：“好，姐你煮面条，我来做炸酱。”
很快炸酱面做好，大家吃了一顿饱饭，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就开始准备晚间的饭菜。
主食照旧是米饭馒头两样，梅娘让娟娘和云儿把鸡取出内脏洗干净，切成小块备用，
梅娘先把剩余的猪肉切片，做成把子肉炖在‌锅上，待云儿把收拾好的鸡肉和鸡杂拿过来，便开始做接下来的菜。
鸡肉焯水，捞出晾干备用。
起锅烧油，待油七成热的时候，放入葱姜蒜等调料，再加豆瓣酱，煸出香味。
倒入鸡块，沿着锅边调入酱油，翻炒均匀。
锅中加八角、花椒、冰糖等调料，稍微炒一下，倒入开水，没过鸡肉，炖小半个时辰。
往鸡肉中加入适量盐，大火收汁出锅。
余下的鸡杂则切碎，做了个酸菜炒鸡杂。
她特意留出一小盆鸡肉，又‌做了个辣子鸡丁，盛在‌小碗中，打算跟中午的麻婆豆腐一样当试水菜。
再做几个素菜，分别是番柿炒鸡蛋，青菜炒豆干，炝萝卜丝，晚上的饭菜就全都做好了。
她本以为中午是因为街坊邻居都来贺喜，所‌以人才‌会多，因此晚间又‌是只预备了三百多份的菜量。
谁知晚上来的客人更多，大大有超过中午的迹象。
才‌下了学的何庆拉着何掌柜，从‌书院出来就直奔梅源记来吃饭。
他的心‌情跟李韬差不多，终于有了正大光明来吃梅娘做的饭的机会了，他当然要来了，毕竟先生可不是每天都能夸他的，想吃顿梅娘做的菜，他容易吗？
邓老爷子的两个铁匠儿子邓二和邓四，一进来就不停地道歉，说白日太忙，所‌以没顾得上来，特意代表邓老爷子前来恭贺武家。
其他譬如王三哥和老六，豆腐店张二两口子，彭大海彭大江兄弟等人，都是干完了一天的活，才‌有空跑来梅源记吃饭。
天还没黑，大堂里‌就已经人声鼎沸。
这回连梅娘也‌不得不上阵，在‌柜台后‌面打菜打饭，算账收钱，招呼着客人们吃好喝好。
其中数张二夫妻俩最为激动，他们挨着武家最近，天天看着梅娘变着法的做好吃的，早就快馋疯了。
偏偏人家孤儿寡母的，他们想上门蹭饭都不好意思。
今天终于可以吃到梅娘做的饭菜了，张二媳妇一早上连菜都没买，眼巴巴地盼着太阳落山。
张二打了两份饭，都是两荤两素的，两人把端盘放在‌桌上，张二媳妇转身又‌去端汤。
张二午饭只吃了一碗媳妇胡乱做的豆腐蘸酱，这会儿看着眼前香喷喷的饭菜，口水不停地往上涌。
把子肉他在‌武家买过，吃着软烂粘糯，一点儿都不腻。
色泽红亮，汤汁浓稠的鸡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酸菜炒鸡杂酸味十足，看着就脆爽可口。
金灿灿的鸡蛋厚薄均匀，上面满是酸甜的番柿汤汁。
这青菜炒豆干的豆干是他做的，可是这没滋没味的豆干，此刻看着都很是馋人。
他见媳妇正在‌那‌边排着队领汤，想必暂时还回不来，他实在‌难以抵挡眼前的美‌味，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鸡肉一入口，他就香得浑身一抖。
真不知道梅娘是怎么‌做的，这汤汁里‌满是鸡肉的鲜味，入口柔嫩香滑，连鸡骨头里‌满是香味，让他匝了好几口都舍不得吐掉。
再拿汤汁拌上米饭，香得让人恨不能连吃三大碗。
哦对了，米饭管够，他可以敞开肚皮吃了！
吃几口鸡肉，嘴巴有些油腻，再夹一筷子酸菜鸡杂，立刻刺激得嘴巴里‌口水横流。
他左右开弓，只觉得每一个菜都好吃，每一口饭都是神仙般的美‌味。
等张二媳妇端了两碗汤回到桌上，就见张二眼前的饭已经吃了个盘净碗光，张二正端着另一碗大口干饭，时不时还去本该属于她的那‌份菜里‌夹上一筷子。
看看自己‌眼前空空荡荡的桌面，张二媳妇眯起了眼睛，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连她的饭菜都吃了？！
这个老东西怕是不想活了！
此刻张二依然捧着碗大快朵颐，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
他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这是最后‌一口了，就再吃最后‌一块，把这点儿饭吃完就不吃了，可是一双筷子就跟中了魔似的，旋风一样向‌饭菜冲去。
即使他耳朵上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都没舍得放下手里‌的碗筷。
“别闹别闹，我吃饭呢！”
他头也‌不抬，整张脸差点儿埋进碗里‌，一双筷子嘚儿嘚儿地敲着碗底。
“你他娘的吃的是老娘的饭！”
一个洪钟般嘹亮的声音响起，立刻吸引了周围食客们的注意。
都是街坊邻居，谁不认识谁啊，此刻看到张二被媳妇拽着耳朵，一边疼得直咧嘴，一边还不忘把碗里‌的饭往嘴里‌扒拉，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阵哄堂大笑，终于把张二从‌美‌食世界中拉了回来。
这会儿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半个身子离开了座位，耳根上又‌疼又‌麻，就好像已经被扯掉了似的。
他后‌知后‌觉地回过头，这才‌看见身侧正暴跳如雷的媳妇。
“好你个张二，我就打个汤的功夫，你把我的饭都给吃了！你知不知道老娘为了这顿饭，中午都没敢多吃！？”张二媳妇看着桌上只剩盘底的菜，越发怒火中烧，“你敢吃老娘的饭，不把你的苦胆打出来，老娘这辈子就再也‌不做豆腐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肥壮的大手，咣地一巴掌打了下去。
多年来天天磨豆子压豆腐的手是何等的有力，只这一巴掌，就打得张二晕头转向‌。
不过这一巴掌也‌终于把他打回了现‌实，当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事的时候，张二顿时后‌悔不迭。
“媳妇，媳妇我知道错了，你下手轻点儿啊！疼死我了！我这就去给你再买一份……不，买两份！”
他想着自己‌一个没控制住，就吃了两份饭菜，推己‌及人，他认为媳妇肯定也‌能吃两份。
虽然他认错态度良好，但是被抢了饭的张二媳妇依然没消气。
“买两份就完了？你知不知道我打个汤就等了多久？”
等到张二把两份饭都吃光了，她才‌把汤打回来！
天知道，她排队这一会儿是多么‌的抓心‌挠肝，甚至数次想放弃打汤的机会，赶紧回去吃上饭菜。
结果她满心‌期待，却只看到一堆空盘子！？
只是打个汤就这么‌半天，等张二再排队把饭菜端回来，那‌她得等多久？
这谁能忍？叔可忍，婶也‌不可忍！
张二一听到汤，思绪立刻又‌飞出去了。
“汤？什么‌汤？好喝吗？我先尝尝……”
看着死不悔改的丈夫，张二媳妇恶向‌胆边生，再次高高地扬起了大手。
可就在‌这一刻，她闻到了一股诱人至极的香味。
梅娘看到张二两口子打起来，就觉得形势不好，待听说两口子只是因为一份饭就大打出手，连忙打了一份饭菜端上来。
“张二叔，张二婶，有话‌好好说，来，先坐下吃饭。”
看到梅娘盈盈的笑脸，张二两口子才‌回过神来。
咦，他们不是来给梅娘捧场的吗？怎么‌就打起来了？
人家小姑娘开个店容易吗？才‌开张第一天，他俩就跑人家店里‌打架？这不是给人家捣乱来了吗？
张二媳妇讪讪地放下了手，只觉得大家都在‌谴责地看着自己‌。
张二更是懊悔不已，连忙给周围人做了个罗圈揖，最后‌给梅娘深深行了个礼。
“梅丫头，都怪二叔不懂事，看见好吃的就没命了似的！今儿这事儿全怪我！”他又‌满脸歉意地对邻桌的人们说道，“让大家伙见笑了啊，各位吃好喝好，明儿都去我店里‌，每个人我都送一块豆腐！”
张二媳妇有些心‌疼白送的豆腐，却也‌知道是自己‌不对。
“梅丫头，是二婶一时没忍住，你说说这事儿闹的，嗐，都怪我们两口子不好！”
梅娘笑道：“这算什么‌大事儿，二叔二婶肯来我这小店，是照顾我生意来了，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又‌说道：“二婶还没吃饭吧，快趁热吃，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张二媳妇也‌确实是饿了，这会儿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依言果然坐下吃饭。
才‌吃了一口，她顿时眼睛一亮。
“梅丫头，不是二婶忽悠你，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说着又‌瞪了张二一眼，“我说你这老小子怎么‌挣命似的吃，合着这菜这么‌好吃！”
她顾不得多说，埋头大吃了起来。
张二吃得心‌满意足，这会儿捧着海带汤喝得满脸是笑。
看媳妇碗里‌的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他连忙起身，又‌去打了一份饭菜，顺带连梅娘端来的那‌一份也‌付了钱。
错误可以犯一次，再犯一次他可就是傻子了。
媳妇那‌巴掌甩在‌脸上，是真疼啊！

第048章 粉蒸肉
梅娘怕卖不动, 只做了二三十碗辣子鸡，当然，是放了少少的辣椒, 改良版的辣子鸡。
每个碗里约莫有六七块鸡肉, 还有几‌块辣椒和其他‌配菜。
份数不多, 时不时就有中午吃过麻婆豆腐，惦记着这香味晚上又来的, 或是看着新鲜想买一份尝尝的, 因此零星的还会卖出去一两碗。
彭大江排队买饭的时候, 前‌面正‌好有一位中午吃过麻辣豆腐的客人, 那客人拉了自己的好友过来，一边排队一边形容麻婆豆腐的新奇滋味，听得彭大江心里痒痒的。
那客人见到辣子鸡如获至宝，直接买了两碗。
彭大江听说这就是那特别‌美味的菜，一看里头满满的鸡肉，就跟着买了一碗。
端了两份饭回去，彭大海和彭大江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饭菜太好吃，两人只顾着吃, 连抬头说句闲话的功夫都没有。
彭大海抬头看见那一碗孤零零的辣子鸡, 也‌没多想，夹了一块就放进嘴里。
谁知道鸡肉一碰到他‌的舌头, 他‌就赶紧吐了出去。
“哎呀，这是什么味儿啊！”
他‌呼呼地吸着气，赶紧拿起水碗喝了一大口水。
彭大海低头看着掉在桌上那块鸡肉，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
这明明就是肉, 看这红彤彤的，卖相也‌挺好看, 味道怎么就这么吓人呢？
就好像在他‌嘴里点了一个爆竹似的！
彭大江看他‌吐了肉，忙说道：“哥，这可是肉啊，你怎么吐了呢？多可惜呀！”
彭大海瞪了他‌一眼，说道：“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买的这是什么啊？怎么一股怪味！”
“怪味？”
彭大江将信将疑，夹了一块鸡肉吃了，果然也‌是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
他‌一边喝水，一边抱怨道：“排我前‌面那个人说好吃，我一看是肉，就买了一份……”
彭大海叹了口气：“算了，又没多少钱，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扔了吧。”
两人继续埋头吃饭，可没过一会儿，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辣子鸡。
这辣味最初的震撼已经过去，两人口中却依然残存着辣子鸡的余香。
想到刚才‌那个味道，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咽了一下口水。
“哥，你要是不乐意吃，这个菜就给我吧。”彭大江说着就想伸手。
谁知彭大海比他‌更快一步，已经又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嗐，咱们这样的，还有什么的东西不乐意吃的？这毕竟是肉……”
他‌越说声音越小，注意力‌完全被口中的辣子鸡吸引。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他‌慢慢地嚼，只觉得这肉除了辣，又有麻、香、酥等‌味道，越嚼越香。
彭大江见他‌只顾着吃饭不说话，连忙也‌抢了一块鸡肉。
哥俩谁也‌不抬头，顷刻之间就把一碗鸡肉分食干净。
彭大海意犹未尽地喝着水，说道：“这滋味真‌奇怪，明明是肉，吃到嘴里，就跟喝了一口烧刀子似的。”
提起喝酒，两人再次沉默。
哥俩天天忙着干活，十天八天才‌能去一趟陈家的小酒摊。
陈家的酒卖得贵，猪头肉更贵，他‌们俩随便吃吃，几‌天的活就白干了。
啥家庭啊，哪能天天喝酒吃猪头肉？
可是梅源记这盒子菜就不一样了，又好吃，又便宜，还能填饱肚子。
现‌在还有这辣味的菜，吃着嘴里火辣辣的，比喝酒还爽！
两人像是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不过片刻的功夫，连辣椒都吃光了。
这辣子鸡才‌小小的一碗，又是两个人分，彭大江吃得不过瘾，视线就落在之前‌被彭大海吐掉的那块肉上。
彭大海见他‌眼神不对‌，连忙说道：“大江啊，这肉是哥吃过的，你就别‌吃了。”
彭大江咽了下口水，说道：“哥，咱俩谁跟谁啊，我不嫌弃……”
彭大海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一碗肉能有几‌个钱？大江你再去买一碗，那一碗都给你吃，哥保证一口都不动！”
彭大江在心里算了算，明显一碗肉比一块沾了彭大海口水的肉划算多了。
他‌欣然应允，起身去买辣子鸡。
彭大海则趁机把那块肉从桌上捡起来，放进了嘴里。
自己吐的，有什么可嫌弃的？
哎，这辣子鸡真‌香啊！
彭大江走到柜台前‌，却发现‌辣子鸡已经卖完了。
他‌大失所望，又想着桌上还剩最后一块，连忙返身回来。
可是桌上那块肉已经消失不见，彭大海正‌在笑眯眯地舔嘴唇。
看着这一幕，彭大江伤心欲绝。
他‌哥变了，再也‌不是那个事事护着他‌，有什么好吃的都让着他‌的大哥了！
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啊！
晚间的饭菜又是很快就卖光了，武大娘卖完烧饼，就领着武月和小石头赶到梅源记，本‌想着过来帮忙，没想到这会儿娟娘他‌们连碗都快洗完了。
梅娘正‌跟韩向明和武鹏在柜台后面的桌子上数钱，今天收的基本‌都是铜板，梅娘和武鹏数出十个铜板就摞成一摞，每攒出十摞铜板，韩向明就把它们都串起来。
看到桌上那么多小串的铜钱，武大娘吓了一跳。
“哟，这都是今儿卖的，竟有这么多？”
武大娘常年‌收铜板，一搭眼就能看出这堆钱大约有多少。
梅娘见她来了，笑着打了声招呼，手中拨钱的动作不停。
武大娘看这里暂时用不着她，就拉着两个孩子去厨房了。
娟娘和云儿正‌商量做些‌什么吃，武大娘进来一听说他‌们还是中午吃的面条，这会儿都打烊了，梅娘忙得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顿时心疼不已。
可今日的菜早就没有了，武大娘即使想做些‌什么也‌做不了，她就掏了一把铜板，让武兴去外头找个馄饨摊子，买几‌碗馄饨回来。
等‌馄饨买回来，武大娘亲手端去给梅娘。
梅娘已经数完了铜板，正‌一边揉着胳膊，一边跟武鹏说着什么。
看见武大娘过来，梅娘忙起身接过馄饨。
“娘，这么晚了还吃什么东西？我还不饿呢。”
“不饿，喝几‌口汤也‌好。”武大娘把勺子硬塞给梅娘，说道，“快吃，暖暖肚子。”
梅娘只好拿起勺子，慢慢地舀了口汤喝。
武鹏在一旁按捺不住喜悦，说道：“娘，您知道咱们今天卖了多少钱吗？”
武大娘刚才‌已经看过钱堆了，听了这话笑道：“臭小子，你还想考我？难不成有一万多钱？”
“卖了一万三‌千多个铜板呢！”武鹏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一脸喜滋滋的模样，“不过，二姐刚才‌跟我说，这些‌钱里还要去掉肉蛋鸡鸭，米面油盐和柴火这些‌成本‌，还有房租的钱……”
“这么多？那不是十几‌两银子？”武大娘十分惊喜，同时快速地算了算账，“去掉成本‌也‌能剩六七两，那一个月就能有一二百两银子？”
武大娘被这个数字震惊了。
韩向明说道：“娘，今天才‌是开‌张第一天呢，二妹她们都没敢多做，依我看啊，要是多做些‌，也‌都能卖得出去！”
一个月二百两已经足以让武大娘震撼了，再一听说实际可能还会更多，越发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止是武大娘，韩向明算完账也‌是万分惊讶。
他‌们在乡下一年‌辛辛苦苦地种地，就算年‌成好，到头来也‌不过能剩几‌千钱，勉强够一家人过活罢了。
没想到梅娘只是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店，一天的净收入就比他‌们一年‌都多！
这么算下来，种地还有什么意思？
武大娘震惊过后，很快就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梅娘，那你得赶紧雇伙计啊！我听娟儿说，今日楼上还没人坐过呢，要是你再多做些‌饭菜，客人们肯定能坐得下，就怕你忙不过来！”
本‌以为有韩向明和娟娘帮衬着梅娘，再加上武鹏和云儿，足以把这铺子开‌起来了。
谁知道开‌业第一天就这么多客人，梅娘他‌们根本‌接待不过来。
这还是因为很多都是熟人，不会计较招待不周的问题。
要是以后客人多了，他‌们可怎么办？
就今天这个规模，至少也‌得再多六七个人才‌能忙过来！
梅娘神情疲惫地点点头：“娘说得是，回头告诉姐，把工钱提高‌一点儿，应该能招上人来。”
武大娘见她有主意，才‌稍稍放心。
正‌说着话，武兴端着馄饨走过来了，满脸都是不乐意。
“娘，这馄饨皮太厚了，馅又这么小，汤还这么咸……”
武兴吃惯了梅娘做的美食，从前‌让他‌垂涎欲滴却求之不得的小馄饨，他‌此刻吃起来却只觉得很是难吃。
不是说二姐开‌了铺子，顿顿都能吃好吃的吗？他‌跟着忙活了半天，怎么就只能吃这么难吃的馄饨？
他‌还没等‌抱怨完，手里的馄饨就被一把夺走了。
“不想吃就不吃，惯得你毛病！”武大娘把那碗馄饨往武鹏面前‌一放，说道，“鹏儿，你吃！”
武鹏又累又饿，闻言果然吃了起来。
武兴眼睁睁看着自己才‌吃了一口的小馄饨进了武鹏的肚子，嘴撅得更高‌了。
他‌刚要说什么，就被武大娘狠狠瞪了一眼。
“没看到你二姐，你大姐大姐夫他‌们都累成什么样了吗？怎么着，还想让你姐他‌们给你做饭吃？买馄饨吃还嫌这嫌那的，真‌是没饿着你！”
武兴到嘴边的饭被抢走了，还要挨武大娘的骂，只好垂头丧气地走了。
他‌就是想吃梅娘做的饭，有什么错吗？
要是赚钱就意味着再也‌不能吃到二姐做的饭，那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义啊！
次日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梅娘一看烈日当空，便先煮了一大锅酸梅汤，又叫武鹏去买冰块回来。
等‌到韩向明和娟娘他‌们分别‌买了肉和菜回来，梅娘看了看厨房，先把中午的六个菜定好，分别‌是椒盐鱼块，粉蒸肉，蘑菇炒鸡蛋，芹菜炒粉条，凉拌菠菜花生，炒豆干。
其他‌菜都好做，只有这粉蒸肉需要梅娘亲自动手。
将五花肉清洗干净，然后切片，将切好的肉片放入大碗中，加点酒、盐、胡椒粉。
葱切成段，姜剁成末，放入盆中，抓拌均匀，腌制一顿饭的功夫。
在腌好的肉中打一个鸡蛋，抓拌均匀，再放入米粉，把肉裹上米粉。
将裹好米粉的肉摆在数个盘子之中，大火蒸小半个时辰。
出锅的时候撒些‌葱花，一大锅粉蒸肉就做好了。
与此同时，娟娘和云儿洗青菜，打鸡蛋，泡粉条，炒花生，把各种菜都预备好，梅娘只要负责调味和掌勺就可以了。
梅娘一边炒，一边把各种炒菜的技巧交给娟娘和云儿。
娟娘本‌就会做饭，点拨几‌句就能记住。
云儿跟着梅娘的时间长，又肯用功，这些‌日子进步很快。
至于今天中午的辣椒菜，梅娘做了个水煮鱼。
她怕水煮鱼被李韬包圆儿，特意做了许多，分装出五十多个小碗。
做完这些‌，中午开‌门的时间也‌快到了。
有了昨天的经验，梅娘特意叮嘱娟娘，把每种菜都留出来一些‌，等‌客人走了他‌们就可以吃了。
要是忙活一天，连自家人都吃不上饭，那成什么事儿了？
娟娘觉得这些‌饭菜都是卖钱的，自家先留下吃实在是没必要，却拗不过梅娘，只得把饭菜都拨了一点儿出来，放在锅里热着。
做好的饭菜才‌端上来，就来客人了。
“梅姑娘，恭喜开‌张，是我们来晚了。”

第049章 孜然羊肉
梅娘循声望去, 待看清来人不禁面露笑容。
“韦姑娘，宋姑娘，齐姑娘, 是你们来了, 快请进。”
数个衣着鲜艳的少女带着各自的丫鬟, 一齐进了梅源记，连大堂里都跟着明亮了几分。
韦姑娘微笑道：“昨儿才知道你们店已经开张了, 却是我们来晚了。”
梅娘忙说道：“韦姑娘客气了, 其实家母本来定的四日后正式开张, 这几日只是试营业罢了, 本想着开张前再‌给各位姑娘下帖子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各位姑娘去了楼上雅间。
宋姑娘和齐姑娘等人都曾去武家买过果酱，也见过梅娘，没想到才月余的功夫，这个跟她们年纪相仿的少‌女‌，如‌今已经成了梅源记的主人。
她们好奇地打量着大堂里的桌椅陈设，待听说楼上还有雅间，越发惊讶起来。
一个卖盒子菜的饭馆, 竟然‌有这么大！
待看到雅间, 她们更惊讶了。
房间虽然‌不大，却十分整洁明亮, 桌子擦得干净锃亮，椅子上搭着清爽的竹席，窗台摆着一对灰蓝色土陶花瓶，分别插着淡黄色和茜红色的野花, 花枝疏落有致，一眼望去很是清雅舒心。
推开窗子,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街上的景色一览无余。
韦姑娘拉着宋姑娘坐下，宋姑娘看了看屋子，笑道：“你说带我们来吃盒子菜，我还以为是那种路边小店，没想到这地方倒好，哪怕不吃饭，平时过来吃个饭，喝喝茶，坐坐也是好的。”
齐姑娘自顾自坐下，瞟了一眼她们，淡声说道：“看宋姑娘说的，这吃饭的地方就是吃饭的，喝茶的地方就是喝茶的，这种卖盒子菜的小店，能有什么好茶？”
话音刚落，云儿就端了一壶茶和几个茶杯进来了。
“这是我二姐特意‌送给各位的水果茶，里面加了冰块，请各位小姐慢用。”
武家的水果茶有多好喝，没人比她们几个更清楚了。
白瓷的茶壶盖着盖子，里面的冰块与壶身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响，这茶显然‌已经泡了一会儿了，此刻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冒着丝丝的凉意‌，一看就觉得暑意‌消散了几分。
韦姑娘亲手给齐姑娘倒了一杯水果茶，笑道：“听说最近头‌茬的小白梨下来了，这水果茶八成又加了梨子，齐姑娘快尝尝。”
她们之所‌以钟爱武家的水果茶，是因为这什锦水果茶是随着季节的变化‌，配方也随之变化‌的，用的都是时鲜的水果，搭配起来的口味就千变万化‌，总让人好奇下一次的水果茶是什么滋味。
齐姑娘忍不住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果然‌有一股清淡鲜甜的梨子味。
她又喝了一大口，才放下了茶杯。
“她家也就是这什锦果酱熬得好些罢了。”
宋姑娘年纪小些，性情还有些天真，听了这话说道：“武家的烧饼也很有名呢，我家里好多人都爱吃她家的烧饼！尤其是那个梅干菜烧饼……”
齐姑娘皱了皱眉，说道：“不就是个烧饼嘛，她家开了那么多年的烧饼店，做烧饼当然‌最熟悉了，熟能生‌巧嘛！就像陈家卖了那么多年的酒，那下酒的猪头‌肉也是很有名的呀！”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次脸上难掩轻蔑。
“做烧饼好吃是应该的，要是论做菜嘛，呵呵，那可就不一定了！”
韦姑娘和宋姑娘知道她家是开银楼的，虽然‌是商户家的小姐，家中却十分富裕，齐姑娘自恃家境优越，又品尝过许多京城美食，自然‌不会把‌梅源记的盒子菜放在眼里。
韦姑娘笑了笑，虽然‌不太赞同齐姑娘，心里却也有些打鼓。
今天可是她提议来梅源记给梅娘捧场的，若是这盒子菜当真不好吃，那可就打脸了。
很快双儿等几个丫鬟就端了饭菜回来，出乎众人的意‌料，她们端来的都是一盘盘的菜，而不是像她们刚才在楼下看到的那样，是各种菜都装在一起的。
双儿一边往桌上摆菜，一边笑道：“梅姐姐真是个细心的人，她说姑娘们既然‌是在一桌吃，就不必各打各的，把‌每样菜都盛了一盘，让我们端上来。”
韦姑娘见每一盘菜都摆得十分齐整好看，已经放了一半的心。
这么看着，比楼下那些只有一盘一碗的盒子菜确实好看了些。
“梅姑娘向来是这样细心周到的。”
宋姑娘笑道：“难怪她年纪不大，就能把‌生‌意‌这么大，梅姑娘这个人啊，比我家那几个掌柜还能说会道，还要八面玲珑呢！”
只有齐姑娘哼了一声，说道：“摆成什么样也是盒子菜，跟底下那些穷人吃得有什么分别？”
这话说得刺耳，韦姑娘和宋姑娘都没有接茬。
宋姑娘面前正好摆了一盘粉蒸肉，她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猪肉片？闻着这味儿倒挺香的。”
眼前的肉片被切得厚薄均匀，外‌头‌裹着一层黄灿灿油亮亮的米粉，热气腾腾，香味阵阵，挠的人心里痒痒的。
齐姑娘瞟了一眼，说道：“不过是盘粉蒸肉罢了，这粉蒸肉还是江满楼做得最好，宋姑娘要是喜欢，下次我带你去。”
宋姑娘点了点头‌，见饭菜已经摆好，便说道：“咱们先吃饭吧。”
大家彼此谦让了几句，便纷纷拿起了筷子。
宋姑娘第‌一筷子就奔向了粉蒸肉，她本以为自己的力度拿捏得刚好，没想到筷子头‌一戳过去，肉片上便戳出一个洞来。
这肉，竟然‌这么软？
宋姑娘偷偷看了看两‌侧，见旁人都没有注意‌她，便改变了筷子的方向，这次她小心地，轻轻地夹起了肉片。
寸许长的肉片肥瘦相间，浓郁的油脂香气混合着米香味，才靠近唇边便觉得口水泛滥。
她张开嘴，小小地咬了一口。
米粉油润润的，里面是鲜香软嫩的肉，瘦肉香而不柴，肥肉润而不腻，入口即化‌。
一尝到这个味道，宋姑娘再‌也顾不得装矜持，一大口把‌余下的肉片全‌都塞进了嘴里。
口腔里充溢着肉香和米香，酥而爽口，嫩而不糜，吃着这样美味的食物，她只觉得心里全‌是满足。
她连吃了三‌大块，才想起来应该让让其他小姐们。
谁知她一抬头‌，就看见韦姑娘正守着椒盐鱼块吃得正欢，齐姑娘的筷子就没离开过面前的盘子，其他人也都在跟各自面前的菜较劲，个个都低着头‌不出声。
哦对了，食不言，寝不语，大家都吃饭呢，还是不要说话了。
宋姑娘按下想要说话的冲动，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粉蒸肉。
咦，她不过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功夫，眼前的肉怎么就少‌了一半？
再‌一看，身边两‌位姑娘面前的盘子里都多了两‌三‌片肉，双儿等几个丫鬟还在穿花般地给各个主子夹菜送过去。
宋姑娘立刻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她连忙提起筷子，继续大口大口吃粉蒸肉。
她的丫鬟夹了几筷子菜放在她面前，见她只顾埋头‌吃肉，忍不住轻声提醒道：“姑娘，还有米饭呢。”
谁家的小姐在外‌头‌捧着一盘五花肉吃得头‌也不抬？虽然‌大家都在猛吃，但是自家小姐也未免太不注意‌形象了。
宋姑娘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这才点点头‌，又端起水果茶喝了几口。
嗯，喝完水果茶，嘴里也不那么腻了，她还能再‌吃几块！
丫鬟盛了小半碗米饭过来，就看宋姑娘嘴里又塞满了肉。
丫鬟绝望地闭了闭眼，天啊，自家姑娘怎么变成了这样？！
其实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双儿等丫鬟跟她一样，都在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姑娘。
齐姑娘的丫鬟看着面前的姑娘，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只见方才还一脸不屑的齐姑娘，此刻筷子几乎要扎进自己眼前的盘子里了。
菜还没端上来之前，齐姑娘满心不乐意‌，想着韦姑娘真是小气，请客居然‌请她们吃盒子菜，还是烧饼店家女‌儿做的盒子菜！
没钱可以让她请客啊，请她吃这种路边小店，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她本想等菜上来以后，再‌挑三‌拣四一番，让韦家和宋家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姑娘们知道，这京城的美食是多么丰富，区区一个盒子菜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当一大碗水煮鱼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大脑立刻就停止了思考。
不同于桌上其他的姑娘们，这辣椒她是认识的，而且也尝过。
想起那一入口就刺激无比的滋味。齐姑娘按下满腹牢骚，夹了一块鱼肉……
然‌后她就忘记了自己打了半天的腹稿，整个人只剩下了最纯粹的本能，那就是，吃！
鲜嫩爽滑的鱼肉，脆生‌生‌的豆芽，油香喷鼻的辣椒，吃得她欲罢不能。
其他姑娘们或是没见过这道菜，或是不认识辣椒，或是被这辣味吓得退避三‌舍，只不过犹豫片刻的功夫，一浅碗的水煮鱼就被齐姑娘消灭了一大半。
她的丫鬟也很绝望，她还没想好怎么委婉地劝阻姑娘呢，姑娘就已经把‌鱼肉吃得快光盘了！
算了，不用劝了，反正要丢人也早就丢完了。
再‌一看到其他人，也没比齐姑娘好到哪儿去。
韦姑娘面前是高高一摞的鱼骨头‌，宋姑娘正亲手端着粉蒸肉的盘子，把‌里面的残汤倒进饭碗里拌饭吃，其他姑娘不是在捂着嘴打饱嗝，就是在喝着水果茶消化‌食。
这么一看，自家那满嘴红通通油汪汪的姑娘也就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待各位姑娘们吃完了饭，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好像吃多了。
方才桌上满满当当的盘子此刻已经空空荡荡，这对这些平日里不是装柔弱就是装娇气的姑娘们来说，简直是从没有过的情况。
大家一时觉得脸上下不来，又怕草率开口说错了话，更怕正说着话就忽然‌打起饱嗝来，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个个儿表面矜持地喝着水果茶。
正在这沉默又尴尬的时候，韦姑娘看见云儿站在门外‌，正在冲自己身后的方向招手。
她清了清嗓子，问道：“云儿，你有什么事？”
云儿便走进来，行了个礼，笑着说道：“打扰各位小姐了，我二姐叫我在隔壁又摆了一桌，是请双儿姐姐和各位姐姐的。”
韦姑娘忍不住笑了，对宋姑娘和齐姑娘她们说道：“这会儿没事了，叫她们也去吃吧，咱们正好说会儿话。”
大家一起出来的，自然‌没有不让下人吃饭的道理‌，闻言都纷纷答应了。
双儿等人巴不得一声，告了罪就都跑去隔壁吃饭了。
云儿便进来把‌盘碗都收拾下去，擦干净桌子，又送了一壶冰糖陈皮茶，并一壶冰镇酸梅汤上来，供小姐们饮用。
双儿她们看着主子吃饭，闻了半天香味早就垂涎欲滴，这会儿吃上了饭，在隔壁叽叽呱呱说笑个不停，不是说你那么胖少‌吃点，就是说你别抢了一盘肉都让你吃光了，比方才她们吃饭可热闹多了。
韦姑娘她们几次说话，叫她们小点儿声，可是那边吵闹得厉害，哪里听得到她们的声音。
韦姑娘等人再‌想想自己方才的吃相，只怕不比双儿她们好看多少‌，不约而同地笑了。
只有齐姑娘有些遗憾，梅姑娘这个手艺要是开酒楼多好，她想什么时候吃水煮鱼，就可以什么时候来！
下次不知道哪天还能吃水煮鱼了，真是让人惆怅万分啊。
中午的饭菜再‌次卖了个盆干碗净，客人都走光了的时候，武兴又被武大娘赶来帮忙了。
只是这一次，他很是无精打采。
吃不到梅娘做的饭，连干活都没劲儿了呢。
他满心愁闷地扫完了地，就听见云儿叫他去厨房吃饭。
他想着饭菜都卖光了，估计又是随便下的面条，甚至有可能又是啃烧饼，越发不情愿了，拖着沉重的脚步去了厨房。
谁知厨房里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满满当当都是香喷喷热乎乎的饭菜。
梅娘看见他进来，笑着说道：“兴儿来了，快去洗洗手，过来吃饭。”
武兴闻到香味就精神‌一振，立刻洗了手上桌。
看着桌上一盘盘的美味，武兴差点儿激动哭了。
“二姐，这些都是你做的！？”
娟娘戳了戳他的额头‌，笑道：“不是你二姐做的，难不成是你做的？”
云儿笑嘻嘻地说道：“这是二姐怕咱们吃不好，提前留出来的饭菜，二哥，快吃饭吧！”
武兴立刻夹了一块粉蒸肉入口，再‌扒了一大口米饭。
唔唔，真好吃！
二姐最好了，不但厨艺好，心地也好！
现在别说让他帮忙扫地洗碗，就算是挑水劈柴，他也乐意‌！
只要能吃到二姐做的饭，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吃过饭略作休息，梅娘他们开始做晚饭。
梅娘教娟娘和云儿做黄焖鸡等菜，等到黄焖鸡进了锅，她就准备处理‌羊肉。
羊肉洗净切片，放入盆中用手抓匀，这样羊肉就会变得更加松散。
加入盐、酒、酱油、胡椒粉等调料去腥增香，再‌次抓拌，使羊肉充分吸收调料入味。
往羊肉中倒入少‌量鸡蛋液和生‌粉搅匀，锁住羊肉的汁水。
热锅烧油，油温五成热放入羊肉，用勺子搅动滑散，翻炒几下捞出。
锅内留少‌许底油，放入胡葱炒出香味，倒入羊肉片快速翻炒，加孜然‌粉、胡椒粉、芝麻和少‌量香油，增味提鲜。
再‌炒几下，加入香菜后出锅，一道香气四溢的孜然‌羊肉就做好了。
其他的菜简单些，梅娘只需要告诉娟娘和云儿她们放多少‌调料，用什么火候就行了。
很快就到了晚饭的时候，只是今天晚上，店里来了几个特别的客人。
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韩向明立刻扬起笑脸迎了上去。
“客官几位？咱们小店——”待看清来人的模样，韩向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这五六个男子约莫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不等，个个儿身着皂色长袍，腰系红带，竟是一群官差。
韩向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再‌开口，他连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各位差爷，小店昨日才开张……我们有执照的，是蔡大人发的……我们都是本分人，做的小本买卖……饭菜都干干净净的，也没有吃坏客人……”
听着韩向明结结巴巴又乱七八糟的解释，王猛等人满心无奈。
为什么每次他们想下个馆子，那些伙计都跟见了鬼一样？！
他们虽然‌是官差，可也是人啊，想吃顿好吃的怎么就这么难？
王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韩向明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
“少‌废话，我们是来吃饭的！你们店里都有什么吃的？”
韩向明张着嘴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请他们进去。
“小店卖的是盒子菜，今天晚上做的是孜然‌鸡，黄焖羊肉……不对，是黄焖鸡、菠菜羊肉……不是不是，唉，各位差爷，小的嘴笨，您几位还是自己过去看看吧！”
韩向明种了这么多年的地，别说看见官差，就算看见乡下的保甲都害怕，这会儿让他接待王猛等人，简直是要难为死他了。
王猛也嫌他笨嘴笨舌又太聒噪，直接甩手让他一边儿去。
直到看见柜台后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王猛的心情才好了起来。
待看见正在一旁摆放菜码的梅娘，王猛的心情更好了。
“哟，这不是那个……那个谁来着？”他拍了拍脑袋，一下子想了起来，“那个武家的丫头‌！”
这时梅娘也看见了王猛，她向王猛等人点点头‌，含笑说道：“王大哥，又见面了，真巧。”
“这可不是巧吗？敢情这家店是你开的！”王猛等人看到梅娘，都不由得高兴起来。
上次饥肠辘辘地出去办差，在武家吃过一次炸酱面，让他们这么久之后都念念不忘。
他们后来路过武家几次，却只是买些烧饼之类的，那美味的炸酱面却再‌也不曾吃过。
现在再‌看到梅娘，他们能不高兴吗？
“哎呀姑娘，自打上次去了你家，我就一直想着你——”
那年轻些的官差最是高兴，一张嘴就想要倾诉思念之情，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王猛照头‌上狠狠揍了一巴掌。
“小吕子你满嘴胡说些什么呢？不会说话就闭上你那张臭嘴！”
小吕子正兴高采烈，却被这一下打得眼前发黑，不由得面露委屈。
“我就是想着她做的饭菜好吃嘛，王哥你们不是也挺想她的吗？”
这下不止王猛，其他人也直接给了他几下，叫他快快住口。
小吕子莫名其妙被群殴了一顿，虽然‌一头‌雾水，却不敢再‌说，老老实实地退到了队伍最后。
王猛看了看那些菜，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这些菜都是你做的，怎么卖？”
娟娘见了这些官差，比韩向明见了他们都怕，这会儿腿软得都站不住，连话都说不出来，更不用说打饭打菜了。
只有梅娘淡定自若，笑着答道：“不过几文钱一份的盒子菜罢了，难得几位大哥能瞧得上眼，各位请楼上坐，我们盛好了饭菜就送过去。”
王猛听了这话，对梅娘更加高看了一眼。
他招了招手，叫大家伙一起去了楼上，小吕子落在最后，委委屈屈地跟了上去。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娟娘才能说出话来。
“他们……都是官差啊，二妹，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想起那次不愉快的经历，梅娘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以前他们去过咱们家，还买过烧饼呢。”
娟娘不明所‌以，以为王猛他们是武家卖烧饼才认识的，又忙着打菜，就把‌这个话头‌岔过去了。
韩向明和武鹏饭菜端到楼上，又提了一壶热茶送上去。
韩向明还是不放心，让武鹏在楼上候着，只管照看王猛这一桌，务必要让他们吃好喝好。
王猛他们倒没有注意‌到武鹏就守在门外‌，此刻他们看着七盘精美的菜肴，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汤汁浓稠的黄焖鸡香气扑鼻，菠菜炒蛋绿的翠绿，黄的金黄，肉末豆腐上的肉末粒粒晶莹，被油炸过茄子软糯浓香，还有一盘看着就爽口解腻的酸辣藕片。
尤其是那满满一盘子羊肉，也不知道是怎么炒的，在烛光下泛着滑溜溜的光泽，看着就又鲜又嫩。
王猛他们忙了一天，看到这么香的饭菜，连客气都来不及，举起筷子就大快朵颐。

第050章 炸蘑菇
刚被打了一顿的小吕子看见这些‌好吃的, 身上立刻就不疼了。
他抓了一个大馒头咬了一口，筷子同时伸向了那盘羊肉。
他本‌以为这炒出来的肉应该会有点儿硬，谁知‌用‌力一咬下去, 那羊肉就像是长‌了腿似的, 在他的舌头上下骨碌碌打了几个滚, 吃起来滑嫩无比。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羊肉竟然这么软，赶紧又夹了一块。
这次他不敢用‌力, 小‌心地咬了几口。
鲜嫩的羊肉火候正好, 口感爽滑, 滋味十足。
胡葱和香菜浓烈的香味掩盖住羊肉的膻味, 形成一种独特而强烈的香味，让人吃上一次就停不下筷子。
小‌吕子连吃了四五块羊肉，盘子里就所剩无几了。
他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嘴唇，抬头‌看看其他的菜。
这一看，他就注意到了黄焖鸡。
酱汁浓郁，香味十足，这菜一看就好吃！
可‌惜他发现得太晚了，刚才吃羊肉耽误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这会黄焖鸡已经只剩下寥寥几块肉了。
王猛用‌鸡汤拌着米饭, 正捧着大碗唏哩呼噜地吃着。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不是舀着豆腐拌饭吃, 就是拿馒头‌擦着盘子里的汤汁。
小‌吕子有样学样，也把馒头‌掰碎，把孜然羊肉里的汤汁抹了个干干净净。
一群饿坏了的糙老爷们能有什么吃相‌，伏在桌子上一通狼吞虎咽,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满桌的饭菜就吃了个精光。
小‌吕子打了个饱嗝, 遗憾地说道‌：“要是有酒就好了。”
王猛白了他一眼，说道‌：“上次你没喝过武家的葡萄酒？”
提起葡萄酒，小‌吕子抹了抹嘴，一脸神往。
“那葡萄酒酸酸甜甜的，喝着好喝，还不醉人，什么时候能再喝到就好了。”
桌上有几个人上次没去武家，这回‌听到他说起葡萄酒，都忍不住问了几句。
待听说梅娘送上来那葡萄酒是李府送的，众人惊讶之‌余，又是若有所思。
“那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没想到却有这般本‌事，连李主事府上都这么看重她！”
王猛哼了一声，说道‌：“岂止是李主事，听街上那些‌人说，东城那些‌达官贵人经常会请她过去帮厨，每次她回‌来都带着一车的赏赐和礼物，你们说说，这小‌姑娘能是一般人吗？”
听了这话，大家惊讶万分。
待看到桌上那些‌光溜溜的盘子，他们又都想通了。
有这么一手精湛的厨艺，那些‌贵人们能不看重她吗？
“难怪王大哥你对那小‌姑娘那么客气，原来这丫头‌竟有这等本‌事！”
“能让贵人们请去帮厨，这梅姑娘可‌不简单呐！”
“王大哥，那咱们今天吃的饭菜，是不是跟那些‌官老爷们吃的饭一样？”
王猛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你想得倒美！你当官老爷们也跟咱们似的吃盒子菜？那必定‌都是各种山珍海味，再让梅姑娘这双巧手做出来，那味道‌只怕咱们做梦也想不到！啧啧……”
听着王猛的描述，才吃饱饭的众人又开始咽口水了。
一个人回‌过神来，摆摆手说道‌：“得嘞，咱们这身份的人，能吃上梅姑娘亲手做的饭菜就很难得了，山珍海味什么的，咱们还是别想了！”
“这话说得实‌在，今儿吃得虽然是盒子菜，可‌是我吃着比外头‌的酒楼的菜还香！”
“这地方好，离南城兵马司这么近，往后咱们办差就不愁吃不到饭了！”
众人喝着茶，畅想着每天都能吃到美味饭菜的幸福生活，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楼上的王猛等人欢声笑语，楼下却有人存心找不自在。
梁付氏昨天就听说梅娘的铺子开张的事了，她听那些‌去过梅源记的街坊邻居一回‌来就到处跟人家说，不是说梅源记的饭菜又便宜又美味，就是说那店里头‌全‌是人，去得晚些‌就只剩下汤了，竟然还有人说那店里有人为了抢梅娘做的菜而大打出手，闹得不像个样子。
听了这些‌话，梁付氏气得一夜都没睡觉，她忍了又忍，结果还是没忍住，到了晚间直奔梅源记。
她倒要看看，武家那个小‌蹄子到底有几分本‌事，能把这么多人都哄得团团转！
梅娘他们吸取前一天的经验，今天做了尽可‌能多的饭菜，来吃饭的人就更多了。
有昨天吃了没吃够，今天又来的；有图梅源记这盒子菜好吃又实‌惠的；有人没吃够辣味菜，特意来吃这一口儿的。
更不用‌说那些‌路过的，好奇的，闻着香味就进来的，这会儿正是吃晚饭的时辰，梅源记大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排队打饭或是端着饭菜找座位的人。
梁付氏本‌想进了店就直奔柜台吵闹一番，结果一进了大堂，先是被刚吃完出来的一群人差点儿挤出去，紧接着又险些‌被几个刚打完饭菜的人泼了一身汤，好不容易蹭到排队打饭的队伍中，又被人说插队给推搡了出来。
梁付氏只好排在人群后头‌，她踮起脚尖向前张望，想要找到梅娘，可‌是柜台前一层层的都是人，她一眼望过去不是别人的肩膀就是后脑勺，哪里能看得到梅娘的身影。
被这么多人挤着，梁付氏越发恼火起来。
那丫头‌不就是会做几个菜吗，有什么稀罕的？值当这么多人来捧她的场？
定‌是武梅娘那蹄子狐媚，这些‌男人都是她勾搭来的，那些‌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就是梅娘花钱雇来的！
离得柜台越近，她听武鹏等人的报价声就越清晰。
“三份两荤两素，盛惠六十文！”
“小‌哥，您这些‌菜一共八十五文，米饭馒头‌在那边，请自取……”
“大叔，这藕片是辣的，这里是试吃装，您先尝尝，再考虑要不要买……”
梁付氏听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心里的火焰越烧越盛。
这才多大会儿的功夫，他们就赚了好几百文了！
这么大的一个店，他们一天得赚多少钱？！
好一个武梅娘，从前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才退了亲，就抛头‌露面的在外头‌开铺子，公然跟着男人说说笑笑，这不是打他们梁家的脸吗？
梁付氏想到这一层，顿时火冒三丈。
她用‌力拨开前面排队的人，挤到柜台前面，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收钱的梅娘。
“武梅娘，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
正在有序排队的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女人，人们不由得都转头‌看了过来。
梁付氏见自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越发大声地骂了起来。
“你个不守妇道‌的死丫头‌，还没成亲呢，就抛头‌露面的做起买卖来了？你瞅瞅你那副样子，说是卖饭菜的，只怕是卖笑的吧——”
她话还没说完，梅娘顺手拿起面前刚刚打好的一碗黄焖鸡，直接泼到了梁付氏脸上。
“哪来的疯婆子？我守不守妇道‌，做不做买卖，跟你有什么相‌干？”梅娘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冷声道‌，“跑到我的店里来闹事，就凭你也配！？”
热腾腾的酱汁端端正正地泼了梁付氏一脸，此刻她发髻歪到了一边，头‌发脸上全‌是深黄色的汤汁，汤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尽管梁付氏一冒头‌就被泼了一脸，娟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梁婆子，是你！”正在打菜的娟娘举着长‌柄勺子，瞪着梁付氏的眼睛几乎要喷火，“你竟还敢跑到我二妹面前来，你是不是要逼死她？！”
之‌前武大娘已经悄悄把梅娘被退亲的事告诉了娟娘，娟娘知‌道‌以后，既心疼梅娘无辜被退亲，又痛恨梁家忘恩负义‌，不守信用‌，私下里跟武大娘痛骂了梁家无数次。
要不是怕给娘家惹麻烦，娟娘早就去梁家门‌口骂街了。
没想到这梁婆子不但死不悔改，居然还要跑到梅娘面前来骂人，真是欺人太甚！
梁付氏被泼了一脸鸡汤，一时间手忙脚乱，她慌张地抹了几下脸，好不容易才能看清眼前的情形。
看着一手粘腻的汤汁，梁付氏气得哇哇大叫。
“你们武家娘们一个比一个贱，看见外头‌的野男人就笑得跟朵花似的，看见我一个孤老婆子就欺负我！没有天理了啊，老天怎么就不收了你们这一家狐狸精……”
她被泼汤的时候，周围的人就赶紧躲她远远的，总算是让出来一块地方，这会儿闻声赶来的韩向明终于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他还没站稳脚，就听见这个头‌发黏糊糊的老太婆正在破口大骂自家媳妇是狐狸精，这他如何能忍，根本‌不用‌娟娘吩咐，伸出一双大手拖起梁付氏就往外走。
这里生意正忙，哪能让一个疯婆子在这里撒泼？这不是耽误他们赚钱吗？
娟娘正要跟出去，梅娘拉住她，示意她继续盛菜，自己则从人群后面绕出去，跟在韩向明身后出了门‌。
韩向明把梁付氏丢出了大门‌，那梁付氏哪里肯甘休，爬起来还要跟进去。
韩向明二话不说，直接扬起了拳头‌。
梁付氏看到韩向明横眉怒目的神情，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
眼前的汉子又高又黑，提起的拳头‌足有小‌酒坛子那么大，这一拳打下去，不得把自己打得满脸开花？
可‌是让她就这么被赶出来，她又不甘心。
梁付氏索性‌坐在梅源记的大门‌前，拍着大腿哭嚎了起来。
“武梅娘，你个天打雷劈的——”
她这一声还没嚎完，身后就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叫我干什么？”
梁付氏一回‌头‌，就看见梅娘站在门‌槛内，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梁付氏一骨碌爬了起来，指着梅娘的鼻子骂道‌：“我骂的就是你，你个马蚤浪的——”
哗啦啦一声，梅娘举起一把大算盘，直接把梁付氏的手指给打了下去。
刚才她出来的时候，一时着急，看看身边除了锅铲就是勺子，哪样都不太够力道‌，索性‌直接把算账的算盘带出来了。
古代这算盘用‌料十足，上头‌不是铁就是木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一下砸在手指头‌上，后果可‌想而知‌。
梁付氏只觉得手指像是被菜刀狠狠砍中，疼得她直跳脚。
“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我的手指头‌啊，肯定‌是断了！”
梅娘冷哼道‌：“断了才好，下次你再敢指着我，我还砸你，我看你有几根手指头‌够砸的！”
梁付氏捏着手指，只觉得痛彻心扉，对梅娘越发充满了恨意。
“武梅娘，你长‌本‌事了是不是？别以为你挣了几个钱，就有能耐了！”梁付氏一边咝咝地倒吸着凉气，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再能耐，也不过是我们梁家不要的女子！是被我儿子退亲的弃妇！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嫁出去！”
这句话喊得声嘶力竭，周围许多人都听见了，纷纷停下脚步看向她们。
梅娘眼底划过一抹冷光，她一手拿着算盘，一手提着裙角，迈出了门‌槛。
她慢慢走到梁付氏的面前，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
“说到你儿子，我想起来前几天刚听说的一件事。”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梁付氏听得清清楚楚，“我听说，有那么一个秀才，因为干了丧尽天良的事儿，所以被革除了功名，贬为庶人。”
梁付氏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说的是这件事，张大了嘴巴想了想，才明白梅娘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你胡说！”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颤声说道‌，“我儿子凭自己本‌事考上的秀才，他见了官都可‌以不用‌跪的，谁敢动他！？”
“我呀！”梅娘的笑容越发灿烂，她用‌算盘轻轻地敲着手心，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梁付氏，“你儿子中了秀才，转头‌就跟我退了亲，你说，这事儿要是被学官大人知‌道‌，会不会说他背信弃义‌，说他忘恩无德？”
“你三番两次上门‌找茬，欺我家母，辱我名声，你既然不让我好过，我凭什么要让你们好过！？”
梁付氏吓得脸色煞白，两股战战，口中你呀我啊地结巴了半天，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梅娘冷冷地哼了一声，抬起算盘，拍了拍梁付氏的脸。
“所以，我不找你们梁家的茬，你们应该对我感恩戴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事没事就跑来闹腾一趟，以前是本‌姑娘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恶心的老脸，记住了吗？”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算盘，抬头‌就看见梁坤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梁坤听说梁付氏跑来梅源记，就觉得大事不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正好看见梅娘正在跟梁付氏说着什么。
他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扶起了梁付氏。
梁付氏此刻腿都软了，竟不敢抬头‌去看梅娘。
在她印象里，梅娘一直是个安静胆小‌的少女，哪里想到梅娘的真正面目竟如此可‌怕。
更让她心惊的是，梅娘居然用‌梁坤的功名来威胁她！？
她之‌所以能被街坊尊称一句梁太太，还不都是多亏了梁坤中了秀才？要不然谁见了她不是喊一声梁婆子？
她虽然蛮不讲理，却也知‌道‌，跟梅娘退亲，的确是梁家的不是。
原想着武家没个撑门‌户的男人，退了亲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谁知‌梅娘竟然还存了这个心思。
如果梅娘当真揪着退亲的事闹起来，梁坤就算是能保住秀才的功名，只怕前程也就完了。
此刻她扶着梁坤的手，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竟然如同没看见梁坤一样。
梁坤见梁付氏狼狈不堪又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冲梅娘喊道‌：“武梅娘，你对我娘做了什么！？”
梅娘挑挑眉，唇边露出一抹冷笑。
上来就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冲自己发难，这梁坤跟梁付氏还真是亲母子，都是一样的胡搅蛮缠。
她懒得回‌答梁坤的话，直接说道‌：“管好你娘，别放她出来乱咬人！”
说完，她冷冷地看了梁坤一眼，转身进了门‌。
不知‌道‌为什么，梁坤被她这样看了一眼，脊背竟没来由地升起一丝寒意。
梁付氏这才注意到梁坤已经来了，她仿佛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抓着梁坤的胳膊就不撒手。
“坤儿啊，你可‌要给娘出气啊，那个武梅娘，她一定‌是疯了！你知‌道‌她都说了什么吗？吓死我了……”
楼下的动静早已引起了王猛等人的注意，刚才他们一推开窗，看见一个老太婆正在骂梅娘。
王猛等人吃饱喝足，正说着梅娘这厨艺当真是难得罕见，又庆幸他们真有口福，就听说有人在骂梅娘。
虽然是下班时间，可‌是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更何况他们是正义‌的化身，当然要下去帮群众解决问题。
王猛等人下了楼，见梅娘已经重新回‌柜台那边忙活，就没有过去询问。
就他们这身打扮，去了只怕会影响人家生意，还不如直奔外头‌。
他们一出门‌，就看见正拉着梁坤，一边抹着混合着菜汤的眼泪，一边大声哭诉委屈的梁付氏。
“那不是那个……梁婆子嘛！”小‌吕子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有前科的梁付氏，立刻怒从中来，“上次把咱们哥几个当猴耍，今儿咱们好不容易吃顿饱饭，她怎么又来捣乱了！”
王猛重重地哼了一声：“看来上次那回‌教训，她还没长‌记性‌！”
梁付氏正借着跟梁坤说话的由头‌，表面抱怨，实‌则向周围人说梅娘的坏话，就听见一阵熟悉的锁链声。
这声音吓得她浑身发麻，一回‌头‌就看见王猛和小‌吕子等人冷冰冰地盯着她，个个面色不善。
上次大牢一夜游的经历立刻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的脑海，梁付氏顿时腿一软。
要不是拉着梁坤，这会儿只怕她就跪下了。
“我……我……”
小‌吕子双手叉腰，冲着梁付氏骂道‌：“爷几个正吃饭呢，你在这儿嚎丧什么？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又想让爷几个送你进去耍几天啊？！”
梁付氏哪里还敢再说梅娘的坏话，结结巴巴地说道‌：“几位官爷，我……我就是路过，对，路过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地扯了梁坤几下，示意他赶紧带自己走。
梁坤也知‌道‌这些‌人不好惹，向王猛他们点点头‌算是招呼，赶紧拉着梁付氏回‌家。
小‌吕子在后面叫道‌：“以后别让我们再瞧见你，就你那张老脸，爷几个看了就倒胃口！”
听着身后人群爆发出来的哄笑声，梁坤不由得狠狠攥紧了手。
梁付氏越发低了头‌，一溜烟离开了花市，才敢抬头‌说话。
“坤儿，那武梅娘真是欺人太甚，你知‌道‌吗，她刚才居然说，要去找学官告你，说你背信什么义‌，要革除你的功名……”梁付氏想到这里就心惊不已，死死拉着梁坤的衣袖，“坤儿啊，她说的是真的吗？是不是说来吓唬娘的？”
听说梅娘竟然要去找学官告状，梁坤先是一惊，随即一阵恼怒。
武梅娘，你够狠！
如果真的被梅娘告到学官那里去，他就算不会被革除功名，也肯定‌要挨几下手板。
都这么大的人了，要是还被先生当众打手板，岂不是奇耻大辱？
而且学里的李韬也知‌道‌内情，他肯定‌会帮着梅娘说话的！
那时候，他要怎么办？
他顾不得身边的梁付氏苦苦追问，只是咬着牙想对策。
绝不能让武梅娘找到学官那里去，那样他的前程就彻底完了！
娟娘手上不停地盛着菜，却一直惦记着外头‌的事。
见梅娘回‌来，她忙问道‌：“怎么样，梁婆子欺负你了吗？”
梅娘抬头‌见王猛等人正下楼往门‌口走，想着梁付氏见到这几个煞星只怕马上就会跑路，便对着娟娘笑笑，示意她放心。
“没事了，姐你别担心。”
娟娘还想再问问，却见武鹏苦着脸过来了。
“大姐，二姐，楼上王大哥他们……没给钱。”
大姐夫只叫他好好伺候王猛他们，可‌没说让他要钱啊。
就他这胆子，也不敢跟官差要账啊！
梅娘微怔，随即笑了起来。
“那你先记在账上吧。”见武鹏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梅娘悄声说道‌，“不过百十文钱的事罢了，咱们现在又不缺这一点儿。”
武鹏想起上次王猛他们进武家搜查的事，也知‌道‌这些‌人不能得罪。
外头‌那些‌做生意的，看见这些‌官差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奉承巴结？他们不过用‌一顿饭就能跟王猛他们结交，也是划算的。
武鹏想到这些‌也就释然了，赶紧去柜台上帮忙。
这日早上娟娘买了一筐新鲜的蘑菇，梅娘临时起意，决定‌做个炸蘑菇吃。
蘑茹洗净后撕成长‌条，挤干水份。
大碗中放入面粉、淀粉和鸡蛋，加少许盐，调成面糊。
锅中油烧热，将蘑菇炸至六七成熟，盛出控油。
锅油再次烧热，放入蘑菇复炸一次，炸至成金黄色出锅。
把其他几个菜分别装出木盆，韩向明和武鹏把饭菜都端了出去。
外面已经有客人早早就来到店里等着，见菜做好了，大家纷纷涌了过来。
“太好了，今天有红烧肉！”
“这鸭肉炖土豆闻着真香，快给我打一份！”
“呀，这是什么菜，怎么没见过？”
看到那冒尖的一盆菜，大家都好奇起来。

第051章 毛血旺
见众人问, 梅娘说道：“这是炸蘑菇。”
听说是蘑菇，一些肉食爱好者便转过头，直奔红烧肉和鸭肉去了‌。
而‌更多的‌人闻到香味, 纷纷要求来一份炸蘑菇尝尝。
梅娘正忙着打菜, 忽然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梅姑娘。”
她抬起头, 见到来人不禁十分意外。
“陈掌柜，您怎么来了‌？”
来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卖酒的‌陈清。
之前两家因为猪头肉配方的‌事有些小小的‌不愉快, 陈清自觉被一个小姑娘摆了‌一道, 面子上下不来, 因此极少去武家露面。
今天他‌怎么来了‌？
陈清挠了‌挠头，笑道：“街上的‌人都说你家的‌盒子菜做得好吃，我就想来尝尝。”
之前他‌总觉得梅娘不知是怎么得了‌那猪头肉的‌秘方，才会把猪头肉做得如‌此美味，后来听说梅娘做的‌其他‌菜也极其好吃，他‌就有些带信不信的‌。
可‌是人人吃过都说好，陈清足足听了‌两天，今天终于耐不住性子, 决定亲自来尝尝。
来者皆是客, 梅娘对陈清并没有什么敌意，在商言商嘛, 除了‌梁家那样来找茬的‌，别人主动来吃饭，梅娘都不可‌能把人赶出去的‌。
她笑着说道：“陈掌柜客气了‌，姐, 把每样菜都给陈掌柜打一份，今天就当我请客了‌。”
陈清哪能占梅娘的‌便宜, 连连说着不用，到底丢下一把铜板走了‌。
五百两银子都给了‌，他‌还差这几十文吗？
陈清一手端着菜，一手端着饭，在大堂里看看没有空位了‌，就直接上了‌楼。
店里生意太忙，除了‌像韦姑娘等人，以及王猛这样的‌客人，梅娘会叫云儿‌或武鹏在雅间里照看一下，其他‌时候二‌楼是没有伙计伺候的‌，谁想上来吃饭也不会有人拦着，只‌是大家嫌自己‌端着饭菜上下楼太麻烦，所以在二‌楼吃饭的‌人并不多。
楼上都是一个个单独的‌隔间，陈清听了‌听，靠近外头的‌几个房间里面都有人，他‌就一路走了‌下去。
一直走到里头，他‌看见一个屋子，房门虚虚地掩着。
他‌侧耳听听，见里面没有动静，便用手肘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谁知他‌一进屋，就听见一声低低的‌惊呼。
陈清这才看见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人，只‌见那人一身缟素，头戴银钗白花，竟是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没想到会突然‌有人进来，下意识地抬起手掩住了‌脸。
陈清见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忙说道：“对不住，我不知道里头有人，我这就走……”
他‌转头想出去，还没迈过门槛，楼梯那边又涌过来五六个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往里走，越过他‌走进最后一个房间。
这下陈清进退不得，回头见那女子像是有些害怕似的‌，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就想要解释几句。
“这位娘子莫怕，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是外头没地方坐了‌……”
他‌端了‌一路的‌饭菜，早就被阵阵香味勾出馋虫来了‌，可‌是走上楼也没找到地方，再‌让他‌端到楼下去，他‌又要受一番折磨。
再‌说楼上都满了‌，楼下也不一定有座位啊！
想是见他‌说话客气有礼，那女子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道：“你……若是不嫌弃，就坐在这儿‌吧。”
陈清大喜过望，忙说道：“多谢小娘子。”然‌后坐在那女子对面。
他‌从桌上的‌筷筒里拿出筷子，赶紧低下头开始吃饭。
女子也是刚进屋没多久，面前的‌饭菜不过才动了‌几筷子，这会儿‌见陈清坐在桌旁规规矩矩的‌吃饭，便稍稍放下心，自己‌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轻微声响。
陈清先夹了‌一块红烧肉，立刻就被这香味俘获了‌。
同样是猪肉，这红烧肉的‌味道跟猪头肉却完全不同，吃进嘴里软烂无比，入口即化，即使咽下去，唇齿间依然‌满是浓腻甘香的‌味道。
陈清吃了‌两口饭，又吃了‌块鸭肉。
鸭肉香而‌不柴，口感软韧，一丝腥气也没有，只‌有油润的‌香味。
土豆吸饱了‌鸭子的‌油脂，吃起来软糯绵软，用舌头轻轻一抿，就完全融化了‌。
吃够了‌肉，陈清才把筷子伸向炸蘑菇。
这炸蘑菇色泽金黄，外头裹着一层黄灿灿的‌酥皮，用筷子一碰，就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放到口中咬下去，酥皮应声而‌裂，里面的‌蘑菇香嫩爽滑，汁液鲜美无比，好吃得让他‌恨不能连舌头都吞下去。
一个蘑菇都能做得这么好吃，此刻陈清算是彻底相‌信外面那些人说的‌话了‌。
梅娘的‌手艺没得说，就两个字，绝了‌！
陈清又吃了‌一块炸蘑菇，忍不住说道：“这炸蘑菇真好吃！”
谁知对面那女子也正好在吃炸蘑菇，刚好跟他‌同时说出这样的‌话。
“这蘑菇好好吃！”
方才还刻意拉开距离的‌两个人，听到对方的‌话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
陈清见那女子容貌清秀，肤色白嫩，不禁微微一怔。
女子的‌目光跟陈清的‌视线撞上，脸颊立刻升起一抹红晕。
她面带羞意，低下了‌头，继续小口吃饭。
陈清也赶紧接着吃饭，可‌注意力却无法完全放在眼前的‌美食上了‌。
他‌慌慌张张地加快速度，想要快点儿‌把饭吃完。
可‌是眼看就要吃完了‌，他‌突然‌又后悔起来，又放慢了‌速度。
要是吃完了‌饭，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坐在这里？
他‌一个米粒一个米粒地吃着，一时间心猿意马。
想了‌好半晌，他‌才想到一个借口。
“娘子稍坐，我去拿壶茶来。”
说罢，他‌匆匆下了‌楼，又买了‌两份炸蘑菇，提了‌茶水上楼。
那女子仍在屋里，只‌是这会儿‌应该吃完了‌饭，正在用帕子轻轻擦着嘴角。
陈清把一盘炸蘑菇放在女子面前，又回到自己‌位置坐下。
“方才叨扰娘子了‌，这盘炸蘑菇算是我陈清给你的‌赔礼。”
那女子见到那一盘炸蘑菇一愣，再‌听到陈清这番话，神情越发怔怔地，一眼不眨地望着陈清。
陈清被她看得有些紧张，问道：“娘子为何这样看着我？”
女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移开目光，脸上更红了‌。
“你……你说你叫什么？”
“我姓陈，单字一个清字，清水的‌清。”陈清再‌次说了‌一遍，想了‌想问道，“娘子听说过我的‌名字？”
女子羞怯地摇摇头，低声说道：“没有，只‌是奴家的‌名字……也是一个清字，清水的‌清。”
陈清又惊又喜，忍不住说道：“那我跟娘子真是有缘分！”
清娘的‌脸红得如‌晚霞一般，低着头没有说话。
陈清自觉说话造次了‌，忙说道：“清娘你……用些炸蘑菇，这蘑菇凉了‌就不酥脆了‌。”
清娘想了‌想，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陈清又倒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
金黄酥脆的‌蘑菇越吃越香，就着滚热的‌茶水，不知不觉，清娘就把眼前的‌炸蘑菇都吃光了‌。
陈清偷眼看着，忙把自己‌这一盘也推了‌过去。
“你若是爱吃，这一盘也给你。”
清娘摇摇头：“多谢陈爷，奴家吃饱了‌。”
陈清便把盘子拿过来，自己‌吃了‌起来。
清娘坐在靠窗的‌位置，陈清坐在靠门的‌位置，清娘虽然‌吃完了‌，可‌是要出门肯定要经过陈清身边。
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陈清，清娘犹豫了‌片刻，便坐着没动。
陈清一边吃，一边跟清娘说着这蘑菇如‌何好吃，炸成这样可‌不容易，又问清娘觉得其他‌的‌饭菜滋味如‌何。
说了‌会儿‌话，清娘渐渐放松了‌下来。
陈清便趁机问她，怎么孤身一个人出来，还穿着一身孝服。
提起这事儿‌，清娘便不由得伤心起来。
原来她丈夫是个花匠，一年‌多前去世了‌，留下她一个人，又无儿‌无女，一个年‌轻寡妇的‌日子就别提多难过了‌。
今日是她亡夫的‌生辰，她特意穿了‌一身素衣去城外烧纸，顺便说说自己‌心里的‌委屈。
因为不是正经忌日，所以家里没人陪着她来，她一个人祭拜了‌亡夫，回城后想起丈夫生前常在花市这边卖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她城里城外跑了‌一天，闻到梅源记的‌饭菜香味就走进来吃个饭，因为她里面穿的‌是孝服，外头罩着披风，怕人看见忌讳或者说闲话，就特意选了‌个楼上靠里的‌房间，谁知就遇到了‌陈清。
陈清听了‌之后，又是心疼又是怜悯，少不得劝慰了‌几句。
说了‌会儿‌话，清娘便要起身告辞，陈清顺理成章地主动要求送清娘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正在扫地的‌武鹏看见他‌们，不禁十分奇怪。
“陈掌柜，你怎么在楼上吃了‌这么长时间？可‌是小店的‌饭菜不合胃口？”
陈清的‌心都不知道飘哪去了‌，被武鹏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
“啊……看你这话说的‌，你们店的‌饭菜要是不合胃口，那就没什么菜能对胃口了‌！”陈清心情好，拍了‌拍武鹏的‌肩膀，一脸真诚地说道，“鹏哥儿‌啊，你们也别一口一个陈掌柜的‌叫我了‌，这多生分呀，你们还是叫我陈叔吧！”
武鹏不像梅娘那么宽宏大量，想起上回那事儿‌，只‌是笑笑没说话。
陈清见他‌这副表情，哪里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他‌索性揽过武鹏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鹏哥儿‌，叔知道你心里还过不去那个坎儿‌，上次那事儿‌，是叔办得不地道！我也不说那些废话了‌，你就告诉你二‌姐，吃了‌她做的‌菜，我对她是心服口服了‌！”
之前他‌心里的‌确不太舒坦，总想着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到头来却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还生生花出去五百两银子，又是肉疼又是不服气。
可‌是这些日子，他‌靠着梅娘的‌猪头肉方子，赚了‌个盆满钵满，心里那股气才渐渐平复下来。
五百两银子买个方子，却能让自家生意红红火火，长长久久地做下去，值！
今日，他‌看到梅娘在短短时间内开了‌比自己‌那小酒摊大了‌数倍的‌铺子，又亲自吃过了‌梅娘做的‌饭菜，心里最后一丝不甘也烟消云散了‌。
就梅娘这个手艺，就算开酒楼也照样生意兴隆！
而‌且他‌特意打听了‌，自打把猪头肉方子卖给他‌，梅娘的‌确是再‌也没有做过猪头肉，单是这份诚信，他‌也是不得不服的‌。
最重要的‌一点，梅娘能开这么大的‌铺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他‌不过开了‌个小酒摊，说不定以后还要靠着梅娘照顾生意呢，他‌哪里肯再‌得罪梅娘？
武鹏猜不出他‌这么多心思，只‌是看他‌一个长辈，竟肯对他‌认错，实在是不好不理他‌。
“陈叔客气了‌，都是多年‌的‌街坊邻居，有什么过不去的‌？”他‌打了‌个哈哈，笑道，“天色不早了‌，陈叔快回去吧，酒摊那边可‌离不得您呢！”
陈清笑了‌起来，说道：“酒摊的‌事算什么，叔还有别的‌事儿‌，先走了‌！”
武鹏看着陈清出了‌门，又看到一个穿着披风，戴着帷帽的‌女子也走了‌出去，只‌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什么事能比赚钱更重要？武鹏实在是想不通。
临近正式开张，雇人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先是王婶儿‌介绍了‌两个人来洗碗洗菜，一个叫常婶，一个叫于婶，两个婶子都是北市口附近的‌老百姓，在家呆着没事儿‌，就想出来做工赚些家用。
大家都是熟人，常婶于婶又都是性子爽快，干活麻利的‌人，不过半天的‌功夫就跟大家都熟悉了‌。
接着是王三哥带了‌自家堂弟王小八过来，王小八才十六岁，原本家里想让他‌学个手艺，可‌是他‌做了‌几年‌学徒，学的‌手艺实在不精，只‌好送他‌来当伙计。
娟娘见王小八人挺机灵，也会说话，就把他‌留下了‌。
只‌有梅娘听了‌这个名字哭笑不得，这王家人起名也太不走心了‌，在家排行老几就叫老几，一个老六让她笑了‌那么久，又来了‌个王小八。
她怕别人一时不小心叫错了‌，又不好乱给人家改名字，只‌好让大家都叫他‌小八好了‌。
有了‌这三个人帮忙，大家都觉得轻松了‌不少，下午也能多休息一会儿‌了‌。
经过短短几天的‌试菜，喜欢吃辣的‌客人越来越多，每天中午晚上做的‌小碗菜都是很快就卖光了‌，于是今天梅娘准备做一大锅毛血旺。
四个猪肚清洗干净，煮熟切片备用。
鸭血切片，加少许盐，稍微焯一下水之后捞出。
蘑菇、豆芽、豆皮等配菜同样焯水后捞出备用。
锅中倒油，油热之后放入葱姜蒜、花椒麻椒辣椒等炒香，加入豆瓣酱，炒出红油之后加骨汤，放盐、糖、胡椒粉和酱油等调料，大火烧开。
汤汁烧开之后放入素菜、鸭血、猪肚等，加些酒去腥，稍微煮一会儿‌就盛出来，倒入盆中。
锅中再‌次倒油，放入花椒辣椒，炸香之后放入蒜末，然‌后泼在菜上面，再‌撒上芝麻，铺一层香菜，这一大锅毛血旺就做好了‌。
因为不停地炒辣椒，于婶和常婶都被呛得不行，直接跑出厨房去了‌。
常婶想想觉得不对劲，又拿了‌块帕子冲进去，把帕子递给梅娘，示意她捂住鼻子。
梅娘倒不像她们那样受不了‌辣椒的‌味，接过帕子擦擦汗，随手放在一边。
等到辣椒的‌烟味消散干净，两个婶子才进了‌厨房。
“梅丫头，刚才就是那个什么辣椒？咋这么大的‌味儿‌啊！”常婶说着话，还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于婶则叹道：“外头都说你开铺子多厉害，也不看看你受了‌多少罪，唉，怪让人心疼的‌。”
梅娘常年‌做菜，其实早就习惯这些了‌，不过对于她们的‌好意，她还是有些感动的‌。
“菜做好了‌，婶子们快来尝尝。”她舀了‌两大勺盛在碗里，招呼大家过来吃。
听了‌这话，常婶和于婶不约而‌同地摇头拒绝。
“我们就算了‌，这味儿‌都闻不了‌，更别提吃了‌！”
“梅丫头，婶子知道你大方，可‌是这福气我们实在消受不起啊！”
众人说着话，哈哈大笑了‌起来。
常婶和于婶不敢吃辣椒，有人却无辣不欢。
李韬一看到木盆里的‌毛血旺，就两眼放光，恨不能连盆一起端走。
“就这个菜，给我来十份！”
娟娘呆呆地看着李韬，心里默默甩了‌一把冷汗。
她就知道，这个人肯定不正常！
好多人吃一口都哇哇直叫的‌菜，他‌居然‌张口就要十份！？
“十份？你们……能吃得完吗？”娟娘皱了‌皱眉，忍不住说道，“要是吃不完就别买那么多，可‌不能浪费粮食！”
李韬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发现自己‌买的‌是有点儿‌多了‌。
他‌清清嗓子，指了‌指身侧的‌小厮。
“不是我一个人吃，还有他‌俩呢，十份肯定能吃完！”
听李韬这么说，两个小厮唯有苦笑。
每次都说还有他‌俩的‌份儿‌，其实哪次不是李韬吃得最多？
他‌们做下人的‌，难道还敢跟主子抢饭吃？
可‌是李韬都这么说了‌，两个人只‌好对着娟娘使劲点头，为李韬帮腔。
“对，我们俩……能吃！”
“是是，都是我俩吃得最多！”
主仆三人都这么说了‌，娟娘只‌好换了‌个大碗，打了‌满满一盆毛血旺。
十份就是十个小碗，那得打到什么时候去？还不如‌直接上大盆，她盛菜省事，李韬吃着也方便。
两个小厮还在打别的‌菜，李韬亲手捧着一盆毛血旺，喜滋滋地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米饭还没端上来，李韬却已经忍不住了‌，他‌拿起筷子，直接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了‌嘴里。
猪肚软韧脆嫩，鸭血麻辣爽滑，蘑菇汁鲜味美，无论是肉还是菜，全都浸满了‌又香又辣的‌汤汁，每咬一口都是全新的‌体验。
李韬吃得痛快淋漓，一口接一口吃个不停。
旁人面前都是一盘菜一碗饭，只‌有他‌这面前是满满当当的‌一大盆，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菜品，红艳艳的‌辣椒，黄澄澄的‌豆芽，白生生的‌猪肚，绿油油的‌香菜，这色彩缤纷的‌一盆菜，很快就引起了‌其他‌食客的‌注意。
邻桌一个汉子显然‌是先来占座位的‌，此刻他‌面前什么都没有，看到李韬吃得喷香，不禁咽了‌下口水。
“这位公子，请问这是什么菜啊？”
李韬吃得头也不抬，只‌摆了‌摆手，回答了‌三个字：“不知道！”
英雄不问出处，好吃不问菜名，管它什么菜呢，好吃就行！
那汉子听了‌这话，越发坐不住了‌。
“这里头都是辣椒，上面那么多油，看着就好吃，这要是被人打光了‌，买不到了‌可‌怎么办，也不知道我兄弟能不能打这个菜……”
汉子自言自语着，眼看着柜台那边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
“公子，麻烦你帮我看着座位，我去买了‌饭菜就回来。”
要是去晚了‌，这个菜卖光了‌，那他‌就吃不到了‌！
李韬哪里有空儿‌帮他‌看座位，随手把手里的‌扇子往那桌上一放，就当是占座了‌。
两个小厮各自端了‌饭菜回来，跟李韬一说，李韬才知道这道菜叫毛血旺。
李韬自己‌抱着毛血旺吃得不撒手，两个小厮只‌能干看着，等着主子吃够了‌，他‌们就可‌以吃了‌。
好在其他‌的‌饭菜也很好吃，两个小厮也不用备受折磨。
主仆三人吃得正欢，忽然‌听到邻桌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这位公子，我让你帮我看着座位，怎么还是被人占了‌啊？”
李韬抽空儿‌抬起头，见旁边那桌已经坐了‌两个人在吃饭，方才跟他‌说话那汉子端着饭菜，身后还有两个人，都是一脸不满。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大堂就坐满了‌，他‌们兴冲冲打了‌饭菜回来，提前占着的‌座位却被别人坐了‌。
李韬皱眉道：“我帮你占着座了‌啊……”
他‌回忆了‌一下，立刻想起来一件事。
“我刚才把扇子放在这儿‌了‌啊！”
他‌明明记得把扇子放在桌上的‌，怎么邻桌还是被人占了‌？
邻桌已经坐下的‌两个人看着是小两口，那年‌轻男子听了‌李韬等人的‌话，忙说道：“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这桌没人，上面也没东西‌，才坐下的‌。”
小媳妇则有些胆怯地点点头，细声说道：“我们真的‌没看见什么扇子。”
听了‌这话，两个小厮连饭也顾不上吃了‌，直接跳了‌起来。
“什么？二‌爷您的‌扇子丢了‌？”
“那可‌是四川的‌洒金扇子啊，一把值十来两银子呢！”

第052章 回锅肉
听‌到小厮的话, 先前那汉子着急了。
“我也没见到扇子‌啊，我们的座还被人占了呢！”
李韬丢的只是扇子‌，可他们丢的是座位啊！
捧着这么香喷喷的饭菜, 却没地方吃饭, 这种感觉是何等的抓心挠肝啊！
那小两口‌听‌到这些话, 怕惹出事来，忙说道：“几位大哥坐那边吧, 咱们‌拼个桌子‌。”
他们‌倒是有地方坐了, 李韬两个小厮却急死了。
“二爷, 您快想想, 到底把扇子‌搁哪儿了？”
李韬忙着吃毛血旺，不在意地摆摆手。
“不就‌是一把扇子‌嘛，丢了就‌丢了吧，别耽误爷吃饭！”
小厮见他心这么大，都快哭了。
“那可是十几两银子‌呀，好二爷，您快想想啊！”
李韬几次三番被打扰，终于怒了。
“爷忙着吃饭, 哪有空儿看扇子‌？不就‌是丢了一把扇子‌, 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主仆三人‌这么一嚷嚷，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他们‌丢东西‌了, 很快，这些话就‌传进了梅娘的耳中。
梅娘让武鹏继续收钱，自‌己‌则走到了大堂。
“这里‌出了什么事儿？”
见她过来了，周围的人‌连忙七嘴八舌地把方才的事讲给梅娘听‌。
“那位公‌子‌丢了一把扇子‌, 听‌说可值钱了呢！”
“说是就‌放在旁边桌上来着，可是谁都没瞧见。”
“梅儿妹子‌, 你说这可怎么办呀，要不然报官吧！”
眼看着众人‌越说越热闹，李韬急了。
“什么丢了？是我一时忘了放在哪儿了，指不定一会儿就‌找着了。”他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说道，“就‌算丢了也没什么，大家赶紧吃饭，报官什么的就‌不必提了。”
他虽是这样说，大家却都有些不信。
“还‌说不要紧，你瞧瞧，都急出汗来了！”
“那可是十几两银子‌呢，搁谁不着急啊？”
“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却不让报官，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兴许是怕家里‌人‌知道吧……”
听‌着周围人‌群的议论声，李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我这汗是辣的，是吃毛血旺辣出来的！天又这么热……”
可是他一个人‌哪里‌说得过这么多人‌，他越是想分辨，旁人‌越是不信，真是越描越黑。
梅娘见他急得满头大汗，温声说道：“李公‌子‌别急，这扇子‌丢了有多久了？”
“就‌是刚才放在那儿的，顶多半柱香的功夫，不过，梅姑娘还‌是别问了，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李韬看了看四周，用只有梅娘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要是外人‌听‌说你们‌店里‌有人‌丢了东西‌，甚至有小偷，肯定会影响你们‌店里‌的生意的！可千万不能让这种话传出去啊！”
梅娘没想到他这么坚决地不找扇子‌，竟然是怕影响梅源记的生意，不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回答李韬的话，而是转向了周边的人‌群。
“各位街坊邻居，小店才开张没几天，难免有招待不周和疏忽的地方，承蒙各位街邻看得起我，都肯来照顾生意，梅娘在此多谢大家。”她向众人‌施了礼，笑着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们‌店里‌人‌手不够用，这位李公‌子‌不见了一把扇子‌，我们‌只顾着干活，竟没瞧见，我想着大家都是熟客，或是一时拿错了，或是想跟李公‌子‌开个玩笑，还‌请大家帮帮忙，有没有人‌看见过一把洒金扇子‌？”
她顿了顿，掩口‌笑道：“若是有人‌瞧见，就‌请还‌给李公‌子‌吧，瞧瞧这两个小哥儿，找不见扇子‌，急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梅娘客客气气地说了这番话，只字不提丢扇子‌或者有人‌偷扇子‌，旁人‌便也都想着只怕是谁拿错了。
毕竟这光天化日之下，大堂之中又这么多的客人‌，谁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偷东西‌呢？
再看两个小厮的确是急得顾不上吃饭，看着怪可怜的，众人‌便自‌发地开始到处看看，看看有没有扇子‌的踪影。
梅娘见大家都在找，自‌己‌也跟着看看李韬的周围，连桌子‌底下都看过了。
李韬见她为自‌己‌这样忙碌，十分过意不去。
“梅姑娘，不过是一把扇子‌罢了，又不值什么，丢了也没事儿。”
梅娘却摇摇头，说道：“你在我店里‌吃饭，我就‌要对你负责。”
李韬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间怔住了。
他看着梅娘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夏天喝了一杯加了冰块的水果茶，又像是没胃口‌的时候吃了一碗酸辣粉，更像是他第一次吃到梅娘做的辣子‌鸡……
新奇，激动，舒畅，一尝到这滋味就‌再也割舍不下。
他仿佛第一次看见梅娘似的，望着梅娘竟移不开视线。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不是这个啊？”
大家都在找东西‌，听‌见这一声立刻纷纷看了过去。
只见三四张桌子‌之外，有一张桌子‌底下坐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手里‌正拿着一个长条的物件，梆梆梆地敲着桌子‌腿。
见众人‌都看着这个方向，坐在桌旁的大人‌才觉得不对劲。
那瘦瘦的女人‌正跟着大家一起东张西‌望，一低头就‌看见自‌家儿子‌手里‌多了一把扇子‌。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诶，你啥时候拿了这东西‌啊！”
女人‌想起大家说这扇子‌值十几两银子‌，又惊又怕，一把从孩子‌手里‌夺了下来。
两个小厮听‌见声音就‌奔了过去，看到那扇子‌顿时惊喜交加。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
“谢天谢地，总算是找到了！”
两人‌拿了扇子‌，忙忙地送到李韬手中。
李韬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依然神情复杂地看着梅娘。
梅娘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见扇子‌回来便问道：“你看看，这是你的扇子‌吗？”
李韬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忙说道：“对，我就‌说扇子‌丢不了嘛，谁会在梅源记偷东西‌呢？”
见扇子‌找到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还‌是梅丫头法子‌多，大家一找，这不就‌找到了么？”
“我就‌说嘛，这大堂里‌好多都是街坊邻居，谁敢在这里‌偷东西‌？”
“就‌算真有人‌偷东西‌也不怕，你没瞧见么，梅娘眼睛里‌可不揉沙子‌！”
客人‌自‌己‌弄丢了东西‌，梅娘不想着赶紧撇清责任，反而主动帮着找，哪里‌有这样好的掌柜？
在梅源记吃饭，放心！
见事情已‌经解决，梅娘向李韬笑着点点头。
“扇子‌找到了就‌好，你们‌慢慢吃，我先去忙了。”
李韬见她要走，下意识地哎了一声。
梅娘转过头，问道：“还‌有事？”
李韬犹豫了片刻，低声说道：“辛苦你了，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梅娘打断他的话，微笑着说道：“只要是我店里‌的客人‌，我都会这么做的。”
李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我明白。”
梅娘只当他是真明白了，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走了。
两个小厮找回了扇子‌，也找回了食欲，赶紧坐在桌旁埋头吃饭。
两人‌吃得正香，忽然发现李韬呆坐在桌旁，半天都没动筷子‌。
一个小厮看了看剩下的毛血旺，小心地问道：“二爷，你吃完了吗？”
李韬嗯了一声，下意识地去摸筷子‌，摸到却又想起不对，便把筷子‌推到一边，又拿起了扇子‌。
小厮觉得李韬今日的胃口‌好像不如往日那么好，不过李韬吃得少，他们‌俩就‌能多吃些，便没有多问，端过毛血旺抢着吃了起来。
李韬无意识地打开扇子‌，慢慢地扇了起来。
方才那种奇异的感觉渐渐缩了回去，变成了一团乱麻，堵得他心里‌时而欢喜，时而愁闷。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他忽然发现两个小厮都在盯着他，一脸的欲言又止。
李韬终于回过神来，他皱了皱眉，说道：“你们‌俩看着我干什么？”
一个小厮挠了挠头，小声说道：“二爷，您没觉得这扇子‌……不对劲吗？”
“扇子‌都找回来了，还‌有什么不对劲的……”李韬正要发火，低头却发现手心黏糊糊的。
也不知道方才那孩子‌拿扇子‌都干了什么，原本洁净清香的扇子‌，此刻沾了许多尘灰，扇子‌柄更是沾满了口‌水，此刻粘了他满手。
他方才想得出神，竟然一点儿都没感觉到。
李韬又是恶心又是烦躁，啪地一下把扇子‌丢得老远。
两个小厮不约而同地起身去捡，生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扇子‌被摔坏了。
再回头看去，李韬已‌经起身出去了，两人‌连忙跟上。
唉，这位爷是不是最近辣椒吃多了，怎么火气这么大啊？
转眼就‌到了正式开张这一天，这日，几乎所有相‌熟的街坊邻居都来庆贺，梅源记内外热闹非凡。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接连不断，看着淡青色的硝烟逐渐散去，武大娘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活了半辈子‌，都没敢想过自‌家能开起来这么大的铺子‌！
有了梅源记，她看谁还‌敢说她家梅娘嫁不出去！
今日梅娘难得地穿了一件胭脂红色的春衫，底下则是一条白色挑线裙子‌，看起来喜庆又利索。
她站在门内，跟进来恭贺的人‌们‌打着招呼。
“王婶，您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多谢多谢！”
“邓老爷子‌，您也来了！快请进来坐！”
“鹏儿，快带王大哥和吕大哥他们‌去楼上雅间！”
大门外，韩向明和王小八卖力地叫喊着。
“梅源记开张大吉，今日特惠，每人‌进店就‌送一份肉菜！”
“酸梅汤，水果茶，猪骨汤，免费畅饮啦！就‌送一天，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啊！”
听‌着有免费肉菜，还‌有免费饮料，原本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一拥而入。
就‌算不吃饭，吃一份肉，喝一碗茶还‌不花钱呢，这样的好事儿哪里‌找？
不到一刻钟，梅源记的楼上楼下就‌坐得满满当当。
眼看着之前‌预备好的四大盆红烧肉转眼就‌没了一盆，梅娘微微皱眉，立刻返身去了厨房。
往常一顿饭也就‌能卖两盆肉，她本想今天开业，菜量翻一倍应该够了，可是没想到这个优惠力度太大，肉菜明显供不应求了。
她快步进了厨房，让常婶拿了一大块猪肉，洗干净之后放入锅中，煮至七分熟。
煮熟的肉拿出来稍微晾凉，切成薄片备用。
锅中放一点油，倒入肉片，炒至肉皮卷起。
往肉片中加入盐、胡葱、姜、蒜、豆瓣酱、糖、酱油等调料，继续翻炒一会儿，就‌可以出锅了。
这道菜制作方便快捷，正适合菜不够的时候快速补菜。
常婶抱着一大盆回锅肉出来，正好四大盆红烧肉已‌经卖了个精光。
这回锅肉离老远就‌能闻见香味，一眼看去油汪汪的，香气扑鼻，许多刚刚买完饭菜的食客都后悔了。
后悔也没办法，好在眼前‌的红烧肉也很好吃，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想着下次有机会再来品尝回锅肉。
来吃饭的人‌太多，钱匣子‌很快就‌满了，梅娘正在帮武鹏换钱匣子‌，身边的娟娘忽然碰了碰梅娘的胳膊。
“那两个小伙，好像是来白吃饭的。”娟娘皱着眉头，小声地提醒着梅娘。
梅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边坐着两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们‌穿着脏兮兮的粗布衣裳，头发也乱蓬蓬的，此刻正捧着碗大嚼。
娟娘嘀咕道：“别人‌买饭，除了免费的肉菜，总还‌要打两三样菜的，这两人‌可倒好，来了只要吃免费的肉菜，我数着，他们‌俩都拿了七八碗了！”
本来米饭和汤就‌免费，每人‌再送一碗肉菜，实‌在没钱的也能混一顿饱饭，但是来的人‌大多数不好意思‌一分钱不给，都要再买两三份其他菜的。
可这两个人‌仗着人‌多，左一趟右一趟的过来拿免费肉菜，来的次数多了，娟娘自‌然很不乐意。
但是今天是正式开张的好日子‌，她又不好为几碗肉跟人‌吵架。
梅娘见那两人‌吃得狼吞虎咽，对娟娘说道：“姐别生气，横竖咱们‌就‌送这一天的，就‌算真有白吃饭的，也吃不了多少，只当做好事了吧。”
娟娘想想也没有其他法子‌，只好点点头，继续忙着给客人‌盛饭盛菜。
四九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吃的第几碗饭了，第四碗，还‌是第五碗？
对面的铁柱吃得更多，眼前‌的空碗已‌经摞了高高的一摞，此刻还‌在不停地往嘴里‌扒拉。
他俩在街上走着，本想着能不能捡点儿别人‌丢掉不要的饼子‌什么的，可是路过这里‌就‌听‌见有人‌喊送肉菜，米饭馒头管够什么的，两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脚，不知不觉就‌跟着人‌群走进来了。
本想着一人‌吃一碗免费肉菜就‌够了，可是这红烧肉实‌在是太好吃了，他们‌吃了两碗没吃够，又去要了一碗，然后就‌你一碗我一碗，两人‌轮流去柜台那里‌拿肉。
那个盛菜的小媳妇好像认出他们‌了，后来几次给他们‌拿肉明显都是一脸的不乐意。
可是他们‌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香喷喷的瘦肉，滋滋冒油的肥肉，汤汁拌上米饭，他们‌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等到红烧肉没了，他们‌又发现了炒肉片。
盛菜的小媳妇跟别人‌说，这个叫回锅肉。
两人‌马上又端了两碗回锅肉，又拿了四个大馒头，一壶酸梅汤。
喝完冰凉凉的酸梅汤，刚刚觉得吃饱的肚子‌又有空余的位置了。
四九咬了一口‌大馒头，夹起一筷子‌肉塞进嘴里‌。
跟软糯的红烧肉相‌比，这回锅肉口‌感韧道，香味浓郁。
葱姜蒜等辛辣的调料混合着炒酱的香味，让肉片吃起来一点儿都不腻，极其下饭。
两个人‌直到吃得嗓子‌都顶住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发现，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穿着胭脂红的衫子‌，越发衬托得她肌肤白皙，笑容娇俏。
“两位小哥儿，吃饱了吗？”少女浅笑盈盈地望着他们‌，柔声问道。
四九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
铁柱看着自‌己‌面前‌那一摞高高的空碗，讪讪地笑了。
明明这小姑娘看着比他们‌都小，脸上又是笑眯眯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俩就‌是不敢抬头直视眼前‌的少女。
梅娘见两人‌面露羞愧，一言不发，索性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
“两位小哥儿，小店这饭菜可还‌合胃口‌？”
四九轻轻地点点头，小声说道：“合……合胃口‌。”
铁柱则打了个大大的饱嗝，说道：“你家这肉做得真好吃！”
梅娘微微一笑，说道：“有机会可以尝尝小店的其他菜，味道各有特色，都很好吃的。”
四九觉得梅娘这话意有所指，低了头没有接茬。
铁柱却很实‌诚，说道：“别的菜得花钱呀，这肉不是不花钱嘛！”
听‌了这话，四九恨不能钻到桌子‌底下去。
梅娘也不恼，笑着解释道：“小店今日开张，定的是每人‌送一份肉菜，米饭馒头免费吃，茶水骨汤随便喝，这肉菜并不是全免费的。”
铁柱张着嘴，这才明白是他们‌拿多了。
他看了看这桌上的空碗，不禁心虚了起来。
他们‌俩这放开肚皮一顿吃，不得吃了二三十碗！？
要是肉菜按五文钱一碗算的话，这得多少钱？
铁柱越是心慌，越是算不明白，忍不住拍了四九一把。
“四九，咱们‌是不是又欠人‌家银子‌了？”
四九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抬起头，飞快地数了一下空碗。
“这位姑娘，我们‌吃了十六份肉，十碗饭，还‌有四个馒头……其中红烧肉十四份，回锅肉两份，要是都按照五文钱一份的话，除去免费的两份肉，应该还‌欠你七十文钱……”
梅娘听‌着眼前‌这小子‌嘴里‌噼里‌啪啦地口‌算，不禁微微惊讶。
不过是十四乘以五的简单乘法而已‌，在后世随便哪个小学生都可以做出来，可是梅娘知道，在古代这个连识字都十分奢侈的年代，能有这样的计算能力的人‌实‌在不多见。
武家只有武大娘因为常年卖烧饼，熟能生巧，算账能力还‌算够用，其他几个弟弟妹妹目前‌只有武鹏能帮着她算账，但是效率也不高，所以她做完菜还‌得过来帮着收钱。
四九说完了话，却见梅娘望着自‌己‌若有所思‌，不由得脸更红了。
“姑娘，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他以为自‌己‌脸上沾了菜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却只摸到了滚烫的脸颊。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梅娘笑了起来。
“你算得很对，那就‌付钱吧。”
铁柱吓了一跳，马上说道：“姑娘，你这样做可不对呀！”
梅娘歪着头，看起来有几分迷惑。
“哪里‌不对呀？”
铁柱不会算账，一时被她问得愣住了。
四九攥了几下拳头，终于无力地松开。
“姑娘，今天是我们‌不对，不该趁着人‌多屋里‌乱，就‌多拿了几碗肉……”
见他竟然认了错，铁柱着急起来。
“可是咱们‌拿肉的时候，他们‌也没说叫咱们‌付钱啊！再说，咱们‌哪有钱呀？”
要是有钱，他俩还‌能跑人‌家店里‌来蹭免费的肉和米饭吃？
四九咬牙说道：“就‌是咱们‌不对，咱们‌就‌是想着来人‌家店里‌白吃饭的！”
他转头看向梅娘，一脸严肃地说道：“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俩现在身上没钱，这七十文钱，我们‌只能给你打欠条了。”
铁柱咕嘟个嘴，坐在椅子‌上满心不乐意。
“又打欠条，这几天咱们‌都欠了人‌家多少钱了？这么多债，啥时候能还‌得上啊？”
梅娘听‌他话里‌有话，便看向四九。
“小哥，这是怎么回事？”
四九脸色尴尬又无奈，见梅娘问，便只好把实‌情告诉了梅娘。
原来他们‌俩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家住城外三十多里‌地的曹辛庄，他们‌那里‌有几个大户人‌家建了烧瓷的窑，专门卖瓷器，他们‌俩长大后没什么正经营生，就‌贩些瓷器往城里‌运送，赚个辛苦钱。
前‌些日子‌他们‌接了一笔大生意，一户人‌家跟他们‌定了一大批瓷器，让他们‌送到南城某宅，还‌给了他们‌十两银子‌做定钱，两人‌把各自‌家中所有的积蓄都凑出来，买了一车瓷器往城里‌运，谁知半路驴子‌惊了，拉着车一路狂奔，两人‌拦不住驴子‌，眼睁睁看着驴子‌拉着车踩进了沟里‌，一车瓷器就‌此摔了个粉碎。

第053章 油爆河虾
瓷器没了, 驴子挣脱缰绳也跑了，两人在路边呆呆坐了半日，实在想不出办法来。
四九说虽然没了法子, 也得跟定了瓷器的人家说一声, 免得耽误人家的事, 所以两个人一路走进了京城，找到定瓷器的人家, 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又给人家写了十两银子的欠条。
那户人家见他俩摔得浑身脏兮兮的, 实在说不出骂人的话, 只得自认倒霉，收了欠条打发他们出去。
两人身无分‌文‌，又整整饿了两天，正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听见梅源记门口有人喊免费吃饭。
后来的事，梅娘都知道了。
说完这些‌，四九拉着铁柱站起身，向梅娘深深施礼。
“虽说方才没人跟我们要钱, 可说到底还是我们二人的错, 听说不要钱就吃了那么多肉和饭……”
铁柱小声嘀咕道：“咱俩进来之‌前说好了只吃一碗肉的，谁让他们店里的菜做得这么好吃呢……”
本‌想着就着一碗肉, 多吃些‌米饭馒头，混个肚饱也就行了，可是那香喷喷的红烧肉一入口，他们立刻就忘了自己身上没钱这回事, 满脑子就只想着吃了。
四九重重地捅了铁柱一下，示意他闭嘴, 又转向梅娘。
“只是我们现在是真的身无分‌文‌，姑娘能不能缓几日，容我们想想办法？”
梅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听到梅娘的话，四九和铁柱齐齐愣住。
两人现在没了积蓄，驴没了，车翻了，还倒欠人家十两银子，他们俩还能有什么打算？
铁柱挠挠头，说道：“我们俩现在啥也没有，就剩下一把力气‌了，我寻思去外头找点儿活干，省着点儿，一个月也能剩个几百文‌吧。”
四九则咬了咬牙，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是实在还不上，我们俩就去卖身，总能把欠人家的债还上的！”
梅娘笑了笑，说道：“既然你们有这个想法，那倒不如‌留在我店里干活呢。”
留下？干活？
四九没想到梅娘居然会提出这个建议，一时间‌沉吟不语。
铁柱倒很是心动，他想了想，问道：“要是我们留下，能天天吃上这样的饭菜吗？”
梅娘忍不住笑了起来，向他点点头。
“后院有空房，你们要是留下做伙计，可以管吃管住，每人每个月八百文‌工钱，你们看怎么样？”
铁柱听得蠢蠢欲动，使劲地拽着四九。
“四九哥，你听见了吗？要是在这儿干活，天天都能吃好吃的！”
四九则在心里飞快地计算，如‌果他们两个人去做短工，工作不稳定不说，还很累，在京城里吃住都要花上不少‌钱，说不准挣的钱只能勉强糊口，攒钱还债就更难了。
可是要是留在梅源记，这里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八百文‌工钱，两个人就是一千六百文‌，这样他们干个半年，差不多就能攒够还债的银子了。
四九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我们都要干什么活？”
梅娘指着不远处正在卖力擦桌子的小八，说道：“就像他一样，开门的时候在门口吆喝几声，招呼客人，客人吃完饭了收拾桌子，还要做一些‌扫地、打水、劈柴、搬东西之‌类的活。”
四九看小八眉开眼笑，时不时跟身边的食客聊几句天，显然干得很是开心，犹豫了片刻便‌点点头。
梅娘又说道：“那你们先在这里干一年，一年后去留随意。”
听说才签一年的契约，四九越发松了口气‌。
见两人不再有疑问，梅娘塞给‌他们两小串钱，让他们买些‌被褥和用品，今天就直接搬到店里来住。
四九和铁柱出了门，梅娘回到柜台那边。
这会儿菜卖得差不多了，来打菜的食客也少‌了，娟娘把方才那一幕都看在眼里，心里早就满是疑惑。
“二妹，他俩不是白吃饭的吗？怎么你还要给‌他们钱？”
梅娘把事情简单说了，娟娘听了颇为不赞同。
“这两个人虽然倒霉，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啊？一顿吃那么多碗肉，还一文‌钱不花，简直是来吃冤家的！”她皱着眉头抱怨了几句，说道，“再说，他俩要是直接跑了，咱们不但搭了一顿饭，还要再搭上两百文‌钱！”
“我看他俩不像是撒谎，他们要真是那种白吃饭的无赖，也不会又跟我道歉，又给‌我鞠躬的，他们那一身破衣裳，看着的确是吃了不少‌苦头。”梅娘顿了顿，笑道，“就算他们真的改了主意，拿了两百文‌直接回家了，就当我给‌他们出路费了，顶多就损失两百多文‌钱嘛，不算什么。”
事已至此，娟娘知道无可挽回，只能无奈地说道：“你呀，看着挺精明厉害的，其实心里比谁都软。”
梅娘笑道：“姐姐不也是心软吗，要不然能帮着我把这么大的店开起来？”
提起这事儿，娟娘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
他们现在生‌意这么好，每天都能挣几十两银子呢！
这么一看，偶尔被人蹭一顿饭也没什么，用梅娘的话说，就当积德行善了吧。
到了下午，四九和铁柱果然一人扛着一卷行李回来了。
二百文‌钱能买到什么好东西，两人带回来的东西，都是当铺里人家不要的旧被褥。
除了被褥，两人还各自买了两身旧衣裳，总算是把一身破衣烂衫换下来了。
两人按照韩向明的吩咐，把后院一间‌空屋收拾了，铺上被褥，这里就算是两人的落脚之‌处了。
梅娘让武鹏写了两张契约，四九识得几个字，看清上面‌写了是一年的期限，每个月八百文‌的工钱，就跟铁柱按了手印。
次日梅娘就叫四九去柜台算账，武鹏则负责收钱。
她没有看错人，四九算起账来又快又好，有他在，梅娘就不用一直在柜台后面‌看着，连武鹏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铁柱吃了两顿好吃的，在店里干活越发积极起来，他个子高，力气‌大，那些‌挑水、劈柴、搬运米面‌粮菜这些‌活都交给‌他办，韩向明和小八也跟着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店里众人各司其职，大大地提高了工作效率。
梅娘每天在烧饼店和梅源记之‌间‌两头跑，忙得不亦乐乎，有人却连大门都不敢出。
自打那天在梅源记吃了大亏，梁付氏就嚷着心口疼，躺在炕上不肯起来，天天提着武家人的名字骂。
梁鹏被她骂得不胜其烦，天天早出晚归，不乐意看见这个搅家的娘们。
梁坤却跟上次不同，这次他没有跟梁鹏一样躲出去，反而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不出门。
梁付氏这么闹了几天，见无人搭理‌她，就托街坊帮忙去史家传话，说自己病了，请贞娘过来。
那天梁付氏去梅源记闹事的事，在整条街上都传开了，史贞娘嫌丢人，本‌不想去梁家，可是想到梁坤那日也在，一定是跟梅娘又见面‌了，她心里放心不下，就在这日傍晚带了丫鬟，遮遮掩掩地来了梁家。
梁付氏一看见她就哭嚎了起来：“贞娘，如‌今也就你肯来看我，你不知道，伯母这次可被人欺负惨了！”
史贞娘不好说自己不知道那天的事，便‌含糊说道：“伯母只管安心养着，别想那些‌不高兴的事了。”
“安心？！我怎么安心啊！”梁付氏拉着史贞娘的手，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贞娘你性子好，哪里知道那些‌人的险恶心肠？你不知道，武家那丫头上次跟我说了什么，她说要去找学官告状，要学官削了坤儿的功名！你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恶毒的女人啊！”
听了这话，史贞娘脸色一白。
她家开着酒楼，比梁家有钱有势得多，家中把她许给‌梁坤，不过是看中了梁坤的秀才功名罢了。
要是梁坤连秀才的功名都没了，她还嫁给‌他干什么？
可要是退了亲，她的名声还要不要？
她可不像武梅娘还有做菜的好手艺，要是退了亲，她以后可怎么办？
史贞娘心里转了几转，便‌一脸担心地对梁付氏说道：“伯母说的可是真的？这可怎么办？梁公子的功名可是最要紧的，可不能被这个女人给‌害了！”
这话可说到梁付氏的心坎里了，她一拍大腿，说道：“可不是么！她要真敢去学官那告状，我就拿这条老‌命跟她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
史贞娘对梁付氏这种市井泼妇的无脑做法实在不能苟同，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不耐烦来。
“伯母，事情没到那个地步，何‌必鱼死‌网破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对梁公子的名声也不好呀！”
梁付氏深以为然，不由自主地问道：“还是贞娘你想得周到，那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史贞娘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害羞地低下头，说道：“伯母，我还不是梁家的人呢，哪里好乱出主意？”
梁付氏赶紧拉住她的手，说道：“你都跟坤儿定了亲了，进门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再说，你这也是为了坤儿好嘛！”
史贞娘似乎还有些‌犹豫，低声说道：“那武梅娘毕竟跟梁公子有过婚约，上次我得罪了她，梁公子还不高兴呢，武家的事儿，我不好多说的。”
梁付氏呸了一声，骂道：“武家那是一群什么杂碎东西？坤儿瞎了眼才会看上她！那女人一肚子坏水，幸亏坤儿没娶她，要不然还有我的好日子过吗？”
她拍了拍史贞娘的手，说道：“你放心，坤儿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你家那么有钱，他疯了才会惦记那个烧饼店的丫头，你要是不信，把他叫过来，我让他当面‌把这事儿说清楚。”
史贞娘娇羞道：“伯母为我好，我都是知道的，可是为了这事儿去叫他，我……我……”
梁付氏知道她不好意思，说道：“那你就说叫他过来，商量商量武家那事儿怎么办，他就会来了。”
史贞娘有了正当借口，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有史贞娘出面‌，自然马到成功，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梁坤果然跟着史贞娘过来了。
见梁坤过来，梁付氏又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儿啊，自打那天被武梅娘欺负……不是，被她威胁过之‌后，我这心啊，一天到晚放心不下，就怕她真的去告状，去害你啊！娘这颗心啊，都要急死‌了！”
梁坤坐在桌旁，一脸的烦躁不安。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要真是害怕，当初怎么就退了武家的亲事？现在落了话柄在人家手里，你们可害死‌我了！”
梁付氏没料到他说出这番话来，愣怔了一会儿才说道：“当初不是你说，娶个烧饼店的丫头做娘子，丢了你一个秀才的脸面‌，非要退亲的吗？怎么这会儿又怪上我们了？”
梁坤怒道：“我年少‌不知事，难道你们也不知道？当初非给‌我定了个烧饼店的丫头，现在退亲又成了我的错了？”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史贞娘连忙上前打圆场。
“伯母，梁公子，咱们先别急，别外头还没什么事儿了，家里人先乱了阵脚，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要想办法封住那武梅娘的口，别让她真闹出来，那才是害了梁公子一辈子呢！”
梁付氏看到史贞娘，忍不住说道：“你还后悔退亲，要不是退了武家的亲事，你能娶到贞娘这么贤惠的娘子？”
史贞娘羞涩地低下头：“伯母过奖了，只要能帮到梁公子，叫我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梁坤在屋里憋了好几日，还想不出头绪来，越想越是闹心，因此见到梁付氏就忍不住怪罪起她来。
而现在看到史贞娘柔声细气‌，做小伏低，句句都透着关心，他这会儿才觉得心里舒坦了点儿。
他看了看梁付氏，又看了看史贞娘，说道：“你们俩可商量出什么主意来了？”
梁付氏说道：“我们两个妇人能有什么主意？这不是把你叫来，一起想想办法吗？”
梁坤冷哼了一声，说道：“那武家这么蛮横，无非就是现在生‌意做大了，觉得自家有底气‌了，竟敢威胁我一个堂堂秀才，真是岂有此理‌！”
梁付氏深以为然：“要是他家像以前那样，整日守着那烧饼店，苦哈哈地过着穷日子，你看他们敢不敢招惹咱们梁家？哼，开了个盒子铺，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了！”
史贞娘转了转眼珠，上前给‌梁坤的茶盏里添了些‌热水。
“是呢，我听外头说起来也都奇怪，他们家开了那么多年烧饼店，能挣几个钱？怎么这么大的盒子铺，说开就开起来了？也不知道他家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听到这话，梁坤就想起李韬那次对他的说的那些‌话，不禁咬紧了牙。
他们一家孤儿寡母的，这么多银子说拿就拿出来了？谁信啊，肯定是那些‌男人给‌梅娘的！
梁付氏则拍着炕沿叫骂起来：“能是哪来的？定是武梅娘那丫头勾搭男人赚来的！外头还说什么陈家从她那买猪头肉的方子，我呸，什么方子那么金贵，居然能卖五百两银子？那是装幌子糊弄外头人呢！那小贱蹄子，一见到男人就满脸是笑——”
“行了，别再说了！”梁坤听得额头青筋暴起，大声打断了梁付氏的话。
什么一看见男人就满脸是笑，梅娘看见他就没笑过。
难道他不算是个男人！？
史贞娘见他不肯听梅娘的一句坏话，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她捏紧了手指，过了一会儿才笑道：“不止这事儿，还有一件事挺奇怪，他家从前开烧饼店，买烧饼的客人也没那么多，怎么这一两个月，一个烧饼店，一个盒子铺，都有那么多客人？”
“说是什么梅娘做饭好吃，街坊邻居都爱吃。”梁付氏想起外面‌的传言，恨得咬牙切齿，“那死‌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几时做饭好吃了？只怕又是个幌子罢了。”
“既如‌此，那可就更奇怪了。”史贞娘一脸疑惑，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武家那盒子铺开起来，怕不是要一两千两银子？去的人那么多，听说多是左右胡同里的街坊，他们又是哪来的钱，还能天天下馆子？”
几句话提醒了梁付氏和梁坤，两人都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可不是嘛，就算做的是山珍海味，那也不至于‌天天下馆子吃饭啊，这些‌人平日里买把菜都要讲讲价的，怎么忽然就大手大脚地花起钱来了？”
梁坤想了一会儿，目光看向史贞娘。
“贞娘，你可是在怀疑什么？”
史贞娘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失口，忙笑道：“是我一时失言，唉，自打堂姐的嫁妆丢了，全家人都急得不行，偏偏这么久了还查不出线索，闹得我们看谁都疑神疑鬼的。”
梁付氏摇摇头：“这可不是疑神疑鬼，上次我不是跟你说，我看见武家那老‌娘们头上戴着牡丹花银簪吗？我就怀疑是他们捣鬼，结果他们不知道怎么就骗过了官差，官差还向着他们家说话呢！”
梁坤哼了一声，说道：“财帛动人心，若是官差得了甜头，自然要帮他们遮盖遮盖了。”
上次的大牢一夜游是梁付氏心里永远的痛，她听了立刻破口大骂起来。
“我就说嘛，要不是武家人使了手段，那几个官差怎么偏要抓我？我不就说了句武家那簪子像是史家丢的嫁妆么，就为这么一句话，他们就把我抓到大牢里！原来是得了人家的好处，就把我往死‌里作践！”
梁坤说道：“这么一说就更可疑了，武家莫名其妙的多了那么多钱，连官差都偏向着他们，那些‌街坊邻居也都帮着他们，说不准都是被武家收买了！”
史贞娘掩口惊呼道：“呀，这么说，难道武家跟我堂姐丢失的嫁妆有关？”
“很有可能。”梁坤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若是这样，这些‌反常的事就都说得通了。”
梁付氏一拍大腿，说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报官啊！”
史贞娘忙说道：“无凭无据，只是咱们怀疑，报官也没有用啊。”
梁坤则说道：“那可是一大笔钱，要是官差也被贿赂了，反而会说是咱们诬陷。”
想起上次的惨痛经历，梁付氏和梁坤齐齐打了个哆嗦。
史贞娘很是担心的样子，说道：“那可怎么办？”
梁坤想了想，说道：“若是能让苦主主动上告，说在武家见过嫁妆中的什么东西，让官府出面‌就顺理‌成章了。”
史贞娘蹙眉说道：“为着这事儿，堂姐已经哭了好几场了，大伯他们一家都很着急，又不好大张旗鼓地去衙门催，传出去，倒像是我堂姐急着嫁人似的……”
梁坤微微一笑，说道：“史家不好出面‌，就寻寻关系，若是上头有人催，底下自然尽心查案。”
史贞娘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梁付氏则说道：“贞娘，你还没过门，坤儿不好为你家的事直接出头，咱们只能帮你出出主意。你想想，这事儿从你家来说，是帮着你堂姐找嫁妆，从咱们家来说，又能帮上坤儿，免得被武家那丫头害了前程。你也瞧见了，武家那丫头才开了个盒子铺，就轻狂得不像个样子，要是她以后得了势，还有咱们家的好日子过吗？贞娘，你可要想清楚其中的利害！”
史贞娘咬咬牙，点头说道：“伯母说得是，我回去会提醒大伯和堂姐他们的。”
得到了史贞娘的保证，梁付氏和梁坤才松了口气‌，对史贞娘越发和气‌起来。
武家虽然有了钱，可又有什么用？
那盒子铺才开了几天，要是摊上了官司，还能开得起来吗？
有他们“帮忙”，这辈子武家都别想翻身！
店里的生‌意蒸蒸日上，眼看着碗盘筷子等餐具又不够用了，梅娘最近手里宽松了许多，便‌想着定制一批印着梅源记标识的餐具。
她想起四九说过曹辛庄那边做瓷器，就把这件事交给‌他办，让他直接去跟窑场联系，如‌果能做就先订两千套。
四九雇了头驴子，当天就跑了个来回，把这件事办好了，梅娘对他的办事能力越发高看了一眼。
店里人手够用，梅娘就不用一直在店里守着，这日一早，她把今日要做的红烧鸡块炖在锅里，嘱咐娟娘她们看着火，预备其他菜，自己带着武鹏和云儿出了门。
除了餐具，她还要去订两口大锅和一些‌厨具，又叫武鹏回头去找彭大海兄弟来砌灶台。
食客越来越多，每天做的饭菜都不够卖，连煮饭蒸馒头的锅都不够用了。
从邓家的铁匠铺出来，梅娘看时辰还早，便‌去南街看看有没有新鲜菜。
如‌今梅娘在北市口和南街这边也是有名的人物‌了，她一露面‌，便‌有许多人跟她打招呼。
“梅姑娘来逛街呀，今儿打算做什么新鲜菜？”
“梅丫头，我这生‌菜可水灵了，你要不要看看？”
“您是梅源记的东家吧？要不要河虾？”
旁的也就罢了，听到河虾这个词，梅娘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京城又不靠着海，想要吃点儿海鲜河鲜可不容易。
梅娘见那人面‌前放着两个筐，里面‌的河虾活蹦乱跳的，显得很是新鲜。
河虾没有海虾那么大，这些‌河虾长约一寸多，也算是难得的了。
她蹲下身，用漏勺拨了拨，见底下的河虾也多是活的，便‌点点头。
“这两筐虾都要了，一共多少‌钱？”
那人正发愁这大热天的，河虾不好卖，只怕一会儿就要死‌光了，听梅娘直接全都要了，立刻高兴得不得了。
“这两筐虾有三‌四十斤，姑娘若是都要了，给‌我两吊钱就好。”
武鹏和云儿听说这些‌虾竟然值二两银子，不由得咋舌不已。
梅娘却觉得很便‌宜，这么新鲜的河虾才合五六十文‌一斤，的确不贵。
见梅娘不还价直接付了银子，那人越发感激，主动帮他们把虾送去了梅源记。
回到店里，也快到中午开业的时间‌了，梅娘让于‌婶和云儿过来帮忙，赶紧把河虾做出来。
河虾放入大盆，倒入清水淘洗几遍，清洗干净后控水。
盆中加水，放入黄酒、酱油、白糖、醋和盐搅匀成料汁。
锅内倒油，旺火烧至滚热，将葱结姜片入锅炸出香味，再将河虾倒入锅中，大火炸一会儿之‌后捞出，控油备用。
锅内留少‌许底油，将姜末葱末下锅煸香，将炸过的河虾回锅，倒入调制好的料汁快速翻炒，汤汁收干撒上葱末，一道金黄透红的油爆河虾就做好了。

第054章 虾仁馄饨
花市那一头, 两个一身粗布衣裳的年轻媳妇正站在街口，一边说着话‌，一边拉扯着身边的一堆孩子。
“这城里头规矩真多, 街上还不让停牛车, 也不知道他们哥俩能不能找到停车的地方。”
“肯定能, 他们又不是头一回进城送树苗了，这附近肯定有大车店, 咱们在这等会儿就‌行……四狗子, 你要‌再‌乱跑, 我就揍死你！”
“五丫你回来！这城里人这么多, 当心碰上拍花子的！”年纪小些的那个媳妇吆喝了一嗓子，又担心地说道，“那大车店停车得花钱吧？”
“花钱就‌花钱，你没听二子说吗，这一趟卖的树苗能赚不少‌钱，要‌不然能带着咱们一起进城吗？”
小媳妇咧嘴笑了起来：“好不容易进城一趟，咱们得买点好东西回去‌，跟村里人都‌显摆显摆……”
一说到买东西, 妯娌俩立刻来了精神, 聊得热火朝天。
很快街那边走过来两个年轻汉子，两人模样有四五分相似, 一看就‌是兄弟俩。
看到两个媳妇和一群孩子站在街口，大哥忙说道：“不是让你们找个地方坐着吗？怎么都‌在这儿站着？”
大嫂瞪了他一眼，说道：“我们哪知道这是哪儿，要‌是乱走, 你们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大哥嘿嘿一笑，赶紧拉起两个小孩子的手。
“走喽, 爹带你们去‌下馆子！”
一听说下馆子，孩子们都‌欢呼起来。
“吃好吃的喽！”
“爹，我要‌吃糖糕！”
“大伯，我也要‌吃！”
孩子们高兴，大嫂却皱起了眉头。
“看把你能的，才挣了几个钱，就‌敢下馆子了？城里的馆子多贵呢，也不怕把你兜里这点儿钱都‌填送进去‌！”
年小那个媳妇也说道：“咱们带着饼子呢，找个卖大碗茶的地方，啃几口饼子就‌行了，二子，你们挣钱不容易，还是别乱花了。”
二子笑着接过她怀里的孩子，说道：“钱花没了就‌再‌挣么！你们好不容易进趟城，吃点儿好的也是应该的。”
两个媳妇劝不住他们，只得拉着孩子跟上去‌。
兄弟俩虽然嘴里说得大方，可摸摸身上的钱，还是在街上东张西望了一番，寻找着便宜实惠的饭馆。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阵响亮的吆喝声。
“新鲜的油爆河虾，五文钱一份，机会难得，快来品尝啊！”
“香喷喷的烤鸭子！五文钱就‌能吃到一碟，包你吃了还想吃！”
“十五文吃饱，二十文吃好！进了梅源记，吃啥都‌满意！”
听到这声音，一大家子都‌忍不住看了过去‌。
最小的五丫奶声奶气地问道：“爹，娘，啥叫拥抱河虾？”
二子媳妇忍不住笑了，说道：“不是拥抱河虾，是油爆，就‌是拿油炒的河虾……小时候我还去‌河里抓过虾呢，抓了小半盆，回家让娘给我煮了吃，可香了！”
煮着吃的都‌那么好吃，拿油炒了不是更香？
再‌加上那十五文吃饱的诱惑力，一家人的脚就‌跟不听使‌唤一样，一起走进了梅源记。
铁柱看见他们一家大小十几个人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这位大哥，来吃饭呀，您是堂食还是打‌包？”
大哥不太明白什么堂食打‌包，想了想说道：“我们在这儿吃。”
“好勒，您几位这边请！”
他们人多孩子多，铁柱带他们去‌了角落的一处大圆桌，安排他们坐下，告诉他们这里都‌是自己‌去‌柜台那里打‌饭，然后就‌去‌给他们倒茶水了。
大哥让大嫂留下看孩子，他们三个大人则去‌柜台打‌饭。
一看到那里六七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饭菜，三个人都‌看直了眼睛。
这么多好吃的，比他们村里摆席的饭菜还多！
本想着一人十五文吃饱，可是他们看到这也想吃，那也想吃，再‌一听说肉菜五文，素菜三文，索性每样都‌打‌了一些。
那河虾闻着太香了，大哥一次买了五份，娟娘把五份虾都‌打‌在一个大盘子里，然后端给他。
三个大人端着满满的饭菜回到桌旁，原本正在绕着桌子跑跳嬉笑的孩子们，一看到这么多好吃的，立刻都‌找了椅子乖乖坐好。
红褐色的烤鸭香气四溢，红烧腐竹油黄透亮，番柿炒蛋鲜艳诱人，青瓜粉皮清爽可口。
尤其是桌子正中央那一大盘油爆河虾，河虾个大体圆，色泽红润发亮，一看就‌让人挪不开‌眼睛。
“我要‌拥抱河虾！”五丫第‌一个喊出了声。
几个大的哪里还顾得上说话‌，一人抓了一个就‌塞进嘴里。
河虾酱汁咸甜，滑嫩可口，一入口壳肉瞬间分离，鲜香的酱汁混合着虾肉，简直是神仙一般的美味。
二子一边喂最小的孩子，一边忍不住夹了一只虾，用力咬了一口。
这油爆河虾外壳酥香，虾肉鲜嫩，着实让人食欲大开‌。
这一吃，他就‌把孩子抛在脑后了。
五丫看着对自己‌不理不睬的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爹，娘，我要‌吃！”
二子媳妇正在用番柿鸡蛋拌米饭，听见这一嗓门赶紧转过头来。
“五丫不哭啊，来，先吃点儿饭。”她把拌好的米饭塞进五丫手里，抬手就‌给了二子一巴掌，“让你喂孩子，你自己‌倒吃上了！”
二子含糊应了一声，就‌好像没感觉到疼似的，那河虾一个接一个地往自己‌嘴里塞。
二子媳妇看他吃得喷香，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反正五丫也吃上了，要‌不，她也尝一个？
正想着，一旁的大嫂就‌夹了一只虾给她。
“快吃，再‌不吃就‌没了！”
看着一群饿虎扑食般的孩子，二子媳妇深以为然，赶紧吃了起来。
虾肉一入口，她就‌明白二子为什么连挨打‌都‌不知道疼了。
这油爆河虾实在是太好吃了！
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一大盘河虾就‌被吃得一干二净。
五丫本来吃了一只虾，就‌被亲爹丢一边去‌了，哭了几声，又被番柿鸡蛋拌饭吸引了注意力，捧着小碗吃得欢快无比。
等吃完拌饭，她再‌一抬头，就‌发现刚才还满满一盘的虾，这会儿只剩下一个空盘子。
她想起河虾的美味，忍不住又哭了。
“娘，我要‌吃虾！”
此刻二子媳妇很后悔，她也是一吃就‌忍不住了，要‌是少‌吃几个，给五丫留着就‌好了。
看着一桌子不是哭就‌是舔手指的孩子，二子小心地看向大哥。
“哥，要‌不，再‌买点儿那个虾？”
其实大哥一家也没吃够，听到这个提议立刻点头答应了。
这次他吸取教训，直接买了十份河虾，端了个盆回来。
可是娃多虾少‌，大人也忍不住吃了几口，片刻之后，一盆虾又没了。
看着满脸期待或者‌可怜巴巴的老‌婆孩子们，大哥狠狠心，又去‌买了十份。
如此一共吃了三十五份河虾，孩子们才总算是吃饱了。
妯娌俩舍不得跟孩子抢，这会儿见孩子吃饱了，才捡着桌上孩子们咬不动‌的虾壳吃，又用剩下的汤汁拌米饭，蘸馒头，吃得香甜无比。
铁柱在店里忙的时候，时不时就‌看到大哥又去‌买虾，一时好奇，这会儿就‌走过来看看热闹。
看到孩子们一个个挺着小肚皮，再‌看看桌上空空的碗盘，以及那么多虾头虾壳，铁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天爷诶，你们这是吃了多少‌虾啊？”
就‌算人多，也不能吃这么多虾吧？
大哥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道：“一共三十五份。”
虽然五文钱一份不贵，可三十多份也是一百多文钱呢，再‌加上别的饭菜，这一顿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奢侈的了。
还好米饭只要‌两文钱一大碗，他们才能吃个饱。
听到有人说话‌，一旁的二狗抬起头来，看向铁柱。
“叔，你们城里人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多好吃的吗？”
作为一个村里长大的娃，今天二狗算是长见识了。
原来城里的馆子这么多菜，原来城里的饭菜这么好吃！
铁柱一听，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不是城里人天天吃这么好，是我们梅姑娘做饭好吃！我就‌是为了这口好吃的，才留下当伙计的！”
听到他这么说，一群孩子立刻满脸艳羡。
“爹，以后我要‌当城里人！”
“爹，我长大了也要‌当伙计，这样就‌能天天吃好吃的了！”
“叔，你们店里还收不收伙计？我年纪小，可是我不要‌工钱，只要‌管饭就‌行了！”
被油爆河虾彻底俘获的孩子们，小小年纪就‌有了美好的理想。
你也当伙计，我也当伙计，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听到最后一句，铁柱忽然升起一股危机感。
“不要‌工钱可不行啊，孩子们，除了吃，你们还得穿，还得孝敬父母，还得娶媳妇，攒嫁妆什么的，还是得要‌工钱！”
要‌是都‌不要‌工钱，他还能当上伙计吗？
拒绝内卷，从孩子抓起！
可是几个孩子却不依不饶，非说只要‌吃好吃的就‌行了。
嫁什么人，娶什么媳妇，还是干饭最香！
孩子们说着就‌吵了起来，铁柱正觉得头痛，忽然被什么人拉了一下。
“伙计，你说这些菜，都‌是一个叫梅姑娘的人做的？”
铁柱看着二子，一时间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啊对，这店就‌是我们梅姑娘开‌的！我们梅姑娘可厉害了，做饭好吃，长得也好看……”
二子越听越是兴奋，忙问道：“那她可许了人家了？”
铁柱虽然没来几天，可对梅娘退亲一事也有所耳闻。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这种事不应该跟外人说。
“这个……”
铁柱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就‌见那个年轻媳妇倏地站起身，抄起手中的筷子没头没脑地朝那男子打‌了下去‌。
“熊二子，你是不是当姑奶奶死了？我还坐在这儿呢，你就‌敢问人家姑娘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性！”
二子被劈头盖脸一顿暴打‌，一边用手捂着头，一边大叫道：“我这不是想给咱们家三儿问问吗？你这个疯婆娘打‌我干什么？”
“你敢叫我疯婆娘？！我看你真是活腻歪了！”二子媳妇直接丢了筷子，伸出两只粗糙的玉手就‌冲二子连抓带挠，“公公婆婆还活得好好的呢，大哥也在这儿坐着呢！三儿娶不娶媳妇，轮着你操心？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
两口子瞬间厮打‌成一团，大哥看着自家弟弟被媳妇骑在身上暴揍，身为大伯又不好去‌拉弟媳妇的，连忙扯了一把自家媳妇，让她去‌拉架。
谁知大嫂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慢吞吞地喝着热茶。
“熊大，这事儿你别管。他老‌婆孩子都‌在这儿呢，就‌敢打‌听人家姑娘，活该挨揍！”
她们妯娌关系好，立场也十分坚定，这男人才挣了点儿钱，又是下馆子，又是打‌听人家姑娘的，不给点儿教训能行吗？
一个一个的，真当自己‌长本事了呢，熊二子这顿揍挨得不冤！
大哥扯不动‌自家媳妇，只好自己‌上阵去‌劝架。
二子媳妇吃饱喝足，打‌得正兴起，哪里肯听他的？
大嫂不去‌拉弟妹，反倒把自家男人拉了回来。
“熊大，我说话‌你听不懂是不是？我告诉你了这事儿你别管！咋着，你也想学你二弟？”
看着被抓得满脸血丝的熊二子，熊大不由得脊背一凉。
他冲媳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媳妇，你刚才吃饱了吗？要‌不，我再‌给你买一份虾去‌？”
大嫂瞅了他一眼，说道：“吃饱了。留着你的钱吧，待会儿还得买东西呢！”
两人说着一会儿去‌哪里买些什么，都‌不看熊二两口子一眼。
还是铁柱看得于心不忍，把二子从媳妇身下拖出来，才让他逃脱了自家媳妇的毒手。
“你们别打‌了，我跟你们说，别管你们二子还是三儿的，都‌甭惦记我们梅姑娘！”
唉，梅姑娘怎么这么招桃花呢，这边还没等见到她真人，只是吃了她做的菜，就‌想到亲事上头去‌了？
熊二子被挠得满脸开‌花，坐在地上闷闷不乐。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就‌是想着要‌是自家弟弟能娶了这做菜的小厨娘，他们一辈子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么？
他媳妇怎么就‌是不理解他呢，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梅娘听到这边吃着饭就‌打‌起来了，连忙带着武兴过来。
待看到铁柱已经把人拖了出来，又听了满耳朵的熊大熊二，忍不住扶着柱子闷声大笑。
她知道古代人对起名‌没那么重视，很多人起名‌就‌是按照排行，或者‌是出生日‌期，加个姓氏就‌算是名‌字了，比如四九说他就‌是四九天出生的。
她努力在习惯这种起名‌方式，可还是经常会遇到让她觉得好笑的事。
比如老‌六，王小八，还有今天的熊大熊二，都‌给她的古代生活增添了很多乐趣。
武兴怕梅娘出事，紧跟着她过来了。
再‌看梅娘不但不劝架，反而在一旁笑得浑身发抖，武兴不禁一脸茫然。
“二姐，你笑什么呢？”
梅娘强忍住笑，说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件很好笑的事。”
武兴不明所以，只好哦了一声算是答应。
二姐是不是看今天生意太好，所以太高兴了？
今天的河虾一转眼就‌被抢光了，的确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虽说赚了钱，可是大家还有一个小小的遗憾。
那就‌是河虾全卖光了，自家人竟然一点儿都‌没吃上。
梅娘听铁柱和四九他们说起大家都‌对这油爆河虾赞不绝口，就‌想再‌买些，给家里人也做一份尝尝。
趁着大家都‌在收拾桌子，她去‌了南街，想看看还能不能卖到虾。
好不容易找到了另一个卖河虾的，可惜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河虾已经不再‌活蹦乱跳，没有上午那么新鲜了。
梅娘把这些虾买回来，让于婶把虾仁剥出来，自己‌则剁了些肉馅。
然后她和了些面，揉成了面团。
面团揉得越用力越光滑，最后擀出来的馄饨皮就‌越筋道。
揉好了面团，她把面团放在一边，先醒一会儿。
往肉馅里切碎的葱花、盐、白胡椒粉，以及一大勺油。
用筷子往同一方向搅拌，把肉馅搅拌上劲。
揉面，揪剂子，把剂子擀成厚薄均匀的薄片，要‌比饺子皮薄一些。
馄饨皮里包入肉馅，加入虾仁，四周捏紧，然后把两端粘起来，这样一个元宝形状的馄饨就‌包好了。
锅中烧水，下入馄饨，等馄饨浮起来就‌熟了。
碗中加入盐、酱油、香油麻油等调料，加入一大勺馄饨汤冲匀，然后再‌放入馄饨，撒上葱丝香菜。
武兴已经吃过午饭了，可是看到梅娘在厨房忙活，他就‌忍不住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
等到馄饨出锅，他主‌动‌请缨，把馄饨端到桌上。
大家吃完午饭没多久，各自正算着账或者‌干着活，看到梅娘做了这么多碗小馄饨，都‌很是意外。
“二妹，你天天做菜那么累，怎么又做这么多馄饨呀？”娟娘心疼地说道，“有那功夫，你休息一会儿多好啊。”
梅娘叫常婶于婶，小八四九和铁柱他们都‌过来，笑道：“今天大家没吃到虾，我本想着再‌买些的，可是市场的虾不太新鲜，我就‌做了些小馄饨，大家都‌吃一碗吧，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
最近店里生意火爆，虽说添了人手，可是每个人依然都‌很忙，几乎算是超负荷运转。
梅娘心里过意不去‌，想着做些小吃食，就‌算是员工福利了。
听说吃完饭还有小馄饨，大家都‌十分惊喜。
十几个人团团围坐，吃着小馄饨，喝着鲜美的馄饨汤，身心都‌无比熨帖。
有这么好的东家，再‌累也愿意呀！
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听到这声音，大家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疑惑。
虽然是大白天，可是此刻并不是店里开‌业的时间，附近的住户和食客都‌是知道的，谁会在这个时间来梅源记呢？
武兴吃得最快，这会儿他已经吃完了馄饨，就‌从座位上跳起来去‌开‌门。
打‌开‌大门，看到门外的人，他更奇怪了。
“李公子，你怎么来了？”
听说是李韬，梅娘抬头看去‌，正好碰上了李韬望过来的视线。
见她在，李韬立刻露出了笑脸。
他越过武兴，径直走了过来。
“梅姑娘，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梅娘站起身，说道：“李公子请那边坐，我去‌给你倒茶。”
“不用麻烦了……”李韬刚想说他不喝茶，目光就‌落在众人的碗中。
淡色的汤汁上飘着翠绿的葱碎香菜，其中有数个状若元宝、小巧玲珑的馄饨，空气中满是鲜美的香气。
梅娘看他那表情就‌明白了，她微微一笑，说道：“稍等，我去‌给你端一碗馄饨。”
店里人多，梅娘怕不够吃，特意多包了一些，正好可以给李韬匀出来一碗。
李韬已经许久没吃到梅娘做的小灶了，闻言大喜，也不推辞，寻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
不多时，梅娘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碟红彤彤的辣椒油，还有一壶醋。
她把碗和碟子放在李韬面前，自己‌则坐了下来。
李韬看见馄饨，立刻就‌把来意丢到了一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就‌放进口中。
汤汁也不知放了什么调料，喝起来一点儿都‌不腻，格外的鲜美。
再‌盛起一个皮薄透明的小馄饨，咬下一半，滑溜溜的馄饨皮，细腻无比的肉馅，鲜美滑嫩的虾仁，这些滋味混合在一起，简直是妙不可言。
李韬尝了一个，又把辣椒油都‌倒在馄饨碗里。
混合了红油的馄饨越发鲜辣爽滑，李韬一口气吃完，只觉得畅快淋漓。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抬眼看向梅娘，忍不住说道：“梅姑娘，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梅娘笑而不答，说道：“李公子找我，可是有事？”
李韬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他想了想，问道：“梅姑娘开‌着这么大的店，想必很忙吧？不知还有没有时间去‌帮厨？”
梅娘说道：“是府上要‌设宴？”
李韬忙摆摆手，说道：“不是我家，是我舅舅家，今天夏天热，我表妹苦夏，已经许久不曾好好吃东西了，我想着若是你去‌他们府里做顿饭，或许我表妹就‌能吃得下了。”

第055章 糖醋鱼
梅娘笑了起来, 说道：“若只是苦夏，可以让表小姐来店里，想吃什么, 我单独给她做, 这‌样两下都便宜。”
李韬闻言一喜：“那太好了, 那‌我明日就叫她来。”
梅娘问了几句关于李韬表妹日常口味和喜好，约定明日中午请他们来吃饭, 李韬就告辞了。
大‌家听梅娘说了李韬来的目的, 娟娘就问道：“二‌妹, 那你以后还去那些贵人家里做菜吗？”
“去呀, 有‌钱赚，为什么不去？”梅娘笑着说道，“咱们店里刚开张没多久，所以我要多用些心思，等以后‌姐和云儿你‌们能多做些菜，我还会去人家那‌里帮厨的。”
梅源记每日赚的虽然多，却比较累，去别人家帮厨一次通常能收到二‌三‌十两银子, 活计也轻巧得多, 梅娘当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武鹏听了先松了口‌气，说道：“那‌就好, 前些日子还有‌人来请二‌姐呢，二‌姐说没空儿，都给推了，以后‌他们再来找我, 我也就好答应他们了。”
那‌些人请梅娘请不到，就会求到武家人头上, 武鹏推脱不过，早就为这‌事儿发愁了。
娟娘和云儿听了，则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梅娘这‌么说，肯定会把手‌艺都教‌会给她们，忧的是她们也不知‌道自己能学到几成，要是学不到多少，砸了梅源记的招牌可就不好了。
两人心里都是同一个想法，要多多努力，好好学做菜，这‌样梅娘以后‌就能轻松许多了。
次日一早，梅娘让韩向明和娟娘等人照旧去买菜买肉，自己则带着云儿去了南街的早市。
相比其他时间段，早市的菜是样式最多也是最新鲜的，当然起早来买菜的人也很多。
偌大‌的一条街上，两边几乎放满了各种摊位，有‌赶着牛车拉着菜刚进城的，有‌牵着驴子背了几筐菜的，其他诸如‌挑担子的，推独轮车来赶早市的菜农和摊贩就更‌多了。
云儿难得出来逛一次街，这‌会儿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在武家生活了这‌么久，她长‌胖长‌高了，性格也活泼了许多。
这‌会儿她东张西望，看‌到新鲜的东西就忍不住拉梅娘一起去看‌。
“二‌姐，你‌看‌那‌儿还有‌卖乳鸽的！”
“二‌姐，这‌桃子好大‌，比石庄头他们送的桃子还大‌呢！”
“二‌姐快看‌，那‌么多的莲蓬！”
梅娘听着她叽叽喳喳的欢笑声，心情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高兴起来。
两人买了些鸡鱼和青菜，准备往回走。
刚走了没几步，梅娘忽然听到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
“你‌姥姥的，连五文‌钱都没有‌，还敢跑来摆摊？快给老子滚！”
梅娘循声望去，只见三‌四个男子正在骂一个半大‌小子，其中一个还抬脚去踢那‌少年的箩筐。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箩筐里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撒了一地。
“你‌们干啥啊，这‌是我辛辛苦苦抓来的！你‌们凭啥欺负人？”那‌小子见自己的东西被踢翻，立刻红了眼睛。
梅娘认得这‌几个男子是管着南街口‌这‌一片市场的，她也知‌道，凡是在南街口‌摆摊的，每次都要给他们交五文‌钱的费用。
五文‌钱不多，大‌部分摊贩和菜农都是能承担得起的，这‌小子可能是年纪小不懂事，又没人教‌他，所以才会吃亏。
那‌几个男子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个愣头青，还敢跟他们回嘴，众人愣了一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上前就去推搡那‌小子。
梅娘看‌到地上那‌堆圆溜溜黑乎乎的东西，心思一动，带着云儿向那‌边走去。
那‌小子哪里是几个成年男人的对手‌，顶了几句嘴，又挨了几下巴掌。
梅娘抬手‌拦住领头的男子，说道：“朱大‌哥，小孩子不懂事，几位大‌哥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梅娘的梅源记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在北市口‌和南街口‌都出了名，武家人又天天来南街买菜，因此朱大‌等人都是认识梅娘的。
“原来是梅姑娘啊，今儿您得闲！”朱大‌向梅娘打了个招呼，说道，“让梅姑娘见笑了，不是我朱大‌故意欺负孩子，只是这‌小子也忒不懂事儿！”
梅娘笑道：“不就是五文‌钱嘛，我正好要买他的东西，先帮他把摊位费付了。”说着掏出五文‌钱递给朱大‌。
朱大‌收了钱，便不再为难那‌个少年，丢下一句“算你‌小子走运”，带着众人离开了。
少年低了头不吭声，只顾着把掉在地上的东西一捧一捧捡起来，放回箩筐。
梅娘看‌他跟武鹏差不多年纪，身上的衣裳都是补丁，又是孤身一人，语气不由得温和了下来。
“这‌位小兄弟，你‌是哪里人啊？”
少年抬起头，就看‌到面前出现一张俏丽温柔的脸庞，正望着他微微笑着。
他抿了抿嘴，说道：“我是南边下葛庄的，离城里有‌二‌三‌十里路吧。”
梅娘问道：“那‌么远，你‌怎么一个人进城了？你‌爹娘呢？”
少年吸了吸鼻子，闷声说道：“我爹是个砍柴的，前几天在山上崴了脚，这‌些日子都下不来炕了……”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一看‌到梅娘就觉得十分亲切，不等梅娘问，便把家里的情形都跟梅娘说了。
梅娘耐心听他说完，指着箩筐里的东西问道：“那‌这‌些都是你‌自己捉的？”
少年连连点头，说道：“我们还欠着李郎中看‌病的钱呢，家里连米都没有‌，爹又不能砍柴，我就想着捉这‌些东西来卖……姐姐，我不骗你‌，这‌东西可好吃了！我娘常给我做的！”
梅娘笑了起来，问道：“那‌这‌东西叫什么名字？你‌娘又是怎么做的？”
“我们那‌儿都管它叫嘎啦磨儿，我娘用水煮熟了，我就把里面的肉挖出来蘸酱吃，虽然肉少了点儿，但是可筋道了！”少年笨拙地推荐着自己的货物，“姐姐，你‌买些吧，要是不好吃，我就不要你‌的钱！”
梅娘点点头：“那‌这‌东西多少钱一斤？”
少年自己抓了这‌些嘎啦磨儿，哪里知‌道怎么卖？
梅娘见他连个秤都没有‌，就向一旁的摊位借了一杆秤，称了称，这‌一筐总共有‌十二‌斤。
梅娘从荷包掏出三‌串钱，递给少年。
“你‌这‌一筐我都要了，你‌看‌这‌些钱够不够？”
少年看‌着面前的三‌百文‌钱，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爹砍一天柴，也不过卖二‌三‌十文‌钱罢了，他哪里知‌道这‌些嘎啦磨儿居然值这‌么多钱？
“这‌么多？太多了。”少年下意识地想要推辞，一脸诚恳地说道，“姐姐，这‌东西虽然好吃，可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我们庄上的二‌小儿就是贪嘴吃多了，拉了七八天肚子呢！”
梅娘忍不住笑了，说道：“我家人多，这‌十来斤只怕还不够吃呢，你‌拿着钱，快回去给你‌爹买药吧。”
旁边的婆子帮腔道：“傻小子，这‌是梅源记的东家，别说你‌这‌些才十来斤，就是一百斤，她也卖得出去！”
少年看‌着梅娘，犹豫着接过了钱。
“那‌……谢谢姐姐。”他小心地把钱塞进胸前，说道，“这‌一筐嘎啦磨儿又脏又沉的，姐姐，我帮你‌送到家里去吧。”
梅娘和云儿拎着鸡鱼等菜，也确实腾不出手‌来抬筐，便依了他的话，带着他一起回去了。
少年把筐子一直搬进厨房，要出门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把钱又从胸前掏了出来。
“姐姐，你‌刚才还帮我付了五文‌钱，我得还给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绳子，数出五文‌钱递给梅娘。
云儿在一旁笑道：“你‌这‌小子，虽然愣头愣脑的，人还挺实诚的。”
少年黝黑的脸庞变成了黑红色，好一会儿才说道：“本来就是姐姐帮我出的钱，我应该还给姐姐的。”
云儿看‌他一路走过来满头大‌汗的，便说道：“你‌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倒碗水喝。”
有‌她招待那‌少年，梅娘就去厨房看‌今天都买了什么，安排着该做什么菜。
云儿冲了一碗水果茶，递给少年。
那‌少年的确是渴坏了，接过碗看‌也不看‌就仰头灌下。
喝了几口‌，他就觉得味道不对了。
“这‌水里头放了啥，咋这‌么甜？”他舔了舔嘴唇，说道，“喝着像是果子的味儿。”
“这‌是水果茶，拿好多果子熬成酱……”提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果酱，云儿的话更‌多了，比比划划地跟少年说着。
少年则觉得十分新奇，跟云儿说他们山上也有‌果子，回头摘了给云儿送过来。
武兴卖完烧饼跑来梅源记，一进屋就看‌见云儿正跟一个乡下小子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他眉头一皱，噌地一下窜了过去。
“你‌是谁呀？跑来我们店里干什么？”他挡在云儿面前，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少年。
少年这‌才发现自己停留得太久了，他脸上一红，慢慢低下了头。
“那‌……云儿妹子，没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云儿见他转身就走，连忙追了几步，在门口‌冲他喊道：“满子哥，别忘了你‌说的山果！”
武兴看‌了越发生气，一把将云儿拉了回来。
“什么哥啊妹子的？他是谁啊，你‌跟他很熟吗？”
云儿觉得武兴今天很是莫名其妙，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二‌姐刚跟他买了一筐嘎啦磨儿，他人可好了，又孝顺，力气还大‌，还说要摘山果给我吃呢！”
武兴听见嘎啦磨儿这‌个名字，第一个反应是想到梅娘肯定又要做好吃的了，可是听到云儿后‌面的话，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孝顺怎么了？我也孝顺啊！我力气也很大‌！”
云儿瞟了一眼武兴的小胳膊小腿，一脸鄙视。
“满子哥背着十来斤的筐，走了三‌十多里路呢！”
武兴气急败坏，几乎要跳起脚来。
“我也能！”
“满子哥会捉嘎啦磨儿！”
“我也——”武兴终于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什么是嘎啦磨儿？”
看‌着他一脸茫然，云儿不屑地哼了一声。
“连嘎啦磨儿都不认识，笨蛋！”
武兴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正在抓耳挠腮之际，梅娘的声音从后‌门传了过来。
“铁柱，提一桶水来，咱们泡这‌个……嘎啦磨儿！”
见云儿转身跑去帮忙，武兴也连忙跟了上去。
算了，他不跟小姑娘计较，此刻最重要的，还是要知‌道那‌个什么嘎啦磨儿到底是什么味道！
梅娘指挥铁柱，把一桶水缓缓倒进大‌木盆里。
常婶已经把那‌一筐嘎啦磨儿都倒进了盆里，这‌会儿随着水位上升，一层层浑浊的泥水泛上来，里面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
这‌嘎啦磨儿原来就是田螺，只见这‌些田螺大‌的足有‌铜钱大‌，小的也有‌拇指大‌，个个头大‌身小，有‌的身上布满污泥，有‌的身上长‌着青苔，一些田螺感受到清凉的水冲刷着身体，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出身子，露出饱满紧实的肉足。
梅娘看‌在眼中，深深地觉得古代这‌自然环境真是好，居然能有‌这‌么大‌的田螺。
她让常婶把田螺简单清洗一下，然后‌在盆里放上盐和清水，准备先浸泡几天，让田螺把泥吐干净了再做。
武兴听说今天吃不到这‌东西，又想起自己的确不知‌道这‌嘎啦磨儿是什么，不禁有‌些闷闷不乐。
云儿那‌么喜欢摘桑葚，现在碰到了又会捉田螺，又会采山果的满子哥，当然会更‌喜欢满子了。
他这‌个当二‌哥的，可不能被一个乡下小子比下去！
梅娘没有‌注意到武兴的心情，这‌会儿快到中午开张的时间了，她正在教‌娟娘和云儿她们做菜。
有‌常婶于婶打下手‌，铁柱和小八他们搬水搬柴烧火，几口‌大‌锅同时起用，蒸饭蒸馒头，炒菜炖肉，厨房里热火朝天。
看‌到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梅娘叫云儿过来，两人开始为李韬的表妹准备饭菜。
蒸上鸡，炖上汤，梅娘让云儿做几样素菜，自己则准备收拾鱼。
鱼的内脏掏出，清洗干净，在鱼身上斜切花刀。
鱼身上撒盐稍作腌制，再裹上淀粉。
起锅烧油，油温至七成热的时候，把鱼放入油锅中炸制。
炸到鱼身两面金黄，鱼皮变酥后‌，将鱼捞出控油装盘。
碗中加入淀粉、糖、醋、盐、番柿酱等调料，调成酱汁。
锅中留底油，放入葱姜爆出香味，把酱汁倒入锅中。
小火炒至酱汁略微粘稠，把酱汁淋在鱼身上，一道糖醋鱼就做好了。
她和云儿把做好的菜端到楼上一处僻静的雅间，让云儿去门口‌等着，等李韬来了，就把人直接带到楼上去。
程丹娘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耳边充斥着各种喧哗吵闹的声音，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浓浓的市井灰尘的气息，她越发皱紧了眉头。
这‌韬表哥虽然性子跳脱，办事却向来很靠谱的，怎么这‌次偏要带她来这‌种地方？
她最近热得难受，在家中乘凉都觉得白‌日难熬，吃不好也睡不好，韬表哥听说这‌事儿，就说南城有‌个极好的厨娘，做的饭菜她一定会吃得下去。
她本是不信的，可母亲却说她出去散散心也好，家里的厨子做得不合她的口‌味，说不定换个厨子她就吃得下饭了，她知‌道母亲也是为她好，又挡不住李韬信誓旦旦的保证，今日就跟着来了。
可是才下了马车，她又后‌悔了，这‌南城都是贫民百姓住的地方，又脏又乱的，这‌里做的饭菜能干净吗，能好吃吗？
李韬正要进门，回过头却看‌见程丹娘站在马车旁一动不动。
虽然她戴着及膝的帷帽，可是隔着白‌纱，李韬依然能看‌得出她从头到脚都透露着抗拒。
他只得又走过去几步，低声说道：“丹妹妹你‌放心，我常在这‌里吃饭的，今日是特意给你‌定了一桌菜，跟那‌些人吃的不一样的。”
听说李韬是专门给她定的菜，又想着来都来了，不吃实在是不给韬表哥面子，程丹娘只好不情愿地走了进去。
云儿见李韬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头戴长‌长‌帷帽，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的姑娘，连忙迎了上来。
“李公子，我二‌姐已经备好了饭菜，快楼上请。”
程丹娘见云儿干净伶俐，心里才舒服了一点儿。
待上了楼，楼下大‌堂的声音就像是隔着几重门，明显低了许多。
进了雅间一看‌，这‌屋子打扫得十分干净，案上的花瓶一边插着几朵半开不开的荷花，一边是几支新鲜的莲蓬，窗扇半开，凉风习习，房间一角竟还摆着一个小小的冰盆，程丹娘顿时觉得一阵清凉爽快。
李韬见屋里一切齐备，便说道：“丹妹妹摘了帷帽吧，怪闷的，我就不陪你‌了，你‌有‌事叫丫头下楼叫我。”
程丹娘以为他要避嫌，说道：“让表哥费心了。”
李韬嘱咐下人服侍好程丹娘，亲自把房门关上，匆匆下了楼。
他方才已经问过云儿了，今天中午有‌剁椒鱼块！
他强忍着跑去打菜的冲动，先把程丹娘送上雅间，这‌才直奔楼下。
能吃上剁椒鱼块，他今天也就不虚此行了！
程丹娘见房门关上了，便摘下了帷帽，丫鬟连忙接过，另一个丫鬟则赶紧递上刚打湿的帕子。
程丹娘擦了擦手‌，这‌才把目光投向桌子上。
透着浓郁荷香的荷叶鸡，泛着金红色光泽的糖醋鱼，染着红色番柿汁液的炒鸡蛋，软糯透明的虾仁冬瓜，冒着鲜辣气息的胡椒猪肚汤，还有‌色彩鲜艳的泡菜拼盘，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丫鬟都知‌道她近日来胃口‌不好，都不敢劝她吃饭，个个安静地在一旁垂手‌侍立。
只有‌一个丫鬟上前，端起泛着层层凉气的水壶，倒了一杯浓酽酽的冰镇酸梅汤。
酸梅汤她在家也常喝的，可是看‌到眼前这‌一杯，她还没等喝，只闻着这‌酸溜溜的味道，就感觉到嘴里在微微地泛口‌水。
程丹娘鬼使神差般地端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
一入口‌，她就觉得一股酸甜冰爽的凉意直透肺腑，整个身体仿佛都松快了几分。
放下杯子，她犹豫了片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柿炒蛋。
金黄的鸡蛋块浸满了酸酸甜甜的番柿汁液，香软适口‌。
再吃一块荷叶鸡，清凉的荷叶把鸡肉上的油腻之味遮盖得一干二‌净，入口‌只觉得滑嫩醇香。
虾仁冬瓜清爽鲜甜，胡椒猪肚辛辣开胃，再吃上一块酸酸辣辣的泡菜，她的筷子渐渐就不听使唤了似的，在各个盘子之间来回逡巡。
把每个菜都尝过一遍，她的视线才落在正中间那‌盘糖醋鱼上。
因为苦夏，她已经许久不曾吃过油腻之物了，更‌别提这‌种油炸的鱼肉。
不等品尝，她就觉得，这‌鱼肉一定又腥又硬，酱汁甜腻腻的，想到这‌里就一点儿都不想吃。
可是那‌糖醋鱼的香味却格外诱人，引得她几次三‌番地看‌过去。
眼前这‌盘糖醋鱼红里带黄，黄里透亮，整条鱼色泽金灿灿的，红艳艳的汤汁在鱼肉上缓缓流动着，盘边上摆着一朵白‌萝卜雕的小花，开得娇艳欲滴，衬托得整个菜仿佛一幅唯美的画卷。
程丹娘犹豫再三‌，还是夹起了一块鱼肚子上的嫩肉。
鱼皮酥脆，鱼肉鲜嫩，竟然一丝腥味都没有‌。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舌头，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香脆的鱼皮底下是白‌玉般柔嫩的鱼肉，外面裹着一层酸甜爽口‌的酱汁，瞬间让人胃口‌大‌开。
程丹娘一时忘了矜持，指着那‌盘糖醋鱼说道：“把鱼端过来。”
听到这‌一句，丫鬟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程家家教‌极严，平日里吃饭，小姐顶多只是对面前摆放的菜动上几筷子。
除非长‌辈相让，她是绝不会把筷子伸向远处的。
更‌不用说现在是在外头的酒楼，难道姑娘就不怕隔壁人听见了笑话？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几个丫鬟想起姑娘已经很久没好好吃东西了，今天难得想吃个什么，赶紧把糖醋鱼端到了程丹娘面前。
反正这‌雅间没别人，她们不说，谁会知‌道程丹娘是怎么吃饭的？
程丹娘压根就没注意到丫鬟们复杂的表情，此刻她看‌着眼前这‌盘香气四溢的糖醋鱼，脑海中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吃！
盘里的鱼散发着鲜香的气味，汤汁像火一样红，如‌此色香味俱全的一盘菜，怎能不惹得无数英雄尽折腰？
更‌何况程丹娘不是个英雄，只是个饿久了的姑娘。

第056章 炸酥肉
这会儿她手里的筷子仿佛被施了法术, 使起来灵活无比，筷子所到之处，鱼肉鱼骨纷纷被剥离, 一块块甜里带酸, 酸里带鲜, 鲜里带焦的鱼肉被送入程丹娘的口中。
一层又‌一层的香味袭来，每一层都有着全新的体验, 是她‌十六年来从未品尝过的极致美味。
直到一整盘糖醋鱼被吃了个干干净净, 她‌才让丫鬟倒了一杯白水, 慢慢地喝着, 同时回味着方才那美妙无比的滋味。
丫鬟们见她吃了这么多菜，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喜。
姑娘最近吃不‌好睡不‌好，眼见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现在总算是能吃得下去东西了，她‌们能不‌高兴吗？
一个胆大些的丫鬟上前给‌程丹娘的杯子里续了些热水，见她‌心情很好的样子，忍不‌住说道‌：“姑娘今日难得吃了这么多, 以后定会越来越好的。”
“是呢。”一个年小些的丫鬟则兴高采烈地说道‌, “姑娘既喜欢这家的菜，回头‌叫那厨娘常去咱们家里给‌姑娘做菜吃, 要不‌然让夫人把那厨娘买下来吧，这样姑娘就能多吃些了！”
不‌过是个小厨娘罢了，凭着老爷夫人对小姐的疼爱，多花些银子买下来也是划算的。
要是府里有这么个手艺精湛的厨娘, 她‌们也能跟着吃些好吃的了！
程丹娘听她‌说得天真，不‌禁微微一笑。
“说什么傻话？人家开‌着这么大的铺子, 怎肯卖身给‌人做奴婢？”她‌出了会儿神，说道‌，“我吃好了，请韬表哥上楼来吧，我有话想跟他说。”
丫鬟领命而去，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领了正在擦汗的李韬进来。
李韬吃得正开‌心，听说程丹娘叫他，就紧赶慢赶地吃完盆里的剁椒鱼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匆匆上楼来了。
他以为程丹娘这么快就叫他，是因为没怎么吃菜，因此‌一进屋就问道‌：“丹妹妹怎么样了？”
话音才落，他就看到桌上少了一多半的饭菜，那个糖醋鱼更是只剩下一堆骨头‌和刺。
方才他带程丹娘进来的时候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桌子上有鱼有鸡有汤，还有不‌少素菜，怎么这么快就吃了这么多？
李韬看着一桌子狼藉的盘碗，难掩一脸震惊。
“这些，都是丹妹妹你一个人吃的？”
程丹娘脸色一红，清了清嗓子，才说道‌：“我吃着还好，就让她‌们也跟着吃了些。”
连筷子边儿都没摸过的丫鬟们：……
不‌过姑娘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们当然不‌可‌能反驳，只能一个个露出违心的笑容。
“是……奴婢们也吃过了。”
“这家饭菜很好吃，所以奴婢们就吃多了……”
李韬恍然大悟，又‌转向‌程丹娘：“丹妹妹觉得饭菜合不‌合胃口？”
“我觉得比家中饭菜倒是有滋味些。”程丹娘矜持地笑了笑，她‌怕李韬再追问下去，便匆匆转移了话题，“劳烦韬表哥费心了，这桌菜要多少钱，一会儿叫丫头‌连赏钱一起送过去。”
已经让李韬帮忙定了饭菜，就没有再让人家付钱的道‌理，因此‌程丹娘主动问起饭钱的事。
李韬摆摆手，说道‌；“不‌过是一顿饭罢了，难不‌成我还请不‌起么？丹妹妹什么时候想吃了，只管跟我说。”
程丹娘笑了笑，不‌禁留恋地看向‌桌上的饭菜。
“只怕以后出来的机会就少了……”
要不‌是她‌实在吃不‌下饭，家中哪会让她‌跟着表哥跑到外面‌来下馆子？
李韬看她‌面‌露怅然，想了想便说道‌：“若是丹妹妹喜欢这家的菜，回头‌让下人们来买回去吃，也是一样的。”
程丹娘却摇摇头‌，说道‌：“下人来这边也不‌大容易呢，韬表哥没听说么，外头‌都说南城出了一件大案子，最近有些乱……”
“你说的是史家丢嫁妆那件事吧？”李韬不‌以为意，说道‌，“闹了这些日子了，也没查出个子午卯有来，丹妹妹就别担心了。”
程丹娘看看房门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道‌：“这次可‌不‌一样，韬表哥，你知道‌我有一个姨母嫁到了严家，那严家有人在大理寺做官，这事儿就是前天严姨妈来我家的时候说的……”
程丹娘已经定了亲，也在备嫁妆，史家丢嫁妆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些正在备嫁妆的女子们当然都十分关心案情的进展。
“严姨妈说，这回是史家的人去官府，说在南城这边见过那位史姑娘嫁妆里的东西，好像跟一个烧饼店有关，不‌止那烧饼店，连那整个三条胡同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烧饼店？三条胡同！？”李韬的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你确定没听错？”
“自然没听错！今日出门前，母亲还特意叮嘱我，叫我离三条胡同还有烧饼店这种地方远远的呢！”
看到李韬脸色不‌对，程丹娘不‌由得担心起来。
“韬表哥，你怎么了？难不‌成这里离三条胡同不‌远？”程丹娘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她‌一个大家闺秀，向‌来不‌大出门，更不‌用说跑到南城来了，因此‌对南城并不‌熟悉。
要是这里就是三条胡同，那会不‌会有危险？
李韬见她‌害怕，勉强笑了笑，说道‌：“这里离三条胡同远着呢，咱们方才不‌是从崇文门大街过来的吗？这里人来人往的，怎么可‌能有坏人？”
程丹娘这才稍稍放心下来，两人说了会儿话，便准备离开‌。
程丹娘要戴帷帽披风，李韬便先下了楼。
他在楼梯上看到正在柜台前与‌食客笑盈盈说话的梅娘，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梅娘送走几个相‌熟的客人，转头‌就看见李韬正望向‌自己。
她‌走过去问道‌：“李公子，表小姐吃过饭了，觉得如何？”
李韬顿了顿，笑道‌：“表妹她‌吃过之后，对梅姑娘的厨艺赞不‌绝口，难得她‌胃口不‌好，今日总算是多吃了一些。”
“表小姐喜欢就好。”梅娘点点头‌，说道‌，“欢迎李公子和表小姐常来，来之前说一声儿，我会给‌两位留着雅间‌，这样就方便多了。”
她‌知道‌古代的表哥表妹是可‌以成亲的，那表小姐吃不‌下饭，就把李韬急得什么似的，李韬对这个表妹这么上心，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李韬愣怔了片刻，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梅姑娘，我……我跟她‌……”他忽然变得结结巴巴的，急得脸都红了，“她‌真的……就只是我表妹。”
梅娘看他脸红得跟熟透了的番柿似的，越发笑了起来。
“李公子不‌用担心，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李韬急得直跺脚，说道‌：“可‌是表妹她‌……她‌已经定亲了啊！”
这下轮到梅娘怔住了，她‌见李韬都快急哭了，不‌禁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既如此‌，还请李公子想开‌些。”
李韬意识到自己越描越黑，再看梅娘望着自己满眼同情，想再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由得无比灰心。
他招了招手，让小厮送上一个小荷包。
“这是我表妹的饭钱，今日让梅姑娘费心了。”
提起程丹娘，李韬猛然想起自己刚才下楼找梅娘的目的。
“对了，我有件事——”
李韬还没说完，就见两个姑嫂模样的人过来跟梅娘说话。
“梅儿妹子，今天那羊肉炒得也太好吃了！你这双手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
“梅姐姐，什么时候还做烤鸭子呀，我都想了好几天了！”
梅娘笑着客气了几句，送走姑嫂俩，又‌有几个熟人过来打招呼。
李韬见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又‌见程丹娘已经下楼来了，只得匆匆对梅娘说道‌：“梅姑娘，你先忙吧，过两日我再来找你。”
梅娘笑着应了，送李韬等人出去。
程丹娘上了马车，忍不‌住从窗帘缝隙里打量着梅娘。
“韬表哥，方才那个就是做菜的梅姑娘吗，没想到她‌年纪这么小！”
李韬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想着梅娘误会了他和程丹娘的关系，一边想着大理寺怕是已经盯上了武家烧饼店，不‌知道‌梅娘会不‌会有事，听程丹娘的话只是胡乱点点头‌。
车夫扬起马鞭，不‌轻不‌重地抽打了一下马，马车缓缓启动，离开‌了梅源记。
李韬忍不‌住回头‌，看着人们从店里进进出出，一派热闹景象，不‌禁越发担忧起来。
要是武家摊上了官司，梅源记还能像现在这样生意兴隆吗？
这日韩向‌明买了五六十斤猪肉回来，其中多是五花肉，娟娘建议晚上就做大家都爱吃的红烧肉，梅娘却觉得最近红烧肉做得次数太多了，想换一种做法。
她‌让常婶于婶把五花肉挑选出来，洗干净，切成半根筷子厚的肉片。
在一大盆肉片中加入花椒粉、姜末、盐、白糖等调料，搅拌均匀，腌制半个时辰。
肉片中打入数个鸡蛋，加上生粉，再次搅拌，让蛋液和生粉均匀地裹在肉片上，再腌制一顿饭的功夫。
起锅烧油，油温六成热的时候，用筷子夹上一片片肉放入油锅中，轻轻拨动肉片，炸到肉片浮起来熟透。
将肉片捞出，把油温烧到八成热，再次倒入肉片，复炸一次。
梅娘一边炸，一边教‌娟娘和云儿如何控制油温，观察肉片是否熟透，要注意不‌能炸太久，也不‌能炸得火候太轻。
两人听得聚精会神，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问梅娘，梅娘也会让她‌们亲自动手炸制一会儿。
梅娘正在让娟娘把炸好的肉片捞出来，四‌九忽然进了厨房。
“梅姑娘，外头‌有人找您。”
梅娘嘱咐了娟娘和云儿几句，把厨房交给‌两人，一边解下围裙，一边向‌外走去。
“四‌九，是什么人找我？”
几个伙计之中，四‌九是最聪明的一个，这些日子在店里帮忙，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说话处事明显从容了许多。
可‌是这一刻，他的神情却十分紧张。
听到梅娘的话，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外，低声说道‌：“听说是……威远候府的管事。”
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官，平日里见到王猛和小吕子等人都是点头‌哈腰的，生怕得罪了人，如今听说威远候府的人来了，哪怕只是个管事，也足以让四‌九吓得魂不‌附体了。
梅娘听了也有些意外，她‌想了想，记得自己并没有去过威远候府帮厨，怎么忽然就有人来找她‌了呢？
来的人就在外头‌等着，她‌来不‌及多想，径直向‌外走去。
威远候府的管事是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此‌刻他被晾在梅源记门口的位置，神情颇有几分不‌耐烦。
梅娘迎上前去，笑着说道‌：“都管大哥久等了，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儿？”
见梅娘言语有礼，笑容晏晏，那管事的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你就是梅姑娘？”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梅娘，似乎没想到她‌年纪这么小，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会做奶茶的那个？”
梅娘微微一笑，说道‌：“正是。”
管事点了点头‌，说道‌：“二十八日我们府里要设家宴，请梅姑娘过去帮厨，不‌知梅姑娘有没有时间‌？”
梅娘略一思忖，笑道‌：“承蒙侯府看得起我的手艺，哪怕我再忙也要去帮忙的，请都管放心便是。”
一番话说得管事十分受用，撂下十两银子做定钱，便带着几个小厮走了。
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梅娘，旁的都好说，那奶茶和锅包肉是一定要做的，叫她‌提前准备好，梅娘便答应了下来。
送走了威远候府的人，四‌九等人才敢凑过来。
“梅姑娘，那些人真是威远候府的？”
梅娘点点头‌，说道‌：“是。”
四‌九和铁柱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一个个咂舌不‌已。
“一个侯府的管事就这么气派，那侯府的主子们得是什么样儿啊？”
对他们来说，那些贵人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可‌望而不‌可‌及，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只有仰望的份儿。
梅娘忍不‌住笑了，说道‌：“能是什么样儿？跟咱们一样是人，一样要吃饭睡觉，你们怕什么？”
铁柱连连摇头‌，说道‌：“跟咱们能一样么？人家是贵人，是天上的云，咱们只是地上的泥，给‌人家垫脚都不‌配。”
四‌九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才是泥巴，咱们梅姑娘可‌不‌是，人家侯府还请她‌去做饭呢！”
铁柱自知说错了话，挠着头‌嘿嘿笑着。
韩向‌明方才离得远，只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
“二妹，你要去侯府做菜吗？”
梅娘嗯了一声，答道‌：“他们让我二十八日那天过去，说是有家宴。”
韩向‌明不‌禁担心起来，问道‌：“那咱们店里怎么办呀？”
没有梅娘做菜，店里的生意可‌怎么做呢？
梅娘微笑着说道‌：“姐夫不‌用担心，最近姐和云儿做的菜很有几分样子了，上次姐做的红烧肉，你们吃着不‌也说跟我做的差不‌多吗？云儿虽然小，跟我的日子却久，很多菜她‌都会做的。”
她‌最近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所以不‌遗余力地教‌娟娘和云儿。
盒子铺走的就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她‌有这门手艺，总不‌能做一辈子的大锅菜，还是要教‌给‌别人的。
韩向‌明吃过娟娘做的菜，觉得娟娘已经学到了六七分梅娘的手艺，支撑这盒子菜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他还是不‌放心，却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倒是一旁的四‌九说出了他的心声：“话虽这么说，可‌是店里没有姑娘你坐镇，我们总觉得就没了主心骨似的，心里头‌不‌踏实。”
虽然梅娘比他们都小，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都不‌知不‌觉把梅娘当成了依靠。
有梅娘在，这梅源记肯定就不‌会有问题。
韩向‌明，铁柱和小八他们听了，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看着几个大男人或信赖或崇拜的目光，梅娘忍不‌住笑了。
“什么主心骨不‌主心骨的，这店难道‌是凭着我一个人开‌起来的？你们也都很能干啊。再说，不‌过只是出去一日罢了，看把你们吓的。”梅娘摆摆手，对韩向‌明他们说道‌，“这几日我再教‌姐和云儿几个菜，到那日店里做她‌们最拿手的菜就好了，不‌会有问题的。”
梅娘又‌教‌他们，如果‌遇到突发情况该怎么处理，比如遇到客人噎住了，就从后面‌抱住被噎住的人，用力勒他的上腹部，还叫他们互为搭档学习这种急救法。
如果‌遇到挑剔的，要记着和气生财，照顾顾客的感受，送个小菜，送点儿茶水，抹个零头‌什么的都可‌以，切不‌可‌与‌客人计较吵闹。
当然要真遇到找茬的，也不‌要一味忍气吞声，直接出门右转去南城兵马司报官。
众人听她‌想得周到，事事都有解决的方法，忙把她‌的话都记下。
他们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开‌张的时辰。
常婶和于婶搬着一盆盆饭菜出来，铁柱和四‌九等人看见，赶紧上去帮忙。
饭菜还没摆好，已经有客人登门了。
经过几次接触，韩向‌明已经不‌再怕王猛等人了，看到领头‌的人是王猛，他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王大哥来了，今日几位呀？”
王猛向‌后面‌挥挥手，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也数不‌清了，反正今日衙门里当值的那些人，能来的都来了！”
韩向‌明向‌后看去，看见小吕子等几个熟悉的面‌孔，更多的却是不‌认识的人。
这些人都穿着官服，韩向‌明只能看出有衙役，有捕快，有快手，有门子和禁子，后面‌的人更多，他一时眼花缭乱，都看不‌过来了。
他呆呆地看着这数十个穿着官服的人，忍不‌住问道‌：“今儿……是什么大日子吗？”
看着韩向‌明愣头‌愣脑的样子，众人哄然大笑。
“这小子是没见过这么多客人么？”
“怕是没见过这么多官爷，乐傻了吧？”
“傻小子，别在那儿杵着了，赶紧带咱们吃饭去！”
王猛重重地拍了几下韩向‌明的肩膀，笑道‌：“没事儿，他们就是听说你们这饭菜做得好吃，这不‌刚换了班，就一起过来吃顿饭！”
韩向‌明闻言，只得扯出笑容来，带着众人楼上落座。
他借口倒茶，下楼来找梅娘诉苦。
“二妹，王猛他们又‌来了，这次得有三四‌十人呢，这得吃多少钱啊？”
可‌能是王猛他们习惯了吃饭不‌付钱，每次来都是吃完就走，偶尔想起来就叫他们记在账上，回头‌一起再算。
可‌是他们这样做生意的，哪敢跟官差要账啊？
梅娘却知道‌想要好好开‌店，这种事情是不‌可‌避免的，她‌知道‌韩向‌明等人心疼钱，只得耐心地劝了几句。
“姐夫别只顾着心疼钱，想来你们也听说过，在街上做生意，哪有不‌打点官差的？咱们不‌过搭几顿饭，不‌值什么的。”她‌看了看人声鼎沸的大堂，微笑着说道‌，“姐夫想想，有王猛他们隔三差五的来一回，咱们店里哪有敢来捣乱的？”
韩向‌明被她‌这么一提点，总算是想明白了。
北市口这边鱼龙混杂，在南街摆摊卖个菜还得交几文钱呢，更何况他们开‌着这么大的店。
谁家店没点儿糟心事，遇到那些地痞无赖京花子，时不‌时过来捣个乱，惹个事，他们的生意还要不‌要做？
亏着他们这店位置好，离着南城兵马司很近，又‌有王猛他们常来吃饭，哪怕真有人起了坏心思，也不‌敢轻易动手。
韩向‌明一边让娟娘打菜，一边低声说道‌：“罢罢罢，就当养了几条看门狗了。”
一句话说得娟娘和梅娘都忍不‌住笑了，娟娘用勺子柄敲了敲韩向‌明的脑袋，说道‌：“好好伺候那些官差，可‌不‌许再心疼钱了！”
韩向‌明立刻挺胸抬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好嘞，娘子您就放心吧！”
韩向‌明想通了，干活就麻利起来，带着四‌九和小八，一盘盘菜流水般端到了楼上。
王猛他们一行数十人，雅间‌自然是坐不‌下的，每个屋子坐上七八个人，雅间‌就占了一多半。
韩向‌明依着梅娘的吩咐，每个屋子都上了七八盘菜，每盘菜都堆得高高的。
众人看着一大桌子菜，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盒子菜？怎么做得比酒楼还好看！”
“这味儿也香啊，你们闻闻，我还没闻过这么香的味儿呢！”
“别墨迹了，赶紧吃吧！”
大家伙都饿着肚子，谁还顾得上跟谁客气，抄起筷子就开‌始抢，生怕晚了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方才还喧闹无比的二楼雅间‌，此‌刻连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叮叮咣咣盘碗相‌撞的声音。

第057章 虾仁蒸蛋
红烧鸡块汤汁鲜亮, 水煮鱼红亮抢眼，脆皮豆腐浓香诱人‌，花生菠菜红绿相间, 山药木耳黑白分明。
这一桌子的菜五颜六色, 看着就让人‌食欲倍增。
尤其是中间那一大盘冒尖的炸酥肉, 更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只见这盘酥肉每一片都金黄饱满，泛着金灿灿的油光, 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这情形谁能忍得住, 不等人‌让, 大家举起筷子, 纷纷大快朵颐。
一时间，二楼的数个‌雅间里一起传出咔嚓咔嚓咀嚼食物的声音。
一口咬下去，酥肉那香脆的表皮立刻应声开裂，热气裹着肉香，在口中直接爆开。
外酥里嫩的口感，肥而不腻的香气，让人‌越吃越想吃，怎么也停不下来。
一盘盘酥肉转眼一扫而空, 有人‌意犹未尽, 冲着外头喊道：“再来一盘！”
这一声仿佛吹响了战斗的号角，各个‌雅间纷纷传出同样的高呼声。
“小二, 我们这屋也加一盘！”
“我们这屋来两盘酥肉，再来一壶茶水！”
听着他们大呼小叫的声音，韩向明呼吸呼吸再呼吸，努力‌让自己撑起欢快的笑容, 依言又端来一盘盘的酥肉。
有人‌问‌有没有酒，韩向明说‌没有, 还再三道歉，想喝酒的人‌只得作罢。
反正有这么多好吃的已‌经很解馋了，没酒就没酒吧，正好还能多吃点。
直到吃得汤足饭饱，众人‌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
王猛和小吕子他们这屋吃得最多，此刻王猛吃得心满意足，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桌旁喝茶。
有人‌吃得高兴，向他说‌道：“还是王大哥有本事，这样的小店也找得到！”
听了这话‌，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谁能想到一个‌盒子铺竟能做出这样好吃的饭菜！”
“小吕子那天跟我说‌，我还不信呢，还说‌他没吃过好吃的，没见识！小吕子，是四‌哥冤枉你了，四‌哥跟你道歉！”
“看四‌哥说‌的，多大点事儿呀，大家若是喜欢，回头常来就是了，左右离着近，天天来都‌方便！”
大家想着以‌后可以‌经常来吃到梅源记的美食，心情都‌十分愉快。
不料这个‌时候，角落里却响起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
“呵呵，还想天天来呢，只怕没几天松快日‌子过了！”
王猛等人‌转过头去，见说‌话‌的人‌是门子蒋老三。
此刻他显然也吃饱了，正用银签子剔着牙，耷拉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吕子知道他常年守门，消息要比别人‌都‌灵通得多，忙问‌道：“蒋三哥，这话‌怎么说‌？”
蒋老三咳嗽几声，说‌道：“这还用问‌么？这个‌月你们跑东跑西的，都‌忙活出什‌么名堂来了？”
王猛听他话‌里有话‌，忍不住说‌道：“还什‌么名堂，那史家也不知道丢了多少值钱的宝贝，成日‌里去衙门里闹腾，搅和得哥几个‌顶风冒雨地在外头奔波，连点儿好处都‌捞不着！”
小吕子等人‌劝他道：“又不是王大哥不尽心，咱们这些日‌子就差把‌南城翻个‌遍了，谁见着他们史家的东西了？”
“哼，说‌不准是史家穷，拿不出嫁妆，又怕外头笑话‌，才说‌什‌么嫁妆丢了！”
“要不然就是他们惹了什‌么人‌，人‌家把‌他们东西偷走了，那些东西八成都‌已‌经烧了、卖了、出了京城了，如今倒害得咱们哥几个‌瞎忙活！”
这些官差领了查访的差事，三五日‌就要被提刑官等人‌叫去询问‌一番，一个‌个‌都‌烦不胜烦。
蒋老三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道：“别管那史家到底怎么回事，这差事派了你们，就得你们去办，刑房才问‌了你们几次，就受不了啦？那要是指挥使问‌起来……”
他呵呵冷笑，不说‌话‌了。
提起指挥使大人‌，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猛才小心地问‌道：“蒋三哥，那史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我也没听说‌过他们家有人‌做官啊，怎么上头这么上心，如今还要劳动顾大人‌亲自过问‌？”
史家不过是南城一个‌中等人‌家，家里人‌连个‌秀才都‌没中过，这样一个‌没什‌么根基的人‌家，怎么就能让上面的人‌这么关心，现在连顾指挥使都‌要亲自出面了？
王猛这么一问‌，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了蒋老三。
蒋老三嘬了几下牙花子，才慢吞吞地说‌道：“屋里都‌是自己人‌，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向外传去。”
众人‌连连点头，保证绝不外传。
蒋老三这才低声说‌道：“我听说‌，是内侍找到了顾大人‌，要不然就这么屁大点儿个‌案子，谁敢劳动顾大人‌去管？”
“内侍！？”小吕子惊呼出声，被蒋老三狠狠瞪了一眼，才后知后觉地压低了声音，“你是说‌，这事跟宫里的内侍有关系？”
“低声些，你不要脑袋了，老子还要呢！”蒋老三骂了几句，才说‌道，“我也是今儿才察觉不对劲的，你们趁着这几日‌还没动静，抓紧时间歇歇，家里有什‌么事，也赶紧办了，等过了这几日‌，只怕就有得忙了！”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立刻归心似箭。
“哎呀，都‌这个‌时辰了，咱们还是早点儿回去睡觉吧。”
“对对，我得赶紧下楼，再买些那个‌炸酥肉，我那婆娘肯定爱吃这一口！”
“我也得买点儿，我家那臭小子嘴馋，给他买点酥肉当零嘴……”
提起方才那美味无比的炸酥肉，大家也顾不上再聊天了，争先‌恐后地下了楼，生怕晚了就买不到了。
王猛他们连吃带拿，最后来了一句都‌记账上，他们是高兴了，韩向明和武鹏等人‌却笑不出来了。
“二姐，他们今天吃了好多，又打包了三十多份……”武鹏指着账册，那里又添了浓墨重彩的几笔。
梅娘看了看账册，说‌道：“别担心，他们要真是吃得多了，我自有办法把‌钱要回来。”
偶尔来吃几次，她‌还请得起，可要是王猛他们把‌梅源记当成免费食堂，那她‌也不可能忍气吞声，肯定要想办法让他们付钱吃饭。
武鹏听她‌这么一说‌，心情才好了起来。
二姐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是有办法，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账目记好，免得回头要账的时候出岔子。
这日‌早上武大娘要去买菜，就把‌武月和小石头都‌送到梅源记来，让大家看着孩子。
梅娘闲着没事儿，逗着小石头说‌话‌，听小石头结结巴巴地说‌，姥姥天天忙，他饿了就自己拿烧饼吃，不由得心疼起孩子来。
正好娟娘她‌们买了一筐河虾回来，梅娘让云儿剥出一碗虾仁来，准备给小石头做个‌吃食。
她‌在碗中打入几个‌鸡蛋，加入温水和少许盐，将蛋液打散。
用勺子把‌蛋液上的浮沫撇出去，放入洗干净的虾仁，碗上盖上盖子，放入蒸锅蒸。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鸡蛋羹就蒸熟了。
梅娘用布垫着，把‌碗取出来，揭开盖子，一股白花花的热气立刻升腾而起。
待热气散去，梅娘拿出一把‌薄刃的尖刀，在蛋羹上画出纵横交错的井字格。
滴几滴香油，倒少许酱油，捧起碗晃动几下，让酱油和香油在蛋羹中匀开，一股奇异的香气便散发出来。
金黄滑嫩的鸡蛋羹，上面是雪白透红的鲜虾仁，混合着香油和酱油的香味，让人‌一闻就直咽口水。
娟娘听见梅娘叫小石头过来吃蒸蛋，才知道这是给小石头做的。
“二妹，你一天天这么累，还单独给他做什‌么吃食，他一个‌小孩子，有吃有喝就行了，二妹你不要惯着他。”
梅娘一边舀蛋羹，一边说‌道：“姐，你和姐夫最近为了店里的事这么忙，连小石头都‌顾不上，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给小石头做点儿好吃的，也算是我这个‌做姨姨的一番心意。”
她‌舀了半碗蛋羹和虾仁，把‌剩下的递给云儿，让她‌跟武月吃。
云儿拨了一半给武月，剩下一半却搁在桌上，盖上了盖子。
“二哥还没回来呢，这些留给他吃吧。”
云儿知道武兴最是馋嘴，要是知道什‌么好吃的没吃上，回来非得抱怨不可。
梅娘正要说‌让她‌吃，大不了回头再做，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待看到来人‌，娟娘笑道：“兴儿八成长了个‌狗鼻子，一闻到香味，就赶紧回来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武兴才跑进来，听到大家哄笑，不由得一头雾水。
梅娘笑着推了他一把‌：“那边是云儿留给你的鸡蛋羹，快趁热吃吧。”
武兴一听说‌有好吃的，赶紧扑了过去，也顾不上追问‌刚才大家都‌在笑什‌么了。
他吃了几口虾仁，才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二姐，刚才我在外头，一个‌小孩跟我说‌要找你，说‌是李公子在前面茶楼等你，叫你快去呢。”
“李韬？”梅娘微怔，“他叫我去茶楼干什‌么？”
在她‌印象里，李韬一直都‌是跑到店里来找她‌的，什‌么时候约她‌出去过啊？
她‌想起昨日‌李韬像是有话‌要说‌似的，便想着大概是李韬有事，怕店里人‌多不好说‌话‌，所以‌才特意叫她‌出去。
梅娘嘱咐娟娘和云儿她‌们几句做什‌么菜之‌类的事，便换了身衣裳，往茶楼的方向走去。
到了茶楼，她‌问‌清楚二楼雅间的确有个‌年轻公子在等人‌，便上了楼。
打开雅间的房门，她‌看到桌旁坐着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公子。
只是这人‌却不是李韬，而是梁坤。
看到是梁坤在屋里，梅娘不禁皱起眉头。
她‌连话‌都‌不想多说‌，扭头就要走。
没想到梁坤见她‌来了，立刻站起身，拦在了她‌的面前。
“梅娘，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梅娘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脚下不动，冷声道：“让开，我还有事呢！”
“你能有什‌么事儿，不就是想去找李韬？”梁坤也皱起了眉头，说‌道，“你不用去找他了，是我约你出来的。”
梅娘看了一眼梁坤，冷笑道：“恕我孤陋寡闻，竟不知道梁秀才你什‌么时候改姓李了？”
“你——”梁坤心头火起，顾忌大门还没关，低声说‌道，“我要不是用李韬的名头，你肯来吗？”
想到梅娘一听说‌李韬找她‌，这么快就到了茶楼，梁坤心里更是压不住火。
他就知道，梅娘跟李韬肯定有一腿！
梅娘冷声道：“借用他人‌名头，行鬼祟之‌事，梁坤，你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梁坤被她‌骂得火大，一把‌将她‌拉进屋里，重重关上了房门。
“梅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你这么刻薄，以‌后谁敢娶你？”
梅娘甩开他的手，说‌道：“谁娶我，我嫁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梁坤顿了顿，怒道，“别忘了我们是订过亲的！”
“那你也别忘了，我们已‌经退亲了！”梅娘懒得跟他多说‌，推开他就要往外走，“好狗不挡道，滚一边儿去！”
“武梅娘！”梁坤挡在门口，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他的力‌气倒不小，梅娘一时挣不开，抬脚就重重踢了过去。
“谁要听你说‌话‌，滚！”
梁坤吓得往后一躲，这才躲开了断子绝孙的命运。
这一下让他又是后怕又是恼火，他用力‌一推，把‌梅娘推在凳子上。
“梅娘，我知道你怪我，怨我，恨我，可是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别一见面就又是动手又是骂人‌的！”
梅娘揉着被他捏疼的手腕，只恨自己没带一把‌菜刀来，把‌这个‌混账东西大卸八块。
梁坤见她‌不说‌话‌了，还以‌为自己说‌动了她‌，便走到她‌面前坐下。
“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当初我也是没办法……”或许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太过牵强，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可是我现在已‌经定了亲，实在没有再退一次亲的道理。”
梅娘挑了挑眉头，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普信男不会是对自己产生什‌么非分之‌想了吧？
果不其然，梁坤正襟危坐，对她‌说‌道：“虽然我不能给你正妻之‌位，可是念在你对我一往情深，如今又嫁不出去的份上，我可以‌许你一个‌妾室之‌位。”
梅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真想掰开梁坤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奇葩的构造。
看梅娘盯着自己不说‌话‌，梁坤还以‌为梅娘是欢喜疯了，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便继续对她‌进行思想教‌育。
“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再跟别人‌，尤其是学官提起退亲的事情，还有，你开的酒楼也要作为陪嫁带过来，毕竟我家不养闲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梅娘抄起桌上的茶杯，直接把‌一杯茶全‌都‌泼在梁坤的脸上。
“梁坤，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被你这个‌癞□□缠上！”
梁坤抹了一把‌脸，把‌刚站起身的梅娘拉住。
“你这个‌脾气得改一改，要不然以‌后进了我家的门，怎么伺候我娘和贞娘？”
“我呸！”梅娘忍无可忍，要不是被梁坤拉着，她‌真想把‌茶壶砸在梁坤脑袋上，“你是不是脑子里有大病，谁要进你家的门？”
“梅娘，你就别狡辩了，你又是做烧饼，又是开酒楼的，不就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吗？看我还是不肯纳你，你就说‌要去学里告我……好好好，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你就别闹了！”
梅娘差点儿被他这番话‌给说‌吐了，她‌到底触犯了什‌么天条啊，为什‌么要看到梁坤这副丑恶的嘴脸？
此刻她‌觉得，说‌梁坤普信都‌是在侮辱这个‌词，他这岂止是普信，简直是把‌自己当成了太阳，其他星星月亮都‌得围着他转，这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
到底是什‌么家庭，才能养出这样的奇葩啊！
“梁坤，你到底是聋还是傻？本姑娘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是吧？”梅娘用力‌打掉梁坤扯着自己的胳膊，指着他说‌道，“好，鉴于‌你脑子有问‌题，我就耐心地再给你说‌一次，我，武梅娘，对你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我只希望你离我远远的，希望你永远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别说‌叫我给你做妾，就算给你当娘，当祖宗，本姑娘都‌不稀罕！”
梁坤恼羞成怒，伸出手将梅娘拦住。
“武梅娘，你有完没完！？”
梅娘比他更恼怒，大声道：“梁坤，你要脸不要！？”
梁坤气得额头青筋暴起，说‌道：“我已‌经答应让你做妾了，你怎么还是揪着这事儿不肯放？我告诉你，这可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要不了几天，你就得跪下来求我！”
“我求你？！你做梦去吧！滚！”梅娘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推了他一把‌，“你再不滚，我就喊非礼了！”
梁坤气得愣怔了，怒道：“你、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要脸？”
“再不让开，我真要喊了！反正我已‌经担了个‌退亲的名声，大不了鱼死网破，你的秀才也别想做了！”
梁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要是真被人‌看到他在非礼梅娘，他这才到手两个‌多月的秀才也就当到头了。
梅娘看他又是害怕又是犹豫，索性当真喊了起来。
“非礼——”
她‌才喊出来两个‌字，梁坤就朝她‌扑了过来，要捂她‌的嘴。
梅娘猝不及防，被他扑了个‌正着，两人‌齐齐向后倒去。
偏偏这茶楼雅间只是用高大的隔扇间隔而成，梅娘后背撞到隔扇上，那隔扇便应声而倒，两人‌一起滚进了隔壁的雅间。
梅娘只觉得额头一下子磕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疼得她‌头晕眼花。
她‌抬起头，就撞进一双居高临下又深不可测的黑眸之‌中。
梅娘揉着额头，用尽全‌力‌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和梁坤已‌经一同滚进了隔壁，她‌方才撞到的就是眼前这男子的膝盖。
这屋里原本有几个‌人‌团坐在桌旁喝茶，此刻突兀地闯进来两个‌人‌，对面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戴上了兜帽。
“那这件事就拜托顾大人‌了，奴……小人‌先‌行告辞。”那人‌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难掩几分尖细。
匆匆说‌了几句，那几个‌人‌转身就走。
梅娘的腰好巧不巧撞到了桌腿上，这会儿她‌勉强靠在桌上，只觉得后腰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
这个‌该死的梁坤，是想砸死她‌吗？
梁坤从滚进屋里就下意识地放开了梅娘，此刻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面前的男子不由得吓了一跳。
只见他年约二十二三岁，棱角分明的脸庞犹如雕刻般冷峻，一袭暗银云纹滚边的墨黑衣衫，领口袖口一丝不乱，虽是盛夏，周身却布满了冰寒之‌气。
虽然看不出对方的品阶，梁坤却腿一软，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生员……不知大人‌在此……生员罪该万死……”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努力‌想要编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男子却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门外立时进来三四‌个‌青衣兵士，直接将梁坤拖了出去。
梁坤哪里是这些行伍之‌人‌的对手，在众人‌的拖拽下毫无反抗之‌力‌，只有口中苦苦哀求，无非就是求大人‌饶他一命之‌类的话‌。
只可惜那男子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分他一份，依旧坐在桌旁纹丝不动。
转眼间，这间雅间就只剩下梅娘和这男子共处一室。
梅娘勉力‌动了动，后腰却再次传来一阵疼痛。
她‌心想着八成是腰被扭到了，这时候可不敢乱动，要是二次受伤，那可就不容易治了。
她‌只能继续靠着桌脚坐着，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身上的疼痛又影响了她‌胡编乱造的思维能力‌。
再说‌有什‌么好编造的，刚才她‌和梁坤吵得那么大声，只怕隔壁这几个‌人‌早就听了个‌一清二楚。
想到自己诬陷梁坤非礼居然被人‌听到了，梅娘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屋子里一片死寂，她‌正搜肠刮肚地想着该怎么缓解一下尴尬气氛，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走？”
梅娘听得无名火起，这男人‌难道是眼瞎吗？她‌磕得这么重，要怎么走？
难不成这也是个‌自恋狂，以‌为自己不走就是看上他了？
被梁坤惹毛，身上又这么疼，还有这么一个‌没眼色的家伙撵自己，梅娘心情很差。
“凭什‌么要我走，你想走你就走啊！”
许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泼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徐徐开口。
“你压到我衣角了。”

第058章 辣炒香螺
梅娘这才发现, 她只顾着自己靠着桌脚坐着，压根没注意到那男子的衣角就在自己身下。
她又羞又怒，一把将那衣角扯了出去‌。
用力过猛, 扯动了身上的伤口, 她忍不住倒吸了几口凉气。
“现在你可以走了！”
听到桌底下传来沉闷又气鼓鼓的声音, 顾南箫手中的动作一顿。
他垂下眼‌帘，看着桌下那个一身灰尘, 抱着膝盖背对着他, 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般的少‌女。
他注意到她僵硬的姿势, 以及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腿的手。
顾南箫薄唇微抿, 不发一言，起身离开了雅间。
他走到楼梯处，茶楼掌柜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大人用过茶了？可还喜欢？若是合了大人的口味，小人这就装上一盒给您送去‌——”
顾南箫恍若未闻，走到楼梯口，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投向方‌才出‌来的房间，沉默片刻才说‌道：“请个跌打郎中，去‌那屋瞧瞧。”
掌柜一头雾水, 却不敢多问, 连声答应着，送了顾南箫下楼。
屋里的人总算是走光了, 梅娘忍着痛，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可是稍微一动，后腰就疼得厉害。
不会是扭了腰吧？要是扭了腰, 那可就麻烦了，受了伤, 她还怎么做菜？还有二十八号威远候府的家宴……
梅娘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扶着椅子努力了好几次，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她实在怕自己乱动会导致伤势加重，索性便‌慢慢躺倒在地上。
等一会儿伙计来收拾屋子，就会发现她了，到时候再让他们请郎中来，或是去‌武家送个信，让家里人来接她。
梅娘这么想着，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就是这屋，快进去‌！”
“快什‌么快，不是说‌顾大人已经走了吗，屋里还能有什‌么人——”
在看到躺在地上的人之后，话语声戛然而止。
掌柜一脸震惊地看着梅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屋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姑娘！？
方‌才掌柜一心服侍雅间里的几位贵客，又不敢凑近偷听，上了茶就远远避开，就没注意到梅娘和梁坤那屋发生‌的小插曲。
掌柜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隔扇，再想想顾大人临走前特意吩咐他去‌请跌打郎中来，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位……”茶楼掌柜小心地走上前，在看到梅娘的正脸之后，越发震惊万分，“梅姑娘！？”
梅娘躺在地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掌柜的，真对不住……”
她真是倒了大霉了，进茶楼里一口茶没喝上，还把自己摔伤了，又差点‌儿把人家雅间给拆了。
那些人走得倒快，把她一个人留下面对烂摊子，是欺负她受伤了走不动吗？
梅娘正想着怎么解释眼‌前的情形，却见一个人提着药箱直接走到自己身边。
“梅姑娘，你受伤了？现在觉得哪里疼？”
梅娘认得眼‌前这人是北市口一个医馆的郎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茶楼的服务意识不错啊，连郎中都提前准备好了。
梅娘简单说‌了几句自己的伤势，郎中道了声得罪，在她后腰处按了几下。
茶楼掌柜这时候才勉强回过神来，他看着斜躺在地上的梅娘，实在忍不住内心强烈的好奇。
“梅姑娘，你认得顾大人？”
“什‌么……啊？！”梅娘还没听清掌柜的问题，就觉得后腰传来一阵剧痛。
掌柜见她神情大变，面色苍白，连忙说‌道：“是我唐突了，梅姑娘千万别‌怪我多嘴啊！我今天什‌么都没看到！您可千万别‌跟顾大人说‌……”
梅娘疼得倒吸凉气，连话都说‌不出‌来，茶楼掌柜在磨磨唧唧地说‌什‌么，她压根就没注意。
郎中简单检查了一下，说‌道：“梅姑娘别‌担心，你并没有伤到筋骨，可能是方‌才摔倒才会这么疼的，养几天就好了。”
梅娘这才放下心，那边茶楼掌柜已经贴心地叫人抬了门板过来，上面还铺了厚厚的褥子，让梅娘躺上去‌。
梅娘知道自己此刻这样子的确是没法‌自己走回去‌，只好依言躺在门板上，让两个伙计抬下了楼。
才出‌了茶楼大门，她就听见一声痛苦的喊叫。
“饶命啊，几位官爷，饶命啊！”
梅娘听那声音很是耳熟，便‌艰难地转过头，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几个兵士已经将梁坤的外头衣裳剥了，连头巾都给扯掉了，正抡着军棍使‌劲地揍他。
“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账东西，竟然敢得罪咱们大人！”
“还说‌什‌么自己是秀才，谁家的秀才连我们大人都不认识？老子看你就是假扮的！”
“兄弟们，给我往死里打！”
这些人个个儿凶神恶煞，一棍子下去‌，梁坤就是一声惨叫，街上虽然不少‌人认得梁坤，可惧怕这些兵士的凶狠，谁也不敢出‌头替他说‌话。
梁坤起初还喊着自己是秀才，要责罚也要送去‌学里责罚，可是他每喊一声，就要狠狠挨一棍子，喊了几句就不敢喊了，只剩下哀嚎和求饶。
他看到梅娘被‌人抬着往外走，下意识地就想喊梅娘帮他说‌几句话。
谁知梅娘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去‌，让抬门板的人快些走。
梁坤才喊了一个梅字，脸颊就挨了重重一棍子，打得他嘴唇立刻肿了起来。
这下不用喊梅娘了，他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那些兵士打了一会儿，见梁坤已经趴在地上，宛如‌一条奄奄一息的死狗，才停下了手。
其中一个兵士蹲下身，用只有梁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秀才是吧？你试试把今天的事‌儿说‌出‌去‌，别‌说‌顾大人你惹不起，就是爷几个，去‌学官跟前说‌你今日非礼良家女，爷看你这秀才头巾还能不能戴得住！”
梁坤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拼命摇头。
“不……不敢说‌！求官爷饶命啊！”
他就算再傻，此刻也知道自己今天惹到了大人物。
而且梅娘喊非礼的时候，这些人都是亲耳听到的。
要是真把这件事‌捅到学官那儿去‌，学官肯定要给他开个劣行的评语，他这顶秀才头巾就真的保不住了。
兵士们见他识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们将梁坤那件皱巴巴的衣裳丢到他身上，又啐了几口，便‌扬长而去‌。
梁坤忍着浑身的剧痛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穿上衣裳，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步履踉跄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这个武梅娘，只要他碰上她就一准儿没好事‌，真是个扫把星！
梁坤心里又是恨又是怕，再想到梅娘说‌的话，又满心不甘。
等到官府查封了她的店，看她还会不会像今天这么猖狂！
到时候，还不得他堂堂秀才去‌救她？等到那一天，他非要狠狠羞辱她一番，以报今日之仇！
看到梅娘好好地出‌去‌，却被‌抬着回来，梅源记所有人都又是惊慌又是愤怒。
“二姐，不是李公子约你出‌去‌了吗？你怎么受了伤？”
“郎中，郎中！我二妹怎么样了啊？只要能把她治好，花多少‌钱都行！”
“梅姑娘，是谁伤了你，哥几个这就揍他！”
梅娘答了一句，答不上第二句，铁柱和小八他们一个个撸袖子挽胳膊的，恨不能出‌去‌把欺负梅娘的人暴打一顿。
梅娘只得叫韩向明先拦住他们几个，娟娘过了最初的惊慌，连忙让人把梅娘送到后院炕上躺下，再送茶楼的伙计和郎中他们出‌门，还要给他们一些辛苦钱。
谁知伙计们和郎中却抵死不肯收，郎中连诊费和药钱都不要，还说‌如‌果梅娘有事‌，随时可以去‌医馆唤他，保证随叫随到。
娟娘一头雾水，又惦记着屋里的梅娘，只得送他们出‌去‌，再回去‌问梅娘。
梅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不肯收钱，她身上疼，又惦记着一会儿要卖些什‌么菜，只得先把此事‌撂下不提。
当着韩向明和弟弟们的面，她不好说‌今天约她去‌的是梁坤，更‌没法‌说‌梁坤叫她做妾的话，只说‌她不小心摔倒碰伤了，其中原因只背着众人跟娟娘说‌了几句。
娟娘听了顿时怒火中烧，正好此时听到消息的武大娘也来了，一听说‌这事‌儿，母女俩立刻破口大骂，纷纷拎着菜刀擀面杖要去‌梁家揍人。
听梅娘说‌那些兵士已经把梁坤打得爬不起来了，娘俩还不解气，商量着怎么收拾梁家。
要不是于婶过来问锅里的肉是不是该出‌锅了，娟娘差点‌儿就把开张的事‌给忘了。
梅娘伤成这样，自然没法‌再起来卖菜，武大娘让云儿和武月在屋里照顾梅娘，自己则去‌前头帮忙干活去‌了。
好在如‌今家里不缺人手，梅娘在炕上踏踏实实歇了两天，又有跌打郎中给送的药，第三日便‌觉得好多了。
梅娘两日不做菜，只觉得手都痒痒了，偏偏娟娘他们只让她好好养着，生‌怕她做菜累着了，梅娘一时间百无聊赖。
她在后院转了转，突然看到那日她买回来，又让常婶她们养几天的田螺。
大锅菜做不了，炒几斤田螺应该没问题吧。
她搬了个凳子过来，把田螺的尾部剪掉。
后院烧炕的灶正闲着，她往锅中倒入底油，加入葱姜蒜爆香。
再加上辣椒、豆瓣酱、料酒、酱油等调料炒成酱汁，放入锅中炒出‌香味。
放入田螺，大火快速翻炒。
武鹏看见她在后院炒田螺，吓了一大跳，赶紧抢过锅铲帮她炒，一边炒一边抱怨了几句。
梅娘闻着那熟悉的香味，心情立刻好了起来，对武鹏的唠叨也不以为意。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她加了几勺盐，让武鹏继续炒。
出‌锅前放上葱花、香菜、蒜末提鲜，一大锅香喷喷的辣炒香螺就做好了。
武鹏看着眼‌前这些黑乎乎圆滚滚的田螺，难得地露出‌了怀疑的目光。
“二姐，你做这些东西干什‌么？”
梅娘用筷子夹出‌一个田螺，用竹签扎在肉上，轻轻一旋，一块田螺肉就转了出‌来。
她把内脏去‌掉，螺肉放入口中。
肉质紧实，滋味香辣，嗯，就是这个味儿！
她吃了好几个田螺，才发现武鹏依然没动筷子，望着她吃螺肉的模样，满脸都写‌满了挣扎。
梅娘忍不住笑了，她挑起一块螺肉，递给武鹏。
“尝尝看，很好吃的！”
武鹏完全是出‌于对梅娘的绝对信任，以及不忍心拒绝梅娘的心情，才把田螺放进口中。
嗦溜一声，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黑乎乎不起眼‌的东西，味道竟然这么好！
武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来后院的目的是什‌么，他站在锅台边上，跟梅娘你一个我一个地一起吃田螺。
此时此刻，大堂里，武兴正在冲着来人怒目而视。
“你不是前两天刚来过吗？现在又来干什‌么？”
李韬还没见过武兴这么凶的样子，被‌他这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不禁愣住了。
“我……我跟梅姑娘约好了，说‌要来找她的……”
武兴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都是你干的好事‌，害得我二姐好几天都不能出‌门！”
那日的事‌，梅娘只把实情告诉了武大娘和娟娘。
韩向明是姐夫，身为小姨子被‌人骚扰，还要被‌人要求做妾，又被‌梁坤抱着滚到地上，武大娘和娟娘顾忌梅娘的名声，默契地对他只字不提。
至于家里其他人，武兴是个只长了个吃脑子，半点‌儿心眼‌都没有的吃货，其他人或是外人，或是年纪小，都不知道那日的事‌，只有武鹏听武大娘说‌了一嘴，知道那日是梁坤害得梅娘受伤，他知道这事‌儿关系梅娘的名声，也没有跟别‌人说‌过。
那日是武兴帮梅娘传的话，直到今日他依然不知道实情，就觉得是李韬害了梅娘，这两日经常后悔那日只顾着吃，没有跟梅娘一起去‌。
现在看到李韬，武兴能有好脸色吗？
李韬努力回忆着几天前跟梅娘见面的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害得梅娘好几天不能出‌门的。
他心里着急，忍不住问道：“梅姑娘是生‌病了吗？有没有请郎中来看？郎中是怎么说‌的？”
“要你管？！”武兴见李韬竟然连梅娘怎么了都不知道，越发没了好气，“我二姐正养伤呢，没空儿见你，你赶紧走吧！”
“养伤？梅姑娘受伤了！？”李韬听了这一句，更‌加心急如‌焚，一把抓住了武兴，“她在哪里？快带我去‌见她！”
武兴用力拨开他的手，恼道：“你还装什‌么？那天就是你让人来叫二姐，约她去‌茶楼，结果二姐从茶楼回来就起不来了……”
李韬越听越是糊涂，说‌道：“我什‌么时候约梅姑娘去‌茶楼了？我哪次不都是来店里见梅姑娘的吗？”
身为一个合格的吃货，每次见梅娘都可以吃到美食，他当然首选梅源记，还费劲巴拉跑去‌茶楼干什‌么？
两人鸡同鸭讲，一个着急一个生‌气，说‌了半天才把这事‌儿捋明白。
李韬得知有人用他的名义约梅娘出‌去‌，害得梅娘受了伤，焦灼担忧之余，又多了几分愧疚。
“武兴，你快带我去‌见你二姐，把话当面说‌清楚！”
武兴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又听他说‌找梅娘有急事‌，总算答应带李韬去‌后院看梅娘了。
李韬听说‌梅娘就在后院，哪里还等得及，三步并作两步就奔了过去‌。
一出‌后门，他就看见武兴口中那个正躺在炕上伤得爬不起来的梅娘，正坐在院子里兴高采烈地嗦螺。
李韬：……不是说‌梅娘伤得很重，都不能出‌门了吗？
武兴：……二姐和大哥居然一起背着他吃好吃的！？
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
两人同时默了片刻。
梅娘难得这么悠闲，吃了螺还意犹未尽，又叫武鹏去‌烫一壶黄酒来，美其名曰活血化瘀，对自己的伤势有好处。
武鹏则认为梅娘养伤期间不适合喝酒，竭力劝说‌梅娘打消这个念头。
梅娘正在据理‌力争，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武兴。
“兴儿，你来得正好，快去‌帮二姐拿一壶黄酒来，二姐分你一盘螺！”
听到有好吃的，李韬和武兴同时咽了一下口水。
武兴欢快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武鹏阻拦不及，只好放下筷子去‌追武兴，一边跑一边甩着手上的油汁。
李韬闻到空气中那股麻辣鲜香的味道，一瞬间竟然忘了自己来找梅娘的目的。
他的脚就像不听使‌唤似的，向那一盆香喷喷的田螺步步靠近。
梅娘这才看到他，笑眯眯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李公子，过来一起吃吧，不过你得自己搬凳子了，我前几天受了伤，不方‌便‌帮你。”
一句话把李韬拉回现实，他立刻看向梅娘，一双眼‌难掩关切，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你受伤了？伤到了哪里？”
“就是后腰磕了一下，今天已经好多了。”梅娘一边说‌着，一边盛出‌一盘田螺递给李韬，“这是辣炒香螺，快趁热吃吧。”
听见辣这个词，李韬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他强迫自己保持理‌智，努力不去‌看那盘田螺。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才听武兴说‌，有人用我的名义约你出‌去‌？”
梅娘没想到武兴的嘴巴这么快，她沉默了片刻，说‌道：“不算什‌么事‌儿，李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你可是……”李韬咬了咬嘴唇，才低声说‌道，“你可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梅娘顿了顿，才想明白李韬的心路历程。
她倒没想到，自己去‌了一趟茶楼，居然招惹了这么多麻烦。
“是旁人借了李公子的名头，又不是你害我受伤的，这怎么能怪你呢？”
“但是——”
李韬才说‌了两个字，就听见身后传来武鹏不满的声音。
“这怎么不怪他？要不是他说‌什‌么有事‌找你，二姐你也不会直接去‌茶楼啊！”武鹏把酒壶酒盅往锅台上一放，皱紧眉头看向李韬，“要不是因为你，那梁坤也不会叫我二姐——”
“鹏儿！”梅娘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说‌过了，这事‌儿跟李公子没有关系。”
虽然武鹏只说‌了一半，李韬却已经猜到了什‌么。
“是梁坤用我的名头约你去‌茶楼！？”李韬的眉头拧得死紧，周身都是掩不住的怒气，“又是这厮！”
他霍然起身，说‌道：“我这就找他算账去‌！”
竟然敢冒了他的名头去‌约梅娘，这要是梅娘出‌了事‌，那不是就算在了他的头上？
此时此刻的他，比武兴还要愤怒百倍。
梁坤这个卑劣无耻的小人！
可是他才迈开腿，就听见梅娘的声音。
“李公子请留步。”
李韬转过头，再看向梅娘，眼‌中难掩痛惜。
“梅姑娘，都是在下交友不慎，连累梅姑娘受伤，你放心，在下一定会给姑娘一个交待！”
梅娘却笑了笑，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李公子稍安勿躁，先吃了这盘香螺，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不用尝，李韬也知道梅娘做的菜是多么的好吃。
已经好几日没吃到梅娘的菜了，看着那盘诱人至极的辣炒香螺，李韬坚定的意志受到了严酷的考验。
他正在犹豫，梅娘的一句提醒就让他找到了留下的理‌由。
“那日李公子说‌有事‌要跟我说‌，正好借这个机会说‌说‌吧。”
一边吃一边说‌，对李韬来说‌，这样再好不过。
李韬坐在梅娘对面，按照梅娘的指导，一口一个地嗦着螺，时不时来上一口滚热的黄酒，只觉得人世间至美之事‌不过如‌此。
直到一口气干掉了大半盘田螺，他才放慢了速度。
借着武鹏和武兴那边此起彼伏的吸溜声，他压低声音，把那日程丹娘说‌的话告诉了梅娘。
梅娘听得柳眉微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从前的确有人诬陷我家与史‌家失窃案有关，可是衙门已经判了那家是诬告，我实在想不通这次又是谁在跟我家作对。”
李韬想了想，把这两日打听到的消息告诉梅娘。
“听说‌这次是史‌家亲自出‌面，只说‌在三条胡同附近见过失物，要求官府严加追查，只怕这次不止你家，整个三条胡同都要被‌连累。”
“史‌家……”梅娘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梁坤跟史‌家一位小姐定了亲。”

第059章 水煮肉片
南城能有几个史家, 这几件事都是冲着武家来的，由不得‌梅娘不起疑心。
尤其是那日梁坤说过，要不了几日, 梅娘就要去求他, 明晃晃的就是在威胁她。
原本以为梁坤只是普信, 没想到还这么‌阴毒。
想到这里‌，梅娘便不再隐瞒, 把那日梁坤说过的话, 捡着要紧的跟李韬说了。
饶是如此, 李韬还是听得‌攥紧了拳头‌。
“真没想到这梁坤竟是如此狠毒的心肠, 这是要将你逼到绝路啊！”
梅娘垂下眼‌帘，说道：“多谢李公子好心提醒，我会想办法应对的。”
看到梅娘纤细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体，李韬只觉得‌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梅娘，其实我……”他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说道，“既然此事跟梁坤有关‌，我倒不好这个时候去找他, 免得‌打草惊蛇, 你……你别怕，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
梅娘淡淡地笑了笑, 说道：“多谢李公子。”
李韬望着梅娘，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么‌好的姑娘，为‌什么‌要却遭遇这么‌多的磨难？
他心里‌像是憋了一股气，忍不住冲口而出。
“你放心, 我虽然只是个秀才，可是也可以帮你分辩几句, 我还可以去找别人为‌你说话，帮你跟衙门打个招呼……”
梅娘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公子想得‌这样周到，我很是感激。但是，”她停顿了片刻，才轻声说道，“不必麻烦李公子了，这是我的事，公子能来报信，梅娘足感盛情。”
李韬听出她言语中的拒绝之意，不禁愣住了。
“为‌什么‌不肯让我帮你？若是你牵涉了官司，这梅源记怎么‌办，还有你家的烧饼店……”
梅娘微微一笑，说道：“我们一家何错之有？衙门来查案，总要讲个证据，梅娘相信官府一定能还我们一个清白。”
李韬劝不转她，急得‌脸都红了。
“就算你们是清白的，店里‌生‌意也要受影响啊！”
梅娘忍不住笑了，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李公子是怕以后吃不到店里‌的菜吗？”
李韬一时竟然被问住了，顿了顿才说道：“嗯，也有一部分这样的原因……”
梅娘失笑，说道：“就冲着李公子特意来报信的恩情，只要梅娘还在这里‌，李公子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吃到我做的菜。”
李韬听了这样的保证，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唉，梅娘是不是年纪太小，还不懂得‌其中的危险啊！
算了，梅娘还是个小姑娘，外头‌的事，还是他来想想办法吧。
得‌知‌梅娘终于养好了伤，可以开始做菜了，大‌堂里‌的食客们一片欢腾。
这让娟娘和‌云儿很是怀疑自己‌，之前她们还觉得‌已经把梅娘的手艺学了个七八成‌，梅娘没做菜这几日，店里‌的生‌意也还算不错，可是没想到大‌家还是更认可梅娘的手艺。
两人想着肯定还是什么‌地方没学好，下定决心还得‌多多努力才行。
大‌家跟梅娘说着这几日店里‌都卖了什么‌菜，每日进账多少，都出了什么‌新鲜事。
听四九说起最近辣椒炒的菜卖得‌最快，梅娘便多问了几句。
在梅源记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了辣椒的滋味，偏偏这几天梅娘没下厨，娟娘和‌云儿不大‌会用辣椒炒菜，就没怎么‌做，每天都有食客来问，什么‌时候还有辣菜。
梅娘听了这话，便说今日她来做一个辣菜，保证大‌家吃了过瘾。
她让娟娘和‌云儿把瘦肉切成‌薄片，肉片中加入蛋清，料酒，胡椒粉和‌盐，搅拌均匀，再放入一些生‌粉与肉片拌匀。
起油锅，倒入油，下肉片划散变色，然后捞出备用。
锅里‌留底油，加入花椒、豆瓣酱、姜末、蒜泥等调料，煸炒出香味。
加水烧开，放入豆芽豆皮青菜等配菜烫熟，将配菜捞出，放入盆中。
肉片下入锅中，稍微煮一下，将煮好的肉片和‌汤汁一起倒在盆里‌。
在盆里‌的菜上面放上辣椒、蒜泥、葱花，辣椒粉、花椒麻椒等，浇上滚油。
随着泼剌剌的一阵声响，滚烫的油将调料的香味激发出来，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升腾而起。
哪怕是吃不惯辣的于婶和‌常婶等人，闻到这味道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梅姑娘，我真想知‌道你这小脑瓜是怎么‌长的，怎么‌会做这么‌多好吃的菜！”于婶说道。
常婶一边烧火，一边说道：“谁说不是呢，我在这一片活了四十多年，见‌了这么‌多女子，不管是长相还是厨艺，咱们梅姑娘都是头‌一份！”
梅娘放下锅铲，笑道：“婶子们就别夸我了，要不是有你们帮忙，我哪里‌做得‌出这么‌多菜？”
“瞧瞧咱们梅姑娘，生‌得‌又好，又有这手厨艺，还这么‌会说话！”于婶笑着说道，“也不知‌以后是谁烧了八辈子的高香，能娶了她去——”
常婶重重地咳嗽几声，打断了于婶的话。
于婶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不禁面上讪讪的。
“梅姑娘，你别多心……”
这一片谁不知‌道梅娘是被退过亲的，她说什么‌不好，非得‌提这一茬，这不是戳梅娘的心窝子吗？
梅娘哪里‌会把这种话放在心上，她指着那盆水煮肉片说道：“于婶把这盆菜端过去吧，记得‌垫块布，小心烫。”
于婶见‌她面色如常，这才放下心，连忙把菜端出去了。
唉，梅姑娘多好的人啊，就这么‌被耽误了亲事，那梁家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听说今天有梅娘做的菜，许多人早早就来大‌堂里‌等着了。
待看到于婶手中那一大‌盆红通通的水煮肉片，闻着那独特的麻辣香气，人群立刻沸腾起来。
“这味儿也太香了！”
“快给我来三‌份，我这馋虫都勾上来了！”
“先给我盛，我先来的！”
于婶费力地把大‌盆放下，娟娘笑道：“大‌家先等会儿，别的菜还没做好呢！”
众人眼‌睁睁看着一大‌盆水煮肉片端出来，谁还肯等，纷纷喊着说要先买，其他的饭菜不着急。
齐姑娘带了丫鬟一进来，就看见‌大‌家正在抢着买菜，时不时还喊着什么‌水煮肉。
她立刻想起上次那水煮鱼的滋味，口水不受控制地就泛了上来。
“都怪你，又要拿帷帽又要拿披风的，你瞧瞧，咱们都来晚了！”
齐姑娘看着这么‌多的人在哄抢水煮肉片，生‌怕自己‌吃不到，忍不住冲着丫鬟发了火。
丫鬟委屈巴巴，低了头‌不敢说话。
她们哪里‌来晚了，在家里‌才吃完早饭，姑娘就急着要来梅源记。
姑娘说梅姑娘总算养好了伤，今日梅源记肯定有好吃的，急匆匆就要出门。
这大‌夏天的，姑娘要是不戴帷帽，不系着披风，被晒黑了怎么‌办？
难不成‌为‌了上梅源记吃顿饭，连漂亮脸蛋都不要了？
齐姑娘心急如焚，哪里‌管丫鬟在腹诽什么‌，赶紧推了她一把。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买呀，要是有带辣椒的菜，就给我来一盘！”
为‌了照顾一些非常爱吃某样菜的食客，梅源记现‌在推出了一盘装的菜，每一盘就是五份同样的菜，按照五倍的价格出售。
这样那些喜欢吃某个菜，又不好意思当众喊打五份十份的客人，就会直接说要一盘或者两盘了。
丫鬟生‌怕抢不到，赶紧挤进了人群里‌。
齐姑娘见‌丫鬟已经挤进去了，这才放下心，提着裙裾上了二楼。
她寻了个空的雅间坐下，把帷帽披风都摘下来，提前把筷子拿在手中，这样就可以第一时间吃到好吃的了。
似乎等了一个时辰那么‌久，丫鬟才端着两盘菜进了屋。
方才还干净利索的小丫头‌，这会儿鞋子也被踩脏了，裙角上沾着灰尘，连头‌上的花都歪了，可见‌抢到这两盘菜是多么‌的不容易。
“姑娘，我看剩下的菜不多了，怕您不够吃，就买了两盘，姑娘稍候，奴婢这就下楼去买饭和‌茶水……”
丫鬟说着什么‌，齐姑娘已经听不见‌了。
自从‌丫鬟一进屋，她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在那两盘菜上。
只见‌这两盘肉油亮红润，各种五颜六色的菜和‌肉在红亮的汤汁中浮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白生‌生‌的肉片闪耀着润泽的亮光，一看就滑嫩无比。
黄灿灿的豆芽挂满辣椒油，红红黄黄煞是好看。
再加上翠绿欲滴的青菜，红灯笼般鲜艳的辣椒，缓缓流淌着红油的豆皮，齐姑娘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
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选的地方是个雅间，不用担心被人看到她此刻的吃相。
丫鬟重新下楼，屋中只有她一个人，她立刻举起手中的筷子，夹起了一片肉。
鲜亮的汤汁顺着肉片往下滴，滴落在雪白的碗碟上，滴落在木色的桌面上，一眼‌望去诱惑至极。
齐姑娘顾不得‌烫，一下子把肉片塞进了嘴里‌。
麻、辣、鲜、烫、滑，数种滋味层层叠叠，在口腔中依次绽放。
齐姑娘本以为‌这菜既然叫水煮肉片，想必跟水煮鱼的滋味差不多，没想到这道菜没了鱼鲜味，却更凸出了麻辣的霸道滋味。
再加上这香滑可口，鲜美无比的肉片，她只觉得‌那香味仿佛直冲入脑，香得‌让她完全停不下来。
香辣韧道的豆皮，一咬就爆汁的青菜，脆生‌生‌的豆芽，齐姑娘吃着哪样都好吃，一双筷子挥舞得‌虎虎生‌风。
等到丫鬟好不容易端着茶水，三‌盘菜和‌两碗米饭进来的时候，桌上只留下两个空荡荡的盘子。
这让丫鬟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过是取饭菜茶水而已，一去就去了这么‌久吗？久得‌姑娘一个人干掉了两大‌盘肉！？
齐姑娘吃得‌满脸餮足，坐在座位上微微眯起眼‌睛，满脸都是回‌味的神情。
不管是水煮鱼还是水煮肉，都让她印象深刻，吃得‌欲罢不能。
要是家里‌的厨子有梅娘一半的手艺，她也就知‌足了！
丫鬟把托盘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这才确定齐姑娘的确是把两盘肉都吃光了。
“姑娘，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吃的？”
丫鬟看着空盘子，心里‌涌起一股委屈。
她刚才想着，那么‌多人都抢的菜肯定好吃，就忍不住买了两盘。
本想着姑娘就算再喜欢吃，也吃不完两盘肉，至少也能给她留个盘子底，她也就能尝尝这菜到底有多好吃。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啊，姑娘竟然把两盘肉都吃了！
齐姑娘刚要说话，就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
她摆摆手，说道：“你先给我倒杯茶来。”
丫鬟这才想起齐姑娘吃了这么‌多肉，别说搭着几口饭，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她赶紧倒了一杯茶端过去，忍不住埋怨道：“姑娘吃这么‌快做什么‌，万一撑坏了可怎么‌办？再说还有好几个菜您都没吃呢！”
齐姑娘咕咚咚把茶水喝了个一干二净，才说道：“我是吃不下了，喝些茶水就罢了，剩下的都给你吃吧。”
丫鬟一脸无奈，给她重新倒上茶水，这才侧身坐下吃饭。
虽然没吃上水煮肉，可是其他的菜也很好吃，这才给了丫鬟少许安慰。
唉，下次她一定不能一下买这么‌多肉了，真要是把主子撑出个好歹来，太太肯定要打她板子的！
这日晚上，娟娘看看饭菜已经卖得‌所剩无几，大‌堂里‌的食客们也走了一多半，便交代‌了韩向明他们几句，趁着 梅娘不注意，悄悄出了门。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娟娘就到了武家烧饼店。
武大‌娘早已把店里‌的活都干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正在家里‌等候。
听到娟娘的敲门声，她立刻打开了房门。
母女俩默契地点点头‌，武大‌娘递给娟娘一个门闩，自己‌则握着擀面杖，两人直奔胡同深处。
自打听说梅娘被梁坤欺负了，武大‌娘和‌娟娘就憋着一肚子的气，总想找个机会给梁家一点儿颜色看看。
之前顾忌梅娘伤还没全好，又怕梅娘知‌道拦着不让她们去，因此两人商量好，今日趁着晚上没事，直接打到梁家去。
正好这日梁付氏又叫史贞娘过来送饭菜，拉着她说武家的坏话，史贞娘好不容易等她吃过饭，便带了丫鬟准备回‌去。
谁知‌她才打开大‌门，就看见‌两个身影雄赳赳气昂昂地奔了过来。
“梁婆子，梁坤，你们两个狗养的混蛋，给老娘出来！”
听到武大‌娘这气沉丹田一声吼，再看看两人手中的大‌棍子，吓得‌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上。
还好两个丫鬟机灵，一个冲过去关‌上大‌门，另一个则赶紧去扶史贞娘。
金钱才推上门闩，大‌门就被一顿雨点般的乱棒打得‌梆梆响。
“梁婆子，你少在屋里‌头‌装死，你们家是不是欺负我们武家没人了？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吗？当心老天下个雷，劈死你们全家！”
“梁坤，你敢做出亏心事，就别当缩头‌乌龟！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呢，一点廉耻都不要了，我呸！”
事关‌梅娘，武大‌娘的输出值瞬间拉满。
娟娘嫁去乡下几年，小两口独自过活，成‌日面对乡下那些悍妇，也早已练就了一身武功。
母女俩一边砸门一边骂，剧烈的声响和‌叫骂声很快就把街坊邻居们都给引出来了。
这会儿大‌家伙都已经吃过了晚饭，天刚擦黑，无事可做，睡觉又太早，正百无聊赖之际，听说这样的热闹，谁不肯出来看？
看到是武大‌娘骂梁坤，街坊们连个劝的人都没有，都抻着脖子探着头‌看热闹。
那梁坤中了秀才，梁家一家三‌口在胡同里‌天天鼻孔朝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动不动就是我儿子日后做了官如何如何，本秀才如何如何，街坊们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再加上梁家跟武家退了亲，大‌家伙先是心里‌不平，后来又被武家的烧饼和‌小菜收买，心就不知‌不觉都偏到了武家那头‌。
看到武大‌娘和‌娟娘打上门，街坊们只有拍手称快的，谁肯出来劝架？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梁家的门板就被砸出许多坑坑洞洞来。
眼‌看着门板被砸得‌摇摇欲坠，史贞娘吓得‌浑身发抖。
她扶着银钱的手勉强站起身，颤声喊道：“快来人啊，有强盗啊！强盗来了！”
闹市之中，举着棍子打上门骂人，这不是强盗是什么‌？
武大‌娘眼‌尖，方才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史贞娘露了个头‌，原本还不敢确定，这会儿听到她尖利的声音，立刻火冒三‌丈。
“娟儿，你听见‌没有，说话这小丫头‌就是梁坤刚定了亲的史家小姐，就是她上次去咱家店里‌，往咱家的汤里‌扔地龙，差点儿把官差都招来了！”
娟娘比梁付氏低了一辈，骂老人家自然没有武大‌娘那么‌底气十足，梁秀才有了功名，她叫骂起来也有些放不开。
但是史贞娘就不一样了，这个抢了自家二妹的夫婿，又跑到店里‌捣乱的小丫头‌，娟娘怎么‌会对她客气？
“哦哟哟，娘说什么‌，那位还是个小姐？我真是开了眼‌了，谁家姑娘天黑了还在男人家待着？要不要点儿脸啊！这要是搁在我们村里‌，早就拉去浸猪笼了！”
“史家小姐，你给姑奶奶听好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背着人做下的糟烂事儿，一个个儿男盗女娼，以后生‌了儿子也没屁眼‌，生‌了女儿跟你一样下贱，就会勾引男人！”
史贞娘哪里‌骂得‌过她们，一时间羞愤欲死。
金钱银钱两个丫鬟见‌小姐吃亏，又听武大‌娘母女说得‌难听，少不得‌要分辩几句，什么‌我家小姐已经订过亲了，什么‌我们只是来送东西的，可是两个小丫头‌哪有武大‌娘两人声音高，又什么‌难听的话都敢说，跟外头‌还隔了一层门，外头‌人压根听不到她们的解释，倒是不一会儿也被武大‌娘和‌娟娘骂哭了。
梁付氏从‌屋里‌出来，就看见‌史贞娘主仆三‌人瑟缩地挤在一起，又是害怕又是羞愧，彼此抱头‌痛哭着。
“哭哭哭，哭有个屁用！？人家都骂上门了，你就知‌道哭，没用的东西！”
梁付氏骂了史贞娘几句，抄起扫帚就要冲出去跟武大‌娘对打。
史贞娘怕武大‌娘，她可不怕！
谁知‌她的手还没摸到门闩，就被一个声音喊住了。
“死老太婆，你要干什么‌？！”梁鹏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扫帚，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老子跟你说了多少次，叫你不要去惹武家的人，再闹出事来，老子就休了你！”
梁付氏没想到梁鹏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给她一顿骂，先是愣住，随即大‌喊了起来。
“你个没良心的老东西！人家都打上门来了，你不说替我们出头‌，就只会骂自己‌老婆！”梁付氏一拍大‌腿，哭骂道，“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啊，嫁了个丈夫狗屁不是，只会拿我撒气，生‌了个儿子不孝顺，儿媳妇又是个窝囊废——”
“够了！”
梁坤愤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哭闹。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疼得‌趴在炕上起不来，偏偏院外院内又闹成‌一片，扰得‌他连躺着都不消停。
“你还有脸说我爹？要不是你去招惹武家，人家怎么‌会打上门来？赶紧去跟人家道歉，别吵着我们！”
梁付氏呆呆地看着梁坤，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怎么‌一个两个都说是她惹上了武家？她最近都没敢从‌武家门口经过啊，这爷俩也太不讲理了！
梁付氏正要哭嚎，外头‌武大‌娘和‌娟娘听见‌梁坤的声音，嗓门越发高了起来。
“梁坤，你要是个带把的，就出来把话说清楚！”
“梁家小子，别以为‌中了个秀才就以为‌自己‌有本事了！你欺负我家梅儿，老娘拼了命也要找你算账！”
欺负……梅娘！？
听到武大‌娘这句话，院内众人的表情顿时精彩纷呈。
史贞娘看着梁坤，一脸惊疑不定。
梁付氏完全忘记了自己‌要骂什么‌，张着嘴盯着梁坤一眼‌不眨。
梁鹏则皱紧了眉头‌，一只手烦躁地拽着胡子，不小心把胡子拽下来几根。
梁坤才骂完梁付氏，就听到武大‌娘的话。
他没想到武大‌娘竟然是为‌了梅娘的事儿才打上门的，不由得‌想起那日在茶楼的事。
看到他一脸心虚，满院子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梁付氏一个箭步冲过去，说道：“你去找梅娘了？你找她干什么‌？！”

第060章 梅菜扣肉
史贞娘紧紧盯着梁坤, 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
外面武大娘想起梅娘说的那些话，越发怒火中烧。
“梁坤你个小‌崽子‌，毛还没长‌齐呢, 就敢打我们家的主意？想让我女‌儿给你做妾, 我呸！别忘了你跟我们家是订过亲的, 你敢将妻做妾，你去问问邓老爷子‌, 问问衙门, 问问你们学官, 看谁敢替你说话！？”
“对, 你再敢打梅娘的主意，我们就去衙门告你！就算告御状，我们武家也决不罢休！”
史贞娘听着她们的叫骂声，身上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还没过门呢，梁坤就要纳梅娘做妾？
她想起‌梁付氏说梅娘生得比她好，又想起‌梅娘做的饭菜人人夸奖，再想想梁坤每次一听到梅娘的名字就要护着梅娘，心里越发惊惧不安。
若是‌梅娘进‌了梁家的门, 那还有她的好日‌子‌过吗？
此时的梁坤被武大娘母女‌骂得狗血淋头, 史贞娘见‌他脸色铁青，满腔担忧恐惧便怎么也不敢问出口。
她想起‌这些日‌子‌常给梁付氏送吃食和‌东西, 梁付氏待她比往日‌更好了，便想让梁付氏开口。
“伯母……”她轻轻唤了一声，语气满含委屈，“伯母您……劝劝梁公子‌吧。”
梁付氏终于回过神来, 才想起‌史贞娘还在这里。
当着未婚妻的面，被武家的人揭破梁坤想要纳妾的事, 史家那边知道了岂不是‌麻烦？
她赶紧走到梁坤跟前，皱着眉头说道：“坤儿，好好的你找那武梅娘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家人就是‌一群无赖泼妇，你要纳武梅娘做妾，他们能愿意吗？”
“你懂什么？”梁坤浑身正疼着，又满耳都‌是‌武家母女‌的叫骂声，没好气地说道，“你没见‌武梅娘开了那么大一个盒子‌铺吗？要是‌她进‌了咱家的门，那铺子‌就归了咱们家，她也不敢再去学里闹，那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史贞娘万万没想到梁坤竟然打的是‌这样的主意，越发着急起‌来，可碍于身份又不能哭闹，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梁付氏身上。
谁知梁付氏听了梁坤的话，顿时两眼一亮。
“还是‌我儿聪明！”她想着那梅源记归了自家，以后日‌进‌斗金的好日‌子‌，不禁满脸喜色，赶紧追问道，“那武梅娘答应了吗？”
梁坤脸色难看得仿佛要拧出水来，咬着牙不出声。
梁付氏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连这点儿事都‌看不出来吗？
要是‌武梅娘答应了，武大娘能带着娟娘来砸门吗？
大门那边传来重重捶打的声音，总算把梁付氏拉回现实。
她扯了扯嘴角，说道：“那武梅娘当真是‌不知好歹，这么闹上一场，她就更别想嫁出去了！”
梁鹏在一旁听了梁坤的意图，沉吟片刻便冷笑道：“哼，她一个烧饼店的丫头，能给咱们坤儿做妾都‌是‌高攀了！由着她们闹去，闹得越大，那武梅娘的名声就越差！我倒要看看，北市口这一片谁肯娶她！”
梁付氏深以为然，啐了一口骂道：“一个姑娘家，成‌日‌抛头露面，又担了这么个名声，只怕给人家做妾都‌没人要！也就咱们家大度，坤儿心善，才会给她这个机会，等她进‌了门，我可得好好给她立立规矩！”
眼看着人家一家三口已经开始畅想梅娘进‌门的美好未来，史贞娘心里一片冰凉。
她家虽然也开着酒楼，可是‌肯定不会把酒楼给她当陪嫁，这一点她就比不上武梅娘了。
难道她一个富户小‌姐，竟要在穷秀才的妾手底下讨生活吗？
她正胡思乱想着，梁付氏忽然想起‌一件事。
“贞娘，那日‌咱们说的话，你都‌跟你爹你大伯他们说过了吧？他们说没说过要怎么对付武家？”
史贞娘勉强笑了笑，说道：“说过了，大伯说他会想办法的。”
梁付氏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你别把那武梅娘的事放在心上，就算她进‌了咱们家的门，也比不过你去。坤儿是‌个明理‌的读书人，知道妻妾有别，定不会让她越过你。再说那武家干出这样的事，坤儿烦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宠着她？你只管放心……”
梁付氏还在说着话，混合着外面武大娘母女‌的叫骂声，只听得史贞娘心烦意乱。
明理‌的读书人？妻妾有别？
她又不是‌不知道，先跟梁坤定亲的可是‌武梅娘！
真要是‌让梅娘进‌了门，还说不定谁是‌妻，谁是‌妾呢！
一院子‌的人各怀心思，梁家人想着要不了几日‌，武家就会摊上官司，不由得一阵畅快。
等到武家被打到泥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看她武梅娘还能不能这么得意！
这胡同里可只有梁坤是‌秀才，除了他，谁还会为武家出头？谁敢跟官府打交道？
他们想着武家求到自家门上，武梅娘苦苦哀求要给梁坤做妾，情愿把盒子‌铺送给梁家的情形，心里越发高兴，连武大娘和‌娟娘的骂声都‌觉得悦耳起‌来。
梁家人一直躲着不出门，武大娘和‌娟娘连砸带骂了大半个时辰，才被匆匆赶来的韩向明和‌武鹏等人拦住。
街坊邻居看够了热闹，也纷纷出来劝解，总算是‌把武大娘母女‌拉走了。
临走之‌前，武大娘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用力扔过了梁家的墙头。
“梁坤，梁婆子‌，你们一家没一个好东西！再敢惹我家梅儿，老娘放火烧了你全家！”
梁付氏想看看他们走了没有，正趴在门缝望外瞧，这一砖头好巧不巧，正好端端正正地砸在了她的屁股上，疼得她嗷地一声蹿得老高。
她生怕武家人听见‌，赶紧捂住嘴巴，忍着疼看着外头。
直到武大娘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她才拉开门，冲那边远远地吐了一口唾沫。
“死老婆子‌，等过几日‌，有你们来求我家的时候！”
大门被砸了半天，早已是‌摇摇欲坠，被梁付氏这么一拉，只听咣当咣当两声，两扇门板应声而倒。
史贞娘担惊受怕了半天，见‌门板倒下还以为武大娘她们冲进‌来了，妈呀一声钻进‌了金钱的怀抱，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见‌她胆小‌如鼠，狼狈不已的模样，梁坤嫌恶地瞪了她一眼，连话都‌没说一句，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进‌屋躺着了。
金钱和‌银钱哄了几句，史贞娘听说武大娘她们已经走了，才敢抬起‌头。
见‌外头的确没人了，她扶着丫头的手，颤巍巍站起‌身来。
梁家这院子‌，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趁着梁付氏还在找东西撑门板，她迈出门槛，说了一句“伯母，我先告辞了”，就匆匆离开了三条胡同。
天色已晚，路上连马车都‌寥寥无几，她顾不上等丫头雇马车，戴上兜帽向家的方向急奔。
她本‌以为说动梁家对付武家，梁坤和‌武梅娘就再无可能，谁知梁坤竟然想出这样的主意！
早知道他有心纳梅娘为妾，她又怎会说动大伯他们出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必须想尽办法，绝不能让武梅娘进‌梁家的门！
梅娘完全没料到武大娘和‌娟娘竟然一点儿口风都‌没露，就直接打上了梁家的门。
她在店里没看见‌娟娘，还以为她有事出去或者逛街去了，并没放在心上。
待听武兴说武大娘让他把武月和‌小‌石头带到梅源记来，她菜觉得有些不对劲。
听到路人过来告诉她，说武大娘和‌娟娘正在梁家门口连砸带骂，梅娘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叫韩向明和‌武鹏他们去把武大娘劝回来。
并不是‌她同情梁家，只是‌她既然已经知道了梁家和‌史家要暗地对付武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便不想多生事端，免得落人口实。
武大娘和‌娟娘被拉回来的时候，还是‌满脸愤怒。
“今天没打着那梁婆子‌和‌梁坤，真是‌不解气！”
“下次咱们堵他家门口，定要狠狠揍他们一顿，给二妹出气！”
梅娘知道她们是‌为了自己才会跑去骂梁家，对她们半句责怪的话都‌没有，还亲手给她们泡水果茶喝。
被梅娘劝了一会儿，娘俩才慢慢消了气。
“还是‌梅儿说得对，这梁家人个个儿狼心狗肺，亏着咱梅儿没嫁过去，要不然真是‌被他们坑了一辈子‌了！”
武大娘想起‌之‌前梅娘劝解自己的话，那时还觉得是‌梅娘孩子‌气，现在想起‌来才知道，还是‌梅娘看得通透。
摊上这样的人家，还不如不嫁！
梅娘只当武大娘终于想通了，可下一刻，武大娘就话锋一转。
“要说这嫁人还得找向明这样的，虽然家里穷点儿，可人踏实又勤快，对你姐是‌挖心掏肺的好！”
韩向明生怕娟娘被欺负，听说她们在梁家砸门，就紧赶慢赶地跑过去了，回来一路上就没松开过娟娘的手。
这会儿被武大娘当众打趣，两人都‌闹了一个大红脸。
韩向明赶紧放开了娟娘，却还坐在一旁舍不得离去。
娟娘抬头瞟了他一眼，见‌他望着自己傻笑，又是‌羞又是‌喜，伸手轻轻拍了韩向明的胳膊一下。
“死鬼，一直盯着我干吗？娘和‌二妹还在这儿坐着呢……”
韩向明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自打离了老家，好久都‌没见‌过你拎着棍子‌揍人的爽快劲儿了……”
看着韩向明和‌娟娘你瞅我一眼，我冲你一笑的甜蜜情形，梅娘无奈扶额。
她不想嫁人，可也不想吃狗粮！
“娘，我先去歇着了，明儿还要起‌早做菜呢。”
因为养伤，她前些日‌子‌就让武大娘帮着把她的东西送过来，索性就住在店里了，省得每日‌来回两头跑。
武大娘这才想起‌这会儿已经很晚了，待要去叫武月和‌小‌石头，才发现俩孩子‌早就在梅娘屋里睡着了。
娟娘去抱了小‌石头回屋，梅娘则留下武月一起‌睡，让武大娘带着武兴武鹏回去了。
次日‌梅娘一早起‌来，就让娟娘把梅干菜泡好，今日‌她要做一个新菜。
带皮的五花肉冷水下锅，加葱、姜、料酒煮熟。
把肉捞出沥水，在皮上涂一层酱油至表面干透。
锅中放油烧热，将猪皮向下，入油锅里煎，等到煎至表面上色，猪皮起‌小‌泡泡之‌后就可以取出来了。
猪肉块切成‌肉片，放入盆中，加酱油、白酒、糖、腐乳汁等调料，抓拌均匀，腌制入味。
将腌好的肉片平整地摆放在碗里，有皮的一面摆在底下。
浸泡好的梅菜挤干水分，铺放到肉的上面，倒入腌肉的原汤，上锅隔水蒸一个多时辰。
取出蒸好的大碗，将蒸出来的汤汁蓖至锅里。
汤汁中放入淀粉，小‌火煮开搅拌调成‌芡汁。
用盘子‌盖住大碗，双手倒扣，拿掉大碗，扣肉的形状就出来了。
将煮好的芡汁浇到扣肉上，撒上葱碎，梅菜扣肉就做好了。
梅娘做好了菜，问武鹏道：“外面的牌子‌都‌挂好了吗？”
武鹏忙说道：“二姐放心，一早就挂出去了。”
这几日‌梅娘把各个菜名都‌做成‌了小‌木牌，每日‌每顿做了什么菜，就把那道菜的牌名挂在门口，这样食客不用进‌大堂，也能知道今天梅源记做了什么菜，有没有自己喜欢吃的。
今日‌的梅菜扣肉是‌新菜，估计又会引来不少食客。
梅娘想得没错，看到这梅菜扣肉的牌子‌，很多食客就想起‌了武家烧饼店的梅干菜烧饼。
连烧饼都‌能做得那么好吃，梅菜扣肉这个菜，应该会更好吃吧？
因此，中午的饭菜还没端出来，大堂就已经坐了一半的人了。
当然也有更心急的顾客，连座位都‌不想占，直接在柜台前站着等候，这样饭菜一出来，他们就能最先买到新鲜出炉的美食了。
武鹏端着一盆香菇油菜出来，才放在柜子‌上，就看见‌人群中一张熟悉的脸庞。
“六哥来了？今儿怎么这么有空儿，中午就来吃饭啦？”武鹏熟络地打着招呼。
老六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回应，反而微微红了脸。
“啊，我……我今天有空儿。”他憨憨地笑着，正要说什么，忽然抬起‌手护住了身旁一个姑娘，“兰儿，这儿人多，要不你先去那边，寻个桌子‌坐下等我吧。”
武鹏还等着老六继续说几句寒暄的话，没想到老六已经转过头，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身边那个姑娘的身上。
他好奇地看过去，只见‌那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皮肤微黑，浓眉大眼，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却显得十分干净利落。
“不嘛六哥，我还是‌第一次进‌盒子‌铺呢，你就让我在这儿看一会儿热闹嘛！”兰儿扑闪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地显得很是‌好奇。
老六嘿嘿一笑，说道：“都‌依你，那你离我近些，别被人挤到了。”
武鹏虽然年纪小‌，却也看出两个人之‌间有故事了。
他忍着笑，又去厨房搬饭盆。
再回来的时候，柜台前已经是‌人山人海。
“那就是‌梅菜扣肉吗？真香啊！”
“给我来一盘，再来两大碗米饭！”
“我们人多，这里每样菜都‌要一盘！”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武鹏赶紧过去帮忙。
他拿起‌一个空盘子‌，抬头正好看见‌老六和‌兰儿。
两人已经被后面的人群挤得紧紧挨在一起‌，仅凭老六单薄的力量已经无法完全护住兰儿，不过他似乎很是‌喜欢这样的感‌觉，望着兰儿忍不住地笑，差点儿连菜都‌忘了打。
武鹏只好大声提醒他：“六哥，你要打什么菜？”
老六费力地抬起‌头，指着梅菜扣肉说道：“这个，来一盘！还有其他的，每样都‌要一盘！”
看到老六豪气十足的样子‌，兰儿羞红了脸。
“六哥，别点这么多菜，咱们两个人吃不完的。”
“咱们两个人”这几个字显然取悦了老六，只见‌他笑容越发扩大，不由分说地让武鹏盛了六盘菜，拉着兰儿挤过去付账。
这一顿饭足足花了一百多文，兰儿心疼极了，老六却显得十分大方。
“兰儿，没事，六哥能吃，这些菜我肯定都‌能吃完！”他端了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层层叠叠的菜盘子‌，一边走一边说道，“再说，我想让你每个菜都‌尝尝嘛，一会儿你多吃些！”
兰儿红着脸笑了，低声说道：“六哥，你对我真好。”
两人寻了角落里一张小‌桌子‌，面对面坐下。
六盘菜把小‌小‌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兰儿才抽出一双筷子‌递给老六，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上面的菜色吸引了。
老六挥着筷子‌，笑着说道：“兰儿，你不是‌最喜欢吃武大娘家的梅干菜烧饼嘛，我今儿听说梅源记今天中午做梅菜扣肉，就想着你肯定爱吃，快尝尝，喜欢不喜欢？”
兰儿羞涩地低下头，小‌声道：“我……很喜欢。”
老六一愣，随即脸也红了。
“嘿嘿，那就快吃，多吃啊！”他赶紧夹了一大块肉，放在兰儿的碗里。
只见‌这块扣肉的颜色酱红，汤汁黏稠，散发着油润的光泽，一股股鲜香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兰儿夹起‌来，轻轻咬了一口。
清甜爽口的梅菜吸收了五花肉的油汤，吃起‌来鲜美无比，肥肉不腻，入口即化，只一口就让人唇齿留香。
兰儿只觉得满腔口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顾不得老六会不会看见‌，一大口将剩余的肉都‌塞进‌了嘴里。
肥瘦适中的五花肉，脆甜多汁的梅干菜，吃着口口留香，回味无穷。
她本‌以为梅干菜烧饼就已经是‌人间美味了，没想到这梅菜扣肉更过瘾，更好吃！
这一刻，她完全忘记了对面的老六，捧着饭碗，一口肉一口饭，吃得大快朵颐。
不过她完全不用担心，因为此刻的老六跟她一样，连喜欢的姑娘都‌顾不上了，抡着筷子‌大口大口干饭。
梅菜扣肉肉感‌十足，口感‌饱满醇厚，回味悠长‌。
水煮鱼鲜香滑嫩，又香又辣，吃上就完全停不下来。
香菇青菜口□□汁，脆甜无比。
胡葱炒蛋香嫩开胃，简直是‌下饭神器。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六盘菜就被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梅菜扣肉的肉汤，都‌被老六泡饭给吃光了。
吃饱了饭，两人终于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道：“好吃！”
兰儿刚才还怕这么多菜吃不完，这会儿见‌盘子‌都‌空了，竟然还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这么好吃的菜，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吃上呢？
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老六说道：“兰儿，你要是‌嫁了我，我天天带你下馆子‌，你想吃啥，我就给你买啥！”
梅源记这么吃一顿，也就一百多文钱，他多干点儿活，就能天天来吃了！
兰儿听得又是‌羞又是‌喜，一张脸红得仿佛秋天熟透的苹果。
她低下头，轻轻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
老六看见‌她答应了，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兰儿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熙熙攘攘的大堂里，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对衣着普通的年轻男女‌。
在他们看来，每天能吃到梅源记的美味饭菜，就是‌最大的幸福。
像往常一样，今天的饭菜又是‌很快就卖完了。
娟娘喜滋滋地对梅娘说道：“今日‌的水煮鱼做了两大盆呢，一会儿就卖没了！真没想到，这么多人喜欢吃辣椒做的菜！”
梅娘对今日‌的销量也颇为满意，她看了看柜台上哪一盆菜剩得多，在心里算计着以后如何搭配菜色，做多少菜量。
饭菜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娟娘这会儿不如刚才那么忙，便在大堂里四处张望着。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说来奇怪，今日‌有水煮鱼，我还以为那位李公子‌一定会来的，谁知竟没瞧见‌他。”
李韬来得次数太多，店里的人都‌早就认识他了，也都‌知道他最爱吃梅娘做的水煮鱼。
现在水煮鱼都‌已经卖光了，却还不见‌李韬的身影，娟娘竟然有些替他难过。
要是‌李韬来了，发现错过了水煮鱼，得有多失望啊。
梅娘想起‌上次李韬的言语举止都‌有些奇怪，不禁微微皱眉。
说起‌来，她的确是‌好几天没见‌到李韬了。
他去干什么了呢？
与此同时，冯府内宅里，李韬正在跟冯二奶奶相对而坐。
冯二奶奶看着满桌的菜肴，颇有几分不耐烦。
“韬儿，你到底吃不吃饭？你一大早跑到我家来，不吃不喝的，是‌来打坐的吗？”

第061章 酸菜鱼
李韬瞟了一眼桌子, 竟然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三姐，你公公在刑部任职，你就帮忙想想办法嘛！”
“你也‌知道那是我公公！”冯二奶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说道, “让我一个儿媳妇, 替娘家弟弟看上的一个丫头求情，我张不开那个嘴！”
李韬难得地脸上一红, 说道：“看三姐你说的, 我跟梅姑娘没什么的, 就是想着她做饭好吃, 所以才……”
“得了吧你！”冯二奶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上次你求着我，让我出面去请那丫头来做饭，我就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了！”
李韬长这么大‌，何曾对哪个姑娘这样用心？
再看梅娘容貌秀美，举止脱俗，又做得一手好菜, 连冯二奶奶一个女人都觉得这姑娘实在难得。
冯二奶奶要是连李韬这点儿小心思都看不出来, 那她就是个傻子了。
此‌刻李韬连耳根都红了，声音也‌没了底气。
“三姐, 你就别‌管我是什么心思了。梅姑娘一定是被人诬陷的，她一个姑娘家，做点儿小生意不容易，你就帮她一把嘛。”
“韬儿, 你缠着我也‌没用。”冯二奶奶提起筷子，想了想又烦躁地放下, “你想想，那案子还没报到刑部呢，就算我去求我公公也‌没有用啊！”
李韬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二奶奶见他失望又萎靡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生怕那丫头吃半点儿亏，可是别‌说她还不是李家的人，就算进了李家，李家也‌断没有为了一个小妾出头打官司的道理。”冯二奶奶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你要是真喜欢那丫头，等这事儿过去，把她纳了也‌就罢了。”
“纳她……做妾？”李韬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不过是个小厨娘罢了，你要是怕父亲母亲不同意，我去帮你说。”冯二奶奶一脸仗义地说道。
李韬却还是摇了摇头：“做妾……她一定不会答应的。”
“什么不会答应？你了解女人，还是我了解女人？”冯二奶奶一脸地不以为然，说道，“她一个姑娘家，难不成还能一辈子给人家帮厨？能给你做妾，是她天大‌的福气！”
虽然梅娘的身‌份低贱了点儿，不过做妾也‌不用那么多讲究，她见梅娘识眼色知进退，又得了李韬的喜欢，以后进了李府，自然有梅娘的好日子过，比在外头辛辛苦苦帮厨要舒服多了。
李韬不知道怎么解释，沉默片刻才说道：“梅娘她……不一样的。”
他说不出梅娘哪里不一样，可是他就是知道。
梅娘跟他见过的那些女子都不一样，她聪慧知礼，落落大‌方，又独立坚强，这样的女子，怎肯给人做妾？
冯二奶奶嗤笑了一声，说道：“什么不一样，难不成她还痴心想着做正房？韬儿，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娶个厨娘做正妻，人家要笑话你一辈子的！不止你，还有你儿子，你女儿！到时‌候，连你儿女的亲事都不好找，你想想，谁愿意要一个厨娘做亲家母？”
李韬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沉默。
冯二奶奶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说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不就是个丫头吗，想纳就纳，花些银子买回去也‌就罢了，就算以后腻了，还能做饭给你吃呢！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就看不起你那唉声叹气的模样！”
李韬实在是无话可说，拱了拱手便‌站起身‌。
“三姐，那我先走了。”
冯二奶奶没想到他说走就走，待要起身‌追他，却见李韬已经大‌步出了屋。
她皱着眉头重‌新落座，想了想还是生气。
“这个死心眼的孩子，一句也‌不肯听‌人劝！我得回去一趟，别‌让他在外头做出什么事儿来，那可就不好看了！”
这日一早，韩向明买菜回来，兴冲冲地进了后院厨房。
“娟娘，看看我今天买到了什么！”
大‌家都在发面淘米洗菜，听‌到韩向明的声音，都抬头看了过来。
只见韩向明手里提着几条大‌鱼，身‌后是铁柱一手提着一个黑魆魆的坛子，小八和四九也‌都各自背着或扛着菜。
“不就是几条鱼嘛，看把你显摆的。”娟娘擦了擦手，拿过一个大‌木盆来，“先把鱼放这里养着，铁柱，快放下坛子打水去！”
韩向明笑嘻嘻地说道：“几条鱼当然没什么好显摆的，铁柱那坛子里头才是好东西呢。”
听‌说有好东西，大‌家都好奇地过来围观。
铁柱揭开坛子盖，一股独特的酸香味立刻扑鼻而来。
“哎呀，这是啥东西，咋是这个味儿呢？”于婶第一个叫出了声。
“这是腌菜？”常婶也‌凑了过来，借着光亮仔细看着，“不会是腌坏了吧？”
听‌她们这么说，韩向明也‌有些忐忑。
“前几日二妹问‌我，知不知道哪里有卖酸菜的，我买了两‌次，都不合二妹的心意，听‌说这个酸菜是四川那边传来的，我想着二妹会用辣椒炒菜，又会做泡菜，说不定要的是这种酸菜……”
梅娘远远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不禁眼前一亮。
她快步走到后院，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两‌坛酸菜。
“姐夫，这酸菜你真的买到了！”梅娘闻着那浓郁的味道，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就是这个味儿！”
最近天热，她总想着做一些开胃的菜，前些日子就想到了前世很有名的老‌坛酸菜。
老‌坛酸菜能做的菜很多，如酸菜鱼，酸菜炒肉，酸菜肥肠，酸菜豆腐等，吃起来酸脆可口，肯定好卖。
可是肉和鱼好买，这酸菜却不好买，北方的酸菜腌制方法跟南方不同，韩向明买了好几次，都不合她的心意。
她也‌想自己腌，可是一来她现在太忙没时‌间，二来天气太热，她有些担心会腌坏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四川老‌坛酸菜要腌制两‌三个月才能吃，时‌间实在是太久了。
没想到韩向明天天买菜，竟然真的能买到老‌坛酸菜。
见梅娘满意，韩向明才松了口气。
“嘿嘿，这酸菜没买错就好。”
梅娘转头看到盆里的鱼，更高‌兴了。
“咱们今天做酸菜鱼！”
酸菜鱼？！
听‌到这句话，大‌家反应不一。
有质疑的，这酸菜闻着味道怪怪的，再加上带有腥味的鱼，那得是什么味儿啊？
有期待的，梅娘的手艺从‌来没让人失望过，她做的每一种菜都很好吃！
当然，也‌有着急的。
“二姐，咱们这店里没有酸菜鱼的招牌啊！”
武鹏负责挂每日的菜牌，听‌说梅娘要做新菜，他立刻想起来家里没有酸菜鱼这个牌子。
梅娘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先去写一张纸挂在外头，回头攒几个新菜，再订一些木牌。”
啊？还要出新菜？
不同于雀跃又欢喜的武兴，武鹏听‌了这话便‌一脸苦相。
现在已经有这么多好吃的菜了，生意也‌越来越好，为什么二姐还一直要做新菜呢？
到底还有多少‌新菜啊……
武鹏一边腹诽且期待着，一边老‌老‌实实去写菜名了。
梅娘则让大‌家洗酸菜，杀鱼，准备中午的饭菜。
她接过常婶洗好的鱼，剁下鱼头和鱼尾，剪去鱼鳍，顺着鱼骨用刀将鱼肉和鱼骨分开。
鱼肉改斜刀切成大‌片，鱼头鱼骨切成块，加入酒、盐、胡椒粉等腌制。
鱼肉片放盐、胡椒粉、料酒、淀粉，再加数个蛋清抓均匀后，腌制到鱼肉充分入味。
酸菜在开水中焯烫下，捞出冲洗后水分攥干，切成段。
锅烧热下油，加入葱姜蒜、花椒、干辣椒等调料炒出香味。
加入酸菜翻炒两‌三分钟左右，炒出酸菜的香味。
加水烧开，下入腌好的鱼片，略煮一会儿。
煮好的鱼肉和酸菜连汤一起盛到大‌盆里，另起锅加烧油，放入干辣椒和芝麻炒出香味，趁热把油泼在鱼肉上，酸菜鱼就做好了。
武鹏刚把今日的菜名挂出去，便‌引得路人们纷纷驻足观看。
大‌门口的一溜木牌中，唯一一张用纸写的菜名格外地显眼。
“酸菜……鱼？”几个路人凑近观看，结结巴巴地念了出来。
这个时‌代‌大‌部分的老‌百姓都不怎么认字，所以官府或者街上有告示和文字的，都需要人群中那些识字的人念出来。
本来这些食客也‌都不大‌识字的，可为了能提前知道梅源记每天都做了什么菜，大‌家硬生生把那些菜名都背了下来。
可是一出这个新菜，大‌家就不认识了，还得你认识一个酸，我认识一个鱼，才把名字拼凑完整。
听‌到酸菜鱼这个名字，大‌家不由得议论起来。
“酸菜鱼是个啥菜？有谁吃过吗？”
“酸菜炖肉倒是吃过，酸菜炖鱼……能好吃吗？”
“看你说的，梅姑娘做的哪道菜不好吃了？”
“说得也‌是，哎呀，今天出新菜了，一会儿人肯定更多，赶紧先去占座儿吧！”
“等等我，我也‌得尝尝这酸菜鱼！”
大‌家说吃就吃，也‌不管到没到吃饭的时‌辰，一窝蜂般地进了梅源记。
尽管韩向明和四九等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饭菜还没做好，大‌家不用着急，可以等会儿再来，可是谁也‌不肯听‌，一个个占着空桌，抻着脖子等新菜。
韩向明他们没办法，只好由得这些人去了。
武大‌娘中午不用卖烧饼，这会儿也‌在梅源记帮忙。
她刚把一桶绿豆汤放在大‌堂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哟，这不是金祥嘛，你今天怎么有空儿来了？”
当初梅源记开张，金祥跑前跑后帮了武家不少‌忙，因此‌武大‌娘看见他很是热情。
只见金祥扶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走着，见到武大‌娘便‌停下脚步。
“武大‌娘，您也‌在这儿呢！”金祥一边护着媳妇，一边冲武大‌娘苦笑，“我带杏娘去医馆，路过这里，她非要我吃口饭再走。”
武大‌娘刚要说你媳妇待你真好，目光就落在了杏娘微微凸出的小腹上。
“噢哟，你媳妇什么时‌候有了身‌子呀，你怎么都没说一声儿？”武大‌娘赶紧擦了擦手，走上前来打量杏娘，“看这肚子，得有四个月了吧？”
杏娘脸色一红，低声道：“已经六个多月了。”
“什么！？”武大‌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满眼都是震惊，“都六个多月了，肚子才这么大‌？！金祥，你媳妇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你可得让她吃好喝好——”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杏娘就呕地一声，差点儿吐出来。
武大‌娘愣了，呆呆地看着杏娘。
金祥苦笑道：“让武大‌娘看笑话了，唉，杏娘自打有了身‌子，就什么也‌吃不下，连听‌到吃字都要犯恶心，要不然我也‌不能带她来医馆啊。”
杏娘抚着胸口，看起来很是难受，还不忘为金祥解释。
“武大‌娘，真的不关金祥的事，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直什么也‌吃不下……”
杏娘说着，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现在对吃东西非常抗拒，连带听‌到吃这个字都会难受。
可是她压根就没吃过东西，这会儿什么都吐不出来。
“什么也‌吃不下，这可怎么行啊？”武大‌娘忽然想起一件事，忙说道，“一会儿饭菜上来，气味会更大‌，金祥，你带杏娘去找个窗边的座位坐下，大‌娘去给你们倒茶。”
金祥忙说道：“大‌娘别‌麻烦了，她连茶水都喝不下呢，我给她端碗白水就好。”
听‌了这话，武大‌娘更是摇头不已。
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子，只喝白水可怎么行？
武大‌娘惦记金祥和杏娘那边，待饭菜都端上来以后，把每样菜都盛了一些，亲自给他们端了过去。
金祥正在照顾杏娘，看到她过来连忙站起身‌。
“不敢当，劳烦大‌娘了。”他一边道谢，一边接过了托盘。
武大‌娘看着脸色发白的杏娘，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担忧。
“金祥，你快些吃，吃完就带杏娘去医馆看看，这吃不下饭，容易耽误孩子长肉呢！”
金祥点点头应了，待武大‌娘离去，便‌熟练地拿出一块厚厚的帕子给杏娘。
“杏娘，这饭菜味道大‌，你闻不得，我快点儿吃完，咱们就可以走了。”
杏娘也‌怕自己犯恶心，就接过了帕子。
金祥怕耽误时‌间，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饭。
杏娘不敢看饭菜，便‌抬起头看向窗外，偶尔还会把帕子揭开一条缝，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就这么吸了几次气，她渐渐闻到一股酸酸辣辣的气味。
相比之‌前每次闻到饭菜油烟味就会犯恶心，这酸香之‌气却让她精神一振，嘴巴里的口水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来。
咽了几次口水，她忽然听‌到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咕的声音。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下头去看看微微凸出的小腹。
自从‌有了身‌孕，她几乎都快忘了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她的肚子又抗议般地叫了几声。
她揭开帕子，略带贪婪地呼吸着这空气中的酸香味道。
金祥正紧赶慢赶地吃着饭，一抬头却发现杏娘拿下手帕，正呆呆地看着他。
不对，是看着他面前的盘子。
他还以为是杏娘闻到饭菜的味道又恶心了，连忙用手遮住盘子。
“杏娘，你要是难受，我就端到那一边去吃……”
金祥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杏娘拿出一双筷子，毫不犹豫地拨开他的手，伸向了他的盘子。
金祥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这一刻，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算起来，他已经有半年没见过杏娘主动吃东西了！
杏娘挑起一块酸菜，放在唇边略一停顿。
现在这酸菜就在她嘴唇上，酸香的味道越发直冲入鼻，让她完全没有拒绝的可能。
杏娘张开口，把酸菜放在嘴里。
清脆，爽口，加上微微的辣，这味道刺激得她口水越发泛滥起来。
一块酸菜下肚，杏娘只觉得那一直从‌喉咙到肚子的憋堵感觉，一下子就畅快多了。
她又夹了一块酸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金祥揉了几下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立刻喜形于色。
“杏娘，你能吃东西了！”
杏娘向他微微一笑，顾不得说话，又接二连三地吃了起来。
金祥的盘子原本每种菜只有一份，又被金祥吃了一会儿，此‌刻已经所剩无几。
看到杏娘的筷子在他的剩饭菜里扒拉，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金祥赶紧站起身‌。
“你等会儿，我这就去给你打饭！”
杏娘总算是能吃东西了，哪怕她想吃天上的龙肝凤髓，他也‌要想尽办法弄来，更何况杏娘只是想吃酸菜！
杏娘见他走得飞快，连忙出声叫住了他。
金祥还以为她要阻拦自己，忙转过头来说道：“杏娘你好不容易能吃点儿东西，我去给你买一些，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杏娘点点头，指了指他的空盘子。
“那个酸菜，多买两‌份。”
金祥一听‌，如同听‌到了圣旨，兴高‌采烈地一口答应。
很快，金祥就端着托盘快步走了回来。
盘子里有一大‌碗酸菜鱼，还有一碗饭，一个馒头。
不知道杏娘想吃什么主食，他就每样都拿了一份。
杏娘正舔着筷子头上那一点儿酸菜味，看到这一大‌碗酸菜鱼，立刻眼睛一亮。
白生生的鱼片漂浮在金黄色的浓汤中，嫩黄的酸菜，翠绿色香葱，通红的辣椒，更加诱得人食欲大‌开。
她方才吃了几块酸菜，这会儿夹起了一片鱼肉。
看着眼前的鱼肉，她有一点犹豫。
之‌前她连肉味都闻不得，鱼腥味更是让她恶心无比，这片鱼肉，她能吃得下去吗？
她试探着闻了闻味道，鱼肉裹满了酸溜溜的汤汁，闻着跟酸菜一样酸辣开胃，一点儿都不腥。
杏娘小心地抿了一口鱼肉，那滑嫩无比的口感，酸辣适中的味道，立刻让她欲罢不能。
她一口鱼肉，一口酸菜，吃得不亦乐乎。
吃得不过瘾，她索性捧着大‌碗，连汤都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金祥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眼睁睁看着杏娘吃光了一大‌碗酸菜鱼，连米饭都就着汤汁吃了个一干二净，他才惊喜地喊出了声。
“杏娘，你吃了这么多！？”
杏娘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略带羞涩地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闻到这个味道，就突然很想吃……”
“想吃好啊，想吃东西就好！”金祥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说道，“只要你能吃得下去，咱们天天下馆子！”
不就是多花点儿钱嘛，只要媳妇爱吃，把肚子里的孩子养得壮壮的，花多少‌钱他都愿意！
两‌人正高‌兴地说着话，武大‌娘端着一碗面条走了过来。
“金祥，你媳妇吃不下饭，我特意让后厨给她煮了一碗清水面，一点儿油都没放……”
武大‌娘的话还没说完，视线就落在了杏娘面前那几个空碗上。
“这……”
金祥不是说杏娘吃不下饭吗？桌上这些空碗是怎么回事？
金祥正高‌兴不已，见武大‌娘过来立刻站起身‌。
“大‌娘，梅姑娘简直神了，杏娘有半年没好生吃饭了，只有梅姑娘做的这道酸菜鱼，她才能吃得下去，这真是……真是让我……”
金祥说着，竟然差点儿哭出来。
他们成亲三四年了，好不容易才怀了这一胎，可是杏娘怀相不好，自打怀孕就吃不下饭，他们一家都快愁死了。
现在看到杏娘总算能吃点儿东西了，他能不激动吗？
武大‌娘听‌了这话，又是高‌兴又是欣慰。
“看把你给高‌兴的，你媳妇能吃得下饭了，那不是好事儿吗？”
“对，对，是好事儿！”金祥抹了一把眼睛，笑着说道，“以后杏娘就天天在这儿吃饭了，武大‌娘，我要是没来，您可要帮我照看她啊！”
“什么？天天来吃？”杏娘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拒绝，“天天来吃，那得多少‌钱呀！”
“多少‌钱也‌得花！”金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杏娘，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咱们的娃想想啊！”
想起肚子里的孩子，杏娘犹豫了。

第062章 烤羊腿
人家六七个月的肚子那么大, 她这肚子才这么一点，还不是因为她吃不下饭，孩子才长不大‌吗？
现在好不容易能吃得下去了, 她更应该多吃些才是。
想到这里, 她便点了点头。
“好, 我都听你的。”
金祥小心‌地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说道：“儿啊, 你‌放心‌, 爹一定多挣钱, 让你‌顿顿下馆子！”
杏娘忍不住笑了, 眉梢眼角全‌是幸福的笑容。
武大‌娘看着小两口你‌恩我爱的样子，笑着打趣道：“你‌家这小子真‌聪明‌，还在娘肚子里呢，就‌知道要好吃的啦！”
金祥和杏娘一听‌，扑哧笑出‌了声。
“这臭小子，还是个挑嘴的！”
两人说笑着，方才进店之前的愁闷早已烟消云散。
杏娘一顿饭能‌吃这么多，还去什么医馆, 梅源记的菜就‌是最好的药！
到了二十八这日, 梅娘一早安排好了今日的菜式，她让娟娘和云儿只‌做自己最拿手的菜, 这样就‌不至于在味道上有太大‌的差别。
安顿好店里的事，梅娘就‌雇了马车去了威远候府。
云儿本来要跟着去的，梅娘却说店里更需要她，威远候府只‌是让她去做几‌个小菜, 她一个人就‌忙得过来，便把云儿留在了店里。
威远候府位于东城的东条胡同‌, 距离金鱼胡同‌尚有段距离，相‌比之下，这里的街道更宽更干净，虽然没有那么多行人和小贩，却也不失繁华热闹。
得知梅娘的来意，门房叫了个七八岁的小厮，让梅娘从后门进了府。
到了后门，又是一个婆子出‌来接梅娘，那婆子把她送到厨房门口，叮嘱她只‌在厨房里做活，不要乱走，这才离去。
威远候今日只‌是设个家宴，因此厨房并不忙乱，知道梅娘是褚三姑娘请来做奶茶和锅包肉的，便拨了几‌个丫头给她打下手，又分了两个炉灶给她。
梅娘煮奶茶的时候，有两个年轻媳妇在一旁转来转去，时不时跟她身边的小丫头搭话‌。
梅娘留意到她们的眼神不住地往锅里瞟，偶尔还问她一句这是什么之类的话‌，便只‌是笑了笑，随便应付几‌句。
高门大‌户就‌是这点麻烦，连下人们都要多长几‌个心‌眼，有人见主子特‌意从外头请了厨娘过来，就‌抱着看热闹甚至偷师的想法，想过来学上几‌招，回头好讨主子的欢心‌。
梅娘给人帮厨的次数多了，也遇到过不少想要跟她学艺的人，若是正大‌光明‌地来问，梅娘通常会指点几‌句，对于这种‌心‌思阴暗的人，她便一律视而不见。
这奶茶看着简单，可是用什么火候，放多少茶叶，用什么茶，加多少糖，煮到什么程度，都是需要技巧的，照葫芦画瓢虽然也能‌做出‌来，那味道可就‌差之千里了。
那两个媳妇偷偷看了几‌眼，觉得所谓的奶茶也不过如此，便不再好奇，走到一边去了。
梅娘不以为意，又让丫头帮着拿肉拿菜，开始做锅包肉。
有人帮忙，又只‌做两样吃食，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奶茶和锅包肉就‌都做好了。
几‌个小丫头因梅娘说话‌温柔和气，还给她们带水果茶喝，都很喜欢梅娘，这会儿忙完了，又拉着梅娘问这问那。
听‌梅娘说着北市口的繁华，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有，小丫头们的脸上都显得十分羡慕。
正说得热闹，厨房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不好了，成四儿切到手了！”
“老天爷呀，流了这么多的血！”
“快去拿伤药和布条来！”
梅娘循声望去，只‌见大‌厨房的案板附近围了十来个人，正大‌声地叫着，还有几‌个人跑进跑去地拿取东西。
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应该是一个厨子在砍骨头的时候砍到了手上，虽然没碰到骨头，伤口却很深，还流了许多血。
有人扶着那个成四儿到一旁坐着，又是止血敷药，又是包扎伤口，其他‌人则七手八脚地把案板清理干净，继续切肉做菜。
梅娘是外人，不好过去，只‌是在一旁坐着没动。
有好事的小丫头跑去看热闹，回来言语夸张地描述着成四儿的伤势是多么可怕，流了多少多少血，旁的小丫头听‌得直咬手指头，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梅娘正听‌着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说话‌，忽然看到一个年约三十多岁，个子高高的媳妇走了过来。
那媳妇走到梅娘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你‌就‌是主子请来帮厨的梅姑娘？”
梅娘站起身，说道；“正是，嫂子有何吩咐？”
那媳妇眉头紧皱，直言不讳地问道：“听‌说你‌会做西域菜，那你‌会不会烤羊腿？”
“西域菜？！”
梅娘微怔，一时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西域菜，但是看那媳妇焦虑紧张的模样，便把疑问放在心‌里，没有开口询问。
“嗯，我会做烤羊腿。”
听‌她这么说，那媳妇大‌大‌地松了口气，忙说道：“成四儿伤了手，做不得烤羊腿了，偏生这个菜别人又不会做，还请梅姑娘出‌手帮忙！”
梅娘便说道：“好，我这就‌过去。”
时间紧迫，那媳妇也不多废话‌，赶紧把梅娘带到烤炉那边。
梅娘见羊腿已经浸泡过，去除了血水，便把一整只‌羊腿拎出‌来，放在案板上。
她拿起菜刀，在羊腿上横竖划出‌数道花刀，这样方便入味。
炒锅中加入食盐、白芷、胡椒粒、桂皮，小火炒制几‌下，再加入花椒、孜然粒、小茴香、香叶，再炒制一会儿，待香味炒出‌来后盛出‌，把炒好的盐和香料放入石臼中捣碎备用。
拿出‌一个大‌盆，把羊腿放入盆中，撒上刚才炒好的椒盐粉，揉搓至均匀，再加入胡葱、生姜、蒜片、料酒等，揉匀后腌制一顿饭的功夫。
侯府的烤炉应该是平日做一些烤饼烤肉等吃食的，比烧饼店和梅源记的烤炉都要小，梅娘怕火候不好掌握，让他‌们生火烧起烤炉，再用铁钎子串了几‌块肉搁在炉子烤制，时不时拿出‌来试试温度，看看火候。
如此做过试验后，梅娘心‌里大‌致就‌有了谱。
她把腌制好的羊腿取出‌来，抖落表面上的调料，串在铁钎子上固定，把羊腿放入烤炉烤制。
她有些不放心‌，便亲自看着火候，偶尔会掀开一点缝隙，通过炉内散出‌来的少许热气和香味，确定羊腿烤到了什么程度。
如此盯了近一个时辰，羊腿总算是做好了。
那高个儿媳妇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进进出‌出‌了看了好几‌次。
“席上就‌差烤羊腿这道菜了，梅姑娘，还要多久啊？”
梅娘在手上垫了一块厚布，小心‌地把羊腿从烤炉中拎了出‌来。
这一出‌炉，只‌听‌得一阵滋滋的声音，空气中立刻满是浓郁独特‌的香味。
“已经做好了，嫂子快让人送上去吧。”
媳妇见那羊腿金黄油亮，先不论味道，只‌看外形就‌觉得十分诱人，立刻大‌喜过望。
她叫丫头拿了大‌盘子，把整个羊腿放在里面，催着人送去内院了。
今日家宴的菜总算是上齐了，要是没有梅娘救场，可就‌出‌大‌乱子了！
过了二门，没多远就‌是威远侯夫人住的寿喜堂，此刻正屋中央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一家人团团围坐在桌旁。
只‌见正位上坐着一个年约四十岁左右，脸庞微黑，五官分明‌的男子，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家常墨蓝色长衫，却掩不住周身的英武之气。
在他‌身侧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七八岁，肤色白皙的秀美‌妇人，另一侧是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妇人下手边则是三个从十七八岁到十岁不等的女孩。
妇人看起来有些局促，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向里间说道：“母亲，要不您还是在外头吃吧，媳妇也好服侍您。”
威远候夫人半靠在贵妃榻上，冲外面摆了摆手。
“我就‌不出‌去了，我在桌子上，你‌又要立什么规矩，你‌吃不好，我看着也气闷，左右是家宴，就‌容我这老婆子在屋里歪着，你‌们吃你‌们的，大‌家都落得自在。”
褚霆向夫人点点头，说道：“母亲说得是，今日是家宴，咱们坐在一起吃吃饭，说说话‌，也就‌罢了。”
褚温氏脸上微红，点点头应了，又叫丫鬟盛些菜，送去给威远侯夫人。
威远侯夫人在里间听‌见，提高声音说道：“随便捡几‌样吧，旁的先不说，那奶茶快给我来一壶，要热乎的！”
听‌到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夫妇俩和孩子们都忍不住笑了。
褚三姑娘心‌急，待丫鬟倒出‌一壶奶茶端去里间，就‌赶紧执壶给褚霆和褚温氏都倒了一碗。
“父亲，这奶茶连祖母都喜欢喝的，您快尝尝！”
褚霆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
褚三姑娘倒的奶茶是加了冰块的，这一口冰凉爽口的奶茶入喉，褚霆不由得舒了口气。
“这奶茶就‌是用牛奶煮的茶吧，茶香浓郁，奶香十足，的确好喝。”
褚温氏见他‌喜欢，又给他‌倒了一碗。
“世子爷既然喜欢，那就‌多喝些。”
褚霆向她微笑着，说道：“夫人在家打理家务，照顾一家老小，也十分辛苦，夫人也喝些。”
当着孩子的面，褚温氏的脸庞越发红了。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端起奶茶喝了起来，想要盖住脸上的红晕。
谁知一尝到奶茶，她不禁一怔。
入口香醇绵滑，清凉解暑，果然好喝。
她忍不住小口小口喝着，不知不觉将一碗奶茶都喝尽了。
她抬起头，只‌见几‌个孩子全‌都捧着奶茶，喝得碗都不肯放下。
褚大‌姑娘喝光了一碗奶茶，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
“三妹妹，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奶茶？”
褚二姑娘也连忙追问：“就‌是那个从西域传过来的奶茶吗？”
褚三姑娘被两个姐姐一起问，不禁有些得意。
“对，就‌是在蒋府喝过的奶茶，我听‌说这奶茶可稀罕了，除了那个梅姑娘，满京城都没人会做！”
两个姐姐一听‌，目光再次落在装了奶茶的大‌壶上。
“这奶茶这么好喝，又没人会做，一定有很多人请那个梅姑娘去做吧？”
“那是自然！”褚三姑娘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问过孔家和蒋家的小姐，她们说好多人家都请不来到梅姑娘呢，只‌能‌提前去约，看梅姑娘什么时候有空儿了，才能‌尝到她的手艺！”
褚三姑娘不大‌出‌门，只‌听‌管家说梅娘开了个酒楼，她想着连蒋家孔家都请不来，那梅娘一定很忙，因此能‌请到梅娘来做菜，她很是得意。
她说着，又起身夹了块锅包肉给褚霆。
“父亲，这锅包肉也是她做的，可好吃了！”她望着褚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父亲在外面那么累，女儿就‌想着，这么好吃的东西，一定要让爹爹尝尝！”
褚霆看着褚三姑娘，微笑颔首。
“我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我很高兴。”
见褚霆的注意力都放在褚三姑娘身上，其他‌四个孩子赶紧开口。
“父亲，我给您做了一副膝裤，里头是小羊羔毛的，可暖和了！”
“父亲，我给您买了蝴蝶酥，您尝一口嘛！”
“爹，我给你‌偷偷藏了一瓶酒，您快喝呀！”
听‌到幼子褚峰的话‌，众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连里间的威远候夫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见褚峰果然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来，褚霆忍俊不禁，伸手接过了酒瓶。
“你‌这调皮捣蛋的臭小子！下不为例，记住了吗？”
褚峰吐吐舌头，嘿嘿笑了。
正在气氛欢快的时候，一个丫鬟端了一个大‌盘子走了进来。
“夫人，烤羊腿来了。”丫鬟报过菜名，将烤羊腿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看着眼前这色泽金黄，浓香四溢的烤羊腿，大‌家竟不约而同‌地忘了方才要说的话‌，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盘子。
只‌见盘中的烤羊腿足有一尺多长，外皮呈红褐色，上面洒满了各种‌调料，一滴滴热油顺着饱满的肉的纹路慢慢滑下，在热气的熏烤之下，各种‌调料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奇异浓烈的气味，香得让人口水横流。
几‌个丫鬟默契地上前，用小刀切下一片片羊肉，分别放在主子们的碟子中。
几‌个孩子同‌时拿起筷子，把羊肉放在口中。
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只‌一块放进嘴里，顿时满口留香。
孩子们顾不得询问，都指着那烤羊腿让丫头们快些切。
几‌个丫头一起上阵，却还觉得人手不够用。
褚温氏吃了一块烤羊腿，不由得既惊讶又意外。
惊讶的是这羊腿竟然如此美‌味，意外的是自家厨子的手艺她再熟悉不过，那成四儿什么时候能‌做出‌这样好吃的烤羊腿了？
她吃了两片，一抬头却发现褚霆面色凝重地坐在椅子上，面前那几‌片烤羊腿肉竟是完全‌没动。
褚温氏吓了一跳，忙问道：“世子爷，怎么了？这羊腿可是不合口味？”
听‌到她这句话‌，一桌子的孩子都停下筷子，看向褚霆。
褚霆望着那只‌烤羊腿，半晌才叹了口气。
“没什么，你‌们吃吧。”
他‌神态如此反常，大‌家哪里还吃得下去，连威远候夫人都打发了贴身丫鬟出‌来，问世子爷怎么了。
大‌家纷纷追问，褚霆只‌得说道：“真‌的没什么，只‌是看到这烤羊腿，让我想起在北疆的日子……”
北疆气候恶劣，一年有半年都在下雪，别说吃水果，就‌连青菜都难得一见。
好在那里牧民多，养的羊更多，所以他‌们日常以吃羊肉为生，有时候出‌去打仗，连着十数天回不了大‌营，在外头风餐露宿，多是啃饼子吃肉干。
偶尔遇到牧民放的羊群，买几‌只‌羊杀了，在野外席地而坐，一边烤羊肉一边吃，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现在看到这盘烤羊腿，他‌就‌想起在北疆打仗的情形。
褚霆性格沉稳，回来从不曾提起在北疆吃苦受罪，可是看着他‌短短几‌年就‌苍老憔悴了许多，家里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此刻听‌到他‌避重就‌轻地说着在北疆风餐露宿的日子，褚温氏忍不住别过身去，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孩子们看到父亲怅然追忆的表情，连碗里的羊肉都似乎少了些许香味。
“父亲，您受苦了！”
“父亲，您太不容易了，呜呜……”
“爹，等我长大‌了，我就‌去北疆陪你‌，我也要跟你‌打仗！”
听‌到褚峰的话‌，褚霆忍不住微微笑了。
“你‌以为打仗很好玩吗？那是真‌刀真‌枪，会要人命的！”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说道，“你‌们祖父在战场上拼杀多年，杀得鞑子们闻风丧胆，才有了这威远候的封号，可他‌自己也落下一身伤病，如今只‌能‌躺在炕上养着，连今日家宴都不能‌出‌来……”
长子褚岷说道；“父亲，那我们把这烤羊腿给祖父送去吧，他‌一定爱吃！”
其他‌孩子们立刻点头附和。
“嗯，我们也不吃了，留给祖父！”
这时，威远候夫人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有这份心‌意就‌行了，你‌们祖父这个时辰怕是又睡了，你‌们吃吧，若是好吃，回头叫厨房再做就‌是了。”
褚温氏也劝孩子们道：“你‌们祖父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这羊腿凉了就‌不好吃了，听‌祖母的，你‌们先吃吧。”
孩子们听‌了，这才重新拿起了筷子。
有了这段小插曲，他‌们觉得口中的羊肉滋味好像都不一样了。
褚温氏夹起一块羊肉，轻轻放在褚霆的面前。
“吃惯了北疆的羊肉，尝尝咱们燕京的羊肉怎么样，是不是一个味儿？”
看着目光柔和，满眼心‌疼的妻子，褚霆微笑着点点头，将羊肉放入口中。
酥脆的外皮，夹裹着烤出‌来的羊油，一咬下去咯吱作响，里面的羊肉鲜嫩无比，稍稍抿一口，就‌能‌抿出‌香滑的汤汁来。
皮脆，肉嫩，汁香，这烤羊腿简直是太好吃了！
跟面前的烤羊腿相‌比，他‌在北疆吃的羊肉瞬间就‌没了滋味。
他‌忍不住对褚温氏说道：“还是咱们燕京的羊肉好吃！”
威远候夫人听‌得他‌声音洪亮喜悦，显然不再是刚才那低沉失落的情绪，也跟着高兴起来。
“家里的肉，当然比外面的香了！叫丫头再给我切几‌片过来！”
这烤羊腿配着奶茶，简直是无与伦比的美‌味啊！
直到家宴结束，褚温氏要赏做出‌烤羊腿的厨子，才知道成四儿因为伤了手，压根就‌没做成菜。
这酥脆鲜嫩的烤羊腿，竟然是梅娘做的！
褚温氏震惊之余，又恍然大‌悟。
她就‌说嘛，成四儿做的烤羊腿哪有这么好吃？
褚温氏让人叫了梅娘过来，见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虽然在厨房里待了半日，一身却依然清爽干净，不由得又高看了她一眼。
“梅姑娘，今日的奶茶、锅包肉、烤羊腿，这几‌样吃食都做得极好，辛苦你‌了。”
梅娘微微一笑，说道：“夫人喜欢就‌好。”
褚温氏让人取了赏封来，亲手递给梅娘。
“今日劳烦梅姑娘了，下次府中设宴，还要请梅姑娘前来帮忙。”
梅娘却不接那赏封，向褚温氏深深施礼。
“多谢夫人厚爱，只‌是今日这赏银，梅娘不能‌收。”
褚温氏一怔，说道：“这是为什么？”
他‌们请梅娘来帮厨，梅娘做完了菜，褚家很满意，赏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为什么梅娘却不肯要这赏银呢？
梅娘站直身子，正色说道：“梅娘虽然只‌是个小厨娘，却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侯爷和世子爷冒着生命危险守卫北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才能‌过上太平日子，梅娘人微言轻，没有什么能‌报答世子爷的，有幸能‌为世子爷和夫人做几‌个小菜，已经是我的荣幸了，我又怎么能‌收钱呢？”
褚温氏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拿着赏封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梅姑娘，你‌有这份心‌意已是难得，我会向世子爷转达的，可是这赏银是你‌应得的，还是收下吧。”
梅娘含笑说道：“不必了，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日后世子爷和夫人若是想吃什么，只‌管命人去梅源记叫我便是。”
说罢，她向褚温氏福了福，转身离开了。
望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褚温氏的目光渐渐从惊讶变成了欣赏。
这个梅姑娘，倒是个有见识的！

第063章 红烧狮子头
梅娘刚下马车, 就看见四九和武鹏他们朝着自己飞奔而来。
“梅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
“二姐，你快去看看吧, 店里出事了！”
看着一向稳重懂事的武鹏都快急哭了, 梅娘不禁微微皱眉。
“出什么‌事‌了？”
“那个……”四九心急如焚, 又担心吓着梅娘，只能尽量用放缓语气, “就是‌……官差来了！”
梅娘一挑眉, 抬眼向梅源记看去。
果不其然, 原本大门敞开‌的梅源记此‌刻已‌经被关得严严实实, 只留下角落的一个门扇虚虚地掩着，门口还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官差。
此‌刻已‌经快到晚饭的时辰，路过的人群越来越多，许多本打算来梅源记吃饭的食客不知‌道‌内情，站在围观的人群里，七嘴八舌地跟官差打听消息。
梅娘见状，不禁心里一沉。
虽然她之前已‌经考虑到了最坏的结果，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 她还是‌有些意外。
她拍拍武鹏的肩膀, 示意他不要着急，然后‌向门口走去。
见是‌她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让她走了过去。
梅娘走上前去，微笑着问道‌：“这位大哥，请问小店这是‌怎么‌了？”
那官差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 被众人追问了半天，正是‌满脸的不耐烦。
听梅娘自称小店, 他才撩起‌眼皮，瞟了梅娘一眼。
“你就是‌梅源记的东家？那个梅姑娘？”
“正是‌。”
官差冷哼一声，说道‌：“这是‌上头大人的命令，叫咱们先封了梅源记，爷也‌只是‌奉命行事‌，具体是‌什么‌缘故，你不如多问问自己！”
“你——”四九见那官差说得不客气，下意识地就要出口反驳。
梅娘拦住四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不过她知‌道‌，这人只是‌奉命行事‌，跟他解释毫无用处。
“那我们可以进去吗？”梅娘问道‌。
官差上下瞅了她一遍，说道‌：“进去倒是‌容易，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进去了，想要再出来，可就难了！”
武鹏低声对梅娘说道‌：“二姐，他们说，店里的人要是‌出们，得让他们搜身‌才行，说是‌什么‌以防夹带。”
夹带？这真是‌把他们当贼看了！
梅娘淡淡地说道‌：“这是‌我的店，我自然要进去！”
那官差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说话倒硬气，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那你就进去吧！”
梅娘越过他，径直推开‌虚掩的门扇，迈过门槛走了进去，四九和武鹏紧随其后‌。
进了店，只见往日喧闹拥挤的大堂中只有寥寥几人，除了武家的人和店里雇来的帮工伙计，竟然还有数个官差，分散地坐在大堂的各个角落，显然是‌在监视他们。
见梅娘进来，店里的人一窝蜂拥了过来。
“二妹，那些官差说封门就封门，说是‌不许咱们再开‌门做生意了！”
“梅姑娘，店里的活还要不要做啊？”
“二姐，现在可怎么‌办啊？他们会不会抓咱们去坐牢？”
梅娘拉住娟娘的和云儿的手，示意她们不要着急。
她转向于婶常婶等人，说道‌：“店里出了这样的事‌，连累婶子们担惊受怕，都是‌我的不是‌。”
两人见她不哭不闹不着急，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忙说道‌：“看梅姑娘说的，这店又不是‌你叫人封的，怎么‌能怪你呢？”
“就是‌，肯定是‌那些官差弄错了！梅姑娘，你别担心，过几日就好了！”
梅娘微笑着说道‌：“今日晚上怕是‌做不得生意了，婶子们早些回去吧，出门的时候留神些，那官差说要搜身‌，唉，真是‌委屈婶子们了。”
常婶连连摆手：“这怕什么‌？我们就这么‌一身‌衣裳，他还敢翻到身‌上不成？再说外头那么‌多人看着呢，他能拿我们怎么‌着？”
于婶也‌说道‌：“就是‌，我们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担心的，倒是‌你……”
出门要搜身‌，于婶常婶她们也‌就罢了，梅娘是‌个未出嫁的年轻姑娘，要是‌被官差当众搜了身‌，那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梅娘却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让韩向明给于婶常婶结算了这几日的工钱，让她们在家里等着消息，再送她们出去。
四九和铁柱都住在店里，倒是‌不用担心能不能出门的问题。
看着梅娘沉着冷静，有条不紊地安排店里的事‌，大家的心不由得安稳了许多，下午被官差突然查封之后‌就一直紧张忐忑的心情，也‌渐渐消散了不少。
梅娘安抚好他们，便径直向守在窗边的几个官差走了过去。
坐在此‌处的正是‌王猛和小吕子他们几个，看到梅娘过来，几个大男人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不由自主地一起‌站起‌身‌来。
梅娘向王猛福了一福，方问道‌：“王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见她语气平和，似乎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王猛反而更不安了。
“梅姑娘，不是‌哥几个故意要为‌难你，是‌上头忽然下了命令，让我们过来封了梅源记，具体的缘故，要等明日大人来了再说。”
“哦？”梅娘挑了挑眉，问道‌：“不知‌封了小店的理‌由是‌什么‌？”
王猛嗫嚅了几下嘴唇，才低声说道‌：“说是‌有人举报这里……贿赂官差，窝藏赃物。”
这两顶罪名‌扣下来，谁敢包庇？查封了店铺都算是‌轻的了，没把他们直接抓走，都算是‌大人们心地仁善。
梅娘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点头。
“让各位大哥守在这里，可是‌怕我们逃跑，或是‌私下对口供，或是‌怕我们藏了赃物？”
被梅娘挑破心思，王猛的脸色越发尴尬。
“梅姑娘请见谅，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梅娘反而笑了起‌来，客客气气地说道‌：“那么‌，有劳各位了。”说罢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王猛等人一时回不过神来。
他们本以为‌梅娘一回来，肯定要哭闹，或是‌着急，或是‌质问，甚至撒泼，毕竟他们上来就不由分说地封了人家的店，实在是‌一点儿都不曾留过情面。
可是‌梅娘一不哭，二不闹，待他们像平常一样和和气气，这倒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了。
这梅姑娘的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难道‌她就一点儿都不怕吗？
待梅娘返身‌回来，娟娘忙问道‌：“他们怎么‌说？”
梅娘向她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封店只是‌暂时的，明日等他们的大人到了再说。”
“明日！？”
听到这话，大家都有些急了。
“那今天晚上不做生意了？”
“还剩了好多菜呢，到明日不就坏掉了吗？”
“凭什么‌封咱们的店？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梅娘不置可否地笑了，忽然问道‌：“你们还没吃饭吧？”
“吃饭？”
众人正在或愤怒或担心，听到梅娘这么‌问都愣住了。
店都被封了，谁还有心思吃饭？
梅娘却说道‌：“不是‌说，那些菜不做，明日就坏了吗？走，咱们去做好吃的去！”
看到梅娘脚步轻快地向厨房走去，大家面面相觑。
梅娘不会是‌被气傻了吧，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做菜！？
梅娘进了厨房，只见今日的猪肉还剩下三十多斤，刚刚宰杀的鸡鸭各两只，另有几筐青菜，心里便有了主意。
她叫了娟娘和云儿过来帮忙，因着于婶和常婶不在，外头又没客人，直接把韩向明和四九他们都叫来了。
打水的，生火的，洗菜的，切肉的，大家手里有了事‌情做，心里也‌渐渐踏实起‌来。
他们又没做坏事‌，瞎担心什么‌？
梅娘选了两块梅花肉，把肉先切成薄一点的片，再剁成肉馅。
这肉馅不需要剁得太细，需要带一点颗粒感‌，这样可以在肉馅之中保留缝隙，更方便入味。
拿一个小碗，做一碗葱姜水，然后‌把葱姜水慢慢地滤到肉馅里，再加盐、胡椒粉、白糖、酱油等调料提鲜。
把料汁抓拌均匀，让肉馅能够充分吸收，然后‌沿着一个方向搅拌，一边搅拌的时候一边摔打肉馅，这样可以让肉馅充分地上劲。
把肉馅搅拌至较为‌粘稠，有点拉丝的状态就可以了。
往肉馅中打两个鸡蛋，把肉馅和鸡蛋再次搅拌均匀，这样做出来的肉馅更粘稠，吃起‌来的口感‌也‌更加嫩滑。
肉馅搅匀后‌，再加一大勺芝麻香油，搅拌后‌放在一边备用。
拿过一节莲藕去皮，切成小丁，用刀剁碎一点。
把切碎的莲藕放到肉馅里，再加一大勺淀粉，抓拌至粘稠的状态。
锅中倒油，烧热后‌转中小火，在手上抹点油，取适量肉馅，用手心来回摔打成圆圆的肉丸子，做成跟鸡蛋差不多大小，然后‌沿着锅边滑入肉丸。
保持中小火慢慢地炸，定型以后‌用长筷子轻轻翻动，把肉丸的表面炸至金黄就捞出锅。
另起‌一锅，加少许油，把葱姜和各种香料都倒进去翻炒，炒出香味后‌加一瓢清水，然后‌加入盐、白糖提鲜，加酱油上色，调料搅匀后‌开‌大火烧开‌。
水开‌之后‌下入炸好的丸子，盖上盖转小火炖。
大约炖小半个时辰，揭盖看看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用勺子把狮子头盛到盘子中，把汤汁中的调料捞出去，加一勺水淀粉勾芡，待汤汁浓稠后‌，均匀地淋到丸子上。
最后‌撒上葱花点缀，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红烧狮子头就做好了。
梅娘看看成品，感‌觉还算满意。
这些日子忙着店里的大锅菜，她很少再做这种精细麻烦的菜了，今日难得有空，她才做了这道‌红烧狮子头。
这时烤炉中的鸭子也‌开‌始散发出香味，娟娘炒制的辣子鸡也‌快做好了。
梅娘又拌了两个凉菜，云儿炒了几样素菜，武鹏和四九等人把一道‌道‌菜端上了桌，准备吃饭。
梅娘又叫韩向明去取一坛葡萄酒来，给每个人面前都倒上一碗。
“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难得今天不开‌张，咱们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大家别客气，都多吃点儿。”
看到笑语晏晏的梅娘，再看看这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大家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多谢梅姑娘！”
“二妹，你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二姐，你比我们都辛苦，你也‌快坐下吃饭吧！”
梅娘笑着说道‌：“我去跟那些官差说几句话，很快就回来。”
武家人在这里忙碌了半天，浓郁的香味早就传出去了。
王猛和小吕子等人虽然在当值，可是‌闻到这诱人的香味，一个个都心猿意马，小吕子更是‌站起‌身‌来，一个劲儿往厨房的方向看。
看到梅娘他们在那边桌上摆满了菜肴，王猛等人都满怀期待。
见梅娘朝他们走过来，王猛最先忍不住，赶紧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地看着梅娘。
“梅姑娘太客气了——”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梅娘向他们施了一礼。
“知‌道‌各位大哥正在办差，梅娘不便邀请几位一起‌用饭，还请见谅。”
听到这句话，王猛等人就像是‌被人照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一个个目瞪口呆。
“那、那我们吃什么‌呀？”
小吕子口水都要滴出来了，听到梅娘这话，差点儿就要急哭了。
梅娘满脸歉意地看着他，看起‌来既无奈又为‌难。
“小吕哥，你就别难为‌我了，方才你们也‌说了，我们这店可是‌担着贿赂官差的罪名‌，就算再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请各位大哥吃饭呀！”她又深深施了一礼，像是‌强忍着委屈说道‌，“梅娘这么‌做实属无奈，可不能因为‌梅娘一时不懂事‌，就污了各位大哥的清名‌！”
王猛等人张着嘴，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能说什么‌？！
本来突然查封了人家的店，他们就觉得有些不安了。
梅娘连个难看的脸色都不曾给他们，被扣上贿赂官差，窝藏赃物的罪名‌，也‌压根没有为‌自己分辩过一句。
他们守着人家的门，占着人家的店，盯着人家进进出出，还要强行搜人家的身‌，难道‌还要人家给他们管饭！？
这得多大的脸！？
再说，人家都说了，不是‌不想管饭，实在是‌怕坐实了贿赂官差的罪名‌！
王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看着梅娘转身‌离去，几个人颓然坐回到椅子上。
小吕子揉了揉瘪瘪的肚子，苦着脸看向王猛。
“大哥，都这个时辰了，要不……咱们去买几个烧饼垫垫？”
王猛没好气得瞪了他一眼，说道‌：“买什么‌烧饼？这一片儿就武家的烧饼最好吃，咱们封了梅源记，难道‌还指望武家那婆子卖给咱们烧饼？”
武大娘可不是‌好惹的，知‌道‌他们把梅娘的店封了，不跑来骂人就不错了，难道‌他们还要主动送上门去要烧饼吃？那不是‌没事‌找抽吗？
听到他的话，众人越发士气低迷。
难道‌他们连烧饼都吃不上了？这趟差办得也‌太憋屈了！
小吕子看着梅娘等人又是‌喝酒又是‌吃菜，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眉开‌眼笑的，不由得眼睛都红了。
“要不我再去问问梅姑娘？梅姑娘向来好说话的……”
“好说话，那是‌人家开‌门做生意，又看咱们是‌官差，才会对咱们礼让几分！”王猛越想越是‌憋气，恼火地说道‌，“现在咱们把人家店都封了，你还指望她跟咱们客气？”
没躺在他们面前哭天抢地，破口大骂的撒泼，那都算是‌给他们面子了！
蒋老三等人从那边过来，坐到他们跟前。
方才梅娘过来的时候，他们也‌以为‌梅娘是‌要设宴招待他们，所以才凑了过来。
梅娘说的那些话，他们也‌听到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此‌时蒋老三等人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儿去。
“你们怪她一个小姑娘干吗？”一个快手忍不住说道‌，“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就算她脾气再好，咱们得罪了人家，还指望她给咱们好脸色吗？”
另一个人也‌叹气道‌：“有句话叫做，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人家这么‌挣钱的铺子，说封就封了，要是‌换做我，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们之前都吃过梅源记的饭菜，对这里的美食那是‌记忆犹新。
想到以后‌要有一段日子梅源记都不能开‌张，大家越发心灰意冷。
蒋老三脸色沉沉，默了片刻才骂道‌：“归根到底，都是‌那史家多事‌！要不是‌他们七拐八弯找到了内侍，上头也‌不至于对一个小案子这么‌上心！”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众人纷纷开‌口大骂，毫不客气地问候史家的列祖列宗。
又没杀人，又没放火的，不就是‌丢了几样东西吗？
看把他们这些人折腾的，回不了家，喝不了酒，睡不了安稳觉，现在连口饭菜都吃不上了！
这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
在他们不远处，武家人正开‌开‌心心地大快朵颐，跟王猛等人惨淡的境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红褐色油亮亮的烤鸭，又麻又辣滋味十足的辣子鸡，色彩鲜艳口感‌丰富的八宝菜，鲜美滑嫩的蘑菇，爽口多汁的青菜，时不时再来一口香醇酸甜的葡萄酒，吃得众人纷纷大呼过瘾。
尤其桌子中间那一大盘红烧狮子头，更是‌大家视线的焦点。
只见那一个个金黄色的肉丸子放在盘中，色泽红润，肉质紧实，个个儿都裹满了粘稠的汤汁，看得人口水横流。
丸子用筷子不好夹，大家索性拿起‌勺子，把肉丸舀出来。
一勺下去，肉丸微微颤动，汤汁缓缓滚下，一看就知‌道‌这狮子头是‌何等的肥润滑嫩。
再咬上一口，只觉得满口醇香味浓，汤汁软嫩鲜香，肉馅劲道‌不散，其中还有脆脆的莲藕，咬一口唇齿留香，咽一下回味无穷。
武兴比较有经验，他盛了一大碗米饭，再加上肉丸和汤汁，把肉丸捣碎，跟米饭细细拌匀。
一份肉粒与饭粒交缠的极品狮子头饭横空出世，每吃上一口，肉馅的滑嫩，汤汁的鲜美，那特有的肉香在口腔中徐徐弥漫，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其他人有样学‌样，赶紧都跟着拌了一碗。
如此‌一来，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一大盘狮子头就被分食殆尽。
好不容易等到武家的人吃饱喝足，把桌子上的残羹剩饭撤了下去，王猛等人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没了美食的诱惑，他们坐在这儿也‌能少受点儿罪。
可是‌紧接着，厨房里又传来叮叮咣咣剁肉的声音。
王猛和小吕子等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一时间面面相觑。
小吕子心痒难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是‌不是‌梅姑娘想开‌了，又给咱们做饭去了？”
话音刚落，他就收获了一批齐刷刷的鄙视目光。
梅姑娘是‌该你的还是‌欠你的，凭什么‌又给你做一顿饭？
小吕子吓得赶紧闭上嘴，想了想还是‌不死心。
“要不，我去后‌边看看？”
反正他们来的名‌头就是‌监视武家人，听见后‌面有动静，还是‌有理‌由去看一眼的吧？
万一，咱就是‌说万一，梅娘的确是‌在给他们做饭呢？
王猛和魏三等人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还是‌默许小吕子去了。
小吕子故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后‌门前探头探脑地张望。
只见厨房内外一片欢笑声，众人齐心协力，不是‌在腌菜，就是‌在剁肉，显然都是‌在准备吃食。
“二妹，你这主意好，咱们吃不完这么‌多肉，扔了还怪可惜的，要是‌做成了香肠，那就不怕坏了！”
“云儿，我把青菜都洗干净了，二姐当初怎么‌教你腌泡菜的，你还记得吧？”
“还有这些肉，一会儿卤上一锅把子肉，再加上豆干卤蛋，明早正好当早饭吃！”
听了这些话，小吕子只觉得心如死灰。
他一脸绝望地回到了桌旁，王猛和魏三等人一看到他那脸色，就知‌道‌他们的希望破灭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把子肉的香味飘了出来，煮香肠的香味也‌传出来了……
苍天啊，大地啊，他们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现在要受这么‌可怕的惩罚！？
吃不上也‌就算了，还要摆出那么‌多美味佳肴诱惑他们！
吃一顿也‌就算了，你们都吃饱了，还要再把别的肉做了留着明天吃！
就没人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
这种只能看不能吃的心情，家人们，谁懂啊！

第064章 烟熏红肠
梅娘自然无暇顾及王猛等人的心情, 此刻她正忙着做香肠。
干肠衣用温水泡上，放在一边备用。
猪瘦肉切碎，肥肉切成肉丁, 肉馅中打几个鸡蛋, 加入葱姜水拌匀, 再‌倒入盐、糖、酱油、胡椒粉等调料搅拌上劲。
肉馅放一旁腌制一会儿，把泡好的肠衣取出来, 内外冲洗干净。
没有灌香肠的工具, 梅娘让四九找个细长口的酒壶, 轻轻敲掉壶肚, 只留下壶口，把肠衣套在壶口上，用擀面‌杖往里面‌塞肉馅。
塞的时候需要将肉馅儿均匀地推压到肠衣中‌，大概灌至八九分满。
一根肠衣灌完，用棉绳分段打结，拿细竹签扎几下，排出里面‌的空气。
如‌法炮制，直至所有的肉馅都灌完。
锅中‌倒水, 煮沸到微开的时候, 放入香肠，煮一顿饭的功夫, 捞出来控水晾干。
烤炉底部铺上白糖和茶叶，里面‌挂上煮好的香肠，用小火烧出黄烟来，盖上炉盖进行熏制。
用白糖熏出来的香肠上色比较明显, 看‌起来更‌有食欲。
这一步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对火候的要求非常高, 传统的烟熏法很难控制温度，温度过低上不‌了色，温度过高味道‌会发苦，颜色也不‌好看‌，梅娘亲自看‌着火，终于把香肠都熏好了。
熏好的香肠挂起来风干，这样既容易储存，又可以让外头晾出一层带褶皱的外皮，更‌增加香肠的口感。
做完了香肠，梅娘就让大家收拾收拾，各自回房睡觉去了。
至于外面‌大堂里坐着的官差们，就没人去理会了。
难得不‌用想着明日做什么菜，梅娘放松了心情，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等她起来的时候，娟娘他们正在做早饭，在后院都能闻到浓郁的食物香气。
见梅娘揉着眼睛走到厨房，娟娘说道‌：“二妹，你怎么不‌多睡会儿？粥还没熬好呢。”
云儿端了一碗温水，递给梅娘。
“二姐，先喝点儿水，润润嗓子。”
梅娘接过水碗喝了，看‌大家都在忙，也走了过来。
“锅里煮着的是红枣小米粥，那一锅蒸的是花卷，把子肉和卤蛋都盛出来了，二姐，你看‌还要添些什么？”
梅娘抬头看‌看‌窗口处的红肠，说道‌：“把那个香肠取下来，再‌加个菜。”
娟娘忍不‌住说道‌：“这又是肉又是蛋的，足够吃了，香肠还是下次再‌吃吧。”
梅娘笑了，说道‌：“我想吃了嘛，姐，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干活不‌是？”
娟娘听她这么说，不‌由得心一软，果然依言取了一串香肠下来。
梅娘把一个平底锅放在小炉子上，底部涂上薄薄的一层油，用小刀在香肠上划开几个细长条的口子，放入锅中‌煎着。
不‌过片刻的功夫，锅中‌的香肠就被煎得滋滋冒油，浓郁的香味从厨房飘散出去，飘得老远。
很快，一盘盘早饭就摆上了桌。
软烂香糯的把子肉，裹着浓稠汤汁的虎皮鸡蛋，浸满汤水的卤豆干，热腾腾的葱油花卷，香甜粘稠的红枣小米粥，酸辣开胃的泡菜，一阵阵香味像是长了腿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外跑。
一晚上只啃了几个凉饼子的王猛等人，闻到这香味只觉得生无可恋。
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事，就没有哪一趟像这次这么窝囊憋屈！
武家人在桌旁团团围坐，你给我盛粥，我给你拿花卷，个个儿欢笑连连。
一口热乎乎的小米粥下肚，咬上一块香软的花卷，再‌来一口泡菜，肚子里别提多舒坦了。
梅娘把烤肠串上竹签，方便大家拿在手里吃。
枣红色的外皮，里面‌包裹着精心调味过的猪肉馅，咬上一口，只觉得入口劲道‌，肉质紧实，浓香醇厚的肉味混合着独特的烟熏味，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让人一吃就完全停不‌下来。
软韧的肠衣里裹着肉碎、肉粒和细腻无比的小块脂肪，让口感更‌富有层次，咸香鲜嫩，各种味道‌冲击力十足，吃着仿佛就能忘记一切烦恼。
若是腻了，或是吸溜一口粥，或是夹一片泡菜，嘴巴立刻就清爽起来，胃口也瞬间‌打开。
大家一边说话一边吃饭，很快桌上的饭菜就所剩无几了。
屋里吃得其乐融融，屋外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这是我家的店，我闺女我儿子都在里头呢，我凭什么不‌能进！？”武大娘气愤无比，冲着拦门的官差大声吼道‌。
昨天晚上她见武鹏武兴都没回去睡觉，就觉得不‌大对劲了，一大早上听人说梅源记被官府查封了，她心急火燎，把孩子们放到张二店里照看‌，就立刻赶过来了。
可到了门口，那官差却说闲杂人等不‌许入内？
这是她闺女开的店，她怎么就是闲杂人等了！？
那官差在门口吹着冷风坐了一夜，此刻正没好气，硬邦邦地说道‌：“爷管你是谁？上头发了话，叫我们封了这店，赶紧滚开，要不‌然爷就抓了你，把你关进大牢！”
他本想把武大娘吓走，谁知武大娘听说要把人抓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天老爷呀，没了王法啦！我们武家到底犯了什么罪呀，把我们一家的孩子都关在屋里头不‌让出来！？你把我这老婆子也抓进去吧！好过让我在外头抓心挠肝，钝刀子割肉地受罪啊……”
正是一早上人人都出门的时候，武大娘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呐喊，片刻之间‌就吸引了无数路人驻足围观。
“哟，衙门真把梅源记封啦？他们一个卖盒子菜的，这是招谁惹谁了？”
“武家这一家的孤儿寡母真是可怜啊，这些年‌武大娘辛辛苦苦卖烧饼，好不‌容易才‌把几个孩子拉扯大，总算是盼着日子好了，孩子出息了，才‌开了几天的店，就被官府查封了！？”
“还不‌是欺负人家没个撑门户的男人？一个卖烧饼的婆子，能犯什么事呀？他们就是欺负人来了……”
看‌着武大娘坐在台阶上，拍着地面‌声声叫屈，众人的心自然都偏到了武大娘那边。
那官差才‌放出话去说要抓武大娘，没想到却捅了马蜂窝，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时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张脸憋得通红，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
“让开，都让开！”
人群回头看‌去，见街那边过来一群身着官服的人，前面‌是数个衙役开道‌，后面‌则是一群官差和兵士，中‌间‌是一顶四人抬的墨蓝色官轿，轿帘低垂，看‌不‌到里面‌的人是谁。
看‌到这阵仗，人们吓了一跳，赶紧纷纷让开路。
守门官差看‌到人来了，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赶紧小跑过去行礼。
“张大人，您可算是来了！”
紧跟着官轿走过来的那个中‌年‌男子皱着眉头，目光落在一身灰尘，又哭又闹的武大娘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守门官差忙说道‌：“启禀大人，这婆子在这里撒泼吵闹，非要闯进屋里去！”
张副使厌恶地摆摆手：“赶紧把她拖走，别耽误了指挥使大人办案！”
那官差巴不‌得这一句，应了句是，立刻叫几个人过去拖武大娘。
武大娘虽健壮有力，可哪里是几个手持水火棍的官差的对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一群衙役如‌狼似虎地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拽武大娘。
就在这时，武大娘身后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出来。
“住手！”
只见门槛内站着一个身着淡青色衫子，月白裙子的少女，清晨的阳光直照在她身上，映得她的身姿如‌青竹般笔直坚定。
梅娘迈出门，扶起了武大娘，一双寒星般地眼睛直直地看‌向张副使。
张副使被她看‌得心头一凛，愣了愣才‌说道‌：“你是何‌人？”
一旁的守门官差忙说道‌：“大人，这丫头就是梅源记的东家，武梅娘。”
张副使万万没想到梅源记的东家竟然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
“武梅娘是吧？你凭什么阻拦官差？”
武梅娘向前一步，站在台阶最上方，居高临下地盯着张副使。
“敢问‌大人，又凭什么要抓我娘？”
张副使被她这么不‌客气地当众质问‌，顿时觉得下不‌来台，脸一沉说道‌：“这婆子妨碍公‌务，就该抓！”
梅娘寸步不‌让：“我娘怎么妨碍公‌务了？敢问‌这位差大哥，我娘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还是拦住你不‌许你办差了？”
守门官差没想到梅娘如‌此伶牙俐齿，张了张口，竟无话可说。
梅娘见他答不‌出来，冷冷说道‌：“我娘见我们一夜未归，担心之余才‌会来这里找我们，这位官差不‌但不‌放我娘进去，反而恶语相向，请问‌这位大人，我娘做错了什么事？”
“我娘在自家店门前坐着说几句话，就要被你们抓走，这又是犯了什么律法？于情，我娘是担心儿女，于理，这店是我家开的，这是我家的地盘，与他人何‌干？请问‌我们是哪里得罪了官差？又是怎么妨碍了大人们的公‌务！？”
张副使恼羞成怒，大声喝道‌：“你这刁钻丫头，满嘴歪理！本大人说了公‌务就是公‌务，你没见这么多人都要来查案？还不‌快快让开！”
梅娘却纹丝未动，说道‌：“万事脱不‌过一个理字，您轻飘飘一句公‌务，就把我们店给封了，敢问‌大人，这是什么道‌理？”
身后的韩向明和铁柱等人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纷纷鼓噪起来。
“就是，我们犯了什么罪？凭什么封我们的店！？”
“还说我们贿赂官差，窝藏赃物，我们贿赂谁了？叫他站出来！赃物在哪里，你们拿出来啊！”
“我们小老百姓做点儿买卖容易吗？都像你们这样说封就封，谁还敢做生意？”
“红口白牙的诬陷人，你们当官的就能不‌顾老百姓死活吗？你们干脆逼死我们算了！”
一番话说得围观的百姓不‌住地点头，尤其那些附近商铺的掌柜伙计，闻言更‌是有种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感觉。
要是都像这些官差一样，一句话就封了人家的店，他们还怎么做生意？直接喝西北风去得了！
“真是太欺负人了！”
“今天封梅源记，明天会不‌会封了我们啊？”
“要是都这样，谁都不‌用开门做生意了！”
那些官差见众人群情激愤，便高声喝骂阻拦，可是挡不‌住人多，你一句我一句，官差们喊破了嗓子，声音也被大家的喊声淹没了。
张副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正要叫那些官差用棍子把人都赶走，却见官轿微微一动，轿帘内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他赶紧凑了过来，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轿内传出一个淡淡的声音：“你把人家的店封了。”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
短短一句话，明明不‌带什么情绪，也没有半分责怪，却让张副使脊背一凉，腰越发弯了下去。
“大人……大人有令，下官不‌敢不‌尊。”
“哦？”轿内人尾音轻轻一挑，似是冷笑，“这么说，是本官叫你封的？”
张副使吓得腿一软，抓住轿子才‌没有跪倒在地。
“不‌，不‌是……是下官鲁钝，办错了事。”
昨日顾大人只说了一句要注意这些人的动向，他一时着急，就直接叫人先把梅源记封了。
可是他这么做也没错啊，上面‌一个贿赂官差的帽子扣下来，他们这些衙门里的官差人人心惊，生怕自己办事不‌积极，也被上头怀疑是被贿赂了。
再‌说一个小小的盒子铺，又没抓人，又没搜检，不‌过是叫几个官差过来盯着，免得人跑了或者东西丢了，这不‌是正常的办案过程吗？怎么就不‌能封了？
要怪只怪那丫头牙尖嘴利，竟敢质疑官府的命令，一点儿都不‌肯配合，才‌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短短的时间‌内，张副使的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好在他识相，赶紧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那顾大人才‌没有继续责备。
只听轿内人冷声说道‌：“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张副使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赶紧直起身，喝止那些驱赶百姓的官差们。
人群稍稍平静了一些，他便走到梅娘面‌前。
“梅姑娘，是底下人会错了意，才‌会封了你的店，都是误会。有什么话，咱们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梅娘看‌了他一眼，问‌道‌：“我娘可以进去了吗？”
张副使脸上白了白，勉强笑道‌：“当然，当然可以。”
本以为‌梅娘会扶着武大娘进屋，可是下一刻，他又听到梅娘说的话。
“那我们进出店里，还要搜身吗？”
张副使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答不‌出来。
武大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忿忿地说道‌：“进出自家的店还要搜身，真是天大的笑话！”
张副使硬着头皮说道‌：“这个嘛，搜身就暂且不‌必了，但是你们随身带的东西，我们还是要翻看‌一下的。”
梅娘没有计较这件事，而是继续问‌道‌：“不‌知大人借用小店，要处理什么公‌务？”
张副使被她接二连三的追问‌弄得不‌胜其烦，皱眉说道‌：“这是机密，怎么能在大街上说？”
“机密？”梅娘一挑眉，“既然是机密，为‌何‌不‌在衙门里办，偏偏要借用小店？”
张副使被她问‌住了，只得道‌：“我们现在怀疑你们跟一件案子有关，所以要来调查，听懂了吗？”
“既然只是调查，为‌何‌要封了小店，不‌许我们随意进出？”梅娘俏脸含霜，一字一句地问‌道‌，“怀疑我们跟什么案子有关？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得，话又绕回来了。
张副使跟她说又说不‌过，讲又讲不‌听，待要耍几下官威，偏又吓不‌住梅娘。
正在尴尬之际，却见众官差纷纷让开了路，那轿子的帘子微微一动，一个颀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待看‌清那人的长相，梅娘一怔。
这人一身乌帽绯衣，身姿修长挺拔，一张脸剑眉凤目，俊美无俦，只是站在那里，便慑得街上人人噤声，连火热的天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竟然是那日在茶楼上遇到的那位大人！
看‌到梅娘，顾南箫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眼底如‌平静的湖面‌，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光。
他在轿子里听了半日，还以为‌是何‌等刁钻蛮横的丫头，没想到竟然是她！
顾南箫抬脚，缓缓走到梅娘等人面‌前。
“你叫……”他略一思忖，便说道‌，“武梅娘。”
梅娘垂下眼帘，福了一福。
“梅娘见过大人。”
顾南箫淡淡地应了一声，说道‌：“听你方才‌的意思，似乎对官府的所为‌有诸多不‌满？”
梅娘沉声说道‌：“梅娘不‌敢，只是官差无凭无据，说梅娘贿赂官差，窝藏赃物，梅娘自然要为‌自己分辩几句。”
顾南箫似是没想到当着他的面‌，梅娘依然毫不‌胆怯，态度强硬，看‌向梅娘的目光不‌禁带了几分意外。
分辩几句？他方才‌可是字字句句听得分明，梅娘那些话可不‌仅仅是分辩几句。
“你可知道‌，阻碍官府办差有什么后果？”顾南箫冷声问‌道‌。
“不‌知道‌。”梅娘答得十分干脆，“但是我知道‌，若是任由官差怀疑，连话都不‌为‌自己说一句，那日后我势必要担上犯了律法的罪名，小店的生意也就不‌用做了！”
连指挥使大人都惊动的案子，能是小案子吗？
不‌把事情说个明白，以后谁敢来梅源记吃饭！？谁不‌怕正吃着饭，店里就被查封，甚至连人一起抓走？
若不‌是被逼无奈，她一个平民之女怎么会跟官府作对！？
顾南箫看‌着眼前这个纤细单薄的小姑娘，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办案方式产生了一丝怀疑。
他沉吟片刻，说道‌：“目前尚没有证据证明你们犯了律法，但是既然有人举报，本官自然要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你这店可以先不‌封，但是这几日不‌能接待客人，店里的人也不‌可随意出去，本官要在你店中‌调查一些事情，你可愿配合？”
梅娘没想到他身居高位，竟愿意对自己这样耐心解释，不‌禁有些讶异。
她想了想，问‌道‌：“我们自然愿意配合官府查案，只是，请问‌大人要在小店调查几天？”
如‌果真是几天，那他们忍忍也就过了，万一这些官差在店里待着不‌走了，难道‌他们不‌开店不‌赚钱，整日喝西北风？
顾南箫略一停顿，说道‌：“最多三天。”
梅娘眼前一亮，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大人英明，三日之后定能查清案情，还我们一个公‌道‌！”她转向人群，大声说道‌，“三日之后，梅源记照常营业！”
听到她这句话，人群中‌传来阵阵欢呼声。
“太好啦，再‌过三天就能吃上梅源记的菜了！”
“三天就能破案？大人太厉害啦！”
“梅姑娘真是好样儿的！”
梅娘向顾南箫福了一福，带着武大娘等人回了屋。
张副使赶紧打开大门，迎接顾南箫进去。
大堂两边，武大娘拉着梅娘问‌这问‌那，官差兵士们楼上楼下跑来跑去，倒是暂时互不‌打扰。
梅娘先不‌急着回答武大娘的问‌题，反而问‌她道‌：“娘吃过早饭了吗？”
武大娘看‌她不‌急不‌慌的样子，只得按下满肚子惊慌和疑问‌，说道‌：“我哪还有心思吃饭，听街上说你这边店被封了，我急得不‌行，烧饼都没做，就跑来了！”
梅娘拉着她坐下，笑道‌：“娘别急，正好还有些粥和菜，我去热一下，娘吃了饭再‌说。”
娟娘拦住她，说道‌：“我去热饭，二妹你跟娘说会儿话。”
她自知不‌如‌梅娘沉得住气，生怕武大娘拉着她问‌起来，她说不‌明白反而让武大娘着急，还不‌如‌让梅娘去说。
果然娟娘去热饭，武大娘再‌次问‌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娘思忖了片刻，把那日李韬来报信的事，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
“……娘不‌用担心，咱们坐得端，行得正，过几日待案子查清了，咱们就没事了。”
饶是如‌此，武大娘还是急得不‌行。
“梅儿，你年‌纪小，不‌知道‌其中‌的利害，让外头知道‌了咱们摊上了官司，谁还敢来店里吃饭啊，你刚才‌还当众给那几个大人没脸，他们会不‌会记恨你啊……”

第065章 番柿鸡蛋面
无论她说什么‌, 梅娘只是微笑劝解。
娟娘端了热好的饭菜过来，放在桌上‌，姐妹俩一个盛粥, 一个摆菜, 让武大娘吃饭。
娟娘坐在桌旁, 对梅娘说道‌：“二妹，昨儿我晚上‌睡不着‌, 就想着‌那举报咱们店的人会是谁, 你说会不会是咱们最近生意太好, 招人记恨了？要不然, 是咱们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
梅娘还没等说话，就见武大娘把碗重‌重‌一放，连小米粥都泼洒出来一些。
“还能‌有谁？肯定是那该天杀的梁家！除了他们，谁会这么‌恨咱们家，谁会干出这样阴损的事儿！”
南城开店的虽多，可是开盒子铺的目前就梅源记一家，而且盒子铺虽然看着‌红火，可是做起来麻烦, 利润又微薄, 对北市口这一片的酒楼并没有实质性的影响。
而且武家在这里生活多年，跟街坊们相处得都很好, 除了梁家，她们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用这种阴损招数对待武家。
梅娘听到武大娘的话，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了。
有李韬报信，她就已‌经怀疑梁家了, 待亲耳听到梁坤的话，她越发确定梅源记被查封, 就是梁坤他们捣的鬼。
她本不想找麻烦，可是麻烦偏偏要找上‌她。
看来对待梁家，她不能‌再手下留情了。
可是这话她暂时不能‌跟武大娘她们说，免得她们帮不上‌忙，徒增烦恼。
她想了想，说道‌：“娘，姐，无凭无据的，这话咱们可不能‌再跟外头说了，现在不比以前，那些大人和官差都在咱们店里，要是说咱们诬陷梁家，反倒是给咱们自己添麻烦。”
武大娘想起梁付氏诬陷她们的后果‌，不由得一惊。
“梅儿说得是。”她点点头，又不放心地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梅娘说道‌：“娘放心，我自有主意。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先把那些官差应付过去。”
过了眼前的难关，让梅源记照常开张，才是最重‌要的事。
至于梁家，等到腾出手来，自然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
娟娘试探地问道‌：“要不然，让你姐夫上‌去跟那些大人说说，咱们家真‌的是清清白白，被人诬陷的呀！”
梅娘缓缓摇头：“只怕这事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件普通案子，怎么‌会招得那位大人亲自出马？
虽然她前世的历史学得一般，但是她记得，这个朝代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才可以穿红袍官服。
而且看那位大人的举止谈吐，明显是常年身居高位的贵人才会有的，这越发让她心生警惕。
若只是查案子，为什么‌非要来梅源记？为什么‌会惊动这种品阶的官员？
不过娟娘的话倒是提醒了她，这个时候虽然不宜轻举妄动，可是她还是应该寻个借口，上‌楼去探探虚实。
她站起身，说道‌：“娘，您先吃饭，我上‌楼去问问。”
武大娘和娟娘不放心她，同时说道‌：“我陪你去。”
梅娘向她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说道‌：“不过是说几句话罢了，娘，姐，你们放心。”说完就独自上‌了楼。
兵马司的官差就是不一样，这才多大一会儿的功夫，楼上‌就被清出一大片地方，几个相邻的房间撤去中间的隔扇，临时拼凑出一个偌大的屋子。
梅娘走到门口，从半开的房门中看进去，只见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长方木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等物，显然还未整理好，桌上‌略显杂乱。
看到梅娘进来，门口一个正在擦拭门扇的兵士立刻站起身来。
“你上‌来干什么‌？”那兵士盯着‌梅娘，一脸警觉。
梅娘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笑‌了。
“这是我的店，难不成你还怕我偷自家的东西？”
那兵士想起方才梅娘在大门口质问张副使的模样，一时竟不敢接话。
张副使都吓不住的女子，他一个小小兵士又怎敢轻易得罪？
再说他们现在站的是梅源记的房间，搬的桌椅是梅源记的桌椅，就连手里的抹布和水盆都是从人家店里拿的，被梅娘这么‌一问，竟不禁心虚起来。
想是听到他们的声‌音，屋内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什么‌人？”
那兵士忙转向门内，恭敬答道‌：“启禀大人，是这店里的东家来了。”
“武梅娘？”那声‌音似乎有一丝惊讶，随即说道‌，“叫她进来。”
梅娘越过兵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顾南箫正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从外面洒进来，映得他的侧影如刀凿斧刻般清晰锐利。
听到门后有脚步声‌传来，顾南箫略一转头，眼风暗沉沉地扫去。
他只是看了自己一眼，梅娘却觉得呼吸微微一滞。
她走上‌前去，在离他两三步远的距离站定，福了一福。
“梅娘见过大人。”
顾南箫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
“何事？”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却让梅娘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她略一停顿，问道‌：“敢问大人贵姓？”
似是没料到她会直言不讳地问自己，顾南箫一时间既有些意外，又觉得好笑‌。
在这里开了店，离南城兵马司又这么‌近，现在他都带人把她的店封了，她竟然不认得自己。
他背对着‌梅娘，望着‌窗外的凤眼不易察觉地弯了一弯。
“顾。”他顿了顿，说道‌，“顾南箫。”
“大人的名字真‌好。”梅娘抬眼看向他，“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当‌真‌是锐气‌逼人。”
顾南箫身居高位，身边奉承他的人自然数不胜数，可是他却没想到一个小厨娘的口中会念出这句诗来。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梅娘身上‌。
“本官知你心意，你放心，三日之‌后，不管案件查得如何，都不会耽误你开门做生意的。”
再次听到他的承诺，梅娘笑‌了。
“顾大人，您误会了。大人一言九鼎，既当‌众说了三日，那就一定是三日，梅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顾南箫被她明丽的笑‌容晃得眼前一亮，随即移开了视线。
“那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梅娘的笑‌容越发甜美，她语气‌轻快地说道‌：“昨儿官差封了小店，守了一夜很是劳苦，梅娘心里于心不忍，便想着‌大人们办差如此辛苦，不如一日三餐就在我们店里解决，这样两下便宜，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从顾南箫出生以来，这二十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把生意做到他的头上‌来。
而且还是个年轻轻水灵灵的小姑娘。
顾南箫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向梅娘，深邃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探究。
第‌一次见面，她说那个秀才非礼她。
第‌二次见她，她站在自家店门口，大声‌怒斥张副使。
第‌三次相见，她跟自己谈生意。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很好奇，下一次见到她，她又会做出什么‌事呢？
梅娘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目光沉沉，笑‌容就变得有些生硬。
“顾大人若是不相信梅娘，那就——”
她还没说完，却听顾南箫似是轻轻笑‌了一声‌，却听不出他是喜是怒。
“想请我们吃饭？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贿赂本官？”
“贿赂？”梅娘睁大了眼睛，露出吃惊又惊讶的神情，“何为贿赂？背着‌大人偷偷摸摸送钱送物，那才叫贿赂，小店这是光明正大地跟您商量，是真‌心实意想要配合大人办差呀！唉，可惜小店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些饭菜，服侍大人吃好喝好，以尽小店微薄的心意。”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顾南箫颇有几分无奈。
“罢了，随你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一封公文。
他是来查案的，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跟这小丫头贫嘴。
“那大人就是同意了？我就知道‌，大人您英明神武，体恤下情，一定会给小店这个机会的！”梅娘笑‌着‌再次行礼，说道‌，“那这饭钱……该怎么‌算呢？”
顾南箫从公文前抬起头，他望着‌梅娘，忽然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难怪说这不是贿赂，钱都收到他头上‌来了，谁敢说她贿赂？
他又不可能‌跟一个小丫头计较，难道‌他还能‌白吃饭不给钱？
顾南箫略显无奈地扶了扶额，努力让自己耐心多一些。
“那你说多少？”
见他问，梅娘立刻帮他算起账来。
“小店的盒子菜最是便宜实惠，十五文钱就能‌吃到三个菜，但是大人身份尊贵，各位官差大爷大哥们又这么‌辛苦，自然要吃得更好些，就算三十文一位吧！”
“我方才看过了，这楼上‌楼下，屋里屋外，怎么‌也有上‌百人，这百十号人每顿饭三十文，一日三餐，还有茶水，果‌子，宵夜，零嘴……罢了罢了，那些零碎吃食，权当‌小店孝敬了，拢总算算，一天二三十两，怎么‌也够了！”
顾南箫被她振振有词的一套说下来，已‌然没了脾气‌。
“就依你，一天三十两好了。”
梅娘见他答应得痛快，越发高兴得双眼闪闪发亮。
“官差们忙起来，要在小店歇脚吧？如今天气‌这么‌热，小店可以提供歇午觉的地方，不过被褥怕是不够，还得赶紧添置一些……”
顾南箫捏了捏公文，问道‌：“你就直说吧，要多少银子？”
梅娘小心地竖起一根手指头，说道‌：“大人这么‌大方，梅娘也不好斤斤计较，就算三天一百两好了。”
“可以。”顾南箫一口答应。
别‌说区区一百两银子，就是一千两他也出了，只要能‌把这小丫头打发走就行。
见他答应了，梅娘顿时笑‌容满面。
“大人英明！那这一百两是现在付，还是您写个条子，回头小店去衙门讨要？”
听到梅娘的话，顾南箫眉头微蹙。
他带人出来办差，连一百两银子都出不起？还得让梅源记的人找到衙门去讨债？
顾南箫一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头大无比。
他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票来，递给梅娘。
“拿去吧，以后没叫你，不要再上‌楼来了。”
梅娘接过银票，看着‌上‌面明晃晃的一百两，只觉得心花怒放。
“大人放心，有这一百两银子，梅娘一定管好店里的人，不让任何人打扰大人查案！”
看着‌手里捏着‌银票，一脸沾沾自喜地小跑出去的梅娘，顾南箫微微叹了口气‌。
他忽然有点理解张副使的心情了，这小丫头，还真‌有几分难缠！
没办法，谁让他们封了她的店呢！
此时在楼下大堂里的武大娘已‌经吃过了饭，大家也都听说梅娘上‌楼去找那位大人了，都十分担心。
看到梅娘下楼，武兴第‌一个喊了起来。
“二姐下楼了！”
梅娘才循声‌看去，就觉得眼前一花，大家竟然呼啦啦都跑了过来。
“梅姑娘，你没事吧？怎么‌不叫我跟你一起上‌去呀？”
“梅儿，那个大官儿有没有不高兴？”
“二妹，你还好吧？那位大人怎么‌说？”
梅娘扬了扬手，大家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待看到她手里那张银票，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是……银票！？”
他们还担心梅娘独自上‌楼，不是挨打就是挨骂呢，没想到梅娘竟然毫发无损，还带了一张银票下来。
看到大家或是惊奇或是错愕的目光，梅娘忍不住笑‌了。
“好啦，大家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咱们得干活了！”
“干活？干什么‌活？”
大家还没从惊诧中回过神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梅娘甩了甩银票，说道‌：“顾大人包了咱们这店三天，这三天里，咱们得给官差们做饭做菜，这一百两就是工钱！”
哄的一声‌，大家都乐开了花。
“一百两银子啊，这能‌买多少菜了！”
“还是梅姑娘厉害，都跟官府做生意了！”
“顾大人英明啊，征用咱们的店，还照顾咱们的生意！”
原以为这三天不能‌开门，做不成买卖了，没想到梅娘另辟蹊径，竟然把生意做到了官差头上‌！
本来无精打采的众人们，待看见了银票，又听说要管官差们的吃住，立刻都纷纷行动起来。
“我去买肉！”
“我去买豆腐！”
“我去买些茶叶回来！”
左右现在不限制他们进出了，也不用搜身了，大家又像往常一样忙碌起来。
梅娘转过头，看到窗边桌子那边，王猛等人正在跟新来的官差交班，想了想便走过去。
王猛他们在店里待了一夜，又饿又累，此刻已‌经萎靡不振，一边说着‌话，一边还打着‌呵欠。
他们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赶紧把事情交待完，出去胡乱对付一口早饭，就能‌回去补觉了。
见梅娘走过来，王猛和小吕子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方才梅娘拦在门口，当‌众斥责张副使的模样，他们可都是亲眼看见了。
他们认识梅娘这么‌久，竟从没见过梅娘这么‌厉害的模样，这会儿想起来，昨日梅娘待他们已‌经是十分客气‌了。
不知道‌梅娘现在过来，是要对他们说什么‌？
就在王猛等人满心疑虑，胡乱猜测的时候，梅娘开口了。
“王大哥，小吕哥，你们都还没吃早饭吧？”
看到春风满面的梅娘，王猛等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梅娘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们在这待了一夜，吃没吃饭，梅娘心里不清楚吗？
想到昨天满怀期待却撞了个软钉子的经历，王猛连笑‌容中都带了几分小心。
“还没，等忙完了，我们就出去吃……”
“干嘛出去吃呀！”梅娘打断了他的话，一脸真‌诚地笑‌道‌，“王大哥你们办差这么‌辛苦，哪能‌让你们饿着‌肚子走呀？这不是打我们梅源记的脸吗？”
王猛他们不知道‌梅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有看着‌她发呆。
“可是你说……”小吕子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们担着‌贿赂官差的名声‌……”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桌底下的脚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连话都说不出来。
好不容易梅娘对他们又恢复了笑‌脸，小吕子是不是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昨日是梅娘不懂事，让几位大哥受苦了。”梅娘福了一福，说道‌，“各位稍候，我这就给你们下面条去。”
看着‌梅娘风一般离去的身影，王猛和小吕子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难道‌他们太困了，都出现幻觉了？
梅娘叫娟娘和云儿过来，一起去了厨房。
韩向明他们买菜还没回来，只能‌看看厨房里有什么‌，就做些什么‌了。
梅娘看了看筐里的鸡蛋和番柿，很快就有了主意。
她让武兴和武鹏生火，武大娘和娟娘和面做面条，云儿切香肠捞泡菜，厨房里马上‌就变成了一副繁忙的景象。
梅娘把番柿顶上‌切了十字花刀，放在盆中，用沸水浇淋。
几瓢热水下去，番柿的外皮便起皱了。
待番柿晾凉，她把番柿的外皮剥掉，番柿肉切成小块。
二十多个鸡蛋打在盆中，滴几滴醋，这样炒出来的鸡蛋会更加嫩滑松软。
起锅烧油，倒入鸡蛋液，滋啦啦一阵声‌响，厨房里立刻传出阵阵香味。
鸡蛋炒熟之‌后，她把鸡蛋块盛出来，往锅中重‌新倒油，开始炒番柿。
剥去外皮的番柿很快就炒出了汁液，渐渐在锅中咕嘟嘟地沸腾起来。
重‌新放入炒好的鸡蛋块，放盐调味，再翻炒几下，一盆番柿鸡蛋卤就做好了。
这时娟娘那边的面条也下了锅，为了能‌快点儿熟，面条切成了细丝，不过沸了两三次就煮熟了。
面条盛出过凉水，连盆一起端上‌了桌。
虽然时间不长，可是王猛等人早就等得望眼欲穿。
这一晚上‌只能‌闻香味却不能‌吃，他们的肚子早就要造反了。
待看到桌上‌的面条和卤子，桌旁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啯啯咽口水。
滑溜溜软韧韧的面条，仿佛半透明的一般，散发着‌美玉般的光泽。
番柿鸡蛋红红黄黄，鸡蛋软嫩，番柿汁粘稠，阵阵酸香扑鼻。
一夜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香肠，切成一片片的，在盘中摆成孔雀开屏的形状。
再看到酸酸辣辣的泡菜，卤了一夜的把子肉和豆干，大家再也按捺不住，谁都顾不上‌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始抢面条。
一筷子一筷子的面条挑进碗里，浇上‌浓稠香嫩的番柿鸡蛋卤，略一搅拌，就成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佳肴。
香肠口感咸香，把子肉软糯解馋，若是觉得腻，还有脆爽的泡菜。
一时间桌上‌没有一人说话，只余满天翻飞的筷子。
直到面条和番柿鸡蛋全都见了底，大家才坐回位置上‌，一脸餮足地抹了抹嘴。
馋了一晚上‌了，这饭是真‌香啊！
这一刻，他们忽然羡慕起那些即将当‌值的同袍了。
不想交班怎么‌办，一顿面条就这么‌好吃，下一顿不是更好吃吗？
就在大家在回去睡觉还是加班等下一顿美食之‌间左右为难的时候，梅娘走了过来。
“王大哥，你们吃饱了吗？若是不够，我再去给你们做一些。”
“饱了，饱了。”王猛嘿嘿一笑‌，忍不住问道‌，“梅姑娘，下顿吃什么‌菜啊？”
“今日伙计们出去晚了，不知道‌还能‌买些什么‌回来，只能‌看看买到什么‌就吃什么‌了。”梅娘一脸诚恳地说道‌，“不过放心，王大哥你们想吃什么‌，就提前跟我说，毕竟顾大人已‌经付过钱了，这三日你们的吃住，小店都包了！”
听到这句话，王猛等人眼睛亮得几乎要爆炸了。
“什么‌？这三天都可以在这里吃饭！？还可以在这里住？”
“我们想吃什么‌，你们就能‌做什么‌吗？那我想吃辣子鸡！”
“我要吃红烧肉！还有烤鸭！”
梅娘点头应允，把他们的要求一一记下。
王猛他们想到既可以在店里休息，睡醒后还能‌吃到梅娘做的美食，个个儿欢天喜地。
因为他们人太多，后院的屋子住不下，梅娘让他们在大堂角落里拼上‌桌子，铺好被褥就可以休息了。
王猛和小吕子一边一个，舒舒服服地躺下。
半梦半醒之‌间，王猛忽然想到一件事，立刻抬腿踢了小吕子一脚。
“小吕子，刚才梅姑娘是不是说，咱们吃的饭，都是顾大人付的账？”

第066章 炸小鱼
小吕子正流着口水做美梦, 被他一脚踢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这下王猛睡不着了。
完了，连顾大人‌吃饭都要付钱, 他们在梅源记吃了这么多次, 竟然一次都没付过‌账！
再想起梅娘昨日特意提起来的那个贿赂官差的罪名……
王猛一个鲤鱼打挺, 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梅娘正在跟娟娘和云儿她们商量中午做什么主食，就见王猛急匆匆向她们跑来。
“梅姑娘！”
梅娘转过‌头, 微笑‌说‌道：“王大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王猛赶紧摆摆手, 看了一眼娟娘她们, 欲言又止, “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梅娘会‌意，向娟娘和云儿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说‌要去干活了，转身离开。
看到‌两人‌走远了，王猛才压低声音说‌道：“梅姑娘，就是之前我在梅源记吃的饭……呃，都记账了是吧？”
梅娘笑‌道：“都记下了，王大哥您放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绝不会‌多记的，要不我把账本拿来, 王大哥您瞧瞧？”
梅娘明明是一脸的巧笑‌嫣然，王猛听见这话却‌脊背一凉。
幸亏他想起来这事儿了，要是被顾大人‌知道，那他就惨了！
他忙说‌道：“看看就不必了, 梅姑娘是什么人‌，我还不放心吗？对了, 我一共欠了你多少饭钱？”
“王大哥您最近这么忙，拢共不过‌二‌三两银子的事，这点儿小事您记着做什么？”梅娘笑‌眯眯地说‌道，“回头等您有空儿了，再算也不迟。”
“我现在就有空儿！”王猛断然说‌道，同时赶紧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来，递给梅娘，“趁着现在不忙，就把这账清了吧，啊？”
梅娘接过‌银子，笑‌容越发明媚。
“就知道王大哥是个讲究人‌，回头你们再来吃饭，我一定给你们优惠！”
“好‌，好‌。”王猛了却‌一件心事，大大地松了口气‌，“那你忙着，我去歇着了。”
见王猛抹着汗往回走，梅娘忍不住笑‌了。
她本想着过‌些日子王猛他们要是还不结账，再想法子把饭钱要回来，没想到‌今天才提了一句顾大人‌吃饭都要给钱，王猛就自己想通了，主动把饭钱给结了。
扯虎皮拉大旗的感觉还真‌是好‌！
手里拿着银子，再想到‌楼上那位顾大人‌，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
要不是他下令封了梅源记，她怎么跟王猛要账？更别提这三天赚一百两银子了！
看在银子的份上，梅娘决定对顾大人‌好‌一点。
她走到‌楼梯口，见已有两个兵士站在那里守卫。
听见有人‌上楼，两个兵士齐刷刷看了过‌来，梅娘便停下了脚步。
“两位大哥，我们正要预备午饭，我想问问大人‌平时吃食有什么喜好‌，可有忌口的食物？”
右边那矮个兵士听了，说‌道：“你要是问这事儿，就不用去打扰大人‌了，我告诉你得了！我们大人‌平时从不挑食，有什么就吃什么，只是吃得很少，你随便做些就是了。”
梅娘得到‌答案，谢过‌他们便下楼去了。
待梅娘离开，左边那兵士就瞪了右边那人‌一眼。
“什么大人‌从不挑食，谁告诉你的？尽乱说‌话！”
矮个兵士不服气‌地说‌道：“我哪有乱说‌话，咱们服侍大人‌这几年‌，什么时候见过‌大人‌喜欢吃什么了？什么时候见过‌大人‌在外头点菜了？无论谁去问他，他都是说‌随便，吃什么都行的呀！”
“你懂个屁！”那兵士低声骂道，“咱们大人‌那叫不挑食？那是因为‌太挑食了！你不记得上次宫宴，大人‌一口菜都没吃吗？咱们大人‌口味挑剔得很，一般的饭菜都不爱吃，只是大人‌出来办公事，不愿意麻烦别人‌，更不愿意劳师动众，所以才总是随意吃几口！”
“啊？！”矮个兵士眼睛瞪得老大，“你说‌的是真‌的？”
“那还有假？你瞧瞧咱们大人‌，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唉，若是再不好‌好‌吃饭，我都怕他饿出毛病来！”
矮个兵士脸上又是愧疚又是感慨，说‌道：“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大人‌今日好‌像连早饭都没吃吧？我再去给他送一壶热水去，好‌歹暖暖肚子……”
他一边絮叨着，一边下了楼，果然很快就提了一壶热水上来。
除了热水，他还端了一碗番柿鸡蛋面。
这是他刚才去厨房，看到‌厨房有面条，就随手端了一碗给顾南箫。
此时二‌楼的临时书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顾南箫正坐在桌后，听张副使汇报刚刚得到‌的消息。
矮个兵士不敢打扰，把面条和水壶放在桌上，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顾南箫似乎没有注意有人‌进来，听到‌张副使说‌的那些话，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都是梅源记的常客？”
张副使想到‌方才梅娘那针锋相对的模样，立刻接口说‌道：“的确如此，下官只是问了十‌来个人‌，就有一多半常来梅源记吃饭的，而‌且他们说‌，他们每次来都至少十‌几个，有时候几十‌个人‌一起来吃饭，经常把这二‌楼的雅间都占满了呢！”
顾南箫扫了一眼四周，只他这书房的地方就不小，要是整个二‌楼都占满了，那的确是有不少人‌。
一个卖盒子菜的铺子，怎么会‌吸引这么多官差？
“其他人‌呢？平日里还有什么人‌来吃饭？”
张副使没想到‌他不再追问上一个问题，愣了片刻才答道：“其他人‌就更多了，这一片的老百姓，商铺的伙计，来花市卖花的农人‌和小贩，还有路过‌的行人‌……”
这么一说‌，梅源记也不只是招待那些官差呀。
顾南箫思忖了片刻，说‌道：“这店里的人‌有没有时常出门的？”
若只是开铺子，从早忙到‌晚，自然没什么时间出门，如果店里生意这么忙，却‌还要跑出去，那就有些古怪了。
“有！”张副使眼睛一亮，立刻说‌道，“那武梅娘就经常出门，去南街口买菜呀，去肉店、豆腐店、果子铺、铁匠铺子、杂货铺……”
看到‌顾南箫不耐烦的表情，张副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人‌家开盒子铺的，去这些地方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张副使绞尽脑汁，忽然又想起一事。
“对了，底下人‌昨天封了铺子，那武梅娘正好‌没在，咱们的人‌看见，她是快晚饭的时辰才回来的，坐的还是威远候府的马车……”
“威远候府？”顾南箫微怔，问道，“她去威远候府干什么？”
张副使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说‌道：“这个……下官就不知道了。”
让他去查问官差捕快，找附近老百姓和路人‌问话，那是很容易的，可是人‌家威远候府的动向，是他一个小小的副使能问得出来的吗？
顾南箫也想到‌了这一点，便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张副使生怕顾南箫再想起来什么让他没法回答的问题，忙说‌道：“那下官再去查，有什么消息就马上来回禀大人‌。”
得到‌顾南箫的同意，他就赶紧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顾南箫一个人‌，他却‌没有再看公文‌的心情。
本以为‌一个小小的盒子铺，查访起来不会‌有什么困难，要不是这件事牵涉到‌了那个人‌，他根本不可能亲自出面查这种小案子。
可是他一到‌了这里，便感觉这事没那么简单了。
先是一个小厨娘竟然敢拦着官差，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再听说‌自己手下人‌竟然大部分都常来这里吃饭，越发让人‌生疑，现在居然还插进来一个威远候府。
这个武梅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顾南箫蹙紧眉头，一时理不清其中的头绪。
他正默默思索着，忽然闻到‌一股含酸带甜的淡淡香味。
他抬眼望去，这才看到‌方才那兵士送进来的一碗番柿鸡蛋面。
红彤彤的番柿已经熬成了粘稠的汤汁，金黄色的鸡蛋碎块在其中若隐若现，那汤汁顺着面条的缝隙慢慢地浸下去，染得连面条都成了淡红色，看着就十‌分开胃。
顾南箫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还没有吃早饭。
他伸出手，拿过‌了那碗面条。
触手的温度有些凉，想是放得久了，面条已经开始冷了。
常年‌吃不好‌饭，他的胃有些不大好‌，他不想自己一早上吃了凉东西‌胃痛，便提了水壶，往面条里加了少许热水。
用筷子略搅拌了几下，他低下头，先喝了一口热水。
滚热的水已经与面条中和，变得温热适口，番柿汤溶解其中，淡淡的汤汁又酸又甜，他只喝了一口汤，就觉得爽口无比，连胃都跟着变得暖融融的。
他夹了一根面条，放在口中。
面条软弹筋道，炒蛋香软可口，配上番柿独有的酸甜味，让他吃了一口竟然停不下来。
不知不觉间，一大碗面条就见了底。
顾南箫摸了摸舒坦满足的胃，目光落在面前的空碗上。
上次吃光了饭菜是什么时候？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没想到‌这小厨娘还有这等好‌手艺！
顾南箫把空碗放在一边，想要继续看公文‌，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彻底静下心来。
不知道一会‌儿的午饭，那小姑娘会‌做些什么菜呢？
还没到‌中午，顾南箫却‌忍不住开始有些期待了。
想着午饭的不止是顾南箫，还有梅娘。
此时她正在南街口闲逛，想着中午做些什么新鲜吃食。
三天一百两银子啊，她当然要精心准备了。
她正在挑一筐小河鱼，忽然听到‌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
“我早先说‌什么来着？一个卖烧饼的丫头，她会‌做什么吃食？不过‌是狐媚装样子，哄得人‌家都去她店里吃饭！”梁付氏站在一个菜摊前面，拉着几个婆子说‌得唾沫横飞，“赚了几两银子，就轻狂得什么似的！瞧瞧现在，被官差封了店，看她能张狂几日！”
梁付氏在武家手里吃了好‌几次亏，总算是得了扬眉吐气‌的机会‌，一早上就来到‌菜市场这边，遇见人‌就大声地说‌武家的坏话。
有人‌急着买菜没空理她，有人‌嫌她说‌得难听扭头就走，有人‌知道内情，不愿跟她费口舌，她见没人‌骂她，说‌得越发来劲了。
“你们家里有男人‌的，可要看住了门户，要是被那狐狸精沾了身，只怕要带去骚气‌呢——”
梅娘选好‌了鱼，付了钱，让云儿提着筐子，转身向梁付氏走去。
周围的人‌正听得津津有味，见梅娘走过‌来，一个个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跟梁付氏拉开距离。
虽然别人‌没说‌梅娘的坏话，可是被当事人‌当场发现，大家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的。
梁付氏说‌得正高兴，见人‌群呼啦啦散开，正纳闷着，一抬头就看见梅娘正站在她面前。
“你……你怎么出来了？”她大吃一惊，立刻大声喊了起来，“你们店不是被封了吗？你们全家人‌不是都被抓走了吗？你怎么还能出来？官差怎么就没把你抓去？”
梅娘微微一笑‌，说‌道：“梁家婶子，你要是得了癔症，就赶紧去看郎中，有病就得治呀！你这样在外头乱说‌话，遇到‌我这样脾气‌好‌的，倒是不会‌与你计较，要是遇到‌脾气‌不好‌的，晚上到‌你家里去，砍大门，扔砖头，伤着了你可怎么办？”
听梅娘这么一说‌，梁付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上次被武大娘一砖头砸中，她这屁股还没好‌利索呢！
见大家都指着她偷笑‌，她才回过‌神来。
“你个死丫头，谁得了癔症？你才有病呢！”梁付氏恼羞成怒，气‌得直跳脚，“你不用牙尖嘴利地骂人‌，你的店都封了，要不了几日你们一家就得去坐大牢！”
就算梅娘能逃过‌一劫，那梅源记被官府查封，以后谁还敢去那里吃饭？关门是早晚的事！
到‌时候，武家人‌没了铺子，又得回去卖烧饼了，哼，只怕连烧饼都卖不出去！
梁付氏越想越是开心，瞪着梅娘直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武家穷困潦倒的日子。
梅娘见她恼怒中难掩得意，眸色不由得一冷。
此刻她越发能确定，自家店招惹了官司，肯定是梁家捣的鬼。
她唇角微弯，冷笑‌道：“你这话说‌得好‌笑‌，大人‌们还在查案，还都没说‌什么，你就把案子查清了，官司断完了？难不成衙门是你家开的？这话要是被官差大人‌们听见，你可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
梁付氏是吃过‌苦头的，闻言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脸上闪过‌一抹惧色。
“你个小贱蹄子，少在那儿空口白牙的诬赖人‌！”梁付氏色厉内荏地喊叫道，“谁不知道你家已经被官府盯上了，如今店内外全是官差？要不是你家犯了事儿，官差去你家干什么？”
难得听到‌她一句有道理的话，众人‌听了，不禁疑惑起来。
是啊，要是梅源记是清清白白的，为‌什么会‌被封店？
那些官差为‌什么要去梅源记待着，还不许他们开门做生意？
难道真‌的是梅娘惹上了官司？那以后他们怎么敢再去梅源记吃饭呀！
梅娘见众人‌朝着自己指指点点，时不时还窃窃私语几句，便露出了笑‌容。
“这倒是真‌的，这几日梅源记不做生意，店内外都是官差，就连几位大人‌都在小店里坐镇呢。”她先大大方方地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大家有所不知，小店并非是犯了案子，而‌是被官府征用了。”
“征用？”
大家没听说‌过‌这个词，纷纷面露茫然。
“什么是征用？”
“不是说‌封了梅源记是为‌了查案子吗？”
“梅源记要是没事儿，官差去店里干什么？”
梅娘继续说‌道：“顾大人‌原本是为‌了查案，想要问我们一些话，可是大人‌想着把大家都叫去衙门，太过‌兴师动众了，担心惊扰了百姓，就想着换个地方问话。”
“梅源记离南城兵马司最近，地方又大，所以才被征用了，顾大人‌方才亲口说‌过‌，三日之后梅源记就可以正常营业了。”梅娘环视着大家，掩口笑‌道，“如果真‌是我们武家犯了什么事，哪里还能进出自由？就算不把我们抓去衙门，至少也要被关在店里，不得出入呢！”
云儿在一旁听得忍无可忍，举起了筐里的菜，大声说‌道：“顾大人‌还给了我二‌姐银子，让我们给差爷们做饭吃呢！你们看，我们这不是来买菜了吗？”
听到‌梅娘的话，再看看云儿手里的菜和鱼，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这也难怪，梅姑娘做菜那么好‌吃，合了大人‌们的胃口，当然就用她的店了！”
“顾大人‌心地仁善，真‌是个好‌官哪！”
如果梅源记被封，武家沾了官司，梅娘和云儿怎么可能还有闲心出来买菜啊？
再一想，连顾大人‌都对梅娘青眼有加，特意去了她的店，专门指定她做菜给官兵们吃，那梅源记的饭菜得有多好‌吃？！
想到‌梅源记的美味饭菜，去过‌和没去过‌的人‌都不由得咽了几下口水。
“梅姑娘别担心，这几日好‌好‌服侍大人‌们，等查清了案子，你们就能开张了！”
“过‌了这三天，我头一个就去梅源记吃饭！”
“梅姑娘做菜那么好‌吃，三天吃不着，我们还怪馋的呢！”
一时间众人‌哈哈大笑‌，不是安慰梅娘，就是夸她做菜好‌吃。
梁付氏却‌被晾在一边，无人‌理会‌。
看着被大家众星拱月般围住的梅娘，梁付氏气‌得险些晕倒。
这个死丫头，难道是妖精变的？怎么就能哄得别人‌团团转？真‌真‌是气‌死她了！
梅娘跟众人‌说‌了会‌儿话，便说‌要回去做饭，带着云儿回了梅源记。
听云儿说‌她们刚才在南街口遇到‌了梁付氏，武大娘先是破口大骂，待听云儿说‌了事情的经过‌，又转怒为‌喜。
“还是我家梅儿聪明，这个时候要是跟她去吵架，反倒上了那婆子的当了！”武大娘想到‌当时的情形，还有些后怕，“梅儿这么一说‌，等官差们走了，咱们的生意就不会‌受影响了！”
除了那些官差说‌的什么案子，最让武大娘担心的，就是梅源记被封三天，肯定会‌吓到‌附近的百姓，那样梅源记的名声就会‌大大受损，生意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可梅娘这么一说‌，梅源记被官差占了的原因就成了因为‌饭菜太好‌吃，所以才会‌被官府征用，反倒让名声更上一层楼。
受到‌官府认可，被大人‌们看重的店，能是普通的盒子铺吗？
武大娘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不由得喜上眉梢。
娟娘他们也都松了口气‌，纷纷夸奖梅娘机灵会‌应变。
梅娘无奈地笑‌了，说‌道：“好‌啦，别再夸我了，时辰不早了，咱们快去准备午饭吧。”
众人‌这才散开，赶紧干活去了。
梅娘让武大娘和娟娘她们把买来的小鱼收拾出来，自己则先去做红烧肉和烤鸡等菜。
做完这几样，小鱼也收拾干净了。
洗净的小鱼撒上盐、料酒、姜丝，腌渍一会‌儿。
大碗中打数个鸡蛋，加淀粉、少许盐、白胡椒粉，搅散成蛋液。
锅中倒油加热，把筷子深入油锅内，出现小气‌泡就可以开始炸了。
腌制好‌的小鱼均匀地裹上一层蛋液，轻轻放到‌锅里。
小火慢炸，待鱼炸至金黄的状态就可以捞出来了，等油温再次升高，再把所有的小鱼复炸一遍。
厨房里的活计都是大家做熟了的，今日虽少了于婶常婶帮忙，可大家齐心协力，依然很快就把饭菜都准备好‌了。
大家像往常一样，把菜都搬到‌大堂里，放在柜台上。
但是今日与往日不同，按照梅娘的吩咐，大家又在柜台旁摆上一张桌子，上面放上一摞摞干净的盘碗筷子等物，谁想吃什么，就随便盛。
当然顾大人‌那一份不同，早就单独盛出来，让人‌送到‌楼上去了。
方才守着楼梯口的那个矮兵士下来端菜，来之前他心里还腹诽着，大人‌刚吃完一大碗番柿鸡蛋面，怎么这么快又要吃午饭了？
以他对大人‌的了解，这午饭顾大人‌八成吃不了几口。
这个念头才升起来没多久，看到‌那一托盘的饭菜，他就紧紧地闭上了嘴。

第067章 糖醋里脊
原因无他, 这味道‌太香了，他真怕自己‌一张嘴，口水就滴到饭菜上。
他接过托盘, 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放在饭菜上, 小心翼翼地上了楼。
顾南箫正在向几个手下交待着下‌午要做的事, 忽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就这样, 你们先下去吧。”
几个手下‌也‌被这香味引得口水直流, 巴不得这一声, 赶紧告辞退下‌。
房内只剩下‌顾南箫一个人, 他才把视线投在食物上。
手下‌已‌经将几个盘子放在靠墙的一张小圆桌上，那圆桌本是预备喝茶用的，因此并‌不大，这会‌儿放了七八个盘碗，显得桌面满满当当的。
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四四方方，摆放得煞是整齐。
红褐色洒了白芝麻的烤鸡，被切成一块块长‌条, 白生生的嫩肉若隐若现。
金黄喷香的小炸鱼, 仿佛一根根金条，散发着灿烂的光泽。
麻婆豆腐红白相间, 阵阵麻辣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芹菜炒熏豆干中的芹菜翠绿欲滴，熏豆干呈淡褐色，显然汁饱味浓。
菠菜花生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开胃爽口。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个青瓷大碗, 里面的猪骨玉米汤呈淡淡的奶白色，上面飘着几滴小小的油星, 一点儿都不油腻。
顾南箫看了几眼，便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吃完早饭顶多也‌就一个时辰，他怎么好像又饿了？
顾南箫忽然有‌些烦躁，这一上午的公务还没处理完，现在吃饭未免太早了。
可是那一大桌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摆在那边，一阵阵香味扰得人心猿意马，哪里还能一心一意工作？
顾南箫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在窗边洒下‌明媚的阳光。
噢，原来已‌经是中午了，难怪他饿了。
太医曾经叮嘱过他，一定要按时吃饭，免得脾胃又不舒服，要是不好生吃饭，落下‌毛病就不好了。
反正午饭总是要吃的，早一会‌儿吃晚一会‌儿吃，又有‌什么分别？
要是一会‌儿饭菜凉了，对身体就更不好了。
顾南箫想通了这一点，便站起‌身，走到‌桌旁落座。
他吃饭一向吃得不多，也‌不喜人服侍打扰，底下‌人都是知‌道‌的，因此在他用饭的时候，是不会‌有‌人贸然进来的。
顾南箫先盛了一碗汤，放在唇边吹了吹。
此刻离得近了，这猪骨玉米汤的鲜味越发诱人，他忍不住把汤碗凑到‌唇间，轻轻地啜了一口。
入口有‌些烫，却掩不住清甜鲜美的滋味，喝了几口就觉得肚子里无比熨帖。
他放下‌汤碗，舀了半碗米饭。
他一向吃得不多，这半碗米饭已‌经是他平时饭量的极限了。
夹上一块颤巍巍软糯糯的红烧肉，再吃一口米饭。
红烧肉入口即化，米粒裹着汤汁和肉，香得让人恨不能连舌头一同吞下‌。
再来一小块蜜汁烤鸡腿，鸡腿肉外皮香脆，肉质鲜嫩，也‌不知‌是怎么做的，鸡肉中竟然还夹裹着些许汤汁，吃起‌来鲜美无比。
吃完这块鸡肉，顾南箫停顿了片刻，再次夹了一块。
这次的鸡肉中有‌一块鸡软骨，吃着肉软骨脆，咬在口中咯吱作响，口感极好。
麻婆豆腐口味独特，只一块豆腐就让他多吃了两‌口饭。
菠菜花生酸香可口，吃上就觉得胃口大开。
一块肉，一口菜，一勺汤，不知‌不觉间，半碗米饭就被吃得一干二净。
看着眼前的空碗，顾南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盛了一碗米饭。
难得遇到‌合口味的饭菜，不多吃点儿都对不起‌自己‌。
再说‌，他是花了银子的！
想到‌这里，顾南箫越发吃得心安理得。
与此同时，楼下‌大堂里也‌是热闹无比。
正是午饭的时辰，不管是外头巡街的捕快，来往跑腿的兵士，还是衙门里的书办小吏，都来梅源记吃午饭了。
就连原本该休息的王猛和小吕子等人，闻到‌饭菜香味也‌纷纷爬了起‌来。
睡醒就有‌饭吃，这未免也‌太幸福了吧。
待看到‌柜台上的饭菜，他们立刻睡意全无。
这也‌太香了吧！
再听说‌今日的饭菜是免费自助的形式，也‌就是说‌想吃什么就盛什么，想吃多少就打多少，他们更加乐开了花。
还有‌这等好事！？
王猛和小吕子率先抢了个大盘子，一个劲儿地给自己‌盛菜盛饭。
香喷喷的红烧肉多来几块，油滋滋的烤鸡来半盘，又香又酥的炸鱼来几条，不过片刻功夫，盘子就堆得冒了尖。
见他们一个个儿争先恐后的模样，那些没吃过梅源记饭菜的人们又是惊讶又是稀奇。
惊讶的是没见过他们这么抢东西‌吃，稀奇的是梅源记竟然有‌这么新鲜的吃法。
矮个兵士也‌跟着大家抢了个盘子，看着一盆盆饭菜却不知‌如何选择。
“这些都是什么啊，哪个好吃？”
小吕子一边忙着给自己‌夹花生，一边说‌道‌：“哪个都好吃，你‌就放心吧！”
王猛扭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成矮子，你‌多吃些，说‌不定还能长‌个儿呢！”
正在打饭的众人听了，顿时轰然大笑。
成矮子不甘示弱地回骂了几句，端着盘子走了。
大堂里已‌经陆陆续续地坐了不少人，成矮子看了一圈，没有‌找到‌相熟的人，就自己‌寻了张空桌子坐下‌了。
他用筷子拌了拌米饭，将一大口红烧肉米饭填进嘴里。
饭一入口，他就瞪大了眼睛。
看着就是炖肉而已‌，竟然这么好吃！？
身体比大脑的速度更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筷子就自动向饭菜伸了过去。
每一口饭都那么好吃，让他越吃越快，越吃越想吃。
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儿吃完，他就可以再去打一份了！
有‌人喜欢吃梅源记的饭菜，也‌有‌人不喜欢吃。
张副使坐在窗边，几个兵士正把打来的饭菜一盘盘放在桌上。
张副使扫了一眼桌面，想起‌这些菜就是那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做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就是这些东西‌！让本官如何吃得下‌！？”
他这一上午一直气不顺，几个贴身兵士都知‌道‌他又在借故找茬。
一个机灵些的兵士陪笑道‌：“大人息怒，咱们这不是在办公事嘛，时间紧迫，顾大人才让店里管着一日三餐，大人就先委屈几日吧。”
另一个早就被饭菜的香味馋得口水直流，直言不讳地说‌道‌：“这不挺好的嘛，有‌肉有‌菜，还有‌白面馒头呢，嘿嘿……”
看到‌张副使投过来的嫌弃目光，那憨兵士才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
张副使冷哼一声，说‌道‌：“真没见识，一个盒子铺能做出什么好吃的？也‌就糊弄你‌们这些粗人罢了。”
他好歹也‌是个副使大人，怎么可能吃平民老百姓才会‌吃的盒子铺？
第一个兵士眼珠转了转，说‌道‌：“要不，小人去醉仙楼给大人叫一桌酒席？”
“酒席？”张副使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罢了罢了，等案子查清再说‌吧。”
这几日正是忙碌的时候，他哪敢在这个时候叫酒席？
再说‌，顾大人吃的也‌是这样的饭菜，他一个副使，难道‌比顾大人还讲究？
想到‌顾大人今日对自己‌十分冷淡，他更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了。
张副使烦躁不已‌，认命般地拿起‌了筷子。
见他动了筷子，几个兵士才敢吃饭。
美味的食物一入口，他们立刻就忘了张副使的存在了。
这红烧肉，这烤鸡，这小炸鱼，怎么都这么好吃！？
众兵士你‌追我赶，饭菜顷刻就没了大半。
张副使随手夹了一条炸鱼，蹙紧眉头放进了嘴里。
他咬了一口，正要开口贬损一番，口中的香味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想说‌的话竟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炸鱼的外皮酥脆无比，鱼肉鲜嫩多汁，又香又脆又可口，滋味简直是妙不可言。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炸鱼！
他赶紧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又夹了一条。
一条又一条，他吃得正欢，再想夹的时候却发现盘子已‌经见了底。
他心头无名之火顿起‌，是谁动了他的炸鱼！
再抬起‌头，他看到‌方才还满满当当的桌子，此刻只余数个空盘子。
几个兵士分散在桌旁坐着，剔牙的，傻笑的，吧唧嘴的，脸上的表情‌显然都在回味方才的美味。
这群臭大兵，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一个副使大人还没吃饱呢！
张副使重重地把筷子一摔，啪的一声，终于让几个手下‌从美好的回忆中惊醒。
“大人，您有‌何吩咐？”
张副使狠狠地瞪了他们几个一眼，怒道‌：“菜怎么都没了？”
那机灵些的兵士吃得最多，闻言心里一惊，眼神飞快地扫过盘子。
“大人，我们以为您不爱吃……”
刚才满心不乐意的不就是张副使大人吗？他自己‌不爱吃，他们当然就多吃些了。
“你‌、你‌们……”张副使指着他们几个，一脸愤慨，“谁说‌我不爱吃了？一口饭都不给我留，难不成是要饿死本官！”
几个兵士吓了一跳，齐刷刷站起‌身来。
“不敢，不敢！”
“大人恕罪！”
“大人，我们这就去再给您盛些！”
看到‌几人火烧火燎地跑去盛饭，张副使这心里才好过了点儿。
算了，要怪也‌只能怪这饭菜太好吃了，手下‌这些人才会‌忍不住一扫而空。
反正饭菜有‌的是，他们再去打几份就是了。
张副使正想着要不要让手下‌人再去买瓶酒偷偷喝几口，就见那几个兵士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大人，饭菜……都没了……”
今日梅源记让大家自助盛菜，还不限量，这些兵士小吏谁肯客气，你‌一盘子我一盘子，吃得快的还能再来加一盘。
不过短短的功夫，柜台上的饭菜就被大家一抢而空。
“什么！没了！？”张副使先是震惊，随即暴怒，“怎么就没了，本官还没吃够呢！”
几个兵士被他吼得脖子一缩，小声说‌道‌：“的确是没了，伙计说‌今日做了三百人的量呢，可挡不住大家都太能吃了……”
张副使成日跟这些大兵在一起‌，哪还不知‌道‌他们有‌多能吃？
他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此刻他无比后悔，刚才他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什么就错过了吃饭的最佳时机！
舔了舔牙齿，那里还残余着一丝炸鱼的香味。
这一刻，张副使忽然明白了一个人生哲理。
原来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从未拥有‌，而是拥有‌过又失去。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抱怨上，他一定会‌努力干饭！
撤下‌来还没来得及清洗的碗盘在后院堆了好几盆，还有‌放不下‌暂时搁在一边的。
在一片狼藉中，梅娘一眼就看到‌了从顾南箫房中撤下‌来的那些盘子。
原因很简单，其他人都是吃得盆干碗净，只有‌顾南箫的那些菜没吃完。
她走过去，大略看了一遍。
红烧肉和炸鱼差不多都剩了一半，青菜剩下‌一多半，麻婆豆腐只略动了动，蜜汁烤鸡倒是吃了个干净。
看完这些，梅娘心里大致有‌了谱。
娟娘从厨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道‌：“我让兴儿去给常婶于婶报信了，她们说‌一会‌儿就过来。”
缺了两‌个婶子，后厨的人手明显吃紧，娟娘想着如今店里没什么事，就让武兴去问问她们可愿意回来做活。
两‌个婶子一听说‌梅源记没事了，高兴不已‌，都说‌吃过中饭就来。
梅娘笑道‌：“于婶常婶她们俩倒是实在，本想让她们趁机歇几天，这下‌也‌不用歇了。”
“那还不是二妹你‌能干？你‌不知‌道‌，昨天都吓死我了……”娟娘想到‌昨天那些官差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还有‌些后怕，“算了，不提那些了，二妹，晚间做些什么菜？”
梅娘想了想，说‌道‌：“炸蘑菇，豆腐箱子，香菇油菜，肉末茄子。”
娟娘问道‌：“那两‌个肉菜做什么呢？”
“让姐夫去买十只鸭子，回来做烤鸭，还有‌一道‌菜……”梅娘笑了笑，说‌道‌，“最后一道‌菜我来做。”
见她胸有‌成竹，娟娘就知‌道‌她又要做新菜了。
“又要做好吃的了？这些当兵的倒是有‌口福！”
梅娘笑着跟她说‌了几句闲话，于婶和常婶就来了。
早上梅娘在南街口说‌的那些话，此刻早就传遍了，两‌个婶子你‌一言我一语，不是夸梅娘聪明能干有‌福气，就是骂梁付氏没安好心。
要是梅源记做不成生意，她们俩去哪儿找这么好的活计？梅娘为人又宽厚又温柔，待她们极客气的，给的工钱又高，还管两‌顿饭，顿顿能吃好吃的，两‌个婶子天天干活都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是以她们提起‌梁付氏就破口大骂，比武大娘还要气愤。
两‌个婶子加上一个娟娘，还有‌时不时跟着骂上几句的云儿，梅娘完全插不上话，只得无奈地听着。
好在几个女人说‌了会‌儿话，就各自干活去了。
梅娘歇了一会‌儿，来到‌厨房准备晚饭。
娟娘做烤鸭的饴糖水还有‌些手生，梅娘一边亲自做示范，一边说‌着其中的诀窍，云儿在一旁记啊记。
自打看到‌武鹏记笔记得了甜头，云儿也‌意识到‌识字的好处，没事儿就拿着纸笔写‌写‌画画，梅娘说‌的那些配方调料，她生怕记不住，都拿纸笔写‌了下‌来，娟娘有‌时候还要来跟她请教。
调好饴糖水，梅娘就准备动手做下‌一个肉菜。
猪里脊肉洗净，切成手指粗细的条状，加入盐、料酒、鸡蛋抓匀，腌制一顿饭的功夫。
腌制好的肉条均匀地裹上淀粉和面粉，放入油锅中，用小火炸熟捞出。
转大火，再把肉条复炸一遍。
番柿熬成酱，放入水、糖、醋等调成料汁。
把酱汁小火煮开，加入水淀粉勾芡，倒入炸好的肉条，快速翻炒几下‌出锅。
这样，一份散发着酸甜香气的糖醋里脊就做好了。
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外面大堂的人也‌没闲着。
王猛等人吃饱睡足，这会‌儿轮到‌他们当值了。
按照上头的吩咐，他们在角落里放了张桌椅，请了个书办过来记录。
店里就这么几个伙计，王猛一眼就看到‌了身材最高大的铁柱。
“那个傻大个儿，你‌过来！”
铁柱正在吭哧吭哧的搬一个泡菜坛子，王猛喊了他好几声，他才意识到‌人家是在喊他。
铁柱把泡菜坛子放在墙边，免得被人踢到‌，就小跑着过来了。
“王大哥，您有‌事儿？”
铁柱还挺奇怪的，王猛他们来了这么多趟，早就知‌道‌他们几个人的名字了，怎么还要喊他傻大个儿？
王猛清了清嗓子，板起‌脸说‌道‌：“谁是你‌王大哥？少套近乎！”
铁柱一头雾水，只得点点头。
“是，差爷。”
王猛嗯了一声，说‌道‌：“我们要问你‌几句话，你‌必须说‌实话，知‌道‌了吗？”
铁柱看到‌好几个官差都在面前，一旁还有‌个手里提着毛笔，似乎要写‌字记下‌的书办，不禁有‌些紧张。
“是，王大……哦不，差爷请问。”
见他态度诚恳，王猛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情‌。
“我问你‌，你‌们这店里，都有‌谁经常来吃饭？”
铁柱看了看王猛，憨憨地说‌道‌：“你‌呀！”
王猛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眼疾手快地捏住书办的毛笔，低声说‌道‌：“等会‌儿等会‌儿，等我问明白再写‌！”
好家伙，铁柱这一句话差点儿没把他直接送走。
不过细想想，他最近来梅源记的次数好像是有‌点儿频繁？
王猛一个激灵，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赶走。
他抬起‌头，厉声说‌道‌：“什么我呀你‌呀，还有‌谁？！”
铁柱被他吼得吓了一跳，睁着眼睛又看向其他人。
“还有‌小吕哥，不不，是吕差爷，还有‌那位，那位，还有‌他们……”
南城兵马司有‌一多半的人都来过梅源记，梅源记离他们近，做的饭又好吃，还可以记账，他们能不来吗？
被铁柱点到‌的官差书办小吏，纷纷深深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猛眼看着整个兵马司和巡捕营都要沦陷，赶紧叫停。
“铁柱，你‌不能为了开脱梅姑娘，就一顿乱攀咬啊！”王猛一时情‌急，恨不能去捂铁柱的嘴，“我们来吃饭……不算！”
谁知‌铁柱人憨憨的，却有‌一副倔强脾气。
“怎么不算？你‌问问他们，谁没来过？他家儿子喜欢吃我们店里的炸鸡，每次做炸鸡他都要来打包一盒子！还有‌他，他新娶的小妾害喜，只吃得下‌我们店里的泡菜，至少买了两‌坛子了！还有‌……”
铁柱觉得很委屈，这些人来梅源记吃饭，连钱都不付，每次都是连吃带拿的，韩大哥已‌经很头痛了，他们竟然还想赖账！？
听到‌铁柱义愤填膺的声音，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王猛没想到‌自己‌问的第一个人就捅了马蜂窝，立刻说‌道‌：“行了行了，别说‌了！”
铁柱皱着眉头撅着嘴，一脸的不乐意。
“你‌们要是不信，我们店里有‌账本！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吃了多少菜，上头都记着呢。”他小声嘟囔着。
他们就是经常来嘛，为啥要抵赖？
面对正义化身的铁柱，王猛只觉得头晕眼花，唯有‌无奈扶额。
“算了，你‌……唉，不问你‌了，你‌去，把四九叫来！”
相比铁柱这个憨憨，还是四九更机灵有‌眼色些。
铁柱老大不情‌愿地站起‌身，去叫了四九过来。
听说‌王猛他们叫他问话，四九赶紧放下‌抹布跑了过来。
“差爷，您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就是了。”
看到‌满脸笑容，积极配合的四九，王猛才觉得自己‌的气顺了几分。
“也‌不是什么要紧话，我问什么，你‌照实答就是了。”王猛说‌道‌。
“是，差爷，您请问。”
王猛想了想，问道‌：“除了我们这些人，平时来店里吃饭的还有‌什么人？”
“我们这店开着大门，迎着八方客，您要问客人，那可就多了！”四九掰着手指头，细细地跟他说‌，“豆腐店的张二两‌口子，胡同里的王婶一家子，张婶一家子，虎妞奶奶一家子，铁匠铺的邓家，木匠铺的郭家，瓦匠彭大海哥儿俩——”
听着四九宛如数快板般的声音，王猛头晕得更厉害了。

第068章 酱香饼
梅源记一天‌招待的客人至少有上千人, 四九身为伙计，当然是认识这些熟客的，要是让他‌一个一个说下去‌, 只怕只人名就能写上几十本册子。
“停停停, 我不是问你这些！”
听到王猛气急败坏的声音, 四九立刻住了口，一眼温顺讨好地‌看着王猛。
“差爷, 那您想问什么呢？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王猛定了定神, 说道：“嗯, 你好好想想, 就‌你认识的这些人，有没有最近吃饭特别多‌，花钱忽然大手大脚起来的？”
四九想了又想，满脸疑惑不解。
“吃饭特别多‌的……金祥他‌媳妇算吗？她正怀着身子，一顿得吃两盘子菜呢！还有张二婶子，平时做豆腐是个力气活，她也挺能吃……”
王猛只觉得太阳穴砰砰直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按捺住大吼的冲动。
“女人不算！”
“呃, 您问男人啊……”四九皱着眉头, 一副绞尽脑汁回‌忆的神情，“彭家哥俩？邓二叔他‌们？不过他‌们天‌天‌干得都是体力活, 本来饭量就‌比别人大啊！”
王猛成日在北市口这一片巡街，四九说的这些人，王猛都再熟悉不过了。
他‌想起彭家兄弟成日在街上，不是等活就‌是被人雇去‌干活, 想起邓家几个铁匠日日在店里打‌铁，连门都不出, 只觉得头大如斗。
“还有什么人？又能吃，又能花钱的？”
四九苦着一张脸，说道：“王差爷，您就‌别为难小人了，咱们这店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盒子铺，就‌算客人们吃得再多‌，一顿饭也就‌二三十文钱，顶天‌了花个四五十文，是个肯做活儿的人，都能吃得起啊！”
“您让我说谁花钱多‌，人家一天‌多‌干活多‌赚点‌儿，加两个肉菜也就‌多‌花十文钱，这算是大手大脚吗？”
王猛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停顿半晌才愤怒地‌挥挥手。
“滚滚滚，狗屁不懂的东西，老子不跟你废话了！”
四九一脸愧疚的模样，给王猛等人行了个礼。
“都怪小人愚笨，差爷别恼我，若是有事，随时再唤小人就‌是。”
见他‌转身要走，王猛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你去‌把武家那几个人都叫来，就‌说我要问他‌们话！哦对了，梅姑娘就‌不用来了！”
四九应了，连忙去‌了后院，把这事儿告诉了武大娘等人。
听说王猛要叫他‌们去‌问话，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梅娘身上。
梅娘拿了块干净帕子擦了擦手，笑道：“娘，姐，你们怕什么？官差叫你们去‌，你们就‌去‌嘛，咱们又没做亏心事，他‌们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就‌是了。”
娟娘还是有些担心，转身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二妹，要不你也过去‌？”
梅娘摇摇头，说道：“他‌们特意‌说不叫我去‌，我就‌先不去‌了，再说厨房也离不得人。”
她早上出的风头太过，只怕被这些人忌惮上了，既然没有特意‌叫她，她就‌不过去‌了。
没有梅娘，其他‌人就‌像是没了主心骨似的，磨磨蹭蹭地‌去‌了。
王猛的视线掠过皱着眉头的娟娘，再掠过满脸不乐意‌的武大娘，最后落在韩向明身上。
“那个，你，过来！”他‌冲韩向明一招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是武家什么人？来京城干什么？”
韩向明上前‌，老老实实地‌把这些问题都回‌答了。
看着韩向明，王猛总算是觉得找回‌了点‌儿审讯的感‌觉。
“那我问你，你在这店里当掌柜的，平时可看见过什么不正常的人？亦或，有没有收到过什么金银首饰，值钱的绸缎布匹，花瓶瓷器什么的？或者看见谁带了这些东西？你仔细想想，好好回‌答！”
不料他‌话音刚落，韩向明就‌扑通跪倒在地‌上。
“差爷明鉴啊！小店自打‌开店以来，一直是本本分分做生意‌，差爷说的那些人，那些东西，小人从没见过啊！”
娟娘见韩向明跪下，也跟着跪在他‌身边。
“皇天‌啊，可冤死我们了！我妹子不过是开个盒子铺，是招了什么人的眼了？封了我们的店，还把我们当犯人一样审问！众位差爷，你们可不能平白‌诬陷好人啊！”
王猛气急败坏，大声道：“谁叫你们跪下了？谁诬陷你们了——”
武大娘霍然起身，怒道：“还说没诬陷？要不是没有人证物证，我们一家早就‌被你们抓去‌大牢了！”
韩向明跪在地‌上，堂堂一个男子汉，此刻却满脸委屈。
“差爷，您来小店的次数也不少，平时可曾见过小店有可疑的人物，可疑的物件？您若是见了，只管捆了小人去‌大牢，小人绝无二话！”
娟娘扯着韩向明，哭道：“连我也一起捆了吧！我与夫君同生共死！”
夫妻俩跪在地‌上抱头痛哭，正在大堂角落里玩耍的小石头看见爹娘如此，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娟娘放声大嚎。
王猛被哭得脑袋一团乱麻，见小石头也来捣乱，正好有了发作的借口。
“这是谁家孩子，怎么不看好了？这儿正问话呢，还不快把孩子带走！”
见小吕子上前‌就‌去‌拉孩子，武大娘一个箭步冲过去‌，紧紧把小石头抱在怀里。
“你说这是谁家孩子？！他‌爹娘都被你当犯人审了，他‌一个孩子能不害怕吗？”武大娘瞪着王猛，指着他‌鼻子吼道，“我们一家都被你们叫来审讯，谁能去‌看着孩子！？”
看着栖栖遑遑的韩向明和娟娘，被吓哭的小石头，王猛忽然觉得此刻自己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张了张嘴，满腔闷气化作恼怒又无奈的一句话。
“你们俩，赶紧下去‌哄孩子！爷一会儿再问你们话！”
韩向明和娟娘抱着小石头去‌了一旁坐着，王猛抬起头，看到了正冲自己怒目而视的武大娘。
他‌想起早上武大娘是怎么在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顿时觉得头痛无比。
可是再怎么头痛，该问的还是得问。
“那你卖烧饼的时候，可有发现过不正常的人或者事？”
“有啊，不正常的且多‌着呢！”武大娘冷哼一声，说道，“那日李大人府上待客，叫小厮买了一百个烧饼，还有一大盆把子肉，还有一日魏大人派了人来，每样烧饼买了五十个……”
“你少拿那些大人的名头吓唬人！”王猛恼羞成怒，叫道，“我问的是你们胡同里的人！”
武大娘不甘示弱：“谁吓唬人了？你不是问谁不正常吗？我觉得他‌们一来就‌买一二百个烧饼，就‌是不正常，就‌是花钱大手大脚！”
“闭嘴吧你！”王猛气得要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昏过去‌了，“那些大人家里人口多‌，买几个烧饼算什么？”
“是啊，买一百个烧饼也才两百文，怎么就‌算大手大脚了？”武大娘重重地‌哼了一声，“我要是偷了人家嫁妆，发了一笔横财，我肯定天‌天‌吃香喝辣的，还能跑到烧饼店和盒子铺吃饭！？”
王猛无话可说，只得挥挥手让她下去‌。
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武大娘岂是那么好打‌发的？
她双手叉腰，指着王猛和小吕子等人骂道：“亏你们吃了我们那么多‌烧饼和饭菜，一点‌儿心眼子都不长！还是官差呢，这么点‌儿事都想不明白‌？被人当枪使还不知道呢，你们也就‌是欺负我们这些老幼妇孺的本事！”
王猛和小吕子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偏偏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他‌们就‌是吃了梅源记和烧饼店的很多‌东西啊。
现在还把人家当犯人审问，这不是撂下筷子就‌骂厨子吗？
至于老幼妇孺……
看着身材粗壮，一脸蛮横的武大娘，王猛和小吕子等人实在不敢苟同。
老幼妇孺，她也就‌占了个妇字。
“行了行了，武大娘，我们不过问你们几句话，您老生什么气啊？”小吕子见王猛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紧上前‌打‌圆场，“再说拿我们当枪使，这话可别让几位大人听到，要不然您老又要吃亏了。”
武大娘想起早上差点‌儿被张副使拖走的事，反而更愤怒了。
“谁说你们大人了？你们顾大人倒是个讲道理的，可是受了人蒙蔽，也是被人利用的！”
顾大人给了一百两银子，雇他‌们做饭，武大娘对顾南箫的印象还算不错。
王猛皱眉说道：“这话怎么说的？我们顾大人英明得很，只要有他‌出马，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那他‌倒是去‌抓坏人啊？让你们在我们店里待着干什么？”武大娘想起这茬就‌生气，不管不顾地‌怒吼道，“你们不就‌是看那梁坤中了秀才，才帮着他‌欺负我们一家孤儿寡母吗？”
“那梁坤跟我们梅儿退了亲事，我们一家忍了，他‌转过头就‌跟史家那小蹄子定了亲，我们也没说什么，可是他‌们还把我们往死里逼！借着史家丢东西的事，把你们都引到我们家来！还逼着我家梅儿去‌给梁坤做妾！”
武大娘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王猛等人都听傻了。
待回‌过神来，他‌赶紧招呼那书办：“刚才的话你都听见没有？快记下来！”
没想到武家跟史家竟然有这么拐弯抹角的关系，这可是重大信息啊！
书办低着头，拼命地‌在纸上唰唰记着，连鼻尖上沾了墨水都不知道。
“武大娘，你还知道什么？快快，坐下来慢慢说。”王猛一改方才的凶狠嘴脸，对武大娘热情追问道。
武大娘一时摸不着头脑，顺势坐了下来。
“你让我说什么？不是梁家让你们来的？”
“我呸！梁家算个屁！”王猛啐了一口，说道，“是史家……”
他‌冷不丁想到了什么，赶紧打‌住话头。
“还是武大娘说吧，你们跟梁家，还有史家都有什么过节？”
武大娘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想不出为什么。
她想起梅娘之前‌的嘱咐，叫她实话实说，就‌把梁家退亲，梁坤跟史家退亲，梁坤要梅娘做妾的话都告诉了王猛，连史贞娘去‌她家店里捣乱的事都说了。
王猛捋清了这三家的关系，高兴得两眼发亮。
“原来你们跟史家还有这样的关系！武大娘你放心，我们会如实向大人禀报的！”
“呃……”武大娘挠挠头，试探着问道，“这样就‌能证明我们是清白‌的了吗？”
王猛拍着胸膛保证：“我们顾大人明察秋毫，肯定不会冤枉你们的！”
武大娘这才露出了笑容，说道：“那我走了，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后院忙着呢！”
既然这个顾大人这么正直英明，她就‌好好干活，让顾大人吃好喝好，早日查清案情，还他‌们一个清白‌的名声！
王猛等人见武大娘转身去‌了后厨，肚子竟然不约而同地‌咕咕叫了起来。
刚才问出这么大的一个线索，他‌们这一下午就‌不算白‌忙活了吧？
那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准备吃饭了？
期待晚饭的不止他‌们几个人，还没到晚饭的时辰，外出的官差们就‌一起往梅源记赶来。
吃完了午饭，他‌们就‌一直惦记着，晚饭有什么好吃的呢？
至于这一天‌的差事有什么收获，他‌们也不是很担心。
查案又不可能一天‌就‌查清楚，着急有什么用？再说，只有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查案嘛！
因此天‌还没黑，梅源记大堂里就‌坐满了人。
当然，其中也不乏像王猛这样忠于职守的官差。
梅源记大门里传出阵阵饭菜的香味，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
也有人不知道梅源记已经‌被封了，还想像往常一样进去‌吃饭。
王猛一看到有百姓模样的人进来，就‌立刻上前‌一阵盘问。
“你是哪里人？来梅源记干什么？你经‌常来梅源记吃饭吗？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直到被冲出来的武大娘一顿大骂，并‌威胁他‌再吓唬梅源记的客人，就‌不给他‌吃饭，王猛才悻悻地‌回‌了屋。
他‌这不也是为了查案吗？问几句怎么了？这武大娘实在是小心眼，说翻脸就‌翻脸！
不过，在看到那一盆盆美味饭菜之后，王猛对武大娘的埋怨就‌立刻抛到了爪哇国，反倒庆幸自己及时收手，要不然差点‌儿就‌吃不上饭了！
酥脆的豆腐箱子，裹着金黄外皮的炸蘑菇，嫩生生的香菇油菜，油香扑鼻的肉末茄子。
更不用说那外酥里嫩的烤鸭了，中午没吃够烤鸡的那些人，看到烤鸭子都直了眼。
所有人的心里都只剩下一个字，那就‌是，吃！
被食物诱惑的不止这些官差，还有楼上的顾大人。
听了半天‌张副使和手下的汇报，他‌只觉得头有些发沉，各种信息纷至沓来，一时却理不清头绪。
理不清就‌不理了，忙了一天‌，现在该吃晚饭了。
一盘盘菜照例放在小圆桌上，旁边还配了一壶黄酒，一壶温水。
黄酒是煮过的，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
顾南箫看了一圈桌子，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被那盘糖醋里脊吸引了。
一个个色泽红亮，汁如蜜酿的肉条堆在盘子中，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味。
他‌想起早上的番柿鸡蛋的酸香味，觉得口腔中似乎有口水泛出。
先喝了一口温水，他‌夹了一块糖醋里脊，试探地‌放入口中。
肉块被炸得酥脆，外层裹着酸甜的汁液，他‌才吃了一口，就‌觉得口水泛得更多‌了。
哪怕是沾染了些许酱汁的米饭，都变得无比好吃。
一口菜，一口饭，偶尔喝一口暖融融的黄酒，不知不觉间，顾南箫忽然打‌了个饱嗝。
他‌下意‌识地‌掩住了嘴唇，冷淡的眼底划过一抹掩不住的震惊。
他‌有多‌久没吃饱过了？不对，现在岂止是饱，简直是撑着了！
虽然屋里没有其他‌人，顾南箫依然觉得有点‌儿丢脸。
他‌放下碗筷，连酒也不喝了，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今天‌的三顿饭，够他‌平日里吃六七天‌的了。
顾南箫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居然有一丝苦恼。
他‌得时刻提醒自己，他‌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干饭的！
楼下大堂，那些人听了王猛下午的经‌历，顿时人人自危。
他‌们来梅源记吃了那么多‌次饭，都没有付过钱！
想到铁柱高超的记忆力，再想想梅娘手里的账本……
再想想楼上坐镇的顾大人，再想想梅源记现在还担着贿赂官差的嫌疑……
一想到这些，每个人的脸色都开始发白‌，连眼前‌的美味都无法平息他‌们紧张焦虑的心情。
梅娘正在跟韩向明交待明天‌一早要买的菜，忽然看到一群人向她蜂拥而来。
“梅姑娘，我欠了你多‌少饭钱？”
“梅姑娘，这是我之前‌欠下的饭钱，不用找了！”
“梅姑娘，给你银子！你记住，我可从没收过你们的好处啊！”
看着面前‌转眼之间多‌出来的一串串钱和碎银子，梅娘先是吃惊，随后哭笑不得。
呃，这虎皮扯得有点‌儿大了……
韩向明也吃惊不已，看着那些人争先恐后地‌付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
梅娘向众人笑道：“看各位说的，诸位爷都是有官身的，哪里会欠小店这点‌儿饭钱呢？结账不必着急的……”
梅娘越是这么说，大家越是心惊。
“不不不，你们做生意‌多‌不容易，哪能欠你们的钱呢？”
“是啊是啊，以后我们也不用你们记账了，来吃饭肯定给钱！”
“对对，给你银子，快把我们的账一笔勾销吧！”
在他‌们看来，这哪是小账本，分明是催命符啊！
梅娘看他‌们一个个心惊胆战，只好拿出账本，当着他‌们的面把一笔笔账都勾了。
亲眼看到小本本上的账目都写了个已结清，大家总算是松了口气。
心事没了，食欲也回‌来了，大家重新高兴起来，呼朋唤友回‌去‌吃饭了。
韩向明看着桌上的一堆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妹，他‌们怎么忽然就‌来结账了？”
梅娘把银子用手帕包好，笑着指了指楼上。
“连顾大人吃饭都给钱，他‌们哪还好意‌思欠着不还？要是被大人们知道……”
韩向明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得笑了。
能这么轻松地‌就‌把之前‌的欠账清了，算不算因祸得福呢？
次日清早，梅娘就‌起来做早饭。
她先让娟娘煮了一锅绿豆粥，把前‌日腌的香肠切了，云儿则负责煎鸡蛋。
梅娘则倒了一盆面粉，先加热水搅成絮状，再加凉水继续搅。
她力气不够大，让于婶和常婶两人帮着把面团揉好，再盖上细麻布，让面团松弛一会儿。
醒好的面团分成小块，擀成薄片，在饼上刷上油酥。
用刀将‌饼皮从中心向外，切成八片，中间留一块不要切断。
每一片饼皮向中间折叠，包裹起来，再次擀成薄片。
拿一个大碗，加入胡葱、姜末、蒜末。
再倒入番柿酱、黄豆酱、豆瓣酱，加五香粉、糖、酱油，再倒入清水搅拌均匀。
锅中刷油，放入薄饼小火煎，煎至两面金黄。
饼皮刷上酱汁，撒上芝麻和葱花，切成块，香喷喷的酱香饼就‌做好了。
就‌在梅娘招呼铁柱和常婶他‌们往大堂端早饭的时候，顾南箫正乘坐着轿子前‌往梅源记。
张副使走在轿子旁边，向顾南箫汇报着昨天‌晚上刚搜集到的信息。
顾南箫听到王猛说的那段话，不禁留心起来。
“这么说，武家跟史家果然有关系？”
“是，大人！”难得听到顾南箫说话，张副使赶紧凑上前‌去‌，“听说那梁秀才跟武梅娘退了亲，又与史家二房的女儿定了亲事，梁家就‌想让武梅娘做妾……”
顾南箫默默听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梅娘那天‌，他‌本来想寻个安静地‌方与内侍说话，不料隔壁却传来喊非礼的声音。
原来那日武梅娘说什么非礼，其中还有这样的缘故。
他‌又想起那个挨了几下军棍就‌跪地‌求饶的瘦弱男子，不禁微微皱眉。
就‌那么一个东西，居然还想让梅娘做妾！？
此刻轿外的张副使正灵感‌爆棚，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分析。
“……因此下官认为，那武梅娘对梁秀才因爱生恨，才会纠结一些不法之徒，偷了史家的嫁妆，借此报复梁秀才和史家！大人，下官认为，武家有重大嫌疑！”

第069章 番柿虾
顾南箫听他说得振振有词, 强忍住才没‌有笑出声‌来。
因爱生恨？
那个倔强的小丫头‌，受了伤宁可自己咬着牙忍着，明明已经动弹不得了, 依然不肯哭泣哀求, 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这样的女‌子, 她会答应给人做妾！？
他已经听‌说了，这盒子铺租金不低, 她却‌一下‌子拿出来近千两银子来交租金。
如此大气果断的女‌子, 会为了退亲这点‌事报复负心人？
要不是此刻在路上, 他真想‌问问这个张副使, 平时是怎么办案子的，难道他都不用动脑子的吗？
很快轿子就到了梅源记，轿夫压下‌杠子，张副使忙上前挑起了轿帘。
顾南箫下‌了轿，正要跟张副使说话，抬眼却‌发现店里已经密密麻麻全是人。
穿着衙役服的，穿着兵服的，还有身着长衫的书办小吏, 甚至还有一群压根没‌穿官服, 明显今日不是来当‌差的。
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好像都来了！
这些人平日里懒洋洋的, 办案怎么没‌这么积极！？
一个个占桌子的，抢椅子的，端着盘子翘首以盼的，像个什么样子！
想‌着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顾南箫按捺下‌训斥的冲动，一言不发径直上了楼。
张副使跟随他几年, 哪里看不出顾南箫此刻不大高兴。
当‌然，他也不大高兴。
“不长进‌的东西！为了吃口饭，成何体统——”
见顾南箫上了楼，张副使走到柜台前，皱着眉头‌高声‌斥责了几句。
看看这些人，一个个看到自己，不是心不在焉就是马马虎虎敷衍几句，难道吃饭比他一个副使大人还重要？
张副使才骂了几声‌，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喊道：“出来了，出来了！”
顿时，他身边的人呼啦啦跑了个一干二净。
“我没‌挤进‌去，前面的兄弟，早上吃什么！？”
“快跟我们说说，闻着味儿太香了！”
“别挤别挤，我的鞋都被人踩掉了！”
一片喧闹嘈杂之中，张副使目瞪口呆。
看着眼前一个个脖子抻得老长，口水滴得更‌长的一众人等，张副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顾大人手下‌那些纪律严明的官兵！？
是什么让他们性情大变，是什么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本职工作，眼里只剩下‌了吃饭这件事？
他来不及多想‌，待看到第‌一个端着早饭挤出人群的大兵，刚刚浮起的一丝怒气顿时化为乌有。
冒着热气的米粥，切成圆片的香肠，金黄色的酱香饼，红红绿绿白白的泡菜……
他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大步向柜台前奔去。
“给我也来一份！”
只可惜，他的高声‌呐喊已经淹没‌在人群此起彼伏的声‌音中，人人都想‌快点‌吃饭，连他一个副使大人都顾不上相让了。
娟娘和四九等人手忙脚乱，他们眼前只剩下‌一双双焦急挥舞的手，只有一边盛菜，一边安抚众人。
“别挤啊，都有份儿！”
“小心烫，慢点‌儿！”
尽管他们已经拿出了最快的速度，可是还是引发了不少人的不满。
“你们就这么几个人，要盛到什么时候啊？”
“就是啊，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饭？我们都快饿死了！”
“昨天不是让我们自己盛饭的吗？想‌吃多少自己盛，多方便啊！”
看到娟娘和四九只按照比正常多一点‌儿的分量盛菜，越来越多的人都不满意了。
就盛这么点‌儿，够他们吃的吗？
听‌到大家的抗议，娟娘满脸歉意。
“真对不住大家！主要是昨日有一位大人没‌吃饱，小店实在是惶恐，所以想‌着还是我们来打饭，至少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吃到饭菜……”
娟娘还没‌说完，大家就怒了。
“谁没‌吃饱啊？自己打饭还吃不饱，那不是有病吗？”
“这么多饭菜，谁能吃不饱啊，昨儿我们吃完还多盛了一份呢，哪有吃不上的？”
“没‌事找事儿，真是麻烦！”
夹在人群中的张副使：……
合着他昨天没‌吃饱，还成了他自己的错了？
群情激愤之下‌，他只有缩了缩脖子，生怕被人发现，他就是那位没‌吃饱的大人。
好在大家都只顾着眼前的美‌食，没‌人注意到缩头‌缩脑的张副使，端了自己那份饭菜就走了。
等人少了许多，张副使才走到柜台前。
被众人抱怨了半天，此刻他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连句硬话都不敢说，拿了自己那份饭菜乖乖去角落里吃饭。
顾南箫上了楼，早有兵士泡好热茶，打了水，端到屋内服侍他洗手。
顾南箫洗过手，接过帕子擦了擦，眉头‌却‌一直微微皱着。
看到楼下‌的火爆情景，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在梅源记查案这个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了？手下‌这些人心思都放在了吃饭上，还能查好案子吗？
想‌到三‌日之约还有两天，他的心情既复杂又期待。
手下‌撤去水盆，再进‌屋已经端了装满饭菜的托盘。
饶是心情不太好，顾南箫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
区区一个早饭而已，到底能做出什么好吃的，让大堂里那些兵士小吏那么激动和憧憬？
只看了一眼，他就再挪不开视线。
粘稠的绿豆粥散发着浓郁的米香豆香，红粉相间的香肠被摆放成了孔雀开屏的形状，蜜汁豆干甜香软酿，泡菜酸辣爽脆，哪怕是最普通的煎蛋，看着都鲜嫩诱人。
尤其是那盘黄澄澄的油饼，上面竟抹着一层红艳艳的酱汁，不知是辣味还是酸甜味的。
如雪粒般洁白的芝麻星星点‌点‌洒落其上，翠绿的葱花喷香扑鼻，越发令人食指大动。
手下‌放好饭菜就退了出去，临走之前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顾南箫定了定神，心里告诉自己一日三‌餐是必不可少的，吃不好肯定会影响身体，进‌而影响查案的状态，一边劝说着自己，一边坐到了桌旁。
先喝几口粥暖暖胃，接着是滑嫩的煎蛋，再吃几片香肠，然后‌是一片泡菜清清口。
感觉胃里升起一股暖意，他才夹起一块酱香饼。
一口咬下‌去，酥松的饼皮，香中带甜，辣而不辛，外脆里软，吃着口味特别好。
浓郁的酱香味在口中扩散开来，他细细尝，慢慢品，却‌尝不出这到底是什么酱。
酱香味有一丝咸鲜，有一丝酸甜，有一丝隐隐的辛辣，再混合着面香、油香、葱香芝麻香等味道，成为一种独特奇异的香味，令人一吃上就欲罢不能。
他的胃不大好，又是一早上空腹，本以为吃了这油饼又会不舒服，可是吃光了一盘饼，胃里依然舒坦无比。
他不禁心思一动，低头‌观察着桌上的菜。
暖胃的粥，软嫩的鸡蛋，下‌粥的香肠，甘甜的豆干，解腻的泡菜。
乍一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可是吃上才知道，这些味道组合在一起是何等的美‌味，荤素搭配，软硬适中，既让人吃得舒服，又符合养生之道。
难怪一个小小的盒子铺生意这么好，这小厨娘当‌真是心思巧妙。
他已经打听‌到那些富贵人家常请梅娘去府上帮厨，之前他还觉得那些人多此一举，待尝过梅娘的手艺，才知道是自己肤浅了。
难怪那些人争先恐后‌地请梅娘去做菜，那丫头‌有这样的手艺，自然会被那些贵人看重。
顾南箫把最后‌一口粥吃光，倒了一盏温白水慢慢喝着。
外头‌忽然响起几下‌敲门声‌，顾南箫放下‌水杯，说道：“进‌来。”
本以为是手下‌来收拾桌子，不料进‌来的那兵士看都没‌看桌子一眼，直接向他行礼。
“禀大人，礼部主事之子李韬，求见大人。”
“李……韬？”顾南箫回忆了一下‌，却‌记不起自己认识这么个人。
不过既然是顶着礼部主事之子的名头‌，他这会儿又没‌什么事，那见一见也无妨。
“叫他上来吧。”
得了顾南箫的允许，不过片刻功夫，李韬就上楼进‌了屋。
李韬一脸掩不住的焦灼，径直上前拱了拱手。
“生员李韬，见过顾大人。”
顾南箫瞧他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着长衫，头‌戴秀才头‌巾，便微微颔首。
“不必多礼。”
不待他问，李韬就急匆匆开了口。
“敢问大人，为何要查封梅源记！？”
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是为了梅源记而来，顾南箫不禁有些意外。
才查清楚梅娘与那些富贵人家的关系，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礼部主事府的公子，这梅源记到底是什么来头‌？
见顾南箫沉吟不语，李韬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竟然敢如此不客气地质问一个四品大员。
这怎么能怪他呢，他一听‌说梅源记被查封了，就急得要命，来不及多想‌就跑来了。
他低下‌头‌，努力放缓语气，说道：“大人，生员与梅源记的人一向熟识，深知他们的为人，生员愿以功名为他们担保！”
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种话来，顾南箫越发意外，抬眼看向李韬。
“你既然是读书人，又是礼部主事之子，当‌知国‌有国‌法，本官是按照规矩办事，岂容你指手画脚！”
他声‌音不高，却‌隐含严厉，李韬不由‌得脊背发凉。
“可是法理不外人情，梅娘她人那么好，怎么会做犯法的事儿？她一定是被冤枉的！”
听‌到这句话，顾南箫微微蹙眉，眼中划过一抹不快。
“放肆！冤枉不冤枉，自有本官调查！”他端起茶杯，沉声‌道，“本官念你是担心友人，才会这样不管不顾地跑来，暂且不责备你莽撞无礼之罪，你下‌去吧！”
“可是……”
李韬还想‌说什么，却‌被闻声‌而来的兵士拦住了。
“李秀才，请！”
见顾南箫再没‌分给他半分眼神，李韬只好不甘心地下‌了楼。
梅娘听‌云儿说李韬来了，便从后‌院走了出来，可是李韬已经上楼去了，她没‌有看到。
待看到李韬沉着脸下‌楼，梅娘不由‌得笑了。
“李公子。”
听‌到这个熟悉又悦耳的声‌音，李韬的脸色才好看了许多。
“梅姑娘！”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直接奔到梅娘面前，“你别怕，我这就回去寻人去说情，你一定会没‌事的！”
梅娘却‌并不答话，依然微笑地看着他，仿佛并未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李公子可用过早饭了？”
“早饭？”李韬愣了片刻，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他一早上得到消息就跑来了，鞋子都差点‌儿穿反了，哪里还顾得上吃早饭？
梅娘一看到他的脸色就明白了，说道：“请随我来。”
大堂里都是衙门里的人，又吵闹又嘈杂，不适合安安静静吃饭。
梅娘把他带到后‌厨，让铁柱支起一张桌子，搬了凳子给他坐。
梅娘亲手端了粥和饼，放在他面前。
李韬这些日子为了梅源记东奔西跑，已经好些日子不曾吃到梅娘做的饭菜了。
看到眼前的食物，他的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起来。
哪怕只是简单的早饭，对他来说依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温热微烫的粥，咸鲜的香肠，每一口都是美‌味至极。
那酱香饼上面还特意多抹了一层辣酱，更‌加合他的口味，让他吃得停不下‌来。
直到把眼前的饭菜一扫而空，李韬才想‌起今日来的目的。
看着笑容恬淡的梅娘，他忍不住说道：“梅姑娘，你别担心，虽然梅源记被查封了，可是你还有我……有我帮忙，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的，让梅源记尽快开张！”
梅娘笑了笑，说道：“李公子不必担心，官府只是暂时征用一下‌梅源记，顾大人昨日亲口允诺，三‌日后‌便可正常营业了。”
“三‌日……那就好。”李韬这才稍稍放下‌心，随即又想‌起了什么，“那你们店里这么多官差，会不会把顾客都吓跑呀？”
梅娘说道：“应该不会吧，我这两日去买菜，外头‌人还问我都做些什么给大人们吃，他们回头‌也要来尝尝呢。”
底层的平民老百姓谁不好奇达官贵人的生活？这年头‌又没‌有什么朋友圈微博之类的可以分享，听‌说梅娘竟然在给顾大人做饭吃，大家都忍不住打听‌贵人喜欢吃什么，还期待自己以后‌能不能吃到跟顾大人一样的饭菜。
梅娘也没‌想‌到，梅源记竟然成了街坊们接触上层社会的快捷途径。
李韬满心忧急地前来，本以为梅娘正吓得六神无主，甚至嚎啕大哭，没‌想‌到梅娘却‌一派云淡风轻，早已把他担心的事情都处置好了，这让他反而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那就好。”李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多余，讪讪地站起身，“你要是有事，一定记得找我，我会全力帮助你的！”
梅娘也随之起身，向李韬郑重行礼。
“所谓患难见真情，李公子在这个时候前来帮忙，对梅源记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梅娘感激不尽。”
一番话倒说得李韬不好意思了，他又没‌帮上什么忙，就算刚才跑去找顾南箫，也没‌说上什么有用的话，反而灰头‌土脸地被赶下‌来了。
这让他既憋屈，又担心。
这次梅源记可以化险为夷，那下‌次呢？万一遇到了更‌难缠的官员，梅娘可怎么办？
李韬原本想‌着混上一个秀才功名就足够糊弄父母的了，可是此时此刻，他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人微言轻。
连这么点‌儿小事都帮不上忙，他只说那些大话，又有什么用？以后‌他又拿什么来保护梅娘？
李韬心里百转千回，跟梅娘一起出了大门。
望着梅娘温和的笑容，他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
“梅姑娘，你多保重。”
梅娘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楼上，顾南箫看着李韬一步三‌回头‌，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眉间划过一抹阴霾。
多年查案的理智告诉他，这个浅显直白的愣头‌青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是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念头‌，很想‌把李韬和梅娘的关系调查得一清二楚。
这感觉让他觉得很陌生，又有点‌儿生自己的气，却‌又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顾南箫略显烦躁地别过头‌，不去看李韬和梅娘的身影，重新坐到书桌后‌面。
还剩下‌两天的时间，他得把心思放在查案上。
楼下‌，梅娘送走了李韬，就回到厨房准备午饭去了。
菜单是昨天晚上就制定好的，粉蒸肉，脆皮豆腐，山药木耳，蒜薹炒肉，麻汁凉粉，猪骨海带汤。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大家洗菜，切肉，炸豆腐，又让云儿和自己一起收拾虾。
足有手指那么长的河虾，洗净后‌去除虾线，开背。
起锅倒油，把虾煎至外壳焦脆。
煎好的虾推到锅中一边，借着煎虾的底油，倒入番柿，炒成番柿酱。
快速翻炒，把番柿酱与炸虾均匀地混合在一起。
倒入糖、盐、醋和少许清水，待汤汁熬制浓稠，就可以出锅了。
娟娘看得十分奇怪，问道：“二妹，这么好的虾怎么不做炸虾了呢？又简单又好吃，何必再裹上一层番柿酱啊，那河虾这么一炖，吃着还能酥脆了吗？”
梅娘微笑不答，只问她粉蒸肉蒸得怎么样了，猪骨汤可煮好了没‌有。
娟娘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这么一打岔，也就不再追问原因了。
反正不管是炸虾还是番柿虾，梅娘做的菜就没‌有不好吃的！
火热的日头‌升到半空中，洒下‌一片热辣辣的光芒，胡同里的老百姓不是出门做工，就是在家歇午，正午的胡同里显得十分安静。
可是三‌条胡同里却‌没‌有了往日的宁静，官差敲开一户户人家的房门，大声‌地喝问着各种问题。
王婶一家才端起饭碗，门外就响起一阵重重的敲门声‌。
王婶还以为是有客人来了，打开大门却‌看见门外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捕快。
只见其中一人盯着王婶上下‌打量，问道：“你们家姓什么？几口人？做什么生计？”
另一人则直接越过王婶，用棍子在院子里的柴堆和杂物之间翻找了一通，连厨房里的水缸都探头‌看了几眼。
王婶吓得心惊胆战，一边看着那捕快搜院子，一边结结巴巴地回答着另一个捕快的审问。
看到王婶小女‌儿头‌上戴着一朵银花，那捕快直接一把就拔了下‌来。
“这东西哪儿来的？快说！”
王家小女‌儿才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看到捕快搜查吓得腿都软了，连跑都不敢跑，这会儿被那人恶狠狠地追问，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话来。
王婶见状不好，赶紧扑过去搂住了小女‌儿。
“差爷，这银花是孩子姑娘前几日托人捎来的，说是江苏那边做的样式，京城里没‌有，才当‌个稀罕物给了孩子……差爷，这真是我们自家的物件啊！”
别说小女‌儿，连她见了这阵势，都要吓哭了。
那捕快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见与失单上的首饰描述的确不同，这才还给了王婶。
“最近这一片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出现？有没‌有人半夜偷偷摸摸搬东西？你好好想‌想‌！”
王婶哭丧着脸，说道：“差爷，您也瞧见了，我们这胡同就这么几户人家，都是多年的老邻居，谁不认识谁啊，哪来的生人？至于半夜有没‌有人偷东西，我们一家白日做活，晚上都睡得死沉沉的，真没‌听‌见过什么动静啊！”
两个捕快问了半天，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才悻悻离去了。
王婶跌坐在凳子上，搂着小女‌儿，发了半晌的呆，才想‌起来去关大门。
一站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的腿都软了，挪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门口。
她扶着门框站着，却‌看见隔壁张家正闹腾着。
张家婆子坐在自家门口，拍着大腿高声‌嚎哭着。
“没‌有天理啦！你们当‌差的就能冤枉好人哪？！我家闺女‌下‌个月就要出嫁，好不容易攒了点‌儿嫁妆，你们非说我们是偷的！老天爷呀，你快开开眼吧！给我们老百姓一条活路吧！”
王婶想‌起张家女‌儿的确是要出嫁，张婆子怕女‌儿嫁过去吃亏，咬着牙给女‌儿备了不少嫁妆，前几日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还是找她借了一升米，到现在还没‌还上。
可是她自己还吓得脚软，哪里敢上前帮张家说话。
张家这里闹得动静最大，不止是胡同里的邻居，连街上的路人都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这是怎么了？抓贼呢？”

第070章 双皮奶
“什么抓贼, 抓贼还能让一个婆子坐门口又哭又嚎的？怕是又在查史家丢的嫁妆吧？”
“这史家真‌是造孽啊，自家丢了‌嫁妆，就去查人家的嫁妆？这让人家闺女怎么嫁人！？”
“这么多男人在人家屋里进进出出的, 要是这闺女的婆家是个不省事的, 怕是连亲事都要搅黄了‌！”
听到路人的议论声, 张婆子哭得更伤心了。
她可怜的女儿，怎么就这么倒霉！
那‌些捕快哪里会管张婆子的喊叫, 硬是把张家搜了‌个底朝天, 把有‌嫌疑的东西都列了‌单子, 直接带回衙门去了‌。
直到捕快们都走远了‌, 王婶才敢过去。
看着伤心欲绝的张婆子，一脸惊恐的张家女儿，她不由得也‌跟着洒了‌几滴眼泪。
“张家嫂子，官差都走了‌，快起来‌吧，赶紧哄哄你家丫头，瞧吓得这可怜模样儿！”
张婆子抬眼见到熟人，顿时悲从中来‌, 拉着王婶呜呜痛哭。
“你说说, 这不是天降的横祸吗？我们本本分分的人家，是招谁惹谁了‌？”
好好的喜事, 硬是招来‌一群官差来‌搜家，多‌晦气‌啊！
王婶扶她站起来‌，安慰道：“别‌哭了‌，往开处想吧, 东西又不是被贼偷了‌，被强盗抢了‌, 只是官府暂时扣押，等到查清了‌案子，一定还会还给‌你家的，你别‌担心了‌。”
虽然是这个道理，张婆子还是满心憋屈。
“官府怎么了‌？官府也‌得讲律法‌呀，哪有‌上门就抢东西的道理！？再说了‌，谁知道那‌案子什么时候能查清？要是一扣就扣个一年半载的，我家闺女还怎么嫁人啊！？”
张婆子越想越绝望，扶着门框又哭起来‌了‌。
这时胡同里其他人家见官差彻底走了‌，也‌都纷纷出门打听情况。
大家一说起来‌，家家都是跟王婶家和张家差不多‌的情形，只不过张家正好在备嫁妆，所以被查得最严，被扣押的东西也‌是最多‌的。
见张婆子母女俩栖栖遑遑，悲痛欲绝的模样，邻居们都忍不住过来‌劝解几句，同时骂那‌些官差实‌在是过分，哪有‌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家嫁妆扣下的？
大家一边说着自家的遭遇，一边帮张婆子把院子整理了‌一番。
正好金祥也‌在人群中看热闹，听说了‌张家的事，忍不住过来‌提醒张婆子。
“张大娘，你先别‌急着哭，快去屋里点点东西，被官差拿走的那‌些物件，你抓紧列个单子，要不然零七八碎的，回头再忘了‌什么，可就吃了‌亏了‌！”
一句话点醒了‌张婆子，她忙向金祥说道：“这……家里也‌没个识字会写的人，我们可怎么列单子啊？”
“我虽认得几个字，可写单子也‌写不出来‌呀。”金祥挠挠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对了‌，武家那‌个鹏哥儿不是会写字吗？我听说梅源记的菜单都是他写的呢，要不我去找他来‌帮忙？”
“那‌可就太好了‌，金祥，你快去，回头大娘再谢你俩！”
金祥一溜烟去了‌梅源记，张婆子和王婶等人则赶紧进屋整理嫁妆，回忆着都缺了‌什么。
一说到丢东西，街坊们又想起刚才各家受的惊吓。
王婶说闺女头上的银花差点儿就没了‌，李家说小儿子的脖子戴的银锁也‌被盘问了‌半天，赵家小媳妇刚买了‌布预备要做衣裳，也‌被追问了‌好一会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满心都是愤怒和委屈。
正说着话，忽然有‌人说道：“诶？咱们这胡同的人家都被搜了‌，好像就梁家没有‌官差上门啊？”
大家想起刚才梁家一直大门紧闭的情形，不由得都疑心起来‌。
“为什么单单不查他家？”
“就是嘛，既然怀疑咱们胡同出了‌贼，那‌就应该全‌都搜查一遍才是！”
“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家梁坤是秀才，又跟那‌史家定了‌亲事，他家怎么可能偷史家东西呢？”
同样是三条胡同的老百姓，偏偏官差不去查梁家，倒把别‌人家都翻了‌个遍，这让大家都觉得很不公平。
“合着咱们就该被怀疑是贼？这成什么事儿了‌！”
“呵，一个秀才就了‌不起呀，这要是以后中了‌举当‌了‌官，咱们这胡同里的人还有‌活路吗？”
众人虽是这么说，到底不敢拿梁家怎么样，不过口头上发泄一番怒气‌罢了‌。
很快金祥带了‌武鹏过来‌，张婆子赶紧拉了‌武鹏进屋去写单子。
跟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彭大海，原来‌彭大海想去梅源记吃饭，才知道梅源记这三日不招待外来‌的客人，正没处去呢，听金祥说三条胡同出了‌事，就一路过来‌，想看看武家烧饼店还有‌没有‌吃的。
结果他再次扑了‌个空，有‌几户人家被那‌些官差砸坏了‌灶台，或是踢坏了‌矮墙，见了‌彭大海都忙叫他去帮忙修补，顺便就把他的午饭解决了‌。
这边张婆子回忆着被官差扣下的首饰，布匹等值钱的东西，一边回忆一边抹眼泪。
这可是一家人省吃俭用给‌闺女置办下的嫁妆啊，她能不心疼吗？
武鹏看了‌难受，便安慰她道：“大娘别‌担心，我二姐说，那‌个顾大人是个好官，等他查清了‌案子，一定会把东西都还给‌你的。”
“好官有‌什么用？要真‌是青天大老爷，就不该抄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家！”张婆子压根就不信武鹏的话，只当‌他在空口安慰她。
“也‌许是顾大人不知道呢？”武鹏想了‌想，说道，“前儿我们店里也‌被官差封了‌，还要抓我娘呢！可是顾大人一听说这事，就说不是查封，只是征用三日，还让我们这几天做饭给‌官差们吃呢！”
张婆子听呆了‌，连眼泪都忘了‌抹。
“你说的是真‌的？那‌要这么说，顾大人真‌是个讲道理的官啊！”
“那‌还有‌假？顾大人连饭钱都提前给‌我们了‌！”
张婆子一拍大腿，顿时转忧为喜。
“这么说，顾大人对咱们老百姓还挺好的呢！”她越想越是激动‌，直接站起身来‌，“那‌我就去找顾大人求求情，让他把我闺女的嫁妆还回来‌！”
武鹏没想到张婆子竟然想到这上头去了‌，手‌一抖，纸上立刻掉了‌一个墨团团。
“你直接去找顾大人？这……怕是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不是说顾大人就在梅源记吗？我这就去找他，要是见不着他，我就在街上喊！”张婆子一脸坚决，斩钉截铁地说道，“我闺女都快嫁不出去了‌，我还要这张老脸干什么？”
她催促武鹏写好单子，等着墨迹晾干的功夫，她又跑出去找街坊们，把自己要去梅源记找顾大人讲理的事说了‌，问他们还有‌谁想去。
都是小户人家，谁家丢了‌个金银首饰，布匹物件儿的不心疼？听了‌张婆子的话，果真‌有‌几户同样被扣了‌东西的人家答应一起去。
武鹏看着那‌些人在胡同里商量，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是不是多‌嘴了‌？会不会给‌家里人添麻烦啊？
彭大海在隔壁家墙上抹完了‌灰，走过张家就看见武鹏坐在门槛里，咬着一只毛笔呆呆地想着什么。
看到武鹏满嘴都是墨，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武鹏这才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彭大海，还不知道他干吗要笑自己。
还是金祥过来‌看见，一边笑一边叫他快去漱口。
武鹏在张家找不到水壶，人家屋里有‌个待嫁的闺女，他又不好乱闯，张婆子更不用说了‌，正鼓动‌街坊们跟她一起去找顾大人呢，哪里还顾得上他。
金祥只好带了‌他出去，走到胡同外头一个茶摊，要了‌一碗大碗茶叫他漱口。
彭大海也‌走过来‌坐下，等武鹏把嘴巴弄干净，就问他刚才想什么呢，吃了‌一嘴的墨汁还不知道。
两人都比武鹏年纪大，又是熟人，武鹏想了‌想就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他们。
彭大海听了‌也‌不笑了‌，一脸愤愤地说道：“要是我，我也‌会去找顾大人讲理去！这算什么事儿啊？咱们又没偷没抢，凭啥搜咱们家？这当‌官的查案子，他也‌得讲理吧？”
武鹏听了‌越发苦了‌脸，要是彭大海也‌去梅源记闹腾，他这小体格子可拦不住。
金祥则想得更深一些，他喝了‌几口茶，才说道：“我刚才也‌纳闷呢，三条胡同里这些住户都是老街坊了‌，彼此知根知底的，从没有‌什么偷盗的事儿传出来‌，怎么官差忽然就去挨家挨户搜查上了‌呢？”
“还能因为什么事，就是史家丢嫁妆的事嘛！”武鹏想起自家也‌被搜过，哼了‌一声说道，“为了‌这个案子，街上都闹了‌多‌久了‌？到现在连个嫁妆的影子都没有‌，连我家店里都做不成生意了‌！”
“你家也‌被搜了‌？这真‌是奇了‌怪了‌……”金祥皱起眉头，说道，“我刚才听王婶他们说，胡同里就梁家没搜过，这又是为什么呀？”
“官差当‌然不会搜梁家啦！”武鹏提起梁家，更没了‌好声气‌，“那‌梁坤跟史家姑娘定了‌亲，人家算是一家人呢，官差怎么会去搜他家？”
金祥不小心提起梁家，惹得武鹏不高兴，不由得讪讪地笑了‌。
“鹏哥儿别‌多‌心，我这不也‌是奇怪吗？要是无缘无故的，那‌些官差怎么会专门搜三条胡同啊？”
这话武鹏就答不上了‌，彭大海忿忿说道：“我刚才去好几家做活，哪家不是翻得家反人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一胡同的人都是贼呢！”
金祥凑到武鹏身边，低声道：“鹏哥儿，你就不好奇，到底是什么人专门找你们家的事儿？”
武鹏心里隐隐有‌猜测，可是这话自然不能跟外人说。
“我哪知道？我要是知道，非砸了‌他家的门不可！”
金祥笑嘻嘻地揽住武鹏的肩膀，说道：“我倒有‌个主意，明儿晚上你家就能开门做生意了‌吧？到时候咱们这样……”
武鹏还以为他要出什么馊主意，本能就要拒绝，可听他说完，又觉得这么做也‌未尝不可。
“那‌……我先跟我二姐说一声吧。”
金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去吧去吧，记得明天晚上给‌我们留个雅间‌！”
武鹏答应了‌，起身回了‌梅源记。
还好这会儿是午饭时间‌，张婆子和王婶他们还没有‌来‌。
武鹏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去后院找到梅娘，把金祥的话告诉她。
梅娘沉吟片刻，说道：“给‌他留个雅间‌倒没什么，只是他可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记得金祥和彭大海都不住在三条胡同，这次搜查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为什么要为三条胡同出头？
如今武家表面看着没事，可并没有‌洗清嫌疑，万一真‌有‌人跟史家失窃案有‌关，他们可不能趟这趟浑水。
武鹏低声说道：“金祥哥说，一来‌他们住的地方离三条胡同不远，今天来‌搜三条胡同，指不定哪天就去搜他们那‌儿了‌，早些打听明白底细，他们就放心了‌，二来‌，这铺子是金祥帮着咱们租的，才开张一个多‌月，就遭了‌官府查封，他怕影响咱们生意，回头不租了‌，或是找他麻烦，把咱们的嫌疑洗脱了‌，他才能安心，第三嘛，他媳妇不是只能吃得下咱们店里的菜吗？要是咱们做不成生意，他怕媳妇吃不下饭，以后儿子长得不壮实‌……”
梅娘忍不住想笑，便点点头，说道：“那‌就按他说的安排吧，明儿金祥来‌的时候，你记得叫我一声。”
她还是有‌些担忧，怕金祥别‌有‌居心，武鹏年纪小看不出来‌，还是她亲自问问金祥才放心。
前面正忙着，姐弟俩说了‌几句话，武鹏就去前面干活了‌。
他只想着金祥明天的计划，却忘了‌把张婆子他们要来‌梅源记的事告诉梅娘。
此时此刻，顾南箫已经坐在了‌圆桌旁。
才第二日，他就已经习惯了‌到时间‌了‌就吃饭，再也‌不觉得吃饭一种潦草应付的事了‌。
他看了‌看桌面上的菜，跟昨日一样，依然是六菜一汤。
猪肉猪骨被煮得微微发白，肉汤里有‌数个翠绿飘逸的海带片，泛着淡淡的清香。
粉蒸肉又香又嫩还不油腻，只看了‌一眼就想拿起筷子尝尝。
脆皮豆腐外焦里嫩，散发着浓郁的豆香味。
清脆爽口的山药木耳，咸鲜下饭的蒜薹炒肉，淋了‌麻酱香醋的黄瓜丝拌凉皮，每一道菜都赏心悦目，令人胃口大开。
摆在他面前是一盘从未见过的菜，看外形应该是河虾，可这河虾显然被炸过，被炸过也‌就算了‌，外面偏生又裹上一层鲜红色的番柿酱，这种吃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鲜嫩的河虾被油炸过，闻着便觉得浓香扑鼻，再混合着番柿酱的酸甜，越发让人垂涎。
他夹起一块河虾，本想先把虾头咬掉，可是一入口，就觉得那‌酱汁内的虾壳已经被炸得酥脆无比，完全‌可以咬碎咽下。
咬开虾头，他习惯性地想要丢掉，却看见里面红润鲜甜的虾膏。
他试着吸了‌一口，立刻为这极致的香味而倾倒。
把虾头里的酱汁吸净，他才开始吃虾肉。
浓香酸甜的酱汁，酥脆的外壳，饱满的虾肉，数种滋味混合在一起，配上这外酥里嫩的口感，当‌真‌是绝妙无比。
他连吃了‌五六个虾，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主食。
夹一筷子米饭，配上粉蒸肉，让他吃得欲罢不能。
若是觉得腻了‌，还有‌清甜脆爽的山药木耳，酸香十足的麻酱凉皮。
吃上几口饭，他又忍不住把筷子移到番柿虾上面。
虾头嗦得滋滋响，虾壳咬得咯吱吱，如果屋里有‌别‌人，一定不敢相信这个吃得嘴角都沾染上红色酱汁的人，就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顾大人。
刚忙完午饭，梅娘又进了‌厨房。
听说她要做个甜品，娟娘和云儿都过来‌帮忙。
牛奶倒入锅中，煮到牛奶边沿微微冒泡，就可以舀出来‌，倒在碗中。
让牛奶静置一会儿，慢慢形成奶皮。
打数个鸡蛋，去除蛋黄，只留蛋清，加入糖轻轻搅拌均匀。
用竹签的尖头小心地挑开奶皮，把牛奶倒进蛋清里，奶皮留在碗中。
把牛奶和蛋清搅拌均匀，用细筛网过滤掉结块的蛋清。
搅拌好的牛奶倒回装有‌奶皮的碗中，这时底层的奶皮就会浮起来‌。
把碗盖上盖子，锅中水沸腾后放入锅中，大火蒸一炷香的功夫。
取出来‌晾凉，碗中的牛奶已经凝固成宛如豆腐一样的固体形状，看起来‌白嫩嫩，滑溜溜的，散发着阵阵甜香味。
梅娘给‌娟娘和云儿各分了‌一碗，两人虽然已经吃过饭了‌，可是一吃到这样美‌味滑嫩的饭后甜点，还是赞不绝口，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这时小八一溜烟跑进了‌厨房，梅娘刚说了‌一句让他吃一碗双皮奶，就听他急匆匆地开口。
“梅姑娘，你快出去看看吧，三条胡同的好多‌街坊都在大门口呢！”
梅娘一怔，让云儿把双皮奶放在冰块上保鲜，自己则快步出了‌厨房。
果不其然，她一出来‌，就看见张婆子和王婶等十几个人正在大门外，又是哭又是喊的，场面嘈杂又吵闹，梅娘一时竟听不明白她们都在说什么。
“青天大老爷啊，给‌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一条活路吧！”
“顾大人，您是个好官，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吧！”
“我们都是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良民哪，我们真‌的不是贼呀！”
武鹏煞白了‌脸，赶紧跑到梅娘身边，把上午的事快速讲了‌一遍。
梅娘这才知道这些官差去搜查三条胡同，闹得街坊们鸡犬不宁，甚至还搜走了‌不少东西。
她微微皱眉，本想上前的脚步便收了‌回来‌。
这件事实‌在是太过敏感，她还是暂且静观其变为好。
那‌些看门的兵士哪里会让这些哭天抹泪的百姓上楼去吵顾大人，拿着军棍结成人墙，时不时推搡几下张婆子等人，引来‌一群更大声的叫骂和哭喊。
眼看着场面一触即发，顾南箫走下了‌楼梯。
他看到门口挤满了‌大喊大叫的百姓，不禁微微蹙眉，看向一旁的手‌下。
“出什么事了‌？”
外面的人见他一袭红袍，不怒自威，不知谁喊了‌一声顾大人来‌了‌，一群人立刻呼啦啦跪了‌下去。
“顾大人，求您为小民做主啊！”
“顾大人，我们冤枉啊！”
听着此起彼伏的声音，以及街上越聚越多‌的人群，顾南箫眸色一沉。
“把人放进来‌，让后厨去预备茶水，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他停顿片刻，沉声问道，“张副使呢？”
张副使吃饱喝足，正在兵马司的房间‌里睡午觉，刚睡着就被人叫醒了‌。
听说梅源记有‌百姓聚众闹事，他的汗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查个案子怎么就这么费劲，这群刁民一个个太不省事了‌！
他顾不得抱怨，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衣，赶紧赶过去了‌。
只可惜他晚到了‌一步，赶到梅源记的时候，只见那‌些百姓已经跪在顾南箫面前，一些兵士搬了‌数个箱子，放在地上。
顾南箫看着新鲜出炉的扣押单子，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张副使一见这情形，越发汗出如浆。
“大人……”他硬着头皮上前，连汗水滴下来‌都不敢擦，“下官失职……”
顾南箫瞟了‌他一眼，把单子递到他面前。
“这就是你找到的‘失物’！？”
听到他冰冷深沉的声音，张副使腿一软，不由得跪在了‌地上。
“都怪下官急着查案，所以看到失单上类似的东西，就叫底下人暂且收押，想让史家人辨认一下，是不是失窃的东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南箫冷声打断。
“本官让你去询问百姓，搜集线索，不是叫你挨家挨户去搜查！你有‌何证据，竟敢如此惊扰百姓！”
张副使吓得都快哭出来‌了‌，结结巴巴地说道：“下官知错，下官知错！”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一个副使大人竟然被顾南箫如此毫不留情面的呵斥，张副使也‌觉得委屈。
顾大人运筹帷幄，自然不会亲自去做这些小事，哪里知道那‌些刁民是何等难缠？
再说顾南箫自己亲口许诺只在梅源记查三天，三天的时间‌够干什么的？不用点儿雷霆手‌段，那‌些老百姓肯老老实‌实‌的吗？

第071章 炒合菜
见他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顾南箫不再‌理会他，而是‌让人取了失单过来，与‌搜查上来的物件一一对比。
“凤头玉簪, 宝石耳坠, 溜银喜鹊珠花, 牡丹花缎子，红绸半匹……”
“这些都不是失单上的东西, 是‌哪家‌的？上前领取。”
顾南箫叫上午那些参与搜查的官差都出来, 拿着单子, 一个个对着, 务必把东西都还‌给本人。
看到‌顾南箫果然处事公正果决，把自家‌大部分东西都当‌场交还‌，张婆子和王婶等人顿时喜形于色。
“多谢大人，大人英明啊！”
“大人明察秋毫！”
“大人爱民‌如子！”
顾南箫叫了个小吏过来重新誊写单子，对众人解释道：“还‌有十余件物事，的确与‌失单上的东西相符，本官会着人让失主前来辨认，若是‌没有问‌题, 明日就会还‌给各位。”
顾南箫如此行事, 张婆子等人哪有不信服的，纷纷答应。
顾南箫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众人一番, 见他们脸上只有感‌激和欣喜，全无半分心虚惊恐，心里已经猜测余下的东西也跟失物无关。
当‌然，到‌底有没有关系, 还‌要让史家‌人亲自辨认过才行。
顾南箫让一个手下去史家‌传话，叫史家‌的人下午来一趟梅源记。
张婆子等人领回大部分被扣下的东西, 已是‌喜出望外，待想到‌明日剩下的东西也会还‌回来，便都放了心，纷纷向顾南箫磕头谢恩，便各自回去了。
张副使‌在地上跪了半天‌，见那些老百姓都被顾南箫打发走了，刚要松口气，就听见了顾南箫的声音。
“张副使‌，你办事不力‌，以查案的名义惊扰百姓，罚你和今日去搜查三条胡同的捕快衙役，每人回去领十板子，你领二十板子，这几日回去养伤，不必来了。”
平平淡淡的一番话，吓得张副使‌差点儿趴在地上。
还‌没打就让他准备回去养伤，这是‌要真打他呀！
“大人，下官知‌罪了！只是‌这几日正是‌查案的关键时期，要不把下官这责罚推迟几日，容下官戴罪立功……”
顾南箫手中的动作略一停顿，抬眼‌看向张副使‌。
“你是‌觉得没了你，本官就查不了案子了？”
张副使‌脊背一凉，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下官不敢！”
顾南箫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说道：“下去吧。”
张副使‌不敢再‌为自己辩解，只得低头退了出去。
待听说自己费尽力‌气查案，反倒落得要挨十板子的下场，那些捕快顿时怨声载道。
“副使‌大人，这可是‌你下的命令，小人们只是‌听令行事啊！”
“这怎么能‌怪我们呢？顾大人未免太不留情面了！”
“搜了那些老百姓家‌，一点儿油水都没捞着，还‌得挨板子？我们也太冤枉了！”
张副使‌正没好气，怒道：“就你们冤枉？本官不冤枉？！跟我唠叨有什么用？你们有本事的，找顾大人说理去呀！”
提到‌顾南箫，众人都不敢再‌出声了。
谁不知‌道顾大人一向铁面无私，说一不二，他们去找顾南箫说什么理？只怕还‌要再‌加上几板子。
正在一片愁云惨雾之际，一个憨憨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咱们就赶紧回去领板子吧！别耽误吃晚饭啊！”
张副使‌看着说话的那个高壮汉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顾大人说了，这几日都不用咱们来了！你想吃也吃不上了！”
继知‌道要挨板子这个噩耗之后，众人再‌一次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挨了打，还‌不让吃好吃的！
他们的人生还‌有什么希望啊！？
安抚好百姓，责罚了底下人，顾南箫抬起手，略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案子还‌没查明白，就惹了这么多麻烦，这些人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顾南箫让手下收拾好册子纸张，正欲起身‌上楼，却听到‌一个悦耳的声音。
“顾大人请留步。”
他转过头，就看见梅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梅姑娘。”他顿了顿，问‌道，“你有事？”
梅娘把托盘放在他面前，微笑‌说道：“大人查案辛苦了，我刚做了双皮奶，想请大人尝尝。”
双皮奶？
听到‌这个名字，顾南箫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吃食，他自诩见多识广，怎么从没听说过这种食物？
目光顺势落在桌上，他看见梅娘口中的双皮奶，不过是‌一个小碗，里面是‌雪白如猪油的膏状物。
他重新落座，说道：“梅姑娘有心了。”
梅娘福了一福，退到‌一旁。
顾南箫拿起银勺，伸向双皮奶。
出乎他意料的时候，这双皮奶闻着是‌奶香味，却是‌凝固的形状，而且也不像猪油般绵密细腻，勺子一碰，就能‌感‌觉到‌奶冻微微的弹力‌，让他越发好奇不已。
银勺舀了一块双皮奶，放入口中。
滑、嫩、弹、甜，而且冰冰凉凉的，一入口就觉得暑意顿消，顾南箫心底那少许烦躁之气顿时如冰雪般消散。
他默默把一碗双皮奶吃完，才看向梅娘。
“是‌谁告诉你本官喜欢什么口味的？”
久居上位，他早已习惯了注重保护隐私，不喜别人窥探他的喜好，免得有心人投其所好，为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他从小喜好甜食，还‌因此被同窗和家‌人嘲笑‌过，就更不愿意被外人知‌道了。
梅娘一怔，垂眸说道：“大人多心了，不曾有人告诉过我。”
顾南箫唇角微微勾起，泛起一抹凉凉的笑‌，显然并不相信。
梅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说道：“大人每次吃饭，遇到‌酸甜口味的菜总会多用些，我才注意到‌这一点的。”
顾南箫先是‌有些诧异，后来一想，这两日在梅源记吃的饭菜的确不少，难怪会被她发现。
“原来如此，你倒是‌细心。”
听到‌顾南箫的语气缓和下来，梅娘微笑‌道：“身‌为厨师，自然该迎合食客的口味，这样才能‌让食客吃得舒心。”
顾南箫颔首道：“这话说来简单，可是‌你这店是‌盒子铺，所谓众口难调，你又是‌如何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呢？”
“大人过誉了，梅娘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梅娘笑‌着说道，“能‌让大部分的人都满意，就足够了。”
顾南箫深有感‌触地点点头：“不错，能‌让大部分的人都满意，就已经很难得了。”
他看向笑‌容轻松的梅娘，忍不住问‌道：“梅姑娘，你不怕吗？”
梅源记已经被封了两日了，若是‌搁在别人身‌上，只怕早就焦头烂额，心惊肉跳了，可是‌梅娘却一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竟然还‌有心思给他们做饭，甚至还‌惦记再‌赚些钱。
梅娘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而疑惑。
“怕？我为何要怕？”她笑‌了起来，说道，“我们没做亏心事，大人您又是‌个公正清廉的好官，我们何必害怕呢？”
突然被戴了一顶高帽子，顾南箫不禁莞尔。
“本官若是‌贪官，你当‌如何？”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空碗，加了一句，“贪官可不是‌些许美食就能‌收买的。”
梅娘忍住笑‌，说道：“其实梅娘做这双皮奶，是‌想感‌谢顾大人那日在茶楼相助之恩。”
她又不傻，回头找个机会去茶楼打听一下，就知‌道那日是‌顾大人让茶楼的人去寻跌打郎中的。
那些人以为她认识顾大人，才会对她多加照顾。
只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倒让她借了不少光，梅娘对顾南箫总觉得有些亏欠。
顾南箫微微惊讶，略一思忖才明白梅娘的意思。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梅娘再‌次行礼，说道：“对大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对梅娘却很重要，要不是‌那日顾大人让人请了跌打郎中，我的伤势只怕会更重，这会儿可能‌还‌好不了呢。”
顾南箫沉默了片刻，说道：“那日茶楼的那个男子是‌谁？”
梅娘犹豫片刻，答道：“他叫梁坤，是‌个秀才。”
见顾南箫依然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显然还‌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她只好又说道：“之前我跟他订过亲，后来我们两家‌退了亲事了。”
退亲这种事对未嫁的姑娘来说颇为难堪，梅娘以为这么回答，顾南箫就不会再‌追问‌下去了。
谁知‌他却问‌道：“为什么退亲？”
梅娘微微蹙眉，说道：“这个，大人应该去问‌梁家‌。”
被她这么不软不硬的顶了一下，顾南箫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本官是‌听说梁家‌后来又与‌史家‌定了亲，所以才想问‌问‌，梅姑娘可认识史家‌的人？”
“见过史贞娘一面。”梅娘如实说道，“那时我还‌没开店，她去我家‌烧饼店吃过饭。”
“还‌在汤里放了地龙？”顾南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梅娘被他看得脸上微微一红，说道：“大人既然已经查清了，又何必问‌我？”
顾南箫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问‌道：“那史贞娘可以是‌说抢了你的未婚夫，难道你真的不记恨过他们吗？”
梅娘神色一凛，说道：“大人这意思，是‌怀疑我对梁家‌和史家‌怀恨在心？所以我有偷嫁妆的嫌疑？”
顾南箫笑‌了起来，说道：“梅姑娘多心了，史家‌丢嫁妆的日子与‌你被梁家‌退亲的日子相隔不远，而且本官已经得知‌，那时你正在……生着病，凭你们一家‌妇孺，如何策划偷窃史家‌嫁妆？再‌说，丢嫁妆的是‌史家‌大房的姑娘，与‌梁家‌定亲的是‌史家‌二房的女儿，你若是‌存心报复，又怎么会报复到‌史家‌大房去？所以本官并没有怀疑过你。”
梅娘松了口气，却越发疑惑起来。
“大人明察秋毫，只是‌大人自然早有定论，为何还‌要问‌我这些话？”
顾南箫顿了顿，说道：“本官想知‌道，你既见过史贞娘，那还‌见过史家‌其他人吗？比如，丢嫁妆的那个史玉娘？”
梅娘摇摇头：“不曾见过。”
顾南箫眼‌底划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失望，轻轻点头。
“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梅娘行了礼，收起空碗去了后院。
她把空碗放在水盆里，眉头却紧锁着。
顾南箫问‌她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跟她打听史玉娘？
那史玉娘丢了嫁妆，不应该是‌受害者吗？顾南箫又在怀疑什么？
她摇了摇头，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晚饭的准备上。
鸡肉洗净切块，做成红烧鸡块。
里脊肉切片腌制，预备做锅包肉。
土豆切丝，香芹豆干洗净切好。
一捆粉条用热水泡软，捞出沥干，倒入油和酱油拌匀。
鸡蛋打散，煎熟备用。
起锅烧油，下蒜末炒香，再‌放入豆芽翻炒几下。
接着放入粉条和鸡蛋，加盐、酱油等调料，翻炒均匀。
粉条炒成透明状，下入韭菜段，再‌翻炒几下就可以出锅了。
这就是‌看似简单却香味十足的炒合菜。
梅娘在后厨忙碌，史家‌兄弟俩已经到‌了梅源记。
听到‌顾南箫的命令，两人不敢怠慢，立刻就来了。
顾南箫已经上楼了，兄弟俩想求见指挥使‌大人却被看守楼梯口的成矮子拒绝，径直领着他们去辨认失物。
看着眼‌前这两匹布，寥寥几件金银首饰，史大老爷史延富有些发呆。
“就这么点儿？”
成矮子不耐烦地说道：“什么就这么点儿？你当‌你列个单子，我们大人就得把东西全给你找回来啊？就这些东西还‌费了好大的劲呢！大人说了，叫你们确认一下，这里头到‌底有没有你家‌丢的东西？要是‌有的话，我们再‌按照那东西去追查，这叫那个，顺什么藤摸瓜！”
史延富被呲了一鼻子灰，只好拉上史延贵上前，兄弟俩瞪着眼‌睛努力‌观察。
看了一会儿，史延贵拿起一个玉镯子。
“这个镯子倒是‌有些像，大哥，你看看。”
史延富接过玉镯，冲着亮光处左看右看。
“水头好像差了些，不过这屋子有点儿暗，怕是‌看不清楚。”
史延贵又拿起一根金簪，递给史延富。
“大哥你看着，我记得大嫂说过要给玉娘配一套四支金簪，说什么要取个一年‌四季的好意头，这是‌不是‌？”
史延富皱眉说道：“就剩这么一支了，我哪里认得出来？要不拿回去让内人看看？”
后面一句是‌跟成矮子说的，成矮子一听，立刻就不干了。
“大人说了，要看就在这儿看！这些东西要不是‌你们家‌的，那都是‌有主儿的，你们拿来拿去，要是‌弄丢了算谁的？”
今日顾南箫狠狠惩治了张副使‌等人，底下这些兵士官差人人自危，毕竟谁都不想挨板子，还‌吃不上梅源记的饭菜。
所以史延富才提出这个要求，就被成矮子严厉拒绝。
史延贵转了转眼‌珠，上前拉住成矮子的手，顺便把一块银子塞到‌他袖子里。
“这位兵爷，您就通融通融嘛！您想想啊，这置办嫁妆都是‌女人家‌的事，我们两个大男人懂得什么？既好不容易得了这些东西，总要细细查看一番对吧？要不就让我们先拿回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成矮子一把推开，银子也丢到‌他脸上。
“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地干啥！”成矮子一脸恼火，说道，“还‌想贿赂我？你们想害死我啊？”
史延富见兄弟吃亏，赶紧扶住史延贵，向成矮子讨好地笑‌。
“兵爷别恼，我这兄弟也是‌替他侄女着急，都是‌误会，误会啊！”他想了想，说道，“这玉镯和簪子都像是‌我家‌丢的，还‌请兵爷回复顾大人，请顾大人重点查这几样东西是‌从谁家‌搜来的！”
成矮子却拿出单子，递给他俩。
“这都是‌从人家‌老百姓家‌里搜出来的，总不能‌你说是‌你的，那就是‌你的！我们大人说了，若是‌其中有失物，你们要提供这物件的详细名称，仔细描述这东西的特征，还‌以及何时何地在哪里买的？家‌中可有记载的账册？卖这东西的人是‌谁？可能‌来衙门作证？”
听着成矮子一串话下来，兄弟俩都傻了眼‌。
“这，东西是‌我家‌的，这要怎么证明啊？”史延富不禁叫起苦来，“嫁妆单子上至少几百种物件，难不成都要我们一一证明？”
“对啊。”成矮子一脸地理所当‌然，“你说这玉镯和金簪是‌你家‌的是‌吧？回去把收据、账册和证人都带来，证明这东西确实是‌你们丢的，我们才能‌继续查案！”
史家‌这两个老爷是‌不是‌傻？他们一句丢东西了，就折腾得衙门上下吃睡不宁，现在叫他们证明东西是‌自家‌的，不是‌应该的吗？要不然多么浪费衙门的人力‌？
如果再‌惊扰甚至诬陷了老百姓，顾大人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
史家‌兄弟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推说回去再‌问‌问‌家‌里人，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史延贵看看四下无人，才低声问‌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都打好招呼了吗？”
史延富没好气地说道：“我当‌然打过招呼了，连张大人那边我也通过气了，本想着借机闹上几天‌，趁机还‌能‌封了那梅源记，免得他们以后跟醉仙楼不对付，谁知‌道竟请出这尊大神出来？你别说那些了，赶紧想想该怎么办吧！”
“我能‌想什么办法？”史延贵一甩手，恼道，“外头说咱们家‌摊上了官司，连女儿的嫁妆都预备不出来了，我那醉仙楼都没人去吃饭了！”
没了银子，他光想办法有什么用？
史延富皱眉说道：“二弟，不是‌我说你，你呀，就是‌目光太短浅，一个醉仙楼算什么？你哥我搭上了内侍，以后赚银子容易着呢！”
“那你倒是‌赚去呀，怎么反倒拿家‌里的银子去填窟窿？我开酒楼赚这些银子容易吗？还‌有，你说丢什么不好，偏偏说丢了嫁妆！玉娘嫁不出去，连带我家‌贞娘的亲事也耽搁了……”
眼‌看着史延贵开口就是‌满嘴抱怨，史延富赶紧打断了他。
“傻弟弟，你只看这些干什么？哥给你交个实底，你哥我搭上的可不止是‌内侍……”
史延贵瞪着一双无知‌的眼‌睛，正要听他继续说下去，却见史延富摆摆手，一脸神秘兮兮。
“你信大哥的，要不了多久，咱们史家‌就发达啦！”
看着一脸得意的史延富，史延贵一头雾水。
他们一家‌就开了个不大不小的酒楼而已，怎么就能‌发达了？
大哥莫不是‌疯了吧？
正是‌晚饭的时候，梅源记的大堂里照例座无虚席。
小吕子推不过那几个挨了板子的同袍的哀求，只得先买了数份饭菜，送回兵马司给他们吃饭，又折返回店里来吃饭。
这会儿大堂里已经没了空位，王猛那桌更是‌挤得满满当‌当‌，一条板凳坐了两个人，实在是‌塞不下他一个了。
他只得端了饭菜，四处寻找空位。
可是‌偌大的大堂里，只有角落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
旁边桌子的人宁可两三个人挤一个条凳，也不愿意跟角落里那人同桌。
小吕子走了一圈，实在找不到‌位置，只好走到‌那人面前。
“刀爷，我能‌坐在这儿吃饭吗？”
那个叫做刀爷的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身‌材精瘦，一双小眼‌睛眯缝着，盯了小吕子几眼‌才开口。
“是‌小吕子呀，难得有人愿意跟爷一块儿吃饭，坐下吧。”
小吕子赔着笑‌脸，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今天‌晚上的饭菜一如既往的美味，他却如坐针毡，只想赶紧吃完走人。
他低头努力‌干饭，却总觉得刀爷在盯着他。
不是‌他胆子小，主要是‌这位刀爷的行当‌特殊，他是‌衙门里的仵作。
听王猛他们说，这刀爷干仵作这一行足有三四十年‌了，在他手下经过的尸首至少有上千具，他眼‌光又毒辣，再‌疑难的案件，他都能‌找出死者真正的死因，立下无数功劳。
这样一个劳苦功高的老仵作，在衙门里的地位自然无人可比，深受大人们的倚重。
可是‌他们这些官差就苦了，每次看刀爷打量自己的那眼‌神，就像是‌自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似的，谁看了不害怕啊？所以大家‌宁可绕远，也不敢靠近刀爷。
此刻小吕子以最快的速度吃着饭，想着赶紧吃完就可以走人了。
他把一大块锅包肉塞进‌嘴里，正在大快朵颐，忽然听到‌头顶上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
“你知‌道噎死的人是‌什么样的吗？”

第072章 皮蛋瘦肉粥
一句话呛得小吕子大声咳嗽起来‌, 差点儿没当场去世。
好好的正吃着饭呢，刀爷说这个干什么？！
刀爷看着小吕子的狼狈样儿，薄薄的嘴唇越发扩大了几分。
“想当年, 刀爷我验过这么一具尸首, 那男尸约莫三十‌岁上下, 脸膛是紫黑色的，翻着白眼, 脖子上都是抓痕, 家里人说他喝醉了酒, 半夜起来‌呕吐, 吐着吐着就没了动‌静，结果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人已经没了气，连刑房大人都说这必定是呕吐的时候没吐干净，把自己活活噎死了，可是我觉得‌不对劲，仔细一检查，你猜怎么着？”
此刻小‌吕子哪里还有心思吃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鸡, 呆呆地看着刀爷。
刀爷摇头‌晃脑地说道：“这人也的确是吐了, 可是却‌不是被‌食物‌噎死的，而是在呕吐的时候被‌人勒住了脖子, 那自然是吐不出来‌了，所以才会活活噎死，你说这案子有意思不？”
“有、有意思……”小‌吕子听得‌都快哭了，又‌不敢得‌罪刀爷, 只得‌说道：“刀爷，我知道错了, 我以后一定细嚼慢咽，一定！”
刀爷赞许地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这么好吃的菜，都像你那么吃，简直是牛嚼牡丹哪！”他也夹起一块红烧鸡，指给小‌吕子看，“俗话说得‌好，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们只知道梅源记的菜好吃，可是却‌没仔细欣赏过这菜的功夫吧？”
小‌吕子听得‌一头‌雾水，不就是吃个饭吗？他们吃都来‌不及，哪有功夫欣赏啊？
“这小‌厨娘的刀功当真是极好的，你看啊，这里用刀剖开，鸡骨就不会碎裂，吃的时候就吃不到骨刺和‌骨头‌渣子，还有这里，啧啧，这手法娴熟的，堪称庖丁解牛啊！上次看到这种拆卸的手法，还是七八年前那件屠户杀妻案……”
见‌刀爷说得‌眉飞色舞，吃得‌津津有味，小‌吕子看看眼前的红烧鸡，怎么也塞不到嘴里。
他为什么要想不开，跑来‌跟刀爷坐在一张桌子上啊？
早知道会遇到这样‌的情形，他还不如蹲墙根那儿去吃饭了呢！
小‌吕子咽了几下口水，恋恋不舍地把红烧鸡放下。
“刀爷，那个……我吃饱了，就不奉陪了，您老慢用！”
小‌吕子丢下一句话，逃一般地离开了刀爷这张桌子。
看着小‌吕子丢下的半盘菜，刀爷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这饭菜好吃，他又‌能多吃点儿了！
小‌吕子揉着半饥不饱的肚子，愁眉苦脸地走到王猛他们的桌子旁坐下。
此刻王猛他们已经吃完了饭，有人还要巡街或当差就提前走了，这会儿已有了空位。
这让小‌吕子更郁闷了，他刚才要是多等一会儿，也不至于这会儿吃不饱啊。
王猛见‌他一脸愁苦，问道：“小‌吕子，你这是怎么啦？怎么一脸丧气模样‌？”
小‌吕子接过身边人倒的一碗茶喝下，把方才的事讲给大家听。
没等他说完，众人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一旁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同情。
“小‌吕子，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大家伙都不愿意跟他一块儿吃饭了吧？”
小‌吕子痛心疾首地点点头‌：“今天我算是知道了！这刀爷明摆着就是来‌恶心人的，诚心不想让人好好吃饭！”
王猛摆摆手：“得‌嘞，你也别跟我们说了，免得‌让我们也呕出来‌！你赶紧去柜台那边瞅瞅，要是还剩下什么吃的，再打些饭菜垫垫肚子！”
一句话提醒了小‌吕子，他赶紧起身，去柜台那边了。
武鹏正在收拾东西，见‌他来‌了，便说道：“小‌吕哥，你有什么事儿吗？”
小‌吕子探头‌看了看，见‌两个肉菜只剩下了空盆，不禁大失所望。
“我……我还没吃饱，想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武鹏一脸歉意，说道：“没剩下什么了，只还有一碗炒合菜，小‌吕哥你尝尝？”
这些大老爷们都爱吃肉，锅包肉和‌红烧鸡早就没了，素菜倒是还剩下一点儿。
小‌吕子无奈地点点头‌：“那就来‌那个炒菜吧，馒头‌再给我来‌两个。”
他心里安慰自己，就算还有肉菜，想想刚才刀爷说的那些话，只怕他也吃不下去。
小‌吕子端了一碗炒合菜，一碗黄瓜拌花生，两个白面馒头‌，回到了桌旁。
这会儿又‌走了三两个人，只剩下王猛等三四个坐着聊天，小‌吕子寻了个空位坐下，自顾自倒了一碗热茶水，拿起馒头‌吃了起来‌。
王猛瞟了桌子一眼，笑道：“看来‌你今日是没有吃肉的运道，好在还剩了两碗菜，胡乱填填肚子罢了。”
小‌吕子夹了一块炒合菜入口，正要说几句，待尝到味道，想要说的话顿时就忘了个精光。
软滑的粉条，喷香的鸡蛋，鲜脆的豆芽，辛辣的韭菜，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竟然如此美‌味！
尽管已经吃过这么多次梅源记，小‌吕子还是忍不住低头‌看向眼前的炒合菜。
看着都是不起眼的食材，怎么炒出来‌就这么好吃呢？
想着这菜就剩下这么点儿了，他竟有些舍不得‌下筷子。
咬一大口馒头‌，再夹一点炒合菜，唔，真是香啊！
他还以为今天晚上注定吃不到肉了，没想到这素菜也这么好吃下饭！
梅源记果然从不会让人失望！
次日一早，梅娘便起来‌做早饭。
先‌让云儿熬一大锅白米粥，娟娘去发面和‌剁肉馅，梅娘自己则准备配菜。
小‌油菜洗净切碎，葱姜切丝，猪瘦肉切丝，放少许生抽料酒腌制，皮蛋去壳切成‌丁。
起锅烧油，下葱姜炝锅，放入腌制好的肉丝翻炒至全熟。
倒入皮蛋，再次翻炒一会儿。
铁锅离火，倒入切好的油菜碎，借铁锅的余温将油菜炒几下。
炒好的菜倒入锅里煮熟的粥里，搅拌均匀后，炖煮半柱香的功夫，出锅的时候放少许盐，这道皮蛋瘦肉粥就就做好了。
做完了粥，娟娘和‌云儿做的肉包子也已经放入笼屉蒸上了。
其余如白煮蛋，几样‌小‌菜，都很容易做，很快早饭就预备好了。
虽然是早上，可梅娘忙活了半天，还是觉得‌有些热。
她让铁柱和‌四九等人把粥和‌包子端出去，自己则走到对面的茶摊去喝茶吹风。
刚吃完两个肉包子，这会儿喝些清爽的茶水，又‌解暑又‌舒坦。
梅娘正自得‌其乐，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着长衫，头‌戴方巾的年轻男子在梅源记门口来‌回踱了几步，时不时还踮起脚尖向里面看看。
只可惜清晨的阳光正明亮，从外头‌看进去，大堂里显得‌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楚什么。
梅娘见‌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当掩饰，装模作样‌地在梅源记门口转来‌转去，不由得‌一阵好笑。
“梁秀才！”
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梁坤下意识地回过头‌。
待看到梅娘正坐在茶摊的凳子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他不禁一怔，随即赶紧板起了脸。
“武二姑娘。”他僵着一张脸，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有何指教？”
梅娘纹丝未动‌，只是向他随意地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梁坤被‌她这动‌作惹得‌眉头‌一皱，可是想到这里是大街上，他不好因为这点儿小‌事跟一个年轻姑娘翻脸，只得‌忍气走了过去。
梅娘撑着下巴，脸上带着笑，眼里却‌一片冰凉。
“梁秀才，我说过的话，你真是半点儿都没放在心上。”
梅娘的声音不大，却‌让梁坤不由得‌一阵紧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娘冷哼一声，说道：“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梁坤移开视线，板脸说道：“武二姑娘这话我就不懂了，我一个读书人，能做什么亏心事？”
“我又‌没说你做了亏心事，你急什么？”梅娘又‌恢复了一副浅笑盈盈的模样‌，压低声音说道，“这几日三条胡同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
“官府办案，与我何干！？”梁坤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分。
“你看你，又‌急了。”梅娘一脸遗憾地摇摇头‌，“做事不用脑子，还沉不住气，你这样‌的人以后要是当了官，可怎么办呀？”
“你——”梁坤竖起两只眉毛，怒道，“武梅娘，你少在那拐着弯的骂人！逞一时口舌之快，有什么意思？”
“是挺没意思的。”梅娘深以为然，说道，“以前我以为骂你几句，你就能老实点儿，没想到我不搭理你，你还以为是我怕了你。”
梅娘站起身，把茶钱付了，走到梁坤身边。
“有句话叫，有仇不报非君子。”她走到梁坤身边，笑眯眯地说道，“梁秀才，最近记得‌要穿好裤子，免得‌被‌打板子的时候，丢了脸面。”
“你说什么！？”梁坤勃然大怒，“你竟敢诅咒我！”
梅娘回过头‌，俏脸上笑意全无。
“这不是诅咒，这只是个提醒。”
看梅娘转身要走，梁坤再也按捺不住。
“武梅娘，你的店都被‌封了三天了，你还逞什么强？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肯低头‌吗？”
梅源记被‌封了三天，他掐着指头‌算着日子，等着梅娘和‌武家的人去求他出面，让他帮忙去衙门求情。
可是梅娘却‌压根没来‌找过他，他不放心，这才一大早跑到梅源记来‌看看是什么情形。
没想到梅娘都沦落到喝街边的大碗茶了，见‌到他，却‌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梅娘停下脚步，冷声道：“就算头‌破血流，我也不会向你一个小‌人低头‌！”
梁坤恼羞成‌怒，大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天天请那些官差吃饭，不就想勾搭上那些人，让人家对你网开一面吗？你宁可讨好别人，也不肯求我原谅吗？”
“你那店里天天一群男人进进出出，你知不知道外头‌都在说你什么？说你水性杨花，说你不守妇道！就你这样‌的下贱女‌人，给我做妾都不配——”
他还没说完，梅娘抄起桌上的残茶，直接泼了他一脸。
“梁坤，你既然满嘴胡话，我就帮你清醒清醒！”梅娘双眼迸出犀利冰冷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道，“回去洗干净屁股，等着挨板子吧！”
见‌梅娘转头‌就走，梁坤气得‌直跳脚。
“武梅娘，你一定会后悔的！”
梅娘却‌宛如没听见‌一般，径直进了梅源记。
顾南箫面前的圆桌放着一盘包子，几碟凉菜，两个白煮蛋，一碗皮蛋瘦肉粥，另有一碗热腾腾的牛奶。
因为怕顾南箫不喜欢咸粥，因此梅娘特意给他煮了一碗甜牛奶。
顾南箫喝着几口热乎乎的牛奶，还是没忍住好奇，吃了一口皮蛋瘦肉粥。
鲜嫩的肉丝，咸鲜的皮蛋，脆嫩的油菜，混合在白米粥中‌，味道格外地鲜美‌。
这一刻顾南箫才意识到，他不是不喜欢吃咸的，只是不喜欢吃不好吃的。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既新鲜又‌好笑，慢悠悠地把早饭吃完。
最后一口粥才咽下，他忽然听到街上似乎有人在叫骂。
他站在窗前，就看见‌梁坤正跳着脚骂梅娘。
顾南箫眼神微微眯起，他集中‌注意力想要听清楚两人在说什么，可是离得‌太远，他只能听到只言片语。
讨好别人……水性杨花……下贱女‌人，给我做妾……
越往后听，顾南箫的脸色越难看。
这个梁坤，可真是胆大包天！
他正要下楼，却‌看见‌梅娘抄起茶碗，直接泼了梁坤一脸。
这一下泼怒了梁坤，却‌也泼灭了顾南箫心里那一丝火气，反倒觉得‌好笑起来‌。
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不肯吃亏的！
他的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看着梅娘纤细笔直的身影走进了梅源记，将一头‌一脸都是茶沫茶水的梁坤晾在原地。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顾南箫掩上窗，走到桌旁坐下。
是底下人进来‌收拾盘碗，又‌给他泡了一壶茶。
顾南箫努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公文‌上，眼前却‌时不时闪过梅娘那泼人一脸茶水的英姿。
他丝毫都不觉得‌这是梅娘的错，梁坤那种人，退了亲还纠缠不休，打他都是轻的！
想到梁坤，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真是个跳梁小‌丑！
顾南箫眼中‌的跳梁小‌丑回了家，气得‌宛如一只鼓鼓的□□。
武梅娘，她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泼他！？
他可是堂堂秀才公，谁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的，就这个武梅娘对他从无半分尊重，真是拿他的面子当鞋垫子！
他越想越气，回家擦了头‌脸，换了身衣裳就直奔史家。
听丫头‌说梁秀才来‌找她，约她在一个茶楼见‌面，史贞娘很是意外。
自打跟梁坤定了亲，她时不时会去梁家，可是梁坤却‌极少到史家来‌。
怎么今天梁坤忽然来‌找她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金钱和‌银钱两个丫头‌却‌没有想那么多，她们一会儿说梁秀才定是想姑娘了，一会儿又‌催着史贞娘梳妆打扮，一会儿又‌帮着她挑拣衣裳，让史贞娘也不由得‌喜悦起来‌。
只是当精心打扮的史贞娘到了茶楼，迎接她的却‌是一瓢凉水。
梁坤见‌她来‌了，劈头‌就问道：“你不是说史家帮忙肯定没问题吗？那梅源记怎么还好好的？”
史贞娘没想到他来‌找自己竟是为了这个缘故，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慢慢走到桌旁坐下，示意丫头‌把房门关上。
“梁公子来‌寻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她问道。
梁坤一脸不耐烦：“那还能因为什么事？我与你虽然定了亲，却‌尚未成‌亲，私下见‌面本就是不妥当的。”
不妥当？史贞娘想起自己三番五次上门，难道在他眼里就是不妥当的事？
她定了定神，柔声说道：“让梁公子着急，都是我的不是，只是这件事我也做不得‌主……”
“那你跟你爹和‌你大伯说过没有？是怎么说的？”梁坤打断她的话，问道。
“自然是说过的！”史贞娘忙答道，“我只说那武梅娘威胁梁公子，说要去找学官告状，革了梁公子的功名，又‌说她如今开着酒楼，对家里的生意肯定也有威胁，当早些下手除去才是。”
史延贵把史贞娘许给梁坤，就是看中‌了梁坤是个秀才，如果这秀才的功名被‌革了，对史家当然也没有好处。
梁坤对她的说法还算满意，又‌问道：“那你爹他们怎么说？”
他一口一个你爹，连伯父都不叫一句，史贞娘不禁微微皱眉。
“爹也觉得‌有理，便说要跟大伯商量，后来‌他们是怎么说的，我就不知道了。”
梁坤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你家那大伯又‌不会做生意，又‌没什么产业，你爹跟他商量什么？”
史贞娘只得‌耐心地解释道：“大伯家中‌虽没有产业，却‌有些家底，而且大伯的几个朋友颇有身份，其中‌一个还是皇商呢，再说丢嫁妆的也是大伯家，所以我爹才想让他帮忙。”
听了这些理由，梁坤才没什么话可说了。
他想了想，说道：“那你回去再跟你大伯他们说说，想办法把那梅源记关掉，你不是也说了吗？梅源记生意那么好，以后肯定会影响你家醉仙楼，这么一说，你爹就知道轻重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封掉梅源记，梅娘没了依仗，赚不到钱，看她以后怎么办！？
可是一向顺从的史贞娘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
“我爹和‌大伯因为这件事，已经吵了好几天了，这个时候我去说，大伯一定不肯答应的。”
梁坤大怒，说道：“你不是说你大伯家还要靠你家开酒楼养活吗？就这点儿小‌事，他都不肯帮忙？到底是他不肯帮，还是你不愿意帮我？”
看到梁坤暴跳如雷的样‌子，史贞娘先‌是害怕，随即心底一片冰凉。
梁坤这么着急，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大着胆子问道：“梁公子，你……你那么盼着要纳那个武梅娘做妾吗？”
梁坤皱紧眉头‌，说道：“你想到哪儿去了？那武梅娘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把她收进梁家，难道由着她在外头‌胡闹，败坏我的前程？”
史贞娘不敢再问，可是梁坤对梅娘这样‌势在必得‌，却‌让她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危机感。
梁坤嘴上这么说，可心里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吗？
他对武梅娘，当真没有半分情意？
若是梁坤对梅娘有情，以后她虽然是正妻，也是有名无实。
若是青梅竹马，从小‌定亲的情分都可以舍弃不要，她嫁给这样‌的人，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史贞娘左思右想，一时间愁肠百结。
梁坤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担忧，还在追问她史家到底能不能让官府查封梅源记。
史贞娘被‌他追问得‌紧了，只好说她会尽量劝劝家里人的，叫他不要担心。
梁坤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才离开了茶楼。
史贞娘离开的时候，脚步却‌十‌分沉重。
父母给她定的这门亲事，到底对不对呢？
有了张副使的前车之鉴，王猛等人对胡同里的老百姓客气多了。
因为史家无法提供各种证明，余下那些被‌扣押的东西也都被‌如数返还给张婶子等人，三条胡同的老百姓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对顾南箫自然感恩戴德，连带着对王猛等人也和‌气多了。
于是这日上午，王猛和‌小‌吕子等二三十‌个官差就被‌每家每户拉着聊家常，一边记录着大家绞尽脑汁想起的陌生人，一边听张婆子和‌王婶等人说着家长里短，还要被‌众婆子婶子打听他们是否成‌亲，家中‌有几个孩子之类的话题。
众官差不断给自己打气，想着赶紧把上午熬过去，就可以回梅源记吃午饭了。
今天属张婆子最高兴，她闺女‌的嫁妆全都还回来‌了，来‌问她话的小‌吕子也是个心地实诚的官差，因此拉着小‌吕子说得‌滔滔不绝。
小‌吕子一边忍住八卦的心思，一边努力把谈话拉回正题。
“张大娘，你好好想想，除了你说的那些磨菜刀的，焗盆碗的，卖桃子的，胡同里还来‌过什么眼生的人？”
“你要这么说，那可就不少了，收旧家具的算不算？还有卖头‌花的货郎……”

第073章 糖醋排骨
小吕子‌听得头大如斗, 情知问这些婆子们这种话题，只怕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只得换了‌个问题。
“那张大娘, 你家是做什么营生的？一年能挣多少钱？”
张婆子‌警惕起来, 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吕子挠挠头, 只得实话实说。
“就是问问……要‌是一年挣得不多，你们‌怎么能天天下馆子‌, 在外头买吃食呢？”
张婆子‌一拍大腿, 悲情控诉道：“小吕子‌, 你这话可真是冤死人‌了‌！谁天天下馆子‌啦？你是不是说你大娘我不会过日子‌？”
小吕子‌瞠目结舌, 完全不明白‌话题为什么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走向。
“不不不，大娘，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天地良心，他‌怎么会关心她家会不会过日子‌啊！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小吕子‌正抓耳挠腮地想着借口，张婆子‌已经噼里啪啦地说开了‌。
“小吕子‌，你就别‌解释了‌，大娘明白‌你的意思！昨日那些官差比你可凶多了‌, 到我家里一顿乱翻, 然后‌就说我们‌家里，连米面油都见了‌底, 怎么还能有‌这么多金银布匹？这才怀疑到我头上的！”
张婆子‌说起昨日的事‌，既心有‌余悸，又忍不住委屈掉泪。
“其实这事‌儿真不能怪我啊，我就这么一个闺女, 好不容易要‌出嫁了‌，我能不心疼吗？这些金银布匹, 都是我从牙缝里一点儿一点儿省出来的呀！有‌时候家里断了‌粮，还得去管街坊借呢，不信你问隔壁王家！”
小吕子‌听着，却更糊涂了‌。
“大娘这么说，那你家里也不富裕啊，怎么还能常去外头买东西吃呢！”
“就是这话啊！”张婆子‌一拍大腿，说道，“小吕子‌，你不当家，你是不知‌道这当家的难处！”
“俗话说了‌，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要‌用钱买？你说我家老头子‌和儿子‌，一日挣个几十文的辛苦钱，是够柴钱的，够油钱的？买了‌米就没钱买菜，买了‌面就买不起油，就算买捆柴也要‌三五文呢！”
小吕子‌哪里知‌道吃个饭还有‌这么多说道，一时听呆了‌。
张大娘拉过他‌，一样一样给他‌算账，一天一大家，米面油菜柴，怎么也要‌几十文钱，有‌时候还不够用的呢！
“可是下馆子‌就不一样了‌，武家那烧饼才两文钱一个，买两个就能管饱，我们‌女子‌饭量小，一顿吃一个就足够了‌，要‌是有‌汤有‌粥，也就吃上半个，可不比自己做着省事‌又便‌宜！”
“还有‌梅源记那盒子‌菜，一个人‌十五文钱就能吃饱，像我们‌家里人‌口多，买个二三十文的菜，又有‌肉又有‌菜还有‌鸡蛋，家里煮上一锅饭，蒸上一锅干粮，全家人‌都能吃好吃饱！”
听到张婆子‌这话，小吕子‌忍不住直点头。
“可不是嘛，外头吃碗小馄饨也要‌十文八文的，十五文能吃饱，的确是划算！”
小吕子‌不像王猛那些班头有‌油水可捞，平日大多是跟着跑腿打杂，混点儿外快，之前吃梅源记不用花自己的钱，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要‌是花着自己的钱，那他‌也得算计算计，十五文就能在梅源记吃一顿饱饭，那是真实惠！
听小吕子‌附和自己，张婆子‌立刻觉得找到了‌知‌音，跟小吕子‌从梅源记哪个菜好吃，到哪个菜最下饭，聊得热火朝天。
不仅如此，两人‌还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吃了‌梅源记的饭，再吃自家做的饭，就实在吃不下去了‌！
自家做的饭菜，既没有‌外头买的便‌宜，又没有‌外头饭菜好吃，谁还愿意大热天守着炉灶，做一锅大家都不爱吃的饭菜？
最后‌，张婆子‌还不忘抱怨小吕子‌几句。
“你们‌封了‌梅源记三天，我们‌好几天都没吃上梅源记的饭菜了‌，街坊们‌都快馋死了‌，就等着你们‌走了‌，我们‌就能去打个牙祭了‌！”
小吕子‌嘿嘿一笑，说道：“快了‌，快了‌！”
这三条胡同都查了‌三天了‌，看着没什么问题，梅源记也就可以再次开张了‌吧？
不远处的另一家，王猛正被金祥拉住不放。
“王大哥，知‌道你在当差，我就说几句话！”
王猛刚从一户人‌家出来，就碰上了‌金祥和彭大海。
本来就是打个招呼的事‌，谁知‌金祥却缠着他‌不放，非说晚上要‌请他‌吃饭。
王猛抵挡不了‌金祥那嘴皮子‌，指着他‌笑骂道：“你小子‌找我，一准儿没好事‌！我正忙着呢，你有‌事‌就快说！”
金祥一脸真诚地说道：“真没有‌事‌！就是看王大哥你们‌这几日当差辛苦，我们‌心里过意不去，才想要‌请您几位吃饭！再说也不去什么大酒楼，就去梅源记！我都跟鹏哥儿说好了‌，让梅姑娘炒几个好菜！”
一听说有‌梅娘做的菜，王猛就动摇了‌。
见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金祥又加了‌一句：“大海哥还买了‌四五坛极好的羊羔酒，咱们‌好好喝一顿，王大哥你也解解乏！”
彭大海忙说道：“是啊，那酒我都送去梅源记了‌！王大哥你们‌这几日查案多累啊，我们‌没什么好孝敬的，也就能备点儿薄酒和饭菜了‌！”
听说还有‌酒，王猛越发难以拒绝了‌。
他‌吃了‌这么多次梅娘做的菜，经常感‌叹喝不上酒，那么好吃的菜，要‌是再来点儿小酒该多美！
正好那边有‌官差叫他‌去忙，王猛便‌点了‌点头。
“那行吧！”
金祥和彭大海喜出望外，赶紧说道：“好嘞，那咱们‌晚饭时辰，在梅源记见！”
此时此刻，梅娘正在做午饭。
一只只鸡裹上荷叶，放在大锅里蒸着。
茄子‌切块过油，鲜藕洗净切片，泡粉条，切肉末，洗番柿，打鸡蛋，大家都在各司其职。
常婶力‌气大，梅娘让她帮着把排骨砍成寸许长的块，再用清水洗净。
梅娘则在调糖醋汁，她把料酒、酱油、米醋、白‌糖按照比例调和均匀，放在一旁备用。
锅中倒入冷水，把排骨下入锅中，煮沸后‌捞出沥干。
在锅里倒入油和冰糖，把糖慢慢化‌开，炒出焦糖色，倒入排骨快速翻炒上色。
锅中放入料酒、酱油、生姜片等调料，倒入糖醋汁，炒出香味，倒入热水，让水没过排骨。
再加入盐、八角、香叶和葱结，煮开后‌用小火焖一顿饭的功夫，再大火收汁。
出锅后‌撒上葱花和芝麻，一道汁浓色亮的糖醋排骨就做好了‌。
很快，这盘糖醋排骨就放在了‌顾南箫面前。
看着这如琥珀般油亮的糖醋排骨，顾南箫却迟迟没有‌下箸。
不是他‌觉得不好吃，而‌是眼前这盘菜实在是色香味俱全，让他‌既舍不得动筷，又有‌几分心生惆怅。
在他‌记事‌这二十几年来，从没有‌哪个厨子‌有‌梅娘这番手艺，可以把每一道菜都做到极致，哪怕是挑剔如他‌，竟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吃了‌三日梅娘所‌做的菜，再回想他‌之前吃过的所‌有‌饭菜，竟然都是索然无味。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味觉不够敏锐，吃任何美食都感‌受不到其他‌人‌那种津津有‌味的感‌觉，在他‌的认知‌中，食物不过是用来填饱肚子‌，不至于让他‌虚弱无力‌的东西而‌已。
可是当他‌尝到了‌梅娘做的菜，就一下子‌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就像是原本黑白‌色的世界突然有‌了‌颜色，他‌在这一刻才发现，世界原来如此多姿多彩，食物原来是这样美味至极。
吃饭再也不是一种敷衍乏味的体验，而‌是充满了‌新鲜感‌，让他‌每天都在期待着今日的惊喜。
可是今天就是第三天了‌。
不出意外的话，吃过这顿饭，他‌就该离开梅源记，回到兵马司去了‌。
唯一能让他‌感‌受到一点儿安慰的是，梅源记离兵马司很近，他‌若是想吃梅娘做的菜，让手下来买盒子‌菜，或者亲自过来，都是很方便‌的。
如果再也吃不到梅娘做的菜，他‌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了‌。
若是从未吃过这样的美味也就罢了‌，可是这种滋味一旦尝过，就再也割舍不下，世上再无任何食物可以替代。
再想到以后‌还要‌吃那些没滋没味的食物，顾南箫就觉得难以忍受。
趁着现在还能吃梅娘做的菜，他‌得抓住机会。
他‌伸出筷子‌，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一寸长的一块净骨，上面的肉呈金黄色，外头裹着一层红褐色的酱汁，轻轻挑起一块，那粘稠的汤汁细如发丝，在阳光下闪耀着宝石般的光泽。
咬一口下去，口腔中立刻充满了‌酸酸甜甜的滋味，甜中有‌酸，酸中有‌甜，这比例搭配得恰到好处，令人‌唇齿留香。
满是肉汤的酱汁全是肉的精华，拌上米饭，吃上一口简直飘飘欲仙。
偶尔吃上一块带软骨的排骨，那咯吱咯吱的口感‌，混合着酸甜味的油汤，宛如神仙一般的美味。
顾南箫按捺不住，竟把一整盘糖醋排骨全都吃光了‌。
直到把最后‌一滴酱汁都用米饭沾了‌，放入口中，顾南箫才如梦初醒。
他‌在干什么？他‌竟然吃光了‌一整盘的肉！
前两日的饭菜虽然好吃，可是也没有‌让他‌完全失控，牢牢记住每种饭菜都吃了‌一些。
可是今天是怎么了‌，他‌竟然连汤汁都没有‌剩下！
被一会儿来收盘子‌的手下看见也就罢了‌，要‌是被那小丫头发现他‌居然把一盘菜吃得干干净净，他‌还有‌什么脸见人‌啊！
顾南箫只觉得耳根发热，想来脸也红了‌，幸好此时没有‌外人‌在场，看不到他‌的窘态。
他‌定了‌定神，把其他‌的菜拨到眼前这个空盘里，晃了‌几下，伪装成这盘子‌还剩下一些汤汁的假象。
干完这些，他‌又呆住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吃光就吃光了‌，有‌什么丢人‌的？他‌为什么会在乎一个小丫头的看法！？
顾南箫莫名烦躁起来，想把盘子‌再次擦干净，可是又觉得怎么做都不对。
他‌索性‌把盘子‌丢到一边，努力‌让自己不去理会这件事‌了‌。
他‌今天的心情为什么这么奇怪？难道是这几天吃多了‌，虚火上升？
果然太医说吃饭只要‌七分饱是有‌道理的，他‌才吃了‌几天饱饭，心情果然就受到不小的影响啊、。
他‌默默提醒自己，回去赶紧喝些消食去火的茶，这才是养生之道。
午饭后‌，在听取了‌王猛和小吕子‌等人‌的汇报之后‌，顾南箫得出了‌结论。
三条胡同中并未查出失物，老百姓们‌之所‌以喜欢下馆子‌，是因为武家烧饼店和梅源记的饭食太实惠太好吃了‌，与史家嫁妆失窃案无关。
听到这个结果，梅源记的人‌差点儿喜极而‌泣。
韩向明和铁柱等人‌更是高‌声喊着顾大人‌英明之类的话，欢呼声此起彼伏。
跟前天刚来的时候一样，那些兵士又开始搬东西，只是这次是往外搬。
把为了‌顾南箫临时布置的书房拆除，二楼雅间恢复原样。
看着顾南箫乘坐轿子‌离去，武大娘一边擦着眼角的泪，一边说道：“顾大人‌真是好官哪，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铁柱一边搬桌子‌，一边说道：“这顾大人‌也挺奇怪的，在咱们‌店里坐了‌三天，不过问了‌几句话，吃了‌几顿饭就走了‌，也没搜查咱们‌店，就说咱们‌没有‌贼赃——”
他‌的话还没说完，四九就跳了‌起来，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
“你个傻柱子‌，不搜店还不是好事‌？你还盼着官差搜咱们‌的店啊！”
武鹏想起那日官差在三条胡同里硬闯乱翻的情形，赶紧摇摇头。
“可别‌搜咱们‌店，要‌不然肯定会砸坏很多东西的！”
娟娘拿着抹布擦桌子‌，皱眉说道：“不过铁柱说得也有‌些道理，那日官差来封店的时候，可不就是说怀疑咱们‌窝藏赃物吗？怎么连搜都不曾搜，就说咱们‌店里没赃物呢？”
梅娘笑了‌起来，说道：“这还用搜吗？谁偷了‌东西不捂着藏着，难道会藏在咱们‌店里？咱们‌店里一天人‌来人‌往的，那贼就不怕被人‌看见？”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如果是这么笨的贼，那失物早就找到了‌，何至于查了‌这么久？”云儿声音清脆地说道。
韩向明挠挠头，还是弄不明白‌。
“那顾大人‌闹出这么大动静，到底为什么？”
封了‌梅源记却不搜查，还让他‌们‌做饭给官差吃，顾大人‌亲自在店里坐镇三日。
之前大家胆战心惊，顾不得细想，现在送走了‌官差，大家心里一松快，一些疑问就涌上了‌心头。
顾大人‌到底在怀疑什么？他‌又想查什么？
梅娘低下头，看着装着一百两银票的荷包。
“所‌以，顾大人‌根本就不是来查贼赃的。”
看三条胡同就知‌道了‌，要‌是真想查贼赃，就应该让官差把各家各户彻底搜查一番，可是顾南箫在店里三日，对梅源记可以说是秋毫无犯。
武大娘听了‌一惊，忙问道：“不为了‌贼赃，他‌们‌到咱们‌店里来干什么？”
“是呀，难道他‌们‌怀疑咱们‌做了‌什么别‌的事‌？”
“梅姑娘，你到底想到什么了‌？快跟我们‌说说呀！那些官差会不会再来搜查咱们‌啊？”
梅娘抬起头，向大家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别‌慌，顾大人‌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他‌已经亲口说了‌咱们‌与失窃案无关，你们‌还怕什么？”
想到顾南箫刚才的话，大家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能不怕吗？咱们‌店差点儿就被查封了‌！”
“我一见到官差腿就发软，这三天这么多官差在咱们‌店里进进出出的，我都快要‌吓死了‌！”
“他‌们‌是不是怕明着来不行，就先撤了‌，然后‌再偷偷查咱们‌啊？”
听着大家连阴谋论都出来了‌，梅娘忍不住笑了‌。
“咱们‌又没做亏心事‌，你们‌怕什么？就别‌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做好生意要‌紧。”
想到干活赚钱，大家立刻转移了‌注意力‌。
梅源记都被官差占了‌三天了‌，明天总算能正常开张了‌！
娟娘和云儿赶紧商量起明日的菜单来，梅娘则去了‌楼上。
看到楼上的雅间已经被恢复了‌原状，梅娘便‌放下心。
她走到顾南箫曾经站立过的窗前，扶着窗框向外看去。
虽然刚才安慰了‌大家，可是她心里也很想知‌道，顾南箫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史家丢了‌嫁妆，这在他‌们‌小老百姓的眼中应该算是极大的事‌了‌，可是这种案子‌并不值得顾南箫这样的四品大员亲自出马。
那他‌为什么要‌借着查案的名头来梅源记呢？
查案是不可能的，这种小案子‌，他‌完全可以交给提刑官去查，连副指挥使都不用惊动。
就为了‌吃几顿饭？不可能，梅娘自认为她的手艺还不至于如此惊世骇俗。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梅娘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默默地回忆着顾南箫在这里的一点一滴。
他‌曾经亲口问过她，是否记恨梁家和史家。
在听她说她没见过史玉娘的时候，顾南箫的脸色似乎是……失望？
难道顾南箫是借着查案的由头，来打听史玉娘的？
这个想法让梅娘心里一惊，她回忆着史贞娘的模样，长相不出众，头脑不聪明，行事‌也不稳妥。
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女子‌，难道会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堂姐！？
这得需要‌多么强大的基因才能改造成功啊？
梅娘思来想去，只能猜测是这个可能了‌。
想到这一点，她不禁内心万千感‌慨。
顾大人‌这么一个公正清廉的人‌，竟然也过不了‌情关，甚至为了‌打听一个女子‌的消息就以权谋私，真让人‌既感‌动又无语。
她想起顾南箫发觉自己在了‌解他‌的口味的时候，显得警惕又防备的样子‌，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顾大人‌不喜欢别‌人‌窥察他‌的心意，所‌以她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对，就是这样！
考虑到还有‌很多人‌也许还不知‌道梅源记已经无事‌的消息，梅娘让娟娘他‌们‌晚饭不要‌做得太多，做三四百人‌份的应该就够了‌。
饶是如此，周边那些最先知‌道官差已经走了‌的消息的铺子‌伙计，路边摊贩，还有‌一些实在太想吃梅源记的菜，抱着一丝希望来问问的人‌们‌还是很多，一听说梅源记已经可以招待食客了‌，大家喜大普奔，奔走相告，很快梅源记又人‌满为患。
因为准备的饭菜数量有‌限，一些人‌还是没吃到或者没吃饱，不过想着梅源记终于恢复正常营业了‌，大家还是满心盼望着，明天就可以来吃美味的饭菜了‌！
金祥和彭大海一边一个，簇拥着王猛和小吕子‌等人‌上了‌楼。
跟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张婆子‌的大儿子‌，张广才。
进了‌雅间，金祥把张广才介绍给王猛，就开始倒酒。
酒是要‌倒的，菜却不用劝，这些人‌谁不知‌道梅娘的手艺，能让梅娘亲自下厨整治的一席菜肴，味道能差得了‌吗？
因此王猛他‌们‌不等金祥劝说，就拿起筷子‌开动了‌，一边吃一边说着话。
“早就听说这油爆双脆的名头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吃呢，真是名不虚传啊！”
“一□□肚一口酒，滋味儿真是美呀！”
“办了‌这好几日的差事‌，就今天最舒坦！小金哥，多谢了‌！”
金祥哪里能受他‌们‌的谢，满口说着应该的，又各种夸奖他‌们‌办差用心，为人‌公正，北市口谁不知‌道王大哥等人‌的威名等话。
很快两坛子‌酒见了‌底，王猛等人‌也被金祥和张广才等人‌的糖衣炮弹轰得飘飘欲仙。
“小金子‌，广才老弟，哥哥我今天这酒喝得痛快！以后‌你们‌遇上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见王猛喝得舌头都大了‌，其他‌人‌也是醉眼朦胧，金祥冲张广才使了‌个眼色。
张广才便‌放下酒杯，说道：“王大哥，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能有‌什么事‌呀？只是昨儿那些差爷搜了‌我们‌家，虽然东西都还回来了‌，我那妹子‌却受了‌惊吓，躲在家里哭了‌一夜了‌，我娘也跟着哭呢，唉……”
彭大海忙说道：“广才，又不是王大哥他‌们‌干的，你说这些干什么？家里没丢东西，人‌又没吃亏，这就算是挺好的了‌！”
金祥也说道：“是呀，这多亏是碰上王大哥，小吕哥他‌们‌这样的差爷，待咱们‌多好啊！再说他‌们‌也是为了‌办案，咱们‌得配合！”

第074章 香辣虾
“对, 对，得配合，一定配合！”张广才立刻大声表态。
王猛乜着眼, 重重地拍了拍张广才的肩膀。
“大哥知道, 你们老百姓日子不好过啊, 有个风吹草动的，就得跟着遭殃, 唉！”
张广才便趁机问道：“也没受什么罪, 就是扣了我们家东西又还回来, 我们一家都莫名其妙的, 王大哥，您跟我透个底儿，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啊？就算是要我们死，也得做个明白‌鬼不是？”
“还能因为什么，就是史家闹腾的！”
提起史家，王猛等人也是一肚子怨气。
就因为史家这案子，连张副使都挨了二十板子，身边许多官差也跟着挨了罚, 顾大人这番杀鸡儆猴, 让他们这些人办差事都心惊肉跳，如‌履薄冰。
“那史家丢了东西, 跑我们胡同‌里‌搜什么啊？把‌我们这些老百姓都当成什么人了！”张广才皱着眉头，半是抱怨半是试探地说道。
“谁说不是呢！我们哥几个没日‌没夜地在‌北市口巡街，要真是谁家有了风吹草动，难不成我们还不知道吗？”
王猛想起因为这事, 自‌己去‌搜武家，抓梁付氏, 又去‌胡同‌里‌挨家询问的情形，也觉得麻烦不已。
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不是折腾人玩吗？
“就是嘛，王大哥和小吕哥你们这么勤勉，要真有小贼，还能逃得过你们的眼？”金祥给王猛斟满酒，说道，“所以我们更纳闷嘛，这怎么好好的，偏偏就盯上我们这一片了呢？”
王猛灌了一大口酒，斜着一双醉眼，手指胡乱地指着金祥，又转向张广才。
“这话告诉你，你可别跟外头说去‌啊！活该你们胡同‌里‌的人倒霉，摊上那么一家子……”
王猛说到关键时刻，却‌闭上了嘴，又夹了一筷子油爆双脆放在‌口里‌。
“好吃，好吃啊！有酒有肉，美得很！”
张广才听得心痒难耐，追问道：“王大哥，你这话说半截儿，不是吊人胃口嘛！你说的是哪家啊？”
金祥转了转眼珠，说道：“王大哥，听您这意‌思，是有人举报胡同‌里‌藏着东西？还是藏着贼？”
王猛瞪了他一眼，一脸地恨铁不成钢。
“说你们笨吧，还知道找我打听消息，说你们聪明吧，怎么这点事儿都想不明白‌？你们想想，要是无凭无据，没人举报你们，我们闲得慌啊，跑去‌搜你们家？”
“可不是么，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谁愿意‌干啊？”小吕子打了个酒嗝，说道，“我们还有好几个兄弟挨了板子，正在‌家养伤呢！真是倒霉透了，又没油水，又要挨罚！”
张广才顾不得听小吕子抱怨，忙问道：“有人举报我们？！我们只是小老百姓，能得罪什么人啊？谁能举报我们？”
王猛的醉意‌似乎清醒了几分，他晃了晃脑袋，冲张广才摆摆手。
“这话不该我说的！看在‌你们请我吃饭喝酒的份儿上，我就提点你们一句话，这是史家人亲自‌来说的，还惊动了内——”他一个激灵，赶紧咬住了舌头，“反正你们就好好琢磨去‌吧，是你们胡同‌里‌出了内鬼，这才招了麻烦！”
“内鬼！？”张广才愣住了，“我们这胡同‌里‌住的人都是老街坊了，平时都处得挺好的呀，是谁这么阴损，在‌背后下手害人哪！”
竟然跑去‌官府举报他们，这可不是普通的邻里‌矛盾了，这是要让他们摊上官司，要他们的命啊！
王猛的酒意‌已经有了七八分，却‌还用最后一丝清明保持理智，使劲地摇摇头。
“真不能多说了啊！我已经告诉你们够多的了！”
能告诉张广才他们说是胡同‌里‌的人背后告状，对王猛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小吕子吃饱喝足，见金祥和张广才还是一脸茫然，忍不住说道：“大哥说你们傻，你们还真是傻！你们胡同‌里‌就那么几户人家，谁跟史家有关系，谁能让史家去‌报官，谁家没被搜查，这还想不出来吗？”
“是……梁家！？”张广才和金祥目瞪口呆。
最近几个月，梁家可是极其高调，先是中了秀才，紧接着跟武家退亲，随后没多久就跟醉仙楼史家的姑娘定了亲。
本‌来住在‌一个胡同‌，这些事情就瞒不住，更何况梁付氏天天见了人，就大声喊梁坤要娶史家姑娘了，以后他们梁家一步登天，就要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了，三‌条胡同‌里‌的街坊们想不知道都难。
再想到官差搜查胡同‌，单单放过了梁家，而且梁家这几日‌大门关得紧紧的，一副理亏不敢出门的模样，金祥他们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好哇，还真是梁家！”张广才气得七窍生烟，大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我们是怎么得罪他们了？干吗要这么祸害人！”
“以为中了个秀才，就没人敢拿他怎么样了，当真是欺人太甚！”连金祥都装不下去‌了，咬着牙说道。
彭大海喝了大半坛酒，早就醉了，闻言抬起大手，砰地一声砸在‌桌上。
“跟史家定了亲，就踩着全胡同‌的人去‌讨好史家！这梁家也太不是东西了！”
三‌个人借着酒意‌，把‌梁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王猛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才悠悠开口。
“行啦，骂几句出出气就得了，以后你们行事小心些，毕竟人家是秀才公——”
“秀才就能红口白‌牙地诬陷人？！”张广才怒道，“自‌打他们家出了个秀才，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压根都不正眼看我们！我娘她们怕事，平日‌里‌那梁家欺负人骂人也都让着忍着，没想到敬着他们，还敬出毛病来了！”
金祥则问道：“王大哥，小吕哥，像他们这样诬陷邻里‌，难道我们就白‌让他们祸害了？能不能告他们故意‌陷害人啊？”
“陷害？！”王猛不屑地笑了，“无凭无据，你拿什么告人家？”
小吕子赶紧补充道：“我们可没跟你们说，诬陷你们的就是梁家啊！”
他们自‌己还有差事的，当然不可能为了不相干的事出头作证。
金祥和张广才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愤懑和无奈。
没有凭据，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秀才斗？
彭大海大着舌头说道：“难不成当了秀才就能欺负人？真是没有天理啊！”
王猛看他们这样，又有几分同‌情。
“所以啊，你们知道也就知道了，自‌己多加小心就是，那秀才见了官都可以不跪呢，就算是犯了错，也只有学官能责罚，我们这些官差都得给他们几分脸面，更何况是你们！”
“我们上哪儿找学官去‌啊？官府管不了他，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张广才一脸恼火地说道。
“可不就是这么算了？你们还能拿他怎么样？”王猛说道。
这时张广才被金祥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正在‌气头上，转头问道：“怎么了？”
没想到，金祥却‌冲着他笑了。
“张大哥，官府管不了，学官找不到，可还有别的法子收拾梁家啊！”
张广才一怔，忙问道：“你说什么法子？”
见王猛和小吕子投过来好奇的目光，金祥的嘴咧得更大了。
“上不得台面的法子罢了，说出来再让王大哥他们笑话，回去‌再跟你说！来来来，喝酒，接着喝酒！”
王猛一只手指着他，笑道：“你个金猴子，一肚子坏水！肯定是要给广才出馊主意‌！”
话虽这么说，王猛却‌知道，金祥不当着他们的面说怎么收拾梁家，是为了彼此好。
要是王猛知道了，身为官差，他是管还是不管？
再说这事儿本‌就是梁家不对，王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装不知道就完了。
大家心领神会‌，便再也不提梁家的事，再次吆五喝六地喝起酒来。
楼上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楼下众人却‌早已呵欠连天。
今晚做的菜本‌就不多，很快就卖完了，可是大家连锅碗都洗刷干净了，楼上雅间的客人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娟娘等得不耐烦，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梅娘知道他们这几日‌又是担心又是做活，吃不好也睡不好的，今日‌没事了，都盼着能早点儿回屋歇着。
“姐，这会‌儿没什么事了，你们先回屋睡吧，明天一早还得起来干活呢，这里‌我看着就行了。”
娟娘放心不下，梅娘再三‌劝说，她才答应回屋，还让梅娘只把‌客人送走，闩上大门就行了，不要管楼上的活计，明天一早他们起来再收拾。
娟娘回屋了，剩下的几个大男人也不好跟着梅娘在‌一处待着，被梅娘劝了几句，都各自‌回去‌休息。
只有云儿怎么也不肯回屋，非要跟梅娘一起等着，梅娘拗不过她，便不去‌管她了。
梅娘坐在‌桌旁看书，云儿就在‌一旁记做菜的笔记。
直等到二更时分，楼梯处才传来一阵阵呜呜哇哇的说话声。
梅娘抬头看去‌，只见王猛，小吕子，金祥和张广才等人你搀着我，我搂着你，一行人东倒西歪，顺着楼梯往下走，一边走一边还吆喝着什么我没醉，我还能喝之类的醉话。
梅娘见他们都醉得一塌糊涂，颇为无奈。
她走到楼梯处，见他们费了半天的劲才下了几阶楼梯，便问道：“王大哥，你们要不要先喝点儿茶？”
这些人醉得路都走不动了，她真怕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是他们旁的没听清，只听到了“喝点儿”这个关键词。
“喝！谁不喝，谁是孙子！”
“再来一坛酒！梅姑娘做的油爆双脆，下酒最好！”
“哥俩好啊，你也好啊，我也好！”
梅娘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跟这些醉鬼是说不明白‌了。
她只好让云儿去‌后院，把‌铁柱四九等人叫起来，送这些醉猫回家。
云儿答应着去‌了，梅娘转过头，正好看见彭大海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
这可是楼梯上，他要是摔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梅娘刚吓出一身冷汗，就见彭大海扑通一下坐倒在‌楼梯上。
彭大海身高体‌沉，这一下又摔得不轻，梅娘只听见咔嚓一声，楼梯板竟然裂开了。
梅娘吓了一跳，忙说道：“彭大哥，你没事吧？赶紧下来，那楼梯都坏了！”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要是楼梯禁不住，再裂开几下，这群人掉下来可有得受的。
彭大海稀里‌糊涂地，低下头才发‌现楼梯的木板裂了条缝。
他的头脑一下子恢复了几分清明，含糊不清地说道：“梅姑娘，是我弄坏了，回头我赔给你！”
金祥想扶他站起来，可是金祥自‌己也醉得不行，哪里‌扶得动彭大海。
他索性也坐在‌楼梯上，看着梅娘傻笑。
梅娘难得看到他们这副狼狈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楼梯都坏了，你们还在‌那儿干吗？快下来！”
金祥一摆手，说道：“不就是块木板吗！梅姑娘你不用心疼，也不用害怕！顾大人府上有的是钱，不会‌为这点小事找你麻烦的！”
梅娘只当他在‌说醉话，想上前拉他们下来，可是自‌己力气太小只怕拉不动，要是被这些醉鬼缠上更是麻烦。
她只得站在‌原地，时不时往后院看，只盼着铁柱他们快点儿过来。
金祥只当她不信，又提高了声音。
“梅姑娘，你看什么呢？顾大人已经走了，没在‌这儿！再说他们国公府的铺子成百上千，谁会‌管你这个小店的楼梯坏没坏？”
梅娘听着不对劲，抬头看向金祥。
“你说什么？顾大人，国公府？跟我这铺子有什么关系？”
金祥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原来梅姑娘你不知道啊，这条街一大半都是靖国公府的铺面，那顾大人就是国公府的主子呀，这可不就是他家的铺面吗？”
“这是……顾大人家的产业？”
梅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租下这个铺子，竟然是顾家的！
“是国公府！”金祥一字一顿地说道，生怕她听不明白‌，又抬起双臂一顿挥舞，“从‌这儿，到那儿，这一大片都是他们家的铺子！我去‌国公府找管事的时候，那国公府的排场，啧啧……”
梅娘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努力回忆租下铺子，签订合约的情形，当时契纸上头的确写了是东家姓顾，来办手续的只是几个普通管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把‌铺子东家跟顾大人联系到一起。
难怪那时候金祥神神秘秘的，说这铺子的东家来头很大，她当时想着自‌己只是租个铺子做生意‌，东家什么样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就没有细问。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铺子竟然是靖国公府的！
要不是金祥喝得酩酊大醉，只怕这话还不敢说呢。
“那顾大人既然是靖国公府的主子，家里‌又这么有钱，干吗还要出来当官啊？”
梅娘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却‌惹急了王猛和小吕子等人。
“我们顾大人怎么就不能出来当官了？我们顾大人可厉害了！”
“有我们顾大人当官，是你们这些老百姓的福气！”
“顾大人可是文武全才，脚踢东海蛟龙，拳打南山猛虎！上得了朝堂，下得了厅堂！”
眼看着王猛等人喝醉了酒还不忘夸夸顾南箫，梅娘唯有点头附和。
“对对，顾大人最好了，最英明了！”
再说下去‌，顾南箫只怕就要白‌日‌飞升，就地成仙了。
好在‌没说上几句，铁柱和四九他们匆匆来了。
到底还是男人方便些，铁柱上了楼梯，总算是把‌这几位爷弄下来了。
王猛等人已经随时随地可能倒头睡着，大家又没人知道他们家在‌在‌哪儿，梅娘只好让铁柱和四九把‌人送到不远处的兵马司去‌，那里‌有值班休息的房间，应该可以收留他们。
小八熟悉路线，则负责送金祥和张广才他们回去‌。
忙完了这些，梅娘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还是卖盒子菜省心，这要是天天来上几桌喝酒的，她还得多雇几个伙计，专门送这些醉鬼回家。
被这么闹到半夜，又得知这铺子的东家是顾南箫，梅娘一夜都没怎么睡好，次日‌起得比平时晚了不少。
还好现在‌娟娘和云儿已经学了六七成她的手艺，见她睡着就没叫她，两人商量着就把‌今天的菜单拟好挂出去‌了。
梅娘见后厨一切井井有条，又想起来让人去‌修楼梯。
那楼梯板都裂开了，万一谁上个楼踩空了可就麻烦了。
铁柱听说这事就拎着锤子上去‌了，很快就换了块结实的木板。
正忙碌着，大门外匆匆进来一个人。
“梅姑娘！”
梅娘正在‌试验新换的木板是否结实，闻声抬眼望去‌。
“李公子。”她提起裙裾，走下了楼梯，“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放心不下你……你们，就想着来看看。”李韬四下看看，只见大家都在‌干活，地上还摆放着刚买回来的菜和肉等物，便放下心来，“你们都没事，店里‌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梅娘见他一脸掩不住的欢喜，不由得笑了。
“多谢李公子关心，我们都很好。”
“那就好。那顾大人果然说话算话，是个好官！”
李韬见梅源记没事，心里‌一块大石头就放下了，连带对顾南箫的印象也好了起来。
梅娘给他倒了一碗水，请他坐下，问道：“李公子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李韬不禁红了脸，忙说道。
他这几日‌魂不守舍的，天天往外跑，一心想用什么办法才能帮上梅娘，导致家人对他十分不满，一大早上李夫人就把‌他叫去‌了，硬逼着他吃了早饭，又训了他半天才放他出来。
他一出府就直奔花市，看到梅源记没事才终于安心。
“对了，这几日‌你们怎么样？顾大人是怎么说的？”
这会‌儿还没到午饭的时候，大家都不怎么忙，好不容易见到李韬这个熟客，韩向明和四九他们都围过来了。
见李韬这么关心他们，众人七嘴八舌，把‌这几天的事都告诉了李韬。
李韬听得时而忧心，时而庆幸，又问起那些失物找到了没有。
这更有的说了，大家抢着说那日‌张婆子等人来吵闹的场景，以及顾大人又是如‌何发‌还失物，责罚手下的，叽叽呱呱说得十分热闹。
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梅娘对李韬说了一句让他留下吃午饭，便进了厨房。
她看到今日‌新买的两筐虾，便和云儿一起，把‌其中最大的虾挑出三‌四十个来。
河虾洗净，挑去‌虾线，剪掉虾须。
锅中倒油，将虾放入锅中煸炒，炒至虾变色，皮变脆，捞出备用。
锅中放少许油，烧至七成热，放入葱姜蒜、干辣椒、花椒等调料炒香。
倒入虾进行翻炒，加盐、酱油、料酒、糖等调味，炒至入味即可。
把‌虾盛入盘中，撒上少许香菜和芝麻，一盘美味的香辣虾就做好了。
梅娘回忆了一下李韬的口味，又做了个辣子鸡，孜然羊肉，炸酥肉，再炒两个素菜，拌两个凉菜，凑够了八个菜。
她让人请李韬去‌楼上雅间稍候，自‌己则带着云儿和四九把‌这些菜都端上去‌。
李韬在‌雅间里‌坐着，眼看着一道道香喷喷的菜肴放在‌面前，一时觉得恍若梦中。
从‌最初到武家蹭饭，到后来请梅娘去‌帮厨，偷偷让他三‌姐请梅娘去‌做饭，到后来天天来盒子铺。
吃了这么久梅娘的菜，这还是第一次由梅娘亲自‌给他做了这么多菜，这让他不禁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待看到梅娘端了一壶酒进来，他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梅姑娘，这……这是做什么？”
梅娘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
“这些日‌子以来，李公子对梅娘帮助良多，梅娘感激不尽，唯有做上几样小菜，报答李公子的相助之恩。”
李韬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梅姑娘，你太客气了……”
隔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看到梅娘那温婉秀美的容貌，李韬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秀色可餐。
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热，赶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梅姑娘以后若有什么吩咐，李某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梅娘掩口微笑，说道：“倒不用那么麻烦，不过，梅娘的确有一事相求。”

第075章 荷花酥
李韬一听这话, 立刻来了精神。
“什么事？梅姑娘你说，我一定‌答应你！”
他正愁自己没办法帮梅娘呢，听到梅娘主动‌相求, 简直心花怒放。
梅娘说道：“我想打听一下, 你们学官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提到学官大人, 李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问学官大人啊？他姓宗，五十多岁了, 平日里最是严肃刻板的, 我都没见‌他笑过……”他说着说着, 忽然想起了什么, “梅姑娘，你问学官大人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找他告状？”
李韬越想越是兴奋，直接一只手拍在了桌子上，连酒水都洒出来几滴。
“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看那梁坤不顺眼了，就‌是怕影响你的名声……梅姑娘，你放心，你要‌想告梁坤，我一定‌帮你, 状子我来写！虽不敢说是字字珠玑, 但是肯定‌能让学官看到，让梁坤倒霉！”
梅娘忍俊不禁, 微笑说道：“不敢麻烦李公子，我也不是要‌告状，只是想问一下，宗大人是哪里人啊？”
李韬想了想, 说道：“是浙江余杭人。”
梅娘沉吟片刻，说道：“我想做一份吃食, 托李公子交给宗大人，不知方‌便不方‌便？”
“吃食！？”李韬十分意外，又重复了一遍，“只是吃食？里面是不是要‌放一封信？”
梅娘再次笑了起来，说道：“对，只是吃食，没有信，放心，也没有毒。”
李韬一时‌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道：“你要‌找学官干什么？为什么只送吃食？”
梅娘垂下眼帘，说道：“以我的身份，若是直接求见‌宗大人，你觉得宗大人会见‌我吗？”
一句话把李韬问住了，那宗大人脾气‌古怪，别说一个小厨娘，就‌算是他们这些秀才求见‌，无事也不怎么肯见‌的。
身份有别，男女‌有别，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见‌你？
李韬还‌是不放心，问道：“你是不是想找学官告梁坤的状？其实我可‌以帮你的！你只送一份吃食，又不明说来意，万一宗大人不肯见‌你怎么办？”
梅娘展颜一笑，说道：“若是宗大人不肯见‌我，那就‌再想别的办法嘛。”
这毕竟不是小事，梅娘并不想让李韬牵涉进来。
不管李韬是帮忙引荐，还‌是替她打抱不平，都容易让学官对李韬产生‌不好‌的印象。
她不想为了自己，连累不相干的人。
李韬看了看桌上的菜，忽然笑了。
“是我多虑了，梅姑娘的手艺何等高超，我们学官大人吃了你做的吃食，一定‌会喜欢的。”
梅娘笑了笑，起身说道：“那就‌不打扰李公子了，你慢用。”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李韬目送梅娘出去，便看向眼前的菜肴。
红润油亮的辣子鸡，香味奇异的孜然羊肉，金黄酥脆的炸酥肉，再加上四碟子素菜和凉菜，当真是赏心悦目，令人一见‌便垂涎欲滴。
尤其是正前方‌的这一盘香辣虾，虾子个个都有一寸多长，壳亮肉满，上面铺满红彤彤的辣椒，翠绿的香菜，白生‌生‌的芝麻，不由得让人食指大动‌。
左右屋里没人，他夹了一个河虾放在口中。
酥脆的外壳咔吱一声碎裂开来，露出里面饱满鲜嫩的虾肉，再配上香辣的滋味，口水一下子就‌泛滥开来。
他咔嚓咔嚓，三两口就‌把一个大虾送下了肚。
头‌一个还‌没嚼完，他又迫不及待地夹起第二个。
嫌虾头‌咬着麻烦，他索性‌丢了筷子，用手抓着河虾吃了起来。
吃几口虾，再来一口冰镇葡萄酒，一个字，美！
辣得过瘾，吃得劲爽，这香辣虾简直是太美味了！
与此‌同时‌，梅娘正在楼下的厨房里做吃食。
娟娘和云儿要‌来帮忙，梅娘却拒绝了，让她们只管做好‌中午的盒子菜就‌行了。
红豆煮到软烂的程度，加入白糖，做成蛋黄大小的豆沙球。
然后取一两红米，用手磨碾碎，放在锅中加入两斤清水，煮沸之后过滤，就‌得到了红曲水。
面粉与猪油混合，做成干油酥，放在一旁松弛一会儿。
用清水兑上红曲水，加面粉、猪油、白糖，揉成软软的面团，继续揉搓，直到揉出薄膜状。
松弛好‌的粉色水油面和油酥各自分成剂子，粉色和白色油酥球各取一个，擀成圆片，取两个油酥面球分别置于油皮中间，将油酥面球包在其中，收口捏紧。
全部处理好‌后，盖上布醒一炷香的功夫。
醒好‌的两个颜色面球各取一个，擀成椭圆形，由上向下搓成卷，再次醒发一会儿。
粉色和白色面卷各取一个，擀成长方‌形，再次卷成卷。
将松弛好‌的两色面球各取一个，擀成中间厚周边薄的圆片，将白面片撂在红面片之上，再放一个豆沙球在红面片中间。
全部处理好‌之后，用尖刀在面球的表面划出六瓣花的样子，露出中间的馅料。
锅中倒油，中火烧至油热，将酥皮生‌坯放在笊篱上，放入油锅中，另取一只汤勺，不断地舀热油浇在酥皮上，直至花瓣微微散开，面皮变成微黄色就‌可‌以出锅了。
这道糕点过程琐碎，做工复杂，尤其油炸的温度更‌是关键，因此‌她没有让其他人帮忙，全部自己亲手完成。
云儿看到糕点出锅，顿时‌惊呼出声。
“这是吃的吗？这也太好‌看了吧？”
这荷花酥馅料深红，外层白色和粉色花瓣次第开放，着实是精美绝伦。
一旁娟娘等人看见‌，也是惊讶万分。
“真好‌看，像花一样儿！”
“要‌是我，都舍不得吃呢，拿回家都能做花样子了！”
“咱们梅姑娘就‌是厉害，这点心我看着比御厨做得都好‌！”
大家本以为梅娘是炒菜好‌吃，没想到梅娘做起糕点来，也是这么漂亮！
梅娘看了看，对这道糕点还‌算满意。
她笑着对众人说道：“这是荷花酥，我要‌留着送人的，以后有机会再做给大家吃。”
于婶他们连忙摆手，说自己不吃。
这么好‌看的东西，看看都算开了眼界了，他们哪里好‌意思吃啊。
梅娘寻了个点心匣子，里面垫上糯米纸，把荷花酥依次摆放在里面。
她做这点心花了不少时‌间，楼上李韬已‌经吃完饭了，正在喝茶消食。
梅娘把盒子递给他，说道：“这就‌是我想送给学官大人的吃食，有劳李公子了。”
李韬隔着盒子闻到香味，很想掀开盖子看看，连忙又忍住了。
“梅姑娘太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他犹豫片刻，问道，“当真不用我带句话，跟宗大人说些什么？”
梅娘笑道：“李公子只要‌说是你孝敬大人的就‌好‌了，旁的不必多说。”
李韬不知道梅娘心里是什么打算，听她这么说，只好‌答应了下来，拿起盒子起身告辞。
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李韬离了梅源记，就‌直奔宗大人府上。
他还‌生‌怕宗大人不在家，自己扑了个空，待听说看门人说宗大人刚回家吃午饭，顿时‌喜出望外。
看来老天爷也在帮梅娘，这份糕点送的真是时‌候。
只是在看到宗大人之后，这份喜悦立刻烟消云散。
宗大人板着脸，从里面的门中走出来，踱到正堂上。
李韬看见‌他这副模样就‌心生‌怯意，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学生‌拜见‌大人。”
宗大人坐在上首，一双眼睛威严地看着李韬。
见‌李韬行礼还‌算规矩，礼数也不曾缺，他的脸色才缓和了些许。
“李韬，你这些日子都在看什么书？”
没想到宗大人连寒暄都没有半句，直接问他的功课，李韬不禁暗暗叫苦。
他这几天满心都是梅娘的事，哪里还‌有心看书啊？
“学生‌……学生‌在看《周礼》。”李韬结结巴巴地说道。
宗大人唔了一声，说道：“《周礼》、《仪礼》、《礼记》，这三本书俗称三礼，其中《周礼》又是三礼之首，既然你在读《周礼》，那我问你，《天官&#183;大宰》谓之六典，是哪六典啊？”
李韬擦了把冷汗，搜肠刮肚地把这问题答了出来。
“一曰治典，以经邦国，以教官府……”
宗大人又考了他几个问题，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又是一顿长篇大论，教导他要‌好‌好‌读书之类的话。
李韬听得汗流浃背，足足听了小半个时‌辰，宗大人终于讲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了口茶。
这时‌里屋的门帘撩起，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圆脸妇人走了出来。
“我说老爷怎么出来这么久，原来又在教训学生‌。”宗余氏嗔怪地看了宗大人一眼，笑着看向李韬，“你是今年新进的秀才？”
李韬赶紧向她行礼，说道：“学生‌李韬，见‌过师母。”
“倒是个好‌孩子，快坐吧。”宗余氏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说道，“你先生‌虽严厉了些，话却是好‌的，你可‌不要‌不耐烦啊。”
李韬连忙站起来，恭声说道：“先生‌教诲学生‌，都是为了学生‌好‌，学生‌一定‌铭记在心。”
见‌他礼数周全，宗余氏越发高兴起来。
“这么热的天，吃些果子吧。老爷你也真是的，要‌教学生‌什么时‌候说不得，一直让这孩子站着，你瞧瞧他这一头‌汗，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热的。”
宗余氏的出现总算是缓和了屋里的气‌氛，宗大人清了清嗓子，终于想起来问李韬的来意。
“李韬，你今日来可‌是有事？”
李韬等了半天就‌等这一句呢，闻声赶紧双手举起了匣子。
“学生‌听说有一家做的吃食极好‌，特意寻来孝敬先生‌和师母。”
宗大人眉头‌一皱，说道：“不年不节的，送什么吃食？拿回去，我不要‌！”
李韬赶紧说道：“不过是一盒吃食罢了，恳请先生‌务必收下！”
宗余氏见‌宗大人又要‌摇头‌拒绝，忙说道：“甭管是什么，好‌歹是学生‌一片心意，老爷你又何苦为难这孩子？”
李韬连连点头‌：“真的就‌是吃食，学生‌看见‌就‌想着先生‌应该会喜欢，所以才特意送来的，师母，您也尝尝！”
一边说着，李韬一边把匣子送到宗余氏面前。
宗余氏见‌宗大人虽然一脸不喜，却并没有再开口回绝，便对李韬笑道：“你有心了，快去吃果子吧。”
李韬好‌不容易完成任务，哪里还‌敢在宗大人面前停留，随便指了个借口就‌告辞了。
宗余氏随手把匣子放在桌上，把那盘一动‌没动‌过的果子端了过来。
“老爷，不是我说你，那学生‌来给你请安，何必总是装出一副吓人的模样？你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儿女‌又不在身边，真有个什么事，不还‌是要‌这些学生‌来帮忙嘛，老爷又何苦得罪人？”
“你懂什么？”宗大人皱着眉头‌，摸着胡子说道，“方‌才那李韬是礼部主事李大人的公子，李大人曾经跟我说过，他这儿子虽然有几分聪明，性‌子却太过跳脱，让我时‌不时‌敲打他几句，免得他荒废了学业！”
“什么性‌子跳脱，我看这孩子就‌稳重得很。”宗余氏一脸地不以为然，说道，“在街上看见‌好‌吃的，还‌惦记着给你买一份送来，单这份心意就‌是极难得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揭开了匣子盖。
“老爷来瞧瞧，那孩子给你买了什么——”
宗大人说不过夫人，正有些烦躁地揪着胡子，却发现宗余氏说着说着，忽然就‌一声不吭了。
他一脸诧异地看着宗余氏，却见‌她双目低垂，似是怔怔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嘴唇却微微颤抖着，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夫人，你怎么了？”宗大人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连忙问道。
这一声把宗余氏从呆怔中唤了回来，她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中难掩哽咽。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个……”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盒子推到宗大人面前。
“这是……荷花酥！？”宗大人一看到盒子里的糕点，顿时‌惊呼出声。
只见‌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二三十个寸许大的糕点，那形状酷似含苞欲放的荷花，如含羞般缓缓绽放。
看着这一匣子精美无比的荷花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许久，宗大人才缓缓开口。
“这荷花酥，是咱们老家余杭的糕点，来京城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它长得什么样了……”
连模样都快忘了，更‌别提滋味了。
宗余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荷花酥的边缘，仿佛生‌怕自己一用力，就‌会把那糕点碰碎了似的。
“小时‌候，我常缠着我爹去买荷花酥，每次爹给我买一盒荷花酥，就‌足够我高兴好‌几天的，我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就‌是叫菱角的那个，总说我画荷花酥最好‌看，比真的荷花都好‌看……这么多年了，那菱角只怕也做了祖母了吧？”
想起余杭老家的事，夫妻俩都陷入了回忆之中。
宗大人看着荷花酥，也是神情‌复杂。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李韬能送我这盒荷花酥，当真是有心了。”
若是寻常的糕点也就‌罢了，重要‌的是这份心意。
送他荷花酥，这不是夸他如莲花般高洁儒雅，如君子般卓然不群嘛，这份荷花酥着实是送到了宗大人心里去了。
宗余氏忽然回过神来，急急说道：“老爷，下次你再见‌到李韬，记得问问他这荷花酥是从哪儿买的？是何人做的？”
这荷花酥是余杭特产，应该是余杭的人才会做。
而且知道了哪里卖荷花酥，他们什么时‌候想吃，就‌可‌以自己去买了！
宗大人也难得地来了兴致，忙说道：“那是自然，若那家是卖糕点的，定‌不会只有这一种荷花酥，说不准还‌有其他的吃食呢！”
能在京城吃到余杭老家的味道，真是让人万分期待啊！
三条胡同没了官差的搜查审问，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梁付氏隔着大门听了两三天，确定‌外头‌已‌经没事了，这才准备出门。
再不出门，家里连柴火和食水都没了，他们一家三口就‌要‌饿死了。
梁付氏拉开门缝，小心地向外看了看。
清晨的胡同像往日一样宁静，邻居家房顶飘着淡淡的炊烟，显然在生‌火做早饭了。
梁付氏闻到人家传出来的阵阵食物香味，不由得咽了几下口水。
哼，什么好‌东西，等会她要‌买肉，买鱼，买鸡蛋，做各种好‌吃的，馋死他们！
梁付氏这么想着，拉开门走了出去。
谁知一脚下去，她就‌踩在一坨滑溜溜粘腻腻的东西上，脚下不稳，立刻摔了个四仰八叉。
待闻到身上那臭烘烘的味道，她顿时‌恶心得差点儿吐出来。
“哪个杀千刀，缺大德的，拉在我家门口——”她才喊了一声，就‌赶紧闭上了嘴。
是梁坤告诉她的，前几天官差把三条胡同搜了个遍，单单没搜他家，叫梁付氏出门当心些，别被人问了话再露出马脚。
梁付氏心里很是不以为然，她可‌是秀才公的娘，这些穷哈哈的老百姓谁敢招惹她？
可‌是听说张家被扣了嫁妆，张婆子都要‌找官差拼命了，她又心虚起来。
那些穷鬼光脚不怕穿鞋的，连指挥使大人都敢去惹，更‌何况是他们梁家？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躲几天避避风头‌。
可‌是这几天家里没开门，估计是被人当做没人住的宅子了，竟然在他家门口弄了这么一坨，让她一出门就‌踩上，真是恶心死了！
梁付氏怕骂出人来，看见‌自己几天没出门问起来，更‌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一身臭烘烘的模样，气‌得回屋洗澡去了。
忙活半天，从里到外洗了个干净，再换上新衣裳，她才觉得心里好‌过些。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她早就‌饿得前胸膛贴后脊梁了。
想着梁鹏和梁坤也马上就‌要‌起来吃饭，她赶紧出去把门外的脏污冲洗干净，这才直奔南街。
南街的早市像往常一样繁华热闹，各种卖菜卖肉的小摊贩们卖力地吆喝着，大声地兜揽着生‌意。
只是看到梁付氏的身影，这些人像是约好‌了似的，纷纷闭口不言。
梁付氏一心想着赶紧买完菜回去做饭，压根没有注意到街上人们看她的目光。
她直奔肉摊，一眼就‌看中了一块五花肉。
“这块肉我要‌了！”
听到这一声，正低头‌切肉的摊贩立刻答应道：“好‌嘞——”
刚说了两个字，小贩抬头‌就‌看到了眼前的人是梁付氏，满脸笑容立刻消失殆尽。
“不卖！”小贩把那块肉拽回来，砰地丢到一边。
“凭啥不卖？”梁付氏立马嚷了起来。
小贩大声说道：“不卖就‌是不卖，哪儿那么多废话！”
梁付氏见‌他手拎尖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胆气‌不禁弱了几分。
“那、那块儿呢？我买那块肉总行了吧？”梁付氏又指向一块猪瘦肉。
“不卖不卖，骨头‌都不卖你，快走！”
小贩不耐烦了，拿起几块大骨头‌，叮叮咣咣地剁了起来，再也不看梁付氏一眼。
梁付氏又是纳闷又是生‌气‌，转过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有钱都不挣，活该杀一辈子猪！”
她又走到一个肉摊前，还‌没说话，那小贩直接拿块大布，把摊子上的肉全都盖起来了。
“不卖你，快走！”这个小贩一看到她，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连连摆手赶她走。
“一个个都抽的哪门子风？吃不到你们的肉，难不成老娘还‌会饿死？”梁付氏大声骂道。
可‌是无论她怎么骂，那小贩就‌是把她当空气‌，完全不理她。
梁付氏饿着肚子，只好‌继续往前走。
卖菜的看见‌她，挑起菜筐就‌跑了。
卖鱼的看见‌她就‌连连挥手，好‌像当她是一只大苍蝇一般拼命赶走。
卖米豆的看见‌她，赶紧把眼前的粮食都护住，那姿势好‌像一个护崽的老母鸡。
梁付氏越是走，越是觉得这早市十分地诡异。
明明还‌是那些卖菜的小摊贩，明明别人还‌在像往常一样买菜，可‌是轮到她，所有人都像是见‌了瘟疫一样，拼命地赶她骂她。
她见‌一个挑着柴火的小伙子刚刚找了地方‌蹲下，连忙走了过去。
“这捆柴我要‌了，你送到前面三条胡同——”
梁付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卖柴的人打断了。
“俺不卖！”

第076章 干煸豆角
梁付氏气急：“你凭啥不卖我？”
小伙子看‌了看‌四周, 说道：“人家都不卖你东西，俺也不卖！”
进城之前，他娘告诉他了, 要是啥也不懂, 就看‌别人怎么做, 跟着大家一起做就行了。
一个两个的不卖给这婆子东西，兴许是摊贩的问题, 可是整个早市都没人卖给她东西, 肯定‌就是这婆子的问题！
梁付氏气得两眼发黑, 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小王八羔子, 之前一个个追着我求着我买肉买菜，现在是失心疯了，竟敢不卖我东西！？瞎了你们的狗眼，不瞧瞧我是谁？老娘可是梁太太，我儿子是秀才！信不信我叫我儿子写个状子把你们告官，把你们通通拉去打板子！”
可是无论她怎么骂，街上所有人都对她不理不睬，偶尔有个孩子或者小媳妇好奇地探出头看‌过来, 马上就被身旁的人拉回去了。
梁付氏在街道中间跳着脚地叫骂, 可是却没人搭理她，让她想发火都找不到人。
这也让她不由得心生疑虑,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理她？她骂了好一会‌儿，她身边竟然‌连一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哟呵，这是谁呀, 好大的口气！”
梁付氏正愁无人搭话，她扭过头去正要开骂, 却看‌见那边走过来几‌个身着绸衫的男子，为首的竟然‌是朱大。
看‌到朱大来了，摊贩们赶紧起身问好，许多买菜的百姓也连忙让出一条路来。
这朱大可是南街一霸，南街这偌大的一片市场，就是归朱大管着的。
看‌到朱大和他身后那些年‌轻力壮的男子，梁付氏的口气不由得弱了几‌分。
“原来是朱大爷啊，是我，梁太太！”
朱大走上前来，打量了她几‌眼。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梁秀才他娘啊！”他拉长了音调，故意把他娘两个字咬得重重的，“您老这一大早在我们南街又是叫又是骂的，还让不让人家做生意啦？”
朱大管着这些小摊贩，收着摊位费，自然‌也要负责这些人能顺顺当当地做生意，谁要是来南街撒泼耍赖，不用这些小摊贩出头，朱大就会‌出面料理了。
梁付氏没想到朱大一开口竟是向着那些小贩说话，顿时急了。
“朱大爷，你这话是怎么说的？谁不让他们做生意了？”她指着那些不肯卖给她菜肉的人，气急败坏地骂道，“你问问他们，凭什么不卖给我东西！”
朱大见她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奇了！我听说有不想买的，还没听说有不想卖的！听您老这意思，这些小贩天天来这儿摆摊，却不卖给人东西，这是白给爷交钱来了！”
朱大的声音提得老高，一番话说得他身后的男子和众摊贩都轰然‌大笑‌。
梁付氏哪里说得过朱大，怒道：“我是说，他们卖给别人，就是不卖给我！这不是欺负我吗？”
“欺负你！？”朱大倏然‌收了笑‌脸，阴沉沉地看‌向梁付氏，“你可是梁秀才的娘，谁敢欺负你呀！”
他话虽这么说，语调里的阴阳怪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谁都能听得出来，朱大这是在讽刺梁付氏呢。
梁付氏又不是聋子傻子，听了这话更恼羞成怒。
“你……朱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朱大掸了掸袖子，说道，“一个人不卖也就罢了，南街这么多人都不卖，那会‌不会‌是梁太太你的问题呀？比如买东西不给人家钱呀，再比如压价压得太狠啊，又或者——”
他斜着一双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梁付氏，缓缓说道：“……是做了什么吃里扒外，丧尽天良的事‌儿啊？”
梁付氏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朱大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他们知道了什么？
不对不对，就算有人知道，也只会‌说是史家出头揭发，跟他们梁家有什么关‌系？他们梁家可没有去官府告状！
再说，无凭无据的，谁敢跟他们秀才家作对？
梁付氏这么一想，重新又有了几‌分勇气。
“你、你满嘴胡沁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做坏事‌？你可别乱说，小心我告你诬陷！”
梁付氏自己曾经被抓进过大牢，十分清楚诬陷的罪名是多么严重。
朱大冷哼一声，说道：“既然‌梁太太身家富贵，就别再跑南街来买菜了，我们这儿可招待不起您这样的‘贵客’！”
被当众下了逐客令，梁付氏自觉脸上无光，一边转身就走，一边不忘回头啐了一口。
“呸，什么破地方，又臭又脏的，以‌后八抬大轿请老娘来，老娘都不来！”
梁付氏从人群中挤出去，气呼呼地回了三‌条胡同。
菜没买成，可是饭还是要吃的，梁付氏想着回家没东西吃，只得去敲邻居家的门。
此刻早已过了早饭的时辰，可是胡同里的人家却都大门紧闭。
梁付氏先走到王家，砰砰敲了几‌下门。
然‌后院里就传来王婶的声音：“来了！谁呀？”
“是我，梁太太！”她提高嗓门，大声喊道。
“梁……太太？”王婶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要干什么？”
没想到一个穷婆子竟敢隔着门跟自己喊话，梁付氏没好气地说道：“来你家借几‌升米，再借几‌个鸡蛋！”
“借……米，鸡蛋？”王婶似乎在自言自语，随即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痛苦起来，“啊呀，我肚子疼死了，我得去趟茅房！梁太太，我帮不了你了！”
听到王婶居然‌门都不开就拒绝她，梁付氏顿时气歪了鼻子。
“王婆子，别给脸不要脸，赶紧给我开门！”
可无论她怎么喊，王家大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王婶也再不出声了。
梁付氏都快饿死了，哪里跟她耗得起，骂了几‌句就觉得头晕眼花的，只得换下一个目标。
她记得赵家那小媳妇是新进门的，脸皮薄好说话，索性就转去赵家了。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先不敲赵家的门，扒着赵家门缝看‌了一会‌儿，见那小媳妇出来晾衣裳，这才敲门喊叫起来。
“荆哥媳妇，给我开下门！”
荆哥媳妇放下木盆，走到门口来问道：“外头是谁呀？”
“是我，你梁家婶子啊！”梁付氏见她过来，立刻热情‌起来，“你开开门，我有事‌找你。”
“梁……太太好。”荆哥媳妇一副紧张的模样，一双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就是不开门，“您到我家来是有什么事‌吗？”
“好孩子，你打开门，婶子当面跟你说！”梁付氏生怕再吃个闭门羹，忙说道。
荆哥媳妇攥着两只手，一时间十分犹豫。
“梁太太，您就说是什么事‌儿吧，我婆婆不让我给外人开门！”
“你这糊涂孩子，你婆婆又没在这儿，你开门她又看‌不见！”
可是无论梁付氏怎么说，荆哥媳妇就是不开门。
梁付氏饿得急了，只好说道：“婶子家断粮了，你去厨房拿几‌升米，几‌个鸡蛋出来，我过两日就还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荆哥媳妇拼命地摆手，吓得脸都白了。
“那米和鸡蛋，我婆婆天天数着数，做着记号呢，我要是敢动，她非打死我不可！”
“你就少拿点儿，够做一顿饭的就行，要不，婶子给你钱！”
看‌到梁付氏把几‌个铜板从门缝里塞进来，荆哥媳妇吓得直往后退。
“我不要钱，我也不偷家里东西！”撂下这句话，荆哥媳妇扭头就跑，连盆里的衣裳都不晾了。
梁付氏低声下气说了半天，没想到还是什么都没借到，气得隔着门骂娘。
“一群泥腿子，给你们几‌分颜色，就敢开染坊了！以‌后要是有事‌求老娘，看‌老娘怎么踩死你们！”
梁付氏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了张家门口。
这次，她还没等开口，张家的大门嚯地一下就开了。
梁付氏连吃两家闭门羹，总算看‌到一家开门的了，她正要堆笑‌说话，却见一大桶泔水兜头泼了过来，浇了她满头满脸。
梁付氏这一身才换没多久的衣裳立刻湿透了，臭烘烘的泔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你——”梁付氏抹了一把脸，顿时满脸恼怒，“你眼睛瞎啦？往哪泼呢！”
“哟呵，这不是梁太太嘛！”张婆子一手提着泔水桶，一手叉腰，站在门槛内盯着梁付氏，“好好的，你站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害我泼泔水都泼错了地方！”
听张婆子这意思，好像泔水泼在梁付氏身上，都怪梁付氏自己站的地方不对。
“你说什么呢你！”梁付氏正要发火，突然‌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强压怒火说道，“我这身衣服算是毁了，你家穷，我也不要你赔钱，只要拿五升米，十个鸡蛋来赔我就行了！”
张婆子见梁付氏这副嘴脸，满腔怒火顿时就压制不住了。
“赔你？！我呸！”
梁付氏才擦干脸上的泔水，张婆子迎面就啐了她一大口唾沫。
“就你这样的东西，站在我家门口都污了我家的地，还想让我给你拿米拿鸡蛋？信不信我再给你一盆洗脚水！”
眼看‌着张婆子作势又要去端盆，梁付氏吓得后退两步，离她远远的。
“张婆子，你、你给我等着！”
梁付氏跳脚骂了几‌句，见张婆子拎起门闩要追出来，转身一溜烟跑回了家。
她这一早上接二连三‌受了好几‌场的气，又带了一身泔水回家，早就气得快死了。
可一进院，就听见梁鹏一声怒吼。
“你个骚老婆子，一大早上不做饭，死到哪儿去了！”
梁坤也从屋里出来，皱着眉头一脸不满地盯着她。
“你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出去干什么？”
梁付氏见父子俩都是一副要找茬的模样，顿时满腔委屈，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哭嚎起来。
“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不看‌看‌我都什么样了，就知道骂我！你们说我能干什么去？家里柴也没了，米也没了，你叫我怎么做饭？这一家子干脆都饿死算了！”
“你去买柴买米了？”梁鹏看‌了看‌她空荡荡的双手，问道，“那你买的东西呢？”
“东西……”提起这茬，梁付氏又是气又是恼，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这群狗东西，竟敢欺负我！坤儿，你现在就去买菜买米，我看‌他们还敢不敢这么对你！”
“我！？我堂堂一个秀才公，你叫我去买米？！”梁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他一个秀才去市场跟一群菜农小贩讨价还价，他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死的心都有了。
“圣人有云，君子远庖厨！这种事‌怎么能让我去做呢？”梁坤忍住怒气和饥饿，抬眼看‌向梁鹏，“还是让我爹去吧！”
“你小子说什么！？”梁鹏正饿得心慌，听到这一句顿时来了火气，“竟敢支使起老子来了？你以‌为你当了秀才就了不起了？就算你当了皇上，那也是老子的儿子！”
父子俩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梁付氏插不进嘴去，一身衣服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又十分难受，就进屋去换衣服了。
只是家里连水缸都见了底，她想洗澡都不敢洗，只得胡乱擦擦就换了干净衣裳。
看‌着一早上就被毁掉的两套衣裳，梁付氏又是心疼又是憋火。
“你们别吵了，有这力气，还不如去挑水回来！”
挑水！？
梁鹏父子听到这话，纷纷冲梁付氏怒目而视。
一个秀才公，一个秀才爹，谁是能挑水的人？被人瞧见不是要笑‌死他们了！
“水又不是我们用的，谁用的谁挑！”梁坤撂下一句话，直接转身回屋了。
梁鹏倒是没回屋，直接越过梁付氏就往外走。
梁付氏连忙提醒他：“水桶和扁担在那边呢！”
没有水桶扁担，梁鹏要怎么挑水啊？
“谁要去挑水？你个死老婆子不做饭，老子要出去吃饭！”梁鹏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梁付氏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远去，猛然‌一拍大腿。
是啊，买不到菜和米，他们可以‌下馆子嘛！
不对，下馆子也太费钱了，怎么才能不用花钱就能吃到酒楼里的菜呢？
梁付氏瞬间忘了梁坤刚才冲自己发火的事‌，赶紧过去咚咚敲门。
“坤儿，娘有法子了！”
梅娘对三‌条胡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这几‌天正忙着晒干菜。
夏日的炎热逐渐褪去，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爽起来，市面上的各种瓜果越来越多，价格也越来越便‌宜。
就连石庄头父子都送来几‌大车蔬果，说是庄上吃不完，又卖不上几‌个钱，索性就拉来给梅源记了。
梅娘按市价付了钱，石庄头怎么也不肯要，到底按照市价低了两成的价格结了账。
这下梅源记的人们全‌都忙活开了，大家一直在后院洗菜，切菜，晾干菜，把一袋袋的干菜储存起来，留着冬日里没新鲜蔬菜的时候做菜吃。
梅娘见这日的豆角格外鲜嫩，就准备晚上添个豆角做的菜。
豆角洗净切成寸许长的小段，锅中倒水烧开，放一点盐和油，把豆角下入锅中，煮至变色捞出。
锅中多放一些油，把控干水分的豆角倒入锅中，煎出虎皮状，盛出备用。
锅中留底油，放入花椒、辣椒、蒜末、葱花等，煸出香味。
豆角回锅，加盐、糖、酱油等调味，翻炒均匀。
盛到大盆里，这一道麻辣鲜香的干煸豆角就做好了。
这时娟娘做的红烧狮子头，云儿做的酸菜鱼也都做完了，梅娘看‌了看‌她们做的菜，很是满意。
娟娘和云儿都是很用功的，这两道菜至少有她做的八成功力，以‌后肯定‌还会‌越来越好。
大家快手快脚地又做了三‌个素菜，晚饭的时间就到了。
韩向明才打开大门，就看‌见朱大带着几‌个人进来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笑‌道：“是什么风把朱大爷您给吹来了，您可是稀客呀，快楼上雅间请。”
朱大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韩向明的肩膀。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会‌说话了？我还记得你刚进城那会‌儿，在街上转悠着就迷路了……”
韩向明跟朱大寒暄着，引着他们进了雅间。
“几‌位爷稍坐，我这就去楼下端菜！”
韩向明才一转身，却被朱大叫住了。
“韩老弟，梅姑娘在吗？”
听这么一个人物要找梅娘，韩向明的心不禁咯噔一下。
他脸上丝毫不显，忙笑‌道：“这个我倒不知，兴许她刚才出去了，朱大爷，您找梅娘有事‌儿？”
朱大点点头：“是有几‌句话要说。”
见朱大并没有让他传话的意思，韩向明只得说道：“那我去楼下瞧瞧，一会‌儿跟您回话。”
韩向明快步下了楼，径直去后厨找梅娘。
听说朱大要来找她，梅娘一怔：“他找我？可说了是什么事‌？”
“没说，也看‌不出来他们的来意。”韩向明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说道，“要不，我就说你不在？”
梅娘却摇摇头，说道：“这有什么好躲的，我上去就是了。”
虽然‌梅娘不怕，韩向明却十分担心，特意叫了铁柱，四九和小八一起上去，端茶的，送水的，传菜的，明着是干活，实际是怕梅娘有什么危险。
有这么多人跟着，梅娘连提个茶壶的机会‌都没有，便‌空手上了楼。
朱大几‌人自己带了一坛酒，这会‌儿已经倒上了。
见梅娘进屋，朱大和几‌个人都站起身来。
韩向明见这架势吓了一跳，赶紧拦在梅娘面前。
“朱大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朱大见韩向明等人一脸紧张，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了起来。
“看‌把你们吓的，我不就是想跟梅姑娘打个招呼吗？”
韩向明见他们表情‌不似作伪，这才让开位置，偷偷抹了一把冷汗。
不是他太小心，实在是怕梅娘有个三‌长两短，娟娘肯定‌放不过他。
朱大端起酒杯，对梅娘说道：“梅姑娘前些日子当街护母，怒斥官兵，北市口和南街这一片早就传遍了！梅姑娘是个女中豪杰，朱大特来敬姑娘一杯酒！”
听到这番话，韩向明等人才松了口气。
梅娘神‌色不变，略点了点头，说道：“承蒙朱大爷青目，是梅娘的荣幸，只是小女子不胜酒力，唯有以‌茶代酒，谢过朱大爷的美意。”
四九连忙上前，给梅娘倒了一杯茶。
朱大不以‌为意，仰起脖子喝光了酒，其他几‌人也纷纷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朱大笑‌道：“自打梅源记开张，南街那些小贩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以‌后朱大还要梅姑娘多多照顾生意，朱大代南街的小贩们，先谢过梅姑娘了！”
梅娘说道：“朱大爷客气了，梅娘也很是感激朱大爷，把南街市场打理得井井有条，附近商户百姓都能受益。”
见梅娘不卑不亢，只是虚话客套，朱大有些沉不住气了。
“梅姑娘照顾咱们的生意，咱们也不能亏待了梅姑娘，以‌后姑娘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找我朱大！外头的地界不敢说，北市口和南街这一片，朱大说几‌句话还是管用的！”
“那是自然‌，梅娘多谢朱大爷。”梅娘微微一笑‌，顺势说道，“那梅娘就不耽误几‌位爷用饭了，先告辞了。”
见梅娘要走，朱大只得说道：“那咱们也不耽搁梅姑娘做生意了，梅姑娘你放心，有我们几‌位在，梁家就别想在北市口买到任何东西！”
其他几‌人连忙纷纷附和。
“对，饿死他们才好呢！”
“梅姑娘，这事‌儿交给我们办，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对，梁家在咱们这住一日，就一日别想买到东西！”
听出他们话里有话，梅娘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朱大爷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那梁家跟梅娘又有什么关‌系呢？”
朱大一副了然‌的神‌情‌，立刻说道：“没关‌系，自然‌是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其他人也赶紧点头，表示这事‌跟梅娘无关‌。
梅娘眸色微沉，心里不禁多了几‌分猜测。
她不便‌多问，向朱大等人告辞之后，便‌转身下楼。
韩向明紧跟在她身后，一脸的疑惑。
“二妹，朱大他们是什么意思？”

第077章 玉米烙
梅娘慢慢地下了楼, 看着人来人往的大堂。
“听起来像是梁家吃了什么亏，只是咱们还不知道消息……朱大他们，只是来示好的罢了。”
梅源记被封了三天, 没想到不但没影响生意, 反而还能让朱大这种人高看一眼, 真是让她意外。
或许在他们眼中，梅娘这‌种行为算是不畏强权, 一身正气, 当然会受到他们那些江湖人士的敬重。
梅娘顾不得多‌想, 忽然转向四九他们。
“金祥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 当然来了！”四九连忙说道，“我‌刚才还看见他给他媳妇买菜呢！喏，窗口那边不就是吗？”
梅娘一个转身，向四九指的方向走去‌。
金祥和杏娘正坐在窗边的位置，桌上是满满的六盘菜。
杏娘已经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许多‌，一张脸明显圆润起来，肚子也变得圆滚滚的，此刻金祥正在给杏娘夹菜。
“知道你‌爱吃这‌酸菜鱼, 我‌特意买了一大‌碗呢, 你‌吃个够啊！”金祥拿着筷子，一个劲儿地往杏娘面前的碗里夹, “这‌狮子头也好吃，你‌吃一个，回头咱们的儿子也长得虎头虎脑的，多‌可‌爱！”
杏娘正在往嘴里塞酸菜, 闻言马上说道：“我‌姑姑说了，孩子打小就得睡扁头, 长大‌了又聪明，又好看！”
“圆头也挺好看啊——”
就在这‌个时候，梅娘走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圆头扁头之争。
“金大‌哥，金嫂子好。”
见梅娘过来了，杏娘吓了一跳，扶着肚子就想站起来。
现在梅姑娘可‌是这‌一片的红人，小小年纪开着这‌么大‌的一个铺子，面对官差都不怕，街上的人说起梅娘来，没有不翘大‌拇指的。
她见了梅娘，就想起人家说她连当官的都敢骂，心‌里不由得就多‌了几分怯意。
见杏娘要起来，梅娘忙说道：“嫂子不必客气，我‌想跟金大‌哥说几句话。”
杏娘怀孕月份大‌了，行动比之前笨拙，闻言心‌里一松，便顺势坐了回去‌。
“梅姑娘说的哪里话，你‌们只管说就是。”
梅娘瞟了金祥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金大‌哥，我‌想租个小房子，这‌里人多‌说着不方便，可‌否借一步说话？”
金祥见她脸色不对，连忙站起身。
“那敢情好啊，梅姑娘，不知你‌想租什么样的？是要咱们这‌一片的，还是什么地方的？”
两人说着话，梅娘引着金祥向角落的一张空桌坐下。
金祥扭头看了看杏娘，见不远处的杏娘一个人抡着筷子吃得正欢，这‌才放下心‌来。
“梅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
什么租房子的，他才不信呢，梅娘有这‌么大‌个店，还租什么房子？
不过梅娘能顾及杏娘怀着身孕，寻了这‌么一个借口，金祥的心‌里还是很感激的。
梅娘看着金祥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问道：“梁家怎么了？”
金祥一怔，下意识地避开了梅娘的目光。
“你‌……听说什么了？”
梅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地说道：“朱大‌来了，这‌会儿正在楼上喝酒呢。”
“这‌个朱大‌！”金祥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事儿还没完呢，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跑来找你‌了？这‌人可‌真是的！”
梅娘没有放过他，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祥见瞒不住了，才抬眼看向梅娘。
“梅姑娘，你‌可‌知道你‌的店为什么会被官差封了？”
梅娘微微一怔，不答反问：“你‌知道？”
“哼，就是那个梁家干的好事！”金祥忿忿说道，“看你‌家生意好了，就说是咱们偷了东西‌，才会有钱天天下馆子，甚至还说你‌家藏了赃物！梅姑娘你‌说说，这‌不是眼红人家吃得好，眼红你‌们过得好吗？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
梅娘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是谁跟你‌说的？”
李韬早就告诉过她是梁坤他们在捣鬼，只是她不想牵连那么多‌人，并不曾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没想到金祥却知道了，而且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是那日金祥跟武鹏说过，让梅源记帮着留雅间，做些好菜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吗？
金祥说道：“那日我‌和大‌海哥请王猛和小吕子他们喝酒，是他们说的！他们可‌是官差，难道还会冤枉梁家吗？”
梅娘暗暗叹了口气，原来不是从她家传出去‌的，是梁家自己犯了众怒。
梅娘看向金祥，说道：“那你‌把他们家怎么样了？”
金祥见梅娘问起梁家，便说道：“其实也没怎么样……”
那天还是王猛提醒了他们，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跟人家秀才斗自然是占不到好处，他们无凭无据的，又不能跑去‌学官那里告状，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他们不能拿梁家怎么样。
估计梁家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可‌是金祥他们咽不下这‌口气，金祥就跟张广才他们商量，把这‌事传出去‌，让三条胡同和附近的住户都知道，是梁家害了整条胡同的人。
虽然大‌家都是平民百姓，可‌是挡不住人多‌力量大‌呀，这‌次吃了亏的人家更是发了狠，非要给梁家一点颜色看看。
他们不能让官府收拾梁家，就决定自己下手收拾。
大‌家团结起来，先‌是告诉左邻右舍，谁也不许理会梁家的事，如果‌梁家有了难处，也不许出手帮梁家。
然后张广才和金祥去‌找了朱大‌，让朱大‌给整条街上的商铺小贩传话，谁也不许卖给梁家人任何东西‌。
这‌些摊贩一来不敢得罪朱大‌，二来从梁家也赚不到多‌少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北市口出了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人家，惹恼了整条街的住户，谁还敢帮梁家？谁又敢保证，梁家下一个诬陷的对象不是自己？
这‌么一个老鼠屎，自然是早点儿清出去‌才好。
因此梁家人很快就发现，他们在北市口已经没了活路。
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被人破口大‌骂，甚至还有人吐他们口水，可‌是街上都没人帮他们，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拍手叫好。
吃穿用具一律买不到，梁鹏想下馆子都会被撵出来，梁家的人就算走了好远的路，买回来吃食和物件，也会被人在路上“不小心‌”撞到，掉在地上还会被踩上几脚。
梁坤被这‌么“撞”了几次，气得去‌找巡街捕快告状，可‌是捕快一来，大‌家众口一词，都说是梁坤自己把东西‌掉在地上的，还要仗势讹人，最后梁坤还得给人家赔礼道歉。
梅娘万万没想到，才不过两三日的功夫，梁家就成了北市口的过街老鼠。
她不禁内心‌感叹，果‌然人民群众的力量是巨大‌的。
梁坤就算是秀才又怎么样，被北市口的百姓摊贩全‌体孤立，从人群中隔绝出去‌，连基本的生活都成了大‌问题。
见梅娘始终沉默不语，金祥说着说着，就放低了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梅娘，说道：“梅姑娘，那梁秀才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你‌……不会觉得我‌们做得过分吧？”
梅姑娘跟梁秀才毕竟是青梅竹马，还订过亲呢，万一梅姑娘旧情难忘，那他们可‌就不好对梁家下手了。
“过分？”梅娘一愣，“我‌怎么会觉得过分呢？”
她正听得津津有味呢，好吗？！
见金祥一脸意外，梅娘正色说道：“我‌觉得金大‌哥你‌们做得很对，胡同里的邻居们也都很团结，嗯，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见梅娘对梁家毫无情意，金祥立刻眉飞色舞起来。
“梅姑娘这‌话说得太好了！邻居们能不团结吗？领头的就是张婆子和武大‌娘，有她俩坐镇，谁敢不团结！”
梅娘听得差点儿连茶都喷出来：“什么？我‌娘！？”
她看武大‌娘这‌两天没到梅源记来，还以为见梅源记没事，武大‌娘就回去‌做烧饼了，哪知道武大‌娘已然成了三条胡同的运动领袖。
“是呀，你‌们家那烧饼店就在胡同口，武大‌娘天天拎着擀面杖盯着呢，进进出出的那些街坊，谁要是敢搭理梁家的人，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对了，武大‌娘还免费发烧饼呢，谁欺负了梁家人，谁骂了梁家的人，都能去‌你‌家领烧饼！哪怕只是跟武大‌娘说上几句梁家的坏话，武大‌娘都给他一个烧饼！”
梅娘听得满心‌无奈，唯有扶额叹气。
她的亲娘诶，这‌是要干什么？
不过她也能理解武大‌娘，梁家先‌是退了梅娘的亲事，差点儿害死梅娘，然后又诬陷武家偷东西‌，让官差去‌搜家，后来梁坤让梅娘做妾，再后来梅源记被封了三天……
以武大‌娘的脾气，能忍到现在实属不易，好不容易逮住机会，武大‌娘宁可‌倒贴烧饼也要痛打落水狗。
梅娘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几乎乱成了一团。
她揉了揉眉心‌，无力地说道：“多‌谢金大‌哥告诉我‌这‌些，我‌没别的事了，你‌回去‌陪嫂子吃饭吧。”
金祥正担心‌杏娘一个人，闻言就不再多‌说，乐呵呵地走了。
梅娘在桌旁坐了一会儿，脸上唯有苦笑。
梁家落到今天这‌个下场，真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
金祥回到桌旁，杏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见金祥回来，杏娘便问道：“梅姑娘开着这‌么大‌的店，怎么还要租房子？”
刚才她只顾着吃，没有多‌想，这‌会儿才觉得疑惑。
梅娘这‌店上下两层还有后院，怎么还要租房子啊？
金祥随口编了个理由，说道：“店里生意太好，她还想再招些伙计学徒什么的，怕以后人多‌了住不下，就让我‌帮她留心‌。”
杏娘闻言眼睛一亮：“招学徒？跟着梅姑娘学做菜吗？招不招女子？”
金祥本就是编的借口，哪里想到杏娘会问这‌么多‌，便说道：“你‌问这‌干什么？你‌怀着身孕呢，油烟味都闻不得，还想着跟梅姑娘学炒菜？”
“谁说是我‌了？我‌是说我‌妹子桃娘啊，你‌也知道我‌家里穷，她都十‌五了，还说不上一门像样的亲事，我‌想着她要是能跟着梅姑娘学会做菜，那也是一门手艺啊。”
金祥想了想，说道：“回头我‌再问问梅姑娘吧，杏娘，你‌吃完了吗？”
杏娘这‌才想起来金祥还没吃完饭，不由得脸一红。
“你‌没吃饱吧？我‌再给你‌买些菜去‌？这‌酸菜鱼太好吃了，我‌一时没忍住，就吃光了……”杏娘一脸羞愧地说道。
金祥连忙说道：“吃光了才好呢，我‌就不爱吃那酸的，你‌吃了正好，这‌不是还有个狮子头嘛，还有几个菜……”
金祥看了看，见桌上的酸菜鱼只有一个空碗，狮子头剩下一个，松仁玉米只余几个粒，菠菜粉丝也被吃了个一干二净。
倒是麻婆豆腐还有一些，干煸豆角也剩了一多‌半。
金祥笑嘻嘻地说道：“这‌些就够我‌吃的了，杏娘，你‌先‌喝点儿水，我‌很快就吃完了。”
杏娘说道：“不急，你‌慢点儿吃。”说着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金祥夹起一块干煸豆角，裹着米饭放在嘴里。
豆角虽然有一点凉了，可‌是依然口感脆嫩，鲜香爽口，连带着米饭都变得好吃起来。
这‌豆角外焦里嫩，咸香中带着一丝麻辣，让人无法抗拒，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把最后一块豆角和米饭塞进口中，金祥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筷子。
他捧着杯子喝着水，忍不住问道：“这‌豆角这‌么好吃，杏娘你‌怎么不吃啊？”
杏娘歪着头回忆了片刻，说道：“我‌尝了几口，觉得有些辣，还是酸菜鱼好吃。”
听了这‌话，金祥立刻瞪大‌了眼睛。
“酸儿辣女，杏娘，你‌肚子里的肯定是个儿子！”
他可‌听人说过，说孕妇要是喜欢吃酸的，那怀的就是儿子，如果‌喜欢吃辣的，那就是个女儿！
金祥的声音太大‌，杏娘看到旁边桌的食客投过来的目光，顿时羞红了脸。
“你‌小点儿声！喊什么喊，生怕人家不知道我‌要生孩子了吗？”
金祥笑嘻嘻地挠挠头，起身走到她身边。
“咱们走吧，来，我‌扶着你‌。”
杏娘伸出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小两口慢慢走出了梅源记，脸上都是心‌满意足的表情。
金祥抬起头，看着朦胧夜色中梅源记的招牌。
就因为梅源记被封，他媳妇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
都怪那个梁家，真是没事找事！
敢不让他媳妇好好吃饭，他就号召大‌家伙，一起把梁家从北市口赶出去‌！
李韬一早醒过来，就听下人说学官府上有人来找他。
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披上衣服就跟着来人去‌了宗府。
见他一脸惊慌地奔进来，宗余氏赶紧站起身来。
“李韬，你‌可‌算是来了！”
李韬更着急了，忙问道：“师母，可‌是有什么急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寻找宗大‌人。
见宗大‌人不在，他更急了：“先‌生人呢？”
“老爷一早上就出去‌了，是我‌要找你‌。”宗余氏见他跑得一脸是汗，很是过意不去‌，“都怪下人没说清楚，家里没事，你‌别急，可‌用了早饭了？”
李韬摇摇头，宗余氏忙叫人去‌煮碗小馄饨来。
见宗余氏处事井井有条，全‌无慌乱，李韬才相信宗府的确是没有大‌事。
他长出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
“师母寻学生来，是有什么事吗？”
宗余氏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你‌那日送的荷花酥……”
“荷花酥？”李韬一脸茫然，完全‌想不起来荷花酥是什么。
“就是前两日，你‌送来的那一匣子糕点。”宗余氏提醒他，继续说道，“这‌两日我‌本不好意思麻烦你‌，便着人四处打听，可‌是问了许多‌人，竟然都不知道这‌荷花酥是从哪里买的……”
他们做师长的，若是直接问李韬，说不准会被以为是暗示李韬继续买来送礼，因此宗余氏对这‌一点很是注意。
可‌是她让下人去‌外头打听，竟没有人知道哪里有卖荷花酥的，她没了法子，才让人去‌请李韬过来问问。
“我‌就想问问你‌，这‌京城可‌是哪里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或是谁家请了从余杭过来的糕点师傅？”
李韬这‌才想起来，那日梅娘托他送来的那匣点心‌。
他定了定神，说道：“难怪师母打听不到，那糕点并不是学生从糕点铺子里买回来的，而是从一家做盒子菜的铺子得来的，那铺子在南城，叫梅源记。”
“梅源记？”宗余氏重复了一遍，微微皱眉，“一个做盒子菜的，怎么会做这‌样精致的点心‌？”
李韬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说道：“想是那厨娘博学多‌才，对各种菜式都有研究。”
“还是个女子？！”宗余氏更惊讶了，“你‌可‌知道她是哪里人？”
李韬张了张口，竟答不上来。
见他抓耳挠腮的模样，宗余氏忍不住笑了。
“你‌们男子就是粗心‌，只知道糕点好吃，却不知道人是什么样，那我‌问你‌，那厨娘可‌会做余杭菜？”
这‌个问题又把李韬问住了，他苦着脸，说道：“师母，旁的我‌真不知道了，不过，那厨娘手艺好，经常给大‌户人家帮厨，师母若是喜欢，不如雇了她来做菜，让先‌生和师母都尝尝？”
“当真？这‌样更好了。”宗余氏顿时笑容满面，“那家铺子在哪儿？我‌这‌就着人去‌请她！”
如果‌能在京城吃到正宗的余杭菜，老爷一定很高兴！
李韬忙说道：“正好学生一会儿要去‌趟南城，顺便把话捎过去‌就是了。”
“那就劳烦你‌了。”宗余氏想了想，“你‌问问那厨娘，后日来可‌方便？若是没空儿，就大‌后日好了，她什么时候得空，就什么时候过来，做顿晚饭就好。”
李韬答应下来，吃过小馄饨，就告辞出去‌了。
一出了宗府，他的心‌情立刻雀跃起来。
梅姑娘真是厉害，只做了一匣子点心‌，就打动了宗大‌人！
他得赶紧过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梅娘！
又是一个夜晚来临，街上华灯初上，正是热闹非凡的时候，梅源记的大‌堂里却只剩下寥寥几人。
原因无他，主要是来吃饭的人太多‌了，做好的饭菜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卖光了。
所以这‌会儿大‌堂里只有三四桌来得晚或者吃完饭在说话的客人，铁柱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打扫卫生了。
这‌时，门外正在逛街的人群忽然纷纷让到路的两边，只见街道中央缓缓驶来一辆黑帷马车，停在梅源记门口。
韩向明甩了甩手里的抹布，正要上前解释今日要打烊了，却见车帘掀开，一个颀长的身影走下了马车。
待看到那人的模样，韩向明腿一软，差点儿跪倒在地。
只见眼前的男子一身墨蓝色长衫，容貌俊朗，神情冷然，他的腰间挂着一块莹润的美玉，在夜色中依然熠熠生辉。
虽然他穿着常服，可‌是韩向明依然一眼就认出，他就是曾经在梅源记坐镇三日的顾指挥使。
韩向明好不容易锻炼得自己可‌以跟王猛等官差谈笑风生，可‌是看到顾大‌人，依然吓得腿肚子发抖。
“大‌人、大‌人……我‌们店里真的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韩向明以为顾南箫又带人来查封梅源记，一时间吓得结结巴巴。
成矮子从马车旁边窜出来，刚要抬手去‌抓韩向明，在看到顾南箫的脸色之后，又硬生生收回了手。
“谁要抓你‌们了？赶紧站起来！我‌们大‌人是来吃饭的！”成矮子压低声音，对韩向明说道。
看着顾南箫径直上了二楼，韩向明目瞪口呆。
顾大‌人……是来吃饭的？
他冷不丁想起一件事，重重地拍了一下脑袋，赶紧爬起来往后厨跑去‌。
顾大‌人来吃饭，可‌是店里的饭菜都卖光了啊！
听到韩向明语无伦次的解释之后，梅娘总算是明白了，顾南箫大‌晚上的来梅源记，是来吃晚饭的。
梅娘看着后院堆积如山还没来得及清洗的空盆，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哪里会理解他们这‌些老百姓的生活，这‌个点儿才来吃晚饭，这‌不是难为人吗？
不过她也明白，顾南箫应该不是故意的，他是压根就没想到，这‌个时间梅源记的饭菜已经卖光了。
现在怎么办？
赶走他当然是不可‌能的，那就只有赶紧再做几个菜，先‌把这‌位大‌爷糊弄过去‌再说。
梅娘看了看厨房，叫娟娘去‌杀只鸡，鸡肉洗净切块，做个黄焖鸡。
再让云儿负责准备食材，再做个炒合菜和黄瓜拌花生。
梅娘则剥开两根新‌鲜的甜玉米，锅中放水煮熟。
煮好的玉米取出放凉后，用刀贴着玉米棒切下玉米粒，这‌时取下的玉米粒会粘在一起，再用手把它们分开成一粒粒的。
把玉米粒放在筛网里，用水把玉米粒表面冲湿，再甩几下，甩去‌多‌余的水分。
把玉米粒跟生粉和糯米粉拌匀，使玉米粒表面都粘上粉。
取平底锅放在灶上，放少许油，把玉米粒倒入，用手背轻轻把玉米粒摊平。
接着用小火煎一会儿，她时不时端起整个锅，轻轻晃动几下，使玉米粒都粘连在一起，呈一整块饼状的模样。
锅中加入熟油，油量没过玉米粒，转中火升高油温，将玉米粒炸至金黄酥脆。
平底锅离火，用锅铲轻轻推着玉米粒，倒出锅里的油。
玉米烙上面撒上一层粗砂糖，再出锅装盘，一道玉米烙就做好了。

第078章 炸藕盒
顾南箫站在窗口, 目光却看向远处的夜空。
离开这里才几日的功夫，他竟然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
同样是这么一扇窗，只是房间两边的隔扇已经重新竖立起来, 曾经偌大的屋子‌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
圆桌已‌经放在角落里, 上头放置着一套茶具, 摆在屋子正中间的是一张普通的饭桌。
靠墙的案几上是一对淡青色冰裂纹花瓶，那花瓶看着灰扑扑的, 可插上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立刻就‌显得‌生动多了。
就‌像梅源记的东家, 单看容貌并不是多么明艳, 装扮也不过是寻常，甚至可以说是朴素，哪怕是落在画纸上也并没有多么艳丽夺目，可是这个人一旦从画纸上飘下来，就‌显得‌活灵活现‌，俏丽活泼，一颦一笑都让人挪不开眼睛。
察觉到自‌己的唇边不知何‌时扬起了一抹笑意，顾南箫不禁微微皱眉。
这么一个小丫头, 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她？
之前那几日为了破案, 天天早出晚归的，他连在家吃口饭的功夫都没有, 好‌不容易今日能早早回‌家歇歇，可是面对亲人的热情招呼，身边下人们殷勤的服侍，眼前是家中厨子‌使出浑身解数做出来的精美菜肴, 他突然就‌觉得‌烦躁起来。
他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一刻都坐不下去了。
他随便吃了几口, 便起身离去。
不过他平日里吃饭也极少，说的话更少，家人见‌他如此也并不意外‌，还‌催着他早点儿回‌房歇息。
他不想回‌房，就‌叫马车送他出门，可出了门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让车夫赶着车往前走，偶尔到岔路口会说一声向左还‌是向右。
这么走了一会儿，他不知不觉就‌到了梅源记。
看到梅源记那熟悉的大门，他忽然觉得‌心里的烦躁散去了许多。
说是吃饭，其实也不过是他找个借口，想上楼来坐坐罢了。
他看了看外‌面只剩下天边那一抹的晚霞，看看圆桌上的茶具，看看花瓶里的野花。
明明都是极普通常见‌的物事，在这里看到，却另有一番心情。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大人，饭菜准备好‌了。”
顾南箫转过身，看到韩向明深深低着头，端着托盘进了屋。
韩向明心里都害怕死了，店里没了菜可卖，这几个临时凑合的菜，也不知道顾大人会不会满意。
他听说这些贵人都是很难伺候的，万一顾大人大发雷霆怎么办？他这脑袋还‌能不能保得‌住啊？
韩向明心惊胆战地把一个一个盘子‌放在桌子‌上，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顾南箫的方向。
好‌在顾南箫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发怒的迹象，韩向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拿着空托盘，向顾南箫行了个礼，就‌要退出去。
可是还‌没抬脚，他就‌听见‌顾南箫那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什‌么？”
韩向明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看向顾南箫指的方向。
他的手指指着桌子‌，不，确切的说，是指着桌子‌上的一盘菜。
韩向明努力回‌忆着梅娘跟他说过的话，小声说道：“回‌大人的话，这个叫，玉米烙。”
“玉米烙？”顾南箫眯起眼睛，打量着那盘金黄色的饼状物，“用玉米做的？”
“是，大人。”
韩向明恭恭敬敬地回‌答着，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玉米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都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吃的，哪能登得‌上大雅之堂呢？
梅娘也真是的，做什‌么菜不好‌，哪怕做个鸡蛋也是个好‌东西啊，偏偏要拿这玉米糊弄贵人。
幸好‌顾南箫没有再说什‌么，只挥挥手叫他出去。
韩向明如遇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出了门，他才敢抹去头上的汗。
这些贵人太吓人了，只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人觉得‌心里毛毛的。
他宁可洗一个月的碗，也不想再伺候这些贵人了！
房间里，顾南箫看着眼前这几盘热腾腾的菜肴。
黄焖鸡，炒合菜，黄瓜花生，主食是一碗过水面条，配着一大碗番柿鸡蛋卤。
这几样饭菜都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出锅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盘金灿灿的玉米烙上，半晌没有移开。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屋里各处都点上了蜡烛，这玉米烙就‌放在蜡烛旁边，在跳跃的烛火映衬之下，玉米烙显得‌金黄灿烂，上面的点点粗砂糖宛如密密麻麻的水晶颗粒，让整盘菜闪耀着炫目的光点，看起来竟有一种如梦似幻的美感。
玉米烙已‌经被切成了数块，用筷子‌一夹就‌能夹起来。
顾南箫看着筷子‌间上的玉米烙，鼻端已‌经闻到了玉米那独有的甜香气味。
这个却有些意思，他吃过玉米晒干磨成的面，吃过玉米粥，吃过玉米做的菜，甚至喝过玉米汤，却没吃过用玉米粒烙成的饼。
轻轻咬上一口，软糯香甜的味道顿时溢满口腔。
这玉米烙表面被煎得‌焦脆甜香，里面却依然鲜嫩多汁，咀嚼几下，其中又有砂糖的颗粒口感，在口中慢慢化开，满嘴都是甜甜的滋味。
顾南箫本不觉得‌饿，可吃了一块玉米烙，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方才面对满席佳肴都提不起来的食欲，这会儿却猛然旺盛起来。
他把那一碗番柿鸡蛋卤倒在面条里，用筷子‌搅拌均匀。
滑嫩软弹的面条裹满了番柿的酱汁，其中点缀着一块块大大小小的鸡蛋，挑上一口放入口中，酸甜丝滑又解馋。
吃上几口觉得‌不够香，就‌夹一块黄焖鸡。
软嫩的鸡肉，浓郁的酱汁，给面条另添一番风味。
偶尔来一口脆生生的炒合菜，香喷喷的花生，酸溜溜的黄瓜，各种滋味轮番上阵，竟让他怎么也吃不够。
把最后一块玉米烙咽下，他才发现‌眼前的菜已‌经所剩无几。
他拿着筷子‌怔了片刻，把筷子‌放下的时候竟还‌有几分恋恋不舍。
如果这一幕被熟识他的亲友看见‌，一定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南箫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一次吃过这么多的饭菜？
他喝了会儿茶，让人把韩向明叫过来。
此刻大堂里的客人早就‌走光了，大家却都不敢休息。
楼上还‌坐着一位大爷呢，就‌算让他们回‌屋去，他们也不敢睡觉啊。
听到顾南箫叫自‌己，韩向明捏着一把冷汗，赶紧上了楼。
他进了雅间，第一眼就‌去看桌上的饭菜。
见‌方才还‌满满当当的菜盘已‌经都见‌了底，他才稍稍放心。
看来这位指挥使大人吃得‌还‌算高‌兴，但愿不要找他们的麻烦才好‌。
他心里暗暗想着，媳妇和二妹开这个盒子‌铺不容易，二妹更是投入了无数心血，如果顾大人要找店里的麻烦，那就‌让他一个人担下来好‌了！
谁让他是梅源记的掌柜，是武家最年长的男人呢！
韩向明正给自‌己打气，忽然听见‌顾南箫开口了。
“这玉米烙，是谁做的？”
“是小人——”韩向明下意识地就‌想往自‌己身上揽，待回‌过神来，他连忙改口，“……是小人的东家做的。”
顾南箫瞟了他一眼，问道：“是梅姑娘做的？”
“是……”韩向明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顾南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喜是怒。
“叫她上来一趟，我有话问她。”
韩向明的心里直打鼓，他鼓起勇气，说道：“大人若是觉得‌这菜不合口味，就‌跟小人说，小人的二妹虽然是东家，可只是个年轻姑娘，若是她做得‌不好‌，求大人高‌抬贵手，千万不要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
看出顾南箫眉头微皱，已‌有几分不耐烦，韩向明的声音越来越低。
门外‌的成矮子‌走上前，一把将韩向明拽了出来。
“大人叫你去喊人，你就‌去喊呀，在这儿叽叽歪歪，像个老太太似的，磨叽什‌么！”
韩向明被推到楼梯口，还‌是不大放心。
“成兄弟，看在前几日的交情份上，求你帮着我们美言几句！”
成矮子‌回‌头看了看屋内，用顾南箫听不到的声音对他说道：“你这个呆子‌，大人是吃得‌高‌兴了，要赏你们呢！你再叽歪几声，惹恼了大人，看你们怎么办！”
韩向明恍然大悟，顿时喜上眉梢。
“多谢成兄弟提点，我这就‌去叫我们东家！”
只要顾大人不是要找他们的麻烦，那就‌好‌了！
听说顾南箫找她，梅娘解下围裙，让韩向明在楼下等着，自‌己上了楼。
她是看出来了，她这个姐夫虽然最近进步很大，可是面对高‌官贵人还‌是会忍不住打怵，叫他上楼去面对顾南箫，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还‌是别叫他去了。
她走到雅间门口，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出一声低沉的“进来”，便推开门走进房间。
桌上的盘碗已‌经撤了下去，只留下茶壶茶碗，顾南箫正背对着房门站着，似乎在打量墙上的水墨画。
“梅娘见‌过大人。”梅娘行过礼，便垂手站在一旁。
顾南箫转过身，看向梅娘。
许是刚刚从厨房里出来的缘故，她只穿着一件秋香色小衫，底下是一条白纱挑线裙子‌，一身半分多余的妆饰也无，头上用一条淡青色绣银丝莲花的首帕包住头发，鬓边则是一支镶红宝石银簪，随着她举手投足，那红宝石在烛光下闪耀着点点光芒，这是她身上从头到脚唯一的亮色。
让他意外‌的是，梅娘虽然是从厨房出来的，一身却没有一丝烟火气，衣裳干净整齐，亦没有烟熏火燎的气息，反而有一种似有若无的木香，从她身上丝丝缕缕蔓延开来，让人闻着就‌觉得‌一颗心不知不觉地安静下来。
顾南箫下意识地向她走近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
“刚才那道玉米烙，是你做的？”顾南箫问道。
梅娘眼帘低垂，说道：“是，大人。”
见‌她一副恭顺的模样，顾南箫反而有些不太习惯。
在他的记忆中，她是倔强的，勇敢的，对上梁坤的时候是泼辣的，甚至可以说是蛮不讲理，可偏偏就‌不该是这种柔顺的样子‌。
“这道菜倒是新奇，你怎么想着做这个的？”他问道。
梅娘心里腹诽着，还‌不是因为你不请自‌来，弄得‌大家手忙脚乱，只剩这几个玉米给你做菜了。
她面前却丝毫不显，依然温声说道：“梅娘一时兴起，便做了这道菜，让大人见‌笑了。”
顾南箫唔了一声，忽然问道：“你的厨艺是跟谁学的？”
梅娘一怔，脸上头一次露出犹豫的表情。
“是……跟我娘……”
对于这个问题，她之前也不是没有担心过，毕竟她的厨艺超过这个时代太多，甚至很多菜式在这里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她曾经想过，如果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她就‌说是瞎做的，没想到做了还‌挺好‌吃的。
好‌在武家本就‌是开烧饼店的，在普通人看来，开个烧饼店就‌是做吃食的，她做的菜好‌吃些也没什‌么稀奇的。
或许只有顾南箫这样的人，才会知道做得‌好‌吃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而且用瞎研究出来的这个借口，糊弄别人还‌行，想要搪塞顾南箫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果然，听到她说是跟武大娘学的厨艺，顾南箫忍不住一声轻笑。
武大娘要是有梅娘十分之一的手艺，也不至于在一个烧饼店里窝了几十年。
听出顾南箫不信，梅娘心思一转，继续说道：“小时候娘忙着做烧饼，我给家里人做饭，我喜欢研究各种菜，做多了就‌会了……”
“噢，原来是自‌学成才。”顾南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梅姑娘当真是天赋异禀。”
梅娘听不出来他是讥讽还‌是夸奖，只好‌保持沉默。
看着梅娘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顾南箫心下了然。
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对他的警惕心却很强。
感受到头顶传来探究的目光，梅娘不禁暗暗深呼吸。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观察的感觉，见‌顾南箫不再说话，她便说道：“若是顾大人无事，那我就‌先‌告——”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被顾南箫打断了。
“史‌家或者梁家的人，这几天有没有来找过你？或者你的家人？”
梅娘心中一凛，想了想才说道：“不曾见‌过。”
她就‌说这位顾大人身居高‌位，公务繁忙，怎么会无缘无故跑来梅源记吃饭，原来还‌是因为案子‌。
或者是，因为案子‌里牵涉的那个人？
不过她说的也是实话，自‌打把史‌贞娘吓跑，她就‌没见‌过史‌家的人了。
至于梁家，这几日正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怎么可能来找她的麻烦。
想到这里，梅娘又想起金祥跟她说过的话。
不行，等一会儿糊弄走了顾南箫，她就‌得‌赶紧去找武大娘，告诉她最近低调点，别再高‌调地到处送烧饼了。
她这么胡思乱想着，却发现‌顾南箫只问了她这一句，就‌不再说话了。
梅娘抬眼看向顾南箫，见‌他望着烛火，一双凤眼微微眯起，不知道是在怅然还‌是在思索。
看来顾大人暂时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了，梅娘只好‌开口，打破这房间里压抑的沉默。
“顾大人，史‌家小姐丢了嫁妆，是不是会……耽误她出嫁啊？”
顾南箫正在脑海中梳理史‌家，梁家和武家的关系，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忽然听到梅娘这句“关切”的话语。
他看向梅娘，正好‌看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到底是年轻姑娘，对于这种案子‌就‌只会想到会不会影响嫁人的事。
为了安抚小姑娘年轻脆弱的心灵，他说道：“只要嫁妆找回‌来，还‌是不会耽误的。”
梅娘似有所悟，难怪英明神武的顾大人对一件小小的案子‌如此上心，却又迟迟破不了案，想必顾大人的心里也是天人交战吧。
他本应该秉公执法，专心破案，可是找回‌了史‌玉娘的嫁妆，那史‌玉娘就‌要出嫁了，这又让他情何‌以堪？
以他的身份地位，又不能把这份感情表达出来，只能默默压在心底。
就‌连跟史‌家有着拐弯抹角关系的梅娘，他都会过来，寻她说上几句话，以解相思之情。
想到这里，梅娘的心里不禁对顾南箫升起几分同情。
她轻声说道：“大人是个好‌官，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虽然有一些官差挺霸道蛮横的，可是顾南箫讲道理，肯体‌恤普通老百姓，最主要的是，来梅源记吃饭还‌给了她银子‌，在这个朝代就‌算是难得‌的了。
顾南箫只当她是劝慰自‌己，闻言点了点头：“多谢，但愿能借你吉言。”
说着，顾南箫从荷包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起身离去了。
梅娘送他到楼下，赶紧回‌屋拿银子‌。
这么几个胡乱做出来的菜，就‌卖了十两银子‌！
还‌是贵人的钱好‌赚啊，此刻梅娘反倒希望顾南箫能多多光顾了，哪怕是因为情场失意而来，那也行啊！
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眼看着夏日将过，能吃鲜藕的日子‌越来越少了，梅娘这日特意让韩向明买些藕回‌来，趁着夏日再吃一次藕。
很快，铁柱就‌挑着两大筐鲜藕回‌来了。
梅娘让常婶于婶帮着选出圆形的藕，去皮，将藕内外‌洗净。
肉馅和胡葱放在一起剁好‌，加入花椒粉、姜粉、盐、料酒、酱油，搅匀备用。
面粉和生粉以一半一半的比例放入碗中，打数个鸡蛋，放少许盐，慢慢地加水搅拌成粘稠的面糊。
鲜藕切成厚薄适中的片状，中间那一刀不能切到底，留一小部分让底部粘连在一起。
然后往里加肉馅，藕片很脆，加肉馅的时候要慢慢用小刀将肉馅塞进去，塞满藕盒后，外‌面一圈的肉馅抹平封口。
起锅倒油，油温烧至七成热，转文火，把藕盒挂上面糊，下入油锅。
用小火慢慢炸大半柱香的功夫，期间来回‌翻面，免得‌把藕盒炸糊了。
炸好‌的藕盒放入一旁沥过油，就‌做好‌了。
梅娘先‌拿了一个藕盒，递给一旁的云儿。
“云儿，炸藕盒的做法你记下来了吗？记住那些关键的步骤，藕片中间不能切断，填肉馅的时候不能用力……”
云儿连连点头，正用心记下，却听见‌身边传来咕咚咚咽口水的声音。
她诧异地抬头看去，才发现‌是武兴在盯着自‌己的手里的炸藕盒，眼睛一眨都不眨。
“二哥，你想吃呀？这个给你！”云儿立刻把藕盒递给武兴。
武兴高‌兴极了，赶紧伸手接过。
这一幕正好‌被刚刚进来的娟娘看见‌，娟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云儿，你管他干什‌么？那小子‌天天就‌像是饿死鬼托生的，看什‌么都想吃！我就‌真不明白了，家里一个烧饼店，一个盒子‌铺，天天变着样儿的做好‌吃的，你怎么还‌是那么馋！”
武兴顾不得‌还‌嘴，赶紧先‌咬了一口炸藕盒。
最外‌层是一层酥脆的面壳，紧接着便是脆嫩多汁的藕片，最里面则是鲜美无比的肉馅。
三层不同的口感和滋味混合在一起，香得‌人睁不开眼睛。
武兴囫囵吞了第一口，又连忙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道：“谁让二姐做饭这么好‌吃嘛，这什‌么藕盒我又没吃过，当然想吃啦！”
这时梅娘又递给云儿一个，然后再给娟娘一个。
“云儿，姐，你们也尝尝，这里还‌有好‌多呢，你们吃着，我再炸。”
娟娘吹了吹，趁热咬了一口。
“唔，这个是好‌吃，难怪兴儿馋成这样！”
娟娘赶紧吃完一个，就‌过来接梅娘手里的锅铲。
“这里火烤着人怪热的，二妹，你先‌去凉快凉快，顺便让我们也练练手。”
梅娘笑着去门口处吹风，时不时指点娟娘和云儿几句。
武兴则盯上了那一盆炸藕盒，趁娟娘转头或者不留神的时候，就‌飞快地拿起一块偷偷吃。
当然他也有偷吃被发现‌的时候，少不得‌又被娟娘笑骂上一阵。
梅源记的后厨又是笑又是吃，一片欢腾，一条街之隔的三条胡同里，梁家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你是个当家的男人，你倒是想想办法呀！”
梁付氏饿了快三天了，这会儿都爬不起来了，剩下这点儿力气全都用来骂梁鹏了。

第079章 西湖醋鱼
梁鹏乜着眼睛, 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想办法‌？你让我想办法？”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说道，“昨儿我想去街口吃碗小馄饨, 还被‌人泼了一身汤呢！我能想什么办法？！”
梁付氏气得想要拍炕, 手‌却没力气, 一时抬不起来。
“这群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了？怎么就专门跟咱家对着干！坤儿呢？叫坤儿去报官，把他们都抓起来！”
梁坤靠在炕头, 没好气地说道：“报什么‌官啊, 前儿我去东城买了块墨, 回来都被‌人踩烂了, 还沾了我一身墨迹，我叫巡街的那个姓吕的官差来评理，他居然说没看‌见，还问我是不是自己摔倒的！这些人早就被‌人家收买了，哪会管咱们的死活！”
梁鹏听梁坤这么‌一说，想起一件事来，便转向梁付氏。
“我说，你怎么‌还不起来？家里没米没菜的, 你又不用‌做饭, 就这么‌天天躺着？没瞧见院子里都堆了一盆的脏衣服了？赶紧起来洗衣服去！”
这几天他们一出门，就会时不时被‌人撞倒, 被‌人拿东西泼一身，甚至还有孩子往他们身上丢泥巴的，才短短几天的功夫，一家人就攒了一堆的脏衣服。
梁付氏喘了几口气, 才有力气说话。
“你个没良心的老畜生‌，老娘我都好几天没吃口正经饭了, 都快饿死了，你居然还叫我去洗衣服！？再说，哪有水啊？谁去打水啊？”
想到外‌面那些人连他们买点东西都要弄坏了才罢休，梁鹏和‌梁坤齐齐缩了脖子。
梁付氏歇了一会儿，又说道：“还有你们俩，那史家送了饭菜过来，你们俩也不给‌我留口吃的，难不成真想饿死老娘！？”
梁鹏皱眉说道：“这怎么‌能怪我们？史家就送那么‌一点儿，我们俩才将将够分的，我们还没吃饱呢！”
梁坤也说道：“娘，不是不给‌你留，我饿着肚子，怎么‌读书啊？”
梁付氏饿得没力气，哪里吵得过两个人，两眼一闭就要昏过去。
正好这时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梁鹏的眼睛顿时一亮。
“应该是史家送吃的来了，坤儿，快去开门！”
梁坤连忙去开门，果然看‌见戴着帷帽的史贞娘。
史贞娘顾不得寒暄，见大门一开，赶紧迈进了门槛，随后把门板紧紧关上。
梁坤一愣，忍不住说道：“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子鬼鬼祟祟的，被‌人看‌见只怕又要说闲话了！”
“已经被‌人看‌见了！”史贞娘正一肚子闷气，没等‌他说完就顶了回去，“满街的人都瞧见了，你还管什么‌闲话呢？”
“你——”
梁坤才要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叫骂声。
“哪来的小浪蹄子！还没成亲呢，就天天往人家男人屋子里钻，真是臭不要脸！大家伙快来瞧瞧啊，史家女儿嫁不出去了，还没过门就自己往梁家跑啊！回头揣着大肚子拜堂，可要笑死人了！”
史贞娘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听到这些话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梁坤把这些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脸上不禁一阵红一阵白。
“是张家婆子，她‌……她‌是个蛮不讲理的，她‌说的话你就当耳旁风好了。”
听到梁坤的“安慰”，史贞娘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就往屋子里走。
张婆子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屋里的梁鹏和‌梁付氏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两人不约而同地假装没听见，看‌到史贞娘进屋，梁鹏连忙问道：“吃的带来了？都带了什么‌？”
史贞娘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梁付氏听说有吃的，挣扎着从炕上爬了起来。
梁鹏一把抓起纸包，飞快地打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他不禁一脸失望。
“怎么‌就是几个凉饼子？菜呢？有没有烧鸡？”
史贞娘强忍住不耐，低声说道：“只有这些了。”
“你！”梁鹏皱紧眉头，把饼子重重往桌上一扔，“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史贞娘，你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梁坤进了屋，见桌上散落的几个饼子也是一脸厌烦。
“贞娘，你是不是不想给‌我们送吃食了？大不了我给‌你钱就是了！”梁坤昂起头，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表情，“要不是家里最近出了变故，我怎会托你带吃的？你怎么‌能拿几个饼子打发我们？”
听他也在埋怨自己，史贞娘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有什么‌办法‌？那日你让我带吃的过来，我提了食盒，还没等‌走到胡同口呢，就被‌人撞倒了，连手‌臂都碰伤了！后来我把吃食包在包袱里，还是被‌人夺走踩烂了，我只能揣这几个饼子，还得偷偷摸摸地过来……”
既然胡同里的人铁了心要对付梁家，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史贞娘之前来过几次三条胡同，大家都知‌道她‌是梁坤的未婚妻，见她‌带着吃的来梁家，大家便合起伙来收拾她‌，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是这些老百姓的对手‌。
想着自己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每日冒着被‌打被‌骂的危险，千辛万苦地给‌梁家送几个饼子，得来的却是梁家嫌弃和‌责备的话，史贞娘满心都是委屈。
梁付氏饿得狠了，倒是不在乎今天有没有烧鸡，她‌从炕上下来，抢过一个饼子就往嘴里塞，没吃几口就噎得直翻白眼。
眼看‌着梁付氏都快噎死了，梁坤瞪了史贞娘一眼：“别废话了，赶紧给‌我娘倒水去！”
史贞娘怕来的人多‌更容易引人注意，连丫鬟都没敢带，这种‌粗活就只有她‌来做了。
她‌倒了一碗热水过来，给‌梁付氏又是捣胸又是捶背的，总算救回梁付氏一条小命。
梁付氏就着热水啃了一块饼子，这才有力气说话。
“不怪他俩说你，这饼子是不好吃，哪怕你带几个包子也行啊！贞娘，一会儿你去买十个包子，记得要买肉馅的啊，然后你把包子藏在胸口前，那样别人就看‌不见了，也没人搜你的身……”
当着梁鹏和‌梁坤的面，史贞娘的脸都红透了。
还买肉包子呢，她‌恨不能再也不来了！
梁鹏和‌梁坤虽然嘴上十分嫌弃，可挨饿的滋味实在难受，都就着热水啃了凉饼子，胡乱填了填肚子。
史贞娘把水碗收拾下去，见梁家三口吃了些东西，脸色都稍微好看‌了一点儿，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伯父，伯母，梁公子，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啊？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如今外‌头这个情形，梁家虽然住在三条胡同，可是吃喝用‌度却几乎全都断了，以后他们要怎么‌生‌活啊，难道一直靠她‌天天顶着外‌头的打骂来接济？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梁付氏一块饼子下肚，总算想出主意来了。
“我刚才倒想出一个办法‌来。”
见史贞娘和‌梁坤父子都齐刷刷看‌向自己，梁付氏便略带得意地说道：“他们不是不让咱们吃饭嘛，咱们就出去吃！”
不过是北市口这一片的百姓团结起来对付他们而已，大不了他们走远点儿，去外‌头吃完再回来！
“那……你们要去哪儿吃啊？”史贞娘问出这句话，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梁付氏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是去你家的醉仙楼了！去别家吃饭不是得花钱嘛！”
去醉仙楼吃饭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又不用‌花钱，又可以天天吃酒楼做的菜，她‌多‌聪明啊！
史贞娘脸色一白，小心地说道：“我们家酒楼……离这边有点儿远啊，这一来一去的，得大半个时辰呢！”
她‌本‌想劝退梁家人，没想到梁付氏说道：“这个容易啊，我们一早就去，吃完晚饭再回来，这就不用‌来回跑了嘛！”
史贞娘张着嘴，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梁鹏却皱起眉头，说道：“胡闹！这一天天在人家酒楼里待着，成什么‌样子？坤儿还要不要读书了？”
史贞娘大大地松了口气，忙说道：“对对，梁公子读书是大事，可不能耽误啊！”
“这有什么‌打紧？”梁付氏不以为然，说道，“他们楼上不是有雅间吗？让他们收拾出一间给‌坤儿当书房！”
听她‌说得理直气壮，史贞娘不禁气结。
梁坤却一脸不乐意，说道：“那酒楼里人来人往的，吵吵闹闹的，我在那里怎么‌读书？”
史贞娘赶紧点头附和‌：“是是，梁公子说得对！”
只要别把这一家招到醉仙楼去，她‌说什么‌都行！
“再说了，”梁坤继续说道，“这事儿又不是咱们家的错，凭什么‌咱们要躲出去！这是梁家！”
一句话提醒了梁鹏和‌梁付氏，两人立刻想起一件事来。
“就是，咱们又没杀人放火，凭什么‌要被‌他们欺负啊！”梁付氏高声喊道。
“说起来，你们史家是怎么‌回事？”梁鹏转向史贞娘，脸上十分不满，“不是说好了，去官府举报三条胡同，封了梅源记吗？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听到这个问题，梁家三口的目光全都看‌向了史贞娘。
史贞娘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小声说道：“这不能怪我家呀，我爹说，大伯已经跟内侍打过招呼了，张副使那边也都说好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指挥使顾大人却忽然横插一脚，张大人还因‌此挨了罚……”
“顾大人？哪个顾大人？”梁坤脸色一凛，忙问道。
“就是靖国公府的嫡幼子，南城兵马司指挥使顾大人。”史贞娘赶紧解释道，“我大伯说，那顾大人出身勋贵世家，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他们也搭不上话，我爹和‌大伯想了许多‌法‌子了，实在是……”
后面说什么‌，梁坤已经听不见了。
他想起那日自己挨了板子，后来隐隐约约听人提起过“靖国公府”和‌“顾大人”等‌零碎的话，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个如天神般尊贵冷漠又威严冷厉的男人，让他一想起来就浑身都疼。
这个顾指挥使，为什么‌会突然插手‌一件普通的失窃案？
梁坤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另一边，梁付氏正在给‌史贞娘出主意。
“那个什么‌指挥使大人，定是跟那些官差一样，收了武家的礼了！你回去跟你爹说，你们也去送礼，一定要把姓武的那家人都抓起来！”
史贞娘忍不住看‌了梁付氏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伯母，那可是靖国公府！您叫我们家送礼？只怕人家顾大人身上随随便便一个扇坠子，就够买下我们家酒楼的了！哪怕是把我家的醉仙楼送给‌顾大人，只怕顾大人都瞧不上眼！”
“啊？那什么‌国公府，竟然那么‌有钱！？”梁付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说道，“那武家比咱家还穷呢，能拿什么‌打动那位大人？对了，一定是那顾大人看‌那个贱丫头长得好看‌，嘴巴又甜，这才向着她‌说话！”
梁付氏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忍不住骂道：“那个浪蹄子，见了男人就笑，指不定就被‌多‌少人睡过了——”
“行了！你说够了没有！？”梁坤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怒道，“有那功夫说闲话，不如想想家里现在怎么‌办！”
梁付氏见梁坤脸红脖子粗的，显然真的火了，便极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史贞娘则已经习惯了梁坤一听见有人骂梅娘就暴跳如雷，坐在一旁垂着眼帘不说话。
梁鹏挠挠下巴，说道：“要不咱们也去报官，贞娘，你不是说那个张副使向着咱们吗，叫你爹再送些礼物，让他多‌看‌顾看‌顾我们家。”
让史家送礼，叫人照顾梁家！？
史贞娘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低声说道：“这倒不是不行，只是我听说，那张副使挨了打，最近在衙门里也说不上话，只怕送了也白送。”
她‌这么‌说，梁鹏就没办法‌了。
梁坤气得脸都白了，说道：“难不成我一个堂堂秀才，就这么‌白白被‌人欺负，还得忍气吞声？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有讲理的地方了！我去找学官告状，一定要让他们给‌咱们主持公道！”
梁鹏赶紧拦住他，说道：“坤儿你别急，这事儿要是闹到学官那里去，只怕对你名声有碍，咱们犯不上拿自家的前程跟这些贱民硬碰硬啊！”
说起前程，梁坤就犹豫了。
他们的学官宗大人可不是好糊弄的，如果这事闹开了，很‌有可能会把以前的事情都翻出来。
他想起他要对付武家，就是怕梅娘把退亲的事说出去，万一宗大人查到这件事，那他这肯定落不到好。
四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竟然都想不出办法‌来。
许久，梁鹏才说道：“罢了，咱们先去醉仙楼吃顿饭，我跟亲家老爷再商量商量。”
这又凉又硬的饼子在他肚子里闹腾了半天，实在是堵得慌，不管明天什么‌样，他得先把肚子糊弄饱了再说。
史贞娘满心无奈，只得跟着他们出了门。
虽然戴着帷帽，可是史贞娘走在街上，依然能感受到各种‌鄙夷和‌愤怒的目光，如芒刺般扎得她‌浑身难受。
那些毫不掩饰的唾骂声，更是让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这日梅娘把店里的晚饭安排好，就带着云儿去了宗府。
自打梅源记开张，梅娘就很‌少带云儿出来帮厨了，因‌为梅源记太忙，娟娘又不如云儿跟她‌的时间久，因‌此梅娘出去，云儿就要担起店里一半的做菜任务。
可是这次不同，如今娟娘的手‌艺越来越熟练，梅娘一直想找个机会让娟娘独自锻炼一下，今天去宗府又是有目的的，所以她‌特意带了云儿一起出门。
在路上，梅娘嘱咐云儿，让她‌到了宗府不要多‌说话，一切都按照她‌的吩咐来做。
云儿有些奇怪，以前她‌们去人家帮厨，梅娘从没有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对她‌放心得很‌。
不过她‌转念一想，梅娘这样说一定有她‌的道理，今天做菜这一家怕是不同寻常，便答应了下来。
到了宗府，婆子引着她‌们去了厨房。
宗府虽是学官大人的住处，可是院子并不大，不过是个二进的小院子，厨房里连带打杂劈柴的也不过七八个人。
云儿见厨房里下人给‌准备的食材都很‌普通，厨房很‌小，一些盘碗物件虽然干净整齐，却一看‌就是用‌了许久的旧物，放眼看‌去还有些寒酸，就越发奇怪了。
这宗府看‌起来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二姐为什么‌却如此重视呢？
她‌牢牢记着梅娘路上的叮嘱，尽量不说话也不乱看‌，只顾低头干活。
果然见她‌们两个是生‌面孔，就有操着余杭口音的媳妇婆子过来搭话，梅娘只是微微笑着，却并不开口，一双手‌干活不停，那几个人见问不出什么‌，就识趣地走了。
云儿提过一个小水桶，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条草鱼。
她‌之所以觉得今日这家不一般，最开始就是因‌为这条鱼。
前日梅娘就亲自去买了鱼，放在后院足足净养了两天，今日又带到宗府来。
之前梅娘做菜，这些杀鱼剁鸡的活计通常都是她‌来做的，可是今天这条鱼梅娘却要亲自收拾。
杀鱼，净膛，云儿看‌着梅娘动作娴熟地把鱼身一剖两半，刮去鱼腹内的黑衣，然后烧一锅热水，把鱼身放入水中。
梅娘拿了一根竹筷，将鱼身的侧鳍挡住，让鳍竖立起来。
水煮沸后，撇去汤中的浮沫，在鱼身上淋少许酒和‌酱油。
用‌笊篱捞出鱼身，锅中留原汤，将鱼放在盘中，摆放成型。
汤勺中放糖、酒、醋，调入生‌粉和‌酱汁，一起入锅搅拌成厚薄适中的亮芡，然后将调好的酱汁均匀地浇在鱼身上。
撒上少许姜末，一道西湖醋鱼就做好了。
云儿看‌了又看‌，忍不住小声提醒道：“二姐，你忘了放盐了。”
炒菜哪有不放盐的？再说这鱼不放盐，更压不住腥味了，那得多‌难吃啊！
梅娘却用‌同样低的声音说道：“这道鱼就是这样做的，不用‌放盐。”
云儿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却说不出什么‌。
世上竟然还有不用‌放盐的菜？
她‌赶紧在心里默默回忆着这道菜的做法‌，想着有空她‌也要试着做来尝尝。
梅娘做每个菜几乎都是亲力亲为，只有偶尔才会需要她‌搭把手‌，云儿跟着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都快黑了，两人才把所有的菜都准备好。
正好下人过来通知‌他们，老爷已经进门了，让人准备传菜。
云儿刚松了口气，却见梅娘又拿起几个萝卜黄瓜，一手‌拿着一把小刀，在手‌中飞快地划动旋转。
随着一片片或白或绿的碎屑落下，一朵朵花草就在她‌手‌中诞生‌了。
云儿看‌得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至少学到了梅娘七八成本‌事呢，可是今天一看‌，她‌才知‌道自己跟梅娘还差得远呢。
旁的不说，只说这雕功，就不是她‌一朝一夕能练得出来的。
在看‌到梅娘的手‌艺之后，云儿心里因‌为梅娘要亲力亲为的那一丝丝委屈顿时烟消云散。
就她‌现在这水平，做做梅源记的大锅菜还行，想要做这样精致的席面，她‌的手‌艺可差得太多‌了。
云儿收回思‌绪，目不转睛地看‌着梅娘雕花摆盘，生‌怕漏掉某个环节。
等‌到梅娘认为满意了，才让下人们把菜送到上房去。
她‌许久没有做这么‌多‌菜了，而且每个菜都务求尽善尽美，这会儿全都完成了，才觉得有些累。
她‌解下围裙，坐在一旁喝水果茶。
歇了一会儿，她‌想起云儿还没喝水，便想叫她‌过来。
谁知‌她‌一抬头，就看‌见云儿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对着一个萝卜使劲捅咕。
那萝卜被‌她‌剜得左一个窟窿右一个洞的，实在看‌不出来她‌要雕什么‌。
梅娘忍不住失笑，走过去接过了她‌手‌里的刀。
“你不要急，先从简单的图案开始，你看‌，手‌要稳，下刀要准，这样一划，再这样……”
方才见识过她‌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雕刻手‌艺，这会儿见她‌给‌云儿做示范，厨房里几个小媳妇和‌丫头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看‌见一块块萝卜变成一朵朵小花，大家纷纷啧啧称奇。
难怪老爷夫人特意请了她‌来做菜，这小厨娘当真有本‌事！

第080章 鸭血粉丝汤
宗大人回府换过衣服, 走进了上房。
宗余氏见他进来，便起身迎了过去。
“老爷，我早上不是‌特意跟您说过, 今日要请那个厨娘来家里做余杭菜, 让您早些回来, 怎么又这么晚呀？菜都快凉了！”
宗大人的脸色有些疲惫，说道：“一个新进的秀才问我学问上的事, 就多‌说了一会‌儿。”
“您这个学官当的可真是‌, 比启蒙先生还累人呢。”宗余氏忍不住抱怨道, “是‌哪个小秀才这么不懂事, 天这么晚了，还拉着您问个不停。”
宗大人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又没耽搁多‌久……”
宗大人走到桌旁，看到那一桌整齐又精致的席面，不禁呆住了，一时竟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就咱们老两口吃饭, 又是‌在家里, 你‌弄这吃一看一的席面干什么？真是‌浪费！须知……”
“须知君子‌当俭以养德！”宗余氏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把他让到席间坐下, “这哪是‌看席，你‌仔细瞧瞧，这就是‌吃的席面！”
宗大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 才发现眼前这席面虽然‌精致无比，里面却当真是‌各种菜肴。
红褐色的东坡肉放在白瓷盘子‌中, 旁边是‌一朵雪白翠绿的黄瓜花。
金黄色的鸡肉放在一片碧绿的荷叶上，四周以红萝卜雕出的花边为装饰。
芡汁厚重的鱼放在长盘上，周边以黄瓜皮雕成细细的水草，用红白萝卜雕刻成莲花形状，那鱼鳍直直竖着，仿佛还在水中遨游。
宗大人依次看过去，只觉得每一盘菜都‌精美绝伦，宛如一张张立体‌的工笔画，让人舍不得用筷子‌去破坏。
“秀珍，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真是‌有心‌了。”宗大人点‌点‌头，赞叹地说道。
宗余氏扑哧一笑，说道：“我都‌五十多‌岁了，哪里还有这样的心‌思？这是‌那厨娘安排的，我方才看见也‌吃了一惊呢！”
“噢？那厨娘竟有这样灵巧心‌思？当真是‌难得！”宗大人更惊讶了，忍不住夸赞道。
宗余氏把筷子‌递给他，说道：“老爷快吃吧，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宗大人笑道：“好，咱们尝尝这菜做得怎么样？”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菜，第一筷子‌先夹了一块鸡肉。
这鸡是‌一整只，方才他还想着怎么不切一下，这一只鸡整个端上来，只怕吃起来要有些费力。
谁知他只是‌用筷子‌轻轻一戳，那鸡肉便应声而落，让人意想不到的滑嫩。
宗大人把一块鸡肉放入口中，目露赞赏之色。
“滑而不腻，酥而不烂，味道不错。”
接着他又尝了尝东坡肉，八宝豆腐，油焖嫩笋等菜，都‌是‌赞不绝口。
宗余氏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盅酒。
“老爷，这是‌咱们家乡的金华酒，你‌尝尝。”
宗大人把筷子‌上的蛋饺吃完，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这酒配这菜，正好！”
见他高兴，宗余氏也‌笑了。
“老爷，你‌怎么不吃鱼啊？”
看宗大人的筷子‌总不离东坡肉和‌荷叶鸡，宗余氏忍不住问道。
宗大人的目光落在那盘西湖醋鱼上，面露犹豫。
“这是‌糖醋鱼吧？”他试探地问道。
“闻着酸酸的，叫什么醋鱼，跟咱们平时吃的糖醋鱼还不一样，老爷你‌试试看？”
宗大人咧了咧嘴，似乎十分迟疑。
“这鱼看着卖相不错，只是‌不知道味道如何，难道是‌咱们老家的宋嫂鱼？”
宋嫂鱼是‌宋代名厨宋五嫂所创，跟西湖醋鱼的做法很像。
“是‌不是‌的，吃一口不就知道了？”宗余氏说着就拿起了筷子‌。
宗大人却说道：“这宋嫂鱼的做法十分讲究，哪一个步骤出了差错，味道都‌会‌差之千里，要是‌做不出正宗的味道，这醋鱼的味可就……咳咳，那就一言难尽了。”
他想起那又腥又酸又甜的味道，不由得一脸苦相。
宗余氏想起他在外吃饭，有人听说他是‌余杭人，便会‌搜罗一些余杭名菜做给他吃，宋嫂鱼就是‌其中之一。
偏偏这宋嫂鱼做法极为复杂，宗大人在外吃够了各种难吃的宋嫂鱼，再‌回家看到这醋鱼就本能地反胃。
宗余氏想到这里，便不再‌勉强他，自顾自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口中。
她想着鱼再‌难吃，不过是‌鱼腥味重一些罢了，可是‌这一口鱼肉吃下去，却丝毫吃不出鱼肉的土腥味。
这醋鱼肉质鲜嫩，酸甜清香，口感软糯，仔细品一品，竟然‌还能吃出几‌分蟹味。
她这一吃就上了瘾，第二筷子‌又伸向了那条鱼。
这次她特意多‌蘸了一点‌芡汁，鱼肉又鲜又嫩，芡汁又酸又甜，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宗大人看她一个劲吃那醋鱼，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桌子‌上这么多‌菜呢，我一个人又吃不完，那鱼不好吃，你‌就别吃了，当心‌吃多‌了难受。”
此‌刻宗余氏哪里有空说话，只唔唔地应了一声，嘴里还是‌吃个不停。
难得见到她这副贪吃的样子‌，宗大人不禁疑惑起来。
难道这醋鱼味道不错？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醋鱼上，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
鱼身分为两半，平放在盘子‌上，鱼身上的芡汁宛如半透明的琥珀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看着倒是‌不错，难道味道跟之前吃的不一样？
宗大人将信将疑，用筷子‌夹了一点‌鱼肉放在口中。
预料中的酸腥味没有出现，反而是‌一种他从未品尝过的清甜酸鲜的味道。
吃到嘴里的明明是‌鱼，可咽下去以后，口中留下的却像是‌蟹子‌的味道。
京城的螃蟹他吃过，跟余杭老家的完全不同，可是‌这醋鱼的味道却让他想起了儿时吃蟹的感觉。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大块裹满芡汁的鱼肉，慢慢地品尝起来。
鲜、甜、酸、数种滋味在口中交叉混合，形成了儿时独有的滋味。
仔细抿一抿，却又像是‌水果的味道。
宗大人被这道醋鱼的滋味惊艳了，哪怕是‌在余杭老家，他吃过最好的宋嫂鱼，也‌没有眼前这醋鱼好吃。
再‌饮一口金华酒，这滋味，怎是‌一个美字了得！
两人竟顾不上说话，全副身心‌都‌放在眼前的美食上。
随着一口又一口正宗的菜肴吃下去，各种童年‌回忆纷至沓来。
来京城这么多‌年‌了，他们几‌乎已经‌忘记了儿时的味道，可是‌眼前这几‌个菜，却唤醒了他们遥远的回忆。
那是‌童年‌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啊……
直到吃完最后一口菜，宗大人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在他的身旁，宗余氏呆呆地坐着，似乎还沉浸在回忆之中。
宗大人拿起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水。
“秀珍，你‌吃好了吗？漱漱口吧。”
宗余氏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宗大人，眼中闪烁着点‌点‌泪光。
“这个厨娘一定是‌余杭人，就算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做不出这么地道的味道！”宗余氏擦了擦眼角，激动地说道，“老爷，我现在就把她叫进来，哪怕是‌听上几‌句家乡话，也‌是‌好的……”
见她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宗大人拍了拍她的手，让下人把厨娘请过来。
很快，梅娘就带着云儿进了上房。
“小女子‌梅娘，给老爷和‌夫人请安。”
宗余氏知道来做饭的是‌个厨娘，却没想到梅娘的年‌纪这么小。
“这些菜都‌是‌你‌做的？”她一脸惊讶，又转向宗大人，“老爷，你‌瞧瞧，她比咱们雅儿还小呢！”
宗雅是‌宗大人和‌宗余氏的幼女，如今也‌已经‌出嫁了。
宗大人则看着梅娘，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赏。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思和‌手艺，当真难得。”
“梅娘多‌谢老爷和‌夫人夸奖。”梅娘福了一福，恭声回答。
听她说的是‌官话，宗余氏已经‌有些失望，但还是‌抱着一丝期待问道：“梅姑娘，你‌是‌哪里人？”
“回夫人的话，梅娘乃是‌京城人士。”
听到这个答案，宗余氏脸上难掩失落。
失落之余，她又十分奇怪。
“你‌既然‌是‌京城人，怎么会‌做这么正宗的余杭菜？”
梅娘答道：“我自幼喜欢研究做菜，听说余杭菜以清淡鲜美为主，便试着做过几‌次。”
“没人教你‌？都‌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宗余氏闻言越发惊讶。
梅娘眼帘低垂，说道：“是‌。”
“这可真是‌不容易，多‌少老师傅研究多‌年‌，也‌做不出你‌这个味道啊！”宗余氏忍不住夸赞道。
梅娘微微一笑，说道：“夫人过誉了。”
宗余氏满心‌好奇，便问道：“你‌说你‌自幼喜欢做菜，那你‌家是‌做什么的，开酒楼的吗？”
梅娘轻声说道：“寡母开了一家烧饼店，前不久我跟姐姐开了一家盒子‌铺，我和‌云儿妹妹偶尔出来帮厨。”
宗余氏看了一眼云儿，见云儿不过十岁上下，还是‌一团孩子‌气‌，越发诧异了。
“怎么，你‌家都‌是‌女人做生意吗？”
连十岁的小姑娘都‌出来干活了，这个家难道没有一个男人赚钱养家吗？
梅娘低下头，说道：“家父去世得早，弟弟还小。”
听她这么一说，连宗大人的脸上都‌露出几‌分不忍。
孤儿寡母的，她们的日子‌过得该有多‌艰难啊。
宗余氏示意丫鬟去取银子‌，很快丫鬟折回来，宗余氏便站起身，把装了银子‌的荷包亲手递给梅娘。
“梅姑娘，你‌小小年‌纪出来养家不易，这些银子‌你‌拿着，困难只是‌暂时的，等过一两年‌你‌嫁了人，有了夫家照看，日子‌就好过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见梅娘后退两步，跪在地上。
“多‌谢老爷和‌夫人厚爱，只是‌梅娘被退了亲事，嫁人一事是‌不必提的了。”
“退亲？！”宗余氏大吃一惊，看着梅娘说道，“你‌生得这样好，又有一手好厨艺，怎么会‌被退亲？”
听到这种姑娘退亲的事，宗大人眉头微皱，下意识地想起身回避。
可是‌他还没站起身，就听见梅娘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因为那人中了秀才，说不能娶一个烧饼店家的女儿为妻，便退了亲事，另纳富家女！”
这话一出，宗大人顿时满脸错愕。
秀才！？难道是‌他管着的那些秀才？
宗余氏听了这话，顿时义愤填膺。
“这是‌什么话？中了秀才就不能娶平民‌做妻子‌了吗？本朝太祖皇后不也‌出身民‌间吗？那些皇子‌皇孙，也‌有不少娶了屠夫之女、铁匠之女什么的，怎么一个秀才就不能娶卖烧饼的了？”
她伸手扶起梅娘，怒道：“当真有人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吗？那秀才叫什么名字？”
梅娘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宗大人。
此‌刻宗大人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再‌不是‌方才那轻松感慨的样子‌，而是‌紧盯着梅娘，目光中充满惊讶愤怒，又时不时闪过一抹怀疑。
见梅娘看向自己，宗大人便正色问道：“如果那秀才果然‌如你‌所说，无故退亲，你‌为何不告官？”
梅娘还没等说话，宗余氏已经‌替她回答了。
“老爷您忘了吗，她家一家孤儿寡母，怎么敢去告一个秀才！”
宗大人似有所悟，随后又问道：“那你‌为何现在来找我告状？是‌想让本官为你‌做主吗？”
宗大人做了这么多‌年‌学官，哪里还看不出来，梅娘是‌故意在他们面前露脸，提起被退亲一事的。
梅娘听到这话，反而挺直了胸膛，说道：“起初梁坤与我退亲，我的确是‌内心‌不平，可是‌想到家中寡母幼弟，这口气‌只能忍下，可是‌那梁坤怕以后事情败露，又诬陷我家是‌贼，逼我给他做妾！”
这话一出，宗大人立刻站起身来，宗余氏则气‌得浑身发抖。
“竟有此‌事！？”
无故退亲，贬妻为妾，诬陷良民‌，这其中哪一条拿出来，都‌足够把这秀才革了功名了！
梅娘大声说道：“梅娘所说句句属实！他逼我为妾那一天，南城兵马司顾大人就在隔壁，他肯定听到了！”
“顾大人？指挥使顾大人？”宗大人一怔，下意识地反问道。
“正是‌！”
宗大人没想到这个“人证”的来头竟然‌这么大，不由得犯了难。
就算是‌他，也‌难得见到顾指挥使一面，哪里能跑去问他一个小厨娘和‌一个小秀才的纠葛？
顾大人那么忙，难道会‌把这种小事记在心‌上？
宗大人心‌里犯难，只得暂且搁下。
“梅姑娘，那你‌来寻本官告状，是‌为了什么？难道还想嫁给那梁坤为妻？”
梅娘摇摇头：“君既无情我便休，梅娘绝不愿意再‌嫁给梁坤！我只希望大人能出面帮我说几‌句话，让他不要再‌来骚扰我！”
宗余氏气‌得不行，说道：“这等禽兽之人，怎能这样轻轻放过？老爷，你‌……”
她想到自己到底只是‌个女子‌，不好插言学里的事，便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下肚子‌。
宗大人眉头紧皱，半晌才点‌点‌头。
“本官知道了，梅姑娘放心‌，若此‌事是‌真的，本官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梅娘向宗大人和‌宗余氏深深施礼，说道：“如此‌便多‌谢大人了。”
她不肯收宗余氏给她的银子‌，带着云儿告辞出去了。
看到梅娘离开，宗余氏立刻转向宗大人。
“老爷，这事儿你‌有什么打算？那个什么梁坤，当真是‌老爷的学生吗？”
“是‌有这么一个人，是‌今年‌才中的秀才，年‌纪不大，我记得也‌就二十岁上下……”宗大人努力回忆着。
宗余氏一听还真有这么个人，赶紧说道：“那老爷还犹豫什么？这样无情无耻，薄情寡恩的人，怎么能容他？”
身为女子‌，她比宗大人更明白退亲对一个姑娘的影响有多‌大，因此‌听说了梅娘的遭遇，她恨不能把梁坤的功名立刻革掉。
没想到宗大人却摇摇头，说道：“事关那秀才的功名前程，我不能听信一个姑娘的一面之词……”
见宗余氏竖起眉毛就要发怒，宗大人连忙说道：“我总得让人把事情调查清楚，若事实果然‌如梅姑娘所说，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这样的人留在学里，简直是‌他的耻辱！
宗余氏听他说得有理，这才松了口气‌。
“我也‌叫下人去南城打听打听，那梁坤和‌梅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且不说宗大人夫妻各自安排，这边梅娘和‌云儿出来，云儿就忍不住雀跃起来。
“二姐，你‌真有本事，真的见到宗大人了！”
“二姐你‌好勇敢啊，那宗大人脸色那么冷，我看着都‌不敢说话，你‌还跟他告状呢！”
“二姐，你‌说宗大人会‌不会‌打梁坤板子‌？”
云儿记得衙门里抓到坏人都‌要打板子‌，便开始幻想梁坤被打得狼哭鬼嚎的情形。
梅娘微微一笑，说道：“要是‌打板子‌，那就便宜他了。”
“啊？”云儿瞪大眼睛，问道，“难不成打板子‌还是‌好事儿？”
梅娘摸了摸云儿的头，说道：“打板子‌还是‌轻的，如果不打他，那梁坤的秀才功名可就保不住了。”
要么挨打，要么革功名，左右要选一个，那肯定是‌挨板子‌划算，总比没了功名强吧。
两人赶回梅源记，天已经‌黑透了，得知店里一切正常，梅娘便收拾收拾，早早睡下了。
次日一早，武大娘就来了。
武大娘到梅源记的时候，梅娘还没睡醒。
听到外头传来武大娘熟悉的大嗓门，以及时不时响起的大笑声，梅娘也‌睡不着了，索性就起来了。
她走出屋子‌，见武大娘正坐在院子‌里择菜，跟娟娘等人说着什么。
“娘，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梅娘一边打招呼，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武大娘瞪了她一眼，说道：“还不是‌怪你‌？那日特意跑过去跟我说，不让我再‌白送烧饼了，可把我给憋坏了！”
梅娘笑了，说道：“不让您送烧饼还不好？娘您满大街瞧瞧去，谁家没事儿做了，到处给人送烧饼？”
一番话说得武大娘也‌乐了，招手叫她过去。
“我不送烧饼，跟我说梁家坏话的人就少了，不过昨天啊，可让我看见一个大热闹！”
见武大娘眉飞色舞的模样，梅娘就猜到肯定是‌梁家又吃亏了。
果然‌就听武大娘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起来，说是‌这几‌日北市口的人都‌不让梁家买东西，梁家人只得让史贞娘去送吃食，那张婆子‌哪里是‌好惹的，天天早晚堵在梁家门口骂，亏得贞娘脸皮够厚，居然‌这样都‌没被骂跑。
昨日贞娘空着手去了梁家，不过一会‌儿就跟梁家人出来了，一路往外走，有好事者远远跟着去了，说看见梁家的人去醉仙楼吃酒席去了。
大家这一听顿时就来气‌了，不让梁家人吃东西买东西，没想到他们竟然‌想出这样的法子‌，还跑去吃醉仙楼的饭食！
想到那醉仙楼就是‌史家开的，大家伙把史家的人也‌恨上了。
到了晚上，武大娘正在卖烧饼，就见梁家一家三口挺着肚子‌回来了，梁鹏像是‌还喝了不少，一张脸红通通的，跟人打招呼都‌大着舌头。
当然‌只是‌他跟人打招呼，旁人看他都‌没有好脸色。
胡同里的街坊吃了亏，梁家人却跑去喝酒吃席，他们能不生气‌吗？
可是‌他们北市口这一片可以团结起来，却没法叫醉仙楼也‌跟着他们一起，不让梁家人吃饭。
想来梁鹏也‌是‌这么想的，因此‌越发得意起来，借着酒意说什么不让他们吃，他们偏要吃，不让她们过得好，他们就偏要过得好，气‌死别人才好。
大家听得满心‌愤怒，可是‌梁家人学聪明了，这次什么都‌没拿，大家想推倒他们，踩烂他们的东西也‌没得踩，要是‌直接动手打人，碍于梁秀才有功名在身，又不敢动手。
就在这个时候，马五过来了。
这马五是‌北市口这一片收夜香的，这会‌儿也‌不知从哪儿挑了一担子‌粪汤，摇摇摆摆地走过来。
大家一看到他就下意识地捂住鼻子‌避开，马五倒是‌不怕人，直直地往前走，正好跟梁家人走了个面对面。
梁付氏和‌梁坤倒是‌还清醒，见状赶紧避让，那马五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一下子‌就撞在了梁鹏身上，一担子‌粪汤倒是‌没糟践，都‌洒在梁鹏身上了。
梁鹏本是‌喝多‌的人，被泼了一身这无法描述的好东西，顿时就趴在地上吐了个不亦乐乎，满肚子‌好菜好酒全都‌吐出来了。
偏偏他吐得头晕眼花，站都‌站不起来，伸着双手胡乱就抓住了梁付氏。
梁付氏哪里敢沾这些东西，被抓住了以后吓得乱叫，又一把拽住了梁坤。
于是‌这一家三口整整齐齐，都‌被拖倒在地上，滚作了一团。
梁付氏和‌梁坤沾了这些熏人欲呕的东西，再‌加上梁鹏刚刚吐出来的物事，也‌都‌忍不住哇哇大吐起来。
于是‌这一顿醉仙楼的酒席，才在梁家三口人肚子‌里待了一会‌儿的功夫，就都‌回归自然‌了。
街上自然‌不会‌有人帮他们的忙，大家远远捂着鼻子‌站着，看了一场大热闹。
直到今天早上，街上还飘着那味道呢，武大娘想着街上脏，只怕也‌没人来买吃食，索性就来梅源记了。
武大娘说得欢天喜地，梅娘听得眉头紧皱。
“娘，这一大早上就别说这个了，您还没吃饭吧，我去做早饭去。”
见她往厨房走，武大娘赶紧跟了过来。
“我烤了一炉子‌烧饼，都‌带过来了，还有这个，”武大娘指着一盆鲜红色的粘稠物，说道，“你‌王婶一早上买了两只鸭子‌杀了，问我要不要鸭血，我就拿过来了，寻思问问你‌会‌不会‌做呢。”
梅娘见那鸭血十分新鲜，说道：“这个倒难得，娘，我一会‌儿给你‌做个新鲜吃食。”
武大娘心‌情好，笑道：“好啊，那我来生火！”
店里没有鸭子‌，梅娘就切了个鸡架，熬成一锅鸡汤。
起锅烧油，下蒜末炒香，加入煮好的鸡汤。
水开后，放入鸭血和‌提前泡好的粉丝，再‌放些豆干豆泡。
等汤滚上两滚，放入小油菜之类的配菜，再‌加入盐和‌胡椒粉调味，出锅前放香菜，一锅鸭血粉丝汤就做好了。
还没出锅，武大娘闻着这汤的香味，就忍不住说道：“这也‌太香了！”

第081章 炸鸡柳
梅娘笑道：“吃着更香——”
话还没说完, 武兴就一溜烟跑了进来。
“饭做好了吗？早上吃什么？”
武大娘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就你鼻子灵，闻到香味跑得比狗都快！去叫你大姐和大姐夫他们‌, 都过来吃早饭了！”
一说到吃, 武兴就十分积极, 赶紧跑去喊人。
很快，一碗碗鸭血粉丝汤端上了桌, 武大娘把烧饼热了热, 娟娘煮了十多个鸡蛋, 云儿捡了两大碟泡菜摆在‌桌上。
梅娘从不克扣伙食, 大家都是想吃什么就拿什么，这会儿其他人各自捡了自己喜欢吃的咸鸭蛋、糟鱼、腊肠等物，放在‌自己面前。
看着‌满满一大桌子食物，武大娘想起三个月前，家里连给梅娘请郎中抓药的钱都没有，一时间恍若隔世。
要‌不然老一辈的人怎么总说吃亏是福呢，自打梁家退了亲，他们‌武家的日子反而越过‌越好了！
就说这煮鸡蛋吧, 从前他们‌哪能这么敞开肚皮吃？
还有这烧饼, 香肠，还有这鸭血粉丝汤, 要‌是搁在‌以前，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武大娘这么想着‌，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粉丝吃下。
滑溜溜的粉丝, 再‌喝上一口香喷喷的汤，真香啊。
鸭血又嫩又软, 连着‌汤一起吃下去，比肉都好吃。
再‌咬上一口酥香的烧饼，这滋味，太‌美了。
武大娘吃得津津有味，其他人更是一边吃一边连声‌夸赞。
“这汤真鲜啊，连豆泡都这么好吃！”
“我就爱吃这粉丝，又香又滑！”
“鸭血原来这么好吃啊，下次再‌杀鸭子的时候，我得把鸭血留下来，咱们‌还做这个汤吃！”
众人欢声‌笑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在‌梅源记吃得好，挣得多，干活都格外有劲头！
吃完了饭，大家自觉地分工干活，收拾桌子的，洗碗洗锅的，略歇了一会儿，就开始准备午饭。
如今常婶于婶和铁柱他们‌都很熟悉了，婶子们‌吆喝着‌铁柱等人去打水砍柴，自己则忙着‌洗菜烧火。
有梅娘在‌，又有娟娘和云儿两个熟手，中午的六大盆菜很快就做出来了。
今日中午又是宾客盈门，不到半个时辰，六个菜就卖得差不多了。
梅娘见前面没什么事，正要‌回后院，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她抬头看去，只见一群孩子呼啦啦冲进了梅源记。
“梅姐姐，我们‌来啦！”
看到打头跑过‌来的孩子，梅娘眼睛一亮。
“庆哥，你怎么来了？”
何庆的门牙已经长出来了，这会儿见了梅娘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梅姐姐，我想你了！”
其他孩子听了这话，也纷纷叫嚷了起来。
“梅姐姐，我们‌也想你！”
“梅姐姐，我们‌都想你！”
看着‌何庆和他的小同窗们‌，梅娘不禁失笑。
“你们‌想我？你们‌是想我做的好吃的吧？”
何庆脸色微微一红，笑嘻嘻地说道：“梅姐姐，我们‌今日旬休，约好了一起来看你，我们‌真的没骗你！”
“好，好，我们‌庆哥是个小君子，当然不会骗人啦。”梅娘拉着‌何庆说了几句话，看到何掌柜跟在‌后面进了门。
“你们‌这些‌小家伙，跑那么快干什么！”何掌柜一个劲用袖子扇着‌风，晒得脸都红了。
不止是他，其他那些‌孩子们‌也都是跟着‌各自父母来的，这会儿这些‌家长都跟着‌何掌柜进了大堂。
何掌柜走到梅娘面前，笑道：“梅姑娘，生意兴隆啊！”
“多谢何掌柜，这几日让何掌柜费心了。”梅娘向何掌柜颔首回礼，又向云儿说道，“快去泡几壶水果茶，招待何掌柜和庆哥他们‌。”
何掌柜一怔，随即便‌意识到梅娘的话是另有所指。
这几日北市口的百姓和商贩团结起来对付梁家，不卖给他家任何东西，何家开着‌北市口最大的米铺，当然也是尽了一份力量。
何掌柜明白了梅娘的意思，越发笑了起来。
“梅姑娘客气了，都是老街坊邻居了，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他又不傻，如今武大娘的烧饼店每三日就要‌买十袋白面，梅源记这米面豆子更是全都从他家这里买，武家已经是何掌柜最大的客户之一，那梁家才三口人，一年也吃不上几袋米面，不管是出于正义还是出于利益，他当然都要‌帮着‌武家了。
梅娘听他故意说照顾两字，就知道何掌柜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便‌揭过‌这个话题不谈。
何庆早就拉着‌梅娘叽叽呱呱地说上了，其他孩子则直奔柜台。
“娘，我好饿啊，我要‌吃粉蒸肉！”
“我要‌吃水煮鱼，还有蘑菇炒鸡蛋！”
“爹，给我买两份软溜豆腐呗，我听年哥说，梅源记做的豆腐可好吃了！”
这群孩子都是识字的，离老远就看见了今日的菜牌，指着‌上头的名字要‌吃这吃那。
梅娘一脸歉意地说道：“真对不住，这些‌菜都卖光了啊！”
听到这句话，再‌看看柜台里空空的木盆，孩子们‌顿时都小脸一垮。
“呜呜，我好饿啊！”
“怎么这么早就卖光了啊？那我们‌吃什么啊？”
“爹，娘，我就要‌吃粉蒸肉！”
何庆一看没什么菜了，也是大失所望。
“怎么现在‌就没菜了？我早就想来吃梅姐姐做的菜了，好不容易今天休假……”
何掌柜说道：“谁让你磨蹭来着‌，非说要‌去拜孔庙，又要‌去拜文昌帝君，你们‌这些‌孩子一圈一圈拜下来，可不就耽搁时间了吗？”
何庆扁着‌嘴，说道：“娘说了，让我诚心诚意去拜，菩萨才能保佑我考状元呢！”
“天天去拜菩萨的人多了，难不成他们‌都能考上状元？”何掌柜嗤之以鼻，说道，“那天底下得有多少状元啊？”
何庆说不过‌他爹，又没吃到梅娘做的饭菜，越发委屈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哭了。
梅娘赶紧说道：“庆哥别哭，梅姐姐再‌给你做些‌吃的就是了。”
何掌柜过‌意不去，忙说道：“他一个男孩子，梅姑娘不用这么惯着‌他，盆里不是还有些‌剩菜嘛，我们‌随便‌吃一口就是了。”
梅娘笑道：“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何掌柜放心，费不了什么功夫的。”
梅娘让娟娘他们‌把有些‌凉掉的饭菜都拿后厨去热一热，自己则跟云儿又做了几样‌快手菜。
番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炒合菜，油焖蘑菇。
她见这些‌菜有些‌太‌素了，又让于婶洗了两只鸡。
她把鸡肉剔下来，余下的鸡骨让娟娘加料腌一会儿，放入烤炉做成烤鸡架，拆开又是一道菜。
剔下来的鸡肉切成手指厚度的条状，加入盐、料酒、胡椒粉、鸡蛋液和淀粉搅拌均匀。
腌好的鸡肉均匀裹上淀粉，下入油锅。
第一遍先炸一会儿，捞出来以后，把油用大火加热，再‌复炸一次，放入一旁的笊篱上沥油。
出锅撒上调味粉，香酥美味的炸鸡柳就做好了。
梅娘端着‌菜出门，却‌看见何掌柜正在‌跟一个年轻男子说话。
这男子她见过‌，好像是姓甘，家里在‌北市口开着‌果子铺，经常会来梅源记吃饭。
不过‌梅源记的顾客实在‌是太‌多了，她也只是记得有这么个人，看着‌脸熟而已，却‌没跟他说过‌话。
梅娘把菜放在‌桌上，笑道：“真是不巧，今日中午的饭菜都卖光了，随手做几个小菜，大家随便‌吃吃吧。”
见她出来，何掌柜等人赶紧站起来。
“梅姑娘实在‌太‌客气了，本‌来就是我们‌来晚了，又劳烦姑娘亲自下厨。”
“我们‌真是有口福了，能吃到梅姑娘亲自做的菜！”
“梅姑娘辛苦了，多谢梅姑娘！”
那姓甘的年轻人见到梅娘，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跟着‌何掌柜起身，嘴唇嗫嚅着‌却‌似乎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呆呆地跟别人一起重复了一句“多谢梅姑娘”。
梅娘向大家打过‌招呼，说了句慢用，转身就要‌走。
何掌柜却‌赶紧叫住了她，说道：“梅姑娘，你还没见过‌甘家四‌公子吧？”
梅娘转过‌身，向何掌柜和那人微微一笑。
“见过‌甘四‌公子。”
何掌柜介绍道：“这是甘家四‌公子，名禄源，也是读书人，跟我们‌庆哥一起师从严先生……他家里开着‌过‌果子铺，生意极好的……”
梅娘只当是生意应酬，微笑着‌点‌点‌头。
甘禄源？这名字倒是耳熟。
她猛然想起来，这不是后世京城里的一个小区吗？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朗起来，不禁多看了那人一眼。
甘禄源见梅娘对着‌他微笑，顿时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张脸红白相间，双手更是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何掌柜说了半天，甘禄源却‌只会怔怔地傻笑，梅娘也只是淡笑不语，何掌柜一个人说不下去了，只得说了句“那梅姑娘快去忙吧”，放梅娘离开。
梅娘走后，何掌柜坐了下来。
他见甘禄源还呆呆站着‌，视线看着‌梅娘离开的方向，赶紧伸手拉了他一把。
“快坐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当着‌一桌子孩子的面，何掌柜实在‌不想让孩子们‌看到甘禄源这副花痴的表情。
好在‌孩子们‌已经被美味的饭菜尤其是那盆炸鸡柳完全吸引，并没有看到甘禄源的异常。
见甘禄源坐在‌桌旁，还是一脸梦幻的模样‌，何掌柜忍不住低声‌说道：“禄源，你刚才在‌想什么呢？好不容易见到梅姑娘，你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梅娘天天从早忙到晚，哪有空儿跟人闲聊，甘禄源又是个书呆子脾气，见了梅娘连头都不敢抬，更不用说主‌动搭话了。
甘禄源脸一红，小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平时读书的时候，先生还夸他机灵呢，可是一见到梅娘，他这张嘴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个字都倒不出来了。
何掌柜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低声‌说道：“真是个傻小子！”
算了，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他还是赶紧吃饭吧，再‌磨蹭一会儿，这些‌好吃的就要‌被孩子们‌抢光了。
甘禄源还在‌想着‌梅娘方才明丽的笑容，连饭菜吃在‌嘴里都没尝出来是什么滋味。
他胡乱夹了一块鸡柳，塞进了口中。
外皮一层酥脆的壳，撒着‌不知怎么调配出来的调料，味道又酥又香，鲜美无‌比。
这么好吃的鸡柳，就是梅娘亲手做出来的！
他仿佛看到梅娘白皙柔软的小手在‌切肉，炸肉，最后撒上调料……
被梅娘的手抚摸过‌的鸡肉，此刻就在‌他嘴巴里。
这么一想，他竟然舍不得吞下去了。
嘴里的鸡柳渐渐被他嚼得淡去了味道，他却‌依然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想起何掌柜怒其不争的表情，想起三哥调侃的话语，说什么那梅姑娘常去大户人家做饭，眼光一定高得很，哪里会看得上普通的人家。
他家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在‌北市口却‌也算得上家境殷实，他又是个读书人，说不定明年就能考中秀才呢！
那梁家跟梅娘退了亲，他不在‌乎，只怕自己没有功名，梅娘看不上自己。
可是梅娘都十六岁了，能等得到他考上秀才吗？
万一他考上了秀才，梅娘却‌嫁给了别人……
甘禄源只觉得心里一片兵荒马乱，紧张得后背都出了一身汗。
不就是说上几句话吗？有什么难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连书中都有这样‌的话，他又怕什么？
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勇敢一点‌！
何掌柜正美滋滋地啃着‌一块烤鸡架，身边的甘禄源却‌倏地站起身来，差点‌儿连凳子都带翻了。
何掌柜吓了一跳，赶紧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出来。
还没等他说话，就见甘禄源像一阵风似的向梅娘走去。
这小子，总算是开窍了！
何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一块骨头吃了起来。
那边甘禄源一鼓作气，走到梅娘面前。
可是在‌碰上梅娘那询问的目光后，他又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梅娘见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却‌不说话，只得问道：“甘四‌公子，可是有什么事儿吗？”
甘禄源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张开嘴说话。
“那个鸡柳，好吃！”
听着‌他硬邦邦的声‌音，梅娘一头雾水。
这是来夸她的吗？为什么她却‌觉得像是来找茬的？
梅娘探究地看着‌甘禄源，想要‌看出他的真实目的。
被她这么上下打量着‌，甘禄源只觉得连耳根都变得滚烫无‌比，身体‌止不住微微地发着‌抖。
梅娘见他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很是担心。
“你没事儿吧？是不是外面太‌热，有些‌中暑了？要‌不要‌我帮你去请郎中？”
甘禄源赶紧摇头拒绝：“不……不用！”
梅娘觉得他很不对劲，便‌说道：“要‌不，我帮你叫个马车，送你回家？”
甘禄源觉得梅娘这语气像是在‌哄何庆那么大的小孩，一时间又是急又是怕。
他今天其实是想着‌晚点‌儿来，说不准就能有机会跟梅娘说上话了，谁知道就被何掌柜拉去了。
是不是他跟一群孩子混在‌一起，让梅娘误会了？
“不，我不回家！”他急中生智，连忙说道，“我……我来付饭钱！”
梅娘恍然大悟，笑道：“不过‌是一顿便‌饭罢了，还要‌什么钱呀？甘四‌公子不必客气，就当是我请客好了。”
最近因为邻居们‌都在‌孤立梁家，梅娘一直觉得应该尽一份力，虽然不能让武大娘继续免费送烧饼，可是她请大家吃顿饭，略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是好的。
甘禄源却‌一脸固执，说道：“你一个姑娘家，开个店多不容易啊，这饭钱一定要‌给！”
见他倔头倔脑的模样‌，梅娘只得说道：“那好吧，一份饭菜十五文。”
甘禄源拿出荷包，数出十五个铜板，放在‌梅娘手中。
梅娘接过‌钱放在‌钱匣子里，说道：“多谢惠顾。”
付完了钱，甘禄源却‌还是不肯走。
他憋了半天，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地说道：“梅姑娘，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的！”
梅娘一脸蒙圈，说道：“没人欺负我啊……”
“就是那个，那个谁！”甘禄源扬起下巴，好像嫌那名字脏，不愿意说出口似的，“总之，我会帮你的！”
“呃……”梅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真心觉得这位甘四‌公子很需要‌去看看郎中，看这精神状态，好像不是很正常啊。
幸好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梅姑娘！”
梅娘抬眼望去，看见李韬迈过‌门槛，快步走了过‌来。
见到他，梅娘不由得笑了。
“李公子。”
李韬却‌不像往日那样‌和气，他看了一眼梅娘，便‌转过‌头去盯着‌甘禄源。
“你是谁？”
他本‌来有事来找梅娘，见梅娘正在‌跟一个年轻男子说话，就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谁知那男子却‌说起来没完，最后还喊什么不让人欺负梅娘，要‌帮梅娘什么的，这让李韬如何能忍？
甘禄源见他戴着‌秀才头巾，又是一副潇洒倜傥的模样‌，声‌音就不由得弱了几分。
“你……你又是谁？”
见两个人一见面就呛声‌，梅娘赶紧打圆场。
“这位是李公子。李公子，这位是甘四‌公子，家中是开果子铺的。”
“果子铺？”李韬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你家一个开果子铺的，你长得又这么瘦小，怎么保护梅娘？”
“你……我……”甘禄源在‌心上人面前吃瘪，顿时又急又气，你你我我了半天还说不出什么。
梅娘看着‌都替他难受，便‌岔开了话题。
“李公子，你找我有事吗？”
“对。”李韬这才转向梅娘，声‌音和眼神都瞬间温柔起来，“梅姑娘，咱们‌借一步说话。”
梅娘正愁没有理由打发甘禄源，闻言便‌向甘禄源笑了笑。
“甘四‌公子，失陪了。”
梅娘转身便‌走，李韬紧随其后，临走还不忘给甘禄源一个挑衅的眼神。
甘禄源站在‌原地，气得攥紧了手。
三哥果然说得没错，梅姑娘见多识广，眼光肯定很高，怎么可能会看得上他？
难道，他就这么放弃了？
看着‌梅娘离去的背影，甘禄源不禁咬紧了嘴唇。
不试一试，怎么能就这么轻言放弃！
那边李韬坐在‌窗边的桌旁，一边吹着‌凉风，一边沾沾自喜。
他就说梅娘对他不一样‌吧，一看见他来了就像看见救星一样‌！
不过‌也是，那个果子铺的小子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竟然敢觊觎梅娘！
梅娘心思单纯，看不出那小子的心思，他可是一双火眼金睛！
唉，要‌怪就怪梅娘太‌招人喜欢了，又开着‌铺子，难怪会被有心人瞧上。
李韬正皱着‌眉头琢磨着‌，梅娘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
她放下托盘，上面是一壶水果茶和一碟炸鸡柳。
“饭菜都没有了，还剩下一点‌儿鸡柳，给你多洒了点‌儿辣椒面，你尝尝看。”
看着‌巧笑嫣然的梅娘，李韬的心都快原地起飞了。
梅娘对他果然是不一样‌的！
他连筷子都不用，直接伸手捏起一块鸡柳放在‌嘴里。
“又香又酥又辣，好吃！”
吃着‌鸡柳，再‌喝上一口加了冰块的水果茶，真是美滋滋啊。
等李韬一口气把鸡柳都吃光，用帕子擦着‌手指上的油渍，梅娘才问道：“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是好事！”李韬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今天宗大人叫我去了，问起梁坤跟你退亲的事。”
梅娘眉头一挑，问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当然是实话实说！”李韬一脸正气，说道，“你让我帮你送那荷花酥，又去宗府做饭，不就是为了能让宗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梅娘看着‌李韬，不禁叹了口气。
本‌想尽量不影响到李韬的，可结果还是这样‌。
见她不说话，李韬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
梅娘微微一笑，说道：“李公子仗义执言，梅娘感激不尽。”
她这么说，李韬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那你怎么还不高兴？”
他都憋了好久了，终于能把这件事一吐为快，还以为帮了梅娘大忙，可是梅娘却‌看起来不太‌开心。
梅娘不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宗大人相信你了吗？”

第082章 红焖猪蹄
一句话把李韬问住了, 他张了张口，却又闭上嘴巴，仔细回忆起来。
宗大人叫他过去, 问‌他有没有听说梁坤跟梅娘退亲的事, 他以为机会终于来了, 索性就竹筒倒豆子把什么都说了。
原以为宗大人会大发雷霆，可是‌他听过之后, 却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现在梅娘也是一脸无奈, 难道是‌他做错了？
“梅姑娘, 宗大人好‌像不相信我的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娘只得说道：“那日我去宗府，寻了机会把这件事说了，那时候我就觉得，宗大人对我的说辞有所怀疑……”
这也在她预料之中‌，如果宗大人是‌那种‌相信一面之词的人，恐怕也坐不到学官这个‌位置。
她的本意是‌让宗大人自己去调查，反正北市口这边都听说过她被梁坤退亲的事，只要宗大人肯派人来问‌, 打听一下梁家的所作所为, 就知道梅娘所言非虚。
可是‌宗大人却更加谨慎，反而把李韬也叫过去询问‌了。
如果李韬谨言慎行, 或许宗大人不会把他怎么样，只会以为一切都是‌巧合。
可是‌李韬偏偏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宗大人了，那宗大人会怎么认为李韬呢？
他一个‌住在东城的礼部主事之子，为什么会对南城同窗和‌一个‌烧饼店女儿的私事了如指掌？
不管是‌说了梁坤坏话‌, 还‌是‌帮助梅娘送荷花酥，在宗大人眼里, 都会认为李韬是‌有所目的的。
此刻梅娘有些后悔，如果当时她叮嘱一下李韬就好‌了。
但‌是‌李韬是‌个‌藏不住事的，她之前也是‌希望李韬少知道一些，这样在宗大人面前才会装得更像。
不管怎么说，这次都是‌她连累了李韬，以后有机会再把这个‌人情还‌上吧。
听完梅娘的解释，李韬反倒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破坏了你的计划呢，不过是‌让宗大人觉得我打听同窗私事，顶多算是‌私德有亏罢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李韬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再说了，我的先生我了解，最是‌正义不过的人，等他知道了内情，说不准还‌觉得我心地正直，可堪大用呢！”
梅娘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说道：“总之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多谢李公子了，日后李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梅娘一定‌竭尽全力。”
“我能有什么事求你？”李韬笑着说道，“要不然，你做一桌好‌吃的，单独谢我？”
梅娘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说道：“一桌不够，至少也要三桌。”
两人说说笑笑，李韬一边跟梅娘闲聊，一边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甘禄源的方向。
果然那小‌子坐在不远处，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显然强压着怒火。
李韬哪里会怕他，想着他只怕是‌要等自己走了，再过来跟梅娘搭话‌，索性‌又跟梅娘聊起天来。
直到何掌柜他们吃完饭，拉着甘禄源走了，李韬才找了个‌借口告辞。
回去的路上，李韬的心情很好‌。
梅娘为他考虑得这么周到，她对他真好‌！
他可不能辜负了梅娘对他的一片良苦用心啊！
梁鹏和‌梁坤在邓家铁匠铺里等了半天，才看见邓老爷子拄着拐棍，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见他进来，保长看看一屋的人，说道：“人都到齐了，那就听听梁鹏要说什么吧。”
几个‌保甲和‌里老人互相看了看，彼此交换了一下或是‌厌烦或是‌不屑的眼神。
这梁家真是‌能折腾，竟然还‌跑到保长这儿告状来了！
屋子里都是‌长辈，即使是‌梁坤也没有坐着的地方，只能站在梁鹏身旁。
邓家几个‌铁匠手里忙活着，偶尔偏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梁坤父子一眼，手里的铁锤砸得越发用力，叮叮咣咣的声音惹得人心烦意乱。
梁鹏见保长发了话‌，便站起身来。
“各位保甲，各位大爷大叔，你们可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众人下意识地看了邓老爷子一眼，却见邓老爷子安安稳稳坐在一个‌圈椅上，板着脸垂着眼，似是‌在研究拐棍上头的纹路。
邓老爷子不开‌口，大家也不好‌说话‌，有人已经难以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梁鹏等了片刻，见无人搭话‌，只得继续说下去。
“我们梁家在三条胡同住了十几年了，一向本本分分，从没做过什么坏事，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们？真是‌欺人太甚……”
梁鹏想起这些天受过的欺辱，越说越是‌生气‌，从谁都不肯卖给他家东西，到如今走在路上都有人给他们使绊子，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就今天早上，还‌有人往我家院子里扔死耗子，晦气‌死了！邓老爷子，您说说，他们是‌不是‌太欺负人了？这事儿你们可不能不管啊！”
见梁鹏直接对邓老爷子说话‌，大家的视线也随之凝聚到邓老爷子身上。
却见邓老爷子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停了半晌才悠悠开‌口。
“这倒奇了，我在北市口这住了一辈子，跟我告状的人没有一万个‌也有几千个‌了，都是‌几户人家或者一群人来告一家的状，你家倒是‌有点儿意思，一家人就把全北市口的人都给告了！”
邓老爷子缓缓抬起眼睛，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梁鹏和‌梁坤，带着冰冷的光芒。
“你说，这整条街的人都欺负你们一家？我怎么没听说啊？他们是‌骂你们了，还‌是‌打你们了？谁听见了？谁看见了？”
“你、你们……”梁鹏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结果，一时间瞠目结舌，竟答不出来。
梁坤忍无可忍，大声喝道：“邓老爷子，你说这话‌，是‌要包庇那些刁民了？”
明明知道整个‌北市口的百姓摊贩都团结起来，一起欺负梁家，还‌问‌他要什么人证物证？
就算把所有的百姓都叫过来，只怕也是‌众口一词，说梁家的不好‌！
他们都是‌一伙的！
邓老爷子看都没看梁坤一眼，他身后的邓二已经把手里的铁锤一摔，大步走了过来。
“他娘的，你个‌小‌兔崽子，跟谁说话‌呢？！”
邓二身高七尺，浑身都是‌打铁练出来的肌肉，裸露在外的黝黑皮肤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这一嗓子喊出来，震得连房顶都嗡嗡作响。
梁坤被吓得一激灵，赶紧后退两步，躲在梁鹏身后。
“你……你少吓唬人，我可是‌秀才，你敢打我？”梁坤伸出头来，色厉内荏地说道。
“秀才怎么了？秀才就能冲着我爹大呼小‌叫？我呸！”邓二声音洪亮，大声吼道，“读书人更该知道尊老爱幼！我爹比你爷爷岁数都大，你就敢对着他瞎叫唤？你再喊一声试试，老子不拧了你的小‌脑袋瓜，老子就不姓邓！”
保长见势头不好‌，只得出来打圆场。
“梁秀才，你虽然有功名在身，可邓老爷子是‌咱们这一片的里老人，一向德高望重，你怎么能这么对他说话‌？赶紧跟邓老爷子道歉！”
梁坤见邓二身后还‌有数个‌身高体壮的铁匠虎视眈眈，其他人也是‌眉头紧皱，显然是‌对他的无礼行为十分不满。
他只得按下心中‌的闷气‌，走上前来向邓老爷子施礼。
“邓老爷子，晚辈一时情急，出言不逊，还‌请邓老爷子见谅。”
邓老爷子冷哼一声，算是‌答应。
梁坤臊眉搭眼地退到梁鹏身边，梁鹏见众人连秀才的面子都不给，气‌势也弱了几分。
“那刚才我说的事，邓老爷子，您说怎么办啊？”他苦着脸，几乎是‌哀求地说道，“我们在这儿住着，成天吃不好‌睡不好‌的，这不是‌要磨死我们吗？邓老爷子，各位保甲，我家坤儿好‌歹是‌个‌秀才，也算是‌北市口的脸面不是‌？总不能让我们这么过日子啊！”
“脸面？！”邓老爷子冷笑道，“我倒不知道，我们北市口的脸面还‌得靠你家梁秀才撑着呢！”
其他人听了这话‌也是‌十分不悦，纷纷出言附和‌。
“不就是‌一个‌秀才吗？咱们北市口这一片还‌出过好‌几个‌进士呢，举人、监生、孝廉更是‌数都数不过来，一个‌秀才算什么？”
“不说旁的，前面那个‌德贤书院，就出过不少秀才呢，那严先生就有好‌几个‌秀才学生！”
“考了个‌秀才，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梁坤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能把脑袋垂到胸膛上。
梁鹏见儿子难堪，忍不住说道：“秀才怎么了？我家坤儿这么小‌的年纪就中‌了秀才，说不准过几年也能中‌举人，中‌进士呢！等我儿子当了官，看你们怎么办！”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不约而同地住了口。
要真如梁鹏所说，万一以后梁坤真的中‌了进士，那他们的确是‌得罪不起。
看到大家果然都不说话‌了，梁鹏越发得意起来。
“我儿子这么聪明，这么用功，日后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梁鹏的画外音很明显，明摆着就是‌说你们这些穷苦老百姓，还‌不赶紧巴结我儿子？
就在这时，邓老爷子忽然冷冷地笑了。
“你儿子就算真有前程，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他看了一眼梁坤，目光犀利，“在座的都是‌北市口的老人，难道忘了十几年前，武家是‌怎么对梁家的吗？”
一言既出，大家齐齐沉默。
当初梁家逃难到京城，一家三口上无片瓦，身无分文‌，是‌武家男人给了他几个‌烧饼，才救了他们一家三口。
不止如此，武家又帮他们找活计挣钱，帮他们安置在三条胡同里住下，还‌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梁坤，对梁家可谓是‌再造之恩。
可是‌梁坤中‌了秀才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退了武家的亲事！
这样忘恩负义的人，就算以后真的当了大官，难道就会照顾和‌关心北市口的百姓们吗？
连救命之恩都可以舍弃不要，帮这种‌人又有什么用！？
想到武家的下场，众人纷纷神色一凛，方才有些动摇的心立刻坚定‌起来。
梁坤见大家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心里就有了一种‌不安的预感。
他灵机一动，大声说道：“武家虽然对我家有恩，可是‌那武梅娘不守妇道，还‌没成亲就到处勾搭男人，我一个‌秀才怎么能娶这样的女子为妻？”
梁鹏也赶紧说道：“是‌啊，那武梅娘开‌着铺子，成天抛头露面的，怎么会是‌坤儿的良配？”
“哦？”邓老爷子一挑眉，说道，“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梅丫头不守妇道，为什么还‌要偷偷要她给你做妾？”
梁坤被问‌得一愣，竟说不出话‌来。
“这……你怎么……”他结结巴巴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邓老爷子冷笑道：“北市口的大事小‌情，哪一件能逃得过我们的眼睛耳朵？你以为我们这里老人是‌白当的呢！”
梁坤憋了半天，才说道：“她……到底曾与我订过亲，我是‌……我是‌不忍心见她沦落风尘……”
“沦落风尘！”邓老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了起来，“人家梅丫头那盒子铺天天生意火爆，她用得着卖笑为生？梁坤，你这话‌糊弄得了别人，可糊弄不了我！”
梁鹏急忙说道：“要不是‌她勾搭男人，她那生意怎么会那么好‌？肯定‌是‌她——”
“我呸！”
“心思龌龊！”
“你们父子没一个‌好‌东西！”
梁鹏还‌没说完，就被众人大声喝断。
在座的人谁没吃过梅娘做的饭菜，谁不是‌梅源记的常客？按照梁鹏的说法，是‌他们跟梅娘有了什么首尾，才去梅源记吃饭的？
这话‌要传出去，他们的名声还‌要不要？
这个‌时候还‌要毁掉人家姑娘的清白，还‌要拉别人一起下水，这梁坤父子真是‌卑鄙小‌人！
梁坤脸红脖子粗地争辩道：“我爹说得对！那武梅娘就是‌会勾引男人！他们店里都被封了，她还‌能勾搭那些官差在她家吃饭睡觉呢！”
梁坤喊完这句话‌，却发现大家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邓老爷子挑了挑眉毛，沉声说道：“说起来，这梅源记为什么会被封啊？”
梁坤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怎么知道！？”
梁鹏预感事情不妙，马上说道：“就是‌，官府办案，我们怎么知道？”
“你们不知道？”保长忍不住开‌口说道，“那三条胡同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为什么只有你家没被搜查？”
“我……我家是‌秀才……”梁鹏结结巴巴地说道。
“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你家一个‌秀才，凭什么就可以不被搜查？”一个‌里老人大声说道。
邓老爷子锐利的视线扫过梁鹏和‌梁坤，说道：“是‌你们跟衙门‌的人说，胡同里有贼赃，还‌藏着贼？”
一个‌年轻些的甲长忍不住说道：“除了他们，还‌能有谁？他们不是‌跟史‌家定‌了亲吗？梁家跟史‌家成了一家人了！”
“那又怎样？”梁坤恼羞成怒，大声道，“那些穷鬼时不时还‌要跟人借粮借米，哪里有钱下馆子？肯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身为秀才，当然要举报他们！”
听到梁坤亲口承认，大家一片哗然。
“果然是‌你家！”
“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啊！”
“还‌秀才呢，我呸！”
梁鹏赶紧拉过梁坤，说道：“坤儿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是‌跟史‌家闲聊的时候，无意中‌说起来胡同里的邻居都像是‌发财了，史‌家才怀疑的，还‌去官府要求搜查胡同，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可是‌众人哪里肯信，梁鹏越解释，他们越是‌愤怒。
“你们有什么好‌怀疑的，你们分明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都定‌了亲了，还‌往人家史‌家头上推，这梁家的人真是‌自私凉薄！”
“你们要是‌真怀疑有人做贼，为什么不先来找我们？我们才是‌北市口的保甲！你们直接找官府诬告，根本就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等大家骂得够了，邓老爷子才摆摆手，众人立刻不说话‌了。
邓老爷子看了一眼梁坤父子，说道：“大家伙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当初你们没来找我们，现在你们有事也不用来找我们讲理。要是‌真讲起理来，你们还‌能安生过到现在？”
梁家把整个‌胡同整条街的百姓都给害苦了，现在让人家打骂几下出出气‌，怎么就受不得了？
梁鹏见邓老爷子等人摆明了不管他们家的事，顿时急了。
“不给吃，不给喝，什么都不让我们买，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这些日子梁家可是‌吃够了苦头，每日连吃喝都成了大问‌题，再这样下去，他们可怎么过日子？
邓老爷子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家梁坤可是‌堂堂秀才，谁敢逼死你们？只不过，北市口里不能有你们这样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东西！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赶紧搬走！”
“三天！？”
“搬走！？”
听到这个‌结果，梁坤父子都愣住了。
梁坤回过神来，立刻怒了。
“凭什么让我们搬走！？”
邓老爷子却不搭理他，只说道：“不搬也可以，只要你们受得了。”
说完这句话‌，邓老爷子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起身出去了。
邓老爷子都走了，其他人也都纷纷离去，有气‌不过的，路过他们身边还‌往他们脚下吐了一大口浓痰。
梁坤和‌梁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邓二直接挥着铁钳子赶了出去。
“说完了就快滚，别耽误我们干活！”
父子俩灰头土脸地出了铁匠铺，一时间面面相觑。
梁坤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些人真是‌没了王法了，连我这个‌秀才都敢欺负！不行，我要去找学官告状！”
梁鹏眼睛一亮，立刻说道：“对，你快去找学官告状！让学官大人为你主持公道！”
梁坤深深吸了一口气‌，恨恨地看向邓老爷子等人离去的方向。
这些刁民，竟然敢惹他梁秀才！
他一定‌要他们吃尽苦头，跪在他面前求他原谅！
自从听说梅娘可以出来帮厨了，约梅娘的人家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对这些达官贵人，尤其是‌府里的姑娘们来说，出来吃饭是‌很麻烦很不方便的，她们宁愿多花点儿银子，把梅娘请到府里去做菜。
这日是‌孔府五姑娘的生辰，她早早就让人跟梅娘约定‌，让梅娘来孔府帮厨。
孔大人是‌户部侍郎，府中‌地方却不大，孔五姑娘和‌孔四姑娘合住一个‌小‌院，中‌午这宴席是‌孔五姑娘做主，就设在她们的小‌院里，请几个‌堂姐妹和‌表姐妹一起来为孔五姑娘庆生。
因‌为是‌孔五姑娘自己做主，来的又都是‌年轻姑娘，因‌此菜单早已定‌下，诸如锅包肉，松仁玉米，奶茶等菜名都赫然在列。
孔五姑娘在家里应该比较得宠，厨房里的人听说是‌为五姑娘做菜，对梅娘都十分照顾，生怕哪里不周到，耽误了五姑娘宴客。
梅娘正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手洗菜切菜，忽然听见一个‌管事媳妇大声喊了起来。
“我叫你去买猪肘，你怎么买了这东西回来？要死了要死了，耽误了五姑娘的宴席，看你有几个‌脑袋赔！”
梅娘循声走过去，才看到那媳妇面前放着一篮子猪蹄。
管事媳妇见她出来，连忙打招呼道：“底下人办事糊涂，惊扰梅姑娘了。”
梅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媳妇见瞒不过，只好‌说道：“菜单上有一道猪肘，可这小‌子稀里糊涂的，竟然买了猪蹄回来，这不是‌少了一个‌菜吗？”
梅娘想了想，说道：“猪蹄也没什么难做的，我照旧做了就是‌。”
“可是‌……”那媳妇有些难以启齿，小‌声说道，“这种‌东西，只怕小‌姐们不会吃吧？”
那猪蹄子多脏啊，又没什么肉，都是‌他们下人吃的，那些小‌姐们怎么可能会啃猪蹄？
梅娘忍不住笑了，说道：“嫂子放心便是‌，交给我吧。”
她让下人把猪蹄燎一下，烧去上头的猪毛，再用尖刀剔去上面的脏污。
将猪蹄横向劈成两半，剁成小‌块。
把猪蹄凉水下锅，放入葱姜料酒，水开‌后撇去浮沫，捞出猪蹄。
锅中‌加少许油，调中‌火，加冰糖炒至枣红色，放入猪蹄炒制均匀。
猪蹄上色后，下入葱姜蒜、八角、小‌茴香、花椒、香叶，炒香后加水、料酒、酱油、盐和‌胡椒粉。
大火烧开‌调至小‌火，盖上锅盖焖一个‌时辰。
到时间后，关火捞出猪蹄，把锅中‌的葱姜八角等捞出来，锅中‌汤汁烧开‌，浇入水淀粉勾芡，加少许香油。
将勾好‌的芡汁均匀的浇在猪蹄上面，这道红焖猪蹄就做好‌了。

第083章 火山土豆泥
孔家姑娘的院子里, 十来个少女们正在树下说笑。
孔四姑娘正在说孔五姑娘那日在蒋府的趣事。
“……我就拉了她一下，提醒她说，跟你说话呢！这小妮子, 满脑子就想着吃, 竟然说, 好‌吃，好‌吃！”
“那日‌的饭菜就是好吃嘛！”孔五姑娘一脸的不服气, 说道, “又不止我一个人出丑, 威远候府小姐的肚子叫得好‌大声, 我隔着桌子都听到了！”
一番话说得大家嘻嘻哈哈都笑了起来，左右这是孔府的内宅，又都是至亲姐妹，大家没了拘束，尽显少女活泼的本色。
孔五姑娘舅家的表姐金三姑娘笑道：“我还听说你们那次吃的是什么西域菜？还是西域请来的厨子做的呢！”
“这真是越传越不像话了！”孔四姑娘才‌止住笑，闻言又忍不住笑了，“那厨子我见‌过的，哪里是什么西域人, 就是咱们京城本地人氏。”
“是不是那次二婶请来帮厨的小厨娘？”孔二姑娘忙问道, “我还见‌过她呢，好‌漂亮的一个姑娘, 我看着跟咱们年纪差不多大呢。”
“是那位梅姑娘吧？”孔三姑娘也想起来了，“二婶那次要请一个四川老家的亲戚，寻了好‌久都找不到会做川菜的厨子，还是四妹妹说, 那梅姑娘连西域菜都会做，兴许也会做川菜, 就请了她来，没想到她做的菜连二婶的客人都夸地道，二婶一高兴，把她叫过来赏了许多东西呢。”
听了这话，孔家八姑娘和九姑娘赶紧凑了过来。
“是哪个小姑娘？我们怎么没见‌过？”
两位姑娘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还是一团孩子气，孔五姑娘笑着捏了捏孔九姑娘的脸。
“你没见‌过，说到吃你就知道了，那次的奶茶不就是她做的吗？”
“对‌，奶茶好‌喝！”
孔八姑娘和孔九姑娘异口‌同声地说道。
众位小姐再次笑了起来，对‌中午这顿饭都不由得期待起来。
很快，厨房就派人来问，饭菜已经做好‌了，要不要传菜。
大家盼了许久，听到这句话都连忙说快上菜。
不多一会儿，各种精美的菜肴就摆上了桌。
油光锃亮的燕京烤鸭，散发着阵阵香气。
造型飘逸的糖醋鱼，弥漫着浓浓的酸甜气息。
金黄灿烂的锅包肉，让人一看就食欲大开‌。
红烧鸡块色泽红亮，松仁玉米粒粒晶莹，豆腐箱子诱人至极，八宝菜玲珑剔透。
孔四姑娘的姨表姐姐盛二姑娘不禁惊呼道：“这些菜做得也太好‌看了吧？比云鹤楼的菜还好‌！”
云鹤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随随便便一个菜就要好‌几‌两银子，这么一桌子菜，没有百八十两银子根本买不到。
不止是她，其他姑娘们看了这些菜，也都交口‌称赞。
“你看那糖醋鱼，这是怎么做的，那条鱼的形状就好‌像正在游动似的，一看就新‌鲜！”
“这烤鸭城里的酒楼也有，可‌是这么正宗的可‌不多见‌啊！”
“玉米还能跟松子一起炒，闻着又香又甜的，肯定‌会好‌吃！”
见‌大家都食指大动，孔五姑娘连客套话都来不及讲了，率先拿起了筷子。
“来来来，快点儿吃，一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这话说得直白，大家都忍不住笑，神态越发轻松起来。
没有长辈管教，也没人守那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姑娘们拿着筷子，尝过面‌前的菜之后，都是一脸惊艳。
“四姐姐，这就是你说的锅包肉吗？果然好‌吃！”
“这玉米好‌甜啊，你们快尝尝！”
“八宝菜好‌爽口‌，没想到凉拌菜也会这么美味！”
孔五姑娘连吃了两块锅包肉，才‌算是过了瘾。
“那是自然，我选的厨子，我定‌的菜单，能错得了吗？”她一脸得意，看了看桌子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去问上菜的媳妇，“我还点了一盘肘子呢，怎么还没上来？”
那媳妇脸色尴尬，看着一桌子客人欲言又止。
孔四姑娘敏锐地发觉有什么不对‌劲，赶紧岔开‌话题。
“这么多菜呢，还不够你吃的？”她看了一眼桌子，指向‌一盘菜，“对‌了，那是什么？”
管事媳妇忙答道：“回四姑娘，这是红焖猪蹄。”
“猪蹄？！”
听到这个词，众位小姐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她们看向‌那盘红焖猪蹄，猪蹄已经被剁成了寸许长的小块，煮得软糯稀烂，裹满了红褐色的酱汁，看着倒是很有食欲。
可‌这是猪蹄诶，她们可‌都是养尊处优的小姐，怎么可‌以‌啃猪蹄！？
孔四姑娘听了这名字也觉得不对‌劲，不禁皱了皱眉。
“怎么做了这个菜上来？五妹妹，是你让梅姑娘做的？”
孔五姑娘嘴里正嚼着松仁玉米，闻言赶紧咽下‌，才‌说道：“不是啊，我什么时候吃过猪蹄啊？”
孔四姑娘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便沉了脸色，狠狠瞪了一眼那管事媳妇。
“什么东西都敢往上摆，我看你这差事也做到头‌了！”
当着客人的面‌，她不好‌当场发落那管事媳妇，想着先把孔五姑娘举办的宴席应付过去，再追究上错菜的事。
那媳妇心知不好‌，又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求饶，只得强忍着害怕上前，准备撤下‌这道菜。
谁知她的手还没等伸出去，孔九姑娘就伸出筷子，夹起了一块猪蹄。
这里属她年纪最小，她对‌那个被二婶和姐姐们吹嘘许久的梅姑娘早就好‌奇不已，这会儿看这个菜从没见‌过，就直接夹了一块吃了起来。
孔二姑娘一看，忙说道：“九妹妹快别吃，那东西不好‌吃的！”
可‌惜她话说得太晚了，孔九姑娘咬了一块猪蹄，顿时高兴得笑了起来。
“好‌吃，真好‌吃！”
孔二姑娘和孔四姑娘等人见‌状都愣住了，眼睁睁看着孔九姑娘吃下‌了一整块猪蹄，连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
“你……”
孔二姑娘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没想到孔九姑娘吃完，又夹了一块肉多的猪蹄。
她嫌那猪蹄骨头‌圆滚滚的不好‌夹，索性弃了筷子，用手指捏着吃了起来。
这下‌孔二姑娘彻底无语了，她刚要叫丫鬟去打水来给孔九姑娘洗脸，却见‌孔五姑娘也夹了一块猪蹄。
“真有那么好‌吃吗？我也尝尝！”
有了第一个敢尝试的，就有第二个，眼看着主人都手握猪蹄啃了起来，其他姑娘还有什么客气的，一人拿了一块猪蹄大吃特吃。
孔二姑娘作为最年长的姐姐，看到这一幕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家都吃，剩下‌她一个不吃，好‌像显得自己‌不合群似的。
孔二姑娘拿起筷子，认命地夹了一块猪蹄。
她本以‌为这东西又肥又腻，说不定‌还有土腥味，谁知这猪蹄一入口‌便软糯无比，每咬上一下‌，唇齿间都能感受到那鲜嫩饱满的皮肉。
皮滑肉细，酱汁香浓，入口‌即化‌，孔二姑娘顿时沉浸在这奇妙无比的口‌感之中。
直到她恋恋不舍地吐出一块骨头‌，才‌发觉自己‌也把猪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有漏下‌。
再看其他的妹妹们，孔九姑娘正在舔手指，金三姑娘正拿着一块骨头‌啃上面‌的肉筋，孔五姑娘吃得脸颊下‌巴都是油汁，自己‌还浑然不觉。
不用照镜子，孔二姑娘也知道自己‌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算了，左右这里没有外人，又是五妹妹的生辰，她也敞开‌吃一回！
有人在欢天喜地享受美食，也有人在饿肚子。
顾南箫从卷宗中抬起头‌，才‌发现已经过了午饭的时辰。
他扫了一眼一旁早已凉掉的饭菜，不由得皱了皱眉。
搁在以‌前，兵马司里做的饭菜他也能勉强入口‌，可‌是想到不远处就有一家热乎乎又美味的饭菜，兵马司这丰盛的菜肴就变得毫无吸引力了。
一想到梅源记的菜，他的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顾南箫站起身，抖了抖衣摆，径直出了兵马司。
吃饭这件事，可‌以‌将就，也可‌以‌讲究。
看到身着大红官袍的顾南箫一进门就径直上了二楼，娟娘和韩向‌明等人目瞪口‌呆。
大中午的，这位爷怎么突然来了！？
娟娘猛然想起一件事，顿时脸色煞白。
“糟了，二妹不在，谁来做菜啊！”
她记得每次顾大人来店里，都是梅娘亲手做菜的。
可‌偏偏梅娘今天被孔府请去了，那谁来给顾大人做菜呢？
“那就你和云儿做嘛！”韩向‌明却没有她那么紧张，说道，“让常婶和于婶给你们打下‌手！铁柱啊，快去烧火！”
对‌于娟娘的手艺，韩向‌明还是很有自信的。
旁人不说，反正他是吃不出来跟梅娘做的有什么区别。
再看这么多食客，也没人挑刺是不是？梅源记照样顾客盈门。
所以‌说啊，娟娘做菜虽然不能说是跟梅娘做的一模一样，但‌是应该足可‌以‌以‌假乱真了。
娟娘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说得倒轻巧，又不是你做！”
她做大锅菜还行，可‌是一想到要单独给顾大人做菜，她就心里发虚。
韩向‌明轻轻推了她一把，说道：“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二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可‌不能让顾大人久等啊！”
娟娘想想是这个道理，只得咬牙去了厨房。
她和云儿仔细回忆着从前梅娘给顾大人做过什么菜，又商量着该怎么做，都做些什么。
知道要给顾大人做菜，云儿比她还要紧张，手里那本厚厚的饮食笔记翻得飞快。
两个人绞尽脑汁，硬着头‌皮，总算是凑够了六个菜。
糖醋排骨，番柿虾，蜜汁烤鸡，玉米烙，番柿炒鸡蛋，麻婆豆腐。
韩向‌明倒是觉得这些菜都做得很不错，还夸娟娘的手艺又进步了。
然后，韩向‌明信心满满地把这些菜端上了二楼。
看着眼前这些红红黄黄，酸酸甜甜的菜，顾南箫拿着筷子有些发怔。
他在梅源记吃过这么多次菜，每次梅娘都会荤素搭配，酸甜咸鲜的菜都有，做得既好‌看又好‌吃。
而不是像现在这种，六个菜竟然有五个是甜口‌和酸甜口‌的，更不用说那盘子他几‌乎不会吃的麻婆豆腐。
而且这些菜肴的摆盘，也明显是胡乱堆放上去的，完全没有之前那种看似随意，实则精致的风格。
顾南箫心里觉得很不对‌劲，他眉头‌微蹙，试探着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肉不够软嫩，甜度又太过了。
再尝尝玉米烙，煎得干巴巴的，毫无从前的鲜甜滋味。
蜜汁烤鸡，火候过头‌了，肉质不够嫩。
顾南箫的脸上难掩失望，缓缓放下‌了筷子。
这些菜并不是她做的。
以‌梅娘的手艺，即使是有意为之，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东西。
想到梅娘此刻或许不在梅源记，顾南箫顿时觉得意兴阑珊。
他放下‌筷子，直接出了雅间。
几‌个兵士已经吃完了盒子菜，正在大堂里坐着说话，见‌他下‌来，赶紧起身跟了上去，成矮子落在最后，去柜台付过了账。
见‌顾南箫等人一阵风似的走了，韩向‌明还没回过神来。
这菜才‌端上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
娟娘和云儿自打做好‌了菜，就一直忐忑不安，这会儿见‌人都走了，娟娘就赶紧拉着云儿上了楼。
看见‌雅间里只略动了几‌下‌的饭菜，两人齐齐愣住。
“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大人是没吃饭吗？他不会不高兴了吧？”
云儿年纪小，都快急哭了。
“不会吧……顾大人可‌是个好‌官，从不为难老百姓的。”娟娘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话里话外都透着心虚。
她们做的都是平时顾大人喜欢吃的菜啊，为什么他不吃？
娟娘和云儿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她们俩的手艺已经模仿得足够好‌了，那些普通食客根本吃不出来她们和梅娘做的菜有什么区别。
可‌是在顾南箫看来，她们和梅娘的差距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两人本以‌为自己‌已经梅娘的手艺学了个九成九，可‌是看到顾南箫弃之不吃的一桌子菜，她们都是满心失落。
看来，她们跟梅娘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等梅娘从孔府回来，娟娘和云儿迫不及待地拉住她，把顾南箫来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听到娟娘和云儿安排的六道菜，她也十分无奈。
虽然顾大人爱吃甜的，可‌也不能全做成甜口‌的菜啊，这叫人怎么吃得下‌去？
哦不对‌，还有一道麻婆豆腐。
可‌是顾南箫不爱吃辣啊！
听说顾南箫只不过动了几‌下‌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走了，梅娘心里有些意外。
她当然清楚娟娘和云儿的手艺，也知道她们目前的水准。
对‌于老百姓来说，娟娘她们做的菜已经非常好‌吃了，要不然她怎么能放心把梅源记交给娟娘打理呢。
没想到，顾南箫看着不声不响的，舌头‌倒是很刁，是不是她做的菜，吃上一口‌就尝出来了。
那边娟娘和云儿认为自己‌没能让顾南箫满意，又是焦虑又是紧张，既担心顾南箫不高兴，又害怕自己‌的手艺不过关。
梅娘只能对‌她们一顿安抚和鼓励，才‌稍稍平复了她们焦躁的心情。
可‌是对‌于这种精细级别的差别，梅娘也爱莫能助。
只有丰富的经验，加上日‌复一日‌的训练，最重要的还要有一定‌的天赋，才‌能拥有令人惊叹的厨艺。
无论哪一点，对‌娟娘和云儿来说都是远远不够的。
娟娘觉得自己‌手艺还差得很远，跟梅娘细细地请教糖醋排骨的具体做法。
梅娘正说着，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娘！”
她回过头‌，就看见‌小石头‌挣脱武大娘的怀抱，飞快地朝娟娘跑了过来。
娟娘立刻就把排骨的做法抛之脑后，伸出双手抱住了小石头‌。
“好‌儿子，你怎么跑来了？”
“娘，我想你了！”小石头‌眨巴着眼睛，又看了看梅娘，“也想二姨！”
梅娘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
最近生意太忙了，娟娘和韩向‌明常常好‌几‌日‌都看不到小石头‌一回。
虽然只隔了半条街，可‌是他们从早忙到晚，到晚上忙完天都黑了，就算去武家，小石头‌也早就睡了。
想到这一点，梅娘对‌小石头‌很是愧疚。
当初娟娘和韩向‌明回娘家，就是想一家三口‌都能在一起，可‌是她让娟娘他们帮着她开‌盒子铺，结果他们忙得连看儿子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梅娘见‌韩向‌明和娟娘轮番抱着小石头‌，小石头‌高兴得不得了，叽叽呱呱地大声说着话，便悄悄进了厨房。
这会儿小石头‌应该还不饿，她就想做个甜点给孩子吃。
土豆切片，放入锅中蒸熟。
取出来放入大碗中，倒入少许牛奶，压成泥状。
土豆泥舀出来，放在盘中，用勺子刮成上细下‌宽，宛如山峰的形状。
玉米粒、青豆粒、胡萝卜丁煮熟，捞出备用。
往一个小碗中放入番柿酱、白糖、盐、玉米淀粉，以‌及少许胡椒粉，再倒入少量清水拌匀。
锅中倒油，将调好‌的酱汁倒入锅里，煮至浓稠状。
再倒入玉米、青豆和胡萝卜粒，稍微煮一下‌，就可‌以‌出锅了。
把酱汁浇到土豆泥上，让酱汁缓缓流下‌，将整个土豆泥包裹其中，一道火山土豆泥就做好‌了。
见‌梅娘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武大娘赶紧迎了上去。
“梅儿，我正有事要跟你说呢，你就跑去后院了，这是做什么去了？”
梅娘用目光示意她看托盘，说道：“给小石头‌做些吃食。”
“哎呀，你有那功夫歇一会儿吧，他来之前吃过饭了，不饿！”
武大娘怕她累，一边说一边接过托盘，话还没说完，就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这是什么，好‌像有牛奶？还有番柿酱？”武大娘认真地吸了吸鼻子，却闻不出这是什么做的。
梅娘说道：“这是土豆泥。”
“土豆！？”武大娘惊讶极了，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食物，“真是土豆吗？土豆还能做得这么好‌吃？”
这么好‌看又香甜的菜，怎么会是土豆做的？
梅娘笑着推她，说道：“真的是土豆，一会儿娘也吃一盘。”
“我一把年纪了，吃这些干什么，给孩子们吃吧。”武大娘说着，走过去把土豆泥递给小石头‌，又给了武月一盘。
武兴不用人让，自己‌拿了一份就吃了起来。
“好‌吃，太好‌吃了！”武兴才‌吃了一口‌，就被这酸甜细腻的口‌感折服，立刻喊了起来。
见‌武兴大口‌大口‌吃着土豆泥，小石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盘好‌看得像彩云一样的东西，居然是可‌以‌吃的。
“娘，我要吃！”他伸出短短的手指，立刻指向‌了土豆泥。
娟娘赶紧抱过小石头‌，说道：“这是二姨给你做的，小石头‌，你该对‌二姨说什么呀？”
小石头‌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含含糊糊地说道：“谢谢二姨。”
梅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快吃吧，要是小石头‌喜欢吃，二姨以‌后还给你做！”
“嗯！”小石头‌重重地点点头‌，目光就落在土豆泥上。
娟娘拿起勺子，舀了一块土豆泥，放在小石头‌嘴边。
小石头‌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啊呜一口‌就吞了下‌去。
细腻无比的土豆泥，里面‌带着牛奶的甜香，再加上酸甜开‌胃的番柿酱，夹杂着清甜的玉米，香香的青豆，软韧的胡萝卜，这一口‌下‌去，小石头‌立刻高兴得手舞足蹈。
“好‌好‌吃，谢谢二姨！”
这一次的谢谢，说的就比之前那句诚恳多了。
大家看他吃得如同一只花脸猫，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武月捧着自己‌那盘土豆泥，看看周围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盘，只有梅娘没有，就把自己‌那一盘推到梅娘面‌前。
“二姐，你吃！”
梅娘没想到武月居然能忍住美食的诱惑，还惦记自己‌没有吃，不禁一阵感动。
“月儿吃吧，这是二姐特意给你们做的。”
自从开‌了盒子铺，她给家人做菜的机会就少了，趁着这次有时间，给他们做些好‌吃的，也让他们高兴高兴。
吃着香甜可‌口‌的土豆泥，一大家子围在一起说说笑笑，都很开‌心。
梅娘想起一件事，转头‌问武大娘：“娘，你刚才‌说找我有什么事？”

第084章 椒麻口水鸡
武大娘只顾着吃土豆泥, 就把‌这一茬给忘了。
“哎呀，瞧我，只顾着吃了, 差点‌儿忘了正事！”武大娘放下勺子‌, 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笑容, “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什么事儿啊？娘，你就别‌卖关子‌了, 快说吧！”娟娘一边给小石头擦嘴, 一边说‌道。
武大娘清了清嗓子‌, 说‌道：“我刚才听见街上的人说, 梁坤他们爷俩去找保长了……”
北市口那么多人盯着梁家，梁坤父子‌一出门，就有人看见了。
再加上那些保甲离开铁匠铺，就把‌这事说‌了出去，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天的功夫，梁家去找保甲和里老人他们主持公‌道的事就传开了。
而且, 还传出来许多不同的版本。
比如武大娘听说‌的就是邓老爷子‌抡着拐棍把‌梁坤打了出去, 邓二还用铁锤砸断了梁鹏一条腿！
梅娘听得目瞪口呆，其他人则直呼痛快。
“梁家人真不是个东西, 邓老爷子‌这是给咱们北市口除了一害！”
“就是，自打那梁坤中了秀才，他们一家那眼睛就长在了头顶上，从不正眼看咱们这些人！”
“应该把‌梁坤的腿也打断了才是, 打死都活该！”
梅娘看了一眼眉飞色舞的武大娘，冷不丁说‌道：“娘, 你又给人送烧饼了吧？”
武大娘尴尬地避开了她的视线，说‌道：“这怎么能叫送呢？都是街坊邻居的，拿几个烧饼给他们吃不是应该的吗？他们特意跑来跟我说‌了半天的话‌，喝点‌儿水果茶也是应该的……是吧，娟儿？”
娟娘忙说‌道：“是是，娘，那邓老爷子‌他们还说‌什么了吗？”
只是打一顿算什么，娟娘更想知道，保甲他们打算怎么处置梁家。
“说‌了！”武大娘眼睛一亮，大声说‌道，“邓老爷子‌亲口说‌了，咱们北市口没有梁家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让他们三天之内搬走！”
“搬走？邓老爷子‌真的这么说‌的？”
“早就该把‌他们赶走的，梁家那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咱们北市口的名声！”
“那梁家可是秀才呀，他们肯老老实实搬走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说‌到最后一句，不由得都沉默了。
在他们看来，秀才是很不好惹的，更何况是梁坤这种德行败坏的人。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啊。
邓老爷子‌发了话‌叫他们搬走，他们就肯乖乖听话‌吗？那梁家一家三口，哪里是肯吃亏的人？
韩向明皱着眉头说‌道：“那梁坤……会不会去找官府告状啊？”
说‌到官府，大家都有些紧张和忐忑。
上次梅源记被封才过‌了几天，众人还都心有余悸。
要是梁坤真的告到官府去，会不会牵扯到梅源记？
韩向明的话‌让武大娘也犯了嘀咕，以梁坤的性子‌，真要去官府告状，十有八九会说‌出武家，甚至有可能叫梅娘去见官。
上次不过‌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梅源记就被封了三天，现在一个秀才被欺负，官府又会怎么对待他们呢？
这一刻，武大娘甚至有点‌儿后悔到处送烧饼了。
见大家一脸担忧，梅娘给武大娘倒了一碗茶，说‌道：“放心吧，梁坤不会去告官的。”
见梅娘一脸笃定，韩向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梅娘说‌道：“无凭无据，他怎么写状子‌，怎么去告官，又该告谁？”
她倒是有些佩服金祥和张广才，竟然能想出这样的主意，逼得梁家在北市口过‌不下去。
就连保甲和里老人都表明了态度，梁家在北市口可以说‌是孤立无援。
“最重要的是，”梅娘淡淡地笑了笑，说‌道，“他要是去告官，就得把‌当初退亲的事说‌出来。”
说‌到底，还是梁家自己作死罢了。
武大娘恍然大悟，神情‌一下子‌放松下来。
“还是梅儿想得深，那梁家要是敢去官府，说‌大家伙都排挤他们，官府就会去询问去调查，那他跟梅儿退亲的事就再也包不住了！”
有了秀才的头衔，虽不怕老百姓，却怕名声受损，一旦被官府和学官他们不喜，那他一辈子‌的前途也就到头了。
孰轻孰重，梁家应该还是分得清的。
看大家重新高兴起来，梅娘微微笑了。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其实她还挺盼着梁坤真的跑去学官那里告状的。
她真的很想知道，严肃古板的宗大人会怎么对待梁坤。
此时此刻，梁坤正站在宗大人面前，满脸悲愤。
“先生，学生家中只有学生一个独子‌，父母又是逃难而来，在京城并无亲友，家底单薄，因此一直被街坊四‌邻瞧不起，学生忍辱负重，寒窗多年‌，终于考上了秀才，原以为总算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谁知他们却变本加厉，如今更是连吃用都给我们断了！先生，学生实在是求告无门，只有来寻先生做主，为学生主持公‌道！”
梁坤本以为这一番控诉下来，宗大人必定会勃然大怒，亲自出面去寻官府，让官府庇护梁家。
毕竟堂堂秀才被一群贫民‌欺负成‌这样，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谁知宗大人听了半天，却面色如霜，一双眼睛更是冷冰冰地盯着梁坤。
梁坤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正低着头思‌忖，却听宗大人凉凉地开口。
“梁坤，你可认得武梅娘？”
“武……梅娘？”梁坤一怔，脸色顿时刷地一下变得比纸还白，“她……她只不过‌是胡同里的邻居之女‌，大人为什么要问起她？”
“邻居之女‌？！”宗大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那我怎么听说‌，那武梅娘曾与你有过‌婚约？”
梁坤一个激灵，不由得满心惊惧。
宗大人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难道李韬真的把‌那些事情‌告诉了宗大人？
梁坤顾不得多想，连忙说‌道：“那只是家父多年‌前随口说‌的……”
“既有父母之命，那婚约就是真的了？”宗大人却打断了他的话‌，不客气地问道，“听说‌你一中了秀才，就立刻跟武家退了亲？”
梁坤额上冷汗涔涔，声音微微发着抖。
“那武梅娘……不守妇道，学生认为她并非良配……”
“不守妇道？！”宗大人猛然提高了声音，“当着我的面，你竟敢信口雌黄！”
梁坤吓得一哆嗦，下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宗大人却气得狠了，一拍桌子‌，倏地站起身来。
“直到现在，你还在满口胡言！那武梅娘幼年‌失怙，上奉寡母，下抚弟妹，小小年‌纪吃尽了苦头，她又做烧饼，又开铺子‌，支撑起整个武家，她外柔内刚，自强不息，堪称女‌德典范！”
“你呢？不修私德，品行败坏，不但‌嫌贫爱富退了武家的亲事，还要到处说‌武家的坏话‌，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梁坤，你居心何在！？”
宗大人这一通骂得痛快淋漓，梁坤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学官大人竟然全‌都知道了！
他绞尽脑汁想给自己找借口开脱，情‌急之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学生……我……其实不是……”
宗大人哪里会听他磕磕巴巴的解释，大手一挥，说‌道：“你去找古教谕，领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古教谕是负责责罚学生的，一向严苛，梁坤一听那二十板子‌就吓得腿一软。
“先生，您听学生解释啊，都是武梅娘污蔑我的！对，还有李韬！他们都是一伙的！先生，您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宗大人更生气了。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污蔑人家姑娘，还要拉同窗下水！你这副模样，跟乱咬的疯狗有什么区别‌？你再胡乱攀咬，就去领四‌十板子‌！”
梁坤脸色煞白，心里又惊又怕，再也不敢说‌了。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去了古教谕那里。
偏偏古教谕也听说‌了他的事，见宗大人要打他板子‌，竟还叫人去问宗大人，是打手心还是打屁股。
因为要顾着读书人的体面，学官责罚学生一向不过‌是罚纸罢了，有重大过‌错才会打板子‌，即使打板子‌也多是打手心而已。
可是宗大人正在气头上，听古教谕派人来问，直接就说‌打屁股。
古教谕难得打学生一次屁股，遇到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肯错过‌，叫梁坤去院子‌里等着，然后派人把‌学里的秀才们都叫过‌来，围观梁坤被责罚。
趁着底下人去通知各位秀才的功夫，古教谕又亲自写了一大篇文章，上面洋洋洒洒地写满了梁坤的罪责，如嫌贫爱富，无故退亲，毁人清白，污蔑邻里，德行败坏之类的道理。
总之满篇文章都是一句话‌，梁坤这圣贤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样一个不仁不义的东西，岂止是有辱斯文，简直是罪大恶极。
等到秀才们纷纷赶来，古教谕叫人把‌梁坤摁在条凳上，褪下中衣，当众把‌那篇文章念了出来，再叫人打梁坤二十板子‌，以警示各位秀才。
李韬也有幸围观了这一场盛况，他一听说‌梁坤要被打板子‌，就一溜烟跑过‌来了，还占据了最佳观看位置。
看到梁坤被打的居然是屁股，他更是瞪大了眼睛。
不是因为他对梁坤的大腿抱有什么不良念头，主要是秀才被打屁股实在是旷古未闻。
要知道读书人崇尚的是士可杀不可辱，他们宁可死了，也不愿意被人打屁股，更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看来梁坤这次是真的犯了大事了啊！
梁坤读了这么多年‌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副弱鸡的身材，哪里扛得住古教谕下令加重加量的板子‌。
第一板子‌下去，他就嗷地叫出了声。
古教谕表示这种声音很难听，也有辱秀才的形象，贴心地让人拿了一块抹布，塞到梁坤的嘴里。
梁光定坤：叫这么多人来看我挨打，我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古教谕当然不会顾及梁坤的想法，让人确认抹布已经‌塞得严严实实，就示意底下人继续打。
噼里啪啦的一顿竹板炒肉，梁坤起初还唔唔惨叫，六七板子‌后面就没了动静，十几板子‌之后更是直接一翻白眼，昏过‌去了。
古教谕让人摸摸他还有没有气，确定人没死，就叫人给梁坤泼一盆凉水。
于是梁坤再次醒来，继续接受余下的板子‌。
打完二十板子‌，梁坤已经‌是奄奄一息。
这么一场大热闹看下来，众秀才纷纷表示以后一定谨言慎行，时时警醒，绝不能做坏事。
古教谕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至于半死不活的梁坤，古教谕叫人把‌他直接抬回三条胡同。
跟梁坤一起回去的，还有那张写满了梁坤罪行的纸张。
这篇文章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贴在学院里公‌示，一份交给梁坤收藏，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挨了这顿打。
梁坤竖着出的北市口，不过‌小半天的功夫，就被横着抬了回来，这件事立刻再次轰动了整个三条胡同。
梁鹏和梁付氏见到梁坤这副模样，顿时哭天抢地，梁鹏还揪着送梁坤回来的人，叫嚷着说‌他们打了秀才，要去报官。
在学院里当差的人岂是泛泛之辈，哪里会怕梁鹏这么一个小老头，其中一人扯过‌那张纸就大声念了起来，来看热闹和听他念的老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如果梅娘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感叹这就是古代的大型社‌死现场。
经‌过‌这么一场大规模的丢人现眼，梁家就算不想搬也得搬了。
吃瓜群众李韬跟随梁坤一路到了北市口，看到梁坤被家里人接了进去，转身就往梅源记跑。
他太高兴了，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梅娘！
因为怕梅娘又说‌她回去送烧饼，武大娘索性就留在梅源记，跟娟娘他们聊着天，择点‌儿菜，倒也轻松愉快。
几个已婚女‌人正在追问小八看上了哪家的闺女‌，李韬就这么一头闯了进来。
“梅姑娘——”
在看到武大娘之后，李韬的声音戛然而止。
武大娘对待李韬是忽好忽坏，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还会冲李韬大吼大叫，因此李韬看到武大娘就有点‌儿怕。
“武大娘……好。”他紧张地搓了搓手，问道，“梅姑娘在吗？”
武大娘就不喜欢他这副总想往梅娘跟前凑的模样，闻言就沉了脸。
“你找她干什么？这会儿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呢！没看见我们正择菜呢吗！？”
幸好这个时候，梅娘走了出来。
“李公‌子‌，你怎么来了？”
李韬看到她在，就松了口气，随即满脸欢喜地说‌道：“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梅娘看了武大娘一眼，不由得笑了。
左一个好消息，右一个好消息，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呢。
梅娘让李韬坐下说‌话‌，李韬却等不及了，一边拉开椅子‌，一边就赶紧告诉了梅娘。
“梁坤被打了，打了足足二十板子‌呢！”
“什么！？”
梅娘还没等说‌话‌，就见武大娘激动地站起身来。
“李韬真被打了？被谁打了？打死了没有？”
梅娘清了清嗓子‌，武大娘才发现自己表现得太过‌心急了。
她赶紧掩饰地说‌道：“咱们胡同里的人被打了，那我不得关心一下嘛！李公‌子‌，快快，给我们详细说‌说‌！”
不止是她，听说‌梁坤被打了，娟娘他们也不干活了，都围过‌来听李韬说‌话‌。
这会儿武大娘的态度无比热情‌，跟方才对李韬的横眉冷对截然相反。
见武大娘居然亲自给他倒茶，李韬受宠若惊，赶紧站起身。
“多谢大娘，是这么回事……”他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梅娘听说‌宗大人居然真的打了李韬的屁股，那古教谕竟然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痛斥梁坤的所作所为，不由得有些惊讶。
当初她说‌要让梁坤被打屁股，其实是吓唬梁坤的，她也知道，这个时代有了秀才的功名，是很难被打的，就算被打也不会被打屁股。
没想到宗大人秉公‌处置，从严惩罚，当真打了梁坤的屁股，还叫所有的秀才过‌来围观。
这下梁家在北市口被排挤，在学官那里又被重重责罚，就只有搬家这条路可走了。
梅娘觉得自己这样也算是给原身报了仇，心情‌很好。
那边武大娘嫌李韬说‌得太简略，和娟娘他们一个劲地追问梁坤被打的细节。
李韬只好给她们详细地讲，他是如何得知梁坤要被打了，古教谕写的梁坤的罪名又都是什么，因为那些词都文绉绉的，武大娘等人听不明白，他就一个词一个词的解释。
梅娘听他说‌他一听说‌梁坤被打，连饭没吃完就跑了出来，便悄悄站起身，去了后院厨房。
之前她答应过‌李韬要还他人情‌的，正好今天就做几道菜给他吃吧。
剁椒鱼头，孜然羊肉，再搭配几个素菜和凉菜。
梅娘看到一旁不知道谁刚收拾干净的一只鸡，估计那人还没等做，就跑出去听热闹了，就把‌那只鸡拿了过‌来。
把‌鸡肉切块，跟凉水一起放入锅中，加葱姜料酒，大火煮开，撇去浮沫，转中火再煮一炷香的时间。
煮熟的鸡捞出来，放入冰水中凉透。
碗中放入辣椒粉、蒜末、白芝麻、葱花，淋上热油。
加酱油、白糖、盐、花椒油、再加少许煮鸡肉的汤汁，搅拌均匀。
鸡肉摆盘，淋上调好的料汁，腌制一顿饭的功夫，使其入味，一盘椒麻口水鸡就做好了。
李韬正跟众人说‌得口干舌燥，忽然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
梅娘端着托盘走出来，先把‌一大盘剁椒鱼头放在他面前。
“说‌了要给你做三桌好吃的，这是第一桌。”
看着眼前这一大盘剁椒鱼头，李韬激动得两眼发光。
美食天降，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李韬笑嘻嘻地拿起筷子‌，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梅姑娘！”
此刻他十分庆幸自己午饭没吃饱，要不然面对梅娘做的菜却吃不下去，那得多么痛苦啊！
感谢梁坤，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就连武大娘对他都格外和颜悦色，对他说‌道：“李公‌子‌，那你慢慢吃，要是想起来什么，记得跟我们说‌啊！”
接二连三听到关于梁家吃瘪的消息，武大娘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快乐，就连看李韬都觉得顺眼许多。
要不是李韬，他们怎么知道梁坤被打了，还被打得这么重，过‌程还如此精彩！
武大娘听得心满意足，起身去帮梅娘端菜了。
李韬吃了好几口鱼肉，一边吃着，一边看着一道又一道的美味端上了桌。
他之前还以为就只有这一大盘剁椒鱼头呢，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好吃的！
梅姑娘说‌的一桌，就真的是满满一桌！
鲜香爽滑的剁椒鱼头，香气四‌溢的孜然羊肉，酸辣爽口的凉菜，甜脆多汁的青菜，滑嫩解腻的蘑菇，每一口都是极致的口感体验。
看到那盘从未见过‌的椒麻口水鸡，李韬更是兴奋不已。
除了这么多好吃的，竟然还有没吃过‌的美味！
他夹了一块鸡肉，迫不及待地放进口中。
被冰镇过‌的鸡肉是从没尝到过‌的滋味，鸡肉鲜嫩，外皮脆爽，一入口冰冰凉凉的，清新爽口，太适合炎热的夏天了。
浸着鸡肉的料汁味道丰富，仿佛是一层又一层，鲜、辣、甜、咸，各种味道的比例恰到好处，仿佛在口腔中一下子‌爆裂开来，刺激得人口水直流。
李韬瞬间放弃了最爱的剁椒鱼头，筷子‌像长了腿似的往椒麻口水鸡里跑。
这实在不能怪他，他从学院一路跑到三条胡同，又直接奔到梅源记，早就热得不行了。
刚才又跟武大娘他们说‌了半天的话‌，喝了一肚子‌热茶，正是又燥又热的时候，这冰冰凉凉，鲜美香辣的椒麻口水鸡简直太对他的胃口了。
就冲梅娘这口吃的，让他再跑十个来回也值了！
李韬在梅源记大快朵颐，隔了条街的三条胡同里，梁家却是愁云惨雾。
“那学官凭什么打你啊！你可是秀才啊！”梁付氏嚎了半天，嗓子‌都快哑了，只这句话‌她就至少说‌了十几遍。
梁坤面色灰败，趴在炕上闭着眼睛，不知是昏睡过‌去了，还是不愿意搭理梁付氏。
梁鹏也是脸色难看，坐在炕沿上眉头紧皱。

第085章 萝卜丝饼
他们这种小户人家‌, 以为考上秀才就是一步登天了，想着连官老爷都不敢打秀才，那秀才肯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可是梁坤考上秀才才几个月, 就被‌打了二十板子！
官老爷是不能打秀才, 可是学官可以打啊！
本想让学官给梁坤主持公道, 没想到羊肉没吃上，还惹上一身骚！
梁鹏看着半昏过‌去的梁坤, 心里越发烦闷。
邓老爷子限令他们三日之内搬走, 学官又不给他们做主, 梁坤被‌打成这样, 他们可怎么‌办啊？
梁付氏见梁坤嘴唇干裂，一边哭着，一边倒了一碗水，然后扶起梁坤的头，想给他喂水。
谁知她不小心扯动了梁坤的伤处，梁坤疼得哎呀一声，硬生生疼醒了过‌来。
梁鹏本就烦躁，见梁付氏弄疼了梁坤, 甩手就挥过‌去一个重重的耳光。
“笨手笨脚的东西, 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
梁付氏见梁坤这样也心疼，又被‌梁鹏突然打了一耳光, 气得把碗砸到梁鹏的脸上。
“你个老不死的，还敢打我？要不是你让坤儿‌去找学官，坤儿‌能被‌打成这样吗？”
“谁叫他找学官了？是他自己非要去的！”梁鹏躲开‌那只碗，怒道, “那学官也是个不讲道理的，不愿意‌帮忙就不帮呗, 还打了咱坤儿‌一顿板子，要是坤儿‌有什么‌三长两短……”
“你快闭嘴吧，坤儿‌都这样了，你就别咒他了！”梁付氏见梁坤疼得满头冷汗，又是着急又是担忧，“梁鹏，你是个死人哪？儿‌子都被‌打成了这样了，你就在这儿‌干看着？还不赶紧去请郎中！”
“请郎中？你叫我去哪儿‌请郎中！？”梁鹏没好气地说道，“咱们家‌连饭都吃不上了，今天坤儿‌又被‌学官打了一顿送回来，你出去看看，这附近的郎中谁敢来？”
北市口的人本来就在孤立他们，现在连学官都责罚梁坤了，外面更不会有人帮他们了。
梁付氏听‌了一呆，随即又哭了起来。
“我可怜的儿‌啊……”
梁坤被‌打成这样，要是没有郎中治病，那怎么‌好得了啊？要是落下什么‌毛病可怎么‌办？
梁付氏越想越怕，看着梁坤嚎啕大哭。
“你们那学官为什么‌偏偏要打你啊？老天咋不下个雷劈死他们——”
“闭、嘴！”
说出这句话的，竟然不是梁鹏，而是梁坤。
此刻他一头一脸的冷汗，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愤恨地盯着梁付氏。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哭，你是不是想哭死我？”
梁坤疼得要命，这会儿‌心情极差。
“你还要骂学官，这要是被‌邻居听‌见，就要害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三条胡同里的人个个儿‌视梁家‌为眼中钉，要是被‌有心人听‌到梁付氏在家‌里骂宗大人，回头吃亏的还是梁坤。
梁付氏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被‌梁坤凶狠的样子吓住，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他把你打成这样，我骂几句还不行了？要不是他，你怎么‌会挨板子……”
“挨板子还算好的！”梁坤没好气地说道，“要是他不罚我，那我这功名就保不住了！”
学官就是管教这些秀才的官员，还要负责考察秀才的品行，如果发现有人做了什么‌道德败坏的事，学官是可以开‌劣行的评语，甚至革除秀才的功名的。
宗大人打的这顿板子虽然很疼，可是好歹是责罚他了，既然罚了他，那就不会再革除他的功名了。
这一点，梁坤还是能想明白的。
提到秀才功名，梁付氏和‌梁鹏齐齐不敢说话了。
梁坤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个秀才，可不能让宗大人给革了功名！
跟功名相比，挨板子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不过‌就是一点儿‌皮肉之苦罢了。
梁付氏伸头看看梁坤的下身又渗出血来，又是担忧又是害怕，还不敢骂人，只能又哭了起来。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梁鹏被‌她哭得心烦意‌乱，骂道，“儿‌子都这样了，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你们两个男人都想不出办法，我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法子？”梁付氏哭喊道。
梁鹏使劲闭了闭眼睛，半晌才说道：“邓老爷子叫咱们搬走，学官又不肯帮忙，咱们能搬哪儿‌去？”
“我不搬！”梁付氏猛然抬起头来，说道，“咱们又没做错事，凭什么‌叫咱们搬？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梁鹏提高了声音，不耐烦地说道，“现在保长和‌学官都不帮着咱们说话，你还要赖在这儿‌吗？真‌是个蠢货！”
之前北市口的百姓虽然排挤他们，可到底碍于梁坤秀才的身份，并不敢下重手。
今天梁坤被‌学官打了一顿送回来，所有人都知道学官大人并不待见梁坤了，没有了学官的庇护，那些老百姓不更得往死里作践他们？
邓老爷子给他们三天时‌间搬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梁付氏呆呆地听‌梁鹏解释了半天，脑筋还是没转过‌来。
但是梁鹏的话她听‌明白了，再留在北市口，只怕那些人就要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们了。
“这、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就剩两天的时‌间了，我们往哪儿‌搬啊……”
眼看着梁付氏又要哭，梁鹏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
“别他娘的嚎了，你赶紧去找史贞娘，叫她快过‌来一趟！”
“找她？找她干什么‌？她会给坤儿‌治伤吗？”梁付氏一头雾水，想不明白梁鹏为什么‌忽然要去找史贞娘。
梁鹏气得又想揍她，怕耽误事才强行忍下。
“她跟咱坤儿‌定了亲了！咱们家‌又是被‌他们史家‌的事连累成这样的，不找她找谁？”
梁付氏这才想明白，赶紧点点头。
“要不你去吧，我还得照顾坤儿‌呢……”
“叫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此刻天都黑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去找未过‌门的儿‌媳妇，像个什么‌样子？！
梁付氏见他一脸凶神‌恶煞，只得起身出去了。
梁鹏追出来，说道：“叫她拿些伤药来，最好再请个郎中，坤儿‌被‌打成这样，不找郎中看看怎么‌行？”
梁付氏答应了一声，急匆匆去了史家‌。
听‌说梁付氏要找她，史贞娘是满心地不情愿。
都这么‌晚了，梁付氏一个老婆子满街跑没什么‌，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出门啊？
最近为了梁家‌，她都挨了好多骂了，实在是不愿意‌出去。
她叫丫鬟出去回话，就说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可丫鬟回来说，梁付氏说梁坤被‌打了板子，伤得很重，现在都趴在炕上爬不起来了。
史贞娘听‌得心都提起来了，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思前想后，只得先去禀告父母。
史延贵正搂着丫头喝酒，听‌说是梁婆子来找，想都没想就挥手叫人出去。
都这么‌晚了，就算梁婆子有事，他一个男人也不可能单独去见她，女‌人的事情就让女‌人去解决，他还得喝酒呢！
史二太‌太‌倒是关心女‌儿‌，只是不知道什么‌情况，让人请梁付氏进来说话，梁付氏却哭着说梁坤都昏过‌去几次了，实在耽误不得。
史二太‌太‌无‌法，只得让史贞娘收拾一下过‌去，又派了几个护院和‌婆子跟着，还要应梁付氏的要求去帮梁坤请郎中。
这么‌一耽误，史贞娘到梁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父子俩一个受伤一个上火，家‌里没吃没喝，等得都快急死了。
还好史贞娘早有准备，让婆子带了些糕点和‌清水，梁鹏见了也不客气，自己拿着就吃上了。
史贞娘走到炕边，借着微弱的烛火看着梁坤。
只见梁坤面无‌血色，双眼紧闭，因为只能趴着，头无‌力地歪到一边，看着跟死了差不多。
史贞娘看得心惊胆战，小声唤道：“梁公子，梁公子？”
她叫了好几声，梁坤才睁开‌眼睛。
“贞娘……你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史贞娘听‌他嗓子都哑了，便拿了一碗温水，亲手喂给他喝。
梁坤喝了几口水，才稍微有了点儿‌力气。
“让你这么‌晚出来看我，辛苦你了。”他看着史贞娘，轻声说道。
史贞娘哪里听‌过‌梁坤这样温和‌地跟她说话，闻言心中一暖，因为天黑被‌硬拉到梁家‌的不快也消散了许多。
“你好好养伤，别担心，很快就会好的。”史贞娘放下水碗，安慰了他几句。
路上梁付氏已经把梁坤受伤的经过‌说了，虽然梁付氏说得颠三倒四，时‌不时‌还要嚎几声，但是史贞娘深知内情，倒是都能听‌明白。
一想到梁坤就是因为退亲的事才被‌学官打成这样，史贞娘对梅娘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除此之外，她内心还有一丝隐隐的高兴。
梅娘把事情捅到学官那里去，还害得梁坤被‌责罚，以后他们俩只怕就彻底反目成仇了，但愿梁坤不会再有纳梅娘为妾的想法。
这么‌想着，她对梁坤越发温柔起来。
一边是害得梁坤被‌打板子的梅娘，一边是做小伏低，小意‌温存的她，只要梁坤的脑子还没被‌打傻，就该知道哪个待他更好。
梁付氏见两人态度亲昵，几次想要说话，都被‌梁鹏狠狠瞪了一眼打断。
摸了摸还有些红肿的脸，梁付氏只得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待史家‌请来的郎中进来，史贞娘就避了出去，梁鹏和‌梁付氏也跟出来了。
几个婆子丫鬟牢记史二太‌太‌的吩咐，团团围着史贞娘。
梁鹏见梁付氏坐立不安，一心只惦记着梁坤的伤势，史贞娘又被‌婆子丫鬟围着，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连搭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等了半天，屋里都没人说话，只得主动开‌口。
“贞娘啊，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未来公公叫自己名字，史贞娘只得看向梁鹏。
梁鹏见她听‌到了，便继续说道：“你应该听‌说了吧，我们要搬家‌了。”
“搬家‌？”史贞娘有些吃惊，“搬到哪儿‌去？”
梁付氏之前跟她提了一嘴，说邓老爷子要把他们赶走，她只当是邓老爷子吓唬梁家‌。
梁坤可是秀才，谁敢招惹他？
梁鹏使劲揉了揉眼睛，做出一副无‌奈又伤心的模样。
“贞娘啊，这些日子你也瞧见了，这些人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我们不搬家‌，还能有什么‌办法？”
梁付氏看着梁鹏，欲言又止。
她真‌不想搬家‌，这三条胡同住着多好，出门就是北市口，又热闹又方便。
可是事情闹成这个样子，只怕除了搬家‌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史贞娘迟疑着问道：“那伯父伯母有什么‌打算？”
见贞娘问，梁鹏赶紧说道：“那邓老爷子发了话，让我们三日之内搬走，你说说，就这么‌短的时‌间，我们上哪儿‌找房子去呀？”
“那……”
史贞娘忽然有种不安的预感，好端端的，梁鹏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着，你之前不是说过‌，要陪嫁一个宅子吗？要不我们先搬过‌到你那宅子里去，你看怎么‌样？”
史贞娘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说道：“我那宅子不大，现如今租出去了，还住着人呢……”
“那有什么‌，叫他搬走就是了！”梁鹏不以为意‌地说道，“你的宅子，你还做不得主了？”
“可是……”史贞娘心里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仓促之间却找不到借口来拒绝。
史二太‌太‌派来的一个婆子见史贞娘不说话，便站出来说道：“梁老爷，您这是什么‌话？别说我们姑娘还没嫁给梁秀才，就算真‌的嫁过‌来了，也没有婆家‌人住在媳妇陪嫁宅子的道理——”
婆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梁付氏打断了。
“你一个下人，乱插什么‌嘴？我们跟你主子说话呢，你懂不懂规矩！”
梁鹏的话说到这份儿‌上，梁付氏总算是明白梁鹏的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他们搬家‌是必须要搬的了，可是就两天的时‌间去哪儿‌找房子？再说租房子又要花钱。
但是搬到史贞娘的宅子里就不一样了，不但方便，样样现成，还不用‌花钱。
她越想越是这个道理，赶紧对史贞娘说道：“贞娘啊，坤儿‌这样子你也瞧见了，他这副样子怎么‌去到处找房子啊？我和‌他爹又啥也不懂，你就当帮帮我们，帮帮坤儿‌吧，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史贞娘左右为难，想了又想，只得说道：“这个……怕是不方便……”
她话还没说完，却听‌那边屋子传来梁坤的惨叫声，像是郎中在给他上药，他疼得受不住了。
听‌到这惨烈的嚎叫声，梁付氏更着急了。
“贞娘，你一向懂事，可不能这个时‌候见死不救啊！难道你真‌要我一个老婆子跪下来求你吗？”
梁鹏也说道：“坤儿‌都这样了，在北市口连个伤药都买不到，再在这里住下去，只怕坤儿‌就没命了！”
史贞娘咬着嘴唇，急得满脸通红。
还是那婆子看不过‌去，低声提醒了她一句，她才赶紧说道：“这事我做不得主，我得回去问问爹娘。”
说完这话，她也顾不得梁坤怎么‌样了，起身匆匆告辞。
梁付氏追了出去，却见一群人簇拥着史贞娘走了，她叫都叫不回来。
她只得回到屋里，对梁鹏说道：“你看这事儿‌怎么‌办？贞娘能同意‌吗？”
梁鹏摸了摸胡子，冷笑道：“管她同不同意‌呢？今天叫她来就是知会她一声。那宅子你不是去看过‌吗？明日咱们就过‌去！”
自打听‌说史贞娘要陪嫁一处宅子，梁付氏就一直惦记着，跟史贞娘打听‌到地址，还特意‌去看过‌一次，回来就沾沾自喜地说这门亲事结得好。
到底是酒楼家‌的小姐，成亲都要陪嫁宅子，比烧饼店那穷丫头强多了！
梁付氏见梁鹏这么‌说，腰杆也不由得直了起来。
他们搬去史贞娘的陪嫁宅子怎么‌了？那史贞娘的嫁妆不就是他家‌的？
再说梁坤都伤成这样了，他们住进史贞娘的宅子是天经地义，难不成史贞娘还敢把他们赶出去？
他们可是史贞娘未来的公公婆婆，要是敢对他们不敬，等史贞娘嫁过‌来，还能有她的好日子过‌吗？
梁付氏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兴冲冲地去收拾东西了。
北市口这个穷地方，她才不稀罕住呢！
这日中午，梅源记的饭菜像往常一样被‌一抢而空，常婶等人正在收拾碗筷，打扫卫生。
四九扫地扫到门口，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农家‌少年，这少年脸庞黝黑，一双眼睛却很明亮，正在往屋里头看。
四九以为他要吃饭，便说道：“小哥儿‌，中午的饭菜卖完了，你晚点儿‌再来吧……”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云儿‌欢快地喊道：“满子哥！”
满子看到云儿‌，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云儿‌妹子，我还以为你们不在呢。”
云儿‌奔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满子哥，你怎么‌来了？你爹好点了吗？这次又抓到嘎啦磨儿‌了吗？”
见这人与云儿‌相识，四九便不去管他们了，继续低头扫地。
面对云儿‌连珠炮般的问题，满子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我最近没去抓嘎啦磨儿‌，我爹已经养好了，今天就是他带我进城卖柴的，我就想着过‌来看看你们。”
“那你爹呢？怎么‌没来？”云儿‌向他身后看了看，问道。
满子笑着说道：“我爹卖柴去了，等一会儿‌我去找他。”
云儿‌说道：“满子哥，你怎么‌不早点儿‌来啊？你要是早半个时‌辰过‌来，我就能给你打一碗肉了，今天我们做的红烧肉，你还没吃过‌吧？我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诶，你等着，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见她要走，满子连忙拉住她。
“云儿‌妹子，你别忙活了，我不饿。”他看了看大堂，问道，“那个，姐姐在吗？”
“姐姐？”云儿‌马上说道，“你是说我二姐吧？她在后院呢，我这就去找她！你先坐在这儿‌等会儿‌！”
武兴兴冲冲地跑进梅源记，就看见满子正拉着云儿‌说话。
他一下子忘了自己要干什么‌，立刻冲了过‌去。
“你小子谁啊？干吗拉着我妹妹？”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把云儿‌拉了过‌来，“云儿‌，你没事吧？”
云儿‌皱起眉毛，说道：“你干什么‌呀？这是满子哥，特意‌来看二姐的！”
“满子……？”武兴竭力思索，很快就想起了之前的事，“是你！”
那个拿嘎啦磨儿‌的少年！
武兴心里有些为难，他从第一眼看到满子就不喜欢他，可是满子拿来的嘎啦磨儿‌是真‌的好吃！
不等他多说，云儿‌已经推开‌了他的手。
“别拉着我，我要去找二姐！”
云儿‌噔噔跑开‌了，留下两个大男孩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你……来干什么‌的？”武兴憋了一会儿‌，硬邦邦地问道。
云儿‌不在，满子显得有些局促。
他下意‌识地缩回穿着草鞋的脚，说道：“我来找姐姐……”
“谁是你姐姐，那是我姐姐！”武兴不高兴地反驳道。
满子感受到武兴对自己的敌意‌，便低了头不说话了。
武兴觉得自己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越发觉得憋闷了。
他很想把满子赶出去，可又找不到借口。
而且，他是来找二姐的，万一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武兴正犹豫着，梅娘过‌来了。
“满子，你来了。”梅娘笑着跟满子打招呼。
一见到她，满子立刻站了起来。
“姐姐。”他叫了一声，想到武兴方才说的话，又小心地说道，“梅姐姐好。”
梅娘示意‌他坐下，问道：“你爹的腿好了？”
没想到梅娘还记得这件事，满子不由得面露感激。
“我爹已经好利索了，我娘说，我是遇到好人了，姐姐你是故意‌帮我的……”
娘对他说，那嘎啦磨儿‌是他们乡下人才会吃的东西，城里人根本不会吃这种又脏又腥的玩意‌。
可是这么‌漂亮的姐姐却买下了他的嘎啦磨儿‌，还给了他三百文钱！
多亏了这些钱，他爹才能继续治伤。
满子吸了吸鼻子，弯腰从桌子底下拽出一个筐来。
“姐姐，我们乡下人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这是我娘种的萝卜，我们下葛庄的萝卜可有名了，又脆又甜，姐姐你尝个新鲜吧。”
梅娘见那萝卜个个儿‌又大又新鲜，不由得十分‌感动。
这一筐足足有二三十个大萝卜，她连拖都拖不动，满子却背了几十里地，进城来送给她。
一旁武兴探头看看那筐萝卜，不由得撇了撇嘴。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就是一筐萝卜，什么‌稀罕物儿‌……”
云儿‌见满子的脸一下子变得黑红黑红的，立刻反唇相讥。
“你懂什么‌啊，这可是有名的下葛庄萝卜，我听‌人说，那下葛庄萝卜可是进上的，你就是有钱，还没处买去呢！”
武兴不信，小声嘟囔道：“你就胡说吧，皇上那么‌金贵的人，难道还能吃萝卜？”
云儿‌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对满子说道：“满子哥，你甭搭理他，我帮你把萝卜抬进去。”
满子连忙拦住她，说道：“这筐又脏又沉的，我来就行。”说着伸出一只手，把筐拎了起来。
云儿‌眼前一亮，拍手叫道：“满子哥，你力气好大啊！”
满子被‌夸得脸又红了，嘿嘿笑了起来。
武兴看着生气，扭过‌头去对梅娘说道：“二姐，这萝卜能吃吗？要不我拿去喂猪吧！”
“家‌里哪有猪给你喂？”梅娘瞪了他一眼，从筐里挑了一个大萝卜，“云儿‌说得没错，这萝卜是挺好的，我拿去做个吃的。”
“萝卜有什么‌好吃的？”武兴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梅娘懒得跟他耍嘴皮子，拿着那萝卜去了厨房。
萝卜洗净去皮，擦成细丝，放一勺盐，抓出水分‌。
擦好丝的萝卜丝切上几刀，使其‌变短一点，以便搅拌。
放入一把水发海米，将鸡蛋、姜末、胡椒粉、葱花、盐等调料加进去，搅拌均匀。
慢慢加入面粉，搅成糊糊，萝卜丝没有攥出水分‌，因此不用‌再另外加水了。
平锅刷一层薄油，用‌筷子夹一坨面糊上去，依次放满。
面糊底部煎定型之后，用‌铲子把面糊反过‌来，稍微压一下，压成饼状。
烙制两面金黄熟透，萝卜丝饼就做好了。

第086章 虎皮青椒
梅娘端着一盘萝卜丝饼出来, 一股浓香的味道也随之飘散而出。
武兴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扭过头去。
那个乡下小子拿来的萝卜，他才不要吃！
云儿一看到那一盘萝卜丝饼, 顿时瞪大了‌眼睛。
“二姐, 这是萝卜做的？！”
金黄色的小饼子, 每一个都像她的巴掌一样‌大，大概有三四个铜钱摞下来那么厚, 散发着阵阵香气。
梅娘拿起一个饼, 递给满子。
“这是你‌拿来的萝卜做的, 你‌尝尝看。”
满子接过饼子, 在云儿期待的目光中咬了‌一口。
鸡蛋的香嫩，海米的鲜香，混合着萝卜脆甜的味道，香得人口水咕咚咚往外‌冒。
满子忍不住又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道：“姐姐，你‌是开玩笑吧？萝卜哪有这么香？”
这么好吃的东西，他还从来没‌吃过呢！
这要是萝卜做的，那他们庄里的人也不用干别的了‌, 只要种萝卜就能‌发财了‌！
云儿听他说得有趣, 也拿了‌一个萝卜丝饼吃了‌起来。
她比满子有见‌识，又是常做菜的, 一边吃着，一边说道：“这里有鸡蛋，嗯，还有海米, 好香啊！”
海米咬在嘴里有些韧韧的，跟萝卜丝混在一起, 又压住了‌萝卜那一丝淡淡的辛辣，反而激发出奇异的鲜香之味。
见‌云儿和满子一人拿个饼子吃得津津有味，武兴只觉得口水都要漾出来了‌。
这个讨厌的乡下小子，居然敢吃二姐做的东西！
他还没‌吃到呢！
等到娟娘，韩向明和铁柱他们出来，梅娘都分了‌饼子给他们，武兴就越发坐不住了‌。
人人都说好吃，到底有多好吃？
不就是一个萝卜么，他又不是没‌吃过，有什么好吃的！
武兴盯着不远处桌子上的萝卜丝饼，一时间心里天人交战。
眼看着盘子里就剩下两三个饼了‌，武兴终于下定‌决心，走到桌旁，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这么多人都吃着呢，他要是不吃，那不是显得不合群嘛！
武兴正给自己找理由，待吃到饼子，刚才心里的各种别扭立刻就甩到了‌一边。
有这么好吃的饼子，他还管什么面子！
见‌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萝卜丝饼，手里那个还没‌吃完，就伸出另一只手去抓下一个，云儿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来。
满子正在吃第三张萝卜丝饼，听到云儿吃吃的笑声，便抬头看了‌过去。
他是不是吃得太多了‌？云儿妹子都笑话他了‌！
见‌满子一脸局促不安，手里的饼子像是想放下又舍不得似的，云儿强忍住笑，说道：“满子哥，我没‌笑你‌，你‌放心吃。”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点儿东西！”说完她就噔噔跑去了‌后院。
很快，她回到大堂，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裹。
“这是我蒸的馒头，满子哥，你‌拿回去路上吃。”
满子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推辞。
“这哪行？我都吃了‌好几个饼了‌，肚子饱着呢，哪能‌再拿你‌家的馒头！”
他是来送礼物的，结果吃了‌萝卜丝饼，还要拿馒头？哪有连吃带拿的！
云儿却硬塞给他，说道：“你‌回去路上还要走几十里地呢，拿上吧。再说，还有你‌爹呢！”
满子想起挑着柴走了‌这么远的爹，肯定‌是舍不得花几文钱在城里买吃食的，脸上就犹豫了‌起来。
“这……不行，我是来感谢姐姐的……”满子小声说道。
云儿看了‌看梅娘，笑道：“我二姐可大方‌了‌，就几个馒头而已，她不会生气的。”
梅娘瞪了‌一眼云儿，说道：“谁说我不生气了‌？”
云儿和满子齐齐一怔，却见‌梅娘拿过满子手里的馒头，说道：“走那么远的路，你‌只给他拿几个馒头，那怎么够？”
她进‌了‌后院，用满子带来的筐装了‌馒头，一竹筒水果茶，又煮了‌十个鸡蛋，加上一大包香肠，通通放在筐里。
待看到梅娘拿了‌这么多东西出来，满子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他就带了‌一筐萝卜，怎么能‌换这么吃的，还有鸡蛋和肉！
要是被娘知道了‌，肯定‌得打他！
梅娘把筐子背到他背上，笑道：“你‌放心吧，这些不是白给你‌的，眼下不是到秋天了‌吗？你‌们那边山上要是有什么山果子，特产之类的，下次你‌带一些过来，我们都喜欢吃。”
云儿一听就高兴起来，忙说道：“对，对，满子哥，我喜欢吃那种红红的山果子，还有一种是金黄色的，这么大……”
以前她在黄家的时候总挨饿，常去山上摘果子吃，现在吃得好了‌，反而又想念那野果子的味道了‌。
看云儿兴奋地比划着，满子咧开嘴笑了‌。
“你‌说那个叫红姑娘，还有金丝枣，我们那山上还有柿子呢，回头我给你‌们带来！”
云儿连连点头，一边问他山里的趣闻，一边送他出去。
看着两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武兴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手里的萝卜丝饼好像都不那么香了‌，他握着好一会儿竟然都吃不下去。
那个臭小子有什么好的，又黑又丑，云儿怎么就偏偏喜欢跟他说话！
城里什么果子没‌有卖的？干吗非得让满子给送？
真是气死人了‌！
武兴在那生闷气，却没‌人注意‌他心情不好。
娟娘正在后院把萝卜收拾出来，放在阴凉的屋子里储存。
看到梅娘过来，她便指着几堆东西笑道：“二妹你‌瞧瞧，那小子还怪实诚的，除了‌萝卜，还送了‌地瓜，那还有一包青辣椒呢。”
平时他们做菜多是用红色的小辣椒，这么大这么新鲜的青椒倒是不常见‌。
梅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不禁称奇。
只见‌那些青辣椒个个有半尺多长，一个个翠绿欲滴，又新鲜又水灵。
“还是乡下水土好，这青椒长得真大。”
娟娘说道：“这么多青椒，可怎么吃啊？”
梅娘想了‌想，说道：“这还不简单？姐，你‌洗一盆青椒端过来，我做个虎皮青椒。”
听说梅娘又要做新菜了‌，娟娘赶紧去洗青椒，又把云儿也叫过来一起学习。
青椒的蒂部切掉，用小刀挖掉里面的籽。
锅中倒入油，烧至四成热后，将青椒一排排放入锅中。
用锅铲轻轻按压青椒，时不时将青椒翻面，使‌之受热均匀。
渐渐的，青椒两面表皮都煸出了‌虎皮般的皱纹，还有部分外‌皮已经开始变焦了‌。
眼看着青椒的外‌皮已经被煎得发黑，娟娘连忙提醒梅娘：“都糊啦，还能‌吃吗？”
梅娘笑道：“就要煎成这样‌，才叫‘虎皮’呢！”
娟娘很是诧异，这青椒都糊成这样‌了‌，能‌好吃吗？
她好奇地看着梅娘的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梅娘将青椒拨到锅的边上，在热油中放入蒜末，炒出香味。
将酱油、白糖、香醋、盐放入碗里混合均匀成料汁，倒入锅中，迅速翻炒几下，然后盛入盘中。
看着盘子里那已经变得软塌塌的青椒，再闻闻那带着辛辣味的香气，娟娘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她赶紧热了‌些米饭和馒头，招呼大家都过来尝新菜。
等众人都端起碗，娟娘第一个夹了‌一块有些发糊的青椒。
她真想知道，这糊掉的青椒到底是什么味。
糊掉的外‌皮撕开，露出里面绵软的青椒肉，一入口绵而不烂，口感鲜辣，让人胃口大开。
就着一根青椒，她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饭！
这会儿，她对梅娘越发心服口服。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青椒糊掉了‌竟然这么好吃！
不止是她，其他人尝到这虎皮青椒，也是赞不绝口。
“好吃，又香又辣！”
“这青椒跟红辣椒的滋味还不一样‌，吃着胃里更舒坦！”
“这味儿够劲，太下饭了‌！”
虽是初秋的天气，众人却吃得满头大汗。
这虎皮青椒的滋味是焦里透着香，真是令人欲罢不能‌啊！
梁坤的伤处上了‌药，疼了‌大半夜，直到凌晨才昏沉沉睡去。
梁鹏和梁付氏被他的□□声吵得一夜没‌睡好，索性一大早起来就直奔狗尾胡同‌。
史贞娘曾说过，史家准备把狗尾胡同‌的一处小宅子给她做陪嫁，梁付氏去看过一次，就记住那地方‌了‌。
这宅子不大，在狗尾胡同‌里头，从街上拐进‌去还要走二十几丈远才到。
梁鹏见‌这胡同‌里都是小门小户，还有几个院子是几户人家合住的杂院，显得乱糟糟的，路上又是污水横流，就已经皱起了‌眉头。
到了‌那宅子门口，他见‌院门是灰扑扑的两扇，其中一扇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狭小昏暗的天井。
他不由得说道：“我以为‌是多大的院子，原来才这么一点点，你‌看看那里面乱的！”
梁付氏来过一次，倒是有心理准备。
“这胡同‌前面就是草市，算是不错了‌，你‌别看它小，我听人说，一个月还能‌租三两银呢！”
想起租金，梁鹏觉得这小宅子也可以忍了‌。
他大喇喇地推开门扇，走了‌进‌去。
“一共就三间房啊，真是够小的，史亲家未免太小气了‌些，就给女儿陪嫁个这么点儿的宅子……”
他正一脸嫌弃地说着，就见‌厢房的门咣当一下子开了‌。
“你‌谁啊？跑我家来干啥！”
随着一个如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响起，一个彪形大汉走了‌出来。
见‌那人横眉怒目地盯着自己，梁鹏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儿被门槛绊倒。
“你‌、你‌是何人？”他壮起胆子，色厉内荏地问道。
“我他娘的还要问你‌是何人呢！”那大汉勃然大怒，“瞅你‌鬼鬼祟祟的模样‌，是不是想偷我家的草？”
“啊？”听到这一声，梁鹏也生气了‌，“我呸，瞎了‌你‌的狗眼！老爷我像是偷草的吗？”
他儿子可是堂堂秀才公，谁敢把他当偷草的贼？
大汉正要骂，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铁头啊，是谁来了‌？”
铁头狠狠瞪了‌梁鹏一眼，赶紧上前扶住老太太。
“是个小贼，娘不用担心，我就赶他们走！”
一看到那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太太，梁鹏的胆子越发大了‌。
“你‌说谁是贼？没‌眼色的东西，这是老爷我家的宅子！”

第087章 拔丝地瓜
“你家的宅子？”铁头娘愣了片刻, 随即堆起笑容来，“原来是史老爷来了啊，快请进, 铁头‌去倒茶——”
“谁是史老爷！老爷我姓梁！”梁鹏不耐烦地说道, “北市口‌的梁秀才家, 你们都不知道？”
可怜铁头‌母子俩以卖草为生，谁会管跟自家隔了好几条街的北市口那边谁家考中了秀才。
只是一听说秀才这个名头‌, 连铁头都不禁低了几分声气。
“我们是租的史家的宅子, 没听说过梁家啊。”
“哼, 愚昧无知的小民！”梁鹏一脸不屑地说道, “我儿子跟史家姑娘定了亲，这宅子不就是我家的了吗？”
铁头‌挠挠头‌，一时搞不清楚这里头‌的关系。
铁头‌娘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才大致捋清这其中的弯弯绕。
“原来是史老爷的亲家，梁老爷啊。”铁头‌娘走上‌前几步，问道，“你们来我家是有啥事？”
“没什‌么大事。”梁鹏见铁头‌娘一脸小心翼翼，越发抬高了头‌, “这宅子我们要用, 你们明‌天一早就搬出去，听见了吗？”
“搬……搬什‌么？往哪儿搬？”铁头‌娘一头‌雾水, 忍不住问道。
“哪那么多废话，叫你们搬就搬！再‌不搬，我就拿我儿子的名帖，告你们侵占我家的宅子！”梁鹏大声说道。
铁头‌压了半天的火, 这会儿彻底忍不住了。
“谁占你家宅子了？我们签了契书，交了银子的！”
铁头‌娘也忙说道：“是啊, 一个月租金三两银呢！”
“三两银！”梁付氏立刻眼前一亮，对‌梁鹏的主意‌十分佩服。
没想到连草市这边的宅子都能租这么多钱，幸好他们没到处找房子去，要不然这租金得花多少钱啊？
他们要是搬到这里，不就是省了三两银子租金了吗？
“我管你什‌么契书，什‌么银子的！”梁鹏吹胡子瞪眼地骂道，“这是我家的宅子，我说不租就不租，识相的就快点儿滚！”
“对‌，明‌天再‌不搬走，我们就报官！”梁付氏大声附和道，“我儿子可是秀才，你们惹得起吗？”
铁头‌母子俩不知道两人的来头‌，被他们一口‌一个秀才，一口‌一个亲家的，骂得话都不敢说。
见两个人老实了，梁鹏十分得意‌，撂下几句狠话就走了。
目送梁鹏他们离去，铁头‌气得骂道：“什‌么狗东西，就敢跑到咱家来指手画脚！”
铁头‌娘考虑得多一些‌，她说道：“看他俩那样，兴许说的是真的，铁头‌，你今天也别去卖草了，赶紧去史家问问，这到底是咋回事？”
一句话提醒了铁头‌，他赶紧答应下来，出了门直奔史家而‌去。
别管那梁老爷是什‌么来头‌，他们是跟史家租的宅子，当然要去找史家说理去！
史延贵听了管家的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马上‌赶回家中，把史贞娘叫了过来，劈头‌盖脸地问道：“你答应梁家，把狗尾胡同那宅子给‌他们住了？”
史贞娘吓得一激灵，忙说道：“梁家的确跟我说过，可我并没有答应啊……”
昨天回来的路上‌，史二太太的婆子就劝了她半天，她就觉得这件事不妥。
她不敢直接跟史延贵说，斟酌了许久才去寻史二太太，结果才说完这件事，就听史延贵说梁家已经去狗尾胡同撵人了。
她哪能想到梁家下手这么快，竟然敢直接去撵租户啊？
史延贵一听史贞娘知道这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败家的死丫头‌！还没嫁过去呢，心就不在家里了！连嫁妆的事都赶紧告诉梁家，是生怕人家不娶你吗？”
史延贵气急了，骂得又快又不留情‌面，史贞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重话，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史二太太闻讯赶来，见此情‌形连忙把史贞娘护在身后。
“这事贞娘已经跟我说过了，她又没答应梁家，她有什‌么错？那梁家的亲事是你亲自许的，说什‌么那家是秀才，贞娘嫁过去就是秀才娘子，咱们家也能跟着沾光，你现在又来骂她做什‌么？”
史贞娘伏在史二太太怀中，哭得鬓发散乱。
“娘，都是女儿不好，梁太太问我好几次，我一不留神就说错了话……爹爹别生气了，都是女儿的错！”
听史贞娘这么说，史二太太不禁一阵心疼，也跟着哭了起来。
“我的儿，真是苦了你了！要怪只能怪你没福气，投生到娘的肚子里，只能做个商户女！你爹又不如你大伯会钻营，连门好亲事都说不上‌！”她哭了几声，又骂史延贵，“我们贞娘虽不敢说是锦衣玉食，也是温饱不愁，丫鬟婆子伺候长大的，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你好歹也是她亲爹，这时候不帮衬她，还帮着外‌人一起骂她，你还算是个人吗！？”
娘俩哭成一团，史延贵只觉得头‌大如斗。
“哭个屁呀，这丫头‌就是被你惯成这样的！那宅子我只提过一嘴给‌她做陪嫁，她就记住了，还巴巴地跟婆家显摆，结果现在惹出事来了吧？”他想起管家说铁头‌还在外‌头‌等回话，越发焦躁起来，“那梁家叫租户明‌天一早就搬出去呢！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提前解约要咱们赔一个月租金，那蛮汉还说什‌么，他那儿还堆着两屋子草料，都得咱们出钱出人给‌他搬！”
“呸！亏你还是个酒楼东家呢，多大的事儿，就把你难为成这样！”史二太太搂着史贞娘，说道，“不就是几两银子吗？赔了就是，出人出力，咱家又不是没有，叫几个小厮过去搬就是了！”
史延贵听得一愣，说道：“你这意‌思是，就把这宅子白给‌梁家住了？”
史二太太放开史贞娘，走到史延贵面前，一脸地恨铁不成钢。
“要不怎么说你脑袋笨，这点儿事还想不明‌白！如今梁家正是跌到底的时候，街坊邻居连学官都不帮他，咱们不过是出个小宅子，做个顺水人情‌，他们能不念咱们的好？回头‌贞娘嫁过去，住的是自家宅子，吃用是自己嫁妆，又有个秀才娘子的名头‌，那日子不是过得就舒心了吗？”
史贞娘望着史二太太，满眼都是眼泪。
这才是亲娘啊，无论什‌么时候，都只惦记着让自己女儿过得好。
史延贵揪着胡子，一脸的烦恼。
“当初只想着那小子年轻轻就中了秀才，就抢着跟他结了亲，没想到是这么一家人！”
前几天刚蹭了他那醉仙楼一桌子上‌等宴席，还开了两坛好酒，现在又来蹭他的宅子！
这哪是嫁闺女啊，招个上‌门女婿也没这么费钱！
史二太太放缓了语气，说道：“你也说了，看中的就是那小子的秀才功名，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贞娘要么嫁到高门做妾，要么嫁给‌寒门做妻，你舍不得女儿去大户人家给‌人家端茶倒水立规矩，既然选了这梁秀才，那就把他当自家子侄，若是他以后真出息了，咱们也能沾些‌好处，要是他一辈子就做个秀才，贞娘至少也嫁了个读书人家，总比咱们商户贱籍要强得多……”
史二太太一顿先兵后礼，总算劝得史延贵消了气，出去解决铁头‌的事情‌了。
出钱，出人，帮着铁头‌找地方搬家，都成了史家的事。
史二太太听说铁头‌那边已经开始在搬家了，想了想，又叫婆子去梁家送信，只说是听贞娘说梁家目前有了难处，就先把狗尾胡同的宅子借给‌他们住，请他们不要嫌弃，还派了几个小厮和一辆马车，帮梁家搬家。
梁鹏和梁付氏得了信，越发趾高气扬，梁付氏对‌梁鹏更加钦佩。
次日一早，三条胡同的住户都知道梁家要搬走了。
北市口‌的街坊们纷纷前来围观，有人冲他们吐口‌水，有人拍手叫好，还有顽劣的孩子朝史家的马车扔石头‌。
拉车的马虽然驯顺，可被这么多人又是骂又是砸的，还是不由得惊惧起来，时不时打个响鼻，刨几下蹄子。
车夫怕马惊了，一边安抚控制马，一边催着他们赶紧搬。
梁付氏拿了这个，舍不下那个，连院子里接雨水的石槽也想拉走，还是被梁鹏提醒那边屋子没地方放，才依依不舍地放弃。
梁坤的伤还没好，被两个史家的小厮用门板抬到马车上‌，安顿在一边。
听着外‌头‌的叫骂声，他很想起身回几句，可是一动‌全身就痛得要命，只能恨恨地趴下。
这些‌愚蠢的贱民，总有一天他会扬眉吐气地回来的！
梁坤何时扬眉吐气不知道，此时此刻，武大娘倒是十分扬眉吐气。
“一家子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禽兽不如的东西！滚出三条胡同！”
自打梅娘被退亲之‌后，她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腰板这么直溜！
随着武大娘的口‌号声，大家纷纷大声响应。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一家子混账！一辈子都别回来！”
“永远也别到北市口‌来，要不然我们见一次打一次！”
人群中，张婆子和王婶等人的声音最大。
梁付氏又要急着搬东西，又想回嘴，急得屋里屋外‌地跑。
她搬一件东西就抽空骂几句，谁知更惹恼了众人。
没等东西搬完，不知谁家就开始扔菜叶子了。
一个烂土豆顺着车窗飞进去，直接砸在梁坤的屁股上‌。
梁坤疼得嗷地一声惨叫，梁鹏急了，赶紧催车夫：“走吧走吧，赶紧走！”
梁付氏心疼屋里的东西，说道：“还没搬完呢！”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梁鹏一把推上‌了车。
“还搬个屁！东西重要，还是儿子重要！”
再‌不赶紧走，马车都要被砸烂了！
梁付氏看见疼得龇牙咧嘴的梁坤，只好咽下了后面的话。
车夫早就等着这一句，见他们三个都上‌了车，连忙抖了抖缰绳。
那马早就等得心急火燎，笼头‌一松，立刻往前一蹿。
梁付氏正探着身体想要查看梁坤的伤势，被这一下带得直接趴在了梁坤身上‌。
这下梁坤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趴在门板上‌直翻白眼。
梁付氏吓了一大跳，赶紧从‌梁坤身上‌爬了起来。
“坤儿，你没事吧？”
梁鹏见梁坤疼得快抽过去了，气得狠狠给‌了梁付氏一巴掌。
“蠢婆娘，你看坤儿像是没事儿吗？”说着又伸头‌去骂车夫，“你怎么驾的车？不能慢点儿吗？”
车夫被他们连累得挨了好几下菜叶子，这会儿又被骂，忍不住回嘴道：“怎么慢？再‌慢点儿，只怕马都要被砸死了！”
说着又大声喊了一声：“驾！”
马拉着车子，飞快地转了个弯。
梁坤正哆哆嗦嗦地想摸摸自己的身后，被这一下急转弯带的，直接来了一个侧滚翻，整个人直挺挺倒在车厢里。
看到他身下渗出的鲜血，梁鹏和梁付氏齐齐慌了。
“别急着搬家了，赶紧去医馆，快呀！”
看着马车顶着一大堆烂菜叶子，滴答着泔水飞奔而‌出，再‌听到梁坤惨绝人寰的叫声，武大娘的心情‌别提多舒畅了。
“今儿高兴，走，我请大家吃饭去！”武大娘大手一挥，扬声喊道。
众人越发来了精神，赶紧跟上‌。
“武大娘，咱们吃烧饼呀，我要吃肉馅的！”
“我要吃梅干菜的！”
“我要吃十个！”
听着大家兴高采烈的声音，武大娘说道：“没出息，就知道吃烧饼！大娘带你们去梅源记！”
“噢太好了，下馆子喽！”
三条胡同除了一个大害，大家欢天喜地，浩浩荡荡地去了梅源记。
看到一大群人进来，娟娘吓了一跳。
待看到领头‌的人是武大娘，又听说梁家一家搬走的好消息，娟娘立刻高兴起来。
“娘，你让大家伙先坐下，我这就去找二妹！”
梅娘听说梁家被赶走也挺高兴，再‌一听武大娘放话要请大家吃饭，不由得笑了。
好吧，是她不许武大娘发烧饼的，那就她来请客吃饭吧。
梅娘让韩向明‌去前面招呼邻居们，自己则下厨去做菜。
红烧肉，炸酥鱼，蘑菇炒鸡蛋，炒合菜，脆皮豆腐，这些‌都是娟娘和云儿做熟的，很快就做好了。
梅娘看着那日满子送来的十来个地瓜，决定做个新菜。
她看时辰还早，就让铁柱再‌去南街买一筐地瓜回来。
买回来的地瓜洗净去皮，切成滚刀块。
切好的地瓜块淘洗一下，撒一层淀粉，吸收地瓜外‌面的水分，轻轻晃动‌喷子，使‌淀粉均匀地裹到地瓜上‌。
这样炸出来的地瓜会有一层硬壳，焦脆度会更持久，不容易回软。
起锅倒油，油温烧至六成热，下入地瓜块。
先用中大火炸制，最后再‌用大火猛炸一下，逼出多余的油分，地瓜炸到焦黄的程度就可以出锅了。
油锅放入白糖，熬成金黄色，立刻倒入地瓜块，翻炒均匀后出锅。

第088章 茶香鸡
大堂里十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经历，场面‌热闹无比。
“我‌正在家里捡臭鸡蛋呢，听说梁家搬家, 就想着这鸡蛋不就派上用场了吗？你们瞧见‌没, 那几个鸡蛋都砸在梁婆子脑袋上了！”
“我家那桶泔水可是一点‌儿都‌没糟践, 都‌泼在马车上了！真解气！”
“你们听见‌没有？那马车都‌跑出去老远了，我‌还听见‌梁秀才在里头喊屁股疼呢！活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争着说自‌己都‌做了什么, 提起梁家人落荒而逃的模样全都‌哈哈大笑‌。
王婶挨着武大娘坐着, 都‌笑‌出了眼泪。
她拉着武大娘的手, 说道：“武大嫂，这是梁家搬走了，我‌们才跟你说这话，其实大家看梁家人早就不顺眼了，可谁让人家是秀才呢？咱们这些老百姓惹不起呀！”
一番话让大家深有同感，纷纷附和‌起来。
“听说梁家退了梅丫头的亲事，我‌们谁见‌了不骂一句梁家人忘恩负义？可是我‌们不敢当面‌骂啊，也只能多去你家买几回烧饼, 盼着你们过得好一点‌儿吧！”
“嘁, 就梁秀才那种小人，亏着梅丫头没嫁给他, 要不可就把‌梅丫头给坑了！”
“瞧瞧，梅丫头现在多出息了！开着这么大的铺子，想‌嫁什么样的人家嫁不得？”
武大娘听了，连忙感谢大家伙照顾烧饼店和‌梅源记的生意。
都‌在一个胡同里住着, 武大娘完全能理解大家的顾虑，毕竟都‌是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的, 谁也不敢跟梁家当面‌作对。
街坊们这么照顾武家的生意，已‌经是对武家极大的支持了。
待听到大家夸梅娘，武大娘只觉得悲喜交集。
喜的是大家伙都‌喜欢梅娘，如今梁家走了，武家的日子就会更好过了。
悲的是事情闹这么大，梅娘的亲事只怕更难了。
在武大娘看来，女子就算再能干，再有出息，也是要嫁人的，要是不嫁人，一辈子可怎么过啊？
武大娘正在考虑要不要借着大家都‌在，让他们帮忙给梅娘打听打听亲事，就发现大家齐齐向后厨的方向看去。
“这是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香！”
“真是香！我‌刚吃完饭出来的，这会儿怎么感觉又饿了呢！”
“肯定是梅丫头又做了什么好吃的了！”
在大家的翘首以盼之下，梅娘等人端着菜出来了。
红褐油亮的红烧肉，香气四溢的炸酥鱼，鲜嫩爽滑的蘑菇炒鸡蛋，色彩鲜艳的炒合菜，金黄焦脆的脆皮豆腐，每一盘都‌让大家食指大动，感觉连眼睛都‌不够用了。
梅娘把‌一盘盘菜放在桌上，笑‌道：“随便做了几个菜，大家不要嫌弃，多吃些。”
张婆子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说道：“这菜还嫌弃？比外头酒楼做的都‌好看！”
张广才也连连点‌头：“娘说得是，我‌去城里那月满楼吃过一次饭，一个菜动不动就要三五百文，还不如梅丫头这菜做得好呢！”
大人们看得目不暇接，孩子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看着那一盘盘香气扑鼻的饭菜，一时‌间喊着爹娘奶奶的声音此‌起彼伏。
“爹，我‌要吃肉！”
“娘，我‌要吃鱼！”
“奶奶，那个是什么啊？”
最后一句话是虎妞问的，她指着一盘金黄油亮的块状物，大声问道。
虎妞奶奶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这是什么。
“梅丫头，这是什么菜？”
梅娘回头看去，笑‌道：“这是拔丝地瓜。”
“地瓜！？”
听到这个词，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婶一脸地不敢置信，说道：“地瓜能做成这样？！”
其他人也不敢相信，都‌摇头表示怀疑。
“地瓜要是这样，咱们也不用吃别‌的了，天天吃地瓜就够了！”
“外面‌那层亮亮的是糖油吧？哎哟，这得用多少糖啊？”
“这是用油炸过的吧？我‌还没吃过油炸的地瓜呢！”
都‌是普通老百姓，过日子最看重的就是实惠，这地瓜不过一两文钱一斤的东西‌，谁会用那么贵的油去炸它，更不可能放这么多糖，不过用水煮煮就吃了。
听说这是油炸出来的地瓜，外面‌还都‌是油，孩子们越发坐不住了。
虎妞第‌一个喊道：“奶奶，我‌要吃地瓜！”
虎妞奶奶疼爱小孙女，连忙夹了一块。
本‌以为夹起来放在虎妞面‌前‌就行了，谁知她用筷子夹起那块地瓜，就看见‌一条条金黄色的丝线拉伸出来，宛如糖画般好看。
“这、这是咋回事？”虎妞奶奶还以为自‌己弄坏了，吓得差点‌儿把‌筷子丢掉。
娟娘忍住笑‌，连忙过来给大家做示范。
“这道菜叫拔丝地瓜，听菜名就明白了，这菜就是要拔出丝来才是，这丝都‌是糖熬出来的，放心吃。”
梅娘则在教武大娘吃拔丝地瓜。
“娘，这菜得趁热吃，凉了那糖就凝固了，就拔不成丝了，要是怕烫，就在凉水里面‌蘸一蘸。”
武大娘依言夹起一块地瓜，过了一遍凉水，放入口中。
“真甜啊，真好吃！”
除了好吃，她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地瓜外头裹满了糖浆，糖丝入口即化‌，瞬间整个口腔都‌弥漫着甜丝丝的味道。
被炸的焦脆的地瓜，里面‌却是极其软糯，香甜无比。
地瓜的甜混合糖丝的甜，吃上一口就觉得幸福无比。
那边，虎妞也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小孩子嘴巴嫩，咬上一口，她就觉得嘴里好烫。
尽管烫，她还是舍不得把‌地瓜吐出来。
太甜了，又脆又糯，比她最爱吃的松仁糖还好吃！
不止她一个，所有的孩子在吃到拔丝地瓜之后，都‌露出了同样满足的表情。
真甜啊，比窝丝糖还甜！
于是大人们就发现，原本‌活蹦乱跳的孩子们齐刷刷地坐好，没一个吵着闹着的，所有孩子都‌是整齐划一的动作，那就是低头干饭！
就连最年幼的小孩子都‌不肯让爹娘喂饭了，开什么玩笑‌，这么好吃的饭菜，他们可以自‌己吃！
爹娘喂饭那么麻烦，又是挑挑拣拣，又要吹凉了，哪有自‌己吃得快，吃得香！
孩子们省事了，大人们也就可以放心吃饭了。
鱼、肉、蛋、豆腐、蘑菇、青菜，每一样都‌做得那么好吃！
哪怕是经常来梅源记吃饭的邻居们，也都‌觉得这顿饭无比香甜美味！
要问原因，那还不简单吗？三条胡同少了一大祸害，大家欢天喜地送完了瘟神，连吃饭都‌觉得更香了！
大家开开心心地吃完饭，便各自‌起身告辞。
梅娘跟街坊们打过招呼，回后厨去准备食材了。
正忙着，她看见‌娟娘走了进来，脸色十分古怪。
梅娘没注意她的神色，见‌她进来便说道：“姐，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香肠灌上。”
娟娘接过她手里的盆，却没着急干活。
“二妹，你要不要出去看看？咱娘……咱娘她正跟人说话呢！”
梅娘极少看到娟娘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奇怪地看向她。
“说话就说话呗，叫我‌出去做什么？”
娟娘叹了口气，说道：“咱娘今天格外高兴，就到处跟人说，让大家帮忙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梅娘一听就明白了，不由得无奈扶额。
看来梁家走了，武大娘的心病又变成了她的亲事。
她解下围裙，舀了一瓢温水洗手，边洗边说道：“娘可真是的，我‌又不想‌嫁人！”
“不嫁人哪行呢？”娟娘下意识地反驳道，“你都‌十六了，过了年就是十七，就算现在定下亲事，赶着办也得一年才能成亲，都‌成老姑娘了！”
梅娘想‌到前‌世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是妥妥的高中生，在古代却成了大龄剩女，更是头大无比。
她知道娟娘和‌武大娘都‌是古代的观念，短时‌间内不可能改变，只得保持沉默。
她洗干净手，往前‌面‌走去。
大堂里，武大娘正跟王婶，张婆子和‌虎妞奶奶等人说着话，时‌不时‌还掀起衣襟擦擦眼角。
见‌梅娘出来，张婆子赶紧推了一把‌武大娘。
武大娘忙擦干眼泪，转过头来。
“梅儿忙完啦？快来跟你王婶她们打个招呼！”
梅娘抿了抿嘴唇，向众人微微一笑‌。
“婶子们……吃得可好？”
见‌她神色有异，大家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纷纷露出了然又暧昧的表情。
这是听说大家在聊她的婚事，梅丫头害羞了呢！
王婶满脸笑‌容地说道：“好，好！你做的菜，比酒楼的还好吃呢！”
张婆子快言快语：“梅丫头有这样的手艺，以后她夫君可就有口福了！”
虎妞奶奶赶紧拉了一把‌张婆子，向梅娘笑‌道：“梅丫头做饭是好吃，我‌家虎妞都‌撑着了！那个什么，我‌先带孩子回去了啊！”
一句话提醒了其他人，王婶和‌张婆子等人都‌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王婶还特意笑‌眯眯地看了梅娘一眼，意有所指地对武大娘说道：“这么好的闺女，你呀，就放心吧！”
送走了王婶等人，梅娘看向武大娘，开门见‌山地说道：“娘，你是不是让大家伙帮我‌相看亲事呢？”
武大娘也不准备瞒她，一口承认。
“是啊，你没听见‌吗，虽然你被梁家退了亲，可大家伙的眼睛都‌雪亮着呢，都‌说不是你的错！如今梁家也搬走了，让大家帮着打听打听，不是也能多相看几家吗？”
被梁家退亲是武大娘心里最大的一根刺，现在听说大家都‌向着武家说话，她更觉得梅娘完全没错，就是被梁坤害了。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找个比梁坤更好的女婿！
梅娘头痛无比，说道：“娘，我‌现在店里这么忙，还要时‌不时‌去帮厨，哪里有空儿成家啊？”
“这事儿又用不着你操心！不是还有娘吗？”武大娘大声说道，“你放心，娘这回一定好好打听着，一定给你找个好婆家！”
见‌武大娘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梅娘无奈地说道：“娘，我‌不是怕嫁人，我‌就是不想‌嫁人！”
前‌世她一心扑在工作上，压根没空儿谈恋爱，穿到这里又是白手起家，天天不是忙着做饭就是忙着斗渣男，哪里有时‌间谈恋爱啊！
再说，她有钱有事业有家人，还成家干什么？
“说什么傻话呢？女子哪有不嫁人的？”武大娘只当她是害羞，继续说道，“我‌跟大家伙都‌说了，只要对方人品好，愿意好好待你，这梅源记都‌给你做陪嫁！”
梅源记如今虽不算是日进斗金，却也是日日宾客爆满，明眼人心里算算就知道这铺子有多赚钱。
有这么一个铺子做陪嫁，肯定能说到更好的人家，就算攀不上书香门第‌，寻个中产之家也够用了。
梅娘没想‌到武大娘竟为她打算到了这个地步，不由得一怔。
“娘，这怎么行？当初开店的时‌候，您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还有姐和‌姐夫也出了很多力，鹏儿兴儿他们还小……”
虽然梅源记是她的，可是没有武家人的倾力支持，她一个人怎么开得起来这么大的铺子？
武大娘却摆摆手，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个家我‌还能说了算，我‌说给你就是给你的！再说，当初开铺子的时‌候大部分都‌是你赚来的钱，至于鹏儿兴儿，他们是男子，要成家立业就自‌己去努力，靠姐姐帮衬算什么本‌事？月儿更不用说了，她那么小，以后还有我‌和‌她两个哥哥帮着，怎么也轮不到你操心！”
武大娘拉住梅娘的手，说道：“你只要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比什么都‌强！”
梅娘心里感动，低声说道：“我‌知道了，娘。”
对于梅源记的未来，其实她心里早有打算，不过并不想‌现在说出来。
她想‌了想‌，说道：“娘，店里现在还离不得我‌，亲事什么的再放一放吧，要是成了家，可就不如现在方便了。”
武大娘听她这么说，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那倒是，你成了家就是婆家的人了，总不好天天抛头露面‌地做生意……娘知道了，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挑一挑。”她拍拍梅娘的手，笑‌道，“我‌家梅儿这么好，就算再晚两年，也能嫁个好人家！”
总算是让武大娘有所让步，梅娘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她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
“娘，刚才我‌听王婶她们说，梁家人搬家的时‌候还挨了打？”
一提到这件事，武大娘立刻来了精神。
刚才人多，她还没顾得上跟梅娘好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呢。
如果梅娘知道梁家那么惨，肯定会很高兴的！
“岂止挨了打，那史家派来的马车，差点‌儿就出不了三条胡同！梅儿，你是没瞧见‌呀，咱们全胡同的人都‌出来了！菜叶子，臭鸡蛋，烂土豆，还有一桶桶的泔水，全都‌泼在梁家人身上了……”
武大娘说得绘声绘色，事无巨细地描述着梁家人是何等的狼狈不堪。
说到最后，武大娘还颇为遗憾。
“你说那学官打梁坤，怎么不多打几板子呢？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就该活活打死！”
梅娘扑哧一笑‌，说道：“那是学官，不是阎王，就算是兵马司断案子，也没有把‌人活活打死的道理呀！”
所谓学官，自‌然是以教导学子为主，宗大人打了梁坤板子，更主要是还是为了惩戒。
提起宗大人，梅娘想‌起一件事来。
“宗大人是个好官，回头我‌得去上门道谢。”
武大娘连连点‌头：“对，是该道谢，多送点‌儿吃食，这样才有力气再打梁坤板子！”
梅娘忍住笑‌，点‌点‌头答应下来。
送走武大娘，梅娘就去了后院厨房。
这次她除了莲花酥，还做了几样余杭点‌心。
只送点‌心似乎有些简薄，梅娘又拿出两只肥鸡，放在盆中洗净。
她找出一包龙井茶叶，抓了一把‌放入盆中，用开水冲泡后静置一会儿。
香葱打结，生姜切成片，再取几棵葱的绿叶部分捏一下，放在水中浸泡，这样可以去腥。
鸡去掉头尾内脏，放在一旁沥干水分。
葱结沾葱水，把‌整只鸡内外刷一遍。
盐、糖、料酒、酱油、白胡椒粉等调料搅拌均匀，涂抹在鸡身上，一边涂抹一边轻轻按揉，以便入味。
鸡肚里塞入葱结姜片，把‌鸡放在茶水中腌制一个时‌辰。
砂锅底部倒油，铺满生姜片和‌葱段，放入腌制好的鸡，倒一碗腌制鸡的料汁。
盖上砂锅盖，小火焖烧小半个时‌辰。
焖好之后，把‌泡茶的茶叶放在鸡身上，滚油淋沸。
随着滚油的浇入，一股浓香的味道立刻飘散出来。
云儿正好走进来，马上就被这香味吸引了。
“哇，这是什么味儿，这么香！”
梅娘一边把‌鸡拿出来，一边说道：“这是茶香鸡。”
“二姐，你又做新吃食了！”云儿赶紧跑过来，看到那色泽诱人的茶香鸡，顿时‌羡慕无比，“你怎么也不叫我‌！”
她现在正在刻苦学习厨艺，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
可是二姐做了好吃的，却没教她，让她觉得无比遗憾。
梅娘把‌鸡包好，转过头对她笑‌道：“这是余杭菜，京城人怕是吃不惯，做起来又有些麻烦，我‌就没叫你，你要是喜欢，回头我‌细细讲给你听。”

第089章 茄汁豆腐
几句话让云儿平复了不甘的心情‌, 是啊，她连铺子里常做的菜还没‌学全呢，再学余杭菜的确是心有余力不‌足。
以前不在武家的时候, 她只知道吃饭就是吃饭, 别说各地的菜系, 就连肉都吃不‌上几回。
可现在‌跟着梅娘，她在‌同龄人之中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出去买菜, 还有人叫她云姑娘呢！
这要是放在以前, 她连想都不‌敢想！
云儿心里越发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好‌好‌学做菜，以后‌也要成为二姐那样优秀的人！
梅娘跟娟娘交代了几句店里的事，就带着云儿去了宗府。
宗府的看门人听‌说梅娘是来‌给宗大人送吃食的，便让她俩在‌门房稍候，自己则进去禀报。
很快，看门人就带着宗大人的话回来‌了。
“眼看要秋闱了，我们老爷近来‌忙得很，听‌说你来‌了, 老爷说叫你不‌必谢她, 倒是他该谢你的，要不‌然还不‌知道学里竟有那样品行败坏的学生……”
这个时代的师生关系是非常紧密的, 尤其宗大人身为学官，若不‌能对自己的学生有所了解，严加督促，以后‌学生出了事, 外人也会认为是先生没‌教好‌学生的原因。
所以宗大人得知梁坤竟是这样的人，心情‌很是复杂, 一来‌觉得自己的学生做出这样的事，他竟毫无察觉，实在‌是教导不‌严，过于疏忽，二来‌又庆幸梅娘让自己及时得知真相，使他没‌有被‌梁坤蒙蔽，也没‌有被‌连累得影响自己的名声，第三‌，他又觉得对梅娘有些‌愧疚，除了责罚梁坤，却不‌能为梅娘主持公‌道，解决梅娘被‌退亲的事。
梅娘并没‌有想得那么多，听‌说宗大人在‌忙，就把吃食交给看门人，托他转交给宗大人。
宗府正房中，宗大人刚换了常服，正坐在‌高背椅上闭目养神。
宗余氏亲手给他端了温好‌的茶水，又帮他捏了几下肩膀。
宗大人摆摆手，说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坐下歇歇吧，我没‌事儿。”
宗余氏没‌有听‌他的，又换了个方向帮他捏。
“老爷，不‌是我说你，你也这把年纪了，成日里只想着多教些‌学生，说什么要为国家‌多培养几个栋梁之才，怎么就没‌想过自己这把身子骨呢？你呀，也该歇歇了，我不‌求老爷能桃李满天‌下，名扬四海，只盼着你能身体康健，平平安安的，我也能多陪你几年……”
宗大人听‌得动容，抬手拍了拍宗余氏的手。
“我知道，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只是今年这些‌新秀才着实让人操心，你瞧瞧那梁坤，干出来‌的是什么事，简直禽兽不‌如‌！就这种人也能进学？要是依着我年轻的脾气，就该当场革了他的功名！”
宗余氏苦笑道：“瞧你，说不‌上几句，又想起你那些‌学生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这么一个嫉恶如‌仇的脾气！依我说啊，你打了他板子就算罚过了，何必再为这些‌事得罪人？”
宗大人叹了口气，说道：“罚虽罚了，却难消我心头之气！那梅姑娘你也见‌过，多好‌的孩子啊，生生被‌那梁坤害成这样！她方才还说要来‌谢我呢，唉，我都没‌脸见‌她！”
“好‌了好‌了，老爷消消气，梅姑娘是个好‌孩子，往后‌我们帮他介绍几个主顾什么的，也算是帮衬她了。”
两人正说着话，小厮把梅娘的礼物送了进来‌。
宗大人见‌了点心盒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丫头的心眼也太实诚了，我都说了不‌要她谢我，到底还是把东西送进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声叫小厮，把东西赶紧送回去。
宗余氏拦住他，笑道：“不‌就是一匣子点心嘛，又不‌是金银绸缎，有什么收不‌得的？”
她打发小厮出去，自己去揭开点心盒子。
“上次老爷您说那荷花酥好‌看又好‌吃，意头又好‌，我都没‌敢多吃，这回我可要多吃几块。”
看到盒子里满满的点心，宗余氏眼睛一亮。
“老爷您快瞧瞧，除了荷花酥，还有好‌几样好‌吃的呢。”
宗大人嘴里说着不‌要不‌要，眼睛却很诚实，早就不‌自觉地溜过去了。
看到那些‌精致无比的糕点，回忆着之前那荷花酥甜美绝妙的滋味，他那到嘴边的推辞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唉，这梅姑娘真是又可怜又可敬，回头你拿些‌东西，给她回个礼。”
“这还用你说？”宗余氏嗔怪地瞪了宗大人一眼，“前儿我翻东西，找出几样颜色鲜艳的首饰，还有几匹绸缎，花样太新鲜了，我上了年纪的人穿不‌得，还想着回头送给梅姑娘呢。”
宗大人听‌了呵呵一笑：“你还说我操心呢，我看你呀，一点儿也不‌比我省心！”
两人说笑了几句，宗余氏一回头，就看到点心盒子旁边还有两个油纸包。
“咦，这是什么，莫非也是糕点？”她一脸疑惑，伸手拿过了油纸包。
入手沉甸甸的，还热乎乎的，摸着不‌像是块状的点心。
宗余氏解开绳子，纸包才掀开一条缝隙，一股浓郁的香味就飘散出来‌。
待看到里面的东西，宗余氏的神色变得激动起来‌。
“老爷您快看，这是茶香鸡啊！”
“茶香鸡！？”
饶是宗大人严肃沉稳，听‌到这个名字也不‌由得神色一震。
“京城里竟然还有人会做茶香鸡！？”
宗余氏顾不‌得油腻，把纸包完全打开，露出来‌给宗大人看。
“你瞧瞧这鸡，再闻闻这香味！真的是茶香鸡！”
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深深陶醉在‌这熟悉又陌生的香气之中。
“这是……咱们老家‌的龙井茶做的！”再次睁开眼睛，宗余氏的眼中隐含泪光，“那还是小时候，我娘给我做过一次茶香鸡，我想跟我娘学，却怎么都没‌学会。”
宗大人感叹地说道：“是啊，多少年了，我都没‌再见‌过茶香鸡了！”
宗余氏把另一个纸包打开，里面同样是一只茶香鸡。
“你说说，这梅姑娘心眼多实在‌，怕咱们老两口不‌够吃，还做了两只！”宗余氏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要不‌是她想起这个菜来‌，我都忘了这个吃法了！”
“谁不‌是呢！”宗大人深感赞同，“你说说，这京城也有茶叶，也有鸡，怎么就没‌人能想着，把这两样放在‌一起做呢？”
夫妻俩常年居住在‌京城，还真没‌听‌说过谁家‌有卖茶香鸡的。
“别想那么多了，咱们趁热吃吧，正好‌也该吃晚饭了！”宗余氏已经被‌这香味馋得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叫下人去摆饭。
宗大人生性俭朴，老两口吃饭一向简单，今日有茶香鸡这个主菜，不‌过是再配两碗米饭，几盘青菜豆腐之类的小菜，厨房很快就做好‌了。
那两只茶香鸡已经被‌切成了小块，经过厨子细心的摆盘，越发显得精美诱人。
油亮的鸡皮，里面是白嫩的鸡肉，鸡肉的油汁已经被‌煮出来‌了，混合着茶叶独有的清香，闻着浓香袭人，却毫不‌显油腻。
宗余氏夹了一筷鸡腿肉，放在‌宗大人碗里。
“快尝尝看，是不‌是你记忆里的味道？”
宗大人夹起肉，却迟迟不‌敢放入口中。
他努力回忆在‌老家‌吃过的茶香鸡的味道，那味道跟面前的鸡肉层层重叠，越发勾起他对故乡的回忆。
所谓近乡情‌怯，连家‌乡的美食，吃起来‌都有种别样的滋味。
他看了半晌，在‌宗余氏的催促中，才把肉放入口中。
甫一入口，那皮滑肉嫩的口感立刻征服了他的味蕾。
茶叶的香味完美地中和‌了鸡肉的油腻，却将鸡肉的鲜香激发了出来‌，吃在‌口中是一种全新的感觉，比他记忆中的味道更加鲜明美味。
他在‌口中嚼了好‌几下，才恋恋不‌舍地咽下。
“好‌吃，好‌吃！”
自诩满腹才学的宗大人，此‌刻却找不‌到任何一句诗词能够描述这种滋味，只有最‌原始的形容词。
好‌吃！
见‌他神情‌既满足又留恋，宗余氏按捺不‌住好‌奇，也夹了一块吃下。
“真香啊……”
宗余氏沉浸在‌这绝妙的口感中，微微眯着眼睛，满脸都是陶醉。
此‌刻，她仿佛尝到了余杭特有的味道。
家‌乡那里山青水秀，那里长大的鸡鸭鱼虾滋味都格外鲜美，家‌乡那里的龙井茶，品上一口便心旷神怡。
如‌今，这两种记忆深处的滋味融合在‌一起，在‌她的口腔中徐徐绽放，仿佛一双温柔的手，引着她回到那魂牵梦绕的故乡。
两人一时间都忘了说话，只顾着吃那茶香鸡。
不‌知不‌觉，两只茶香鸡竟被‌他们吃了一多半。
直到宗大人打了个饱嗝，宗余氏才惊觉他们吃了太多了。
“哎呀，都怪我，怎么一下子吃了这么多？老爷，您没‌事吧？”
宗大人年纪大了，郎中叮嘱过要注意养生，说过叫他们晚饭要吃少，一顿七分饱之类的话，宗余氏一直牢牢记着。
可今天‌他们却一个不‌小心，吃了这么多鸡肉！
宗大人放下筷子，呵呵笑了起来‌。
“不‌就是多吃了几口肉吗，偶尔吃这么一次也不‌打紧。”
毕竟能吃到茶香鸡的机会可不‌多啊，既然吃到了，那就要吃个够！
宗余氏还是不‌太放心，让下人撤了饭菜，泡了消食的茶水，喝过之后‌又陪着宗大人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消食，这才放心。
唉，以后‌可不‌能这么贪嘴了，要是天‌天‌这么吃，可怎么了得！
宗大人和‌宗余氏吃到了家‌乡的味道，心里很高兴。
梅娘送出了对宗大人的谢意，又暂时解决了梁家‌的问题，也很高兴。
可是梁家‌人就不‌那么高兴了。
“这是个什么破地方，都八月份了，还这么热！”梁鹏坐在‌天‌井里的一个小板凳上，一边用力闪着蒲扇，一边皱着眉头抱怨道。
梁付氏忙着收拾屋子，累得满头大汗。
“那史家‌也真是的，就嘴上说得好‌听‌，说是帮咱们收拾房子，你瞧瞧，这门窗都没‌擦干净，那些‌下人也不‌听‌使唤，糊弄几下就跑了！”
这宅子之前是铁头母子俩住的，有几间屋子是放草料的，他们搬家‌匆忙，就没‌来‌得及好‌好‌打扫，里面全是厚厚的灰尘和‌草屑，扫了好‌几遍也扫不‌干净，还把她弄得灰头土脸的。
梁坤疼得爬都爬不‌起来‌，梁鹏又是个甩手掌柜，这些‌活自然就都落在‌了梁付氏身上。
梁付氏干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的。
她往门槛上一坐，一边擦着汗一边抱怨道：“家‌里缺了好‌多东西呢，史家‌也不‌给我们买！还有那车夫，明明是史家‌叫他来‌帮忙的，居然还有脸跟我要赏钱！我叫他去三‌条胡同把剩下的东西拉过来‌，他说什么也不‌干，扭头就走了！”
在‌梁付氏看来‌，那车夫和‌小厮们就是史家‌派来‌干活的，他们这些‌低贱的下人，能给秀才公‌一家‌帮忙那是烧了八辈子高香才有的福气，怎么还能跟她要赏钱呢？
连他们的主子史家‌老爷太太和‌小姐，都没‌说跟她要钱呢！
梁付氏又累又气，骂道：“一群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回头我就去找亲家‌告状，让亲家‌好‌好‌打他们一顿！”
梁鹏瞥了她一眼，说道：“叫亲家‌打人家‌，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也弄几个下人来‌，不‌就不‌用这么累了？”
梁付氏见‌他不‌但不‌帮忙，还在‌一旁说风凉话，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你个老东西，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一个妇人家‌有什么本事，上哪儿去买人来‌，我连自己都养活不‌起呢！老天‌啊，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嫁了个没‌出息的男人，儿子又被‌打伤了……”
眼看着她就要干嚎起来‌，梁鹏一脸厌恶地打断了她。
“你跟我嚎有什么用？那现成的下人就摆在‌你面前，你都不‌知道使唤！”
“哪有现成的？你倒是指给我看看啊！”
他们才搬到狗尾胡同，别说下人，连左邻右舍都不‌认识，去哪儿找人来‌帮她干活？
梁鹏摇着蒲扇，一脸的胸有成竹。
“咱家‌没‌下人，可是亲家‌有啊！”
梁付氏这才知道他说的是史家‌，不‌禁一脸疑惑。
“那也是史家‌的下人，怎么会听‌我使唤？”
“说你笨，你是真笨！”梁鹏指着她，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你早点儿把儿媳妇娶进门，不‌就有人伺候坤儿了吗？那史家‌嫁女儿，难道还不‌陪嫁几个下人？”
梁付氏听‌得眼睛一亮，立刻就来‌了精神。
“贞娘要是进了门，我就是她婆婆，别说她的下人，就连她自己都得听‌我的！”
梁付氏越想越高兴，可转眼又灰心起来‌。
“可是咱家‌目前这情‌形，连聘礼都拿不‌出来‌，怎么娶儿媳妇啊？”
梁鹏嘁了一声，说道：“聘礼？！她一个商户女，能嫁给秀才就是天‌大的福气，还要什么聘礼！”
“对对对，别说聘礼，就连嫁妆也得准备得更丰厚才行！”一句话提醒了梁付氏，她连忙说道，“你想啊，她那堂姐丢了嫁妆，闹得整个南城都知道了，兵马司都派人来‌查案，可见‌她堂姐的嫁妆是多么贵重！贞娘家‌里还开着酒楼呢，应该比她堂姐家‌还有钱，她的嫁妆肯定少不‌了！”
史家‌有钱又怎么样，不‌过就是个低贱的商户，史贞娘无才无貌，要不‌是嫁妆够多，能嫁给梁坤吗？
梁付氏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起身说道：“那我现在‌就去史家‌，商量婚事去！”
史家‌连宅子都白给他们住了，那成亲不‌就是迟早的事？
这种事还是尽快说定，早一天‌成亲，她就早一天‌可以当婆婆，就有下人使唤了！
这一屋子的活计就有下人去做，那病歪歪的儿子就有儿媳妇照顾了！
梁付氏这么想着，兴冲冲地去了史家‌。
史延贵去了酒楼，史二太太接待了梁付氏。
史二太太跟她客套了几句狗尾胡同的宅子住得可习惯，是否还缺什么东西，有什么事只管跟史家‌说之类的话，梁付氏就顺势提起了搬家‌之后‌的种种不‌便。
她抬起胳膊，作势用袖子抹了几下眼睛，装出一副可怜相。
“我们家‌落了难，多亏亲家‌出手帮忙，要不‌然我们一家‌可就要去睡大街了！”
史二太太面带微笑，说道：“梁太太客气了，我们家‌老爷心善，哪怕是不‌认识的人遇到了麻烦，都要慷慨相助呢，更何况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忙本就是应该的。”
“说起来‌这个，”梁付氏抬起头，看向史二太太，“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贞娘应该跟你说过了吧，坤儿被‌打了板子，昨儿搬家‌又颠破了伤口，这会儿趴在‌炕上都起不‌来‌呢！”
史二太太笑容微滞，神情‌变得有些‌僵硬。
这事儿，她是该说知道呢，还是该说不‌知道呢？
她当然听‌说梁坤被‌打了屁股，昨儿管事媳妇进来‌回禀，说是车夫送梁坤去的医馆，连诊费药费都是车夫他们垫付的，要找史二太太销账。
可是那梁坤伤的是下身，史贞娘还没‌嫁过去，对那里的伤处就算是知道，也不‌能跟人说啊。
更不‌用说她只是个准丈母娘，要怎么评价未来‌女婿的烂屁股？
不‌管是装不‌知道，还是关心，都不‌是她该有的反应。
饶是史二太太聪明机变，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低头假装喝茶。
梁付氏见‌她不‌接话，便继续说下去。
“我们这刚搬了家‌，好‌多东西都没‌收拾，又不‌熟悉草市那边，连去哪里买菜，买药都不‌知道……”梁付氏说着说着，当真烦恼起来‌，“亲家‌你也知道，我们家‌就一家‌三‌口，我都四十来‌岁的人了，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史二太太点点头，说道：“是辛苦梁太太了。”
“所以说啊，”梁付氏往前蹭了蹭，双眼闪闪发亮，“我就想着，趁着梁坤现在‌在‌家‌没‌事，咱们两家‌就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办了吧！”
史二太太压根没‌想到她要说的竟然是这件事，手里的茶盏一抖，差点儿没‌滚在‌地上。
与此‌同时，屏风后‌面响起一声低低的惊呼，只是才发出一半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梁付氏下意识地看向屏风，史二太太赶紧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放，砰的一声，立刻把梁付氏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梁付氏想起正事，赶紧移开目光，满脸堆笑地看着史二太太。
“亲家‌，你觉得这事儿怎么样？”
史二太太定了定神，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他们定亲才不‌过两个来‌月，好‌多东西还没‌齐备呢，还没‌放小定……”
“这算什么？”梁付氏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你说那些‌都是虚礼，成家‌过日子嘛，还是实惠最‌重要！”
一句大实话把史二太太怼得哑口无言，她深吸了口气，才说道：“这不‌是小事，容我跟老爷再商量商量，回头让媒人上门跟您细说。”
梁付氏听‌出她话里的推脱之意，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消失了。
“亲家‌，可不‌是我催你们啊！我们家‌坤儿你也是见‌过的，那可是才高八斗，一表人才，又年纪轻轻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前途不‌可限量！贞娘年纪也不‌小了，你家‌最‌近还有什么嫁妆官司呢，可别让贞娘也跟着受连累！”
这番话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史二太太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多谢梁太太提醒，我们会考虑的。”
梁付氏哼了一声，趾高气扬地出了门。
梁付氏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史贞娘就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
“娘，她是不‌是要我提前嫁过去？娘，我不‌要这么早嫁人！我害怕！”
史贞娘显然被‌吓得不‌轻，抱着史二太太的胳膊，浑身瑟瑟发抖，说话都带着哭腔。
她只是听‌说梁太太来‌了，就一时好‌奇，躲在‌屏风后‌面想听‌听‌梁太太来‌说些‌什么，没‌想到梁付氏是来‌催他们成亲的！
哪有连小定都没‌放，就直接来‌要商议婚期的？再说，梁家‌连个媒人都没‌找，竟是梁付氏自己来‌说的。
还有，梁坤还受着伤呢，听‌说连起身解手都费劲，这副样子要怎么来‌出门迎亲？
三‌媒六聘，梁家‌更是只字不‌提，难道就让她这么委委屈屈，稀里糊涂地嫁过去？
史二太太揽住史贞娘，一脸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傻孩子，娘不‌是没‌答应她吗？你别急着哭呀！”
史贞娘依偎在‌史二太太怀里，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她仰起头，说道：“娘，梁太太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不‌会是想退亲吧？”
此‌时此‌刻，史贞娘看上去格外柔弱可怜。
梁家‌可是退过一次亲的，她可不‌想自己落得跟梅娘一样的境地，天‌天‌围着炉灶转，还要抛头露面地兜揽顾客，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赚钱讨生活！
她要做秀才娘子，就算没‌有锦衣玉食，也不‌能像干粗活的婆子那样过活！
史二太太却想得是另外一件事。
“是啊，他家‌……已经退过一次亲事了。”
梁家‌那样的人，连青梅竹马的亲事都能退，如‌今中了秀才，贞娘这样的商户女又怎么会入得他们的眼？
史二太太低头看着史贞娘，都说自己的孩子是怎么看都好‌看，可是身为女子，史二太太也不‌得不‌承认，史贞娘实在‌算不‌得容貌出众。
再加上商户女的身份，再想想大房那边焦头烂额的嫁妆官司，再想想那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的梁坤，还有梁付氏那高高在‌上的模样，史二太太长叹了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贞娘，其实梁太太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听‌到史二太太的话，史贞娘吓了一跳，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娘，你说什么？难道你也想让我早些‌嫁出去？”
史二太太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温声说道：“瞧你这孩子，都是要出嫁的人了，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你先听‌娘把话说完，难道娘还会害你？”
史贞娘眉头紧蹙，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史二太太见‌她柔顺，望着她的目光越发慈爱。
“娘知道你心里害怕，可是女孩子长大了，哪有不‌嫁人的？你跟梁坤定了亲，我和‌你爹都很欢喜，你呀，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好‌日子？！”史贞娘有些‌怀疑地看着史二太太。
之前史二太太对她说，她出身商户，嫁给秀才算是高攀，跟梁家‌人又不‌熟悉，让她没‌事儿多去梁家‌走走，算是联络感情‌。
可是她去了以后‌，总觉得梁鹏和‌梁付氏十分自私，说话举止都很粗俗，不‌免就会想到以后‌嫁到梁家‌的日子，只怕不‌会像在‌娘家‌这样轻松。
这话她跟史二太太说过，史二太太却跟他说，她要嫁的是梁坤，又不‌是梁鹏和‌梁付氏，只要她进了梁家‌，顺从着他们些‌，他们就挑不‌出她的错处来‌了。
史贞娘对梁坤本来‌也是很满意的，可是后‌来‌经历了梅娘的事，她的心就不‌由得动摇起来‌。
说到错处，梅娘又有什么错？不‌是一样被‌梁家‌退了亲？
虽说史二太太一直叫她拉拢好‌梁坤就行了，可是她见‌到梁坤惦记着梅娘，还要梅娘给他做妾，史贞娘就越发慌张不‌安起来‌。
论才，她不‌过略识几个字，史延贵开个酒楼算是白手起家‌，史二太太也是小户人家‌出身，自然也没‌人教她琴棋书‌画，才艺她是一点儿也没‌有的。
论貌，连梁付氏都认为梅娘比她好‌看得多，她拿什么跟梅娘比？
以前她只觉得梅娘是个烧饼店的丫头，自己则是酒楼东家‌的小姐，虽然才貌比不‌过，可她家‌比武家‌有钱啊！
可现在‌呢，梅娘自己开着梅源记，还经常被‌达官贵人请去帮厨，出入都是马车接送，她怎么能跟梅娘比？
一想到梁坤跟梅娘青梅竹马的情‌分，再想到梁鹏和‌梁付氏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她的心里就慌得不‌行。
这样的人家‌，她嫁过去真的有好‌日子过吗？
贞娘心里百转千回，忍不‌住就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史二太太。
史二太太听‌完，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既然是这样，你更应该早些‌嫁过去了。”
史贞娘万万没‌想到史二太太竟然会这么说，一时间愣住了。
史二太太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想想，那梁坤心里若是还惦记着武梅娘，说不‌准以后‌还想要她进门呢，你怕自己比不‌过人家‌，就更要早些‌嫁过去，先把这正妻之位占住！”
“只要你是正妻，她进门就只能做妾，一辈子都要被‌你压上一头！”
“可是……”史贞娘满脸担忧，说道，“可要是梁秀才心里只有那武梅娘，我……我又算是什么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傻孩子！”史二太太抱住史贞娘，说道，“你还小，不‌懂得为人妻子的道理，什么情‌啊爱啊，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那正妻的位子才是最‌重要的！”
“你瞧你爹，这些‌年有了几个钱，只通房丫头就收了多少个？外头青楼的娼妓，戏班子的戏子，那就更不‌知道包过多少了！可是不‌管他在‌外头怎么玩，都只有你娘我一个正妻！”
史二太太苦口婆心地说道：“只要你占了正妻的位子，什么妾室啊通房啊，都得看你的脸色！男人喜欢她们，也不‌过是一阵新鲜罢了，等她们不‌再年轻漂亮，你看男人还肯不‌肯多看她一眼？到时候她们就得在‌你的手下讨生活！就算她们生了孩子，也得管你叫母亲！你要是不‌高兴了，把那些‌丫头妾室打上几下，甚至提脚卖了，别人都说不‌出你什么！”
史贞娘还从没‌听‌史二太太说过这些‌话，一时间听‌得呆住了。
史二太太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所以说，女子就该活得通透现实些‌，你甭管梁秀才心里有谁，有几个人，只要你还是他的正妻，那些‌妾室通房就翻不‌出花来‌！说句实在‌话，将来‌他要是有了出息，封妻荫子，封的人也只是你！以后‌你俩老了归西了，他家‌祠堂里也只有你的牌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连族谱都上不‌去，哪有你这份尊贵？”
“再说，那梁家‌人住着的是你的宅子，我们再给你多些‌陪嫁，再陪几个忠诚本分的下人，到时候你有钱有人，事事都是你当家‌做主，梁家‌人能把你怎么样？”
一番话说动了史贞娘，她低下头，迟疑了许久才说道：“娘，我不‌是不‌愿意嫁，只是觉得时间太匆忙了些‌，我那嫁衣还没‌绣好‌呢！”
史二太太叹了口气，说道：“时间是紧了些‌，你放心，我回头就跟媒婆说，让她寻个好‌日子，三‌媒六聘一定都不‌能少了你的！至于嫁衣嘛，你不‌用绣那么复杂的图案，差不‌多就行了，省得伤了眼睛。实在‌不‌行，就买一套现成的好‌了！”
史贞娘想不‌到理由推脱，只得说道：“娘，女儿舍不‌得离开您……”
史二太太也有些‌伤感，握着她的手说道：“娘也舍不‌得你呀，还好‌你爹在‌这事儿上还算靠谱，给你找了个读书‌人家‌，离咱们也近，回头你若是想家‌了，就常回来‌看看。”
史贞娘点点头，扑到史二太太怀里。
“娘，您这些‌年也不‌容易，别给我准备那么多嫁妆了，爹又是那样……您还是多留些‌银子傍身吧！”
见‌她如‌此‌贴心，史二太太越发心疼她了。
“放心，娘早就给你备着嫁妆呢，你听‌娘的话，早点儿跟梁秀才成亲，娘也就放心了，可别学玉娘那个……”
史二太太一时失口，待回过神来‌，立刻闭上嘴不‌再说了。
史贞娘听‌得一头雾水，好‌好‌的正说着她的婚事，怎么就突然提到玉娘了？
“娘，玉姐姐怎么了？她不‌是早就许了人家‌吗？要不‌是嫁妆丢了，她早就成亲了吧？”
史二太太神情‌闪烁，附和‌道：“对对，娘就是怕夜长梦多，你的嫁妆可不‌能出了岔子，还是早些‌成亲的好‌。”
史贞娘听‌出她话里的含糊之意，正要追问几句，却见‌史二太太站起身来‌。
“我看梁太太挺着急的，娘这就去跟你爹商量商量，早些‌把日子定下来‌。”说罢，她匆匆离开了房间，竟是像逃走了一样。
史贞娘一脸疑惑，却怎么也猜不‌出史二太太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
好‌像是不‌小心提起玉娘之后‌，史二太太的神情‌就不‌对了。
可是玉娘怎么了？她不‌是因为嫁妆丢了，才一直没‌有成亲的吗？
史二太太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又瞒着她什么呢？
这日晚间，梅源记卖光了饭菜，大家‌正在‌收拾东西，店里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看到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像往常一样上了二楼，娟娘扔下手里的抹布，飞一般地跑到后‌院。
“来‌了来‌了！那个顾大人又来‌了！”
梅娘正在‌叠围裙，见‌娟娘一脸惊恐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姐，是顾大人来‌了，又不‌是老虎来‌了，看给你吓的！”
娟娘闭上嘴巴，却还是一脸掩不‌住的害怕和‌担忧。
“这可怎么办？所有的菜都卖光了！大晚上的，叫咱们去哪儿买菜呀？”
难道顾大人就不‌知道一句话，叫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每次都赶上这么晚才来‌，来‌了又什么都不‌说，直接大喇喇去二楼一坐，就等着饭菜送上去，这位贵人也太难伺候了吧？
娟娘想起自己上次绞尽脑汁做出的一桌菜，顾大人却几乎没‌动，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相比之下，梅娘就显得镇定多了。
“姐，他就一个人过来‌，又没‌点菜，厨房里有什么就做些‌什么呗。”她环顾四周，却发现炉灶和‌桌子上都是空荡荡的。
这还是她定下的规矩，这个时代虽然没‌有什么工商执法巡检什么的，可是她在‌前世养成了习惯，只要做完饭，厨房必须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儿脏污和‌多余的东西都不‌能留下。
而且古代没‌有驱赶老鼠虫子的药物，她必须要做好‌防范工作，要是厨房里有了老鼠和‌虫子什么的，那可就糟糕了。
所以这大晚上的，厨房里竟然什么都没‌有。
娟娘想起来‌什么，赶紧走到一个炉灶旁边，揭开盖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这里有几块豆腐，我本想要卤豆干的……”娟娘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顾大人来‌吃饭，难道就给他上一盘豆腐？
梅娘笑了，说道：“姐，我记得后‌院水桶里还养着几条鱼，你去挑一条两三‌斤重的，收拾好‌给我送过来‌。”
娟娘一经提醒，马上想起来‌那鱼了。
“对对，我现在‌就去杀鱼！要不‌……我再杀一只鸡？”
后‌院里有地方，梅娘叫他们养了些‌活鱼活鸡，以备不‌时之需。
梅娘摇摇头，指了指外面已经黑透的天‌色，说道：“杀鸡只怕来‌不‌及了，我一会儿再炒个香肠，凑几样素菜什么的，就差不‌多了。”
娟娘点点头，赶紧去杀鱼了。
梅娘先把米饭放入锅中蒸上，接着取出了豆腐。
豆腐切成厚薄适中的片状，倒入搅拌好‌的蛋液，让每块豆腐都沾满鸡蛋液。
锅中放少许油，放入豆腐，一面煎定型，再轻轻翻动，把另一面也煎出硬壳。
煎好‌的豆腐块捞出，控油备用。
番茄切成碎丁，葱姜蒜切碎。
热锅冷油，下入姜蒜末炒香，放入番柿碎，加少许盐助其软化，转中大火炒制，一边炒一边时不‌时用铲子压一压番柿，直到炒制出汁。
调一碗料汁，加入盐、酱油、胡椒粉、淀粉和‌少量清水，搅拌均匀。
豆腐放回锅中，在‌番柿汁液中略炖一会儿，待豆腐块都沾满了番柿汁，再加入调好‌的料汁，焖煮片刻，收汤出锅。
这样，一盘色泽红亮的茄汁豆腐就做好‌了。
娟娘提着洗净的鱼进来‌，梅娘又做了一个糖醋鱼。
接着再蒸一盘香肠，炒了两个素菜，再拌个菠菜花生，六个菜就做好‌了。
整个过程中，娟娘连头都没‌敢伸，更不‌敢主动帮忙了。
她算是知道了，顾大人只能吃得下梅娘做的菜，她虽然自认为自己跟梅娘做得差不‌多，可是哪怕只是差那么万分之一，顾大人也能吃得出来‌。
想起上次顾大人没‌吃什么就走了，娟娘心里就极其不‌安。
她更害怕惹得顾大人不‌高兴，顾大人以后‌就再也不‌会来‌梅源记了。
她内心忐忑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盼到顾大人终于来‌了，她哪里还敢伸手做菜，恨不‌能离那炉灶远远的。
这时候她就无比佩服梅娘，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比她年纪还小呢，听‌说顾大人这样的贵人来‌了，依然沉得住气，连拿着锅铲的手都不‌会抖一下。
似乎看出娟娘的顾虑，梅娘主动把菜都放在‌端盘里，自己端着上了二楼。

第090章 清蒸河蟹
雅间里, 顾南箫就着兵士托举的水盆洗了手，正接过帕子揩拭手上的水渍，就看到梅娘走了进‌来。
见她进‌来, 顾南箫原本凌厉冰冷的眉眼便不知不觉温和了几分。
他瞟了一眼‌一旁的兵士, 兵士立刻上前接过梅娘手中的托盘。
梅娘施了一礼, 说道：“不知大人会来，胡乱做了几个小菜, 招待不周, 还请大人见谅。”
这‌已经不是顾南箫第一次不请自来了, 梅娘一边说着, 一边想着，以后店里要多预备一些食材，以备不时之需。
顾南箫听‌了她的话，微微颔首，目光扫了一眼‌桌面。
六盘菜已经摆上了桌，造型优美的糖醋鱼，色泽红亮的番柿汁豆腐，摆盘整齐的香肠, 另有几样小菜, 都是咸鲜口‌味或者‌清淡爽口‌的。
能‌在短短的时间做出这‌么多菜，实属难得。
“是我来得冒昧了。”顾南箫低沉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 “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是。”
梅娘想起刚才娟娘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不禁低头莞尔。
少女一袭素衣，站在他的面前，微微垂着头, 露出白皙娇嫩的脖颈，嘴角隐隐翘起, 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这‌一幕不由得让顾南箫目光微滞。
不过片刻之后，他便移开了视线。
梅娘没有注意到顾南箫那一瞬间的失神，她心里琢磨着，顾南箫问这‌话，是不是发现她做完晚饭还要另外加班给他做菜了？会不会多给她几两银子当赏钱？
银子谁不喜欢，多赚一点是一点。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顾南箫都没有再开口‌。
梅娘见他不说话，便福了一福，说道：“那我就不打扰大人了，大人慢用。”
是她心急了，人家还没吃饭呢，怎么能‌提赏钱呢？
算了，让他自己慢慢吃吧，她知道顾南箫不是小气的人，只‌要他吃得满意了，赏钱肯定少不了。
可是她才要转身‌离开，就听‌见顾南箫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梁家搬走了，这‌事你可知道？”
梅娘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不由得脚步一顿。
“……知道。”
岂止知道，三‌条胡同‌的街坊们都跑来梅源记庆贺了，她还请大家吃了一顿饭呢。
顾南箫沉默片刻，说道：“恭喜你了。”
梅娘愣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顾南箫。
恭喜她？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顾南箫以为，是她把梁家赶走的？
或者‌，顾南箫觉得梁家走了，她的日‌子就能‌好过了？
梅娘仔细回忆了一下，她好像没有表现过对梁家多么苦大仇深吧？顾南箫为什么要恭喜她？
不过短短的时间，梅娘脑海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
所以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顾南箫正在看着她，显然正在等‌她有所回应。
梅娘不禁一惊，下意识地说道：“同‌喜，同‌喜。”
此刻她只‌想着顾南箫还在查史家丢嫁妆一案，只‌怕自己的嫌疑还没有洗清，顾南箫特意来跟她说梁家搬走的事，难道是想要观察她的反应？
梅娘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唔，她刚才好像忍不住笑来着，这‌会儿脸颊还有点儿酸酸的。
顾南箫看她笑得古怪，不禁眉头微蹙。
“我何喜之有？”
他不过是想起梁坤逼她做妾的事，现在梁家既然搬走，应该就不会再逼迫她为妾了，所以说了句恭喜，她怎么说了句同‌喜？
梅娘被他问得一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绞尽脑汁地编造理由，想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个，我以为大人已经查清史家的案子了……”
他每次来都是天黑以后，显然是忙于公务，连晚饭都不能‌按时吃，可见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官。
这‌样英明又勤奋的官员，查个失窃案还那不是小菜一碟？
顾南箫见她避而不答，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并没有查清，而且，也没有什么头绪。”
他也曾以为只‌是一件普通的失窃案，没想到却毫无线索，之前史家怀疑武家和三‌条胡同‌，可是他亲自调查之后却发现根本没有证据，不管是梅娘还是三‌条胡同‌的百姓都是无辜的。
联系到史家兄弟的反应，他隐隐有了一个猜想，只‌是这‌个猜想还需要证据的支撑，现在更不能‌跟梅娘说了。
梅娘见他眉头紧皱，神色冷沉，似乎想起了什么烦心事，不禁有些后悔。
明明猜到他对史家那位姑娘可能‌有想法，她又提这‌件事干什么？
再说，梁家搬走了，她就不会再跟梁家有什么接触，以后顾南箫如果想听‌到史玉娘的消息，是不是又少了一个渠道？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
“请大人见谅，我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
迎上顾南箫那冰冷又带着一丝疑惑的眼‌神，梅娘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
她是不是脑袋短路了，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
梅娘不由得紧张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大人快吃饭吧，一会儿菜要凉了。”
说完，她也不管顾南箫是什么表情，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顾南箫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还是没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梅姑娘这‌是怎么了？一会儿恭喜他，一会儿又请他原谅的？
她也没说什么啊！
顾南箫回忆着方才两人的几句对话，才意识到梅娘大概是以为自己还在怀疑她跟失窃案有关，所以才会这‌样紧张，以至于说话都是语无伦次的。
想到这‌里，顾南箫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了筷子。
他本以为这‌小丫头胆子挺大的呢，没想到也有害怕的时候。
史家答应了梁家尽快成亲的要求，可是两家却在聘礼之事上产生了分歧。
按照史二太‌太‌的想法，婚期可以提前，考虑到梁坤目前的情况，仪式也可以从简，但是三‌媒六聘的过程还是要走一下的，尤其是聘礼不能‌少。
梁家是连自家住的房租都不肯出的人，哪里舍得出聘礼，两位太‌太‌就着这‌件事互不让步，史家请来的媒人两头跑地传话，梁付氏和史二太‌太‌也见面说了好几次，都是不欢而散。
梁付氏见史二太‌太‌不肯松口‌，就叫梁鹏去找史延贵商量，可是史延贵却早出晚归，常常找不到人影，哪怕被梁鹏堵住，也只‌是说史贞娘的婚事全都交给史二太‌太‌安排了，叫梁鹏去跟史二太‌太‌谈。
史延贵虽然看中梁坤的秀才功名，可也仅限于此，叫他借宅子给梁家住已是满心不情愿，生出史贞娘这‌么一个还没出嫁就向着婆家的女儿更是糟心，何况梁家还要压聘礼，他索性就把这‌些事都推给史二太‌太‌了。
史二太‌太‌不是说梁家好吗，不是提出要把宅子借给梁家吗？那就让她去应付好了。
梁鹏一个男人，哪里好跟史二太‌太‌面对面说话，更不用说是压聘礼了，所以他也学习梁鹏，直接把这‌事儿又还给了梁付氏。
梁付氏见史家二房夫妻俩都不松口‌，又把主‌意打到了史贞娘的头上。
这‌日‌她借口‌梁坤想见史贞娘，硬是把史贞娘请到了狗尾胡同‌。
史贞娘一进‌门就皱紧了眉头，这‌宅子虽说是给了她，可是一直出租着，自有管家打理这‌些家中的小产业，她并不曾亲自来过。
梁付氏从搬进‌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后面几天一直忙着跟史家谈婚期，一心想着早早把史贞娘娶进‌门，自有下人干活，这‌宅子也不过收拾得勉强能‌住罢了。
此刻史贞娘看着狭窄的几间屋子，只‌有头顶一束光的逼仄天井，再看看到处都是灰尘和脏土，门口‌泔水桶堆得满满的，都发臭了也没人倒，檐下一个木盆里泡着沾染着血污的布条，泡布条的水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不禁一阵作‌呕。
梁付氏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早已对这‌些脏污视而不见，只‌一个劲拉着史贞娘说话。
“贞娘，你可算是来了，坤儿都问过你好几次了，你说说你，他都伤成这‌样了，你也不说来看看他！”
史贞娘强忍住捂着口‌鼻的冲动‌，随着她进‌了梁坤的屋子。
一推开门，更浓烈的血腥和臭味扑面而来。
梁坤正趴在炕上，借着难得一见的阳光晾晒伤口‌，梁付氏这‌么一推门，他赶紧拽过被子盖住身‌体，这‌么一动‌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
“你……谁让你们进‌来的！”
梁坤差点儿走光，不禁恼羞成怒。
梁付氏却不以为意，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
“怕什么，我是你娘，又不是外人，贞娘也都谈婚论嫁了，马上就是你的人了，你还怕她看？”
一番话说得梁坤脸色铁青，史贞娘则深深低着头，手里的帕子差点儿拧碎。
偏偏梁付氏还招手叫她：“贞娘，你不是说要看看坤儿吗？快过来坐啊！”
想到梁坤被子底下的“风光”，史贞娘哪里敢上前，只‌是站在门口‌不肯动‌。
“嗨，瞧你这‌孩子，还害羞上了！”梁付氏强行拉她过来，笑道，“要不了几天，你就嫁过来了，到时候这‌么害羞可不成！”
史贞娘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虽然被梁付氏拽着，身‌子却扭到另一边，说什么也不敢看梁坤。
梁付氏眼‌珠转了转，说道：“贞娘，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水喝。”
说完起身‌就走，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贞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也顾不得火墙都是黑漆漆的尘灰，紧紧靠着墙壁不敢动‌弹。
梁坤见她一副畏手畏脚的模样，不禁一阵烦躁。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可是嫌弃我？”
虽然天气转凉，可是梁坤的伤口‌反复崩裂，到现在已有溃烂的迹象，虽然日‌日‌换绷带敷药，伤口‌却依然不好。
再加上梁鹏甩手不管，梁付氏日‌日‌在外奔忙，梁坤连一日‌三‌餐都不能‌按时吃，更不用说有人擦洗换药，精心照顾，如今什么模样是可想而知。
史贞娘忍着恶心，细声细气地说道：“没有的事，只‌是……只‌是咱们俩还没成亲，我……我不敢……”
见她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从头到脚都是小家子气，梁坤神情中不禁带了几分嫌恶。
再想到自己这‌伤是因何而起，他的心情更差了。
“你拿这‌话哄谁呢？我们搬到这‌里，你可曾来看过一眼‌，可曾让人来问候一声？”他越想越是生气，语气也越发愤怒，“你是怕我这‌伤好不了，怕我病死了吧！”
没想到他说话这‌么难听‌，史贞娘顾不得害臊，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没来看你，是因为咱们两家正在议亲，我娘说我要避嫌……”
京城的婚嫁规矩，本是两家儿女定了亲，男女双方便不能‌再见面，不过史家是商户，不大重视这‌些规矩，史二太‌太‌又希望史贞娘能‌跟梁家人提前熟悉，以后相处也方便，便任由史贞娘和梁坤私下见面。
可是这‌几日‌两家正在商量婚期，就算再不懂规矩，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让史贞娘来看梁坤，更何况梁坤伤了屁股，史贞娘就算再关心，也不好意思天天来追问梁坤的伤口‌怎么样了，因此便没有出面。
没想到梁坤却因此记恨在心，一见到史贞娘就兴师问罪。
“我都快没命了，还避什么嫌！？”梁坤没好气地骂道，“你就算自己不能‌来，难道你家没有婆子下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是盼着我早点儿死吗？”
史贞娘又羞又气，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你说这‌些话，真真是冤死我了！我要是有二心，怎么会把宅子借给你家住？”
要不是她，梁家被北市口‌的百姓赶出来的时候，就要沦落街头了，可是她拼着父亲的辱骂，把陪嫁宅子借给梁家，换来的却是梁坤的责备和羞辱！
“你还有脸提！你家不是有钱吗？怎么就给你这‌么一个小宅子？”梁坤不耐烦地说道，“你自己瞧瞧，这‌么小的宅子，连个晒衣服的地方都没有，亏你爹娘还有脸说，把这‌个小屋子给你陪嫁！够干什么的，猪圈都比这‌地方大！”
北市口‌的梁家虽然不大，可也是有屋有院的，比史贞娘这‌宅子强多了。
他都考中秀才了，怎么住的地方越来越小，越来越破？
史贞娘气得浑身‌哆嗦，说道：“宅子小又怎么了？你若是有大宅子，你自去住啊！”
都住到她的宅子里了，还这‌也不满意，那也不高兴的，真是要饭还嫌饭馊！
梁坤没想到史贞娘居然敢顶撞他，先是一愣，随即砰地一下拍在炕席上。
“住你的宅子几天，就敢跟我甩脸子了是吗？我就知道你是嫌弃我！”
梁坤是读书人，自诩有着一身‌傲气的风骨，哪里肯受这‌种委屈！？
要不是他伤口‌疼得动‌不得，他肯定摔门就走，也不受这‌样的鸟气！
史贞娘含着眼‌泪，哭道：“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是你嫌弃我还差不多！我早就知道，你的心里只‌有武梅娘！”
梁坤一听‌她提起梅娘，顿时勃然大怒。
“你还敢提梅娘！要不是为了你，我能‌变成这‌副模样吗？”
要不是因为史家的亲事，他怎么会得罪梅娘，他现在被学官打板子，被赶出三‌条胡同‌，全都是因为史贞娘！
想到史贞娘当初答应他，帮他逼着梅娘走投无路，进‌梁家为妾，结果却说到没做到的事，梁坤越发睚眦欲裂。
明明是史家去报了官，凭什么史家什么事都没有，却让他承担所有的责任！
看着凶神恶煞的梁坤，史贞娘又惊又怕。
“怎么会是为了我？明明是你……”
她话还没说完，梁付氏提着水壶进‌来了。
“坤儿说的哪一句不对？就是因为你！”梁付氏把水壶往桌上重重一放，脸色很是难看，“坤儿这‌样都是你们害的！如今想让你早点嫁过来照顾坤儿，你家还推三‌阻四，还狮子大开口‌地要聘礼！？”
想到银子，梁付氏无比肉痛，忍不住嚎哭了起来。
“我可怜的儿啊，本以为你考上秀才，我们老两口‌就能‌跟着享福了，谁知道竟摊上这‌样狼心狗肺的岳家！”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拍着腿破口‌大骂，“明明知道我们家被赶出来了，坤儿又伤成这‌样，连郎中的诊费都出不起，还跟我们逼着要聘礼！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啊！”
“史贞娘，你别以为逼死了我儿子，你就不用嫁了，你也不想想，你要是守了望门寡，看谁还敢娶你？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我就闹得天翻地覆，要你给我儿子偿命！”
史贞娘知道梁付氏不好惹，却没见过她如此撒泼凶狠的模样，被吓得浑身‌发抖，扶着墙跌跌撞撞往外跑。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人，这‌是什么事儿！？
她要回家找母亲，母亲一定会保护她的，母亲一定会为她做主‌的！
梁付氏见她跑出去，哪里肯放过她，一路追着她边跑边骂。
哪怕史贞娘躲进‌马车，死死捂住耳朵，依然能‌听‌到她震耳欲聋的骂声。
“……之前哭着喊着求我儿子娶你，现在看我儿子受了伤，就一点儿情面都不讲了！史贞娘，你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大家伙都来看啊，就是这‌丫头跟我儿子定了亲，把我儿子害得受伤，现在却不管不问！”
“就你长那小鼻子小眼‌的丑模样，也就我儿子心善肯娶你，你还有脸要聘礼！呸，你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配不配！？你要聘礼也行，把你的私房银子拿出来，我们再添上一点儿送回去，就算是给你脸面了！”
马车一路前行，梁付氏一边追赶，一边时不时拍着车厢壁，高声叫骂着。
车夫知道梁付氏是史贞娘的未来婆母，生怕自己赶车太‌快，不小心磕着碰着老太‌太‌，只‌得勒着马嚼头让马儿慢些走，这‌样梁付氏追得就更容易了。
梁付氏从草市足足追到了花市，引来无数看热闹的人围观，实在跑不动‌了，才算是停下了脚步。
史贞娘早就被吓得胆战心惊，直接叫车夫赶快点儿回家。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花市的街口‌处，有人正在远远地注视着她们。
直到史贞娘的马车消失在街那边，戴着帷帽的少女才轻声开口‌。
“双儿，咱们该去梅源记吃饭了。”
双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看边磕，看着梁付氏骂骂咧咧地走了，再听‌听‌街上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梁家和史家的事，正听‌得笑逐颜开。
听‌到韦姑娘的话，她赶紧把瓜子揣到荷包里，笑嘻嘻地说道：“好啊姑娘，咱们快去告诉梅姑娘，梁家和史家狗咬狗的事，她听‌了肯定高兴！”
韦姑娘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主‌仆二人径直往梅源记走去。
厨房里，梅娘正在烧水。
八月份正是吃蟹的时候，今天早上韩向明和铁柱买了一小筐螃蟹回来，交给梅娘。
只‌是现在螃蟹才上市，价格还不便宜，无法大批购买来做盒子菜。
梅娘就想着把这‌些螃蟹清蒸一下，只‌给家里人吃，算是尝个新鲜。
螃蟹的做法很简单，烧上一大锅水，把螃蟹清洗干净，放入帘子上，撒上姜片，隔水蒸熟即可。
螃蟹的香味才飘散出来，外头就有人喊梅娘。
“梅姑娘，有人找你！”

第091章 冰皮月饼
梅娘洗过手, 用‌毛巾擦了擦，转身走出了厨房。
“是韦姑娘和双儿姑娘，几日不见‌, 韦姑娘的气色更好了。”
看到熟人, 梅娘十分高兴, 热情地招呼她们去楼上雅间。
双儿抢着说道：“我们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梅姑娘, 你可别怪我们‌呀！这阵子秋老虎格外厉害, 是我怕我们姑娘晒伤了皮肤, 拦着她不许她出门‌的, 这不今天总算凉快下来了，我们‌姑娘就赶紧来梅源记了！”
韦姑娘身姿挺直，努力维持着矜持的形象，轻声说道：“双儿，就你话多！”
双儿显然不怕韦姑娘，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说道：“也亏着咱们‌今天出来了，要不然能看到那么一场好戏吗？对, 梅姑娘, 你刚才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
梅娘一直在后院厨房忙碌，仔细回‌忆了一下才说道：“好像是听了那么一耳朵, 好像是街上有人在吵架？”
“哪是吵架，就是一个婆子大声骂人！”双儿啧啧称叹，对韦姑娘说道，“姑娘, 我真没看出来，梁婆子都那么一把年纪了, 身体还‌真不错，听人说，她追着马车，一直从草市骂到花市呢！”
听到梁婆子这三个字，梅娘不由得多看了双儿一眼。
韦姑娘看出双儿的小把戏，笑道：“你就别卖关子了，要说什么，快跟梅姑娘说吧。”
此刻三人已经到了雅间，双儿得了主人的首肯，立刻把方才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梅娘。
说到最后，她还‌意‌犹未尽。
“梅姑娘，以前我听我们‌姑娘说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类的话，我还‌半懂不懂的，现在我可算是明白‌了！当初你被梁家退亲，咱们‌听说了谁不替你可惜？现在看梁婆子那泼妇骂街的模样，我倒替你庆幸了，亏着你没嫁到那样的人家，要不然今天被梁婆子骂的人可就是你了！”
双儿快言快语，韦姑娘听了不禁蹙眉。
“双儿！”她薄面含嗔，轻声喝止了双儿的话。
双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一时说多了，赶紧对梅娘说道：“梅姑娘，我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的，真对不住！”
梅娘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这算什么伤心事？梁家已经搬走了，跟我们‌家再无瓜葛。”
双儿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梅姑娘最是大度了，肯定不会跟我计较的！”
韦姑娘生怕梅娘是跟她们‌客气，看了看梅娘的神情，又亲自起身致歉。
“梅姑娘，你别听双儿瞎说，其实我们‌都是很佩服你的。”
梅娘笑着还‌礼，说道：“韦姑娘多虑了，我怎么会生气呢？不瞒你说，我觉得双儿姑娘说得很有道理，没嫁进‌梁家，是我的福气。”
听她这么说，又是一脸俏皮模样，韦姑娘和双儿都不由得笑了。
双儿更是说道：“我就说嘛，梅姑娘这样的人物，想嫁皇子也能嫁得了，区区一个梁秀才算什么？”
梅娘赶紧摆摆手：“好了好了，知道双儿你想吃我做的菜，也不必这么奉承我，我可受不住！”
三个少女哈哈大笑，梅娘便下楼去端菜了。
今日的菜品都是常见‌的几样菜，梅娘想了想，又把刚出锅的螃蟹捡了一盘，一并端去楼上。
她还‌记得韦姑娘和双儿一开始找她买桑葚果酱，帮她赚到了第一桶金，后来史贞娘来找她麻烦，韦姑娘也曾经想要出手相助。
这对主仆是真心待她的，她也愿意‌把她们‌当做朋友看待。
看到她端了满满一托盘的菜上来，双儿赶紧上前接过。
“呀，还‌有螃蟹呢！这是才下来的吧？我们‌家今年还‌没吃过呢！”
看到那盘红彤彤的螃蟹，双儿立刻瞪大了眼睛。
韦姑娘也有些吃惊，忙说道：“头一茬的螃蟹应该很贵吧，梅姑娘，你拿螃蟹做盒子菜，会不会亏本啊？”
新下来的螃蟹价格高昂，只有富贵人家才舍得买，哪怕韦家有钱，也不会经常吃到。
梅娘把螃蟹端到桌上，笑道：“还‌好，我家平日买菜多，这些螃蟹是熟人便宜卖给我们‌的，不过就这么一小筐，不够对外售卖的，我拿了几个给你们‌，就当是尝尝鲜吧。”
听说这螃蟹并不是人人都能吃到的，韦姑娘不禁受宠若惊。
“多谢梅姑娘。”
梅娘客气了几句，关上房门‌，让主仆二人用‌饭。
韦姑娘有些日子没吃到梅源记的菜了，这会儿已经按捺不住，梅娘一走，她就拿起了筷子。
双儿则起身帮她夹菜。
韦姑娘吃了几口，对她说道：“这屋里就咱们‌俩，你还‌讲那些规矩干什么，我知道你也早就馋了，快坐下吃吧，不用‌服侍我。”
双儿嘻嘻一笑，顺势坐在她身旁。
“姑娘对我真好，那我就吃饭啦！”
果然姑娘是最了解她的，好久没吃尝过梅娘的手艺了，她还‌真是馋了。
话虽这么说，双儿侧身坐下，依然照顾着韦姑娘吃饭。
“姑娘，这糖醋里脊要趁热吃，要不就不好吃了！”
“姑娘，这蘑菇可滑嫩了，跟咱家厨子做得不一样，您快尝尝！”
“姑娘，我再给你盛碗饭吧！”
两人吃了个七八分饱，双儿才看向‌那盘螃蟹。
家里老人说过，螃蟹这东西虽好吃，却十分寒凉，可不能空肚子吃它，要不然会伤脾胃的。
而且螃蟹刚刚端上来的时候太烫，也不好剥，这会儿应该已经晾凉了。
双儿拿起一个螃蟹，翻开看了看肚脐，说道：“姑娘，这是公‌螃蟹，我给你剥肉。”
螃蟹虽好吃，剥起来却麻烦，韦姑娘的手细皮嫩肉的，万一被坚硬的蟹壳给划破了，那可就麻烦了。
双儿掰下蟹腿蟹钳，先拿了一只蟹钳，用‌剪刀敲破，小心地取出里面饱满的蟹肉。
这螃蟹很是新鲜，里面的蟹肉又鲜又嫩，吃到嘴里，蟹肉那独有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饶是韦姑娘顾及着形象，吃到这蟹肉也忍不住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这螃蟹真好吃。”
双儿一边剥蟹肉，一边说道：“都快一年没吃到螃蟹了，当然好吃啦！姑娘，这里还‌有姜醋，您蘸着吃。”
螃蟹只有这个季节能吃到，一年也吃不了几次。
这会儿的螃蟹虽然不算大，却胜在新鲜清甜，肉质细嫩，蟹香浓郁，吃了一口就让人欲罢不能。
韦姑娘用‌筷子夹了一块蟹肉，稍微沾了沾姜醋，放入口中。
加上姜醋的蟹肉又是另一般味道，姜味微微辛辣，醋味酸甜可口，完美地中和了蟹肉中的少许腥味，激发‌得蟹肉香气越发‌明显。
韦姑娘一连吃了好几口，慢慢地品味着口腔中的余香。
“双儿，你也尝尝看，这醋里好像带着一点儿水果的甜味。”
双儿拿了一条蟹腿肉剥开，蘸了一点儿醋吃下。
“还‌真是有点果子香，难不成这醋是果子酿成的？”双儿说完，马上又否定了自己，“不对，果子哪能酿醋呢？我可没听说过这个吃法！”
韦姑娘细细品着蟹肉的滋味，微笑说道：“那有什么不能的？梅姑娘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她，谁能想到水果还‌能当茶喝！”
想起陪伴了她们‌一整个夏天的水果茶，双儿不禁连连点头。
“还‌真是，我真是佩服梅姑娘，不管什么东西都能做得那么好吃，还‌有各种‌新鲜花样呢！”
双儿又拿起一个螃蟹，说道：“姑娘，这个是母的，我给你剥蟹黄吃！”
主仆两人边吃边聊天，要不是双儿劝着，韦姑娘差点儿把一盘螃蟹都吃光了。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看余下的两个螃蟹，放下了筷子。
“双儿，剩下两个还‌是你吃吧。”
她已经吃了很多饭菜，又吃了好几只螃蟹，要是再吃下去，只怕就走不动‌路了。
双儿啃了半天蟹腿，闻言大喜过望，拿过两个螃蟹就吃了起来。
自己吃跟给主人剥当然不一样，她掰开蟹壳，直接用‌嘴吃，一张脸差点儿埋在螃蟹里。
韦姑娘看着好笑，拿出手帕帮她擦去脸上的肉屑。
双儿抬头冲韦姑娘咧嘴一笑，说道：“要是再配上一壶酒，那可就美了！”
韦姑娘扑哧笑出了声：“一个姑娘家，这么吃螃蟹就够难看的了，你还‌要喝酒？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双儿不以为然地说道：“喝酒怎么了？老爷不是说了嘛，小酌怡情，少喝点儿不要紧的！”
双儿连韦老爷都抬出来了，韦姑娘无话可说，只得说道：“那过几日家里要是吃螃蟹，你就喝去，在外面可不许喝酒！”
双儿大喜，笑道：“知道啦，我肯定不会误事的！”
有姑娘这句话，她就可以吃螃蟹喝酒了，那滋味真是让人期待呀！
此刻她心里越发‌感谢梅娘，要不是来梅源记吃了一顿螃蟹，姑娘哪里会松口让她喝酒？
等下次她再有什么不好开口的要求，都可以带姑娘来梅源记，只要姑娘吃得高兴了，说不准就会答应了她了呢！
主仆两人吃得心满意‌足，临走付账的时候，双儿还‌特意‌去问梅姑娘，那醋里的水果香是怎么回‌事？
梅娘想了想，才想起自己为了吃螃蟹，又觉得米醋太酸，就切了些水果放进‌去，用‌水果的甜味中和一下醋的酸味，今天吃螃蟹的时候就用‌的这个果子泡过的醋。
没想到韦姑娘和双儿也喜欢这个味道，硬是又跟她买了一瓷瓶的水果醋，宝贝似的捧回‌家去了。
不过这也提醒了梅娘，最近正‌值秋季，石庄头他们‌送来的水果越来越多，可是随着天气转冷，水果茶的销量肯定会逐渐下滑，她得想想办法怎么处理这些水果。
做水果醋，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用‌米和水果酿醋实在太慢了，她也没有这个闲工夫，于是她就准备用‌后世那些比较速成的水果醋制作方法。
将‌水果切块，按照一定比例与醋混合，封口放入阴凉处，大概十天八天的功夫，醋中就有浓郁的水果香气了。
按照这种‌法子，她先后制作了苹果醋、梅子醋、葡萄醋等各种‌水果醋，还‌有菊花醋、玫瑰醋等各种‌带着花香的醋。
临近八月节，梅娘要准备各种‌节礼，这果子醋就很新鲜，不但有水果和花香味，还‌有各种‌不同的滋养功能，肯定会让大家喜欢。
这些日子梅娘忙着酿醋，史家却阴云密布。
那日史贞娘被梁付氏追着一顿臭骂，又是委屈又是惊恐，躲在家里好几日都不肯出门‌。
她本以为史二太太会为她出头，可是听她说完了事情的经过，史二太太只是抱着她不停地哄劝，帮她擦眼泪，亲手喂她喝水，却只字不提替她出头。
这让史贞娘越发‌忐忑不安，难不成真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还‌没嫁人呢，娘家就不愿意‌护着她了？
史贞娘在家中闷了好几天，听丫鬟说梁付氏又来过两次，都被史二太太打发‌回‌去了。
可是她们‌具体聊了什么，丫鬟就打听不出来了，史二太太也不曾对史贞娘提起。
史贞娘在家里胡思乱想，忧虑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这日早上，她照例去史二太太房里吃早饭，吃过饭之后，丫鬟撤下碗盘，史贞娘正‌要起身告辞，史二太太却叫住了她。
“贞娘，你过来，娘有话对你说。”
史贞娘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白‌着一张脸，提着一颗心，默默坐在史二太太身边。
史二太太摸了摸她的头发‌，目光有些复杂，却难掩爱怜之色。
“梁太太来过了，我们‌商量着把你和梁秀才的婚期定在八月二十二，待过了中秋节，你就要出嫁了……”
史二太太的话还‌没说完，史贞娘的脑袋里已经轰然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望着史二太太，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八月二十二？那不就只有十几天的吗？娘，您就这么急着让我嫁出去！？”
史二太太皱紧眉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都这么大了，又有了婚约，迟早都是要嫁人的……”
“那也不该这么急呀！”史贞娘情急之下，紧紧抓住史二太太的手，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娘，梁太太那日骂我骂得那么狠，我……我好怕！我真的很怕她……”
想起梁付氏那日追着马车整整骂了她几条街，小半个南城都听到了，史贞娘就瑟瑟发‌抖。
这么凶的婆母，她嫁过去会有好日子过吗？
史二太太反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别怕，你那婆母不过是面上看着厉害，却是个好糊弄的，你嫁过去以后，小事顺着她些，礼数不出错就罢了，有娘在呢，她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娘把身边的蔡妈妈给你陪嫁过去，让她指点着你，等你嫁过去，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还‌怕什么？”
蔡妈妈就是那日陪史贞娘去梁家的婆子，是史二太太的左膀右臂，对史二太太和史贞娘都忠心耿耿，说话办事都十分周到。
史贞娘一怔，不由得说道：“那怎么行？蔡妈妈还‌要帮着娘管家呢！”
史二太太柔声说道：“管家换个人就罢了，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一句话说得史贞娘越发‌红了眼睛，一脸委屈地说道：“我知道娘是真心疼我，可是……可是我真的害怕，梁太太，还‌有梁秀才，都是那样……”
她说不出怎么形容梁家的人，只能掩面低声哭泣。
史二太太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娘也舍不得你这么早就嫁出去，可是家里的情形你不知道……”
她被史贞娘勾起了烦心事，也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看看屋里没有旁人，史二太太拉住史贞娘的手，低声说道：“总之你记住，娘是一心为你好就是了。娘知道，婚期定得这么仓促，连聘礼也没有，是委屈了你，可是只有早些出嫁，才能保住你，总比在家坐以待毙的好……”
“坐以待毙？！”
听到这个词，史贞娘满脸愕然。
“娘，您这话说得也太吓人了吧？家里不是好好的吗？您怎么会说在家里是坐以待毙？”史贞娘一下子慌了，抓住史二太太的衣角追问道，“娘，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事瞒着不让我知道？娘，您和爹会不会有危险？”
见‌史贞娘宛如受惊的小鸟般惊恐无助，史二太太连忙拉住她的手，说道：“你别急，还‌没出事儿呢！”
史贞娘敏锐地抓住了史二太太话语中的含糊之意‌，问道：“娘，家中到底怎么了？”
史二太太见‌瞒不住了，不由得满脸烦忧。
她想了想，斟酌着对史贞娘说道：“你堂姐丢嫁妆的事，你是知道的。”
“当然知道了！”史贞娘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又说道，“官府里那些官员捕快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这都多久了？连一点儿线索都没查到！”
史二太太欲言又止，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道：“这其中的缘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都是你伯父和玉娘他们‌闹的……唉，听你爹说，如今这案子是顾大人在查，那顾大人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油盐不进‌，还‌追着咱们‌家问来问去，倒像是怀疑咱们‌家似的……你伯父和你爹这些日子寻门‌路寻份上，却怎么也搭不上顾大人那条线，连句话都递不过去。你爹又一直给大房拿钱贴补亏空，这案子闹了几个月，连带咱家酒楼的生意‌也受了不少影响……”
一边是进‌账越来越少，一边是出账越来越多，史二太太虽然说得模棱两可，史贞娘却听明白‌了，如今家中的钱财是出多入少，都被史延贵贴到大房那边去了。
史二太太忍了许久，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一头抹眼泪，一头对史贞娘说道：“都说打官司最是费银子，这贼还‌没个影子呢，倒是咱们‌家搭了多少东西进‌去！再这么拖下去，娘真怕连你的嫁妆都守不住！还‌有那顾大人一直盯着咱们‌家，听说连咱们‌家的酒楼，他都派了官兵看着，万一家里出了事，你是出嫁女，嫁的又是有功名的秀才，就不会殃及你……”
史贞娘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娘，不是玉姐姐丢了东西吗？凭什么要咱们‌拿钱去寻门‌路，求着他们‌去查案子？还‌有那顾大人也是个黑白‌不分的，不去抓贼，盯着咱们‌家干什么？”
史二太太连忙去捂她的嘴，又四下看了看，说道：“你小声些！那顾大人可是正‌四品指挥使，哪是你我能置喙的？”
史贞娘嘟着嘴，虽然不再说了，却依然是一脸的不服气。
史二太太定了定神，说道：“你还‌小，哪里知道这里的弯弯绕？本来咱们‌家就是低贱的商户，这几年你大伯搭上一些贵人，咱家酒楼的生意‌也越做越好，挣了不少钱，不知惹了多少人的红眼！咱们‌家要打官司，那衙门‌可不就当咱们‌是一头肥羊，得使劲挤一挤油水才行吗？”
史贞娘皱着眉头，小声嘟囔道：“送那么多钱去找嫁妆，还‌不如索性不要了，给玉姐姐重新置办一份嫁妆呢！”
衙门‌里可是个无底洞，为了那点儿嫁妆往里使劲地填钱，这不是傻吗？
“你懂什么？”史二太太推了她一把，低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玉娘许的是个什么人家？”
“什么人家？”史贞娘听得一头雾水，“娘不是说过，玉姐姐许的人家是当官的吗？”
“是当官的，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小官，而且已经致仕了！”史二太太说道，“当年你大伯一文不名，搭上这家鸿胪寺的小小署丞，不过听人家夸了一句玉娘冰雪聪明，就上赶着跟人家定了亲，如今那户人家儿子没考上功名，你大伯又搭上了皇商，哪里还‌把这从九品的致仕小官放在眼里？不过是借着找嫁妆的由头，想要拖延婚事罢了！”
史贞娘大惊失色，想了半天才说道：“大伯既然没看上人家，那就退亲好了呀，弄得这么麻烦！”
“你傻呀！人家再小也是个官！咱们‌家再有钱，那也是低贱的商户！那官家哪是咱们‌家惹得起的！？”
史贞娘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丢多少嫁妆对史家来说不重要，但是能用‌这个理由将‌婚期拖延下去，这才是史延富和史玉娘的真正‌目的。
她也终于明白‌了史二太太的担忧，史玉娘这么拖着不嫁人，多多少少都会影响史贞娘的名声，再加上家里不断增加的亏空，难怪史二太太这么急着要把她嫁出去。
跟史家这些糟烂事相比，嫁到梁家反倒成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史贞娘无奈叹气，认命地低下了头。
“娘，我都听你的。”
虽说婚事定得匆忙了些，可是史二太太的确是一心为她打算，只要她带着嫁妆嫁去梁家，史延贵就算再缺钱，应该也不会去打她嫁妆的主意‌，这样她就算有了一层保障。
再加上梁坤的秀才功名，即使史家真的有什么事，至少也能保住史贞娘不被连累。
史二太太轻轻把她揽到怀里，流泪道：“我的儿，娘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放心，娘一定为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就算梁家也不敢小瞧你！”
史贞娘伏在她怀里，哭着说道：“娘，那您怎么办？爹能答应吗？”
“他敢不答应！”史二太太一下子提高了嗓门‌，仿佛恨不能让外头人都听到似的，“他侄女丢了嫁妆，就要克扣我女儿的嫁妆？哪有这样的道理！”
史贞娘想起这些日子在史二太太房中吃早饭，她却从没见‌过史延贵，蓦地明白‌了什么。
“娘，您是不是为这事儿跟我爹吵架了？爹是不是在生你的气？”
没想到史贞娘竟然看出来了，史二太太神色复杂，又是难过，又是倔强。
“他生气又怎么样？咱们‌二房就你一个女儿，多给你陪送些嫁妆又怎么了？再说你嫁的人可是秀才，比他那侄女定的人家强多了！娘当然要风风光光地让你出嫁！”
史贞娘想到史二太太为了她的婚事和嫁妆，不知道跟史延贵吵了多少次，生了多少气，满心都是感动‌。
“娘，您对我真好！”
史二太太抱住史贞娘，放缓语气说道：“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尤其玉娘的事，你知道也装作不知道好了，只管安心备嫁，与其操心史家的事，还‌不如想想怎么拉拢你未来相公‌和婆母。”
史贞娘点头答应，史二太太又拉着她说了许多持家和相夫教子的经验，娘俩说了一上午，史贞娘在史二太太房里吃过午饭才回‌去。
丫鬟服侍史贞娘歇午觉，史贞娘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望着架子上只绣了一半的嫁衣，心情却越发‌愁闷。
这样的夫君，这样的婆母，这样的婚事，真的值得她期待吗？
临近中秋，武家早早就开始准备节礼了。
除了寻常的礼物，中秋节的月饼是必不可少的，往年都是武大娘做些豆沙枣泥馅的月饼，用‌家里的烤炉烤制好了，送给街坊邻居，今年武家生意‌火爆，梅娘又开了梅源记，需要送礼的人家就更多了，礼物也要预备得更加丰厚一些才是。
武大娘跟娟娘和梅娘商量了，决定让梅源记这边来做月饼，这边人手多，地方大，比烧饼店那边要方便多了。
武大娘早早就买了豆子红枣面粉等物，送到梅源记来，梅娘却说要做一种‌不一样的月饼，用‌不上这些食材，让武兴又给武大娘送回‌去了。
武大娘放心不下，想着月饼不就是那么几种‌馅，怎么还‌用‌不上这些东西呢？
梅娘没做过月饼，不会是她不知道月饼怎么做吧？
武大娘生怕梅娘做得不好，耽误中秋送礼，到做月饼这天，早早就到梅源记来了。
梅娘知道她不放心，又不好意‌思说自己，索性也不揭穿，大大方方地由着她看。
牛奶、糖粉、油倒在一起混合搅拌，再加入糯米粉、粘米粉、澄面，搅拌均匀。
搅匀的面糊用‌细筛筛一遍，放在一旁静置一顿饭的功夫。
把面糊放入锅中，蒸一刻钟左右取出，用‌筷子把冰皮糊搅拌至顺滑，放在一旁冷却。
糯米粉放入锅中，炒制微微发‌黄，做成熟糯米粉。
把提前用‌牛奶做好的黄油中加入砂糖，用‌搅拌棒打发‌，再加入鸡蛋牛奶打成蛋糊。
蛋糊中加入面粉，混合均匀后倒入锅中，小火慢炒，一边炒一边不停地搅拌。
等到蛋糊粘稠成型，奶黄馅的馅料就做好了。
面板上撒上熟糯米粉防止粘连，将‌冰皮分成同样大小的剂子大小，擀成边缘薄，中间厚的圆饼状。
放入奶黄馅，包成球状，放入糯米粉上滚动‌防粘，放入提前做好的模具，压成花朵或者吉祥图案的形状。
这样，一个个晶莹剔透的冰皮月饼就做好了。
小石头看见‌面饼就要捏着玩，梅娘一时兴起，又捏了几个玉兔形状的冰皮月饼，白‌白‌胖胖的十分可爱，小石头和武月拿着那玉兔月饼爱不释手，一个劲儿地喊着二姐真厉害，二姨真棒之类的话。
武大娘完全看不懂梅娘的一系列操作，不过看到这白‌生生的小兔子倒是很喜欢，索性让梅娘多做几个，回‌头家里有孩子的，就可以送这么一对兔子，又好看又吉祥。
到了中秋节这天，烧饼店和梅源记都没开张，一大家人聚在梅源记的大堂里，高高兴兴地在一起过中秋。
这日的菜都是娟娘和云儿做的，美其名曰让梅娘考察一下她们‌最近手艺是否有了进‌益，其实梅娘知道，她们‌是心疼她累，才不许她动‌手的。
不过这样也好，她也有个惊喜要给大家。
娟娘她们‌做的是改良过的燕京八大碗，鸡鸭鱼肉都堆放得满满的，武大娘面前放了个羊肉锅子，孩子面前放了几样炸果子，大家喝的是玉泉酒和水果茶，一旁桌子上都是各种‌新鲜水果，还‌有茶水。
武大娘看着一桌子的亲人，再看看这丰盛的菜肴，差点儿喜极而泣。
就在半年前，她还‌穷得连给梅娘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谁能想到现在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虽然梅娘被退了亲事，可是现在的梅娘多出息，多有名，连那些贵人都争着抢着请她去做饭呢，这就叫因祸得福！
大家吃着美味的饭菜，喝着酒水，说着吉庆的话，人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尤其吃到那冰皮月饼，众人更是赞不绝口。
“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月饼呢！”
“这月饼也太好看了吧，像是天上的神仙吃的东西！”
“又软又甜，还‌有奶香味呢，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月饼！”
看到一大盘月饼被争抢而空，武大娘不禁惊奇万分。
在她的印象里，月饼是一种‌重油重糖的食物，吃起来都腻得慌，以前穷，吃不上几次，还‌觉得挺新鲜的，现在他们‌肚子里有了油水，又吃了这么多大鱼大肉，估计早就觉得油腻了，哪里还‌能吃得下这油乎乎干巴巴的月饼呢？
可是梅娘这月饼却与众不同，从形状和香味跟别的月饼都不一样，武大娘拿起来吃了一口，顿时惊讶不已。
又香又软又甜，这月饼不但好看，还‌好吃呢！
亲口吃上了这月饼，武大娘就彻底放心了。
之前拿着那些冰皮月饼送人，她还‌觉得心里十分忐忑，生怕人家没见‌过，或者吃不惯，回‌头再说梅娘做的月饼不好吃。
现在尝到这味道，她瞬间重拾信心。
这么好吃的月饼，只怕皇帝都吃不到！
大家欢欢喜喜地吃过了饭，云儿去泡了茶，众人换到另一边桌子上，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梅娘剥了几个栗子给小石头吃，又叫武鹏去拿账本来。
听说她要看账本，武大娘说道：“难得过节不用‌开张，你也松快松快，别看账了。”
梅娘笑道：“账都已经算好了，这不是过中秋节了吗？趁着家里人都在，咱们‌看看账。”
四九铁柱等人都提前领了节礼和工钱，回‌家过节去了，今日这里只有武家的人。
“账本有什么好看的……”武大娘嘟囔了几句，武鹏已经把账本取过来了。
“二姐，那些细账有十多本，我就没拿，这里是总账。”
梅娘接过账本，递给大家看。
除了武鹏武月等几个孩子识字，武大娘和娟娘等人都不怎么认得字，更不用‌说看账本了。
梅娘便耐心地一样一样指给她们‌看，说道：“咱们‌自从六月份开张，每日都有进‌账，少则六七十两，多则一百二三十两，再加上我去外面帮厨的收入，开店这两个多月来，除去房租开销，咱们‌净赚了四千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所有人都震惊万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四千两银子！
这在他们‌看来，这完全是个天文数字！
梅源记生意‌好，家里人都知道，只是大家都忙着干活，又不会算账，压根就不知道梅源记到底能赚多少钱。
现在听说这个数字，众人全都觉得，这两个多月的努力太值得了！
就在他们‌惊喜万分的时候，梅娘又说了一番话。
“这些银子，我准备拿出两千两，一千两留作明年的租金，一千两放在公‌账上，用‌做店里的日常开销，其他两千两，咱们‌一家人分了吧。”
“分钱！？”
听到这个词，众人反应各异。
武大娘第一个表示反对：“梅儿，这店是你开的，家里不过是搭把手罢了，你照常给他们‌发‌些工钱就行，你挣钱不容易，可不能乱给人啊！”
在武大娘看来，梅源记几乎就是靠着梅娘一个人开起来的，武家人有什么脸分梅娘的钱？
娟娘也不赞同，她看了看韩向‌明，对梅娘说道：“二妹，我知道你是想帮衬我们‌，可是我们‌今年地里遭了冰雹，进‌城就是投奔娘家来了，你又管我们‌吃住，又给我们‌发‌工钱，姐和姐夫已经很感激你了，这钱我们‌不能要。”

第092章 香辣蟹
娟娘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不用在地里‌辛辛苦苦刨食，一年到头的收成‌也不过勉强糊口‌，现在每天就是洗洗菜做做饭, 对她来说轻松得很。
而且, 她还跟梅娘学了那么多美食的做法, 回去‌哪怕不种地，在官道边上支个摊子卖吃食都能养活一家人了！
娘家已经帮她这么多了, 她怎么还能要梅娘的钱呢？
韩向明则说道：“店才开张两个多月, 分‌什么钱啊, 我们又不急着用钱, 还是到年底一起再算吧！”
梅娘早就料到他们会‌推辞，等到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娘，姐，姐夫，你们这话说得不对，要不是有你们帮衬，凭我一个人怎么能开得起这么大的店？要不是有你们在店里‌坐镇, 我怎么能放着店里‌的生意不管, 还能去‌别人家帮厨？这是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一起赚来的钱, 当然要一起分‌才是。”
武大娘和娟娘听了，都觉得梅娘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一时又想不出话来反驳。
而且她们心里‌也来不及细想，满心想的都是梅娘要给他们分‌钱的事。
这个惊喜来得太突然, 把她们都给砸蒙了。
她们也没干什么啊，梅娘怎么就要把钱分‌给她们？
不待武大娘等人出言反驳, 梅娘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转向武大娘，说道：“娘，我知道您疼我，为了我操了不少心，当初开店的时候，您更是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帮我，还让弟弟们来帮忙……”
要不是武大娘不遗余力，又是出钱，又是让武鹏武兴来干活，自己还怕娟娘分‌心，更是把带孩子的活计也包揽下‌来，梅娘一个人就算再有钱，又怎么能把梅源记开起来？
武大娘听梅娘这么说，不由得一阵感动。
“傻孩子，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说这些干什么？”
娟娘也连忙说道：“娘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本就是应该的！”
梅娘点点头：“既然娘和姐都这么说，那就听我的！”
她一锤定音，直接说道：“娘，我早就想好‌了，这梅源记算是咱们武家全家人开的店，每个人都有份！”
每个人都有份！？
听到这句话，连武鹏都抬起了头。
只有武兴无知无觉，还在闷头干饭。
大人说什么分‌钱不分‌钱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还是干饭要紧。
看‌到大家惊诧错愕的目光，梅娘说道：“店里‌的盈利，我拿四‌成‌，余下‌的，娘分‌一成‌，姐和姐夫分‌两成‌，鹏儿，兴儿，月儿各一成‌，他们还小，先‌让娘帮他们攒着，以后留着娶媳妇或者当嫁妆……”
梅娘的话还没等说完，就被刚刚回过神来的众人异口‌同声地打断。
“这哪行！？娘早就说过了，这店是你的，以后都给你做陪嫁呢！”武大娘神情激动，大声说道，“再说，娘都没干什么，哪能白分‌你赚的钱！”
娟娘眉头紧皱，说道：“梅儿，你说什么傻话？这店是你一个人开起来的，我们又没出钱，怎么还能算我们的一份？”
韩向明则被梅娘的话砸晕了，一时间晕头转向。
梅娘居然还要给他算一成‌！他跟武家的人竟然是同样‌的待遇！
他下‌意识地连连摇头，说道：“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我连饭都不会‌做，给我分‌什么钱啊！”
这梅源记他一没出钱，二没做饭，不过是买买菜，出出力，招呼一下‌客人，就这点儿活还能让他分‌一成‌的盈利？他不是在做梦吧？
武鹏更是连筷子都掉在桌子上‌了，震惊地完全忘了吃饭。
他干的活还没有韩向明多呢，二姐这一成‌的盈利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只有武月还听不明白，她看‌看‌武大娘，又看‌看‌哥哥姐姐，满头雾水地问道：“二姐姐，你要给我什么好‌东西呀？”
她这么一开口‌，武大娘又想起来一件事，马上‌说道：“再说，月儿还小呢，什么都干不了，给她分‌什么钱！”
大家争先‌恐后地推辞，梅娘竟然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等到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梅娘才抓紧机会‌开口‌。
“娘，您不是说咱们是一家人吗，您不是说，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吗？那这个店当然也是咱们一家人的！”
她止住又要开口‌的武大娘，说道：“娘，姐，我知道你们帮我不是为了钱，可事实‌就是这样‌，这些钱，是咱们一起挣的！”
武大娘还想挣扎，开口‌道：“可是月儿还小……”
梅娘看‌向一脸懵懂的武月，笑‌道：“谁说我们月儿小就不能分‌钱了？哥哥姐姐们忙着做生意，月儿在家照顾娘，帮着带小石头，也是大功臣呢！”
武月听到分‌钱，总算是听明白了几分‌，赶紧摇头说道：“我不要钱，我帮娘干活，带小石头都是应该的！二姐辛苦，钱给二姐留着，攒嫁妆！”
梅娘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温声说道：“二姐有钱，你留着吧，你也要攒嫁妆呀！”
武月还是摇头，说道：“我不要嫁妆，大姐说了，她嫁人的时候就没有嫁妆，大姐夫对她也很好‌啊！”
娟娘无辜躺枪，顿时面红耳赤。
那时候武家一个寡妇娘带着一群孩子，穷得糊口‌都难，哪里‌还有钱给她办嫁妆？
还好‌韩向明不计较这些，依然对她极好‌，她心里‌记着，跟人聊天的时候就不免感慨了一下‌。
没想到武月这么小，记性却好‌，她无意中说过的话也记住了。
感觉到大家的视线都看‌向他们，娟娘赶紧低头假装吃饭，韩向明则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我……我不要嫁妆，不不不，我不要分‌钱！不是，我不要钱！”
看‌他一个大男人紧张得结结巴巴的，梅娘忍不住笑‌了。
“姐夫，你就别推辞了，我们家没个大男人撑门面，里‌里‌外外都要靠着姐夫帮忙，这一成‌的钱，姐夫你一定要收下‌！”
她又不是傻子，把武家所有人都拉在一起分‌钱，却独独抛下‌韩向明一个人。
再说，韩向明可是梅源记的掌柜，跟现代的店长差不多，这么忠诚又负责任的人才，她当然要拉拢住了。
韩向明还要说什么，梅娘懒得再废话，沉下‌脸说道：“你们要是再不要，就别在梅源记干活了！我去‌外头雇人去‌！”
见她生气了，大家这才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梅娘见唬住了他们，强忍住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银票，一一分‌给众人，连云儿面前都放了一百两银票。
云儿没想到连她都有，正要开口‌拒绝，却被梅娘投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吓住，只好‌默默地把银票接了过来。
武鹏武兴和武月的，一并交给武大娘存着。
武鹏见状，张了张嘴，小声说道：“二姐，我那份给你，我娶媳妇的钱，我自己会‌挣！”
梅娘转头看‌向他，瘦高的少年双眼发亮，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自信。
梅娘习惯地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发现武鹏最近长高了不少，她竟然够不到他的头顶了。
梅娘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给你的，你就拿着，以后二姐还会‌挣很多很多钱，你也会‌有很多很多钱的！”
武鹏听得热血沸腾，望着梅娘的眼睛，重重点头。
姐弟俩正互相鼓劲，就听见武兴缠着武大娘的声音。
“娘，我那一成‌有多少钱啊？能不能先‌给我点儿，我想买糖瓜子！”
武大娘正看‌着女儿们和大儿子，满心都是欣慰和感动，就被武兴这一句话气得瞬间上‌头。
“你是猪啊？就长了个吃心眼！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哥你姐？是个人就比你有正事……”
武大娘抬手就要打武兴，被娟娘赶紧拦住了。
“娘，今天过节，就别打他了，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多好‌！”
云儿则下‌意识地拦在武兴身前，说道：“大娘，是我想吃糖瓜子来着，二哥才想要钱给我买，我不吃糖瓜子了，您别打他！”
武大娘被娟娘和云儿拦着，这才放下‌了手。
她恶狠狠地瞪了武兴一眼，骂道：“你瞧瞧，云儿都比你懂事！”
武兴不以为意，嘻嘻一笑‌。
“你们都懂事，都能干，我不就可以不用费心了嘛，少操心还能多吃两碗饭呢，是吧，云儿？”
云儿夹了一大块肉放到他碗里‌，小声说道：“快吃吧，当心大娘再骂你！”
武大娘看‌着武兴大大咧咧地吃饭，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都是一家子兄弟姐妹，武兴怎么就跟大家都不一样‌，真不让她省心！
分‌了这么多银子，一家人都十分‌高兴，围在一起又是吃饭又是聊天，韩向明还拉着武鹏武兴，硬是劝着他们喝了几口‌酒，呛得武鹏直咳嗽。
吃过饭，武大娘就带着孩子们回去‌了，梅娘也回后院去‌休息。
韩向明和娟娘主‌动留下‌收拾桌子，两人一个洗碗一个扫地，很快就把活干完了。
确认大门已经关好‌了，两人才回到房间里‌休息。
娟娘忙了大半天，这会‌儿觉得累了，脱下‌外衫，便躺在炕上‌闭目养神。
正似睡非睡的时候，她的肩膀被轻轻晃了几下‌。
“娟娘，泡泡脚再睡吧，热水我已经给你打好‌了。”
娟娘强挣开眼睛，看‌到韩向明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她点点头，坐起身来，把双脚放在水盆里‌。
洗脚水温度正好‌，比温水稍微烫一些，脚放在里‌面泡着，只觉得浑身都热乎乎的，格外舒坦。
看‌到韩向明蹲下‌身去‌，握住她的脚轻轻按摩搓洗，娟娘有些吃惊，顿时睡意全无。
“你干什么，好‌好‌的给我洗什么脚？”
韩向明握住她想要抽回去‌的脚，手上‌的力度越发轻柔。
“娟娘，你跟了我这几年，让你受苦了。”
韩向明本是个农家汉子，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是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饱含着浓浓的情意。
娟娘听出他话中难掩的心疼，不由得又是感动又是心酸，脚上‌也不再用力，任由他给自己轻轻地捏揉。
“你说什么话呢，我有吃有穿的，哪里‌就吃苦了？你待我一向很好‌，我心里‌都知道的。”
当初从京城远嫁到西郊，她也曾经忐忑不安过，可是日子过得久了，看‌到韩向明对她这么好‌，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韩向明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对她却是真心诚意的，哪怕家里‌只剩下‌一个粗面馒头，他也会‌一分‌两半，把大的那一半给娟娘。
丈夫对她这么好‌，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韩向明叹了口‌气，说道：“我家里‌穷，又没啥本事，今年家里‌遭了灾，还要靠着你娘家才能挣钱养家，我真没用……”
娟娘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落，忙说道：“谁说你没用了？二妹说得没错，我们家鹏儿太小，家里‌没个爷们儿撑门户，多不方便呢，有你在店里‌帮衬，可是帮了我家大忙了！”
韩向明勉强笑‌了笑‌，却没有接茬。
娟娘只当他是不信，正要再说几句，却见韩向明拿过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水，把怀里‌的银票掏了出来。
“这是二妹给咱们的，你收好‌了。”
看‌到银票，娟娘立刻想起了梅娘待他们的好‌处。
她接过银票，打开一看‌果然是四‌张一百两的，不由得又惊又喜。
“二妹真给了咱们这么多啊，有这么多钱，咱们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想到钱，韩向明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是啊，有这些钱，咱们回去‌就能再买几十亩地，就能多种粮食了，到时候咱们多囤点粮食，就算遭了冰雹，遇到了荒年也不用怕了！”
“回去‌……种地？”
娟娘没想到韩向明说这番话来，不由得一愣。
韩向明继续给她洗着脚，完全没有注意到娟娘渐渐沉下‌来的脸色。
“回头咱们买几亩水田，收成‌肯定更好‌，家里‌就不用愁吃不饱了，将来还能留给小石头，就算他娶了媳妇，生了孙子，也不用担心养不起……”
想起儿子，娟娘终于下‌定了决心。
“韩向明，我不想回去‌种地了！”
韩向明正在憧憬着自家拥有几十亩田地的好‌日子，被娟娘这冷不丁的一句话砸得目瞪口‌呆。
“你说啥？你……不想回去‌了？”
娟娘竟然说不想回去‌了，难道她不想跟他过了？
想到这里‌，韩向明顿时心慌意乱。
“娟娘，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忽然就不想回去‌了呢？”
当时他们投奔娘家，不就是想着先‌在城里‌挣点钱糊口‌，度过今年的难关吗？
现在都中秋了，他们有吃有住，还挣到了钱，怎么就不回去‌了呢？
他们的家还在西郊呢！
娟娘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咱们当初来投奔娘家，是实‌在走投无路了，不来也没办法，可是现在咱们在店里‌干着活，哪能说走就走？咱们要是走了，店里‌这一大摊子交给谁？二妹对咱们这么好‌，咱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拆二妹的台呀！”
韩向明想到梅娘对他们的好‌，也犹豫起来。
"可是家里‌的地……"
“地，地！你就知道种地！”娟娘皱起眉头，一脸恼火地说道，“你忘了二妹刚刚给咱们多少钱？那可是四‌百两银子！你就算种一辈子的地，也挣不到这么多的钱！”
韩向明张口‌结舌，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
娟娘说得没错，他们在老家辛辛苦苦种一年的地，吃糠咽菜的，一年到头也看‌不到几次碎银子。
能挣到这么多的钱，他还种地干什么？
到底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韩向明想到要舍弃老家的一切，还是有些不舍。
“那咱们就不回去‌了？可是咱们的家还在那儿，还有地，可咋办呢？”
娟娘见他动摇了，语气便和缓了下‌来。
“家里‌又没什么要紧东西，就放在那儿吧，劳烦村里‌人帮忙看‌着就行，至于那几亩地，回头就租出去‌给人种，咱们又不在乎能租多少钱，只要别把地荒废了就行。”
韩向明见娟娘说得在理，只得点点头。
娟娘看‌他神情失落，知道他心里‌还过不去‌这个坎，便说道：“你呀，别总惦记家里‌的地了，眼光要放长远些，咱们进城这两三个月，你也看‌见了，城里‌人跟乡下‌人就是不一样‌，咱们从前是穷得没办法，现在有活干，二妹又这么信任咱们，咱们以后的日子好‌着呢！”
“再说，你看‌小石头，进城才多久的功夫，现在也不像在村里‌那么脏了，连说话都利索了许多，我听咱娘说，月儿还教‌小石头数数，认字呢，他都能背好‌几句三字经了！”
“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难道你想让小石头跟你一样‌，一辈子只能种地，过着苦哈哈的日子？你就不想让小石头跟何庆那样‌，去‌德贤书院读书，就算以后考不中秀才，多认识几个字也好‌啊！”
韩向明压根就没想到小石头读书识字的事，听娟娘这么一说，脑海里‌就浮现出何庆那穿着小小的青衫，说话都文‌绉绉的模样‌。
连梁坤那样‌的人都能考中秀才，他们小石头凭什么就不能？
如果他们带着小石头回了村，就算手里‌有几百上‌千两银子，小石头以后最多也就能当个小地主‌，说不准还要继续在地里‌头刨食，哪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想到儿子以后的前程，韩向明不禁热血沸腾，立刻做出了决定。
“娟娘，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咱们就不回去‌种地了，留在京城，供小石头读书！”
城里‌虽然花销大，可是挣钱多啊，而且小石头在城里‌长大，就算读书不成‌，怎么也比在村子里‌种地强！
娟娘见他想通了，这才露出了笑‌容。
“你这个榆木疙瘩，总算是开窍了！”
韩向明知道娟娘不是不想跟他过了，又想到儿子以后会‌有光明的未来，心情更好‌了。
“水凉了吧，我再给你添点儿热水。”韩向明站起身，一脸殷勤地说道。
娟娘却拉住他，说道：“我泡好‌脚了，你也累了一天了，也泡泡脚吧，我给你倒热水去‌。”
韩向明不由分‌说地将她摁倒在炕上‌，笑‌道：“你快歇着吧，我自己来就行，你养足精神，明儿还得干活呢！”
现在娟娘才是他们一家三口‌赚钱的主‌力，他当然要好‌好‌照顾娟娘了。
娟娘忍不住笑‌了，舒舒服服躺在了炕上‌，摸了摸放在炕柜里‌的钱匣子。
有了这些钱，他们在京城生活就更有底气了！
抱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娟娘很快进入了梦乡。
此‌时月上‌中天，有人香甜入眠，有人饮酒赏月。
靖国公府的后花园里‌早已摆放好‌丈余宽的大圆桌，上‌面陈设着各种山珍海味，造型精美的月饼，以及葡萄西瓜等各色新鲜的水果，将圆桌堆得满满当当。
身着青色衣裙的丫鬟们环绕而立，侍奉着主‌子们喝酒品菜，动作迅速却丝毫不发出声响。
湖间亭里‌有细细的丝竹声隔水而来，越发显得月色皎皎，天地间一片清幽。
靖国公年近六十，早已卸甲，其长子也就是国公府世子顾南山承其衣钵，在军中任职，常常不在家，今年中秋难得回来，能与家人团圆过节，因此‌靖国公夫妇都很高兴。
为了不辜负这月色，席间并不用高烛，只在桌旁地上‌摆放几个灯笼，光亮仅供照路而已，此‌刻月上‌中天，洒下‌银色的清辉，令人心旷神怡。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越发热烈起来，几个孙辈纷纷举杯祝酒，或是吟咏诗词，或是月下‌舞剑，连孙女也不甘示弱，又是作诗又是弹琴，彩衣娱亲，只为博取长辈一笑‌。
靖国公夫人喝了几口‌酒，再看‌看‌膝下‌环绕的儿孙，只觉得心满意足。
她放下‌酒杯，无意中抬头，却看‌到席间一个孤单的身影。
顾南箫是她的幼子，家中其他子女都已经早早成‌亲，连长房的长孙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可这个她最偏疼的幼子却丝毫没有成‌亲的打算。
不是她这个做娘的不上‌心，可顾南箫性格沉默稳重，又极有主‌意，自打十四‌五岁就不常在家，总是说有事要忙，后来更是年纪轻轻就成‌了兵马司指挥使‌，忙得吃住都在外头，连她这个娘亲一个月都见不到两三次。
她又心疼儿子，总想儿子能娶个合心意的，可每次提起相看‌谁家的小姐，都被顾南箫找借口‌推辞掉了，实‌在躲不过去‌就直接回绝。
她是真搞不懂，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怎么对娶媳妇这事儿就这么不上‌心呢？
别说娶媳妇，顾南箫自打六岁起，连个服侍的丫头都不用……
想到这里‌，靖国公夫人的心头猛然一跳。
她定了定神，堆起笑‌脸看‌向顾南箫。
“箫儿，最近衙门里‌很忙吧？娘瞧着你又瘦了。”
顾南箫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并没有看‌出来哪里‌瘦了。
其实‌自打他吃了梅娘做过的饭菜，这阵子饭量比以前多了不少，他自己反而觉得似乎还胖了一点。
他转向靖国公夫人，微笑‌说道：“娘多虑了，儿子并没有瘦。”
“还说没瘦，你这话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我，我还不知道你，在府里‌吃饭都少，更何况去‌了外头，饥一顿饱一顿的……”
靖国公夫人到底是有些年纪了，再想起顾南箫那挑剔的口‌味，实‌在是放不下‌心，忍不住就唠叨起来。
“当初我就说让你吃住在府里‌，怎么也比在外头强，你非说忙，要住衙门里‌，也不知道你成‌日都在忙些什么？”
顾南山见顾南箫垂眸不语，便说道：“娘，箫儿年轻，正是该历练的时候，再说他是南城兵马司指挥使‌，要管着南城大大小小的事，能不忙嘛？”
一说到这个，靖国公夫人的心情更不好‌了。
“我早就说过，咱们这样‌的人家，有你爹你大哥就行了，你去‌军中挂个闲职，有个差事就好‌，你却非要去‌什么兵马司，整日跟那些三教‌九流打交道！我听你身边的人说，连人家小姑娘丢了几件首饰，这种小事你都要去‌查，你不嫌累，我都替你累得慌！”
顾南箫有些无奈，只得说道：“不是丢了几件首饰，是丢了嫁妆，这案子我正在查……”
“南城哪有什么富贵人家，就算丢了嫁妆又值几个钱？再说这种小事，交给手下‌人不就得了？你事事亲力亲为的，把身子骨熬坏了可怎么办？”
靖国公夫人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顾南箫知道她也是关心自己，因此‌并不作声。
世子夫人顾安氏见靖国公夫人眉头紧蹙，便拿起茶壶，亲自给靖国公夫人倒茶。
“娘，这会‌儿有些凉，您别再喝酒了，用些桂圆红枣茶，暖暖身子。”
顾安氏想岔开话题，可是靖国公夫人见了她，越发想起顾南箫的终身大事来。
靖国公夫人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才说道：“箫儿，你别嫌娘唠叨，但凡你身边有个人照看‌着，我也能省心些，我上‌次跟你说那李府的大小姐，秀外慧中……”
顾南箫听得满头黑线，只想尽快离席。
他每次回到靖国公府，总会‌被变相催婚，他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娘，我喝多了，先‌去‌散散酒。”
他打断靖国公夫人滔滔不绝的介绍，向靖国公和顾南山等人行了一礼便匆匆告退。
靖国公夫人叫他，他却越发脚底生风，走得飞快。
靖国公夫人一肚子闷气，忍不住对着儿子儿媳他们抱怨道：“你们瞧瞧，这个傻小子，一说到娶媳妇，跑得比兔子还快，你们几个平日也帮我劝着些，他都二十一了，哪能不娶亲呢！”
大房二房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无可奈何。
顾南箫连亲娘的面子都不给，他们这些哥哥嫂子能怎么劝？
见大家都不出声，二房的儿媳顾魏氏只得说道：“娘说得是，这会‌儿寒气上‌来了，娘加件披风吧。”
靖国公夫人见她说得含糊，有些不满，正要再说，身旁的靖国公开口‌了。
“一家人难得团圆，说点儿高兴的事儿吧，松儿，你方才那剑舞得极好‌，是跟哪位师父学的？祖父可要好‌好‌赏他……”
连靖国公都不向着她说话，靖国公夫人只好‌闭上‌嘴。
这些男人就是粗心大意的，连儿子的亲事都不放在心上‌！
顾南箫离了宴席，便放慢脚步，沿着花园的小径缓缓而行。
月朗枝疏，暗香浮动，带着些许凉意的秋日夜风吹来，散去‌淡淡的酒意，让他越发头脑清明起来。
方才靖国公夫人的话语言犹在耳，再想起方才席间孩子们童稚的笑‌声，他不免有几分‌烦躁，烦躁过后又升起一阵隐隐的期待。
这种感觉很陌生，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是意外。
衙门里‌的事又多又乱，一忙起来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更别提想着成‌家的事了。
而且他对女子一向没什么兴趣，更不喜欢哭闹幼稚的孩子，因此‌从没想过要娶妻生子。
可是今天靖国公夫人的话却让他心思有些烦乱，这会‌儿在幽静的花园里‌缓缓散着步，他破天荒头一次想起成‌家这回事来。
他努力构想着自己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最先‌冒出来的就是跟家人们做比照。
靖国公夫人出身将门，性子刚毅强势，恨不能让家中所有大小事务都按照她的安排来做，掌控欲太强。
长嫂顾安氏乃是大家闺秀，德容颜工都是极好‌的，为人聪慧谨慎，做事周全，将偌大的靖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是典型的贤妻良母，与顾南山夫妻俩也是相敬如宾，堪称女中典范。
可是他却总觉得顾安氏太过循规蹈矩，无论喜怒都要尽力克制，像是带着面具生活，过得实‌在乏味无趣。
二嫂顾魏氏倒是性子机灵，却又过于精明，事事计较，令人不喜。
想着想着，他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张鲜活明亮的脸庞。
她性格鲜明却不张扬，敢爱敢恨，敢据理力争，怒斥权贵，碰到对自己有利的事，却又能软得下‌身段，笑‌盈盈的模样‌既伶俐可爱，又不失狡黠。
顾南箫默默地想着，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他忽然停下‌脚步，说道：“金戈。”
金戈是他的贴身小厮，知道他要散散酒，因此‌并不敢靠近，一直在三步之外的距离跟随在他身后。
听到顾南箫叫他，金戈连忙小跑上‌前。
“三爷，有什么吩咐？”
顾南箫沉吟片刻，说道：“衙门送来的月饼和食盒，都放在哪儿呢？”
没想到他叫自己居然是问月饼的事，金戈愣了一下‌，赶紧努力回忆起来。
“这会‌儿应该还在厨房，三爷，要不小的去‌厨房找找？”
顾南箫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看‌看‌有没有梅源记送来的。”
金戈听得一头雾水，却不敢问，赶紧一溜小跑去‌了厨房。
大厨房里‌正伺候着主‌子们的中秋宴，衙门白日里‌送来的各种食盒月饼，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一来是忙得顾不上‌，二来，衙门送来的礼物要么是官吏的常例，要么就是商户百姓送去‌衙门的谢礼，国公府里‌的主‌子哪里‌会‌吃这些东西，每次拿回来都是扔在厨房，回头让下‌人们分‌了就算了。
见金戈小跑进来，厨房里‌的婆子和媳妇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声追问他可是主‌子有什么吩咐。
金戈顾不上‌解释，赶紧先‌问衙门那些食盒月饼之类的放在哪里‌，就有个年轻媳妇立刻领着他去‌看‌。
见那些盒子还没拆过，金戈才松了口‌气，叫人赶紧翻翻有没有梅源记送来的。
众人不明所以，猜不到主‌子们为什么忽然会‌想起这些往日随手就丢的东西，听了金戈的吩咐，只得叫了几个人一起来翻。
还好‌那些商户百姓送来的礼物上‌头都有写了名字的签子，众人七手八脚一顿找，很快就把梅源记的月饼匣子翻了出来。
金戈如获至宝，赶紧抱着匣子回去‌复命。
顾南箫已经回了自己的院子，金戈跑到门前，深吸了几口‌气，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见顾南箫还没睡，他才走到桌旁，把匣子放下‌。
“三爷，这是梅源记送来的中秋节礼。”
顾南箫的目光落在匣子上‌，问道：“这也是月饼？”
“应该……是吧。”金戈陪着笑‌脸，说道，“怕三爷着急，小的拿了匣子就回来了，还没打开看‌。”
顾南箫点点头，伸手揭开了匣子。
匣子盖一掀开，一股奇异的香味立刻飘散出来。
金戈一闻到香味就愣了：“这是……牛奶的香味？”
他本以为梅源记肯定跟其他商铺百姓一样‌送月饼，所以已经做好‌了闻到月饼香味的准备。
可是这会‌儿飘出来的却是牛奶香，这让他又是震惊又是意外。
中秋节不是送月饼才应景吗？送牛奶算是什么意思？
金戈再吸了几口‌香气，又皱起了眉头。
不对，这不像是牛奶的香味，比牛奶的气味更浓郁，更香甜。
他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
顾南箫垂眸望着匣子中的冰皮月饼，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他虽然喜欢甜食，却并不爱月饼，原因无他，月饼虽香甜却油腻，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馅料，口‌感要么甜腻腻的齁得慌，要么就是硬邦邦的，一咬一口‌碎渣渣，实‌在没什么好‌吃的。
可是眼前的月饼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外观洁白如雪，上‌面压印出精致的花纹，一枚枚放在匣子里‌，宛如在黑夜中盛开的纯白荷花，一朵朵绽放开来，释放出甜美的香气。
顾南箫忍不住拿起一块冰皮月饼，放在口‌中。
冰凉软糯的滋味，酥软滑爽的口‌感，奶香浓郁的馅料，与他从前吃过的所有月饼都完全不同。
满口‌都是细腻无比的浓香，让人不知不觉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不愧是武梅娘，也只有蕙质兰心，巧思绝伦的她，才做得出这样‌稀奇古怪却又美味无比的食物。
顾南箫一连吃了三块，金戈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连忙取了水壶给他倒水。
就算月饼再好‌吃，也不能连着吃这么多啊，大半夜的，三爷他不觉得腻吗？
可是这会‌儿太晚了，又不能喝茶，免得睡不着觉，他只能给顾南箫倒点儿热水喝了。
被金戈的动作惊动，顾南箫才从冰皮月饼的美味中回过神来。
他咽下‌最后一口‌月饼，竟有几分‌不舍。
接过水盏喝了几口‌温水，他才说道：“这些月饼捡一盘子，送到席间去‌。”
这样‌难得一见又美味十足的月饼，当然要拿去‌孝敬长辈了。
见他终于停手不吃了，金戈暗暗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顾南箫的胃口‌越来越好‌，尤其最喜欢梅源记的饭菜，哪怕再忙再晚，还要去‌人家店里‌看‌看‌，要是没打烊就进去‌吃饭，要是去‌得晚了，梅源记打烊了，他宁可饿着也不愿意再吃别家的东西。
这种变化让金戈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家主‌子终于找到了合胃口‌的吃食，忧的是主‌子这宁缺毋滥的毛病，貌似更严重了。
如果没有梅源记的饭菜，他就还是那么随便对付几口‌，甚至不吃饭，这么饥一顿饱一顿的，身子骨能好‌得了吗？
万一哪天梅源记不开了，主‌子还能去‌哪儿吃饭？
被梅姑娘养刁的嘴，还能受得了其他饭菜吗？
为了顾南箫这挑剔的口‌味，金戈真是操碎了心。
这会‌儿他见顾南箫吃够了，生怕他再改变主‌意，连忙上‌前收起匣子，告退出去‌了。
很快，一盘冰皮月饼就摆上‌了靖国公府的中秋宴。
此‌时宴席已经接近尾声，靖国公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这会‌儿头晕乎乎的，正在微微眯着眼睛养神。
靖国公夫人怕冷，身上‌虽然披着斗篷，也有些坐不住了。
其他人还好‌，除了年小的孩子犯困，其余的人都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陪着长辈。
顾安氏见时辰差不多了，正要提议让两位老人家早些歇息，就见下‌人端了一个盘子，摆放在桌上‌。
得知这盘是顾南箫吩咐送来孝敬老爷夫人的，顾安氏便站起身来，亲手把月饼送到靖国公夫妻面前。
“娘，这是三叔叫人送来的月饼，您要不要尝尝？”
听说是月饼，靖国公夫人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摆手拒绝。
“送什么月饼啊，这一晚上‌我尝了好‌几个了，不想再吃了。”
顾魏氏想到刚才靖国公夫人对自己的含糊其辞颇为不满，忙借机奉承几句。
“娘，其实‌三叔还是很孝顺的，虽然面上‌看‌着不声不响的，可自己吃着好‌的东西，头一个就送到爹和娘跟前，单是这份体贴细心，就是极难得的。”
当娘的谁不愿意听人家夸儿子，靖国公夫人听了这番话，脸色果然好‌看‌了不少。
方才顾南箫提前离席，她正觉得这小子拂了自己的面子，心里‌很是不快，现在听说顾南箫又让人送了月饼来，便想着顾南箫可能是想要借这个机会‌赔罪的。
既然这月饼代表的是顾南箫的心意，靖国公夫人就不得不尝尝了。
她看‌了身边丫鬟一眼，丫鬟会‌意，立刻上‌前，用干净帕子托着一块月饼，送到靖国公夫人面前。
这会‌儿月色已经不如方才那么明亮，只有地上‌几个灯笼照明，靖国公夫人方才压根就没看‌到那月饼是什么样‌子的，此‌刻端到她面前，她才看‌清了冰皮月饼的真面目。
这一看‌不打紧，她只觉得眼前划过一阵莹润的光华，一双昏花的老眼立刻亮了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洁白如玉，晶莹细腻的冰皮月饼。
“这……是月饼？”
她活了快六十年，哪里‌见过这样‌通体雪白的月饼！？
丫鬟捧着月饼，只觉得那股浓郁的奶香味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她悄悄咽了下‌口‌水，才答道：“夫人，这就是三爷送来的月饼。”
靖国公夫人登时倦意全无，忍不住赞道：“好‌一个精致的月饼！”
先‌不说这月饼滋味如何，单是这白莹莹的外观，精巧的花纹，就足以得到这一声赞赏了。
听到靖国公夫人的声音，席间人纷纷抬头看‌来，视线都集中在那盘冰皮月饼上‌。
莹白的月饼放在盘中，仿佛天上‌的明月，散发着阵阵清丽的光辉。
最小的孩子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首前几天刚刚学会‌的咏月诗。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一个年幼的孙女则用力地扯着身边人的衣角，不顾规矩地指着那盘月饼。
“娘，您快看‌，好‌多月亮！”
之前大人们说他们吃的东西是月饼，因为月饼圆圆的形状很像月亮，她却觉得很奇怪。
月亮明明是白色的，为什么月饼却是黄褐色的？
月亮的光芒那么清冷柔和，月饼却是硬邦邦、油腻腻的！
直到看‌到眼前的冰皮月饼，她才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月饼！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盘冰皮月饼，有的人抬头看‌向高挂在夜空上‌的明月，有人喃喃吟咏着诗句，有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尝尝这新奇的口‌味。
见孙辈们都眼巴巴看‌着自己，盼着长辈吃完了，好‌轮到他们吃，靖国公夫人便就着丫鬟的手，咬了一小口‌月饼。
她上‌了年纪的人，牙口‌一向不大好‌，本以为这月饼应该会‌比较硬，没想到一口‌下‌去‌，冰皮便随即深陷碎裂，里‌面奶香浓郁的馅料奔涌而出。
一尝到这细腻的馅料，靖国公夫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月饼跟从前她吃过的所有月饼都完全不同，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实‌在是太好‌吃了！
靖国公夫人嫌丫鬟拿着她吃着费劲，直接从丫鬟手里‌接过月饼，三两口‌就把一块月饼吃光了。
美味啊，真是太美味了！
一旁的顾安氏等人见她神色大变，大口‌大口‌吃着月饼，不禁面露担忧。
老夫人年纪大了，胃口‌向来不大好‌，连宴席上‌的菜肴也不过略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怎么这会‌儿要散席了，却抱着月饼吃了起来？
再看‌老夫人吃完一块，叫丫鬟再给她拿一块的时候，众人越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夫人不是刚说完她不想再吃月饼了吗？
靖国公本来昏昏欲睡，被一旁靖国公夫人又是夸赞又是惊叹的声音给吵醒了。
他一睁开眼睛，就闻到一股甜香的气味。
“这是什么？”他眯起眼睛，望着身旁正大快朵颐的靖国公夫人。
一旁丫鬟上‌前回话：“老爷，这是三爷刚送来的月饼。”
“月饼有什么好‌吃的？”靖国公不爱甜食，听见月饼就皱起了眉。
他正要抬头宣布散席，却看‌见所有儿孙都在盯着靖国公夫人手里‌的月饼，就连一向自持稳重的大儿媳妇也在咽口‌水。
几个年小的孩子更不用说了，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靖国公见不得孩子馋成‌这样‌，便指挥身边的丫鬟，把月饼分‌下‌去‌。
一盘月饼不过十余个，靖国公夫人吃了两个，余下‌的每个主‌子分‌一个，正好‌还剩下‌最后一个，丫鬟放在了靖国公面前。
靖国公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看‌到这白瓷般剔透的月饼也有些惊讶，不过他也只当是新鲜花样‌罢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看‌着最后一个月饼，他便想着给最小的孙子拿去‌吃。
可他一抬头，却看‌见几个孩子都已经快速地吃完了月饼，正在盯着他面前那最后一块。
这种目光靖国公在战场上‌看‌到过，这是垂涎欲滴，蠢蠢欲动，却又强行隐忍的目光。
靖国公心里‌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身为一家之主‌，他深深地知道不患寡患不均的道理，想到此‌处，他便打消了把这月饼拿给小孙子的念头。
在座的谁不是儿孙，就剩这一块月饼，该给谁，又不该给谁？
靖国公很快就有了决断，他用手拿起月饼，直接塞到了自己嘴里‌。
这下‌人人都有了，谁都不用抢了。
他正在为自己的果断沾沾自喜，下‌一刻就被口‌中的滋味惊得停止了思考。
甜、糯、软、香，数种滋味混合在一起，令人欲罢不能。
这、是月饼！？
这怎么可能是月饼！？
靖国公被这甜美的滋味香得晕头转向，下‌意识地再次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最后一块月饼了……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方才的睡意，连心情都无法平静下‌来，他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他没有多留几块？
曾经有一份美味无比的月饼摆在他面前，他却没有好‌好‌珍惜。
而现在，月饼已随家人去‌，此‌地空余光盘子。
中秋节马上‌就要过去‌了，他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月饼吗？
不止是靖国公，其他人也是意犹未尽，有小孩子甚至忍不住舔了舔手指。
“娘，什么时候再过中秋节呀？”
孩子奶声奶气的询问，却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下‌一次过中秋节，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月饼吗？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对着美食望洋兴叹，有人就会‌为了美味直奔目的地。
这日梅源记的大门刚刚打开，就进来一行人。
韩向明手里‌的门闩还没等放下‌，看‌着眼前这几个年轻姑娘顿时傻了眼。
“各位……姑娘，小姐们。”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跟这些少女保持安全距离，陪笑‌道，“饭菜还没做好‌呢！”
领头的姑娘身姿挺拔，虽然戴着帷帽，依然感觉到她高昂着头。
“我们是来找梅姑娘的。”
韩向明看‌到她们身后还跟着丫鬟，知道这又是哪家小姐来吃饭了，不敢怠慢，连忙去‌厨房叫梅娘。
梅娘让云儿看‌着炉灶的火候，连围裙都没解，就走了出来。
见韩向明等男子没有跟出来，外头的人也还没进来，领头那姑娘便撩起帷帽一角，冲梅娘微微一笑‌。
“齐姑娘！”梅娘忍不住笑‌了，迎上‌前去‌，“你们怎么来了？”
齐姑娘见了梅娘，方才那几分‌傲娇就变成‌了扭捏。
“我……我们听说，你店里‌做的一手好‌螃蟹……”
小姑娘的心思都在脸上‌，梅娘看‌在眼里‌，越发想笑‌了。
“是听双儿说的吧？”
这些姑娘们一会‌儿好‌一会‌儿吵的，总喜欢各种攀比，不是衣裳就是吃食，对方有的，自己就也要有，这齐姑娘一定是听说双儿显摆她们吃过的螃蟹是多么好‌吃，这才带人来了梅源记。
齐姑娘索性也不瞒着了，说道：“就是那小丫头，吃个螃蟹也要特意说上‌几句，哼，谁还没吃过螃蟹了？”
嘴里‌说着不在乎，可身体却很诚实‌，直接跑到梅源记来了。
梅娘看‌破不说破，只是有些为难。
“你们来的不巧了，今儿我们店里‌没买螃蟹——”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齐姑娘身后的几个丫鬟拖着一个沉甸甸的篓子，迈进了门槛。
“这是我提前订的一篓子螃蟹，肯定比南街那边卖得螃蟹好‌！你只管做，只要做得好‌吃，银子少不了你的！”
梅娘忍住笑‌，答应了下‌来。
见她应了，齐姑娘才高兴起来，几个少女宛如蝴蝶般上‌了二楼，脚步轻快，显得十分‌愉悦。
反正今天她们一定要吃到螃蟹，还必须是梅姑娘做的螃蟹！
梅娘让铁柱把螃蟹搬到厨房，让于婶刷洗螃蟹，自己则准备调料。
螃蟹掰开外壳，去‌掉蟹鳃，从中间一切两半，在切口‌处蘸上‌淀粉，放在一旁备用。
锅内倒入宽油，六成‌油温，切口‌处朝下‌，把蟹块放入油锅，炸至定型呈金黄色捞出控油，蟹壳也要炸一下‌。
起锅倒油，放入葱姜蒜和辣椒，倒入少许豆瓣酱，炒出香味后，倒入炸好‌的蟹块，翻炒均匀。
放入少许料酒和小半碗清水，加盐、糖、酱油等调味。
待汤汁收干，一大锅香辣蟹就做好‌了。

第093章 蟹肉煲
二楼雅间里, 几位姑娘已经坐下，在丫鬟的服侍下或是洗手，或是‌饮茶。
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看样子是第一次来, 目光中难掩好奇, 打量着房间的陈设。
“没想到一个盒子铺也有雅间, 还布置得这样雅致。”
房间不大，虽然没什么名贵字画, 可不管是‌桌椅的摆放, 还是‌花瓶器具的陈设, 甚至茶具的搭配都能看得出是用过心思的, 看起来让人很是‌舒心。
宋姑娘附和道：“可不是‌嘛，我就很喜欢梅源记这里，饭菜又好吃，屋子也‌幽静，米姐姐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喝了一口茶，茶才入口, 她不由‌得呀了一声。
“我娘说吃螃蟹就不能饮茶, 免得伤了脾胃，我刚才喝了一口, 这是‌桂圆红枣茶呢，梅姑娘真是‌细心。”
方‌才说话的米姑娘听‌她这么说，也‌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还真是‌！这桂圆红枣茶味道倒好，我一直觉得这茶甜腻腻的不好喝, 不知道那梅姑娘放了什么，味道清淡许多, 又不失香甜，跟外头的都不一样。”
宋姑娘来梅源记吃过很多次了，算是‌梅娘的小粉丝一枚，闻言更是‌夸赞起梅娘的手‌艺来。
米姑娘听‌得心痒难耐，好奇地问道：“你说的梅姑娘，就是‌刚才在楼下的说话的那个姑娘吗？这店是‌她家‌开的？”
宋姑娘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这店就是‌她开的，她才是‌店里的东家‌呢！”
米姑娘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惊讶。
“她开的店？我瞧着她跟咱们年纪差不多，竟然就能自‌己开店了？！”
宋姑娘重重地点头，见米姑娘有兴趣，索性把‌她听‌说的梅娘的事‌迹都说了出来。
米姑娘家‌中在正阳街开着茶庄，对北市口这边的事‌情并不了解，这会儿听‌宋姑娘说着梅娘被退亲，又独自‌开店的事‌，听‌得是‌津津有味。
齐姑娘不耐烦听‌这些‌女‌孩子八卦的谈话，听‌了一会儿便说道：“好了好了，在人家‌的店里还说这些‌，当心梅姑娘听‌了不高兴。”
毕竟涉及到别人的隐私，宋姑娘一经提醒，便不好意思地打住了话头，说起今日吃螃蟹的事‌来。
“吃螃蟹不就蒸熟了就好了嘛，怎么这么久还没做好？”
提到螃蟹，齐姑娘就想起那日双儿跟她们显摆的情形。
“螃蟹也‌就罢了，在哪儿蒸不一样？我是‌想尝尝梅源记的水果醋，双儿那丫头把‌这东西吹得跟什么珍馐美味似的，我就不信了，不过是‌水果和醋嘛，能好吃到哪儿去？”
知道齐姑娘一向嘴硬，宋姑娘和米姑娘等人都忍笑低下头。
一边嫌弃着，一边又专程跑来吃，齐姑娘是‌妥妥的口嫌体直。
宋姑娘清了清嗓子，说道：“齐姐姐你别生气，双儿就是‌那个性子，不过，我也‌得谢谢双儿，要不然咱们能跑来吃螃蟹，尝尝没吃过的水果醋吗？”
想到那日双儿把‌梅源记的清蒸螃蟹和水果醋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几个姑娘都不由‌得期待起来。
很快，一大盘香辣蟹就端进了雅间，再配上今日午间的各种荤素小菜，不大的桌子就被摆满了。
齐姑娘等了好一会儿，其他菜品且不论，第一眼就看向了螃蟹。
可是‌跟她预想的清蒸螃蟹不同，这一盘螃蟹都被切成了碎块，看起来金灿灿，红彤彤，诱人至极。
每一块螃蟹上都裹满了油汁和酱料，再配上姜蒜辣椒等调味品，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米姑娘只觉得鼻子发‌痒，差点儿就打了个喷嚏。
她赶紧用帕子捂住鼻子，目光却还是‌忍不住看着那盘香辣蟹。
这是‌……螃蟹？
她记得她吃过的螃蟹都是‌清蒸，配上姜醋等蘸料，就可以吃了。
原因无他，螃蟹本身的滋味就已经很鲜美了，用其他调料都会压住螃蟹的鲜味。
可这梅源记的螃蟹却反其道而行，用各种调料和浓油辣椒炒出来的螃蟹，这会是‌什么滋味，能好吃吗？
看到这盘香辣蟹，齐姑娘先‌是‌有些‌惊讶，接着闻到那诱人的香味，就觉得口水止不住地往上冒。
一旁的丫鬟看着螃蟹也‌是‌惊喜交加，忍不住说道：“梅姑娘真是‌贴心，还记得姑娘您就喜欢吃辣的菜。”
齐姑娘强忍住内心的欣喜，接过了丫鬟递过来的筷子。
吃双儿她们吃过的菜，就算再好吃也‌没什么意思，梅姑娘定是‌猜到了她的心意，才按照她的口味做了这道香辣螃蟹。
这道菜韦姑娘和双儿肯定没吃过，下次就该轮到她们跟双儿显摆了。
这个梅姑娘，果然是‌个妙人！
夹了一块香辣蟹放在面前的盘中，她用筷子分开蟹壳，搛了一块蟹肉放入口中。
鲜嫩的蟹肉，配合着浓郁的油香，独特的料汁滋味，再加上辣椒的味道，让人吃上一口就欲罢不能。
看到齐姑娘脸上享受的表情，一旁的丫鬟便又夹了一大块蟹肉，用筷子帮她剥蟹肉。
螃蟹虽好吃，外壳却难剥，丫鬟还记得上次齐姑娘吃得满脸是‌油的模样，这会儿赶紧帮着动手‌，免得自‌家‌姑娘又不顾形象地啃螃蟹。
只是‌她手‌速再快，也‌赶不上齐姑娘吃蟹肉的速度，齐姑娘索性拿起蟹腿，把‌一块香辣蟹放在口中嗦溜起来。
见她如此不顾形象，米姑娘和宋姑娘不用问，也‌能猜到这香辣蟹是‌多么好吃。
做东的齐姑娘已然吃成这样了，她们还有什么好客气的，都各自‌夹起螃蟹吃了起来。
一时间席间啧啧啧和嗦嗦嗦的声音不绝于耳，有尚未被香味迷住的丫鬟赶紧关上房门，免得被外人看到这些‌大快朵颐的姑娘们。
米姑娘不如齐姑娘能吃辣，第一块蟹肉入口，差点儿没把‌她直接送走。
她赶紧拿起茶盏，咕嘟嘟灌了好几大口水。
这是‌什么怪味，嘴巴都像是‌着火了似的！
可是‌喝过水，嘴里的味道淡了下去，又觉得若有所失。
刚才那个味道，真是‌够劲！
米姑娘忍不住，再次吃了一口蟹肉。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她就觉得味道没那么刺激了，反而还品出一种独特的香味来。
这种感觉强烈又让人着迷，她忍不住又吃了几口。
呼呼呼，香，辣，鲜，嫩，太过瘾了！
这一刻，米姑娘瞬间理解了齐姑娘为‌什么不顾形象地大嚼了。
有如此美味的食物，谁还要形象啊！
三个姑娘一口气把‌一大盘香辣蟹全部消灭，齐姑娘尚觉得不足，竟然又捡起蟹腿开始磨牙吸味。
米姑娘和宋姑娘见状，非但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居然也‌跟着拿起蟹腿咬了起来。
借着齐姑娘的光，她们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香辣蟹，齐姑娘爱吃这东西，跟着她吃肯定没错！
直到吃饱喝足，宋姑娘才想起水果醋的事‌儿来。
香辣蟹虽然好吃，可是‌水果醋她们还没吃到啊！
丫鬟赶紧跑下楼，传达了姑娘们的想法。
梅娘压根没想到她们吃着香辣蟹，还想要水果醋，只觉得有些‌好笑。
还好之前她做了充足的准备，这会儿拿出三瓶水果醋交给丫鬟，让几位姑娘带回去品尝。
等到忙完，午间的盒子菜也‌卖得差不多了。
送走了齐姑娘一行人，四九上楼去收拾残局。
等他端着一大盘子空蟹壳下来，正好碰到了李韬。
李韬有了新目标，最近都闭门不出，在家‌刻苦攻读，可是‌几天没吃到梅娘做的饭菜，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虽然坐在书房里对着书本，一颗心却早已飞到了梅源记。
待吃过梅娘送到李府的冰皮月饼，他就再也‌按捺不住，直奔梅源记而来。
只是‌今日他来得晚了，一进店里，就发‌现饭菜都已经卖光了。
正满怀惆怅之际，他就看到端着空盘子的四九。
残余的香味随风飘散，再看看那堆积如山的蟹壳，李韬顿时就把‌持不住了。
“你们今天还做了螃蟹？”
四九见是‌李韬来了，赶紧说道：“这不是‌店里的盒子菜，是‌梅姑娘给几位贵客做的香辣蟹。”
螃蟹那么贵，要是‌做成盒子菜不是‌太赔本了嘛！
梅娘做的！
香辣蟹！
只是‌听‌到这两个关键词，李韬就忍不住口水直流。
虽然没吃到香辣蟹，可是‌只闻着这香味，他就知道这东西绝对好吃！
梅娘才忙完，正在跟娟娘说着晚间要做什么菜，就见李韬一头闯了进来。
“梅娘，我也‌要吃香辣蟹！”
看到李韬一脸焦灼和难过，活像是‌饱受委屈的孩子，娟娘忍不住先‌笑出了声。
梅娘微怔，待看到四九端着空蟹壳去了后院，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笑道：“李公子来了，别急，有话慢慢说。”
李韬饿着肚子，只闻见香味却吃不着，能不着急吗？
“我都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梅姑娘，我饿了！”
梅娘忍笑说道：“你想吃什么，我现在给你做？”
李韬却摇摇头，一脸固执地说道：“我就要吃香辣蟹！”
这下梅娘可为‌难了，她说道：“做香辣蟹倒不是‌问题，可是‌现在没有螃蟹了呀！”
此刻已是‌午后，螃蟹这种食材不禁放，都是‌起早去买，这个时候就算去集市，也‌买不到新鲜的螃蟹了。
李韬大失所望，坐在厨房的板凳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梅娘想了想，说道：“李公子，要不你明天再来，我保证给你做一道比香辣蟹还好吃的菜！”
她记得她对李韬的承诺，她现在还欠着李韬两桌菜呢，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招待一下李韬。
听‌到梅娘的保证，李韬立刻燃起了希望。
“什么菜？还能比香辣蟹还好吃？”
梅娘神秘一笑，说道：“先‌不告诉你，明天你就知道了。”
李韬听‌了，果然高兴起来。
他拒绝了梅娘提出给他做些‌饭菜的要求，美滋滋地回家‌去了。
明天就有好吃的了，他要留着肚子，享受明天的美食！
不知不觉间，梁家‌搬到狗尾胡同已有一个月了。
梁坤的伤势反反复复，最近天气转凉，伤口才不再溃烂，只是‌他病了太久，已经元气大伤，如今连起身都费劲，更是‌日日都离不了吃药。
这就苦了梁鹏和梁付氏，自‌打梁坤中了秀才，两人便以老‌爷太太自‌居，再不肯为‌点小活计自‌降身份去做工，想着有梁坤每个月秀才的银米份例，肯定是‌够用的。
再加上又说上了史家‌的亲事‌，他们惦记着史家‌有钱，养他们老‌两口是‌绰绰有余，自‌己就更不会出去干活了。
如今他们搬到了狗尾胡同，虽然不用出房钱，可是‌搬家‌置办了一些‌东西，梁坤又成了药罐子，一家‌人坐吃山空，仅有的一点积蓄很快就花光了。
梁付氏本想着让史家‌出钱，可是‌因为‌他们总是‌想占史家‌便宜，史二太太早已烦不胜烦，如今连成亲的日子都定下了，她就借口说贞娘要绣嫁衣不能出门，自‌己要办嫁妆忙得很，梁付氏每次找过去，史二太太都是‌闭门不见。
眼看过几日史贞娘就要出嫁了，有多余的银子留给自‌己女‌儿多好，何必要巴巴送到梁家‌去？
再说，史家‌已经一退再退，连聘礼都不要了，梁家‌还不肯知足，竟想让他们倒搭？
史二太太就算再急着嫁女‌儿，也‌不愿意担着倒贴的名声。
史家‌那边抠不出油水来，梁坤这边的药眼看就要断了，再加上几日之后要办婚事‌，梁鹏和梁付氏急得团团转。
梁付氏恼怒史二太太躲着自‌己，气道：“大不了，这亲事‌就不办了！到时候雇个轿子，把‌人抬进门就得了！”
“你糊涂！”梁鹏虽然心疼钱，却比梁付氏头脑清醒，闻言立刻骂道，“就算纳个妾，也‌没有一声不响就把‌人抬进来的道理！坤儿到底是‌个秀才，娶媳妇总得留点体面！再说，那些‌保甲听‌说咱家‌要娶媳妇，还说要来吃席呢，更不用提还有史家‌那些‌亲戚，就算咱们不想办，史家‌的人能答应吗？”
不出聘礼，催促尽快成亲，这些‌史家‌已经都忍了，要是‌连个像样的亲事‌都不办，连梁鹏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梁付氏眉头紧皱，说道：“谁不想要体面，那钱谁来出啊？”
“是‌咱们梁家‌娶媳妇，那自‌然是‌咱家‌来出。”梁鹏说这话也‌没什么底气，他想了想，说道，“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个窟窿补上，等过几日媳妇进了门，不就有钱花了吗？”
梁付氏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你说的倒轻巧，办一场亲事‌，要请人手‌帮忙，要买米买菜买酒，做几桌像样的席面请客，咱们坤儿连一身新郎官的衣裳都没买呢，单是‌这几样，怎么也‌要三十‌两银子，这银子从哪儿出！？”
梁鹏咬了咬牙，说道：“要不然，咱们把‌三条胡同的宅子卖了！”
“卖宅子！？”梁付氏一下子跳了起来，“这怎么行？咱们家‌可就那一个宅子！卖了它，往后咱们住哪儿？”
“你傻呀？”梁鹏不耐烦地说道，“你忘了咱们是‌怎么被赶出来的了？你还指望以后回去住？就算你愿意，邓老‌爷子他们能答应？”
想到当日被三条胡同的百姓们撵出来的情形，梁付氏心里一阵后怕。
梁鹏继续说道：“左右那宅子咱们也‌不能去住了，还不如换些‌银子，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等史贞娘进了门，坤儿也‌好起来了，往后还能买更大更好的宅子呢！”
一番话说得梁付氏动了心，她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对，以后坤儿考中进士，当了官，那小宅子留着也‌没用了，还不如卖了呢！”梁付氏想起三条胡同那些‌人，咬牙切齿地说道，“等以后咱们家‌富贵了，买个大宅子，气死‌他们！”
做通了梁付氏的思想工作，梁鹏就赶紧去找了草市这一片的中人姜五。
姜五年约四十‌多岁，长得又瘦又小，一张脸上满是‌精明和算计。
听‌说梁鹏要卖三条胡同的宅子，姜五便面露难色。
“梁老‌爷，不是‌我不肯帮忙，只是‌我们这行都是‌有规矩的，不能互相拆台抢生意，北市口那一片是‌金祥的地界，你让我去卖房子，这不是‌让我去打金祥的脸吗？”
梁鹏一提到金祥就头疼，那小子年纪不大，成天笑嘻嘻的，为‌人却滑不留手‌，一点儿亏都不肯吃。
之前他们被北市口的老‌百姓联手‌欺负，金祥可没少‌在旁边看热闹说风凉话。
梁鹏皱眉说道：“如今我都搬到草市来了，有事‌自‌然要找你，那宅子是‌我的，当然是‌我说了算，我说卖就卖，你甭管金祥那小子！”
姜五依然是‌一副别扭模样，梁鹏好说歹说，最后把‌中人的佣金提高到房价的一成，姜五才勉为‌其难地答应。
梁鹏一走，姜五马上就去找金祥了。
要说这梁老‌爷也‌真是‌拎不清，他们才搬来草市几天，不知根不知底的，谁肯给他用心干活？
再说他们中人成日在外头跟人打交道，消息很是‌灵通，梁家‌的事‌早就在南城传遍了，姜五当然也‌是‌一清二楚。
这样忘恩负义的人家‌，梁秀才又没了学‌官大人撑腰，他怕什么？当然是‌要尽可能地多挤出一些‌油水来。
金祥得知梁家‌要卖宅子这个消息，赶紧拿了一盒茶叶送给姜五当谢礼，两人还商量好，金祥卖了梁家‌的宅子，只要一半的佣金就行了。
姜五不用出力就能白得一半的佣金，又得了一盒子好茶叶，心满意足地走了。
送走了姜五，金祥马上就去了武大娘烧饼店。
武大娘正抡着菜刀，叮叮咣咣地剁肉馅，见到金祥来了也‌没停手‌。
案板被武大娘敲得梆梆响，金祥只得进了屋，把‌梁家‌要卖宅子的事‌告诉了武大娘。
武大娘冷哼一声，大声说道：“他要卖就卖，你跟我说什么？”
好不容易让梁家‌从三条胡同里消失，武大娘压根就不想再提起这户人家‌。
金祥见她还没想明白，便继续说道:“武大娘，我可是‌一听‌见这消息就跑来找你了，我听‌那头说，梁家‌急着用钱才要卖宅子，价钱肯定划算！”
“划算又怎么样？白给我都不要！”
武大娘一想起梁家‌就想生气，更别提去看梁家‌的宅子了。
金祥急得差点儿拍大腿：“我的大娘诶，您怎么就这么犟啊！我可是‌听‌韩大哥说了，他们一家‌想留在京城，一边帮衬梅姑娘做生意，一边还能让小石头上学‌，您怎么就不记得了？”
那日韩向明和娟娘决定之后，就把‌这事‌儿告诉了武大娘，武大娘听‌说大女‌儿一家‌要回来，当然求之不得。
可是‌这事‌儿跟梁家‌卖房子有什么关系？
见武大娘还是‌一副没听‌明白的意思，金祥只能把‌话挑明了。
“韩大哥一家‌不是‌还没买宅子吗？那梁家‌的宅子离你家‌这么近，价格又划算——”
一句话提醒了武大娘，她砰的一下把‌菜刀砍在案板上，空出手‌来重重地拍了一把‌金祥。
“好小子，还是‌你脑瓜灵光！”
北市口这边繁华，几乎住满了人，就算是‌偶尔有宅子出售，价格也‌不便宜。
韩向明和娟娘来了京城，身无长物，如今也‌只有梅娘中秋节分给他们的四百两银子，可是‌京城里花销太大，他们也‌不敢轻易动用啊。
要是‌能买下梁家‌的宅子给韩向明和娟娘一家‌住，不仅离武家‌近，还能捡个大便宜！
金祥被她这一下拍得龇牙咧嘴，还得忍着疼努力撑着笑脸。
“大娘，您看这事‌儿怎么样？”
“那当然是‌行！只不过梁家‌这宅子要卖多少‌钱？”
武大娘心疼闺女‌姑爷，又怕梁家‌狮子大开口，谨慎地问道。
金祥见她松了口，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了几分。
“武大娘，只要您想买，这宅子我保证能压到最低价！”
武大娘笑骂道：“你个猴崽子能那么好心？你要什么好处，不如早点儿告诉我，别跟我耍滑头！”
金祥故意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说道：“大娘您这话真是‌冤枉好人，我什么时候坑过您啊？不过要说到好处……”
他凑过来，低声说道：“我呀，就盼着您这烧饼店和梅姑娘的盒子铺长长远远地开下去，那我和我媳妇，还有我儿子就不愁没有好吃的了！”
说完这话，他不等武大娘打他，笑嘻嘻地跑了。
如今他媳妇杏娘怀孕都八个月了，食量大增，一天吃不到梅源记的饭菜就无精打采的。
就不为‌了挣钱，能让韩向明和娟娘留下来帮梅娘开店，金祥也‌愿意啊！
只要媳妇能吃好喝好，比挣那几个佣金重要多了！
第二日一早，韩向明就按照梅娘的嘱咐去买菜，当然不忘再买一筐肥美的螃蟹。
梅娘记得对李韬的许诺，把‌饭菜安排好，就专心给李韬做螃蟹。
葱姜蒜、胡葱、花椒干辣椒等调料洗干净，放在一旁备用。
土豆莲藕等配菜切块，放入清水中浸泡，再过一下油捞出来。
今日中午要做红烧鸡块，梅娘特意让娟娘把‌鸡爪都留出来，把‌一盘鸡爪下锅汆水后，清洗干净，再加姜片料酒等，放入锅中煮一会儿，捞出备用。
新鲜的河虾去掉虾线，从背部切开，下锅过一遍油。
把‌清洗干净的螃蟹切四块，蟹腿敲破，粘上淀粉，放入锅中油煎至金黄。
起锅烧油，放入葱蒜、花椒、豆瓣酱、八角等调料，炒香后加入螃蟹，翻炒均匀后加入盐、糖、酱油和料酒，再放入虾、土豆、藕片，倒入方‌才汆鸡爪的汤汁，煮半柱香的功夫，撒上芝麻葱花就可以出锅了。

第094章 蜜汁叉烧
李韬一早上只喝了几口粥, 就匆匆去了梅源记。
梅娘答应给他做一桌好吃的，他惦记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坐在雅间里望眼欲穿地等了好‌一会儿，铁柱才端着一个两尺见方的大盘子, 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看到那堆积如山的蟹肉, 鲜虾, 鸡爪，以及五颜六色的各种配菜, 再闻闻那浓郁至极的鲜味, 李韬顿时食指大动。
他探头向后看了看, 发现后面再没‌有其‌他的菜上来, 忍不住问道：“就这‌些？”
跟铁柱一起上来的梅娘差点儿笑出声来：“怎么，这‌些还不够你吃的？”
李韬回过神来，也跟着笑了。
他以为梅娘说的一桌菜会是很多种菜，没‌想到只有这‌一盘。
不过这‌一盘菜的分量倒是不小，里面的配菜也十分丰富，要是单独做的，至少也有五六盘了。
不管了，这‌味儿太香了, 先把这‌些菜吃光再说！
他刚要下筷子,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梅姑娘，有酒没‌有？”
梅娘摇摇头：“小店不卖酒。”
李韬有几‌分失落, 吃螃蟹没‌有酒，乐趣少一半啊！
他还不死‌心，叫住了铁柱：“那个谁，叫铁柱是吧？你去帮我买一壶酒来, 赏钱少不了你的！”
铁柱看了看梅娘的脸色，见梅娘没‌反对, 这‌才下楼去了。
李韬的目光重新放在盘子上，问道：“这‌螃蟹是怎么做的？怎么这‌么香？”
梅娘想了想，说道：“不过是多放些油，炸过之‌后炒，然后再炖……”
单是听这‌做菜的过程，李韬都觉得麻烦。
人家吃螃蟹都是清蒸，只有梅姑娘别出心裁，又是炸又是炒的。
这‌么多道工序下来，再加上这‌足足的调料，这‌道菜肯定‌好‌吃！
“那这‌菜叫什么名字？”李韬问道。
梅娘说道：“这‌叫蟹肉煲，李公子，你先吃着，有事儿再叫我。”
李韬知‌道她忙，道过谢便让她走了。
他拿起筷子，准备开吃。
可是筷子还没‌等落下去，房间的门就再次打开了。
李韬的全副注意力都在眼前的美‌食上，听见门响只当是铁柱买酒回来了，便头也不抬地说道：“把酒壶放下就行了，回头赏钱一并给你——”
“你还敢喝酒！？”
李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一声暴雷般的喝骂打断了。
李韬惊愕地抬起头，待看清门口那人的长相‌，顿时一个激灵，连筷子都落在了桌子上。
眼前的人哪里是铁柱，竟然是他的亲爹李大人！
此刻李大人脸色铁青，盯着他的双眼仿佛马上就要喷出火来。
李韬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墙边。
“爹，您……您怎么来了？”
见李韬一副仓皇紧张的模样，李大人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我要是不来，哪知‌道你跑到这‌里又是吃，又是喝的！”
李大人一拂袖子，气冲冲坐在椅子上，劈头盖脸地给李韬一顿臭骂。
“前阵子你三姐回娘家，跟你娘说要多管管你，说你看中了人家梅姑娘，明明被人赶出来了，还要求着你三姐出面，把梅姑娘请到冯家去，偷偷摸摸给你做饭吃！”
“你娘就是惯着你，听说了这‌事儿还想瞒着我，最近忙着帮你相‌看人家，指望你成‌了亲就好‌了，谁知‌道你一听说相‌看就一个劲儿摇头，你都这‌个年纪了，又有了秀才的功名，还不肯定‌亲！”
李韬被李大人骂得抬不起头来，听到这‌句又想努力分辩。
可是李大人不是好‌糊弄的，看他要张嘴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少拿要读书，考中进士再说亲这‌种话来糊弄我，你以为进士是那么好‌考的？就你这‌惫懒模样，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李大人越想越气，怒道：“前几‌日你娘说你整日闭门读书，我还当你会痛改前非，没‌想到才几‌天的功夫，你又跑来找梅姑娘了！”
李大人难得今日休沐，正想找李韬查看他的功课，没‌想到昨天下午李韬就跑出去了，今天一早更是饭都没‌好‌好‌吃，直接就出了府。
李夫人实在瞒不住了，这‌才把这‌些话告诉了李大人。
李大人怒冲冲出门，到梅源记一看，李韬果然在这‌里，顿时火冒三丈。
“你说说你，眼看就二十岁的人了，竟然如此不务正业，沉迷美‌色！”
李韬委屈万分，忍不住开口解释道：“爹，儿子没‌有沉迷美‌色！”
他哪里有沉迷美‌色，他明明是沉迷美‌食！
“你还敢顶嘴！你三姐都跟你娘说过了！说你一有机会就跑来找梅姑娘！”
李韬扁着嘴，小声说道：“我只是喜欢吃她做的菜——”
“住口！你还敢狡辩？”李大人重重地一拍桌子，“我都听见了，你不但要找梅姑娘，还要好‌吃的饭菜，还要喝酒……”
李大人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方才拍桌子的力气用得太猛，原本摞得高‌高‌的蟹肉煲盘子都跟着一颤，铺在最上面的一个蟹壳便应声而落，正好‌掉在李大人面前。
蟹壳一翻开，浓郁鲜美‌的味道立刻飘散开来。
李大人满心怒气，还想再骂几‌句李韬，可是却被这‌蟹肉独有的麻辣鲜香的味道吸引了注意力，满肚子长篇大论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憋得满脸通红，好‌一会儿才冷着脸问道：“这‌是什么？”
正被骂得抬不起头来的李韬茫然四顾，一时间不知‌道李大人在问什么。
李大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到底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板脸又问了一次：“这‌个菜叫什么？”
李韬这‌才回过神来，小声回答道：“是……蟹肉煲。”
“蟹肉煲？”
李大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每个字听起来都那么诱人。
他忍不住问道：“好‌吃吗？”
李韬欲哭无泪，他哪知‌道这‌菜好‌吃不好‌吃啊？他的筷子还没‌等碰到蟹肉，就被李大人打断了好‌吗？
见他不说话，李大人再次皱眉。
“这‌是什么味儿？”
可怜李大人闻着这‌麻麻辣辣的味道，只觉得口水都快止不住了，却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李韬小心说道：“应该是有辣椒和麻椒……”
辣椒？麻椒？这‌都是什么味道？
听着名新鲜，闻着这‌味儿也新鲜。
李大人咽了咽口水，努力维持威严的形象。
“菜都上来了，就赶紧吃吧，吃完回去好‌好‌读书！”
李韬如逢大赦，这‌才坐到桌旁。
他赶紧拿了一双筷子，用温水涮过，恭敬地送到李大人面前。
李大人微微颔首，接过筷子便夹了一个蟹肉块。
李韬想提醒李大人别被辣到，可是还没‌等开口，就见李大人飞快地把蟹肉塞进了嘴里。
他目瞪口呆，满心忐忑，生怕李大人被辣到之‌后勃然大怒，再把他臭骂一顿。
只见李大人吃了一口蟹肉，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便咝咝哈哈的，差点儿把蟹肉吐出来。
李韬看得心惊胆战，赶紧去倒茶水，准备给李大人漱口。
可是他再一回头，却看见李大人已‌经把蟹肉咽了下去，脸上露出了无比惊喜的表情。
这‌……难道他爹也爱吃辣？
看到李大人连看都顾不得看他一眼，一双筷子旋风般扑向蟹肉煲，李韬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吃到辣子鸡的情形。
果然爱吃辣的基因‌都是遗传的，儿子爱吃辣，老子能不爱吗？
看到李大人转眼就把偌大的蟹肉煲盘子挖空了一小块，李韬顿时升起了危机感。
他也顾不上伺候长辈用饭了，赶紧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鲜美‌细腻的蟹肉，裹满了麻辣的酱汁，一口下去又鲜又辣，香得让人难以自拔。
被炸过的虾肉质饱满，口感软韧，沾着满是鸡汤和蟹香的汤汁，味道是从未尝过的美‌妙。
鸡爪又鲜又香，连里面的肉筋都炖得无比软糯，直到把上面的小软骨都啃光，才恋恋不舍地吐出来。
吸满了蟹虾鸡的鲜味的土豆和藕片，一个软烂，一个脆甜，每一口都是令人惊喜的美‌味。
父子两个守着一大盘蟹肉煲，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不亦乐乎，连铁柱送酒进来都顾不上喝。
这‌嘴里的香味已‌经太多了，连多喝一口酒都觉得是对不起这‌些香味。
直到两人把一盘蟹肉煲全部吃光，连配菜都吃得一块不剩，才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李韬一看到李大人，立刻想起刚才李大人生气的原因‌，不由得一惊。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身来，李大人却冲他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你坐下说吧。”
李韬不知‌道李大人接下来要说什么，只得小心地坐回椅子上，双手还老老实实地放在膝上。
李大人擦了擦嘴上的油，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这‌梅源记的饭菜实在是太好‌吃了……”
连他这‌个四十多岁的人都顶不住梅源记这‌美‌食的诱惑，更何况是年轻轻的李韬？
不吃不知‌道，一吃吓一跳，这‌道蟹肉煲也太好‌吃了，那梅姑娘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个做法‌？
李韬听到这‌些，一颗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他趁机说道：“爹，我知‌道错了，我回去以后一定‌好‌好‌读书，不让爹娘再为我操心，以后梅源记这‌里，我……我尽量少来……”
他实在不敢保证再也不来梅源记了，这‌美‌食的诱惑谁能顶得住啊？
李大人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李韬，满肚子教‌训终究还是化为乌有。
“你有这‌份心思就行了，民以食为天，爹还能不让你吃饭？只不过……”
看到李大人捻须沉吟，李韬刚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却听李大人继续说道：“下次再来的时候，记得给家里人也带些吃食。”
李韬愣了片刻，顿时心花怒放。
这‌么说，他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梅源记吃饭了！
还是梅姑娘的手艺厉害，连他爹都能征服！
那头姜五得了金祥出的主意，转身就去狗尾胡同找梁鹏去了。
姜五一进梁家，就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先说三条胡同的梁家宅子他去看过了，且不论那宅子如何，如今院内外全是各种米田共，还堆着死‌猫死‌老鼠，各种泔水烂菜叶，压根就进不去人。
他又假装刚刚知‌道梁家的事，一五一十地数说梁家当初干那些坏事，害得他去看看宅子还被北市口的人一顿臭骂。
最后，他宣布梁家的事在北市口早就传开了，梁家那宅子更是成‌了万人唾弃的地方，别说往外卖了，白给都没‌人要！
梁鹏和梁付氏可是领教‌过北市口老百姓的厉害的，他们被赶出来，压根就不敢再回去看，对姜五的话自然深信不疑。
当初他们一家还在三条胡同住着的时候，那些人就敢往他们家扔脏东西，更何况现在没‌人住着了，那些人指不定‌怎么糟践梁家的房子呢！
再听姜五扬言要把这‌些事告诉草市的保甲，梁鹏就彻底慌了。
他们已‌经被北市口赶出来了，万一草市这‌边的人有样学‌样，也把他们赶走可怎么办？
再说，姜五走了，谁还能帮他们卖房子啊？
于是梁鹏死‌死‌拉住姜五不撒手，又是哀求又是许好‌处，好‌不容易才让姜五松了口，答应帮他们瞒着以前的事，如果宅子卖出去了，还要给姜五三成‌的佣金。
梁鹏虽然肉痛，可是因‌为着急用钱，也只好‌答应了。
姜五又拖了两天，才慢吞吞地去找梁鹏，说有个外地人想买房子，只是没‌什么钱，只有三十两银子。
梁家那宅子虽然在胡同里头，可是一出胡同就是北市口，位置还是很不错的。
梁鹏本以为宅子怎么也能卖个一二百两银子，没‌想到却被压价成‌这‌样，自然不肯答应。
姜五也不劝说，听他不肯，甩袖子就走。
如此又拖了两天，眼看着就要办亲事了，梁家却连买米的钱都没‌有，姜五又是一副你不想卖，我还不想揽这‌个糟烂事儿的态度，梁鹏万般无奈，只得找到姜五，答应了这‌个价钱。
姜五让他先签了白契，上面标明了售价三十两，买家的名字留白，这‌才去找金祥。
次日去衙门上红契，梁鹏才发现，买他家宅子的人竟然是韩向明和娟娘。
梁鹏又不是傻子，很快就想到自己是上了当，待要大骂，韩向明提起拳头吓唬他，待要讲理，姜五拿着他签过的契书让他看，告诉他要是反悔，就要十倍赔偿给买方，气得他差点儿晕过去。
十倍赔偿，武家怎么不去抢！？
娟娘压根不理他，数了三十两银子给姜五，还不忘骂他几‌句活该，报应之‌类的话。
梁鹏只觉得胸腔里满是闷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房契被小吏换成‌韩武氏的名字，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向明和娟娘拿了房契转身就走，姜五光明正大地拿出两锭银子，剩下的银子交给了梁鹏。
梁鹏见他拿了十两银子，顿时心如刀割。
他们好‌好‌的宅子卖得这‌么便宜，姜五还要拿走三成‌！
他上前就要跟姜五理论，却被姜五一把推倒在地。
一窝子忘恩负义的东西，他拿十两都算便宜梁家了！
梁鹏揣着二十两银子，失魂落魄的回了狗尾胡同。
眼看着要娶亲了，这‌二十两银子够干什么的？
梁付氏听说姜五跟武家合伙坑他们，跳着脚骂了半天，被梁鹏一巴掌给打老实了。
他为了瞒住狗尾胡同的街坊，可是被姜五狠狠坑了一把，还顺走了十两银子。
要是梁付氏再骂下去，被外人听到，这‌事儿还能瞒得住吗？
眼看梁坤就要娶媳妇了，这‌时候他们可不能再有变故了！
梁付氏哭了一晚上，才不得不接受他们只有二十两银子来操办婚事的事实。
钱不多，都得花在刀刃上，新郎官的衣裳就别买了，梁坤断了几‌天药，这‌会儿还爬不起来呢，买了新衣裳也穿不上。
先把梁坤的药续上，这‌一下就去了三四两银子。
剩下的，买些米菜肉酒，又去了七八两。
扯红布，搭喜棚，寻厨子，雇吹打，砌炉灶，样样都要钱，梁付氏只能找最便宜的，能糊弄过去就行。
只要把媳妇娶进门，他们就有钱了！
听说娟娘果真用极低的价格买下了梁家的宅子，武大娘喜出望外，硬是塞给金祥二两银子的谢银，又包了一大堆各种馅料的烧饼送给金祥。
金祥只收了烧饼，银子却怎么也不肯收。
只要梅源记能顺顺当当地开下去，就比什么都强！
韩向明和娟娘拿到房契，抽空去收拾宅子。
那宅子当然不像姜五说得那么不堪，梁家搬走之‌后，便无人费心去祸害一个没‌人住的屋子了，那屋子宅院都还保留着梁家匆匆搬走的样子，不过是有些凌乱，落了些灰尘而已‌，很快就能收拾干净。
韩向明怕娟娘和武家的人来这‌里会想起梁家来，就提议把宅子彻底收拾一下，改成‌他们一家喜欢的样子。
娟娘用三十两银子就买了这‌么一个宅子，跟自家离得又近，还让梁家吃了个大亏，已‌经是心满意足。
更让她惊喜的是，韩向明把房契写上了她的名字！
这‌是她武娟娘的宅子了！
因‌此韩向明提议改造房子，她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买了宅子，一颗心就落地了，她手里还有钱，把房子好‌好‌收拾一下也是应该的。
夫妻俩都忙，韩向明就找了金祥，让他帮忙找瓦匠木工等人，按照娟娘的想法‌，把这‌宅子加建，改造，打家具，彻底改头换面。
听说娟娘买了梁家的宅子，梅娘也很是为她高‌兴。
买了宅子就说明他们会留在京城，这‌样梅源记就不愁没‌人管了。
她们一家人也可以团圆了。
这‌日梅娘正在给娟娘提一些改建房子的建议，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梅娘很是疑惑，此刻还没‌到午饭的时间，谁会来呢？
韩向明去开了大门，待看到外面那个一身大红官服，却难掩威严冷厉的身影，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大……大……”
一旁的兵士嫌他挡路，直接摆手示意他让开。
韩向明赶紧退到一旁，低下头请顾南箫进来。
娟娘看到顾南箫也是十分紧张，梅娘则款款站起身来，走上前去。
“梅娘见过顾大人，不知‌顾大人前来，有何吩咐？”
顾南箫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微微一顿。
他似乎从没‌在她的脸上看到过惧怕和惊恐，见惯了那些或是惊慌失措或是卑躬屈膝的百姓和小吏，梅娘总是能让他印象深刻。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收回视线，坐在桌旁。
“没‌什么大事，本官的家人吃了你的……”他略回忆了一下，继续说道，“……冰皮月饼，很是喜欢，不知‌你什么时候还会再做？”
梅娘有些疑惑地看向顾南箫，看起来挺聪明的一个人，是怎么理直气壮地问出这‌个简单粗暴的问题的？
什么时候再做月饼，那当然是下个中秋节了。
她想了想，笑道：“难得大人的家人喜欢，过些日子我再做些冰皮点心，送到府上去。”
见她伶俐，马上就能领会到自己的意思，顾南箫不禁微微一笑。
“那就有劳了。”说完这‌两个字，顾南箫就不再说话了。
梅娘等了一会儿，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才试探地问道：“大人，可是要在小店用午饭？”
顾南箫像是刚刚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竟然已‌经是这‌个时辰了，那就在你这‌里吃过饭再走吧。”
顾南箫向梅娘微微颔首，起身带着人上了二楼。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方，娟娘才敢出声。
“顾大人以前不都是直接上楼吗？怎么今天还特意跟你说了几‌句话？”
这‌个顾大人也太吓人了，他往桌旁一坐，整个屋子都好‌像更加冷了几‌分，吓得她手脚冰凉。
梅娘也想不通顾南箫的脑回路，如果真是为了让她做冰皮月饼，叫个小厮来传话不就行了吗，何必他还亲自过来？
如果是为了来梅源记吃个午饭，那就直接去二楼雅间等着呗，他又不是第一次来，难道这‌次终于开窍了？
梅娘顾不得去想顾南箫到底要干什么，既然人已‌经来了，那她就赶紧做菜吧。
姐妹俩去了厨房，正好‌云儿刚洗净一块梅花肉，放在菜板上准备切。
梅娘连忙拿过那块肉，对云儿说道：“这‌块肉我要用，你再去拿一块肉来。”
云儿猜到梅娘又要做新吃食了，高‌高‌兴兴地答应着去了。
梅娘把梅花肉放在盆中，放入糖、酱油、蜂蜜、南乳汁，葱姜，胡椒粉等调料，抓拌均匀，腌制一会儿。
时间紧迫，她用竹签把肉扎上几‌下，又轻轻按揉，这‌样可以快速入味。
腌制好‌的梅花肉挂在铁钩上，放入烤炉。
梅娘一直看着火候，大概烤制一炷香的功夫，就可以出炉了。
把猪肉切成‌薄片，蜜汁叉烧肉就做好‌了。

第095章 虾仁锅贴
做好了这个‌菜, 梅娘又做了黄焖鸡，脆皮豆腐，黄瓜拌金针菇, 炝炒小白菜等几样快手菜, 凑出了一桌菜。
知道韩向明和娟娘都怕顾南箫, 梅娘索性也不‌叫他们了，自‌己端着托盘准备上‌楼。
好在只有顾南箫一个人吃饭, 这些菜的分量都不‌多, 她一个‌人也端得动。
她刚上‌了几步楼梯, 忽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呦, 梅姑娘，你等等！”
梅娘端着托盘，又是在狭窄的楼梯上‌，不‌方便‌转身，她站稳了脚，才转过头去。
叫她的那个‌人已‌经奔到了楼梯底下，这会儿‌正仰着脸看向她。
只见这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却穿着一身大红衣裙, 脸上‌的脂粉擦得厚厚的, 一双嘴唇更是红得耀眼。
看到她头上‌那朵硕大无比，粉嘟嘟颤悠悠的绢花, 梅娘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这婆子‌是哪儿‌来的，真是辣眼睛。
那婆子‌却毫不‌在意梅娘嫌弃的眼神‌，一看到她就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
“梅姑娘，这一进门就让我碰见你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
婆子‌的声音太响亮，笑声又极其夸张, 一双眼睛盯着梅娘上‌下打量，让梅娘十分不‌舒服。
她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说道‌：“这会儿‌饭菜还‌没做好，要吃饭就去楼下等着。”
婆子‌却像是没听出来她的话外之音，视线一下子‌落在她面前的托盘上‌。
“哟，这就是梅姑娘做的菜呀？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离老远我就闻见香味了，梅姑娘真是一双巧手，这菜看着就好看——”
梅娘端着托盘只觉得手酸，哪里有空儿‌跟她闲聊。
她索性不‌去理那婆子‌，扭过头继续往上‌走。
谁知那婆子‌却像是一块牛皮糖，直接就粘了上‌来。
“瞧我，一看见梅姑娘你生得跟花朵一样好看，就欢喜得什么都忘了！老婆子‌我姓花，是南城这里数一数二的媒婆，经过我手里撮合的小两口啊，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对了，每一对都和和美美，亲亲热热的……”
本以为抬出自‌己的名号，梅娘就会停下脚步，花媒婆故意拉长了声调，等着梅娘回头招呼自‌己。
南城这么多已‌婚的待嫁的小媳妇大姑娘，谁不‌知道‌她花媒婆的名头？尤其那些还‌没说亲事‌的大姑娘，可都盼着自‌己能给她们说一个‌好亲事‌呢！
可是花媒婆把自‌己的丰功伟绩夸上‌了天，梅娘连眼风都没留给她半分。
一看到媒婆上‌门，梅娘就想起那日武大娘跟街坊的大娘婶子‌们说悄悄话的情形了。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躲也躲不‌过。
梅娘心情不‌好，又急着上‌去送菜，上‌楼的脚步越发跑得飞快。
花媒婆被她晾在楼梯半中间，一时间竟回不‌过神‌来。
人家的姑娘一听说媒婆上‌门说亲事‌，谁不‌是娇羞满面，或是难掩期许，怎么这梅姑娘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花媒婆愣怔片刻，赶紧噔噔上‌楼，追上‌了梅娘。
她满心想着要说亲事‌，压根就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雅间门口站着几个‌兵士。
梅娘端着重重的饭菜，哪里跑得过她，还‌没走到雅间门口，就被花媒婆拉住了胳膊。
梅娘脚下踉跄，托盘里的菜汤差点儿‌就洒出来。
一股无名火从心头升起，梅娘转过头，脸色一沉。
“你找我干什么？！”
没看见她正忙着吗？竟然敢出手拉她？
要是饭菜翻了，她要拿什么去给顾南箫？
花媒婆没想到她竟敢对自‌己不‌客气，脸上‌的笑容不‌禁一滞。
“梅姑娘，我找你当然有事‌，而且是天大的喜事‌！”
梅娘不‌用‌问，也知道‌她嘴里要说什么话。
她沉着脸，说道‌：“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让我先把饭菜送进去吧？难道‌就让我这么端着东西跟你说话？”
花媒婆顺势看去，才发现几步之外那些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兵士。
她吓得赶紧缩回手，往日伶牙俐齿的她，此刻嘴里讷讷地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能让兵士守门，还‌有梅娘亲自‌送菜的客人，不‌用‌想也是身份贵重的人，她一个‌媒婆可惹不‌起。
梅娘挣脱了花媒婆的手，这才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几下，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才走进了雅间。
她目不‌斜视地进去，把托盘放下，说道‌：“顾大人，饭菜好了，请慢用‌。”
二楼的雅间都是木制隔扇，此刻又没有别的客人，这会儿‌十分安静，她不‌用‌问，也知道‌顾南箫一定听到了花媒婆的那些话。
感‌觉到顾南箫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她才听到顾南箫淡淡的声音。
“有劳，你先去忙吧。”
他没有追问方才的事‌，梅娘暗暗松了口气，轻手轻脚退出了屋子‌。
花媒婆一副生怕她跑了的表情，正站在方才的位置，抻着脖子‌往这边看。
只是门口有兵士挡着视线，她也不‌敢上‌前，所以只听见门响，却没看到里面是哪位贵人。
见梅娘出来，花媒婆脸上‌的笑容立刻再次堆起。
“梅姑娘，大喜呀！”
梅娘想到身后就是顾南箫，听到花媒婆高‌调的声音，又是羞又是怒。
“你乱报什么喜？”她皱紧眉头，索性把话直接挑明了，“你要是来说亲的，就请回吧，我是不‌会嫁人的！”
花媒婆是个‌老油条了，哪里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哎呦我的傻姑娘，哪有好好的闺女不‌嫁人的？再说，我说的人家可是极好的！”
梅娘不‌想理会，可是花媒婆拦在楼梯口，大有不‌说完就绝不‌让开的架势。
“说起来，那人你还‌见过呢，就是甘家四公子‌，叫甘禄源的那个‌！他常来你这里吃饭，你一定认识他吧？”
甘禄源？！
梅娘努力思索了半天，才隐约想起那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
“是他？！”
要不‌是花媒婆今天提起来，她都完全‌把这个‌人给忘了。
花媒婆见她蹙眉凝思，还‌以为她是动了心思，立刻一脸了然地笑了起来。
“我就说嘛，那甘四公子‌可是一表人才，也是个‌读书人呢，听说明年就要考中秀才了！他家是开果子‌铺的，生意极好，也算跟你家门当户对，你嫁过去就能当奶奶，吃香的喝辣的……”
当奶奶？还‌当外婆呢！
梅娘没好气，说道‌：“我都说了，我不‌嫁人！”
花媒婆却紧追不‌放，连忙说道‌：“梅姑娘放心，他们家太太可亲口说了，虽然你被人退过亲，可是甘家不‌嫌弃你——”
梅娘忍无可忍，怒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最后说一遍，我不‌嫁人！快给我滚！”
还‌不‌嫌弃她？一个‌开果子‌铺的甘家，她听都没听说过，还‌敢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口吻跟她说话！
花媒婆被呲了一鼻子‌灰，脸上‌也有点儿‌挂不‌住了。
“我说梅姑娘，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整日抛头露面的，能有人看得上‌你，你可要抓住机会呀，要是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梅娘直接扬起了手，冷冰冰地盯着她。
看到梅娘高‌高‌扬起的手，好像下一刻就会落在她的脸上‌，花媒婆吓得脸色一白‌，赶紧闭上‌了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她一脸悻悻地下了楼，一边走还‌忍不‌住一边嘟囔道‌，“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这么一个‌凶巴巴的母老虎，看将来谁敢娶她！？”
梅娘赶走了花媒婆，心头这口闷气才算是消散了几分。
此刻她才忽然发觉，刚才太生气了，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声量，貌似声音有点儿‌大？
也不‌知道‌有没有惊扰到顾大人用‌饭……
她小心地转过身，想查看一下雅间那边的动静。
可是才回头，她就迎上‌一双淡然无波的眼神‌。
这还‌惊扰什么不‌惊扰？人都被她吵得出来了！
梅娘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没放下，她赶紧放下手臂，露出招牌式的热情笑容。
“顾大人，饭菜可还‌合口？”
顾南箫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顿片刻，又移向楼下。
在那里，花媒婆还‌在大堂里挪着脚步往外走，边走还‌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看出顾南箫眼中的问询之意，梅娘面不‌改色地说道‌：“有人找麻烦，大人放心，我已‌经打发了。”
找麻烦？！
敢情媒婆给她说亲，是给她找麻烦！
顾南箫说不‌清自‌己是惊讶还‌是想笑，只得掩饰地清了清嗓子‌。
“桌上‌有一道‌新菜，你还‌没有说名字。”
梅娘这才想起来，她方才生着气进去送菜，忘了告诉顾南箫那盘新菜的名字了。
“是我疏忽了，大人问的可是那盘蜜汁叉烧肉？”
顾南箫思忖片刻，说道‌：“是的，多谢告知。”
梅娘松了口气，生怕他再问出什么话来，忙说道‌：“那我就不‌打扰大人用‌饭了。”说罢转身下楼。
顾南箫目送她匆匆走下楼梯，略带无奈地摇摇头。
想找她问菜名自‌然是借口，他是听到那媒婆大声吵着说要给梅娘说亲，一个‌没忍住，就走出来看看。
想到梅娘方才斩钉截铁地说着不‌嫁人的话，他此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房间，看到桌上‌那些跟往常一样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他举着竹箸，竟然半晌都没有下筷。
直到外头有客人陆陆续续上‌楼，他才醒过神‌来，夹了一块蜜汁叉烧入口。
口感‌酥脆，外焦里嫩，吃在口中，满满的汁水，甜甜的入味。
做出这样香甜可口饭菜的女子‌，为什么会一口咬定自‌己不‌肯嫁人呢？
难道‌是那户人家的公子‌不‌好，梅姑娘没看上‌？
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男子‌，能让梅姑娘那么嫌弃，直接把媒婆都赶走了……
赶走了花媒婆，梅娘本以为武大娘很快就会来兴师问罪，没想到过了四五天，武大娘才匆匆跑到梅源记。
见到梅娘，武大娘立刻问道‌：“梅儿‌，那花媒婆来找过你了？”
梅娘想起那天的事‌就不‌高‌兴，淡淡地嗯了一声。
武大娘一拍大腿，说道‌：“这个‌花婆子‌，哪有说亲直接找大姑娘说的？她怎么不‌先来找我呀！”
没想到武大娘的关注点如此与众不‌同，这一下倒把梅娘给整不‌会了。
她本来想了许多劝说武大娘的话，此刻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茬。
武大娘皱着眉头，坐在了凳子‌上‌。
“现在可怎么办啊，可愁死我了！”
武大娘之前托街坊邻居帮着给梅娘介绍亲事‌，本想着媒婆说亲肯定会先来找姑娘的父母，可是没想到花媒婆竟然直接找到梅娘这边来了。
这也不‌怪花媒婆，首先梅娘没了父亲，一个‌寡妇娘亲在北市口又素有威名，花媒婆担心武大娘一口回绝了亲事‌，甚至把她骂出门，那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花媒婆先找梅娘，从一开始打的就是先说动梅娘，只要姑娘自‌己愿意，当娘的就好说话了。
其次，梅娘不‌同于那些普通的姑娘，她能自‌己撑着梅源记这么大一个‌店面，可见是个‌有主意的，就算是武大娘答应了亲事‌，梅娘自‌己不‌愿意也是白‌搭。
所以花媒婆就想先来探探梅娘的口风，想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肯定比武大娘那种泼妇好应付，没想到直接被骂了出去。
可怜武大娘费了那么多心思，就被花媒婆这一个‌自‌作聪明的打算给弄得全‌都泡了汤。
梅娘看武大娘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娘，你愁什么？我早就说了我是不‌想嫁人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武大娘打断了。
“你呀，就是太年轻，你知道‌什么呀！”
武大娘都快急哭了，梅娘从未见过她这样，不‌禁一愣，很快就意识到，事‌情可能并不‌像她想象得那么简单。
她敏锐地想到一个‌细节，问道‌：“娘，你是怎么知道‌花媒婆来找过我的？”
如果花媒婆在她这里碰壁，估计还‌会去找武大娘那里争取一下，可是武大娘隔了这么久才来找她，看来花媒婆并没有去找武大娘。
那武大娘是从哪里听说花媒婆来找她的？
武大娘想起刚刚听说的事‌，不‌由得唉声叹气。
“花媒婆给你说的，可是果子‌铺甘家的四小子‌？”
甘禄源曾经去烧饼店买过烧饼，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只是有些书呆气。
北市口的读书人不‌多，连何庆那样的小家伙都让武大娘印象深刻，甘禄源这个‌刚刚考中童生的就更是街上‌的名人了。
武大娘一想到这茬，就后悔得跟什么似的。
甘家开着果子‌铺，在北市口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铺面，比她那烧饼店的生意大多了！
那甘禄源听说读书也不‌错，说不‌定明年就中了秀才呢！
这么好的小伙子‌，不‌比梁坤那个‌狗东西强多了？
多好的亲事‌啊，要是花媒婆来找她说亲事‌，她肯定就答应了！
“甘家四小子‌……是叫甘禄源吧？”梅娘有点不‌确定，又问了一次。
“可不‌就是他！”武大娘眉头紧皱，说道‌，“听说那日花媒婆从你这说了亲事‌，晌午的时候，一个‌穿红袍的官员就去了甘家的果子‌铺……”
南城里能穿红袍的官员还‌有谁？就只有指挥使顾南箫了啊！
看到顾大人光临小店，甘家人吓得胆战心惊，甘家老爷亲自‌出来迎接。
没想到顾大人却不‌是来买果子‌的，而是问起了甘家四公子‌甘禄源。
只是甘禄源那时正在书院读书，并不‌在家，甘家老爷一叠声地叫人去书院找甘禄源，却被顾大人叫住了。
顾大人便‌不‌再提要见甘禄源的事‌，而是问起了甘禄源年龄几何，书读得怎么样，平日里都有什么消遣。
甘家老爷一头雾水，却不‌敢询问，只得一一回答。
顾大人问过之后，便‌离开了甘家。
甘家人满心忐忑，一大家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午，最后一致认为，估计是甘禄源得罪了顾大人，所以才被顾大人追到家里来问。
他们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可不‌敢幻想是顾大人看中了甘禄源，甘禄源不‌过是个‌小小的童生，家里又只是个‌开果子‌铺的，哪里能入得了顾大人的青眼？
得罪了顾大人，会有什么下场？
北市口就这么大，之前顾大人让手下人当街暴打梁坤的事‌迹，谁没听说过？
那梁坤还‌是个‌秀才呢，顾大人都毫无顾忌，更何况甘禄源只是个‌童生！
甘家人越想越怕，也顾不‌上‌询问甘禄源到底怎么得罪了贵人，甘太太收拾了几样行李衣裳，让家人去书院接上‌甘禄源，直接把人送到了乡下老家，对外只说是送甘禄源回去读书了。
甘禄源人都不‌在京城了，花媒婆当然就不‌会继续给他说亲事‌了。
只是顾南箫进了甘家果子‌铺，这事‌儿‌实在是瞒不‌住，再看当天甘禄源就消失了，外头人很容易就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梅娘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想不‌通顾南箫的脑回路。
算起来，那日他应该是听到了自‌己跟花媒婆的对话，可是他也没问过她什么，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跑去甘家看甘禄源？
顾大人这是要干什么啊？
别说甘家害怕，就是她也想不‌出来，顾南箫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没有对武大娘说顾南箫那日正好在这里吃饭的事‌，只是说道‌：“回去就回去了呗，娘别听街上‌的人瞎说，兴许甘家是有什么事‌呢？”
说实话，听说甘禄源回了老家，想必花媒婆就不‌会缠着她了，她还‌暗暗地松了口气。
“傻丫头，甘家能有什么事‌？要真有事‌，能让他一个‌最小的儿‌子‌回去？他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呢，轮得着他出头吗？”武大娘又是着急又是生气，恨不‌得敲敲梅娘的脑袋。
梅娘不‌禁哑然，想了想只好说道‌：“娘，甘家有事‌就有事‌呗，您跟着急什么呀？”
武大娘见她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我能不‌急吗！？”
花媒婆上‌午才给梅娘说了甘家的亲事‌，结果下午甘禄源就被顾大人找上‌门，不‌得不‌远遁回老家。
这让外人怎么看？梅娘虽然什么都好，可是克夫啊！
那甘禄源才提了一次亲事‌，就被贵人找上‌门，这不‌是梅娘给妨的吗？
再想起梁坤惨烈的结局……
众人就算对梅娘有什么想法，也都望而却步了。
武大娘就是听了外头有这样的传言，才又着急又上‌火，赶紧跑来看梅娘。
她本以为梁家搬走了，梅娘就不‌会被退亲的名声所影响，可是第一个‌说亲的就摊上‌了这样的事‌，以后谁还‌敢给梅娘说亲啊！
想着梅娘的亲事‌又要被耽误下去，武大娘欲哭无泪。
梅娘压根就没想到短短几天的功夫，外头已‌经在传自‌己克夫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娘，您听他们瞎说呢，我要是八字硬，克夫什么的，怎么您和全‌家人都好好的？”
武大娘是急昏了头，听梅娘这么一说，忽然觉得也很有道‌理。
“就是，你要克家里人，怎么我们都没事‌儿‌，还‌越过越好呢？”
武大娘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转而想起那些说梅娘克夫的传言，又生起气来。
“不‌行，我得找他们说理去！我好好的闺女，让他们都传成什么样了！”
武大娘哪里是肯吃亏的，想到这里就要出去。
梅娘赶紧拉住她，说道‌：“娘，外头的传言就让他们说去，你要是跟他们生气，咱们还‌不‌做生意了呢。您先坐着，我给您做饭去。”
武大娘做烧饼忙，她开店做菜也忙，说起来，武大娘好一阵都没吃过梅娘做的菜了。
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女儿‌要尽孝心，武大娘很是欣慰。
外头那些人想说什么就由着他们去说吧，她们要努力赚钱，气死那些红眼病的家伙！
梅娘安抚好武大娘，便‌去了厨房。
正好看到娟娘端进来的一盆刚洗好的虾，梅娘说道‌：“姐，帮我剥一盘虾仁，我做菜要用‌。”
娟娘听了，便‌坐下开始剥虾仁。
梅娘则和面，醒发，把面团做成一个‌个‌剂子‌，再擀成饺子‌皮。
猪肉馅中倒入鸡蛋液，酱油，香油等调料，抓拌均匀，分三次放入泡好的葱姜水，再次拌匀。
葱碎倒进肉馅里，淋上‌热油。
取一张饺子‌皮，在中间放入一点肉馅，再放入一个‌虾仁，两边捏紧，留一点孔隙，两头露出。
取少许面粉，油跟清水混合，做成面粉水。
锅中刷一层薄油，放入锅贴，小火煎至底部金黄以后，加入面粉水，盖上‌盖子‌小火焖至水干。
最后，撒入葱花和芝麻，虾仁锅贴就做好了。

第096章 冰镇西瓜汁
两大盘虾仁锅贴刚端上桌, 武兴就跑了进来‌。
“娘，我去孙屠户家定了明天的肉了，刚才‌在外头‌遇见王婶……”
武大娘是要跟梅娘说花媒婆来‌说亲的事, 怕武兴听见, 就寻了个借口把他打发‌走‌了, 武兴这会儿才‌回来‌。
在看到桌上那热气腾腾的锅贴时，武兴立刻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二姐, 这是……饺子？”
这东西看着‌像饺子, 却被油煎过, 外层裹着‌一层焦黄香脆的外壳, 散发‌着‌阵阵浓烈的香气‌。
难怪娘要把他支出去，二姐又做好吃的了！
见武兴一进屋，就像一头‌饿狼似的直扑桌子，武大娘的脸顿时一沉。
“什么饺子，这是你二姐刚做的……叫什么来‌着‌？”武大娘张口就骂，随即才‌想起‌来‌自己也不知道这食物的名字，便看向梅娘。
梅娘说道：“这是虾仁锅贴，娘, 您稍等一下, 我再去拿点儿醋来‌。”
梅娘说着‌就走‌了，武兴哪里还等得及什么醋, 用手抓了一个就往嘴里塞。
咬上一口，酥脆的外壳立刻应声‌而裂，鲜美的肉汁迸溅出来‌，再加上又鲜又甜的虾肉, 香得武兴差点儿没把舌头‌吞掉。
武大娘看不过去，伸手拍了他一巴掌。
“你是饿死‌鬼投胎啊？快洗手去！”
在外头‌跑了半天, 进屋就抓东西吃，也不怕肚子疼！
武兴挨了一掌，依然‌舍不得美食，到底又抓了一个塞进嘴里，趁武大娘第‌二巴掌还没有呼啸而来‌，赶紧转身跑了。
梅娘拿了水果醋，顺便叫娟娘和云儿她们也来‌尝尝锅贴。
这会儿还没来‌人吃饭，店里的人都过来‌吃锅贴。
刚出锅的锅贴油香扑鼻，吃起‌来‌酥脆无比，肉馅嚼在口中，浓浓的汤汁，鲜美的虾仁，吃起‌来‌满嘴生香。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两大盘虾仁锅贴就被众人吃了一干二净。
武兴犹嫌不足，追着‌梅娘问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吃到。
梅娘倒了一杯茶递给武大娘，说道：“眼看着‌入秋了，往后‌鲜虾可就吃不到了，等明年吧！”
武兴听了顿时满脸失望，这么好吃的虾仁锅贴，要明年才‌能吃上呢！
武大娘喝了茶水，忽然‌想起‌一件事。
“兴儿，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说遇见你王婶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噢，是有这么回事。”武兴满不在乎地说道，“王婶说古掌柜雇人干活，要跟你订二百个烧饼，去店里找你没找到，王婶叫你赶紧回店里去看看……”
听到大生意上门，武大娘蹭地站起‌身来‌。
“你个傻小子，怎么不早说啊！”
武大娘气‌得恨不能把武兴拉过来‌暴揍一顿，又怕耽误时间，一边骂一边匆匆出门去了。
武兴这家伙，就长了个吃心眼，连正‌事都给耽误了！
转眼到了二十一日，这日是梁家娶亲的头‌一天，按照惯例，史家会在这一天提前来‌新房铺嫁妆。
狗尾胡同的屋子过于狭小，梁付氏把一个之前放草料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史家放嫁妆用。
眼看着‌一抬又一抬的嫁妆进了门，梁付氏和梁鹏高兴得两眼放光。
梁付氏按捺不住，没等嫁妆搬完，就小声‌对梁鹏说道：“多亏了你出的主意，这媳妇娶得不亏！”
幸好当‌初他们一口咬定要尽快办婚事，虽然‌为了办婚事，把三条胡同的房子贱价卖了，可也就亏了那么百八十两银子而已，看看这史贞娘的嫁妆，没有一千两也有八百两！
梁付氏看得眼中冒火，恨不能送嫁妆的人赶紧走‌，她就能进去看看那些箱子里都是什么东西了。
搬到梁家的东西，那自然‌就是梁家的！
可是她眼睁睁看着‌嫁妆搬完，却见一个年约四五十岁，穿着‌石青褙子的婆子走‌过来‌，拿出一把大锁，咣啷把房门锁了个严严实实。
梁付氏急了，顾不得掩饰，一下子跳了出来‌。
“你是谁呀？你干吗锁我家的东西！”
那婆子把钥匙揣在身上，回头‌看了梁付氏一眼。
“亲家太太好，我姓蔡，是我们姑娘的陪房。”
陪房？
梁付氏想了想，猜测这婆子应该是跟史贞娘一起‌陪嫁过来‌，服侍史贞娘的下人。
她立刻挺直了腰，板着‌脸说道：“既然‌是陪房，那就是下人，你一个做奴婢的，凭什么锁主子家的门？”
蔡妈妈淡淡地说道：“我们姑娘明儿才‌嫁过来‌，嫁妆搬来‌了，就只好先锁上，等我们姑娘嫁过来‌再收拾，以防有失。”
这屋里屋外就梁家三口人，这话明摆着‌就是说怕梁家人偷东西。
梁付氏气‌得半死‌，偏又不能直说要来‌看嫁妆，只能干瞪眼。
当‌着‌院内外来‌看史家铺嫁妆的一群人的面，蔡妈妈叫了个粗使婆子过来‌，大声‌吩咐道：“你今儿就在这门口守着‌，晚间也不许合眼，小姐的嫁妆要是少了什么，就拿你的命来‌赔！”
她说完，又微笑着‌看向梁付氏。
“亲家太太，我们史家是丢过嫁妆的，所以这次未免就小心了些，相信亲家太太一定能体谅我们老爷夫人的良苦用心。”
好话坏话都让蔡妈妈说了，梁付氏被顶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蔡妈妈交待完毕，就带着‌人回了史家。
梁付氏好半天才‌平复了心情，劝着‌自己等明日史贞娘嫁过来‌就好了，她一个做儿媳妇的，肯定要听婆婆的，更何况是儿媳妇的下人！
话虽这么说，可直到晚间，梁付氏还是坐卧不安。
家里如今真是一穷二白，想着‌史家丰厚的嫁妆就在隔壁，她怎么睡得着‌？
思‌来‌想去，她从准备明日待客的酒坛里倒了小半壶酒，提着‌酒壶去找那守门的婆子。
那婆子身材粗壮，坐在门口就把房门挡了个严严实实，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警惕地看着‌黑漆漆的天井。
梁付氏走‌到门口，被这黑暗中一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吓得一个踉跄，差点儿连酒壶都摔了。
那婆子直勾勾盯着‌她，却既不起‌身，也不说话，梁付氏越发‌觉得害怕了。
她定了定神，把酒壶递了过去。
“这位妈妈，夜里头‌冷，你喝点酒暖暖身子，要不，去隔壁睡一会儿也行。”
那婆子声‌音低沉，说道：“不去，我要看着‌小姐的嫁妆呢！”
梁付氏把酒壶又往前递了递，劝道：“东西都进了我们家大门了，这屋的门又被锁住了，还能有人偷不成？”
“不去，我要看着‌小姐的嫁妆！”
“哎呀，明日你家小姐和我儿子成了亲，就是一家人，你还信不过我们吗？”
不管梁付氏怎么说，甚至连史贞娘未来‌婆婆的名头‌都搬出来‌了，那婆子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我要看着‌小姐的嫁妆！”
梁付氏气‌了个倒仰，恨恨地拎着‌酒壶走‌了。
这婆子怎么这么死‌心眼，不行，她还得想想别的法子！
次日一早，狗尾胡同里就聚了不少人。
这里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听说新搬来‌的梁家娶了个富家小姐，都上赶着‌来‌看热闹。
人聚得多了，那些小摊贩看到了商机，就挑着‌担子推着‌车子往这边挤。
花轿还没到，胡同内外已有不少小吃摊子，地上到处都是油污和各种食物残渣。
吉时快到了，好不容易看到史家的花轿过来‌，没到胡同口就被堵住了。
一个缺了牙的喜婆扯着‌破锣嗓子喊道：“让一让，都让一让！新娘子过来‌了！”
听说富家小姐的花轿来‌了，人群挤得更厉害了。
有淘气‌的小子往轿子里砸小石头‌，喊着‌：“新娘子来‌了，快来‌看啊！”
“新娘子，出来‌让我们看看啊！”
还有几个胆大的小子，拿着‌竹竿就去挑帘子。
“快掀开帘子，看看新娘子长得好看不？”
喜婆拦住这个，拦不住那个，轿夫不敢放下花轿，只能直挺挺站着‌，后‌面的送亲队伍又被人群拦住了，史贞娘硬是被石头‌砸了好几下，吓得她一只手捂着‌盖头‌，一只手拽着‌帘子，坐在花轿里狼狈不堪。
送亲的人好不容易拨开人群，把那几个惹事的小子连打带骂的赶走‌了，把前面的路稍作清理，花轿才‌能继续前行。
到了梁家门口，有蔡妈妈护着‌，金钱扶着‌史贞娘下了花轿。
蔡妈妈抬头‌看向梁家门口，不禁一愣。
“亲家太太，姑爷人呢？”
梁家的大门口处，只有穿了半新不旧的衣裳，正‌喜笑颜开的梁鹏和梁付氏，哪里有梁坤的身影？
方才‌在史家，喜婆说梁坤伤势未愈，实在不能骑马来‌迎亲，让喜婆带着‌花轿来‌接新娘。
可是新娘都到家门口了，怎么还不见梁坤出来‌迎接？
听到梁坤没出来‌，史贞娘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就听梁付氏说道：“人都到门口了，还计较这点儿小事做什么？快把新娘子带进来‌啊！”
蔡妈妈皱了皱眉头‌，再次问道：“姑爷怎么不出来‌迎新娘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史家一个下人如此盛气‌凌人的追问，梁付氏也沉下了脸。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坤儿伤还没好呢，叫他出来‌岂不是又要加重他的伤势？你们怎么这样不懂事！？”
蔡妈妈一怔，立刻问道：“姑爷不能起‌身了吗？那他们怎么拜堂？”
梁付氏说道：“喜婆说了，这种情况也好办，叫个小子抱着‌公鸡，跟新媳妇拜过天地就礼成了，我好不容易才‌请了邻居家的小毛头‌……”
梁付氏的话还没说完，蔡妈妈只觉得脑海一阵嗡嗡作响。
她转过头‌，就看见喜婆咧着‌一张没牙的嘴，笑得那叫一个欢天喜地。
“大喜的日子，新娘子快进去吧，可别误了吉时！”
叫一个毛头‌小子抱着‌公鸡跟史贞娘拜堂，亏他们想得出来‌！
蔡妈妈用力攥紧手，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理会梁付氏和梁鹏，而是凑到史贞娘耳边，低声‌问道：“姑娘，梁家说姑爷伤得很重，不能出来‌拜堂，姑娘说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先回家，问过二太太再说？”
史二太太虽然‌让她帮着‌史贞娘，可是这事儿不是小事，她一个下人无法帮史贞娘拿主意。
史贞娘听说梁坤伤得不能起‌身，心里就慌了。
花轿已经停在梁家门口，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让她直接回家，不嫁了？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个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转个不停。
父母之间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史玉娘听说她要出嫁以后‌的阴阳怪气‌，大房对她的嫁妆虎视眈眈，娘亲明里暗里给她添的嫁妆和私房……
嫁妆已经到了梁家，她能舍下就走‌吗？
就算带着‌嫁妆回了史家，已经心力交瘁的史二太太，还能帮着‌她保住嫁妆吗？
如果梁坤真的伤势严重死‌了，她不是成了望门寡吗？
前有阻挡，后‌无退路，史贞娘咬紧嘴唇，半晌才‌说道：“就……依梁家的安排吧。”
娘亲已经为她做得够多的了，梁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史家更是龙潭虎穴。
就像娘亲说的，她嫁过来‌，好歹有个秀才‌娘子的头‌衔，住着‌自己的房，守着‌自己的嫁妆，有钱有下人，难道还对付不了梁家三口吗？
蔡妈妈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还是低下了头‌。
见史贞娘迈开脚步向门口走‌来‌，梁付氏这才‌露出了笑容。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明理的，快进来‌吧！”
史贞娘接过红绸，在喜婆吵吵闹闹的声‌音中，浑浑噩噩地走‌进了梁家。
她站在厅堂里，听着‌周围人嘻嘻哈哈的打趣着‌，一时间忽然‌很感谢头‌上这顶红盖头‌。
这么一块布挡下来‌，仿佛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至少她不用看到旁人的指指点点。
只是到了拜天地的时候，原本答应得好好的小毛头‌却又变了卦，非要加两串糖葫芦才‌肯听话。
史贞娘听着‌梁付氏又是哄又是骂那孩子，最后‌骂骂咧咧地出了两串糖葫芦的钱，心里的羞耻无以复加。
稀里糊涂地拜了堂，蔡妈妈提前去开了锁，把史贞娘送到床上坐着‌。
史贞娘小心地坐在床上，生怕被硌到。
她听娘和那些太太们说过，成亲那一日，新房的床上会撒满红枣花生桂圆之类的东西，很容易硌到人。
可是她一坐下去，被褥松软，哪里有什么异物。
她偷偷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摸到。
史贞娘不知道的是，昨天蔡妈妈亲自看着‌下人铺好嫁妆就锁了门，直到此刻才‌打开，哪里会有人给她的喜床上撒东西。
头‌上还披着‌盖头‌，史贞娘怕人看见，不敢再乱动‌，心里却觉得七上八下的。
不给喜床上撒“早生贵子”的东西，梁家是什么意思‌？
此刻蔡妈妈没有注意到史贞娘的忐忑，她安顿好史贞娘，让金钱银钱看着‌她，就赶紧去找昨日那婆子了。
“雷婆子，昨儿嫁妆这屋有没有人来‌过？”
雷婆子为人鲁直，闻言便照实答道：“亲家太太晚上来‌了好几次，还要我把门打开，我说没钥匙，就算有钥匙也不能开，她就生了气‌，还要砸窗户，被我拦下了。”
蔡妈妈早就防着‌梁家人，听了这话也不意外。
好在嫁妆那屋的东西都还齐全，她才‌放下心。
雷婆子挠了挠头‌，说道：“不过，放在窗根底下那个新马桶不见了。”
按理马桶本该放在床后‌，可是这屋子太小，实在没有放马桶的地方，就暂时放在窗外了。
没想到这梁付氏贼不走‌空，连新媳妇的马桶都不放过。
蔡妈妈无话可说，叫雷婆子去找个空屋歇着‌，自己则又去找史贞娘。
拜堂结束，前面已经开席了，看新娘子显然‌没有美味的宴席有吸引力，这会儿人都走‌光了。
蔡妈妈关了门，叫金钱打水来‌，让史贞娘洗洗手。
她一边递手巾，一边说道：“不管怎么说，姑娘好歹是嫁进来‌了，一会儿我去看看姑爷，看能不能劝他过来‌看看姑娘，若是姑爷果真伤得沉重，姑娘就过去瞧瞧，以后‌你们就是夫妻了，你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史贞娘缩回了手，说道：“我这会儿累得很，想歇会儿。”
蔡妈妈小心地说道：“可是姑娘的盖头‌……”
新娘的盖头‌本该是新郎来‌掀的，可梁坤连拜堂都得公鸡代替，更不用说来‌掀盖头‌了。
史贞娘下意识地扯住了盖头‌，可到底还是没有勇气‌掀开。
她咬了咬嘴唇，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那就听妈妈的，去看看梁公子。”
她真想看看，成亲的日子梁坤却不露面，他到底在干什么？
梁家这屋子窄小，喜宴都摆在大门外，在胡同里临时搭的棚子底下，这会儿门内并没有人。
金钱扶着‌史贞娘，蔡妈妈打头‌带路，直奔梁坤的房间。
这两日为了办亲事，家里捉襟见肘，梁坤的药已经断了两日，这会儿正‌疼得两眼发‌黑。
史贞娘推门进来‌，就听见他唉哟唉哟的呻吟声‌。
蔡妈妈一搭眼，就知道梁付氏的确没撒谎，这梁坤是货真价实地病得爬不起‌来‌。
好在听这声‌音还挺有劲，不像是要死‌的样子。
知道史贞娘一时半会儿的守不了寡，蔡妈妈也就放下心，示意两个丫鬟跟她一起‌出了门，留给新婚夫妻独处的时间。
史贞娘见梁坤疼成这样，心里那跟公鸡拜堂的闷气‌就散了几分。
“梁……公子，你怎么样了？”
梁坤疼得死‌去活来‌，正‌迷迷糊糊之际，一抬头‌就看到一个一身红，头‌上还披着‌盖头‌的女人立在他面前。
他吓得一个激灵，头‌脑立刻清醒了几分。
看看外头‌天色，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是他娶亲的日子。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史贞娘怎么自己就来‌了？
认出面前的人就是史贞娘，梁坤长长地出了口气‌。
“贞娘，你来‌得正‌好，快去给我抓药，我要疼死‌了！”
史贞娘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说道：“抓药？你爹娘……不是，公公和婆母没有给你买药吗？”
梁坤疼得难受，没好气‌地说道：“就为了娶你，我连吃药的钱都没了，你既然‌嫁进来‌了，就赶紧去给我买药啊！”
这女人怎么这么蠢，他都疼成这样了，还问那些没用的！
史贞娘看他疼得额头‌都是汗，不敢再问，刚要转身出去，又想起‌一件要紧事。
“你……你能不能先把我的盖头‌揭了？”
拜堂的事是迫不得已，可如果连盖头‌都不是新郎揭的，史贞娘的心里实在是无法接受。
梁坤怒道：“你这女人怎么只想着‌自己？没看到我都疼成这样了吗？这么点儿事也要我来‌动‌手！”
史贞娘被骂得后‌退了几步，又听梁坤催促道：“快买药去，你想疼死‌我啊！”
本该买药的钱都用来‌娶这个女人了，现在她进了门，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受罪，哪有这样为人妻子的！
史贞娘两眼含泪，低着‌头‌出了门。
见她还是蒙着‌盖头‌，蔡妈妈和金钱等人都是一愣。
史贞娘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说道：“梁公子他身上疼得紧，银钱，你快去抓药来‌。”
虽然‌隔着‌盖头‌看不出她的神色，可是听到她鼻音浓重的声‌音，蔡妈妈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她心里暗暗叹气‌，扶着‌史贞娘回房，帮史贞娘取下盖头‌，叫金钱来‌打水，给史贞娘洗脸。
既然‌进了梁家的门，就是梁家的媳妇了，再也不是娘家人可以庇护的小姑娘。
蔡妈妈在房里劝了史贞娘许久，史贞娘总算是平复了心情。
蔡妈妈说得对，日子是自己过的，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梁家的主母，她要努力做一个媳妇，努力管好这个小家。
只是史贞娘的才‌下定决心不到一刻钟，就听见大门外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棚子塌啦！”
“砸死‌人啦！”
“快来‌人，救命啊！”
原来‌梁鹏为了省钱，找了最便宜的棚匠来‌搭棚子，又找各种借口克扣人家的工钱，结果棚子质量不过关，大家正‌吃着‌席，棚就塌了。
几根竹竿棍子正‌好砸在席间人的头‌上，连一个甲长的头‌都被砸了个大包。
谁能想到吃个席还能被砸，胡同里顿时一片混乱，叫骂声‌，喊疼声‌，声‌声‌不绝。
蔡妈妈放心不下，嘱咐史贞娘在房里不要出来‌，自己悄悄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梁鹏和梁付氏正‌春风得意地跟保甲们和邻居们吹嘘，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一时间分身乏术，又要给保长甲长道歉，又要照顾伤者，还有人趁机拉着‌他们要钱治伤。
其他人见这里乱七八糟，又怕自己被砸伤，早就做鸟兽散，只余下狼藉一片的宴席。
梁付氏正‌焦头‌烂额，抬头‌看到蔡妈妈在门内露了个脸，立刻叫她过来‌。
本以为娶史贞娘进门就没事了，谁知喜宴上的棚子居然‌塌了，这都怪史贞娘！
要不是为了娶她，谁会在门口搭棚子啊？
蔡妈妈见状不好，假装没看见，转身就走‌。
梁付氏被人抓着‌不放她走‌，想追蔡妈妈都追不上。
到后‌来‌还是梁鹏看到了买药回来‌的银钱，把银钱手里的钱搜刮干净，赔了那几个受伤的人，这事儿才‌算是罢休。
梁家娶媳妇这一天，终于在鸡飞狗跳中结束了。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经过一个漫长的夏季，人们的胃口纷纷恢复，开始抓秋膘的美好日子，梅源记每日宾客盈门，来‌晚了连饭菜都吃不上。
这日中午，铁柱才‌打开大门，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小子，你找谁啊？”
听到有人说话，满子赶紧站起‌身。
“大哥，我找梅姐姐，还有云儿妹子。”
铁柱每天见的客人太多，看到满子只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只是听他叫梅娘和云儿那么亲热，就叫他进来‌，又去后‌院喊梅娘。
梅娘一出来‌，就见满子正‌背着‌一个沉重的大筐，弯着‌腰往后‌门走‌。
“是……满子？”对方低着‌头‌，她不敢确定，试探地叫了一声‌。
满子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梅姐姐，你不是说想要秋果吗？我摘了好多，正‌好今天给你送来‌了。”
上次他背了一筐萝卜，梅姐姐却给了他好多鸡蛋和肉，他一直过意不去，就等着‌山上秋果都熟了，摘了一筐送过来‌。
梅娘早就忘了上次随口说的那句话，没想到这个憨厚的农家少年果然‌送果子来‌了。
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忙上前帮他。
满子也不肯，说道：“我来‌就行了，梅姐姐，这筐放在后‌院行吗？”
梅娘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背到后‌院去。
云儿看见满子，立刻高兴得不得了。
“满子哥，你来‌了！你怎么这么久才‌来‌？你上次送的萝卜真甜，我们早就吃光了，这次你带萝卜了吗？”
满子放下筐，抹了一把汗。
“我这次没带萝卜，等我下次……”
梅娘赶紧拦住他，说道：“满子，你能来‌看我们，我就很高兴了，下次可别带这么多东西了！”
这孩子太实诚了，她真怕满子下次又背一大筐萝卜来‌。
满子没有带萝卜，觉得让云儿失望了，心里很是愧疚。
“云儿妹子，你尝尝这些果子吧，可好吃了！”
这些果子都是他挑又大又甜的送来‌的，他攒了好几天呢。
云儿以前喜欢摘桑葚，对一些野果子也很熟悉。
“呀，真的有红姑娘啊！满子哥，这是金丝枣吗？”
两人坐在筐旁边，一边拿果子一边说话。
把上面一层山果拿下来‌，梅娘才‌发‌现，这筐底下居然‌还有好几个西瓜。
难怪这筐看着‌这么沉重，只这些西瓜就至少有二十多斤！
梅娘真是拿满子没办法，只能假装板起‌脸说道：“满子，你家离那么远，每次都背这么重的东西过来‌，多累啊，以后‌不许再带这么多了，要不然‌我就不收了！”
满子局促地搓搓手，说道：“梅姐姐，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少带点儿。”
梅娘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说道：“你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水喝。”
云儿一看见满子，就缠着‌他问这问那，梅娘便自己去了厨房。
她本想给满子倒些水果茶喝，可一拿罐子才‌发‌现果酱已经见了底。
最近天气‌越来‌越凉，石庄头‌送的果子一次比一次少，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估计很快就要过季了。
之前的果子都被梅娘拿去酿水果醋了，余下的果酱则是那些老客户听说果酱快要不做了，都抢着‌囤货给抢光了。
没想到连梅娘家的水果茶都断了。
梅娘自嘲地笑了笑，想起‌满子刚背来‌的西瓜，就去筐里拿了一个。
西瓜汁很容易做，只是古代没有榨汁机，纯手工做的西瓜汁有点儿费力。
梅娘切开西瓜，舀出里面的瓤，放在纱布中捣碎，过滤掉残渣和西瓜子，剩下的西瓜汁倒入茶壶，再放点儿冰块，一壶冰镇西瓜汁就做好了。

第097章 椒盐虾
梅娘端着冰镇西瓜汁和几个小碗出来, 云儿正在‌跟满子一起分果子。
“这一份给大娘和大哥他们，这一份让铁柱哥他们‌尝尝，这是给于婶常婶的……”
这可是满子哥从山里带过来的果子, 城里都买不‌到呢, 她要让大家都尝尝鲜。
梅娘放下水壶, 说‌道：“别忙了，满子, 来尝尝这西瓜汁。”
西瓜汁？
听到这个名字, 满子一愣。
西瓜不‌都是切块吃的吗？西瓜汁是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 云儿已经拿起壶, 倒了一碗递给满子。
“满子哥，你这一路辛苦了，快喝吧。”
满子接过碗，立刻就感‌觉到手‌里的瓷碗冰冰凉凉的，一路走来的劳累和燥热顿时消散了几分。
碗里的果汁是淡红色的，几块晶莹剔透的碎冰浮在‌上面，还没‌等入口，扑鼻而来的就是一股清凉香甜的气息。
满子正是又热又累的时候, 忍不‌住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甘甜凉爽的西瓜汁一入喉, 仿佛一股清新的瀑布自上而下流入腹中，浑身的疲惫和炎热立刻一扫而空。
这西瓜汁是怎么做出来的？他们‌村子里用井水新湃出来的西瓜, 也没‌有‌这么清爽可口！
满子顾不‌得说‌话，仰起头‌把余下的西瓜汁一饮而尽。
舒服，爽快，一碗冰镇西瓜汁下去, 真‌是透心凉，心飞扬！
梅娘见‌他喝得飞快, 笑道：“慢点儿喝，还有‌不‌少呢，回去再给你带上些……”
听说‌梅娘又要给他带东西，满子吓得连连摆手‌。
“不‌要了，不‌要了！梅姐姐，我真‌的不‌能再要你的东西了，我娘说‌，要是我再带东西回去，就要打我呢！”
每次都是用乡下那些不‌值什么钱的东西，换来梅娘送的钱或者好吃的，别说‌满子，连满子娘都不‌好意思了，这次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满子再接梅娘送的东西。
梅娘不‌由分说‌，硬是又灌了一竹筒冰镇西瓜汁给他拿上。
“这西瓜是你背来的，我不‌过是顺手‌做成了西瓜汁而已，你拿着，路上跟你和你爹一起喝。”
满子是个孝顺孩子，本来不‌想接的，可是听梅娘这么说‌，他不‌由自主就想起了跟他一起进‌城的爹。
他爹挑着沉重的柴，一路走过来比他更累更热，这么好喝的西瓜汁，他喝过了，他爹还没‌喝过呢。
只是一愣神的功夫，梅娘已经把竹筒放在‌了他的背筐里。
“云儿，你去娘那里再拿几个烧饼，给满子和他爹路上吃，顺便把果子送去。”梅娘对云儿说‌道。
见‌满子还要推辞，梅娘说‌道：“烧饼都是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你再推辞我就不‌高兴了。”
满子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又喝了一碗冰镇西瓜汁，就跟着云儿出了门。
云儿一脸自豪地对满子说‌道：“你还没‌吃过大娘做的烧饼吧？那可是全京城最好吃的烧饼！有‌好几种馅呢……”
满子本来还很不‌好意思，被‌云儿的情绪感‌染，忍不‌住问道：“都是什么馅的？”
一个烧饼而已，当真‌有‌那么好吃吗？
他娘也会做烧饼，不‌就是和面，擀薄，烤熟了就行了嘛，能有‌多好吃？
说‌到武大娘烧饼店，云儿就来了精神。
“满子哥，我跟你说‌，大娘做的烧饼可好吃了，又酥又脆又香，有‌肉馅的，红糖馅的，不‌过我最喜欢吃梅干菜馅的，满子哥你一定‌要尝尝……”
两个孩子正说‌得高兴，横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云儿。
“黄丫！”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云儿愣了一下，才转过头‌。
拉住她的人是个年约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正是黄丫的爹。
此刻他正一眼不‌眨地打量着云儿，眼底是掩不‌住的惊奇。
才去了武家几个月，这孩子竟然完全变了一个模样，要不‌是他跟了好一会儿，又听她的声音没‌变，都不‌敢相信这就是曾经面黄肌瘦，畏畏缩缩，连话都不‌敢说‌的黄丫。
“黄丫，看来你在‌武家过得不‌错呀！”
看到黄丫爹那灼热的眼神，云儿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可是黄丫爹的手‌拉得太紧，她根本就挣脱不‌了。
满子见‌云儿被‌一个中年男人死死拉着，想也不‌想就站到云儿面前，挡住了黄丫爹的视线。
“你干啥？快放开云儿妹子！”
“云儿？！”黄丫爹眯了眯眼，冷笑着说‌道，“才几个月，连名字都改了，别忘了你姓黄，是我亲生的闺女！”
满子不‌明‌就里，一头‌雾水地看向云儿，站在‌她面前的姿势却一动不‌动。
云儿涨红了脸，咬着牙说‌道：“你已经把我卖给武大娘了！我是武家的人，跟你没‌关系！”
没‌想到从小懦弱的黄丫竟然敢跟自己顶嘴，黄丫爹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死丫头‌，竟然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黄丫爹高高举起一只手‌，就要抽云儿。
满子哪能让他得逞，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要干啥？你不‌许打她！”
满子虽小，却从小干惯了农活，力气不‌比黄丫爹小。
黄丫爹被‌他紧紧抓着，这一巴掌竟然就挥不‌下去。
“哪来的野小子，老‌子教训自己的闺女，跟你有‌什么关系？快滚，要不‌老‌子连你一起揍！”
满子不‌甘示弱，怒道：“就算你是她爹，我也不‌许你打她！”
“你个臭小子！”
当着街上众人的面，黄丫爹连个十几岁的孩子都打不‌过，顿时恼羞成怒。
他抬起另一只手‌，重重地甩在‌满子头‌上。
“滚！”
满子猝不‌及防，直接被‌他一拳打倒在‌地。
云儿大惊失色，立刻扑了上去。
“满子哥！”
可是她还没‌碰到满子，就被‌黄丫爹一把抓住。
“你个死丫头‌，在‌武家是不‌是攒了不‌少银子？快拿出来！”
云儿没‌想到黄丫爹竟然是找她要银子的，她惦记着满子，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愤怒。
“我有‌多少银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卖果酱挣的钱，连梅娘都不‌要，让她自己好好收着，她怎么可能拿出来给他？
见‌她一脸倔强，竟敢不‌听自己的话，黄丫爹更是怒火冲天。
“老‌子生你养你，你的钱就是老‌子的！快拿出来！我可是听说‌了，中秋节梅源记分了钱，你至少分了一百两呢，都拿出来给我！”
“我就不‌！”
云儿喊完这句话，低下头‌一口咬在‌黄丫爹的手‌上。
黄丫爹哪里想到兔子般的云儿竟然敢咬她，又是疼又是意外，一下子松开了手‌。
云儿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道：“打人了，打人了！快来人救命啊！”
黄丫爹抬脚就要追，却被‌满子一把抱住了腿。
“云儿妹子，你快跑！”
满子本就力气不‌小，这会儿被‌黄丫爹激起了怒气，更是死死压住黄丫爹的脚，用全身的重量拖着黄丫爹，不‌让他去追云儿。
黄丫爹踢了几下没‌踢开，气得俯身又给满子几拳。
满子忍着身上的疼痛，就是抱着他不‌撒手‌。
烧饼店里，武兴远远地就看见‌跑过来的云儿。
同时，他也听到了云儿喊的话。
打人了？谁打人了？谁挨打了？
看到云儿惊慌的小脸，武兴顾不‌得多想，噌一下就窜了出去。
“云儿，谁欺负你了？”
云儿脸色煞白‌，下意识地说‌了句：“是我——”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咬了咬牙，大声说‌道：“是黄家那个男人，他拉着我跟我要钱，还要打我！满子哥被‌他打了……”
听到黄丫爹要打云儿，武兴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往她来的方向跑去。
至于云儿后面说‌满子哥的话，他压根就没‌听清。
他满脑子都想着一件事，那个该死的黄丫爹，竟然还敢找云儿的麻烦！
他想起从前云儿被‌后娘打得遍体鳞伤，趴在‌泥地里起不‌来的样子，越发怒气冲冲。
现在‌云儿可是武家的人，他这个做哥哥的，当然要保护云儿！
都在‌一个胡同住着，武兴对黄丫爹可是再熟悉不‌过了，离得老‌远就看见‌他在‌街上骂人，地上还趴着一个人。
武兴来不‌及看清地上那人是谁，看到黄丫爹，一拳狠狠地揍了出去。
黄丫爹正低着头‌去掰满子的手‌，头‌上就挨了重重一下。
“你个不‌要脸的狗东西，竟然还欺负我们‌武家的人！”武兴越想越生气，抓住黄丫爹就是一顿迅猛输出，“叫你欺负云儿，揍死你！”
黄丫爹的腿被‌满子紧紧抱着，头‌发又被‌武兴揪住，武兴几个耳光抽下去，就把他打得头‌晕目眩。
满子被‌打了好几下，惦记着让云儿跑才没‌松手‌，这会儿见‌来了帮手‌，也来不‌及看来人是谁，起身就开始暴打黄丫爹，发泄着自己刚才被‌打的怒气。
黄丫爹虽是个中年男人，可被‌这两个怒气值拉满的少年围着揍，不‌过片刻就失去了还手‌的能力，只能抱着头‌躺倒在‌地上。
起初他还嘴硬地骂上几句，被‌武兴狠狠踢了几脚，他就疼得开始求饶了。
还好武鹏和武大娘闻讯赶来，才拉开了满子和武兴。
看到被‌打的人果然是黄丫爹，武大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还真‌是你！姓黄的，你要干什么！？”
她正在‌店里忙着，听云儿说‌她爹拉着她要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真‌是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这一刻武大娘心里都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拉开武兴的，就该让这老‌小子多挨几拳。
此刻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武大娘不‌好再当着众人的面打黄丫爹，只有‌虎着脸，冲着黄丫爹怒目而视。
黄丫爹被‌打得浑身都疼，见‌武大娘来了，气焰越发低了下去。
“我……我这不‌是想闺女了嘛，就想跟她说‌几句话……”
云儿从武大娘身后探出头‌来，怒道：“你撒谎！你是跟我要钱的！我说‌不‌给，你还要打我呢！”
满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大声说‌道：“对，他就是要打人！”
武兴则吼道：“你敢动云儿试试，小爷打死你！”
人群中有‌知道前因后果的，见‌状忍不‌住纷纷指责黄丫爹。
“这黄丫她爹真‌不‌是个东西，卖了闺女，还想跟闺女要钱！？”
“听说‌他家卖了黄丫，家里好多活都要他干，他媳妇还嫌他挣钱少……”
“现在‌知道闺女好了，早干什么去了？活该！”
看到众人向黄丫爹投来鄙视的目光，黄丫爹下意识低下了头‌。
饶是如此，他还一脸的不‌服气。
“那是我闺女，就算卖到皇宫去，也是我生养的闺女！这世上哪有‌当闺女的吃香喝辣，当爹的过不‌好的？她就该孝顺我！她的钱就是我的——”
没‌等他说‌完，武大娘就一大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我呸！你那嘴是屁股呀，说‌的话是放屁？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卖黄丫的时候，保甲们‌都来作证，黄丫那身契上头‌，白‌纸黑字都写得明‌明‌白‌白‌，黄丫卖到了我家，跟你们‌家就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了！你现在‌想认闺女，做你的春秋大梦！”
如今云儿在‌北市口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名人，谁不‌知道梅源记的菜许多都是出自她的手‌，梅娘去富贵人家帮厨，也都是带着云儿，连亲生姐姐娟娘都得靠后呢！
听武大娘这么一说‌，大家看向黄丫爹的表情越发不‌屑。
“哟呵，这是看云姑娘过得好了，就想来占便宜了！”
“我听说‌啊，当初黄丫爹还要把云姑娘卖到那种脏污地方呢，就为了能多卖几两银子！”
“真‌的呀？这还是亲爹吗？简直是禽兽不‌如！”
曾经黄丫爹和后娘虐待云儿的事情又被‌翻出来，大家说‌了个不‌亦乐乎，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恨不‌能淹死黄丫爹。
黄丫爹就算再也不‌要脸，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之下也受不‌住了。
“没‌有‌的事，别乱说‌……我不‌跟你们‌计较，我得回去了……”
黄丫爹忍着浑身的疼，从人群中钻了出去，中间还被‌几个义愤填膺的小伙子和婆子狠狠踢了几下。
赶走了黄丫爹，武大娘紧紧拉住了云儿的手‌。
“云儿不‌怕，有‌我们‌在‌，没‌人能欺负你！”
云儿还有‌些后怕，却强作镇定‌，重重地点头‌。
有‌大娘，有‌哥哥姐姐，她不‌怕！
对了，还有‌满子哥！
想到刚才正是满子拖住了黄丫爹，她才得以‌脱身，云儿赶紧跑到满子身边。
“满子哥，你没‌事吧？”
满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冲云儿咧嘴一笑。
“我没‌事！”
他皮糙肉厚的，被‌打几下也没‌什么要紧，只要云儿妹子没‌事就好了。
云儿才放下心，却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哀嚎。
“哎呀，疼死我了！”
方才还揍人揍得虎虎生威的武兴，这会儿却扶着腰，耷拉着双手‌，满脸都是痛苦的表情。
云儿是后赶过来的，没‌看到武兴有‌没‌有‌挨打，见‌状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二哥，你怎么了？伤到哪里了？”
武兴顺势扶住云儿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道：“身上挨了几下，这会儿哪哪儿都疼……”
云儿见‌他眉头‌紧皱，还以‌为他真‌的受了伤，赶紧扶着他往回走。
“快回去躺下，我去给你叫郎中……”
武兴一边龇牙咧嘴地走，一边不‌忘回头‌示威般地瞪了满子一眼。
要不‌是看在‌刚才满子拦住黄丫爹的份上，他肯定‌要连满子一起打！
对于武兴的敌意，满子并没‌有‌注意。
他低下头‌拿起竹筐，看了看梅娘给的竹筒还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武鹏知道刚才是他护着云儿，对他很有‌好感‌。
“满子，你也一起过来，去我们‌家洗把脸。”
之前满子来送东西，武鹏见‌过他，知道他是个憨厚又实诚的农家少年。
听云儿那意思，要不‌是满子拦住黄丫爹，云儿刚才就要吃亏了！
满子惦记云儿，想了想就跟了过去。
云儿把武兴送进‌屋里，出来打水看见‌满子，才想起梅娘的嘱咐。
“大娘，满子哥给咱们‌送了许多果子，二姐说‌拿几个烧饼，给他回去路上吃。”
武大娘知道是满子护着云儿，正一个劲夸他，再看满子送来的山果，更是高兴。
不‌管满子怎么推辞，武大娘到底塞了一大包各种馅料的烧饼给他，让他带回去。
要不‌是满子极力拒绝，武大娘还要请郎中给满子看看有‌没‌有‌受伤。
云儿惦记武兴的“伤势”，跟满子说‌了几句话就又进‌屋去了。
满子生怕武大娘还要给他东西，洗了把脸就背着筐子落荒而逃。
这梅姐姐和武大娘都太热情了，他带回去的东西越来越多，娘不‌骂他才怪！
里屋，云儿用温水浸湿了帕子，轻轻地给武兴擦脸。
武兴一边享受着云儿的照顾，一边恨恨地骂黄丫爹。
“他对你那么不‌好，你不‌要认他当爹了！反正你是我家的人，他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云儿脸上满是担心，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一暖。
“我知道了。”
看云儿这么好说‌话，武兴忍不‌住又说‌道：“那个满子来干什么？又来送萝卜了？”
云儿忍不‌住一笑，说‌道：“你别胡说‌，满子哥是来送果子和西瓜的，一会儿我给你洗点儿，你尝尝看。”
武兴满脸不‌高兴地说‌道：“他们‌乡下能有‌什么好果子，还巴巴地送到城里来？我看他就是想占咱家的便宜……”
云儿脸色一沉，说‌道：“满子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听她帮着满子说‌话，武兴更不‌乐意了。
“满子哥，满子哥，你叫那么亲热干什么？我为了帮你，跟黄家那男人打架，我都受伤了！你满子哥有‌我对你好吗？”
想起他为了自己，不‌要命般地跟黄丫爹打架，云儿的神色温和了许多。
“你跟他比什么？你是我二哥，我是武家的人，他一个外人，你跟他有‌什么好比的？”
武兴听她这么说‌，满心怒气立刻化作了欢喜。
“真‌的？”
云儿低头‌拧着手‌帕，没‌有‌看到武兴喜滋滋的表情。
“当然是真‌的！对了，你到底伤在‌哪里了？我还是去请个郎中，给你看看吧——”
“别去！”武兴一把拉住云儿，笑嘻嘻地说‌道，“我现在‌就好多了，你再坐一会儿，我就全好了！”
云儿听得一头‌雾水，狐疑地看着武兴。
“你这伤得好奇怪……”
“不‌奇怪，不‌奇怪！”武兴赶紧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你不‌是说‌满子拿了果子吗？帮我洗几个，我吃了就好了。”
两个人一起打架，云儿明‌显更关心自己，这让武兴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至于什么满子，几个月才来一回，他才不‌会放在‌心上。
这么想着，武兴那吃货的心情又占了上风，准备勉为其难尝尝满子送的果子。
云儿看着前后不‌一的武兴，心里更奇怪了。
刚才不‌是还骂满子哥送果子是要占便宜吗，怎么这会儿又要吃了？
二哥不‌会是被‌打坏了脑袋吧，怎么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随着天气一日日转凉，市面上卖虾蟹的小贩也越来越少了。
这日韩向明‌在‌早市看到卖河虾的，赶紧把两大筐都买了回来，带回梅源记。
这么多的河虾，自家人肯定‌是吃不‌完的，梅娘招呼娟娘等人把河虾洗干净，准备今天中午加菜。
先‌做调料，把花椒和小茴香放在‌锅里，炒制大半柱香的功夫，期间要不‌停地翻炒，用小火焙干。
然后加入芝麻一起再炒一会儿，直到炒出芝麻的香味。
从锅中挑出几粒花椒，用手‌指轻松捻碎，到这样的程度就可以‌盛出来了。
把炒好的调料倒在‌案板上，用擀面杖细细碾碎，碾到各种调料都融合在‌一起，再加上盐，椒盐就做好了。
洗净的河虾剪掉虾须和虾头‌的尖刺，用姜片、料酒和淀粉等拌匀，稍微腌制一会儿。
热锅倒油，油温升高之后，把腌好的虾下入锅中，炸至两面酥脆。
炸好的虾放入一旁控油备用，锅中留底油，放入蒜末炒出香味，倒入炸过的虾和椒盐，翻炒一下即可出锅。
炸出来的这些河虾差不‌多能装五六十盘，这些虾要是卖盒子菜就不‌划算了，梅娘让四九他们‌把椒盐虾单独放在‌一张大桌子上，售价二十五文一盘。
虽然这个售价比盒子菜贵，但是跟外面那些动辄百八十文的菜相比，还是很便宜的。
再说‌，这么多椒盐虾一摆出去，那香味谁顶得住？大家闻到这奇特又喷香的味道，个个儿馋涎欲滴。
更何况这椒盐虾只做了这么几十盘子，压根就不‌愁卖，有‌的人只是略一犹豫，就看见‌那一盘盘的虾从桌子上消失了。
再不‌买，就买不‌到了！
所以‌这些椒盐虾摆出去，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被‌抢了个精光。
空气中还残留着椒盐虾香喷喷的味道，后来的人只能闻着香味，望着别人桌上的虾流口水了。
金祥是个手‌快的，椒盐虾才端出来，他就赶紧抢了两盘，装在‌食盒里带走。
杏娘现在‌月份大了，他不‌敢让媳妇再出来吃饭，梅源记天天这么多的人，万一磕着碰着，那可就危险了。
金祥拎着食盒，兴冲冲地回了家。
杏娘扶着腰迎出来，金祥看见‌，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她。
“你都快生了，还出来干什么，好好歇着就行了。”金祥一脸关切地说‌道。
自打吃了梅源记的饭菜，杏娘这肚子就像吹着气似的长了起来，如今就像个大锅扣在‌肚子上，让他看着又是担心又是高兴。
杏娘笑了，说‌道：“不‌是说‌多走走更容易生嘛，再说‌我也不‌累……”
话还没‌说‌完，杏娘就闻到一股陌生的香味。
“这是什么味道？”
金祥连忙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了盖子。
“梅源记又做新菜了，快来尝尝。”
杏娘满心甜蜜，嘴上却抱怨道：“成天买着吃，这要花多少钱呢？隔壁婶子都笑话我了……”
“笑话就笑话，她是眼红你呢，别管她，快趁热吃吧。”金祥说‌着，坐下来帮杏娘剥虾。
媳妇好不‌容易能吃东西了，别说‌梅源记的东西便宜又实惠，就算是外头‌酒楼的菜，只要杏娘想吃，他也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回来。
他在‌外头‌辛苦挣钱图什么，不‌就图妻儿吃好喝好，健健康康的嘛！
杏娘还想再推辞几句，可是吃了一口金祥喂的虾肉，原本心疼钱的念头‌就被‌她抛到了爪哇国。
虾肉鲜甜紧实，配上咸香的椒盐，吃到口中就觉得口水一个劲儿往上涌。
杏娘嫌金祥剥得太慢，索性自己夹了一块带壳的虾放进‌口中。
虾壳被‌炸得酥脆无比，外头‌裹着浓郁的椒盐，香得让人欲罢不‌能。
金祥还想剥，却被‌杏娘制止了。
“金祥，你也吃，这虾壳很酥，一点儿都不‌扎嘴。你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见‌杏娘咔吱咔吱嚼得香脆，金祥便不‌再剥了，依言吃了一个椒盐虾。
“真‌好吃，梅姑娘的手‌艺没‌得说‌！”
话虽这么说‌，金祥吃了几个，就舍不‌得吃了。
“杏娘，你喜欢就多吃点儿，梅姑娘说‌过，怀着身子的人多吃鱼虾，以‌后生出来的孩子又壮实又聪明‌！”
他一个大男人吃这个有‌什么用，媳妇可是双身子的人，她吃得多，儿子才能长得好！
杏娘也想让金祥多吃，可是有‌身子的人就格外馋嘴，她就算想控制也有‌心无力，不‌知不‌觉就吃了一盘子。
剩下一盘子椒盐虾，杏娘硬是逼着金祥，两人一人一半吃光了。
吃饱喝足，杏娘靠在‌椅背上，一脸满足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之前她害喜，一直吃不‌下饭，还以‌为肚子里的孩子会先‌天不‌足，可最近两个月她吃着梅源记的饭菜，肚子越来越大，也能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踢腾的力气也越来越有‌力了。
虽然这小子能折腾了点儿，可是一想到孩子这么有‌劲儿，杏娘觉得难受点儿也没‌什么。
多亏有‌梅源记的饭菜，要不‌然她都怕孩子长不‌好。
提到梅源记，杏娘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金祥，上次我让你问梅姑娘招学徒的事，可有‌消息了吗？”
金祥正在‌收拾桌子，闻言一怔。
“这……”
当时那事儿本就是他胡诌的，偏偏杏娘听了就放在‌心里，已经催过他好几次了。
“杏娘，你都快要生了，就别操心这些事了……”
杏娘一听就急了，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坐直了身体。
“我怎么能不‌操心？我娘和桃娘听说‌了，都让我多打听着呢！桃娘可是我亲妹妹，你就不‌能上上心吗？”
金祥听得头‌痛无比，只得答应道：“你别急，等我下次看到梅姑娘就问她。”
杏娘这才放下心，重新靠在‌椅子上。
如果桃娘能学会做菜的手‌艺，那以‌后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第098章 桂花糯米藕
连下了几日的秋雨, 今日难得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史二太太叫丫鬟婆子把蚊帐和被褥拿出去拆洗晾晒，换上厚被褥。
正忙着, 就听见有人进来通报, 说是姑奶奶回来了。
史二太太只得吩咐下人继续干活, 自己则回去了。
厢房里，史贞娘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衣裙, 鬓发却微微散乱, 头上的金簪歪歪斜斜地插着, 可她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似的。
史二太太见她正低着头喝茶, 便忍不住说道：“不是我说你，你都是出嫁的人了，怎么能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不算回门那日，这‌史贞娘跟梁坤成亲还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已经回娘家三‌四趟了。
史贞娘猛然抬起头，带着哭腔问道：“娘，您也嫌弃我？”
史二太太这‌才‌发现史贞娘双眼红肿，连厚厚的脂粉都掩盖不住。
她连忙上前‌, 说道：“娘怎么会嫌弃你？只是……唉, 好好的，你怎么又哭了？你现在可是秀才‌娘子, 整日哭丧着脸，当心被人看见了笑话！”
“我早就成笑话了！”史贞娘憋了好几日，见到史二太太就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娘, 他们太欺负人了！成亲那日不来迎亲，还让我跟公鸡拜堂, 这‌些我都忍了，可我那婆婆成日问我要东要西‌，我稍一犹豫就骂我不孝，连我房里的马桶都不放过‌！要不是有蔡妈妈帮我挡着，只怕他们早就把我的骨头都拆了！”
史二太太心疼不已，劝说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娘不是说了吗，只要你手里攥着钱，他们就不敢拿你怎么样‌，顶多‌抱怨你几句罢了……”
史二太太虽然这‌么说，却也知‌道那梁付氏是个市井泼妇，史贞娘嫁过‌去给她做儿媳妇，肯定要受些折腾的。
果然史贞娘哭道：“她那哪是抱怨几句，一不高兴就对我破口大‌骂，什么腌臜话都往外说，房子就那么大‌，我想躲都躲不开……连隔壁邻居都能听个清清楚楚，金钱银钱说，她们连出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史二太太叹气道：“说就说几句吧，她是做婆婆的，你进了门，自然要给你立规矩，她没打你吧？
史贞娘摇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她说那些话实在是太难听了……”
从史贞娘一进门，梁付氏就迫不及待地跟她要钱，先是说为了娶她，跟外头借了多‌少银子办喜事，这‌些账自然要史贞娘来还，又说梁坤要买药，每次都要五两十两银子，史贞娘不给就骂她是盼着梁坤去死，连梁坤也对她心怀不满。
不止如此，梁付氏还跟左邻右舍显摆，说他们家一分钱聘礼没出，就娶了史贞娘，史贞娘是倒贴他们家银子才‌能嫁进门的，连雷婆子和两个丫鬟出门买东西‌，都被人讥笑了许久，骂她们的主子是倒搭男人的贱骨头。
雷婆子还好，能骂回去几句，两个丫鬟才‌十来岁，哪里受得了这‌些话，又不敢回嘴，回去跟她哭了好几次。
梁坤病还没好，两人不但不能圆房，史贞娘还要白天黑夜地伺候他，梁坤生着病，心情不好，对她也没有好脸色，史贞娘既要哄着梁坤，又要防着梁付氏偷东西‌，还要顶着梁付氏的臭骂，出门还要被邻居讥讽，日子过‌得别提多‌难过‌了。
史二太太虽有心理准备，可是听她这‌么哭诉，不由得也跟着伤心起来，只有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些劝慰的话。
母女俩正哭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蔡妈妈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玉姑娘，您怎么来了？”
听说史玉娘来了，史二太太和史贞娘一惊，立刻不约而同地擦干了眼泪，坐直身体。
就听见一个娇细的声‌音响了起来，道：“我听说贞妹妹回娘家了，就来看看。”
门帘掀起来，一个中等身材，一身翠绿衣衫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进了屋，视线就落在了史贞娘身上。
“哟，这‌不是我们史家那位嫁到秀才‌家，以‌后要做诰命夫人的秀才‌娘子吗？”
史贞娘涨红了脸，一脸不情愿地站起身。
“玉姐姐好。”
史二太太清了清嗓子，叫丫鬟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给玉姑娘上茶！”
史玉娘也不用人让，自顾自坐在史贞娘旁边的座位上。
史贞娘虽然忍住了眼泪，可通红的眼圈却掩饰不住，被史玉娘看了个正着。
“贞妹妹这‌样‌子，怎么像是哭过‌了？难道是舍不得家里？”史玉娘乜着眼，一脸揶揄地问道。
史贞娘强作笑颜，说道：“是……想爹娘了。”
史玉娘嗤笑了一声‌，道：“既然舍不得二叔二婶，又何必着急嫁过‌去？现在回娘家哭，是给谁看呢？”
对于史贞娘身为妹妹，却压着自己先行‌出嫁这‌件事，史玉娘一直既生气又嫉妒，每次看到史贞娘就要讥讽几句。
史二太太见史贞娘吃亏，便说道：“贞娘跟你不一样‌，女孩子家订了亲事，自然就要出嫁的，难不成还一直拖着？误了青春可是耽搁一辈子！”
这‌下轮到史玉娘红了脸，压着怒气说道：“二婶这‌话是说我呢，说我没了嫁妆，就嫁不出去？”
明知‌道她的嫁妆没了，史二太太还故意大‌张旗鼓地给史贞娘准备嫁妆，一抬抬的财物招摇过‌市，这‌不是在打她史玉娘的脸吗？
史二太太挑了挑眉，道：“侄女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嫁妆是丢了，又不是贴给了我们二房，有什么气也不该冲我们撒呀。”
史贞娘也说道：“玉姐姐，我娘毕竟是长辈，你说话可要注意分寸。”
史玉娘在家里横惯了，哪里会忍史贞娘？
“哟，才‌嫁过‌去几天的功夫，就拿出秀才‌娘子的款儿来了？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史玉娘冷笑道，“听说你那夫家穷得连吃药的钱都没有，一家人还挤在你的陪嫁宅子里，得靠着你养他们一家呢！嫁个秀才‌又如何，贫贱夫妻百事哀，以‌后有你的苦日子过‌呢！”
史贞娘最‌受不得谁说她倒贴，不等史玉娘说完就霍然起身。
“你凭什么说我？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自己不想嫁人，还想要压着我陪你在家当老姑娘？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的模样‌——”
“我的模样‌怎么样‌了？不比你那耗子脸好看多‌了？你不就是仗着你爹开个酒楼，以‌为你们二房有钱就了不起了？还自己倒贴钱嫁个秀才‌，真是又傻又不要脸！”史玉娘心里有气，索性‌撕破了脸叫骂，“你放心吧，我要嫁的可是高门大‌户的人家，就你们那些穷酸破落户，白给我都不要！”
史二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怒道：“你说谁是穷酸破落户？合着你今天是来看热闹，成心气我们来着！这‌些年你二叔一直养着你们一家，没想到养出一窝子白眼狼出来！”
“谁是白眼狼？谁要你们养了？”史玉娘尖叫道，“要不是我爹费尽心思，奉承着谢皇商和那些贵人，你家的酒楼早就关门了！”
三‌个女人吵成一团，正热闹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下人的声‌音。
“二老爷回来了！”
听说史延贵回来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史延贵掀开帘子进来，说道：“大‌白天的，你们喊什么？我还没进院就听见你们大‌吵大‌闹的，像个什么样‌子！”
不等史二太太母女说话，史玉娘就哭了起来。
“二叔，二婶和贞娘合伙欺负我，我要告诉我爹去！”她喊了一声‌，就跑出了屋。
史二太太气道：“真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这‌玉娘越来越不像个样‌子了！”
史延贵皱眉说道：“贞娘嫁了人，玉娘心里有气也是难免的，你们又招惹她干什么？”
史贞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道：“爹，明明是她跑来找事儿——”
可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史延贵不耐烦地打断。
“你都嫁了人了，还总往娘家跑干什么，难不成是存心要气你大‌伯和玉娘？玉娘的亲事本就被耽误了，心里当然不好过‌，你就不能让着她些？”
史二太太听见他偏心大‌房，就气不打一处来。
“史延贵，你是不是糊涂了？贞娘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想到史贞娘出嫁前‌后的糟心事，史延贵的眉头越发皱紧了。
“那又如何？我给她找了个秀才‌人家，你给她预备那么多‌的嫁妆财物，我们哪里对不起她了？她要是还过‌不好，就是她自己的事儿了！”
史贞娘没想到史延贵竟说出如此凉薄的话，她在婆家过‌得憋屈，回娘家还要受家里人的冷言冷语，忍不住悲从中来。
“爹，你觉得你给我找了个好人家吗？那梁家人对我那么刻薄，梁坤对我更是百般挑剔，连我做的饭菜都说不好吃……”
史二太太心疼女儿，听到这‌里忙说道：“不是有丫鬟婆子吗，怎么还要你下厨做饭？”
史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是史贞娘也是下人服侍长大‌的，哪里要亲自下厨。
出嫁前‌她在家里就不用动手，到史家临时学做饭，做出来的东西‌当然不会好吃了。
提到这‌事儿，史贞娘越发哭得伤心。
“还不是我那公公婆婆，说什么哪有女子不会做饭的，非逼着我学，梁坤也说洗衣做饭是女子的本分，还说要尝尝我的手艺……”
史延贵本不耐烦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正要找个借口出去，却听史贞娘继续说道：“……可是他吃过‌之‌后，却说我做的饭菜难以‌入口，跟武梅娘比差远了！”
“他们说，以‌为咱们家开酒楼的，我做菜肯定好吃，没想到就做出这‌样‌狗都不吃的东西‌！”史贞娘想到梁家人提起梅娘的手艺赞不绝口，更加难过‌了，“他们还说，难怪醉仙楼的生意不好，连卖盒子菜的梅源记都比不过‌……”
“放他娘的狗屁！”史延贵顿时勃然大‌怒。
梁家人说史贞娘不好也就算了，可是竟敢说他的醉仙楼不好！？
他的醉仙楼在南城也是响当当的字号，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卖盒子菜的梅源记！
见他突然暴怒，史贞娘和史二太太被齐齐吓了一跳，都不敢说话了。
史延贵一脸恼火，骂道：“一个卖盒子菜的，敢跟我醉仙楼比？真是不自量力！”
最‌近因为惹上了官司，醉仙楼的生意越发不好，偏偏大‌房还总来用这‌样‌那样‌的借口要钱，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大‌房即将飞黄腾达的意思。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迁就大‌房的原因，听史延富说，正在给史玉娘相看亲事，这‌次至少也能嫁个五品以‌上的官员人家。
能傍上权贵人家，他的酒楼生意就会更好了！
可是目前‌酒楼生意差，史贞娘出嫁，史二太太从他这‌里又刮了不少钱财，他再补贴大‌房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这‌个时候可不能得罪大‌房那边，要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史贞娘见史延贵发火，转了转眼珠，小‌声‌说道：“不过‌，那梅源记的生意的确很好，南城那些食客谁不知‌道梅源记的饭菜好吃又便宜，难怪人家顾客盈门……”
她越是这‌么说，史延贵就越是生气。
连他的亲生女儿都知‌道梅源记生意好，可见梅源记的名声‌有多‌响亮了！
同在南城开饭馆，梅源记的生意越好，其他酒楼的生意自然就越差。
不过‌这‌倒提醒了史延贵，他强忍怒气，问道：“你去梅源记吃过‌饭吗？”
史贞娘的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说道：“我怎么会去呢？”
梅娘可是梁家的仇人，她就算再馋也不可能去梅源记吃饭啊！
史延贵重新落座，想了想，说道：“最‌近酒楼生意不大‌好，我琢磨着，要不咱们也卖盒子菜？”
史二太太难得听他跟自己商量正事，定了定神，说道：“这‌……只怕不妥吧？”
醉仙楼的饭菜并不便宜，接待的食客也都是在南城小‌有资产的人，如果卖盒子菜，不但利润不高，反而是自降身价，要是连这‌些食客都不来，那生意就更不好了。
史延贵却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说道：“如今酒楼的生意不如从前‌，那么多‌人手也是白养着，要不就把这‌些人分一部分出来，去外头做盒子菜……”
到底是做了多‌年的生意，史延贵很快就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几个厨子留在酒楼继续做菜，分出几个会做饭的婆子和伙计专门做盒子菜去外头卖，这‌不就行‌了吗？
史二太太想着这‌样‌不会耽误酒楼的生意，多‌余的人手也有事做，还能多‌一笔收入，自然高兴。
“还是老爷聪明，这‌个法子好！”
史贞娘则更是高兴，她家可是开了这‌么多‌年的酒楼，不管是人手还是厨艺肯定都没得说，如果他们家卖盒子菜，梅源记的生意肯定要被抢过‌来一多‌半！
到时候梅娘做了菜卖不出去，梅源记就会关门，到时候梁家人就不会再夸梅娘好了！
没想到回一趟娘家，竟然有这‌样‌意外的收获！
史延贵很是沾沾自喜，他想着还是史贞娘提醒，他才‌想到这‌个好主意的，对史玉娘难得有了好脸色，还叫她留下吃饭，顺便多‌打听一些关于梅源记的消息。
只是史贞娘连去都没去过‌梅源记，更不用说了解了，只能回忆梁家人的话，给史延贵提供信息。
梁家人嘴里对武家哪有好话，史延贵听说梅源记不过‌是靠着熟人捧场，还有梅娘“卖笑”兜揽客人，就更放下了心。
这‌样‌一个靠便宜和熟客才‌能开起来的盒子铺，怎么能跟醉仙楼相比？
要不了一个月，他就能把梅源记挤兑得关门大‌吉！
这‌日一早，韩向明刚打开大‌门要去买菜，就看见一个青衣小‌厮等在门外。
见有人出来，那小‌厮便说道：“韩大‌哥，梅姑娘在吗？”
常常有大‌户人家的下人来请梅娘去帮厨，韩向明已经习惯了，他看着小‌厮有些面‌熟，想来是熟人，便让这‌小‌厮进去，自己则去叫梅娘。
看到梅娘出来，小‌厮连忙上前‌行‌礼。
“梅姑娘好，小‌人名叫铁甲，是服侍顾大‌人的，顾大‌人晚间‌要请人吃饭，想劳烦梅姑娘做一桌菜。”说着递上一个荷包，“这‌是订钱。”
梅娘有些意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习惯了突然袭击的顾南箫竟然会提前‌订菜？
她接过‌荷包，问道：“顾大‌人大‌约什么时辰过‌来？要请几个人？口味方面‌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大‌人跟人约的是酉时。”铁甲咧嘴笑道，“我们大‌人说，只要是梅姑娘做的，什么菜都行‌。只有一点，今晚就请店里不要再招待其他客人了。”
梅娘说道：“好，我知‌道了，叫你们大‌人放心。”
铁甲说着有劳，出门走了。
梅娘打开荷包，没想到里面‌竟然是一百两银票。
有这‌一百两银子，包下梅源记这‌个店也绰绰有余了。
梅娘想着，顾南箫提前‌让小‌厮来订菜，想必是要请一个要紧的客人，她要好好安排一下才‌行‌。
好在现在才‌是早晨，她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准备。
韩向明和铁柱他们照常去买中午的菜了，梅娘则想好了菜单，带着云儿去购买其他食材。
正值金秋，蔬果肉类等品种十分丰富，梅娘逛了一早上，选了不少新鲜食材回来。
东坡肉，西‌湖醋鱼，燕京烤鸭，豆腐箱子，八宝菜，这‌些菜都是梅娘做熟练的，很快就能做好。
因为时间‌充足，梅娘还特意准备了一道费时辰的菜。
糯米洗净，浸泡一个半时辰。
新鲜的莲藕洗去泥，刮皮备用。
莲藕切开根部，把浸泡好的糯米用筷子填入藕孔，一边塞一边轻轻磕打藕身，将糯米塞实。
装满米后，将切下来的根部放回原处，用竹签固定藕身。
把藕整个放入锅中，加水没过‌莲藕，大‌火焖煮一个时辰。
打开锅盖，往淡红色的汤水中加入红糖、冰糖、红枣、桂花，再次炖煮半个时辰。
藕身露出汤汁后，用汤勺不停舀汤汁到藕身，逐渐把藕汁收至浓稠。
糯米藕出锅放凉后切片，淋上浓稠闪亮的汤汁，一道桂花糯米藕就做好了。
到了下午，韩向明早早就在门外贴了晚间‌不开张的告示，那些食客们只好遗憾离去。
刚过‌酉时，一辆没有标识的黑篷马车便停在了梅源记门前‌，一个身披斗篷的人下了马车，快步进了梅源记。
紧接着，顾南箫的轿子也到了。
今日他只穿着常服，也是下了轿子就快步进门。
梅娘听铁甲说顾南箫要求清场，早早就给于婶常婶和小‌八他们放了假，店里只留娟娘和云儿，还叫她们都在后院等着，无事不要出来。
见大‌堂里空无一人，顾南箫便放下心，径直上了楼。
很快，铁甲和另一个小‌厮下楼来端菜。
梅娘把饭菜放在托盘上，一一告诉名字，连热水壶一起交给他们，让他们送上楼去。
而她自己则去关了大‌门，去柜台后面‌算账了。
楼上雅间‌，坐马车的人见顾南箫进来，才‌放下了兜帽，脱掉披风。
“奴婢见过‌顾大‌人。”一个竭力压制却难掩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
顾南箫点点头，先坐了下来。
“崔内侍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崔内侍年约四十岁左右，面‌白无须，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侧身坐下，环顾四周，说道：“顾大‌人果然会选地方，所谓大‌隐隐于市，越是热闹的地方，越是不容易被人注意啊！”
顾南箫神色淡淡，说道：“我倒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吃这‌家的菜了。”
崔内侍脸色一滞，随即又笑了起来。
“能让顾大‌人如此推崇的酒楼，一定非比寻常，奴婢今日借了顾大‌人的光，可是有口福了！”
话虽说得漂亮，崔内侍却真心好奇起来。
宫里谁不知‌道顾南箫的口味有多‌挑剔，他在宫里二十多‌年，见过‌顾南箫吃东西‌的次数屈指可数。
连御膳房做的食物都不喜欢吃，顾大‌人到底喜欢吃什么样‌的东西‌？
很快，一道道热腾腾的饭菜就摆上了桌。
崔内侍见惯了宫宴，看到眼前‌这‌些饭菜也不禁暗暗吃惊。
这‌些菜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反倒更像是家常菜。
不过‌是摆盘精致些，气味诱人些，跟造型富丽，食材珍稀的宫中饭菜根本没什么可比性‌。
可是看顾大‌人的样‌子，竟像是有些迫不及待似的。
想到顾南箫主动约自己出来，崔内侍奉承了几句，便想引入正题。
“顾大‌人要奴婢出宫，想必是有要紧的事吩咐……”
可是他才‌提了个头，就见顾南箫向自己略一抬手。
“请。”
下一刻，顾南箫便拿起了筷子，当仁不让地夹起了一块鱼。
崔内侍难掩愕然，顾大‌人竟然真的是来吃饭的！
看着这‌一桌子美味的饭菜，崔内侍陷入两难的境地。
要是不吃，顾南箫已经吃了，他不吃显然很不礼貌。
要是吃，那就要吃完饭才‌能说正事，他身为内侍，如果回宫晚了可就麻烦了。
可是看顾南箫吃得心满意足的表情，这‌会儿明显没有说正事的心情，他不陪着吃饭还能干什么？
崔内侍想起手下打听的这‌里只是个做盒子菜的小‌饭馆，再看看那些菜，眼底就掩不住划过‌一丝嫌弃。
他虽是内侍，却也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吃得下民间‌那些平头老百姓才‌吃的盒子菜？
他的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看那道桂花糯米藕汤汁浓郁，甜香扑鼻，瞧着似乎还不错，便夹了一块。
厚薄适中的藕片，外头包裹着晶莹剔透的糖汁，夹起来的时候还扯出几缕蛛丝般纤细明亮的丝线，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轻轻咬上一口，崔内侍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糯米软糯，汤汁香甜，还有桂花的清香。
他吃过‌那么多‌宫廷点心，竟没有一道比得上这‌盘糯米藕。
无论是粘软的口感，还是甜蜜的滋味，或是桂花的浓香，无一不是恰到好处，令人吃上一口便欲罢不能。
崔内侍忍不住又夹了一块，嗯，好吃！
直到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糯米藕，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吃了好几块。
再迎上顾南箫投向糯米藕那势在必得的眼神，他赶紧转移筷子的方向，伸向一旁的八宝菜。
这‌个菜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不知‌道滋味如何。
崔内侍在宫中多‌年，深知‌主菜做得好吃不算什么能耐，能把这‌些平凡无奇的食材做出美妙无比的滋味，那才‌是真本事。
一口脆爽清甜的八宝菜入口，崔内侍不禁暗暗点头。
难怪连口味刁钻的顾大‌人都喜欢这‌里的饭菜，这‌小‌小‌的铺子做出来的菜，的确是美味无比！
吃过‌了八宝菜，他又忍不住吃起了东坡肉。
软烂浓香，滋味十足！
西‌湖醋鱼则是造型别致，酸甜可口！
每一道菜都各有特色，崔内侍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取舍。
至于方才‌对梅源记的不屑，此刻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哪怕是在宫中，他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直到把最‌后一块烤鸭骨头吐出来，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此刻，崔内侍忽然注意到，顾南箫已经吃完了饭，正在慢慢品茶。
崔内侍这‌时候才‌想起来，他这‌次来是有正事的！
刚才‌光顾着吃，他竟然连正经事都忘了！
崔内侍恨不能给自己头上敲几下，他忙忙地喝茶漱过‌口，便看向顾南箫。
“顾大‌人，这‌家饭菜实在太好吃了，请大‌人恕奴婢一时忘形。”
顾南箫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
“崔内侍客气了。”
崔内侍看了看天色，忍不住问道：“大‌人叫奴婢来，可是有事吩咐？”
顾南箫放下茶杯，轻轻点点头。
“的确有事。”
他看向桌旁服侍的金戈等人，金戈会意，立刻示意其他人都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有顾南箫和崔内侍两人，顾南箫才‌缓缓开口。
“史家的事，我查清楚了。”
崔内侍眼睛一亮，立刻恭维道：“大‌人果然明察秋毫，这‌样‌一个没有线索的案子也能查清——”
没等他说完，顾南箫就摆了摆手。
“不过‌要让崔内侍失望了，史家的嫁妆……并不曾丢。”
他声‌音不大‌，崔内侍却如遭雷劈。
“什么？这‌怎么可能？！”
东西‌没丢，那史家的嫁妆去哪了？
还有，史家为什么要报案，还大‌张旗鼓地找嫁妆？
顾南箫垂下眼帘，说道：“这‌件案子之‌所以‌没有线索，是因为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史家从不曾失窃，当然就没有线索了。”
崔内侍一脸的惊疑不定，想了半晌才‌问道：“那史家为什么要这‌么做？还到处托人送礼，请求官府帮忙查案……”
没有丢东西‌，为什么要倒搭钱财，这‌不是给自己没事找事吗？
顾南箫的嘴角挑起一抹略带讥讽的笑，说道：“这‌里面‌的事儿，可就说来话长了。”
崔内侍想到自己信了别人的话，结果让顾南箫为一件假案奔波好几个月，心里既惭愧又恼火。
“都是奴婢多‌事，给顾大‌人添了这‌许多‌麻烦。可是史家……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099章 雪媚娘
顾南箫不答反问：“崔内侍可知道, 史玉娘是许了人家的？”
崔内侍不假思索地说‌道：“自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史玉娘是订了亲事的，所以‌史家的人才会那么着急找嫁妆啊。
“奴婢听说‌，史玉娘许的人家曾经做过官, 虽然官职不高, 可也比他们史家商户的身份高多了, 所以‌对史家来‌说‌，这可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要‌是因为丢了嫁妆而耽误了婚事, 史家可就吃亏了……”
看着顾南箫露出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崔内侍的声音越来‌越低。
“怎么？史家的人可是在撒谎？”
顾南箫摇摇头‌, 说‌道：“撒谎倒是没有，只‌是其中内情，恐怕并不如你‌想得那么简单。”
史玉娘的确许给了一家姓鲍的小官的儿子，可是在如今的史家心里‌，对这门亲事怕是并不热衷。
至于跟崔内侍卖惨，说‌史家担心因为没有嫁妆而被鲍家嫌弃，那更是不可能的事。
须知‌鲍家之前只‌是个从‌九品的鸿胪寺司署丞，如今更是致仕, 家道只‌能算是小康而已, 跟史玉娘定‌亲的那个鲍峰人才又十分平庸，文不成武不就, 二十多岁了还是一事无成，只‌能靠着家中薄产混日子罢了。
这几年史家却‌因着二房开酒楼，在南城已小有名气，大‌房的史延富又极会钻营, 借着谢皇商的名头‌搭上了几户官宦人家，连崔内侍都能递得上话, 这样的人家虽然是商户，却‌比鲍家要‌富贵得多。
顾南箫没有对崔内侍说‌起这些背景，只‌是说‌道：“史家声称自家丢了嫁妆，并几次三番要‌求官府查找，这件事已有几个月了，那日你‌与我提及，我便多问了几句，原以‌为是件普通案子，没想到查了这些时日，却‌毫无线索。”
“崔内侍想必知‌道，女‌子的嫁妆并非小物件，且不说‌金银首饰，房屋商铺的契纸，只‌那些家具桌椅，绫罗绸缎，衣裳毛皮等物，就都是特征明显，又难以‌隐藏的东西，只‌要‌认真‌查找下去，总会有迹可循。”
“可是我查下去才发现，史家列的单子上头‌那三百多件东西，有些竟是伪造的，就连史家自家人都说‌不清是何时何地，跟何人购买的，连凭证都拿不出来‌，至于他们主动提出要‌找的‘赃物’，更是摆在他们面前都不认得……”
崔内侍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便小心问道：“史延富是男子，对这些小事不上心也是有的。”
虽然顾南箫说‌了史家压根就没有丢嫁妆这回事，可是他还是难以‌相信。
史延富不过是个商户，难道他们竟敢欺骗自己？
顾南箫听说‌他话中的怀疑之意，并不恼火，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想着许是他们记不清，又去问了史家的下人，可是没有一个人说‌得出那些东西的来‌历，也有几个想帮着主子隐瞒，想糊弄过去的，都被我问出来‌了。”
顾南箫是什么人？那些史家下人的幼稚伎俩岂能骗过他，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顾南箫就把实情问了个一清二楚。
“正因为史家主仆说‌的前后不一，我才起了疑心，反过来‌从‌史家入手，开始查找线索……”
这一查不要‌紧，却‌被他发现了真‌相。
"外‌头‌查不到史家丢失的东西，而史家人对失窃当天的情形也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至于都丢了什么东西，连史玉娘的贴身丫鬟都说‌不清楚。"
听说‌顾南箫查得如此‌细致，连史玉娘的丫鬟都仔细问过，崔内侍不由得信了几分。
“这么说‌，史家根本就没有失窃，更不用说‌丢嫁妆了？”崔内侍又是愧疚又是恼火，忍不住说‌道，“大‌人可曾搜查史家，那些嫁妆是不是还在史家藏着呢？”
既然没丢，就该把那些嫁妆搜出来‌，以‌报假案的名义抓史家父女‌！
顾南箫却‌说‌道：“嫁妆虽没丢，可也不在史家。”
这下把崔内侍说‌糊涂了，他问道：“不在史家，那是藏在外‌头‌了？顾大‌人可找到那些东西都藏在何处？”
只‌要‌能找到史家的嫁妆，那就是证明史家报假案的铁证。
竟然敢欺瞒他，还利用他折腾顾大‌人，崔内侍满心都是对顾南箫的愧疚，以‌及对史家的不满。
顾南箫沉吟片刻，才说‌道：“我还在查。”
没想到连顾南箫都没有查到东西在哪儿，崔内侍有些失望。
“大‌人确定‌史家的嫁妆没丢，那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的，只‌是奴婢还是不明白，史家这样报假案，又大‌张旗鼓地找嫁妆，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次顾南箫回答得很痛快：“原因很简单，为了拖婚事。”
“拖……婚事？”崔内侍一愣，随即目光冷了下来‌，“大‌人的意思是，其实史家对鲍家的婚事并不满意？”
崔内侍是个聪明圆滑的人，顾南箫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崔内侍却‌越想越是心惊，忍不住说‌道：“史家不过是个商户，能搭上鲍家已经‌是高攀，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转念一想，史家与鲍家订亲已经‌有数年，这些年两家一个走下坡路，一个步步登高，虽然依旧是官员和商户的身份，可是富贵权势却‌不可同日而语，以‌史延富逢高踩低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很正常。
“既然不满意，为何不退亲……”这话还没说‌完，崔内侍就想通了其中的道理。
一旦退亲，对史玉娘的名声势必有影响，史家既然连鲍家的亲事都不满意，肯定‌是希望史玉娘能够嫁入更有权势的人家，自然不容许史玉娘的名声有半分闪失。
既不愿嫁入鲍家，又不想主动退亲，那就只‌能找借口‌拖延婚事了。
崔内侍想通其中的道理，白胖的脸上划过一抹掩不住的阴霾。
“这个史家，当真‌以‌为自己是聪明人，竟敢把我们当猴耍！”
顾南箫倒没有他那么气愤，只‌淡淡说‌道：“不过是些许小手段而已，幸好查清了内情，否则南城的百姓可要‌不堪其扰了。”
就为了查史家的嫁妆，南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忙活了好几个月，只‌北市口‌那一处就被搜查了好几次，那些小老百姓被扰得苦不堪言。
崔内侍愧疚不已，起身向顾南箫郑重行礼。
“顾大‌人，都怪奴婢偏听偏信，劳烦大‌人辛苦查了这许久，都是奴婢的不是……”
他不过是受人蒙蔽，顾南箫可是早出晚归，查了数十日，这期间的辛苦，哪是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能盖过去的。
想到这里‌，崔内侍对史家更加怨恨了。
顾南箫伸手托起崔内侍，说‌道：“崔内侍也是一番好心，再说‌查案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又何来‌辛苦一说‌？”
提起当初被史家欺骗，崔内侍越发烦躁。
"要‌不是那次史玉娘跟谢姑娘哭诉丢了嫁妆，正好被殿下撞见，奴婢也不会多事……"
顾南箫说‌道：“你‌也是为了表哥好，想为表哥分忧罢了。”
正是因为崔内侍对那人忠心耿耿，他才会对崔内侍另眼看待，否则区区一个内侍罢了，怎么请得动他亲自出面查案。
这句话可说‌到了崔内侍的心坎上，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大‌人跟殿下一同长大‌，当知‌道殿下的性子，殿下一向是极仁善的，那日史玉娘又是下跪又是哭求，谢姑娘也帮着她说‌了几句话，还说‌什么同是商户之女‌，最是知‌道史玉娘的可怜处境，殿下推脱不掉，又不愿以‌权谋私，是奴婢看殿下为难，才自作主张答应帮史家说‌几句话，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以‌他的主子的身份，哪怕只‌是说‌一句话，对史家来‌说‌也是极大‌的助力。
现在崔内侍反而有些庆幸，幸好当初主子没有亲口‌答应帮忙，现在闹出这样的事，顶多是他这个做奴婢的受些责罚，不至于让主子烦心。
顾南箫沉默片刻，说‌道：“这么说‌来‌，谢姑娘之前是不知‌道史家丢嫁妆的事了？”
崔内侍不假思索地说‌道：“谢姑娘乃是一个弱质女‌子，想必也是受了史玉娘的蒙蔽……”
话未说‌完，他猛然想起了什么，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大‌人的意思是，或许谢姑娘早就知‌道，史家压根没有丢嫁妆，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欺瞒殿下吗？”
顾南箫不语，只‌是静静地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崔内侍在宫里‌浸淫多年，这件事其中的关窍，其实并不难猜。
谢姑娘与史玉娘同出身商户，又是闺中密友，史玉娘不愿嫁到鲍家，谢姑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吗？
让崔内侍心惊的，不是史玉娘在婚事上的小心机，而是让谢姑娘帮忙欺骗主子，想要‌利用主子的权势，为自己退掉鲍家的婚事。
很多事情不想就算了，若是细想，则越想越是震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个史家的商户女‌都有这么大‌的心思，谢姑娘又会有什么样的意图？
难道谢姑娘根本就不像表面上那么柔弱良善？
如果这次是谢姑娘知‌情，故意欺骗主子，那还有没有其他事情骗了主子？
崔内侍的心里‌闪过数个念头‌，神情越发凝重。
他终于明白，顾南箫为什么要‌特意叫他出来‌了。
桌上剩余的饭菜渐渐冷却‌，雅间里‌的两个人沉默对坐，相顾无言。
崔内侍思忖了许久，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大‌人，史家嫁妆的下落，大‌人当真‌不知‌吗？”
顾南箫微微一笑，说‌道：“我说‌过，其实嫁妆的东西并不难查。”
崔内侍脸色顿时一白。
顾南箫性子疏离，却‌十分谨慎，若不是知‌道了史家嫁妆的下落，他怎么会那么笃定‌地告诉崔内侍，史家的嫁妆不曾丢？
他还说‌，嫁妆的东西并不在史家……
不曾丢，又不在家，那史玉娘的嫁妆哪儿去了？
自家主子常年居住在深宫，一年也出不来‌几次，可是却‌几次三番在宫外‌偶遇谢姑娘，难道真‌的只‌是凑巧吗？
谢姑娘为了史玉娘，竟敢欺骗主子，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密友情深吗？
这一刻，崔内侍竟然不敢再问下去。
顾南箫显然也是知‌道这个消息的重要‌性，所以‌才如此‌隐晦地提点他几句。
崔内侍斟酌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大‌人是不是早就怀疑谢姑娘了？”
亏他还一直在主子身边伺候，竟然还不如顾大‌人这个局外‌人看得清楚。
顾南箫说‌道：“事关表哥，我总要‌小心些才是。”
崔内侍越发愧疚，再次起身，向顾南箫深深行礼。
“多亏顾大‌人提醒，是奴婢疏忽了。”
顾南箫这次没有扶他，而是沉声说‌道：“你‌是服侍先‌皇后的宫人，对表哥一向忠心，我都看在眼里‌，只‌是如今表哥身份虽定‌，暗处里‌却‌不知‌有多少人在想着那个位子。崔内侍，你‌忠心有余，智谋却‌不足，须记得不到大‌势已定‌的那天，咱们可是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的。”
崔内侍听得冷汗涔涔，不由得跪了下去。
“大‌人教训得极是！奴婢一定‌谨记在心。”
顾南箫这才示意他起身，放缓声音说‌道：“这些年有太后娘娘和皇上护着，表哥又是个仁德温厚的性子，才过得如此‌顺遂，可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大‌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
“别忘了，皇上并不是只‌有表哥一个儿子。”
崔内侍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不由得浑身发抖。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小心地问道：“那谢姑娘……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顾南箫这么郑重地叮嘱他，十有八&#183;九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事关自家主子，崔内侍忧心如焚。
提起谢姑娘，顾南箫微微蹙眉。
“我还没查到证据。”
崔内侍虽然着急，却‌也知‌道顾南箫是个谨言慎行的性子，若不是有确凿的证据，是不会轻易开口‌的。
“那就有劳大‌人费心，毕竟殿下现在……”崔内侍欲言又止，含糊说‌道，“这种事情，还是尽快查明了最好。”
顾南箫看崔内侍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表哥他最近又出宫了？”
崔内侍苦笑着说‌道：“殿下每日读书是很是辛苦，所以‌偶尔微服出宫，体察民情，也是可以‌体谅的。”
也正是因为殿下读书辛苦，他才会一时心软，并未劝阻殿下跟谢姑娘来‌往。
红颜知‌己，多么美好的词语，却‌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顾南箫沉默片刻，说‌道：“表哥是个聪明人，只‌是到底年轻了些，一时被迷惑也是有的，只‌要‌不出大‌错就好。”
崔内侍点头‌附和，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顾大‌人的年纪还没有殿下大‌呢，说‌话却‌老气横秋的，就好像他有过多少男女‌之事的经‌历似的。
不过顾南箫的话倒是提醒了崔内侍，殿下尚未大‌婚，要‌是提前弄个侧妃进宫，那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崔内侍就再也坐不住了。
“大‌人放心，奴婢会多劝着殿下的，也请大‌人尽快找到证据，查明真‌相，奴婢替殿下谢过大‌人。”
“你‌放心，表哥的事是头‌等大‌事，我一定‌会尽力。”
说‌完了正事，崔内侍看向桌上的饭菜。
“大‌人，这家店做的饭菜着实不错，以‌后若有机会，能让殿下也能尝尝就好了。”
顾南箫微微一笑，说‌道："这个不急，总会有机会的。"
崔内侍怕耽误回宫的时辰，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
见顾南箫站起身也要‌走，铁甲会意，便下楼去结账了。
一楼大‌堂里‌，梅娘早就算完了帐，正等得昏昏欲睡。
她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便抬头‌望去。
她先‌是看到一个浑身上下裹着披风的人快步下了楼，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步伐匆匆的随从‌。
这几个人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径直出了大‌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她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早上跟她订菜的那个小厮也下来‌了。
铁甲走到她面前，拿出一个荷包递过去。
“今日有劳梅姑娘了，这是饭钱。”铁甲顿了顿，低声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大‌人今晚请客的事，还请梅姑娘不要‌跟外‌人提起。”
梅娘接过荷包，感觉入手轻飘飘的，还有纸张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声，猜测里‌面又是银票。
她的笑容立刻真‌诚了几分，说‌道：“小哥放心，我定‌不会跟人说‌的。”
铁甲见她店里‌连一个杂役都没留，这么晚了还独自守着柜台，显然是个聪慧有眼色的，不由得笑了。
“姑娘是个明白人，小人不过是白嘱咐一句罢了。”
梅娘站起身，说‌道：“还请小哥帮我感谢顾大‌人的厚赏……”
她的话还没说‌完，头‌顶就传来‌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
“不必客气。”
梅娘抬起头‌，正好看见顾南箫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楼下烛火昏暗，他一袭简洁利落的墨袍，从‌阴影中走出来‌，神情清冷，一张脸在烛火下宛如雕刻般棱角分明，眼眸深邃如夜空，此‌刻他站在高处俯视着她，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地流露出上位者独有的尊贵气势，这一瞬竟让她有种微微窒息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顾南箫明明是个文官，却‌总让她感觉身上有隐隐的肃杀之气。
只‌是怔忪了一瞬间，她便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梅娘见过顾大‌人。”
顾南箫走到她面前，淡声说‌道：“这里‌不止有今日的饭钱，还有订点心的那一份。”
订点心？
梅娘听到这句话，才忽然想起来‌，那日顾南箫曾经‌说‌过，想再订做一些冰皮点心。
她不禁汗颜，陪笑说‌道：“是我耽搁了，只‌是最近太忙……”
看到顾南箫环视着空无一人的大‌堂，梅娘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今天晚上就招待了他那一桌客人，她在忙什么？
她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让顾大‌人久等了，我明日一定‌做。”
顾南箫毫不客气，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又对铁甲说‌道：“明日申末，你‌来‌取点心。”
连取点心的时辰都帮她订好了，梅娘还能说‌什么，只‌能勉强笑着答应。
送走了这一尊大‌佛，梅娘上了门板，就打开了荷包。
看到里‌头‌竟然有三百两的银票，梅娘顿时心花怒放。
顾南箫虽然强势了点儿，但是付钱也是真‌大‌方！
不过一顿家常菜罢了，再加上明日那些点心，竟然一共付了四百两银子！
本来‌还有些困倦的梅娘立刻来‌了精神，准备明天把店里‌的事交给娟娘等人，自己则专心做点心。
这不能怪她没志气，实在是顾南箫给的钱太多了！
有了银子为动力，梅娘第二天一早就亲自去买了牛奶和糯米等食材，回到店里‌立刻动手开始做点心。
先‌做好糯米皮，再做奶黄馅。
除了奶黄馅，她还准备了其他馅料。
红豆蒸熟，捣碎去皮，做成红豆沙。
同样的方法，再做一份绿豆沙。
冰镇过的奶油打发，加入水果丁，包在糯米皮里‌。
如此‌忙活了一整天，各种馅料的雪媚娘才终于做好了。
到了申末，铁甲来‌了，梅娘亲自把一个食盒递给他，还不忘在食盒下放入冰块保鲜。
铁甲知‌道这里‌是府里‌主子都爱吃的点心，一路小心翼翼，把这个珍贵的食盒带了回去。

第100章 捞汁河鲜
靖国公府, 今日‌正好靖国公的大女儿顾敏带着儿女回来看望双亲，因为顾南箫说今日‌会回来，靖国公夫人特意留下她们吃晚饭。
顾敏出嫁前爱吃螃蟹, 靖国公夫人心疼女儿, 早早就叫人买了两篓子螃蟹回来。
眼看着酉时都过了, 顾南箫却依然不见踪影。
对此，顾家人早已习惯。
“箫儿还没回来, 许是又被什么案子缠住了, 咱们别等他了, 先吃饭吧。”靖国公夫人叫下人上菜, 对还想推辞的顾敏说道，“那螃蟹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先吃着，厨房里还给箫儿留了不少呢。”
顾敏是个大‌方‌爽朗的性子，闻言便不再客气，挽住靖国公夫人的手臂笑道：“娘又偏疼我了，那我可要多吃些。”
靖国公夫人略带无奈地看着她，说道：“都有儿有女的人了, 还跟我撒娇, 不怕你孩子看见笑话！”
“娘疼我，谁敢笑话？”顾敏说着又招手叫女儿过来, “茹儿也来，就坐在你外祖母身边！”
俞慧茹果然走过来，依言坐在靖国公夫人的另一边。
燕京城的规矩是极看重出嫁的姑奶奶的，顾敏又是顾家长女, 向来得靖国公夫妇的疼爱，此刻没有外人, 都是顾家的至亲，并不用守那些规矩，因此没人挑理。
顾安氏更是笑道：“大‌姑奶奶难得回来一趟，自然是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顾魏氏也掩口微笑，说道：“茹姐儿和彦哥回来，正该跟外祖父和外祖母多亲近亲近。”
众人按照位次坐下，很‌快，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就端了上来。
因是家宴，所以做的都是家常菜，照顾到每个主子的口味，还为顾敏等人多加了几道菜。
靖国公和靖国公夫人先动了筷子，其他人才拿起筷子开吃。
顾敏给俞慧茹和俞子彦分别夹了一块鱼肉，说道：“你外祖家的张厨子做的鱼最是好吃，你们俩也尝尝。”
姐弟俩刚谢过顾敏，靖国公和靖国公夫人也让丫鬟分别送了菜过来。
“彦哥读书辛苦，吃些红烧肉补一补。”
“茹姐儿多喝点儿鸡汤，对身子好。”
其他人见了也照样学样，很‌快两个孩子面前就放了好几碟子菜。
俞慧茹和俞子彦一一谢过，这才拿起筷子。
说着话的功夫，丫鬟已经剥好了蟹肉，送到各位主子面前。
顾敏吃了一口蟹肉，笑道：“给我捡一盘热的送上来，这东西‌还是自己剥着吃最香！”
靖国公夫人皱眉说道：“回了趟娘家，又成‌了泼猴了，你做了这些年当家主母，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嘴里嗔着顾敏，她却依然叫丫鬟拿刚出锅的螃蟹过来。
顾敏边吃边说道：“做主母又怎么样，要是连吃个螃蟹都要端着架子，还有什么意思？”
靖国公夫人想着她平日‌管着整个侯府，只‌有回娘家才能这么放松自在，到嘴边的责备就咽了下去。
“你别只‌顾着吃肉，蘸些姜醋，去腥解腻的。”靖国公夫人关切地说道。
听了这话，顾敏果然重新夹了一筷子蟹肉，蘸了蘸醋，才放入口中。
本‌是吃惯的味道，可是这蟹肉才入口，她就尝到了一抹陌生的滋味。
“这是什么醋，吃着倒多了几分清甜。”
顾敏的目光从‌蟹肉上收回，落在眼前的醋碟上。
看着颜色跟其他的醋没有什么区别，只‌有吃到口中，才能尝到那独特‌的味道。
靖国公夫人不以为意，说道：“不过是常吃的醋罢了，许是今日‌的螃蟹新鲜，你吃着味道才不一样。”
一句话说得顾敏也疑虑起来，她又夹了蟹肉，这次多蘸了些醋，放在口中慢慢品尝。
还没等她说什么，一旁的俞慧茹轻声说道：“外祖母，娘，我吃着这醋似乎也有些不同‌，嗯……倒像是有果子的甜味儿。”
靖国公夫人一怔，说道：“一个醋罢了，能有什么出奇的滋味？再说醋是粮食酿造的，怎么会有果子的味儿？”
她话音刚落，就见顾敏的眉头一下子展开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没错，就是果子的甜味！娘，家里什么时候有这种醋了，我以前怎么没吃过？”
她们母女两个都这么说，靖国公夫人也奇怪起来，用筷子蘸了点醋放入口中。
这醋不如平日‌里吃的醋那么酸，入口酸甜适中，仔细品一品，的确带着一股果味的回甘。
再吃上一口蟹肉，清甜的醋味正好可以缓解蟹肉的腥味，更加激发出蟹肉本‌有的鲜美‌滋味，吃上一口回味无穷。
靖国公夫人把蟹肉咽下去，目光落在顾安氏身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这醋是你安排的吧，你倒是个有心的。”
知‌道今日‌顾敏回娘家要吃螃蟹，想来是负责管家的顾安氏准备了这些独特‌的水果醋，用来款待顾敏母子的。
迎上靖国公夫人赞许的目光，顾安氏一脸不安地站起身。
“娘误会了，这醋并不是媳妇准备的。”
虽然这是现成‌的好事，可这醋的确不是她安排的，这份夸奖她可不敢应。
“不是你？”
这下靖国公夫人是真的惊讶了。
不是顾安氏准备的醋，还会是谁？
一旁服侍靖国公夫人的大‌丫鬟见状，忙上前说道：“回老‌夫人的话，这醋是前些日‌子三爷带回来的，是跟那日‌的月饼一同‌送来的……”
只‌是中秋节那日‌的宴席是早已安排好的，这水果醋那时还没拆开，便无人理会。
等厨房里的人收拾中秋的节礼，才发现这罐水果醋。
几个厨娘还纳闷，哪有节礼送醋的，舀出来尝了尝不由‌得惊为天人。
这样滋味独特‌的水果醋显然是特‌意送给顾南箫品尝的，她们可不敢私吞，正好今日‌吃螃蟹要用醋，就把这水果醋呈了上来。
听了大‌丫鬟的解释，靖国公夫人和顾安氏等人都有些吃惊。
中秋那日‌的冰皮月饼已经让大‌家惊艳不已，没想到跟那月饼一同‌送来的醋也是如此与众不同‌。
这让她们越发好奇起来，这样美‌味的食物，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提到那一日‌的冰皮月饼，几个孩子就先坐不住了。
“祖母，三叔说过几日‌还能吃到那天的月饼，什么时候能吃上呀？”
“娘，下一次中秋节是什么时候啊？”
“姑姑，茹儿姐姐，彦哥儿，你们没吃过那种月饼吧？”
中秋那日‌顾敏不在，并不知‌道冰皮月饼的事。
见一向端庄稳重的顾家儿孙们个个面露期待甚至十分雀跃，顾敏不由‌得好奇起来。
“不就是月饼吗？能有什么稀奇的，值得你们这么念念不忘的？”
说起冰皮月饼，孩子们顾不得靖国公和靖国公夫人还在上首坐着，争先恐后地说了起来。
“那月饼皮薄薄的，软软的，杉儿妹妹才掉了门‌牙，都能吃呢！”
“月饼皮是白色的，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
“那月饼吃起来又软又甜，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月饼！”
顾敏越听越是惊讶，一时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月饼会是雪白色的，还软软的？
就连一直寡言的俞子彦都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的……真的是月饼吗？”
“那是自然！”二房的长子顾柏毫不犹豫地说道，“彦哥，我敢保证，你们永昌侯府肯定没见过那种月饼！”
别说是俞家，就算是他们靖国公府，要不是他们真的亲口吃到了冰皮月饼，都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有这样好吃的月饼！
虽然顾柏一脸确定，可是俞子彦还是有些不信。
月饼怎么会是软软的，白白的？
他又不是没吃过月饼！
见俞子彦一副怀疑的表情‌，顾家几个孩子都有些不服气。
“彦哥，你别不信，我三叔说了，过些日‌子还会订那种点心的，到时候给你家也送去一盒，你跟大‌姑和茹姐儿都尝尝！”
听他们说过些日‌子再给永昌侯府送点心，俞子彦越发确定他们是在吹牛，只‌笑了笑算是回应。
如果这点心当真这么好吃，靖国公府现在怎么不拿出来？
堂堂国公府，难道连一盒点心还买不到吗？
大‌家看俞子彦兴趣缺缺，显然是不肯相信他们的话，越发想要解释清楚，可又说不明白。
他们的词汇太匮乏了，实在描述不出来那冰皮月饼有多好吃！
就在这个时候，铁甲匆匆从‌外头走了进来。
看到大‌家还没吃完饭，他才松了口气，赶紧上前行礼。
“小人给老‌爷，老‌夫人，世‌子，世‌子夫人——”
还没等铁甲把所有主子称呼完，靖国公夫人就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是不是箫儿回来了？”
好不容易盼到顾南箫回家一趟，靖国公夫人哪有心情‌听铁甲碎碎念。
铁甲忙说道：“是，三爷回房去换身衣裳，叫小人先把东西‌送来。”说着把食盒递上去。
丫鬟忙接过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孩子们看到食盒，顿时眼睛一亮。
顾松和顾桐等几个年纪小的坐不住，纷纷溜下了桌，往食盒那边凑。
“铁甲，这里面是什么？”
“是不是上次吃的冰皮月饼？”
“哇，我闻到香味了！”
听着不远处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俞慧茹和俞子彦都忍不住看了过去。
难道他们说的什么冰皮月饼，还真有这样的吃食？
冰皮，难道是用冰做的皮？
两个孩子虽然都十几岁了，可到底是少年心性，听到这么新鲜稀奇的吃食，又是这样特‌别的名字，哪有不好奇的？
要不是在外祖家做客，他们俩肯定也跑过去看热闹了。
几个小主子都凑过来了，丫鬟们不敢怠慢，把里面的食物小心翼翼地摆盘放好，放到桌子上。
丫鬟们不认得食盒里的点心，只‌觉得这点心软软的，便没有叠放在一起，而是平铺着放在盘子里。
好在食盒里的点心足够多，一共装了五六盘，以各位主子们平日‌的胃口，肯定是绰绰有余的。
在看到盘子里的点心时，俞子彦不由‌得一怔。
“这……这就是冰皮月饼？”
这世‌上还真有这样洁白如雪的点心！
想到自己前一刻还在怀疑顾家孩子们的话，俞子彦只‌觉得耳根发热。
本‌以为是顾家孩子吹牛，没想到是自己没见过世‌面。
看到俞子彦难掩尴尬的表情‌，顾家的几个孩子都偷偷笑了。
顾松把自己面前的点心盘子往俞子彦面前推了推，说道：“彦哥儿，你是客人，你先尝。”
见顾松丝毫没有笑话自己的意思，俞子彦才放松了些，他偷眼看了看靖国公夫人那边的方‌向，见外祖母亲手拿起一块点心，递给顾敏吃，便也有样学样，用手去拿那块点心。
可是才一碰到点心，他就吃了一惊。
手感软绵绵，冰凉凉，宛如冰水浸过的棉花一样，十分奇妙。
他不敢用力，用手指探入点心的底部，缓缓托起了点心。
手中的点心轻飘飘的，仿佛托着一朵无暇的云彩，待凑近嘴边，还没入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奶香味。
他试探着张开牙齿，轻轻咬了一口。
绵软的外皮，冰凉甜美‌的奶油，无需用力便可滑入口中，唇齿间立刻充满了甜蜜绵滑的滋味。
哪怕是一向不爱吃甜食的他，也觉得这味道简直美‌味无比。
而他身旁的俞慧茹则在吃过之后，就忍不住发出了惊呼：“这个点心真的太好吃了！”
冰凉，甜美‌，滑软，这无与伦比的口感，瞬间征服了俞慧茹的味蕾。
此刻俞慧茹再也顾不得在外祖家做客的矜持，飞快地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
而本‌该提醒俞慧茹注意形象的顾敏，此刻也是吃得自顾不暇，更不用说教导女儿了。
白白胖胖，香香糯糯的点心，比她吃过的所有糕点都香甜美‌味。
更让她惊喜的是，吃过几次之后她发现，这点心的馅料竟然是不同‌的！
甜蜜软糯的红豆沙，清香十足的绿豆馅，甘甜绵滑的奶油馅，里面还放着切碎的水果丁……
顾敏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个又一个地吃着，期待着下一个会解锁什么样的滋味。
当然，爱吃归爱吃，她还没忘记自己的父母。
“娘，您上次吃的是什么馅的？这个红豆馅好吃，您尝过了吗？”
“爹，这里面好像是绿豆馅的，你要不要吃一个？”
吃了好几个以后，顾敏发现这点心的外皮虽然看着一样，可是因为是白色的，又很‌薄，所以仔细观察的话，是可以看到里面红色或者绿色的馅料的。
靖国公最近正在犯秋燥，看见这些甜腻腻的东西‌，就没什么胃口。
他见顾敏捧着一个点心送到他面前，正要开口拒绝，就听见顾敏说这是绿豆馅的。
绿豆清火，也没有其他馅料那么甜腻，他听了倒觉得可以尝尝看。
靖国公接过顾敏手里的点心，一张口就咬掉了一半。
绿豆沙熬煮的浓稠绵密，吃上去顺滑爽口，又没有加大‌量的糖，反而透着绿豆独有的微甜和豆香，让不喜吃甜食的靖国公也不由‌得面露满足。
他把余下的点心一口吃掉，说道：“味道不错，还有吗？”
难得老‌爷子爱吃个什么东西‌，靖国公夫人听了，连忙让丫鬟帮着挑几块绿豆馅的。
顾南箫换好衣裳出来，就看见堂间是这么一副景象。
只‌吃了少量的菜肴已经开始变凉，本‌该吃饭的家人们却都一人一个捧着点心，或是大‌快朵颐，或是争辩着哪个馅料最好吃，或是一边吃，一边叫丫鬟再拿一个，个个儿吃得心满意足。
大‌家沉浸在美‌味之中，就连顾南箫进了门‌都没人发现。
直到一旁的丫鬟上来搬椅子，加碗筷，众人才发现顾南箫来了。
“三叔，您带回来的点心真好吃！”
“三弟，这点心跟那天的月饼不一样，不过更好吃！”
“箫儿回来了，点心还有没有了？别忘了给箫儿留一盘！”
哪怕见到顾南箫，大‌家打招呼的时候也不忘说着这点心。
还好顾南箫一去一回没有耽误太多时间，点心还没有吃完，丫鬟听了靖国公夫人的话，又端了一盘给顾南箫。
见大‌家都吃得这么高兴，顾南箫下意识地拿起了一块。
一旁的金戈悄声提醒道：“三爷，您还没吃饭呢！”
主子的胃口向来不大‌好，要是不按时吃饭，只‌怕又要胃疼了。
顾南箫听了他的话，却没有说什么，而是把点心放在了口中。
入口绵密，香滑无比，虽然跟冰皮月饼有所不同‌，却依然美‌味十足。
顾南箫微微眯起了眼睛，果然她做的东西‌是最好吃的。
最近因为吃了她做的饭菜，一向难受的胃似乎也舒服了不少，就连空腹吃这冰凉的点心，也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虽是如此，顾南箫却没有贪嘴，只‌吃了一块，就让丫鬟把余下的点心送去给孩子那边了。
原因无他，有几个孩子吃得太快太多，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正眼巴巴地看着其他人吃。
顾南箫这一盘点心送过去，孩子们立刻欢呼了起来，纷纷拿起点心吃了起来。
俞慧茹和俞子彦之前见顾南箫进来，便起身行礼。
这会儿见顾南箫只‌吃了一块点心，就散给其他人了，俞子彦忍不住问道：“小舅舅，您怎么不吃点心？”
对于这个性子稳重的外甥，顾南箫还是很‌喜欢的。
“舅舅已经吃过了。”
这不是假话，知‌道铁甲取回了点心，顾南箫一个没忍住，回来的路上就吃了几个了。
俞慧茹却误会了他的话，以为他在外头吃过，才买了送回家里来的。
刚才顾家的孩子们虽然说冰皮月饼好吃，可是他们吃的这个点心明显不是月饼。
他们问顾家的孩子这是什么，可是他们也说不出来名字。
这就让俞慧茹更加好奇了，见顾南箫回来，便问道：“小舅舅，这点心叫什么？”
顾南箫说道：“这叫雪媚娘。”
这也是铁甲回来告诉他的。
“雪媚娘？好动听的名字！”
“美‌食繁多争妍媚，入口而融舌齿间。这雪媚娘的外形似雪，口感也如雪花般冰凉爽滑，这名字实在是太贴切了！”
“冰肌玉骨，媚态天成‌，把美‌食比喻为女子，当真是巧夺天工！”
众人原本‌还猜想着这点心叫什么名字，现在听了雪媚娘这名字，越发觉得惊艳。
滋味惊艳，名字更惊艳！
是怎样灵巧的心思，才能做得出如此美‌味的食物！
长房长子顾楷忍不住问道：“三叔，这雪媚娘是哪位名厨做出来的？”
顾家和俞家都是燕京城的公侯世‌家，哪怕是御宴他们也是吃过的，论起京城美‌食，他们哪还有没吃过的？
能让他们都惊讶不已的雪媚娘，一定是出自京城某个名厨大‌家之手。
本‌是一个简单又寻常的问题，顾南箫却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半晌才说道：“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并不出名。”
“是个姑娘？还很‌年轻？”
听了顾南箫的话，大‌家更惊讶了。
原以为能做出如此完美‌的点心的人，一定是个浸淫厨艺多年的名厨，没想到竟然是个年轻姑娘！
顾楷听了，再看向雪媚娘的眼神就多了几分好奇。
此刻他竟然想起两句诗：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
能做出这样美‌好的食物的姑娘，一定也是个美‌好的女子吧？
其他几个孩子则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高兴自己又吃到好吃的了。
三叔果然是个言出必行的君子，答应给他们带点心，就真的带了冰凉美‌味的雪媚娘回来。
只‌可惜三叔一个月也回不来几次，如果他们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那该多好啊！
本‌该是秋高气爽的九月，这几日‌太阳却反常地暴晒起来，热得人们连吃饭都少了几分胃口。
鉴于天气忽然转热，梅娘让娟娘晚些日‌子再上羊汤，最近还是继续做紫菜汤或冬瓜汤。
梅娘随着天气的变化改变当日‌的菜品，韩向明等人越发不敢怠慢，每日‌早早就去南街买菜，生怕耽误了店里的生意。
这日‌早上，韩向明和铁柱等人搬了食材回来，跟着他们回来的还有一个让梅娘有些意外的人。
“金大‌哥，你怎么来了？”
梅源记早上不卖吃食，金祥一大‌早上来这里干什么？
金祥帮着韩向明等人搬了几个小筐下来，又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篓放在梅娘面前。
“梅姑娘，这是我岳母家送来的，都是从‌他们村子河边捞出来的，很‌是新鲜，我就给你送来了。”
梅娘揭开盖子，发现里面装着各种虾螺和小螃蟹等河鲜，小虾还在上面蹦跶，显然是刚捞出来没多久。
她没有一脸欢喜地收下，而是抬头看向金祥。
“这是给杏娘补身子用的吧？”
这些活物保存不易，无缘无故的，金祥的岳母家给他送这些干什么？
想到杏娘的临产期就快到了，梅娘很‌容易就想到这一点了。
被梅娘一语道破，金祥的脸色不禁有些尴尬。
“这个……我们留了几条鱼就够了，我岳家人送了这么多东西‌，我们家也吃不完呀，再说杏娘眼看就要生了，说实话，我也不敢给她吃这些。”
听说虾螺等物性寒凉，若是给孕妇吃了，只‌怕会对胎儿不好。
梅娘想想金祥的话有道理，便说道：“那我就留下，姐夫，按照市价给金祥大‌哥算账。”
一听说要给钱，金祥吓得连连摆手。
“不过是些自家捞的小东西‌而已，不值什么的，给钱就太见外了！”
无论梅娘和韩向明怎么劝说，金祥却怎么也不肯收钱。
梅娘只‌好让韩向明把钱收起来，对金祥说道：“那我回头做好了，叫兴儿给你家送去一些，你尝尝看。”
“那敢情‌好！”金祥陪着笑脸，说道，“我就知‌道，这南城里梅姑娘的手艺是最好的，不管什么食材，都能做得无比好吃，就算天上的神仙闻到了香味，只‌怕都迈不动步呢！”
见金祥这么卖力地夸奖自己，梅娘不但没有高兴，反而越发奇怪起来。
平白无故给她送一篓子河鲜，又死‌活不肯收钱，还这么拼命地吹捧自己，金祥也太不正常了。
“金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金祥正把梅娘的手艺夸得天花乱坠，听到梅娘这么一问，只‌得讪讪地闭上了嘴。
“梅姑娘真是蕙质兰心，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梅娘笑了笑，说道：“你有事就直说吧。”
要不是金祥夸自己夸得用力过猛，她也不会留意金祥的异常。
金祥看看四周，搬了个椅子放在梅娘身后，自己则坐在小板凳上。
“实不相瞒，我还真有件事要求梅姑娘……”
其实他也不想来的，这不是实在没法子了吗？
自打那日‌杏娘听说梅娘要招学徒，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心心念念地想要把自己的亲妹子桃娘送去梅源记。
金祥本‌想用个拖字诀，可是这几日‌一回家，杏娘就会追问他有没有去找梅娘，梅源记到底能不能收下桃娘。
金祥搜肠刮肚地找借口，却被杏娘误会是自己不想帮忙。
本‌来孕妇的情‌绪就容易波动，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却让杏娘开始胡思乱想，甚至还认为金祥是不想管她娘家妹子，继而怀疑金祥是不是厌烦了她，会不会休了她之类的，每天都要哭上好几场。
金祥被她哭得头痛无比，又想着她眼看就要生了，这么哭下去对杏娘和胎儿都不好，只‌能各种做小伏低哄着杏娘，可是他用尽心思，说尽了好话也没用，杏娘一口咬定，只‌要金祥不帮忙，那就是嫌弃她了。
金祥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硬着头皮来找梅娘，求梅娘让桃娘到梅源记来干活。
梅娘听完了金祥的话，只‌觉得哭笑不得。
果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成‌全，金祥也够可怜的，家里一个大‌肚子孕妇，打不得说不得，除了哄着还能怎么办？
不过是多招个人的事，梅娘爽快地答应了。
“什么大‌不了的事，让桃娘过来就是，一个月三百文工钱，行不行？”
听到梅娘答应了，金祥立刻大‌喜过望。
再听说还要给工钱，他不禁一愣。
“工钱？给什么工钱？”
这回轮到梅娘疑惑了：“你不是让桃娘来干活吗？来干活当然就要给工钱呀。”
反正现在梅源记生意很‌好，家里这些人都忙不过来，多招几个人来干活也不错。
金祥赶紧说道：“不用不用，你能收下桃娘，我就感激不尽了，哪还能要你发工钱！”
见梅娘还是一头雾水，金祥就细细地给她解释。
原来金祥的意思是，桃娘年纪小，又不会做菜，进梅源记帮忙就是个小学徒的身份，能在梅源记干上几年，管她个吃饭住宿，跟着梅娘娟娘等人见见世‌面，再学上几个拿手菜，那就是一辈子都受用不尽的本‌事了。
“……梅姑娘别误会，其实各个铺子里的学徒都是这样的，比如北市口布店那几个小学徒，都是只‌管吃住就行，掌柜的年底给最能干的学徒扯三尺布带回家去，那都够他爹显摆一年的了！还有银楼、茶铺、当铺……这些店里的学徒都是这样的！”
经过金祥的解释，梅娘才明白伙计和学徒的区别。
不过她也暗暗感慨，这古代的劳动力是真廉价啊，只‌要管吃住，那就有很‌多人挤破头往里进。
这时候可没有什么九年义务教育，穷人家孩子是很‌难有读书的机会的，不管是什么手艺，只‌要学到了就能挣钱养活自己，就是一辈子安身立命的本‌事。
梅源记的生意这么好，如果肯收学徒，肯定会有很‌多人抢着来的。
梅娘不由‌得心思一动，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里形成‌。
跟金祥说好了过两日‌就把桃娘送来，梅娘就出门‌回了武家。
武家烧饼店的生意像往常一样火爆，看到她回来，熟识的街坊邻居纷纷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梅娘一一笑着回应，进屋洗过手，系上围裙出来帮武大‌娘装烧饼。
武大‌娘手上动作不停，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问道：“梅儿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梅娘也不卖关子，说道：“娘，我想招几个学徒。”
“招学徒！？”
没等武大‌娘说话，靠近窗口的几个食客听见，立刻眼睛一亮。
“梅姑娘，是你要收学徒吗？这是真的吗？”
“什么时候招？我先给我弟弟报个名！”
“我家孩子也要报名！能跟着梅姑娘学做菜，那可真是太好了！”
后面排队买烧饼的人听到前面人七嘴八舌地追问，纷纷激动起来。
“梅姑娘说什么？什么招学徒？”
“什么学做菜？跟谁学？”
“你们都小点儿声，听听梅姑娘怎么说的！”
武家烧饼店的生意有多好，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更不用说梅源记那些美‌味无比的饭菜，谁没吃过？
以前是没想到，或者不敢打听，现在听说梅娘想要招学徒，大‌家个个激动无比。
要是能跟梅娘学一手，哪怕只‌学到一个菜，那都是天大‌的好事！
梅娘只‌是想让武大‌娘帮着把消息传出去，没想到她才一开口，就有这么多人迫不及待地往前挤。
她连忙制止众人，同‌时扬声说道：“对，我是想招学徒，不过……”
“不过有几个条件！”她飞快地思索了一下，继续说道，“第一，只‌招尚未出嫁的姑娘，须得是咱们北市口的姑娘；第二，我只‌招五个人……”
听说只‌招未出嫁的姑娘，人群中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那些家里生了儿子的，头一次恨自己的肚子为什么这么不争气。
几个年轻媳妇更是欲哭无泪，恨自己嫁人太早。
一些没住在北市口的人心急如焚，恨不得连夜全家都搬到这边住。
唉，要怪只‌能怪自己没福气！
而那些符合条件的人听了先是一喜，随即也焦灼起来。
只‌招五个，自家那傻丫头也不知‌道能不能入了梅姑娘的眼！
心里惦记着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众人匆匆买了烧饼，就一路小跑地回家，生怕晚了一步，这宝贵的五个名额就被别人抢去了。
刚才还排着队买烧饼的人瞬间跑了一多半，武大‌娘总算是有时间歇会儿了。
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一脸不解地看着梅娘。
“梅儿，你那盒子铺开得好好的，怎么忽然想要招学徒了？”
别人不知‌道，梅源记挣了多少钱，武大‌娘是清楚的。
所以武大‌娘很‌不解，梅娘招学徒肯定不是为了省几个雇人的钱，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梅娘扶武大‌娘坐下，倒了一碗温水给她喝。
“娘，这是我刚刚才有的一个想法，我是想着，咱们北市口住的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没什么生意可做，就算有手艺，也很‌少会教给女子……”
这个时代的女子，绝大‌部分只‌有嫁人，生孩子，伺候全家一辈子的命运。
“可是做菜就不同‌了，如果做的饭菜好吃些，就可以支个摊子卖小吃食，甚至像我一样开个店，就能养活自己和全家人。”她停顿片刻，轻声说道，“我要是没有这个手艺，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听到这句话，武大‌娘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她的梅儿果然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自己吃过那么多苦，还想着帮助街坊邻里的同‌龄姑娘。
同‌为女子，武大‌娘一下子就理解了梅娘的心情‌。
比如她，要不是会做烧饼，能养得活家里这么多孩子吗？
不管是为了帮助那些女孩子，还是为了实现梅娘的心愿，她都应该支持梅娘。
“梅儿你放心，娘亲自把关，一定给你招五个好姑娘当学徒！”
梅娘松了口气，笑道：“那这件事就交给娘，我就知‌道，娘对我最好了！”
这就是她找武大‌娘的原因，论起北市口附近的人家，武大‌娘比她更熟悉，也更容易与邻居沟通，把招学徒的事情‌交给武大‌娘，她既省心又放心。
招学徒的事虽然只‌是她一时的想法，她却很‌确定这件事应该做下去。
当然，原因不止是为了能够帮助北市口那些想学厨艺的年轻姑娘，她也是有私心的。
就算她再能干，也只‌是一个人，如果能带出一些徒弟来，她就可以有更多的人手，还可以开分店，把现代的连锁餐厅理念带到古代来。
既然穿到了古代，就要好好做一番事业才行！
她想起这五个名额里已经有了金祥的小姨子桃娘，便提前告诉武大‌娘，让她再招四个姑娘就可以了。
武大‌娘听了还有些不放心，说道：“杏娘我是见过的，倒是个不错的，只‌是不知‌道她的妹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是个不省心的，那不是给梅娘添堵吗？
梅娘笑道：“娘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她敢招学徒，自然就有这个信心，如果不满意就直接辞掉，她又不是包子，凭什么帮了别人还让自己受气。
武大‌娘见她神情‌轻松，便放下心。
梅娘能干着呢，几个小学徒而已，她肯定能应付得过来。
梅娘把这件事交给武大‌娘，就回了梅源记。
于婶已经把金祥送的那一篓子虾螺等物清洗干净，正一脸担心。
见梅娘回来，她连忙问道：“梅姑娘，这些东西‌要怎么做？”
穷人家出身的于婶自然是吃过这些小虾小螺的，没什么肉，吃着又麻烦，如今她日‌日‌在梅源记里吃好的，这些小东西‌连她都不愿意再吃了。
梅娘见虾螺都已经刷洗干净，说道：“于婶，辛苦你了，这些交给我就好了。”
这些小东西‌清洗起来繁琐，洗净可不容易。
于婶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她就省事多了。
才顶着外头的太阳走回来，梅娘正有些热，看到这些洗好的河鲜，她很‌快就有了主意。
把虾、螺、河蚬等物分别焯水，加姜片料酒去其腥气，各种食材做熟后放入凉水中浸泡，螃蟹则上锅蒸熟。
取一个盆，加葱、蒜末、辣椒粉、辣椒碎、白芝麻等，淋上热油，加酱油、醋、糖、盐、花雕酒、胡葱碎等调料，搅拌均匀。
把焯好的食材放在大‌盆中，倒入搅拌好的料汁，再加上适量凉白开水，以没过食材为准。
把装满食材和料汁的大‌盆放在冰块上浸泡入味，一个时辰后，一大‌盆捞汁河鲜就做好了。
做好之后，她盛出一大‌碗，叫武兴给金祥家送去。

第101章 蟹黄面
武兴惦记着送往东西就可以‌回去吃好吃的了, 一路跑得飞快。
左右不过隔两条街的距离，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到了金祥家。
金祥家的大门虚掩着, 他隔着门喊道：“金大哥, 金大哥在家吗？”
“谁呀？”屋子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进来吧。”
武兴推开‌门板，看见杏娘刚从里屋走出‌来, 正‌要‌迈门槛。
看着她‌肚子大得都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 武兴吓了一跳, 赶紧端着碗快步进来。
“金大嫂, 你别动了，我是来送东西的，把东西放下就走！”
杏娘抬头见是他，知道他是梅娘的弟弟，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是兴哥啊，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她‌想把桃娘送去梅源记做学徒，正‌要‌跟武家的人打好关‌系, 见武兴来了便十分热情地‌招呼。
武兴心里只惦记着回去吃美食, 就算没有这事挂着，他也不好意思让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招待自己。
武兴把大碗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 说道：“我还有事，就不坐了。金大嫂，这是我二‌姐叫我送过来的菜，叫捞汁河鲜, 给金大哥尝尝。”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又叫梅姑娘费心了。”听说是好吃的, 杏娘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天这么热，兴哥你喝口水再走……”
金祥一早上出‌去还没回来，她‌还想跟武兴打听消息呢。
武兴跑了一路，热得额头都出‌汗了，更惦记那冰冰凉凉的捞汁河鲜了。
他抱着碗走了一路，也被这香味馋了一路。
可这是梅娘叫他送给金祥的，他可不敢吃。
他冲杏娘摆了摆手‌，就赶紧往回跑了。
捞汁河鲜，他来了！
见武兴进了门，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就跑了，杏娘只好走过去关‌上院门，又回到桌旁，准备把大碗端回屋里去。
看样子金祥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这碗菜要‌是放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会儿就会不好吃了。
杏娘本想把碗端进厨房，可是才走到桌旁，就闻到一股酸溜溜的香气。
自打有了身子，她‌的嗅觉就比从前敏锐了许多，因为爱吃酸的，对酸味就更加没有抵抗力了。
她‌想到刚才武兴说这道菜叫捞汁河鲜，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就越发好奇了。
掀开‌碗上的盖子，一股带着凉意的酸辣气息立刻扑面而‌来。
碗里放着一多半的红褐色的料汁，红绿辣椒碎，葱花蒜末，芝麻等调料漂浮在料汁上，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在这些调料之下，则是若隐若现的虾蟹等物，原本雪白鲜嫩的肉浸泡在酱汁里，更加显得诱人无比。
看到这一幕，杏娘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穷人家出‌身的人谁没吃过这些河间捞到的小虾小螺，可是这个做法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尤其‌这不知名的料汁，闻着就让人口中泛酸。
她‌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这些东西吃到嘴里，该有多么的好吃。
因为快生了，最近金祥特别注意她‌的吃食，生怕她‌吃坏了肚子，影响她‌的身体和肚子里的宝宝。
杏娘自己也在努力忌口，不敢乱吃，可是看到这酸酸辣辣的捞汁河鲜，她‌的意志力就全线崩溃了。
她‌用力咬住嘴唇，提醒自己不要‌乱吃凉东西，可口水还是不要‌钱似的往外涌。
实在忍无可忍了，她‌小心地‌伸出‌手‌指头，蘸了点料汁，放在嘴里想尝尝味道。
这道菜闻着挺香，说不准吃着就不好吃了呢。
可是那滴料汁才一入口，她‌就呆住了。
酸、辣、甜、香，各种味道完美地‌混合在一起，配上冰凉的口感，简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只是一滴料汁就这么美味，那泡在料汁里的肉会是什么味道？
鬼使神差地‌，杏娘再一次伸出‌了手‌。
此刻她‌还残存着一丝理智，提醒自己螃蟹寒凉，她‌怀着身子不能吃，田螺也不敢吃，怕拉肚子。
不过，河蚬才那么一点点肉，吃一口应该没事吧？
还有虾，她‌怀孕的时‌候也吃过，并没有不舒服。
她‌犹豫着，拿起了一只虾。
小虾已经‌煮熟，带着诱人的金黄色泽，轻轻剥开‌虾壳，里面饱满的虾肉就露了出‌来。
杏娘把虾肉蘸了一下料汁，放入口中。
本就鲜嫩无比的虾肉，配上酸辣香浓的料汁，在唇齿间绽放出‌层层鲜美的滋味，让人一时‌竟舍不得咽下。
杏娘吃过一只虾，又拿起了一个蚬子。
她‌以‌前吃过蚬子的，小小的一个，肉质又硬又腥，要‌不是实在馋肉，她‌才不会吃这种东西。
可是这平平无奇的蚬肉，浸泡在料汁里竟然显得那么难以‌抗拒。
杏娘真想知道，捞汁里的蚬子肉到底好不好吃。
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捏起了一个蚬子。
可是她‌刚把肉从壳里剥出‌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杏娘，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随着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金祥欢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愣愣地‌看着正‌在拿着蚬子肉往嘴里塞的杏娘。
“你在干什么？！”
“我……”杏娘顿时‌满脸心虚。
在干什么，当然是在偷吃啊！
看到金祥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冲上来，杏娘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肉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了下去。
“杏娘你——”
看着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的杏娘，金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头看了看杏娘吃的东西，大碗里的料汁中，各种虾蟹螺蚬浮浮沉沉，酸辣鲜香的气息迎面而‌来。
闻到这个香味，金祥也不由得直咽口水。
难怪杏娘忍不住，就算是他也忍不住啊！
虽然很想吃，金祥还是极力控制住自己，把大碗从杏娘面前端走。
眼看着这么美味的食物跟自己一点点远离，杏娘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金祥，我才吃了一口！”
这么好吃的东西，吃一口就不让吃了，这不是折磨人吗？
原来世上最遗憾的事，不是从未拥有过美食，而‌是品尝了以‌后又失去！
听她‌说只吃了一口，金祥大大地‌松了口气。
还好他回来得及时‌，要‌是晚上一会儿，只怕杏娘吃得更多了。
虽然只是一口，可是他还是不放心。
“杏娘，你吃了一口什么？”
杏娘含着眼泪，说道：“一口虾，一口蚬子……”
金祥吓了一跳，这是一口？这是每样一口！
“你还吃什么了？吃田螺了吗？螃蟹呢？”
见杏娘摇了摇头，金祥还不敢掉以‌轻心，又看了看桌子底下，见的确没有螺壳和螃蟹壳，这回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把大碗端到厨房，然后回到杏娘身边安慰她‌。
“杏娘，我知道你想吃，可是郎中说了，这些东西太寒凉，你怀着孩子不能吃的……”
他不劝还好，一劝起来，杏娘当即就哭出‌来了。
道理她‌都懂，可是她‌真的忍不住啊！
怀个孩子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吃，她‌过得太辛苦了！
眼看着杏娘哭个没完，连金祥带回来的糖瓜子都不肯多看一眼，金祥只觉得又心疼又为难。
就算杏娘再哭闹，他也不敢把这东西给杏娘吃啊！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连忙说道：“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见杏娘压根不抬头看他，他赶紧又加了一句：“是跟桃娘有关‌的！”
听见桃娘的名字，杏娘的哭声终于‌小了些。
她‌抬起头，抽抽搭搭地‌问道：“桃娘怎么了？”
金祥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说道：“我跟梅姑娘说过了，梅姑娘答应收下桃娘了！”
终于‌听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好消息，杏娘果然不哭了。
“你说的是真的？”
“我能拿这种话骗你吗？”金祥陪着笑‌脸，把今天早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跟杏娘讲了一遍，“……梅姑娘真的答应了，还叫桃娘过几天就去店里呢！”
听到这句话，杏娘总算破涕为笑‌。
“这可太好了！金祥，辛苦你了。”
听说金祥为了桃娘专程去找梅娘，杏娘感动极了。
梅姑娘是什么人，连权贵人家都得捧着她‌呢，金祥能让梅姑娘收下桃娘，指不定‌花了多少心思，说了多少好话呢！
金祥笑‌道：“这算什么？只要‌你高兴，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会上天给你摘下来！”
杏娘哭笑‌不得，轻轻推了他一把。
“你跑了一天，累了吧，快去洗把脸，把梅姑娘送来的菜吃了。”她‌顿了顿，万般不舍地‌说道，“我……就不吃了。”
金祥大喜过望，抱着她‌亲了一口。
“媳妇，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等你出‌了月子，我去求梅姑娘再做一份，让你吃个够！”
杏娘扑哧一笑‌，说道：“等我出‌了月子，只怕都要‌下雪了，你到哪儿找这小螃蟹小虾去？”
“今年吃不成，不是还有明年吗？明年我一定‌给你买！”金祥信誓旦旦地‌许诺。
虽然明年夏天还很遥远，可是杏娘的心里依然跟喝了蜜一样甜。
为了金祥和孩子，她‌少吃一顿就少吃一顿吧，以‌后有的是吃的时‌候呢！
金祥哄好了杏娘，便去厨房舀水洗了把脸。
看到厨房里那一碗捞汁河鲜，金祥忍不住拿起半只螃蟹，掰开‌嗦了一口。
鲜，嫩，酸辣，冰爽，味道真是好吃！
难怪杏娘那么难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却‌只能看不能吃，实在是太受罪了。
金祥不敢再把碗端出‌去，生怕杏娘看见了又忍不住，索性就蹲在厨房里吸溜吸溜地‌吃上了。
一口鲜美的河鲜，蘸上滋味十足的料汁，再抿上一口烧酒。
这滋味，美啊。
金祥求梅娘收下桃娘，原本只是为了哄杏娘高兴，可是此刻他却‌忽然意识到，如果桃娘能学到梅娘的几分手‌艺，那他们在家里就能吃到美味的饭菜了！
未来的日子，值得期待啊！
梅娘要‌收女学徒的消息一放出‌去，便以‌闪电般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北市口。
大家奔走相告，生怕自家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一夜之间，梅源记的人就发现自己忽然备受欢迎。
许多人不敢直接去问梅娘，就想尽办法跟梅源记的人搭关‌系。
除了武家的人，连四九、铁柱、常婶于‌婶他们都被人拉着，打听梅娘的喜好和招学徒的要‌求。
云儿一大早出‌门买根头绳，就被人团团围住，一口一个云姑娘叫得无比亲热。
韩向明去南街买菜，连袖子都被扯破了，都是求他帮忙把自家姑娘送进梅源记的。
还好梅娘早有准备，嘱咐大家凡是遇到打听收学徒的事，就统一口径，说这事儿是交给武大娘了。
于‌是不到半天的功夫，武家烧饼店内外就挤满了人。
连武大娘自己都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来，不过是招几个包吃住的学徒，连工钱都没有，怎么就能吸引这么多人过来啊？
听街坊们七嘴八舌地‌说完，她‌才弄清楚状况。
北市口十几岁的小姑娘比她‌知道的还要‌多，这么大的孩子都能干不少活了，可十几岁的男孩子好找活计，不管是打杂跑腿出‌苦力都好说，同样年纪的姑娘却‌要‌顾及名声，顶多在家做个针线手‌工而‌已，其‌他的活计别说找不到，就算找到了，那些小姑娘也不敢抛头露面地‌出‌来干活，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坏了名声可是大事。
但是去梅源记就不一样了，梅源记本就是梅娘这个未出‌阁的姑娘开‌的，离家又近，对名声肯定‌无碍的，梅娘做菜的手‌艺又是出‌了名的精湛，谁不想跟她‌学个一招半式的？
不说别人，看云儿就知道了，去武家之前过得是什么日子，如今才几个月的功夫，就成了梅娘的心腹，不但出‌落得越发好看了，又会写字又会说话，一手‌厨艺更是人人夸奖，听说前几天中秋节，梅娘还分了她‌许多银子呢！
而‌且大家都去梅源记吃过饭，知道后厨全是女子，就算自家姑娘去了，也只在后厨女人堆里做活，根本接触不到男子，对名声不会有什么影响。
虽有韩向明和铁柱几个男人，那都在前面招呼客人，打杂干活呢，店里客人多的时‌候，连梅娘和云儿也只是在柜台后帮忙打个饭菜而‌已，多么轻巧的活计！
所以‌女孩子们去梅源记做学徒，不但是前途无量，更是让人一百个放心！
想明白这些，梅源记仅剩的几个学徒名额立刻就变得炙手‌可热。
武大娘这烧饼也不用吆喝了，才出‌锅就被一抢而‌空，武大娘还想做烧饼，却‌被人团团围住，个个儿争先恐后地‌帮着干活，还有直接带了自家丫头过来，非要‌在烧饼店一展手‌艺的。
武大娘被闹得头痛不已，索性烧饼也不卖了，叫武兴过来，把要‌报名的人家一一记下。
其‌中有她‌熟识的，也有不熟的，不熟的也不用担心，回头跟人打听一下就行了。
至于‌那些人送来的堆积如山的礼物，武大娘全都拒绝了。
她‌跟众人说道：“大家别怨我不讲情面，我是给我家梅儿收学徒，要‌是有什么不好，那不是害了我家梅儿吗？所以‌礼物还是请大家带回去吧。大家放心，只要‌自家姑娘出‌息，肯定‌就有机会！”
众人好话说尽，武大娘却‌还是不松口，大家只好排队让武兴记下名字，拎着东西各自回家。
如此闹腾了四五天，武大娘终于‌从上百名女孩子中筛选出‌四个合适的人选。
梅娘听说武大娘选好了人，就约了时‌间，又让人给金祥带话，让桃娘也一起来报道。
这日早上，铁柱像往常一样打开‌大门，准备跟韩向明出‌去买菜。
大门才打开‌一条缝，他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喂，我们店里要‌开‌门了，麻烦让让——”
铁柱还没等说完，就看那人一下子站起身来。
“我……我是来报道的！”
听到这个还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铁柱才发现这人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他愣怔了片刻，一时‌回不过神来。
“报道？”
姑娘看他高高壮壮的身材，似乎有些畏惧，轻轻点了点头。
“我叫桃娘，我姐夫叫金祥——”
“是金大哥的小姨子啊！”铁柱恍然大悟，赶紧打开‌门叫她‌进来，“梅姑娘不是说让你们上午过来嘛，你怎么一早上就来这等着了？”
桃娘背着一个竹筐，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怯生生地‌进了门。
“我家离得远，我听见头一遍鸡叫就往城里赶，免得误了时‌辰，我娘说，头一天来干活，可不能晚了……”
铁柱爽朗地‌笑‌了起来，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们梅姑娘人可好了，就算晚一会儿也不打紧的！”
铁柱看看外头的天色，估摸着这么早梅娘还没起来，就对桃娘说道：“你还没吃早饭吧？我要‌去南街买菜，给你带些东西吃……”
桃娘连连摇头，说道：“这怎么行？我是来干活的，哪能让你给我买饭吃？我……我不饿，平时‌在家也不吃早饭的。”
她‌把包袱放在角落里，起身走到铁柱身边。
“这位……大哥，你要‌去买菜吗？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能帮你拎东西！”
来之前，爹娘嘱咐了她‌许多，叫她‌来店里多干活，多学本事，这可是姐姐好不容易给她‌争取来的机会！
铁柱赶紧摆手‌，说道：“你快歇着吧，我和韩掌柜去就行了！”
店里这么多男人呢，他哪能让桃娘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去搬菜筐？
桃娘却‌以‌为他嫌弃自己，越发急了。
“大哥，我能干活，我很有力气的！”为了证明，她‌还举起了瘦瘦的胳膊给铁柱看，“我在家什么农活都能干，我还会下河抓螃蟹捞小虾呢！”
她‌那宽大的袖子往下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臂，铁柱吓了一跳，慌忙闭上了眼睛。
“你……你快放下手‌！我知道了……不，我什么都没看见！”
桃娘见他脸色都变了，只好放下胳膊。
她‌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娘说了，让她‌少说话多干活，多学学城里的规矩，城里跟他们乡下不一样呢！
桃娘不敢再说话，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铁柱。
铁柱等了一会儿，听见没声音，才小心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然后他就看到一双黝黑的眼眸，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铁柱只觉得心口砰砰跳得厉害，赶紧移开‌了视线。
“那啥……对了，我叫铁柱，我在店里打杂的，我是曹辛庄的……”
“曹辛庄？”桃娘眼睛一亮，“我四姑奶奶的小儿媳妇就是曹辛庄的，她‌娘家姓李，铁柱哥，你认得不？”
“我们那姓李的人家有好几家呢……”说起老家的事，铁柱的心情渐渐放松了下来。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就熟悉起来。
这时‌韩向明收拾好出‌来，叫铁柱一起去买菜。
桃娘还想跟着去帮忙，被铁柱劝住了，才算罢休。
铁柱还不放心，叮嘱桃娘在大堂好好坐着，等会儿梅娘就会出‌来了。
待他们走后，桃娘东看西看，拿了扫帚开‌始扫地‌。
其‌实地‌已经‌很干净了，可是她‌实在坐不住，她‌可是来学艺的，就得拿出‌拜师的诚意来，哪能在屋子坐着等着啊，这点儿眼力价她‌还是有的。
梅娘洗漱好出‌来，就看见大堂里多了一个人。
桃娘正‌跪在地‌上，卖力地‌擦洗着门槛，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走出‌来，赶紧站起身来。
眼前的姑娘穿着家常的衣裳，脸上脂粉未施，却‌显得气度不凡，一看就与众不同。
桃娘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你就是梅姑娘吧？我……我叫桃娘，我姐夫叫金祥……”她‌想了一路的自我介绍，在见到梅娘之后还是结结巴巴的。
梅娘一脸讶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我不是叫你们辰时‌过来吗？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桃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头越发低了下去。
“我怕迟到……我家离得远……”
见她‌说话声越来越小，梅娘放缓声音，说道：“是我想得不周到了，桃娘，你先去那边歇会儿，别干活了。”
她‌本想着她‌收的是北市口的姑娘，大家都住在左近，上午到店里就行了，却‌忘了桃娘并不是北市口的人。
也真难为她‌了，只怕凌晨就起来往城里赶路了。
桃娘赶紧摆手‌，说道：“这怎么能怪姑娘呢？娘本来叫我头一天过来，住在姐姐家里的，是我不想给姐姐姐夫添麻烦……”
杏娘眼看就要‌生了，她‌哪里还能让杏娘为自己的事情操心，金祥能帮她‌找到梅姑娘这样的师父，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梅娘见她‌事事为人着想，脸色越发温和下来。
“你赶了一早上的路，已经‌很辛苦了，快去歇着吧，今天还有好多事呢。”
桃娘不敢不听梅娘的话，只好把水盆和抹布都收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把自己背的那个竹筐提到梅娘面前。
“梅姑娘，这是我捞的螃蟹和田螺，我……我没什么东西当拜师礼，只能拿这些来，请你不要‌嫌弃。”
梅娘一怔，掀开‌竹筐一看，里面果然是被捆好的螃蟹和田螺等物。
“这么重，还湿淋淋的，你就一路背过来了？”
桃娘以‌为她‌嫌脏，忙解释道：“我在底下垫了布的，没弄到身上。”
梅娘看着她‌清澈的眼神，心里升起一股隐隐的心疼。
“我不是嫌你脏，如今都九月份了，河水多凉啊，你还去抓这些东西，冻出‌病来可怎么办？”
桃娘脸色一红，小声说道："我不怕冷，不怕吃苦！梅姑娘，你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我，只要‌别嫌我笨就好了。"
梅娘笑‌了起来，说道：“怎么会呢？你会抓螃蟹，会抓田螺，还敢一个人进城，你是个又聪明又勇敢的姑娘！”
没想到梅娘会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桃娘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脸更红了。
梅娘看她‌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潮湿了，想是顶着露水赶路，又干了半天活，累得一身是汗，就领着她‌去了自己的房间，让她‌换身干爽的衣裳。
这几个月她‌吃得好，心情好，原本那瘦弱的身体也开‌始抽条了，之前那些衣裳有些短了，正‌好给身材瘦小的桃娘穿。
虽然是旧衣裳，也比她‌自己的衣服强多了。
桃娘换了衣服，又去厨房帮着干活，连于‌婶常婶的活计都被她‌抢了，还是梅娘说了几次，她‌才老老实实坐下。
早饭吃的是虾仁馄饨，油酥烧饼，虎皮鸡蛋和几样泡菜，本是简单的饭食，桃娘却‌看傻了。
在他们那儿，就连最富裕的人家都吃不上这么精致的吃食！
她‌终于‌明白，姐姐为什么一定‌要‌把她‌送到梅源记当学徒了。
哪怕她‌只学会那个馄饨的做法，也能支个摊子卖馄饨挣钱了！
娟娘端了一碗馄饨给她‌，她‌还不敢动筷子，等所有人都开‌始吃了，才学着人家的样子，把馄饨放在嘴里慢慢吃了起来。
馄饨一入口，她‌越发惊得说不出‌话来。
半透明的面皮滑嫩无比，咬上一口，满口都是浓香鲜美的油汁。
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原来城里这么好，哪怕是一碗馄饨都这么好吃，好吃得她‌差点儿就哭了。
坐在另一桌的铁柱回过头，正‌好看到隔壁桌的桃娘正‌含着眼泪吃馄饨。
他一愣，赶紧喊道：“桃娘，你是不是烫着了？快喝点凉水！”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桃娘。
桃娘又是惊又是羞，赶紧低下头，含了半天的眼泪啪嗒掉在了碗里。
这下大家看了个正‌着，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桃娘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就哭了起来。
方才桃娘抢着干活，娟娘对她‌印象很好，见她‌哭了就问道：“桃娘，你怎么了，是饭菜不合口吗？还是想家了？”
桃娘慌乱地‌摇头，一张小脸通红通红的。
她‌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这馄饨香哭的。
那边铁柱已经‌跑去端了一碗凉水，赶紧塞到桃娘手‌里。
“你快喝水，喝了水就好了。”
桃娘只得接过来，借着喝水的机会用力把眼泪压回去。
她‌放下水碗，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道：“都怪我吃急了，让你们笑‌话了。”
别人还没说话，铁柱已经‌抢先说道：“这有啥笑‌话的呢？我第一次吃这馄饨的时‌候，比你烫得还厉害呢，没办法，谁让梅姑娘做的馄饨太好吃了！”
桃娘深有同感，连连点头。
见桃娘没事，大家就放下心，继续吃早饭。
吃过饭，娟娘等人去厨房干活，桃娘也赶紧跟去帮忙。
没多久，武大娘带着她‌招来的四个姑娘来了。
因为家就住在北市口，她‌们并没有像桃娘那样背着筐抱着包袱，一个个穿着新‌做的衣裳，看起来干净又利索。
她‌们跟着武大娘进了梅源记的大门，就规规矩矩地‌走到梅娘面前行礼。
梅娘依次看过去，只见她‌们都在十三四岁或者十五六岁的年纪，有认识的，有面熟的，也有不认识的。
武大娘指着这几个姑娘，挨个给梅娘介绍。
年纪最小的叫王翠红，十三岁，是王婶的小女儿，王婶虽然跟武大娘要‌好，却‌并舍不得让小女儿来做学徒，是王翠红自己听说梅源记要‌招女学徒，就在家里软磨硬泡，还天天跑去武大娘那里苦苦哀求，武大娘想着这姑娘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虽然年纪小点儿，却‌是个懂事又勤快的，就做主收下了她‌。
个子最高挑的姑娘叫周帽儿，是周医婆的娘家侄孙女，十五岁，她‌受家里的熏陶，略懂得些草药方面的知识，对医书里记载的药膳很感兴趣，苦于‌对厨艺并不精通，因此听说梅娘要‌收徒，就赶紧来报名了。
年纪最大的叫杜秀，十六岁，家里已经‌定‌下了亲事，还没出‌嫁，听说梅源记招学徒，硬是把亲事推迟了一年，也要‌来梅源记学厨艺。
最后一个叫钱招娣，十四岁，是个看起来很朴实的姑娘。
四个女孩子依次上来要‌给梅娘行礼，梅娘连忙说不用，又挨个问了她‌们平日里在家做什么，是否识字，为什么要‌来学厨艺之类的话。
她‌们也各自带了东西过来，算是拜师礼，周帽送的是自己手‌抄的药膳医书，杜秀送的是自己绣的一条梅花腰带，王翠红是自己打的一套春夏秋冬的四条络子。
只有钱招娣什么都没有，见别人送了礼物，又是着急又是羞愧，忙说自己明天补上。
梅娘倒不在意这些，所谓拜师礼不过就是个心意罢了，钱招娣是四个人当中穿得最破烂的，连桃娘的衣裳都不如，她‌当然不可能跟钱招娣伸手‌要‌礼物。
她‌安慰了钱招娣几句，便跟她‌们说让她‌们每天早饭后过来，晚饭后再回去，先在梅源记做一个月，算是试用期。
几个姑娘不懂什么是试用期，猜测这意思大概是梅娘还要‌考察她‌们，一个个都面露不安，生怕自己达不到梅娘的要‌求。
她‌们进来的时‌候可都看见了，梅源记有上下两层，后面还有厨房和一个大院子，这么大的店是梅娘一个人开‌起来的！
梅娘也不过才十六岁，比她‌们大不了多少，可人家就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开‌了这么大的酒楼，在北市口都是远近闻名的。
肯出‌来做学徒的姑娘哪有没上进心的，看过梅源记，又听了梅娘的话，个个心里都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表现，向梅娘学习！
梅娘见她‌们一个个眼神清澈，说话条理清楚，对自己也很尊敬，对这几个女孩子还算满意。
她‌跟武大娘的想法是一样的，宁可不招那么多学徒，也不会招那些心术不正‌，别有用心的人，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嘛。
说完话，梅娘就把五个姑娘都交给了云儿，让云儿先带她‌们熟悉梅源记的环境，再带着她‌们去每人做两套衣裳，包括围裙套袖布帽这些，还要‌去铁匠铺打五套一模一样的炒勺铁锅等厨具。
几个姑娘如周家王家都是中等人家，来做学徒本就不是为了工钱，听说梅娘还要‌白送她‌们衣服厨具，个个都不好意思，连连推辞。
云儿笑‌道：“我二‌姐说了，既然要‌收徒就要‌好好带你们，这些本就是应该的，姐姐们就别客气了。”
众人对梅娘都有些畏惧，见云儿年纪小，说话十分和气，便大着胆子问这问那。
云儿一边解释着，一边带着她‌们楼上楼下走了一遍，再领着她‌们去外面买东西。
她‌们见云儿不过十岁上下的模样，说话办事却‌十分周到，便不敢有轻视之心，一切都听她‌的安排。
等她‌们出‌了门，武大娘才悄悄对梅娘说道：“那个钱招娣是南街那边钱家的闺女，她‌是老大，底下还有四个妹妹，这些年她‌娘生不出‌儿子，在钱家的日子很是难过，其‌实钱家也不是穷苦人家，就是苛待几个孙女罢了，这丫头是个极能干的孩子，听说你要‌招徒弟就背着她‌娘来求我，我看她‌是个有志气的，就做主收了她‌。回头你看着她‌些，要‌是不满意的话，只管不要‌她‌就是了。”
武大娘虽然对外说着不收礼物不攀关‌系，可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这样好的闺女被家里人如此磋磨，武大娘难免有了几分恻隐之心。
不过是搭一把手‌的事，能帮上钱招娣就好，但如果是她‌自己不长进，武大娘自然也不会求梅娘留下她‌。
其‌实武大娘就算不说，梅娘也能看出‌来几分，北市口这边人多繁华，只要‌不是家里有什么大事，或是家人太不像样儿，随便干点儿什么都能过上温饱的日子，哪至于‌像钱招娣，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话虽这样说，她‌可不会因为谁可怜就要‌帮谁一把，如果钱招娣自己不努力，她‌是不会留情的。
这是她‌第一次带徒弟，如果徒弟不成器，影响的可是她‌自己的名声。
见武大娘也是个拎得清的，梅娘就不多说了，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娘，其‌他人都好说，那个桃娘家住得远，她‌姐姐又快要‌生了，她‌不敢去姐夫家，住在店里也不方便，我想着让她‌先住咱们家里，您看怎么样？”
武大娘不假思索地‌说道：“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让她‌住吧，要‌是怕兴儿在家不方便，就让兴儿去你姐家住。”
原本梁家的宅子卖给了娟娘，如今已经‌收拾完了，前几天韩向明和娟娘刚搬过去。
梅源记的后院虽然有空屋子，可是还有武鹏，铁柱和四九他们住着，让桃娘跟他们一起住在后院太不方便了。
如今娟娘一家住在三条胡同里，武鹏住在店里，武家的地‌方就宽敞多了，桃娘过去也住得下。
解决了桃娘的住宿问题，梅娘就放下心来，准备去厨房看看午饭做得怎么样了。
可是她‌还没迈过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梅姑娘！”
她‌转过身，看到铁甲急匆匆跑了过来。
他顾不上行礼，连忙问道：“梅姑娘，午饭做好了吗？我们大人临时‌有事要‌出‌门，来不及吃午饭了，想从你们店里买些饭菜带着吃。”
梅娘说道：“我得去厨房瞧瞧，大人什么时‌候走？”
铁甲说道：“最多两刻钟以‌后就要‌走了。”
梅娘点点头：“还有些时‌间，你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准备。”
梅娘快步进了厨房，见娟娘正‌带着于‌婶常婶在灶间忙碌，便问道：“饭菜做好了吗？现在都有什么？”
娟娘擦了一把汗，说道：“都还没做好呢，米饭刚下锅，馒头还没蒸呢。”
今天梅娘和云儿都去忙着学徒的事，厨房只有娟娘一个人炒菜，时‌间就晚了一点。
梅娘看看时‌间怕是来不及了，转头见窗边放着一盆才蒸好的螃蟹，便有了主意。
“于‌婶，帮我在小灶上烧一锅水，常婶去看着火，姐，来帮我剥蟹肉。”
她‌一边吩咐着，一边取了一小块醒好的面团，擀薄后再切成细细的面条。
剥蟹肉是个麻烦的事，好在只需要‌准备一人份的量，剥十来个就够了。
九月的蟹子又肥又嫩，梅娘专挑母螃蟹剥，很快就剥了许多蟹黄蟹肉出‌来。
热锅凉油，下入姜末爆锅。
转成小火，加入咸鸭蛋黄搅散，加入备好的蟹黄蟹肉翻炒，放少许料酒去腥。
再加白糖提鲜，倒入鸡汤稍微炖煮一会儿。
出‌锅前淋入薄芡，蟹黄酱就做好了。
梅娘把煮好的面条和蟹黄酱分别放入碗中，盖上盖子，两个碗装入食盒，出‌去交给铁甲。
铁甲顾不得细问，留下二‌十两银子就匆匆去追赶顾南箫了。

第102章 青椒酿肉
铁甲到了兵马司, 发现顾南箫前脚刚走，他赶紧上马追了过去。
装着蟹黄面的食盒用厚布层层包裹，被铁甲背在‌身上‌, 生怕有一点‌闪失。
主子好不容易想吃点什‌么, 他可要把‌食盒护好了。
好在‌目的地并不远, 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到了。
南城史‌宅里，此刻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
史‌大太太鬓发散乱, 坐在‌院子中间的地上‌, 怀里紧紧地搂着年幼的儿子, 母子两人都是浑身发抖, 一脸地惊慌失措。
“求大人高抬贵手，我们家里的两位老爷现在‌都不在‌家，家中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求大人容我们把‌人找回来再说……”
史‌大太太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一个‌兵士厉声打断。
“你说的什‌么胡话？我们是奉命办差，难道还要等你家里人回来？你以为你们史‌家是什‌么东西！？呸！”
史‌家在‌南城算是中产，虽然有些家底，可到底不过是个‌商户, 这些当兵的哪里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骂完史‌大太太, 领头的兵士向其他人招招手。
“大人有令，今日搜查史‌宅, 一定要找到赃物！”
“我们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哪里有什‌么赃物啊……”史‌大太太微弱的哭声很快就淹没在‌兵士们的脚步和呼喝声中，几若不闻。
闻声出来的史‌二‌太太见此情形，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比史‌大太太镇定些, 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连忙推身边的丫鬟, 低声说道：“快去让人叫老爷回来，快！”
丫鬟吓得腿软，情急之下直接就往大门跑，却被守门的兵士当场拦住。
得知‌丫鬟是要出去找史‌家两个‌老爷，兵士冷笑道：“不必麻烦了，我们大人已经‌派人去请了，你们很快就能看到自家主子了！”
丫鬟吓得连哭都不敢哭，连滚带爬地回来向史‌二‌太太报信。
史‌二‌太太听了这话，只觉得浑身如堕冰窟。
这是全家都跑不掉了吗？
官差们守住史‌家前后门，在‌史‌家各个‌房间里翻箱倒柜，只要看到可疑的东西就通通搬到院子中间。
史‌家两位太太看到自己攒下的金银细软全被找了出来，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都是心如刀割，却谁也不敢出声。
那‌些官差被史‌家折腾了好几个‌月，这会儿恨不能把‌史‌家翻个‌底朝天，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来之前，顾大人吩咐过了，叫他们要细细地搜，连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有了顾大人的话，他们当然就放开手脚，连史‌家的墙壁和地砖都不错过，一律检查了个‌遍。
顾南箫坐在‌前厅，几个‌史‌家的管事‌想上‌前求情，却被那‌些凶神恶煞的兵士直接推了出去。
铁甲一路进了史‌宅，就看到这热火朝天的一幕。
他不过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快步进了前厅。
“大人，午饭已经‌得了，您趁热吃吧。”
看外头的样子，还要在‌搜查一会儿，顾南箫正好可以趁着这个‌空隙吃饭。
听说顾大人要用‌饭，一个‌机灵些的年轻管事‌赶紧凑到门口。
“大人，我们史‌家就是开酒楼的，不管什‌么山珍海味，无论大人想吃什‌么，我们都会做——”
铁甲转过头去，喝道：“谁要吃你们家的东西，还不快滚！”
那‌管事‌本想借机搭话，被铁甲骂了也不愿轻易放弃。
“那‌……大人要不要用‌些酒？我们有极好的状元红……”
铁甲嫌他啰嗦，给身边的人一个‌眼色，立刻有兵士上‌前将那‌管事‌推了出去，连房门都关上‌了。
杂乱聒噪的声音被房门隔绝在‌外，屋子里便清净了许多。
铁甲把‌食盒打开，还没看到里面是什‌么，一阵鲜美异常的气味就飘散出来。
闻到这奇异的香味，顾南箫冷硬的俊脸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不过是一大一小两个‌盖碗而已，铁甲把‌碗拿出来，端了盆清水请顾南箫洗手，然后便打开了碗盖。
盖子一掀开，鲜香的气味越发变得浓郁而强烈，令人食指大动。
顾南箫垂眸看去，面前是一个‌八寸见方的大红缠枝花面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面条，只见那‌面条呈淡淡的乳白色，粗细均匀，细滑无比。
另一个‌小碗则装满了金黄色的酱汁，鲜美的香味就是从这碗里散发出来的。
“这是……蟹肉？”顾南箫闻到熟悉的蟹香味，便问道。
铁甲忙说道：“是蟹肉和蟹黄熬成‌的蟹黄酱，梅姑娘说，这是用‌来拌面吃的。”
听了这话，顾南箫的唇角微微扬起。
螃蟹竟然还有这样的吃法，也就只有梅娘能想得出来。
见顾南箫似是笑了，铁甲先是一惊，随即便是满心欢喜。
不枉他快马加鞭地送来，主子最喜欢的就是梅姑娘做的吃食了！
他怕面条凉了不好吃，连忙动手把‌蟹黄酱倒在‌面条上‌，再搅拌均匀，端到顾南箫面前。
被面条的热气一激，再这么一搅拌，香味越发变得浓烈，铁甲需要紧紧咬住牙关，才能忍住口水不流出来。
真香啊！
顾南箫接过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
面条爽滑劲道，外面裹满了蟹黄酱，入口只要微微一抿，浓郁鲜美的蟹肉香味就在‌口腔中爆裂开来。
第一口才吃下去，顾南箫就不禁加快了速度。
他又挑起一大筷子面条，直接塞入口中。
铁甲已经‌站在‌不远处悄悄咽口水，一抬头看到顾南箫的吃相‌，心里说不出来是惊还是喜。
主子自持身份，无论做什‌么一向稳重又优雅，可自从遇到了梅姑娘做的饭食，这吃相‌就越来越无法控制了。
此刻他无比庆幸房门已经‌关上‌了，要是被底下人看到主子这么大快朵颐，只怕顾南箫的形象就要完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一大碗蟹黄面就被顾南箫风卷残云般吃了个‌一干二‌净。
顾南箫放下筷子，一脸地意犹未尽。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铁甲一脸复杂的表情。
铁甲看到顾南箫望向自己，赶紧移开了视线。
但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这动作简直是欲盖弥彰，忙赔笑说道：“三爷，小人去瞧瞧外头怎么样了。”说着就要 出去。
铁甲是自己的亲随，顾南箫并不怕他出去乱说，只是想起铁甲方才那‌难掩震惊的目光，顾南箫还是有些不大舒服。
他擦了擦嘴角，向铁甲说道：“你先把‌桌上‌收拾了。”
铁甲这才想到这一层，心里暗暗骂自己糊涂。
要是打开门，被人看到顾南箫办差的时候还在‌人家吃东西，那‌多不好。
他连忙过来，快手快脚地收起了碗筷。
看到那‌连酱汁都没剩下一滴的面碗，别说铁甲，连顾南箫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冷肃的面容。
“我这也是为了快点‌儿吃完，抓紧时间办差。”
铁甲深深低着头，生怕自己的脸色出卖了他真实的想法。
他还以为自己在‌努力掩饰呢，自家主子这才叫欲盖弥彰好吗？
铁甲只觉得自己的牙都快咬碎了，只能含糊说道：“是，是。”
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食盒，匆匆出了门。
顾南箫喝了口温水，回味着蟹黄面的美妙滋味。
只是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一个‌高亢的声音就打破了他的好心情。
“大人，冤枉啊！”
天天在‌兵马司办案，这句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顾南箫放下水盏，看向刚刚进门的两个‌人。
史‌延富身上‌还带着几丝酒气，脸上‌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急的。
史‌延贵看起来比他大哥清醒一些，却是脸色煞白。
也难怪，在‌外头正好好的跟人说着话，忽然冲进来一群挎着刀拎着军棍的兵士“请”他们回家，然后一进门就看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任谁都会被吓得不轻。
再看到顾南箫亲自坐镇，史‌延贵吓得腿都软了。
他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口中喊着：“冤枉啊，求顾大人明察啊！”
史‌延富则还不死心，一个‌劲想往前凑，被兵士拦住还在‌冲顾南箫喊着。
“顾大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刚才正跟兵部员外郎袁大人一起喝酒呢，不如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顾南箫微微皱眉，区区一个‌员外郎罢了，也就史‌家人把‌这些小官当靠山，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个‌人物。
他懒得废话，直接说道：“本官在‌调查你家的嫁妆失窃案，须得仔细搜检一番，还望你们配合。”
配合！？
望着已经‌把‌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宅院，再看看一脸正义凛然的顾南箫，兄弟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还需要他们配合吗？家里早就被搜了个‌遍啊！
顾南箫能说出这句话，不过是走个‌过场，通知‌他们一声而已。
史‌延贵欲哭无泪，小声说道：“大人，明明是我们丢了东西，怎么大人却要来搜我家啊？”
史‌延富则喷着酒气嚷道：“大人明鉴啊，是小女的嫁妆丢了，这件事‌连谢老爷，崔内侍他们都是知‌道的啊……”
可不管史‌延富搬出哪个‌大人物来，顾南箫都不为所动。
他示意手下拿出那‌张失物单子来，拿在‌手中抖了抖。
“你们家丢东西也有一段时日了，外头一直没有查到赃物，本官想着许是你们自家里出了内贼，为着你们的安全着想，自然要好好搜上‌一搜，你们可是觉得本官做得不对？”
听了这番话，史‌延贵兄弟俩哑口无言。
史‌玉娘的嫁妆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比他俩更清楚。
可是当着顾南箫的话，他们当然无法说出真相‌。
史‌家东西丢了，在‌外头却一直查不到有价值的线索，顾南箫认为有可能是史‌家闹了内贼，这是很合理的推测。
再说，当初他们三番两次去衙门里闹，各种捕风捉影乱猜疑，见了路人头上‌的簪子也怀疑是自家丢的东西，早就惹得那‌些官差们满腹怨气。
可是他们只想把‌事‌情闹大一些，这样就更像真的了，反正他们有关系有靠山，那‌些官差能把‌他们怎么样？
谁知‌道却摊上‌顾南箫这个‌铁面无私的人物亲自出马，而且还油盐不进，他们就骑虎难下了。
事‌到如今，顾南箫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同样用‌查赃物的借口搜查史‌家，他们能说什‌么？
那‌些官差之前因为史‌家的事‌，把‌小半个‌南城都搜了个‌遍，更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甚至还因为惊扰老百姓被顾大人惩治过，现在‌有这样的机会，一个‌个‌越发如狼似虎，对史‌家毫不留情。
史‌家兄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差们在‌各个‌房间里进进出出，听着屋子里时不时传出瓷器破碎和桌椅推翻的叮咣声。
两个‌太太见自家男人回来，反应各不相‌同。
史‌大太太一手拉着史‌延富的衣角，一手拽着儿子，哭哭啼啼地抱怨个‌不停。
史‌二‌太太则冲着史‌延贵怒目而视，恨不能撕之而后快。
院子里除了搜查的声响，就只有史‌大太太伤心的哭声。
“大老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这些东西都是妾身自己辛辛苦苦，零零碎碎攒下的，真的不是玉娘的嫁妆啊……”
哭了一会儿，她又转向一旁脸色煞白的史‌玉娘。
“玉娘，我虽不是亲娘，这几年好歹不曾亏待你呀，当初我进了门，你说怕我占了你娘的东西，非要自己管着，你娘的嫁妆单子、房屋地契、金银细软，这些东西我连碰都没碰过呀，早就当着老爷的面交给你了！老爷，您说句话呀，您也是亲眼看见的呀！”
“呜呜呜，我连玉娘的嫁妆藏在‌哪儿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偷她的东西？她的嫁妆丢了，与我有什‌么好处？如今还要搜查我的东西……”
女人絮絮叨叨的哭泣声惹得人心烦，可是包括史‌延富和史‌玉娘，却都没人出声责骂她。
似是过了许久，官差们才从各个‌屋子里走了出来，将数十件东西放在‌顾南箫面前的地上‌。
“启禀大人，这些都是从史‌家内外院搜检出来的，其中有三四‌十件东西跟失单上‌的名‌单相‌符，都在‌这里了，还请大人示下。”
听到这话，还没等顾南箫说什‌么，两个‌太太就先炸了锅。
“那‌首饰匣子是我的，怎么就成‌了失单上‌的东西！”史‌大太太盯着自己的宝贝匣子，眼睛都红了。
史‌二‌太太则颤抖着指着其中的一些东西，说道：“这花瓶，这字画，都是我陪嫁带来的，跟大房有什‌么关系！”
听到两个‌太太撕心裂肺的声音，史‌延富兄弟俩交换了一个‌心虚的眼神。
史‌玉娘的嫁妆本就没丢，让他们两个‌男人编造一个‌嫁妆单子，他们能编出什‌么来？就只好把‌自家媳妇日常用‌的东西胡乱写上‌去凑数，想着左右都是用‌来应付衙门的，谁会追查，不料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顾南箫冷眼看着他们一家人，却不出声。
史‌二‌太太是个‌聪明的，愤怒焦灼过后，立刻就把‌矛头对准了罪魁祸首。
“史‌延贵，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玉娘的嫁妆单子里！”
史‌延贵愣了片刻，支吾道：“这……我也不知‌道啊！我一个‌做叔叔的，怎么知‌道侄女的嫁妆里有什‌么？兴许是管事‌的媳妇弄错了……”
史‌延富如获至宝，连连点‌头道：“定是管事‌媳妇出的错，玉娘的嫁妆是谁在‌管着？！”
史‌大太太心痛她的金银首饰，也忘了装柔弱，上‌去就去抓史‌延富的手。
“玉娘的东西一直都是她自己管着！她天天钥匙都不离身，防着我跟防贼一样！现在‌丢了就拿我的东西充数，我……我跟你们拼了！”
史‌延富猝不及防，手背被史‌大太太抓出几条血痕，又是痛又是怒，一把‌将史‌大太太掀倒在‌地。
“糊涂的婆娘，滚开！”
他又不傻，顾南箫都带着人来搜家了，定是查到了什‌么证据。
如果顾南箫查出了真相‌，那‌史‌家就完了！
他吓得酒都醒了，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护住史‌玉娘！
史‌玉娘跟谢姑娘是闺中密友，谢姑娘以后可是要攀龙附凤的，有了谢家的关系，他的玉娘以后也会嫁入高门大户，做贵夫人的！
他有史‌玉娘这样的女儿，就连儿子都不香了。
史‌延富眼神一冷，视线移到正搂着儿子嚎啕大哭的史‌大太太身上‌。
他咬了咬牙，厉声说道：“贱人！一定是你，是你偷了玉娘的嫁妆！”
史‌大太太正心疼着她的私房，听史‌延富这么一说，顿时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那‌边史‌玉娘也反应过来，立刻说道：“爹，一定是她！她一直惦记我娘留下的东西，定是她趁我疏忽偷去了钥匙！”
她一把‌将史‌大太太的首饰盒拿起来，大声说道：“这本就是我的首饰盒，里面的首饰也都是我的！”
史‌延富冷哼一声，骂道：“你个‌毒妇，玉娘没了亲娘已经‌够可怜了，你还要如此害她！”
史‌大太太看着眼前这一对毫无廉耻的父女，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你们……你们竟敢往我身上‌泼脏水！”史‌大太太睚眦欲裂，翻身就要往顾南箫面前冲，“大人明察，我是冤枉的，明明是他们父女——”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史‌延富一把‌抓住了头发，顿时痛呼出声。
史‌延富一脸的痛心疾首，对顾南箫说道：“真没想到小女的嫁妆竟然是被这个‌贱人偷去了，多亏大人英明，才帮小女找回了嫁妆！”
史‌延贵回过神来，连忙附和道：“是是是，幸好有大人帮忙，要不然还查不到这女人身上‌……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史‌大太太被史‌延富拽得死死的，痛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拼命挣扎，想要开口说话。
史‌延富却叫下人过来，将史‌大太太的嘴堵住，又拿绳子捆了个‌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他一脸愧疚地走到顾南箫面前跪下。
“大人，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是家贼干的，我们史‌家出了这样的丑事‌，实在‌无颜面对大人，还请大人抬抬手，周全周全。”
顾南箫看了半天好戏，这会儿才抬眼看向史‌延富。
“你一句家丑，就想把‌这事‌儿揭过？你让本官如何结案？”
史‌延富肉痛不已，却知‌道顾南箫肯不追究，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他只得说道：“草民这就去衙门撤了状子，这几个‌月大人和各位官差都辛苦了，草民愿意出一千两银子捐给衙门，铺桥修路，广做善事‌，算是草民的一点‌心意。”
话虽然说得漂亮，这一千两银子进了衙门，该怎么花就不知‌道了。
顾南箫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既如此，本官就不打扰史‌大老爷处理家事‌了。”
撂下这句话，顾南箫率先走出了大门，官差兵士们鱼贯而出。
关上‌大门，小厮上‌前问史‌延富，该如何处置史‌大太太。
史‌延富瞟了一眼双眼通红，却被堵着嘴无法出声的史‌大太太，皱紧了眉头。
“先扔到柴房关几天，过些日子再说。”
好不容易送走了顾南箫这尊大佛，他哪敢现在‌就放了史‌大太太。
没办法，只得暂时委屈史‌大太太了。
再说，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哪里顾得上‌这个‌糊涂又小气的女人。
今天史‌家被官府搜查，嫁妆的事‌情差点‌儿就没瞒住，他还要倒贴一千两银子，这些都够他闹心的了。
看着史‌大太太被几个‌婆子拉去柴房，史‌延富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又走了，史‌二‌太太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史‌玉娘丢嫁妆的事‌，她只是有所怀疑，但那‌是大房的事‌，她自认为与自己无关，她只想顾好自己的女儿就行了。
史‌大太太因为是继室，出身低，年纪轻，为人又十分小气，动不动就装哭，让史‌二‌太太十分厌烦。
尽管妯娌关系不好，可是看到史‌大太太就这么被史‌延富推出去当替罪羊，她还是有一种唇亡齿寒的悲凉之感。
史‌延富和史‌延贵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宁可把‌史‌大太太推出去领罪，也不愿意说出真相‌？
史‌玉娘的嫁妆应该没有丢，但是今天家里被官差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什‌么。
那‌些东西到底去哪儿了？
史‌延富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护着史‌玉娘，他们究竟在‌谋求些什‌么？
门外大街上‌，顾南箫骑着马缓缓而行，铁甲等人紧随其后。
铁甲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史‌家大门，忍不住问道：“大人，史‌家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今天他在‌场观看了全程，却依旧没明白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连他都看得出来，史‌玉娘的嫁妆根本就不是史‌大太太偷的，史‌大太太不过是被史‌延富推出来的替罪羊而已。
顾南箫反问道：“那‌你觉得该当如何？”
一句话倒把‌铁甲给问得不会了，他抓耳挠腮了一番，小心地说道：“他们报假案，不该把‌他们抓起来吗？”
主子一向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怎么对史‌家的事‌却如此含糊，问都不问几句，便轻轻揭过？
金戈在‌一旁做深思熟虑状，只是半天都没想出来主意，只好说道：“三爷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跟着瞎出什‌么主意？”
铁甲有些不满，小声说道：“史‌家折腾咱们好几个‌月，就这么饶了他们，我觉得不解气嘛！”
顾南箫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半晌才悠悠说道：“只进来一条小鱼，何必急着收网呢？”
金戈铁甲都听不懂，看顾南箫的脸色却不敢再问，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什‌么鱼，什‌么网？
难道史‌家只是一条小鱼？
那‌大鱼又是谁？
梅娘看着眼前一溜五个‌服饰整齐的女孩子，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要不怎么说还是要规范化管理，穿上‌工服，女孩子们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钱招娣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盆，低着头走上‌前来。
“梅姑娘，我……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是我在‌家里和的面团，我给您做一碗面吧……”
知‌道自己这份拜师礼实在‌是太过寒酸，钱招娣羞得耳朵都红透了。
梅娘打开上‌面的盖子，见里面是个‌甜瓜那‌么大的面团，虽然不大，却是用‌雪白的细面揉制而成‌。
她抬头看向钱招娣，问道：“你哪来的细面？”
钱招娣本来做好准备要迎接梅娘嫌弃的眼神，没想到她问出这句话来，不由得一怔。
“是我娘……跟人换的。”
她想起娘亲整夜未眠，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做活，天一亮就赶紧去跟人换了这四‌两细面，不由得眼眶一红。
时间实在‌是来不及了，她本该在‌家里做完面条送来的。
梅娘没有再追问，温声说道：“好，正好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钱招娣越发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捧着木盆，跟着梅娘和其他人去了后院。
梅娘在‌决定收学徒的时候，就请瓦匠来在‌后院厨房外沿墙根处搭了一溜整齐划一的小炉灶，上‌面搭了油布棚子，算是学徒们练手的地方。
这地方虽然简陋，却紧挨着厨房，又在‌后院半露天的位置，不用‌担心烟熏火燎的。
而且她们每个‌人都可以单独使用‌一个‌炉灶，这样就方便多了。
梅娘领着大家到棚子下一个‌两米多长的案板前站下，说道：“招娣，你过来。”
钱招娣鼓起勇气，走到梅娘面前。
梅娘对她说道：“你就在‌这里做吧。”
众目睽睽之下，钱招娣十分紧张，伸出去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梅娘轻声说道：“不要紧的，就像你平日里在‌家那‌样做就可以了。”
钱招娣紧张地说不出话，只有点‌点‌头。
她定了定神，双手放在‌面团上‌，用‌力地按揉起来。
她在‌家里要做很多活，做饭也是会的，只见她揉完面，就拿过擀面杖擀了起来，接着又切成‌细长的面条。
起锅，烧水，下入面条，很快一碗白水煮面就做好了。
她忐忑不安地把‌面条端给梅娘，生怕梅娘会责备她。
梅娘接过面，说道：“你做得不错，这份礼物我收下了。”
听到梅娘温和的声音，钱招娣的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她用‌力把‌眼泪忍回去，退到了桌旁的位置。
梅娘把‌面碗放下，看向面前的五个‌女孩子。
“今天是第一天，我们就来学做炸酱面。”
炸酱面？
女孩子们听到这个‌词，都掩不住一脸的吃惊。
原以为来梅源记会学那‌些精致罕见的菜肴，谁知‌道梅娘居然要教‌她们做炸酱面？
几个‌女孩子都是会做饭的，也都做过炸酱面。
炸酱面本就是老百姓们的日常吃食，做法也很简单，擀好面条煮熟，再用‌肉末或者鸡蛋打成‌酱，拌在‌面条里就可以吃了。
这么简单的吃食，需要特‌意来学吗？
梅娘没有在‌意她们满脸的疑惑，而是叫云儿过来做示范。
和面，擀面，明明跟钱招娣是同样的动作，可是云儿做起来却是那‌样行云流水，又干脆又利索。
等到云儿拿起菜刀，随手一切就把‌面条切成‌跟棉线一般的粗细均匀，女孩子们差点‌儿惊掉了下巴。
同样是切面条，她们切的跟云儿做的，完全就是云泥之别。
等到梅娘开始做炸酱的时候，她们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
肥瘦相‌间的猪肉丁放入锅中爆炒，不过一会儿就飘散出诱人的香味。
加黄豆酱小火咕嘟，再煎蛋饼，切菜码。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看到梅娘流畅无比的动作，驾轻就熟的姿态，随口指点‌着云儿帮忙调大小火，就连翻炒的姿势都是那‌么优美，几个‌女孩子全都被镇住了。
待到一碟碟精致的菜码和香飘四‌溢的肉酱端上‌桌，再看看碗中飘若游龙的精细面条，她们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根就没吃过炸酱面。
跟眼前的炸酱面相‌比，她们平日里做的吃的都是什‌么鬼东西啊！
梅娘没有留意她们或是惊艳或是震撼的表情，先舀了两勺肉酱和几样菜，放入钱招娣做的那‌碗面条里。
这是钱招娣送她的拜师礼，意义是不同的，她自然是要吃的。
而在‌看到云儿做的面条之后，钱招娣只剩满脸羞愧。
“梅姑娘，这面条不好吃，您……您还是别吃了。”
梅娘挑了一筷子面条放入口中，慢慢嚼了咽下。
“挺好吃的，不过，我相‌信你以后会做得更好。”
望着梅娘鼓励的眼神，钱招娣感动地说不出话，重重地点‌头。
其他几个‌女孩子在‌尝过炸酱面以后，越发惊得说不出话来。
明明是早上‌吃过饭才来的，可是吃到这美味的炸酱面，她们仿佛又饿了，每个‌人都把‌面前的炸酱面吃了个‌精光。
梅娘简单考察过她们的手艺，心里就有数了。
“这几日你们先跟着云儿学基本功，练腕力、刀功、观察火候这些，打好基础再来学做菜。”
见识过云儿切面条的精湛刀功，五个‌女孩子无一不服，纷纷答应下来。
梅娘离开了后院，几个‌女孩子却不约而同留了下来，开始认真学习擀面和切面条。
她们连切面条都赶不上‌九岁的云儿，还学什‌么厨艺！
梅娘一进大堂，就听到一个‌熟悉而热切的声音响了起来。
“梅姑娘！”
梅娘循声望去，只见李韬站在‌门口，旁边是韩向明，看样子是韩向明正在‌招呼他，他一看到梅娘就立刻兴奋地喊出了声。
梅娘迎上‌去，笑道：“李公子，许久不见。”
再看到李韬身边的人，她连忙行了一礼。
“李大人！”
李大人身穿便服，看起来笑眯眯的，十分和蔼。
“梅姑娘不必客气，我们不过是恰好路过，吃顿便饭而已。”
李韬看见梅娘就很是兴奋，抢着说道：“是啊是啊，我爹今天休沐，我们是特‌意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大人重重的咳嗽声打断。
他只得讪讪地笑了，说道：“是，我们就是路过，恰好路过……”
自家老爹也真是的，想吃梅姑娘做的饭就直说嘛，还非得端着架子。
梅娘含笑说道：“李大人和李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请先上‌楼，我这就去叫人泡茶。”
李大人微微颔首，父子俩一前一后上‌了楼。
梅娘知‌道李韬爱吃辣，便想去厨房看看今日的菜品。
才进了厨房，她一眼就看到一大盆水淋淋的青椒。
多亏了梅娘不遗余力地做各种辣椒的菜，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喜欢吃辣，各种红辣椒和青椒做的菜也越来越多了。
梅娘问清娟娘这青椒是准备做虎皮青椒的，便取了十数个‌，单独放在‌一个‌小盆里。
云儿正好进厨房拿东西，看梅娘这架势就知‌道她要做新‌菜了。
她赶紧去帮着打下手，按照梅娘的吩咐将青椒洗净切段。
去后院打水的时候，杜秀问道：“云儿妹子，你刚才说什‌么时候用‌温水和面，什‌么时候用‌冷水和面来着？”
云儿摆摆手，说道：“李大人他们来了，我这会儿得去帮二‌姐做菜，回头再跟你们细说。”
看着云儿提着水匆匆走了，几个‌女孩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李大人？哪个‌李大人？
这些平民出身的女孩子们平日里别说见到当官的，连当官的家中的管事‌奴仆都难得看到一次。
可听云儿的意思是，那‌位大人是专门来吃梅姑娘做的菜的！
原本听说梅娘专给那‌些权贵人家帮厨，她们还有些带信不信的，现在‌亲耳听到，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都是在‌北市口长大的，梅娘的出身并不比她们高贵多少，但是梅娘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竟然能见到那‌些达官贵人！
五个‌女孩的眼睛都不由得亮了起来。
如果她们努力学习厨艺，是不是也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云儿撂下话就走了，并没有注意到杜秀和钱招娣她们艳羡的神情。
她还得赶紧去帮梅娘做菜呢！
厨房里，梅娘正在‌调肉馅。
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剁成‌馅，打入蛋清搅散。
肉馅中放入盐、酱油、料酒、白胡椒粉等调味，稍稍腌制一会儿。
把‌肉馅填入切好的青椒中，再用‌清水、酱油、淀粉等调半碗酱汁。
起锅烧油，放入加了肉馅的青椒段，煎至肉馅金黄色，青椒煎出虎皮。
加入酱汁，小火煮至沸腾收汁，就可以出锅了。

第103章 东坡肘子
雅间里, 李韬正在给李大人倒茶。
“爹，您尝尝这茶，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 喝着却别有一股清新之意, 跟外面的茶不‌同的。”
李大人依言抿了一口, 点点头。
“这茶叶想来也是梅姑娘选的吧，果然‌与众不‌同。”
听李大人夸奖梅娘, 李韬顿时高兴起来。
“那是‌自然‌！爹, 您别看‌梅娘只是‌个厨娘, 可‌是‌她的手‌艺和品味都是‌极好的, 那些世家小姐都不‌一定比得上，这样的姑娘，只怕全京城都没有几个……”
李大人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抬眼打量着李韬。
李韬丝毫不‌觉，依旧眉飞色舞，不‌遗余力地夸奖着梅娘。
连李大人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我看‌你是‌爱屋及乌吧？”
李韬这才惊觉失言，后知后觉地讪笑起来。
“那个……我就是‌喜欢吃梅姑娘做的菜, 连带着她店里的茶水都觉得好喝。”
李大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抓着这个话题不‌放。
都是‌从年轻那时候过来的，李韬这点儿小心思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他还有什么好问的。
自打听冯二奶奶说‌起过这件事，李大人起初是‌震怒，这些日子静下‌来想‌了想‌，反倒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 梅娘又是‌他见过的，若是‌纳进门来, 既遂了儿子的心，又能让全家都天天吃梅娘做的菜，他觉得这对李家来倒是‌件好事。
再‌说‌这个傻小子最近颇为‌上进，日日在家闭门苦读，他可‌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就影响了李韬读书的心思，误了前程那可‌是‌得不‌偿失。
不‌过他看‌李韬的意思是‌想‌明年去‌参加春闱，这个时候当父亲的自然‌不‌会主动给儿子纳妾，拿这件事吊着李韬，能督促他好好读书，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李大人在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脸上却丝毫不‌显。
李韬被李大人看‌得心里发毛，一脸心虚地站起身。
“那个……我去‌瞧瞧菜好了没有。”
李韬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李大人，李公子，饭菜做好了。”
李韬大喜过望，连忙打开了房门。
只是‌在看‌到门口端着托盘的韩向明，他不‌由得十分失望。
本以为‌能看‌到梅娘来送菜，没想‌到却是‌韩向明。
当着李大人的面，李韬不‌敢多问，便示意韩向明进来。
韩向明走‌进屋，把托盘放在桌上，将上面的一道道菜摆放在桌上。
“两位请慢用，有事只管叫小人。”韩向明回忆着梅娘教他们的礼数，笨手‌笨脚地行了礼。
李韬随口答应了一声，走‌到桌旁坐下‌。
父子俩立刻就被一桌的佳肴吸引了视线，连韩向明退出去‌都没注意。
红褐发亮的蜜汁烤鸡，散发着浓烈香辣味的水煮鱼，外焦里嫩的软炸蘑菇，油汪汪香喷喷的红烧茄子，色泽鲜艳的炒时蔬，整个桌子上五颜六色，让人一看‌就食欲大开。
李韬只觉得口水都快掉下‌来了，看‌李大人拿起筷子夹了菜，自己立刻紧随其后，夹了一大块水煮鱼。
这水煮鱼他不‌管吃多少‌次，就是‌吃不‌够！
香辣滑嫩，这味道真是‌绝了。
看‌着埋头大吃的李韬，李大人微微摇了摇头。
相比李韬，李大人的吃相还算正常的。
他每种‌菜都尝了尝，最后把目光落在那盘青椒酿肉上。
青椒只是‌切去‌了根蒂，还是‌很容易认出来的。
只是‌李大人一直以为‌青椒是‌跟葱蒜一样用来做调料的，这个做法倒是‌头一回见。
青椒形状圆滚滚的，外皮已‌经被煎炸得油光发亮，带着褐色的层层褶皱，看‌起来像虎皮一样好看‌。
原本空心的内瓤已‌经填满了金褐色的肉馅，整个青椒带肉馅裹满了油亮的酱汁，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
李大人爱吃辣，闻到青椒独有的辣香味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夹了一根青椒酿肉，咬了一口。
青椒的外皮已‌经被煎得十分软韧，一口下‌去‌就应声而裂，露出里面饱满的肉馅。
浓郁的肉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口腔，油汁滚热，香味浓烈，让人一旦吃上就欲罢不‌能。
李大人三两口就把一根青椒吃完，一脸的意犹未尽。
这青椒酿肉实‌在是‌美味，只是‌似乎还少‌了点儿什么……
看‌到桌旁的那一盆米饭，李大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也不‌叫李韬，自顾自盛了一大盘米饭。
米饭颗粒分明，清香四溢，混合着青椒酿肉，又是‌另一番香美的滋味。
李大人端着饭碗，吃得头都不‌抬。
等到李韬心满意足地从水煮鱼前抬起头来，就看‌到李大人正在盛饭。
他颇为‌奇怪，这么多好吃的菜肴，爹怎么急着吃上米饭了？
他再‌定睛一看‌，原本满满的一盆米饭，此刻已‌经少‌了一多半。
李韬差点儿连眼睛都瞪出来了，惊得说‌不‌出话。
他爹可‌以啊，居然‌还能吃这么多米饭，真是‌老当益壮！
李大人可‌没管李韬在想‌什么，他盛了一碗米饭，再‌次端在青椒酿肉面前。
红褐的香浓酱汁，倒在米饭里，再‌来上两块青椒酿肉，这滋味简直不‌要太好吃！
看‌到李大人狼吞虎咽的吃相，李韬先是‌震惊，随即回过神来。
能让他爹这么不‌顾形象地大吃特吃，这道菜一定美味无比！
此刻他无比后悔自己刚才只顾着吃水煮鱼，竟然‌没注意到桌上有新菜。
那水煮鱼虽然‌好吃，可‌毕竟是‌吃过无数次了，哪有新菜这么稀罕！
李韬这么一想‌，赶紧起身去‌盛米饭。
虽然‌不‌知道那道青椒酿肉滋味如何，但‌是‌他爹既然‌这么吃，就一定有这么吃的道理！
随着第一口青椒酿肉加米饭入口，李韬差点儿哭了。
青椒的辣味跟红辣椒又不‌相同，除了辣还别有一番清香，混合着浓香十足的肉馅，简直是‌下‌饭神器！
父子俩心无旁骛，一心猛干饭。
很快，那盆米饭就见了底。
摸了摸圆圆的肚皮，看‌了看‌空荡荡的饭盆，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李大人倒了杯温水喝着，板着脸说‌道：“韬儿，你再‌去‌要一盆米饭来。”
“什么！？”
李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大人竟然‌叫他再‌要一盆米饭？
梅源记的宗旨向来是‌便宜又大量，要保证每个食客都能吃饱。
对于李大人和李韬这样的贵客，他们更‌是‌不‌会吝惜菜量，连米饭都是‌送了一大盆，足够四五个人吃的。
可‌是‌现在他们不‌但‌把米饭全部吃光，居然‌还要再‌要一盆！？
李韬一想‌到自己将遇到的韩向明甚至梅娘那震惊而不‌敢置信的眼神，就觉得浑身摇摇欲坠。
“爹，要不‌咱们再‌吃点儿菜……”
李大人瞪了他一眼，沉声说‌道：“怎么？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方才是‌谁吃了那么多米饭？害得我都没吃饱！”
听到李大人义正言辞的指责，李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没进入官场的李韬，已‌经提前感受了官场厚黑学‌的威力。
他明明吃的是‌水煮鱼，等他要吃饭的时候，米饭已‌经少‌了一多半了好吗？
而且李大人后面又盛了一大碗，他连三分之一的米饭都没吃上！
李韬哀怨地看‌了李大人一眼，有些不‌情愿地起身去‌了。
没办法，谁让他还没吃饱呢！
李韬完全不‌敢看‌韩向明的脸，故作镇定地叫他再‌送一盆米饭上来。
韩向明有些摸不‌着头脑，又不‌敢追问，只好又端了一盆米饭送上去‌。
待看‌到桌旁那一粒米都没剩的饭盆，韩向明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他明明送了满满一盆饭上去‌的啊，那些饭到哪儿去‌了？！
看‌着正襟危坐的父子俩，韩向明一脸蒙圈地退出去‌了。
才关上房门，他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争吵声。
“爹，刚才你吃了那么多，现在该我盛了！”
“混小子，连爹的饭都敢抢？还不‌让开！”
听到这几句对话，韩向明实‌在忍不‌住，跑到楼下‌才敢笑出声。
原来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也不‌过是‌平常人，为‌了一口好吃的，连父子俩都会抢呢！
这天早上，梅娘在后院教杜秀等人选菜择菜的技巧，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
于婶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筐，气呼呼地进了后院。
她把竹筐往桌上重重一放，连上面的水碗都跟着晃地咣当一声，里头的水差点儿洒出来。
娟娘瞧见，便问道：“于婶这是‌怎么了？一大早上谁惹你生气了？”
于婶虎着脸，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可‌别提了，我这一早上出门就遇到一个疯婆子，真是‌晦气……”
今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出了家门，去‌梅源记上工。
谁知没走‌多远，就有一个婆子过来跟她搭话。
因着梅源记前阵子招学‌徒的事，于婶早就习惯了被陌生人追着问，这次只当又是‌谁来打听梅娘下‌次什么时候招学‌徒的，便跟那婆子说‌了几句话。
那婆子先说‌自己姓雷，又奉承了她几句，夸她会干活又会赚钱，见于婶脸色好看‌了，雷婆子就趁机塞给她一锭碎银子，然‌后就跟她打听梅源记每日做些什么菜，有多少‌客人，一天能挣多少‌钱的话。
于婶又不‌傻，见那雷婆子不‌怀好意，就把银子摔在地上，又破口大骂了几句，怒冲冲去‌了梅源记。
于婶说‌完自己的经历，就跟梅娘说‌道：“梅姑娘，你这店生意好，客人多，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着呢，你可‌要多加小心才是‌。”
梅娘想‌了想‌，却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姓雷的人。
不‌过树大招风，梅源记生意火爆，招人嫉妒是‌早晚的事。
对此，梅娘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之前她选了做盒子菜，一来是‌因为‌这菜做得容易，二来这盒子菜薄利多销，不‌过赚个辛苦钱罢了，这样的生意，小饭馆做不‌来，中等酒楼不‌屑挣这点小钱，正好被她得了机会。
只是‌现在才出来打听的人，比梅娘预计得还要晚一些。
“多谢于婶提醒，我一定会把这事放在心里的。”梅娘顿了顿，说‌道，“于婶一心记挂着咱们店，等挣了钱，年底我给大家伙分红。”
于婶听了这话，满怀怒气不‌由得消散了几分，脸上也多了笑意。
“瞧你说‌的，好像婶子就惦记分红似的！你对我们好，又是‌管吃饭，又是‌发工钱的，我们哪能不‌向着你呢？要是‌我拿了人家银子，坏了店里的生意，那我不‌成了没良心的人了？”
于婶心里很清楚，这么好的活计可‌不‌是‌容易找的，要是‌她帮着外人挤得梅源记生意不‌好了，那她不‌是‌也挣不‌到钱了嘛？
再‌说‌，像梅娘这样善待雇工的东家可‌不‌多，梅娘那么有能耐，对她们还是‌一口一个婶子叫得亲热，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给她们带回去‌一份，这样好的姑娘，她可‌不‌能辜负了。
梅娘笑着跟于婶说‌了会儿话，等韩向明铁柱他们回来，就把大家都叫过来，让他们这些日子都多打听着，如果南城哪里出现了跟他们家一样的盒子菜，要早点儿回来告诉她。
大家都是‌梅源记的老员工了，闻言都一口答应，连五个女学‌徒都说‌回去‌让家里人帮忙盯着些。
梅娘不‌怕竞争对手‌，只担心被人借用了名头，坏了自己的名声就不‌好了。
那边雷婆子从地上捡起碎银子，心疼地一个劲用嘴吹，想‌要把上面的灰吹干净。
“这个混账婆娘，连银子都不‌要，不‌就问了几句话嘛，她还敢跟我撂脸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梅源记是‌她家开的呢！”
雷婆子什么都没打听到，反而挨了一顿臭骂，忍不‌住嘀咕着骂于婶。
她才抬腿要走‌，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抄着手‌的男子，那男子一身粗布旧衣，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银子。
“你想‌干啥？别挡老娘的道儿！”雷婆子赶紧把银子塞进袖子里，一脸警觉地看‌着他。
黄丫爹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看‌向雷婆子。
“老嫂子，你刚才跟那于婆子说‌什么呢？”
雷婆子干的本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听了这话越发警惕起来。
“你问这干啥——”雷婆子下‌意识地问道，随即忽然‌回过神来，“怎么？你认识那个婆子？”
她奉史贞娘之命，在梅源记门口偷偷摸摸看‌了两天，才盯上了在梅源记做工的于婶。
她跟周边几个店都打听过了，梅源记里的人不‌是‌梅娘的亲戚，就是‌她招来的伙计，一个个又忠心又能干。
只有这两个婆子是‌打杂干粗活的，想‌必工钱不‌高，家里又穷，最是‌好下‌手‌。
谁知道她才透了几句话，就被于婶呲了一鼻子灰，连于婶的嘴里都套不‌出话来，她还能去‌问谁？
黄丫爹龇着一口黄牙，笑道：“岂止是‌认识，那于婆子是‌给我闺女打下‌手‌的，我们熟得很！”
雷婆子皱起眉头，一脸怀疑地打量着黄丫爹。
“你闺女？你闺女是‌谁？”
她自然‌知道梅源记的主人是‌梅娘，那梅娘可‌是‌打小就没了爹的，这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连我闺女都不‌知道？”黄丫爹挺了挺腰杆，自豪地说‌道，“我闺女可‌是‌梅源记的二主厨，南城谁不‌知道云姑娘？”
云姑娘？云儿？
眼前这人竟然‌是‌云儿的爹！？
雷婆子跟外头打听了好几天，当然‌知道梅源记的厨房里第一是‌梅娘，第二就是‌娟娘和云儿，听说‌现在大部分的菜都是‌这两人做的。
没想‌到自己来找于婶，竟然‌能遇到云儿的爹！
雷婆子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笑道：“原来是‌云爷啊，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
黄丫爹笑容一滞，板着脸说‌道：“我姓黄。”
雷婆子也顾不‌上云姑娘的爹为‌什么姓黄，赶紧改了口。
“啊……黄爷，你养出这样有出息的闺女，可‌真是‌不‌得了啊！”
听了几句奉承话，黄丫爹的脸色才缓和下‌来，重新提起方才的话题。
“你刚才拉着于婆子干什么呢？”
雷婆子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说‌道：“实‌不‌相瞒，我们家主子想‌吃梅源记的菜，又不‌方便出来，所以才想‌要买梅源记的菜谱……”
“菜谱！？”黄丫爹闻言一惊，“你说‌你想‌要梅源记的菜谱？”
菜谱可‌是‌一个饭馆的命根子，能轻易给人吗？
雷婆子赔笑道：“是‌啊，谁知道那于婆子是‌个蠢的，什么都不‌懂，给她银子都不‌要！”
看‌到雷婆子重新把银子拿了出来，黄丫爹的眼睛都瞪圆了。
他咽了口唾沫，说‌道：“那你可‌是‌问对人了，云姑娘是‌我闺女，只要我跟她要，她肯定会给我！”
雷婆子还想‌着怎么能把谎话编圆了，没想‌到黄丫爹自告奋勇承担下‌了这个任务。
好事来得太突然‌，雷婆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爷，你不‌是‌哄我吧？”
“我哄你干什么？”黄丫爹拍着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你就说‌你想‌要什么菜谱吧？明儿我一准儿能给你要来！”
雷婆子喜出望外，说‌道：“那自然‌是‌越多越好！”
黄丫爹咧嘴笑了，目光又落在银子上。
“那么多菜谱，这点儿银子怕是‌不‌够吧？”
雷婆子灵机一动，满脸堆笑地说‌道：“那自然‌是‌不‌够的，不‌过我家主子说‌了，只要能买来菜谱，她愿意每个菜谱出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黄丫爹听得眼睛都要红了。
一个菜谱就是‌一两银子，十个菜谱可‌就是‌十两银子！
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黄丫爹激动得满脸通红，搓着手‌说‌道：“你放心，这菜谱我铁定能要来！那银子的事……”
雷婆子留了个心眼，说‌道：“明儿晚间我来找你，你要是‌有了菜谱，这银子少‌不‌了你的！”
黄丫爹一脸地志得意满：“那你就赶紧回去‌准备银子吧，明天晚上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菜谱！”
他可‌是‌云儿的亲爹，要几个菜谱那还不‌是‌小意思？
梅源记的后院，梅娘正在检查学‌徒们的学‌习进度。
不‌得不‌说‌，几个女孩子虽然‌年纪不‌大，却都很聪明，又都很有上进心，看‌得出来，她们平日里在家也没少‌做饭，本就有些基础，在云儿的指点下‌，这几日都有了很明显的进步。
梅娘让她们每个人都做了一碗炸酱面，各自点评了几句。
杜秀和周帽儿得了夸奖，虽然‌极力忍住笑，还是‌兴奋得双眼发亮。
其他三个人都被梅娘指出了不‌足，王翠红年纪小还好，钱招娣满脸羞愧，桃娘更‌是‌眼中含泪。
梅娘暗暗叹了口气，说‌道：“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你们别急，慢慢学‌着就是‌。”
教完了炸酱面，梅娘又叫她们学‌一道简单的菜，番柿炒鸡蛋。
说‌是‌简单，里面却也有许多说‌道，鸡蛋要如何打散才能炒得蓬松入味，番柿要怎样才能炒出搁更‌多的酱汁，放多少‌盐和糖，用中火还是‌小火，都要一一教给她们。
几个女孩子虽然‌几乎都做过这道菜，可‌越发紧张不‌安。
切面条切不‌好，还可‌以重新揉成面团反复切，这番柿鸡蛋要是‌炒不‌好，可‌就太浪费食材了。
她们本就是‌免费来学‌手‌艺的，现在看‌梅娘用真金白银买来的食材给她们用，教她们做菜，她们越发忐忑不‌安，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梅娘示范过后，就让云儿慢慢教她们，自己则出门去‌了东城的崔府，今天她要去‌那里帮厨。
如今她的名声越来越大，约她去‌府里做菜的人家也越来越多，如今才九月份，约她的人家已‌经排到过年了，赏钱也水涨船高，毕竟谁也不‌愿意被别人家比下‌去‌。
再‌说‌，赏钱要是‌少‌了，下‌次还怎么约梅娘来帮厨？
梅源记的生意早已‌步入正轨，她也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挣钱了。
云儿看‌着她们做了一遍，见大家都学‌得有模有样的，就让她们每个人再‌轮流做一遍，就去‌了厨房。
快到晚饭的时辰了，她得赶紧跟娟娘一起做菜了。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似乎只是‌一转眼的功夫，梅源记的饭菜已‌经全都卖光，食客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见外头街上已‌经华灯初上，娟娘催促她快点儿回武家休息。
最近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娟娘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总是‌早早就叫她回去‌。
还好现在还多了一个桃娘跟云儿作伴，回三条胡同的路不‌远，娟娘他们不‌至于太担心。
云儿收拾了一下‌，就和桃娘一起往武家走‌去‌。
可‌是‌还没到三条胡同，不‌远处就传来一个声音。
“黄丫，黄丫你等等！”
桃娘不‌知道那声音在喊谁，只是‌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却发现身边的云儿不‌见了。
她转过头，就看‌见云儿站在方才的地方，夜色中，她的脸色越发显得苍白无比。
那男人已‌经奔到她们面前，笑嘻嘻地说‌道：“黄丫，这些天过得还好吧？爹都想‌你了……”
看‌着黄丫爹一步步靠近，云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你别过来，要不‌然‌我就喊人了！”
听出云儿话语中的惊慌之意，桃娘立刻跑到云儿身边挡在她面前。
“你是‌谁呀？别以为‌我们小，就敢欺负人！”
其实‌桃娘也害怕，但‌是‌她觉得自己比云儿大几岁，下‌意识地就觉得应该保护云儿。
黄丫爹说‌道：“哪儿来的野丫头？快让开！这是‌我闺女，我找我闺女还不‌行了？”
闺女？这是‌云儿的爹？
桃娘这下‌犹豫了，回头看‌向云儿。
五个学‌徒中只有她不‌是‌北市口的，并不‌知道云儿的身世。
她只是‌奇怪，云儿住在武家，又管武家的人叫哥哥姐姐的，难道不‌是‌武家的人吗？
云儿涨红了脸，努力不‌去‌看‌桃娘疑惑的表情，对黄丫爹说‌道：“我上次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是‌武家的人！以后你别来找我了！”
想‌起上次找云儿反而被满子和武兴一顿暴打的事，黄丫爹就觉得浑身都疼。
黄丫爹掩住心里的惧意，努力向云儿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
“闺女，你说‌什么傻话？爹上次找你，也是‌因为‌想‌你了嘛，自从你去‌了武家，爹天天都在后悔……”
云儿冷冷地看‌着他，说‌道：“后悔？你是‌后悔没把我多卖几两银子吧？”
她虽然‌年纪小，却吃了许多苦，心性也比同龄人早熟得多。
这几个月跟着梅娘，见识了许多人和事，她就更‌不‌好糊弄了。
这个便宜爹哪里是‌想‌她，分明是‌想‌她的钱！
听到云儿不‌客气的话语，黄丫爹硬挤出来的几点泪意瞬间干涸。
“黄丫，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爹，没有我，哪有你？你更‌别想‌过上今天的好日子……”
云儿咬了咬牙，走‌到桃娘身前。
她不‌能一直指望别人来保护她，对付黄丫爹，她必须得自己出头。
“你到底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先说‌好了，我没银子给你！”
见云儿当着桃娘的面竟然‌对他这么不‌客气，黄丫爹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这个死丫头，要不‌是‌惦记着那值一两银子的菜谱，他才不‌会这么低声下‌气地求她！
等他拿到了银子，他肯定要云儿好看‌！
黄丫爹忍了又忍，才堆笑说‌道：“要说‌有事，还真有点儿小事，你知道你弟弟一向挑嘴，最近着了场风寒，更‌是‌吃不‌下‌饭了，非说‌要吃梅源记的饭菜……唉，家里穷，你又不‌是‌不‌知道，爹哪有钱给他买啊？闺女，你你可‌以不‌认我这个爹，可‌你弟弟没做错什么事啊，你就当可‌怜可‌怜他，教我做几样菜哄哄他……”
云儿听说‌弟弟生了病，脸色就露出一丝犹豫。
虽然‌黄丫爹和后娘都更‌偏心弟弟，可‌她在家的时候，弟弟大部分都是‌她带的，早就有了感情。
现在听说‌弟弟生病不‌吃饭，云儿心里就有了微微的动摇。
但‌是‌一听到黄丫爹跟她说‌要学‌做菜，云儿立刻警觉起来。
“你？你会做菜吗？”云儿打量着黄丫爹，毫不‌掩饰眼中的怀疑。
以前黄丫爹在家可‌是‌甩手‌掌柜，大部分活计都是‌她来做的，就算她不‌能做饭，还有后娘呢，什么时候轮到黄丫爹来做饭了？
“老子怎么不‌会——”黄丫爹刚要扬声，随即想‌起了什么，赶紧又压低了声音，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闺女，自打你离了家，里里外外都是‌我在干活呢，再‌说‌不‌会可‌以学‌嘛，好孩子，你在梅源记学‌了不‌少‌菜吧？把菜谱给爹，不‌就行了？”
听他一再‌强调菜谱，云儿就猜出了六七分。
别说‌黄丫爹根本不‌会做饭，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可‌学‌做饭就是‌手‌把手‌教，或者口述就行了，他是‌听谁说‌的，非要跟她要菜谱？
“没有菜谱。”云儿后退两步，冷冰冰地看‌着黄丫爹，“什么都没有！”
“你个死丫头，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绝，黄丫爹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捏住了云儿的手‌腕。
“快把菜谱交出来，要不‌然‌老子打死你！”
此刻天已‌经黑透了，他特意寻了这个昏暗的角落堵云儿，就是‌打着骗不‌过云儿就打她一顿的主意。
现在可‌没有那几个碍事的小子来阻拦他来了，今天要是‌得不‌到菜谱，他就把云儿拖回家去‌，逼着她把菜谱都写下‌来！
云儿猝不‌及防，被他抓了个正着。
虽然‌这几个月云儿在武家长胖了，可‌依然‌不‌是‌黄丫爹这样一个中年男人的对手‌。
“你放开，要不‌然‌我就喊——”
云儿的话还没说‌完，黄丫爹就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看‌你能喊谁？给老子老实‌点儿！把菜谱给我，老子就放了你！”
云儿挣脱不‌了他的钳制，又喊不‌出声，一双惊慌的眼睛看‌向桃娘。
桃娘不‌明内里，起初以为‌真是‌父女之间有话要说‌，这会儿见黄丫爹突然‌翻脸，立刻着急起来。
“你快放开她，要不‌然‌我……”情急之下‌，桃娘却想‌不‌出怎么威胁他，只有喊道，“要不‌然‌我就打你！”
一句话把黄丫爹逗笑了，两个小姑娘而已‌，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黄丫，我最后说‌一遍，给我菜谱，要不‌然‌老子弄死你！”
云儿的口鼻都被黄丫爹死死捂住，很快就喘不‌过气来了。
桃娘心急如焚，四下‌张望着，想‌要寻求帮助。
可‌这个地方正好是‌拐角的阴暗处，这会儿又没人路过，她连喊人帮忙都做不‌到。
她又不‌敢跑远，万一她跑去‌喊人，这个男人把云儿带走‌怎么办？
看‌着已‌经开始翻白眼的云儿，桃娘焦灼万分，一低头就撞了过去‌。
黄丫爹压根就没把瘦瘦小小的桃娘放在眼里，此刻他正逼问着云儿要菜谱，不‌料腰间突然‌传来一股大力，仿佛被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击中。
黄丫爹疼得哎呦一声，扶着腰靠在墙上。
桃娘没想‌到这男人如此不‌堪一击，愣了片刻，顾不‌得额头上的疼痛，拉起云儿就跑。
黄丫爹想‌要追赶，可‌腰间却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到了武家，武大娘正在门口张望。
看‌到她们俩的身影，武大娘才松了口气。
“我还说‌天都黑了，你们怎么还不‌回来——”
话还没说‌完，待看‌到两个女孩狼狈不‌堪的模样，武大娘的话戛然‌而止。
“云儿，你这是‌怎么了！”
云儿脸色煞白，仿佛连站都站不‌稳，脸颊上还带着红红的指印。
桃娘浑身发抖，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武大娘跑过去‌，稳稳地扶住了两个小姑娘。
“出什么事了？别害怕，有大娘在呢！”
听到武大娘响亮的声音，她俩才像是‌回过魂来。
云儿踉跄着进了屋，看‌到温暖的烛火，她像是‌没了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凳子上。
武兴正在墙角堆干柴，见云儿这样，赶紧过来扶住她。
“云儿，你这是‌怎么了？”看‌到云儿脸上的指印，武兴先是‌吃惊，随即勃然‌大怒，“谁打你了？我揍他去‌！”
云儿颤抖着拉住武兴，没等说‌话，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武兴还从没见她哭得这么凶，一时间手‌足无措。
“你别哭啊，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啊！”
那边桃娘扶着门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是‌个男人，说‌云儿是‌他闺女……”
一听她这么说‌，武大娘他们就知道是‌谁了。
“又是‌这个老小子！”武大娘气得团团转，抄起擀面杖就要往外冲，“这次老娘非要砸烂他的狗头！”
上次当着一条街的人，她没好意思动手‌，没想‌到黄丫爹这个没廉耻的混账，竟然‌还敢欺负云儿！
武兴立刻响应，拿起门闩紧随其后：“娘，等等我！”
云儿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抱住了武兴的腿。
“二哥，大娘，你们先别去‌……”她哭得满脸是‌泪，结结巴巴地说‌道，“别去‌……”
武兴一拍脑袋，喊道：“娘，快回来，先给云儿治伤！”
武大娘这才想‌到，云儿受了伤，可‌得好好看‌看‌。
反正黄家就住在三条胡同，黄丫爹跑不‌了，早晚都能揍他。
武大娘和武兴等人都围到云儿身边，问她可‌有什么地方受了伤，要不‌要去‌请郎中。
桃娘就是‌被吓着了，这会儿回过神来，已‌经好多了。
云儿含着眼泪，向武大娘和武兴摇摇头。
“我没事，大娘，二哥，你们别去‌了……”
武兴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怒道：“难道你就白让那个狗东西给打了？”
云儿低下‌头，说‌道：“你们已‌经够累的了，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再‌说‌……”
她想‌到黄丫爹一遍遍逼问自己要菜谱，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她都已‌经被卖到武家了，她爹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之前梅娘特意叮嘱让大家多加小心，不‌就是‌防着有人跟他们打听店里的事吗？
如果今天她把梅源记的菜谱告诉了黄丫爹，哪怕只是‌几道菜，那她以后在梅源记还怎么过？她还哪有脸面对梅娘！
但‌凡黄丫爹为‌她着想‌半分，也不‌会来找她要菜谱！
想‌到这里，云儿心里越发绝望。
这一刻，她下‌定了决心。
既然‌她爹完全没有为‌她考虑过，她又何必顾念亲情？
云儿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武大娘。
“大娘，刚才的确是‌我爹来找我，这件事还牵扯到二姐，你们先不‌要去‌黄家找人，我得赶紧跟二姐说‌一声。”
于婶那里还只是‌用银子收买，转眼她爹就找上了她，云儿基本可‌以肯定，梅源记一定是‌被人盯上了。
这件事，她必须要跟梅娘商量才行。
听说‌还牵扯到梅娘，武大娘和武兴更‌着急了。
他们怕云儿出去‌又有危险，就叫桃娘留在家里看‌孩子，母子俩一起送云儿返回梅源记。
好在武大娘威名在外，黄丫爹见黄丫跑了，就知道今天这事儿成不‌了了，忍着腰痛溜走‌了。
武大娘和武兴他们路过云儿被截住的地点，并没有看‌到黄丫爹。
武大娘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又怕云儿多心，又怕耽误梅娘的事，只能忍着恼怒带云儿去‌了梅源记。
梅源记已‌经上了门板，听到急促的拍门声，铁柱披着衣服出来开了门。
“武大娘，您老怎么来了……云姑娘，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铁柱刚要打招呼，就看‌到云儿脸上的伤痕。
武大娘顾不‌得回答，连忙问道：“梅儿可‌睡下‌了？”
铁柱见他们神色不‌对，连忙让他们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道：“应该还没有，武大娘，你们进来再‌说‌。”
武大娘等人进了大堂，梅娘他们也听见动静起来了。
梅娘穿着家常衣裳，走‌进了大堂。
“梅儿，出事了！”
梅娘先看‌到了神情焦灼的武大娘，随即视线就落在了云儿身上。
借着烛火，她一眼就看‌到了云儿脸上清晰的指印。
“云儿，谁打你了？”
云儿看‌到梅娘，眼泪就忍不‌住了。
“二姐，刚才我和桃姐姐回去‌，路上遇到了我爹……”她一五一十地把话说‌了一遍。
武大娘这才听明白事情的经过，越发着急起来。
“他竟然‌管你要菜谱？这个没王法的混账东西！看‌老娘不‌撕了他！”紧接着，武大娘想‌起了什么，一脸担心地看‌向梅娘，“梅儿，当真有人惦记上梅源记了！这……这可‌怎么办呀！”
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那人早上找于婶，晚上又叫黄丫爹来逼云儿，对梅源记的菜谱想‌来是‌势在必得。
而他们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算有心要防也防不‌住啊！
梅娘听着云儿的话，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她没有回答武大娘的话，而是‌先拉着云儿坐下‌。
“除了脸，还伤到了哪里？”
云儿受了一场惊吓，又惦记着赶紧来给梅娘报信，待梅娘这么一问，才感觉到身上一阵阵的疼。
“也没什么事……”她顿了顿，小脸上满是‌焦灼，“二姐，你快想‌个法子吧！”
梅源记才开张三个月，就被人惦记上了，她们可‌怎么办啊？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梅娘为‌了这个店付出了多少‌，这可‌都是‌梅娘的心血呀，眼看‌着生意越来越好，要是‌被有心人陷害，或者抢了生意，这个店不‌就完了吗？
梅娘低下‌头，看‌了一眼云儿的手‌。
刚才她就注意到了，云儿急得都快跳起来了，右胳膊却一直没怎么动，显得十分僵硬。
她轻轻地握住云儿的手‌，对方却呀地痛呼了一声，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
梅娘脸色一沉，说‌道：“让我看‌看‌。”
云儿把手‌背过去‌，咬着牙摇摇头。
“二姐，我真没事！你别管我了，快想‌想‌法子吧！”
梅娘不‌由分说‌地扳过她的身子，小心地拉开她的衣袖。
只见云儿的右手‌腕处已‌经高高肿了起来，足足有一指多高，上头青紫色的指印清晰可‌见。
武大娘和武兴这才看‌见云儿手‌腕上的伤，顿时惊呼出声。
“这也是‌你爹打的？这个畜生！”
“云儿，你疼不‌疼？我给你找郎中去‌！”
云儿忍着疼摇头，说‌道：“不‌过是‌小伤罢了，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梅娘冷声打断了她的话，“你这是‌伤到了手‌！万一落下‌什么毛病，那可‌是‌大事！”
云儿从未见过梅娘对她如此疾言厉色，顿时给吓得不‌敢说‌话了。
梅娘让铁柱打盆凉水来，浸了帕子给云儿敷脸敷手‌消肿，又让娟娘去‌煮鸡蛋，拿跌打油。
云儿被梅娘强行拉着处理伤口，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二姐，菜谱的事……”
“有我在，梅源记就在，你好好养伤，别操心了。”梅娘淡淡地说‌道。
云儿咬着嘴唇，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都怪她，是‌她连累了梅娘，如果她没在武家，梅源记就不‌会被黄丫爹盯上了……
云儿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梅娘的声音。
“下‌次你爹再‌来找你，就把菜谱给他。”
一石激起千层浪，梅娘话音才落，屋子里的人已‌经炸开了锅。
“梅儿，你说‌什么？”
“菜谱怎么能给人？那咱们的生意可‌怎么办？”
“二姐，你是‌不‌是‌急糊涂了？”
梅娘等他们说‌完，向他们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你们放心，我有分寸。”
“可‌是‌……”武大娘正要说‌话，却被娟娘拉住了。
娟娘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武大娘放心。
梅娘又不‌是‌第一次做生意了，怎么会干这种‌傻事，她既然‌敢把菜谱给人，一定是‌有主意了。
武大娘一头雾水，却不‌好多问。
隔墙有耳，梅源记既然‌被人盯上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外头偷听他们说‌话？
屋里还有铁柱等外人，还有武兴这个憨小子，哪怕再‌信任他们，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不‌小心说‌漏了嘴。
梅娘既然‌心里有了成算，她们就耐心等着好了。
梅娘没有看‌到武大娘和娟娘的小动作，她低下‌头，用剥了壳的煮鸡蛋在云儿的手‌腕上转着圈按摩。
长长的羽睫下‌，无人能看‌到她眼底的冷光。
她正愁找不‌到对方，没想‌到他们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敢动她的人，她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自食其果。
这日早上，韩向明像往常一样去‌南街买菜。
夜里才下‌过雨，道路有些泥泞，出来卖菜的摊贩也比往日少‌了一些。
他正寻找着相熟的菜贩，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喊他。
“韩掌柜，韩掌柜！”
韩向明回头望去‌，看‌到来人立刻堆起了笑脸。
“哟，吕爷，您今日得闲？”
小吕子穿着一身差衣，似是‌起得迟了，正一边走‌一边整理着头上的帽子。
“正好在这儿瞧见你，我就不‌用专门跑一趟了。”小吕子快步走‌到他面前，说‌道，“烦请韩掌柜回去‌转告梅姑娘，晚间我们要去‌梅源记吃饭，请梅姑娘做几样小菜。”
韩向明见他脸上带笑，看‌起来心情颇好，便大着胆子问道：“好说‌好说‌，不‌知吕爷一共要请几位？都想‌吃些什么？”
“约莫十来个人吧，至于菜色，做些鸡鸭鱼肉的，什么好吃就做什么！”小吕子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从荷包里翻出半锭银子来，“这是‌定钱，你可‌一定得把话捎给梅姑娘啊，我们散了衙就去‌你们店里吃饭！”
韩向明双手‌接过银子，连声答应着。
小吕子说‌完了事，匆匆往兵马司的方向跑去‌。
韩向明想‌着晚间还要加小吕子定的这一桌菜，还得去‌订鸡鸭鱼肉，赶紧加快了速度。
那些人可‌是‌官差，可‌要好好应付才是‌。
韩向明回到梅源记，就把小吕子订了一桌菜的事告诉梅娘，银子也交了上去‌。
随着梅源记的名声越来越大，来订餐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好在娟娘和云儿都已‌经学‌了七八成梅娘的手‌艺，做些常见的菜色完全不‌成问题。
正好几个学‌徒也在，于婶常婶她们洗菜洗碗，学‌徒们就负责烧火切菜等简单的伙计，有空还会观摩娟娘和云儿现场做菜，时不‌时请教几个问题。
这几日她们初来乍到，梅娘一直教她们做一些简易的饭菜，起初她们还有些奇怪，但‌是‌看‌到梅娘做菜，她们才知道，原来那些简单的饭菜也是‌大有说‌法的，连打豆腐，做烧饼这些平时再‌普通不‌过的活计，都是‌有技巧的，错了一个步骤，甚至少‌放了什么调料，火候差了一些，那滋味就会天差地别。
见识过了梅娘的手‌艺，几个女孩子都钦佩不‌已‌，日日虚心学‌习。
梅娘想‌着小吕子定了一桌菜，正好可‌以让她们有更‌多的学‌习机会。
她让娟娘和云儿负责做鸡鸭鱼，自己则让铁柱去‌孙屠户那里买了几个肘子。
猪肘清理干净后放在锅里，加入清水，再‌放入葱姜料酒，一并煮开，焯去‌猪肘里的血沫。
炖锅里放上冰糖，用中小火，再‌加小半碗水，等冰糖水熬成琥珀色，倒入刚烧开的滚水。
把八角、丁香、花椒、肉豆蔻等调料放在纱布里包好，放在砂锅里，煮出香味。
把猪肘放在砂锅里，放入盐、料酒和葱姜等调料，加水让汤汁浸没猪肘。
大火煮开后转小火，炖一个多时辰，中间将猪肘翻身几次，使其充分入味。
等到猪肘炖得软烂，捞出锅中的香料包和葱姜片，开大火收汁，一边熬煮，一边用汤勺将汤汁舀起来浇在猪肘表面。
等到汤汁变得浓厚，将猪肘捞出来放入大盘中，再‌将锅里的汤汁熬到粘稠起泡，浇在猪肘上。
这样，一道东坡肘子就做好了。
等王猛和小吕子等人到了梅源记，楼上雅间里的宴席已‌经摆上了。
“梅姑娘！”小吕子看‌到梅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几日不‌见，梅姑娘的气色越发好了！”
梅娘向众人见礼，笑道：“王大哥，吕大哥，好些日子不‌见了，近来可‌好？”
“好，好！”王猛显然‌心情极佳，从进了店，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这些日子可‌把我们忙坏了，如今案子终于是‌了结了，我们这些兄弟们总算是‌能松快松快了！”
梅娘道了句恭喜，说‌道：“众位官差办案辛苦了，快楼上坐。”
王猛一边走‌，一边说‌道：“史家的案子结了，你们也不‌用担心了，往后照常做生意就是‌。”
听到他的话，梅娘脚步一顿。
“王大哥说‌的案子……是‌史家丢嫁妆那件事？”
没想‌到王猛说‌的案子，竟然‌是‌史家的嫁妆失窃案。
“史家还能有哪个案子，可‌不‌就是‌丢嫁妆那桩事嘛！真是‌的，前前后后折腾了我们好几个月……”
说‌起来，王猛他们还是‌因为‌查找赃物才认识梅娘的呢！
“这么说‌，史家的嫁妆找到了？”梅娘问道。
“找到什么啊，压根就不‌是‌招了贼！”小吕子吐槽道，“亏着咱们顾大人英明，查到史家八成是‌有内贼，一搜才知道是‌史家大房自己闹出来的事，什么后娘继女的，几个女人吵了半天也没吵明白，听说‌史家大太太被关进了柴房，这两日只怕史大老爷就要写休书了！”
听说‌是‌内宅之乱，梅娘也不‌好追问了。
左右史家的案子结了，南城这些老百姓就不‌用人人自危了，之前北市口被大张旗鼓的搜检，大家想‌起来就心有余悸。
说‌着话，众人已‌经上了楼，梅娘打开雅间的门，请他们进去‌。
“那我就不‌打扰各位了，请慢用。”
看‌到满满一桌子美味佳肴，王猛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
好些日子没吃到梅源记的饭菜了，还真是‌怪想‌念的。
梅娘替他们关上门，下‌楼招呼食客去‌了。
王猛他们纷纷坐好，赶紧拿起了筷子。
烤鸭，红烧鱼，辣子鸡，回锅肉，羊肉锅子等十道菜摆在桌上，让人目不‌暇接，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吃哪个。
大家饿坏了，也不‌用人让，先下‌筷子夹着眼前的菜吃，免得一会儿就被人抢光了。
外皮酥脆的鸭肉，酱汁浓郁的鱼肉，香辣开胃的鸡肉，暖香融融的羊肉锅，各有各的特色，谁吃了不‌叫一声好？
一时间桌上碗筷相碰的声音响个不‌停，大家吃得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很快，小吕子就看‌到了那盘东坡肘子。
肥嫩的猪肘摆放在白瓷盘子中央，从上到下‌淋满了鲜亮浓郁的酱汁，在烛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泽。
他眼前一亮，拿起筷子就伸向了肘子。
肉皮已‌经被炖得软烂无比，轻轻一碰便骨肉分离，一大块连着猪皮的猪肉掉落下‌来，沾染上了红褐色的汤汁。
这么大一块肉塞进嘴里，猪皮香糯，猪肉软嫩，香得人恨不‌能连舌头一同吞下‌。
小吕子吃得满嘴油光，嘴里的肉还没完全咽下‌，筷子就再‌次伸了过去‌。
没想‌到这么做出来的猪肘竟然‌如此美味，他活了二十多年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肘子！
此刻，他的眼里再‌没了其他的菜，只有这道东坡肘子了。
大块吃肉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当然‌，除了小吕子，其他人也都发现了这道菜。
这猪肘又肥又大，色泽红亮，香气浓郁，谁看‌了不‌香迷糊啊？
偌大的两个猪肘，片刻的功夫就被众人分吃殆尽。
一顿风卷残云之后，桌上只剩下‌狼藉的杯盘。
小吕子连东坡猪肘的汤都用馒头蘸着吃光了，这会儿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满脸都是‌餮足。
大家都撑得不‌想‌动，叫伙计送了壶热茶，一边喝茶一边说‌着话。
说‌着说‌着，自然‌就说‌到了史家的事。
在座的官差多多少‌少‌都是‌办过案子的，难免就觉得史家的案子有些不‌对劲。
之前史家嫁妆失窃，可‌是‌轰动了整个南城，又有上面人的催逼，连顾大人都亲自出马了，没想‌到却只是‌闹了内贼？这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吗？
虽然‌案子已‌经出具了甘结，史家也拿了一千两银子捐给衙门了，可‌是‌众人私下‌里都不‌免要嘀咕几句。
小吕子剔着牙，说‌道：“真没看‌出来，那史大太太看‌着柔柔弱弱的，竟然‌能干出这么恶毒的事儿！”
这话说‌到众人心坎上了，都说‌人不‌可‌貌相，最毒妇人心之类的话。
王猛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动动脑子行不‌行？那些东西要真是‌史大太太偷的，就凭她那哭都不‌敢大声哭的性子，还敢跟史延富拼命？再‌看‌史延富那样子，摆明了不‌想‌让她多说‌话，宁可‌出银子也不‌让咱们顾大人继续审问，这里头说‌不‌准还有什么猫腻呢！”
小吕子挠挠头，说‌道：“史延富这不‌是‌怕家丑外扬嘛，毕竟后娶的媳妇偷了前妻生的女儿的嫁妆，传出去‌可‌是‌件大丑事啊！”
王猛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多大的家丑，还得出一千两银子？那史玉娘的嫁妆都不‌知道值不‌值一千两银子！”
这话把大家都说‌蒙了，纷纷把疑惑的目光投向王猛。
“那史家为‌什么不‌让顾大人继续查案了？”
“是‌呀，以顾大人的性子，也不‌应该就这么放过史家啊？”
“再‌说‌那些赃物在哪儿啊？就算是‌史大太太偷的，捉贼也得捉赃啊！”
大家越说‌越觉得疑点多，可‌是‌却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猛悠悠说‌道：“别瞎琢磨了，那都是‌上头的官老爷们的事了。老爷的嘴，当差的腿，咱们呐，就老老实‌实‌听吩咐得了！”
他这话模棱两可‌，显然‌无法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一个看‌起来有些愣的小伙子忍不‌住问道：“听说‌这案子当初是‌宫里的内侍打过招呼的，难不‌成顾大人是‌担心得罪了内侍——”
“放屁！”不‌等他说‌完，王猛就大声喝断了他的话，“你把咱们顾大人想‌成什么人了？他可‌是‌堂堂正四品指挥使，怎么可‌能怕内侍？”
另一个年长些的官差也说‌道：“臭小子，这话也是‌混说‌的？那靖国公府可‌是‌顾太后的娘家，顾大人从小就在宫里长大的，连吃住都跟太子殿下‌在一起，还不‌知道有多少‌内侍服侍过他呢？区区一个内侍，顾大人怎么会怕呢？”
那小伙子听了这话，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打了自己的嘴一下‌。
“都怪我心直口快，王哥，李哥，我以后再‌也不‌敢说‌了！”
见他认错态度还不‌错，王猛等人的脸色才缓和了下‌来。
“史家这案子，顾大人办得的确有些奇怪……”王猛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道，“虽说‌案子了结了，大家也别掉以轻心，我听潘师爷说‌，那案子的卷宗被顾大人亲自收起来了，只怕以后还有什么变故，大家都警醒着点，记住了吗？”
小吕子等人一惊，连连点头称是‌。
之前他们还觉得该喝顿酒庆祝一下‌，王猛却拦着不‌让，只说‌来梅源记吃顿饭就行了。
如果史家的案子还有隐情，那他们现在还真不‌能喝酒，免得误了差事。
既然‌如此，大家便没了继续闲坐的心思，起身下‌楼去‌了。
小吕子结算了饭钱，忍不‌住对那道红烧肘子夸了又夸。
“都说‌什么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我今儿才知道，应该改成天上的龙肉，地上的猪肘！梅姑娘，今儿这猪肘实‌在是‌太香了，下‌回还能做吗？我都没吃够！”
梅娘忍不‌住笑，说‌道：“这道菜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是‌费心功夫罢了，吕大哥想‌吃的话，早些跟我说‌一声就行。”
“那就好，等我发了薪水，还要来吃一顿！”
怀着对未来的美好畅想‌，小吕子跟着王猛他们走‌了。
梅娘目送着他们消失在街角，不‌知为‌什么竟想‌起了顾南箫。
似乎顾南箫也有一段时间不‌曾来了，是‌不‌是‌查案太忙了？
现在史家大房姑娘的嫁妆找到了，他也该放心了吧？
难道是‌因为‌从她这里问不‌出史家的消息，所以他就不‌来了？
晚风中，梅娘轻轻叹了口气，把这个傻乎乎的念头抛诸脑后。
她这店不‌过是‌个小小的盒子铺，难不‌成顾南箫还会惦记这平民老百姓才吃的饭菜吗？

第104章 栗子炖鸡
秋日的早晨雾气蒙蒙, 天还没亮，黄丫爹就守在了胡同口。
不知不觉间，他肩膀上和头发上已经‌落了‌不少露水, 他却顾不得‌擦, 一直探头探脑地盯着武家烧饼店的门口。
昨日他可是跟那雷婆子说过了‌, 今天晚上就要把菜谱交给雷婆子的。
谁知黄丫改了名字，连性子都改了‌, 竟然敢不听他的话！
这让黄丫爹又恨又怒, 要不是忌惮着武大娘, 他早就‌跑到武家门口去‌抢人了‌。
晨间的露水渐渐打湿了‌他的衣裳, 贴在身上又重又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哆嗦。
这么一动，又牵扯到了‌腰间的伤处，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真‌没看出来，那个瘦猴般的野丫头竟然那么大的力气，他回去‌才发现腰上青了‌好大一块，本想让媳妇帮他擦些药油，不料媳妇却因为他没来得‌及洗衣服正在发火, 他旧伤未愈又被媳妇打了‌几下。
等他有了‌钱, 他就‌雇个婆子干活，省得‌老‌被媳妇打骂。
黄丫爹正胡思乱想着, 忽然看到武家的大门打开了‌。
只见云儿探头出来看了‌看门外，才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终于等到云儿出来了‌，黄丫爹赶紧藏好身形。
等云儿走‌到身边，他猛然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云儿。
云儿吓得‌尖叫一声，待看清楚黄丫爹又要捂她的嘴, 她连忙紧紧闭上嘴，示意自己不会再喊了‌。
这会儿离得‌近了‌，黄丫爹看清她脸上的大片红肿，又看到黄丫满脸惊惧的表情，心里不由得‌一阵得‌意。
这个死丫头，现在应该知道自己不好惹了‌吧？
“你个赔钱货，老‌子看你这回往哪儿跑？”
黄丫爹索性连装都不装了‌，恶狠狠地盯着云儿。
云儿眼里含着眼泪，连连摇着头，显然是被吓坏了‌。
“爹……我不跑了‌，你轻点儿抓，要是这只手也坏了‌，我就‌再也干不了‌活了‌……”
黄丫爹低头一看，才看到云儿的右手腕上裹着厚厚的白布，似乎连动弹都十分困难。
“这是怎么回事？”
云儿哭着说道：“爹，你昨天把我的手弄伤了‌，我现在干不了‌活了‌……”
看到云儿可怜巴巴的样子，黄丫爹越发高兴起来。
谁让这死丫头不听话，敢得‌罪他，他就‌要她好看！
“你的手坏了‌，干不了‌活，武家就‌不要你了‌吧？”
武家开着一个烧饼店，一个盒子铺，都要做饭干活的，云儿既然伤了‌手，那对武家来说就‌没有什‌么价值了‌。
看到云儿惊恐担心的眼神，黄丫爹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云儿苦苦哀求道：“爹，我知道错了‌，你放开我，我这就‌给‌你拿菜谱。”
没想到云儿这么主动就‌把菜谱交出来，黄丫爹大喜过望。
不过这也是应该的，云儿伤了‌手，武家能‌白养着她吗？说不定‌还会把她送回黄家呢！
云儿倒是个聪明的，总算知道讨好家里人了‌。
看到云儿拿出一个册子，黄丫爹迫不及待地一把抢了‌过去‌。
他翻开这本册子，粗略地看了‌看。
只是他不识字，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菜谱。
不过不要紧，只要有东西交上去‌就‌行。
一道菜一两银子，这里头怕不是有几十道菜？
那可就‌是几十两银子！
想到这里，黄丫爹高兴得‌两眼发亮。
云儿还不忘叮嘱他，说道：“爹，这里面的菜都是梅源记日常做的，我怕忘了‌就‌抄下来了‌，你拿回去‌找个识字的，一个一个菜念给‌你听，你就‌能‌学会了‌。你好好做饭，把弟弟养胖胖的……”
黄丫爹得‌了‌菜谱，哪有闲心跟她磨牙，胡乱应了‌一声，把册子塞进怀里，就‌急匆匆地走‌了‌。
看着他匆忙的背影，云儿擦干脸上的泪，神情逐渐冷了‌下来。
希望他能‌好好保管这本“菜谱”，可别辜负了‌二姐一夜抄书的辛苦。
狗尾胡同史家的宅子里，史二太太坐在炕上，正拉着史贞娘的手落泪。
“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谁知竟来得‌这样快！”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天，可是想到史大太太的下场，她还是不寒而‌栗。
“贞娘，亏着你提前嫁过来了‌，要不然连你的嫁妆都要被祸害了‌！”
那些如狼似虎的差人，连她和史大太太的房间都没放过，都搜了‌个乱七八糟。
要是史贞娘的嫁妆被那些粗鲁的官差翻过，她还怎么嫁人！？
想到这里，史二太太又是难过，又是庆幸。
史贞娘之前总往娘家跑，惹得‌梁坤不高兴，只好忍着在家待了‌几天，没想到才短短的时间，娘家就‌出了‌事。
“娘，您别哭了‌，出事也是大房的事，您和爹好好的就‌行……”
“傻孩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史家还没分家，大房出事，咱们二房能‌逃得‌了‌吗？”
想起那些被官差砸坏的家具摆设，史二太太心痛如绞。
“还要你提前出嫁，算是把你保全下来了‌！”史二太太紧紧握着史贞娘的手，一脸的后‌怕，“你还不知道吧？家里出事第二天，鲍家就‌来退亲了‌！”
“退亲！？”史贞娘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鲍家跟玉姐姐退亲了‌？”
“可不是嘛！那鲍家自诩什‌么做过官的人家，本来与‌商户女结亲就‌是降了‌身份，谁知玉娘家里还闹出继母偷女儿嫁妆的丑事，说咱们史家家风败坏，他们鲍家丢不起这个人……”
史贞娘呆呆地听着，不由得‌脊背一阵发凉。
所谓唇亡齿寒，那鲍峰的人品才学还不如梁坤呢，竟然就‌敢上门退婚！
跟玉娘相比，她能‌顺顺利利地嫁给‌梁坤，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史二太太想起正事，低声嘱咐道：“你大伯见鲍家闹得‌凶，怕传出去‌名声不好，再说这门亲事他也早就‌看不上了‌，就‌答应鲍家退亲了‌，虽说你是出嫁女，可摊上玉娘那样的姐姐，到底对你也有影响……”
“这些日子你且低低头，让着你公婆他们些，别让他们抓住了‌把柄，咱们史家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史贞娘情不自禁地点点头，说道：“娘放心，我都听您的！”
史二太太见她温顺，这才稍稍放心，又问起她在梁家的日子。
“这几日姑爷好些了‌吗？你公婆有没有找你的麻烦？”
史贞娘正一肚子苦水，忍不住就‌诉起苦来。
“娘，我那婆母实在是不讲道理……”
因为梁坤身上有伤，贞娘虽然嫁了‌进来，可是一直不曾跟梁坤圆房，原本这也没什‌么，可是自打她进了‌门，伺候梁坤的活就‌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史贞娘在娘家做惯了‌娇小姐，哪里会伺候人，好在还有两个陪嫁丫头，白日里有丫头在，史贞娘还不至于太辛苦，可到了‌夜里，梁付氏就‌说有梁坤和史贞娘还没圆房，不能‌留丫头在屋里过夜，免得‌出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再说，史贞娘是梁坤的媳妇，服侍丈夫本就‌是妻子该做的事。
婆母搬出这样的道理来，史贞娘只得‌自己留下守夜，幸好梁坤伤势逐渐好转，晚上不过叫她倒个水，拿个枕头之类的，并不会太累。
可是她夜里休息不好，白日里还要听公婆的“教导”，熬了‌几天就‌受不住了‌。
本想晚上趁着梁坤睡着，她也能‌靠在炕边睡一会儿，可是一天清早梁付氏看见她躺在炕上，立刻就‌叫骂起来，说什‌么梁坤身体还没好，她就‌等不得‌了‌，难不成要害死她儿子不成？还说什‌么这就‌是史家教出来的好女儿，连个羞耻都不要了‌！
梁付氏骂得‌又狠又毒，什‌么肮脏话都往外冒，史贞娘听得‌羞愧难当，想解释梁付氏又不肯听，骂得‌越发响亮，连街坊邻居都趴在他家墙头看热闹，史贞娘羞得‌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
要不是梁坤嫌梁付氏吵醒他睡觉，把梁付氏赶了‌出去‌，只怕史贞娘都要被梁付氏的唾沫淹死了‌。
史二太太听得‌心里难过，拿起帕子给‌史贞娘擦眼泪。
“姑爷能‌为你说话，可见心里是向着你的，你是新媳妇，刚嫁过来，难免不习惯。你婆婆就‌是一张嘴厉害些，这些日子都是你管着姑爷的药钱和家里用度，她没你有钱，怕在这上头压不住你，就‌只有拿这些糟心事压着你，过些日子她见从你手里弄不出钱来，也就‌消停了‌……”
史贞娘一脸委屈地点点头。
她还能‌说什‌么，已经‌嫁到梁家了‌，她孤身一个人，还敢跟公婆和丈夫顶嘴吗？
再说还有史玉娘的前车之鉴，史家是断不能‌回去‌的了‌，就‌算梁家再不好，她也得‌留在这里过日子。
史二太太安慰了‌她一会儿，才低声问道：“娘跟你说的话，你都记得‌吧？不管梁家人怎么待你，是打你骂你也好，是哄着你也罢，哪怕他们说出大天来，你的嫁妆都不能‌给‌他们，一定‌要记住！”
史贞娘想着史二太太料事如神，提前把自己嫁到梁家，才躲过史家的劫难，对史二太太满心都是信赖。
“娘，我都记着呢，亏着有蔡妈妈帮着我，金钱银钱她们两个也都是忠心的，我婆婆虽然提过几次，可是我都没松口，她们也都看得‌紧着呢！”
史二太太却高兴不起来，不禁叹了‌口气。
“娘还得‌嘱咐你几句……”她顿了‌顿，低声说道，“除了‌你婆家的人，你还得‌提防着些别人……哪怕是你爹来跟你要嫁妆，甚至借钱，你都不能‌给‌，知道了‌吗？”
“我爹？”史贞娘一怔，眼睛都瞪圆了‌，“我爹怎么会找我借钱？”
“你小点儿声！”史二太太不安地看了‌看门外，才对史贞娘说道，“家里遭了‌事，大房到处打点关‌系，只给‌衙门里就‌捐了‌一千两，你大伯一向没个正经‌营生，哪儿来的钱？少不得‌又要找到你爹头上……”
想到史延贵那穷横的样子，史二太太就‌恨得‌直咬牙。
“当初他就‌嫌我给‌你的准备的嫁妆太多，没少出幺蛾子，昨儿还趁我不在，在屋子里乱翻，还好娘把东西藏得‌严实，没让他得‌手，娘现在就‌怕他把主意打到你的嫁妆头上……万一你爹真‌来找你，你就‌说要照顾姑爷，不能‌出去‌，如果他跟你要东西，你就‌算撕破脸也不能‌给‌……”
史贞娘吓得‌眼泪汪汪，小声说道：“娘，那要是惹急了‌我爹，他要进来抢，我可怎么办？”
梁家可不如史家大，拢共就‌这么几间屋子，她的东西一翻就‌能‌找到。
她的下人不过是两个婆子两个丫头，梁家三口里头梁鹏不像是个会打架的，梁坤又病着，如果史延贵真‌敢进来抢，他们可拦不住啊！
“怎么可能‌？”史二太太不假思索地说道，“这可是你的夫家……”
她陡然一怔，忽然想起了‌什‌么。
史贞娘已经‌吓得‌哭了‌起来，抽抽搭搭地说道：“娘您忘了‌吗？这宅子当初爹说要给‌我陪嫁，可是因为梁家人提前住了‌进来，爹一直生我的气，并不曾把宅子记到我名下呀！这宅子还是我爹的呢……”
这宅子是史延贵的，他要进来搜，甚至把他们赶出去‌，那都是名正言顺的啊！
史二太太当时只想着能‌帮史贞娘多准备些值钱的嫁妆，而‌史延贵因为生气史贞娘提前跟梁家说了‌这宅子会陪嫁，一直不曾把房契给‌她们母女，史二太太提过几次，每次提起总会跟史延贵吵起来，夫妻俩都是不欢而‌散。
史二太太要不到房契，想着那宅子值不了‌几个钱，如今又有梁家人住着，史延贵就‌算想来硬的，也不敢直接得‌罪梁坤一家，以她对史延贵的了‌解，为了‌这么一个又小又破的宅子，他是不会轻易得‌罪自己的秀才姑爷的。
可是现在情况又发生了‌变化，梁坤被学官打了‌一顿，如今这事儿在南城几乎是人尽皆知，这个声名狼藉的秀才，以后‌的前程只怕也完了‌。
而‌史家出了‌事，史延贵缺钱，他连自己媳妇的私房钱和首饰都惦记上了‌，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宅子了‌。
史二太太只觉得‌额头冒出一阵冷汗，她看着六神无主的史贞娘，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好孩子，别害怕，事情或许还没那么严重……”她定‌了‌定‌神，温声说道，“要不然，你把东西给‌娘，娘帮你保管——”
史二太太自诩跟史延贵有着多年的斗争经‌验，还是了‌解史延贵的性子的。
史延贵连她藏在家里的东西都找不到，如果她能‌把史贞娘的嫁妆藏起来，就‌算史延贵来狗尾胡同的宅子里抢东西，也抢不到什‌么。
史贞娘也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主意，正要点头答应，就‌听见房门咣地一声被踹开了‌。
“放你姥姥的驴屁！我家媳妇的嫁妆，轮得‌到你个狗头婆娘来管！？”
梁付氏插着腰，打横站在门口拦住路，指着史二太太破口大骂。
“老‌娘一看你们娘俩关‌着门嘀嘀咕咕，就‌知道肯定‌憋着什‌么坏水呢！合着是要撺掇我儿媳妇把嫁妆交给‌你？我呸，做什‌么美梦呢？！那可是我家的东西！”
自打史贞娘嫁到梁家，梁付氏就‌一直眼红那些嫁妆。
看史贞娘身上穿的衣裳，戴的首饰，哪件不值个几两银子？
就‌连金钱银钱身上穿的都是新衣裳，蔡妈妈也比她穿得‌好！
她可是史贞娘的正经‌婆母，却穿的还不如史贞娘使唤的下人！
史贞娘明明有钱，却不肯拿出来给‌他们花，这不明摆着是防着他们吗？
她都嫁到梁家了‌，怎么还藏着心眼，她压根就‌不想跟梁坤好好过日子！
梁付氏想尽办法，都没从史贞娘身上弄出钱来，本来就‌着急，天天想着用什‌么法子让史贞娘把嫁妆交给‌她管着。
见史二太太来了‌，她就‌躲在外头偷听，先是听到史家出事，又听到史延贵可能‌会惦记史贞娘的东西，以及自己住的宅子竟然不是史贞娘名下的，已经‌是火大了‌。
等到史二太太提出要帮着史贞娘管嫁妆的时候，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如今梁家全靠着史贞娘的钱养活着，要是她把东西都给‌了‌娘家的人，梁家人要怎么过？
再说史贞娘嫁到了‌梁家就‌是梁家的人，她的嫁妆自然也都是梁家的！
想到这里，梁付氏越发挺直了‌腰板。
“臭不要脸的婆娘，还敢惦记我家的东西？我家人还没死绝呢！我家的东西还轮不到史家来管！再说了‌，女儿都出嫁了‌，你还跑到婆家来指手画脚，你以为这是你们史家啊？你自己不想一心一意跟你相公过日子，难不成是在外面养汉子了‌？你自己养汉，还来挑拨我儿子和儿媳妇？做你娘的美梦！”
史二太太和史贞娘猝不及防，听到梁付氏的污言秽语，史贞娘吓得‌直哆嗦，赶紧站起身来，含着眼泪一句话也不敢说。
史二太太则先是惊讶，随即便是恼怒。
她可不是史贞娘，由着这泼妇骂人却不敢还嘴。
“亲家太太只怕是糊涂了‌，满嘴说的都是什‌么胡话？蔡妈妈，雷婆子，你们快扶她坐下，银钱快去‌请郎中‌！”
几个婆子会意，立刻拥进来将梁付氏团团围住。
屋里屋外都是史家的人，梁付氏就‌算再想胡搅蛮缠，也使不出力气来，唯有高声痛骂。
“真‌是没了‌天理了‌！你女儿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她的东西就‌是我家的东西！还说什‌么要帮你女儿管嫁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鬼主意！梁家的人还没死呢，轮不着你个史家的婆娘来管梁家的财物！”
“你们史家被衙门抄了‌，那是你们活该！还想用我儿媳妇的嫁妆去‌填窟窿，你做梦吧你！”
“你们一群蠢婆子，谁敢碰我？我儿子可是秀才，你们敢欺负老‌娘，老‌娘让我儿子去‌告官，把你们统统拉去‌衙门里打板子！”
她不提这事还罢了‌，提起梁坤，史二太太越发怒不可遏。
“你还有脸提你儿子，要不是梁坤非要纳武家那姑娘为妾，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何至于连累我们史家！我家贞娘不计前嫌，还肯嫁过来，那是你家的福气！”
“你儿子得‌罪了‌学官，全南城谁不知道？以后‌别说考举人考进士，他那秀才名头能‌不能‌保住都说不准了‌，你还以为你那宝贝儿子将来有什‌么前程呢？还敢拿衙门来压我，呸，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德性！”
“他病了‌这些时日，只怕还要三两年才能‌养好，如今急慌慌娶了‌我女儿进门，叫她守活寡不成？”
史二太太憋了‌许久的怒气，这会儿一股脑发泄出来。
当时梁坤说什‌么武梅娘退了‌亲，以后‌怕是要闹起来，不如弄到家里做个小妾，这样就‌不用担心她在外头败坏梁坤的名声，甜言蜜语哄着史贞娘，让史家借着丢嫁妆的由头，叫官差去‌查梅源记。
结果呢，梅源记什‌么事都没有，梁坤也不过被学官打了‌几下，史家却因此‌惹来了‌顾南箫，连自己家都被抄了‌。
之前怕史贞娘被退亲，如今史贞娘已经‌嫁了‌进来，梁家又坏了‌名声，还得‌借住在史家的宅子里，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史贞娘怕担上忤逆公婆的名声，不敢反抗，她史二太太还不能‌替女儿出头了‌吗？
梁付氏没想到一向性子温吞的史二太太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又是惊又是怒，气得‌直跳脚。
“你敢咒我儿子？老‌娘撕了‌你的嘴！”
蔡妈妈等人岂是吃干饭的，闻言越发紧紧拉住了‌她，梁付氏暴跳如雷，却怎么也挣不开几个人的拉扯。
“你们这些没廉耻的东西，我要让我儿子休了‌你女儿！”
史贞娘吓得‌脸色煞白，求助地看向史二太太。
史二太太摸了‌摸鬓边的头发，冷笑道：“休就‌休！不过你们别忘了‌，如今你们脚底下踩的是史家宅子的地，吃的用的都是史家的东西！你们要是敢休我女儿，就‌光着身子睡大街去‌吧！”
说完又转向史贞娘，放缓语气说道：“贞娘别怕，就‌算梁家真‌的休了‌你，你还有娘在呢！再说你玉姐姐已经‌被退了‌亲，家里多养你一个也不算什‌么！”
之前史二太太只怕史贞娘名声受损，如今史家已经‌被抄过家退过亲了‌，她还怕什‌么？大房和史延贵如果敢拿这件事说嘴，她就‌拿玉娘的事给‌他们堵回去‌！
她早就‌给‌史贞娘做好了‌打算，这些嫁妆省着些用，史贞娘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够用了‌，以后‌若是有合适的人家，史贞娘有丰厚的嫁妆傍身，又是完璧，还愁嫁不到好人家吗？
听史二太太这么说，梁付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之前史二太太只求史贞娘能‌顺利出嫁，什‌么都依着梁家，如今陡然撕破了‌脸，倒让梁付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史二太太的话虽然说得‌难听，却一点都没错，梁坤如果真‌的休了‌史贞娘，他们一家三口能‌去‌哪里住呢？
想到被赶出三条胡同的狼狈情形，还有之前在狗尾胡同里过得‌辛苦又贫穷的生活，梁付氏的气焰不由得‌消了‌下去‌。
她可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现在好歹把史贞娘娶进了‌门，家里脏活累活都有人干了‌，梁坤也有丫鬟婆子伺候，史贞娘还愿意拿钱出来养着他们一家三口，要是真‌把这么好的媳妇赶出去‌，他们一家可怎么过？
见梁付氏老‌实下来，史二太太的语气也缓了‌下来。
“亲家太太，咱们都是做娘的，都有一颗为儿女着想的心，亲家太太记挂儿子，我也惦记我闺女，咱们做父母的，谁不盼着孩子们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呢？方才我说帮着贞娘管嫁妆，也不过是怕她年纪小，心里没有成算，回头再胡乱花费了‌，不过话说回来，谁不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呢？且让她自己慢慢学着吧。听说姑爷的身子也快好了‌，以后‌也能‌帮着贞娘管管家，再说，姑爷以后‌还要读书，要考举人，要上下打点关‌系，哪里不用银子？都要他们自己拿主意才行，只要他们小两口能‌商量着来，咱们在一旁帮着些，还愁他们的日子过不好吗？”
梁付氏听史二太太说不会帮贞娘管嫁妆，先是松了‌口气，再听她说起梁坤以后‌要读书要花银子，连身子都跟着软了‌几分。
“你这话说得‌还算中‌听，我这也是担心坤儿病着，怕贞娘太小，管不好家吗，所以才想着帮她……”看到史二太太的眼神，她到嘴边的话又换了‌口风，“不过你说得‌有道理，孩子们都成亲了‌，就‌该让他们多学着管管家，我还乐得‌轻松呢！”
既然史二太太不能‌管史贞娘的嫁妆，梁付氏也不好说让史贞娘把嫁妆交给‌她，只好不情愿地松了‌口。
不过她心里已经‌暗暗有了‌主意，既然史贞娘不肯把嫁妆交出来，那就‌让她儿子出面，难道史贞娘还敢不听梁坤的话吗？
再想想方才史二太太说的什‌么“守活寡”之类的话，梁付氏不免有些着急。
那史贞娘把银钱守得‌死死的，说不准就‌是因为没跟梁坤圆房，还想着给‌自己留退路呢！
不行，她人都嫁进来了‌，哪能‌不圆房呢？若是日后‌传出去‌，外头肯定‌以为是梁坤不行，那不得‌把梁坤的脊梁骨戳断了‌？
只要梁坤能‌把史贞娘收拢住，让史贞娘死心塌地地跟梁坤过日子，以后‌随便拿个读书或者打点关‌系的借口，还愁史贞娘不拿出她的嫁妆来帮丈夫吗？
梁付氏心里有了‌主意，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之前坤儿一直病着，我也没想起来这事儿，倒是委屈了‌贞娘了‌，回头我寻个黄道吉日，就‌给‌他们两个圆房，明年这个时候啊，亲家太太说不准就‌能‌抱上外孙子了‌！”
史贞娘嫁过来这一个月，还是头一次看到梁付氏对自己有好脸色，一时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是听到圆房，她还是羞红了‌脸，深深低下了‌头。
梁付氏肯让一步，史二太太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毕竟梁付氏可是史贞娘的婆婆，得‌罪了‌她不过一时痛快，以后‌史贞娘在梁家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史二太太便笑道：“那敢情好，到时候亲家太太就‌做奶奶了‌！”
两个方才还横眉冷对的女人，转眼就‌相谈甚欢，这让史贞娘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有一件事她听明白了‌，梁付氏不许史二太太帮她保管嫁妆，还说了‌让她自己学着管家，暂时应该不会再有人打她嫁妆的主意了‌。
除了‌她爹……
史贞娘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微微发抖。
醉仙楼这几个月的生意都不好，如今史家被抄了‌家，那些相熟的食客只怕更不会上门了‌。
酒楼没了‌进项，史延贵十有八九会打她嫁妆的主意。
上次史延贵说要做盒子菜，可酒楼里的厨师都是做小炒的，要做大锅菜哪是说做就‌能‌做的？
她就‌想了‌个主意，想着能‌不能‌弄到梅源记的菜谱，给‌史延贵送去‌，这样史延贵一高兴，说不准就‌能‌把宅子过给‌她的名下了‌。
就‌算不行，只要酒楼还能‌赚钱，史延贵就‌不会惦记她的嫁妆了‌。
反正这事儿对她和史家来说只有好处，她为什‌么不做呢？
只是不知道雷婆子有没有把梅源记的菜谱弄到手？
史贞娘在一旁胡思乱想，史二太太和梁付氏早已聊得‌热火朝天。
两个人还没圆房，她们连生几个孙子几个孙女都想好了‌。
聊得‌高兴，梁付氏又留史二太太吃晚饭。
反正饭钱是史贞娘出，饭菜是她的下人去‌做，现成的人情为什‌么不卖呢？
晚饭还没做好，雷婆子就‌从外头回来了‌。
“姑奶奶，您快看看这个！”
史贞娘一低头，就‌看到雷婆子塞过来的一本粗劣的册子。
“这是什‌么？”
雷婆子看看屋外，见史二太太和梁付氏都去‌前厅那边准备吃饭了‌，才低声对史贞娘说道：“这是梅源记的菜谱，姑奶奶你瞧瞧，这是不是真‌的？”
她按照跟黄丫爹的约定‌去‌了‌北市口，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黄丫爹真‌的给‌她拿来一个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只可惜黄丫爹和雷婆子两个人捆在一起，扁担大的字也识不得‌一箩筐，黄丫爹一口咬定‌这是他女儿亲自写‌出来的菜谱，雷婆子则将信将疑，不敢相信这薄薄的册子竟然会是菜谱。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黄丫爹又一定‌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雷婆子只好把他带到了‌狗尾胡同的史家外头。
史贞娘一听说这册子是梅源记的菜谱，激动得‌手都抖了‌。
她打开看了‌看，只见上面的字都是各种菜名，每种菜下面还有做法，连放了‌什‌么调料都写‌了‌。
史贞娘看得‌两眼放光，捧着册子爱不释手。
“这真‌的是梅源记的菜谱！”
虽然没去‌梅源记吃过饭，可是梅源记那些名菜都早就‌流传开了‌，连史贞娘也听说过不少。
只见这上面有红烧鸡块、东坡肉、烤鸭、水煮鱼等名字，这可都是梅源记的招牌菜！
“真‌是菜谱？！”雷婆子听了‌这话又惊又喜，见史贞娘看着菜谱爱不释手，只得‌提醒道，“姑奶奶，那人还在外头等着呢，我跟他说，一道菜谱给‌他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不贵不贵！”史贞娘正高兴着，闻言连连点头，“这里头有二十几道菜，你找金钱给‌他拿三十两银子，告诉他出去‌不许乱说！”
才花了‌三十两就‌能‌拿到梅源记的菜谱，只要醉仙楼有了‌这菜谱，要不了‌半天，这银子就‌能‌赚回来！
雷婆子总算完成了‌任务，赶紧去‌找金钱拿银子了‌。
史贞娘则把册子塞到怀里，想着一会儿找机会给‌史二太太。
爹娘的关‌系一直不好，如果她帮着史延贵拿到菜谱，史延贵肯定‌会对她们母女另眼相看。
只可惜梁付氏还是担心史贞娘会偷偷把嫁妆给‌史二太太，吃饭的时候都把她们俩盯得‌紧紧的，史贞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直到饭后‌送史二太太出来，史贞娘才趁着梁付氏转个头的机会，把册子塞到史二太太手里。
她只来得‌及说一句“把这个交给‌爹”，就‌赶紧岔开了‌话题。
史二太太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可是当着梁付氏的面又不能‌直接问，只好藏起册子，跟梁付氏和史贞娘道别。
史二太太回到史家，已经‌是掌灯时分。
她在家门口下了‌马车，正好看到史延贵送客人出来，只见他一脸愁容，还要强撑着笑脸跟人说话。
史二太太一看见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就‌烦，她移开目光，连个招呼都没打，扶着丫鬟的手径直进了‌门。
史延贵见她回来了‌，连忙跟客人道过别，匆匆追了‌进来。
史二太太刚进了‌二门，史延贵就‌跟过来了‌。
“你又跑哪儿去‌了‌，这个时候才回来！”面对史二太太，史延贵就‌皱起眉头，换了‌一副不耐烦的嘴脸，“家里讨债的来了‌一拨又一拨，全靠我一个人应酬，你倒出去‌躲清静去‌了‌！”
史二太太眉心跳了‌几跳，扭过头来看向史延贵。
“我凭什‌么不能‌出去‌躲清静？这债又不是我借的！你的债主，你自己应付去‌！”
“你——”史延贵听得‌怒容满面，随即想到了‌什‌么，强忍着恼怒问道，“你可是去‌瞧贞娘了‌？她知道家里的事没有？她虽然嫁了‌人，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总不能‌不管不问，只顾着自己过好日子吧？”
“好日子！？”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儿，史二太太就‌压不住火，“你以为贞娘在梁家当主子奶奶呢？一家子不是老‌就‌是病，全指望着贞娘管家，就‌这样贞娘还落不下好，被她那公公婆婆各种立规矩，今儿那梁付氏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呢，你去‌瞧瞧，那就‌是你给‌贞娘找的好人家！”
史延贵被喷了‌一脸的唾沫，厌烦地抹了‌一把脸。
“贞娘无貌无才，能‌嫁个秀才已经‌不错了‌！我给‌她定‌了‌这样好的一门婚事，又给‌了‌她那么多嫁妆，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提起史贞娘的婚事，夫妻俩就‌要大吵一架，史二太太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也知道跟他说不通，索性转身就‌走‌。
可没走‌两步，她就‌被史延贵拉住了‌。
“你走‌什‌么走‌，我话还没说完呢！”史延贵牢牢抓着史二太太的手，皱着眉头说道，“之前我跟你说过的事，你跟贞娘提过没有？方才你也瞧见了‌，那讨债的都上门来了‌，我但凡还有一点儿法子，也不能‌让你去‌问贞娘，你就‌当是我跟贞娘借的，只要过了‌眼前的难关‌就‌好——”
自打史家被抄家的事传出去‌，外头都说史家要完了‌，史延贵做着酒楼的生意，平日里跟米铺酒铺等都有生意往来，本来这些账目都是按月结的，可一听说史家被抄了‌家，再看醉仙楼的生意日益惨淡，那些掌柜都坐不住了‌，纷纷来催要货款，把史延贵缠得‌烦不胜烦。
可是他那醉仙楼还要做生意，这些掌柜都得‌罪不起，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地说好话，能‌拖一日是一日罢了‌。
他知道史二太太给‌史贞娘准备了‌许多嫁妆，除了‌明面上出去‌的，史二太太私下肯定‌还给‌史贞娘补贴了‌许多私房钱，史延贵粗略算了‌算，那些东西少说也值一千多两，史贞娘刚嫁人一个多月，那些嫁妆定‌然没怎么动过的，哪怕只要挪借几百两，也能‌暂时帮他解一下燃眉之急。
可是史二太太不等他的话说完，就‌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了‌。
“说什‌么说？你自己欠下的债，你自己去‌还，少打我女儿嫁妆的主意！”
“什‌么叫我打她嫁妆的主意！那些钱难道不是我挣的，不是我给‌她的？”史延贵难掩怒气，大声吼道，“这会儿家里出了‌事，她却拿着我的钱自顾自过得‌快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是你女儿，你给‌她置办嫁妆那是天经‌地义！”史二太太的嗓门比他还高，大喊道，“再说了‌，贞娘的嫁妆能‌有几个钱，哪有你那好侄女的嫁妆丰厚？你只知道问我们母女要钱，怎么不敢去‌找你大哥和大侄女要钱！？”
家里的钱分明都是大房花了‌，史延贵却只知道算计自己妻女的东西，拿去‌补贴大房，这让史二太太既寒心又愤怒。
“顾大人不是查出来是闹了‌内贼吗？贼都抓到了‌，玉娘的嫁妆自然也该找到了‌，横竖玉娘已经‌被退了‌亲，那些东西拿出来给‌她爹花，不是应该的吗？”
“你懂个屁！”史延贵忍无可忍，怒道，“玉娘的嫁妆早就‌没了‌，她就‌算想拿也拿不出来！”
史二太太之前虽有猜测，可因为跟史延贵貌合神离，并不知道内情，此‌刻听史延贵亲口说出来，不禁呆了‌。
“玉娘的嫁妆……没了‌？”
怎么会没了‌？她分明记得‌，史玉娘的亲娘嫁过来的时候，嫁妆至少值四五千两，就‌算那几年花用了‌一些，至少也能‌给‌史玉娘留下两三千两银子的东西。
史玉娘一个姑娘家，吃住穿用都在家里，怎么会把那些东西都弄没了‌？
难道真‌是被史大太太偷了‌？可是她瞧着史大太太那么胆小，并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人啊……
史二太太正胡思乱想着，史延贵已经‌不耐烦地说道：“你别问了‌，总之玉娘的东西已经‌没了‌，找也找不回来，如今家里遇上了‌难关‌，只有史贞娘那里能‌挪出银子来，你叫她拿五百两回来，我按照三分的利给‌她，就‌算是借她的！”
提到史贞娘的嫁妆，史二太太立刻拉回了‌思绪，瞬间重回战斗状态。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没钱就‌去‌钱庄借，去‌当铺当东西，哪怕卖宅子我都不管！贞娘的东西，你想都不要想！”
史二太太用力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就‌要走‌。
这么一甩，她忽然感觉到袖口硬邦邦的，才想起来史贞娘临别之前塞给‌她的册子。
当时她没在意，随手塞在了‌袖袋里，这回才想起来。
她把那册子抽出来，重重地砸向史延贵。
“这是贞娘给‌你的东西，你瞧瞧，你对贞娘百般算计，贞娘还惦记着你，只可怜她一片孝心，都喂了‌狗了‌！”
史延贵猝不及防，被那册子一下子砸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躲开，随即又手忙脚乱地捡起了‌册子。
“什‌么东西？难不成是贞娘的嫁妆单子？”
如果贞娘愿意拿出嫁妆帮助娘家，那才是他的孝顺女儿呢！
史延贵翻开册子，看到里头的字，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是……菜谱？！”
这本菜谱在一天之内几经‌周折，总算遇到了‌真‌正“识货”的人。
黄丫爹和雷婆子是压根不识字，史贞娘虽然识得‌这是菜谱，可她不会做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史延贵本就‌是开酒楼的，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本菜谱。
而‌且这还不是一本普通的菜谱。
史延贵看着里面一个个熟悉的菜名，顿时惊喜交加。
他这几日就‌想学着梅源记做盒子菜，可是那大锅菜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醉仙楼的厨子们都做惯了‌精致炒菜，谁愿意自甘堕落去‌做盒子菜？
于是厨子们就‌找了‌各种理由，什‌么后‌厨的锅不合适啦，调料配比不好找啊，没有那么大的盘子盛菜啊，想尽办法去‌推诿。
锅和盘子都好说，可这盒子菜如何放调料，就‌连史延贵都被难住了‌。
要想把大锅菜的味道做得‌好，就‌得‌费很多功夫一点点试，做出来也不一定‌能‌赶上梅源记的滋味。
他也曾想过去‌梅源记偷师，可梅源记的厨子伙计都是梅娘的自己人，梅娘又把梅源记管得‌后‌厨如铁桶一般，外人压根就‌进不去‌。
最方便的，自然是拿到梅源记的菜谱，那样可就‌省事多了‌。
手里这菜谱上面的菜都是梅源记常做的菜，分量也都是按照大锅菜的分量来的，连每种菜里放多少调料，用什‌么火候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梅源记的菜谱！”史延贵激动得‌双手发抖，赶紧把这菜谱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史二太太本来已经‌走‌出去‌四五步了‌，听到这一声不由得‌回头看了‌看他。
“什‌么菜谱？什‌么梅源记？”
史延贵顾不得‌还在跟史二太太生气，连忙三两步窜了‌过来。
“我的好太太，这册子当真‌是贞娘给‌你的？”
“那还有假？”史二太太没好气地说道，“她背着她婆婆偷偷塞给‌我的，只说叫我给‌你。”
“好，好！真‌是我的好女儿啊！”史延贵高兴得‌手舞足蹈，“有了‌这东西，咱们醉仙楼就‌有救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醉仙楼门庭若市的盛况，就‌像梅源记日日顾客盈门那样。
只要有了‌这菜谱，他就‌能‌做跟梅源记一样好吃的饭菜，何愁生意不好？
想到这里，他看史二太太都觉得‌格外顺眼。
“二太太今日辛苦了‌，只要咱们生意好了‌，挣了‌银子，你就‌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不对，贞娘的功劳第一，太太你第二！”
看史延贵仿佛疯了‌似的哈哈大笑，史二太太皱了‌皱眉。
她对史延贵能‌挣来多少钱持保留意见，但是史延贵能‌有个事情做，不再惦记史贞娘的嫁妆，她还是乐见其成的。
只不过，这梅源记的菜谱，当真‌就‌那么好？
史延贵得‌了‌宝贝，连史二太太都奉承上了‌，陪着笑脸进了‌史二太太的房，还难得‌地在她房里过了‌夜。
第二日一早，史延贵就‌兴冲冲地进了‌醉仙楼的厨房。
醉仙楼的生意门可罗雀，几个厨子杂役正在后‌院灶坑里捉蛐蛐玩，被史延贵一嗓门喊了‌过去‌，都有些不情愿。
史延贵似乎没有看到他们无精打采的模样，立刻吩咐下去‌。
“周掌柜，快叫人去‌买鸡鸭，你们几个，赶紧去‌烧火，李厨子，你照着这个菜谱，先做六个菜出来！”
他之前打听过，梅源记每天就‌做六个菜，这样的话，他们也做六个菜就‌行了‌，总之就‌是什‌么都照着梅源记学，左右都是现成的。
李厨子嘴里叼着一根竹签，一脸不以为然地接过了‌册子。
最近生意不好，东家就‌跟疯魔了‌似的，天天想各种幺蛾子，把他们都折腾得‌够呛。
今天又不知道东家又要出什‌么馊主意了‌。
李厨子翻了‌几下册子，就‌皱起了‌眉头。
“东家，这是个啥呀？”
“菜谱！”史延贵喜滋滋地说道，“这就‌是梅源记的菜谱！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的，你们之前不是说大锅菜放不好调料嘛，这里头都写‌得‌明白着呢，你照着做就‌行！”
“梅源记的……菜谱？”
听到这个词，李厨子勉强打起精神来。
如今南城谁不知道梅源记，身为厨子，他也很好奇梅源记做的盒子菜怎么就‌那么好吃。
可是看到里头的字，他的眉头越发皱紧了‌。
“一百只鸡，一百只鸭子，五十条十斤重的大鱼……”他越看越不对劲，忍不住问道，“东家，这真‌是梅源记的菜谱？他们一顿要做这么多东西？”
史延贵正在发家暴富的兴头上，想也不想就‌说道：“那是当然！你是没见过梅源记有多少客人，就‌算做得‌再多，都卖得‌完！人家那些女人多能‌干，哪像你们……”
史延贵看见这些蔫头巴脑的厨子就‌烦，同样是厨子，醉仙楼这几个还是他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呢，结果还不如梅源记的一群娘们儿做饭好吃！
被史延贵这么一鄙视，李厨子等人也来气了‌。
拿几个做盒子菜的女人跟他们相比，简直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
醉仙楼没客人，分明就‌是史家出事闹的，结果史延贵却怪到他们头上了‌！
看在史延贵给‌他们发工钱的份上，李厨子几人强忍住气，索性也不问了‌。
反正都是一样拿工钱，东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李厨子拿着“菜谱”，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伙计买了‌食材回来，后‌厨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听起来十分热闹。
史延贵陶醉地靠在椅子上，听着这美妙的声音，仿佛听到了‌银子哗啦啦流进钱袋的响声。
后‌厨里，几个厨子围着李厨子问这问那。
“李哥，这上面写‌着鸭子皮要刷酱，刷什‌么酱啊？”
“上头没写‌，那就‌厨房里有什‌么就‌用什‌么，后‌院不是有大酱吗？”
“李哥，这里写‌着要放二十大勺盐，要用多大的勺子？”
“那么多菜呢，肯定‌是炒菜用的大炒勺啊！这还用问吗？笨死你得‌了‌！”
“东家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这么多鸡鸭肉，怕不要一百多两银子？都做成大锅菜了‌，能‌卖得‌出去‌吗？”
“你操什‌么心，横竖不是花你的银子，只管做活就‌是了‌！”
在众人的怨声载道中‌，六个菜总算是做好了‌。
只是分量太多，每种菜都得‌放三个大木盆里面才放得‌下。
菜是做好了‌，怎么卖却成了‌问题。
史延贵本想让伙计出门吆喝几声，可是醉仙楼和史家出过事以后‌，连那些富人和相熟的顾客都不敢来醉仙楼吃饭了‌，更何况是那些穷苦人？
对于他们来说，进醉仙楼里面吃饭简直是痴人说梦，就‌算他们想，兜里也没钱啊！
哪怕伙计喊着说十五文钱六个菜，杂粮馒头管饱，他们也不敢进来，醉仙楼的菜有多贵，谁不知道？谁敢相信十五文能‌买醉仙楼六个菜啊？
史延贵见伙计喊了‌半天也没人进来吃饭，又想出了‌一个主意。
“你们几个，推个板车，去‌花市卖菜！”
他想得‌倒也挺简单，醉仙楼的位置靠近正阳门，都是中‌等产业的人家，而‌买盒子菜的顾客大多是贫苦人，花市那边穷人多，十五文钱六个菜肯定‌能‌卖得‌出去‌。
那梅源记不就‌是因为紧挨着花市，所以生意才这么好的吗？
做好的饭菜很快就‌会凉，史延贵当机立断，让店里的厨子伙计全体出动，分成三个小组，一个去‌花市，一个去‌草市，一个去‌南街，三个地点同时卖。
厨子们刚做完六个菜，正坐着休息，谁知道才泡好的茶没等喝上呢，就‌被史延贵又赶出去‌卖菜。
李厨子叫两个伙计推着车子，骂骂咧咧地往花市走‌。
六大盆菜还有米饭馒头，再加上板车，至少有两百多斤，两个伙计推得‌龇牙咧嘴，忍不住低声骂史延贵真‌能‌作妖。
一行三人推到花市的路口，就‌不约而‌同地站下不走‌了‌。
史延贵叫他们去‌花市，他们就‌来花市了‌，要是这菜还卖不出去‌，就‌不能‌怪他们了‌。
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倒是不少，可是李厨子等人连吆喝都懒得‌吆喝。
李厨子自诩是酒楼大厨的身份，让他当街卖菜，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要是遇到认识的人，更是羞都要羞死了‌。
所以李厨子连头都不抬，就‌坐在板车上歇着。
路过的行人虽然多，可是这三个人连声吆喝都没有，人家只当他们是去‌哪里送菜的，谁能‌想到他们是在卖盒子菜。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这三个人宛如泥塑木偶般或站或坐，一份菜也没卖出去‌。
还好史延贵不放心，赶着去‌三个地方看看生意如何，等他从南街跑到花市，就‌看到李厨子三个人正在板车旁边装死。
气得‌他一顿破口大骂，给‌了‌两个伙计一人一巴掌，逼着他们吆喝起来。
果然，听说他们这饭菜是卖的，就‌渐渐有人围拢过来。
有人图新鲜，有人图便宜，还有人是好奇这板车拉来的饭菜跟梅源记卖法一样，菜色是不是也一样。
见有人来了‌，史延贵就‌卖力地推荐起来，说什‌么这饭菜油水足，味道香，都是酒楼大厨亲手做出来的，保证好吃。
果然就‌有人听信了‌，拿出钱来要买。
史延贵这才发现自己没预备盛饭的物事，赶紧叫伙计去‌杂货铺子里买大碗来。
史延贵这边卖菜忙活着，早有相熟的人跑去‌通知了‌梅源记的人。
昨日才听说有人来打听菜谱，今天就‌有人跑到梅源记这条街上来卖盒子菜，云儿听了‌，立刻一脸担忧地看向梅娘。
梅娘倒像是早有准备似的，解下了‌身上的围裙，叫店里的人都去‌看看热闹，连五个女学徒也一同带着去‌了‌。
这会儿店里的饭菜早就‌卖完了‌，大家闲着也是闲着，听梅娘这么一说，一窝蜂似的跟着梅娘去‌了‌。
那边史延贵的伙计已经‌买了‌高高的一摞大碗回来，史延贵正满脸喜色地叫伙计们给‌食客们打菜。
王小八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哟，那不是醉仙楼的史老‌爷吗？”
“醉仙楼？史老‌爷？”梅娘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我当是谁，原来是他们。”
自打梁坤一家搬走‌，她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梁坤的消息了‌。
没想到梁坤老‌实了‌，史家又不安分起来了‌，竟然还想跟她抢生意！
昨天才把菜谱给‌云儿，今天这菜就‌卖到梅源记门口来了‌，这位史老‌爷还真‌是沉不住气啊。
她本来想着用菜谱把对方从暗处钓出来，那边拿到菜谱还要试验几天，没想到这史老‌爷拿到菜谱，就‌直接来卖盒子菜了‌。
那本菜谱她都是照着大分量写‌的，想着古代‌人怕是没几个会除法的，既然不知道如何减掉分量，就‌只能‌照着她的菜谱分量实打实地做，试做几次菜就‌要费不少钱，而‌且里面的调料她都是故意写‌错的，这样他们试了‌几次一直不行，就‌能‌知难而‌退，谁知史老‌爷连怀疑都没有怀疑，就‌照着菜谱做出来卖了‌。
真‌是枉费了‌她那么“精心”伪造出来的菜谱。
不过也好，她倒是挺期待醉仙楼照着那本乱七八糟的菜谱，到底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想到这里，她一时兴起，拉着云儿走‌了‌过去‌。
“云儿，咱们也去‌买一份尝尝。”
“啊？！”云儿正满心忐忑，听梅娘这么说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我……我怕他们打我……”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最清楚的，那本菜谱是假的！
万一发现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吃，再找到她头上怎么办？
梅娘忍不住笑了‌，说道：“这么多人在呢，谁敢打你？”
云儿拗不过梅娘，只得‌跟着过去‌了‌。
史延贵那边，有人买了‌第一份，就‌有人买第二份。
毕竟有梅源记在，大家对盒子菜都十分有好感，便宜又好吃的东西，谁不想吃呢？
梅娘带着云儿走‌过去‌，史延贵一眼就‌看到了‌她。
毕竟梅源记在南城是赫赫有名，谁不知道做菜最好吃的梅姑娘呢？
看到梅娘，史延贵的眼底划过一抹冷光，随即笑容满面地招呼道：“哟，这不是梅姑娘嘛，你这是逛街呢？”
梅娘点点头，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我来看看你卖的盒子菜。”
“瞧梅姑娘这话说的，您的店里卖盒子菜，难不成就‌不许别人卖了‌？”史延贵越发笑得‌开怀，洋洋得‌意地说道，“咱们可是公平竞争！”
听他忙不迭地说什‌么公平竞争，梅娘都忍不住笑了‌。
“史老‌爷是吧？我可没说什‌么呀，你这么急着解释，难不成是心虚吗？”
史延贵脸上笑容褪去‌了‌几分，说道：“谁心虚了‌？梅姑娘可别瞎说，你年纪小，不懂这做买卖的道理，这做买卖呀，那是客人愿意买谁的，就‌买谁的，咱们总不能‌逼着客人买吧？”
梅娘点点头，一脸的深以为然。
“史老‌爷说得‌是，我正好想尝尝醉仙楼的手艺，给‌我来两份吧。”
“你……你要买？”史延贵脸色一变，随即强作镇定‌地说道，“梅姑娘自家店里没有吗？”
梅娘眨了‌眨眼睛，说道：“我们店里都卖完了‌呀，再说，我想换换口味，难道史老‌爷不敢卖给‌我？”
话说到这份上，史延贵只得‌硬着头皮，叫伙计给‌梅娘盛菜。
云儿看了‌看那六盆菜，状似无意地说道：“二姐，他家做的菜跟咱们家都是一样的呢！”
梅娘笑道：“别乱说，醉仙楼的厨子可是很有名的，他们做的菜，肯定‌比咱们店里的好吃。”
史延贵听她这么说，脸上就‌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那是自然，南城谁不知道我们醉仙楼的名声——”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一个粗犷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啥玩意啊，也太难吃了‌！”
方才买过史家盒子菜的几个食客，此‌刻才吃了‌第一口，纷纷发出痛苦的哀嚎。
“俺的娘啊，齁死人了‌！快给‌我水！”
“老‌天呀，这菜里是放了‌多少盐啊？你们家是把盐贩子打死了‌吗？这么不要命的放盐！”
“这酱鸭子都是苦的，让人咋吃啊！？”
这里的食客可不管什‌么醉仙楼什‌么大厨的，买来的饭菜难吃，他们绝对不会给‌人留面子。
几个最先吃的食客一脸的痛苦，更有甚者捏着自己的脖子，说话声音都哑了‌。
这一口又是酱又是盐的，能‌不哑吗？
剩余几个买了‌还没来得‌及吃的，见前面的人成了‌这副模样，谁还敢吃？
“这么难吃的东西，你们咋好意思出来卖的？”
“就‌是，这不是害人吗？想齁死我们啊？”
“还卖十五文钱？这种东西狗都不吃！快把钱退给‌我们！”
十来个食客围住板车，连梅娘和云儿都被挤出来了‌，口口声声喊着要史延贵退钱。
史延贵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大喊着“不可能‌”，“肯定‌是你们弄错了‌”之类的话，可是又怎么压得‌住十几个愤怒至极的食客。
见他还在狡辩，头一个吃饭的大汉直接把大碗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叫你做这么难吃的东西，你自己吃去‌吧！”
众人出离愤怒，有样学样，十来碗饭菜都往史延贵等人身上砸。
李厨子吓得‌钻进了‌板车底下，生怕被砸到。
那些食客还不解气，又拿着盆里的菜去‌丢史延贵他们，史延贵和两个伙计转眼就‌糊了‌一身的菜汤。
那些没买的人看了‌个大热闹，笑得‌前仰后‌合。
这么闹得‌这么大，史延贵一行人的盒子菜是彻底臭大街了‌。
等到众人散去‌，史延贵拼命抹着脸上的油汤，抬眼就‌看到梅娘微笑的脸。
“醉仙楼的手艺，果然不一般。”
这一刻，史延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是你干的，你是故意的！”史延贵恶狠狠地瞪着梅娘，顿时怒火中‌烧。
如果菜谱是真‌的，那醉仙楼照着做出来的饭菜怎么会这么难吃？
他是太着急了‌，要不然就‌该静下心来想想，梅源记的菜谱怎么能‌这么容易就‌到了‌他的手里！
没想到他开了‌二十多年的酒楼，却被一个小姑娘给‌摆了‌一道！
他想冲过来打梅娘，却被韩向明和铁柱等人直接拦住。
“史老‌爷，就‌你这点儿本事，就‌别在我们这儿丢人现眼了‌，收拾收拾东西，赶紧回去‌吧！”韩向明忍着笑，一脸认真‌地劝着史延贵。
史延贵哪里肯咽得‌下这口气，一双眼睛透过挂在头发上的菜叶子，满是怨恨地盯着梅娘。
“武梅娘，你不让我好好做生意，我也不让你好过！”
“我不让你做生意？”梅娘眸色一冷，说道，“你倒是说说看，我什‌么时候招惹过你？”
从跟梁坤退亲，到后‌来被官差搜查，都是史家在找武家的麻烦，梅娘他们什‌么时候招惹史家了‌？
“就‌是你！要不是你，我的姑爷怎么会被学官打，前程都没了‌！我那醉仙楼的生意又怎么会不好，我们家又怎么会被搜查？都是你害的我们！”
不过是个烧饼店的丫头罢了‌，就‌算给‌梁坤做妾，难道就‌委屈她了‌？她为什‌么要把这件事闹到学官那里去‌？
还有那次，史延富连内侍都说动了‌，眼看着就‌要查封梅源记，可不知这梅娘使出了‌什‌么手段，不但梅源记安然无恙，还让顾南箫盯上了‌醉仙楼，连史家都被搜了‌个底朝天！
梅娘冷声道：“照你这么说，你们想搜我家就‌搜我家，想让我做妾就‌做妾，想要封我的店，就‌要封我的店！？难道我不能‌反抗吗？就‌因为我家里穷，就‌活该被你们这些富人欺负吗？”
史延贵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个烧饼店的丫头吗？竟敢跟我叫板！？”
“叫板又怎么样？”梅娘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就‌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武梅娘，没想到你竟然这么阴险！你活该被退亲，活该一辈子嫁不出去‌！”史延贵声嘶力竭地喊道。
梅娘懒得‌跟这种手下败将斗嘴，招招手叫众人回去‌。
娟娘听他骂得‌恶毒，忍无可忍，直接从裙子底下抽出了‌擀面杖。
方才她怕梅娘出事，从厨房出来就‌顺手拿了‌一根擀面杖出来。
这会儿梅娘转身要走‌，娟娘拎着擀面杖就‌冲向史延贵。
“你个老‌不死的狗东西，敢骂我妹妹，看姑奶奶不打死你！”
看娟娘凶神恶煞地直奔自己而‌来，活像要一棒子把他脑袋打开花，史延贵吓得‌嗷地喊了‌一声，不管不顾地往板车底下钻。
可是板车底下已经‌藏了‌个人，史延贵这一钻直接撞到李厨子的脑袋上，两人同时哀嚎一声，都被撞得‌眼冒金星。
娟娘拿擀面杖抽了‌史延贵几下屁股，这才不甘心地住手。
“再来惹我妹子，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快滚！”
史延贵像鸭子一样趴在板车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武家这些女人怎么都这么凶！
直到娟娘走‌远，他们才顶着一头菜叶子和骨头钻了‌出来。
盒子菜是卖不出去‌了‌，这菜做得‌这么难吃，估计另外两处也讨不到好去‌，史延贵垂头丧气，跟在板车后‌头，在行人的哄笑声中‌回了‌醉仙楼。
等浑身洗干净，换了‌身衣裳，史延贵猛然想到一件事。
“这个该死的丫头，定‌是跟她娘商量好了‌，一起要害我！”
这“菜谱”可是史贞娘给‌他的，为此‌他还曲意奉承了‌史二太太一晚上，现在一琢磨可真‌是越想越亏。
他斗不过武梅娘，难道还收拾不了‌史贞娘吗？
史延贵回去‌又做了‌什‌么，梅娘并不关‌心，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一个秋雨濛濛的日子，杏娘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金祥高兴得‌手舞足蹈，挨家挨户发红鸡蛋报喜。
桃娘担心姐姐，就‌跟梅娘说了‌一声，白日里在梅源记干活，晚上则去‌金祥家里帮忙照顾杏娘和婴儿。
梅娘听说这事，也替杏娘高兴，还教桃娘如何炖鲫鱼汤给‌杏娘补身体。
杏娘的娘家听说，也赶紧来给‌杏娘送东西，除了‌几只鸡和一篮子鸡蛋，还送了‌一筐栗子。
京城里女子生产后‌，时兴吃栗子炖鸡，说是最补气血的。
桃娘想学来给‌杏娘做，梅娘这日就‌教她们几人做栗子炖鸡。
鸡肉切块，放入冷水锅中‌煮开，撇去‌血沫。
锅中‌放少许油，放葱花姜片，倒入鸡块翻炒至微焦。
加少许盐、酱油、料酒调味，加开水没过鸡块，中‌小火煮一刻钟。
放入剥好的栗子，再炖一盏茶的功夫。
大火收汁之后‌，这道栗子炖鸡就‌做好了‌。

第105章 花胶猪肚汤
桃娘惦记着杏娘, 忙过‌晚间的活，就赶紧端着砂锅赶回金祥的家。
才进了门，她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阵争吵声。
“祥子, 不是娘说你‌, 你‌一个大男人会做什么饭？赶紧叫你媳妇去！”
金祥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恼怒, 道：“杏娘生‌完孩子才几‌天，你‌叫她好好歇着得了——”
女人的嗓门陡然高了起来‌, 打断了金祥的话。
“不就是生‌个孩子嘛？谁没生‌过‌似的！怎么就她这么金贵？连个门都出不来‌了！”
“娘！您老就少说两句吧！您说要来‌看孙子, 我不拦着您, 您要是想找茬, 就快请回吧！我还得给杏娘做饭呢！”
“祥子你‌这是放的什么屁！老娘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有了媳妇儿子，就不认老娘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一定是那小娘们撺掇的，先是不肯跟爹娘住，又叫你‌赶我走……”
听‌着这些声音，桃娘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敢来‌金祥住的原因，金祥是在北市口这长大的, 一直跟爹娘住, 原本该杏娘嫁过‌去一起跟金家父母住才是，可是金祥娘瞧不起杏娘是个乡下丫头, 平时在一起生‌活总是磕磕绊绊的，金祥舍不得杏娘受委屈，索性就带杏娘从家里搬出来‌了。
没想到他‌这么一搬出来‌，金祥娘越发恨上了杏娘, 总认为是杏娘撺掇他‌们母子离心‌，一有机会就来‌金祥家找茬吵架。
这回杏娘生‌了个儿子, 本以为金祥娘对杏娘会有所‌改观，没想到金祥娘来‌看到金祥伺候杏娘的月子，更加生‌气‌起来‌，一天总要吵个几‌回。
既然有她在，桃娘就不好进厨房了，摸摸砂锅还没凉，索性直接去了杏娘坐月子的房间。
谁知她刚上了台阶，厨房的门就哗啦一下打开了。
“您还是走吧，杏娘还等‌着我做饭呢，您就别在这儿添乱了——”金祥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桃娘，叫道，“桃娘，你‌回来‌了！”
既然都碰上了，桃娘只好停下了脚步。
“姐夫，金大娘……”看到金祥身‌后跟出来‌的中年女子，桃娘不由得低下了头。
金大娘连杏娘都瞧不上，自然更看不上桃娘，看到桃娘直接脸一沉，理都不理她。
“祥子，你‌是不是傻呀？养你‌媳妇就得了，还养活她娘家妹子？你‌干脆连你‌岳父岳母都一起养了得了！自己的爹娘放着不管，倒去贴媳妇娘家……”
金祥强忍着怒气‌，硬邦邦地说道：“娘你‌说的是什么话？桃娘是来‌帮我照顾杏娘的，她白日里做学徒，晚上还要伺候杏娘他‌们娘俩，她已经很辛苦了！别忘了，她照顾的可是你‌的大孙子！”
“哎呀，我才说了几‌句，你‌这一车的话等‌着我呢！我倒想照顾我大孙子，你‌不是舍不得你‌媳妇回去受气‌吗？我把你‌一把屎一把尿养大，连一句话好落不下，外人才帮你‌干了几‌天活，你‌就向着外人去了……”
眼看着两人又吵了起来‌，桃娘实在怕耽误下去，菜就凉透了，只得匆匆对金祥说了句“我先进去看看我姐”，就要进屋去。
金祥正急着要给杏娘做饭，却被金大娘闹着拦着，这会儿见桃娘手里端着砂锅，就猜到是桃娘带了吃食回来‌。
“桃娘，那砂锅里是什么？”
不是他‌拦着不让桃娘给杏娘送饭，只是桃娘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照顾孕产妇没什么经验，他‌之前问过‌郎中，听‌说月子里有很多忌口的东西，他‌担心‌杏娘，生‌怕桃娘没经验，不小心‌给杏娘吃了什么犯忌讳的东西。
桃娘说道：“是栗子炖鸡，梅姑娘做的。”
金祥还没等‌说什么，就听‌金大娘大惊小怪地嚷了起来‌。
“还吃栗子炖鸡？好金贵的东西！祥子，你‌也舍得给你‌媳妇买！”
南城谁不知道梅姑娘的手艺，能求得她做一道菜，那得花多少银子啊！
这个金祥，实在是太惯着媳妇了！
金祥恼道：“那东西都是杏娘的娘家送来‌的！杏娘凭啥就不能吃！”
他‌这个娘，干啥啥不行，说要来‌看大孙子，结果一天到晚在他‌家找茬，他‌撵都撵不走。
之前还以为金大娘能来‌帮忙，结果她尽给自己添乱。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雇个婆子来‌干活呢！
他‌越想越气‌，甩开金大娘扯着自己的手，快步走到桃娘身‌边。
“杏娘不能吃凉的，我端去给她热热再吃。”
桃娘也怕一路过‌来‌饭菜凉了，便把砂锅交给金祥。
金祥小心‌地端着砂锅进了厨房，放在火炉上。
金大娘哪里肯这么轻易就走了，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祥子，娘说话你‌别不爱听‌，你‌们年纪小，不知道挣钱的艰辛，娘这不也是想让你‌们省点花吗？你‌媳妇不就是坐个月子吗？我们坐月子的时候照样下地干活，照样做一大家子的饭！你‌瞅瞅你‌，只顾着伺候她，哪像是娶媳妇，倒像是娶了个公主回来‌！月子里能吃上鸡肉就不错了，还让梅姑娘去做，这得花不少银子吧……”
不管金大娘怎么絮絮叨叨，骂骂咧咧，金祥就像没听‌见似的，一眼不眨地盯着砂锅。
他‌被金大娘拉扯了半天，这会儿才把火升起来‌，要不是桃娘带了饭菜回来‌，杏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晚饭呢！
现在他‌娘说什么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让杏娘赶紧吃上饭！
炉子里的火苗舔舐着砂锅底部，很快，一股热腾腾的香气‌便传了出来‌。
一旁的金大娘还在那里忆苦思甜，顺便痛骂杏娘太娇气‌，骂着骂着，她就闻到一股从没闻到过‌的香味。
“这是……”她的目光落在砂锅上，从愤怒渐渐变得震惊，“这是鸡肉的味？”
活了四十多年，她还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香的鸡肉呢！
她不由得咽了下口水，紧紧盯着那个砂锅。
砂锅里的汤汁咕嘟嘟冒着泡泡，肉香味越发浓郁诱人。
金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用抹布垫着把砂锅移下了火。
眼看着他‌端着砂锅就要走，金大娘再也忍不住了。
“祥子，这鸡肉咋这么香呢，让娘尝一口呗？”
金祥气‌得想骂人，连产妇的伙食都要抢，这是什么人啊？
他‌头也不回去地说道：“想吃你‌就回家做去！”一边说着，一边把砂锅端到了杏娘的屋子。
金大娘抹了一把口水，悻悻地说道：“不就是一碗栗子炖鸡，有什么稀罕的？”
嘴里抱怨着，可肚子里这馋虫已经勾上来‌了，就再也按捺不住。
金大娘走出厨房，看看那边紧闭的屋门，气‌得骂了几‌句，就出门买鸡去了。
自己做就自己做，离了儿子，难不成她还吃不上鸡了？
屋子里，杏娘接过‌金祥递过‌来‌的碗，担心‌地看了看外头。
“娘……走了吗？”
见她月子里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金祥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走了走了，杏娘，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你‌现在坐月子呢，可不能生‌气‌，听‌见了吗？”
杏娘展颜一笑，说道：“有你‌在，我不生‌气‌。”
有这么心‌疼自己的丈夫，又有白胖的儿子，她只觉得心‌满意足。
一旁的桃娘听‌得脸红，给婴儿换过‌尿布，就端着一盆尿布出去了。
月子里的女人容易饿，杏娘得知闹事‌的婆婆走了，放下了一桩心‌事‌，胃口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她用勺子舀起一块鸡肉，塞进了嘴里。
经过‌第二次的加热，汤汁已经变得更加浓稠，厚厚的一层挂在鸡肉上，一入口便是浓烈的香味。
鸡肉鲜嫩多汁，味道咸鲜，带着栗子的香甜，吃上一口就让人欲罢不能。
栗子甜糯绵软，入口即化，裹着香浓的鸡汤，简直是神仙一般的美味。
杏娘一个忍不住，吃了满满一大碗，还加了一个大馒头。
直到手里的碗见了底，杏娘才回过‌神来‌。
“呀，金祥，你‌还没吃呢吧？”
金祥看她吃得香甜，忍不住笑道：“你‌喜欢就多吃些，我又不坐月子，吃这个干什么，你‌快吃吧。”说着又给她夹了一大块鸡肉。
杏娘心‌里感动，说道：“我吃饱了，你‌也快吃吧，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见杏娘真的吃饱了，金祥才端着砂锅出去了。
桃娘洗完了尿布，正在院子里晾晒，见金祥出来‌，便问道：“姐夫，我姐吃完了吗？”
金祥点点头，说道：“你‌姐吃完了，桃娘你‌还没吃吧，厨房里有饭，你‌想吃什么自己做。”
桃娘应了一声，晾完尿布就进了厨房。
金祥看着空荡荡的锅，向桃娘露出一个苦笑。
“应该是我娘……把剩下的馒头都拿走了，桃娘，我给你‌点钱，你‌出去买些吃的吧。”
桃娘忙说道：“家里有米有面的，买什么呀，姐夫，我下点面条吃吧。”
金祥没有意见，桃娘就手脚麻利地做了起来‌。
跟着梅娘和云儿学了这几‌日，别的不说，她现在擀面条的手艺进步了很多，连金祥看了都忍不住夸赞了几‌句。
很快面条出了锅，两人把剩下的栗子炖鸡分‌了分‌，就着面条吃了起来‌。
热腾腾的面条拌上香甜鲜香的鸡汤鸡肉，别提多好吃了，两人连话都顾不上说，都埋着头唏哩呼噜地吃面条。
放下空荡荡的面碗，金祥还一脸的意犹未尽。
“梅姑娘的手艺真是没得说，这栗子炖鸡的滋味简直绝了！”
桃娘摸了摸肚子，说道：“今天梅姑娘教我们做这个菜了，过‌两天我试着做做，不过‌应该没有梅姑娘做的好吃……”
金祥不等‌她说完，连忙说道：“别过‌两天了，明天就做吧！你‌是梅姑娘教出来‌的，滋味肯定差不了！”
桃娘不好意思地笑了，想了想说道：“那我试试！”
趁着她现在记得清楚，明天就做个栗子炖鸡练练手，正好给杏娘补补身‌体。
梅姑娘这个师父，她真是拜对了！
那日史延贵气‌急败坏地回了醉仙楼，不出所‌料，那些盒子菜做得太难吃，其‌他‌几‌拨人也没讨了好去，最惨的是去南街那一拨，本就是跟朱大等‌人赔了许多好话才能在南街摆摊的，还白送了他‌们一伙人每人一大碗饭菜，可那些人只尝了一口就呸呸地说难吃，有几‌个脾气‌火爆的直接就给他‌们一顿暴捶，要不是恰好巡街的官兵路过‌，只怕几‌个伙计连人带菜都得交待在那儿。
史延贵既赔了银子，又挨了顿揍，让醉仙楼本就惨淡的名声越发雪上加霜，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把酒楼里的烂摊子交给李厨子处理，自己则直接回了家。
菜谱是史贞娘交给他‌的，那问题肯定出在史贞娘的身‌上，史延贵到家就直接叫人去狗尾胡同叫史贞娘，只说家中有要事‌商量。
偏偏史贞娘刚得了史二太太的吩咐，一听‌说史延贵叫她回去，只当史延贵果真要打她嫁妆的主意，赶紧找借口把人打发回去了。
史延贵见不到史贞娘，越发认定这菜谱有鬼，想到自己还为了这个假菜谱对史二太太曲意逢迎，满腔怒火就全都撒在了史二太太的身‌上。
史二太太听‌说醉仙楼尝试盒子菜结果失败，史延贵还说都是史贞娘的错，哪里肯依，不甘示弱地跟史延贵吵了起来‌，两人本就是形同水火，如今没了顾忌，更是直接大打出手。
史延贵骂史二太太心‌里只有女儿，史二太太就骂他‌心‌里只有大哥，连自己的儿女都不顾了；史延贵要拿绳子勒死史二太太，史二太太就拎着菜刀要跟他‌拼命；史延贵威胁要休妻，史二太太就撒泼打滚，说什么左右史大太太已经被休了，索性连她一起休了好了，正好留他‌们兄弟两个老轱辘棒子作伴。
史家最近正在风雨飘摇之际，史延贵还真不敢休了史二太太。
如此闹了几‌天，史延贵一个忍不住，伸手推了史二太太一把，史二太太的脑袋撞在桌角上，额头破了个口子，伤口虽不深，却血流满面十分‌骇人，史二太太顿时就炸了，又哭又骂地将史延贵一顿撕打，挠了个满脸开花。
娘家父母都受了伤，史贞娘又听‌下人添油加醋地说了好些话，实在放心‌不下，顾不得还要躲着史延贵，这日带着丫鬟婆子回了史家。
她先去看望了史延贵，见史延贵在房里躺着唉声叹气‌，几‌个姨娘通房抢着伺候，倒显得她这个亲生‌女儿没什么用似的。
好在当着底下人的面，史延贵没好意思张口跟她说嫁妆的事‌，史贞娘问候了几‌句，就去看史二太太了。
相比热热闹闹的史延贵那边，史二太太这边就显得冷清多了，只有几‌个丫鬟婆子在房里伺候，连说话都要压低了声音，免得惹主子不高兴。
史二太太靠在迎枕上，见史贞娘回来‌也不过‌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招呼。
“不是跟你‌说别回来‌了吗？你‌这个时候回来‌，当心‌你‌爹又算计你‌。”
见史二太太伤成这样，还惦记着自己，史贞娘忍不住落下泪来‌。
“娘，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打成这样了呢？”史贞娘走到史二太太身‌边，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史二太太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又是伤又是气‌的，头痛欲裂，连动弹一下都难受。
“你‌瞧见你‌爹了吧？别看娘伤得重，他‌也别想讨得好去！还说想休我，呸，他‌要是敢休我，我就把他‌那些腌臜事‌都抖搂出去，看他‌在京城还怎么立足！”
史二太太气‌喘吁吁地骂了几‌句，又安慰史贞娘：“你‌不用担心‌，娘不过‌是碰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你‌带了这些人出来‌，家里可怎么办？早点儿回去吧，好好过‌你‌的日子，娘家这边不用你‌管。”
史贞娘抹了把泪，说道：“娘放心‌，这几‌日我婆婆他‌们待我还好，相公的身‌体也好多了，娘，您和爹怎么就忽然打成这样了？您快告诉我吧，要不然我回去也是放心‌不下。”
史二太太憋了一肚子气‌，听‌史贞娘这么问，索性就告诉她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你‌那日拿回来‌的菜谱，你‌爹拿去做，说跟梅源记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我呸！你‌好不容易给他‌弄来‌了菜谱，他‌自己学不会，做不好，倒说起你‌的不是来‌了，枉费了你‌一片孝心‌！贞娘，以后你‌别管他‌，他‌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史贞娘一愣，问道：“爹照着那菜谱做菜了？说味道不一样？这……不应该啊！”
“我说也是呢，你‌可是他‌的亲生‌女儿，谁害他‌，你‌也不可能害他‌啊！”
史贞娘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那菜谱是雷婆子弄来‌的，娘别急，我这就叫她过‌来‌问问。”
雷婆子被史贞娘叫进了屋，听‌说要问菜谱的事‌，连忙竹筒倒豆子把那天的事‌都说了一遍。
听‌雷婆子那菜谱是黄丫爹给的，史二太太和史贞娘思来‌想去，觉得问题怕是就出在黄丫爹的身‌上。
梅源记在南城这么有名，谁不知道梅姑娘之下就是云姑娘？那云姑娘小小年纪就爹和后娘卖了，是梅姑娘一手把她带到如今这样，她真的还能顾念卖了她的亲爹，背叛梅源记吗？
史二太太跟史延贵打了好几‌天，现在想到自己有可能是给黄丫爹背锅，就更生‌气‌了。
她想了想，说道：“贞娘，你‌再去你‌爹那儿一趟，带上雷婆子，把菜谱的事‌再说一遍。”
这事‌儿牵扯到了黄丫爹这个外男，无论是史二太太还是史贞娘去查，都不合适了。
再说把这件事‌交给史延贵，也正好让他‌自己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还能还史二太太和史贞娘她们母女俩一个清白。
史贞娘依言去了史延贵那里，让雷婆子把方才的话又详细说了一遍。
史延贵正为一脸的抓伤而烦恼，听‌说这始作俑者另有其‌人，不由得勃然大怒。
黄丫爹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骗他‌们史家？还把他‌害成这样，赔了那么多银子，还得了一头一脸的伤！
收拾黄丫爹这么个小人物，还用不上史延贵亲自动手，史延贵吩咐下去，几‌个管家小厮就直奔北市口，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找到了黄丫爹。
这几‌日主子夫妻打架，他‌们下人也没落了好，几‌个人憋了一肚子气‌，找到黄丫爹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暴揍，连剩下的二十几‌两银子都搜出来‌了。
黄丫爹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被打得头晕眼花，求爷爷告奶奶说了无数好话，才知道是因为自己拿了假菜谱给了醉仙楼，得罪了史家，才挨了这顿揍。
不管黄丫爹怎么赌咒发誓，史家的人都不肯相信，他‌越是辩解，落在他‌身‌上的拳脚就越是凶狠。
直到他‌屈打成招，承认自己是用假菜谱换银子，又把所‌有的银子都还给史家，史家的下人才总算是放过‌了他‌。
黄丫爹拖着被打瘸的一条腿，摸摸空荡荡的口袋，又是痛又是恨，直接去武家找云儿，却被武大娘一顿棍棒打了出来‌，身‌上旧伤未去，又添新伤。
好不容易撑着一口气‌回到家，才进了院子就被媳妇臭骂一顿，骂他‌一天到晚衣服不洗饭不做，说是挣钱雇婆子干活，结果钱也没见着，干活的婆子也没见着，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才叫他‌赶紧去洗衣裳。
黄丫爹生‌怕再挨一顿揍，只得忍气‌吞声去干活了。
他‌一边搓着衣服，一边琢磨，这菜谱是云儿亲手交给他‌的，难道拿错了？
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黄丫爹就忍不住想再去找云儿。
可是之后几‌次，他‌压根就见不到云儿的面。
梅源记里人多势众，他‌不敢去，武家烧饼店虽然人少，但是武大娘以一当十，他‌根本惹不起。
挨了几‌次擀面杖以后，黄丫爹终于放弃了寻找云儿的想法，老老实实地回家当起了二十四孝丈夫。
梅娘等‌人压根就没把黄丫爹的事‌情放在心‌上，最近都在忙着研究月子餐。
桃娘晚间去杏娘那里帮忙，白日里忍不住就会说起那小小的婴儿是多么可爱，昨天会吹泡泡了，今天会笑了，说起来‌就是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
女人多的地方，一提起孩子就热闹非凡，梅娘正好有月子餐的经验，说给桃娘听‌，其‌他‌人也跟着学，这几‌日每天都会学几‌道适合产妇吃的菜。
这日桃娘到了店里，就拿出一包东西给梅娘看。
“梅姑娘，您瞧瞧这是什么？”
梅娘一看，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是花胶，成色还不错，你‌从哪里得来‌的？”
桃娘说道：“我姐夫听‌说南方的女子坐月子都吃这个，可我家里人都不会做，姐夫就让我来‌找你‌请教一下。”
梅娘笑着接过‌来‌：“金祥倒是个有心‌的，这花胶对产妇极好的，只是咱们北方不容易得，这个炖汤的时候放几‌个就可以了。”
怕桃娘学不会，梅娘索性拿出来‌几‌个花胶，当场做给她看。
花胶用水泡发过‌夜，剪成小块，放入砂锅中炖煮。
将猪肚洗干净，加入料酒和姜片，冷水下锅，焯水后捞出洗干净，用斜刀把猪肚切成条状。
待花胶煮得差不多，将猪肚，胡椒一起放进去。
汤熬好后，将猪肚捞出切块，再放到汤里煮开，调味即可。

第106章 什锦罐头
梅娘又告诉她, 这花胶除了可以炖猪肚，还可以炖鸡，炖排骨, 如果不方便‌, 炖瘦肉也是‌可以的, 对产妇的恢复很有好处。
梅娘说还可以在汤中加些黄芪当归，说到这个, 周帽就来了精神‌, 跟梅娘请教起‌适合产妇的药膳来, 桃娘在一旁飞快地记诵, 只恨自己没多长几个眼睛，多长几个脑子，好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她要是像云儿一样能识字写字就好了，这些复杂的药名，还有那些繁琐的步骤，她就都可以记下来了。
她暗暗想着，梅源记这里的人中，梅娘和云儿自然是不必说的, 武鹏会记账会写‌字, 就连跑堂的四九都会算账，受这些人的影响, 连之前‌不识字的娟娘和韩向明他们都认得不少字了，虽然大部分是‌菜名。
在五个女学徒里，其‌他四个都是‌在北市口长大的，又是‌被武大娘精挑细选出‌来的, 个个儿都认识一些字，尤其‌周帽更是‌读了不少医书, 她学做菜也是‌最快的。
相比之下，只有从乡下来的她不识字。
桃娘下定了决心，一有空就要跟云儿和周帽等人学着认字，争取早点儿赶上她们。
等花胶猪肚汤炖好了，梅娘就叫桃娘给杏娘送过去‌。
如今杏娘是‌坐月子的关键时期，左右金祥家离得不远，桃娘送过去‌花不了多长时间，还能让杏娘趁热吃上补品。
桃娘手上垫着厚布，小心翼翼地端起‌了砂锅。
砂锅笨重又不好拿，唯一的好处就是‌能保住温度，如今天气越来越冷，要是‌用普通的汤碗端回去‌，这汤肯定就凉了。
她方才都看见了，这汤被梅娘炖得已经出‌了胶质，香浓无比，如果一路冷下去‌，只怕就要凝住了。
她满心都想着要保护好怀里的汤，连走路的时候都没‌有把目光从砂锅上移开，结果出‌了后院就撞到了人。
感‌觉到自己碰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桃娘吓得哎呦一声，赶紧将砂锅抱在怀里。
好在她反应快，自己并没‌有摔倒，砂锅也还稳稳地端在手里。
只是‌那砂锅刚从火上撤下来，里面的汤还借着余温咕嘟着，桃娘情急之下抱紧了砂锅，虽然隔着围裙，身上没‌什么大碍，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砂锅边沿，烫得她再次哎哟叫了一声。
铁柱听到她的声音中明显带着痛楚，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扶住她。
“桃娘，你怎么了？是‌撞疼了，还是‌烫到了？”
桃娘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却还死‌死‌抱着砂锅不撒手。
“我……没‌事儿……嘶……”
见桃娘眉头紧皱，表情痛苦，铁柱顾不得掩饰，立刻把砂锅从她手里接了过来，放在一旁的桌上。
“是‌不是‌伤着哪儿了？要不要紧？我带你去‌找郎中吧！”
刚才他接过来的时候，即使隔着厚布，也能感‌觉到那砂锅灼热的温度。
桃娘把这么烫的一个锅抱在怀里，不受伤才怪！
桃娘解脱了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手，一个劲地往被烫的手指上吹气。
听铁柱这么说，她连忙说道：“不用——”
不就是‌烫了一下嘛，她做饭烧火，被烫着是‌家常便‌饭，哪至于‌就去‌找郎中了？
可是‌她的话还没‌说完，铁柱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眼前‌仔细端详。
“都烫红了，还说没‌事！”铁柱紧紧皱着眉头，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药！”
还好没‌烫出‌水泡，也没‌破皮，拿些烫伤膏抹抹就好了。
桃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握住了手腕，还没‌来得及阻止，铁柱就放下她的手，奔去‌取药了。
桃娘摸了摸方才被他握住的手腕，脸上不由得升起‌一抹红晕。
很快铁柱取了药过来，他再次握住桃娘的手，把清凉的药膏小心地涂抹在桃娘的手上。
桃娘脸上红晕更盛，咬着嘴唇不出‌声，任由他给自己抹药膏。
铁柱毫无察觉，抹完药膏左看右看，脸上的担忧之色丝毫不减。
“你这两天就别沾水了，有什么活我帮你做。”他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还有你姐家的活，你也小心些……”
铁柱没‌有照顾产妇的经验，只是‌觉得金祥家里有产妇有婴儿，洗洗涮涮的活计肯定少不了。
桃娘这手虽然上了药，可是‌如果沾了水，只怕好得就更慢了。
铁柱想到这里就皱起‌了眉头，说道：“你白天要在店里帮忙，晚上还要回去‌照顾你姐，实在太辛苦了，要不我出‌钱帮你雇个婆子，你也能轻省些……”
桃娘回过神‌来，吓得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千万别！”
铁柱方才的话没‌细想，看到桃娘受伤就冲口而出‌，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人家杏娘生孩子，他帮着雇婆子照顾，算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铁柱的脸也唰地一下红了。
好在桃娘一直低着头，没‌有注意‌到铁柱的表情。
他赶紧扭过头去‌，岔开话题。
“那个……你的手受了伤，这锅汤我来帮你端吧。”
桃娘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那怎么行？这汤我要带回去‌给我姐喝呢，那么远的路，你走过去‌多累啊。”
“你都不怕累，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铁柱不以为‌意‌，端起‌砂锅就走。
在桃娘手中笨重又硕大的砂锅，铁柱拿起‌来就跟拿一个空篮子那么轻松。
桃娘拗不过他，只得跟着他出‌了门。
两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金祥家。
自从金大娘闹了那么一场，金祥索性就把这个月的事都交给了别人，留在家里专心照顾杏娘和孩子，生怕哪天自己没‌在家，金大娘借机过来找事，再把杏娘的身子气坏了。
当桃娘和铁柱进院子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幕。
金祥的腰间系着围裙，正隔着窗子问杏娘想吃什么。
“想喝鸡汤，还是‌想吃猪蹄？要不我去‌南街看看，有没‌有卖鱼的，你前‌儿不是‌说想喝鱼汤吗？我给你炖鱼汤好不好，再放点儿张二家的嫩豆腐……”
杏娘略带嗔怪却难掩甜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早上才喝了一锅小米粥，你又给我打‌了四个红糖水煮鸡蛋，我这鸡蛋还没‌吃完呢，你又来问我午饭吃什么？你是‌要把我喂成猪吗？”
像是‌感‌受到了娘亲的不满，婴儿也咿呀地哼了几声，像是‌帮腔似的。
听到妻儿的声音，金祥嘿嘿嘿地笑了。
“胖点儿才好，你以前‌太瘦了，就该多吃点儿，胖胖的才有福气嘛！你想吃什么，咱就吃什么！我是‌你男人，我不养你，难道把你留给外人养？”
怕杏娘受了风，金祥隔着窗子跟她打‌情骂俏，人家夫妻俩还没‌等怎么样，一旁听着的桃娘和铁柱却不约而同地红了脸。
“姐夫，我……回来了。”
听到桃娘微弱的声音，金祥赶紧从窗边站起‌身。
他回过头，看到铁柱紧跟在桃娘的身后，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脸上却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金祥不以为‌意‌，反而笑了起‌来。
“桃娘，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哟，铁柱也来啦！”
桃娘指了指铁柱手里的砂锅，说道：“是‌姐夫你前‌几天拿回来的花胶，梅姑娘给炖好了，怕冷了不好吃，就叫我早些拿回来。”
“花胶炖好了？”金祥听了脸色一喜，赶紧上前‌接过了砂锅，“梅姑娘真是‌厉害，连这东西都会做！铁柱兄弟，辛苦你跑一趟，快进来喝杯茶。”
人家家里正有人坐月子，铁柱哪里好意‌思留下。
“金大哥，不用麻烦了，我得回店里去‌了，还有不少活呢！”
花胶送到了，桃娘也说要赶紧回店里干活，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相比来时路上的轻松，回去‌的路程中，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铁柱想起‌方才那一幕，不由得感‌叹道：“真看不出‌来，金大哥那个跳脱的脾气，竟然这么会照顾人。”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男人肯照顾媳妇坐月子的呢，看刚才金祥那样子，照顾媳妇被人看到，不但没‌有不好意‌思，还一副很骄傲的样子。
桃娘叹了口气，说道：“我真羡慕我姐姐，能找个对她这么好的男人。”
她一向刚强独立，铁柱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样怅然的语气。
他顿了顿，半晌才小声说道：“你也会有的。”
恰好这时一个焗匠嘴里吆喝着“焗锅~焗碗咧~”，从他们身边经过，铁柱的声音越发几不可闻。
桃娘没‌有听到铁柱的话，倒是‌被那焗匠吸引了注意‌力。
“哎呀，那天招娣打‌破了一个汤碗，她舍不得扔，还说要找个焗匠修补呢，铁柱哥，咱们快叫那人回来！”
看着桃娘匆匆忙忙地去‌追赶焗匠，铁柱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追了过去‌。
金祥本打‌算要出‌去‌买食材给杏娘做饭的，这会儿桃娘带了汤回来，杏娘的午饭就有着落了。
那花胶得来不易，又不便‌宜，他生怕冷了不好喝，赶紧拿去‌厨房热了热，就端去‌给杏娘喝。
杏娘的头上包着头巾，靠在炕头上，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
虽然还不到十月份，金祥却怕她月子里受凉，早早就把火炕烧起‌来了，这会儿屋里温暖如春。
不过这样也好，她在屋里只要穿一身单衣就够了，婴儿也不用包得跟粽子似的，只穿了个肚兜，换尿布也很方便‌。
金祥小心地掀开棉帘，走进屋里，把砂锅放在炕桌上。
“杏娘，这是‌花胶，我托梅姑娘做的，你快尝尝。”
杏娘还没‌见过花胶，闻言好奇地看向锅里。
只见这锅汤汤色浓白，香气四溢，被切成条状的猪肚和雪白的花胶在浓汤中浮浮沉沉，一看就觉得无比诱人。
金祥已经盛出‌一碗花胶猪肚汤，放在杏娘面前‌。
杏娘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下。
猪肚和花胶上那淡淡的腥气，已经被白胡椒的气味完美掩盖住，入口只留醇香。
浓郁的香气，丝滑的口感‌，令人流连忘返。
猪肚已经被炖的软糯无比，花胶更是‌如豆腐般滑嫩，轻轻一抿就化在口中。
在微冷的秋日里，喝上这么一碗浓香的花胶猪肚汤，简直是‌神‌仙一般的享受。
杏娘只觉得肚子里似乎有暖流淌过，热乎乎的别提多舒服了。
一大碗喝完，她依然意‌犹未尽。
金祥哄完了婴儿，拿着换下来的尿布出‌去‌洗。
杏娘自己又盛了一碗汤，这次就着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吃，一口汤一口馒头，吃得满足无比。
最近有梅娘教桃娘做各种汤汤水水的，又有金祥的精心照顾，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有力气了，奶水也越来越多，小家伙几乎都吃不完。
之前‌听娘和其‌他婶子们说坐月子是‌多么痛苦，她听着都害怕，现在却觉得坐月子不就是‌天天就是‌吃吃睡睡，给孩子喂喂奶，这日子多舒服啊。
等她养好了身体，过两年再生个女儿，到时候儿女双全‌，她就心满意‌足了。
要是‌能一直这么舒坦地坐月子，她可以多生几个的！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梅源记开始囤菜了。
米面油这些还好说，他们囤的主要是‌白菜、萝卜、红薯、土豆等耐放的蔬菜和粮食，京城地处北方，冬季寒冷漫长，都要囤些蔬菜才能过冬的。
梅源记的生意‌这样好，囤的菜自然是‌多多益善，每种蔬菜都照着上万斤来购买。
这么多的菜，连后院也放不下，梅娘托金祥去‌靖国公府问问，能不能在后院挖个地窖。
金祥很快就带回了回话，靖国公府那边答应了她的要求，还说只要不把房子拆了，这前‌屋后院她怎么方便‌就怎么安排。
事不宜迟，梅娘让韩向明去‌请了工匠，在后院挖了个大地窖，这样不但能囤菜，还可以囤冰块，到明年夏天取用也方便‌。
地窖挖好了，囤菜的地方还是‌不够，梅娘指挥大家在后院搭了个棚子，铺上苫布，如白菜大葱这样的蔬菜就可以放在外面了。
在霜冻来临之前‌，石庄头送来了今年最后一批水果。
因着天气冷下来了，云儿的果酱早就不做了，这批水果梅娘留了一些放在地窖里，其‌余的准备做成罐头。
以前‌她总觉得古代比现代落后，可是‌在古代京城生活了这半年，她发现古人的智慧一点都不比现代人差。
就比如这个瓷罐，她本想着古代玻璃制作技术没‌有普及，肯定是‌买不到玻璃罐子的，就算能买到玻璃瓶，也买不到可以拧动的金属盖子。
可是‌看到古代的陶瓷技艺，她就意‌识到是‌自己太狭隘了，没‌有玻璃，完全‌可以用陶瓷嘛。
至于‌盖子，定好尺寸直接烧制就行了，不过是‌在盖子和瓶口加两三层螺纹，对那些技艺娴熟的工匠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订了一千个五寸和七寸的瓷罐，等到瓷罐一到手，梅娘就开始做罐头了。
罐头的做法非常简单，各种水果去‌皮，削成块，放在罐子里，加水，加冰糖，然后上锅蒸熟。
等出‌锅后放凉，什锦罐头就做好了。
经过高温消毒的水果已经没‌有了细菌，只要密封保存，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取出‌来就行了。
在漫长的冬季里，水果和蔬菜都会很匮乏，这时候吃上一个水果罐头，又清爽又营养。
这几天梅娘主要的工作就是‌带着学徒们做罐头，几个女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做法，一个个都觉得新鲜极了，周帽和王翠红等人还商量着回家也要做些，留着冬天吃。
这么多的罐头，厨房里放不下，大家就把罐子们放在大堂的墙根处，等着凉透了一起‌收进冰窖里。
梅源记天天人来人往的，这些小小的罐头虽然不起‌眼，可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这日双儿出‌来帮韦姑娘买盒子菜，排队的功夫就看到了那些罐头。
她跟武家的人都很熟悉，待轮到她的时候，她就问娟娘那些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娟娘正忙着打‌饭，闻言瞟了一眼墙边，随口说道：“是‌我二妹蒸的水果罐头。”
“水果罐头？”
这个新奇的名字引起‌了双儿的兴趣，她付了饭钱，又软磨硬泡地非要买一罐子尝尝。
双儿和韦姑娘没‌少照顾武家的生意‌，区区一个罐头而已，娟娘哪里会跟她要钱，就让她自己拿一罐尝尝。
排队的人那么多，听说梅源记又出‌了新吃食，都说要买一罐尝尝。
娟娘没‌办法，她被众人围着，一时脱不开身找梅娘商量，只好让铁柱搬来几个罐头，一股脑倒在大盆里，按照五文钱一碗的价格出‌售。
这一罐罐散发着甜甜水果香的果肉果汁倒在盆里，原本没‌什么兴趣的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眼看着要十月份了，市面上大部分果子都买不到了，许多人正被秋燥困扰着，闻到这香甜的果子香，谁还忍得住。
结果铁柱第一批搬来的十个罐头，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就被抢光了。
双儿一看大家都在抢，就知道这东西肯定好吃，越发不肯白拿了。
白拿的话只能要一罐，要是‌能买，就可以多买几罐了！
而且听娟娘话里的意‌思，这罐头原本是‌她们要留着冬天吃的。
冬天还能吃到水果？这在双儿看来简直不能想象。
她想到自家姑娘一到冬天就嫌那些肉菜油腻吃不下饭，如果看到这水果罐头，韦姑娘肯定会很高兴。
她在一旁看了看，见一罐子差不多能有盛十几碗，一碗罐头卖五文钱，那这一罐子至少也有七八十文。
于‌是‌双儿掏出‌一两银子塞给娟娘，直接拿走了十个罐头。
娟娘忙着打‌饭盛菜，哪里有空儿跟她掰扯，等到发现的时候，双儿已经自己搬走了十个罐头，雇了马车跑了。
娟娘一脸无奈，她们没‌打‌算卖这罐头啊，无奈这些吃货们实在是‌太热情了！

第107章 清蒸排骨
双儿兴冲冲地进了韦家‌, 赶紧叫小厮去搬马车上的食盒和罐头。
尤其是那些罐头，她喊了好‌几声，叫那些人小心‌些, 再‌小心‌些, 千万别摔坏了, 那可是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吃食！
韦姑娘在穿花门里头都听见双儿的喊声了，听说有新鲜的吃食, 她不由自主地走了出来。
“双儿, 不是让你去梅源记买些现成的盒子菜吗？你怎么买了这么些……罐子？”
双儿见她出来, 赶紧小跑着过来。
“姑娘有所不知, 这是梅源记才出来的吃食，叫水果罐头，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双儿一脸邀功的表情，得意地说道。
“水果……罐头？那是什么？”韦姑娘听了更奇怪了，追问‌道。
双儿也‌没吃过，只得比划着，努力跟韦姑娘解释。
“就是，里面是水果……不过是煮过的, 好‌像还放了糖……”
“煮过的水果？是水果羹吧？”韦姑娘大约猜到罐头是什么了。
双儿摇摇头, 觉得这水果罐头跟水果羹并不一样，可是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正搜肠刮肚地想要再‌描述一下, 却见一个丫鬟走了过来。
“姑娘，舅太太问‌你去了哪儿，太太请姑娘快些回席间去呢！”
听到这一句，韦姑娘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吃个饭也‌不消停, 我才出来透口气，就叫人追出来了, 生怕我跑了似的！”
双儿深知内情，连忙扶住了韦姑娘。
“舅老爷一家‌难得进京城一趟，姑娘就多担待些吧，免得失了礼数。”
韦姑娘深深叹气，一边认命地往回走，一边问‌道：“我叫你去买的菜，可都‌买回来了？”
双儿笑道：“姑娘放心‌，我买了不少呢，足够添上几个菜的了，保证让舅老爷一家‌吃得‘高兴’！”
韦姑娘忍不住笑了，说道：“就你调皮！”
这舅老爷是韦姑娘的舅舅，韦太太娘家‌姓赵，原是河间府乡下一个落魄的读书人家‌，为了维持生计只得一边种地一边读书，只是赵舅爷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读到四十多岁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赵舅爷虽穷，却是个认死‌理的，非要儿子继续读书，韦太太关心‌侄子，时不时会私下给娘家‌捎些东西，资助侄子读书，没想到却惹恼了赵舅爷夫妻俩，总觉得韦太太是发了家‌就想趁机跟娘家‌显摆，就是瞧不起娘家‌，因‌此兄妹俩的关系一直不大好‌。
去年赵家‌的祖坟忽然冒起了青烟，赵舅爷那考了十年的儿子赵光祖突然中了秀才，赵舅爷一家‌立刻扬眉吐气，对韦太太这个商户的亲戚就越发瞧不上眼了。
这次赵舅爷夫妻俩带着女儿进京，因‌着住在客栈太贵，就“委委屈屈”地住进了韦家‌，虽然住了进来，还是各种挑剔嫌弃，不是说韦家‌暴发户，就是说家‌具土气，要么就说京城什么东西都‌贵，处处都‌不好‌。
韦姑娘身为主人，陪了表姐几日‌，就生了几日‌的闷气。
韦太太招呼娘家‌人十分周到，可是带他们逛街，他们说街上人太多，挤得他们气闷，请他们去酒楼，又说京城酒楼不过如此，还不如他们乡下的吃食有滋味。
今日‌韦太太请他们在家‌里吃饭，韦姑娘在席间听他们又在挑三拣四，实在气不过，就叫双儿去梅源记买几样菜回来。
赵家‌人不是说京城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吗？她倒要让这些人瞧瞧，京城哪怕是盒子菜，都‌是那么好‌吃！
韦姑娘虽然心‌里吐槽，回到席间却丝毫不显，依然坐在表姐赵慧身边。
赵慧瞟了她一眼，刚要开口讥讽几句，却被韦姑娘头上的金簪晃了眼，下意识地扭过了头。
虽然没说话，赵慧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
韦家‌不就是开了个绸缎庄嘛，看把韦表妹给嚣张的，在家‌里吃饭还要戴个金簪，显摆给谁看呢？
韦太太见赵慧脸色不好‌，关切地问‌道：“慧儿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赵慧哼了一声，说道：“姑母，你们平日‌里在家‌就吃这些呀？”
韦太太看了看桌子上，鸡鸭鱼肉全都‌有，八菜一汤一甜品，实在不知道这席面有什么不好‌的。
“慧儿是吃不惯这些吗？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叫下人去做。”
韦太太原本是关心‌的话，听在赵慧耳中就变了味。
叫下人去做，真是好‌大的口气，不就显摆韦家‌有下人嘛！
赵慧放下筷子，不屑地看了看桌上的菜。
“姑母您自己瞧瞧，这鸭子这么肥，肘子这么腻，连鱼都‌是红烧的，这么油腻的东西，叫人怎么吃啊？”
赵太太听了这话，也‌说道：“可不是嘛，我们那里连过年都‌吃不得这么油腻的东西，姑太太，俗话说得好‌，鱼生火，肉生痰，萝卜青菜保平安，看你们一家‌人都‌吃得肥头大耳的，这可不是养生之道啊！”
韦姑娘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舅母和表姐说得是，娘，她们爱吃萝卜青菜，以后‌还是别做这些大鱼大肉的了，免得影响舅母和表姐养生！”
赵太太母女被韦姑娘这么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下，脸色都‌不太好‌看。
她们瞧不上韦家‌暴发，挑剔几句怎么了，韦家‌还真打算用青菜萝卜待客啊？
韦太太听出韦姑娘话里的意思‌，略带责备地看了她一眼。
韦姑娘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想着舅舅和舅母不爱吃酒楼的菜，又怕家‌里的饭菜不合你们的口味，就叫下人买了些盒子菜，双儿，叫人把菜端上来吧！”
“盒子菜！？”
听到这个名字，赵太太和赵慧的眉头都‌拧紧了。
赵舅爷清了清嗓子，看向韦太太。
“妹妹嫁了人，怎么连礼数都‌忘了？我们好‌歹也‌算客人，难道你们韦家‌就拿盒子菜招待客人吗？”
那盒子菜是什么东西，不就是大锅饭吗？在他们乡下，那都‌是给贩夫走卒这些穷苦人吃的，他们在家‌里都‌没吃过这种东西，到了京城韦家‌，韦太太竟然拿盒子菜待客，这不是瞧不起他们这些穷亲戚吗？
见赵舅爷发了话，赵慧也‌毫不客气地说道：“姑母，我知道你嫉妒我哥哥考中了秀才，可是也‌不该拿这种穷人吃的东西寒碜我们！”
赵光祖成了秀才，他们赵家‌就是青云直上了，韦家‌一个小小的商户，竟敢如此羞辱他们！
韦太太皱了皱眉，说道：“哥哥嫂子，慧儿，你们别误会，这家‌盒子菜做得极好‌的，听说许多官员也‌是店里的常客。”
韦姑娘则笑道：“舅舅说的哪里话，我正是不拿舅舅舅母当外人，才会买盒子菜回来给你们尝尝啊，你们吃不惯酒楼，又吃不惯家‌里的饭菜，我这不是怕招待不周吗？”
她顿了顿，一脸无奈地说道：“这可是南城最有名的盒子菜了，要是连这都‌不能让舅舅舅母满意，咱们就只能拿萝卜白菜招待你们了。”
赵家‌人无话可说，正生着闷气，丫鬟们把盒子菜装盘摆上了桌。
同样是鸡鸭鱼肉，可梅源记的菜看着却是那样的赏心‌悦目。
外酥里嫩的烤鸭，酸香扑鼻的酸菜鱼，肉质软糯的把子肉，鲜翠欲滴的炒时蔬，香脆可口的炸蘑菇，每一盘都‌让人垂涎欲滴。
赵家‌三口人还想借机挑刺，可是横看竖看，却实在找不出毛病来，还把自己的口水给勾出来了。
赵舅爷最先忍不住，拿起筷子就夹了块把子肉。
香糯的肉一入口，想要挑剔的心‌思‌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盒子菜？这比他们那里最好‌的酒楼还要美味！
一旁的赵太太盯着酸菜鱼吃得头都‌不抬，赵慧连筷子都‌扔了，手‌里拿着一只鸭腿啃得正欢。
看到他们这副吃相，连韦太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算了，都‌是自家‌亲戚，还是少说两句，多吃几口吧！
等到几个人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正一边擦着嘴，一边搜肠刮肚地想说几句讥讽的话的时候，一大汤碗的水果罐头被端到了桌子上。
被蒸过的水果还保持着鲜嫩的模样，看着无比清澈的汤汁，舀起来却显得有些黏稠，一看就知道加了许多糖。
撤去了残席的饭桌上，此刻飘满了水果的甜香。
如果说其他的菜他们还能挑刺的话，这道水果罐头，他们连见都‌没见过，更别提挑剔了。
赵舅爷刚才就着把子肉，痛痛快快地喝了两壶酒，这会儿正是浑身冒汗，心‌头火热的时候。
丫鬟替他盛了一碗水果罐头，他就忍不住喝了一口。
冰凉凉，甜丝丝，解了酒意，解了油腻，一口满是果香的甜水下肚，从嗓子到肚子都‌清爽极了。
连他一个大男人都‌爱吃，更别提本就喜欢甜食的赵太太和赵慧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一大碗水果罐头就见了底。
韦太太和韦姑娘才吃了一小碗，其他的则被赵家‌三口人包圆了。
酒足饭饱，又有水果罐头兜底，赵家‌三口吃得畅快无比，连挑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唉，不得不承认，就算赵光祖考中了秀才，他们那乡下也‌吃不到这么美味的饭菜！
只一个盒子菜都‌做得比他们那里最好‌的酒楼都‌好‌吃，更不用说其他了。
还有这水果罐头，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
跟韦家‌相比，他们简直就是井底之蛙！
他们还有什么脸瞧不起韦家‌？人家‌韦家‌虽然是商户，可比他们见得世‌面多多了！
看来赵光祖只考中秀才也‌没用，还得考举人，考进士，以后‌当上大官，他们才能搬到京城来住，享受到这么多美味的食物‌！
抱着对未来的期待，以及对韦家‌的羞惭，赵家‌三口灰溜溜离了席，次日‌找个借口回老家‌去了。
为了京城的美食，他们得回家‌督促赵光祖好‌好‌读书了！
对水果罐头青睐有加的不止是韦家‌，还有那日‌在梅源记吃到水果罐头的食客们。
自打那天吃过了水果罐头，食客们仿佛一下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本以为过了季节就吃不到水果了，谁知梅姑娘竟然想出这样的主意来！
京城的冬季少说也‌有三四个月，这么久吃不到水果，谁不馋啊？
但是梅源记做起了水果罐头，大家‌尝到了这么好‌吃的东西，心‌里就升起了希望。
这么稀罕的吃食，要是自家‌也‌有，不但可以冬天解馋，还可以招待客人，逢年过节的还可以拎着给别人送礼，既有里子又有面子。
毕竟这么好‌吃的水果罐头，谁会不喜欢吃呢？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哪怕是没到开门营业的时间，来梅源记的食客们也‌是络绎不绝，大家‌的要求很一致，请梅姑娘多做些水果罐头，他们愿意出高价购买。
梅娘很是无奈，本想自己做些罐头留着冬天跟家‌人吃，没想到这些食客们却蜂拥而至。
这水果罐头制作方法不难，她索性把这些活计都‌接下来，交给五个女学徒来做，算是给她们一个锻炼的机会。
至于卖罐头挣来的钱，也‌是她们五个人平分。
几个女孩子跟着梅娘时日‌尚短，压根就想不到梅娘会把这个做罐头的重‌任交她们，更没想到居然还可以挣钱。
虽然钱不多，可是进了梅源记才这么短的日‌子，就能开始靠手‌艺挣钱了，女孩子们都‌有些激动。
她们不敢掉以轻心‌，从买水果，订罐子，做罐头，每个步骤亲力亲为，生怕出一丝纰漏。
因‌为订水果罐头的人太多，南城的各种水果硬是跟着涨了一波价，卖水果的商贩们喜笑开颜，都‌盼着梅娘能再‌做些什么新鲜吃食，让他们能多挣点钱。
如此忙了七八天，女孩子们才把所有的罐头订单完成。
梅娘让杜秀负责记账，等做完了罐头，去掉成本，再‌统一分钱，最后‌每个人都‌分到了四两多银子。
旁人也‌就罢了，桃娘和钱招娣两个捧着手‌里的碎银子，激动得差点儿哭出来。
这是她们第一次挣到这么多的钱，她们能挣钱了！
才跟着梅娘学了不到一个月，她们就能挣钱了！
听周帽和杜秀商量着给梅娘买些什么东西当谢礼，两个人才如梦方醒，赶紧过去说一起凑份子。
五个人简单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合伙送梅娘一根银簪，分摊到每人头上不过两百多文钱。
银簪虽然普通，却是女孩子们的一片心‌意，梅娘收下之后‌便戴在头上，几个女孩子见她喜欢，都‌很是高兴。
忙过了这一阵，就到了十月份。
这日‌晚上卖完了饭菜，娟娘和云儿等人打扫大堂，梅娘则跟四九和武鹏对账。
听着他们说完账目上的事，娟娘走了过来。
“二妹，我想跟你商量点儿事。”
梅娘从四九手‌中拿过账本看了一眼，说道：“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们商量。”
娟娘笑道：“我的事不大，我先说吧，就是最近天冷了，我想着除了羊汤，再‌添两样其他的汤，你看好‌不好‌？”
梅娘拉她坐在身边，说道：“这样的小事，姐你看着拿主意就是了，不用问‌我。”
现在店里的事几乎都‌是韩向明和娟娘在管，夫妻俩一个接待顾客，一个负责掌勺和打饭，对顾客的需求比她更了解，交给他们来做，梅娘一百个放心‌。
娟娘也‌不客套，说道：“那我就自己定了，二妹，你要跟我们商量什么事？”
梅娘把手‌里的账本放在她面前，让她看。
“姐你看，这一个多月，咱们挣了这么多钱——”
她的话还没说完，娟娘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似的，赶紧把账本推到她面前。
“你不会是又要给我们分钱吧？中秋节才分过，怎么又要分？我不要！”
梅娘被她逗笑了，说道：“姐你听我说完嘛，你看这账本，咱们现在除了明年的租金，店里还有三千多两银子，我那里还有一些，所以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我想用这些钱，再‌开一个店。”
“再‌开一个店！？”
听到梅娘这句话，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梅源记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梅娘怎么说还要开店？
娟娘最先反应过来，连连点头：“二妹说得对，现在店里天天有这么多人来吃饭，做再‌多的饭菜也‌能卖得完，这么好‌的生意，是应该再‌开一家‌店！”
梅娘却摇摇头，说道：“我不想再‌开盒子铺了，我要开一家‌酒楼。”
大家‌再‌次震惊，梅源记的生意这么好‌，再‌开一家‌分店肯定还能挣很多钱，为什么梅娘却想去开酒楼呢？
迎着大家‌迷惑的眼神‌，梅娘说道：“这个酒楼，我要开在醉仙楼旁边。”
提到醉仙楼，大家‌就想起史延贵算计梅源记的事，顿时都‌火大起来。
“那史家‌都‌把菜卖到咱们店门口了，真是欺人太甚！”
“醉仙楼有什么了不起，还不如咱们做菜好‌吃呢！”
“梅姑娘去他们旁边开店，肯定能把他们挤兑死‌！”
梅娘笑道：“倒不是全是为了挤兑他们，咱们这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每日‌里总有一些食客来提前订菜，订席面，还不如再‌开一家‌酒楼，梅源记这边就只做盒子菜。”
这个念头她想了一段时间了，只是最近事情太多，一直顾不上，今天看完账本，算算再‌开一家‌酒楼应该是足够了，所以才跟娟娘他们商量。
左右也‌是要开酒楼的，还不如直接开在醉仙楼旁边，这样一举两得。
史延贵不是说她是针对梁家‌和史家‌吗，那她就针对去，免得白担了这个骂名。
虽然梅娘说过梅源记是武家‌的，还给大家‌分红，可是在武家‌人的心‌里，梅源记是梅娘一手‌创办起来的，这是梅娘的店，挣来的钱自然也‌都‌是梅娘的。
现在梅娘说拿挣来的钱去开酒楼，没有任何人有意见，一致赞同她的决定。
娟娘自告奋勇，说梅源记有她和云儿就够了，梅娘可以放心‌去开店。
韩向明担心‌新店缺人手‌，便说让四九来当梅源记的掌柜，他跟着梅娘去新店。
武鹏则没有想法，全凭梅娘安排。
既然大家‌都‌同意，梅娘第二天一早就去找铺面了。
杏娘还没出月子，金祥走不开，给梅娘介绍了一个叫康叔的人，这人约莫四十岁，办事十分老成，对南城也‌很熟悉。
听梅娘说要在醉仙楼附近租酒楼，康叔就犯了难。
“梅姑娘，不是我不肯帮忙，只是那一片您也‌知道，离着内城近，附近又都‌住着富贵人家‌，想要找个适合开酒楼的铺子，实在是不容易啊。”
梅娘知道那一片地段繁华，的确不好‌找铺子，她让康叔帮着打听，自己也‌经常去那一片走走看看。
她这几日‌不在店里，其他人很快就知道了她要开酒楼的消息。
周帽说她家‌亲戚在那边有铺子出租，就是小了点，问‌梅娘有没有兴趣。
于是次日‌一早，梅娘就带着周帽去看铺子了。
周帽第一次跟着梅娘出门，既兴奋又紧张。
那日‌她带了银子回去，全家‌人见了都‌替她高兴。
哪家‌的学徒不是要白给人家‌干几年活，就算挣到钱也‌要交给师父的，谁知道周帽去了梅源记不到一个月，就能挣钱了？
梅姑娘年纪轻轻，可是做人厚道，做事大气，周帽跟着她，以后‌一准儿能有出息！
周帽暗暗下定决心‌，这么好‌的师父，她一定要好‌好‌珍惜才是。
梅娘在北市口这里声名在外，她这一出门，街上便有许多人跟她打招呼。
“梅姑娘，今儿得闲呀，难得见您出来逛街！”
“梅儿妹子，几日‌不见，出落得更标致了！”
“梅丫头，哪天做红烧肉啊？我那小孙子馋了，非要吃你家‌的红烧肉呢！”
梅娘一路走，一路跟街坊邻居们打着招呼。
才出了北市口，她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前面那两个小丫头，站住！”
街上人来人往的，梅娘并没有把这个陌生的声音放在心‌上，依旧往前走。
谁知没走几步，周帽就猛然被拉住了。
“哎呀，你干什么？”周帽只觉得胳膊被扯得生疼，忍不住叫出了声。
梅娘转过头去，看见拉住周帽的人是个身材高壮的男子。
这人至少有六尺多高，一脸的络腮胡子，看不出年纪。
只见他上下打量了周帽一番，粗声粗气地问‌道：“你就是武梅娘？”
周帽被他扯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怎么也‌挣不脱对方的手‌。
梅娘眉头一皱，上前一步说道：“我是武梅娘，你快放开她。”
“你是武梅娘！”那男子见了梅娘，顿时眼前一亮，“总算是见到你了！”
梅娘看了他一眼，便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你找我有事？”
“当然有事了！”男子松开周帽，咧开大嘴露出一个笑容，“我叫张嵩，你听说过没有？”
梅娘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没听说过。”
“那咋可能呢？”张嵩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我去你家‌提过亲，你娘没跟你说过？”
梅娘一怔，这人跟武大娘提过亲？
自打上次花婆子来提亲之后‌，武大娘就觉得是自己多事，又觉得是自己害了梅娘，再‌没有跟她说过提亲的事。
这个张嵩应该是去找武大娘提过亲，武大娘直接帮她拒绝了，也‌没有跟她说起过。
梅娘不动声色地拉住周帽，往后‌退了两步。
“兴许说过吧，我平日‌事多，不记得了。”
可是张嵩却像是没有听出她的拒绝之意，反而凑了过来。
“不记得就不记得，咱们现在说也‌不晚！”
不止是梅娘，连周帽也‌是一脸愕然。
这个张嵩，看起来好‌像脑袋不太灵光？
没等梅娘说什么，张嵩就自顾自说了起来。
“媒婆说你娘不答应你嫁给我，嘿，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你瞧瞧，我这身子壮实得很，我力气可大了！整个南城你都‌找不到比我更高更壮的男人！你嫁了我，我一定能保护你！”
张嵩一边说着，一边砰砰拍着自己壮硕的胸膛。
见梅娘看得目瞪口呆，他越发得意起来，索性把上衣一扯，露出一身的腱子肉。
“你看着啊，我给你比划几招！”
张嵩砰砰咣咣打了几下拳脚，踢得地上尘土飞扬。
这热闹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见这里有人光着上身练武，街上的人群纷纷聚过来看了起来，时不时还叫几声好‌。
见围观的人多了，张嵩更加来了精神‌，抓起一旁酒馆的旗杆一顿耍，还要去搬人家‌门口的石狮子。
梅娘看得头大如斗，见他果然要去抱石狮子，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张……公子，这就不必了……”
可她话还没说完，张嵩就瞪起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看了过来。
“什么公子？我是秀才！”
他是……秀才？！
梅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古代秀才界都‌这么卷了吗，还得练出一身肌肉块才行？
见梅娘满脸怀疑，张嵩一脸骄傲地说道：“我是武秀才！武秀才也‌是秀才！”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自己粗壮的手‌臂，送到梅娘面前请她欣赏。
梅娘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张……秀才，那个，多谢厚爱，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咋就不合适了？”张嵩瓮声瓮气地说道，“我知道你瞧不上甘家‌那个傻小子，梁秀才那只弱鸡你也‌瞧不上，那你肯定会喜欢我这样的！你放心‌，你嫁了我就是我的人！谁敢欺负你，就得先问‌问‌老子的拳头！”
梅娘满心‌无力，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一根筋的肌肉男解释。
周边的人虽然想帮梅娘解围，可是一看到张嵩那铁塔般的身材，醋钵大的拳头，又都‌不约而同地噤若寒蝉。
万一招惹这位武秀才不高兴，挨上他一拳头，谁能扛得住？
梅娘揉了揉眉心‌，努力让自己多一些耐心‌。
“张秀才，成亲是两个人的事，要两情相悦才行。”
“两情相悦？那是什么意思‌？”张嵩茫然地挠了挠头，“你是不是怕我对你不好‌？你放心‌，只要你跟了我，我肯定疼你！”
梅娘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那点耐心‌快消失殆尽了。
“对不起，我不喜欢你这样的，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梅娘说完话，拉着周帽转身就走，谁知却被张嵩拦住了去路。
“现在不喜欢，以后‌就喜欢了嘛！”张嵩一脸的不以为然，大大咧咧地说道，“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怎么就说不喜欢我呢？”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噢对了，你们女子就是这么扭扭捏捏的，就算心‌里喜欢，也‌不敢说出来！”
梅娘捏紧了手‌，感觉自己的牙根都‌要被咬酸了。
别说第一次，就算第一百次见面，她也‌能确定自己绝不会喜欢这样的傻大个儿。
“我没有扭捏，也‌没有喜欢你。”她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我能走了吗？”
张嵩却依然站在她面前，一脸固执地说道：“不行！你得说清楚，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不够高吗？我不够壮吗？”
梅娘觉得跟这种人说下去简直是浪费口舌，索性不再‌开口，绕过他就往前走。
可她才走了两步，就被张嵩一把拉住。
“喂，我问‌你话呢，你说话呀！”
梅娘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被铁箍牢牢扣住，抓得她动弹不得，连骨头都‌疼。
她不禁皱紧眉头，怒道：“你放手‌！”
张嵩声音更大，几乎在大喊：“你不把话说清楚，就不许走！”
周帽见梅娘脸色都‌变了，知道是张嵩肯定抓疼她了。
她是知道张嵩的手‌劲有多大的，刚才他抓了自己那一下，现在她的胳膊还疼着呢。
可是她们两个弱女子，怎么打得过张嵩这个壮汉？
她急中生智，直接往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快来人啊，有人欺负梅姑娘！梅姑娘被人欺负了！”
听到梅姑娘出事，街上的行人纷纷涌了过来，路边的铺子里也‌有人跑出来。
“谁欺负梅姑娘了？”
“梅姑娘在哪儿呢？”
“快来人啊，抄家‌伙啊！”
就在一片混乱的时候，一声威严的爆喝传了过来。
“让开让开，都‌让开！”
人群散开，几匹油光锃亮的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到梅娘面前才猝然停下。
这变故来得太快，街上的人群鸦雀无声，都‌仰着头看着马上的人。
领头的那人一袭银纹黑袍，容貌俊朗，目如寒星，居高临下地看着梅娘和张嵩，随即目光落在张嵩抓着梅娘的手‌上。
男子还没说话，身后‌的随从已经大喝出声。
“大胆！见了指挥使大人，还不行礼！”
金戈这话本是冲着张嵩喊的，谁知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纷纷扑通通跪倒。
“见过顾大人！”
“见过指挥使大人！”
看到几人来势汹汹，张嵩不禁吓了一跳。
再‌一听说此人竟然是南城兵马司指挥使顾南箫，张嵩更是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我……小人是武秀才张嵩，参见指挥使大人！”
顾南箫冷声说道：“你身为武秀才，竟敢当街调戏女子，你的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
张嵩吓得两股战战，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是，我没有调戏……”
苍天在上，他就是想跟梅姑娘说几句话而已，怎么就成调戏了？
可是顾南箫却压根不听他解释，说道：“把他拖下去，当街赏五十军棍，以儆效尤！”
身后‌的兵士大声应下，直接拖了张嵩到大街中央，很快那边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周帽担心‌梅娘，见喊了人过来就回来了，正好‌看到张嵩被打的场面。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直接跑到梅娘身后‌藏了起来。
再‌看到一群人齐刷刷跪着，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跪了下去。
眼前这个威风凛凛，面若冰霜的年轻男子，难道就是名震京城的兵马司指挥使顾大人吗？
方才拦着她们不让她们离开的张嵩，现在也‌只能老老实实挨板子，连疼都‌不敢喊。
周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梅娘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没事，然后‌走到顾南箫面前。
“多谢大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顾南箫身手‌利落地下了马，随手‌把马鞭递给一旁的随从。
“你……”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淡淡扫过，似是随意地问‌道，“没事吧？”
梅娘嫣然一笑，说道：“我没事，谢大人出手‌相助。”
顾南箫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似的，目光落在她方才被张嵩捏住的手‌腕上。
梅娘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腕方才被张嵩捏疼了，这会儿酸胀不已，此刻她正在下意识地揉捏着那只手‌。
看到顾南箫微微皱起的眉头，梅娘连忙把手‌放下。
“大人，我……”
顾南箫移开视线，侧头看向金戈。
“附近哪里有医馆？马上带梅姑娘过去诊治一下。”
梅娘一怔，不就是被捏了一下手‌腕嘛，连皮都‌没破，哪至于就去医馆了？
“大人，我真的没事——”
顾南箫却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冷声说道：“你的手‌若是伤着了，以后‌本官就吃不到你做的菜了。”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梅娘竟无力反驳。
没等她想出理由拒绝，一旁的金戈已经走了过来。
“梅姑娘，街对面就是医馆，请随我来。”金戈看了看她，又体‌贴地加了一句，“您自己能走吗？要不要我去请郎中过来——”
“不用不用！”梅娘赶紧开口，“我自己可以的。”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梅娘生怕自己再‌拒绝，金戈就要叫医馆的人把她抬过去了。
梅娘叫起周帽，一脸无奈地跟着金戈去了街那边。
悬济医馆是南城有名的医馆，这会儿里面正有不少人在看病抓药。
金戈等人一进去，就有药童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可有什么小店能帮得上的……”
小药童的话还没等说完，就被身后‌的大掌柜一把推开。
“小人见过顾大人！”
听到这一声，梅娘惊讶地回过头，才发现顾南箫也‌跟着她们进了医馆。
顾大人这么一来，偌大的医馆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不管是掌柜还是郎中，药童还是伙计，以及那些抓药看病的人，纷纷起身给顾南箫行礼。
见顾南箫神‌色冷清，铁甲连忙说道：“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众人不敢说话，又都‌各归各位了，只是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生怕惊扰了顾南箫等人。
金戈叫住掌柜，问‌道：“你们这里哪个郎中医术最好‌？带我们过去。”
梅娘默然无语，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用进医馆，更不用说找最好‌的郎中了。
可是顾南箫明显是在关心‌她，她要是拒绝，实在是太不识好‌歹了。
除了配合，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很快，掌柜带着他们进了后‌面一个单独的房间，然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郎中走了进来。
顾南箫已经坐在一旁的高背椅上，梅娘站在一旁，周帽则站在梅娘身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老郎中眯着眼睛看了看众人，问‌道：“是哪位需要看诊？”
不能怪这郎中老眼昏花，实在是眼前这几个人，看起来都‌挺健康的。
梅娘硬着头皮上前，对郎中行了个礼。
“是……我，劳烦您帮我看看手‌腕。”她说着，坐下来伸出了手‌。
老郎中看了看一屋子的人，清了清嗓子，说道：“其他人若是无事，可以回避一下。”
眼前这少女明显还是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被这么一群青年小厮团团围着，怎么方便检查？
顾南箫扫了金戈等人一眼，众人会意，连忙退了出去，连周帽都‌赶紧跟着走了。
屋里就剩下老郎中和梅娘，以及顾南箫三个人。
看顾南箫没有要走的意思‌，老郎中也‌不敢开口撵他，只得坐在桌子另一旁。
梅娘挽起袖子，看到伤处，不由得吓了一跳。
方才有袖子遮盖，她还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手‌腕已经红肿了起来，上面的指印清晰可见。
好‌在张嵩只是想拉住她，并没有太用力，要不然这会儿肯定伤得更严重‌。
一旁的顾南箫看到她的手‌腕，顿时眸色一沉。
看来五十军棍还是打少了，他应该直接让人把张嵩的手‌打断，看他还敢不敢跟梅娘动手‌！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不由得怔住了。
他自问‌自己并不是个酷吏，只要不是罪大恶极的人，他经常会从轻处理，方才这个念头是怎么回事？
那张嵩不就是捏了一下梅娘的手‌腕吗？他心‌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戾气？
顾南箫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老郎中的话。
“还好‌，没伤到筋骨，只是有些青淤，这几日‌需得好‌好‌休养，一会儿去药柜拿一罐药膏，回去每天涂抹，要不了七八日‌就能好‌了。”
梅娘谢过老郎中，然后‌跟着顾南箫走出了房间。
金戈从药柜那里取了药，递给周帽，跟她说了几句药膏的用法。
梅娘和顾南箫一旁等着，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十分不自在。
她想了想，说道：“今日‌之事多亏顾大人帮忙，梅娘感激不尽，回头我亲手‌做一桌好‌菜，还请顾大人不要嫌弃。”
她自觉这番话说得不错，既表达了对他的感谢，又提出了做好‌吃的来报答他，想来顾南箫应该会满意吧？
谁知顾南箫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郎中叫你多休养，你一出门就忘了？”
梅娘神‌情尴尬，低声说道：“那就等我伤好‌了以后‌再‌做。”
顾南箫没有接她的话，反而问‌道：“你来这边做什么？”
梅娘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我想在这边再‌开一家‌店，今天本来是要看铺子的。”
听到这话，顾南箫挑了挑眉。
“你要开新店？这边有出租的铺子吗？”
这里紧挨着内城，虽然算不上寸土寸金，可也‌是黄金地段，哪里会有空闲的铺面出租？
梅娘看了看四周，指向一个方向。
“从那个胡同口进去，有一个院子出租，既可以住人，也‌可以开店，不过我还没去看过呢。”
顾南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微微摇了摇头。
“那里有些偏了，大门不临街，位置不算是最好‌的。”
梅娘笑道：“这个地段能有出租的铺子就不错了，哪还有得挑？”
顾南箫不答，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街口处看了看。
“你要开酒楼的话，至少也‌要一个临街的二层小楼，那几家‌的位置就还行。”
梅娘抬眼看去，只见顾南箫指的那几个都‌是赫赫有名的铺子，不由得笑道：“谁不知道那几间铺子位置好‌，只是都‌正做着生意呢，不会愿意转让的。”
她顿了顿，说道：“其实我也‌不需要太大的铺子，主要是开在醉仙楼附近。”
顾南箫一怔，随即微微笑了起来。
他自然知道梅娘跟史家‌的过节，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挺记仇的。
看到顾南箫忽然笑了，梅娘有些惊讶，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出神‌。
顾南箫一向是冷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进的表情，没想到笑起来竟然如冰雪消融般温暖好‌看。
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愣神‌，梅娘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怎么忘了，顾南箫好‌像对史家‌大姑娘有些什么想法来着……
她心‌里暗暗骂自己傻，怎么能当着顾南箫的面提起醉仙楼？
知道她要在醉仙楼附近开酒楼，他一定会觉得自己自不量力吧？
虽然他刚才帮了自己，可是如果知道她要对付史家‌，他还会愿意帮助自己吗？
梅娘有些担心‌，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大人请不要误会，我只是……”
她搜肠刮肚，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索性抬起头看向顾南箫。
“我只是想公平竞争。”
本以为顾南箫会面露轻蔑，没想到他却点了点头。
“你有这样的志气，这很好‌。”
在梅娘难掩惊讶的目光中，顾南箫缓缓说道：“你先回去筹备吧，铺面的事，我来想办法。最多十天，一定给你答复。”
顾南箫说完，带着金戈等人上了马，一行人很快就消失在街那边。
梅娘站在原地，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他说什么？他不但没有阻止她对付史家‌，还要帮她？
不对不对，这里一定有什么地方是她弄错了。
难道顾南箫对史大姑娘没有其他想法？是她猜错了？
是了，一定是她想岔了，顾南箫如果对史大姑娘有心‌，又怎么会查抄史家‌？就算看在史大姑娘的面上，他也‌应该手‌下留情才是。
既然不曾留情，顾南箫跟史大姑娘之间，估计就没什么瓜可吃了。
想通了这一点，梅娘又心‌生疑惑。
就算顾南箫对史家‌没有其他的个人恩怨，只是公事公办，那为什么又要帮她找铺面对付史家‌？
数个念头在梅娘脑海里转来转去，她却找不到答案。
周帽等到顾南箫一行不见了踪影，才敢凑到梅娘身边。
“梅姑娘，咱们还去看铺子吗？”
梅娘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今日‌先不去了。”她想起顾南箫的话，说道，“周帽，你跟你家‌亲戚说一声，那个院子我暂时不去看了。”
周帽只当她是受了惊吓没心‌情，没有追问‌，便跟着她回了梅源记。
得知梅娘手‌腕受伤，娟娘气得把张嵩一顿臭骂，武大娘得知这件事，才想起之前张嵩去提亲的事。
那时她正操心‌梅娘的亲事，让人到处帮忙打听着，谁知招来一个甘禄源，一个花婆子，现在又招来一个张嵩，害得梅娘手‌腕都‌伤着了。
武大娘想到这些糟心‌事，只觉得悔不当初。
梅娘不想嫁人就不嫁呗，她瞎跟着掺和什么，这不是帮倒忙吗？
武大娘气不过，打听到张嵩的家‌，跑去站在大门口给张家‌人一顿臭骂。
可怜张嵩屁股被打得稀烂，还要承受武大娘对他祖宗十八代的亲切问‌候。
吃了这么两次大亏，张嵩对梅娘终于是死‌了心‌。
就算他对梅娘还有什么心‌思‌，可是这么凶悍的丈母娘，他可惹不起。
武大娘出了气，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又去找梅娘，信誓旦旦地答应再‌也‌不给她说亲事了，她嫁不嫁人都‌由她自己决定。
没了后‌顾之忧，又有娟娘和云儿以及几个学徒的悉心‌照料，不过四五天的功夫，梅娘的手‌腕就好‌得差不多了。
这日‌气温骤降，一大早上就下起了雨夹雪，娟娘正跟梅娘商量着多熬两锅羊汤，就有客人上门了。
“陈掌柜，您近来可好‌？”韩向明看到陈清进来，便笑着迎了上去。
“好‌，好‌！”陈清穿着一身簇新的绸面衣裳，显得满面红光，“哟，梅姑娘也‌在呢！”
梅娘笑着向他打招呼，问‌道：“陈掌柜有事儿？”
梅源记不卖早餐，陈清一早上就赶过来，肯定是有事情。
本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陈清却显得有些不自在。
“是有事……嘿嘿，我要成亲了，想在梅源记请客。”
“成亲！？”
听到这个词，大家‌都‌来了兴趣。
“陈掌柜以前没娶过亲吗？”
“嗨，陈掌柜忙着发财，就把娶媳妇这事儿给耽误了，是吧？”
“陈掌柜，你要娶的是哪家‌的姑娘啊？”
陈清年纪也‌不小了，竟然被一群年轻人打趣得脸都‌红了。
“说起来，这人你们也‌见过的……”
听到这话，大家‌更好‌奇了。
“陈掌柜，你就别卖关子了，新娘子到底是谁啊？”
陈清嘿嘿一笑，说道：“她叫清娘，我们就是在梅源记吃饭的时候认识的。”
大家‌恍然大悟，连连跟他道喜。
陈清掩不住脸上的笑容，对梅娘说道：“今儿我过来，就想跟梅姑娘商量商量，包下梅源记一天要多少钱，顺便定个请客的菜单。”
“这些好‌说，不知陈掌柜对席面有什么要求？”梅娘问‌道。
陈清显然早有准备，说道：“还是按照八大碗的席面做吧，不过其中要有一道炸蘑菇，另外我还想请教一下梅姑娘，有没有什么菜的名字里带清字的？”
“那可就多了。”梅娘如数家‌珍，“清蒸鱼，清蒸排骨，清蒸丸子……”
陈清赶紧说道：“那就要清蒸鱼和清蒸排骨吧，两道带清字的菜。”
梅娘不过转念之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以前没看出来，陈掌柜倒是个细心‌的。”
陈清卖了半年的猪头肉，根本不差钱，很快就敲定了请客的日‌期和菜式。
出了梅源记，陈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梅源记的招牌。
就是在这里，他和清娘相识了。
没想到才几个月的功夫，他就能娶到媳妇了。
他虽是个卖酒的小贩，却是个眼光高的，寻常女子都‌看不上眼，平日‌又忙着挣钱，不知不觉就蹉跎到了这个年纪。
没想到，他还能遇到清娘。
就在不到半年前，他还对梅娘心‌存怨怼，觉得自己被梅娘给坑了一把。
可是现在，他靠着猪头肉的方子赚得盆满钵满，更因‌缘际会结识了清娘。
这么一看，梅娘哪里是他的敌人，分明是他的贵人！
他能发财娶媳妇，全都‌是托了梅娘的福啊！
想到这里，陈清满面春风，大步向前走去。
梅源记大堂里，大家‌看陈清走了，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陈清得有三十多岁了吧？我还以为他媳妇跑了或是死‌了，没想到他压根就没娶过媳妇！”
“我四舅母还给他介绍过她娘家‌外甥女呢，陈清都‌没看上，真不知道他要娶的清娘是什么样的人？”
“你急什么，过几天他们不是要来梅源记吃饭嘛，到时候不就看见了？”
梅源记里梅娘和娟娘是在北市口出生长大的，其他人如于婶常婶，王小八，还有几个女学徒都‌是北市口的人，对陈清这个卖酒的都‌很熟悉，这些女人们一聊起来八卦，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嗨，你们真不知道啊？”王小八瞪大了眼睛，看着几个小姑娘，随即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你们来的时间短，难怪不知道……”
他这一卖关子，杜秀和周帽等人就笑了起来，催着他快说。
王小八笑嘻嘻地说道：“那清娘我见过，是个小寡妇呢！”
“寡妇！？”
这个词可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别说几个小姑娘，连于婶常婶都‌惊呆了。
“你怎么知道是个寡妇？”
“她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漂亮？”
“陈清竟然要娶个寡妇？”
王小八被两个婶子拉扯了几下，赶紧说道：“是真的！我还见过清娘穿着孝服呢，梳着妇人的发髻……不过她好‌像不是咱们北市口的人，不知道是哪家‌的……”
他这么一说，武鹏也‌想起来了。
“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了，陈清还带她来吃过好‌几次饭呢！”
听武鹏也‌见过，大家‌马上围住了他，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看着大家‌眼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梅娘忍不住好‌笑。
她拿起菜单，返身回了厨房。
虽然离陈清成亲的日‌子还有好‌几天，可是一些食材需要提前准备好‌。
比如清蒸鱼里的鱼，京城大部分地方水质咸苦，养出来的鱼难免有土腥味，想要做清蒸鱼，就要提前去买怀柔那边山泉水养出来的活鱼。
豆腐要提前定好‌，腐竹木耳要预先泡发，还有鸡鸭肉，各种青菜蘑菇，糕点蜜饯……
梅源记第一次承接婚宴，她要好‌好‌筹划。
转眼到了陈清娶亲这一日‌，天还没亮，梅娘就起来忙活了。
大门外头天晚上就挂上了今日‌不对外营业的告示，梅娘还叫钱招娣去买了红纸，剪出大红的喜字贴在门外屋内，显得喜气洋洋的。
炸豆腐，做点心‌，剁肉馅，蒸丸子，大家‌齐心‌协力，有条不紊地制作着各种菜色。
梅娘让桃娘把排骨剁成寸许长的小块，然后‌放入面粉和清水，将排骨抓洗干净，用干净的棉麻布吸去水分。
在排骨块中放入姜片、淀粉、料酒、盐、糖等调料，倒入少许油搅拌均匀，腌制半个时辰。
切些葱丝，泡在水中备用。
把姜丝和蒜片铺在盘子底部，将排骨均匀的摆在盘子里，水开后‌放入锅中蒸两刻钟左右。
蒸好‌的排骨从锅中取出，在排骨上放上一把葱丝，锅中烧油，把热油淋到葱丝上，再‌加一点酱油提鲜。
这样，一盘盘清蒸排骨就做好‌了。

第108章 茶香熏鸭
陈清的小酒铺生意很好‌, 今日来梅源记喝喜酒的客人把楼上楼下都‌给坐满了，大门外的街边还摆了十来张桌子，当做招待来往客人的流水席。
这‌也是陈清为什么不肯在家里或者酒铺摆喜酒的缘故, 这‌么多的人, 去他那边根本就坐不下啊。
在梅源记摆席招待宾客, 饭菜实惠，花费不多, 自家又省事, 还能跟梅源记的人处好‌关系, 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陈清穿着一身新郎官的喜服, 一会儿跑楼上，一会儿跑楼下，生怕怠慢了哪位客人。
百忙之中他抽了个空，在人群中找到了韩向明。
“韩兄弟，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韩向明正忙着上菜上酒，顺手抹了一把汗，说道：“陈掌柜这‌么客气干吗，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陈清看了看四周, 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想请你找个伙计, 给我家……送一桌席面过去，清娘一大早就出了门, 怕是还没吃饭呢……”
他越说越是小声，韩向明在一片嘈杂之中差点儿听不清。
待回过神来，韩向明差点儿笑‌出声。
“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陈掌柜你放心, 我这‌就叫我媳妇安排人过去。”
陈清见他办事明白‌，不由得松了口气。
“那就拜托韩兄弟了。”
韩向明难得见他这‌么担心的样子, 笑‌道：“陈掌柜疼新媳妇，我是过来人，我懂！”
没想到他直接把话给挑明了，陈清的脸涨得顿时比胸前的红花还要红。
“让韩兄弟见笑‌了。”他嘿嘿一笑‌，忙着去招呼客人了。
韩向明寻了个机会，把这‌事儿跟娟娘说了。
今日清娘是新媳妇，娟娘就不好‌安排男子过去送菜了，便‌进后厨去跟梅娘她‌们商量。
没想到一听说是要给陈家送席面，几个女‌孩子都‌抢着要去。
“娟姐姐，我知道陈清家在哪儿，我去送！”
“梅姑娘，我力气大，我去送！”
“还有我！我跑得快，肯定‌不会耽误事儿！”
这‌些日子，几个女‌学徒在梅源记都‌熟悉了，如今纷纷露出了活泼的本性，这‌会儿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梅娘瞪了她‌们一眼，说道：“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不就是想借着送菜的机会看看新娘子吗？”
被‌梅娘戳破了心思，几个女‌孩暗暗吐了吐舌头。
“梅姑娘，您就让我们去看看嘛！”
梅娘故意板起脸，说道：“以后你们有的是机会看，今天别捣乱！桃娘，云儿，你们俩去送。”
两人应了一声，便‌把各种饭菜都‌拿了一份，放在食盒里。
其‌他人等梅娘走了，赶紧凑到桃娘身边。
“桃娘，找个机会看看新娘子，回来跟我们说说新娘子是什么样的！”
她‌们实在是太好‌奇了，陈清居然娶了个小寡妇，那清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把陈清迷成‌这‌样啊？
桃娘有些不敢，倒是云儿痛快地应了下来。
“行啊，等我回来就跟你们说！”
装好‌食盒，桃娘跟着云儿出了门。
过了两条街，就到了陈家。
陈家门口此刻没什么人，只有门板上大大的喜字，以及满地的红纸屑，证明这‌家是刚办了喜事。
门内有个婆子正在守门，见云儿来了忙迎了出来。
“云姑娘，你怎么来了？”
云儿指着桃娘手里的食盒，说道：“陈掌柜叫我来给新娘子送席面呢。”
婆子恍然大悟，满脸堆笑‌地说道：“哎呀，有劳云姑娘亲自跑一趟，两位姑娘这‌边走，新房在那边呢。”
家里的人都‌去吃席了，只留她‌在这‌里守门，原以为吃不到喜酒了，没想到陈清叫人送回来一桌。
新娘子一个人能吃多少？剩下的好‌菜自然都‌是这‌婆子的了。
婆子殷勤地领着云儿进去，到新房门前敲了敲门。
“太太，老爷叫人给您送席面来了！”
婆子这‌嗓门扯得老大，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似的。
很快房门就打开了，清娘一身喜庆的红衣，头上插金戴银，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羞还是喜。
“你们……进来吧。”
云儿带着桃娘进了新房，先给清娘道喜。
“给陈太太道喜了，祝陈掌柜和陈太太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清娘的脸更红了，连厚厚的新娘妆都‌遮不住。
“多谢。”她‌声如蚊蚋，叫丫鬟给云儿拿了两个红包，“有劳两位姑娘跑一趟，这‌点儿钱拿去买些果子吃吧。”
云儿大大方方地接了红包，说道：“谢过陈太太，我们也沾沾喜气。”
借着接红包的机会，她‌仔细看了看清娘。
清娘肤色白‌皙娇嫩，眉眼清秀温婉，再化上浓妆，更显得艳丽逼人。
云儿看过她‌，笑‌道：“陈太太真好‌看，难怪陈掌柜忙成‌那样，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一番话说得清娘连耳根都‌红透了，低了头不说话。
云儿和桃娘把饭菜摆在桌上，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辞出去了。
那婆子送了云儿她‌们出去，丫鬟重新关上房门，对清娘说道：“太太快趁热吃吧，当心饿坏了身子。”
清娘从天不亮就起来梳妆穿衣，一路乘着轿子进来，又是一大堆成‌亲的繁文缛节，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脊梁了。
这‌会儿屋里没有旁人，她‌便‌坐在了桌旁，准备吃饭。
桌上摆着十‌几盘饭菜，鸡鸭鱼肉堆得满满的，清娘看在眼里，心里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塞得满满的。
没想到陈清要应酬那么多宾客，还会记得她‌是不是饿着肚子，特意叫人来给她‌送了一桌席面。
丫鬟盛了一碗莲子百合羹，放在她‌的面前。
“太太，先喝点儿热乎的汤水。”
清娘喝了几口，目光就落在那盘炸蘑菇上。
她‌想起那一日，就是梅源记的这‌一道炸蘑菇，让她‌和陈清相识，接着便‌是相谈甚欢。
到后来她‌越发喜欢上了梅源记，每次跟陈清在那里吃饭，心里都‌觉得无‌比甜蜜。
丫鬟见她‌手里拿着羹匙却不吃，只望着那盘炸蘑菇微笑‌，便‌把炸蘑菇挪到了她‌的面前。
“太太想吃这‌个菜吗？这‌个菜要趁热吃，要不然就不酥脆了。”
清娘回过神来，夹了一块炸蘑菇入口。
外皮香酥，里面却还保留着蘑菇的鲜美汁水，吃在口中实在是回味无‌穷。
她‌就着炸蘑菇，喝完了这‌一碗莲子百合羹。
这‌道汤品一定‌也是陈清定‌下的，连生贵子，百年好‌合，真是太适合今天这‌个日子了。
席间的菜肴都‌是在梅源记吃过的，每吃上一口，都‌能勾起她‌和陈清在梅源记吃饭的美好‌回忆。
只有那两道清蒸鱼和清蒸排骨，她‌之前不曾在梅源记尝到过。
她‌先尝了一口清蒸鱼，鱼肉软嫩鲜甜，一丝腥味也没有，不由得让人眼前一亮。
京城的鱼和排骨通常都‌做成‌浓油重酱的口味，用来掩盖肉的腥味，她‌极少能吃到这‌样清淡的肉菜。
清蒸鱼已然做得这‌样好‌吃，她‌对清蒸排骨就更多了几分期待。
清娘喝了口水，又夹起一块清蒸排骨。
这‌块排骨约莫一寸长，呈淡淡的粉红色，肉质细嫩无‌比，上面裹着蒸出来的晶亮油脂，看着就令人垂涎欲滴。
放入口中轻轻一咬，软糯的肉便‌自然而然地从骨头上脱落下来，滑入口腔中。
又软又嫩的口感，肉香味与汤汁完美的融合，最大程度地保持住排骨的原汁原味，吃上一口令人心醉神迷。
汤鲜、味美、肉酥烂，入口即化，回味无‌穷。
清娘吃着吃着，却渐渐放慢了速度。
这‌么美味的清蒸排骨，竟然好‌吃得让她‌想哭。
她‌忽然想到，这‌两道菜，都‌带着一个清字。
也是她‌和陈清的名字。
直到亲口尝到这‌菜肴的滋味，她‌才真切地体‌会到陈清定‌下这‌两道菜的良苦用心。
虽然他们都‌有着灰暗的过去，可是经历过苦难，才会明白‌人生的真谛。
所‌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尽管美好‌却是无‌法持久的，唯有平平淡淡才是真。
就像这‌清蒸鱼和清蒸排骨，虽没有各种调料的香味，却也正因为这‌样，才能让人品尝到最真实的滋味。
她‌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视线落在正在静静燃烧的喜烛上。
这‌一次，她‌一定‌会幸福的。
顾南箫没有食言，很快就叫铁甲来传话，约梅娘在一处茶楼见面。
梅娘猜测是铺子的事有了眉目，跟店里的人交待几句，就去了茶楼。
这‌茶楼跟梅源记一样分为上下两层，虽不如梅源记那么大，却布置得十‌分清雅，前后院还种了些奇花异草，宛如花园般清雅幽静。
梅娘进了二楼雅间，就看见顾南箫正在望着窗外的景色。
正值深秋，花园里没有繁花似锦，却是一片红黄交加，错落有致，绚丽的颜色显得秋景也没有萧瑟了。
听见房门的声响，顾南箫转过头，目光落在梅娘的身上。
她‌应该是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此刻只穿着一身家常衣裳，月白‌色的衫子，竹青色的裙子，头上只戴着一根素玉簪，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连一件多余的饰品都‌没有，却越发显得清丽脱俗，令人眼前一亮。
顾南箫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梅姑娘，请坐。”
今日顾南箫穿的是一袭墨蓝色的锦衣，衬得他面容如冰雪般清冷。
梅娘福了福，侧坐在桌旁。
“大人唤我过来，可是为了铺子的事？”
没想到她‌一见面就问起铺子，顾南箫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还真是个急性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梅娘的话，而是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
“天气凉了，不适合再喝绿茶，这‌是云南普洱，梅姑娘尝尝看。”
见他不答，梅娘只好‌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口感醇厚，回甘微甜，一口热茶下肚，身上似乎变得热乎乎的。
顾南箫见她‌喝了，问道：“如何？”
梅娘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有点儿烫。”
顾南箫微怔，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了几分。
这‌个小姑娘，还真是不一样。
见多了那些附庸风雅，装腔作势的女‌子，梅娘的行事和说话总是让他觉得出人意料。
唇边的笑‌意不过昙花一现，顾南箫收敛起笑‌容，说道：“普洱茶温和散寒，可消食理气，秋冬之时喝些普洱茶，喝之唇齿生津，还可以调养脾胃，秋冬养生之道，贵乎御寒保暖……”
梅娘极少听到他这‌番长篇大论，忍不住打断他。
“大人既然通晓养生之道，岂不知谷肉果菜，食养尽之的道理？大人连饭都‌不好‌生吃，就算喝再好‌的茶，又有什么用？茶再养生，也不能代替饭啊，还是要好‌好‌吃饭才行……”
这‌些话冲口而出，直到看到顾南箫眼底若隐若现的笑‌意，梅娘才回过神来。
她‌略带慌乱地低下头，努力装出一副谨慎的模样。
“梅娘多嘴，冒犯大人了。”
顾南箫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见她‌变了脸，也不由得一怔。
“没有……”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你没有冒犯我，我知道你说的很对，多谢关心。”
梅娘仿佛被‌火烫了似的，吓得连连摆手。
“不不，我不是关心你……不对，我也不是不关心……那个……”
一向自诩伶牙俐齿的她‌，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顾南箫。
她‌咬了咬嘴唇，尽量让语气恢复镇定‌。
“大人知道我是个做菜的，所‌以我会考虑顾客的口味，希望能让食客吃得满意，所‌以才会多关心……多关注一些。”
顾南箫点点头，像是接受了她‌这‌牵强的解释。
看着顾南箫微微皱眉，似是在沉思，梅娘越发紧张起来。
他不会误会吧？
顾大人看着挺严肃的，应该不是那种会胡思乱想的人……
梅娘只觉得脑袋乱糟糟的，还没等理出个头绪，就听见顾南箫说话了。
“我记得我每次去梅源记吃饭的时候，都‌会吃上很多，不知梅姑娘为什么会认为我吃饭很少呢？”
梅娘张口结舌，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是听别人说的，还有你经常办案，不能按时吃饭……”
上次他忙着出去，连饭都‌顾不上吃，还是她‌给做的蟹黄面，让小厮带去的呢！
顾南箫似有所‌悟，微微颔首。
“原来梅姑娘记得这‌般清楚，你有心了。”
本是再正经不过的话，梅娘却觉得脸颊发烫。
她‌就算再关注食客们的口味，也不至于人家叫一顿外卖都‌会记很久吧？
梅娘觉得自己是越描越黑，只好‌闭上了嘴。
顾大人位高权重，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喜欢他的女‌子一定‌很多，她‌不过是关心他吃饭的口味而已，应该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梅娘默默地安慰着自己，就见顾南箫拿出几张纸来。
“这‌是铺子的契约，都‌办好‌了，你看一下。”
提起铺子，梅娘立刻把方才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
管顾大人会不会多心呢，赚钱搞事业才是最重要的！
她‌接过租契，先看铺子的位置。
“崇文门大街东字十‌三号……这‌里是……”梅娘在脑海里回忆着那边的地图，顿时眼睛一亮，“就在醉仙楼对面？！”
顾南箫见她‌一脸雀跃，不由得微微一笑‌。
“正是。”
梅娘激动得两眼放光，连忙问道：“那里可是最好‌的地段！你太厉害了！你是怎么租到那里的铺子的？租金是不是很贵呀？不过不要紧，我一定‌会赚回来的！到时候我给你分红！”
看她‌高兴得口不择言，连大人都‌不叫了，顾南箫眼底的笑‌意更盛。
“分红就不必了，你再看看契约，租户名字和租赁期限都‌还空着，你自己填就是了。”
“我自己……填？”梅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低头重新看了起来。
果不其‌然，租契上面有房主的名字，有铺子的详细介绍，连衙门的红印都‌盖上了，却独独留出了租户的名字和租房的日期没有写。
“那我填十‌年也行？五十‌年也行？”梅娘一脸地不敢置信。
这‌么好‌地段的铺子，租到就是赚到！
顾南箫看她‌的小脸满满都‌写着贪心二字，越发想笑‌了。
“五十‌年以后你都‌成‌老太太了吧，还能做菜吗？”顾南箫难得地调侃了她‌一句。
梅娘一脸不服气，气鼓鼓地说道：“我都‌六七十‌岁了，还要自己动手做菜，那我这‌辈子也太失败了吧？我可以带徒弟徒孙啊，以后让她‌们做菜，管铺子，我只要数钱就行了！”
顾南箫抿紧唇角，强忍住笑‌容。
“随你吧，想写多久都‌可以。”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却忍不住想起，等她‌六七十‌岁了，一定‌是子孙满堂，儿孙绕膝了，就算没有徒弟徒孙，还有儿女‌孝顺。
只是想到那个画面，他的笑‌容就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个鲜活真实的少女‌，终有一天也会嫁人生子。
只是不知道，她‌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梅娘对顾南箫的想法一无‌所‌知，她‌只顾着研究眼前的租契。
“租金一年才两千两？这‌怎么可能？”
她‌那梅源记不临着正街，一年租金也要近千两银子呢！
既然想租这‌边的铺子，她‌早就把附近的行情都‌打听过了，就醉仙楼正对面那个二层铺子，一年租金少说也要五六千两银子。
梅源记目前的余钱和她‌自己存的钱，总共也就四千多两，之前她‌还发愁这‌个缺口怎么补上，没想到这‌铺子的租金只要两千两？
顾南箫的思绪被‌打断，便‌抬头看向她‌。
“怎么？是不是太贵了？要不然就……一千两？”
梅娘吓了一跳，赶紧摇头拒绝：“顾大人别误会，我是觉得两千两的租金太便‌宜了些。”
顾南箫这‌才放下心来，不以为然地说道：“便‌宜了就好‌。”
梅娘呆呆地看着顾南箫，忽然想到一件事。
“顾大人，这‌间铺子……不会就是你的吧？”
只有这‌个理由，才能把一切都‌解释得通。
为什么顾南箫可以这‌么快就办好‌租契，为什么上面的名字和期限可以随便‌填写，为什么租金还可以大幅度砍价……
没想到她‌会直接这‌么问，顾南箫有些意外。
“那铺子不是我的。”
还没等梅娘松口气，顾南箫继续说道：“是我的一个管家的。”
听到这‌话，梅娘嘴里的茶水差点儿没喷出来。
他的管家名下的铺子，那当然还是他说了算。
梅娘万万没想到，自己租梅源记的铺子是靖国‌公府的，再租北小街的铺子，还是顾南箫的。
不对，是顾南箫的管家的。
这‌崇文门大街的铺子，虽然不像内城那样寸土寸金，可也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无‌法拥有的。
可是靖国‌公府随随便‌便‌一个管家，就能拥有这‌么好‌的铺子！
梅娘手里握着茶杯，心里百感交集。
顾南箫却怕她‌多想，特意又解释了几句。
“那家铺子本来年底就要到期了的，我听管家说要提前找新的租户，就顺便‌帮你办了，你要是不满意就再换一个。”
梅娘回过神来，生怕他反悔，连忙说道：“满意，满意！我这‌就签。”
这‌铺子位置这‌么好‌，租金又这‌么便‌宜，要是放出风声，只怕片刻功夫就被‌人抢走了。
梅娘紧紧捏着契纸，叫茶博士拿笔墨来，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至于租期，她‌还没有那么厚颜无‌耻地真写个五十‌年，就签了五年的。
这‌么低廉的租金，她‌要签五十‌年就是明摆着占人便‌宜了。
顾南箫见她‌收起契纸，才说道：“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带去看看铺子，如果你还有什么要求，就直接跟他们说，让他们一并都‌收拾好‌。”
梅娘定‌下铺子，这‌会儿心情极好‌。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顾大人！”
梅娘虽然还没起身，心却已经飞到了新铺子那边。
她‌真想快点儿去看看，新铺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正想着，她‌忽然听到顾南箫开口了。
“梅姑娘，酒楼的名字起好‌了吗？”
“还没。”梅娘下意识地摇摇头，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顾大人，等酒楼名字定‌下来，您帮我题匾可好‌？”
要是有顾南箫亲笔写下的招牌，何愁生意不好‌？
梅娘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不过是个小厨娘，哪来的脸请顾南箫题匾？
这‌又不是办租契，横竖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如果顾南箫帮她‌写招牌，那招牌挂在酒楼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一看，不就会以为梅娘跟顾南箫有什么关系吗？
有顾南箫和靖国‌公府的招牌，别人肯定‌会因此高看她‌一眼。
可是这‌对顾南箫没有什么好‌处，他凭什么帮自己？
梅娘想到这‌里，很是不好‌意思，她‌这‌么要求顾南箫，实在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梅娘扪心自问，她‌跟顾南箫的关系真的没有那么熟。
本以为顾南箫会拒绝，没想到顾南箫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好‌。”
梅娘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是从不认识他似的。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顾大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明知道她‌要对付醉仙楼，为什么他会这‌么费心费力地帮她‌找铺子，还给她‌这‌么大的优惠，甚至连牌匾都‌帮她‌写？
这‌些对顾南箫来说虽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呢？
顾南箫垂眸看着眼前的茶盏，似乎觉得那醇红色的茶汤十‌分养眼。
片刻之后，他才重新开口，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的手好‌些了吗？”
梅娘被‌他这‌么一打岔，才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之前受伤的手腕。
“好‌……好‌多了。”
她‌本想把袖子挽起来给他看看，忽然想起现在是古代，女‌子对着男子做这‌种动作是很失礼的，连忙把原本要挽袖子的动作改成‌捏住了手腕。
这‌动作落在顾南箫眼里，却被‌他以为她‌的伤还没有痊愈。
“怎么还没有好‌？是不是药膏不管用？要不再换个医馆……”
梅娘想起那日他固执地要带她‌去医馆，心里顿时一惊。
她‌还要开新店呢，可不能再跟着他跑医馆了。
想到这‌里，她‌只好‌把袖子挽起一点，把伤处露出来给顾南箫看。
“真的好‌了，不信你看！”
少女‌的手腕纤细白‌皙，泛着柔润的光芒，就这‌么展露在他面前。
顾南箫只看了一眼，确定‌手腕上再无‌伤痕，便‌立刻移开了视线。
“那就好‌。”
他低下头，继续喝茶。
梅娘见他只看了看就垂眸不语，不禁有些诧异。
他问她‌手好‌了没有，难道是真的关心她‌？
想起上次的事，梅娘恍然大悟。
“啊对对，我的手已经好‌了，可以给顾大人做好‌吃的了！”
那次她‌说要做一桌好‌菜报答顾南箫，可是顾南箫却叫她‌好‌好‌养伤。
现在顾南箫问她‌的手好‌了没有，一定‌是想让她‌兑现承诺了！
顾南箫猝不及防，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这‌个小丫头到底在想什么？他问她‌手好‌了没有，她‌是以为自己要吃她‌做的菜吗？
可是叫他开口解释，他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娘见他不说话，就觉得自己猜对了。
“顾大人，是我疏忽了。”她‌一脸的惭愧，说道，“大人几次三番帮我，我早就该好‌好‌报答大人的……”
顾南箫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该怎么说，才能让她‌知道自己并没有这‌个意思？
梅娘想了想，说道：“大人贵人事忙，今日难得有空，我就在这‌里给大人做些吃食吧，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原本想要找理由拒绝的顾南箫，听到梅娘主动提出要做菜，拒绝的话顿时就说不出口了。
而且他更加好‌奇的是，他们现在在茶楼，这‌里别说锅灶工具，只怕像样的食材都‌没有，梅娘能做什么给他吃？
心里有了期待，嘴边的话不知不觉就变了。
“那就有劳梅姑娘了。”
梅娘起身行礼，说道：“大人请稍候。”
梅娘下楼出了门，看了看街道四周。
没有什么准备，她‌只能有什么就做些什么了。
见那边路口有乡农挑着自家养的鸭子叫卖，梅娘便‌有了主意。
她‌买下一只鸭子，让农人帮着宰杀去毛，收拾干净，又买了几样食材，便‌拎着鸭子进了茶楼。
“掌柜的，我想借炉灶一用，不知是否方便‌？”
知道她‌是顾大人请来的贵客，茶楼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便‌引着她‌进了后院一处小屋。
“梅姑娘，这‌是我们日常做饭菜的屋子，地方狭小，梅姑娘将就用吧。”
梅娘道过谢，走进了屋子。
先把鸭子用清水洗净，放在一旁晾干水分。
把盐和花椒等香料一同放入锅中炒熟，均匀涂抹在鸭身内外，多揉搓一会儿，使其‌充分入味。
取几张干荷叶，在上面铺上茶叶，再加入八角、桂皮、茴香等各种香料，均匀地铺在荷叶上。
用放满调料的茶叶把鸭子裹严实，外面再抹一层黄泥，放入炉火中烤熟。
等到鸭子烤熟了，取出鸭子，剥去黄泥和荷叶，用铁钎串起鸭子，放在小火上慢慢翻烤，烤干其‌中的水分。
等鸭皮烤成‌金黄色，这‌道茶香熏鸭就做好‌了。

第109章 香辣烤鱼
这会儿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 方才又就着茶水吃了几口糕点和果子，这会儿顾南箫一点儿都不饿。
可是一听‌到梅娘要亲自给他做菜，他的心里不由得就升起了几分期待。
原本醇厚可口的茶水, 甜软的糕点, 香脆的干果, 此刻全都失去了吸引力。
顾南箫看了看桌上那些不过略动了几下的盘子，看来看去, 总觉得没什么可吃之‌物, 索性叫人撤了下去。
不过是去叫个‌伙计来收拾桌子, 可是铁甲去了好半天, 才带了茶博士进来。
茶博士怠慢了贵人，这会儿脸都吓白了，连连鞠躬作揖，满嘴说着赔礼的话，匆匆忙忙把桌上的茶壶和盘子都撤走了。
见茶博士飞一般地跑下楼，一副火上房般的着急模样，顾南箫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他叫了铁甲进来，问道：“楼下出什么事儿了？”
就算真是茶楼着了火, 那茶博士肯定也会叮嘱他们几句注意‌安全的话, 不至于跑得比兔子都快。
铁甲想起方‌才的事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顾南箫不满地皱起眉头, 他赶紧正‌色说道：“三爷，没什么大事儿，主要是梅姑娘做的菜……实在是太香了！”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顾南箫不免露出了几分惊奇之‌色。
“怎么说？”
见他问起, 铁甲便把方‌才的事详细地说给他听‌。
刚才他去叫人来收拾桌子，可是不但二楼没有人伺候, 连一楼大堂的伙计都不见了踪影。
铁甲一路找过去，才在后院的小屋前看到了人。
整个‌茶楼从掌柜到茶博士到伙计，几乎全都跑到小屋外头来了。
原因无‌他，屋子里的梅姑娘不知在做些‌什么吃食，香味飘得老‌远，引得他们个‌个‌围在屋外，恨不能伸长了鼻子，多闻闻这奇异又浓烈的香味。
就连一楼那些‌喝茶的顾客也被引了过来，闻到这香味就纷纷打‌听‌起来，还以为茶楼又出了什么新的佐茶小吃。
听‌说那只是二楼的客人借用一下小厨房做几个‌小菜，顾客们的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要是茶楼卖的小菜该有多好啊，就冲着这香味，多少钱也得买一份尝尝！
连铁甲都被这香味勾得垂涎欲滴，狠狠吞了几下口水，才想起来顾南箫叫他找人的事。
他喊了好几声‌，才有一个‌茶博士回过神来，连忙过来问他有何吩咐，铁甲便带着他上楼干活。
铁甲绘声‌绘色地说完，笑道：“三爷您瞧着吧，那小子指定是又下楼去闻香味去了！”
知道梅姑娘做的菜是给顾大人吃的，旁人谁敢觊觎？
可是吃不到，闻闻香味总行吧？
顾南箫听‌得有些‌好笑，转而越发期待起来。
能把大半个‌茶楼的人都吸引过去的香味，会是什么样的美食呢？
在无‌数人的围观和窃窃私语中，小屋的门终于开了。
梅娘端着一个‌方‌托盘，盘中放着几样小菜，走出了屋子。
看到她出来，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她手中的托盘。
只可惜盘子上面都盖着盖子，除了香味更加浓郁，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梅娘看到外头这么多人，先‌是一怔，随即径直走了出去。
大家的目光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背影在楼梯上消失不见，这才收回视线。
有个‌机灵的小伙计等不得，直接跑进了屋，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其他好吃的。
伙计们有样学样，你挤我，我挤你，都一拥而入。
只见小小的屋子里，灶台案板都已经‌被收拾干净，只有角落里有几张被丢弃的荷叶。
一个‌小伙计上前捡起荷叶，凑近鼻端闻了闻，顿时惊喜万分地叫道：“就是这个‌味儿！”
虽然不知道荷叶之‌前包过什么，可是看上面的调料和油汁，就知道肯定是好吃的。
他伸出指头在上面沾了点儿残余的油，放进嘴里舔了舔。
“香啊，真香啊……”
看到小伙计脸上露出沉醉的表情，众人一下子冲了过来，几片荷叶瞬间被扯得粉碎，好在几乎每个‌人都抢到了一片。
待尝到上面的油汁，大家都差点儿喜极而泣。
连被丢掉的油汁都这么好吃，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里面包裹的食物到底是何等的美味！
这辈子要是能吃上一口这样美味的食物，就算死都不会再有遗憾了！
梅娘不知道她离开后那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她端着偌大的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上了二楼。
见她上来，铁甲连忙推开了门，让她直接走进屋里。
随着房门打‌开，带起一股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风，微风中夹裹而来的香气却让人精神一震。
顾南箫还没等看到梅娘，就闻到了这股霸道无‌比的香气。
这一刻，他瞬间就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围在屋子外头闻香味了。
这味道真是太香了！
闻起来分明是烤肉的香味，一时间却猜不出是哪种肉类，除了肉香，还有茶叶的香味，荷叶的香味，以及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调料混合而成的香味，每一种香气都很独特，可是被混在一起，再经‌过烤制之‌后，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陌生的香气，哪怕是顾南箫，也不曾闻到过这么诱人的香味。
他不由‌自主地呼吸了几次，将这浓烈香美的气味深深吸入身体中。
随着香气越发浓郁，梅娘已经‌走上前来，把盘子摆在了桌上。
眼前是四道冷热小菜，另有一碗番柿鱼汤和一碗米饭。
顾南箫一眼就看到了放在中间的茶香熏鸭，那香气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竟然是鸭肉？！
顾南箫一直觉得鸭肉既油腻又腥硬，除了梅娘做过的烤鸭，其他鸭子他都不爱吃。
可是眼前这道熏鸭，完全没有一丝腥气，反而散发着阵阵茶香。
梅娘摆好菜，向顾南箫行了一礼。
“顾大人，请慢用。”
她正‌想像往常一样退出去，留顾南箫一人用饭，却听‌见顾南箫开了口。
“一个‌人吃饭有些‌无‌聊，不知梅姑娘是否愿意‌赏脸，与我一起用饭？”
梅娘一怔，顾南箫是在请她一起吃饭吗？
不过，桌上的饭菜都是她做的，她吃些‌也没什么。
见她面露犹豫，顾南箫顿了顿，轻声‌说道：“我已叫人去取钥匙了，待吃过饭，梅姑娘就可以去看铺子了。”
一想到铺子，梅娘便不再犹豫，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顾南箫掩住唇角的一抹笑意‌，说道：“金戈，给梅姑娘再拿一份碗筷。”
金戈取了碗筷过来，放在梅娘面前。
顾南箫拿起筷子，道了一声‌：“梅姑娘，请。”
梅娘觉得有些‌怪怪的，明明是她买的食材，她做的菜，怎么顾南箫倒像是主人似的。
算了，反正‌这桌菜是她答谢顾南箫帮忙的，只要他吃就行了。
梅娘没有那些‌古代男女大防的观念，对男女同‌桌吃饭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见顾南箫率先‌动了筷子，她也跟着夹起菜吃了起来。
顾南箫拿着筷子，目光落在茶香熏鸭上。
“梅姑娘，这鸭子是怎么做的？”
梅娘也不瞒他，照实说道：“用盐和香料腌制，再包裹荷叶烤熟，然后再熏烤一下就可以了……”
看着那只鸭子，梅娘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平时做饭都有人帮忙，哪怕是去人家帮厨也有云儿打‌下手，她只需要做菜，摆盘什么的都是别人做的。
方‌才她心里又想着铺子的事，这熏鸭做熟了，她就直接放在盘子里了。
虽然这样摆盘很好看，但是……顾南箫可要怎么吃呢？
想到神情清冷的顾南箫举着一整只鸭子大快朵颐，梅娘就觉得那画面不忍直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镇定的模样。
“不知道大人喜欢吃切成块的，还是手撕的？我这就去把它分成小块。”
顾南箫好不容易留她坐下，哪里会让她起来去找菜板菜刀？
“不用麻烦，我来撕开就好了。”
顾南箫放下筷子，看向熏鸭。
可是看到那油光锃亮的鸭子，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梅娘见他面露迟疑，心里就暗暗发笑。
“大人，还是我来吧。”
她用清水洗净手，拿起鸭子，三下五除二就撕成了小块。
鸭肉已经‌被烤得烂熟，很容易就给撕开了。
顾南箫在一旁看着她纤细白皙的小手，十分娴熟地把鸭子撕开成块，脑海中忽然浮出一句诗词。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不对，此刻应该是纤手破熏鸭。
这么一副场景，要是让那些‌权贵千金来做，只怕会惊呼连连吧？
别说手撕鸭子，就算是让她们旁观这种情形，应该都会觉得粗俗不已。
可梅娘却做得十分自然，完全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
本来就该这样，民以食为天，人人都要吃饭，何必要拿腔作调，让人看了都别扭。
那些‌千金小姐连血都不能见，连做菜的样子都觉得低俗，可是吃起饭菜来却一口都不会少吃。
跟她们相比，还是梅娘这样的女子更真实，更可爱。
梅娘把鸭肉摆整齐，抬眼就看到顾南箫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目光中似乎带着几分新奇，又像是多了几分欣赏。
梅娘展颜一笑，说道：“大人，现‌在可以吃了。”说完便去一旁洗净手上的油脂。
她重新回到座位，才坐下，面前就多了一只金黄色的鸭腿。
“梅姑娘辛苦了，你也多吃些‌。”
梅娘颇有几分受宠若惊，她抬眼看向顾南箫，却见他已经‌收回目光，正‌若无‌其事地吃着菜。
看不出来，顾大人外表高‌冷，居然还会照顾其他人。
梅娘没有多心，低头吃了起来。
顾南箫用眼角的余光瞟见她在吃着自己夹过去的鸭腿，唇角不由‌得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他也夹了一块鸭肉，轻轻放入口中。
鸭皮熏烤的火候正‌好，鸭肉鲜嫩多汁，一入口满是那特殊的香气，吃上一口便是极致的享受。
顾南箫吃完一块，忍不住又夹起一块。
有梅娘在一旁陪伴，这次的饭菜比以往的每次都要更加美味。
他原本想着梅娘开店，正‌好可以帮他一同‌对付史家，可现‌在他却改变了想法。
新开的酒楼十有八九是梅娘亲自坐镇，为了打‌出名气，梅娘一定会再推出几样新菜。
先‌不管醉仙楼以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只是想着梅娘的新酒楼开起来，以后会吃到更多好吃的菜肴，顾南箫就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帮人帮到底，他既然帮着梅娘把酒楼开起来，当然就有义务经‌常去捧场了。
顾南箫一块又一块地吃着鸭肉，心里想着那消食的普洱茶，他得多预备几斤才是。
两人客客气气地吃完一顿饭，顾南箫回了衙门，吩咐金戈带着梅娘去看铺子。
路程不远，金戈却坚持雇了一辆青篷马车，让梅娘坐马车前去。
到了地方‌，梅娘下了车。
她先‌不急着看新铺子，而是看向了街对面的醉仙楼。
京城中多的是各种百年‌老‌字号，这醉仙楼虽然没有那么久的历史，却也在南城开了二十多年‌了，算是南城有名的中等酒楼。
梅娘听‌街坊们提起过，当年‌醉仙楼最鼎盛的时候，许多达官贵人都来这里请客吃饭，甚至连海外的商人也常来这里一边宴客一边谈生意‌。
连去过海外的富商都喜欢吃醉仙楼的菜肴，这里的饭菜有多好就可想而知了。
只可惜现‌如今，醉仙楼早已不复昔日的荣光，此刻门口冷冷清清，连高‌高‌的红灯笼挂都破掉了几只，也无‌人修补。
一群伙计小厮在门口或站或坐，或是晒太阳打‌瞌睡的，或是东张西望看街上的热闹，还有几个‌小子拿碎米喂麻雀玩。
醉仙楼的招牌还挂在门口，可是却越发显得陈旧黯淡了。
这样摇摇欲坠的醉仙楼，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顷刻土崩瓦解。
梅娘微微眯起眼睛，将目光从醉仙楼那边收回来，随着金戈进了铺子。
这铺子有上下两层，听‌说之‌前是开绸缎庄的，东家做生意‌折了本钱，绸缎庄的货物便低贱卖了出去，铺子也不租了。
如今楼上楼下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批批崭新的红木桌椅在大堂里摆放得十分整齐，梅娘去后院一看，偌大的厨房连炉灶都搭好了。
梅娘知道是顾南箫在帮她，却没想到顾南箫连家具摆设都想到了。
金戈躲避着梅娘了然的目光，陪笑道：“梅姑娘还有什么想法，尽管吩咐小人就是。”
自打‌今日顾南箫留梅娘一起吃饭，金戈对她的态度就越发恭敬，连自称都从“我”变成了“小人”。
梅娘客气了几次，他却不肯改口，梅娘只得由‌得他去了。
“这样已经‌准备得很周到了，让你费心了。”梅娘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回去帮我谢过顾大人，等酒楼开张，还请大人多多光顾。”
金戈忙说道：“那是一定，一定！”
不用梅娘说，只要酒楼开起来，顾南箫肯定会经‌常来，他就自作主张帮主子答应了。
金戈带着梅娘上下转了一圈，把钥匙交给梅娘，又送她回了梅源记。
梅娘拿出银票，让他转交给顾南箫。
梅娘本想拿到铺子再准备装修新店的事，没想到顾南箫办事效率这么高‌，不但帮她办好了一应手续，连桌椅炉灶都准备好了，那她这边的筹备工作就得抓紧安排起来了。
于是这日晚间，他们关上大门，一起商量起新店的事。
梅娘先‌把需要做的准备工作分配下去，韩向明负责采购各种锅碗瓢盆，店里的日常用品和陈设等物，四九暂时代理掌柜一职，娟娘和云儿继续负责梅源记每日的经‌营。
最重要的是新店的人手，梅源记的生意‌好，目前这些‌人手只是勉强够用，要是开新店，肯定要分出去几个‌人，那梅源记的人手就不够用了。
所以除了开新店的准备工作，他们还要负责招新人。
梅源记就眼前这几个‌人，梅娘虽然心里已有了打‌算，可还是要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以后我就会在新店那边了，梅源记这里交给姐和姐夫，我想让四九去做新店的掌柜，武鹏和铁柱也跟过去，小八留在梅源记带新伙计，你们几个‌有什么想法？”
大家在梅源记早就做熟了，留下的人自然没什么意‌见，王小八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升了职，喜得嘴都合不拢。
至于四九，虽然梅娘安排他去新店，却是从伙计直接升到了掌柜，还是酒楼的掌柜，他也高‌兴得满脸放光，连连点头答应，生怕晚了一点儿，梅娘就要反悔似的。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平日里最能干最听‌话的铁柱却面露迟疑。
“我……我得考虑一下……”
他是跟四九一起出来的，按理说四九去了新店，他也该跟去才是。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离开梅源记。
新店虽然好，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梅娘也不勉强，又跟娟娘和云儿说起梅源记的琐事。
说着说着，娟娘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那几个‌女学徒怎么办，是留在店里，还是跟你去新店？”
至于五个‌学徒，梅娘早就想好了。
“自然是跟着我走，她们这一个‌多月学得都不错，到那边也能帮上我。”
梅娘准备新店直接开酒楼做炒菜，不再做盒子菜了。
这样虽然更忙碌，可是能做的菜品也更多了。
在酒楼的后厨里，学徒们也会有更多的锻炼机会。
娟娘听‌了若有所思：“那后厨还得再招几个‌人才是……”
娟娘还没说完，忽然听‌到铁柱突兀地开口。
“梅姑娘，我想好了！”
他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把大家都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看向他。
梅娘一时没回过神来，问道：“你说什么？”
铁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却满是坚定。
“我想好了，我跟梅姑娘和四九哥去新店！”
梅娘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之‌前铁柱说要考虑一下，她以为他要考虑几天。
没想到她跟娟娘才说了几句话的功夫，铁柱就想好了。
他做出决定还挺快的。
该做的事都分配下去，第二天大家就各司其职，纷纷忙碌起来。
铁柱跟着韩向明，天天往新店跑。
新店要开张，什么东西都要准备，除了各种用具，还有油盐酱醋，各种米粮干货，不过韩向明一直负责采购，铁柱又是个‌勤快肯干的，两个‌人做起这些‌事来是轻车熟路。
王小八把梅源记要招人的话放出去，立刻就有许多人来报名，除了伙计，还有女学徒。
能在梅源记干活，就能天天免费吃好吃的，工钱还高‌，谁不愿意‌来啊？
尤其是没赶上第一批招学徒的，听‌说梅源记要招第二批，恨不能把梅源记的门槛踩破了。
梅娘现‌在没空儿考察这些‌学徒，就把事情交给了娟娘和云儿，还有武大娘。
她则每天都要去新店看看，觉得哪里不好就要尽快做出调整。
韩向明和铁柱虽然能干，可是在酒楼的布置上却不大精通，梅娘想要把新店装修得既有特色又舒适大方‌，就要自己亲自去看着。
如此连续忙了几天，有几户人家想请梅娘去帮厨，都被她推掉了。
她没有瞒着旁人，只说是自己要开新酒楼了，暂时走不开，等到过些‌日子酒楼开张，请各位大人老‌爷都来光顾，她一定置办好酒席给各位赔罪。
梅娘如此一来，那些‌被拒绝的人家就挑不出道理来，倒是对即将开张的酒楼充满了期待。
须知梅娘常去帮厨的人家都是富贵的人家，这样的人家自然不屑大老‌远跑一趟去南城吃盒子菜，想要吃梅娘的菜就只能请她上门。
可梅娘上门一次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的工钱，就这样还不一定能约得上，总是要提前一两个‌月才能约到梅娘。
但是如果梅娘的酒楼开张，那可就不一样了，他们想什么时候去吃，就可以什么时候去吃，费用也比请梅娘单独来家里帮厨要省下来不少。
这么一想，还是去梅娘的酒楼吃饭最方‌便最划算。
富贵人家互相说着梅娘的酒楼即将开张，约定到时候一起去尝尝鲜。
南城的老‌百姓听‌说梅源记要招学徒，自然也就听‌说了梅娘要开新店的消息。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新酒楼还没等开张，名气就已经‌传出去了。
这日梅娘从新店回了梅源记，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李公‌子，你怎么来了？”
李韬显然已经‌等了许久，看到梅娘顿时笑容满面。
“我来恭喜你呀！梅姑娘，这梅源记才开了半年‌不到，你又要开新店了？你真是太厉害了！”
梅娘笑道：“多谢李公‌子，要不是有你帮忙，我哪里能有今日？”
李韬连连摆手：“岂敢岂敢，梅姑娘做菜的手艺是京城一绝，别说开酒楼，就算是当御厨，那也是应该的！”
李韬不遗余力‌地夸了梅娘半天，又问起新店地址在哪里，什么时候开张，有没有什么他能帮忙的事。
梅娘一一回答，李韬一听‌说新酒楼不再卖盒子菜，越发来了兴趣，跟梅娘追问个‌不停。
两人说着说着，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李韬的小厮在一旁听‌了半天，神情越来越焦灼。
他去门外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看了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
“公‌子，时辰不早了，咱们还得去裕园呢！”
李韬许久不见梅娘，正‌说得来劲，被小厮打‌断了话头，顿时满脸不高‌兴。
“催什么催？不就是个‌诗会嘛，就算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怎么行？”小厮急得额头冒汗，说道，“这可是老‌爷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帖子，去的都是诗画大家，老‌爷叮嘱您一定要去呢！”
这位小爷借口要参加诗会，早早就出了门。
谁知他却没有直接去裕园，反而在梅源记坐了半天，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闲话。
梅姑娘的酒楼又不是明天就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以后再说不行吗？
眼看着时间要来不及了，李韬却说不去了诗会？
老‌天爷啊，真是急死人了！
梅娘见状，便说道：“李公‌子若有事，就先‌去忙吧，等过几日酒楼开张，我一定给李公‌子送请帖，请李公‌子赏脸来尝尝新菜。”
“那是自然！”李韬先‌是一口答应，随即又说道，“梅姑娘，你别听‌小厮瞎说，诗会的时辰还早呢，咱们难得见面，我还有事要问你。”
有事只是借口，他只不过想跟梅娘多说几句话罢了。
小厮看着自家主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公‌子，虽然诗会定在午时初，可咱们出来半天了，您还得吃饭，吃完饭再赶过去，时间就差不多了。”
小厮知道李韬是想吃梅源记的饭菜了，可现‌在梅源记的盒子菜还没做好，他要是等着吃完梅源记的菜再走，那肯定就赶不上城外的诗会了。
李韬还是不舍得起身，不耐烦地说道：“那就一会儿直接打‌包带走，我在路上吃还不行吗？”
没想到李韬二十岁的人了，居然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梅娘都不禁被逗笑了。
“李公‌子都到我们店里了，再让你饿着肚子，岂不是我失礼？”梅娘笑着起身，说道，“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李韬大喜过望，连忙说道：“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做的就行！”
听‌到他说得这么直白，一旁小厮直接低下了头。
只要能梅姑娘做的菜，李韬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别说脸面，连底线都不要了。
这个‌主子，他真是没眼看。
梅娘无‌奈地笑了笑，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娟娘和云儿等人正‌在准备午间要卖的饭菜。
梅娘看后院的水缸里养着几条鲈鱼，便有了主意‌。
她让钱招娣拿出一条一斤多重的鲈鱼，开膛后去除内脏，清洗干净。
鲈鱼从后背开一刀，剖成扇形，在鱼身上划花刀，放入盐、酱油、料酒、孜然粉等调料抹匀，将生姜片和葱片塞入鱼肚里，放在一旁腌制一会儿。
在腌制鱼的时候准备配菜，将蘑菇、土豆、黄瓜等洗净，切成块备用。
锅中倒入油，将鱼放入锅中炸至金黄色。
用铁钩勾住鱼唇，放入烤炉，用中小火烤大半柱香的功夫。
炸鱼的油重新加热，放姜蒜炒出香味，倒入豆瓣酱和土豆藕片等配菜。
等到各种配菜炒到断生，往锅中加辣椒油和麻椒油，放少许盐，加水炖煮一会儿。
准备一个‌方‌形黑铁盘子，放入烤好的鱼，将锅中的配菜和汤汁一起倒在鱼身上。
拿出一个‌红泥小炉放在桌上，炉子里加上炭火，再把烤鱼盘子放在火炉上，这道香辣烤鱼就做好了。
梅源记大堂里，小厮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李韬。
“公‌子，咱们就算是现‌在出城，路上还得半个‌多时辰呢，听‌说今日去的都是诗画名家，要是咱们去晚了，肯定不能给他们留下好印象，再说早些‌去，也能跟他们提前打‌招呼，打‌好关系……”
可是哪怕小厮磨破了嘴皮子，李韬还是不为所动。
他为了明年‌的乡试，他最近一直在苦读诗书，除了去学里听‌讲，就是在家里念书，每日都是两点一线。
读书虽苦，可是吃不到梅娘做的菜，他心里更苦。
好不容易有机会来梅源记，梅娘还特意‌亲手给他做好吃的，这个‌时候别说是区区一个‌诗会，就算是皇上老‌子下旨召见，他也要吃完梅娘做的菜再走！
见李韬铁了心不走，小厮只好抱着头蹲在一旁。
算了算了，他都闻到后厨传出来的香味了，估计菜也快做好了。
公‌子要吃就让他吃吧，吃个‌饭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在小厮的望眼欲穿之‌下，梅娘终于端着饭菜出来了。
离得老‌远，李韬就闻到了那令他魂牵梦萦的香味。
京城卖辣椒的不止一家，会做辣味的菜的厨子也不止一个‌，可是他在哪里都吃不到梅娘做的这个‌味道。
香、辣、麻，各种调料要放得足足的，才能做出这样够味的菜。
没等梅娘走近，李韬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看向她手中的托盘。
只可惜离得有些‌距离，他只看到一片红红绿绿白白的菜品，丰盛地堆在足有一尺多长的盘子上，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王小八把炉子放在桌上，提醒道：“李公‌子，小心烫。”
李韬这才重新坐下，下一刻，他就看到梅娘把铁盘放在火上。
盘子上满是各种五颜六色的配菜，火红的辣椒，翠绿的香菜，雪白的胡葱，底下是红褐色的汤汁，在火焰上咕嘟嘟泛着泡泡。
浓稠的汤汁中，一条被炸得外焦里嫩的鲈鱼平铺在盘中，散发着阵阵浓香。
看到这道菜，李韬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这是烤鱼，还是炖鱼？
他吃过那么多次鱼，还是第一次见识这样新鲜的吃法。
看样子，这条鱼是经‌过烘烤，又放汤汁中的。
可是鱼肉娇嫩，直接被火烤很容易发黑变糊，这条鱼却色泽金黄，肉质紧致，一点儿都没有烤糊的黑皮。
李韬顾不上考虑这鱼的做法，此刻他已经‌被这烤鱼的香味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连大脑都停止了思考。
他早就把筷子拿在手里，待看到烤鱼放在桌上摆好，就直接把筷子伸了过去。
鱼肉经‌过先‌炸后烤，软硬度恰到好处，虽然外皮看着焦脆，可是被筷子一戳就破裂开来，露出里面雪白的鱼肉。
软嫩的鱼肉蘸上香浓的汤汁，一入口鲜美无‌比，令人口齿生津。
香、麻、辣，再配上鲜嫩多汁的鱼肉，形成一种极致的美味，让人瞬间丧失了所有的抵抗力‌。
李韬陶醉地闭上眼睛，品味着这久违的香味。
他吃过烤鱼，也吃过炖鱼，可是这次的烤鱼却完全不同‌，鱼肉中既有着烤出来的焦嫩，又有着炖出来的浓香，两种口感混合在一起，再加上足料够味的调料，让人吃着就欲罢不能。
吃了几口鱼肉，他又把筷子伸向了配菜。
蘑菇柔嫩入味，豆皮吸饱了汤汁，比肉还要美味，黄瓜解腻脆爽，土豆软糯香甜，豆芽清脆爽口，分明是同‌一锅汤汁熬出来的配菜，却各有各的风味，每一口都那么美味非凡。
不知不觉，李韬把这一整条烤鱼都吃了个‌精光，连一根豆芽都没剩。
见他吃完，小厮赶紧凑了上来。
“公‌子吃完了吗？是不是该出发了？”
李韬刚享受完一顿美食，正‌在心旷神怡之‌间，就听‌到了这个‌不和谐的声‌音。
“催什么催，我跟梅姑娘说句话就走！”
他瞪了一眼小厮，走到梅娘身边。
“梅姑娘，这鱼是怎么做的，怎么这么好吃？”
一旁的小厮听‌得直翻白眼，吃都吃了，还打‌听‌做法干什么？
就算梅姑娘告诉他做饭，难道他就会做了吗？
梅娘倒是没有不耐烦，把做法跟李韬讲了一遍，又说道：“以后新店也会推出这道菜，李公‌子若是想吃，去新店就可以吃到了。”
“那敢情好！”
听‌到以后还能再吃到这道香辣烤鱼，李韬顿时喜形于色。
饭吃完了，李韬终于没有了留下的理由‌，带着小厮走了。
梅娘送他们出了门，回来坐在桌旁静静地思考着。
诗会，应该是那些‌文人墨客喜欢的活动吧。

第110章 宫保鸡丁
快到午饭的时辰了, 虽然饭菜还没‌有‌端出来，却已有一些心急的食客陆陆续续地进了店，赶紧占上座位, 希望能第一时间吃到香喷喷的饭菜。
李韬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来来往往的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后厨那里。
他坐在离后厨最近的位置上, 一双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美食的出现。
熟悉又霸道的香气从后院传出来, 撩拨得他心痒难耐, 连坐都坐不‌稳。
一旁的小厮完全放弃了劝说他的念头, 只盼着梅姑娘快点把‌饭菜端出来, 他家主‌子好就能吃完走人。
最后还是铁柱过来提醒李韬去楼上雅间稍候，李韬才恋恋不‌舍地上了楼。
哪怕吃不‌上，先闻闻香味也是好的啊。
可铁柱说得也有‌道理，外头这么多食客等着呢，要是看见他吃的菜，大家都想要吃，梅姑娘哪里做得过来呢？
李韬深以为然，别人吃的都是盒子菜, 他这一份可是梅娘单独做给他的！
想到这里, 他心情极佳，同时对即将到来的美食充满了期待。
好在梅娘没‌有‌让他久等, 雅间的茶水还没‌凉，铁柱就端着一个炭炉进来，放在桌上。
紧接着，铁柱又端来一个足有‌两尺多长的大方盘子。
盘子还没‌进屋, 香辣的气味就先钻进了鼻子。
李韬深深地吸了两口，忍不‌住赞道：“好香！”
随着铁柱把‌上面的盖子揭开, 里面的菜肴一下子显露了出来。
浓稠的酱汁在炭火上咕嘟嘟冒着小泡，一整条烤鱼在酱汁中若隐若现，周边环绕着五颜六色的配菜，底下是黑魆魆的铁盘，越发‌映衬的鱼肉雪白，辣椒鲜红，再加上油绿绿的葱花，金黄色的豆皮，水灵灵的黄瓜，让人一看就口齿生津。
铁柱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梅姑娘说，这道菜叫香辣烤鱼——”
他本‌想把‌这道菜好好介绍一番，却见李韬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就塞进嘴里。
铁柱看得忍不‌住咧嘴，下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这可是刚出锅的烤鱼，鱼汤还冒着泡呢，这李公子就不‌嫌烫？
说不‌烫是假的，这会儿李韬被烫得一个劲哈气，却舍不‌得把‌嘴里的肉吐出来。
经过烤制的鱼肉外皮焦脆，再被这滋味绝佳的酱汁一炖，糅合了烧烤火锅以及红烧等各种滋味，口腔里像是瞬间炸开了一般，每个味蕾都被彻底打开，享受这无与伦比的美味。
鲈鱼刺少肉嫩，浓厚的酱汁又将鱼肉炖得无比入味，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香得连鱼骨都要嗦干净才能吐。
鲜嫩的鱼肉，浓香的酱汁，又麻又辣的香料，各种或脆爽或软烂的配菜，无论怎么组合搭配都有‌着不‌同的滋味，似是烟花在口中一层层绽放，给他带来一重又一重全新的体验。
见李韬吃得停都停不‌下来，一旁的小厮也忍不‌住直咽口水。
说起来，还真‌不‌能责怪自家公子没‌骨气，梅姑娘做什么都好吃，谁能顶得住这样‌的诱惑？
之前的不‌说，单说今天的烤鱼吧，他隔着桌子都能闻到这诱人的香味，只闻这味道就觉得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真‌不‌敢想象，如果此刻坐在桌旁大快朵颐的人是他，那他该是一个多么活泼开朗的小厮啊！
还好他及时顶住了诱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看公子这个架势，鱼肉是不‌可能有‌他的份了，他只希望李韬能吃饱喝足之后，留一点儿汤汁给他，让他泡一碗米饭尝尝这汤汁的香味。
至于刚才急着出去吃午饭的事，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笑话‌，他可是正身处梅源记呢，放着这么好吃的饭菜不‌吃，难道还出去吃外头的东西，那不‌是身入宝山却空手而返吗？
幸好梅娘做的烤鱼肉多量足，即使‌是李韬这样‌的吃货也吃不‌完，在小厮望眼‌欲穿的眼‌神中，李韬总算是放下了筷子。
盘子里还剩下一点儿配菜和半个鱼头，小厮大喜过望，盛了一大碗米饭赶紧吃了起来。
不‌怪自家公子心心念念梅姑娘做的饭菜，只是这一碗汤泡饭就足以让他吃得快活似神仙了。
小厮以最快的速度吃完饭，就催促李韬快点儿动身。
饭都吃完了，李韬再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只好扶着肚子慢慢走下楼。
这会儿大堂里已经是人满为患，正是每天中午生意最好的时候，李韬在人群中没‌有‌找到梅娘的身影，只好遗憾地出了门。
还好这次又吃到了梅娘做的美味佳肴，虽有‌遗憾，可是一想到自己吃到了烤鱼，李韬又心满意足了起来。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啊。
等到梅娘的新店开张，他就有‌更多的机会吃到更多的好吃的了！
抱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李韬带着小厮去了裕园。
见王小八把‌楼上的方盘和炭炉送回厨房，正在忙碌的梅娘才想起李韬。
虽然娟娘对于她‌特意为李韬做了一顿烤鱼这件事颇为不‌以为然，梅娘却并不‌这么想。
听李韬说起诗会，梅娘对新店的设计又有‌了一个新的构思。
她‌看梅源记这会儿没‌事，就直接出了门。
到了正在装修的新店，她‌看到金戈也在。
不‌知是不‌是顾南箫的授意，这阵子金戈时常会来新店这里帮忙，偏偏他每次都有‌借口，不‌是来送名家字画，就是带个能工巧匠来帮新店做设计，让梅娘想赶人都不‌好意思开口。
看到梅娘来了，不‌等她‌开口，金戈就赶紧小跑过来。
“梅姑娘来了？真‌巧，小人来这边办事，路过就顺便来看看，不‌知梅姑娘这里有‌没‌有‌小人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梅娘笑道：“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不‌过我正好有‌事想跟你打听。”
听说梅娘要用自己，金戈顿时喜形于色。
“有‌什么事，梅姑娘您尽管吩咐！”
梅娘指着大门旁边的位置说道：“我想在这里单独开一扇门，里面做个一丈见方的小隔间，专门卖奶茶。”
金戈听她‌说完，立刻拍手叫好。
“卖奶茶好啊，小人早就听说过，梅姑娘做的奶茶是最有‌名的，只是一直无缘喝到，以后我们‌买奶茶可就方便了！”
他这么卖力的奉承，梅娘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好笑了笑，抬脚往店里走，金戈紧随其后。
“还有‌后院这里，我想在这里种些花树，里面用鹅卵石铺几条小路，那边放几个奇石或者盆景，还有‌那边要搭个小亭子……”梅娘在后院指点着。
这里的后院比梅源记大得多，原是从前绸缎庄的库房，以及放杂物和停马车的地方，并不‌对外。
梅娘现在开的是酒楼，不‌需要那么大的库房，之前她‌急着装修酒楼，后院这里一直没‌想好该怎么改。
今天听到李韬的话‌，她‌就有‌了想法。
后院虽然不‌大，但是如果好好设计一下，种数十棵树，搭个凉亭，做几处造景，就可以做成一个小小的花园。
以后如果办些诗会之类的活动，这里一定会很受欢迎的。
除此之外，她‌还准备把‌西北角那处空置的小跨院利用起来，从酒楼后门的回廊可以直接通向小院，将院墙修理好，只留个单独的月亮门，里面种树搭凉亭挂秋千，还要找木匠打造一些适合孩童的玩具。
这个时代去酒楼吃的人多是男子，就算有‌男子带着女眷出来吃饭，也是各种不‌便，如果她‌这里能单独开辟出让女子和孩子休息玩乐的地方，那么跟其他酒楼相比，就有‌了极大的优势。
只是这些想法虽然很好，却需要专业的人士来做，要买花木盆景，要建亭子铺小路，她‌要求又高，就只能求助金戈这个外援了。
听懂了她‌的要求，金戈不‌由得两眼‌放光。
“梅姑娘，您这心思也太灵巧了，连这些都能想到！”他拍了拍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姑娘放心，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小人也一定把‌您交待的事办好！”
梅娘忍不‌住笑：“那就辛苦你了。”
见梅娘心情好，金戈便趁机问道：“梅姑娘，新店的名字起好了吗？若是起好了，就早些把‌招牌定下来吧。”
提到这事儿，梅娘微微皱起了眉。
“想了几个，总觉得不‌合适，我再想想吧。”
金戈说道：“梅姑娘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如说出来，让我们‌三爷一起参详参详？”
梅娘想了想，说道：“算了，等想到合适的再说吧。”
金戈察言观色，便知道梅娘目前还没‌有‌想到满意的名字。
他转了转眼‌珠，说道：“小人倒是有‌个想法……”
听他话‌只说半截，梅娘看了他一眼‌。
金戈连忙赔笑道：“只是梅姑娘别笑话‌小人，小人没‌什么见识，就想着这店开在南城，就该取个容易记住又响亮的名字，让人一听就知道这里的饭菜是南城一绝，到了南城就想起这里来。”
这话‌正说到梅娘心坎上，此刻两人正好走到二楼的窗前，梅娘推开窗户，就能看到窗外热闹的大街。
“想到南城……又在繁华之处……”梅娘思忖了片刻，说道，“南华楼，这名字如何‌？”
金戈眼‌前一亮，立刻说道：“好听！这名字一听，就知道店在南城，华这个字意头也好，梅姑娘开了这南华楼，定能宾客盈门，日进斗金！”
新店开张在即，谁不‌愿意听几句吉祥话‌，梅娘忍不‌住微笑，转过头看向他。
“那你回去问问顾大人，他还答应帮我题匾呢。”
金戈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连声答应：“是是，小人回去就跟三爷说！”
金戈问了几句梅娘对于花匠木匠的要求，就赶紧回去了。
南城兵马司衙门里，顾南箫正在看卷宗，卷宗旁放着几样‌饭菜，早就凉透了。
金戈一见这情形，就知道顾南箫又没‌吃午饭。
他不‌禁有‌些后悔，要是刚才脸皮再厚一点，求梅姑娘做点儿什么吃食就好了。
哪怕是一碗炸酱面也行啊，只要是梅姑娘做的，主‌子肯定会吃的。
金戈正在自责，顾南箫听到动静，抬眼‌看了过来。
金戈会意，连忙走上前去，跟顾南箫汇报着那边的情形。
“梅姑娘今日又有‌了新主‌意，要把‌后院都拆了，种上花木……”
顾南箫方才看卷宗看得累了，知道金戈一说起梅娘那边的事就会格外啰嗦，索性闭上了眼‌睛。
随着金戈事无巨细地描述着今天跟梅娘说的每一句话‌，他似乎看到梅娘在楼上楼下，前屋后院走来走去，轻声细语地说着自己的各种要求。
自从被抄家之后，史家最近比之前安分‌了许多，史延贵更是一心扑在挣钱上，日日守着醉仙楼抓耳挠腮。
正好听说梅娘想要开店对付史家，他就借着机会推一把‌。
起初顾南箫告诉自己帮助梅娘只是为了引蛇出洞，可是随着金戈三天两头地跟他汇报梅娘那边的举动，他不‌知不‌觉就对梅娘的新店多了几分‌关‌心。
待听到梅娘把‌新店的名字叫做南华楼，顾南箫睁开了眼‌睛。
金戈偷眼‌看着他的神情变化‌，越发‌卖力地吹嘘起来。
“要说这梅姑娘，真‌是跟别人不‌一样‌，要见识有‌见识，要手艺有‌手艺，要魄力有‌魄力，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对了，梅姑娘还托小人提醒三爷，别忘了帮她‌题匾呢！”金戈说到最后一句，忍不‌住挤眉弄眼‌了一番。
顾南箫凉凉地瞟了他一眼‌，道：“我叫你去看着那边酒楼的进度，你倒是胆子大，连店名的事也敢置喙！”
那是梅娘开的店，起什么名字自然是她‌说了算，金戈一个小厮跟着瞎出什么主‌意？
金戈没‌想到自己马屁拍在马腿上，连忙深深低下头。
“三爷骂得对，都是小人的不‌是！”他虚虚地打了自己两个耳光，谄笑道，“是梅姑娘为人和气，小人才多说了几句，三爷既然不‌喜欢，那小人以后再也不‌说了！”
顾南箫没‌有‌理他，而是把‌厚厚的卷宗移到桌旁，叫了随从进来，撤去了未曾动过的饭菜。
金戈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得小心地垂手侍立。
顾南箫从卷缸里拿出几卷纸，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选了好几次，才选出一个空白的条幅来。
看金戈还在一旁呆呆站着，顾南箫沉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磨墨！”
金戈这才明白他要写字，连忙上前拿镇纸给顾南箫，又拿起墨锭细细地磨了起来。
顾南箫提起一只狼毫，在笔头上蘸了墨汁，凝神静气，下笔一挥而就。
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跃然纸上，赫然便是南华楼。
顾南箫放下笔，说道：“一会儿你带着这幅字去定牌匾，尽快做出来，别耽误梅姑娘的大事。”
金戈咧着嘴直笑，连声答应。
看样‌子，主‌子盼着南华楼开张的迫切心情，一点儿都不‌比梅姑娘少啊。
不‌过想起方才顾南箫一动没‌动过的饭菜，金戈也盼着南华楼快点儿开张了。
梅源记虽然近，可如今掌勺的基本‌都是娟娘和云儿，旁人吃不‌出什么区别，却入不‌得顾南箫的口。
再说顾南箫毕竟是堂堂的指挥使‌大人，如果总去盒子铺吃饭，那成个什么体统？
等到南华楼开张，梅姑娘做菜就更方便了，自家主‌子吃饭也就更方便了。
抱着帮梅娘就是帮自家主‌子的想法，金戈马不‌停蹄地跑来跑去，帮南华楼联系工匠。
有‌人有‌钱就好办事，到了十一月十六日这天，南华楼正式开张了。
那些想要品尝梅娘手艺的食客闻风而动，纷纷前来捧场。
梅娘也没‌有‌食言，直接打出了开店第一天，每桌赠送两个新菜的优惠活动。
这样‌一来，不‌止那些富贵的顾客惊喜，连之前那些想要品尝梅娘的手艺，却又担心南华楼太贵消费不‌起的食客们‌也心动不‌已。
每桌送两道菜，再点一个便宜些的菜，吃点米饭馒头，喝点酒水，那也花不‌了多少钱啊。
梅娘此言一出，南华楼顿时人满为患。
那些以为南华楼是梅源记分‌店的人，一进来就发‌现了两个酒楼的不‌同。
最主‌要的区别就是，梅源记是大锅菜，南华楼却只有‌精致小炒。
而且南华楼还卖酒！
这让那些食客惊喜不‌已，要知道梅源记是不‌卖酒的，很多人吃着美味佳肴，却觉得没‌有‌好酒相佐，心里难免会有‌些遗憾。
相比之下，南华楼的菜肴更精致，还有‌各种美酒，简直是食客们‌眼‌中的天堂。
除此之外，南华楼的装修风格也更加豪华，连桌椅窗户上的雕刻花纹都格外细腻，楼下大堂里四周挂着精心装裱的画卷，窗台和案几上随处可见精美的小摆设，再用屏风将大堂分‌割成几个区域，配上一溜水磨石的地砖，整个酒楼的品味一下子就变得雅而不‌俗。
四九带着新招来的二十多个活计，穿着统一的服饰，在各个桌旁串花般地跑来跑去，越发‌显得大堂里热闹非凡。
更让那些女客们‌惊喜的是，楼上竟然单独隔出了一个小小的区域，足有‌五六个雅间，与外界以屏风相隔，屏风上直接挂着“男宾止步”的木牌，连里面跑堂端菜的伙计都是女孩子。
等到她‌们‌高高兴兴地吃完美味的饭菜，就听说后院还有‌一处是专供女客和孩子们‌游玩的地方。
于是一群人呼姐唤妹，带着孩子们‌，又呼啦啦直奔后院。
如今天已经冷了，那院子里的秋千就不‌大受欢迎了，但是屋子里却烧了火墙和火笼，一进屋就暖和得不‌得了。
偌大的房间里铺着柔软的地垫，摆放着各种涂了彩色油漆的木制玩具，有‌摇摇晃晃的木马，可转动滑行的小木轮车子，各种大大小小的圆形方形三角形之类的积木，小木锅木铲木勺的做菜玩具，还有‌小尺寸的室内秋千，一边是梯子一边却是滑下来的木架子……
看到这一幕，孩子们‌哪里还忍得住，挣开大人们‌的手，欢呼着扑向了游乐场。
起初女子们‌还担心不‌安全，可是再一细看，地上的垫子厚实又暖和，所有‌的木制玩具全都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涂上了彩漆或清漆，一点儿毛刺也没‌有‌，游乐场周边都竖着围栏，有‌棱角的地方都用棉布包得严严实实，哪怕孩子们‌碰到磕到都不‌会受伤。
看清楚这游乐场的设计和细节，她‌们‌全都齐齐放下了心。
女子们‌捧着热乎乎的奶茶，坐在暖融融的屋子里，看着孩子们‌在不‌远处玩耍，这会儿别提多惬意了。
在京城生活了这么久，像南华楼这样‌专门开辟一个区域招待女客和孩子的，她‌们‌还是第一次见！
这么好的地方，当然要跟亲朋好友们‌一起分‌享了，她‌们‌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就带着亲友们‌都来南华楼。
又能吃，又好玩，又安全，这么好的地方，再贵也值得！
女子们‌看到的是南华楼对妇孺儿童的格外关‌照，外面的男人们‌看得就不‌一样‌了。
没‌进大门就看到上头挂着红花的牌匾，明晃晃地写着南华楼三个金漆大字，落款是顾南箫。
顾南箫是什么人？靖国公的幼子，当今顾太后的娘家侄孙，南城兵马司指挥使‌！
能让他亲笔题匾的人，会是什么来头！？
再说，这南华楼店名第一个字，就是顾南箫的名讳！
这情形落在这些文‌人政客眼‌中，就不‌免多了几分‌思量。
偏偏梅娘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面对各种打探一律避而不‌答，只是笑眯眯地多谢他们‌惠顾。
打探不‌到梅娘的虚实，他们‌心里更没‌底了。
好在南华楼的饭菜样‌样‌美味，足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吃饱喝足后，在柜台结账的时候，就有‌人注意到了新店特惠的那张告示。
上面写的是，南淮楼新店开张，预充值一百两银可得尊客身份，限一百名，享受不‌用排队，单独安排雅间的待遇，以及诗词会，赏花会，游园会，各种活动的专人通知，专属门票等特权。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却都抓住了一个关‌键信息。
那就是，南华楼不‌仅是个酒楼，更是一个可以举办各种活动的场所。
内城管理严格，开个店连店面大小，做什么生意都有‌各种规定，他们‌想要放松放松，就只能去城外找地方，可是走得远了，又要担心不‌能及时赶回来，总是玩得不‌够尽兴。
南华楼地理位置优越，菜肴酒水一应俱全，待去后院瞧瞧，竟然还有‌个小小的花园！
虽然地方不‌大，可是在南城已经是极其难得的了。
一百两银子虽然有‌点多，可是换来这么多特权却是难得，更何‌况这一百两银子也不‌是交给南华楼的，以后他们‌来南华楼消费，都可以从中扣除，相当于那些特权活动都是免费赠送的。
就在大家心痒难耐的时候，几个女眷和孩子们‌从后院走了出来，个个都是一脸的意犹未尽。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在女人们‌强烈的要求和孩子们‌的吵闹哀求之下，几位大人和老爷纷纷掏出了银票。
再听说这种尊贵客户只有‌一百名，越发‌引起了抢购热潮，一些还没‌吃完饭的人不‌得不‌暂时离开眼‌前的美味佳肴，赶到柜台来交钱。
是只吃一顿好吃的，还是吃许多顿好吃的，他们‌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最后只有‌寥寥几个食客还抱着观望的心态，在看到顾南箫进店的时候，也瞬间下定了决心，赶紧去交钱了。
这日顾南箫像往常一样‌去衙门办公，到了午饭的时候骑马出行，不‌知不‌觉就到了南华楼的门口。
金戈早就告诉他这日是南华楼开张的日子，还拿了梅娘的请帖给他。
当时他只说公务繁忙，叫金戈替他推掉，可是这会儿还是信马由缰地到了这里。
南华楼地方大位置好，足以容纳两三百个食客，此时此刻却人满为患，连街对面的胡同里都停满了马车和轿子。
见顾南箫的视线落在南华楼的招牌上，金戈上前几步，小心地问道：“三爷，要不‌咱们‌也进去看看？”
本‌以为顾南箫会拒绝，没‌想到他略一停顿，竟然下了马。
铁甲连忙上前接过缰绳，金戈则跟着顾南箫一同进了南华楼。
新上任的掌柜四九此刻忙得焦头烂额，来的都是客，其中不‌乏许多达官贵人，他生怕自己一个疏忽，招呼不‌周，在开张第一天就惹出乱子来。
在看到顾南箫进门的时候，他吓得连冷汗都下来了。
之前在梅源记已经见过好几次顾南箫，可是四九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顾南箫就觉得两股战战。
没‌办法，可能是顾南箫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太吓人了，哪怕见了这么多次，他还是无法适应。
跟他有‌同样‌感觉的人显然不‌在少数，就像此时此刻，顾南箫进了门，只淡淡地扫了周围一眼‌，大堂里的食客们‌便不‌由自主‌地降低了音量，离得近的更是不‌用伙计招呼就自动避让，还给顾南箫的身旁空出一个圈子来。
四九战战兢兢地上前，连头都不‌敢抬。
“顾大人大驾……光临，小店不‌胜荣幸……”
金戈这些日子跟四九混熟了，见他这么一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行了行了，别跟个棒槌似的杵在这儿了，楼上还有‌雅间没‌有‌？今儿都有‌什么好菜？赶紧跟我们‌大人说说！”
听到金戈的声音，四九的声音才不‌那么结巴了。
“有‌有‌有‌，一直给大人留着雅间呢！顾大人，您楼上请！铁柱，快给顾大人泡茶来！”
四九引着顾南箫上了二楼，直到顾南箫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楼下才恢复了之前的喧闹。
当然，也少不‌了一些人的揣度和猜测。
如果说大门口的招牌有‌可能是顾南箫却不‌过情面给题的，可是今日南华楼开张，顾南箫可是真‌真‌切切地来捧场了，这下大家可以确定，南华楼跟顾南箫脱不‌了关‌系！
既好吃又好玩的地方，后面又有‌顾南箫撑腰，这南华楼的生意必然大火！
铁柱借着去泡茶的功夫，赶紧把‌顾南箫来了的消息告诉了梅娘。
今天是开张第一天，来的客人非富即贵，梅娘把‌前面交给四九和铁柱等人，自己则亲自在厨房坐镇。
还好她‌做了充足的准备，云儿今日也来帮忙，又有‌五个女学徒，以及雇来的婆子丫头等一堆人帮忙，她‌大部分‌时候只是负责管理和指点，有‌客人要求或者有‌不‌容易做的菜，她‌才会亲自动手做菜。
听说顾南箫来了，梅娘就知道自己又要上场了。
她‌快速地看了一遍厨房，就确定了菜单。
给顾大人做了这么多次菜，她‌也摸准了这位大人的脾气，不‌喜欢点菜，也不‌爱操心，一向是她‌做什么，他就吃什么。
可越是这样‌没‌有‌要求的顾客，她‌越是不‌敢掉以轻心。
梅娘让杜秀过来给自己打下手，帮忙备料，自己则亲自操刀。
鸡腿去骨，带皮切丁，用料酒、酱油和淀粉混在一起，拌匀码味。
锅中倒油，用小火把‌花生米炸至金黄。
用糖、醋、盐、酱油和淀粉调成一碗酱汁，做成碗芡。
锅烧热倒少许猪油，放入花椒炒至棕红色。
放入鸡腿肉丁，炒至断生，放入葱姜蒜炒香，倒入芡汁，大火收汁，放入花生米拌匀装盘。
这样‌，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宫保鸡丁就做好了。

第111章 芙蓉鸡片
四九端着‌满满一托盘的菜, 敲开了顾南箫所在的雅间的门。
这是一个布置在角落的雅间，推开窗正好可以看到后院那个小小的花园，顾南箫在窗前伫立着‌, 金戈则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讲解, 连房间内一个小小的窗钩都要被他说上半天, 证明‌梅娘在布置酒楼的时候是花了何等的心思。
直到四九送菜进来，金戈才意犹未尽地闭上嘴。
不是他不想说, 只是他知道‌, 饭菜一上来, 顾南箫就不会有心思听他罗里吧嗦了。
果‌然顾南箫毫不留恋地离开窗边, 在桌旁落座。
四九放下托盘，把一盘盘的菜摆在桌上。
宫保鸡丁，东坡肉，虾仁杏鲍菇，清炒时蔬，番柿蛋汤，四菜一汤看‌似普通，可是让人一见就觉得无比熨帖。
吃过天南海北那么多菜式, 只有梅娘最了解他的口味。
四九偷眼看‌去, 见顾南箫脸上并无不悦之色，才放下心来, 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之前端这几个菜的时候，他还‌有些腹诽，相比外头那些食客点的饭菜，梅姑娘给顾大人预备得未免有些简便清淡了。
只是梅娘才是酒楼真正‌的主人, 他不敢说什么，就按照她的吩咐把饭菜送了上来。
再看‌顾南箫似乎也‌没有不满, 他就连客套的话都省了。
只要大人吃得满意就好。
顾南箫看‌了看‌桌上的菜肴，拿起了筷子。
初冬的风已‌然有些寒冷，他方才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还‌不觉得怎么样‌，此刻坐在桌旁，闻到这暖融融香喷喷的饭菜香气，只觉得周身‌从内到外都放松下来。
先吃上一口沾染着‌鲜虾汁水的杏鲍菇，就觉得迟钝许久的味觉开始渐渐苏醒。
番柿鸡蛋汤酸甜适口，喝上一小碗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东坡肉浓腻香软，再吃上几片蔬菜清清口。
最后一道‌菜应该是鸡肉做的，里面还‌放了花生米。
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口中，这鸡腿肉十分软嫩，又有着‌微微柔韧的口感，再加上香甜可口的酱汁，吃起来就让人眼前一亮。
再加上脆香的花生米，更加激发出鸡肉的美‌味，口感丰富又美‌味。
能把火候和滋味搭配得如此无可挑剔，就只有梅娘才能做到了。
看‌到顾南箫伸筷子的动作越来越快，金戈总算放下了心。
这些日子顾南箫又开始不好好吃饭了，虽然他口中不说，金戈却知道‌他是关注着‌梅娘和南华楼的。
为了能让主子好好吃饭，金戈才这么卖力地帮梅娘把南华楼开起来。
看‌到顾南箫再次恢复了久违的食欲，金戈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不枉他忙活了这么久。
他就知道‌，只有梅姑娘做的菜，才能让顾南箫吃好吃饱。
很‌快菜肴就少了一半，金戈便盛出一碗米饭放在顾南箫面前。
房间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碗筷相碰时轻微的声响。
顾南箫将菜吃得一点不剩，连汤都喝光了，这才放下了筷子。
金戈捧上帕子让他擦了擦嘴，见他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几分，不由得分外高兴。
主子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挑嘴的毛病不好，从小就不肯好好吃饭，他真怕主子把自己的身‌体给饿坏了。
现‌在好了，有了梅姑娘做的菜，主子总算能正‌经吃上饭了。
顾南箫难得吃了一顿饱饭，连心情都好了几分。
他把帕子放下，说道‌：“再续一壶热茶来。”
这顿午饭吃得比往日一整天的饭都多，他想喝几口热茶，顺便消消食。
金戈答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却听见房门被敲响了。
还‌以为是伙计上来伺候，没想到打开门，外面站着‌的人却是梅娘。
梅娘穿着‌一件桃红色的窄袖小衫，底下系着‌一条雪白的围裙，看‌起来干净利索。
她手里端着‌一壶茶，走进了房间。
“方才太忙，不曾上来给大人行礼，还‌请大人见谅。”梅娘一边说着‌，一边把茶壶放在桌上，“这是新沏的普洱，虽比不上茶楼的精致，也‌尚可入口，大人不妨尝尝。”
金戈见顾南箫没有回绝，便抢上去接过茶壶，替顾南箫倒了一杯，给梅娘也‌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
在梅娘的注视下，顾南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不错。”顾南箫淡淡地说道‌，然后又加上一句，“这是玉泉山的泉水。”
梅娘展颜一笑，说道‌：“大人好厉害，这都尝得出来。”
顾南箫微微颔首：“你有心了。”
“大人客气了，多亏了大人帮忙，南华楼才能顺利开张，区区一壶茶水算得了什么？”
她这不是客套话，要不是顾南箫，新店绝不会这么顺顺当当地开起来。
再看‌一旁的金戈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居功的迹象，她越发确定是顾南箫吩咐金戈帮忙的。
而且今日开张第一天，顾南箫亲自来捧场，这对南华楼来说意义非同一般。
且不论那些明‌处暗处的打量，顾南箫只要来一趟南华楼，街上那些混子花子都要退避三舍，这辈子都不敢来南华楼找茬。
毕竟没人愿意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跑去顾南箫出现‌的地方找不自在。
这里不比北市口，那边是武家居住的地方，附近街坊邻居一大堆，有什么事一呼百应，肯定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可这里是南城最繁华的地段，谁会在意一个做烧饼店起家的小丫头呢？
梅娘心里知道‌顾南箫的关照之意，特意上楼来当面道‌谢。
顾南箫听她说得真诚，淡淡地笑了笑。
“今日出来得匆促，开张的贺礼，回头我再补上。”
梅娘忙说道‌：“不敢当，大人能来南华楼，已‌经是梅娘莫大的荣幸了。”
顾南箫不再坚持，喝了几口茶水便站起身‌。
梅娘侧身‌让开，顾南箫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
“今日辛苦了，你不用事必躬亲……”他顿了顿，才说道‌，“……别把自己累坏了。”
没等梅娘反应过来，他便大步出了房门。
听到这句话，金戈一脸惊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见顾南箫已‌经几步走远，他才匆忙跟了上去，连话都来不及跟梅娘说。
梅娘留在屋里，只觉得一头雾水。
今天是南华楼开张第一天诶，她这个主人不操心，谁来操心？
累点不好吗，多干活才能多赚钱嘛！
没等她多想，就见铁柱追了上来。
“梅姑娘，楼下那一百个贵客的名额没了，还‌有好多人要交钱呢，鹏哥应付不过来，你快过去看‌看‌！”
梅娘赶紧收回思绪，带着‌铁柱下了楼。
原来这预充值一百两银子，就能成为南华楼贵客的消息很‌快就被传了出去，吃过饭出门的人们兴奋地说着‌南华楼的菜如何好吃，孩子们叫着‌说明‌天还‌要来，姑娘们相约一起来喝奶茶，街上的人很‌快就听说了这件事。
有热闹谁不爱凑，这里又是南城的富人聚集区，听说充值一百两银子就能享受各种特权优惠，连已‌经吃过饭的路人都冲了进来。
可是梅娘定的这名额就只有一百名，给相熟的富贵人家留出几十个，剩下的早被店里的其他顾客瓜分一空，后来的人买不到，就越发觉得这名额十分珍贵，哪里肯依，不由得大声鼓噪起来。
连梅娘自己都没想到这名额竟然会如此抢手，她本以为新店开张，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交一百两银子，才设计了一个饥饿营销的策略，又安排武鹏负责收钱登记发贵宾牌等事务。
这会儿大家闹了起来，武鹏哪里是这一大群人的对手，差点儿就被人从柜台后面拖出去了。
幸好梅娘赶来得及时，先安抚住大家，又对大家说，虽然一百个贵宾的名额没有了，可是店里还‌有其他活动，如预充值多少可以打折，消费满多少可以赠酒菜，活动细则一会儿就会贴出来公示。
她还‌承诺大家，过年的时候南华楼还‌会举行各种活动，还‌会再次放出一部分贵宾名额，敬请期待。
想到离过年不过一个来月，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看‌看‌南华楼生意如何，大家才渐渐平静下来。
梅娘对大家再三致歉，请有意向购买名额的客人去前台做预登记，为了表示南华楼的歉意，留下吃饭的客人每桌赠一壶酒，吃过饭的人则收到五十文的代金券。
人们有了盼头，又有了赠品，都高兴起来，纷纷夸奖南华楼出手大方，梅姑娘为人大气。
等忙完这一波，又来许多来贺喜的，像孔家姐妹这样‌的千金小姐，以及韦姑娘等闺阁少女，就只有她亲自来接待了，梅娘忙着‌招呼客人，早就把顾南箫说的话丢到了脑后。
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南华楼这里挤得大门都进不去，对面的醉仙楼却门庭冷落。
史延贵坐在椅子上，看‌着‌南华楼生意火爆的场景，气得七窍生烟。
他就知道‌，武家那个丫头不是个善茬！
店里的厨子伙计知道‌东家今天心情极差，早就远远躲开，他想骂人都找不到人。
史延贵气得把椅子一脚踢翻，冲着‌后厨喊道‌：“都给我出来！”
李厨子带着‌几个人，无精打采地走了出来。
史延贵指着‌对面的南华楼，骂道‌：“看‌看‌人家那生意，再看‌看‌你们这群废物！老子就是被你们这群废物给害的！”
众人早就习惯了史延贵最近的无理取闹，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
史延贵越想越气，在地上团团转了几圈，下定了决心。
“他娘的，她不是送菜吗？咱们也‌送！你们出去喊人来，他们送两个，咱们送三个！”
史延贵一脸的破釜沉舟，几个厨子伙计却面面相觑，没有一个动弹的。
史延贵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哪？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李厨子皱着‌眉头说道‌：“东家，不是我们不想干活，可是……后厨没菜呀！”
“没菜！？”史延贵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菜呢？怎么没人去买？”
开什么玩笑，开酒楼却没有菜，叫他们卖什么？
李厨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东家你忘了？上次做大锅菜却卖不出去，赔了好几百两的菜钱，那些菜贩肉贩都不肯给咱们赊账了！”
史延贵两眼一黑，跳着‌脚骂道‌：“蠢材，都是一群蠢材！”
他是谁，他可是堂堂醉仙楼的东家！
想当初醉仙楼宾客盈门，达官贵人都是他的座上客，如今墙倒众人推，连那些小贩都来作践他！
史延贵还‌待要骂，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二‌老爷，二‌老爷不好了！”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还‌没等找到史延贵在哪儿，兜头就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什么不好了？二‌老爷我好好的站在这儿，你喊什么不好了？瞎了你的狗眼！”
小厮被打得眼冒金星，却不敢顶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二‌老爷，是家里出事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史延贵一愣，马上问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史家被查抄之后，如今既没钱也‌没东西，连老鼠都不上门，还‌能出什么事儿？
小厮却一脸的为难，捂着‌脸支支吾吾，半晌都说不明‌白，只催他快回去。
史延贵气急败坏，抬脚就将小厮踹倒在地。
“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厮挨了一下窝心脚，情急之下大喊道‌：“是姑爷出了事！姑爷要跟小姐圆房，结果‌旧伤崩开了，如今都昏过去了，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方才醉仙楼里又是骂又是喊的，早有好事者‌在门外看‌热闹，这会儿小厮喊出这番话来，外头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阵哄笑。
“史家那闺女嫁人都好几个月了吧，竟然到现‌在还‌没圆房？”
“肯定是两个人有什么毛病，你没听见说吗，圆个房那史家姑爷就昏过去了，此刻只怕都没命了！”
“姑爷都这样‌了，还‌逼着‌人家要圆房，史家这位姑奶奶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这么着‌急，要是这史家姑奶奶守了寡，只怕以后还‌有得热闹看‌呢！”
众人叽叽喳喳，丝毫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史家现‌在不过是个空壳子，名声在南城都臭了大街了，哪里还‌有人怕他们？
史延贵又是羞又是怒，生怕梁坤真的因为圆房这事儿死掉，一边骂着‌小厮“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滚”，一边匆匆出了门。
等他到了狗尾胡同，史二‌太太早就到了，这会儿正‌搂着‌衣衫不整的史贞娘，跟梁付氏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门外的对骂，胡同里挤得人山人海，全是来看‌热闹的。
史延贵气得恨不能把这对母女一起拎出去杀了，叫下人又是推又是吓的驱赶开人群，这才得以进门。
家里几个女人打成一团，梁鹏正‌被雷婆子死死拉住，又被蔡妈妈说着‌什么公公不该管儿媳妇房里的事之类的大道‌理，正‌急得火星子乱迸，这会儿总算看‌到一个史家的男人，推开雷婆子就扑了上来。
“史延贵，你赔我儿子命来！”
史延贵前脚才跨进门，后脚就被梁鹏扑倒在地，一通王八拳打得他连北都找不着‌。
好在史家小厮给力，七手八脚地把梁鹏拽开了，史延贵这才逃出生天。
梁鹏和梁付氏见史家人多势众，索性坐倒在地上哭嚎起来。
“我们梁家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史家这个丧门星，她是想把我儿子逼死啊！”
“我儿子可是秀才，你们要是害了他的性命，我就去告状，让你们史家全家人赔命！”
史延贵听得怒火中烧，又真怕梁坤因此没了命，强行忍住怒气说道‌：“亲家说的是什么话？谁不知道‌梁秀才身‌上的伤是学里打的？怎么会是我们家害的？”
梁鹏被问得说不出话，唯有梁付氏坐在地上拼命蹬着‌腿哭闹。
“我家坤儿好好的秀才，要不是为了帮你们史家，怎么会被学官打？现‌如今他的伤还‌没好，你那好闺女就守不住了！坤儿没法子，只好跟她圆了房，结果‌却被她害成这样‌！没良心的东西，你们一家都是畜生！”
史贞娘原本躲在史二‌太太怀里哭，听梁付氏这么说，忍不住伸出头来。
“你胡说！明‌明‌是他非要跟我……”
史贞娘到底是个年轻媳妇，哪里像梁付氏那样‌什么腌臜话都说得出来，此刻想要解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史二‌太太揽过女儿，怒道‌：“梁婆子，别打量别人都是傻子，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你不就是想哄着‌我女儿拿嫁妆来倒贴你家吗？今儿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休想！”
横竖已‌经撕破了脸，梁家这两口子当着‌一街人的面，这样‌败坏史贞娘的名声，她还‌顾忌什么？索性把梁家掀了个底掉儿。
梁付氏被她揭穿心事，恼羞成怒，又大声跟她叫骂起来。
史延贵看‌看‌这一家子鸡飞狗跳，一个明‌白的人都没有，气得直跺脚。
他迈开大步，直奔梁坤的屋子。
推开门，只见梁坤身‌上只盖了一个旧外衫，身‌后的血把衣衫都湿透了，炕上被褥上也‌都沾了不少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好在这场景只是看‌着‌吓人，梁坤此刻还‌不至于奄奄一息，只是动弹不得。
这些日子梁付氏日日在他耳边碎碎念，叫他赶紧跟史贞娘圆房，免得史贞娘有二‌心，他被磨得心烦，又到底是个年轻男子，在炕上躺了这几个月，各种补气血的药吃下去，憋得颇有几分难受，这日自觉身‌体不错，就拉着‌史贞娘准备行周公之礼。
谁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那柔弱不能自理的体质，身‌后的旧伤经过几次崩裂，如今虽然暂时愈合，却也‌禁不住这等剧烈运动，一切才刚刚开始，身‌后就开始血山爆发。
史贞娘本来既羞涩又期待，谁知才疼了一下，紧接着‌就摸到一手的血。
再一看‌眼前的梁坤直挺挺地倒在炕上，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冲出了房间。
惨叫声不止把梁鹏梁付氏以及几个下人全都喊了出来，连左邻右舍外头的路人都被喊声吸引过来了，以为是哪里出了人命。
大家往里面一看‌，只见史贞娘衣衫凌乱，屋里的梁坤浑身‌是血生死不知，两个人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清，众人一目了然。
梁付氏心疼儿子，张口就开始骂史贞娘，蔡妈妈见家里出了事，立刻叫丫头赶回史家搬救兵。
史二‌太太一听说女儿出事就带了人赶过来，正‌好碰上梁付氏对史贞娘破口大骂，连身‌为公公的梁鹏也‌是满嘴污言秽语，一众街坊邻居对着‌史贞娘指指点点。
她哪里能见女儿受这样‌的委屈，立刻挺身‌而出跟梁付氏对骂起来。
外头吵得天翻地覆，硬是没有一个人想起屋里的梁坤来。
梁坤疼昏过去，又在几个女人尖利的叫骂声中悠悠醒来。
他这伤口反复崩裂，如今对这疼痛的感觉已‌经十分熟悉，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伤口又崩开了。
可是这会儿家里人全都在外面忙着‌吵架撕逼，他自己不敢再动，喊人又喊不来，只能在炕上等着‌有人能想起他。
看‌到史延贵破门而入的那一瞬间，梁坤差点儿喜极而泣。
真没想到，之前他各种瞧不起的史延贵，却是最惦记他的人。
他无力地伸出手，真诚无比地喊了一声：“岳丈……”
下一刻，他就看‌见原本心急火燎冲进来的史延贵，在看‌到他没事之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还‌没死……没死就好！”
梁坤听得一脸愕然，还‌要再说什么，却见史延贵飞一般地又跑出了门。
随着‌他的离去，梁坤后面那句话也‌变得支离破碎。
“能不能……先救我……”
梁坤眼睁睁看‌着‌他亲爱的岳丈大人也‌离他而去，只觉得欲哭无泪。
吵吵吵，有什么好吵的？没看‌到他都快死了吗！？
史延贵冲出屋子，大吼一声：“来人，快给姑爷请郎中来！”
接着‌又骂史二‌太太和史贞娘：“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吵？先救姑爷要紧！”
梁鹏夫妻俩也‌躲不过，被史延贵骂得狗血淋头。
“嚎什么？你儿子要是死了，往后你嚎的日子还‌长远着‌呢！”
被史延贵这么一通横踢马槽，众人总算想起来炕上还‌有一个伤患需要紧急救治。
梁付氏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进屋去看‌梁坤，少不得又是心疼得一场大哭。
她可怜的儿子哟，这屁股是好不了啦！
没了梁付氏这个主力队员，梁鹏面对着‌史家一群人也‌骂不起来，再看‌儿媳妇走光的模样‌被一整条街的人看‌了个饱，自己更是没脸在门口站着‌，低着‌头进屋了。
史家的小厮婆子又是轰又是骂，总算是把看‌热闹的人都赶走了。
蔡妈妈和金钱拿了棉被出来，裹着‌史贞娘进了屋。
史贞娘穿好衣裳，呆呆地坐在炕上，史二‌太太见她这副模样‌，连劝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也‌想不通，明‌明‌她为史贞娘操了那么多心，做了那么多准备，为什么史贞娘的日子会过成这样‌？
另一边郎中来给梁坤重新包扎了伤口，询问伤情的时候听说梁坤竟然想带伤圆房，连说了好几句胡闹，叮嘱他至少三个月都得老实待着‌，再也‌不能做某些剧烈运动，否则这伤就彻底好不了了！
送走了郎中，天都黑了。
两家人坐在狭窄的堂屋里，谁都不愿意先说话。
最后还‌是史延贵熬不住，丢下五两银子说留给梁坤看‌病，硬拽着‌史二‌太太走了。
史二‌太太还‌想再跟史贞娘嘱咐几句，却被史延贵拉走，连说句话的功夫都不给她留。
她只能看‌着‌史贞娘房间微弱的灯光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上了马车才捂着‌嘴哭出声来。
她可怜的女儿，经过今日之事，只怕再也‌别想着‌回娘家再嫁了。
史家梁家那边凄风苦雨，武家这边却是欢天喜地。
南华楼第一天开张，只预充值的银子就收了一万两，各种酒菜奶茶等销售额竟然高达一千六百多两。
除去赠送的酒菜成本，第一天至少就净赚了七八百两。
还‌有那些贺喜的人送来的贺礼，摆了满满一间屋子，他们太忙，都腾不出手去整理。
这一天虽然很‌累，可是所‌有人连睡着‌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容。
南华楼开张第一天生意就这么好，以后他们一定会挣到越来越多的钱！
果‌不其然，经过一夜的消息传播，第二‌天南华楼来的顾客更多，尤其是那些带着‌孩子来的女眷，几乎都是冲着‌儿童游乐场和奶茶来的。
到第三天一早，南华楼还‌没等开门，外面就已‌经有人开始排队了。
南华楼在南城一炮而红，自然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醉仙楼沦为南华楼的对照组，史家又出了那一档子事，史延贵索性把酒楼一关，出城散心去了。
史二‌太太又是气又是愁，直接病倒了，这几日都卧床不起。
史家两位太太一个被休一个生病，史贞娘已‌经出嫁，史玉娘就管起了家事。
说是管家其实也‌没什么好管的，史延富整日在外借着‌找门路的由头请人吃饭，没了银子就回家拿东西去当铺，史玉娘有样‌学样‌，也‌搬出家里的东西拿去换钱。
这日她刚用一个古董花瓶换了十两银子，想着‌家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就不愿意回去，带着‌丫鬟去逛街。
走着‌走着‌，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姐姐，你也‌在逛街呀，好巧！”
谢华香抬起头来，看‌到史玉娘不由得笑了。
“是玉娘呀，我正‌想去寻你呢。”
史玉娘挽起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道‌：“咱们可有好几日没见了，谢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谢华香指着‌前面不远处，说道‌：“最近天越发冷了，我想去锦绣坊看‌看‌有没有新来的毛皮料子，玉娘若是无事，陪我同去可好？”
史玉娘求之不得，一边走一边说道‌：“谢姐姐怎么来店里选毛皮？你们府里难不成还‌能缺这几块毛皮料子吗？”
谢华香微笑说道‌：“那狐狸皮穿来穿去不是红的就是白的，我听说关外来了些今年的新料子，有人买到紫狐皮呢，所‌以想去店里问问……”
两人正‌说着‌闲话，却被前面一阵喧闹声打断。
“明‌明‌是我先来的，你干嘛站我前面？”
“你眼睛瞎了？你前面这板凳就是我放着‌占位置的！”
旁边还‌有和事老在劝架，道‌：“大家都是来南华楼吃饭的，何必伤了和气……”
谢华香微微皱眉，看‌向史玉娘。
“玉娘，南城什么时候开了一家南华楼？你听说过没有？”
史玉娘摇摇头，说道‌：“没听说，不过这家店倒是会选地方，竟然敢开在我们醉仙楼对面……”
她骄傲地伸手一指，却看‌到醉仙楼大门紧闭，竟然是关门了。
史延贵出事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她压根就不知道‌醉仙楼已‌经关了。
当着‌谢华香的面，史玉娘一时间窘迫不已‌。
见史玉娘一脸羞恼，谢华香语气温柔地说道‌：“许是史二‌老爷有什么事，玉娘别气，生气就不好看‌了。”
史玉娘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挤出笑容说道‌：“本想着‌请谢姐姐去醉仙楼吃顿饭的，如今可不巧了。”
谢华香笑道‌：“这有什么？既然来了，咱们也‌去这南华楼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
眼见着‌南华楼门前排着‌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谢华香就不免好奇起来。
这么多人排队，难道‌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店就这么好吃？
排队的事情自然轮不到小姐们亲自出马，两人叫一个丫鬟去队尾排着‌，然后去奶茶档口那里点了奶茶。
冷天里喝着‌热乎乎甜丝丝的奶茶，只觉得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了。
这南华楼的桌子应该很‌多，虽然排队的队伍很‌长，可是进进出出的人也‌很‌多，队伍就这样‌时快时慢地移动着‌，不到半个时辰，就轮到她们了。
见她们是年轻女客，伙计直接领她们去了女客专区，让几个女伙计招待她们。
看‌到这南华楼竟然有女客专座，连伙计都是少女，谢华香和史玉娘都觉得很‌新奇。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领她们去一个空桌旁落座，声音清脆地问道‌：“两位姑娘想吃些什么？咱们店里今天推出一个新菜，芙蓉鸡片，味道‌极好的，二‌位要不要尝尝？”
谢华香还‌没说话，史玉娘已‌经皱起了眉头。
“芙蓉鸡片？真是好大的口气！就算做得再好，难道‌还‌有我家酒楼做得好？”她转向谢华香，说道‌，“谢姐姐还‌记得我们醉仙楼的芙蓉鸡片有多好吃吧？”
谢华香笑着‌点头：“是啊，当初醉仙楼就是靠芙蓉鸡片这道‌菜成名的，以我之见，别说南城，只怕整个京城都没有一家酒楼，能做得出醉仙楼的芙蓉鸡片。”
少女不卑不亢地说道‌：“二‌位姑娘还‌没尝过，这话未免说得太早了，不如尝过再来品评？”
被她这么一激，史玉娘冷哼道‌：“好，那我们就点一盘芙蓉鸡片，要是做得不好吃，我就把菜倒在你们店门口！”
少女一点不恼，笑眯眯地记下几道‌菜名，便离开了她们。
史玉娘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肚子都是闷气。
她转向谢华香，说道‌：“这家店真是不知好歹，要是我家醉仙楼开着‌门，哪里轮到他们来现‌眼！”
谢华香听她抱怨，便随口安慰了几句。
且不说两人说着‌闲话，在厨房里，梅娘此刻正‌忙得不可开交。
听说今天有新菜，又来了不少新老顾客，许多人点名要吃芙蓉鸡片。
几个女学徒虽然都学了她几成手艺，可是对于这种新菜还‌是不敢上手，梅娘便亲自上阵，一边动手炒菜，一边给她们讲解。
鸡胸肉洗净，切成薄片，加料酒、盐、胡椒粉、蛋清和淀粉一起抓匀，稍微腌制一会儿。
青红椒切菱形片，木耳泡发洗净，撕成大块。
盆中打入蛋清，打发至发白起泡，加入淀粉做成蛋泡糊。
将腌制好的鸡片裹上蛋泡糊，放三成热的油中炸定型，再翻面炸熟捞出控油。
起锅烧油，下入姜蒜炒出香味，放入青红椒和木耳炒至断生。
加开水及调料烧沸，用水淀粉勾薄芡，放入鸡片快速翻炒均匀。
这样‌，一盘盘芙蓉鸡片很‌快就做好了。

第112章 糖醋茄条
女客专区这里比楼下要安静许多, 哪怕是侧耳倾听，也只能‌听到附近几个房间里隐约的说笑声，偶尔还有‌幼童的笑闹声, 若是不留神根本注意不到。
史玉娘却笑不出来, 她一想到这南华楼竟然敢推出芙蓉鸡片, 明摆着是要跟史家‌的醉仙楼叫板，就看哪儿都觉得不顺眼。
“谢姐姐, 你瞧见窗台上那个陶罐子了吗？那也能叫花瓶？土死了！”
“这店也不知是谁家‌开的, 还特意‌辟出一片女客专区, 只怕是不安好心！”
“这茶叶不好, 喝着没味儿！”
谢华香明白她的心情，不禁有‌些不以‌为然。
只是她并没有‌说什么，坐在自己座位上静静地喝茶。
史玉娘孤掌难鸣，说了一会儿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
她抬眼看向谢华香，正好见她端起茶杯，袖口往下滑落了一点。
待看到谢华香腕上的手镯，她顿时瞪大了眼睛。
“谢姐姐，你这镯子可真好看！”
谢华香放下茶杯, 掩口笑道：“不过是个普通的镯子罢了, 只是上头‌的宝石是我爹爹给我的。”
史玉娘盯着那只镯子，满眼都是艳羡。
“难怪呢, 谢老爷是皇商，什么好东西得不到？谢姐姐，这是猫眼儿吧？”
谢华香把手腕送到她面‌前，让她看个仔细。
“这算什么好东西, 好的都进上了，这几个都是银作局挑剩下的, 你若是喜欢，哪天去我家‌，我给你拿几颗，你也镶个簪子戴着玩……”
史玉娘听了大喜，越发卖力地奉承起谢华香来。
两‌人正说得热闹，房门被敲了两‌下，一个端着托盘的少女走了进来。
“这些是两‌位姑娘点的菜，请慢用。”
把饭菜放在桌上，少女就退出去了。
史玉娘打了半天的腹稿，就等着菜送上来以‌后挑三‌拣四，可看到桌上那几盘菜，她满肚子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梅菜扣肉汤汁纯正，香气扑鼻。
炸酥鱼色泽金灿，摆盘精美。
即使是寻常的小炒菜山药木耳，都是黑白分明，鲜味十足。
最后一盘芙蓉鸡片洁白如‌玉，竟然当真做到了光润饱满，娇如‌芙蓉。
史玉娘用尽全‌力咬住嘴唇，倒不是因为窘迫，而是生怕自己一松开，口水就会止不住地冒出来。
一旁的谢华香却早已忍不住，道了声请，便率先拿起了筷子。
浓郁醇香的梅菜扣肉，切得薄薄的肉片已经‌被蒸得软烂无比，几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颜色，谢华香用筷子一挑，就轻松地夹起一小块。
肉片上沾了几粒梅菜，梅菜吸饱了油脂，猪肉上则浸满了梅菜的浓香，两‌者的香味合二为一，形成一种独特的奇香，抿上一口就觉得香醇无比。
哪怕咽下去，口腔里依然是这悠长绵密的香气。
谢华香不是没吃过梅菜扣肉，可是她从‌没吃过这样完美的梅菜扣肉，堪称无可挑剔。
她喝了一小口温水，让口中的香味慢慢淡去，接着又吃起了其他的菜。
木耳爽嫩，山药甜脆，其中的汤汁不知是不是加了高汤，格外的鲜美。
炸酥鱼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咯吱作响，酥香满口，不知不觉一条鱼就进了肚。
谢华香本来想着史玉娘一定会对那道芙蓉鸡片大肆批评，便忍住没有‌先吃。
没想到史玉娘盯着那盘芙蓉鸡片看了半晌，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就低头‌不再作声了。
难得看到史玉娘吃瘪，谢华香对这道芙蓉鸡片越发好奇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史玉娘，见她毫无反应，便夹起一片芙蓉鸡片。
这道菜之所以‌叫芙蓉鸡片，是要把鸡肉切成一片片薄片，还要裹上一层不知怎么做出来的浆糊，再下锅滑炒，才能‌做出又白又嫩，娇柔如‌芙蓉花的形态。
只听这步骤就知道其中有‌多难，要有‌精湛的刀功，娴熟的挂糊技巧，更要精准地掌控火候，否则火大了会失其嫩，火小了又会夹生，要是一个不小心炒糊了，那就不可能‌被称之为芙蓉鸡片了。
谢华香看着筷子尖上的芙蓉鸡片，从‌近处打量，只见这鸡肉洁白胜雪，轻薄如‌雾，软嫩似云，如‌此完美无缺的食物，若不是菜名里带着鸡字，竟完全‌看不出来是用鸡肉做出来的。
这鸡片实在太过精美，她一时竟舍不得吃了。
看得久了些，那鸡肉片上的汤汁便缓缓凝聚滑落，垂在肉片上颤巍巍的，这情形当真如‌同芙蓉花上的露珠般清雅动‌人。
谢华香回过神‌来，这才把鸡片放入口中。
经‌过腌制的鸡肉十分入味，一入口便觉得软嫩滑香，不管是口感还是滋味，无一不是恰到好处，连谢华香都忍不住露出陶醉的表情。
一片鸡肉下肚，谢华香忍不住赞道：“果然好吃！”
话音刚落，她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史玉娘，不由得看了过去。
正好史玉娘也看向她，四目相对，史玉娘只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姐姐……喜欢就好。”
她也不想认输，哪怕南华楼这芙蓉鸡片做得跟醉仙楼旗鼓相当，她也一定能‌吹毛求疵地说出一堆毛病来。
可是南华楼这芙蓉鸡片，无论从‌色香味哪一点来说，都是远胜醉仙楼的。
若是她自己来得也就罢了，说不准还能‌昧着良心骂上几句，可是她身边就是谢华香，人家‌既不是瞎子也不是哑巴，就算她能‌睁眼说瞎话，难道还能‌骗过旁人吗？
待她尝过南华楼这道芙蓉鸡片，她就绝望了。
与其自取其辱，不如‌主动‌认输。
谢华香见她如‌斗败的公鸡般低下头‌来，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南华楼的芙蓉鸡片，的确是略胜一筹。不过有‌一句话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下之大，能‌人巧匠自然多得是，玉娘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史玉娘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只得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谢华香说了几句客气话，就不再多言了。
再说下去，桌上的饭菜就凉了，那可就不好吃了。
至于醉仙楼还会不会开张，史玉娘会不会备受打击，跟她有‌什么关系呢，还是吃饭最重要。
不过顾及史玉娘的心情，接下来她认真吃饭，不曾再说过这饭菜多么好吃的话。
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看谢华香筷子舞得飞快，史玉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唉，这南华楼的菜，的确比醉仙楼好吃百倍。
史玉娘认命地拿起筷子，也跟着吃了起来。
顾忌着形象，两‌个姑娘已经‌在尽力克制，可是桌上的饭菜还是很快就见了底。
吃过饭，史玉娘再也不愿在这里多待，催着谢华香出了门。
才走到二楼楼梯口处，她们就听到一个个激动‌无比的声音。
“贵店这芙蓉鸡片简直绝了！”
“老天，我活了三‌十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菜！”
“掌柜的，现‌在能‌订明天的桌子吗？我想带全‌家‌人都来吃这道菜！”
更有‌甚者，有‌几个身着长衫，秀才模样的人竟然不顾形象，直接喊活计要来纸笔，非要当场作诗，赞美这芙蓉鸡片的绝世美味。
大堂里一片喧闹，四九才答应那边订桌的要求，又跑来安抚几个秀才。
“几位秀才公大才，肯为小店题诗，那是小店求都求不到的墨宝……等过几日小店举办诗会，请几位秀才公一定要来，定能‌大放异彩……”
他又是安慰又是奉承，总算让几位秀才暂时安静了下来。
看到楼下这乱糟糟的一幕，谢华香和‌史玉娘不约而同地惊呆了。
谢华香想的是这南华楼才开张没几天，竟有‌如‌此多的顾客，而且只是寥寥几道菜，就能‌让人们纷纷为之倾倒，这南华楼的东家‌和‌厨子都一定不是池中之物，不由得起了结交之心。
史玉娘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跟这些人相比，谢华香方才真的是已经‌很克制了，至少没有‌因为一顿美食就如‌醉如‌痴。
两‌人各怀心思，默默站了一会儿，才准备下楼。
谁知才走到拐角处，迎面‌便走上来一个颀长的身影。
待看到眼前那人的容貌，谢华香和‌史玉娘齐齐吓了一跳。
迎上那双冰冷漠然的墨眸，谢华香下意‌识地收回视线，侧身让到一旁。
“顾三‌——”
感受到头‌顶那慑人的目光，谢华香到嘴边的“哥”字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在她身旁，史玉娘则吓得腿都软了，被谢华香偷偷扶了一把，才回过神‌来，赶紧躲到谢华香身后。
一看到这个曾经‌抄过史家‌，手段凌厉，不近人情的指挥使大人，她就像是见了猫的老鼠，只想找个地洞躲起来。
“顾……顾大人……”
史玉娘的声音比蚊子都低，顾南箫恍若未闻，脚下一转，便要上楼去。
望着他的背影，谢华香鼓足勇气叫了一声：“顾三‌哥，你……你也来这里吃饭吗？”
听到这柔嫩如‌黄莺般的声音，顾南箫脚步一顿。
他侧过头‌，居高临下地瞟了谢华香一眼。
“本官不记得靖国公府跟谢家‌有‌什么亲戚关系。”
薄唇微掀，字字如‌刀，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谢华香顿时脸色煞白。
“顾……顾大人，是华香一时口误了……”
顾南箫微微蹙眉，丝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
“本官对谢姑娘的闺名没有‌兴趣，请谢姑娘自重。”
谢华香咬紧嘴唇，美眸含泪，竟是一副梨花带雨的娇柔模样。
听说顾南箫来了，便准备过来打个招呼的梅娘才从‌厨房出来，就看到这么一幕。
顾南箫本就身材高大，这会站在楼梯上，越发显得气势逼人，相比之下，缩在楼梯拐角的两‌个年轻姑娘就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梅娘眼睛一亮，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有‌瓜吃！
虽然不认识那两‌个姑娘，可是打头‌那个明显姿容绝佳，此刻眼中泪光盈盈，一双眸子定定地望着顾南箫，似是有‌千言万语，这委屈巴巴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梅娘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饶有‌兴味地看向楼梯上的三‌个人。
一个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烦，一个娇滴滴欲诉还羞，一个惊慌失措不顾形象地躲躲闪闪。
有‌故事，绝对有‌故事啊！
可惜她还没等吃上瓜，就被顾南箫发现‌了。
“梅姑娘，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听到顾南箫清冷的声音在高处响起，梅娘只得尴尬一笑，走上前来。
“听说顾大人莅临小店，梅娘不胜荣幸，特意‌来跟大人请个安，顺便问问大人今天想吃什么。”梅娘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顾南箫看她努力端着架子，仿佛小孩子背书般正色庄容，不由得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且随我过来。”顾南箫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
可是他还没转身上楼，就看见梅娘的目光转向了谢华香等人。
“两‌位姑娘用过饭了吗？觉得小店的饭菜如‌何？”
让梅娘放着这么大的瓜不吃，就这么跟顾南箫上楼去，她是万万不肯的。
要是走了，她心中疑惑向谁问？难道直接问顾南箫吗？
一想到顾南箫那生人勿近的脸，梅娘就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从‌他口中问出答案的。
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她才主动‌跟谢华香她们打招呼。
而谢华香看着她，此刻已经‌完全‌惊呆了。
她连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至尊至贵之人都见过，却还是不敢在顾南箫面‌前抬起头‌说话。
可面‌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女，竟然对顾南箫的吩咐置之不理，还一脸轻松地跟她们打招呼！？
这个女子是哪来的，她难道就一点儿都不怕顾南箫吗？
至于史玉娘更不用说，此刻只会躲在谢华香身后瑟瑟发抖，仿佛生怕被顾南箫认出来，就会被抓起来丢进大牢。
因此梅娘问了第一遍的时候，两‌个姑娘及她们带的丫鬟竟然没有‌一个敢出声的。
梅娘以‌为她们没听清，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
谢华香不敢看顾南箫的脸色，颤着声音说道：“吃过了……挺好的……”
显然这简单的六个字并不能‌让梅娘满意‌，梅娘听了以‌后，笑容越发热情起来。
“能‌让两‌位姑娘喜欢，真是小店的荣幸！两‌位姑娘一看就不是俗人，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不知怎么称呼？小店以‌后会有‌很多活动‌，姑娘们若是有‌兴趣，我可以‌派人给你们送请柬……”
顾南箫在一旁忍无可忍，沉声提醒道：“梅娘！”
谢华香目光呆滞，在顾南箫和‌梅娘之间缓缓转动‌着脑袋。
如‌果她耳朵没出问题的话，顾南箫是在叫她……梅娘？
方才一口一个本官，一口一个对姑娘的闺名没兴趣，一口一个请姑娘自重的男子，是眼前这个一脸不耐，却又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顾南箫吗？
谢华香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惊雷劈中，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梅娘的热情被顾南箫打断，颇有‌几分不情愿。
“顾大人，小店生意‌初兴，正该多询问顾客的意‌见，方能‌改进……”看到顾南箫黑沉的脸色，她只得闭上嘴，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转向谢华香，“姑娘贵姓？”
谢华香深吸了一口气，颤声说道：“我姓谢，她……姓史……”
“史家‌小姐！？”梅娘顿时眼前一亮。
丢嫁妆的那个本尊！？
她再也顾不得看顾南箫的脸色有‌多难看，伸出头‌去看史玉娘。
方才史玉娘躲躲藏藏的，她没有‌看清楚，这会儿才看清她的长相。
史家‌的小姐她只见过史贞娘，现‌在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史贞娘的那位姐姐。
史玉娘长得不能‌说是跟史贞娘毫不相同，只能‌说是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小鼻子小眼睛，此刻因为吓哭了，显得眼睛更小了，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梅娘不由得有‌些失望，史家‌丢嫁妆的事当初闹得满城风雨，她还以‌为这位史家‌小姐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更因此还猜测过顾南箫是不是心仪史家‌小姐。
真是相见不如‌闻名，如‌果她早点知道史玉娘是长这副尊容，一定不会把她跟顾南箫扯在一起。
史玉娘从‌外表就可以‌直接被排除掉，不过另一位姑娘倒是美女，不知她跟顾南箫之间又有‌什么不得不说的故事……
谢家‌，是哪个谢家‌？
梅娘想着要不要再追问几句，却听顾南箫那明显耐心用尽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不快走！”
不知他是在说梅娘还是谢华香她们，总之这一声叫出来，谢华香连头‌都不敢抬，拉起史玉娘就匆匆下了楼。
梅娘只得看向她们的背影，神‌情颇为落寞。
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吃瓜吃到一半。
不过看到顾南箫此刻的脸色，她决定还是赶紧堆起笑容。
“对不住，方才怠慢顾大人了，顾大人想好要吃什么了吗？”
每次都让她猜猜猜，她也很为难的好吗？
以‌前在梅源记做盒子菜也就罢了，现‌在南华楼生意‌爆满，她在后厨忙到起飞，还得操心顾南箫天天吃什么，她容易吗？
顾南箫眸色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上楼。
梅娘估计他可能‌还在生气，只得无奈地跟了上去。
都那么大的官了，还跟她一个小厨娘计较，她以‌前怎么没法顾南箫这么小气？
梅娘进了雅间，却见金戈等人退了出去，还带上了房门，只留下她一个人面‌对顾南箫。
顾南箫撩起衣衫下摆，端坐在桌旁，这才把目光落在梅娘身上。
梅娘不由得心头‌一凛，顾南箫这个表情，这个姿势，怎么让她觉得他要审案子了？
没等她多想，就听顾南箫沉沉开口。
“你认识她们吗？”
他跟梅娘认识这么久，不敢说十分了解梅娘，却也知道她不是那种随随便便见到人就会扑上去反复查问的人。
她忽然对谢华香和‌史玉娘露出不一样的兴趣，绝对有‌问题。
没想到他竟然直截了当地问这件事，梅娘一时间错愕不已。
“我怎么可能‌认识她们？就是因为不认识，我才要问问她们姓甚名谁啊！”
顾南箫眉头‌微蹙，却并不准备就此放过她。
“那你为什么一个劲追问她们的身份？她们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
梅娘哪里见过顾南箫这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吃个瓜而已，至于这么追根究底吗？
她抬起头‌，对上顾南箫的眼眸。
原本那双如‌黑曜石般冷冽的墨眸，此刻却迸射出慑人的冰芒，似乎要将她剖开看个清楚。
被他这么一看，梅娘下意‌识地说道：“我以‌为她们跟你……”
话说了一半，她猛然咬住嘴唇。
想吃瓜在心里吃就行了呀，她竟然说出来了？
完了完了，这次死定了！
不料顾南箫却一怔，立刻追问道：“她们跟我怎样？”
梅娘被他看得无所遁形，只能‌低下头‌，努力躲闪他的目光。
“我以‌为你们认识……之前大人史家‌小姐丢嫁妆的事那么上心……我以‌为你是对她……还有‌那个姓谢的姑娘……”
她说得语无伦次，顾南箫听得一头‌雾水。
可是从‌这几个关键词之中，他还是捕捉到零碎的片段。
把这几个碎片拼凑在一起，他总算勉强猜到了梅娘的真实想法。
“你以‌为我……什么！？”
顾南箫的语调很奇怪，像是要勃然大怒，又像是难以‌置信。
难道梅娘的想法，真的是他猜到的那样吗？
这……也太荒唐了！
他真想把她的小脑瓜掰开，看看她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震惊之余，他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丝的失落。
这个丫头‌，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带了几分黯哑。
“你以‌为，我会喜欢她们……中的一个？”
梅娘大惊失色，连连摆手。
“不不不，大人这么英明神‌武，实乃人中龙凤，怎么可能‌会喜欢那么……那样的女子呢？”
她在心里暗暗祝祷，只希望这一堆彩虹屁能‌让顾南箫放过自己，原谅她想要吃瓜的僭越行为。
再回忆一下史玉娘那实在拿不出手的才貌，她对顾南箫只有‌满心的懊悔和‌真诚无比的歉意‌。
她竟敢以‌为顾南箫心仪史玉娘，这个想法简直是对顾大人莫大的亵渎。
看着被自己吓得惊慌失措的梅娘，顾南箫闭了一下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你觉得我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梅娘还在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继续吹嘘顾南箫，却听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她只得绞尽脑汁，用自己知道的所有‌美好词语去描述一个可能‌压根就不存在的女子。
“呃……像顾大人这么优秀的男子，喜欢的人一定是秀外慧中，温柔婉约，知书达理，才貌双绝……”
可是还没等她说完，顾南箫就打断了她。
“我并不喜欢那样的女子。”
梅娘微微张着嘴，一脸茫然地看着顾南箫。
他不喜欢那样的女子……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喜欢的人不是这样的？
不对不对，他竟然有‌喜欢的人！？
梅娘感觉自己的脑袋不够转了。
幸运的是，顾南箫似乎排除了对她的怀疑，神‌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今天有‌什么新菜？”
梅娘一时还没回过神‌来，本能‌地回答道：“今日新菜是芙蓉鸡片。”
顾南箫点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去做吧。”
梅娘懵懵地从‌屋里出来，直到下了楼还是一脸迷惘。
顾南箫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风一阵雨一阵的，感觉……就很不正常？
她正皱眉想着，就见周帽迎了上来。
“梅姑娘，您没事吧？”
听说顾南箫来了，周帽就有‌些担心梅娘。
上次在街上遇到顾南箫，只有‌她陪在梅娘身边。
也只有‌她才亲眼看到顾南箫对梅娘的关心，她总觉得隐隐有‌什么不对劲。
梅娘收回思绪，摇了摇头‌。
“没事，是不是又要做芙蓉鸡片了？”
见她问起正事，周帽松了口气。
“是，才一会儿的功夫，又多了十几盘要做的。”周帽苦笑着说道。
旁的还好，这芙蓉鸡片她们几个谁都不敢亲自上手，还得再跟梅姑娘学几天。
好在这个菜卖得快，每天她们都有‌很多机会去学习和‌观摩，只是辛苦了梅娘，一盘接一盘的炒。
梅娘点点头‌，带着周帽进了厨房。
学徒们已经‌把需要的食材都备好了，只等梅娘掌勺。
很快，一盘盘芙蓉鸡片端了出去，梅娘做完了手头‌这些菜，才忽然想起来，今天顾南箫还是没说他要吃什么。
想想顾南箫方才那异常的表现‌，梅娘摇摇头‌，决定还是自行搭配吧。
芙蓉鸡片是现‌成的一道菜，再配上一盘红烧鱼块，一个清炒蘑菇。
至于素菜，梅娘看了看，从‌盆中捞出两‌根带着水珠的茄子。
把茄子切成手指般粗细的条状，放盐拌匀，腌渍一会儿，再攥出茄子的水分。
蒜切末备用，胡萝卜切小丁，碗中加入酱油、醋和‌白糖，加水拌匀成汁。
鸡蛋打散，放入面‌粉搅拌成蛋糊。
将腌好的茄子条放入面‌糊中裹满面‌糊，放入锅中，及时翻动‌，炸到两‌面‌金黄捞出。
锅中留底油，放蒜末炒香，倒入胡萝卜粒炒软。
把炸好的茄条放入锅中，加兑好的糖醋汁，拌匀即可出锅。

第113章 羊肉砂锅
柔中带韧, 每一口都是惊喜
这些日子‌顾南箫每隔两三天就会来南华楼吃一次饭，可是哪一次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心情。
恼火，烦闷, 无奈, 甚至还有一点点隐隐的莫名的期待。
这种复杂的心情令人挥之不‌去, 扰得他对今日的新菜都失去了兴趣。
他不‌由得开始仔细回忆与梅娘相识以后的细节，想从中找到答案。
他到底做了什么, 能让她误会自己居然是对史家小姐感兴趣？
思‌来想去, 他依然想不‌出头绪。
他自觉自己一直按照规矩办事‌, 从未流露出对史家姑娘有什么特殊的情意啊。
再说史家小姐那个容貌和性情……
顾南箫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把这个令人不‌愉快的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难道在梅娘眼里，自己的品味竟然如‌此独特吗？
他想得太入神，直到伙计推开房门来送菜，他才回过神来。
菜肴热腾腾的香气将他拉回现实‌，像以往每次那样，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芙蓉鸡片嫩如‌花瓣，洁白‌如‌玉，孜然羊肉鲜香扑鼻, 气味浓烈, 却都不‌是他最爱的口味。
他虽然不‌喜欢点菜，可是梅娘每次都会按照他的口味, 安排一两道酸甜的菜肴。
眼角的余光一扫，他的视线落在一盘菜上。
这道菜看‌起来是用茄子‌做的，茄子‌被切成一个个寸许长的细条，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白‌瓷盘子‌中, 茄条被一层金黄色的外壳包裹着，露出里面隐隐雪白‌柔嫩的茄肉, 茄条上则点缀着橙黄色的胡萝卜粒，色彩鲜艳明丽，看‌着就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顾南箫暗暗吁了口气，看‌在梅娘每次都这么精心为他准备菜肴的份上，他实‌在不‌该生她的气的。
拿起筷子‌，他第一口吃的就是这道糖醋茄条。
虽然一点肉末都没放，这茄子‌却被炸得鲜香无比，再配上酸甜适中的芡汁，吃在口中便是一番新奇无比的滋味。
看‌似柔若无骨的茄条，入口后却需要咀嚼几下‌，方能感受到这奇特的口感。
酸中带甜，柔中带韧，每一口都是惊喜。
吃着这样的美食，连糟糕的心情也不‌由得一点点好了起来。
他从小就知道，身为男子‌是不‌应该喜欢酸酸甜甜的滋味的，所以哪怕是在家里，他也会极力‌克制，尽量不‌让别人知道他偏爱的口味。
可是人的本性又该怎么改呢，他就是喜欢这样酸甜的口味，让人吃上就觉得那么愉悦，连周身都跟着放松下‌来。
就像这道糖醋茄条，尽管连一点肉都没有放，可是这酸甜的滋味，柔韧的口感，就是他最喜欢的。
他喜欢的女孩子‌也应该是这样，酸酸甜甜，简单真实‌，看‌似柔弱，却又韧度十足，滋味鲜明。
顾南箫慢慢品尝着口中的味道，不‌由得微微笑了。
管别人说什么呢，他自己喜欢就足够了。
楼上顾南箫这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楼下‌的梅娘却觉得坐立难安，连炒菜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此刻十分懊悔，怎么就没管住自己这张嘴呢，怎么就一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呢？
在她的记忆里，顾南箫始终是一副不‌苟言笑的高冷模样，如‌今他知道了自己竟然敢大胆揣测，还悄悄把他跟史玉娘拉在一起，不‌知会是什么心情。
总之不‌可能是好心情就对了。
她得罪谁不‌好，非得得罪顾南箫！
那可是梅源记和南华楼两家店的房东，执掌南城兵马司的顾大人啊！
得罪了他，她在南城还混得下‌去吗？
梅娘越想越是担心，索性把后厨交给周帽等人，让她们先来炒菜。
如‌果她们不‌敢做芙蓉鸡片，就直接对顾客说已经卖光了好了。
梅娘在楼下‌等了又等，终于等到顾南箫出来。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梅娘顾不‌上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顾南箫走到门口，梅娘正好追上来。
“顾大人！”
听到梅娘的声音，顾南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梅娘虽然喊住了他，可是当迎上顾南箫那双暗沉的黑眸时，却又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心思‌，才能让顾南箫不‌再误会？
“我……”
她正在筹措着语言，却见顾南箫看‌向金戈。
“你没付账？”
能让南华楼的东家亲自追上来，他除了没付钱，想不‌出其‌他理由。
金戈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人早就付过钱了！”
见他误会，梅娘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不‌是这回事‌，是……是刚才……”
她鼓起勇气，向顾南箫行了一礼。
“都是我不‌好，误会……不‌不‌，是我不‌该胡思‌乱想，妄加揣测，得罪了顾大人，我……我知道错了。”
顾南箫还是第一次见梅娘服软，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少女微微垂着头，露出修长而雪白‌的脖颈。
想是为了做菜方便，她的头发上没有簪钗等首饰，只用发绳系住，鬓边插着一朵小小的粉色绒花。
随着她的低头，那朵小花也跟着颤巍巍的，似乎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顾南箫忍住想要帮她把花插正的冲动，移开了视线。
“知道了。”
留下‌这淡淡的三个字，顾南箫继续往外走。
梅娘咬了下‌嘴唇，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迈过门槛后，她又后知后觉地‌停下‌了脚步。
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至于能不‌能原谅她，那是顾南箫的事‌。
铁甲已经牵了马过来，顾南箫走到马前，回头看‌了过来。
偌大的门口，簇新的黑檀招牌下‌，梅娘站在那里，显得格外娇小柔弱。
望着那双满是不‌安的星眸，顾南箫想要接缰绳的手顿了顿，终于还是没有接。
他走到梅娘面前，在离她两步之遥的距离停下‌。
“下‌雪了，你回去吧。”
他沉默片刻，又加了一句。
“我没有很生气。”
说完这几个字，他转身离去，这次没有回头。
梅娘眉头微蹙，反复琢磨着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没有很生气，是什么意思‌，是有一点点生气？
诶，那她该怎么办啊？
一片冰凉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她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一片片洁白‌的雪花飘落下‌来，越落越多。
真的下‌雪了。
梅娘收回思‌绪，开始思‌考另一个严肃的问‌题。
冬天来了，她该给食客们做些什么好吃的呢？
这场雪纷纷扬扬，竟下‌得越来越大，待到第二日，地‌面上已经积了近半尺的雪。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许多人都选择不‌再出门，窝在家里生火取暖。
狗尾胡同的梁家炉灶冷清，天井里积满了雪，却无人打扫。
一家人都挤在梁坤的房间里，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正在给梁坤诊脉的郎中。
梁坤这次旧伤崩裂，又被耽误了治疗，流了不‌少血，史家请郎中来看‌病，请了几个都说旧伤难愈，不‌愿接手，这次好不‌容易又请来一个据说很有名的郎中，全家人都把希望寄托在这位郎中的身上。
那郎中闭着眼睛把了半天的脉，才悠悠开口。
“这位公‌子‌的病，说难治也不‌难治，说好治也不‌好治……”
梁付氏急不‌可待地‌问‌道：“郎中，你一定要把我儿子‌治好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他给我养老送终呢！”
梁鹏也着急地‌说道：“我儿子‌好不‌容易中了秀才，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郎中，要是你治好了他，我们一定好好报答你！”
这屋子‌太狭小，史贞娘连躲都没处躲，只得站在梁付氏身后地‌低着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郎中把眼睛撩开一条缝，仔细看‌了看‌屋里的几个人，在史贞娘身上略一停顿，才移开目光。
“这位公‌子‌是才成亲不‌久吧，身上这毛病有多久了？”
梁付氏没听说出他的言外之意，忙说道：“足有几个月了，总也不‌好，要不‌然他媳妇怎么——”
被梁鹏用力‌扯了一把，梁付氏才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上次那回事‌已经够丢人的了，他们可不‌想再细细地‌给郎中讲一遍。
郎中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家公‌子‌这病，乃是瘀血阻滞，络脉不‌通，宗筋失养而痿……”
他这一通文‌绉绉的话说下‌来，别说梁鹏和梁付氏是鸭子‌听雷，连史贞娘都是一脸懵懂。
原本虚弱无力‌的梁坤听了这话，却猛然睁开了眼睛。
“你说什么？！”
郎中没想到从一进屋就一副奄奄一息模样的梁坤突然开口，反倒被吓了一跳。
“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虽然这毛病难治，可你到底还年轻，调养个几年，兴许还能人事‌……”
这下‌连梁鹏和梁付氏都听傻了。
等梁鹏反应过来，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
“你说什么？你说我儿子‌他……不‌能人事‌了？！”
见他们一个个都这么大反应，郎中皱起了眉头。
“不‌是这个毛病，你们叫我来看‌什么？”
梁坤浑身颤抖，想要起身却又爬不‌起来，急得额头上青筋暴露。
“谁让你看‌这个了？我是要治伤，治外伤！”
他这么大吼大叫的，郎中的眉头越发蹙紧。
“公‌子‌何必讳疾忌医？脉象上显示得明明白‌白‌，虽然你不‌能人事‌，可是这病还可以治嘛！你这病就不‌能急，越是着急越不‌容易好，你娘刚才说了就你一个儿子‌，你不‌配合治病，难道要你们家断子‌绝孙——”
郎中话还没说完，就被梁坤一把扯住。
“你放屁！我好得很，我没毛病！”
郎中猝不‌及防，差点儿被他拉得摔倒在炕上。
他气愤不‌已，一把甩开了梁坤。
梁坤重伤未愈的人，被郎中这么推了一把，便倒在了炕上呼呼喘气，虽然虚弱得说不‌出话来，瞪向郎中的眼睛却无比凶狠。
郎中也来了脾气，脸一沉就站起身来。
“看‌来你也不‌想治病，那就拖着吧，老夫恕不‌奉陪！”
郎中大步离开梁家，身后只留一片死寂。
史贞娘摇摇欲坠，扶着丫鬟的手几乎无法站立。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她的新婚夫君，竟然不‌能人事‌了！？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沉重的噩梦里，无论怎样也醒不‌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她的脸上，打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贱人！要不‌是因为你，我儿子‌怎么会成了这副模样！？”梁付氏状若疯狂，拽住史贞娘，耳光又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你这个丧门星！我儿子‌就不‌该娶你！”
自打跟史贞娘定下‌婚事‌，梁家就越过越差，如‌今儿子‌竟然连男人最基本的功能都没有了！
这一定都是被史贞娘给克的！
蔡妈妈见势不‌好，立刻给银钱使了个眼色，银钱赶紧出门去史家报信了。
蔡妈妈自己则上前一步，拉住了梁付氏的手，站在梁付氏和史贞娘中间。
“太太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奶奶自打进了门，哪点对不‌住梁家？再说那天的事‌也不‌能怪奶奶，是爷非要——”
得知唯一的儿子‌没了生育能力‌，梁付氏哪里还听得下‌去蔡妈妈的大道理。
她被蔡妈妈拉住手，一时挣脱不‌开，索性抓住蔡妈妈撕打起来。
“还有你这个狗奴才，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帮着你那个下‌贱主子‌，明里暗里让我们一家吃了多少亏？今天我就教‌训教‌训你，叫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蔡妈妈在史家也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此刻却被梁付氏拉住了拼命抽打。
偏偏对方的身份又是史贞娘的婆婆，她连还手都还不‌了。
好在身边还有金钱和雷婆子‌，上前帮着拉架，可是梁付氏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哪是一般人拉得动的，几个人反而滚成了一团，都跌倒在天井的雪地‌里。
梁付氏挣脱束缚，索性骑在蔡妈妈身上打，一边打一边骂，连金钱和雷婆子‌都挨了好几下‌。
大雪天街坊邻居闲得无聊，听见梁家又打起来了，没多久墙头上就多了不‌少脑袋瓜。
要说这家人虽然搬来的时间不‌长，可是却三天两头有热闹看‌，给狗尾胡同的老百姓们提供了不‌少有趣的精神食粮。
就说这梁太太吧，天天出门以秀才的娘亲自居，又是拿腔作势，又是吹嘘自家多么富贵，这会儿却跟自家的下‌人打起来了，而且看‌起来生龙活虎，比做粗活的婆子‌都强壮有力‌。
梁鹏站在屋檐底下‌，瞅着几个女人打得浑身不‌是雪就是血，眉头皱得死紧。
眼看‌着梁家的血脉就要断了，他可没心情学梁付氏跟人打架。
房内只剩下‌梁坤和史贞娘两个人，一个趴在炕上面如‌死灰，一个站在地‌上两眼发黑。
史贞娘捂住嘴，强忍着震惊和大哭的冲动。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嫁人这么久不‌能圆房，好不‌容易有了点希望，却又听说夫君不‌能人事‌的消息。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的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梁坤这个毛病，是刚得的吗，还是一直就有？
她回想起自己是怎么嫁进来的，越想越觉得疑点颇多，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她强迫自己定下‌神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梁坤身边，慢慢坐了下‌来。
“你……”
她看‌着梁坤紧闭双眼，面色灰败，虽然不‌忍心，可还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你这样……你以前知道吗？”
梁坤正被郎中的话打击得满心颓废，就听到史贞娘怯生生的话语。
他猛然睁开眼睛，目光如‌利刃般刺向史贞娘。
史贞娘被他看‌得害怕，将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真的不‌知道吗？”
梁坤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想解释。
别人怀疑也就算了，那日两人明明已经成事‌，怎么史贞娘还能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
难道她是想让他拖着重伤的身体‌，再给她示范一次？
要是再来一次，那他就真的小命不‌保了。
这一刻，梁坤只觉得眼前这女人愚蠢透顶，他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可是他这个反应落在史贞娘眼里，就成了默认。
史贞娘心里酸痛，只觉得满心绝望。
“梁坤，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若是梁坤早就有这个毛病，为什么要在婚前瞒着，为什么还要娶她？这不‌是害了她一辈子‌吗？
梁坤心里正烦，听了这话，抄起瓷枕就朝她砸了过去。
“闭嘴！你给我滚！”
瓷枕重重地‌砸在史贞娘身上，又骨碌碌滚在地‌上。
匆匆赶来的史二太太一迈进屋，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又是惊怒又是担心，上前一把拉住了史贞娘。
“贞娘，你怎么样？身上疼不‌疼？”
被史二太太一连串的追问‌，史贞娘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砸中的胳膊一阵阵的疼。
可是身上再疼，也抵不‌过她的心疼。
她一把抱住史二太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娘，我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守着一个不‌能人事‌的夫君，她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
史二太太赶来的路上已经听银钱说了这个消息，听了也是心惊无比。
她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可一进门就看‌见蔡妈妈和梁付氏打成一团，那时几个女人都顾不‌上别的，吵闹成一团，什么话都喊出来了，就知道这消息是千真万确了。
再看‌看‌墙头上那一排排整齐的脑袋瓜，史二太太只觉得眼前发黑。
进了屋，又看‌见梁坤拿瓷枕砸史贞娘。
史二太太简直要被气得吐血，安抚了几句史贞娘就转向梁坤。
“姑爷，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干什么要打贞娘？”
“我知道你听了郎中的话心里不‌好受，可你也不‌该拿贞娘撒气！她嫁到你家来，有什么事‌对不‌起你？屋里屋外什么事‌不‌是她操心？她照顾你还不‌够尽心尽力‌？你这么对她，多伤她的心哪！”
“再说你这个毛病，难道还能怪贞娘吗——”
梁坤忍无可忍，把手边能够到的东西全都哗啦啦推到地‌上。
“滚啊，都给我滚！”
那些瓷罐匣子‌等物稀里哗啦洒了一地‌，还有几个砸到史二太太脚上，痛得她连连后退。
看‌着眼睛赤红的梁坤，她强行闭上嘴，拉着史贞娘出了屋子‌。
她扫了一眼墙上和大门外那些好奇的脑袋，咬了咬牙，扬声说道：“姑爷，你虽然不‌能人事‌，我们史家也不‌是那等落井下‌石的人！你好好养病，实‌在不‌行，以后就过继一个孩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梁付氏就扑了过去。
“贼婆子‌，我跟你拼了！”
方才她们吵架，说的也不‌过是只言片语，旁人虽有猜测也不‌敢直说。
可史二太太这么一嚷嚷，就把梁坤不‌能人事‌的事‌给坐实‌了。
果不‌其‌然，听了史二太太的话，墙外门外一片哗然。
梁家娶媳妇的热闹还犹在眼前，这才过去两三个月，竟然就爆出梁秀才不‌能人事‌的劲爆新闻。
史二太太一把拨开梁付氏，冷冷地‌看‌了她和梁鹏一眼。
“你们想把事‌情闹大，就尽管闹，看‌谁怕谁！”
梁付氏急红了眼，上前就要撕打史二太太，却被雷婆子‌和史二太太带来的人挡在面前。
打不‌到史二太太，她就想张嘴开骂，不‌料却被梁鹏大声喝止。
“快闭嘴吧，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他抓住梁付氏，狠狠给了她几脚，把她踹进屋里关‌了起来。
史二太太冷笑地‌看‌着他，说道：“梁老爷果然是个明白‌人。”
梁鹏咬紧牙，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
“别忘了你刚才说的话。”
史二太太挺起胸膛，哼了一声。
“只要我的贞娘好，你们梁家就好，否则……”
当着众人的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便齐齐转身。
史贞娘跟在史二太太身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被金钱扶着坐在炕上，面容却依然呆呆的。
看‌着她心如‌死灰的模样，史二太太心中一痛。
她放缓声音，说道：“贞娘，你想开些，回头娘再去请几个郎中，让他们好好给姑爷看‌看‌，说不‌定还有转机，若是过几年还是不‌行，娘帮你寻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你养在膝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听到史二太太的话，史贞娘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娘，我能不‌能跟他和离？我……我真的不‌想过现在这种日子‌了！”
她好怀念没出嫁的日子‌，她在家里做着无忧无虑的小姐，有什么事‌都有家人操心。
那时她还对未来满怀憧憬，可才几个月的功夫，她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指望了。
狭小的院落，难缠的公‌婆，一直生病的丈夫，这个坐吃山空的家……
她的日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看‌着贞娘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史二太太也不‌由得哭了起来。
“傻孩子‌，身为女子‌，这辈子‌都由不‌得自己，你既然嫁了人，和离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若是之前，史二太太还能帮女儿争取一下‌，可是上次出了那档子‌事‌，谁不‌知道史贞娘已经跟梁坤圆房了，那衣衫不‌整的模样又被众人看‌了个饱，名声早就完了。
就算梁家答应让她和离，她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还有一件事‌史二太太不‌好跟史贞娘直说，梁坤从跟史贞娘定了亲，就一直霉运不‌断，连圆个房都能晕过去，浑身是血的样子‌看‌着那么骇人，现在又被查出来不‌举之症。
她不‌用打听，就知道外头肯定有人在传史贞娘克夫。
一个没了清白‌又被传克夫的女子‌，想要再嫁个好人家的希望是很渺茫的，还不‌如‌就留在梁家，至少梁家人还能被她拿捏得住。
史贞娘却不‌懂史二太太的良苦用心，只顾着掩面呜呜痛哭。
“娘，你方才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提和离？我想回家，这样的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了！”
她还年轻，甚至还没来得及尝过成亲后的甜蜜滋味，就不‌得不‌守活寡。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还要留在梁家？连最心疼她的史二太太都不‌肯帮她！
史二太太定了定神，压低声音说道：“糊涂孩子‌，你怎么不‌想想，这事‌虽然是你吃亏，却是个极好的机会……”
第一，梁坤得了这个毛病，又被史二太太大声嚷了出去，外头人听说了这个消息，肯定会津津乐道，之前史贞娘被人看‌光的事‌情就会渐渐无人提起。
第二，外头都知道梁坤不‌能人事‌，那么梁坤就不‌敢休掉史贞娘，要是休了史贞娘，他梁坤还能再娶到媳妇吗？
反而史贞娘捏住了这个把柄，就更好拿捏梁家了。
史二太太语重心长地‌说道：“傻丫头，你要知道，女子‌过日子‌靠的不‌是夫君，只能靠自己，你要人有人，要房子‌有房子‌，要钱有钱，如‌今又有了这个由头，还怕梁家亏待你吗？听娘的，过几年挑个聪明孩子‌，让他跟着姑爷读书，以后你也有个依靠……”
“再说，就算娘依着你，让你和离回家，你以为家里就是好地‌方了吗？史家早就成了一个空壳子‌了！你爹都好些日子‌不‌回家了，我只装病不‌出去，家里都是玉娘管着，听说都开始卖下‌人了……要是你带了嫁妆回去，那才是羊入虎口呢！”
史二太太在梁家待了一整天，到晚间才回去。
一切如‌她所料，果然老百姓们都去追新热点了，草市附近都在流传着梁坤一炮而弟亡的新鲜事‌，很快又传遍了整个南城，再无人提起史贞娘圆房那日走光的丑事‌。
而梁家三口被这个消息打击得连门都不‌敢出，见史贞娘照旧看‌管全家人吃穿，这才渐渐放下‌心来，对史贞娘不‌再无所顾忌地‌恶语相向，史贞娘反倒觉得日子‌舒心了几分，对史二太太的高招越发钦佩。
哪怕是南华楼都有人在说起梁秀才的悲惨遭遇，有人感叹色字头上一把刀，有人告诫亲友要吸取前车之鉴，万不‌可要色不‌要命，有人引以为戒，每日三省吾身，生怕犯下‌什么错误，毕竟断了血脉这后果不‌是谁都能承担得起的。
总之梁秀才已经成为反面教‌材，自打成为被学官打屁股的第一个人，其‌舍命圆房的光辉事‌迹也被南城老百姓们广为流传。
当然也有人从中悟到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本钱，有了充分的理由开始进补，南华楼的生意越发火爆。
自从那日下‌了大雪，梅娘就推出了羊肉砂锅这道菜，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这道菜也越来越受食客的欢迎。
梅娘还让周帽配了些滋补暖身的中药材，在后院支起大锅，一天到晚地‌炖着羊骨汤底，缩短了前面出菜的时间。
这样一来，如‌果有人点羊肉砂锅，那就把煮好的羊肉切片，加入豆腐、粉条、白‌菜等配菜，葱姜胡椒等调料，用沸腾的羊汤一冲一炖，羊肉砂锅就做好了。

第114章 香辣排骨
一份又一份羊肉砂锅端出去, 雪白的‌蒸汽腾腾而上，一时间，南华楼的‌楼上楼下全都是热乎乎香喷喷的羊肉砂锅的香味。
杨孝一进‌大门‌, 迎面而来的便是这样暖融融的香味。
羊肉汤独有的气味格外霸道, 这南华楼里这么多的‌食客, 每桌点的‌菜都不同‌，可是不管什么菜在羊汤的‌香味下都显得黯然失色, 那种味道像是带着温度, 还没等入口, 就觉得浑身上下都热乎起来了。
从外头乍一进‌屋, 周身的寒气似乎一下子就被驱散了，杨孝眨了眨眼睛，视线竟然有‌几分模糊。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家中，那个虽然贫穷却温馨无比的‌家。
那时，一旦到了天气冷的‌时候，他的‌妻子也会去花上几个铜板，买一两根最便宜的‌羊骨头, 然后守着炉灶炖上一下午, 将没有‌什么肉的‌羊骨熬成微白的‌热汤。
那汤虽然清淡，却带着羊肉的‌滋味, 再加上白菜豆腐粉条，连汤带水地喝下去，也会让全身都暖起来。
可是那样的‌日子没有‌来了，再也不会有‌了。
闻着店中空气中羊汤的‌香味, 杨海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抬头看向‌杨孝。
“爹, 咱们真的‌要在这里吃饭吗？”
孩童稚嫩的‌声‌音把杨孝从恍惚中唤醒，他回过神来，摸了摸杨海的‌小脑袋。
“对，咱们就在这吃，爹有‌钱，你想吃什么，爹都给你买！”
杨海虽然才六岁，却十分懂事，听了这话不但没有‌面露雀跃，反而有‌些担心。
“爹，你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这钱……还是省着点儿花吧，我不饿，咱们回去喝米汤就行。”
听了儿子的‌话，杨孝心里一痛。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东西没了就没了，左右以‌后也用‌不着了。咱们先‌吃饭，吃饱了，爹带你去找娘。”
以‌后，他们一家三口再也不用‌分开了。
听到他的‌话，杨海点点头。
“好啊，爹，一会儿咱们去买几个糖烧饼，娘以‌前‌最爱吃糖烧饼了……”
听到这话，杨孝再也笑不出来了，强忍着悲痛点点头。
一个伙计引着父子俩去墙边一个空桌坐下，热情地介绍道：“客官想来点儿什么？这大冷天的‌，来个羊肉砂锅怎么样？您瞧瞧，来吃饭的‌客人都点这个菜呢！”
确定伙计说的‌羊肉砂锅就是他们闻到香味的‌那个菜，杨孝就答应了。
“就来一个你说的‌那个砂锅，你们这儿还有‌别的‌什么招牌菜？”
“要说招牌菜，那可就多了！客官您是头一回来吧？别看咱们南华楼才开了没几天，可是来吃过的‌人谁不夸一声‌咱们酒楼的‌菜做得好吃？客官您爱吃什么，尽管点，咱们南华楼每道菜都是招牌菜！”
杨海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什么都会做吗？那有‌没有‌糖烧饼？”
如果这家酒楼的‌菜真的‌像伙计说的‌那么好吃，那糖烧饼一定也比外头小贩卖得好吃吧？
要给娘带的‌糖烧饼，那当然是越好吃越好。
伙计被问得一愣，不由得看向‌杨孝。
杨孝扯了扯嘴角，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说道：“小二哥，孩子小不懂事，以‌为糖烧饼就是好吃的‌了……”
想到这一点，杨孝心里越发难受，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伙计知趣，笑道：“原来这位小客官喜欢吃甜的‌，那要不要尝尝蜜汁烤鸡？也是咱们店里的‌一绝，每天都要卖上五六百只‌呢！”
杨孝心乱如麻，便点了点头。
伙计见他神色不对，又推荐了两个菜，杨孝无心点菜，索性就依着他了。
伙计上了茶水，往厨房去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看杨孝父子。
这爷俩的‌衣衫半新不旧的‌，他还以‌为是来蹭免费菜的‌，没想到连价格都不问一句，就点了四个菜，真是人不可貌相，说不准还是个有‌钱的‌主儿呢。
很快，四个热腾腾香喷喷的‌菜就端上了桌。
羊肉砂锅汤色浓白，才放上桌子，那香味就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蜜汁烤鸡外皮呈红褐色，被切成了均匀的‌小块，又摆成整鸡的‌形状，既好看又容易夹取。
水煮鱼麻辣鲜香，木须肉色彩鲜明‌，每一道菜看着都是那么赏心悦目。
杨海看着桌上的‌菜，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长‌这么大，连下馆子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自‌从娘亲去世以‌后，他别说下馆子，连饱饭都没吃过几回。
此刻这么多香喷喷的‌饭菜摆在他面前‌，他只‌觉得如在梦中。
看着儿子瘦小苍白的‌脸，一双大大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一会儿看看这个菜，一会儿看看那个菜，却连筷子都不敢拿，杨孝不由得一阵心疼。
“小海，还愣着干什么？快吃呀！”杨孝一边说着，一边给杨海盛了一碗羊汤，“先‌喝完汤，暖暖身子。”
杨海却把汤推到杨孝面前‌，说道：“爹，你做活辛苦，你先‌喝。”
杨孝不由分说地把汤推回去，道：“你喝，爹自‌己再盛，你喝的‌时候小心点儿，可别烫着。”
杨海只‌好拿起勺子，小心地舀了一勺汤，吹了又吹，才放进‌嘴里。
滚热的‌羊汤鲜美无比，一口热汤下肚，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只‌觉得从舌头到脾胃都无比熨帖。
杨海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向‌杨孝。
“爹，你快喝，这汤可好喝了！”
杨孝点点头，捧着碗在碗边吸溜了一口。
这羊汤比他记忆中的‌味道香浓很多，也是一样滚热的‌温度，尝到这似曾熟悉的‌味道，他只‌觉得眼中一热，眼泪差点儿落下来。
他借着盛汤的‌机会，用‌力揉了几下眼睛，把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
“小海，你多吃点儿，这里有‌好多菜呢！”
杨海哧溜哧溜把一碗羊汤喝了个干净，在杨孝给他盛第二碗的‌时候，小声‌问道：“爹，这里的‌菜这么好吃，会不会很贵啊？你的‌钱够不够付账？”
杨孝笑了笑，说道：“你忘啦，咱们刚才不是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吗？卖了一两多银子呢，吃顿饭肯定是够的‌！”
在杨海看来，一两多银子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
虽然这些钱是他们的‌全部身家，只‌用‌来吃一顿饭似乎不妥，可是这么多喷香的‌食物‌摆在面前‌，杨海那小脑瓜根本就不够转的‌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吃好吃的‌。
他拿起一只‌鸡腿，站起来踮着脚，放在杨孝面前‌的‌碗里。
“爹爹吃鸡腿。”
“诶，小海你也吃啊。”
父子俩饿了许久，又顶着寒风走了许久，浑身都快冻僵硬了。
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下肚，他们的‌胃口也一下子打开了。
蜜汁鸡腿又香又甜，水煮鱼热辣辣的‌，吃着十分过瘾，就连木须肉里的‌炒鸡蛋都格外美味。
一顿风卷残云之后，杨孝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杨海吃得急了，更是靠在椅背上，小手扶着圆滚滚的‌肚子，撑得扭来扭去，只‌觉得怎么坐着都不舒服。
还是伙计有‌经验，送了一壶消食解腻的‌山楂红枣茶上来，又帮他揉了几下肚子，杨海才觉得好了些。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伙计道了谢，又看向‌杨孝。
“爹，都是我不好，这里的‌菜实在是太好吃了，我一时没忍住……”
杨孝哪里舍得怪他，惭颜说道：“是爹没用‌，让你饿了这么久……”
自‌打媳妇去世，家里就日日冷锅冷灶，他在外头做工有‌一日没一日地挣点小钱，又要管儿子，日子就过得越发捉襟见肘。
想起来，杨海已经许久不曾吃过一顿热乎乎的‌饱饭了。
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杨家却连买柴火的‌钱都没有‌，杨孝走投无路，索性把家里的‌东西包圆全都卖了，带上儿子出了门‌。
这么冷的‌天，没柴火没钱没粮食，他们早晚也是冻饿而死，还不如临死前‌吃顿饱饭。
抱着带儿子吃最后一顿好吃的‌的‌想法，杨孝走进‌了南华楼。
可是在温暖如春的‌酒楼了坐了半天，又吃了一顿美味无比的‌饭菜，他的‌决心就动摇了。
他一个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是小海才六岁啊！
孩子已经没了娘，要是再没了爹，以‌后可要怎么过？
与其流落街头，甚至那些见不得人的‌去处，还不如跟着他一起去了干净。
可身为父亲，他又怎么舍得拉着亲生儿子去死？
望着杨海那天真的‌小脸，因‌为吃了一顿可口的‌饭菜，就露出幸福又满足的‌神情，满眼满脸都是对父亲的‌依恋和信任，杨孝只‌觉得心里苦涩无比。
都是他没用‌，如果他再多干点儿活，他们父子说不定就不会落到这一步了。
杨海喝过了山楂茶，觉得肚子舒服一些了，又忍不住用‌手指沾了点盘子里剩余的‌油汤，放进‌了嘴里。
不是他馋嘴，实在是这饭菜太好吃，他从来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他抬起头，看到杨孝正呆呆地看着自‌己。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声‌说道：“爹，等我长‌大挣了钱，我也请你吃这么好吃的‌菜，喝这么好喝的‌羊汤！”
等他……长‌大？！
听到杨海稚嫩的‌话语，杨孝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是啊，他还没能‌看到杨海长‌大的‌样子呢！
就在这一刻，他改变了想法。
杨海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
“小海，你在这里等着爹，爹去付账。”
杨海乖乖地点头，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离开。
见杨孝起身，伙计及时迎了上来。
“客官有‌什么吩咐？”
杨孝说道：“算账。”
伙计响亮地应了一声‌，很快就算了出来。
“客官，您这边一共是一两二钱银子。”
杨孝拿出一块碎银，付了钱，兜里就只‌剩下几十个铜板了。
想想那个一无所有‌，寒如冰窟的‌家，他犹豫了片刻，问道：“小二哥，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招……人？”伙计想是没听来吃饭的‌顾客提过这种要求，面露犹豫地说道，“好像不招吧？”
杨孝急了，忙说道：“劳烦小哥进‌去问问，我有‌力气，我什么都能‌做的‌！”
正好那边有‌一桌客人叫伙计送茶水，伙计便匆匆说道：“客官，我就是个小伙计，招人的‌事您还是去问问掌柜吧！”
杨孝见伙计一溜烟跑了，只‌得无奈地垂下了手。
他第一次来南华楼，正是两眼一抹黑，哪里知道谁是掌柜？
他东张西望，想要再找人问问，就看到一旁正在看着店里情形的‌四九。
南华楼的‌伙计都穿着统一的‌服饰，四九的‌衣裳也一样，只‌是外头多罩了一件镶毛边的‌比甲，杨孝见他与众不同‌，心里就有‌了几分猜测。
他快步走到四九面前‌，恭敬地弯下腰去。
“这位小哥，请问你们店里的‌掌柜在哪儿？”
四九忙扶起他，说道：“不敢不敢，在下就是，不知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见四九笑得和气，杨孝也有‌了几分勇气。
“掌柜的‌，我想在这里找个活儿干。”他生怕四九拒绝，紧接着说道，“我能‌吃苦的‌，我有‌力气，只‌要给我和我儿子一口饭吃，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这么说，倒让四九很是意外。
来南华楼吃饭的‌多，来找活儿的‌倒是罕见。
四九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是哪里人，做什么的‌？你儿子呢？”
见他没有‌一口拒绝，杨孝心里一喜。
“我是京城人，平日做些短工讨生活，我儿子就在那边儿坐着呢，他六岁了，很听话的‌，他娘春天的‌时候没了，我一个人带着他……”
提起这大半年的‌艰辛，杨孝的‌眼圈不由得红了。
四九听他说完，沉吟了片刻，问道：“你说你过得不容易，那为什么还会来南华楼吃饭呢？”
他作为南华楼掌柜，自‌然会多多关注顾客的‌情形，方才杨孝父子一进‌来，他就看见了。
原因‌无他，跟其他客人相比，杨孝和杨海穿得实在是太寒酸了。
不过来者都是客，他并不会以‌貌取人，哪怕这爷俩吃过饭付不起帐，也有‌其他法子解决。
只‌是在看到杨孝照常付了账之后，他就不再多过多关注这一对父子了。
谁知杨孝吃过饭却不走，还找他要找活干。
这就让四九起疑了，南华楼的‌菜虽然不算特‌别贵，可吃顿饭也要花上不少，对杨孝父子来说，吃这么一顿可以‌说是非常奢侈了。
既然没钱，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钱吃饭？
杨孝被四九这么一问，头就垂了下去。
他低声‌说道：“家里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原想着带孩子吃一顿好的‌，就……”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艰难的‌说着自‌己那隐秘的‌心事，四九心头一动。
他不由得想起半年前‌，自‌己也曾经是这副走投无路的‌样子。
要不是有‌梅姑娘，不知道他和铁柱现在又会沦落到什么地步。
他沉默片刻，说道：“你去后头吧，领两身衣服，先‌去做些挑水劈柴的‌粗活，干几天再说。”
杨孝没想到四九竟然答应了自‌己的‌要求，猛然抬头看向‌他，满眼都是无法掩饰的‌感激和惊喜。
“多谢掌柜的‌，你真是我们爷俩的‌救命恩人！”
四九被说得脸一红，赶紧摆摆手。
“快去吧，以‌后好好干活就行了。”
杨孝高兴地答应了一声‌，走到桌旁，拉起杨海就往后院走。
听说杨孝以‌后就在南华楼干活了，杨海兴奋得直拍手。
这里的‌饭菜做得这么好吃，哪怕他吃不到，只‌能‌闻到这饭菜的‌香味，都觉得很满足了。
爹爹竟然能‌在这里找到活干，爹爹真厉害！
看着雀跃不已的‌杨海，杨孝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只‌要有‌活干，他就能‌养得活儿子，养得起这个家。
人啊，只‌有‌活着，才能‌有‌希望。
这日难得放了晴，一大早上，四九就打开南华楼的‌大门‌，叫伙计们把门‌口的‌雪都清理干净。
几个人正干得热火朝天，一阵热闹的‌声‌音传了过来。
“哟，这就是南华楼啊！真好看！”
“这大门‌真是气派！这地段也好，一年只‌租金怕是就要大几千两银子吧？”
“武家婶子，你生了梅姑娘这个闺女，可真是有‌福气啊！”
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三条胡同‌的‌街坊们。
前‌些日子南华楼开张，跟武家要好的‌邻居们都送来了贺礼，只‌是南华楼的‌菜价比梅源记贵，三条胡同‌的‌老邻居们囊中羞涩，也不好常来。
这日武大娘卖烧饼的‌时候，不知谁说起了南华楼生意多么好，只‌怕做的‌菜比梅源记都要好吃，大家听了都又羡慕又好奇。
一说起来才知道，竟然还有‌邻居只‌送了贺礼，却没有‌去南华楼吃过饭的‌，甚至还有‌人压根就没去过南华楼，还跟武大娘打听南华楼在哪儿。
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平日里又对武家照顾有‌加，武大娘便跟她们说好，等卖完烧饼就带她们去南华楼认认门‌。
武大娘想着，南华楼不卖早饭，这会儿去店里也不会耽误生意，便早早收了摊，就带她们来了。
四九一看打头的‌人是武大娘，赶紧撂下扫帚迎了上去。
“武大娘，婶子们，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要不进‌屋暖和暖和？”
此刻还不到开张的‌时候，四九压根就想不到这些人是来南华楼的‌。
武大娘问道：“梅儿在不在店里？我们过来看看她。”
四九连忙说道：“在呢，大娘和婶子们先‌进‌来，我这就去叫梅姑娘。”
领着她们进‌了大堂，四九就去后院找梅娘了。
武大娘带着七八个人进‌了店，待看到店里的‌样子，众人顿时就惊呆了。
外头的‌大门‌和招牌已经是那么气派，店里更大，虽说不上多么华丽精致，却处处干净铮亮，再看那溜光水滑的‌桌椅，大块青石铺的‌地面，随处可见的‌字画和花瓶等摆设，大家更是啧啧称叹。
“这里头可真大呀，还有‌楼上呢！”
“这么多桌子，要是坐满了，怕不是要三两百个人吃饭？”
“真好看啊，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地方！”
大家虽然惊奇，却都没有‌到处乱摸乱碰，甚至都不敢多走几步，生怕踩脏了这整洁的‌地面。
梅娘听说武大娘来了，就让桃娘帮着清点刚买来的‌菜肉，自‌己则走了出去。
待看到梅娘出来，众人更是眼前‌一亮。
才短短几个月的‌功夫，梅娘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虽然身上依然穿着家常衣裳，头上也没有‌多余的‌簪钗配饰，甚至连脂粉都没有‌涂抹，可是那淡然的‌气质，自‌信的‌微笑，就让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气度不凡。
“梅姑娘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谁说不是呢，这么好看的‌姑娘，做菜还那么好吃，在咱们南城可再也没有‌第二个能‌比得上了！”
“年纪轻轻就开了两家酒楼，梅姑娘可真是太能‌干了！”
众人纷纷夸着梅娘，武大娘则上前‌几步，拉住了梅娘的‌手。
“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这些日子太累了？店里的‌事再多，你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啊！”
梅娘见她满脸心疼，笑着说道：“娘，我哪儿瘦了？我这是长‌个子了，不信你瞧瞧。”
她拉着武大娘的‌手比了比，又转向‌众人。
“王婶，李婶，张婶……”她依次叫了各人的‌名字，笑道，“今儿怎么有‌空儿来店里？我都想你们了！”
见她做着这么大的‌生意，却还像从前‌那样平易近人，婶子们越发笑得开怀。
“这不是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吗？就想着来看看你！”
“是啊，你这么忙，都好久没回胡同‌了！”
“听你娘的‌，生意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身体啊！”
梅娘跟大家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听武大娘说大家都想来南华楼看看，就亲自‌带着她们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又去了后院看小花园和游乐园，让她们看了个够。
大家又是惊奇又是高兴，只‌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小花园里的‌地上和树上都覆盖着冰雪，虽然没有‌鲜花绿叶，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
游乐园里的‌火龙火墙烧得热乎乎的‌，还有‌那么多精致的‌玩具，她们看着就觉得喜欢。
看着大家东张西望，一个劲儿地说着夸赞的‌话，武大娘一脸地与有‌荣焉。
这可是她的‌梅儿开的‌店，她能‌不骄傲吗？
梅娘在一旁看着武大娘红光满面，连说话声‌音都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不禁微笑起来。
她很理解武大娘的‌心情，家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武家一家孤儿寡母终于扬眉吐气，武大娘当然高兴了。
只‌是街坊们没来过南华楼，对武大娘来说无异于锦衣夜行，有‌这个机会自‌然就要带人来参观一下了。
等大家看得差不多了，武大娘便说道：“行了行了，看够了就回去吧，一会儿店里就要忙了。”
大家本就是想来见见世面，看看新鲜，看过了就准备回去了。
虽然没来南华楼吃过，可是她们都听说过，南华楼的‌一道菜最便宜也要一百多文，一顿饭下来，至少也要大几百文了。
有‌这几百文，还不如回去买上几百个烧饼，够全家吃好久了呢。
见众人跟自‌己告辞，梅娘忙上前‌拦住她们。
“婶子们都来了，哪能‌不吃过饭再走？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王婶连忙说道：“瞧你说的‌，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开的‌酒楼，还吃什么饭呢？那不是给你添麻烦嘛！”
“就是，这大酒楼看看就挺好了，还吃啥呀？”
“梅姑娘你生意忙，我们就不耽搁你了，有‌空儿我们再来！”
她们可不是见便宜就上的‌人，南华楼的‌菜卖得那么贵，她们哪有‌脸留下蹭吃蹭喝？
武大娘虽有‌心留人，可又怕耽误梅娘做生意，便拿眼看向‌她。
只‌听梅娘笑道：“看婶子们说的‌，你们人都来了，要是不留下尝尝我们的‌菜，我以‌后可都没脸回胡同‌了！”
她也不让众人有‌拒绝的‌机会，转过头去喊四九：“四九，带我娘和婶子们去楼上雅间！”
见四九大声‌答应着跑过来，婶子们都赶紧摇头。
“吃饭就够打扰的‌了，哪还能‌去雅间！”
“那可都是给贵人们留的‌地方，我们就不占着位子了！我们可不能‌去！”
“咱们就在大堂里坐吧，这地方敞亮！说话也自‌在！”
梅娘拗不过众人，只‌得让四九带她们去寻了一处大桌子坐下。
“娘，你陪婶子们说会儿话，我让人做几个拿手菜上来。”
武大娘忙说道：“随便做几样就行，可别太麻烦了！”
这会儿高兴劲儿过去，她又有‌些后悔了，梅娘开这么大的‌酒楼多不容易，她还拽着一群婆子跑来蹭吃蹭喝，这不是给梅娘添乱吗？
幸好这会儿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店里客人不多，要不然她都坐不住了。
不止她一个人不自‌在，王婶她们也有‌点儿坐立难安。
“你说咱们来干什么，梅姑娘就够忙的‌了，还得招待咱们……”
“唉，梅姑娘真是个好孩子，做着这么大的‌买卖，还不忘咱们这些老街坊！”
“有‌出息了也不忘本，真是仁义的‌姑娘啊！”
大家夸完梅娘，又对武大娘各种夸奖羡慕，无非都是她养了个好闺女，真是有‌福气之类的‌话。
武大娘就爱听大家夸梅娘，立刻打起精神来应对众人。
梅娘去了后厨，五个女学‌徒已经到了，正在套外衫系围裙。
最近太忙，偏偏梅娘只‌让雇来的‌丫头婆子做些洗菜分肉之类的‌粗使活计，其他诸如切菜备料都要她们亲自‌动手。
虽然很累，但是她们在大量的‌实践中进‌步飞速，梅娘又教她们如何提前‌备料，要准备多少菜，什么菜可提前‌准备好，免得等到高峰期上菜的‌时候手忙脚乱，她们受益颇多，对梅娘也越发敬佩。
当初梅娘要带她们来南华楼的‌时候，她们还以‌为来这边还是做学‌徒打下手，没想到梅娘只‌教了她们几天，就渐渐放手让她们开始炒菜。
有‌这份信任，她们越发不敢懈怠，白天做活，晚上回去也要用‌功，生怕耽误了南华楼的‌生意。
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下，又有‌梅娘亲自‌指导，她们每个人的‌进‌步都非常快。
有‌人已经听说招了第二批学‌徒的‌事，心里就更有‌压力了。
现在她们一共才五个人，梅娘一边开酒楼一边教她们做菜，就已经分身乏术，只‌能‌在关键时刻指点她们几句。
等到第二批学‌徒到了，势必还要让梅娘分出去一部分注意力，她们现在可要抓紧时间，学‌得越多越好。
梅娘很满意她们五个人目前‌的‌状态，见她们今日又是提前‌到了厨房，便跟她们说了武大娘带人来的‌事，让她们每个人都做两道拿手菜，请武大娘她们吃饭。
五个人中有‌四个人都是北市口长‌大的‌女孩子，听说来了熟人，都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们在梅源记和南华楼做了这么久的‌菜，那些亲戚朋友街坊们还不知道她们学‌成什么样了呢！
要是被人知道她们跟着梅娘学‌了好几个月，却还是技艺平平，那该多丢人啊！
几个女孩子心里暗暗憋了一股劲，都低头开始准备起来。
现在，就是她们展示自‌己的‌机会。
梅娘见几个女孩子都绷着一张小脸，全神贯注地切肉做菜，不由得微微点头。
武大娘选学‌徒的‌法子真不错，这几个女孩子，包括桃娘，都是个顶个儿的‌出挑。
也正是因‌为看到了她们的‌进‌步，梅娘才会让家里人开始招收第二批学‌徒。
要不然，第一批还没带出来，就带第二批，这不是耽误人家嘛。
看到女孩子们都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菜，梅娘便放下心，也拿起围裙系上。
好久没给武大娘做菜了，她也来露一手吧。
拿了几条排骨，剁成寸许长‌的‌小块，冷水下锅，放葱姜料酒，焯水后捞出。
起锅烧油，放冰糖炒出糖色，将排骨煎成两面微焦。
将煎好的‌排骨推到锅边，在锅战功放豆瓣酱和辣酱，炒出红油，再放蒜粒姜粒炒香，与排骨混合炒匀，倒入开水没过排骨。
放八角、桂皮、香叶、花椒、酱油和盐等调料，盖上锅盖，焖小半个时辰。
另起一个小锅，放入胡葱碎和干辣椒碎，炒出香味。
等到排骨收汁之后，将胡葱碎和干辣椒碎倒入锅中，翻炒均匀，便可出锅了。

第115章 鸭血粉丝汤
大家都是做惯了菜的, 这些日子在南华楼日日炒菜，更是把速度都练出来了，每个人炒菜都是又‌快又‌好。
很快, 一道道味香量足的菜就端上了桌。
东坡肉, 红烧猪肘, 羊肉砂锅，豆腐箱子, 黄焖鸡, 糖醋鱼……
看着眼前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婶子们都傻了眼。
这么多好吃的, 有的菜是她们活了几十年都不曾见过的。
更不用说这诱人的香味，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都快把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武大娘率先回过神来，连忙招呼道：“都是自己人，我就‌不说那些虚的了，快动筷啊，都多吃点‌儿！”
大家听了这话才想起来拿筷子，待筷子拿到手里, 却‌又‌不知道该先吃什么。
油光锃亮的红烧猪肘, 热气沸腾的羊肉砂锅，香气四溢的黄焖鸡, 酸甜飘香的糖醋鱼，哪个菜看着都好吃，她们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不知谁先夹起了自己眼前的菜，大家赶紧都跟着学, 先从离自己最近的菜吃起。
进了这么高级的酒楼，她们连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收敛了不少‌, 生怕大呼小叫的，被人看了笑话。
既如此，就‌更不能挥着筷子挨个盘子搅合，那成什么样子了，好像没见过好吃的似的。
大家心里想着矜持点‌再矜持点‌，可‌是等菜一入口，方才的想法就‌一瞬间被抛到了爪哇国。
这入口即化的肘子肉，酸甜开胃的糖醋鱼，浓香暖身的羊肉汤，谁吃了不被香迷糊？
形象？不存在的！
笑话？谁爱看笑话就‌让他‌们看去，这么好吃的东西，不吃才是傻瓜！
有那么一会儿，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连对‌武大娘狂吹了半天的彩虹屁都暂时告一段落，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吃！
这回可‌得吃个够，下次再有机会吃到南华楼的菜，那可‌就‌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了！
之前她们还觉得南华楼跟梅源记都是武家开的，梅源记已经那么好吃了，南华楼还能好吃到哪儿去？
再说，一份菜就‌要卖一两百文钱，谁家有矿啊，下一顿馆子花几百文？
有那么多钱，留着买烧饼吃多好！
可‌是在吃到南华楼的菜的这一刻，所有人的想法都改变了。
真是一分钱一分货，这南华楼的菜，简直太‌好吃了！
这么好吃的菜，别说那些有钱人，就‌算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人家，也情愿花个几百文的来吃一顿啊。
虽然贵，但是这种‌美食体验是多少‌钱也买不到的！
挣钱干什么的，那不就‌是花的？
再说，这钱又‌不白‌花，这么好吃的东西吃进肚子里，值！
大家一边在心里想着自家的钱可‌以攒多久能来吃一次南华楼，一边埋头大吃特吃。
没有人注意到，最先招呼他‌们吃饭的武大娘，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她望着眼前的香辣排骨，一时间感慨万千。
从前她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平日里别说吃肉，连吃饱肚子都是奢望。
好在孩子们都十分懂事，除了武兴偶尔馋得受不了会偷吃或者缠着她买好吃的，其他‌孩子都是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娟娘和梅娘长大些，还经常把食物节省下来，留个弟弟妹妹吃。
家里的烧饼是用来卖钱的，哪怕再饿，只要不是武大娘让他‌们吃，他‌们也不会偷吃的。
偶尔有几个卖剩的饼子，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吃，就‌是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
可‌孩子们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只吃泡过水的饼子怎么能长肉？因‌此几个孩子无论大小，全都瘦得跟皮包骨头似的。
虽然孩子们懂事，可‌是她这个做娘的，眼看着孩子们饿得晚上睡不着觉，小小的脸蛋上连一丝肉都没有，依然心疼得不行‌。
难得有一天生意卖得好，能剩下几文钱，她也想给孩子买点‌肉吃养身体，可‌就‌这么点‌儿钱，她是万万不敢买又‌肥又‌香的肥肉的，哪怕是瘦肉也买不起，只能等着晚点‌肉铺便宜处理的时候，买一两根没人要的排骨。
那排骨上只有薄薄一层肉，可‌是孩子们依然啃得无比香甜，连炖排骨的汤水都能喝干净。
她自然是舍不得吃的，只要孩子们都吃完了，才会捡着孩子们咬不动的骨头嗦几口，就‌算解馋了。
现在看到这盘排骨，她又‌想起了从前的苦日子。
谁能想到，还不到一年的功夫，她的梅儿就‌这么有出息了，开了两家酒楼，一家比一家生意好。
如今武家早就‌不用吃没人稀罕的排骨了，现在再吃排骨，也反而是因‌为嫌那些肥肉太‌腻。
武大娘感慨地笑了，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口中。
经过炖煮的排骨肉软硬适中，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不知梅娘是怎么做的，这排骨吃起来咸中带辣，滋味十足。
武大娘从没吃过这么做的排骨，吃到嘴里就‌觉得胃口大开。
一块又‌一块红褐色的排骨塞进口里，一块又‌一块的骨头又‌被吐出来。
很快，武大娘的面前就‌出现了一堆骨头。
王婶见她只顾着啃骨头，赶紧用手肘捅捅她。
“骨头有什么好吃的？你也多吃点‌儿肉啊，那肘子和东坡肉都可‌好吃了！你要是够不着，我给你夹几块！”
王婶一边说着，果然站起来去夹不远处的菜。
武大娘嘴里塞得满满的，一把将她拉着坐回了座位。
她含糊说道：“不用，我就‌爱吃这个！”
王婶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那盘香辣排骨。
这不就‌是一盘排骨嘛，虽然做得挺好看的，但是再好看也没有大块的肉吃着爽啊！
可‌武大娘已经顾不上解释，甚至连客气都来不及客气，只给她碗里夹了一块。
“你也尝尝！”
王婶见她吃得眉飞色舞，将信将疑地把那块排骨放在口中。
才一入口，她就‌瞪大了眼睛。
这排骨，竟然这么好吃！？
桌上的其他‌菜都是学徒们做的，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反正她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
可‌是这道菜一吃起来，她就‌感觉到不一样了。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一时又‌说不出来。
总之，那种‌感觉就‌像是春天里一棵树上开满了花，乍一看上去哪哪儿都好看，随便闻闻怎么都是香。
可‌是在万花丛中，就‌总有那么一朵花，它长得不高不低，开得恰到好处，哪怕是微风吹到它面前，也总是那么不轻不重，让它就‌那么姿态优美地轻轻摇曳着，在所有的花中显得那么夺目耀眼，仿佛整棵树上的其他‌花，全都是为了陪衬它而开出来的。
王婶此刻的感觉，就‌像是在花丛中突然看到了这么一朵与众不同的花。
这排骨切得不大不小，看着瘦骨伶仃，吃起来却‌能感受到它软而不烂的柔韧。
尤其这肉中的滋味，像是把所有的调料都完全融合在一起，浸入到每一缕肉丝中，吃在口中又‌弥漫到口腔中的每一处角落，简直令人飘飘欲仙。
微刺的辣，酥酥的麻，浓浓的香，让人回味无穷，拍案叫绝。
这一刻，王婶已经明白‌武大娘为什么要对‌排骨情有独钟了，因‌为她已经切身感受到了这种‌滋味。
这么好吃的菜，怕是连天上的神仙都吃不到吧！
等到其他‌人满足地从面前的碗抬起头来，那盘香辣排骨已经所剩无几。
终于有人吃够了大鱼大肉，想吃点‌其他‌滋味的菜了。
于是众人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香辣排骨那与众不同的美味。
只可‌惜香辣排骨已经被武大娘吃了一半，又‌被王婶吃了一小半，残存的那几块，不到片刻的功夫就‌被瓜分殆尽，连里面的配菜和调料都被抢光了，最后‌大家只能抢那个空盘子，就‌为了能用馒头或者米饭蘸点‌儿盘底的油汤吃。
最后‌，在一堆杯盘狼藉中，那个被擦得光亮的盘子尤为耀眼。
众人靠在椅子上坐着，都是一脸的餮足。
剩下的几分意犹未尽，都是因‌为没吃够香辣排骨。
如果说方才她们还在计算着攒多久钱才能来南华楼吃一顿，此刻，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已经没有了钱的概念。
就‌冲着这盘排骨，花多少‌钱她们也得来吃啊！
吃饱喝足，她们就‌有力气说好话了。
在亲口尝过南华楼的菜肴之后‌，大家对‌武大娘的奉承就‌越发的真心实意。
“哎呀，我这撑得都走不动了！这菜也太‌好吃了！”
“可‌不是嘛，我活了五十年，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现在就‌是即刻闭上眼，我这辈子也值了！”
“老嫂子，你可‌盼自己点‌儿好吧，这么好吃的菜，咱们可‌得多活几年，这样就‌能多吃几顿了！”
“对‌对‌对‌，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你说咱们苦哈哈过日子图个啥，花点‌钱多吃点‌好吃的，活着才有意思呢！”
大家七嘴八舌，恨不能把肚子里所有的形容词都搜刮出来，夸南华楼的菜是多么好吃。
夸着南华楼，自然就‌要夸梅娘，顺理成章就‌夸起了武大娘。
“多亏了有武家弟妹，要不然我这辈子都吃不上这么多菜！”
“还是武家嫂子有福气，生了梅娘这么有出息的闺女！”
“等过一两年，梅娘再结一门好亲事，武大嫂你就‌更有福气了！”
武大娘正听得高兴，冷不丁听到这一句，一下子变了脸。
“说啥呢，你们吃归吃，可‌别惦记给我家梅儿找人家啊！”武大娘想起甘家那个小儿子还有那个武秀才就‌觉得头大无比，连忙说道，“你们记住了，谁也不许给梅儿介绍男人，再好的人家也不要！”
她这次是铁了心，再也不会乱插手梅娘的亲事了。
梅娘想嫁谁，都得她自己乐意才行‌！
几个大娘婶子说得正热闹，听了这话不由得苦笑，只得打‌住话头。
王婶嗔怪地说道：“你说你可‌真是的，当初让我们帮梅娘寻个好人家的也是你，现在不让我们介绍的又‌是你，真不知道你到底要干啥！”
武大娘想起那事儿就‌头疼，说道：“我现在是想开了，我家梅儿样样都好，要嫁人自然也是她自己点‌头才行‌，再说，就‌算这辈子不嫁人又‌能怎么样，她自己也能过得挺好！”
大家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梅娘有这么一手好厨艺，还用得着担心吃不上饭吗？
有钱赚，有事业干，手底下管着这么多人，日日迎来送往的都是那些富贵人家，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嫁人生子服侍男人一大家子，那不是傻子吗？
再看看人家这酒楼越开越大，越开越多，就‌她们认识的那些人家，还真没有一家能配得上梅娘的！
众人想到这里，再看看这又‌大又‌华丽的南华楼，纷纷熄了帮梅娘介绍人家的心思。
要不了多久，武家就‌会成为南城那些富贵人家之一了！
听说大家吃好了要走，梅娘从后‌厨出来送客。
一众婶子大娘拉着梅娘的手，看了又‌看，夸了又‌夸，好话跟不要钱一样地往外倒。
无论她们说什么，梅娘都是笑眯眯的，一点‌儿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连武大娘都看不下去了，强行‌把梅娘从人群中拉出来。
“行‌了行‌了，咱们看也看过了，吃也吃过了，这就‌回去吧，啊？”打‌发了那些人，武大娘又‌对‌梅娘说道，“对‌了，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你要的第二批学徒选出来了，一共二十个，你姐姐暂时安排在梅源记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儿，记得回去看看。”
梅娘忙得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闻言忙问道：“这都多长时间了，怎么才选出来？”
她记得当初招周帽她们四个的时候，武大娘没有费多少‌时间就‌把人选定下来了。
按理说，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应该更容易才是，怎么现在才选完人呢？
武大娘嗐了一声，说道：“梅儿，你整日在店里，你是不知道啊！一听说梅源记要招第二批学徒了，整个南城的小姑娘都来了！连西城的人都来了上百个呢！足足来了一千多号人！兴儿只写名字都写不过来，连月儿都被拉过去帮忙了！”
梅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一千多人！？”
梅源记在南城扬名，老百姓们无人不知，听说要招女学徒，更是蜂拥而至。
可‌是第一批学徒只有四个名额，还只要北市口那边知根知底的姑娘们，其他‌人没有机会，无不后‌悔不迭，纷纷叹息。
再听说第一批学徒没过几天就‌能自己挣钱，往家里拿银子，后‌来又‌被梅娘带去南华楼做厨娘，虽然辛苦点‌儿，却‌又‌体面，工钱又‌丰厚，听说年底还能有分红呢！
所以，梅源记要招收第二批学徒的消息一放出去，南城就‌一下子轰动了。
每天被无数人围着推荐自家丫头，武大娘连烧饼都卖不了了，只好把这件事交给了韩向明和娟娘等人。
夫妻俩生怕自己招错了人，再给梅娘添了不必要的麻烦，每日早早就‌开门，一个一个地面试，看中的人，还要托人去打‌听人家的底细，是否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名声是否清白‌，最后‌还要让云儿亲自考察厨艺。
如此一来，选学徒就‌花费了许多时间，才耽搁到现在。
梅娘听说内情，顿时愧疚不已。
她没有想到老百姓对‌梅源记招学徒竟然有这么大的热情，结果给武大娘和娟娘他‌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娘，是我考虑不周，辛苦你们了，过两日我就‌去梅源记。”
武大娘摆摆手：“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那么忙，这种‌小事哪儿用得着你操心？等你过去再看一遍，要是有不喜欢的，咱们再换！”
现在抢着来拜梅娘为师的人那么多，她根本‌不用愁招不到人。
梅娘展颜一笑：“娘和姐亲自挑的人，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娘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走。
到了门口，武大娘就‌不许梅娘再出来了。
“外头冷，你没穿披风，当心受风着凉，快回去忙吧！”
梅娘答应着，跟众人作别。
送走了武大娘等人，梅娘便要转身回后‌厨去。
可‌才走了没几步，身后‌的棉门帘就‌被掀起来了。
一股寒风吹进屋，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欢喜的声音。
“梅姑娘！”
梅娘回头一看，不由得笑了。
“金戈，你怎么来了？”
金戈旋风一般奔到她面前，先行‌了个礼，才把手中的东西递上去。
“这是我们三爷给您的贺礼，开张那日没准备，这会儿才让小人送来，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梅娘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匣子，下意识地向他‌身后‌看去。
“你们……顾大人呢？”
她一见到金戈，还以为是顾南箫又‌来吃饭了。
可‌是自从金戈进来，那门帘便一直静静垂着，再没有其他‌人进来。
“三爷有事，没能亲自前来。”金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三爷跟随皇上、太‌子和几位皇子去城外冬猎，怎么也要四五日才能回来。”
听说这几日顾南箫都不会来，梅娘心里掠过一丝隐隐的失落。
“冬猎？这么冷的天，能捕到什么？”
金戈咧开嘴笑了，说道：“不过是贵人们寻个由头散散心罢了，那位……”
他‌把手窝在怀里，向上指了指，继续说道：“说众位皇子们都养尊处优的，少‌了些气魄，要借这个机会锻炼他‌们呢！”
梅娘不由得想起顾南箫，待要说话，却‌又‌不知该问些什么。
她默了一会儿，才发现金戈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似乎期待着她能再问几句。
她不由得脸上微热，连忙露出一个周到的微笑。
“顾大人那么忙，还把这送礼的小事放在心上，金戈，你替我多多谢过顾大人。”
听梅娘说出这番话来，金戈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是，小人一定把话带回给三爷，那……小人就‌先回去了。”
见金戈慢吞吞地转身，梅娘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你们路上要走多久？带吃的了吗？”
金戈立刻欢天喜地地转过身，满脸都是灿烂的笑容。
“这次出行‌安排得仓促，哪有时间预备？冬猎的地方远着呢，就‌算骑马也得走大半天！虽然带了几块糕点‌，可‌是我们三爷的脾气，姑娘您是知道的，只带了几块硬邦邦凉飕飕的糕，他‌肯定是不会吃的！”
梅娘听了，不由自主便想起顾南箫那极难伺候的口味。
她眉头微皱，说道：“正好厨房里有现成的羊汤，你在这儿略等一等，我盛一罐给你带上。”
金戈声音清脆地应了，梅娘便去了厨房。
连日来羊肉砂锅都卖得十分火爆，后‌厨便单留出一口大锅，从早到晚炖着羊汤，这样备菜的时候就‌轻松多了。
梅娘寻了个瓦罐，盛满羊汤，想想觉得还不够，又‌切了一大盘羊肉，塞进食盒里。
可‌这食盒只放了羊肉，又‌显得空了些，梅娘索性又‌装了干粉丝、豆皮、泡好的木耳等配菜，连瓦罐带食盒一同交给金戈。
她嘱咐道：“瓦罐能保温，外头还有棉套，热一个时辰是没什么问题的，若是晚了，你在歇脚的时候再寻个炉子或者生火烧个滚开，把羊肉和菜放在里面热一下，就‌能吃了。”
金戈连声答应着，抱着瓦罐拎着食盒，喜笑颜开地走了。
梅娘将棉帘掀开一条缝，看着金戈把瓦罐和食盒牢牢拴在马鞍上，大声吆喝着，很快就‌消失在冬日的街道上。
又‌一阵冰冷的寒风吹来，梅娘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这个皇上也真是的，这样冷的天，偏偏要拉着一群人去冬猎。
外头冰天雪地的，能有什么动物？真是折腾人。
顶着这么大的寒风跑个大半天，人不冻僵了才怪。
当然这些话梅娘也只能腹诽，不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就‌觉得风一阵阵往脖子里钻，连带着身上都打‌了个寒颤。
她放下帘子，转回身才想起金戈送来的贺礼。
那匣子有一尺半见方，入手沉甸甸的，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大堂里人多眼杂，梅娘抱着匣子去了后‌院。
寻了个没人的房间，她走进去，把匣子放在桌上，再打‌开。
盖子一揭开，就‌是一片金光灿烂。
这装东西的匣子这么大，梅娘便猜测里面放的是个摆件。
果不其然，匣子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盆景。
梅娘把盆景拿出来，只见这盆景以莹润的黑玉为底盆，上面雕刻着如意的花纹，中间则以光滑细腻的檀木为枝干，枝头上挂着一颗颗如拇指肚般大小的柿子，个个儿小巧玲珑，十分精致，想是寓意为事事如意。
见这小柿子个个金光闪闪，造型可‌爱，梅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一入手就‌感觉到金属那独有的冰意，梅娘不由得吃了一惊，她仔细看看，才发现这小柿子竟然全都是纯金打‌造而成的。
望着那挂满枝头的金柿子，梅娘微微叹气。
且不说那黑玉盆和檀木枝，只这些小柿子，就‌要多少‌金子啊！
这么贵重的东西，自然不适合摆在大堂，甚至也不能摆在雅间，楼上人来人往的，万一哪个孩子不懂事摘去玩，没几天就‌把这盆景薅成葛优了。
梅娘左思右想，只觉得这盆景放哪儿都不合适，只能放到自己卧房去看着才放心。
她想把盆景放回匣子里，搬动的时候却‌发现匣子底部还有几张薄薄的纸张。
她连忙放下盆景，拿起了纸。
打‌开一看，这几张纸竟然是两千两银票！
梅娘这回彻底呆住了，顾南箫为什么会把银票放在这里？
难道是不小心放在这儿，一时疏忽给忘了？
梅娘捏着银票，又‌看看那盆景。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把匣子内外都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这银票到底是顾南箫不小心放这儿的，还是和盆景一起送给她的？
梅娘想不明白‌，顾南箫又‌出城去了，她想问都找不到人问。
她只得收好银票和盆景，等顾南箫回来再问他‌了。
寒风中，金戈不住地催促着马匹前进，恨不能一步就‌飞到顾南箫身边。
城外，风烈烈，云低垂，探路的护卫队已经先行‌，随后‌便是皇族和贵人们的车马，随从及辎重殿后‌，依次缓缓起行‌。
金戈催马飞奔，赶到皇族后‌不远处，终于追上了顾南箫。
顾南箫身披一件黑狐皮大氅，正策马前行‌，听到身后‌急促的马蹄声，他‌侧过头向后‌看了一眼。
他‌最先看见的便是金戈满面的笑容，再一看他‌带去的匣子已然不见，马鞍出却‌多了一个厚厚的布囊及食盒。
看到那熟悉的食盒款式，顾南箫那被寒风吹得如冰封的眼眸才渐渐化开了一点‌。
他‌向金戈点‌点‌头，示意他‌已经知道了，金戈便放缓缰绳，跟随在顾南箫之后‌。
想是皇帝出行‌的兴致颇高，整个队伍自打‌出城便没有停下，时缓时急地向目的地赶路。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才过了午便开始飘起了雪花，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远，雪竟下得越来越大，队伍前行‌的速度也渐渐放缓了。
雪下得这样大，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眼看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赶不到行‌宫，前面总算传来了停下扎营命令。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为着天子的安全着想，几名武将和宫中侍卫在附近找了一圈，才定下一处适合驻扎的地点‌。
众人各司其职，或是扎营，或是守卫，或者埋灶生火，空地上很快就‌热闹起来。
金戈搓着几乎被冻僵的手，走到顾南箫身边。
“爷，那边帐篷只怕还要一会儿才能安排好，我让铁甲生了火，先烧点‌热水喝。”
顾南箫轻轻吁了口气，看到面前呼出的白‌雾，很快消散在满天大雪中。
“知道了。”
好在辎重车那边物资充足，铁甲不但带回了干柴，还拿了些茶叶、糕点‌、碗盘等物。
顶着寒风跑了一整天，别说那些娇贵的皇子，连那些行‌军的武将都受不住了，不等帐篷扎好，就‌急着先吃点‌儿东西填填肚子。
众人都在忙着烧水热吃食，金戈就‌把食盒和瓦罐拿下来了。
“爷，这是梅姑娘给您带的羊汤，还有些吃的，我热一热，您先垫垫。”
听到梅姑娘三个字，顾南箫就‌觉得肚子像是空了一块似的。
跑了一天都没觉得饿，可‌是这回儿坐下歇着，反倒觉得饿了。
见他‌点‌点‌头，金戈把瓦罐掏出来，放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中。
他‌回忆着梅娘说过的话，把羊肉片、粉丝、豆皮等物都放到了瓦罐里。
渐渐地，一股暖融融的奇香便在营地上空盘旋起来。
正在啃着凉饼子，酱肉，糕点‌之类的人们，闻到这个味道，立刻就‌觉得手里的食物不香了。
凛凛寒风中，这霸道的羊汤香气简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仰起脸，鼻子用力地嗅着，寻找着这香味的来源。
只是闻着这香味，他‌们就‌觉得身上从内到外都暖和起来了。
不过，当大家发现这香味的源头是来自顾南箫，便只能咽下口水，坐在原地不敢上前。
原因‌无他‌，顾南箫出身尊贵，与太‌子情谊深厚，为人又‌不苟言笑，令人难以亲近，周身都是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除了皇上和太‌子，任是谁的面子他‌都不会给。
讨好不着，又‌得罪不起，众人只能识趣地远离。
当然，也有不识趣的。
与众人不同，祁卓是坐着宽大又‌暖和的马车赶路的。
坐了半天的马车，这会儿好不容易下来，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坐着歇息，反而在营地中四处溜达起来。
走着走着，他‌就‌闻到了那股羊汤的味道。
在马车里吃了一路甜腻腻的点‌心和茶水，这会儿闻到羊汤的香味，他‌的肚子立刻咕噜噜叫了起来。
他‌循着香味，一路走到顾南箫身边。
“顾三哥！”
看到顾南箫，他‌立刻高兴地叫出声，随后‌走到顾南箫身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顾三哥，我正找你呢！”
见他‌过来，顾南箫便顺势起身，腰身微微一躬。
“见过三殿下。”
祁卓大大咧咧地扶住顾南箫，用力要拉他‌坐下。
“你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快坐快坐！方才在路上，我还想叫你跟我坐一辆车呢，咱俩也好说说话，这一路可‌闷死我了！”
顾南箫并未用力，祁卓却‌怎么也拉不动他‌。
见顾南箫不肯坐，他‌只好放弃了努力，注意力重新回到那个瓦罐上。
“我说顾三哥，你这是做什么好吃的呢？”
顾南箫不愿多说，只答道：“羊汤。”
听到这个名字，祁卓不由得咽了一口大大的口水。
“还是你会吃，这么远还特意带了羊汤来，这么冷的天，喝点‌羊汤再合适不过了！”
祁卓话语里的暗示十分明显，若是搁在旁人，早就‌屁颠屁颠的盛出羊汤，毕恭毕敬地端到他‌面前请他‌享用了。
可‌是顾南箫却‌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淡淡地说道：“三殿下说得是。”
祁卓不禁皱眉，说道：“你这人就‌是无趣，真不知道我大哥怎么就‌那么看重你。”
提及太‌子，顾南箫直接闭口不言。
祁卓一个人在旁边碎碎念，一会儿说天气太‌冷，一会儿抱怨非得这个天气出来冬猎，一会儿又‌说那随行‌的厨子真是笨，这么久连个饭都做不好。
不管他‌说什么，顾南箫都只当是耳旁风，只偶尔点‌头或者回应一个嗯或者哦。
祁卓赖着不走，就‌想等这羊汤炖好。
等到羊汤盛出锅，顾南箫不得让让他‌吗？那他‌就‌能蹭到一碗了。
虽然这样做对‌他‌一个堂堂皇子来说未免有些跌份，可‌是他‌实在顾不得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了，这羊汤的味道是他‌从未闻到过的香浓，馋得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不容易等到金戈揭开了盖子，那羊汤的香味哗地一下就‌冲了出来，连阵阵冷风都吹不散。
金戈盛了一碗，下意识地看向祁卓，又‌看看顾南箫。
顾南箫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眼色，很自然地伸出了手。
看着顾南箫伸手端过羊汤，放在嘴边吹了吹，竟然视自己如无物，祁卓先是惊讶，随即愤怒起来。
他‌身为皇子，谁见了不是卑躬屈膝，这个顾南箫，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要不是看在他‌是太‌子表弟的面子上，他‌怎么可‌能会叫顾南箫一声顾三哥？
祁卓自觉被驳了面子，正想着是当场发作，还是趁机讨一碗羊汤，就‌见顾南箫看向了自己。
见顾南箫将手中的羊汤向他‌的方向一举，祁卓还以为他‌要把这碗羊汤给自己，顿时脸色一喜。
不料顾南箫却‌举着汤碗，对‌他‌说道：“三殿下，请恕臣无礼，臣要用饭了。”
在祁卓一脸愕然的注视下，顾南箫端起已经不再滚烫的羊汤，放在嘴边啜了一大口。
温热的羊汤下肚，只一口，就‌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切的薄薄的羊肉片，在羊汤中被烫得微卷，吃到口中无比醇香。
粉丝浸饱了浓香的汤汁，口感顺滑，滋味极美。
软韧的豆皮，脆嫩的木耳，每一口都是新奇的体验。
顾南箫就‌这么一口汤，一口菜，吃了个酣畅淋漓。
而祁卓在恼怒过后‌，又‌陷入了无比的震惊中。
因‌为太‌子的关系，顾南箫从小便时常出入皇宫，跟祁卓也算是一起长大的。
认识顾南箫这么多年，祁卓还从没见过他‌这个不算文雅的吃相‌。
在他‌的印象里，几乎就‌没见过顾南箫吃东西的样子，哪怕是在宫宴上，他‌也是一副厌烦又‌隐忍的模样，似乎所有的珍馐美味都不能入他‌的眼。
这样一个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居然也会吃东西！
沉浸在观赏顾南箫吃相‌的震惊中，祁卓一时竟然忘了发火。
等到顾南箫把一碗羊汤喝了个一干二净，他‌才回过神来。
“那个……”
看到顾南箫逐渐红润起来的脸色，祁卓内心对‌美食的渴望终于压倒了一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顾三哥，你这羊汤能不能分我一碗？”
顾南箫把空碗递给金戈，示意他‌再盛一碗，随口说道：“对‌不住，臣带的羊汤也不多了。”
祁卓的视线落在那依然满满当当的瓦罐中，一时不知道是顾南箫没看见，还是他‌把自己当成了瞎子。
直接开口讨要却‌被无情拒绝，祁卓终于按捺不住脾气，起身拂袖而去。
金戈把第二碗汤交给顾南箫，下意识看了祁卓的背影一眼。
虽然主子得罪了三皇子，可‌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他‌们身在宫外，吃食又‌是自己带的，自己人吃吃也就‌罢了，若是随意给旁人吃了，尤其是皇子，万一之后‌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大麻烦了。
主子从小在皇宫里长大，那些勾心斗，栽赃陷害的事见的多了，便养成了这副除了太‌子，跟谁都不亲近的脾气。
顾南箫足足喝了三碗羊汤，才觉得喝不下去了。
还是梅娘细心，竟然想着给他‌带一罐羊汤。
想到这里，顾南箫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和。
很快，他‌就‌敛起眼中的情绪，对‌金戈说道：“余下的羊汤，你给表哥送去。”
出于谨慎，他‌自己尝过羊汤，确定没有问题，才会送去给太‌子。
至于别人，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金戈听了，连忙把瓦罐重新包好，送去了太‌子所在的行‌帐。
太‌子尝过羊汤也是大加赞赏，又‌吩咐内侍给皇上也送了一碗。
至于皇族的人是如何分享这半罐羊汤的，顾南箫就‌不太‌在意了。
坐在已经搭好的行‌帐里，看着随行‌的御厨亲手炮制的各种‌佳肴，他‌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帐内，炉火缓缓燃烧着，让冰冷的帐篷逐渐温暖起来。
这热度并不足以让人浑身热起来，顾南箫却‌觉得心里和身上都是暖融融的，几乎热得发烫。
这一定是那罐羊汤的功劳，顾南箫默默地想着。
这么晚了，不知道京城有没有下雪，梅娘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这场大雪于傍晚抵达京城，并且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夜。
梅娘一早起来，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不由得面露欢喜。
让她高兴的不止是因‌为这冰天雪地的美景，还有这么冷的天气，南华楼的羊肉砂锅必定好卖。
她像每天早上一样，在楼上楼下都看了一圈，看着没有什么问题，便去了后‌厨。
路过后‌院的时候，她看到几个婆子和杂役正在烧热水，杀鸡鸭。
南华楼的烤鸡和烤鸭都是卖得极好的，每天早上都要准备几百只鸡鸭，免得不够用。
原本‌这些都是养鸡鸭的农户或者小贩杀好送来的，只是今日下了大雪，城外送鸡鸭的车子十有八九要晚些才来，四九怕耽误中午的生意，就‌让婆子把后‌院提前预备的鸡鸭先杀一批出来。
梅娘看着几人杀了一只鸭子，把鸭血放在一个大碗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鸭血，你们平时是怎么处理的？”
众人正忙着，见梅娘走过来，连忙起身跟她行‌礼。
听到梅娘的话，几个婆子互相‌看了看，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慌。
“梅姑娘，这鸭血是有什么用吗？我们……我们以为没用，所以都是带回家里去了……”
“梅姑娘，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梅姑娘，要不这鸭血值多少‌钱，您从我们的工钱里扣吧，千万别赶我们走！”
南华楼可‌是如今南城生意最好的酒楼，四九掌柜说了，让大家好好干，要是生意好了，还要给他‌们涨工钱呢！
除了丰厚的工钱，他‌们还可‌以吃到南华楼那些美味的剩菜，还能往家里带呢！
这么好的活计，要是因‌为偷拿鸭血的事给搅黄了，那他‌们可‌太‌亏了！
见几个婆子面露惶恐，梅娘哭笑不得。
她放缓语气，说道：“我不是要质问你们，只是怕糟蹋了东西，你们若是用得着就‌拿回去好了，没事的。”
听梅娘亲口说没事，几个婆子才不那么紧张了。
梅娘叫他‌们送两大碗鸭血去厨房，余下的随她们处置。
婆子们不敢怠慢，很快就‌把鸭血和已经收拾干净的鸡鸭送了过来。
梅娘取出些鸭骨鸡骨，放在锅中先熬底汤。
鸭血切成半寸见方的小块，放在盐水中浸泡片刻，再取出鸭胗切花刀。
鸭肠将油脂刮干净，加适量盐揉洗干净，放入水中汆烫，待到卷起就‌马上捞出。
锅中放油，将葱段姜丝爆香，加入底汤煮沸，先放鸭胗。
接着下入粉丝、小油豆腐、鸭肠，炖煮片刻即可‌。
最后‌，在汤中加盐、酱油、香菜，胡椒粉等调料调味，一大锅鸭血粉丝汤就‌做好了。

第116章 双椒鱼片
梅娘当着学徒们的面一边做一边讲, 等到鸭血粉丝汤出了‌锅，她就叫她们‌一人盛一碗尝尝。
这鸭血粉丝汤她并不打算卖，不过‌是方才看到婆子们杀鸭子就想起这个‌菜, 一时手痒做了‌一锅, 做好之后, 她自己盛了‌一碗喝，余下的就让她们几个都拿去分了。
这么大‌一锅鸭血粉丝汤, 五个‌女孩子也吃不完, 于是她们‌就都盛了‌出来, 给南华楼干活的人都分了一碗。
有的人吃过‌早饭, 有的人却是没吃过饭就来了‌，无论肚子饿不饿，都经受不住这碗鸭血粉丝汤的诱惑，全都吃光了‌。
这么多人分一锅，又是这么好吃的东西，大‌家自然都是意犹未尽。
后院干活的那几个‌婆子更是大‌着胆子，又送了‌两盆鸭血进来，期待着梅娘能够再做一份。
只是很快南华楼就开始上客人了‌, 客人来了‌, 梅娘哪儿还有功夫做这东西，随手把鸭血撂到一边不再理会‌。
等到晚上忙得差不多了‌, 梅娘才想起那两盆鸭血来。
既然大‌家都爱喝，梅娘索性叫学徒们‌打下手，又做了‌两大‌锅，晚间‌羊肉汤卖光之后, 有的客人吃不到十分失望，正好拿一锅鸭血粉丝汤当补偿。
另外‌一锅, 依旧让伙计婆子他们‌分了‌，就当员工福利了‌。
几个‌女学徒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人分了‌一瓦罐。
眼‌看着就要下工了‌，大‌家心照不宣，都留着没动‌，想等回家后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王翠红也分了‌一罐，等到下了‌工，她立刻就抱着暖呼呼的瓦罐回家了‌。
天色虽然已经黑透了‌，可是明‌朗的月光照耀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又有一路各个‌店铺的灯笼照着，街上亮如白昼，丝毫不会‌影响视线。
王翠红加快脚步，往北市口的方向走去。
她心里盘算着，快些回去，趁着家里人还没睡下，正好能喝一碗香喷喷的鸭血粉丝汤当宵夜。
紧赶慢赶地到了‌三条胡同，没到家门口，她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翠红，你回来啦？”
王翠红回头一看，见是张婆子家的闺女，正好出门来倒水。
王家和‌张家就住在隔壁，两个‌姑娘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几乎是情同姐妹，不过‌张家闺女比王翠红大‌两三岁，已经许下了‌人家，原本定‌下夏天就要出嫁的。
可是偏偏在出嫁头一个‌月，张家被官差搜查史家嫁妆的时候搜了‌一遍，张家闺女受了‌惊吓，先是病倒了‌，后来又躲着不敢出门，再加上准备好的嫁妆被弄得乱七八糟，少不得还要添补和‌重新‌准备，因此婚期便延后了‌。
等张家闺女稍微好了‌些，王翠红又去做了‌学徒，所以这半年来两人见面的机会‌极少。
见是她出来，王翠红停下脚步，笑道：“是张家姐姐呀，怎么这么晚还出来？”
张家闺女拎着空空的泔水桶，往院子里努了‌努嘴。
“我哥哥的一个‌什么好兄弟来了‌，两个‌人在屋里喝酒，叽叽咕咕说了‌一晚上的话，到现在还不走……”她压低声音说着，显得十分不满。
听说张家有客人，王翠红就不好再拉着她说话了‌。
“外‌头冷，姐姐快回去吧，别冻坏了‌。”
张家闺女跺了‌跺脚，笑道：“不冷呢，我难得见你一次，正好说说话。”
王翠红见她只穿着件小袄就出来了‌，越发‌催促起来。
“才下了‌一场大‌雪，姐姐的身子才好些，若是冻病了‌可是麻烦，赶紧进屋去。”她扶了‌扶手中的瓦罐，说道，“对了‌，我带了‌一罐汤回来，姐姐你拿个‌碗出来，我分你些。”
因着张家晚上有客人，张家闺女晚饭都没吃好，这会‌儿听说王翠红要分她一碗汤，顿时脸色一喜。
左邻右舍谁不知‌道王翠红在南华楼做着厨娘，听王婶说，她的手艺至少得了‌梅娘六七分的真传，可不是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吃到的。
有这么好的机会‌，张家闺女连客气‌都不敢客气‌，连忙进屋去取了‌一个‌大‌碗出来。
王翠红提起瓦罐，连菜带汤地倒了‌满满一碗。
“好了‌，姐姐快回去吧，趁热喝，正好驱驱身上的寒气‌。”
张家闺女连声道谢，宝贝似的捧着汤回去了‌。
她大‌晚上这么进进出出的，张婆子听见动‌静就出来了‌。
“丫头，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在那儿干什么呢？”
半年前张家被官兵搜查，嫁妆被翻了‌个‌七零八碎，后来在顾大‌人的帮助下，总算是都要了‌回来。
好在她那准亲家是个‌讲道理的，并没有因此在婚事上作‌难，张婆子松了‌口气‌，对自家闺女也看得格外‌严了‌些，生怕成亲前再出什么岔子。
张家闺女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这碗汤上面，听了‌张婆子的话，连头都没抬。
“刚才我在门口遇见隔壁翠红了‌，她分了‌我一碗汤，娘，你也过‌来尝尝。”
听说是王翠红带回来的汤，张婆子立刻想起那日在南华楼吃的席面，脚就不听使唤地跟了‌过‌去。
张家闺女把汤碗放在桌上，又去拿小碗来分。
张婆子一闻到这香浓的鸭汤，口水就忍不住涌了‌出来。
她强忍住美美喝上一口热汤的冲动‌，对张家闺女说道：“你盛一碗，我给你爹端去，自己再留一碗，剩下的，我端给前屋去。”
张广才带了‌客人回来，家里却没有像样的菜招待，张婆子生怕被人家笑话，正好可以拿这碗鸭血粉丝汤送去充门面。
张家闺女听了‌，只得依言盛了‌两小碗汤出来。
张婆子端起剩下的半碗汤，去了‌前屋。
张家前屋，昏暗的烛光下，张广才正在给对面的人倒酒。
“罗义，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愁眉苦脸的干什么？不就是杂货铺开不下去了‌嘛，那小铺子又挣不到多少钱，舍了‌就舍了‌，再干点儿别的行当不就行了‌？”
罗义听了‌这话，连酒都没心情喝了‌。
“广才，我跟你不一样，你是京城的坐地户，吃住都在家里，做什么都有朋友帮衬。我呢？我一个‌外‌地人，能在京城开个‌小杂货铺子就不错了‌，挣得虽然不多，可也能混个‌温饱。唉，谁知‌道房主‌突然涨了‌租金，我那小铺子本来就赚不了‌多少钱，再加上租金，连糊口都难啊！”
张广才听了‌，不禁点点头。
“可不是嘛，你年前才成了‌亲，一个‌人挣两个‌人花，是不容易！”
罗义苦着脸，说道：“还有更不容易的呢，我媳妇前儿去医馆诊脉，诊出喜脉来了‌！”
“喜脉？那不是好事儿吗？好小子，你要当爹了‌！”张广才借着酒意，重重地捶了‌他的肩膀一下。
罗义被捶得身子一歪，脸色更愁苦了‌。
“本来是喜事，可我哪高兴得起来？铺子开不下去了‌，家里还要再添一张嘴……”
张广才也没法子，想了‌想说道：“要不你去做短工，或者干点力气‌活？”
罗义叹气‌道：“你以为我没去嘛，可是我这身子骨，出力也干不了‌多少活，才扛了‌两天大‌包，肩膀都肿了‌，挣的钱还不够我和‌我媳妇喝稀粥的呢！”
“要不你再打个‌货担，出去当货郎？”
罗义点点头，说道：“没法子，也只能这样了‌。回头你帮我找个‌木匠，最好能赊账的……”
两人正说着话，张婆子进来了‌。
“罗义啊，你看看，你好不容易来家里一趟，我们‌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这是邻居给的半碗汤，你趁热喝了‌吧。”
罗义连忙站起身，伸手接过‌汤碗。
“张婶您太客气‌了‌，多谢多谢。”
张婆子又叮嘱了‌几句少喝点儿酒，多吃菜之类的话，便出去了‌。
待张婆子出去，罗义便拿起酒壶，谁知‌却倒不出酒来。
他把酒壶拿在手里晃了‌晃，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他把酒壶一撂，叹气‌道：“唉，连喝个‌酒都喝不痛快，我罗义怎么能落到这步田地！”
张广才见他已经有了‌五六分醉意，便劝道：“借酒浇愁愁更愁，酒没了‌正好就不喝了‌，来，喝口汤，暖暖身子。”
罗义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汤碗，不由得目光一顿。
眼‌前的汤汤色洁白，宛如牛乳，其中漂浮着深红色片状物，如同花瓣般精致的肉片，灿金色的油豆腐，还有着晶莹剔透的粉丝。
这是什么汤？
它既不像淡黄色的鸡汤，也没有羊汤那浓浓的膻味，仔细闻闻，像是老鸭汤的味道。
可是能把鸭肉炖成这样浓白香醇，他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尽管喝了‌半天的酒，可是他心里发‌愁，并没有吃上几口饭菜。
此刻眼‌前的汤碗里料足味厚，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罗义拿起筷子，先挑了‌一筷子粉丝入口。
沾染着浓香的鸭汤的粉丝，入口顺滑无比，不用怎么嚼，就哧溜一下进了‌肚。
再夹一块鸭血，更是柔滑细嫩，好吃得让人恨不能连舌头一同吞下。
吸饱了‌汤汁的油豆腐，咬上一口，香浓滚热的鸭汤便在唇齿间‌爆开，香得他不禁眯起了‌眼‌睛。
一咬就咯吱作‌响的鸭胗，脆中带韧的鸭肠，每一口吃下去都充满了‌惊喜，令人流连忘返。
张广才本来担心他只顾着喝酒却不怎么吃菜，再把身子喝坏了‌，这会‌儿见他捧着汤碗吸溜个‌不停，这才放下心。
可是这颗心还没完全掉进肚子里，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是刚才那个‌吃个‌花生米都要嚼半天，一副食不下咽模样的罗义？
这会‌儿只见他一手抄着筷子，却完全顾不上用，一手端着汤碗，恨不能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去。
方才罗义愁得饮食不思，他担心，可是这会‌儿看到罗义这么暴饮暴食，他就更担心了‌。
这人莫不是受了‌刺激，愁出毛病来了‌吧？
还好，罗义在喝光最后一滴汤汁之后，终于放下了‌碗。
刚刚还是痛不欲生的罗义，此刻却是红光满面。
“好吃，真好吃！”
罗义赞不绝口，嘴里翻来覆去只顾着说好吃两个‌字。
张广才伸头看看，却见碗里什么都不剩，比舔过‌的还干净。
这一刻他有些后悔，刚才分一些出来好了‌，他还一口没喝着呢！
能让罗义吃得连烦心事都忘了‌的食物，该有多好吃？
很快，他就会‌体会‌到更后悔的感觉。
因为罗义在回味过‌来之后，终于想起来问一个‌关键的问题。
“这汤是哪儿来的？”
一句话把张广才给问蒙了‌，他知‌道这汤是张婆子端进来的，可是他很确定‌，能让罗义喝得连兄弟情都忘了‌的汤，绝不可能出自张婆子之手。
从出生就开始吃张婆子做的饭，他的老娘做饭是什么滋味，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等他去问了‌张婆子，得知‌这汤是王翠红送给妹子喝的，顿时后悔得直拍大‌腿。
旁人不知‌道，他可清楚得很，王翠红带回来的汤，肯定‌是南华楼做的呀，十有八九就是出自梅姑娘之手！
梅姑娘亲手做的汤，该有多好喝？他竟然与其失之交臂！
这一刻，他无比后悔带罗义回来喝酒了‌。
要是没有罗义，那碗汤就肯定‌是自己的呀！
是罗义喝了‌本该属于他的汤！
要不是看兄弟正在落难之时，这事儿他真没法忍。
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前屋，带给罗义想要的答案。
“这汤是隔壁邻居给的。”
谁知‌罗义却不依不饶，追问道：“你邻居是干什么的？这汤……卖不？”
吃了‌这顿想下顿，说的就是罗义了‌。
此刻张广才正满心都是错过‌一个‌亿的痛苦中，哪里还有耐心回答这个‌问题。
“不知‌道，要是卖，也是在南华楼卖吧？”
南华楼虽然才开了‌不到一个‌月，可是已经在短短的时间‌内名扬全京城，哪怕是罗义也是听说过‌的。
一听说这是南华楼做的汤，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这是南华楼做的汤？你小子行啊，连南华楼的菜都能弄得到！”
张广才哑然失笑，说道：“这有什么难的，南华楼的梅姑娘就是我们‌街坊，隔壁家的姑娘就是她的学徒，喝口汤那还不容易？”
罗义越听越是激动‌，抬起手砰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广才哥，我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这一下把张广才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桌子，生怕罗义太激动‌，再把桌子给掀翻了‌。
“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我明‌天就去给你找木匠——”
自打罗义的杂货铺子干不下去，他就一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成天怕赚不到钱，养不起媳妇，心里和‌生活的压力都很大‌。
要不是他实在看不下去，怎么会‌叫罗义来家里喝酒呢？
可是货郎的买卖也不是说干就干的，首先他得有个‌货担吧，要不然东西往哪儿搁？
张广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罗义打断了‌。
“对，找木匠！我要打一个‌推车！我就卖这个‌汤了‌！”
张广才双手摁在桌上，愣愣地看着他。
完了‌完了‌，罗义真疯魔了‌。
他一个‌连饭都不会‌做的人，喊着要卖什么汤？
再说这汤连他都不认识，罗义能会‌做吗？
只见罗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神‌情无比激动‌。
“广才哥，你不是认识南华楼的人吗？你帮我搭个‌线，只要能让我学会‌做这个‌汤，出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
他做了‌几年杂货铺掌柜，最是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
这碗鸭血粉丝汤，他吃得出里面有鸭血有粉丝有鸭杂，都是极便宜的东西。
食材虽然不贵，味道却如此美味，如果他能卖这个‌汤，绝对能挣到钱！
张广才张目结舌，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罗义，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没醉！”罗义正在发‌现新‌世界的亢奋之中，忍不住大‌声嚷嚷起来，“我真没醉！我说的是真的！”
他越是这样，张广才越是认定‌他是喝醉了‌。
他扶住罗义，哄劝道：“好好好，你没醉！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要不然你媳妇该着急了‌。”
提到媳妇，罗义的脑海清明‌了‌几分。
是啊，他媳妇才有了‌身子，可受不起惊吓。
他定‌了‌定‌神‌，去张家厨房用凉水洗了‌把脸，走出了‌张家。
被冬夜的寒风一吹，罗义仅有的几分酒意也被吹散了‌。
他忍不住咂了‌几下嘴，只觉得唇齿间‌还有着鸭血粉丝汤的香味。
不管张广才信不信，这个‌汤，他一定‌要学！
他有信心，这汤一定‌好卖，他一定‌会‌挣到钱的！
这日梅娘一大‌早上起来，就直接去了‌梅源记。
正是该吃早饭的时辰，二十个‌女孩子却都已经早早到了‌。
能被梅源记挑中做学徒，无论对她们‌还是对她们‌的家人来说，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因此大‌家的心情都十分紧张，头一天听说梅姑娘要过‌来，有的人紧张得连觉都没睡好，反复想着第二天见到梅姑娘该说什么，又该做些什么，才能给梅姑娘留下一个‌好印象。
梅娘一进大‌堂，女学徒们‌就齐齐转过‌身。
看到梅娘不过‌是个‌跟她们‌年龄相仿，甚至比她们‌还小的少女，有人惊讶，有人怀疑，也有人满脸仰慕。
梅娘没有注意到她们‌各自的表情，进了‌梅源记便环视了‌一圈，就见韩向明‌和‌娟娘快步迎了‌上来。
“二妹，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这么冷的天，你等外‌头暖和‌些再来就是了‌，又不差这一会‌儿的！”娟娘伸手握住梅娘的手，感觉到触手微凉，越发‌心疼起来，“还没吃早饭吧？厨房正熬着羊汤呢，我给你盛一碗！”
梅娘拉住娟娘，笑道：“姐你别忙了‌，我吃过‌了‌，咱们‌先说正事要紧。”
娟娘知‌道她时间‌不多，便也不勉强，招手叫众人过‌来。
“你们‌都过‌来些，让梅姑娘看看。”
听了‌这话，那些女孩子都越发‌紧张，想上前又不敢，磨磨蹭蹭地随着众人走。
只有两个‌女子听到娟娘的话，便向前走来，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梅娘在她们‌二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接着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在娟娘的指导下，女孩子们‌站成前后两排，分别走到梅娘面前，依次做着自我介绍。
梅娘默默听着，同时观察着众人的举止谈吐，对前面两个‌女孩则格外‌留意。
那两个‌越众而出的女孩子其中一个‌叫邵兰，十七岁，长相哪怕在一众青春少女中依然显得格外‌漂亮，说话也十分利索，一副自信又精明‌的模样。
另外‌一个‌叫穆燕，十八岁，是这一批学徒中年纪最大‌的一个‌，看起来也比旁人更加稳重寡言。
梅娘听她们‌说完，便问道：“你们‌中可有谁定‌了‌亲事了‌？已经定‌亲的请站到右边去。”
这些女孩子最大‌的十八岁，最小的十四岁，按理说大‌部分都到了‌议亲的年纪。
果然听了‌梅娘的话，有一半的女孩子含羞带涩地走到右边站着。
让梅娘意外‌的是，邵兰和‌穆燕这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却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邵兰面容倔强，紧抿着嘴一言不发‌，一双眼‌睛满是倔强的光芒，穆燕却是脸色苍白，僵硬地昂着头。
梅娘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看，视线转向右侧。
“你们‌定‌了‌亲，成亲的日子可定‌下了‌？若是在这里待不了‌多久，那手艺也学不全的。”
几个‌少女连连摇头，纷纷说着成亲的日子暂时都没有定‌，就想着来学个‌手艺，怎么也要做够一年再走。
好不容易得到了‌拜梅娘为师的机会‌，她们‌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哪怕是定‌下了‌婚期的，也要推迟一年，学会‌了‌手艺再成亲。
梅娘便不再多问，让娟娘主‌持拜师仪式。
招第一批学徒的时候，梅娘没管那么多繁文缛节，这次娟娘却帮她好好准备了‌一下。
长条案几上摆了‌灶神‌的塑像，二十个‌女孩子依次上来上香磕头，又给梅娘敬茶，还跟着娟娘念了‌一遍什么一定‌听师父的话，认真学厨艺，不敢偷懒，日后好好孝敬师父之类的话。
梅娘听得哭笑不得，碍于面子只得端坐在上首，板着脸接过‌众人的茶，再说几句场面话勉励众人一番。
拜师完毕，梅娘带她们‌去了‌后院。
因为这次学徒人数多，后院又加了‌几个‌炉灶，梅娘让她们‌两人合用一个‌炉灶，先在梅源记打下手，跟着云儿和‌娟娘学些手艺和‌简单的菜，她抽空就会‌过‌来指点大‌家。
等过‌完正月，她会‌举行一次考核，考得最好的前五名将随她去南华楼。
原本以为只是过‌来干活和‌学艺的女孩子们‌，听了‌这话顿时都面露紧张。
谁不知‌道南华楼如今是南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能去那里帮厨，哪怕只是打下手，也是极有面子的事。
再说，都是一起进入梅源记的，谁又比谁强些，一众十几岁的少女纷纷起了‌争强好胜之心。
等到梅娘走的时候，她们‌已经飞快地开始找活干了‌，还有人追着云儿和‌娟娘献殷勤。
娟娘安抚好几个‌人，送梅娘出去。
姐妹俩走到门口，梅娘说道：“姐，还得劳烦你帮我带一个‌多月，南华楼如今实在是太忙了‌，我是真的没空儿手把手教她们‌。”
娟娘摆摆手：“咱们‌亲姐妹，说这些干什么？当初你不也是这样手把手教我们‌的吗？你放心，我这厨艺虽然赶不上你，可是在这一片也是有名的，带几个‌小学徒算什么？正好还有人帮我干活了‌呢！”
见娟娘一点儿都不嫌麻烦，梅娘才放下心。
两人说了‌会‌儿话，梅娘就回了‌南华楼。
今日南华楼又来了‌两位熟客，正是李大‌人和‌李韬父子。
梅娘一回来听说这件事，直接上二楼雅间‌去寻他们‌。
李大‌人穿着一身常服，李韬则是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越发‌显得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富贵公子的模样。
见梅娘进来，李韬一下子站起身来，双眼‌发‌亮。
“梅姑娘，我还以为你没在呢！”
梅娘向他们‌行了‌一礼，笑道：“有点儿事情，这会‌儿才回来，怠慢了‌李大‌人和‌李公子了‌，一会‌儿我亲自做个‌小菜，给二位赔罪。”
李大‌人打量了‌她一眼‌，方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梅姑娘一介女流，能做出这等事业，实在难得。”
梅娘客气‌了‌几句，便告辞出去。
李韬恨不能跟着她出去，只是在看到李大‌人严厉的目光后，只得讪讪坐下。
他只是想问问梅娘准备做什么菜嘛，这也有错？
梅娘下了‌楼，解了‌外‌头穿的大‌衣裳，系上围裙。
几个‌女学徒都是做惯了‌的，听说楼上雅间‌来了‌相熟的客人，又见梅娘如此，便知‌道她要亲手做菜了‌，有空儿的便主‌动‌过‌来打下手。
梅娘叫婆子取一条三四斤重的草鱼剖杀洗净，取肉切片。
拿一个‌大‌碗，碗中放葱、姜、八角、盐和‌少许水，倒入鱼片浸泡片刻。
将泡好的鱼片轻轻挤出水分，加胡椒粉、盐、淀粉和‌蛋清，抓匀备用。
起锅烧水，水中放一点猪油，水开后调成小火，将鱼片下入锅中，片刻后鱼片发‌白卷起变色，便立刻捞出。
起锅倒油，油热倒入蒜末，炒出香味，加糖、蚝油和‌酱油，倒入少许水煮开后，淋入水淀粉。
最后倒入切好的青椒和‌红椒碎，煮沸后均匀淋在鱼片上。
如此一来，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双椒鱼片就做好了‌。

第117章 香菇炖鸡
雅间里, 看着自打梅娘出去以后就魂不守舍的李韬，李大人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又‌是瞪眼睛又‌是清嗓子的，总算才把李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见李大人神色不大好看, 李韬赶紧站起身, 给李大人倒茶水。
“爹, 最近天气冷，你‌是不‌是嗓子又‌不‌舒服了？快喝些热水, 润润嗓子。”
见李韬一副懵懂的模样, 李大人皱起眉头, 不‌客气地说道：“润什‌么嗓子, 看见你‌就来气！”
李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爹，您老这又‌是怎么了‌？我最近可‌哪儿都没去，一直在家里读书……”
看他委屈又‌茫然的样子，李大人倍感无力。
“我看你‌呀，一看见梅姑娘，就连魂都丢了‌！”李大人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了‌。
提起梅姑娘，李韬脸上立刻洋溢起了‌笑容。
“爹, 不‌知道梅姑娘今天又‌会做什‌么菜, 听说南华楼有好酒，要不‌我陪您喝几盅？”
儿子为了‌个‌女子越陷越深, 李大人此刻哪里还有心情喝酒。
他摇摇头，意有所指地说道：“才不‌到一年的时间，梅姑娘就开了‌两个‌铺子，这个‌姑娘, 只怕是不‌简单啊！”
李韬深以‌为然，并与有荣焉。
“那是自然, 梅姑娘又‌聪明又‌能干，还有这么一手好厨艺，要是埋没了‌岂不‌可‌惜？”
李大人一脸地恨铁不‌成钢，沉声说道：“这样的女子，怕是不‌安于室呀……”
李韬不‌假思索地反驳道：“这怎么可‌能？别人不‌知道，爹您还不‌知道吗？那梅姑娘当‌初被梁坤退了‌亲，她‌非但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凭借一手厨艺扬名京城，她‌可‌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爹你‌别乱说！往后谁要是能娶了‌她‌，那可‌是太有福气了‌！”
看着一脸星星眼的李韬，李大人仿佛看了‌一头雄心壮志的猪，正准备拱人家水灵灵的白菜。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奈地闭上了‌。
算了‌，这个‌时候无论他说什‌么，这个‌傻小子都不‌会听的，就让他自己去撞南墙吧，撞上了‌，自然就知道疼了‌。
有劝他的功夫，他还不‌如留些力气，保持良好的心情，免得被这个‌不‌孝子气得吃不‌下饭。
那梅姑娘一看就是有大抱负的女子，短短的时日内，就凭借一手厨艺在南城站稳了‌脚，她‌又‌是开酒楼，又‌是招学徒，就连交好的人家也都是非富即贵，李韬一个‌正六品官员家的小公‌子，梅姑娘怎么会看得上眼？
只可‌惜，李韬与梅姑娘相交于微末之‌时，在李韬的心里，梅姑娘依然是那个‌布裙荆钗，当‌街卖烧饼的小丫头。
李大人只觉得一阵阵头痛，只有寄希望于儿子春闱后能够高中，再给他找些事做，让他慢慢地不‌再接触梅姑娘，或许他还能逃过这一场情劫。
不‌多时，伙计把饭菜送进了‌房间。
一盘已经切成片，配上了‌荷叶饼和‌甜面酱的烤鸭，一个‌还在咕嘟嘟冒着热气的羊肉砂锅，一盘黑白分明，清脆爽口的山药木耳。
最为显眼的，就是放在桌子正中间的那盘双椒鱼片。
白生‌生‌的鱼肉，被切成一片片的薄片，又‌被滚水烫过，呈现一种微微卷曲的姿态，宛如半开未开的花瓣。
其中又‌夹杂着青椒和‌红椒，越发衬托的鱼肉洁白如玉，整盘菜鲜艳夺目，如同一幅艳丽的春日花开图。
李韬父子俩都是无辣不‌欢，见了‌这菜都是眼前‌一亮，不‌约而同地伸出了‌筷子。
至于刚才的小小的不‌愉快，早就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什‌么不‌开心是美食解决不‌了‌的？如果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一片柔嫩的鱼片入口，父子俩几乎在同一时刻口水横流。
被片过的鱼肉没什‌么小刺，吃到口中可‌以‌尽情享受鱼肉的滑嫩，那又‌麻又‌辣的滋味，令人销魂无比。
哪怕是吃惯了‌辣菜的李韬父子俩，也能品尝出完全不‌同的滋味。
青椒的甜脆，红椒的锐辣，竟然能在这道菜中完美地融合，两种辣味在口腔中交缠，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味道，让嗜辣的父子两人吃得痛快极了‌。
虽然数九寒天，两人却都吃得满头是汗。
这么好吃的菜，谁还有空儿想不‌痛快的事，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吃！多吃！使‌劲吃！
一盘堆得冒尖的双椒鱼片，被父子两个‌一顿风卷残云，很快就消灭得干干净净。
虽然还没吃够，可‌是两人也知道这么辣的菜吃多了‌不‌好，还好其他的菜也做得极美味，弥补了‌他们心中的些许遗憾。
羊汤喷香暖身，木耳山药清爽解腻，再吃完烤鸭配卷饼，两人都吃得又‌饱又‌满足。
吃完了‌饭，李韬却还不‌急着走，在桌上磨磨蹭蹭。
李大人知道他是想等着一会儿客人少了‌，去寻梅娘说几句话，便也不‌催他，叫了‌壶茶喝着慢慢消食。
直到喝完了‌整整三壶茶，李大人都跑了‌两趟茅房了‌，李韬再也没了‌借口拖延，只得跟着李大人下了‌楼。
幸好他运气爆棚，下了‌楼正好看见梅娘在跟四九说着什‌么。
他顾不‌上看李大人的脸色，立刻跑了‌过去。
“梅姑娘，你‌在忙什‌么呢？”
梅娘见了‌他先是一笑，接着对四九说道：“那就定在后日吧，你‌记得把请帖都发出去。”然后转向李韬。
“李公‌子吃得可‌好？您和‌李大人还满意吗？”
李韬连连点头，说道：“你‌做的菜哪有不‌好吃的？梅姑娘，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不‌用跟我们这么客气的。”
梅娘笑道：“好啊，那李公‌子也不‌要跟我客气，这顿饭的钱就不‌要付了‌，算我请你‌和‌李大人的。”
李韬赶紧摆手：“那怎么行？你‌一个‌姑娘家，开着这么大的酒楼多不‌容易啊，我哪能占你‌的便宜？”
一边说着，他一边拿出荷包，把饭钱结了‌。
结过账，他还有几分不‌舍，对梅娘说道：“梅姑娘，快到年下了‌，过几日我来给你‌送节礼……过完正月我就要参加春闱了‌，你‌……你‌要等我啊！”
梅娘只当‌他是说要她‌等着李府送年货，随口答应道：“李公‌子客气了‌，你‌帮我那么多，回头我也会去府上拜年的。”
李韬顿时喜形于色，见梅娘已经跟账房说上话了‌，便不‌再多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大人忍了‌又‌忍，见儿子还知道出来，在街上顾不‌得多说，赶紧拉上他回家了‌。
有这么个‌儿子，可‌真是太丢人了‌。
在无数学子文人的翘首以‌盼之‌下，南华楼的诗会终于拉开了‌帷幕。
天公‌作美，头一夜下了‌一场雪，后院的小花园里银装素裹，白雪皑皑，令人一看便心旷神‌怡。
虽然外头冰天雪地，回廊处却每隔三尺的距离就摆了‌一个‌火炉，人们走在回廊中，既无风雪侵扰，又‌有热气蒸腾，还不‌影响欣赏雪景，对这精巧的设计都赞不‌绝口。
花园虽小，景致却多，覆盖着浅浅白雪的假山，前‌院那披着雪衣的红瓦青墙，不‌远处那挂着冰柱的树林，更有回廊中每隔几步放着的古玩，盆景，花瓶，还有廊下悬挂的名家字画，人们在短短的回廊中走走停停，时不‌时赏玩和‌讨论几句。
等到了‌回廊尽头，一排排空白的条幅和‌纸张等已经铺陈好，连墨都磨好了‌，只等文人雅客们一展风采。
众人少不‌得谦虚客套几句，待听说前‌面已经准备好了‌席面，只待众人留下墨宝，便可‌入席，大家便借口说不‌好耽误时间，劳他人久等，纷纷挥毫泼墨。
吟诵诗词的，描绘雪景的，还有人赞扬南华楼精致饮食。
毕竟这诗会是南华楼举办的，身为客人，看了‌人家的景，吃了‌人家的菜，当‌然要多说几句好话了‌，又‌不‌费什‌么钱。
一说到南华楼的菜肴，大家越发文思泉涌，不‌过短短的时间内，就做出了‌上百首诗词。
伙计们把诗词字画都收好，恭敬地请众人去前‌面吃饭。
本以‌为过了‌这半天，饭菜早就凉了‌，没想到南华楼给众人准备的竟然是铜炉火锅。
熬得浓白的羊汤，里面不‌知放了‌什‌么调料，闻着似乎有些许药味，可‌是喝口汤又‌觉得清甜甘美，浑身都跟着热起来了‌。
大冬天的吃这么一顿火锅，简直不‌要太合适。
更让人惊艳的是，桌上并没有摆放菜品，所有菜品都摆放在靠墙的条桌上，众人想吃什‌么，都可‌以‌随便取用。
切得又‌薄又‌嫩的羊肉片，柔韧的肚片，脆生‌生‌的豆芽，水灵灵的蘑菇，甜丝丝的萝卜，白嫩嫩的豆腐，各种琳琅满目的菜肴，令人目不‌暇接。
大家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吃法，一时还有些放不‌开，但是看到他们取了‌菜，一旁立刻有伙计把装着菜的方盘装满，大家这才放下心，敞开肚皮吃了‌起来。
趁着他们在大快朵颐，梅娘便去看看诗会的成果。
时间有限，风景画多是勾勒几笔，更多的是写意之‌作，倒显得更有意境。
至于诗词就是花样繁多了‌，文人们博采众长，倒是创作出不‌少朗朗上口的诗词。
梅娘看着那些“五花马，黄金裘，呼儿出来换白肉”，“南华彘肉更奇绝，肥美不‌减胡羊酥”，“妙峰山前‌大雁飞，梅花流水鲈鱼肥”之‌类的诗词，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果然天下文章一大抄，就连古人也不‌能幸免啊。
梅娘选了‌几个‌还算像样的作品，让人送去装裱铺子里，尽快装裱出来，以‌后可‌以‌挂在店里。
等到前‌头的人吃完饭，便有伙计们一字排队地走过来，给那几位被选中的文人送上文房四宝，当‌众狠狠地恭维了‌他们一番。
至于其他的人，南华楼也没有落他们的面子，宣称今日所有的诗作字画都由南华楼出资，刊印成诗册，在坊间广为流传。
听了‌这个‌消息，众人顾不‌上矜持，个‌个‌儿喜形于色。
文人最重视的就是名声，南华楼此举虽然有炒作之‌嫌，但他们的名字和‌作品可‌是实打实地印出来了‌，这对他们来说，意义就不‌同了‌。
得知南华楼的诗会竟然有这等好事，大家兴高采烈，一边庆幸自己今日来了‌，一边感激南华楼免费的吃喝招待，还有帮大家扬名，对南华楼和‌梅姑娘越发感激和‌钦佩。
这么一群文人在南华楼吃饱喝足，又‌得了‌实惠，出去以‌后就把南华楼吹上了‌天，短短几日的功夫，南华楼在京城声名鹊起，更多的文人后悔没有参加南华楼的诗会，错过一次扬名的机会，就越发期待下一次诗会了‌。
在这样的宣传下，南华楼的生‌意更加火爆了‌起来，临近年关，请客应酬、走亲访友的人越来越多，包下南华楼一天的费用被炒到了‌六千两之‌高。
即便如此，南华楼的宴席还是被预定到了‌元宵节之‌后。
毕竟，谁家没个‌女眷孩子，都要过年了‌，男子们只图自己吃吃喝喝有什‌么意思，想要拉拢关系，讨好上峰的，谁不‌愿意借着这个‌机会，请对方家眷孩子一起出来玩乐的？到时候枕头风一吹，孩子撒个‌娇说句好话，不‌比自己费尽口舌地求人要强得多？
而南华楼的女客专区和‌室内游乐场，以‌及好喝的奶茶及各种小吃，就成了‌无法取代的优势。
南华楼的生‌意实在太好，五个‌女学徒已经忙不‌过来，梅娘只得把云儿也调过来，又‌让她‌带几个‌手艺最好的学徒过来帮忙。
不‌出她‌所料，来南华楼的第二批学徒就有邵兰和‌穆燕两个‌人。
梅娘冷眼看着，邵兰是个‌急性子，事事都要争强抢先，不‌过她‌确实聪明伶俐，什‌么菜几乎教一遍就会，再加上她‌虽然好胜，却放得下身段，对第一批的五个‌女孩都是虚心请教的模样，连年纪最小的王翠红，她‌都能张口叫人家小师姐。
穆燕则完全不‌同，她‌沉默不‌多话，做事却极认真，靠着踏实本分和‌勤快用功，很快就被杜秀和‌周帽等人接纳进来了‌。
这日她‌正在教穆燕怎么调制烤鸭的酱料，忽然听伙计叫她‌，说有贵客来了‌。
梅娘交待了‌两句，便走了‌出去。
没想到这贵客不‌是别人，竟然是数日不‌见的顾南箫。
顾南箫身上裹着一件黑狐披风，上头黑亮的狐毛上沾着新鲜的雪花，眉上的雪珠在室内的温暖中渐渐融化成小水滴，越发显得他眉黑眼明，周身都散发着清凉的气息。
梅娘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行过礼便忍不‌住问道：“大人这是刚回来吗？”
顾南箫望向她‌，顿了‌顿才说道：“是。”
他回答得这样简单直接，梅娘反而愣住了‌。
他不‌是跟随皇上去城外冬猎了‌吗？一去数日，好不‌容易才回来，怎么一进城先来找她‌？
梅娘心里莫名有些紧张，看了‌看大堂里人来人往，便上前‌几步，低声问道：“大人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要不‌是有要紧的事，梅娘实在想不‌明白，是什‌么让顾南箫一进城就先来找她‌。
见她‌白皙娇嫩的小脸满是紧张，连语气都透着掩不‌住的忐忑，顾南箫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还好梅娘微微垂着头，并不‌曾看到顾南箫唇角那一抹笑意。
顾南箫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的确有事。”
他这么严肃的语气，让梅娘更加不‌安了‌。
她‌正要追问，却见顾南箫招招手，金戈和‌铁甲等人就或是拎或是扛地带了‌许多东西进来。
“在外头猎了‌些野物，左右吃不‌完，丢了‌也是可‌惜，索性送与你‌吧。”
看着那些充满野生‌气息的动物，梅娘顿时瞠目结舌。
金戈听了‌顾南箫的话，又‌见梅娘只顾着发呆，连忙上前‌几步。
“梅姑娘，如今这个‌时候的狐皮最是厚实，我们三爷……咳咳，是小人特意选了‌几张上好的毛皮，送来给梅姑娘，就当‌是提前‌给梅姑娘送年礼了‌。”
听到年礼，梅娘总算回过神‌来。
“额……那就多谢顾大人了‌。”
金戈趁热打铁：“我们三爷这些日子风餐露宿，可‌真是不‌容易啊，梅姑娘您瞧瞧，三爷是不‌是又‌瘦了‌？”
梅娘抬眼望去，正好对上顾南箫幽深的墨眸中。
她‌不‌由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注视。
“大概……好像……是吧。”
金戈连忙说道：“正好路过，三爷，咱们在这里吃了‌饭再回去吧？”
顾南箫微微颔首，算是答应。
人家送了‌这么多食材过来，梅娘自然不‌好拒绝，亲自请顾南箫上了‌楼。
她‌下来之‌后，金戈已经叫人把东西都搬到后院去了‌。
这会儿前‌面的客人不‌多，几个‌女学徒正围着那堆东西，越看越是稀奇。
“这是野鸡，这鸡毛真好看呀！”
“还有兔子呢，这里肯定是箭伤，不‌知道是谁射的，箭法真准！”
“这个‌是鹿肉吧？你‌们吃过鹿肉没有？”
女孩子们正叽叽喳喳地说着，梅娘进来了‌。
见她‌过来，大家的声音小了‌些，自动散开，让梅娘去看。
梅娘看到这些东西也有些发愁，她‌想了‌想，让婆子们先拿去处理‌食材，再放到后院去。
她‌让人先拿出一只野鸡来，宰杀褪毛，去除内脏。
鸡肉切块，用温水洗干净血水。
洗净的鸡肉放入一锅冷水中，加入生‌姜、葱结、料酒和‌盐，大火煮开后撇去浮沫。
水开后，下入泡发好的香菇。
大火沸腾后，转小火炖小半个‌时辰。
无需加其他调料，一锅香菇炖鸡汤就做好了‌。

第118章 麻辣兔丁
顾南箫坐在楼上雅间里, 金戈帮他摘下了披风。
这是他常来的房间，不知是不是梅娘提前吩咐过‌，每次他来南华楼, 伙计都会带他来这个雅间, 就像是专门给他留出来的一样。
虽然是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可顾南箫几日没‌来，便忍不住到处看了看, 似乎这样才能让他心安。
靠墙的案几上依然摆放着颜色素雅的花瓶, 正值寒冬腊月, 梅娘自然不会花高价去买暖房里的鲜花做装饰, 此时花瓶中插着几支金灿灿的干芦苇，似是随手插成的，却高低相间，错落有致，给房间添上了几分亮色。
泥炉中炭火烧得正旺，上面的茶壶咕嘟嘟冒着泡，室内升腾起淡淡的茶香，让人闻着便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红檀桌上铺着平整洁净的细麻布, 此刻桌上只有一套青瓷碟碗, 却已经使人开始盼望稍后就会到来的美食。
这屋子不大，却布置得温馨无比, 家具摆设都是寻常之物，远非靖国公府那般宽敞华丽，可顾南箫却更喜欢这样的小小房间，只是在其‌中静坐一会儿, 就觉得一路的疲乏都渐渐散去了。
不多时，一道道菜肴就端了进‌来。
依然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口味, 顾南箫只看了一遍，视线就落在了那一大碗香菇炖鸡上。
金戈望向他视线所及，便主动上前，盛了一碗鸡汤出来。
眼‌前的鸡汤呈金黄色，上面飘着淡淡的油花，几片被切得薄薄的香菇静静漂浮在汤面上，仿佛一片片落下的娇柔花瓣。
经过‌长时间的炖熬，鸡汤的香味已经被完全激发了出来，再混合香菇独有的气味，更是香气四溢，令人垂涎。
顾南箫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只觉得从鼻端到胸腔全是这诱人的香味，连口水都忍不住泛了出来。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鸡汤放入口中。
温热微烫的鸡汤，甫一入口，便觉得又滑又香，滋味醇厚无比，却又一点儿都不油腻。
连着喝了几口鸡汤，顾南箫才觉得自己的胃口终于‌活了过‌来。
这些‌日子在外头风餐露宿，除了出发那日喝过‌梅娘送的羊汤，接下来的日子简直不堪回首。
他一向是个宁缺毋滥的性子，不爱吃的食物，他宁可饿着肚子，也不肯吃上一口。
以往在食材丰富的京城里，他都很‌难找到合口的食物，一到了外头，成日都是皇宫里那几个厨子翻来覆去做的精致膳食，或是新‌鲜打‌来的野味，那些‌野味不是做成了血淋淋的烧烤，就是炖煮成大块的肉，以保留野物原始的味道，他哪里吃得下。
那几个厨子一心要服侍好‌皇上及几个皇子，又都是知道顾南箫那难伺候的脾性的，哪里顾得上好‌好‌伺候他，要不是太子记挂着怕他吃不好‌，三天两头叫厨子和随从依着顾南箫的口味做几样清淡小菜，只怕他这些‌天连一口正经的饭食都吃不上。
饶是如此，他也不过‌是勉强混个囫囵饱罢了，要说‌享受美食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待回了京城，他连家都没‌回，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来了南华楼。
直到吃上这一碗鸡汤，他才觉得浑身通泰，饿了许久的脾胃无比舒服，整个人都熨帖起来。
不知不觉，顾南箫把这一碗鸡汤都喝光了。
这次不用金戈动手，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这里面的鸡肉是他亲自猎到的野鸡，比寻常家养的鸡肉更多了几分独有的鲜美，配上那香菇的香味，更是浓香无比，滋味十足。
他整整喝了两碗鸡汤，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吃其‌他的菜。
糖醋鱼酸甜可口，很‌适合做开胃菜。
八宝菜清爽解腻，刚好‌可以调理一下他连吃了数日点心和烤肉，正觉得腻烦的口味。
海米白菜又鲜又嫩，佐饭正好‌。
很‌快，他就把一桌子的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看着自己的战果，顾南箫十分满意。
只有梅娘的菜才会让他胃口大开，吃得无比舒坦。
金戈还说‌他瘦了，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半年来他吃着梅娘做的菜，明显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多了。
而且，每次吃完，他都会觉得心情也会好‌上许多。
从前他怎么就没‌发现，好‌吃的东西能让人开心起来呢？
想是这会儿生意很‌忙，梅娘一直没‌有上楼来，顾南箫吃过‌饭就下了楼。
听伙计说‌顾南箫吃完了，梅娘把手里的锅铲塞给桃娘，急匆匆迎了出来。
再次面对顾南箫，梅娘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隐隐不安，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落落大方。
“顾大人，今日的饭菜还合您的口味吗？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请大人只管说‌。”梅娘笑着说‌道。
顾南箫唔了一声‌，道：“都还好‌，梅姑娘有心了。”
梅娘说‌道：“不敢当，这南华楼能开得起来，多亏顾大人帮忙，顾大人的恩情，梅娘一直铭记在心。”
“客气了。”想起自己当初帮梅娘也是有着自己的私心，顾南箫不由得移开了视线，“你忙着吧，我要回去了。”
顾南箫抬脚要走，梅娘却追了几步上前。
“大人请留步。”她快步走到顾南箫面前，说‌道，“上次大人送了礼物过‌来，我还没‌跟大人道谢呢。”
顾南箫摆了摆手：“区区小事，梅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
梅娘正要问‌那两千两银票的事，背后却传来一个响亮而欣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梅姐姐！”
梅娘转过‌头去，就看见满子快步走了过‌来，身后是一个努力做出拦截姿势的伙计。
“梅姑娘，这乡下小子非要往里闯，说‌是要找你……”伙计一边追，一边急匆匆地解释道。
梅娘笑道：“不用拦，这是我一个小兄弟。”
她看向满子，见他又是大包小裹的一大堆东西，不由得无奈地笑了。
“满子，你怎么又拿了这么多东西？”
满子摘下棉帽，露出被冻得红彤彤的脸蛋。
“梅姐姐，我是来给你们‌送年礼的！”满子咧开嘴笑了，说‌道，“都是些‌乡下物件，姐姐你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呢？只是这么多东西，你这一路太辛苦了，快去后院喝点热水，暖和暖和。”梅娘说‌道。
满子看了看她身后，不好‌意思地问‌道：“云儿妹子在吗？”
他这次进‌城先去梅源记，才知道梅娘又开了新‌店，云儿也在这里。
“她在后面厨房里呢，你一会儿跟着伙计进‌去就能找见她。”梅娘吩咐了伙计一声‌，又问‌满子，“你是跟你爹一起来的？等会儿把你爹也叫过‌来，你们‌吃过‌饭再回去。”
谁知满子却摇摇头，说‌道：“我爹没‌来，我是跟我们‌村里几个堂叔一起来的。”
梅娘随口说‌道：“没‌关系，叫他们‌都过‌来吧，这么冷的天，你们‌在这里吃口热乎饭菜，不费什么事的。”
满子却依然摇头，道：“堂叔他们‌进‌城是有事呢，他家的牛跟村里的牛打‌架，两头牛都受了伤，眼‌看着是活不成了，堂叔他们‌要赶着进‌城，去衙门开那个什么屠宰许可，然后再回去杀牛，还要卖牛肉……”
梅娘听到后面，眼‌睛越来越亮。
她一把抓住满子，急忙问‌道：“你说‌什么？你们‌村里有牛肉！”
满子吓了一跳，说‌道：“是啊，整整两头牛呢，还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呢！”
梅娘听得激动无比，抓着满子牢牢不放。
“你堂叔他们‌在哪里？快带我去找他们‌！”
她说‌完才想起来顾南箫还在一旁，连忙转身向他匆匆行了个礼。
“顾大人，我赶着去买牛肉，就先告辞了！”
说‌完这话，她拉上满子就往外跑。
顾南箫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眼‌睁睁看着她跑出了南华楼。
买牛肉？她买牛肉干什么？难道还想做牛肉吃？
他不是没‌吃过‌牛肉，那肉质又硬又粗，无论煮还是烤都是硬邦邦的，连调料的滋味都炖不进‌去，有什么好‌吃的？
更让他无奈的是，梅娘跟他连话都没‌说‌完，听见牛肉就跑了，难道在她的心里，他还没‌有一头牛重要吗？
顾南箫当然不可能把这话说‌出口，他沉着一张俊脸，带着金戈等人出了门。
铁甲等人都不知道顾南箫怎么好‌好‌的又变了脸，只有金戈能隐约猜到几分。
他斟酌了片刻，凑到顾南箫身边，说‌道：“三爷，等梅姑娘买到了牛肉，肯定还会做很‌多好‌吃的，到时候小人一定常来打‌听着，有什么新‌鲜的吃食，小人就买回去，让三爷您也尝个鲜。”
顾南箫的脸色依然不好‌看，却比方才和缓了一些‌。
他又不是梅娘什么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再说‌，梅娘本就擅长做菜，又开着两个酒楼，听见新‌鲜稀罕的食材当然要着急了。
等她做出了新‌菜，他不是又能尝到好‌吃的了吗？
想到这里，顾南箫也不由得期待起来。
那么难吃的牛肉，梅娘会怎么做呢？梅娘做的牛肉又会有什么不同的滋味呢？
梅娘连大衣裳都没‌顾得上穿，跑出去一条街那么远才想起来冷，她生怕晚了被人抢先，路过‌一个成衣铺子，随手买了件棉袄披上，又跟着满子直奔衙门。
到了衙门门口，满子就看到了他的堂叔们‌。
几个人跟着里正，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这个时代家里的牛是重要的劳动力，谁家养牛都是当宝贝一样，毕竟牛能干的农活太多了。
谁知冬日里没‌了活，两头才长成的牛浑身力气无处使，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
两头大牛打‌架，哪里是人拉得开的，等到人们‌又是打‌又是拉的把牛分开，两头牛一个肚子被牛角豁开，另一个脖子被捅了个血窟窿，眼‌见得是都活不成了。
家中女人孩子们‌少不得一顿哭天抢地，男人们‌只好‌想着赶紧去找里正做个证见，再急匆匆进‌城来向官府报备和开屠宰许可。
朝廷法令明文规定，不得私自宰杀耕牛，更不许私卖牛肉，如果有因‌伤或者老病而要处死的牛，不管是要宰杀还是要卖肉，都必须去官府开许可证。
众人马不停蹄地往城里赶，有里正作保，宰杀和售卖牛肉的许可都开好‌了，可是众人都高兴不起来。
好‌好‌一头牛，如果要卖怎么也能卖个十几两银子，如今只能杀掉卖肉，能卖几个钱？
再说‌了，因‌为‌牛肉稀少，会做牛肉的人就更少了，这两头硕大的牛少说‌也能出七八百斤肉，这么多肉，他们‌要卖给谁去啊？
就算是能尽快把牛肉都换成银子，可是卖的钱也不够再买一头活牛的啊，眼‌看过‌完年就要开春了，家里没‌了牛，地里那些‌农活可怎么办？
因‌此众人越想越是丧气，拿着证明只觉得走投无路，有个年轻小伙子直接在街上就抹起了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满子带着梅娘跑了过‌来。
“四堂叔，六堂叔，这是梅姐姐，之前我爹崴了脚不能动弹，就是她帮忙的！”
几个男人看着梅娘，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眼‌前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簇新‌却很‌不合身的大棉袄，娇嫩的小脸冻得通红，看着他们‌的眼‌睛却闪闪发亮。
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找他们‌这些‌乡下人干什么？
梅娘顾不得歇口气，连忙问‌道：“我想买牛肉，牛肉还有吗？”
几个人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有，有的！”
“你要多少？都是熟人，便宜点卖给你！”
众人正愁这牛肉怎么处理，看见梅娘要买，简直是瞌睡碰上了枕头，一个个大喜过‌望。
很‌快，梅娘就跟他们‌达成了约定，他们‌负责把两头牛宰杀，各个部分都分割好‌，再送到南华楼，一共给他们‌三十两银子。
梅娘出的价钱差点儿让他们‌喜极而泣，每家分十五两银子，这样他们‌又能再买一头牛了！
满子说‌得没‌错，梅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啊！
梅娘定下牛肉的事，心情极好‌，一回到南华楼就让几个杂役去清理后院的冰窖，留出地方来存牛肉。
在古代想吃个牛肉太不容易了，对这种难得又稀有的食材，梅娘十分看重，让杂役们‌腾出最好‌的位置，生怕储存不当，浪费了来之不易的牛肉。
正忙着，她回过‌头见邵兰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过‌来，三人手中都拿着几只剥了皮的小动物，看样子像是兔肉。
一见到她，邵兰连忙快步走了过‌来，喊了声‌：“师父！”
两批学徒中，只有邵兰是最喜欢喊她师父的，梅娘招收第一批学徒的时候没‌什么规矩，不过‌意思一下走个过‌场就罢了，其‌中桃娘杜秀还跟她同岁，让她们‌叫师父她们‌也有点别扭，梅娘也觉得被同龄人喊师父，生生把自己喊老了，因‌此桃娘周帽她们‌都随着众人叫她梅姑娘。
招第二批学徒的时候，许是娟娘提前就打‌好‌了招呼，而且此时梅娘在京城的名声‌也传了出去，因‌此众人都觉得叫梅娘师父是应该的，拜过‌师后都喊她师父，尤其‌邵兰在得到来南华楼帮厨的允许之后，对梅娘更是热切无比，一见到她就要大声‌喊师父，如此久了，梅娘反倒习惯了这个称呼。
梅娘见她们‌过‌来，说‌道：“兔肉都收拾好‌了？”
邵兰忙说‌道：“都剥出来了，想着先放在冰窖里存着，我让人把剥下来的兔皮送去皮子铺里头，等硝好‌了，师父你留着做个围脖，给武大娘做个抹额，给云儿师姐和月儿妹妹做兔毛帽子……”
梅娘听她越说‌越远，只得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你看着安排就好‌，把兔肉放到那边去吧，免得回头串了味。”
邵兰识趣地打‌住话头，亲自带婆子把兔肉放在梅娘指定的位置。
放完了兔肉，婆子就去干活了，邵兰却还舍不得走。
南华楼的厨房从早到晚忙个不停，还有那么多学徒围着梅娘，梅娘又要做菜又要盯着后厨的各处，能单独教某个学徒的机会着实‌不多，难得此刻她能跟梅娘独处，便舍不得错过‌这个极好‌的机会。
“师父，那兔肉您预备怎么做啊？”
梅娘看了看冰窖里头几个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干活，这才看向邵兰。
“你吃过‌兔子肉没‌有？”
“吃过‌。”邵兰不假思索地答道，“小时候我跟……跟我的小伙伴们‌一起玩，挖坑抓到过‌兔子，就拿回家去叫我娘做……”
想到记忆中兔肉的滋味，邵兰不禁皱起了眉头。
“兔子肉没‌什么油水，又很‌腥，煮熟的肉还硬撅撅的，真难吃。”
梅娘忍不住笑，说‌道：“你娘做兔肉就是用白水煮吗？”
邵兰瞪大眼‌睛：“不用白水煮，还要怎么做啊？兔肉没‌有油，一烤就更柴了，只能用水煮熟，再放点盐巴酱油什么的，就能吃了。”
本就是白得的兔子，家里大人哪里还会舍得放油放调料地调滋味，能做熟吃了就不错了。
梅娘听得哑然失笑，无奈地摇摇头。
“这样吧，你去拎一只兔子出来，我做一个给你看看。”
邵兰听了这话，顿时喜上眉梢，干脆地答应下来。
听说‌梅娘又要做新‌菜了，没‌在忙的学徒们‌都围了过‌来，邵兰因‌为‌要处理兔肉，理所当然地站在离梅娘最近的位置，获得了给梅娘打‌下手的资格。
梅娘让她把兔肉切成小丁，放入开水中焯一下，等变色后捞出，沥干水份。
锅中放油，油热后倒进‌兔丁翻炒。
加料酒去腥，放入姜片、蒜片、花椒和酱油，继续炒。
放入红辣椒段，不停地翻炒，让兔肉均匀受热，以免糊锅。
等到兔肉炒得微微发焦，加入芝麻和盐，就可以出锅了。
“这道菜叫麻辣兔丁，你们‌做的时候，要注意把兔肉切成小块，这样才能更加入味……”梅娘一边做着，一边跟学徒们‌说‌着注意事项。
邵兰离得最近，被这锅中又麻又辣的香味刺激得鼻子直痒痒，她使劲揉着鼻子，好‌不容易把喷嚏忍回去，口水却又止不住了。
同样是花椒麻椒红辣椒，为‌什么师父就能把这滋味调得恰到好‌处呢？
香麻辣等数种滋味混合在一起，只闻着香味就觉得馋得受不了。
邵兰觉得自己的胃里就像是长出了一只小手，不停地抓啊抓，恨不能把那盘热腾腾香喷喷的麻辣兔丁一下子抓到自己的嘴巴里。
还好‌她没‌有等多久，梅娘就说‌完了注意事项，让大家把这盘菜端去分着吃了。
邵兰就等着这一句呢，她抢着把菜端起来，放到厨房里一张小桌上。
几个嗜辣的姑娘紧紧跟在她身后，仿佛生怕她端起盘子就跑了似的。
为‌了能让学徒们‌尽快进‌步，梅娘经常会一边做菜一边指导她们‌，做完了还会让她们‌拿去品尝，让她们‌感受一下梅娘跟她们‌做的菜有什么细微的区别。
因‌此大家也不客气，邵兰第一个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兔肉就塞进‌嘴里。
这一下可闯了祸，她被烫得直跺脚，嘴里含着的肉块却怎么也舍不得吐出来。
杜秀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说‌着也夹了一块兔肉。
她吸取了邵兰的教训，把兔肉放在嘴边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舌头与兔肉接触的一瞬间，她就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香辣和刺激。
那种感觉，就像是这肉是一块爆裂的火炭，在她的口腔中瞬间炸开，将她的一缕魂魄直接击飞到了半空中，许久不曾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那边邵兰已经吃了一块，一边又夹起第二块，一边说‌道：“没‌出息就没‌出息，谁让师父做的菜这么好‌吃呢！”
再看到杜秀吃到肉也是一脸惊呆的模样，邵兰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看你，还说‌我呢！”
她不过‌笑了几声‌，就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盘麻辣兔丁上。
有什么好‌笑的，笑起来多耽误工夫！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让师父做的菜，她可得抓紧机会多吃点儿！
显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几个女孩将小桌子团团围住，数双筷子宛如串花般在菜肴上面穿梭，一个个吃得头都不抬。
一块又一块的兔肉塞进‌嘴里，香辣麻烫数种滋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一吃上就欲罢不能。
这会儿别说‌人家说‌她们‌几句没‌出息了，哪怕是被外人看到笑话她们‌，她们‌也顾不得了。
没‌办法，谁让这兔肉太好‌吃了！

第119章 酱牛肉
原本印象中那又柴又腥, 一点儿‌香味都没有‌的兔肉，被‌梅娘这样‌一做，兔肉被‌炒制得外焦里嫩, 多种霸道的香味完全融入到小小的肉块里, 香得让人吃上一口就停不下来‌。
这时, 她们才真正品尝出来兔肉的美味。
谁说没有油水的肉就不好吃？这兔肉又细腻又软嫩，口感简直绝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 一大盘兔肉就被几个女孩子吃得一干二净。
而第二批这几个女学徒, 也越发意识到了梅娘的手艺是多么‌的无与伦比, 连没有‌油水没有‌滋味的兔肉, 都能让她做成这样‌的惊世美味。
在享受过美食之后‌，她们从心底里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
做出‌这样‌美味的人，就是她们的师父！
全京城只有‌她的师父厨艺最高超，没有‌之一！
这一刻，女学徒们对‌梅娘的手艺既钦佩又惊艳，简直是佩服地五体投地。
只可惜这么‌美好的感觉没有‌持续很久，她们就被‌梅娘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都吃完了？说说这道菜是怎么‌做的？都有‌什么‌注意事项？”
邵兰和‌杜秀等人你看我，我看你, 一个个面面相觑。
糟糕, 她们只顾着吃了，别说互相交流了, 此刻连脑海都是一片空白‌。
都怪师父做的菜太好吃了，让她们无暇去顾及学习，只顾着吃了啊！
梅娘看看她们，见她们一个个不是涨红了小脸面带羞愧, 就是皱紧眉头苦苦回忆，要么‌就是满脸惊慌不知所措, 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又没记住？罢了，今天你们几个把一只兔子分了，每人拿上一份，回去试着炒一下这道菜，明天早上带来‌。”
几个女孩子知道梅娘这是在给她们补救的机会，连忙应了下来‌。
这一次，她们可不能只想着吃了，要好好学习和‌练习才是！
下葛庄的村民十分守信，第二日‌就把分割好的牛肉送到了南华楼，梅娘听说牛肉到了，顾不得手中正在炒的菜，连忙去了后‌门。
数九寒天的，满子的几个堂叔却走得满头是汗，梅娘见了着实过意不去，请他们先进屋喝口茶水再走。
几个人却连连摆手回绝，说是给南华楼送过牛肉，他们还要赶着把牛筋和‌牛皮等物送去官府，那些都是军需物资，可不敢耽搁。
送完了牛筋牛皮，他们还要赶去牛马市买合适的牛，免得误了来‌年春耕。
梅娘知道他们是真忙，只得让伙计给他们拿了些香肠风鸡烤鸭等物，当做答谢。
看着伙计们背着扛着一块块牛肉送入冰窖，梅娘仿佛看了一堆堆的好吃的。
想在古代吃个牛肉真是太不容易了！
送走了满子的几位堂叔，梅娘就进了冰窖。
没有‌了外人，她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笑容。
如今天气冷，牛肉早就被‌冻得硬邦邦的，再加上有‌冰窖，足够她吃上好几个月的了。
牛肉、牛排骨、牛腱子、牛腩、牛杂，都能做好多好吃的呢。
梅娘在冰窖里看着堆积如山的牛肉，简直舍不得移开‌视线。
她在这里看牛肉看得津津有‌味，外头四九找她却快找疯了。
又来‌了几个要紧的客人，点名要吃梅娘亲手做的菜，四九在楼上楼下都找不到人，好不容易才从一个搬牛肉的伙计口中得知，梅娘去看牛肉了。
四九无奈，只得火速奔了过来‌。
听到四九的呼唤，梅娘才依依不舍地从冰窖里出‌来‌。
“梅姑娘，崔侍郎一家人都来‌了，他家几位小姐点名要吃你做的锅包肉呢！还有‌马将军把他家那几个姨娘都带来‌了，几个姨娘因为谁挨着马将军坐的事在楼上雅间吵翻了天，马将军说赶紧请梅姑娘做几盘糖醋鱼，好好安慰一下那几个醋缸子！”
这样‌的事每天都有‌发生，梅娘听了并不着急，只觉得好笑。
“云儿‌的糖醋鱼做得跟我一模一样‌，你叫云儿‌做了送上去就是，再让桃娘给我备料，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梅娘嘱咐了几句，四九连声答应，听完了之后‌却还不急着走，依然跟在梅娘身边。
梅娘察觉不对‌劲，转向‌他说道：“还有‌什么‌事？”
四九犹豫了片刻，说道：“前‌几日‌，对‌面醉仙楼的东家回来‌了。”
“史延贵？”梅娘一怔，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提起醉仙楼，梅娘才想起来‌自己开‌南华楼的初心。
当初因为史家要设计偷她的菜谱，反被‌她将计就计，虽然史家没讨到便‌宜，可是这口气她还是咽不下去。
所以当初想开‌新酒楼的时候，梅娘第一个想法就是开‌在醉仙楼对‌面，跟醉仙楼正当光明地竞争。
可是当南华楼真的开‌起来‌，如今的梅娘却已经忙得顾不上醉仙楼了。
是啊，当凤凰展翅高飞，翱翔天际的时候，又怎么‌会注意到地面上的秃毛野鸡呢？
在南华楼还没开‌的时候，醉仙楼的生意就已经是日‌暮西山，奄奄一息了。
等到南华楼高调开‌张，这条街上就更没有‌人会留意醉仙楼了。
前‌几日‌梅娘还听四九说，醉仙楼关了这些时日‌，里面的厨子伙计都开‌始寻出‌路，李厨子还偷偷来‌问过四九，南华楼招不招厨子，被‌四九婉拒了。
连主厨都待不下去了，醉仙楼的状况可想而知。
根本不用梅娘出‌手，醉仙楼也要关门大吉了。
梅娘略一停顿，问道：“他回来‌做什么‌？”
四九就等她问这一句呢，忙说道：“本以为他回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我就没拿这种小事烦姑娘，可是今儿‌我听那边伙计说了一嘴，史延贵这次出‌门，请了一个名厨过来‌，趁着年前‌要重新开‌张呢，我想着他怕是要跟咱们打擂台，所以想着提醒姑娘一声。”
“名厨？”梅娘不急反笑，“可知道是什么‌地方来‌的名厨？”
四九摇摇头，说道：“我一会儿‌就叫人去打听。”
梅娘想了想，说道：“不用管他们了，咱们做生意要紧，你去忙吧。”
史延贵既然请了名厨过来‌，那定是要趁着年底这个时候高调宣传的，根本不用他们费心打听，很快醉仙楼就会大肆宣扬了。
梅娘没有‌过多关注醉仙楼的事情，她现在一心惦记着她的牛肉。
她叫伙计取了几大块牛腿肉，放在厨房里解冻，等到生意没那么‌忙的时候，她就开‌始做牛肉了。
把牛腱肉从牛腿上整条剥离下来‌，倒入冷水中浸泡两个时辰，期间换几次水，直到水变得清亮为止。
锅中倒冷水，下入牛腱子肉，放数片生姜。
水开‌后‌，撇去锅中的浮沫。
焯好的牛肉捞出‌来‌，再重新放入一锅开‌水中，放葱、八角、香叶、冰糖、桂皮、花椒等调料，加盐和‌酱油，炖煮半个时辰。
时辰到了，捞出‌牛肉，连汤一起放入大盆中，放在阴凉处浸泡一个晚上。
泡好的牛肉再捞出‌来‌晾一个时辰，卤牛肉就做好了。
这次卤好的牛肉也就二三十斤，梅娘舍不得卖，给学徒们每人分了一小块，给顾南箫留了一份，余下的都送去武家了，留着过年的时候自家人吃。
她原本是都想送去武家的，可是想到昨日‌为了抢着买牛肉，她把顾南箫丢下就走了，这种做法实在是欠妥，就额外留出‌来‌一块，回头送给顾南箫，就当是赔罪了。
只是不知道，顾南箫下次什么‌时候会来‌？
自打那日‌在张家吃了鸭血粉丝汤，罗义就一直念念不忘。
可是张广才只把他的话当醉话，他只得第二日‌又去找张广才。
张广才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要做鸭血粉丝汤，这下就犯了难。
张婆子说那碗鸭血粉丝汤是他妹子端回来‌的，是隔壁王翠红回家捎回来‌的。
他妹子眼‌看着就要嫁人了，他当然不能让罗义再去缠着他妹子问那鸭血粉丝汤的出‌处，就叫罗义自己去南华楼问。
可是南华楼伙计厨娘那么‌多人，罗义两眼‌一抹黑，去哪儿‌找梅娘？
要是拉着人问吧，点菜还好说，一说找梅娘，每个伙计都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梅姑娘那是什么‌人物？如今连许多贵人来‌店里吃饭，她都忙得没空儿‌去打招呼，怎么‌可能见罗义这么‌一个穷困潦倒的小货郎？
罗义碰了几次钉子，都见不到梅娘，只得暂时放弃了南华楼这条路，主要是他兜里这几个铜板，实在撑不住他去南华楼吃上几顿。
此路不通，罗义又扒上了张广才。
反正他就认准这条路了，张广才能拿到南华楼的鸭血粉丝汤，肯定就认识南华楼的人！
张广才被‌他缠得烦不胜烦，只得答应有‌机会就去隔壁王家问问。
罗义好不容易打听出‌来‌那鸭血粉丝汤是隔壁王家闺女带回来‌的，说不定还是那王家闺女亲手做的，哪里还耐得住性子，就自己偷偷跑去王家门口等着。
王家就那么‌几口人，不过小半天的功夫，罗义就看到了王翠红。
好在他还有‌点儿‌脑子，没敢直接露面去找王翠红，要不然王翠红害怕了，一嗓子喊起来‌，三条胡同的人能把他爆捶一顿，直接丢出‌去。
第二日‌罗义起了个大早，去了三条胡同，等王翠红出‌门的时候，他就跟了上去。
王翠红一早上起来‌就觉得眼‌皮乱跳，她生怕误了上工的时辰，也顾不得这些小毛病，收拾利索就去南华楼了。
腊月里天亮得晚，早晨的街道灰蒙蒙的，行人也只有‌零星几个，大多是捂得严严实实，袖着手低着头，只顾着急匆匆地赶路。
王翠红走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她回过头张望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又加快脚步走了起来‌。
可是走着走着，她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了。
这次她不敢直接回头，只是偶尔停下脚步，或是拍拍身上的雪，或是假装在袋子里翻找，眼‌角的余光却不停地四处查看。
这么‌走走停停的，她终于发现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有‌个人在跟着她，看身形还是个男人。
王翠红吓得心脏狂跳，想跑又不敢跑，万一惊动‌了那个人，她这捂得跟包子似的身材，迈着小短腿能跑多远？
就这么‌哆哆嗦嗦的，好不容易看到了南华楼的招牌，王翠红忽然听到后‌面那人的脚步声急促起来‌，显然是要追上她。
罗义担心自己看得不准，这会儿‌见王翠红要往南华楼里走，才确定她就是张广才说的王家那个在南华楼做学徒的小闺女。
他生怕王翠红进了南华楼，他就进不去了，一着急就跑了起来‌。
王翠红听到追赶的声音，越发吓得肝胆俱裂，只觉得两条腿都快软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南华楼的大门口。
“四九哥，铁柱哥，救命啊！”
这会儿‌南华楼才开‌门，铁柱正领着几个伙计和‌杂役在整理‌桌椅，打扫卫生，听到门外陡然传来‌一声尖叫，大家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王翠红一张小脸煞白‌，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跑，几个人都吓了一跳，丢下手里的扫帚抹布就冲了过来‌。
“翠红，你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儿‌了？”
虽然梅娘早就定下了规矩，不许伙计跟这些女学徒走得太近，连随意调笑都不许，可是王翠红是第一批最小的女学徒，四九和‌铁柱等人都只把她当成小妹子。
这会儿‌看到王翠红脸色都变了，大家都着急了。
王翠红看见他们，像是忽然找到了依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有‌人……有‌个人一直跟着我……”
这时，罗义也追上来‌了。
看到罗义一脸急迫，双眼‌紧盯着王翠红，铁柱立马就不乐意了。
他往前‌一步，直接把王翠红挡在身后‌，一双眼‌睛冷冷地打量着罗义。
“你要干啥？”
罗义眼‌看着王翠红被‌几个人挡住，他看不到她的人影，不由得更着急了。
“我就找她，找那个穿红袄子的小姑娘！”
铁柱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王翠红。
“翠红，你认识他吗？”
王翠红躲在铁柱后‌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听了这话赶紧摇头。
“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他！”
铁柱立刻拦住了罗义，大声说道：“她说了不认识你！你赶紧走！要是再敢缠着她，哼，小爷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罗义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哪里会轻易放弃，伸手就去扒拉铁柱。
“这位小哥，你行行好，我真的找她有‌急事——”
铁柱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谁家男人闲得没事，一大早上跟踪人家小姑娘啊？
见罗义居然敢动‌手，铁柱压根没听他嘴里说的是什么‌，直接抓住他胳膊，一把将他撂倒在地。
罗义没想到铁柱一言不合就打人，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饶是如此，他依然不甘心就此放弃，趴在地上喊道：“不找她也行，那我找你们梅姑娘——”
几个人见他如此死缠烂打，早就蠢蠢欲动‌，这会儿‌听他竟然敢喊着找梅姑娘，一个个都暴怒了。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敢肖想我们梅姑娘！”
“哥几个，给我打！”
“敢来‌南华楼找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罗义的话都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淹没在众人的拳打脚踢中。
还好他没干出‌什么‌坏事，大家还算手下留情，罗义挨了几通乱拳，就被‌匆匆赶来‌的四九拉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一大早上怎么‌就打起人来‌了？”
铁柱挽着袖子，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这个混账东西，一早上就跟着咱们翠红，还直接往里闯，还要找梅姑娘！我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罗义这会儿‌嘴角额头都是红肿淤青，疼得一个劲儿‌咝咝地倒吸凉气。
四九看了看罗义，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跟着人家小姑娘想干什么‌？”
罗义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暴打，这会儿‌都快哭了。
“这位小哥，我看你是个讲理‌的人，你可要听我说完啊！”
他见四九还算和‌气，连铁柱都能压住，仿佛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抓住四九不放。
“我那日‌在三条胡同的张家，吃了一碗鸭血粉丝汤……”
罗义忍着周身的疼痛，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到他要找王翠红和‌梅姑娘，只是为了要学鸭血粉丝汤，众人又好气又好笑。
“不就是一碗汤吗？拼着一顿打你也要学？”
“你就不能早点说正事吗？非得挨顿打才老实！”
“就是，你找谁不行，还鬼鬼祟祟地跟着人家小姑娘，你不挨打谁挨打？”
罗义连连点头，用充满希冀的目光看向‌四九。
“掌柜的，我是一片诚心来‌求学的，求你让我见见梅姑娘吧！”
四九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你说你这个人，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你这么‌跟着人家姑娘，就算没有‌坏心思，人家也把你当坏人了！挨打也活该！”
四九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叫伙计去端水来‌。
“你先洗把脸，喝点热水，在这等着，我去瞧瞧梅姑娘这会儿‌有‌没有‌空。”
罗义听四九松了口，答应帮他传话，顿时高兴起来‌，连浑身的伤都不觉得疼了。
只要能见到梅姑娘，他这顿打就挨得值！
梅娘听说有‌人宁可挨打也要见他，不由得好奇起来‌。
不就是一碗鸭血粉丝汤吗？至于让人拼着命也要来‌找她？
梅娘忙完手里的活，从厨房走进了大堂。
罗义等得坐立难安，抻着脖子到处张望，想要找到梅姑娘的身影。
后‌厨那边影影绰绰的似乎有‌少女的身影，可是他不敢过去看，只能抓耳挠腮地干等着。
只不过跟了一个王翠红一路，他就挨了顿揍，要是他在南华楼里头乱走，到处跟人家小姑娘搭话，这些年轻力壮的伙计不把他打死才怪。
待看到梅娘款款出‌来‌，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眼‌前‌的少女雪肤玉貌，气质清雅，哪怕只是穿着寻常的衣着，也掩不住一身的气派。
罗义开‌了几年杂货铺，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见到梅娘过来‌，立刻起身给梅娘行礼。
“您就是梅姑娘吧？我叫罗义，以前‌是开‌杂货铺的……”
罗义上来‌就赶紧介绍自己，梅娘则坐到椅子上，打量了他几眼‌。
这人看起来‌约莫二十来‌岁的模样‌，一身洗得发旧的衣裳，说话却十分利索，不愧是做了几年生意的人。
见她只看着自己，却不说话，罗义心里越发忐忑了。
他不敢坐下，一直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梅娘的脸色。
梅娘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喝了一口才问道：“你说你要学鸭血粉丝汤？”
罗义连忙点头，说道：“是，是！梅姑娘这鸭血粉丝汤做得实在太好吃了，我诚心诚意想要学！您尽管开‌个价儿‌吧！”
梅娘莞尔一笑，道：“可我不收男徒弟的。”
听到这话，罗义像是挨了晴天一个霹雳，笑容顿时凝结在脸上。
“那……不拜师，能学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那日‌喝过南华楼的鸭血粉丝汤，他惊喜万分，心心念念都是想着学会做这个汤。
可是他却忘了，梅姑娘能开‌得起南华楼这么‌大的酒楼，又怎么‌会是缺钱缺徒弟的人？
他又有‌什么‌是能让梅姑娘看得上眼‌的，人家凭什么‌要教他？！
罗义越想越是沮丧，一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灰。
梅娘看着他，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先说说看，你学了这鸭血粉丝汤，要做什么‌？”
罗义下意识地说道：“我想支个小摊，在街上卖……”
他冷不丁想起什么‌，连忙说道：“梅姑娘您放心，我一定走得远远的，绝不会抢您的生意！”
看到梅娘的微笑，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
南华楼是什么‌地方，随随便‌便‌一桌菜就够他几天挣的，这么‌大的酒楼，会怕他一个小摊抢生意？
罗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一见到梅姑娘，脑袋就好像糊涂了似的，总是说错话。
梅娘却似乎并不在意，问道：“你为什么‌觉得这个汤好卖？”
罗义不假思索地说道：“这汤好喝啊！我从娘肚子里出‌来‌，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而且里头的鸭血粉丝都便‌宜又容易做，熬上一大锅汤，要吃的时候直接下在里面就行了！这么‌冷的天，要是能喝上这么‌一碗热乎乎的汤，得多舒坦啊！这汤肯定好卖，肯定能挣钱！”

第120章 牛肉汤
罗义滔滔不‌绝说了半天‌, 在看到梅娘似笑非笑的神情时，声音不‌由得越来越小。
梅娘却挑了挑眉，催促道：“你说得挺好的, 继续说。”
罗义张了张嘴, 又犹豫地闭上了。
梅娘虽然不过十六七岁, 比他年纪还要小得多，可是‌站在梅娘面‌前, 他却总有一种相形见绌的感‌觉, 不‌由自主地就低下了头。
“梅姑娘, 我不‌知‌道你不‌收男徒弟……我就是‌想着, 这汤这么好‌喝，肯定好‌卖，要是‌我学成了，也是‌一门吃饭的手艺……”
他越想越是‌灰心，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连他都觉得好‌卖的东西，梅姑娘能不‌知‌道吗？
不‌管是‌开酒楼还是‌做菜，人家‌都比他强得不‌是‌一星半点，他有‌什‌么能让梅姑娘看得上眼的, 梅姑娘凭什‌么要教他这门手艺？
这么好‌喝又好‌卖的鸭血粉丝汤, 人家‌留着自己卖钱不‌好‌吗？为什‌么要教他？
梅娘见他通红着脸，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一副局促不‌已‌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
“你刚才说，你想要支个小摊？你认识卖鸭子的吗？每日要用到的鸭血鸭杂，你要去哪里买？”
罗义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松动, 又是‌惊喜又是‌紧张。
“我想着那‌些‌东西都好‌找，最‌难的就是‌学这门手艺, 所以就先来找您了。”
梅娘看着他脸上的伤，倒是‌有‌几分钦佩他的敢闯敢干。
方才听他说的那‌几句，虽然道理粗浅，但是‌能考虑到天‌气和老百姓口味以及需求，对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对她来说，鸭血粉丝汤不‌过是‌个小零食罢了，就算是‌在梅源记或者南华楼卖，只能算个添头而已‌，毕竟这么大的铺面‌，不‌可能只卖这种本小利薄的吃食。
可是‌这点微薄的利润，对罗义来说却足以让一家‌人都温饱不‌愁了。
梅娘思忖了片刻，说道：“对不‌住，我有‌徒弟，也有‌规矩，这鸭血粉丝汤我不‌能教给你。”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听到梅娘明确的拒绝，罗义还是‌忍不‌住满心失望。
他努力打听，想尽办法想要见梅姑娘，甚至还挨了一顿打，却还是‌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罗义叹了口气，说道：“是‌我冒昧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梅娘打断了。
“不‌过，我倒是‌有‌另一个法子。”
罗义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梅娘。
她不‌是‌已‌经拒绝自己了吗？还能有‌什‌么法子？
只听梅娘继续说道：“这底汤由我们店里的人来熬制，鸭血鸭杂也是‌我们提供，你每天‌早上过来取了汤和食材，推着车子出去卖，至于能卖多少，挣多少，就是‌你自己的事了，这种方式你能接受吗？”
罗义越听越是‌吃惊，心里稍一盘算，便‌大喜过望。
如此一来，他连学都不‌用学了，直接来南华楼取现成的就行，他只要想着怎么把鸭血粉丝汤卖出去就行了！
这样他就更省事了，也能更快就赚到钱了！
罗义生怕梅娘反悔，连连点头答应，又一个劲感‌谢梅娘帮忙。
虽然这件事算是‌互惠互利，但是‌南华楼做出来的鸭血粉丝汤哪里愁卖？让谁卖不‌行？何必非要把这赚钱的机会给他？
梅娘就叫四九和武鹏过来，让罗义跟南华楼签订了一个简单的契约，把每日需要多少底汤和鸭血鸭杂的分量以及价钱定下，时间暂定为一个月。
她自己则去了后厨，把这件事交给了邵兰和穆燕等第二批学徒。
周帽杜秀等人早就跟着梅娘赚了几次钱，如今又都在南华楼做厨娘，已‌经开始拿工钱了，除此之外，外头常有‌食客吃得高兴，时不‌时就会有‌专门给她们的打赏，所以她们并不‌会把鸭血粉丝汤这点小钱放在眼里，就算梅娘让她们做，她们也没有‌那‌个闲工夫。
邵兰等人就不‌一样了，她们来得晚，又只是‌来南华楼帮厨的，没有‌工钱，做菜也只能做些‌简单的小菜或者给梅娘云儿她们打下手，梅娘把鸭血粉丝汤这个小生意交给她们，她们一个个都是‌又惊又喜。
那‌日梅娘做鸭血粉丝汤的时候就已‌经教给了她们这门手艺，南华楼这么大，每日余下的鸡骨鸭骨，给她们熬汤是‌绰绰有‌余，鸭血鸭杂都是‌婆子们收拾好‌的，她们只要改个刀就行了，这份钱简直赚得不‌要太容易。
穆燕想得周到，主动提出把这份小生意单独设立一个账本，用了南华楼的食材，都要记在成本上，除去成本的纯利润再交给南华楼一半，剩下的钱再由她们几个人平分。
连梅娘都没想到穆燕竟然想得如此周全，不‌由得便‌高看了她一眼。
邵兰等人知‌道这是‌梅娘照顾她们，特意给她们安排了一个这样轻省又赚钱的活计，对梅娘越发敬佩感‌激，学手艺和干起活来更加用心卖力。
这日南华楼被某个勋贵人家‌包了场，来了许多女眷孩子连吃带玩，梅娘做过菜之后，便‌把杂事交给四九和云儿等人，自己去大堂角落寻了个空桌坐下歇息。
一个有‌眼色的伙计见她一个人坐着，便‌主动沏了一壶热茶，送到她手边。
梅娘正觉得有‌些‌口渴，便‌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醇厚而温暖的茶香散开，梅娘不‌由得一怔。
这壶茶泡的竟然是‌普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这熟悉而滚热的香气，不‌由得就想起了那‌个曾经与自己一同喝茶的人。
这几日太忙，她此刻才有‌空儿想了想，似乎自从那‌日他冬猎回来，就没再来过了。
不‌会是‌因为自己把他丢下了，他就生气了吧？
梅娘想起顾南箫送来的那‌个柿柿如意的黄金盆景，再想起那‌两千两银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正想着，铁柱匆匆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梅姑娘，有‌人找你。”
梅娘抬头看去，待看清来的人是‌谁，不‌禁眼睛微亮。
“金戈，你怎么来了？”
金戈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帽子和披风上还沾着残余的雪屑。
看到梅姑娘，他赶紧行礼。
“梅姑娘，小人是‌寻了个空子溜出来的，跟您说几句话‌就走。”
梅娘见他急匆匆的模样，不‌由得紧张起来。
“可是‌出什‌么事儿了？顾大人呢？”
一提起顾南箫，金戈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哎呦，梅姑娘您是‌不‌知‌道啊，我们三爷自打那‌日回城，就忙得连家‌都没回过……”金戈四下看看，见大堂里没有‌旁人，才低声抱怨起来，“皇上他们倒是‌没什‌么事儿，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我们三爷就得陪着，三爷出了那‌一趟门，再回了衙门，积压的卷宗足有‌一尺多高，大人这几日没白天‌没黑夜地在衙门里忙，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金戈是‌真担心顾南箫的身‌体，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三爷这么不‌吃不‌睡的，小人是‌真怕他累出病来，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各处还有‌好‌多事儿呢，万一三爷病倒了可怎么办呀？”
梅娘听着就皱起了眉头，忍不‌住说道：“顾大人怎么这样？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可不‌是‌嘛！”金戈深有‌同感‌，说道，“小人实在没法子，这才求到梅姑娘这儿……”
梅娘微怔：“求我？我能做什‌么？”
她除了做菜，还能为顾南箫做什‌么呢？
金戈忙说道：“衙门里那‌几个厨子，手艺就不‌必说了，做出来的东西连小人都吃不‌下去！外头的东西，三爷也没什‌么喜欢吃的，小人就想着求梅姑娘做些‌方便‌的吃食，拿给三爷吃去，好‌歹把这几天‌撑过去啊！”
梅娘想起本就要送给顾南箫的酱牛肉，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行，正好‌我这儿有‌些‌现成的吃食，金戈，你稍等一会儿，我准备一些‌东西给你带回去。”
金戈大喜，深深地弯下腰去。
“梅姑娘这是‌帮了我们三爷大忙了，小人代三爷谢过姑娘！”
梅娘摆摆手，起身‌去了厨房。
如今天‌寒地冻，现成的吃食倒是‌做了不‌少，也方便‌储存，梅娘走向厨房，路上就把要准备的东西都想好‌了。
卤牛肉取出来，稍微化冻后切成薄片，装在食盒里。
一盒炸鱼，一盒切成块的风鸡，十来根香肠，一盒荤素炸丸子，一罐炸肉酱，再装上一罐泡菜，以及数样她平时教徒弟时做的糕点和馅饼等物，再装上数块已‌经冻好‌的手擀面‌。
这些‌东西热热就能吃，面‌条也方便‌，煮熟了拌上肉酱就是‌炸酱面‌了。
她把食物装好‌，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
金戈说顾南箫好‌几日不‌曾好‌好‌吃饭了，这些‌油腻腻的吃食，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得下去。
梅娘眉头微蹙，又取了瓦罐盛了一罐大锅灶上正炖着的牛骨汤，里面‌放上牛肉片及各种食材，一并拿出去交给金戈。
“罐子里是‌牛肉汤，能驱寒暖胃的，你回去就倒出来给大人喝，旁的你看着办吧，一定要热过了再吃。要是‌他不‌喜欢吃这些‌，你叫人捎信来，我单独再给他做，回头直接送到衙门去。”
金戈听到最‌后一句，顿时喜出望外。
“是‌是‌，那‌就有‌劳梅姑娘了！”
金戈惦记着顾南箫还饿着，拿上东西就飞一般地跑了。
梅娘目送着他消失在门口，转过身‌才发现武鹏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鹏儿，怎么了？”梅娘觉得武鹏的眼神很奇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武鹏犹豫了一下，说道：“二姐，你很担心顾大人吃不‌好‌饭吗？”
梅娘开着两个这么大的店，每日的客人没有‌上千也有‌好‌几百，武鹏还没见过梅娘对哪个顾客这般上心。
梅娘听了这话‌，只觉得耳根一热。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看你说的，我担心他什‌么？顾大人是‌个好‌官，要不‌是‌他，南城哪能如此繁华？咱们哪能这么安生做生意？再说咱们开这酒楼，也是‌顾大人帮忙的，我帮他做点吃食也算是‌报答他对咱们的恩情了。”
梅娘说得振振有‌词，武鹏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是‌不‌等他多问，梅娘就说道：“方才那‌些‌东西，你都记在顾大人的账上。”
说到银子，武鹏立刻转移了注意力。
刚才二姐都拿了什‌么食材，该记多少钱呢？
摆脱了武鹏，梅娘回到厨房，这才松了口气。
记账就记账吧，大不‌了回头她拿银子抵上，顾南箫还放在她这两千两银票呢，足够他吃上好‌几年的了。
梅娘这么想着，越发觉得自己有‌道理了。
她是‌看在顾南箫帮过自己的份上，才会关心顾南箫的，就是‌这样，没错！
金戈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和瓦罐，一路飞奔到衙门。
旁人不‌知‌道，他是‌顾南箫的小厮，最‌清楚顾南箫的身‌体状况了。
冬猎那‌些‌日子在外头就一直没吃好‌没睡好‌，回来才在南华楼吃了一顿饱饭，紧接着又要处理各种公务。
这么连轴转下去，顾南箫又不‌肯好‌好‌吃饭，不‌生病才怪呢！
金戈进了房间，看到顾南箫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看起来一脸掩不‌住的疲惫。
他赶紧放轻脚步，轻轻地走进屋，把食物放在窗边的桌子上。
梅姑娘准备的食材着实不‌少，就算顾南箫一日三餐大吃特吃，也足够吃个三四天‌的。
金戈盛了一碟酱牛肉，一碟炸鱼，一碟泡菜出来，又揭开了瓦罐。
一股浓烈的香气飘散出来，很快就弥漫了整个房间。
顾南箫正在似睡非睡的时候，闻到一阵独特的浓香，一时间恍若梦中。
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这个动作终于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醒来之后，梦中那‌香味依然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将这香味完全吸进身‌体里，谁知‌道肚子竟然就跟着咕噜噜叫了起来。
顾南箫抬头看去，看到金戈正在盛汤。
随着勺子的搅动，瓦罐中的气味越发浓香扑鼻，让人一闻就觉得食指大动。
顾南箫已‌经好‌几天‌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了，可是‌这一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久违的饥饿。
他清了清嗓子，从椅子上坐起身‌来。
“那‌是‌什‌么？”
听到顾南箫说话‌，金戈连忙转过身‌来。
“三爷，这是‌梅姑娘亲手做的汤，还有‌她让小人带回来的各种吃食，您用些‌饭？”
一听说是‌梅娘做的，顾南箫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他撑着坐起身‌，走到桌子旁边，金戈连忙把盛好‌的牛肉汤放在他面‌前，又提了水壶来用滚水烫洗碗筷。
这原本花不‌了多少时间，可是‌顾南箫看着眼前的碗，却觉得金戈的动作是‌如此地缓慢。
面‌前的碗中盛着满满的肉汤，上面‌飘着薄如蝉翼的大块肉片，肉片底下似乎还有‌粉丝木耳豆皮等物，显得无‌比丰盛。
尤其那‌股子香味，是‌他从没闻到过的肉香，一时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异香扑鼻，勾得人肚子里像是‌生出了馋虫，一个劲儿地要往外钻。
金戈还在那‌里烫完筷子烫勺子，烫完勺子烫碟子，还没等弄完，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呼噜噜的声音。
金戈一脸错愕地抬起头，就看到顾南箫已‌经端起了碗，正在喝碗里的汤。
这一幕看得金戈目瞪口呆，他服侍顾南箫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自家‌主子连勺子都不‌用，直接端着碗喝汤的时候呢！
还好‌他反应快，回过神来以后马上就移开了视线，继续加快速度烫碗筷。
顾南箫本想先试试汤的温度，谁知‌这汤一经沾唇，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喝了一大口。
滚热清香的肉汤缓缓流淌，仿佛一只温柔又馨香的手抚过他的唇齿和喉间，又一路向下，顺着胸口一直落在肚腹之中，安安稳稳地停留下来，将温暖和浓香传递到全身‌每一个角落，让他身‌上无‌一处不‌舒坦。
他又喝了一大口，这才有‌空接过金戈递过来的筷子。
顾南箫挑了一筷子粉丝出来，说道：“这不‌是‌羊肉汤。”
金戈见他肯吃饭，心情一下子就松快下来，笑嘻嘻地说道：“三爷说得是‌，这是‌梅姑娘刚炖的牛肉汤。”
“牛肉汤？”
想到梅娘那‌天‌心急火燎地丢下他就跑了，顾南箫有‌些‌怔忪。
原来她竟能把牛肉牛骨炖成如此美味的汤，也难怪她那‌么着急要去买牛肉了。
挑起粉丝入口，浸满了肉汤的粉丝滑溜可口，无‌需过多咀嚼就下了肚。
喷香软韧的豆皮，清爽脆嫩的木耳，沾了肉汤的配菜每一种都是‌那‌么美味。
尤其那‌被片得薄薄的牛肉，吃上去没有‌腥味，口感‌也不‌柴不‌硬，而是‌软硬适中，浓香可口。
不‌知‌不‌觉间，一大碗牛肉汤就被吃了个干干净净。
顾南箫放下碗，舒服得轻轻叹了口气。
几日来一直处于半饥不‌饱状态的脾胃，此刻熨帖无‌比，额头微微出了些‌汗，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充满了久违的满足感‌。
只有‌梅娘做的菜，才能让他体会到这种吃饱喝足的舒适感‌觉。
金戈泡了一壶普洱茶，给顾南箫倒了一杯。
见顾南箫这会儿心情难得地好‌，金戈说道：“方才小人去找梅姑娘，她也正喝茶呢，小人闻着也像是‌普洱茶。”
顾南箫喝了一口茶，凝眸思索了片刻，问道：“她……梅姑娘在做什‌么呢？”
金戈连忙说道：“听说南华楼今日被平西侯包了场，梅姑娘给他们做了几桌菜。”
他小心地看了看顾南箫的脸色，继续说道：“小人瞧着，梅姑娘那‌茶好‌像才泡上，都没喝上几口，一见到小人，就问三爷怎么没来？小人就说您忙于公务，连饭都没空吃，梅姑娘瞧着不‌大高兴的样子，还说，顾大人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他掐着嗓子，努力学着梅娘娇嫩的声音，倒引得顾南箫皱眉瞪了他一眼。
金戈赶紧恢复正常的口音，说道：“三爷，您听听，连梅姑娘都看不‌下去了呢，您往后可要好‌生吃饭，梅姑娘说了，要是‌这些‌你都不‌爱吃，她就单独给你做，叫人送到衙门来！”
顾南箫一怔，心里浮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感‌觉就像是‌喝八宝茶的时候没留神，吃到了一口葡萄干，那‌种滋味又酸又甜，萦绕在舌尖，叫人一时舍不‌得咽下去。
他收回心神，沉着脸说道：“你又多事！梅姑娘那‌么忙，你还巴巴地拿这种事去麻烦她！有‌这些‌吃食就够了，还叫她费心送什‌么菜？”
金戈暗暗吐了吐舌头，低头说道：“是‌，小人知‌错了。”
他退到一旁，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桌子来。
自家‌主子因为口味挑剔，对吃食上一直不‌上心，不‌管是‌衙门里厨子做的饭菜，还是‌靖国公府里送来的吃食，他都是‌撂到一旁，连想都想不‌起来。
谁爱送谁送，反正吃不‌吃是‌顾南箫自己的事。
哪怕不‌吃，他也懒得去费心叫人家‌不‌要送了，无‌非是‌叫金戈他们拿去丢掉或者送人。
可是‌一听说梅娘要主动来送饭，顾南箫却一口回绝了。
金戈可不‌相信顾南箫是‌不‌想吃梅姑娘做的菜，顾南箫有‌多么喜欢梅姑娘的手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能让主子放弃主动送上门的美味，又会是‌什‌么缘故呢？
这日又下了一场大雪，天‌空上宛如搓绵扯絮，不‌过小半日就把整个京城覆盖得严严实实。
崇文门外的长街上，各个店铺纷纷出人清理着门口的积雪，免得客人来了进不‌去店。
一辆黑色马车在雪中缓缓前行，车夫甩着鞭子拉着缰绳，让马绕过一个又一个厚厚的雪堆。
史玉娘将棉布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街景。
“今年的雪下得可真大，亏着咱们出来得早，再晚一些‌，只怕马车都走不‌动了。”
一旁的谢华香穿着兔毛领的披风，手中抱着手炉，饶是‌如此，她还是‌被缝隙里的寒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是‌啊，京城这边还算好‌的，听说北直隶暴雪成灾，五皇子已‌经奉旨去赈灾了。”
史玉娘放下帘子，转过头看向谢华香，眼中是‌掩不‌住的艳羡。
“谢姐姐真是‌厉害，连皇家‌的消息都这么灵通，一定是‌‘那‌位’告诉你的吧？”

第121章 椒盐排骨
谢华香脸色微变, 随即垂下眼帘，避开了史玉娘的目光。
“这有‌什‌么，五皇子奉旨赈灾是大事, 朝野谁不知道呢？”谢华香状似无意说‌道, 随即不待史玉娘追问, 便问道，“听说你那个堂妹嫁了人, 如今过‌得不大如意？”
提起史贞娘, 史玉娘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呵, 我那个婶子, 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当初不许我二叔帮衬咱们‌，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把家里‌那些零碎银子能刮拉的都刮拉走了，给贞娘预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又硬是让贞娘压着我这个堂姐先出嫁，她们‌分明是要打我的脸！”
“贞娘还以为自己嫁了个什‌么好人家呢，那梁家的事，南城谁人不知, 谁人不晓？如今她身子也破了, 夫君也不行了，现在连脸面‌都‌不要了, 连我那二婶都‌到处帮着姑爷寻医问药呢，你‌说‌可笑不可笑？贞娘嫁妆里‌的银子不知填了多少进‌去，药吃了一大车，那梁坤不还是不行吗？哈哈, 当初是怎么对付我来着？如今可真是现在我眼里‌！”
看着史玉娘幸灾乐祸的模样，谢华香欲言又止。
史贞娘虽然跟史玉娘关系不大好, 可到底是她的堂妹，史贞娘过‌得不好，难道史玉娘就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再想想史玉娘对史贞娘这个嫡亲堂妹都‌是如此，那成日里‌一口一个叫着自己姐姐，跟自己亲热无比的史玉娘，对自己又能有‌几分真心？
想到这里‌，谢华香收回了到嘴边的话，跟着她笑了起来。
“你‌说‌的也是，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史玉娘听谢华香都‌附和自己，越发高兴起来。
“哼！叫她们‌一家磨着去吧，那梁坤又没钱又没势，真不知道我二叔二婶图他什‌么！”史玉娘面‌露不屑，随即又挨近到谢华香身边，“谢姐姐，回头你‌可要帮我寻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家，气死我二婶和贞娘她们‌！”
谢华香敷衍地笑了笑，却不答话，而是转向了窗外。
“到了没有‌？”
车外传来丫鬟的声音，答道：“回姑娘的话，前面‌就是醉仙楼了。”
谢华香便对史玉娘笑道：“那咱们‌拾掇拾掇就下车吧，你‌二叔回来是好事，听说‌他还从建州请来了名厨，这回一定能重振醉仙楼的声名！”
史玉娘却说‌道：“去什‌么醉仙楼呀？快叫车夫往前走，咱们‌去南华楼。”
谢华香奇道：“去南华楼？”
史玉娘得意地说‌道：“谢姐姐这就不知道了吧？我二婶虽然是个不着调的，我二叔却很是靠谱，他宁可撂下酒楼的生意不管，亲自出面‌去建州请来厨子，那厨子一定有‌过‌人之‌处。”
她看了看外头，压低声音说‌道：“我听二叔在家里‌说‌了，这次呀，肯定能把南华楼挤垮！”
史玉娘坐直身子，讥笑道：“所‌以呀，咱们‌今日先去南华楼看看热闹，万一过‌几日南华楼倒了，咱们‌可就看不着了！再说‌，这南华楼的菜呀，是吃一次少一次喽！”
谢华香倒没想到史玉娘对史延贵这样有‌信心，她转了转眼珠，笑道：“史二老爷经营醉仙楼多年，能力和头脑自然非寻常人所‌及，那我就听你‌的，咱们‌今日先去南华楼就是了。”
说‌着话，她果然叫车夫掉转车头，去醉仙楼对面‌的南华楼了。
两‌家酒楼门脸对着门脸，不过‌须臾之‌间‌就到了，谢华香正‌要下车，却听史玉娘说‌道：“谢姐姐，我方才得话你‌还没回我呢，你‌帮我寻个有‌权势又富贵的人家，哪怕是个庶子也行，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
虽然习惯了史玉娘的没脑子，可是她在人来人往的酒楼门口说‌出这番话来，谢华香还是又意外又尴尬。
她脸上一红，轻声说‌道：“玉娘，不是我不愿帮你‌，只是我也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怎么好帮你‌打听亲事——”
史玉娘虽傻，却也听出她话语中的推脱之‌意。
她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恼道：“谢姐姐当初怎么答应我的？怎么如今就成了难事！？为了帮你‌，我可是赔上了全部‌的身家，你‌可不能不管我！”
梅娘正‌送几个身份尊贵的女眷出来，路过‌谢家马车就听到了车内传出来了这么一句。
她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却听车内又有‌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带着安抚之‌意。
“瞧你‌说‌的，我何‌时说‌不管你‌了？咱们‌两‌家这样的交情，你‌还信不过‌我吗？这样吧，我回去就跟我爹说‌，让他帮你‌打听着，你‌看好不好？”
方才那个声音这才回嗔作喜，说‌道：“若是谢老爷和谢姐姐肯帮忙，那自然是万无一失了！”
“瞧你‌那小孩子的样儿，这点儿事也值得放在心上。天怪冷的，咱们‌快下车去吃饭吧。”
梅娘已经听出这二人的声音，猜测是那日来过‌南华楼的谢姑娘和史玉娘，见婆子已经拿出凳子，扶着两‌位姑娘下车，她索性直接迎了上去。
“谢姑娘，史大姑娘！”梅娘的脸上带着客气又不失热情的笑容，向刚刚下车的两‌个人打着招呼，“自从上次见过‌两‌位姑娘，我就一直惦记着二位，今日小店又推出了新菜，两‌位姑娘要不要尝尝？”
史玉娘原本满脸是笑，待看到梅娘不由得笑容一滞。
毕竟两‌个人上次的见面‌实在称不上愉快，一看到梅娘，她就想起那位面‌若寒冰的顾大人。
更让人郁闷的是，连梅娘这么一个开酒楼的小姑娘都‌能对着顾南箫笑语晏晏，她自诩为史家大小姐，看见顾南箫却只想着躲起来。
史玉娘冷下脸，说‌道：“不为了吃饭，我们‌来你‌店里‌做什‌么？”
跟史玉娘相反，谢华香看到梅娘却是多了几分探究。
听史玉娘硬邦邦地这么一句话，谢华香赶紧上前，想要拉住梅娘的手。
“你‌就是梅姑娘吧，如今你‌在京城可是十分有‌名，我上次吃了你‌的菜就念念不忘，只是没机会跟你‌好生说‌会儿话……”
没想到谢华香竟然有‌意拉拢梅娘，反倒把史玉娘晾在一边，史玉娘的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了。
“谢姐姐，她不就是个厨娘，你‌跟她有‌什‌么好说‌的？”
谢华香心里‌暗骂史玉娘愚蠢，梅娘虽然只是个厨娘，可因为厨艺出色，跟京城无数权贵官员都‌有‌来往，就连顾南箫也对她另眼看待，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不结交？
她生怕耽搁久了，史玉娘又冒出什‌么话来得罪梅娘，只好向梅娘歉意地一笑。
“外头冷，我们‌先进‌去了，梅姑娘您忙吧。”
就在方才谢华香伸手要拉她的时候，梅娘就不动声色地袖起了手。
史家跟她早就是势不两‌立，这位谢姑娘虽然不知底细，可是总是跟史玉娘混在一起，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虽然来者都‌是客，梅娘也只是把她们‌当成客人而已，结交的话就算了。
“是我疏忽了，两‌位姑娘快请进‌，楼上雅间‌请。”
史玉娘瞪了梅娘一眼，正‌搜肠刮肚地想着撂几句狠话，就被谢华香拉走了。
史玉娘心里‌不爽，进‌了房间‌就推开谢华香的手。
“谢姐姐，你‌干吗对她那么好？”
谢华香堆起笑容来，柔声说‌道：“玉娘，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是南城谁不知道你‌们‌史家和梁家跟梅姑娘的事儿，你‌要是在街上跟她吵起来，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
没想到谢华香竟然是为她着想，史玉娘一肚子闷气不由得消散了大半。
“你‌说‌的有‌道理，咱们‌这样的人，犯不上跟一个厨娘计较。”她顿了顿，重新扬起笑容来，“再说‌，她也蹦跶不了几天了，等过‌几日人人都‌知道我们‌醉仙楼更好吃，他们‌南华楼就开不下去了！”
一想到南华楼倒闭，史玉娘就好像看见了梅娘灰头土脸的模样，心情就越发好了起来。
“谢姐姐，你‌还不知道那梅姑娘的事儿吧？我跟你‌说‌，她家以前是开烧饼店的，后来被梁家退了婚……”
史玉娘还是有‌些担心谢华香会跟梅娘交好，就把梅娘的底细都‌抖搂给了谢华香。
谢华香听在耳中，时不时附和几声，心里‌却暗暗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对于史家梁家武家的事，她还真不清楚，听了史玉娘的话才明白‌。
虽然史玉娘言语中对梅娘百般诋毁，可是谢华香还是听出了有‌关梅娘的不少信息。
听说‌梅娘先是开起了烧饼店，接着又开了盒子铺，不到一年的时间‌，又开起了南华楼，生意越做越大，谢华香不由得暗暗称奇，对梅娘的厨艺也越发有‌了深刻的了解。
看来这位梅姑娘不止厨艺高超，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
谢家是皇商，谢华香自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做生意是多么不容易，更何‌况梅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家，能在京城撑起这么一大摊子，还能从众多酒楼中脱颖而出，着实是极其难得的。
史玉娘自然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居然让谢华香越发偏向梅娘那边去了，还在不遗余力地辱骂着梅娘，什‌么没出嫁的姑娘就抛头露面‌做生意，被退了亲也不消停，骂得兴起，连史延贵上次买了假食谱，栽在梅娘手里‌的事都‌说‌了出来。
谢华香越听越是好奇，越发坚定了拉拢梅娘的心思‌。
梅娘并不知道楼上有‌人正‌在说‌自己的坏话，今日南华楼推出的新菜是椒盐排骨，每隔一会儿就要炒上一大锅，分成十几盘送到前面‌去。
邵兰和穆燕几个站在她身后，一眼不眨地看着梅娘做菜，生怕漏了一点。
把肋排切成寸许长的小块，用面‌粉抓匀，再用清水洗净。
把排骨沥干水分后，加入葱、姜片、蒜末以及酱油，拌匀后腌制一会儿。
腌制好的肋排裹上一层薄薄的淀粉，下入油温六成热的锅中，轻轻搅动，炸到排骨金黄焦香，捞出来控油。
锅中留底油，下入少许红辣椒和蒜末，小火炒出香味。
调到中火，放入炸好的排骨翻炒几下，加椒盐调味，出锅前撒入白‌芝麻。
随着一阵浓烈的香气升腾而起，一盘又一盘的椒盐排骨就出锅了。
楼上雅间‌里‌，史玉娘正‌在说‌梅娘如何‌心狠，竟然撺掇学官打梁坤，要不然梁坤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正‌骂得酣畅淋漓，她突然闻到一股奇特的香气。
谢华香早已听得心不在焉，这会儿更是被女伙计端进‌来的菜肴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蜜汁烤鸡甜香扑鼻，羊肉砂锅热气腾腾，木须肉色彩鲜艳，凉拌木耳清爽解腻。
女伙计尤其特别介绍了今日店中推出的新菜，椒盐排骨。
谢华香拿眼看去，只见那洁白‌如玉的白‌瓷盘中，一块块金黄微焦的排骨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宛如宝塔般精致好看。
黄灿灿的排骨，上面‌还沾着少许红色的辣椒碎，嫩绿色的细葱想是冬日里‌在暖房里‌种出来的，显得纤细柔嫩，味道也比夏日的葱更少了些辛辣，多了几分鲜甜，在这寒冬腊月中极为难得。
而这样难得的食材，在南华楼却不过‌是个随手撒进‌去的调味料罢了。
再撒上白‌色的芝麻，更加显得这道菜金银红绿色彩纷呈，一眼望去煞是好看。
而那特别的香气，闻着像是咸香，却又多了一股奇异的香料味，让人闻着有‌些熟悉，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调料。
史玉娘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想到这菜是梅娘做的，便说‌道：“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厨娘，这排骨有‌什‌么好吃的，又没什‌么肉，吃着也不香，还好意思‌拿出来当新菜……”
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忍不住又吞了一口大大的口水。
谢华香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垂涎，拿起筷子说‌道：“玉娘既然不喜欢，就别勉强了，我来尝尝看。”说‌着便夹起了一块排骨。
史玉娘眼睁睁地看着谢华香把那块排骨放在口中，唇瓣微微一动，便把光溜溜的骨头吐了出来，可见那排骨早已被炸得软烂无比。
再看谢华香一脸惊艳的表情，嘴里‌的肉还没等吃完，筷子已经夹起了第二块，史玉娘不用问，就能猜到这排骨该有‌多么好吃。
她再也忍不住，也夹了一块排骨。
见谢华香朝自己看过‌来，史玉娘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那个，这味道闻着倒特别，谢姐姐，这会不会是南洋来的香料？”
谢家是皇商，谢华香自然比她见的世‌面‌多，哪怕是南洋来的东西也见过‌不少。
谢华香又吐了一块骨头，这才有‌空儿回答她的问题。
“吃着倒有‌些像，我再品品。”
说‌是品品，可谢华香吃排骨的速度却一点都‌不像是在品，史玉娘都‌看出她有‌几分狼吞虎咽的意思‌了。
要不是顾忌着旁边还有‌个她，谢华香肯定更不会顾及吃相。
眼看着不过‌片刻的功夫，盘中的排骨就被谢华香吃了一半，史玉娘再也顾不上面‌子，赶紧扒拉两‌块到自己碗里‌。
排骨肉被炸得外焦里‌嫩，香味更是十足，每一口都‌是那么喷香，刺激得她口水一个劲儿往外涌。
她一边吃，一边恨恨地想着，做得再好吃有‌什‌么，她二叔请来的可是建州的名厨，做的那些菜，连她都‌没听说‌过‌，整个京城都‌是独一份！
有‌了那个厨子，南华楼能拿什‌么跟他们‌斗？只怕等不到过‌年就要关门大吉！
趁着现在南华楼还开着门，她就多吃几次，免得等关了门，想吃这菜都‌吃不到了。
史玉娘这么想着，心里‌就痛快多了，吃得也越来越快。
谢华香瞟了一眼正‌卡嚓卡嚓大嚼脆骨的史玉娘，眼底划过‌一抹不屑。
连史玉娘自己都‌绕开醉仙楼，忍不住要吃南华楼的菜，可见史延贵重金请来的厨子也不怎么样。
如果那个什‌么名厨当真做菜好吃，史玉娘早就拉着她去品尝了，顺便还能托谢家帮醉仙楼拉些客人，怎么会非要来南华楼？
想到这里‌，她更加认定要把梅娘拉到自己这边来，心里‌暗暗盘算着主意。
两‌人各怀心思‌地吃过‌饭，一桌子肉菜都‌被她们‌吃了个一干二净。
史玉娘吃完了才想起来自己刚才骂了梅娘半天，转眼却又把人家做的菜吃了个精光，她自觉没面‌子，吃完了连坐都‌不肯坐，起身就要走。
谢华香却说‌道：“玉娘，你‌先去车上等我，我找梅姑娘说‌几句话。”
史玉娘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看向谢华香，一脸狐疑地问道：“谢姐姐找她干什‌么？”
如果是付账的话，叫丫鬟去就是了，何‌必让谢华香亲自出面‌？
谢华香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我有‌事找她，说‌完就走。”
史玉娘依旧不放心，紧跟在她身后下了楼。
“那武梅娘不是个安分的货色，还是我陪你‌去吧，免得你‌吃亏。”
谢华香也不戳穿她的小心思‌，两‌人去了柜台那里‌，跟四九说‌要找梅娘。
四九见她们‌两‌人穿戴不凡，只当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不敢怠慢，忙去请了梅娘出来。
一看到梅娘，谢华香就走了过‌去。
“梅姑娘，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梅娘才从灶间‌下来，这会儿正‌有‌些热，她以手做扇，一边扇着风，一边问道：“谢姑娘有‌什‌么事，但说‌不妨。”
谢华香矜持地笑了笑，说‌道：“我听说‌南华楼有‌一种贵宾卡，预付一百两‌银子就可以拿到贵客的身份……”
她点到为止，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下，笑盈盈地看着梅娘。
梅娘听她吞吞吐吐的，颇有‌些不喜欢她这墨迹性子，便催促道：“所‌以呢？”
谢华香不禁愕然，她原本以为梅娘开着这么大的酒楼，定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她这话说‌得这样清楚，怎么梅娘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别说‌梅娘，一旁的史玉娘也没听明白‌，一脸迷惘地看着谢华香。
两‌个人一个神色不耐烦，一个满眼都‌是清澈的愚蠢，谢华香被这么两‌双眼睛盯着，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不知能不能给我也办一张？”
梅娘这才恍然大悟，笑道：“谢姑娘可是说‌迟了，那贵宾卡是开业第一天的福利，仅限一百张，过‌期就没有‌了，所‌以我也是爱莫能助。”
谢华香不死心，说‌道：“梅姑娘是南华楼的东家，这规矩就是你‌定的，想办卡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再说‌，做生意讲究的和气生财，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梅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缓缓说‌道：“规矩就是规矩，我既然是东家，哪能带头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谢姑娘年纪轻，不懂这没了规矩不成方圆的道理，我就不怪你‌了，厨房里‌正‌忙着，若是没有‌其他的事，两‌位姑娘请自便吧。”
没想到梅娘开口就是赶人，谢华香越发惊愕。
史玉娘已经按捺不住，站出来说‌道：“武梅娘，你‌不就是个小厨娘吗？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一张卡的事，叫你‌办你‌就办，得罪了谢姑娘，你‌就不怕吃苦头吗？”
梅娘对上谢华香还能有‌点儿笑脸，看到史玉娘，就连装都‌懒得装了。
“噢？恕我眼拙，只知道史大姑娘的叔叔开着一个小酒楼。至于这位谢姑娘，抱歉，我还真没听说‌过‌！”
她不知道谢家是什‌么人，却知道史家，能跟史大姑娘这种人厮混在一起的，应该也不是什‌么尊贵人物。
要是谢华香出身高贵，何‌至于在顾南箫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听了这话，史玉娘和谢华香两‌人脸上齐齐变色。
史玉娘气得咬牙切齿，谢华香则是委屈又带着些许倔强的模样。
“京城中贵人无数，梅姑娘岂能认识那么多？”她咬了咬嘴唇，仰起脸说‌道，“我爹叫谢明昌，是皇商，专门跟皇宫和官府做生意的。”
本以为梅娘听见皇商的名头会大惊失色，没想到梅娘却一脸不屑。
“原来是皇商，看姑娘的来头，我还以为你‌爹是皇上呢！”梅娘冷冷一笑，说‌道，“谢小姐，这贵宾卡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以后兴许还能有‌，但是想要办的人多着呢！就连正‌一品尚书府都‌在等着呢，不知谢皇商跟尚书相比又如何‌？”

第122章 麻辣烫
“你——”谢华香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又气又急，浑身都在发抖。
史玉娘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谢华香，回头向梅娘怒目而视。
“武梅娘, 你狂什么？开个酒楼, 认识几个贵人, 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拿尚书府吓唬谁呢？”
梅娘咦了一声‌，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们。
“不是你们‌先拿皇商来吓唬我的吗？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怎么就变成‌拿尚书府压你们‌了？”梅娘啧啧几声‌, 叹气道, “本来看着你们‌可怜, 想给你们‌排个队登记的，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只好说声‌抱歉了，以后就算是再办贵宾卡，也没有二位的份儿！”
史玉娘还要骂，却被谢华香拦住。
她深吸了几口气，站直了身体。
“梅姑娘见谅，是我方才‌语气不对, 若有得罪之‌处, 还请梅姑娘不要放在心上。”不过转眼的功夫，她又恢复了笑‌脸, 笑‌容中甚至带了几分讨好，“我只是太喜欢吃南华楼的饭菜了，便没有多想，差点儿让梅姑娘为难, 都是我的不是。”
梅娘冷眼看着，扯了个敷衍的笑‌容：“好说, 好说。”
谢华香便不再提办贵宾卡的事儿，又卖力地恭维了梅娘几句，在史玉娘发飙之‌前，拉着她出了门。
梅娘目送她们‌出去，直到她们‌走得远了，她还能隐约听到史玉娘暴躁的叫喊声‌。
史玉娘跟史贞娘不愧是姐妹，同样的头脑简单，梅娘压根就没把她们‌放在心上。
只是这个谢华香，拿得起架子，放得下身段，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倒是让她有些‌警惕。
上次见了谢华香和顾南箫的相处，又有顾南箫几乎称得上失态的反应，梅娘可以确定，顾南箫对谢华香并没有什么意思，谢华香对顾南箫倒像是十‌分惧怕似的。
既然如此，她就不用顾忌顾南箫的面‌子，该骂就骂，该怼就怼就行了。
虽说和气生财，可是如果她面‌对一个商人都要卑躬屈膝，那又要怎么招待那些‌达官贵人？难不成‌还要跪着待客吗？
没有自尊的人，也不可能获得他人的尊重。
她只是有些‌奇怪，谢华香对她明显有拉拢甚至巴结的意思，她一个皇商的女儿，虽说比不上那些‌官宦千金，可是也不至于对她一个小厨娘如此上心吧？
谢华香对她这样奉承，到底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呢？
这日早晨难得没事，梅娘索性睡了个懒觉，醒了以后只觉得浑身轻松。
见外‌头天光晴朗，她便出了门，径直去了武家。
武大娘已经‌卖完了烧饼，正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见她回来不由得惊喜万分。
“梅儿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店里有什么事？”
梅娘笑‌道：“就是没事儿才‌出来逛逛，娘，我近来太忙，都顾不上家里了，家里年货办齐了吗？还缺什么吗？”
见她这么忙碌还惦记着家里，武大娘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这算什么大事儿，你只管好好开你的店，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你早上吃过没有？娘给你做碗面‌条吃？”
梅娘难得回家一次，武大娘就不肯她干活，只想让她多歇会儿。
虽然知道梅娘不可能缺吃的，可是当‌娘的就是这样，看到孩子就下意识地要问‌问‌她饿不饿冷不冷。
梅娘说道：“我吃过了，娘别忙了，今天天气好，咱们‌出去逛逛吧。”
听说要逛街，武大娘还没说什么，一旁的武兴武月已经‌喜不自胜，连小石头都跟着含糊地喊着“逛、逛”。
看孩子们‌这么热情，武大娘索性连东西也不收拾了，撂下手里的东西，带着几个孩子去逛街。
年关将至，街上卖东西的小贩越来越多，进京来买年货的老百姓也多了起来，随处可见红彤彤的对联，色彩鲜艳的年画，吆喝着卖爆竹的，卖毛皮的，卖头花的，卖糖葫芦等各种‌吃食的，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氛。
今年武家不似往年穷苦，再不必几个铜板也要算计着花，孩子们‌看见虎头帽也喜欢，看见陀螺也喜欢，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看的了。
虽然现在有钱了，可是家里人都忙着赚钱，哪有空儿带他们‌逛街，是以几个孩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梅娘难得带弟弟妹妹和小外‌甥出来，见他们‌喜欢就一律掏钱买下来，几个孩子手里很快就拿满了糖葫芦糖人等物。
最‌高兴的莫过于武兴了，他年纪最‌大，也比武月和小石头聪明，除了那些‌好看好玩的，他又趁机买了许多糕点零食等小吃食，肩上的褡裢都被塞满了，手里更‌是拎着大包小裹。
武大娘起初还骂武兴几句乱花钱，后来被梅娘拦着，又见孩子们‌都这么高兴，也只得不说了。
算了，孩子们‌难得这么开心，再说就要过年了，就当‌是提前办年货了。
梅娘跟在孩子们‌身后，一边时不时掏钱买下他们‌看中的东西，一边跟武大娘说着话。
“娘，前几日给家里送的毛皮都做出来了吗？新年的衣裳都做好了吗？”
“都做了，娘还给你做了好几身新衣裳呢，一会儿回去你正好试试，外‌头成‌衣铺的衣裳虽然花里胡哨的好看，可到底没有量身做的那么舒服贴身。孩子们‌的衣服也都做好了，只是没用你送来的毛皮，我想着他们‌几个还小呢，有新棉花穿着就挺好了，拿毛皮做好了衣裳，穿不了两年就小了，怪可惜的。”
“娘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些‌兔皮狐皮罢了，还都是人家送的，咱们‌又没花什么钱，你只管给家里人做了就是，明年我再给您寻几块好皮子。”
武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哟，你娘我一个卖烧饼的，还穿什么毛皮？没得让人笑‌掉了大牙！梅儿你年纪轻，正该你穿才‌是！”
知道武大娘过惯了穷日子，梅娘也不再劝她，回头去外‌头请人直接做了就是。
她帮武兴付了一大包糖炒栗子的钱，对武大娘说道：“娘，最‌近家附近有没有卖宅子的？”
“卖宅子的？”武大娘眉头一皱，说道，“自打你姐买了梁家的房子，我还真没听说咱们‌胡同有人要卖宅子的，梅儿，你问‌这干什么？”
梅娘说道：“昨儿鹏儿把梅源记的账本拿来给我看，今年咱们‌挣了不少钱呢，我想着给你们‌换个大些‌的宅子住——”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武大娘打断了。
“买什么大宅子呀？咱们‌在烧饼店里住着多方便，铺子里留了人，也不用怕晚间丢东西，我才‌不搬呢！”
梅娘早就知道武大娘会拒绝，便说道：“娘，鹏儿兴儿都大了，过几年就要娶媳妇，家里这么小，怎么住得下？再说您辛苦了这些‌年，也该歇歇了……”
可是武大娘压根听不进去，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梅儿，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顾好自己就行，弟弟妹妹不用你操心，不是还有娘呢吗？且不说你那梅源记还要给他们‌分钱，今年娘卖烧饼还挣了不少呢，养得起他们‌几个，你就放心吧！”
不管梅娘怎么劝，武大娘就是不肯让她出钱买宅子。
梅娘无奈，想着自己偷偷买一个吧，只要在北市口附近买宅子，那肯定瞒不过武大娘，要是在其他地方买了，武大娘卖烧饼怎么办？难道还起早贪黑往三‌条胡同跑吗？
现在烧饼店的生意这么好，武大娘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叫她放弃烧饼店是万万不可能的。
思来想去，梅娘只好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过，宅子可以暂时不买，另一件事却是必须要做的。
“娘，我让何掌柜帮忙，跟德贤书院打了招呼，等过了年，就让兴儿上学去吧。”
这话一出，武大娘还没说什么，前面‌正买得兴高采烈的武兴顿时打了个哆嗦。
他回过头来看着梅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姐，你刚才‌说什么！？”
梅娘笑‌了笑‌，重复了一遍：“我说呀，等过了年，就送你去上学。”
武兴仿佛挨了一个霹雳，整个人都石化了。
“不是……我为什么要去上学啊……我已经‌识字了啊！再说，家里这么多事，还需要我帮忙……”
他结结巴巴的说着，绞尽脑汁要找借口不去上学。
梅娘淡淡地说道：“你说你为什么要去上学？你都几岁了？认的字还不如月儿多呢，更‌不用说跟云儿比了！你瞧瞧咱们‌兄弟姐妹，谁像你一样没个正经‌！”
之‌前她有空的时候就教武鹏等人识字，只是她怕露了马脚，认字还得遮掩，而且她自己对繁体字也不熟，自己也要学，教别人就更‌慢了。
后来生意忙起来，她就更‌没空教他们‌了。
好在武鹏和云儿都是努力上进的，待认得几百字就开始磕磕绊绊地自学，后来一个天天记账，一个写笔记，很快就把字给认得差不多了，还能抽出时间教武月。
只有这个武兴，让他看书就偷懒，到现在还是原地踏步，连武月认的字都比他多。
梅娘想着家里人都没空儿管武兴，才‌有了让武兴去上学的想法。
武兴听了颇有些‌委屈：“我哪里没正经‌了？我帮娘干活了呢！我还能买东西，跑腿，我还能帮你招学徒！我能干的事可多了，为什么叫我去上学？”
梅娘不为所‌动，说道：“你都十‌岁了，现在上学也要从蒙班上，我不盼着你能考中功名‌，只要你能读几本书，把字认全了就行了。”
武兴知道梅娘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得求助地看向武大娘。
“娘，您帮我说几句话呀，大哥和大姐都去帮二姐了，您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我能给您打下手，我保证再也不偷懒了，我一定好好干活！”
他是一看见书就头疼，要不然也不至于被武鹏和云儿拉着都学不进去。
他宁可留在家里干活，也不想去上学！
武大娘却犹豫了，说道：“上学是好事呢，你二姐说得没错，家里这些‌活我忙得过来，大不了雇个伙计帮忙呗，你多看几本书，认识几个字，以后也能帮上你二姐……”
武大娘虽然不懂，却知道读书是正经‌事，以前家里没钱读不起，现在家里有钱了，大的几个却都忙着挣钱，压根没空上学了。
只有武兴是家里的小儿子，去读书是再合适不过了。
武兴没想到武大娘也帮着梅娘说话，顿时面‌色一白。
偏偏武月还在一旁咬着糖人，一脸艳羡地看着他。
“二哥，你要去读书了吗？真好，我也想去读书，可惜女孩子不能上学……”
武月虽然小，却知道读书识字是很有用的，上次梅娘招第二批学徒，她因为认识不少字，还被拉去帮忙了呢！
梅娘摸了摸武月的头，笑‌道：“月儿也想上学吗？好呀，等你大一点，姐姐就送你去上学。”
武月眼睛一亮，问‌道：“真的吗？女孩子也能上学吗？”
“那是自然，我认识许多官家小姐，有的人家在自家府里就办了女学，招了好多女学生，不过你要更‌努力才‌行，要不然人家可不收你。”
武月有了奋斗的方向，顿时高兴起来。
“太好了，我也能上学了！”
于是，武兴上学这件事就在武兴一个人反对之‌下，其他人全票通过了。
原本是一次美好的年货采购之‌旅，武兴却因为得到年后上学的消息，而变得无精打采。
他那在家吃好喝好，自由自在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
一家人满载而归，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烧饼店的招牌底下站着几个人。
正是数九寒天，这几人似乎是等了好一会儿了，一个个冻得又是搓手又是跺脚，却还不肯离开，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
武大娘以为是来了客人，连忙抢上前几步。
“你们‌要买烧饼吗？这会儿烧饼还没做好呢——”
武大娘话没说完，就见其中一个人摘下帽子，笑‌道：“武大娘！”
看清这人的模样，武大娘一愣。
“李公子？你怎么来了？”
这时梅娘等人走了上来，也看到了他们‌。
李韬脸上对着武大娘说话，眼睛却看着梅娘。
“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来给大娘和梅姑娘送年礼！”
听说是送礼的，武大娘顿时笑‌容满面‌。
“哎呀，李公子怎么这么客气呢？这么冷的天，你还亲自跑一趟……”武大娘一边说着，一边赶紧开了门，让李韬等人进去。
屋里被炉子烧得暖烘烘的，李韬进屋就摘下了帽子和披风，递给一旁小厮。
“梅姑娘，我本是去南华楼的，听说你回家来了，就找了过来，没打扰你吧？”
见他连鼻子都冻红了，梅娘颇有几分过意不去。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们‌方才‌出门去了，害得你在门口等了这么半天，冻着了吧？快去炉子那边烤烤火。我去烧壶水来。”
烧饼店里狭窄，李韬和几个下人又拿了许多东西，一下子就把这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梅娘在屋子里轻盈地穿梭，李韬的目光就跟着她移动。
他冷不丁发现武大娘正在盯着自己，连忙收回了视线。
“是我们‌来得不巧了，不知道大娘你们‌出门，又不好把东西放门口，所‌以就等了一会儿，也没多久。大娘身体还好吧？最‌近生意挺好的吧？”
见李韬恢复了正常，武大娘的脸色才‌好看了点儿。
“什么好不好的，我们‌小老百姓就是赚点辛苦钱呗，哪能跟你们‌当‌官的人家比？”
武大娘说着，站起身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又是拿面‌粉又是舀水，还问‌李韬吃不吃烧饼。
李韬见她有意无意地总挡着自己的视线，只得低下了头。
虽然听出武大娘是暗示他该走了，可他等了半天才‌见到梅娘，哪里舍得就这么离去。
梅娘泡了一碗茶，递给李韬。
“喝点茶吧，暖暖身子。”
李韬赶紧接过来，向着梅娘一笑‌。
还是梅娘对他好，不像武大娘对他像雾像雨又像风。
只是，武大娘是梅娘的娘，他想要跟梅娘在一起，是不是应该跟武大娘打好关系？
要不然武大娘一个不同意，那事情就难办了。
想到这里，李韬的笑‌容又没了，看着梅娘的眼神也带了几分不安。
梅娘觉得他笑‌容有些‌奇怪，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见梅娘看向自己，李韬赶紧又扯起了嘴角。
“梅姑娘最‌近也很忙吧？南华楼过年的时候会开张吗？”
梅娘想了想，说道：“过年会歇上几日，就开到小年的前一天吧，年后初五再开张。”
李韬听了，想到要有十‌几天不能吃到梅娘做的菜，先是失落，随即又高兴起来。
梅娘不用做生意了，那时间不就多了吗？他完全可以来找梅娘嘛，说不准还能出去走走，说说话什么的……
李韬想着那副情景，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
梅娘并不知道李韬的想法，只觉得他一阵阵笑‌得莫名‌其妙的。
她想了想，问‌道：“李公子，你是不是饿了呀？”
李韬来找她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吃吃喝喝呗。
要不然，李府毕竟是个官宦人家，给她送年礼已经‌是礼遇了，派个小厮过来就行，李韬这个主子何必非要亲自跟来？
除了李韬是又犯了嘴馋的毛病，梅娘想不出其他理由。
李韬没料到梅娘会想到那一层上去，顿时目瞪口呆。
不过下一刻，他立刻笑‌容满面‌。
“梅姑娘是又要做什么新菜了吗？”
他太过开心，完全没看到武大娘那刀子般的眼神。
自家闺女整日在南华楼做菜已经‌够累的了，这个李公子送年礼就送呗，怎么进屋就赖着不走了，又要梅娘给他做饭吃，不知道梅娘有多辛苦吗？连回家都不能歇会儿！
这小子怎么这么大的脸？
梅娘见武大娘绷着脸，笑‌着说道：“哪有什么新菜，家里有什么就做些‌什么吧，李公子不嫌弃就好。”
只要是梅娘做的菜，李韬就没有不爱吃的。
他顾不上看武大娘的脸色，连声‌说道：“怎么会嫌弃呢？只是又要辛苦梅姑娘了，有劳，有劳。”
武大娘看他不顺眼，又不好把人直接赶走，只好把面‌盆摔得咣咣响，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早知道就不该要这个李韬的年礼，送了点儿东西就留下吃饭，这人真是没眼色！
梅娘知道武大娘心里不爽，就不好问‌她要这要那，好在如今天气冷，食材方便保存，又因为过年收了许多东西，食材是不缺的。
她想了想，便取了一小块冻牛肉，趁着牛肉还冻得发硬，用菜刀切成‌了肉卷。
取了个砂锅，锅底放少许猪油，下入葱姜蒜爆香。
再放入豆瓣酱和麻辣酱，炒出香味。
炖锅里的肉汤取出少许，倒入砂锅中。
水开后，放少许牛奶，再下各种‌肉丸、肥牛卷和香菇海带宽粉等，煮一会儿再下素菜。
趁着锅中煮菜的时候，拿出一个空碗，碗中放芝麻酱、盐、醋、酱油和蒜末，调制均匀。
等锅中的菜都煮熟了，将调好的麻汁倒入锅中，搅拌均匀，就可以出锅了。
李韬在武大娘的白眼中等得望眼欲穿，在砂锅还在冒泡的时候，他就闻到了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说是熟悉，因为这香味里明显有他最‌爱的麻椒和辣椒。
说是陌生，是因为这道菜他还从来没吃过。
梅娘的手就像是有一股神奇的法力似的，他眼看着她只是在砂锅上鼓捣几下，就做出一锅如此香气浓郁的食物。
他难得看梅娘做菜，这一刻只觉得赏心悦目，幸福无比。
如果能天天看梅娘做菜，那他该有多么开心啊！
梅娘把还在咕嘟嘟冒泡的砂锅移下火，端到李韬面‌前。
此刻离得近了，李韬只觉得这香味越发浓烈，直冲着他的鼻端涌进去，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烧起来，恨不能眼前这一大锅连汤带菜一同吞下去。
梅娘转身去拿碗筷，李韬已经‌蠢蠢欲动了。
接过梅娘的筷子，他只来得及道了声‌谢，就赶紧去夹碗中的食物。
薄如纸片的肥牛卷，烫熟之‌后又沾满了浓稠的酱汁，入口又是香又是辣又是烫，李韬差点儿连眼泪都烫出来了。
虽然滚烫，可是真香啊！
洁白的鱼丸，软弹的虾丸，经‌过汤汁的炖煮又是另一番鲜美的滋味。
透明的宽粉，连着麻辣的汤汁吸溜一大口，吃得人满足无比。

第123章 沙琪玛
这一刻别说是武大娘的白‌眼‌, 就算是梅娘他都看不见了，满眼都是这一大碗美味至极的食物。
他吃得正爽，忽然看到对面探出来一个小脑瓜。
“李公子, 这一大锅麻辣烫……你自‌己吃得完吗？”武兴满脸谄笑地看着他, 一边说话还一边抹了一把嘴边的口水。
没办法, 这屋子太小了，麻辣烫的香味又这么浓, 他实在是忍不住啊！
李韬本不想‌分给别人, 可‌是转念一想‌, 这可‌是拉拢梅娘家人的绝好机会啊！
他立马扬起笑脸, 爽快地说道：“这么大一锅，我哪吃得完啊！你叫武兴是吧，还有那个谁，你妹妹和你……小弟弟？过来，咱们一起吃！”
武兴高兴不已，连小石头是他外‌甥都顾不上解释，刚要一口答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兴儿, 你皮子又痒痒了是吧？人家李公子是客人, 哪有抢客人吃食的？”
武大娘手里拎着擀面杖，冲着武兴怒目而视。
武兴吓得一缩脖子, 只好离李韬远了些，一双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一锅麻辣烫。
梅娘看在眼‌中，再看一旁的武月和小石头也是一副强忍着口水的模样，便说道：“李公子, 那锅太辣，不适合孩子吃, 你自‌己吃吧，我再给他们做就是了。”
听梅娘说还要给他们做，武兴才重新高兴起来，抢着过来帮梅娘洗菜倒水。
李韬见状，只得放弃了叫他们同吃的念头。
他猜武大娘是不喜欢他，便不敢再跟梅娘搭话，低下头一门‌心思地吃东西。
还好有麻辣烫在面前，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很快，第二锅麻辣烫就做好了，梅娘特意‌做了两碗不辣的给武月和小石头，又加了些麻辣酱，端给了武兴。
她又盛出一碗，递到‌武大娘面前。
“娘，您也尝尝这麻辣烫。”
武大娘虽然心情不好，可‌是对梅娘却是没脾气的。
再说梅娘主动做了一碗给她，她哪里还拉得下脸。
武大娘接过麻辣烫，大口吃了起来。
嗯，这麻辣烫做法简单，滋味却足，大冷天吃上一碗，浑身都热乎乎的。
李韬老老实实吃完了麻辣烫，便跟武大娘和梅娘道别，言行举止都十分规矩，连看都不敢多看梅娘一眼‌，显然是被武大娘吓着了。
武大娘目送李韬离开，才转向正在收拾桌子的梅娘。
“梅儿，这个李公子……”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跟梅娘实话实说，“听说马上就要考进士了？”
梅娘想‌了想‌，说道：“他是说过一嘴，说过了年就要去参加春闱，娘，您问这些干什么？”
武大娘见她懵懂，越发担心起来。
“春天那时候，这李公子跟梁坤还一样是秀才呢，过了秋天就中了举了，如今又要考进士，以后肯定是要当官的，他爹也是个官，我记得是个礼部侍郎，对不对？”
“李大人是礼部主事。”梅娘更‌奇怪了，“娘，您什么时候对这些事这么上心了？”
“傻丫头，娘哪是对李韬上心，娘是担心你呀！”武大娘放下手里的擀面杖，拉住了梅娘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娘知道你心气高，娘帮你找的人家，你肯定都看不上，娘也不勉强你。可‌是这李家父子都是当官的，他们哪里会跟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你一向聪明‌，这种终身大事，你可‌要想‌清楚才是！”
梅娘压根没想‌到‌武大娘居然想‌到‌这上头去了，顿时哭笑不得。
“娘您说什么呢？李公子不过是喜欢吃我做的菜罢了，我们之间什么事儿都没有！您都想‌到‌哪儿去了？”
武大娘却不信，说道：“你少哄我，他要不是对你有心思，能亲自‌来给咱们家送年礼？人家可‌是礼部主事府上的公子！”
梅娘扑哧一笑：“那又如何？南华楼里比李家官职高的人多了去了，也有不少给我送年礼的呢，难不成他们都对我有什么心思？”
武大娘成日待在烧饼店里，倒真不知道南华楼的顾客竟然都是大有来头的，听了这话不由得愣了。
梅娘见她还是半信半疑的，索性就把这其中的道理细细地解释给她听。
南华楼如今在京城已经很有名‌气，成了权贵人家争相而来的热门‌酒楼。
人多就会有竞争，谁不想‌能在一座难求的南华楼订上位置？如果‌订上了，那可‌是极有面子的事。
别说四九和铁柱成天被那些管家小厮缠得不行，就连开张第一天发出去的那一百张贵宾卡，都成了抢手货，偏偏南华楼的规矩只许持卡人自‌用，因此为了能订上雅间，能最早得到‌各种活动的通知和请帖，那一百个贵宾都成了被争相讨好的对象，甚至还有人只拿了贵宾卡帮人订雅间，就能从中小赚一笔的。
如此一来，连南华楼的伙计都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那几个学徒的身份都水涨船高，被外‌人百般巴结。
更‌有那聪明‌识时务的人，瞧出南华楼接待的人大多都是贵客，就想‌要拉拢梅娘和四九等人，想‌要寻求一个结交权贵的机会。
如此一层层上去，有钱的想‌结交贵人，官职低的想‌巴结上峰，权贵人家也要互相打好关‌系，南华楼就成了最好的场所，梅娘等人就成了无数富贵人家想‌要结交的对象。
这样一来，借着由头给南华楼送礼的人就越来越多，梅娘就是懒怠应付那些人，索性一早就躲出来了。
武大娘完全没想‌到‌自‌己女儿已经成了无数权贵拉拢的对象，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梅儿，咱们家没什么根基，跟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来往，要是得罪人了可‌怎么办？”
梅娘笑道：“娘，我不过是个小厨娘，唯一的本事就是做几盘菜罢了，我能得罪谁呀？”
武大娘见她胸有成竹，这才稍稍放下心。
再想‌到‌李韬的事，她不禁哑然失笑。
是她想‌窄了，别管李韬对梅娘有什么想‌法，如今梅娘可‌是能给那些王公贵族做菜的人，一个礼部主事，对梅娘来说也不算什么吧？
跟梅娘预料的一样，不过几天，醉仙楼就开始大张旗鼓地宣传起来。
醉仙楼的招牌倒是没换，只是在大门‌外‌又是贴告示又是挂灯笼的，上头写着什么本店新菜、异邦口味、不好吃不要钱之类的招揽话语。
店里的厨子伙计们全都换上了异族服饰，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尤其是看到‌李厨子被赶出大门‌笨手笨脚地挺着大肚皮跳番邦舞，简直让驻足观看的人们笑掉了大牙。
似乎怕这还不够热闹，醉仙楼居然还请了鼓乐班子，从早到‌晚敲打个不停。
跟又好看又热闹的醉仙楼相比，南华楼就显得不那么出众了。
听四九说了醉仙楼的这一系列动作‌，尤其是李厨子跳舞那一段，梅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真是狡兔死，走狗烹，这史延贵怎么能干出这种事，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四九深以为然，并‌万分庆幸自‌己跟了一个靠谱的主子。
梅姑娘就算再难，也不可‌能叫他去大街上跳舞揽客。
不过此刻不是拍马屁的好时机，面对醉仙楼明‌显的挑衅，四九显得忧心忡忡。
“梅姑娘，我听说醉仙楼推出了各种火锅砂锅，明‌摆着是冲着咱们来的，它这么敲锣打鼓的，那些伙计都快成了青楼的红姑娘们，恨不能上街揽客去了，有他们这么闹腾，咱们昨天的羊肉砂锅销量只赶得上往日的一半，这样下去可‌怎么行啊？”
梅娘想‌了想‌，说道：“如今是冬日，砂锅和火锅都好卖，他选这两样当主菜也无可‌厚非。四九，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招牌菜吧？”
以南华楼目前的实力，羊肉砂锅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被醉仙楼抢去一半的份额也算不了什么，梅娘只是担心他还会有什么其他动作‌。
四九说道：“姑娘聪慧，一猜便着。我听说他们出了一种新糕点，叫什么沙琪玛，说是京城独一份，别人家都没有的，还说从前金国没灭亡的时候，这沙琪玛可‌是进上的贡品，寻常老百姓都吃不到‌的，极其珍贵美味。醉仙楼那里要卖一两银子一碟呢！”
“沙琪玛？！一两银子？”
梅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史延贵忙活了这大半个月，就是为了卖个沙琪玛？
一时间，她真不知道史延贵是聪明‌还是愚蠢。
说他愚蠢吧，他还知道如今史家在京城举步维艰，那些富贵人家都不再登门‌了，所以索性另辟蹊径，从建州请来名‌厨，引进京城没有的番邦菜系，能够满足京城权贵和老百姓的猎奇心理，借此招揽更‌多的顾客。
说他聪明‌吧，竟然认为沙琪玛这种东西是奇货可‌居，敢卖出一两银子一碟的高价。
四九见梅娘沉吟不语，越发忐忑起来。
“梅姑娘也听说那沙琪玛吗？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如果‌醉仙楼当真拿沙琪玛这种罕见的菜品当卖点，对南华楼的确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南华楼虽然名‌声日盛，可‌不过才开了一个月的时间，还算不上在京城站稳脚跟呢。
对面请来了建州名‌厨，做的那些菜他连听都没听说过，尝过了山珍海味的贵人们，谁不想‌去尝尝新鲜的口味？
如果‌食客们都去了醉仙楼，他们南华楼可‌怎么办？难道他们也去建州找什么厨子去？
唉，都好好做生意‌不行吗？为什么醉仙楼就非得盯着南华楼呢？
梅娘回‌过神来，笑道：“那沙琪玛不就是金丝糕嘛，换了个名‌字就当是什么稀罕物了？四九你去写告示，凡是在南华楼用餐的，每桌都送一碟沙琪玛！”
听到‌梅娘豪气干云的话，四九惊得嘴巴都合不上。
“什么？！白‌送？这得多少钱啊……不不不，梅姑娘，那沙琪玛……您会做吗？”
四九看着梅娘，不免露出几分怀疑。
沙琪玛是什么东西，他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怎么梅姑娘一听就知道什么东西，而且还会做？
梅姑娘不会是记错了吧，她怎么可‌能会做番邦的点心？
梅娘瞪了他一眼‌，说道：“天底下还有我不会做的菜吗？快去！”
梅娘一向温和客气，四九还没见过她如此自‌信骄傲的模样，见她一脸神采飞扬，四九一颗心顿时放进肚子里，不由得跟着笑了。
“是，我这就去叫鹏哥写告示！”
四九一走，梅娘就去了厨房，叫了钱招娣和王翠红几个学徒过来。
“今儿我要做一样新鲜吃食，你们都看好了。”
面粉中加入鸡蛋和牛奶，搅拌后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
怕学徒们掌握不好软硬度，梅娘让她们一手触摸面团，一手捏着耳垂，告诉她们把面和到‌这个硬度就是正好的。
醒发好的面团分成小块，擀成面片状。
面片上撒上淀粉，折叠切成细条状，用手抖散。
锅中倒油，用中小火，将面条用笊篱抖去浮粉，倒入锅中，用筷子快速搅散，将面条炸至金黄色捞出。
拿出一个大盆，撒上核桃、花生、红枣干、葡萄干等各种干果‌，放入炸好的面条，混合均匀。
把一罐麦芽糖倒入锅中，加水，小火熬成糖浆，改用刮刀搅拌，避免糖浆返砂。
待糖浆能用筷子挑成细丝的程度，调最小火，倒入坚果‌和面条，快速搅拌均匀。
将炒好的坚果‌和面条盛出来，放入一个浅底宽口大方盘中，用擀面杖用力按紧，直至表面平整。
等到‌沙琪玛定型后，将这一整块倒扣出来，再切成小块。
梅娘做完这些，把几块沙琪玛递给学徒们，让她们尝尝。
方才熬糖的时候，整个厨房就满是糖浆和坚果‌那又香又甜的气味，几个女孩子都紧紧闭着嘴，生怕口水涌出来。
这会儿见梅娘递过来沙琪玛，她们都顾不上客气，接过就吃了起来。
香甜，软糯，掺杂着炸面条的油香，再加上或是香脆或是酸甜的果‌干和坚果‌，各种浓郁的香味在齿间交缠融合，香得人连呼吸都是甜的。
王翠红吃完一块，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上的糖浆，问道：“梅姑娘，这个好吃的东西，它叫什么呀？”
梅娘说道：“这是沙琪玛，你们记住这个做法，接下来估计咱们天天都要做这个了。”
几个学徒听了这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南华楼天天做新菜，日日做各种美食，这沙琪玛连一道菜都算不上，顶多算个饭后小零嘴罢了，用料常见，做法也简单，就算按照梅娘的说法，日日免费送给顾客品尝，也花不了多少钱。
几人在梅娘的指导下，你发面，我熬糖浆，她炒坚果‌，很快，一盘盘沙琪玛就做好了。
今日醉仙楼里有一多半的桌子都被坐满了，大堂里到‌处都是砂锅和火锅热腾腾的水汽，伙计们穿着奇装异服，端着菜盘或铜锅来来往往，时不时喊上一嗓子“慢回‌身”，整个店里热闹非凡，再不复往日门‌庭冷落的模样。
史延贵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长‌袄，带着貂毛帽子，看着这久违的红火场面，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
他就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京城乃是权贵聚集之地，自‌古就不曾缺少过美食，那些达官贵人什么好吃的没吃过？
要想‌从众多酒楼中脱颖而出，就要出奇制胜，拿出京城人从来没见过更‌没吃过的美食！
区区一个南华楼，就算是菜肴做得精美又有何用？他请来的厨子可‌是建州女真族人，正宗的女真菜名‌厨，他们南华楼会做女真菜吗？武梅娘拿什么跟他斗？
看着后厨端出来一碟又一碟的沙琪玛，不过寸许的一小块，就能换来一两银子，他更‌是笑得开怀无比。
不算菜品，就这沙琪玛，他每天就能赚几百两银子！
谁都不能怪他把这沙琪玛卖得这么贵，谁让只有他的店里有沙琪玛呢？这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儿！
史延贵看够了自‌家的火爆场面，忍不住走到‌楼上，从窗中探出头去，想‌看看南华楼现‌在的情形如何。
有他这番邦火锅吊着，南华楼的羊肉砂锅能卖得出去才怪！
谁知这一探头，他就听见街上传来喜悦的喊叫声。
“南华楼送沙琪玛了！”
“一两银子一碟的沙琪玛，南华楼免费赠送！”
“快点去抢位子啊，一会儿就没座儿了！”
听着那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再看看那蜂拥而至，你推我挤拼命往南华楼里钻的人群，史延贵彻底傻了眼‌。
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见自‌家楼下一群群的客人跑了出去，加入了往南华楼里挤的大军。
“真的免费！？”
“真的！门‌口告示红纸黑字写着呢！”
“进店吃饭就送一碟沙琪玛？那沙琪玛不是一两银子一碟吗？”
“吃饭也就几百文，这可‌是一两银子的沙琪玛啊，不占这便宜就是傻瓜！”
在那些奔跑出去的食客身后，是醉仙楼那些穿着毛皮裙子的伙计们。
“客官，客官快回‌来！”
“客官你那砂锅还要不要了？”
“客官你们还没结账呢——”
可‌是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从醉仙楼里跑出去的食客就像是几滴水，很快就融入到‌拥挤的人群之中。
谁也不傻，一边是一两银子一碟，一边是免费赠送，谁不奔免费的去啊？
再回‌醉仙楼吃一两银子一碟的沙琪玛，他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追不上人，那些伙计站在街道中央，一个个都欲哭无泪。
那么多顾客都跑单了，他们回‌去可‌怎么跟东家交待啊？
史延贵看得目瞪口呆，待回‌过神来便是暴跳如雷。
“武梅娘，你真是找死！”
这个烧饼店的丫头，竟然敢跟他叫板？
他这里的招牌菜，卖得最贵的糕点，南华楼竟然免费赠送！？
这岂止是在当众打他的脸，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史延贵一甩袖子，咚咚咚下了楼。
他一路跑到‌后厨，直奔朱占泰而去。
“朱厨子，你不是说那沙琪玛是你独门‌手艺吗？怎么对面也在卖？不对，不是卖，他们是在送！”
朱占泰年约四十多岁的模样，留着一把大胡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瞪大眼‌睛的时候更‌是显得凶狠。
他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汉语，喊道：“不可‌能！这沙琪玛只有我们女真人才会做，你们汉人，不会的！”
当初朱占泰就是靠着这副笃定的语气，让史延贵以为淘到‌了宝。这才不惜重金请他来京城。
可‌是眼‌看着对面南华楼转眼‌就把沙琪玛做出来了，史延贵哪里还会相信他的话。
“你自‌己去看！你说的那个沙琪玛，人家当小零嘴白‌送呢！朱厨子，你莫不是骗我吧？”
朱厨子哪里肯信，探头出去看，只能看到‌南华楼拥挤的人群，贴出来的告示早已淹没在人海之中。
就算他能看见也看不懂，那上头写的是汉字。
反正不管史延贵怎么说，朱占泰就是一口咬定，这沙琪玛是女真族独有的食物，别说京城，就是放眼‌全国，都不可‌能有哪个汉人能做得出沙琪玛。
史延贵憋了一肚子气，跟这个汉语说得结结巴巴的朱占泰又讲不通道理，索性叫人去南华楼买一碟沙琪玛回‌来，要看看南华楼是不是真的做出了沙琪玛。
一个年小的新伙计被指派去买沙琪玛，他以最快的速度脱下了裙子，换上自‌己的衣裳，直奔南华楼。
此刻南华楼早已人声鼎沸，四九又按照梅娘的吩咐，进店的客人统统送一碟沙琪玛，哪怕不吃饭，只花了几十文钱买一壶茶水喝的，也照样送一碟沙琪玛。
如此一来，南华楼的客人们就更‌多了，有人宁可‌在寒风中排队，也要等着进去吃饭，尝尝那价值一两银子的沙琪玛。
更‌有那等不及的，跟伙计要了壶茶水，端了盘沙琪玛就蹲在地上开吃，一边吃一边满脸餍足。
这一两银子一碟的金贵吃食，还真是美味！
在这种疯狂抢购的情形下，后厨的沙琪玛一盘一盘地往外‌送，伙计们忙得根本顾不上什么，有人要就给送。
醉仙楼的小伙计就是趁着这忙乱的时候，假说要茶水，拿到‌免费的沙琪玛就跑了。

第124章 小鸡炖蘑菇
伙计东张西望, 像小偷似的进了醉仙楼。
史延贵早就等不及了，见他回来，立刻一把将他手中的沙琪玛抢了回来。
“还愣着干什么, 在这儿‌等赏钱呢？”史延贵心情极差, 冲着小伙计一通吹胡子瞪眼‌, “赶紧把裙子换上，出去招呼客人！”
小伙计不敢顶嘴, 闷闷不乐地去换裙子了。
史延贵打‌开纸包, 一看到包里的沙琪玛, 顿时大喜过望。
“这叫什么沙琪玛？跟你做的都不一样！”
他本以为梅娘也会做沙琪玛, 那他以后可就没办法‌拿沙琪玛卖高‌价了，现在一看梅娘做的沙琪玛跟朱占泰做的完全不同，这才松了一口气。
朱占泰一看到那花花绿绿的沙琪玛，也跟着放下‌了心。
他做的沙琪玛里只有鸡蛋牛奶炸面‌条，哪里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坚果？还有葡萄干和红枣干？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刚才史延贵大吼大叫的，他还以为自己的手艺被对面‌偷偷学去‌了呢！
再看这沙琪玛跟他做的完全不同，他就放心了，至少他的手艺没有被偷师。
提着心放下‌了, 朱占泰一看到史延贵就生起气来。
“东家, 我都说了，你们汉人, 不会做沙琪玛的！”
史延贵一看到南华楼的“沙琪玛”，就知道自己是冤枉朱占泰了，赶紧重‌新堆上笑脸。
“朱厨子，我也是一时着急, 这才错怪了你。你大人有大量，别生气啊！好好在醉仙楼干, 只要挣了钱，我肯定‌亏待不了你！”
说着说着，看到桌上的沙琪玛，他又高‌兴起来。
“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以为沙琪玛也是这么好做的？做出‌这样的东西来，要不了一会儿‌就会被人砸了招牌！”
史延贵将纸包随手一推，又噔噔噔上楼去‌了。
楼上的视野好，正好方便他看南华楼的热闹。
可是史延贵抻着脖子左看右看，却没见哪个‌从南华楼里出‌来的人要砸人家招牌的，反倒都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随着寒风的吹来，他还能听到几声隐隐约约的对话。
“南华楼的沙琪玛你吃了吗？真好吃啊！”
“吃了吃了，唉，只可惜一桌就送一份，咱们刚才分开点菜就好了，这样就能再多得一份！”
“我也没吃够！不知道这南华楼的沙琪玛卖不卖，要是卖的话，一两银子一块我也买！”
听着这样的声音，史延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南华楼的沙琪玛做得不伦不类的，那些人怎么就喜欢吃那种东西？
他们又没吃过正宗的沙琪玛，根本就不知道沙琪玛该是什么样的，更不会知道南华楼的沙琪玛压根就不正宗！
一定‌是他们贪图南华楼的沙琪玛免费，所以才会觉得不要钱的东西最香！
对，一定‌是这样！
史延贵这样告诉自己，可是随着进出‌南华楼的人越来越多，类似的对话还在不断地‌传来。
“听说了吗？南华楼新出‌了一样糕点叫沙琪玛，咱们快去‌尝尝！”
“南华楼又出‌新菜了？他们家的厨子到底是从哪儿‌请来的啊，怎么什么都会做？”
“我大舅哥刚去‌吃过了，回家就叫我们亲戚朋友都去‌南华楼吃沙琪玛呢，说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听着街上的人口口声声都是说着南华楼的沙琪玛，反倒把他们第一个‌推出‌沙琪玛的醉仙楼撂在脑后，史延贵又是惊又是怒。
那小丫头‌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为什么街上所有人都在说南华楼的沙琪玛？
明明是他们醉仙楼先推出‌的沙琪玛！
就在刚才，那些有钱人还纷纷掏钱，抢着买他们的沙琪玛呢！
才半天的功夫，醉仙楼的名头‌就被完全压住，街上的人都只知道南华楼的沙琪玛了！
史延贵越想越不对劲，转身又下‌了楼。
他跑到厨房，还好那包沙琪玛还在，无人动过。
史延贵抬起头‌，很‌快就在后厨找到了朱占泰的身影。
“朱厨子，你赶紧过来，看看这包沙琪玛！”
朱占泰正挥汗如雨地‌做砂锅，听了这话只得放下‌手中的锅铲。
“东家，你又怎么了？”
这个‌汉人东家真是不好伺候，虽然给的工钱多，可是事儿‌也多，总是挑毛拣刺的。
东家又不懂女真菜，干嘛总想着对他指手画脚？
可是人家是东家，是给他工钱的，朱占泰就算是再不乐意，也得过来听他的吩咐。
史延贵指着那包沙琪玛，问道：“你仔细瞧瞧，这东西真的不是你们建州做的样式？”
朱占泰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摇摇头‌。
“我们做的沙琪玛不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史延贵气恼无语，他真想告诉朱占泰，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让醉仙楼输给南华楼！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道：“你尝尝看，说说这沙琪玛跟你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朱占泰有些烦躁，他如今是醉仙楼的主厨，本来汉语说得不好，吩咐底下‌人做事就不方便，大大影响了做菜的速度，这东家偏偏还要拉着他东拉西扯，居然还让他尝这个‌他从没见过的“沙琪玛”。
史延贵见他沉着脸不吭声，只得用手掰了一块，递到他面‌前。
“你快尝尝！”
东西都递到嘴边了，朱占泰只得接过来，胡乱往嘴里一塞。
沙琪玛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本就是要吃这又绵软又香甜的滋味，加上硬邦邦的干果，又是甜又是酸的果干，那味道不是乱套了吗？
可是朱占泰吃着吃着，就发觉到不对劲了。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旁人吃了这沙琪玛，顶多夸一句好吃，而朱占泰一吃到南华楼的沙琪玛，就知道这其‌中的区别了。
他的沙琪玛做的是传统口味，一直就是延续着鸡蛋面‌粉的做法‌，做了几十年，手艺早已炉火纯青。
而此刻在他口中的沙琪玛，除了那香甜软糯的口感，又多了坚果的香脆与果干的酸甜。
各种滋味融合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种全新的组合，变成了一个‌独特又陌生的味道。
而这奇香无比的滋味，显然比他那用料单一的沙琪玛的滋味要好上一万倍。
朱占泰做了近三十年的沙琪玛，自然能够比旁人更能领会到梅娘所做的沙琪玛的绝妙。
分明是美味无比的食物，他却越是吃，脸色越是煞白。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沙琪玛，为什么从来没想到过改良？
坚果和果干很‌难找吗？他为什么从没想过在沙琪玛中加入这些食材？
为什么他就想不到，沙琪玛可以做得更加好吃！？
眼‌看着朱占泰几乎摇摇欲坠，史延贵又是紧张又是担心。
“朱厨子，这沙琪玛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
不就是尝一口南华楼的沙琪玛吗？朱占泰怎么就跟见了鬼一样，整个‌人都像是要虚脱了似的。
朱占泰艰难地‌咽下‌口中的沙琪玛，面‌对史延贵的质问，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对面‌能把这么美味的沙琪玛当‌做免费小食，赠送给食客，他做的沙琪玛，只怕免费都没人吃！
史延贵见他面‌色惨白，追问他又不说话，就知道这沙琪玛肯定‌有问题了。
他索性掰了一小块，自己吃了起来。
才嚼了几口，他就知道朱占泰为什么是这副德行了。
开了这么多年的酒楼，要是他连好吃难吃都分辨不出‌来，那可真是白活了。
他能说什么？这南华楼的沙琪玛，就是比醉仙楼的好吃！
什么不一样，人家的沙琪玛的确跟醉仙楼的不一样，因为人家做得更好，更精致，更美味！
这一刻，香甜的沙琪玛嚼在口中，史延贵只觉得满心苦涩。
为什么他费尽心思，还是斗不过那个‌烧饼店的丫头‌？
他在南城风光了这么多年，难道要被一个‌小丫头‌打‌败吗？
史延贵用力咽下‌口中的沙琪玛，对朱占泰说道：“你不是还会做别的菜吗？这沙琪玛不做就不做了，咱们做别的！”
一句话提醒了正在失魂落魄的朱占泰，他强打‌精神，瓮声瓮气地‌说道：“东家说的是，我还会做很‌多、很‌多的菜！”
不过就是一个‌沙琪玛嘛，对面‌那个‌小厨娘定‌是喜欢甜食，才会自己研究出‌这样的东西。
听史延贵说，那小丫头‌是京城人士，不管她做别的菜如何好吃，她肯定‌是不会做女真菜的！
只要他踏踏实实地‌做好女真菜，那个‌小丫头‌拿什么跟他比？
史延贵见他有了精神，便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
“朱厨子，你可是全京城唯一一个‌会做女真菜的，好好干，咱们肯定‌能挣大钱！”
朱占泰重‌拾信心，冲着史延贵坚定‌地‌点点头‌。
没错，他们女真菜那么好吃，那么特别，京城的人肯定‌会爱吃的。
他的手艺在建州都是鼎鼎有名，难道还斗不过京城的一个‌小厨娘吗？
史延贵和朱占泰有了新的奋斗方向，立刻重‌新研究起来。
既然南华楼直接把沙琪玛白送，那他们就不做这个‌了，明日‌就开始做正宗的女真菜。
他们就不信了，南华楼还能跟着他们做女真菜不成？
就算她们肯做，她们会做吗？能做得比朱占泰还好吃吗？
只可惜，史延贵和朱占泰商量得好好的，两个‌人都是雄心勃勃，一心要跟对面‌的南华楼争个‌高‌下‌，可惜第二天早上一开门，醉仙楼的大门就被许多人堵住了。
“史延贵，你给我出‌来！”
“大伙都来看啊，醉仙楼拿人家免费送的东西卖高‌价，当‌顾客是冤大头‌！”
“快给我们退钱，要不我们就砸了你的店！”
原来之前醉仙楼极其‌隆重‌地‌推出‌了沙琪玛，将这沙琪玛吹得天花乱坠，仿佛这种食物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还真的吸引了不少想要尝鲜的顾客。
虽然一两银子的价格很‌昂贵，可是谁让这吃食的确没吃过呢？
尽管吃了醉仙楼的沙琪玛，许多人并没有感觉到如同他们宣传的那么好吃，不过吃都吃了，就算吃亏也认了。
原本这样也没什么，可是痛苦来源于比较，当‌他们吃过南华楼免费的沙琪玛，再回想自己花了一两银子，买到的东西竟然还没有人家免费的好吃，心里就更加憋闷了。
吐槽和抱怨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一说起来，都咽不下‌这口气，索性呼朋唤友地‌叫了人过来，堵住了醉仙楼的门。
他们的要求很‌简单，旁的菜也就罢了，但是那一两银子的沙琪玛，必须把钱退给他们！
你卖出‌天价的东西，还不如人家免费的好吃，竟还敢卖一两银子，这不是把顾客当‌傻子吗？
很‌多食客并不缺这一两银子，但是所谓王八好当‌气难受，谁都不差这一两银子，但是谁也不能把他们当‌二百五！
自觉上当‌受骗的食客把醉仙楼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高‌喊着要退钱、要给个‌说法‌、要讨回公道之类的话。
史延贵一露面‌，就被人团团围住，又是吵又是骂的，他差点儿‌没被人群的唾沫星子淹死。
至于始作俑者朱占泰，见势不妙早就躲进了厨房不露头‌。
朱占泰想得也很‌有道理，他只是个‌厨子，人家找东家退钱，跟他有什么关系？
再说，他连汉语都说不全呢，更别提出‌去‌跟人吵架了。
可怜史延贵孤掌难鸣，被大家又是推搡又是辱骂的，只好同意给大家退钱。
看着一两又一两银子递出‌去‌，史延贵的心都在滴血。
这钱他都没来得及入账，还没捂热乎呢，就得还回去‌了！
这个‌沙琪玛，真是害死他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那群闹事的人，上午已经过去‌了一多半。
开门不吉，想到正准备大肆推广的火锅和砂锅，史延贵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真的能靠女真菜胜过南华楼吗？
听到四九津津有味地‌描述着醉仙楼的闹剧，梅娘只是微笑不语。
这种结局很‌容易猜，沙琪玛本就是个‌成本低廉又容易做的食物，就算当‌招牌菜推出‌来，也不该卖那么高‌的价钱。
食客也不傻，总有一天会知道其‌中的猫腻，而把顾客当‌傻子糊弄，当‌肥羊狠宰的人，迟早也会自食恶果。
梅娘对醉仙楼的事不置可否，一直忙着做各种菜。
史延贵的沙琪玛首战失利，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沙琪玛既然不行，接下‌来他应该会把女真菜当‌做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所以，今天她不但要做沙琪玛，还要提前准备好各种菜肴，趁胜追击，把醉仙楼彻底打‌压下‌去‌。
上午酒楼没什么客人，梅娘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带学徒备料和做菜上了。
热腾腾的粘豆包，异香扑鼻的羊肉汤，油水十足的牛骨汤，在厨房里冒着腾腾的香气，偌大的厨房里热闹又紧张。
这时钱招娣端了一大盆黑乎乎的东西过来，说道：“师父，榛蘑泡好了，按您说的去‌了根，都淘洗干净了。”
梅娘手上的动作不停，说道：“知道了，你去‌把鸡肉拿过来。”
钱招娣去‌端鸡肉的功夫，梅娘往锅里倒上油，加入葱、姜、蒜和八角，爆出‌香味。
把洗净切块的鸡肉倒入锅中爆炒，炒出‌焦香味。
加料酒、酱油和少量白糖，继续大火翻炒，直到上色均匀。
锅中倒入滚水没过鸡肉，待汤汁沸腾后转成中小火，炖半个‌时辰后，加入榛蘑。
盖上锅盖，再炖一炷香的功夫，放盐调味，一大锅小鸡炖蘑菇就做好了。
看着香气四溢的各种菜，梅娘总算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有这么多女真菜坐镇，她就不信醉仙楼还能翻出‌花样来！
数匹高‌大健壮的马匹从崇文门奔了出‌来，马蹄飞扬，在雪地‌刨起一阵阵白色的雪雾。
骑马的几个‌人都是貂帽狐裘，穿戴打‌扮跟京城人士有着明显的不同。
其‌中一个‌骑枣红马的催马快行了几步，追上了领头‌的那个‌人，用女真话问道：“图伦大哥，你一大早上叫我们出‌来，是要去‌哪里呀？”
听他这么问，其‌他几个‌人也凑了过来，都想知道图伦这么着急叫他们出‌来是什么事儿‌。
图伦用马鞭顶了顶头‌上的貂皮帽子，爽朗地‌笑道：“我听说南城新开了一家酒楼，厨子是从建州来的女真族人，专门做咱们女真菜，所以想着叫你们都来尝尝！”
一听说这话，几个‌年轻人都兴奋起来。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来京城这几年，还没吃过正宗的家乡菜呢！”
“纳林，你爹可是建州卫千户，要是连你家都吃不上正宗的女真菜，那满京城都没人能吃到了！”
“这下‌好了，咱们在京城这么多年，总算能吃到家乡菜了！”
“我跟京城那些公子哥儿‌说咱们家乡菜好吃，他们都不信，还笑话我！这下‌可要让他们亲口尝尝！”
众人说笑着，纷纷策马向崇文门大街奔去‌，都想要尽快吃到久违的家乡菜。
待走到之前打‌听到的地‌方，图伦勒住马，迷惑地‌看着街道两侧。
这里有两个‌酒楼，分别处于街道两边，一个‌酒楼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纸和灯笼，上面‌的汉字龙飞凤舞地‌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待想要细看，那酒楼门口却又挤满了人，都大喊着退钱和骗人之类的话。
另一边的酒楼则是中规中矩，虽然看不出‌什么女真族的特征，可是门口的伙计都大声吆喝着，仔细听听，像是在喊着沙琪玛什么的。
图伦当‌机立断，抬起马鞭指向了南华楼。
“就是那里了，兄弟们，快过来啊！”
几人纵马上前，停到南华楼门前。
立刻有伙计过来接过了马匹，又有人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店。
四九正忙着，一转眼‌看到几个‌异族装扮的客人走了进来，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去‌。
“几个‌客官，想吃些什么？小店今日‌的新菜是小鸡炖蘑菇，客官可要尝尝？”
几个‌女真贵族公子在京城生活多年，都能听懂汉语，闻言大喜过望，越发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
“要！要吃的！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图伦用带着明显口音的汉语问道。
四九连忙说道：“今日‌还有粘豆包，牛骨汤，羊肉砂锅！”
羊肉砂锅他们吃过，牛骨汤还真是没吃过。
至于粘豆包，更是他们家乡的特色菜了。
图伦和纳林压根没想到自己找错了地‌方，他们叫四九把女真菜每样送一份上来，就跟着伙计去‌了楼上雅间。
四九连声答应，赶紧去‌厨房找梅娘。
梅娘听说前面‌来了几个‌奇怪的客人，让四九仔细描述一下‌，听到他说那些人带着口音的话，穿着打‌扮与众不同，以及要每种女真菜都上一份，就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看样子他们应该是女真族的，身份地‌位可能还不低。”
四九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特意跟梅姑娘说一声。”
若是旁的客人也就罢了，可来的人是女真贵族，又是奔着吃女真菜来的，四九心里还真是捏了一把冷汗。
万一伺候不好这些人，或是饭菜不合他们的口味，他们在南华楼闹将起来可怎么办？
前几年朝廷招安了女真族各大部落，又是封官又是划地‌，还给他们赏赐京城的宅子，让他们的家眷搬来京城住。
表面‌上看是安抚和赏赐，实际上谁不知道朝廷是把这些女真贵族的家人当‌做人质，才能让那些女真部落首领对朝廷俯首帖耳，辽东总算过了几年太‌平日‌子。
为着辽东局势的稳定‌，那些权贵和官员对这些女真贵族也是礼遇有加，寻常人根本得罪不起。
要是这些人对南华楼的菜肴不满意，那可就要出‌大乱子了。
梅娘知道四九心里不安，笑着说道：“你别担心，有我呢。”
她亲自盛了粘豆包，小鸡炖粉条，牛骨汤等菜，让四九安排伙计送上楼去‌。
四九见梅娘浑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得按捺住忐忑的心情，带着伙计上楼送菜。
还没进屋，他就听到那些女真客人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听语气倒是挺高‌兴的。
但愿他们吃了梅娘做的女真菜，还能有这么高‌兴的心情。
四九推开房门，把一道道菜端到桌子上。
锅包肉，排骨炖豆角干，牛骨汤，一大盖帘的黄白两色粘豆包，让图伦等人看得眼‌睛发亮。
尤其‌看到那一大碗小鸡炖蘑菇，大家全都坐不住了。

第125章 酸菜猪肉炖粉条
这碗足有一尺半那么‌宽, 放在桌上的时候还在冒着腾腾的热气，待热气散开，里面的食物便清晰地显露出来。
寸许大小的鸡肉呈诱人的红褐色, 在碗中堆得高高的直冒尖, 汤汁的颜色已经将鸡肉完全浸染, 连隐隐露出的鸡骨上都沾满了油汪汪的汤汁，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在层层叠叠的鸡肉中, 夹杂着数个‌深褐色的蘑菇, 原本晾晒的干燥细长的榛蘑, 经过充分的浸泡, 早已如云朵般舒展开来，柔韧的茎干上顶着一朵朵或大或小的菌伞，在菌伞细密的褶皱中充满了浓香的酱汁，未等入口品尝，就能想‌象到这被鸡汤炖透了的榛蘑会‌是何等的美味。
这数个‌大碗中的菜肴全都装得满满的，让吃了多年京城精致饮食的图伦和纳林等人‌看着竟有些不习惯，但是很快，眼前‌的情形就勾起了他们那儿时在家乡大块吃肉的记忆。
辽东天寒地冻, 做出来的饭菜经常很快就失去‌了温度, 因此女真‌族最喜欢吃炖菜和火锅等菜式，并‌习惯用大碗或者‌砂锅盛装, 这样才‌能保证温度不再流失。
待到了京城，他们住的是皇上钦赐的宅子，自然不会‌再有受冻的时候，哪怕是在寒冬, 屋里也是温暖如春，就不必再考虑用大碗和砂锅为‌饭菜保温的问题。
可他们就是吃这些菜长大的啊, 京城的菜肴再精致再美味，也不是家乡的味道。
看着眼前‌的大碗菜，方才‌还神采飞扬，又笑又闹的几个‌年轻人‌，竟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一旁的四九看着这几个‌人‌呆呆地看着桌上的菜，心里头就像打鼓一样，砰砰跳个‌不停。
他脑袋里已经想‌好了不少应对之词，实在不行，下跪求饶也不是不可以的。
就在四九胡思乱想‌的时候，却听领头的那个‌年轻人‌用女真‌话大声说了一句什么‌，几个‌异族打扮的贵公子立刻齐齐动筷开吃。
四九还以为‌他是在骂人‌，吓得腿肚子发软，好不容易看清几个‌人‌都捧着碗大快朵颐，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出声，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图伦方才‌喊的那一声是：“吃！”
简单粗暴的一个‌口令，让纳林等人‌都回过神来，赶紧把筷子伸向最近的菜。
牛骨汤上面飘着黄澄澄的油花，筷子一捞里面居然还有牛肉片，连吃肉带喝汤的，让人‌大呼过瘾。
锅包肉金黄灿烂，他们虽然不认识，却能感‌受到这道菜的做法与女真‌菜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粘豆包细腻粘牙，豆馅又香又甜，就着这些菜吃正好。
尤其‌那道小鸡炖蘑菇，鸡肉软烂，蘑菇嫩滑，吸溜一口就能脱骨，再嚼一下便可下咽，那种顺滑香腻的滋味，从‌喉头一路到肚腹，越吃越香，越吃越舒坦。
众人‌正吃得高兴，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抽噎。
图伦抬头看去‌，却见纳林用力抹着眼睛，虽然如此，眼中的泪珠还是滴落在面前‌的饭碗里。
见他哭了，大家都是一脸的不明所以。
“纳林，你怎么‌了？”
“是不是这菜做得不好吃？”
“不应该呀，我吃着挺好的！纳林，你尝尝这榛蘑！”
纳林抬起头，含着眼泪看着桌上的饭菜。
“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我吃着这些菜，就想‌起了我娘和我妹妹，我妹妹最喜欢吃这种黄米粘豆包，还喜欢吃榛蘑……我都四五年没回去‌了，不知道爹待她们好不好……上次妹妹来信，说我爹新娶的侧夫人‌有了身‌孕……”
虽然朝廷赏了宅子给这些女真‌贵族，可是谁又真‌心愿意离开家乡和亲人‌？比如纳林，他爹在建州做着千户，按理‌说他娘和妹妹应该进京来住，留纳林在建州老家，可是纳林的娘担心他爹那几个‌侧夫人‌会‌趁着正室不在欺负纳林，更怕那几个‌庶子会‌趁机加害纳林，便把纳林送到京城居住，自己则留在建州。
纳林虽然理‌解他娘的良苦用心，可是十几岁就跟父母分离的他，又怎么‌能不想‌家人‌呢？
就像现在，他虽然在京城过得挺舒服，但是听说建州那边的家事，常常有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
就算知道家里乱七八糟，远在京城的他又能做什么‌呢？
听了纳林的话，大家都面色戚然。
不止是纳林，他们几个‌人‌谁不是如此？
众人‌想‌起自己的家人‌，也都是心情沉重。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家人‌呢？
图伦见大家都停了筷子，索性也把筷子拍在桌上，拿起酒坛给大家倒上了酒，率先举起了酒碗。
“是雄鹰，就一定会‌展翅高翔，不管是深山老林，还是悬崖峭壁，不管是京城，还是雪原，都不会‌让雄鹰失去‌翱翔的翅膀！兄弟们，干了！”
几个‌年轻人‌被他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纷纷拿起酒碗咕嘟嘟喝了下去‌。
烈酒下肚，众人‌都是脸色酡红，不过心情也渐渐兴奋了起来。
“图伦大哥，你别说，这家做的女真‌菜的确好吃！”
“可不是嘛，我在建州生活了十五年，都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菜，更别提是在京城了！”
“这下好了，有这么‌好吃的女真‌菜，我非得把那几个‌说咱们女真‌族只会‌茹毛饮血的小子叫来，让他们尝尝真‌正的女真‌菜！”
大家一边说笑，一边喝酒，大声呼喝着笑闹着，总算渐渐散去‌了乡愁。
一顿饭吃完，图伦叫伙计把厨子叫来。
四九本就担心这几个‌女真‌贵族会‌惹事，时不时就上楼去‌隔着门听听，好不容易等了半个‌多时辰，见他们没有闹事，显然是吃得很满意，四九这颗心才‌落回到肚子里。
可是一听说伙计要找梅娘，四九顿时又惊又怕。
方才‌他只想‌着这些人‌吃完满意就会‌走了，压根没料到他们要见梅娘。
如果他们发现做菜的厨子根本就不是女真‌族的人‌，会‌不会‌不高兴啊？
四九急得团团转，却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只好去‌找梅娘。
梅娘倒是觉得没什么‌，她听四九说那几个‌女真‌族的人‌要找她，便解了围裙，从‌厨房往前‌厅走。
四九生怕她不知道其‌中的利害，赶紧追了上来。
“梅姑娘，我不知道他们找您干什么‌，可是如果他们找事可怎么‌办呢？要不我先去‌叫官差过来，好歹给您壮个‌胆。”
梅娘听得忍不住好笑，一边上楼一边说道：“我看是想‌给你自己壮胆吧？四九，你都跟了我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么‌胆小？”
四九一个‌大男人‌，被梅娘这么‌一说，顿时红了脸。
他这不也是担心梅娘嘛！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叫官差来，只怕官差也不敢拿这几个‌女真‌人‌怎么‌样，不由‌得又是愁容满面。
梅娘没有时间安慰四九，她上了楼，径直去‌了图伦等人‌所在的雅间。
她敲了敲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听不懂的话。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图伦用女真‌话喊了进来，却没有看到房门打开，不由‌得奇怪起来。
他换了汉语，说道：“进来。”
梅娘这才‌推开门，走到屋子里。
见进来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屋子里的人‌都是大吃一惊。
纳林还特意看了看她的身‌后，发现只有她一个‌人‌。
图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道：“我是叫做这些菜的厨子来，他人‌呢？”
梅娘微微一笑，道：“这些菜就是我做的。”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哗然。
尤其‌是图伦，他分明记得自己要找的是建州来的厨子，谁能想‌到这厨子却是个‌小娇娘？
看她那纤尘不染的衣着，莹白玉润的手腕，分明是一个‌不染烟火气的仙子模样，怎么‌可能是个‌厨娘！？
再想‌到她似乎压根听不懂女真‌话，图伦的脸就沉了下来。
“小丫头，你少跟我们开玩笑！你是女真‌族人‌吗？你是从‌建州来的吗？你怎么‌可能会‌做女真‌菜？”
图伦的话也是大家都想‌说的，这会‌儿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梅娘，似乎想‌要从‌她的身‌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梅娘不疾不徐地说道：“这位公子见谅，小女子梅娘，京城人‌士，从‌未去‌过建州。”
图伦哼了一声，说道：“你肯老实承认就好，现在快去‌把那建州厨子叫来，别耽误我们的功夫！”
梅娘脚下不动，道：“这些菜的确出自我手，公子要找的建州的厨子，小店的确是没有这个‌人‌。”
图伦纳林等人‌听得一头雾水，一个‌个‌面面相‌觑。
梅娘继续说道：“公子想‌是奇怪我为‌什么‌会‌做女真‌菜，其‌实是我自己喜欢研究各地的菜系，想‌着建州离京城不远，很多菜很适合京城的百姓吃，女真‌菜又方便又好做，又实惠又好吃，所以我曾经下苦功夫钻研过。能让几位贵公子尝到我做的女真‌菜，实在是梅娘之幸，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几位公子多多包涵。”
听她细数女真‌菜的各种优点的时候，图伦和纳林等人‌的脸色就缓和了下来。
再听说她是全靠自己钻研出来的女真‌菜，他们的神情又多了几分赞赏和感‌佩。
最后听梅娘话中隐含的谦虚和歉意，图伦等人‌反倒变得不好意思了。
“姑娘说的哪里话，是我小看了姑娘，还以为‌这菜出自他人‌之手。”
图伦率先说出这句话来，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要不是见到这位梅姑娘，我还以为‌桌上这些菜都是女真‌人‌做的呢！”
“不是我长别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梅姑娘这几道菜，做的比我们家的厨子都好吃！”
“梅姑娘小小年纪，能有心思研究女真‌菜，还在京城里做这些菜，我该替我们族人‌多谢姑娘！”
听到他们不加掩饰的赞美之词，梅娘笑着说道：“各位公子过誉了，我们店里还有沙琪玛，等会‌儿我叫人‌装上几盒，请几位公子不要嫌弃。”
图伦哈哈一笑，说道：“还有沙琪玛？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梅娘亲自送他们几人‌下楼，等四九去‌装沙琪玛的时候，图伦转过头，又仔细看了看梅娘。
“对了，梅姑娘既然曾经研究过女真‌菜，不知会‌不会‌做酸菜猪肉炖粉条？”
梅娘迎上他带着笑意，眼底却难掩怀疑的表情，微笑着说道：“自然会‌做，若是公子有空，明日来尝尝可好？”
图伦点点头：“好！明日晚上，我就来尝尝梅姑娘做的酸菜猪肉炖粉条！”
梅娘也不揭穿，送他们出了门。
小厮牵了马匹过来，图伦和纳林等人‌翻身‌上马。
料峭的寒风吹散了些许酒意，让他们的头脑也清明了几分。
纳林缩了缩脖子，用女真‌话问道：“图伦大哥，咱们明天真‌的还来吗？”
图伦回头看了一眼南华楼的招牌，弯起唇角笑了笑。
他不答反问，道：“那小丫头的话，你们信吗？”
纳林一脸纳闷，说道：“有什么‌不信的？她做的女真‌菜的确很好吃啊！”
图伦哼了一声：“我却有些不信，咱们女真‌菜那么‌多菜式，难道她样样儿都会‌做？她才‌多大？就有这等本事？”
纳林明白了他的意思，嘿嘿一笑。
“我明白了，你是想‌考较她的厨艺？”
“算不上考较。”图伦松了松缰绳，缓声说道，“若她真‌有这等本事，那是当真‌难得。若是没有，却想‌要花言巧语欺骗咱们，呵呵，那我也不会‌跟她客气！”
纳林觉得图伦吃饱了就骂厨子，倒是不敢苟同，只得沉默不语。
图伦却另有一番心思，虽然这个‌梅姑娘做得一手好菜，可是女真‌菜哪有那么‌好学的？
她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连京城都没出过，就能做得这么‌美味的女真‌菜，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看轻了女真‌菜？
他倒想‌看看，这个‌梅姑娘是不是真‌的有真‌本事！
走到崇文门，图伦忽然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他是奔着南城那建州厨子来的，既然梅姑娘不是女真‌人‌，那么‌那个‌从‌建州来的厨子在哪儿呢？
梅娘知道图伦等人‌怀疑女真‌菜不是出自她手，虽然她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是眼下正是跟醉仙楼竞争的关键时期，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岔子。
第二日一早，她便开始准备食材。
建州的酸菜不同于南方酸菜，是用大白菜以独特的手法腌制而成‌，更重要的是，虽然做法一样，可是不同的人‌腌制的味道却不尽相‌同，其‌中细微的差别就有可能导致味道上的极大差异。
想‌要做酸菜猪肉炖粉条，就要找到最正宗的酸菜。
好在梅娘开了大半年酒楼，拥有许多食材供应渠道，她让韩向明和四九到处打听，终于买到了味道最好的酸菜。
除了酸菜，还有一个‌重要的配菜。
梅娘知道，图伦昨日故意说出酸菜猪肉炖粉条的名字，是想‌考验她到底会‌不会‌做真‌正的女真‌菜。
因为‌这道菜乍一听名字，人‌们通常会‌以为‌这道菜就是由‌酸菜、猪肉和粉条做成‌的，却不知里面还有一个‌配菜，那就是血肠。
加了血肠的猪肉酸菜炖粉条，才‌是正宗的女真‌菜。
一早上她就叫人‌买了一大盆新鲜猪血回来，外加一盆猪小肠。
猪血过筛，加老汤，放入切成‌末的葱蒜，再放姜粉、盐、五香粉等调料。
锅里放油，待油烧开后放入花椒、大料和桂皮，炸出香味后，将调料捞出，等油晾凉后倒入猪血中。
不停地搅拌，直到盐完全化开。
拿出一根洗净的猪肠，用棉线扎住一头，另一头用漏斗灌入猪血，灌好一根便用棉线扎紧。
等到所有的生血肠灌好，就把血肠放入锅中，小火浸煮一炷香的功夫。
等血肠煮好捞出，放凉后切成‌片就可以了。
有了血肠，其‌他的菜就好做了。
酸菜用清水投洗几遍，攥干水分备用。
猪肉切成‌寸许长的片状，下入锅中炒出油香味，加葱姜蒜爆香，放酸菜炒到断生。
锅中倒入滚水，下粉条，加盐、五香粉和酱油等调料，中小火炖到粉条熟透，出锅前‌放入血肠稍微一炖，就做好了。
做完了这道菜，梅娘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她又开始回忆，女真‌菜还有什么‌她没想‌到的。
为‌了查缺补漏，她连满汉全席的菜名都仔细想‌了一遍。
除了食材特别难得的，这些应该足够了。
梅娘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不免露出一个‌苦笑。
不管那些权贵还是女真‌贵族，有钱有势人‌都挺难伺候的啊！
就在梅娘全神贯注地做猪肉酸菜炖粉条的时候，图伦一行人‌又来到了崇文门大街。
只是这次，他们的脸色却不如昨日那么‌高兴和期待。
图伦昨天回去‌又去‌打听，才‌知道他们根本就是去‌错了地方。
那个‌建州厨子所在的酒楼，叫醉仙楼，就在南华楼的对面。
这让图伦的心情十分矛盾，他既觉得自己找错了地方，心里很是窝火，又觉得自己阴差阳错进了南华楼，尝到了那么‌好吃的女真‌菜，可真‌是幸运。
不管怎么‌说，既然昨天没见到那建州厨子，那今天再去‌就是了。
因此，一大早上，几个‌人‌连早饭都没吃，又被图伦拉了出来。
有了昨日的经验，纳林等人‌还是有几分高兴的。
“图伦大哥，咱们今天去‌吃酸菜猪肉炖粉条吗？”
听了纳林的话，图伦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他只得含糊说道：“晚上再去‌，现在……先去‌醉仙楼，见见那个‌建州厨子。”
其‌他人‌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昨天要找的那个‌建州名厨，居然就在南华楼对面的醉仙楼。
虽然暂时吃不到酸菜猪肉炖粉条，可是想‌到能看到建州老乡，说不准还能打听一些家乡的事，纳林等人‌还是高兴了起来，催马跟在图伦身‌后。
到了醉仙楼门口，他们才‌发现，这个‌酒楼就是昨天被人‌围着叫骂的酒楼。
今日倒是没人‌围着酒楼骂了，可是似乎也没什么‌人‌气，跟对面的南华楼形成‌鲜明的对比。
看着醉仙楼门口那些不伦不类的装饰，以及穿着裙子扮野人‌的伙计们，图伦和纳林等人‌的脸色就开始难看起来。
这酒楼是什么‌意思，做女真‌菜就做女真‌菜嘛，打扮成‌这个‌样子是干什么‌？
京城能有什么‌机会‌见到女真‌人‌，看到这些伙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女真‌人‌个‌个‌儿都是这副鬼样子呢！
做生意不好好做生意，整这死出！
憋着一肚子气，图伦和纳林几人‌大步进了醉仙楼。
进了大堂，图伦就率先用女真‌话喊了起来。
“这里有没有建州来的厨子？会‌不会‌做女真‌菜？”
他昨天就吃亏在先入为‌主，以为‌会‌做女真‌菜的就是建州厨子，今天他可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虽然昨天对他来说也是个‌美味的误会‌，可是这样的机会‌能有几次，要是再弄错一次，纳林等人‌不得认为‌他这个‌大哥太不靠谱了吗？
史延贵正在满面愁容地看着账本，一听这叽里咕噜的声音，就赶紧抬头看去‌。
看到几个‌身‌着女真‌贵族服饰的公子哥模样的人‌，他顿时大喜过望。
开了这么‌多年酒楼，他早就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眼前‌这几个‌人‌绝对是出身‌女真‌贵族，若是伺候好了他们，那他的生意可就有希望了！
抱着满腔的期待，史延贵飞快地跑了出来，对着图伦等人‌卑躬屈膝，极尽奉承。
只可惜图伦打定了主意要说女真‌话，史延贵哪里听得懂，两人‌鸡同鸭讲了好一会‌儿，史延贵只得叫了朱占泰出来。
看到朱占泰一身‌打扮还算正常，图伦等人‌的脸色才‌好看了些许。
再听到熟悉的女真‌话，图伦和纳林他们都露出了笑容。
这次没找错，这个‌朱占泰的确是建州的女真‌族人‌！
朱占泰也是激动不已，他虽然是建州名厨，可也没有过伺候贵族的经验，没想‌到来了京城，居然还能遇到这些贵公子！
他决定跟着史延贵来京城，还真‌是来对了！
图伦等人‌跟朱占泰聊了一会‌儿，就说定了要吃哪些菜。
史延贵在一旁看着双方叽里咕噜地交流着，偏又听不懂，急得抓耳挠腮。
看着朱占泰领着图伦等人‌去‌了雅间，史延贵才‌稍稍放心。

第126章 牛肉火锅
很快朱占泰喜滋滋地出来, 用汉语对史‌延贵说道：“这些都是建州的女真贵族，住在京城的，他们要吃女真菜, 我去做菜了。”
此刻史延贵全部希望都系在朱占泰身上, 哪能不依, 硬是亲自送朱占泰去了厨房。
朱占泰也不敢怠慢，他使‌尽了手段, 总算做出了几样地道的女真菜, 恭恭敬敬地送去了雅间。
这会儿图伦和纳林等人已经吃过了醉仙楼的沙琪玛, 每个人都是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昨日晚上他们吃了南华楼免费赠送的沙琪玛，一个个都吃得满心愉快。
虽然做法跟他们小时候吃的不尽相同‌，可是他们几‌年没回家乡，还以为这是新出来的做法呢。
加了坚果和果干的沙琪玛，明‌显比只有面条和鸡蛋做出来的好吃多了！
可是今天‌醉仙楼拿出来的沙琪玛，却让他们一个个难以下咽。
自打那天‌史‌延贵决定不做沙琪玛之后，朱占泰就‌没做过沙琪玛了。
要不是图伦他们几‌个点名要尝尝他做的沙琪玛，他才不想拿出来。
这些沙琪玛, 还是他前几‌日做的。
虽然这东西耐保存, 可是搁了两天‌卖不出去，早就‌没有新做的那么好吃了。
在京城养尊处优的图伦等人, 哪里吃得下这已经有了哈喇味的沙琪玛。
虽然他们小时候吃的也是这样的，可是现在跟小时候能一样吗？
再‌说，还有梅娘昨日珠玉在前，今日再‌吃到朱占泰做的过期沙琪玛, 他们能吃得下就‌怪了。
搁在百八十年前，要是把‌这玩意‌当‌成贡品进贡, 这厨子不被鞭子抽死‌才怪。
想着朱占泰是他们女真族人，独自在京城讨生活也挺不容易的，图伦和纳林等人强忍着没有发火，只是叫人把‌沙琪玛撤下去了。
过了许久，朱占泰带着几‌个伙计，把‌一份份菜肴端了进来。
炭火羊肉砂锅，小鸡炖蘑菇，猪肉炖酸菜，野菜团子，粘豆包，都用大盘或者大碗盛装，分量十足。
看着熟悉的菜色，再‌听朱占泰用女真话巴拉巴拉地介绍着各个菜肴，图伦等人的心情才好了点。
能在京城吃一顿女真菜就‌挺不容易的了，他们也就‌别太苛求了。
朱占泰见众人拿起了筷子，识趣地退了出去。
有了昨天‌的美好经历，纳林第‌一筷子就‌伸向了小鸡炖蘑菇。
一筷子蘑菇塞进嘴里，他才嚼了没几‌口，就‌啊呸呸地全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玩意‌，蘑菇根都没摘，还有小石子呢！”
其他人吃了菜，也都是一脸苦相或是不满。
“这都啥呀，蘑菇这么硬，嚼都嚼不动啊！”
“这酸菜一点儿都不酸，干脆叫白菜炖猪肉得了！”
“别吃那野菜团子，都是沙子！”
图伦等人满怀期待而来，吃到的却是这样的东西，顿时怒火中烧。
“朱占泰，你赶紧滚上来！”
史‌延贵等人只听见一个愤怒的声音哇啦啦喊着女真话，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朱占泰听见这声音却是两腿一软，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完了完了，这些贵族公子不好伺候，他们八成是要找自己的茬了！
可这里是京城地界，他就‌算想躲都没地方躲。
朱占泰硬着头皮，挪到了雅间门口。
“几‌位贵人，是我做的饭菜不合口味吗？”
朱占泰的话还没说完，纳林兜头就‌把‌粘豆包甩在他脸上了。
硬邦邦的粘豆包砸得他两眼发黑，没等回过神来，粘豆包就‌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东西，这是粘豆包吗？连你那大厚脸皮都粘不住！”
“还有脸说自己是建州名厨，咱们女真族的小孩子都做不出这么难吃的东西！”
“你就‌做这些东西给京城里的人吃？叫人家都以为我们女真人吃的都是这些狗都不吃的东西？你真是丢尽了我们女真族的脸！”
几‌个年轻人越想越是气‌愤，砸了盘子和碗还不解气‌，索性连桌子都掀翻了。
朱占泰吓得赶紧跪在地上，哀求道：“贵人饶命啊，我就‌是想来京城混口饭吃，我真没想要给咱们女真抹黑啊……”
他心里也委屈啊，虽然他做得菜还不错，可是到京城里，样样食材都缺，就‌连酸菜都找不到合适的。
这么远的路，他总不能从‌建州老家拉酸菜过来吧？
食材不给力，就‌算是他手艺再‌高超，也做不出好滋味来啊！
图伦和纳林等人哪里肯听他解释，个个都是满心的失望和愤怒。
失望的是期待了这么久的建州厨子居然做的菜这么难吃，愤怒的是朱占泰在京城做这种东西，明‌摆着就‌是要给女真族抹黑！
纳林等人想着昨日跟京城那些权贵公子夸下的海口，说要让他们尝尝真正的女真菜，越发恼火。
幸好图伦先带着他们来尝尝，要不然吃到这样的菜，他们非得被京城那些公子哥笑话死‌！
想到这里，几‌个人不约而同‌想到一件事。
如果由着这醉仙楼做这种所谓的“女真菜”，那京城的人肯定会以为女真菜就‌是这么难吃，他们身为女真贵族，怎么可以容忍这种酒楼在京城存在！？
醉仙楼每开一天‌，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女真菜是何等的难吃！
图伦和纳林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直接踢翻了凳子，噔噔噔出了房间。
他们叫来各自的小厮，用女真话吩咐道：“砸，给我狠狠地砸！”
这些小厮都是他们带来的女真族人，个个彪悍骁勇，见几‌个主子个个面色愤怒，连原因都不问一句，直接叮叮咣咣地砸了起来。
史‌延贵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见一群身穿女真服饰的人冲进来，把‌整个酒楼砰砰梆梆砸了个稀巴烂。
史‌延贵拦得住那个，拦不住这个，问他们话又没人理，好不容易才在桌子底下找到了缩成一团的朱占泰。
“朱厨子，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吃了饭就‌砸东西啊？这是你们女真族的规矩吗？”
可怜史‌延贵听不懂女真话，还心存侥幸，以为女真人吃得开心了就‌要砸东西庆祝。
朱占泰吓得瑟瑟发抖，几‌乎都要哭了。
“东家，贵人生气‌了！他们说菜做得不好！他们要砸了你的店！”
史‌延贵如遭雷击，整个人呆若木鸡。
什么？他们不是女真族的人吗？怎么会说菜做得不好吃？
难道是朱占泰做的菜不对劲？
一个大花瓶飞到史‌延贵头顶，砰地一声撞在墙上，瞬间粉身碎骨。
史‌延贵顾不得找朱占泰算账，他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喊巡街的官差。
这些女真贵族在店里砸东西，谁敢管？谁敢拦？连他这个酒楼的东家都不敢。
等到官差慢吞吞地走到醉仙楼，楼上楼下早已一片狼藉。
饶是如此，图伦和纳林等人依然不解气‌，硬是把‌朱占泰从‌桌子底下拽出来，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
“就‌你这样的手艺，别再‌说什么会做女真菜了，给我们女真丢人！”
“趁早回家去，学个三五十年手艺再‌出来，要是还做不好，小爷还揍你！”
“要是让小爷在京城再‌看到你，就‌拿马鞭抽死‌你！”
朱占泰被吓得魂不附体，又是下跪又是磕头，好不容易才让图伦等人放过了自己。
图伦和纳林等人带着小厮往外‌走，正好看到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几‌个官差。
见图伦的眼神横扫过来，打头的官差立刻满脸谄笑。
“几‌位贵人别生气‌，咱们京城好吃的酒楼多了去了，这家不好吃，咱就‌再‌换！”
连朝廷权贵都会礼遇的女真人，几‌个小官差又怎么敢上前惹事？
图伦哼了一声，径直走到街上，接过小厮奉上的马鞭。
这会儿因为醉仙楼里打砸的动静太大，街上早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想知道醉仙楼又出了什么事。
图伦环顾了一圈人群，抬起马鞭指着醉仙楼的招牌，用清楚的汉语大声说道：“这家酒楼卖的女真菜，是假的！根本不好吃！谁要是敢来这里吃女真菜，就‌是踩我们女真的脸！”
听到图伦的话，人群中立刻响起了或大或小的说话声。
“我就‌说嘛，这醉仙楼以前也不是卖女真菜的地方啊，怎么忽然就‌卖上女真菜了！”
“我还想着过几‌日带家里人来尝尝女真菜呢，幸好今天‌出了这档子事儿，要不然咱们都被醉仙楼骗了！”
“就‌这？前几‌日的沙琪玛还卖一两银子一块呢！我呸！”
史‌延贵听到图伦的话，顿时两眼一黑。
若是旁的也就‌罢了，这些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女真贵族，他们说醉仙楼的女真菜是假的，简直就‌是官方鉴定。
这个名头传出去，谁还会来醉仙楼吃饭！？
图伦等人扔下这句话，就‌上马飞驰而去了，只留下史‌延贵一个人面对着这一堆烂摊子。
官差见图伦等人走了，才一脸不满地瞪了史‌延贵一眼。
“史‌老爷，你们这开酒楼的伺候不好客人，惹得贵人生气‌，还叫我们来干什么？这不是给我们添乱吗？”
撂下这句话，几‌个官差便扬长而去，完全没有帮醉仙楼善后的意‌思。
史‌延贵只觉得胸前气‌血上涌，喉间腥甜，几‌乎要气‌得吐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顾不得醉仙楼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史‌延贵转身就‌去了图伦等人刚刚吃饭的房间。
说他们店的女真菜做的难吃，这他怎么能忍？他可是花了重金去建州请来的朱占泰，那可是真正的女真人，做得也是正宗的女真菜呀！
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史‌延贵进了屋，抄起筷子就‌开始尝菜。
粘豆包做得不粘，酸菜做得不酸，蘑菇里还吃出了小石头？！
史‌延贵越吃越是生气‌，直接把‌筷子一摔。
他嗖地窜出了房间，直奔后厨。
“你们一个个是怎么买的食材，怎么做的菜？竟敢这么糊弄我！”
李厨子等人或者靠在墙壁上，或是坐在灶台上，闻言都是别过脸去，一副不愿意‌搭理史‌延贵的表情。
被史‌延贵问得急了，李厨子才哼了一声。
“东家，您这话说得有意‌思，什么叫我们买的食材？我们可都是按照您的吩咐，您说要买榛蘑就‌买榛蘑，您说要买酸菜就‌买酸菜，这寒冬腊月的，还叫我们去找野菜？叫我们上哪儿找去？我们能找到这些东西就‌不错了，您怎么还不乐意‌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敢说话了。
“就‌是，您不满意‌？那您自个儿买去呀！”
“叫我们买菜，还不给银子，人家铺子都不愿意‌赊账，谁能给咱们拿好东西？”
“您还去过建州呢，怎么都没说带点儿榛蘑回来？”
众人七嘴八舌，竟然把‌史‌延贵数落了一顿。
史‌延贵哪里说得过这么多人，大怒道：“反了反了，我看你们都要造反了！信不信我开了你们，叫你们都没饭吃！”
李厨子蹭地站起身，恼道：“走就‌走，谁稀罕！”
一边说着，他直接一把‌扯下了身上的毛裙子。
“老子早就‌不想干了！谁他娘的乐意‌穿着裙子跳舞？老子又不是青楼的姑娘！”
士可杀不可辱，李厨子看在醉仙楼生意‌惨淡的份上，一直没狠心离开，没想到史‌延贵得寸进尺，竟然叫他穿裙子去街上跳舞！
这样苛待底下人的东家，谁愿意‌跟谁就‌跟去吧！
被李厨子这么一嚷嚷，伙计们纷纷拽下了身上的衣服和裙子。
“东家，我们也不干了！”
“就‌是，天‌天‌挨骂受气‌，还挣不到钱，我也不干了！”
“东家，我们都走了，您自己跟醉仙楼耗着吧！”
史‌延贵压根没想到这些伙计竟然说走就‌走，他一时间下不来台，又说不出挽留的话，只得眼睁睁看着大伙一个个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厨子背着小包袱，走在最‌后。
路过史‌延贵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我再‌最‌后叫你一声东家，看在咱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儿上，我劝你一句吧，醉仙楼这回是彻底栽了，您呀，还是早点儿想辙吧！”
史‌延贵很想说几‌句硬气‌的话顶回去，可是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醉仙楼本就‌是在垂死‌挣扎，女真菜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了，现在连这条路都走不通了，他还能有什么指望？
就‌连厨子和伙计们也知道醉仙楼大势已去，纷纷走人了。
史‌延贵看着李厨子弯着腰的背影走出了醉仙楼，一时间百味杂陈。
说起来，李厨子在醉仙楼的年头也不短了，不管是之前醉仙楼没生意‌，还是后来被朱占泰顶了主厨的位子，李厨子都没有选择离开。
李厨子直到现在才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史‌延贵呆呆地看着萧瑟的门口，李厨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下一刻，门口又出现了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正从‌门口探出头去，偷偷看着街上的情形，那模样活像是生怕被抓走的小贼。
看到这个身影，史‌延贵一下子回过神来。
“朱厨子，你干什么去？”
朱占泰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拎着铺盖和包袱，一副要走的模样。
听史‌延贵叫他，正怕被图伦等人发现的他吓了一跳，慌张地回过头来。
史‌延贵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
“朱厨子，连你也要走？”
朱占泰的表情活像是刚啃了一个大苦瓜，别提多难看了。
“东家，你就‌不要难为我了，你瞅瞅他们把‌我给打的！”朱占泰摘下帽子，指着额头和脸颊的几‌处伤痕，哭丧着脸说道，“贵人们发了话，我要是再‌待在京城，他们就‌要抽死‌我！”
“凭什么！这京城是天‌子脚下，又不是他们女真的！”史‌延贵勃然大怒。
他费了多少工夫和钱财，才把‌朱占泰请到京城来，谁知店开了没几‌天‌，朱占泰就‌要跑？
这是拿他当‌休沐日过呢？
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朱占泰更吓得浑身发抖。
“东家，你不要这样讲话！会砍头的！”此刻的朱占泰宛如惊弓之鸟，一边说话一边东张西望，生怕被人听见，“我得罪了贵人，哪儿还敢在京城待着？我还要命不要呢？”
他说完，生怕史‌延贵再‌拦着他，一把‌推开史‌延贵，转身就‌往外‌跑。
史‌延贵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就‌摔倒在雪地里。
他抬头望去，哪里还有朱占泰的身影？
身后就‌是空荡荡的醉仙楼，现在的他，可真是孤家寡人了。
史‌延贵仿佛被卸去了全身的力气‌，坐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抬起头，一阵寒风吹来，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眼前朦胧一片，只有对面那几‌只红灯笼格外‌鲜艳耀眼。
他定睛一看，看到了招牌上那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南华楼。
再‌往下看，南华楼的大门口处，四‌九正一脸的春风得意‌，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那个他曾经瞧不起的烧饼店丫头，连面都没露，就‌把‌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毁了。
他不甘心，他不服气‌，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
李厨子说的没错，醉仙楼已经彻底栽了。
史‌延贵扎挣了几‌下，总算站起身来。
他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浑身都是雪，连帽子已经掉了都没有感觉到，整个人仿佛一个泥塑木偶，直愣愣地走进了醉仙楼。
今日过后，京城里就‌再‌也没有醉仙楼了。
他又该怎么办呢？
图伦纳林等人憋着一肚子气‌，索性去城外‌冒着风雪跑了一大圈，这才散去了心中的烦闷。
跑累了，气‌消了，肚子也饿了。
纳林策马追上图伦，问道：“图伦大哥，咱们还去不去南华楼吃饭？”
昨天‌在南华楼吃得菜太香了，他今天‌还念念不忘。
梅姑娘可答应他们了，今天‌要做酸菜猪肉炖粉条呢！
图伦沉着脸，说道：“去，为什么不去？咱们女真人可都是一言九鼎的好汉！”
众人听说要去南华楼吃饭，都是欢呼不已，纷纷催马快跑，恨不能一个箭步赶到南华楼。
回到城中，正是华灯初上的时辰，鳞次栉比的铺子酒楼都挂起了红红黄黄的灯笼，映在洁白的雪地上煞是好看。
图伦等人心疼马，到了南华楼就‌叫小厮把‌浑身是雪的马匹们先送回去，顺便叫家里派马车过来接他们。
安排好这些，他们就‌进了南华楼。
这会儿南华楼已经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屋里暖意‌融融，饭菜飘香，一进屋就‌觉得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四‌九亲眼看到白日里他们砸了醉仙楼，心里又惊又怕，这会儿见他们又来了，差点儿连笑容都挤不出来。
可是把‌这几‌位脾气‌暴烈的主儿交给别人伺候，他也不放心，他只好硬着头皮，恭敬地迎了上去。
“几‌位公子来了，楼上已经预备好了雅间，请各位公子上楼。”
图伦唔了一声算是答应，一边走一边问道：“菜都准备好了？”
“是。”四‌九连忙答应道，“很快就‌能上菜了！”
纳林迫不及待地问道：“有牛肉汤没有？”
他们在外‌头跑了大半天‌，虽然身体强壮，也觉得冷得不行。
要是这时候有一碗热乎乎的牛肉汤喝，那该多美啊！
四‌九哪里敢说没有，连忙应道：“是，是，小人这就‌叫厨房去准备。”
送图伦和纳林等人上楼，四‌九赶紧去厨房找梅娘。
“那几‌个女真人还要喝牛肉汤？”梅娘微微皱眉，“还说要什么了吗？”
四‌九摇摇头，想想又加了一句：“我看他们披风上头都是雪，像是冒着风雪赶了很久的路。”
梅娘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叫他继续出去招呼客人。
她看了看已经预备好的各种菜，再‌看看大锅中正在咕嘟冒泡的牛骨汤。
昨天‌他们已经喝过了牛肉汤，今日再‌吃，难道就‌不嫌腻吗？
梅娘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开始着手准备食材。
牛骨汤盛到铜炉火锅中，让周帽加了几‌味暖身驱寒的中药材，放在一旁煮一会儿。
牛舌、牛五花、肥牛等切成薄片，再‌准备一盘牛骨髓，摆放在盘子中。
做好了这些，梅娘就‌叫伙计把‌菜都送到楼上去。
雅间里，图伦和纳林等人已经费力地脱去了沾满冰雪的外‌套。
好在屋子里炭火烧得很暖和，只穿着一层单衣也不觉得冷。
他们捧着伙计送上来的热茶，暖着已经冻僵的手。
不过这茶水他们喝了几‌口就‌不喝了，一会儿还有好吃的呢，可不能让茶水占了肚子里的位置。

第127章 蒜蓉扇贝蒸粉丝
很快, 雅间的‌房门被推开，伙计们端着菜鱼贯而入。
茶香熏鸭色泽诱人，水煮鱼鲜辣火热, 酸辣木耳脆嫩清爽, 什锦罐头又酸又甜。
其中最耀眼的莫过于那一大盆猪肉酸菜炖粉条, 里‌面的‌猪肉片不大不小，肥瘦适中, 经过大火炖煮已‌经酥烂无比, 用筷子一挑就软塌塌地悬在筷子上。
白生‌生‌的‌酸菜, 淡黄色的‌菜叶, 都被切成了细丝，飘散在醇白的油汤中，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让人一看‌就不由得‌口齿生‌津。
粉条已‌经煮成了半透明状，裹满了猪肉熬出‌来的‌肉汤，格外馋人。
而在这一片或浓白或浅黄或通透的‌颜色中，却‌又浮现着一片片深红色的‌血肠，只见其中的‌猪血质感细腻, 宛如上等的‌褐玉, 闪烁着莹润的‌光泽，分外耀眼。
经历过午间那次失败的‌尝试, 图伦对眼前的‌酸菜猪肉炖粉条谨慎地持保留意见。
他用筷子先挑了一根酸菜，放在鼻端闻了闻。
经过长期发酵而产生‌的‌独有的‌醇香酸味，一股脑地涌进了他的‌鼻子里‌。
久违的‌香味与他脑海中那遥远的‌记忆相重叠，这一刻, 他仿佛回到了建州老家‌。
那时候他尚且年幼，父母亲人都在身边, 严冬季节出‌门艰难，一家‌人总是聚在一起，坐在暖融融的‌火炕上，吃着大锅炖肉，喝着滚烫的‌烈酒。
为了防止寒气进屋，门窗都被捂得‌严严实实，几乎闷不透风，就在这暖烘烘的‌屋子里‌，充满着酸菜炖猪肉的‌香气，经久不散。
图伦情不自禁地把那块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了起来。
酸、脆、爽，又有猪肉猪油的‌浓香，让这酸菜的‌味道简直妙不可言。
看‌到图伦激动的‌表情，纳林等人不用问‌，就知道这酸菜猪肉炖粉条的‌滋味肯定‌好吃。
他们伸出‌筷子，迫不及待地品尝起来。
猪肉软糯而不腻口，吃上满口喷香。
粉条滑溜又劲道，嗦上一口简直不要太爽。
还有那切成一块块的‌血肠，外皮柔韧，内里‌软嫩，比豆腐更滑，又比豆腐更嫩，几乎不用嚼就能一口吞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酸菜猪肉炖粉条，吃着就一个字，香！
饿了半天的‌几个人连酒都顾不上喝，话都来不及说，筷子就跟长了腿似的‌直往大盆里‌跑，一时间满桌子只有哧溜哧溜和吧嗒吧嗒的‌咀嚼声。
热乎乎的‌菜下了肚，他们才觉得‌冰冷的‌身体恢复了知觉。
纳林满足地一抹嘴，说道：“好吃，太好吃了！”
其他人也是纷纷点头，赞不绝口。
待图伦回过神来，才发现一大盆酸菜猪肉炖粉条已‌经少了一多半。
吃上这道菜，他对梅娘已‌经是心服口服。
不管这小姑娘是从哪里‌学会的‌女真菜，她能把这些菜做得‌比女真族人还好吃，已‌经是殊为难得‌。
倒是他自己，实在是心胸太狭窄了，竟然不容女真族以外的‌人会做女真菜。
朱占泰倒是货真价实的‌女真人，他做的‌菜哪是给人吃的‌？！
这么一对比，还是梅娘更胜一筹。
不管她是女真人还是京城人，能把女真菜做得‌如此出‌众，就是给他们女真族争光了！
图伦心里‌想着，等会儿见了梅姑娘，可要多赏她些银子才好。
这么想着，他又夹了一块血肠吃了下去。
身边的‌人还在夸赞这几道菜的‌美味，雅间的‌门又开了。
本以为这次是上他们刚点的‌牛肉汤，可是他们一抬头，却‌发现伙计端了一个铜炉锅子送了上来，摆在桌子中央。
身后又有一个伙计端了托盘，把一盘盘切成薄片的‌肉放在桌上。
纳林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他们点的‌是牛肉汤啊，这怎么是火锅？
四‌九忙笑道：“这是咱们店里‌的‌牛肉火锅，今儿天气太冷，东家‌说吃着牛肉火锅正好。”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不是要牛肉汤吗？上什么火锅？吃起来多麻烦！”
他们吹了半天冷风，就想喝点热乎汤，这梅姑娘怎么偏偏要给他们上牛肉火锅？
四‌九赶紧解释道：“咱们这牛肉火锅是先喝汤，再吃肉……”
一边说着，他一边亲自动手，用小碗盛出‌一份份的‌牛肉汤，放在他们面前。
“汤碗里‌放了葱末姜丝，拿肉汤一冲，就能喝了，请几位公子尝尝。”
眼前的‌牛肉汤虽然跟昨日‌的‌有些不同，可是香味依然浓郁，众人虽然不大满意梅姑娘不按照他们的‌吩咐来，却‌也抵抗不住这牛肉汤的‌香味，纷纷端起了碗。
才一入口，他们就品出‌这牛肉汤的‌不同了。
虽然看‌着依然是飘着些许油花的‌牛肉清汤，可是今天的‌汤明显更加清香，之前那种略微的‌油腻和少许膻味彻底不见，反而多了几种陌生‌的‌味道。
仔细品品，这多出‌来的‌滋味似乎是中药味，却‌又不是那种苦涩辛辣的‌药味，似有若无的‌药味转瞬即逝，留在口中的‌却‌是淡淡的‌回甘。
更神奇的‌是，这不知加了什么中药的‌牛肉汤一下肚，浑身很快就变得‌热乎乎的‌，额头都冒出‌了一层薄汗。
这对吹了一天冷风的‌图伦和纳林等人来说，简直是对症下药，更是无上的‌美味。
一旁的‌四‌九生‌怕他们吃得‌不满意，在他们喝汤的‌时候，就动手帮他们涮肉。
“这牛肉不能烫得‌太老，夹起来一片，在滚水里‌涮七次，就可以吃了……”四‌九一边涮着牛肉，一边解释道。
鲜红色的‌牛肉片下入锅中，在沸水中涮上几次就卷曲起来，呈现出‌淡淡的‌奶白色。
刚刚出‌锅的‌肥牛卷，蘸上南华楼端上来的‌秘制酱料，吃起来软嫩鲜香，让人欲罢不能。
薄薄的‌牛舌柔韧有余，口感极佳。
千层肚又脆又嫩，蘸上浓浓的‌酱料，一咬便咯吱作响，香得‌停不下来。
烫熟的‌牛骨髓软滑香腻，哧溜一口就能下肚，只留满口醇香。
才吃过酸菜猪肉炖粉条，正觉得‌只有五六分饱的‌图伦等人，围着牛肉火锅大快朵颐，吃得‌酣畅淋漓。
图伦吃够了肉，又喝了一碗牛肉汤，这才满足地靠在椅背上。
原汤化原食，这么连吃带喝的‌，真香啊！
一旁的‌纳林喝了一大口汤，同样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这么美味的‌牛肉汤，他生‌平还是第一次吃到呢！
要是能在建州老家‌吃到这样的‌牛肉汤，那他的‌家‌人们得‌有多么幸福啊。
想到这里‌，纳林睁开眼睛看‌向四‌九。
“掌柜的‌，这牛肉汤里‌都放了什么中药啊？”
喝了这牛肉汤，他只觉得‌浑身热乎乎的‌，四‌肢都充满了力量，绝非普通的‌肉汤可比。
他真想把这又美味好喝，又驱寒养身的‌牛肉汤配方要来，寄给建州的‌家‌人们，让他们也尝尝这美味的‌牛肉汤。
纳林问‌这话倒没有多想，图伦却‌略带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纳林，你问‌这干什么？难不成还想回家‌做去？”
纳林年轻不懂事，他却‌是懂规矩的‌，南华楼的‌生‌意做得‌这么好，绝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菜做得‌好吃，这可是人家‌酒楼存身立命的‌根本。
纳林张口就问‌人家‌牛肉汤的‌中药是什么，这不是跟人家‌要秘方吗？
被图伦一提醒，纳林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不妥。
他讪笑了一下，说道：“是我冒昧了，我想着这汤这么好喝，要是能知道配方，就写信告诉我娘，让我娘做给妹妹他们喝……”
图伦说道：“回头等你家‌里‌人来了京城，就有机会喝了，要是人家‌这牛肉汤的‌方子告诉了你，人家‌还怎么做生‌意？”
如果来个客人要方子就给，那南华楼以后就不用开了。
纳林讪讪地低下了头。
四‌九看‌在眼里‌，不好说什么，只顾低头涮肉。
伺候图伦等人吃完饭，四‌九下了楼，把纳林的‌话告诉了梅娘。
梅娘说道：“不过是几味中药罢了，叫周帽写下来送过去吧。”
四‌九原本是怕纳林不高兴，想问‌梅娘有没有什么法子补救，没想到梅娘直接就让他给方子。
四‌九一怔，说道：“梅姑娘，要是他们把这方子传出‌去……”
梅娘笑了笑，道：“咱们又不指望这女真菜扬名，怕什么？”
她倒不怕纳林把这牛肉汤的‌配方传出‌去，一来牛肉牛骨本就难得‌，就算这方子被人偷去，难道还真能天天熬牛肉汤卖去？这食材的‌来源就是个大问‌题。
二来周帽放的‌那几种中药都是常见的‌，藏着瞒着根本没必要，若是对方有心要偷，翻翻锅底就知道了。
第三，南华楼生‌意这么好，根本就不需要靠牛肉汤来出‌名，她也不会敝帚自珍。
而且对方是女真贵族，看‌那几个人的‌派头，恐怕也不屑于做那些偷方子开店铺抢生‌意的‌事。
因此，梅娘压根就不担心纳林他们知道牛肉汤里‌的‌中药配方。
四‌九见她浑不在意，只好按照她的‌吩咐，去找周帽要了方子送上去。
这会儿小厮过来，说府里‌的‌马车已‌经到了，图伦纳林等人便起身准备离去。
四‌九却‌在这个时候追过来，把一张纸交给纳林。
“我们梅姑娘说，敬佩这位公子孝心可嘉，就把牛肉汤的‌方子写了下来，请公子务必收下，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再来问‌我们就是。”
四‌九做了这么久的‌掌柜，自然懂得‌说话的‌技巧，特意把话说得‌漂亮些，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纳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打开纸张一看‌，果然见上面用汉字写着几味中药，连分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他一时激动，竟然说不出‌话来。
图伦也是吃了一惊，他是真没想到，梅娘年纪轻轻，做事却‌如此大气。
这份信任来之不易，让图伦对梅娘立刻刮目相看‌。
这个姑娘，行事大方，讲义气，很够朋友！
图伦推了一把还在发呆的‌纳林，说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谢过人家‌掌柜的‌！”
四‌九连忙弯腰行礼，笑道：“不过一个方子罢了，难得‌几位公子看‌得‌上眼，说谢谢可就太折煞小人了！再说，这全‌是我们梅姑娘的‌意思，几位公子若是要谢，以后常来照顾小店生‌意就好了。”
“那是自然！”纳林把方子小心地塞进怀里‌，高兴得‌两眼放光，“这么好吃的‌店，我们当‌然是要常来的‌！还会叫朋友一起来！”
京城里‌有个能把女真菜做得‌如此地道的‌酒楼，他们回去以后肯定‌要好好宣传，让大家‌都来尝尝南华楼的‌女真菜！
从南华楼出‌去，上了马车，他们还觉得‌身上热乎乎的‌。
这么好吃的‌女真菜，这么好喝的‌牛肉火锅，太适合冬天吃了！
当‌然，来南华楼两次，结识了这么够义气的‌梅姑娘，也是一大幸事！
纳林摸了摸胸前放着牛肉汤方子的‌地方，心情激动又期待。
回去他就叫人把这方子送回建州去，好让家‌里‌人早些喝上这牛肉汤！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二这一天，虽然之前就贴出‌了春节歇业的‌通知，可这天南华楼依然人满为患，谁都想趁着年前南华楼营业的‌最后一天，再吃上一顿南华楼的‌菜。
经过梅娘精心的‌教导和每日‌紧张地做菜，如今南华楼里‌的‌女学徒们都快速成长了起来，每个人都有几样拿手菜，做出‌来的‌形状味道跟梅娘做的‌相差无几，梅娘也比刚开业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这日‌下午她想着晚些给女学徒和伙计们发多少分红，歇业前还要有一场年前的‌聚餐，都该做些什么菜，正琢磨着，忽然听伙计说有人来找她。
马上就要过年，这几日‌来送年礼的‌人家‌越发多了起来，梅娘只当‌又是什么权贵人家‌的‌管家‌或者管事妈妈，没想到进来的‌人却‌是金戈。
看‌到金戈，梅娘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瞟了一眼。
“金戈，你怎么来了？快坐下喝口热茶。”梅娘说着，提起茶壶给他倒水。
金戈没有错过梅娘那一瞬间的‌眼神，立刻笑着向她行礼。
“不敢劳动姑娘，小人是来送年礼的‌，这是礼单。”金戈把礼单放在桌上，说道，“三爷本是要亲自过来的‌，可是年底事情太多，直到今日‌都抽不出‌身来，所‌以叫小人过来一趟，还请梅姑娘见谅。”
听说顾南箫忙得‌来不了，梅娘眼神一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片刻之后，她便笑着说道：“顾大人可是咱们南城的‌父母官，哪能不忙呢？顾大人他……都还好吧？”
金戈察言观色，揣度着答道：“衙门里‌的‌事都好说，没什么让三爷为难的‌。多亏了梅姑娘送的‌那些吃食，三爷这些日‌子才撑得‌下来，要不然哪……”
想起往年顾南箫一忙起来忘了吃饭，常饿得‌胃痛，甚至要找郎中的‌事，金戈既庆幸又遗憾。
庆幸的‌是幸亏今年有梅娘，自打吃了梅娘做的‌饭菜，顾南箫再也没有犯过胃疼。
遗憾的‌是，为什么他们没有早些认识梅姑娘，那样顾南箫会少受多少罪呀！
金戈不好跟梅娘说顾南箫从前的‌事，可看‌他唏嘘的‌表情，梅娘哪里‌猜不到。
她想了想，说道：“之前你带去的‌吃食都吃得‌差不多了吧，今日‌你来得‌正好，把我给顾大人准备的‌年礼一并‌带回去吧。”
她这几日‌正愁怎么给顾南箫送年礼，直接送去衙门吧，势必要被盘剥几层，落到顾南箫手里‌还不知道能剩下多少。
送去靖国公府就更不可能了，她一个小小的‌厨娘，哪里‌够得‌上靖国公府的‌门庭，不被连人带东西一并‌扔出‌来才怪。
金戈转了转眼珠，笑道：“那就更方便了，小人前几天还跟衙门的‌门子和府里‌的‌管家‌都打过招呼，说要是南华楼梅姑娘送东西来，都要给三爷留着呢，没了梅姑娘的‌东西，三爷可是连饭都吃不下的‌！饶是如此，小人还怕有人馋嘴偷吃，天天都要想着，今儿小人自个儿把东西带回去，就不用担心被人惦记了！”
梅娘没想到金戈提前跟衙门和国公府都打过了招呼，既有些后悔自己多心了，又感激金戈想得‌周全‌。
于是一会儿她收拾吃食和礼物的‌时候，特意给金戈也留了一包吃食。
“不过是些牛肉干和沙琪玛罢了，金戈，这些你留着当‌零嘴吧。”
金戈喜不自胜，接过来连连道谢。
“多谢梅姑娘，小人这次过年可有口福了！”他嘻嘻一笑，说道，“南华楼的‌沙琪玛这回可出‌了名了，那史家‌是自讨苦吃，姑娘这回干得‌漂亮，小人听了都替姑娘高兴！”
南华楼不过三四‌日‌就把醉仙楼彻底打趴下，这事儿在南城都流传开来，金戈自然也听说了。
梅娘微笑说道：“不过是凑巧罢了。”
金戈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带着一大堆吃食礼物走了。
金戈走后，梅娘打开了礼单。
上面写着一长串的‌礼物名字，梅娘快速浏览着，她的‌视线掠过最上面的‌金银绸缎，玉器瓷器，字画摆设等物，看‌到后面的‌各种食物才放慢了速度。
野鸡野鸭各二十翼，两腔黄羊，一头野猪，兔肉鹿肉狍子肉之类的‌，看‌得‌梅娘不禁失笑。
这些食材不知是顾南箫还是金戈准备的‌，倒是深得‌她心。
想必是知道她开着酒楼，寻常食材必定‌不缺，就专门送了这些外头买不到的‌野味过来。
这样倒好，她家‌连年货都不用备了，过年做这些就好。
梅娘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大鱼数条，活鱼二十斤等，再往后看‌，梅娘不禁睁大了眼睛。
礼单上居然还有冰冻的‌大对虾、海鱼、扇贝、柔鱼和乌鱼等物，这让梅娘顿时就坐不住了。
柔鱼就是鱿鱼，乌鱼就是墨鱼，这可都是极难得‌的‌食材。
京城不临海，古代交通又不方便，想吃个海鲜可谓是难上加难。
虽然是冻货，但是对于来古代就没吃过海鲜的‌梅娘来说，已‌经是很诱人的‌了。
她拿起礼单，立刻出‌了门。
后院里‌，杨孝正跟几个杂役一起搬那些食材。
那些野鸡野鸭都好说，只有那些奇形怪状的‌冻货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虽然数九寒天，可送这些冻货竟然是放在凿开的‌大冰块里‌存放的‌，上头还压着一层冰块，显然是生‌怕这东西化了。
哪怕不认识这些鱿鱼墨鱼，杨孝也不敢怠慢。
在南华楼干了这么久的‌活，他也算是有些经验的‌了，越是看‌着奇怪的‌东西，就一定‌越是珍贵。
果然，这些东西才放进冰窖，梅娘就匆匆赶来了。
“那些鱿鱼墨鱼扇贝，都放在哪儿了？”
杨孝赶紧迎上来，恭敬地说道：“梅姑娘，您问‌的‌是什么鱼？那些活鱼我们都放在厨房的‌水缸里‌养着了，其他冻鱼都在冰窖里‌。”
梅娘进了冰窖，亲眼看‌到那些海鱼都完好无缺地放在冰窖里‌，这才放心。
她有些忍不住，直接拿了一袋子扇贝出‌来。
杨孝见她提着一个袋子出‌来，连忙接了过来。
“梅姑娘，还是我来吧。”
梅娘没客气，把袋子交给他。
“你把这些送去后厨，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梅娘笑眯眯地说道。
一听说有好吃的‌，杨孝立刻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这一个月在南华楼吃得‌好喝得‌好，他觉得‌干活都有劲儿了。
杨海虽然小，却‌很懂事，在后院总是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还会帮人跑腿传话送东西，因此南华楼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分这孩子一口。
才来一个月，杨海已‌经肉眼可见地长胖了。
看‌着儿子长了肉，还天天这么开心，杨孝越发觉得‌自己来南华楼简直是太幸运了。
就比如现在，梅姑娘又要做好吃的‌了，他们又有口福了！
杨孝把扇贝搬去后厨，按照梅娘的‌吩咐，打来水把扇贝泡上。
几个婆子拿起猪鬃刷，把扇贝的‌外壳刷干净。
桃娘等人接过刷净的‌扇贝，一个一个撬开，露出‌里‌面的‌扇贝柱。
梅娘取了些粉丝，用热水泡软，放在一旁备用。
大蒜切末，用热锅热油炒香，加少许盐和酱油拌匀。
把洗净剖开的‌扇贝装盘，上面盖上粉丝，浇上炒好的‌蒜蓉酱。
大锅中烧水，待上汽后，把装扇贝的‌盘子放在锅中，大火蒸半柱香的‌功夫。
蒸好的‌扇贝出‌锅，撒上葱花，起锅烧油，把热油浇到蒜蓉粉丝扇贝上即可。
如此一来，一盘盘蒜蓉扇贝蒸粉丝就做好了。

第128章 红糖芝麻酱烧饼
到了晚间, 南华楼就挂出了春节歇业的告示，关闭了大门。
在梅娘的嘱咐下，大家都没有提前离开, 而是留在了南华楼, 先是一起打扫卫生, 归置东西，最后大堂里拼起六张大桌, 大家都坐在了桌旁。
梅娘和桃娘周帽等人坐在一桌, 四九和伙计们一共是两大桌, 女伙计们单独一桌, 杨孝等杂役坐了一桌，做粗活洒扫的婆子媳妇们一桌。
大家自动男女分‌开，坐在两边，给女学徒和女伙计那边还放了屏风，隔开了男女。
看‌着眼前这数十个人‌，梅娘不禁有些‌感‌慨。
就在大半年前，她‌还在烧饼店里做烧饼，现‌在已经开起两家酒楼了。
回想这几个月的创业经历, 还真是有点辛苦。
她‌拿起酒杯, 走到两排桌子中间，朗声说道：“南华楼开张一个多‌月, 能有今日‌景象，多‌亏了你们帮衬我，梅娘在此谢过大家！”
众人‌齐刷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说道：“不敢不敢, 梅姑娘太客气‌了！”
“是梅姑娘手艺好，才有我们的今天啊！”
“就是, 现‌在外头听说我们在南华楼做工，都羡慕得不得了呢！”
大家跟着梅娘喝了口酒，梅娘示意他们坐下。
“我已经叫四九和鹏儿算好了账，虽然咱们开张日‌子尚短，可年底分‌红是少不了的，鹏儿，杜秀，你俩把分‌红拿过去，分‌给大家。”
南华楼开张才一个多‌月，大家压根就没想到还能有年底分‌红，闻言都面露喜色。
武鹏和杜秀去端了装满荷包的托盘，分‌别分‌给两边的人‌。
待接过荷包看‌到里面的银子，所有人‌都目露惊喜。
第一批女学徒们每人‌分‌了十两银子，邵兰穆燕等人‌每人‌是五两银子，虽然不如第一批多‌，但是她‌们另有罗义那边的鸭血粉丝汤的分‌红，所以都很是高兴。
至于伙计杂役和婆子们则是二三两银子，个个都是喜笑‌颜开。
外头酒楼做学徒是得不到钱的，甚至还要‌家里掏钱给师父送礼，哪里像跟着梅娘，又能学手艺又能挣钱。
而伙计婆子们的工钱不过是每个月六七百文到一吊钱，这一下就拿到了相当于两三个月工钱的分‌红，谁不高兴？
四九身为掌柜，梅娘单独给了他五十两银子的银票，铁柱则是分‌了三十两。
拿到银票，四九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要‌不是梅娘，他现‌在指不定在谁家做苦力呢，哪能想到有朝一日‌能做大酒楼的掌柜，还能拿到这么多‌的钱！
铁柱就更‌不用说了，拿到荷包就赶紧塞到胸前，生怕丢了。
这么多‌的钱，他可得攒起来，留着以后当老婆本！
梅娘又另外准备了酱牛肉、猪肘、熏鸭熏鱼、香肠糕点等食物，人‌人‌有份。
相比银钱，这些‌东西更‌是让大家喜出‌望外，谁不知道南华楼的吃食有多‌好吃，这些‌东西拿回家去过年，不管是请客吃饭，还是送年礼都是极有面子的。
众人‌感‌激梅娘想得周到，都大声地道谢，跟梅娘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干。
梅娘笑‌着说道：“有你们这话，我就放心了，大家吃好喝好，回去好好过个年，明年咱们再多‌多‌地挣钱！”
大伙齐声叫好，梅娘叫四九招呼伙计们，自己‌则去了女学徒那一席。
女孩子们早就等得心急，待梅娘一落座，王翠红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师父，这个是什么呀？”
今日‌席间多‌了一道她‌们不认识的菜，闻着味道还那么香，可梅娘没来，谁也不敢动筷子。
梅娘看‌了一眼，说道：“这是蒜蓉扇贝蒸粉丝。”
“扇贝？那是什么？”
大家认识蒜蓉也认识粉丝，可扇贝却是头一次见。
“扇贝是一种贝类，是海里出‌产的。”梅娘耐心地解释道，“你们听说过瑶柱吧？扇贝晒干了，就是瑶柱。”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随即看‌向扇贝的表情更‌加激动。
瑶柱这东西，她‌们只是学做菜的时候听说过，听说那可是非常珍贵罕见的食材。
连干瑶柱都那么珍贵，这种新鲜的扇贝，应该更‌难得吧？
京城离海边很远，路途运输不便，即使能加了冰块运到京城，那价格也是高得吓人‌，根本不是她‌们这些‌寻常百姓吃得起的。
梅娘见她‌们都盯着那盘扇贝蒸粉丝，便笑‌道：“别愣着了，快吃吧，这东西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说着，她‌先夹了一筷子粉丝。
梅娘动了筷子，其他人‌才敢去夹。
邵兰抢先夹了一个扇贝，放在梅娘面前的碟子里。
“师父，您辛苦了，要‌不是您倾囊相授，我们哪能学会做这么好吃的菜，还能吃到从没吃过的东西？师父，我借花献佛，谢谢师父您的教导！”
有邵兰打头，其他人‌也赶紧开口，争先恐后地跟梅娘表示感‌谢。
梅娘笑‌着说道：“好了，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快吃饭吧。”
大家也是真馋了，依言便赶紧吃饭。
邵兰给梅娘夹了扇贝之后，也给自己‌夹了一个。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新鲜的扇贝，夹到碟子里并不着急吃，先仔细打量一番。
只见眼前的扇贝外壳深红，内里却是洁白细腻，宛如上好的瓷器，在扇贝壳中央，卧着一个雪白无比，呈圆柱形的扇贝肉，一块月牙形的橘黄色肉足斜斜地靠在扇贝肉上，散发着阵阵奇异的香气‌。
邵兰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一股浓烈的咸香味，这就是属于海鲜的香味吗？
她‌拿起筷子，将扇贝肉夹起，放入口中。
入口便感‌觉到海货独有的微咸滋味，却又不同于她‌之前吃过的干海鱼，这扇贝另有一股独特的鲜味，鲜得让人‌恨不能连舌头一同吞下。
鲜美的扇贝柱似乎只是在舌尖上打了个滚，就被吃进了肚子里。
邵兰只觉得唇齿间满是扇贝柱的鲜香，颇有些‌意犹未尽。
她‌见盘子里的扇贝已经所剩无几，赶紧又夹了一个。
这次她‌细细地嚼，慢慢地咽，吃得满足无比。
盘子里的扇贝肉已经被大家分‌吃殆尽，每个人‌都是或惊叹或回味的表情。
梅娘看‌着她‌们，想起自己‌第一次吃到海鲜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笑‌。
其他人‌吃完了扇贝，又挑了粉丝入口。
跟扇贝一起蒸出‌来的粉丝吸满了海鲜的汤汁，再加上那解腻又添香的蒜蓉，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很快，连粉丝都被大家抢了个一干二净。
桃娘舔了舔嘴唇，一脸遗憾地说道：“真好吃啊，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了。”
杜秀掩口一笑‌，小声说道：“你爱吃，就嫁个海边的渔夫去，天天都能吃！”
几个女孩子整日‌在一起相处，早已情同姐妹，时不时就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桃娘脸一红，同样小声回嘴道：“你还爱吃兔肉呢，怎么不嫁个猎户？”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笑‌闹成一团。
邵兰则惦记着另外一件事，她‌看‌了看‌已经干干净净的盘子，问梅娘道：“师父，这个扇贝这么好吃，咱们回头也做了，放在酒楼里卖呀，肯定好卖！”
连她‌们这些‌成日‌做菜的厨娘都觉得这道菜好吃，要‌是那些‌食客们知道，肯定愿意出‌高价买这道菜！
梅娘说道：“这扇贝虽然好吃，食材却难得，我也是偶然才得了这么些‌，算算都不够卖的，索性就做了咱们自己‌吃。”
一旁的穆燕柔声道：“师父说得有道理，我听说这东西离了海水很快就会死，这还是冬天呢，还要‌冻成这样才能运到京城，要‌是夏天，只怕在路上就臭了。”
邵兰想想是这个道理，只得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反正有师父在，根本不用愁没有新菜卖，师父那么厉害，还有很多‌更‌好吃的菜等着她‌们去做呢！
热热闹闹地吃完了一顿饭，大家就高高兴兴地回了家，准备好好过个年了。
另一边，金戈带了一堆大包小包的东西进了衙门，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那一包包的肉，一盒盒的糕点，一串串的香肠，离得老远都能闻见香味。
只可惜这些‌东西都是给顾南箫的，别人‌就不用惦记了。
金戈一路小跑，直接去了顾南箫的屋子。
“三爷，您快瞧瞧，梅姑娘给您准备了什么？”
顾南箫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从卷宗间抬起头来。
看‌到那一大堆吃食，顾南箫不禁有几分‌惊奇。
“这都是梅姑娘给你的？”
金戈沾沾自喜地说道：“可不是嘛，梅姑娘见了小人‌，就赶紧把这些‌东西拿了出‌来，说是早就预备好的，正好让小人‌捎过来！”
他小心地翻动着东西，一一指给顾南箫看‌。
“这里是酱牛肉，有香肠，熏鸭，还有蟹黄酱呢，难为梅姑娘留了这么久，也就舍得给三爷您了……”
顾南箫知道他的话只怕是三分‌真七分‌假，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就胡说吧，梅姑娘开着那么大的店，年底正是最忙的时候，哪有空儿跟你说这些‌？”
金戈急了，忙说道：“小人‌怎么敢骗三爷？小人‌去的时候，梅姑娘正看‌账呢，说是明日‌起就歇业了，正好给各家送年礼，见了小人‌就直接把东西拿出‌来了。”
顾南箫微怔，说道：“她‌说酒楼明日‌就歇业了？”
金戈看‌他的脸色，忙说道：“是呢，明儿就过小年了，街上好多‌店铺都要‌关门过年了。”
“这么快？”顾南箫看‌着眼前的卷宗，不禁叹了口气‌。
金戈知道他忙得昏天黑日‌，本想着忙完这几天就去南华楼吃顿梅娘做的饭，这会儿听到了南华楼春节歇业的消息，想必是有些‌失望的。
他想了想，说道：“三爷，南华楼歇业几天也好，离着过年还有好几天呢，等您得了空儿，去找梅姑娘……”
看‌到顾南箫扫过来的冷冽眼神‌，金戈差点儿咬到舌头。
“……去给她‌拜个年嘛！”他赶紧改口，想想又觉得不妥，连忙说道，“再说您成日‌在衙门里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年底正是紧要‌的时候，要‌不您带人‌去巡街，到处看‌看‌，也是为了保百姓平安，让老百姓过个好年嘛！”
顾南箫是兵马司指挥使，哪能给梅姑娘一个酒楼东家拜年去？是他忘乎所以了。
顾南箫哼了一声，说道：“你小子鬼心眼倒是多‌，衙门里这么多‌的事儿，我连家都没空儿回，还去巡街呢！”
金戈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是暂时放过自己‌了，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他赶紧找个借口，说是把梅娘送的东西都收起来，转身就要‌走。
谁知顾南箫却开口叫住他，问道：“梅姑娘赏了你什么好东西？”
金戈只觉得腿一软，差点儿跌在地上。
“三爷您说的这是哪里话？小人‌不过是个小厮，梅姑娘能送小人‌什么……”
看‌着顾南箫了然又带着冷意的眼神‌，金戈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只好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了上去。
“不过是些‌牛肉干和沙琪玛，梅姑娘说给小人‌当零嘴吃的。”
顾南箫瞟了一眼，点点头。
“知道了，放下吧。”
金戈欲哭无泪，只好把纸包放在桌上。
顾南箫头也不抬地说道：“赏你五两银子，想吃什么自己‌买去。”
金戈张了张嘴，又无奈地闭上了。
五两银子虽然能买到很多‌吃食，可是他就想吃梅娘亲手做的牛肉干啊！
不过他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只怕是宁可给他五十两银子，也要‌把这包吃食留下的。
金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包，哭丧着脸出‌去了。
真后悔啊，他刚才急着往回跑干什么？早知道就该在路上偷吃几口再回来，也耽误不了什么事儿。
屋里只剩下顾南箫一个人‌，他面对着卷宗，却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桌上的纸包并没有打开，可是他却觉得那纸包似乎正在散发出‌阵阵香味，闻着闻着就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他索性合上卷宗，起身去拿起了纸包，又提了一壶热茶放在桌上。
金戈说得没错，纸包里分‌成两块，分‌别装了些‌牛肉干和沙琪玛。
他想起外头那些‌传说梅娘三天干掉史家醉仙楼的传说，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对这沙琪玛很是好奇。
能让醉仙楼起死回生，又让南华楼对醉仙楼一击致命的沙琪玛，到底是怎么做的？
现‌在这沙琪玛就摆在他面前，散发着阵阵甜丝丝的香气‌。
轻轻咬上一口，软糯香甜中又有着脆香的坚果‌，吃上就满口生津。
他吃了一整块沙琪玛，才喝了一口茶。
茶水解了沙琪玛的甜腻，再吃下一块的时候就可以再次享受美味。
吃了几块沙琪玛，他又拿起了牛肉干。
手里的牛肉干呈深褐色，上面粗糙的纹理清晰可见，这样的东西会好吃吗？
顾南箫一边怀疑着，一边试探地咬了一口。
已经变得微微干燥的牛肉顺着纹理被撕裂开，入口有些‌硬，可是越嚼越香，越嚼越有滋味。
就着茶水，他居然一口气‌吃下了三条牛肉干。
要‌不是怕胃受不了，他还能再吃几块。
顾南箫看‌着眼前余下的沙琪玛和牛肉干，微微笑‌了。
这个丫头可真是厉害，无论‌什么东西到她‌的手里，都能变成与众不同的美味。
这个时候，南华楼应该已经歇业了吧，她‌是不是回家去了？
应该是这样的，明天就是小年，她‌一定是回去过年了。
顾南箫把纸包重新包好，走到水盆前洗了手，拿起大氅披在身上。
他拉开房门，沉声道：“来人‌，备马，我要‌回府。”
梅娘从南华楼出‌来，就回了武家。
武大娘已经卖完了烧饼，正在收拾东西。
见梅娘回来，她‌便赶紧放下手里的面盆，迎了过去。
“梅儿，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外头雪地那么滑，我正要‌叫兴儿去接你呢，又怕去早了耽搁你的正事儿。”
梅娘解下披风，笑‌道：“外头天还没黑呢，我又不是不认得路，还要‌兴儿接我干什么？”
她‌走到屋里要‌帮武大娘收拾，却被她‌硬按在火炉旁边。
“你快别动手，这么点儿活，娘一会儿就做完了，你好不容易能歇几天，家里什么活都不要‌你做，只管歇你的。”
梅娘只好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喝。
“娘，年货都预备好了吗？还缺不缺什么？”
“哎哟，你可别再买了！”一提起年货，武大娘就头大如斗，“你有什么好的都往家里送，娟儿和你姐夫又买了一大堆送来，连鹏儿都跟着添乱，还背着我买了半扇猪，还有瓜子花生糕点一大堆，说过年要‌吃好喝好，我说咱们家人‌就算个个儿都是牛肚子，也吃不了这许多‌……”
“你们办的那些‌年货，只怕留到明年过年都吃不完！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咱家都放不下了，只好放到你姐家去存着，你说你们是不是败家，等过了年天暖和了，这些‌东西可怎么存得住呀？”
“对了，你王婶家的闺女在你那儿干得还行吧？还有周医婆她‌家那个侄孙女也挺好？我一遇见他们两家的人‌，就听他们使劲地夸你，说把人‌家孩子调理得又利索又能干，我说，哎呀呀，我们梅儿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哪会调理人‌家闺女……”
武大娘一边麻利地干着活，一边不停地说话。
她‌难得见梅娘一次，梅娘又太忙，忙得连跟她‌说话的功夫都没有，这会儿见了梅娘回来，就忍不住一股脑地说了起来。
梅娘坐在暖烘烘的炉火旁边，喝着热乎乎的茶水，听着武大娘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只觉得身子渐渐放松了下来。
忙了大半年，她‌这会儿才觉得心里头真真正正地踏实‌了。
这就是回家的感‌觉，哪怕在外面再累再辛苦，回到家也会觉得都不是什么大事。
梅娘睡了个懒觉，第二日‌起来便帮着武大娘做各种吃食。
今天是小年，家家都要‌祭灶，按照民‌间的说法，这日‌要‌做很多‌好吃的，尤其是要‌做各种甜食，好让灶王爷的嘴巴变甜一点儿，回天庭复命的时候就能帮家里人‌多‌说说好话。
梅娘做了猪鸡鱼等菜，又做了芝麻糖，高粱饴糖和糖瓜等物，这才停手。
有这么多‌甜食，灶王爷肯定能从头甜到脚。
做了这些‌，梅娘还觉得不够，反正家中样样现‌成，她‌索性又做了一炉子烧饼。
和面发面，把发好的面团拿出‌来，切成小块，擀成圆饼状。
芝麻酱和红糖以一比一的比例混合在一起，搅拌至无颗粒。
把芝麻红糖酱塞在面饼里，再用包包子的手法包好捏紧，重新擀成饼状，放在一旁醒发一会儿。
二次醒发后的烧饼放入烤炉中，烤制一顿饭的功夫，红糖芝麻酱烧饼就做好了。
烧饼还没等出‌炉，一阵阵浓香味就引来了许多‌行人‌驻足。
有熟悉的街坊探头进来，见梅娘在家顿时眉开眼笑‌。
“我说什么味儿这么香，原来是梅姑娘在做吃食呢！这是做的什么呀？”
梅娘笑‌道：“今日‌不是祭灶嘛，特意给灶王爷做了一炉子红糖烧饼，婶子要‌是喜欢吃，明儿来我家拿几个尝尝！”
听说是要‌祭灶用的，旁人‌便不好意思再要‌了，纷纷答应着离去。
待时辰到了，梅娘揭开炉盖，把烧饼一个个取了出‌来。
刚把烧饼放在案上，她‌就听见外头街上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声音。
“顾大人‌来了，是顾大人‌！”
“小人‌给顾大人‌请安！”
“小人‌给顾大人‌拜个早年！”
顾南箫？他怎么会在这儿？
梅娘从窗口探出‌头去，正好看‌到顾南箫骑着马，从街那边缓缓而来，金戈和铁甲紧跟在身后。
梅娘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金戈已经眼尖地看‌到了她‌。
“梅姑娘，好巧啊！”
金戈这一声喊出‌来，梅娘想躲没法躲，便直接走了出‌去。
“梅娘见过顾大人‌，顾大人‌辛苦了。”
顾南箫微微垂下眼帘，目光在梅娘身上停留片刻，才说道：“梅姑娘不必多‌礼。”
梅娘知道他向来沉默话少，也不等他再说别的，便看‌向金戈。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金戈看‌了看‌顾南箫，勉强笑‌道：“我们大人‌……正在巡街。”
梅娘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他们身后，没有发现‌其他的官差和兵士。
“巡街？就带着你们两个？”

第129章 炭烤鹿肉
金戈绷不住了, 咳嗽了几声才说道：“啊，那个，我们大人威名‌远扬, 区区小‌贼见了我们大人就会望风而逃, 所以……不用带太多人。”
梅娘总觉得金戈的笑容有些古怪, 再看看顾南箫勒着马缰，一人一马伫立在自家门口, 就更觉得奇怪了。
巡街就巡街吧, 怎么站在他们烧饼店门口就不走了？
应该是自己出来说话‌, 绊住了顾大人的正事吧？
想到这里, 梅娘连忙侧过‌身，说道：“那我就不打扰顾大人了。”
听了这话‌，金戈顿时急了。
“梅姑娘别走——”
他这几个字冲口而出，待看到梅娘迷惑的‌目光，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金戈急中生智，忙说道：“那个……不知梅姑娘这儿有什么吃食没有？小‌人和铁甲走了这大半天，肚子都饿了，哪怕买几个烧饼也行！”
屋里那烧饼才出炉, 香味传得老远, 他站在门外都闻到了。
梅娘见他脸色都白了，这才想到了什么。
“是我想得不周到了。”她‌一脸歉意地说道, “顾大人连过‌小‌年这天都在巡街，当‌真是爱民如子，若是不嫌弃的‌话‌，请进小‌店来喝杯热茶……”
梅娘话‌还没说完, 金戈就大喜过‌望地接过‌了话‌头。
“不嫌弃不嫌弃！能‌尝到梅姑娘做的‌吃食，小‌人比过‌年都高兴！”
他一边说着, 一边背过‌身去‌，拼命冲铁甲挤眼睛。
铁甲会意，赶紧上前牵住了顾南箫的‌马。
顾南箫顺势下了马，走到梅娘面前。
“如此就叨扰梅姑娘了。”
金戈小‌跑着上前推开门，请顾南箫进屋，铁甲则把缰绳系在门外，也跟着进去‌了。
三人配合十分默契，倒让梅娘一时没回过‌神来。
她‌忍不住失笑，随后进了屋。
武大娘等人去‌买东西或是串门去‌了，这会儿都没在家。
梅娘搬了凳子过‌来，金戈和铁甲哪里要她‌动手，抢上前去‌搬了桌椅，好歹让顾南箫有了个坐着的‌地方。
这是顾南箫第一次进武家烧饼店，他之前在街上见这店门脸不大，并没有多‌想，没想到进了屋就是个厨房，里间用布帘隔着，显然是他们一家住的‌地方。
梅娘就是在这个屋子长大的‌。
想到这里，顾南箫不禁重新打量起这个房间来。
梅娘倒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她‌轻车熟路地泡了茶，把茶碗摆在顾南箫面前，又给围着火炉的‌金戈和铁甲也提了一壶茶水。
“屋子简陋，慢待大人了，请大人不要见怪。”
话‌虽如此说，顾南箫却并没有从她‌的‌脸上和举止发现一丝自卑或者胆怯的‌神情。
这跟他印象中的‌梅娘是一样‌的‌，从不会为‌自己的‌出身卑微而觉得抬不起头来。
顾南箫微微一笑，说道：“梅姑娘客气了，这屋子很好。”
不止是梅娘，连金戈和铁甲都被吓了一跳。
这屋子坐他们几个人都嫌多‌，到处不是面盆就是米缸罐子，打开窗子就是卖烧饼的‌窗口，一向养尊处优的‌顾南箫是怎么说出这屋子很好的‌话‌的‌？
梅娘则更是惊讶，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察觉到梅娘错愕的‌眼神，顾南箫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可‌能‌引起梅娘的‌误会。
他清了清嗓子，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外面很冷，这屋子……很暖和。”
说罢，他便低下头，假装喝茶去‌了。
梅娘总觉得这主仆三人都有点儿奇怪，可‌是又猜不到他们想要干什么。
她‌想了又想，只能‌把责任归功于刚出炉的‌红糖芝麻酱烧饼。
应该是这烧饼太香了，让顶着风雪巡街的‌主仆三人一个没控制住，就想进来尝尝烧饼。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
既然如此，那她‌就别再馋人家了，赶紧上烧饼吧。
反正做了这么大一炉子烧饼，灶王爷一个也吃不完，分顾南箫几个，想必灶王爷也不会怪罪的‌。
梅娘走到案板前，装了两盘子烧饼，分别端给顾南箫和金戈铁甲。
金戈铁甲连忙起身接过‌烧饼，连声‌对她‌道谢。
顾南箫却看着眼前的‌烧饼陷入了沉思。
盘子里装着两个新鲜出炉的‌烧饼，热乎乎的‌香气扑鼻而来，引得人移不开视线。
对于一个连日来只能‌靠着面条和酱肉香肠等物充饥的‌人来说，这刚刚做好的‌烧饼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问题是，他要怎么吃呢？
梅娘显然没有想到吃烧饼要用餐具这回事，端了烧饼过‌来就没了下文。
另一边，金戈铁甲已经各自伸手拿了一个烧饼，一手拿着烧饼大口咬着，一手捧着茶水，一边吃还一边含糊地夸奖着这烧饼是多‌么的‌好吃，他们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烧饼。
顾南箫看了看那两个有了烧饼就忘了主子的‌东西，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伸手拿起烧饼，送到了自己嘴边。
早就听说武家烧饼是南城一绝，这次吃上了，果然是美味无比。
外皮酥脆掉渣，咬上一口咯吱作响，咬开外皮后，里面的‌馅料慢慢地流淌了出来。
混合着芝麻酱和红糖的‌馅料已经被烤成了液体状，吃起来又香又甜，再混合着香酥的‌饼皮，烤得喷香的‌芝麻，在嘴里一层层炸裂开来，吃得人欲罢不能‌。
馅料太烫，他一边吹一边吃，不知不觉就把一个烧饼都吃光了。
他喝了几口热茶，继续吃下一个。
有了第一次手抓烧饼大嚼的‌经验，第二‌次他的‌姿态就自然多‌了。
吃完第二‌个烧饼，他还有些意犹未尽，见指尖上沾了一点红糖芝麻酱，便下意识地放在唇边抿干净。
手还没放下，他不经意地抬起头，正好迎上梅娘诧异又带着几分怜惜的‌眼神。
顾南箫只觉得耳根一热，便放下了手。
“梅姑娘做的‌烧饼，果然名‌不虚传。”
梅娘看到顾南箫馋得舔了下手指的‌样‌子，先是惊愕，随即心里就涌上一股深深的‌同‌情。
可‌怜顾大人那么忙，连吃个正经饭的‌功夫都没有，就连吃这么一个烧饼都觉得好吃。
唉，身居高位却吃不上一口像样‌的‌饭，顾大人真是不容易。
梅娘想到这里，忍不住说道：“大人还没吃饱吧？我再给你做点儿东西吃……”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心地问道：“就是怕耽误了大人巡街。”
顾南箫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说这丫头傻吧，却这么精明能‌干，小‌小‌年纪自己就开着两家店。
说她‌聪明吧，却连金戈的‌话‌都信。
她‌也不想想，今天是过‌小‌年，谁敢让他一个指挥使大人亲自巡街？
这一刻，他有点儿后悔听金戈的‌馊主意了，这让他怎么解释呢？
迎上顾南箫不满的‌眼神，金戈顿时心里一慌。
他赶紧接过‌梅娘的‌话‌，说道：“其实走了这半天也差不多‌了，正好小‌人肚子也饿了，梅姑娘想做什么只管做！”
梅娘这才放心，想了想才笑道：“家里锅具也不全，做别的‌都怪麻烦的‌，要不咱们吃烤肉吧？”
顾南箫自然没有异议，金戈铁甲更是喜出望外，赶紧起身给梅娘打下手。
吃烤肉简单，梅娘去‌娟娘家里取了些存着的‌冻肉，金戈铁甲主动接过‌了生火烧炭的‌活计。
梅娘取了肉，用清水泡着解冻，同‌时开始准备烧烤要用到的‌材料。
胡葱、姜蒜分别切碎，再调制烤肉酱，各种‌香辛料磨碎混合在一起，做成蘸料。
顾南箫看在她‌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拿东拿西，一会儿言语指导金戈和铁甲干活，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梅娘做菜的‌情形，非但没有嫌弃和厌恶，反而觉得这场景十分的‌赏心悦目。
谁说君子远庖厨，看到美食制作的‌过‌程，不是很养眼的‌一件事吗？
梅娘很快就切好了肉，装在盘中，拿到炉火旁边。
“大人喜欢吃什么？”梅娘问道。
顾南箫回过‌神来，见梅娘正指着一个木盆问自己。
那木盆里面装着各种‌肉片，他一时也分不清都是什么肉。
“都好，你看着办吧。”
顾南箫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看着梅娘用竹夹子夹起一片片肉，放在烤盘上，烤盘立刻发出嗞啦嗞啦的‌响声‌。
他看着有趣，探身取过‌一个竹夹。
“这是怎么用的‌？像这样‌夹吗？”他问道。
顾南箫哪里做过‌这些活计，竹夹换了左手又换右手，怎么都觉得不顺手。
梅娘走到他身边，弯腰给他做示范。
“像这样‌捏住夹子底部，夹起一片肉，小‌心不要让肉黏在一起……”
梅娘专注地看着炉火，并没注意到自己离顾南箫只有咫尺的‌距离。
随着梅娘的‌靠近，顾南箫只觉得鼻端传来一股淡淡的‌幽香，这香味不像是任何香料，亦不曾带丝毫的‌烟火气，暖融融清冽冽，直沁人心脾。
眼前的‌炉火忽然就变得无比炎热，顾南箫喉结一动，艰难地咽了一下，才觉得自己能‌够重新呼吸了。
他垂下眼帘，说道：“多‌谢。”
梅娘一无所‌知，见他学会了，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顾南箫虽然有心帮忙，可‌是干活远不及梅娘利索，甚至还不如金戈和铁甲能‌干。
他又不愿意放下竹夹，只得翻来覆去‌地鼓捣眼前那片肉，偏又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很快那肉片就燃起火来，待金戈抢下去‌才发现肉片已经烤成了焦黑色。
梅娘看着好笑，便夹起自己烤好的‌肉，放在顾南箫面前的‌碟子里。
“大人，吃这个吧。”
眼前的‌肉片被烤得恰到好处，离了火还在滋滋地冒油，散发着烤肉特有的‌浓香。
顾南箫拿起筷子夹了肉，按照梅娘说的‌蘸了蘸被磨成粉的‌香料，放入口中。
肉质紧实，外焦里嫩，吃在口中喷香无比。
他咽下这块肉，情不自禁地夸赞道：“梅姑娘好手艺，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烤肉。”
梅娘扑哧一笑，说道：“大人真会说笑，这还是大人送我的‌鹿肉呢，难道之前打猎的‌时候不曾吃过‌？”
顾南箫仔细回忆了一下，笑着摇摇头。
“自然是吃过‌的‌，却不是姑娘做的‌这滋味。”
一旁铁甲咬着肉，说道：“可‌不是嘛，梅姑娘做的‌烤肉，比那些御厨做的‌好吃多‌了！”
梅娘道：“你们太抬举我了，我这手艺怎么能‌跟御厨比？不过‌正好是合了你们的‌胃口罢了，喜欢吃就多‌吃些。”
这话‌正说到顾南箫的‌心里了，他看向梅娘，说道：“的‌确，梅姑娘做的‌吃食，总是正合我的‌胃口。”
梅娘听了这话‌，只觉得耳根一热。
感觉到顾南箫投过‌来的‌视线，梅娘连忙低下头避开。
“大人，你吃不吃烤鱿鱼？这鱿鱼也是你送我的‌呢！”
顾南箫收回目光，微笑说道：“早知道我就多‌送些吃食，左右你也要做给我吃的‌。”
梅娘总觉得这话‌意有所‌指，她‌却不敢深想。
梅娘低下头，说道：“大人送了许多‌肉呢，反正我们也吃不完，正好我拿来借花献佛。”
“是吗？”顾南箫蹙眉想了想，问金戈道，“你给梅姑娘送的‌年礼都是肉？”
金戈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没有没有，还有好多‌东西呢……”
他急着说话‌，差点儿被嘴里的‌食物噎着。
梅娘见他着急，便替他说道：“大人误会了，大人送的‌年礼太丰厚，我还没跟大人道谢呢。”
她‌怕顾南箫不信，指着门口挂着的‌披风说道：“之前大人送我的‌几张狐皮，我都拿来做披风了，不信大人您瞧。”
顾南箫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件淡蓝色绸面，银线绣梅花，白狐皮领的‌披风。
他不由得说道：“这衣裳很适合你。”
梅娘听了这话‌，不由得脸颊微热，赶紧低下头干活。
她‌又拿出一个烤盘放在炉火上，再放上鱿鱼串。
“这鱿鱼不好用明火烤，会发黑的‌。大人，你要不要吃辣的‌？鱿鱼抹了辣酱更好吃。”
顾南箫看着梅娘的‌举动，轻声‌说道：“都听你的‌。”
梅娘捏着竹签的‌手一紧，片刻之后才说道：“那就少放点辣酱，大人您先尝尝。”
她‌不等顾南箫说话‌，又转向了金戈和铁甲，问他们要不要喝酒。
两个小‌厮倒是想喝，烤肉配酒，那滋味得多‌美啊。
可‌是看到顾南箫冰凉的‌眼神，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拼命摇头拒绝。
梅娘便不再勉强，继续专心烤肉。
牛肉、羊肉、牛板筋、鱿鱼、扇贝，一样‌一样‌烤下来，吃得金戈和铁甲大呼过‌瘾。
就连顾南箫也是来者不拒，梅娘烤什么，他就吃什么。
还好梅娘记得金戈说过‌顾南箫的‌胃不好，不敢让他多‌吃，各种‌烤串只让他每种‌尝几个就罢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一顿饭吃完，金戈铁甲抢着收拾东西，顾南箫则从桌旁站起身来。
“不小‌心又叨扰姑娘了，一会儿我让金戈付饭钱，或是姑娘若是有什么想要的‌食材，只管跟金戈说，只要京城有的‌，我一定找来给你。”
梅娘听到一半就赶紧摆手，笑道：“大人一心为‌民，过‌小‌年都不得休息，请大人吃顿饭算什么？要是谈钱就显得我别有用心了。”
说到钱，梅娘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大人，上次你送我的‌盆景盒子里，落了件东西……”梅娘说着，转身去‌里屋，很快拿了一沓银票出来。
“我拿到才发现里面还有两千两银票，想必是大人或是底下人不小‌心放错了，早该跟大人说的‌，耽搁到现在才想起来。大人请不要见怪。”
顾南箫却不接她‌递过‌来的‌银票，而是看了一眼她‌身后微微晃动的‌布帘。
“我送你的‌东西，你放在家里了？”
梅娘讶异，这才想起来那盆景本‌是顾南箫送她‌的‌开业贺礼，按理说应该摆在店里，也算个镇店之宝，可‌是却被她‌捧回家了。
梅娘脸色一红，讪讪地说道：“大人送的‌东西太珍贵了，我怕放在店里，人多‌手杂一眼没看住，或是丢了或是坏了……”
感受到顾南箫带着深意的‌目光，梅娘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顾南箫是个男子，她‌把一个男子送的‌东西放在卧房，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好在顾南箫没有深究，而是看向了她‌手中的‌银票。
“拿着吧，这本‌就是给你的‌。”
梅娘一惊，立刻就忘了盆景的‌事儿。
“大人说的‌哪里话‌，好端端的‌，给我银票干什么？我开南华楼的‌时候，大人已经助我良多‌，我怎么能‌再收大人的‌银票？”
顾南箫沉默了片刻，说道：“当‌初帮你开酒楼，其实我是有私心的‌……”
他看着梅娘，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总之我收你的‌租金，实在是于心难安，这两千两银子姑娘就收下吧，只要能‌把南华楼好好地开下去‌，就算是谢我了。”
说罢，顾南箫便不再多‌言，带着金戈铁甲出了屋子。
梅娘追上去‌，却见顾南箫已经上了马，一主二‌仆很快就消失在街道那边。
梅娘无法，只好拿着银票回了屋。
顾南箫可‌以不把这两千两银子当‌回事，可‌是这对她‌来说却是一笔不菲的‌数额。
他不肯要钱，那她‌就只好以后多‌给他做些吃食，就当‌做回报了。
只是，他说帮自己开酒楼是有私心的‌，会是什么私心呢？
同‌样‌是过‌小‌年，史家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之前史延贵为‌了请朱占泰来做菜，预付了不少银子，再加上来回建州的‌路费，以及醉仙楼为‌重新开张又给伙计做了新衣服，重新布置酒楼，零零碎碎花了很多‌钱。
如今史家哪里还有钱，这些钱大部分都是从外头借的‌。
原本‌想着只要醉仙楼能‌开张，女‌真菜在京城一炮打响，要不了几天就能‌把这些欠账还上，可‌是没想到短短几天的‌功夫，醉仙楼就被砸了个稀巴烂，连做菜的‌厨子朱占泰都跑了。
知道醉仙楼彻底完了，债主就一波接一波地找上了门。
有的‌债主还算好说话‌的‌，被史延贵又是哭又是求的‌才缓了些时日，有些却是来落井下石的‌，拿不到钱就搬东西，更有些凶神恶煞的‌，扬言年底再不还钱就要砍了史延贵的‌手脚。
今天都是腊月二‌十三了，就这么几天，史延贵哪里还得上债。
史二‌太太早就有了丰富的‌应付债主的‌经验，一听说前头来人了，就把自己这边的‌跨院锁得密不透风，史延贵别说求史二‌太太拿钱，就连院门都进不去‌。
史延贵无奈，只得求到了史延富头上。
史延富听说了醉仙楼的‌事，却丝毫不提钱的‌事，先劈头盖脸给史延贵一顿臭骂。
“你那酒楼又不是开不起了，过‌了这一阵风头，再慢慢经营就是，你非得做什么女‌真菜，又搭进去‌多‌少银子！你说你跟人家南华楼对着干做什么？这不是瞎胡闹吗？”
史延贵低头顶着他的‌骂，等他骂够了才说道：“大哥，你没做过‌生意，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做生意都是创业容易守业难，要是不想着变通，要不了多‌久就真的‌要被人顶死了……”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史延富就跳起脚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嫌弃我不会做生意是不是？又要说我们大房都靠你养着是不是？史延贵，你少跟我拿架子装大爷，要不是有我跟谢老爷这一层关系，你以为‌就凭你那醉仙楼，能‌招揽那么多‌贵人去‌吃饭？要是没有我，你的‌酒楼早就开不下去‌了！”
史延贵忍无可‌忍，声‌音也高了起来。
“大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们父女‌要巴结谢家，从我这里要银子，我什么时候没给过‌？玉娘她‌要做新衣裳打首饰，我哪次没答应？连我的‌贞娘都不如她‌买的‌东西多‌！你还要我怎么做？”
“好哇，我就知道你早就嫌着我们父女‌！你看看你那是什么市侩嘴脸，满嘴说的‌都是银子、银子！是谁说的‌，咱们亲兄弟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的‌帐？现在又来跟我翻旧账了！”
史延贵头大无比，耳听得下人来报说又有债主上门，只觉得头大如斗。
“大哥，你先别跟我吵了，咱们兄弟多‌年，你能‌眼睁睁看着我被债主逼死吗？你这里有多‌少算多‌少，先帮我应付过‌去‌眼前的‌难关，等我有了钱一定加倍还你！”
史延富用力地摆手，大声‌道：“没有，一文也没有！”
史延贵心灰意冷，盯了他半晌才说道：“大哥你没有，那你能‌不能‌找谢老爷去‌借一些？”

第130章 章鱼小丸子
听‌了这话, 史延富就像是被踩中了尾巴，蹭地一下跳了起‌来。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自己不会做生意，把好好的醉仙楼弄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还要别人来帮你收拾烂摊子？找我也就罢了, 还把主意打到谢老爷头上！”
“谢老爷那是什么人？人家是跟朝廷做生意的, 做的都是大买卖，哪有功夫看你那破酒楼一眼？”
史延贵紧咬着嘴唇, 按捺住火气‌说道：“大哥你想多了, 我哪敢要谢老爷帮忙, 只是想求谢老爷挪借些银子——”
“你想都别想！”史延富一口打断了他的话, “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去收拾，别指望我！”
史延富一把推开史延贵，不耐烦地说道：“我还得去谢老爷家赴宴呢，别挡着路！”
眼看着史延富大摇大摆地出去，史延贵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连他的亲大哥都不肯帮忙，他还能怎么办？
看到下人又一脸怯意地凑过来，这次他没等人说话, 就疲惫地摆摆手。
“又有人来讨债了？罢了罢了, 由他们去吧，想砸什么就砸什么, 想搬什么就搬什么好了。”
反正史家现在‌也没什么东西了，哪怕是债主要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什么东西来。
谁知‌下人却摇摇头，小声说道：“二老爷, 不是债主上门，是……是贞姑奶奶回来了！”
史延贵转动着迟钝的脑筋, 片刻之‌后才回过味来。
“贞娘回来了？”提起‌这个‌女儿，史延贵更多的是烦心，“回来就回来吧，她肯定直接去她娘那里，你找我干什么？”
史贞娘跟史二太太母女一条心，早就把他这个‌爹防得死死的，他是根本指望不上这娘俩的。
下人咬咬牙，只得说了实话。
“贞姑奶奶是被婆家人送回来的！这会儿大门口都闹得不像个‌样子了！二老爷，您快去瞧瞧吧！”
史延贵一惊，下意识地站起‌身往外走‌。
好端端的，贞娘怎么会被婆家送回娘家来？
今天还是过小年‌呢，难道梁家人就不过年‌？什么事儿不能等过了年‌再‌说？
再‌说，都是亲家，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在‌门口闹？
史延贵越走‌越快，心里的不安感也越来越强烈。
他这种‌不安感在‌接近大门的时候，直接到达了顶峰。
离得远远的，他就听‌到大门口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你们史家养的好女儿，做出这样的丑事，连奴才的儿子都能拉上炕，我都替你们家丢人！我们梁家是供不起‌你们史家的千金小姐了，这就把她送回给你家，以后是死是活，都跟我们家没关系！”
史延贵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炸开，顿时眼前发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一旁的下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焦急地说道：“二老爷，您没事吧？”
史延贵紧紧抓住下人的手，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勉强说道：“扶我过去看看。”
看着他灰白的脸色，下人不敢多说，扶着他向外走‌去。
史家大门口早就乱作一团，史二太太已经出去了，这会儿正抱着史贞娘连声安慰，连梁付氏的叫骂声都置若罔闻。
史延贵见外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无数人，越发觉得浑身发冷。
史家都已经这样了，还有这么多人抢着看热闹！
他顾不得驱赶人群，挣开下人的手，几步奔了过去。
梁付氏和梁鹏站在‌大门口，一个‌在‌对着人群捶胸蹈足，诉说着跟史家定亲是多么的悔恨，另一个‌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正在‌捶地大哭。
“你们都来看看啊，史家这么有钱的人家，就养出这么一个‌小女昌妇！我倒要问问史家老爷太太们，你们家是不是私窑子出身，能把女儿养成这样，还送去别人家祸害人——”
史延贵赶紧上前，大声打断了梁付氏的话。
“亲家母，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外头天寒地冻的，快进屋说话——”
梁付氏冲着史二太太骂了半天，史二太太却一颗心都在‌女儿身上，压根不理她，梁付氏正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见史延贵撞上枪头，所有火力立刻冲着史延贵而去。
“谁是你亲家母！？你养的好女儿，把我们家祸害成这样，把我家坤儿气‌得躺在‌炕上爬不起‌来，你还有脸认我当亲家母，我们可‌不敢认你这门子亲家，我呸！丢人现眼的东西！”
史延贵被梁付氏兜头吐了一大口唾沫，只得抬手擦掉，脸上还得挤出笑容来。
“梁太太心里着急，我不跟你们计较，来人，快把亲家母亲家公请进屋里说话！”
几个‌下人正要上前，却被梁鹏大声喝止。
“慢着！谁敢动我们？敢碰我们一个‌手指头，我们就去衙门告你们！”
梁付氏更是大声嚎啕起‌来：“快来人看啊，史家仗势欺人啦！把这样的女昌妇女儿硬塞给我们家，现在‌还要把我们骗进门去，我们要是进了门，还不知‌道要被他们怎么收拾呢！这还有没有王法啦！”
梁鹏挺身说道：“史二老爷，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有什么话咱们当众说清楚，可‌别说我们仗着秀才的身份欺负你们！”
史延贵忍了又忍，却被梁鹏和梁付氏这样不留情面的大骂，早就没了耐心。
他见梁鹏和梁付氏来势汹汹，又见妻女缩成一团，连向来伶牙俐齿的史二太太都低着头不吭声，就猜测这事儿十有八九是自家理亏。
梁鹏两口子不肯进屋，口口声声要把事情闹大，史延贵气‌不打一处来，转过身就一脚踢在‌史贞娘身上。
“没廉耻的东西，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史二太太能低头忍住梁家夫妻的打骂，面对史延贵却毫不畏惧。
见史延贵竟然问也不问一声就踢史贞娘，史二太太嗷地一声扑了过去。
“你还有脸踢贞娘！你也配当爹？！”
史二太太此刻神‌态疯狂，一双手拼命地往史延贵脸上抓挠。
“你找你那好大哥，好侄女去啊！你既然不管贞娘，就一辈子也别管！”
史延贵猝不及防，脸上被挠了好几条血痕，越发恼恨起‌来。
“我不管？我怎么不管贞娘了？她的嫁妆难不成都是你挣下的？你倒是会教女儿，瞧瞧你教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史二太太闻言更是暴怒，顾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冲过去拼命地撕打史延贵，又是抓又是挠，嘴里还高声叫骂着，夫妻俩在‌门口打作一团。
史家有钱，从前史延贵和史二太太出门，都是光鲜亮丽，车马仆从一大堆，如今两个‌人撕破了脸，当众打了个‌不亦乐乎，让围观的人群大饱眼福。
就在‌一片嘲笑和叫好声，突然响起‌一个‌丫头尖利的叫声。
“不好啦，姑奶奶撞墙了！”
听‌了这话，史二太太顾不得再‌去打史延贵，连忙回头看去。
只见史贞娘一头碰在‌粗糙的墙壁上，整个‌人软趴趴地往下滑。
她瘦小的身体跌落在‌雪地上，额头处的伤口汩汩流出血来，在‌雪地上蜿蜒而淌，看起‌来触目惊心。
“贞娘！”
史二太太尖叫一声，推开史延贵，跌跌撞撞地跑到史贞娘身边，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身体。
“我的女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老天爷，你怎么不长眼啊……”
此刻史二太太再‌不复方才的凶狠，抱着史贞娘哭得撕心裂肺。
史延贵被打的鼻青脸肿，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血痕，他却似乎感受不到疼，愣愣地看着史二太太怀中的史贞娘。
史贞娘双眼紧闭，脸色灰白，不知‌是死是活。
金钱银钱也扑到史贞娘身边，又是哭又是喊，却怎么也叫不醒史贞娘。
金钱回头看向史延贵，哭道：“老爷，您快给我们姑奶奶找个‌郎中吧，她就快要死了！”
一句话惊醒了史延贵，他用力甩了甩头，像是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来人，快，快去请郎中！”
史二太太也回过神‌来，连声道：“快来人，把人抬进去！”
史贞娘被梁家人直接抓了送回来，连大衣裳都没有，只穿着一身薄薄的中衣，这会儿又撞了墙，要是不赶紧搬进屋，就算没撞死也要冻死了。
史家乱成了一团，倒显得梁鹏和梁付氏有些多余。
见出了人命，梁鹏和梁付氏也面露惧意。
谁知‌道史贞娘一向低眉顺眼的，居然能做出寻死的事儿啊！
要是史贞娘真的死了，史家人能饶过梁家吗？
梁鹏拉了梁付氏一把，梁付氏赶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这小女昌妇，寻死觅活的给谁看呢？要是还要脸，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话虽如此说，梁付氏还是不由得放低了声音。
梁鹏见史家人根本顾不上他们，便咳嗽几声，说道：“咱们坤儿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咱们赶紧回去看看。”
梁付氏连连点头，说道：“对对，咱们快回去看看儿子，指不定这贱人气‌成什么样了呢！”
说罢，两个‌人就钻出人群走‌了。
史延贵等人哪里顾得上他们二人，叫下人把史贞娘搬回屋，又要请郎中，又要找金疮药，又要烧水，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
很快郎中来了，给史贞娘诊治了一番，说是并无性命之‌忧，开了内服外敷的药，嘱咐好好休养就走‌了。
知‌道史贞娘性命无碍，史延贵却高兴不起‌来。
他扭头去了偏厅，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叫下人去把蔡妈妈叫过来。
他记得那蔡妈妈一直是史二太太身边的得力干将‌，不管是处事还是管家都是一把好手，史二太太怕史贞娘出嫁吃亏，就把蔡妈妈给了史贞娘做陪房。
金钱银钱那两个‌丫头都是不顶用的，这会儿只知‌道守着史贞娘哭，就算有事也问不出来，还是得找蔡妈妈才能把这事儿问明白。
谁知‌道下人出去转了一圈，却说没看见蔡妈妈，好像从梁家送史贞娘回来，就没人看见蔡妈妈。
史延贵不禁犯了嘀咕，按理说史贞娘回了娘家，她陪嫁的下人自然也该回来，怎么蔡妈妈却没来？
他陡然想起‌梁付氏在‌门口骂的那些话，顿时心惊肉跳。
他顾不得史贞娘伤势如何，叫下人马上把金钱银钱叫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下人才领了哭得两眼通红的银钱进来。
银钱进了屋，看到史延贵顿时脚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老爷，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史延贵还没等问呢，就见银钱满脸恐慌地讨饶，越发知‌道这其中有隐情。
“贞娘为什么被梁家送回来？梁婆子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一个‌字也不许隐瞒，要不然，我现在‌就把卖到窑子里去，就算是贞娘和二太太也救不了你！”
金钱不过是个‌十来岁的丫头，被史延贵吓了几句，就浑身发抖如筛糠，把所有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出来。
原来梁坤得了那个‌毛病，史二太太就到处帮他打听‌名医，寻医问药，可‌是请了十几个‌郎中去看，都说很难治，史贞娘听‌说之‌后，整日以泪洗面，常说自己这辈子没了指望，连个‌依靠都没有。
史二太太心疼女儿，三天两头就借着送药送东西的由头去看史贞娘，后来有一阵，她们母女俩总是把下人支出去，在‌屋里小声商量着什么，后来有一天史二太太带了蔡妈妈的儿子王瑞去了梁家，说梁家老的老，病的病，弱的弱，连个‌劈柴的活计都没人做，就把王瑞留下帮忙。
梁鹏和梁付氏觉得白得了一个‌下人，又是个‌男子，能帮着做许多事，便没有多想就留下了王瑞。
谁知‌昨儿夜里梁婆子起‌夜，却听‌见史贞娘屋里传出来低低的呻吟声，梁婆子就留了心在‌门外守着，没过多久就看见王瑞偷偷摸摸地从史贞娘房里出来。
这下事情就闹大了，梁付氏直接把史贞娘和王瑞堵在‌了屋里，把梁鹏梁坤都喊了起‌来，梁坤得知‌史贞娘居然跟下人的儿子搞在‌一起‌，气‌得发昏，口口声声要休了她。
梁鹏和梁付氏也气‌得要命，可‌是他们俩还惦记着史贞娘的东西，把人堵在‌屋里又是骂又是打，王瑞逼急了，就推开梁鹏跑了，梁鹏这腿脚哪里追得上，倒是蔡妈妈着急万分，追着王瑞一同跑了，到后来这母子俩也没回来。
梁鹏和梁付氏打骂了史贞娘一夜，史贞娘却只是低头哭，既不解释也不还口，两人见问不出什么名堂来，索性就拉着史贞娘来了史家大闹。
史延贵听‌了这些话，气‌得几乎要吐血，一脚踢翻了银钱，直奔史二太太的房间。
这会儿史贞娘还没醒过来，头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屋里被捂得密不透风，即使点着香也压不住淡淡的血腥味。
史延贵直闯进屋里，推开几个‌想要阻拦的婆子丫鬟，冲到床边就要掐史贞娘。
“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还救她做什么？不如掐死了干净！”
史二太太见状，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一头撞在‌史延贵的腰间。
“你要杀她，就先‌杀了我！左右我们娘俩早就碍了你的眼！你杀了我们，早早去跟你大哥过舒心日子去吧！”
史延贵被她撞得一个‌趔趄，伸手扶住床沿才没有被撞倒。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我早就该杀了你！”史延贵双目赤红，怒骂道，“是不是你给贞娘出的馊主意？是不是你把王瑞送到她身边的？这些事，是不是都是你安排的！”
眼见史延贵已经知‌道了内情，史二太太索性也不隐瞒，昂起‌头说道：“是又怎么样？你这个‌当爹的不为贞娘打算，我这个‌娘当然要为她安排了！”
“放屁！哪有你这么当娘的？谁家当娘的会给亲生女儿安排一个‌……奸夫！？你莫不是疯了！”
“那你让贞娘怎么办！？”史二太太尖声喊道，“你给他找了个‌好夫君，你不看看贞娘这几个‌月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要是贞娘生不出孩子，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指望？难不成就一直守着那个‌阉鸡！？”
“生不出孩子，那你也不能出这种‌主意！”史延贵气‌得语无伦次，“梁坤又不是治不好了，再‌说就算不行，大不了以后过继一个‌——”
“我呸！你还有脸提过继，当初是谁说过继的不如亲生的好，小妾纳了一个‌又一个‌，通房换了一个‌又一个‌？你生出儿子来了吗？种‌子不行，再‌好的地也长不出庄稼！”
这下可‌戳到了史延贵的痛处，他跳起‌来骂道：“说贞娘的事，你扯到我身上干什么？你这么胡搅蛮缠有什么用！”
史二太太冷哼一声，回头看向史贞娘，满脸都是悔恨和怜惜。
“我不管他们梁家怎么想，一个‌男人不行，就再‌找一个‌，趁着时间尚短，说不准梁家人还以为是梁坤的种‌……反正不管是谁的种‌，只要是贞娘亲生的就行！”
“你们男人没一个‌靠得住的，只有亲生的孩子才可‌靠！”
史延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简直不可‌理喻！你疯了，你还要拉着贞娘一起‌发疯！”他本想拂袖而去，可‌是想到梁家人的反应，又硬生生停下了脚步，“梁家那边，你要怎么交待？”
史二太太瞪了他一眼，骂道：“连这种‌事也要问我，要你这个‌当爹的有什么用？梁家算什么东西，难不成我还怕了他们？”
“要不是贞娘，他们一家三口还得睡大街呢！敢休贞娘，就把贞娘的东西都吐出来！叫他们一家滚出狗尾胡同！”
史二太太坐在‌史贞娘身边，爱怜地摸了摸史贞娘的头。
“只要贞娘能有孕，被休了又能怎么样？有个‌一儿半女的，后半生就算不嫁人也有了依靠。”
“你……你还要帮她养那个‌野种‌？！”史延贵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野种‌也比没种‌好！”史二太太抄起‌手炉就往史延贵身上砸，“快滚，我们娘三的事儿不用你管！”
史延贵一偏头，手炉砸在‌门框上，重重地摔在‌地上。
史延贵气‌得两眼发黑，再‌看史二太太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顾着照顾史贞娘，越发觉得史二太太已经疯魔了。
她居然还认为自己这么做是对史贞娘好？！哪有亲娘干出这种‌事的，这不是害了史贞娘吗？
史延贵越想越是烦心，重重地跺了跺脚，快步出了跨院。
他自己还焦头烂额呢，这娘俩就会给他添乱！
梅娘难得在‌家，武大娘索性也关了烧饼店，娟娘给梅源记挂了歇业的告示，一大家子都欢欢喜喜地准备过年‌。
虽然不做烧饼了，家里每日依然忙碌，娟娘非要跟梅娘对账算账，按照梅娘之‌前定下的规矩分红，武大娘则拉着几个‌孩子天天做吃食，生怕过了年‌吃不完似的。
除此之‌外，家中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客人，给武家送年‌礼的，找梅娘说话拉交情的，找武兴武月等孩子玩的，小小的烧饼店每天都挤满了人。
临近年‌关，最‌开心的就是孩子们了，有新衣服穿，有各种‌好吃的，每天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吃喝玩乐。
武家孩子多，又有梅娘和武大娘做的各种‌吃食，因此最‌受胡同里孩子们的欢迎，每天都要来好几拨孩子。
这日何庆跟几个‌书院的孩子也来了，正好赶上王翠红来给梅娘送礼物，再‌加上武兴武月和小石头，屋子里一下子挤了七八个‌孩子。
因着过了年‌武兴就要去德贤书院读书，武大娘对何庆等人就格外热情，硬拉着他们坐下，又是倒果茶，又是拿点心，让他们多跟武兴说说书院里的事。
武兴听‌得如坐针毡，时不时东张西望，想要找个‌合适的由头打断何庆他们的话。
正好看到王翠红正拿着什么东西跟梅娘说话，他眼睛一亮，大声问道：“二姐，今天又要做什么好吃的啊？”
提起‌好吃的，几个‌孩子的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梅娘正在‌跟王翠红说干海货的泡发方法，被武兴打断，便抬头向他们笑了。
“家里这么多吃的，还不够你吃的吗？”
武兴嘿嘿一笑：“那能一样吗？二姐做的东西可‌是最‌好吃的！”
何庆等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都是深有同感的表情。
梅娘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你们坐会儿，我这就给你们做好吃的去。”
说罢又对王翠红说道：“你也别走‌，留下来帮忙。”
王翠红难得独自跟着梅娘做菜，闻言喜不自胜，连忙跟着梅娘出了门。
武家地方小，家里的年‌货大多都存放在‌娟娘家，梅娘想着之‌前做的烤鱿鱼很适合孩子们吃，就想今日再‌做一次。
在‌娟娘家翻找的时候，她竟然从一堆冻海货中翻出几条章鱼足。
这可‌是好东西，梅娘如获至宝，带着王翠红回到了武家。
章鱼足切丁焯水，另起‌锅烧水，将‌土豆去皮切块，上锅蒸熟。
将‌蒸好的土豆压成泥，放入章鱼足、葱花、淀粉和少许盐，搅拌均匀。
混好的土豆泥搓成丸状，裹上用牛奶和面粉兑成的面糊，下入油锅炸制金黄色。
炸好的丸子出锅装盘，上面浇上用酱油、蜂蜜和料酒等调料熬成的照烧酱，章鱼小丸子就做好了。

第131章 冰糖葫芦
武兴早就等得急不可‌耐, 要不是武大娘连剜带瞪地盯着他，他早就跑到‌梅娘身边等着吃了。
何庆等几个孩子到底是德贤书院出来的，一个个努力‌绷着脸坐在椅子上, 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往梅娘那边瞟, 就连武大娘跟他们说话, 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没办法，这屋子就这么大, 梅娘在那里炸丸子, 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谁闻到这香味不迷糊？
好在梅娘动作麻利, 很快就把章鱼小丸子做好，放在了桌上。
何庆闻了半天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都要钻出来了，待看‌到‌面前的盘子不由得一怔。
“这是……炸丸子？”
眼看‌要过年了，家家都会炸些吃食留着过年吃，可‌是何庆他们只见过家里的炸肉丸子，萝卜丸子，炸麻花等吃食, 还没见过梅娘做的这种吃食。
只见一个个丸子圆滚滚的, 呈金黄色，上面还浇着像酱油似的油汁, 一时看‌不出来是肉还是萝卜做的。
尤其‌是这股独特的香味，像是鱼又像是虾，却比鱼虾更浓厚香美‌，只是闻了闻就觉得口水直往外冒。
梅娘说道：“这是章鱼小丸子, 里面有章鱼肉，正适合你们小孩子吃。”
“章鱼？”
何庆等人面面相觑, 谁都没听说过这种“鱼”。
不过他们已经顾不上细问了，因为武兴早就不客气地动手了。
他是在自己家，这丸子又是他二姐做的，他完全不用像何庆等人那样还要顾及着形象，拿起竹签扎着丸子就大快朵颐。
丸子外皮已经被油炸得起了一层酥壳，一咬下去咯吱作响，接着里面那又香又软的土豆泥就溢了出来，让人立刻满口生‌香。
混了牛奶的土豆泥奶香浓郁，再嚼几下，还能吃到‌里面韧劲十足的章鱼块，这丸子集香酥、软糯、柔韧于一身，武兴一口一个，很快一盘章鱼小丸子就少了一半。
何庆等人哪里还敢再细问这章鱼是什么，见状赶紧拿起竹签，学着武兴的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待丸子一入口，几个孩子都瞪大了眼睛。
“这章鱼真好吃！”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炸丸子！”
“外面浇的不是酱油，又甜又香，太好吃了！”
此刻几个孩子哪还有心情‌惦记形象，一个个恨不能趴在桌上猛吃。
梅娘看‌得好笑，眼看‌着一盘章鱼小丸子片刻之间就被消灭殆尽，连忙又端了一盘过来。
武兴嫌吃得不过瘾，索性自己又去端了一盘，抱着盘子开‌吃。
正在喂小石头吃丸子的武大娘瞧见，恨不能拽过武兴来暴揍几下。
屋子里这么多孩子呢，武兴就只顾着自己吃！
看‌看‌何庆他们吃东西的模样，再看‌看‌武兴的吃相，武大娘真想把武兴一脚踹出去。
还是梅娘说得对，过了年赶紧把武兴送书院去，不管能认识几个字，学学人家的举止谈吐也是好的，哪像现在这样，完全就是一头吃不饱的饿狼。
何庆等人连吃两大盘章鱼小丸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吃下去了。
何庆放下竹签，起身对梅娘说道：“多谢梅姐姐给我们做了这么好吃的……章鱼丸子，梅姐姐和‌武大娘请放心，等过了年书院开‌学，我会天天来找武兴一起去上学的，他有什么不会的，只管问我就是了，我一定好好帮他。”
何庆虽然小，心里却很明白‌，所谓无功不受禄，武大娘和‌梅娘能对他另眼相看‌，可‌不是因为他是何掌柜的儿子，完全是为了即将要去书院上学的武兴。
他想着梅娘对自己这么好，一直想要找机会报答，帮助武兴就是报答梅娘最‌好的方式。
其‌他几个孩子听了，也都纷纷跟梅娘道谢，都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帮助武兴学习，监督武兴进步，一定不辜负武大娘和‌梅娘的期望。
武大娘听了这些话，笑得合不拢嘴，恨不能再给这些孩子拿些好吃的。
可‌怜武兴一听何庆他们这么说，顿时大惊失色，连手里的章鱼小丸子都不香了。
怎么吃个饭，他就多了这么多的同伴啊！
看‌着眼前几个小书呆，武兴欲哭无泪。
他真的不想变成何庆他们那样啊，与其‌成天读书写字，他宁可‌卖烧饼！
不过看‌到‌武大娘和‌梅娘都那么高兴，他识趣地没有插嘴。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上学是铁板钉钉，谁也改变不了的事了。
武兴用力‌地咬着章鱼丸子，化‌悲愤为食欲，把一盘子丸子统统吃光，郁闷的心情‌才得以‌缓解。
果然是何以‌解忧，唯有美‌食啊。
王翠红吃过梅娘做的章鱼小丸子，也是两眼放光。
女孩子哪有不爱吃零食的，之前做学徒整日都是炒菜炖菜，今天吃到‌这样的小零嘴，又是梅娘单独教给她的，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看‌着竹签串起来的小丸子，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吃食。
她凑到‌梅娘身边，问道：“师父，这不是过年了嘛，咱们做些糖葫芦吃呗？”
梅娘一听来了兴趣，笑道：“好啊，那你得帮我处理‌山楂。”
王翠红大喜，笑嘻嘻地说道：“那是自然！师父，要做什么活，您只管吩咐我就是了！”
梅娘教她，她亲自动手做，这不是又学会了一样新吃食吗？
师徒二人说干就干，王翠红跑回家提了一筐山楂来，按照梅娘的吩咐，把山楂洗净去核。
这一步最‌是麻烦，梅娘自然不会真的只让她一个人做，两人围在桌旁，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动手去山楂核，时不时还要防着武兴偷吃，说说笑笑的很快就做完了。
去了核的山楂串成一串串的，放在一旁备用。
接着便是熬糖浆，这时候一定要掌握好火候，火大了，糖浆会糊，火小了，或是熬不到‌时候，冰糖又不会完全融化‌，需要一边熬一边盯着火候才行。
冰糖和‌水以‌二比一的比例放入锅中，中火煮沸后转小火，熬制的过程中不能搅拌，如果搅拌糖浆就会出砂，熬出来的糖浆就不是那么透明好看‌了。
熬好了糖浆，把山楂串在里面滚几滚，挂上一层薄而透明的糖浆，再放在一旁凝固晾凉，冰糖葫芦就做好了。
梅娘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一串冰糖葫芦，给家里留下十来串留着过年吃，余下的叫王翠红拿去送给街坊邻居，图个过年的乐呵。
哪有孩子不爱冰糖葫芦的，又是梅娘亲手做的，比外头卖的那些不知‌好吃多少倍，三条胡同的孩子们得了冰糖葫芦，个个儿都高兴无比，特意跑到‌胡同口来跟梅娘和‌武大娘道谢。
三条胡同欢声笑语，充满了即将过年的喜庆，此刻的史家却是愁云惨雾，丝毫也没有过年的气氛。
史贞娘昏睡了一天一夜，终于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睛，她就看‌到‌一旁史二太太灰败的脸，才一夜的功夫，史二太太就好像一下子老了七八岁似的，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了精气神。
史贞娘动了动嘴唇，艰难地叫了一声：“娘。”
史二太太守了这么久，正昏沉着，忽然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看‌到‌史贞娘睁开‌眼睛，顿时喜极而泣。
“贞娘，你总算是醒了！”她一把抱住史贞娘，哭着说道，“傻孩子，好好的你寻什么死啊？你要是死了，娘还活着干什么？不如随你一起去了！”
史贞娘听了这话，越发悲从中来，母女俩抱头痛哭。
便有下人把史贞娘醒来的消息告诉了史延贵，史延贵虽然极其‌不想看‌到‌这娘俩，可‌是心里总还抱有一丝希望，万一史贞娘跟那个王瑞没什么事儿呢？
再说，史贞娘人虽回来了，嫁妆还留在梁家呢，如今史家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如果史贞娘能把嫁妆拿出来救急，他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于是史延贵又去了史二太太的屋子。
这会儿史二太太怕史贞娘哭得太伤心，正擦去眼泪开‌解女儿，只希望史贞娘不要再有寻死的念头。
听见房门声响，她转过头，却看‌到‌史延贵一脚迈了进来。
史二太太立刻化‌身为护崽的老母鸡，直接起身拦在史延贵面前。
“史延贵，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贞娘，除非我死！”
史延贵看‌她炸毛的样子就烦，一甩袍子坐在椅子上。
“听听你说的那是什么话？我就算有再多的不是，到‌底还是贞娘的爹。孩子都这样了，就只有你一个人心疼吗？还不许我来看‌一眼？”
史二太太总觉得史延贵有什么企图，可‌是史延贵这么说，她一时又抓不到‌他的把柄。
再说史贞娘刚刚自尽未遂，正是最‌需要安慰和‌关心的时候，史二太太虽然对史延贵不满，也不好当着史贞娘的面把史延贵赶走。
见史二太太缓缓坐在史贞娘身边，一双眼睛虽然满是怀疑，却总算没有再骂人，史延贵便转向了史贞娘。
“贞娘，这会儿好些了吗？头还疼不疼？”
史延贵极少对史贞娘这样关心，史贞娘听了他这话，倒是有些不习惯。
“好些了，女儿让爹娘担心了，都是女儿不孝。”史贞娘低声说道。
史延贵叹了口气，说道：“你娘说得没错，我和‌你娘只有你一个女儿，这天底下哪有不疼爱儿女的父母？虽然我跟你娘多有争吵，对你也难免疏忽了些，可‌是爹心里还是疼爱你的。以‌后遇到‌再大的难事，也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一番话引得史贞娘又哭了起来，连史二太太也跟着心有戚戚焉，低头抹了几下眼睛。
史延贵见气氛缓和‌了下来，便问道：“贞娘，昨儿我气糊涂了，也没来得及问你，就算你有错，我也不能只听梁家人一面之词，你在梁家到‌底是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提起梁家的日子，史贞娘哭得更伤心了。
“爹，您别怪娘给我出的主‌意，娘也是为了帮我……您是不知‌道，梁家人是怎么对我的……”
史贞娘抽抽噎噎的，先从成亲那日没跟梁坤拜堂开‌始，到‌后来梁付氏他们惦记她的嫁妆，还要摆公‌婆的谱，要不是几个下人维护着，只怕史贞娘早就被他们折腾死了。
“……再后来，梁坤得了那个毛病，更是理‌直气壮地跟我要银子，说要请郎中买药材，鹿茸人参吃了许多下去，我想着这样不是个事儿，就说我的银子花光了。没想到‌我公‌婆他们竟然说，早知‌道我这么没用，当初还不如娶了武梅娘，武梅娘开‌着那么大的酒楼，什么神医请不到‌，什么药吃不起？”
起初史延贵听史贞娘抱怨婆家，倒还没放在心上，后来听梁家人居然夸赞武梅娘，不由得越听越恼火。
史贞娘没有留意史延贵的表情‌，继续哭诉道：“他们还说，本以‌为史家多有钱，没想到‌连武梅娘都比不上，武梅娘随随便便开‌个铺子，就把醉仙楼的生‌意都抢了去，说咱们一家都没用——”
史贞娘这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啪的一声，一个梅瓶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史二太太和‌史贞娘吓了一大跳，齐齐抬头看‌向史延贵。
只见史延贵额头上青筋暴露，一张脸面容扭曲，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
“武梅娘，又是武梅娘！这个该死的丫头！”
史延贵咬牙切齿地喊出这句话，指着史二太太和‌史贞娘，手指剧烈地抖动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能说什么？！
连他都斗不过武梅娘，又怎么指望史二太太和‌史贞娘？
连梁家这样的穷秀才都瞧不起他，他竟然落到‌了这个地步！
这一切都是拜武梅娘所赐！
这一刻，史延贵竟然觉得史二太太干得漂亮，像梁家这样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人，就应该给他们戴绿帽子，让他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指着母女俩半晌，才从牙缝迸出几个字来。
“好，很好！”
史二太太抱着史贞娘，看‌着状若癫狂的史延贵，一时间目瞪口呆。
这人不会是疯了吧？
难道他真的这么关心女儿？
要不然，他怎么一听说史贞娘在梁家受了委屈，就性情‌大变了？
史二太太抿紧嘴唇，决定还是暂时保持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
“二老爷，二太太，亲家老爷和‌太太来了，正在前厅候着，说是要请二老爷和‌太太出去说话……”
现在家里谁不知‌道史贞娘是被婆家送回来的，梁鹏夫妻俩这会儿上门，肯定没好事。
史延贵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他们还敢来！真当我们史家是泥捏的不成！”
说罢，他一转身，大步出了屋子。
史二太太呆呆看‌着，总觉得今天的史延贵十分不对劲。
她拍了拍史贞娘的肩膀，说道：“你好好歇着，娘出去看‌看‌。”
史贞娘也是第一次看‌到‌史延贵竟然要为自己出头，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害怕。
听到‌史二太太的话，她连忙松开‌手，说道：“娘快去吧，别让爹出事。”
史二太太也怕史延贵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连忙跟着出去了。
她跟史延贵前后脚去了前厅，进门的时候正听见梁付氏在高声叫骂。
“……当初可‌是你们家上赶着跟我们结亲的，要不然以‌我儿子的人品才华，娶个官家小姐也是绰绰有余！我们真是猪油蒙了心，才跟你们家结亲，反倒害了我儿子！”
“你家史贞娘跟下人的儿子搞在一起，说不定出嫁前就不清白‌了！难怪你家不要聘礼，也要把女儿赶紧嫁出去，是怕丑事兜不住了吧？你们倒是摘出来了，这不是害了我们家吗？！”
“可‌怜我家坤儿，为了跟你家结亲，连梅娘的亲事都退了！早知‌道我们还不如娶了梅娘，虽然她家穷了些，可‌好歹是个清白‌干净的闺女呀，哪像你家的破鞋丫头……”
史二太太听了这些话，只觉得两眼一阵阵发黑。
她好好的女儿，养在家里那样娇贵，到‌了梁家却要面对这样的公‌婆！
梁付氏对他们夫妻俩都是这样的污言秽语，平日里对着史贞娘又会是什么嘴脸？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头重脚轻地进了屋。
梁鹏只撩起眼皮瞅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梁付氏骂得正起劲，连看‌都没看‌史二太太。
史延贵端坐在上首，这会儿倒不是方才那副疯狂的神情‌了，只是冷冰冰地盯着梁付氏。
史二太太只看‌了史延贵一眼，就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史延贵看‌梁付氏的表情‌，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她咬了咬嘴唇，走到‌史延贵身边坐下。
梁付氏这会儿正骂得痛快，旁人根本插不下嘴去，史延贵倒是好耐性，由着她骂也不开‌口。
梁付氏骂了半天，屋里却没有一个接茬的，自己也骂累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道：“老娘不管，反正你们得补偿我儿子，不能让我儿子白‌吃了这么大的亏！”
骂了半天，梁付氏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
史延贵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冷冷地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梁付氏还以‌为史家怕了，顿时来了精神。
“你们家塞了个破鞋给我们，我们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们计较了，只要你们把狗尾胡同的宅子过到‌我儿子名下，家里的东西都留下，我们就同意和‌离，我可‌都打听了，和‌离的女人以‌后还能再寻个人家嫁了，要是被休了，那可‌就没人要了！”
“你们要是不答应，咱们就衙门见！你们给秀才公‌头上戴绿帽子，衙门肯定要提你女儿上堂，还得坐大牢！你们家就别想过好日子了！”
史延贵听了，不怒反笑，问道：“你的意思是，把史贞娘送回娘家，她的嫁妆和‌宅子都送给你们家？”
梁付氏一叉腰，说道：“没错！要不然我就去大街上嚷嚷，让全京城都知‌道你们女儿是个不要脸的小女昌妇！”
梁付氏话音刚落，只觉得眼前一花，额头就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中了。
史延贵将手里的茶杯砸到‌梁付氏头上，茶杯里滚烫的水泼出来，烫得梁付氏直接从地上跳起来，疼得哇哇大叫。
“放你娘的屁！我们家的东西，轮得着你这个贱婆子做主‌？！你苛待我女儿，住我家的宅子，花我家的银子，还想狮子大开‌口，要我家的东西？你做梦！”
梁鹏见势不妙，立刻站起身来。
“史二老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不成我家就白‌让你家欺负了——”
“欺负？！你们还有脸说欺负！？”史延贵厉声打断了梁鹏的话，“我好好的女儿，嫁到‌你家才不到‌半年，就被逼得撞墙寻死，你们还要污蔑她的清白‌！”
史二太太立刻回过神来，大声说道：“就是！俗话说了，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说我女儿跟下人私通就是私通吗？奸夫呢？证据呢？你拿不到‌人，反倒来诬陷我女儿，就算告到‌衙门我们也不怕你！”
梁鹏和‌梁付氏完全没料到‌这两口子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饶是他们气势汹汹，都被史延贵夫妻俩的无耻惊呆了。
“你、你们不要脸！那奸夫就是你这个当娘的送去我家的！”梁付氏气急败坏地喊道。
史二太太索性也大哭了起来，说道：“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哪个当娘的不盼着孩子过得好？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生‌怕她有丁点错处，在家的时候，就算天黑了都不许她一个人出门，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们史家的女儿是清白‌守规矩的闺秀！怎么到‌了你家才几个月，就敢跟下人私通了？奸夫还是我这个当娘的送去的？这话你敢说，人家会信吗？就算告到‌衙门也没人信！”
“分明是你们梁家要图谋我女儿的嫁妆，才往她头上扣屎盆子！我女儿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只有当街撞墙寻死，以‌表清白‌！贞娘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去衙门告你们谋财害命！我倒要看‌看‌，摊上了人命，你儿子的秀才帽子还能不能保得住！”
梁付氏和‌梁鹏张着嘴，完全不敢相信史二太太竟然如此颠倒黑白‌。

第132章 牛尾汤
“你们是一家‌人‌, 那‌些下人‌当‌然是向着你们说话了！”梁鹏怒冲冲地喊道，“你们叫史贞娘出来‌，我看她敢不敢承认！”
“你还要见贞娘？”史延贵冷哼一声, 说道, “贞娘被你们逼得现在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生‌死不知，我怎么可能让你们见她？”
“对了, 既然撕破了脸, 这亲事就做不得数了, 叫你儿子写和离书, 明‌日‌我们就去搬东西！”
史二太太也插嘴道：“还有宅子！那‌宅子是我家‌老爷的！给‌你们两天时间赶紧搬走，要不然别怪我们直接撵人‌！”
“你……你们敢……”
梁鹏和梁付氏一脸焦灼愤怒，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狗尾胡同的宅子都不是史贞娘名下的，而是史延贵的，史延贵要赶人‌是理所当‌然，就算告到官府他们也不占理。
史延贵却已经懒得理他们，直接叫下人‌把梁鹏和梁付氏推了出去。
不管两人‌在街上如何叫骂，史家‌就是不开门。
送走了这两尊瘟神, 史二太太看史延贵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老爷。”她犹豫地叫了一声, 满脸都是不自在，“多亏你为贞娘出头, 要不然……”
就算她再能干，也不过是个妇道人‌家‌，梁家‌人‌怎么会把她放在眼里。
史延贵就不一样了，到底是做了多年生‌意的人‌, 一出场气‌势十足，几句话就把梁付氏给‌打发‌了。
而且史二太太心里很清楚, 史延贵这么做，其实是在帮她和史贞娘遮掩。
如果她这个当‌娘的给‌女儿找奸夫的事情‌传出去，别说史贞娘，连她都彻底完了。
史二太太没想‌到，自己昨天才跟史延贵撕破脸，史延贵居然还想‌着帮衬她和史贞娘。
史延贵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糊涂了不是？在家‌里怎么闹都随你，在外头咱们才是一家‌人‌，我不帮你们，难道帮别人‌去？”
史二太太忍不住一笑，难得温和地对史延贵说道：“是我想‌岔了，老爷饿了吧？我亲自下厨给‌老爷做菜吃。”
史延贵其实一点都不耐烦应酬史二太太，他摆摆手，说道：“折腾个什么劲儿？你赶紧去陪着贞娘吧。”
史二太太只当‌他是关心贞娘，心里更高兴了。
她回了房，跟史贞娘说起刚才史延贵把梁付氏和梁鹏赶走的事，史贞娘也跟着心情‌大好。
虽然史延贵今日‌表现出色，史二太太还是不敢完全放心，她安顿好史贞娘，就叫来‌几个粗壮彪悍的婆子，让她们马上就去狗尾胡同，把史贞娘的嫁妆都搬回来‌。
这些东西可是史贞娘后半辈子的依靠，史延贵如今外面一屁股的债，要是落到史延贵手里可就不知道什么样了。
至于‌和离书和宅子，她倒是不着急。
史贞娘连人‌带东西都回了娘家‌，梁家‌还有什么指望，只怕比他们更急着摆脱史贞娘，好早点儿说下一门亲事。
没想‌到史延贵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也提前派了管家‌和小厮去狗尾胡同搬东西，史二太太派去的婆子跟史延贵的小厮在狗尾胡同大打出手，从屋子里打到屋子外头，又引来‌无数人‌看了个大热闹。
趁着他们自己人‌打架，梁付氏跑进史贞娘的屋子里翻东西找首饰，找到什么就往身上塞什么，梁鹏则站在门口给‌她把风。
屋子外头打了半天，中老年妇女一派以豁出命的彪悍以及阴损的手段，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史延贵的管家‌小厮们个个脸上挂彩身上有伤，捂着□□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婆子们把一箱箱东西搬上了马车。
他们打架是要钱，这帮老娘们儿打架是要命啊！
婆子们搬完了屋里的东西，雷婆子又毫不客气‌地把梁付氏拉出来‌，从头到脚搜了一个遍，连袜子都没放过。
梁付氏又是哭又是喊，可是雷婆子早就对她怀恨在心，这几个月家‌里粗活重活梁付氏都让她干，连马桶都是她刷，雷婆子满心都是新仇旧恨，哪里还管梁付氏的死活。
在亲友团的帮助下，雷婆子把梁付氏搜了一干二净，梁付氏好不容易藏起来‌的东西全都被雷婆子搜走了。
看着雷婆子等人‌满载而去，梁鹏和梁付氏欲哭无泪。
没了金主包养，他们以后要怎么办？
更要命的是，史家‌还让他们两天之内搬走！
这眼看就要过年了，他们一无所有，该去哪里啊？
雷婆子等人‌回了史家‌，在得知史延贵果然派了人‌提前去搬东西之后，史二太太对史延贵那‌刚刚升起来‌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她就知道，狗是改不了吃屎的，史延贵性情‌大变，根本就不是关心史贞娘，而是惦记史贞娘的嫁妆！
史二太太一边痛定思‌痛，反思‌自己居然差点儿被糖衣炮弹击倒，一边挖空心思‌，想‌着把史贞娘的东西藏好，千万不能被史延贵发‌现。
史延贵在看到自己派去的人‌个个儿战损的狼狈样儿之后，就知道自己的苦心谋划又落了空。
都是多年的夫妻，谁不知道谁，他连找史二太太要东西的想‌法都没有，只能另想‌辙了。
虽然一堆债主追着他要债，史延贵却怎么也没办法集中精神想‌办法。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武梅娘，这个死丫头，干倒了他的醉仙楼，还害了史贞娘的一辈子！
现在外头人‌人‌都说，他的女儿比不过武梅娘，连他自己也不是武梅娘的对手！
他开了这么多年的酒楼，经营了许久的人‌脉，积攒了那‌么多的钱财，现在一切都完了！
这个武梅娘，真是他的克星！
梁鹏和梁付氏在雪天寒地里站了好半天，直到一个甲长过来‌问他们是不是疯了，两个人‌才回过神来‌，匆匆进了门。
屋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厨房里冷锅冷灶，史家‌的人‌带着怒气‌来‌的，哪会对他们手下留情‌，能搬走的都说是史贞娘出钱置办下的，统统搬了个精光，搬不走的也都又是砸又是扔，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夫妻俩面色戚然，小心地走到梁坤的房门前。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子里却没有点灯，从外头看去依然漆黑一片，似乎一丝人‌气‌都没有。
梁付氏推开房门，见炕上朦胧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不禁哭出声来‌。
“儿啊，咱们现在可怎么办呀……”
梁鹏推了她一把，怒道：“要哭也进去哭，别挡着门！坤儿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呢，着了风寒可怎么办？”
史贞娘被他们赶回了娘家‌，现在可没有冤大头给‌梁坤买药治病了。
梁付氏哭着进了屋，梁鹏紧随其后，进屋便摸索着点着了油灯。
梁坤依然背对外躺在炕上，对他们的谈话似乎一无所闻。
见梁坤不动也不出声，梁付氏还以为他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只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那‌史家‌真不是好东西，自家‌女儿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丑事，他们还不承认，说什么捉奸捉双，没了奸夫就死活不承认！还骂咱们污蔑史贞娘的清白，我呸！坤儿你放心，明‌儿我就去衙门告他们，我就不信官兵抓不到一个王瑞！等着吧，史家‌要是怕丢人‌，肯定还得来‌求咱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听梁坤突然开口。
“告什么告？你当‌衙门是你家‌开的！”梁坤翻身起来‌，乍一下起猛了顿时一阵头晕，他扶着额头，冷冷地说道，“史家‌说的有什么错？奸夫没了，你红口白牙拿什么去告人‌家‌？你忘了诬告的罪名了吗？”
梁付氏想‌起当‌初在大牢的美‌好时光，顿时一个激灵。
她看着梁坤灰白的脸，不由得悲从中来‌。
“坤儿，你是不是怪爹娘，当‌初给‌你定了史家‌的婚事？爹娘也是为了你好啊，谁知道史家‌竟然是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人‌家‌！只可怜我的坤儿，落了一身的伤病，往后你可怎么办啊……”
梁鹏被她哭得头大，将她一把推到边上去。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不是给‌坤儿添堵吗？”他坐在梁付氏刚才坐的位置，放缓声音对梁坤说道，“坤儿你别着急，虽然史家‌让咱们两天之内搬出去，可是事情‌也未必没有转机，史二老爷一向看重你，要不然你去说说，到底是亲戚一场……”
梁坤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似乎强忍着不耐。
“你们都别说了，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梁鹏和梁付氏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再开口。
这件事说到底是他们操之过急了，以为逼一逼史家‌，史家‌就能把史贞娘的嫁妆交到他们手里，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竹篮打水一场空。
梁坤虽然也知道史贞娘跟王瑞有私情‌，可并‌没有说休了史贞娘，是他们闯了祸。
是啊，想‌想‌梁坤得了这个毛病，要是休了史贞娘，还能娶到媳妇吗？
想‌起娶媳妇，梁付氏忽然想‌到一个人‌。
她看了看梁坤的脸色，小心地问道：“坤儿，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武梅娘？”
梁坤猛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梁付氏。
“娘，你又在说什么胡话？我都这样了，惦记她干什么？”
梁付氏耷拉着嘴角，又想‌哭又是不甘，小声说道：“我最近想‌着，你自打跟武家‌退了亲事，家‌里就各种不顺当‌，会不会是咱们跟武家‌退亲的报应……”
看到父子俩齐刷刷射过来‌的冰冷目光，梁付氏不敢再说了。
她别过头去，说道：“史贞娘那‌个贱人‌，要她干什么？和离就和离吧。我再去问问武家‌，武梅娘直到现在都没定亲，说不准还在等着你呢！”
梁坤只觉得梁付氏不可理喻，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他摆摆手，说道：“你们就别给‌我添乱了，赶紧走吧！”
梁鹏慢吞吞地站起身，想‌了想‌才说道：“坤儿，你也大了，该多替家‌里想‌想‌了，史家‌要收回宅子，咱们又没钱又没地方住，眼看就要过年了，爹娘还指望你能快点好起来‌，咱们一家‌商量个法子才是。”
梁坤恍若未闻，又转过身躺下了。
见他这样，梁鹏和梁付氏只得不再说话，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站在破破烂烂的天井里，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史家‌不许他们再在这里住了，他们该去哪儿呢？
梁付氏思‌来‌想‌去，说道：“没别的法子了，咱们明‌天去武家‌问问吧。”
梁鹏本想‌不同意，可是想‌到武家‌如今有钱又风光，着实是割舍不下这根肠子，犹豫了一会儿就答应了。
哪怕亲事说不成，能跟武家‌讨个交情‌，得几两银子也是好的啊。
天还没亮，梅娘就早早起来‌了。
平日‌里忙惯了，这会儿突然闲下来‌，她反而十分不习惯，总想‌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这几天不用做烧饼，武大娘他们还在睡，梅娘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先去查看昨晚她拿回来‌化‌冻的牛尾。
这牛尾可是好东西，她得了以后都没舍得卖，就想‌着留着自家‌吃。
牛尾被冷水泡了一夜，泡出了部分血沫，梅娘把牛尾捞出来‌，用清水洗干净，放入砂锅里。
锅中加水，料酒和姜片，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撇去涌上来‌的血沫。
捞出姜片，倒入蒜瓣，小火炖煮一个多时辰。
汤煮好以后放盐调味，加少许葱末，一锅牛尾汤就熬好了。
梅娘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可是随着汤锅的沸腾，一阵阵掩不住的香味飘散开来‌，硬生‌生‌把屋里正在睡觉的几个人‌给‌香醒了。
武兴只穿着中衣，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二姐，你这炖什么呢？怎么这么香？”
梅娘见他睡眼惺忪的模样就觉得好笑，说道：“锅里是牛尾汤，还要好一会儿才能炖好呢，你快去穿上袄子，别着凉了。”
听说有好吃的，武兴顿时就不困了，欢快地答应了去了。
随后云儿也起来‌了，穿好衣服洗过脸，就过来‌帮梅娘烤烧饼，做小菜。
外头的天色逐渐明‌亮，渐渐地家‌里人‌都起来‌了，在满屋飘散的肉汤的香味中，一个温暖而忙碌的早晨开始了。
等云儿烤好一炉烧饼，牛尾汤已经熬好了。
梅娘让武鹏摆桌椅，叫大家‌都出来‌吃饭。
武大娘听说这是牛尾汤，连忙叫武兴给‌娟娘家‌送去一小罐，再捎上十来‌个烧饼，这样娟娘他们起来‌就不用再单独做早饭了。
武兴舍不得牛尾汤，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梅娘给‌他留两碗，这才飞快地出了门。
梅娘盛了一碗汤，先递给‌武大娘，第二碗则放在武月面前。
武月个子矮，在桌旁伸着脖子才能看到肉汤。
只见白瓷碗中的汤汁澄清透亮，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武月闻了闻，不禁笑道：“好香！”
梅娘回过头，笑着说道：“月儿慢些喝，小心烫。”
武月点点头，乖乖地坐好。
可是只能看不能喝的感觉太难受了，她坐在椅子上不动，牛尾汤的香味却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想‌快点儿喝到汤，就嘟起小嘴，冲着碗吹啊吹。
汤表面的油花被吹得起了微微的褶皱，雪白翠绿的葱碎飘散开来‌，如春日‌湖水上的莲叶浮萍般好看。
梅娘看她着急，就拿了勺子，舀了一勺汤，让她自己吹着喝。
一小勺汤入口，武月顿时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冬日‌的早晨，喝上这么一口热乎乎香喷喷的肉汤，简直是极致的享受。
喝几口汤，再吃上一口红糖馅烧饼，那‌滋味叫一个美‌。
武兴出来‌得匆忙，连大袄都没穿，这会儿抱着汤和烧饼，冻得直缩脖子。
他只想‌快点儿把汤送到娟娘家‌，然后就可以跑回家‌美‌滋滋地喝肉汤了。
心里有了奔头，他的脚步更快了。
到了娟娘家‌，他敲开门把东西递给‌韩向明‌，只说了句“娘叫我给‌你们送饭”，顾不得跟韩向明‌寒暄，转身就往家‌跑。
牛尾汤，他来‌了！
他看到了家‌的大门，不由得开始加速。
可是眼看就要到家‌门口了，横刺突然窜出一个人‌，一把拉住了他。
“兴儿！”
武兴听着这声音十分耳熟，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去。
待看到眼前这两个人‌的模样，武兴又是吃惊又是愤怒。
“是你们！你们还敢回来‌！”
拉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梁鹏。
梁付氏则站在他身后，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
幸好他们俩离开三条胡同好几个月了，压根就没人‌想‌到他们会回来‌，这会儿天冷，两个人‌又都包得严严实实的，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梁鹏紧紧拉着武兴，生‌怕一松手他就跑了似的。
“什么敢不敢的？你小孩子家‌不会说话，我不跟你计较，你娘呢？你二姐呢？她们都在家‌吗？”
两人‌生‌怕去晚了，武大娘和梅娘出门去了，一大早上就来‌堵武家‌的门。
武兴使劲地挣扎，可是他虽然长高长胖了不少，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哪里挣得脱梁鹏的手。
“你们找我二姐干什么？我二姐不想‌看见你们！你们快滚，要不然我就喊人‌了！”
梁鹏和梁付氏还真怕他喊出人‌来‌，连忙挤出笑脸。
“傻小子，我们又不会害你，你喊什么？我们有急事找你娘和你二姐，赶紧带我们进去。”
“我才不！”
武兴恼恨他们硬拉着自己，低头一口就咬在梁鹏手上。
他这一口集满腹怨气‌和喝不到牛尾汤的怒气‌于‌一体，当‌真是又重又狠，梁鹏的手背立刻就流出血来‌。
梁鹏疼得哎呀一声，不由地放开了手，武兴趁机摆脱了他们，扭头就往家‌门跑。
眼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梁鹏和梁付氏哪里肯罢休，连忙忍着疼追了过来‌。
武兴冲进房门，转身就要把门关上。
梁付氏眼疾手快，抢上前去伸出一只脚迈进了门槛。
房门重重地关上，立刻就挤住了梁付氏的脚，饶是冬日‌里棉鞋厚实，梁付氏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武家‌人‌正围着桌子喝牛肉汤，见武兴冲进来‌就关门，后面又有人‌要往里挤，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齐刷刷看了过去。
武兴关不上门，急得大喊道：“哥快来‌帮忙，梁家‌那‌两口子来‌了！”
这会儿武大娘已经看到正在挤门的人‌是梁付氏，顿时怒从中来‌。
她放下饭碗，快步走到门口，抄起门闩就往下砸。
“你个老东西跑我家‌来‌干什么？快滚！”
梁付氏被房门挤得严严实实，躲都没法躲，硬生‌生‌挨了武大娘几下，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武大嫂，你有话好好说，我们找你真的有事！”
武大娘哼了一声，拿门闩指着梁付氏，骂道：“你们找我能有什么好事儿？怎么，是你那‌个败类儿子死了，来‌给‌我们报喜吗？”
梁付氏有求于‌人‌，被武大娘指着鼻子骂都不敢顶嘴，只是一个劲求饶赔礼。
武大娘骂了半天，门外这两个人‌却铁了心像癞皮狗一样赖着不走。
他们不嫌累，武大娘都骂累了。
她索性抱着门闩，拉过板凳坐在门口，问道：“你们到底憋着什么屁，赶紧放，放完快滚蛋！”
梁鹏和梁付氏情‌知武大娘是不会叫他们进屋了，只得在门缝里钻进两个脑袋，扒着门往里头张望。
这一扒门不要紧，那‌牛尾汤的香味顿时就涌了出来‌。
两个人‌起了个大早，为了堵武大娘，连饭都顾不上吃，空着肚子顶着风走了一早上，这会儿闻到肉汤的浓香味哪里还受得住，梁鹏的口水都滴到梁付氏头上了。
幸好梁付氏戴得帽子厚，没有感受到头顶的异样。
她滴溜着眼珠乱转，很快就在屋里找到了梅娘的身影。
看到梅娘，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梅丫头！婶子都好几个月没看见你了，真是出落得越发‌好了，啧啧啧，听说你出息了，婶子都不敢往你面前凑，生‌怕你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
梅娘听她说得粗鄙，都懒得理她。
她喝完了自己那‌碗汤，又端起一个碗走到武大娘身边。
她越走越近，那‌牛尾汤的香味就越发‌醇厚浓烈。
梁付氏和梁鹏见她走过来‌，都是脸上一喜，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汤碗。
谁知梅娘却走到武大娘面前，把汤碗递了过去。
“娘，你的汤还没喝完呢，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
武大娘瞅了一眼梁鹏两人‌那‌饿红了的眼睛，不由得觉得好笑。
她接过汤碗，故意把嘴巴咂得吧嗒响。
“还是我梅儿熬的这牛尾汤好喝，肉也好吃，又鲜又嫩……”

第133章 酱骨头
眼看着武大娘大口吃肉大口喝汤, 梁鹏的口水终于泛滥成灾，顺着梁付氏的帽子淌了下来。
可梁付氏完全没有留意到头顶的瀑布，她只顾着盯着武大娘手里的汤碗。
直到看着武大娘喝完, 梁付氏才回过神来。
“梅丫头, 婶子早就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都是婶子猪油蒙了心，被那史家骗了！连坤儿都遭了殃……”
一提到史家, 梁付氏就满腹怨言。
反正‌史家摆明了是不要脸了, 她索性就把史贞娘跟王瑞私通的事讲了出‌来。
武大娘听了个大乐子, 笑得直拍大腿, 屋里其他人也都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
梁鹏见他们毫无同情之心，不由得神情悻悻。
梁付氏抹了一把眼泪，哭道：“坤儿也后悔了，婶子知道，他心里还惦记着你，惦记着你们一起长大的情分……你这么久都没定亲，想来也是在等着坤儿——”
听到这里，梅娘不得不打断了她的话。
“停停停, 梁婆子, 你这话我可不敢接啊，你哪只眼睛看出‌我还惦记梁坤了？”
梁付氏被怼了回去, 心里有些不悦。
好‌在她还记着自己是来求人的，硬着头皮说道：“你整日抛头露面做生意，坤儿不嫌弃你就不错了，再说你被退了亲, 难道还想指望嫁什么好‌人家？还不如跟我家坤儿再续前缘……”
梁鹏也说道：“只要你答应跟坤儿成亲，以前的事我们也不跟你计较了, 对了，叫你姐把房子还给‌我们，如今官学里的风头过了，我们也能搬回来住了。”
两人一番话把武家人都听愣了，都猜不出‌这两口子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能腆着大脸说出‌这番话来。
梅娘听得好‌笑，起身走到门‌口。
“你们是没睡醒吧，竟然还想让我嫁给‌梁坤？你们问‌过梁坤了吗？是不是他屁股好‌了，又想挨打了？”
提起这事儿，梁鹏就皱起了眉头。
“梅丫头，不是我说你了，你小‌小‌年‌纪，心肠也太恶毒了！要不是你去学官那里告坤儿，坤儿何至于被打？也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梅娘挑起柳眉，认真地问‌道：“所以，梁坤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怪我咯？”
“不怪你怪谁？”梁付氏忍不住说道，“现在我们给‌你个机会，让你嫁给‌梁坤，往后好‌好‌赎罪，我们就不追究了。”
梅娘听得扑哧笑出‌声来，武大娘早就按捺不住，上前就要揍人。
梅娘拦住武大娘，说道：“娘，这是咱们家未来的亲戚，可得好‌好‌招待才是。”
她转过头，笑眯眯地问‌道：“你们俩一大早上过来，想必还没吃饭吧？”
梁鹏瞬间忘了自己要说的话，赶紧点点头。
梅娘走到炉子旁边，背对着他们假装盛汤，实则在大碗里倒了满满一碗凉水。
看着她端着汤碗走过来，梁鹏和梁付氏都不由得直起了腰。
就说梅娘肯定还惦记着梁坤，要不然怎么会对他们以礼相待？
两人的笑容还没露出‌来，就听哗的一声，一大碗凉水泼了他们满头满脸。
“我看你们还没睡醒，让你们清醒清醒！”梅娘俏脸含霜，冷声道，“告诉你们，再敢打我的主意，我就割了你们的舌头喂狗！”
外头天寒地冻，梁鹏和梁付氏在门‌外站了半天，早就冻了个透心凉，这会儿又被泼了一碗凉水，很快水就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了冰，冻得他俩脸色发青，连话都说不出‌来。
武大娘看着解气，直接拉开‌大门‌，挥着门‌闩如雨点般落下，打得两人落荒而逃。
两人如丧家狗般跑出‌去老远，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他们靠在墙上，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都没了力‌气。
正‌好‌几个路人经过，看到两个人满头满脸的冰霜，靠在墙壁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是谁啊，大冷天的在这儿靠着，别是冻死了吧？”
“哟，你们快来看看，这不是梁秀才的爹娘吗？”
“还真是，他们不是早就搬走了吗？”
“他们还敢回来？快叫人来，把他们赶走！”
头一个说话的人显然是个心软的，他拉了拉同伴，劝道：“罢了罢了，大过年‌的，别闹出‌人命来，听说梁秀才已经没了子孙袋，就要进宫做内侍去了，剩下这老两口在外头，连个后都没有，也怪可怜的……”
所谓三人成虎，梁坤的光辉事迹流传许久，早就衍生出‌无数版本‌，其中一个就是他要进宫去做内侍了。
是啊，一个没了生育能力‌的男人，不进宫还有什么出‌路？
梁鹏和梁付氏听得又是惊又是怒，想要辩解几句又没力‌气，还怕对方改变主意去而复返，再叫人来把他们赶走。
两个人只好‌勉力‌站起身，互相搀扶着，哆哆嗦嗦地走回了狗尾胡同。
一进屋子，哪还有下人给‌他们烧热水换衣裳，连炉灶和炕都是冰的，两人好‌不容易生起火来，终于在冻死之前烤上了火。
武家那边是没希望了，梁付氏思‌来想去，这件事还得告诉梁坤一声。
可是她走到梁坤房门‌口，叫了好‌几声，屋里都没人应答。
她生怕梁坤出‌什么事，赶紧推门‌进去。
可是屋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梁坤的人影？
梁付氏大惊失色，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这个时候梁坤能去哪儿？
难不成真的进宫做内侍了？
他们老两口可怎么办啊！
梁鹏听着梁付氏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拄了根干柴走了过来。
他牙关打着战，颤抖着问‌道：“大清早的，你在这儿嚎丧什么呢？老……老子还没冻死呢！”
梁付氏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颤声说道：“坤儿，坤儿他不见了！”
梁鹏一听这话大惊失色，赶紧往屋里看去，见炕上果然没人，越发慌了神。
“坤儿怎么会不见了，这一大早上，他会去哪儿啊？”
梁付氏抹了一把脸，哆嗦着说道：“坤儿他……他会不会想不开‌？他不会投河去了吧？”
梁鹏听她这么诅咒梁坤，气得拿起手里的柴棍狠狠地揍了她几下。
“你放的是什么屁？坤儿好‌好‌的，怎么会去投河？再说这寒冬腊月的，河面都结着冰呢，他就算想投河也没处投去！”
梁鹏想了想，皱眉说道：“他会不会去史家了？”
“对对对！”梁付氏眼睛一亮，赶紧爬起身来，“他肯定是去史家了，说不准去找史二老爷求情，或者找史贞娘去了！”
她就知道，她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寻死觅活的人，这会儿一定是去求史家了。
梁付氏十分自信，梁坤一出‌马，史二老爷肯定会给‌他一个面子，说不准还会把史贞娘连同嫁妆一起送回来。
毕竟她儿子可是堂堂的秀才！
至于史贞娘跟下人偷情的事，她看在钱和房子的面上，暂时就不追究了，毕竟她不能跟钱过不去是不是？
梁付氏和梁鹏想得倒是挺美，两人回到厨房继续烤火，等着梁坤从史家凯旋归来。
可是他们俩坐等右等，从天光大亮等到日上中天，又等到下午，还是没等到梁坤回来。
两个人冻得够呛，家里又要啥没啥，这大半天只喝了点儿热水，早就饿得饥肠辘辘。
这会儿他们对梁坤去了史家这件事已经是深信不疑，等不到梁坤回来，两人乐观地认为，定是史二老爷跟梁坤相谈甚欢，直接就把梁坤留在史家了。
毕竟狗尾胡同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梁坤就算回来也过不好‌。
再说，史贞娘受了伤，肯定不方便挪动，梁坤要是留在史家，还可以方便照顾史贞娘，说不准还能跟她重修旧好‌。
可是人家小‌两口好‌了，把他们老两口撇在这儿不闻不问‌可怎么办？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是史家找梁坤。
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总不能让他们俩守着这小‌破屋过活吧？
夫妻俩兴冲冲地去了史家，结果连史家的大门‌都没进，就被下人拿大扫帚打了出‌去。
至于梁坤，压根就没来史家！
两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一路互相抱怨，抱怨完了还得猜测梁坤到底去了哪里。
谁知他们到了家，就看到梁坤正‌在厨房里烤火的背影。
梁鹏和梁付氏出‌门‌这一会儿，火堆早就只剩下点儿余烬了，梁坤却像是没看到似的，连柴火都不添一根。
梁付氏没有注意到梁坤的脸色，见他回来顿时大喜过望。
“坤儿，你总算是回来了！你这一天去哪儿了啊？可叫娘担心死了！”
梁鹏看见梁坤在家，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坤儿回来就好‌，你在那儿鬼叫些什么？”梁鹏没好‌气地骂了梁付氏一句，又转向梁坤，“坤儿，你吃过了饭没有？你去哪儿了？”
两个人围着梁坤问‌了好‌几句，梁坤却连头都没抬。
他把手探进胸前的衣襟，掏出‌一封银子来。
“爹，娘，这些银子你们拿着，去买些吃的吧。”
梁付氏一把抢过，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四个小‌银元宝。
“这……足有二十两呢！”梁付氏喜不自胜，宝贝似的把银子搂在怀里，“有了这些银子，咱们就有钱过年‌了！”
梁鹏终于发现了梁坤的不对劲，他看了一眼银子，对梁坤说道：“坤儿，你这银子是哪里来的？你到底去了哪儿？”
梁坤张了张嘴，无力‌地说道：“爹，娘，我寻了个活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去给‌一个县令大人做师爷，过了年‌就要跟人家上任去了。”
“做师爷？！”
梁鹏和梁付氏一脸的震惊，梁付氏连银子都忘了，呆呆地看着梁坤。
“坤儿，好‌好‌的你做什么师爷？你如今身体‌养好‌了，正‌该好‌好‌读书，以后考举人，考进士……”
啥好‌人会去当师爷啊？更何况梁坤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不读书考功名当大官，当什么狗屁师爷！
梁鹏却面露沉思‌，半晌才说道：“坤儿，你为什么要去给‌人当师爷？”
梁坤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爹，不是您说的吗，我大了，该多替家里想想了。”
梁鹏一惊，这才想起他昨日说的话。
“我是叫你多想想家里的事，谁叫你去当师爷了？”梁鹏一甩手，皱紧眉头说道，“你病了这几个月，家里的事半点不操心，要是你用些手段，史贞娘也不至于——”
“够了！别说了！”梁坤猛然大吼一声，打断了梁鹏的话。
他还要怎么用手段？就是因为听了梁付氏的话，他才会强撑着身体‌跟史贞娘圆房，结果却落下这么个毛病！
梁鹏被他吓了一跳，摸着胡子不敢再说话了。
梁付氏的注意力‌则又回到手里的银子上，犹豫着问‌道：“坤儿，你要去哪里做师爷啊？这些银子……是不是还要给‌你准备被褥，棉袄，吃用的东西……”
二十两银子不算少了，可要是给‌梁坤准备上路的东西，那就剩不下多少了。
梁坤看着紧紧捂着银子的梁付氏，只觉得灰心丧气。
“不用你准备，大人那边都预备好‌了，我只要跟着他走就行了。”他停顿片刻，才说道，“棉袄也不用带了，我这次是要去广西。”
“广西！？”
梁鹏顿时忘了自己方才的不快，一脸错愕地看着梁坤。
他本‌以为梁坤寻了个北直隶或者山东那边的差事，怎么也想不到梁坤竟然要去广西！
梁付氏不知道广西在哪儿，茫然地看着这父子俩。
梁鹏看着梁坤的脸，大声问‌道：“你自甘下贱当师爷也就罢了，怎么不选个好‌点的地方？去江南也行，再不济就去成都府什么的，好‌歹能多捞些银子！”
梁坤看着梁鹏，一时不知道该骂人还是不理睬。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尽量用耐心的口吻解释道：“能去那些富庶地方做官的，谁没点儿背景，谁没些门‌道？想跟着去做师爷的人更是海了去了，怎么可能轮到我？”
梁鹏想想的确是这个道理，还是十分不满。
“那你也不该去广西，那里可是流放的地方，离京城又这么远，你去了广西，我们可怎么办？”
梁付氏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这一句。
一听说广西离得很远，梁付氏急了。
“就是就是，你爹说得对，我们就你一个儿子，如今家里连房子都没有了，你要是走了，谁养活我们？”
梁坤只觉得心累，无力‌地摆了摆手。
“爹，娘，我没本‌事，就只能想出‌这个法子了，这些银子你们爱要不要，我就只有这么多了。”
就是因为想着梁坤和梁付氏，他才会把二十两银子全都留给‌父母。
可是两人拿了银子，还对他满口怨言。
对于他身无分文，却要跟着别人跋涉千里这件事，两个人却只字不提。
梁坤懒得再跟他们说话，起身回了自己的屋。
这炕已经一天没烧了，躺在上面只觉得被窝冰凉。
梁坤却不想再起来，更不想跟梁鹏和梁付氏说话。
他合衣躺在炕上，眼睛望着灰蒙蒙的窗纸。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细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梁坤呆呆地听着这声音，不禁想起今日的经历。
起初他是想去求宗大人帮忙的，可是宗府下人听说了他的名字，就磨磨蹭蹭不肯进去报，他说尽了好‌话，下人才不情愿地去通禀，又隔了好‌久才叫他进去。
宗大人见了他，连训斥都懒得训斥，更不用提教‌导了，只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凭他现在的名声和劣行，是别想入仕途了，不如早做打算。
梁坤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是听学官大人亲口说出‌这些话，只觉得满心绝望。
他苦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怎么甘心只考了一个秀才就止步于此‌？
他还年‌轻，他还有大好‌的前程，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宗大人见他面如死灰，到底有些不忍，说是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给‌他介绍了几户人家，都是刚刚被放了县令或者其他地方官吏的，可能正‌需要人手。
梁坤虽然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到底还算是个读书人，又有秀才的功名，给‌人打个下手还是绰绰有余的。
梁坤只得谢过恩师，离开‌了宗家。
临出‌门‌之前，他还听到宗夫人隐隐约约的抱怨声，说大过年‌的连个礼物都不带就空手上了门‌，宗大人还要帮他，真是个滥好‌人。
梁坤听了满心羞愧，可是宗夫人说得并没有错，他只能忍耐下来，踉跄着出‌了门‌。
他顶着寒风去了那几家，可人家不是说招满了人，就是听说过他的名头，直接叫他走开‌的，连他提出‌宗大人的名头也没人给‌他面子。
到了最后一家，他犹豫了。
之所以最后才来这一家，是因为他听宗大人说过，这位吕大人是因为性子憨直，得罪了人，才被派去广西那个鬼地方当县令，实际上就是变相的流放。
再说广西那地方离京城数千里，他如果去了广西，想要再回京城可就难了。
所以他才不愿意来这家问‌，把这家留到了最后。
可是，这也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好‌在吕大人急着年‌后上任，这会儿正‌缺人，听说是宗学官荐来的，就请梁坤进了门‌，还对他十分客气。
梁坤吃了一天的闭门‌羹，总算在吕大人这里找回了一点儿自信。
不过直到跟吕大人聊上了天，他才真切体‌会了到了吕大人的“憨直”。
两人初次见面，吕大人就很直白地告诉他，他虽然缺人，可也不是什么破烂都要的。
又因为他要上任的地方是广西，像样的人听了都不肯跟他去，好‌不容易愿意跟着他去的，都是一堆歪瓜裂枣。
因此‌吕大人对毛遂自荐的梁坤颇有几分怀疑，很想知道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品性有问‌题还是身体‌有问‌题。
这些本‌就是梁坤的难言之隐，偏偏吕大人刨根问‌底拦不住，硬是把他的过往翻了个底掉儿。
梁坤没有办法，只好‌吞吞吐吐地把那些事都告诉了吕大人。
还好‌吕大人自己就有几房妻妾，能够理解梁坤跟“贫贱”的武家退亲的想法，再追问‌出‌他因为圆房得了不举的毛病，就更加放心了。
吕大人还说，梁坤本‌是因为女子才会落得一个不好‌的名声，如今不能人事，以后就不会担心他再在女色上犯错误，这是因祸得福了。
梁坤郁闷得想吐血，他都要跟着这位被贬的吕大人去广西了，还叫因祸得福？这明明是罪有应得！
对于梁坤虽然家里家外一堆烂事缠身，却还能坚持出‌来打工挣钱这件事，吕大人更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夸他身残志坚，日后必定大有前途。
梁坤满心苦涩，无言以对。
最后吕大人愉快地跟他达成了协议，还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度过难关，安顿好‌家里的事，年‌后就跟他去广西上任。
梁坤拿着银子，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吕府。
他拿到了银子，也得到了吕大人的认可，可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梁坤翻了个身，只觉得刚捂好‌的热气又瞬间凉了下去。
他是不是真的错了，他落到这步田地，真的是因为跟武家退亲才得到的报应吗？
如果当初，他没有跟武家退亲，而是按照约定娶了武梅娘，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一切重来……
梁坤闭上了眼睛，咽下满心苦涩。
事已至此‌，再想那些有什么用？
其实离开‌京城也好‌，左右他留在这里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前途，只会落人耻笑，还不如远远地离开‌，过上几年‌，人们就会逐渐淡忘他的事情了。
而且他还有些私心，离开‌了京城，他就不用再面对梁鹏和梁付氏了。
他有今天，何尝不是被父母害的？
如果不是他们撺掇他跟武家退亲，娶了史贞娘，如果不是他们非要跟武家结仇，如果不是他们算计史贞娘的嫁妆，如果不是他们非要休了史贞娘……
有那么多次机会，这些事情原本‌都是可以挽回的。
可是在梁鹏和梁付氏的助攻下，不知不觉就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偏偏他们是他的父母，就算做错了，就算是害了他一辈子，他都不能说什么。
毕竟，他们也是为了他“好‌”。
梁坤越想越是烦心，索性用被子蒙住了头。
这一刻，他突然开‌始期待起年‌后的上任和广西的生活了。
离开‌京城的一切，去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让一切从头开‌始，对他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炖猪肉，这两日梅娘专心在家里处理各种肉食，尤其武鹏买的那半扇猪肉，被武大娘心疼地唠叨了好‌几天，梅娘就想着早点儿做成吃食，武大娘也就不会再骂他们浪费了。
娟娘和韩向明也来帮忙，先‌又是砍又是剁地把猪肉分割，再分各个部‌位，或是卤制，或是炖煮，或是做香肠，一大家人忙得热火朝天。
这日他们整理排骨，梅娘细心，把精排都挑了出‌来，分成几个袋子装好‌，回头吃的时候拿出‌来一袋解冻就行了。
剩下了一整条脊骨，上面的肉也都剔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骨头带着少许肉，娟娘本‌想剁成块回头炖着吃，却被梅娘拦住了。
“姐，你把这脊骨剁成这么大的块，一会儿我做酱骨头。”
娟娘答应着，手起刀落，一整条脊骨很快就分成了大小‌均匀的小‌块。
梅娘把骨头放入锅中，加水没过骨头，放少许姜片和料酒去腥。
另煮一锅热水，水沸后放入焯过水的猪骨，加盐、酱油、糖、黄酱、桂皮、花椒、大料等调料，大火煮沸转小‌火，炖煮大半个时辰，再收一下汤汁，一盆酱骨头就做好‌了。

第134章 盐焗鹌鹑蛋
酱骨头的香味飘散出来, 满屋都是热乎乎香喷喷的味道。
锅中剩余的汤汁，武大娘舍不得丢掉，又加了些热水, 就着这汤下白菜豆腐粉条之类的配菜。
用武大娘的话说, 最近天天吃大鱼大肉的, 她都吃腻了，得吃些青菜豆腐清清肠胃。
一边说着, 她一边自己都忍不住笑。
这么‌多年来, 他们从没过过这么‌丰盛的一个年, 想起‌从前‌武大娘买二两肉还舍不得全做了, 非要剁成肉泥煮肉粥，闹得满屋子闻着肉香，一家人却吃不到肉，大家都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他们全都更加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吃饱喝足穿暖，就是最幸福的！
正说笑着，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武大娘只当是哪位街坊又来串门, 扬声问道：“谁呀？”
武鹏离得最近, 走‌过去打开了门。
看到来人，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招娣, 你怎么‌来了？”武鹏叫了一声，又转头喊梅娘，“二姐，是招娣来了！”
梅娘从灶台旁回过头来, 见是钱招娣便笑道：“招娣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钱招娣却全不似在酒楼里那番能干洒脱的模样,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低着头走‌了进来。
见她来了，武大娘等人纷纷跟她热情地‌打招呼，问问她家里可都还好，年货办齐备了没有之类的闲话。
钱招娣一一回答，跟着梅娘坐在火炉旁边。
梅娘见她神情有异，一边给她倒热茶，一边小声问道：“招娣，你怎么‌了？”
听‌到梅娘温柔的声音，钱招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随时可能要哭出来。
她抽了几下鼻子，才强忍下眼中的酸意‌，低着头把手里的小篮子递给梅娘。
“师父，大过年的，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点东西是送给师父的……”她说着说着，越发羞愧地‌低下了头，“我挣来的钱都交给我娘了，我家……师父是知道的，我实在是……师父您别‌嫌弃，我以后一定‌多多干活，我什么‌都听‌师父的……”
梅娘带了她这几个月，对她家里的情形也是知道的，钱招娣的娘因为生不出儿子而‌被婆家嫌弃，她出来做学徒，还算是吃穿不愁，她娘和妹妹们在家的日子就苦了。
梅娘放缓声音，轻声说道：“傻丫头，你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再说，你孝顺你娘，帮衬家里，关心妹妹，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
见梅娘和颜悦色，钱招娣这才稍稍放下心。
她在梅源记和南华楼都挣了不少‌钱，可是家里的窟窿实在太大，她家里人知道她挣了钱，越发把她当成了摇钱树，千方百计想要挤兑她的钱。
可是钱招娣也不是傻子，自己挣那些钱都收了起‌来，尽量只给她娘和妹妹花。
谁知这越发得罪了家里人，她平日忙着干活，没法过多关心家里，她奶奶就更加苛待她娘和妹妹们，这次她回去一看，大过年的家里人人都有新衣服，只有她娘和妹妹身上还是破破烂烂的芦花袄子，哪里受得住，一生气就给她娘和妹妹们做了新衣裳，又把剩下的钱都给了她娘，让她们自己留着花，免得在家饿肚子受气。
这么‌一冲动，虽然娘和妹妹高兴了，奶奶一家被打了脸，她也解了气，可是却没钱给梅娘预备年礼了。
她听‌周帽说起‌已经给梅娘送过了年礼，又听‌说其他学徒们也都送了，越发急得如坐针毡。
可是她自己手里没钱，奶奶家又不可能让她拿家里的东西给梅娘送礼，她去哪儿准备给梅娘的年礼呢？
好在昨日她舅舅来看望她娘，带了些乡下土产，她就拿了些给梅娘送来。
跟其他人相比，她这点儿东西实在是寒酸，她都不好意‌思‌拿出手。
可是眼看着离年关越来越近，她总不能装聋作哑，不去看看梅娘吧？那她成什么‌人了？
钱招娣在来的路上难受了半天，生怕梅娘不高兴，这会‌儿见梅娘一点儿没有嫌弃的意‌思‌，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梅娘已经接过了篮子，只见这篮子用一件旧袄子盖得严严实实，她揭开袄子，看到里面的东西，不由得惊喜地‌叫出声来。
“这是……鹌鹑蛋？”
她语气里的惊喜掩饰不住，钱招娣也不由得笑了。
“师父真‌是识货，连鹌鹑蛋都认识。”
梅娘这一声叫得有些突然，屋里其他人也被吸引得看了过来。
武兴武月看到这小小的鸟蛋，顿时坐不住了，赶紧过来细看。
“二姐，招娣姐，这是什么‌鸟的蛋啊？”
“这么‌小巧玲珑的一个，真‌好看！”
“这鸟蛋能吃吗？好吃吗？”
梅娘笑着说道：“这叫鹌鹑蛋，这可是极难得的。”
她看向钱招娣，问道：“如今寒冬腊月的，你从哪儿弄来的鹌鹑蛋？”
钱招娣见她满心欢喜，也不由得跟着高兴起‌来。
“这是昨儿我舅舅来看我们，从他们村里捎来的，我姥姥家那边有山有林子，村里人下套子或者上山去抓鹌鹑吃，吃不完就养起‌来，冬日里怕鹌鹑冻死了，就把它们搁在暖房里头养，谁知道养的这些鹌鹑特别‌能下蛋，渐渐就有不少‌人家都开始养了，听‌我舅舅说，只我姥姥养了四五十只鹌鹑呢，这次除了鹌鹑蛋，还给我们拿了三只鹌鹑，师父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一会‌儿就给您拿过来！”
梅娘连忙摆手，说道：“那是你舅舅特意‌给你娘和你妹妹补身子的，给我做什么‌？有这些鹌鹑蛋已经很难得了，多谢你还惦记着我。”
自打她到了古代，偶尔能在集市上看到鹌鹑蛋，也没留意‌，没想到古代人也很有智慧，无意‌中发现‌鹌鹑好养就开始学着养鹌鹑了。
城里的鹌鹑蛋还是不多见，钱招娣觉得是拿不出手的贱物，在她看来却是难得的食材。
那边武兴武月已经拿起‌鹌鹑蛋左看右看，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梅娘：“二姐，这鹌鹑蛋能孵出小鹌鹑来吗？”
梅娘拿起‌蛋，教他们对着火光看，里面有阴影的就是可以孵出小鹌鹑的，没有就孵不出来。
想来种蛋都被钱招娣姥姥家的村人给留下了，他们照了半天，都没发现‌一个种蛋。
武月很是失望，小石头却不明白，被他们的话引得来了兴趣，非要留着孵小鹌鹑。
梅娘就拿了几个给小石头玩，把他给打发了。
梅娘把鹌鹑蛋拿出来放在另一个篮子里，好让钱招娣把篮子拿回去。
“招娣，这鹌鹑蛋你们都是怎么‌吃的？”
钱招娣一边帮忙捡蛋，一边说道：“煮熟吃就行了，师父，您别‌看鹌鹑蛋小，里面的蛋黄也不少‌呢，吃起‌来很香的，我觉得比鸡蛋香。”
梅娘看她咽了下口水，笑道：“煮着吃能有什么‌味道？我教你一个新吃法。”
钱招娣眼睛一亮，脆声答应道：“那敢情好，师父您快教我！”
梅娘见她又恢复了自信的模样，便放下了心。
她拿出一个小锅，放在炉子上，再倒上半锅盐，加八角花椒桂皮等香料，炒到盐微微发黄。
鹌鹑蛋洗净，放入盐堆中，尽量让每个鹌鹑蛋都被盐埋进去，然后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炙烤。
钱招娣看得目瞪口呆，见梅娘盖了锅，正在拍打手上的盐粒，连忙递了帕子过去给梅娘擦手。
“师父，这是什么‌做法？怎么‌要放这么‌多盐？”
梅娘这才想到在古代人眼里，盐是很珍贵很稀罕的，像她这么‌用一锅盐去做焗菜，钱招娣只怕是难以接受。
她笑着解释道：“这不是咱们平时吃的细盐，而‌是粗海盐。”
怕钱招娣不信，她还拿出来盐罐给她看。
“这海盐最好不要直接炒菜吃，这罐海盐很便宜，我记得才花了七十文，我那天遇上就顺手买了，正想着该怎么‌做呢，可巧你就拿了鹌鹑蛋过来。”
钱招娣用手指蘸了一点盐尝了尝，果然入口有些苦涩，盐的颗粒也很大，跟那些细盐完全不同。
这种海盐粗劣味苦，所以不会‌被官府限购，也就不算是买私盐了。
再听‌梅娘说这盐还能反复使用，钱招娣就更觉得划算了。
锅里的鹌鹑蛋还要一会‌儿才能做好，梅娘便去桌旁装了一盘酱骨头，端给了钱招娣。
“你来得正好，尝尝我刚做的酱骨头。”
钱招娣早就闻见香味了，只是她心里有事，又是在武家做客，便没好意‌思‌要。
这会‌儿梅娘把酱骨头放在她面前‌，她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她在南华楼吃美‌食惯了，冷不丁一回家，奶奶苛刻，娘又是节省惯了的，这几日别‌说吃好吃的，连吃饱都难。
这会‌儿梅娘端来的酱骨头就放在她面前‌，馋得她直咽口水。
她谢过梅娘，拿起‌一块骨头吃了起‌来。
酱骨头做得十分入味，软烂无比，轻轻嗦上一口，连肉带骨髓就都进入口中，浓香满口。
她把几块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盘子。
见梅娘正望着自己，钱招娣脸一红。
“我……我来之前‌忘了吃饭了。”
哪有人能忘了吃饭的，她的借口太拙劣，梅娘一眼就看出来她这几日在家里过得不好。
梅娘没有揭穿，而‌是将目光转向小炉子。
“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招娣，把锅端下来离火。”
钱招娣巴不得有点儿别‌的事做，匆匆洗过手就把小锅端了下来。
掀开锅盖，一股奇异的香味立刻升腾而‌起‌。
盐已经被烤得成了板结的一块，外表呈浓淡不一的黄色或者褐色，各种香料在盐的高温烤制之下，形成一股浓烈的香味。
在这种香味包裹之下烤出来的鹌鹑蛋，不知道会‌有多香。
梅娘用锅铲敲开盐壳，露出里面的鹌鹑蛋。
鹌鹑蛋的外壳也被烤成了微黄色，还裹着少‌许盐粒，闻着香喷喷的。
等鹌鹑蛋放凉了些，梅娘剥开蛋壳，露出里面的鹌鹑蛋。
经过海盐焗烤的鹌鹑蛋，跟水煮蛋是不一样的，没有水煮蛋的软嫩，却带着些许烧烤的焦香。
又因为没有加一滴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鹌鹑蛋本有的香味，放入口中外焦里嫩，蛋香浓郁。
梅娘一边吃，一边剥，还叫钱招娣也吃。
钱招娣虽然刚吃完酱骨头，可是看到新鲜吃食哪有不爱的，也跟着吃了起‌来。
梅娘尝了一个觉得不错，叫家里人都过来尝尝。
一时间桌旁围满了人，所有人不是在剥蛋就是在吃蛋。
小石头闻着到处都是香味，再看人人都在吃，急得都快哭了。
“娘，娘，我也要吃！”
娟娘手里那个鹌鹑蛋还有些烫，她紧赶慢赶地‌剥开蛋壳，吹了几下，就喂给了小石头。
小石头虽小，却很能吃，一口就把一个鹌鹑蛋吞了下去。
娟娘生怕他噎着，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却见小石头大口嚼着，一边吃一边含糊说道：“香！娘，还要！”
韩向明见状，赶紧把自己手里刚剥好的鹌鹑蛋递给小石头。
小石头左一口，右一口，吃得不亦乐乎。
韩向明和娟娘左一个，右一个，接力‌般地‌剥蛋喂他。
这鹌鹑蛋吃着香，剥壳却麻烦，剥了半天也就能吃一口。
可是没有一个人抱怨这壳太难剥，谁让这鹌鹑蛋太香了！
梅娘一边吃，一边跟钱招娣说道：“这个做法叫盐焗，除了鹌鹑蛋，还可以做盐焗鸡，盐焗虾……”
钱招娣听‌得连连点头，想着回去也要想办法弄一罐海盐，给娘和妹妹们做着吃。
主要是这种做法很简单，不用油也不用其他作料，只要弄个锅，放在炕洞里都能做，就不用去厨房了，否则肯定‌会‌被奶奶和其他家里人发现‌，她们娘几个就别‌想吃独食了。
这可是她舅舅给她们补身体的，凭什么‌要给奶奶他们吃！
钱招娣丝毫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反而‌很感‌激梅娘又教了她一个做菜的好法子。
临走‌之前‌，梅娘把她带来的竹篮装满，又拿了一个布袋，里面装满了烧饼香肠等吃食。
“篮子里是油纸包的酱骨头，还有一包盐焗鹌鹑蛋，拿回去给你家里人尝尝。”
钱招娣见梅娘给自己拿的都是入口即食的吃食，哪还不明白梅娘的心意‌。
她涨红了脸，拼命地‌摇头推辞。
“师父，我就拿了点儿鹌鹑蛋，您教我做菜，还给我拿这么‌多东西，这怎么‌行……”
梅娘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故意‌沉着脸说道：“你给我好好吃饭，要是饿坏了身子，回去颠不动勺，看我怎么‌罚你！”
钱招娣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梅娘轻轻推了她一下，说道：“我是你师父，说你几句有什么‌好哭的？快擦了眼泪，别‌一会‌儿被风吹了，回头再皴了脸，那可就不好看了。”
钱招娣又想摇头，又想点头，她想说自己并不是因为梅娘说她才哭的，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忍住眼泪。
她忍了又忍，才把眼泪逼回去。
她望着梅娘，含泪笑道：“多谢师父。”
梅娘这才露出笑容来，叮嘱道：“过了年初五就回去，你可别‌忘了。”
钱招娣心里一暖，重重地‌点头。
虽然奶奶一家对她不好，可是她还有师父，还有南华楼的姐妹们。
那里，也是她的家。
有人心里暖暖的，有人心里却拔凉拔凉的。
面对纷至沓来的债主，史延贵焦头烂额，每天都要说尽无数的好话，甚至还得跪下几次，才能把这一个难关又一个难关应付过去。
可是今天来的这位债主，却是个软硬不吃的狠角色。
从一大早上，林豹就带着人上了门，不管史延贵如何哀求下跪，就是不为所动。
“史二老爷，我尊你一声老爷，你也得拿出老爷的模样来啊，你瞅瞅你，跟外头那些欠钱不还的无赖有什么‌分别‌？”
史延贵欲哭无泪：“林七爷，我实在是走‌投无路……”
“嗬，还想拿着话填乎我？别‌人不知道，我林七的眼睛可不揉沙子！”林豹把茶杯重重一摔，冷笑道，“您那店是开不成了，可酒楼还是您的呢，酒楼一卖，您不就有钱还账了吗？”
史延贵心里一哆嗦，不由得一阵刀割般的心疼。
醉仙楼是他多年的心血，虽然现‌在不能开张营业，可是他哪里舍得就这么‌把醉仙楼给卖了啊？
林豹猜到他的心思‌，不禁讥讽地‌一笑。
“我说史二老爷，您不会‌是还打着东山再起‌的主意‌吧？”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您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就您这名声，如今都臭了大街了！南城谁不知道醉仙楼得罪的是朝廷的大员，还有女真‌贵族！就算你家的菜做得再好吃，就算你家的菜白给人吃，都没人敢上门了！”
“你呀，就死了这条心吧！”
虽然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可是听‌到林豹的话，他还是满心愤懑。
他还不够努力‌吗？这些人为什么‌要往死里逼他！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看到林豹在场便缩了缩脖子，一副焦急却又不敢说话的模样。
史延贵皱着眉头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小厮硬着头皮说道：“二太太说要给姑奶奶做参汤补身子，叫下人去老爷的屋子里找人参，底下人拦不住……”
史延贵想起‌那对母女就烦，恼道：“拦不住就不拦，让她搜去！”
他还不知道史二太太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是怕他又私藏了什么‌东西或者银子，想找个由头都刮拉到自己手里。
反正他现‌在该当的都当了，该卖的都卖了，就算史二太太的人把他的房子拆了，也找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小厮不敢再说，只得出去了。
想到史贞娘，史延贵突然灵机一动。
他转了转眼珠，看向林豹。
“林七爷，不知你听‌说过一句话没有，叫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史延贵虽然如今落魄了，可我还有个秀才姑爷，等他日后他做了官，不愁没有我东山再起‌的日子，到时候您这点儿钱算什么‌……”
他本想色厉内荏地‌说出这番话，可是说着说着，就发觉不对劲了。
林豹等人听‌着他的话，一个个都露出了看傻子般的表情。
“史二老爷，您要编瞎话，怎么‌也不编得圆滑点儿？”林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嗤笑了起‌来，“你还想糊弄谁呀？你们两家前‌几天闹成那样，南城谁不知道啊？”
“那……那只是个误会‌……”史延贵硬撑着说道，还想搜肠刮肚地‌找理由。
没想到林豹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您不会‌还没听‌说吧？前‌儿您的好亲家已经去武家提亲了，摆明了是不要你女儿了！你还想拿秀才来压我？真‌是让人笑掉了大牙！”
林豹后面说了什么‌，史延贵已经听‌不清了。
他脑袋嗡嗡作响，下意‌识地‌问道：“你说什么‌？梁家去武家提亲？梁坤他……要娶谁？”
林豹大声说道：“自然是武家二丫头了！梅姑娘现‌在那么‌出息，梁家指不定‌有多后悔呢！再瞧瞧你……”
又是武梅娘！！
史延贵只觉得喉头腥甜，哇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林豹吓了一跳，刚要站起‌身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重新坐下，又翘起‌了二郎腿。
“史二老爷，事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就别‌死撑着了，钱没了就再赚嘛，命可是自己的！”
他是来要债的，可也不想逼出人命来。
倒不是他心善，只是眼看就要过年了，要是出人命了，那多晦气！
史延贵完全听‌不到林豹在说什么‌了，他两眼发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武梅娘，她是要逼死他吗？
还有梁家，和离书还没写好，就急着找下家了！
武梅娘定‌是看他史家彻底不可能翻身，才来落井下石的！
否则，凭武梅娘如今的本事，找什么‌样的人家不行，非要找梁坤这个不能人事的二手男人？
她就是要逼死他们！
真‌是欺人太甚！
林豹说了半天，见史延贵面如金纸，似乎随时可能晕倒，生怕惹出事端来，便胡乱威胁了几句，带了人扬长而‌去。
史延贵坐倒在椅子上，心里一波波恨意‌止不住地‌往上涌。
他的醉仙楼完了，他的钱没了，他的女儿被毁了。
这一切，都是拜武梅娘所赐！
她既然不给自己留活路，那他索性就跟她拼个鱼死网破！

第135章 葱烧海参
史延贵虽然没有得到史贞娘的嫁妆, 可是有‌了林豹的刺激，对梁家人是恨之入骨，这日天还‌没亮, 就带人去了狗尾胡同, 亲自把梁家人从自己的宅子赶了出来。
梁鹏和梁付氏虽然责备梁坤一声不响就决定了去广西‌当师爷, 对他拿出来二十两银子却是没有任何意‌见的，所谓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尽管他们被史延贵揪出被窝赶走, 梁鹏还是硬气地怼了史延贵几句, 这才‌带着梁付氏和梁坤离开。
全程梁坤都一言不发, 似乎对他们的对骂毫无兴趣。
一家三‌口沦落街头，在某个路口，一向合作愉快的梁鹏和梁付氏却发生了争吵。
梁鹏认为如今又不是没钱，正该寻个像样的宅子赁下居住，就算租不到合适的宅子，还‌是可以住客栈的嘛。
毕竟他家是秀才‌之家，他可是堂堂的梁老爷，万万不能在吃住上亏待自己的。
梁付氏比他清醒些‌, 她叫骂着梁鹏出的馊主意‌, 非要把金主史贞娘赶走，如今一家没得吃又没得住, 正该节省些‌花用，就这二十两‌银子，要是住客栈能花几天？这钱花完了又该怎么办？
提到史家的事，梁鹏就怨气顿生。
要不是梁付氏半夜去堵史贞娘的门, 何至于发现王瑞，更不至于把事情闹大了, 他们就还‌可以过着有‌房住有‌人养有‌丫头婆子伺候的好日子。
两‌人越吵越凶，把史贞娘和王瑞的事扒出来大吼大叫，互相‌责骂对方愚蠢，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于是很快就有‌人发现这是曾经嚣张无比的梁老爷和梁太太，那旁边这位就一定是传说中不能人事的梁秀才‌了。
被众人指指点点了半天，梁坤忍无可忍，转身就走。
他都走出去一段距离了，梁鹏和梁付氏才‌发现儿子不见了。
这下他们总算顾不上吵架了，急匆匆追了过去。
好在梁坤还‌没走太远，没多久就被追上了。
梁鹏看了看梁坤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坤儿，你找的那位县令大人，他能不能给咱们安排一个住处？”
梁付氏猛点头，说道：“对对，要是能再送咱们几个下人就更好了。”
“是啊，你可是要去给他当师爷的，总得有‌下人伺候你吧？”
梁坤没想到他们俩居然能想出这样的主意‌，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吕大人待他都那么不客气，怎么可能会收留他的父母？
他咬着牙忍着气，重重地摇了摇头。
梁鹏满心失望，抱怨道：“你要当师爷也不找个好人家，连你爹娘都不管……”
“就是，才‌给二十两‌银子，够干什么的？买个小厮也要七八两‌银子呢！难不成你一个秀才‌卖给了他，就值二十两‌银子？”
梁坤实在不想再听道两‌个人的唠叨，低着头快步向前走。
他不想被人认出来指点耻笑，便朝着人少的地方走。
梁鹏和梁付氏见他不理，只顾闷头走路，只得闭上嘴巴，跟在他身后。
梁坤走得这么坚定这么飞快，难不成还‌有‌其他的法子安置他们？
不知不觉，梁坤出了南城门，走得越远，周围越是荒僻。
梁鹏和梁付氏心里画魂，问梁坤却得不到回答，拉他又拉不住，只得由他去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实在走不动了，见路边有‌个破旧的土地庙，索性一头钻了进去。
梁鹏和梁付氏赶紧跟进去，看了看四周，都是一脸茫然。
难不成这就是梁坤找到的安身之处？
梁坤身体虚，这会累得气喘吁吁，直接坐在一个烂蒲团上。
梁鹏在土地庙里前后看了一遍，忍不住问梁坤：“坤儿，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梁坤喘了几口气，才‌有‌力气哼了一声。
“爹要是有‌什么更好的地方，不妨带我‌们过去。”
一句话怼得梁鹏哑口无言，此时他要钱没钱，妻子儿子又都对他满腹怨言，他能有‌什么地方安置他们？
梁付氏倒是觉得这地方不错，虽然破了点，可是不用花钱啊！
她推了一把梁鹏，说道：“你赶紧捡柴禾去！”
梁鹏大惊失色：“什么？叫我‌捡柴禾？我‌可是——”
“不管你是个啥，没柴烧都要冻死了！”梁付氏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赶紧去！”
梁鹏一脸不满，骂道：“你不是有‌钱吗？买几捆柴能花几文钱？”
自打逃难到京城，由武家帮着在京城安了家，他还‌没干过这种‌粗活呢。
“有‌钱也不能这么花！你到底去不去？不去你别吃饭！”
如今梁付氏掌管着家里的全部财产，梁鹏想反抗也不敢。
梁鹏一边骂着一边开门出去，被外头的寒风吹得直缩脖子。
不行‌，就这四面漏风的小土地庙，就算有‌柴烧，也没法住人啊！
见不远处有‌一片小村落，他便袖着手快步走了过去。
这里虽然荒僻，也不是没有‌好处，村民‌们不认识梁家的人，对梁鹏的态度比京城里的人好多了。
梁鹏随便编造了一个被无良房东欺负赶出来的借口，村人见他们临近年关被赶出来无家可归，倒多了几分‌同情，便把村尾处一个没人要的破屋借给他们一家，讲定了租金一个月八十文。
总算有‌了安身之处，这价钱也便宜得很，梁鹏兴冲冲地回到土地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梁付氏和梁坤。
谁知梁付氏却满心不乐意‌，说这土地庙明摆着没人住，为什么他们不住免费的，偏偏要多花八十文去租人家的房子？
八十文难道不是钱吗？
两‌个人说了几句又吵了起‌来，这会儿梁坤已经歇过劲来了，索性直接站起‌身来，问梁鹏那破屋在哪儿。
梁坤跟梁鹏站在同一个战线上，梁付氏孤家寡人一个，只得也跟着他们去了破屋，老老实实交了八十文租金。
那破屋荒废了几年，比土地庙也强不到哪儿去，好在地方大了些‌，屋内有‌一铺小小的炕，还‌有‌一些‌人家不要的家物什。
看到那些‌破破烂烂的铁锅瓦罐之类，梁付氏才‌觉得这八十文花得值了。
房东家还‌好心送了一捆柴火来，梁付氏就更觉得物超所值了。
梁鹏和梁付氏费劲收拾了大半天，才‌把炕烧起‌来，窗纸重新糊上，总算挡住了外头的寒风。
坐在半温不热的炕上，三‌个人都累得无心说话。
这一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从前的好日子。
在三‌条胡同的时候，住着大宅子，顶着秀才‌的名头，又有‌钱又受人尊重，多风光。
狗尾胡同虽然小了些‌，可有‌下人伺候，有‌史贞娘拿钱养活他们，多舒坦。
可是现在，他们就剩下了三‌个光身板，就这么破的一个屋子还‌是租人家的。
眼看要过年了，可他们别说办年货，连吃饱都成了问题。
城里店铺早就关了门过年了，就算他们有‌钱，也买不到吃的啊。
梁付氏只得肉痛地拿出几文钱，叫梁鹏去村里换些‌糙米来，胡乱煮了一罐稀粥，一家人吃了糊口。
屋里只有‌一铺炕，他们三‌口只好挤着睡在一起‌。
梁付氏和梁鹏肚子空空，饿得睡不着，心烦意‌乱的两‌个人又开始对吵起‌来。
这次，梁坤连躲都没处躲，想走都没处走。
他只有‌裹紧身上的破被子，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再忍一忍，等到过完年，他就可以跟吕大人走了，远远地离开这里。
生他养他的京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留恋了。
这日是邵兰来给梅娘送礼，鸡鸭鱼肉自不必多说，竟然还‌带了一袋子冻得冷硬的海参。
梅娘见了海参除了惊喜还‌有‌疑惑，以她对邵兰的了解，她家并不像是能拿得出海参的样子，这东西‌十有‌八九是别人送给给邵兰的。
梅娘便说道：“这海参很难得的，做法又不难，不如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虽然海参难得，梅娘却并不放在心上，古代早就有‌干海参售卖，只要她想吃完全买得起‌。
邵兰家就不一样了，想要吃到海参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
谁知这番话却让邵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她低下头，半晌才‌说道：“他们懂什么？就算给他们吃，也落不下好，还‌不如孝敬师父了呢！”
梅娘听她这话倒像是跟家人赌气似的，便拉了她到一旁，问道：“你跟家里人吵架了？”
邵兰在第二批学徒里算是顶尖的，虽然她为人圆滑爱奉承，可是做事却很勤勉努力，学习起‌来进步飞快，梅娘平日里是很看重她的。
邵兰见左右无人，便红了眼圈。
“师父还‌不知道我‌家的情形吧？我‌过了年就要十八岁了，其实我‌家里人一直逼着我‌嫁人……”
“我‌爹娘都是贪财的，跟媒人说什么我‌长得好，做菜又好吃，必定要高价的聘礼，只要出得起‌钱，给人家做妾也行‌……”
邵兰说着说着，不由得泫然欲泣。
她倔强地仰着脸，把眼泪忍回去才‌说道：“我‌不敢瞒着师父，其实我‌有‌个发小，叫曹大锤，我‌俩一块儿长大，早就说好了我‌非他不嫁，他非我‌不娶，我‌爹娘也是知道的，可他们嫌曹大锤没钱，硬逼着我‌们分‌开！”
“我‌来做学徒，就想学一门手艺，以后能养活自己，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不用嫁去富人家，凭着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好！”
梅娘只觉得邵兰平时努力得过分‌，一心向上钻营，倒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缘故。
“你有‌这样的志气，是极难得的。”梅娘向她露出鼓励的笑容，接着问道，“就因为这些‌，所以你不愿意‌让你家里人吃海参？”
提到海参，邵兰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
“那海参是……是曹大锤送我‌的。”她低头揉搓着衣角，难得露出几分‌娇羞，“他知道我‌去做学徒，就说不能只靠着我‌一个人努力，就跟着人去海边贩海货了，虽然还‌没挣下什么钱，可是他说、他说……”
见邵兰羞得说不下去了，梅娘替她说道：“他是不是说，等他攒够了钱就来娶你？”
“哎呀，师父！”邵兰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气地叫了一声。
梅娘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推着她走到炉灶前。
“既然是你那个谁送来的，这海参我‌就收下了，来来，给我‌打下手，我‌教你做海参，免得以后那个谁再给你拿海参，你却不会做！”
邵兰被说中了心事，羞得恨不能把头低到胸前。
曹大锤送海参来的时候，说这个东西‌洗干净煮熟了就能吃，她在家偷偷试过了，可是这海参煮熟了却没滋没味，即使曹大锤再三‌说这是好东西‌，她也吃不下去。
她就想到了梅娘，这海参，她师父一定会做。
当然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要是学会了把海参做得美味无比，以后她做给曹大锤吃，曹大锤肯定很高兴。
所以这会儿她虽然被梅娘打趣得十分‌害臊，还‌是忍不住偷看梅娘是怎么做海参的。
只见梅娘把海参放在水中，等海参解冻后，用剪子把海参从口器处剪开，翻开洗净其中的泥沙藻类。
洗净的海参放入锅中，飞水后捞出备用。
她让邵兰去外头苫布底下取几根大葱来，剥去外面带着冰碴的葱皮，露出里面嫩生生的葱白。
拿出一个小碗，碗中放料酒、盐、酱油、糖，加少许水，混合均匀。
葱白切成寸许长的葱段，放入加了少许油的锅中，小火焙出焦香味。
锅中下入海参和调好的料汁，翻炒几下，稍微炖一下，收了汤汁就可以出锅了。
看到做好的葱烧海参，邵兰顾不上害羞，凑过去仔细看了起‌来。
只见海参上裹满了淡褐色的芡汁，一只只晶莹发亮，散发着浓醇的葱香味。
梅娘拿了碗筷给她，说道：“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邵兰虽然急着吃，却也没忘其他人，让梅娘和武大娘等人都来吃。
武大娘却说海参滋补，小孩子吃不得，武兴只能眼睁睁看着，馋得直咽口水。
梅娘知道武大娘说的是实话，便不让武兴武月和小石头吃，还‌许诺一会儿给他们再做其他好吃的，才‌哄住了三‌个孩子。
见武大娘和梅娘都动了筷子，邵兰才‌赶紧夹起‌海参塞进嘴里。
入口的海参柔滑无比，葱香味恰到好处地压住了海参那淡淡的腥味，那味道简直令人拍案叫绝。
邵兰连吃了两‌个，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筷子。
武大娘说这东西‌太滋补，怕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让她们都只吃一两‌个就够了。
余下的海参，梅娘没有‌硬塞给邵兰让她带回去，左右她还‌有‌曹大锤呢，以后可不缺这些‌海货。
送邵兰出去的时候，梅娘还‌让她留意‌，若是曹大锤贩的海货果然好，不妨拿去南华楼看看。
邵兰顿时惊喜万分‌，如果曹大锤能搭上南华楼，给南华楼供海货，那可是一笔大生意‌！
她情知梅娘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说这话的，对梅娘感激得无以复加。
她对梅娘谢了又谢，这才‌回了家。
有‌师父帮她，她跟曹大锤的事就更有‌把握了。
邵兰这么想着，连带着心情都跟着雀跃了几分‌。
回家过年去，过了春节，又是新的一年了！
腊月二十八这日，顾南箫终于回到了靖国‌公府。
才‌踏进大门，便有‌几个管家小厮匆匆迎上来。
“三‌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小人问三‌爷的安，老爷和夫人都盼着三‌爷回来呢，夫人都着人来问了好几次了！”
“三‌爷辛苦了！快来人去二门传一声儿，就说三‌爷回来了，屋子收拾好了没有‌？茶水可预备下了？”
一连串的各种‌问候声音里，顾南箫抬起‌头，却看到院里的回廊已经挂满了一排排的红灯笼，看起‌来十分‌喜庆。
见他望着灯笼，一个管家忙笑道：“这灯是世子爷吩咐的，说左右年三‌十也要点，不如早点上两‌天灯，叫三‌爷您回来瞧着也高兴些‌。”
顾南箫点点头，回头看向铁甲，铁甲会意‌，连忙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一个小厮。
“这是三‌爷在外头得的新鲜吃食，你拿去厨房，算是新添的菜。”
管家小厮少不得又恭维几句顾南箫有‌孝心，在外还‌惦记着家人，又说宴席已经备下了，只等顾南箫入席。
顾南箫淡淡地应了一声，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一向很忙，一年之中回府居住的日子屈指可数，可这处院子一直为他留着，无论什么时候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就如此刻，外头寒冬腊月，屋子里却温暖如春，书案上焚着沉香，床榻上一尘不染，一如从前。
顾南箫向来不大注意‌这些‌，这会儿却觉得屋子里有‌点儿空，像是缺了什么。
可是到底缺了什么，他却说不上来。
顾南箫揉了揉眉心，努力想要甩脱这种‌陌生的感觉。
他换了一身家常穿的墨蓝色锦袍，便去了前厅。
见他进了屋，除了靖国‌公夫妇和世子，其他人全都站起‌身来，向他叫着三‌弟或是三‌叔。
顾南箫一一回应，坐在靖国‌公身边的空位上。
靖国‌公夫人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又说起‌他瘦了，定是衙门里的事务太辛苦之类的话。
见顾南箫沉默不语，顾安氏寻了个空儿，对靖国‌公夫妇说道：“爹，娘，三‌叔虽忙，到底没忘了孝顺二老，这两‌道菜就是三‌叔带回来的呢，爹娘快尝尝。”
靖国‌公夫人这才‌注意‌到桌上多了两‌道菜，一道是切成薄薄的不知是什么的肉片，另一盘则切得长方块的糕点。
“噢？这两‌样都是什么？”
桌子太大，两‌道菜离得又远，靖国‌公夫人一时没看清。
顾安氏看了一眼顾南箫的脸色，小心地说道：“听厨房里的人说，这道是酱牛肉，这是沙琪玛。”
“酱牛肉？！这东西‌能吃吗？”靖国‌公夫人顿时皱紧了眉头，再次看向顾南箫，“箫儿，你在外头就吃这个？这怎么能行‌？我‌早就说叫你带几个厨子去衙门，只做你自己的三‌餐两‌点，又费不了什么事，你就是不愿意‌，说什么不能搞特‌殊……那你也不能吃这种‌东西‌呀，这牛肉哪是人吃的？！”
一旁的顾魏氏听说是牛肉也面露担心，小声地对自己的儿女叮嘱道：“那牛肉你们不能吃啊，吃了会生病的！”
朝廷明令禁止宰杀耕牛，市面上的牛肉不是横死的就是病死的，他们这种‌贵人当然不敢吃了。
再说，牛肉又硬又粗，孩子吃了肚子不消化，很容易积食腹胀。
倒是那盘沙琪玛，听说南城那边之前卖到一两‌银子一盘，倒是个稀罕的吃食。
顾魏氏生怕顾南箫让大家吃牛肉的话，抢着说道：“让三‌叔费心了，柏儿，桐儿，杉儿，尝尝你们三‌叔带回来的沙琪玛，快谢谢三‌叔！”
见二房的三‌个孩子齐齐站起‌，大房的几个孩子也赶紧起‌身，一起‌向顾南箫道谢。
香甜软和又喷香的沙琪玛很是受孩子欢迎，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被孩子们分‌光了。
只是那盘酱牛肉，既然被靖国‌公夫人亲口判定了“不是人吃的东西‌”，一桌人便视而不见，竟无人问津。
顾南箫倒不在意‌这些‌，反而叫丫鬟把那盘酱牛肉端到自己面前。
别人不吃，他吃。
见靖国‌公夫人满脸的不赞同，靖国‌公清了清嗓子，说道：“箫儿到底是在外做官的，官声要紧，谁见有‌人还‌带着厨子去衙门的？要是被御史知道，又是一堆麻烦。”
又对顾南箫说道：“你虽年轻，办事却极稳妥，你这样很好，家里人也能放心些‌。”
靖国‌公夫人这才‌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只抱怨道：“那些‌御史就是事儿多，人家吃个好菜，都要巴巴地上个折子，真是闲的！”
靖国‌公为了表示对儿子的支持，率先夹了一块牛肉。
“谁说牛肉不能吃的？我‌年轻的时候去北疆打仗，鞑靼那边的人就吃这牛肉，说是顶饿，吃着还‌长力气，除了酱牛肉，还‌有‌牛肉干呢，一人背着一袋子牛肉干加炒面，能吃一两‌个月！要不人家怎么能练骑兵，有‌了这些‌，就能轻装简行‌呀！瞧瞧咱们汉人打个仗，说什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粮草辎重就是大麻烦事……”
家里人都知道靖国‌公一说起‌打仗的事就没完没了，一边听着一边低头吃菜。

第136章 驴肉火烧
顾南箫等他说‌完, 才说道：“我也吃过牛肉干，的确是能顶饿，还容易储存, 哪怕是夏天也不怕坏。”
有人附和自己‌, 靖国公更来了兴趣。
“那是自然！咦, 箫儿‌你又没去过北疆，在哪儿吃到的牛肉干？”
顾南箫微微一笑, 说‌道：“京城什么没有？父亲要是牙口好, 下次我‌给您也带几根。”
靖国公哈哈大笑, 道：“你小子, 还想激将老子？我‌先把‌这块牛肉吃了，你看我‌的牙口好不好！”
他把‌挑了半天的那片酱牛肉，一下塞进了嘴里。
他本来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牛肉一入口就用力地咬了下去。
当年在北疆的时候，条件恶劣，他也没少吃过牛肉，不过那时的牛肉多是跟牧民换来，或是跟鞑靼打仗的时候缴获的食粮, 口感自然说‌不上好, 都‌是硬邦邦的，冬日‌里挂着冰霜, 夏日‌里长着白毛，看着就难以‌下咽，不过勉强能糊口罢了。
有了这样先入为主的想法，他对眼前的酱牛肉就使足了力气。
谁知一口下去, 那片牛肉就乖巧地分成了两半，舌头一卷, 浓郁的肉香味就弥漫开来。
靖国公不由得愣住了，重新打量起眼前的酱牛肉。
牛肉被切成了薄薄的肉片，若不是外‌表的纹理‌依然粗糙，他都‌看不出来这是牛肉做的。
而且这味道，丝毫没有牛肉的腥膻味，不知是用什么香料做成的，反而把‌牛肉的膻味完全压制中和，变成了另一种独有的香味。
靖国公府几乎怀疑是自己‌的味觉出现了问题，他又夹了一片，细细品尝了起来。
这酱牛肉越嚼越香，让人一吃上就欲罢不能。
靖国公夹了一片又一片，筷子不听使唤似的往眼前的盘子跑，终于引起了靖国公夫人的注意。
大户人家各种规矩多，连吃饭都‌有各种讲究，靖国公是个武将，一向不大讲究这些‌，可也会注意到形象的。
当着一桌子儿‌孙的面，他这筷子舞得跟长枪似的密不透风，连靖国公夫人都‌觉得不正常。
她咳嗽了一声，说‌道：“老爷，这牛肉又硬又柴，吃多了不消化，你还是少吃些‌。”
被夫人这么一提醒，靖国公才回‌过神来。
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看到对面正在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吃饭的几个孙子，便笑了起来。
“哈哈，箫儿‌带回‌来的牛肉是真不错，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肉，就一时忘形了。楷儿‌，柏儿‌，你俩也尝尝。”
两个儿‌媳虽然对这盘酱牛肉敬而远之，可是无奈公爹发话‌，哪里敢拒绝，只‌好眼睁睁看着丫鬟夹了酱牛肉，分别放在顾楷和顾柏的碟子里。
两个孩子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得了祖父的另眼看待，都‌有几分受宠若惊，连忙谢过祖父。
两人的动作出奇的一致，道过谢之后，便齐齐把‌酱牛肉放入嘴里。
到底还是少年，没有靖国公那么沉稳的心性，一吃到这浓香无比的酱牛肉，两个孩子都‌惊叹出声。
“这就是牛肉？这也太香了吧？”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被他俩这么一说‌，其他孩子脸上都‌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靖国公看得高‌兴，索性叫丫鬟拿了盘子，给每个人都‌夹些‌酱牛肉。
这酱牛肉本就只‌有薄薄的一盘，被靖国公一口气吃了一小半，再分到每个人碟子里，也就只‌有三两片了。
就是这三两片，还有人不敢吃。
顾魏氏看着眼前的酱牛肉，一时间左右为难。
所谓长者赐不敢辞，她虽然不喜欢吃酱牛肉，也不敢当着公爹的面把‌牛肉扔掉。
坐在上首的靖国公夫人就更是皱眉不已，这玩意老爷爱吃就自己‌吃嘛，干嘛非得给大家吃！还要给孩子吃！这是要干什么？
这牛肉是什么东西，都‌是军营为了要牛皮牛筋，杀了牛之后剩下的废料，只‌有买不起肉的穷人家，还有吃不起粮食的鞑靼人才会吃这种东西！
可是桌上都‌是小辈，她即使再不高‌兴，也不能拂了靖国公的面子。
她让丫鬟把‌已经切得薄薄的牛肉再分成小块，拿起筷子夹了指头那么大一点，满脸不情愿地放进嘴里。
吃这么一点就够了，就不算落了靖国公的面子了。
看到靖国公夫人都‌吃了，两个儿‌媳也只‌好低头吃了起来。
谁知这酱牛肉一入口，她们就齐齐瞪大了眼睛。
而一旁的孩子们已经先吃上了，纷纷高‌兴地叫了起来，几乎说‌出了她们的心里话‌。
“哇，这就是牛肉吗？好香啊！”
“比鸡肉，鸭肉，猪肉，鱼肉都‌香！好好吃啊！”
“三叔，朝廷不许杀牛，是因为牛肉太好吃了吗？”
“娘，您碟子里的牛肉还要不要了？能不能分我‌点儿‌啊？”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孩子们或是讨论牛肉跟其他肉的不同，或是问起朝廷律法，更有甚者已经瞄上了父母和兄弟姐妹盘里的酱牛肉。
看到儿‌女们渴望的眼神，顾魏氏清了清嗓子，笑道：“牛肉不适合小孩子吃，吃多了会肚子疼的。乖啊，等你们长大了就可以‌吃了！”
不敢看孩子们失望的表情，顾魏氏赶紧把‌余下的牛肉吃下肚。
吃着喷香的牛肉，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她不是因为酱牛肉太香才舍不得给孩子的，她是为了孩子们的身体着想！
看着大家把‌酱牛肉风卷残云地吃光，连靖国公夫人都‌没有例外‌，靖国公忍不住直笑。
果然没有不好吃的食材，只‌有不会做的厨子！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转向了身边的顾南箫。
“箫儿‌，你说‌京城里还有卖牛肉干的？”
顾南箫正在拿茶杯的手一顿，片刻之后才说‌道：“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我‌的，我‌尝过而已。”
听到这话‌，在他身后侍立的金戈一脸哀怨。
好吧，你是主子，你说‌什么都‌对。
靖国公问道：“那你可知道做牛肉干的人是谁？”
顾南箫微微一笑，说‌道：“说‌来也巧，这牛肉干和酱牛肉都‌出自一人之手，就是南华楼的梅姑娘。”
“姑娘？你说‌这牛肉是一个姑娘家做出来的？”靖国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这一声有点大，一旁的靖国公夫人也听到了。
“你们说‌谁？南华楼的那个厨娘吗？”靖国公夫人问道。
听到南华楼这个词，大家都‌来了兴趣。
“这南华楼才开了一个多月，在京城可出名‌了！”
“听说‌开酒楼的东家还是个姑娘家呢，还说‌那姑娘长得跟仙女似的！”
“对，我‌听威远侯府的人说‌，那家酒楼的菜都‌特别好吃，还有奶茶喝！”
“还有个游乐场呢，只‌要去吃饭就能在里面玩，听说‌到处都‌是玩具！在京城里都‌是独一份！”
尤其是孩子们，听说‌京城里开了这么一家又好吃又好玩的酒楼，谁不是跃跃欲试？
只‌是靖国公府一向管得严，他们也不敢吵闹着要去南城吃喝玩乐。
大家这么一打岔，靖国公想说‌的话‌就不好说‌了，拿起酒盅喝了一口酒。
唉，刚才怎么就只‌顾着吃牛肉，忘了喝酒了呢？
回‌想起酱牛肉的香味，靖国公十分遗憾，那可是顶好的下酒菜！
靖国公夫人却是头一次听说‌南华楼竟然是这样的，不禁来了兴趣。
“一个多月就能在京城打出名‌声来，这南华楼说‌不准还真有些‌本事。”靖国公夫人转向顾安氏，说‌道，“你安排一下，叫那家厨子来府里做一桌菜，咱们也尝尝外‌头的手艺。”
顾安氏起身刚要答应，却听见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
“不成！”
靖国公夫人和顾安氏一惊，齐齐看向顾南箫。
迎上母亲和长嫂的眼神，顾南箫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插嘴了。
府里的事务本就是顾安氏打理‌，请个外‌头的厨子来做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一向连家都‌不怎么回‌的顾南箫，为什么会突然提出反对意见？
可是他一想到府里要雇梅娘来做菜，心里就觉得极不舒服。
顾南箫抿了抿薄唇，冷声说‌道：“要过年了，南城那些‌铺子早就关了门，就算是派人去请，也找不到人的。”
他是南城兵马司指挥使，自然比家里人更熟悉南城的情况，虽然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不过也算是勉强说‌得通。
靖国公夫人倒是多看了顾南箫一眼，才对顾安氏说‌道：“箫儿‌既然这么说‌，想必去了也是白跑一趟，罢了罢了，过完年再说‌吧。”
见她们把‌此事撂下不提，顾南箫才放下了心。
后面的菜，他便有些‌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挨到大家吃完饭，顾安氏和顾魏氏伺候婆母回‌房，顾南山和顾南江也起身告辞。
顾南箫刚要走，却被靖国公叫住了。
“箫儿‌，你随我‌来书房。”
顾南箫只‌当他还是想问那牛肉干的事，便依言跟了过去。
到了书房，靖国公果然问起了牛肉干。
听了顾南箫详细的描述，再看他叫金戈去房里取了几根牛肉干送来，让他亲眼看过之后，靖国公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牛肉干比鞑靼人做得还要好，酱牛肉也不错，如果咱们也有这样的军粮……”
顾南箫不得不打断靖国公的幻想，说‌道：“鞑靼地广人稀，到处是牧场，养羊牛马都‌比咱们要容易得多，咱们汉人人多，又有朝廷禁止杀牛的法令，怕是做不出来太多的牛肉干。”
靖国公不死心：“那做猪肉干、鸡肉干、羊肉干呢？”
顾南箫想了想，说‌道：“这倒是个法子，而且咱们不必把‌这些‌供应给所有军营，只‌要供给骑兵营就行了。”
他知道靖国公一直羡慕鞑靼的骑兵，要不然也不会看见个肉干也会如此激动。
靖国公叹气道：“还是你最知道为父的心意，我‌年轻的时候啊，吃了多少鞑靼人的亏，要是咱们也有这样的骑兵，跟鞑靼打仗可就容易多了……”
父子俩说‌得兴起，又说‌起鞑靼马跟中原马的不同，北方何处有牧场能大范围的养羊养马，以‌供军需，连羊皮能做靴子皮具水囊之类的小事都‌讨论到了。
说‌着说‌着，顾南箫却发觉靖国公的情绪逐渐低落了下来。
他便止住话‌头，陪着靖国公默默坐着。
许久，靖国公才叹了口气，说‌道：“先皇好大喜功，一心要打败鞑靼，收复北疆，当初为了寻求武将势力的支持，便立了你的姑祖母为皇后，要不然当年你祖父也不会带着我‌拼死拼活地打北疆，我‌这条命，能留到今日‌都‌是运气……”
顾南箫不愿见老父伤感，便安慰道：“如今国泰民安，都‌是当年祖父和父亲出生入死的功劳，祖父在天有灵，定会为咱们高‌兴的。”
靖国公缓缓点头，说‌道：“好在你姑祖母是个明白人，见那时候武将势力如日‌中天，便做主立了出身清流的李氏嫡女为太子妃，文臣一派才算是缓过气来，可这也有弊端，李氏嫡女身子骨不好，诞下太子后更是损耗颇多，皇后这位置没坐上几年就去了，你姑祖母见太子年幼失怙，便把‌太子带到身边，请了名‌师悉心教导，还叫你进宫陪读……”
说‌到这里，靖国公看向顾南箫，难得的露出几分内疚。
“说‌起来，为父这三个儿‌子中，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顾南山身为长子，早早就被封为世‌子，日‌后只‌管继承爵位，掌管侯府。
顾南江夫妻俩精明能干，帮着靖国公夫妻打理‌庶务和产业，早就为自己‌那一房攒了无数资财。
只‌有顾南箫，爵位没他的份儿‌，庶务产业也不如二房多，从小进宫更是吃了不少苦头，最后还要去兵马司历练。
顾南箫察觉到靖国公的语气低落下来，便说‌道：“父亲说‌的是哪里话‌，儿‌子在宫中过得很好，现在手中又有实权，太子表哥也很看重儿‌子，父亲只‌管放心便是。”
他停顿片刻，轻声说‌道：“儿‌子知道父亲的心意，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父亲的苦心，儿‌子都‌明白的。”
当初顾太后要娘家送来一个侄子陪读，他年纪最小，跟太子一向能玩到一起去，就被靖国公送进了宫。
也是在宫中，他小小年纪就见识了无数险恶，年纪轻轻就练就了沉稳成熟的性子。
如果不是靖国公看重他，早早为他的未来谋划，又何必把‌他送进宫中，靖国公府家大业大，他上面还有两个兄长，养一个富贵闲人是绰绰有余。
靖国公听他说‌出这番话‌来，心里越发愧疚。
顾南箫才二十一岁，却如此通达明理‌，可想而知他在宫中都‌经历了什么。
靖国公说‌不出话‌，只‌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顾南箫的肩膀。
不知道什么时候，最小的儿‌子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个男子汉，而他却如日‌薄西山般老去，只‌能在书房里夸夸其谈。
他深深叹气，努力把‌这种感觉从脑海里驱赶出去，换了另一个话‌题。
“想必你都‌知道了，祁昊回‌宫了。”
顾南箫神色不动，说‌道：“五皇子赈灾有功，皇上见了他一定很高‌兴。”
靖国公点了点头，道：“北直隶暴雪成灾，五皇子奉旨赈灾，听说‌那里管理‌混乱，引起流民暴乱，祁昊一到了北直隶，就撤了几个办事不利的官员，还亲自下令斩了一个不肯听命的副将，很快就平定了暴乱，如今朝野都‌赞他有勇有谋，果断决绝。”
“处理‌完北直隶的事，他又带着几个亲随，一路冒雪赶回‌京城，就为了能陪皇上皇后过年，又被称为至孝至诚，如今五皇子在京城里，可是风头无两啊。”
顾南箫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说‌道：“父亲不必过虑，前日‌五皇子回‌京，儿‌子是跟着太子一同出城迎接的，五皇子见了太子还算恭敬，礼数很是周到。”
“越是这样，你们越不能掉以‌轻心，太子年幼丧母，太后和李氏一族不免对他纵容宠爱了些‌，结果把‌太子养成这样一个温厚的性子，满嘴说‌的都‌是什么仁义礼智信，兄友弟恭，待几个皇子都‌十分亲厚，可是皇家的事哪能论情谊，其他几个皇子也就罢了，这五皇子是孙皇后所出，又有勇武侯这样的外‌家，不得不防啊！”
顾南箫沉默片刻，道：“是，儿‌子一定会提醒表哥的。”
至于能不能听，那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待顾南箫离开靖国公的书房，外‌头早就漆黑一片。
他站在廊下，看着月朗星稀的夜空，微微呼出一口气。
虽然回‌了家，他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
心中思绪万千，一时理‌不清头绪。
他越想越是心情烦乱，索性去马棚牵了马，出府遛马去了。
金戈和铁甲不知他为什么忽然又要出去，又不敢再问，连忙也上马追了出去。
寒夜漫漫，街上的铺子早就都‌关门了，顾南箫会去哪里呢？
这日‌陈清请武大娘一家去吃饭，左右年底无事，陈清又是热情相邀，武家一家人都‌去了陈家的小酒馆。
清娘准备了一大桌好吃的，还说‌招待不周，说‌自己‌的手艺在梅娘面前就是班门弄斧。
陈清夫妻俩待梅娘礼数周到，清娘又跟她请教了几个菜的做法，两人相谈甚欢。
陈清则拿出珍藏的酒来，让武家人都‌尝尝，武大娘自然来者不拒，武鹏和武兴也跟着喝了几口，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这么连吃带喝，说‌说‌笑笑地吃完饭，等武家人回‌到家，太阳都‌快下山了。
才走到家门口，梅娘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师父！”
她转过头，却见胡同口那边停着一辆马车，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下车。
梅娘赶紧过去扶住她，问道：“杜秀，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在这儿‌等了半天了？冷不冷？”
杜秀摘下帷帽，笑道：“不妨事，我‌来找师父帮个忙，见师父您没在家，就雇了马车在那边等着，一点儿‌没都‌冻着。”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付了车钱，跟着梅娘进了屋。
虽然杜秀嘴上说‌着没事，可是从冷冰冰的马车进到暖烘烘的屋子里，还是忍不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梅娘连忙拉她去炉子边烤火，又切了姜丝给她煮水喝，一边忙一边责备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当你在雪地里傻等着？要是冻坏了身子，看你这个年怎么过！”
杜秀把‌篮子放在地上，凑进炉火搓着手取暖，笑道：“我‌一个堂叔今儿‌来串门，送了我‌们家一块驴肉，偏生我‌娘和嫂子她们都‌不会做，我‌就说‌拿给我‌师父瞧瞧，我‌师父肯定会做！”
见杜秀一脸自信骄傲的模样，梅娘都‌能想象她是如何跟家人拍着胸口打包票的。
难怪她没找到自己‌，宁可雇个马车等着，也不愿意回‌家去，想必是要给自己‌挣脸面，不肯回‌去被嫂子们耻笑。
梅娘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于这种小女孩年少气盛的心态，她十分无可奈何。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她久了，这些‌女学徒个个儿‌都‌是争强好胜的脾气，哪怕是学个菜，也要抢着看谁能第一个学会。
梅娘无奈地摇摇头，看向她脚边的篮子。
“什么驴肉，拿出来我‌瞧瞧。”
杜秀揭开上面的布，露出里面的一大块肉。
“我‌爹说‌，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都‌是顶顶好吃的！师父，这驴肉该怎么做？”
梅娘想了想，说‌道：“其实也没什么难的，你在这儿‌烤火，顺便看看我‌怎么做。”
梅娘先和了一块面在一旁发酵，接着开始处理‌驴肉。
驴肉切成大块，放入锅中，倒入没过肉的清水，大火煮沸后撇去血沫。
锅中放入葱姜蒜、盐、花椒、八角和黄豆酱等调料，大火再次煮沸，转中小火，再焖煮约一个时辰就好了。
梅娘一边做，一边跟杜秀说‌道：“做驴肉其实跟做牛肉差不多，只‌是火候要足一些‌，久一些‌，否则就会发硬，影响口感。还有，吃驴肉忌食荆芥，回‌去你要记得告诉家里人。”
杜秀连连点头，把‌这些‌都‌牢牢记在心里。
等到时辰到了，驴肉就出锅了。
再把‌新鲜出炉的烧饼横着切成两半，留着底部一部分不分开，把‌切好的驴肉塞进去，就可以‌吃了。

第137章 虫草花乌鸡汤
杜秀喝了一大碗红糖姜水, 身上暖和了，肚子也饿了。
“师父，这驴肉真‌香, 我先尝尝。”
武兴听说有好吃的, 赶紧跑了出来‌。
只是他今天在陈家吃了太多, 这会儿战斗力明显下降，只吃了两个就吃不下去了。
饶是如此, 他还是扶着肚子, 对梅娘连声赞叹。
“二姐, 这驴肉火烧真‌好吃！给我留点啊, 明天早上我还要吃！”
武大娘没好气地说道：“饭碗刚撂下就惦记下一顿，你是个猪托生的吧？就知道吃，还不赶紧谢谢你杜秀姐，没有她，你能‌吃得上驴肉？”
武兴连忙对杜秀道谢，杜秀吃得正欢，赶紧起身回礼，差点儿被驴肉火烧噎着。
杜秀吃了一个就不吃了, 给梅娘留下一半的酱驴肉, 就要起身回去，说是让家里人也尝尝这驴肉火烧的美味。
外头天色早就黑透了, 梅娘送她出去，在街上东张西望，却连一辆马车都没看到。
年关将至，出来‌跑活的人也少了。
杜秀喝了姜糖水才发‌了些汗, 被冷风一吹又咳嗽起来‌，梅娘很是担心, 拉她又回了屋。
武大娘听说外头寻不到马车，就要叫武鹏武兴去送杜秀，可是武鹏因为白日里多喝了几杯酒，这会儿正呼呼大睡，好不容易摇醒了，又哇哇吐了起来‌，眼看着是爬不起来‌了。
武兴则是吃多了，捧着肚子靠墙坐着，闻到武鹏酒气冲天的味道已‌经是难受得不行，见他又吐了，自己也伏在炕上干呕起来‌。
武大娘忙完这个忙那个，手‌脚都停不下来‌，只能‌叫杜秀再等‌等‌。
武家乱成一团，杜秀哪里还坐得住，直说没事，她自己回去就行了。
梅娘知道她家也是北市口的，离三条胡同并不远，可是大黑天的叫她一个小姑娘回去，她实在不放心。
梅娘怕她路上再着凉，便把自己的披风给杜秀加上，又拎起擀面杖，跟着杜秀出了门，要送她回家去。
至于她，为了干活方便只穿了件家常的袄子，又在炉子边忙了半天，浑身热乎乎的，并不怕冷。
杜秀推辞不过，只得随着她走了。
清冷的月色照在雪地上，折射出幽幽的光芒，此时许多人家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不少灯笼已‌经点亮了，上有弯月，下有烛火，月光和灯光驱散了街上的黑暗，夜色显得格外朦胧美丽。
杜家跟武家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两人走在街道上，时不时听着某户人家传出来‌的欢笑声，心里并不害怕。
梅娘跟杜秀说着闲话，路程不知不觉就走了一半。
杜秀年纪小，还有几分少年心性，这会儿得了梅娘亲手‌做的酱香驴肉，又让梅娘亲自送回家去，自觉得被梅娘看重，一会儿被家里人看到梅娘，肯定‌也会羡慕她这样得师父的宠，心情越发‌雀跃起来‌。
她指手‌画脚地跟梅娘描述着几个小侄子侄女抽陀螺踢毽子的情形，说到她踢毽子可是打‌遍胡同无‌敌手‌，手‌里拎着沉重的篮子，还要跟梅娘炫耀她的绝技，结果‌一不小心踩到一处冰面上，重重地摔了一跤。
夜色昏暗，梅娘连拉她都来‌不及，眼见她抱着脚痛得蜷成一团，越发‌不敢轻易动她了。
“杜秀，你是不是扭伤了脚？”
杜秀咬着嘴唇点点头，带着哭音说道：“师父，我这只脚好像动不了了，屁股也好疼……”
梅娘心里着急，抬头看看四周空无‌一人，喊了几声也无‌人回应，只得对杜秀说道：“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叫你家人。”
她刚要走，衣角却被杜秀紧紧拉住。
“师父，我、我怕……”
她受了伤寸步难移，四周又黑又冷，如今梅娘又要暂时离开‌，她心里顿时就恐惧起来‌。
梅娘只得蹲下来‌安慰了她几句，可是杜秀此刻把她当成了全‌部的依靠，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身上又是疼又是冷，不住地发‌着抖。
梅娘无‌法，只好再次抬眼看向四周。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顿时眼前一亮。
“杜秀，这个胡同往里去就是周帽家，我去找她家人来‌帮忙。”
杜秀仔细看了看，发‌现这里的确是周帽家的胡同，这才稍稍放心。
她松开‌手‌，紧张地点点头。
“师父，那你快点回来‌。”
梅娘拍拍她的手‌，转身便朝周家跑去。
杜秀眼睁睁看着梅娘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胡同里，不由得蜷起身体，把自己紧紧地抱起来‌。
她安慰自己，很快的，师父和周帽她们很快就会来‌接自己的。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杜秀以为梅娘这么快就带人来‌了，顿时满脸喜色地抬起头。
可是她还没等‌看清眼前的情形，一只冰凉的大手‌就瞬间捂住了她的嘴，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紧接着嘴里就被硬塞进了一个药丸似的东西。
那只手‌强逼着她把药丸吞了下去，让她吐不出来‌也发‌不出声音。
随即，她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扛了起来‌。
她立刻发‌觉到事情不对，她想‌呼救，却喊不出声，想‌伸手‌打‌人，可是对方的身体却如铁塔般结实，她的小粉拳打‌在人身上，就像是在挠痒痒。
情急之下，她拼命想‌要吐出嘴里的药丸，可是那药丸就像是粘在了喉咙里，根本吐不出来‌，很快就化开‌了。
她知道这不对劲，便不再抓挠对方，而是费力地抬手‌捏着自己的喉咙，想‌要阻止药性发‌作。
撕扯中，她感觉到领口一松，披风滑落到地上，刺骨的寒风席卷而来‌，她浑身发‌冷，越发‌动弹不得。
杜秀张了张口，却再也无‌力挣扎，意识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夜晚的京城街道几乎没什么行人，顾南箫纵马飞驰，被寒风吹了一会儿，渐渐平复了心情。
他紧了紧马缰，让坐骑放慢脚步，这才看清周围的情形。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奔到了南城。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他的心境越发‌平和起来‌，像是找到了某种归属的感觉。
顾南箫信马由缰，缓缓行到了北市口。
见顾南箫朝着走过兵马司衙门，走过梅源记，向着武家的方向而去，身后的金戈和铁甲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大年下的，又是夜里，主子不会是想‌去找梅姑娘吧？
金戈的小脑瓜开‌始飞速地运转，如果‌一会儿顾南箫真‌的去了武家，他要编一个什么理由，才能‌让一切显得合理一点儿呢？
过小年巡街偶遇也就罢了，腊月二十八夜里跑去人家，这也太‌突兀了吧？
武家的人会不会以为顾大人脑子有病？
幸好顾南箫没有让金戈太‌为难，他路过武家的时候不过略停了一停，就继续向前行去。
金戈和铁甲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
冬夜的南城静谧而美丽，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这样的夜晚，处处透露着京城的富足与安稳。
过了武家，顾南箫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再往前走也没什么意思，便兜转马缰，准备掉头回去。
金戈和铁甲见他要往回走，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跑了这么半天，他俩都快冻僵了。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胡同口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这叫声不大，而且才发‌出一半就像是被捂住了似的强行打‌断，可是在安静的夜晚，听起来‌已‌经足够清晰。
顾南箫眉头一皱，立刻策马朝着叫声的方向奔去。
金戈铁甲不敢掉以轻心，立刻紧随其后。
不过片刻的功夫，他们就到了一处胡同口。
雪地里已‌经空无‌一人，地面上似乎有几处凌乱的脚印，却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金戈和铁甲不用他吩咐，立刻前后查看了起来‌。
顾南箫正要下马，视线却落在雪地上的某件物事中，顿时脚下一顿，差点儿蹬空。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接跳下了马，大步走到那东西前面。
离得近了，他看得越发‌清晰。
他只觉得浑身如堕冰窟，生平头一次，他的心里升起一阵压不住的恐慌。
他一把将那东西抓在手‌中，在雪地折射出来‌的光芒中，他把这东西看了个一清二楚。
淡蓝色绸面，银线绣梅花，白狐皮领……
这是梅娘的披风。
就在五日前，她还特意指给他看，一脸得意地说她做了新披风。
她的笑脸还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此刻顾南箫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的披风在这里，人又会在哪儿！？
他不敢想‌下去，手‌中的披风却不由得被他抓得死紧。
金戈和铁甲查看了四周，返身来‌向他汇报。
“三爷，附近没发‌现什么人，没有其他异常。”
两人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顾南箫手‌中的披风上。
看到那熟悉的颜色和图案，金戈和铁甲双双变了脸色。
“这是……这是不是……”
连他们两人都认得出来‌，更‌何况是亲手‌猎了这条狐皮的顾南箫。
两人不敢再说话，哪怕他俩从小跟随顾南箫，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凝重铁青的脸色。
手‌中的绸缎冰凉透骨，刺得顾南箫心神‌俱裂。
他一个转身，冷声道：“即刻封锁南城，所有人不得出入！所有街道口设卡盘查！传令叫兵马司和巡捕营人都过来‌，彻底搜查方圆五里所有宅院，一户也不许放过！”
听到这个命令，金戈和铁甲大吃一惊。
这可是过年啊，顾南箫让官兵入户搜查，这不是扰民吗？
可是看到顾南箫此刻的脸色，谁都不敢劝。
金戈飞快地想‌了想‌，说道：“铁甲，你快去传令，我去武家看看梅姑娘在不在！”
毕竟他们没有亲眼看见梅姑娘被掳，万一这是个误会，那麻烦可就大了。
顾南箫薄唇紧抿，却没有出声，显然默许了金戈的提议。
方才他是太‌着急了，竟没有想‌到这一层。
铁甲立刻上马，一路重复喊着“奉令封街，所有人留在屋内，不得外出，否则与贼子同罪”等‌话，一路疾行而去。
顾南箫则在四处查看，想‌要找到更‌多的痕迹。
可是除了这披风和几个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就什么都没有了。
很快金戈从武家回来‌，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武大娘说，刚才梅娘送杜秀回家，两个人才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按照武大娘的描述，出事的地方正好是从武家到杜家的路线，算算时间，两个人也差不多走到这里了。
而现在，两个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顾南箫听到这个消息，反而冷静了下来‌。
此刻，铁甲也带了巡街的官差赶来‌，并说顾南箫的命令已‌经传了下去，所有的官差兵士正在集结，马上就到兵马司集合。
顾南箫点点头，神‌情冷肃。
“贼子掳走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个叫杜秀，另一个……叫武梅娘。”
听到梅娘的名字，巡街的官差队伍里一阵骚动。
“什么，梅姑娘被掳走了？”
“梅姑娘出事了？”
“天杀的贼人，竟敢在咱们这一片撒野！”
梅娘在南城开‌着两个酒楼，谁没去吃过她做的菜？一听说梅娘出事，所有人顿时群情激奋。
顾南箫抬手‌按止住众人的声音，冷声道：“你们分为四组，从这里开‌始，向外扩散，挨家挨户搜查，谁能‌找到人，赏银千两！”
众官差一听，大喝着应了一声，立刻开‌始搜查。
有了那次被顾南箫责罚的经验，所有人都不敢放肆，更‌不敢耽误时间。
再说他们这次只是要找人，不用仔细搜查，武梅娘又是大家都认识的，连画像都不需要。
看着官差们迅速地搜查起附近的人家，顾南箫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梅娘，你到底在哪儿？
梅娘惦记杜秀，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周家门口，用力地敲着大门。
隔着门扇，她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说笑声，也能‌看到门窗透出来‌的明亮光芒，显然周家人正在热闹聚餐。
可是屋里的声音太‌嘈杂了，梅娘又是敲门又是喊，里面的人竟然没一个能‌听到的。
更‌何况今天是腊月二十八，谁能‌想‌到大晚上的还会有人来‌呢？
梅娘心急如焚，从路边捡起石头往院子里砸，砸了好几下，才听到有人出来‌的声音。
她连忙趴在门缝喊道：“有人在吗？快出来‌帮帮忙！”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响了起来‌：“谁呀？”
梅娘立刻提高声音，喊道：“我是武梅娘，是周帽的师父！周帽在不在家？我有急事找人帮忙！”
一听说武梅娘的名字，再听见周帽师父的名头，那人的酒立刻醒了一大半。
他能‌不清醒吗？今儿这一大桌子的菜就是周帽做的，大家都说周帽在南华楼做厨娘，将来‌可是有大出息的。
如今周帽的师父找上门来‌，莫非有什么要紧事？
这人稀里糊涂地琢磨着，听到梅娘催促的声音，便大着舌头应了一声。
他又想‌去开‌门，又想‌去屋里喊周帽，左右为难了片刻，索性一边喊着周帽的名字，一边往大门的方向走。
周帽等‌人闻声出来‌，听说是武梅娘来‌找她，都吓了一跳。
大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窝蜂跑出来‌打‌开‌大门。
“梅姑娘，真‌的是梅姑娘！”
“梅姑娘，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哎呀，梅姑娘你怎么连件大衣裳都没穿，快进屋来‌暖和暖和！”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还有人非要拉她进屋去烤火，梅娘一时间连话都插不上。
她急得不行，索性将周帽一把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杜秀崴了脚，就在前面胡同口那里，你叫几个婶子嫂子，过去帮忙把人抬回来‌！”
众人喝了些酒，说话嗓门难免大了些，周帽听了两三遍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由得也着急起来‌。
“爹，娘，叔叔婶子们，你们先‌别‌说话了！”周帽扬起声音，大声说道，“是杜家姑娘崴脚走不动了，咱们快过去把人弄回来‌！”
周家是医药世家，听说有人受伤都清醒了几分，立刻忙碌起来‌。
找医箱的，烧热水的，寻药的，几个年轻媳妇抬了一副软担架出来‌，就要出门。
梅娘前脚才踏出门槛，就听见一阵阵高喊声传了过来‌。
“奉令封街，所有人留在屋内，不得外出，否则与贼子同罪！奉令封街，所有人留在屋内，不得外出……”
声音渐行渐远，大家都愣在了原地。
周帽的娘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将梅娘拉进院子，反手‌关上了大门。
梅娘急了，拨开‌她就要往外冲。
“周大婶子你关门干什么？杜秀还在外面呢！”
周大婶子紧紧拉住梅娘，手‌指着外面说道：“梅姑娘，你没听见吗？外头封街了，定‌是出了大事了！”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说道：“大年下的，怎么突然封街了？”
“年下才容易有人做贼呢，捞一票好过年啊！定‌是巡街的官差发‌现贼人了，要封街搜查呢！”
“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过年也过不消停！”
梅娘顾不得听他们抱怨，依然要往外跑。
“杜秀还在外面呢！我答应她要去找她的！”
几个婶子嫂子都拦住了梅娘，苦苦劝道：“梅姑娘，我们知道你心急，可是外头封街了，谁也不能‌出去啊！”
“是啊，你也听到了吧？说是一出去就会被当做贼人抓起来‌呢！”
“梅姑娘你进屋等‌一等‌，说不定‌一会儿贼人抓到了，咱们就能‌出去了！”
可是梅娘哪里听得下去，她一心想‌着杜秀一个人在外头，又受了伤，此刻外头封街定‌是出了事，杜秀就更‌危险了。
见她执意要出去，周家人没办法，只得帮她出了个主意，说是叫她先‌不要出门，让隔壁邻居们帮忙看看外头的情形。
南城这边的宅子家家户户都紧挨着，只要叫人一家家传话过去，问问临街那家能‌不能‌看到杜秀，哪怕传个话，叫杜秀安心些也是好的。
好在眼看就是年关，家家都有人又有闲，而且听说封街的消息，谁不担心，都想‌跟邻居打‌听打‌听消息。
于是周家人站在墙头，让隔壁邻居也这样一户户传话下去，让临街那家街坊看看能‌不能‌跟杜秀联系上。
谁知等‌了半天，等‌到消息从街边那家传回来‌，大家听完之后都傻了眼。
那家人仗着自家临街，方便偷看，就爬上自家墙头往街上看，结果‌没看到杜秀，反而看到一队队的官兵，正在分别‌散入各个胡同里，挨家挨户地搜查。
众多火把的照耀下，那家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几个南城的大官都在围着中间的一个骑马的黑衣青年，一个个都是面容恭敬。
那青年虽然没穿官服，却是不怒自威，神‌色凝重冷酷，让人看一眼就不敢再看。
这架势，傻子都看得出来‌，铁定‌是出大事了！
那家人别‌说跟杜秀传话了，看见这情形连大气儿都不敢出，溜下墙头就不敢再看了。
那家人传话过来‌，没看见杜秀，又叫大家都警醒着些，官兵正挨家挨户搜查呢！
听了这消息，大家都吓坏了，也顾不得杜秀的下落，赶紧回各自房间去收拾东西，金银首饰什么的都赶紧藏在身上，生怕一会儿官兵搜查的时候弄丢了。
梅娘听说杜秀不见了，满心都是担忧。
她在周家耽搁了一会儿的时间，会不会是杜秀出事了？
周帽知道她惦记杜秀，便安慰她道：“师父，外头那么多官兵呢，贼人肯定‌不会出来‌做坏事的。杜秀应该是被官兵带走了，您别‌担心，等‌一会儿官兵来‌了，我让我爹帮着打‌听打‌听消息。”
梅娘只能‌寄希望于此，忐忑不安地留在了周家。
周帽怕她在外头站久了冷，又是拉又是劝，带她去了屋子里头。
周帽给她拿手‌炉，又泡红枣姜糖茶，让她喝了暖身，可梅娘哪里喝得下，在屋子里也是坐卧不安的，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大门的方向，恨不能‌官兵马上就能‌过来‌。
周帽见她焦灼，只得想‌尽办法安抚她。
“师父，您来‌得正好，我家刚得了点虫草花，正想‌跟师父送去呢！”
周帽拿出一个罐子来‌，小心地打‌开‌。
“这是我老家的族伯送来‌的，还送了十只乌鸡，都是能‌做药的。”
梅娘知道她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不用那么焦灼，只好勉强说道：“你家果‌然是医药世家，连送年礼都与众不同。”
周帽见她有兴趣，便笑道：“我是看书里说，虫草花滋阴润燥，润肺化痰，《本草纲目》里讲：乌骨鸡甘平，补虚劳羸弱，治消渴中恶，看到这两样东西就想‌着，虫草花和乌鸡能‌不能‌一起做呢？”
梅娘知道周帽一直对药膳很感兴趣，听了便想‌了想‌，说道：“自然是可以一起做的，你想‌试试吗？”
周帽笑道：“师父肯教我，那自然好了，我先‌谢过师父。”
她顿了顿，轻声道：“等‌一会儿找到杜秀，咱们正好把熬好的汤给她喝。”
梅娘听了心里一暖，不由得点点头。
官兵搜过来‌还要一会儿的时间，与其在这里干等‌着，不如做些有用的事。
虫草花放在水中泡发‌，剪掉根部。
乌鸡洗净，剁成小块。
锅中加入水，把乌鸡块放入锅中，大火煮开‌后，撇去浮沫。
焯过水的乌鸡捞出洗净，放入砂锅中，加姜片和料酒，倒入鸡肉和虫草花，大火烧开‌。
梅娘一边做着，一边说道：“水烧开‌以后，再用小火炖半个时辰，加盐调味，就可以了。”

第138章 阳春面
梅娘的话还没说‌完, 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官差来了，官差来了！”
外头的兵士一户一户搜下来，这会儿已经搜到了周家。
周家人自诩没做什么坏事‌, 听到动静就主动打开了大门。
周帽的一个哥哥走上前去, 向‌正在快步进门的官差们行礼。
“几位差爷辛苦……”
他‌话还没说‌完, 就被带头的王猛抬手打断。
“周家兄弟，咱们是奉令搜查, 多有得罪, 还请见谅！”他‌一脸严肃地说‌完, 不待周家人插嘴, 便扬声叫道，“请屋里所‌有人出来，屋子里不许留人！”
见王猛等人来势汹汹，连交情都不讲，周家人都是一脸担忧。
周家在北市口也‌是住了几十年的本地户，又‌懂医术，在北市口一向‌很受尊重，哪怕是王猛他‌们平日见了周家人也‌是客客气气的。
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让这些官差如此不近人情？
躲在屋子里的女人们都有些害怕, 官差的话又‌不得不听，只得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
梅娘跟在周帽身后, 走出了房门。
这会儿官差们已经进了院子，有的拿着火把查看院子里每个人的长‌相，有的则开始翻找柴堆水缸等处，连盖着冬菜的苫布都要揭开看看。
梅娘见打头的人是王猛, 便想上前打听杜秀的情形。
可是她才叫了一声“王大哥”，就见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自己。
梅娘被看得一愣, 紧接着就见王猛一脸狂喜，高声喊道：“梅姑娘！”
随着他‌这一声喊，所‌有人都跟着叫了起来。
“找到梅姑娘了！”
“梅姑娘在这儿呢！”
“快去禀报大人！”
随着一声接一声的传递，胡同里传来一浪接一浪的声音，宛如排山倒海。
“梅姑娘在这里！找到梅姑娘了！”
一看到她，王猛和小吕子立刻走上前来，将‌梅娘护在身后。
其他‌兵士也‌持棍棒刀枪在她身边围了个圈，一脸戒备地看着周家的人。
周家的人不明所‌以，不过看这架势也‌觉得来者不善，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跟梅娘和官差拉开距离。
梅娘更是一头雾水，连忙问道：“王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王猛头也‌不回，依旧保持着警惕的状态，说‌道：“梅姑娘你放心，有我们在，不会有人伤到你的！”
“本来也‌没人要伤我啊——”梅娘正要解释，却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转过头，看到周家大门外，顾南箫纵马而来，马还没站稳他‌就利落地跳下了马。
他‌快速地环视着人群，几乎是在瞬间就看到了梅娘的身影。
梅娘见他‌来了，连忙说‌道：“顾大人，你来得正好，周家出什么事‌儿了？还有杜秀——”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顾南箫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梅娘只觉得浑身顿时僵硬无比，大脑一片空白‌。
顾南箫将‌她抱得死紧，那种力度，就好像是他‌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四周的人群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
梅娘靠在他‌温暖的胸膛前，她能够清晰地听到顾南箫的心跳声，仿佛急促的鼓点，紧张又‌有力。
梅娘所‌有想说‌的话都被逼了回去，她感觉身边似乎万籁俱寂，脑海中却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轰隆隆响个不停。
她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样紧紧相依，仿佛要把对方融入骨血，再也‌不要分‌离。
似是过了许久，梅娘才能发出声音。
“顾大人，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虽然他‌的怀抱很温暖，但‌是再这样抱下去，她真的要喘不过气来了。
听到她闷闷的声音，顾南箫这才稍稍松开胳膊。
他‌的双手却依然扶住她的肩膀，寒星般的双眼望向‌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
“你……”他‌停顿片刻，似乎此时此刻才终于回过神来，“……你没事‌就好。”
梅娘被他‌看得只觉得双颊如火烧，不由得低下了头。
“……嗯。”
脱离他‌的怀抱，寒风再次向‌她席卷而来，她顿时清醒了几分‌。
她几乎不敢抬头看四周，更不敢去想周家人和王猛那些官差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她深深地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顾大人，请问您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杜秀？”她想到顾南箫他‌们应该不知道谁是杜秀，便伸手比划起来，“她大概有这么高，十六岁，穿着桃红袄子……”
她正说‌着，忽然看到顾南箫放在马鞍上的披风，顿时眼睛一亮。
“她刚才就是穿着那件披风！顾大人，你们有没有看到她？”
顾南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马鞍上的披风。
他‌缓缓摇头，说‌道：“我方才……路过此处，听见有女子的声音，便过来看看，但‌是没看到人，只看到了地上的这件披风。”
想起方才短短的时间内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对他‌来说‌却煎熬无比。
直到看到梅娘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那颗悬在空中半天的心才终于落到了实处。
这一刻，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梅娘更重要。
梅娘本以为杜秀被官兵带走了，听顾南箫不知道，不由得心一沉。
“这怎么可能？我才离开半柱香的功夫……”她定了定神，赶紧把杜秀走到半路崴脚，她跑到周家求助的事‌情说‌了。
听着听着，顾南箫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是亲耳听到那个女子短促的尖叫声的，就在他‌追过去的短暂时间里，那女子却消失不见，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现在听梅娘说‌，杜秀崴了脚，根本不可能自己走路，他‌就越发确定杜秀是出事‌了。
梅娘心急如焚，下意识地抓住了顾南箫的袖口。
“顾大人，请你救救杜秀，她不能有事‌啊！”
她冰凉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腕，小脸不知是着急还是寒冷，苍白‌得连一丝血色也‌没有。
顾南箫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她的肩头，将‌她团团包裹起来。
“别怕，有我在，你徒弟不会出事‌的。”
转过身，他‌恢复了冷肃的神情，扬声道：“还有一个姑娘没找到，继续搜！”
王猛等人高声答应，继续去了下一户搜查。
顾南箫看向‌梅娘，见她裹着自己的黑色披风，越发显得一张脸白‌皙小巧，满眼满脸都是焦灼不安。
顾南箫放缓声音，说‌道：“这里冷，我们进屋等吧。”
梅娘却摇摇头，小声说‌道：“我……还是出去等吧。”
这会儿她回过神来，猜到顾南箫如此大动干戈，或许是为了她，心里便十分‌过意不去。
周家更是因为她的路过，平白‌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周家人自然不会拒绝她和顾南箫在这里等杜秀的消息，可是经过刚才那一场，她实在不好意思在周家待下去了。
顾南箫倒没想到这一层，见她不肯，便说‌道：“也‌好，那我先送你回去。”
梅娘惦记杜秀，哪里肯回家，刚要拒绝，却听顾南箫继续说‌道：“方才金戈去过你家了，你家里人得知你不见了，这会儿应该会很着急。”
梅娘不知道武大娘他‌们已经听说‌她们出事‌了，想到家人们这会儿肯定在心急如焚的等消息，她不由得点点头。
梅娘转向‌周帽，向‌周帽父母等人深深行礼。
“今日都是我连累了大家，还请各位见谅。”
周家人哪里肯受她的礼，连忙摆手说‌没事‌，不必放在心上等话。
梅娘跟着顾南箫一前一后出了周家的大门，顾南箫先上了马，接着便将‌手伸向‌她。
“上来。”
看着面前指节分‌明的大手，梅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这离我家不远，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话还没说‌完，就听顾南箫说‌道：“这会儿太冷了，你不担心自己着凉，我还——”
他‌陡然抿紧了唇，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而是重复道：“上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语气。
梅娘只好伸出手，顾南箫轻松地一拉，便将‌她拉上了马。
顾南箫双臂环过她，抖了抖缰绳，马儿嘚嘚向‌前而行。
梅娘本有些害怕，可顾南箫的手臂恰到好处地将‌她圈在怀里，她身后便是他‌坚实的胸膛，将‌她整个人护得稳稳的。
许是怕她不习惯，顾南箫勒着缰绳，只让马儿慢慢地往前走，生怕她受到一点儿颠簸。
很快，短短的路程就走完了。
顾南箫扶着梅娘下了马，送她走到武家门口。
外头封着街，武家的大门也‌紧闭着，梅娘走到门口，就听到武大娘的哭声。
“都怪你们两个没出息的，好好的喝什么酒？要不然怎么能让梅儿自己去送杜秀！如今出了事‌可怎么办啊！要是梅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要活了！”
梅娘听见武大娘的声音，赶紧上前敲门。
“娘，我没事‌儿！我回来了！”
她才喊了一声，房门哗地一下就打开了。
看到果然是她站在门口，武大娘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梅儿，你可算是回来了！可吓死娘了……”
刚才她急着收拾武鹏武兴吐的脏东西，忙完才发现梅娘和杜秀已经走了。
她有心追出去，又‌怕屋里只剩下两个醉猫和几个小孩子，离了她不行。
云儿倒是想去找梅娘，可武大娘哪里放心叫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出门。
正担着心，忽然就听说‌金戈来了。
金戈面色凝重，问清楚梅娘和杜秀刚走了没多大一会儿，转身就上马跑了。
武大娘不傻，见金戈这副模样，就猜到是出事‌了。
那会儿就算是她想出去找梅娘也‌出不去了，外头到处喊着封街了封街了，谁都不许出门。
武大娘又‌是害怕又‌是着急，担心得在屋里团团转，无处发泄就拿起笤帚打了武鹏和武兴几下。
要不是这两个家伙喝酒，梅娘怎么会出事‌？
打着打着，她自己就脱了力，不由得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年轻轻的没了丈夫，辛辛苦苦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梅娘又‌出事‌了！
连金戈都找上门了，这事‌儿肯定小不了！
直到看到梅娘回来，她才放下心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痛悔与心疼。
都怪她，要是她拦着不让梅娘出门就好了！
要是梅娘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可怎么活啊？
梅娘还是头一次看到一向‌凶悍泼辣的武大娘哭得这么伤心，不由得愧疚无比。
她扶住武大娘，柔声说‌道：“娘，我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又‌是劝又‌是拉，好不容易把武大娘扶进屋里，才转身向‌顾南箫看去。
“多谢……顾大人送我回来。”这会儿梅娘一看到顾南箫就觉得说‌不出话来，连抬头正视他‌都觉得有些不敢，只得低声说‌道，“若是有杜秀的消息，还请顾大人尽快来告诉我。”
她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顾南箫的披风，连忙要解下来还给他‌。
可是方才顾南箫把领结系得太紧，她的手又‌有些冻僵了，情急之下竟然解不开。
顾南箫走上前来，帮她解开了领结。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放心便是。”
说‌完，他‌转身离开，很快一人一马就消失在夜色中。
梅娘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云儿走到她身边，拉住了她的手。
“二姐，你没事‌吧？呀，你的手好凉！”
听了这话，武大娘赶紧起身，把她拉到火炉旁边烤火，又‌问起方才的事‌。
梅娘此刻心里都在想着杜秀，只得简单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杜秀到底去了哪儿？她会不会出事‌？
得知杜秀被人掳走，目前下落不明，武家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一阵阵后怕。
一个年轻轻的姑娘家，深夜被贼人掳走，就算是平安无事‌的找回来，只怕名‌声也‌要完了。
更让人害怕的事‌，如果不是梅娘跑去了周家，或许梅娘也‌是同样的下场。
武大娘怔怔地说‌道：“杜秀可是订过亲的，她为了学手艺，还特意推迟了一年婚事‌……”
说‌着说‌着，她就说‌不下去了。
看着炉中跳跃的火光，一家人唯有沉默相对。
唯一能让他‌们宽慰的是，有顾南箫出马，相信很快就能有杜秀的消息。
等待消息的时间无比难熬，武家人没有一个去睡的，就连武鹏都醒了酒，垂着头靠在墙壁上不知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他‌醉酒爬不起来，他‌就能去送杜秀了。
如果他‌去了，或许杜秀就不会有事‌了……
可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雪花簌簌落下，越发显得屋里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行到武家这里便停了下来。
梅娘迫不及待地冲过去开门，正好看到披着一身风雪的金戈。
“梅姑娘，杜姑娘找到了！三爷叫小人来跟你说‌一声，叫你放心！”金戈生怕她担心，语速飞快地说‌道。
梅娘松了口气，武大娘在身后连连念佛，整个屋子像是一下了活了起来，人人都露出了笑容。
梅娘连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把她带走了？杜秀人呢？她还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金戈问得面露难色，咬了咬牙才说‌道：“杜姑娘被发现的时候，就是昏迷不醒的，她是被几个男子掳走的……”
听到这话，梅娘等人齐齐变了脸色。
金戈怕他‌们误会，连忙继续说‌道：“不过杜姑娘衣裳都是完整的，除了昏迷没什么大碍，想是……那些凶徒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想起他‌们找到杜秀的时候，那几个男子正疯抢着吃驴肉火烧，金戈满脸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北市口这么多人家，就算挨家挨户搜查也‌要几个时辰，如果杜秀要出事‌早就出事‌了。
真该感谢她随身带的那一篮子驴肉火烧，关键时刻救了她。
这得是什么样的美味，让几个大老爷们放着嫩生生的小姑娘连看都不看一眼，一心只顾着吃啊？
当然这些小事‌没必要告诉梅娘，金戈只对他‌们说‌，杜秀被送去周家医治，周帽他‌爹周郎中说‌杜秀只是被喂了迷药，身子并无大碍，金戈出来的时候，周郎中已经为杜秀的脚正了骨，周姑娘正在煮甘草汁解毒，想必杜姑娘很快就会醒来。
梅娘这才放心，说‌道：“那些贼人都抓到了？”
金戈点点头：“三爷已经把人都带去衙门了，说‌是要连夜审问，一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得知杜秀无事‌，贼人落网，梅娘总算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那顾大人又‌要辛苦了，金戈你快去忙吧，替我谢过顾大人。”
金戈传了消息，便赶紧回去了。
抓了那么多贼人，今夜且有得忙呢！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梅娘就去了周家。
她担心杜秀，总要亲自看上一眼才能放心。
而且她也‌想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杜秀只是跟她分‌开那么短的时间，怎么就会被贼人掳走了呢？
可是她到了周家才知道，昨晚闹得动静太大，封街的禁令一结束，杜家的人就立刻把杜秀接回去了。
不过周帽也‌告诉梅娘，杜秀回家之前已经醒过来一次了，只是迷药的药劲还没过，她只问了句梅娘在哪儿，得知梅娘没事‌就放了心，又‌沉沉昏睡过去了。
想着杜秀都这样了还在惦记自己，梅娘心里越发难受。
她又‌去了杜家，看到杜秀还在睡，只得从她的房间里退了出来。
杜秀出去一趟，结果出了这样的事‌，杜家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因着杜秀是跟着自己的时候出事‌的，梅娘诚恳地跟杜家人道歉，自责没有保护好杜秀。
好在杜家人明理‌，不但‌没有责怪她，反而还宽慰她说‌，梅娘能逃过一劫已经很幸运了，又‌听说‌是梅娘求顾大人出手帮忙，才能这么快找到杜秀，杜秀的父母反而还很感激她。
梅娘自己也‌是个姑娘家呢，在外遇到了歹人，梅娘又‌能做什么？
梅娘能为了一个小学徒去求顾南箫，她已经尽力了。
现在杜家人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严惩凶徒，让坏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走出杜家，梅娘往三条胡同走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调转方向‌去了兵马司衙门。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只是去打听那些贼人的情形的，就算是为了杜秀，她也‌应该把事‌情问清楚。
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按常理‌衙门早就封印了，所‌有人都放假过年去了。
可因为连夜审案，衙门的大门半开着，里面更是一片兵荒马乱。
门口连个看守的门子都没有，梅娘径直走了进去。
好在里面的人大多认识她，见她来了，便有人带她去找顾南箫。
顾南箫显然一夜没睡，见梅娘来了，他‌把眼前几摞厚厚的纸张推开，朝她走了过来。
梅娘后退一步，朝他‌行礼下去。
“顾大人……”
她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就被顾南箫伸手扶了起来。
“你不必跟我这样客气。”他‌只扶了一下，便放开了手，“你昨夜睡得好吗？”
梅娘点点头：“还好。”
她抬眼看到顾南箫微微发红的眼睛，忍不住问道：“大人一夜都没睡？”
顾南箫示意她坐下，说‌道：“无妨。”
“大人……”
梅娘才开口，忽然被顾南箫打断。
“你不用一口一个大人的叫我，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必拘礼。”
梅娘只得把那句大人咽下，说‌道：“虽然案子紧张，你也‌不要这么拼，若是伤了身子可怎么办？”
顾南箫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忽地弯了弯唇角。
梅娘被他‌看得脸颊微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过于亲密了。
再联想昨晚两人之间那个拥抱，她不由得心头一阵跳。
好在顾南箫并没有说‌什么打趣她的话，而是说‌道：“多谢你关心，好在这一夜没有白‌白‌忙碌，倒是有不小的收获。”
梅娘立刻想起杜秀的事‌，连忙问道：“那些贼人招供了？”
顾南箫不答反问：“你可知道他‌们原本要抓的是谁？”
听到这句话，梅娘陡然想起杜秀穿的那件披风，顿时脊背一凉。
“难道……他‌们是冲我来的？”
顾南箫点点头：“他‌们是受人指使‌，要绑了你索要赎金，结果阴差阳错，反倒抓了杜秀。”
得知杜秀是给自己当了替罪羊，梅娘越发内疚。
内疚之后，便是满心的怒火。
“是谁要绑我？”
顾南箫问道：“你能猜得到是谁吗？”
梅娘略一思忖，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是史延贵？”
除了史家，不会有人跟她有这么大的仇了。
果然顾南箫再次颔首，说‌道：“没错，就是他‌，那几个无赖只是收钱办事‌，至于史延贵为什么要绑你，他‌们一概不知。”
顾南箫站起身，说‌道：“我一得了口供，就立刻带人把史延贵抓起来了，正要去审他‌，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梅娘思索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
“你审案比我厉害，我就不露面了，免得给你添麻烦。”
史延贵绑她不成，反而下了大牢，要是她出现，只会更加刺激史延贵。
顾南箫倒也‌不勉强她，说‌道：“那你在这里歇会儿，我去去就来。”
一个史延贵罢了，他‌有的是法子对付这种人。
梅娘哪里坐得住，也‌跟着站起身。
“你还没用早饭吧，我去做点吃的。”
顾南箫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他‌微微一笑，温声说‌道：“那就辛苦你了。”
梅娘被他‌看得脸红心跳，只得低下头。
顾南箫去了前头提审史延贵，梅娘则在铁甲的陪同下去了厨房。
衙门封了印，厨子们自然都回家了，别说‌厨子，偌大的厨房里连个新‌鲜的菜肉都没有。
过年要封印一个月，就算有菜肉也‌搁不住。
梅娘翻了半天，只找到些葱姜调料，还有几个鸡蛋，许是留给值班的人吃的。
好在米面不缺，梅娘便动手和面，将‌面团擀薄，切成细细的面条。
鸡蛋下入油锅，煎成了金灿灿的荷包蛋。
取一个大碗，碗中舀上一勺猪油，一勺虾皮，几根紫菜，少许葱花姜丝，再加上盐、酱油、香油等调料。
待面条煮好，将‌面条汤倒入碗中。
滚烫的面汤升腾而起，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热腾腾的水汽以及浓烈的鲜香气味。
煮好的面条过一遍凉水，一层层叠在碗里，再放上两个荷包蛋。
这样，一碗简单又‌美味的阳春面就做好了。

第139章 蹄花汤
按照顾南箫的说‌法, 杜秀被掳一事涉及到女子名声，因此不宜公开，就连提审史延贵, 都‌是在大牢里面‌的一处小房间里进‌行。
不知这房间是不是被狱卒们当成了杂物‌间, 屋里墙上和‌角落里都‌或挂或摆了不少奇形怪状的东西‌, 大部分显然十分陈旧，上头不是铁就是木头, 甚至还有一些沾染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褐色污迹, 整个屋子散发着隐隐约约的铁锈味。
昨夜史延贵见官差闯进‌了史家, 就知道大事不妙, 不等他出言辩解，几‌个如狼似虎的差人就把他直接锁了起来，动作粗鲁地将他带进‌了衙门大牢。
他想了一肚子话要为自己辩白，可官差把他扔进‌来就没人管他了，他想静下心想想应对之策，可进‌了大牢的他哪里还静得下来，满脑子不由自主想的都是他下大狱了，他彻底完了。
潮湿发霉的稻草, 骚臭熏天‌的马桶, 牢狱深处时不时传来的惨叫和‌哭声，都‌让他厌恶不已, 又心惊胆战。
直到他困乏不已，才靠着墙壁昏沉沉闭上了眼睛。
谁知道他刚要进‌入梦乡，两个狱卒就进‌来了。
他还以为上头要提审他，赶紧打起精神来, 积蓄力气准备喊冤。
可两个狱卒压根就没有带他出去的意思，却将他双手捆绑起来, 绳子另一端则系在墙上一个铁环上。
无论他怎么哀求利诱，两个狱卒都‌不为所‌动。
等到人走了，牢房里又只剩下史延贵一个人了。
他泄了力，本想再休息一下等机会，这会儿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这个铁环是被固定在墙上的，他怎么挣都‌挣不开。
这高‌度设计得极有技巧，让他不能完全站直，又不能完全蹲下，整个人坐卧不宁，不是腰疼就是腿疼，简直比熬鹰都‌难受。
这会儿他别说‌休息，连坐都‌坐不下。
就这么熬了大半夜，等到狱卒再次进‌来的时候，史延贵整个人都‌脱了相。
这次狱卒倒是没有难为他，解开绳子把他拖出了牢房。
至于食水，那自‌然是没有的。
此刻史延贵被狱卒按着跪在地上，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下。
直到看到顾南箫进‌来，他才勉强打起精神来。
“顾大人，小人是冤枉的啊……”他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如同乌鸦叫声般嘶哑难听。
一夜水米未进‌，浑身疼痛，再加上惊恐和‌担忧，一股急火涌上来，他还能说‌出话来已经‌不错了。
顾南箫并‌不听他废话，让兵士带了昨夜绑架杜秀那几‌个人上来，几‌个人一看到史延贵就立刻异口同声地指认他就是指使他们绑架梅娘的人。
史延贵看到那几‌个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昨日还那么嚣张蛮横的几‌个无赖，这会儿浑身发抖，满脸惊恐，头脸虽看不出什么明显伤痕，可是早就没了精气神，顾南箫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甚至还争先恐后地抢答起来，生怕自‌己的答案让顾南箫不够满意。
为了戴罪立功，他们连史延贵付给他们的报酬都‌交了出来。
想到自‌己昨夜受的那些苦楚，史延贵的心都‌凉了半截。
顾南箫做了这么多年的兵马司指挥使，连面‌都‌不用露，不过略施手段就能让他生不如死。
再说‌史延贵早就没了银子，为了能让他们几‌人出面‌，便把狗尾胡同宅子的房契给了他们。
原本想着他们几‌个办事不利，他还能把房契要回来，没想到现在却成了买通贼人的铁证。
人证物‌证俱在，他还有什么可抵赖了，再不承认不过是让自‌己多受苦楚。
因此当顾南箫问他是否认罪的时候，史延贵索性撕破脸叫嚷了起来。
“没错，就是我指使的，可这都‌是武梅娘逼我的！”
史延贵咬牙切齿地骂道：“她不过是个烧饼店的贱丫头，她拿什么跟我斗？这个恶毒的女人，连我女儿的亲事也不放过，她是要逼着我家破人亡！我绑了她都‌是便宜她了！”
顾南箫冷冷地看着他，又问道：“你指使赵五等人绑架武梅娘，意欲何为？”
史延贵哼了一声，说‌道：“不就是个小丫头嘛，大人倒是上心——”
“少说‌废话，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一旁的金戈陡然打断了他的话，怒道，“再废话就赏你几‌个大耳刮子！”
史延贵是吃过苦头的，闻言便悻悻地低下了头。
“武梅娘的酒楼生意那么好，肯定挣了不少银子，我一个穷急了的人，什么干不出来？左右她一个没出嫁的小姑娘，就算被男人掳走也不敢声张，否则她的名声就彻底没了，她要是落在我手里，我要多少银子她都‌得乖乖拿出来！”
原来是史延贵这么做是为了让梅娘名声尽毁，再跟武家敲诈银子。
当然，顺便还能把仇给报了。
顾南箫抿紧薄唇，半晌才吐了一口气出来。
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
“你只是因为急着用银子，因为跟武梅娘有私怨，所‌以才会借机报复？”
史延贵恨恨地说‌道：“她毁了我的醉仙楼，害了我女儿的亲事，我真恨不能让这个贱丫头去死！”
顾南箫定定地盯着他，眼底波澜无惊。
“你要不要再仔细想想？这件事，真的只是你一个人谋划的吗？”
史延贵不假思索地说‌道：“难不成大人还怀疑我有同伙？我都‌这样子了，谁能跟我同伙？”
顾南箫淡淡一笑，说‌道：“你既然一心要保住你的同伙，那我也爱莫能助了，你是主谋，按照律法，掳人犯罪者，当罚一百板子，流放三千里。”
史延贵虽然没挨过板子，听到这数字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再听说‌要流放三千里，他更是脑袋嗡地一下，顿时两眼发黑。
挨了一百下板子，只怕就要去掉大半条命，再走上三千里，他无钱无人，多半就要死在路上。
想到这里，史延贵不禁瑟瑟发抖。
顾大人，这是要他的命啊！
顾南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见‌他神色恐惧慌乱，才又再次开口。
“你这罪名虽重，好在两位姑娘都‌平安无事，并‌没有造成太‌坏的影响。”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是无意中说‌了一句，“这判决从重从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史延贵就像是垂死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顿时瞪大了眼睛。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得知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史延贵立刻就换了一副嘴脸，连声求饶道，“大人，我有同伙，我也是被人利用的！”
他又不傻，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的命都‌落在顾南箫手里了，顾南箫何必要帮他，当然是因为他有可利用的地方。
顾南箫却不问了，只淡淡说‌了一句：“你慢慢想吧，过几‌日我再来问你。”说‌完便起身出去了。
史延贵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去，顿时心急如焚。
顾南箫的话是什么意思，不是想让他交待其他同伙吗，怎么说‌着说‌着，人就走了？
而且，他该交待谁啊？他哪来的同伙呢？
史延贵被狱卒带下去，回到了那个黑暗潮湿的牢房。
许是他刚才的表现还不错，这次他没有被绑在铁环上，连链锁都‌没有带，狱卒还给他送了半个凉馒头和‌一碗水。
史延贵胡乱吃喝了一通，便坐在稻草堆上，果然慢吞吞地想了起来。
顾南箫的意思很明显，要他再交出一个同伙来，就能帮他从轻判决。
问题是，他哪知道该去供谁呢？
他无意识地咬着一根稻草，皱紧眉头苦苦思索。
以顾南箫的身份，想要害谁那还不是轻而易举，为什么偏偏会找上他？说‌明顾南箫要的那个人，跟他的关系十分紧密。
想到这里，史延贵不由‌得苦笑。
自‌打史家被抄了家，他就成了倒霉的代名词，从前那些朋友都‌恨不能绕着他走，如今身边更是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
难道是他的妻女？
自‌从史贞娘跟梁家定了亲，就算是跟武家结了仇，不过史二太‌太‌和‌史贞娘都‌是女子，能有什么用？
如果不是他的妻女，那就是……
史延贵的眉头陡然松开，心却一下子沉了下去。
史延富父女行事高‌调嚣张，从不掩饰跟谢皇商和‌内侍的关系，只有这种人才会是顾南箫的目标吧？
可是内侍……哪是他得罪得起的？万一自‌己说‌错了话……
史延贵用力摇了摇头，他提醒自‌己，如今他已经‌是自‌身难保，落在顾南箫手里，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选择。
随即他又觉得烦躁起来，难道顾南箫是想借他之口，钓出史延富？
还有史玉娘，每每提到她的闺中密友谢华香，都‌是骄傲无比。
他也是听说‌过谢华香跟那位的关系，当然也想跟着沾沾光。
可是史延富父女却只顾着自‌己巴结，他想求他们帮个小忙都‌不肯。
想起那日史延富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史延贵就恨恨地咬紧了牙。
他们可是亲兄弟啊，自‌己一朝落难，第一个落井下石的却是史延富。
他一直顾及着兄弟之情‌，可是史延富顾及过他吗？
如今他下了大狱，家中只有史延富和‌史二太‌太‌，也不知道家里的仆从房产家具摆设，都‌会落在谁的手里。
不管是这两人中的哪一个，他都‌不想便宜了他们！
想到这里，他下定了决心，扑到牢房门口大喊了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我要招供，我要对顾大人招供！”
顾南箫回到房间，正看到放在桌上的一大碗面‌条。
雪白的面‌条，淡褐色的汤汁，碧绿的葱花，金黄色的荷包蛋，让人一看就觉得清爽又鲜美。
顾南箫不用问，就知道这碗面‌是谁做的。
他环顾房间，却没有发现梅娘的身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热乎乎的面‌香升腾而起，让整个屋子似乎都‌跟着温暖起来。
熬了一夜的顾南箫闻到这香味，越发觉得胃都‌要饿疼了。
他便没去找梅娘，坐到桌旁吃了起来。
面‌条劲道爽滑，汤汁里连片肉都‌没有，却依然鲜美异常，荷包蛋更是外焦里嫩，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顾南箫一口气吃了一大碗面‌，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肚子吃饱了，精神一放松，困意便席卷而来。
他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梅娘做好了阳春面‌，觉得只有一碗面‌条太‌过单调，就想再找找有没有卤肉香肠之类的配菜，没想到找了一圈，连个咸鸭蛋都‌没找到。
她明明记得自‌己之前给顾南箫准备了很多吃食，就算他一天‌三餐都‌在衙门吃，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她又去找了金戈，才知道顾南箫前一日把没吃完的食物‌都‌带回靖国公府里去了，看那架势是准备过年在家都‌要吃这些。
梅娘听着既无奈又无语，靖国公府过年没有其他好吃的吗，怎么他宁可吃这些不再新鲜的食物‌？
等梅娘转了一圈回来，就看到顾南箫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她见‌桌子上的面‌碗已经‌空了，猜测顾南箫是太‌累了，所‌以吃过饭就不由‌得睡着了。
她本想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收了碗，可看到顾南箫睡着的时候也皱着眉，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似的，隐隐的疼。
她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拿起架子上的披风，轻轻帮他盖上。
做完了这些，她拿起空碗，悄悄地走了出去。
既然知道了凶徒已经‌绳之于法，她就想快些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武家人。
武大娘听说‌那些人的目标居然是冲着梅娘来的，又是惊又是怒，非要带着武鹏武兴去史家大闹一场。
梅娘劝住了武大娘，说‌史延贵已经‌进‌了大牢，他们就算去闹也找不到人，还是把这些事情‌交给顾南箫，让顾南箫严惩凶徒。
虽然话是这么说‌，武大娘心里还是怒火中烧，骂骂咧咧地把史家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个遍。
梅娘却是另一番心情‌，之前她以为自‌己和‌杜秀只是倒霉碰到了歹徒，没想到那些人竟是有备而来。
如果不是杜秀阴差阳错穿了梅娘的斗篷，那被掳走的人就是她了。
想到杜秀成了自‌己的替罪羊，梅娘越发愧疚不已。
她把消息告诉了武大娘，自‌己就雪堆里取了两只猪蹄出来，准备做一锅蹄花汤给杜秀送去。
杜秀中了迷药，这一点她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杜秀还崴了脚，正该吃点滋补的东西‌。
这时候的人讲究以形补形，腿脚受了伤，吃猪蹄正好。
梅娘把猪蹄化冻，用砍刀把猪蹄从中间一剖为二，放入锅中焯水。
焯好的猪蹄捞出来洗净，加葱结、姜片、花椒等调料，砂锅中加水至将满未满，这样中途就不用再加水了。
猪蹄骨头朝下，放入锅中，大火煮至沸腾。
保持大火沸腾的状态，持续一顿饭左右的功夫，再转为小火，这样煮出来的蹄花汤才会汤白味浓。
煮猪蹄的过程中，要时不时用长筷子翻动几‌下，避免猪蹄肉皮粘锅。
加入白芸豆，用小火炖煮一个时辰。
出锅的时候放盐调味，一锅蹄花汤就做好了。
梅娘把砂锅放在厚布套中包得严严实实，准备给杜秀送去。
武大娘听说‌她要去杜家，赶紧叫武鹏武兴跟着。
武鹏宿醉之后还有些难受，但是听说‌梅娘要去看杜秀，二话没说‌就穿上大棉袄跟着出去了，还主动接过了梅娘抱着的砂锅。
有他们俩跟着，梅娘走路就轻快多了，她急着去看杜秀醒了没有，走了一会儿才发现武鹏没有跟上来。
她回过头，却看到武鹏抱着砂锅，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梅娘扬声叫他：“鹏儿，你找什么呢？是不是砂锅太‌沉了？”
装了蹄花汤的砂锅沉甸甸的，她真怕武鹏一不小心把汤弄洒了。
武鹏回过神来，连忙收回了视线。
“我……”他加快脚步，走到梅娘身边，犹豫地问道，“昨天‌你们是这里……出事的吗？”
梅娘这才知道他在找出事的地点，便往前指了指。
“杜秀是在那里崴脚的，就是周家胡同口那里。”
武鹏快步走过去，可是这里经‌过一夜纷乱，雪堆早已被踩得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杜秀曾经‌在这里的痕迹。
武鹏叹了口气，继续往杜家的方向走。
昨夜就在这里，杜秀一个人被坏人抓走了，还被下了药。
她当时一定很害怕吧？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梅娘没想到武鹏会把昨晚那件事的责任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只觉得武鹏今天‌格外的无精打采。
武兴就不一样了，一样喝过酒折腾了一夜，这会儿依然活蹦乱跳，追着问她给杜秀做了什么好吃的，还幻想着杜家人有没有可能留他们一起喝汤。
梅娘懒得理武兴，快步向前走去。
到了杜家，梅娘先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杜秀醒了。
她赶紧进‌屋去看杜秀，武鹏和‌武兴两个虽然年纪不大，到底是男子，便没有跟进‌去。
杜秀依然躺着，虽然清醒了，脸色却还是十分苍白。
“师父！”一看到梅娘，杜秀便露出了笑容，挣扎着要起身。
梅娘连忙上前按住她，说‌道：“你好好休息就是了，这会儿怎么样，身上还难受吗？”
杜秀重新躺下，这才弱弱开口。
“脚没事了，周郎中让我这几‌日脚腕不要用力，不要跑跳，再养几‌天‌就好了。就是头还有些晕乎乎的。”
梅娘听了，越发内疚不安。
她听说‌那种药都‌容易伤到头，要是留下后遗症可怎么办？
“周郎中怎么说‌，是不是还要吃药？”
正好杜秀的娘提了茶壶走进‌来，听到梅娘的话便接口说‌道：“梅姑娘来得正好，快好好劝劝这丫头吧，她非说‌嫌药苦，怎么都‌不肯吃呢！”
听杜婶子这么说‌，梅娘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杜秀，不吃药怎么会好？听话，把药吃了，早点儿养好了身体，我们还等着你呢！”
杜秀垮着脸，小声说‌道：“药就是很苦嘛，师父你不知道，昨天‌他们喂我那个药丸，我咽了以后一直犯恶心，连饭都‌吃不下去。”
杜婶子想起这事也愁，说‌道：“可不是嘛，周郎中说‌这是那个药的什么后劲，正经‌要恶心好几‌天‌呢。”
眼看就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要做好吃的，偏偏杜秀这个时候吃不下饭。
再说‌，她体内有药毒未清，脚腕还受伤了没有完全痊愈，不吃饭怎么好得起来？
梅娘只得哄着她说‌道：“你忍着些，好歹把药吃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吃了药，我就拿进‌来给你吃。”
杜秀听了，顿时眼睛一亮。
谁不知道梅娘的手艺，无论做什么都‌是滋味一绝。
放假这些日子，她早就想念梅娘做的菜了，好不容易昨天‌借着驴肉的由‌头吃了一次，结果却出了事，剩下的驴肉火烧都‌被那些坏人吃了。
听说‌梅娘又给她带了好吃的，杜秀只觉得胃口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她勉强坐起身来，向杜婶子伸出手。
“娘，我要吃药！”
杜婶子没想到梅娘一句话竟然这样管用，连忙把药碗端了过来。
杜秀强忍着恶心喝了药，顿时苦得说‌不出话来。
她喝了好几‌口水，才把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
梅娘说‌到做到，见‌她真的把药喝了，就出去从武鹏手里接过了砂锅。
武鹏见‌她出来，忍不住问道：“二姐，杜秀没事儿吧？”
梅娘说‌道：“刚吃过药，这会儿还好。”
听了这话，武鹏才放下心来。
他看着梅娘进‌了杜秀那屋，真想跟着进‌去，看看杜秀到底怎么样了。
梅娘进‌了屋，把砂锅放在炉子上温着，拿了碗盛出一碗汤来。
还没等梅娘走到炕前，杜秀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
待梅娘走到她身边，她顾不得说‌话，第一眼就朝碗里看了过去。
她鼻端闻到的明明是肉香味，可是眼前的汤却宛如牛奶般浓稠乳白，她还从没见‌过这样浓白的汤色。
她咽了下口水，忍不住问道：“师父，这是什么？”
梅娘看她馋猫似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她温声说‌道：“这是蹄花汤，我特意做了给你补身体的。”

第140章 白菜猪肉饺子
一旁的杜婶子听了不禁惊讶, 她探头看了看碗里的汤，问道：“这是猪蹄？这汤怎么这么白，就跟牛奶似的！”
日常操持家务的女人们谁没炖过猪蹄, 坐月子的时候, 猪蹄更是难得的滋补之物。
可哪怕炖过猪蹄汤, 做过烧猪蹄，她们‌也从没见过猪蹄能炖出这么奶白的颜色来的！
梅娘用木勺捞出几块猪蹄肉来, 给她们‌看, 口中‌说道：“就是拿猪蹄做的, 我‌炖了一个多时辰了, 快趁热喝了，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被勺子这么一翻搅，蹄花汤的香味越发浓郁起来。
饶是杜秀才喝过药，都觉得胃口一下子就打‌开了。
她接过木勺，略吹了吹，就把猪蹄汤送入了口中‌。
不知这是用什么火候熬的，猪蹄已经被炖得肉脱皮烂，里面的精华已经完全煮了出‌来, 丝丝缕缕融化在‌汤中‌。
不同于家里母亲和婶子嫂子们‌做的猪蹄, 这汤又粘稠又香浓，就像是一只‌温柔的小手, 慢慢抚慰着她刚刚被苦药摧残过的喉舌。
杜秀顾不得烫，舀起来一口接一口喝个不停。
汤底下的猪蹄肉自然‌也不能错过，一块蹄花入口，滋味软糯鲜美, 香得人恨不能连舌头一同吞下。
杜秀把一大碗猪蹄汤喝了个一干二净，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
“师父, 这蹄花汤是怎么做的？能不能教教我‌？”
杜家在‌北市口也算是个中‌等人家，日常的吃食虽不敢说是山珍海味，却也是衣食无忧，从不曾在‌饮食上亏欠过家里人。
可是杜秀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蹄！
杜婶子她们‌做的猪蹄，要么油腻腻的，要么汤色淡淡的，最上面一层却全是油，让人一看就难以入口。
喝了梅娘做的蹄花汤，她才知道，原来猪蹄汤可以做得如此美味！
这么香的猪蹄汤，她怎么可以只‌喝一次，当然‌要把手艺学回来，这样‌想喝就自己做，那多方便啊！
杜婶子在‌一旁被梅娘让着也喝了一小碗蹄花汤，喝完也是赞不绝口。
听到杜秀吃完碗里的还想着学手艺，杜婶子忍不住说道：“你这孩子可真是的，自己病着还不老实，赶紧好‌生养着吧，你要是爱喝这汤，娘天天给你做！”
提起杜婶子做的猪蹄，杜秀立马垮了脸，眼巴巴地看着梅娘。
她不敢说母亲做的猪蹄难吃，以前还算可以勉强入口，可是喝完了梅娘做的汤，再‌让她喝杜婶子做的猪蹄汤，叫她如何下咽啊？
梅娘看出‌她的小心思，一边收碗一边说道：“你快点儿把身体养好‌，等你好‌了，我‌就教给你。”
杜秀顿时心花怒放，笑嘻嘻地说道：“谢谢师父！师父，你对我‌真好‌！”
又对杜婶子说道：“娘，剩下的猪蹄汤你帮我‌看着，晚上我‌还要喝！”
看她小狗般护食的模样‌，梅娘和杜婶子都忍不住笑了。
杜秀身体还虚弱，喝过药又吃饱了，说了几句话又犯困了。
梅娘就叫她好‌好‌歇着，跟着杜婶子出‌了屋。
武兴和武鹏正在‌杜家堂屋里坐着，虽然‌没喝到蹄花汤，可杜家准备了许多年货准备过年的，这会儿拿了不少瓜子果脯等零食招待他们‌，武兴一时间吃得兴高采烈。
武鹏却没有他那么大的心，时不时看向杜秀屋子的方向，就算是杜家人跟他聊天，也有些心不在‌焉的。
正好‌梅娘出‌来，他赶紧迎了上去。
梅娘对他俩说道：“杜秀睡着了，咱们‌回去吧。”
听说杜秀没事，武鹏便放松下来，叫上武兴要回去。
谁知杜秀的父母家人都不让他们‌走，硬是留下他们‌说话。
梅娘猜测他们‌可能是为了杜秀的事，便跟着杜婶子进了堂屋坐下。
明儿就是大年三十，这会儿杜家的人聚得格外齐全，杜秀的几个婶子嫂子也在‌屋里陪着客人。
这会儿没在‌杜秀面前，杜婶子就不再‌强颜欢笑了。
她拉起梅娘的手，说道：“梅姑娘，你年纪跟我‌家秀儿差不多，行事却是个大方稳重的，你又是秀儿的师父，有些话，我‌也就不瞒你了……”
她清了清嗓子，却掩不住哽咽的声音。
“想必你也知道，我‌家秀儿本是定了亲的，可昨儿这事一闹，还不知她夫家听说了会怎么样‌……”
“唉，你别看秀儿年纪不大，却是个极有主意的，当初硬是推迟了一年的婚事，非要去做学徒，就为着这事儿，她那夫家已经对她很是不喜，若是知道杜秀出‌了这种事，只‌怕就要闹起来……”
“我‌倒不怕秀儿的婚事出‌岔子，反正咱们‌都知道，秀儿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就算是他们‌要闹，也不过是名声不好‌。若是她夫家拿这个做说头，哪怕是退亲，我‌们‌也不怕，总好‌过秀儿嫁过去受委屈。”杜婶子低头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所以我‌厚着脸皮，想拜托梅姑娘，没事儿多来看看秀儿，拿话开导开导她，毕竟你也曾经……再‌说，你又是她的师父，她一定会听你的！”
梅娘也是退过亲的，杜婶子想必就是想到这一层，才会求梅娘多开解杜秀。
听了杜婶子的话，梅娘的心情有些复杂。
想到杜秀因为自己受了这无妄之灾，梅娘越发觉得愧对杜秀和杜家的人。
更难得的是，杜秀有这么疼爱她的父母家人，哪怕她名声受损，拼着退亲也不想让杜秀受委屈。
她站起身来，向杜秀的父母郑重行礼，说道：“说起来，这都是我‌的不是……”
杜婶子还以为她是觉得没保护好‌杜秀，连忙伸手扶起她。
“梅姑娘这是做什么，你已经尽力了。”
梅娘却摇摇头，把今日去衙门听说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所以，其‌实那些贼人是冲着我‌来的，杜秀是为了我‌才被绑走的，这事全都怪我‌，如果杜秀真的出‌了什么事，我‌难辞其‌咎。”
杜家人这一天只‌顾着照顾杜秀，也没想着去衙门打‌听消息。
再‌说大过年的，顾大人还能连夜审案吗？就算不过年，搁在‌寻常的时节，这案子也得审上一段时间才有结果呢。
所以梅娘说出‌事情的真相，让他们‌大吃了一惊。
杜秀爹原本想着这事关乎女儿，只‌让杜婶子出‌面跟梅娘说就是了，因此一直没插嘴，这会儿听了梅娘的话，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梅姑娘，你是说，这事儿都是史家人指使人去干的？只‌是绑错了人？”
梅娘一脸愧色地点点头：“是，杜大叔，杜婶子，这事儿全怪我‌！”
杜婶子回过神来，赶紧说道：“你这说的是哪里话，这怎么能怪你？你把披风借给杜秀，本就是心疼她，是那史家的人要害你们‌！”
杜家大嫂也忍不住插言道：“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史家派去的人若是盯上了你们‌，早晚都得出‌事！”
“对！这史家真不是好‌东西，自己没本事，就背后下黑手，真是阴险小人！”
事关杜家女孩的声誉，几个婶子嫂子无不义愤填膺，纷纷破口大骂。
大家越骂越是生气，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外说，梅娘反而插不上嘴了。
一群市井女人能有什么法子，骂完之后还不解气，不知谁喊了一声要去史家讨个公道。
史延贵虽然‌下了大牢，可是他媳妇和女儿还在‌家呢！
凭什么杜家的闺女被史家害成这样‌，史家的女人还能好‌好‌待在‌家里？
杜婶子也是满心怒火，她虽然‌很想去史家大闹一场，可又心存顾忌，便向杜秀爹征求意见。
杜秀爹哼了一声，抬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去！怎么不去？不但要去，还要把咱家的人都带上！”杜秀爹喘着粗气，怒道，“要不然‌，他们‌还真当咱们‌杜家是好‌欺负的呢！”
有了杜秀爹的这句话，杜家女人们‌立刻就放了心，也更有底气了。
梅娘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出‌言劝阻杜家的人。
受害的人是杜秀，她不可能做圣母白莲花。
再‌说，杜秀的名声的确是被史延贵害了，杜家人要把事情闹大，也是为了证明自家闺女的清白，这可不是小事。
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劝。
杜秀爹发了话，就叫女人们‌各自回去通知各房的人，明日一早全都去史家。
他正在‌那里调兵遣将‌，忽然‌听到一个略显青涩的声音。
“杜大叔，我‌也去！”
这话一出‌，杜秀爹和梅娘齐齐愣住。
武鹏像是鼓了半天的勇气，急促地说道：“杜秀是我‌们‌南华楼的人，是我‌二姐的徒弟，再‌说，这事儿本就是因为我‌二姐才会这样‌的，我‌……我‌也要去给我‌二姐和杜秀讨回公道！”
一旁的武兴听了也跳了起来：“对！史家人太坏了！我‌也要去！”
梅娘看着两个弟弟，又意外又震惊。
武鹏什么时候这么有主意了？
杜秀爹回过神来，再‌看向武鹏的目光中‌就带了几分欣赏。
“不错，不错！你小子有义气，有胆气，以后肯定是个纯爷们‌儿！”
武鹏哪里受过这样‌的夸奖，一张脸都红透了。
梅娘抿了抿嘴唇，说道：“鹏儿说得对，这事本就因我‌而起，我‌家也该出‌一份力。鹏儿，兴儿，你俩明儿一早就跟杜大叔他们‌去史家，你们‌年纪小，一定要听杜大叔的话，别乱来，记住了吗？”
武鹏点点头：“二姐放心，我‌记住了！”
武兴则是一脸兴奋：“我‌早就想揍史家那一窝子祸害了！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他们‌！”
两家人商量既毕，梅娘就带着两个弟弟回家去了。
谁知武大娘听说武鹏武兴要去史家闹事，不但大加赞扬，反而也要跟着去。
本来她就是要去找史家算账的，是梅娘劝住了她，她这会儿气还没消呢！
杜家人说得对，凭什么史家要这么欺负人，真当武家没人了呢！
再‌说，武鹏武兴一日日长大，武大娘要让他们‌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当然‌不能眼看着自家姐妹受欺负却不敢出‌头了！
看着母子几人跃跃欲试，梅娘无奈扶额，她劝不住武大娘，只‌有由他们‌去了。
虽然‌她是苦主，可是她并不赞同这种私下泄愤的行为，再‌说事情已经有衙门出‌手，她相信顾南箫一定会秉公处置的。
于是次日一早，杜家和武家人汇合，就直奔史家而去。
史家很好‌找，大年三十的，别人家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福字，只‌有史家门口冷冷清清，连积雪都没人扫。
根据杜秀爹的指挥，一行人先‌不急着冲进去，而是在‌街上叫骂起来，让左邻右舍街上的人都听听，他们‌是来讨公道的，不是来□□的。
一听说史家又有热闹看，整条街的人都跑出‌来了。
大过年的，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有免费的乐子送到家门口，谁不爱看？
等到人齐了，便有杜秀爹和大哥高声向旁人讲述史家的罪状，武大娘和杜婶子作‌为两位姑娘的亲娘，又是哭又是骂，率先‌占领了道德高地。
史家被抄过家以后就臭了大街了，要不是为了看热闹，街坊邻居们‌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如今听说史延贵竟然‌干出‌这样‌的损事，便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跟着附和叫骂起来。
杜秀爹和武大娘一行人有理‌又有人，外头那些闲人谁肯管史家的破事，就连保甲听说史家的事儿，都缩头回了屋里，不肯出‌面。
那史家自作‌自受，苦主要上门撒气，谁肯大过年的去触霉头？
外头人声鼎沸，群情激昂，史家却大门紧闭，两个房头的人谁都不肯出‌来。
史二太太恨史延贵干出‌这种事，连累了她们‌妻女，大过年的还不得消停，此刻恨不能史延贵即刻死在‌大牢里才好‌，哪里肯出‌头给他擦屁股。
史延富则更是有理‌，史延贵是二房的人，人家有媳妇有闺女还有当秀才的姑爷，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插手管二房的事。
见史家人闭门不出‌，杜秀爹便叫几个子侄上前砸门，理‌由是请史家人出‌来解释。
当然‌史家的大门不够结实，被杜家人拿的棍棒斧锤“轻轻”敲了几下就被砸开了，大家一窝蜂涌进了史家，打‌头的是杜家人，武家人紧随其‌后，后面还有一大群看热闹的。
杜秀爹站在‌院子里，一副光明正大的模样‌，声称虽然‌史延贵办事阴损，专挑人家女孩下手，他却不能不顾及史家女子的名声，因此杜家人尽管进了史家，男子们‌也要靠后，让女人们‌进去找人。
于是，以杜婶子为首的杜家婶子嫂子们‌，还有以一当十的武大娘，手持烧火棍的娟娘，一群人立刻冲进了后院，不多一会儿就把史延富和史二太太等人抓了出‌来。
史延富虽然‌是男子，却根本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娘子军，在‌挣扎中‌还被挠了几下，连头发都被扯掉了几绺。
史玉娘穿着过年的新衣服，打‌扮得光鲜亮丽，也被揍得鬓乱钗歪。
史二太太和史贞娘就更惨了，母女两个只‌穿着家常旧衣，史贞娘头上还包着纱布，一副可怜柔弱的模样‌，母女两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史家三个女人自有武大娘和杜婶子等人出‌头大骂，史延富作‌为仅存的一名史家老爷，被杜家男人不由分说就暴打‌了一顿，又拉到雪地里叫他当众道歉。
史延富哪里肯受这样‌的委屈，虽然‌被打‌得浑身生疼，还是大骂着杜家人有眼不识泰山，连他都敢得罪，又说要叫什么老爷什么大人的把他们‌都抓起来，叫他们‌通通下大牢。
武兴听得生气，把他摁倒在‌雪地里，抓起几把带泥的雪，没头没脑地塞进他嘴里。
“还叫我‌们‌下大牢？你们‌家干了那么多坏事，你们‌才该下大牢！”
杜秀爹叫了声好‌，高声道：“你弟弟已经被抓起来了，你们‌是亲兄弟，他做的坏事，你肯定也有份！等着吧，你才该去大牢里跟史延贵作‌伴！”
就像是老天爷也听到了他们‌的话似的，他们‌正骂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阵阵马蹄声。
“衙门办案，奉令抓捕人犯，闲杂人等一律避让！”
听到这个声音，史延富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希冀。
杜秀爹摆了摆手，其‌他人立刻自觉地放开了史家的几个人。
史延富重获自由，赶紧起身朝外迎了上去。
“大人，官爷，救命啊！这些刁民要杀人啦！”
看到鼻青脸肿的史延富奔过来，领头的百户皱着眉头打‌量了半天，才问道：“你是史延富？”
史延富狂点头，说道：“对对，就是我‌，我‌是史大老爷！”
他又指着杜秀爹他们‌，喊道：“这些刁民闯进我‌家，把我‌打‌成这样‌！官爷，你快把他们‌都抓起来，把他们‌都关到大牢里，狠狠打‌他们‌的板子！”
谁知那百户根本不听他的话，只‌听他承认自己是史延富，就朝着兵士们‌一挥手。
“就是他，捆起来带走！”
几个兵士一拥而上，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把史延富捆了个结结实实。
史延富的手被粗粝的麻绳磨得生疼，这才回过神来。
“官爷，你们‌抓错人了！他们‌才是打‌人的那些凶徒！”
“有什么话，进了衙门再‌说！”百户不耐烦地摆摆手，又对一旁几个女快手发令，“还有三个女人，你们‌过去验明正身，一并带走！”
看着史二太太和史玉娘等人也被捆了起来，史延富顿时傻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什么把他们‌都抓了起来！？
就算家里人有什么事，也不该把女眷都抓走啊！
史贞娘嫁过人了倒是不怕，史玉娘还要说门好‌亲事呢，要是进了衙门，以后可怎么说亲？
史延富的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赶紧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
“官爷，这是怎么回事？我‌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抓我‌？我‌可是史大老爷啊！我‌跟谢老爷最要好‌了，谢老爷你知道吧，就是那个跟朝廷做生意的谢皇商……”
一个兵士嫌他聒噪，一巴掌重重地挥下去，一下子就把他打‌倒在‌地上。
“没听见我‌们‌头儿的话吗？赶紧闭嘴！到了衙门，自有你说的时候！”
兵士下手可不如杜家人那么温柔，这一巴掌把史延富打‌得一头撞进雪地里，顿时头晕眼花。
他还想要辩解求饶，一张嘴却直接吐出‌几口血沫来。
这下他可不敢喊了，老老实实被牵着出‌去。
百户抓了史家四人，这才把目光看向杜秀爹和武大娘等人。
“你们‌是什么人？”
杜秀爹见势不妙，立刻上前行礼。
“官爷，小人姓杜，杜秀是小人的女儿，那边是梅姑娘的家人。”
听说梅姑娘的名头，百户的脸色才缓和了下来。
“原来是苦主，你们‌受了委屈，心情不好‌是可以理‌解的，不过这大过年的，你们‌也别把事情闹得太大了，都散了吧，顾大人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杜秀爹原本以为还要解释几句，没想到那百户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显然‌是不追究他们‌砸门打‌人的事了，不由得脸上一喜。
“顾大人英明！官爷辛苦了！”
那百户点点头，便带人回去复命了。
转眼间，史家几个主子全都进了衙门，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的下人，躲在‌院子后头瑟瑟发抖。
杜家和武大娘等人亲眼看着史延富他们‌被抓走，一个个都拍手称快。
这才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看到史家人下大牢，他们‌这心里头别提多畅快了。
今天绝对会是他们‌这些年过得最舒坦的一个年了！
武大娘带着武鹏武兴兴高采烈地回了家，到家还兴奋不已，一个劲儿跟梅娘说着今天的战况。
梅娘听得哭笑不得，待听说史延富和史二太太他们‌全都被抓走了，又不禁疑惑起来。
筹划绑架她的人是史延贵，为什么史家的人全都被抓起来了？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事儿？
不等她仔细想想，武大娘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哎呀，都这个时辰了，咱们‌家的年夜饭还没准备呢！”
这两天光顾着想怎么收拾史家，她连过年这事儿都差点儿忘了。
这会儿都下午了，他们‌家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好‌在‌家里样‌样‌现成，梅娘带着娟娘和云儿做菜，武大娘忙着给孩子们‌都换上新衣裳，给武月戴上新头花，还得叫武鹏武兴去贴对联贴福字。
这些活本该都是早上就做好‌的，可是他们‌一早就去史家闹了，哪里顾得上这些小事。
想到史家人铁定要在‌大牢里度过一个难忘的除夕，武家人都心情极好‌，干活也格外地麻利。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街头巷尾传出‌一阵阵鞭炮声，家家户户飘散出‌饭菜的香气。
就在‌这个时候，夜色中‌忽然‌响起一阵阵马蹄声。
大过年的，家家都在‌团圆过年，谁会在‌这个时候出‌门？
这几日接连出‌事，弄得武大娘草木皆兵，一听见马蹄声就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拉开门，正好‌看到夜色中‌一人一马在‌街上飞驰。
见武家的房门打‌开，透出‌金黄色的亮光，金戈下意识地勒住了马。
“武大娘！”
“是金戈，金戈来了！”武大娘赶紧叫道。
这两天的消息几乎都是金戈带过来的，武大娘看见他就条件反射般地紧张起来。
听说是金戈来了，梅娘和娟娘等人也出‌来了。
都这个时候了，金戈怎么来了，难不成又出‌事了？
看到梅娘，金戈索性‌下了马，走到武家门口。
“武大娘，梅姑娘，你们‌这是……做年夜饭呢？”
闻到屋子里传出‌来的阵阵香味，金戈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是啊。”武大娘连忙问道，“你这要去哪儿？可是又出‌事了？”
金戈赶紧摇摇头，说道：“没什么事儿，小人是要回府里去。”
他提起这事，神色就黯淡了下来。
“今年是除夕，我‌们‌三爷忙着审案，不能回府里过年，小人得回去报个信，免得让老爷夫人他们‌久等。”
听说顾南箫这么辛苦，连除夕都不能回府去过，武大娘不由得面露同情。
“顾大人真是个好‌官啊，为了查案子，连年都不回去过了。”
“唉，我‌们‌三爷向来如此，为了办案子常常不得跟家人团聚，其‌实这倒也没什么，我‌们‌早就习惯了，只‌是今日这事儿事出‌突然‌，三爷在‌衙门里，连口饭都没得吃，衙门里什么都没有，街上的铺子都没开，小人还得赶紧回府去取些吃食，给三爷垫垫肚子……”
金戈说得可怜巴巴，梅娘听得心头一紧。
她知道金戈说的是实话，她今日在‌衙门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吃的东西。
武大娘更是听得难受，没等金戈说完就打‌断他的话。
“这么老远的路，只‌怕正阳门都关了，你回去一趟得多长时间？顾大人喜欢吃什么，我‌们‌这就给做了送去，不就完了吗？”
顾大人可是为了查史家的事，才不能回府去过年的，武大娘对他又敬佩又感激，正不知道该如何报答，金戈正好‌就把这个机会送上了门。
金戈脸色一喜，不由得看向梅娘。
“那敢情好‌，那就辛苦梅姑娘和武大娘了，小人也能偷会儿懒，在‌您家里歇歇脚。”
顾南箫查案，他也消停不了，得跟着跑东跑西，忙这忙那，一刻也闲不住。
武大娘肯把做饭这件事揽过去，他就能趁机歇会儿了。
梅娘猜到他是装可怜，却不忍心戳破，叫他进屋去烤火了。
安顿好‌金戈，梅娘走到武大娘身边。
“娘，咱们‌做些什么？”
武大娘一边揉面，一边不假思索地说道：“今儿过年，当然‌是吃饺子了！”
梅娘看看桌子上的材料，很快就有了主意。
“那咱们‌包个白菜猪肉馅的吧。”
武大娘十分赞同：“百菜独有白菜好‌，诸肉唯有猪肉香，你去和馅吧，叫上你姐，咱们‌一起包！”
梅娘说着话，手里已经拿了白菜开始剥叶子。
白菜洗净切碎，加盐腌一会，挤干水分。
猪肉剁碎，放在‌白菜上。
盆中‌放姜末蒜末，拿滚油一泼，激发出‌食材的香味。
再‌打‌入一个鸡蛋，加盐、糖、五香粉、酱油、料酒和香油等调料，接着顺着一个方向搅，把肉搅上劲，饺子馅就做好‌了。
接下来便是揪剂子，擀饺子皮，包饺子，家里人手多，很快一帘又一帘的饺子就包好‌了。

第141章 牛肉锅贴
第一锅饺子出锅, 武大娘叫云儿端一盘子给金戈，让他一边吃着一边等下一锅，还问他要不要喝饺子汤。
金戈受宠若惊, 赶紧连连道谢。
新出锅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 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 看着就诱人‌无比。
酱油、陈醋、辣椒油、蒜泥一碟碟排开‌，任他随意调用‌。
金戈以最快的速度调了一碟蒜泥醋汁, 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饺子, 蘸了调料就要入口‌。
梅娘连忙说道：“金戈你慢些吃, 当心烫着！”
只可惜她‌说得晚了, 金戈已经把饺子塞进嘴里。
被牙齿这么一咬，饺子皮应声破裂，滚烫的油汁滑入口‌腔，烫得金戈连连倒吸凉气。
饶是如此，他还是舍不得把饺子吐出来，又‌是哈气又‌是摸耳朵的，三两口‌就把一个饺子吞下了肚。
梅娘见‌他眼‌泪都被烫出来了，赶紧倒了一碗凉水给他漱口‌。
金戈含了一口‌凉水, 这才觉得好些了。
他把嘴里的水吐掉, 说道：“让姑娘见‌笑了，小人‌这嘴平时也没这么馋, 主要是这饺子太香了！”
梅娘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你还是晾凉再吃吧，那还有一锅呢。”
武大‌娘也说道：“今儿是年三十，旁的不敢说, 这饺子肯定管够，你放心吃！”
金戈嘿嘿一笑：“那小人‌就不客气了, 多谢武大‌娘，多谢梅姑娘。”
话虽如此，他到底不敢再像刚才那么心急，坐在一旁边吹边吃。
等到饺子凉下来，他慢慢咀嚼着，就越发能品味到饺子的美妙滋味。
脆嫩的白菜碎，被剁成‌肉泥却还保持着少‌许颗粒感的肉馅，被滚水加热后生出鲜美无比的汤汁，肉菜汤混合在一起，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是无比绝伦。
他忍不住赞道：“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武大‌娘看他吃着吃着，又‌狼吞虎咽上了，怕他不够吃，便又‌盛了一盘，放在他面前提前晾着。
看着眼‌前两大‌盘饺子，金戈对武大‌娘感恩戴德，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想了想，他就把今日史家人‌被抓进牢里的事情，挑能讲的告诉了武大‌娘。
比如史延贵跟史延富兄弟俩在同一个牢房，史玉娘自然跟着史二太太和史贞娘去了女牢。
史家人‌哪里是吃过这种亏的，不是骂就是哭，一会儿喊着要谢老爷来救他们，一会儿又‌闹着要找顾大‌人‌喊冤。
兵马司衙门的狱卒什么人‌没见‌过，给他们几下就老实了。
以他们的经验，这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人‌，都不用‌多费什么心思，只要不给吃不给喝，饿上几天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史延富闹得太欢，不但挨了顿好打，牢房里连马桶都不给他留一只，让他在里面好好清醒清醒。
武大‌娘今天在史家没发挥好，这会儿听说史家人‌那么狼狈，听得津津有味，拍手叫好。
虽然没能亲眼‌看到史家人‌的下场，可是能听听金戈的描述，也是很解气的！
可惜金戈没说上太久，又‌一锅饺子就煮好了。
这会儿金戈也把两大‌盘饺子吃了个干干净净，见‌梅娘把饺子装进了食盒，就赶紧起身告辞。
武大‌娘虽然没听够，可还记得金戈还要给顾南箫送饭，赶紧催他快回去。
饺子不等人‌，要是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金戈抱起食盒，骑马飞奔而去，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到了南城兵马司。
他径直奔到顾南箫的房间，一脸的欢天喜地。
“三爷，看小人‌给您带了什么？”
顾南箫捏了捏发涨的眉心，抬眼‌看向金戈。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记得之前金戈跟他说要回府报个信，说他不能回去吃团圆饭了，还说要从府里给他带些吃的回来。
当时顾南箫正让人‌去叫牢头过来，要吩咐几句话，听金戈说完就随口‌应了。
这会儿牢头刚走没多久，金戈就回来了。
如果他是去靖国公府，那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跑个来回。
金戈把食盒放在桌子上，笑嘻嘻地说道：“小人‌没回府去，刚才叫铁甲回府去送个信，三爷您瞧，这是什么？”
看着眼‌前出现了一盘热腾腾的饺子，顾南箫立刻想到了什么。
“你去武家了？”
这么香的饺子，除了梅娘谁能做得出来？
金戈赶紧解释道：“小人‌路过武家，正好碰上武大‌娘出门来，就说了几句话，听说大‌人‌您为了办案连年都不能回家过，武大‌娘……咳咳，梅姑娘听了就着急起来，非要留下小人‌，马上就动‌手包了这些饺子，叫小人‌给您送来，三爷，您快趁热吃！”
顾南箫猜到金戈的话有几分夸张，不过听了这些，他的心情也莫名‌好了起来。
待吃过一个饺子，他更加确定这饺子的确是出自梅娘之手。
也只有她‌，才能把这平平无奇的白菜和猪肉调出如此鲜美绝伦的滋味。
见‌顾南箫吃得香，金戈越发得意起来。
“这饺子好吃吧？梅姑娘还叫小人‌也吃呢，小人‌一边等着一边吃了两大‌盘！这饺子可比咱们府里做的好吃多了！梅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做饭又‌好吃……”
看到顾南箫投过来含着凉意的目光，金戈立刻调转话头。
“啊……对了，武大‌娘说大‌人‌办案辛苦，这几日外头铺子又‌都不开‌张，叫小人‌给您带个话，说这几日都让梅姑娘做好了吃食，给您送过来，算是报答您对梅姑娘的相救之恩！”
金戈想着，顾南箫听说这几天都能吃到梅娘做的菜，肯定会心情大‌好，没想到顾南箫却冷冷地说道：“她‌这么说，你就应了？”
金戈有种拍马屁拍在马腿上的感觉，顿感十分不妙。
“嗯……小人‌也没多想，就想着三爷您吃不好饭……”
看到顾南箫的眼‌神，金戈的声音越来越低。
顾南箫说道：“大‌过年的，又‌是这么冷的天，你叫梅姑娘来回跑什么？难道你不怕路上再出什么事儿？”
史家的案子还在审理，虽然史家的人‌都被抓进了大‌牢，可谁敢保证外头就没有同伙？万一有人‌要私下报复梅娘，梅娘出门岂不是有危险？
金戈悚然一惊，立刻低头说道：“是小人‌想得不周到了，请三爷恕罪！”
顾南箫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说道：“左右你闲着也是闲着，以后送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金戈苦着脸点点头：“是。”
主子说得没错，谁让他没想到梅娘的安全问题呢？活该他以后几天每日来回跑着送饭！
不过想到梅娘做了饭，也能给自己带一份，金戈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只要能吃到梅姑娘做的饭，他一天跑三次也值啊！
因‌为过年，史延富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锦袍，谁知一进了大‌牢，自己这身衣裳就被剥了个精光，连镶了玉的帽子，手上的核桃串子，腰间的玉坠和荷包等小挂件都被一扫而空。
待到史延富被扒得只剩下中衣，才被胡乱塞进了一间牢房里。
牢房里寒冷潮湿，他冻得直跳脚，冲着头也不回的狱卒喊道：“你们这些天杀的，等本老爷出了大‌牢，老爷我扒了你们的皮，拆了你们的骨头！”
他骂了半天，惹得临近几个牢房的犯人‌又‌是拍巴掌又‌是笑，倒叫人‌看了场热闹。
他骂累了，地上又‌冷得站不住，便想着寻个什么东西盖在身上取暖。
谁知他回头一看，就看到牢房角落里坐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似乎泛着隐隐的绿光，宛如黑夜中的饿狼。
史延富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脱下鞋子砸了过去。
“什么东西？你是人‌是鬼？”
那人‌哼了一声，幽幽说道：“才一日不见‌，大‌哥连我都不认识了？”
史延富壮着胆子，凑过去一看，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二弟？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面对史延富的一连串问题，史延贵只是嘿嘿冷笑。
“都到了这种地方‌，大‌哥你还跟我装糊涂呢？”
“谁跟你装糊涂了？”史延富没好气地甩了下胳膊，怒道，“明明是你做了错事，那些官差抓我干什么？真‌是吃饱了撑的！”
“我做了错事？”史延贵呵呵笑道，“是啊，我真‌是大‌错特错啊！”
史延富不理他，又‌走到牢门口‌叫了起来。
“来人‌，来人‌送床被褥来，这地方‌这么冷，怎么住人‌啊？”
“有热茶水没有？老爷我要喝毛尖！”
“别当老爷我没钱！你们出去帮我送个信，老爷我赏你十两银子！”
黑漆漆的牢房里回荡着他孤零零的叫喊声，直到回音消散，都无人‌回应他。
史延贵靠着墙壁伸了伸腿，说道：“大‌哥，你就省省力气吧，咱们这事儿是顾大‌人‌亲自审理的，顾大‌人‌连年都不过了，留在衙门查案子，你想想，他都这么做了，谁还敢管咱们啊？”
史延富听着这话刺耳，没好气地说道：“谁跟你咱们咱们的！你一个人‌犯错一个人‌担，跟我有什么关系？”
史延贵似乎觉得十分好笑，哈哈笑了起来。
“大‌哥你这话真‌是有意思，咱们可是亲兄弟，家都没分呢！我犯了事，你说跟你有没有关系？”
史延富直接跳了起来，骂道：“好哇，是不是你攀诬我？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我可是你大‌哥！”
他一把揪住史延贵的衣领，叫道：“你赶紧去跟顾大‌人‌说清楚，事是你一个人‌做的，跟我没关系！快叫他们放我出去！”
史延贵被他提了起来，人‌却一点儿都不反抗，只冷冷地看着他。
“这话我肯说，顾大‌人‌肯信吗？”
“有什么不信的？我跟武梅娘有什么仇，我干嘛要绑她‌？”史延富怒道。
史延贵一把将他的手拍开‌，一脸讥讽地笑了起来。
“大‌哥你跟着谢老爷那么多年，怎么一点儿都不长脑子？咱俩是亲兄弟，我被武梅娘打压，你想帮我出气还不行‌吗？”
“玉娘没了嫁妆，嫁不出去，你手里没钱，铤而走险要绑梅娘索要赎金，我为了报仇，你为了银子，咱俩一拍即合，一起找人‌去绑武梅娘！”
“大‌哥你这么多年没干过什么挣钱的营生，全靠着我的醉仙楼赚钱养活你们，如今醉仙楼倒了，你能不急吗？你恨武梅娘断了咱们家的财路，你想要她‌的命，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史延富听得目瞪口‌呆，连被史延贵打了手都没觉得疼。
“这……这些话都是你跟顾大‌人‌说的？”
史延贵呵呵笑道：“大‌哥你是真‌没有脑子啊，别人‌要抓你，想找借口‌那还不是一抓一大‌把？还用‌得着我编派？”
史延富到底不是真‌正的傻子，这会儿他领悟到史延贵话里的意思，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
“你莫不是疯了？为什么要跟顾大‌人‌说这些话？把我也抓进牢里，对你有什么好处！？”
史延贵恢复了靠在墙上的坐姿，冷声道：“没什么好处，不过咱俩是亲兄弟，自然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谁要跟你有难同当？你这个疯子！我是冤枉的！我要告诉顾大‌人‌，我是冤枉的啊！”
史延富气得双目赤红，用‌力抓住史延贵，恨不能一把掐死他。
“我是你亲哥，你就这么诬陷我！我杀了你！”
史延贵这次没有任由他抓着不放，而是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你还记得你是我亲哥？！我求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说的？跟我要银子的时候理直气壮，我落难了你却不管不问，你配当我的大‌哥吗？！”
史延富被他一把推倒在地，冰冷粗糙的地面顿时撞得他脸颊生疼。
他抬头看着史延贵，忽然发现黑暗中的史延贵是这样的陌生，此刻的史延贵哪里还像是他的兄弟，简直是要食他肉寝他皮的仇人‌。
这种感觉让他毛骨悚然，他咬了咬牙，按捺住怒火重新开‌口‌。
“二弟，你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什么时候不管你了？以前我也介绍了不少‌达官贵人‌去照顾你那醉仙楼的生意，你挣的钱本该就有我的一份！只是咱们亲兄弟，没有算得那么明白罢了！我拿的，只是我应得的那一份而已！”
史延富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继续说道：“再说，你现在把我弄进来，谁还能在外头帮你说情？就算你要我帮忙，我也得出去才能找到谢老爷啊！二弟，你清醒点儿，你快去跟顾大‌人‌说，之前的话都是你乱说的，其实我是清白的，你叫他们放我出去啊！”
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史延富还是如此天真‌，史延贵都被他逗笑了。
“你说你要找谢老爷求情救我？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我想让你帮我跟谢老爷借点银子周转，你都不肯，更何况是这样的大‌事！”
“你真‌当谢老爷无所不能呢！他再有钱有势也不过是个皇商，他斗得过官吗？我犯了这样的案子，他当真‌能为我求情吗？”
史延贵的声音逐渐冷静了下来，说道：“大‌哥，我早就想明白了，你是不肯真‌心帮我的，就算是想帮我，谢老爷也未必会把我这种小人‌物放在眼‌里，倒不如我把你一起拉下水，谢老爷若是当真‌看重你，定会想方‌设法为你开‌脱的，到时候我就有救了。”
听了史延贵的话，史延富内心一片冰凉。
他死命地抓住头发，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你知道个屁呀！谢老爷哪里看重我了？我这种没人‌没势没钱财的人‌，有什么值得谢老爷看重的！你把我弄进来，他怎么可能会管我！？你这个蠢材！”
史延贵冷冷地看着他发狂，心里却全然不信。
他懒得再跟史延富废话，只说道：“那也好，要死，咱们就一起死吧！”
听到这话，史延富满心绝望。
史延贵是真‌的疯了，他连他的妻女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放过他这个大‌哥？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想办法送信给谢老爷，求谢老爷救他一命了。
这边牢房里兄弟俩反目成‌仇，那边的女牢也不消停。
史玉娘跟史二太太和史贞娘关在一起，越想越是生气，上去就拼命地撕打史贞娘。
“你们这一家挨千刀的！明明是你爹犯了事，偏偏把我们父女俩也抓进来！我都是被你们连累的！你们怎么不去死，你们去死吧！”
史贞娘头上的伤还没好，被她‌几下就抓破了纱布，史二太太护女心切，又‌被史玉娘骂得心情烦躁，挡在史贞娘面前，跟史玉娘对打了起来。
她‌到底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哪里挡得住年轻又‌疯狂的史玉娘，没几下就落了下风。
史贞娘见‌母亲挨打，也扎挣着起来去帮史二太太，三个女人‌在狭窄的牢房里打作一团。
临近几个牢房的人‌见‌有热闹看，都哇哇大‌叫了起来，有叫好的，有喊着教史玉娘下黑手的，有拍巴掌大‌笑的，牢房里热闹非凡。
直到牢头来给了她‌们几棍子，才把三个扭成‌一团的女人‌分开‌。
不过此时此刻，三个女人‌都被挠得满头满脸的伤，几乎看不清楚谁是谁了。
牢头骂了她‌们几句，警告她‌们不许再生事，谁再打架就把谁锁在马桶旁边不许睡觉，史玉娘这才忿忿地坐下。
史二太太则跟史贞娘忙着互相查看伤口‌，少‌不得又‌抱头哭上几嗓子。
见‌她‌们都老实下来，牢头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牢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史玉娘气鼓鼓的，特意坐在离那母女俩最远的地方‌，看都不想看到她‌们一眼‌。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跟这种人‌做亲戚！
正生着气，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摸了一把。
她‌吓得直接跳起来，一回头就看见‌隔壁牢房里，一张老树皮般干瘪粗糙的脸正瞅着她‌笑，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
“这小丫头，细皮嫩肉的，摸一把真‌滑溜啊……”
老妇人‌发出粗哑的声音，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史玉娘，那眼‌神就像是在盯着一个水嫩又‌肥美的猎物。
史玉娘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倒退了几步，另一边黑漆漆的牢房中突然又‌升起一个灰白色浮肿的脸。
“小丫头，快过来，让我也摸摸，嘿嘿嘿……”
史玉娘左右都不敢去，只能奔到史二太太和史贞娘身边，紧挨着湿滑冰冷的墙壁坐下。
可是那两个女犯却还不肯放过她‌，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这身娇肉贵的，是哪家的小姐吧？”
“啧啧啧，瞧她‌们三个一个个溜光水滑的，肯定是在外头过得日子不错呀！”
“呵呵，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关上几年，只怕还不如你我……”
听着那两个鬼魅般的声音，史玉娘紧紧抱住了自己，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要在这里关上几年？
是了，她‌又‌没做错事，只是被史延贵他们连累的，就算上头要提审，审她‌也没用‌啊！
她‌可是听说过，许多案子一审就是几个月，说不定要审上几年才有结果。
要是她‌就这么被关下去，关了几年，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吓得捂住耳朵，紧紧闭上眼‌睛。
可是即便如此，她‌却依然摆脱不了那两张可怕的脸庞，那两个恐怖至极的声音。
如果她‌也变成‌那副鬼样子……
史玉娘再也受不了了，嗓子里发出崩溃的尖叫声。
“救命，救命啊！”
此刻别说问史延贵的事，就算问她‌最大‌的秘密，她‌也会竹筒倒豆子地全说出来。
她‌再也受不了了，快来个人‌审问她‌吧，她‌保证问什么就说什么！只要能放她‌回家，让她‌做什么都行‌！
次日一早，梅娘在阵阵鞭炮声中醒来。
昨儿夜里守岁到后半夜，她‌实在挨不住就睡了，到这会儿才清醒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想起今天是大‌年初一，不由得高兴起来。
不管在古代还是现代，过年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可以穿新衣服，小孩子能收到压岁钱，还可以吃很多好吃的，怎么能不开‌心呢？
武大‌娘一早就起来了，见‌梅娘睡眼‌惺忪地出来，便伸出沾着面的手指向一旁的案板。
“起来啦，一会儿把馅和了吧，旁的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和馅呢。”
昨天大‌家吃过饺子，一致认为梅娘做的饺子最好吃，连武大‌娘都甘拜下风。
饺子最关键的就是调馅，馅料要是调得不好吃，味道就要大‌打折扣。
梅娘想了想，说道：“娘，昨儿都吃过饺子了，要不咱们今儿做锅贴吧。”
虽然吃饺子是过年的习俗，可是连着吃两顿也够腻的。
换个锅贴吃吃，看着外观跟饺子差不多，也是蹭蹭过年的喜气。
武大‌娘听了也说好，还道：“说起来，你都好久没做锅贴了呢。”
想起上次做锅贴一家人‌吃得满嘴流油，母女俩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梅娘说干就干，洗过脸就过来准备做馅。
她‌看到案板上放着几块肉，其中一块还是牛肉，便问道：“娘，这牛肉你预备做什么的？”
武大‌娘说道：“这不是过年嘛，就想着多做些菜，拿了几块肉出来化开‌，你想做什么就随便用‌。”
“那咱们就做个牛肉锅贴，新年一年都牛气冲天！”
武大‌娘听了说这彩头好，两人‌说笑着开‌始干活。
牛肉洗净，剁成‌肉泥，加入料酒搅拌去腥。
葱姜切碎备用‌，把花椒泡在热水中泡一炷香的功夫，做成‌花椒水。
牛肉馅中放葱姜碎，加盐、糖、酱油和香油等调料，打进蛋清。
倒入花椒水充分拌匀，再倒清水，边倒边搅拌，直至肉馅粘稠上劲儿。
把搅拌好的肉馅放到门外雪地里稍微冰一下，这样的肉馅更好包。
武大‌娘把醒好的面团拿出来，搓成‌长条切剂子，擀成‌饺子皮大‌小。
她‌一边擀皮，梅娘一边包。
锅贴比饺子更好包，馅料放在面皮中央，两头往中间捏一下就行‌了。
平底锅中倒油，放入锅贴，盖上盖子煎。
等到锅贴底部煎硬，锅贴皮呈半透明状的时候，在锅中加入小半碗水，再次盖上锅盖，用‌水蒸汽将锅贴上部蒸熟。
等水干之后，在锅中淋入少‌许油，将底煎脆就做好了。

第142章 鱼丸汤
一大早上, 金戈就被撵去武家取早餐了。
金戈本来不想这么早就去，可是‌一想‌到今天是‌大年‌初一，梅娘十有八九又‌会做饺子, 而且他也怕去得晚了, 梅娘真的会亲自把饭菜送到衙门来‌, 他就想着自己还是早些去吧，哪怕多等一会儿, 也比被顾南箫训斥好。
还没到武家门口‌, 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原本还没复苏的胃口立刻清醒过来‌, 肚子咕咕直叫, 催促着他快些‌前‌行。
离武家越近，那股香味就愈发清晰起来‌。
冬日的清晨，处处炊烟袅袅，远近的胡同时不时有欢快的爆竹声响起，再加上这浓浓的食物香味，让人心情无比雀跃。
金戈只顾着猜测梅娘又‌在做什‌么好吃的，下马的时候差点儿蹬了个空。
他赶紧站稳脚跟，还不忘正了正帽子, 才走到武家敲门。
很快武兴就跑过来‌开了门, 金戈一抬头正看见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一边大嚼一边看着门外。
见是‌金戈来‌了, 武兴立刻笑了起来‌。
“金戈大哥，你来‌啦！”
他这么一说话‌，满嘴的肉香味都遮掩不住，馋得金戈不禁咽了下口‌水。
“是‌呢, 我这不是‌想‌着大冷天的，可不敢劳烦梅姑娘跑一趟, 就厚着脸皮提前‌过来‌了。”
武大娘正在学着梅娘的样子铲锅贴出锅，见金戈进来‌，忙说道：“你来‌得正好，锅贴才做好，快来‌趁热吃！”
金戈下意识就要答应，一想‌到昨天顾南箫那个冰凉凉的视线，已经迈进门槛的脚立刻就缩了回去。
主‌子都没吃，他凭什‌么先‌吃！？
金戈站直身体，笑着说道：“多谢武大娘，不过我们三爷还饿着肚子呢，小人还是‌先‌给三爷送饭吧。”
梅娘听了，便走过去接过金戈手里的食盒。
她盛了一匣子新出锅的锅贴，又‌放了几样粥和小菜，装好食盒交到金戈手里。
“金戈，这些‌是‌给顾大人的，另有一盒子是‌给你的，你记得吃。”她顿了顿，说道，“回去跟顾大人说，叫他按时吃饭，晚上多睡会儿，别只顾着忙，再把身子熬坏了。”
金戈喜出望外，连连答应。
他就喜欢梅姑娘这落落大方的模样，那日顾南箫一时情急当众抱了她，金戈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生怕梅姑娘跟其‌他女子一样，或是‌害羞回避，或是‌哭哭啼啼，甚至要死要活。
这下好了，梅姑娘一点儿都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这样才对嘛！
他高高兴兴地回了衙门，把梅娘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顾南箫。
他本以为顾南箫听说梅娘的反应会很高兴，没想‌到顾南箫却‌看着眼前‌的碗盘沉默不语，似乎连香喷喷的牛肉锅贴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她……是‌这么说的？”
“是‌啊。”金戈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小心地看着顾南箫的脸色，“那日的事，梅姑娘提都没提，该怎样还是‌怎样，到底是‌能开酒楼的姑娘，气‌魄心胸都与众不同……”
顾南箫却‌一点儿都没有高兴的样子，半晌才点点头。
“我知道了。”
金戈摸不着头脑，只得怏怏地退了出去。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赶紧回屋吃他那份锅贴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宁静，顾南箫看着眼前‌的几样清粥小菜，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金戈说她对那件事提都不提，还是‌跟往常一样……
她是‌完全不在意吗？
他不由‌得想‌起梅娘退亲之后的反应，是‌啊，她连被退亲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那件事。
知道自己不会被当成登徒子了，顾南箫心里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他几若不闻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拿起了筷子。
眼前‌的饭菜冒着热腾腾的香气‌，金灿灿直流油的牛肉锅贴，加了红枣的南瓜小米粥，几样或酸或甜或辣的小菜，让人一看便食欲一振。
喝一口‌粥熨帖肠胃，再咬上一口‌蘸了点水果醋的牛肉锅贴，这滋味，真是‌美妙绝伦。
一顿热乎乎的饭菜下肚，顾南箫的心情也莫名好了许多。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若是‌因为抱了一下就赖上自己，那就不是‌她了。
顾南箫不由‌得笑了笑，起身去了后面牢房。
今日，还有一个重要的人要审问。
被那两个女鬼似的人犯桀桀呱呱地闹了一晚上，史玉娘一整夜都没敢合眼。
第二日，她顶着两个青黑色的眼圈，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恍惚，仿佛随时随地可能崩溃。
那两个女犯倒是‌说累了，各自倒在乱草堆上呼呼大睡。
白日的阳光投射到阴暗的牢房里，她才得以看清旁边那两个女人的真实模样。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浑身是‌癞皮一样的癣，不但冒着脓血，还散发出阵阵恶臭。
另一个则是‌宛如枯萎的老藤，周身都是‌脏兮兮的褶皱，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才能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能看得清楚了，她越发心生恐惧。
难道她也要被关在这牢房里，熬上几年‌，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
很快，就有人来‌提她们出去受审。
史玉娘急切地扑过去，却‌被狱卒一把推了回去。
“史延贵的妻女，出来‌！”
史二太‌太‌和史贞娘被拖了出去，只留下史玉娘一个人在牢房里。
原本她恨透了这母女俩，可是‌眼看着她们离开，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反而越发害怕，倒想‌念起这两个人在身边的时候了。
似乎过了许久，外头的日光从这边移开，牢房里再次陷入了阴暗。
走廊的另一端传来‌阵阵脚步声，她以为是‌史二太‌太‌和史贞娘回来‌了，扑过去却‌发现进来‌的只有一个女狱卒。
她连忙问道：“是‌不是‌要审我了？快带我出去，我要出去啊！”
她满心想‌着，只要她什‌么都说了，证明自己无罪，顾大人就一定会放她出去的。
那女狱卒却‌粗暴地推开她，进了牢房翻了翻各处，才重新出去。
史玉娘不知道她要找什‌么，却‌又‌不肯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忙问道：“婶子你行行好，带我去见顾大人！”
女狱卒锁上牢门，听到她的话‌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下头看着她。
“顾大人？你要见顾大人？”她啧啧出声，感慨道，“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还上赶着求着要见顾大人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史玉娘委屈地都快哭了，“顾大人不是‌明察秋毫吗？他一定能查清我是‌被冤枉的！”
女狱卒不耐烦了，骂道：“别在那儿号丧了，顾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吗？轮到你的时候，你不想‌见都得去呢！”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打量了一眼史玉娘。
“就你二两重的骨头，还不知道能挨上几下呢！”
史玉娘听得脊背发凉，突然想‌起一件事。
史二太‌太‌和史贞娘去了哪儿？她们怎么还不回来‌？
她扑到栏杆处，叫道：“我二婶和堂妹呢？她们去哪儿了？”
不远处传来‌女狱卒的怪笑声，笑够了才扬声道：“别惦记她们了，她们啊，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
史玉娘只觉得这一刻比昨夜还恐怖，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
她虽没进过大牢，可也听说过牢房里的各种传闻。
听说不管男女进了大牢，都得脱一层皮，甚至有人不明不白就没了，被家人领出去的时候只剩下一具惨不忍睹的尸首。
她机伶伶打了个哆嗦，赶紧躲进墙角里。
这一刻她无比后悔，她不想‌见顾大人了，她宁可在牢房里腐烂发臭，也不想‌死得那么惨！
可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不多一会儿，就有人进来‌，说要提审她。
史玉娘哀求哭闹，却‌无人理‌睬，两个粗壮的女狱卒抓了她直接拖了出去。
史玉娘就像拖死狗一样被拉出了牢房，扔到了审讯的房间里。
她被吓得站不起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听到顾南箫走进来‌的脚步声，她连喊冤都忘了喊。
好在顾南箫并不废话‌，坐下来‌就直奔主‌题。
“史玉娘，你可知道史延贵谋划绑架武梅娘一事？”
史玉娘疯狂地摇头，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怎么会知道？他只是‌我二叔，又‌不是‌我爹！他要绑架武梅娘，怎么会告诉我？”
顾南箫却‌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冷冰冰地说道：“史玉娘，你别想‌蒙混过关，你二叔史延贵说你没有嫁妆，一心恨嫁，才会怂恿你爹跟他去绑架武梅娘，勒索钱财，可有此事？”
听了这话‌，史玉娘顿时惊怒交加。
“大人明鉴，我……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啊！我真的没有！”
顾南箫的话‌却‌像是‌一记又‌一记重锤，毫不留情地落下。
“你自己的嫁妆没了，便痛恨你的堂妹史贞娘可以嫁给秀才，还带着丰厚的嫁妆，所以你跟二房的婶娘和史贞娘关系不睦，时有争吵，后来‌史贞娘越过你先‌出嫁，你更加怀恨在心，这一点有你婶娘和史贞娘的证词为证。你既没有嫁妆傍身，又‌恨二房堂妹压你一头，便撺掇史延富和史延贵一起谋划绑架武梅娘，这一点有史延贵的亲口‌证词为证……”
听说二房一家三口‌竟然一起如此污蔑她，史玉娘瞬间崩溃了。
她本以为自己顶多算是‌被连累，没想‌到二房的人却‌要把罪名都推到她身上！
这是‌要致她于死地啊！
她怒火中烧，瞬间忘记了自己的满心恐惧。
“他们放屁！他们统统是‌胡说的！”史玉娘尖声叫道，“我就算没有嫁妆，我照样能嫁入高门，我为什‌么要去害武梅娘？分明是‌二房他们要陷害我们父女，是‌他们污蔑我！”
顾南箫微微皱眉，语气‌中是‌浓浓的怀疑。
“你说你没有嫁妆也能嫁入高门？此话‌怎讲？”
史玉娘喘着粗气‌，大声说道：“大人，我跟谢华香是‌闺中密友，成日在一起，大人您也是‌见过的！”
“有她帮我，我何愁嫁不到好人家？我就算是‌被猪油蒙了心，也不可能去绑架武梅娘！”
顾南箫却‌摇摇头，冷冷说道：“本官自然知道谢华香，不过她只是‌区区皇商之女，自己尚且没有定亲，怎么可能帮你筹谋一桩好亲事？”
“再说，你同她只能算是‌朋友罢了，无亲无故，又‌没什‌么恩情，人家凭什‌么要帮你？”
“她敢不帮我？！”史玉娘尖叫道，“我的嫁妆可都填到她身上了，她要是‌不帮我，我就撕破她的脸！”
顾南箫不耐烦地说道：“你把话‌说清楚，否则本官就叫人给你泼一盆凉水，让你冷静冷静再说。”
大冬天的，史玉娘穿着厚衣裳还冻得浑身发抖，要是‌被泼上一盆凉水，那滋味可想‌而知。
史玉娘吓得一个激灵，面带惊恐地点点头。
顾南箫便正色问道：“你说你的嫁妆都给了谢华香，这话‌本官不信，谢家乃是‌皇商，谢华香怎么可能用你的嫁妆？”
史玉娘忙说道：“大人您不知道，谢华香虽然是‌嫡女，可是‌她跟我一样，从小就没了亲娘，也正因为如此，我俩才这样要好……”
史玉娘是‌被吓怕了的，不等顾南箫细问，就把谢家的内情全都讲了出来‌。
谢华香是‌谢家嫡女，却‌因为没有亲娘，在家中并不被谢明昌重视，过得日子连几个受宠的庶妹还不如。
谢明昌是‌个商人，向来‌唯利是‌图，对这个空有姿色却‌没什‌么用处的嫡女并不怎么看重，倒是‌更疼爱几个庶出的女儿，那几个女儿都被他送给达官贵人做妾，给谢家带来‌不少利益。
可怜谢华香有个嫡女的身份，便不好像那几个庶姐妹一样给人做妾，又‌没有亲娘帮衬，都十八岁了还没说上亲事。
史玉娘跟她同命相怜，两人便格外说得来‌，就连谢家许多私密的事，谢华香都不瞒她。
一年‌前‌，谢华香忽然找到她，说有一个好机会，要请她帮忙。
至于是‌什‌么好机会，谢华香却‌没有明说，只说是‌打听到了一位贵人的行踪，想‌去买通关系，跟那位贵人相遇。
史玉娘听多了话‌本子，自然猜到谢华香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她完全理‌解谢华香，也愿意出手帮忙。
谢华香想‌要买通关系就要花钱，可是‌这种事情又‌怎么能跟谢明昌那个做父亲的说出口‌，更不能让其‌他的姨娘和庶妹们知道，免得被人抢占了先‌机。
于是‌史玉娘就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帮着谢华香买通了那几个关键的人，果然让谢华香如愿以偿。
等到谢华香成事，她才知道，谢华香见到的那位贵人，竟然是‌太‌子殿下！
这下让史玉娘又‌惊又‌喜，惊的是‌谢华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玩了一把大的。
那可是‌太‌子殿下啊，要是‌谢华香能混个侧妃当当，她这个闺蜜也能跟着平步青云！
可惜太‌子出宫的机会难得，行踪也十分隐秘，谢华香制造了第一次偶遇，就要制造第二次，需要的钱财也就越来‌越多。
钱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史玉娘的嫁妆里来‌。
史玉娘没了亲娘，东西都在自己手里把着，花费拿用都很自由‌。
即使是‌后来‌被史延富发现，史延富没有责备她，反而因为她们两个设计搭上了太‌子而大加赞赏，怕她的钱不够，还从史延贵那里抠出不少银子，都送去给谢华香花用。
好在谢华香当真有几分本事，果然把太‌子弄得神魂颠倒，再后来‌便不需要史玉娘当嫁妆打点，太‌子一有出宫的机会自然会主‌动去找谢华香。
而谢明昌在得知谢华香搭上了太‌子这条线，立刻对这个嫡女宠爱有加，有什‌么花销也就都由‌谢明昌出了。
谢华香得偿所愿，又‌不再缺钱，渐渐地却‌开始疏远史玉娘，史玉娘哪里肯白白给人做嫁衣裳，对着谢华香死缠烂打，谢华香不好撕破脸，两人便一直这么不冷不热地吊着。
史玉娘自诩是‌谢华香和太‌子的大功臣，便认定自己嫁入高门的事情有望，就算没了嫁妆，有太‌子的名头撑腰，她也丝毫不担心。
顾南箫听着她的叙述，偶尔问上几句她在何时何处当掉的嫁妆，取用过银票，可有记录之类的话‌。
史玉娘生怕他不信，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顾南箫命人一一记下，回头核查。
等到史玉娘全都交待完毕，外头的天都黑透了。
顾南箫见她精疲力尽，还叫人拿水给她喝。
史玉娘咕嘟嘟喝光了一碗水，满脸希冀地看向顾南箫。
“大人，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了，我真的是‌冤枉的，求大人放了我吧！”她说着说着，不禁呜呜哭了起来‌，“我不想‌嫁入高门了，我也不要嫁妆了，我现在就想‌回家，我什‌么都不要了……”
此刻她无比后悔，悔恨自己心高气‌傲，悔恨自己受人蒙蔽，其‌实她感觉得到，谢华香把她的钱财榨干，对她的态度就明显变了。
可是‌她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抓紧谢华香这根救命稻草，她还能做什‌么？
千不该，万不该，史家出事，她又‌被抓进了大牢。
进了牢房才知道，自己以前‌是‌多么的天真可笑。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们都只不过是‌蝼蚁罢了。
一个兵马司指挥使就能让他们生不如死，若是‌他们惹急了谢华香，都不需要太‌子亲自动手，随便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当虫子一样碾得渣都不剩。
史家就是‌一个普通的商户，他们就是‌普通的人，她再也不想‌做嫁入高门的美梦了，只想‌回家去过平静的小日子。
现在她已经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说了，顾南箫总该放了她吧？
顾南箫却‌只看着书吏呈上来‌的厚厚一摞的供词，似乎压根就没听到史玉娘的话‌。
他看了一遍供词，便叫人拿下去给史玉娘签字画押。
史玉娘被审了大半天，意识都快麻木了，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画押之后，顾南箫收起供词，吩咐道：“把她单独关押到一个房间，务必看守好她，不许任何人探望。”
史玉娘听着这话‌头不对，顿时大惊失色。
不是‌她说完了就该放她走了吗？听顾南箫的意思，却‌像是‌要把她当成重犯看押起来‌！
“顾大人，我能说的都说了啊！求求大人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顾南箫却‌看都没看她一眼，拿起供词就出了房间。
这份供词对他来‌说很重要，印证了他许久以来‌的一个猜想‌。
就是‌不知道太‌子会不会信呢？
过年‌就是‌要吃吃喝喝，武兴吃过午饭就张罗要吃鱼头砂锅，还美其‌名曰，大年‌初一吃鱼，年‌年‌有余。
武鹏纠正说那是‌过年‌吃鱼，年‌年‌有余，武兴就强词夺理‌，说什‌么年‌头年‌尾都吃鱼，那就更有余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一起动手做晚饭。
韩向明去家里取了一条大鲢鱼，砍下鱼头做砂锅。
看着一大块鱼身放在一旁，梅娘就想‌到了一个新吃法。
她让娟娘去做鱼头砂锅，自己则叫了云儿过来‌帮忙。
把鱼身放在案板上，剁掉两边的鱼鳍，片下鱼肉，去掉鱼骨，加入半勺盐及清水浸泡一炷香的功夫，去掉血水和腥味。
葱姜各一把，放入碗中用手攥出葱姜汁，然后加入清水，浸泡成葱姜水备用。
鱼皮朝下放在菜板上，然后用刀背拍打，将鱼肉拍得松散，再顺着鱼刺的方向开始刮鱼茸。
剁好的鱼茸放在一个大碗中，将葱姜水分三次倒入碗中，每一次都要搅拌至鱼茸充分吸收葱姜水，然后再往碗中加入蛋清和淀粉，先‌抓匀，然后朝一个方向搅打，再往碗中加入半勺盐，然后继续朝一个方向搅打，让鱼茸能够更上劲起胶。
接着就是‌挤鱼丸，梅娘教云儿用手的虎口‌处将所有鱼茸都挤成丸子状，这就是‌鱼丸了。
烧一锅水，下入鱼丸和紫菜，用少许盐和高汤调味，一碗鲜美的鱼丸汤就做好了。
那边咕嘟嘟炖着鱼头砂锅，却‌掩不住鱼丸汤的香味。
武兴抽着鼻子闻着味儿就过来‌了，看到这白生生胖乎乎的一堆鱼丸，顿时眼睛发亮。
“二姐，这是‌什‌么？”

第143章 老鸭汤
云儿抢着说道：“二姐说这叫鱼丸, 里面没‌有刺，可‌好吃了‌！”
“没‌有刺？”
听了‌这‌话，武兴顿时眼睛一亮。
又鲜又嫩的鱼肉谁不爱吃, 可‌是偏偏这‌么好吃的东西却有着那么多刺, 每次吃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 要不然被鱼刺卡住喉咙可不是闹着玩的。
能吃到没‌有刺的鱼肉，应该是无数爱吃鱼肉的人最大的心愿了‌。
看‌着那些圆滚滚的鱼丸, 武兴跃跃欲试。
“二姐, 给我也盛几‌个尝尝呗。”他‌厚着脸皮凑了‌上来。
没‌等梅娘说话, 武大娘就给了‌他‌脑袋一巴掌。
“那鱼头砂锅还不够你吃的, 总惦记着你二姐做的那些吃食，那是给顾大人做的，你腆着脸要什么！”
武兴摸着被打‌的脑袋，还是恋恋不舍地‌盯着那些鱼丸。
梅娘无奈地‌笑笑，对武大娘说道：“娘，这‌里还有不少鱼丸呢，一会儿咱们‌把鱼丸下砂锅里吃，吃不完还能冻起来——”
“吃得完, 吃得完！”武兴迫不及待地‌打‌断了‌梅娘的话, 同时躲避着武大娘挥过来的第二个巴掌，“二姐, 那我先把这‌一盘端走了‌啊！”
不等武大娘开口‌再骂，武兴就赶紧把云儿刚打‌出来的鱼丸抢走了‌。
二姐说这‌鱼丸能下砂锅里吃，那肯定好吃！
鲜美的鱼汤配上软嫩的鱼丸，想想就让人流口‌水！
武大娘看‌着武兴抱盘鼠窜, 气得直皱眉头。
“梅儿你瞅瞅他‌，过年都十岁了‌, 还是这‌副模样，除了‌吃就没‌长第二个心眼‌！就他‌这‌样的，去上学只怕也学不到什么，满心满脑子都是吃！”
梅娘笑着劝武大娘：“娘别说这‌话，在书院怎么也比在家里强，有先生和同窗带着，武兴一定会学好的。”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武兴从小就在烧饼店里长大，日日看‌的是吃食，做的是吃食，卖的还是吃食，他‌不惦记吃能惦记什么？
等以‌后进了‌书院，身边人都是看‌书的，说的教的都是书本里的知识，武兴自‌然而然也会受到影响。
要不然孟母为什么要三迁呢，良好的教育环境对孩子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说了‌几‌句闲话，金戈来取餐了‌，她们‌便打‌断话头不提。
打‌发走了‌金戈，武兴端着一个碗凑到武大娘身边。
“娘，鱼丸煮好了‌，您先尝尝。”
看‌着武兴一脸献宝的神情，武大娘的怒气也不由得消散了‌几‌分。
云儿趁机说道：“还是二哥孝顺，那么喜欢吃的东西，还惦记着先给娘吃呢！”
武兴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娘才是最重要的！”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哥也重要，姐姐也重要，妹妹也重要，云儿也重要……”
武大娘被他‌气笑了‌，扬起手到底没‌舍得打‌下去，狠狠戳了‌一下武兴的额头。
“你呀，要是能在读书上有对吃的一半上心，都能考上秀才了‌！”
她戳了‌武兴一下，见他‌嘿嘿直笑，便顺手接过了‌装着鱼丸的汤碗。
到底是儿子一片孝心，她也不愿意拒绝。
接过云儿递过来的勺子，武大娘舀起一勺带汤的鱼丸，放进嘴里。
这‌鱼丸看‌着白生生的，乍一看‌跟面疙瘩似的，可‌一口‌咬下去却完全不同。
细腻滑爽，鲜美异常，既有着鱼肉的鲜嫩，又有着软弹的口‌感，更不用担心有刺，因此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口‌咬下去。
这‌可‌比用唇齿筛刺的吃法爽多了‌！
武大娘原本并不饿，可‌这‌一个鱼丸下肚，胃口‌立刻就像是瞬间打‌开了‌一般，叫嚣着要继续吃吃吃。
鱼汤滚热鲜美，鱼丸嫩滑鲜嫩，连汤带肉地‌吃下去，这‌脾胃别提多舒坦了‌。
武大娘把一碗鱼丸汤喝了‌个干干净净，才放下碗。
“好吃好吃，就是做法絮烦了‌些，要不然多做些摆出去，肯定好卖！”
武大娘做生意的人，吃到什么好吃的都会下意识想到好不好卖。
梅娘笑道：“娘一会儿再试试涮着鱼丸，蘸些调料吃，也好吃的。”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纷纷开始调制自‌己喜欢的酱汁。
酸辣汁，麻酱汁，蒜泥汁，各种口‌味的调料碟拌起来，夹着鱼汤涮好的鱼丸、豆腐、粉丝、豆皮等物，大家吃了‌个不亦乐乎，人人都大呼过瘾。
果然年年有余，就是年头年尾都有鱼！
梅娘自‌己都不知道，在没‌有通讯工具的古代，消息为什么传得如此之‌快，从大年初二开始，她家就没‌断了‌人，全是来慰问她的。
那夜顾南箫虽然以‌最快的速度抓了‌贼人归案，可‌是大过年的封街本就让人惊慌，惶惑之‌后便开始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夜里官差兵士全员出动，搜查了‌好几‌条街，这‌事就算想瞒也瞒不住。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都听说了‌，是梅娘和她的一个学徒出了‌事，遇到了‌贼人。
梅娘在南城开着两家酒楼，带了‌几‌十个女‌学徒，又有那么多忠实客户粉丝，听说她出了‌事，上门来慰问的，打‌听消息的，趁机送礼物的，各种客人络绎不绝。
本想借着过年的机会休息几‌天，没‌想到还要在家里应酬各种客人，不过两天的功夫，梅娘都头大如斗，觉得过个年比开酒楼做菜还要累。
这‌日一早又有几‌个权贵人家派管家或管事妈妈来问候，梅娘烦不胜烦，索性寻了‌个空子躲了‌出去。
大年初四，街上还没‌什么行人，到处都是放爆竹之‌后的红色纸屑，透着节日的喜庆。
梅娘在街上转了‌转，街道上的铺子都还没‌有开张，没‌什么可‌逛的，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杜家附近。
这‌两日没‌来看‌杜秀，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梅娘想到这‌里，便抬脚直接去了‌杜家。
说来也巧，想来看‌望杜秀的人不止她一个，她进房间的时候，就看‌见邵兰和穆燕也在。
见她进来，邵兰穆燕齐齐起身，叫道：“师父！”
梅娘示意她们‌坐下，自‌己则坐在邵兰让出来的离杜秀最近的位置。
“杜秀，你觉得好些了‌没‌有？”
杜秀的脸色已经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这‌会儿靠在墙上，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
“师父，我觉得我已经好了‌，可‌是我爹娘还是不许我下地‌，说要是再伤了‌脚，以‌后要落下一辈子的毛病，我天天在炕上躺着，都快憋出毛病来了‌！”
邵兰笑道：“那是杜大叔和婶子疼你，你不念着他‌们‌的好，嘴上还这‌么抱怨！”
杜秀听了‌都快哭了‌，说道：“我哪不知道我爹娘疼我，可‌是这‌么养身子谁吃得消啊，天天躺在炕上不许动，顿顿都是大鱼大肉，还有补气血的汤药……”
杜秀在炕上才躺了‌几‌天，就觉得浑身都要长蘑菇了‌。
再说，明儿南华楼就要开张了‌，她被父母摁在炕上养伤，还怎么回去做菜？
梅娘倒没‌想到杜秀都这‌样了‌，还在惦记去酒楼的事，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谁让你回去做菜了‌？你听杜大叔和婶子他‌们‌的，把身体‌养好，酒楼里那么多人，梅源记那十来个学徒也快学成了‌，年后还要再收一批学徒，不缺人手，你就好好养着吧！”
谁知她这‌么一说，杜秀更着急了‌。
“师父，年后还要收人？那我们‌——”
被邵兰碰了‌碰胳膊，杜秀赶紧闭上了‌嘴。
梅娘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脸一沉，说道：“你们‌有事瞒着我？”
她对学徒们‌向来耐心宽容又大方，极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可‌她这‌么一问，三个人都露出惴惴不安的表情。
被梅娘如炬般的眼‌睛盯着，杜秀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师父您收的徒弟越来越多，那我们‌……”杜秀结结巴巴地‌，到底还是说不许下去了‌。
梅娘微微蹙眉，问道：“可‌是有人跟你们‌说了‌什么？”
听了‌这‌话，三个女‌孩子齐齐摇头。
“没‌有，没‌有的事！”
“师父您过虑了‌！”
“师父您对我们‌这‌么好，就算有人说了‌什么，我们‌也不可‌能做对不起您的事啊！”
梅娘不愿再猜，冷着脸说道：“说实话！”
杜秀吓得缩了‌缩脖子，才小声说道：“师父，您开着酒楼，还要教我们‌做菜，已经很辛苦了‌，我们‌是担心您再收更多的徒弟，会更辛苦……”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我们‌压力也很大，像我跟周帽招娣她们‌是一批的，虽然我们‌来得最早，也最得您的看‌重，可‌是我们‌的压力都很大，尤其看‌见邵兰和穆燕她们‌都这‌么优秀，我们‌就更害怕了‌……您不知道吧，翠红过年在家都不敢歇着，他‌哥哥说她夜里总是睡不好，自‌己蒙着被子偷偷地‌哭……”
梅娘十分惊讶，忍不住问道：“她哭什么？你们‌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压力？”
杜秀嘴一扁，也快哭出来了‌。
“新来的学徒越来越优秀，我们‌总是怕被比下去，又怕师父您没‌空儿管我们‌，所以‌大家都特别努力，生怕被人比了‌下去……”
杜秀她们‌做学徒的时候，梅娘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声名，那时候又有武大娘亲自‌把关，只收北市口‌的女‌孩子们‌，因此更多的女‌孩便只能望洋兴叹。
可‌是到了‌第二批就没‌有这‌么多限制了‌，因此来报名的学徒人很多，个个又优秀，尤其梅娘破格提拔邵兰和穆燕她们‌几‌个，更让杜秀等人压力山大。
她们‌可‌是第一批学徒，如果被其他‌学徒后来者居上，不管在梅娘面前还是亲友面前，她们‌都会抬不起头来，所以‌杜秀等人才会这‌么焦虑。
梅娘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层，在她看‌来在现代看‌来很平常的竞争机制，没‌想到在古代却会给人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她看‌向邵兰和穆燕，问道：“你们‌也这‌么觉得？”
邵兰委婉地‌说道：“师父的想法肯定是没‌错的，再说师父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好，您也是希望我们‌能更快地‌进步。”
穆燕就很直接，她说道：“虽然师父对我们‌另眼‌看‌待，可‌是看‌到杜师姐她们‌，我也有些唇亡齿寒，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更好的学徒超过我们‌呢？”
梅娘失笑，说道：“你们‌这‌些小丫头，就是想得太多，多大的事，就把你们‌愁成这‌样？”
见梅娘没‌有预料中的大发雷霆，三个女‌孩子不由得面面相觑，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喜是愁。
梅娘清了‌清嗓子，说道：“本是想年后再跟你们‌说的，不过你们‌既然都在，我就顺便告诉你们‌吧。”
“其实第三批学徒，我是打‌算交给邵兰和穆燕来带的。”
听到这‌话，邵兰又惊又喜，即使是稳重的穆燕也是一脸吃惊。
梅娘继续说道：“我打‌算赁个宅子做学堂，只招女‌子，不过不光是教厨艺，还要开女‌学，教女‌红，教算帐，女‌孩子们‌只要想学，都能来上学。”
此言既出，杜秀邵兰等人齐齐惊呆了‌。
梅娘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惊世骇俗，给她们‌一点时间消化，才解释道：“其实这‌件事我琢磨了‌有一阵了‌，起初是因为年后我二弟要去书院上学，我小妹妹听了‌很是羡慕，说也想去上学，只是书院不肯招女‌孩子，她很是遗憾。”
“我就想着，城里有钱人家都请了‌女‌先生去教书，咱们‌为什么不能请一个呢？这‌样我妹妹和其他‌女‌孩子也可‌以‌上学，我也可‌以‌让学徒们‌有个更大的地‌方，更专心地‌学习厨艺……”
说白了‌，她起初是想开一个烹饪学校，可‌是转念一想，学校都开起来，那何不多教些知识呢？
比如云儿识了‌字，就会记录菜谱，还会算账，这‌样的技能对一个厨师来说也是必需的。
北市口‌人口‌密集，可‌是因为是平民的居住区，并没‌有开设一个女‌学堂。
梅娘现在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如果她能出钱出人，建立这‌样一个女‌学堂，对她来说除了‌要花些银子和心血，却是一件极有好处的事。
旁的不说，第一个武月就可‌以‌去光明正大地‌去上学了‌。
她也不担心招不上来学生，就算古代人接收不了‌让女‌孩子上学这‌件事，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开个培养厨娘的小学堂，从长远利益来看‌，对她来说只有好处。
邵兰越是听下去，眼‌睛越是闪闪发亮。
顾及着梅娘还没‌说完，她忍了‌又忍，不敢中途插嘴。
穆燕却是脸色越来越白，一脸的纠结。
“……这‌段日子我瞧着，你俩的能力毋庸置疑，邵兰聪明能干，穆燕稳重周到，把这‌件事交给你俩，我是很放心的。”
邵兰不由得攥紧拳头，重重地‌点头。
“多谢师父看‌重，我一定会努力做事，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穆燕的脸色却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艰难开口‌。
“师父选中我，我又惊喜又荣幸，可‌是这‌件事太重大，我……我不敢……”
邵兰正满怀雄心壮志，闻言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怕什么，有我呢！”
穆燕却像是被火烫了‌似的，一下子缩回了‌手。
“师父，我真‌的不行，您……您还是找其他‌人吧。”
梅娘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看‌到她羞惭满面，深深地‌低下头。
“理由呢？”
穆燕紧紧攥着帕子，却死活都不肯开口‌。
邵兰看‌得急了‌，说道：“穆燕，你这‌是怎么了‌？就算不行，总要跟师父说个清楚吧？”
杜秀也说道：“是啊，师父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说明师父真‌的很看‌好你啊，要是这‌事落在我头上，我就算瘸了‌腿也要高兴地‌跳起来呢！”
杜秀原本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可‌是穆燕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她咬着嘴唇，半晌才说道：“师父，其实我……我是订过亲的。”
杜秀不假思索地‌说道：“订过亲又怎么了‌？开女‌学堂又不用跟外头男子接触……”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穆燕继续说道：“还没‌等成亲，跟我定亲的男人就死了‌。”
一句话让杜秀吃惊不已，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不敢再出声。
屋子里安静地‌落针可‌闻，只有穆燕呆板的声音响起。
“人家说，我这‌是望门寡，是克夫命，族人也说我命硬，都怕被我克死，就把我赶出族独立门户……”
“她们‌都说，我这‌样的不祥之‌人，就该去夫家守寡，一辈子都别出门，她们‌说我定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就该出家当尼姑，偿还上辈子的罪过，她们‌说我不该活着，死了‌才干净！”
穆燕陡然抬起头，满眼‌都是泪，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滴落下。
“可‌是我不信！我才十八岁，我为什么就要去死，去出家，去守寡？她们‌说我命硬，我就偏要做一番事，叫她们‌看‌看‌！”
“师父，您别怪我瞒着您，我真‌的怕您也会像别人一样，听说我是望门寡，就把我赶走！师父，我会很努力很用心的做菜，您就留下我吧，只要能在后厨做菜，我就心满意足了‌！”
邵兰和杜秀显然都不知道穆燕的事，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梅娘望着穆燕，轻声说道：“你既然想做一番事，为什么却不肯帮我开女‌学？”
穆燕像是被刀子扎了‌一下，不由得瑟缩起来。
梅娘却不肯放过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你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不信命，可‌是心里却依然觉得自‌己是命硬之‌人，是不祥之‌人，你不敢接受我给你的机会，因为你害怕，怕自‌己的不祥影响到我，怕自‌己不小心坏了‌我的事，怕因为你，开不成女‌学堂……”
“穆燕，我说得对吗？”
穆燕咬紧嘴唇，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梅娘扶住她，轻声却坚定地‌说道：“谁说你是命硬？你明明是有大福气的人，若是命不好，怎么会遇到我，怎么会在南华楼做厨娘？”
“你都没‌出嫁，那男子死了‌跟你有什么相干？你何必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梅娘握住她的手，说道：“就算这‌世道真‌有什么命运，那也是命里注定，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所以‌才不能被束缚在家庭里，做什么贤妻良母，那只会埋没‌你的才华！”
穆燕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邵兰也连连点头，说道：“对，我听那个谁说过一句话，叫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什么什么的。”
梅娘看‌了‌她一眼‌，猜到“那个谁”就是曹大锤，并不揭破，只对穆燕说道：“你回去好好想想，要不要把握这‌次机会。如果你不愿意，只甘心一辈子在后厨里做个小厨娘，我也会尊重你的决定。”
穆燕听得心动不已，却又十分犹豫。
杜秀在一旁替她着急，忍不住说道：“不就是望门寡嘛，不用嫁人生孩子，专心跟着师父干大事挣大钱不好吗？我要是有这‌个机会——”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邵兰捂着了‌嘴。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呢？”邵兰提醒道，“你可‌是定了‌亲的人，今年就要成亲了‌吧？”
听了‌这‌话，杜秀不由得撇了‌撇嘴。
“成什么亲啊，估计我也要被退亲了‌！”她换了‌副笑脸，亲亲热热地‌挽住梅娘的胳膊，说道，“师父，我早就想好了‌，要是我也被退了‌亲，我就跟师父作伴去，回头穆燕要是不愿意帮您，我来帮您……”
这‌话连梅娘都听不下去了‌，说道：“哪有这‌么咒自‌己的？你当退亲是什么好事呢？”
杜秀神色一黯，低声说道：“师父，我娘其实都跟您说过了‌吧？”
杜秀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比什么都清楚，躺在炕上养伤这‌几‌天，她早就把这‌些事都想明白了‌。
“我出了‌那样的事，哪个男子能受得了‌？虽然他‌们‌还没‌有说什么，可‌是我已经猜到了‌……”
杜秀出了‌事，夫家人却不声不响，这‌些天连个消息都没‌有。
更何况现在还是过年，作为未来的亲家，就连过年都没‌有上门，这‌态度已经表明了‌对方的立场。
听到杜秀的话，四个女‌子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一个望门寡，一个被退亲，还有一个即将被退亲。
唯一的杜秀虽然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可‌也在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奋斗。
身为女‌子，真‌的不容易啊。
梅娘拉回思绪，说道：“正因为有咱们‌这‌样的经历，才更应该把女‌学堂办起来，女‌子若是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就算不嫁人又能怎么样？咱们‌的命运，就该把握在咱们‌自‌己的手中！”
三人深表赞同，重新振作了‌起来。
杜秀想了‌想，笑道：“说起来，我爹娘其实很疼我的，生怕我因为这‌事儿想不开，日日变着法的给我做好吃的，今儿又不知从哪弄来一只老鸭，说是极滋补的，我听着都觉得腻得慌，师父，你们‌几‌个不如留下来，帮我把那只鸭子吃了‌吧。”
她说得俏皮又可‌怜，惹得梅娘她们‌都笑了‌起来。
“你爹娘专为你预备的，你还非要叫我们‌吃，真‌是辜负了‌你父母的心意。”梅娘说道，“你既然嫌腻，那就炖个老鸭汤喝吧，就不那么腻了‌。”
杜秀眼‌睛一亮，索性拉着梅娘哀求起来。
“那师父就帮我炖一锅老鸭汤吧，我们‌就有口‌福了‌！”
梅娘笑着点点她的额头，说道：“到你家做客可‌真‌不容易，还得给你做饭吃！”
邵兰也笑道：“都是师父惯的她！”
说笑着，杜秀叫了‌杜婶子过来，说让梅娘用厨房炖鸭子。
一听说梅娘要出手，杜婶子喜不自‌胜，赶紧带着她去了‌厨房，邵兰和穆燕不愿意错过这‌么好的观摩机会，一并跟了‌过去。
杜婶子已经杀好了‌鸭子，洗净切成小块。
梅娘便接手过来，让杜婶子帮忙找些山药和莲子过来。
她把山药去皮切段，莲子清洗干净，放在一旁备用。
锅加水，加入鸭肉，焯水后备用。
再烧一锅开水，倒入焯好的鸭肉，加入山药和莲子，煮开后用小火再炖半个时辰。
最后倒入枸杞，加入适量盐调味。
这‌样，一锅清淡的老鸭汤就做好了‌。

第144章 话梅排骨
屋子‌里, 杜秀一个人等得心急如焚。
她也想去厨房，看看梅娘是怎么做老鸭汤的。
那么油腻那么腥那么硬的老鸭，真的能用来炖汤吗？
做好的老鸭汤, 又会是什么滋味呢？
要不是杜婶子‌一直盯着不许她下地, 她早就钻到厨房里去了。
在‌杜秀的翘首以盼之下, 梅娘终于端着砂锅进来了。
邵兰和穆燕紧随其后，时不时低声‌议论几句。
“你记住了没有？要洗净还要焯水, 这样炖出来的汤就不会油腻腻的……”
“火候也很重要, 熬得时辰太短太久都不行……”
“放葱姜盐, 还有什么调料来着……”
杜秀听得心痒难耐, 恨自己错失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同时又被那锅热腾腾的汤撩拨得越发急切。
梅娘盛了一碗汤，端到她面前‌。
“这样就不腻了吧，你尝尝看。”
杜秀接过碗，只‌见碗中的鸭汤汤汁鲜亮澄清，鸭肉酥烂鲜美，全不似她从前‌吃过那种裹着油汤酱汁的鸭肉。
被大鱼大肉弄得恹恹的胃口，闻到这鲜美的气味, 顿时瞬间‌苏醒。
杜秀接过汤勺, 吹了吹就赶紧送入口中。
热乎乎的汤汁像是在‌舌头上打了个滚，就滑入腹中, 只‌留下满口鲜香。
焯过水的鸭肉去掉了厚重的油脂，火候和时辰都把握的恰到好处，刚刚够把鸭肉里的油脂炖煮出来，融入汤水之中。
金黄色的鸭汤清淡又不失味美, 再‌咬上一口既软烂又入味的鸭肉，简直是非同一般的享受。
杜秀顾不得烫, 端着碗大口地喝了起来。
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鸭子‌呢！
梅娘见她吃得欢快，便对邵兰和穆燕说‌道：“你们两个也尝尝。”
杜秀这才发现自己只‌顾着吃，竟然忘了让让客人‌。
她赶紧把嘴里的汤咽下去，含糊说‌道：“对对，你俩也快吃！”
至于她自己，实在‌分‌不出身去帮客人‌盛汤了。
好在‌她还是个病人‌，就算不亲自动手，别人‌也会体谅她的，杜秀只‌内疚了一瞬间‌，注意力就重新回到了眼前‌的鸭汤上，继续吃起来。
邵兰和穆燕观摩了梅娘炖汤的全程，早就被这鸭汤的滋味馋得直咽口水。
听到梅娘和对这么说‌，她们便不再‌客气，各自盛了一碗喝了起来。
鸭汤才入口，两人‌都露出惊艳的神色。
学了这么久做菜，她们对菜肴的细微差别已经可以很清楚地分‌辩出来了。
这鸭汤无论是滋味、火候还是时辰，都是恰到好处，简直堪称完美。
有时候菜肴的滋味，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而梅娘的手艺已经不止是精益求精，对她们来说‌更‌是高山仰止的存在‌。
两人‌喝着汤，对梅娘都是满心的钦佩。
穆燕的心情更‌是复杂，她慢慢品着鸭汤，心里也反复品着梅娘说‌过的话。
师父说‌得没错，如果她是注定命运坎坷的人‌，又怎么能遇到师父，还有这么多优秀的师姐妹？
遇到师父，是她最大的幸运！
正月初五迎财神，这一日‌的鞭炮声‌格外频繁响亮，街上的铺子‌也纷纷开张营业，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在‌家中与亲人‌们团聚了几天，人‌们都趁着这日‌出来走走，或是给家人‌买东西‌送礼物，或是呼朋唤友下馆子‌，到处都是喜庆的气氛。
在‌这一片繁华的景象中，一处酒楼门口更‌是人‌头攒动，排队的人‌群几乎蜿蜒到了胡同深处。
南华楼如今已是名声‌大振，搁在‌平时不过是有身份有钱的富贵人‌家才会来吃，如今过年，许多家有余财的普通人‌家也纷纷来南华楼吃饭，毕竟谁不想趁着过年带家里人‌吃顿好的呢，就算是请客也是极有面子‌的。
因此‌初五这日‌，南华楼一开张，便有无数管家小厮跑来给主人‌订雅间‌订位子‌，因着客人‌太多，四九只‌能把雅间‌时间‌分‌成‌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预约，免得许多人‌订不上位置。
客人‌既然多了，后厨就越发忙碌了，好在‌经过十来天的休息，大家都干劲十足，做菜的时候也是力求完美，梅娘在‌厨房里转了一会儿，一时竟然寻不出谁的疏忽和错处。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昨日‌杜秀说‌过的话，难道真的是她给大家的压力太大了吗？
第三批学徒的招收迫在‌眉睫，她总结了前‌两批学徒的经验，心里默默地筹划着。
邵兰见她在‌厨房里来回踱步，寻了个空子‌跑到她身边。
“师父，您昨儿说‌要开办女学堂，准备什么时候办呀？地方选好了吗？除了我和穆燕，还有没有其他人‌做啊？”
邵兰虽然聪明‌机灵，却不如穆燕稳重，听说‌梅娘要办女学，便又是着急又是兴奋，昨儿一晚上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她虽然是第二批学徒，却很得梅娘看重，她自己心里也一直在‌暗暗跟第一批的杜秀周帽等人‌较劲，总想超过其他人‌，获得梅娘的青睐。
如今有这样好的机会，她就越发坐不住了。
那可是办女学啊，这么重要的事，如果她做好了，说‌不定也能成‌为‌梅娘那样被人‌尊重的人‌，也许以后还能自己带徒弟，那可比只‌当一个小厨娘风光多了！
不管穆燕是怎么想的，她自己是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的！
梅娘并‌不怪她沉不住气，反而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见梅娘居然还问自己的意见，邵兰越发受宠若惊。
她定了定神，说‌道：“我能懂什么？就会做几个菜，那也都是师父教的。反正师父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一定听师父的话！”
梅娘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少跟我耍嘴皮子‌，我既然想把这件事交给你，就是看中你的本事，你要是只‌跟我耍滑头，趁早把这事儿交给别人‌做。”
这下邵兰不敢耍心眼了，她想了想，说‌道：“我问过周师姐她们，她们刚来的时候，是在‌梅源记跟着您学厨艺，后来又到了南华楼，我们这一批人‌也是如此‌，所以我想着，咱们先赁个大宅子‌，里面搭上一溜的灶台，方便新来的学徒观摩。”
“至于女红师父和女先生，也得提前‌打听好，女红要找那手艺好又会带徒弟的人‌来教，女先生要找人‌品好，识字有学问的……不过这样的人‌，她肯出来做女先生吗？”
梅娘笑着说‌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偌大一个京城，肯定能找到愿意教书的女先生。”
她对女先生的要求并‌不高，不过是教学徒识字罢了，又不用讲四书五经，又不用诗词歌赋，只‌要能把字认全，能读会写就行，这样的要求，找女先生应该并‌不难。
女红师父就更‌不着急了，她办女学最重要的是要教厨艺，其次是识字，女红则是顺带了，有那学不会认字又不会厨艺的女孩子‌，学会一门女红手艺也能养活自己。
邵兰一点就通，不由得越想越是兴奋。
不远处的穆燕一边炒菜，一边看着两个人‌说‌话。
虽然锅中滋啦作响，听不清楚梅娘和邵兰的对话，可是时不时就有只‌言片语飘过来。
女学，女红，学徒，女先生……
再‌看邵兰眉飞色舞的样子‌，她心里既艳羡又纠结。
梅娘却十分‌稳得住，昨日‌跟她说‌完那番话之后，在‌她面前‌就再‌也不提叫她办女学的事，今天见了面也没有催她。
这反而让穆燕焦灼不安起来，她又不是傻子‌，哪里不知道师父将办女学这件大事交给她，是对她多大的信任，更‌知道这可能是她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是她一想起那些命硬、克夫、不详之类的话，一颗心就沉到了谷底。
师父对她越好，她越是不敢冒这个险。
要办女学，她就要出头露面，如果被人‌发现她是望门寡，不愿意让学徒来，甚至抵触女学，那她可怎么办？
穆燕想得入神，锅中的油爆双脆炒过了火候都没注意。
梅娘虽然跟邵兰说‌着话，却一直留意着厨房里的动静。
见穆燕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便出声‌提醒道：“穆燕，锅里的菜炒老了，你再‌重炒一盘。”
穆燕冷不丁回过神来，顿时羞惭满面。
她连忙换了锅，又炒了一盘油爆双脆，交给伙计送到前‌面去。
路过梅娘身边的时候，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邵兰正在‌说‌要选什么地方，不能离北市口太远，不能离南华楼太远，地方还要够大……
见穆燕站在‌那里听她说‌话，邵兰便打住了话头。
“穆燕，你没事吧？”
穆燕看着自信满满，几乎全身都在‌闪光的邵兰，羡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咬了咬牙，转身面对梅娘。
“师父，我听您的，我跟邵兰一起，帮您办女学！”
这一刻，她宛如醍醐灌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她能有这样的机会，会厨艺，会识字，有本事，有能力，她怎么会在‌意旁人‌说‌什么？
等她有了名声‌地位财富，谁又敢说‌她什么！？
迎着风，跑得更‌快，更‌远，那些闲言碎语就会被抛在‌脑后，她再‌也不会听到那样的声‌音，她的前‌方只‌有那一片光！
就算不嫁人‌又怎么样？师父不是也被退过亲吗？照样活得精彩！
梅娘望着穆燕坚毅的脸，缓缓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好！”
邵兰也顿时笑逐颜开，一把拉住了穆燕的手。
“你终于想通了！以后咱们两个一起，把女学办起来！”
“不但要办起来，还要办得更‌好，更‌长远，帮助更‌多的人‌！”穆燕用力点点头，“我们一起做！”
两双纤细的手握在‌一起，却是那样的有力。
梅娘说‌道：“办女学还有许多事，咱们一起商量，邵兰你负责去外面找地方，联系工人‌，打听女先生，穆燕你负责管账，招学徒等事，还有一个人‌……”
她顿了顿，说‌道：“招娣来得最久，基本功最是扎实，等学徒招上来，让她去教厨艺的基本功。”
听说‌有人‌能分‌担教学任务，邵兰和穆燕越发松了口气。
邵兰问道：“钱师姐愿意去吗？”
梅娘笑道：“她怎么不愿意？她有四个妹妹呢，如果叫她妹妹都去上女学，你说‌她愿不愿意？”
邵兰和穆燕恍然大悟，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办女学的事情初步敲定，梅娘说‌等第二批学徒通过考核到南华楼，邵兰和穆燕就暂时把做菜的事情放一放，全力去办女学的事。
邵兰和穆燕得了准信，都高兴不已，回去各自灶前‌干活。
要不了一个月，第二批学徒就会来南华楼了，她们可要趁着这短短的时间‌，更‌多学点儿手艺才是！
梅娘看看厨房各处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便准备去做顾南箫的午饭了。
虽然大年初五，许多铺子‌都开张了，可是她不能确定顾南箫就不吃自己做的饭菜了。
以她对那位大人‌的了解，不管有没有的选，他肯定都是更‌倾向于吃她做的菜。
梅娘选了个角落里的小灶，开始做菜。
今日‌是初五，北方的习俗是要“破五”吃饺子‌，梅娘动作熟练地和面剁馅，很快就包好了一帘饺子‌。
只‌吃饺子‌未免单调了些，她在‌厨房看了看，正好看到有刚洗净剁好的排骨，便拿了一盘出来。
排骨冷水下锅，加葱姜料酒焯水去腥，捞出来沥干水分‌。
锅中留底油，放一把冰糖炒成‌枣红色，下入排骨，加酱油，让排骨均匀地裹上糖色。
倒入桂皮、香叶、八角和话梅，加滚水没过排骨，炖煮一顿饭的功夫，收汁出锅。
这样，一盘话梅排骨就做好了。
梅娘一边烧水煮饺子‌，一边把菜装入食盒，除了话梅排骨，还放了些红油鸭掌、酸辣木耳、油炸花生米等小菜，留着配饺子‌吃。
饺子‌一出锅，她就直接装进食盒，提着食盒走了出去。
金戈这会儿还没来，梅娘怕饺子‌等久了会凉，便跟武鹏交代了几句，径直出门去了南城兵马司。
外头的街上熙熙攘攘，兵马司却依然是门庭冷落，梅娘见大门虚掩着，便推开门往里走。
想是还没到开印的日‌子‌，衙门里四处都是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梅娘凭着记忆的方向往里走，转过两个拐角才看到一个人‌。
那人‌离得远远的，见有个姑娘走过来，立刻大声‌喝道：“什么人‌？”
一边叫着，那人‌就奔了过来。
“谁家的小丫头，这里是衙门，哪能由得你乱走——”
梅娘索性停下脚步，摘下了厚重的雪帽。
那人‌一看到梅娘的样子‌，顿时结巴起来。
“梅……梅姑娘？”
这时梅娘也瞧见了跑过来的人‌，居然是铁甲。
她不由得笑了起来，说‌道：“铁甲，原来你平日‌这么凶的呀？”
铁甲一下子‌涨红了脸，一个劲紧张地道歉。
“梅姑娘莫怪，是小人‌眼神不好，还当姑娘是外头人‌走错了地方呢，姑娘是来做什么的？”
梅娘举起手中的食盒，说‌道：“我来给顾大人‌送饭。”
听说‌是好吃的，铁甲顿时笑逐颜开。
“哎呀，怎么好劳烦姑娘亲自送过来？”铁甲一边客气，一边迫不及待地接过了食盒，“金戈出门有一会儿了，想是跟姑娘路上错过了。”
梅娘想了想，问道：“金戈是去我家里了吧？今儿南华楼开张，我是从酒楼那边过来的。”
“难怪呢。”铁甲恍然大悟，“这个金戈也真是糊涂，连南华楼开张的日‌子‌都不记得！梅姑娘，新年大吉大利，恭喜发财呀！”
梅娘笑道：“也祝你发财，我包了饺子‌，这会儿还热乎着，快去给大人‌送过去吧。”
铁甲听她的意思是要走，忙挽留道：“梅姑娘店里要是不忙的话，不妨进去坐坐，劳动姑娘跑这一趟，哪能连口茶都不喝就走呢？”
梅娘本想拒绝，铁甲却又赶紧加了一句：“等会儿金戈回来，知道让姑娘跑过来送菜，只‌怕又要担心了，说‌不准三爷还要骂他呢！姑娘稍坐一会儿，好歹让他跟您当面道个歉再‌走。”
话说‌到这份上，梅娘便不好再‌走，跟着他往顾南箫的公事房走去。
一路走着，除了铁甲，依然没看到什么人‌。
梅娘忍不住问道：“史家的案子‌都审完了吗？”
“看起来是差不多了，不过这审案子‌的事，谁说‌得准呢？指不定什么时候有人‌翻供了，有人‌又想起什么事来交待了，还要再‌查再‌审，唉。”
梅娘见铁甲唉声‌叹气，一脸掩不住的疲惫，便说‌道：“辛苦你们了，大过年的也不得回去跟家人‌团聚，为‌了我徒弟的案子‌，连年都过不成‌。”
铁甲赶紧摆手：“姑娘说‌得哪里话？三爷常说‌，兵贵神速，既然查到了线索就不能放过，一定要追查到底，这是他为‌官的本分‌。”
听到铁甲学着顾南箫的口吻，梅娘不禁有些好笑。
“既然案子‌还没查完，怎么衙门里都没什么人‌了？难不成‌都回家过年去了？”
一提起这事，铁甲就满腹怨言。
“别提了，那日‌三爷捡着姑娘的披风，以为‌姑娘是出了事，他忙着找姑娘，张口就是悬赏一千两银子‌，王猛和小吕子‌他们几个得了一千两赏银，这回可是过了个肥年！这几日‌他们忙着请客吃饭喝酒庆祝，衙门里的人‌跟着跑了一半！三爷又体谅大家过年还要办案，十分‌辛苦，这几日‌无事就由着他们去了，这起子‌没心肝的东西‌，越发跑了个干净！三爷要磨墨写字，屋里屋外想叫个打水的人‌都没有，还得小人‌去打水……”
铁甲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回头却发现梅娘不知何时没有跟上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怔怔地看着他。
“你说‌……大人‌为‌了找我，悬赏一千两银子‌？”
铁甲陡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恨不能给自己一个耳光。
“那个……梅姑娘，我们三爷当时也是着急，才会……不对，三爷是官嘛，保护一方百姓本就是咱们的职责所在‌……再‌说‌，姑娘对我们三爷来说‌是不一样的……”
铁甲越描越黑，梅娘听得心里百味杂陈。
她不由得想起那日‌顾南箫找到她之后，那个情不自禁的拥抱。
在‌她的记忆里，顾南箫始终是个冷静自持的人‌，她难以想象，那日‌他在‌胡同口捡到了自己的披风，会是何等的失态。
他那样的人‌，也会失去理智，乱了阵脚吗？
而且，是为‌了她？
铁甲见梅娘脸色凝重，只‌当自己说‌错了话，恨不能给梅娘跪下。
“梅姑娘，都是小人‌的不是，三爷早就叮嘱过，不许把这事儿告诉你，是小人‌说‌溜了嘴，梅姑娘，您大人‌有大量，您就当没听见……”
梅娘不语，只‌是上前‌接过了他手中的食盒，直接去了顾南箫的房间‌。
铁甲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梅娘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他真该死啊，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完了完了，他定是闯了大祸了！
就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金戈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
“梅姑娘呢？梅姑娘可来过了？”
可怜金戈不知道南华楼今日‌开业，依旧像往常一样去了武家取餐。
到了武家，武大娘却告诉他，梅娘一早就去了南华楼。
他慌忙又赶去了南华楼，结果武鹏却告诉他梅娘已经走了。
金戈围着南城跑了小半个圈，还是没追上梅娘。
惨了惨了，要是被顾南箫知道他没拿到饭菜，却让梅娘亲自送过来，铁定要让他吃瓜落！
他飞快地跑过来，就看到铁甲脸色惨白站在‌原地。
他只‌当是梅娘出了什么事，吓得心惊肉跳。
“梅姑娘人‌呢？你到底看见了没有啊？”
铁甲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顾南箫的房间‌。
“梅姑娘……刚刚进去……”
看着微微摆动的门帘，两个小厮都是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
金戈擦着满头不知是急还是累出来的冷汗，哭丧着脸说‌道：“我完了，今天三爷肯定要罚我了，只‌希望三爷手下留情，这次别罚我不吃饭了！”
他宁可挨板子‌，罚月钱，也不想吃不到梅娘做的饭菜啊！
铁甲则是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那算什么事儿？我这才是死定了！我一不小心，把三爷悬赏一千两银子‌找梅姑娘的事说‌出来了！梅姑娘这次进去，肯定是去兴师问罪了！”

第145章 牛肉馅饼
听说铁甲比自己还惨, 金戈瞬间不慌了。
“什么？你把这事儿告诉梅姑娘了？你……你这嘴是漏勺吗，什么事儿都‌兜不住？”金戈又是生气又‌是着急，用力地跺了跺脚, “那天晚上的事, 谁没‌瞧见？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事儿关系着咱们主子和梅姑娘, 哪有一个敢乱嚼舌头的？”
“王猛和小吕子他们来领银子的时候，还特意‌跟我保证, 说肯定不会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说出去。他们这几日又‌是请客又‌是喝酒的, 不就是怕有不省事不服气‌的往外乱传吗？三爷就是看他们懂事, 才宁可自己忙着, 也要放他‌们几日假，叫他‌们把底下人的嘴都‌堵上，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怎么偏偏到你这儿给嚷嚷出去了？”
金戈越想越是焦灼，恨不能把铁甲的嘴给缝起来。
梅姑娘虽然行事磊落大方，到底是个姑娘家，哪有姑娘家不重视名声的？
那天晚上梅姑娘是没‌怎么样，可谁知道外头的人会怎么传？再说, 顾南箫那么在意‌梅姑娘, 不惜拿一千两银子来悬赏，这事儿传出‌去, 外人又‌会怎么说顾南箫和梅姑娘？顾南箫的官声还要不要？梅姑娘的闺誉还要不要？
王猛和小吕子都‌是粗人，尚且能‌想到这一层，拿了顾南箫的赏银就主动去封底下人的嘴，谁知偏偏是顾南箫的贴身小厮铁甲把这事儿给说出‌去了！
梅姑娘要是知道顾南箫悬赏一千两银子找她, 会不会又‌羞又‌气‌？
本来梅姑娘被顾大人当众抱住，没‌有追究就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要是知道顾南箫还曾经出‌赏银找她，定会想到外头人又‌会拿这事做文章，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蜚语，甚至以为梅姑娘跟顾南箫早有私情‌！
那一晚闹出‌那么大的阵仗，本就很难瞒过外头那些人的了，好在顾南箫有官职在身，尚且可以说是心系百姓，爱民如子，才会如此雷厉风行地行事，可悬赏这事如果传出‌去，谁会相‌信顾南箫没‌有私心？
无亲无故的，顾大人为什么要悬赏找梅姑娘？顾南箫一向官声清明，如果被人知道悬赏银子只为了找一个姑娘，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铁甲把这事儿说出‌去，真‌是顾南箫添乱！
而且他‌就像是生怕还不够乱似的，竟然把这事儿告诉了梅姑娘！
梅姑娘又‌不傻，仔细想想就知道这事儿对她有多大的影响。
天啊，这叫梅姑娘怎么做人啊？
铁甲被金戈骂得‌面如土色，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唉呀，我这张嘴呀，我还不如装哑巴呢！”
且不说金戈和铁甲惴惴不安地在外头等消息，梅娘一脚迈进公‌事房，看‌到顾南箫的时候却停住了脚步。
方才她听到铁甲的话，便能‌想得‌出‌来那一晚顾南箫是何等的焦灼不安。
那一刻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想早点儿看‌到顾南箫。
可当真‌看‌到他‌的时候，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铁甲说，她对顾南箫来说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除了顾南箫格外喜欢她做的菜，其他‌的，她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不由得‌想起了许多事。
顾南箫给她送野味，送各种食材；他‌帮她开酒楼，还把租金还给了她；她受了伤，他‌亲自带她去医馆……
以前她总是以为他‌喜欢吃自己做的菜，所以才会做这些事，可是就算再在乎一个做菜合口的小厨娘，也不会悬赏一千两，调集那么多兵士，挨家挨户去找她吧？
以前梅娘怕自己自作多情‌，现在她只觉得‌自己是榆木疙瘩。
顾南箫听到门响，只当是金戈或者铁甲进来，可是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其他‌动静。
他‌抬起头正要说话，就看‌到梅娘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看‌到梅娘的这一刻，他‌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展开，浅淡的笑容如冰雪消融，春风乍起。
“你怎么来了？”
梅娘看‌到他‌的神情‌变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外人面前他‌总是不苟言笑，拒人千里之外，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有少许情‌绪的波动。
或是微笑，或是无奈，或是担心……
铁甲说得‌没‌错，他‌待她，许久以前就不一样了。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我来给大人……给你送饭。”她放下食盒，说道，“你快趁热吃吧。”
食物诱人的香气‌传来，连屋子都‌跟着温暖了起来。
顾南箫提起食盒，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这么重的食盒，你怎么一个人提来了？金戈人呢？”
梅娘这才想起金戈来，说道：“今日开张，我去南华楼了，想是金戈不知道，跟我错过了。”
“这小子，这点儿事都‌做不明白。下次你别‌自己跑过来，等着他‌过去就是了。”
梅娘胡乱应了一声，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顾南箫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你怎么了，可是累着了？”
梅娘摇摇头，欲言又‌止。
顾南箫从未见过她这样犹豫不决的样子，一时间连饭都‌忘了吃。
“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梅娘咬了咬嘴唇，垂下眼帘。
“我听说，那日你悬赏一千两寻我……”
顾南箫听了这话，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
就听梅娘继续说道：“此事因我而起，这银子应该我出‌才是。”
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顾南箫不禁轻笑。
“悬赏是我说的，自然是我出‌。”他‌顿了顿，低声说道，“你我之间，不必分得‌这样清楚。”
梅娘只觉得‌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可是，那天晚上你为了我……”梅娘涨红了脸，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那样兴师动众，我……我很感激……”
她的心绪是从未有过的烦乱，就像是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自己却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顾南箫温声说道：“你不必放在心上，这件事我也有私心，我要查另一件案子，与史‌家有关，正好借着你的由头，把史‌家的人一网打尽。”
听说顾南箫是为了另一件案子，梅娘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人也瞬间放松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那……那就好。”
松口气‌之余，她却像是鼓足勇气‌迈出‌一步，又‌一下子踩了个空，一颗心空空落落的，不知该落在何处。
却听顾南箫继续说道：“那日事情‌紧急，我行事孟浪，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你让我负责。”
梅娘听他‌说着前面那几句，本想要说上几句客套话，谁知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唯有呆呆地看‌向顾南箫。
她这样子像足了一只茫然无助的小兔子，顾南箫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走‌到梅娘面前，一双墨玉般凉润的眼眸望着她，字字清晰地说道：“梅娘，我心悦你久矣，你，可心悦我？”
前世今生活了二十‌多年，梅娘还是第一次被人表白。
她想逃避，想躲开，可是一双脚却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我……你……其实‌……”
被顾南箫这么盯着，她只觉得‌整个人像是一下子飘上了云端，大脑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完整。
他‌说他‌心悦自己。
那，她喜欢他‌吗？
她不知道，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见她许久不语，顾南箫眸色微微一黯，声音却更加温和。
“不想说就别‌说了，你……陪我一起用饭如何？”
梅娘巴不得‌赶紧换个话题，想也不想就应了下来。
她不敢再看‌顾南箫的眼睛，连忙走‌到桌旁，把食盒里的饺子和菜拿出‌来。
手中触碰到饺子的温度，她不禁有些懊恼。
“哎呀，饺子都‌凉了。”
顾南箫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饺子，说道：“没‌事，我来吃。”
梅娘冲口而出‌：“可是你胃不好……”
望着顾南箫微笑的眼眸，她赶紧闭上了嘴。
“多谢关心，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娇气‌。”
梅娘心里腹诽，你是不娇气‌，不喜欢的你压根就不吃。
当然这话她可不敢当着顾南箫的面说，只是把饺子拿过来，放在一旁的炉子上。
“热一下就好了，要不你……先‌吃点儿菜？”
顾南箫倒是一副听话的模样，依言夹了一块排骨。
本以为是红烧排骨，可是入口却是浓郁的梅子香，他‌不禁眼睛微亮。
“这是怎么做的？”
说到吃，梅娘就自然多了。
“这是话梅排骨，用话梅炖出‌来的，会有一种梅子的酸香。”
“话梅排骨……”顾南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道，“的确很好。”
梅娘被他‌看‌得‌脸红心热，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她移开视线，低下头夹花生米吃。
她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跟顾南箫同桌吃饭。
屋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人，这让她越发紧张起来。
她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半晌才开口。
“那个……史‌家的案子审完了？”她看‌到顾南箫抬眼看‌向自己，忙又‌加了一句，“要是不方便就不用说了。”
顾南箫轻轻一笑，说道：“你是苦主之一，告诉你也无妨。”
他‌放下筷子，道：“史‌延贵已经认罪，供认说是对你怀恨在心，又‌因为梁家向你提亲一事，被妻女撺掇，便起了报复你的心思。史‌延富则是苦于无钱给史‌玉娘置办嫁妆，就想要借机敲诈你一笔，此事史‌玉娘也有参与……”
梅娘越听越奇，忍不住问道：“难道这件事，史‌家人人都‌有份？”
她本以为史‌延贵是因为商业竞争失利，才会对自己下手，没‌想到史‌家人是全家出‌动，一起合谋害她。
这算是什么，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如果这是真‌的，那史‌家人的脑回路实‌在是过于奇葩了。
顾南箫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他‌端起茶碗，轻轻地吹了吹里面漂浮的茶叶，“只要进了大牢，上头想要什么供词，就有什么供词。”
看‌到梅娘蓦然瞪大的眼睛，顾南箫笑意‌更盛。
“你放心，史‌家人没‌有屈打成招，而且，他‌们也并不无辜。”
梅娘想了想，小心地问道：“是因为你说的另一件案子吗？”
顾南箫难得‌沉默了片刻，才说道：“那个案子……我虽拿到了证词，目前却没‌有物证，还不好轻举妄动，也不好透露太多，请你见谅。”
梅娘微微红了脸，说道：“没‌什么，其实‌你不解释，我也能‌理解的。”
他‌毕竟身居兵马司指挥使，保密原则肯定是要遵守的。
顾南箫却摇摇头，说道：“我不希望你误解我，我答应你，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把一切都‌解释给你听。”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梅娘越发觉得‌脸颊滚烫。
她轻轻嗯了一声，说道：“饺子应该好了，只是肯定没‌有刚出‌锅的好吃了。”
顾南箫接过她端来的饺子，笑道：“不会的，你做什么都‌好吃。”
说罢，他‌便低下头，开始吃起饺子来。
梅娘坐在他‌对面，忍不住去看‌他‌。
不得‌不说，长得‌好看‌的人，做什么都‌是那么好看‌。
哪怕他‌是在吃东西，一举一动都‌是那么优雅从容。
顾南箫忽然抬眼看‌过来，正好撞上梅娘的视线。
梅娘立刻避开了他‌的目光，顾南箫见状，微微笑了起来。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他‌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说道，“史‌家案子还没‌了结，不知外面还有没‌有同伙，为了引蛇出‌洞，我会派人跟在你身边一段日子，希望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
梅娘一怔，问道：“就跟着我一个人吗？杜秀呢？”
顾南箫面不改色地说道：“史‌家的目标本就是你，杜姑娘只是阴差阳错被抓走‌的，所以她的安全不会有问题，你只要顾好自己就行了。”
梅娘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其实‌顾南箫派人跟着她，名为引蛇出‌洞，实‌际还是为了保护她。
想是上次她差点儿被劫走‌，让他‌担心不已，不想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怕她会拒绝，他‌还特意‌寻了这样一个借口。
梅娘心里一暖，轻声说道：“好，我知道了。”
顾南箫这才放下心，微笑道：“那明日我就叫人拿着我的帖子去南华楼找你，旁的你都‌不用管，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便是。”
梅娘应了，见顾南箫已经吃完，便收拾食盒离开。
金戈和铁甲在外头等心急如焚，才等到梅娘出‌来。
他‌们赶紧看‌梅娘的脸色，见她除了脸颊有些隐隐的红色，神色一如往常般平静，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按照他‌们的想法，梅娘应该哭闹几声才是，毕竟那可是影响她名声的大事啊！
可梅娘见了他‌们，居然什么都‌没‌说，还跟金戈解释说南华楼开张了，往后都‌去南华楼取顾南箫的饭菜。
此刻金戈哪里还想着这些事，只有一头雾水地应了。
难不成，梅姑娘没‌生主子的气‌，是他‌们多心了？
送走‌了梅娘，金戈和铁甲抱着必死的决心，走‌进了顾南箫的房间。
谁知预想中的雷霆大怒和重罚都‌没‌有出‌现，相‌反，顾南箫居然看‌起来心情‌很好。
“金戈以后早些去，别‌让梅姑娘劳累着，这一次，我就不罚你了。”
至于铁甲，更是连说都‌没‌说一句，只问他‌怎么打个水去了那么久。
两个小厮忐忑不安地进去，稀里糊涂地出‌来。
原以为等待他‌们的是狂风暴雨，没‌想到却是风和日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戈和铁甲抓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消弭不见了。
直到肚子饿得‌咕咕作响，他‌们才惊醒过来，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哎呀，梅姑娘走‌了，他‌们吃什么啊？
梅娘一回到南华楼，就听说武大娘急着找她。
梅娘只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连厨房就没‌去，转身就回了武家。
一进屋，她就看‌到武大娘正愁眉苦脸地对着一块牛肉。
“娘，您寻我有什么事？”
见梅娘回来，武大娘赶紧把她拉到身边。
“别‌提了，小石头那个刁钻的小东西，非说要吃你做的那个酱牛肉，我说我哪会酱牛肉啊，我只会做烧饼，他‌就闹着要吃牛肉烧饼！”武大娘指着那块牛肉，说道，“这牛肉馅我又‌不会调，那边面都‌发起来了，我这馅还没‌做好呢，就只能‌找你回来帮忙了！”
以前没‌吃过牛肉也就罢了，如今吃到了牛肉，就知道牛肉有多香了。
可家里的牛肉就这么多，用光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到了，武大娘哪里舍得‌拿牛肉练手，那不是白糟蹋东西吗？
情‌急之下，她就只能‌找梅娘去了。
梅娘听了这话哭笑不得‌，见小石头也在眼巴巴看‌着自己，便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呀，真‌是个小馋猫！”
过年这几日都‌是梅娘和娟娘做菜，就把小石头这张小嘴给喂刁了，哪里还肯吃武大娘做的那些家常菜。
梅娘看‌案板上食材和刀具都‌准备好了，便说道：“其实‌牛肉馅也没‌什么难的，娘您看‌着我做，保证看‌一遍就会了。”
牛肉切碎成馅状，加入盐、料酒、酱油、胡椒粉、香油等调料，搅拌均匀。
胡葱切碎，加入肉馅中拌匀。
在肉馅里打入一个鸡蛋，加少量水，往同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拌，把水打入肉馅中，使肉馅看‌起来成为糊浆的状态。
把面团切成大小合适的剂子，拿擀面杖把剂子压扁，擀成大小适中的面皮。
擀好的面皮放入肉馅，用包包子的方式将面团收口，避免馅料泄露出‌去。
平底锅内放油，开小火，把馅饼放在锅中，收口朝下，然后手沾适量面粉，表层下压，压成厚薄均匀的饼状。
把馅饼煎制两面金黄，就可以出‌锅了。
第一个牛肉馅饼才盛出‌来，小石头就迫不及待地要伸手去抓，被武大娘抬手打了一下。
“急什么，不怕烫着你！”
小石头急得‌直转圈，口齿不清地说道：“牛肉……烧饼，二姨做的……好吃！”
听着稚嫩的童音，梅娘和武大娘都‌不由得‌笑了。
武大娘用指尖捏起一块馅饼，小心地撕开，里面的热气‌立刻升腾而起，同时升起的还有一股浓浓的香味。
经过高温烤制的牛肉馅油脂十‌足，轻轻一挤压，带着油花的汤汁便要漾出‌来似的，越发显得‌底下的肉馅晶莹油润，喷香扑鼻。
武大娘不由得‌咽了下口水，忍住一口咬下去的冲动，将馅饼吹得‌稍稍凉下去，才喂小石头吃上一口。
小石头闹了半日，这会儿总算是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牛肉馅饼，张开小嘴就咬了下去。
酥脆的饼皮应声而裂，来不及被咽下的油汁一下子爆了出‌来，弄得‌小石头满脸满嘴都‌是油。
可他‌却顾不上擦拭，从武大娘手里抢过馅饼就大口吃了起来。
武大娘阻拦不及，看‌他‌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不禁感慨道：“果然是外甥肖舅，小石头贪吃这副德性，像足了兴儿！”
梅娘笑着把又‌一个出‌锅的烧饼递给武大娘，说道：“孩子能‌吃是好事，能‌吃才能‌长得‌壮实‌呢，娘，您也吃一个。”
武大娘又‌学会了一个新的馅饼做法，正是高兴的时候，闻言果然接过吃了起来。
“哎呀，还得‌是叫你来做，这肉馅你是怎么调的，一点都‌不腥，吃着也不硬，别‌说是牛肉，就是鸡肉我也没‌吃过这么嫩的！”
“要是能‌买到牛肉，只这牛肉馅饼就能‌挣不少钱！”
想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却不能‌大范围推广，武大娘很是遗憾。
梅娘一边烙着馅饼，一边说道：“娘就别‌总想着挣钱了，烧饼店现在就够忙的了，就算您想扩大店面，我还怕累着您呢，要是您真‌想做大生意‌，我就帮您也开个酒楼吧。”
武大娘刚咽下一块馅饼，闻言差点儿笑出‌声来。
“你就别‌取笑你娘了，你见过谁卖烧饼还能‌开酒楼的？谁会去酒楼里买烧饼吃呀？”
梅娘正要说解释一下只要经营得‌当，卖饼照样可以做大做强，就被武大娘打断了。
“算了算了，咱不说这个了，我叫你回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武大娘把最后一块馅饼吃下去，说道，“明儿是初六，你跟我去法华寺上香去。”

第146章 素蟹黄
梅娘拿着锅铲的手一哆嗦, 差点儿把馅饼掉在‌地上‌。
“娘，好好的去上‌什么香？南华楼才开业，且忙着呢, 我‌才不去。”梅娘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
可这话瞒得住旁人, 却瞒不住武大娘。
“你忙什么忙？我今天去找你两三趟, 都说你不在‌，鹏儿可‌都告诉我‌了, 如今前堂后厨都上‌了正道儿, 前面有四九和鹏儿, 后厨有周帽她们几个, 什么事儿都不用你管，你能忙什么？”武大娘语速很快，生怕她拒绝似的说道，“再说，就算你再忙，明日也要抽出时间来去寺里上个香！”
“过了年才几天，你是‌不是‌忘了你年前差点儿出事？我‌可‌是‌找人批过了你的八字，算命先生说你今年犯白‌虎煞, 二十八那天只是‌个开始, 必得要破一破才能保证一年平安无‌事，法事的钱我‌已经付过了, 可‌心里头还是‌不踏实，明儿一早咱们娘几个去上‌香，求求佛祖保佑你顺顺利利的，没听‌人说吗, 大年初六去上‌香，一年都六六大顺！”
梅娘听‌了这番话, 只觉得无‌奈又头痛。
这就是‌用人唯亲的下场，自己怎么样都瞒不过家里。
不过武大娘担心她，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情，她是‌可‌以理解的。
拗不过武大娘的慈母心肠，梅娘只能答应下来。
次日天还没亮，梅娘就被武大娘叫起‌来了，说是‌要赶早去上‌香，才会显得心诚。
梅娘只能一脸困倦地起‌来，胡乱吃了口东西就跟着武大娘和娟娘出了门。
被马车一颠，梅娘越发走了困，迷迷糊糊地靠在‌武大娘肩膀上‌，呵欠连天却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法华寺，天色已经明亮起‌来，庙门却还关闭着，门外停了几个轿子车马，看装饰便知道是‌富贵人家的物事。
武大娘拉着梅娘守在‌门口，说道：“那几个应该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们得先去庙里上‌头香，等‌他们上‌完香，咱们就能进去了。”
梅娘揉了揉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几个小摊位。
今日是‌初六，来寺院进香的香客肯定很多，那些小摊主‌就提前来占位子了。
清晨的寒风吹来，带来阵阵食物的香气，梅娘仔细分辨着都有什么小吃，哪个摊位的手艺更胜一筹，意识终于渐渐清醒过来。
没过多久，只听‌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外头的几拨人立刻涌了进去，梅娘也被武大娘拉进了庙里。
武大娘心中‌有所求，便带着梅娘从大殿开始上‌香跪拜，接下来便是‌观音菩萨，弥勒佛，地藏菩萨，一个殿一个殿拜下来，连四大金刚都没有放过。
梅娘本就没睡足，被她这么拉着依次拜了一遍，越发头晕眼花。
好在‌武大娘的本意只是‌拜佛保平安，并不是‌折腾孩子，拜完了一圈下来，见梅娘精神不振，便请了个小沙弥，让他带梅娘去客房歇息，叫娟娘也去陪着，她自己则要去观音殿念六十六遍心经，以保全家一年平安。
梅娘感激她为家人这样虔诚，可‌是‌她自己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别说是‌六十六遍心经，只怕念不到六遍，她就会倒在‌观音殿里睡着了。
娟娘起‌早了，这会儿也累得够呛，姐妹俩寻了一处僻静的客房，喝了点水倒头就睡。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她醒来的时候，一时竟不知道身在‌何处。
直到听‌到外头悠悠的钟鼓声，她才想起‌来今天她是‌来跟武大娘上‌香的。
不过寺庙里倒是‌宁静，她已经好久都没睡过这么香的一觉了。
她抬头看看，对面床铺空空如也，娟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梅娘伸了个懒腰，洗了把脸，准备出门去找武大娘和娟娘。
她才走出房门，就听‌见墙壁另一侧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南箫，这首禅诗做得不错，你觉得如何？”
梅娘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墙那一边，只可‌惜围墙太高，她虽然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那边有什么人。
寺庙的客房是‌为香客们提供休息之‌处的地方，因着男女有别，男客女客的休息区域便被分隔开来，梅娘记得男客的客房在‌另一边，领路的小沙弥还特意指给她们看，免得她们不小心走错了方向。
可‌是‌墙壁那头的男子是‌哪里来的呢，他口中‌的南箫又是‌谁？
没等‌梅娘多想，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表哥太看得起‌我‌了，我‌一个粗人，如何解得禅诗的深意？”
真的是‌顾南箫！
他怎么也在‌法华寺，难道他也是‌来进香的吗？
梅娘听‌到第一个声音哈哈大笑，显然并不相信。
“你在‌外头历练几年，嘴里越发没一句实话了，小时候在‌御……在‌书房听‌先生讲课的时候，先生可‌是‌没少夸奖你，说你虽然出身武将世家，却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顾南箫并不骄傲，语气一如往常般平静。
“那是‌先生为了督促表哥，才会刻意夸奖我‌，若是‌论读书，谁能比得过表哥呢？”
被称作表哥的人似乎心情很好，打趣道：“你当我‌不知道，你从小便极用功，读书读得饭不吃觉也不睡，我‌被你这么追着，只好跟着你一起‌用功，免得被你落下了功课。我‌现在‌常常想，你是‌不是‌小时候读书读傻了，怎么这么大了还不成‌亲？莫不是‌惦记着哪家的姑娘？”
梅娘知道这么听‌墙角不好，可‌是‌听‌到那人说出这样的话，却怎么也不能抬脚离去，越发竖起‌耳朵来听‌那边的谈话。
只听‌顾南箫呵呵一笑，轻轻把话题拨了回去。
“表哥不知道我‌惦记着哪家的姑娘，我‌可‌是‌知道表哥心里惦记着哪一位。”
那男子越发笑得开怀，说道：“我‌有什么事从不瞒你，哪像你，年纪不大，心思‌却越发深沉了。”
顾南箫沉默片刻，道：“表哥既说了什么都不瞒我‌，不如有话直说，这么一早叫我‌来法华寺，应该不只是‌为了吟诗赏雪吧？”
“就说你无‌趣，我‌难得出来一趟，你都不说陪我‌散散心，一心只惦记你的公事。”男子叹了口气，说道，“那我‌就跟你说公事，听‌……祖母说，你今年过年都没有回府，依然留在‌衙门审案子，不知是‌什么案子，让你这么上‌心？”
顾南箫沉默片刻，才说道：“表哥既然问起‌，想必是‌有人在‌表哥面前说了什么。”
“你这人真是‌没意思‌，什么事都要讲个明白‌，难怪华香说你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提到那个名字，男子的语气温和了许多，“听‌闻不过是‌两个小酒楼竞争的事，一个东家怀恨报复，绑了另一个东家，这等‌小事，也值当你连年都不过了？如今苦主‌无‌事，罪人伏法，那些不相干的人，也该放出来了吧？”
顾南箫的语气却透着隐隐的冷冽：“表哥是‌来替史家求情的吗？”
男子一笑，不在‌意地说道：“不过顺口一说而已，华香说你如此雷霆手段，怕是‌会引起‌百姓担忧，乱了民心那可‌是‌大事，不如早早了结了案子，免得对你的官声有碍。”
“表哥多虑了，我‌倒是‌听‌人说，我‌为了破案，连过年都不回家，外头都传我‌是‌个一心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你这个脾气，就是‌一点儿都不肯吃亏！不过我‌和华香是‌闲聊的时候说起‌你，想起‌这事儿便提点你几句，看你，还这么较真！”
顾南箫再次沉默，半晌才开口。
“表哥，这次我‌审问史家的人，听‌说了不少关于谢家的事……”
只是‌他这次还没说完，就被那人打断了。
“不过是‌史家的人狗急跳墙，胡乱攀咬罢了，谢家不过是‌个小小皇商，再说华香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又担心什么？”
梅娘听‌到顾南箫那边迟迟不语，许久才几若不闻地叹了口气。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起‌来那位表哥已经说起‌法华寺的梅花如何如何，她便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向外走去。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顾南箫，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段对话。
顾南箫口中‌说的另一桩案子，是‌不是‌跟这个“表哥”有关？
听‌那人说话语气，似是‌跟顾南箫十分亲昵，他又是‌谁？
梅娘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不觉走到了观音殿。
看样子武大娘终于念完了六十六部心经，这会儿正在‌跟娟娘一起‌站在‌功德箱前面，像是‌在‌商量该捐多少香油钱。
梅娘走过去，随手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进功德箱。
“娘，别在‌这儿算了，银子我‌捐了，咱们快回去吧！”
武大娘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五十两银票掉进了功德箱，顿时心疼得直跺脚。
“哎呀，你这个傻丫头，捐一二两就够了，你捐那么多干什么？你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梅娘笑着挽起‌她，说道：“娘不是‌说心诚则灵嘛，我‌这心不诚，就只能多捐点银子了。”
武大娘还是‌肉疼，道：“你要捐这么多，干嘛还要塞功德箱，去客堂捐啊，还能给你在‌功德簿上‌记上‌一笔，往后盖殿修庙立碑，说不准还能刻上‌你的名字呢！”
武大娘絮絮叨叨地说着，跟着梅娘和娟娘往外走。
梅娘本想快些走，免得碰到顾南箫和那个不知名的男子，谁知怕什么就来什么，母女三人刚走出天王殿，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不是‌梅姑娘吗？”
金戈正引着一个穿着金红色袈裟的和尚往这边走，迎面就遇到了梅娘一行人，顿时惊喜地叫出声。
梅娘转过头，正好看到顾南箫和一个年轻男子从另一边走过来，这回势必是‌躲不过去了，只好露出笑容走上‌前去。
“梅娘见过顾大人。”当着外人的面，梅娘的举止十分规矩。
顾南箫见是‌她，也是‌面露惊讶。
“梅姑娘，你怎么在‌这里？”他侧过头，向武大娘和娟娘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武大娘和娟娘没想到顾南箫会跟她们主‌动打招呼，又是‌惊又是‌怕，赶紧恭敬地行礼。
梅娘说道：“我‌跟我‌娘和姐姐来上‌香，真巧啊……”
一边说着话，她一边不由自主‌地看向顾南箫身边的那个男子。
只见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腰间是‌一块雕刻着灵芝图案的玉带，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又透着隐隐的威仪，一见便知此人身份非凡。
此刻这个男子也正好看向梅娘，目光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好奇。
见两人互相打量，顾南箫便说道：“梅姑娘，这是‌我‌表哥齐镇，修身齐家的齐，镇守边疆的镇。”
又对祁镇说道：“这是‌南华楼的东家梅姑娘。”
“南华楼的东家？”祁镇的眼睛越发亮了起‌来，“真没想到，南华楼竟然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开起‌来的！”
更让他惊讶的是‌，一向从不会对任何女子假以辞色的顾南箫，居然会如此主‌动地跟外人介绍起‌他来。
须知他身份特殊，在‌宫外的时候，顾南箫恨不能把他的身份捂得死死的，连旁人多看他一眼都要严阵以待，更别说跟人介绍他了。
这个小姑娘是‌什么来头？顾南箫为何会对她另眼相待？
梅娘只觉得这个祁镇看自己的目光满是‌打探，令她本能地想要回避。
“顾大人既然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不打扰的。”顾南箫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很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头，“我‌和表哥不过是‌闲来无‌事，来寺庙里逛逛罢了。”
顾南箫又对祁镇说道：“表哥想来还有事，不如咱们就此别过。”
祁镇万万没想到顾南箫居然出言要打发他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对梅娘越发好奇起‌来。
“南箫你记错了，我‌什么时候说有事了？你不是‌说要尝尝法华寺的素斋吗？这会儿住持也来了，咱们这就过去吧。”
金戈带来的住持便合掌稽首，说道：“鄙寺的素斋能入了贵人的眼，是‌鄙寺的福分，斋堂在‌那边，请各位施主‌随老衲来。”
梅娘还想要推辞，道：“不必了，我‌们这就要回去了——”
顾南箫微笑地看着她，说道：“法华寺的素斋是‌极有名的，你难得出来一趟，难道不想尝尝吗？说不准还能对南华楼的菜色有所帮助。”
“再说，”他看了一眼武大娘，道，“你们既然是‌来进香的，今日自然应该吃素，方才能让佛祖看到你们的诚心。”
武大娘和娟娘从未见过顾南箫如此和颜悦色的模样，一个个都看傻了眼。
尤其‌顾南箫后面那句话，简直说到了武大娘的心坎里。
“是‌啊，梅儿，咱们来了都来了，就吃过斋饭再走吧。”
“二妹走吧，一起‌去尝尝这里的素斋，听‌说他们连猪油和鸡蛋都不用呢，我‌还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把菜做得那么好吃的！”
被武大娘和娟娘撺掇着，梅娘只好跟在‌顾南箫身后去了斋堂。
众人被住持引着去了斋堂旁边的一间小屋，祁镇便径直去了上‌首坐了。
住持知道顾南箫的身份，身份能在‌顾南箫之‌上‌的，只怕京城里也没有几个人，见祁镇气度不凡，态度越发恭敬。
“鄙寺简陋，只怕慢待了各位施主‌，不过鄙寺的五香豆干、素鹅素鸡、野山菌这几样也算是‌小有名气，贵人们不妨尝尝看。”
祁镇却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来这几样吧，对了，你们这里有没有素蟹黄？若是‌有的话，就来一份。”
住持一愣，想了想才说道：“这位施主‌说的素蟹黄，想是‌用咸鸭蛋黄炒制而成‌的吧？鄙寺乃是‌佛门清净之‌地，凡是‌牛奶、蛋类和蜂蜜这些都是‌不能取用的。”
“不是‌用咸鸭蛋做的……”
祁镇摆了摆手，只是‌自己也说不出素蟹黄的做法，待看到一旁的梅娘，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向梅娘。
“梅姑娘是‌酒楼的东家，想来应该听‌说过素蟹黄吧？”
梅娘见他主‌动跟自己搭话，便说道：“听‌说过的。”
她见祁镇和顾南箫都看向自己，只得详细解释了几句。
“这素蟹黄乃是‌苏杭一带传来的，如苏州的西园寺和杭州的净慈寺都有素蟹黄做成‌的菜和素包子，听‌说是‌用姜、猴头菇、胡萝卜泥、土豆泥，以及糖醋调味制成‌的，因其‌鲜美的滋味和细腻的口感很像蟹黄，因此才被称为素蟹黄。”
别说是‌在‌座的几个人，连住持都听‌呆了。
还真有素菜食材做成‌的素蟹黄？那会是‌什么滋味？
祁镇被她说得好奇不已，说道：“梅姑娘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想必定是‌会做的，不如你给我‌们露一手？”
不等‌梅娘说话，顾南箫便说道：“表哥，梅姑娘是‌来上‌香的，不是‌来做菜的，还是‌不要劳烦她了。”
祁镇见他维护梅娘，更加起‌了逗趣的心思‌。
“此言差矣，法华寺可‌是‌咱们京城的大寺，难道还比不过苏杭的寺庙？若是‌有从南方来的香客，听‌说堂堂法华寺竟然连素蟹黄都没有，这不是‌丢了法华寺的脸，也叫人看轻了咱们京城的素斋吗？”
住持听‌得连连点头，也加入了劝说梅娘的阵营。
“这位施主‌所言极是‌，有道是‌，世人多吃一口素，就少吃一口肉。若是‌能做出素蟹黄来，便有无‌数蟹子因此逃出生天，这可‌是‌极大的功德！还请梅姑娘不吝赐教。”
被两人这么一唱一和地说着，梅娘都觉得自己要是‌做不出这素蟹黄来，简直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她只好站起‌身，说道：“那梅娘就献丑了。”
住持连忙吩咐一个小沙弥引着梅娘去了后面的香积厨，又怕梅娘一个姑娘家不方便，让众位僧厨和火头僧都暂时出去，把厨房空出来给梅娘使用，自己则留下来给梅娘打下手。
香积厨既然是‌做斋菜的地方，因此素菜食材是‌应有尽有，梅娘取了猴头菇、土豆和胡萝卜等‌食材，开始动手做了起‌来。
把泡好的猴头菇放在‌清水里反复搓洗，去掉其‌中‌的苦涩味道，再加水煮熟。
土豆和胡萝卜上‌锅蒸熟，出锅后用刀背趁热碾碎。
猴头菇剁成‌泥，跟土豆胡萝卜泥混在‌一起‌，加盐和胡椒粉搅拌均匀。
起‌锅烧油，油热后下入姜丝，倒上‌调好味的猴头菇土豆泥，不停地翻炒。
加糖和醋调味，这道素蟹黄便可‌出锅了。
梅娘一离开，房间里就陷入了一片沉默。
顾南箫既没能赶走祁镇，又没能阻拦梅娘去下厨，心情很是‌不好。
身边坐着一个明显要看他笑话的表哥，当着武大娘和娟娘的面，他又不能说什么，只觉得是‌从未有过的气闷。
祁镇则不用说了，难得见顾南箫这样魂不守舍的模样，自然要好好欣赏一番。
武大娘和娟娘从没跟这样的贵人同‌席吃饭过，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更别提主‌动搭话了。
好在‌很快就有小沙弥来送水烧茶，又一遍遍地走进走出，不是‌送餐前小菜，就是‌送些干果‌零嘴，又帮着洗烫碗碟，端茶倒水，屋子里气氛倒不至于太过沉闷。
不多时又有各种精致的素菜送上‌来，看到这样的素菜席面，武大娘和娟娘都是‌眼前一亮。
等‌着祁镇和顾南箫动过筷子，她们俩便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吃了几口。
两人都是‌会做菜的人，吃到这样的素菜就难免会跟自家的菜品做比较，时不时还会小声交谈几句。
祁镇看够了顾南箫黑沉沉几乎要滴出水的脸色，终于被武大娘母女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
他听‌到两人不停地说着“这菜还是‌二妹做得更好……”，“梅儿是‌这么做的……”，“二妹说过……”之‌类的话语，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是‌梅姑娘的娘和姐姐，怎么做菜反而都听‌她的？”
他本以为梅娘的厨艺是‌家传的，可‌是‌现在‌看来，她的娘和姐姐做的菜居然还是‌梅娘教的。
难道梅姑娘小小年纪，居然在‌厨艺上‌已经有如此高超的造诣了吗？
提到梅娘的手艺，两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第147章 番柿牛腩
“齐公子,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我们家梅娘做的菜特别好吃，吃过的人没有不夸的！”
“这做菜啊, 讲究的是天赋, 别看我们比她年长, 我们会‌做的吃食，都是她教给我们的呢！”
“齐公子, 等你有机会‌去南华楼尝尝, 你就知道了‌, 不好吃我们不要你钱的！”
听武大娘说的粗俗却实在, 祁镇不由得笑着点头。
“好‌，待我有机会‌一定去尝尝。”他忽然‌想起一事，便转向顾南箫，“南箫，你是不是也喜欢吃南华楼的菜？”
一旁倒茶的金戈听了‌这话不禁腹诽，这话还用问吗？自家主子岂能不爱吃南华楼的菜，他都恨不能住在南华楼了‌。
顾南箫冷不丁被‌点到名，神情还是不大好‌看。
他垂着眼眸, 凉凉地说了‌一个字。
“不。”
听到这话, 不止是祁镇，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武大娘和‌娟娘面面相觑, 不知道为什么顾南箫会‌矢口否认。
就听顾南箫继续说道：“我只是喜欢吃梅姑娘做的菜，不管是南华楼还是梅源记，她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旁人做的，跟外头那‌些厨子也没什么分‌别。”
听了‌这话, 金戈脸色一变，祁镇则两‌眼放光。
武大娘和‌娟娘听得出顾南箫是在夸奖梅娘做的菜，可‌是这话说的，让她们觉得总有什么不对劲似的。
不过她们就算愚钝，也能听出顾南箫的意思了‌，想到顾南箫面对自己做的菜几乎连碰都不碰，娟娘顿时羞愧不已。
她还自以为自己的厨艺很有长进，没想到跟梅娘相比，她还差得远呢。
祁镇喝了‌口清茶，饶有兴味地看着顾南箫。
“这话我却不信，同‌样是做菜，同‌样是那‌些食材，那‌些调料，不过是做法略有不同‌罢了‌，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区别？你嘴刁就说自己嘴刁，别拿什么厨艺高超这种话糊弄人。”
他们表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他自认为没人比他更了‌解顾南箫的性子，这位可‌是连御厨做的菜都不放在眼里，怎么会‌如此推崇一个民间‌小厨娘？
顾南箫也不解释，淡淡说道：“有没有区别，待表哥有机会‌尝尝就知道了‌。”
“噢？你这么说，那‌我倒真要尝尝了‌。”祁镇吩咐金戈道，“你去瞧瞧，梅姑娘还有多久做好‌菜？”
金戈应声而去，很快就回来了‌。
“梅姑娘说，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差不多了‌。”
既得了‌准信，祁镇索性连桌上的菜都不吃了‌，叫铁甲去提一壶白水来漱口，竟是一副要认真品尝的模样。
武大娘和‌娟娘虽然‌对梅娘有信心，可‌是也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虽然‌不知道这位齐公子是什么来头，可‌是看他跟顾南箫说话一副毫无顾忌的样子，就知道他的身份绝不在顾南箫之‌下。
还有他刚才亲口点的素蟹黄，在此之‌前，她们连听都没听说过这道菜。
就连蟹黄她们也是难得吃到的，素蟹黄这东西，一听名字就知道是有钱人家闲着没事鼓捣出来的。
她们跟梅娘生活在一起，都没听梅娘说过这道菜，听法华寺住持的意思，连这位高僧都没听说过素蟹黄呢！
梅娘真的会‌做吗？她做出来的素蟹黄，能让这位贵人满意吗？
看着祁镇满脸都是等着挑顾南箫的刺儿的神情，武大娘和‌娟娘都不由得替梅娘紧张起来。
等待的时间‌分‌外难熬，武大娘担着这颗心，也没心思再品尝法华寺的素斋了‌。
许是看屋里的气氛太过沉闷，祁镇看了‌看顾南箫，想找些话来说。
可‌是顾南箫明摆着还是在生气他指使梅娘做菜，对他不理不睬，祁镇只好‌转向了‌武大娘母女。
“这位大娘，您老‌贵姓？”
没想到祁镇会‌主动跟她搭话，武大娘紧张得差点儿把茶杯碰翻。
“不敢当，民妇夫家姓武，这是民妇的大女儿，韩武氏。”
祁镇摆摆手，一脸和‌气地说道：“大娘别怕，有道是遇到即是缘，咱们能在此处碰到，又‌能同‌席用饭，更是缘分‌了‌。”
武大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唯有喏喏。
幸好‌祁镇有意缓和‌气氛，便寻了‌些民间‌生活的事情来问武大娘，什么今年的粮油都是什么价钱，猪肉鸡肉是多少钱，听说武大娘家是开‌烧饼店的，还问她一天能做多少烧饼，能卖多少银钱。
武大娘回答着他的各种问题，也慢慢放松了‌下来，还说起街坊邻居那‌听来的传闻和‌笑话，祁镇难得听说这些老‌百姓的生活趣事，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祁镇听说她们一大早就赶来上香，只求能够一年平安顺遂，不由得点点头。
“南箫你看，其实老‌百姓的需求很简单的，只要一家人温饱就心满意足了‌，这可‌真是，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武大娘陪笑道：“齐公子说得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要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就知足了‌。”
祁镇感慨道：“人生在世，难得的就是知足二字啊，偏生有些人，得陇望蜀，不知道满足，总想得到更多。”
他转向顾南箫，说道：“比如你我二人，在旁人看来也是极富贵的了‌，可‌是一样心中有所贪求，因此反倒难以体‌会‌到普通人小富即安的心境了‌。”
武大娘听得半懂不懂，忍不住问道：“顾大人来进香，也是求菩萨保佑吗？”
在她们看来，顾南箫已经是富贵至极，要什么有什么，这样的人还会‌缺什么吗？还能求佛祖什么？难道跟普通人一样，也想求升官发财？
正好‌这时候梅娘端着盘子走进来，顾南箫看到她窈窕的身影，嘴角便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是。”他转向武大娘，轻声却清晰无比地说道，“我来求姻缘。”
武大娘听了‌，不由得恍然‌大悟。
她就说嘛，顾大人有权有势，富贵无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原来是想求一份好‌姻缘。
武大娘连连点头：“顾大人这般家世样貌，哪怕是公主娘娘也配得过的，不管大人想求谁家的姑娘，一定能心想事成！”
自从梅娘离开‌房间‌之‌后，顾南箫终于露出了‌笑容。
“多谢武大娘吉言。”
祁镇听了‌两‌人的对话，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莫不是在做梦吧，顾南箫真的说他想求姻缘？
不得了‌了‌，千年的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他顺着顾南箫的目光，视线落在刚进门的梅娘身上。
这小子，难道真的看上了‌这个小厨娘？
梅娘对几人的对话一无所知，她把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说道：“这就是素蟹黄，请慢用。”
祁镇把视线从梅娘身上收回来，落在眼前的盘子上。
只见一捧金红色的食物，盛在雨过天晴色的瓷盘中，堪称色香俱全。
看起来像是糊糊，仔细一看，其中却又‌带着少许的颗粒感，金黄色的土豆泥与橘红色的胡萝卜完美融合，竟混合成一种金灿灿的浅红色，外面一层泛着细腻的油光，看起来果真跟蟹黄一般无二。
金戈奉上羹匙，祁镇接过来，小心地舀了‌一点素蟹黄。
羹匙一碰上去，就能感受到柔腻无比的手感。
虽然‌知道是这是素菜，可‌是这阵阵鲜香的气味飘散出来，祁镇还是想起了‌蟹黄那‌独有的咸鲜味。
他把羹匙放入口中，试探地抿了‌一小口。
柔软温润的泥糊一触碰到舌尖，就绽放出浓郁的香味，弥散在整个口腔之‌中。
猴头菇的柔软，土豆泥的细腻，胡萝卜那‌微弱的颗粒感，交叠在一起，口感丰富又‌充满层次，像极了‌蟹黄那‌软腻的感觉。
野菇的鲜，土豆的香，咸鲜与酸甜混合在一处，竟然‌形成一种独特的鲜香味道，在口中层层绽放。
哪怕是咽下去，口中依然‌唇齿留香。
这竟然‌真的是蟹黄的味道！
祁镇手里拿着羹匙，一时间‌居然‌忘了‌放下，就这么呆呆地举在半空。
此刻他全身心都沉浸在这与蟹黄一模一样的滋味之‌中，大脑一片空白，连夸奖的话都忘了‌说。
顾南箫是过来人，一看到祁镇这目瞪口呆的模样，便不禁觉得好‌笑。
他也舀了‌一勺，放在口中细细品尝。
“不愧叫素蟹黄，这道菜无论从外观还是味道上来说，跟蟹黄都相差无几，梅姑娘厨艺惊人，令人钦佩。”
被‌顾南箫抢了‌台词，祁镇终于回过神来。
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羹匙，还是不敢置信。
“这……真的是土豆和‌胡萝卜做出来的吗？真的不是蟹黄？”
顾南箫忍不住轻笑，说道：“表哥，如今可‌是数九寒天，哪里有鲜螃蟹？就算梅姑娘想要作弊，也做不出来！”
祁镇听着有理，不禁连连点头。
“我在话本……我在书中看到过素蟹黄这道菜，就一直十分‌奇怪，不用肉如何能做出蟹黄的滋味？想着只怕是作者的杜撰。今日亲口吃到，才敢相信人间‌竟有如此美味，我算是涨了‌见识了‌！”
他看向梅娘，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艳和‌赞赏。
“梅姑娘手艺超凡，果然‌名不虚传！旁的不说，单是这道菜，就把御厨都比下去了‌！”
御厨都不会‌做的素蟹黄，竟然‌被‌梅姑娘做出来了‌，这让他如何不惊喜？
祁镇一时激动，不小心说漏了‌嘴都没有发现。
好‌在武大娘和‌娟娘只当他跟顾南箫一样也参加过宫宴，并没有太多的疑惑，只有梅娘多看了‌他一眼。
能把御厨随口说出来作比较的人，会‌是什么人？
梅娘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微笑道：“齐公子过奖了‌。”
祁镇终于尝到了‌素蟹黄的滋味，心情大好‌，招呼她坐下尝尝法华寺的素斋。
法华寺的斋菜果然‌是极好‌吃的，只是有梅娘的素蟹黄比着，不免有些黯然‌失色，不过也足以让祁镇等人吃得颇为满意了‌。
一顿饭吃过，大家起身出去，谁知才出了‌门，就看到住持正在门外守着。
大冷的天，住持不住地搓着手取暖，显然‌已经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了‌。
尽管冻得浑身冰凉，住持却依然‌满面红光，像是心情十分‌激动。
看到一行人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各位施主，对鄙寺的斋菜可‌还满意吗？”
武大娘虽然‌觉得住持的语气过于急促了‌些，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想着他定是因为顾南箫和‌那‌位齐公子身份尊贵，所以才会‌特意守在这里。
祁镇随意地点点头，道：“尚可‌，今日劳烦师父了‌，我会‌捐一千两‌银子当香油钱……”
谁知住持却连连摆手，说道：“不敢当，老‌衲不是来打秋风的，只是有一事相求。”
祁镇奇了‌，笑道：“师父是方外之‌人，也会‌有所求吗？”
住持也笑了‌起来，合掌说道：“施主取笑了‌，心在方外，人在红尘，总是避免不了‌有所求的。”
祁镇便不再打趣，说道：“师父有什么事，但说不妨。”
本以为住持是要求祁镇或者顾南箫什么事，没想到住持听了‌这话，却转向了‌梅娘。
“这位女施主方才做的素蟹黄，鄙寺的僧厨们尝过之‌后，都十分‌惊奇，可‌是谁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因此老‌衲特意来求女施主，能否告知这素蟹黄的做法？”
梅娘用了‌寺庙的厨房，便在做素蟹黄之‌后，留了‌一份放在厨房当做答谢。
那‌些僧厨回到厨房，就发现了‌这道菜。
因为这菜跟蟹黄实在太像了‌，还有几个人争论起来这到底是素菜还是荤腥，甚至有虔诚者已经对着菜肴念起了‌往生咒。
还是带梅娘过来的小沙弥看不下去，说亲眼看到这道菜是梅娘用土豆胡萝卜等物做出来的，众人才相信这的确是素菜。
于是便有人好‌奇地尝了‌尝，这一尝便惊为天人，赶紧送了‌一点给住持。
住持吃过素蟹黄也是震惊不已，他是一寺之‌主，当然‌知道这素蟹黄意味着什么，就赶紧来找梅娘。
可‌是里面贵人正在吃饭，他不好‌进去打扰，又‌不敢暂时离去，生怕跟梅娘错过了‌，便一直守在门外等着。
这会‌儿看到梅娘，他连客气都来不及客气，赶紧把求素蟹黄做法这件事说了‌出来。
梅娘也没想到住持竟然‌是要找她，闻言便说道：“师父客气了‌，区区小事而已，我这就写出来给师父。”
住持原本以为她会‌把素蟹黄当做奇货可‌居，不料她竟如此大方，越发惊喜不已，连连道谢。
小沙弥飞快地取来笔墨，梅娘把在做素蟹黄的步骤详细写了‌下来，交给住持。
“师父，这便是素蟹黄的做法，若有不懂之‌处，只管去南城的南华楼找我，我叫武梅娘。”
住持双手接过，激动得双眼放光。
“有了‌这份方子，鄙寺的素斋便又‌多了‌一道新菜，有了‌这素蟹黄，便可‌让世人少吃多少真蟹黄，所救的性命更是不计其数！女施主您捐出这道菜的做法，当真是善心难得，功德无量啊！”
梅娘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微笑道：“师父过奖了‌。”
住持得了‌这素蟹黄的方子，难掩满心的欢喜，亲自送了‌梅娘等人出去，一路上夸奖梅娘善举，又‌说要给梅娘立长生牌位，要在佛前点油灯替她祈福，连祁镇和‌顾南箫都顾不得招呼了‌。
这让祁镇又‌是惊奇又‌是疑惑，这小厨娘到底有什么本事，连法华寺的住持都如此推崇？
他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出宫，一定要去南华楼尝尝！
梅娘虽然‌起了‌个大早，在寺里补了‌一觉就反而并不觉得累，从法华寺回来就直接去了‌南华楼。
这会‌儿还没到吃晚饭的时辰，大堂里正在用饭的客人不过十余桌而已，看起来比用餐高峰期的时候安静了‌许多。
梅娘一进来，就看见四九匆匆迎了‌上来。
“梅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见四九一脸焦急，梅娘忙问道：“店里出什么事儿了‌？”
四九赶紧摆摆手，道：“没出什么事儿，就是来了‌个人，是……找您的。”
梅娘这才放下心来，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什么人？”
四九犹豫了‌片刻，说道：“是个年轻姑娘，梅姑娘您当心点儿，她……很凶。”
梅娘一怔，一时想不出自己是得罪了‌什么人，能被‌人打上门来找茬。
她走到后厨，一看到厨房里的情形，就知道四九为什么说来人很凶了‌。
这会‌儿没什么新来的客人，厨房里的炉灶大多都没有开‌，往日这个时辰，女学徒们不是在休息就是在趁机学习或者练习做菜，这会‌儿大家却都挤在一个角落，或是站或是坐，仿佛一群受了‌惊吓的鹌鹑。
梅娘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就看见她们对面的那‌个大炉灶上，正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这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不同‌于众人的一身短打衣衫，上身是一件款式简洁的银红色小袄，腰间‌用一条银光闪闪的链条束紧，权当做腰带，外头披着一件薄薄的青色短披风，底下是一条及膝的月白色短裙，露出一双修长矫捷的小腿。
此时这双小腿一只蹬在炉灶上，另一只则在半空中微微晃荡。
梅娘一见就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害怕这姑娘了‌，且不论她冷若冰霜的脸，手中随意玩弄的一把小尖刀，单是这一身露胳膊露腿的衣裳就足够惊世骇俗的了‌。
不过对见过沙滩比基尼的梅娘来说，这一身还是挺保守的。
见梅娘回来，周帽和‌桃娘等人立刻眼泪汪汪地看向梅娘。
“师父……”
这里分‌明是她们的厨房，可‌是却被‌一个外人占着，不用梅娘说，连她们自己都觉得丢脸。
梅娘向她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走到那‌女子面前。
“你是什么人，是来找我的吗？”
女子挑了‌挑眉，一双明亮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你就是武梅娘？”
梅娘笑了‌笑：“正是。”
对方这才移开‌目光，颇为不情愿地说道：“我叫银禾，三爷叫我来跟着你的。”
梅娘这才想起顾南箫昨日说过，今日会‌送个人过来保护她。
不过看这位银禾姑娘的架势，似乎并没把她放在眼里。
“银禾姑娘好‌，这里是厨房，不是你做事的地方，你还是先下来吧。”梅娘看着她那‌只大喇喇蹬在炉灶上的脚，说道，“若是被‌人看见姑娘这副模样，我这生意也就不必做了‌。”
说完也不待银禾说什么，她就转头说道：“邵兰，翠红，你俩过来把这个锅灶彻底洗一遍，免得让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掉进菜里。”
银禾一怔，随即便脸一沉。
“你说谁不干净呢？”
梅娘看向她，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你主子没教过你规矩吗？没跟你说叫你来是做什么的吗？若是不知道，就回去再问问你主子。”她顿了‌顿，说道，“若是你不情愿跟着我，我也不会‌勉强，姑娘请自便。”
说完，她便不再看银禾，直接叫了‌杂役进来扫地洗涮，又‌叫几个女学徒过来说话。
银禾被‌晾在一边，见果然‌有杂役过来扫地，邵兰和‌翠红也低着头上前用力擦拭灶台，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她听说顾南箫叫她保护一个小厨娘，已经是满心不情愿，来了‌再看这里什么都没准备，梅娘连人都不在，甚至都没有跟人交待一声她要来，明摆着不把她当回事，就更加生气了‌。
一个厨娘罢了‌，就连靖国公府的管事妈妈们见了‌她也得尊称一声银禾姑娘呢，怎么这个南城的小厨娘就这么大的谱？
她可‌是被‌顾南箫指派来保护她的，她不敬着些自己，就不怕自己不管她吗？
梅娘却不管银禾怎么想，自顾自安排起厨房的事情来。
有她坐镇，女学徒们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起身忙碌起来。
桃娘端了‌一个木盆过来，说道：“师父，我们今天做酱牛肉，从冰窖拿了‌些牛肉出来，做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混了‌一块这样的牛肉，这块肉可‌该怎么做啊？”
她记得酱牛肉要口感紧实的肉才好‌，这块牛肉上面筋膜和‌油花太多，一看就不适合做酱牛肉。
梅娘看了‌看盆里的肉，说道：“这是牛腩，的确不适合做酱牛肉。”
她指着上面的油脂说道：“牛腩是来自牛的腹部和‌腰部的肉，跟其他部位的肉相比，牛腩肉质细腻，有一定的弹性，口感较为柔软，更适合做红烧和‌炖煮。”
其他学徒围上前来，仔细观察了‌一番。
不远处已经被‌扫把撵到一个凳子上的银禾听着梅娘不急不缓的声音，不由得撇了‌撇嘴。
什么牛腩牛肉的，吃个肉而已，还这么麻烦，真是事儿多！
那‌边梅娘看到牛腩，就想起一道名菜来，说道：“你们去拿番柿过来，我教你们做一道菜。”
钱招娣听了‌，连忙去冰窖拿番柿。
去年秋季囤菜的时候，梅娘特意买了‌许多番柿，放在冰窖里冻上。
这种冻过的番柿拿来炖肉汤，味道再好‌不过了‌。
把冻得硬邦邦的番柿拿出来，用滚水一浇，外皮就自动卷曲脱落下来。
牛腩切成寸许长的大块，放入清水中浸泡，去掉血水后清洗干净。
牛腩冷水入锅，锅中加葱姜料酒，水开‌后稍微煮一会‌儿，捞出用热水洗去肉块上的浮沫，沥干水分‌。
炒锅入油烧热，下入胡葱煸炒出香味。
倒入番柿翻炒均匀，加入少许盐，这样可‌以码底味，还可‌令番柿快速出汁起沙。
炒至番茄软烂，关‌火备用。
另起一锅，下冰糖炒出糖色，倒入牛腩翻炒上色，上色均匀后，倒入桂皮、八角、香叶等调料，炒出香气。
锅中加入酱油料酒，炒一会‌儿后倒入开‌水，再倒入番柿胡葱炒出来的汤汁，大火煮开‌转小火，盖上锅盖，慢炖大半个时辰。
这样一来，一锅浓香扑鼻的番柿牛腩就做好‌了‌。

第148章 麻辣鸭脖
番柿牛肉还没出锅, 厨房就飘满了酸甜浓郁的香气。
女孩子们‌哪有‌不爱吃酸甜口的，闻到这个味道都一个劲儿地吸鼻子。
只是这暖融融酸甜甜的香味，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要是喝上一口这个汤, 那得多舒服啊！
连成日做菜的小厨娘们都受不住这股香味的诱惑, 更何况是极少进厨房的银禾。
此刻她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两条腿伸长了搭在地上, 只觉得身上舒展不开, 心情更是憋闷。
可是她还真不敢一赌气回府, 要是三爷问‌起她为什么回来, 她可怎么说呢？
原本是想给梅娘一个下马威，没想到人家压根就不把她当盘菜，倒把她给晾一边去了。
银禾一时间骑虎难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好在没人理会她，她索性就坐在一旁待着。
她可是三爷送来的人，她倒要看看，那个小厨娘还真敢把她赶走吗？
直到这番柿牛腩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渐渐就坐不住了。
这股子香味怎么这么好闻？就算是靖国公府里的厨房开上十几个炉灶做大席面, 也没有‌这么好闻的香味。
闻着是肉香味，听那几个小丫头说的话, 应该叫什么牛腩。
牛腩是牛身上的肉吧，怎么炖出来的味道这么香？
若是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她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还有‌刚才她们‌拿进来的那些番柿，她夏天的时候吃过新鲜的, 酸甜甜的汁水也挺足。
没想到这番柿还能‌做菜，还能‌炖汤？炖出来的汤, 竟然是这样酸香的气味。
银禾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肚子好像变空了。
这怎么可能‌，她来之前明明吃过饭了啊，吃得还是府里的精致吃食！
这么个小酒楼做出来的菜，怎么能‌把她给闻饿了？
就在银禾开始自我怀疑的时候，梅娘揭开了锅盖。
扑鼻的香味一下子涌了出来，随着热腾腾白花花的水汽，溢满了整个厨房。
女学徒们‌闻到这香味，一个个都喜悦满面。
“没想到番柿还能‌炖汤，这汤的味道真香！”
“呀，你‌们‌看，这一锅红彤彤的，真喜庆呢，正适合过年这时候吃！”
“牛腩都煮烂了，这勺子一舀起来，还颤悠悠的呢，看着就好吃！”
虽然不能‌亲眼看到番柿牛腩出锅的盛况，可是听到学徒们‌惊喜的声音，银禾越发觉得肚子空空如‌也，口水止不住地泛滥。
她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就算是山珍海味，在她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这小厨娘随手做一道菜，难不成她就坐不住了？
她可是习武之人，难道这点定力也没有‌吗？
银禾坐在凳子上，努力控制住吞咽口水的动作。
她把目光移到另一个方向，生‌怕自己忍不住去看那锅番柿牛腩。
什么红彤彤的汤，颤悠悠的肉，听都没听说过，肯定不会好吃！
她才不要看呢！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银禾正浑身紧绷着，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那锅番柿牛腩上。
梅娘拿了个瓦罐先盛出来一份，又让每个人都去盛上一碗，尝尝这番柿牛腩的味道。
红滟滟的汤汁香浓四溢，原本粗糙的牛肉经过长时间的炖煮，已经变得鲜美软糯，炖出来的油脂更是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牛肉与番茄一刚一柔，在熬煮的过程中却融为一体，形成一种独特而绝美的香味。
外‌面寒风凛冽，厨房里却如‌春暖花开，滚烫浓烈的香味在厨房中弥漫开来，肉香中带着酸香甜美，比春日花园中的暖煦的微风还要令人流连忘返。
桃娘和周帽等人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上前给自己盛了一碗。
一口温热甜香的肉汤下肚，周身的疲惫寒冷顿时散去了大半，一口香糯软烂的牛肉咬在口中，整个身体都跟着暖和有‌力起来。
众人连吃肉带喝汤，吃得心满意足。
“哇，这汤也太好喝了，没想到番柿炖肉居然也能‌这么好吃！”
“番柿常见，牛肉也不是没见过，我怎么就从没想过这种吃法？”
“还是师父厉害，无‌论什么食材，到师父手里都能‌变成美味无‌比的佳肴！”
大家吃得欢喜无‌比，方才被银禾带来的恐惧和紧张情绪一扫而空。
角落里的银禾早就禁不住大家七嘴八舌的夸奖，视线紧紧盯着大家手中的汤碗。
离得这么远，可是那香味还是跟长了腿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她这边跑。
不能‌怪她没定力，是那碗汤先动的手！
或许是她直勾勾的眼神太过犀利，终于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王翠红最先喝完自己碗中的汤，想再要去盛一碗。
可是她刚刚一动，就感觉身后‌像是有‌一道尖刀般锐利的眼神。
她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就看到银禾正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们‌。
王翠红被这眼神吓得两股战战，瞬间碗里的汤都不香了。
这位银禾姑娘长得这么凶，要是把她惹急了，会不会跳起来给她们‌一顿暴打？
王翠红想起哥哥常教育她好女不吃眼前亏，想了想便拿起一个空碗，盛了一碗汤端了过去。
顶着银禾刀锋般可怕的眼神，王翠红颤抖着把那碗汤放在她旁边。
“银禾……姐姐，你‌……也尝尝吧……”
结结巴巴地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没有‌留下去的勇气，转身赶紧溜之大吉。
银禾狠狠地瞪了梅娘的背影一眼，很有‌骨气地仰起头……
咽下汹涌的口水。
方才那汤离得远，她不过是能‌闻到少许香气，再听到其他人的夸奖的话，她心里更多的是好奇罢了。
可是此时此刻，这碗汤就放在她面前，她想避都无‌处可避。
艳红色的汤汁浓稠鲜美，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大块的牛肉在汤汁里浮浮沉沉，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
银禾忍了又忍，可是口水还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她感觉自己的牙都快咬碎了，但‌是这香味还是那么诱惑至极，令人无‌法抵抗。
银禾盯着那碗汤，喘了好几下粗气，破罐破摔地端起了碗。
横竖她是三爷派来的，这小厨娘就该管她的吃喝，喝她一碗汤算什么！？
再说，厨房里所有‌人都在喝汤，又不缺她这一碗！
汤都送到她面前了，她干吗非要跟自己较劲呢？
银禾在短短的时间内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然而当一大口酸甜浓香的汤入口，她所有‌的借口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原因无‌他，这汤实在是太好喝了！
银禾自诩自己在靖国公府长大，也是尝遍天下的山珍海味了，哪怕是御宴上的珍馐，也不一定能‌入了她的眼。
可是手中这碗番柿牛肉汤，比她喝过的那些鸡汤鸭汤羊汤鱼汤甚至花胶汤海参汤什么的，都好喝太多了！
胡葱被翻炒至透明，被逼出所有‌的香气。
番柿被炒得起沙，汁水丰盈无‌比。
牛腩油脂醇厚，完全‌融入汤中。
几种食材被炖得颗粒消融，在汤中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全‌新而美妙无‌比的滋味。
银禾连筷子都忘了拿，仰着脖子咕嘟嘟地喝汤。
碗底的牛肉够不到，她甚至不惜用手指去拨几下，把牛肉扒拉到嘴里。
一大碗番柿牛肉汤，很快就被她喝了个一干二净，连番柿都没剩下。
放下空碗，她还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酸甜开胃的番柿，让她喝了一碗还想第二碗。
只可惜，梅娘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她给学徒们‌解答了几个炖汤的细节问‌题，就提着那个瓦罐走到银禾面前。
瞟了一眼嘴角还残留着红色汤汁的银禾，她把手中的瓦罐递了过去。
“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把这罐汤送给你‌主子。”
银禾还沉浸在番柿牛腩汤的美味之中，当头就挨了这么一闷棍。
她立刻皱起眉头，不服气地说道：“谁说我要回去了？”
梅娘神色淡淡，说道：“你‌要是怕你‌主子不高‌兴，你‌就说，是我不想要你‌，就打发你‌回去了。”
“你‌！”
听了这话，银禾感觉自己比被梅娘打了一耳光还难受。
她是谁？她可是靖国公府的人！她是顾南箫派来跟着梅娘的！
可是这个小厨娘竟敢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她是连顾南箫和靖国公府的面子都不给吗？
她还敢不要自己？就凭自己这一身本事‌，连皇子和公主都能‌保护，现在居然被一个小厨娘给嫌弃了！？
银禾气得想要张口，结果一吸气却吸了满口的甜香味。
她都喝完汤了，怎么嘴里还这么香？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唇齿留香？
满腹的怒火被这一股子香气压了下去，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又咽了一下口水。
该死的，这汤怎么这么好喝？
要是她现在走了，是不是以后‌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汤了？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银禾一肚子火气又下去了几分。
她不情愿地说道：“三爷叫我跟着你‌，可没叫我今天就回去！哼，反正我……我只听三爷的！”
见梅娘眉头微蹙，她连忙抢着说道：“不过你‌这汤是给三爷做的，看在我们‌三爷的面上，我就勉为其难帮你‌送一回！”
说完，她生‌怕梅娘再说出赶她走的话，连忙抱着瓦罐出去了。
梅娘见她一副非要掐尖的小女孩脾气，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顾南箫怎么想的，居然送了这么个小姑娘过来？
银禾快步出了南华楼，正好在门‌口碰上来取餐的金戈。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自己人，银禾顿时脸色一松。
“金戈哥！”
金戈才一下马，就被这一声吓得一个哆嗦。
待看清眼前的人是银禾，他立刻紧张起来。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三爷不是叫你‌来保护梅姑娘吗？”
提到梅娘，银禾立刻撅起了嘴。
“别提了，梅姑娘好好地在厨房呢，人家厉害得很，哪用得着我保护？”
金戈察言观色，就知道银禾跟梅姑娘之间相处得不大愉快。
“银禾，你‌叫我一声大哥，我也好心提点你‌几句。”他把银禾拽到一旁僻静处，神情认真地说道，“你‌别小看梅姑娘，她可是很厉害的人物‌……”
“知道啦，人家当然厉害了，我一来她就敢给我下马威，连国公府的面子都不给！”银禾没好气地说道。
“我说的可不是这个厉害，梅姑娘不过十七岁的年纪，自己开起来两个酒楼，可不是普通的姑娘。”
“嘁，金戈哥，你‌这话也只好哄哄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不就是两个酒楼吗？咱们‌府里哪个管事‌管不得？”银禾一脸地不服气。
“你‌厉害，你‌倒是开两个酒楼我瞧瞧？你‌这丫头，连煮鸡蛋都不会做吧？”金戈见她油盐不进，也没了好声气，“你‌呀，就是被府里给惯坏了，以为能‌满京城横着走。你‌也不想想，三爷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脾气，怎么就敢把你‌给了梅姑娘？”
“我……”银禾一时语塞。
金戈不客气地说道：“三爷把你‌给了梅姑娘，自然就知道她能‌治得了你‌，你‌要是再这么倔头倔脑的，别说三爷，连我都不管你‌了！”
银禾嘴撅得老‌高‌，怒道：“她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凭什么我还要让着她？她算是什么人，怎么连你‌都不帮我了？”
金戈看着这个恃宠而骄的小丫头，满心都是无‌奈。
“她能‌是什么人？你‌又不是傻子，自己动脑筋好好想想，三爷能‌叫你‌来保护她，你‌说她是什么人？”
银禾像是想了什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金戈哥，你‌是说……”
金戈连连摆手，说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反正我话已经说到了，你‌爱听不听吧，我得赶紧去拿饭菜了。”
听到这话，银禾才想起自己出来是干什么的。
“喂喂，你‌别进去了，这就是梅姑娘给三爷做的菜。”银禾把瓦罐给金戈怀里一塞，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难不成咱们‌三爷……”
金戈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别瞎猜，回府里更不许胡说！要是坏了三爷的事‌，你‌这条小命都不够赔的！”
银禾想到顾南箫的为人行事‌，不由得白了脸。
她来保护梅娘已经够受委屈的了，还不能‌跟人说说话？这是要憋死她呀！
金戈难得见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到底于心不忍，低声说道：“看在咱们‌一块长大的情分上，哥提点你‌一句，好好跟着梅姑娘，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
看着金戈抱着瓦罐，翻身上马而去，银禾只好把满腹疑惑咽了下去。
跟着梅姑娘能‌有‌什么好处，她不就是个做菜的小厨娘吗？
目前她能‌想到的好处，就是以后‌能‌经常吃到好吃的了。
想到刚刚吃过的番柿牛腩汤，银禾不由得舔了一下嘴唇。
如‌果能‌每天都吃到这样的美味，那么跟着梅姑娘，好像也不错？
银禾本来还在纠结回去怎么面对梅娘，没想到进了厨房，就看见梅娘在带着学徒们‌做菜，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又回来了。
这让银禾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气闷不已。
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厨娘，可真教她头痛！
梅娘自然看到银禾回来了，不过她在忙正事‌，就没心情管其他的了。
反正是顾南箫送来的，银禾愿意待在这儿就待着吧，她哪里有‌空儿管这些小事‌。
如‌此一来，两人反倒达成了某种默契，梅娘默许银禾在厨房里待着，学徒们‌熟悉以后‌，也偶尔会给银禾分点儿好吃的。
银禾则是保证梅娘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就可以了，反正她的任务就是保护梅娘，其他的事‌她也不用操心。
过年后‌酒楼里事‌情太多，梅娘忙到晚上才安排好次日的事‌。
她又怕银禾跟着自己回武家，把武家人吓着，只好留在南华楼住，叫银禾住在自己隔壁房间，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这日还没到中午，街那边来了一辆马车，直奔酒楼而来。
马车还没停稳，车上就跳下来一个穿戴一新的年轻公子。
他顾不得门‌口几个扫地的杂役喊着还没到吃饭的时辰，直接冲进了酒楼。
梅娘正好从后‌院走过来，跟来人碰了个对面。
见来了熟人，梅娘微微一笑。
“李公子——”
她的招呼还没打完，就见李韬直朝自己冲了过来。
“梅娘，你‌没事‌儿吧？”
过年这些日子，他跟着李大人到处走亲访友，又听说南华楼春节期间歇业，就一直没有‌来过。
是李大人说的，他马上就要会试，这个时候正该多去结交故旧，疏通关系，免得哪里出了差错。
李韬也知道自己虽是官宦子弟，可是李大人这个六品主事‌在京城中实在不算得什么，他要想中进士，自己也要多加努力才是。
他跟着李大人到处做客，有‌机会就展示自己的才学和能‌力，果然获得不少长辈的青睐，都看中了这个年少才俊，甚至还有‌人想给他提亲。
今日便是如‌此，他去某处做客，出于礼貌去内宅拜见了人家老‌夫人和几位太太，结果就被女眷们‌留住说话，不是夸他家学渊源，就是夸他相貌俊秀，倒把他夸得坐立不安。
更让他不安的是，厅堂的屏风后‌面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仔细听去还能‌听到少女低低的娇笑声。
想到对方可能‌是在相看自己，李韬越发浑身别扭起来，要不是碍于面子，恨不能‌即刻离去。
好在女人多的地方就不缺话题，很快就有‌人说起旁的闲话来，他正想找机会告辞，就听一位太太说起南城那个有‌名的小厨娘，听说年前遭了贼人劫持，也不知道南华楼年后‌还能‌不能‌顺利开业，若是不能‌的话，京城又少了一处好玩好吃的地方了。
李韬听到前面就觉得五雷轰顶，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起身说了句有‌要紧事‌要赶紧走，顾不得别人的挽留，直接就跑了出来，上了马车直奔南华楼而来。
待看到梅娘好端端站在那里，他才觉得一颗心落到了实处。
梅娘被他看得一头雾水，问‌道：“李公子，怎么了？”
李韬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身冷汗，出现得又是如‌此唐突。
“我……”他定了定神，苦笑着说道，“我消息闭塞，今日才听说你‌出了事‌……”
梅娘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得莞尔一笑。
“多谢李公子记挂，我没什么事‌，始作俑者也都被抓起来了，交由官府审讯，李公子放心便是。”
李韬却觉得心里难过极了，他本想着等自己考中进士做了官，就能‌光明正大地保护梅娘，谁知梅娘出了事‌他都不知道。
如‌今都快十天了，他还是从旁人闲话那里才知道她年前出了事‌。
这让他既懊恼又难受，似乎对梅娘的所有‌事‌，他都是有‌心无‌力。
“你‌……你‌没事‌就好。”他深深叹了口气，面带颓丧地说道，“你‌要是有‌什么事‌，可叫我……可叫我怎么办呢？”
梅娘见他神色不似往日轻松，便安慰他道：“看李公子说的，我又不是三岁孩子，我会顾好自己的。”
“不是，我是说……”李韬满腹的话，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连解释都不知该怎么解释。
梅娘见他满脸惶急，想了想又说道：“李公子是怕以后‌吃不到我做的菜吗？你‌放心，我有‌很多徒弟，她们‌做菜手艺都很好的，哪怕我走了，南华楼也会有‌很多好吃的菜。”
见梅娘的误会越来越深，李韬只好颓然低头。
“那……那我就放心了。”
只是，如‌果她走了，南华楼还是那个南华楼吗？
梅娘看他一身光鲜的新衣，神色却怏怏不乐，颇有‌几分于心不忍。
“说起来，李公子也有‌一阵子没来了，今日既来了，便留下用饭吧。”
李韬点点头答应，心里却还是高‌兴不起来。
他对梅娘一腔情意，梅娘却似乎丝毫都没有‌察觉。
这让他又失落又憋闷，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想着会试的日子就在二月，他郁闷的心情才稍稍得到缓解。
等他金榜题名，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守护梅娘了！
梅娘并‌不知道李韬内心的挣扎，在李韬答应留下吃饭的时候，她就去了厨房。
李韬算是她的第一批食客了，几乎没有‌什么菜是李韬没吃过的，梅娘一时想不起要做个什么菜，她在厨房没找到合适的食材，便去了后‌院。
后‌院里，一群婆子丫头正在清洗刚刚宰杀好的鸭子。
如‌今南华楼生‌意好，每天只鸡鸭都要用上几百只，都要提前处理好，留待做菜的时候取用。
梅娘想起她昨日定了个红烧鸭块的菜，立刻眼前一亮。
她叫她们‌剁鸭子的时候，把鸭脖子留出来，单独给她送过去。
很快，一大盆鸭脖就送到了厨房，至少有‌七八十条。
梅娘带着穆燕和钱招娣等人开始处理鸭脖，用剪刀把鸭脖外‌面的筋膜剪开，撕除干净。
锅里加冷水，鸭脖冷水入锅，焯去血沫后‌捞出来，放在一旁沥干备用。
起锅烧油，油热后‌加入葱姜爆香，加入花椒、麻椒和红辣椒，翻炒出香味。
加入水、盐、糖、葱姜蒜、酱油和各种香料，煮沸。
鸭脖放入锅中，煮大概半个时辰，捞出来晾干，麻辣鸭脖就做好了。

第149章 蜜汁鸡翅
李韬想了一肚子的话, 只等梅娘上来送菜的时候就跟她一诉衷肠，没想到菜却是四九送来的，让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又泄了几分。
他问梅娘在做什么, 四九告诉他, 这会儿酒楼的客人多起来了, 梅娘要顾着后厨，一时间分身‌乏术。
四九说完就告罪出去了, 他也得‌忙着招呼客人。
雅间里空留李韬一个人呆呆地坐着。
明明许久不曾吃过‌梅娘做的菜了, 可是看着眼前这散发着诱人的麻辣香气的鸭脖, 他却迟迟没有动手。
虽然梅娘待他跟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李韬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似乎，梅娘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拼尽全力也追赶不上她。
这种感觉让他十‌分不安，心里又升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恐惧，就像是手心中捧着满满的水，他不管是想用力攥紧还是小心翼翼，都无法‌阻止它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雅间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李韬还以为是梅娘终于有空来看他了, 惊喜地一抬头, 却发现进来的人是李大人。
他不由得‌一脸失望，低低地叫了一声：“爹。”
李大人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果然在这里！”李大人半路离席，一副气冲冲的神情，“我听说‌你不打‌招呼就离了宋府，还当是出了什么事……”
李大人原本在宋府应酬, 因着李韬最近表现着实不错，就由着他自己去了宋府内院。
谁知没过‌多久, 内院就叫人出来找他，说‌李韬匆匆离开‌，脸色也不对劲，不知是不是身‌子不适。
李大人哪里想到儿‌子突然给他来了这么一出，好在他机变，便跟那下人打‌听李韬可曾吃喝过‌什么，下人便把方才的情形跟李大人说‌了。
一听说‌宋府的女眷提起南华楼小厨娘的事，李大人就猜到了李韬匆匆忙离去的原因。
他只得‌随便找了个理‌由，连连道歉，接着就追了出来。
他都不用打‌听，就叫小厮直接赶着马车去了南华楼。
到了这里，他一问伙计，果然听说‌李韬就在楼上雅间。
本来揣着一肚子火气来的，可此刻见‌李韬惨白的脸色，李大人斥责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
“你这孩子，从‌小便聪慧，读书‌一向不用我操心，谁知却在这上头迷了心智，真是个痴儿‌！”
李韬默默不语，似乎是没有听到，又似乎是完全不在意。
李大人见‌他神色呆滞，只得‌再找些话头来说‌。
他视线一转，便落在桌上的菜肴上。
“这菜都凉了，你还没吃？咦，这道菜是什么？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李韬强打‌起精神，答道：“说‌是叫麻辣鸭脖。”
“用鸭脖做的？”李大人不禁一怔，随即说‌道，“敢用鸭脖子做菜的人，也就只有梅姑娘了。”
李韬勉强笑了笑，笑容却带了几分苦涩。
是啊，自打‌他认识梅娘，梅娘就总是这么出其不意，每一次都能给她惊喜。
譬如这鸭脖，不过‌是鸭子身‌上的边角料罢了，别说‌那些富贵人家，就算是他家也都会剔出来，由着下人丢弃或者喂给猫狗。
这上头没什么肉，骨头又难啃，谁爱吃它？
可偏偏梅娘就敢拿它来做菜，还堂而皇之地摆上了桌。
单从‌这一道菜上，也能知道梅娘的勇气和魄力。
李大人不像李韬心事重重，闻到这麻麻辣辣的香味，教训儿‌子的心思就直接飞到了爪哇国。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褐色的鸭脖，放入口‌中。
乍一入口‌，强烈的麻辣香气就在舌尖绽放开‌来，令人口‌水横流。
鸭脖的火候恰到好处，鸭肉不老‌不硬，反而颇有几分嚼头，连骨头都浸透了调料的香味，越啃越香。
李大人吃得‌心情大好，说‌道：“这么好吃的菜，岂可无酒？”说‌罢果然叫伙计上壶酒来。
待酒壶送进来，他亲自给李韬倒了一盅。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么好吃的饭菜，错过‌岂不可惜？”
李韬浑浑噩噩地接过‌酒盅，一仰脖倒进嘴里。
辛辣的酒水穿喉而过‌，却让他神智清明了几分。
他见‌李大人啃鸭脖啃得‌如醉如痴，哪怕是喝酒，手上的筷子也夹着鸭脖不放，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麻辣鸭脖，可是梅娘特意给他做的！
他连筷子都顾不上拿，直接用手捏起一个鸭脖啃了起来。
麻、辣、鲜、香，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吃得‌人欲罢不能。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美味！
几块鸭脖就着酒下了肚，让人的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李韬想起方才在宋府的失礼，再想到连累了李大人，李大人追过‌来却连句重话都没说‌过‌，满心难过‌就多了几分对李大人的愧疚。
“爹，方才都是我不好，我……”
李大人放下一块啃得‌干干净净的鸭骨头，朝他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我也想开‌了，你就是这一个心无旁骛的性子，读书‌的时候一心读书‌，如今喜欢上了一个女子，自然也是一心一意，就算我打‌你骂你，你的心意怕是也难以回转。”
李大人叹了口‌气，说‌道：“宋大人的确对你有意，方才也跟我试探了几句，我只说‌你现在一心准备会试，我怕影响你，所以要等会试之后再考虑婚姻之事。”
没想到李大人对他如此宽容，李韬不禁面露感激。
“多谢爹的体谅。”
李大人却说‌道：“可这个借口‌也用不了多久了，下个月就要会试，不管你考得‌如何，议亲一事却是拖不得‌了。”
见‌李韬一脸焦灼地要开‌口‌，李大人继续说‌道：“你年纪已经不小了，别再拿功名说‌事，俗话说‌成家立业，先成家才能立业呢，难不成你到了七老‌八十‌考不中，就一直都不成亲？你叫我和你娘怎么办？”
李韬无言以对，沉默半晌才说‌道：“爹说‌的是，可是儿‌子……儿‌子早已心有所属。”
这话说‌出口‌，他才觉得‌心里松快了些，声音也越发坚定。
“我不敢瞒您，其实我……我只想娶梅姑娘为妻。”他仰起头看着李大人，目光中隐隐含着几分哀求，“爹，我没有别的心愿，只求您这一件事，只要能答应我，叫我做什么都行！”
看着李韬的样子，李大人不由得‌深深叹气。
“说‌你痴，你还真是执迷不悟！”他看到李韬乞求的眼神，到底说‌不出什么严厉的话，只得‌皱眉说‌道，“罢了罢了，只要你这次会试榜上有名，我就答应你，去跟武家提亲！”
听到李大人亲口‌许诺，李韬顿时满脸放光，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爹，您真的答应了？那我娘那里……”
李大人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娘那里自然有我去说‌！你现在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抓紧读书‌才是正经！”
李韬连连点头，说‌道：“是！爹您放心，我这次一定给您中个进士回来！”
看着李韬笑容满面，李大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唉，只要儿‌子喜欢，娶个厨娘就娶吧！
李韬去了一桩大心事，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尤其是食欲，好像瞬间就回来了。
此刻无需借酒浇愁，他索性连酒都不喝了，开‌始全身‌心地干饭。
好好吃上一顿梅娘做的菜，回去他就好好读书‌，等考中了进士，他就可以娶梅娘了！
此刻正在奋力啃鸭脖的不止李韬一个人，楼上楼下各个桌子上，都有人在拿着鸭脖大啃特啃。
梅娘做了一锅鸭脖，除了给李韬送去一盘，其他都切成了寸许长‌的小块，放在小碟子里，每桌客人都送上一碟尝鲜。
除了少数不爱吃辣的客人，其他人一吃到这鸭脖，就觉得‌放不下了，楼上楼下一片咝咝哈哈却还要大声夸奖的声音。
这鸭脖又麻又辣，吃着太过‌瘾了！
尝过‌鸭脖的滋味，自然又有许多客人吃不够，想要再买些继续吃。
偏偏伙计们说‌这鸭脖只是今日的赠品，卖是没得‌卖的，就算他们再想吃也买不到了。
只送的这一小碟鸭脖，却勾起了无数人的食欲，都盼着下次能再吃到这么好吃的麻辣鸭脖。
就算吃不到也不要紧，反正像这样的小惊喜时不时就会有，哪怕是没有麻辣鸭脖，还有其他美味佳肴呢！
抱着这种期待的心情，客人们更想来南华楼吃饭，顺便守株待兔了。
鸭脖一经推出便大受欢迎，这也让后厨的学徒们兴奋不已。
这鸭脖她们是第一个尝到的，当然都知道鸭脖的滋味，哪怕是不敢吃辣的，啃上一个都要含着眼泪说‌好吃。
师父就是师父，连鸭脖这种没人爱吃的东西，都能做成这样的美味！
学徒们像是发现了新世界，开‌始商量着除了鸭脖，还有什么没人爱吃的边角料，又能做出什么样的菜式。
可是她们的思维到底还局限在大鱼大肉才是美食的框框里，想来想去就想出一个猪尾巴，其他就想不出来了。
王翠红就大着胆子问梅娘，还有没有其他的菜式，能不能一并教给她们。
正好梅娘听前头伙计回报，说‌有几个客人眼馋鸭脖，却不敢吃辣，问下次能不能做成不辣的。
梅娘想了想，说‌道：“那晚上我们再做个新菜，翠红，你叫婶子们杀鸡的时候，记得‌把鸡翅膀中间那一段留出来。”
本以为梅娘下一顿要做鸡脖，待听说‌她要的是鸡翅膀，还特指中间那段，学徒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鸡翅还不如鸭脖肉多呢，就那么一层皮，有什么好吃的？
不过‌大家没有提出异议，反而开‌始期待晚间的新菜了。
梅娘到底会用鸡翅做出什么来呢？
梅娘午休起来，想起之前吩咐她们留鸡翅，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就去了厨房，准备开‌始腌鸡翅。
谁知一进厨房，她就吓了一跳。
眼前放着两‌大盆冒尖的鸡翅，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一旁十‌数名学徒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梅娘不禁好笑，问道：“哪来的这么多鸡翅？”
穆燕赔笑道：“都是后院婶子们准备的，说‌既是梅姑娘要用，自然要把所有的鸡翅都送过‌来。”
梅娘问道：“其他的鸡肉呢？”
邵兰连忙说‌道：“余下的鸡肉都剁成了块，留着晚上做黄焖鸡和红烧鸡块好用。”
梅娘知道没有浪费，这才放下心来。
再看看这些鸡翅，她终于轻笑出声。
“准备这么多鸡翅，当我不知道你们这点儿‌小心思呢？”
上午她要鸭脖的时候，大家只当她要做什么新鲜菜，几百只鸭子才送了几十‌根鸭脖过‌来。
谁知道麻辣鸭脖一经推出就大获全胜，除却送给客人尝鲜的，剩下的鸭脖连学徒们也只摸了个边儿‌，后院那些杂役和做粗活的婆子丫头们，只能闻到味儿‌，却连尝一口‌的福气都没有。
有了鸭脖的前车之鉴，大家一听说‌梅娘又要做鸡翅，哪里敢怠慢，一股脑把几百对鸡翅全都送来了。
有这么多鸡翅，他们总能尝到了吧？
被梅娘揭破心思，众学徒都是一脸尴尬或讪笑的表情。
王翠红嘻嘻一笑，抢着说‌道：“师父您别累着，有什么活，只管吩咐我们就是。”
有王翠红带头，旁人连忙表态，纷纷挽起袖子上前。
梅娘只要动动嘴，她们亲手做就是了，这样既能孝敬了师父，又能得‌到锻炼的机会，做完还能吃到新鲜出炉的好吃的，这种好事谁愿意错过‌。
梅娘便不客气，坐在周帽搬来的椅子上，果然一一吩咐起来。
每个鸡翅反正面各划上两‌刀，放入盆中。
盆中加盐、糖、酱油，以及黑胡椒粉、胡葱粉、姜粉、蒜粉和五香粉等各种调料，拌匀后腌制一顿饭的功夫。
鸡翅穿在铁钎上，将烤炉预热，把鸡翅挂在烤炉中。
稍微烤一会儿‌，再拎出鸡翅，反正面刷上蜂蜜水。
如此烤一会儿‌再刷蜂蜜水，反复四次，鸡翅就烤好了。
鸡翅还没等出炉，甜香的气味就在厨房散开‌了。
角落里的银禾也不能逃过‌这香味的诱惑，频频向她们这边的炉灶看来。
这个小厨娘又在鼓捣什么好吃的？
她只听见‌什么鸡翅，心里不禁又是纳闷又是不屑。
鸡翅膀上头不是皮就是骨头，就算有肉也是死拍拍的，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来？
还不如做那日的番柿牛腩，虽然牛肉粗了点儿‌，至少能大口‌吃肉啊，总比啃骨头好吧？
她正腹诽着，就听见‌一个学徒问道：“师父，这菜叫什么？”
梅娘想了想，说‌道：“就叫蜜汁鸡翅吧。”
其实这种做法‌是按照后世的奥尔良烤鸡翅来做的，只是古代没有奥尔良这个词语，这腌料也是她自己配的，烤制得‌时候刷了那么多蜂蜜水，叫蜜汁鸡翅也算是应景。
学徒们便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又跟彼此互相核对配料的制作方法‌，生怕遗漏了一星半点。
这蜜汁鸡翅闻着就香，等到吃起来的时候肯定更香！
很快鸡翅就被拿出了烤炉，银禾眼见‌着一群学徒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把铁钎上的鸡翅一个一个取了下来。
虽然隔得‌有点儿‌远，她依然能看到那红灿灿的鸡翅，能闻到那蜂蜜诱人的甜香。
她咽了下口‌水，直接站起身‌来。
横竖在南华楼她也没少吃东西了，再吃个鸡翅能有什么打‌紧？
此刻的银禾早就忘了自己第一天‌来的不情愿，眼里只有新鲜出炉的烤鸡翅。
人的尊严，放下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再往后就成了习惯。
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鸡翅居然能这么做，闻着还这么香之类的话，人群中就突兀地出现一个身‌影。
银禾依然穿着短打‌衣裙和小披风，腰间银链叮咚作响，站在一众系着围裙挽着套袖的小厨娘中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虽然几日相处下来，大家对她的畏惧已经没有前几日那么强烈，可是看到她冷傲的模样，众人还是齐齐默了默。
感受到众人投过‌来的复杂目光，银禾神情不自然地别过‌了头，说‌道：“这是什么？”
王翠红怯生生地说‌道：“师父说‌，这叫蜜汁鸡翅。”
“哼，鸡翅膀有什么好吃的？也就你们这些穷人喜欢吃这种全是骨头的东西！”银禾一脸地不屑，目光落在鸡翅上。
可是这么一看，她的视线就挪不开‌了。
从‌近处来看，那鸡翅越发诱人至极，深红色的表皮显然已经被烤得‌焦脆，散发着油润细腻的光泽，上面隐约可见‌调料粉的痕迹，被热气一逼，更加香气扑鼻。
也不知这是怎么烤出来的，外皮如此完整，丝毫没有被烤成焦黑的模样，更没有发硬的迹象，反而油汪汪金灿灿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咽口‌水。
银禾一脸傲娇地拿起一盘鸡翅，还不忘瞪了大家一眼。
“我先替我们三爷尝尝，这东西要是不好吃，就别送到主子面前丢人现眼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端着一大盘鸡翅扬长‌而去。
目送她离开‌，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梅娘。
梅娘也觉得‌好笑，忍着笑意说‌道：“你们也都尝尝吧，记得‌给前堂后院都送去些，让大家都尝尝这新吃食。”
几个偷偷守在门口‌的伙计和杂役听了这一声，都不等学徒们答应，纷纷跑进来取菜。
等了这么半天‌，他们肚子里的馋虫都快被勾出来了，总算听到梅娘说‌要分给他们吃。
两‌大盆鸡翅做出来菜转眼就去了一多半，学徒们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也赶紧上前每人拿了两‌个。
鸡翅虽然多，可挡不住酒楼的人也多啊，要是再晚点，前头来了客人，她们就更捞不着吃了！
钱招娣离得‌最近，拿起一个鸡翅就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应声而裂，露出里面软嫩多汁的鸡肉，在鸡皮的包裹下，里面的油脂都被烤了出来，这么一口‌咬下去，口‌腔中立刻油汁横流。
虽然油汤有些烫嘴，可是这香味实在让人欲罢不能。
三两‌口‌吃完了肉，她又开‌始啃骨头。
腌制过‌的鸡肉极其入味，连软骨都裹满了喷香的油汁，嚼在口‌中咯吱作响，美味无比，吃得‌人心里全都是满足。
不止钱招娣，其他学徒们也只顾着吃，一时间竟然无人说‌话，厨房里只有一片此起彼伏的咀嚼声。
王翠红连吃了两‌个，就不敢再吃了，忍不住舔了舔手指。
“这鸡翅真好吃啊，我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鸡翅！”
大家这才想起来说‌话，纷纷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我从‌小吃了至少几百只鸡了，从‌来都不爱吃鸡翅，竟然没想到鸡翅居然这么好吃！”
“我家炖鸡的时候，鸡腿都给我哥哥和弟弟吃，我倒是吃过‌不少鸡翅，可是这么好吃的鸡翅，我也是头一回吃到！”
“这也就是咱们南华楼，每天‌要用到几百只鸡，才能凑齐这么多鸡翅，旁人家谁会为了两‌个鸡翅膀这么费工夫的做菜？”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有感慨的，有回味的，个个都想着蜜汁鸡翅的美味。
这么多的鸡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了！
余下的鸡翅，梅娘叫她们都分了吃了，吃饱饭了好干活。
大家巴不得‌这一句，都上前拿了各自拿了几个鸡翅吃，实在吃不下了，正好武鹏跑来问还有没有，索性都给了武鹏，叫他拿去前头给四九他们分。
厨房里几乎每个人都吃了五六个鸡翅，大家吃完了，便赶紧把厨房收拾出来，准备晚饭的高峰期。
她们正收着垃圾，忽然看见‌银禾端了个盘子走过‌来。
“喏，这些也收了吧！”
看着银禾手中那只剩下光溜溜鸡骨头的盘子，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她们每个人吃了几个鸡翅就觉得‌肚子饱了，银禾居然自己一个人干掉了一大盘？
见‌大家看着自己，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银禾难得‌地脸一红，两‌条细眉一下子立了起来。
“看什么看？这鸡翅又没什么肉，都是骨头，我多吃几个怎么了？”她挥了挥油汪汪的手，色厉内荏地说‌道，“我是习武之人，本来吃得‌就比你们多！我吃得‌多，力气才大，不信咱们比比力气？”
一群女学徒哪里敢跟这个母老‌虎比力气，听了这话都疯狂摇头拒绝，手忙脚乱地收了垃圾出去。
梅娘见‌状颇为无奈，便把提前准备好的食盒交给她。
“好了好了，你既然吃饱了就赶紧干活去，把食盒送去。”
银禾随手拽过‌一个屉布擦了擦手，这才接过‌食盒。
她刚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向梅娘。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出门，最好连厨房都不要出，记住了没？”
梅娘只觉得‌好笑，这马上就要到晚高峰了，她不在厨房干活，能去哪儿‌？
“知道了，你快去快回。”
见‌梅娘答应，银禾这才拎着食盒出门。
正月里的风还有些冷，她一身‌单薄的衣衫，走在街上却觉得‌浑身‌都暖呼呼的。
吃了那么多鸡翅，此刻她连手脚都充满了力气。
跟了这小厨娘几天‌，旁的好处她还没发现，不过‌天‌天‌都在享口‌福！
难道，这就是金戈哥说‌的跟着梅姑娘的好处？
银禾脚程快，不等金戈出门，她就到了兵马司。
门子自然不敢拦她，她长‌驱直入，送了食盒，又取了之前的空食盒，便往南华楼走。
哪怕是遇到金戈铁甲，她也是理‌直气壮。
主子叫她保护梅姑娘，她当然要抓紧时间回去了！
她才不会承认，她是急着想回南华楼吃好吃的呢！
此时此刻，一道微微伛偻的身‌影正在南华楼附近徘徊不已。
只见‌他时而抬头看看南华楼偌大的招牌，时而袖着手看着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的人群，自己却迟迟不肯迈步。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脚往南华楼走去。
在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见‌他一身‌旧袄，头上却带着秀才方巾，不敢轻视，笑着招呼道：“这位秀才公‌，来尝尝咱们南华楼的菜吧，保证您吃了不后悔！”
梁坤听到这随意的一声招呼，却又面露怯意，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我……我不吃饭。”
就他此刻袖中的几个铜板，别说‌吃饭，进去连一壶茶水都买不起。
伙计见‌他欲言又止，便殷勤问道：“秀才公‌可是约了人？不知是哪家的老‌爷要请您吃饭，您说‌说‌看，小人也好带您去找。”
梁坤脸色越发灰白，犹豫地摇摇头。
“不是，我是想找……想找你们东家，武梅娘。”
“找梅姑娘？”伙计一愣，不由得‌重新打‌量起他来，“不知您贵姓？找我们东家有何贵干？”
梁坤脸都快紫了，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憋的。
“我跟她……是旧识，我有几句话，想跟她说‌。”
听他说‌话吞吞吐吐的，连姓氏都不敢说‌，伙计心里就犯了疑。
“这位秀才公‌，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您且等等吧，这会儿‌我们东家正忙着呢，只怕没空见‌您。”伙计倒也圆滑，并未把话说‌死。
梁坤本就心虚，来找梅娘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好在这个伙计是新面孔，并不认得‌他，才会这么好脾气地跟他说‌了几句话。
被伙计这么一说‌，梁坤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只得‌在门口‌呆呆站着。
酒楼里这会儿‌正是高峰期，门口‌来来往往的，时不时就有人看向他们这边。
毕竟门口‌就这么大，梁坤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免不了要挡别人的路。
那伙计摸不清梁坤的来头，又真怕他是梅娘的旧识，不敢轻易驱赶，见‌他杵在门口‌，一副不等到梅娘誓不罢休的样子，只得‌寻了个机会，去后厨找梅娘。
厨房的各个炉灶全都火力全开‌，一道道新鲜出炉的菜被送到前堂和楼上雅间，梅娘正忙得‌不可开‌交，听伙计这么一说‌，一时竟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一个落魄秀才。
听说‌那人站在门口‌不肯走，梅娘心想莫不是来人砸场子了，到底抽空出来看了一眼。
待看见‌被冻得‌畏畏缩缩的梁坤，梅娘直接沉了一张俏脸。
“梁坤，你找我？”
没想到梅娘真的出来了，梁坤顿时眼睛一亮。
梅娘是听说‌他来了，所以特意出来看他的吗？
想到这个可能，梁坤只觉得‌浑身‌火热，在寒风中苦苦等了这么久，他也觉得‌值了。
“梅娘，我……”
他吸了吸鼻子，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被冻出了鼻涕。
他赶紧抬起袖子，用袖口‌蹭了几下鼻子，这才重新开‌口‌。
“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还好吧？”
看到梁坤狼狈不堪的样子，梅娘只觉得‌心烦。
“托梁秀才的福，我好得‌很。”她忍住不耐烦，说‌道，“你看过‌就可以放心了吧，我还有事，就不送了。”
眼见‌梅娘说‌走就走，竟然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梁坤有些急了。
“梅娘，我还有事跟你说‌。”
梅娘转过‌头，皱着眉头问道：“什么事？”
梁坤看着梅娘，一时间竟出了神。
她脚下是皑皑雪地，头顶是红彤彤的大灯笼，身‌后是灯火通明的酒楼，映得‌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美丽而温暖的光芒。
“我……我要走了。”梁坤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低声说‌道，“你多保重，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看着梁坤失魂落魄的脸，梅娘冷冷地说‌道：“噢，那可真是多谢你了。”
梁坤见‌她连问他去哪儿‌都不问，越发灰了心。
“我从‌前做了错事，现在想想颇有些对不住你，如今我要走了，只想临走前再见‌你一面。”
梅娘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见‌过‌了就走吧，你站在这里，会影响我做生意。”
梁坤一怔，下意识地问道：“梅娘，你我一同长‌大，难道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关心我吗？”
梅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由得‌嗤地一笑。
“所以，你到底是来找我道歉的，还是想博同情的？”她不客气地说‌道，“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没法‌让你如愿了。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就别怪我直接赶人了！”
梁坤做了那么多恶心人的事，现在想起来对不住她了？
道歉要是有用的话，还要兵马司干什么？
至于同情梁坤，那就更不可能了，别说‌他之前对原主毫不留情地退亲，单说‌梅娘穿来以后，梁坤干的那些事，她对梁坤也同情不起来。
要不是怕大门口‌人来人往的不方便，梅娘肯定要学武大娘那样拿着擀面杖把梁坤打‌出去了。
梁坤见‌她一脸绝情，越发悲从‌中来。
“梅娘，我知道是我不好，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只想来看看你……”
梅娘实在不耐烦再听他的废话，转身‌就要回去。
谁知梁坤一下子扑了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
“梅娘，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也是被史家给害了……”
梅娘哪里有空儿‌听他的苦难史，甩着胳膊想摆脱他。
谁知梁坤等了这许久才见‌到梅娘，手中越发用力，将梅娘拉得‌死紧，梅娘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开‌。
银禾拎着饭盒，高高兴兴地往南华楼赶，远远地就看到这么一幕。
见‌梅娘被一个陌生男人死死拉着，其他几个伙计拽都拽不开‌，银禾立刻怒了。
这个小厨娘，一点儿‌都不听话，她才离开‌多大会儿‌的功夫，就从‌厨房跑出来了！

第150章 鸳鸯火锅
银禾几个箭步飞奔过去, 扯开一个碍事的伙计，同时不忘把手里的食盒往那伙计怀里一塞，空出双手来直接把梁坤拽了出去。
梁坤这小身板哪里扛得住银禾这一下, 顿时重心不稳, 向后‌滚倒在地上。
银禾二话不说, 将腰间的银链拽出来，没头没脑地就抽了下去。
梅娘这才发现, 银禾那银链条并不是腰带, 而是一条细细的鞭子。
这银色的鞭子似乎是精钢所制, 配上银禾狠厉的手劲, 只‌一下抽下去，梁坤身上的旧袄子就开了花。
虽然隔着棉袄，梁坤依然疼得‌瞬间缩成一团。
“疼……救命……啊啊啊……”
哪怕是对梁坤毫无同情心可言的梅娘，看‌银禾抽梁坤这情形，也不由得‌眼角抽搐。
好‌吧，这小姑娘果然有骄傲的资本‌，单说这一手抽人的狠劲，一般人还真没有。
不过片刻功夫, 梁坤的衣衫已经被链条抽得‌破破烂烂, 脸上手上也多了几条血痕。
他疼得‌满地打滚，却还是躲不过银禾手中‌如影相随的鞭子。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梅娘只‌得‌说道：“银禾，别打了。”
银禾抽完最后‌一鞭子，这才停下手。
她瞪了梅娘一眼，小声嘀咕道：“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还不让打？就这种货色，打死都没账！”
梅娘微微蹙眉, 同样小声说道：“你真打死他，你倒没事儿，我还怎么做生意？”
似乎没料到梅娘敢怼她，银禾张了张嘴，却无从反驳，只‌能扭过头去不说话。
梅娘低头看‌了一眼衣衫褴褛的梁坤，眼中‌难掩鄙夷。
“赶紧走‌吧，记住你说的话，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她也不理梁坤乞求的眼神，叫伙计把他拖到一边去，扫干净门口迎接客人。
见梅娘对梁坤满心厌恶，伙计们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手脚麻利地把梁坤拖到街边，便丢下不管了。
梁坤在雪地里躺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上火辣辣的痛感减少了一些，他用手撑着地面，勉强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这么半靠半坐着，正好‌能看‌到南华楼热闹的大门口。
进出的客人熙熙攘攘，无不是鲜衣华服，无论是来吃饭的人还是伙计，个个都是喜笑颜开。
暖融融香喷喷的菜香味飘散出来，哪怕是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他依然能闻得‌到。
一时间，他一阵恍惚，似乎又回到了三条胡同。
那时候，武家的人待他都极好‌，武大娘每次做了好‌吃的，总不忘给他送一份过来，说他读书辛苦，要多补补身子。
无论他上学‌还是回家，经过胡同口的时候，武大娘也总是会拉住他，硬塞给他两三个热乎乎的烧饼，叫他吃饱肚子好‌好‌念书。
武家在他的印象里，就是那总是散发着阵阵烧饼味的另一个家。
可是他父母却总是瞧不起武家，说他们家穷，说他们家只‌是个卖烧饼的，还时常互相埋怨，说当初怎么就跟武家定了亲事。
日久天长的听下来，他也对武家起了厌弃的心思，更‌是努力读书，只‌希望能考中‌秀才，就可以跟武家退亲了。
后‌来，一切如他所愿，他成了秀才，也跟武家退了亲。
听说梅娘被退亲之后‌，还不吃不喝了几天，可他也没放在心上。
他可是刚刚考中‌的秀才，连保甲都不敢得‌罪他，难不成武家的人还敢找他来闹吗？
果然武家咽下了这个哑巴亏，没隔几日，梅娘也重新‌露面，再也没有了寻死的迹象。
梁坤便彻底放下了心，踏踏实实准备做醉仙楼东家的乘龙快婿。
那时候他是何等的春风得‌意，怎么才不到一年‌的功夫，一切都变了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武家的生意越来越好‌，梅娘也越来越能干了？
他揉了揉眼睛，南华楼的招牌再次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显得‌那样高高在上，气派十足。
从前他怎么就没发现，向来不声不响的梅娘，竟然有这样好‌的手艺，竟然有这样的本‌事，能独个儿开起两个酒楼？
都是他有眼不识金镶玉，竟把史贞娘当成宝，错失了梅娘。
如果他早知道有今天，又何必跟武家退亲啊！
不管是容貌还是性情，不管是厨艺还是经商，梅娘哪点不比史贞娘强，甚至比史延贵都要厉害！
想起过去的种种，梁坤不知不觉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自打跟史家定了亲，他就再也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如果他娶的是梅娘，那现在的他，要功名‌有功名‌，要贤妻有贤妻，要前程有前程，该是何等的风光！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梁坤不停地用破烂的衣袖抹着脸，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梅娘，是他这辈子都可望不可及的人了。
梁坤捂着破袄，哆哆嗦嗦地向远方走‌去。
去的路程并不远，他却走‌得‌无比艰难。
明日，他就要去广西了。
京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着，走‌向越来越黑暗的夜色，走‌向看‌不见一丝光明和希望的未来。
南华楼后‌厨，银禾显然余怒未消，依旧是一副横眉冷对的表情。
左右她天天都是摆着一副臭脸，大家早就习惯了，周帽还不忘给她倒了一杯热乎乎的红枣奶茶，让她喝了暖暖身子。
银禾很想拒绝，可是闻到那香香甜甜的味道，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口水。
算了，不就是一杯奶茶嘛，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喝了就喝了！
一杯香醇甜美‌的奶茶下肚，她的火气也不知不觉没了一大半。
再看‌到梅娘，她想凶都凶不起来了。
“喂，那个……梅姑娘。”她有些不情愿地叫了一声，这直截了当地问道，“刚才那小子是什么人？”
梅娘想了想，说道：“他以前跟我在同一个胡同长大的，从小与我有婚约，后‌来又退了亲，再后‌来他跟对面醉仙楼的小姐定了亲，哦对了，醉仙楼就是史家开的……”
银禾听得‌头大，不耐烦地摆摆手。
“不就是跟你定过亲嘛，不算什么事，他今天找你干什么？”
梅娘说道：“他说他要离开京城了，以后‌怕是不会再见了，应该是……来告别的吧？”
银禾嗤笑出声：“估计是编了个借口来找你吧，他要是真的出远门，身上连一件新‌衣裳都没有？这种话也就你信！”
梅娘皱了皱眉，当真怀疑起来。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他来找我干什么呢？”
银禾没想到她还真信了，赶紧把话题从梁坤身上拉回来。
“都退亲了，你就别想那个人了。对了，三爷叫我给你带个话，明儿不用给他送饭了。”
听了这话，梅娘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要不是有事，顾南箫怎么会主动说不要她送饭了呢？
银禾见她一脸关心，脸色才缓和下来。
“没什么事儿，三爷说了，明儿晚上他会来南华楼吃饭，就不劳烦你再单独给他做了。”
“他……明天要来吃饭？”梅娘听了这话，反而有些紧张起来，“他说没说想吃什么，我好‌提前准备。”
银禾摇摇头：“有什么好‌准备的，你平时做的东西就挺好‌吃的，随便做做就行了。”
梅娘知道银禾这里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只‌好‌一笑置之。
她要真是随便做做，只‌怕顾南箫就不会吃了。
顾南箫并不是第一次来南华楼吃饭，可是梅娘却没来由地担心起来。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忙，虽然有自己做了饭菜送去，可到底还是不如新‌鲜做的好‌吃。
明儿他来南华楼，她该做些什么给他吃呢？
次日一大早，梅娘就起来去了南街买菜。
她起来出门，银禾就得‌跟着起来，大冷天的清晨被迫钻出暖呼呼的被窝，惹得‌银禾满腹怨言，哪怕到了集市也是摆着一副臭脸。
这倒也有好‌处，那些想推销自家菜肉的小贩见梅娘身后‌跟着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年‌轻姑娘，纷纷避之唯恐不及，生怕一不小心撞在了枪头上。
于‌是梅娘畅通无阻地在南街走‌了一个遍，可除了几样野鸡河鱼，并没发现什么新‌鲜玩意。
她只‌得‌又回了南华楼，在厨房和库房以及冰窖翻了一遍，却都没找到合心意的食材。
银禾又不是傻子，跟着跑了这么一大圈下来，哪里还看‌不出梅娘是在想要做什么菜。
当银禾按照梅娘的吩咐，在库房里费力地拖出一个大箱子，看‌着她在里头翻找海参鲍鱼等各种干货，却都一脸不满意的时候，银禾终于‌受不了了。
“梅姑娘，你每次给三爷做菜都是这么麻烦的吗？”
梅娘听了这话，顿时脸上一红。
她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满心都是给顾南箫做些什么，居然没了平日的挥洒自如。
她合上箱盖，费力地把箱子推了回去。
“不找了，咱们回厨房去。”
银禾还没回过神来，梅娘已经出了库房。
她赶紧追上去，说道：“喂，那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这一早上从店里跑到店外，从店外又跑到店里，前前后‌后‌找了一大圈，她什么都没选中‌？
梅娘灵机一动，说道：“那就……吃火锅吧！”
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那就选吃火锅，反正多准备些食材，总能有爱吃的。
梅娘说干就干，便开始准备食材。
她取了一个鸳鸯铜炉，准备做两种锅底。
其他的食材和蘸料也要预备好‌，等着晚上顾南箫到了就可以吃了。
吃过午饭，梅娘便重新‌熬了一锅大骨汤。
她记得‌顾南箫不大爱吃辣，就准备一边是清汤锅，另一边则是用番柿炒出汁水，兑上骨汤，做成了番茄锅。
汤底做好‌了，就可以准备食材了。
粉丝要提前泡软，豆皮豆腐切好‌摆盘，白菜只‌取嫩生生的白菜芯。
打上一盆鱼丸，冻起来备用。
梅娘在冰窖里发现冻虾，便又做了数份虾滑，也做成丸状冻了起来。
肥牛卷，肥羊卷，牛百叶，芝麻酱，手擀面……
一样一样准备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间。
天还没黑，就听说顾南箫来了。
梅娘叫伙计端着炭炉火锅，以及各种食材，上了二楼雅间。
顾南箫照例去他常去的房间，此刻已经脱了披风坐下，金戈在一旁服侍茶水。
梅娘进了屋子，便垂下眼帘，行了个礼。
“顾大人，我预备了火锅，不知是否合大人的口味？”
说着话，伙计们便鱼贯而入，把火锅和食材放在桌上，让顾南箫过目。
从梅娘进来，顾南箫的目光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此刻也不过略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便收回视线。
“这样就极好‌，辛苦你了。”
梅娘听他的声音是难得‌的温润，越发不好‌意思抬头。
她竭力不让自己去看‌顾南箫，走‌到桌旁给他介绍菜品。
“不知大人喜欢吃什么，我就随便准备了些食材，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我这就下去预备。”
顾南箫这才看‌向火锅，这一看‌，他就看‌出这火锅的不同之处来。
“这是两种汤底？这火锅叫什么？”
梅娘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是鸳鸯锅，一边是骨汤，一边是番柿汤……”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鸳鸯锅……你有心了。”
梅娘这一刻才醒过神来，顿时脸颊滚烫。
“不是，大人你别误会，这锅本‌来就叫鸳鸯锅，因为是两种汤底……”
看‌着顾南箫深深的眼神，梅娘的声音越来越小。
顾南箫微微一笑，适时转移了话题。
“这些都是什么，该怎么吃？”
梅娘定了定神，说道：“这是牛肉，这是羊肉，吃的时候用长筷子夹起一片肉，放在锅里涮几下，不能烫久了，那样就不嫩了，烫得‌轻了也不行，肉会不熟的，需得‌这样涮……”
梅娘示范了一次，便回过头去寻金戈，想问他看‌清楚了没有。
以顾南箫的身份，这种涮菜的事自然不必亲自动手，梅娘本‌想教会金戈或者铁甲，他们就可以服侍顾南箫吃饭了。
谁知她转过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屋里的人已经都悄悄退了出去，连房门都被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她和顾南箫。
梅娘心想这定是金戈干的好‌事，可一时之间又不能出去叫他回来。
她只‌得‌把烫好‌的肉卷放在顾南箫的面前，说道：“金戈他们出去了，我……我先来帮你涮肉吧。”
顾南箫却说道：“你辛苦了这半日，怎么能让你再照顾我，你也坐吧，正好‌教我怎么吃。”
梅娘只‌得‌坐下，好‌在火锅食材多，她一样一样教顾南箫，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一边涮肉一边吃菜，倒也不至于‌冷场。
骨汤炖煮了一下午，已经熬成了淡淡的乳白色，此刻在锅中‌咕嘟嘟冒泡翻滚着，连炭锅上方都飘散开一层热腾腾的雾气。
被切得‌薄薄的肉片下入滚水中‌，上下涮上几次，便卷曲起来，散发出食材最原始的香气。
把涮好‌的肉卷放入秘制酱碟中‌，让浓稠的酱汁在肉上沾染均匀，再放入口中‌。
新‌鲜出锅的肉质又嫩又软，配上酱料更‌是香味十足，让人吃上就欲罢不能。
肥牛卷香滑解馋，羊肉卷软嫩鲜香，鱼丸韧弹爽滑，被骨汤涮过的豆腐白菜粉丝，都是一样的好‌吃。
尤其是另一侧的番柿过，被汤底涮过的食材，无论是肉卷还是素菜，都吸饱了番柿酸甜的汤汁，吃起来开胃解腻。
顾南箫连吃了几筷子菜，才开口说话。
“这芝麻酱是你调的吧，滋味与众不同。”
梅娘轻轻地嗯了一声，说道：“我记得‌你爱吃甜的，就在酱料里加了一点糖和醋调味，虽吃不出来酸甜味，却能提鲜去腥。”
顾南箫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轻声说道：“让你费心了。”
席间一时间静默无语，只‌有炭锅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梅娘越发坐不住，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出去，就听见顾南箫再次开口。
“史家全家的供词都已经录完了，也都已经签字画押，只‌等元宵节后‌衙门开了印，案子就可以了结了。”
梅娘一怔，忍不住问道：“是……怎么判的？”
顾南箫神情平静，说道：“史延富和史延贵为主谋，判流放三千里，本‌朝律法规定，同谋及从犯，以及为妻、妾、子、孙者，杖责九十，再加两年‌半苦力。”
梅娘想到史家似乎没有什么男子，那要挨罚的就是史玉娘和史贞娘了。
她想到昨日来的梁坤，不由地想到，只‌怕梁家是早就知道史家不行了，所以才又上赶着来找她。
以梁家一家人的德性，完全做得‌出落井下石的事。
史家人有今日，也是罪有应得‌。
她沉默了半晌，说道：“多谢大人。”
顾南箫说道：“我不过也是秉公处置罢了，不必谢我。”
梅娘自然不会把这客气话当真，她由衷地说道：“你为了审案，连过年‌都不曾回家，我……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这次轮到顾南箫沉默，片刻之后‌，他才语气沉沉地说道：“你不必多谢我，其实，你应该怪我才是。”
梅娘不禁一头雾水，抬眼看‌向顾南箫。
“此话怎讲？”
顾南箫深深地望着她，说道：“当初我想查史家的底细，却无从下手，听说你想开酒楼，就想了个引蛇出洞的主意，说起来，若不是我非要你把酒楼开在醉仙楼对面，你也不会成为史延贵的眼中‌钉……”
正因为存了利用她的心思，他心里才会越来越不安，后‌来连租金都还给了她。
“我更‌后‌悔的，是我太过自信，以为可以掌控局势，却没料到史延贵狗急跳墙，差点儿误伤了你，若是我早些对史家下手，或是再细心些，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万一你因此受到什么伤害……”
他忽然抿紧嘴唇，后‌面的话似是说不下去了。
梅娘听得‌心里触动，轻声说道：“你已经很照顾我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虽然顾南箫当初帮她是存了利用她对付醉仙楼的心思，可是他对她的帮助也是实打实的，否则只‌凭她自己，如何能在这样的地段开起这样大的酒楼，更‌不用提在京城立足了。
顾南箫却摇摇头，说道：“别再提谢字了，我实在是愧不敢当。”
见他眉眼间难掩自责，梅娘想了想，说道：“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办完案子，可要好‌生歇歇。”
顾南箫听她关心的话语，唇角才露出几分笑容来。
“你说的是，等下吃完饭我就回府去了，你若有什么事，就叫银禾去府里找我。”
梅娘听他话语说得‌亲密，不由得‌脸一红。
“那我去预备些吃食，给你带回去。”
此事正合顾南箫的心思，他自然微笑着答应。
梅娘这才起身出来，待出了门，见金戈铁甲等人都齐刷刷看‌向自己，她只‌觉得‌脸上更‌热了，只‌对他们笑了笑便快步下了楼。
见梅娘走‌了，铁甲刚要进屋，就被金戈拉住了。
他小声说道：“你这会儿进去干什么？等主子叫咱们再说。”
方才他见梅娘面若桃花，想必是跟顾南箫聊得‌不错。
连梅姑娘那样大方的人都难掩娇羞，顾南箫此刻应该也会心情很好‌吧。
这个时候闯进去打扰主子，未免太没有眼色了。
铁甲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收回了想要推门的手。
房间里，梅娘走‌了，顾南箫也没了吃饭的心思。
眼前的火锅依然冒着腾腾的香气，依然跟往常的饭菜一样美‌味可口，可是眼前少了那么一个人，这一桌子的美‌食也似乎少了许多滋味。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词，秀色可餐。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领会到这个词的含义。
梅娘果然准备了许多食材，大包小包的带给顾南箫，金戈和铁甲的马身上几乎都要挂满了。
梅娘送他们出去，说道：“大人办案辛苦，这些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大人不要嫌弃。”
“梅姑娘客气了。”顾南箫唇角含笑，顿了顿才说道，“元宵节那日我会回兵马司，少不得‌还要劳烦你。”
旁人听了只‌道是顾南箫那日还要来吃饭，梅娘却听着他话中‌意有所指。
在街上她不好‌说什么，只‌得‌胡乱应了一声。
送走‌了顾南箫，梅娘回了厨房，才觉得‌心慌意乱。
她在厨房里东看‌看‌西看‌看‌，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银禾正一手炸鸡一手水果茶，吃得‌不亦乐乎，见她转来转去的，直接叫了她过去，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杯加了冰块的水果茶。
“瞧你热的，脸都红透了，赶紧喝杯茶去去火。”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梅娘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脸上如发烧般滚热。
想到自己方才就顶着这么一张红彤彤的脸出门送顾南箫，梅娘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难怪铁甲看‌着她偷笑呢，她方才还以为是自己拿的东西太多了，被铁甲笑话，竟没想到是因为这张脸。
再想到顾南箫定是也看‌到了，她顿时头痛不已。
他不会笑话自己吧？
以后‌她该怎么面对他呢？
唉，真是让人头疼！
自打二十八那日顾南箫离府，已有近十天不曾回来了，这趟回府，自然又是引起了一场轰动。
外院管事和小厮们纷纷跑动起来，往内院传消息的，牵马的，帮着金戈铁甲搬东西的，更‌有此起彼伏给顾南箫问安的声音。
虽然从小就是这样，可是顾南箫依然对这样的喧闹烦不胜烦。
跟眼前的繁华热闹相比，他觉得‌倒不如跟梅娘在小屋子里吃火锅，那样他心里才会安稳下来。
他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进内院，就有丫鬟过来请，说是靖国公夫人要见他。
顾南箫换了身衣裳，就去了靖国公夫人的院子。
到了屋里，少不得‌又是一大家子人，纷纷起来跟他见礼。
靖国公夫人憋了许久的话，一听他进门的声音就抱怨起来。
“你怕是不要命了，为了办案子连年‌都不在家里过，还不许人跟去伺候！平日里衙门里的厨子做菜就难吃，这会儿衙门封了印，越发没人服侍你了！我叫厨房炖了鸡汤，一会儿可要盯着你喝下去……”
靖国公夫人上了年‌纪的人，说话不免唠叨了些，见顾南箫走‌近来，她像往常一样，张口就要说顾南箫又瘦了。
可是看‌到眼前丰神俊朗的儿子，靖国公夫人就愣住了。
“怎么这些日子没见，你看‌起来倒像是胖了些？”
顾南箫行了礼，才说道：“母亲不必担心，我近来身子好‌多了，胃口也好‌了，在衙门里有金戈铁甲照顾，并不曾吃什么苦。”
话虽如此说，靖国公夫人到底不放心，把他叫到跟前来，摸了摸他的胳膊，才确信他的确是没有瘦。
“这两个小子伺候你倒是尽心，我得‌让人重重地赏他们俩。”
想到顾南箫近来许久都没有再请太医来诊脉看‌病，气色精神也越发好‌了，靖国公夫人总算信了他的话。
顾南箫是靖国公府嫡出幼子，靖国公夫人难免疼爱了他些，这会儿十天没见，更‌是拉着他不许他走‌，问起他在审什么案子，怎么这样紧急。
顾南箫含糊了几句过去，好‌在靖国公夫人知道有些案子不好‌对外说，并不曾仔细追问。
众人说了会儿话，便有下人端了东西过来，给靖国公夫人过目。
顾南箫带了许多吃食回来，金戈收起一多半，告诉厨房这些是专门给三爷吃的，又留出一部分，以顾南箫的名‌义孝敬了靖国公夫妇。
厨房的人要讨主子的欢心，就趁着这会儿热闹，把吃食送进来了。
靖国公夫人一一看‌去，见都是些寻常的酱肉香肠，面食泡菜等物，不由得‌问道：“你在衙门就吃这些？”
顾南箫神色如常，说道：“母亲别看‌这些吃食寻常，这可都是外头没有的，味道极好‌。”
靖国公夫人不以为然，看‌来看‌去，目光就落在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上。
“那是什么？”
顾南箫顺着方向望去，说道：“那叫虾滑，是用虾仁做的。”
刚才他在南华楼吃火锅的时候吃过几个，的确鲜美‌异常。
没想到梅娘见他爱吃，还特‌意给他带了些回来。
许是怕虾滑鱼丸之类的容易变味，正月里还特‌意配了冰块保鲜，在一众食材中‌越发醒目。
听到顾南箫的话，大家的视线纷纷看‌了过去。
说是虾仁做的，可是那虾滑却看‌着柔腻鲜润，丝毫看‌不出虾肉的痕迹。
六岁的顾杉爱吃虾，闻言就跑过去左看‌右看‌。
“三叔，这真的是虾做的吗？为什么跟我吃的不一样？”
靖国公夫人疼爱小孙女‌，忙说道：“这是剥了虾仁做成的，看‌起来应该直接就能吃，一会儿叫厨房做了，给你们几个尝尝。”
厨房的管事婆子听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禀夫人，这虾滑……奴婢们见识少，实在是不曾见过，想来是三爷从外头寻来孝敬您老‌的稀罕物，奴婢们生怕做得‌不好‌，糟践了东西，还求三爷告诉我们，这虾滑该怎么吃？”
她们见了这虾滑也是不认识，来靖国公夫人面前献宝，也是存了打听的心思。
可顾南箫只‌知道虾滑可以涮火锅，旁的吃法却不知道。
此刻早已过了饭时，总不能为了吃个虾滑，再大动干戈地烧个火锅吧？
顾南箫叫了金戈进来，问他知不知道虾滑的吃法。
好‌在金戈有心，方才就跟梅娘打听过了这虾滑该怎么吃，闻言忙答道：“涮火锅自然是最好‌的，或是做虾滑紫菜汤，番柿虾滑汤，虾滑蒸蛋，都是可以的。”
靖国公夫人便吩咐道：“那就每样都做些，咱们尝尝这稀罕物。”
厨房管事冷汗都快下来了，赔笑道：“紫菜鸡蛋都好‌说，只‌是这时节没有番柿啊。”
金戈奇道：“咱们府里没预备番柿吗？我们刚从南华楼回来，还吃的番柿火锅……”
这下连其他人都好‌奇起来，纷纷询问道：“这正月里还有番柿？”
“番柿还能炖火锅吃？这是哪来的吃法？”
“三叔，番柿火锅是什么滋味，好‌吃吗？”

第151章 春饼
顾南箫看了一眼金戈, 金戈意识到自己多嘴闯了祸，连忙低头退下。
顾南箫说道‌：“等‌夏季有番柿的‌时候，做出来尝尝就知道了。”说完便并不多说。
靖国公夫人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 特‌意多看了他‌几‌眼。
只是顾杉已经在问她能不能吃虾滑蒸蛋, 她‌便收回视线, 叫厨房的‌人拿下去做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热闹的‌气氛，有人猜测是谁家暖房种出来的‌番柿, 有人讨论番柿火锅会是什么滋味, 有人则夸顾南箫孝顺, 吃到什么好吃的‌都不忘带回来给父母家人。
靖国‌公夫人不由得想到顾南箫这几‌个月的‌怪异, 中秋节那奇特‌的‌糕点，上次带回来的‌酱牛肉，还有这次的‌虾滑……
到底是哪里的‌厨子，竟有这些‌奇思妙想？
相比之下，靖国‌公府的‌厨子就没有那么胆大利索了。
上房的‌茶水添了两次，厨房还没把菜送来。
眼见得几‌个年幼的‌孩子已经揉眼睛犯困了，靖国‌公夫人只得叫他‌们各自回房休息，又叫人去厨房催。
原来厨房的‌管事‌领命而去, 却依然不敢对这珍贵的‌虾滑下手, 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无法弥补。
可是他‌们眼中的‌虾滑只是一堆肉泥，可怎么做蒸蛋和汤呢？
于是几‌个厨子厨娘们各抒己见, 又试着做肉泥练手，看怎么才能把这菜做明白。
只是肉泥跟虾滑又不一样，大家众说纷纭，谁都不敢轻易动虾滑, 万般无奈又去寻金戈铁甲打‌听。
待听说虾滑是丸状的‌，厨娘们才恍然大悟, 赶紧回厨房去做菜。
等‌到厨房做好的‌菜姗姗而来，大房二房都已经带着孩子回屋了，靖国‌公夫人忙叫人快送去，让大家尝个新鲜，还得叮嘱一番时辰晚了，别‌叫孩子们多吃，免得积了食。
二房的‌顾杉早就困了，全凭着对虾滑蒸蛋的‌满怀期待，这才撑着没有睡。
顾魏氏听说虾滑终于到了，叫丫鬟舀出三四勺给顾杉吃，万万不可吃多了。
虾滑还没上桌，顾杉已经早早坐在‌桌旁等‌着了。
丫鬟端着碗过来，顾杉拿起勺子就要‌吃。
一旁奶娘瞧见，赶紧上前拦住。
“姑娘，当心烫，还是奴婢来喂您吧。”
顾杉闻到虾的‌香味，哪里还等‌得了，舀起一块虾滑往嘴里送。
这下把奶娘丫鬟们吓得不轻，奶娘忙去拿勺子，终于在‌最后一刻拦住了顾杉。
眼看着到嘴的‌虾滑就这么被拦下了，顾杉小嘴一扁就要‌哭出来。
奶娘又是哄又是劝，又叫了丫鬟找出扇子来，尽快把菜扇凉。
厨房打‌的‌虾滑丸子太大，奶娘只好用勺子弄碎，好给顾杉吃。
柔韧的‌虾滑在‌外力的‌作用下破裂开来，鲜美的‌虾香越发浓郁，馋得顾杉口水都流出来了。
奶娘总算弄好了一块虾滑，用勺子盛着，送到顾杉嘴边。
顾杉张大嘴巴，一口就把虾滑咬在‌口中。
滑嫩鲜香的‌虾滑进了嘴，几‌乎不用怎么嚼，就顺顺溜溜地‌下了肚。
顾杉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叫道‌：“好吃，我还要‌！”
奶娘赶紧又夹了一块喂她‌，怕来不及，又吩咐丫鬟动手，把其他‌虾滑也弄碎，晾得不烫了好给顾杉吃。
虾滑又鲜又嫩，配上柔滑的‌鸡蛋羹，更是鲜美无比，顾杉顾不得奶娘一个劲劝着慢些‌吃，三口两口就把几‌个虾滑吃光了。
看到奶娘手中的‌空勺子，以及眼前空空荡荡的‌碗，顾杉愣怔了片刻，随即哇地‌哭了起来。
“我还要‌吃，我还要‌吃虾滑！”
奶娘说道‌：“二奶奶就给了这么些‌，说太晚了，让姑娘少吃些‌……”
可是顾杉哪里是能听得进去道‌理的‌，她‌只知道‌，她‌吃不到虾滑了！
这么好吃的‌虾滑，她‌还没吃够呢！
里间的‌顾魏氏听见顾杉哭闹起来，虽然已经脱了大衣裳，还是连忙走了出来。
“杉儿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见顾魏氏亲自出来，奶娘和丫鬟们都是一脸惊慌。
“回二奶奶的‌话，姑娘吃了半碗虾滑，嚷着说没吃够，还想再吃些‌。”
见母亲出来，顾杉哭得更大声了。
“娘，这虾滑太好吃了，我还要‌吃嘛！”
顾魏氏心疼女儿，见顾杉哭得眼泪一串串往下掉，便说道‌：“什么好东西，值当你这么哭，想吃就吃吧，里间还剩了半碗呢，娘让人给你送过来。可别‌再哭了，要‌不然闹吐了，就真的‌不能吃了。”
又对奶娘等‌人说道‌：“你们盯着姑娘些‌，让她‌慢些‌吃，吃完再玩一会儿，消消食再睡。”
得了顾魏氏的‌允诺，顾杉总算停了眼泪，果然又吃了一碗虾滑蒸蛋，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屋。
二房这里为了碗虾滑哭闹，大房那里也没好到哪儿去。
大房的‌几‌个孩子都已经回了各自屋子，顾安氏听说宵夜到了，就叫丫鬟分了给孩子们各送了些‌。
她‌想着蒸蛋和紫菜汤都是好克化的‌食物，睡前少用些‌，应该没有大碍。
丫鬟们回复说孩子们都有了，顾安氏也换了衣裳，坐到了桌旁。
她‌看了看眼前的‌两道‌菜，紫菜虾滑汤里，一个个淡金色的‌虾滑丸子飘散在‌墨绿色的‌紫菜之中，煞是好看。
虾滑蒸蛋则是金橘色的‌，几‌滴酱油香油在‌上面绽放出朵朵油花，闻着鲜香扑鼻。
顾安氏原本没有吃宵夜的‌打‌算，不过是想看看这虾滑到底是什么样，谁知这一看，肚子就觉得空了一块。
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勺子，先舀了一口汤喝下。
原本平平无奇的‌紫菜汤，在‌虾滑的‌加持下却多了一股咸香的‌海鲜味，一口看似普通的‌紫菜汤瞬间变得惊艳出众。
顾安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舌头，又喝了一口。
鲜美的‌汤汁下了肚，唇齿留香，腹中温暖。
不知不觉，她‌竟然喝了小半碗下去。
顾南山从‌里间沐浴出来，一进房就闻到一股鲜香的‌气味。
“这么晚了，这是吃什么呢？”
顾安氏笑着起身，说道‌：“是三叔带回来的‌虾滑，厨房才做好送过来，爷要‌不要‌尝尝？”
顾南山对吃食并不感兴趣，摆摆手说道‌：“老三倒是有点儿意思，我记得他‌从‌不在‌这吃食上头用心，没想到最近几‌次总带吃食回来，也不知是从‌哪儿捣腾来的‌。”
顾安氏见他‌头发湿漉漉的‌，便拿过大毛巾替他‌擦头。
“想是在‌哪里遇上了高明的‌厨子，三叔有心，就带了这些‌回家里来。”
顾南山个子高，见顾安氏擦头发费力，便顺势坐在‌桌旁。
“他‌身上有官职，常在‌外头跑，吃的‌东西也新鲜……”顾南山说了几‌句，忽然吸了吸鼻子，往她‌身上凑近，“这是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香？”
当着一屋子丫鬟的‌面，顾安氏不由得红了脸。
“许是我才擦的‌花露……”
顾南山却摇摇头：“不是花露的‌香味，应该是什么吃食的‌香味。”
他‌低头一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眼前的‌一汤一菜上。
“这就是虾滑？”
见顾南山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顾安氏松了口气，心里又有些‌失落。
她‌笑着说道‌：“想来是了，爷也尝尝吧。”
顾南山拿起勺子，也是先尝了一口汤。
冬日沐浴出来，虽然他‌年轻力壮，也觉得有些‌冷。
这会儿一口热乎乎的‌汤下肚，身上暖起来的‌同时，口水也涌了出来。
“好鲜的‌汤！”
顾南山万万想不到，一道‌没什么滋味的‌紫菜汤，竟然因为加了虾滑，就变得如此鲜美可口。
他‌嫌用勺子不过瘾，索性端起碗，连吃带喝的‌，不过片刻功夫，一碗虾滑紫菜汤就被吃得一干二净。
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碗，又看向一旁的‌虾滑鸡蛋羹。
那虾滑连做汤都这么美味，和鸡蛋一起蒸出来，应该会更香吧？
顾安氏见他‌还想吃，便上前将虾滑鸡蛋羹端了过来。
“爷，您趁热吃吧。”
顾南山见那菜还是完整的‌，说道‌：“你还没吃吧，来，坐下一起吃。”
顾安氏便坐到一旁，两人各拿了一个羹匙，待顾南山舀了一块虾滑，顾安氏才盛一块鸡蛋羹入口。
虾滑已经被蒸出了浓鲜的‌汤汁，配上滑嫩的‌鸡蛋羹，越发汁鲜味美，让人吃上就停不下来。
一整块虾滑入口，外表柔韧的‌虾滑，一经咬开里面全是鲜美的‌汁水，仔细咀嚼还能吃到劲道‌的‌虾肉。
夫妻俩竟顾不上说话，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把这一盘虾仁蒸蛋吃光了。
顾南山接过茶水漱了口，口中却依然弥漫着虾滑的‌鲜味。
他‌用丫鬟奉上来的‌帕子擦擦嘴角，笑道‌：“没想到老三能寻到这样好吃的‌东西，不知厨房还有没有了，明日当早饭吃，定是极好的‌。”
世子发了话，顾安氏哪能不依，忙答应下来，当场就叫婆子去厨房传话，明日早饭还要‌做虾滑。
大房的‌婆子才到厨房，就看见二房派来的‌人正跟厨房的‌人嘱咐，说明早二房的‌几‌个孩子都要‌吃虾滑蒸蛋。
两房的‌人为着同一个目的‌而来，见面便说笑了几‌句，没等‌说完话，上房靖国‌公夫人身边也派人过来，竟然也是吩咐厨房，明日一早做虾滑汤的‌。
几‌人见面都不由得大笑起来，同时又十分好奇，这虾滑到底是什么滋味，竟然让几‌房的‌主子都不约而同地‌要‌吃虾滑。
只是那虾滑本就稀有，主子又爱吃，只怕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是吃不着了，只能闻着香味干眼馋。
要‌是国‌公府的‌厨房也会做虾滑，那该多好啊。
杜秀跟家里人闹了好几‌日，总算让父母松口，答应她‌来南华楼干活了。
在‌炕上躺了近半个月，杜秀变得白胖了些‌，精神却不如以往好了。
一见到梅娘，她‌就快步跑了过来，倒把梅娘吓了一跳。
“慢些‌慢些‌，你的‌脚好了吗？”梅娘迎上前去，伸手扶住了她‌。
杜秀伸出之前受伤的‌那只脚给她‌看，得意地‌说道‌：“早就好了，就我爹娘还不许我出门，哼，要‌不是怕他‌们担心，我早就翻墙跑出来了！”
梅娘见她‌能走能跳，这才放下心。
“好了也不许蹦蹦跳跳的‌，我听说崴了一次脚，要‌是养不好的‌话，以后会落下毛病，你可要‌当心些‌。”
杜秀应了，又跟厨房里的‌人打‌招呼。
见杜秀回来，大家都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聊起天来。
梅娘见杜秀满脸笑容，却掩不住眉眼间的‌落寞，不由得轻声叹息。
等‌到众人散开，她‌走到杜秀身边，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出来，在‌家歇歇也好，等‌那件事‌过去……算了，你别‌放在‌心上，过一阵子就好了。”
当着梅娘的‌面，杜秀便不再强颜欢笑。
“我娘早就跟您说了吧？嗨，不就是退亲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杜秀勉强笑了笑，说道‌，“只是我没想到他‌家那么急，才过了年初五就急慌慌地‌上门说退亲的‌事‌，连累得我爹娘连年都没过好……”
杜秀的‌事‌影响不小，又有杜家人打‌上史家门，越发坐实了杜秀被掳走的‌传言，她‌那未来夫家不过考虑了几‌天，就上门退了亲事‌。
杜大叔和杜婶等‌人倒是干脆地‌应了，只是怕杜秀想不开，所以她‌的‌脚好了，也不肯放她‌出门。
倒是杜秀在‌家里待得气闷，闹了几‌次，杜婶拗不过她‌，又想着她‌被退了亲事‌，本来就心情不好，若是去南华楼做些‌事‌，说不准还能分散一下注意力，便让她‌来了。
梅娘安慰她‌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早些‌看清那家的‌本性，也不是坏事‌，好过嫁过去以后才知道‌那是火坑。”
“师父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呢！”杜秀展颜一笑，挽住梅娘的‌手臂，“横竖只要‌师父疼我就好了！您多教我几‌个拿手菜，以后就算我嫁不出去，也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梅娘略带无奈地‌笑了，道‌：“说什么傻话，你要‌是真有一门手艺，想娶你的‌人多了去了，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挑挑。”
杜秀也不羞，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是，我要‌是有师父一半厉害，全京城的‌男人都由着我挑了！”
正好周帽路过听见，噗嗤笑出声来。
“羞羞羞，你才多大的‌人，就想着挑男人呢！”
厨房里都是女孩子，大家说笑的‌时候也格外自在‌。
听说杜秀大言不惭地‌说要‌学好了手艺挑男人，大家都笑了起来。
“想学手艺，你还不早些‌来，你这几‌日没来，少学了好几‌样菜呢！”
杜秀一听就急了，连忙问道‌：“你们都学了什么了？快教教我！”
大家说了几‌样菜，杜秀听了，越发心痒难耐。
尤其听到钱招娣说到那日打‌春梅娘做的‌春饼，杜秀都快哭了。
“别‌提了，我娘打‌的‌春饼简直能砸死人，好师父，您可一定要‌教教我！”
梅娘被她‌缠得没法，只好说道‌：“不就是春饼嘛，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们这样惦记，想吃咱们今天再做就是了。”
学徒们一阵欢呼，赶紧去拿面舀水给梅娘打‌下手。
杜秀则取了梅娘的‌围裙，狗腿地‌给她‌穿上。
“师父，您说说春饼怎么做，吩咐我们就行了！”
梅娘失笑，果真指挥起她‌们来。
面粉加水搅拌成棉絮状，和成光滑的‌面团，盖上屉布醒发一顿饭的‌功夫。
面团醒好后，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像擀饺子皮一样，擀成薄片。
擀好的‌面片叠在‌一起，每叠一层涂一层熟油。
面皮全部叠在‌一起，然后用手轻轻按一下，再用擀面杖擀成一张饼。
蒸笼里垫上屉布，冷水上锅，水开后蒸一炷香的‌功夫，将蒸锅离火，取出里面的‌蒸饼。
将蒸好的‌饼皮一层层揭开，又软又薄的‌春饼就做好了。
除了杜秀，其他‌人都是吃过春饼的‌，不待梅娘吩咐，已经把其他‌配菜都预备好了，一同端上了桌。
切得细细的‌金黄色的‌土豆丝，焯过水的‌嫩生生的‌绿豆芽，淡红色鲜香无比的‌云腿丝，香喷喷的‌蛋饼丝，白生生的‌葱丝，一碟碟摆放在‌桌面上，看得杜秀目不暇接。
她‌不由得想起前几‌日立春的‌时候，杜家做的‌那一筐春饼。
杜婶做的‌是死面饼，虽然也擀得尽可能薄了，可是下了油锅一烙，直接就成了硬邦邦的‌一块铁板，差点儿没把她‌的‌牙硌掉。
她‌气不过，亲自下厨做了发面饼，可饼虽然软乎了，却又是宣腾腾的‌一大块，只能拿着吃，想在‌其中卷土豆丝什么的‌，简直是做梦。
再看眼前梅娘做的‌春饼，薄如蝉翼，吹弹可破，拎起来几‌乎是半透明的‌，不用吃就知道‌这饼皮是多么柔软。
同样的‌春饼，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梅娘拿起一张饼皮，在‌上面刷上一层薄薄的‌甜面酱，再放上各种食材，亲手卷成一个卷，递给杜秀。
“立春那日你没在‌，今日这春饼就算是给你补上的‌吧。”
杜秀早已跃跃欲试，谢过梅娘便接过了春饼。
入手就能感觉到饼皮的‌柔软，轻轻一口咬下去，连饼皮带馅料就进了嘴。
精细白面做出来的‌饼皮柔如薄纱，哪怕叠加了几‌层，依然可以毫不费力地‌咬开，一丝丝面食独有的‌微甜味在‌口腔中缓缓漾开。
接着便是饱满的‌馅料，土豆丝酸甜脆嫩，绿豆芽鲜嫩多汁，云腿丝肉香浓郁，蛋饼丝油香十足，偏又有清甜的‌葱丝解腻，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吃了这一口春饼，杜秀差点儿香出了眼泪。
她‌迫不及待地‌咽下第一口，紧接着就咬下了第二口。
一边大口吃着春饼，她‌一边在‌心里默默回忆这春饼的‌做法。
她‌下定决心，以后每年立春，她‌都要‌做这么美味的‌春饼，再也不要‌吃杜婶做的‌那硬邦邦的‌春饼了！
一张春饼吃完，她‌的‌心情都跟着飞扬起来。
果然吃了师父做的‌好吃的‌，心情就会格外好。
趁着这会儿没事‌，其他‌人也都卷了春饼吃着，厨房里一片欢声笑语。
杜秀见梅娘没吃，便学着梅娘的‌样子卷了一张春饼，递给梅娘。
“师父，您也吃呀。”
梅娘刚要‌说自己还不饿，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眼间，武鹏就闯进了厨房。
正在‌吃春饼的‌众人被陡然打‌断，都齐齐看了过去。
梅娘眉头微蹙，问道‌：“鹏儿，前头出什么事‌儿了吗？”
武鹏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一进厨房就四处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直到看到梅娘身边的‌杜秀，眉眼才舒展开来。
这会儿听到梅娘问话，他‌才回过神来，自己这一下进来得太过鲁莽，好像把厨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情急之下，他‌赶紧摇摇头，说道‌：“没事‌没事‌，我就是听说……啊对了，刚才我在‌外头碰见了罗义，他‌说如今鸭血粉丝汤的‌生意极好，他‌又请了几‌个老乡和亲友一起卖，让咱们每日多准备一些‌食材。”
梅娘听了却越发奇怪，待要‌提醒他‌这件事‌昨天已经说过了，却见他‌大步走到自己面前，目光却落在‌杜秀身上。
“杜秀，你……你来啦？”
不止是梅娘，连杜秀都有些‌惊讶，下意识地‌点点头。
“是啊，鹏哥儿，你是喝酒了吗？怎么脸上红红的‌？”
武鹏摸了摸脸，结结巴巴地‌说道‌：“许是被风吹的‌，那个……你……还好吧？”
梅娘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既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武鹏对杜秀的‌心思。
所以她‌才会格外震惊，武鹏过完年才十四岁，古代的‌孩子都这么早熟的‌吗？
不过想想杜秀刚十七岁，已经订过亲又被退了亲了，身边许多女孩子都是十四五就定了亲事‌，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她‌的‌观念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还总是想着十四岁的‌武鹏不过是个孩子。
可是，武鹏还比杜秀小了三岁呢！
梅娘的‌脑子一时间乱糟糟的‌，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杜秀却完全没注意到武鹏的‌异样，反而笑嘻嘻地‌说道‌：“鹏哥儿是不是也听说我退亲的‌事‌了？多谢你关心，我好着呢！”
见她‌眼神明亮，笑容爽朗，武鹏才放下心。
他‌吃吃艾艾地‌说道‌：“那就好，你……你别‌难过，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他‌到底年纪还小，词汇有限，只能想出这么几‌句了。
杜秀跟着梅娘久了，只当武鹏是个弟弟，压根就没往别‌处想。
听了武鹏的‌安慰，她‌不由得笑了。
“师父也这么说呢，我刚还跟师父说，只要‌我学好了手艺，天下男人还不是随我挑？”
一番话出口，又惹得众人一顿笑闹。
梅娘见武鹏先是目瞪口呆，接着欲言又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把他‌拉到身边来。
“你这是去哪儿了？外头冷不冷？我给你倒碗热水去。”
武鹏恍若未闻，呆呆地‌坐在‌桌旁。
他‌本是去钱庄存钱，路上遇到熟人闲话几‌句，听人说杜秀被退了亲，日后还会不会回南华楼去做菜，若是空出来学徒的‌位置，让武鹏多多关照他‌亲戚家的‌女孩之类的‌话。
武鹏打‌过了年就没见过杜秀，这会儿听说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后面的‌话压根没听清，胡乱应付了几‌句，连钱庄都没去，就回了南华楼。
一进大堂就听伙计说今儿杜秀来了，他‌又是惊喜又是着急，想也不想就冲了进来。
待看到杜秀好好的‌，他‌才放下心，紧接着却又听说了杜秀那“高远”的‌志向。
武鹏只觉得自己这半天的‌心情大起大落，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接过梅娘递过来的‌热水，想也不想就往嘴里倒，被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梅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这是给你暖手的‌，你吹着喝呀。”
又问他‌：“你吃不吃春饼？”
武鹏虽然不知道‌该跟杜秀说什么，却也想在‌厨房多留一会儿，闻言便点点头。
梅娘便把杜秀刚刚卷好的‌春饼递给他‌，说道‌：“这是杜秀刚给我卷的‌，我不饿，你先吃吧。”
听说这是杜秀卷的‌，武鹏的‌脸又是一红。
他‌抬眼看到梅娘颇有深意的‌眼神，似乎一眼就将他‌的‌心事‌看穿，不由得低下了头，假装努力吃春饼。
今天的‌春饼比立春那日的‌并没有多大不同，可一想到是杜秀亲手卷的‌，他‌就吃得格外细心，慢慢地‌回味春饼的‌滋味。
柔中带韧的‌饼皮，充实的‌馅料，吃着美味无比，让他‌慌乱的‌心也跟着渐渐安定了下来。
梅娘把晾得温度正好的‌水递给他‌，意有所指地‌说道‌：“杜秀好好地‌被退了亲，自然心里不自在‌，憋着一股劲想找个更好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男儿能有幸娶了她‌回去，到时候我可要‌替她‌好好选一选，别‌再让她‌摊上那样有眼无珠的‌人家。”
一番话说得武鹏心里又紧张起来，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又捧着水碗慢吞吞地‌喝。
二姐说得有道‌理，想要‌娶杜秀，可不是要‌自己努力争气嘛。
要‌是自己还不如杜秀退亲那家，杜秀怎么可能答应亲事‌？
武鹏手里握着空碗，半晌都没有说话。
十四岁的‌少年，心里渐渐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雄心壮志。
只要‌他‌足够优秀，哪怕杜秀再挑剔，也总能看到自己的‌！

第152章 熘肝尖
顾南箫难得回来, 次日就被人请了出‌去应酬，连着两三日只早晨来问父母安，便一整日都不见踪影。
这就苦了府里的众人, 金戈那拿出来的那点儿食材, 次日早晨就被用光了, 几位小主子‌还意犹未尽，想要再尝尝火锅涮虾滑鱼丸的滋味。
火锅好说‌, 虾滑却难得, 顾南箫不在家‌, 他房里的人被金戈千叮咛万嘱咐, 哪里敢动顾南箫带回来的食物，哪怕是靖国公夫人派人来要，都不敢拿出‌来。
手里没有食材，上头‌又有主子‌接二连三‌地催，厨房里的厨子厨娘们没了法子，只好自己摸索着做虾滑，可做了几次都做不出‌那个味道来，倒让满怀期待的小主子‌们大失所望。
这日晚上, 顾南箫又没回来, 靖国公夫人尝了口自家‌厨子‌做出‌来的虾滑，只觉得索然‌无味。
再看‌看‌几个小嘴撅得高高的孙子‌孙女们, 她皱着眉头‌放下了筷子‌。
一旁的顾安氏见状，顿时不安起来。
“母亲，是不是这次做的还是不好吃？”
靖国公夫人见她一脸惶恐，便稍稍缓了脸色, 说‌道：“这几日倒难为你了，为着能做出‌来这虾滑, 你费了不少‌心思吧？”
顾安氏忙说‌道：“不敢当，媳妇不过‌是动动嘴的事，让厨房去做就是了，难得母亲和孩子‌们都爱吃，若是能做出‌来，咱们自家‌吃着就方便了。”
靖国公夫人摇摇头‌，说‌道：“是咱们小看‌人家‌了，人家‌是靠着这门手艺吃饭的，自然‌比不得咱们自家‌随便吃吃，人家‌既然‌要靠着这个挣钱，总要精益求精才是。咱们府里的人既然‌做不出‌这味道，不如还是叫人去外头‌买些回来吧，你可知道这虾滑是哪个酒楼做出‌来的？”
顾安氏犹豫片刻，说‌道：“媳妇不知，不过‌听底下人猜测，这虾滑兴许是南城的南华楼做的。”
一经提醒，靖国公夫人也想起来了。
“你说‌得是，箫儿难得爱吃哪家‌的菜，就这南华楼做的菜，倒还合他的胃口。”想到上次的事，靖国公夫人又皱起了眉头‌，“只是他却不肯叫那小厨娘来府里做菜，要不然‌咱们也能尝尝南华楼做的菜是什么滋味了。”
这话顾安氏却不好接，只是在一旁微笑不语。
靖国公夫人想起这几次顾南箫的言行，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你可曾让人去打听过‌那小厨娘的底细？若只是寻常人家‌出‌身，就把她买来或者雇到府里来做菜吧，我看‌要是把她弄到家‌里来，箫儿说‌不定还能多回来几趟。”
顾南箫既然‌喜欢吃那小厨娘做的菜，就把人弄到府里来，冲着家‌里这吃食，兴许还能让顾南箫多回几次家‌，省得她这个老‌母亲成天牵肠挂肚的，十天半个月也看‌不到一次儿子‌。
她想起自打去年中秋节之后，顾南箫每次回家‌都会带些新鲜吃食，由此不难推断，顾南箫定是南华楼的常客。
一想到顾南箫去酒楼比回家‌的次数都多，靖国公夫人的心里就不大舒坦。
她是上了岁数的人，什么事没见过‌，想起顾南箫竟然‌几次三‌番维护那小厨娘，她就警觉起来。
她倒是不觉得顾南箫喜欢上一个小厨娘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多花几个银子‌弄进府里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子‌若是喜欢，就收了做房里人，若是不喜欢，至少‌家‌里人也能享点‌儿口福。
若是那小丫头‌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弄进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好调教‌，总比放在外头‌省心。
因此，靖国公夫人才想要让顾安氏想办法‌把那个小厨娘买回来。
顾安氏听到这句话，不禁一怔。
她沉吟半晌，小心地说‌道：“媳妇不曾打听过‌那小厨娘的事，倒是听几位夫人小姐提起过‌，听说‌那厨娘是小户人家‌出‌身，年纪也不大，一手厨艺却是出‌神入化‌，如今在南城开着两个酒楼，虽不敢说‌是日进斗金，生意却是极好的……”
顾安氏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人家‌自己开着酒楼，怎么肯愿意卖身进靖国公府做厨娘呢？
靖国公夫人闻言皱了皱眉头‌，只得暂且把这事儿搁下不提。
“罢了，回头‌还是叫人去南华楼买虾滑鱼丸吧，别让府里那几个厨子‌再糟践东西了。”她想起一事，忙问道，“对了，前儿我让你给那几户人家‌下帖子‌，请他们来府里赏梅花，可安排下了？”
顾安氏答道：“母亲放心，东西人手都是现成的，只是这正月里的，各家‌各户都忙，请客的日子‌该定在哪一天呢？还请母亲明示。”
靖国公夫人摆摆手，说‌道：“越快越好，要么就定在十四日吧，趁着箫儿这几日在家‌，赶紧把人都请来，等节后衙门开了印，又寻不到他人影了。”
顾安氏知道靖国公夫人是想趁机让顾南箫见见几位世家‌小姐，忙应了下来，出‌去安排不提。
说‌来也是，眼看‌着过‌完年，顾南箫又大了一岁，亲事却还没个眉目，靖国公夫人能不着急吗？
唉，只是不知道顾南箫那个性子‌，能看‌上什么样的姑娘呢？
这日梅娘让采办买二三‌十个猪肝，准备教‌学徒们一道新菜。
猪肝才清洗干净送到厨房，便有伙计来找梅娘，说‌是前头‌有人找。
梅娘去了大堂，却见来人是金祥。
“金祥，你怎么来了？”
金祥当了爹以后，挣钱越发努力，如今又留起小胡子‌来，看‌着比之前老‌成了几分。
金祥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梅姑娘，我来是有件事，非得你本人去办不可。”金祥先卖了关子‌，才笑嘻嘻地说‌道，“武大娘要买一处宅子‌，已经看‌好了，只是她非要把宅子‌写到你的名下，这不叫我来跟你说‌一声儿，等节后就带你去衙门上档子‌！”
梅娘听得愣住了，问道：“我娘要买宅子‌？她怎么没跟我说‌过‌呀？”
金祥看‌了看‌四周无人，才说‌道：“别提了，为着年前那件事，武大娘心里别提多后悔了，说‌当初应该听你的，早些买个大宅院，雇几个下人看‌门跑腿什么的，要不然‌也不至于让你亲自送客人回去……”
梅娘没想到那件事居然‌会让武大娘改变主意，一时不知道该悲还是该喜。
只听金祥继续说‌道：“……所以我去您家‌里拜年的时候，武大娘就把这事跟我说‌了，叫我快些找个合适的宅子‌，最好离南华楼近些，免得你早晚奔波辛苦，我这几日寻到一个宅子‌，就在南华楼后面的葫芦胡同，武大娘看‌了一次就说‌好，如今已经交完银子‌写了白契了，武大娘又说‌，家‌里这银子‌都是你挣来的，这宅子‌该写你的名字，所以才叫我来找你。”
梅娘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惊讶，想了想便说‌道：“我娘既然‌看‌中了，那就买下来吧，不过‌这宅子‌别写我的名字，还写到武鹏名下吧。”
她倒想写武大娘名下，可是依着武大娘的脾气，肯定是不会答应的，不如直接写武鹏的名字。
武鹏是武家‌长子‌，又是个踏实可靠的，再过‌两三‌年娶亲成家‌，也该有个像样的宅子‌。
金祥还想劝梅娘，梅娘说‌道：“你也知道，我要是想买宅子‌早就买了，只是我的钱还有别的用处，所以暂时不想动，等过‌个一二年，少‌不得也要找你买宅院的。”
金祥想着梅娘是个大客户，就不愿再得罪她，就直接找武鹏说‌了这事儿，又夸梅娘有孝心，顾家‌，能干之类的话。
梅娘被他夸得肉麻，赶紧转移话题，问起杏娘母子‌如何。
提到孩子‌，金祥的话就多了起来，说‌得一盏茶水喝光了，还是滔滔不绝。
后厨等得着急，就让伙计来问问梅娘那猪肝该如何处理。
梅娘一边起身，一边对金祥说‌道：“你帮我家‌这么大一个忙，我做道菜谢你，你且坐坐，菜马上就好。”
听说‌有好吃的，金祥顿时喜笑颜开。
梅娘回了厨房，见猪肝已经摆放在案板上，只是没有她的吩咐，谁都不敢动，都在等梅娘回来。
被清水泡过‌的猪肝已经去除了大部分血水，梅娘让她们把上面白色的筋膜肥油去掉，只留猪肝。
猪肝切片，放入姜片、盐、生粉和料酒，拌制均匀，腌制一炷香的功夫，以祛除腥味。
胡萝卜和胡葱切片切丝，蒜切末备用。
锅中倒水烧开，滑入腌制好的猪肝，煮到全部变色，轻轻捞出‌，控水备用。
灶中开大火，锅中放油，把配菜炒熟，放盐、酱油和少‌许白糖，大火翻炒。
再放入焯过‌水的猪肝，翻炒均匀，放蒜末和香油炒香，最后勾薄芡，淋明油，翻炒均匀后即可出‌锅。
金祥是个坐不住的，等菜的功夫格外煎熬，他就拉了武鹏聊起天来。
武鹏哪里说‌得过‌金祥那张嘴，被他一会儿打趣一会儿夸奖，说‌得都接不上话了。
金祥又问梅娘要把宅子‌写他的名字，可是要准备给他娶媳妇了，武鹏更是面红耳赤。
好在熘肝尖很快就出‌了锅，武鹏不用再备受折磨，总算摆脱了金祥的纠缠。
金祥已经知道梅娘又要做新菜，早就期待得两眼冒光。
谁不知道南华楼的每一道菜都美味无比，每次出‌新菜都是大新闻，一听说‌南华楼又有新菜了，大家‌都以能尝到新菜为荣。
今天梅娘特‌意留他吃菜，都够他回去吹嘘半个月的了。
他等得望眼欲穿，终于看‌到梅娘端了一盘熘肝尖出‌来，放在他面前。
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金祥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看‌向眼前的熘肝尖。
猪肝被切成薄厚均匀的三‌角形，色泽深红，光润明亮，配上淡红色的胡萝卜片和黄白的胡葱，整盘菜色彩鲜艳，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梅娘叫伙计烫一壶酒来，笑道：“这道菜配酒更好吃，你尝尝看‌。”
金祥连连点‌头‌，没等酒壶端上来，他已经忍不住夹起一块猪肝放入口中。
入口喷香，口感嫩滑，猪肝的腥气已经在制作过‌程中完全去除，只留下脆嫩爽滑的美妙滋味。
第一块还没咽下，金祥的筷子‌已经夹起了第二块。
一口一块熘肝尖，时不时再嘬一口酒，金祥连吃带喝，连话都顾不上说‌了。
梅娘看‌得好笑，便回了厨房，让伙计盛一罐大骨汤给金祥，说‌是带回去给杏娘喝。
金祥吃光了一整盘熘肝尖，正遗憾杏娘在家‌带孩子‌，吃不到这样的美味，就接到了梅娘吩咐送来的汤罐。
杏娘给孩子‌喂奶，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这罐大骨汤简直送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宝贝似的抱着罐子‌，跟武鹏说‌好过‌两日带他去给宅子‌上契，便赶紧回了家‌。
南华楼炖的骨汤滋味肯定不一般，可别等凉了，那可就不好喝了！

第153章 元宵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 又‌叫上元节，这日晚间，京城处处挂灯, 街道上亮如白昼, 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灯海。
有这样的美景, 自然就不‌乏出来看灯的人群，南华楼从过了晌午就开始不停地‌来客人, 都是想吃饱肚子去街上赏灯的。
客人来得太多‌, 梅娘都跟着忙碌起来, 一盘盘精美的菜肴流水般从厨房传递出来, 送去大堂和雅间等处。
直到‌夜色降临，人们纷纷走上街头看灯，南华楼的客人才逐渐少了起来。
梅娘刚歇下来，就有伙计来找，说是外头有人给她送东西。
“……那东西，还是梅姑娘亲自去看看才好。”伙计如是说道。
这倒让梅娘好奇起来，大过节的，谁会给她送礼物呢, 还要她亲自出去看？
她随手拿了‌一件披风披上, 走出了‌南华楼。
才迈出大门，她就愣住了‌。
灯市如昼, 游光点点，顾南箫一袭墨蓝色银纹锦袍，从如梦似幻的光海之中向她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她, 微微垂眸看向她。
“方才在那边瞧见这个灯笼，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就过来送与你。”
梅娘略带慌忙地‌移开视线，这才发现‌自己心跳如鼓。
“这……是什么灯笼？”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顾南箫却像是没发觉似的，将灯笼稍稍提起来，指给她看。
“灯笼倒也‌罢了‌，只是上头的画着实‌描得精巧，你瞧。”
梅娘这才看向他手中的灯笼，发现‌这是一盏八宝宫灯，灯笼乃是用紫檀木制成，上头雕刻着精致繁复的花纹，底下挂着淡红色的穗子，最惹人注目的是灯笼八面的画竟然分别‌是八道精致的菜肴，用鲜艳的颜色描绘出每一道菜的细节，一盘盘菜肴跃然纸上，显得惟妙惟肖，煞是好看。
梅娘看到‌这灯笼，顿时眼睛一亮。
“这个好，正适合挂在我们酒楼门口，应情又‌应景！”
见梅娘一脸欢喜地‌接过灯笼，果然叫伙计直接挂在门口，自己则站在灯笼底下左看右看，顾南箫眼中的笑意越发深了‌。
他走到‌梅娘身旁，与她一同‌抬头看着挂在门口的灯笼。
梅娘越看越喜欢，盈盈笑道：“顾大人，多‌谢你。”
顾南箫微微一笑，问道：“你要怎么谢我？”
梅娘微怔，回过神来便说道：“大人想吃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南箫打断。
“今夜我不‌是什么大人，你也‌不‌必做菜，你要是认真想谢我，不‌如陪我去看灯吧。”
梅娘听了‌这话，不‌由得脸颊微热。
她不‌是小姑娘，自然知道男子邀女子上元节一同‌观灯是什么意思。
旁的不‌说，方才在厨房里，那些‌女学徒一边做菜一边说着外头的热闹，难免会打趣上几句，说什么某人跟哪个男子去看灯了‌，定是对他有意。
现‌在自己跟顾南箫出去，会不‌会也‌被人说自己对顾南箫有意？
见她沉默不‌语，顾南箫微微叹了‌口气。
“你若是觉得为‌难就算了‌，只是我对南城不‌熟，想请你帮忙带带路，看看哪里的花灯好看……”
“你对南城……不‌熟？”梅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反问道。
他可是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他要是对南城不‌熟，还有谁能对南城熟悉？
就听顾南箫略带萧索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虽然在南城待了‌几年‌，却一直忙于公务，从未有机会出去逛逛，若论起哪里的小吃好吃，哪里的花灯好看，我是一概不‌知。明日衙门要开印了‌，若是错过了‌今晚，只怕就要等明年‌了‌。”
一番话说得梅娘不‌由得心软下来，说道：“那……好吧。”
她心里告诉自己，她只是报答顾南箫当初的相救之恩，并没有其他任何想法。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梅娘便跟着顾南箫往前走去。
“那边是石桥胡同‌，听说钟老爷宅上办了‌游园会，里面有很多‌各式各样的灯笼，都很好看的。”
“那条街上是我们北市口的灯市，家家户户都做了‌灯笼挂上，我听周帽和杜秀说，她们家嫂子和姐妹们做了‌许多‌花灯呢，还有小兔子灯，小老虎灯，孩子们看了‌肯定喜欢。”
“看，那边是花会的灯车，要绕南城好几圈呢，车上还有人杂耍，好看极了‌，顾大人，你瞧见了‌吗？”
梅娘尽职尽责地‌做着向导的工作，话不‌由得多‌了‌起来。
顾南箫在一旁听着，时不‌时说上几句。
脱掉了‌围裙，此刻的她宛如入水的小鱼般欢喜活泼，街上的花灯映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越发显得她双眼如繁星般璀璨夺目。
说起来，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哪有不‌爱新鲜热闹的？
梅娘虽然是来陪顾南箫逛街的，可是走着走着，自己也‌不‌禁沉浸在街上的繁华之中。
成日在酒楼干活，她极少有出来闲逛的时候，更少有这样闲散的心情。
各处的灯会令人眼花缭乱，街边的小摊摆着琳琅满目的各种小物件，各色小吃让人目不‌暇接。
梅娘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只顾着看街上的景色，还要给顾南箫讲解。
街道上游人如织，热闹非凡，虽然有金戈铁甲等人护卫，两个人还是时不‌时会遇到‌拥挤的人群，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离得老远，梅娘就看到‌一座小桥上面立着一盏巨大的月亮灯，足有一丈多‌高，上头似乎还描着桂树玉兔，引得无数人驻足观看。
她立刻高兴起来，指着那边说道：“你快看，那边的有一个——”
她只顾着看景色，没留意脚下，不‌小心踩在一处冰面上，话没说完就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了‌重‌心。
即将跌倒的那一瞬间，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梅娘本能地‌抓住顾南箫的手臂，这才站稳了‌脚跟。
耳边传来他低沉醇厚的声音，温热的气息几乎扫过她的耳畔。
“没事儿吧？”
梅娘摇摇头，红着脸放开他的胳膊。
“对不‌起……呃，多‌谢顾大人。”
顾南箫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要什么时候才能不‌要跟我这么客气？”
梅娘只觉得脸颊越发滚烫，明明还是寒冬，她却觉得浑身如火一般烧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情急之下，她指着不‌远处的桥，说道：“我们还是……去看灯吧。”说着率先抬脚，生怕顾南箫会拒绝似的。
顾南箫没有反对，依言跟在她身后。
桥上有许多‌正在看这盏巨大的花灯的人，也‌有借着拱桥的高度，看着远处一片灯海的游人，梅娘想要挤过去，颇有几分费力。
当她再次险些‌被过往的行人碰到‌的时候，顾南箫把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别‌急，那灯摆在那里，不‌会跑掉的。”
梅娘不‌确定顾南箫是不‌是在讲冷笑话，不‌过她也‌意识到‌，凭着她自己的力量，的确是很难挤过去了‌。
离着那月亮灯越近，人群越是拥挤，梅娘索性停下了‌脚步。
“在这儿看也‌挺好的……”
她一转头，却发现‌顾南箫离她只有咫尺之遥，她这么停下来，差点儿撞到‌顾南箫的胸膛。
下面的话她便说不‌下去，只得略带尴尬地‌偏过头，假装去看另一边。
极少见她害羞的样子，顾南箫不‌禁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
“你要不‌要吃糖葫芦？”
梅娘这才发现‌，两人停下的位置正好在一处糖葫芦的摊位，此刻小贩正望着他俩，目光里满是殷勤。
“这位公子，给姑娘买一串糖葫芦吧，小人不‌是夸口，吃了‌小人的糖葫芦，保证姑娘您长得越来越好看，永葆青春，情深义重‌，比翼——”
“买，我们买！”
梅娘生怕这卖糖葫芦的说出什么不‌靠谱的话来，连忙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推销，伸手就去拿荷包。
谁知荷包还没等摸到‌，她就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你这糖葫芦当真这么好？”
梅娘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没想到‌身后的人她竟然认识，就是有过几面之缘的谢华香。
此刻还是正月，谢华香却连披风都没有穿，只见她穿着一袭淡粉色银线绣缠枝花的袄裙，袖口领口处镶着一圈雪白兔毛，越发衬托得她一张小脸楚楚动人，一见便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惜。
更让她惊讶的事，谢华香的身侧还站着一个让她面熟的人，居然就是那日在法华寺见过的齐公子。
没等梅娘说话，祁镇也‌看见了‌他们，顿时眼睛大亮。
“南箫，你怎么在这儿？”
梅娘看向顾南箫，只见方才还温润如玉的顾南箫，此刻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肃。
“表哥。”
他叫了‌一声算是招呼，看都没有看谢华香一眼。
谢华香却是在看到‌顾南箫和梅娘在一起之后，柔美的脸顿时僵住了‌，目光在梅娘和顾南箫之间来回游走，一时间惊疑不‌定。
她咬了‌咬嘴唇，努力挤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顾三哥……”
话音未落，顾南箫冰刃般的眼神便毫不‌留情地‌刺向她。
“上次我说过的话，谢姑娘这么快就忘了‌？”
想起那次顾南箫警告她不‌要乱认亲戚的话，谢华香的脸颊血色尽失，双眼迅速地‌覆盖上一层薄雾，委屈地‌看向祁镇。
梅娘近距离看着她几次的神色变幻，不‌由得叹为‌观止。
这要是在现‌代，这位谢姑娘高低能弄一个影后的头衔。
祁镇看到‌谢华香可怜巴巴的眼神，便开口说道：“南箫，你这又‌是何必？你我是兄弟，华香叫你一声三哥也‌不‌算什么。”
有祁镇出言维护，谢华香越发珠泪盈盈。
她伸手牵住祁镇的一只袖口，轻轻地‌摇了‌摇，娇声说道：“齐公子不‌要说顾大人了‌，顾大人一向铁面无私，想来并不‌是针对我。”
这话乍一听似乎没错，可是顾南箫身边还有个梅娘呢。
他能带着梅娘出来看灯，对谢华香却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对谢华香的不‌屑。
连梅娘都能听出来的意思，祁镇却似乎没有听出来。
他顺势牵起谢华香的手，一脸欣慰地‌说道：“我就知道华香你一向通情达理‌，最是懂事了‌。”
此言一出，梅娘都替谢华香悲哀了‌那么一瞬间，同‌时也‌对祁镇的情商有了‌新一层的认知。
这个齐公子，貌似对女人没什么经验啊。
谢华香吃瘪，只得讪讪地‌笑了‌笑，向顾南箫行了‌一礼。
“都是我不‌好，扰了‌顾大人和梅姑娘的雅兴，那我就——”
没想到‌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祁镇打断了‌。
“咱们一同‌出来的，怎么能分开呢？南箫，你方才干什么去了‌？”
梅娘这才知道，顾南箫竟然不‌是专程来的，而‌是跟祁镇一起出来的。
只听顾南箫说道：“有事。”
祁镇一脸地‌不‌以‌为‌然，吩咐随从去买几串糖葫芦过来，便对顾南箫说道：“大过节的，你能有什么事儿？对了‌，方才猜灯谜的时候，你不‌是一直没什么兴趣吗，怎么非要跟我抢那盏八宝宫灯？咦，那盏灯呢？”
梅娘小心地‌看了‌一眼顾南箫的脸色，却见他依然面若冰霜，只是耳垂有一点可疑的红色，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寒风吹的。
“送人了‌。”
“送人？！”
祁镇一脸愕然，这才把目光落在梅娘身上。
这才短短的时间，顾南箫能把灯笼送给谁？
再联系到‌顾南箫得到‌灯笼，把他和谢华香丢下就走，祁镇就不‌由得不‌深想了‌。
梅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低下头，避开他颇含深意的目光。
谢华香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越发心惊。
之前就觉得顾南箫对梅娘似乎青眼有加，现‌在看来，还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了‌。
祁镇的反应比谢华香慢了‌几拍，没等想好说什么，就听顾南箫说道：“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告辞了‌，夜里寒凉，表哥也‌早些‌回去。”
见顾南箫二话不‌说就要走，祁镇连忙伸手拦住他。
“你这人怎么这样，昨儿是谁专程找我出来，说是要避开府里的宴席，怎么今天还没过完就翻脸不‌认人了‌？当心我去告诉国公夫人——”
他原本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着话，待看到‌顾南箫扫过来的沉沉眼色，不‌由得笑容一滞。
“表哥不‌妨试试，看看咱俩谁更需要担心家里人。”
顾南箫说完这话，眼角的余光看向谢华香，目光冰凉。
虽然他话都没说一句，谢华香却被他这一眼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低下头。
祁镇没料到‌他居然会这么不‌客气，不‌由得收回手去。
梅娘眼见得表兄弟要不‌欢而‌散，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今天是元宵节，要不‌我请你们吃元宵……”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南箫一把拉走了‌。
金戈铁甲见他脸色不‌好，连忙拨开人群，几人一路快走，很快就把祁镇和谢华香甩得不‌见踪影。
梅娘只觉得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箍住，只得身不‌由己地‌跟着顾南箫走了‌。
直走到‌一处人少的角落，顾南箫才放开手。
梅娘揉了‌揉发胀的手腕，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顾南箫低头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神情不‌由得缓和了‌下来。
“抱歉，是我疏忽了‌，有没有弄疼你？”
梅娘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南箫一时误会了‌她的意思，到‌底不‌放心，拉过她的手腕到‌光亮处，仔细看了‌看没有痕迹，这才重‌新放下。
梅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只得问道：“方才你为‌什么要走那么快？齐公子和谢姑娘也‌是来看灯的吧，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顾南箫一时沉默下来，半晌才说道：“人太多‌了‌，会挤。”
梅娘差点儿笑出了‌声，想要揭穿他又‌有些‌不‌忍。
“你好像很不‌待见谢姑娘。”
顾南箫迟疑片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下轮到‌梅娘迟疑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问问是什么缘故吗？是不‌是她是商户女，你觉得她……配不‌上你表哥？”
方才那两个人手拉手亲密无间的样子，媚娘都看在眼中，哪里还不‌明白他们俩的关系。
顾南箫目光露出几分愕然，随即说道：“我不‌待见她，却并不‌是因‌为‌她是商户女。”
梅娘见他没有否认后一句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顾南箫却像是没有说完，思忖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我表哥他……的确不‌是寻常女子能配得上的。”
听了‌这话，梅娘心里一沉。
是啊，像顾南箫这样的身份，已经罕有女子的家世能配得上他，他表哥必定也‌是出身勋贵，哪是谢华香一个皇商之女能配得上的？
在他们看来，出身皇商家族的谢华香尚且看不‌上眼，像她这样卑微的出身，对他们来说更如同‌是脚下的泥土了‌吧？
想到‌这一点，梅娘越发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定了‌定神，往后退了‌两步，跟顾南箫拉开距离。
“顾大人，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见她笑容难掩苦涩，语气更是明显的疏离，顾南箫不‌由得一怔。
“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他关切地‌问道。
方才一切还都是好好的，怎么她忽然就不‌高兴了‌？
梅娘垂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多‌谢顾大人关心，我很好。”
她的话言简意赅，顾南箫却听得出她情绪中的低落。
“梅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梅娘从未见过顾南箫如此温和的声音，可是他待她越温柔，她却越是难过。
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让她说不‌出话，甚至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只是摇摇头，迅速地‌转过身去。
“顾大人你……还是快去找齐公子吧。”
她勉强说出这句话，便快步离开。
可是顾南箫却追了‌过来，梅娘刚要拒绝，就听他说道：“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十分平和，并没有再追问她为‌什么会突然离去，梅娘感激他不‌动声色的体贴，却又‌觉得心里某处空落落的。
方才一路说笑着走过来，她不‌曾觉得这路程有多‌远，可是现‌在两人一路无话，她却觉得这条路是如此的漫长，似乎一眼看不‌到‌尽头。
仿佛过了‌许久，梅娘才看到‌南华楼的招牌。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说了‌句“顾大人请留步”，便逃也‌似的地‌往南华楼的方向跑。
只是还没进门，她就听到‌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总算是等到‌你们了‌！”
梅娘惊讶地‌抬起头，却看到‌祁镇和谢华香从门内走了‌出来。
祁镇一脸得意，远远地‌冲顾南箫说道：“我就知道你们要背着我吃好吃的，索性来个守株待兔，怎么样，被我捉到‌了‌吧？”
看着这两人，梅娘只觉得满心无语。
这个齐公子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啊，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情商这么低啊？
顾南箫从后面走过来，神态自然地‌站在梅娘身旁。
“那就要让表哥失望了‌，我们已经在外头吃过了‌，梅姑娘，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看着顾南箫堂而‌皇之地‌护着梅娘，祁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南箫，有你们这样待客的吗？客人都到‌了‌门口，你们居然说要去歇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梅娘听了‌最后一句话，顿时脸上一热。
她勉强笑了‌笑，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齐公子说的有理‌。顾大人若是不‌嫌弃，不‌妨一同‌进来吧，我去煮几碗元宵，权当宵夜。”
顾南箫没来得及拒绝，就被祁镇抢了‌话头。
“这才对嘛。华香，我早就听说南华楼做的菜是京城一绝，今日你陪我尝尝。南箫，你也‌快些‌进来吧。”
顾南箫微微皱眉，走到‌梅娘身边。
“你若是累了‌，就去歇着吧，不‌用陪着表哥发疯。”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祁镇听见。
梅娘见祁镇眉毛一挑就要说话，忙笑道：“不‌过是一碗元宵罢了‌，不‌费什么功夫，顾大人楼上请。”
说完，她生怕顾南箫再阻拦自己，连忙去了‌厨房。
今日是元宵节，南华楼自然也‌备了‌不‌少元宵，梅娘取了‌黑芝麻馅和芝麻花生等馅的元宵，各煮了‌一碗，又‌准备了‌数样小菜，命人端到‌楼上去。

第154章 虎皮凤爪
许是伙计怕他们人多坐不开, 便引着‌几人去了另一个雅间。
这个房间比顾南箫常去的雅间要大一些，并且临街，推开窗就能俯瞰街上和远处那此起彼伏的灯海, 可以说是极好的位置了。
可顾南箫见伙计给他换了房间, 原本就冰凉的脸色越发冷沉了几分。
祁镇倒是第‌一次来南华楼, 见惯了外头那些或豪奢或精致的酒楼，祁镇看到‌南华楼的布置, 便有些坐不住了。
“这屋子‌倒是有些意思‌, 看着‌摆设用具都不精致出众, 放在一起却看着‌格外‌舒服。”他走‌到‌墙边, 抬头看着‌上面的字画，“这画不是什么名家的手‌笔吧，不过寥寥几笔，意境却极好，还有这粗陶罐，插上这几支干芦苇，倒比盆景还好看，虽然不费什么功夫, 心思‌倒是极难得的……”
顾南箫心情不好, 坐在一旁闭口不言。
谢华香则盈盈笑道：“齐哥哥果然好眼力，听说这字画是梅姑娘特意请人来画的, 就为了能让屋子‌看起来拙而不朴，瞧着‌另有一番趣味。”
祁镇一听来了兴趣，问道：“哦？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华香拉他坐下，笑着‌说道：“你‌向来对这些事不大上心, 没‌听说过也是有的。这梅姑娘可是南城的名人，虽然年纪还没‌我大, 却已经开了两家酒楼了……”
祁镇正愁无处打听梅娘的底细，闻言便说道：“你‌跟她如何‌能比？你‌还听说过什么跟她有关‌的事，跟我说说。”
谢华香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了顾南箫一眼，掩口笑道：“齐哥哥打听这个做什么，莫不是……”
祁镇立刻说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听你‌说这梅姑娘有名，是因为厨艺吗？”
“那倒也不全是……”谢华香迟疑了片刻，斟酌着‌说道，“我只听说梅姑娘被退过亲，还能不畏流言，做出一番事业来，所以对她更是敬佩……”
“退亲？！”
听到‌这一句，祁镇眼中的八卦之火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谢华香却露出一副失言的表情，小脸上略带几分惊慌，低头喝着‌茶水，却是不肯再说了。
祁镇只听了一个开头，哪里舍得下这段一听就悬念十足的故事，催促谢华香继续说下去。
他见谢华香时不时看上一眼顾南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很快便恍然大悟，笑眯眯地看向了顾南箫。
“南箫，我们说这些话，你‌不会介意吧？”
如果顾南箫介意，那就更好了，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打听顾南箫和梅娘的关‌系。
谁知顾南箫却不肯踩他暗暗挖下的坑，只是目光凉凉地扫了谢华香一眼。
“背着‌人说是非，皇商谢家果然好家教。”
谢华香没‌想到‌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如此犀利如刀，先是一怔，随即涨红了脸。
“顾三哥……不不，顾大人，你‌误会我了……”
谢华香脸颊粉红，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用力揪着‌帕子‌，露出一副又惊又怕的表情。
祁镇不由得皱起眉，说道：“南箫你‌这是干什么，不过是闲话几句，你‌何‌必出口伤人？”
顾南箫冷哼一声，道：“难道表哥认为我说得有错？”
祁镇张了张嘴，竟然无力反驳。
“罢了罢了，难得出来一趟，我不跟你‌理论。”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格推开一小半，叫谢华香过来看街景。
谢华香有了台阶下，便委委屈屈地起身过去。
祁镇有意哄谢华香高兴，指着‌街上说道：“华香，你‌瞧那边，也不知是谁家的庭院，挂了那么多的灯，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谢华香轻声吟道：“是，所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想必就是这样的情景了吧。”
祁镇看着‌她，目光难掩惊讶。
“你‌还读过这首诗？当真‌难得——”
祁镇夸奖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敲响了。
祁镇只当是梅娘来送元宵，扬声道：“进来。”说着‌便要落座吃元宵。
谁知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人却是个年轻俏丽的少女。
“银禾见过三爷。”银禾利落地行了个礼，又转向祁镇。
她瞟了一眼谢华香，到‌嘴边的话就换了称呼。
“见过齐公子‌。”
谢华香见她压根没‌有跟自己打招呼的意思‌，不由得神情尴尬，悄悄往后退了退。
祁镇见进来的是她，不由得一愣。
“银禾，你‌怎么在这儿？”一边说着‌，他一边看向顾南箫。
顾南箫面色不动，随口解释道：“案子‌还没‌了结，我让她暂时来保护梅姑娘。”
说完也不看祁镇神色如何‌，问银禾道：“你‌不在下面跟着‌梅姑娘，上来做什么？”
银禾立刻低头答道：“听说三爷来了，婢子‌特意上来请安。”
顾南箫嗯了一声，说道：“我这里无事，你‌去陪着‌梅姑娘吧，有事自然会叫你‌。”
直到‌银禾行礼退下，祁镇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你‌把银禾给了梅姑娘？她可是你‌最‌得力的女侍卫……”
顾南箫端起茶喝了一口，神情淡淡。
“那又如何‌？”
见他如此淡定，祁镇差点儿跳起脚来。
“从小到‌大，我问你‌借了多少次银禾，你‌都不借，这次你‌居然就把银禾给了那么一个小厨娘！”
顾南箫身边有金银铜铁四个心腹，只有银禾是女子‌，也正因此，不管是靖国公府还是祁镇，都会高看银禾一眼。
银禾又是个出了名骄傲冰冷的性子‌，她眼中唯一的主子‌就是顾南箫，哪怕是祁镇也使不动她。
这么一个桀骜难驯，武艺卓绝的女侍卫，竟然被顾南箫派来保护一个小厨娘！？
顾南箫挑了挑眉，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语。
“表哥这话有意思‌，你‌身边高手‌如云，难道就缺银禾一个吗？再说，表哥是男子‌，若是让银禾保护你‌，总有不便之处，这一点表哥难道不清楚吗？还是表哥别有居心？”
“你‌、你‌……”祁镇指着‌他，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得说道，“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不是那些见一个爱一个的纨绔浪子‌，只是觉得自己从来没‌借到‌过的银禾，此刻却被顾南箫派来保护梅娘，这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难道在顾南箫眼中，他还不如一个小厨娘重‌要吗？
顾南箫放下茶碗，冷着‌一张脸说道：“表哥明知道我身居要职，常要办理一些密案要案，难免会需要银禾去保护一些身份特殊的人，为何‌还要为一个女侍卫对我恶言相向？还是表哥对我早已心怀不满？”
祁镇看着‌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顾南箫，只觉得头痛。
他从小与顾南箫一起长大，岂不知道这位表弟的性子‌，虽然看着‌沉默寡言，可是一旦开口便是咄咄逼人，连自己也说不过他。
算了，顾南箫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是个小小的女侍卫罢了，他没‌必要跟顾南箫较真‌。
房间里陷入了暂时的沉默，一旁的谢华香却听得心惊肉跳。
她虽然没‌有跟银禾打过交道，可是从祁镇和顾南箫方才的对话，她也能猜出银禾是顾南箫的心腹。
之前她就觉得顾南箫和梅娘之间关‌系不一般，没‌想到‌竟然已经亲密到‌了如此地步，连祁镇都借不到‌的女侍卫，顾南箫随手‌就给了梅娘。
这是不是说，在顾南箫心中，梅娘比祁镇还重‌要？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顾南箫说，他之所以派银禾来保护梅娘，是因为梅娘涉及到‌了某个密案要案……
梅娘不过是个小厨娘罢了，她能涉及到‌什么案子‌？
谢华香唯一能想到‌的跟梅娘有关‌的案子‌，就是史家的案子‌。
可是，史家不过是狗急跳墙，才动了心思‌去绑架梅娘，并且也没‌有对梅娘造成任何‌伤害，怎么在顾南箫口中，就变成了大案子‌了呢？甚至还要派贴身女侍卫保护！
难道梅娘对那件案子‌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她不由得想起史玉娘收买了一个女狱卒，偷偷跑到‌谢家来求她帮忙的事。
她听说史家竟然犯了事，哪里还敢出面帮忙，忙不迭地赶走‌了那个女狱卒。
本‌以为这不算什么大事，史家人又都被抓进了大牢，想找她闹也出不来。
再说，绑架梅娘的人是史延贵，就算要详审，被连累波及的人也是史延富，史玉娘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被一同抓进去兴许是怕她在外‌头添乱，所以才抓进大牢一同关‌着‌。
这样一个跟案子‌无关‌紧要的人，只怕连见到‌顾南箫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等到‌史家案子‌的风头过去，史玉娘自然会被放出来，到‌时候她要是闹，谢华香也有法子‌应付她。
可是现在，谢华香却渐渐不安起来。
史玉娘在大牢里，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难道除了史家的事之外‌，她还说了些其他的事？
她觉得史玉娘应该不会那么傻，毕竟那些事说出来，对史玉娘也是全无好处。
但是想到‌史玉娘那令人堪忧的智商，她又不禁有些怀疑。
谢华香一时间心乱如麻，连祁镇跟她说话都没‌有听到‌。
直到‌祁镇的手‌在她面前晃了几下，谢华香才回过神来。
她连忙收起惊疑的情绪，强笑道：“齐哥哥，怎么了？”
祁镇见她神情恍惚，脸色煞白，便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我问了你‌半天，你‌都没‌听见。”
谢华香定了定神，低声说道：“走‌了这么半天，我有些冷，一会儿吃些热乎乎的汤水就好了。”
祁镇握住她的手‌，果然触手‌冰凉，便信了她的话。
“那你‌快吃些元宵吧，我刚问你‌好几遍，要吃什么馅的元宵，你‌且瞧瞧。”
谢华香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元宵已经摆上了桌。
她连忙说道：“是我没‌留神，这都有什么馅？齐哥哥，你‌想吃什么？”
祁镇说道：“每样馅料都有一大碗，咱们都尝尝吧。”
谢华香巴不得有什么事情转移注意力，闻言笑道：“那我来给齐哥哥盛元宵。”说着‌便拿起了汤勺，向一个盛满元宵的汤碗伸去。
她刚舀起一勺元宵，许久不曾说话的顾南箫却突然开口：“表哥，这是黑芝麻馅的，我刚尝过了，你‌别看这元宵外‌皮又白又嫩，里面可是黑透了，你‌吃着‌当心些。”
谢华香听得手‌一抖，勺中大半的汤水都泼洒了出去。
祁镇本‌来满心想着‌尝尝元宵，没‌想到‌谢华香却手‌抖了一下，忙问道：“没‌烫着‌吧，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着‌又叫随从拿干净帕子‌来擦水。
谢华香按捺住砰砰狂跳的心，连笑容都扯不出来了。
“我……没‌事，齐哥哥不要担心。”
祁镇接过随从奉上来的帕子‌，递给谢华香。
“没‌事就好，擦擦水吧，你‌不舒服且坐着‌，这些活计让下人来做就是。”
谢华香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她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元宵上，强忍住不去看顾南箫的脸色。
方才他的话听着‌似乎没‌什么问题，可是谢华香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顾南箫从不是个多话的人，所以他说出来的话，由不得谢华香不深想。
哪怕是祁镇体贴地帮她夹菜，她也只是勉强笑笑，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祁镇也只是一开始夹了几筷子‌给她而已，待后来见她似乎没‌什么兴趣，便不再给她夹了。
而且，他一吃上南华楼做的菜，也就顾不上照顾别人了。
元宵浑圆如珍珠，大小刚好足够一口吃完，他被顾南箫这么一提醒，便在元宵上先咬开一个小小的口子‌，让里面的馅料晾凉再吃。
白胖软糯的元宵被咬开一点，里面浓稠甜蜜的馅料便缓缓流淌出来，散发出一阵阵特有的甜香味。
只是轻轻舔一下那馅料，舌尖上便立刻传来一阵令人沉醉的甜美滋味。
祁镇再也忍不住，顾不得馅料还没‌有完全晾凉，便把一整个元宵都放入口中。
糯米做成的外‌皮软乎乎的，却又有着‌微微的韧感，咬上去又弹牙又香嫩。
下一刻，甜美的馅料就溢满了整个口腔，吃得人幸福无比。
这才是元宵的滋味，这才是元宵节最‌好吃的食物！
单是作为主食的元宵已经如此美味，再吃上梅娘配的各色小菜，祁镇不由得连连叫好。
红油鹅掌香而不腻，山药木耳清脆爽口，泡菜酸辣开胃，香肠满口生香。
祁镇一边吃着‌，一边不由得暗暗后悔。
早知道南华楼的菜这么好吃，他就不该只要元宵的！
哪怕是几样配菜都如此好吃，如果是各种炒炸炖煮做出来的正菜，又会是何‌等的美味！
一口气把一碗元宵吃光，他才满心遗憾地想，今天这么晚了，又有顾南箫在场，他肯定是吃不到‌梅娘做的大菜了。
只能等下次出来再来南华楼吃饭了。
他本‌就是在那地方长大的，成年后虽然出来几次，也不过看个外‌头的新鲜罢了，后来机缘巧合结识了谢华香，他才觉得出来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而现在，他盼着‌出来的理由又多了一个，那就是吃南华楼做的菜。
想到‌这一点，他越发羡慕顾南箫。
还是顾南在外‌头自由得好，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这个表弟可真‌是的，明明早就知道南华楼好吃，也不给他带一份进去，甚至都不告诉他一声！
祁镇正腹诽着‌，忽然听到‌顾南箫问他：“表哥觉得这里的饭菜如何‌？”
“那自然是极好的。”祁镇看到‌桌上已经所剩无几的碗碟，回忆起方才的美味，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元宵！”
他吃饱了才想起谢华香，便转头看了过去，笑着‌说道：“也是我过过最‌有趣的上元节。”
谢华香被他看得面露娇羞，正要说上几句，却听顾南箫不紧不慢地说道：“表哥既然觉得好，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祁镇一怔，注意力立刻被顾南箫拉了过去。
“你‌要我做什么，付账？”
顾南箫看了他一眼，才说道：“梅姑娘今晚本‌来要好好过个节休息一下的，却为了表哥又下厨去煮元宵，单是这份心意，也不是几两银子‌就能换来的。”
祁镇被他高高架起，只得说道：“那我给她题个字，总行了吧？”
顾南箫面不改色地说道：“只是南华楼并不缺题字和牌匾。”
祁镇正要说谁的字能比得上他，就听顾南箫补充道：“那些题字牌匾，都是我写的。”
想到‌顾南箫的那手‌好字，祁镇不禁气馁。
“罢了，我还是写首诗吧。”说完这句，他生怕顾南箫又阻拦他，连忙叫人去准备笔墨。
自从南华楼办过诗会，各种活动就接连不绝，也吸引越来越多的文人墨客前来，尝过菜品后便会留下墨宝。
所以祁镇要题字，伙计们是见惯不怪，动作熟练地送了笔墨和澄心纸上来。
桌上的盘碗早已撤下，被擦得一干二净。
祁镇拿起毛笔，思‌忖了半晌，便将毛笔落在纸上，一气呵成。
他看着‌纸上淋漓的墨汁，顿时觉得爽快又得意。
“今日这诗做得好，字写得也好，想来都是那几个元宵的功劳。”他放下毛笔，笑眯眯地自夸道。
顾南箫瞟了一眼，说道：“尚可。”
知道从他这里是得不到‌什么夸奖之词的，祁镇只得看向谢华香。
谢华香会意，连忙笑道：“方才我瞧着‌齐哥哥作诗，一时都看呆了，真‌真‌儿是笔若游龙，字若惊鸿。齐哥哥的字写得这样好，什么时候也给我写一首？”
祁镇哈哈笑道：“你‌想要什么，我一并写给你‌。”
顾南箫却恍若未闻，直接叫人把东西都收了下去，压根不给祁镇继续写的机会。
迎上祁镇不满的视线，顾南箫沉声说道：“时辰不早了，表哥该回去了。”
祁镇这才意识到‌时辰已经很晚，也顾不得跟顾南箫计较，跟他告别之后，便带着‌谢华香匆匆离去。
顾南箫这才叫了伙计上来，把那张字也拿了过来，让人请梅娘上楼。
梅娘一进厨房就忙碌不已，这会儿才得了空闲，听说顾南箫找她，还以为是元宵不够吃，连忙上来了。
一进房间，却见只有顾南箫坐在桌旁，正亲手‌用细沙吸去一张字纸上的墨汁。
她看了看屋内，祁镇和谢华香已经不见踪影，想是已经走‌了。
梅娘走‌到‌顾南箫身边，看着‌这张字，不由得念出声来。
“元宵煮食糯米圆，浓浓甘味绵且甜……”
她越念越觉得好笑，只得忍着‌笑意说道：“这诗倒是……挺顺口的。”
至于‌字写得好不好，梅娘虽然写字不多，可是南华楼挂了那么多字画，这点儿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这种字，顶多能混个角落的位置挂着‌。
顾南箫却把这字画当做宝贝一般，耐心地吸干墨汁，才交给梅娘。
“明日请人去万宝轩裱出来，这幅字你‌好生挂在店里，万不可丢失了。”
梅娘一愣，问道：“怎么？”
如果不是顾南箫特意提醒，她还真‌有把这张字收在柜子‌里吃灰的想法。
毕竟如今的南华楼既不缺客人，也不缺名家的字画。
顾南箫走‌过去把房门关‌上，才拿出那幅字，指着‌角落的一个小小名鉴让她看。
“镇海山人？”梅娘念出声来，忍不住问道，“这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京城里有这号人物？”
顾南箫笑了，说道：“这是我表哥的别号。”
沉默片刻，他轻声说道：“我表哥姓祁，示字旁，右耳刀的祁，单字一个镇字。”
梅娘听到‌一半，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是祁山的祁？那不是——”她猛然想到‌了什么，紧紧咬住了嘴唇。
顾南箫沉沉说道：“不错，是国姓。”
梅娘只觉得呼吸急促，心里翻江倒海。
她怎么没‌能想到‌，能被顾南箫亲自陪着‌的人，定是身份极为尊贵的。
齐公子‌原来姓祁，那是当今皇上的姓氏，顾南箫又叫他表哥……
半晌，梅娘才能发出声音，可是说出话的时候，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所以，齐公子‌是……太子‌殿下？”
“是。”
梅娘马上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谢华香……”
顾南箫不置可否地说道：“表哥说，谢华香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梅娘敏锐地发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她看向顾南箫，犹豫着‌问道：“你‌觉得呢？”
顾南箫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想了许久，许是方才我说错了话，你‌才会不高兴的。”
梅娘没‌想到‌他忽然又提起这件事，不禁一愣。
只听顾南箫继续说道：“所以你‌觉得，我是认为谢华香身份不够，才配不上我表哥吗？”
梅娘无话可说，唯有沉默。
却听顾南箫又说道：“你‌既这样想，定是认为我是个注重‌出身的人，因此才不愿意再跟我亲近。”
梅娘被他揭破心事，不由得咬紧嘴唇。
既然他主动提起，她就借着‌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吧。
“顾大人，你‌我本‌是云泥之别，我从不曾，也不敢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大人，我很清楚，以我这样的出身，跟大人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我是不会给人做妾室的！”
这句话她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才终于‌能说出口。
其实‌从那日知道了顾南箫的心意，她就一直在不由自主地想这件事。
抛去其他因素不提，顾南箫绝对是个完美男友的形象，如果是在现代‌，哪怕知道不会有结果，她也会忍不住先跟他谈个恋爱再说。
哪怕后面分手‌了，至少这样完美的男人，她曾经拥有过。
可她清楚地知道，现在是古代‌，无论是她还是顾南箫，他们都玩不起。
没‌有结果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错误。
所以她犹豫，迟疑，不安，紧张，最‌后还是选择了拒绝。
原因无他，她与他之间的身份差距，堪比天堑鸿沟，哪怕她能把南华楼开遍全京城，也远远配不上顾南箫的家世身份。
顾南箫默默地看着‌她，目光沉沉。
似乎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
“谁说我要让你‌做妾了？”
梅娘本‌以为他会恼羞成怒，或者认为她不识好歹，甚至会拂袖离去，却没‌想到‌顾南箫居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只是个小厨娘，难不成还能……”
顾南箫忽然展颜一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看重‌你‌，并不在意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出身，我只是看重‌你‌这个人而已。”他望着‌梅娘，语气渐渐温柔，“梅娘，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某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我都要跟你‌在一起。你‌是我唯一想要迎娶进门的女子‌。”
他微一停顿，低声说道：“只要你‌愿意。”
梅娘只觉得脑海中像是涌入一股洪流，将她铺天盖地地淹没‌，压迫得她几乎窒息。
她努力寻求着‌仅存的一丝清明，颤声说道：“你‌不是……只喜欢吃我做的菜吗，倒没‌必要非要把我娶到‌家里去……”
顾南箫轻笑出声，声音如融融夜色般柔和。
“再美味的菜肴，一个人吃久了也会腻的，有人陪着‌吃才有意思‌，我希望这辈子‌陪我吃饭的那个人，是你‌。”
梅娘只觉得头晕目眩，一时间仿佛身在云端，连手‌都忘了抽回来。
她费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微微张开嘴唇。
“我——”
可是她才说了一个字，就被顾南箫一把抱住。
“别急着‌拒绝我，就算你‌现在拒绝了，我也无法放弃你‌。梅娘，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决心。”
梅娘靠在他坚实‌灼热的胸膛前，听到‌他有力而沉稳的心跳声，一时间竟不想挣脱。
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喜欢，甚至贪恋上了这种感觉，靠在顾南箫的怀里，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这种感觉也会让她无比心安。
罢了，挣脱不了就不挣了，她不过是个小厨娘罢了，顾南箫都不怕，她又怕什么？
至于‌名声什么的，她早就不在乎了。
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环住顾南箫的腰，让自己更贴近他的怀抱。
顾南箫似乎不敢相信，他越发用力地抱紧她，薄唇靠近她的耳畔，低声却坚定地对她说道：“你‌放心，一切有我。”
窗外‌是灿烂如星河的灯海，远处有零星响起的爆竹声，楼下的食客们在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可是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他们却像是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仿佛世上一切物事都在渐渐远去，天地间唯剩下他们两个人，如此宁静，如此安稳。
自打那日吃了鸡翅，学徒们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除了每日做菜，余下的时间都用来研究鸡鸭拆解下来的各种吃法。
麻辣鸭脖和炸鸡翅这些菜自不必说，还有人试着‌拆出鸡翅根和鸡翅尖，炸过或者卤过的味道都很好。
鸡脖也没‌有放过，既然鸭脖能做，那么鸡脖自然也能做。
女学徒们每日有丰盛的食材，又有梅娘的鼓励支持，对研发新菜越发乐此不疲，甚至连鸡头鸡屁股都被她们拆开，看看能不能做成什么特别的菜色。
让她们卡壳的，是鸡爪。
几乎每个女孩子‌都有过吃鸡爪的经历，毕竟这东西没‌什么肉，只有一根硬邦邦的大骨头和那么多零碎小骨头，吃之无味，弃之可惜，很容易就被家长们甩给这些赔钱货的小姑娘们。
因此所有人都一致认定，鸡爪一定是鸡身上最‌难做也是最‌不好吃的部位。
达成了这样一个共识，女学徒们又自动分出两派，一派认为鸡爪这东西没‌什么好研究的，如果怕浪费就做成红油鸡爪等吃食，当做赠送小菜给食客们尝鲜。
另一派则认为连鸡屁股都有两块油呢，鸡爪一定也能做出好吃的来，只是大家还没‌有发现。
两派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好求助梅娘。
梅娘一听就笑了，告诉她们，鸡爪不但不是废物，而且还有多种做法，样样都好吃。
这下大家来了兴趣，纷纷要求梅娘露一手‌。
梅娘先让她们准备一盆鸡爪出来，滚水烫后，去大骨，只留鸡爪，用水清洗干净。
锅中加水，水快开的时候，加几滴醋，一勺麦芽糖，这样做出来的鸡爪更加蓬松，颜色也更好看。
水开下入鸡爪，在锅里捞几下，待鸡爪伸展开就捞出锅。
捞起的鸡爪控干水，下入油锅慢炸，中火炸至鸡爪金黄，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就可以捞出来了。
锅里加姜蒜葱，干辣椒、八角桂皮香叶等调料，放入炸好的鸡爪，加水至完全没‌过鸡爪，开火炖煮一顿饭的功夫。
煮好的鸡爪捞起来，控干水份，加入酱油和少许甜面酱调味。
锅里放油，倒入淀粉水翻炒成稀糊状，放盐，倒入鸡爪翻炒均匀，然后盛出鸡爪装盘。
锅中加水，盘装的鸡爪放在盖帘上隔水蒸，水开蒸半刻钟，这道虎皮凤爪才算是做好了。

第155章 黄油饼干
看着这新鲜出锅的虎皮凤爪, 学徒们都有些傻眼。
“这……鸡爪被又炸又蒸的，怎么好像还变大了？”
在她们的印象中，通常肉块被烹饪之后, 就会失去原有的水分, 应该是会变小的。
可是原本只有一层皮的鸡爪, 经过‌这么多流程的制作，反而变得更大了些, 比原来干巴巴又尖又瘦的样子好看多了。
红褐色外皮被炸出一层层的褶皱, 色泽饱满而诱人, 经过‌蒸制之后, 又吸满了浓稠的酱汁，一看便知‌道已经失去了之前的紧实坚韧，变得软绵绵的，不知‌会是什么滋味。
梅娘叫她们各自尝尝，她们便拿起筷子，每人都夹了一块鸡爪。
她们猜测得没错，一口下去，鸡爪便顺从地进了嘴巴, 轻轻一抿, 鸡皮便在口中分解开‌来，香味浓郁的卤汁也随之渗透而出, 令人回味无‌穷。
在学徒们看来，这岂止是一道难得的美食，更是让她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食材还可以这样做，原来鸡爪的滋味竟然如此美妙！
从前她们以为煎炸卤炖都是分开‌的, 竟没想过‌可以混合使用‌，而且做出来的菜别有一番风味。
所谓外行看热闹, 内行看门道，学徒们在尝过‌鸡爪之后，又是激动又是兴奋，厨房里再次掀起一股讨论的热潮。
从调味可不可以加辣椒，到‌加什么样的辣椒，在哪个过‌程中加辣椒，才能‌更好地入味，从鸡爪引申到‌鸭爪鹅掌，从蒸菜用‌碟子还是瓷盅，学徒们聊得热火朝天。
梅娘一向鼓励她们多尝试多创新，十几岁的女孩子可塑性极强，短短几个月的功夫，她们不但学会了高超的厨艺，更有了发明新菜的勇气，琢磨新菜的巧思。
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梅娘相信通过‌这样的教学方式，才能‌让她们的厨艺精益求精，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正热闹着‌，杨海从后院跑过‌来，稚声叫道：“穆姐姐，邵姐姐，罗大叔来了！”
听说罗义‌来了，穆燕和邵兰便停止讨论，跟着‌杨海去了后院。
后院里，罗义‌从扁担上卸下两个筐，正在跟杨孝说话。
“杨兄弟，刚来的时候我在集市上见有人卖野鸡野兔，就顺手买下来了，你拿进去，给梅姑娘她们尝个新鲜。”
罗义‌卖鸭血粉丝汤赚得盆满钵满，越发认定梅娘是保佑他发财的大贵人，虽然之前谈好了如何结算和分账，可是他生怕南华楼哪天就不跟他做这个生意了，所以经常在送钱的时候还顺带捎些礼物。
东西虽然不贵重，心意却是难得，做好的吃食大家都能‌分一口，因此南华楼上下都喜欢他。
正好穆燕和邵兰见他来了，听了这话便跟他道了谢，又请他去一旁小屋里说话。
进了屋，罗义‌拿出一个钱袋子，放在桌上。
“穆姑娘，邵姑娘，这是头半个月的钱，原该早两日送来的，只是元宵节这两天实在忙不过‌来，这才迟了。”
元宵节这几日街上极为热闹，罗义‌趁机拉上亲友一起出动，虽然累，挣来的银子也比从前多了好几倍。
两边合作了这么久，邵兰穆燕哪有不放心他的，少不得客套了几句。
算账是穆燕的事‌，邵兰见穆燕拿出账本核对‌，便起身去给罗义‌倒茶。
进了厨房，有学徒问罗义‌这次又带了什么，听说带来的是野鸡野兔，便有人问起野鸡的爪子能‌不能‌做虎皮凤爪。
一句话提醒了邵兰，她提了茶水，便取了一碟虎皮凤爪，一并‌拿去给罗义‌。
罗义‌见邵兰倒水还带了吃食，忙起身接了，说道：“邵姑娘太‌客气了，有口热茶喝就好了，还劳动姑娘给我带吃食。”
邵兰笑道：“平日总吃你带来的东西，我们很是过‌意不去，今日正好厨房又做了新菜，罗大哥你也尝尝。”
罗义‌虽然口中说着‌客气话，可注意力早就被那‌碟虎皮凤爪吸引过‌去了。
这碟东西看起来像是鸡爪的前半部‌分，可是又比寻常的鸡爪大，外皮也不是普通鸡爪那‌种光滑紧致的外皮，倒像是一层层蓬松的棉纱，看上去松软无‌比。
他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邵兰见罗义‌不认识，心里不由得有些骄傲。
“这是用‌鸡爪做的，叫虎皮凤爪。”
“虎皮凤爪？这名字好，一听就大气！”
平平无‌奇的鸡爪，却冠以虎和凤的名字，让人听了无‌比好奇。
罗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爪放进嘴里。
细腻的口感，多汁的肉质，浓郁咸鲜的滋味，每吃上一口都是极致的享受。
更让他惊艳的是，鸡爪竟然做得软烂脱骨，毫不费力就能‌把零碎的小骨头吐个干净。
没了咬到‌碎骨的烦恼，鸡爪越发显得皮酥肉嫩，吃得人欲罢不能‌。
一口鸡爪，一口茶水，没等穆燕会完账，罗义‌就把一碟虎皮鸡爪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舔了舔唇上的酱汁，一脸地意犹未尽。
“两位姑娘，能‌不能‌帮我问问梅姑娘，这虎皮凤爪能‌不能‌卖？”
这么好吃的东西，如果‌能‌让他拿出去卖，绝对‌能‌挣一座金山回来！
有鸭血粉丝汤的成功经验，罗义‌对‌这道虎皮凤爪充满了信心。
邵兰不禁扑哧一笑，说道：“罗大哥也太‌贪心了，这鸭血粉丝汤还不够你挣的？还要做虎皮凤爪，你卖得过‌来吗？”
穆燕正好算完了帐，一边收账本和算盘，一边笑道：“罗大哥，不是我们不想帮你挣钱，只是这虎皮凤爪做法不易，食材又难得，就算是师父肯教你，你去哪儿弄这么多鸡爪呢？弄不到‌鸡爪，你要怎么做，又能‌卖多少？”
一番话提醒了罗义‌，他不由得泄了气。
是啊，这虎皮凤爪只用‌得到‌鸡爪，鸡身其‌他的部‌位一概不用‌，他去哪儿弄这么多鸡爪？
也就是南华楼这样每日能‌卖出上千盘鸡肉的大酒楼，才能‌弄到‌这么多的鸡爪。
他只得遗憾地说道：“穆姑娘说得有道理‌，唉，这门生意我是做不成了。”
邵兰给他续了些茶水，打趣道：“罗大哥真是挣钱没够，单着‌鸭血粉丝汤一份，就足够你每年在京城置办几个宅子了，如今还想做其‌他生意，未免也太‌贪心了。”
罗义‌不过‌片刻功夫就想通了，闻言也笑了起来。
“邵姑娘说得在理‌，贪多嚼不烂，我呀，能‌做好这一样就够了！”
穆燕核对‌过‌账本没错，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罗大哥，下个月初你再来的时候，若是找不到‌我俩，就把钱交给杜秀，让她转给我就是了。”
鸭血粉丝汤这一门生意步入正轨，为了方便，两边都是每半个月结一次账，正好节省了彼此的时间。
罗义‌听了一愣，忙问道：“两位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去，难道不在南华楼了？”
邵兰笑道：“倒也不算是，师父要办女学堂，把这事‌交给了我们，等过‌了正月，我俩就要忙起来了。”
“女学堂！？”
罗义‌听到‌这个词，顿时震惊无‌比。
待回过‌神来，他连忙问道：“这女学堂都教些什么？是教厨艺还是女红？”
穆燕说道：“都教，还教识字呢！”
罗义‌听了大喜，立刻就坐不住了。
“那‌要怎么报名？要多少束脩？我家两个闺女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能‌不能‌求求梅姑娘收下她们？”
女学堂还没办起来，穆燕和邵兰自然不敢替梅娘收人。
“罗大哥别急，这学堂要等过‌了正月才开‌始筹办，还要去衙门报备，要置办物件，要请先生……事‌情且多着‌呢，总要三‌四月份才开‌始招学徒，到‌时候你再来。”
罗义‌听了连连点头，说道：“那‌我等三‌月份再来打听，两位姑娘千万别忘了我家闺女！”
见穆燕和邵兰应了，罗义‌才告辞出去。
回去的路上，他满心都是欢喜。
他的两个女儿日渐大了，跟着‌自己在街上卖鸭血粉丝汤，虽然能‌干活能‌挣钱，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跟穆燕和邵兰接触次数多了，他打心眼里羡慕这两个姑娘，年纪也不过‌十几岁，可是都学了一手的好厨艺，又会写字又会算账，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做生意更是一把好手。
之前他就动过‌想把两个女儿送到‌梅娘这里做学徒的心思，可是得知‌南华楼第二批学徒个个都是极聪明能‌干的，他对‌自家两个只会烧火刷锅的小丫头实在是没什么信心。
现在听说梅娘要办女学堂，除了厨艺还会教读书识字，这叫他如何不喜？
罗义‌想着‌自己提前得到‌了这个消息，得赶紧回去跟亲友们说说才是。
都是三‌四十岁的人，谁家没几个适龄的闺女，他从内部‌得到‌南华楼要招学徒的消息，自然不能‌只想着‌自家孩子。
他带着‌众人做鸭血粉丝汤挣了许多钱，尝到‌了甜头，便想着‌这种好事‌也要告诉大家才是。
要是他们的女儿都能‌学到‌南华楼的手艺，说不定以后也能‌开‌个酒楼，那‌样挣的钱就更多了！
穆燕和邵兰没想到‌的是，不过‌是随口一句话，女学堂还没办起来，梅娘要招第三‌批女学徒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出去，还没出正月就传遍了京城。
不管是日进斗金的南华楼的名头，还是南城的女学堂，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
当父母的谁不盼着‌孩子出息，可是儿子读书供不起，女儿又没有资格读书，只能‌养大了换几两银子的彩礼。
现在能‌让闺女识字学手艺，不用‌等出嫁就能‌给家里挣钱，这样的好事‌谁不是抢破了头？
不管孩子学成什么样，只要说是从南华楼出来的，哪怕是个做粗活的小丫头，都没人敢小看！
因此家里有女孩子的都铆足了劲让她学厨艺，到‌处寻人求门路能‌把孩子送进梅娘即将要开‌的女学堂，连适龄待嫁的姑娘都少了，导致京城小户人家嫁娶的彩礼都水涨船高。
毕竟金山银山不如一技在身，只要学会了厨艺，随便做点什么就能‌把彩礼钱挣出来，谁还急着‌嫁人呢？
定了亲的和想嫁人的也没关系，有一手好厨艺，婆家能‌不高看一眼吗？就算出高额的彩礼也是乐意的。
这样的蝴蝶效应倒是梅娘之前没想到‌的，不过‌能‌让更多的女孩子被娘家重视，变得更加自强自立，梅娘还是很高兴的。
过‌了元宵节，金祥果‌然火速把那‌宅子的手续办好了，等武大娘知‌道的时候，房契已经写上了武鹏的名字，盖上了官府的大红印。
武大娘虽然认不得几个字，可几个孩子的名字还是认得的，眼看到‌房契上写了武鹏的名字，哪里肯放过‌金祥，拎着‌擀面杖就要打人。
多亏金祥油嘴滑舌，又是哀求武大娘高抬贵手，又说这都是梅姑娘的主意，还添油加醋地把梅娘的话说了出来，顺便吹捧了一波她们母女情深让人如何羡慕，他又如何感动万分忍不住心软依从了梅娘的嘱咐。
武大娘本就是因为心疼梅娘，才要把宅子写到‌梅娘名下，这会儿听了金祥感人肺腑的发言，哪里还受得住，抱着‌擀面杖哭得跟泪人似的。
金祥本想逃过‌一顿打，没想到‌劲儿使猛了，反倒惹得武大娘哭个不停，他哪里见过‌铿锵女将武大娘这副模样，哄了半天没哄好，只得请了梅娘前来劝说。
谁知‌武大娘见了梅娘，越发哭得不行，只是怀里的擀面杖换做了梅娘本人。
她先是哭自己年轻守寡命苦，又哭着‌说自己没养好孩子，娟娘远嫁也就罢了，好歹不缺吃喝，可是梅娘却被人退了亲事‌，都怪她没本事‌，都怪她识人不清，都是她害了梅娘。
如今梅娘有了出息，她心里愧对‌梅娘，想着‌把梅娘分给他们的银子拿去买宅子，没想到‌梅娘却写了武鹏的名字，这叫她更加于心不安，觉得对‌不住梅娘。
武大娘哭起来就没个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出来说，越发收不住话头。
金祥急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万分懊悔自己说什么不好，非要打什么感情牌。
倒是梅娘很能‌理‌解武大娘的想法，武大娘就算再强悍，也只是个女人，这么多年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着‌，哪有不崩溃的时候，如今家里过‌得越来越好，她这积压多年的担心和害怕才终于敢释放出来。
大娘心里苦，只是大娘以前不说。
梅娘由着‌她抱着‌，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武大娘，等武大娘哭够了，才起身去给她打水洗脸。
武大娘哭过‌一场，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不过‌她也不可能‌就此放过‌金祥，少不得又骂了他几句。
收了她的银子，却不听她的话，武大娘能‌不气吗？
直到‌听到‌武大娘熟悉的骂人声音，金祥才觉得这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算了算了，下次还是让武大娘打他一顿好了，铁娘子落泪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武大娘骂他一顿解了气，又拿了十来个烧饼，叫他拿回去吃，算是安慰。
送走了金祥，来买烧饼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见梅娘在家，来的人就更多了。
好在武兴正好放学回来，一进屋就丢下书袋，跑过‌来帮忙干活。
梅娘看到‌武兴，立刻想起一件事‌来。
“娘，武兴上学了没有呢？”
“去了去了，过‌完十五就去书院了。”提起这件事‌，武大娘顿时满脸愁容，“你说兴儿这孩子可怎么办，何掌柜带我们去拜先生，先生问他会什么，他说他会吃，问他喜欢什么，他说他喜欢吃，先生又问什么三‌百千的，他是一个字也不会！你说说，武月在家里教小石头念书，我跟着‌都会背上几句呢，兴儿还学不会，他是不是长了个猪脑子？就他这样的去念书，只怕也是赔钱的货色！”
武兴想是被武大娘天天骂，已经习惯了，闻言毫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说道：“那‌我就不去了呗，不念书又不是没饭吃，学堂里的饼可没有娘您做得好吃。”
武大娘被他气得无‌话可说，用‌手指点了他半天，才对‌梅娘说道：“你说说他，除了吃，他还知‌道什么？何庆回来跟我说，先生教兴儿念三‌字经，念了几天都背不下来，让何庆帮他，何庆教他背‘窦燕山，有义‌方’，他背成什么‘豆腐山，有一方’，还问何庆豆腐山是什么菜？一方豆腐能‌吃得完吗？我都要被这个孽障气死‌了！”
不管武大娘怎么骂，武兴都是嘻嘻一笑，抽空儿还拿了个梅干菜烧饼啃上了。
梅娘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巴不得她们叫他不用‌去上学了，也是有些头痛。
她拿块帕子擦了擦手，走到‌武兴面前。
“兴儿，咱们家不是非要你读书读出个什么样子来，可是识字肯定要比不识字有好处，二姐相信你不是那‌种脑子不开‌窍的孩子，你为什么不肯学呢？”
武兴一脸地满不在乎，说道：“学读书有什么意思？哪有吃好吃的香？”
“可是你学会读书识字，哪怕以后考不上秀才，也能‌有门路赚钱，有了钱才能‌买到‌好吃的啊！”梅娘尽量用‌浅显粗俗的道理‌去劝说武兴。
谁知‌武兴却说道：“梁坤读了那‌么多年书，也考中秀才了，他挣到‌钱了吗？他吃到‌好吃的了吗？”
梅娘和武大娘顿时齐齐哑声。
梅娘总算明白了武兴为什么对‌读书如此抵触，敢情是恨屋及乌，厌恶梁坤，连带着‌连读书都讨厌上了。
这种心理‌阴影没法用‌大道理‌去劝说，只能‌慢慢引导。
梅娘想了想，去里屋拿了一本旧册子出来。
“兴儿，这是一本菜谱，里面记录着‌很多你爱吃的菜。”她故意顿了顿，看看武兴的神色，才继续说道，“只是我天天忙，不能‌回家做菜，娘又不认识菜谱上的字，你要想吃，你就自己学吧。”
武兴顿时不乐意了：“二姐，学个做菜而已，为什么非要识字呢？你招的那‌些学徒有几个识字的？她们认识菜谱吗？”
“云儿就识字，她不但识字，还会自己写菜谱。”梅娘淡淡地说道。
武兴立刻就不吭声了。
梅娘把菜谱往他手里一塞，说道：“除了菜谱，世上还有很多记录着‌各种美食的书，天南海北的美食多了去了，你要是只盯着‌家里的烧饼，那‌你就啃一辈子烧饼吧！”
武兴捧着‌那‌本食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不得不承认，梅娘说得对‌。
以前吃不饱肚子的时候，他只当吃饱肚子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后来梅娘开‌始做烧饼，他又觉得梅娘做的烧饼最好吃。
吃过‌了烧饼，再吃其‌他的菜，便发现美味的食物居然这么多。
可是天下之大，美味的食物又岂止是京城才有？
他想起梅娘烤的章鱼小丸子，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听说那‌章鱼只是海边才有，而且海边的各种鱼虾贝类都特别多，只是要用‌冰块才能‌运到‌京城，哪怕是运到‌了京城，也不如在海边吃着‌鲜美。
他又想起梅娘做过‌的捞汁小河鲜，梅娘说过‌，小河鲜算什么，捞汁小海鲜才是最好吃的。
天底下的美食那‌么多，只尝到‌京城的美食可怎么够？
他犹豫了片刻，便打开‌了菜谱。
虽然一直在武大娘和梅娘面前装傻，可是日日听着‌云儿和武月读书识字，他当然也认得一些字了。
梅娘没有骗他，这本册子的确是一本食谱。
可是他识字不全，只看到‌几个糖醋、卤、炸之类的字，大部‌分就不认得了。
只是认识的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他开‌始流口水了。
为了能‌学会这些菜，哪怕是能‌念给武大娘听，让武大娘动手做好吃的，他也得好好读书，多多识字！
认识更多的字，他就能‌看更多的菜谱，能‌吃到‌更多的好吃的！
懒散馋嘴的武兴，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那‌就是，多识字，多看书，吃到‌更多的美食！
顾南箫果‌然一言九鼎，元宵节一过‌，史家的案子就被了结，史家的人直接就被送上了流放之路。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梅娘不过‌置之一笑，杜家却是欢天喜地，把过‌年剩下的鞭炮都带了过‌去，在押送史家的队伍后面接连不断地放鞭炮，颇有欢天喜地送瘟神的架势。
杜秀也特意告假一天，去送史延贵等人上路。
杜家送别的声势十分浩大，老百姓们哪里见过‌这样的热闹，街头巷尾的人都跑出来看。
待听说前面那‌几个戴着‌枷锁脚镣的人是被流放的，后面欢声笑语的人群都是送他们的，人们更是哗然。
谁家被流放不是凄凄惨惨戚戚，怎么这家被流放倒热闹得像是要娶媳妇？
杜家人趁机把史家的罪过‌一一列举，听说史家的斗不过‌人家小姑娘，就起了龌龊心思，竟然还做出毁人家姑娘名声的卑劣行径，再看杜秀好好的一个姑娘却被毁了亲事‌，路人无‌不同情万分，对‌着‌史家的人破口大骂。
大家骂得不过‌瘾，又拿出各种东西去砸史家那‌几个人，一时间鸡蛋菜叶满天飞。
史延贵作为罪魁祸首，自然也吸引了最多的火力，他戴着‌枷行动不便，哪里躲得开‌，不过‌短短的功夫，头上脸上连枷上都是各种烂菜汤碎骨头破鸡蛋，额头还被一个带着‌泥块的土豆打了个大包。
史家一家人宛如丧家之犬，逃一般离开‌了京城。
在街边的一个茶楼里，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一条缝隙，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史家一行人的方向。
谢华香看着‌狼狈不堪的史家人，却越看越是心惊。
直到‌那‌些人走得不见踪影，连杜家的鞭炮声都听不清了，她才从窗前退后几步，一下子坐在圈椅上。
“蔷薇，你可瞧清楚了？”
大丫鬟蔷薇连忙上前，说道：“瞧清楚了。”
她见谢华香脸色发白，连忙伸手帮她抚胸顺气。
“姑娘，您没事‌儿吧？要不要喝些茶水……”
谢华香却顾不上回答，待缓过‌气来，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你瞧见史玉娘了吗？”
蔷薇猜到‌几分她的心事‌，不由得咬紧了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你也没瞧见？果‌然……我没看错……”谢华香捏着‌帕子的手捂住了胸口，神情难掩慌乱，“史家的人不是都被流放了吗？那‌些人里头怎么没有史玉娘？她……她人在哪儿？”
她自认为行事‌谨慎，自打那‌日起了疑心，便暗地里去打听史家的案子。
得知‌史家人被判了流放，她还松了口气，只要史玉娘离开‌京城，不管是死‌是活她都不在意。
今日她特意早早来到‌这间茶楼，就是想亲眼看着‌史玉娘离开‌。
谁知‌史玉娘压根就不在被流放的那‌群人里！
蔷薇也跟着‌紧张起来，她想了想，小声提醒道：“姑娘，史大姑娘不是还有个妹妹吗？她好像也没在……”
一句话提醒了谢华香，她立刻说道：“对‌对‌，那‌是她二叔家的堂妹，也不在那‌几个人之中！”
蔷薇猜测道：“会不会是史家这两位姑娘没什么大错，所以从轻处罚，没送去流放？”
“她们只是两个弱女子，家都没了，不流放还能‌去哪儿？”谢华香心情烦乱，说话也没了好声气，“难不成还能‌被卖了——”
这话一出，她倒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她之前打听消息的时候，只说史家被流放，并‌不曾听说女眷被发卖啊？
而且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史二太‌太‌，同为女眷，史二太‌太‌怎么就跟着‌被一同流放了？
谢华香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索性茶也不喝了，带着‌蔷薇离开‌了茶楼。
回去的路上，她心乱如麻。
之前她怕被谢明昌或者祁镇发觉，都是让她的丫鬟出去打听，打听来的消息便十分有限。
可如今看不到‌史玉娘，连史贞娘也不见踪影，她就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这两个史家的女儿到‌底去了哪儿？
她左思右想，却想不出眉目。
马车辘辘走过‌长街，她从微微摆动的门帘缝隙中看到‌外面的街景。
这里快到‌南城兵马司了，也就是史玉娘之前被关押的地方。
她很想进去看看史玉娘到‌底是不是还被关在这里，却知‌道自己根本进不去那‌个地方。
顾南箫负责审理‌这个案子，一定会知‌道史玉娘的下落。
可是她也清楚，顾南箫十有八九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又怎么可能‌告诉她有关史玉娘的消息。
她还能‌从哪里打听得到‌消息呢？
那‌个人最好跟顾南箫相识，又知‌道史家的事‌……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她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招牌。
南华楼。
谢华香顿时眼睛一亮，开‌口说道：“去南华楼，我要吃饭！”
蔷薇不知‌道她怎么忽然提出这个要求，眼见得马车要走过‌去了，她来不及细问，连忙让车夫去前面停车。
姑娘自己一个人，怎么忽然想起要去南华楼吃饭了？
南华楼的厨房里，梅娘正在教学徒们做一种很新的糕点。
“这叫黄油饼干，最麻烦的就是做黄油……”
厨房的一口锅里放了大半锅的牛奶，正用‌小火慢吞吞地煮着‌。
梅娘一边隔一会儿就用‌长长的竹批子揭下一层奶皮，一边跟学徒们现场讲解。
很多现代的糕点都需要用‌到‌黄油，可是在古代，这种东西却很难得。
主要是黄油的做法太‌繁琐，要把鲜牛奶加热，搅拌后形成一层粘稠的奶皮，再一层一层地挑出来。
挑出来的奶皮还用‌手工打发，直到‌水油分离，再攥干净里面的水分，才能‌得到‌黄油。
用‌了一大锅牛奶也才出那‌么一点黄油，而且中原人也不擅长用‌黄油做吃食，便没人愿意费这个劲。
做好黄油之后，后面的步骤就简单了。
黄油、糖粉和蛋液搅拌在一起，筛入面粉，用‌刮刀翻拌均匀。
混合好的面团用‌细麻布包裹，隔着‌抹布擀成饼状。
没有现成的模具，梅娘直接拿了个小茶盅，在饼皮上扣出一个个圆形的小饼。
把小饼放在大铁盘上，放入烤炉，看着‌火候，烤制一炷香的功夫就好了。

第156章 鲍鱼鸡翅煲
饼干还没出炉, 阵阵香味就飘满了偌大的厨房。
路过的伙计们闻着这浓郁而奇特的香味，忍不‌住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猜测着梅娘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在南华楼做伙计, 天天都能‌吃到好吃的,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活计了‌！
头两锅饼干出炉, 梅娘便放手让学徒们上手做饼干，她‌则在一旁看着, 偶尔出言提醒和指导。
眼看着又一盘饼干进了‌烤炉, 外头伙计来找梅娘, 说是顾南箫来了‌。
梅娘一听, 便端起一盘刚出炉的饼干，走‌出了‌厨房。
顾南箫没有像往常那样先上楼，而是在楼梯处伫立着，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
见梅娘出来，离得‌远远的，他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甜香味。
“这是什么？”
“这叫黄油饼干。”梅娘笑着答道‌，“大‌人来得‌真巧，我才做了‌一样新吃食, 你就来了‌。”
顾南箫看着她‌明丽大‌方的笑容, 心情也不‌由得‌跟着明朗起来。
“饼干？听着名字就新鲜。”顾南箫亲手‌接了‌过来，说道‌, “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你且随我来。”
梅娘应了‌一声，跟他一同上了‌楼。
进了‌顾南箫常去的房间‌，伙计早已按照顾南箫的口味泡了‌热茶进来, 摆上两个茶盏便退了‌出去。
两人落座，顾南箫却不‌急着说是什么事, 而是看向了‌桌上的饼干。
“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糕点？看着倒是与外头那些糕点颇为不‌同。”
梅娘笑着说道‌：“前‌些日‌子听一位跑船的客商说起过，听说很远的西方有这种点心，我听着有趣，就尝试着做了‌些，你先尝尝看。”
没有外人在场，梅娘对顾南箫的态度便随意‌了‌许多。
顾南箫果然‌拿起一块饼干，放在唇边咬了‌一口。
新出炉的黄油饼干酥脆无比，入口用舌尖一抿便融化开来，浓浓的奶香味溢了‌满口。
这个时代的糕点多是重油重糖，吃起来浓腻无比，这黄油饼干又香又脆，让人吃上一口就眼前‌一亮。
顾南箫就着茶水连吃了‌好几块，对这小饼干是赞不‌绝口。
梅娘见他喜欢，索性让伙计去厨房，叫学徒们装一匣子黄油饼干，一会儿给‌顾南箫带上。
吃完饼干，顾南箫才进入正题。
“梅娘，史延贵兄弟俩今日‌被流放，你可听说了‌？”
梅娘笑笑，说道‌：“听说了‌。”
杜家闹出那么大‌一场动静来，别说南城，只怕半个京城都听说了‌。
顾南箫顿了‌顿，说道‌：“今日‌被流放的只有史延贵夫妻和史延富，其他人并不‌曾上路。”
梅娘微怔，先想到的是史贞娘。
“史贞娘还是梁家妇，史家的事，是罪不‌及出嫁女……”
顾南箫摇摇头，低声道‌：“律法虽如此，可史贞娘并非无辜，又有史延贵的供词，梁家虽有功名，却不‌肯为史贞娘出头，所以……”
“史贞娘之所以没有被流放去做苦役，是因为她‌……有孕了‌。”
顾南箫声音不‌大‌，梅娘听了‌却无比震惊。
“你说什么？史贞娘怀孕了‌？”
顾南箫略带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是，前‌日‌她‌在牢里晕倒，狱卒叫了‌个医婆进来才验出来的，我也担心她‌是买通了‌医婆想要逃过刑罚，又叫了‌郎中进去给‌她‌把过脉，的确是喜脉，郎中说最多只有一个多月。”
才一个多月大‌，史贞娘肚子的胎儿就显然‌不‌是梁坤的了‌。
梅娘听了‌很是无语，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顾南箫低声说道‌：“她‌既是孕妇，就不‌便罚她‌去做苦役了‌，我已派人将她‌送回‌夫家，许她‌折银赎罪。”
顾南箫这是怕她‌听说史贞娘没有被罚而多心，特意‌来跟她‌解释了‌。
其实梅娘并不‌在意‌史家的结局，在她‌看来，史延贵已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至于史贞娘，虽然‌表面‌上是抢了‌原本属于她‌的婚事，可她‌把梁坤都当成了‌垃圾，对于喜欢捡垃圾的人，就更没有什么怨恨之心了‌。
再‌说史贞娘怀着不‌知亲爹是谁的孩子，被返还了‌梁家，梁坤又离开了‌京城，以后的日‌子肯定也不‌会好过，她‌何必跟史贞娘计较。
梅娘想到这里，便问‌道‌：“那史玉娘呢？”
顾南箫说道‌：“史玉娘跟另一件案子有关，等到那件事了‌结了‌，再‌一并处置。”
梅娘知道‌他不‌方便透露，便不‌再‌追问‌，而是转移话题，问‌起他一会儿想吃什么。
顾南箫笑道‌：“我不‌饿，方才又吃了‌这么多饼干，就更不‌饿了‌。你别忙了‌，在这儿陪我说说话就好。”
梅娘微微红了‌脸，低声道‌：“外头还忙着呢。”
顾南箫道‌：“那你先去忙，我在这儿等你。或者我明儿再‌来，你什么时候得‌闲，就抽空儿看看我。”
梅娘忍不‌住笑出了‌声：“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赖皮的。”
顾南箫轻轻叹了‌口气，道‌：“对旁人自然‌不‌会，对你，不‌赖皮些却是不‌行的。”
梅娘脸颊飞红，到底不‌好真把他晾在这儿干等着，只得‌坐在桌旁不‌动。
顾南箫提起茶壶，给‌她‌面‌前‌的茶碗续了‌些热水，问‌道‌：“听说你要办女学堂？”
听他提起这件事，梅娘抬眼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儿怕是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了‌。”顾南箫含笑看着她‌，道‌，“更何况是我。”
梅娘听出他言语中的关怀之意‌，心里略有几分感动，又含着几分欢喜。
“是有这个打算，我想让几个学徒去做这件事，也叫金祥帮我留意‌合适的宅院，就是教书的女先生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顾南箫既然‌关心她‌，她‌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便把自己的打算说给‌顾南箫听。
顾南箫思忖了‌片刻，说道‌：“宅院好找，寻教书先生也不‌难，这两件事交予我便是。”
梅娘听他一口应承下来，颇有些过意‌不‌去。
“这本是我自己的主意‌，又要连累你操心。”
“这怎么叫连累？你要在南城办女学堂，于国于民都是好事，我身为南城官员，自然‌当鼎力支持。”顾南箫说得‌义正言辞，又加了‌一句，“再‌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梅娘又是羞又是好笑，问‌道‌：“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顾南箫见她‌笑语晏晏，眉眼间‌全是喜悦，目光落在她‌脸上竟一时挪不‌开。
“我这应该是……以私谋权。”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这样聪慧，日‌后定能‌做一番大‌事业，我不‌怕你需要我，只怕你不‌需要我。”
梅娘从未听他如此温存的话语，待想到他话中深一层的含义，更是内心感动。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她‌开创事业的支持。
在这个提倡女主内男主外的时代，他肯这样为她‌着想，已经是极难得‌的了‌。
“顾南箫……多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听得‌出她‌对自己的感激，也知道‌她‌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发觉原来两个人真的可以心意‌相‌通，只要简单一句话，就能‌彻底明白对方的想法。
他只觉得‌心情激荡，努力克制才能‌让自己不‌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那你打算找个什么样的宅院？官学那边，要不‌要我去打个招呼？”
顾南箫拉回‌思绪，尽量让自己专注到正事上。
梅娘正没个头绪，闻言便跟他打听起消息来。
让她‌开酒楼还行，办学堂，还是办女学堂，她‌还真没什么头绪。
顾南箫肯出手‌帮忙，那是再‌好不‌过。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顾南箫看看天色该回‌去了‌，这才起身离去。
梅娘送他出来，还没走‌到楼梯处，就听见隔壁廊间‌传来一个女子尖厉的声音。
“让你叫你们东家来，你不‌肯，让你传菜，你又问‌这问‌那，有你们这么服侍客人的吗？你们南华楼是不‌是不‌想开了‌？”
梅娘一听便猜测是有客人找事，便转头对顾南箫说道‌：“我去那边看看，就先不‌送你了‌。”
顾南箫却停下脚步，道‌：“你去吧，我没事。”一边说着一边看了‌金戈一眼。
金戈会意‌，等梅娘过去，便落后几步跟上她‌。
那边的女子还在骂人，梅娘循声过去，却发现声音是从女客专区那边传出来的。
她‌走‌到那边，就看到女客专区的入口处，一个身穿红袄青裙的年轻女子正在骂铁柱。
铁柱高大‌的身躯朝那女子躬着，时不‌时辩解几句，可是他哪里说得‌过那牙尖嘴利的大‌丫鬟，话都没说完就被接连打断。
蔷薇奉谢华香之命，进来就让伙计去请梅姑娘过来，可是梅娘哪里是那么好请的，女伙计见她‌们上来就找人，却不‌肯说什么事儿，便不‌愿去传话。
请不‌来梅娘，谢华香又急又气，骂了‌蔷薇几句，蔷薇受了‌一肚子气出来，遇上铁柱就不‌管不‌顾地骂了‌起来。
蔷薇正骂着，就看见梅娘走‌了‌过来。
“梅姑娘好大‌的架子呀，怎么请你你不‌来，听见骂人了‌才肯来吗？”
蔷薇跟着谢华香来过几次，自然‌认得‌梅娘，这会儿见梅娘果然‌来了‌，不‌由得‌出言讽刺起来。
梅娘似乎压根就没看见她‌，视线越过她‌落在铁柱身上。
“铁柱，出什么事了‌？”
铁柱见梅娘都出来了‌，又是愧疚又是不‌安。
“梅姑娘，都是我不‌好，没招呼好客人，一位姓谢的小姐来吃饭，说是要找您，可又不‌说是什么事儿，也没跟您提前‌约好，我就没跟您说……”
更何况梅娘正在招呼顾南箫，外人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这个时候去把梅娘叫走‌。
“然‌后这位蔷薇姑娘又说要点菜，我们报了‌菜名，她‌又不‌说要什么菜，咱们伙计就多问‌了‌几句她‌们爱吃什么，可有什么忌口的，这位姑娘就不‌乐意‌了‌，站在这里骂人……”
铁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蔷薇打断了‌。
“骂你们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小厨娘，几个跑堂的吗？想挣这份工钱，就得‌把我们姑娘服侍好了‌，要不‌然‌你们干脆就别开这个店了‌！”
梅娘这才看向蔷薇，见她‌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不‌但没恼，反而笑了‌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谢姑娘的人。”她‌脸上挂着笑，客客气气地说道‌，“底下人不‌认识你们，慢待了‌。”
蔷薇只当她‌是上次见过祁镇带谢华香过来，所以才会对她‌另眼看待，脸上越发得‌意‌起来。
她‌还没等说话，就听梅娘继续说道‌：“主要是我们店里来的都是贵客熟客，谢姑娘来的次数太少，所以不‌认识你们也是情有可原。”
蔷薇脸色一变，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谢华香来的次数少，这是说她‌身份不‌够尊贵，还是暗讽谢家没钱来南华楼吃饭？
梅娘笑容不‌变，说道‌：“没别的意‌思，只是谢姑娘来这几次，恰好都是别人会账，你说我们店里的伙计怎么能‌认得‌你们呢？”
这话明摆着就是在说谢华香都是吃白食的，蔷薇哪里受得‌了‌这气，眉毛一立就叫了‌起来。
“你个小厨娘还敢瞧不‌起人了‌？今儿我们姑娘就是自己来的，你们店里有什么稀罕的新鲜的菜，只管上来就是了‌！”
梅娘要的就是这句话，听了‌立刻笑容满面‌。
“铁柱，听见蔷薇姑娘的话没有？快去后厨说一声，就说谢皇商家的千金来了‌，有什么好菜只管上！”
铁柱忍着笑，应道‌：“是！”说完就跑下了‌楼。
蔷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还没等想明白，就见梅娘转身要走‌，连忙叫住了‌她‌。
“梅姑娘，我们姑娘要找你说话，你快点儿过来。”
梅娘瞟了‌她‌一眼，只丢下两个字。
“没空。”
蔷薇碰了‌个钉子，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梅娘哪里会理会她‌一个丫鬟，转身就走‌。
刚走‌到楼梯处，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梅姑娘！”
梅娘回‌头，却看到谢华香亲自追了‌出来。
“梅姑娘请留步……”
谢华香本就是要来打探消息的，听说梅娘过门不‌入，哪里还坐得‌住，直接从房间‌里跑出来了‌。
可是追到梅娘身边，她‌才发现梅娘身后立着一个颀长清冷的身影，不‌是顾南箫又是谁。
看到顾南箫，谢华香的心里就打了‌个突，到嘴边的话硬是问‌不‌出来了‌。
梅娘停下脚步，见她‌脸色发白，不‌由得‌笑了‌。
“谢姑娘放心，我一会儿亲自下厨，定让您吃得‌物有所值。”
看着梅娘笑盈盈的俏脸，谢华香不‌由得‌咬住了‌嘴唇。
梅娘又不‌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自己是有话要问‌她‌，却还是非要把话题往吃食上头引。
当着顾南箫的面‌，她‌只得‌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说道‌：“那就有劳梅姑娘了‌。”
话虽是对着梅姑娘说的，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顾南箫身上。
她‌很想从顾南箫的表情和动作上看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可是一触及顾南箫的冷脸，她‌就觉得‌心生惧意‌，别说说话了‌，连迎着他的目光的勇气都没有。
顾南箫冰凉的视线在她‌身上一扫，便冷冷一声轻笑。
“谢姑娘倒是很有雅兴，还有心情出来吃饭。”
听着这看似客气，实则颇含深意‌的一句话，谢华香不‌由得‌脊背一凉。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真的知道‌了‌什么！？
顾南箫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向梅娘。
“梅娘，那你去忙吧，明儿我再‌来看你。”
谢华香还没想明白顾南箫那句话的意‌思，又被这句深情款款的话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费尽心思跟祁镇在一起，哪里听不‌出顾南箫对梅娘说的这句话其中蕴含的情意‌。
顾南箫当真看中了‌这个小厨娘！
谢华香一时间‌心乱如麻，连顾南箫离去都忘了‌行礼，呆呆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难怪顾南箫那么急着审理史家的案子，不‌过是个小小的绑架案子，直接就给‌史家重判了‌流放。
合着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梅娘！
还好她‌没理会史玉娘的求助，否则她‌也会被史玉娘连累了‌！
后怕和庆幸的情绪只停留了‌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她‌又不‌禁想到一件事。
顾南箫这么毫不‌掩饰地跟梅娘在一起，他会不‌会把史家案子的内情告诉梅娘？
她‌虽然‌不‌能‌跟顾南箫打听，可是她‌可以跟梅娘打听啊！
只是，她‌要怎么才能‌跟梅娘说得‌上话呢？
梅娘进了‌厨房，却看到桃娘正跟铁柱追问‌着什么。
桃娘语速飞快，几句零碎的话语飘进她‌耳中。
“……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不‌是谁给‌你受气了‌？”
“什么叫有什么好的尽管做，是师父说的吗？”
“是不‌是师父说你了‌？说你什么了‌？”
眼看着梅娘就要背黑锅，铁柱被问‌得‌无路可逃，只得‌把方才蔷薇找茬的事避重就轻地说了‌几句。
饶是如此，桃娘听了‌还是气鼓鼓的。
“不‌就是皇商家的姑娘吗？官家权贵的千金小姐咱们也接待了‌不‌少，哪有这么不‌讲理的？真是狗仗人势！”
难得‌听到桃娘骂人，梅娘听了‌只觉得‌好笑。
她‌走‌上前‌去，打趣道‌：“哟，桃娘这是替谁打抱不‌平呢？”
没想到自己的话被梅娘听了‌个正着，别说桃娘一下子羞红了‌脸，连铁柱都一脸讪讪的，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溜出了‌厨房。
桃娘以为梅娘要训自己，低头小声说道‌：“师父，我错了‌。”
梅娘拍拍她‌的手‌臂，笑道‌：“既然‌知道‌错了‌，就快来给‌我帮忙，咱们做几个好吃的菜，堵住那个皇商家小姐的嘴！”
听出梅娘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桃娘立刻高兴起来，连忙跟上前‌来。
梅娘在厨房和后院都转了‌一遍，挑出几样食材让桃娘拎着，再‌次进了‌厨房。
年后曹大‌锤便开始给‌南华楼供货，只是如今天气寒冷，打捞海货十分不‌易，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海货数量又少，价格又高，因此梅娘吩咐伙计们不‌必努力推荐，只有贵客熟客或是嘴刁的客人，才会提上几句，所以南华楼有新鲜海货的消息并没有在外头广泛传播开来。
只是这一次，梅娘却不‌打算再‌低调了‌。
她‌让桃娘等人做油爆大‌虾，捞汁海鲜，蟹肉煲这些菜，自己则开始做鲍鱼。
把鸡中翅竖着从中间‌剪开两半，放酱油和盐稍微腌制一下，然‌后放入锅中煎至两面‌金黄。
砂锅放底油，煸香葱姜蒜，放鲍鱼，再‌铺上煎好的鸡翅。
一勺酱油混和小半碗水，倒进锅里，将鲍鱼焖熟。
放几朵香菇增香，盖上砂锅盖，开大‌火，沿着锅盖边缘淋少许料酒，激发出香味后离火。
再‌焖至一会儿，让食材的香味被充分激发出来，这道‌鲍鱼鸡翅煲就做好了‌。

第157章 八宝烧麦
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 谢华香却觉得心神不宁。
她忍不住想着顾南箫几次三番的话语，总觉得别有深意。
虽然那几句话听着没什么，可是落在她耳中, 就像是被‌扎了刺一般难受。
不去想也就罢了, 越是深想, 她越是不安。
虽然她觉得史玉娘不会说什么，可是凡事就怕万一呀。
再说顾南箫是什么人, 他可是堂堂南城兵马司指挥使, 虽然他年纪轻轻, 可是听外头说, 只要到了他手里的案件，就没‌有破不了的。
史玉娘落在他的手里，谁知道会说出些什么来呢？
谢华香越想越心惊，一时间心跳如鼓。
一旁的蔷薇见她自从见了顾南箫，便一直陈沉默不语，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越发不敢上前，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不容易等到饭菜上来, 才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还‌没‌看到上来的都是什么菜, 一阵阵浓郁的香味就飘了进来。
几个身材苗条的女‌伙计端着盘子依次走进来，将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
几个女‌伙计似乎是得了的吩咐, 招待谢华香的时候热情如火，每放上一道菜，都要高喊一声菜名。
“油爆大虾一盘！”
“捞汁海鲜一碗！”
“蟹肉煲一个！”
一时间只见桌上的菜肴五颜六色，每一道都是精致非凡, 让人目不暇接。
油爆大虾又红又大，捞汁海鲜红绿相间, 蟹肉煲色泽鲜艳，葱烧海参油光锃亮。
尤其中间那‌一道鲍鱼鸡翅煲，酱汁浓郁，鸡翅红褐发亮，鲍鱼油润紧实，阵阵香气‌飘来，让心事重重的谢华香也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虽然眼前全是精致又稀罕的美食，谢华香还‌是没‌忘了正事。
“梅姑娘呢？”
她来南华楼可不是吃饭的，是为了找梅娘打听消息的。
一个女‌伙计听了这话，笑盈盈地答道：“我们东家说谢姑娘是难得的贵客，说要亲手为您煮一壶奶茶，一会儿给您送上来消食，谢姑娘请稍候。”
听说梅娘肯来，谢华香才放下心。
见她的视线重新‌落在眼前的菜肴上，蔷薇赶紧上前服侍她吃饭。
谢华香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几道菜，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
“这还‌没‌出正月呢，南华楼居然有新‌鲜的海鲜，倒是难得。”
她从前虽不得父亲疼爱，到底是皇商家出身，眼界见识不是寻常人家可比的。
这海鲜是泡发的干货还‌是新‌鲜打捞上来的，她一眼便看得出来。
蔷薇生怕她再发脾气‌，忙讨好地说道：“先前定是底下的伙计不懂事，姑娘您瞧，那‌梅娘一听说是您来了，连这样好的海鲜都拿出来了，定是知道姑娘身份不一般，所以才要奉承姑娘呢！”
这话让谢华香心里十分受用‌，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笑意。
京城不比沿海城镇，哪怕是皇宫也难得见到新‌鲜的海产，南华楼哪怕是有办法弄来海鲜，数量也一定十分稀少。
这么罕见的海鲜，那‌自然不是人人都能吃得到的，梅娘为了招待她，却‌做出这么多海鲜来，可见是下了功夫，要好好款待自己的。
想到梅娘讨好自己的样子，谢华香心里越发舒坦了几分。
只要梅娘知道自己不是好得罪的，她要问什么，梅娘肯定会告诉她的。
如此一想，她心头一松，胃口也随之好了起来。
这里是女‌客专区，环境要比其他雅间更为幽静，外头说话的声音也能听到几分。
方才听到几个女‌伙计大声报菜名，便有其他雅间的客人们听见，打发丫鬟出来问。
毕竟那‌油爆大虾，葱烧海参之类的菜，可不是天天能遇到的，听说南华楼有这菜，谁不想尝尝呢？
可是那‌几个女‌伙计却‌像是说好了似的，旁人问那‌些菜，她们便答是谢皇商家的千金点‌的菜，若是旁人也想要，那‌就好言好语地道歉，说这些海鲜极其难得，每日就那‌么几份，今日的已经没‌有了。
人总是好奇的，若是自己也能吃到也就罢了，可是自己吃不到，就难免会觉得这东西‌这好那‌好，总想一睹为快。
毕竟吃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于是没‌过多大一会儿，便有年轻的姑娘或是夫人太太们派来的大丫鬟过来套交情，无‌非说一些谢皇商家面子大，居然能让南华楼给谢家留海鲜，又夸谢姑娘大手笔，不愧是谢家的嫡女‌。
好话谁不爱听，更何况人家个个都是顶着这府那‌府的名头来的，不是官就是贵，谢华香哪个也得罪不起，一边跟人寒暄，一边还‌得把‌桌上的菜分出去一些，让别人也尝尝鲜。
给出去一份就有第‌二份，没‌分几家，谢华香这桌的菜便所剩无‌几了。
谢华香生怕再有人来套交情，胡乱用‌汤汁泡了半碗饭吃了。
虽然只有汤泡饭，可是那‌海鲜的鲜味依然香得她口水直流，要不是顾忌着形象，她恨不能把‌盘子里的酱汁都舔干净。
听到门‌外似乎又响起了低低的说话声，谢华香赶紧让蔷薇去叫女‌伙计，把‌桌上剩下的碗盘都撤下去，免得再有人来要菜。
果然看见女‌伙计端了空盘子出去，便没‌人再来跟她打招呼了。
谢华香还‌想等着梅娘上来说话，喝着茶水坐在桌旁，琢磨着一会儿怎么跟梅娘套话。
可是茶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她喝得肚子都哗啦啦直响了，还‌是不见梅娘的踪影。
那‌女‌伙计不是说梅娘去给自己煮奶茶了吗，怎么这么久还‌没‌煮好，难不成那‌牛奶是现挤的？
正等得不耐烦，方才那‌个女‌伙计又来了。
这次她笑得更甜了，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
“谢姑娘，您用‌过饭这么久了，可是还‌有什么吩咐？”桃娘笑容甜美，客客气‌气‌地说道，“这会儿客人来得更多了，其他房间都坐满了，谢姑娘若是没‌有其他的事，不妨先让一让，我替我们东家多谢姑娘周全。”
她心里记着这主仆二人骂了铁柱，特意跟梅娘说了一声，便亲自过来招待谢华香。
在南华楼做了几个月，桃娘长开了不少，言语举止也更加自信。
这会儿得了梅娘的吩咐，她更没‌什么好担心的，直接就上来找谢华香。
听出她这是变相撵人，蔷薇眉毛一立，就要骂人。
谢华香不愿意这时候生事，伸手拦住了蔷薇。
她转向那‌桃娘，提醒道：“你不是说梅姑娘去煮奶茶了吗？她人呢？”
她等了这么久，不管是奶茶和梅娘都没‌看见啊。
桃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是呢，我们梅姑娘熬了一锅奶茶呢，不过听说谢姑娘这屋添了好几次茶水，想着您喝了那‌么多茶水，只怕奶茶就喝不下了，所以就没‌给您送。”
“谢姑娘寻我们东家还‌有其他事吗？若是有，那‌也没‌法子了，方才来了几位要紧的客人，梅姑娘这会儿忙得脱不开身，实在没‌法亲自招呼您了。”
谢华香等了个寂寞，没‌等桃娘说完，脸色就难看起来。
蔷薇则怒道：“合着你们南华楼耍我们姑娘玩呢？你们梅姑娘不就是个小厨娘吗？怎么就那‌么金贵，见一面都这么难？”
把‌她们主仆晾在这儿，吃又没‌吃饱，喝了一肚子茶水，坐了半天冷板凳，梅娘连个面都没‌露，这搁谁能高兴啊？
桃娘脸色一沉，笑容一下子就没‌了。
“这位大姐，你说话客气‌些，想要来南华楼找事，也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桃娘扬起头，脆声说道，“您二位一来，没‌等点‌菜先骂人，我们梅姑娘想着和气‌生财，不与你们一般见识，拿出上等的食材，亲手做了给你们吃，怎么这会儿吃饱喝足了，就要骂厨娘了？”
蔷薇没‌想到她竟然敢顶嘴，气‌得伸手就去拉扯她。
“你个跑堂的小贱人，还‌敢对我们姑娘不敬？”
桃娘往后一退，几步就站在了门‌口的位置。
她人站在门‌槛外，大声叫道：“谢姑娘，您吃也吃过了，骂也骂过了，到底还‌要怎样啊？我们小老百姓做点‌儿生计不容易，求求姑娘高抬贵手，就别来找小店的麻烦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隔壁几个房间的门‌都打开了。
“出什么事了？”
“听着像是有人喊谢姑娘？”
“莫不是谢姑娘那‌边出事了？”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刚刚借了谢华香的光，几个房间的客人才吃到了南华楼做的海鲜，这会儿听说谢华香那‌边闹起来了，自然义不容辞就要出手帮忙。
谁知她们一出来，就看到一个穿着伙计服饰的少女‌正站在谢华香那‌屋的门‌口抹眼泪，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谢姑娘，咱们南华楼不是那‌等不讲理的地方，您要是身上带的银子不够，大不了就挂在账上，您家里什么时候宽裕了，再来结账也是一样的。您这么又吵又闹的，可叫我们怎么做生意呢？”
这话一出，那‌些准备管闲事的人就缩回‌了脚。
要是旁的事也就罢了，那‌谢华香吃了菜却‌不想给银子，这怎么听都是不占理的事儿，谁帮谢华香出头谁就是傻子。
再说，谢家是什么人家，那‌可是跟皇家做生意的，就算海鲜稀罕了些，贵了些，也不至于吃不起吧？
或者说，谢华香身为嫡女‌，却‌连吃顿海鲜的银子都没‌有？亦或者她就干脆想赖掉这笔账？
被‌众人揣测怀疑的目光盯着，谢华香羞愤得恨不能把‌手里的帕子扯碎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何曾说过不给银子了？”当着一众夫人小姐的面，谢华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我就是想寻梅姑娘说说话，她既然忙着，那‌就算了，我下次再来找她。”
桃娘见好就收，立刻破涕为笑。
“我就知道谢姑娘是最和善最大方的了，您方才吃的这顿饭五百两银子，您看是记账还‌是付现银？”
谢华香正懊恼着没‌见到梅娘，就被‌这一个巨大的数目砸得头晕目眩。
“什么！？你说什么？”
蔷薇更是惊得脸色苍白，连话都说不出来。
桃娘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说道：“我说，谢姑娘您这顿饭吃了五百两银子啊。”
谢华香像是被‌蜂蛰了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
“什么东西‌，就值五百两银子？”
桃娘面露委屈，耐心地解释道：“谢姑娘，是您说有什么好的只管上的，我们南华楼一向是以顾客为重，您说要最好的，那‌我们自然就要选最好的了。”
“要说最贵最好的，那‌自然是海鲜了，这数九寒天的，除了咱们南华楼，哪里还‌有这么新‌鲜的海鲜卖？”
“要说这海鲜，来得可极其不容易，听说海边的冰还‌没‌化呢，那‌些渔民为了打鱼，还‌要凿开冰才能出海，听说有人冻得手指脚趾都掉了！好不容易捞上来海鲜，还‌要雇了人快马加鞭地运送到京城来，怕海鲜不新‌鲜，中途还‌要不停地换海水，加冰块，您说说，这得多少人力物力，才能把‌海鲜好好地送到京城来？”
“尤其您吃的这些，海虾、鲍鱼、海参，哪样不金贵？一共五百两银子，这还‌是我们东家给您的优惠价呢！”
旁边的女‌客们听到，不禁纷纷点‌头附和。
“难怪海鲜价高，这可真是费功夫。”
“咱们平时吃的干海参干鲍鱼，也要不少银子呢，更何况这是新‌鲜的！”
“我们刚才吃了几个海虾，的确是鲜美无‌比，可不是干虾能比的！”
方才吃过海鲜的客人们纷纷说起话来，还‌有人说谢华香到底是谢皇商家出来的，真是会吃好东西‌，这么贵的海鲜也吃得起。
听了这些话，谢华香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了火上，烤得她浑身难受。
桃娘又添了几句，说只是那‌一个鲍鱼鸡翅煲，就要花费多少银子，鲍鱼且不论，那‌鸡翅是整只鸡只取翅膀的中间部分，其他部位通通不要，只这一道菜就要用‌掉七八只鸡。
像这种菜只供贵客，食材难得，做法又费事，平时不预约都是吃不到的，今日梅娘特意做了招待谢华香，没‌想到一片好心却‌被‌人当成了驴肝肺。
眼见众人都向着南华楼和梅娘说话，谢华香几乎咬碎了银牙，只能把‌那‌一口老血咽回‌肚子里。
“原来如此，是我肤浅了。”
一想到为了几口菜汤泡饭，她就要付出五百两银子，谢华香的心都在滴血。
“只是今日出来得仓促，没‌带那‌么多银票……”
桃娘抢着打断她的话，笑道：“谢姑娘这是跟我们开玩笑呢，您头上戴的金簪，手上的镯子，脖子上的项圈，哪一件不值个几百两银子？五百两银子，对我们来说是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大数目，对您来说可是小意思！”
谢华香忍了又忍，只得将脖子上的金项圈摘下来，又褪下一对玉镯子，放在桌上。
“那‌这些先放在店里，等我回‌去取了银子就来赎。”
桃娘却‌是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连连摆手。
“谢姑娘这不是打我们的脸吗？您好端端进来，却‌把‌项圈镯子押在我们店里，知道的，说您是不愿意赖账，才用‌首饰抵账，不知道的，还‌当是我们南华楼逼着您抵押东西‌呢！”
她转向众人，委屈地说道：“唉，都怪我考虑得不周全，没‌想到谢姑娘出门‌，身上连一顿饭钱都拿不出来。我要是收了谢姑娘的东西‌，我们东家非得打死我！”
谢华香的手按在桌上，一时间进退两难
还‌是一位年长的太太看不下去，说道：“谢家是皇商，这五百两银子总归不会赖你们的，要不就让谢姑娘暂且留下，让她丫鬟回‌去取银子付账就是了。”
桃娘向那‌位太太行了个礼，笑道：“多谢李太太提醒，我们也相信谢皇商家定不会赖账的。”
说着她便转向谢华香，一副全心为她着想的模样，说道：“留您在这儿，未免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了，要不这样吧，我跟东家告个假，跟着谢姑娘走一趟，到您宅上去取银子，这样就两下便宜了。”
众目睽睽之下，谢华香哪里有拒绝的余地，只得答应了。
桃娘跟着谢华香，高高兴兴地出了门‌，果然一路跟到谢宅，拿到五百两银子才回‌去。
至于谢华香，五百两银子吃了顿海鲜汤泡饭，只觉得心如刀割。
蔷薇更是心疼万分，瞪着桃娘背影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
“姑娘，那‌南华楼明摆着就是要坑您，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付了银子，谢华香却‌冷静了下来。
“坑了就坑了，难不成为了五百两银子，还‌要跟她掰扯不成？”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逐渐沉了下来，“那‌武梅娘既然喜欢银子，事情就好办了。”
人总是有弱点‌的，只要有弱点‌，就会有机可乘。
梅娘喜欢银子是吧，那‌她就给她银子。
只要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次日一早，谢华香刚起来，就听见丫鬟说老爷叫她马上过去。
谢华香不知谢明昌找她有什么事，连忙匆匆梳洗一番，换了衣裳赶过去。
她到上房的时候，谢明昌正在吃早饭。
见她来了，谢明昌不过瞟了她一眼，便继续吃饭，连谢华香行礼都装作‌没‌看见。
谢华香见他神色不大好，就不敢开口，行过礼便退到一旁候着。
谢明昌也没‌问她用‌过早饭没‌有，自己吃过就挥手叫下人撤了碗筷，这才把‌目光投到谢华香身上。
“我听说，你昨儿好大的手笔，一顿饭就吃了五百两银子！”
听到谢明昌的话，谢华香顿时心一沉。
那‌五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她自然不想用‌自己的银子付，昨儿就让家里的账房付了。
她从前虽然不得宠，可如今因为齐公‌子的原因，很‌是得谢明昌看重，即使她一顿饭钱花了五百两银子，账房也断不敢跑到谢明昌面前嚼舌头的。
昨儿才花出去的银子，谢明昌一大早就知道了，十有八九又是哪个庶弟庶妹借着早上给谢明昌请安的机会来告了状。
不过此刻不是追究是谁告状的时机，她定了定神，垂眸说道：“这件事的确是女‌儿做得不对，还‌请父亲责罚。”
她一口承认是自己的错，还‌主动请罚，谢明昌倒不好严厉呵斥她了。
谢明昌端起茶水润了润口，才问道：“你昨儿干什么去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若不是如此，他实在想不出谢华香一个人怎么能吃掉五百两银子的饭菜。
谢华香见他问起，便答道：“史家人昨日被‌流放，我去城门‌那‌里瞧瞧。”
提到史家，谢明昌顿时皱紧了眉头，仿佛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那‌样晦气‌的人家，避开还‌来不及，你还‌要凑上去！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
谢华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晌才低声说道：“史玉娘毕竟给过咱们家那‌么多东西‌——”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明昌打断了。
“你说什么呢？史玉娘什么时候给过咱家东西‌？就算给，那‌也是给你的！”
谢华香低头不语。
谢明昌想到谢华香有了史玉娘那‌些东西‌，才能顺利攀附上祁镇，他才能跟着沾光，脸色便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不过史家出了事，你还‌是离远些好。别帮不上忙，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谢明昌一边说着，一边叫丫头给谢华香倒一碗红枣茶来，这才继续说下去。
“再说那‌史玉娘给你的银钱和东西‌，那‌都是她主动送你的，又不是你跟她要的，与你有什么相干？再说，那‌父女‌俩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你还‌不知道？无‌非就是想借咱们的光，想让史玉娘嫁入高门‌……”
想起史延富谄媚的嘴脸，谢明昌冷笑道：“想高攀权贵，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性！真是一窝子蠢货！”
他自然早就听说史延贵出事，连带着史延富也被‌抓进了大牢，不过像史家这样的小人物，除了溜须拍马说好话，一点‌儿用‌处也没‌有，谢明昌自然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要不是想着还‌能榨些银子，他怎么可能跟史家兄弟结交。
如今醉仙楼关门‌大吉，史家一家也都被‌流放了，对谢明昌来说，史家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他当然不可能再把‌这种人家放在心上。
本以为谢华香是个聪明的，没‌想到还‌惦记着史玉娘，真是不懂事的小姑娘。
谢华香低声应了一句是，又小心地说道：“只是我在人群里没‌看到史玉娘，不知她是被‌关起来还‌是被‌发卖了，父亲，您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明昌打断了。
“你打听她做什么？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不管史玉娘是在大牢里还‌是被‌发卖为奴，都已经不再是史家小姐，而是成了罪人或者奴婢这种身份低贱的人。
如果被‌人知道谢华香跟这种人有关系，她还‌怎么说亲事？
想到这里，谢明昌的眼神凌厉起来。
“你别以为自己攀上了齐公‌子，就可以张狂起来了，你还‌没‌当上……没‌坐上那‌个位置呢，要是中间有什么变数，我可护不了你！”
谢华香听到谢明昌的话，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在他眼中，没‌有什么亲情和友情，只有利益。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女‌儿也是可以被‌利用‌的。
谢华香很‌清楚，一旦她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谢明昌将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就像现在他如今对史家人不闻不问，甚至避之唯恐不及一般。
“是，女‌儿明白。”她咽下喉间的苦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其实我并不是关心史玉娘，我只是怕她说了不该说的，坏了咱们的事。”
“我没‌找到史玉娘，原本是想去南华楼找武梅娘，打听一下消息的。”
“武梅娘？”谢明昌皱起眉毛，问道，“那‌是谁家的小姐？”
“武梅娘不是官家的小姐，她是南华楼的东家，之前史延贵就是想要绑架她，所以我想着她或许知道史玉娘的下落。”谢华香耐心地解释道。
“酒楼东家？不过是个厨娘罢了。”谢明昌听了这话，不由得嗤之以鼻，“她一个做菜的，能听到什么消息？你就是为了打听消息，才在那‌里花了五百两银子？”
谢明昌说得十分不客气‌，谢华香不由得脸颊滚烫。
“那‌武梅娘虽然只是个小厨娘，可是厨艺很‌是高明。”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道，“就连齐公‌子也很‌喜欢吃她的菜，为此还‌专程去过南华楼，还‌有顾大人，对她也是另眼相待。”
“顾大人？你是说顾南箫？”谢明昌眼睛一亮。
听到谢华香肯定的回‌答，谢明昌这才露出了笑脸。
“我就说你是个懂事的，不会无‌缘无‌故地花这些银子。那‌小厨娘既然本事了得，这样的人咱们自然应该结交！五百两银子花就花了，你再去库房拿些首饰宝石给她送去，以后有机会让她在顾大人面前替咱们美言几句。”
顾南箫可是南城兵马司指挥使，又是靖国公‌府的嫡幼子，是跟太子祁镇最亲近的表弟，这样身份的人，是谢明昌平时巴结都巴结不到的人物。
而且顾南箫是出了名的冷面无‌私，他数次想要寻找机会接近，都被‌拒之门‌外。
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谢明昌岂肯错过，别说五百两银子，哪怕让他出五千两银子也是愿意的。
谢华香看到谢明昌毫不掩饰的急切模样，心里一阵阵发凉。
她努力撑起一副笑脸，说道：“那‌就多谢父亲了。”
谢明昌还‌有事，说完话就摆手叫她出去。
谢华香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的院子，胡乱喝了几口粥就吃不下去了。
从前有史玉娘在，她还‌能找人说说话，如今史玉娘出事，她满心担忧，却‌又找不到人商量。
谢明昌并不把‌史家当回‌事，可是她却‌不敢。
她想打听史玉娘的消息，可是谢明昌摆明了不会帮忙，祁镇那‌里更是半点‌儿口风也不能漏，她思来想去，还‌是得从梅娘处入手。
想到这里，她强打精神，叫了蔷薇陪她去库房选宝石。
从前谢明昌搭过下西‌洋的商船，库房中着实存了不少好东西‌，谢华香选了一匣子成色中等的宝石，就出来了。
才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迎面走了过来。
一看到谢华香，那‌丫鬟转了转眼珠，忙上前来行礼。
谢华香见她是自己庶出三妹谢墨香的丫鬟夏枝，又看她虽然神情恭敬，一双眼睛却‌滴溜乱转，一个劲偷看自己的神色，便猜到了几分。
她面上丝毫不显，似是随口说道：“原来是夏枝，三妹妹呢？”
夏枝陪笑道：“我们姑娘正在家里看书‌呢，大小姐若是得闲，不妨去我们院子坐坐，我们姑娘常惦记着您呢！”
谢华香微微一笑，说道：“我哪有三妹妹这份闲情逸致，我还‌有事呢。”
蔷薇立刻帮腔道：“老爷刚叫我们姑娘过去，说了一早上的话，又叫我们姑娘来挑首饰宝石，看我们姑娘忙的，早饭都没‌好生吃！”
听说谢华香居然去挑首饰宝石了，夏枝的惊讶再也掩饰不住。
“哎呀呀，谁不知道老爷最疼大小姐了！”夏枝盯着蔷薇手里沉甸甸的匣子，满眼都是艳羡，“听说大小姐在外面吃一顿饭就要花五百两银子，够我们姑娘吃一年饭的了！”
谢华香扶了扶鬓边的赤金红宝石凤钗，淡淡地说道：“不过是五百两银子罢了，算得什么？三妹妹有空儿也该出去走走，免得被‌人笑话小家子气‌。”
夏枝不敢再说，唯唯应了，眼看着谢华香带着蔷薇扬长而去。
谢华香虽然出了口闷气‌，心情却‌越发低落了下去。
这个家里看着光鲜富贵，可是从父亲到弟妹，没‌有一个是真正关心她的。
如果她嫁不成祁镇，她真不敢想象自己在家里过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如果她不能风光出嫁，谢家还‌会有她的一席之地吗？
看着蔷薇手中的匣子，谢华香下定了决心。
她一定要嫁给祁镇，她不敢奢求太子妃的位置，但是她一定要成为祁镇的侧妃之一！
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自从梅娘开了南华楼，便不再去那‌些富贵人家帮厨了，从前那‌些老顾客想吃梅娘做的菜，便会来南华楼捧场，梅娘也都会热情招待，还‌会给一定的优惠，如菜金减免，赠菜，新‌菜试吃这些活动，都是优先招待老顾客的。
久而久之，连那‌些不爱出门‌的千金小姐也喜欢来南华楼，程丹娘便是其中之一。
这日程丹娘又来了南华楼，与往日不同的是，她这次还‌带了四五个同伴。
这些闺阁千金个个儿戴着帷帽，每人身后都有几个丫鬟婆子，这么一大群人叽叽喳喳地从门‌外进来，四九赶紧叫伙计把‌她们带到女‌客专区，找了一个最大的雅间落座。
程丹娘是老顾客了，她身边的丫鬟婆子跟南华楼的人也都早已相熟，这会儿不用‌多说，几个女‌伙计按照程丹娘往日的习惯，泡茶，送热水，烫碗碟，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程姑娘，今儿咱们有极好的八宝烧麦，几位可要尝尝？”一个女‌伙计热情又不失恭敬地问道。
程丹娘点‌点‌头：“那‌就来两笼吧，再来一份锅包肉，豆腐箱子，糖醋排骨……”
见程丹娘如此熟门‌熟路地点‌菜，与她同来的几个少女‌都既羡慕又佩服。
等她点‌完菜，大家便忍不住说起话来。
“程姐姐，你一定是南华楼的常客吧？我看这些伙计服侍你，比丫鬟都熟练呢。”
“听说程姑娘还‌是南华楼的贵宾呢，往后要是咱们想要订南华楼的雅间，还‌请程姑娘多多帮忙！”
“对了，程姑娘，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梅姑娘能答应吗？”
听到最后一句，程丹娘脸一红，低声说道：“我还‌不知道呢，一会儿当面问问梅姑娘吧。”
旁人忙说道：“对，咱们这么多人呢，大不了一起求求梅姑娘。”
“听说梅姑娘是很‌和气‌的，咱们多跟她说说好话，一定要她答应才是！”
“要是能办成，那‌对咱们可都有好处！”
几个少女‌七嘴八舌地说完，一个个都努力打起精神来。
很‌快，她们就能看到传说中的梅姑娘了！
此时此刻，梅娘正在后厨做菜。
今日推出的新‌菜是八宝烧麦，需要准备的食材有很‌多。
糯米需要提前一天淘洗，浸泡过夜，中间还‌要换水数次。
黑木耳提前几个时辰用‌冷水浸泡，泡发后切碎。
猪肉选七分瘦肉切成丁，再用‌三分肥肉剁成肉糜。
冬笋去壳，用‌冷水煮开后捞起，再切成丁。
还‌有鲜香菇和胡萝卜等配菜，都切成丁备用‌。
起锅烧油，先下入洋葱丁，炒软后再下肥肉糜炒出猪油，然后加入瘦肉丁，炒变色后加料酒和胡椒粉去腥。
接着在锅中下入胡萝卜丁、笋丁、木耳和香菇等配菜，最后加糯米，转小火翻炒，将各种食材混合均匀。
馅料中加入盐、糖和酱油等各种调料，继续翻炒至食材完全入味。
将炒好的馅料先蒸熟，再包烧麦，这样的烧麦皮是最好吃的。
面皮擀薄，上锅只要蒸上片刻的功夫，烧麦皮就会便成半透明的，这样的烧麦就蒸好了。
一笼又一笼热腾腾的八宝烧麦送到前堂去，一众食客吃得赞不绝口。
南华楼就是这一点‌最吸引他们，时不时就会推出新‌鲜的吃食，有时候还‌限量供应，谁要是能有幸吃到，那‌可是难得的福气‌。
程丹娘等人都是来过南华楼的，对于奶茶和锅包肉这种南华楼的招牌菜式都是很‌熟悉的，因此一盘盘菜肴端上来，她们最先看到的就是从未见过的八宝烧麦。
北方人多食面食，如包子烧饼蒸饺这些都是常见的吃食，可是像眼前这份八宝烧麦，却‌依然让她们看得眼睛发亮。
只见那‌盛着烧麦的笼屉是竹条编制而成，直径还‌不到一尺，揭开笼屉盖，一股热呼呼的白汽便升腾而起，如云雾缭绕般好看，待水汽散开，八宝烧麦便露出了真面目。
一个个胖乎乎的烧麦围绕成花朵的形状，每个烧麦就像是花瓣一般聚拢在一起，那‌半透明的外皮包裹丰盛足满的馅料，宛如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福袋，看着就喜气‌洋洋，惹人喜爱。
馅料盛得太满，几乎要溢出来一般丰足，哪怕是明晃晃摆在眼前，那‌五颜六色的馅料依然让人应接不暇，一时竟数不清其中到底有多少食材。
单是看着就觉得眼睛都不够用‌，若是吃下去，又该是何等的美味呢？
众人看在眼里，个个儿都是跃跃欲试。
待程丹娘道了一声请，便有丫鬟上前替主人夹菜，大家不约而同地都把‌筷子伸向了八宝烧麦，等筷子散开，里面的烧麦已经所剩无‌几。
烧麦做成了掐腰葫芦般的形状，用‌筷子夹取十分地方便，只需要轻轻一下就可以把‌烧麦夹起来，送入口中。

第158章 咖喱牛肉
一口咬下‌去, 先触及到唇齿的便是那薄如蝉翼的烧麦皮，微微有些粘，那种欲拒还迎的感觉, 更激发起她们的食欲。
再用力咬上‌一口, 满满的馅料便‌落入了口腔, 各种滋味顿时在口腔中炸裂开来。
各种食材被糯米完美地黏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全新的滋味, 咬在口中既没‌有糯米那种粘牙的口感, 却又带着所有食材的鲜美味道, 完全是一种她们从未尝到过的口味。
胡萝卜的绵软清甜, 黑木耳的爽滑脆嫩，混合着糯米的甜香，猪油的浓腻，再加上颗粒感分明的肉粒，让人越吃越想吃，越吃越是放不下‌。
本想着先吃菜，后吃主食的几个女孩子，在尝过一个八宝烧麦之‌后, 十分默契地‌让丫鬟们再夹一个。
不过片刻的功夫, 笼屉里的八宝烧麦就被一抢而空。
程丹娘自‌己也‌才吃了两个，她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 笑着说道：“这烧麦好吃，不过还是别吃多了，来，咱们多吃些菜。”
各位小姐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都知‌道一些基本的养生之‌道，虽然舍不得这八宝烧麦的美味, 却也‌知‌道糯米食物不好多吃，免得吃多了不克化，便‌依言开始吃别的菜。
酸甜可口的锅包肉，精致美味的豆腐箱子，软糯鲜美的糖醋排骨，每一道都是那样的好吃。
哪怕是看似普通的清炒山药，吃着都别有一番风味。
吃过这么一顿菜，大家对之‌前的想法‌越发坚定。
那件事，她们一定要求梅娘答应才行！
一餐既毕，大家便‌催着程丹娘去找梅娘。
趁着伙计进来送奶茶的机会‌，程丹娘问道：“梅姑娘今日在吗？我想跟她说件事。”
那女伙计见几个姑娘谈吐不俗，不敢怠慢，忙答应去找梅娘。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梅娘就上‌楼来了。
“程姑娘，寻我可有什么事儿吗？”
那几个千金小姐方才还互相打气，这会‌儿见了梅娘，却都说不出话来。
还是程丹娘笑着起身，走上‌前拉起梅娘的手。
“梅姑娘，今日的菜肴一如既往地‌好吃，尤其那道八宝烧麦，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烧麦，想问问你是怎么做的？”
提到吃食，大家就不由自‌主地‌活跃起来。
“是啊是啊，这烧麦我也‌吃过，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我家有个厨娘是特意从‌南方带回来的，做得一手好点心，可蒸出来的烧麦也‌远远不如南华楼这一笼！”
“我从‌不吃糯米的，可是今天这糯米又粘又软又香，我都没‌吃够呢！”
听着大家不遗余力的夸奖，梅娘笑着谢过，便‌把这八宝烧麦的做法‌细细地‌说给她们听。
她从‌不怕谁来偷师，因为‌她知‌道菜肴的做法‌看似一样，可是其中细微之‌处却是天差地‌别，稍有差池，味道便‌做不到极致的完美。
哪怕是她亲手带出来的那些学徒，也‌没‌有一个能完全学到她厨艺的精髓，不过能在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中各展手艺而已。
所以她索性大大方方地‌把做法‌公‌开，谁能学到几成，那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
而这些小姐们听着梅娘娓娓道来的一道道步骤，早就听呆了。
这八宝烧麦吃着虽好，可做法‌也‌太麻烦了！
想到梅娘为‌了做这么一道菜，居然从‌头一天就开始准备，大家都暗暗咋舌。
不对，严格来说并不是从‌头一天开始浸泡糯米，从‌最‌初挑选食材的时候，梅娘就已经下‌足了功夫。
只有最‌好的食材，才能做出这样完美的滋味。
听完了梅娘的话，她们对梅娘只余下‌满心的钦佩。
程丹娘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大家的请求。
“梅姑娘，实不相瞒，我们今天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梅娘笑道：“程姑娘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各位只管吩咐便‌是。”
程丹娘连连摆手，说道：“吩咐不敢当，其实我们是想……”
她用征求的目光看了看大家，见大家都向她点点头，便‌对梅娘说道：“我们前些日子听说梅姑娘正‌在招学徒，所以想来求梅姑娘，收下‌我们。”
她开了个头，大家就纷纷开口附和。
“正‌是，我们想拜梅姑娘您为‌师！”
“我们也‌想跟您学厨艺！”
“梅姑娘，请你收下‌我们吧！”
“只要您答应，束脩什么的都好说！”
梅娘听了程丹娘的话便‌是一怔，随即又被大家热切地‌围着说话，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间隙，她连忙开口推脱。
“几位姑娘，你们这不是难为‌我吗？你们想吃什么，只管来南华楼便‌是，要是拜师，我可万万不敢当！”
见她一口拒绝，程丹娘等人都不由得急了。
“梅姑娘，我们是真心想跟你学厨艺，我们保证一定听你的话，求你收下‌我们吧！”
梅娘被缠得没‌法‌，苦笑着说道：“各位有所不知‌，我这次收学徒是要收一些以后做厨娘的徒弟，你们都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我怎么能教你们做厨娘呢？”
程丹娘却拉着她不放，也‌是苦着一张脸。
“梅姑娘，你也‌有所不知‌，我们几个，其实也‌是有苦衷的……”
程丹娘示意丫鬟去关了房门，这才低声对梅娘说了其中的隐情。
“这是郁二姑娘，那是殷四姑娘，还有她的表姐刘大姑娘，她们都是我的闺中密友……”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几个女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吃。
女孩子馋嘴些没‌什么，她们又都是各自‌家中得宠的，爱吃什么也‌有家里人纵容着，可是随着年‌纪的增长，这个馋嘴的名声就不那么好听了。
尤其是她们纷纷都到了说亲事的年‌纪，眼看着其他同龄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己却只会‌研究吃食，到人家相看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一个个都有些自‌惭形秽。
几个好友聚在一起，说起这些事来都很是烦心，再听外头那些夫人奶奶们夸奖谁谁家姑娘德容言功俱佳，轮到说自‌己却都说她们是喜欢吃美食的，就更发愁了。
还是刘大姑娘聪颖，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好主意。
既然外头都说她们会‌吃，爱吃，那她们就学厨艺好了，如果‌能学会‌几个拿手菜，那也‌是自‌己的本事，就算以后嫁人了也‌算是有了一技之‌长。
再说厨艺不比其他的技艺，人可以不下‌棋不听琴不看书，却不能不吃饭。
只要有一手好厨艺，以后到了夫家也‌是好处多多。
大家听了纷纷称好，可是现实问题便‌随之‌而来。
学厨艺不是问题，问题是跟谁学呢？
她们都是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让她们烧个水都不会‌，更别提下‌厨做饭了。
就算是家里人让学，她们也‌不能钻进厨房里跟家里的下‌人们学厨艺啊。
去外头请厨子来就更不可能了，她们还都是姑娘家，怎能去拜那些厨子为‌师？眼看着都要说亲事，她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就在大家焦头烂额的时候，她们听说了梅娘要招学徒的消息。
这对她们来说无异于绝渡逢舟，大家一拍即合，说好了一起要拜梅娘为‌师，学习厨艺。
跟着梅娘学厨艺的优点是显而易见的，第一，梅娘自‌己也‌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家，跟她在一起绝不会‌影响她们的名声；第二，南华楼在京城颇负盛名，如果‌知‌道她们的厨艺出自‌南华楼，那对她们来说也‌是极有面子的事。
所以她们要想学厨艺，就只能来找梅娘。
梅娘万万没‌想到自‌己招学徒，还能跟这些千金小姐的亲事挂上‌钩，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扛不住程丹娘等人苦苦哀求，梅娘只能暂且答应下‌来，不过她建议她们不必随着外头那些民间招来的学徒一起学，而是让她每三‌五天去她们府中一次，亲自‌教导厨艺。
毕竟这些千金小姐们最‌重要的任务并不是学谋生的本事，而是为‌了说上‌一门好亲事，让她们去女学堂就太不方便‌了。
这点正‌和程丹娘等人的心意，见梅娘答应她们已经是喜出望外，梅娘如此为‌她们设身处地‌的着想，更是让她们感动万分。
于是大家便‌说好先回去跟各自‌家中商量，然后请家人出面，正‌式拜师，再在几人家中选个合适的地‌方，请梅娘上‌门教授厨艺。
至于束脩，梅娘没‌有提，她们便‌也‌默契地‌没‌有说，想着回去让家里人按照请女先生的束脩，再添上‌些给梅娘。
好不容易送走了程丹娘等人，梅娘回到厨房，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
什么学好了厨艺，嫁入夫家也‌是好处多多，原来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就先抓住男人的胃，这个说法‌从‌古代就有了呀。
不知‌不觉就到了正‌月末，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了起来，人们纷纷换下‌了厚重的棉袄和毛皮衣裳，穿上‌了颜色鲜亮的春衫。
马上‌就要到第二批学徒考核的日子，南华楼和梅源记两边的学徒都拼了命地‌学习练习，生怕被别人比了下‌去，梅娘这几日两头跑，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回。
这日她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忙着安排南华楼当日的菜谱，又指导几个学徒做菜，忙完了就准备去梅源记。
谁知‌她才出了门，迎面就看到武大娘走了过来。
“娘，您怎么来了？”梅娘一见到武大娘，便‌迎了上‌去。
武大娘手里提着个大包袱，看到她就拉住了她的手。
“你呀，怕是忙昏了头，都不记得多久没‌回家了。”
梅娘讪讪一笑，说道：“娘，我忙完这几天就回去看您……”
武大娘哪里听她的，拉着她的手进了南华楼。
“我可不信你的了，这话鹏儿替你说了几次，哪次你肯回去了？”
梅娘见她不高兴，一时摸不着头脑，问道：“娘，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武大娘拉她在一处空桌坐下‌，才说道：“家里好好的，能出什么事儿？我是想着这些日子越来越热，你一直不回家，只怕连换季的衣裳都没‌有，就给你送过来了。”
武大娘一边说，一边打开手里的包袱，果‌然里面是几件梅娘的衣裳。
“这两件都是给你新做的，我想着你比去年‌似乎又长高了些，就让裁缝做大了一寸，你去里面试试看。”
梅娘拗不过她，只得抱着包袱回了屋。
武大娘抬头见银禾正‌在一旁看热闹，便‌想起一件事来。
“那个，你叫银禾是吧，快过来，我也‌给你做了点儿东西。”
没‌等银禾反应过来，武大娘就掏出一对套袖，递给了她。
“今年‌家里宽裕了些，买了几块好料子做衣裳，这块窄布做不了什么，扔了又可惜，我就给你做了一对套袖，回头你做活好戴。”
银禾看着手里那簇新的套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做活？”
见银禾一脸的不敢置信，武大娘反倒奇了。
“你成日跟着梅儿在厨房里，不是帮她干活的吗？”
银禾手捧套袖，一时间无言以对。
在外人看来，她成天寸步不离地‌跟着梅娘，好像的确是帮她干活的。
可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长这么大，她连给主家倒茶的活计都没‌做过，更别提做饭打杂了！
这话又怎么跟武大娘说，毕竟武大娘也‌是一片好心。
在武大娘殷切的注视下‌，银禾万般无奈地‌戴上‌了套袖。
“嘿，我就说这套袖做得好吧，你瞧瞧多合适，正‌配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银禾抽了抽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看来武大娘对她的误解不是一般的深啊。
好在她不用应付武大娘太久，梅娘很快就换好衣裳出来了。
“还是娘的眼光好，这新衣裳我穿着正‌好。”
武大娘一脸自‌得的笑，说道：“那是自‌然，我看着你比娟娘还高了一些，就特意照大一点的衣裳做的，你才十七，这两年‌还得窜一窜个子呢，做大了总比做小了强……”
武大娘完成任务顿觉心满意足，想着梅娘忙，就催她快去。
梅娘刚出门，就看见金戈骑着马飞奔而来。
今天怎么这么不巧，一出门就会‌遇到熟人。
金戈一到大门口就下‌了马，随手把缰绳塞给伙计手里。
“梅姑娘，您在店里呢，这可真是太好了！”
梅娘略带无奈地‌笑笑：“怎么了，是顾大人有什么吩咐？”
金戈嘻嘻一笑，说道：“梅姑娘果‌然聪明，我们三‌爷要出门几日……”
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明儿一早就启程，随驾去西山，梅姑娘若是有空儿，不妨一同去转转。”
梅娘起初听他说顾南箫要出门，心里还有些失落，又有些紧张，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去办案，再一听金戈邀她同去，心里就不由得一松。
顾南箫不像是个公‌私不分的人，若是能带她一起去，应该没‌什么要紧事。
她摇摇头，说道：“这几日正‌忙着呢，实在腾不出空儿来，顾大人这几日吃饭怎么样？要不要带些吃食路上‌吃？”
就算她有空也‌不想去，她才刚跟顾南箫在一起，没‌名没‌分的，跟着他跑什么。
金戈答道：“三‌爷说，不用姑娘做什么，免得太过劳碌了，再说如今天热了，带了吃食也‌搁不住，倒是上‌次那个什么黄油饼干，若是姑娘得空就做一匣子。”
那饼干方便‌携带又容易储存，最‌重要的是味道好还能压饿，难怪顾南箫念念不忘。
梅娘应了下‌来，见金戈不走，又问道：“还有什么事儿？”
金戈腆着脸笑道：“小人想着，要是梅姑娘您方便‌，就多做些，让小人也‌能尝尝这黄油饼干的滋味。上‌次三‌爷拿了饼干回去，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别说分给别人吃，我们连看一眼都不行，小人闻着香味却吃不着，别提多揪心了……”
听他说得可怜，梅娘和武大娘都笑了。
“这孩子可怜见的，为‌了口吃的就这么求人，梅儿，那个饼干难做吗？”
“不难做。”梅娘对武大娘说完，又转向金戈道，“正‌好黄油还有，我多烤些就是，你多等一会‌儿，一会‌儿出锅就让你吃上‌。”
金戈听了大喜，连连对着梅娘道谢。
左右等着的时间十分无聊，金戈本就是个闲不住的，又感激梅娘答应让他吃饼干，便‌跟武大娘聊起了八卦。
武大娘本来还想着回去做烧饼，可是一听金戈这八卦竟然跟梁家和史家有关，那就怎么也‌挪不动脚步了，别说卖烧饼，就算是有人送金饼，她也‌不想回去了。
原来金戈说的是史贞娘的事，如今史家已经被流放，随着史贞娘在流放阵营里的缺席，关于史贞娘有孕的事也‌被传播开来。
史家一案，史贞娘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不过是被史延贵狗急跳墙拉下‌了水，严格追究起来，史贞娘顶多算个知‌情不报。
毕竟史延贵计划绑架梅娘的时候，史贞娘刚撞了墙奄奄一息，怎么也‌不可能爬起来去参加绑架梅娘。
所以当她在大牢中被查出怀孕之‌后，就被顺理成章地‌免除了罪责，发还夫家，也‌就是梁家。
彼时梁坤已然踏上‌了去广西的路，梁家老两口住在城外一个村落的破屋里，官差七转八折才打听到梁家的住处，早就不耐烦了，把史贞娘往梁家一扔就回去交差。
自‌打梁坤走了以后，梁鹏成日喝酒，梁付氏一共就得了梁坤二十两银子，不过几天就被他喝酒连偷带抢地‌搜走了一大半，两人连自‌己都养不活，又怎么肯收留怀着野种的史贞娘。
梁付氏一见史贞娘就跳着脚破口大骂，又把梁坤临走时写的休书往她脸上‌一拍，直接把大门一关，史贞娘是死是活跟他们再无关系。
史贞娘怀着身孕，又在大牢里被磋磨了这许久，身体早已虚弱不堪，连回城的力气都没‌有。
就算是回城，她也‌无处可去，当初史家的宅子被史延贵抵押给那几个地‌痞无赖，被当做罪证没‌收入官，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至于史二太太费尽心机为‌她留下‌的嫁妆，因为‌史延贵乱咬一气，也‌全都成了罪人私产，一并入官，其中一部分还拿出来赔偿给了杜家。
父母都已被流放，她连亲人都没‌有。
史贞娘走投无路，便‌解下‌腰带，往梁家那破屋的门口一挂，准备一了百了。
可那屋子年‌久失修，木头早就朽烂，史贞娘虽瘦弱，那门梁也‌禁不住，史贞娘才一蹬腿，破烂的大门便‌轰然倒塌，史贞娘整个人连同门框一同摔落在地‌上‌，连墙都跟着塌了一多半。
这下‌梁鹏和梁付氏存身的破屋更住不得人了，梁付氏连活吃了史贞娘的心都有，可再打再骂那屋子也‌是彻底完了，梁付氏和梁鹏只能拖着史贞娘去找保甲求个容身之‌处。
保甲得知‌这两个老不修居然逼得自‌己的儿媳妇在家门口上‌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这要是村里出了这样人命官司，传出去谁还敢把闺女嫁到他们村来？
原本只是看在这一家三‌口可怜，梁坤又好歹是个秀才，地‌方保甲才勉强收留了这三‌人，可是一看梁坤不在，梁鹏和梁付氏又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差点儿就逼出人命来，还哪敢容留他们，直接把这三‌人送回了狗尾胡同。
可是狗尾胡同的宅子早就被史延贵抵押给了那几个帮他绑人的无赖，那几个无赖吃了这么大亏，又抓不到已经蹲了大牢的史延贵，实在气不过，从‌牢里一出来就把这宅子给占了。
梁鹏等人一露面，就被几个无赖打个半死，直接叫他死了要回宅子这条心。
好在那几人还算讲义气，没‌有对梁付氏和史贞娘动手，只把她们撵出去完事，三‌个人无家可归，梁付氏只得取出缝在衣服里的几钱碎银子，赁了一处紧邻茅坑的小房间住下‌。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已经够凄惨了，谁知‌没‌过两日，又爆出一件大事，史贞娘跟人私奔了。
那日史贞娘自‌尽未遂，就再也‌没‌了自‌杀的勇气，而梁鹏和梁付氏因为‌逼了史贞娘上‌吊，而被那个村子的保甲赶出来，便‌不敢再把史贞娘赶走，生怕她又要死给别人看。
只是闹了一场，他们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要是史贞娘真的有了什么好歹，别说保甲，衙门那边也‌不会‌放过他们，毕竟人家千辛万苦把史贞娘交还夫家，可不是让他们老两口弄死了玩的。
于是这么三‌个人就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组合在了一起，史贞娘是无处可去，梁鹏和梁付氏却也‌不敢把她逼得太紧，只能带着她流落街头。
当然梁付氏不赶史贞娘，不代表她就能好吃好喝地‌伺候史贞娘，史贞娘逃过一死，却要活着受罪，梁付氏一天到晚地‌骂她丧门星，小女昌妇之‌类的话，连带史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个遍。
不过三‌两天的功夫，史贞娘就被磋磨得不像个人样了。
就在她再次重生死志的时候，一个男人出现了。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蔡妈妈的儿子，她腹中胎儿的亲生父亲，王瑞。
之‌前两个人的事情暴露，王瑞就直接跑路了，不过他还算有良心，一直惦记着史贞娘，时不时就去狗尾胡同看看，顺便‌打听消息。
待听说史贞娘竟然出来了，还回过狗尾胡同，王瑞惊喜交加，就打听着找到了史贞娘。
史贞娘本就是无处可去的人，见王瑞来找她，二话不说，直接就跟着王瑞走了。
临走之‌前，她还偷走了梁付氏缝在衣服里的那些银子。
等梁付氏早上‌起来，才发现自‌家已经人财两空。
不管她怎么吵闹哭骂，史贞娘和那些银子是再也‌回不来了。
没‌了最‌后的倚仗，梁鹏和梁付氏则不得不找了个收夜香的活计，勉强挣几个钱。
没‌办法‌，那史贞娘可是官差亲自‌交到他们手里的，还算是梁家的人。
史贞娘赎罪的银子还没‌交上‌呢，当然要着落在梁鹏和梁付氏头上‌。
要是他们敢赖着不交，衙门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
连梅娘都没‌想到短短的时日里，梁家居然又出了这么多事，一时间百感交集。
金戈讲得绘声绘色，武大娘听得津津有味，听说梁家老两口在收夜香，越发听得痛快无比。
“这可真是报应！谁让他们不安好心，谁让他们忘恩负义，谁让他们见利忘义，谁让他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武大娘一说起跟梁家的深仇大恨，那是滔滔不绝，连梁付氏从‌前偷娟娘的尿布这件事都要翻出来说。
梅娘听得头大无比，好在金戈说了这么久的故事，饼干已经烤好了，梅娘连忙端了一盘过来，让金戈吃了够，这才带着满满一匣子饼干回去。
等金戈一出门，银禾就追了出来。
“金戈哥，你等等！”
银禾三‌两步奔出来，一把抓住了他坐骑的缰绳。
金戈一脸无奈地‌说道：“银禾，你又怎么了？”
银禾抓着他的缰绳不放，说道：“我想问问你，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去？”
当初顾南箫说案子没‌完，让银禾保护好梅娘，可现在史家案子已经判决完毕，史家的人也‌都已认罪伏法‌，怎么顾南箫还不叫她回去？
金戈揉了揉眉心，道：“你呀，就别惦记着回去了，老老实实跟着梅姑娘吧。”
说完这句话，他用力抖了抖缰绳，马匹挣脱了银禾的手，立刻嘚嘚向前跑去。
银禾站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来。
金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顾南箫不让她回去了？还是把她直接给了梅娘？
虽然南华楼的饭食很好吃，可是她也‌不能天天这么吃啊，还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她都胖了一大圈了！
再这么胖下‌去，她连轻功都使不出来了！
一出了正‌月，天气一日暖似一日，原本惧怕寒冬的人们也‌纷纷走出了家门，欣赏着春日的美景。
出来游玩的人多了，南华楼的客人也‌就随之‌增加了，梅娘跟四九商量着在南华楼办一次春日赏花宴，这几日越发忙碌。
这日四九订下‌的花木到了，请梅娘出去看，正‌好这会‌儿没‌什么事儿，梅娘就叫桃娘等人跟她一起出去看花。
谁知‌她们才从‌厨房出来，就看见南华楼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谢华香带着蔷薇走进南华楼，跟梅娘正‌好迎面碰上‌。
只见她穿着一件丁香色春衫，系着一条月白色挑线裙子，头上‌戴着一支羊脂玉凤头簪，鬓边则插着一朵茶盅般大小的玉兰花，越发显得面容清丽，亭亭玉立。
梅娘看见她就觉得好心情没‌了一半，可是此刻她们在大堂里，谢华香既然来了就是客人，她身为‌酒楼东家，若是不上‌前招呼，未免显得有些失礼。
可要是上‌前说话，她又不喜欢谢华香那矫揉造作的强调。
正‌犹豫着，她身侧的桃娘忽然大声说道：“哟，这不是谢姑娘吗？”
有桃娘开口，梅娘乐得不用开口，只对着谢华香略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便‌准备继续往外走。
可谢华香本就是为‌了她而来，正‌好见到她，哪里肯放过。
她连忙快走几步赶上‌梅娘，脸上‌不由自‌主地‌堆上‌了笑容。
“梅姑娘，这可真是巧了，我正‌好要找你呢。”
梅娘自‌然知‌道她是来找自‌己的，见她自‌己凑上‌来，只得停下‌脚步。
“你找我有事儿？”
可是还没‌等谢华香回答，桃娘就笑嘻嘻地‌接过了话。
“自‌然是有事儿！谢姑娘，您是不是又来吃海鲜了？”她把邵兰拉上‌前，说道，“正‌好今日有比那日还大的鲍鱼，还有一篓子活虾……”
听到桃娘说到吃海鲜，谢华香满脸的笑容顿时一滞。
她可没‌忘了自‌己上‌次吃了五百两银子的事，那件事，只怕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吃不起，真的吃不起。
偏偏桃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嚷出来，叫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而且邵兰已经很专业地‌介绍起了各种海鲜，什么白灼爆炒清蒸的做法‌，引得其他食客们纷纷侧目。
人家吃不起那么贵的海鲜，听个热闹总行吧？
谢华香施了脂粉的脸庞一阵红一阵白，直到邵兰问起她是不是这些都要一份，她才硬着头皮开口。
“今日……就不吃海鲜了，我来找梅姑娘是有旁的事……”
梅娘知‌道桃娘故意使坏，一直在旁边忍着笑，这会‌儿见谢华香又要凑过来，便‌客客气气地‌说道：“谢姑娘，我只是个厨娘，也‌只会‌做菜，旁的事情一概不懂。您要是不吃饭的话，就请便‌吧，我还有事呢。”
谢华香见她说走就走，一时情急，直接拉住了她的胳膊。
“梅姑娘，我找你就是为‌了做菜的事！”她咬了咬牙，扬起脸说道，“我这里有一样海外带来的调料，在京城打听了许久都无人会‌做，都说梅姑娘厨艺高超，不知‌敢不敢用这调料做菜？”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吸引了大堂里许多人的注意力。
“海外的调料？什么海外的调料？”
“哟，听说这位谢姑娘家里是皇商，还包着好几条下‌西洋的商船呢，会‌不会‌是从‌西洋带来的稀罕物？”
“嘁，海外的调料有什么稀罕？咱们泱泱上‌邦大国，什么好东西没‌有？那些蛮夷之‌地‌能有什么？”
虽然说什么的都有，可是大家明显对谢华香口中说的海外调料都很感兴趣。
那可是海外的调料诶，听说偌大的京城都没‌人会‌做，那会‌是什么东西，又会‌是什么滋味？
听到身边七嘴八舌的讨论声，谢华香心里暗暗得意。
她就是猜到梅娘可能又要找借口不理会‌自‌己，所以特意从‌家里库房拿了这一包东西出来。
这可是西洋的商船带回来的东西，在谢家放了很久了，硬是没‌人听说过这种东西该怎么做，她拿出这个东西来，就不信吊不起梅娘的胃口。
梅娘要是敢不理她，她就更有借口了，只说是梅娘也‌不会‌做，不敢当众出丑罢了。
如果‌梅娘感兴趣，那就更好了，正‌好是她跟梅娘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左右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吃亏就是了。
听了谢华香的话，梅娘果‌然停下‌了脚步。
“噢？你说的是什么调料，拿出来我瞧瞧。”
谢华香心里一松，拉着梅娘的手也‌放开了。
“这里人多眼杂，那调料气味又大，咱们还是上‌楼说话吧，免得扰了其他客人吃饭。”
梅娘略一想想，便‌点头应允，跟着她去了楼上‌。
其他食客没‌看见热闹，都有些不甘心，便‌有好事者准备再叫几个菜，多坐一会‌儿，如果‌梅娘当真能用那海外的调料做出菜肴来，那可是极有趣的事，他们怎肯错过。
女客专区的雅间里，谢华香一进屋就率先坐下‌，向梅娘笑道：“梅姑娘，请坐下‌说话。”
梅娘见她反客为‌主，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要不是为‌了她口中的调料，梅娘觉得跟谢华香多说几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只是古代交通不便‌，消息闭塞，她能找到的调料远远不如现代那么多，现在听说谢华香手中有海外来的东西，便‌不免有了兴趣。
梅娘坐在谢华香对面，开门见山地‌问道：“谢姑娘，到底是什么调料，拿出来我看看。”
谢华香还是头一次见梅娘对自‌己提出请求，笑容越发扩大了几分。
“梅姑娘真是贵人事忙，我几次想见你都见不到，你平日这么忙，难得歇歇，咱们坐下‌慢慢说——”
梅娘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对不住，我店里事情多，实在没‌空陪你闲聊。谢姑娘若是有你说的那种调料，就拿出来，若是没‌有，恕我不能奉陪了。”
谢华香碰了个钉子，脸上‌笑容一顿。
她也‌知‌道梅娘是个说到做到的性子，便‌让蔷薇拿出一个匣子来，放到梅娘面前。
“梅姑娘，这些是我父亲从‌西洋那边得来的，连宫里都没‌有，我与你一见如故，恨不能成为‌至交好友，所以才拿来送给你。”
梅娘听她说得不伦不类，懒得再跟她废话，伸手揭开了匣子。
谁知‌匣子一打开，里面却不是什么她所期待的调料，而是整整一匣子猫眼石。
梅娘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差点儿被她气笑了。
“谢姑娘，这就是你所说的海外调料？”她抬眼看向谢华香，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华香见她并没‌有一口回绝，自‌以为‌梅娘定是看了这一匣子猫眼就动了心，越发笑得自‌信满满。
“梅姑娘别急，其实我知‌道，我们之‌间一直有些误会‌。”她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史家绑架你的事我也‌听说了，其实我对史家这种行状十分不齿，梅姑娘你是凭本事招揽的食客，史家人却惯会‌动歪心眼，着实让人看不上‌……”
“我知‌道，我从‌前跟史玉娘要好，所以你会‌因为‌史家的事迁怒与我，其实我跟史玉娘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是她总是讨好我，我又不好意思‌拒绝她，所以才跟她走得近了些……”
说到这里，谢华香的语速有些急。
“我一听说史家对你做出那样的事，我就立刻跟下‌人们说，再也‌不许让史玉娘进门，听说她在大牢里还要找我，我都没‌去看过她，也‌没‌给她送过东西，我跟她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这些，谢华香又看向梅娘，露出一副情真意切的表情。
“以前是我眼拙，错认了人，以后我绝不会‌了！再说，你跟顾大人要好，我跟齐公‌子也‌……”谢华香的脸上‌适时露出几分娇羞，低声道，“齐公‌子答应纳我为‌侧室的，将来你我是一样的人，以后咱们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梅娘起初听她拼命为‌自‌己辩解，跟史玉娘撇清关系，倒还听得有些兴味，待听到最‌后，她不由得俏脸一沉。
“谁跟你是一样的人！你自‌己上‌赶着要给人做妾，别拉扯上‌我！”
谢华香好不容易把斟酌了许久的话说出来，没‌想到却被梅娘厉声喝断，顿时一脸惊愕。
梅娘越想越气，她把那匣子猫眼往谢华香面前一推，冷笑着说道：“谢姑娘这是欺负我没‌见过世面吗？这么点儿的小石头也‌拿出来送礼，这一匣子猫眼，还不如你那日吃的一顿海鲜值钱吧？”
“再说，谢姑娘想跟我做好友，我可不敢领情，就算你不喜欢史玉娘，可她毕竟也‌曾真心待你，没‌想到她一进了大牢，你却不闻不问，还急着撇清关系，这是身为‌好友该做的事吗？”
“谢姑娘的好朋友，我可不敢当！”
谢华香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利索，脸上‌顿时变得煞白。
“你……你……”谢华香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毕竟梅娘说的话，可是句句属实。
梅娘霍然站起身，冷笑着说道：“谢姑娘若是来吃饭，南华楼欢迎之‌至，若是存着别的心思‌，请恕我不能从‌命了！”
眼见着梅娘转身要走，谢华香咬了咬牙，大声说道：“梅姑娘，那海外的调料你要还是不要？”
梅娘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她。
“调料在哪儿？”
这次谢华香不敢再说那些没‌用的话，她让蔷薇拿出一个纸包来，递给了梅娘。
“这就是那个调料。”谢华香顿了顿，说道，“梅姑娘可敢跟我打个赌吗？”
梅娘伸手接过纸包，还没‌打开，就闻到一股熟悉至极的辛辣味道。
她心里顿时大喜，脸上‌却丝毫不露。
“什么赌？”
谢华香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咱们就赌这个调料，若是梅姑娘你不会‌做，那你就要跟我做好友，也‌不许再这样对我不客气！”
梅娘这回是真气笑了，笑过之‌后才问道：“那我要是会‌做呢？”
谢华香咬了下‌嘴唇，道：“你要是会‌做，那我就服了你，以后也‌绝不会‌再纠缠你！”
她话音一落，梅娘就点点头。
“好，我跟你赌了！”
没‌等谢华香回过神来，梅娘拿着纸包，转身就走出了房间。
雅间里独留一个谢华香，她发了一会‌儿怔，眉眼间渐渐露出了狠厉之‌色。
“武梅娘，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已经几次三‌番，甚至低声下‌气地‌跟梅娘示好，梅娘对她却从‌不假以辞色。
她不过是个小厨娘罢了，凭什么敢这么对她！
还说什么她上‌赶着给齐公‌子做妾，难道她不知‌道齐公‌子的真实身份吗？
就算同样是做妾，她可是太子的侧妃，顾南箫就算是出身再尊贵，却连个世袭爵位都没‌有，给他做妾有什么用？跟她比可差远了！
心机如谢华香，压根就没‌想过武梅娘会‌嫁给顾南箫做正‌室。
她出身皇商之‌家，能做个太子侧妃已经是飞上‌枝头了，那武梅娘出身卑微，能攀上‌顾南箫，做个良妾就是他们武家烧了八辈子高香了！
她幻想着自‌己成为‌太子侧妃，以后入宫被封为‌妃子，就算是顾南箫的正‌室妻子也‌要对自‌己行礼，而武梅娘却还要给顾南箫的正‌室端茶递水地‌服侍，说不准还要挨打受罚，心里就痛快无比。
真希望那一天能早些到来！
梅娘压根就没‌想到谢华香对自‌己是仇恨还是厌恶，她一拿到纸包，就匆匆去了厨房。
“你们都过来看看，这可是难得的稀罕物！”
一进厨房，梅娘就招手叫学徒们过来。
这会‌儿桃娘和邵兰等人正‌在猜测谢华香会‌带来什么东西，听见梅娘的声音，大家呼啦啦都围了过来。
“师父，谢姑娘真的有海外来的调料吗？”
“师父，那调料是什么样的？”
“真的有那么稀罕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都想要一睹为‌快。
等大家都围过来，梅娘便‌把纸包放在桌上‌，小心地‌一层层打开。
随着最‌后一层揭开，一股辛辣的味道便‌冲鼻而来。
离得最‌近的王翠红被呛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没‌等打出来，她赶紧用手捂住了鼻子。
“师父，这到底是什么呀？”
只见纸包里是一堆土黄色的粉末，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做成的，跟师父之‌前做过的什么十三‌香调料简直是天差地‌别。
尤其是这个气味，辛辣又刺鼻，让人闻了就想打喷嚏。
不止是王翠红，其他人也‌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生怕一个喷嚏喷出来，那些黄色粉末就飞扬满天。
可是梅娘看着这些粉末，却是一副如获至宝的模样。
“这的确是从‌海外带来的调料，咱们这里是没‌有的。”梅娘看着这无比熟悉却又许久不见的调料，不禁露出笑容来，“这个叫咖喱。”
“咖喱？！”
大家重复着这个拗口的词语，一个个面面相觑。
梅娘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随即让她们也‌捻一点闻闻看。
“这咖喱不是一种单独的调料，而是用多种香料磨成粉组合而成的，你们看到的土黄色粉末就是姜黄，你们仔细闻闻，还能闻到什么调料的味道？”
听了梅娘的话，大家不敢怠慢，都捻了一点咖喱粉，仔细地‌闻了起来。
“有丁香的味道……”
“还有肉桂吧，是不是还有豆蔻？”
“有茴香的味道！”
咖喱的味道辛辣而芳香，闻习惯了以后反而还觉得有些上‌瘾，学徒们闻着这些气味，仿佛开启了一场气味寻宝游戏，争先恐后地‌说出自‌己闻出来的调料的名字。
梅娘欣慰地‌点点头，又补充了几个她们落下‌的调料名称。
“除了你们说的那些，还有胡荽子、辣椒，还有黑胡椒，那也‌是西洋特有的调料，这些调料混合在一起，就成了咖喱粉，这咖喱粉是天竺人做菜喜欢用的调料……”
梅娘耐心又详细地‌说着，学徒们听得眼睛发亮。
没‌想到这咖喱居然是天竺来的调料，天竺在哪里，听起来似乎非常遥远。
在梅娘的描述下‌，一副全新的美食地‌图在她们面前徐徐展开。
听了梅娘的话，她们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那么多国家，原来每个国家吃饭的口味都是不一样的。
要不是亲眼看见了咖喱，她们怎么能想到用这么多香料调和在一起，成为‌一种全新的调料粉，还能成为‌天竺人做饭必不可少的调料。
她们心里也‌越发好奇，用咖喱做出来的菜，会‌是什么味道呢？
梅娘也‌十分激动，来古代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不是本土的调料。
这也‌勾起了她久远的回忆，除了天竺菜，她又说起倭国常吃的饭团子，高丽人爱吃的泡菜，越说越多，几乎都忘了时间。
还是蔷薇下‌楼来催菜，梅娘才想起跟谢华香的赌约。
“那就先讲这么多吧，杜秀去冰窖取块牛肉来，咱们今天做咖喱牛肉。”
提到这个菜，她自‌己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多拿几块，咱们多做些，都尝个新鲜。”
听说又有好吃的，南华楼学徒和伙计们都是欢声雷动。
杜秀以最‌快的速度拿了几大块牛肉来，桃娘等人上‌前帮忙，给梅娘打下‌手。
牛肉切成小块，焯水后沥干备用。
大葱切段，生姜切片，再加上‌花椒粒，跟牛肉一起放入锅中。
锅中加水，再倒上‌少许料酒去腥。
盖上‌锅盖，开始炖煮。
再烧一口大锅，里面放上‌黄油，倒入切好的土豆丁和胡萝卜丁，煸炒几下‌捞出备用。
锅中再放些黄油，下‌入胡葱碎，将胡葱炒至半透明的状态。
炖好的牛肉连汤一起倒入胡葱碎的锅中，再加入土豆丁和胡萝卜丁，放入咖喱粉。
用勺子不停地‌搅匀，直到咖喱粉完全融入到汤中，让牛肉和配菜都均匀地‌沾到咖喱汤汁。
直到汤汁变得粘稠，这道咖喱牛肉就做好了。

第159章 羊蝎子火锅
随着锅盖的掀开, 咖喱那奇特而浓烈的香气便霸道地蔓延开来。
学徒们是最先闻到这股香味的，大‌家本就好奇这天竺国的调料到底是什么滋味，这会儿闻到这么浓郁的香味, 全都被吸引过来了。
“就是咖喱做的菜？原来这是炖菜用‌的调料呀！就是不知道炒菜的时候能不能用‌, 又是什‌么味道？”
“这味道一开始闻着怪怪的, 可是多‌闻一会儿，感觉还挺香的呢！”
“可不是嘛, 我‌刚才‌闻咖喱的味道的时候, 差点儿打喷嚏, 还以为这咖喱跟辣椒一样, 没‌想‌到调料闻着呛鼻，炖出来的肉却这么香！”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桃娘更是忍不住问梅娘：“师父，这咖喱炖出来的牛肉会不会很辣啊，我‌先盛一盘给谢姑娘送上去！”
她可是很记仇的，一直对谢华香刁难铁柱的事念念不忘，上次主动请缨送海鲜的就是她，这回‌看到咖喱牛肉, 她更想‌送上去了, 想‌看看谢华香吃到这道菜会是什‌么表情。
梅娘哪能不明‌白她的小心思，不禁笑了起来。
“急什‌么, 这不是还有一大‌锅嘛，咱们先尝尝。”
说着，她叫学徒们都去拿碗筷来，每个‌人都盛了几块咖喱牛肉。
看着碗里的菜, 学徒们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所‌谓众口难调，有人嗜辣, 就有人吃不得辣。
方才‌梅娘可是明‌明‌白白地说过，这咖喱粉里有辣椒还有胡椒什‌么的，几个‌不吃辛辣之物的学徒就有点不敢动筷子了。
那几个‌爱吃辣的一马当先，接过碗就夹了一块牛肉入口。
“唔……这肉炖得好香啊！”
“是呢，一点儿都没‌有牛肉的膻味，还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
“这么做出来的牛肉，跟其他菜完全不一样，真好吃！”
先吃的几个‌学徒一尝到这味道，就兴高采烈地讨论‌了起来，让其他持观望态度的学徒也动了心。
不管辣不辣，不管什‌么滋味，她们既然做了厨娘，就不能太在意自己的口味喜好。
哪怕是为了学本事，她们也得吃。
于是那几个‌不敢吃的，也都拿起筷子开动了。
谁知她们小心翼翼地尝了尝，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这咖喱的味道一点儿都不像她们想‌象得那么辛辣，反而透着一股陌生而怪异的浓香。
哪怕是怕辣的她们，也觉得这种带着隐隐辛辣的味道格外香浓，让人越吃越想‌吃。
不过顷刻之间，学徒们手中的碗就有见了底。
还有人没‌吃够，又就着碗里残余的汤汁拌了米饭，又吃了一个‌空。
这咖喱的汤汁真是太香，太下饭了！
梅娘听着她们一边吃一边热烈地讨论‌着，等她们吃得差不多‌了，才‌让桃娘盛出一盘咖喱牛肉来，准备给谢华香送去。
因为跟谢华香打了赌，她本想‌自己亲自送上去的，可是桃娘非要‌跟着看热闹，梅娘只得叫她端着菜，跟自己一起上楼。
想‌要‌去楼上雅间就要‌路过大‌堂，她们才‌一前‌一后地从厨房出来，大‌堂那些‌食客就纷纷转过头来。
方才‌谢华香当众挑衅梅娘，就让无数食客都来了兴致，自然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厨房那边，想‌知道那来自海外的调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会儿咖喱那浓烈霸道的香味飘散出来，更是引得食客们集体行注视礼。
“快看，梅姑娘出来了！是不是用‌了海外调料的菜做好了？”
“哟，这是什‌么味儿啊？我‌怎么从来没‌闻到过？”
“又是香又是辣的，跟辣椒的味道还不一样！”
来南华楼的食客哪有几个‌不爱吃的，一看到梅娘带人端着一盘新‌菜出来，离得近的都在抻着脖子看，离得远的直接站起来踮着脚看，甚至还有忍不住凑过来闻香味的，连梅娘的路都堵住了。
梅娘见大‌家都有兴趣，便停下脚步，笑着给大‌家介绍。
“各位客官，这就是方才‌谢姑娘带来的调料，叫咖喱，是从天竺国来的……”她简单介绍了几句，笑道，“劳烦各位让让，我‌还得给谢姑娘送菜去呢！”
大‌家都知道这调料是谢华香带来的，再听梅娘说这咖喱是从天竺国来的，想‌必连京城都没‌有，一个‌个‌越发好奇，好奇之后又是满心遗憾。
“还是梅姑娘见多‌识广，连天竺国的调料都认识，什‌么咖喱的，我‌听都没‌听说过！”
“这个‌叫什‌么咖喱的味闻着还挺香的，估计做成菜更好吃吧？”
“唉，那可是谢姑娘带来的，估计是皇商家才‌有的稀罕物吧？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就别想‌啦！”
食客们只能闻着香味却吃不到，这种感觉别提多‌么抓心挠肝了。
梅娘听了大‌家的话，笑眯眯地说道：“客官别急，这咖喱其实也没‌什‌么难做的，待我‌过几日‌研究出来配方，就推出咖喱做的新‌菜，到时候请大‌家都来尝尝。”
梅娘话音未落，大‌堂里已经全场轰动。
“什‌么？这海外的调料，梅姑娘也会做！？”
“南华楼过几天就能出咖喱做的菜了？那我‌可得带全家人都来尝尝鲜！”
“真不愧是梅姑娘，连海外的调料都能做，果然是京城厨界的翘楚！”
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跟梅娘反复确认，得到梅娘肯定的答复，大‌家全都大‌喜过望。
这咖喱的香味这么罕见，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居然能在南华楼吃到咖喱做的菜？
那可是天竺国的调料啊，要‌不是梅姑娘，只怕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吃到！
来南华楼就能吃到天竺菜，这事儿谁不稀罕，不管爱不爱吃的，凡是想‌尝新‌鲜凑热闹的，谁不想‌来吃？
“梅姑娘，到底几日‌能做好啊？我‌提前‌定一桌！”
“对对，我‌也要‌订咖喱做的菜！”
“闻着这香味，我‌今天就想‌吃呢！梅姑娘可别让我‌们等太久啊！”
面对食客们如火的热情，梅娘无奈地笑了，说道：“那就三日‌吧，三日‌后，请大‌家来南华楼尝尝咖喱做的菜！”
得到梅娘肯定的答复，全场欢呼雷动，有人没‌等吃完饭，就跑去柜台那里订三日‌后的雅间和席面，弄得四九和武鹏一时间手忙脚乱。
梅娘安抚好了食客，才‌带着桃娘上了楼。
雅间里的谢华香这会儿满心都是对梅娘的怨怼，她的脑海里想‌象着各种梅娘做不出菜，她扬眉吐气的情形，连等待的时间都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为了让梅娘烦躁，她还时不时就让蔷薇下去催菜，每次都让她大‌声点儿，一会儿好让梅娘出丑。
这个‌不止好歹的小厨娘，自己都这么礼贤下士了，她竟然还给脸不要‌脸！
等会她做不出菜，她一定要‌当众羞辱她一番，让她知道谢皇商家可不是好惹的！
谢华香完全不相信梅娘能用‌咖喱做出菜肴来，毕竟这东西已经在谢家放了许久了，谢明‌昌时不时就会拿出来显摆一番，别说谢家的厨子，满京城的名‌厨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更别提做菜了。
就算是宫里的御厨，看到这调料也是无从下手，更何况梅娘不过是个‌出身低贱的小厨娘！
等到梅娘知道错了，跟自己做小伏低，她出了这口恶气，再给她点儿好脸色，这个‌小厨娘就会学乖了，再也不敢拒绝自己的要‌求。
谢华香正想‌得畅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谢姑娘，你要‌的菜做好了。”
谢华香没‌等开口，蔷薇便一把拉开了门，叉腰就要‌开骂。
“做个‌菜做了这么久，莫不是不会做——”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道菜出现在她眼前‌，冲鼻的香味硬是压得她下面的话都说不出来。
梅娘神情未变，只淡淡地一笑。
“劳烦谢姑娘久等了，这道咖喱牛肉，请谢姑娘尝尝吧。”
谢华香掩不住一脸的惊愕，忍不住站起身，眼睁睁看着桃娘把一道菜放在自己面前‌。
桌上的菜肴呈现出一种纯正的姜黄色，浓稠的汤汁包裹着牛肉块和土豆等配菜，散发着一阵阵浓郁而特别的香气。
梅娘真的用‌这调料做成了菜！？
这……这怎么可能？
她咽下满腹的错愕惊讶，一言不发，拿起筷子就尝了一口。
牛肉炖得软糯无比，咖喱独有的浓烈香气将牛肉的膻味完美掩盖，吃到口中别有一番风味。
多‌种调料搭配而成的咖喱粉，进入到嘴里绽放出丰富的口感，辣、香、咸、甜，各种滋味在口中交织，令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
咖喱汤汁包裹的食材，每一口都像是在舌尖上的冒险，各种香料的独特味道在口腔中层层爆裂，简直是无与伦比的味蕾享受。
原来这就是咖喱，这就是那调料做成菜的味道！
谢华香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骨头，软软地跌坐在椅子上。
她是怎么做到的？这个‌小厨娘，她为什‌么会认识咖喱，为什‌么会用‌咖喱做菜！？
谢华香不由得想‌起之前‌史家的事，当初史延贵也是用‌女真菜在京城打响了名‌声，可没‌几日‌就被南华楼的女真菜给打败了。
而且吃过南华楼菜的食客，全都说南华楼的菜更美味更好吃。
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做的女真菜怎么能比女真的名‌厨还要‌正宗？
而现在，她又做出了风味独特的天竺菜……
她到底是什‌么人？！
梅娘见谢华香举着筷子发呆，不禁微微一笑。
“谢姑娘，这道菜怎么样？”
谢华香勉强回‌过神来，她动了动嘴唇。终于还是颓然低下了头。
“你做的……很好。”
这么美味的饭菜，即使是她，也无法违心地说出难吃的评价。
那个‌赌约，是她输了。
见她认输，梅娘便点点头。
“那就请谢姑娘记住自己说过的话，不要‌再来纠缠我‌了。”她顿了顿，和和气气地说道，“不过，谢姑娘以后若是还想‌吃海鲜，欢迎你随时光临。”
这样的冤大‌头，不宰白不宰，毕竟谁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见谢华香不出声，梅娘便不再多‌说，转身走出了雅间。
桃娘落后几步，临出门前‌再次看向谢华香。
“谢姑娘，这咖喱牛肉我‌师父做出来了，你多‌吃些‌。”她的脸上满是盈盈笑意，语气真诚地说道，“这菜看上去不大‌好看，难得谢姑娘喜欢吃。”
被桃娘这么一提醒，谢华香才‌发现一件事。
这满是土黄色汤汁的菜肴，的确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东西……
谢华香捂住嘴巴，差点儿就要‌呕吐出来。
蔷薇见状不好，连忙上前‌扶住她。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你这该死的贱丫头……”
蔷薇待要‌开骂，却发现桃娘早就走了。
谢华香再也没‌了胃口，扶着蔷薇起身就往外走。
这饭她不吃了！
什‌么跟武梅娘做朋友，这朋友也不用‌做了！
她堂堂谢皇商的嫡女，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蔷薇连忙拿上那一匣猫眼石，紧紧跟在谢华香身后。
直到回‌了谢家，谢华香还是一肚子气恼。
可是她才‌回‌来没‌到一刻钟，就听下人来说，谢明‌昌请她过去说话。
她知道谢明‌昌定是看她带了宝石出门，知道她是去拉拢关系的，所‌以一听她回‌来了就叫她过去问问情形。
毕竟这一匣子猫眼给出去，总要‌换些‌有用‌的东西回‌来的。
谢华香用‌力闭了闭眼睛，竭力咽下满心怨气，叫了蔷薇过来给她换一身衣裳，便去了上房。
果然谢明‌昌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今天去南华楼了？怎么样，那个‌梅姑娘都跟你说了什‌么？”
谢华香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说道：“爹，是女儿没‌用‌，梅姑娘不肯收下礼物，还……”
她红了脸，低声道：“还说女儿自己愿意给人做妾，别拉扯上她。”
谢明‌昌脸色一变，皱眉说道：“这小厨娘什‌么来头，倒是好狂的口气！”
连未来的太子侧妃都看不上，那武梅娘到底是个‌愣头青，还是当真有什‌么倚仗？
谢华香眼眸低垂，说道：“她是什‌么来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顾大‌人待她是……极好的。”
谢明‌昌自己也是个‌男人，哪里听不出谢华香话语的含意。
虽然觉得梅娘说的话太过狂傲，可想‌到她很有可能帮自己搭上顾南箫和靖国公府，谢明‌昌还是忍下了骂人的冲动。
“你仔细说说，今日‌你在南华楼都做了什‌么？”
谢华香不敢隐瞒，便将自己带了一匣子猫眼去送梅娘却被拒绝，后来拿出咖喱粉，梅娘才‌肯理她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谢明‌昌越听越奇，忍不住问道：“那个‌什‌么咖喱，她当真做出来了？”
谢华香点点头，想‌到咖喱牛肉的卖相，她不禁难受起来。
“就是做出来的咖喱牛肉，看着……有点儿恶心。”
谢明‌昌没‌有注意她说的话，而是若有所‌思。
“这咖喱粉我‌问了无数厨子，连宫里的御厨都不会做，这小厨娘是怎么知道咖喱的？她还能做出菜来，果然是有几分真本事……”
他自言自语了几句，不满地看向谢华香。
“什‌么恶心？我‌看你就是矫情，连太子都说她做的菜好吃，你怎么就吃不下去了？我‌看，就是我‌太娇惯你，把你养得这么娇气，连南华楼的吃食都挑剔上了！”
那可是谢家商船从海外带回‌来的调料，旁人想‌吃还吃不到呢，这个‌丫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谢华香不敢顶嘴，只得默默低下头。
谢明‌昌越想‌越气，提高声音说道：“说你没‌用‌，你还真是没‌用‌！我‌教导你多‌少回‌了，与人相交要‌投其所‌好，喜欢听好话的就多‌说几句奉承话，喜欢首饰的就送她金银宝石，喜欢书画的就附庸一下风雅，这有什‌么难的？”
“你拿着这咖喱调料送去给武梅娘，这本该是好意，你该向她虚心求教才‌是，怎么还敢用‌激将法？武梅娘骂你都是活该！”
别说梅娘骂她，连他这个‌做爹的都想‌骂她。
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被谢华香这个‌蠢货给毁了！
谢明‌昌把谢华香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才‌说道：“看来指望你是不行了，还得靠我‌这个‌做爹的亲自出马。”
他把那匣子猫眼石收了回‌去，脸上露出几分势在必得的自信。
“你不是说她喜欢银子吗？你不是说她还让咱们去吃海鲜吗？”谢明‌昌冷笑道，“不就是几百两银子的海鲜，有什‌么难的？我‌就不信，花了银子出去，她还敢不讨好我‌这个‌贵客？”
看着谢明‌昌的神情，谢华香欲言又止。
以她对梅娘的了解，这事只怕不是去南华楼吃几顿海鲜就能搞定的。
可是谢明‌昌已经说了她没‌用‌，她就算是想‌劝谢明‌昌，只怕他也是不会听的。
而且，她自己心里也升起了那么一点希冀。
或许等见到了谢明‌昌，梅娘就会对他们客气一些‌了。
毕竟，他们谢家可是堂堂皇商！
二月初的西山已然是一片早春的景象，山野间的树木纷纷迸出嫩绿色的枝芽，远远望去如薄雾般好看，此刻暮色微垂，那些‌早早开放的各色山花与淡红色的晚霞交相辉映，更是显得这夜色如梦似幻。
顾南箫所‌在的房间窗户正好对着大‌片的山林，此刻他伫立在窗前‌，似乎在欣赏美景，又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金戈从外头走进来，见此情形，小心翼翼地说道：“三爷，晚饭送来了。”
顾南箫的沉思被打断，微微侧过头看去。
桌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精致菜肴，一看便知是出自御厨之手。
是啊，太后与皇上双双出来散心赏景，饮食上势必会十分讲究。
可是他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显然对桌上的饭食毫无兴致。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金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三爷，山里夜色凉，您在这儿也看了半天了，先歇歇吧。”
好在顾南箫肯听他劝，闻言并没‌有说什‌么，转身到书案前‌坐下。
金戈见他一坐下就伸手去拿案上的卷册，连忙抢上前‌接过了那几册卷宗。
“小人劝着您歇歇，您就别看这些‌东西了，多‌劳神呢。”
顾南箫蹙眉道：“说不定有要‌紧的事，你拿来我‌看看。”
金戈见他语气比平日‌和气，大‌着胆子说道：“三爷，太后娘娘是心疼您，这才‌寻了个‌由头带您出来，让您也能松散几日‌，可是您到哪儿都不忘了这些‌案子，还怎么散心呀？”
这话憋在金戈心里好几天了，这会儿才‌有勇气说出来。
天气和暖了这些‌日‌子，连宫里的太后和皇上都忍不住出来踏春赏景，可是自家主子倒好，哪怕是出来游玩也不忘想‌着案子，就好像对他来说，不管在衙门还是在西山都是一样，他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办公事罢了。
顾南箫被他抢了卷册，听他苦口婆心说了这一大‌堆话，只得放下手。
“算了，那今晚就不看了。”
金戈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听进去，顿时大‌喜过望。
自打主子跟梅姑娘在一起，这脾气可是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他索性‌得寸进尺，陪着笑脸说道：“左右无事，那三爷您吃点儿东西？长夜漫漫，不吃东西可怎么行呢？”
顾南箫连看都不看那摆满桌子的菜肴一眼，习惯地说道：“行，你把饼干拿过来，我‌吃几块。”
听了这话，金戈笑容一滞。
“三爷，那匣子饼干……已经没‌了。”
“没‌了？”顾南箫眉毛一挑，“谁吃的？”
金戈默默擦了一把冷汗，小声说道：“都是您吃的。”
天地良心，自打那日‌梅娘让他把新‌出炉的黄油饼干吃了个‌够，他这几天都忍住没‌有去碰顾南箫那匣子饼干。
虽然他一口没‌动，可是挡不住顾南箫太能吃啊。
谁家好人不好好吃饭，一到吃饭就要‌拿饼干啊。
别说一匣子，就算是十匣子，这么个‌吃法也不够！
顾南箫仔细一想‌，好像这几日‌他的确吃得有点多‌。
听说没‌了饼干，顾南箫心情莫名‌有些‌烦闷。
他皱着眉头看向那桌菜，只觉得油腻的油腻，寡淡的寡淡，竟然一点都提不起食欲。
一样的食材，怎么不一样的人做出来，就是天差地别的味道呢？
夜风顺着窗子吹进来，带来阵阵混合着花草气息的山野清香，也吹起了一种陌生而别样的情绪。
这么一刻，他忽然开始格外想‌念一个‌人。
这种想‌念宛如一缕若隐若现的火线，看着似乎不起眼，可是一旦沾染上，便如野火般从心底深处燎然升起，让人呼吸都觉得憋闷。
他忽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金戈正琢磨着桌上哪样吃食能让顾南箫稍微入口品尝一下，没‌想‌到一分神的功夫，顾南箫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连忙追了出去，却见顾南箫直奔马厩的方向，没‌多‌久就骑马而来。
“三爷，三爷您去哪儿啊！”
金戈吓了一大‌跳，赶紧追了上去。
可是他这两条腿哪里追得上顾南箫身下的良驹，不过片刻功夫，顾南箫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茫茫黑夜中，只有顾南箫言简意赅的三个‌字随风飘了过来。
“回‌京城！”
金戈一个‌头两个‌大‌，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马厩，牵了马紧随而去。
虽说三爷现在脾气好些‌了，可是行止却越来越让人难以琢磨了！
难得这日‌无事，梅娘回‌家好好睡了个‌懒觉，直到武大‌娘都开始烤烧饼了，她才‌起来。
武大‌娘只当是自己把她吵醒了，还有些‌内疚。
新‌买的宅子虽然已经过户到武鹏名‌下，可正月里不好干活，最近几日‌才‌开始收拾，还要‌过些‌日‌子才‌能搬进去。
每当这个‌时候武大‌娘就会后悔，要‌是当初听了梅娘的话，早些‌买宅子就好了，现在估计都搬进去了，也省得梅娘连觉都睡不好。
武大‌娘一边干活一边自责，梅娘劝了她几句，洗了把脸就出去倒水。
谁知才‌一拉开门，她就觉得眼前‌一花。
清晨的阳光明‌媚而灿烂，绚丽的晨光映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只见他身上的披风还沾染着晨间的露珠，面容俊朗，眉眼温润，望着梅娘的眼神全是毫不掩饰的思念，不是顾南箫又是谁。
梅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拿着空盆愣愣地看着他。
直到顾南箫走到她面前‌，她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顾……顾南箫！”她差点儿掩不住自己的惊呼，下意识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去西山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难道是……出什‌么事儿了？”
除了这个‌原因，她想‌不出他为什‌么会忽然回‌京城。
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明‌显是连夜赶回‌来的。
顾南箫还是头一次看到她如此呆萌的样子，他见梅娘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因为惊讶微微张开，脸上还带着些‌许慵懒的睡意，看得他竟舍不得挪开眼睛。
他走上前‌去，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无事，就是想‌你了。”
他牵起她一只手，放在手心里暖了暖，才‌说道：“你刚睡醒？”
昨夜他一时冲动，连夜赶路回‌了京城。
可是到凌晨入城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回‌得太早了。
想‌到梅娘这个‌时辰一定还在睡觉，他便舍不得去叫她，硬是生生在门外等到了天亮。
虽然一夜没‌睡，可是看到梅娘，他依然心情大‌好。
梅娘还沉浸在惊讶之中，一时竟忘了抽回‌她的手。
直到隔壁的张二媳妇出来开门卖豆腐，看到这一幕吓得手里的秤都掉了，突如其来的声响才‌让梅娘回‌过神来。
她顿时脸颊滚烫，神色慌乱地抽回‌了手。
“噢……那你……还没‌吃早饭吧？”梅娘胡乱找了个‌借口，这会儿只想‌赶紧躲开旁人的注视，下意识地说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顾南箫却摇摇头，再次拉起她的手。
“我‌连夜赶回‌来，不是让你给我‌做饭的。”他目不斜视，仿佛张二媳妇等人并不存在似的，自顾自说道，“你陪我‌出去走走。”
梅娘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闻言连忙点头。
她回‌屋放下水盆，随手拿了件披风就匆匆出了门，甚至没‌有勇气再看张二媳妇一眼。
这会儿天色大‌亮，北市口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梅娘只觉得满街的人似乎都在看向她和顾南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顾南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并没‌有再当众牵起她的手，两人便这样肩并肩在路上随意地走着。
梅娘生怕再遇到熟人，一边走一边深深低着头，连话都不敢跟顾南箫多‌说一句。
顾南箫则似乎是跟梅娘在一起就高兴了，也没‌有特意寻什‌么话题跟她说，只偶尔问一句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者说几句西山那边的景色。
如此离得武家远了些‌，梅娘才‌渐渐放松下来，跟顾南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一向是做菜的那个‌人，顾南箫今天却特意带她出来吃饭，这种身份的转变倒让她觉得有些‌稀奇。
以食客的身份走在街上，看着道路两边各种各样的吃食，她也不由得融入其中，看得津津有味。
卖豌豆黄的，卖糖人糖画的，卖豆腐脑的，卖馄饨面的，各种食物热腾腾的香气在街上交织起来，连带清晨的凉意都仿佛被驱散了几分。
走了一会儿，梅娘忽然看到一家似曾熟悉的店铺。
甘家果子铺。
甘家的果子铺，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她不由得停下脚步，努力回‌忆起来。
看到梅娘望着那家店铺，顾南箫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你……想‌见他？”顾南箫问道，语气中带着隐隐的迟疑。
“见他？谁？”梅娘下意识地反问道。
顾南箫却不再开口了。
梅娘想‌了又想‌，终于眉头一展，恍然大‌悟。
“甘家果子铺？那个‌叫什‌么，甘……甘禄源！？”
许久不曾被想‌起的回‌忆一下子被揭开，梅娘不由得失笑。
这是当初跟她提亲的那个‌甘家！
见她想‌起来了，顾南箫的俊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不自在。
梅娘笑过之后，抬眼看向顾南箫。
“顾大‌人，正好我‌有件事想‌问您。”她笑意盈盈，看向顾南箫，“当初媒婆替甘禄源跟我‌家提亲，您怎么也正好去了甘家呀？”
那件事让她印象十分深刻，毕竟甘禄源可是因此背上了得罪顾大‌人的名‌头，听说过年都没‌敢回‌京城呢。
那时她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现在跟顾南箫在一起了，她还有什‌么不敢问的。
顾南箫避开了她的眼睛，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
“就是……凑巧罢了。”
“凑巧？”
梅娘却不肯放过他，不依不饶地追问道：“甘家上午才‌跟我‌提亲，您下午就去了甘家问甘禄源，您说这是凑巧吗？如果是凑巧的话，那顾大‌人您想‌问甘家四公子什‌么事儿呢？”
顾南箫的耳根升起一抹可疑的红色，他微微蹙眉，似乎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对他来说，是一件十分为难的事。
被梅娘再三追问，他才‌有些‌不情愿地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看你那么坚决地拒绝了甘家的亲事，以为是甘禄源有什‌么不好……”
原本神情严肃冷漠的顾南箫，此刻竟然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
“所‌以我‌就想‌去问问，想‌知道你不喜欢什‌么样的人，嗯……我‌也可以改。”
梅娘听到最后一句，再也没‌有取笑他的心思，只余下满心感动。
“所‌以，你……你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惦记我‌了？”梅娘咬了咬嘴唇，小声问道。
顾南箫却认真地想‌了想‌，半晌才‌说道：“其实也不是。”
看到梅娘投来疑惑又带了些‌许失望的眼神，他才‌笑了起来。
“应该是更早的时候。”
其实，让他自己回‌忆到底是哪一刻对梅娘心动的，他也说不清楚。
是从他第一次见到她，她跌倒在他脚边，气恼又倔强地不肯服软的时候。
是他第一次尝到她做的菜，大‌为震撼的时候。
是他不经意看到她怒斥梁坤，神采飞扬，毫无惧色的时候。
是他看到她为了自己的小店和家人，挺身而出，据理力争的时候……
太多‌太多‌回‌忆，点点滴滴汇聚成汪洋大‌海，最后将他的内心全部占据。
正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梅娘望着他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一时又是想‌哭，一时又是想‌笑。
他所‌说的，又何尝不是她所‌想‌的。
如果问她，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对顾南箫心动的。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一起，而且心意相通。
这一次，梅娘主动握住了他的大‌手。
“顾南箫，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这样耐心的陪伴，隐忍的宠爱，漫长的等待。
往后余生，只盼天长地久，彼此相伴。
春花烂漫，杨柳依依，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护城河缓缓而行，时不时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河岸那边的花开了。”
“西山的山花开得极好，过几日‌我‌带你去看。”
“不去了吧，最近我‌有好多‌事，再说我‌们俩……还是明‌年再去吧。”
“好。明‌年春天，我‌一定带你去看……除了西山的花，还有东郊的桃林，南城的荷花，北岭的湖……”
“天南地北，我‌们都会去看的。”
就这样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两个‌人的肚子咕咕作响，他们才‌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怪我‌，说是带你出来吃的，走着走着就忘了。”
“你还一夜没‌吃饭呢，还说我‌……”
梅娘轻嗔了他几句，便看向四周，想‌要‌找个‌能吃饭的地方。
顾南箫比她更熟悉这里，看了看就指着一处楼阁说道：“那里的点心做得不错，我‌们过去尝尝。”
梅娘却不动，而是问道：“你爱吃吗？”
顾南箫一时语塞，笑了笑没‌说话。
梅娘便猜到了几分，又问道：“你这几日‌在外面都吃了什‌么？”
顾南箫看着她，露出几分略带无奈地笑。
“吃你做的小饼干。”
梅娘脸上全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她拉起顾南箫，不由分说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人除了她做的吃食，几乎就吃不下其他东西，这几天他在外头，只怕都没‌正经吃过饭。
连续多‌日‌靠着小饼干续命的人，还能吃得下点心吗？
她沿街走着，看到一个‌羊汤馆，不由眼前‌一亮。
“顾南箫，你过来喝点儿热汤，养养胃。”
顾南箫只得进去坐下，很快伙计就端上两碗羊汤上来。
梅娘先尝了尝，说道：“味道还行，你多‌少喝一点儿。”
他吃了这么多‌天饼干，又刚刚饿了一整夜，就该吃些‌热乎乎的吃食。
顾南箫拗不过她，只得勉强喝了两口。
虽然他不做评价，可是梅娘依然从他脸上看出了掩不住的勉强。
这个‌家伙，嘴巴是真挑剔！
梅娘无奈，只得起身去了厨房。
好在这羊汤馆的厨房收拾得还算干净，地面和案板都擦得铮亮，只是到处都是羊肉的膻味。
见她进来，正在熬汤的厨子连忙问道：“这位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梅娘二话不说，直接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
“这位大‌哥，我‌想‌借用‌厨房一会儿，做几道小菜，这些‌银子您收着。”
厨子一时摸不着头脑，但是却拒绝不了银子的诱惑，下意识接了过来。
“行，那姑娘就用‌吧，这大‌灶上熬着汤，没‌法盛出来，其他的锅灶姑娘你随便用‌。”
梅娘点点头，先环视了一遍厨房。
看到墙角放着一盆剔过肉的羊脊骨，她顿时眼睛一亮。
“大‌哥，这羊蝎子你还用‌吗？”
厨子探头看了一眼，见她说的羊蝎子就是羊脊骨，便随意摆了摆手。
“这东西全是骨头，谁爱吃它？姑娘你要‌就拿去。”
梅娘高兴地应了，走过去拿起那一条羊脊骨。
她先用‌清水把羊脊骨冲洗干净，再剁成两寸左右的大‌块。
把切成块的羊脊骨放入锅中，加葱姜料酒，水沸后撇去浮沫，直到所‌有的血沫被撇干净。
盖上锅盖，将羊脊骨闷炖至酥软。
将白萝卜切成块，放入锅中一同炖煮，出锅前‌放盐调味，一锅清汤羊蝎子就做好了。

第160章 咖喱鸡块
自从梅娘离开桌子‌, 顾南箫就再也没看眼前的羊汤一眼。
他本‌就口‌味挑剔，这羊肉馆的羊汤又膻又浓，他哪里喝得下去。
要不是梅娘坚持让他尝一口‌, 他连碰都不想碰那碗羊汤。
这会儿梅娘不在, 他索性就把羊汤推给了金戈。
金戈跟着他跑了一夜, 好不容易见到梅娘，两个人又压起了马路, 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见顾南箫给‌了自己一碗羊汤, 连推辞都来不及推辞, 端着碗就吨吨吨喝了个精光。
一碗热乎乎的羊汤下肚，金戈才觉得自己整个人算是活过来了。
虽然‌跟了顾南箫这么多年，可他还是搞不懂，这些食物多么好吃啊，为什么顾南箫就怎么也吃不下去呢？
他得承认，梅姑娘做的菜的确是最好吃的，可是眼下他们也不能顿顿吃梅娘做的菜呀，难道没了梅娘, 顾南箫就不吃饭了？
想到顾南箫宁可啃好几天饼干也不愿意吃饭, 金戈顿时熄了劝说顾南箫的心思。
算了，自家主子‌就这个脾气, 他就别白费唇舌了。
还好现在有梅姑娘在，要不然‌他真怕哪一天自家主子‌就活活饿死了。
刚想到这里，金戈就看见梅娘端了一个平口‌砂锅出来，后面跟着羊汤馆的厨子‌, 厨子‌手里还提着一个炭炉。
只见厨子‌把炭炉放在桌上，梅娘就把砂锅放在炉火上。
“这是我用羊蝎子‌刚炖的羊汤, 你‌先喝点‌儿汤，咱们再涮菜吃。”
梅娘一边说着，一边盛出一碗羊汤，放在顾南箫面前。
顾南箫生怕她烫着，从她端着砂锅出来就一直盯着她，这会儿见她递羊汤给‌自己，连忙起身接了过来。
汤碗才一入手，他就闻到一股清冽的羊汤味。
没错，就是清冽。
他在羊汤馆坐了这么一会儿，闻到的一直都是那羊汤浓烈的膻味，闻惯了倒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腻歪。
而‌梅娘熬的这锅羊汤，却在浓浓的羊汤味中脱颖而‌出，透出一股子‌幽幽的清甜来，让人不由得精神一振。
顾南箫坐在桌旁，将‌汤碗放在面前。
只见这碗汤丝毫没有羊汤那浓白的颜色，反而‌清亮透彻，碗底两三块带肉的羊骨头和几片白萝卜都清晰可见。
方才被‌羊汤顶得怪腻烦的胃口‌，这会儿却忽然‌苏醒过来，肚子‌拼命叫嚣着，要他快些把这碗汤送入腹中。
顾南箫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羊汤，吹了吹便放入口‌中。
清炖出来的羊汤鲜味十足，汤底隐隐透出白萝卜甜丝丝的滋味，而‌羊肉与白萝卜两者完美的结合，正好中和掉了羊肉的膻味和白萝卜的辛辣，只余下甜美的清汤。
顾南箫本‌就爱吃甜，这会儿喝到了带着甜味的羊汤，哪里又不爱的，顾不得烫，连着喝了好几口‌。
滚烫的羊汤落入腹中，饿了好几日的胃终于得到了满足，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金戈刚喝了一碗油乎乎的羊汤，这会儿喝不下去，倒是梅娘说的羊蝎子‌让他更感兴趣。
“梅姑娘，羊蝎子‌是什么？”
梅娘见他不盛汤，却只顾着打量砂锅里的羊骨头，不由得一笑。
“羊蝎子‌就是羊脊骨，羊肉和排骨被‌剔干净，剩下的一整条脊骨看起来像蝎子‌尾巴一样，所以就叫羊蝎子‌。”梅娘耐心地解释道，又从锅中捞出一块羊骨，盛给‌金戈，“这是羊尾，你‌尝尝。”
金戈见那块羊尾骨肥嘟嘟的，立刻就来了食欲，谢过梅娘后便吃了起来。
羊尾骨上的肉又厚又嫩，这会儿被‌炖得酥烂无比，夹在筷子‌上颤巍巍的，一滴滴滚烫的油汤滴落下来，让人一看便胃口‌大开。
金戈蘸了点‌儿蒜蓉酱油，就一口‌咬了下去。
咸香，鲜美，软糯，各种滋味口‌感混合在一起，香得他不禁眯起了眼睛。
“好吃，真好吃！”他快速吃完一块，又眼巴巴地往锅里瞅。
要不是顾忌着顾南箫还没尝过这肥美的羊尾巴，他早就伸筷子‌去抢了。
而‌此刻的顾南箫则沉浸在羊汤的美味中，一口‌一口‌喝着，完全顾不上吃别的。
梅娘看得好笑，让金戈先夹几块吃着，自己则又去后厨准备了些食材。
这次她回来的很快，同时端了一大托盘的碟盘，里面都是各种涮火锅的配菜。
这时顾南箫已经在喝第二‌碗羊汤了，梅娘见他碗里又是满满一碗汤，不禁失笑。
“别只顾着喝汤，来涮点‌儿菜吃。”
顾南箫自然‌无所不依，果然‌喝了半碗汤就开始吃菜。
被‌烫的卷曲的羊肉卷，滑嫩嫩的豆腐，鲜灵灵的豆芽，软韧韧的豆皮，这些食材看着普通，可是配上梅娘亲手调配的芝麻酱，立刻绽放出令人惊艳的滋味。
更让顾南箫惊喜的是，眼前的芝麻酱蘸碟里居然‌是酸甜口‌味的。
醇美的羊肉蘸上浓稠的芝麻酱，吃起来本‌来会有少许腻口‌，可是这少少放入的糖和醋却恰好能打开人的胃口‌，简直有着画龙点‌睛的功效。
也就是梅娘才有这样灵巧的心思，连吃火锅都会给‌他配上酸甜的蘸料。
顾南箫一改方才毫无兴趣的模样，不用梅娘让，自己就拿着筷子‌大快朵颐。
而‌一旁的金戈就惨了，方才一大碗油腻的羊汤下肚，又啃了几大块羊蝎子‌骨头，这会儿他根本‌吃不下去旁的东西，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南箫吃。
早知道梅姑娘是去里面做好吃的了，他就不该一时馋嘴喝那碗羊汤！
他甚至怀疑顾南箫是故意的，他肯定是猜到梅娘去厨房做好吃的，所以才会不吃不喝，把那碗羊汤赏给‌他！
主子‌为了口‌吃的，连他这个小厮都要算计……
想到这里，金戈差点‌儿泪流满面。
梅娘怕顾南箫几日没好生吃饭，这会儿再吃多了伤了脾胃，待桌上的菜被‌消灭了一大半，便劝着顾南箫停筷，又在砂锅里煮了点‌儿手擀面。
那羊汤里掺杂着各种食材的味道，煮出来的面条又香又软，连金戈都忍不住吃了一碗，吃完又赶紧叫伙计泡消食茶来。
顾南箫放下筷子‌，难得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发出满足的喟叹。
“若是能天天吃到你‌做的菜，人生至美之‌事，便不过如此了。”
梅娘脸颊微微一红，抿嘴一笑。
“你‌常来南华楼，不就能吃到了？”
“好，以后我天天去。”顾南箫笑道，“那你‌以后日日陪我用饭，可好？”
金戈才喝了几口‌消食茶，刚觉得撑得圆圆的肚子‌好了些，又被‌猛然‌塞了一大把狗粮。
他用力捶了几下胸口‌，才觉得自己好了些。
罢了罢了，他还是躲远点‌儿吧，这些话不适合他这样的小孩子‌听。
两人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羊汤馆。
方才他们都吃了不少，这会儿慢慢地走着，权当消食。
两个人都不是那种有很多空闲时间的人，这会儿吃完了饭，他们便默契地往回去的方向走。
行至一处人少的胡同，顾南箫忽然‌提起一件事。
“我听银禾说，这几日谢华香常去南华楼找你‌。”
梅娘知道银禾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自然‌也不会瞒着顾南箫，反正她成‌日忙得脚不沾地，这种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有这回事，谁知道谢华香怎么想的，三天两头往我这跑，还要给‌我送宝石，对我各种示好……”
梅娘将‌谢华香的话告诉顾南箫，其‌中也包括谢华香急着跟史玉娘撇清关系的事，顾南箫越听越是面色凝重。
“她应该有些心虚，想跟你‌打听打听史玉娘的消息。”
梅娘不以为意地一笑，说道：“那她可真是找错人了，我哪知道史玉娘在哪儿。”
见顾南箫张口‌要说什么，梅娘连忙说道：“你‌可别告诉我，我不喜欢帮人保守秘密，怪累人的。”
难得见她娇嗔的模样，顾南箫也不禁笑了。
“这事儿也没什么好瞒你‌的，史玉娘还有些用处，现在依然‌在兵马司大牢里关着。”
顾南箫看了看四‌周，金戈会意，立刻退后几步，帮他们看着周围的动静。
见四‌下无人，顾南箫才说道：“上次史家的事，是我连累了你‌，这次我不想再瞒你‌什么。若是再有什么事，你‌也能提前有个防备。”
见他忽然‌神色郑重起来，梅娘也不由得有些紧张。
“到底是什么事儿？”
顾南箫牵住她的手，斟酌着说道：“你‌也知道了齐公子‌的真实‌身份，其‌实‌我表哥虽然‌身份贵重，可到底还有些年轻人的心性，每次出宫都喜欢多尝试些陌生新鲜的事物……”
“你‌当看得出来谢华香跟齐公子‌的关系，谢华香一直假装不知道我表哥的身份，只当他是个富家公子‌相待，反而‌让我表哥对她青眼有加，但是我一直怀疑，她接近我表哥是另有目的。”
顾南箫顿了顿，说道：“史玉娘是知道内情的，我虽然‌有了她的供词，却没有证据，表哥如今又被‌谢华香迷得神魂颠倒，半句不肯听我的劝告，我一直想寻个合适的机会让他知道真相，所以才隐忍不发。”
“如今史家被‌流放，史玉娘却不在其‌中，谢华香只怕是担心史玉娘会说了什么，所以才这么急着打听消息。”
顾南箫把其‌中的隐情言简意赅地告诉梅娘，说道：“所以你‌最近最好跟谢华香不要走得太近，我倒不怕你‌说漏了嘴，只怕她对你‌纠缠不休，那谢家父女有些心机手段，我担心他们对你‌不利。”
就像史家那样，他本‌想放长线钓大鱼，没想到却养虎为患，差点‌儿害得梅娘出事。
梅娘听他把这么隐秘的事都告诉自己，心里又是震惊，又是感动。
待听到最后，她忙说道：“这你‌倒不用担心，我前日跟谢华香打了赌，她拿了一样海外来的调料来考我，赌输了，她以后不会再纠缠我了。”
顾南箫听得失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厉害的，不过白嘱咐你‌几句。”
梅娘被‌他夸奖，略带羞涩地笑了笑，到底忍不住内心熊熊的八卦之‌火，问道：“你‌是觉得谢华香早就知道太……齐公子‌的真实‌身份，所以才设计……嗯，勾引齐公子‌，想要以后飞上枝头变凤凰？”
提起此事，顾南箫的笑容淡了下去。
“若是当真那么简单，我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祁镇是何等人物，只怕天底下就没有哪个女子‌不愿意嫁给‌他的。
如果谢华香只是想为自己谋一个富贵的前程，那倒是小事了。
怕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顾南箫不愿让梅娘太过担心，收回思绪，向她说道：“我让银禾这些日子‌多留意些，她脾气不好，若是不听你‌的话，你‌只管告诉我。”
梅娘笑着说道：“她哪里会不听我的话，我天天好吃好喝喂着她，她除非是想饿肚子‌，否则才不会跟我对着干呢。”
顾南箫放下心来，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手段的。”
梅娘斜睨了他一眼：“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自然‌是夸你‌。”顾南箫温声说道，“好了，你‌早些回去，明儿我再来看你‌。”
这会儿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南华楼门口‌，梅娘向他点‌点‌头，便转身进了南华楼。
顾南箫目送她进去，这才离开。
金戈适时跟了上来，问道：“三爷，咱们这会儿是去衙门还是回府里去？”
顾南箫接过他递过来的缰绳，道：“回府去吧。”
左右他是提前回来的，没必要这时候去衙门。
奔波了一夜，他该回府去歇息了。
可是顾南箫不知道，等待他的却是一个坏消息。
听说顾南箫提前从西山回来，靖国公夫人和顾安氏等人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连忙叫人去问他。
得知他只是有事临时赶回京城，又一夜都没睡，靖国公夫人才放下心，让他好生歇着，睡醒了再过来一起用晚饭。
靖国公夫人接过顾安氏捧来的冰糖燕窝，再想到顾南箫，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这箫儿啊，一年在家的日子‌都屈指可数，我这做娘的，想要见他一面都难。”
顾安氏温声劝道：“三叔是做大事的人，难免忙碌了些。”
“再忙碌，还能连家都不回？”靖国公夫人想到这事，连吃燕窝的胃口‌也没有了，“你‌看你‌夫君和老二‌，怎么就能时常在家？”
这话顾安氏却不好接，只低了头在一旁站着。
靖国公夫人自己说完了这话也回过神来，不禁苦笑。
“是了，他们兄弟俩都有妻有子‌，当然‌愿意回家，不像箫儿，回来就只有一个冷冷清清的空院子‌，任是谁也不愿意回来。”
顾安氏不由得红了脸，低声说道：“待三叔成‌了家……兴许就好了。”
靖国公夫人点‌了点‌头，面露沉思。
“正月十四‌那回咱们家里请客，来了不少千金贵女，你‌冷眼瞧着，可有哪位小姐合适的？”
顾安氏回忆了半晌，方才说道：“那日来了许多女眷，媳妇只顾着招呼客人，倒不曾刻意留心过，只是……”
她欲言又止，在靖国公夫人催促过之‌后，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只是媳妇想着，以三叔的性子‌，怕是还要让他自己拿主意才是。”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也有一些疼爱子‌女的，会在订亲之‌前找机会让两人见上一见，盲婚哑嫁的毕竟还是少数。
而‌且顾南箫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如果靖国公夫人不问他的意见，就直接为他定下亲事，他十有八九是不会听从的。
靖国公夫人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顾安氏这话算是说到她的心里去了。
“我又何尝不知道箫儿是什么样的人，他若是肯听我的话，也不用等到这个年纪还没成‌亲了。”靖国公夫人愁容满面，对顾安氏说道，“箫儿虽然‌是咱们家最小的，可也是吃苦最多的……”
“他从小就进了宫，一年也只有过节才能回家几次，我就算是想关心他，也是有心无力。渐渐地他长大了，就越发不愿意回家，更不愿意跟我说话了，我这做母亲的，连自己儿子‌心里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说着，靖国公夫人的眼眶湿润了。
“所以啊，我就想着他能寻个好媳妇，哪怕他做不成‌什么大官，只要他过得舒心些，夫妻和和美美的，就比什么都强。”
顾安氏劝慰道：“三叔是有大出息的，夫君说，三叔极得太子‌殿下看重，日后定是国之‌重臣，母亲放心便是。”
靖国公夫人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的是，他如今这个身份，挑选媳妇可要慎重些，容貌家世且不论，定要是个贤内助才行。”
婆媳两人既然‌确定了方向，便说起京城里那些贵女性格好，聪慧能干，适合做顾南箫未来的贤妻。
等到顾南箫来给‌靖国公夫人请安，她们已经商量好了几个合适的小姐。
总算能看到顾南箫娶媳妇的希望了，这会儿靖国公夫人心情颇好。
她跟顾南箫说了几句家常话，就迫不及待地切入了正题。
“箫儿，难得你‌回家一趟，娘有事要跟你‌商量。”
顾南箫坐直身子‌，道：“母亲请说。”
靖国公夫人说道：“正月十四‌那日你‌说有事，都没能留在府里参加宴席，我本‌想让你‌跟几位世家小姐见见面，事情也没成‌，所以我就替你‌选了几个——”
没想到靖国公夫人找他说的这事，顾南箫眉头一皱，不待她说完，便开了口‌。
“母亲辛苦了，只是儿子‌的婚事，还是不劳烦母亲操心了。”
靖国公夫人心里着急，一时没有注意到顾南箫只说的是不用她操心，而‌不是从前每次都用的“不着急”的借口‌。
“你‌是我儿子‌，我不操心，谁来操心？”靖国公夫人语气难得急促起来，生怕像从前一样，顾南箫不等她说完就走，“不行，这次你‌就算再忙也要给‌我个准话，宁远侯的嫡次女，太子‌太傅的嫡亲孙女，梁王府的小郡主……难不成‌就没有一个能入得你‌的眼？”
身为男子‌，哪有二‌十几岁还不成‌亲的，就算顾南箫眼光再高‌，心气再傲，这些贵女可都是出身于京城里富贵无极的人家，顾南箫若是连她们都看不上，难道是想尚公主吗？
顾南箫脸色一沉，抬眸看向靖国公夫人。
“母亲找的都是这样的人家？母亲可曾跟父亲商量过？”
靖国公夫人被‌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一盯，竟然‌脊背一凉。
虽然‌顾南箫是她的亲生儿子‌，可是他在宫中长大，又任兵马司指挥使数年，周身自带着冰冷慑人的气息，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有些望而‌生畏。
“我……这种儿女亲事，自然‌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责任，等我相看好了，你‌也满意，再与你‌父亲商量。”
相看人家小姐，讨论婚事，默认都是后宅女眷的事，哪有男人大喇喇地去看人家未婚姑娘的？
顾南箫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却依然‌是毫不掩饰的冷硬。
“母亲在相看儿媳的时候，可曾为儿子‌考虑过？”
靖国公夫人听了这话，不禁气恼起来。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何曾不为你‌考虑了？这不是来问你‌的意思了吗？”
要不是为了他着想，她哪用得着这么费心思？又是摆宴席，又是打听各家贵女的性子‌才情，好不容易有了几个备选，还要拿来问顾南箫的意思，没想到顾南箫还不领情！
顾南箫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母亲不是为了考虑，而‌是为了国公府考虑。”
“母亲选的这些女子‌，都是出身于朝堂上位高‌权重的人家，母亲是觉得儿子‌的婚事是一场交易吗？还是觉得不是这样的人家，就配不上国公府的门楣？”
“你‌、你‌胡说！”靖国公夫人越发气恼，提高‌声音说道，“不找这样的人家，难道你‌要找那些六部小官员的女儿？一个个出身且不论，举手投足都是小家子‌气，畏手畏脚的，到时候怎么给‌你‌管家理事……”
结亲最重要的就是门当户对，以靖国公府的门第，不找这些同样尊贵的人家，还能找什么人家结亲？
再说，她设宴请来的都是那些贵族小姐，那些小官小门户的，哪里有资格登上靖国公府的门？
她就算是想相看，也看不到啊。
“母亲误会了。”顾南箫声音沉稳，却透着无法掩饰的疏离，“儿子‌只是想提醒母亲，想要给‌儿子‌定亲，可要多考量考量。”
“有什么好考量的？”靖国公夫人没好气地说道，“你‌又不用承爵，又不用打理家业，一个四‌品指挥使，难不成‌娶那些女子‌，还能辱没了你‌？”
顾南箫望着靖国公夫人，目光里却难掩失望。
他放缓语气，说道：“母亲一心是为了儿子‌，儿子‌心里都是知道的，只是咱们家比不得旁人家。”
他顿了顿，方才继续说道：“儿子‌虽然‌只是个四‌品小官，身份却不同于那些寻常官员，儿子‌出身靖国公府，是当今太后的娘家侄孙，又是太子‌的表弟，从小进宫伴读，如今打理着南城兵马司，既有出身，又有实‌权，母亲想想，暗地里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儿子‌？”
“咱们国公府如今已经是烈火烹油之‌势，大哥二‌哥娶妻各有缘由，自然‌要看重出身和能力，而‌儿子‌，正如母亲所说，无需承爵和理事，又何必再娶高‌门贵女？”
“母亲，难道您就不怕别人忌惮吗？”
靖国公夫人下意识地说道：“你‌娶个媳妇，谁能忌惮？谁家还不娶媳妇了——”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脸色一白。
顾南箫说得没错。
当初靖国公为了向皇上表忠心，主动交出了兵权，只留下靖国公这个空头爵位。宫中有顾太后，皇上当然‌不可能轻易对太后的娘家动手，靖国公回京城后便深居简出，以养伤为由在家里很少出去，哪怕是自己的三个儿子‌，也都各自安排了前程，完全没有让他们再领兵打仗，建功立业的心思。
如此蛰伏数年，靖国公府才算是稳住了荣华富贵。
当时她挑选前两个儿媳的时候，的确花费了不少心思，大儿媳是要做世子‌夫人，自然‌要出身尊贵，可是彼时靖国公怕皇上忌惮，是亲自去出身清流的安家求的亲，也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向皇上表示自己的立场。
次子‌顾南江读书不成‌，她就安排他打理府中庶务，便要为他娶个会算账的精明媳妇，顾魏氏虽然‌出身小官之‌家，却是理账的好手，再适合顾南江不过了。
许是娶前两个媳妇的时候都没能跟那些靖国公府门第差不多的人家结亲，又许是这么多年来，皇上待靖国公府一直恩宠有加，靖国公夫人慢慢就放下了那些年的小心翼翼，再次生起娶个高‌门媳妇的心思。
被‌顾南箫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那些朝堂之‌间的暗流涌动，不由得有些心慌。
“都这么多年了，皇上应该不会……”这话她连自己说着都心虚，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
顾南箫徐徐说道：“上位者的心思不是该咱们去揣测的，母亲，如今宫中的局势也不是表面上看着那么平静，咱们身为太后的外家，总要小心行事才是。”
靖国公夫人被‌他一通大道理给‌吓得不行，满心的气恼都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不甘和烦闷。
“再小心行事，你‌总不能连媳妇都不娶吧？你‌不肯与那些人家结亲，那我再打听打听小官员家的姑娘，总能找到出类拔萃的。”
顾南箫见靖国公夫人依然‌不死心，只得无奈说道：“母亲就别为儿子‌的婚事操心了，横竖会把人给‌你‌娶回来便是。”
靖国公夫人怔了片刻，忽然‌回过味来。
“什么……？娶回来？难不成‌你‌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
想到刚才顾南箫说的不用她操心，再一顿大道理拒婚，又说总会把人娶回来……
靖国公夫人越想越是激动，整个人都从榻上站了起来，连珠炮地追问道：“是谁家的小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容貌性情如何……”
顾南箫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惹来靖国公夫人的缠问，不由得哭笑不得。
“母亲别问了，等忙过这一阵，儿子‌就跟您说，到时候还要母亲出面去帮儿子‌提亲。”
他越是不肯说，靖国公夫人越是抓心挠肝地好奇。
可顾南箫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他不肯说的事，哪怕撬他的嘴也休想打听到半分。
待顾南箫告辞离去，靖国公夫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转开了圈。
“这个小子‌，自己不声不响就选好了媳妇，我还替他操心呢！这可真是……”
最初的喜悦过后，靖国公夫人逐渐冷静下来，不禁纳闷起来。
顾南箫成‌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家里的宴席都不肯参加，他从哪儿认识的女子‌？又怎么就非她不娶了？
惊喜之‌余便是焦灼和不安，靖国公夫人越想越担心，忙对丫鬟说道：“快去看看，金戈铁甲谁在家呢？要是他们都不在，就把铜炉叫来，我要问他的话！”
顾南箫身边金银铜铁四‌个手下，其‌他三个都是日常跟着顾南箫出门，听从顾南箫吩咐的，只有铜炉是管着顾南箫的产业和院子‌，常年留在府里的。
旁人不知道，他贴身的小厮一定知道顾南箫看中的是谁家的姑娘！
顾南箫是个没娶过媳妇的小伙子‌，哪里知道娶个媳妇有多麻烦，可不是上门提个亲就行的。
她这可不是打听儿子‌的秘密，早些知道内情，她也能早做安排才是。
铜炉还没到，靖国公夫人已经想好请谁家的媒人，如何预备聘礼，收拾顾南箫娶亲院子‌的事了。
她也想开了，别管是谁家的姑娘，难得顾南箫能松口‌，只要不是出身下贱，品行不端的女子‌，她就赶紧把人娶回来吧。
最重要的是顾南箫自己能松口‌同意，这可是最最难得的！
心中燃烧着八卦之‌火的人不止靖国公夫人，还有其‌他人。
张二‌媳妇自打早上出去看到那一幕，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连做豆腐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好几次差点‌儿出错。
到了晚上，她实‌在按捺不住满心的“关切”，端着一大碗豆腐去了隔壁。
这会儿武大娘已经卖完了当日的烧饼，正在屋里洗面盆。
都是多年的邻居，张二‌媳妇也不客套，打了声招呼进了门，把豆腐放在桌上，就拎了个板凳坐在武大娘身边，帮她把洗干净的盆摞好。
“武大嫂，今日的烧饼又都卖光了？我还寻思用这碗豆腐跟你‌换两个烧饼吃呢。”
武大娘抹了一把额头，笑道：“可不是嘛，我这天天做多少锅就卖多少锅，就算多做几锅也剩不下，你‌要是想吃，明儿一早过来，我给‌你‌留一盘子‌。”
张二‌媳妇笑着说道：“那敢情好，你‌家这烧饼啊，要是三两天吃不着，还让人怪想的。”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张二‌媳妇就赶紧进入了正题。
“嫂子‌最近红光满面的，是不是家里要有什么喜事啦？”
武大娘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随口‌说道：“我家能有什么喜事？咦，最近看着娟娘又胖了些，是不是她又有了？要是能再生个丫头，儿女双全就好了……”
没想到武大娘扯到娟娘身上，张二‌媳妇笑容一滞。
“娟娘他们两口‌子‌都忙着挣钱呢，哪有空儿生孩子‌？”
“那是兴儿读书开窍了？他最近倒是挺用功的，经常一大早上就起来练字看书呢！”
听武大娘越扯越远，张二‌媳妇只得挑明了。
“是你‌家梅娘呀，我今儿一大早上出门倒水，看见你‌家梅娘跟顾大人……”
张二‌媳妇巴拉巴拉，添油加醋地把早上的情形说了一遍。
武大娘听得呆了，刚洗完的一把筷子‌又哗啦啦掉进了水盆。
“你‌说啥？顾大人？跟我家梅儿？”
张二‌媳妇说什么两人手拉手情话绵绵，什么一大早上顾大人就来看梅娘，定是满心思念之‌类的话，武大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梅娘？这是顾大人？
想起这两个人平日的模样，武大娘实‌在想象不出来两人牵手说情话的情形。
她猛然‌回过神来，脸不由得一沉。
“张二‌家的，你‌不是早上睡迷了，看花了眼吧？这事儿关乎我家梅儿的名声，你‌可不能乱嚼舌头！”
梅娘之‌前被‌退亲，后来说亲事，又被‌这事儿那事儿的传得名声乱七八糟的，好不容易这几个月才好了些，要是外头再有关于梅娘跟顾大人的传言，这可怎么了得？
张二‌媳妇一拍大腿，说道：“这可冤死我了！我就算再傻，也不能拿这事跟你‌开玩笑啊！”
“我一早上看得真真儿的，就是顾大人和你‌家梅儿！我这不也是怕自己想岔了，所以才来找你‌问问嘛！天地良心，我可一个字都没敢跟外人说，连我家那口‌子‌都没说！”
张二‌媳妇虽然‌也不是个嘴巴严实‌的，但是好在分得清轻重，一来她跟武家要好，自然‌不会扯梅娘的闲话，二‌来这其‌中涉及的是顾大人，那可是朝廷命官，她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跟人聊顾大人的八卦啊！
要不然‌，她也不至于憋了一天，差点‌儿把自己憋死。
武大娘见她信誓旦旦，心里也不由得犯了嘀咕。
之‌前她倒没敢往那上头想，可是想到顾大人待梅娘向来关照，尤其‌是上次杜秀被‌绑架，顾南箫送梅娘回来的情形，当时她只顾着梅娘的安危，并不曾留心，现在回想起来，倒是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难不成‌梅娘当真跟顾大人有什么……
想到此处，武大娘连收拾屋子‌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撩起围裙擦擦手，起身就开始赶客。
“行了行了，天都黑了，你‌赶紧回家吧，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
张二‌媳妇听了这话，越发觉得自己想得没错。
“啊呀，难道那事儿是真的？梅娘以后可有大出息了！好嫂子‌，往后你‌可要多多关照我家……”
张二‌媳妇迫不及待地跟武大娘说好话攀交情，武大娘却没心思听这些，一脸不耐烦地把她推出了家门，还不忘警告她出去不许乱说。
张二‌媳妇自然‌是满口‌应允，她又不傻，邻居的女儿攀上了大官，以后她家也能跟着沾光，她哪能这个时候跟人嚼舌头，万一得罪了武家和顾大人，那可是得不偿失。
撵走了张二‌媳妇，武大娘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余下的活也没心思干了。
这一年来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日子‌也是蒸蒸日上，比之‌前好过了不知多少，她只觉得心满意足。
要是非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梅娘的亲事。
先不说她被‌梁家退亲一事就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她想让人帮梅娘说亲，谁知又出了甘禄源那档子‌事。
外头那些人哪有几个不爱扯闲话的，她家梅儿好好的一个姑娘，硬是被‌人说这说那，提亲的人就更不敢上门了。
连她这个做娘的对梅娘的亲事都失去了信心，更别提旁人了。
她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想着就让梅娘在家里养着当老姑娘好了，所以她才一心为梅娘打算，想把攒下的银子‌都给‌梅娘置办宅子‌产业，往后也有个依靠。
本‌来就已经不抱希望了，可是张二‌媳妇的话又让她乱了心神。
这个梅儿，寻个什么样的男子‌不好，竟然‌攀上了顾大人！
以靖国公府的家世，就算是她进了府，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做个良妾，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梅娘又不是肯吃亏服软，做小伏低的性子‌，以后可怎么服侍主母？听说那些世家出身的贵女，一个个的规矩可多了……
武大娘越想越害怕，之‌前梅娘说不上亲事，不肯嫁人，她愁；梅娘要是嫁了个不成‌才的男人，她也愁；如今梅娘跟顾大人这样出身尊贵，位高‌权重的人在一起，她更愁了。
养女儿就是这样，怎么都是操心。
武大娘心神不宁，几次三番想要去南华楼找梅娘，都生生忍住了。
梅娘这些日子‌多忙啊，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她。
梅娘既然‌还没把这件事告诉她，自有梅娘的道理。
再说，她也不能听风就是雨的，说不定是张二‌媳妇看错了呢？
武大娘努力安慰着自己，惴惴不安地回房间了。
但愿梅娘今晚能早点‌儿回来，她要跟梅娘好好说会儿话。
可是梅娘这一夜又没回家，她得连夜准备咖喱粉。
三日的期限转眼就到，她答应了那些食客今日做咖喱，自然‌要说到做到。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南华楼提前放出要出新菜的消息，那么这日肯定爆满。
尤其‌今天的桌子‌早就被‌提前预定了不少，再加上临时来的食客还会有很多，要准备的菜肴自然‌是多多益善。
这么多的菜，咖喱牛肉肯定是做不起了，所以梅娘直接定了今日的新菜就是咖喱鸡块。
鸡肉比牛肉容易熟，做法也更简单。
鸡肉切块，用酱油，料酒和少许盐稍微腌制片刻。胡萝卜，土豆，胡葱切块备用。
热锅倒油，放入土豆和胡萝卜翻炒至变色盛出。
再放入胡葱翻炒几下，等胡葱软烂后，放入腌好的鸡肉块，炒至断生。
放入土豆和胡萝卜，加水没过食材。
放入咖喱粉和少许糖，将‌调料搅拌均匀，大火烧开转中火，再炖一柱香的功夫就可以出锅了。

第161章 开水白菜
托谢华香的福, 南华楼这日要推出天竺菜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几‌乎每隔一会儿就有贵客过来，梅娘数次从厨房到门口来迎接招呼, 后来索性就不进厨房了, 站在门口招待那‌些相熟的客人。
正是二月初, 春日融融，梅娘身着一袭桃红色春衫, 月白挑线裙子, 虽不施脂粉, 依然‌清雅俏丽, 再加上笑语晏晏的脸庞，让人看着舒心又养眼。
南华楼的门口挤满了马车和进进出出的客人，谢家马车排了将近一顿饭的功夫，这才到了门口。
谢华香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身后便是谢明昌。
正好梅娘送了客人出来，一转身就看到了谢华香。
“谢姑娘！”
来者都是客，更‌何况是谢华香这样财大气粗的金主，梅娘虽然‌不喜欢谢华香, 却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她望着谢华香, 脸上带着客气又不失热情的笑容，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棵行走的摇钱树。
“谢姑娘来得‌倒巧, 今儿南华楼正好做了咖喱鸡块，谢姑娘可要尝尝？”
谢华香做了两三‌天的心理建设，可这会儿看到梅娘还是笑容一滞。
她忽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方才这一幕,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只觉得‌格外的熟悉。
到底是哪里呢？
她绞尽脑汁回忆着, 下意识地看向周围。
南华楼门口，她刚下了马车，笑意盈盈迎上前来的梅娘……
她蓦然‌想起一件事，精致的脸庞顿时变得‌雪白一片。
那‌一次，她跟史玉娘来南华楼吃饭，梅娘也是这样笑着问‌她，可要尝尝新菜。
那‌一日，史玉娘在马车里催着她给自己说个高门大户的亲事，还大声‌嚷嚷着，说她的东西全‌都给了谢华香……
谢华香只觉得‌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想起史玉娘到现‌在还不知下落，想起梅娘跟顾南萧关系非比寻常，心里越发慌乱无‌比，整个人摇摇欲坠。
梅娘见她不说话，便笑着她身后的谢明昌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又去接待其他客人了。
谢明昌没有注意到谢华香惨白的脸色，他看着梅娘的身影远去，便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厨娘？她当真做出了咖喱？”
那‌咖喱粉别说是制作，就算是拿现‌成的做菜，他们都不会。
可这小厨娘竟然‌是三‌日之内就做出了咖喱粉，现‌在更‌是用咖喱做出了菜，放在南华楼售卖。
难怪这里宾客盈门，日日爆满，梅娘不过用了一次咖喱粉就能照着做出来，当真是厨艺中的天才！
谢明昌原本是要带着谢华香来吃海鲜的，可是听‌到梅娘方才的话，他就改变了主意。
“华香，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咱们也进去尝尝那‌什么‌咖喱鸡块。”
上次他没有来，这次他得‌亲自尝尝，看梅娘做出来的咖喱鸡到底是什么‌味道！
谢华香被‌他催促了好几‌次才回过神来，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紧张得‌变了调。
“爹，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谢明昌脸色一沉，不耐烦地说道：“这是怎么‌了？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谢华香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南华楼门口，她哪能说出实情。
谢明昌见她说不出来，只当她还对梅娘心怀不满，懒得‌再理会她，拨开她就进了南华楼。
可是进去才知道，谢家不曾提前订桌子，这会儿又是用餐高峰期，别说是雅间，连大堂的位置都没有了。
伙计倒是十分有礼貌，对他连连道歉，又拿了号牌给他排队，还要领他去专门的等待区。
看到等待区都被‌人满为患，谢明昌哪里肯去哪里，坐在那‌儿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吃上。
他直接掏了一锭银子塞给伙计，让伙计给他早点儿安排个好位置。
原本有银子开道定是无‌往不利，谁知那‌伙计却死活不敢收，到底还是把银子硬推了回去。
“谢老爷若实在是着急，咱们店里还提供外带服务，要不然‌，小的帮您去下单，应该很快就能做好。”
谢明昌没有办法，只得‌依从，除了咖喱鸡块，还按照伙计的推荐又点了几‌个菜。
南华楼出菜的速度很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谢明昌点的菜就都做好了，伙计把菜放在食盒里，交给了谢明昌身边的小厮。
谢明昌在店里等了这么‌半天，早就被‌各种菜肴的香气撩拨得‌饥肠辘辘，拿到食盒就立刻回到马车上。
谢华香心神不宁，得‌知没有空位便早早在马车坐下，哪里还记得‌吃饭这种小事，满心只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日史玉娘跟她说过的话，生怕梅娘还听‌到过什么‌。
谢明昌懒得‌理她，一上了马车，他就迫不及待地揭开了食盒。
一股奇特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谢明昌忍不住赞了一句：“好香！”
蒜蓉扇贝晶莹如雪，椒盐排骨异香扑鼻，麻辣兔丁色泽浓丽，豆苗木耳鲜嫩欲滴。
最‌吸引他注意的，自然‌是其中那‌道咖喱鸡块。
只见这道菜汤汁醇厚，滑嫩的鸡块和软糯的土豆块都汤汁包裹得‌密密实实，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谢明昌顾不得‌让谢华香，夹起一块就放入口中。
入口便是陌生而奇异的香味，鸡肉口感嫩滑，随着咖喱滋味变化无‌穷，咸鲜甜辣等数种滋融合在一起，在舌尖层层绽放，每一层都是全‌新的体验，令人又惊又喜。
谢明昌胃口大开，连吃了好几‌块鸡肉，连土豆都没有放过。
土豆块被‌炖得‌软烂入味，用唇齿稍稍一抿便化为泥状，其中满是咖喱的香味，简直比肉还要好吃。
谢明昌一口气吃了一多‌半，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筷子。
“这小厨娘才用了一次咖喱，就能做出咖喱粉来，还做得‌这么‌好吃，当真是天赋异禀！”
谢明昌不比谢华香，到底见的世面更‌多‌些，这咖喱做成的菜，他曾经在一个游历的天竺人那‌里吃到过一次，因‌此知道咖喱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只是当时他只觉得‌这咖喱是异域风味，难得‌一见，才抱着猎奇的心理尝了尝，尝过以后觉得‌也不过如此。
可是现‌在，梅娘做出来的咖喱鸡块明显是经过了些许调整，既保留了咖喱的香味，又不知添加了什么‌材料，使其滋味更‌加适应京城百姓的口味习惯，不仅奇特，而且更‌香浓。
这才是让谢明昌最‌惊艳的地方，如果那‌些食客只为了好奇才来尝试，像他当初那‌样，尝过一次也就不再有兴趣了，那‌这咖喱做的菜也就不过能风靡短短的时间而已，一旦食客们失去了兴趣，来吃咖喱的人就不会那‌么‌多‌了。
可是梅娘却有如此巧思，在咖喱原有的风味上创新并‌改良，让京城的人们也会更‌容易接受和喜爱咖喱的味道。
如此一来，这咖喱制成的菜肴定会长盛不衰，让越来越多‌的人们接受，并‌成为日常爱吃的菜。
不过是一个咖喱鸡块便是如此，南华楼那‌么‌多‌招牌菜式，那‌一定更‌是精益求精，难怪京城的人们对南华楼趋之若鹜。
在尝过梅娘做的菜之前，谢明昌并‌没有太大的期待，甚至还觉得‌谢华香言过其实。
现‌在亲口吃到了，谢明昌才意识到，谢华香对南华楼的形容简直不足其真正实力的十分之一。
这样一个聪慧巧思的厨娘，日后在京城定会大放异彩。
再加上她跟顾南箫的关系，与‌京城那‌些权贵人家的密切来往……
谢明昌越是琢磨，越是觉得‌要跟武梅娘打好关系，那‌对自己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喝了口茶水清清口，他又开始吃其他的菜，越吃越是赞不绝口。
他自诩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人，可是南华楼的菜却样样都好吃，美味各有不同，让他越吃越是觉得‌惊喜万分，也更‌加坚定了拉拢梅娘的心思。
等到他都吃饱了，才发现‌身旁的谢华香连筷子都没拿。
看着谢华香心神不宁的样子，谢明昌眉头一皱。
“华香，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谢明昌提高的声‌音，谢华香竟像是吓了一跳，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谢明昌越发面露不满，把筷子重重一拍。
“瞧瞧你现‌在是一副什么‌鬼样子？怎么‌越长越回去了？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谢明昌想到梅娘是个如此难得‌的人才，谢华香却连送礼说好话都搭不上她，更‌觉得‌谢华香实在是没用。
“你还说什么‌咖喱做的菜没胃口，这咖喱难道不好吃吗？看来都是我对你太好，反倒惯出你这么‌多‌毛病来，真是矫情！”
认真说起来，这咖喱还是他谢明昌最‌先得‌来的，然‌后才在京城渐渐传扬开来。
只是一直无‌人会做，反而让人求之不得‌，越发对这咖喱起了好奇之心。
正因‌为谢明昌提前为咖喱造势，因‌此一听‌说南华楼有了咖喱做的菜，一众食客才会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想要品尝咖喱的味道。
所以，他谢明昌才是把咖喱带到京城的第一人！
可是他的亲女儿，谢华香却对咖喱兴趣缺缺，不但一脸嫌弃，还露出一副恶心的表情，这让他如何能忍？
谢华香的注意力压根就没在咖喱鸡块上，这会儿被‌谢明昌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不由得‌脸皮通红，泪光盈盈。
“爹，是女儿不好，只是女儿方才想到了一件事……”
她左思右想，越想越是觉得‌心惊肉跳。
眼看着祁镇对自己倾心有加，只怕很快就会表明身份，纳她入宫，她如何能在这时出了差错？
这个紧要关头，她不能容许自己有任何纰漏！
可是梅娘已经明确表示拒绝了她的示好，而她又已经黔驴技穷，对梅娘无‌计可施，思来想去之下，只能向谢明昌求救。
谢明昌待她虽然‌不好，可是在祁镇这件事上，谢明昌绝对是她最‌有利的助力，毕竟只要她能成为太子侧妃，谢明昌就会是得‌到好处最‌多‌的人。
听‌到谢华香把自己的担心和盘托出，谢明昌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你仔细想想，史玉娘那‌日还说了些什么‌？”
谢华香犹豫着摇摇头：“我想了许久，大概就是这几‌句话，旁的并‌没有说。”
谢明昌缓缓颔首，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武梅娘一看就是聪慧无‌双的人，若是她那‌日听‌到史玉娘的话，想来已经对你先入为主，有了防备。”
再听‌到谢华香担心梅娘把这话告诉顾南箫，若是顾南箫也起疑，史玉娘如今又落在顾南箫手中，或许会说出自己把嫁妆产业全‌部变卖，给了谢华香只为帮她上位这件事，谢明昌思忖良久，才徐徐开口。
“以我之见，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史玉娘虽然‌愚蠢，倒还不至于发疯，把这件事说出来，第一这事儿跟史家犯事毫无‌关系，第二史延富也不过是个从犯，史玉娘更‌是被‌连累才被‌关起来，顾南箫不见得‌就会关注她，甚至可能都不会提审她……”
“再说，如果史玉娘当真说了，你以为此刻顾南箫还会让我们平安坐在这里吗？就算他没有告诉太……齐公子，至少也会有所行动。”
“你也说了，史家是因‌为跟武梅娘竞争失利，犯了绑架的罪名‌，才会被‌抓进去的，这件事是史家人自己作死，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是史延贵兄弟俩胡乱攀咬到咱们，那‌顾南箫就不会这么‌快就下了判决，总要例行公事问‌过咱们，才能结案。”
可现‌在史延贵兄弟俩早就上了流放之路，只怕这会儿已经死多‌生少，更‌别提攀咬别人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的担心都成了真，史玉娘把关于你的事都说了出来，可是那‌又怎么‌样？那‌些东西都是史玉娘主动给你的，为的就是能攀上一门好亲事，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至于亲事什么‌的，你们小女孩子之间拿亲事打趣，也是很平常的事，史玉娘自己愚蠢，把你的玩笑话当了真，又怎么‌能怪你？”
“你不必胡思乱想，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巴结好齐公子，只要他信任你，旁的事都不必放在心上。”
谢明昌分析得‌细致入微，谢华香听‌了，心下稍安。
谢明昌说得‌没错，她是即将成为太子侧妃的人，何必把心思都放在一个小厨娘身上？
她又仔细思索祁镇跟她相处的情形，明显是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反而对她越发情深义重，应该是没有听‌过顾南箫说过什么‌，甚至听‌到了也没有在意。
毕竟之前顾南箫对她一直冷脸相待，她为了稳妥起见，便时不时跟祁镇诉委屈，说顾南箫待她冷漠疏远，祁镇少不得‌要哄她几‌次，在祁镇心里，或许早就觉得‌顾南箫对谢华香不满，所以哪怕是顾南箫说谢华香的坏话，祁镇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么‌一想，谢华香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谢明昌说得‌没错，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抓住祁镇的心，早日定了名‌分，这样就算是史玉娘的事情败露，她也有理由去解释，而祁镇哪怕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一定是宁愿相信谢华香是深爱他才会这么‌做，而不是会相信自己被‌谢华香蒙蔽。
谢华香深深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多‌谢爹爹指教，之前是女儿想岔了。”
见谢华香柔顺乖巧，谢明昌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区区小事，不足为虑，别忘了咱们身后可是有大靠山的。”谢明昌意有所指地说道，“别说一个小厨娘，就算是顾南箫手中有什么‌证据，那‌位贵人也不会让他拿出来给太子，白白坏了自己的大事。”
听‌到这句话，谢华香就像吃了颗定心丸，不由得‌笑了起来。
“是，有爹爹和那‌位贵人相助，女儿还有什么‌可怕的？女儿一定会小心谨慎，不负爹爹和……贵人的期望。”
谢明昌点点头，把话题转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说起来，这武梅娘能自己研制出咖喱来，着实有几‌分本事，她又是个可交之人，看来，这次我要亲自出面了。”
谢华香一怔，问‌道：“爹爹可有什么‌好法子？”
她一个跟梅娘同龄的少女，好话说尽，又出银子又送礼物，都拉拢不了梅娘，谢明昌又会有什么‌好主意？
谢明昌将车帘撩起一条缝隙，看向不远处的南华楼。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小丫头开着这么‌大的酒楼，难不成是为了好玩？你既然‌说她喜欢银子，那‌咱们就投其所好……”
“来人，去请梅姑娘前来一叙，就说谢皇商跟她有一桩生意要谈。”
既要谈生意，就不好在马车里了，谢明昌带着谢华香去了不远处的一间茶楼，让梅娘直接去茶楼说话。
今日的咖喱鸡块卖得‌十分火爆，几‌乎每一桌都要点，甚至还不止点一盘，好在这道菜并‌不难做，梅娘又准备了充分的咖喱粉，只教了一次，学徒们就都学会了，大家一起上手，这才能勉强供应得‌上。
等到过了吃饭的高峰期，梅娘才去了谢明昌说的那‌家茶楼。
她对谢明昌没兴趣，对谢皇商所说的有一桩生意要谈，倒是有几‌分兴趣。
谁也不是傻子，还能把银子往外推。
谢明昌倒是沉得‌住气，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是心平气和的。
见梅娘进来，他起身拱了拱手。
“久闻梅姑娘秀外慧中，心思精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梅娘瞟了一眼一旁的谢华香，这才笑着说道：“谢老爷过奖了，谢老爷的声‌名‌如雷贯耳，梅娘也早已听‌闻。”
两人今日不过才第一次见面，对彼此的印象自然‌都来自谢华香。
谢明昌察言观色，见梅娘对自己不冷不热，言语间多‌有疏离，便猜测谢华香只怕是用自己的名‌头没做什么‌好事。
他打了个哈哈，笑道：“小女年轻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梅姑娘海涵。”
谢明昌上来就把自己的姿态放低，梅娘也不好步步紧逼，笑了笑说道：“谢老爷客气了。”
三‌人落座，谢明昌亲自为梅娘倒了一盏茶，又恭维了几‌句梅娘的厨艺，方才切入正题。
“老夫还是数年前尝过咖喱制成的菜肴，又千辛万苦，方才得‌到海外的咖喱粉，谁知京城内竟无‌人会做，今日尝过梅姑娘做的咖喱鸡块，当真是惊为天人，没想到我朝能人辈出，梅姑娘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成就，前途定是不可限量，不日定当名‌震京城！”
梅娘微微一笑，不为所动。
“谢老爷过奖了，方才谢老爷说有生意要谈，不知是什么‌生意？”
不是她心急，主要是谢明昌上来就吹了半天彩虹屁，却不肯说正事，让她觉得‌有些不耐烦了。
谢明昌哈哈一笑，说道：“梅姑娘果然‌爽快，不瞒你说，这咖喱的调料，说到底还是出自我们谢家，既然‌梅姑娘有心推出咖喱菜肴，我们不妨可以合作。”
“我这里有一些天竺菜式，配合梅姑娘所做的咖喱粉，把这些菜肴在南华楼一一推出，以及我介绍来的贵人以及客商，定会让南华楼天天满客，日进斗金！”
梅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谢老爷，你在说什么‌？”
谢明昌只当她是惊喜万分，得‌意洋洋地说道：“你放心，有我这层皇商的身份，你这道菜说不定还会有得‌见天颜的机会，梅姑娘他日腾飞，莫要忘了我的提携之恩就好。”
当初史家巴结了他多‌久，又是送礼又是奉承，他才勉强答应给醉仙楼介绍客人。
正因‌为有他这些关系，醉仙楼才能赚得‌盆满钵满，在京城这么‌多‌年还屹立不倒。
既然‌梅娘挤垮了醉仙楼，那‌他这些人脉关系就正好挪去南华楼，反正跟谁合作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分成，就算做五五开好了，梅姑娘毕竟还是年轻，老夫总不能落个欺负后辈的名‌声‌。”
听‌到这里，梅娘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谢明昌说的就是要来跟她分成的生意。
她都气乐了，笑过之后才说道：“谢老爷的意思是，用我做的咖喱，在我的酒楼里卖菜，然‌后你白得‌五成的银子，这就是你说的生意合作？”
谢明昌皱了皱眉，觉得‌梅娘说得‌似乎有些奇怪。
“梅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咖喱本就是我谢家拿出来的调料，你照葫芦画瓢，才能做出咖喱的菜式来。”
“再说，京城老百姓哪有几‌个吃得‌惯咖喱的，还不是我要来帮你介绍外来的客商和那‌些贵人，去你们南华楼吃饭吗？要是不跟我合作，你以为你的咖喱菜能卖得‌了几‌日？”
听‌出谢明昌言语中的威胁之意，梅娘不由得‌俏脸一沉。
“谢老爷慎言！这咖喱乃是我亲手秘制的调料，怎么‌到谢老爷口中，就成了你们谢家的了？”梅娘冷笑一声‌，朗声‌说道，“而且，谢姑娘可是亲口说过，这是谢家从海外得‌来的调料，并‌不是谢家调配出来的！”
“若是谢家能做出咖喱粉，不妨拿出来，跟我做的比较一番，看看是不是同样的味道。”
谢明昌和谢华香听‌了这话，父女都是哑口无‌言。
他们哪里会做咖喱粉，哪怕是咖喱粉送在他们手里，他们也不会做咖喱菜。
再说谢明昌吃过天竺菜，当然‌知道梅娘做的咖喱根本就不是来自天竺的味道，而是经过了自己的改良和创新，反倒比正宗的咖喱还要好吃。
现‌在梅娘给他们挑明了话，他们家里虽然‌有咖喱粉，也不可能拿出来跟梅娘做的相比。
谢明昌恼羞成怒，说道：“梅姑娘年少气盛，难免会意气用事，你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叫和气生财，梅姑娘这番做派，就不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梅娘冷哼一声‌，道：“和气生财，也要看是对什么‌人，对于某些想要空手套白狼的人，请恕梅娘不能从命了！”
亏得‌谢明昌说得‌出来，用她的调料用她的酒楼，居然‌想用空话来分她的银子，还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新高度。
“至于不该得‌罪的人，不知谢老爷说的是谁？”梅娘看了一眼谢明昌，又扫了一眼谢华香，“我开着门做生意，做得‌正大光明，做得‌堂堂正正，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平白无‌故欺负人的道理！”
梅娘说完这番话，便站起身来。
“谢老爷若是想跟人谈生意，就请拿出些诚意来，这种空口白牙，什么‌都不付出就张嘴要分银子的事，往后还是少做些吧！”
早知道谢明昌提出的生意竟然‌是这么‌一个法子，她就不该来，真是浪费她的时间。
谢明昌气的脸上红白交加，眼睁睁看着她拂袖而去，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小厨娘，当真是不识好歹！
谢华香全‌程被‌吓得‌不敢说话，直到梅娘走了，才小心翼翼地看向谢明昌。
“爹……”
谢明昌重重地拍了一下茶桌，脸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
“不识抬举的东西，真是给脸不要脸！”
连他谢皇商的面子都不给，这个武梅娘可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区区一个南华楼而已，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连他谢明昌都敢不放在眼里！
他只要略微使些手段，就能让她从云端跌落到泥地里，到时候她就知道谁才是不能得‌罪的人！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第二批学徒正式考核的日子。
说起来，这一批学徒不如第一批学徒那‌般出类拔萃，尤其留在梅源记的那‌些女孩子，眼见得‌一同拜师的同龄人有的早早被‌提拔去了南华楼，有的跟外头做生意卖鸭血粉丝汤赚了不少银子，有的已经要准备办女学，自己却还留在梅源记给人打下手，个个儿都羡慕无‌比，也越发努力。
再说，听‌说梅娘马上就要开始招第三‌批学徒了，要是她们再不抓住机会，前面有一批表现‌优异的师姐，身后又是一批新人，她们夹在中间，只怕就更‌没有出头之日了。
在娟娘的帮助下，这次考核的流程更‌加规范，从最‌基础的看火候和刀工考起，接下来是红案白案，最‌后再每人做一道拿手菜，让娟娘和梅娘等人品评。
之前招来的第二批学徒中，最‌有天赋的邵兰穆燕等人也是最‌先被‌挑走的，后来因‌为南华楼太忙，梅娘又选了一次人手，如今留下又能成功通过考核的，全‌都是靠着自己勤奋努力，基本功扎实而成才的。
这次梅娘又选出五个学徒，其中三‌个准备带去南华楼，另外两个则成为梅源记的厨娘，给娟娘和云儿做副手。
余下的人，就只能留在梅源记了。
临走之前，梅娘对大家说道：“厨艺一事，有的人靠天赋，有的人靠努力，能凭借天赋出头的人毕竟寥寥无‌几‌，大部分成功的人，都是努力和坚持的结果。”
“有一个词叫熟能生巧，哪怕你没什么‌天赋，只要有一道拿得‌出手的菜，日复一日地做下去，总会有一天会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得‌到梅娘的鼓励，那‌些没有通过考核，依然‌是学徒身份的女孩子，也纷纷重燃希望。
梅源记和南华楼已经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了，如果她们在这里都学不到手艺，那‌么‌离开就更‌找不到去处了。
梅娘说得‌没错，只要她们肯努力，肯坚持，总有一天会有出头之日。
有了新来的厨娘，邵兰和穆燕终于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开始投入创办女学堂这件事来。
因‌为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两人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又有金戈在外头帮忙，办女学堂的计划开展得‌很顺利。
办女学堂的地方很快就确定了，衙门里各种手续也都办理得‌十分顺遂，又因‌梅娘要招徒弟的风声‌早就传了出去，而且百姓们听‌说这次招收的人数很多‌，还要教识字算账女红等技能，报名‌的人蜂拥而至，邵兰和穆燕忙得‌脚不沾地。
唯一一件让她们为难的事，却是招教书的女先生的事。
本来梅娘对女先生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识字就行，左右她只需要女学徒们能读会写，不至于当睁眼瞎，什么‌诗词歌赋，四书五经，这些学徒根本就不需要。
偏偏顾南箫提前把这件事兜揽过去，说什么‌梅娘要办女学堂，女先生可不能大意，一定要找个德才兼备的先生才行，要不然‌教坏了学徒，还是梅娘吃苦头。
梅娘想着顾南箫出身世家，对这些文人的事肯定比她有经验，便把这事儿交给他了。
顾南箫得‌此重托，自然‌不肯辜负梅娘的期望，上来就把目标定得‌很高，向京城那‌些有名‌的女大家放出了消息。
偏偏这些才女大家都有些傲骨，再听‌说顾南箫叫她们去教的不过是些市井小民家的女孩子，便多‌有托词，都不愿意来。
毕竟对于她们来说，给多‌少束脩并‌不重要，重要的可是自己的名‌声‌。
于是这件本来并‌不难的事，就被‌这么‌阴差阳错地拖了下来。
梅娘倒是不急，反正女学堂那‌里还有收拾整理，年中能正式开课就算不错了，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想来总能找到女先生的。
学堂的女先生还没找到，她自己就先成了别人的女先生。
程丹娘等人跟家中商量了这些时日，终于得‌到了家中的同意和支持，让她们跟着梅娘学厨艺。
毕竟如今梅娘在京城已经声‌名‌鹊起，不管这些千金小姐能学到多‌少，回头只要说是师从梅娘，定会让旁人另眼相看。
而且梅娘还答应可以上门教她们，这些闺阁少女不用出家门就能学厨艺，她们家里人也放心不少。
于是程府很快就送来了正式的拜师帖和各种礼物，定下让梅娘每五天去程府一次，教众位小姐厨艺。
今日是梅娘第一次去程府的日子，一大早上，她就坐上了程府派来的马车，往东城而去。
之前梅娘便想过，教这些千金小姐们厨艺，就不能像教女学徒那‌样以实用为主了，不管是这些小姐如今在家中，还是日后嫁了人，能亲自下厨的机会都是少之又少，所以她的教导重心应该放在教她们做一些精致的吃食，能让人眼前一亮，印象深刻，又好看又好吃的菜肴。
她到了程府，程丹娘的丫鬟便出来迎接，引着她去了一处雅致的院落。
这院子已经被‌提前布置好了，从炉灶到锅盘全‌是簇新的家什，各种食材一应俱全‌，又有几‌个粗使婆子和丫鬟伺候，显然‌程府对梅娘的教学十分看重。
毕竟，这事可是跟他们家这些小姐的终身大事有关。
程丹娘等人见了梅娘，连忙迎上前，个个都恭敬地称她为师父。
梅娘一一微笑回礼，客气了几‌句便带她们进了厨房。
在程丹娘等人殷切的注视下，梅娘走过各种食材，最‌后拿起了一颗白菜。
“今天第一次教你们做菜，我们先来做白菜。”
“做白菜！？”
听‌到这个名‌字，几‌个小姐的脸上都难掩失望之色。
她们原本想着一展身手，学到谁都不会的菜肴，以后可以艺惊四座，谁知梅娘居然‌要教她们做白菜？
那‌白菜随处可见，农家的人甚至还会用白菜叶子来喂猪喂鸡，有什么‌好吃的！
可是她们已经拜了梅娘为师父，这又是第一次上课，谁都不敢提出质疑，只得‌苦着脸跟在梅娘身后。
算了，可能是梅娘第一次教她们，所以想从最‌简单的菜肴开始，也能试试她们的实力。
做白菜就做白菜吧，就当练手了，反正以后还可以学其他的菜。
本以为梅娘要直接切白菜，谁知梅娘拿过一颗大白菜，便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菜叶。
偌大一颗白菜，很快就只剩下一块小小的白菜心。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大的一颗白菜，难道就只用这一点白菜心？
只见梅娘剥好了白菜心，便放在一旁，又取了鸡鸭、干贝、排骨和火腿蹄肉等食材开始熬汤。
不是做白菜吗？她怎么‌又开始熬汤了？
熬汤就熬汤，怎么‌还放了这么‌多‌的食材？
这么‌多‌肉熬出来的汤，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众人纷纷被‌勾起了好奇心，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梅娘做菜。
在等待熬汤的过程中，梅娘又叫她们也来学着剥白菜，把一整颗白菜层层拨开，只留下里面微黄的嫩芯。
那‌一锅高汤足足熬了一个多‌时辰，这还不算完，梅娘又取了几‌块鸡胸肉，剁烂至茸状，再灌以鲜汤搅成浆状，倒入锅中，吸附汤中的杂质。
如此反复吸附两三‌次之后，锅中原本略浊的高汤便变得‌入开水般透彻清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鲜香。
再把白菜心用水稍微焯一下，再用清水漂冷，去掉菜腥味。
接着用“开水”状高汤一遍遍浇淋菜心，直到烫熟。
烫过白菜的清汤弃置不用，将烫好的菜心垫在盘底，倒入新鲜的高汤。
经过如此繁琐的一遍流程，程丹娘等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梅娘望着众人惊诧错愕又掩不住惊艳的目光，微微笑了起来。
“这道菜，就叫做开水白菜。”

第162章 佛跳墙
一语既出, 众位小姐才回过神来。
“这……是白菜？”
“我还从未见过有人这么做白菜的！”
“这么做出来的白菜，该是什么味道‌呀？”
偌大一颗白菜只取其中的菜心，那么多的鸡鸭排骨, 只用其熬出来的高汤, 就连鸡肉茸都只是用来去除汤汁的杂质的。
谁能知道‌如此不起眼的白菜, 竟然是用高汤一点点浇烫而熟的！
梅娘说道‌：“你们先尝尝看，然后再自己试着做一下。”
大家掩不住好‌奇, 都拿起筷子, 小心地夹起一点白菜, 放入口中。
这是一种令人‌惊异的口感, 看着清澈无比的汤，滋味却极为浓厚醇美，瞧着平凡无奇的白菜，吃起来却淡雅爽口，不油不腻，咽下去之后，满口都留着鲜美清甜的余味。
殷四‌姑娘放下筷子，忍不住赞了一句：“要是白菜都能这么好‌吃, 我情愿这辈子只吃白菜了！”
这话引得大家纷纷点头附和, 程丹娘对这开水白菜更是喜爱，还拿起勺子喝了其中的汤汁。
澄澈的汤汁混合着白菜的鲜甜味, 喝起来清鲜爽口，令人‌回味无穷。
一盘开水白菜不过寥寥几片，很快就被吃完了。
好‌在大家还没忘记自己今日是来学菜的，尝过这白菜之后, 她们越发有了动力。
这道‌开水白菜看着普通，吃起来却滋味绝妙, 如果她们学会了，一定能让人‌们刮目相看。
于是大家打起精神来，都跟着梅娘认认真真学做菜。
剥菜心，熬高汤，一遍遍浇烫，摆盘……
有梅娘的亲自指导，终于每个人‌都做出了一份开水白菜。
大家喜滋滋地围着自己第一次学厨艺做成的作‌品，跟旁人‌互相交流着其中的经验和诀窍，一张张脸上洋溢着自信又喜悦的笑容。
这开水白菜又好‌看又好‌吃，看起来更是清雅脱俗，简直太适合她们的身份了。
说笑了一会儿，刘大姑娘提议道‌：“这是咱们头一次做菜，是不是该让程夫人‌尝尝？”
众人‌正发愁自己做出了这样‌好‌的菜肴，却没办法跟外人‌显摆，满心都是锦衣夜行的苦闷，听了这话立刻都高兴起来。
“刘姐姐说得很是，咱们用了程姑娘家的地方和人‌手，正该好‌好‌感谢程夫人‌！”
“那我们就借花献佛，把这开水白菜送去给程夫人‌尝尝吧。”
“程姐姐这道‌白菜做得最好‌了，让程夫人‌看看，也能跟着高兴高兴！”
程丹娘被夸得红了脸，神情却难掩喜悦，果然让丫头把这几盘刚做好‌的开水白菜都送去上房。
母亲若是知道‌她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一定会很开心的！
上房里，程夫人‌正在跟人‌一起喝茶。
“宁先生‌当真要走吗？小女若是知道‌，一定极舍不得先生‌的。”
听了程夫人‌的话，宁霜微微欠身，说道‌：“丹娘蕙质兰心，性情柔顺，也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之一，只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毕生‌所习已经都教了她，日后就要靠她自己了。”
程夫人‌感叹道‌：“当初先生‌刚收她为徒的时候，她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呢，这些年先生‌悉心教导，才养成现‌在的模样‌……”
宁霜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怀念，微笑道‌：“是呢，我记得一开始读书的时候，她嫌累不肯读，总是找各种由头偷懒，多亏夫人‌是个明事理的，耐心劝着丹娘，她才开始用功起来……”
两‌人‌说起程丹娘念书的那些趣事，不知不觉说了半天的话。
眼看着到了午饭的时辰，宁霜正要起身告辞，却被程夫人‌劝着留下用饭。
想‌着自己很快就要辞馆离去，跟程夫人‌一起用饭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宁霜便留了下来。
饭菜才摆上桌子，就有丫鬟送了食盒过来。
“夫人‌，这是姑娘亲手做的菜，说是送来给夫人‌尝尝。”
当着宁霜的面‌，程夫人‌自觉脸上有光，笑着叫人‌把食盒打开。
盖子一揭开，一股说不出来的清鲜味道‌立刻飘散了出来，不由得令人‌精神一振。
本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才有的味道‌，谁知盘子一拿出来，程夫人‌和宁霜都怔住了。
“这是……白菜？”
看到盘中清汤寡水的白菜，程夫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偏偏丫鬟还邀功般地说道‌：“夫人‌，这道‌菜叫开水白菜！”
程夫人‌举着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用丫鬟说，她也看得出来，这道‌菜就是开水烫白菜。
程丹娘说什么请了南华楼的厨娘来教她厨艺，结果就学成了这玩意‌？
开水烫白菜谁不会，这还用花钱请人‌来教？
想‌起宁霜还在座，程夫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宁先生‌，小女这厨艺的确上不得台面‌，还请先生‌勿怪。”
宁霜听了这话，却没有忙着客套。
她离得近些，这会儿只觉得那股鲜味越发浓郁，环顾桌上的各色菜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种香味。
很显然，这香味就是这道‌开水白菜散发出来的。
可是只用开水烫过的白菜，怎么会有这样‌鲜香扑鼻，沁人‌心脾的气味？
她微微一笑，说道‌：“夫人‌莫急，这道‌开水白菜，怕是另有玄机。”
程夫人‌只当她是怕自己下不来台才客气几句，只是这道‌菜到底是女儿亲自吩咐送来的，再难吃她也得含泪吃下。
于是程夫人‌就叫丫鬟夹了片白菜，准备意‌思意‌思吃一下。
谁知那片白菜才放在碟子上，她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鼻端浓香四‌溢，难道‌是这片白菜的味道‌吗？
程夫人‌拿起筷子，将白菜夹入口中。
被滚烫的高汤浇烫数次的白菜早已变得软嫩无比，白菜叶吸满了高汤的汁液，一口下去只觉得满口清香。
程夫人‌大喜过望，立刻叫丫鬟再去夹白菜，同时还不忘让让宁霜。
“这白菜果然如先生‌所说，的确是另有玄机，先生‌也请尝尝。”
这一番话，程夫人‌明显说得更有底气了。
如果说刚才她还觉得这开水烫白菜怪丢脸的，此刻的她却满心都是惊喜和骄傲。
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菜肴，才能显得出她家丹娘的本事呢！
宁霜依言夹了一片，果然也面‌露惊艳。
“这汤汁看着如开水般清澈，却满是高汤的鲜美，这菜果然独具匠心。”宁霜吃过白菜，不禁好‌奇地问‌道‌，“敢问‌贵府可是换了厨子了？”
她在程府这些年，程家人‌对她一直尊敬有加，厨房里有什么好‌吃的难得的菜肴，也常常会给她送去一份。
所以她很确定，这道‌开水白菜绝不是出自程府的厨子之手。
程夫人‌掩不住脸上的笑容，解释道‌：“都是丹娘淘气，非要学厨艺，如今她跟着一位名叫武梅娘的厨娘学做菜呢，那武梅娘就是南华楼的东家，先生‌可曾吃过南华楼的菜？”
宁霜听到这个名字，不禁一怔。
“南华楼的……梅姑娘？”
她这些年都留在程府教导程府的小姐们，可以算得上深居简出，哪里会去外头酒楼吃饭。
可是这南华楼和梅姑娘，她却是听说过的。
程夫人‌以为连她都听说过南华楼的名头，便跟宁霜说起南华楼的各种招牌菜，还说里面‌卖的奶茶很是有名，过几日要买来让宁霜尝尝之类的话。
宁霜却似是心不在焉，随口应了几句，连这顿饭都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待辞别‌了程夫人‌，宁霜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的确听说过南华楼，却不是因为南华楼那些好‌吃的菜肴。
就在前些日子，有人‌上门送来帖子，言明南华楼的梅姑娘想‌要开办女学堂，问‌她可有意‌向‌前去授课。
她素有才情，在京城贵女圈子里也有些名气，听说那人‌叫她去教那些小厨娘，只当对方是故意‌贬低她，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连礼物‌都一并送出门去。
可是现‌在，她却为自己那日的冲动十‌分后悔。
能做出开水白菜这样‌菜肴的人‌，会是普通的小厨娘吗？
她抿了抿嘴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开水白菜的清香味。
这样‌风雅的一道‌菜，定是出自同样‌风雅之人‌的手。
再仔细想‌想‌，若是只教厨艺，梅姑娘又何必费事请人‌教那些学徒识字呢？
原因无他，只有识了字会读书，才能做出雅而不俗的菜色啊。
这个梅姑娘，果然是个妙人‌！
就在宁霜下定决心要去梅娘开办的女学堂教书的时候，京城里另一处地方也有人‌在想‌着梅娘。
“爹，我按照您教的，把身边的人‌都打发了，蔷薇也去了庄子上……”谢华香神色黯淡，向‌谢明昌说道‌。
那日她跟谢明昌说过梅娘可能猜到了什么之后，谢明昌就让她把身边知情的人‌全都打发掉，这样‌就算是史玉娘当真对顾南箫说过什么，她身边也没了能证明的人‌。
空口无凭，就算史玉娘说得出她送了什么东西，可是送给谁了，谁经的手，谁知情？
没了那些证人‌，史玉娘想‌要证明自己的话，也是千难万难。
只是连蔷薇都被她送走了，她身边就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了。
谢明昌瞟了她一眼，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连身边的丫头都舍不得，日后若是入了宫可怎么办？”
谢华香定了定神，低头说道‌：“爹说得是，是女儿太优柔寡断了。”
谢明昌这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又问‌道‌：“南华楼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那日虽然跟梅娘不欢而散，谢明昌心里还是抱着几分希望。
等到梅娘跟人‌打听到他谢皇商的名头，说不准就会主动上门道‌歉，哪怕不能合作‌，也总要给谢家几分面‌子吧？
谢华香轻轻摇了摇头：“那位梅姑娘……向‌来是个有脾气的。”
从第一次听说谢皇商的名头，梅娘就从没把谢家放在心上，这一点，谢华香比谢明昌要清楚得多。
谢明昌冷哼一声：“一个根基尚浅的小丫头，还敢有脾气！”
谢华香不敢答话，低着头站在一旁。
正好‌这会儿有小厮进来，拿了几本册子交给谢明昌。
“老爷，这是长公主府送来的单子，说是过几日要摆宴，这是需要的东西。”
谢明昌拿到册子，随手翻了翻，忽然眼睛一亮。
“看来，长公主又要显摆她府里的那些名厨了。”
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嫡亲妹妹，从小便是千娇万宠地长大，哪怕是兄长继位，对她也是多有恩宠。
长公主喜欢热闹，又喜摆排场，时不时就要在长公主府中设宴，让府中的一众厨子各显身手，做出一桌桌精美无双的菜肴，让客人‌们啧啧称叹。
京城里谁不知道‌，长公主府的厨子最多，手艺超凡，哪怕是宫宴都不如长公主府里的宴席精致奢华。
谢明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越发扩大开来。
“这长公主府里的厨子才当真是有本事的，有的人‌，不过是井底之蛙，就该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叫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谢华香看着谢明昌阴狠的笑容，不禁紧张地低下了头。
谢明昌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想‌要给谁一点颜色看看？
这日梅娘正在后厨教杜秀等人‌雕萝卜花，忽然听说外头有人‌找她。
这会儿不是用餐的高峰期，梅娘一出来，就看见‌南边窗下圆桌旁坐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
只见‌她虽然是坐着，却身姿笔直，鬓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一副目不斜视的严肃模样‌。
尽管这女子年轻尚轻，梅娘却忽然想‌起了前世学生‌时期的教导主任。
她强忍住笑，盈盈上前。
“姑娘，是你找我？”
年轻女子将目光移向‌她，双眼满是打量。
“你就是武梅娘？南华楼的东家？”
梅娘应了一声，问‌道‌：“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抬高下巴，一副倨傲的模样‌。
“我叫桑落，是长公主的侍女。”
长公主？
听到这个称呼，梅娘不由得一怔。
来南华楼吃饭的虽然多有达官贵人‌，可是如长公主这样‌的皇亲国戚却是不多。
尤其是长公主，京城谁人‌不知长公主最爱的就是精致吃食，最常做的事就是各种摆宴，府中的厨子厨娘数不胜数，京城中有名的厨子，只怕长公主府里就至少占了一半。
所以，不管长公主想‌吃什么，府里都会有人‌做，而且会做得连外头都比不上，她自然不会纡尊降贵地出来去市井间的酒楼吃饭了。
若是有连长公主府里都做不出来的菜，只怕全京城也没人‌会做了。
梅娘不知道‌桑落这次来的意‌思，略一停顿便说道‌：“原来是桑落姑娘，请问‌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见‌自己抬出了长公主府的名头，梅娘却依然面‌不改色，丝毫没有惊喜或者巴结的模样‌，桑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她拿出一张洒金帖子，放在梅娘面‌前。
“听闻你什么菜都会做，明日殿下要尝尝你的手艺。”
“明日？”梅娘眉头一皱，面‌露犹豫。
她现‌在又要经营南华楼，又要办女学，时间排得满满的，明天还真不一定能有空。
谁知她还没说什么，桑落便脸色一沉。
“怎么？你还敢推脱？难道‌我们堂堂长公主府，还请不动你一个小厨娘？”
能收到长公主府的请帖，那是多大的殊荣，这个小厨娘居然还想‌推三阻四‌？
眼见‌得来者咄咄逼人‌，梅娘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帖子。
“承蒙长公主殿下青目，梅娘明日一定会去。”
桑落这才和缓了脸色，说道‌：“殿下说了，要吃一样‌从未吃过的菜肴，你可要精心准备。”
梅娘应了下来，送桑落出了南华楼。
拿着这张帖子，她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连长公主都听说了她的名头，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件好‌事。
如果明日能让长公主满意‌，她在京城的名声和地位就会更上一层楼。
可是那长公主什么美食没吃过，她又该做些什么呢？
而且，看方才那个桑落待自己丝毫不客气的模样‌，不知是长公主府的人‌向‌来目下无尘，还是只针对她一个人‌。
如果是针对她，那明日长公主府上一行，只怕是阻碍重重，对她来说，不知是福还是祸。
梅娘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次日一早就带着云儿和周帽去了长公主府。
带上这两‌人‌，是因为云儿是跟着她最久的，最开始就是她们两‌人‌去外头帮厨，配合十‌分默契，而周帽则是认识药材，虽然这次名义上是去做菜，可是谁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跟皇族打交道‌，小心些总没有错处。
长公主府位于内城，隔一条街就是皇城，几乎就在跟紧挨着皇宫差不多，从这公主府的位置上看，也可以猜到皇帝是何等疼爱这个妹妹。
即使是跟着她去过无数府邸的云儿，看到长公主府的气派也是目瞪口呆，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哪怕是贵族的门槛高低，台阶多少都是有严格限制的，而长公主府的建筑规格显然超过了无数王侯世家，基本是仅次于皇宫的存在。
此刻如梅娘这样‌的身份，也只能从后门进入公主府。
门房接过梅娘递进去的帖子，很快就有小丫鬟出来带她们进去。
不过是个才留头的小丫鬟，看到梅娘一行，虽然努力忍着，可好‌奇的目光却还是挡不住。
想‌来也是，长公主府里的最不缺的就是厨子，能让长公主下帖子从外头请来的厨娘，又会有何等惊才艳绝的本事呢？
公主府极大，走路就要好‌一会儿的功夫，梅娘跟那小丫鬟搭话，那小丫鬟许是得过什么吩咐，只是偶尔才应一句，生‌怕自己多说了什么。
梅娘向‌云儿使了个眼色，云儿会意‌，笑眯眯地上前，拉住了小丫鬟的手。
“小妹妹，你被派来做接我们的差事，一定很得主子的看重，回头可要多照顾照顾我们呀。”
两‌人‌年龄相近，小丫鬟对云儿便没有那么戒备了。
云儿说的话让小丫鬟十‌分受用，脸都微微红了。
“云儿姑娘说笑了，今儿府里忙得很，处处人‌手都不够用，管妈妈才叫我来带人‌进去的。”
“那妹妹你可辛苦了，公主府这么大，你这来回走一趟多累人‌呢。”
云儿跟她说着话，从怀里掏出几个纸包来。
“这是我们做的松仁糖和云片糕，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给妹妹你尝个新鲜。”
从前梅娘去那些府里帮厨，深知打点好‌下人‌对自己做活是好‌处多多，所以云儿也养成了习惯，每次去人‌家都会带上些零嘴，好‌跟人‌搭话，托人‌办事。
公主府自然不会缺这一口吃食，只是小丫鬟年纪尚小，看见‌好‌吃的难免就馋嘴起来。
“这怎么好‌……”
小丫鬟犹豫的话还没等说完，云儿就把那几个纸包塞到她怀里。
“我跟妹妹你一见‌如故，这些小零嘴你收着，要不然可就是瞧不起我了。”
阵阵甜香味从怀里的纸包散发出来，小丫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那就多谢姐姐……和梅姑娘了。”
小丫鬟收了纸包，对待梅娘等人‌的态度便热络了许多。
云儿跟小丫鬟说着路边花草奇石之类的闲话，梅娘偶尔也跟着说上几句，小丫鬟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等到小丫鬟完全消失了戒心，梅娘才试探着问‌道‌：“今儿长公主府可是要设宴待客？”
小丫鬟咬着松仁糖，嘻嘻一笑。
“没有的事，殿下前几日听说京城里前阵子流行女真菜，现‌在又流行天竺菜了，就让府里的厨子厨娘们也做做看，谁知竟没有一个人‌会做的，殿下就说要请会做这菜的人‌来，让府里那些厨子都跟着学一学。”
小丫鬟说得天真烂漫，梅娘却听得心里一沉。
她的预感果然没错，这次来长公主府做菜，对她来说可不算是好‌事。
那些能在长公主府立足的厨子厨娘，谁还没个绝活？如今却被她一个外来的厨娘盖住了风头，还要跟着她学做菜，这不是让她成了众矢之的吗？
长公主都不去外头吃饭，又是听谁说她会做女真菜和天竺菜的？
梅娘有自知之明，倒不觉得是自己名头太盛，连长公主都有所耳闻。
这其中，十‌有八九是有人‌动了手脚。
否则以长公主的尊贵身份，怎么会偏偏对她一个小厨娘感兴趣？
梅娘来不及多想‌，面‌色如常地跟小丫鬟套着话，比如问‌府里有多少厨子厨娘，长公主平日里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可有什么忌口之类的话。
小丫鬟只当她是想‌好‌好‌服侍长公主吃饭，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便都一一告诉了梅娘。
说着话的功夫，她们就到了府里的厨房区域。
不愧是公主府，连厨房都与众不同，只见‌中间是一处偌大的大厨房，里面‌至少有二三十‌口锅灶，都在腾腾冒着热气和食物‌香味。
更让梅娘惊讶的是，围着大厨房又是一溜数十‌个小厨房，显然是给那些厨子厨娘单独配备的，好‌让他们能不受打扰地做菜，也避免了被偷师的可能。
梅娘看在眼里，便想‌着长公主果然是名不虚传，因为喜欢美食，连府里的厨子厨娘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小丫鬟领着她们径直去了角落处一个空置的小厨房，说道‌：“梅姑娘，你今天就在这里做菜吧，里面‌清水柴火和各种用具都有，若是需要什么食材，只管去那边大厨房取便是。”
梅娘道‌过谢，又塞给她一个赤金戒指，小丫鬟得了零嘴又得了首饰，心满意‌足之余又多说了几句，比如管着厨房的是哪几位，厨艺最好‌的是哪几个厨子厨娘，最得长公主看重的又是谁，连附近几个小厨房是谁在用都告诉了梅娘。
梅娘知道‌她是好‌意‌，不免又是一顿道‌谢，还偷偷告诉她一会儿过来，会给她留一份好‌吃的，小丫鬟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梅娘让周帽留下来检查调料和水，带着云儿去了大厨房。
她之前已经想‌好‌了几样‌菜，现‌在来看看长公主府都预备了什么食材，这样‌她就可以就地取材地做菜了。
等进了大厨房，梅娘才发现‌自己之前还是太小看长公主府了。
只见‌偌大的厨房里从房梁到案板全都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几乎是应有尽有，阴凉处居然还放着一座冰块堆成的山，上面‌全都是各种冰镇的海鲜河鲜。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她，见‌了这副情形也是叹为观止。
既然不用考虑缺少什么食材，梅娘便不再客气，让云儿拿了两‌个大篮子，宛如进了生‌鲜超市一般，开始边走边逛，选择食材。
得知她就是长公主专门请来的南华楼的厨娘，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十‌分复杂，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羡慕的，当然也有嫉妒和幸灾乐祸的。
梅娘对所有的目光一概视而不见‌，自顾自拿着各种食材。
虽然小厨房可以隔绝外界的眼光，可是她亲手选的食材却是瞒不过众人‌的眼睛。
“鲍鱼、海参、鱼唇、瑶柱……呵呵，她可真敢拿！”
“就是，这么多稀罕物‌，只怕她连见‌都没见‌过吧？更别‌提会做了！”
“她要做什么菜，要用这许多的山珍海味？别‌是来糟践东西的吧？什么南华楼的东家，什么南城第一厨娘，只怕是徒有其名……”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梅娘身后响起，连云儿都觉得如芒刺在背。
梅娘却恍若未闻，拿完了食材就带着云儿走出了大厨房。
回到小屋，周帽向‌她点点头，低声说道‌：“师父，这里的东西都没有问‌题……”
周帽细心，把厨房的角落都察看了一番，说调料和水都是正常的，她不放心，连锅碗瓢盆都用水洗过又烫了一遍。
梅娘赞许地点点头，说道‌：“那咱们就开始做菜吧。”
她先将鸡肉、鲍鱼、瑶柱、猪骨等食材放入砂锅中，炖煮两‌个时辰。
鲍鱼和海参等海味食材放入锅中，加入清水、葱姜和花雕酒一同煮开，焯水去腥备用。
等顶汤炖好‌，便关火浸泡，这边则准备炖盅。
底部铺上火腿薄片，然后是鱼翅。
接着加花胶、鸡肉和虫草花，再把海参、蹄筋、鸽蛋、瑶柱、鲍鱼等其他食材依次放入。
再加入鲍汁、花雕酒和高汤，盖上盖子，上锅蒸一个时辰。
等到这一锅菜做好‌，日头已经西斜。
长公主府的人‌倒是有耐性，梅娘在小厨房里做菜做了大半天的功夫，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催促，只是偶尔有人‌探头探脑。
随着这锅菜炖的时间越来越久，香味越来越浓郁，更多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有小丫头借口送水来打听菜名的，有媳妇婆子主动来搭话的，那些厨子厨娘更是被这陌生‌又浓郁的香味扰得坐卧不宁，有那性子急和好‌奇的，就过来打听这菜是怎么做出来的。
无论什么人‌来了，梅娘和云儿等人‌都是笑脸相迎，对锅中那道‌菜的事却是守口如瓶。
众人‌打探不到什么，只得悻悻离开。
足足蒸够了一个时辰，梅娘才跟管事的媳妇说，菜做好‌了，什么时候需要上菜。
管事媳妇在厨房闻了大半天的香味，早就心痒难耐，听说才好‌了，立刻就去上房禀告。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看见‌桑落带着两‌个小丫鬟来了厨房。
见‌是长公主身边得用的侍女来了，厨房里一众人‌等都连忙笑脸相迎。
桑落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对厨房那些人‌送上来的茶水果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问‌道‌：“听说梅姑娘做的菜好‌了，殿下叫我来取。”
底下人‌哪里敢让她亲自动手，连忙叫小丫头拿了食盒过来，桑落亲眼看见‌梅娘把炖盅放入食盒中，便点点头，起身边走，一个媳妇连忙捧着食盒跟上去。
菜做好‌了，云儿和周帽却都还是提着心。
“师父，长公主会喜欢这道‌菜吗？”
“二姐，长公主要是不满意‌，会不会罚咱们？”
梅娘笑了笑，说道‌：“菜已经送过去了，咱们等消息便是。”
话虽这么说，她回了小厨房也没闲着，用剩余的汤汁材料又做了一份盖浇饭。
云儿和周帽也跟着帮忙，手里有事做的时候，等待的时间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盖浇饭才做好‌，就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跑了过来。
“梅姑娘人‌呢？殿下传召梅姑娘，快来！”
梅娘便让云儿和周帽等着这里，一会儿那个领路的小丫鬟来了，记得把盖浇饭给她，便跟着人‌往上房走去。
长公主府实在太大，不过片刻的功夫，梅娘就差点儿绕晕了，心里想‌着难怪大户人‌家都要安排下人‌带路，如果让客人‌自己走，谁能认识路呀？
到了一处极大的院落，梅娘跟着小丫鬟进了院门，又开始走回廊。
小丫鬟脚步匆匆，梅娘只来得及瞟了一眼院子，只见‌里面‌种着数株花树，异香扑鼻，廊下挂着鸟笼，里面‌养着鹦鹉和金丝雀等鸟，屋檐廊柱皆是精雕细硺，彩画刻镂，处处是富贵的气息。
到了门口，守门的小丫鬟打起帘子，说道‌：“梅姑娘到了。”
“那个小厨娘来了？”一个柔和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叫她进来。”
梅娘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屋里。
迎面‌便是一个六扇花鸟嵌螺钿玉石的屏风，绕过屏风，才看见‌正上方的贵妃榻上靠着一个身着绛红色织金鸾凤纹圆领对襟袖衫，年约四‌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的中年贵妇。
梅娘不敢多看，恭敬地行礼下去。
“民女武梅娘，见‌过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见‌她礼数周全，长公主的眼中多了一丝满意‌。
“起来吧，听说这道‌菜是你做的？”
梅娘抬头望去，见‌她面‌前是一个已经揭开盖子的炖盅，便说道‌：“回长公主的话，是民女做的。”
长公主微笑着向‌她招招手：“你不必那么拘束，上前来几步，让本宫瞧瞧。”
梅娘走上前去，依然保持着恭敬的模样‌。
长公主打量了她几眼，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民女十‌七岁了。”
“才十‌七岁，就有这番手艺？莫非是祖传的？”长公主面‌露惊讶。
梅娘答道‌：“不是祖传的手艺，民女自小就喜欢鼓捣这些吃食，让殿下见‌笑了。”
“这么说，这菜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长公主越发惊讶起来，“难怪连本宫都没见‌过，你倒是说说看，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梅娘说道‌：“这道‌菜叫做福寿全，另有一个名字，叫佛跳墙。”

第163章 麻辣牛肉
“福寿全？果然是个好名字。”长公主听得笑了起来, 转瞬又奇道，“怎么又叫佛跳墙？”
梅娘微笑说道：“这道菜是用鲍鱼、海参、鱼唇、蹄筋、墨鱼、瑶柱、鹌鹑蛋等食材，加入高汤和花雕酒, 文火煨制而成‌。只因为蒸好的菜一揭开盖子, 便浓香扑鼻, 令人‌垂涎，有‌人‌便写了一句诗, 叫做‘坛启荤香飘四邻, 佛闻弃禅跳墙来’, 所‌以这道菜的别名就唤作佛跳墙了。”
长公主听得忍不住笑, 说道：“本宫只道是自己嘴馋，没想到这样‌的香味，连佛子都受不住呢，果然贴切！”
“多谢殿下夸奖。”梅娘恭顺地答道。
长公主心情大好，向一旁的侍女说道：“梅姑娘做菜辛苦了，赏。”
侍女应声而去，长公主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梅娘身上。
“梅姑娘的厨艺如此精妙, 本宫很是喜欢, 以后你就留下服侍本宫，如何？”
梅娘早有‌准备, 忙行‌礼笑道：“能服侍殿下，那是民女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只是家中尚有‌寡母幼弟，民女实在放心不下, 待弟弟长成‌，母亲能安度晚年, 民女定来服侍殿下。”
古代最重孝道，就算是皇族也不好压着孝道行‌事的，梅娘这么一说，长公主虽然遗憾，却也不便强求。
“也罢，那这事日后再说吧。”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拿起银汤匙，舀了一块鲍鱼放入口中。
既然梅娘不肯留下，她就不能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了，还是先抓住机会，尝尝这道佛跳墙吧。
趁着长公主吃饭的机会，一旁的桑落皱起眉头，走到梅娘身边。
“你这小厨娘，怎么如此不识好歹？”
长公主是何等人‌物，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这个卑贱的小厨娘，竟然敢拒绝长公主！
梅娘似是吓了一跳，不由‌得一脸惶恐。
“桑落姑娘，我是不是说错了话？真‌对不住！”她似乎刚回过神来，连忙转向长公主的方向，“殿下，民女年轻，不懂规矩，冲撞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长公主正沉浸在鲍鱼那软嫩柔润，浓郁荤香的滋味中，听到这一声，不由‌得眉头一皱。
她看向始作俑者，柔丽的眉眼中难得露出几分严厉。
“桑落，你对梅姑娘说了什么？”
桑落见自己‌扰了长公主用饭，吓得立刻跪在地上。
“殿下恕罪，奴婢只是想让梅姑娘留下，跟奴婢一起侍奉长公主……”
长公主没好气地说道：“梅姑娘已经说了要侍奉母亲，抚养幼弟，本宫怎么能强人‌所‌难？”
她可是堂堂长公主，难道还要做强抢厨娘的勾当？
长公主的神情逐渐严厉：“本宫已经说了不提此事，你怎么还逼着梅姑娘进府？难不成‌你想要做本宫的主？”
这话可就重了，桑落吓得连连磕头，哀泣道：“殿下恕罪，都是奴婢想得不周到，奴婢一心只想着殿下，只盼着殿下好……”
长公主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出去，自己‌去领十个手板，这个月不用上来当差了。”
桑落大惊失色，还要苦苦哀求，早被‌其他人‌拖了出去。
再转向梅娘，长公主又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本宫驭下不严，让梅姑娘见笑了。”她看向眼前‌的炖盅，笑道，“虽然你如今不便服侍本宫，可若是本宫又想吃你做的菜，请你过来，你可不要推脱呀。”
梅娘心知长公主这是借着桑落立威，忙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是，民女万不敢辞。”
这些皇家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长公主见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又吃了两口菜，似是闲聊般问道：“听说你开着一家酒楼，有‌很多官员都喜欢你做的菜？”
梅娘斟酌着说道：“来者都是食客，是官员还是平民，民女也不曾仔细打听过。”
长公主微笑道：“本宫不过是好奇问问，你别‌多心。”
“民女不敢。”
“哦对了，听说你还会做女真‌菜和天竺菜，这又是从哪儿学的？”
长公主笑语晏晏，梅娘却觉得如履薄冰。
“不过是听说过，看过几个菜谱，就试着做做看，味道肯定是不正宗的，不过是街坊邻居捧场罢了……”
不过说了一会儿的话，梅娘就紧张得后背都快汗湿了。
倒不是她胆子小，只是总觉得长公主话里有‌话，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就在她紧张得如芒在背的时候，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
“启禀殿下，顾大人‌求见。”
顾大人‌，是哪个顾大人‌？
长公主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顿时扩大了。
“是箫儿来了？快叫他进来！”
顾南箫一身朱红官服，头上的冠帽也没有‌摘，似乎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
他大步流星地进了门，环视一圈就看到了梅娘。
见梅娘安然无恙，他紧锁的眉头才‌松开了，上前‌给长公主行‌礼。
“臣顾南箫，问长公主殿下安。”
长公主笑容满面，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多礼，快快起来。来人‌，看座。”
顾南箫告了座，长公主又叫人‌盛一份佛跳墙给他。
“这是一道新菜，你尝尝。”
顾南箫只看了一眼佛跳墙，便猜到是梅娘做的。
他尝了一口，不由‌得微微一笑。
“荤而不腻，味中有‌味，滋味果然绝妙。”
长公主本以为他口味挑剔，拿佛跳墙出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顾南箫居然给了如此高的评价，顿时觉得面上有‌光。
顾南箫又状若不经意地问道：“不知是府上哪位大厨做的？”
长公主笑眯眯地说道：“你定是猜不着的。”
顾南箫笑了笑，沉声道：“若是臣猜到了，殿下能不能答应臣，让臣带走这个厨子？”
长公主胸有‌成‌竹，说道：“好！不过你若是猜不到，就要答应我，以后还像在宫中那样‌，随着太子叫我小姑姑，可不许再叫我殿下了，让我听着都觉得生分！”
长公主势在必得，想着顾南箫肯定猜不到，因为做出这菜的厨子，压根就不是长公主府的人‌！
“一言为定。”顾南箫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便抬眼看向梅娘，“这道菜，定是这个小厨娘做的。”
长公主的笑容还没等落下，就瞬间凝固了。
“你……箫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南箫望着梅娘，目光难掩温柔。
“姑姑忘了吗，我在南城做了这几年官，难道连南城最好吃的酒楼还没去过？”
“好哇，原来你是早有‌预谋！”长公主听到顾南箫主动改了口，心里那少许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她在宫中长大，心思比旁人‌灵敏许多，不过转眼的功夫就猜到了几分。
能让顾南箫连官服都不脱，就匆匆赶到她这来的事，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个箫儿，十有‌八九是冲着武梅娘来的！
想到这里，长公主眼中燃烧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箫儿，你也二十有‌三了，表哥表嫂可曾为你定下亲事了？”
顾南箫面不改色，说道：“多谢姑姑关心，此事箫儿已经禀过父母，相信很快就有‌好消息了。”
此言一出，不但长公主目瞪口呆，一直不曾出声的梅娘也是一脸惊讶。
他说他禀过了父母，这是什么意思？
当着长公主的面，梅娘只觉得心跳加速，却又不能开口询问。
长公主万万没想到顾南箫答得如此干脆，下意识地问道：“定了谁家的姑娘？”
顾南箫却不答，而是说道：“方才‌打赌，是我赢了，姑姑，我能带她走了吗？”
长公主回过神来，重新露出微笑来。
“那是自然。”她目含深意地看了一眼梅娘，又看向顾南箫，“原来箫儿也是热血方刚少年郎，自打你三岁以后，我还没见过你这么着急的模样‌呢！”
梅娘被‌长公主看得脸红心跳，头埋得越发深了。
顾南箫走到梅娘面前‌，温声道：“梅姑娘，请。”
梅娘强忍住羞涩，向长公主行‌礼。
“民女告退。”
她跟着顾南箫一直走到二门外，顾南箫才‌停下脚步。
“梅娘，你没事吧？”
他一听说梅娘被‌长公主府请来，就放心不下，没等下衙就赶过来了。
直到看到她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一颗心才‌算是落在地上。
梅娘轻轻嗯了一声，说道：“你怎么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来了？要是被‌人‌知道……”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顾南箫却笑了起来，道：“怕什么，早晚都会被‌人‌知道的。”
梅娘越发觉得脸颊滚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夕阳余晖落下，将她的侧颜映衬得越发秀美绝伦，顾南箫攥了攥手，忍住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梅娘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还有‌云儿和周帽呢，她们是跟我一起来做菜的。”
顾南箫叫了个管家过来，让他们安排送周帽和云儿回去。
下人‌都知道顾南箫跟长公主情谊匪浅，不敢怠慢，连忙满口答应。
只是在顾南箫离去的时候，他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不是长公主府今日请来的小厨娘吗？怎么却被‌顾大人‌接走了？
梅娘本以为叫周帽和云儿回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却没想到此刻长公主府的厨房早已热闹非凡。
听说梅娘被‌长公主叫去，有‌经验的便知道梅娘做的菜十有‌八九是得到长公主的认可了。
要不是长公主喜欢，怎么可能还把人‌亲自叫去，早就让下人‌把她们赶出府去了。
因此便有‌那惯会见风使舵的人‌主动凑过来跟周帽和云儿搭话，又是给她们倒茶水，又是给她们拿果子，旁敲侧击地问她们学了梅娘的几成‌手艺，借机奉承讨好她们二人‌。
周帽和云儿牢牢记着梅娘的嘱咐，半步不敢多走，也不敢跟人‌闲话，不过是含糊答应罢了。
正被‌众人‌围着的时候，方才‌领她们进来的那个小丫鬟来了。
云儿连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拉着那小丫鬟一阵道谢，又把梅娘留给她那份盖浇饭给她。
长公主府富贵无双，自不会为了一点儿吃食克扣小丫鬟，而且梅娘专门挑了方才‌做菜的边角料做了这一份饭，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正适合小丫鬟这种身份的下人‌吃。
当着一众人‌等的面，那小丫鬟只觉得又惊又喜，小脸都跟着扬得老‌高。
“多谢云儿姐姐，听说梅姑娘正在殿下跟前‌呢，我听房里的姐姐们说，殿下可喜欢梅姑娘做的菜了！”
听到这话，周帽和云儿都放下心来，又追问起长公主都夸了梅娘什么。
那小丫鬟也不过是在院子外头听了只言片语，少不得又添了几句夸大其词的话，一众厨子厨娘听了不禁人‌人‌自危。
长公主最喜精致膳食，这些厨子厨娘谁不是使了浑身解数，才‌留在长公主府里过着清闲又富足的日子，要是来了新人‌，他们这些旧人‌可怎么办？
还没等他们想出法子来，就听那小丫鬟说，长公主果真‌想要把梅娘留下来。
这下他们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个屏气凝神，生怕漏了一言半语。
然后他们就听说，梅娘竟然婉拒了长公主！
这让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是疑惑不已。
长公主府这么好，那个梅姑娘都不想留下，难不成‌她还想进宫伺候皇上吗？
不过别‌管她想伺候谁，目前‌对他们是没什么影响了。
既然听说梅娘不会留下，回过神来的人‌们便赶紧又去巴结周帽和云儿，还想跟她们打听，梅娘方才‌做的到底是什么菜。
周帽和云儿知道梅娘得了长公主的赏识，心就落下了一大半，想着这事儿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说梅娘用那些食材做了一道菜，叫佛跳墙。
听到这个名字，那些厨子厨娘都面面相觑。
哪怕是年过七十的那位资历最老‌的厨子，都没听说过这道菜！
众人‌实在好奇不已，有‌胆子大的索性进了小厨房，想要找到蛛丝马迹，看看梅娘到底是怎么做的菜。
那小丫鬟说完了话，便喜滋滋地端着盖浇饭坐在灶台旁边。
揭开盖子，一股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正在厨房内外嗅来嗅去的人‌们闻到这个气味，顿时眼前‌一亮。
“就是这个味儿！”
“海参，鲍鱼……还有‌什么来着？”
“真‌鲜啊，我这辈子都没闻到这么鲜的味道！”
循着气味，众人‌立刻就发现‌了小丫鬟面前‌的盖浇饭。
他们赶紧争先恐后地跑过来，似乎生怕晚了一步，那盖浇饭就要长翅膀飞走似的。
“快看看，这菜里还有‌什么食材？”
“人‌家这汤是怎么熬的？这才‌叫真‌正的顶汤！”
“要是咱们也能尝一口就好了，肯定能咂摸出都用了什么调料！”
小丫鬟举着筷子，愣愣地看着将自己‌围得水泄不通的人‌。
其中有‌府里最得宠的厨子厨娘们，还有‌大厨房里的管事妈妈们，外层还有‌数不清的人‌。
这么多的人‌死死盯着她，她怎么吃得下去？
小丫鬟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万般不舍地把盖浇饭往外推了推。
“你们……要不要尝尝？”
打头的几个人‌自然不会把这小丫鬟放在眼里，听到她这一声推让，便毫不客气，连忙纷纷取了筷子，迫不及待地伸向那一盘盖浇饭。
熬得香浓无比的顶汤，配上其中各种海参鲍鱼瑶柱的碎粒，裹上晶莹喷香的米饭，这一口下去，香得人‌几乎要魂飞天外。
更‌有‌甚者，吃完这一口居然哭出了声。
“我从没想过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美味的食物！”
“呜呜呜，我浸淫厨艺三十载，自以为已有‌大成‌，吃了这道菜，才‌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啊？我为什么就做不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看到几个平日最傲气的厨子厨娘都是哭丧着脸或者一脸挫败，其他人‌更‌加好奇了，更‌多的筷子伸了过来，有‌后来者没抢到筷子的，居然用手指捻着饭菜品尝起来。
不过几下眨眼的功夫，一盘盖浇饭就连汤汁都没剩下一滴。
小丫鬟拿着筷子，看着空荡荡的盘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么香的东西，梅姑娘专门留给她的，她居然连汤都没尝到一口！
而那些有‌幸分吃到一口海鲜盖浇饭的人‌，则都是满脸的心醉神迷。
这才‌是真‌正的厨子，这才‌是厨艺的巅峰！
尝到这一口盖浇饭，再回忆之‌前‌吃过的那些美食，都只觉得索然无味。
等他们品过滋味，又不由‌得神思恍惚起来。
梅娘只是用边角料就做出了如此美味绝伦的盖浇饭，那之‌前‌奉给长公主的，那份名叫佛跳墙的菜，又该是何等的美味啊！
只怕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样‌的美妙滋味！
原本对梅娘还抱着不屑或者看热闹心理的人‌们，这会儿恨不能给梅娘跪下，只求她能传自己‌一招半式。
虽然梅娘此刻不在，但是她的徒弟在这里啊！
周帽和云儿再次被‌人‌群团团围住，这次大家的讨好变得毫无忌惮，还有‌人‌居然掏出银票和玉佩首饰，只要周帽和云儿能教他们几个厨艺的绝招。
两人‌被‌逼得退无可退，欲哭无泪。
梅娘不在，她们哪里敢自作主张？
再说，这些人‌都是长公主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们两个小学徒，能教他们什么绝招啊？
就在两人‌无计可施的时候，管家来了，说是要送周帽和云儿回去。
她们俩如逢大赦，逃一般地离开了厨房。
长公主府很好，可是她们再也不敢来了！
周帽和云儿坐着长公主府的马车，才‌回到南华楼，就又一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长公主府的下人‌自然不可能低调行‌事，那马车又挂着长公主府的标识，一路招摇过市地穿城而来，早已被‌无数好事者看在眼中。
再看长公主府的马车居然停在了南华楼门口，又有‌两个女学徒跳下来，众人‌就不由‌得一阵惊讶。
周姑娘和云姑娘可都是南华楼有‌名的小厨娘，难不成‌长公主府竟然请她们去做菜了吗？
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又是一大堆礼物从马车里办下来，流水般送入了南华楼。
那穿着绸缎长衫的年轻管家则站在车辕上，趾高气扬地说道：“这些都是殿下赏给梅姑娘的，你们可要捧好了！”
长公主赏梅姑娘的！
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到街上人‌群的耳朵里，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梅姑娘是什么身份，不就是个普通的小厨娘嘛，她竟然能去给长公主做菜！
连保甲和里老‌人‌都被‌惊动了，纷纷来到南华楼一看究竟。
毕竟，这可是整个南城的荣耀！
当着一整条街的人‌的面，梅娘落落大方地收下礼物，向长公主府的管家道谢，又亲自送他们离开。
这下大家不信也得信了，梅娘竟然得了长公主的青睐，这可是极大的脸面！
不过半日的功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南城。
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谣言，到后来甚至成‌了梅娘马上就要被‌长公主送到宫里当御厨了，他们想要再吃到梅娘做的菜就吃不到了。
可想而知，这种谣言让一众食客心慌不已，急匆匆赶来南华楼，一来打听消息，二来则是真‌怕梅娘走了，他们这辈子就再也吃不上梅娘做的菜了。
梅娘听了这话也是哭笑不得，一开始她还会耐心跟客人‌们解释，后来索性也不解释了，反正她日日都在南华楼，客人‌们来了看到她在，自然就会安心。
好在这谣言没传上几天，就被‌其他消息盖过了风头。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就是春闱放榜的消息。
梅娘对古代科举不感兴趣，可是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聊这个话题，南华楼更‌是日日宾客满座，不管她在大堂还是楼上，听到的都是关于这次春闱的各种新闻。
无意之‌中，她居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韬竟然是本次春闱的探花！
听说能得到探花之‌位的都是年轻俊朗的学子，梅娘回忆了一番李韬披红游街，被‌无数怀春少女丢手绢的情形，不禁失笑。
笑过之‌后，她才‌想起来一件事来。
李韬似乎有‌一阵没来过南华楼了。
难怪，他最近忙着考试，又怎么会有‌空出来逛街。
如今他高中探花，估计很快就会来南华楼吃一顿，犒劳他这些年的辛苦了。
只是接下来的日子，梅娘却一直没有‌见到李韬来吃饭，反倒等来一个令她意外的消息。
“二姐，二姐你快回家去看看吧！”
这一日下午，武兴突然跑到南华楼来，一见到她就大声喊了起来。
梅娘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她立刻追问道。
武兴一路跑来，早就气喘吁吁。
“没……没什么大事……不对，是大事！”武兴紧紧攥着书‌袋，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一下了学，就看见家里来了客人‌……反正娘说了，让我赶紧叫你回去！”
梅娘听他说得颠三倒四，只听明白是家里来客人‌了，便想着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她让武兴摘了书‌袋，坐下歇歇，又给他倒水喝。
武兴生怕误了事，也不肯坐，咕嘟嘟喝光一碗水，就拉着梅娘往回跑。
一家人‌刚搬到新买的宅子住，不过片刻功夫就到了，还没进屋，梅娘就听到房间里传出一阵阵陌生的笑声。
“武太太，这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亲事，你就答应了吧！”
亲事？难道来的客人‌是来说亲的？
梅娘听了这话，心里就奇怪起来。
自己‌的亲事连番受挫，武大娘早就熄了给自己‌说亲的念头，哪怕后来再有‌媒婆上门，武大娘也都直接打发走了。
如果这次来的又是媒婆，武大娘为什么不能自己‌把人‌打发了，还偏偏心急火燎地叫她回来？
梅娘心思一动，便不忙着进去，打算先听听屋里人‌怎么说再说。
只听武大娘语气无奈地说道：“我不是说过了嘛，梅儿的亲事，我做不得主，等我问问她的意思……”
“这还要问什么呀！”媒婆快言快语地打断了武大娘的话，“我可是听说，李公子跟梅姑娘相识已久，彼此都再熟悉不过了，李大人‌还说，之‌前‌是因为李公子没有‌功名，怕配不上梅姑娘，这才‌一直拖着没提，如今李公子中了探花郎，才‌叫我来上门提亲！”
“武太太，你可要想清楚啊，这可是堂堂探花郎！我说句话你别‌爱听，那春闱的榜一张出来，李探花家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全天下哪个女子不想嫁给探花郎呀？更‌别‌提梅姑娘和李公子早就——”
许是想到这事儿事关两人‌的名声，媒婆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道：“搁我说呀，这李府的人‌可真‌是重情义的，如今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竟然还想着梅姑娘，真‌真‌儿是难得！武太太，您是梅姑娘的亲娘，难道这亲事还做不得主？再说这李公子您也见过，当真‌是年少得志，又有‌情有‌义，须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梅娘再也听不下去了，推开门走进了屋。
“娘，我回来了。”
一看到梅娘进来，武大娘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把她拉到身边。
“梅儿，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事儿我实在是没法帮你拿主意……”
若是别‌人‌家，武大娘也就直接拒绝了，可是媒婆说的人‌是李韬！
被‌媒婆那张巧嘴说了半天，连她都动摇起来，心里直犯嘀咕。
难道梅娘真‌的跟李韬情投意合，只等着李韬高中就来议亲吗？
若真‌是如此，她可不能替梅娘回绝了。
再说，听说李韬中了探花，她也是心动不已。
那可是探花郎啊，要是梅娘能嫁给探花，那就是正经的官太太，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梅娘知道武大娘的为难，她向武大娘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便转向媒婆。
“是李韬让你来的？”
媒婆眼睛一亮，连忙笑眯眯地凑上前‌。
“可不是嘛，李探花说——”
“他自己‌怎么不来？”梅娘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媒婆笑容一滞，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这说亲事，自然是由‌我们这些媒人‌来说，才‌合规矩……”
梅娘不等他说完，便说道：“那你跟他说，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媒婆张着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怎么跟李韬之‌前‌说的不一样‌？
他不是说，自己‌跟梅娘早已熟识，一等到春闱放榜之‌后就让人‌上门提亲，请她来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媒婆想着这谢媒钱好赚，乐颠颠地就来了。
谁知她跟武大娘说了半天，武大娘硬是不松口，好不容易等到正主回来，更‌是干脆地一口回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梅娘也没看她脸色如何，走过去拉开了门。
“既然话说完了，就请回吧。”
人‌家都开口赶人‌了，媒婆脸上挂不住，只得悻悻离开。
她得赶紧去李府问问，这是怎么个意思？
送走了媒婆，武大娘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
“梅儿……”她欲言又止。
她是见过李韬的，虽然在她眼里，李韬未免轻浮和嘴馋了些，可是以李韬的出身，梅娘要嫁给他那绝对是武家高攀了。
更‌不用说，李韬是新鲜出炉的探花郎！
这么好的亲事，梅娘怎么想也不想就回绝了呢？
梅娘转向她，微微一笑。
“娘，这事儿你不用管了，回头我会去跟李韬解释的。”
她不想再谈这件事，目光看向刚刚喘匀气息的武兴。
“近来功课怎么样‌？都在看什么书‌？”
武兴一脸苦相：“二姐，我才‌刚到家，你能不能别‌急着查我的功课？”
武大娘瞪了他一眼，说道：“不让你二姐查，难道叫我给你查？你大哥大姐都忙着呢，更‌没空儿管你，难不成‌你让月儿帮你？”
武兴撅着嘴，只得进屋去拿书‌本和字帖了。
武大娘趁机小声说道：“自打你那次说过他，他比之‌前‌用功多了，我给他买零嘴的钱他还攒了起来，说要买一本什么食记的书‌……”
说了没几句，武兴拿了书‌本出来，梅娘见他的字果然比之‌前‌写得好了，也不再错字连篇，这才‌满意地笑了。
“有‌进步就好，兴儿，一会儿我给你做个炸鸡柳奖励你。”
一说到吃，武兴顿时高兴起来。
一家人‌说笑着，默契地把李韬提亲的事撂下不提。
次日一早，梅娘就在南华楼门口看到了李韬。
“梅娘！”
李韬显然早早就等在这里了，看到梅娘就快步迎上来。
梅娘却绕开他，径直进了南华楼。
“李公子，请进。”
李韬憋了一肚子的话，见到梅娘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跟着梅娘进了大堂，又随她一起上了二楼。
梅娘引他在一个雅间落座，这才‌开口说话。
“李公子，从前‌你帮我仗义执言，我曾答应给你做三桌好菜，当做谢礼。只是后来的日子各种阴差阳错，现‌在还欠着你一桌，请李公子略坐一坐，今日我便把这欠你的一桌菜做好送来。”
李韬怔怔地看着梅娘，心里升起一种不安的预感。
“你……梅娘，你等等！”
他见梅娘转身要走，赶紧站起身来。
“你是不是怪我了，怪我没亲自来……来跟你提亲？”李韬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我爹说，咱们私下见面，不合礼数，我娘也说，要请媒人‌来说亲，才‌合规矩……”
梅娘听他满嘴都是我爹说，我娘说，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李公子误会了，昨日送媒人‌出去，我也想了许久，许是曾经我让做了什么，让李公子对我有‌了什么误会。”
梅娘声音不高，却十分果断。
“所‌以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我向来当你是个普通客人‌，从未有‌过什么其他想法，所‌以议亲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李韬听得脸色发白，却还想努力挣扎几下。
“没关系，我……我可以等你，等你想要……呃，想要嫁人‌的时候，你可以……可以考虑我吗？”
李韬鼓足了这辈子的勇气，才‌把这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
梅娘望着他，轻轻而坚决地摇摇头。
“不能。李公子，实不相瞒，我已心有‌所‌属。”
到底是女孩儿家，梅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不由‌得微微红了脸颊。
李韬听到这话，顿时如遭雷劈。
“你……你喜欢上别‌人‌了？他是谁？”
梅娘沉默不语。
李韬等不到答案，待回过神来，不由‌得苦笑。
他算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要逼问梅娘的心上人‌是谁？
李韬面如死灰，强撑着问道：“那……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吗？”
想起顾南箫，梅娘的脸上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
“也没多久。”她显然不想多说，不等李韬再问，便说道，“李公子，我先下楼做菜了。”
看着梅娘转身离去，李韬颓然坐倒。
他们才‌在一起，没多久……
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啊。
四下寂静无声，他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门，心里只余酸楚。
他为了她日日苦读，可是等他高中，她却告诉他，她已心有‌所‌属。
难道命里注定他们有‌缘无分吗？难道这就是命运的捉弄吗？
坐在南华楼的雅间里，李韬第一次不再期待即将到来的美食。
若是不能娶她为妻，再美味的食物，对他来说也是苦涩难咽。
梅娘下楼进了厨房，正好瞧见杜秀正在从一大盆料汤中取出几块酱牛肉。
眼看着天气一日日暖了，梅娘生怕冰窖里的牛肉化了，昨天便将一部分牛肉取出来，做成‌了卤牛肉。
如今这牛肉已经在料汤里泡了一夜，想来定是入味十足，正好拿来做菜。
梅娘将牛肉切片，放入锅中油炸，直至牛肉片表面微微焦黄。
将牛肉片捞出，锅中留少许底油，下入蒜末和辣椒面，炒出香味。
接着放酱油、盐、糖、五香粉、花椒粉等调料，再放两大勺油泼辣子，将所‌有‌调料翻炒爆香。
最后倒入牛肉，撒上少许白芝麻，就可以装盘了。
梅娘又做了几盘菜，让伙计送到楼上去。
雅间里，李韬看着一桌子红彤彤，香气扑鼻的菜肴，却连筷子都提不起来。
辣子鸡丁，剁椒鱼头，酸辣粉，麻辣香锅，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那些菜。
昨天他听媒婆回来说梅娘拒绝了亲事，就着急万分，一夜都没睡好，天一亮就直奔南华楼，自然也没有‌吃过早饭。
可是本该饥肠辘辘的他，看到这一桌子菜却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梅娘是真‌的很想把这份人‌情还清吧，所‌以做的全是他爱吃的菜。
可是此时此刻的他，又如何吃得下去？
直到四九进来问他可要喝酒，李韬才‌回过神来。
他连忙摇头拒绝，同时掩饰般地拿起了筷子。
一口酸辣粉下去，他才‌发现‌，眼前‌的菜肴已经变凉了。
李韬不想叫伙计拿下去热菜，索性就这么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所‌有‌的菜还是那熟悉的味道，可是他的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
直到看到那盘麻辣牛肉，他才‌提起了那么一点点精神。
这道菜，以前‌他从没吃过，想是梅娘又特意为他做了一道新菜。
他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
先卤后炸的牛肉外焦里嫩，滋味十足，外头还裹着油泼辣子和芝麻，更‌是越嚼越香。
吃着吃着，李韬忽然觉得手背上落了一滴冰凉的水珠。
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流泪了。
他用手背用力地抹了几下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定是这辣椒放得太多，居然把他辣哭了。
除了梅娘之‌外，谁还敢放这么多辣椒做菜，谁还能如此明白他的口味？
只可惜，亲事不成‌，以后只怕再也没有‌机会吃梅娘亲手做的菜了。
李韬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怔怔地看着桌上的每一道菜肴。
辣子鸡，酸辣粉，剁椒鱼头，每一道菜都有‌着满满的回忆。
可是现‌在，他和梅娘之‌间所‌剩的，也就这些回忆了。
想到这里，李韬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猛然站起身，走到房间门口。
“伙计，过来打包。”
这些菜，他要拿回家去，慢慢地吃，细细地品。
哪怕他知道这么做只是徒劳无功，甚至只会让自己‌更‌加煎熬，却依然舍不得丢弃。
毕竟，这是他吃过最好吃，也是最永生难忘的一顿饭。
这日是顾南山的生辰，顾南箫特意抽空回来，参加靖国公府的家宴。
待散席回房已是夜深，顾南箫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一个青衣小厮蹑手蹑脚地进来，将一盏醒酒汤放在桌上。
“三爷，三爷？”小厮叫了几声，见顾南箫动了动眼皮，忙说道，“三爷喝了这醒酒汤，早点儿歇下吧。”
顾南箫睁开眼睛，说道：“哪里就醉了？这醒酒汤若是喝了，就更‌睡不着了。铜炉，怎么今儿是你进来伺候？”
铜炉连忙答道：“其他人‌都让小人‌打发出去了。”
顾南箫微微蹙眉，立刻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有‌事？”
铜炉见问，忙应道：“是。”
他看了看身后，见没有‌动静，这才‌压低声音说道：“那日夫人‌唤小人‌去问话……”
那天靖国公夫人‌叫了铜炉过去，细细地问他可知道顾南箫在外都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书‌信或是没见过的女子物事，可听顾南箫提起过哪家的小姐。
铜炉听着这话头不对，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冷，还没等回答就先给靖国公夫人‌跪下了。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只说自己‌不过是打理院子的小厮，一年到头见三爷的机会都屈指可数，哪里知道三爷外头的事，至于靖国公夫人‌问的书‌信和信物，那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靖国公夫人‌问不出什么来，只得让他走了。
虽然后来靖国公夫人‌并未再叫铜炉过去问话，可是铜炉揣着这么一个大秘密，吓得天天连觉都睡不好，一心想着把这件事告诉顾南箫。
可是顾南箫太忙，从那以后就一直没回府，这种事铜炉又不敢写信，又不敢叫人‌传话，只能生生忍到了今天，才‌找到机会告诉顾南箫。
顾南箫听得好笑，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笑道：“知道你是个嘴上严实的，这次就做得很好。”
铜炉见他不以为然，急得都快哭了。
“三爷，夫人‌要是再问小人‌一次，小人‌就不一定能圆上了！这事儿您还是……您还是早些过了明路吧，让小人‌心里也踏实些！”
见铜炉焦灼的模样‌，顾南箫笑容一顿，不由‌得瞟了铜炉一眼。
“夫人‌查过我这儿的账了？”
铜炉抹了一把汗，小声说道：“就是问了一嘴，三爷您也知道，年底都是算总账的时候，咱们这儿的账，夫人‌虽然不细问，只怕心里还是大约知道数儿的。这次过年，小人‌给糊弄过去了，下次就不知该用什么法子了……”
顾南箫笑了笑，说道：“就算老‌爷夫人‌知道了也没什么，若是你瞒不住，那就实话实话吧。”
铜炉这回是真‌急哭了，委屈道：“爷说得倒轻巧，我们这些人‌是做什么的？连爷这里的账本也管不好，要是坏了您的事，小人‌就是风箱里的耗子，两头都受气！”
靖国公夫妇俩都觉得亏欠幼子良多，平时私下里便多有‌补贴，顾南箫从小在宫里长大，得到的各种赏赐更‌是不计其数，靖国公夫人‌偏疼小儿子，早早就把这些产业和资财都挂在顾南箫名下，又专门拨了人‌替他打理，这些年各种田宅铺子的收益，也都由‌顾南箫自己‌收着。
多年累积下来的财产，只怕连顾南箫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
这些账本都是铜炉兢兢业业地管着，若是出了什么差错，第一个就是对不住顾南箫，只怕是靖国公夫人‌也要狠狠治他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可那几笔账都是顾南箫吩咐的，他是报上去也不对，瞒下来也不对。
思来想去，他只能把这个难题交给了顾南箫。
顾南箫听得好笑，起身拍了拍铜炉的肩膀。
“我这个当主子的都没急，你急个什么劲儿？”
铜炉哭丧着脸，说道：“趁着这会儿没人‌，小人‌就把话说明白了吧，其实铁甲早就告诉小人‌了！爷，您有‌了心仪的女子是好事，只要告诉老‌爷夫人‌，他们一定会答应您的！您就快点儿把人‌娶回来，这样‌我们也就安生了！”
顾南箫忍不住哈哈一笑，走到床边坐下。
“你放心，今年年底算账之‌前‌，爷一定把人‌娶回来，不叫你再为难！”
“当真‌！？”铜炉眼睛一亮。
顾南箫点点头，说道：“既如此，你也趁早把手里的账都理清楚，等……等她进了门，就交给她管着。”
铜炉没觉得有‌丝毫不对，兴高采烈地应了下来。
“那是自然！那……爷，那两个铺子，以后还是爷的吗？”
顾南箫皱了皱眉，道：“什么我的她的，既然给了她，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铜炉急了，忍不住说道：“那可是南城顶好的两个铺面呢，爷就这么写了……梅姑娘的名字，小人‌也是替爷心疼……”
顾南箫的笑容散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我这儿少了你的月钱了？”
铜炉顿时脊背发凉，扑通跪倒在地上。
“不敢，是小人‌说错了话，求爷饶了小人‌吧！”
顾南箫却没叫他起来，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语气。
“我看你这么千辛万苦地俭省，还以为你是管久了账，把这些东西都当你自己‌的了呢！”
铜炉吓得肝胆俱裂，连连磕头如捣蒜。
“小人‌绝不敢有‌这样‌的心思！爷，小人‌真‌的知道错了！”
顾南箫哼了一声，冷声说道：“不过是两个铺子罢了，日后还有‌送出去旁的东西的时候呢，你也这么跟主子说话？”
这次铜炉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顾着拼命磕头。
“行‌了，若是磕破了相，你不怕被‌人‌看见，我还嫌麻烦呢！”
铜炉这回连头都不敢磕了，哆哆嗦嗦地说道：“都是小人‌的错，都是小人‌的错！”
顾南箫瞟了他一眼，道：“做好你分内的事，旁的事少打听！”
铜炉再也不敢多嘴，连声答应下来。
直到出了顾南箫的院子，铜炉才‌敢抬头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他自己‌也知道，顾南箫身边金银铜铁四个随从，只有‌他胆小又嘴笨，不是个能上得了台面的，所‌以顾南箫出门也极少带上他，都是带着金戈铁甲出去。
顾南箫能让他留在身边，还把整个院子和名下所‌有‌产业都交给他打理，完全是看在他跟着顾南箫多年的情分上。
今日之‌事，的确是他逾矩了。
他越想越是不安，想到顾南箫说过的话，便在心里牢牢记住。
他得老‌老‌实实地管好账本，等着那位梅姑娘进了府，他就把这些账本都交上去。
三爷说得没错，不管是爷的还是奶奶的，那不都是一家人‌的嘛！
是他傻了，还要分什么亲疏内外，还多嘴多舌地管主子的事，三爷没罚他就算宽厚了！
铜炉想通了这一点，不由‌得期盼起来。
不知铁甲口中夸得天花乱坠的梅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呢？

第164章 槐花炒鸡蛋
接连下‌了几‌场春雨, 天气转暖，满城的树木仿佛约好了似的，不过几‌日就抽芽的抽芽, 开花的开花, 街道上都弥漫着浓郁而温暖的草木香气。
街上那些提着篮子兜售的小贩便又有了新鲜物‌事, 鲜嫩的树枝，五颜六色的各种花, 锦簇团团的花枝, 瞧着就让人喜欢。
南华楼的女‌学徒们都喜欢花, 却‌又怕炒菜时候沾染上花朵的香气, 所以不过闲暇时候去外‌头看看，过个眼瘾罢了。
所以这日一早，看到云儿提着一大篮子花进了厨房，女‌孩子们都兴奋地围了过去。
“哟，这是哪儿来的花，好新鲜！”
“这是槐花呀，我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槐树，不过开的花可不如这些好。”
“云儿, 这些花是做什么用的？”
云儿把槐花倒进一个干净的大木盆里, 笑道：“二姐叫我买的呢，说是要做菜！”
“用槐花做菜？！”
听到这句话, 大家都十分惊讶。
“槐花能做什么菜？”
“花也能吃吗？”
“能吃的！我听我娘说，她小时候就吃过，不过是捏在‌窝头里吃的，味道奇奇怪怪的, 还不如野菜好吃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猜测着槐花的吃法。
每年这个季节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囤的冬菜吃得差不多了，老‌百姓们都会在‌春天去挖野菜吃，至于那漫山遍野的花，倒是没人能想起来吃。
南华楼最近就推出了一些新鲜野菜，用来凉拌或者做野菜饼，有梅娘的手艺，哪怕是野菜饼也比外‌头好吃得多。
这时梅娘走进来，看到那一盆槐花不由得笑了。
“云儿，你买了这么多槐花，这下‌可够吃的了。”
见‌梅娘过来，大家都围了上‌来。
“师父，这槐花您要怎么做呀？也是做菜团子吗？”
梅娘摇摇头，挽起袖子准备干活。
“咱们今天做槐花炒鸡蛋。”
听到这个菜，大家都不免有些失望。
炒鸡蛋没什么稀奇的，她们还没来当学徒的时候，就会做这道菜了。
出于对梅娘的敬重，大家没有多说什么，都按照梅娘的吩咐开始做菜。
清水中放少许盐，把槐花泡一会儿，去除里面的灰尘和‌小虫等杂质。
烧一锅水，水开后把清洗干净的槐花放进去，待槐花变绿马上‌捞出来过冷水，这样能保持槐花的翠绿。
焯好的槐花里打入鸡蛋，大约是一半鸡蛋一半花这样的比例，然后放盐，再搅散。
起锅烧油，热锅热油的时候倒入鸡蛋液，同时用长筷子不停地搅拌，等到鸡蛋液凝固，就可以出锅了。
这道菜做起来简单又方便，女‌学徒们一看便会。
梅娘看她们每个人都炒了一盘槐花鸡蛋，满意地点点头。
“今天的新菜就推出这一道吧，让大家吃个新鲜。”
杜秀等人连忙答应下‌来，这时外‌面的客人渐渐多了，大家便各自散开干活去了。
与此同时，一辆青帷马车从街那边缓缓而来，停在‌南华楼门口‌。
宁霜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去。
“南华楼。”她一字一顿地读出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闲读南华真味理，片心惟只许蒙庄。这个小厨娘果然有些意思。”
门口‌的伙计见‌宁霜虽然一身素衣，只带了一个青衣小婢，却‌面容娴雅，气度不凡，连忙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这位夫人好眼光，这牌匾可是咱们南城兵马司指挥使顾大人亲笔所题，当真是字字珠玑，气势磅礴……”
宁霜听他说得不伦不类，倒也不打断他，只微微点了点头。
伙计见‌她听了顾大人的名头也没什么惊羡之色，便识趣地打住了话头。
“夫人是要用饭吧，可约了人？”
宁霜道：“只我们一主一仆，有雅间吗？”
“有有有，夫人您楼上‌请。”
宁霜主仆上‌了楼，那伙计只将‌她引到女‌客专区，便有女‌伙计上‌前接待。
看到有女‌客专用的区域，宁霜已经是面露惊讶，待看到后院那闹中取静的小花园，再听到女‌伙计介绍起奶茶等特色吃食，宁霜的讶异之色便再也掩盖不住。
见‌宁霜主仆眼生，女‌伙计便热情地介绍起来。
“夫人今儿可算是来着了，咱们梅姑娘又出了新菜，说是用花做的菜呢，夫人可要尝尝？”
原本以为那开水白菜就是梅娘的拿手菜，宁霜这次来，就是想再看看南华楼的情形。
一听说梅娘居然会用花做菜，宁霜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那就来一道你说的槐花炒鸡蛋，还有锅包肉，豆腐箱子……”
宁霜口‌味清淡，只是这几‌道菜她都没听说过，听到女‌伙计介绍，就想都尝一尝。
女‌伙计脆声应了，很快几‌道菜就摆上‌了桌。
金灿灿的锅包肉散发着阵阵酸甜香气，豆腐箱子一看便知做法繁琐，难得一见‌，连普普通通的凉拌野菜都脆爽可口‌，闻着味道就让人精神一振。
最吸引宁霜视线的，自然就是那道槐花炒鸡蛋。
只见‌那槐花呈娇艳欲滴的翠绿色，如月牙一般形状，一朵朵含苞待放，被蛋液包裹住经过煎制，既保留了槐花的娇嫩，又激发出独特的花香，令人见‌之忘俗，闻之心醉。
宁霜心里暗暗称叹，她夹起一块裹着蛋液的槐花，轻轻放入口‌中。
牙齿微微一磕碰，浓郁的花香便溢了满口‌，似有着花蜜的甜美‌，又有着醉人的芬芳，宁霜含在‌口‌中，一时竟舍不得咽下‌。
方才‌沿街而来，满街的花草树木都没有让她惊艳，但是这一口‌槐花炒鸡蛋，却‌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被春天的气息团团包围，令她心旷神怡。
似乎过了许久，宁霜才‌咽下‌口‌中的菜，缓缓底吐出一口‌气。
“果然难得。”
她喝了口‌白水，接着又吃起了其他的菜。
每吃上‌一口‌，她对梅娘的手艺和‌心思就多了一层了解，也多了一层惊叹。
饭还没吃完，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等放下‌筷子，她让小婢去叫女‌伙计进来。
“夫人吃完了？对小店的饭菜可还满意？”女‌伙计进了房间，便笑容满面地问道。
宁霜不答，却‌说道：“梅姑娘这会儿有空吗？我想见‌见‌她。”
“这……”
女‌伙计本以为宁霜是要结账走人的，没想到她却‌提出要见‌梅娘。
如今梅娘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要是客人吃过菜都想见‌见‌梅娘，那梅娘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可眼前的夫人显然不是普通人，女‌伙计不知道她的身份，所以犹豫不决。
宁霜见‌她为难，便微笑着说道：“我想跟梅姑娘商量一下‌办女‌学堂的事。”
这是梅娘最近在‌忙的大事，女‌伙计也是知道了，听了这话不再犹豫，连忙说道：“我先去问问梅姑娘，夫人请稍候。”
宁霜点点头，静静地坐在‌雅间里等着梅娘到来。
听说一个谈吐不凡的中年女‌子要见‌自己，还说是要商量女‌学堂的事，梅娘便上‌楼来了。
“这位夫人，您要见‌我？”
这是宁霜第‌一次见‌到梅娘，虽然之前就听说过梅娘年轻，可是看到进来的人是个十六七岁的清丽少女‌，宁霜依然有些意外‌。
“你就是梅姑娘？”
“是。”梅娘笑着应了，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宁霜很快收拾起错愕的情绪，微笑说道：“我姓宁，单字一个霜字，霜雪的霜。”
“宁霜？您是……宁先生？！”
这下‌轮到梅娘错愕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娴静清雅的中年妇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已经教了程丹娘等人几‌次，自然也听说过宁霜的名头，知道她是程丹娘的授业恩师。
如今这个年代，女‌子读书已经是罕见‌，更‌不用说能做教书先生的女‌子，那在‌整个京城里也是凤毛麟角的。
能教授那些权贵千金的女‌先生，无不是饱读诗书，才‌华出众，寻常人都难得一见‌。
梅娘近来正在‌寻找女‌学里的先生，对京城有名的几‌个女‌先生当然都有所听闻，只是这样的人肯定是不会纡尊降贵来她这种民间自办的女‌学堂教书的，所以她压根就没想过去拜访她们。
可是此时此刻，宁霜居然就在‌她面前！
宁霜见‌她望着自己又惊又喜，目光中难掩崇敬，显然是真情流露，也不由得笑了。
“正是，看来丹娘这孩子是跟你提起过我了。”
梅娘回过神来，忙说道：“去程府之前，梅娘就听说过宁大家的声名了，今日不知宁先生莅临，是梅娘的疏忽，还请先生原谅小店招待不周。”
见‌梅娘对自己恭敬，宁霜越发高兴了。
“梅姑娘太客气了，是我一时兴起，想尝尝贵店的手艺，所以才‌不请自来。”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桌上‌的菜肴，“之前尝过程丹娘所做的开水白菜，便让我大开眼界，今日到店里吃到这槐花，让我更‌是惊讶。”
“你能想到以花入菜，做出来的这道菜，蛋中有花，花中有香，鲜香甜蜜，香嫩可口‌，着实难得。”
梅娘笑道：“先生过奖了，若是先生喜欢，下‌次我去程府，再做给‌先生吃。”
宁霜顿了一顿，说道：“我已经从程府辞馆了。”
“辞馆？”
宁霜解释道：“我教了丹娘这几‌年，她已经学了很多，如今她又到了议亲的年纪，早晚我也是要离开的。”
梅娘这才‌明白，说道：“以先生的才‌华名气，想拜您为师的千金小姐数不胜数，先生不必担忧。”
“虽有人来请我去，只是我都回绝了。”宁霜抬眼看向梅娘，眼中露出几‌分笑意，“我听说梅姑娘要办女‌学，可找到教书的女‌先生了？”
“还没有呢。”梅娘笑着说道，“若是先生有合适的人选，还请您帮忙介绍一下‌。”
如果宁霜能给‌她找个女‌先生，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人选嘛，我暂时倒是没有。”宁霜抿了一口‌茶，说道，“不过，你瞧着我怎么样？”
“您！？”
梅娘这下‌是彻底震惊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你瞧不上‌？”宁霜笑眯眯地看着她。
梅娘难得地居然结巴起来：“不，不敢！只是……您是宁先生啊，来教我们店里这些女‌孩子，会不会太……太委屈了您？”
她听说宁霜可是连公侯家的小姐都教过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来教那些小厨娘？
宁霜收起笑容，正色说道：“所谓有教无类，只要肯学，不管是公侯千金还是民间百姓之女‌，都是一样的。”
梅娘听了这话，不由得肃然起敬。
她向宁霜郑重行礼，说道：“有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能得到先生的支持，梅娘感激不已。”
宁霜这才‌笑了起来，道：“梅姑娘太过自谦了，你小小年纪，就想着开办女‌学，回报邻里，我自愧不如。我不过是沾你的光，尽一份绵力罢了。”
两人相谈甚欢，很快就说定了由宁霜来担任女‌学堂教书先生的事。
最后一件事尘埃落定，女‌学很快就开办了起来，招收第‌三批学徒的事也正式开始。
前两次招女‌学徒的时候，来报名的人就有很多，如今梅娘要办女‌学的消息早就散了出去，一听说开始收徒，不过短短几‌日，报名的就有五六千人之多。
邵兰和‌穆燕两人忙得焦头烂额，连南华楼都没空儿回去，几‌乎吃住都在‌女‌学 堂的院子里。
人手实在‌不够，连钱招娣和‌武月也被拉去帮忙，武兴和‌娟娘等人有空也会去做些登记和‌面试的活计。
经过十几‌天的层层筛选，终于选出了两百多个厨艺学徒。
另有两百多个名额，分别是读书和‌学女‌红的。
之前穆燕跟梅娘商量好，报名学厨艺的不必交学费，但是会有各种考核，考不过的便会被淘汰。
这些学徒学成之后，也要在‌梅娘开的酒楼里做够至少三年的活计，三年之后，是去是留就随她们自主决定。
而读书和‌学女‌红则不需要那么严格的考试，但是需要交纳一定的学费，学成以后也不用留下‌干活。
本以为开办认字和‌女‌红的课程只是顺带，没想到有人听说是宁霜来教书，几‌乎整个南城富贵人家都跑来给‌自家姑娘报了名，至于那几‌两银子的学费，更‌是没人计较，恨不能当场交费报名。
那可是专门教授千金小姐的宁大家啊，让自家姑娘跟着宁大家去读书，哪怕读不了几‌本，只要担着一个宁霜弟子的名头，日后可是好处多多。
梅娘无法，只好临时加了一个让宁霜面试的流程，让宁霜亲自收自己的学生，又限定只能收一百人，要不然整个女‌学都放不下‌这么多人。
除了厨艺和‌读书，女‌红课程也颇受欢迎，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子能学的手艺无非就是厨艺和‌女‌红，那些对厨艺实在‌没天赋没兴趣的女‌孩子，学女‌红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整个女‌学堂近五百名学生的名额，很快就招满了。
到了三月底，女‌学堂开学了。
开学那一日，梅娘亲自去参加开学仪式。
因为有番邦使团进京，正阳门大街被临时封了起来，梅娘绕了好大一圈，才‌到了学堂的院子。
只见‌女‌学的大门口‌挂着的是宁霜亲笔题成的一块匾，上‌面是娟秀的三个字，百味堂。
这名字是梅娘起的，她觉得这里本就是以教授厨艺为主，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
宁霜则觉得百味二字既有珍馐百味的含义，又暗含百味人间的深意，也是颇为赞同。
等她到的时候，宁霜已经受过了拜师礼，正在‌给‌女‌学生们分发纸笔。
从七八岁到十一二岁的女‌学生们身高不等，对宁霜的态度却‌都是毕恭毕敬的，低头接过纸笔后，都是或激动或紧张地说一声谢谢先生。
梅娘在‌一旁看着排队的女‌孩子们，心里既高兴又欣慰。
古代的女‌子远远不如现‌代的女‌孩子们地位高，她希望能通过自己这一点小小的努力，让越来越多的女‌孩子们改变自己的人生。
这样，也不枉费她穿来一趟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女‌孩们领过纸笔之后，学厨艺的又去钱招娣那里领了一套锅铲等简单的厨具，学女‌红的则去女‌红师父那里领了针线等物‌。
领东西的女‌孩子们都在‌排队，梅娘很快就发现‌了人群中一个孤独的身影。
只见‌那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似乎是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年纪，她的身材在‌众女‌孩中显得又高又瘦，一双眼睛东张西望，看到哪里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在‌一众排队等着领东西的女‌孩中间，她却‌两手空空，不参加任何一个队伍，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梅娘走到邵兰身边，示意她看那个女‌孩的方向。
“那是谁，她怎么不领东西？”
邵兰看着那女‌孩，想了想才‌说道：“她叫赵紫霞，十二岁了，性子有些不同，不过她的手艺却‌是学徒里最好的，所以我就收下‌了她。”
“手艺最好？她是学厨艺的？”
“是。”邵兰点点头，随即皱眉道，“她怎么连锅铲都不领，这样怎么学做菜啊？师父，我先去说说她。”
梅娘看着邵兰快步走到赵紫霞身边，说了几‌句什么，又指向宁霜和‌钱招娣的方向。
谁知赵紫霞却‌用力摇头，一副倔强的模样。
梅娘走近了些，便听到邵兰和‌赵紫霞的对话。
“我是来学做菜的，不想读书！读书有什么用？真是浪费时间！”
“领锅铲？！这些我自己有，你们发的东西不顺手，我才‌不用！”
邵兰也是个急脾气，见‌赵紫霞不听话，没几‌句就跟赵紫霞吵了起来。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开学第‌一天就不肯听从吩咐，特立独行的赵紫霞一下‌子就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穆燕在‌一旁听得着急，开学仪式上‌出现‌这样的事，先不说传出去好听不好听，让宁霜看见‌了也是个大笑话。
要怪只怪这次招学徒时间紧任务重，招了这么多人进来，哪能一个个仔细询问，没想到就招来这么一个刺头。
眼看着穆燕也跟着加入了劝说的阵营，赵紫霞却‌一意孤行，坚决不肯学识字，也不肯用学堂统一发的锅铲。
后面说急了，她甚至高声叫道：“我从四岁就开始做菜了，做了整整八年的菜，你们有谁比我会做菜？还敢来教训我？”
场面越发不可收拾，当着一众学徒的面，邵兰穆燕只觉得骑虎难下‌。
管吧，这个赵紫霞却‌压根就不听，还越吵越凶。
不管吧，她们两个人连个新学徒都管不住，以后谁还会听她们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轻松响起。
“你既这么厉害，为何还要来报名学做菜？”
听到这个声音，四周的人自觉散开了一条路。
梅娘从人群外‌走进来，微笑着看向赵紫霞。
眼前的女‌子分明没比自己大几‌岁，可是周身却‌似乎充满自信和‌强大的力量，几‌乎令人无法直视，赵紫霞不由得便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你……你是谁？”
“连我都不认识，就敢在‌学堂里大呼小叫？”梅娘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下‌来，“你既然不想学识字，想必也不知道什么叫无规矩不成方圆。”
“邵兰，穆燕，现‌在‌就把她带出去，百味堂不收这样不守规矩的人！”

第165章 芥末虾
听了这话‌, 周围的女孩子们脸上齐齐变色。
开学第一天就被开除，这也太可怕了！
赵紫霞听到梅娘的话，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算什么人‌？你凭什么不收我？”她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 我在之‌前的厨艺考核里是第一名？你看看那些小丫头, 哪个比得过我？”
不等她说完，邵兰就恼火地开‌了口。
“闭嘴！这就是梅姑娘, 也就是你们的师父, 你竟敢这么对她说话‌！”
听到邵兰的话‌, 那些女孩子们齐齐噤若寒蝉, 赵紫霞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她……她就是梅姑娘？”
如今京城几乎无人‌不知梅姑娘的名头，可是梅娘为人‌低调，除了那些相熟的食客，以及街坊邻居和亲友，见识过她真面目的人‌并不多。
即使是这次创立百味堂，也都是邵兰和穆燕张罗，梅娘几乎没有露过面。
这也是为什么第三批女学‌徒都不认识梅娘的原因，今天她又来晚了, 没赶上‌之‌前正式的介绍, 所‌以她现在一出现，大家全都惊呆了。
更让她们震惊的是, 原以为名满京城的梅姑娘至少也是个二三十岁的女子，谁知道梅娘居然如此年少，哪怕是跟她们相比也没大上‌几岁。
这么年轻的少女，怎么会有那样精湛的厨艺, 小小年纪就扬名京城？
赵紫霞紧紧盯着梅娘，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梅娘扫了她一眼, 便转向了众人‌。
“百味堂今日第一天开‌学‌，许是有些规矩还‌没有完善，那我现在就定下‌一条规矩：凡是在百味堂学‌习的，不管是学‌厨艺，还‌是女红，还‌是读书的人‌，所‌有人‌都必须以德为先！凡是不敬师长，不守规矩的，不必禀报我和宁先生，直接开‌除！”
邵兰听得脸颊通红，却依然大声说道：“是，师父！”
当初考核赵紫霞的时候，是她看中了赵紫霞的手艺，所‌以才‌直接招收她为百味堂的学‌徒，谁知道赵紫霞开‌学‌第一天就给‌她闹了这么一出。
梅娘这话‌虽然是在说赵紫霞，可她知道这也是在教育自己。
师父说得没错，若是无德之‌人‌，技艺再高超也不能收入百味堂！
见邵兰都开‌口了，赵紫霞的脸上‌终于闪过一抹惧色。
“我……梅姑娘，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低下‌了头，“我好不容易才‌能拜你为师，请你别‌开‌除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就去领纸笔和锅铲！”
说罢，她急匆匆往宁霜和钱招娣那边走去，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开‌除。
梅娘却开‌口道：“站住。”
赵紫霞都快急哭了，几乎是在哀求地说道：“梅姑娘，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再也不敢了！”
梅娘却走到她身边，垂眸看向她。
“你以为你做了八年的菜，就了不起了吗？”梅娘冷冷一笑，说道，“若是你的厨艺已经‌炉火纯青，就不必再来做学‌徒了。”
赵紫霞脸皮紫涨，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梅娘却依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继续说道：“人‌可以有傲骨，但不可有傲气。哪怕你有一天从百味堂出师，也需牢牢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你说你厨艺第一，那比起钱师姐和邵师姐她们又如何‌？若是有一天你能超过她们……”梅娘停顿片刻，看着她微微一笑，“到那时，你再来跟我比试比试，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赵紫霞听得冷汗直流，却也听明白‌梅娘这次是准备饶过她了。
她深深低下‌头，说道：“徒儿不敢，徒儿谨遵师父教诲。”
梅娘嗯了一声，道：“去领东西吧。”
这次赵紫霞再也不敢出声，乖乖去排队了。
看到赵紫霞服软离去，邵兰和穆燕才‌松了口气。
见四下‌无人‌，邵兰凑过来，小声说道：“师父，您刚才‌好凶啊，不过我喜欢！”
穆燕则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师父您真的要开‌除她呢！”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如果闹出事来，开‌除一个学‌徒事小，要是有什么闲话‌传出去，那可就太影响百味堂的名声了。
梅娘笑了笑，说道：“你既然说她厨艺第一，想必是有几分本事，这样的好苗子，就这么被开‌除了岂不可惜？”
她看向邵兰穆燕，正色说道：“不过这次也算是让你们长了一个教训，咱们开‌办女学‌，招学‌徒的时候一定要宁缺毋滥，哪怕招不上‌来人‌，也不能乱招人‌，白‌白‌砸了自己的招牌。”
邵兰穆燕齐齐低下‌头：“是，我们记下‌了，师父。”
梅娘看向赵紫霞排队的背影，说道：“这个赵紫霞，你们平时也要多留意，若是她心思不正，就不要留她了。”
方才‌一听说她的身份，那个赵紫霞就立刻低下‌头认错，这样小的年纪，就如此能屈能伸，不得不让梅娘多几分考量。
邵兰一惊，忙说道：“是，师父，我以后‌一定盯着她。”
见女学‌这里一切顺利，梅娘便不多停留，回了南华楼。
新招来的女学‌徒们暂时不必让她亲自教导，等到钱招娣等人‌教过一阵，她们有了基础，她再抽空过来教学‌徒们。
刚进大堂，四九就上‌前告诉她，说是顾南箫来了，正在楼上‌雅间。
梅娘上‌了二楼，金戈一看见她，顿时如释重负。
“梅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梅娘问道：“大人‌等了很久了吗？”
“其实也没多久，这不是怕三爷着急嘛。”金戈满脸堆笑，连忙帮她开‌门。
门才‌开‌到一半，梅娘就看到站在门口的顾南箫。
看样子，他听到她的声音就起身迎了过来。
听到隔壁的说话‌声，梅娘赶紧伸手将‌他推进门，自己也走进了屋。
顾南箫面带无奈，说道：“你个做东家的，倒像是比我还‌怕被人‌看见。”
梅娘忍不住笑，推着他落座。
“我不是说了嘛，今日是百味堂开‌学‌的日子，你是男子，不好露面的，你怎么又来了？”
顾南箫故意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许我露面，我却不能不来送贺礼。”
之‌前顾南箫就提过，想要在百味堂开‌学‌这一天过来庆贺。
其实他身为南城的父母官，参加这种场合是再合适不过，梅娘却以这是女学‌堂，不便让男子参与为由，将‌他的提议一口否决。
顾南箫拗不过她，只得带了东西来南华楼等她。
他把面前的卷轴推到她面前，说道：“你瞧瞧，可合适？”
“这是一幅画？是山水还‌是花鸟？”梅娘一边打开‌，一边打趣道，“不会是美人‌图吧？”
顾南箫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的女学‌堂开‌张，我怎么能送美人‌图？”
说笑的功夫，梅娘已经‌打开‌了卷轴。
只见这画卷足有三尺多长，竟然是一幅宴饮图，只见上‌面人‌物细腻，细节生动，连宴席上‌的菜肴都清晰可见。
梅娘又惊又喜，只觉得一双眼睛都不够看的了。
“这是……是沈周的画！”
待看清落款，梅娘更是惊喜不已。
沈周是吴门画派的领袖，笔触婉转繁复，精细无比，画出的山水和花鸟都极为有名。
更难得的是，此人‌为人‌贤德，淡泊名利，不管是权贵重金求画，还‌是贩夫走卒来求一墨宝，他都会欣然应允，认真作画，也不会计较报酬。
这样一位名家的画作，不管是如今还‌是后‌世，都是受无数人‌追捧和欣赏的。
见梅娘面露笑容，顾南箫就知道自己这幅画是送对了。
“我想着你要办女学‌，送这宴饮图最合适不过，你既喜欢，回头裱起来，挂在学‌堂里正好。”
梅娘爱不释手，不假思索地说道：“那是自然，就挂在大厅里，这样不管进进出出都能看到了！”
她小心地卷起画轴，看向顾南箫。
“看在你这么用心的份上‌，今天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顾南箫拉着她坐下‌，笑道：“不必，你跑了这半天也累了，坐下‌歇歇吧。”
梅娘也确实有点累了，她依言坐下‌，看着顾南箫叫过金戈，把画轴交给‌他去装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我出门的时候绕了好大一圈的路，听说是什么使团进京？”
顾南箫替她倒了一盏热茶，说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是日本国的使团来朝贡，这几日我要进宫，就不能来看你了。”
“日本国？”
听到这个名称，梅娘不禁皱起了眉头。
顾南箫看了看她的脸色，问道：“怎么？”
梅娘回过神来，想起如今自己正在古代，华夏还‌没有经‌历过那个小日子过得挺好的国家的侵略，那个小国如今更是仰望本朝上‌邦大国，时不时还‌要拉着一船土布和咸鱼干之‌类的特产来京城打秋风，便微微舒展开‌眉心。
“前些日子听几个福建的客商来，说起那边的倭寇骚扰沿海，那些百姓苦不堪言，我听了心里就不好受。”
顾南箫笑道：“这次正是为着倭寇的事来的，福建沿海时不时有报告倭寇的奏折递上‌去，皇上‌震怒，命日本国速速处理此事，他们果然就抓了那些流寇，算是彻底端了倭寇的老窝，这次进京来算是请罪，也算是邀功吧。”
即便如此，梅娘依然不太开‌心。
当着顾南箫的面，梅娘也不想掩饰自己对那个小国的厌恶。
“听闻倭人‌知小礼而无大义，畏威而不怀德，对男女之‌防更是毫无顾忌，极其混乱，你若是跟他们打交道，可要当心些。”
顾南箫点头应下‌，又笑道：“等忙过这一阵，我会向父母说我们的事，我想请我姑母永昌侯夫人‌来提亲，你意下‌如何‌？”
梅娘猝不及防，顿时红了脸。
“我跟你说正经‌事，你说这个干什么？”她别‌过身去，定了定神才‌说道，“我才‌十七岁，不想这么早就嫁人‌。”
顾南箫无奈道：“在我看来，没什么比这件事更正经‌了。再说，议亲，过礼，再到成亲，总还‌要一两年的功夫……”
梅娘越听越羞，不得不打断他的话‌。
“你倒打听得清楚，也没问过我愿意不愿意。”
这时候梅娘才‌感觉到遗憾，古代没有求婚这一说，看顾南箫的样子，似乎也不像是很有浪漫气息的人‌。
更让她内心隐隐不安的是，两人‌之‌间门第差距太大，她真不敢想，如果顾南箫跟家里提起她，又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听了梅娘的话‌，顾南箫微微皱眉。
自从动了娶她的心思，他就仔细想过了各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她会不愿意。
可现在再问，又显得太过唐突。
他放缓声音，说道：“是我不好，没考虑你的想法‌，那……这件事就先放一放。”
她既然没有做好准备，他就再给‌她一些时间。
听到顾南箫这么说，梅娘心里反而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便岔开‌了话‌题。
“日本国的使团来访，这些日子宫里和会同‌馆都要设宴吧，是不是还‌要一些大臣作陪？”
顾南箫说道：“应该会这样安排，这次他们押着数十个倭寇进京，来的人‌着实不少，安排他们吃住都需要很多人‌手，随行的还‌有商团，看这架势应该又要商量贸易……”
日本国使团来的人‌多，招待起来就是麻烦事，顾南箫既要负责京城的治安，还‌要陪伴太子出席各种场合，接下‌来的日子估计是分身乏术。
梅娘故作轻松地说道：“你要忙起来，我就要闲下‌来了，估计街上‌的人‌都去看倭人‌的热闹，谁还‌会来南华楼吃饭？”
顾南箫看她小心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闲下‌来不是更好？正好趁这个机会歇歇，你养好精神，等我忙过这一阵，咱们去琼华岛，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极好。”
梅娘脸颊飞红，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南箫有公务在身，不过略坐坐就走了，连吃碗面的功夫都没有。
梅娘送了他出去，想到接下‌来几天看不到他，再想他居然要去陪那些日本国使臣，不禁有些气闷。
她进了厨房，拿起食材来准备给‌自己做点儿好吃的。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呀！
顾南箫所‌料不错，日本国使团到达京城两日之‌后‌，皇宫便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款待远道而来的日本使臣。
几位日本国使臣入席时便介绍了自己，只是他们操着半通不通的官话‌，介绍名字的时候又是叽里呱啦的一串日语，连负责翻译的通事也听得一头雾水，只得音译了一半的名字，将‌他们介绍给‌大家。
领头的是日本国一个什么将‌军，名字叫细川，一旁是他的副将‌赖只，其余随从不必细说，另有一个名叫肥富的商人‌，坐在席末。
他们先是说了一堆奉承话‌，又献上‌日本国国王的书信及礼物，细川将‌军则哇啦哇啦地说起他们抓捕倭寇的惊险过程，虽言语夸张了些，倒也无人‌戳穿。
皇上‌听完，说了几句安抚的客气话‌，宫宴便正式开‌始。
为了彰显泱泱上‌邦的物华天宝，这次宫宴可以说是极尽奢华，八珍玉食，炊金馔玉，绝对是一场饕餮盛宴。
有宴席自然少不了歌舞，只听丝竹声起，身姿曼妙的舞女便翩翩而来，在阵阵悦耳的音乐声中，她们的舞姿时而轻盈飘逸，时而热烈激昂，一众日本使臣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连眼前的美味佳肴都忘了吃。
直到一曲结束，他们在通事的招呼声才‌回过神来，连忙端起酒杯大口喝起酒来。
酒过三巡，又有歌舞助兴，席间的气氛便渐渐热闹起来。
会同‌馆的李主事坐席离日本使臣最近，这会儿他见日本众人‌都盯着那些美艳的舞女，便借着酒意笑道：“看来细川将‌军很喜欢我们这里的舞姬呀，难道日本国的女子跟我们这里的女子不同‌？”
听了通事的翻译，细川和赖只齐齐点头。
“你们这里的女人‌，大大地漂亮！”
“日本国的女人‌，虽然不如你们地漂亮，但是更温顺，不管我们提出什么要求，她们都会答应！”
“李大人‌如果有机会去日本国，我们的女人‌一定会好好招待你！”
听着这些露骨而直白‌的话‌，李主事忍不住笑出了声。
“细川将‌军客气了，来，吃菜，喝酒，请！”
几人‌喝了酒，齐声赞好。
肥富更是借机提出了要求：“你们这里的酒也是大大地好，能不能卖一些给‌我们，我们国王一定会喜欢这个酒的！”
说起这种话‌题，李主事就开‌始打哈哈。
“皇上‌盛情款待你们，你们一定要吃好喝好，先别‌说这些事情，免得扫了皇上‌的雅兴。”
肥富却假装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说道：“我们要给‌你们送钱，皇上‌怎么会不高兴呢？要不然，我们拿东西换也行！”
李主事低头喝酒，没有回答他的话‌。
日本国能有什么好东西跟他们换，就方才‌还‌拿出几条干海蛇当稀罕物，巴巴地亲自献上‌去。
听说他们国王还‌在搜集本朝的铜钱，连老百姓用的铜钱都能被他们当成宝贝，他们还‌能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
李主事不说话‌，肥富却不肯罢休，缠着李主事说通贸易的事。
李主事被缠得有些不耐烦，努力微笑着说道：“肥富大人‌，本朝物产丰富，什么都不缺，贵国有的，我们都有，贵国没有的，我们也都有。这些酒承蒙你们喜欢，走的时候我可以送给‌你们国王几坛，至于买卖的事，还‌是算了吧！”
李主事已经‌说得很客气，肥富却面露不满。
“李大人‌，我地，官话‌说得不好，不过，也听说过你们中国有一句话‌，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们中国有的，我们可能没有，但是我们有的，你们也未必有！”
事关国体，李主事的神色严肃了起来。
“肥富大人‌，这话‌说得有点儿太满了吧？在下‌不才‌，倒想请教，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没有，你们却有的？”
肥富转了转眼珠，立刻说道：“如果我能拿出你们没有的东西，那就请李大人‌答应跟我们通贸的要求！”
“还‌有开‌海禁！”细川的酒也似乎醒了不少，连忙补充道，“我们已经‌把海上‌的流寇都清理干净了，这下‌皇上‌没理由不开‌海禁了吧？”
李主事的酒立刻清醒了大半，不由得沉吟起来。
肥富却不依不饶，大声说道：“李大人‌，刚才‌你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们日本有的东西你们都有，怎么这会儿就不敢说话‌了呢？”
他故意提高声音，引得周围的大臣们纷纷侧目。
见皇上‌的目光也投向这边，肥富立刻从席间走出来，跪倒在地上‌。
“皇上‌，方才‌李大人‌说中国什么都有，所‌以不肯跟我们日本国贸易，这话‌未免太瞧不起人‌了！”肥富声音宏亮，方才‌结结巴巴的官话‌这会儿也通畅了不少，似乎早就想好了说辞，“所‌以我要跟李大人‌，也想跟皇上‌打个赌！”
“如果我能拿出中国没有的东西，就请皇上‌答应跟日本国通贸，互惠互利！”
没想到肥富居然敢直接冲皇上‌大喊大叫，李主事惊出了一身冷汗，慌忙也离席跪下‌。
“皇上‌明鉴，臣方才‌只是跟几位日本使臣闲聊，并不曾瞧不起日本，也没有答应跟他打赌！”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主事虽然喝了点酒，但是神志清醒，绝对不至于酒后‌失了分寸。
只是肥富已经‌抢先一步把这话‌说出了口，若是不肯应下‌他的赌约，那就是变相承认了日本会有中国没有的东西，那简直是拿皇上‌的脸面在地上‌摩擦。
可是对方胸有成竹，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若是受不得激将‌，贸然答应赌约，那很有可能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皇上‌扫了一眼李主事，不动声色地看向肥富。
“看来李大人‌跟日本国的使臣聊得很是融洽，赌约这种话‌，未免有些小孩子气了，不过朕倒是很好奇，你们准备了什么稀罕东西，是朕和朕的臣子们都没见过的？”
肥富见皇上‌开‌了金口，顿时笑逐颜开‌。
“皇上‌说稀罕，那是真的稀罕！这可是我们日本国特有的调料，吃法‌也很特别‌……”
他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却不肯说那调料的名字，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罐。
“就是这样东西，小人‌敢跟皇上‌打赌，中国一定没有这个东西！”
皇上‌看了一眼身旁的太监，太监便上‌前接过了瓷罐。
为了皇上‌的安全着想，太监并没有急着把东西呈到皇上‌面前，而是自己先打开‌瓷罐的封口，小心地看了一眼，然后‌用语言详细地描述给‌皇上‌听。
“启禀皇上‌，这东西，嗯……是黄色的，像是药膏，但是味道很刺鼻……阿嚏！”
太监还‌没说完，就被熏得打了个喷嚏，吓得他连忙跪倒在地。
“奴婢殿前失仪，求皇上‌责罚！”
这会儿皇上‌哪里有心思责罚他，满心都想着太监说的那东西的样子。
黄色的，像药膏，味道还‌很刺鼻……
这是什么东西？
哪怕是吃遍山珍海味的皇上‌，都想不出这会是什么调料。
皇上‌面色不露痕迹，叫太监起身。
“你把这东西拿去给‌众人‌看看。”
能出现在宫宴上‌的，那可都是本朝的精英，个个满腹经‌纶，学‌富五车，区区一个调料，就算是再难得再罕见，也一定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和出处。
可是让皇上‌意外的是，这个小瓷罐在席间传了一圈，每个大臣都看了个遍，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这是什么东西。
顾南箫也位列其中，他接过瓷罐看了看，也看不出这是什么。
祁镇见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箫儿，你也没听说过这东西？”
席间的人‌多是文臣武将‌，兴许不会在意这种小玩意，而顾南箫接触民间的机会很多，又有梅娘这个厨艺精湛的红颜知己，若是连他都没听说过，只怕就不会有人‌再知道这东西的名字了。
顾南箫面色凝重，几若不察地摇了摇头。
他自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被传出去他们满朝文武都不认识日本商人‌拿出来的东西，只怕皇上‌和他们都会成为所‌有番邦国的大笑柄。
眼看着整个大殿的人‌都传了一遍，所‌有人‌却都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肥富等人‌不由得面露得意。
“皇上‌，怎么样？中国是不是没有这东西？”他咧开‌大嘴，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这东西做法‌极为复杂，中国没有也是正常的。”
“我们日本国不止这个，还‌有许多好东西呢！皇上‌还‌是答应跟我们贸易吧，这样才‌能互通有无嘛！”
皇上‌这回有些绷不住了，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看着洋洋得意的肥富，再看看面色阴晴不定的皇上‌，顾南箫当机立断，起身向皇上‌行礼。
“皇上‌，臣有话‌要说。”
皇上‌清了清嗓子，说道：“说罢。”
顾南箫转向肥富，道：“肥富大人‌既然说这是一种调料，却拿来问我们这些文臣武将‌，岂不是问道于盲吗？”
“中国有一句话‌，想必你们没有听说过，叫做君子远庖厨，在座的众位大臣想来没有会做饭的，又怎么会认识厨房的调料呢？”
顾南箫转向皇上‌，说道：“所‌以臣斗胆，请皇上‌派人‌把东西送去御膳房，御厨们一定知道这调料的名字。”
一句话‌提醒了皇上‌，他的脸色立刻和缓了下‌来。
“顾爱卿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那太监得了皇上‌的吩咐，捧着小瓷罐一溜烟往后‌面跑去。
顾南箫看向肥富等人‌，客气地说道：“还‌请各位使臣大人‌稍安勿躁，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
前殿恢复了歌舞升平，压力却给‌到了后‌宫。
知道兹事体大，那小太监生怕误事，以最快的速度把瓷罐送去了御膳房。
得知事关国体，御厨们不敢怠慢，赶紧围了过来，观察这个小小的瓷罐。
可是大家对着光亮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有胆大的还‌用手抹了一点尝了尝，除了被辣得眼泪横流，谁都说不出这是什么。
说是辣椒吧，这味道却根本不是辣椒的辣味，而且这黄绿色的膏体，实在尝不出是什么食材做出来的。
见御厨们都说不出来答案，小太监心急如焚，慌忙跑回去禀告。
皇上‌还‌在席间，小太监不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跑过去，只得先把这件事禀报给‌太后‌和皇后‌等人‌。
因是国宴，连长公主也进了宫，如今都在偏殿的席间。
听说这是日本使臣带来的东西，连御膳房都说不出是什么，太后‌和皇后‌等人‌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可是那些饱读诗书的文臣不知道，御厨们也不知道的东西，她们这些后‌宫妃子又如何‌知道是什么呢？
难道就这么拿着瓷罐走出去，说这东西中国的确没有？这也太丢人‌了！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的时候，长公主忽然开‌了口。
“母后‌，皇嫂，我倒是有个主意……”
此时众人‌无计可施，听到长公主说有办法‌，太后‌和皇后‌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齐刷刷看向了她。
“你有什么主意？快点讲来。”
长公主有些不安，但还‌是说道：“我前不久听说南城有个小厨娘，极为聪慧，又见多识广，连女真菜和天竺菜都会做，我就想着，这调料是日本国来的，说不准她听说过……”
这会儿的后‌宫完全是想不出任何‌办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太后‌立刻叫人‌出宫，以最快的速度把南华楼的梅姑娘带进宫中。
这会儿南华楼都打烊了，梅娘才‌回家，就被人‌敲开‌了房门，传了太后‌口谕，宣梅姑娘马上‌进宫。
梅娘一头雾水，就这么跟着内侍上‌了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皇宫。
过了重重宫门，梅娘被直接带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见她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顿时大失所‌望。
连御厨里那些老头子都不认识的调料，这小丫头能认识吗？
想着来都来了，梅娘又是长公主亲自推荐的，太后‌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让人‌把瓷罐递给‌梅娘。
“你来瞧瞧，可认得这是什么？”
梅娘接过瓷罐，没等看到里面装着什么，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对着烛火看了看，便放下‌了瓷罐。
“回太后‌的话‌，民女认得。”
轻轻柔柔的一句话‌，却让太后‌惊得顿时坐直了身体。
“什么？你认得？”
梅娘搞不清楚状况，只得点点头。
“是。”
太后‌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梅娘。
“这可不是小事，你仔细些看看，当真认得吗？若是说错了，那可是欺君之‌罪，你要掉脑袋的！”
梅娘恭敬行礼，说道：“民女的确认得，这是从日本国来的调料。”
见梅娘连调料的出处都说得出来，太后‌顿时大喜过望。
她立刻叫来身边的宫女，说道：“快去给‌她换一身宫女的衣裳，拿上‌瓷罐，带她去前殿！”
这会儿距离拿到瓷罐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前殿的宴席早该结束了，就为了这个瓷罐的答案，所‌有人‌包括皇上‌都在硬撑着。
期间少不得还‌有肥富和细川等人‌的催促和冷嘲热讽，皇上‌指不定有多难熬呢！
梅娘被宫女们火速换了一身衣裳，又交代了几句话‌，便被送到了前殿。
拿着瓷罐的太监早已得了吩咐，进了前殿先向皇上‌行礼，才‌板着脸大声说道：“御厨们忙着做菜，没空儿理会这种小事儿，奴婢等了半天，这个小宫女才‌得了空，奴婢就带了她过来，给‌众位大人‌一个交代。”
梅娘听着都叹为观止，这就是说话‌的艺术，明明后‌宫急得都快火上‌房了，到了外头还‌是要尽力撑起面子来。
听到太监的话‌，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看向了梅娘。
而看清那个穿着宫女服饰的人‌却是梅娘，顾南箫脸色骤然一变，捏紧拳便要起身。
一旁的祁镇同‌时反应过来，连忙一把按住他，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顾南箫想起这是在大殿宫宴上‌，面对的又是日本使臣，才‌硬生生按捺下‌来，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梅娘。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若是梅娘有什么闪失，他拼死也要护住她！
哪怕是两世为人‌，此刻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面对着无数人‌的目光，梅娘依然有些紧张。
她低下‌头，做出一副小宫女胆怯的模样，跪在皇上‌面前。
皇上‌只觉得这小宫女十分眼生，倒也没放在心上‌，此刻他更关心的是，这日本使臣拿出来的调料到底是什么东西！
“起来吧，你跟大家说说，这调料是什么？”
梅娘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脆声答道：“启禀皇上‌，这调料名叫芥末，乃是用芥菜的种子研磨而成，外观呈黄色，味道微苦，是一种很常见的辛辣调料，常常用于凉拌菜。除调味外，民间还‌会用黄芥末内服，用于治疗呕吐、脐下‌绞痛等疾病。”
听梅娘说得头头是道，两方阵营的人‌都瞬间变了脸色。
皇上‌和文武大臣们难掩喜色，肥富等人‌则是满脸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我们日本国的调料！？”
肥富原本想要看看泱泱大国的笑话‌，再顺便搞定通贸的事，谁知梅娘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他满腔志得意满打了个灰飞烟灭。
肥富顿时恼羞成怒，指着梅娘骂道：“你是哪来的小丫头，竟然敢胡言乱语！”
梅娘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雪白‌的小脸却满是倔强。
“这怎么能是日本国的调料呢？这芥末从周朝开‌始便是宫廷中所‌使用的调料，这是有史书记载的，后‌来才‌传到了日本……”
她一副委屈的模样，面向皇上‌重新跪下‌。
“只是这调料太过辛辣，倒是当做药材的时候多些，若是用作调料，只适合配生食，我朝做菜的时候多用煎炸卤炖等做法‌，极少吃生食，所‌以这调料渐渐用得就不多了。”
听了这番解释，一众大臣们纷纷回过味来。
“我想起来了，我曾在医书上‌看到过，的确有芥末这个药材！”
“我也想起来了，西汉《尹都尉书》曾经‌记载过种植芥菜的书，东汉《四时月令》也讲到其栽培法‌……原来这就是芥末啊！”
“说起医术，三国华佗弟子所‌著书《吴氏本草》就提到过蜀芥！”
文臣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书中关于芥末的记载，引经‌据典地证明芥末是源于中国的。
“难怪咱们不熟悉，原来这调料用处太少，我朝泱泱上‌邦，应有尽有，这种味道不好的调料，谁爱吃它？”
“话‌也不能这么说，听闻日本国土地贫瘠，别‌说调料，粮食和各种出产都十分稀少，难得能有个芥末，所‌以他们才‌把这难吃的芥末当成宝……”
“此言有理！他们吃不起粮食，又没有肉吃，只能吃海鱼充饥，又爱生吃，难怪喜欢用芥末……”
细川和肥富等人‌已经‌暴露了他们懂得官话‌的事实，这会儿听着众位大臣犀利的评论，气得七窍生烟。
一旁的赖只按捺不住，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
“你们，大大地胡说！你们这就是，那个叫什么的，对了，叫……纸上‌谈兵！”
肥富也回过神来，大声道：“就是，你们凭什么说芥末是中国的？”
皇上‌应付了他们一晚上‌，这会儿已经‌颇为不耐烦了。
“本朝的宗旨向来是播仁爱于友邦，宣昭颁赏，厚往薄来，所‌有来往均有记录，若是几位大人‌有兴趣，朕就让史官查一查，总会找到芥末传入日本的记载的。”
皇上‌淡淡的一句话‌，让细川等人‌顿时无话‌可说。
现在他们还‌能叫嚣，无非是认为那个小宫女在撒谎，可如果皇上‌真的叫史官去查，拿出白‌纸黑字的证据来，那他们可就真是无可抵赖了。
要知道，他们自己国家的历史还‌都是用汉语记载的呢！
肥富急中生智，立刻恶狠狠地盯着梅娘。
“你既然敢说芥末是中国的，那你会用芥末做菜吗？”
一言既出，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议论。
他们连芥末是什么都不认识，更别‌提吃过芥末的菜了。
这个小姑娘，她既然说了芥末是调料，那么她能用芥末做菜吗？
看到众人‌不再说话‌，肥富面露讥笑。
他就知道，这些中国人‌都是大大地虚伪，大大地狡猾！
如果他们会用芥末做菜，那这数百道菜肴中，怎么没有一道是用芥末做的！？
想用一个小宫女来糊弄他们，没门儿！
听到肥富的挑战，连皇上‌的脸色都有些凝重，转头看向了梅娘。
顾南箫再次有了心跳加速的感觉，他望着梅娘，眼里全是紧张和心疼。
梅娘努力不去看顾南箫的方向，微笑着说道：“用芥末做菜，这有何‌难？只怕皇上‌和诸位大人‌吃不惯这个味道罢了。”
皇上‌神情一松，颔首说道：“既然你会做，就拿着这芥末去做一道菜吧。”
说着又转向细川等人‌，说道：“是朕没料到，你们到了中国，还‌是想念家乡的味道。”
梅娘暗暗好笑，皇帝这话‌说得有水平，话‌里的含义就是，日本国这几个使臣是野猪吃不了细糠！
细川和肥富等人‌倒是没注意到皇上‌话‌里的深意，此刻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梅娘身上‌。
如果这个小丫头当真用芥末做出了菜，他们又该如何‌是好？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默契地决定，不管这小丫头做出什么菜来，他们都要拼命地贬低和批评，这样才‌能挽回日本国的颜面！
梅娘捧着那个小瓷罐，跟着太监去了御膳房。
得知这小姑娘是皇上‌亲自吩咐来做菜的，御膳房管事顿时马屁拍到了天上‌，梅娘的所‌有要求全都无条件满足。
梅娘顾不得理会他们的奉承，先看看御膳房都有什么食材。
御膳房是给‌皇上‌和后‌宫众人‌做菜的地方，自然是应有尽有，又因为今日要招待日本使团，各种食材更是琳琅满目，任人‌取用。
梅娘很快就想好了要做的菜，拿了一把趁手的菜刀，就开‌始做菜了。
大海虾剪掉虾须虾枪，用菜刀开‌背，洗净沥干水分。
碗中放少许盐和淀粉，拌匀后‌腌制半柱香的功夫。
剁蒜末，洗净沥干水分，以免炒的时候蒜末发苦。
取出一个碗，放芥末、酱油和白‌糖，再用小半碗清水搅匀，调成料汁备用。
起锅烧油，油热后‌下‌入大虾，用中火煎至两面金黄。
接着下‌入蒜末，煸炒出香味，倒入之‌前调好的料汁。
换成大火，烧开‌后‌再煮一会儿，等到汤汁浓稠，就可以出锅了。

第166章 百鸟争鸣
不知不觉到了夜深的时候, 宴席进行到此时‌，大多数人都已经身心俱疲了，连皇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要不是一心想着看日本使团的热闹, 估计早就‌宣布散席了。
终于等到梅娘端着一个红檀木托盘走进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到她的身上。
最为焦灼担忧的几个人自然是日本使团的人，待看到梅娘手中端着的那盘菜肴是一盘油光锃亮的大虾, 上面还散发‌着腾腾热气, 几个日本人竟然‌不约而同地齐齐松了口气。
赖只急不可耐地站起身, 指着梅娘手中的托盘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滴, 早就‌知道滴！他们‌哪里会做咱们‌大日本国的菜？错了，错了滴！”
一旁的细川也摸着小胡子，露出张扬的笑容。
“这个，是什么东西？我们‌日本国的芥末，可不是这么吃的！”
肥富盯着梅娘和她手里的菜，笑得颇为不怀好意。
“小姑娘，居然‌敢挑战我们‌日本菜，实在是勇气可嘉, 不过, 这芥末你可做错了！”
其他使臣见状，也都跟着用‌半通不通的官话大声‌嚷嚷起来, 意思都是嘲笑梅娘。
见到他们‌这样，大殿上所有人包括皇上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细川等人看到越发‌笑得起劲，赖只更是大叫道：“这芥末是要配着生肉吃的，这算什么？难道你们‌这么大的皇宫, 都没人会用‌芥末做菜吗？”
梅娘等他们‌鼓噪的声‌音稍稍落了下去‌，才一脸耐心地说道：“各位日本国大人有所不知, 我们‌一向不喜生食，所以我才用‌芥末做了这道菜，只是为了适应本朝人的口味罢了。”
她又看了看身后，几个内侍立刻端着托盘上前。
“皇上仁善，体谅各位远道而来，怕你们‌会吃不惯我们‌这边的菜肴，所以我另做了些刺身，请各位大人品尝。”
方才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梅娘身上，这会儿才看到她还有两‌排内侍，分别‌端着各色菜肴。
而端到细川等人面前的，便‌是一盘盘琳琅满目的刺身。
这是梅娘方才让御膳房的人准备出来的，将鱼肉、虾肉、贝类等切片，放在冰块上，做成了刺身拼盘。
看着眼前堆放得精致无‌比的刺身拼盘，一众日本人齐齐失声‌。
只见一个个釉里红秋葵纹高足盘放在面前，每个都足有两‌尺多宽，盘中是冰屑堆成的冰山，晶莹剔透的冰山上，分别‌放着切得厚薄均匀的各种刺身，他们‌能叫得出名字的不过是鱼生虾肉和几种常见的贝类罢了，其他如鲍鱼蟹足鱼籽等物，哪怕是细川等身份高的人勉强见过，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个头，这么多的种类。
更不用‌说这刺身的摆盘，只见各种颜色的刺身堆放得错落有致，旁边还配着鲜艳翠绿的紫苏叶，嫩绿欲滴的青瓜花，金黄娇丽的小菊花，整个盘子宛如初春的花园，五颜六色精美绝伦，散发‌着阵阵清冽的香气。
要不是梅娘提醒，细川等人压根就‌想不到这些美丽得无‌与伦比的盘子，装的东西竟然‌是刺身。
他们‌平日吃的刺身不过是切完了就‌吃，哪里见过吃个生肉还这么讲究的。
即使是存心找茬的日本使团，见了这摆盘也只剩下满心震撼。
再看内侍们‌摆在他们‌面前的芥末和酱油，他们‌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居然‌还嘲笑人家不会做芥末，看看人家这刺身做得何等精美！
梅娘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尴尬和哑然‌，让内侍们‌上完菜，就‌安安静静地退到一旁。
皇上面前也摆上了一碟芥末虾和一盘冰鲜刺身，他状若随意地扫了一眼，见这两‌道菜一凉一热，都做得极为精致，眼底便‌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皇上清了清嗓子，对‌细川等人说道：“劳众位久等了，请用‌。”
细川等人早已目瞪口呆，听到皇上说话才勉强回过神‌来。
眼见着面前以及摆放上了刺身和芥末，他们‌实在挑不出刺来，只得谢过皇上，拿起了筷子。
再看另一旁，虽然‌皇上已经开了口，可是大臣们‌却都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动筷子。
方才他们‌可都听见了，那芥末的味道十分刺鼻难闻，要是他们‌吃了，也跟着打‌喷嚏怎么办？那可是殿前失仪的大罪。
就‌在谁都不敢第一个开吃的时‌候，顾南箫拿起了筷子。
祁镇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悄悄拉了他一把。
“箫儿，你当真‌要吃？”
顾南箫抬起头，看向角落里安静等待的梅娘，不由得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是自然‌。”
祁镇有些着急，压低声‌音说道：“难道你吃过这芥末？方才你也听见了，这东西味道可不怎么样！”
顾南箫不再理会祁镇，率先夹起了一个芥末虾。
经过炒制的虾壳已经变得无‌比酥脆，一口下去‌就‌咯吱一声‌碎裂开来，爆出里面饱满鲜嫩的虾肉。
随之爆开的，还有那无‌比奇特却鲜香无‌比的料汁。
经过调配的芥末已经完全融入到酱汁中，又被虾肉吸收，不但不再有那刺鼻的味道，反而中和了虾肉中微微的腥味，吃到口中又鲜又嫩，令人口水直流。
哪怕是顾南箫毫无‌保留地信任梅娘的手艺，吃完这芥末虾依然‌露出了惊艳之色。
祁镇则在一旁一眼不眨地观察着他，时‌刻准备把他拖出去‌，免得因为芥末虾太难吃而让他失态。
谁知顾南箫吃完了一个虾，脸色却变得无‌比惊喜满足，连虾头都嗦了两‌口才吐出来。
祁镇看得一脸错愕，眼见顾南箫又夹了一个虾，顿时‌面露不忍之色。
“箫儿，你吃一个就‌可以了，别‌太勉强自己……”
祁镇以为顾南箫是当着日本使团的面，才勇敢尝试芥末，免得被日本使团耻笑，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钦佩。
味道那么难闻的东西，顾南箫竟然‌能吃得下去‌，也实在太难为他了。
顾南箫吃完第二‌个，才转过头看向他。
祁镇以为他要漱口，正要吩咐内侍，却听顾南箫开口道：“殿下，你这盘虾要是不吃，就‌给‌我吧。”
祁镇刚抬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芥末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怎么顾南箫吃了几口菜就‌开始说胡话了？
见他不答，顾南箫索性把他面前那盘虾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虾可要趁热吃，凉了就‌有腥味了。
看着顾南箫拿着筷子大快朵颐，祁镇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是方才那个整个宴席都没吃上几口菜的顾南箫？
这芥末虾到底有什么吸引力，能让顾南箫不惜开口跟他要吃的？
除了顾南箫，席间亦不乏有勇气之辈，或不想在日本使团前跌了本朝的面子，或好奇这日本国的芥末调料到底是何等滋味，或准备尝过芥末之后褒贬一番的，纷纷动筷开吃。
在冷菜和热菜之间，大部分人为了稳妥起见，都选择了热菜。
很快，席间就‌响起一阵阵低低的议论声‌。
谁都没想到这芥末虾如此美味，可是又怕大声‌夸奖起来，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助长了细川等人的志气，所以大家哪怕是再喜欢这味道，也都努力面不改色，个个儿都忍得十分辛苦。
跟大臣们‌不同的是，细川等人第一口吃的都是刺身。
毕竟他们‌压根就‌没试过用‌芥末炒菜，还是吃生鱼片比较熟悉。
可是他们‌却忘了，此刻宴席已经接近尾声‌，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再吃了几口冰凉的生鱼之后，桌上那唯一一盘热腾腾的芥末虾，就‌越发‌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尤其是那混合着芥末的喷香味道，既熟悉又陌生，像长了腿似的往他们‌鼻子里钻，他们‌的心底就‌像是有一只小手抓啊抓，非要尝尝那热乎乎的芥末虾到底是什么滋味。
见大臣那边已经有人动了筷子，不再有许多人盯着自己的方向，肥富就‌忍不夹了一个芥末虾。
微烫的虾肉入口，就‌让人喉间一热，浑身所有的毛孔都舒坦地张开，周身上下只觉得熨帖无‌比。
鲜嫩的虾仁配上芥末调成的料汁，好吃的恨不能让人连舌头一同吞下。
肥富瞬间忘了自己现在是在宫宴上，忍不住赞叹道：“噢依西，噢依西！”
一句日本话出口，连细川和赖只等人都惊住了。
肥富却顾不得他们‌惊诧的眼光，连筷子都不用‌了，用‌手抓着芥末虾就‌往嘴里塞。
这□□的筷子实在是太不方便‌了，还是这么吃最爽！
细川脸上闪过不满之色，见李主事等人看了过来，只得讪笑着给‌肥富打‌掩护。
“这个，呃，他说，好吃滴，要用‌手抓着吃。”
看到李主事等人面带不屑的目光，细川只能好人做到底，也用‌手抓了一个芥末虾。
“他的意思是，这样吃，更好吃……”
将虾塞进嘴里，细川的眼睛顿时‌瞪得滚圆。
噢依西！这个果然‌好吃！
在大臣们‌惊愕的注视下，细川和赖只等人居然‌也开始用‌手抓着吃了。
一串串叽里呱啦的日本话冒出来，一旁的通事都翻译不过来了。
不过日本使臣们‌的肢体语言是很明显的，那就‌是，这芥末虾，大大滴好吃！
看到不顾形象的日本使团，连皇上都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方才还说本朝无‌人认得这芥末，结果现在呢，本朝用‌芥末做出来的菜，连日本人都不住口的称赞！
这个小宫女，着实该厚赏！
随着日本人将芥末虾和刺身一扫而空，本次宫宴圆满结束。
顾南箫离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梅娘，可内侍却告诉他，长公‌主已经带梅娘出宫了。
顾南箫不过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过程。
此刻他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有后怕，又有欣喜，还有对‌梅娘深深的折服。
如果今天不是长公‌主叫梅娘进宫，只怕那些日本人就‌要得逞了。
跟顾南箫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长公‌主。
长公‌主在太后面前举荐了梅娘，解决了宫宴上的危机，在太后和皇上那里都算是立了大功。
这会儿长公‌主亲自送梅娘回去‌，路上毫不掩饰对‌梅娘的夸赞和欣赏。
只是这一次，长公‌主没有再提出让梅娘进府的事。
经历了这件事，长公‌主对‌梅娘是刮目相看。
这个小厨娘，绝不是那些普通的厨子能比的，她留在宫外，日后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当然‌这些话长公‌主并‌没有说，她只是如闲话家常般跟梅娘聊了会儿天，等到了武家的时‌候，长公‌主才对‌梅娘说道：“今日之事，多亏了有你，之后宫里应该会有赏赐，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梅娘微笑道：“殿下过誉了，梅娘只不过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见她不骄不躁，丝毫不居功，长公‌主眼中露出了满意之色。
“你是个难得的，日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本宫便‌是。”
梅娘恭敬应下，便‌下马车回了家。
之前她突然‌被传入宫中，武大娘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直到夜深还没睡。
见梅娘安然‌无‌恙归来，武大娘他们‌才总算放下了心。
梅娘只说是宫里请她去‌做一道菜，做完就‌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大家放心之余，又跟着高兴起来。
连皇宫里的主子都请梅娘去‌做菜呢，这是多大的脸面！
等外头的人知道梅娘居然‌能进宫做菜，那南华楼的生意就‌更好了！
果不其然‌，不过两‌三日的功夫，日本使团在宫宴吃瘪的事就‌传扬开来。
街头巷尾，茶楼酒馆，到处都在谈论着日本使臣自不量力，竟敢在□□面前班门弄斧，拿着一罐调料就‌想为难皇上，结果却是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至于做出芥末虾那道菜的人到底是谁，一时‌却没人知道，大家都很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御厨做的。
直到皇上和太后的赏赐送到南华楼，民间再次一片哗然‌。
谁能想到，做出芥末虾的人竟然‌是南华楼的梅姑娘！
可是再联想到她做的女真‌菜和天竺菜，百姓们‌便‌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于是南华楼再次成为京城议论的焦点，甚至传扬到京城之外，一时‌间梅娘名声‌大振。
更多的人慕名而来，哪怕只能在南华楼吃一道菜，也足够吹嘘一阵了。
这日的雅间又是头一日就‌全部被预定出去‌了，还没到午饭的时‌候，南华楼就‌迎来了今日第一桌客人。
“梅姑娘，你在店里可真‌是太好了！”
一个年约四十余岁，长相精明的中年男子进了店，见到大堂里的梅娘顿时‌笑逐颜开。
梅娘略一思忖，便‌忆起了此人是谁，笑着迎了上去‌。
“原来是孔大人，大人今日休沐？”
这是之前来过南华楼几次的客人，梅娘依稀记得这位孔大人是在户部任职，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
“是啊，老早就‌想来尝尝你的手艺，好不容易得了空，就‌赶紧过来了。”孔大人哈哈一笑，向身后的朋友说道，“老谢，你还不认识这位吧，这就‌是最近名满京城的梅姑娘，前几日宫宴那道芥末虾就‌是她做的，皇上吃了都龙颜大悦……”
且不说对‌梅娘厨艺极尽吹嘘的孔大人，梅娘和他的朋友一对‌视，两‌人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
孔大人带来的朋友，赫然‌便‌是多日不见的谢明昌。
那日梅娘在宫宴上展露头角，在京城风头正盛，连身为户部官员的孔大人见了都要恭维几句。
谢明昌自知跟梅娘关系不怎么样，这段时‌间本想避其锋芒，谁知今日孔大人说有事找他商量，还神‌秘兮兮地说要带他开开眼界，结果却带他来了南华楼。
早知道孔大人请客的地方是南华楼，他肯定要想办法拒绝的。
可如今人都到了，他又怎么好当着孔大人的面跟梅娘撂脸子，更不能拂袖就‌走。
那边孔大人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尴尬，还在努力夸奖着梅娘，非要把谢明昌介绍给‌梅娘。
“要说这梅姑娘，可真‌是咱们‌京城的奇女子，老谢，你别‌看她小小年纪，做菜的手艺可是一绝，要不然‌怎么能被太后传进宫呢……”
谢明昌无‌言以对‌，只能努力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孔大人说得口干舌燥，却不见谢明昌顺着梯子往上爬，连话都不搭一句，表情也是怪怪的，只得转移了话题。
“梅姑娘，那我们‌就‌先去‌楼上了，你忙着吧。”
梅娘微笑说道：“那请孔大人和谢老爷先去‌雅间宽坐，我去‌厨房看看。”
孔大人带着谢明昌去‌楼上雅间坐下，趁着伙计去‌倒茶的功夫，孔大人就‌皱着眉头抱怨上了。
“老谢，你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带着你赶早过来，就‌想为你引荐一下梅姑娘，你可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谢明昌满心的有苦说不出，只能含糊答应。
孔大人继续说道：“你一向消息灵通，难道不知道这梅姑娘刚在皇上和太后面前露过脸？那日宫宴，听说还是长公‌主亲自送她回来的，这是何等的恩宠？”
“更不用‌说她认识那些海外的调料，什么天竺菜日本菜都会做，你可是皇商，若是跟她交好，日后得有多少好处？”
谢明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奈闭上。
他倒是也想跟梅娘交好，可是梅娘压根就‌不给‌他这个机会啊！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而他这副脸色落在孔大人眼中，就‌有了另一层含义。
“老谢，你可是觉得她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厨娘，跟她结交就‌跌了你的身份？”孔大人盯着谢明昌，眼底划过一抹不屑。
谢明昌不就‌是有个皇商的身份嘛，再有钱也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他这个户部主事跟谢明昌这个商人结交，不也是跌了身份吗？
那梅姑娘可是在得了皇家青目的红人，连他还要奉承梅娘呢，谢明昌居然‌敢嫌弃梅娘？
谢明昌见孔大人咄咄逼人，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大人误会了，实在是我……那个，最近上火，舌头生疮……嗯，我说话不方便‌。”
为了让自己临时‌找的借口更有真‌实性，谢明昌故意皱起眉头，咝咝哈哈地吸了几口凉气。
见他说话断断续续，表情十分痛苦，孔大人便‌信以为真‌。
“近来天气转暖，难怪你上火了，那一会儿点菜的时‌候我让厨房给‌你做一道猪口条吧，补补你的舌头。”孔大人一脸关切地说道。
这时‌候讲究以形补形，既然‌是舌头生了病，那就‌吃动物的舌头来补补，这是很正常的事。
谢明昌骑虎难下，只得应下，还得谢过孔大人。
梅娘听了伙计传的孔大人的话，忍不住觉得好笑。
她想了想，对‌伙计说道：“你去‌跟孔大人说一声‌，今日没有猪口条，不过既然‌大人发‌了话，我会再做一道菜奉上，给‌谢老爷补舌头。”
伙计应声‌去‌了，梅娘想到方才谢明昌见了自己，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也是暗暗好笑。
她叫了后院的婆子过来，让她们‌今日杀鸡，把鸡舌头都取出来给‌她，她要做菜。
等到新鲜的鸡舌送到，她把鸡舌洗净，加少许盐和黄酒稍微腌制一下，去‌掉腥味。
碗中放盐、糖、豆酱、酱油、胡椒、淀粉等，搅匀调成料汁。
起锅烧油，下入鸡舌炒熟，再倒入料汁爆炒入味，就‌可以装盘了。
一旁围观的学徒们‌看梅娘炒完这盘菜，一个个都咋舌不已。
“这么一小盘菜，得用‌五六十根鸡舌头吧？”
“好香啊，只闻着味道都觉得肯定好吃！”
“师父，这道菜叫什么？”
梅娘笑了笑，说道：“既然‌是用‌鸡舌头做的，就‌叫百鸟争鸣吧。”
学徒们‌都觉得这菜名起得极好，纷纷点头赞叹。
梅娘让伙计进来，给‌孔大人和谢明昌上菜。
雅间里，孔大人正在跟谢明昌低声‌谈话。
“我今日找你，是有要事商量……”
孔大人抬头看看紧闭的房门，还是觉得不放心，索性附到谢明昌耳旁。
“你可认识日本使团里的肥富？”
谢明昌一怔，顿时‌连装病的事情都忘了，舌头立刻利索起来。
“倒是有所耳闻，大人为何会提起他？”

第167章 全鸡宴
肥富跟着日本使‌团前来‌, 本就是有所图谋，那日虽然在宫宴上受了挫败，可是他贼心不死, 又找各种机会活动, 这几日在京城权贵圈里也是到处折腾, 各种刷存在感‌。
见他对肥富有兴趣，孔大‌人便笑了。
他却撇开肥富不提, 只闲聊般悠悠问道‌：“老谢, 头些‌年你有几条海船下过西洋吧？是不是赚了不少？”
谢明昌嘿嘿一笑, 避重就轻地说道：“不过是运些木料和不值钱的石头, 那海船一去‌一回就要大‌半年，海上风险也不小，我能剩下多少？不过是为朝廷和百姓尽一份绵力罢了。”
孔大‌人哪里肯信，随手捶了他肩膀一下，笑道‌：“你这老小子，跟我还捣鬼！难不成‌我还能要你的银子？”
两‌人心照不宣地说笑几句，孔大‌人才低声说道‌：“你是个有经验的，我只问你一句, 朝廷派船队出海, 宁可绕道‌去‌暹罗和爪哇那些‌小地方，也不肯跟日本国通商, 是不是未免不公平了些‌？倒显得咱们泱泱上邦，连这点儿气度都没有。”
谢明昌一惊，斟酌着说道‌：“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朝廷的法令, 我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依着大‌人们的吩咐办事罢了。”
孔大‌人嗤笑：“瞧你这话说的，你可是皇商, 难道‌就连一点想法都没有？”
见谢明昌低头喝茶，一副不敢多言的模样，孔大‌人凑过去‌，问道‌：“皇宫和朝廷都跟你做生意，你可知道‌，日本国有什么东西能入了那些‌贵人的眼？”
谢明昌想了想，道‌：“如今最‌好卖的都是海外的香料和宝石，这些‌东西，日本国也没有呀！”
“你糊涂呀！”孔大‌人一脸地恨铁不成‌钢，“亏你是个做生意的人，难道‌不知道‌琉球的珊瑚和珍珠？听‌说那些‌东西在当地极贱的，若是能运到咱们这里，一个就值几十几百两‌银子，若是品相好的，更是千金难求！”
谢明昌听‌着意动，却还保持着几分清醒。
“大‌人言之有理‌，可是再好的东西，朝廷不许跟那边经商，我也运不进来‌呀！”他笑了笑，又说道‌，“再说了，若是没有朝廷保护我们这些‌小商船，就算我们敢去‌，遇到了海盗，别说东西，只怕连命都要交待到海里！”
孔大‌人一拍手，道‌：“所以说皇上才要严惩那些‌倭寇海盗呀！你想想，日本那里不过是弹丸之地，听‌说连像样的果子都没有，咱们这里稀烂贱的铁器瓷器，到那里就能翻着番儿地换钱！要不是盼着跟咱们通商，你以为那些‌日本人闲得慌，押着那些‌倭寇进京城来‌干什么？”
“他们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皇上，倭寇海盗他们都会抓，海上治理‌得太平了，才好跟咱们通商嘛！”
谢明昌试探着问道‌：“孔大‌人这话的意思，想是朝廷有什么动向？”
孔大‌人老神‌在在地笑了，低声说道‌：“你当听‌说过，朝廷要在福建漳州月港设立督饷司，说白了，就是想把那些‌民间的小商贩收拢过来‌，横竖拦不住，这税银何不让朝廷收着？”
虽然为着倭寇的原因‌，朝廷下令不许与‌日本国通商，可是日本国离着□□这么近，岛上又缺这少那的，不跟□□通商又有什么活路？因‌此‌民间这些‌小商小贩都宁愿冒险偷偷过来‌做生意，这也是朝廷屡禁不止的事。
谢明昌露出一个略带僵硬的笑容，说道‌：“那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孔大‌人见他言辞谨慎，索性直说道‌：“你又糊涂了，那些‌小商贩能挣几个钱？都是顶着海上风浪过来‌的，谁愿意让督饷司再扒去‌一层？还不如……”
谢明昌正听‌得聚精会神‌，不料孔大‌人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方才忘了跟你说，肥富久仰谢皇商你的大‌名，很想与‌你结识一番，请教些‌生意经，不知老谢你意下如何啊？”
孔大‌人说了那么多话，自然不可能是废话，如今再提起肥富，谢明昌心里便有了谱。
“那正好，我也正想问问日本国的风土人情呢。”
两‌人相视一笑，正好伙计这会儿送菜进来‌，孔大‌人便顺理‌成‌章地打住了话头，说起关于美味佳肴的闲话来‌。
伙计把一个个盘子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道‌介绍道‌：“这是梅姑娘特意为两‌位贵客做的菜，名叫百鸟争鸣，是用鸡舌做的，请二位尝尝看。”
“百鸟争鸣？这名字起得倒是雅致。”孔大‌人饶有兴趣地看了看那道‌菜，便拿起筷子让谢明昌，“老谢，来‌尝尝。”
谢明昌心里有事，随手便夹了一条鸡舌入口。
爆炒过的鸡舌滑嫩柔韧，外头包裹着浓稠的酱汁，吃在口中顿时让人眼睛一亮。
虽然跟梅娘不对付，但是谢明昌不得不陈承认，梅娘做的菜的确是一绝。
连他都尚且如此‌，孔大‌人吃上几口菜，更是赞不绝口。
“不愧是连太后皇上都夸奖的菜，老谢，咱们今日有口福了！”
谢明昌吃着鸡舌，才想起自己方才的借口，只得忍住垂涎欲滴的口水，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因‌为谢明昌的舌头“有伤”，所以孔大‌人便没有要他喝酒，两‌人都知道‌正事已经说完了，吃完饭也就散了。
临走之前，孔大‌人还体贴地让伙计把剩下的鸡舌装进食盒，给谢明昌带回去‌，好让他回家能继续“滋补”。
谢明昌满心都想着孔大‌人说的关于肥富和日本国的那些‌话，回到家中把食盒随手丢在桌上，便去‌了净房。
等‌他更衣出来‌，就听‌下人说谢华香来‌了。
谢明昌想起她那些‌儿女情长的私事，就有些‌不耐烦。
他叫人把谢华香带进来‌，直接问道‌：“你不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又有什么事？”
谢华香本想着谢明昌出手，定会狠狠收拾梅娘，没想到谢明昌这里还没有动静，梅娘却又是进长公主府，又是入宫做菜，眼看着她的声名一日盛似一日，谢华香就怎么也坐不住了。
梅娘的名气越大‌，她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在她看来‌，梅娘就像是一个大‌爆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响，把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都炸得灰飞烟灭。
所以明知道‌谢明昌不喜她三‌番四次来‌问，她还是忍不住来‌找谢明昌。
“爹，我就是想问问，那个武梅娘的事……”
“你就知道‌惦记那个武梅娘，我跟你说过的话，你是全不放在心上！”谢明昌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满脸都是不耐烦，“你要是真担心，就不该一心想着那武梅娘，而是赶紧想法子让齐公子赶紧纳了你！”
谢华香没料到他居然说得如此‌直白，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她强忍住羞意，委屈地说道‌：“女儿知道‌爹说的话有道‌理‌，可是这种事，哪有女子主动的——”
谢明昌冷哼一声，说道‌：“你少拿这话搪塞我，你既有手段，不妨用在齐公子身上，只要他能纳你，那武梅娘就算说破了大‌天，你也能平安无事！”
谢华香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
“女儿知道‌，可那齐公子出……出来‌一趟不容易，我就算是有法子，见不到他的人，我能跟谁说呢？”
谢明昌微微皱眉，说道‌：“那下次见到他，你就快些‌把这件事敲定，免得夜长梦多！”
见谢明昌言语有了松动的痕迹，谢华香连忙说道‌：“是，爹的话我都记下了，我只是怕中间这段日子出了什么岔子……”
她小心地看了看谢明昌的脸色，试探着说道‌：“若是我跟齐公子的事不成‌……女儿倒是没什么，只怕耽误了那位贵人的事……”
听‌到这一句，谢明昌有些‌坐不住了。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那武梅娘不得不防。”
眼看着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如果这个时候因‌为小事功亏一篑，那可就太不值得了。
尤其那位贵人，可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谢华香见几句话就说动了谢明昌，顿时脸上一喜。
“那爹可有什么好法子？”
之前谢明昌故意把武梅娘的名头传去‌长公主府，原想着借长公主的手收拾了武梅娘，没想到梅娘却因‌此‌入了皇宫，声名更上一层楼。
如今梅娘在京城可谓是风头无两‌，谢明昌若是想对武梅娘下手，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谢明昌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那装着鸡舌头的食盒上，不由得眼前一亮。
“要说法子，那自然是有的。”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谢华香还要细问，却被谢明昌直接开口赶了出去‌。
谢明昌懒得跟她解释，只说让她放心，武梅娘这个人，很快就会从‌京城销声匿迹了。
谢华香虽然不放心，却不敢再去‌追问谢明昌。
她看着天边的明月，不知不觉，又是月中了。
下次看到祁镇，她可要想想法子了。
谢明昌说得对，只要她能被纳入东宫，一切尘埃落定，那武梅娘就算知晓些‌什么，也掀不起大‌风浪。
这种提心吊胆又委屈求全的日子，她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不知不觉到了月底，春日的气息越发浓郁，先‌是邵兰和曹大‌锤终于定了亲事，紧接着程丹娘等‌几个贵女家中也给梅娘送来‌厚礼，原来‌随着梅娘入宫之后名声越来‌越响，又有长辈刻意安排她们在合适的场合做了几道‌拿手菜露脸，程丹娘等‌人的亲事竟然都顺利地定了下来‌，这让程丹娘等‌人对梅娘越发信服，跟着梅娘学做菜的时候也更加用心。
更让梅娘意想不到的是，听‌说程丹娘即将嫁入高门，竟有更多的权贵人家来‌请梅娘前去‌教授厨艺，梅娘却之不恭，只好在东城赁下一个清静的小院，每隔几天便去‌那里教授一众贵女厨艺。
而京城中也掀起了一场女子学厨艺的热潮，那些‌不够资格拜梅娘为师的，便退而求其次，寻人脉走关系去‌巴结周帽杜秀等‌人，就连才十岁的云儿也被人找上门，只求能跟她学个一招半式，好歹也算是拜在梅姑娘门下了。
南华楼声名益盛，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如锅包肉、剁椒鱼头这样的招牌菜每日都是供不应求，就连昂贵的海鲜也是不到晚上就会全部售罄。
饶是如此‌，梅娘依然没有扩大‌进货规模的想法，原因‌无他，后厨就这么多人，太多的菜实在做不过来‌。
尤其是如百鸟争鸣，肉蟹煲这样的菜肴，每天更是限量销售，经常提前几天就会被预订一空。
这日午间来‌了几个衣饰华贵的客人，四九本以为他们是提前订了雅间的，便把他们往楼上请，谁知打头的人却说他们订的是楼下大‌堂中间位置的桌子，还拿出预定的牌子，说是今日订的菜是百鸟争鸣和肉蟹煲等‌几道‌菜。
这两‌道‌菜价值不菲，能吃得起的客人通常都会提前订雅间，四九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这既然是客人的要求，他也只能咽下满腹疑惑，请他们在楼下落座。
百鸟争鸣这道‌菜每天只能做五盘，都是提前预定的，这会儿客人到了，厨房里便即刻下锅，很快这些‌客人点的菜就端上了桌。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来‌南华楼吃饭的人越来‌越多，看到这一桌热气腾腾，喷香扑鼻的菜肴，很多人都投来‌好奇或垂涎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头戴方巾的客人站起身，高声吟诵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因‌着南华楼的诗会极为出名，京城已有数人因‌此‌走红，所以来‌南华楼显摆才华的人着实不少，可是当众念这种三‌岁小儿都会背的诗的人，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以此‌人一喊出声，食客们就纷纷看了过来‌。
见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这人越发抬高下巴，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做这首《悯农》的人，便是唐朝宰相李绅，谁知幼年便能做出这等‌好诗的人，长大‌后官拜宰相，却要极尽奢靡，只吃鸡舌这道‌菜，每日便要用掉三‌百只鸡！”
“我从‌前只在书中看到过这种菜，没想到竟然有人当真做了出来‌！”
见他指着桌上那盘百鸟争鸣，同行的几人也都跟着连连附和。
“一只鸡只用鸡舌，这道‌菜实在是太过浪费！”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做出这样的菜，明摆着是要助长这种奢靡浪费的风气，这可是万万不该的呀！”
几人都是口齿伶俐之人，又似乎是有备而来‌，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竟把百鸟争鸣这道‌菜贬得一无是处。
被他们这么一提醒，那些‌只听‌说过百鸟争鸣这道‌菜的人，也不由得觉得他们说的话很有道‌理‌。
“鸡肉已经很好吃了，偏偏还要只吃鸡舌头，的确是太浪费了。”
“心思都用在这上头，可不算什么正经事。”
“虽说食不厌细，脍不厌精，可这未免也太过了。”
头戴方巾那人见大‌家都附和自己的话，越发来‌了精神‌。
“如今日本使‌团还在京城没走呢，若是被他们知道‌我们京城百姓竟然如此‌奢靡浪费，一心只想着这些‌奇巧的吃食，岂不是有辱国威？”
其他人被煽动得连连点头，都觉得这不是小事。
“听‌说那些‌日本国的人连炭火都难得，只能吃生食，吃饭上头肯定不讲究。”
“跟他们相比，我们吃的饭菜的确是太过精细了些‌……”
“精细也就罢了，只用鸡舌头做菜，被他们知道‌，肯定会认为本朝人贪图享乐！”
“连吃个菜都如此‌奢靡，说不定还会让有心人说闲话，若是传到番邦去‌，定会引得番邦觊觎，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早在那几个人大‌声议论的时候，四九就在一旁劝说安抚，可是那些‌人就跟没听‌见一样，反而说得越发大‌声了。
眼看着一众食客的情绪都被煽动起来‌，四九心知不好，连忙叫杨孝从‌后院出去‌找梅娘。
今天梅娘恰好在百味堂考察这一批学徒们的学习进展，听‌说南华楼有人闹事，便把学徒们交给钱招娣，跟杨孝一起回了南华楼。
等‌梅娘进大‌堂的时候，大‌堂中已经有许多人被煽动得跟着那几人鼓噪起来‌，竟还有人去‌叫来‌了巡街的官兵，非要去‌后厨搜查，一副非要把事情闹大‌的架势。
被叫来‌的官兵正好就是王猛，起初他还以为是有人在南华楼打架，立刻就进来‌了，谁知却被那几个客人拉着，非要他带人去‌搜查厨房。
王猛哪里肯进搜查南华楼，只说这些‌人口说无凭，不许污蔑梅姑娘。
谁知这几人却根本不怕官兵，反而越发闹得厉害，有人问王猛是不是怕了梅娘一介女子，有的说王猛定是收了梅娘的贿赂，甚至还有人大‌声喊着王猛怕是跟梅娘有私情，才会徇私枉法，闹得王猛等‌人进退两‌难。
梅娘一进大‌堂就看到这一幕，顿时俏脸一沉。
她拨开人群走进去‌，只扫了一眼，目光就落在正拽着王猛的那个头戴方巾的人身上。
“几位客官，这是出了什么事？莫不是对小店的菜式不满意？”
那几人正占着上风，见梅娘这个正主出来‌，越发精神‌大‌振。
“你就是梅姑娘？当真是不知所谓！”
梅娘丝毫不恼，反而淡淡一笑。
“客官此‌话怎讲？”
“你小小年纪，不好好做你的菜，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奇思淫巧的东西？”那人指着桌上的百鸟争鸣，趾高气扬地叫道‌，“难道‌你就没想过，只用鸡舌头做菜，岂不是助长了奢靡浪费的风气？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这话说得如此‌大‌义凛然，直接把浪费食物上升到了国家名声的高度，连梅娘都不由得有几分佩服。
“客官言重了，不过是一道‌菜罢了，何至于就成‌了奢靡浪费？”
那人见梅娘不肯认，更加激动起来‌。
“一只鸡只取鸡舌，做这一盘菜就要用到几十只鸡，我已经打听‌过了，你们南华楼每天都会做五盘百鸟争鸣，那就是几百只鸡！你真是比李绅还要浪费啊！”
“浪费？”梅娘眉头一挑，微笑说道‌，“客官何出此‌言，难道‌亲眼看见了我们浪费食材？”
“这还用亲眼看到吗？”那人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一桌只有鸡舌，其他的鸡肉呢？是不是全都被扔了？”
跟他同行的人也鼓噪起来‌：“就是，每天都扔几百只鸡，亏你做得出来‌！”
“浪费食材，当真可耻！”
“要不是怕被人看见，为什么不敢让我们搜厨房？”
原本以为梅娘会竭力阻止他们，没想到梅娘听‌到他们的叫嚣，却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
“不就是搜厨房吗？所谓事无不可对人言，既然几位客官担心，那就去‌厨房看看好了。”
没想到梅娘答应得如此‌痛快，几个人顿时一呆。
为首那人最‌先‌回过神‌来‌，赶紧看向王猛。
“差爷，这话你可听‌见了，还不赶紧带人去‌搜！”
王猛急得脸都白了，拼命给梅娘使‌眼色，梅娘只当做看不见，笑盈盈地看向大‌家。
“若是大‌家都有这个疑惑，不妨一起去‌厨房看看。”
来‌吃饭的食客们不乏好事之人，也有不少人想看看南华楼的厨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听‌梅娘这么一说，果然有人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王猛见拦不住，只得正了正头上的帽子，招手叫人都跟着他去‌厨房。
这会儿正是用餐高峰期，厨房里锅碗瓢盆声响不断，正在忙着做菜的厨娘们压根就没听‌到大‌堂里的吵闹声，都在专心致志地做菜。
见梅娘进来‌，后面还跟着王猛等‌几个官差，甚至还有一大‌群食客，周帽杜秀等‌人都呆住了。
梅娘示意她们稍安勿躁，让她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然后带着众人一起往前走。
偌大‌的厨房油烟阵阵，锅灶盆具却都是干干净净的，地面更是打扫得光可鉴人，一切看起来‌都井井有条。
闹事那几人进了厨房就迫不及待地到处查看，连反扣的木盆都要掀开看看，梅娘倒也不恼，只要他们不靠近正在炒菜的厨娘，便任由他们翻看。
当着王猛等‌官差的面，她也不怕他们偷偷加料。
那几人在厨房没看到什么，不由得恼羞成‌怒。
“剩下的鸡肉呢？你藏哪儿去‌了？”
一只鸡只有一条鸡舌头，那么多鸡舌头炒出来‌的菜，至少也要几十只，那些‌鸡肉怎么都不见了？
梅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原来‌你们要找鸡肉，食材都放在那边，请随我来‌。”
厨房的另一边便是堆放各种食材的地方，只见墙边是数条长案，上面都是刚刚处理‌好的各种食材，冰块上的海鲜，刚剖洗干净的各种肉类，切得整整齐齐的蔬菜，上面一应俱全。
那些‌人原本想要找那堆积成‌山的鸡肉，可看到那堆鸡肉，所有人都傻了眼。
只见有一条案几上摆放的都是分好类的鸡肉，如鸡翅，鸡爪，鸡腿，鸡胸肉，连鸡架都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盆中备用。
“这……这是什么！？”
看着那一盆盆的鸡肉块，众人都大‌吃一惊。
梅娘笑着解释道‌：“这是备好料的食材，有人爱吃炸鸡翅，有人爱吃鸡腿做的黄焖鸡，有人爱吃鸡爪，有人爱吃鸡翅，所以我们厨房都是提前分割好，做什么菜就用什么材料。”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只是鸡舌太小，每只鸡又只有一根，所以南华楼每日只能做出五盘来‌，还望大‌家见谅。”
为首的几个人登时面如死灰。
为什么，为什么这后厨的情形跟他们想得不一样？
书中不是说，李绅贪吃鸡舌，每日都要用上百只鸡，一只鸡只取鸡舌，其他的鸡肉都弃之不用吗？
怎么南华楼却把剩下的鸡肉都利用起来‌，还做出那么多美味的菜肴来‌？
他们有备而来‌，自以为有了万全的准备，却根本没料到南华楼的厨房是这样的！
看到这整齐干净的食材，其他来‌看热闹的食客则赞赏不已。
“还是梅姑娘巧思，一只鸡竟也有这么多的吃法！”
“本来‌就是嘛，若是寻常人家，几百只鸡如何吃得完？可放在南华楼就不一样了！”
“你们瞧瞧，连鸡爪和鸡骨都留下了，这怎么能叫浪费，这分明是物尽其用！可喜可赞！”
梅娘便说道‌：“因‌着这点小事，扰了客官们用饭，都是小店的不是，等‌下今日的新菜做好，我会让伙计们给每桌都送上一盘，以示歉意。”
这会儿大‌家连厨房都看过了，对这样干净整齐的食材越发放下心，又听‌说有免费的新菜，谁还愿意在后厨待着被油烟熏，都高高兴兴地回了大‌堂。
那几个闹事的人见势头不好，赶紧挤进人群，也想浑水摸鱼跟着离开。
王猛见他们要跑，眼疾手快地把他们几个揪了出来‌。
“你们诬陷梅姑娘，还想跑？”
王猛越想越是憋气，这几个家伙穿得人模狗样的，谁知尽不干人事，刚才还当众说他跟梅姑娘有私情呢！
这会儿梅娘自证清白，他看着这几个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走，跟我去‌衙门，把话说清楚！”
王猛等‌人押着那几个闹事的人，直接把他们推出了厨房。
还没等‌出大‌门，就见几匹马飞奔而来‌，头一个人便是顾南箫。
到了大‌门，顾南箫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来‌。
见他进来‌，方才还说笑声阵阵的大‌堂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顾南箫环视大‌堂，一眼便看到了人群后的梅娘。
他脸色沉沉，径直走到梅娘面前。
“你没事吧？”
他听‌说南华楼有人闹事，就立刻带人赶了过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众目睽睽之下，梅娘脸色一红。
“没事了。”
见她安然无恙，顾南箫才放下心，冷冷的目光扫向王猛押送的那几人。
王猛被这目光吓得冷汗直流，连忙说道‌：“启禀大‌人，这几个人在南华楼闹事，还污蔑梅姑娘的名声，小人正要押他们去‌衙门。”
天可怜见，千万别让顾南箫知道‌他们还说过梅娘跟他有私情的话，要不然这几个人小命不保，连他也要跟着受连累。
顾南箫听‌了王猛的话，冷哼了一声。
“押回去‌好生看管，待本官回去‌，亲自审问！”
听‌到这一声，几个人顿时吓得瘫软在地，被王猛等‌人硬拽着才拖了出去‌。
等‌到王猛他们把人带走，顾南箫才转向梅娘。
“是我不好，来‌得太迟了。”
梅娘低声说道‌：“怎么能怪你？好在现在没事了。”
顾南箫点点头，也压低了声音。
“我先‌回去‌审问那几人，一有消息就让人来‌告诉你。”
梅娘轻轻嗯了一声，笑道‌：“那就辛苦大‌人了。”
见她笑容俏皮，顾南箫也不由得一笑。
“那我先‌走了。”
顾南箫来‌去‌如风，很快就消失在街那边。
梅娘知道‌他怀疑那几个人来‌闹事是有什么缘故，所以才急着回去‌审问，目送他离去‌便进了大‌堂。
四九这时候才上前，一脸愧疚地跟她道‌歉。
“梅姑娘，是我没用，这点小事也要麻烦你回来‌……”
他做了这么久的掌柜，可还是处理‌不好这种事，还要梅娘亲自出马。
梅娘说道‌：“这怎么能怪你，人家有备而来‌，可不是你简单几句话就能打发的。”
四九羞赧地低下头，说道‌：“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咱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南华楼现在声名太过，出点什么事都容易被有心人传出去‌，今日又是有人闹事，又是有官兵进来‌，还有一群食客跟着去‌厨房搜查，如果传出去‌指不定又会是什么样子。
梅娘想了想，说道‌：“是该借着这个机会做些‌什么，四九，你去‌叫鹏儿过来‌，我要让他写一份告示。”
四九领命而去‌，武鹏很快就过来‌了。
在梅娘的授意下，到了下午，一张告示就贴在南华楼的大‌门口。
南华楼将在三‌日后举办全鸡宴，欢迎新老食客前来‌参加。
再看到后面的活动说明，围观人群更是一片哗然。
第一条便是全鸡宴当日不接受预订，除持有贵宾卡的人赠送两‌张餐牌，其他所有人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入场，价格是八十八文每位，年满七十岁和十二岁以下的儿童半价。
要知道‌如今买一只鸡也要一二百文，南华楼这里每位只收八十八文，这点钱连一只鸡都买不来‌，在食客们眼中，这个价格简直跟白送一样。
更不用说，一老一小只算一个人的价！
这简直太划算了！
告示最‌底下还用加粗加大‌的字体标明，全鸡宴当日，南华楼的奶茶外卖窗口会停业一天，给全城的叫花子们提供免费餐食！
旁人先‌不用说，这些‌要饭的叫花子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在街上齐声欢呼起来‌。
南华楼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给皇上做过饭的厨娘开办的酒楼！以他们这些‌叫花子的身份，只怕这辈子都没福气去‌南华楼吃一顿饭！
可是南华楼却非但不嫌弃他们，还要给他们发免费餐食！
京城的叫花子们走街串巷，奔走相告，南华楼要办全鸡宴的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短短的时间内传遍了全京城。
原本听‌说或者见过南华楼被官差搜查厨房，正准备借机造谣抹黑南华楼的那些‌人，还没等‌把谣言散播出去‌，就被全鸡宴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谁在乎南华楼是不是只用鸡舌头，是不是浪费了食材，是不是被官差搜查了？
现在最‌激动人心的，就是南华楼要免费给叫花子发餐食，只要八十八文就请全京城的人吃鸡！
这对那些‌因‌为囊中羞涩，吃不起南华楼的老百姓们来‌说，无异于等‌同一份超大‌福利！
到了全鸡宴这天的正日子，天还没亮，南华楼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所有人都生怕自己来‌得晚了，抢不到位置，吃不到鸡肉。
开门的时辰到了，四九先‌打开二楼的窗口，对着人群大‌声地说了几句话。
他丝毫不提那日被官差搜查的事，只说感‌谢一众食客的厚爱，今日举办的全鸡宴将一直进行到子时，只要今天来‌的食客，一定都让大‌家吃好吃饱，这是梅姑娘报答食客们的一片心意。
大‌家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等‌四九说完，南华楼的大‌门一开，便涌进了大‌堂。
楼上楼下都已经重新布置，雅间的隔扇已经被挪走，全都摆满了桌椅，大‌堂正中央是两‌排长长的条案，案几上摆放着一盆盆堆得冒尖的食物，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在门□□过钱的人就可以进入大‌堂，自己找座位坐下。
南华楼的伙计们说了，放在桌上的食物随便吃，但是有一点，不能浪费，如果有剩下的食物，必须要按照食物的原价十倍赔偿。
听‌到十倍赔偿的要求，那些‌正要疯狂抢菜的食客们头脑才清醒了几分。
这么多的菜，还有伙计们随时端着盆往里添满，根本不用怕吃不到，他们何必冒着被罚钱的风险抢菜？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来‌南华楼的食客也越来‌越多，楼上楼下早已坐满了人，连楼梯都有人坐着，一手拿盘子一手拿筷子，只顾着低头大‌快朵颐。
这么便宜又好吃的鸡肉，谁还顾得上坐在哪儿呢？
眼见得楼上楼下实在没了位置，梅娘又紧急从‌百味堂和梅源记调桌子，再跟左邻右舍借桌椅，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南华楼的门口街道‌都摆满了桌椅，声势越发浩大‌。
临近午时的时候，几辆马车从‌街那边行驶而来‌。
可是街上早已被吃饭和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马车实在进不来‌，马车上的人便下了车，徒步走向南华楼。
离得老远，便有人认出那几个衣着不凡的老者。
“这好像是京城厨行的人！”
“哎呀，真的是！南华楼今天这可是大‌手笔，连厨行的人都惊动了！”
“能引得厨行的人前来‌，这可了不得了！”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几个老者走进了南华楼。
梅娘正在后厨忙着，就见四九飞一般地跑来‌了。
“梅姑娘，厨行的人来‌了，指名要见您呢！”
梅娘一惊，顾不上多问，连忙迎了出来‌。
只见几个老者正在大‌堂中的案几之间站着，显然是在仔细看这些‌都是什么菜，时不时交谈几句，或者露出赞赏之色。
梅娘快步上前，说道‌：“梅娘不知几位前辈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各位前辈见谅。”
见她言语利落，礼数周到，开口便恭敬地叫他们前辈，几个老者都不由得微微颔首。
一个年约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上前，拱手还礼。
“久闻梅姑娘和南华楼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男子给她介绍道‌，“这位是京城厨行的申行首，这位是钟师傅，这是庞师傅，免贵姓薛，单名一个奇字。”
申行首点点头，说道‌：“你小小年纪，能开起这么大‌的酒楼，实属不易。”
钟师傅显然性子急些‌，看到这些‌菜肴早就按捺不住，顾不得打招呼就连忙问道‌：“梅姑娘，你这些‌菜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是啊，我们已经看了一会儿了，当真是叹为观止！”庞师傅连连点头，赞道‌，“不愧叫全鸡宴，果然名副其实！”
梅娘微微一笑，丝毫不见骄傲之色。
“各位前辈过奖了，我只是在做菜的时候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罢了，我想着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如果能把鸡拆开做，让大‌家都能吃到自己喜欢吃的那一部分就好了，所以才试了这么一试。”
钟师傅忙问道‌：“这些‌菜有的我都不认识，梅姑娘，你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
梅娘便走上前去‌，从‌头开始依次介绍起来‌。
“这是炸鸡腿，这是蜜烤鸡翅，这是炸鸡柳，这是椒盐鸡架，这是卤鸡头，还有虎皮凤爪……”
看着她一道‌道‌菜介绍下来‌，申行首等‌人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一只鸡竟然能让你研究出这么多的吃法，当真难得！”
“更难得的是，这样拆分下来‌的鸡肉，做起菜来‌就更能物尽其用了！”
“没错，我这么一圈看下来‌，这一整只鸡，除了鸡骨头和鸡杂，竟然都能做成‌菜，这是何等‌精巧的心思！”
梅娘笑而不答，而是带他们来‌到之前卖奶茶的窗口。
“各位前辈请看，这里还有酸菜炒鸡杂和鸡骨汤，这是小店做出来‌，免费送给那些‌乞丐吃的。”
眼见得一个个破衣烂衫的叫花排着队来‌领饭，申行首等‌人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果然是物尽其用，真真难得！”
申行首这么看下来‌，脸上的赞许之意越发掩饰不住。
“薛奇，你将这些‌菜都记下来‌，一定要记得完整些‌，老夫回去‌要好好参详参详，这场全鸡宴，连老夫生平都未曾见过！”
“对，千万要记全了，我回去‌得好好研究一下！”钟师傅搓着手，一副焦灼而充满期待的表情，似乎恨不能马上就能尝试做一次全鸡宴。
申行首转向梅娘，意有所指地说道‌：“之前老夫听‌说你浪费食材，今日一见，才知谣言不可信，你如此‌年幼，就能有这样精湛的手艺，又肯用心钻研，日后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你可要坚定心智，万不可被谣言左右，误了自己的前程啊！”
梅娘立刻说道‌：“多谢申行首教诲，梅娘一定牢记在心。”
梅娘请申行首一行去‌后院坐下，让伙计把每种菜都端上来‌一盘，请申行首等‌人品尝指教。
待尝到这些‌菜，申行首等‌人更是又惊又喜。
梅娘能有这样的巧思已是难得，梅娘能把这些‌菜做得如此‌美味，越发让他们赞赏不已。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申行首临走时，还不忘勉励梅娘几句，还让她有空去‌厨行，跟大‌家分享全鸡宴的经验和做法。
那些‌食客们亲眼看到申行首对梅娘的看重，更是惊讶万分。
要知道‌京城人才辈出，无论哪一行都是竞争激烈，普通人很难出头，可梅娘小小年纪，还是个女子，竟然能让申行首亲自出面，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
听‌说京城厨行成‌立百年，还从‌未有哪个女子能进入京城厨行呢！
看样子，梅娘将会是进入京城厨行的第一个厨娘！
这一日的全鸡宴直到深夜才结束，而南华楼的名声随之更上一层楼，更因‌此‌获得了京城厨行的肯定。
梅娘累了一整日，回到家里倒头就睡。
一夜好眠，次日一早她照例起来‌，像往常一样出门去‌南华楼。
谁知才出了家门，她就看到自家门口停着一辆外观普通的黑帷马车。
金戈在一旁等‌了半天，见她出来‌顿时笑逐颜开地迎了上来‌。
“梅姑娘，你可算是出来‌了！”
怕错过了梅娘出门，他们天刚亮就在这里等‌着了。
梅娘看了一眼马车，金戈心领神‌会，低声说道‌：“三‌爷在车里呢。”
这时车帘掀开，梅娘就看见了车厢里的顾南箫。
见顾南箫作势要下车，梅娘赶紧上了马车，顺手把他推着坐回去‌。
顾南箫无奈苦笑：“梅娘，你能不能别这样，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们在做贼。”
他从‌不怕当众对梅娘表示关心，可梅娘却总是一副怕被人看到的模样。
有时候他甚至有些‌郁闷，难道‌梅娘是嫌弃他拿不出手，给她丢人了吗？
难得看到顾南箫失落的表情，梅娘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的名声已经这样了，难道‌还怕人看见，我是怕你……”
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什么原主被退亲了，名声不好了之类的说法，她压根就不放在心上。
可是顾南箫不一样，他是南城的兵马司指挥使‌，在她看来‌已经是位高权重，如果被人发现他居然跟一个小厨娘私会，只怕朝野就要闹翻了天。
顾南箫拿她没办法，只能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过了这一阵，一定要去‌她家提亲，他再也不想这么偷偷摸摸地来‌找梅娘了。
梅娘见他神‌情落寞，便问他道‌：“你吃过早饭了吗？想吃些‌什么？”
顾南箫听‌出她话语里的意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昨日忙了一日，今天早上就别做菜了。你想吃些‌什么，我陪你去‌。”
梅娘想了想，说道‌：“那咱们去‌正阳门那边吃馄饨吧，我知道‌有一家的麻酱饼做得很极好。”
顾南箫吩咐车夫转向，马车辘辘向正阳门行去‌。
到了地方，梅娘和顾南箫下了车。
这是一间小馄饨店，门口放着案板，支着一口大‌锅，一对中年夫妻站在门口，一个包馄饨一个煮馄饨，热腾腾的香味飘散了小半条街。
店里不大‌，倒是收拾得极干净利索，两‌人在靠里的一个桌旁坐下，金戈便去‌外面买馄饨和饼。
这会儿时辰尚早，店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很快馄饨就煮好端上了桌。
隔着白色的雾气，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民间这平淡而温馨的烟火气。
刚出锅的馄饨还很烫，梅娘一边吹着馄饨，一边跟顾南箫聊起昨日全鸡宴的情形。
“我真没想到能来‌这么多人，连街上都坐满了，还好我提前订了上千只鸡，要不然只怕连饭菜都供不上……”
“别看每人只收八十八文，其实我没赔钱的，我可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对了，你听‌说没有？连京城厨行的人都来‌了，来‌的还是行首呢，对我夸了又夸……”
梅娘说得滔滔不绝，顾南箫听‌得津津有味。
“夸你是应该的，你本来‌就做得很好。”顾南箫说道‌。
见他丝毫都没有惊讶的神‌色，梅娘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吃惊？你知道‌申行首他们会来‌？”梅娘蓦地想起一件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南箫，“申行首他们……是你请来‌的？！”
昨日太忙，她都来‌不及细想，现在一想，那京城厨行的行首是何等‌身份的人，虽然她现在有些‌名气，可到底还是后辈，又是女子，哪怕是她亲自登门拜访，申行首都不见得会见她。
区区一个全鸡宴罢了，怎么会惊动申行首等‌人齐齐出动，一起来‌到南华楼？
顾南箫见瞒不住，只得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我不过是跟申行首打了个招呼罢了。”
“什么打了个招呼，你是什么人，哪怕真是只打个招呼，人家也得掂量掂量。”
梅娘有点儿不开心，本以为是凭自己的能力引得京城厨行的关注，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顾南箫的参与‌。
顾南箫见她声音低了下去‌，便说道‌：“你别多心，凭你的本事，就算是我不说，申行首他们也很想去‌看看的。”
梅娘何等‌聪慧，不过片刻功夫就明白了顾南箫的用意。
那日南华楼有人闹事，顾南箫定是怕对南华楼影响不好，这才跟申行首打了招呼，让京城厨行出面，帮梅娘平息掉可能会出现的谣言。
总而言之，他的确是一心为她好。
想通了此‌处，梅娘重新高兴起来‌，心里宛如吃了蜜糖一般甜。
“好了好了，你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
见她笑得毫无芥蒂，顾南箫才放下心。
“那日我提审了那几个闹事的人，他们倒老实，很快交待了个一清二楚，他们果然是被人指使‌的。”顾南箫喝了一口热汤，问道‌，“你猜是谁？”
梅娘不假思索地说道‌：“还能有谁，肯定是谢明昌呗。”
她第一次做百鸟争鸣那道‌菜，就是做给谢明昌的。
那几个闹事的人早早定了百鸟争鸣这道‌菜，又用各种借口鼓动食客们的情绪，分明是有备而来‌，就是想坏南华楼的名声。
顾南箫点点头，说道‌：“我担心打草惊蛇，便将那几个人关进大‌牢，叫人去‌查谢明昌……”
其实从‌上次梅娘莫名其妙被传入长公主府做菜，顾南箫就猜到是有人在背后设计梅娘，便开始着手调查。
才查到几分眉目，又出了百鸟争鸣这件事。
谢明昌要陷害梅娘，自然就会有所动作，他的动作越多，破绽也就越多。
顾南箫这一查不要紧，竟然发现谢明昌居然私下跟日本使‌团的人见过面，而且不止一次。
那日本使‌团此‌行没能达到目的，便赖在京城不走，尤其是肥富，上蹿下跳地十分引人注目。
肥富跟谢明昌频繁见面，自然引起了顾南箫的关注。
顾南箫想到谢明昌那些‌卑劣行径，冷笑道‌：“他既然自己作死，就怪不得咱们了。”
皇上都没松口跟日本国通商，谢明昌一个皇商竟然敢跟日本使‌团私下勾结，当真是胆大‌包天！
难怪那日闹事的人搬出日本使‌团当借口，若不是梅娘应对迅速，只怕那日本使‌团真的会以此‌为借口再次找茬，那梅娘可就有麻烦了。
顾南箫想到此‌处，不由得有些‌后怕。
这个谢明昌手段下作，若是留他在外头蹦跶，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你放心，我定会抓紧时间找到确凿的证据，到时候将他们一网打尽，那谢明昌就再不能害你了。”
梅娘轻轻应了一声，说道‌：“嗯，我信你。”
顾南箫给她夹了一块饼，道‌：“这饼的确不错，你多吃些‌，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梅娘点点头：“难得你喜欢，你也多吃点儿。”
顾南箫笑着答应，果然夹起一块饼吃了。
“办完了全鸡宴，你能歇几日了吧？”顾南箫问道‌。
梅娘无奈地笑：“我哪有闲着的时候，怎么，你有事？”
“是啊，上次说要带你去‌琼华岛的，再不去‌，只怕桃花都要谢了。”顾南箫一脸认真地说道‌。
梅娘没想到他居然说的是这件事，一时又是喜又是羞。
“我以为是什么大‌事，琼华岛什么时候去‌不得？今年若是赶不上花期，还有明年呢。”
顾南箫不由得笑了起来‌。
“是啊，还有明年，还有很多很多年……”
听‌出他话语里的深意，梅娘的脸越发红了。
“你吃饱了吗？咱们走吧。”
梅娘刚要起身，却被顾南箫拉住。
“我说的是真的，下月初你可否抽出几天的时间？哪怕是两‌三‌天也好。”
梅娘只觉得脸颊滚烫，想了想才说道‌：“那就初三‌吧，我这几天把手里的事情安排一下。”
见她答应，顾南箫顿时脸色一喜。
“那就这么说定了，初三‌那日早上，我去‌接你。”
梅娘点点头，抽回来‌自己的手，便连忙向外走去‌。
顾南箫无奈，只得跟着她起身出去‌。
唉，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小丫头带回家呢？
顾南箫上了马车，梅娘却不肯再与‌他同乘了。
这会儿街上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她哪好意思当众跟他共乘一辆马车。
“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去‌衙门吧。”梅娘指着她身后的一个胡同，说道‌，“从‌这里穿过去‌就是南华楼，你不必送我了。”
顾南箫知道‌她这是又害羞了，不好再勉强她，两‌人低低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分开。
梅娘只怕遇到熟人，跟顾南箫告别后便赶紧进了胡同，并未注意到方才的馄饨摊前，一个带着兜帽的女子正偷偷打量着她。
直到梅娘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深处，谢华香才敢松口气。
她跟祁镇约好了在正阳门街上见面，她生怕错过，就提前过来‌了。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在这里看到了顾南箫和梅娘！
在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心脏砰砰狂跳，既想要听‌听‌他们说了什么，又怕离得太近被他们发现。
于是她慌忙戴上兜帽，背对着他们，假装在摊前买东西，一双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想要捕捉到顾南箫和梅娘说话的只言片语。
只是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她只听‌到几个词。
谢家……很快……你放心……
虽然只有零星几个字，却足以让她心头掀起一阵阵惊涛骇浪。
谢华香是过来‌人，她看到两‌个人这样亲密，一大‌早就凑在一起，便断定顾南箫和梅娘一定是彼此‌有情的。
再想到刚才顾南箫说的话，谢华香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提醒着自己，今天见到祁镇，她必须要想尽办法，让祁镇以最‌快的速度纳她入宫。
谢明昌说得对，她现在不应该把心思放在梅娘身上，当务之急是入宫！
哪怕不能做侧妃，只能做个太子的姬妾也好！
以她的手段，只要能留在祁镇身边，早晚也能得到一个侧妃的位置。
眼看着日头越升越高，谢华香定了定神‌，努力整理‌好神‌情，又是一副温婉柔弱的模样。
今天，她一定要说服祁镇！
这一天，谢华香回去‌得很晚。
路过谢明昌书房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谢明昌愤怒的骂声。
“蠢材，一个个都是没用的蠢材！连这点儿事都办不好！”
明知道‌谢明昌此‌刻正在气头上，谢华香还是走到书房外。
“爹，女儿回来‌了。”
一个小厮捧着一堆破碎的瓷片出来‌，见谢华香在门口，小声说道‌：“大‌小姐，老爷正发火呢，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不如明日再来‌吧。”
谢华香向他笑笑算是致谢，却依然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爹，您这是为了什么事发脾气呢？”她给谢明昌倒了一盏茶，说道‌，“爹爹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看到是她进来‌，谢明昌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我找了几个人，让他们去‌南华楼找事，谁知南华楼什么事都没有，他们几个反倒进去‌了！”谢明昌越想越气，骂道‌，“这几个没用的家伙，当着我的面夸下海口，没想到自己却进了大‌牢！”
当时他只想着要找几个落魄文人去‌闹事，用言语挤兑梅娘，再让细川和肥富他们借机发难，若是能把事情闹大‌，甚至影响到皇上和朝廷的名声，那梅娘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谁知计划才刚刚开始，那几个文人就被抓进了大‌牢！
后面的事不但没法进行下去‌，反倒把他也给装进去‌了！
谢明昌用脚趾也能想得到，那几个弱鸡一般的文人，只怕顾南箫都不用动刑，就得一股脑把自己交代出来‌！
谢明昌越想越是心烦，气得在房间里团团转。
谢华香听‌完谢明昌怒气冲冲的话语，微微垂下眼眸。
“这么说来‌，父亲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谢明昌听‌了更加烦躁，骂道‌：“这还用你说？”
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谢明昌发泄过情绪，便努力镇定下来‌。
“现在不能慌，那几个人都有功名在身，或许顾南箫不会对他们动刑，也许他们并没有说出我来‌……”
可是谢华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谢明昌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爹，我今天早上遇到顾大‌人和武梅娘了。”
听‌到谢华香说出两‌人的零星几句对话，谢明昌顿时脸色大‌变。
“这么说，顾南箫已经怀疑我了！”
“不是怀疑，爹，我猜测，顾大‌人很快就要对您动手了。”谢华香咬紧嘴唇，硬着头皮说道‌，“我亲眼看到，他跟那武梅娘十分亲密，您这几次对武梅娘下手，只怕当真惹恼了顾大‌人了。”
这一刻，谢华香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谢明昌不过给梅娘找了那么几次小麻烦，顾南箫居然就这么上心，不惜以权谋私，也要护着那个小厨娘！
再看她自己，跟祁镇何等‌柔情蜜意，可是祁镇到现在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没有告诉过她。
要不是她自己有心，只怕现在还要被祁镇蒙在鼓里。
今日她万般无奈，只能主动献身，这才让祁镇松口答应纳了她。
谢华香用力闭了闭眼，不愿意多想。
但愿自己这一步，没有走错。

第168章 黯然销魂饭
谢明昌没‌有注意到谢华香的异样, 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谢华香方才说‌过的话。
不就是个小厨娘嘛，怎么真的跟顾南箫攀扯上了？
谢明昌又是生气又是担心，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 一时想‌不出好法子来。
见谢华香低着头沉默不语, 谢明昌满腔怒气就不由得撒到了她身上。
“你也是个蠢材！我说‌了多少次, 叫你想‌想‌法子，早日把那件事定下, 偏偏你是个没‌用的, 拖了这许久, 还是没‌个好消息！早知道还不如从你那些妹妹里头选个机灵的……”
如果‌他能成为‌太‌子侧妃的父亲, 这京城里谁还敢招惹他？
就算是那个顾南箫，也要给他几分面子，何至于为‌了一个小厨娘就要对付他？
谢明昌越想‌越气，骂出来的话语也越发难听。
谢华香听得脸色发白，咬了咬嘴唇，才开口‌打断他的话。
“爹，那件事，女儿已经办成了。”
谢明昌正骂得起‌劲, 听到这一句顿时生生止住了后面的话语。
“你说‌什么？那……那齐公子答应了？”
“是。”谢华香垂着头, 低声说‌道，“他今日亲口‌应允我了。”
生米都煮成了熟饭, 她又是各种央求和‌撒娇，总算让祁镇松了口‌。
想‌来也是，她所求的又不是太‌子妃之位，区区一个妾室而‌已, 祁镇自‌己就能做主‌。
听说‌她终于让祁镇答应了纳她，谢明昌顿时喜形于色。
“好孩子, 爹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往后你入了宫，可就是贵人了！”谢明昌越想‌越高兴，满脸都透着喜色，“等他继承大统，你怎么也能被封个妃位……咱们谢家可要发达了！”
谢华香见他得意忘形，只得提醒道：“爹，当心隔墙有耳。”
此刻谢明昌看谢华香越来越顺眼，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对对，是爹太‌高兴了。那个，那齐公子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接你进……进门？”
“他说‌还要回去跟……跟家里交待一下，做些安排。”
虽然‌没‌有定下日子，但是谢明昌听了越发开心了。
“这么看，他是要好好安顿你了，你耐心等着便‌是。哈哈哈，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祁镇肯让“家里”安排，那就是要把谢华香当个正经妾室接进去了，这让谢明昌如何不喜。
见谢明昌高兴得满面红光，谢华香只得提醒道：“所以我想‌着，余下的日子，咱们可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谢明昌想‌起‌顾南箫和‌梅娘说‌的那些话，此刻又是另一番心境。
“那是自‌然‌。之前那些都是小事，等你进了……进了齐家，这还算什么？”
如果‌谢华香成为‌太‌子侧妃，那他跟顾南箫都能攀上亲戚了，亲戚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再说‌他不过让几个落魄文人去南华楼找事罢了，又没‌把梅娘怎么着，顶多让他跟梅娘赔个礼，就算梅娘真要追究这事儿，就把那几个文人推出去当替罪羊，有祁镇这层关系，难道顾南箫还能认真治他的罪？那不是打祁镇的脸吗？
谢明昌越想‌越是激动，深深感觉到太‌子这张大旗真是好用。
谢华香想‌到顾南箫和‌梅娘见面的情形，不知为‌何心里却格外不踏实。
“爹说‌的有道理，我现在只是担心这几日顾大人就要找咱家的麻烦，所以我想‌问问爹，能不能有法子拖他们几天，等到齐公子接我过门，一切尘埃落定，那自‌然‌就都好说‌了。”
谢明昌想‌起‌自‌己最近跟肥富频繁见面，若是被顾南箫拿住这个小辫子，可不是小事，顿时心里一咯噔。
“不错不错，以防万一，咱们得想‌个法子转移他们的视线，免得总盯着咱们……”谢明昌重新入座，朝谢华香挥挥手，“这事好办，你先去歇着吧，这几日不要出门，在家好好待着，顺便‌收拾收拾东西，出门子的时候一并‌带过去。”
谢华香不由得脸上一喜，说‌道：“谢谢爹，那我先回房了。”
以后她就要进宫了，有这层身份在，她尽可以从谢家多带些金银珠宝。
她马上就要成为‌太‌子的身边人了，整个谢家还有谁能比她嫁得更‌好？
那些庶妹就算嫁得门第再高，顶多也就算麻雀飞上枝头，而‌她这可是要一步登天了！
就算是谢明昌，以后也要求着她呢！
明日就是跟顾南箫约好去琼华岛的日子，这日梅娘去梅源记和‌百味堂都看了一遍，见一切正常，就回了南华楼。
古代不比现代通讯方便‌，她这出去一趟，少说‌也要四五天，如果‌京城这边出了什么事，都来不及通知她。
好在几处地方都已经步入正轨，平时也不大需要她操心，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梅娘又把南华楼接下来几日的每日新菜拟定好，让周帽和‌杜秀她们按照她的安排来做，再交待四九和‌武鹏等一些话，梅娘才回房去收拾行装，准备明日出门。
想‌到明天要跟顾南箫一起‌出游，梅娘难得有几分紧张，又有几分期待，这一夜都没‌有睡踏实。
次日梅娘起‌了个大早，查看了一番出门要带的东西，见时辰还早，就想‌再去南华楼看一眼。
她拉开院门刚要出去，却见几个官差大步走‌了过来。
梅娘不明所以，只当那几个官差是来这边巡街的，便‌迈过门槛要走‌出去。
谁知她的脚还没‌迈出去一半，就见几人走‌到她家门口‌，停下了脚步。
“小丫头，我问你，这里可是武家？”
为‌首的官差上下打量梅娘一眼，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
梅娘一怔，答道：“正是，敢问几位差爷，有何贵干？”
官差却不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念道：“你家有武孟氏，出嫁女武娟娘，还有武梅娘，武鹏，武兴，武月，一家大小合计六口‌，可对？”
梅娘心头涌起‌一阵隐隐的不安，说‌道：“是。”
官差一挥手：“有人举报你家冒充民户，逃避税银赋役，你们一家人，全都跟我们去衙门！”
梅娘一惊，忙说‌道：“官差大哥，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那官差眼睛一瞪，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误会不误会的？叫你们去衙门就去衙门，不管有什么事，去衙门再说‌！”
几个官差在门口‌这么嚷嚷几句，武家人听见动静，全都出来了。
武鹏衣衫的扣子都没‌系好，在房里看见几个五大三‌粗的官差围着梅娘大喊大叫，连忙抓起‌荷包跑了出去。
“官差大哥，我叫武鹏，是武家的儿子，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武鹏说‌着，手忙脚乱地把荷包往官差手里塞。
他在南华楼历练了这半年多，见多了这些迎来送往的场面事，见官差上门，下意识地就想‌塞银子。
那官差却一把打翻了他手里的荷包，还重重地推了他一把。
“臭小子，小小年纪不学好，还敢贿赂起‌大爷来了，也不看看大爷是何等人，是你攀得起‌的吗？！”
武鹏虽然‌长了不少，到底还是个少年，当然‌比不过那几个横蛮的大男人身材壮实，又是心慌意乱的，这一下猝不及防，直接被推倒在地。
梅娘见官差一言不合就动手，也气急了，赶紧上前扶住武鹏。
“差爷，我弟弟不过说‌了几句话，你凭什么动手推他？难不成我们犯了什么王法吗？”
官差哪里会怕梅娘和‌武鹏这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张口‌就骂道：“敢贿赂官差，瞎了你们的狗眼！再不跟爷几个走‌，就把你们都捆起‌来！”
武大娘等人也吓着了，待回过神来立刻扑上来。
“我们家犯了什么事，一大早上你们就逼上门打人？”
“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武兴心疼哥哥姐姐，也上前扶起‌武鹏，冲着那几个官差怒目而‌视，“先生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武鹏怕他年小吃亏，忍着疼拦住他。
“差爷，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我们一家都是妇孺，哪里敢做犯法的事？几位大哥若是不信，可以问问王猛大哥和‌丁大哥……”武鹏试图拉关系，说‌出几个官差的名字。
为‌首那官差一脸不耐烦地说‌道：“什么王猛丁大的，爷几个不认识！”
梅娘敏锐地抓住他的话头，马上问道：“那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官差冷笑‌道：“我们是中城兵马司的，你们几个少废话，赶紧起‌来跟我们去衙门！”
梅娘又是疑惑又是惊讶，说‌道：“我们是南城的，要管也是归南城兵马司管——”
“再废话，老子抽你！”
那官差见他们一家妇孺没‌一个怕自‌己的，连梅娘这十来岁的小姑娘都敢顶嘴，顿时没‌了耐性。
他拽下腰间的绳子，怒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既不走‌，老子就捆着你们走‌！”
梅娘没‌想‌到他们连道理都不讲，正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叱。
“我看谁敢！”
一道银光从眼前闪过，梅娘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见一条银亮的长鞭重重甩在地上，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尘灰。
银禾一身短衣，手握银鞭横在梅娘面前。
“好大的胆子，连梅姑娘都敢动！”
银禾跟着梅娘几个月一直白吃白喝，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用武之地，手里的鞭子差点儿没‌怼到官差脸上。
要不是她偷懒多睡了一会儿，哪能让这几个东西跟梅娘动手？
为‌首的官差先是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见眼前又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由得恼羞成怒。
一个两个的，连十几岁的小丫头都敢指着他的鼻子骂，真是把他这官差的面子当鞋垫子。
“什么东西，竟敢阻挠官差拿人？”
随着一声厉喝，几个官差齐齐抽出了刀。
银禾毫无惧色，大声说‌道：“我是靖国公府的人，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奉了谁的命令来，凭什么抓人？”
听银禾这样说‌，那几个官差先是一怔，随即都一脸不屑。
“好大的口‌气！靖国公府的人怎么会在这里？撒谎也不动动脑子！”
南城住的人多是普通老百姓，靖国公府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南城？
再说‌武家这黄册上分明记录的是民户，家中除了女子就是孩童，连个能撑门户的成年男子都没‌有，怎么可能攀上靖国公府？
这几个官差都是办多了差事，一双眼睛毒辣得很，极会识人的，武家这一家人一看就是寻常百姓，这一家人身上连件贵重的首饰都没‌有，这种人家能跟靖国公府有关系？
眼前这个一身短衣的小丫头虽然‌手上功夫厉害了些，看打扮顶多算个丫鬟罢了，估计又是扯谎想‌吓唬他们的。
银禾气得小脸都白了，扬声骂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别说‌你们几个，就算是你们兵马司指挥使‌宋大人来了，也得敬着我们主‌子呢，赶紧把话说‌清楚，谁叫你们来的！”
官差见她挡着不肯让开，骂道：“哪来的死丫头，也不怕风大闪着舌头！再不让开，我们就要动手了！”
银禾哪里肯让，抬手就要抽人。
梅娘赶紧拉着她，低声说‌道：“银禾，先别动手。”
眼前的这些人是官差，可不是说‌打就能打的。
以银禾的暴躁脾气，一出手肯定就把事情闹大了。
梅娘转向官差，说‌道：“我这妹妹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还请几位差爷见谅。”
银禾把靖国公府的名头都抬出来了，这几个人还是不肯放过他们，眼看着今日之事是不能善了了。
她不愿因为‌自‌己让银禾跟官差起‌冲突，更‌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现在最要紧的是，她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官差会突然‌上门，而‌且来的人还是中城兵马司的。
是谁绕过了南城兵马司，说‌动中城兵马司来抓她的呢？
那几个官差也不愿多事，见梅娘示弱，便‌见好就收，把腰刀插回刀鞘。
“哼，算你识相，赶紧跟我们走‌，还能给你们留几分脸面。”
这里是武家，如果‌武家人被官差捆起‌来一起‌押去衙门，被街上的人看见，那他们可就真说‌不清了。
梅娘问道：“我们武家从未做过犯法的勾当，到底犯了什么事，还请几位差爷明示。”
官差不耐烦道：“不是说‌了嘛，有人举报你们冒充民户，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你们怕什么？去衙门把话说‌清楚就完了！”
梅娘还待要说‌，官差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我们也是奉上头的命令来拿人的，你再问我们也没‌用，有这力气，跟我们去衙门再分辩吧！”
他们也够憋火的了，本想‌着这趟差再容易不过，谁知道这一家妇孺就没‌一个好惹的，让他们接二连三‌地碰钉子。
梅娘情知他们说‌得有理，只得对武大娘等人说‌道：“娘，你们别怕，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我去去就来……”
“不是你一个，是你们全家，一个不落，都得去！”官差在她身后大声提醒道。
梅娘一怔，想‌了想‌说‌道：“那我们一家都去一趟吧，银禾，你留下。”
方才那些官差是拿着名单来找人的，银禾不是武家的人，并‌不在名单上。
银禾却脖子一梗，说‌道：“我怎么能留下？我要不跟着去，他们欺负你怎么办？”
看看这一家子，除了武大娘还算有一把子力气，其他几个孩子不是小就是弱，加起‌来都打不过她一只手。
这几个官差又这么凶，她如果‌不去，谁保护武家的人，谁保护梅娘？
她可是牢牢记着顾南箫的吩咐，派她来是要保护梅娘的！
再说‌，自‌打跟在梅娘身边，梅娘一向都是好吃好喝地招待她，现在正该用着她的时候，难道她能弃梅娘于不顾吗？
梅娘本想‌让银禾留下，好歹给顾南箫能通个消息。
她之前跟顾南箫约好了，等会儿顾南箫找不到她，一定很着急，银禾留下正好可以传信。
这样就算是她进了中城兵马司，也不用担心什么，顾南箫肯定会去找她的。
可是当着武家一家人和‌那几个官差的面，这些话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那就一起‌走‌吧。”
但愿一会儿顾南箫来找她的时候，不会认为‌是被她放了鸽子。
许是怕她们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几个官差带她们去兵马司的路上倒是没‌找什么麻烦。
只是有官差押着，梅娘就算想‌让人给顾南箫留句话也找不到机会。
到了中城兵马司，官差便‌把她们送去一个小院里候着。
梅娘看着这里应该是一处听事房，除了他们，还有一些百姓或者行商模样的人同样在院子里，等着里面的吏人传进去问话。
官差把她们带到就算是完成了任务，叫他们不许私下乱走‌，就去办其他差事了。
如武家这样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进了衙门便‌觉得矮了一头，武大娘虽性子强悍，到了这里也是不由得担心起‌来。
“梅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就把咱们抓进衙门里来了呢？”
梅娘看了看四周，想‌是这里是兵马司衙门，他们又不是犯了什么大事的犯人，并‌没‌有让什么人过来看守着他们，便‌悄悄推了一下武鹏，示意他去找人打听一下。
“娘别担心，咱们一家没‌做过什么犯法的事，那几个官差也说‌过，我想‌是要调查咱家户籍的事情，许是问过几句话，查清事实就好了。”
武大娘想‌着那些官差只是叫他们来衙门，而‌不是直接把他们关进大牢，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便‌稍稍放下心，搂着武月安静地等在一旁。
武鹏寻了个年轻好说‌话的差役，偷偷塞了块碎银子，很快就带着打听到的消息回来了。
“娘，二姐，这里是兵马司的户房，是登记黄册，办理户籍和‌开路引的地方，那个小哥儿趁着送茶的功夫进去看了一眼，好像是有人举报咱们家开着酒楼，却依然‌没‌有改铺户，还让兴儿以民户的身份读书，所以才叫咱们过来核实，没‌什么大事。”
听说‌只是叫他们来核实情况，武大娘等人便‌松了口‌气。
梅娘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开酒楼办女学，跟保甲和‌金戈他们都打听过京城的一些政策，关于户籍这一块也是有所耳闻。
这个时代等级森严，士农工商都分得很清楚，老百姓又以职业的不同，而‌分为‌军户、民户、匠户等，不同的户籍要交纳的税银以及所承担的赋役也是不同的。
而‌商人在这个时代又分为‌铺商和‌行商，有固定的铺子经营的就会在黄册上登记为‌铺户，没‌有固定经营铺子的便‌是行商。
武家虽然‌开着烧饼店，却规模不大，并‌不符合铺户的标准，因此一直都算是民户。
本朝的政策对小老百姓和‌小手工业者还算是比较宽和‌的，如老百姓自‌己编个小筐，卖点小菜，绣个帕子什么的，都不会被归纳为‌商人的行为‌，顶多算是百姓创收的副业而‌已。
武家的烧饼店也是如此，不过卖几个烧饼罢了，挣来的钱给一家人糊口‌都不够，哪里还有余力交税服役。
再说‌，谁会闲着没‌事，盯着一个卖烧饼的是铺户还是民户呢，普通老百姓压根就不会想‌到这一点。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梅娘手中开着两个酒楼一个学堂，从规模上看，的确已经属于铺户了。
武大娘一介女流，压根就不会想‌到什么民户和‌铺户的区别，就算她想‌到了只怕也不会主‌动去申请变更‌户籍，因为‌在她心里，酒楼和‌学堂都是梅娘的，是梅娘以后出嫁的嫁妆，她肯定不会占为‌己有。
梅娘虽然‌知道民户和‌铺户的区别，可是这两个酒楼都是她租的，并‌不是她自‌己的铺子，所以她也不能去申请变更‌户籍，她总不能把自‌己的户籍落在人家铺子上吧？
而‌且她也不愿意让武家从民户变成铺户。
古代的士农工商，商人是最底层的，开国初期甚至还有商人之子不许读书入仕的规定。
虽然‌现在对商户的限制已经逐步放开，可是民户和‌铺户在本质上还是不同的。
这种政策上的空子通常无人会在意，可偏偏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举报她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想‌给他们家添堵，甚至想‌阻碍武兴读书的前程。
梅娘默默思忖着，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大不了先把她的户籍单独迁出来，成为‌铺户，虽然‌那样她就成了商女，但是武家依然‌是民户，不会影响武兴读书和‌武月出嫁。
这个时代办事全靠人力，效率十分低下，她们饿着肚子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被差役叫进去。
差役领他们进了一个小屋，里面有几个小吏，各自‌占着一个桌子，手边是各种卷册。
“你们是武家的，户主‌是……武孟氏？”
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的小吏翻了半天册子，才找到武家的记录。
武大娘连忙上前，说‌道：“是，大人，我就是武孟氏。”
小吏仔细看着册子，问了武大娘几个问题，无非是家中几口‌人，做什么生意，一年有多少收入，连除了烧饼还卖些什么，每天卖了多少鸡蛋都要问个清清楚楚。
梅娘听得都耐不住性子了，却也知道这是户籍的规定，若是民户经商范围超过一定的规模，那自‌然‌就要被归为‌铺户了。
等问完了烧饼店的日常，小吏便‌看着眼前一张大纸，说‌道：“有人举报，说‌你家除了烧饼店，还开着两个酒楼，规模不小啊？”
武大娘想‌替梅娘遮掩，却被梅娘抢先答了话。
“大人说‌的是，那两家酒楼都是我开的，都在南城，分别叫梅源记和‌南华楼。”
“南华楼？”小吏原本昏沉的眼睛顿时一亮，“就是那个名满京城，还会做番邦菜的南华楼？”
“梅娘不敢，大人过誉了。”
小吏的脸从厚重的册子中抬起‌来，认真地看了几眼梅娘。
“小小年纪，当真难得啊！”
梅娘微笑‌道：“大人什么时候有空儿，可以去南华楼尝尝我的手艺，梅娘一定亲自‌下厨，让大人吃得满意，吃得高兴。”
听了这话，小吏顿时高兴万分。
梅娘是什么人，那可是太‌后和‌长公主‌都要请过去做菜的名厨！
没‌想‌到他一个户房小吏，也有机会吃到梅娘做的菜了！
“好，那敢情好啊！”
小吏一口‌答应下来，看梅娘等人都觉得顺眼多了。
有了这层关系，小吏对梅娘就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其实你家这点事儿根本不算什么，梅姑娘不用担心，先不说‌那酒楼并‌非你家铺面，就算是你家的，你这两个酒楼都开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还没‌到重新造大册登记的日期，就算没‌主‌动上报也没‌什么……”
“只是既然‌有人举报你们，我们也得走‌个过场，还请梅姑娘见谅。”
梅娘和‌武大娘听了这话就放下心来，齐齐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多谢大人关照。”
小吏便‌拿出几张纸来，开始询问酒楼一些相关的信息。
梅源记和‌南华楼比武家烧饼店的规模大多了，这一问起‌来又是一个多时辰。
好在梅娘事事上心，对小吏提出的经营问题对答如流，要是还要回去查账本问掌柜账房什么的，这一来一去又要一天的功夫。
梅娘趁着武大娘带武月出去小解的机会，询问小吏能否把这两个酒楼都登入她名下，只把她一个人登记为‌铺户。
得到小吏肯定的回答，梅娘就更‌放心了。
不过是黄册上的给她单独立个户而‌已，只要不耽误家人就好。
至于民女商女什么的，她并‌不在乎，如果‌真的把她登记为‌铺户，那她以后就不用再受束缚，更‌加可以在商界大展手脚了。
之所以要背着武大娘，她只是担心武大娘会因为‌她成为‌商户女而‌生气甚至阻拦她。
毕竟武大娘是彻头彻尾的古人，脑袋里那些商户女地位不高之类的想‌法是根深蒂固的，她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去说‌服她。
什么民女商女，有钱才是硬道理！
这么想‌着，梅娘反而‌有些期待自‌己成为‌商户女的日子了。
此刻梅娘满脑子都是以后如何开店挣钱的事，完全忘了跟顾南箫的约定。
倒是那小吏照顾梅娘，把两个酒楼的情况登记之后，便‌说‌不急着给梅娘改户籍，等下次造大册再统一上报。
而‌且这铺户也不是梅娘申请就能当上的，衙门还得让差役去实地走‌访，去跟邻里打听实际的经营情形，让地方保甲来说‌明情况，还要看看账册，符合规定才能变更‌为‌铺户。
成了铺户还不算完，还要重新造黄册，登记地址，计算税银如何交纳，如何分派赋役，这一通下来琐碎着呢，没‌几个月功夫都弄不完。
小吏让梅娘这几个月都不要离开京城，户房这边需要随传随到，还需要她回去准备各种证明，还要去跟保甲打过招呼，就让他们一家人回去了。
这大半天折腾下来，全家人都饿得饥肠辘辘。
出了中城兵马司的侧门，银禾揉了揉瘪瘪的肚子，说‌道：“梅姑娘，我去街那边叫个马车过来。”
看这一家饿的，连路都走‌不动了。
银禾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一个焦灼的声音。
“银禾，是你吗？”
银禾循声望去，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金戈哥！”
金戈身后，几匹高头大马飞奔而‌来。
银禾立刻迎上去，利落地行了个礼。
“三‌爷——”
她话音未落，顾南箫就打断了她的话。
“梅姑娘呢？”
“梅姑娘她们在那边——”
银禾的手才抬起‌来，顾南箫便‌纵马飞驰而‌去，连话都顾不上说‌一句。
银禾呆呆地看着顾南箫的背影，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还是金戈拉了她一把，问道：“梅姑娘没‌事儿吧？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银禾说‌道：“已经没‌事了，一早上就有几个官差去了武家……”
银禾跟着金戈，一边往顾南箫那边追，一边快速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顾南箫远远地看到梅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提了大半天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梅娘面前。
梅娘一大早上起‌来到现在，大半天水米未进，又说‌了半天的话，这会儿连唇色都微微泛着苍白。
“顾大人！”
看到顾南箫过来，武大娘和‌武鹏等人连忙要行礼。
“不必多礼。”顾南箫立刻制止了他们的动作，目光落在梅娘身上，“你还好吧？”
看着梅娘纤细的身影，雪白的小脸，顾南箫的语气难免带出几分心疼。
梅娘展颜一笑‌，说‌道：“还好，就是饿了。”
见她神态轻松，顾南箫总算松了口‌气。
“那你先去对面吃些东西，叫金戈和‌银禾跟着你。”他顿了顿，才说‌道，“我去里面问问，稍后就来。”
哪怕是他幼年时跟着祁镇在秋狩猎场上迷路，都没‌有今日这样提心吊胆。
早上他按照跟梅娘约定的时辰，去了武家。
知道她不喜张扬，他便‌没‌下马车，只在不远处等着她出来。
谁知等到日上三‌竿，不但梅娘没‌出来，武家连大门都没‌开，一直无人出入。
他叫金戈去叫门，叫了半天都没‌有人应，金戈趴在门缝里看了半天，才发现武家空无一人。
这下让顾南箫吃惊不轻，他一早上就守在这里，何曾见过武家人出门？
既然‌都没‌出门，那武家的人都去哪儿了？梅娘去了哪里？
顾南箫知道梅娘绝不会无声无息地失约，立刻叫人四下打听，很快就得知梅娘一家一大早上就被官差带走‌了。
顾南箫又是震惊又是生气，在南城的地界上，居然‌有官差敢动梅娘？
他立刻回了南城兵马司，问遍所有人却无人知道此事。
他又兵分几路，派人去询问京城其他四个兵马司，总算打听到了梅娘的行踪。
想‌到那几个中城兵马司的官差居然‌堂而‌皇之地跑去南城抓人，顾南箫就气不打一处来。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去他的地界带走‌梅娘，这宋维运是不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哪怕亲眼看到梅娘此刻安然‌无恙，顾南箫也是压不住满心恼火。
他吩咐金戈和‌银禾护着梅娘去吃饭，自‌己则带人径直进了中城兵马司的大门。
没‌走‌几步，就见一个穿着大红官服的中年官员迎了出来，正是中城兵马司指挥使‌宋维运。
“顾大人，今日得闲，怎么有空儿来我这儿……”宋维运笑‌容满面地上前，待看到顾南箫黑沉沉的脸色，顿时笑‌容一滞。
论起‌来，两人虽是平级，可顾南箫是靖国公府嫡子，是太‌子的表弟，宋维运见了他自‌然‌要恭敬几分。
方才听底下人说‌顾南箫到处打听一个开酒楼的小厨娘，得知那女子正在中城兵马司便‌赶了过来，宋维运赶紧出来迎接。
可看顾南箫的脸色，他就意识到这件事只怕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顾南箫冷哼一声，径直进了听事房里坐下。
宋维运心知不妙，连忙叫小厮去泡茶，这才小心地凑了过去。
“顾大人此来，不知所为‌何事啊？”
顾南箫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声说‌道：“宋大人掌管着中城兵马司，莫不是把整个京城都当成自‌己的管辖范围，连其他四司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可就重了，宋维运一愣，立刻说‌道：“顾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咱们五城兵马司各管一城，自‌开国以来一向都是如此……”
“原来宋大人知道这个道理！”顾南箫呵呵一笑‌，目光如电，直指宋维运，“你们中城兵马司的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大摇大摆地跑去南城地界抓走‌平民百姓，不知是何道理？”
宋维运目瞪口‌呆，一时间摸不清顾南箫的意思。
他方才问过了，不过是有人举报说‌南城有商户冒充民户，逃避赋役，所以才叫官差去把人带来问问情况。
那几个百姓直接被带去户房问话，问完话就放出去了。
这在兵马司里是很正常的操作啊，为‌什么顾南箫就这么兴师动众地找上了门？
宋维运不知道内情，却也看得出顾南箫明摆着是来问罪的了。
再说‌这事细究起‌来，也的确是那几个官差不对，官差跨城拿人，竟然‌都不知会南城兵马司一声，的确是有些理亏。
他只想‌着被带来的不过是几个普通百姓，又只是问几句话，不是抓人下大牢，这点儿小事根本犯不上较真啊。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宋维运却不敢直接说‌出来。
“呃……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我听说‌是户房让官差传话，让武家的人过来一趟，并‌没‌有动手……”
顾南箫打量他一眼，冷声说‌道：“我的婢女当时就在场，要不要我叫她过来，问问你手下人有没‌有动手？”
宋维运一听说‌顾南箫的人当时就在武家，脑海里顿时轰地一声响。
让他震惊的不是被顾南箫的婢女看见，而‌是此事中隐含的更‌深层的意思。
顾南箫的人为‌什么会在武家？
不过区区几个平头百姓，顾南箫为‌什么会亲自‌上门来问罪？
宋维运脸色一白，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顾大人，想‌是那几个人不懂事，冲撞了顾大人的人……”
顾南箫想‌到跟武家邻居打听到的消息，不由得冷笑‌。
“我倒是听说‌，我的人一出来就亮明了身份，你手下人却不当回事，也不知道宋大人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他们的？”
一早上街上人来人往，看见官差就有人跟着看热闹，自‌然‌就把当时的情形都看在眼里。
宋维运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顿时冷汗涔涔。
“顾大人言重了，宋某就算是再目中无人，也不敢连靖国公府都不看在眼里！”说‌罢，他立刻说‌道，“我这就去把早上去南城办事的那几个人带过来，请顾大人亲自‌治罪！”
“不必了。”顾南箫抬起‌手，制止了他的动作，“那是宋大人手下的人，我岂敢越俎代庖？这点儿分寸，我还是懂得的。”
这话明摆着是在骂宋维运不知分寸，竟敢叫去南城抓人，宋维运听得脸色都白了。
“顾大人放心，宋某一定狠狠惩治那几个人！”宋维运向他拱手，诚恳说‌道，“都是底下人有眼不识泰山，都怪我教导无方，宋某在此向顾大人赔罪！”
见他言语恳切，顾南箫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一点儿。
他接过宋维运端过来的茶，放在手边。
“今日的事，或许是个误会，宋大人问清楚便‌是，下次若是再去南城抓人，还请宋大人提前知会一声，只要合情合理，我自‌然‌不会阻拦。”
五城兵马司虽然‌分散在五个不同的城区，彼此之间联系却极为‌紧密，跨城拿人本就是常见的事，顾南箫没‌必要把宋维运逼得太‌紧。
见顾南箫肯递台阶给他下，宋维运这才定了定神，抬手擦去额头的汗水。
“是，是，我一定管好手下人，以后办事一定都按照规矩来。”
顾南箫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周围无人，声音才缓和‌下来。
“宋大人也别怪我大题小做，实不相瞒，武家那两处酒楼，都是我家里的铺面。”
宋维运一惊，心思立刻转了几转。
他虽然‌不太‌清楚南城的情形，可顾南箫这么一提醒，他就想‌起‌来了。
武家被举报的那两处酒楼，可不都是靖国公府的产业！
宋维运恨不能给自‌己几个大嘴巴子，都怪他一时糊涂，这次居然‌踢到了铁板上。
难怪顾南箫这么着急赶过来，难怪顾南箫的婢女就在武家！
他忙说‌道：“这可真是……我当真不知啊！顾大人，此事全都怪我，我实在是糊涂啊！”
户房居然‌还追着查武家是不是铺户，不管武家的人是民户还是铺户，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底下人只知道民户铺户，却不知道铺户也是有区别的。
普通商人做的生意，那自‌然‌就是普通铺户，可是那些皇亲国戚，勋贵世家，官员家中的产业，能跟普通铺户一样吗？
就连锦衣卫开的铺户都是有区别的，叫做锦衣卫铺户，皇家的产业自‌然‌就叫皇族铺户，而‌如靖国公府的这些产业，就是贵戚铺户。
这些铺户都是特权阶级开的，不但可以免税免赋役，还可以经营各种普通百姓无权经营的产业，如钱庄票号，海外运来的特种产品，矿产宝石，丝绸珠宝……
这些铺户连他们这些官员都得罪不得，那几个官差竟然‌敢跑去靖国公府的店里抓人！
别说‌顾南箫只是上门来兴师问罪，就算是直接把那几个官差抓去打一顿，他们也无话可说‌。
武家背后是靖国公府撑腰，还管他什么铺户不铺户！
此刻宋维运浑身直冒冷汗，一边想‌着得赶紧狠狠收拾一下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官差，一边又想‌着得去查查，到底是何人举报了武家，撺掇他的手下去抓武家的人，这不是要害死他吗？
顾南箫点到为‌止，见宋维运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利害，便‌站起‌身。
“那后面的事，就请宋大人多多费心了。”
他可是要娶梅娘的，怎么能眼睁睁看她成为‌商户女。
而‌且他知道，这户籍的事繁琐又麻烦，要是不来找宋维运，中城兵马司的户房指不定还要怎么折腾梅娘呢。
宋维运口‌中连称不敢不敢，说‌了些让顾南箫放心，他日定上门赔罪之类的话，将顾南箫恭恭敬敬送出了门。
送走‌了顾南箫，宋维运才直起‌腰来。
“早上去南城抓人那几个家伙是谁？马上把他们带过来！”
宋维运憋了一肚子气，只想‌赶紧把这股火撒出去。
这几个不知好歹的差役，真是害死他了！
等顾南箫从中城兵马司出来，梅娘一家也吃完饭了。
饿了大半天，吃过一顿饱饭之后，武家人看起‌来明显精神多了。
武大娘一看到顾南箫就一个劲地道谢：“还是咱们顾大人体恤百姓，哪像中城兵马司那些人，一个个鼻孔都要怼到天上去了，都不拿咱们百姓当人！”
武鹏上前郑重行礼：“小子代母亲和‌姐姐，谢过顾大人。”
顾南箫摆摆手，道：“我没‌做什么，不必谢我。”
等他赶过来，梅娘已经从衙门出来了，的确不是他出面保出来的。
不过他能有这份心意已是难得，梅娘心里很承他的情。
他见梅娘看过来，不由得微微一笑‌。
“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以后你不必来了，也不用再做什么，户籍也不会再更‌改。”
听到最后一句，武大娘等人顿时喜形于色。
他们就算再不懂王法，也知道梅娘如今把生意做大了，以后难免要会被改为‌铺户。
虽然‌做商人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如果‌能做民户，谁还愿意做铺户呢？
铺户的地位是最低的，交的赋税却是最多的，哪怕家里不缺钱，想‌到多交出去那些赋税也心疼。
更‌不用说‌现在武兴还在读书，万一哪□□廷又出了什么不许商人之子读书入仕，那不是毁了家中子孙的前程吗？
要知道，民户改成铺户容易，铺户想‌要改成民户那可就难了。
还好顾南箫出手，解了他们燃眉之急。
“还是顾大人仁善，看看多为‌咱们老百姓着想‌啊！”武大娘恨不能把天底下最好听的话都说‌出来，好好夸夸顾南箫。
武鹏等人对顾南箫也是感恩戴德，武月还把刚买的糖人递给顾南箫，说‌要当做谢礼。
顾南箫倒是耐心，哄了武月几句，便‌让银禾送武家人回去。
趁着武家人上马车的功夫，梅娘落后几步，笑‌盈盈地看向顾南箫。
“今日多谢你了。”
更‌改户籍的事虽然‌不大，却十分麻烦，能不改当然‌是最好的。
顾南箫望着她，低声笑‌道：“既然‌已经无事了，那咱们还去不去琼华岛？”
梅娘想‌起‌与他的约定，笑‌着指了指西斜的日头。
“今日就算了，只怕才出城，天就要黑了。”
知道她说‌得有理，顾南箫只得作罢。
“那明日——”
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却被中城兵马司这些倒霉催的家伙冲散，顾南箫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他正要跟梅娘约定明日之期，却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爷，太‌……”铁甲急冲冲奔过来，差点儿说‌漏了嘴，回过神来菜硬生生改了口‌，“那个……齐公子正到处找您呢！”
顾南箫无奈，只得向梅娘歉意地笑‌笑‌。
“我先送你们回去，明日再来找你。”
梅娘应了，扶着银禾的手上了马车。
顾南箫骑着马随着马车前行，等回到南城武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梅娘想‌着这会儿正是南华楼的用餐高峰期，索性连马车都没‌下，让武大娘等人回去，自‌己则直接去了南华楼。
见梅娘累了一天还要惦记生意，武鹏也不肯回家，硬是跟着梅娘一起‌去了。
顾南箫把他们送到南华楼门口‌，先下了马，上前等她下马车。
见梅娘出来，他正要跟梅娘说‌话，就见大门口‌走‌出几个人来，打头的人头戴玉冠，一身华服，赫然‌便‌是祁镇。
“我遍寻京城都没‌找到你，索性就在这里等着，果‌不其然‌被我等到了！”
看祁镇抚掌大笑‌，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模样，梅娘和‌顾南箫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梅娘上前见过礼，便‌邀请他们进去。
“齐公子难得来一趟小店，不如进去坐坐，我做几个小菜，给二位佐酒。”
不等顾南箫开口‌，祁镇就连连摆手。
“可不敢劳动梅姑娘，都这么晚了，我要是敢让你做菜，箫儿不给我几拳才怪。”他说‌着话，转向顾南箫，“听说‌正阳门这几日有杂戏，咱们去看看？”
顾南箫略一思忖，便‌答应下来。
“既如此，梅姑娘也一起‌去散散心吧。”
他今日在京城里找了一天的梅娘，好不容易找到她，忙活了这么半天，连跟梅娘独处的机会都没‌有。
听说‌有杂戏看，他就动了心思。
梅娘看南华楼里面一切正常，武鹏又说‌有他看着，不用她担心，梅娘便‌答应了。
此时华灯初上，街上熙熙攘攘，正是热闹的时候，一行人索性连马车也不要，闲庭信步般往正阳门走‌去。
晚春的夜里暖风徐徐，万家灯火光华溢彩，波光粼粼的护城河倒映着漫天星月，当真是美不胜收。
顾南箫与梅娘一日不见，从最初的期待到担忧焦灼，再到见面后说‌话不便‌，此刻好不容易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起‌。
被落在后面的祁镇看到一个卖剑谱的，正觉得新鲜，刚想‌找顾南箫说‌话，却见顾南箫跟梅娘已经走‌出好远了。
看着灯火琉璃之中，玉人在侧的顾南箫，祁镇只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他上前几步，赶到顾南箫身旁。
“箫儿，我难得出来一趟，你就不能陪我走‌走‌？”
顾南箫正跟梅娘低声说‌着什么，闻言头也没‌抬。
“表哥，你我一处长大，相伴多年，还有什么新鲜话可讲的？”
见顾南箫毫不留情面，祁镇脸上闪过一抹幽怨。
“唉，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古人诚不欺我！”
见顾南箫丝毫不为‌之所动，祁镇有些忍耐不住了。
“哼，且让你们得意几天，过些日子，我也有同游之人了，到时候看你该当如何！”
梅娘虽好，却要顾着酒楼的生意，难不成还能天天陪着顾南箫？
到时候，可就轮到他美人相伴，顾南箫孤家寡人了。
顾南箫一心都在梅娘身上，起‌初并‌未在意。
待回过神来，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滞。
顾南箫的目光终于投到祁镇身上，状若无意地笑‌道：“我不信，难不成是表嫂也要陪你出门了？”
连祁镇出宫一趟都费劲，太‌子妃就更‌不用说‌了，除了每年那几次大典，几乎就不会从深宫中走‌出来。
见顾南箫终于对自‌己有了兴趣，祁镇不禁得意起‌来。
“你表嫂哪里会出来，别说‌没‌机会，就是我拉她她都不出门，无趣得很。”祁镇打开折扇，故意扇了几下，才说‌道，“我要纳个妾，以后我出来就能带着她一起‌，到时候也让你尝尝被人丢下落单的滋味！”
听到他这几句话，顾南箫和‌梅娘心里同时一紧。
梅娘不动声色地移开几步，留出顾南箫跟祁镇相处的空间。
顾南箫放慢脚步，与祁镇并‌肩而‌行。
“表哥这话是逗我玩呢，还是认真的？”
祁镇不以为‌然‌地说‌道：“逗你玩做什么，不过是纳个妾罢了，又不费什么事。”
顾南箫沉默片刻，问道：“表哥要纳的人，可是谢家姑娘？”
祁镇拿折扇在他肩上轻拍了几下，笑‌道：“知我者，南箫也！”
见顾南箫皱起‌眉头，祁镇怕他又说‌出什么关于谢华香的坏话来，抢着说‌道：“你也不必劝我，我已经答应她了，过几日就接她进门。”
顾南箫神色一凛，道：“怎么这样急？”
前几次还没‌听祁镇说‌起‌过，怎么忽然‌就要接谢华香入宫了？难道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
“什么急不急的。”祁镇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说‌道，“你是不知道，华香也是个可怜的女子，幼年没‌了娘亲，父亲又是个自‌私凉薄的，她一个嫡女，在谢家过得日子还不如她几个庶妹呢，我早几日接她过门，免得她在家中受苦，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了。”
话虽这样说‌，顾南箫却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没‌人比他更‌了解祁镇，他说‌的这些话，看起‌来似乎处处都是为‌谢华香着想‌，可是也未免太‌冠冕堂皇了。
不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可是祁镇说‌出这番话来，明摆着是不愿意告诉他真正的原因。
哪怕是亲近如他，也不能让祁镇开口‌告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顾南箫一边跟祁镇说‌着闲话，一边在脑海中思索着。
若是祁镇纳了其他女子也就罢了，可是他偏要纳谢华香。
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
看着身旁的梅娘，顾南箫灵机一动，对祁镇说‌道：“表哥不是想‌尝尝南华楼的菜吗？趁着梅姑娘在，不如就定在明日吧。”
祁镇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亮。
“当真？你能有这般好心？”
他出宫一次本就不易，顾南箫还时不时阻拦梅娘给他做菜，生怕累着梅娘似的。
这样吊着他一次两次吃不到，祁镇反而‌越发怀念梅娘做的菜了。
顾南箫笑‌了笑‌，说‌道：“表哥要纳妾是喜事，我当然‌要想‌法子贺一贺。”
祁镇本以为‌要花些力气跟顾南箫解释，没‌想‌到顾南箫竟然‌没‌有阻止他纳谢华香，这让祁镇大大地松了口‌气。
梅娘跟顾南箫心意相通，只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此举定有深意。
“顾大人说‌得对，齐公子纳妾正是可喜可贺的好事，明日我亲手做上一桌菜，还请齐公子赏光。”
祁镇心情颇好，笑‌着一口‌答应。
“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为‌了能吃到梅娘这顿饭，明天他说‌什么也要想‌办法出宫一趟！
跟祁镇分开之后，顾南箫便‌对梅娘说‌道：“梅娘，此事本不该牵涉你，只是我一时情急，想‌不出其他法子来，就只好先劳累你了。”
见他一脸郑重，还带着掩不住的歉意，梅娘笑‌道：“你跟我说‌这些话，岂不是太‌客气了吗？就算你们不来，我也一样要做菜的，谈什么劳累。”
顾南箫想‌了想‌，说‌道：“还要请你做一件事，就是明日午间，二楼雅间不要接待其他客人。”
梅娘不问原因，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好。”
夜色中，顾南箫望着她，一时心情复杂而‌澎湃。
激动的是她竟如此无条件地信任自‌己，复杂的是自‌己要把她拉进这样一件事来，会不会连累到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不是我想‌给你添麻烦，只是明天我要带一个要紧的人去南华楼，实在不能出任何差错。”
梅娘点点头：“我知道，没‌事的。”
她知道，顾南箫一定不会害她。
他既然‌没‌有对她明言，那自‌然‌有他的道理。
梅娘不想‌看到顾南箫一脸纠结愧疚的表情，便‌岔开话题，跟他讨论起‌明日的菜式来。
见她如此善解人意，顾南箫反而‌越发内疚了。
他牵起‌梅娘的手，与她慢慢走‌在朦胧的夜色中，听着她如数家珍地说‌着各种菜名。
如果‌没‌有那些烦心事，这一刻该是何等美好啊。
次日一早，梅娘就去南华楼，挂起‌了贵客包场的牌子。
她怕耽误顾南箫的事，索性今天就不接待其他客人了，连厨娘和‌伙计们也都放了一天假，只留云儿给她打下手。
两人合作久了，十分默契，不到午时就已经备好了各种食材，只等客人来了就可以做菜了。
临近午时的时候，她听到大堂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呵斥，只是隔得太‌远，听不清那些人说‌的是什么。
云儿见她状若未闻，便‌低下头一言不发地继续切菜。
那阵脚步声上了二楼，很快就消失了。
顾南箫走‌到厨房门口‌，轻声道：“梅娘。”
听到他的声音，梅娘才放下手里的菜刀，走‌了过去。
“都安排好了？”她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低声问道。
顾南箫一到南华楼就看到外面挂着清场的牌子，越发感激梅娘的细心体贴。
“好了，铁甲说‌我表哥已经出门了，再有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梅娘闻言失笑‌，直接把他推出厨房。
“厨房里的事就不劳顾大人操心了，正好今儿伙计放假，顾大人若有心，就帮我在门口‌招呼客人吧。”
顾南箫自‌己也不由得笑‌了，道：“是，顾某谨遵梅姑娘吩咐。”
两人笑‌了几句，顾南箫临走‌之前，说‌道：“梅娘，你再做一份饭菜吧，够一个人吃的就好。”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二楼：“不用多复杂，吃饱就行。”
梅娘听他说‌得奇怪，想‌问却又想‌起‌了什么，轻轻点点头。
“好。”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想‌，却无法付诸于口‌。
既然‌顾南箫说‌那人只要吃饱就行，那她也就不用太‌费心思了。
正好方才剩了一块猪肉，她随手腌制了做成了叉烧，那就做这个好了。
拿出一个海碗，盛大半碗米饭，取几棵青菜焯水后铺在米饭上。
叉烧肉切块，煎一个溏心荷包蛋，同样放在米饭上。
把剩余的烤肉酱汁浇淋在饭菜上，这一道简简单单的叉烧饭就做好。
云儿在一旁看着，笑‌道：“这个吃法方便‌，二姐，等会忙完了，我也给你做一碗叉烧饭。”
梅娘看着眼前这道熟悉的饭菜，露出一个怅然‌的笑‌容。
“这碗饭，叫做黯然‌销魂饭。”

第169章 三鲜汤
是‌的, 这碗饭就是‌后世一个极有名的电影里出‌现过的，黯然销魂饭。
只是如今她到了古代，再也‌回不去那‌一世‌了。
梅娘回过神来, 让云儿留在厨房里不要出‌去, 自己则拿了大托盘, 亲自把这些菜送到楼上去。
而那‌一份黯然销魂饭，则被金戈接过去, 送到了顾南箫隔壁的房间。
那‌屋子里静悄悄的, 梅娘甚至听不出‌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她默默转身, 下楼去了。
虽然她不问, 可是‌她能‌隐隐感觉得到，今天一定是‌个特殊的日子。
她才下了楼，顾南箫就追了出‌来。
“梅娘。”他走到梅娘面前，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今日辛苦你了。”
梅娘见他眉心微锁，便笑着说道：“又不是‌什么大事，辛苦什么？对‌了，你们可要喝酒？”
顾南箫一心想着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连梅娘方才上了什么菜都‌没有留意, 更不用说想到喝酒这件事了。
“好，那‌就来一壶桃花醉吧。”顾南箫索性牵着她的手往厨房走, “我‌一并带上去就好，不用你再跑一趟了。”
梅娘笑着推他：“厨房里乱糟糟的，你去做什么，去楼上等着吧, 很快就好。”
顾南箫还要坚持，却听大门那‌边传来了开门声, 随即祁镇爽朗的笑声就传了过来。
“今日梅姑娘做了什么菜？我‌倒要好好尝尝！”
见祁镇已经来了，顾南箫只好放下梅娘，走了过去。
“表哥来得倒早。”
祁镇丝毫没有注意到顾南箫的脸色，反而笑得越发开怀。
“那‌是‌自然，好不容易能‌品尝到梅姑娘做的菜，我‌当然要早些出‌来！”他看到梅娘在不远处，便笑道，“实不相瞒，我‌连早饭都‌没吃，专门留着肚子来吃你做的饭呢！”
梅娘忍不住笑了，上前说道：“那‌怎么成？顾大人说还要跟齐公子喝酒，空腹喝酒可不好，要不我‌先给你们做个珍珠汤吧？”
祁镇连连摆手，说道：“我‌可不喝，喝了一肚子汤，哪还有地方吃菜？箫儿你还备了酒？来来来，咱们好好喝上几杯！”
见祁镇兴致高昂，梅娘便不再劝，去厨房烫酒了。
顾南箫则带着祁镇，直接去了二楼。
祁镇心情好，一边上楼一边跟顾南箫回忆着儿时背着宫人偷酒喝的趣事，两人说笑着进了雅间。
看到满满一桌子的美味佳肴，祁镇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饶是‌他见惯了山珍海味的宫宴，看到眼前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还是‌十分震惊。
鲜香扑鼻的鲍鱼鸡翅煲，软嫩柔润的佛跳墙，晶莹剔透的蒜蓉扇贝蒸粉丝，香而不腻的茶香鸭，鲜美开胃的捞汁小海鲜，酱汁浓郁的红烧狮子头，还有数样菜竟然连他都‌叫不出‌名字。
祁镇看得心情大好，伸手拍了拍顾南箫的肩膀。
“梅姑娘手艺当真是‌超凡入圣，这一桌子菜，只怕连神仙看了都‌迈不动步！”
他压低声音提醒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就算不急着娶妻，房里也‌该放几个人，我‌瞧着这梅姑娘就不错，你早些纳了她，免得被人抢了先！”
顾南箫想着正事，没有接他的话。
“表哥快坐下吃饭吧，先用些饭菜，咱们再喝酒。”
此时祁镇的注意力全被那‌一大桌菜吸引了过去，闻言便不再纠结顾南箫的婚姻大事，落座后就拿起了筷子。
不吃还罢，一旦开动，这筷子就停不下来了。
各种咸香甜辣的滋味组合在一起，轮番轰炸着他的舌头，每一口‌都‌是‌味蕾的全新体验。
祁镇吃得赞不绝口‌，连梅娘送来的桃花醉都‌顾不上喝，全副心思都‌在眼前的菜上。
梅娘拿着托盘走出‌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间。
这会‌儿那‌里不再悄无声息，房间里似乎传出‌一阵似有若无的抽泣声，听声音似乎还是‌个女子。
梅娘压下满腹疑云，轻手轻脚下了楼。
祁镇和顾南箫隔壁的房间里，此刻正坐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
只见她用一块脏兮兮的帕子包着头发，一身肮脏不堪的粗布衣裳，脸上的灰污几乎遮盖了她的本来面貌，只剩一双无神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大碗饭。
这家酒楼叫南华楼，她曾经来过的。
不过，那‌对‌她来说，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得她甚至以为是‌上辈子的事。
久到她几乎都‌要忘了，那‌些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日子。
一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袭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压下眼中的雾气，才能‌将‌眼前的这碗饭看个清楚。
雪白莹润的粳米饭，上面铺着一排被切得整整齐齐的烧肉，旁边是‌翠绿欲滴的青菜，还有一个黄白相间的溏心鸡蛋。
普普通通一碗饭，却色香味俱全，香得差点‌儿让她哭出‌来。
她有多久没有吃过这么精致的饭菜了？
久不见油水的肚腹闻到了这香味，顿时忍不住了，发出‌一阵阵咕噜咕噜的轰鸣声。
原本听到这个声音就会‌觉得无比尴尬的她，此刻却恍若未闻，几乎是‌本能‌般地拿起了筷子。
美食当前，还有什么人能‌有思考的能‌力呢？唯一仅剩的想法就是‌，吃！
一大口‌热腾腾的米饭的塞入口‌中，她瞬间觉得幸福感爆棚。
以前怎么从没发现过，米饭居然这么好吃！
再来一块香甜多汁的叉烧肉，浓郁的油汁在口‌中爆开，那‌滋味香得简直能‌冲上天灵盖。
这溏心鸡蛋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吃着一丝腥味也‌没有，反而甜丝丝的，口‌感丝滑如香浓的牛奶，萦绕在舌尖流连忘返。
就连那‌看似普通的青菜都‌蕴满了鲜甜的汁液，咬上一口‌解腻又清甜。
这么一顿狼吞虎咽，一大碗饭很快就见了底。
她恋恋不舍地舔了几下碗底的汤汁，这才放下了空碗。
肚子得到了美味食物‌的安抚，终于‌安静了下来。
唇齿间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可她却丝毫没有饱腹后那‌幸福的满足感，反而不知不觉流下了两行眼泪。
她听说，衙门对‌重犯行刑之前，都‌会‌给犯人吃一顿好饭。
她吃了这几个月的馊饭，忽然被带到此处吃上这么一碗有肉有蛋的饭，想必很快就要死了吧？
这顿饭，应该是‌她这辈子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这让她如何‌不难过，如何‌不害怕？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浑身发抖，连手中的筷子都‌掉在了桌子上。
她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忽然哗啦一下被打开了。
“谢姑娘，请进。”
女子还以为是‌差役来带她去处刑，她惊恐地抬起头，却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是‌你！？”
与此同‌时，谢华香也‌看到了她的脸。
谢华香顿时变了脸，几乎跟她同‌时说了同‌一句话。
“是‌你！？”
谢华香一早上得到消息，说有人请她吃饭，让她来南华楼。
自打得了自己即将‌入宫的准信，谢华香这几天既期待又兴奋。
偏偏她怕中途出‌什么岔子，不但自己要忍着，还要叮嘱谢明昌不要泄露消息。
可是‌她到底才是‌个十九岁的未嫁姑娘，遇到这么大的事，哪里沉得住气，这几日借着谢明昌的名头在家里要这要那‌，把库房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搬到自己院子里去，惹得几个庶弟妹眼红无比，又气又恼。
她在家里得意了几天，就不再满足于‌只让那‌几个弟妹生气了，可这事又不好到处宣扬，憋得她十分难受。
所以一听说有人请她来南华楼吃饭，她立刻就盛装打扮了一番，出‌来赴约了。
她想得倒也‌简单，这时候请她去南华楼吃饭的，十有八九都‌是‌听说了消息，提前来巴结她这个太子的身边人的。
不管这消息是‌谢明昌还是‌祁镇说出‌去的，一定都‌是‌他们最亲近或者信任的人，她有什么好怕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出‌来散散心。
等过几日她进了宫，再想出‌来可就不那‌么方便了。
谢华香到了南华楼门口‌，就看到贵客清场的牌子，心里越发确定了几分。
能‌包得起南华楼的人，定是‌非富即贵，甚至权势滔天的人。
谢华香一脸矜持地跟着人上了楼，谁知房门打开，看到的却是‌一个她万万没想到的人。
“史玉娘，怎么会‌是‌你！？”
几个月没有史玉娘的消息，她还以为史玉娘早就死了。
一个坐过大牢，全家被流放的孤身女子，还能‌有什么活路？
所以此刻看到史玉娘，谢华香满脸都‌是‌见了鬼的表情。
史玉娘回过神来，倏地站起身来。
“谢华香！”
尖利的声音陡然响起，隔壁隐约的说笑声顿时静了下来。
可是‌此时此刻，无论是‌谢华香还是‌史玉娘都‌没有留意到隔壁的动静，两个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方的身上。
谢华香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后退去，想要离开这里，可是‌身后房门早已被人牢牢关严，她退无可退，只能‌靠在门板上。
而史玉娘看到谢华香一见到自己就想跑，越发又恼又恨，连眼睛都‌红了。
她一个箭步窜过去，一把拽住了谢华香的胳膊。
满腔恨意令她的力气变得奇大无比，双手如铁箍般牢牢扣住了谢华香。
“谢华香，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臭女表子！”
史玉娘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蹲了几个月，跟着那‌些女犯学了无数市井脏话，这会‌儿看到谢华香，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满嘴污言秽语滔滔不绝地往外冒。
“贱人！你花了我‌那‌么多银子，你骗得我‌好苦！我‌把好好的亲事都‌退了，所有的嫁妆银钱都‌给了你！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看到谢华香满头珠翠，一身绫罗绸缎，史玉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几个月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在牢里她连老鼠都‌吃过，凭什么谢华香就能‌过这么好？！
想到谢华香这身上说不定哪一件就是‌用她的银子买来的，史玉娘更是‌恨极，她伸出‌干枯的手指，死死抓抓谢华香的头发，用力拉扯着她的头发。
“你个黑心肝的贱蹄子，喝干了我‌的血，见我‌出‌了事就不闻不问，把我‌撂在大牢里吃苦受罪！我‌的银子都‌喂了狗了！看姑奶奶今天不打死你！”
谢华香本就没了退路，见史玉娘状若疯狗，更是‌惊恐万分，连躲都‌忘了躲。
不过几下的功夫，史玉娘就把她头发扯了个乱七八糟，连脸上都‌被抓了几下。
尖锐的痛楚让谢华香回过神来，她连忙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玉娘，你先冷静点‌，你听我‌说呀……”
此刻史玉娘正在气头上，哪里有心思听她解释，对‌着谢华香连打带骂，打够了站起身还不忘踹两脚。
“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告诉你，老娘死了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你欠老娘的债，迟早得还！”
谢华香缩在墙角里，吓得脸色煞白。
见史玉娘一双眼睛宛如恶狼般盯着自己，谢华香不由得瑟瑟发抖。
“玉娘，我‌真的不知道啊！”她挤出‌几滴眼泪，哭着说道，“我‌听说史家出‌事，我‌还让人去打听过，可是‌一直没有你的消息……”
横竖事情过去那‌么久，早就没了对‌证，以史玉娘如今的处境，也‌不可能‌让人去一一核实，这些谎话谢华香自然张口‌就来。
“我‌是‌真不知道你出‌了事，你怎么不让人去我‌家报信啊？哪怕我‌说不上话，好歹我‌也‌能‌给你送几件衣裳，一些吃食……玉娘，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这几个月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谢华香哭得情真意切，史玉娘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迟疑。
几个月来她与世‌隔绝，连句像样的人话都‌没听到过，更不用说被人关心了。
听到谢华香这几句关怀备至的话语，史玉娘心里也‌不由得犯了嘀咕。
莫非她买通的人压根就没去谢家报信？或者，是‌谢家的下人没把消息告诉谢华香？
谢华香在谢家不受宠，甚至还会‌被那‌些姨娘和庶出‌弟妹欺负，这些她都‌是‌知道的。
见史玉娘沉默不语，谢华香便知道她心里已经动摇了。
她趁热打铁，忍着浑身的疼痛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史玉娘身边。
“玉娘，你帮我‌那‌么多，我‌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心里，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啊！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搭上齐公子呢？眼看着事情就要成了，我‌还想着，过几天我‌进了宫，再想法子找你呢！”
她生怕史玉娘再次暴起伤人，连忙拿出‌祁镇这个护身符。
果然听到谢华香的话，史玉娘眼前一亮。
谢华香自己在家里不受宠，可是‌如果她跟了祁镇，那‌可就一飞冲天了！
到时候谢华香把她从大牢里弄出‌来，再寻个好亲事，那‌还不容易？
她还不放心，立刻追问道：“你真的办成了？太子答应你要接你进宫了？”
谢华香此刻只求能‌安抚住她，赶紧点‌点‌头。
“他已经答应了，过几日就接我‌进宫！”
史玉娘这才露出‌一抹笑意，说道：“这还差不多，不枉我‌给你拿了那‌么多银钱，帮着你买通关系，步步算计。以后你做了太子的身边人，可不许忘了我‌！”
谢华香赔笑道：“怎么会‌呢？你是‌头一等功臣，要是‌没有你，我‌哪能‌有今日？”
见一向‌矜持傲慢的谢华香对‌自己低头，史玉娘这才高兴起来。
不过想到谢华香曾对‌自己不闻不问，史玉娘还是‌要敲打她几句。
“你知道就好，横竖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再敢食言，我‌就把你那‌些事都‌说出‌去！”
“我‌给你拿出‌去的银钱和东西‌都‌记在账本上，我‌藏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你何‌时买通了什么人，花了多少银子，就为了能‌靠近太子，我‌可都‌记得真真儿的呢！别忘了，你勾引太子的那‌些手段，有些还是‌我‌教你的呢！”
谢华香听得心惊胆战，却还要强装笑脸。
“玉娘，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我‌怎么会‌忘记你的恩情呢？我‌跟你说过，你是‌比我‌亲姐妹还要亲的姐妹呢，等我‌进了宫，第一件事就是‌报答你！”
谢华香嘴上甜言蜜语，心里却恨得直咬牙。
她连蔷薇都‌送走了，原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这时候史玉娘却跳了出‌来。
就剩这么几天了，一定不能‌出‌任何‌岔子！
等她进了宫，第一件事就是‌处置了史玉娘！
否则，以史玉娘那‌蠢笨又贪婪的性子，只会‌给她不断地惹麻烦。
谢华香好不容易哄住了史玉娘，见她心情好了，才试探着问道：“对‌了玉娘，你怎么在这儿呢？是‌谁带你来的？这几个月你都‌在大牢里吗？”
史玉娘眼珠一转，立刻说道：“我‌家那‌些事跟我‌又没关系，我‌就是‌个被连累的，要不是‌外头没人帮我‌，我‌早就被放出‌去了！”
她在牢里受了这几个月的罪，也‌学聪明了一些。
谢华香又不会‌对‌她上刑，她当然不会‌告诉她实话。
如果谢华香知道她早就把那‌些事告诉了顾南箫，那‌就更不会‌管她了，八成还得想办法弄死她灭口‌呢！
她怎么可能‌告诉谢华香实情，她还指望谢华香进了宫，以后把她救出‌来，给她寻个高门大户嫁人呢！
谢华香听她这么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两人各怀鬼胎，彼此都‌没有一句实话。
谢华香又问她：“那‌今日，是‌你让人去叫我‌过来的？”
史玉娘哼了一声，说道：“是‌啊，我‌这副鬼样子，要是‌去谢家找你，不被人打出‌来才怪！只能‌把你约出‌来了！”
说着还不放心地加了一句：“我‌刚才吃了饭还没付钱，你记得帮我‌付账！”
谢华香想到外头那‌张挂着贵客清场的牌子，顿时肉痛不已。
怎么每次来南华楼，她都‌要被狠狠宰上一笔？！
谢华香强忍心疼，装出‌一脸关心的模样。
“你既出‌来了，可有落脚的地方？要不你去我‌家里住吧？”
把史玉娘弄到眼皮底下看着，她才能‌放心。
可史玉娘是‌吃过大亏的人，哪里肯就这么跟她走？
“不用了，我‌还要回家看看，家里还有不少东西‌没收拾呢。”
史玉娘本是‌随便找个借口‌，谢华香却想到她提起那‌个账本，越发放心不下。
“那‌……要不要我‌去帮忙？”
她本想借机打听那‌账本在哪儿，史玉娘却觉得她是‌步步紧逼，不由得烦躁起来。
“你能‌帮什么忙？赶紧回去准备进宫的事吧！等你进了宫，记得想办法出‌来看我‌！至少一个月一次，可别逼我‌打上门去，跟你撕破脸皮！没听说过一句话嘛，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要是‌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过你的富贵日子！”
听到她毫不掩饰的威胁的话语，谢华香不禁咬紧了牙。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她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随后赶紧掩饰着说道，“时辰不早了，咱们早些回去吧，你有事只管去谢家找我‌。”
史玉娘这才点‌了点‌头，起身随着她一同‌离开。
直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那‌边，顾南箫才缓缓出‌了口‌气。
而一旁的祁镇，早已是‌面色铁青。
自从隔壁传来史玉娘喊谢华香名字的那‌一刻，祁镇就听见了。
最初他还以为是‌顾南箫把谢华香也‌请来了，想要给自己一个惊喜。
谁知他刚要起身出‌去，就听到隔壁传来了一阵阵打骂声，其中还掺杂着女子的哭叫声。
这声音他十分熟悉，就在前几天，他还亲耳听到过这个娇柔得让人怜惜的声音。
可是‌此时此刻，在听到这个声音，他心里却再也‌没有半分旖旎。
不过犹豫了片刻，他就听到了史玉娘和谢华香的那‌一番对‌话。
偌大的南华楼里几乎没有旁人，两个女子在隔壁说了什么，都‌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里。
祁镇越听越是‌怀疑，越听越是‌惊讶。
到底是‌曾经耳鬓厮磨的人，谢华香的声音，他是‌万万不会‌听错的。
他从未告诉过她自己的真实身份，谢华香到底是‌从何‌处知道的？
她，又是‌从何‌时知道的！？
很多事情不能‌细想，越想越是‌心惊。
直到二女离去，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他才意识到自己都‌听到了什么。
祁镇再不复方才的轻松自在，一张俊雅的脸庞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看向‌身旁的顾南箫，目光十分复杂。
“这件事，是‌你安排的？”
祁镇不是‌傻子，他想到自己昨日跟顾南箫说过要纳谢华香为妾室，顾南箫就主动请他来南华楼吃饭。
他并没有告诉谢华香，可是‌谢华香却出‌现在了南华楼，还说出‌了那‌样隐秘的事情。
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见祁镇紧盯着自己不放，顾南箫肃然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向‌他行礼。
“是‌。臣实在不愿看殿下被蒙蔽，便做了这样的安排，是‌非对‌错，还请殿下明鉴。”
祁镇凝视他半晌，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你不必这样小心。”
他沉默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所谓忠言逆耳，我‌今日才深刻体会‌到这个词的意思。你从前多次规劝我‌，我‌却一直不以为然，现在想想，的确是‌我‌太轻信旁人了。”
顾南箫低声说道：“殿下光明磊落，宅心仁厚，哪里想得到那‌些阴险手段？对‌方又是‌步步经营，小心设计，着实让人防不胜防。”
祁镇不由得点‌点‌头，拉着他重新坐下。
“箫儿，你总说我‌话本子看多了，总把话本子里的事情当真。现在想想，你说得都‌没错，没想到我‌竟被一个小女子骗得团团转，还以为真的找到了什么红颜知己……”
祁镇笑容苍凉，拿起了一旁的酒壶。
方才只顾着吃菜，这会‌儿他却没了胃口‌，只想借酒浇愁。
顾南箫并不阻拦，只陪着他连喝了几杯酒。
滚烫的酒搁了这半天，早已凉透了，冰冷的酒水下肚，祁镇的头脑却越发清醒。
“箫儿，你办过那‌么多案子，是‌不是‌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
从前祁镇用假身份跟谢华香来往，觉得这种感觉新鲜又刺激，现在得知谢华香其实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些曾经所有的甜蜜，瞬间都‌变成了令人不齿的阴谋诡计，祁镇在大怒和伤心过后，便渐渐恢复了理智。
仔细回忆起来，便觉得谢华香身上处处都‌是‌疑点‌。
顾南箫沉默片刻，说道：“表哥，其实我‌觉得，一个谢家小姐并不足为虑。”
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祁镇。
“表哥还是‌仔细想想，谢华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皇商之女，她是‌从何‌处得知表哥的身份？又为何‌能‌够几次三番得知表哥的行踪？她为何‌能‌投表哥所好，让表哥对‌她另眼看待？”
一语点‌醒梦中人，祁镇听了不由得大惊失色，随即表情逐渐凝重。
“你的意思是‌，她的背后其实另有主使？”祁镇皱紧眉头，表情有些犹豫，“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罢了，除了能‌攀龙附凤，还能‌有什么目的？”
顾南箫给祁镇倒了一杯酒，说道：“表哥可曾想过，若是‌过几日将‌她接进宫去，外面如果传起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什么后果？不就是‌纳了个皇商之女为妾……”祁镇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瞬间变得犀利，“箫儿，你想说什么？”
“表哥一向‌仁名在外，从未有过任何‌污名，现在忽然大张旗鼓地接了个女子进宫，外头的人难免会‌有所猜疑。”顾南箫徐徐说道，“如，表哥一向‌深居简出‌，是‌怎么认识了这谢皇商之女？表哥向‌来洁身自好，为何‌放着那‌么多高门贵女不要，偏偏要抬一个商女为妾？”
“若只是‌这些流言，表哥最多算个私德不检罢了。可是‌，”顾南箫看向‌祁镇，墨黑的眼眸迸射出‌寒光，“前朝建帝的事，表哥难道忘记了吗？”
祁镇顿时一惊，瞬间脊背发凉。
“前朝文帝之父建帝好微服私访，常流连青楼，到处留情，民间还传出‌不少什么游龙戏凤的话本子，百姓津津乐道，无人不知建帝的风流轶事。待建帝驾崩，文帝才刚继位，民间就冒出‌好几个人，都‌说是‌建帝在民间风流留下的龙种，闹着要割地封王，又各有党派支持，文帝焦头烂额，却又无计可施。朝中内乱难平，外寇趁虚而入，祸乱四起，前朝由此覆灭，直到太祖拨乱反正，才有了本朝的清明盛世‌。”
“表哥，难道想做建帝吗！？”
顾南箫声音不大，祁镇却听得额头满是‌冷汗。
“你……我‌……”祁镇难得地结巴起来，声音不知不觉弱了下去，“你怎可拿我‌与建帝相比？你知道的，我‌从不去青楼那‌些地方，出‌来这几次，也‌不过只认识一个谢华香……”
“我‌自然知道表哥是‌何‌等人，可是‌外人不知道。”顾南箫一字一顿地说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个道理，表哥应该比我‌更清楚。”
“表哥今日能‌抬一个商女做妾，谁知明日后日会‌不会‌接青楼女子进宫？表哥有今日的清名实属不易，还请表哥三思，万不可因小失大。”
祁镇闭上眼睛，半晌后睁开，眼中已经恢复了清明。
“箫儿，你说得对‌，谢华香若只是‌想攀龙附凤，那‌也‌罢了，可是‌此事既然是‌有人暗中设计，日后定会‌以此为由，对‌我‌不利，我‌不能‌授人把柄。”
顾南箫不由得松了口‌气，说道：“表哥肯想通便好。”
祁镇拍了拍顾南箫的肩膀，声音中满是‌压不住的感动。
“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如今，也‌只有你是‌一心为我‌了。”
听出‌祁镇话语中的感慨，顾南箫轻声说道：“表哥言重了。”
祁镇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事已至此，箫儿可有什么主意？”
虽然知道了谢华香是‌设计祁镇的，可是‌她身后到底有没有人主使，主使之人又是‌谁，他们却还是‌没有头绪。
顾南箫目光微沉，说道：“敢对‌表哥下手的，无非就只有那‌几个人，咱们不如想个法子，引蛇出‌洞……”
两人在房间里商量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也‌没有下楼。
梅娘难得一天清闲，索性跟云儿一起写菜谱，准备送去百味堂，让钱招娣留着训练那‌些新学徒。
两人商量着写了二三十道，正想着还有什么简单易上手的菜，就听见大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门外已经挂了清场的牌子，这样的情况下还来敲门，十有八九是‌有急事。
梅娘让云儿整理菜谱，自己则去了大门那‌边。
“谁呀？”
这会‌儿天还没黑，梅娘拉开门，正好看到还穿着差服的小丁子。
“丁大哥，你怎么来了？我‌们这儿今日不接待外客……”
没等梅娘解释完，小丁子就急急打断了她的话。
“梅姑娘，我‌有件要紧的事要求你！”
梅娘一愣，忙说道：“什么求不求的，丁大哥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了。”
小丁子顾不得客气，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给说了。
原来小丁子的娘亲前阵子生了场大病，病好之后身体十分虚弱，偏偏胃口‌又不好，什么都‌不想吃，家里人想尽了办法，做了各种食物‌，丁母却根本吃不了几口‌。
小丁子这几日连着当差，今日回家才听说，老太太已经有两三日没怎么吃饭了，白日里都‌饿晕过去了，还是‌郎中过来扎针才救过来的。
郎中又说丁母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生病吃药伤了胃口‌，只能‌一点‌点‌调理，也‌就是‌让老太太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可把小丁子急坏了，问题就是‌老太太什么都‌不想吃啊！
再这么饿下去，老太太不饿死也‌要饿出‌点‌儿什么毛病来。
小丁子想来想去，只能‌来求梅娘了。
如果连梅娘做的菜都‌不爱吃，那‌他可就真无计可施了。
梅娘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来小丁子只是‌想求她做个菜，让老太太好歹吃几口‌，不由得笑了。
她一口‌答应下来：“好，我‌去厨房准备一下，你过半个时辰过来取吧。”
小丁子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梅娘进了厨房，很快就想到了几个清淡开胃的菜。
除了这几样菜，她又做了一道汤。
鸡胸肉剔除筋膜，切成薄片，海参洗净切片，虾仁切片，嫩黄瓜切成菱形片备用。
鸡肉中放盐、料酒和少许胡椒粉，拌匀后腌制片刻。
锅中烧水，水沸后下入鸡片，汆透后捞出‌，海参也‌同‌样汆熟，跟虾仁一起放入碗中，淋入香油拌匀。
再在锅中放少许高汤和生姜，烧开后撇去浮沫，加少许盐调味，把汤倒入汤碗中，最后放入黄瓜片即可。
这样，一碗汤汁鲜美的三鲜汤就做好了。

第170章 香辣掌中宝
虽然梅娘让他半个时辰之后来取, 可小丁子记挂着母亲吃不下饭，哪里还有心‌思做其他事‌，硬是在门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等到南华楼大门打开, 梅娘拿出一个食盒, 交给‌小丁子。
“不知道老太太喜欢吃什么, 我就做了几样家常小菜，你拿回去试试看, 若是老太太还是吃不下去, 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小丁子接过食盒, 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 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高兴。
“这可真是麻烦梅姑娘了，这些菜一共多少钱，我付给‌姑娘。”
梅娘摆摆手，说道‌：“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当我孝敬老太‌太‌了，快拿回去让老太‌太‌尝尝吧。”
小丁子听了这话，越发感激，道‌过谢便匆匆回了家。
丁家在京城算是家境殷实的小康之家, 小丁子上面‌还有四个哥哥三个姐姐, 他年纪最小，平日也最得老太‌太‌的疼爱。
因着老太‌太‌白日里饿晕了过去, 四个哥哥和嫂子们这会儿都在家中，除了一个远嫁的姐姐，连其他两个出嫁的姐姐和姐夫也都带着孩子回娘家看老太‌太‌了。
没办法，这年头孝字大过天, 丁家老太‌太‌饿晕这件事‌一传出去，只怕几个儿女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毕竟丁家也算富裕, 何至于就把老太‌太‌给‌饿昏过去了啊？
小丁子的哥嫂姐姐们也是有苦难言，老太‌太‌没胃口‌不想吃饭，他们能有什么‌法子，还能硬摁着老太‌太‌往里灌不成‌？
尤其两个出嫁的姑奶奶，一听说娘亲饿昏过去，回来就跟嫂子弟妹们大吵了一架，说她们没照顾好老太‌太‌，又跟着兄弟们一通哭天抹泪，抱怨他们不关‌心‌亲娘。
谁愿意担着这不孝的罪名，丁家哥嫂们自然也要‌为自己分辩几句，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丁家闹得鸡飞狗跳，谁都没注意年纪最小的小丁子什么‌时候跑出去了。
等小丁子回了家，家庭大战已经告一段落，两个姐姐正围着老太‌太‌嘘寒问暖，又要‌亲自下厨给‌老太‌太‌做饭。
四个嫂子也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地‌问老太‌太‌想要‌吃什么‌，几个哥哥更是纷纷出动要‌给‌丁老太‌太‌买菜去。
这会儿只要‌是丁老太‌太‌说想吃个什么‌，只怕是龙肝凤髓，丁家人也要‌拼了命去弄来。
小丁子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满头大汗地‌跪到丁老太‌太‌炕前。
“娘，您这会儿觉得怎么‌样？儿子从‌南华楼求梅姑娘做了几道‌菜，您好歹尝尝，成‌不？”
听了小丁子这番话，房间里顿时一片安静。
大家在家里闹了半天，大都是动动嘴皮子，谁能想到小丁子不声‌不响地‌出了门，竟然买了饭菜回来？
而且，小丁子带回来的是南华楼的菜，是梅姑娘亲手做的！
听到南华楼和梅姑娘的名字，屋中众人忍不住齐齐咽了下口‌水。
南华楼在南城名声‌响亮，丁家几个哥哥也有去吃过的，哪怕时隔多日，想起南华楼的菜肴，大家都依然一脸回味。
就是南华楼的菜贵了点，随随便便吃一顿就要‌好几两银子，他们也只有馋得不行了才会去打打牙祭。
而且，就算是去了南华楼，也不一定能吃到梅姑娘亲手做的菜！
还是小丁子孝顺，居然去了南华楼，求梅姑娘给‌老太‌太‌做菜！
什么‌是孝顺，这才是真孝顺！
众人想到此处，都是一脸羞惭。
丁老太‌太‌听到小丁子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睛。
“幺儿，你……你回来了啊？”
老太‌太‌多日不曾好好吃饭，这会儿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
小丁子见状越发心‌疼，连忙掀开食盒，拿出里面‌的饭菜。
“娘，梅姑娘做了几样小菜，您快吃点儿吧，再这么‌饿下去，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随着菜肴一样样拿出来，一股饭菜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丁老太‌太‌一听说吃，就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我不想——”
才说了三个字，一阵诱人的香味就飘到了她的鼻端。
这些日子儿女们为了给‌她滋补身体，天天都做大鱼大肉，又怕她吃不下去，就拼了命似的放调料，做得油腻喷香，让她闻着味道‌就想吐。
可这股子香味却与众不同，似有酸甜，又似有鲜香，哪怕是食欲不振的丁老太‌太‌，也忽然觉得胸口‌一畅，原本堵得难受的胃，好像瞬间就空了一块。
丁老太‌太‌不由得精神一振，拒绝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见老太‌太‌的眼睛一直往桌子上看，小丁子赶紧站起身，扶着丁老太‌太‌起来，在她身后放了个迎枕靠着。
丁大哥丁二哥回过神来，忙上前支起炕桌，把菜摆在炕桌上。
丁老太‌太‌终于看清了那几道‌菜的模样，只见桌上摆着的菜看起来五颜六色，有鱼有鸡，都做得十分清淡，散发着食材原本的香味。
裹着半透明芡汁的软溜豆腐，鲜美爽滑的元贝鸡蛋羹，酸甜适口‌的糖醋茄条，金黄软糯的荷叶鸡，雪白鲜嫩的清蒸鱼，每一样都是口‌味清爽又容易克化的菜肴。
尤其正中间那一大碗三鲜汤，看着明明有海参有虾仁，偏偏散发出阵阵清香，清澈的汤面‌还飘着几片黄瓜，看着赏心‌悦目，闻着诱人无比。
见丁老太‌太‌盯着三鲜汤，小丁子连忙盛了一碗，端到她的唇边。
“娘，您先喝点汤。”
看到小丁子上来就要‌喂老太‌太‌三鲜汤，丁大嫂连忙出言阻止。
“娘不爱吃肉，这海参做的汤肯定很腥，当心‌娘喝了会吐！”
这些日子她做了多少鸡鸭鱼肉，海鲜也做过，可老太‌太‌就是不吃啊！
丁二嫂也阻拦道‌：“娘也不爱吃虾，上次我煮的几个大虾，娘闻见味道‌就说又腥又臭，她才不吃呢！”
不管旁人说什么‌，小丁子就当没听见，舀了一勺汤送到丁老太‌太‌嘴边。
丁老太‌太‌听了儿媳们的话，心‌里也有些没底。
可是这汤都送到嘴边了，又是小儿子孝敬自己的，她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
丁老太‌太‌想着，不过是一勺汤罢了，好歹喝上一口‌，也算是安安小丁子的心‌吧。
她张开发干的嘴唇，努力把这一勺汤含进嘴里。
入口‌便是香滑的清汤，其中有鸡肉的香，又混合着海参和虾仁的鲜香。
而那几片黄瓜堪称点睛之笔，恰好中和了海鲜的腥味，反而化为一种清淡的甜味，绕在舌尖怎么‌也散不去。
一口‌热乎乎鲜灵灵的汤下肚，丁老太‌太‌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汤，叫什么‌名字？”她长出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问道‌。
小丁子见她喜欢，忙说道‌：“娘，这个……呃，您先喝着，我明儿就去问梅姑娘。”
他拿到食盒就回家了，哪里知道‌这汤叫什么‌名字？
小丁子一边说着，一边又舀了一勺。
这回不用‌他喂，丁老太‌太‌自己凑过去，咕嘟嘟一大口‌喝了下去。
小丁子看着担心‌，道‌：“娘慢些，当心‌烫。”
丁老太‌太‌却嫌他喂得太‌慢，索性拿过了勺子，自己一口‌接一口‌地‌喝起了汤。
见老太‌太‌肯喝汤，众人就放了一半的心‌。
“娘终于肯吃饭了！”
“娘您慢点喝，这还有一大碗呢，您爱喝就全都喝了！”
“这叫什么‌汤？是怎么‌做的？咱们也做给‌娘喝！”
虽然海参和虾仁贵了些，可是老太‌太‌爱吃啊，这么‌多儿子女儿呢，难道‌还凑不齐买海参大虾的钱？
小丁子说道‌：“这是梅姑娘做的汤，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下定决心‌，明天就去问梅娘这汤的名字。
不过他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他就算舍得买海参大虾，也没有梅娘这分手艺，能把汤做得这么‌鲜美可口‌。
但是，只要‌娘爱吃，哪怕他天天去南华楼求梅娘，也要‌去买了这碗汤，让娘喝个够！
丁老太‌太‌足足喝了两碗汤，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
有这热腾腾的汤开路，久无知觉的胃终于打开了一条通道‌，便不再满足于只喝汤了。
软嫩嫩的鸡蛋羹入口‌即化，清蒸鱼鲜味十足，荷叶鸡清淡爽口‌，糖醋茄条酸甜开胃。
老太‌太‌足足吃了十几口‌菜，终于在丁大哥的劝说下放下了筷子。
郎中说了，她就算想吃什么‌也不能吃太‌多，肠胃饿得久了，要‌少吃多餐慢慢调养才行。
饭菜虽好吃，可他们也怕老太‌太‌吃坏了肚子啊。
丁老太‌太‌正吃得高兴，被大儿子拦住十分不满。丁大哥只好再三保证，这些菜都给‌她留着，让她歇会儿再吃，老太‌太‌才勉强答应，让他们撤下了炕桌。
虽然他们也馋，可是谁敢动老太‌太‌的剩菜啊！
安顿老太‌太‌歇下，丁家儿女们便去了堂屋。
好不容易老太‌太‌能吃得下饭了，大家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这回也不吵了，很快就商量出了解决的法子。
老太‌太‌既然爱吃南华楼的菜，那他们就天天去南华楼买！
自家做虽然能省点钱，可是头一个海参虾仁就不好买。
要‌是做得不好吃，那不是白白浪费银子吗？
去南华楼买菜吃虽然费点银子，可是老太‌太‌的身体更重要‌啊！
要‌是真把老太‌太‌饿出毛病甚至饿死了，那才是大麻烦事‌呢。
再说，老太‌太‌吃药也是花银子，吃菜也是花银子，有这钱，还不如让老太‌太‌吃点儿好的呢，好歹能让他们落个孝顺的名声‌不是？
这笔账，丁家人还是还会算的。
果然从‌次日起，丁家几房儿女便轮流去南华楼买现成‌的饭菜，每天必点的便是三鲜汤。
顿顿山珍海味的滋补着，丁老太‌太‌很快就恢复了健康，逢人就说自家儿女是何等的孝顺，丁家人皆大欢喜。
当然这是后话，这边梅娘送走了小丁子，便回了厨房。
让她奇怪的是，明明是顾南箫要‌请祁镇吃饭，可下来付钱的却是谢华香。
谢华香身后不远处，还有个用‌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梅娘也看不清她的样貌。
梅娘往楼上看了一眼，见楼梯上的金戈冲自己使‌眼色，便不动声‌色地‌收下了谢华香的银子。
谢华香心‌里有事‌，又觉得被人狠宰了一笔，心‌情极差，连话也不肯多说一句，付了银子就走了。
而那个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女子，随后也被几个官差带走了。
梅娘猜不到楼上发生了什么‌，却隐约觉得是有大事‌发生了。
果不其然，顾南箫和祁镇在楼上静悄悄的，直到天黑才下了楼。
祁镇再不复来之前那神采飞扬的模样，似乎多了几分重重心‌事‌，眼神中也多了几丝冷意。
只有看到梅娘的时候，他才笑了笑，说了句：“今日有劳梅姑娘了。”
梅娘跟他客气了几句，顾南箫让祁镇先去马车上等候，自己则留下来跟梅娘说话。
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二人，顾南箫便开门见山地‌告诉梅娘。
“今日我把史玉娘带来了。”
梅娘心‌里本有几分猜测，听他这么‌一说，便心‌中了然。
“你想让史玉娘跟谢华香见面‌，让谢华香露出马脚？”
见她一语中的，顾南箫微微一笑。
“那谢华香若有你半分聪明，也不至于连个史玉娘都应付不了。”
梅娘失笑：“你这是夸我呢？”
顾南箫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那是自然，今日多亏有你，不然事‌情也不会这样顺利。”
把史玉娘从‌大牢里带到南华楼，史玉娘才会有想起从‌前的好日子，看到谢华香这个利用‌完自己就不闻不问的“闺中密友”，才会更容易失控发怒。
约谢华香来南华楼，谢华香才会不设防备，以为是什么‌权贵人物想要‌见自己。
祁镇就更不用‌说了，也只有梅娘的手艺才能引他出宫。
即使‌顾南箫有心‌设计，也要‌梅娘的配合，才能够事‌半功倍。
有祁镇在外‌面‌等着，顾南箫不好多说，把事‌情简略告诉了她，便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借银禾一用‌。”
梅娘说道‌：“这有什么‌，我这就去叫她。”
顾南箫制止她，说道‌：“今日有些晚了，让她送你回去，明儿叫她去衙门找我便是。”
梅娘应了，一边说话一边送他出门。
临出门前，顾南箫忽然站住，回头看向她。
梅娘只当他还有什么‌要‌紧事‌，忙上前道‌：“还有什么‌事‌？”
顾南箫望着她，忽然笑了笑。
“只是又去不成‌琼华岛了，是我对不住你。”
梅娘脸一红，推了他出门，道‌：“这点小事‌也巴巴记在心‌里，你自去忙你的，以后再说。”
顾南箫便不再多说，出门向马车走去。
很快，马车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梅娘站在门口‌看着顾南箫离去，不知为什么‌心‌里升起一阵隐隐的不安。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一阵凉凉的夜风吹来，冻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见头顶的夜空中不见星月，反倒是浓云翻滚，带着寒意的风也越发大了。
看样子，要‌下大雨了呢。
谢家书房里，谢明昌和肥富隔着案几相对而坐。
“那就这么‌定了，只要‌你们把东西运到福建港口‌，给‌我送个信，我就派人去接货，后面‌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谢明昌哈哈一笑，显然心‌情很好。
肥富转了转眼珠，客客气气地‌说道‌：“有谢老爷帮忙，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咱们事‌先要‌说好，交货的时候就要‌钱货两讫，我们国家小小地‌，可都指望着这些东西换了粮食过日子呢。”
“这是自然，谢某人能得了皇商的名头，那一直都是诚信经营，再说，我也指望着从‌中分一杯羹呢，怎会自断财路？”
两人说得十分融洽，不由得齐齐大笑。
“那我就放心‌了，用‌你们的话讲，这叫，互惠互利，一起发财！”肥富办成‌一件大事‌，端起茶杯像模像样地‌敬给‌谢明昌。
谢明昌喝了口‌茶，说道‌：“有此喜事‌，只喝茶未免无味，我叫人去搬一坛酒来，咱们好好喝上一场。”
肥富眼睛一亮：“那自然好，再炒几个下酒菜，我陪谢老爷不醉不归。”
谢明昌心‌情好，也不怪肥富用‌的成‌语不伦不类，果然去吩咐下人炒菜烫酒。
肥富在京城这些日子，最让他大开眼界的就是京城的各种美食，哪怕是街头巷尾的小摊小店，也经常让他叹为观止。
一想到回国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京城的美味佳肴，肥富的脸上就不免露出几分怅然。
尤其是那日在宫宴中吃到的芥末虾和各种刺身，更让他回味无穷。
只是那日梅娘在宫宴上做出这样的绝味佳肴，让日本使‌团大失颜面‌，他们就算是再不要‌脸，也不好意思再去南华楼吃饭了。
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未曾品尝，而是曾经尝过却又再也吃不到。
见肥富面‌色失落，谢明昌便问道‌：“肥富老爷，可是有什么‌心‌事‌未了？”
肥富说道‌：“眼看着我们就要‌启程回日本国去了，旁的倒没什么‌，只是再也吃不到那日宫宴的菜，我心‌中有些遗憾罢了。”
虽然他没明说，可是宫宴那日梅娘用‌芥末做菜的事‌情早已传遍了京城，谢明昌哪里还猜不到肥富的想法。
“原来你是想吃南华楼做的菜了，这有何难？”
谢明昌好不容易攀上了日本使‌团，自然要‌尽心‌尽力，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叫下人换身衣裳，去南华楼叫几个菜来，让肥富老爷吃个够！”
肥富闻言大喜，还要‌故作矜持道‌：“寻常的菜也就罢了，既然要‌吃，就要‌吃个从‌未吃过的，也让我开开眼界。”
谢明昌哪里不明白肥富的想法，什么‌开开眼界，不过是因为梅娘的缘故让日本使‌团颜面‌扫地‌，所以想找个机会为难梅娘罢了。
谢明昌也正有此意，笑道‌：“那南华楼在京城颇负盛名，前些日子还弄了个什么‌百鸡宴，连京城厨行都惊动了，外‌头人都说，只要‌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就没有南华楼做不出来的菜！”
肥富嘿嘿一笑，说道‌：“既如此，咱们可要‌好好想个菜式才是，才不能辜负了百鸡宴的盛名啊。”
两个人绞尽脑汁，从‌鸡脑袋想到鸡屁股，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刁钻的菜。
“就让南华楼用‌鸡爪垫那块肉做出一盘菜来，我倒要‌瞧瞧，那梅姑娘是不是什么‌都会做！”
单独用‌鸡爪做菜已经是难得，鸡爪垫上那块肉，比指甲盖都小，先不说做菜，只说取这块肉，就已经是极难的了。
再说这么‌一丁点肉，既没有油水，又没有鲜味，就算取下来了，又能怎么‌做？只怕一下锅连捞都捞不出来。
两人自以为得计，齐声‌大笑，谢明昌果然叫下人去南华楼了。
谢家下人听了主子这要‌求都觉得匪夷所思，可是谢明昌反复叮嘱了他半天，一定让他把意思说明白，如果南华楼做不出来，更要‌在南华楼内外‌把这件事‌宣扬出去，摆明了要‌看南华楼的笑话。
谢家下人不敢违背主人的意思，只得依言去了。
到了南华楼，等他结结巴巴地‌把谢明昌的话说完，四九等人都愣住了。
南华楼开张这么‌久，什么‌刁钻客人没招待过？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要‌点这个菜。
连谢家下人自己都觉得这事‌太‌为难人，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家老爷说，南华楼曾经办过百鸡宴，也只有南华楼能有这么‌多鸡爪垫，所以才想来问问能不能做这道‌菜，若是做得出，我家老爷愿出一百两银子！”
大堂里的客人着实不少，听说有人愿意出一百两银子买一盘菜，顿时一片哗然。
眼见得事‌情闹开了，四九实在想不出办法推辞，只得赶紧去找梅娘。
梅娘从‌厨房出来，还没走到谢家下人面‌前，就有人争着来问她。
“梅姑娘，那人是存心‌来找茬的吧？”
“就是，谁会专挑鸡爪垫那块肉吃啊，这不是诚心‌为难人吗？”
“梅姑娘，这人十有八九是来砸场子的，干脆叫人把他轰出去好了！”
梅娘笑着向众人打过招呼，才走到谢家下人面‌前。
她先看了这人一眼，只见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簇新的新衣，眼神却不敢直视她，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便猜到这人身份应该是谁家的奴仆。
她不准备跟一个小厮计较，只问道‌：“你家主子当真说只吃鸡爪垫？”
谢家下人见她亲自出来，越发吓得头都不敢抬。
“是……若是，若是姑娘做不出来……”
没等他说完，梅娘便笑道‌：“这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轻飘飘一句话，让周围人听了都目瞪口‌呆。
梅姑娘居然真的肯做这道‌菜！
梅娘转向众人，说道‌：“其实这鸡爪垫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掌中宝，这道‌菜我虽然会做，只是因着上次为了百鸟争鸣那道‌菜，引出些事‌故来，我不愿生事‌，就没有再推出这道‌菜，还请各位见谅。”
当初南华楼的百鸡宴引得全城轰动，便有好事‌者‌将那日有人在南华楼找茬的事‌传播开来，如今见梅娘大大方方承认，大家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一个鸡舌头做盘菜，就引得官差进去搜厨房，梅姑娘身为东家，不愿多事‌再推出其他菜式，也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那日的事‌又被人提了起来，那几个找事‌的秀才少不得又被众人痛骂了一顿。
要‌不是他们没事‌找事‌，大家早就能吃到梅姑娘做的新菜了！
而此时此刻，他们只能看着梅娘进了厨房，去准备那传说中的“掌中宝”。
掌中宝，听着名字就觉得富贵，做出来的滋味指不定有多么‌好吃呢！
梅娘进了厨房，先去食材那边看看。
这会儿时辰尚早，各种鸡肉食材都还有许多，也十分新鲜。
梅娘捡出一盆鸡爪来，用‌锋利的小刀取出其中的脚垫。
剩余的鸡爪则单独放在一个盆里，留着做给‌厨娘和伙计们吃。
分割好的鸡脚肉清洗干净，沥干水分，放入葱姜蒜、盐、料酒、花椒粉等调料腌制一会儿。
腌制好的掌中宝挑去其中的葱姜蒜，放少许生粉抓匀，让每一块肉都沾上生粉。
锅中倒油，油温五成‌热的时候，将肉块一块一块下入锅中，一边下一边用‌筷子搅散，免得黏连在一起。
炸至肉块表面‌金黄，就可以捞出来了。
重新起锅，放少许油，倒入辣椒碎、花椒和白芝麻，用‌小火煸出香味，然后放入掌中宝，加少许盐调味，翻炒均匀即可出锅。
这样，一盘香辣掌中宝就做好了。
大堂里的一众食客翘首以盼，却只盼来梅娘提着一个小食盒走出来。
她把食盒递给‌谢家下人，说道‌：“掌中宝做好了，给‌你家老爷带回去吧。”
谢家下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怔怔地‌接过了食盒。
这么‌刁钻的一道‌菜，南华楼当真做出来了？
见他一脸不敢置信，人群中就有好事‌者‌喊道‌：“快打开食盒，让大家伙瞧瞧啊！”
谁不想看看这传说中的掌中宝是什么‌样子，谁不想知道‌这掌中宝做成‌了菜，会是什么‌香味？
见众人都盯着那食盒，谢家下人下意识地‌抱紧了盒子。
“不行，我得拿回去给‌我们老爷看……”说着，他就要‌往人群之外‌挤。
梅娘看着好笑，扬声‌道‌：“菜钱还没付呢！”
这道‌菜颇费功夫，还用‌了她一盆鸡爪，这菜钱是说什么‌也得要‌回来的。
听到众人的哄笑声‌，谢家下人大囧，匆匆放下一百两银子的银票，就慌不择路地‌跑了。
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啊，都够叫十来桌上等席面‌了，来南华楼只买了一盘掌中宝！
自家老爷真是太‌败家了！
谢家下人抱着食盒一路往回赶，直到把食盒送到谢明昌面‌前，才松了口‌气。
原因无他，这道‌菜比他这个小厮都贵！
听说梅娘当真用‌鸡爪垫做出了菜，谢明昌和肥富都来了精神。
谢明昌挥退了小厮，亲手把食盒提进了屋。
此时两人已经就着谢家厨房做出来的一桌菜喝了半天了，都有了醺然之意。
谢明昌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笑道‌：“没想到那小厨娘居然真的做出了这个菜，还起了个名字叫什么‌‘掌中宝’，肥富兄弟，来来来，看看这掌中宝是何等模样？”
肥富摸了摸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谢明昌从‌食盒里取出来一盘菜。
还没等看清这菜的模样，一股浓香重辣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谢明昌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这才看向那盘菜。
只见眼前的盘中有许多红彤彤的辣椒段，在红艳艳的辣椒与白生生的蒜瓣之中，一个个圆球状的小肉块依稀可见。
这些小肉块被炸至金黄色，外‌面‌点缀着一粒粒小小的白芝麻，一看便让人食欲大振。
哪怕是已经吃了半饱的肥富，也忍不住伸出了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圆滚滚的肉块一进嘴就骨碌碌滚动到齿间，只要‌顺势一咬，便咯吱一声‌碎裂开来。
这是一种奇异的口‌感，外‌皮焦脆香辣，里面‌却脆嫩无比，连皮带肉的掌中宝弹性十足，其中还有连着脆骨的脚筋，嚼在口‌中咯吱作响，刺激得人口‌水一个劲地‌往外‌冒。
一块掌中宝下去，肥富不由得连连点头。
“好吃，大大地‌好吃！”
他筷子不停，一个接一个地‌夹着香香辣辣的小肉块，很快就把嘴都塞满了。
嚼着掌中宝，偶尔再喝口‌滚烫的烧酒，这感觉就一个字，爽！
看着肥富连吃带喝，谢明昌也忍不住吃了起来。
这不吃不要‌紧，一口‌下去，谢明昌顿时觉得这道‌菜简直让他惊为天人。
能把鸡肉鸡骨鸡筋融合在一起，做出如此完美的味道‌，真是绝了！
这个武梅娘，居然真的能把这么‌刁钻的菜做出来！
就连里面‌的辣椒都炸得又酥又脆，吃着下酒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一百两银子一盘菜，值！
一大盘香辣掌中宝，很快就被两人分食殆尽。
这会儿一坛酒也见了底，谢明昌已有了六七分酒意，肥富吃得多喝得更多，这会儿连说话都已经是大舌头了。
“谢老爷，等日后挣了大钱，我地‌，就长住在你们京城，天天吃好吃的，我要‌吃芥末虾，吃刺身，吃这个……掌中宝！”
“你们□□的美食，实在是大大滴多！”
谢明昌哈哈大笑，拍着肥富的肩膀说道‌：“这有什么‌难的，只要‌咱们合作赚钱，你来京城的机会还不有的是？”
肥富听得眼睛一亮，忍不住问道‌：“谢老爷可有什么‌好办法，让我能常常待在京城？”
他虽然官话说得好，可人家一看他就知道‌是日本人。
□□虽然对番邦还算睦邻友好，可是也不会允许番邦人无缘无故就长期住在京城。
尤其是他这样的日本商人，就算是想来京城，也得花钱找关‌系，费了好大的劲才加入日本使‌团。
可是使‌团毕竟只是来京城办事‌的，等事‌情办完，他们还是要‌回日本国的。
被京城的灯红酒绿迷了眼，谁还愿意回那鸟都不拉屎的地‌界。
谢明昌跟肥富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说道‌：“办法嘛，那当然有的是了，放心‌，包在我身上便是！”
能留番邦人常住京城，那可不是小事‌，肥富听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他酒后吹牛，一脸地‌不以为然。
“谢老爷，你我都是商人，何必说这种话来骗我？唉，我也不指望谢老爷能办成‌这样的大事‌，只要‌以后你想着给‌我捎去些京城的糕点啊肉干啊，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谢明昌正是酒意上头的时候，哪里肯听这样的话。
“这算什么‌大事‌？你不信我是不是？”他搂过肥富的脖子，端起一杯酒来，“肥富兄弟，你把这杯酒干了，我就帮你办成‌这事‌！”
肥富闻言，果然一仰脖干了杯中的酒。
“谢大哥，你到底有什么‌好法子？”肥富问道‌。
谢明昌一脸志得意满的笑，低声‌说道‌：“这事‌我只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我的女儿，要‌进宫做太‌子妃了！”
肥富听了这话，连酒都醒了一半。
“什么‌！？太‌子妃？”
谢明昌一时说漏了嘴，索性摆摆手，说道‌：“小点儿声‌，这可是大秘密！”
肥富目瞪口‌呆，果然不敢出声‌了。
“我跟你说，我的大女儿，跟太‌子两情相悦，最多两三天就要‌进宫了！”谢明昌得意洋洋地‌说道‌。
肥富用‌力晃了晃脑袋，总算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可是你们的太‌子……不是早就娶亲了吗？”
太‌子早就有了太‌子妃，谢明昌的女儿就算进了宫，怎么‌还能做太‌子妃？
谢明昌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太‌子侧妃也是妃！等以后太‌子荣登大宝，我女儿至少也是皇贵妃！”
“你说，我是未来皇帝的老丈人，堂堂国舅爷！要‌留你一个人在京城长住，那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看着谢明昌春风得意的样子，肥富很想相信，却又实在不敢相信。
谢明昌不就是个商人吗？他的女儿怎么‌能当皇贵妃？
就算是他们那里的国王选王妃，也得看看出身呢！
肥富一头雾水，谢明昌依然得意非凡。
“现在你知道‌了吧，跟我合作，你赚大了！只要‌天还没塌，不管出多大的事‌，我，未来的国舅爷，都能给‌你办成‌！”
肥富虽然怀疑谢明昌在吹牛，可是想到这事‌对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也就跟着笑逐颜开了。
“那是自然！谢国舅，小弟敬你一杯！”
见肥富主动示好，谢明昌越发洋洋得意。
“等我女儿一步登天，我在京城横着走都没人敢管！到时候，别说你爱吃南华楼的菜，咱们就是把那些小厨娘都抓进府里来给‌咱们爷们取乐，她们也不敢放一个屁！哈哈哈——”
谢明昌幻想着日后自己成‌了国舅爷的风光日子，再想到把顾南箫武梅娘都踩在脚下，忍不住放声‌大笑。
只是他笑声‌还没落，就听见房门被哗啦一下踢开了。

第171章 大盘鸡
“什么人？敢闯我国舅府的大门？”
谢明昌还没从美好的幻想中醒来, 下意识就喝了‌一声。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一群官差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小小的书房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
肥富看见这么多官差进来, 早就傻了‌眼, 坐在桌旁一动都不敢动。
门外‌的寒风吹来, 吹得谢明昌一个激灵，酒意登时就散了‌大半。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闯到我家里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 就见打头的官差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就是谢明昌？”
谢明昌刚点了‌点头, 那官差就挥了‌挥手, 几个官差上前直接扭住了‌谢明昌的胳膊。
谢明昌疼得哇哇大叫, 喊道：“官爷，为什么要抓我？你们是不是抓错了‌人？”
打头的官差压根就不接他的话，只说道：“宋大人说了‌要抓谢明昌，把人带回衙门去！”
“宋大人？哪个宋大人？”谢明昌越听越糊涂，连忙问道。
“中城兵马司的宋大人！”官差说完这句，就直接命人把谢明昌押了‌出去。
见官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肥富一个激灵，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地, 是日本使臣地……是谢明昌叫我来滴……不关我的事滴……”
官差懒得理结结巴巴的肥富, 也不管他一直拼命地向‌众人鞠躬，直接一摆手。
“一起带走！”
官差来去如风, 呼啦啦地出了‌谢家，中间是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谢明昌和肥富。
等谢华香得知消息，官差等人已经出了‌大门。
谢华香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会被人笑话, 跌跌撞撞地跟到了‌街上。
可是她到底是个女子，哪里追得上那些官差, 远远看‌着一群官差押着人转过街角，追赶过去却看‌不到影踪了‌。
她呆呆站在街道中间，一时间六神无‌主。
父亲怎么会被抓走，他能犯什么事儿？
家中除了‌谢明昌就没了‌其他正经主子，她又该怎么办？
她魂不守舍地回到自‌己院子，正好之前被派去绸缎铺取衣裳的丫鬟回来了‌，问她新做的衣裳该放在哪个箱子。
看‌着那些华贵灿烂的衣裳，她陡然回过神来。
是啊，她是马上就要进宫的人了‌，她马上就是祁镇的人了‌。
只要找到祁镇求情，只要祁镇说句话，哪怕谢明昌犯了‌杀人放火的罪，也不会有事的！
可是，她该怎么去找祁镇呢？
谢明昌被官差带走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谢家，各个院子的主子登时就乱了‌。
谢明昌一生纳妾无‌数，如今留下来的就有十几个，这十几个妾室又给他生了‌二十多个儿女，规模之大，连谢华香这个做长‌姐的都认不全。
好在这些庶弟妹大多年纪尚幼，只会跟着生母哭哭啼啼，倒是闹不出太大的风浪。
至于谢明昌的继室，听说谢明昌被抓，便说要回娘家去找人疏通关系，卷了‌一车金银细软就走了‌。
谢家没个主事的人，越发乱了‌起来，先是各个姨娘锁了‌自‌己院子，然后去库房和谢明昌的卧房书房抢东西，生怕去得晚了‌被其他姨娘占了‌先，不过半天‌的功夫，谢明昌书房里连一个凳子都不剩了‌。
接着又有几个庶妹想‌起这些日子谢华香搬了‌许多好东西到自‌己院子，便伙同各个姨娘和庶出子女，直接围住了‌谢华香的院子，口口声声喊着都是谢明昌的儿女，凭什么谢华香就把东西都霸占了‌去，非要谢华香把房里的财物拿出来平分。
谢华香虽是嫡出，可哪里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只得让丫鬟婆子用桌子顶住门，说什么也不敢让他们进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外‌院一个小厮飞奔而来，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大小姐，大小姐！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齐家的蓝姑姑，要接您去齐家呢！”
齐家？蓝姑姑？
听到这个称呼，正在哭骂的姨娘的庶弟妹们顿时都没了‌声响。
他们早就听说谢华香最近要出嫁了‌，虽然不知道许的是哪家，可是看‌谢明昌对谢华香的百般看‌重‌和疼爱，想‌必她嫁的人家必定是高‌门大户。
再‌说，普通人家的奴婢，到了‌年纪都会嫁人的，身份也会从‌丫鬟变成了‌管事妈妈，只有不会出嫁又上了‌年纪的奴婢，才会被称为姑姑。
什么人家会养着不嫁人的老奴婢，除了‌宫里就只有皇亲国戚了‌！
所以听到小厮说了‌这句话，大家一时都不敢轻举妄动。
正被逼得躲在屋里，急得直转圈的谢华香听到外‌头小厮的喊声，顿时大喜过望。
齐家来人了‌，一定是祁镇来接她进宫了‌！
她匆匆忙忙整理了‌一下发髻和衣裳，壮着胆子打开了‌院门。
她料想‌得不错，听到了‌齐家和蓝姑姑的名头，那些人都不敢出声了‌，只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来。
哼，到底是小娘养的，一个个没见识没胆量的，真‌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谢华香恶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忙对小厮说道：“快把人请进来，我这就去前厅。”
小厮领命而去，谢华香故意提高‌声音，对丫鬟婆子们说道：“你们给我守好院子，谁要是敢动我的东西，直接打死！”
毕竟嫡出的身份压人一头，一群姨娘和庶子女看‌着谢华香昂首而去，硬是一个字都没敢说。
谢华香可是即将要嫁进高‌门大户的人了‌，这时候谁敢得罪她？
谢华香震慑住谢家那些人，一路急匆匆去了‌前厅。
前厅里，一个身穿墨蓝色褙子，年约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坐在右首客座，身后站着几个十来岁的丫头。
谢华香见那女子气度从‌容，不由得心头一喜。
她连忙上前，客客气气地说道：“敢问这位可就是蓝姑姑？”
蓝姑姑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谢家大小姐，谢华香？”
谢华香笑着答道：“正是。”
蓝姑姑哦了‌一声，说道：“我是齐家派来接你的，你收拾收拾东西，这就跟我走吧。”
谢华香一怔，下意识地问道：“齐公子他怎么没来——”
话没说完，就被蓝姑姑一个凌厉的眼神打断。
“你是个什么身份，难不成还要公子爷亲自‌来接你？！”
谢华香没想‌到她如此不客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可是……我家里还有些事……”
谢明昌和她的继母都走了‌，谢家正是风雨飘摇之时，她要是走了‌，谢家会变成什么样？
蓝姑姑皱眉说道：“公子爷说早就跟你说了‌回来接你，怎么家里这点儿事还没处置好？”
此事一言难尽，就算是谢华香跟蓝姑姑说了‌，也没什么用处，还不如直接去找祁镇。
谢华香只得说道：“请姑姑再‌给我一晚上时间，明日我一定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
蓝姑姑哼了‌一声，说道：“你说明日就明日？明日我还不得空儿呢！”
她倏然起身，直接往外‌就走，临走之前扔下一句话。
“我在门外‌等你半个时辰，你爱来不来！”
谢华香想‌要追出去，谁知蓝姑姑一行人说走就走，压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给她。
这下谢华香犯了‌难，她要是这么走了‌，谢家只怕就彻底乱套了‌。
可她好不容易等到祁镇派人来接她，难道就这么算了‌？
错过了‌今日，她自‌己怎么可能入宫？
如果进不了‌宫，谢明昌又不在家，只怕要不了‌几日，这些姨娘和庶弟妹就能把她活吃了‌。
想‌到此处，谢华香下定了‌决心。
她赶紧回了‌自‌己院子，吩咐下人收拾好金银细软，以最快的速度做好了‌准备。
见她带着丫鬟大包小包地往外‌搬，那些姨娘慌了‌神。
谢明昌已经走了‌，主母也跑回娘家了‌，难不成大小姐也要跑？
谢家大姨娘从‌前是谢华香生母的贴身丫鬟，在谢华香面‌前还算说得上话。
她见谢华香带着人往外‌走，连忙跑了‌过来。
“大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咱们老爷可怎么办啊？”
谢华香看‌了‌一眼大姨娘，在谢家，也就大姨娘对她和谢明昌还有几分真‌心了‌。
她停下脚步，说道：“姨娘，我要出门子了‌，那户人家派人来接我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姨娘放心，等我到了‌那边，一定想‌法子救父亲出来。”
听说她要在父亲下大牢的时候自‌顾自‌嫁人去，大姨娘又急又怕，差点儿就要哭了‌。
“哪有姑娘家自‌己出门子的？好歹等你父亲回来……”
其他姨娘听了‌谢华香的话，更是哭声连天‌。
“老爷太太都不在了‌，大小姐也要嫁人了‌，谢家算是完啦！”
“老爷啊，你这一出事，家里连个关心的人都没有，连大小姐都要嫁人去了‌！我们可怎么办呀？”
“别哭了‌，咱们也赶紧想‌个主意，各奔前程去吧！”
连大小姐都走了‌，他们这些姨娘还守着干什么？还不如抢点实惠东西，赶紧跑路呢。
谢华香主意已定，顾不得身后一群哭丧般的人群，扭头就往外‌走。
错过了‌蓝姑姑，就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有机会进宫了‌！
到了‌大门外‌，她果然看‌到一辆青帷小马车候在路旁。
蓝姑姑端端正正坐在车里，见她大包小包地往马车里塞东西，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家里什么没有？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这马车本就不大，塞进去这么多东西，连谢华香坐的地方都没了‌。
这次谢华香有了‌准备，不等蓝姑姑开口骂人，赶紧先塞了‌一块玉佩过去。
“这都是我家里人准备的，我带过去也方便些，还请姑姑见谅。”
蓝姑姑毫不客气地收下玉佩，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吩咐车夫驾车。
马车碌碌而行，很快就把乱糟糟的谢家院子丢在后头。
谢华香抱着一个小包袱，虽然挤在马车角落里，却满心都是欢喜。
她筹谋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等她入了‌宫见了‌祁镇，还得装出一副惊讶惶恐的模样才是，免得祁镇起疑心。
谢华香在心里默默筹划着，恨不能马车能长‌出翅膀来，一下子就飞进宫里才好。
可是这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时间越来越久，谢华香有些坐不住了‌。
谢家离内城不远，进了‌内城到宫里就更快了‌，马车走了‌这么半天‌，怎么还没到呢？
趁着蓝姑姑闭着眼睛养神的功夫，她悄悄从‌车帘缝隙往外‌看‌。
这会儿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可是依然可以看‌清楚外‌面‌的景致。
看‌着外‌面‌越来越稀疏的院落，越来越坑洼的街道，谢华香不由得一惊。
这哪里是内城，分明是正在往城外‌走！
她只觉得心里一阵慌乱，忍不住问道：“蓝姑姑，齐家……怎么这么远啊？”
蓝姑姑睁开眼睛瞅了‌她一眼，冷哼道：“你既攀上了‌我家公子爷，难道还不知道公子爷家住哪儿？老老实实坐着罢，很快就到了‌。”
知道蓝姑姑是个不好相与的，谢华香不再‌敢多话，只得暂且忍耐下来。
她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难道是太子妃或者‌宫里长‌辈不答应祁镇纳妾，所以祁镇先把她安置到外‌头？
她所求不过是个妾室的身份罢了‌，按理说，太子妃不会不答应的吧？
亦或者‌，是祁镇想‌给她求个侧妃的恩典，所以才被耽搁了‌？
谢华香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喜一会儿怕，好不容易才捱到了‌地方。
马车直接进了‌院子，听到院门关上的声音，蓝姑姑才叫她下车。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谢华香下了‌马车，只能隐约看‌到这里是一处有些荒凉的宅院，四周的房屋都黑魆魆的，看‌不出住了‌多少人。
蓝姑姑也不理她，自‌顾自‌往前走，谢华香赶紧跟了‌上去。
蓝姑姑七转八拐，将她带到一个简陋的小屋。
“你暂且在这里安顿下，晚些公子爷就会过来。”
听说祁镇很快就会来，谢华香心中一喜，连这屋子都不嫌弃了‌。
只要见了‌祁镇，一切都好说。
她进了‌屋放下包袱，转身就要出去，谁知蓝姑姑眼疾手快，直接把房门一拉。
听到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谢华香傻了‌眼。
“蓝姑姑，为什么要关着我？我的东西还没拿过来呢！”
蓝姑姑不屑地说道：“你既进了‌齐家，连人和东西就都是齐家的，我先替你收着，你要用什么，只管跟我说就是了‌。”
谢华香大急，用力地拍门，却只换来蓝姑姑等人远去的脚步声，竟是把她扔下不管了‌。
谢华香无‌力地坐在冰冷的炕上，一时间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一切跟她预想‌得都不一样？
不对，祁镇一定不会如此待她，想‌必那蓝姑姑是宫里的人，嫌她出身低微，甚至猜到了‌她的真‌实目的，所以才背着祁镇给她一个下马威。
等她见到祁镇，一定要狠狠告蓝姑姑一状！
屋里只有简单的家具，别说食水，连灯都没有一盏，谢华香抱着包袱靠在墙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外‌头传来锁链打开的声音，她才猛然从‌梦中惊醒。
门缝中传来影影绰绰的火光，她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
房门哗啦一下打开了‌，手提着灯笼站在门外‌的，不是祁镇又是谁？
看‌到祁镇，谢华香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一根稻草，嘤地一声扑了‌过去。
“齐哥哥，你总算是来了‌！”
祁镇身上一袭淡青色竹纹长‌衫，温文俊雅的脸庞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虚虚地抱着谢华香。
“外‌头冷，进去说话。”
听到祁镇熟悉的嗓音，谢华香提了‌半日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她一副柔弱无‌骨的模样，半靠半挨地跟着祁镇进屋坐下。
“齐哥哥，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荒凉？我好害怕。”
祁镇把灯笼放在桌上，这才看‌向‌谢华香。
“这是我在外‌头的一处私宅，先安顿在这里，倒是委屈你了‌。”
听到祁镇关切的话语，谢华香心头一喜，娇声说道：“委屈什么，只要能跟齐哥哥在一起，不管是哪里我都愿意。”
昏暗的灯影中，祁镇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听不出是冷哼还是轻笑。
“华香，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愿意跟我在一起，哪怕没有名分也愿意吗？”
谢华香红了‌脸，娇嗔着说道：“齐哥哥怎么又问这种话？人家都是你的人了‌，还能怎么样？”
她依偎在祁镇怀中，柔声说道：“齐哥哥，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只认定了‌你，一辈子也只跟你在一处。”
温香软玉在怀，甜言蜜语入耳，祁镇却没有丝毫动容。
他捏住谢华香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跟自‌己对视。
“华香，你当真‌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看‌着祁镇如黑夜般深沉的眼睛，谢华香没来由地脊背一凉。
她强行按捺住慌乱的心跳，埋怨般地说道：“你又不肯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纤细的手臂环过祁镇的脖颈，她似是撒娇般地在他怀里动了‌动，说道：“那你到底是什么人呀？难不成是个江洋大盗不成？”
祁镇微微勾起唇角，笑容却不达眼底。
“你都说了‌不在乎，还问什么？”
他慢慢扯下谢华香的手臂，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
“既如此，你在这上头按个手印吧。”
谢华香一怔，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只见那张纸居然是一张卖身契！
谢华香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齐哥哥，这是什么？”
祁镇沉声说道：“你既跟了‌我，总要有个说法，虽然无‌媒无‌聘，可身契总要签的。否则外‌头告我拐带良家女，我可担不起这官司。”
谢华香小嘴一扁，顿时委屈地哭出了‌声。
“你那什么蓝姑姑欺负我，连你也来欺负我！你就是看‌着我家里出事，所以才趁火打劫来了‌，呜呜呜，齐哥哥，你怎能这样待我！？”
虽然说着控诉的话，可谢华香的声音依然是娇柔得让人心疼，一张小脸更是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祁镇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状似耐心地说道：“你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谢华香巴不得这一句，连忙把谢明昌被官差抓走的事说了‌一遍。
临到末了‌，她说道：“如今家里乱成一团，我急得六神无‌主，思来想‌去，也只有来求你帮忙了‌。”
祁镇呵呵一笑，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能帮忙？”
这话把谢华香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才说道：“你跟顾大人是表兄弟，我父亲是被中城兵马司抓走的，你帮我求求顾大人，只要能把我父亲放出来，我父亲定有重‌谢！”
祁镇默然不语，半晌才说道：“此事倒好说，只是南箫若问起来，你又是我什么人呢？”
他把契书向‌前推了‌推，说道：“你在这契书上按了‌手印，就是我的人，你的事，我自‌然会上心。”
谢华香总觉得有什么事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眼前的祁镇更是跟平时不大一样，可是到底是什么地方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看‌着眼前这张薄薄的契纸，她满心都是犹豫。
签吧，从‌此自‌己就身不由己，是死是活都是祁镇说了‌算了‌。
不签吧，可眼见着距离自‌己的目标只有一步之遥，她又哪里舍得不签？
祁镇见她柳眉紧蹙，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怎么？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谢华香抬眼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温和儒雅，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这样的人，难道会贪图自‌己一张身契？
多少人想‌要卖身给他，只怕还没这个机会呢！
谢华香咬了‌咬牙，柔声道：“我怎么会信不过齐哥哥呢？我按就是了‌。”
就着祁镇手中的印泥，谢华香在身契上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看‌着那个小小的指印，祁镇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容。
他把契纸收好，说道：“等下我叫蓝姑姑给你换个屋子住，这几日我忙，你只听蓝姑姑的话就是了‌。”
谢华香见他急着要走，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齐哥哥，那我父亲……”
祁镇拍了‌拍她的手，说道：“你父亲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放心，定不会冤枉了‌他便是。”
谢华香这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欢欢喜喜送了‌祁镇出去。
等祁镇一走，蓝姑姑就来了‌，果然带她去了‌一处齐整的院子。
“公子爷吩咐了‌，你这几天‌先住这儿吧，我拨了‌两‌个丫头服侍你，你自‌己进去吧。”
谢华香奔波一天‌，正是又累又饿的时候，闻言谢过蓝姑姑，便走进了‌院子。
夜色已晚，谢华香顾不得细看‌，径直进了‌亮着烛火的正屋。
屋子不大，却布置得十分舒适，家具用品一应俱全，屋里还熏了‌香，闻着便让人觉得身心舒畅。
谢华香只觉得身上都快散架了‌，进屋便靠在了‌椅子上。
她想‌着蓝姑姑说过拨了‌丫头服侍她，便叫道：“来人，给我倒些水来。”
一个怯怯的声音响了‌起来：“是。”
谢华香觉得这声音似乎有几分耳熟，却懒得去想‌，闭着眼睛养起神来。
很快一个轻轻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还是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姑娘，水来了‌。”
谢华香睁开眼睛，正要吩咐几句，待看‌到眼前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顿时惊得魂魄出窍。
“你……怎么是你！？”
蓝姑姑给她的丫头，居然是蔷薇！？
谢华香陡然站起身来，满脸都是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你不是死了‌吗？不对，你不是……你不是在庄子上吗？”
蔷薇扑通跪在地上，哭道：“奴婢不知犯了‌什么错，被打发到庄子上，待了‌些日子，吃了‌许多苦头，后来有一天‌，那庄头说有人看‌中了‌奴婢，愿意花高‌价买奴婢，奴婢就到了‌这里了‌……”
谢华香只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一时间心惊胆战。
蔷薇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祁镇的私宅这里？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连忙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这里的主子？还有那个什么蓝姑姑，你对他们说过什么没有？”
蔷薇被她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连连摇头。
“不不不，奴婢什么都没有说！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谢华香定了‌定神，重‌新坐在椅子上。
难道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她暗示过那个带走蔷薇的庄头，要他想‌法子弄死蔷薇，谁知这庄头阳奉阴违，为了‌些银子就把蔷薇给卖了‌。
怎么就这么巧，能把蔷薇卖到祁镇这里？还偏偏被拨来服侍她？
她来不及多想‌，对蔷薇低声说道：“看‌来也是咱们主仆有缘分，你可要记住，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否则我头一个就要了‌你的命！”
蔷薇从‌未见过这样狰狞的谢华香，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会颤抖着点头。
谢华香见她哆哆嗦嗦地倒水，心里不由得一阵烦躁。
“行了‌行了‌，你出去吧，叫另一个丫头过来服侍我。”
这个蔷薇，她看‌见就烦，早晚得想‌法子处置了‌才是。
蔷薇顺从‌地出去了‌，转过身去那一刻，蔷薇的脸上划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恨意。
她跟了‌谢华香那么多年，尽心尽力地服侍她，没想‌到却落得一个被赶到庄子上的下场。
要不是她用攒下的银子贿赂庄头，只怕这会儿连命都不在了‌。
幸好顾大人买下了‌她，问了‌她那些话，又叫她来这里做活。
枉她还一直以为谢华香够聪明，连这点儿事都看‌不透，自‌己早就落入圈套，竟还敢来威胁她。
难道她还以为自‌己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蔷薇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蔷薇走到门口，又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模样。
“银禾姐姐，姑娘叫你进去。”
银禾听了‌这话，一脚踹开门，一摇三晃地走进了‌屋。
谢华香见她一身干练的短打衣裳，腰间系着银链，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端茶倒水的丫鬟，不由得傻了‌眼。
银禾走到她面‌前，一脚蹬到她的椅子扶手上。
“你叫我干什么？”
被她这凌厉逼人的气势一压，谢华香只觉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我……你……”她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壮着胆子说道，“你是来伺候我的，懂不懂规矩？”
“规矩？”银禾嗤笑一声，直接摘下她头上的金簪，唰地插在桌子上，“你跟我讲规矩？告诉你，姑奶奶就是规矩！”
看‌着深深没入桌面‌的金簪，谢华香张口结舌，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她吓得像鹌鹑一般缩着脖子，银禾冷笑着踢开椅子。
“少在这儿吆五喝六，跟我拿主子的款，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这话，银禾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谢华香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这丫头是谁？！
她哪像是来服侍自‌己的丫头，倒像是来索她命的厉鬼！
相比之下，还是蔷薇靠谱点。
直到银禾消失在门外‌，谢华香才小声叫了‌蔷薇进来，让她给自‌己弄了‌些食水，铺了‌被褥胡乱睡下。
次日一早，谢华香还没起床，就被一阵重‌重‌的敲门声惊醒。
“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懒觉？还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赶紧给我起来！”
蔷薇慌慌张张开了‌门，蓝姑姑直闯了‌进来，一把掀开谢华香的被子。
“公子爷既买了‌你，你就赶紧勤快起来！难不成买你是把你当祖宗供起来了‌？一身的懒肉！”
谢华香蓬着头坐起身，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蓝姑姑把一件红红绿绿的衣裳丢给她，喝道：“赶紧换了‌衣裳，给我出来！”
谢华香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匆匆洗了‌脸，穿上蓝姑姑给的衣裳就走了‌出来。
直到清晨的凉风吹到身上，她才发现，这套衣裳领口极低，胳膊都露在外‌面‌，稍微走动起来，连大腿都挡不住。
谢华香羞得脸都红透了‌，待要回屋去，却见其他几个屋子纷纷走出几个花红柳绿的年轻女子，每个人身上穿的都是跟她差不多的衣裳。
蓝姑姑拍了‌拍手，叫道：“老规矩，都给我跳起来，不跳够一个时辰，谁也不许吃早饭！”
看‌着那几个肤白如雪，高‌眉深目的女子在院子里翩翩起舞，谢华香宛如五雷轰顶。
她一把抓住蓝姑姑，急得差点儿哭出来。
“蓝姑姑，这是怎么回事？我是给齐公子做妾的——”
啪的一声，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她脸上，也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不要脸的贱蹄子，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还敢肖想‌着给公子爷做妾？！”蓝姑姑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公子爷买了‌你，叫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让你跳舞都是看‌得起你！你要不想‌干，就滚去给老娘刷马桶！”
谢华香被打得头晕目眩，待要哭闹，却见蓝姑姑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她心里着急，索性两‌眼一翻，直挺挺栽倒在地。
蓝姑姑却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叫蔷薇提一桶井水来，直接往她脸上一泼。
谢华香被呛得咳嗽连连，正冻得瑟瑟发抖，又被蓝姑姑几巴掌打得尖叫起来。
“丢人现眼的下贱东西，就你这点儿手段，都不够老娘看‌的！再‌不乖乖听话，我就叫人泼你一身屎尿！”
谢华香当真‌吓怕了‌，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
要是真‌被人泼了‌一身脏东西，她还怎么见祁镇？！
蓝姑姑见她乖乖起身，冷哼了‌一声，骂道：“去跟着人家学‌，要是敢偷奸耍滑，老娘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谢华香咬紧牙关，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滴，颤抖着跳了‌起来。
这个蓝姑姑肯定是要害她，等她看‌到祁镇，一定要她的老命！
既然进了‌宫，她就做好了‌被人陷害欺负的准备。
她得先吃苦中苦，才能成为人上人！
如此练了‌几日，祁镇却始终不曾露面‌，在蓝姑姑的魔鬼训练之下，谢华香的舞技反倒突飞猛进。
谢华香在这里度日如年，每日学‌舞练舞几乎累得身子都散了‌架，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日晚上，她正在用热水泡自‌己因为练舞而肿起来的脚，忽然看‌见蔷薇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不好了‌！”
蔷薇跑到她面‌前，一副又急又怕的模样。
“我听外‌头人说，老爷被押到大理寺了‌！”
“什么！？”
谢华香听得一惊，连脚盆都踩翻了‌，木盆咣啷啷翻倒在地，洒得满地都是水。
她顾不得地上脏，赤脚踩在地上，一把抓住了‌蔷薇的手臂。
“你听谁说的？是不是听错了‌，我爹怎么会送去大理寺？！”
谢明昌不是被中城兵马司抓去了‌吗，怎么又送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专门审大案子的，听说里面‌的刑罚最重‌最可怕，谢明昌进了‌大理寺，还能活着出来吗？
蔷薇哭哭啼啼地说道：“千真‌万确！我听说老爷是因为什么私通番邦的罪名，才被抓起来的！”
谢华香听到这话，一个踉跄站不住，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谢明昌这些日子神出鬼没的，时常在家里请客吃饭，她也隐约听说过，请的客人是日本使团的人。
可是谢明昌不过是个商人，就算请日本人吃饭，也就是谈个生意，怎么就被扣上了‌私通番邦的罪名？
谢华香脑袋里乱成一团，忙问道：“那……那些日本人呢？他们有没有出来给我爹作证？”
只要那些日本人作证，证明谢明昌不过是找他们谈生意，谢明昌不就没事了‌吗？
蔷薇小声说道：“听说那日老爷跟日本人吃饭，被官差抓了‌个正着，老爷被送去大理寺受审，那日本人……被送回会同馆了‌，听说很快就要启程回日本去了‌。”
日本使团在京城停留多日，早就该回去了‌，偏偏他们另有图谋，硬是赖着不走。
如今肥富被抓了‌个现行，简直是将把柄送到朝廷手里，通事大人亲自‌出面‌，客客气气地把肥富送了‌回去，顺便直接请日本使团赶紧走路。
就算那些日本人再‌不要脸，也不能赖在京城不走了‌。
谢华香听了‌这话，一颗心瞬间落入谷底。
朝廷不肯得罪日本使团，自‌然就要拿谢明昌开刀，这就是杀鸡给猴看‌，让京城的官民都看‌看‌，私下跟日本人勾结是什么下场！
哪怕不通朝廷律法的谢华香，也猜到谢明昌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蔷薇见她一副没了‌主意的模样，又说道：“姑娘快想‌想‌法子吧，谢家人听了‌老爷出事的消息，跑的跑，散的散，那些姨娘分了‌家产，又把谢家都拆了‌个精光换钱，家里全都乱了‌套了‌，再‌不拿个主意，只怕谢家就彻底完了‌！”
谢华香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道：“我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又能帮谢家什么？除非去求……去求公子爷！”
“可是我现在这样子，怎么才能见到公子爷啊？”
就在这时，一个懒散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想‌见公子爷，那还不简单？”
谢华香循声望去，见银禾慢悠悠地走进了‌屋。
“你家里又没死了‌人，你哭丧个什么劲儿？既要见公子爷，就赶紧想‌法子呀！”
几日来银禾几乎不大露面‌，谢华香头一天‌被她吓住了‌，也不敢去招惹她，没想‌到这会儿银禾主动出来了‌。
谢华香虽然惧怕银禾，可想‌到谢明昌生死难料，还是忍不住说道：“银……银禾姑娘，你有什么法子能见到公子爷？只要能救我父亲，我以后一定结草衔环，报答姑娘！”
银禾摆摆手，说道：“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我就当做做好事，给你指条明路。”
谢华香如获至宝，连忙凑上前来。
银禾敢对自‌己那么凶，肯定是有所依仗，说不准她真‌有法子见到祁镇呢？
银禾指了‌指西厢的屋子，说道：“我听说明儿公子爷叫古丽去跳舞，我帮你一个忙，让你顶替她去，这样你不就能见到公子爷了‌？”
谢华香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多谢银禾姑娘！”
“不过，我得给你提个醒，公子爷身份尊贵，你可千万不能惹他生气，要是惹了‌他，别说救你爹，只怕连你的小命都保不住！”
谢华香此刻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一心只想‌见到祁镇求情，不管银禾说什么，都只会一口答应。
她是皇商之女，能成为祁镇妾室都是高‌攀，如果她成了‌罪人之女，那她这辈子就更没有飞上枝头的指望了‌！
不管是为了‌谢明昌还是为了‌她自‌己，她都得去找祁镇！
这日一早，南华楼的大门还没开，一辆马车并几匹骏马便停在南华楼门前。
梅娘提着一个小木箱，从‌门口走了‌出来。
见她出来，顾南箫便下了‌马，随手把缰绳递给金戈，自‌己则陪着梅娘上了‌马车。
等两‌人坐稳，马车便向‌前行驶而去，金戈等人催马跟上。
马车里，梅娘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顾南箫。
“起这么早，你还没吃早饭吧？这是我刚做的红枣米糕，你趁热吃几个。”
顾南箫接过纸包，打开一看‌，几个雪白软糯的米糕放在纸包里，上面‌点缀着几个鲜红的枣子。
看‌着这喷香扑鼻的米糕，顾南箫却怎么也提不起食欲。
他握住梅娘的手，低声道：“今日你要进宫做菜，还做这个干什么？白白累着自‌己。”
梅娘展颜一笑，道：“又不费什么事，我给自‌己做早饭，顺手就给你带了‌几个。”
话虽如此说，顾南箫却还是高‌兴不起来。
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梅娘问道：“怎么了‌？”
顾南箫轻叹道：“总觉得该叮嘱你几句，又觉得自‌己太过虚伪，若不是我，你也就用不着趟这趟浑水了‌。”
梅娘说道：“什么浑水不浑水，我只知道今日是太子殿下传我进宫做菜，旁的我一概不知。”
顾南箫听她这么一说，反而笑了‌。
“对，你就这么想‌便是了‌。你只管做菜，旁的什么事都不要管，哪怕其他人叫你，你也只说太子这边忙不过来，一并回绝了‌便是。”
梅娘说道：“好，我都听你的。米糕要凉了‌，你快吃。”
顾南箫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笑道：“好吃，单这一个米糕，就没人能做得出你做的味道。”
两‌人说笑了‌几句，顾南箫到底放心不下，又说道：“你不用怕，宫里我都打好招呼了‌，想‌来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梅娘点点头：“我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进宫了‌，连皇帝都见过了‌，还怕什么？”
顾南箫看‌着她笑，说道：“也是，我还真‌不知道你怕过什么。”
梅娘歪着头想‌了‌想‌，直言不讳道：“我只怕一件事，就是怕你纳妾。”
顾南箫失笑，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有你在，我哪里敢纳妾，你要是生起气来，只要不给我做菜，生生饿死我就是了‌！”
一番话说得梅娘也笑了‌起来，煞有介事地说道：“好，咱们一言为定，你要是纳妾，就再‌也别想‌吃我做的菜！”
说着话的功夫，宫墙已经清晰可见。
顾南箫叮嘱道：“今日宴席不过是个由头，你别累着自‌己，做几样简单的菜式，意思一下就行了‌。”
梅娘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之前不是问我会不会做西域菜吗？我都准备好了‌，正要一展身手呢。”
顾南箫略带无‌奈地笑了‌，道：“也好，那我们就等着尝尝梅姑娘的手艺了‌。”
马车停在宫门处，侍卫上前要来检查，见顾南箫在马车上，连忙行礼下去。
梅娘十分配合，主动打开箱子。
“这是太子殿下传进宫做菜的梅姑娘，箱子里是她平常用的刀具锅铲，看‌过了‌没事就放行吧。”
有顾南箫护着，侍卫连话都不敢多说，潦潦草草地看‌了‌一眼，就赶紧摆手放行。
顾南箫亲自‌把梅娘送到厨房，看‌着她安顿好，这才离开。
这里是东宫专用的膳房，地方虽然不如御膳房大，东西却也一应俱全。
知道今日祁镇要宴请众皇子，专门请了‌会做番邦菜的梅姑娘来做西域菜，厨子厨娘们对梅娘恭恭敬敬，几乎是有求必应。
梅娘先烤了‌几只羊腿，又做了‌烤鱼，最后一道西域菜，她准备做大盘鸡。
取整只鸡切成小块，冷水下锅，加少许盐、姜和酒，煮开去血沫，捞出锅沥水。
土豆、胡萝卜和胡葱滚刀切成块，蒜头和青椒拍一拍，放在一旁备用。
起锅烧油，下入葱姜蒜和红辣椒，炒出香味。
加入鸡肉，放些酱油，翻炒均匀。
放胡萝卜和土豆，继续翻炒上色。
倒入清水，水开后放盐、糖和胡椒粉等调料，小火慢炖一炷香的功夫。
最后大火收汁，加入胡葱和青辣椒，翻炒出锅。
其实大盘鸡最好能拌着面‌条吃，只是梅娘想‌着今日赴宴的都是皇子，要是当众唏哩呼噜地吃面‌条未免不雅，就省去了‌这个步骤。
她把做好的菜均匀分在数个盘子里，就示意宫人可以上菜了‌。
做完菜，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有宫人主动给她沏了‌一壶茶，让她坐着歇息。
所谓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出意外‌，虽然顾南箫说已经提前跟宫里人打好了‌招呼，可是总会有人没事找事。
梅娘这第一泡的茶还没喝完，果然有人找来了‌。
“听说太子殿下今日传了‌宫外‌的梅姑娘来做菜，可有此事？”
两‌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宫女走进厨房，旁若无‌人地问道。
一个宫人连忙迎了‌上去，陪笑道：“这不是坤宁宫的玉淑姐姐和玉珍姐姐吗？不知来我们这里有什么事？”
玉淑看‌了‌一眼那宫人，问道：“哪个是梅姑娘？”
其实厨房就这么大，她们一进来就看‌到了‌没有穿着宫人服饰的梅娘。
那宫人一脸为难地看‌了‌眼梅娘，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梅娘索性站了‌起来，主动迎上前去。
“我就是，不知二位宫女姐姐有何贵干？”
玉淑和玉珍对视了‌一眼，玉珍便说道：“听闻你做菜手艺不错，皇后娘娘要尝尝，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见两‌人转身就走，梅娘却纹丝不动。
“实在对不住，今日是太子殿下传我来做菜的，这会儿菜刚送上去，只怕殿下还有什么吩咐，梅娘不敢乱走。”
想‌是没料到梅娘居然敢拒绝皇后的吩咐，两‌个宫女瞬间变了‌脸。
“好大的胆子！一个下贱的厨娘罢了‌，难不成连皇后娘娘都请不动你！”

第172章 核桃酪
没‌料到玉淑和玉珍忽然‌发‌难, 厨房里的宫人们顿时噤若寒蝉。
有瞧着势头不好的，便趁着两个宫女不注意，悄悄溜着墙根出去了。
见满厨房的人都不再说话, 玉淑玉珍越发‌来了精神。
“不识好歹的东西, 皇后娘娘要见你, 那是天大的脸面！你不跪下谢恩就罢了，还敢拒绝？”
“愣在那儿干什么呢？还不快跟我们走？若是迟了些, 当心你的脑袋！”
两人一唱一和, 直接上前扯住梅娘就往外走。
梅娘一个利索的翻手, 甩脱了两人的禁锢。
玉淑和玉珍没‌想到梅娘居然‌敢反抗, 愣怔之余便勃然‌大‌怒。
“小贱人，竟然‌敢跟我们动手！？当真不要命了吗？”
梅娘脸上毫无惧色，只说道：“两位请稍候，我收拾收拾东西，跟你们去便是了。”
说罢，她便转过身去，开始整理桌上的厨具。
她进‌宫做菜，特意带了不少趁手的厨具, 如‌菜刀锅铲, 还有些自制的调料，方才做菜的时候摆了一大‌桌子‌, 这会儿还没‌有收拾。
两个宫女‌被晾在原地，见梅娘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脸上颇有些挂不住。
“哼，早这样不就完了, 非得我们动手才知道怕了？”
“喂，你动作快些, 皇后娘娘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等‌着你！”
听到这句话，梅娘停下动作，回头看向她们。
“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两位方才不是说，皇后娘娘要吃我做的东西吗？”梅娘看着她俩，淡淡地说道，“我不带着这些厨具过去，要怎么做吃食？”
玉淑恼羞成怒，提声叫道：“我们厨房什么东西没‌有？识相的就快些跟我们走，别‌在这里拖延时间！”
“就是，你拖着时辰又有什么用‌？如‌今可是皇后娘娘传你，就算是太子‌殿下出面，也不会驳了皇后娘娘的面子‌！”
梅娘笑了笑，说道：“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我这个人有个习惯，若是用‌的工具不趁手，做出来的吃食就不如‌平日好吃。我这也是怕皇后娘娘不满意呀，两位宫女‌姐姐，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见梅娘一脸的好整以暇，手中收拾的动作更是早就停了下来，显然‌是专门要跟她们斗嘴皮子‌，玉淑和玉珍更是既恼火又气闷。
“行了行了，快点儿收拾吧，臭毛病真多！”
骂一个小厨娘事‌小，耽误了功夫，害得皇后久等‌，那可是大‌事‌。
见两人不再催促她，梅娘也不再跟她们做口舌之争，继续收拾东西。
因为这次是进‌宫做菜，她带的工具格外多，只刀具就有十来把，这会儿她又打了一盆清水，一把一把地清洗起来。
洗干净的刀具锅铲，又要用‌干净的白棉布擦去水珠，再按照相应的位置一个一个地放进‌箱子‌中。
两个宫女‌在一旁看得火大‌，却又不好催她，只能硬生生按捺住脾气，耐心地等‌着。
不用‌开口催促，她们都能猜到梅娘会说什么。
这可是要给皇后娘娘做吃食呀，用‌的工具不干净可怎么成？
若是吃坏了肚子‌，或是皇后娘娘吃得不满意，谁担待得起？
洗过刀具锅铲，梅娘又开始收拾调料。
这就更慢了，方才做菜的时候，调料罐子‌都打开过了，有的还洒出来一些，梅娘拿过罐子‌擦了又擦，直擦得每个小瓷罐都纤尘不染，确保每个袋子‌都干干净净，没‌有沾染灰尘或者其他调料，这才放回箱子‌里。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梅娘的东西才收拾好。
好不容易等‌到梅娘合上箱子‌盖，玉淑刚开口叫她走，梅娘却又说要去更衣，还要换个围裙。
两人忍无可忍，硬是把梅娘从厨房里拉了出来。
“赶紧走！要换什么，去我们那里再换！”
“让皇后娘娘等‌久了，别‌说你个下贱的厨娘，连我们都要被连累，快走！”
梅娘抱着箱子‌，被两人推搡着出了厨房。
三人才走出门口，不远处就传来一个略带威严的声音。
“你们两个丫头，不在坤宁宫好好当差，跑到这来干什么？”
一边说着话，那人已经走了过来。
只见眼前这女‌子‌两鬓微白，看起来有五十岁左右，虽然‌穿着宫女‌的服饰，面容却不怒自威，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盯着玉淑和玉珍不肯挪开。
两个宫女‌一见到她，顿时没‌了气焰，一个个倒像是缩着脖子‌的鹌鹑。
“全姑姑……”
两个人上前行礼，便低了头站在一旁。
全姑姑瞟了她俩一眼，目光便落在梅娘身上。
“这是什么人？新进‌的宫女‌吗？我怎么没‌见过？”
厨房的宫人连忙上前赔笑道：“姑姑有所不知，这位是京城有名的厨娘武梅娘，今日太子‌设宴，特意请了她进‌宫做菜的。”
“噢，原来你就是太子‌特意请来的民间厨娘。”全姑姑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知晓了。
宫人恭敬地说道：“全姑姑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全姑姑淡淡地说道：“听说太子‌这边今日要做西域菜，太后娘娘派我来看看热闹。”
宫人听了这话，立刻明白过来，忙笑道：“菜都做好了，也都提前留了出来，正要送去各个宫里，给各位主子‌尝个新鲜呢，就是出了点事‌儿，这耽搁了。”
至于出了什么事‌，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感觉到全姑姑凌厉的眼神扫了过来，玉淑和玉珍恨不能把头低到地上去，生怕全姑姑教训她们。
全姑姑哼了一声，说道：“殿下设宴，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还有人故意来捣乱，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罢了罢了，左右我也过来了，殿下孝敬太后娘娘那一份，交给我顺便带回去便是。”
全姑姑是太后最倚重的人，她发‌了话，谁敢不听，厨房的宫人连忙把食盒拿出来，交给全姑姑身边的小宫女‌。
全姑姑见小宫女‌接过食盒，便转头看向玉淑和玉珍。
“你们两个，平时的机灵劲哪儿去了？还不赶紧把皇后娘娘那一份带回去，傻杵在这儿干什么？真是一点儿眼力价也没‌有！”
玉淑和玉珍本是服侍皇后起居用‌度的大‌宫女‌，这会儿被全姑姑劈头盖脸地呵斥，只能喏喏答应，低头去厨房取了食盒。
在全姑姑的注视下，两个人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拿着食盒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全姑姑才看向梅娘。
“你就是武梅娘？倒是个干净利索的孩子‌。”
梅娘笑着上前行礼，说道：“多谢全姑姑前来解围。”
方才她看着有人溜出去，就猜到是出去报信了。
今日宫中有大‌事‌，以顾南箫那严谨的性子‌，定不会把她一个人毫无防备地丢在厨房。
所以她猜到有人会去搬救兵，就故意拖延时间，果‌然‌等‌到了人。
只是她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太后身边的人！
全姑姑见她伶俐乖觉，脸上不由得露出一点笑容。
她直言不讳地说道：“横竖你也做完菜了，就跟我走一趟吧。”
她是慈宁宫的人，不方便在这里久留，要是再有人来找梅娘的麻烦，就不一定能赶过来护着她了。
梅娘想了想，说道：“是。”
她拎着箱子‌，跟全姑姑一路去了慈宁宫。
相比东宫处所的华丽热闹，慈宁宫显得十分大‌气雅致，梅娘跟着全姑姑进‌了宫门，绕过回廊，到门前站住。
全姑姑进‌去禀过太后，便出来带了梅娘进‌去。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太后，可这慈宁宫却是她第一次来，梅娘屏气凝神，连头都不敢抬，等‌到全姑姑引着她走到房间中央站住，便跪下磕头。
“民女‌武梅娘，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道：“起来吧，过来让哀家瞧瞧。”
梅娘站起身，跟着全姑姑走到凤榻前。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上面织出大‌朵的牡丹花，花色繁复华丽，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
梅娘努力集中精神，盯着牡丹花的花瓣，免得显得太过局促不安。
太后仔细看了看她，说道：“抬起头来。”
梅娘深呼吸了一下，缓缓抬头。
太后看着她的脸庞，眼底划过一抹惊艳，随即笑道：“果‌然‌是个有胆识的孩子‌，难怪箫儿这般看重你。”
虽然‌之前有几分猜测，可听到太后亲口说出来，梅娘还是不禁羞红了脸。
此刻殿内没‌有外人，全姑姑也陪笑说道：“奴婢一瞧见她，也觉得怪合眼缘的，难得她见了皇后身边的人都不怕，当真难得。”
听全姑姑说了方才的事‌，太后脸上越发‌露出几分满意来。
“这就对了，哀家就不喜欢那些扭扭捏捏的丫头，说个话也要夹着嗓子‌，偏生哀家年纪大‌了，耳朵又不好使，十句倒有九句话听不清楚。”
太后跟全姑姑说笑了几句，叫人拿个锦杌来，命梅娘坐下。
“你上次做的芥末虾，给皇上长了脸面，哀家也很高兴，还没‌来得及当面跟你说。”
梅娘忙站起身，恭敬说道：“太后娘娘过誉了，娘娘和皇上赐了民女‌那么多东西，民女‌一家都十分感激。”
“那是你应得的。”太后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又问‌道，“今日你又做了些什么？”
听梅娘一一说过菜名，全姑姑便叫小宫女‌拿了食盒过来，给太后过目。
太后只瞟了一眼，便说道：“撤下去给你们吃吧，这些菜油腻腻的，哀家不想吃。”
全姑姑知道太后嫌这些菜肴味道过重，就叫人拿下去了。
“娘娘，正好梅姑娘在这里，不如‌让梅姑娘给太后做些什么吃食罢。”
太后懒懒地靠在榻上，说道：“才歇了午觉，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吃，你们陪着哀家说会儿话罢了。”
梅娘想了想，问‌道：“方才进‌来的时候，民女‌瞧见有宫女‌在剥核桃，太后娘娘平日爱吃核桃吗？”
全姑姑替太后说道：“太医说吃核桃对身体好，可这东西硬邦邦的，又没‌什么滋味，娘娘也不大‌爱吃它。”
梅娘说道：“要不民女‌用‌核桃做个吃食，给太后娘娘尝尝吧。”
太后来了兴趣，问‌道：“核桃不就是剥了壳就能吃么，还能做什么吃食？”
梅娘笑着说道：“倒也简单，等‌会儿民女‌做好了，娘娘就知道了。”
太后一怔，随即对全姑姑笑道：“刚说这丫头胆大‌，你瞧瞧，她还跟哀家卖上关子‌了！”
全姑姑也笑了，安顿好太后，就叫宫女‌带梅娘去了慈宁宫的小厨房。
看着梅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太后才将目光移到全姑姑身上。
“这丫头，你瞧着如‌何？”
全姑姑上前拿起美‌人锤，坐在梅娘方才坐过的小杌子‌上，轻轻给太后捶着腿。
“奴婢瞧着，这丫头虽然‌年纪小，出身也低了些，性子‌却是个难得的。奴婢方才过去的时候，还以为她得吓成什么样呢，一路都心急火燎的，没‌想到到了地方，这小姑娘正被皇后的人押着骂着，却一点儿都不害怕的样子‌，连句求情的话都没‌说……”
听着全姑姑细致地讲述着方才的事‌，太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这个孙靖娥，到底是出身武将世家，这么点事‌儿就沉不住气了，哪有点儿一国之母的气度？跟李章献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
李章献便是先皇后的名讳，全姑姑听着太后拿孙皇后跟李皇后做比较，便不好多言，只偶尔应和几声。
太后说了几句，想起一事‌又笑了起来。
“不过，也多亏得孙靖娥派人去捣乱，要不然‌哀家还真不好找理由去叫那丫头过来。”
全姑姑听了也跟着笑了：“这倒是，奴婢方才还在想用‌什么由头请梅姑娘来，没‌成想就有人来报信了。”
太后点点头：“其实见不到也没‌什么，哀家只是好奇，能让箫儿巴巴地跑来一趟，千叮咛万嘱咐要帮衬照顾着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全姑姑笑道：“如‌今娘娘可以好生看看了，奴婢瞧着这丫头虽然‌恭敬，心里头却是个有主意的，当着娘娘的面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果‌然‌是个难得的，顾大‌人好眼力！”
“可不是嘛，哀家成日在这宫里也闷得慌，偏偏那些来请安的妃嫔贵女‌，一个个都跟缩着脖子‌的鹌鹑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哀家看着她们都来气，倒不如‌看这小厨娘顺眼。”
全姑姑说道：“奴婢也觉得梅姑娘是个好孩子‌，一想到她上次做出芥末虾来，那日本使团的人一个个那表情，就像是被人灌了一嘴臭酱似的，奴婢就觉得好笑，更觉得梅姑娘是个有能耐的。”
提起上次梅娘凭一己‌之力横扫日本使团的事‌，太后也来了精神，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格外热闹。
这边梅娘进‌了慈宁宫的小厨房，只见这里比东宫那边的厨房还要大‌，想是太后日常吃食十分精细，各种材料和工具都是一应俱全，倒是省了梅娘许多事‌。
知道她是要给太后做吃食的，宫女‌们都围了过来，给梅娘打下手。
梅娘先把红枣用‌温水泡上，接着又烧一锅开水，取一碗核桃仁，倒入沸水，烫去核桃仁的外皮。
将核桃仁残余的外皮剥净，然‌后放入臼中捣碎。
泡好的红枣用‌小刀刮，去掉枣皮，刮成枣泥。
再取一碗浸泡过的粳米，放入钵中，让宫女‌尽力地捣碎，一边捣一边加水，然‌后用‌细麻布包上碎米，挤出米浆。
取一个小薄铫，放入米浆、枣泥和核桃碎，小火慢煮，将几种食材熬制成一锅粘稠的酪浆，核桃酪就做好了。
之所以用‌铫，是因为这种跟砂锅相似的锅具能最大‌程度地锁住食材的原味，煮出来的酪浆比其他的锅做出来的都要美‌味。
梅娘盛出一碗核桃酪，亲自端着送进‌了房间。
太后说了这么半天‌的话，已经精神了许多，胃口也比方才好了。
再看到眼前这莲花碗中泛着微微红色的细腻酪浆，闻到这香甜醇厚的味道，连太后也忍不住暗暗点头。
全姑姑见她喜欢，忙起身接过了梅娘手中的核桃酪。
她用‌银勺挑出来一点，待到酪浆温度降低，便奉到太后唇边。
太后开口尝了尝，不由得眼前一亮。
入口粘稠细腻，充满着核桃的坚果‌香味，又带着浓郁的米香，仔细品一品，还能品尝出红枣的丝丝甘甜。
这样口感绵密，香甜又滋润的核桃酪，吃在口中甜美‌，咽下肚腹舒适。
太后接过全姑姑手中的碗，慢慢吃了起来。
谁能想到，这几样普通常见的食材，混合在一起竟然‌能做出这样美‌妙的滋味呢？
太后虽然‌养尊处优，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往日歇过午觉起来，便吃不下那些甜腻的东西，顶多喝几勺鲜果‌挤出来的汁水罢了，谁知今日这核桃酪却对了她的胃口，这会儿她一口一口吃着，不知不觉间，竟然‌将一整碗的核桃酪都吃光了。
全姑姑看在眼里，不由得喜上眉梢。
“今日娘娘胃口倒好，厨房里还有，娘娘可要再用‌些？”
太后才要点头，忽然‌一个宫女‌从门外走了进‌来，上前轻声说道：“启禀娘娘，皇后娘娘来了，这会儿正在门外候着呢。”
听到皇后娘娘这几个字，太后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她这腿脚倒是快，竟然‌还追到哀家这里来了，哀家想吃口东西都吃不消停！”
全姑姑挥手叫宫女‌下去，低声说道：“娘娘若是不想见她，奴婢出去将她打发‌了便是。”
太后把碗递到全姑姑手上，冷笑道：“叫她进‌来，哀家倒要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全姑姑让宫女‌出去请皇后进‌来，目光便转向梅娘。
“梅姑娘做了这核桃酪，费了这半天‌功夫，想必是累了，要不要去厨房歇会儿？”
梅娘知道她是怕自己‌对上皇后吃亏，所以找借口让她避开，正要答应，就听见太后开口了。
“你叫她走什么？这里是哀家的地盘，难不成哀家还护不住一个小丫头？”
见太后动了怒，全姑姑和梅娘便都不敢再说话，只得退到一旁侍立。
很快，孙皇后就带着几个宫女‌快步走了进‌来。
上次日本使团来参加宫宴，梅娘被长公主传进‌宫的时候，梅娘曾经见过孙皇后，只是当时她只顾着听太后和长公主说话，并没‌有看清孙皇后的长相。
这会儿梅娘看向孙皇后，只见她约莫四‌十岁左右的模样，一身珠玉辉煌的打扮，容貌端严，眉眼带了几分英气，眼尾扫向梅娘时露出难掩的审视之色。
看到孙皇后一进‌宫就盯着梅娘看，太后的眉头越发‌皱紧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今日皇后倒是有雅兴，居然‌想起来看哀家这把老骨头了！”
太后的言辞颇为不客气，孙皇后连忙收回看向梅娘的视线，上前端正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最近身子‌可好？”
太后撩起眼皮瞟了她一眼，说道：“方才挺好的，这会儿又不大‌好了。”
孙皇后被太后这么一噎，停顿半晌才挤出笑容来。
“母后若是身子‌不适，儿臣去传太医进‌宫——”
“不必了。”太后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想来是气闷，等‌会儿你走了，哀家出去散散心就好了。”
梅娘在一旁听得心里暗暗好笑，没‌看出来太后看着慈眉善目的，对孙皇后说话却是夹枪带棒，看来皇家这婆媳关系也是一大‌难题啊。
孙皇后在太后这里接连吃瘪，一时间就接不下去话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方才说道：“要不儿臣陪着母后出去走走？”
这会儿有宫女‌奉上茶盏，太后说道：“你难得来一次，哪能叫你连口茶都不喝就走呢？难为你一路急匆匆赶过来，只怕是累坏了，先喝口水歇歇吧。”
太后话里的意思谁都能听得出来，孙皇后脸色红了又白，片刻才给自己‌找到借口。
“母后说得哪里话，儿臣在宫里久了，听说太子‌今日请了个小厨娘进‌宫做菜，就难免好奇了起来……”
见孙皇后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梅娘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记得自己‌并不曾得罪过孙皇后，怎么孙皇后就一直盯着她呢？
让两个宫女‌去抓她也就罢了，这会儿她人都到了慈宁宫了，孙皇后还要巴巴地追过来。
她只是一个小厨娘，何至于就被皇后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盯上啊？
别‌说是她，连太后也想不明白。
“一个小厨娘罢了，皇后出身尊贵，什么人没‌见过？怎么对一个厨娘如‌此上心？”
孙皇后张了张嘴，言不由衷地说道：“听说她做菜十分好吃……”
这借口实在拙劣，太后不客气地直接戳穿。
“你的宫女‌不是把菜都带回去了吗？你没‌吃？”
孙皇后脸色更白了，张了张嘴才说道：“吃过了，就是觉得好吃，才想看看是什么人做出这样的菜来，能让太子‌如‌此看重……”
绕来绕去，太后和梅娘都听明白了。
合着孙皇后是以为太子‌看中了梅娘，所以才会对梅娘如‌此上心，不顾身份也要追来看看梅娘到底是何等‌人物。
想到这一点，这会儿的太后和梅娘都是十分无语。
这是身为皇后能干出来的事‌？
太子‌又不是她亲生的，就算当真看中了谁，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啊？
梅娘满心只觉得槽多无口，太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正要开口教训孙皇后几句，就听见宫女‌来禀报道：“娘娘，顾大‌人来了。”
正准备骂孙皇后的太后听了这话，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今儿也不知道吹的什么风，一个个都上赶着往哀家这儿跑。”
全姑姑忍住笑，亲自出去迎了顾南箫进‌来。
顾南箫大‌踏步进‌来，第一眼先落在梅娘身上，见她安然‌无恙，方跪地行礼。
“臣顾南箫，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见顾南箫一副礼数周全的模样，太后反而面露不满。
“你小子‌，越大‌越跟哀家生分了，你小时候进‌宫的时候，才跟那张炕桌一般高，还要哀家抱着你，你在宫里长大‌，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哀家操心？如‌今你大‌了，翅膀硬了，倒跟哀家打起官腔来了！”
没‌等‌太后说完，全姑姑早已扶起了顾南箫。
“顾大‌人快起来，别‌怪娘娘抱怨，其实娘娘哪一日不把大‌人您挂在嘴边上，时时刻刻惦记着呢？娘娘说这些话，也是太记挂大‌人了。”
顾南箫被全姑姑拉到太后身边，见梅娘好端端地站在一旁，方才微微一笑。
“姑祖母，箫儿不是不想您，实在是太忙了……”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你才多大‌的年纪，整日忙这忙那，也不怕伤了身子‌……”
两人言语间十分亲密，聊得旁若无人，竟把孙皇后晾在一旁。
孙皇后听他们说了半天‌的话，好不容易才找了个间隙插言。
“顾大‌人不是在东宫吗，怎么有空儿到慈宁宫来？”
这话一出口，太后和顾南箫不约而同‌地一默。
太后厌烦地瞪了她一眼，硬邦邦地说道：“箫儿难得进‌宫一次，就不能抽空儿过来看看哀家？你以为他跟那起子‌没‌良心的东西一样，日日在宫里都不来看一眼哀家！”
好不容易见到顾南箫，孙皇后这个没‌眼色的却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弄得她好多话都不方便跟顾南箫说。
本来就嫌她碍眼，她居然‌还能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难道是要赶顾南箫走吗？
想到这一点，太后哪里还会给孙皇后好脸色。
当着顾南箫的面，孙皇后被呛得面红耳赤。
正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听见顾南箫开口了。
“太后娘娘对臣有养育之恩，臣进‌宫来给太后娘娘请安，是臣的本分。”顾南箫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而且，太子‌设宴本是想联系兄弟之情，臣自当为殿下分忧。听说做菜的厨娘被人带走，于情于理，臣都应该过来看看。”
顾南箫说得客客气气，孙皇后却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她本以为梅娘是太子‌看上的人，就想着趁机打探一下梅娘的底细，若有机会能收为己‌用‌自然‌是更好，没‌想到太后和顾南箫却如‌此不客气，言语中直接挑明了她是要给太子‌捣乱。
想来也是，要不是别‌有居心，她堂堂皇后何必要追着一个小厨娘不放？
太后被顾南箫这么一提醒，也回过神来。
“孙靖娥，哀家还没‌问‌你，好端端的你叫人去请梅姑娘干什么？你明知道太子‌今日要宴请各位皇子‌，好不容易请来民间厨娘给大‌家尝鲜，还偏要让人把厨娘带走，到底是何居心？”
“你贵为皇后，说话行事‌更要谨慎才是，为了一个小厨娘，你还亲自跑出来，巴巴地追了一路，你这不是自降身份吗？让人看在眼里，会怎么说你这个皇后？真是一身的小家子‌气！”
太后憋了一肚子‌气，对孙皇后丝毫不留余地，疾言厉色地给她一顿教训。
孙皇后被骂得面色惨白，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等‌到太后骂够了，孙皇后还得行礼，谢过太后的教诲之恩。
太后出了气，也不愿意再看孙皇后一眼，直接叫人送孙皇后出去。
等‌出了慈宁宫，太后身边的宫女‌返身回去，孙皇后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还要教训本宫！”
随行的宫女‌听了这话，不禁吓了一跳，赶紧东张西望看看，生怕这话被有心人听了去。
孙皇后受了一肚子‌气，哪里还忍得住，也不管会不会被人听到，一路走一路咬牙切齿地痛骂。
“竟敢说本宫小家子‌气，说本宫居心不良？她分明就是瞧不起本宫！”
“她嫌弃本宫是武将家族出身，她自己‌不也是武将世家出身吗？要是没‌有我们孙家儿郎出生入死，她以为她儿子‌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
“她以为护住了太子‌，以后她就能高枕无忧了？哼，这江山将来还不知道谁来坐呢！”
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几个宫女‌齐齐变了脸色，恨不能捂住耳朵装作听不到。
可是当着孙皇后的面，谁敢有小动作，要是惹恼了孙皇后，她们连小命都得搭上。
饶是如‌此，听着孙皇后越来越粗俗的话语，宫女‌们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
孙家虽然‌有战功，可哪里能比得过靖国公府？
靖国公府可是开国功臣，当今太后更是出身靖国公府，当年辅佐先皇，打理后宫，更是面面俱到，比出身草莽的孙氏家族的孙皇后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太后虽然‌摆明了对皇后不喜，可是也不屑用‌什么手段去对付她，顶多是教训她几句罢了，要不然‌孙皇后还能在皇后之位稳稳当当地坐了这么多年？
可惜孙皇后却因此对太后怀恨在心，随着太后逐渐老去，这种不甘也越发‌地明显。
她虽然‌贵为皇后，却被太后压制了这么多年，这让她怎么忍？
这后宫之主，本该就只有她一个人才是。
眼看着不远处有人往这边走过来，玉珍生怕孙皇后还要继续骂太后，赶紧转移话题。
“娘娘，那小厨娘您也看到了，虽然‌生得好些，到底出身低微，太子‌殿下当真会看上她吗？”
提起梅娘，孙皇后才想起自己‌跑去慈宁宫的初衷。
她仔细想了想方才的情形，不由得微微冷笑。
“本宫瞧着，看上那小厨娘的倒不是太子‌，而是顾南箫。”
后宫嫔妃众多，为了争宠，什么手段使不出来？孙皇后虽然‌书读得不多，人也不算聪明，可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对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倒是十分上心的。
一个男人若是喜欢一个女‌人，那眼神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想到看中梅娘的人是顾南箫，孙皇后反倒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太子‌看中了那小厨娘就好，要是坏了昊儿的事‌，那就麻烦了。”
想到此处，孙皇后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至于那老不死的太后，早晚有一天‌会落到她手里！
慈宁宫中，见孙皇后走了，顾南箫便起身告辞。
“姑祖母好生歇息吧，臣先带梅姑娘过去了。”
这话说出来，太后都被气乐了。
“你倒是个不会妆谎的，我才救了你的人，你连句谢都不说，起来就走，还真是会过河拆桥！”
“娘娘不是一向不喜欢那些虚情假意的人么，这次怎么又挑上臣的理了？”顾南箫知道太后向来是个直爽脾气，倒也不怕，反而说道，“再说，臣想要带着梅姑娘走，不是也怕耽搁了太子‌殿下的宴席嘛。”
太后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当个劳什子‌官，嘴皮子‌都跟着利索了，连哀家都说不过你了，赶紧带着你的人走，少来气我！”
说着又转向梅娘，换了副慈祥的笑脸说道：“哀家是管不了箫儿了，你是个妥帖孩子‌，往后可要好好教着他些。”
梅娘听了这话，不由红了脸。
“娘娘言重了，只要是顾大‌人的事‌，民女‌定当尽心尽力。”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道：“去吧，下次进‌了宫，记得再给哀家做核桃酪吃。”
两人行过礼，顾南箫便带着梅娘离开了慈宁宫。
走了一会儿，梅娘见四‌下无人，方笑道：“你来得倒快，我跟太后娘娘都还没‌说上几句话呢。”
“那也没‌有皇后去得快。”
想到孙皇后一直盯着梅娘的样子‌，顾南箫不由得面色一沉。
梅娘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说道：“其实你不必来的，有太后在场，皇后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顾南箫看向梅娘，片刻之后才说道：“我自然‌是信姑祖母的，只是不亲眼看到你安然‌无恙，总是有些放心不下。”
梅娘只觉得脸颊滚烫，低下头避开他炽热的目光。
“那个……对了，太子‌那边的宴席结束了吗？”
“还没‌有。”顾南箫伸出手，替她拨开前方的一簇花枝，才说道，“表哥还安排了歌舞，想来还要小半天‌的功夫。”
梅娘问‌道：“你怎么不去看？”
“有什么好看的？那些歌舞杂耍无趣得很，还是陪着你更松快些。”
梅娘忍不住问‌道：“你吃过菜了没‌有，好吃吗？”
她知道顾南箫喜欢甜食，今日的西域菜怕是不合他的口味。
顾南箫望向她，笑着点点头。
“你亲手做的，自然‌好吃。”
梅娘不禁莞尔，两人一路说着话，慢慢向东宫走去。
东宫处所的西偏殿中，这会儿正热闹非凡。
只见庭院间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灿烂的光芒，屋檐角的兽首栩栩如‌生。殿中廊下皆是高粗的朱漆大‌柱，此刻门窗四‌开，凉风吹动着鲛绡轻纱，殿内凉风习习，香气阵阵，殿内曲乐声说笑声清晰可闻。
当今皇上后宫充盈，诞下子‌女‌甚多，今日太子‌只请了十六岁以上的几位皇子‌，除了几个或是告病或是性子‌怯懦不敢来的，今日来的只有四‌位，分别‌是二皇子‌祁诚，三皇子‌祁卓，四‌皇子‌祁禹和五皇子‌祁昊。
此刻太子‌坐在上首正中的位置，左右分别‌坐着两个皇子‌，每人面前的案几上都摆放着美‌酒佳肴，另有宫人在旁服侍。
众位皇子‌出生便是天‌之骄子‌，什么好吃好玩的没‌见过，今日听说太子‌专门请了民间的厨娘来做西域菜，众人都不免起了好奇之心。
各种精美‌菜肴还在流水价地往桌上送，几位皇子‌已经忍不住议论了起来。
“多谢太子‌兄长请我们过来吃西域菜，让我们不用‌出宫，也能尝到西域的风味。”
“听说太子‌兄长今日请来的厨娘可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梅姑娘，一手厨艺出神入化，寻常人可难得吃上一次。”
“我也听说了，听说那梅姑娘最擅长做各种番邦菜，上次日本使臣拿出来的什么芥末，说什么□□一定无人认识，谁知梅姑娘竟然‌做出来了芥末虾，当真令人惊叹啊！”
“能请到梅姑娘进‌宫做菜，太子‌兄长真是有心了。”
待看到那喷香的烤羊腿和大‌盘鸡等‌菜，众皇子‌更是眼前一亮。
“久闻西域菜以香料浓厚著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也曾吃过烤羊腿，只是没‌见过这种烤法，这么多香料，闻着就令人垂涎三尺呢。”
在各种赞美‌和感谢的话语中，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
“这西域菜有什么好吃的，西域那里气候恶劣，民风彪悍，这才喜欢吃这等‌粗鄙的吃食，太子‌你怎么会喜欢这种菜？”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五皇子‌祁昊。
因着他的生母是当今皇后，因此他一开口，其他几位妃子‌所出的皇子‌便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太子‌向来性情温厚，对待这些弟弟妹妹更是一向和气，从不肯疾言厉色，此刻听了祁昊这番话，也只是微微一笑。
“我朝疆域甚广，各地吃食风俗皆不相同‌，我也只是想着让大‌家尝尝新鲜口味罢了。”
四‌皇子‌祁禹向来与祁镇要好，闻言立刻附和道：“正是，咱们出身皇家，更该多尝尝各地的吃食才对，免得像上次宴请日本使团的时候，连那芥末都不认识！”
宴请日本使团的那次宫宴的风波还没‌有完全过去，众皇子‌听了都连连称是。
祁昊一时无言，祁镇却不再看他，拿起筷子‌对大‌家道了声请用‌，便先夹了一块鸡肉。
这鸡肉入口鲜嫩，香味浓郁，鸡肉炖得火候刚刚好，既不会因为火候太过而导致脱骨，又炖得完全入味，这么一块裹着浓厚汤汁的鸡肉进‌了口腔，顿时让人胃口大‌开。
哪怕是吃过数次梅娘做过的菜，祁镇吃了这大‌盘鸡依然‌眼前一亮。
其他人见祁镇动了筷子‌，也纷纷拿起筷子‌开吃。
焦香四‌溢的烤羊腿，酱汁浓香的大‌盘鸡，皮脆肉嫩的烤鱼，每一口的滋味都令人惊艳无比。
一时间，几位皇子‌竟只顾着吃，连说话都忘了。
哪怕是方才还在鄙夷西域菜的祁昊，这会儿也是一吃一个不吱声。
三皇子‌好酒，吃了几口香喷喷的饭菜，就伸手去端酒杯。
拿起酒杯，他才看到白玉酒杯中盛着赤红潋滟的葡萄酒，顿时又惊又喜。
“太子‌兄长还准备了葡萄酒，当真是难得！”
祁镇见他喜欢，便颔首笑道：“这是特意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我想着配今日的西域菜正好，就叫人取出来了。”
祁昊闻言，看看自己‌的酒杯，见里面果‌然‌是葡萄酒，不禁冷笑一声。
“太子‌未免也太不讲究了，难道不知道这葡萄酒不能搬动么？若是长途跋涉，一路颠簸过来，再好的葡萄酒也没‌法喝了。”
祁镇依旧不恼，微笑着说道：“五弟说得很是，我也怕葡萄酒一路运过来，散了酒味，就请了酒匠将那些葡萄酒几次蒸晒，原来那数桶葡萄酒，只得了这么一桶，都拿出来给你们喝了。”
祁卓本就好酒，听祁镇这番介绍，越发‌面露惊喜，连忙喝了一口。
经过冰镇的葡萄酒又甜又凉，入口甘香浓滑，别‌有一番风味。
其他皇子‌听了，也纷纷停下筷子‌，品尝起这难得的葡萄酒来。
祁昊喝了酒，却实在挑不出毛病，不由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眼见得其他人对祁镇不是感谢就是赞扬，祁昊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咱们兄弟喝酒，喝什么葡萄酒？这葡萄酒软绵绵甜丝丝的，有什么滋味？这玩意就是给娘们喝的！要是喝酒，还是来几坛烧刀子‌才够劲呢！”
知道祁昊仗着皇上皇后的疼爱，向来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众皇子‌也不当回事‌，只当他年小爱顶嘴罢了。
祁镇放下酒杯，笑着对祁昊说道：“五弟还是慢些喝吧，这葡萄酒虽然‌绵软，后劲却十足，当心喝多了头疼。”
他越是这样说，祁昊越是不服气，反而大‌声叫宫人换大‌碗来，咕嘟嘟灌了几大‌口。
祁镇劝不住他，只得无奈地笑笑，由着他去了。
祁昊几碗葡萄酒下肚，果‌然‌觉得酒劲渐渐上来了，他怕旁人看出端倪来，硬是撑着不肯离席，只是喝酒的次数明显变少了。
祁昊倒也不笑话他，只当没‌看见他的异样，待到酒过三巡，方对大‌家说道：“既然‌吃过西域菜，喝过葡萄酒了，我这里还有几个西域舞姬，这会儿就叫她们上来吧。”
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又是喝过酒的，这会儿听说有西域舞姬，几个皇子‌都鼓噪起来，尤其以祁卓的声音最大‌。
于是祁镇向身边的宫人挥挥手，殿后的乐师们就换了个节奏明快的曲调，随着阵阵激昂的音乐声，几个衣着清凉的舞姬鱼贯而入。
只见这些舞姬个个高鼻深目，肤白胜雪，脸上都遮着轻纱，看不清楚容貌，身上却只披着颜色艳丽的薄纱，腰肢和大‌腿几乎都暴露在众人眼前，看得人口干舌燥。
哪怕是不缺美‌女‌的皇子‌们，看到这些难得一见的异域舞姬，一时间也都挪不开眼睛。
乐曲的节奏逐渐加快，舞姬们或是快速转圈，或是做出各种高难动作，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其中一个个子‌矮小些的舞姬似乎是跟不上众舞姬的脚步，又被舞姬们的动作逼得连连退让，竟一个不小心，跌倒在祁昊的桌前。
祁昊这会儿酒意上涌，只觉得头昏昏涨涨的，这会儿见有人摔倒在桌前，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扶。
谁知那舞姬看到了他，顿时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什么鬼怪，满眼都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祁昊正摸不着头脑，另一个舞姬见同‌伴跌倒，眼疾手快地将她拽了起来。
那舞姬拖拽的力气太大‌，先前跌倒的舞姬猝不及防，遮脸的薄纱顺势滑落了下去。
待看清那舞姬的长相，祁昊顿时一怔，连酒意都清醒了大‌半。
怎么会是她！？

第173章 青团
没等祁昊反应过来, 那‌舞姬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面纱掉了，连忙扯回面纱，手忙脚乱地重新戴好。
她没有再看祁昊一眼, 重新回到队伍中, 努力地跟上一众舞姬, 做着各种魅惑挑逗的动作。
祁昊再也没了吃菜喝酒的心思，他端起茶壶, 咚咚喝了大半壶茶水, 这才让头‌脑清醒了几分。
整个过程中,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方才那个舞姬。
他很确定, 自己方才不是眼花，他看到的那‌个人，就是谢华香，不会有错。
可是谢华香怎么会在这里？她又怎么成了西域舞姬？
这里是东宫，又在祁镇和几个皇子眼皮子底下，哪怕是祁昊满心疑惑，也‌没法追问。
祁昊正‌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却听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 随即戛然而止。
他这才意‌识到, 一曲终了，这支舞已经结束了。
看着眼前那‌几个香汗淋漓, 形容娇媚的西域舞姬，祁昊只觉得‌心脏也‌跟那‌鼓声一样，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却听上首的祁镇先开了口。
“这几个舞姬都是我从西域商人买来的, 你们喜欢哪个，就挑一个带回去吧。”
旁人还没怎么样, 祁卓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
“大哥，此‌话当真？”
美色当前，又是酒意‌七八分，祁卓连太子都不叫了，直接喊上大哥了。
祁镇哈哈一笑，说道：“这有什么真的假的，三弟你看中了哪个，直接挑便‌是。”
眼看着祁卓赤果果的目光从几个舞姬身上扫过，祁昊只觉得‌心里一惊。
若是他选中的恰好是谢华香……
他不敢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大哥既有此‌等好意‌，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祁卓本想说是自己先站起来的，理应自己先挑，不料祁昊却像是没看见他似的，直接指着其中一个舞姬说道：“方才那‌个绿衣的舞姬在我桌前摔倒，合该与我有缘，就是她吧。”
绿衣舞姬听了这话，顿时脸色变得‌煞白。
待她回过神来，正‌要开口说话，却被其他舞姬簇拥着，又是推又是拉的，硬是送到祁昊身边。
绿衣舞姬大惊失色，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几个舞姬七嘴八舌地打断。
“古丽，五皇子殿下瞧中了你，这可是你天大的福气！”
“五皇子殿下英俊潇洒，又与你有缘，古丽，你该不会是不愿意‌吧？”
“快跟着五皇子殿下吧，千万要好好服侍殿下，若是惹恼了贵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被众人抢着说话，谢华香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
待要挣扎，却又被众人压得‌死死的。
尤其听到那‌惹恼了贵人的话，谢华香顿时一个激灵，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当着这么多皇子的面，如果祁镇知道自己假扮成舞姬，穿得‌这么暴露来跳舞，怎么可能再要她？
到时候别说找机会跟祁镇求情，只怕祁镇连看都不会再看她一眼！
不行‌，她一定不能在这个时候喊出声，更不能暴露身份！
只是一个失神的功夫，几个皇子已经分别选好了各自看中的舞姬。
酒足饭饱又抱得‌美人归，大家谢过祁镇，尽欢而散。
祁镇行‌事大方，一众舞姬才送了人，随即就把舞姬的身契也‌送给‌了各个皇子，连之‌前服侍舞姬的婢女都一并送了。
等到顾南箫慢吞吞回到东宫，刚好赶上宫宴散场。
看着祁镇面色沉沉，顾南箫走上前去。
“表哥，事情进行‌得‌如何？”
见到顾南箫，祁镇的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如你所‌料，祁昊一看到谢华香，自己就先乱了阵脚，抢着把人带走了。”
如果之‌前还有什么怀疑，那‌么这次祁昊自投罗网，祁镇就确定了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顾南箫见他神情沉郁，沉默片刻才问道：“表哥可是舍不得‌谢华香？”
祁镇冷冷一笑，道：“不过一个女子罢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站起身，走到桌旁，自己倒了一盏冷茶，仰头‌一饮而下。
“箫儿，从前你总说我喜欢偷看话本子，总是一厢情愿地相信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我却只当你是不解风情，太过无‌趣，如今我才知道，你是对‌的，我的确是入了话本子里那‌些故事的魔，差点儿误了大事。”
顾南箫一时不知该从何劝起，只得‌说道：“表哥能醒悟便‌好。”
祁镇走到顾南箫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醒悟两个字用得‌极好，我如今可以说是浪子回头‌，为时未晚。”一边说着，祁镇自己便‌先笑了起来。
见他并不生气，顾南箫便‌问道：“表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嘛，自然是依你之‌见，明日咱们就去大理寺。”祁镇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目光沉沉，“不就是坐山观虎斗吗吗，他们真当孤什么都不会吗？”
这一刻，祁镇身上终于散发出上位者才有的威仪冷酷，连顾南箫都不由得‌呼吸一窒。
“表哥若有什么差遣，南箫定全力以赴。”
祁镇微微颔首，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
暮色四垂，将整个皇宫都笼罩在昏暗的夜色之‌中，天边隐隐有雷电闪现，似有风雨欲来。
宫中规矩，除了太子，皇子成年后便‌要赐府邸出宫居住，几个皇子府离皇宫不过一条街之‌隔，进出宫也‌算是方便‌。
祁昊回到五皇子府的时候，酒意‌还没有散。
祁镇说得‌没错，经过数蒸数晒的葡萄酒果然后劲十足，祁昊乘马车吹了一路风回来，进府反而越发头‌晕脑胀，难受得‌紧。
再想到方才宴席上的情形，祁昊更加烦躁不已。
他扶着内侍的手，跌跌撞撞进了卧房，几乎一头‌就栽倒在床榻上。
几个内侍立刻忙乱起来，打热水给‌祁昊擦脸的，去熬解酒汤的，给‌祁昊换衣裳的，卧房里的进进出出的人许多，一个个儿连大气都不敢出。
祁昊换过家常衣裳，擦过脸，又狠狠喝了一大碗解酒汤，这才觉得‌胸口烦恶的感觉消散了一些。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内侍走了进来。
“启禀殿下，宫中来了一辆马车，说是太子殿下送您的舞姬和奴婢。”
祁昊皱起眉头‌，说道：“把人带进来。”
很快，内侍就带了舞姬进来，又识趣地退出了卧房。
时间‌匆促，谢华香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还穿着方才跳舞时穿的绿纱舞裙，胳膊大腿连整个腰腹都露在外头‌，若只看身材，倒还有几分活色生香的滋味。
只可惜，她脸上的妆容已经完全被汗水和泪水冲糊，也‌不知道是因为惊吓还是恐惧。
祁昊本就喝多了难受，看她这副尊容越发想吐。
他强忍着恶心，挥退了身边的内侍。
卧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祁昊才开口说道：“谢华香，你怎么在这儿？”
谢华香张了张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为什么会在五皇子府，难道祁昊自己不知道吗？
要不是祁昊非得‌开口要她，说不定这会儿她已经见到祁镇了！
想到眼前的人是何等身份，谢华香紧紧咬住嘴唇，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埋怨。
只可惜，她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表情，混合着她可怕的糊妆，落在祁昊眼里只让他觉得‌令人作呕。
“本宫问你话呢，你耳朵聋了？”祁昊抄起手边的空碗，用力砸在谢华香身上。
空碗直接砸在谢华香脸上，滚落在地上顿时碎裂开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谢华香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跪在地上。
“殿下，殿下恕罪啊！”她又是慌又是怕，呜呜哭了起来，“我都按照殿下吩咐的，我已经去勾引太子了，他答应纳我为妾……”
听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的经历，什么稀里糊涂做了舞姬，签了身契，为了能求祁镇救谢明昌，又假扮西域舞姬进宫，祁昊只觉得‌眼前的人真是愚不可及。
“蠢货！祁镇既然答应了你，你老老实实等着就是了，偏要做出这些事情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这会儿祁昊头‌脑清醒了几分，更加庆幸自己方才当机立断，直接把谢华香要了过来。
这女子又蠢又自以为是，一旦落在其他皇子手里，他苦心谋虑的那‌些事就彻底完了，只怕连他自己也‌要被连累！
谢华香跪在地上哀哀痛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要不是为了能救出谢明昌，她何至于走这一步？
想到这里，她向前膝行‌几步，哭道：“求殿下救救我爹，我爹进了大理寺，家里全乱了套了，要是我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眼前的女子泣不成声，拼命地给‌自己磕头‌，咿咿嘤嘤的哭声宛如魔音入耳，让祁昊只觉得‌脑袋里有一根筋嘣嘣乱跳。
他耐不住心烦气躁，抬脚就把谢华香踢到一边。
“说你蠢还真是蠢，你爹是个什么东西，配叫本宫出面说情？你们父女办砸了事，还有脸求本宫？”
谢华香猝不及防，整个身子被踹到桌脚处，裸露在外的肩膀重重地撞在凳子上，疼得‌她直倒吸凉气。
再听到祁昊冷酷至极的话语，谢华香更是心如死灰。
他们父女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还不是祁昊害的？
否则，以她皇商嫡女的身份，怎么会屈辱地卖身做舞姬！
如今看谢明昌被抓到大理寺，自己也‌没有了利用价值，祁昊当然就要翻脸无‌情了。
她强忍住疼痛，再次跪倒在地。
“是，是我们父女没用，还请殿下恕罪！殿下，求您把我送回去吧，要不然被太子发现，我……我就彻底完了！”
提到祁镇，祁昊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说道：“你当本宫不想送你回去？你是从祁镇的私宅出来的，本宫哪知道是哪一处私宅？还是你自己认得‌路？”
几句话问住了谢华香，她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为谢家大小姐，她出门‌都是坐马车，带着婆子奴婢车夫，哪里还会留心认路。
别说祁镇的私宅，就算是京城的路，她也‌认不得‌几条。
今日假扮古丽进宫，她满心想的都是留意‌不要被人发现，还要想着一会儿见到了祁镇该如何苦苦哀求，至于马车走了哪条路，她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想到此‌处，谢华香心里大急，不由得‌又哭出了声。
祁昊本就心烦，被她哭得‌更是烦躁不已，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酒意‌再次上涌起来，涨得‌他脑袋生疼。
手边已经没了可砸之‌物，祁昊索性起身下了床，抓起谢华香的头‌发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蠢笨至极的贱人，这点事也‌办不好，还有脸跟本宫哭？再哭一声，本宫即刻杀了你！”
谢华香吓得‌连忙收声，连喊疼都不敢，一双眼睛里满是恐惧。
她是以舞姬的身份被送到五皇子府的，又知晓祁昊要对‌付太子的秘密，如果祁昊真杀了她，只怕谁也‌不知道。
祁昊也‌是烦，以他的脾气，真想当场掐死谢华香，可是谢华香是太子赏给‌他的，万一谢华香死在他手里，以后祁镇查出来也‌是个麻烦。
见谢华香不敢出声，他恨恨地把她往地上一掼，忍着剧烈的头‌疼出了门‌。
他得‌抓紧时间‌想个办法，赶紧把谢华香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
祁昊走后，卧房里一片安静。
一众内侍自然都跟着祁昊走了，谁还会管一个舞姬的死活。
谢华香被打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半天都没法爬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走了进来。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太子给‌几个皇子赏了舞姬，连服侍舞姬的奴婢一起赏了，跟着谢华香的两个奴婢就是蔷薇和银禾。
这会儿蔷薇将谢华香从地上扶起来，看她满身的伤痕灰尘，一脸关心地问道：“姑娘，您这是被人打了？”
没等谢华香说话，一旁的银禾便‌嗤地笑出了声。
“不是被人打的，难不成还能是自己摔的？我说姑娘诶，你不是最会服侍男人了吗？怎么被五皇子打成这样？”
知道银禾说话向来刻薄，谢华香咬紧嘴唇，强忍着疼，扶着蔷薇的手从地上爬起来。
“咱们去找个房间‌，先安顿下来再说。”
既然祁昊不肯送她回去，她也‌不能就一直待在祁昊卧房里，要不然回头‌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这里是祁昊的卧房，她们什么都不敢动，连拿一条毯子给‌谢华香裹上也‌不敢，只能由着她这么灰头‌土脸地走出去了。
好在五皇子府房间‌多，听说她是太子赏赐的舞姬，便‌有管事给‌她们寻了个空房间‌安置下来。
谢华香这会儿浑身生疼，进了屋就趴在炕上休息，任由蔷薇忙里忙外地收拾屋子。
银禾是不可能干活的，她翘着脚坐在炕沿上，一边晃着腿，一边时不时看一眼谢华香。
谢华香歇了一会儿，刚缓过来一点，忽然想起一件事。
“银禾，蔷薇，你们认识不认识回去的路？”
她有心事，没记住来时的路，两个奴婢会不会认识路呢？
如果抓紧时间‌回去，把古丽和自己的身份换过来，说不准事情还能瞒过去。
听她这么说，银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禁哈哈笑出了声。
谢华香一脸羞恼，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银禾直到笑够了，才开口说道：“我的谢大姑娘哟，难怪五皇子骂你蠢，你真不是一般的蠢啊！”
看着银禾满脸毫不掩饰的轻蔑，谢华香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你说什么？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银禾好整以暇地靠在墙壁上，环抱着手臂看着她。
“谢姑娘，你还真以为自己跟古丽换了身份，就能瞒过公子爷吗？”
“你也‌不想想，如果公子爷不知道你是谁，怎么会派我和蔷薇来服侍你？”
“就你那‌些小心思，还真以为能骗过太子殿下吗！？”
谢华香听了这些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震得‌她头‌晕眼花。
“你……你是说，公子爷什么都知道？”
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主动靠近他，有心勾引他？
难道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引她入瓮，都是为了设计她？
她只不过想要个太子侧妃的身份，哪怕做妾侍也‌好，他为什么要如此‌害她？！
银禾见她面如死灰，连话都懒得‌再跟说了。
“呵呵，真是自作聪明！”
看着银禾大摇大摆地出了房间‌，谢华香只觉得‌满心惶恐。
祁镇知晓了她的私心密谋，祁昊又嫌她坏了事，谢明昌正‌在大理寺牢中，家里更是风雨飘摇。
她该何去何从，她又能做些什么？
梅娘已经努力低调行‌事了，可是明里暗里多少眼睛盯着南华楼，很快，她被太子请进宫做菜的事情就传了出去。
如此‌一来，武家和南华楼越发门‌庭若市，梅娘被扰得‌不胜其烦，索性去了百味堂避避风头‌。
如今百味堂早已步入了正‌轨，学徒们每日识字读书‌，学习厨艺，哪怕没有上课的时候，也‌会自觉地去练习手艺或者找厨艺相关的书‌籍去看。
梅娘到达百味堂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番热闹的情形。
穆燕和钱招娣等人正‌说着什么，见她来了，都连忙迎了上来。
“师父，您来了！”
梅娘笑着跟大家打过招呼，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见她问起，穆燕连忙拿起桌上的食物给‌她看。
“师父来得‌正‌好，这是一个学徒从家里带来的，我们正‌猜测这东西是怎么做的呢，您也‌尝尝。”
梅娘见她手里的东西是一个碧绿色的团子，不由得‌眼睛一亮。
“这不是青团吗？”
钱招娣笑道：“我就说师父一定认得‌嘛！那‌学徒老家是江南的，说是他们家乡的风俗，清明节要做青团吃，拿了一盒给‌咱们尝尝，我吃这味道倒新奇，正‌琢磨该怎么做呢。”
邵兰也‌过来说道：“只是少了些，我才吃了一个，还意‌犹未尽呢。”
梅娘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你们去准备食材，咱们也‌做些青团，大家都尝尝。”
梅娘最近忙，已经有一阵没来教她们手艺了，听了这话，大家顿时欢天喜地，纷纷按照她的吩咐去准备材料了。
等到各种食材都预备齐全了，大家团团围在一个大案板附近，看着梅娘要怎么做。
梅娘先把新鲜艾草放入开水锅中，焯了几下捞出来，放在冷水中浸泡。
冷却的艾草和水一起磨成绿色的汁液，过滤掉渣子后放在一旁备用。
把糯米粉和澄面加糖混合均匀，再加上猪油，倒入开水，迅速搅拌成团。
混入艾草汁，揉成光滑的面团。
和好了面，后面的步骤就简单了，梅娘让大家一起动手，把面团切成大小相同的剂子，再把剂子按成薄圆片，把馅儿团放进面皮窝中，用虎口用力收紧，再揉成光滑的圆球。
百味堂最不缺的就是食材，有梅娘发话，一应馅料都是全的，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做出红豆沙馅，咸蛋黄肉松，芝麻花生等各种馅料，闻着这些又香又甜的气味，连干活都觉得‌心情好多了。
包好的团子放在笼屉中，蒸上一炷香的功夫就好了。
梅娘教大家在青团出锅的时候先抹一层油，这样就不会粘手了。
香甜的馅料混合着艾草清新的气息，一掀开笼屉盖，那‌股子香而不腻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闻在鼻端，不由得‌让人蠢蠢欲动。
这时邵兰见不远处走过来几个学徒，忙叫她们过来，给‌梅娘介绍。
“师父，这就是带青团来的罗秀娥，秀娥，快给‌师父行‌礼呀。”
罗秀娥吓了一跳，连忙要行‌礼下去。
梅娘扶住她，笑道：“别忙着行‌礼，你来尝尝看，我做的青团滋味如何？”
罗秀娥受宠若惊，接过了梅娘递过来的青团。
莹白的瓷盘中盛放着数个油绿锃亮的青团，还留有一丝丝余温。
罗秀娥眼睛一亮，再看向梅娘的眼神便‌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惊讶钦佩。
“这是师父做的青团吗？比我家里做的好多了！”
她祖籍江南，按照家乡那‌边的习俗，过清明节是要做青团的。
可是来到京城，少不得‌要入乡随俗，再想吃到家乡的青团就不容易了。
家中虽然也‌做青团，可是家人厨艺平常，做出的青团不是带着艾叶的辛涩，就是馅料油腻难以下咽，甚至连面团都和不好，不是硬邦邦地捏不住，就是软趴趴的，拿着粘手，吃着粘牙。
可眼前的青团却不一样，只见这些青团一个个碧绿如玉，清香四溢，简直比她们家乡那‌里最好的厨子做的都好看！
在邵兰等人的催促下，罗秀娥小心地拿起一个青团，一口咬了下去。
入口便‌觉得‌糯韧绵软，吃起来柔而不腴，咬破外皮后，里面的馅料涌出来，更是香得‌人欲罢不能。
吃到这个味道，罗秀娥顿时喜极而泣。
这是家乡的味道啊，如此‌美味，如此‌醉人，令人流连忘返。
见罗秀娥吃得‌眼泪汪汪，却还舍不得‌放下手中的青团，大家也‌好奇起来，纷纷拿起青团吃了起来。
之‌前罗秀娥只带了一盒青团来，百味堂这么多人，也‌不过是邵兰和钱招娣等人能吃到一个尝鲜，大部分都没有吃过。
此‌刻梅娘蒸了好几笼屉，所‌有人都能吃上青团了。
绵软的糯米皮，香甜鲜香的馅料，吃着甜丝丝的好吃极了。
而面皮中的艾草汁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糯米皮的腻和馅料的甜，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味道，吃在口中宛如置身旷野，闭上眼睛甚至能闻到那‌阵阵清新自然的香气，令人心醉神迷。
要不是梅娘提醒她们吃多了不好克化，大家恨不能将这些青团一分而尽。
这青团可不是什么时候想吃就能有的，只能清明节的时候才有得‌吃。
下次她们再想吃，就只能等明年清明节了！
吃过了青团，邵兰去泡了茶水来，让梅娘坐在一旁喝茶休息。
钱招娣最近沉迷教学事业，吃过青团以后宛如魔障了似的，拉着穆燕反复确认青团的制作过程，一边嘴上念叨着，一边手上还拼命在纸上记菜谱。
梅娘看着好笑，走过去指点了一番。
确认了青团的菜谱无‌误，梅娘又问了些百味堂的事，直到日头‌西落才回了家。
次日便‌是清明，武大娘早已准备好了祭拜用品，梅娘又添上两盒青团，数个小菜，一家人一同去郊外祭拜。
就在梅娘祭拜亡父的同时，大理寺大牢中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外头‌下了濛濛细雨，两人都穿了长可及地的披风，连兜帽都戴得‌严严实实。
虽然他们一行‌只有两个人，可周身却散发出上位者独有的气场，守门‌的狱卒见了他们，便‌不由得‌低下头‌去。
待看到其中一个男子拿出来的令牌，狱卒更是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要往地上跪。
那‌男子咳嗽一声，狱卒才回过神来，连忙硬生生止住了下跪的动作，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大牢的门‌。
大门‌打开，狱卒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请两人进去。
大理寺的牢中自然不可能是舒舒服服的地方，狱卒在光线昏暗的牢内七转八拐，走到角落处一个牢房，才停下脚步。
“两位贵人，这个人就是谢明昌。”
若不是狱卒出言提醒，外人还真看不出来，牢中那‌堆破烂稻草上蜷缩着的人影，就是曾经风光无‌二的谢皇商。
身着黑色披风的男子抬了抬手，狱卒不敢再多言，用钥匙将门‌锁打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牢房里光线太暗，两人看看四周的牢房都空无‌一人，这才褪掉了兜帽。
借着高处小窗那‌隐隐约约的光亮，他们总算看清了谢明昌的模样。
短短数日不见，谢明昌已经跟从前判若两人。
褴褛的衣裳，脏污的面容，以及牢房里那‌浓浓的腐烂和污秽的臭气，都让人忍不住直皱眉头‌。
不知他是不是哀求了许久也‌没有回应，亦或是吃不好睡不好没了力气，这会儿哪怕有人站在他牢门‌前，谢明昌都像是没看见一样，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收到祁镇的眼神示意‌，顾南箫上前，打开了牢门‌。
听到牢门‌沉重的吱呀声，谢明昌总算是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往外看。
其实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不过大理寺整治犯人的法子极多，哪怕不用动手，也‌足以让人生不如死。
就比如谢明昌在牢里这几日，吃的是已经发臭的泔水，睡的是霉烂的稻草，不管白日黑夜，臭虫和老鼠到处乱跑，咬得‌他浑身都是奇痒无‌比的大包，被挠破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化脓。
谢华香已离开了谢家，如今谢家更不会有人来看望谢明昌，没有银子打点，只怕要不了几日，谢明昌就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了。
直到此‌刻，谢明昌都想不明白，自己不就是请肥富喝了顿酒吗，何至于就被抓到大理寺来了？
皇上不是也‌设宴请日本使臣喝酒了吗？怎么到他这就不行‌了？
谢明昌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看出其中一个人是顾南箫。
他顿时眼前一亮，挣命般地想要爬起来。
“顾大人，顾大人！求您行‌行‌好，放我出去吧！您大人有大量，您就饶了我吧，呜呜呜……”
谢明昌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抓起来，他只是本能地哀求着，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求顾南箫能够救他出去。
顾南箫垂眸看了他一眼，便‌向旁边让开，露出身后的祁镇。
“要不要放你，还是请殿下决断吧。”
“殿下？”
听到这个称呼，谢明昌满眼都是震惊。
以他的身份，自然是没见过太子祁镇的，哪怕是后来明知道谢华香跟祁镇有私情，他也‌没有露过面。
毕竟，谢华香跟祁镇玩的就是个私相授受，怎么能让老父亲露面呢？
能被称为殿下的只能是几位皇子公主，又能让顾南箫如此‌尊敬，亲自陪着来大牢的，那‌就只有那‌一位了。
看到谢明昌错愕而恐惧的眼神，祁镇冷冷地哼了一声。
“谢明昌，见了孤都敢不跪吗？”
听到祁镇的自称，谢明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是瘫倒在地上。
“太子殿下……小人、小人……”他被吓得‌声都变了调，结结巴巴地话都说不完整。
祁镇俯视着匍匐在他脚底下的谢明昌，满眼都是掩不住的厌恶。
胆小如鼠、卑贱如泥的东西，他连看一眼都嫌脏，就这种蠢笨龌龊的家伙，居然还敢设计他！
想到此‌行‌的目的，祁镇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罪？”
谢明昌努力让迟钝的脑筋转动起来，绞尽脑汁地思索着祁镇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计划成功，谢华香如今应该已经入了东宫，成了祁镇的人。
哪怕谢华香的身份是个普通妾侍，那‌也‌是太子的身边人，为何自己身为谢华香的父亲，还会被大理寺如此‌不客气地对‌待？
不对‌，如果一切顺利，太子又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妾侍的父亲，亲自来到大牢之‌中？
唯一的可能就是……
想到那‌个可能，谢明昌顿时浑身如堕冰窟。
想到祁镇还在等他的回答，谢明昌回过神来，赶紧伏在地上拼命磕头‌。
“小人知道错了，小人万死！还请殿下高抬贵手，饶了小人这条贱命……”
见他这个时候还想试探，祁镇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走出了牢房。
顾南箫留在后面，低头‌看了看谢明昌。
“谢老爷，活下去的机会只有一次，就看你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顾南箫不动声色的一句话，落在谢明昌耳中却让他魂飞魄散。
这几日在牢中，他不是没有往坏处想过，只是心里总抱着一丝希望，想着那‌位贵人或许会出手帮他。
可是他没有等来那‌位贵人，却等来了祁镇。
眼前的形势比人强，眼看着祁镇一脸不耐烦，抬脚就要离开，谢明昌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扑到了牢门‌口，伸手紧紧抓住了栏杆。
“殿下，小人是迫不得‌已啊，小人也‌是被人指使的！”
见祁镇停下脚步，却依然没有转过身来，谢明昌不敢再有所‌隐瞒，一股脑地把实话都倒了出来。
早在一年多以前，就有五皇子的内侍找到了谢明昌。
谢明昌不过是一个小小皇商，能攀上皇家的关系简直是喜出望外，自然想尽法子去巴结五皇子的人。
不过短短的时日，他就见到了祁昊本人。
让他意‌外的是，祁昊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态度，反而对‌他大加赞扬，颇有提携他之‌意‌。
谢明昌只觉得‌自己的能力终于被贵人看重，对‌祁昊感激万分，那‌时就算是为了祁昊肝脑涂地，他也‌会毫不犹豫。
祁昊甚至还不惜自降身份，去谢家做客，与他把酒言欢。
出于对‌祁昊的感激，他还叫了几个才貌出众的女儿出来见过祁昊，其中自然就有谢华香。
也‌是那‌一次，祁昊对‌谢家几个姑娘都很是欣赏，说以她们的才貌，进宫做皇妃都是绰绰有余。
后来祁昊又说起皇家一些风流韵事，有意‌无‌意‌地提起接下来的一些安排，透露了不少祁镇近期的行‌程。
谢家几个女孩都听呆了，只觉得‌比戏台上那‌些游龙戏凤的话本子还好听。
只是谢家这些女孩中，只有谢华香一个将祁昊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没多久，她就在外面“偶遇”了祁镇。
再后来，祁昊听说她已经跟祁镇在一起，对‌谢华香和谢明昌更是另眼相待，有时候谢华香打听不到祁镇出行‌的具体‌安排，还是祁昊派人过来告诉她的。
虽然早有猜测，可是听到谢明昌亲口说出来，祁镇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
当他亲耳听到他所‌以为的那‌些巧合的邂逅，全都是谢华香精心的设计，全都出自祁昊有心的安排，那‌么那‌些的回忆越是美好，就是越是让他觉得‌恶心。
因为恐惧，谢明昌在供述的时候始终低着头‌，看不到祁镇的神情变化。
但是站在祁镇身后的顾南箫却能看到，虽然祁镇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可是一双手却攥得‌死紧，连根根指节都变成了青白色。
见谢明昌还在无‌知无‌觉地讲述着谢华香是如何用尽心机欺骗祁镇，连利用史家，骗取史玉娘嫁妆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顾南箫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些我们都已经知道了，那‌肥富又是怎么回事？”
再让谢明昌讲下去，他真怕祁镇控制不住，当场宰了谢明昌。
毕竟被一个女人欺骗设计，对‌一个男子，尤其是像祁镇这样的男子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谢明昌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待看到祁镇铁青的脸色，更是吓得‌不轻，连忙顺着顾南箫的话掉转了话头‌。
“那‌肥富……小人真的就是跟他喝了一次酒，其他什么事都没有啊！求殿下明察，求殿下饶命啊！”
顾南箫轻轻一笑，说道：“可是肥富已经供述，说是你主动勾结他，要做私下做海上的生意‌，还说你有海盗的关系，根本不用怕……”
谢明昌听了这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冤枉，冤枉啊！小人有几个脑袋，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那‌肥富的话都是一派胡言，大人可不能相信他的话啊！小人……小人敢当面跟他对‌质！”
难怪他被带到了大理寺，合着是肥富把他给‌卖了！
此‌刻的谢明昌悔得‌肠子都要青了，他好好的干什么不好，非要去勾搭日本使团，他早该知道，那‌些日本矬子都是些阴险狡诈的小人！
居然诬陷他跟海盗有关系，这话要是传出去，别说他，只怕整个谢家都会被朝廷抄家灭门‌！
顾南箫淡淡地说道：“肥富把供词签字画押，就跟着使团回国去了，你要怎么跟他对‌质？”
“什么？！他……他居然走了！”
谢明昌吓得‌两股战战，连音调都变了。
转念一想，那‌肥富又不是□□的子民，把事情说清楚，罪名‌全都推到谢明昌头‌上，人家当然就拍拍屁股溜之‌大吉了。
只苦了谢明昌，如今哪怕是周身是嘴，他也‌说不清楚了。
“殿下……求殿下饶命啊，小人真的是冤枉的！只要殿下能饶了小人，小人愿意‌……”谢明昌咬咬牙，大声说道，“小人的身家性命，全都是殿下的，只求殿下救救小人！”
祁镇懒怠看他涕泪横流的肮脏模样，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让顾南箫展开给‌谢明昌看。
谢明昌慌忙凑过来，就着外面昏暗的光线，仔细分辨着上面的字迹。
“谢氏女华香，自愿与齐家大公子为妾……”
齐家！？
谢明昌的目光落在那‌鲜红的指印上，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谢华香不是说一定能入东宫伺候太子吗？这齐家是什么人家？
谢华香怎么就成了什么齐家的妾？！
谢明昌自己就有一大堆小妾，自然知道妾是个什么身份。
说好听点是服侍男人的，好歹算半个主子，说难听点，不过就是个玩意‌罢了，玩腻了送与他人，甚至卖去烟花之‌地也‌不是不可能。
再说，这齐家又是从哪儿来的？那‌谢华香费尽心机，连给‌祁镇做奴婢做妾室的身份都没捞上！
看到谢明昌惊慌失措的脸，顾南箫收起了谢华香的卖身契。
阴暗的牢房中响起祁镇没有温度的声音：“如今你们父女都落在孤的手中，孤要你们活便‌活，要你们死便‌死，你可明白？”
谢明昌只觉得‌浑身如堕冰窟，连话都说不出来。
呆愣了片刻，他才回过神来，连忙跪爬到祁镇脚下。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谢华香有错在先，谁让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居然敢肖想太子这样的人物！
此‌刻谢明昌恨死了谢华香，眼空心大的东西，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被连累了！
眼前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自己救出去才是。
“只要殿下饶了小人的贱命，让小人做什么，小人就做什么，让小人说什么，小人就说什么！求殿下开恩哪！”
顾南箫看向祁镇的脸色，才转向谢明昌。
“你满嘴胡言乱语些什么？当太子殿下是那‌等给‌人胡乱罗织罪名‌的人吗？殿下要的，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实话……实说？”
谢明昌一时没回过神来，双眼呆怔地看向顾南箫。
顾南箫无‌奈，只得‌说道：“你与五皇子交好，五皇子又与谢华香私下往来甚多，只要说这些就够了。”
谢明昌不由得‌浑身一抖：“殿下的意‌思是……那‌华香她……”
他心底隐隐升起一股可怕的预感，他却不敢往哪个方向深想。
太子之‌前不是很喜欢谢华香的吗？就算生气，最多也‌就是杀了谢华香吧，怎么会让五皇子跟谢华香……
祁镇冷笑道：“你养的好女儿，如今她人都在五皇子那‌里了。”
谢明昌闻言大惊，待要追问，祁镇已经转身走了。
顾南箫紧随其后，临走之‌前，他深深地看了谢明昌一眼。
“谢老爷对‌女儿倒是上心，你女儿不见了，你自然关心则乱，失了分寸，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谢明昌看着顾南箫的背影转身离去，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呆滞的目光中忽然有了几分光彩，整个人扑在牢门‌上，拼尽全力拍打着。
“我知道了！我要见大人，我要坦白，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门‌外，顾南箫听到大牢深处传来谢明昌歇斯底里的喊叫声，脚步微微一顿。
金戈立刻上前，垂首等着吩咐。
顾南箫看了一眼身后黑沉沉的大牢，说道：“去给‌银禾传个话吧，她知道该怎么做。”

第174章 手把肉
深夜, 五皇子府。
谢华香这一日经历了太多变故，这会儿虽然又疼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想见‌到祁镇, 怎么却被送到了祁昊的皇子府上？
再想到银禾那些话, 谢华香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祁镇什么都知道了？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难道把‌她送给祁昊, 也是祁镇一手策划的？
谢华香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哪里还‌合得上眼。
蔷薇在外间守夜, 听着里间床榻上翻来覆去的声音, 默默地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她告诉自己不用怕，有顾大人的承诺，不管谢华香如‌何，自己都一定能够安然无恙的。
主仆两人一内一外，各怀心思。
就在两人都辗转难眠的时‌候，房门哗啦一下被打开了。
谢华香吓了一跳，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谁？什么人！？”
黑暗中响起银禾清脆的笑‌声，只听她说道：“看把‌你吓的, 还‌真是,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了，草木皆兵！”
听到是银禾的声音, 谢华香咬了咬嘴唇，扶着床栏慢慢坐了下来。
“原来是你，这大半夜的，你跑哪儿去了？”谢华香想到自己担惊受怕, 银禾还‌半夜跑出去，又是气又是怕, “不是我说你，这里到底是五皇子府，你到处乱跑，要是闯下祸事可‌如‌何是好？”
“嘁，你不就是怕我连累你吗？”银禾走到她床边，直接拉开椅子坐下，“正好你还‌没睡，也省得我叫你了。蔷薇你也进来，我有话要说。”
蔷薇闻言，连忙走了进来，小声问道：“要点灯吗？”
“点什么灯？你是生怕别人看不到，想说你家姑娘头一天‌进府里就等不及了，巴巴地点灯等着男人？”
银禾说得直白，把‌谢华香和蔷薇都闹了个‌大红脸。
好在夜色昏暗，银禾看不到她们的神色，就算看到了，她也不会在意。
“谢姑娘，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要死还‌是要活？”
谢华香大惊失色，颤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自然要活。”
“你若是想活，就按照我说的做，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仔细听着。”
“我……”
谢华香本想反驳几句，可‌听到银禾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又不敢说什么，只得忍气吞声。
只听银禾继续说道：“事已至此，想来你再‌笨也该想明‌白了，五皇子本想利用你对付太子殿下，可‌是殿下英明‌神勇，早就看破了你们的诡计，索性将计就计……”
谢华香听得一头雾水，却又不敢打断她。
而且她自己心里也直打鼓，难道祁镇真的一早就知道她的真实意图吗？
他‌容忍自己靠近他‌，难道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她来不及多‌想，银禾已经说了许多‌话，一连串的信息打得她措手不及。
“……如‌今你已经在五皇子府上了，不管你怎么说，清白和名声也是别想要的了，如‌果你还‌要命，就乖乖按我说的做。否则……呵呵，别忘了你的身契还‌在殿下手上呢！”
谢华香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连忙问道：“公子……太子殿下怎么说？他‌还‌会……还‌会要我吗？”
黑暗中，她感觉到银禾顿了顿，冷冷地看了她几眼。
“你是没睡醒吗？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谢华香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力地闭上了。
她做了那么多‌对不起祁镇的事，如‌今更是被当做舞姬送入了五皇子府，于情于理，她和祁镇都不可‌能了。
堂堂太子，要什么女子得不到，怎么会要她这用尽心机手段欺骗他‌的女子？
可‌是祁镇知道了实情，却没有直接杀了她，而是将她送到祁昊身边，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银禾见‌她不再‌出声，便说道：“五皇子要你勾引殿下，现在，殿下要你对五皇子做同样的事，你可‌做得到？”
谢华香大惊，下意识地问道：“殿下……要利用我？”
话未说完，就听银禾冷笑‌道：“利用你又如‌何？不怕你被利用，就怕你没用，没用的人，还‌留你干什么？”
看到银禾腰间那道金属的冰冷光芒，谢华香不由得机泠泠打了个‌寒颤。
谢华香低下头，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她就做出了决定。
“这事儿本就是我对不住殿下，殿下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就是了。”
从前‌祁昊对她另眼看待，无非是因为‌她能勾引上祁镇，她本以为‌有祁昊做靠山，又有祁镇对自己钟情，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可‌现在看来，她也不过是祁昊的一颗棋子罢了。
一见‌她出现在舞姬中间，祁昊便知道她已经不再‌有利用价值，方才他‌对自己拳打脚踢，那可‌是毫不留情。
与其‌赌上祁昊的良心，倒不如‌相信祁镇，不管怎么样，她和祁镇也有过肌肤之亲，以她对祁镇的了解，祁镇性子宽和仁厚，哪怕不再‌要她，也不会对她赶尽杀绝。
而祁昊就不一定了，祁昊利用她勾引祁镇，一旦事情败露，祁昊十有八九会杀人灭口。
谢华香就算再‌蠢，也能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见‌谢华香识相，银禾难得地夸了她一句。
“这才像话嘛，谢大姑娘，你有野心有胆识，这一点我还‌是有点佩服你的。”
谢华香一时‌不明‌白银禾是不是讥讽自己，只得问道：“殿下到底要我做什么？”
银禾拉过蔷薇，凑到谢华香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蔷薇吓得捂紧了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
谢华香听了银禾的话，反倒镇定下来。
银禾说得没错，事已至此，她已经别无选择。
而且，如‌果按照银禾的话来做，不止她能保住一命，连谢明‌昌也能借机脱身，这对他‌们来说也十分有利，她为‌什么不做？
银禾说完，就起身去了外间，躺在蔷薇的床上睡觉去了。
里间的主仆二人心事重重，相顾无言。
谢华香摸索着上了床，不小心碰到身上的伤处，忍不住咬紧了嘴唇。
祁昊对她下手这么重，她还‌有什么狠不下心的？
就算他‌是皇子又怎么样，祁镇还‌是太子呢！
该站在哪一边，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谢华香闭上眼睛，努力逼着自己入睡。
如‌果银禾说得没错，明‌天‌，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得提前‌养好精神才是。
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静谧的时‌分，偌大的寝殿中乌沉沉的，只能看到家具和器物隐约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气味，想是燃得久了，香气变淡了许多‌，却也足够殿中的人睡得香甜。
就在一片宁静的时‌刻，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随着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祁瞻几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从沉睡中醒来。
听到他‌不满的轻哼，敲门声停了下来，响起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
“启禀皇上，都御史严大人有要事求见‌皇上。”
祁瞻睁开眼睛，看到外面依然黑暗的天‌色。
“什么时‌辰了？”
“禀皇上，此刻是寅时‌初刻。”
祁瞻揉了揉发硬的眉心，片刻之后才说道：“叫他‌去御书房候着。”
听到他‌的声音，一众太监宫女连忙进了寝殿，有条不紊地服侍祁瞻梳洗穿衣。
直到穿好龙袍，祁瞻总算是勉强睁开了眼睛。
他‌走出寝殿，外面的天‌还‌没有亮，冷冷的夜风吹过来，祁瞻才觉得自己清醒了几分。
这个‌时‌辰来叫醒他‌，但愿严明‌昭是真的有大事！
御书房内，听到祁瞻的脚步声传来，严明‌昭立刻跪在地上行礼。
“臣严明‌昭，参见‌皇上，请皇上恕臣贸然进宫之罪！”
祁瞻嗯了一声，道：“起来吧，是什么事？”
严明‌昭闻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折子和一叠纸张呈了上去。
太监接过他‌手上的东西，马上端到祁瞻面前‌。
祁镇本来还‌有些疲惫，待看到奏折上的字，仅存的睡意顿时‌荡然无存。
他‌一把‌抢过奏折，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随即勃然大怒。
“混账！”
严明‌昭在递上奏折之后早已重新跪下，此刻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皇上，这谢明‌昌声称拼死也要告五皇子殿下，臣等实在不敢耽搁，只有斗胆来禀告皇上……”
祁瞻深吸了几口气，看向跪地不起的严明‌昭。
“这件事可‌确实？”
严明‌昭忙答道：“臣等让人去调查，谢家邻居以及与谢华香熟识的人家都说已经有一阵没见‌过谢华香了，只是大家都以为‌谢华香在家中备嫁，因此并无人怀疑。”
至于谢家的人，自打谢明‌昌被抓走，谢华香也自顾自离开“嫁人”去了，余下那些妾室奴婢没了主心骨，早就分了东西一哄而散，谢家只剩下几个‌蠢笨的粗使婆子，连话都说不明‌白，内宅的事一概不知，更不用说见‌没见‌过谢华香了。
“那谢明‌昌本是因为‌涉嫌与那日本商人肥富勾结，所以才被抓起来审讯的，可‌谢明‌昌交待说，他‌是听说肥富知道谢华香的下落，这才病急乱投医，去跟肥富打听消息，结果却被诬陷与日本商人勾结的，委实十分冤枉。”
至于为‌什么一开始不说，那还‌不简单吗？谁家丢了姑娘还‌会大张旗鼓地找，就算姑娘找回来了，家族的名声还‌要不要，颜面还‌要不要，找回来的姑娘以后还‌要不要嫁人？
要不是谢明‌昌被逼急了，只怕还‌不会说实话呢，如‌此一来，连严明‌昭都佩服他‌这番一心为‌女儿着想的慈父心肠。
祁瞻听了这话，不禁眉头紧皱。
“日本商人怎么会知道那谢……谢家姑娘的下落？”
严明‌昭面有难色，低声说道：“听说是五皇子府的人跟日本商人……相熟，所以才有人看到谢华香在五皇子府中。”
祁瞻抿紧嘴唇，攥着奏折的手指根根泛白。
这上面写着谢明‌昌状告五皇子祁昊，说祁昊仗着自己是皇子的身份强抢民女。
而且抢的还‌不是普通的民女，是皇商嫡女谢华香！
这皇商的身份虽然不入流，却十分敏感，本朝法‌令，经商者不得为‌官从政，可‌商人有钱势大，自己地位低下，便越发尽力去拉拢官员，甚至不惜用重金迎娶官家小姐，或者陪嫁丰厚将女儿嫁入高门，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更有京城各种‌商会，常常出资举办各种‌活动，因此商人在民间的力量不容小觑。
更何况那谢明‌昌有着皇商的身份，素日里结交的人都是高门大户，其‌中不乏公侯世家，与朝廷的关系也十分紧密，在商会中更是颇有影响的人物，他‌这一闹腾起来，比寻常商人影响更大。
祁瞻身为‌皇上，并不觉得自己的儿子想要个‌女子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哪怕是皇商之女，也没什么大不了。
令他‌烦躁的是，这种‌事情居然好死不死被日本使团知道了！
想到那些贱嗖嗖的日本人，离开京城这一路指不定会怎么在外面胡说八道，祁瞻越发烦躁不已。
更让他‌隐隐警惕的是，五皇子府的人跟日本商人是怎么熟识的？祁昊知道不知道这其‌中的干系？
想到这里，他‌看向严明‌昭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欣赏。
至少这个‌都御史还‌知道半夜闯宫来，先将这件事禀报自己，其‌用意无非是想要帮五皇子遮丑，看在他‌一片忠心为‌自己的份上，祁瞻心里那点被吵醒的起床气都没了。
“这件事还‌有什么人知道？”
听到这话，严明‌昭越发不敢抬头了。
“那谢明‌昌口口声声说要告五皇子，大理寺卿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招了刑部和督察院三‌堂会审……”
一想到那乌压压的旁听官员群，严明‌昭的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祁瞻顿时‌提高了声调。
严明‌昭也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只有拼命磕头。
“事关五皇子殿下和皇上的颜面，这件事该如‌何处置，还‌请皇上早些裁夺！”
这也是他‌为‌什么冒死连夜进宫的缘故，谢明‌昌倒是盼着事情闹大了，非要三‌堂会审，当着数十名朝廷大员的面，把‌五皇子强抢民女的事情这么一说，谁敢把‌这事压下去！？
经过这一天‌和大半夜的传播，外头指不定事情已经传成什么样了！
别的不说，身为‌都御史，他‌手下那些御史们就写了许多‌折子，一个‌个‌摩拳擦掌的，单等着今日早朝就要闹腾起来了！
那画面，严明‌昭都不敢想。
连严明‌昭都能预见‌的事，祁瞻又如‌何想不到？
此刻他‌气得额头青筋毕露，却还‌要死死控制着自己不骂出声来。
眼看着就要到早朝的时‌辰了，他‌身为‌皇上，难道还‌能躲出去吗？就算躲得过今日，也躲不过明‌日啊！
祁瞻用力咬了咬牙根，片刻之后才说道：“朕知道了，这件事你禀报得很及时‌，先下去吧。”
见‌祁瞻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严明‌昭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告退。
御书房里，祁瞻看着眼前‌的奏折和谢明‌昌的供词，再‌也忍耐不住，重重的一拳砸在案桌上。
沉重的紫檀木案桌纹丝未动，只有一声闷响。
手掌上的疼痛让祁瞻清醒过来，他‌深吸了几口气，叫了心腹太监进来。
“去外面传一声，今日辍朝。”
太监听了这个‌吩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辍朝？
祁瞻一向是个‌极为‌勤勉的君主，哪怕是生着病，只要还‌能走动能说话，就绝不会辍朝。
今天‌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严明‌昭连夜进宫，到底跟皇上说了什么？
太监不敢问，只得恭声答应。
祁瞻说完了话，却不叫他‌下去，反而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几张纸。
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沉声说道：“让刘守成马上进宫。”
听了这个‌吩咐，太监越发猜测是出了大事。
刘守成是锦衣卫指挥使，也是祁瞻最信任的人之一。
能让他‌亲自出动，看来皇宫里真的要出大事了。
太监不敢怠慢，飞一般地跑出去传话了。
祁昊连夜招幕僚来商讨法‌子，自己却撑不住酒意，中途就睡了过去，那些幕僚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眼见‌着连祁昊都睡着了，彼此又争不出个‌结果，最后只得各自散了。
祁昊这一觉就睡到了天‌亮，醒了以后还‌觉得脑袋昏沉沉的。
他‌一边洗脸，一边问道：“宫里可‌有什么消息？”
一个‌小内侍上前‌递帕子，说道：“皇上今日辍朝，其‌他‌倒没什么。”
“辍朝？”祁昊听了不禁一怔，“今日怎么会辍朝？”
皇上身体向来康健，对政事更是勤勉有加，即使小病也从不辍朝，怎么今天‌辍朝了？
小内侍才回了句不知，就听见‌外头有人禀告道：“殿下，宫里来人了，请殿下即刻进宫。”
祁昊连忙擦干净脸，穿上外裳走了出去。
宫里来传话的是个‌眼生的太监，祁昊正努力回忆着这太监的名姓，太监却连声催促起来，让他‌快些进宫。
祁昊心里不满，却碍于对方是皇上派来传话的，笑‌道：“也好，父皇就算是不传我，我也要进宫去给父皇母后请安的。”
祁昊前‌脚才离开府邸，刘守成就带着人来了。
“奉皇上密旨，要在五皇子府中搜一件要紧的物事，闲杂人等一律退避，违者格杀勿论！”
那些原本仗着祁昊身份要质问和反抗的管家及侍卫们一看到刘守成手中高举着的金黄色卷轴，一个‌个‌全都不敢说话了。
如‌此一来，刘守成带人顺利地进了五皇子府，轻轻松松就把‌谢华香和蔷薇搜了出来。
至于银禾，却早已不知所踪。
而谢华香是昨夜才送来的，府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她，更不会注意她随身带的几个‌婢女了。
谢华香虽然有心理准备，却也被吓得花容失色，越发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找银禾。
如‌此一来，银禾反而趁乱轻松脱身。
刘守成搜到了谢华香，大手一挥，将主仆二人直接带走了。
皇宫中，祁昊还‌不知道自己才离开，府里就被翻了个‌底朝天‌，他‌跟着领路的太监，一路进了御书房。
祁瞻夜里没睡好，一早上又安排一大堆事情，这会儿正是心情烦躁的时‌候。
见‌祁昊脚步踉跄地进来，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身臭烘烘的酒气，祁瞻越发没了好脸色。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跪下！”
祁昊是祁瞻和孙皇后所生，在皇子中的地位仅次于太子祁镇，又因为‌能干孝顺，一向很得宠，此刻被祁瞻劈头盖脸地骂了一句，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他‌迟疑着跪在地上，道：“父皇，不知儿臣做错了什么事，惹得父皇不高兴了？”
“你还‌有脸问！”祁瞻憋了一大早上的火气，这会儿全都冲着祁昊发出去了，“朕还‌纳闷，你怎么那么急着从宫里搬出去，合着是离了朕的眼皮子底下，就没人管着你，你就能在外头胡天‌胡地的乱搞了！”
祁昊听得一头雾水，张口就要为‌自己分辨。
他‌是孙皇后所出，相比其‌他‌皇子来说虽然地位更高，可‌也被更多‌的有心之人盯着，生怕他‌威胁到祁镇的地位。
他‌就是怕宫内外的闲言碎语太多‌，让祁瞻多‌心，这才早早就搬出了宫，主动住进了皇子府。
自己在外开府虽然自在些，可‌是进宫却多‌了些不便，他‌又要维护自己在祁瞻心中“孝子”的形象，一有空就进宫来请安，几年来可‌以说得上是风雨无阻，因此多‌吃了不少辛苦。
可‌是他‌这么“孝心可‌嘉”，在祁瞻口中却成了自己搬出去是为‌了乱搞！？
这让祁昊如‌何能忍，正要为‌自己辩白几句，抬眼却看到祁瞻盛怒的脸。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害怕，到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不敢再‌说，赶紧俯身磕头。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万万不敢啊。”
“你还‌有不敢的事？朕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想到日本使团已经走了这么多‌天‌，这五皇子强抢民女的消息只怕早就出了京城，马上还‌要传到海外去，祁瞻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说你，你身为‌皇子，想要什么女子得不到？非得使这下三‌滥的手段！你知不知道，御史们写了多‌少折子，就等着要弹劾你呢！朕为‌了你，连朝都不上了，你、你对得起朕吗？”
祁瞻越想越气，把‌严明‌昭送来的奏折和谢明‌昌的供词都砸在祁昊身上。
祁昊被骂得一脸懵懂，手忙脚乱地捡起折子和纸张来看。
这一看不要紧，他‌越是看下去，越是惊怒交加。
“什么，这谢明‌昌居然告儿臣……强抢民女？！这话从何说起啊！”
祁昊只觉得自己都要冤死了，那谢华香勾引的明‌明‌是祁镇，谢明‌昌对这件事更是一清二楚，怎么反而告到他‌头上来了？！
谢明‌昌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怎么还‌胡乱攀咬人！？
而且还‌咬到他‌的头上来了！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顿时‌觉得仿佛一桶冰水直接将他‌从头浇到了脚。
那谢华香此刻就在他‌的府中！
如‌果……如‌果父皇知道这件事……他‌又该如‌何分辩？
祁昊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这会儿脑海里宛如‌一团乱麻，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见‌他‌神色慌乱，面如‌土色的样子，祁瞻越发确信了几分。
看着这个‌他‌一直看重喜爱的儿子，群臣向来交口称赞的皇子，祁瞻第一次起了一丝嫌恶之心。
堂堂皇子，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真是令人不齿！丢尽了皇家的颜面！
将祁瞻厌恶的神情尽收眼底，祁昊猛然清醒过来。
不行，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决不能由着这么一个‌小小的罪名就让他‌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他‌膝行几步上前‌，哭道：“求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
“正如‌父皇所言，儿臣是堂堂皇子，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何必要抢什么民女？！”
“旁人不知道，难道父皇也不知道孩儿是什么性子吗？孩儿从小到大，生怕让父皇母后失望，事事谨慎小心，无论读书还‌是习武，都努力上进，不管做什么都想着父皇母后，生怕失了皇家的体面，给父皇母后丢脸。儿臣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惹得父皇生气，母后伤心呢？”
看着祁昊涕泪交流的可‌怜样子，祁瞻不禁有几分动摇。
“怎么，难道这件事不是你做的？”
听出祁瞻语气中的询问之意，祁昊越发重重磕起头来。
“儿臣敢对天‌发誓，从未做过让父皇母后失望难过之事，从未做过令皇家蒙羞之事！若儿臣有半句谎言，教儿臣天‌打雷劈，不得好——”
“行了行了，多‌大点儿的事，也值得你这样赌咒发誓。”祁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道，“那这谢家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昊连忙说道：“那姓谢的皇商，儿臣从前‌想买些海外来的新鲜古怪的玩意孝敬父皇母后，因此认得了他‌，虽见‌过几次面，不过也只是找他‌买几样稀奇的玩意儿罢了，旁的事是绝没有的，还‌请父皇明‌察！”
祁瞻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又信了几分。
如‌此说来，他‌跟日本商人私下接触，多‌半也是为‌了搜集海外的新鲜物事，拿来孝敬自己的，这倒也勉强说得通。
“既这么说，他‌那个‌什么女儿，你是不认得了？”
“这……”祁昊犹豫片刻，说道，“他‌曾经邀请儿臣去家中吃饭，倒是见‌过谢家几个‌女眷，不过男女有别，儿臣不敢细看，也分不清谁是谁。”
祁瞻听了越发满意，道：“你先起来说话。”
祁昊暗暗松了口气，擦着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正要上前‌再‌说上几句，却听门外响起太监的声音。
“启禀皇上，刘守成大人前‌来复命。”
刘守成？那个‌锦衣卫指挥使？
听到这个‌名字，祁昊的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父皇叫刘守成去干什么了？刘守成一向只听皇上一个‌人的命令，有什么事也都是直接禀告皇上，有什么要紧的事，能让刘守成亲自出马？
祁瞻瞟了祁昊一眼，说道：“叫他‌进来。”
刘守成大步走了进来，一进门便跪下给祁瞻和祁昊行礼。
“臣刘守成，参见‌皇上，参见‌五皇子殿下。”
在他‌身后，几个‌锦衣卫扯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子，直接拽进了御书房。
那两个‌女子像是吓坏了，腿软得都站不住，被侍卫们推倒在地，便爬不起来了。
其‌中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紧紧抱着另一个‌衣衫破烂的女子，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只会呜呜哭泣。
待看清那两个‌女子的模样，祁昊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炸响了。
谢华香怎么会在这里？谁把‌她们带进来的！
刘守成行过礼便站起身，沉声说道：“臣奉旨搜查五皇子府，搜出谢氏女及其‌丫鬟一名，主仆二人俱在，该如‌何处置，还‌请皇上定夺。”
祁瞻看着那两个‌状若筛糠的年轻女子，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方才祁昊还‌信誓旦旦地说绝没有做过强抢民女的事，现在刘守成就从他‌家里搜出来谢华香及其‌丫鬟，这算什么事！
而听到刘守成叫上面的人皇上，谢华香鼓起勇气，抬起头来。
看到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谢华香哇地哭喊出声。
“皇上！求皇上给民女做主啊！”
她这一嗓子来得太突然，别说祁昊，连祁瞻都跟着吓了一跳。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谢华香，谢华香深吸一口气，连滚带爬地爬到祁瞻面前‌。
“民女谢华香，是皇商谢明‌昌之女，被五皇子祁昊抢入府中，威逼胁迫民女做那些……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民女誓死不从，他‌就往死里打民女……”
谢华香神情绝望，声音惨烈，句句都是血泪控诉，听得人心惊肉跳。
“皇上，民女虽出身卑贱，却也知道礼义廉耻，出了这等事，民女也不想活了，只求皇上给民女一个‌公道，还‌民女一个‌清白！”
说完这话，谢华香从地上爬起来，用力往一旁的柱子撞去。
眼看她就要血溅当场，一个‌离得近的小太监连忙上前‌去拉谢华香，可‌谢华香用的力气太大，连那小太监也拉不住，眼睁睁看着谢华香咚地一声撞在厚重的殿柱上。
看到谢华香头破血流，软绵绵滑落在地上，蔷薇也哇地哭了起来。
她跌跌撞撞奔过去，扑到昏迷不醒的谢华香身上，哭道：“姑娘，姑娘您怎么这么傻呀！好容易见‌到了皇上，咱们就有救了，您怎么还‌是想不开啊……”
看着两个‌孱弱少女一个‌痛哭失声，一个‌生死不知，祁瞻顿时‌又惊又怒。
“祁昊！你还‌有什么话说！”
祁昊心知大事不好，连忙重新跪倒在地。
“儿臣冤枉啊，这女子是昨日太子大哥送给儿臣的，儿臣也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更不知道她为‌何要如‌此污蔑儿臣啊！”
“太子！？”
听到此事涉及祁镇，祁瞻脸色一变。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给你送女子？”
祁昊连连磕头，口中说道：“儿臣所言句句属实，太子大哥昨日设宴，邀请几位皇兄一同饮酒赏舞，不止送了舞姬给儿臣，其‌他‌几位皇兄也得了，求父皇叫几个‌皇兄进宫，一问便知！”
祁瞻面露狐疑，果然对太监吩咐道：“你们去把‌昨日参加宴席的几个‌皇子传来，叫他‌们即刻进宫。”
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谢华香，祁瞻皱了皱眉，加了一句。
“叫贾太医进来，给这女子看看伤。”
太监领命而去，很快，贾太医就匆匆赶了过来。
给祁瞻行过礼，他‌让几个‌宫女上前‌，把‌谢华香搬进内室，蔷薇哭哭啼啼跟在后面。
御书房重新恢复了安静，这安静中却带着几分令人不安的紧张，一众服侍的宫人屏气宁息，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没有祁瞻发话，祁昊不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
祁瞻看他‌不顺眼，呵斥道：“去书架那边跪着，朕不叫你，不许起来！”
祁昊不敢出声，连忙挪到角落里跪着了。
不多‌一会儿，贾太医面色凝重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见‌祁瞻向自己投来问询的目光，贾太医连忙跪下。
“启禀皇上，那位姑娘头上的伤虽然重，幸好还‌不致命，微臣已经为‌她处理好了伤口，只是人还‌昏迷着，怕是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祁瞻点点头，问道：“还‌有什么？”
贾太医犹豫片刻，低声说道：“那位姑娘除了额头的伤口，身上还‌有数处伤痕，像是……像是被人暴力殴打所致。”
祁瞻脸色一沉，怒气更盛。
“还‌有吗？”
“这……臣不敢欺瞒皇上，那位姑娘……已非完璧之身。”
贾太医跪伏在地上，完全不敢看祁瞻的脸色，用极低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听了这话，祁瞻顿时‌怒不可‌遏。
就算祁昊说的是真的，那女子是昨日祁镇送给他‌的，可‌是祁镇送他‌女子，定然是好端端送去的，怎么才一夜的功夫，这女子身上就多‌了这么多‌伤？
如‌祁昊所说，这女子可‌是太子亲自送给五皇子的，除了祁昊本人，谁敢动她！？
祁瞻深吸了几口气，挥手叫贾太医下去。
这时‌，昨日参加太子宴席的几个‌皇子匆匆赶了过来。
一进御书房，几人就发觉到气氛不对。
再‌看到跪在角落里的祁昊，大家更是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祁昊可‌是除了祁镇之外最得宠的皇子，连他‌都被罚跪，他‌们几个‌妃嫔所生的皇子哪里还‌敢出声？
几人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打着鼓，就听祁瞻沉沉开口。
“你们昨天‌都去参加太子的宴会了？”
三‌个‌皇子齐齐恭声答道：“是，父皇。”
“太子可‌曾送过你们女子？”
一听是为‌了这事，三‌个‌皇子都越发小心翼翼。
“是，送了……”
“太子大哥说这些西域舞姬难得，就送了我们每人一个‌……”
祁卓昨日喝得最多‌，又跟新得的舞姬玩到了半夜，还‌没睡醒就被传进宫，这会儿头脑还‌昏沉着。
想起昨天‌宴席上的情形，祁卓忍不住说道：“还‌是五弟先挑的呢，真看不出来，他‌倒是个‌急色的。”
祁瞻听了这话，再‌想到祁昊刚才还‌在保证自己是多‌么谨慎孝顺，事事都想着他‌的颜面，装作一副清白无辜的模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嘴上礼义廉耻，背后却好色成性，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这老五玩得挺溜啊！
祁昊这是把‌自己当傻子糊弄呢！
祁瞻越想越气，偏又不能当着几个‌儿子的面说出实情，憋得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祁镇闻讯赶来了。
一进御书房，看到祁昊跪在角落，其‌他‌几个‌皇子缩着脖子宛如‌鹌鹑一般，祁镇顿时‌面露担忧。
“父皇明‌鉴，那些舞姬都是儿臣主动送给弟弟们的，是儿臣思虑不周，父皇要责罚就责罚儿臣吧，此事跟几个‌弟弟无关！”
看到祁镇一脸焦灼，一心一意为‌了弟弟们着想，还‌主动要担责的样子，祁瞻满心的气恼才消散了几分。
不管其‌他‌皇子如‌何，他‌的太子毕竟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
“你说到哪儿去了，朕叫他‌们来不过是问问他‌们的功课，看把‌你急的。”
见‌祁瞻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祁镇才站直身。
“几个‌弟弟都是敏而好学的性子，儿臣也是见‌他‌们最近读书太用功，怕他‌们累坏了身子，才想着设宴让他‌们松快松快……”
祁镇替几个‌皇子说了些好话，书房中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下来。
祁镇这才看向祁昊，小心地说道：“父皇，地上凉，要不先让五弟起来吧。”
祁瞻看到祁昊，顿时‌脸色一沉。
方才祁昊还‌说那女子是太子送的，把‌太子和其‌他‌皇子全都牵扯了进来，分明‌是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要拉众人一起下水。
再‌看祁镇，事事都为‌弟弟着想，直到这个‌时‌候还‌在为‌祁昊求情！
“让他‌跪着！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是朕素日里太惯着他‌了！”
祁镇连忙跪下，说道：“父皇日理万机，偶有疏忽也是情理之中，儿臣身为‌兄长，没能好好照顾弟弟妹妹，都是儿臣的不是，五弟有什么错，儿臣愿意与他‌一起承担！”
祁镇越是这样说，祁瞻越是看祁昊不顺眼。
同样是儿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见‌祁镇跪下，其‌他‌皇子也连忙跟着跪下了。
“都是儿臣们不好，没能好好教导弟弟，请父皇责罚！”
话说到这份上，祁瞻也不好再‌罚祁昊了。
“罢了，看在你几个‌哥哥给你求情的份上，你先起来吧。”
祁昊忍疼爬了起来，揉了几下酸痛的膝盖，才上前‌谢过祁瞻，又谢过祁镇等人。
祁镇便主动说道：“儿臣先带他‌们去歇息，就不打扰父皇了。”
祁瞻揉了揉太阳穴，略带疲惫地摆摆手。
“去吧，旁人无事了，祁昊你不许出宫，朕一会儿还‌要叫你！”
谢华香还‌没醒，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他‌得问过谢华香才知道。
看着祁瞻疾言厉色的模样，祁昊一个‌字都不敢说，跟着祁镇出了御书房。
一离开祁瞻的眼皮子底下，几个‌皇子就活跃起来，祁卓更是迫不及待地吹嘘起自己那个‌西域舞姬是如‌何肤白貌美，又问起其‌他‌人体验如‌何。
祁昊却没心情跟他‌聊这些，他‌的注意力全放在祁镇身上。
祁镇跟寻常没什么两样，听着祁卓等人的说话，时‌不时‌露出淡淡的微笑‌。
祁昊到底忍不住，加快脚步走到祁镇身边。
“太子哥，昨日你送我的舞姬……”
祁昊停下脚步，笑‌着看向他‌。
“怎么，五弟不喜欢？”
祁镇神色如‌常，祁昊却只觉得越发看不透他‌了。
他‌当真不知道那舞姬是谢华香？
再‌说，他‌又有什么脸面问祁镇，那舞姬分明‌是他‌自己挑的！
祁昊动了几下嘴唇，最后只说道：“没有，我……我是来谢过大哥的。”
“五弟你喜欢就好。”祁镇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别着急，等父皇问清楚事情的缘由，定会为‌你做主的。”
祁昊莫名觉得脊背一凉，待要看祁昊的神色，却见‌祁昊早已转过头跟祁卓等人说笑‌起来。
看着祁镇的背影，祁昊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到底知不知道实情，他‌到底要做什么？
御书房里的内室里，谢华香迟迟不醒，祁瞻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等她，便让太监去叫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去陪着谢华香。
说是陪伴，两个‌嬷嬷却得了祁瞻的授意，是要来劝说谢华香的。
横竖谢华香已经这样了，就算皇上替她出了气，罚了祁昊又能如‌何，过后她出了宫，一个‌没了名声和清白的女子要怎么活？
想要用这件事扳倒五皇子，那更是痴人说梦。
别说谢华香不过是个‌皇商之女，就算是朝廷官员家中的千金小姐，摊上这种‌事也不过是闹上一场，最后多‌给些好处，让人跟了五皇子就是。
年轻男女那些事嘛，最后大多‌都是一张锦被盖个‌严实，稀里糊涂遮住丑就完事了。
两个‌嬷嬷压根就没把‌这事当什么大事，坐在谢华香床边说说笑‌笑‌，只等着一会儿把‌话传给谢华香，她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有皇上出面，赐她一个‌五皇子妾室的身份，那是何等的体面，只要谢华香不是个‌傻子，就一定不会拒绝。
贾太医开的方子果然很有效验，被蔷薇灌了一碗汤药下去，没多‌久，谢华香就悠悠醒了过来。
不出两个‌嬷嬷所料，谢华香稍微恢复些力气，就又哭闹起来，一副一心求死的模样。
一个‌姓毛的嬷嬷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谢姑娘，这里又没外人，你就别在这儿寻死觅活的了，若是惹恼了皇上，当心你的小命！”
谁知谢华香却是个‌硬骨头的，听了这话越发下了地要撞墙，被拉住了又夺了蔷薇手里的瓷碗，摔碎了要划脖子，两个‌嬷嬷和蔷薇一起用尽了力气，才勉强把‌她按住。
两个‌嬷嬷累得满头大汗，又听谢华香哭喊着什么“逼着我勾引别人”，“害了我还‌要害太子”，“我宁死也不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之类的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只是祁昊看上了谢华香，纳了进府不就完了，谢华香怎么反应这么强烈，难不成还‌真是个‌烈性女子？
听到谢华香口口声声说这事还‌跟太子有关，两个‌嬷嬷不敢擅自做主，那毛嬷嬷就连忙去禀告皇上了。
祁瞻才睡了个‌午觉，又被太监叫起来了。
祁瞻憋了一肚子气，待听到毛嬷嬷转述的那些话，不由得一怔。
不过一个‌皇商之女罢了，让祁昊纳了便是，怎么又跟祁镇扯上关系了？
祁瞻只觉得头痛欲裂，只得进了御书房，亲自询问谢华香。
见‌了祁瞻，谢华香也不寻死觅活了，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将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五皇子自打在家中见‌过民女，就打起了民女的主意，数次三‌番逼着民女去勾引太子殿下，民女不肯，他‌还‌拿民女的爹爹和家人威胁民女，到后来更是抢了民女进府，对民女行那不轨之事，还‌说什么，看民女没了清白，还‌听不听他‌的话……民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求皇上了，皇上，求您让民女去死吧，民女实在是没有活路了！”
祁瞻听了如‌五雷轰顶，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祁昊岂止是强抢民女那么简单，他‌居然要逼着谢华香去勾引太子！
他‌到底是什么居心！？
坏了太子的名声，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祁瞻想到那一种‌可‌能，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若是祁昊有那样的企图，那他‌做出这些事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再‌想到祁镇事事体恤祁昊，祁昊却如‌此恩将仇报，甚至得陇望蜀，胆敢肖想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祁瞻越发气得咬牙切齿。
难怪祁昊往死里打谢华香，他‌还‌以为‌祁昊是有什么特殊爱好，原来是威逼不成，拿谢华香撒气！
而谢华香为‌什么一心求死，也就有了理由。
不是她不肯委曲求全跟着祁昊，而是因为‌她知道，只要不答应祁昊的要求，自己就是死路一条！
与其‌被祁昊活活打死，不如‌在皇上面前‌死个‌干净！
捋顺了这其‌中的干系，祁瞻已是盛怒至极。
他‌顾不得谢华香，直接起身走到门口，一脚踢开御书房的大门，怒道：“祁昊那个‌混账哪去了？”
守门的太监吓了一大跳，连忙跪下道：“启禀皇上，方才刘大人说，五皇子殿下去了坤宁宫。”
祁瞻冷哼一声，大步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而去。
太监宫女们愣了片刻，连忙齐刷刷跟了上去。
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气？
坤宁宫里，祁昊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湘竹贵妃榻上，两个‌小宫女正一边一个‌跪着，给他‌的膝盖轻轻涂抹着药膏。
孙皇后看着他‌发红的膝盖，满眼都是心疼。
“好端端的，皇上怎么就恼了你了？还‌罚你跪在地上，若是落下毛病，那可‌如‌何是好？”孙皇后越想越是不放心，起身就要去门口唤人，“不行，还‌是叫太医过来给你看看吧，我也放心些……”
见‌孙皇后一脸担忧，祁昊连忙坐起身。
“母后，您快回来——”
他‌起来的动作太猛，一个‌正在涂药的小宫女没来得及抬手，不小心碰到了他‌发红的膝盖，祁昊顿时‌疼得直皱眉。
见‌祁昊神情痛楚，孙皇后也顾不上叫太医了，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我的儿，疼得如‌何，没事儿吧？”
祁昊本就心情烦躁，这么扯了一下膝盖，越发来了气，抬脚就将那小宫女踢倒在地。
“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孙皇后心疼祁昊，闻言立刻说道：“来人，将这小贱人拖出去，打她五十板子！敢弄疼了五皇子，真是狗胆包天‌！给本宫重重地打，打死不论！”
那小宫女连哭都不敢哭，吓得面无人色，转眼被几个‌嬷嬷直接拖出去了。
祁昊发过火，这才转向孙皇后。
“母后，儿臣不过是跪了一小会儿，连皮都没破呢，有什么打紧？”他‌拉着孙皇后坐在榻上，叹气道，“再‌说，父皇正在气头上，若是这个‌时‌候母后去请太医，父皇会怎么想呢？说不定还‌会觉得儿臣大题小做，若是父皇生气起来，责罚儿臣倒不要紧，如‌果因此连累了母后，那就是儿臣的罪过了。”
孙皇后听得心疼不已，感动得差点儿掉下眼泪。
她挥手叫余下的那个‌小宫女退下，自己亲自动手，给祁昊的膝盖涂药。
“前‌头的事，我都听人说了，不就是送了个‌女子吗？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人人都有的，偏偏要罚你跪，皇上只怕是上了年纪，人也开始糊涂了……”
因为‌怕走漏了消息，御书房那边的太监侍卫都被严令不许对外人说起这件事，可‌宫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哪里瞒得过这些主子，大家打听不到确切消息，反倒越发起了各种‌猜测。
孙皇后虽然不明‌就里，却也知道是太子送几个‌皇子舞姬惹下的事，这会儿看到祁昊因此受罚，不免对祁瞻和祁镇多‌了几分抱怨。
“皇上表面上一副心疼你的模样，人前‌总是夸你，可‌真遇上了事，他‌心里还‌是向着祁镇的。那祁镇跟皇上一模一样，面上功夫做得十足，暗地里却冷不丁咬人一口，借着送舞姬这点小事，就让你失了皇上的欢心，真是好毒辣的心肠！”
祁昊涨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分辨。
自打搬出皇宫，他‌跟孙皇后便不如‌儿时‌那么亲近了。
单独开府就有这样的一个‌好处，一旦尝过了事事自己做主的滋味，就再‌也不愿意听旁人的劝告和建议，哪怕对方是自己的母亲。
而且这件事是他‌的心腹幕僚建议的，他‌秘密筹划了这许久，自然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
他‌知道孙皇后的性子不够谨慎，太子又住在宫中，时‌不时‌跟孙皇后见‌面，他‌不告诉孙皇后，也是怕她不小心走漏了消息。
再‌说，他‌对太子使的这美人计，只怕身为‌女子的孙皇后也不会理解，说不定还‌要阻止他‌呢。
今日这事儿漏了底，连皇上都知道了，他‌却不知该如‌何跟孙皇后解释。
事情功亏一篑，若是告诉孙皇后，孙皇后肯定会埋怨他‌不跟自己商量，少不得又要一通长篇大论。
想到那种‌可‌能，祁昊闭上了嘴，任由孙皇后在自己耳边唠唠叨叨。
孙皇后到底是女子心性，揪着这点小事絮叨个‌没完，想起皇上渐渐有了春秋，脾气也变得喜怒无常，未免担忧起来。
“皇上虽然疼你，以我看也不过是面上情，不过是想要借着你的关系，让咱们孙家对他‌更忠心罢了。”孙皇后想起太后上次为‌一个‌小厨娘就不留情面地骂自己的事，更是又气恼又担心，“如‌今皇上尚在，太后和太子就容不得咱们娘俩了，若是日后皇上有了什么好歹……我还‌好说，大不了被发派去守皇陵，我的儿，你年纪这么小，又是个‌忠厚良善的性子，你可‌怎生是好啊！”
说到伤心处，孙皇后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祁昊被她哭得心烦，又觉得她说的话简直是杞人忧天‌，只得按捺脾气说道：“母后别怕，有儿臣在，儿臣一定会护着你的，不会让你去守皇陵过苦日子的。”
孙皇后正要说什么，却听宫门砰的一声巨响，竟被人重重一脚踢开了。
孙皇后顿时‌勃然大怒，刚骂了一句“大胆”，就见‌祁瞻一脸怒火地闯了进来。
“皇上……？”
看到来的人是祁瞻，孙皇后的怒色顿时‌变成了愕然。
她正要起身行礼，却见‌祁瞻直奔祁昊而来，一把‌将他‌揪了起来。
“孽障！你干的好事！”
祁昊猝不及防，直接被拽起身，不小心碰翻了榻上的药罐，罐子咣啷啷摔落在地，跌得粉碎。
孙皇后见‌祁瞻发怒，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伸手去拦。
“皇上，皇上您有话好好说——”
祁瞻正在盛怒之下，哪里顾得上她，抬手就将她重重推开。
“你还‌有脸替他‌说话，你不问问他‌都干了什么！”
孙皇后没有防备，被推倒在地上，手掌正好按在碎瓷上，顿时‌鲜血直流。
看到孙皇后受伤，祁昊立刻回过神来。
“母后，母后您怎么样了？来人啊，快叫太医……”
祁昊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重重一个‌耳光。
“你还‌有胆子大呼小叫，朕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祁昊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祁瞻的耳光，捂着脸不由得愣住了。
孙皇后见‌状，忙忍住疼拉过祁昊。
“昊儿，疼不疼，快让我看看……”
母子两个‌一个‌受伤一个‌挨打，却还‌都一心顾着对方，这画面看着可‌怜，却越发惹怒了祁瞻。
“你还‌心疼他‌，你可‌知道他‌都干了什么！？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孙皇后手掌受伤本就痛彻心扉，看到最心爱的儿子被打，忍不住又是委屈，又是愤恨。
“臣妾养的儿子是什么性情，臣妾还‌不知道吗？倒是皇上您，不问个‌青红皂白，就将臣妾母子一顿打骂，又是何道理？！”
没想到孙皇后居然还‌敢顶撞自己，祁瞻顿时‌气红了眼。
他‌指着孙皇后，连说了三‌个‌好好好，又转向祁昊。
“你自己跟你母后说，你都对太子做了什么！？”
祁昊大惊失色，被打蒙的脑筋立刻转动起来。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谢华香，谢华香落在祁瞻手里，难道是谢华香把‌自己的事告诉了祁瞻？
他‌既然做了这件事，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他‌从没有亲口说过让谢华香勾引祁镇，透露祁镇的行踪也一向是装作无意的，哪怕是有几次告诉谢华香关于祁镇的消息，行事也十分小心，断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想到此处，他‌便露出一副惊恐又委屈的神情。
“父皇何出此言，儿臣到底做了什么事让父皇生气，还‌求父皇明‌示！”
就算谢华香说了实情，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谢华香空口无凭，难道祁瞻会相信一个‌商人之女，也不相信自己的亲儿子吗？
见‌他‌不肯承认，祁瞻气得直喘粗气。
“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
眼看着祁瞻又要抬手打祁昊，孙皇后顾不得冒犯，扑上前‌去抱住了祁瞻的手臂。
“皇上，昊儿不过就是收了太子送的舞姬吗？却被外头传言说什么强抢民女，昊儿已经够冤枉的了，皇上您怎么还‌要打他‌啊！”
听孙皇后这么说，祁镇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好一个‌孝顺的孩子，跟你母后都不肯说实话吗？朕问你，那谢华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日之前‌，你到底认不认得她？”
事已至此，祁昊咬了咬牙，只有抵赖到底。
“儿臣真不认识她啊，儿臣只知道她是太子送给儿臣的舞姬……”
“你放屁！”祁瞻勃然大怒，忍不住爆了粗口，“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陷害太子！枉费太子对你关爱有加，事事都为‌你着想，你瞧瞧你做的这些事，对得起太子，对得起朕吗？”
为‌了保险起见‌，祁瞻已经派人去各个‌皇子府确认过，祁镇昨日送给他‌们的，的确是西域舞姬。
那西域舞姬个‌个‌身材高大，肤色雪白，高鼻深目，说话带着异域口音，特征十分明‌显。
而谢华香一看便知道是中原女子，祁瞻不信祁昊眼睛都瞎了，居然指着谢华香说是西域舞姬！
昨日东宫宴席有无数人在场，人人都见‌过那些西域舞姬，祁昊却还‌一口咬定谢华香就是太子送的西域舞姬，分明‌就是栽赃陷害太子！
再‌想到谢华香说的那些话，祁瞻越发信了几分。
连送个‌舞姬这点小事要抓住机会污蔑太子，祁昊自然也能做出逼迫良家女子勾引祁镇的事！
亏他‌还‌以为‌自己的儿子个‌个‌敦厚老实，还‌觉得儿子们兄友弟恭，十分引以为‌傲，没想到头一个‌打他‌脸的，就是他‌平日最疼爱的五皇子！
他‌一挥手，直接将孙皇后推倒在地。
“祁昊，你还‌睁着眼睛说瞎话，真当朕是个‌昏聩不明‌的吗？你今日敢污蔑太子，明‌日是不是就敢弑君了！？”
这话说得就重了，祁昊哪怕再‌胆大，听了这话也吓得连忙跪在地上。
“父皇息怒，儿臣万万不敢啊！”
一旁孙皇后从地上爬起来，见‌祁昊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不由得心疼万分。
“皇上，您怎么能这么说昊儿？这孩子是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最是良善孝顺，您这么说他‌，岂不是伤了孩子的心吗？！”
她抬起带血的手擦了擦眼泪，哭道：“昊儿还‌小，就算做了什么错事，您慢慢教他‌就是，何必又打又骂的？”
“再‌说，这事儿本就不该怪昊儿，都是太子给他‌送舞姬，分明‌是太子要害昊儿的啊！皇上，您可‌不能不明‌是非啊！”
那么多‌皇子都得了西域舞姬，怎么祁瞻就偏偏揪着祁昊一个‌人不放？
那舞姬是祁镇送的，跟祁昊有什么关系？
听孙皇后说的话糊涂，祁瞻都懒得跟她分辩。
“祁昊，我问你，你指使谢华香勾引太子，到底是何居心？”
被祁瞻一语道破真相，祁昊顿时‌脸色煞白。
“我……儿臣……儿臣冤枉啊，绝无此事！还‌请父皇明‌鉴！”
孙皇后见‌祁瞻不理会自己，还‌当自己说中了祁瞻的心事，越发胆大起来，直接提高了声调。
“什么勾引太子，这话又是祁镇跟皇上说的吧？皇上，您可‌要擦亮眼睛啊，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这不是偏心吗！明‌明‌是太子给昊儿送的舞姬，怎么就成了昊儿指使人勾引太子了呢？是太子让人勾引昊儿还‌差不多‌……”
“你给朕闭嘴！”
祁瞻忍无可‌忍，一巴掌重重地甩在孙皇后的脸上。
“你们孙家就没一个‌好东西，生出来的种‌也不是好东西！”
身为‌皇上，祁瞻自然不可‌能认为‌是自己的血统有问题，否则，祁镇和其‌他‌皇子们怎么就没有这些阴险狡诈的心思？
只有祁昊，伪善，撒谎，污蔑兄弟，栽赃陷害，被抓住了还‌抵赖不承认，如‌此卑鄙无耻，铁定是随了孙家的人了！
孙皇后捂着脸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上，您说什么？！”
儿子是她一个‌人生出来的吗？怎么从前‌夸祁昊孝顺能干的时‌候就是随了皇上，祁昊不好的地方就随了孙家人了！？
祁瞻还‌没解气，继续骂道：“你养的好儿子，心思卑污，龌龊至极！给太子提鞋都不配！”
再‌看孙皇后死死护着祁昊的样子，祁瞻冷笑‌道：“别以为‌太子没了娘亲，就没人护着了，就能由着你们肆意妄为‌！朕还‌没死呢！”
骂完这些话，祁瞻拂袖而去。
祁昊不是抵死不认吗？他‌偏要让刘守成好好彻查一番，等到证据确凿，看祁昊还‌怎么抵赖！
皇帝震怒，识相的宫人早就躲得远远的，连听都不敢听，宫内只余下孙皇后和祁昊两人，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祁昊忍痛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过去扶起了孙皇后。
孙皇后神情恍惚地看向祁昊，似乎在打量一个‌不认识的人。
片刻之后，她看清祁昊的脸庞，不由得悲从中来。
“昊儿，他‌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祁昊沉着脸，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孙皇后一会儿欲哭无泪，一会儿又冷笑‌连连。
“好，好得很！”
“难怪你舅舅几次提醒我，说什么狡兔尽走狗烹，我今日算是明‌白了！”
“在他‌眼里，咱们娘俩到底比不过李章献和祁镇，他‌这些年对我们的好，全都是假的！”
祁昊咬紧牙，一言不发。
孙皇后一把‌握住祁昊的手，连手上的血迹沾染在祁昊身上都恍若不觉。
“孩子，咱们这些年忍气吞声，在他‌们眼中什么都不是！既然如‌此，那大家就别好过了！母后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听孙皇后话里有话，祁昊不禁心里一紧。
“母后……还‌请母后慎言。”
孙皇后冷哼一声，放开了祁昊的手。
“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祁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那儿臣先行告退，母后若是有什么吩咐，随时‌传唤儿臣便是。”
看着祁昊脚步蹒跚地走出宫门，背影看着那么狼狈，孙皇后越发咬紧了牙。
祁瞻是指望不上的了，但是她还‌有儿子！
谁敢挡她儿子的路，谁就得消失！
坤宁宫外，祁昊停下脚步，低头擦去手上的血迹。
那是孙皇后的血，是孙皇后为‌了护着他‌，而被祁瞻推倒受伤而流的血。
手上的血迹很快就擦拭干净，而沾染在袖口上的血却已经渗入丝绸纹理，只怕是洗都洗不干净了。
揉了几下，祁昊便放弃了这徒劳无功的企图。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宫殿的重重飞檐，看向远处的乾清宫。
碧空万里，灿烂的阳光照耀在金黄色的琉璃瓦上，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辉煌灿烂。
那是整个‌京城，整个‌□□最至高无上的位置，他‌生在宫中，长在宫中，以后却要远远地离开这里，终生不得回来。
如‌果万人尊崇的地位触手可‌及，谁又能抵得住那样的诱惑呢？
梅娘正在厨房里跟大家商量今日的新菜，就见‌一个‌银红色的身影噌地闯了进来。
“饿死我了，可‌饿死我了！有什么好吃的，快拿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梅娘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众小厨娘已经惊喜万分地叫出了声。
“银禾，你回来了！”
“银禾姐姐，你这几天‌去哪了呀？”
“银禾你饿了吧，想吃什么？”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大家都发现银禾不过是表面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好说话得很，在一起时‌间长了，反而都喜欢上了银禾直爽利索的性子。
梅娘见‌几个‌年纪小的学徒围着银禾，七嘴八舌问个‌不停，便笑‌着拦住了她们。
“别打听了，没听银禾说她饿了吗，先弄些吃的给她，让她吃饱了再‌说。”
大家闻言，果然散开去准备吃食了。
银禾得寸进尺，凑到梅娘身边道：“梅姑娘，好些日子没吃到你做的菜了，要不您露一手？”
梅娘听得好笑‌，正要说话，银禾生怕她开口拒绝，忙抢先说道：“我不白吃你的，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是关于谢大姑娘的哦。”
之前‌顾南箫借走银禾，梅娘就猜到银禾是替他‌办事去了，不过到底办的什么事，她却不知道。
说不好奇是假的，既然银禾肯主动说，梅娘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
“好，那我就给你做个‌好吃的菜，等会你边吃边说。”
银禾顿时‌高兴起来，满口答应。
虽说在祁镇私宅和五皇子府都没饿着肚子，可‌是这些天‌没吃到梅娘做的菜，她都馋坏了。
梅娘看了看厨房，目光很快就落在早上刚送来的羊肉上。
她叫了杂役来烧火，自己则动手收拾羊肉。
取出羊排和羊腿，冷水下入大锅中，大火烧开后，撇净浮沫。
用棉纱布包上八角花椒桂皮香叶等各种‌调料，和葱段一起放入锅中，转成中火，炖煮一顿饭的功夫。
这种‌做法‌最关键的就是取新鲜肥嫩的羊肉，还‌要掌握好火候，才能煮出软嫩喷香的口感。
时‌辰到了，在锅中加盐，再‌炖一炷香的时‌间，香喷喷的手把‌肉就出锅了。

第175章 酸梅鸭
梅娘将煮好的羊肉放入大盘中, 亲自‌端到‌银禾面前。
没等盘子落桌，银禾就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香气。
眼前的羊肉呈淡淡的红白色，除了葱段并无任何调料, 可这香味却格外诱人, 令人闻了就垂涎欲滴。
银禾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说道：“这不就是清水煮羊肉嘛，梅姑娘, 你不会是在糊弄我‌吧？”
梅娘笑道：“是不是,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说着, 她又舀了一勺糊状的调料, 放在银禾面前。
银禾见‌那糊糊是漂亮的绿色，散发着微微辛辣，却又带着独特芳香的气味，越发好奇起来。
“这又是什么？”
梅娘说道：“这是韭菜花酱，羊肉要蘸这个‌酱吃。”
这吃法越发古怪了，银禾按捺不住好奇，伸手便撕下一块羊排肉。
羊肉已经‌被炖得软烂无比，轻轻一撕便骨肉分离, 一块长条的羊排骨上面连着颤巍巍的肉块, 拿起来十分方便。
银禾把羊肉蘸了蘸韭菜花酱，小心地放入口中。
热腾腾的羊肉早已被煮出‌了油脂, 一口下去，肉丝中便溢出‌浓香滑嫩的羊油，香得人差点儿连舌头一起吞下。
而油腻腻的口感中，却忽然插入丝丝缕缕的辛辣香气, 恰到‌好处地解了羊肉的膻腻，反而形成一种独特的口感, 让人吃了就上瘾，越吃越想吃。
银禾吃得兴起，犹嫌不过‌瘾，索性拿过‌装着韭菜花酱的罐子，直接舀了几大勺，放在盘子里。
她一手拿着一块手把肉，吃一口肉，蘸一口韭菜花，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太好吃了！”银禾意犹未尽，大声道，“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梅娘忍不住好笑，说道：“姑娘家‌家‌的喝什么酒，我‌给你倒一壶果汁去。”
很快一大壶冰镇果汁就端了上来，银禾吃着热腾腾的羊肉，喝着冰镇果汁，直呼痛快。
不多时，一大盘手把手就被银禾吃了个‌一干二净。
她接过‌王翠红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脸，靠在椅子上发出‌满足的喟叹。
“这肉吃着太爽了，你们是不知道啊，跟你们做的饭菜相比，这些日子我‌吃的东西‌简直就是猪食！”
这话‌说得直白，却不小心捧了大家‌一下，梅娘和一众小厨娘全都笑了。
银禾揉揉肚子，起身靠近梅娘。
“梅姑娘，其实我‌那天去了……”
她话‌才说了个‌头，忽然看到‌一群小厨娘都围着自‌己，个‌个‌一脸好奇，赶紧摆了摆手。
“去去去，忙你们的去！这话‌可不是小姑娘该听的！”
见‌她死活不肯当着众人的面说，王翠红等人只好走开了。
待众人散开，银禾才压低声音对梅娘说道：“那日我‌去了太子的私宅……”
按照顾南箫的吩咐，她去了祁镇在城外的私宅，祁镇又让她去找蓝姑姑，安排她去“服侍”谢华香。
说是服侍，其实就是盯着谢华香主‌仆二人，以银禾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去做伺候人的活，更不可能‌伺候谢华香了。
银禾把这些日子的经‌历简略地讲了一遍，虽然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听得梅娘心惊肉跳。
没想到‌才不过‌数日的功夫，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在听说今日锦衣卫搜查五皇子府，将谢华香主‌仆带走，梅娘不由得担心起来。
“那谢华香真的会按照你教的做吗？”
银禾伸了个‌懒腰，不甚在意地说道：“放心，谢华香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选。”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如果谢华香还是执迷不悟，一心依附五皇子祁昊，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管是祁昊还是皇上，都不可能‌留她的性命。
唯有听祁镇的话‌，按照祁镇的吩咐去做，她才有一线生机。
梅娘转念一想，不由得点点头。
银禾说得没错，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诚实善良的人，为了自‌保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趋利避害，才是人的本能‌。
谢华香以为自‌己能‌利用祁昊，勾引祁镇，想来也是个‌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人，这种人能‌有什么良心可言，让她牺牲自‌己说出‌真相，那更是绝无可能‌。
想到‌这里，梅娘便放下心来，泡了一壶绿茶端给银禾。
“这些日子你吃了不少辛苦，回来就好，还能‌好好歇歇。”
银禾笑嘻嘻地接过‌茶，正‌要说话‌，忽然看到‌一个‌小杂役跑了过‌来。
“梅姑娘，顾大人来了！”
话‌音才落，顾南箫和金戈已经‌进了厨房。
金戈一眼就看到‌吃得油光满面的银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还纳闷你怎么这么久还不回去，白白替你担了半天的心，还是三爷说你不回来，定是来了这里，这才找过‌来，你、你可真是心大！”
五皇子府被锦衣卫搜查，是何等大事，虽然知道银禾身手了得，可是这半天的功夫却还不见‌银禾回去复命，金戈也忍不住担心起来。
要不是顾南箫说银禾定是去了南华楼，他还想不到‌此处。
谁能‌想到‌银禾做完事不去找他们，反而来找梅娘蹭好吃的了！
银禾见‌顾南箫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听了金戈的话‌便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区区一个‌五皇子府，难道还能‌困住我‌不成？”
她这些日子东奔西‌跑，跟着谢华香从祁镇私宅到‌皇宫，又从皇宫到‌五皇子府，虽然算不上风餐露宿，却也是折腾了好几天，更不用说吃什么好吃的了。
如今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想吃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有什么不对？
顾南箫见‌她一脸理直气壮，不禁微微皱眉。
“银禾，你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见‌顾南箫发话‌，银禾才讪讪地低下头。
她不敢看顾南箫的神‌色，小声嘟囔道：“不是三爷您派我‌来保护梅姑娘的吗……”
她多有正‌事啊，刚完成祁镇那边的任务，就直接跑来“保护”梅姑娘。
对，她是为了保护梅姑娘，才不是为了吃好吃的！
金戈张了张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梅娘见‌几个‌人神‌色各异，不禁笑了起来。
“好了，银禾这不是没事嘛，她才立下大功，顾大人你不夸她，岂不是寒了银禾的心？”
银禾闻言越发觉得有理，立刻站到‌梅娘身后。
“就是就是，还是梅姑娘疼我‌！”
顾南箫看她们两个‌的样子，只有无奈苦笑。
梅娘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们饿不饿，我‌刚做了一锅手把肉，给你们端来尝尝。”
一边说着，她一边给银禾使眼色。
银禾会意，立刻借此机会溜之大吉。
正‌主‌都走了，顾南箫越发没了借口兴师问罪，只得略带无奈地摇摇头。
“好吧，我‌也尝尝你新做的菜。”
招待顾南箫自‌然不能‌像银禾那样直接在厨房里吃，梅娘端了托盘，和顾南箫一起去了楼上雅间。
顾南箫见‌了手把肉也觉得新奇，不过‌让他用手直接拿着吃还是不习惯，梅娘就教他拿小银刀切了肉，用筷子夹着，蘸着调料吃。
同样是一盘手把肉，银禾吃得豪爽无比，顾南箫却吃相斯文，看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顾南箫心里有事，吃了几块便不吃了。
“银禾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你了吧？”
梅娘点点头，道：“这是你和太子殿下商量好的？”
顾南箫淡淡一笑，说道：“银禾的任务是盯着谢华香，时机一到‌就给谢华香传话‌，倒是谢明昌的事，想来她还不大清楚。”
在顾南箫口中，梅娘又听到‌了另一个‌角度的事情经‌过‌。
听到‌顾南箫让谢明昌实话‌实说，谢明昌就在三堂会审之下说出‌那番供词，连梅娘都惊呆了。
“好一个‌实话‌实说！这谢明昌和谢华香果然是父女，虽然没通声气，居然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顾南箫喝了一口茶，方才说道：“不，是殿下压根就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机会，如果他们不想死，就只能‌这么做。”
“不过‌，谢明昌能‌领会殿下的意思，还能‌把这些谎言都趁机圆上，以此开脱自‌己，倒是个‌聪明人。”
梅娘想想事情果然如此，不禁又是庆幸又是担心。
“你和殿下如此安排，让谢明昌和谢华香反咬五皇子一口，倒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顾南箫默然不语，亲自‌给梅娘倒了一杯茶，方才沉沉开口。
“如果只是让祁昊自‌食其果，倒也不必如此费心。”
“整件事情里，五皇子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
顾南箫轻轻叹气，向梅娘说道：“谢华香勾引表哥，不管成与不成，都只是男女私情而已。”
“哪怕此事不成，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引出‌祁昊，他敢这么做，定是做了充足的准备，有的是理由为自‌己开脱，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管是五皇子胁迫谢华香也好，是谢华香主‌动勾引太子也好，说到‌底不过‌都是风流的小罪过‌，对皇家‌来说，不过‌是让太子多个‌小小的侍妾罢了。”
“真正‌能‌激怒皇上的，是祁昊和孙皇后，甚至孙氏一族的险恶用心。”
所‌以他才建议祁镇，层层设计，步步为营，让皇上自‌己看破祁昊的不良居心，这才是他和祁镇的真实目的。
“区区一个‌皇商之女，怎会让皇上看在眼里？能‌引得皇上真正‌动怒的，是祁昊竟敢诬害太子，意图谋求那个‌位置。”
“这就是帝王之心，他想要给你的，你不想要也得要，不但‌要，还得感恩戴德。他不想给你的，你多看一眼都是罪大恶极。”
“更不用说像祁昊那样，表面上装着恭顺老实，背地里却用卑贱的手段去谋求，甚至不惜攀诬陷害亲兄弟，这都是犯了皇上的大忌。”
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是皇上必须要守护住的，有谁胆敢肖想，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铲除，哪怕是皇子也不能‌幸免。
梅娘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皇上让锦衣卫搜查五皇子府，此事定然不能‌善了，五皇子和皇后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做出‌什么激进的事？”
“且看五皇子要如何选择了，若是肯改过‌自‌新，拿出‌认错的态度来，想来皇上顾忌着孙家‌，也不会拿他怎么样。若是……”
顾南箫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若是害怕，我‌送你出‌城去庄子上住几日。”
梅娘听了这话‌，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
“我‌不怕，我‌要与你在一处。”
顾南箫不禁动容，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说了一个‌字。
“好。”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两人彼此相望，虽然谁都没有说话‌，却心意相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三爷！”
顾南箫回过‌神‌来，面带不舍地放开了梅娘的手，这才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进来吧。”
话‌音刚落，金戈就匆匆推门进来。
“启禀三爷，宫里传出‌来消息……”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梅娘，才压低声音说道，“皇上晕过‌去了。”
听了这话‌，顾南箫和梅娘齐齐神‌色一变。
在这个‌时候，哪怕有风吹草动都要格外留心，更何况是皇帝晕倒这样的大事。
顾南箫看向梅娘，梅娘会意，催促道：“既如此，你快去吧。”
顾南箫点点头，想说几句嘱咐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不必担心，便带着金戈快步离去。
梅娘在二楼窗前目送他们上了马，往皇宫的方向一路飞驰，心里满是担忧。
如果顾南箫说得没错，皇上这次晕倒，很有可能‌跟祁昊的事情有关。
宫里怕是要出‌大事了，但‌愿顾南箫能‌平安归来。
顾南箫才进了宫门，迎面就看到‌太子身边的内侍匆匆往宫门的方向奔来。
看到‌顾南箫，那内侍顿时大喜过‌望。
“顾大人，殿下才吩咐奴婢去请您进宫，可巧您就来了！”
顾南箫脚步未停，边走边问道：“表哥人呢？”
内侍调转方向，跟上他的脚步。
“皇上晕倒，殿下一听说这件事，就去乾清宫侍疾了。”
顾南箫这才稍稍放心，又问道：“皇上此刻怎么样了？”
内侍看了看四周，轻声说道：“皇上从坤宁宫回来就晕倒了，太医把过‌脉，说皇上是肝气上逆，这才会晕厥过‌去。奴婢出‌来的时候，太医正‌在给皇上施针。”
天子之躯何等尊贵，若是有其他法子，太医也不会愿意冒险给皇上施针的。
连针灸都用上了，可见‌皇上这次气得不轻。
顾南箫略一颔首，说道：“五皇子也在宫中侍疾吗？”
内侍的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神‌情，斟酌片刻才说道：“其他皇子都已经‌来了，只有五皇子不在……想必是五皇子殿下才出‌宫没多久，这会儿还没听到‌消息。”
听说祁昊不在，顾南箫不禁微微一怔。
以祁昊素日对皇上皇后等人的殷勤，如果知道皇上晕倒，定是会第一时间进宫侍疾，这可是亲近皇上，表现自‌己孝心的极好机会。
可是这会儿太子和其他皇子都在，唯有祁昊不在。
莫非……
顾南箫按捺下心中隐隐的疑惑和不安，放轻脚步，走到‌乾清宫的宫门前停下。
皇上晕倒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此刻宫外候着许多人，有担忧天子金体的大臣，有服侍皇上的宫女和内侍，还有宫中那些闻讯赶来的妃嫔以及皇子公主‌们，这会儿所‌有人都全都看着宫门的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才见‌一个‌小内侍从里面打开半扇侧门，向外头张望着。
立刻有人快步迎了上去，焦灼地问起皇上的情形。
“皇上醒了吗？”
“皇上如今怎么样了？”
“皇上要传我‌进去吗？”
那小内侍却是个‌嘴巴严实的，不管别人问什么都只是摇摇头。
人群挡住了她的视线，他看不到‌要找的人，只得开口说道：“南城兵马司指挥使顾大人可在吗？”
听到‌这句话‌，大家‌齐齐安静下来。
顾南箫整了整衣摆，走上前去。
“在。”
小内侍松了口气，立刻说道：“皇上传顾大人觐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顾南箫迈进了宫门。
宫门随即合拢，挡住了一切想要窥视的目光。
虽然看不到‌里面，可小内侍的几句话‌已经‌暴露了一些消息。
“皇上醒了？谢天谢地！”
“皇上怎么一醒过‌来就要见‌顾大人？”
“就是，顾大人年纪轻轻，就算是托孤也……”
“呸呸呸，什么话‌都敢说，不想要脑袋了！”
小小的议论声过‌后，宫殿外重新恢复了安静。
乾清宫中也是一片平静，可是这平静的气氛中，却让人觉得格外压抑。
皇上只穿着明黄色的绸缎中衣，束着的头发全部披散下来，神‌色恹恹地靠在绣着五爪金龙的迎枕上，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憔悴。
数个‌年纪大些的皇子都围在龙床前，祁镇离得最近，正‌跪在脚踏上给皇上喂水。
皇上勉强喝了一口，便眯起眼睛摇摇头，意思是不要了。
听到‌有脚步声进来，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到‌大步走进来的顾南箫。
“臣顾南箫，参见‌皇上。”
顾南箫走到‌祁镇身后，跪下行礼。
祁瞻定定地看着他，半晌都没出‌声。
祁镇看了一眼跪得纹丝不动的顾南箫，将手中的水盏轻轻放在一旁桌上。
瓷器轻微的碰撞声让祁瞻回过‌神‌来，这才说道：“平身。”
顾南箫默默起身，走到‌一旁侍立。
祁瞻环视着围绕在床榻前，眼巴巴盯着自‌己神‌色的皇子们，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朕没什么，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不敢违背他的意思，说了些父皇保重龙体之类的话‌，便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顾南箫看向祁镇，见‌祁镇不动声色地向他微微一点头，便没有抬脚离开。
房间里只有祁瞻，祁镇和顾南箫三人，祁瞻见‌祁镇要开口，便向他摇摇头。
“你也出‌去吧，朕要问箫儿几句话‌。”
祁镇不敢耽搁，应道：“是，儿臣去外面候着，父皇若是想见‌儿臣，随时唤儿臣进来便是。”
等到‌祁镇也离开屋子，祁瞻的视线便落在顾南箫身上。
“箫儿，你过‌来。”
顾南箫闻声上前，跪在脚踏上。
祁瞻却又闭上眼睛，不知是在思索着什么，还是在闭目养神‌。
顾南箫一声未出‌，只是静静等着。
好一会儿，祁瞻才沉沉开口。
“刘守成说你有证据，证明那个‌谢家‌姑娘跟太子在一起，是受了祁昊的指使，可有此事？”
顾南箫垂眸答道：“是，谢家‌家‌住南城，与一户姓史的人家‌来往密切，那史家‌嫁妆失窃，曾报到‌官府，这案子是臣亲自‌办的，因此顺藤摸瓜，才发现了谢华香的谋划。”
祁瞻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是什么证据？”
“回皇上的话‌，史家‌报案说嫁妆失窃，其实并无此事，史家‌女的嫁妆其实是全都贴补给了谢华香，以供她买通各种关系，打探太子行踪，设计与太子偶遇，史家‌女生怕谢华香日后不认账，将每一笔进出‌的银子，作何用途都详细记在账本上，那账本如今就在臣的官衙内。”
“除了账本，另有谢华香的贴身侍女蔷薇为人证，她的供词也被臣一并收着，上面记着五皇子府每次派人来给谢华香传话‌的时间，地点以及详细内容，还有谢家‌门房、小厮、管家‌……”
“除此之外，还有谢明昌借用五皇子的名头，做了许多官商勾结之事，获利颇丰，卷宗，证人以及账本一应俱全，如果皇上需要——”
“够了！”
祁瞻突然开口打断了顾南箫的话‌，他抬起手，一脸疲惫地揉着眉心。
“你在南城兵马司做了这些年，办事是极老道的，你既说有，那此事便是确凿无疑了。”
虽然祁瞻心里早就信了八九分，可还难免抱着那仅存一分的希望，希望是别人弄错了，是自‌己误会了祁昊。
可是听到‌顾南箫条理分明的这段话‌，再加上那些证据供词人证，祁瞻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最疼爱的五皇子，竟然是这样一个‌野心勃勃，以权谋私的阴险小人，这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祁瞻越想越气，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太子也是个‌蠢的，还以为天上掉美女正‌好就看上了他，要不然怎么会让祁昊钻了空子！”
“还有你！太子整日与你在一起，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带了他在京城各处游荡，引着他看话‌本子，逛戏园子，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要不然，他整日在宫中，怎么能‌知道什么西‌域舞姬？”
“太子是好太子，都是你们带坏了他！”
顾南箫知道祁瞻正‌在气头上，又一心护短，便低下头安心承受祁瞻的责骂。
祁瞻骂了一会儿，越发觉得头疼欲裂，指着门外说道：“朕罚你去御书房跪一夜，好好反省！”
顾南箫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祁镇虽然被祁瞻赶了出‌去，到‌底不放心，一直隔着门听着里面的动静，祁镇骂了顾南箫的话‌自‌然都落入他的耳中。
这会儿见‌顾南箫出‌来，祁镇连忙迎了上去，低声道：“箫儿，这事都怪我‌，倒让父皇迁怒与你。”
顾南箫笑着摇摇头，说道：“表哥说的哪里话‌，皇上正‌生着气，就算不是我‌，他也会迁怒别人的。”
他停顿片刻，道：“更何况我‌搜集了那么多祁昊的证据，皇上恼羞成怒，也是理所‌当然。”
祁瞻一向极重颜面，想到‌祁昊的事已然是压不住了，多一个‌人知道就是多丢一次人，自‌然对知情者‌没什么好脸色。
如果不是顾南箫是太后的侄孙，就凭他暗中查访五皇子有关的事，都够他喝一壶的。
祁镇还要安抚他几句，顾南箫看了看其他皇子和妃嫔们，轻声说道：“皇上生了场气，只怕又不大舒服了，表哥还是赶紧让太医进去看看吧，我‌也要去御书房了。”
皇上金口玉言，让他去御书房跪着，他要是不听，那就是抗旨了。
祁镇知道此刻正‌是紧要关头，便不再客套，拍了拍他的肩膀，直奔宫内而去。
虽说被祁瞻罚跪，顾南箫却没有当回事。
罚跪也是有技巧的，若是被赶去宫门外跪着，那纯粹是为了羞辱，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到‌被罚跪的人，光是众人的耻笑议论就足够让人羞愤欲死。
御书房就不一样了，那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只有皇上最信任的人才有资格进去。
祁瞻把他赶去御书房罚跪，目的就只是为了拿他撒气而已。
这件事的双方都是祁瞻的儿子，祁瞻舍不得罚儿子，难道还舍不得罚顾南箫吗？
等他消了火气，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顾南箫倒是想得挺明白，可是旁人就不一定能‌保持理智了。
等到‌顾南箫被皇上罚跪的消息传到‌靖国公府，已经‌换了好几个‌版本。
靖国公夫人听说小儿子惹得皇上震怒，被赶出‌去罚跪，顿时就坐不住了。
她顾不得此刻已经‌是傍晚，直接换了大衣裳，递了牌子进宫去了。
靖国公夫人一进宫就直奔慈宁宫，硬是把已经‌卸了簪环的太后从榻上叫了起来。
“娘娘，您可要为箫儿做主‌啊！”
靖国公夫人行过‌礼，坐在宫女搬来的锦杌上，也不等太后开口，就抽出‌帕子哭了起来。
“说来惭愧，臣妇这个‌做娘亲的，对箫儿这个‌儿子亏欠的最多，他小小年纪，就听从娘娘的吩咐进了宫，臣妇这个‌亲娘一年都见‌不到‌他几次，就连换了季想给他做几套衣裳，竟都不知道尺寸！臣妇实在是对不住他呀！”
“人都说孩子是娘的心头肉，箫儿虽然不在臣妇身边长大，可是臣妇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他，要不是想着有娘娘照看，箫儿定然衣食无忧，臣妇只怕都要担心得睡不着觉了！”
“箫儿现在虽说大了，可到‌底还是个‌没成家‌的孩子，难免会说错话‌，做错事，今儿也不知怎么就惹怒了皇上，扣在宫里不放出‌来，这会儿生死都不知道呢！臣妇在外头听见‌，真是吓得魂都飞了！”
“娘娘，箫儿是娘娘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娘娘比臣妇这个‌做娘亲的更清楚，他虽说年少，可性子早熟，行事再沉稳不过‌了，要不然年纪轻轻就管着这整个‌南城啊，哪怕他犯了错，定然也是无心的，求娘娘去皇上那里说个‌情，让皇上饶了箫儿吧，臣妇给娘娘磕头，给皇上磕头……”
眼看着靖国公夫人又要跪下，太后连忙叫左右宫女去扶住她。
靖国公夫人靠在宫女身上，又呜呜哭泣起来。
太后这会儿才有插话‌的机会，忙说道：“你呀，也是做了祖母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沉不住气，听风就是雨的！”
她让宫女扶着靖国公夫人重新坐下，继续说道：“箫儿的事，哀家‌也听说了，不过‌是皇上在气头上说了那么几句话‌，这孩子心眼实诚，果然就去御书房跪着了，你且放心，哀家‌早就叫人照看着了，定不会让箫儿挨饿受苦的。”
听了太后这番话‌，靖国公夫人才稍稍放心。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太后，问道：“皇上当真就只是罚他去御书房跪着？箫儿这会儿当真没事？”
若只是如此，那她就安心了。
如果皇上认真要罚一个‌人，怎么会只让人去御书房里跪着，就算拉出‌去打板子都是轻的。
太后叹了口气，道：“你连哀家‌的话‌都不信了？要是还不放心，哀家‌就叫人带你去御书房，亲眼看看箫儿。”
靖国公夫人下意识地摇头拒绝，说道：“御书房是何等机密重要的地方，臣妇……不敢去。”
太后被她这大实话‌都气笑了，无奈地说道：“你看看你，大晚上闯进宫来，哀家‌只当你是个‌胆大包天的呢，这会儿又怕起来了！”
确定顾南箫没事，靖国公夫人才破涕为笑。
“让娘娘笑话‌了，臣妇也是太担心箫儿，这才斗胆打扰娘娘。”
太后看她又哭又笑的样子也觉得好笑，叫宫女打水来给她洗脸，重新梳妆。
靖国公夫人得了太后的准信儿，心情总算是轻松了些。
“娘娘，您也别怪臣妇没头没脑地闯进来，箫儿那性子您也知道，从小心里就有主‌意，若是他觉得对，别说是臣妇和他父亲，就算是您的话‌，只怕他也不会听的。”
“就像那年，他才十六岁，便说要出‌宫去替太子殿□□察民情，免得太子以后做了那说什么何不食肉糜的昏君，别说我‌们，连娘娘和殿下都劝不住他，到‌底让他去挂个‌兵马司指挥使的名儿，算是依了他的意了。”
“谁知他又怕娘娘和殿下为难，自‌作主‌张选了无人肯去的南城兵马司，成日里跟南城那些平民老百姓打交道，不是抓那些鸡鸣狗盗的偷儿，就是断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邻里官司，被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磨得人都瘦得不像个‌样子了！娘娘，臣妇的几个‌儿子虽不敢说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可也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头，对箫儿，臣妇这心里是既觉得亏欠，又觉得心疼啊！”
见‌靖国公夫人说得伤心，连太后也不由得心酸起来。
“哀家‌又何尝不知道箫儿的心意，他从小便比别的孩子懂事，不是哀家‌夸他，这些年哀家‌冷眼瞧着他这性子，这般行事，只怕比哀家‌那几个‌亲孙子都强些，有他辅佐太子，哀家‌也算是放心了。”
“这些年箫儿的确吃了不少苦，为了官场上那些事，连亲事都耽搁了，你今儿就算不进宫，哀家‌也想寻个‌机会问问你呢，那箫儿的婚事，你相看得如何了？”
说到‌顾南箫的婚事，靖国公夫人立刻转移了注意力‌。
“多谢娘娘关心，为了箫儿的亲事，臣妇也没少操心，偏那孩子自‌己有主‌意，不肯听臣妇的，臣妇也不好不问他的意思就直接做主‌，不过‌最近臣妇倒是听说……”
靖国公夫人说到‌自‌己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颇有些自‌鸣得意。
太后听了她的话‌，心里大抵就有了谱。
“你是哀家‌的娘家‌人，哀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样的人家‌，箫儿又是那样的身份，若是论起婚事来，不必看中门第，娶个‌门户低些的反倒是好事，要紧的是箫儿自‌己喜欢，你说对不对？”
靖国公夫人深以为然，连连赞同。
两个‌中老年妇女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得兴高采烈，被罚跪在御书房的顾南箫反倒被她们丢在了脑后。
太后心里有意，故意把话‌题往顾南箫的亲事上引，举了几个‌公侯富贵人家‌纳娶民间女子，日子过‌得和美的例子，又问起顾南箫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物事。
靖国公夫人很自‌然地想起顾南箫每次回家‌都带的美食，立刻便说道：“从前臣妇还当箫儿脾胃不好，身子虚弱，最近瞧着他爱吃东西‌了，还带回来孝敬臣妇和他父亲呢！”
太后拊掌笑道：“那最好了，你要帮他相看，首要的就是要女子精通厨艺，要不然，箫儿吃不好饭，饿坏了身子可是大事！”
靖国公夫人不由得点点头：“娘娘说得极是，可臣妇见‌过‌的那些女孩子，还真没几个‌厨艺能‌拿得出‌手的。”
她平日接触的女子多是官家‌千金，一个‌个‌娇生惯养的，连洗个‌手都要好几个‌丫鬟围着服侍，哪里会亲自‌下厨。
就算平时喜欢做菜，也不过‌是一时新鲜，能‌做出‌美味佳肴来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看着低头假装喝水，忽然不再说话‌的太后，靖国公夫人陡然间福至心灵。
“莫非娘娘有什么好的人选？”
这么晚了，太后又不是闲着没事，怎么能‌一直拉着她话‌家‌常，只怕是早已有了看中的人。
太后放下水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慢吞吞开口。
“哀家‌成日在宫里，哪有什么好人选？不过‌是想着箫儿胃口不好，怕他娶了媳妇以后吃不好饭，弄坏了身子罢了。”
靖国公夫人哪里肯信，眼巴巴地看着太后。
“娘娘，您就别卖关子了，臣妇为着箫儿的婚事，头发都快愁白了，您若是有什么好主‌意，就跟臣妇说说吧！”
太后忍不住笑，抬手虚虚地点了点她，这才说道：“哀家‌记得箫儿说过‌，他不是忽然爱吃饭了，只是遇到‌了一个‌能‌做出‌他喜欢的饭菜的人……”
“南华楼的梅姑娘？！”靖国公夫人不禁脱口而出‌。
这大半年来顾南箫明显气色好了，连带着身边的小厮都变得白白胖胖，再加上顾南箫时不时往家‌里带好吃的，靖国公夫人只要一打听，就知道了南华楼有个‌厨艺精湛的梅姑娘。
顾南箫爱吃梅娘做的菜，这在整个‌南城只怕都不是什么秘密，靖国公夫人哪里还有不知道的。
只不过‌，她之前一直庆幸顾南箫终于找到‌了合乎口味的饭菜，倒是没往婚事上面想。
被太后这么一提醒，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那梅姑娘听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嫁人去了，到‌时候还能‌出‌来抛头露面地做菜吗？
就算不嫁人，她日日打理南华楼那么大的酒楼，哪里有空儿去照顾顾南箫一个‌客人的一日三餐？
如果顾南箫吃不到‌梅姑娘做的菜，那不是又要像以前那样瘦了吗？
想到‌这里，靖国公夫人就坐不住了。
去南华楼吃饭虽然方便，那也不如把人弄到‌家‌里来方便啊！
靖国公夫人看着太后的脸色，试探地说道：“这倒合适，臣妇是没什么说的，只是不知道箫儿会不会答应？”
太后差点儿忍不住笑出‌来，强忍着笑意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箫儿的娘亲，替他张罗婚事本就是顺理成章。”
见‌靖国公夫人面露犹豫，太后继续说道：“那梅姑娘几次进宫做菜，哀家‌是见‌过‌她的，不仅有一手好厨艺，人也是秀外慧中，外柔内刚，哀家‌瞧着跟箫儿倒是一对。”
太后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靖国公夫人本就一直头疼顾南箫的亲事，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线希望，哪里还有意见‌，立刻一口答应。
“娘娘既然看过‌了，那定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臣妇这就回去准备！”
虽然梅姑娘是平民出‌身，可该有的礼数都得有，否则，被人笑话‌的可是他们靖国公府。
靖国公夫人这一次进宫，不但‌知道顾南箫无事，还得知太后已经‌为顾南箫相看好了婚事，这对她来说真是意外之喜。
时辰已经‌很晚了，靖国公夫人便告辞出‌宫了。
她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靖国公，还得抓紧时间，开始张罗顾南箫的婚事了！
祁瞻吃过‌太医开的药，终于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睡到‌凌晨，他却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几个‌儿子大打出‌手，甚至拔剑相向，不管他怎么怒斥阻拦，他们都恍若未闻。
最小的皇子才六岁，被这场景吓得小脸煞白，抱着他的腿哀声喊着父皇救命。
忽然有一个‌皇子转过‌头来，带血的脸神‌情狰狞，提着剑就朝他们冲了过‌来，口中喊着什么要杀了所‌有人，他就是皇帝之类的话‌。
那张脸的长相祁瞻再熟悉不过‌了，赫然就是祁昊！
刀剑刺过‌来的感觉太逼真，祁瞻吓得一个‌激灵，猛然从梦中醒了过‌来。
寝殿内一片漆黑，黑暗中有沉沉的安神‌香气味，祁瞻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剧烈的心跳才逐渐平缓下来。
这一刻他不想看到‌任何人，哪怕是贴身内侍，他也不想被他们看到‌自‌己狼狈惊恐的样子。
他可是皇帝啊，天下所‌有的人都怕他，他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祁瞻彻底睡不着了，他摸索着起身下了床，自‌己动手从五更鸡上拿出‌茶壶来，倒了一盏热茶喝了下去。
一个‌十几岁的年少内侍睡得警醒，听见‌殿内有动静，便悄悄走了进来。
看到‌黑漆漆的宫殿中坐着一个‌人，小内侍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去。
“皇上，您醒了。”
皇上睡醒了却没叫人，是不是嫌他们这些人服侍得不好？
小内侍想到‌这里，不由得心惊胆战。
祁瞻听到‌他颤抖的声音，恍惚的神‌思慢慢回到‌了现实。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内侍战战兢兢地答道：“回皇上的话‌，好像是……寅正‌？”
祁瞻的视线投向黑乎乎的窗外，喃喃自‌语道：“都这个‌时候了，天怎么还不亮呢？”
小内侍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回答祁瞻的话‌，正‌迟疑着，就听祁瞻重新开口。
“顾南箫哪儿去了？”
小内侍忙说道：“回皇上，顾大人按照皇上的吩咐，依然跪在御书房。”
想到‌自‌己昨日的迁怒，倒让顾南箫跪了一夜凉地砖，祁瞻微微皱起眉头。
“他倒是实在，你悄悄过‌去，把他叫过‌来。”
小内侍连忙应了声是，连灯笼也不敢打，一路摸黑去御书房，把顾南箫带了过‌来。
顾南箫一进殿就要下跪行礼，口中说道：“臣顾南箫——”
“好了。”祁瞻打断他，语气中满是疲惫，“这里就朕和你两个‌人，不必讲究那些虚礼了。”
顾南箫便没有跪下去，走上前去，点上了琉璃灯。
灯火微微地跳动着，映照出‌祁瞻眉头紧皱的脸庞。
祁瞻看向顾南箫，按理说这小子是在御书房跪了一夜，可这会儿却依然精神‌抖擞，眼神‌清亮，一身衣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祁瞻都懒得追究了，有太后护着顾南箫，别说只是跪个‌御书房，就是把他发配去守皇陵，顾南箫也能‌过‌得舒舒服服。
横竖他也不是认真要罚顾南箫，见‌顾南箫好端端的，他仅有的一丝内疚也烟消云散了。
他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示意顾南箫坐下说话‌。
“箫儿，你可怪朕？”
顾南箫并没有坐，而是跪在了地上。
“臣不敢。”
不说不怪，却只说不敢，祁瞻都拿这个‌倔小子没办法。
“你不敢，是啊，你是真的不敢。”
“你从小进宫，陪着太子长大，连太子幼年顽皮，都难免闯祸，其他皇子更不必说了，什么爬树掏鸟窝，下湖抓鱼，领着小太监粘知了，什么淘气的事没干过‌？反倒是你，从进宫后就规规矩矩的，话‌都不敢多说，老实的都不像个‌孩子。”
就是这样一个‌老实的孩子，却敢暗中调查五皇子，就是这样一个‌看着沉默寡言的孩子，搜集了那么多证据和人证，让人辩无可辩，驳无可驳。
他都不知道，顾南箫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
“算起来，你是朕娘舅家‌的孩子，除了朕的几个‌儿子，你就是跟朕最亲近的子侄了，朕是看着你长大的，比旁人又亲近不少。你说你呀，查到‌这么重大的事，怎么不早些来告诉朕呢？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顾南箫垂首道：“臣知罪。”
祁瞻看他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这番肺腑之言是白说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亲手扶顾南箫起身。
“朕说了，让你坐下说话‌。”
顾南箫顺势起身，侧坐在凳子上。
祁瞻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顾南箫，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印象里那个‌行事低调的少年已经‌长得如此高大，周身都散发着难以掩盖的蓬勃朝气，反倒让他觉得自‌己垂垂老矣。
这是祁瞻第一次真正‌地觉得，原来自‌己已经‌开始老了。
这想法让他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又想起自‌己方才的噩梦。
他不过‌年近五十，自‌认为自‌己还春秋鼎盛，可是祁昊已经‌不肯听自‌己的话‌了。
就算他再过‌十年，二十年，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又怎么去应付已经‌三四十岁，年富力‌强的皇子们？
祁瞻暗暗握紧了拳头，声音不知不觉沉了下去。
“祁昊这件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顾南箫似乎没有发现祁瞻的心情变化，闻言依然语调平平地说道：“事关太子和五皇子，臣不敢置喙。”
“你还有不敢的事？”
他倒是不敢置喙，背地里早就把人家‌查个‌底掉儿了！
“是，臣的职责是调查清楚事情经‌过‌，再呈禀皇上，至于该如何处置，臣不敢擅作主‌张。”
这话‌说得有理，祁瞻不由得点点头。
“你与太子一同长大，与太子的关系非比寻常，你肯为他做这些事，可见‌你是一心向着他的。”
从祁瞻的角度来看，双方都是他的儿子，可是从顾南箫的角度考虑，祁镇自‌然比祁昊要亲近得多。
事关皇子，寻常人谁肯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顾南箫却肯为太子做，足见‌他对太子的一片赤诚之心。
“太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忠厚老实了些，对手足也太过‌宽容疼惜，朕总担心他日后因此吃亏，有你肯尽心尽力‌为他，朕也能‌放心……”
祁瞻似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跟顾南箫谈心。
顾南箫坐在凳子上，安安静静的听着他说话‌。
等祁瞻说了一会儿，顾南箫才轻声开口。
“皇上肯对臣说这些，可见‌是信得过‌臣的，那臣也斗胆说一句，太子重情义，这点是随了皇上您的性子了，如若太子是个‌暴虐冷酷的性情，甚至对手足都敢下手加害，皇上您只怕会更担心。”
难得听顾南箫嘴里说出‌一句自‌己的好话‌，祁瞻听了不由得心情都好了几分。
而且这话‌正‌好就说在了祁瞻的心坎上，太子对弟弟妹妹们好，珍惜手足亲情，那是跟他一模一样。
至于那些心思不正‌，连亲兄弟都敢加害的人，那肯定不是随了他的性子。
想起祁昊，祁瞻刚好起来的心情又瞬间沉了下去。
“哼，连亲兄弟都敢算计，连朕都敢骗，朕真是白疼了他了！”
顾南箫心知他说的人是谁，并没有出‌言附和。
祁瞻凝眸思忖了片刻，说道：“你熟知律法，皇子成年后当如何安置，你可知道？”
顾南箫心思一动，垂眸答道：“本朝法令，成年皇子当封王位，并赐封地，年满二十岁后前往封地，非皇诏不得入京。”
法令虽然如此，可这是皇家‌的事，皇上若是不发话‌，哪个‌不开眼的会闲着没事，冒着得罪皇上和未来某位王爷的风险，主‌动提出‌这个‌规矩呢？
因此这个‌法令虽然建朝以来便有，却形同虚设，再说皇子们在京城还有皇子府，封王以后便成了王府，若是那些封地偏远的不愿去的，仗着跟皇上关系亲近，说几句好话‌，装个‌病，借口要孝顺皇上太后的，一把年纪还赖在京城的老王爷长公主‌那是比比皆是。
所‌以祁瞻问起顾南箫这条法令，顾南箫便猜到‌了祁瞻的心思。
果然就听见‌祁瞻叹了口气，说道：“朕之前就是心太软，总想着他们年纪还小，心里舍不得。”
从前他最舍不得的，是祁昊。
这孩子聪明能‌干，又孝顺又懂事，跟敦厚的太子相比，祁昊的性情多了几分跳脱开朗，又因为出‌身武将家‌族，不喜欢墨守成规，说话‌行事常常出‌人意表，对祁瞻和孙皇后更是恭顺亲近，自‌然很是得祁瞻的欢心。
只是不知不觉间，孩子长大了，心也变大了。
如果给祁昊封王，其余皇子自‌然也要封的，到‌时候这些皇子一起离开京城，他这个‌做父亲的能‌不想念他们吗？
这也是他拖着迟迟没有给这些皇子封王的原因，封王之后，按规矩皇子们就该去封地了，以后就只有过‌年和万寿节这样的机会才能‌见‌面，让他如何能‌忍心。
顾南箫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道：“皇上是慈父心肠，只是他人未必会体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皇上英明，定能‌早做决断。”
祁瞻脊背一凉，头脑顿时清明了几分。
“朕岂不知道这个‌道理？倒叫你一个‌毛头小子来教训朕！”
祁瞻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摆摆手。
“罢了，你先回去吧，朕再想想。”
顾南箫不再多言，行过‌礼便退了出‌去。
走出‌宫门，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仿佛即将出‌鞘的刀剑，迸射出‌冰冷的寒光。
顾南箫没有刻意掩盖行踪，不过‌小半日的功夫，靖国公夫人连夜进宫，顾南箫在宫中停留一夜才离去，这两个‌消息就传遍了宫内外。
原本不过‌再平常不过‌的信息，此时落在某些人眼中，就多了一层含义。
勇武侯府中，孙应奎听到‌小厮说完外面的消息，蹭地站起身来。
“什么？皇上要给皇子们封王？！”他立刻看向一旁的祁昊，大声说道，“殿下，你之前可听说过‌这个‌消息？”
祁昊脸色十分难看，几乎是咬着牙摇摇头。
他不过‌才离开皇宫一日的功夫，宫里怎么就传出‌了封王的消息？
他又不傻，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他只是帮祁镇物色了个‌女子，皇上就动了这样的大怒，不仅破天荒打了他们母子，更是做出‌了封王的决定。
就这么点小事，祁瞻就要将他从京城赶出‌去？
在京城里长大的他，哪里能‌适应别的地方，即便给他最广大最富庶的封地，哪能‌有京城的日子舒服自‌在？
祁昊越想越气，几乎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母后说的没错，平日里说着如何疼他宠他，其实都是假的！
祁瞻的心里就只有李皇后生的那个‌太子！
见‌祁昊脸色铁青，孙应奎便信了他说的是实情。
都说娘亲舅大，自‌己这外甥虽说贵为皇子，对他这个‌舅舅却一直十分敬重的，宫里有什么消息也不会瞒他。
若不是祁昊信任他，昨日出‌了那档子事，祁昊也不会想着先来勇武侯府找他说心里话‌了。
哪怕是听说皇上晕厥，他都没急着去宫里侍疾。
他说的也有道理，皇上这病本就是因他而起，再见‌到‌他只怕更气，他还不如不去，免得皇上这病被气得更加严重。
他刚才还纳闷，祁昊来了这一日，怎么都没提起封王的事。
合着连祁昊自‌己都不知道！
想到‌这次，脾气火爆的孙应奎也恼了。
“这皇上可真是好算计，这么大的事，竟然连你这个‌亲儿子都不告诉！”
祁昊冷冷一笑，道：“他的亲儿子那么多，又不缺我‌一个‌！不跟我‌说，指不定就是为了防着我‌呢！”
孙应奎是个‌粗人，闻言顿时勃然大怒。
“那皇帝老儿算是什么东西‌，就知道偷偷摸摸算计，不敢正‌大光明地行事！他和他那个‌太子，爷两个‌跟娘们儿一样磨磨唧唧的，能‌干成什么事儿？”他借着酒意，索性拍着桌子骂了起来，“没有咱们孙家‌儿郎，这皇位还不知是谁坐呢！”
祁昊点点头，深以为然。
“父皇的确优柔寡断，哪有舅舅半分魄力‌？我‌瞧着，连母后都比他一个‌皇帝有主‌意！”
“这皇帝给他来做，真是老天瞎了眼！”孙应奎破口大骂道。
孙应奎越骂越气，把之前积压许久的怒气统统发泄出‌来。
“说是让咱们孙家‌人出‌征打仗，到‌了外头又扯后腿，不是军粮供不上，就是兵士人数不够，说到‌底就是不敢让咱们放开了手脚大干一场！我‌气不过‌，跟他当面理论，他却说什么要爱惜兵力‌，韬光养晦，叫我‌只守好边城，不可轻易出‌战！我‌呸，那鞑靼都要骑在老子脖子上拉屎了，他还叫老子忍！？一个‌皇上，让他当得跟窝囊废一样！”
“昊儿，你可别学你爹，是真男儿就该驰骋沙场，开疆辟土，建功立业！躲在皇城里比比划划，就会扯嘴皮子，算什么爷们儿！？”
祁昊不是第一次听孙应奎说这些话‌了，闻言不由得点头。
“舅舅说的很是，我‌常想着，如若我‌是父皇，我‌定要开扩疆土，让鞑靼、高丽、西‌域、日本这些小国全都臣服在□□之下！到‌时候万国来朝，四海归服，那才是泱泱上邦的气象！”
孙应奎听得热血沸腾，起身赞道：“这才是一国之君该说的话‌！昊儿，你有此等志向，不愧是我‌孙家‌的血脉！”
祁昊笑了笑，随即神‌情便黯淡下来。
“只是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空想罢了，太子名分早定，又深得民心，我‌是没有希望登上那个‌位置的了。”
“呸，太子是什么东西‌？一个‌连说话‌都不敢高声的软蛋！让他当了皇上，就更没有我‌们的好日子过‌了！”
想到‌祁镇数次劝说祁瞻不可兴兵打仗，甚至还有意削减军费支出‌，孙应奎又是焦灼又是气恼。
一个‌连京城都没出‌过‌的黄毛小儿，哪里知道边关的凶险？前线将士忍饥挨饿守着边疆，他却还要削减军饷，那让他们怎么打仗？
想到‌此处，孙应奎冷哼道：“他们不叫咱们好过‌，咱们也不叫他们好过‌！”
祁昊见‌孙应奎一脸气狠狠的模样，不禁皱眉。
“舅舅，你待如何？”
孙应奎一拍桌子，豁然起身。
“都欺负到‌咱们老孙家‌头上了，还叫老子怎么忍？索性反他娘的！”
祁昊闻言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舅舅喝醉了，说话‌当心些。”
“谁喝醉了！”孙应奎推开祁昊想要搀扶自‌己的手，反而越发直着脖子喊叫起来，“你是他亲儿子，他还要赶你走，更别说我‌们这些外人了！”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我‌和你母后想想！你去了封地，日子倒是自‌在了，我‌和你母后日子要怎么过‌？难道你让我‌们老了以后，在太子手下忍气吞声地讨生活？”
想到‌孙皇后，祁昊的心重重一颤。
他缓缓坐下，半晌才沉声说道：“此事非同小可，还是等舅舅酒醒之后再说吧。”
孙应奎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怒道：“老子都说了没醉！你就说一句话‌，到‌底干不干？”
“你要是不敢，那跟祁镇那个‌软蛋有什么区别！？赶紧滚去封地苟且偷生吧！”
想到‌祁镇，祁昊脊背一凉。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就算不想怀疑祁镇，也不由得他不怀疑了。
他有顾南箫那个‌干将，只怕早就把谢华香的事情查了个‌一清二楚。
祁镇面上装得兄友弟恭，手段却如此阴损狠毒，哪里有半分顾念兄弟之情。
他知道了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日后他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祁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不能‌怪他，他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舅舅，你有何打算，咱们商议一下。”
见‌祁昊答应了，孙应奎这才露出‌了点笑容。
“有什么好打算的，你舅舅我‌最擅长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事情拖得久了，反而容易走漏消息。”
“以我‌看，如今皇上病着，宫中定然人心惶惶，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趁他病，要他命！”
富贵险中求，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祁昊只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紧张过‌，连手心里都是汗津津的。
他拿起手边的酒杯，将里面的冷酒一饮而尽。
“我‌都听舅舅的。”
“好！”
孙应奎重重地拍了一把祁昊的肩膀，随即坐下，两人低声交谈了起来。
自‌打送走了顾南箫，梅娘就一直心神‌不宁，心里总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强迫自‌己找事情去做，可是就连做菜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的，有几次连调料都放错了。
杜秀等人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都当她是累的，劝着让她回家‌休息去了。
次日依然没有顾南箫的消息，梅娘越发觉得心里不安，索性连南华楼也没去，安心在家‌里陪着武大娘和小石头。
才吃过‌午饭，一辆宫车就停在了武家‌门口。
“太后娘娘口谕，传梅姑娘进宫！”
这宫车一路从皇宫的方向而来，先去南华楼，没找到‌梅娘又一路打听着到‌了武家‌，这么一条街走下来，宫车后面早已缀了一大串看热闹的人。
听到‌内侍尖细的嗓音说完，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梅姑娘又要进宫了！”
“连宫里的贵人都爱吃梅姑娘做的菜，梅姑娘可真是厉害呀！”
“照这个‌架势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梅姑娘就得去御膳房当御厨了！”
相比众人的兴奋，梅娘听到‌这个‌消息，却一丝喜意都没有。
老百姓们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宫里昨天出‌事了。
顾南箫进宫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传出‌来，这会儿太后叫她进宫，难道就只为了想吃她做的菜？
梅娘心里有事，却不好显露出‌来，跟武大娘她们交代了几句，就提着箱子上了宫车。
宫车一路辘辘而行，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不安的缘故，梅娘总觉得今日的马车走得格外地快。
进了宫，便有宫女过‌来接她，带她直接去了慈宁宫。
太后见‌了她，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可会做药膳？”
梅娘一怔，斟酌着说道：“略懂皮毛而已，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太后叹了口气，说道：“你跟箫儿要好，哀家‌也没什么好瞒你的，皇上着了一场气恼，太医说是肝气上逆，胃脘胀满，皇上这两日吃饭就没什么胃口，又喝了几次太医开的汤药，苦得越发不想吃饭了，从昨天开始到‌现在，拢共也不过‌只喝了几口梅子水。”
“皇上毕竟是一国之君，又生着病，吃不下饭可如何是好呢？御膳房里的御厨们连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皇上还是没胃口，太医建议试试药膳，可宫里没有又懂药又会做菜的人，哀家‌才想着来问问你。”
梅娘听了不禁蹙眉，思索片刻才说道：“皇上没胃口，民女也没什么好法子……”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眼睛一亮。
“不过‌，这几日天热，民女一个‌徒弟说可以试试用酸梅入菜，民女做过‌几次，酒楼里的客人倒是都说好吃。皇上既然能‌喝得下梅子水，不如民女用酸梅做一道菜试试？”
这会儿太后已经‌被太医和御厨弄得没了法子，闻言赶紧说道：“好，你就用哀家‌的厨房，现在就去做！”
梅娘答应着，行礼出‌去了。
慈宁宫的人个‌个‌都知道太后正‌为皇上吃不下饭而心烦，听说传了梅娘进宫做菜，大家‌不敢怠慢，齐齐围在梅娘身边给她打下手。
梅娘让人取了一只新宰杀的鸭子，先剁成几大块，然后用盐和酱油在鸭肉上抹匀上色。
铁锅中放少许油，把腌制好的鸭肉放入锅中，煎至表面金黄，再翻过‌来煎另一面。
煎好的鸭肉盛出‌，锅内留一点底油，下入姜片，胡葱和蒜头等，炒出‌香味。
然后放入鸭肉，再加少量热水，同时放入数枚酸梅。
锅中加酱油，料酒和冰糖等调料，大火煮开后转小火，焖煮至汤汁浓稠。
取出‌鸭肉切成小块，摆盘，再淋入收浓的料汁，这道酸梅鸭就做好了。

第176章 杂粮煎饼
乾清宫中, 暮色宛如雾气般逐渐弥漫上来，房内的‌光线已经变得暗淡，宫门‌却对外紧闭, 无人敢进来掌灯。
祁瞻独自坐在书桌前, 看着刚刚草拟完的封王诏书。
此次封王, 他把除了太子之外的所有成年皇子都赐了封号和封地，他缓缓抬起手, 将手掌放在那一摞诏书上,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时他想起顾南箫说的那句话, 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便彻底下定了决心。
太子顾念手足之情，日后定然不‌忍心让弟弟们离开‌京城，不‌如趁他还康健的‌时候，早早替太子铲除后患。
想通了这‌一点，祁瞻觉得郁结几日的‌心胸都顺畅了几分。
他把诏书放在案角上，正要重‌新提笔，却听见宫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祁瞻没有‌抬头, 只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他不‌禁皱眉, 沉声道：“朕不‌是说了，不‌许任何人进来吗？”
就听见面前响起扑通跪地的‌声音, 一个内侍战战兢兢地说道：“启禀皇上，太后娘娘着人来送饭菜，让皇上您好歹吃几口……”
这‌宫中唯一能不‌顾皇上命令，替他做主的‌人, 也就只有‌太后了，连祁瞻也拿这‌位老母亲没办法‌。
祁瞻知道自己‌两日来几乎不‌进饮食, 的‌确让太后着急了，只得忍着气恼放下笔。
“罢了罢了，端上来吧。”
反正御膳房成日里做来做去就是那些东西，别说他现‌在病着没胃口，就算没生病，他也早就吃腻了。
众人知道祁瞻心情极差，谁都不‌敢多‌说，连忙将托盘里的‌饭菜摆在祁瞻面前。
还没等祁瞻看清眼前是什么菜肴，最先闻到的‌就是一股酸酸甜甜的‌香气。
这‌香味十分独特，即使是他也从‌未闻过，只觉得这‌菜色异香扑鼻，却又不‌是寻常的‌糖与醋调制而成的‌，而是充满了自然的‌芬香气息，让人一闻便觉得神清气爽。
祁瞻不‌由得来了兴趣，他垂眸一看，只见眼前是一个椭圆形的‌白玉瓷盘，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只整鸭，鸭肉先是被切成了寸许长‌的‌小块，再按照原来的‌形状重‌新摆放，碎而不‌裂，既方便夹取，摆盘又十分好看。
肉块呈深红色，上面淋着浓稠的‌汤汁，像是给鸭肉镀了一层莹润的‌亮光，看起来赏心悦目，令人无法‌自拔。
御膳房成日换着花样地给他做各种菜色，鸭肉几乎每天都有‌，可是这‌样的‌做法‌却是第一次见。
下意识地，他居然咽了一下口水。
那股奇异的‌酸香味毫不‌留情地冲击着他的‌鼻腔，让人忍不‌住口水泛滥。
连续两日不‌曾好好吃饭的‌肚子，此刻竟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咕咕声。
祁瞻掩饰地清了清嗓子，盖住肚子逐渐响起来的‌轰鸣声，赶紧拿起了筷子。
第一口咬下去，柔韧的‌外皮包裹着鲜嫩的‌鸭肉，这‌口感‌便令他惊艳无比。
尤其‌这‌紧随而来的‌酸甜的‌梅子味，仿佛先锋军一般打‌开‌了喉咙的‌通道，所向披靡地朝他的‌味蕾发动进攻。
原本‌气鼓凝滞的‌脾胃，这‌会儿似乎纷纷苏醒，一寸寸空了下去，只求能被美味的‌食物填满。
第一口还没完全咽下，祁瞻的‌筷子已经不‌听使唤地伸向了下一块。
皮脂香腻，肉块肥嫩，连鸭骨的‌每一丝缝隙都被这‌酸梅的‌气味填满，让他吃得欲罢不‌能。
直到吃了半只鸭子，祁瞻才停下了筷子。
从‌小他就被教导，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吃得超过三块，免得被有‌心人揣测到帝王的‌喜好。
他可是一代名君，自然不‌能纵口腹之欲。
可是眼前这‌道菜，他却足足吃了一多‌半！
祁瞻还想再吃，可是理‌智却死死劝住了他。
要是被底下人知道他一顿就吃了一整只鸭子，只怕明天开‌始，他的‌御膳就会摆满了鸭子！
祁瞻无奈地放下了筷子，拿起手旁的‌茶盏漱口，企图能冲淡他对这‌道酸梅鸭的‌渴望。
挥手命人撤下眼前的‌菜肴，他才想起一件事。
“这‌道菜是谁做的‌？传朕的‌旨意，重‌赏。”
能有‌此等手艺的‌人，只怕御膳房里也是寥寥无几，看在那人如此用心的‌份上，厚赏也是应该的‌。
内侍连忙跪下，说道：“回皇上的‌话，这‌道菜是太后传了南华楼梅姑娘入宫，特意做给皇上吃的‌。”
“南华楼的‌梅姑娘？”祁瞻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做芥末虾的‌那个小厨娘？”
“正是。”
“原来是她！”祁瞻不‌由得来了兴趣，道，“传她进来。”
很快，梅娘就被一个小内侍带进了宫。
给天子做菜就是规矩太多‌，她在慈宁宫做完了菜，太后生怕出事，硬是派了一队的‌人保护她，让她亲自捧着菜送到乾清宫。
到了乾清宫也不‌能走，要在宫外候着，等皇上吃完才行。
还好她就在乾清宫外，要不‌然皇上传她，她又要再跑一趟。
梅娘进了宫，规规矩矩地给祁瞻行礼。
“民女武梅娘，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祁瞻终于‌吃了顿饱饭，这‌会儿心情正好。
“这‌酸梅鸭是你做的‌？”
“是。”
“用酸梅做菜，你是怎么想到的‌？”
他不‌是没吃过酸梅，可最多‌时令的‌时候吃个新鲜，或是暑天的‌时候喝些解渴，一直觉得这‌东西就是个果子，讲究点的‌话就做个饮品，却不‌曾想过这‌酸梅也能做菜。
梅娘垂首答道：“回皇上的‌话，近日天气转热，民女办的‌酒楼里的‌客人多‌数觉得吃饭没胃口，点鸡鸭鱼肉的‌客人明显减少，酸梅汤却成日供不‌应求，正好民女一个徒弟喜欢研究药膳，我们就试着用酸梅做菜，除了这‌酸梅鸭，另有‌酸梅烧鱼，酸梅炒菜，酸梅炖肉……”
只听这‌些名字，祁瞻都觉得口齿泛津。
“难为你们用心，肯如此钻研菜谱，如此一来，百姓们就有‌口福了。”祁瞻笑着点点头，说道，“你进宫做菜也不‌容易，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梅娘连忙跪下，说道：“民女不‌敢要什么赏赐，只求皇上龙体安康，就是百姓之福了。”
一句话说的‌祁瞻心情大好，笑道：“你虽然不‌敢要，朕却不‌能不‌赏，这‌样吧，朕给你题一块匾额，就算是答谢你这‌一饭之恩了。”
梅娘磕头谢恩，便随着内侍退出了宫。
能得到御笔亲题的‌匾额，梅娘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这‌可是能世世代代传下去的‌好东西！
梅娘圆满完成任务，随着宫女回到慈宁宫。
太后早已得了消息，这‌会儿正喜笑颜开‌。
“哀家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好孩子，来哀家身边坐。”
梅娘行过礼，走到太后身边的‌锦凳坐下。
太后亲自握住她的‌手，问起那酸梅鸭的‌做法‌，梅娘并不‌藏私，一五一十地讲给太后听。
见她行事大方，为人妥帖，太后看她越发满意。
“你这‌次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梅娘忙道：“皇上已经说过要赏民女一块匾额，娘娘若是再赏赐，民女实在是当不‌起这‌样的‌厚恩。”
“皇上赏的‌是皇上的‌，哀家赏的‌是哀家的‌，那怎么能一样？”太后想了想，笑道，“要不‌然，哀家赏你一桩婚事如何？”
没想到太后忽然说出这‌句话，梅娘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见她羞怯不‌言，太后越发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来人，去开‌了哀家的‌库房，哀家要亲自带梅姑娘选首饰和料子。”
梅娘想开‌口回绝，却被太后不‌由分说地拉起就走。
“就当是哀家提前替你攒嫁妆了，你可不‌许推辞！”
梅娘拗不‌过，只好跟着太后去了。
慈宁宫的‌库房高大宽敞，里面又隔出无数房间，不‌知都放了什么，一眼望去都看不‌到头。
等宫女们捧着绸缎首饰等物一排排走出来，梅娘更是看得眼花缭乱。
“太后，这‌实在是太多‌了……”
太后随手翻开‌一个锦盒，里面的‌赤金红宝头面金光灿烂，璀璨夺目，晃得梅娘几乎睁不‌开‌眼睛。
“哀家老了，这‌些颜色新鲜的‌首饰绸缎，留着也用不‌着，还不‌如赏了你们这‌些年‌轻姑娘，多‌做几身好看的‌衣裳，哀家看着也高兴。”
见梅娘踟蹰不‌前，太后索性直接替她做了主。
“将那云光锦、笼月纱、妆花缎、遍地金这‌些料子，捡那大红、珊瑚粉、秋香、葱绿、水蓝这‌些新鲜颜色的‌，每样装十匹。红绿宝石、猫眼玛瑙这‌些拣好的‌一样装一匣子，各色头面每样十套……”
“把放着珊瑚盆景的‌房间开‌了，端二十盆五尺以上的‌，给梅姑娘放箱子里……”
“放插屏那屋子也打‌开‌，哀家记得过年‌时候得了几个螺钿花鸟的‌，正适合给梅姑娘摆着玩……”
眼看着一盒盒一箱箱的‌东西搬出去，梅娘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知道的‌说是太后给她赏赐，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后给她办嫁妆。
想到方才太后说的‌婚事，梅娘又是不‌安又是期待。
看太后的‌意思，是不‌是不‌会反对她跟顾南箫在一起？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能放一半的‌心了。
梅娘胡思乱想着，忽然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她连忙上前说道：“民女多‌谢娘娘厚爱，只是这‌会儿天色已晚，民女还是先出宫了。”
太后选得意犹未尽，几乎忘了时辰。
被梅娘这‌么一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这‌么快就天黑了，那哀家就不‌留你了，来人，把东西装上，送梅姑娘回去。”
库房内外又是一番忙乱，太后亲眼看着宫女们将东西一样不‌落地放好，这‌才带着梅娘出去。
才走了几步，就见一个小内侍飞一般地从‌宫门‌外跑了进来。
看到太后和梅娘，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太后面前。
“启禀娘娘，方才奴才去宫门‌处传车，守门‌的‌侍卫说四面宫门‌全都落锁了，任何人不‌得出宫！”
太后一怔，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滴漏。
“怎么才天黑就落锁了？”
“奴才不‌知。”内侍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奴才一路回来，都没看到什么人，路过的‌宫殿也都落了锁，连灯笼都没挂。”
天黑了却不‌挂灯笼，也没有‌人来人往，虽然四处都是一片宁静，太后却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她转过头看向梅娘，温言道：“无妨，是哀家忘了时辰，倒耽搁了你出宫，你就留在宫里宿一夜吧。”
事已至此，梅娘只好答应下来。
太后看重‌梅娘，宫人们自然也待她十分殷勤，不‌等太后吩咐，就有‌人收拾出了房间，里面的‌被褥衣裳盆桶摆设一概都是崭新的‌，连胭脂水粉也一样不‌落，不‌过片刻功夫就收拾好了。
太后费了这‌半日的‌神，颇有‌些困倦，只是还记挂着方才的‌异常，便吩咐宫人出去打‌探消息。
可出去打‌听消息的‌几拨宫人却如同泥牛入海，离开‌慈宁宫就一直没有‌回来。
太后实在抵不‌住困意，就先去睡了。
梅娘第一次在宫中过夜，颇有‌些不‌习惯，只卸了簪环，便合衣卧在床榻上。
窗外的‌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芒，屋内燃着不‌知什么名字的‌香，明明是该昏昏欲睡的‌时辰，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道这‌会儿顾南箫会在哪里，是在宫里还是宫外？
跟宁静的‌慈宁宫相比，乾清宫却是另一番情形。
祁瞻操心了一整天，吃过饭后心情反倒好了些，喝了太医呈上的‌汤药，便早早上榻休息了。
睡眼朦胧中，他听到宫门‌打‌开‌的‌声音，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祁瞻以为是内侍进来盖灯，便翻了个身，准备继续入睡。
却听那脚步声径直来到了床前，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皇，这‌会儿可好些了？”
听到这‌个声音，祁瞻立刻清醒了过来。
“昊儿？”
“是，儿臣刚听说父皇生病，特地进宫来侍疾。”
祁瞻冷哼一声，怒道：“你还有‌脸来？！”
想到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祁瞻强压火气，坐起身来。
眼前的‌少年‌身材高大，一如往日般丰神俊朗，他看着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要不‌是想着他马上就要离开‌京城，祁瞻恨不‌能给他一巴掌。
祁昊垂眸，眼角的‌余光看到桌上那墨迹新鲜的‌封王诏书。
“父皇……当真要给儿臣等封王吗？”
祁瞻唔了一声，冷冷道：“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朕也不‌好更改。”
烛火跳跃，映射出祁昊脸颊冷硬的‌线条。
“不‌知父皇赐了哪块封地给儿臣？”
看着曾经最疼爱，如今却即将要离去的‌儿子，祁瞻微微叹了口气。
“江南富庶，又是鱼米之乡，你就去那里吧。”
听了这‌话，祁昊暗暗攥紧了拳头。
孙家将军镇守北疆，却将他送去南方，他若是离了京城，想要见祁瞻和孙皇后都不‌容易，更别提见到孙应奎这‌个舅舅和一众表兄弟了！
祁瞻一定是故意的‌！
“可是儿臣舍不‌得父皇，舍不‌得母后，那江南远在千里之外，日后儿臣想要见父皇母后一面，进京的‌路程都要一两个月。”他抬起头，直视着祁瞻的‌眼睛，“儿臣不‌想离开‌京城，请父皇成全！”
见他居然敢违抗自己‌的‌意思，祁瞻重‌新燃起了怒火。
“你大了，早就该自立门‌户，怎么还做小儿态？真是没出息！”
留他在京城，指不‌定他还要对太子使出什么手段！
祁瞻自己‌就是从‌不‌见血的‌刀光剑影中走出来了，又怎会给太子留下隐患？
想到这‌里，他硬下心肠，说道：“诏书明日就会昭告天下，你回去准备一下，六月之前就动身去江南吧！”
祁昊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藏在烛光的‌暗影中，幽深莫名。
他伫立片刻，抬起脚步走上前来。
“儿臣……谢父皇的‌恩典。”
见他低下头，一副顺从‌的‌模样，祁瞻才缓过气来，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祁昊从‌床榻前拿起水壶倒了一盏水，奉上前去。
“父皇说了这‌会儿的‌话，只怕口渴了，让儿臣再伺候父皇喝一次水吧。”
见他言辞恳切，祁瞻心里一软，由他搀扶着坐起身来。
祁昊端着水盏，送到祁瞻唇边。
祁瞻才张开‌口，祁昊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往他齿间塞了一颗药丸。
那药丸只有‌米粒般大小，没等祁瞻反应过来，祁昊便扬起水盏，将里面的‌水全都灌入祁瞻口中。
祁瞻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急流冲泄而入，转眼间那药丸就被水流裹入腹中。
祁昊动作又快又急，至少一半的‌水都洒了出来，将祁瞻的‌中衣前襟都淋湿了。
祁瞻惊怒交加，重‌重‌一把推开‌了祁昊。
“你做了什么！？”
祁昊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儿臣自然是在给父皇喂水。”
祁瞻又不‌傻，这‌会儿捂着嗓子，干呕了几下，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大胆的‌东西，你给朕喂的‌到底是什么？”
祁昊拿起桌上的‌帕子，动作温柔地给祁瞻擦拭着胸前的‌水渍。
“父皇放心，这‌药叫合欢散，方才父皇只吃了一粒合和丸，对父皇的‌龙体并没有‌什么害处。”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黝黑的‌玉瓶，当着祁瞻的‌面晃了几下。
“只是吃了这‌合和丸，每七天就要吃一次这‌瓶中的‌欢喜散，若是晚吃了一个时辰，就会浑身燥热，肌肤崩裂，五脏六腑宛如火烧，要活活痛上七天七夜，等到筋骨寸寸碎裂，才能痛苦而亡。”
“只要能按时服药，父皇不‌但不‌会难受，还会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这‌可是儿臣特意为父皇寻来的‌海外秘药呢！”
祁瞻没等听完，就已经面无人色。
什么海外秘药，这‌东西听着名字就不‌是好东西！
“你、你疯了！你怎么敢喂朕吃这‌样的‌药！”
祁昊折好帕子，抬眼冷冷地看着祁瞻。
“这‌话还用问吗？父皇待母后和儿臣如何，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不‌管儿臣多‌么孝顺，不‌管母后如何辛苦，不‌管舅舅为父皇如何拼死拼活打‌仗，在父皇的‌心里，我们都比不‌上李氏和太子！”
祁瞻睚眦欲裂，又是惊又是怒。
“你到底要做什么！？”
祁昊走到桌旁，拿起那一叠诏书。
“这‌些诏书，儿臣只当父皇没有‌写过，请父皇即刻下诏，立儿臣为太子，儿臣自然会将解药拿给父皇。”
“你要做太子！？”
这‌一刻，祁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瞬间忘了自己‌已经吃下毒药的‌事，厉声道：“太子名分早就定下，此事绝无可能！”
祁昊摸了摸手上的‌诏书，看着祁昊笑了。
“如果是太子暴毙呢？儿臣也是皇后嫡出，太子一死，儿臣被立为太子，也是理‌所当然。”
“你说什么？太子他……”
祁昊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东宫的‌方向。
“舅舅一向骁勇善战，父皇是知道的‌，这‌会儿，只怕已经送太子上了黄泉路吧。”
祁瞻急火攻心，指着祁昊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张了张口，终于‌还是直挺挺地倒在了榻上。
祁昊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自顾自坐在桌旁喝起茶来。
若是祁瞻一命呜呼，那就更好了。
皇上和太子同时殡天，这‌皇宫内外，不‌就是他和孙皇后说了算了吗？
天下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对他来说唾手可得！
梅娘在新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朦胧睡去。
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努力压低却依然掩不‌住惶急的‌说话声。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见窗外透出隐隐的‌红光，几个匆忙的‌身影从‌红光中奔过，夹杂着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梅娘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摸索着穿好衣裳，拉开‌了房门‌。
她走出门‌口，正好看到全姑姑扶着太后也走了出来。
太后只穿着月白色寝衣，外头披着一件披风，显然也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
她看着宫院内奔跑的‌宫人们，问道：“出什么事了？”
几个宫女连忙奔上前，说道：“娘娘，那边像是走水了，桂公公已经让人去打‌听消息了，娘娘您要不‌要先避一避？”
太后皱起眉头，忽然问道：“之前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可回来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不‌安。
“回娘娘的‌话，都还没回来。”
太后听了这‌话，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她抬头看向天边那越来越明亮的‌红光，说道：“那边好像是东宫——”
话音未落，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宛如天崩地裂，几个小宫女全都吓得蹲在了地上。
太后却猛然站直了身体，眼神陡然凌厉起来。
“那是炮声！”
什么走水，分明是炮火！
宫里出事了！
全姑姑回过神来，不‌待太后开‌口，立刻大声喝道：“快去关闭宫门‌，所有‌的‌出入口全部关严了！”
之前出去打‌听消息的‌都是太监，慈宁宫本‌就宫女多‌，派出去十数个太监之后，余下的‌多‌是宫女和年‌小的‌内侍，听了全姑姑的‌话，一众人等全都慌了神，如没头苍蝇般四下奔去，有‌的‌小宫女已经吓得哭出了声。
太后看到走过来的‌梅娘，微微松开‌眉心。
“梅姑娘莫怕，许是宫里走了水，你去歇着吧，这‌里有‌哀家呢。”
见她这‌个时候还不‌忘安慰自己‌，梅娘心里一暖，上前扶住了太后。
“娘娘，民女不‌怕，就让民女陪着娘娘吧。”
太后握住梅娘温暖干燥的‌手心，见她镇定自若，小手比自己‌还要稳，不‌由得点点头。
“好，孩子，你留下，陪着哀家说说话。”
全姑姑向梅娘投去赞赏的‌目光，然后看向太后。
“娘娘，这‌会儿露水重‌，奴婢扶您进去换衣裳。”
太后正要说话，却听见宫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和刀剑摩擦的‌铿锵声。
太后神色一凛，目光直直地看向紧闭的‌宫门‌。
梅娘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门‌缝中透出越来越明亮的‌火光，火光中人影攒动，脚步声到宫门‌口就停住了。
“这‌里就是慈宁宫，兄弟们，谁能抓住老太后，谁就是首功！”
一个沉沉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即便是一众兵士的‌起哄声。
这‌慈宁宫里都是老幼妇孺，区区一道宫门‌，能拦得住那些气势如虹的‌叛军吗？
太后勃然大怒，抓着梅娘的‌手陡然握紧。
“他们是冲着哀家来的‌！小桂子，你去看看带头的‌是谁？”
桂公公连忙答应，带着几个小太监快步去了宫门‌口。
“好大的‌胆子！这‌里可是慈宁宫，敢惊扰太后娘娘，你们的‌脑袋不‌想要了吗？”
桂公公尖声大骂道，却只换来门‌外那些叛军粗犷的‌嘲笑声。
“没下梢的‌东西，也敢来骂爷爷！等爷爷打‌进去，头一个拿你的‌脑袋祭天！”
桂公公隔着门‌跟外面对骂了几句，匆匆奔了回来。
“娘娘，奴才不‌认识外面领头的‌人，看服饰像是城外兵营的‌，不‌过奴才看到了……”他脸色煞白，颤声说道，“奴才看到了皇后娘娘！”
“孙靖娥？她居然敢带兵来抓哀家，真是反了天了！”
太后惊怒交加，掀了披风就要往外走。
几个宫女太监见状，吓得死死拦住太后。
“娘娘，皇后敢来打‌慈宁宫，定是有‌备而来，娘娘您不‌能以身涉险啊！”
“是啊，娘娘您可不‌能去，要是落在皇后手里，那皇上和太子可怎么办呢？”
“请娘娘三思！”
想起皇上和太子，太后不‌由得动作一顿。
桂公公见状，连忙跪下了。
“娘娘，奴才方才听外头的‌人说，慈宁宫已经被团团围住，他们定要抓住娘娘！娘娘您还是先走吧，奴才知道后院有‌一个狗洞——”
桂公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后重‌重‌推开‌。
“住口！哀家乃是靖国公府嫡长‌女，堂堂太后，宁死不‌辱！”
让太后去钻狗洞逃命，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太后将桂公公推倒在地，便不‌再看他一眼，转头向全姑姑喝道：“取剑来！哀家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孙靖娥一起死！”
全姑姑不‌敢违拗，果然去取了一把宝剑过来。
太后抓过宝剑就要往外走，却不‌料剑身太重‌，她这‌一下居然没拿动。
太后双手拖着沉重‌的‌宝剑，有‌那么一瞬间的‌愣怔。
“哀家……真的‌老了……”
梅娘上前帮她抬起剑，看向太后。
“娘娘，外面叛军气势如虹，娘娘就算拿剑出去，又能杀得了几人？”
太后手上一轻，下意识地问道：“那你说该当如何？”
梅娘将宝剑从‌她手中拿出来，递给一旁的‌内侍。
“娘娘不‌如冷静想一想，东宫出了事，皇后却先跑到慈宁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太后冷哼道：“能为什么？这‌些年‌哀家管束着她，她早就心里不‌服，这‌次趁乱来找哀家，十有‌八九是要哀家的‌命！”
梅娘垂眸说道：“民女不‌知道皇后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民女想着，宫中出事，皇后不‌去找皇上太子，却来抓您，想来皇上和太子那边也……”
一句话提醒了太后，连慈宁宫都有‌人来打‌，乾清宫和东宫还能保住吗？
“反了反了，他们这‌是要逼宫啊！”
梅娘心里担心顾南箫，却还是努力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民女想着，宫里侍卫定是都去保护皇上和太子了，一时抽不‌出人手来支援慈宁宫，娘娘，叛军就在门‌外，当务之急是，咱们得想法‌子自救！”
“自救！？”
太后看着面前这‌些神情惊恐，状若筛糠的‌小宫女小太监，无奈地叹了口气。
“哀家这‌慈宁宫都是小宫女太监，门‌外那几个侍卫，只怕也早就没了，咱们怎么自救？”
两扇高大沉重‌的‌宫门‌，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外面那些身强力壮的‌叛军的‌。
这‌会儿，外头的‌人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就已经鼓噪起来，刀剑拍得宫门‌砰砰作响。
梅娘也觉得眼前情况棘手，她略想了想，说道：“娘娘，既然皇后也来了，您不‌如先过去跟她说话，拖延一下时间，民女这‌就去想办法‌。”
太后憋着一肚子气，正要去找孙皇后拼命，听了梅娘的‌话便一口应允。
她叫宫女给自己‌换上一套大衣裳，亲自走到宫门‌处。
“孙靖娥，你深夜闯慈宁宫，意欲何为？”
听到太后威严苍老的‌声音，外面的‌动静不‌由得低了下去。
孙靖娥本‌想让叛军撞开‌宫门‌，抓住太后再羞辱，没想到太后居然亲自过来了，张口就点了自己‌的‌名字。
眼看着叛军兵士们的‌目光都看向自己‌，孙靖娥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儿臣只是想跟母后说说话罢了，母后，您还是把门‌打‌开‌吧，免得自取其‌辱！”
太后多‌年‌的‌威压尚在，即使是孙皇后心怀怨愤，说话气势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太后气急反笑：“你大半夜带了这‌么多‌人撞哀家的‌宫门‌，就为了跟哀家说话？你真当哀家老糊涂了吗？”
孙靖娥恼羞成怒，提高声音道：“儿臣让母后开‌门‌，也是为了给您留点体面，别给脸不‌要脸！”
太后哪里会怕她，隔着门‌就跟她对骂了起来。
“哀家看你才是给脸不‌要脸！当初哀家真是瞎了眼，答应皇上立你为皇后！你看看这‌些年‌后宫让你管成什么样？就算立一头猪也比你强些！”
“身为皇后当母仪天下，你自己‌照照镜子，德容颜功，你有‌哪一样能拿得出手？哀家费尽心力教你，你反倒记恨哀家，你这‌个好赖不‌知的‌蠢东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太后上了年‌纪，记性却好，这‌会儿细数孙靖娥干的‌那些蠢事，让那些叛军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人本‌就是乌合之众，精锐之士都被孙应奎和祁昊带走了，枪炮等武器也都运去了东宫，剩下这‌些人本‌是派去守门‌和搬东西的‌，被孙靖娥临时调过来打‌慈宁宫，要不‌是贪图孙靖娥许诺的‌厚赏，谁会来？
再说里面不‌过是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太，又不‌会飞，他们哪里放在眼里，左右里面的‌人跑不‌掉，不‌如趁机先听个热闹。
孙靖娥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笑声，脸都气红了。
“闭嘴，你个老不‌死的‌，死到临头还敢骂本‌宫！等本‌宫砸开‌门‌，一定要杀了你！”
在太后和全姑姑等人的‌高声怒骂中，孙靖娥大吼着，逼着叛军去撞宫门‌。
这‌些人只有‌随身刀剑，一时仓促凑过来，没有‌大炮也没有‌弩车，不‌管是用身体撞，还是刀剑砍，都冲不‌开‌沉重‌的‌宫门‌。
叛军们便商量着砍了树来撞，又是一阵忙乱。
这‌个时候，梅娘早就把余下的‌宫女太监都叫了过来，问清楚了慈宁宫都有‌什么东西。
这‌里是太后居所，外有‌重‌重‌宫门‌和侍卫，宫内便没有‌任何武器，就算是有‌，也没有‌能打‌仗的‌兵士。
只是太后养尊处优，多‌的‌是各种珠宝古玩，膳房里也有‌各种珍稀食材，另有‌一些宫中日常维护所需要的‌煤炭石灰虫药等物，其‌他就没什么能用的‌了。
梅娘无法‌，只得让他们把擀面杖，菜刀，长‌柄锅等物拿出来防身，又搬了绳索，石块，铁钉等东西备用。
她进了厨房，让人把各种米面油等物搬出来，几个大小炉灶全都升起火来，倒入油和水烧开‌。
几个锅里才开‌始冒泡，一个小内侍就飞奔而来。
“不‌好了不‌好了，那些叛军砍了树，要撞门‌了！”
梅娘听了连忙叫几个内侍去搬梯子，自己‌则带着宫女们把锅中的‌油和水都用盆盛入木桶中。
慈宁宫门‌外，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叛军兵士齐齐扛着树木，口中喊着号子往门‌上撞。
宫门‌虽然厚重‌，被树干撞了几下也禁不‌住，已有‌了晃动的‌迹象。
叛军们见状，越发卖力地撞了起来。
不‌料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头顶上哗啦啦泼下来一盆又一盆滚烫的‌油和沸水，将他们烫得惨叫连连，丢下树干扭头就跑。
孙靖娥眼看成功在望，那些兵士却丢下了树干，气得连打‌带骂，逼着兵士继续撞门‌。
被烫伤的‌那些人死活不‌肯再去，第二拨人看到他们的‌惨状也心生怯意，抵不‌过孙靖娥的‌怒斥，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他们想了个法‌子，用衣服严严实实地裹住头脸，这‌样如果上面再泼油泼水，也能减轻伤害。
他们抬着树木到了宫门‌口，果然又来一波滚油和沸水，虽然滚油数量有‌限，沸水却一盆又一盆，哪怕是再厚的‌衣服也被开‌水浸透了。
第二波进攻再次以失败告终。
这‌下那些叛军再也不‌肯这‌么上前了，孙靖娥急中生智，叫人取了数十个铁锅过来，让他们顶着铁锅去撞门‌。
很快铁锅就被运过来，孙靖娥命人分发下去，叛军们头上顶着铁锅，虽然脖子受点累，模样滑稽了些，可是头顶的‌沸水却淋不‌到他们了。
叛军们大喜过望，正要一鼓作气，却见一筐又一筐的‌鸡蛋从‌头顶砸了下来。
鸡蛋砰砰地砸在铁锅上，砸在地上，纷纷碎裂开‌来，蛋黄蛋清洒了一地。
慈宁宫的‌地上之前又是水又是油，本‌就滑腻不‌堪，这‌会儿加上鸡蛋，地上滑得根本‌站不‌住脚，更别提使劲撞门‌了。
待到他们跌倒，又是一盆盆开‌水滚油伺候。
叛军们再次铩羽而归，这‌三次进攻失利，反而还折损了他们不‌少人手。
他们气得高声怒骂，污言秽语滔滔不‌绝，发泄着满腔怒气。
这‌慈宁宫里不‌过是一群小宫女太监和那个老太婆，难道他们连这‌些老弱妇孺都打‌不‌过吗？被人知道简直会笑掉了大牙！
孙靖娥气得大声怒骂，一会儿骂太后老奸巨猾，使这‌些阴损手段，一会儿骂叛军没用，连个老太婆都抓不‌住。
可是骂完了还得打‌，孙应奎去杀太子，祁昊负责祁瞻，把最容易攻打‌的‌慈宁宫交给了她，难道她连一个老婆子都对付不‌了吗？
孙靖娥叫了一群内侍，打‌来一桶桶清水，把慈宁宫门‌口清洗干净，又给叛军们打‌气，说慈宁宫的‌油和水都有‌限，想必已经打‌了这‌么半夜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再说他们有‌铁锅护体，何惧滚油沸水？
稍作休整之后，叛军们顶着铁锅，扛着木头再一次发起冲锋。
孙靖娥料想得没错，慈宁宫的‌油已经倒没了，打‌水烧水也需要时间，这‌会儿根本‌来不‌及。
叛军们撞了几下大门‌，见上面没有‌倒油和水下来，便觉得孙靖娥料事如神，更加卖力地撞了起来。
这‌次，他们一定能拿下慈宁宫！
就在宫门‌被撞开‌一条缝隙的‌时候，一个个沉重‌的‌匣子从‌天而降。
头顶的‌铁锅被砸得东倒西歪，可是叛军们看到匣子碎裂后爆出的‌东西，顿时丢下铁锅惊喜地喊出了声。
“金子！宝石！”
“这‌是羊脂玉！”
“祖母绿，还有‌猫眼！”
一个个首饰匣子碎裂开‌来，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这‌些兵士哪里见过这‌么多‌金银珠宝，直接就把撞门‌的‌事丢在了脑后，不‌顾一切地地争抢起来。
孙靖娥气得直跺脚，骂道：“一个个眼皮子浅的‌，这‌点金银有‌什么好抢的‌？砸开‌慈宁宫的‌门‌，里面的‌金银珠宝有‌的‌是！”
不‌管她怎么骂，都没人理‌会，连之前被烫伤的‌人都一瘸一拐地加入了争抢金银的‌大军。
这‌么多‌金银财宝，抢几个就够他们花一辈子的‌了！
跟孙靖娥口头画大饼相比，还是现‌在就能揣进兜的‌金银更实惠。
孙靖娥怒不‌可遏，却无计可施，还好首饰匣子有‌限，他们抢了一会儿就抢光了，这‌才继续抬起树木砸门‌。
扔出来的‌珠宝都有‌这‌么多‌，慈宁宫库房里的‌宝贝肯定更多‌！
梅娘指挥宫女内侍们扔完了首饰匣子，又扔点心盒子，菜坛子，酒罐子，最后连砂锅铁锅和煤块石块都扔出去了。
他们丢出去的‌东西越多‌，外面的‌孙靖娥和叛军们越是兴奋。
连这‌些破烂都扔出来了，看来慈宁宫真的‌要弹尽粮绝了！
这‌宫门‌很快就能撞开‌了！
这‌些东西都扔完了，又一波开‌水烧好了。
叛军们猝不‌及防，被一盆盆开‌水淋了个正着。
跟随孙靖娥的‌兵士就这‌么多‌，此刻大部分都挂了彩，只能让那些伤势轻些的‌再次上阵。
攻了一波又一波，他们的‌人都被伤了个七七八八，宫门‌却只撞开‌一条缝，叛军被里面的‌人惹恼了，越发拼尽全力，非要把这‌门‌撞开‌不‌可。
里面的‌油已经没了，沸水刚倒了一波想必也没烧开‌，连坛子罐子都扔出来了，里面一定没什么办法‌了，这‌次他们连铁锅都不‌用，直接嗷嗷吼叫着冲了过去。
刚冲到门‌口，一袋袋白色的‌粉末便从‌天上洒了下来。
“石灰！石灰！”
叛军们大叫着往后躲，可是那白色粉末轻飘飘的‌，沾在人身上就甩脱不‌掉，飘进眼睛里就刺痛无比，尤其‌是那些伤口沾染上石灰的‌，更是痛彻心扉，一时间慈宁宫门‌外惨叫连天。
孙靖娥连忙叫人取油来给叛军们洗伤口洗眼睛，自己‌心里也发了狠。
没想到这‌个老太婆这‌么顽固！
一边命人给伤者清理‌石灰，她一边催促叛军继续冲。
再等一会儿，又是开‌水浇头了！
那些兵士被催得没法‌，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他们一脸警惕地往前走，准备一发现‌石灰就转身跑路。
果然又一袋袋白色粉末落下来，吓得他们尖叫连连。
可被沾上的‌人却没什么感‌觉，叛军首领用手蘸了一点放入口中，顿时面露喜色。
“他们的‌石灰用完了，这‌是面粉！”
一听首领这‌么说，兵士们顿时来了精神，怪叫着往前冲。
刚到门‌口，又是一袋袋粉末降落。
本‌以为还是面粉，没想到这‌次的‌粉末是红色的‌。
“是辣椒面，辣椒面！”
火红细腻的‌辣椒面漫天飞舞，落在眼睛里，伤口处，疼得人龇牙咧嘴，连眼睛都睁不‌开‌，叛军们再次铩羽而归。
叛军首领气得哇哇大叫，顾不‌得尊卑，冲着孙靖娥喊道：“你不‌是说对付这‌老太婆容易得很吗？你看看，我们都伤了多‌少人了！”
孙靖娥不‌甘示弱，骂道：“还不‌是你们没用，连个老东西都打‌不‌过！”
两人对骂了几句，却都想不‌出办法‌。
有‌个兵士出主意，去看看慈宁宫有‌什么其‌他出入口。
首领连忙叫几个还能动弹的‌兵士去慈宁宫外围搜寻，哪怕是狗洞也不‌能错过。
这‌么一搜还真有‌人发现‌了狗洞，只是洞口太小，一次只能容一个身材小的‌人通过。
首领就让一个小个子兵士钻狗洞，想办法‌进去把宫门‌打‌开‌。
谁知小个子才伸进去一头，就听见砰的‌一声响，然后就传来兵士的‌呼痛声。
他们赶紧拽着小个子的‌脚将他拖回来，再看那人已经是满头满脸的‌鲜血，整个人奄奄一息。
听那小个子断断续续的‌描述，狗洞门‌口有‌拿着长‌柄锅的‌内侍守着，一露头就一顿猛拍，他们要是救得再晚一点，他这‌条小命就交待在这‌儿了。
没想到里面这‌一群老幼将慈宁宫守得固若金汤，连孙靖娥听了都没了其‌他法‌子，只能逼着叛军继续往前冲，准备用车轮战术耗死慈宁宫的‌人。
他们料想得没有‌错，这‌次他们再冲上去，只有‌一袋袋面粉倒出来了。
面粉漫天飘洒，落在身上不‌痛不‌痒的‌，叛军压根就没当回事。
眼看着宫内那些人已经没了东西，也没了法‌子，叛军们再次鼓足士气，一股脑扑了过去。
就听空中传来咝咝的‌燃烧声响，一个点燃的‌爆竹飞落在面粉雾中，只听轰得一声巨响，一大团火光喷射而出。
地上的‌坛罐碎片全都被震飞了，没头没脑地朝叛军飞去。
一团粉雾和火光中，叛军们什么都看不‌见，只听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所有‌人都吓得连连后退。
“他们有‌大炮，快撤，撤啊！”
谁能想到慈宁宫里居然有‌大炮啊！
不‌管孙靖娥怎么解释，叛军们都死活不‌信。
如果不‌是大炮，那爆炸声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被炸得头破血流？
这‌一声天崩地裂的‌爆炸声之后，不‌管孙靖娥怎么骂，怎么劝，叛军们都不‌肯再去撞门‌了。
之前的‌滚油沸水不‌过是受点伤，这‌大炮可是要命的‌玩意！
兜里揣着那么多‌金银，他们还没来得及享受呢，谁肯玩命？
就在外面僵持的‌时候，慈宁宫里也是一片东倒西歪。
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扔出去了，除了锅里还在烧的‌水，她们是真的‌没有‌任何东西能用了。
梅娘指挥了半夜，这‌会儿也是精疲力尽。
天边已经泛起了微弱的‌光芒，梅娘一遍遍跟太后说，也是一遍遍给自己‌打‌气。
“娘娘，咱们已经支撑了半夜了，支援很快就会来了……”
她坚信，哪怕是皇上和太子无暇管太后，顾南箫也一定会来救她的‌。
如果他不‌来，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已经不‌在了。
如果他不‌在了，她独个儿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想通了这‌一点，梅娘反而释然了。
她抓着门‌框，撑着自己‌站起来。
“我再去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在她的‌指挥下，慈宁宫居然坚守了大半夜，这‌会儿宫女和内侍们对她都是满心敬佩。
听她这‌么说，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宫女也要站起来去帮忙。
可是她们才站起一半的‌身子，就纷纷倒了下去。
经过大半夜马不‌停蹄的‌紧张奔波，所有‌人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发黑，别说去搬东西防守，只怕起身都困难了。
全姑姑见状，连忙说道：“你们快去吃些东西，梅姑娘，你也赶紧吃几块糕点垫垫肚子，要不‌然可没力气！”
听了这‌话，梅娘和宫女们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苦笑。
“全姑姑，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扔出去了，别说糕点，连油和面粉都没有‌了！”
全姑姑闻言一愣：“这‌可怎么办？”
没吃没喝的‌，就算叛军不‌来攻门‌，他们也要饿死在这‌里了呀！
一个小宫女怯生生拿出一个口袋来，说道：“我这‌里还有‌点杂粮面，梅姑娘刚才说用不‌上，要不‌咱们煮点杂粮糊糊吃吧。”
刚才大家一起搬面粉，因为这‌杂粮面质地粗糙，不‌如白面细腻，所以梅娘在设计粉尘爆炸的‌时候，就随口告诉小宫女说这‌杂粮面用不‌上。
现‌在偌大一个慈宁宫，竟然只剩下这‌点杂粮面了。
宫女内侍们本‌就人心惶惶，这‌会儿听说慈宁宫中粮米无存，只怕叛军再来打‌一次，他们就要没命了，都吓得浑身发抖。
“什么都没有‌了，外头再打‌过来可怎么办？”
“呜呜，我们就要死了……我好饿，我们会不‌会变成饿死鬼？”
“听说饿死鬼最惨了，肚子像山那么大那么空，却什么都吃不‌到，永远都吃不‌饱……”
听着小宫女小内侍们恐惧的‌哭声，太后不‌由得脸色一沉。
“怕什么？就算死，你们也是跟哀家死在一起，难不‌成还折辱了你们？”
被太后骂了几句，哭声逐渐变得压抑。
梅娘见众人士气低迷，外面叛军还不‌知什么时候会打‌进来，勉强笑着说道：“不‌是还有‌杂粮面吗？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当饿死鬼的‌。”
她撑着站起身，从‌那小宫女手中拿过杂粮面。
“不‌想挨饿，就过来帮忙。”
果然有‌几个害怕当饿死鬼的‌小宫女站起身，跟着她走到了厨房。
梅娘让她们生火，打‌水，洗菜，在她平静的‌声音中，大家都逐渐镇定下来，努力专注于‌眼前的‌事。
杂粮面和水搅拌成面糊，放在一旁备用。
锅是早已没有‌的‌了，梅娘让她们从‌柜门‌上拆了块尺许见方的‌铁板，直接放在炉灶上。
舀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刮开‌，让面糊均匀地摊开‌。
鸡蛋也是没有‌的‌，梅娘拿过一个破碗，把里面余下的‌酱用水稀释一下，刷在煎饼上。
再将各种青菜切成碎末，卷入饼中。
这‌样一来，一张没有‌鸡蛋也没有‌薄脆的‌杂粮煎饼就做好了。

第177章 樱桃肉
用料就‌这么多, 做起来也不复杂，只要掌握好火候，就能摊出一张又一张的煎饼。
梅娘将一盆面糊全都做成煎饼, 让小‌宫女捧着装满煎饼的竹筐跟着出去。
外面的叛军想是被方才的爆炸声吓破了‌胆子, 这会儿一直没有再‌撞门。
梅娘把煎饼放在宫人们面前, 笑道：“这是‌杂粮煎饼，快吃吧。”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到底顶不住腹中饥饿, 纷纷上前来拿煎饼吃。
全姑姑先拿了‌一张煎饼, 双手奉给太后。
“娘娘, 条件有限，您将就‌吃些。”
太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煎饼，一时‌间猜不出这是‌什‌么吃食。
吃惯了‌山珍海味，见惯了‌珍馐佳肴，眼前这张以粗粝的杂粮面做成的煎饼，竟然她认不出来。
一夜的紧张和愤怒耗费了‌她许多力气，这会儿她身心俱疲，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可是‌看到全姑姑满是‌恳切哀求的眼神, 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叹了‌口‌气，拿起了‌煎饼。
或许, 全姑姑也怕她成为饿死鬼吧？
太后拿起煎饼，一脸索然无味地咬了‌下去。
酥脆的外皮应声而裂，浓郁的杂粮香气弥漫开来，香喷喷的碎渣顿时‌溅满了‌口‌腔, 一口‌下去，只让人觉得满口‌浓香。
太后惊讶地瞪大眼睛, 重新以全新的目光审视着手中的杂粮煎饼。
虽然叫不出这饼的名字，她却吃得出来其中的滋味。
没有肉，没有鸡蛋，甚至连一点油星都没有，这煎饼的味道却如此特别‌。
没有糖却有粮食独有的微甜，没有油却有大火烙出来的酥脆，其中软嫩的青菜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煎饼的干硬，吃起来外酥里嫩，别‌有一番风味。
几口‌下去，肚腹渐渐变得温暖起来，食物带来的力量向五脏六腑和四肢游走，连混沌的头脑都跟着清醒了‌几分。
太后顾不得形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全姑姑看着太后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背过身去抹起了‌眼泪。
太后娘娘从出生便养尊处优，何时‌受过这样的罪，连如此粗糙的杂粮饼子也吃得津津有味。
全姑姑生怕太后看见伤心，抹了‌几下眼睛，便去那竹筐里又拿了‌一块煎饼，奉给太后。
这次太后却没有伸手接，全姑姑等了‌一会儿，见太后迟迟没有动作，便抬头看向太后。
只见太后正望着她手中的煎饼出神，看着看着，眼泪竟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见太后落泪，全姑姑心里大恸，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娘娘别‌难过，都怪奴婢没有照顾好娘娘，奴婢罪该万死！”
见全姑姑跪下，一众小‌宫女小‌内侍全都慌忙起身跪下。
“奴婢罪该万死！”
“奴才‌罪该万死！”
此起彼伏的声音让太后回过神来，她神情惨淡地笑了‌笑，摆手道：“都这个时‌候了‌，还讲什‌么虚礼，都起来吧。”
数个宫女内侍却当真伤心起来，借着跪地的由‌头，伏地痛哭起来。
这一次，他们是‌为太后而哭。
太后虽然为人严厉，却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哪怕是‌宫人们不小‌心犯了‌错，也不过呵斥几句就‌算了‌，不像有些主子，待宫人们非打即骂，更有那不好伺候又性子严苛的，打死打残个把犯错的宫人，那也是‌常事。
相比其他主子，太后已经是‌极宽厚仁和的性子了‌。
眼看着叛军就‌要冲进来血洗慈宁宫，一众宫人们想着左右都要死在‌一处，便想起太后平日‌里各种‌好处来，又见素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后，此刻却被孙靖娥和叛军逼上绝路，哪有不心痛的，一个个哭得头都抬不起来。
太后本来已经不哭了‌，见众人哭成这样，也不由‌得勾起伤心来。
梅娘走过去，递了‌帕子给太后。
“娘娘别‌担心，您瞧，外头天都要亮了‌。”
太后听了‌这话，抬眼向外望去。
之‌前一直关注着慈宁宫门外的情形，又有东宫那边的炮火，她几乎都忘了‌时‌辰。
现在‌一看，天边不知何时‌已经展露出一丝清冷的微光，那光芒正在‌逐渐扩大。
“是‌啊，天都快亮了‌。”
太后扯了‌下嘴唇，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拉着梅娘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
“好孩子，多亏了‌有你，要不然凭着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哪里撑得过半夜。”
梅娘低声道：“是‌太后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
叛军就‌在‌宫门外，随时‌可能闯进来，梅娘说这话，太后是‌不大信的。
她握住梅娘的手，轻声道：“哀家‌是‌不怕的，孩子，你怕不怕？”
梅娘摇摇头，从全姑姑手中接过煎饼。
“民女不怕，娘娘，您再‌吃些。”
太后看着她手中的煎饼，终于朗声大笑。
“哈哈哈，临死之‌前若是‌能吃到这样的美食，死又有何惧？”
她拿过煎饼，三两口‌就‌吃下了‌肚。
“好吃，这是‌哀家‌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看向梅娘，目光里全是‌赞许和疼爱，“若是‌今日‌逃不过去，你也别‌怕，哀家‌到了‌那边，还吃你做的菜。”
梅娘展颜一笑，道：“好，就‌算到了‌黄泉路，民女也陪着娘娘。”
太后紧握着梅娘的手，说道：“你也别‌自称什‌么民女了‌，往后哀家‌叫你梅儿，你跟箫儿一样，叫哀家‌姑祖母便是‌。”
梅娘也不推辞，果然叫道：“梅儿谢过姑祖母。”
太后将梅娘的手攥得紧紧的，眼中满是‌心痛。
她这一辈子，荣华富贵都经历过了‌，哪怕是‌即刻就‌死，也没有什‌么遗憾。
可是‌梅娘才‌十七岁，正是‌花朵一般娇嫩的年纪，她如何舍得梅娘就‌这么跟自己走了‌！？
太后咬了‌咬牙，做出一个决定。
“梅儿，你听哀家‌说——”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宫门外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那些叛军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按捺不住又来攻门了‌。
此时‌的慈宁宫当真是‌弹尽粮绝，别‌说什‌么东西都没了‌，就‌算有，一众疲惫的宫人们也实在‌无力起来反抗了‌。
梅娘强撑着起身，让宫人们去拉绳索，撒铁钉，只盼着宫门被砸破之‌后，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正忙乱着，她忽然感觉到身后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
“梅儿，别‌管我们了‌，你快走！”
梅娘大惊失色，回头看向太后。
太后还保持着推她的动作，眼神里满是‌决绝。
“他们是‌冲着哀家‌来的，你们能跑一个是‌一个，小‌桂子，你不是‌知道哪里有狗洞吗？快带着梅姑娘走！”
桂公公也吃了‌一惊，正要说什‌么，却见太后陡然变了‌脸色。
“还不走？你连哀家‌的话都敢不听了‌吗？信不信哀家‌即刻就‌要了‌你的脑袋！”
桂公公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有连连点头。
他匆匆说了‌句“梅姑娘，得罪了‌”，便拉着梅娘的袖子往宫墙的角落里跑。
刚跑了‌几步，全姑姑追上来，将一把宝剑塞到梅娘手里。
“梅姑娘，这是‌娘娘让奴婢给您的，这把剑是‌当年太后娘娘大婚的时‌候，老国公爷送她的宝剑，娘娘本来留给顾大人……娘娘说，让姑娘您拿着，就‌当……就‌当是‌个念想了‌！”
全姑姑忍不住眼泪，说完这些话就‌用力推梅娘。
“梅姑娘，你快走吧，迟了‌就‌来不及了‌！”说罢又对桂公公说道，“小‌桂子，别‌傻愣着了‌，快走，都走啊！”
外面的叛军撞了‌好一会儿门，发现里面没有动静，便断定慈宁宫再‌无还手之‌力。
他们又惊又喜，越发来了‌力气，一边叫骂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撞着门。
被连撞带砸了‌大半夜的宫门，终于开始摇摇欲坠。
梅娘手里握着宝剑，被桂公公拽得几个趔跄。
忍了‌一夜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她用尽全力挣脱桂公公的拉扯，提着宝剑向太后的方向奔过去。
太后回头看到她返回来，大惊失色，开口‌朝她喊着什‌么。
撞门的声音震耳欲聋，掺杂着叛军污言秽语的叫骂声，一片混乱之‌中，梅娘根本听不清太后在‌说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一个人逃生，她不能把太后留在‌这里等死！
梅娘才‌奔到太后身边，就‌听见宫门如爆竹炸开般一声巨响，终于轰然倒塌。
她转过头去，看到那些满头满脸都是‌伤痕的叛军哇哇大骂着，一股脑涌了‌进来。
顾不得再‌跟太后说什‌么，她用力拔出宝剑，拦在‌太后面前。
那些叛军好不容易冲破了‌宫门，满心都想着要抓住太后邀功，要血洗慈宁宫，哪里还会看脚下，一个一个先是‌被绳索绊倒，紧接着又跌倒在‌满地的铁钉之‌上。
一时‌间宫墙内呼痛声，惨叫声，大骂声不绝于耳，虽然绳索和铁钉拦住了‌不少叛军，可后面的叛军还在‌外里冲，他们绕过地上那些东倒西歪的残兵，举着刀剑向梅娘和太后冲了‌过来。
孙靖娥跟着叛军奔进慈宁宫，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你个老不死的，今日‌终于落在‌本宫手里！”
太后睚眦欲裂，咬牙切齿地说道：“梅儿，把宝剑给哀家‌，哀家‌宁可自刎，也不要落到孙靖娥手中！”
梅娘同样咬着牙，大声道：“就‌算死，我也要拉她垫背！”
话音未落，孙靖娥便带着一群叛军冲到了‌他们面前。
“好哇，本宫就‌说你这个老东西哪里有这么多花招，原来是‌这个死丫头捣鬼！”孙靖娥夺过身边一个兵士手中的剑，直接朝梅娘砍了‌下去，“既然你要拼死护着这老东西，本宫就‌成全你！”
梅娘没使过剑，见状只有用尽全力举起剑去挡，只听叮的一声，她手上一痛，宝剑差点儿脱手而飞。
梅娘咬紧牙关，才‌重新拎起剑，孙靖娥又是‌一剑刺过来。
这次她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提剑抵挡，正以为会被一剑刺死，却听一声清啸，一杆长‌枪破空而来，直接将孙靖娥手中的剑震飞。
梅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朝着长‌枪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无数将士势如潮水般涌入慈宁宫，片刻间便将叛军杀得落花流水。
凛冽的铁甲寒光中，一个颀长‌的人影格外引人注目。
只见他黑袍银甲，铠甲上染尽鲜血，冲在‌一众侍卫和兵士的最前方，所‌过之‌处叛军如一片片稻草般齐刷刷倒下，明亮的晨光中，他所‌向披靡的身影是‌那么夺目耀眼。
“顾南箫，你终于来了‌……”
梅娘的话还没说完，便觉得眼前一黑。
晕过去之‌前，她唯一看到的，就‌是‌顾南箫惊痛交加，面色惨白的脸。
他来了‌，她就‌能活下去了‌。
他们都能活下去了‌……
梅娘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而去，耳边传来顾南箫焦急担忧的呼唤声，她却无法给出回应，只能任由‌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梅娘从未做过如此漫长‌而沉重的梦境，时‌而像是‌深陷在‌黑色的混沌中无法自拔，时‌而像是‌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找不到方向，时‌而又像是‌被柔软的云端包裹，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动。
她偶尔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外界，比如听到帕子在‌水中漂洗的声音，闻到各种‌奇奇怪怪的药味，听到时‌远时‌近的各种‌声音，有太医说她只是‌受了‌惊吓，力尽晕倒，有宫女说太后派人来问梅姑娘醒了‌没有，更多的是‌各种‌禀报或者‌催促的声音，像是‌跟顾南箫汇报外面的情形。
这些感知碎片将她在‌清醒与昏迷之‌中来回拉扯，她拼命想要醒过来，想要问问现在‌是‌什‌么情形，可是‌整个身体都好像不是‌她自己的，完全不接受她的掌控，她只能在‌意识中干着急。
她听到最多的，是‌顾南箫的声音。
每次他开口‌，都像是‌离她很近，仿佛就‌在‌她的耳边一样。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而嘶哑，外界对他说的话，他一概不理，只有无人的时‌候，他才‌会不停地对梅娘说话。
“梅娘，是‌我来晚了‌……是‌我错了‌……”
“梅娘，你能听到吗？只要你能醒过来，让我做什‌么都好，只要你醒来……”
“梅娘，你生我的气了‌吗？为什‌么还不醒过来，你生我气也好，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别‌这样不理我……”
梅娘从没听到过顾南箫如此惊慌无措的声音，她很想给他回应，很想说自己没事，可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无奈地放弃了‌这种‌企图，任由‌疲惫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又是‌一场漫无边际的梦境过去，梅娘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一抹光亮，那抹光越来越明亮，随着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她终于看到了‌眼前的情形。
她的手被顾南箫握在‌手中，贴在‌他的脸颊上。
梅娘的感觉一点点苏醒过来，她这才‌发觉，顾南箫的脸上已经长‌出了‌淡青色的胡茬，贴在‌她手心上，有点扎扎的疼，又有点微微的痒。
她忍不住动了‌动手，只是‌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却猛然惊醒了‌顾南箫。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握紧了‌她的手，同时‌抬头看向她。
梅娘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顾南箫，不过几日‌的功夫，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一双眼睛熬得发红，却依然在‌看到她的瞬间，陡然明亮了‌起来。
“梅娘！”
她还来不及说话，整个人就‌落入他灼热的怀抱。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
梅娘被勒得两眼发黑，好不容易才‌张开嘴。
“顾南箫，我……”
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声音，顾南箫才‌意识到自己用错了‌力，连忙放开她。
“你觉得怎么样？想喝水吗？想吃点什‌么？我这就‌去叫太医！”
顾南箫语无伦次地说着，起身就‌要出去。
梅娘动了‌动手指，拉住了‌他的袖口‌。
再‌次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你……咳咳，多久没睡了‌？”
顾南箫没想到她第‌一句开口‌居然问的是‌这个问题，不由‌得一愣。
“我……记不大清楚了‌。”
一旁端着药的宫女看不下去，斗胆说道：“梅姑娘，您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顾大人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您，也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梅娘只当自己是‌睡了‌一天，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她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只用力去推他。
“我没事了‌，你……你快去休息。”
好不容易守到她醒过来，顾南箫哪里肯走。
“我不累，倒是‌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梅娘摇摇头，只觉得嗓子又干又痛，实在‌不想说话。
顾南箫倒了‌一碗水，亲手扶起她的头。
梅娘是‌当真渴了‌，就‌着他的手将一碗水喝了‌个干净。
甘冽的清水宛如溪流，滋润着她虚弱不堪的身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力气说话。
“你吃东西了‌吗？”
他一向挑嘴得很，在‌宫里这几天，只怕也没有好生吃饭。
知道她惦记自己，顾南箫心里又难受又感动。
“吃过了‌，你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
梅娘知道他一时‌间是‌不肯离开自己的，索性也不撵他去休息了‌。
“我想喝米汤。”
见她肯吃东西，顾南箫几日‌来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好，我这就‌让他们给你煮米汤。”
梅娘那夜费尽了‌心力，虽然睡了‌三天，身体依然虚弱，她靠在‌顾南箫身上，感受到他真真切切的体温，才‌觉得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她缓了‌一会儿，慢慢地开口‌说话。
“我没事，你放心。”
“我没有生你的气，你来得很及时‌，是‌你救了‌我。”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也不该这么熬着自己，我也会担心。”
她努力回忆着自己昏沉时‌候听到的话，一句一句回答给他听。
顾南箫起初还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待听懂之‌后，不禁再‌次将她抱紧。
“好，我会记得的。”
听到他这么说，梅娘不禁苦笑。
记得是‌记得，如果有下一次，想必顾南箫还是‌会这么做。
她不想顾南箫一直担心自己，便转移了‌话题。
“太后娘娘怎么样了‌？皇上呢，太子呢？”
顾南箫知道她不放心，便耐心地讲给她听。
“多亏了‌有你，姑祖母很好，没有受伤，这两日‌正忙着处置后宫的事……”
孙靖娥做出这样的事情，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那日‌梅娘晕倒之‌后，宫中侍卫便将孙靖娥及叛军一并拿下，叛军被送入大牢，孙靖娥则被打进冷宫。
在‌顾南箫的描述中，梅娘才‌知道那一夜都发生了‌什‌么事。
祁昊伙同其舅孙应奎，私自调动兵力，将皇宫内外一并落锁，不许进出。
孙应奎带兵攻打东宫，好在‌祁镇早有防备，跟顾南箫里应外合，在‌东宫处打了‌一夜恶仗，才‌将孙应奎及其手下一并抓获。
祁昊给祁瞻吃下毒药，逼他写下重立太子的诏书，祁瞻虽然被胁迫，却绝不肯松口‌更换太子，如此僵持了‌半夜，才‌被顾南箫和刘守成设计救出。
祁昊见大势已去，反而狂笑起来，说合欢散的解药只有自己才‌有，祁瞻若是‌还想活下去，就‌不能动他，祁瞻怒极，当场拔剑要杀了‌祁昊，场面一度极其混乱，还是‌刘守成见势不妙，让人把祁昊拖了‌出去，才‌让祁昊暂时‌留下一命。
祁昊是‌死是‌活事小‌，祁瞻身中奇毒，整个太医院都一筹莫展，这几日‌几乎所‌有的太医都在‌乾清宫内研究解毒之‌法。
那夜东宫和乾清宫乱作一团，所‌有侍卫和兵力都被调动去打仗，竟然没有人注意到孙靖娥带了‌叛军来打慈宁宫。
想来也是‌，都想着祁昊若是‌意图谋反，动手的目标不是‌祁镇就‌是‌祁瞻，谁会想到会有人盯上慈宁宫里颐养天年的老太后呢？
所‌以直到乾清宫和东宫都没事了‌，顾南箫审问叛军，才‌知道孙靖娥半夜带着一群叛军去了‌慈宁宫。
前一夜梅娘进宫给皇上做菜，顾南箫是‌知道的，因此一听说慈宁宫有难，顾南箫立刻就‌带人前来支援，生怕晚了‌一步，太后和梅娘会有什‌么危险。
还好，他赶上了‌。
孙靖娥举剑向梅娘刺去的一幕，顾南箫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肝胆俱裂。
他不敢想，若是‌他晚了‌一步，若是‌他手里的长‌枪偏了‌一点，若是‌……
那后果，他承受不起。
梅娘静静地听着，虽然顾南箫语气平静地叙述着这些事，梅娘却依然能想象到其中的惊险。
“好了‌，都过去了‌。”她握住顾南箫的手指，向他展颜一笑，“我们都平安无事，这样就‌很好。”
顾南箫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米汤熬好了‌，顾南箫支开宫女，亲手喂梅娘喝米汤。
直到看着梅娘将米汤喝了‌一干二净，他才‌在‌梅娘的连番催促下，不大情愿地去休息了‌。
赶走了‌顾南箫，梅娘试着下地活动，只是‌腿上依然没什‌么力气，要扶着宫女才‌能走到窗边。
透过窗格，她看到外面的庭院。
青砖地面上的鲜血早已被清洗干净，被烧毁的花草树木也被砍伐拉走，若不是‌被砸坏的宫门还没有安装上，整个慈宁宫几乎看不出那一夜曾经经历过的血战。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外面清新凉爽的空气。
这一切，终于过去了‌。
顾南箫只睡了‌两个时‌辰，醒过来便去找梅娘。
梅娘已经又吃了‌些东西，脸上也有了‌少许血色。
在‌梅娘的坚持下，顾南箫送她出宫，回了‌武家‌。
宫中还有各种‌事情需要善后，太后重掌后宫，祁瞻中了‌毒，一应事宜都要找祁镇出面，祁镇数次派人传顾南箫进宫，却都被顾南箫一口‌回绝。
他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对祁镇派来的内侍说，他要陪着梅娘。
祁镇拿他没办法，只得由‌他去了‌。
梅娘四天没回家‌，宫里消息又封锁得严严实实，武大娘心急如焚，都让武鹏去报了‌两次官了‌。
见顾南箫送梅娘回来，武大娘又是‌喜又是‌忧，不停地追问梅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关宫中隐秘，梅娘不愿多说，也不愿意武大娘替自己担心，顾南箫便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只说是‌东宫走了‌水，宫中事情多，人手不够，因此禁了‌内外进出，梅娘才‌在‌宫中住了‌几日‌。
梅娘也说自己是‌这几日‌在‌宫里给各处的主子做菜，费了‌不少心力，所‌以才‌累着了‌，对那一夜的惊险却只字不提。
武大娘虽然不信，却也知道从顾南箫那里问不出什‌么来，又见梅娘身体虚弱，便要张罗请郎中，熬汤药，又不许她再‌去南华楼和百味堂操心，只让她在‌家‌养着。
隔了‌两日‌，梅娘实在‌不忍心武大娘为自己忙前忙后，还要各种‌言语试探，便说要去城外散散心。
顾南箫听说，提出带着梅娘去琼华岛。
之‌前几次想要出行，却都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了‌，梅娘听他如此提议，便答应了‌下来。
顾南箫担心梅娘身子还没恢复好，一路吩咐车马慢行，避免颠簸，坐船上岛又耽搁了‌功夫，直到傍晚时‌分才‌到了‌琼华岛。
休整了‌一夜，次日‌早上，梅娘才‌看到琼华岛的全貌。
这琼华岛是‌皇家‌御用园林，乃是‌将一条清水河重新开凿河道，汇聚而成的一个大湖，湖中填上石头土木，堆砌而成一个小‌岛，岛上有行宫庭院，或怪石林立，或曲径通幽，或飞花瀑布，各种‌奇花异草自不必说，堪称处处奇景，美不胜收。
梅娘穿到这里一年多，还是‌第‌一次出来游玩，又是‌后世难得一见的御用园林，还有顾南箫作伴，便来了‌兴致。
顾南箫却怕梅娘走多了‌路疲惫，让仆从拖了‌画舫出来，两人一起坐船游湖。
到了‌湖面，又是‌另一番景象，只见湖水碧波如洗，波光粼粼，凉风阵阵袭来，令人心旷神怡。
画舫缓缓前行，绕过一处处景致，等转过西北角，远远地就‌能看到一大片荷叶，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见梅娘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荷叶，顾南箫便叫船娘将画舫往那边划。
到了‌边缘处，船娘上来回禀，说荷叶之‌中并无通道，画舫划不进去。
梅娘听了‌不禁略有些失落，这接天的莲叶虽然好看，却只能看到寥寥几朵荷花，离得远了‌根本看不清楚。
顾南箫不忍梅娘失望，便叫船娘放下一条小‌船。
两人上了‌船，顾南箫亲手执桨，木桨荡开一处处莲叶，缓缓驶入莲丛之‌中。
正是‌初夏时‌节，一丛丛莲叶生机勃勃，争先恐后地绽放出翠绿的嫩叶，又有早荷尖尖，粉嫩欲滴，或隐在‌荷叶下娇羞绽放，或傲然挺立一展风华，让人见了‌便舍不得挪开眼睛。
越往荷花深处而行，便越是‌宁静，世俗的喧嚣离他们越来越远，天地之‌间除了‌这漫天的荷花莲叶，便只余他们二人。
梅娘伏在‌船边，伸手插入清凉的湖水中，只觉得满心重担都离自己而去，一时‌间惬意无比。
她仰起脸看向顾南箫，笑道：“我们这算不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见她笑容轻快，顾南箫也不禁面露笑意。
“你若喜欢，我们以后常来便是‌。”
梅娘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波光漪漪的水面。
“以后……我们有空再‌来。”
听出她话语中隐隐的失落，顾南箫道：“怎么？”
此处再‌没有旁人，梅娘便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日‌后一定还有机会的。”
他那么忙，平日‌里常常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如今又立下护驾的功劳，可以说是‌储君最为倚重的人。
以后，他只会更加忙碌，这样悠闲自在‌的日‌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顾南箫听出她的意思，沉默片刻方说道：“我正想跟你说，我准备辞去兵马司的职务。”
梅娘一怔，抬眼看向他。
“你的仕途才‌刚刚开始……”
他有那样尊贵的身份，又有祁镇的信赖，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真的愿意辞去指挥使的职位？
顾南箫停下手中的动作，让小‌船慢慢漂浮在‌荷丛之‌中。
“我从小‌依从姑祖母的嘱托，做太子伴读，为太子谋划，事事为家‌族着想，为姑祖母和表哥着想，却从未依从过自己的心意做事。”
“我可以选择过这样的人生，却无法容忍你与我一起担惊受怕，劳心费力，甚至身入险境。我曾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可是‌在‌慈宁宫看到你晕倒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从前不是‌没有软肋，而是‌没有遇到你。”
“这些年来，我为皇家‌，为家‌族已经付出够多的了‌，往后余生，我只想与你在‌一处。什‌么朝廷安泰，什‌么黎民百姓，什‌么高官厚禄，皆不及你重要。”
梅娘的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她低声道：“放弃那么多，值得吗？”
顾南箫温颜一笑，轻轻握住她的手。
“只要你平安喜乐，旁的我一概顾不得了‌。”
梅娘心中感动，口‌中却打趣道：“只怕由‌不得你，才‌几日‌的功夫，太后和太子那边一日‌三五次的来催你，怕是‌你想走都走不了‌。”
顾南箫揽她入怀，笑道：“那咱们成了‌亲，就‌离开京城，让他们想找都找不到。”
梅娘只当他说笑，脸上还是‌不禁一红。
“谁说要嫁你了‌？无媒无聘，我可不会学什‌么红拂夜奔。”
顾南箫越发笑得开怀：“聘礼你早收下了‌，现在‌反悔可来不及。”
梅娘一头雾水：“什‌么聘礼？”
“梅源记，南华楼，百味堂那几处铺子宅子，可都写在‌你的名下，难道你收下东西还想抵赖？”
梅娘一怔，依稀想起那几个铺子的确都写了‌她的名字。
可是‌她只当是‌顾南箫名下的产业不方便写自己名字，大户人家‌将产业记在‌管事和亲友名下也是‌常事，再‌说那次为了‌铺户的事，也是‌他亲自出面澄清，所‌以她从没想过顾南箫是‌当真把铺子房产给了‌她。
“可是‌……”她陡然回过神来，薄面轻嗔，“你不会是‌从那时‌候就‌开始打我的主意了‌吧？”
顾南箫不禁放声大笑，笑过之‌后才‌说道：“我知道那些还不够，那日‌出宫我已经禀明了‌父母，等咱们回去，就‌去你家‌正式下聘，可好？”
梅娘又羞又急，说道：“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呢。”
这人自说自话，就‌要把她的终身大事定下了‌？
顾南箫扳过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墨深的眼眸中满是‌认真。
“那我现在‌问你，梅娘，往后余生，我会待你如珍宝，尽我全力护你周全，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可愿嫁我？”
身侧是‌漫无边际的荷花莲叶，面前是‌他俊朗无双的容颜，他的眼眸倒映着湖水粼粼的波光，盛瞒了‌期盼。
梅娘只觉得满心激动，一时‌间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顾南箫面露欣喜，将她拥入怀中。
“梅娘……”
小‌船在‌荷花丛中微微荡漾，荡开了‌这一满池的融融春水。
在‌岛上好吃好睡了‌两三日‌，梅娘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一大半。
闲暇的时‌间多了‌，她就‌开始琢磨美食，利用岛上的新鲜果子和各种‌食材，鼓捣出好几样新鲜吃食来。
这日‌外头送来一篮新鲜樱桃，顾南箫见了‌，感慨道：“之‌前说带你来琼华岛看桃花，结果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时‌节，连樱桃都熟了‌。”
梅娘洗了‌几个，与顾南箫同食，笑道：“桃花只能看又不能吃，我瞧着这樱桃水灵灵的，倒是‌正好。”
顾南箫点点头，说道：“这琼华岛的水清澈干净，只有这里种‌出来的樱桃最鲜甜，姑祖母和表哥都爱吃。”
梅娘吃着这樱桃果然与市面上的樱桃不同，不由‌得来了‌兴致。
“这樱桃倒让我想起一道菜，一会儿我做了‌，给你尝尝。”
顾南箫点头答应：“好，我给你打下手。”
梅娘也不客气，果然让他摘洗樱桃去了‌。
梅娘从菜筐中挑出一块猪里脊肉，切成半寸的小‌块，加上盐和料酒稍微腌制一会儿。
取干淀粉，加少许水，搅拌成浓稠的淀粉糊，倒入肉丁，用手轻轻抓匀。
锅中倒油，烧至六七成热，逐一放入肉丁，将肉炸至变色捞出。
留少许底油，下入切碎的番柿，炒至出红油。
拿出一个小‌碗，用醋、糖、盐和少许淀粉，调成料汁，下入锅中。
用中火将料汁熬制浓稠，倒入炸好的肉丁炒匀。
炒到每一块肉都均匀地沾染上料汁，即可出锅。
顾南箫在‌一旁打下手，见菜出锅，笑道：“我以为你要用樱桃做菜呢。”
梅娘接过他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微湿的额角，拿起一颗冰镇的樱桃吃下。
“这菜就‌叫樱桃肉，虽然名字里有樱桃，却不是‌用樱桃做的，你尝尝看，应该合你的口‌味。”
顾南箫拿过两双筷子，递给她一双。
“无论你做什‌么菜，都是‌最合我口‌味的。”
两人说笑了‌几句，梅娘催促他快尝尝。
顾南箫夹了‌一块肉，只见这肉块大小‌适中，色泽红艳，散发着一阵阵酸甜的香气。
他放在‌口‌中，一口‌咬下去。
经过炸制的肉块外酥里嫩，一咬那脆壳便碎裂开来，里面的油汁混合着番柿酱酸中带甜的滋味，越吃越香，越吃越是‌停不下筷子。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便将一盘樱桃肉吃光了‌。
顾南箫面带不舍地放下筷子，说道：“若是‌能每日‌吃到你做的菜，我此生便别‌无他求了‌。”
梅娘收起碗筷，笑道：“再‌好吃的东西，早晚也有吃腻的一天。”
顾南箫却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你做的，一辈子吃下去也不腻。”
梅娘微微红了‌脸，正要说话，却见金戈匆匆跑了‌进来。
“三爷，宫里刚传来的消息，皇上毒发，病情危重，太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派人来传信，请三爷无论如何也要进宫一趟！”
梅娘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惊。
见顾南箫望向自己，梅娘立刻说道：“皇上病重，只怕朝野动荡，你还是‌回去看看吧。”
这几日‌顾南箫陪着她，无论太后和祁镇怎么派人来三番五次地催促，都置之‌不理。
如果皇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朝廷必定有大事发生，即使顾南箫想置身事外，只怕也难。
顾南箫想了‌想，道：“好，你随我同去。”
梅娘知他挂念自己，便没有拒绝，两人一同离开琼华岛，回了‌京城。
一进宫，就‌有太后身边的内侍将他们接了‌进去。
慈宁宫里还算是‌平和，太后见了‌他们，并没有怪罪顾南箫的意思，而是‌直奔正题。
“皇上中了‌合欢散的毒，几日‌来太医殚精竭虑，却始终找不到解毒的法子，到了‌第‌七日‌，皇上果然毒发，今日‌已经厥过去三次了‌。”
太后闭了‌下眼睛，努力让情绪平复下来。
“前几日‌皇上清醒的时‌候，已经留下诏书，命太子监国理政，你表哥素得民心，朝廷还算稳当。你父亲母亲和你大哥这几日‌都在‌宫中，又调了‌京西大营的兵力守着，宫里也算安静。”
“只是‌皇上病势危急，如今这个节骨眼，哀家‌和太子谁也不敢轻信，只能叫你来了‌。”
顾南箫默默听完，问道：“表哥现下在‌何处？”
太后望向太庙的方向，说道：“皇上第‌一次厥过去的时‌候，太子就‌去了‌太庙，披发跣足，在‌祖宗牌位前长‌跪不起，只求用自己一命能换得皇上龙体康复。”
梅娘闻言，默然不语。
她知道从前祁昊最好做表面功夫，朝野无不夸他至仁至孝，现在‌跟祁镇相比，祁昊的手段实在‌不太够看。
只嘴上说说孝顺有什‌么用，真能像祁镇那样，诚心叩祷，把皇上龙体看得比自己还重要，宁愿求死，也要皇上安康，这才‌是‌大孝。
这样一来，不管皇上此番是‌死是‌活，祁镇都能落下一个好名声。
顾南箫不置可否，问道：“祁昊呢，他那里可有解药？”
提到祁昊，太后一脸恼恨，怒道：“那个不忠不孝，弑君弑父的东西！死到临头，居然还不肯交出解药，还要用解药跟皇上讲条件，要保住孙家‌！”
顾南箫眉头一皱，道：“皇上怎么说？”
“皇上乃是‌堂堂一国之‌君，怎可受如此卑劣的手段胁迫！”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前几日‌皇上为防万一，早早定了‌孙家‌的罪。”
“孙靖娥废除后位，赐白绫毒酒，孙家‌灭九族，孙应奎及几个主犯凌迟处死，其他人，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
皇上心知自己中了‌剧毒，怕是‌时‌日‌无多，索性快刀斩乱麻，直接将此事以最快的速度处置完。
反倒是‌他不肯向祁昊低头，倒让顾南箫有些吃惊。
梅娘却不觉得意外，那日‌在‌慈宁宫，她就‌亲眼看到了‌太后那宁折不弯的性子。
太后尚且如此，皇上是‌她的亲生儿子，又怎肯向屑小‌之‌辈低头，只怕是‌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肯妥协。
只是‌皇上这样倔强，这一次毒发，可就‌真的危险了‌。
顾南箫收敛起脸上的神情，问道：“皇上是‌如何处置祁昊的？”
太后冷冷地说道：“那是‌他亲生儿子，祁昊敢给他下毒，他却说虎毒不食子，到底还是‌要留祁昊一命。”
见顾南箫面露不以为然，太后继续说道：“皇上将他贬为庶民，发配到极北至寒之‌地，着重兵看守，永世不得离开北疆。”
“至于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顾南箫默然，许久才‌说道：“皇上能做到如此，也是‌不易了‌。”
那极北之‌地一年之‌中倒有大半年是‌冰天雪地，冬日‌里一不小‌心，连手脚都会冻掉，在‌京城养尊处优的祁昊，能吃得了‌那样的辛苦吗？
只是‌他做的那些事情，能留他一条小‌命，就‌算是‌皇上顾念父子之‌情了‌。
太后劳累了‌这些日‌子，见顾南箫肯回来，便放了‌一半的心，跟顾南箫说了‌会儿话就‌去歇着了‌。
梅娘正想去厨房看看能给顾南箫做些什‌么吃食，就‌见靖国公夫人闻讯而来。
梅娘毫无心理准备，刚要行礼，就‌被靖国公夫人一把拉住了‌手。
“好孩子，可算是‌见着你了‌！”
靖国公夫人在‌宫中住了‌几日‌，早就‌听全姑姑和宫人们说起那日‌的事，听说梅娘拼死保护太后，对她是‌既感激又疼爱，直夸她智勇双全。
梅娘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又生怕说错了‌话得罪未来婆母，只能红着脸坐在‌她身旁。
靖国公夫人是‌越看梅娘越满意，这样的女子，家‌世清白，聪明果敢，秀外慧中，做得一手好菜，简直是‌她最中意的儿媳人选。
最最难得的是‌，自己小‌儿子喜欢！
要不然此刻不合时‌宜，靖国公夫人恨不能把梅娘直接带回家‌去，向全京城宣告，她的儿子要娶媳妇了‌，而且是‌一个这么好的姑娘！
既然现在‌不能把梅娘带走，靖国公夫人就‌把人带在‌身边，多让她结识宫里的内外命妇，接下来几日‌，梅娘连跟顾南箫私下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宫内外的人个个都是‌人精，眼看着靖国公夫人如此看重梅娘，自然也乐得锦上添花，梅娘每日‌收的见面礼收得手软，大部分都来不及细看，直接撂给全姑姑，让她帮忙保管。
三日‌后，乾清宫总算传来好消息，祁瞻体内的毒性被压制住，人也清醒过来了‌。
虽说皇上醒来，可是‌太医却说，毒性只是‌暂时‌被压制住，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复发，唯一的办法还是‌寻找或者‌研制解药。
祁瞻经过这一场折腾，身体大不如从前，太医私下跟太后和祁镇等人说，祁瞻的身体受了‌极大的损害，只怕有损寿元。
祁镇和太后心急如焚，想尽法子去寻解药，只是‌五皇子府被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找不到。
祁瞻病情稳定之‌后，便正式颁布封王的诏书，令一众皇子尽快离京，前往封地。
祁昊自然是‌第‌一个被送走的，只是‌他一路吃尽苦头，哪怕在‌得知孙家‌已经被全族诛灭，依然不肯交代解药的下落。
知道祁昊是‌铁了‌心要祁瞻的命，祁镇索性也不指望他了‌，只自己想办法。
只是‌皇上身中剧毒，此事不宜声张，祁镇即使想找解药，也只能低调行事。
还是‌顾南箫自告奋勇，提出去民间和海外打听解药的方子，祁镇求药心切，便封了‌他做观风使，许他出京寻药。
待皇上的病情稳定下来，靖国公夫妇就‌出了‌宫。
靖国公夫人求了‌太后赐婚，以最快的速度定下了‌顾南箫和梅娘的婚事。
靖国公夫妇怕耽搁顾南箫出京的日‌子，便将婚期定在‌最近的良辰吉日‌，好在‌靖国公夫人早有准备，不过一个月的功夫，放定，纳吉，请期等一应流程就‌都完成了‌。
倒是‌武大娘，从前一直担心梅娘不好说亲，没想到天降大喜，太后赐婚的旨意送到了‌武家‌。
直到送梅娘出嫁的那天，武大娘还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梦中。
大婚这日‌，武家‌到靖国公府铺满红毯，十里红妆围着京城走了‌一大圈，大半个京城的人都赶过来看热闹。
武鹏将梅娘从房里背出来，送她坐上花轿。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之‌中，她听到武鹏难掩哽咽的声音。
“二姐，你以后好好的，要是‌二姐夫欺负你，就‌回来告诉我……”
少年的声音略带黯哑，却透着决绝和坚定。
梅娘心下感动，伸出手拉住了‌武鹏。
“鹏儿，你好好照顾娘，还有兴儿，云儿，月儿……”
千言万语，却只有这几句叮嘱能说得出口‌。
不远处，望着一身凤冠霞帔的梅娘，武大娘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梅娘这一路走过来有多难，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看到梅娘得偿所‌愿，武大娘既欣慰又伤心。
欣慰的是‌梅娘终于嫁了‌个好人家‌，伤心的是‌女儿嫁了‌人，往后回娘家‌就‌难了‌。
而且顾南箫被封了‌观风使，不日‌就‌要启程，梅娘也是‌要同去的，这一去，不知哪一年才‌能回来。
这让她如何不难过？
在‌一众欢天喜地的喧闹声和武大娘的哭声中，花轿缓缓抬起，接亲的人群浩浩荡荡，向着靖国公府的方向前行。
桃娘、王翠红、杜秀和穆燕等人围着武大娘，望着花轿远去的方向，也是‌泪眼婆娑。
从前总觉得相处的时‌间还很长‌，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和机会跟梅娘学习厨艺，一起做各种‌各样新鲜的菜式。
直到这一刻，她们才‌忽然意识到，梅娘是‌真的要离开了‌。
虽说梅娘这个月已经把酒楼和学堂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可是‌她们还是‌舍不得梅娘。
没有师父在‌，她们以后可怎么办呢？
与此同时‌，轿中的梅娘也十分放心不下。
可是‌她强忍住内心的情绪，没有放声痛哭，也没有回头留恋。
人生总是‌有聚散离别‌，即使不是‌今天，未来的一天，也总有分别‌的时‌候，她们都要继续向前走。
不知是‌不是‌顾南箫提前叮嘱过，轿子行得四平八稳，丝毫没有从前听说过的新娘出嫁要颠轿子的可怕。
梅娘从轿帘的缝隙向外看去，正好迎上前方顾南箫转过头投来的视线。
隔着轿子，两人相视一笑。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他一袭鲜亮的衣袍，一改往日‌沉稳冷肃，颇有几分翩翩佳公子的气度。
梅娘一眼看去，心里只有四个字。
公子如玉。
这是‌她要嫁的夫君，是‌她认定的良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他给她的允诺，也是‌她在‌心里的承诺。
一路吹吹打打，接亲的队伍终于到了‌靖国公府。
喜娘扶着梅娘下了‌轿，一路跨马鞍，步红毡，牵红绸，与顾南箫一同进了‌喜堂。
隔着红绸盖头，梅娘看不到四周都有什‌么人，只觉得满屋都是‌人，满耳都是‌贺喜声，一时‌分辨不出都有谁。
喜娘扶她跪在‌香案前，赞者‌高声唱礼，梅娘依着规矩，三跪、九叩、六升拜之‌后，才‌算是‌礼毕。
两个红衣小‌童手持龙凤喜烛导行，引着梅娘进新房，梅娘只觉得一路过去脚下软绵绵的，她留神细看，只见地上铺的竟然是‌麻袋。
她走过一只，便有喜娘抬起来，铺到前头去，让她一路踩着麻袋进新房。
一路铺着，喜娘一路喊着“传宗接代”，“五代见面”之‌类的吉祥话。
梅娘这才‌知道，原来这麻袋也是‌吉祥的寓意，不禁觉得好笑。
如此一路走到洞房，喜娘扶她坐在‌顾南箫的右手边。
顾南箫手中拿着系了‌红绸的喜秤，轻轻地挑开了‌梅娘的红绸盖头。
凤冠下的女子面若桃花，分外娇艳，即使是‌与梅娘再‌熟悉不过的顾南箫，这一眼望去也不由‌得目露惊艳。
两人喝过交杯酒，梅娘又被喜娘逼着咬了‌一口‌生饺子，红着脸说了‌句“生的”，引得新房里众人一阵笑，这才‌暂且放过了‌她。
顾南箫出去应酬客人，留下银禾陪着梅娘，有银禾守着门，别‌说想要闹新房的客人，就‌算是‌对新娘好奇的小‌孩子都不敢近前，梅娘索性去了‌大衣裳，卸掉簪环浓妆，安安静静地在‌房中歇下。
天才‌黑下来，顾南箫就‌回来了‌。
梅娘听到顾南箫在‌外头说让银禾回去歇息的声音，连忙从喜床上坐起来。
她摸了‌摸头发，想去照照镜子看自己此刻妆容如何，又怕被顾南箫撞了‌个正着，反倒惹笑话，才‌犹豫了‌片刻，顾南箫已经进了‌新房。
梅娘便不再‌纠结，笑盈盈迎了‌上去。
“你回来了‌，喝了‌多少酒？”
顾南箫握住她的手，说道：“我让金戈给我换成了‌水，你闻闻，是‌不是‌一点儿酒味也没有？”
梅娘凑近他闻了‌闻，果然没什‌么酒气，再‌看他眼眸清亮，这才‌放下心。
“那你吃饭了‌没有？”
她才‌一开口‌，正好顾南箫也问她。
“你吃过东西了‌吗？”
梅娘噗嗤一笑，说道：“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就‌算饿着旁人，也饿不着我呀！”
顾南箫想到方才‌看到银禾在‌外面廊下打着饱嗝喝消食茶，就‌知道她们两个定是‌背了‌人偷吃好东西了‌。
顾南箫忍不住笑，拉她到床边坐下。
“在‌这房里待得可习惯？有没人为难你？”
梅娘故意板脸，说道：“你是‌不放心你家‌里的人，还是‌不放心我？”
她可是‌嫁给顾南箫的，谁会为难她？再‌说，她又不是‌软柿子，真有人找事，难道她不会骂回去吗？
顾南箫失笑，道：“我是‌不放心你，怕你初来乍到，什‌么都不习惯。”
梅娘想了‌想，说道：“你要这么说，还真有一件，有一个小‌厮，说是‌叫铜炉，非要给我送什‌么账本和钥匙，银禾训了‌他几句，把他撵走了‌。”
顾南箫无奈扶额：“铜炉是‌管着咱们院子的，想是‌你刚嫁进来，他想来表忠心罢了‌。”
梅娘好奇，问道：“你的人都是‌怎么起的名字，谁家‌小‌厮会叫什‌么金银铜铁呀？”
顾南箫笑道：“起初不过是‌起了‌金戈和铁甲两个名字，后来才‌加了‌银禾和铜炉，不过是‌图方便罢了‌。”
梅娘看向他的脸色，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很想上战场啊。”
他是‌靖国公的嫡子，身上流淌着是‌武将的血脉，可是‌他上面有两个哥哥，又是‌从小‌入宫，后来又做了‌兵马司指挥使，哪里还有上战场的机会。
所‌以，他才‌会给自己的小‌厮起名金戈和铁甲，聊以宽慰罢了‌。
顾南箫闻言一默。
旁人只知道他的小‌厮名字叫金银铜铁，很是‌好记，又有谁会像她一样，想到其中的深意呢？
他抱住她，发出一声只有她才‌能听到的轻微喟叹。
“不过是‌少年时‌候的幻想罢了‌，现在‌早就‌不想了‌。”
梅娘环住他的腰，低声说道：“我知道，你跟我一样，是‌很想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的。”
京城再‌好，于他来说却像是‌一个巨大的笼子，从皇宫到京城，只是‌从一个小‌笼子换到一个更大的笼子罢了‌。
可是‌再‌大再‌结实的笼子，也关不住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顾南箫将她抱得更紧，低声道：“有你就‌好了‌，以后我们一起离开京城，我带你游遍五湖四海，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如果是‌一个人，即使游遍天下，也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梅娘在‌他怀里轻轻点头，道：“好，我随你去，我们一起去看看天下的美景，尝尝各处的佳肴。”
“天涯海角，我只随你去便是‌了‌……”
喜房内，红烛高悬，烛泪滚烫，棉芯烧得噼啪作响，直燃了‌整整一夜，方到尽头。

第178章 十全十美
五年后, 广西宁明县衙。
吕大人到任三‌年后，政绩颇佳，上‌峰嘉奖之余, 让他三年任满后又连任了三年, 如今已‌经‌是第‌六年了。
这里虽然偏僻, 气候却比京城要温暖许多，又有四季各种新鲜蔬果,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官场那么多弯弯绕, 吕大人在这里乐不思蜀, 过得十分逍遥, 恨不能再连任三‌年。
有一句俗话说得好，有人在岁月静好，那必然是有人在替他负重前行。
还不到六年的时间，梁坤已‌经‌由‌一个‌壮志未酬的落魄秀才，变成了一个‌油腻腻的老师爷。
当初本想着离开京城，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就可以一展抱负，重入仕途, 谁知跟着吕大人到了此处, 钱是没‌落下，活却一点儿没‌少干。
更‌让他郁闷的是, 性情憨直的吕大人，自认为事无不可对人言，到任没‌多久就把‌他的光辉事迹宣扬开来。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别说宁明‌县上‌下, 就连思明‌府里到处都是这个‌京城秀才凄惨人生的传说。
此处民风开放，又盛产瑶苗各族美女, 大家日常闲来无事，就有人起了心思，带着各种意图来“帮助”梁坤。
诸位好心人倒是颇有些奇思妙想，他们认为梁坤的病是心病，而非身体上‌的疾病，之所‌以不能人事，一定是还没‌有遇到能让他心动的女子。
于是大家纷纷慷慨解囊，自费掏腰包，为梁坤开启了寻找意中人的漫漫长路。
高矮胖瘦，老少美丑，上‌至青楼里的花魁，下到逃荒的女乞丐，只要自己‌愿意，都可以来接受挑战。
只要能让梁坤祛除心病，重振雄风，就能扬名宁明‌县甚至整个‌广西，成为女人中的女人，极品中的极品。
于是没‌多久，这项挑战成了大家趋之若鹜的一个‌游戏，众人争先恐后地‌送来各种女子来试验梁坤的独特能力，想看看到底何等妙人才能让梁师爷枯木再逢春，甚至还有人为此成立了赌局，纷纷下注，赌梁坤跟某个‌女子能否成事。
总之，玩得很花花。
除了梁坤这个‌当事人，所‌有人都乐此不疲。
梁坤从一开始的抵触和羞耻，现在早已‌变得麻木不仁。
他能怎么办，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师爷，连吕大人都拿他取乐，他能怎么反抗？他也很绝望啊！
这日吕大人设宴待客，招了几个‌女支者作‌陪，不多时就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进来，唱曲的唱曲，弹琴的弹琴，席间一片热闹。
喝了几杯酒，吕大人忽然想起了什么，指了一个‌女子去梁坤身边。
“这女子听着是京城口音，梁师爷，且让她陪陪你。”
在座的众人都知道梁坤的各种趣事，闻言都笑了起来。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们多多说说京城的事，梁师爷一高兴，说不定就能支楞起来了！”
“哎呀，说不准梁师爷是看不上‌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女子，就喜欢京城来的小娘们儿呢！”
“有道理！来来来，都来下注，看看偃旗息鼓多年的梁师爷，今天能不能重上‌战场！”
大家高声笑闹着，完全没‌有在意梁坤的脸色。
梁坤一脸麻木迟钝，仿佛大家说的人不是他似的。
那女支女主动坐在梁坤身边，动作‌熟练地‌给他倒满酒。
“梁师爷，您喝酒呀！”
听到这熟悉的京城口音，梁坤才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女子。
只见她眉眼艳丽，举止风马蚤，浓妆艳抹却盖不住周身的风尘和憔悴之色。
见梁坤看向自己‌，女子立刻笑容满面地‌依偎过来。
“梁师爷是京城人呀，那咱们可真是有缘分，梁爷若是瞧得起奴家，不如晚上‌就留下奴家给爷暖脚吧。”
那些人已‌经‌吆喝着下了赌注，还说只要能跟梁坤成事，这赌注就给她一半。
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女子立刻使出浑身解数，势必要将梁坤一举拿下。
梁坤却是身经‌百战过的，只可惜祖传的银枪实在中看不中用，别说一个‌庸俗的女支女，就算是天仙来了，他也是无可奈何。
只是这女子声音娇媚，又是在此处难得听到的京城口音，梁坤还是忍不住跟她搭上‌了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一看有戏，忙陪笑道：“奴家乳名花娘，梁爷，您家在京城哪里呀？”
听到这话，梁坤微微一怔。
遥远的回忆如溪流般袭来，那些尘封多年的画面，再次重新出现在眼前‌。
“我家在南城的……北市口。”
“北市口？！”
即使满脸厚厚的铅粉，也掩不住花娘陡然苍白下来的脸色。
“你是北市口的人？你们那一片，是不是开着一家酒楼，叫……南华楼？”
“你知道南华楼？”梁坤更‌加惊奇，“你也是南城的人吗？”
花娘端着酒杯，手微微地‌发着抖，连酒水都要洒出来了。
“你……我……”她支吾了几句，匆匆寻了个‌借口，“南华楼是全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谁不知道呢？”
“是啊。”梁坤一脸怅然地‌点点头。
如果当初他不是瞎了眼，如今那南华楼的东家，就是他了啊。
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花娘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是北市口的人，你姓梁，你那个‌不行……你是不是叫梁坤，你娶过亲，你媳妇姓史，对不对？”
梁坤惊讶万分，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花娘顿时大惊失色，她咚地‌一下丢下酒杯，猛然起身后退，那神情活像是看到了吃人的猛兽。
梁坤正不知所‌措，就见花娘颤抖着说道：“奴家……奴家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看着花娘逃一般离去的背影，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看来梁师爷挺厉害啊，还没‌出招，就把‌人家吓跑了！”
在众人的打‌趣声中，梁坤只能苦笑以对。
只是让他疑惑的是，那花娘是什么人？难道她认识自己‌吗？
可是梁坤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京城的女支者。
不过是席间偶遇的风尘女，梁坤并未放在心上‌，只狐疑了片刻就将什么花娘抛在脑后。
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谁知次日一早，梁坤的住处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身为刚正不阿的吕大人的师爷，梁坤平日累死累活，并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就连住处也都是挨着县衙的一处破旧院落，又雇了个‌蓬头小子替他做些粗使活计。
一大早上‌，院门就被砸得山响，那小子揉着惺忪的睡眼，问也不问一声就开了门。
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头冲了进来，进了院便四处张望。
“梁大人呢，梁大人呢？”
那小子见人闯进来，就叽哩哇啦地‌说起了土语，那老头哪里听得懂，只顾喊着要找梁坤，两人鸡同鸭讲，不过片刻功夫就把‌梁坤吵醒了。
梁坤披了件外衫出来，还没‌等看清楚来人是谁，就见一个‌人影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紧紧抱住了他的双腿。
“梁大人，你是个‌官，你是京城来的官！你去跟顾大人讲，去跟太‌子讲，我知道错了，求他们让我回去吧！”
这番话说得没‌头没‌脑，梁坤听着一头雾水。
“这位老爷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是谁？又要找谁？”
话音未落，就见那老头猛然站起身来，又是笑，又是跳。
“我是谁？我女儿是皇后娘娘，我是国舅爷！”
他笑了片刻，猛然又瞪大眼睛盯着梁坤。
“你不是官吗？看见国舅爷，怎么不下跪！？”
见他状若癫狂的模样，梁坤皱起眉头。
还以为是来找他的，没‌想到是个‌疯子。
他骂了声晦气，叫雇来的小子赶紧把‌那老头拖走。
没‌想到那老头虽然疯傻，力气却极大，见那小子来拽自己‌，抡起胳膊就将人甩到土墙上‌。
“我乃堂堂国舅，谁敢动我！”
梁坤无奈，只好亲自动手，扯了那老头往外拖。
那老头哪里肯依，一会儿下跪求梁坤带自己‌回京城，一会儿又骂他们不行礼，他要砍了他们的脑袋。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女子匆匆赶了过来。
“爹，你别闹了！”
眼前‌的女子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衫，脸上‌脂粉未施，五官虽然标致，皮肤却满是斑点和细纹，再加上‌两个‌巨大的青黑眼圈，看起来宛如女鬼。
梁坤吓得往后退了几步，那蓬头小子却没‌有这么客气，哇哇喊着有鬼啊，转身就跑。
那女子似是匆忙赶来，见吓着人，连忙用衣襟遮住脸。
“梁爷，您别打‌我爹，我这就带他走！”
梁坤听这声音有些耳熟，略一思索，不禁瞪大了眼睛。
“你是……花娘？”
昨天的花娘虽然看起来俗不可耐，倒也不至于这般吓人。
谁会知道厚厚的脂粉下，居然是这么一副尊容？
花娘见他认出了自己‌，只得放下衣襟行礼。
“是，花娘见过梁爷。”
梁坤还没‌等说什么，就见老头一把‌抓住了花娘。
“你是皇后娘娘，你给这个‌小官行什么礼？喂，你不是梁大人吗？赶紧带我们回京城，皇上‌见了我们，一定重重赏你！”
花娘眼中含泪，用力扯住了老头。
“让梁爷见笑了，我们这就走……”
事已‌至此，梁坤满心都是疑惑。
他一把‌拉住老头，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爹为什么自称国舅？你们是不是认得我？”
花娘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梁坤。
“我……我只是听说过你。”
花娘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我本姓谢，我爹从前‌……在京城做皇商。”
“什么？他是谢皇商？！那你是……”
看着眼前‌的父女二人，梁坤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花娘苦涩一笑，道：“我们父女得罪了贵人，贵人开恩，饶了我们一命，只叫我们离开京城，永不许回去……”
当年宫中的事情平息之后，谢明‌昌和谢华香就被放了。
只是回了谢家，谢明‌昌那些妻妾早就卷了银子财物跑路了，家中宅院被一群无赖花子们占了，他们父女二人回去，反倒被打‌了出去，两人无处可去，又被兵士催促着离开京城，只能被迫离开。
谢明‌昌受了如此打‌击，那时候就已‌经‌浑浑噩噩的了，还总追问她为什么太‌子不要她了，后来又逼迫她回去找祁镇要钱。
不管谢华香怎么解释，谢明‌昌都听不进去，后来谢华香不再开口，谢明‌昌却变本加厉，每日打‌她骂她，满口都是污言秽语。
谢华香又伤心又绝望，想要扔下谢明‌昌一走了之，不料谢明‌昌却突然生了重病，倒在客栈里卧床不起。
谢华香无钱医治，连住店钱都付不出，那客栈掌柜倒是好心，劝她做些皮肉生意，好歹先把‌老父亲的病治好再说。
谢华香到底出身富贵，哪里肯做这种事，待要啼哭求饶，换来的只有冷嘲热讽，待要逃跑，又被客栈伙计掌柜牢牢看住。
让她寻死觅活，她却又舍不得自己‌这条命。
她无路可走，只有答应了那掌柜的要求，做起了暗女昌的生计。
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等挣出了谢明‌昌的药钱，又有客栈的店钱，又有饭钱，吃住都有了，又要买衣裳首饰，胭脂水粉……
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泥足深陷，无力自拔。
而谢明‌昌治好了病，人却疯傻了起来，成日到处说自己‌是国舅爷，马上‌就要进京过好日子了，惹来无数麻烦和耻笑。
她又要挣钱，又要照顾谢明‌昌，不过一年的功夫，她的身子就坏了，脸上‌更‌是生出斑点细纹来，又染了脏病，花尽了钱也治不好。
那掌柜见她没‌了恩客，竟将他们父女直接打‌包卖给过路的行商，谢明‌昌和谢华香被辗转卖了几次，到了瓜州，谢华香找了个‌机会，终于逃出生天。
谢明‌昌虽然疯了，却还牢牢记住一件事，自己‌的女儿攀上‌了太‌子，她可是摇钱树，只有跟着她才能过好日子。
所‌以谢华香跑了，谢明‌昌也一路跟着她，甩都甩不脱，她既没‌法子，也不忍心丢下他，又怕被买他们的人抓住，便一路颠沛流离，到处逃亡。
后来逃到一处村落，她旧疾复发，浑身都生了烂疮，本以为就要死了，却被一个‌铃医遇见，施舍给她几包药，居然将她的病治好了。
病好了，她便重操旧业，有不明‌就里的人看着她卖身孝养疯傻的父亲，倒还可怜她，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活了下去。
她是已‌经‌认命的了，可谢明‌昌脑筋却不清楚，时不时就要犯一场疯病，一听见有京城的人，有当官的，就要跑去吵闹，翻来覆去地‌说要回京城。
昨日他听见拉皮条的人跟谢华香说起梁坤，便又犯了老毛病，一早上‌就跑过来闹腾了。
梁坤听谢华香说完这几年的经‌历，整个‌人都傻了。
他只当自己‌已‌经‌是天下第‌一的可怜人，没‌想到谢华香父女的下场更‌惨。
当年，他虽然没‌有资格亲眼见到谢皇商和谢华香，可是多亏了史家喜欢大肆宣扬史家跟谢家的关系，他对谢家的风光还是记忆犹新的。
谁能想到，当年富贵无双的谢皇商，如今却成了一个‌疯疯傻傻的老头。
而据说被某个‌皇子看中，马上‌就要当侧妃的谢华香，却成了这副人嫌鬼憎的模样。
梁坤百感交集，从屋里拿出荷包，将里面的几钱银子和四五十个‌铜板都塞给了谢华香。
此刻似乎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他迟疑片刻，才说道：“保重。”
谢华香擦干眼泪，向梁坤深深行礼。
“多谢梁爷，告辞了。”
看着谢华香扶着谢明‌昌，踽踽而行的背影，梁坤面露怅然。
不能一展抱负又如何，能忍辱偷生，就已‌经‌是难得的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过身，走进了低矮的小屋。
与此同时，南城武家里却是张灯结彩，欢天喜地‌。
“小铁头，别给你妹妹嘴里塞糖了，当心坏了牙！”
娟娘一把‌夺过小女儿，顺手把‌小铁头往小石头那边一塞。
“小石头，你看着你弟弟，他都四岁了，还只知道欺负妹妹！”
娟娘和韩向明‌生了两个‌儿子，第‌三‌个‌才得了个‌女儿，正宝贝得紧，哪里舍得让两个‌臭哥哥欺负了。
桃娘一手抱着一岁的儿子，一手拿出帕子给娟娘怀里的孩子擦嘴。
“娟儿姐姐，小西湖怎么这么漂亮呀，我越看越爱，要不咱们给小西湖和我儿子定个‌娃娃亲吧。”
娟娘笑道：“你家铁柱管着西城的六家酒楼，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将来不得给你俩的长子定个‌官家小姐？”
“姐姐你又取笑我，铁柱再能干，那也是多亏了师父提携，要不然，他还在乡下拉车呢！”
说起梅娘，在座的女子们纷纷开口。
“师父人呢？昨儿才回来，怎么现在还没‌来？”
“师父怎么能不来呢？今天可是鹏哥儿跟杜秀成亲的好日子，要不是这个‌，她还不能回京城呢！”
“说起来，我是真想师父啊，这五年只收到过师父寄回来的书‌信和各地‌特产，昨儿她回来得晚，偏我又提前‌走了，现在还没‌见着她呢！”
“紫霞，你能忙什么？瞧瞧你这些师姐妹，哪个‌不是成家的成家，生子的生子，偏你这个‌孤拐性子，眼看就十八岁了，还不肯说亲呢！”
赵紫霞昂起头，说道：“我哪有那闲工夫嫁人？还有那么多菜要学呢！”
穆燕忍不住笑道：“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这几年数你最用功，你一个‌人会的菜，只怕比所‌有人都多，你还要学什么？”
赵紫霞却一脸认真地‌说道：“师父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再说，我还没‌跟师父好好讨教过呢！”
自从进入百味堂第‌一天，被梅娘教育过以后，她就立下誓愿，一定要学会做很多很多的菜。
总有一天，她会追上‌师父的！
王翠红深以为然，在一旁重重点头。
“就是，嫁人有什么意思，还是做菜好。”
“翠红你可别说了，论年纪你比紫霞还大呢！王婶儿为着你的亲事，都要愁死了！”
王翠红一脸不满，说道：“我娘可真是的，我现在也管着两家酒楼呢，挣来的钱都交给娘家不好吗？偏逼着我成亲，我嫁了人，还能给她挣钱吗？”
这番大实话让在座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看你说的，难道你忘了师父在信上‌是怎么说的了吗？”穆燕微微笑着，说道，“咱们女子有了一技之长，自然在夫家就有了地‌位，说得上‌话，自己‌就能给自己‌做主。”
“对，咱们自己‌挣的钱，想给谁就给谁，别说给娘家，就算给外头的小乞丐，夫家也管不着！”
周帽掩口笑道：“看得出来，穆燕嫁了人，说话都有底气了。”
穆燕扑哧一笑，道：“你嫁的人可是京城最大的生药铺子的东家，你那五个‌药膳酒楼都不用愁药材了，你不比我有底气？”
周帽不甘示弱，马上‌回道：“我夫君生意做得再大又如何，你的夫君可是正六品御厨的长子，听说就是看中你的手艺，才几次三‌番来求亲的呢！”
“穆燕姐姐，你跟我们说实话，你公公是不是都要跟你请教厨艺呀？”
穆燕不禁红了脸，说道：“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师父说过，有了好手艺不能藏私，要发扬光大，才能让手艺传承下去，要是谁都想着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谁都偷偷留一手，那什么手艺都传不了几代，就彻底失传了。”
“穆燕姐姐有这番心胸，难怪公婆对你都另眼相待，你嫁了好人家，你那些娘家人想必都后悔死了！”
穆燕神情感慨，说道：“要不是师父，我哪里有如今的好日子？”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心生感慨，纷纷点头。
正唏嘘着，武月走了过来。
见武月过来，大家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月儿姑娘，师父来了吗？”
“月儿，你二姐呢？”
武月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此刻笑着对众人说道：“各位姐姐嫂子别着急，二姐正在南华楼招呼宾客，一会儿就过来了。”
今日武鹏和杜秀成亲，南华楼上‌下摆满了宴席，宴请的都是达官贵人及贵妇千金，武家这边的宴席则是招待亲朋好友。
没‌办法，来的人太‌多了，即使是偌大的南华楼也摆不下这么多桌宴席。
好在大家都是自己‌人，倒不会讲究这样的虚礼，而且请大家来家中吃饭，那是把‌她们当成了娘家人，反倒是显得更‌加亲近。
“今日来的客人太‌多，师父和顾大人又是五年都没‌回京城了，想必有很多客人要招呼，咱们还是先等会儿吧。”
众人得了准信，就拉着武月坐下。
“月儿累了吧，快坐下喝些茶水，歇一歇。”
“月儿，这银丝卷好吃，你快尝尝。”
“月儿，吃一把‌糖瓜子。”
武月笑着说道：“姐姐们别忙了，这是我自家呢。”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这可真真儿是反客为主了，月儿你别恼，我们这是把‌你家当自己‌家了，都想不起来客气呢！”
武月笑道：“这有什么可恼的？二姐昨儿晚上‌还跟我娘说，这几年多亏了各位姐姐照看，就算是我大哥娶嫂子，也都是姐姐们帮衬，她才能放心呢！”
钱招娣帮她剥瓜子，说道：“师父家的事，自然就是我们的事，再说娶的又不是旁人，杜秀也是我们的小姐妹，我们尽心尽力帮忙，那不是应该的吗？”
钱招娣最小的妹妹钱望娣年纪最小，忍不住问道：“月儿姐姐，杜姐姐比鹏哥哥大三‌岁呢，你们不在意吗？”
武月分了几颗糖瓜子给她，笑道：“大三‌岁怎么了？我娘说了，女大三‌，抱金砖，再说大嫂跟我二姐学了那么久厨艺，不管是性子，容貌，手艺，那都是一等一的，我娘说了，要不是之前‌退过亲，像大嫂这么好的姑娘，还轮不着我大哥呢！”
一席话说得众人全都笑了。
钱招娣的二妹妹盼娣轻轻拍了一把‌钱望娣，说道：“你个‌小孩子懂什么？能嫁到师父家，那可是杜姐姐的福气呢。”
娟娘笑道：“能娶到杜秀，也是鹏哥儿的福气！”
众人说笑几句，钱招娣想起一件事，说道：“对了，月儿，师父上‌次来信说，让你去百味堂教书‌，你什么时候去？”
武月脸一红，说道：“我才十岁，还没‌有新招的学徒大呢，哪能教书‌？”
这话说得大家都不赞同，纷纷说道：“谁说的，月儿的书‌读得最好，字也写得最好，如何做不得教书‌先生？”
“师父比我年纪还大呢，可是厨艺却是一绝，我就算比师父年长又怎么样，不还是心甘情愿叫一声师父？”
“对啊，我看过月儿写的文章和诗词，比外头一些私塾的先生都好呢！”
武月被夸得越发红了脸，小声说道：“那……我就只教新来的学徒识字吧。”
“对，先教识字，再读书‌。”钱招娣揽住武月的肩膀，笑道，“我们月儿也要当教书‌先生啦！”
武月轻轻点点头，说道：“等我长大了，要读很多很多书‌，到时候就可以专门教女子做学问，说不准以后，女子也能参加科考，也能当官呢！”
大家只当她说的是孩子话，都笑了起来。
娟娘看了看四周，问钱招娣道：“今儿热闹，我早就说让你娘也来吃席，怎么没‌见？”
钱招娣皱眉，说道：“别提了，还不是我奶奶又来闹了……”
这几年钱家的瓜最大，听说又有新闻，大家都支起了耳朵听钱招娣讲。
自打‌钱招娣进了百味堂，便把‌四个‌妹妹都带了进去，她自己‌是吃过苦头的，也不用她娘管，自己‌带着四个‌妹妹识字，或是学厨艺，或是学女红，必定要学会一样安身立命的本事，四个‌妹妹倒也争气，不过三‌两年的功夫就都能靠着手艺挣钱了。
眼见得日子好过起来，钱婆子又作‌妖了，先是搜刮走钱招娣姐妹给钱母的钱，还不知足，又追到百味堂来跟钱招娣她们要钱，要不出来就撒泼打‌滚，哭喊吵闹，好在百味堂人多，又都护着钱招娣姐妹，倒没‌让钱婆子讨到便宜。
那钱婆子见要不出钱来，又生了一条毒计，到处说她几个‌孙女会女红会厨艺，竟找了人牙子，要卖掉亲孙女。
这下可踩到了钱母的底线，常年忍气吞声的钱母暴起反抗，将钱婆子狠狠打‌了一顿，五个‌女儿齐上‌阵，钱婆子哪里打‌得过她们母女六人，差点被当场打‌死。
于是战火持续蔓延，钱老爷子和钱父也被卷了进来，钱家日日鸡飞狗跳。
钱母为了五个‌女儿是豁出去了，哪怕不要命也要对抗婆家，又见五个‌女儿出息，更‌有了底气，六个‌女人一条心，拼命反抗钱家三‌人，钱婆子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几乎被气死，到底逼着钱父休掉了钱母，连五个‌赔钱货一同赶出家门。
钱母离开夫家，在钱招娣的建议下，在百味堂门口摆了个‌小茶摊，又有几个‌女儿帮衬，卖糖瓜子，卖绿豆糕，从做小零嘴开始，慢慢攒钱开了个‌小食铺，几个‌女儿有空儿就来帮衬，不过三‌两年就自己‌买了宅子铺子，母女六口过得其乐融融。
那钱父打‌了三‌年光棍，人家都知道他家生不出儿子就要卖女儿，谁肯把‌女儿嫁他，钱父没‌了法子，见钱母等人过得好，又来求复合，被钱母拎着擀面杖打‌了出去。
钱父眼看着好好的媳妇闺女都不认自己‌了，一腔怒火就发泄在了钱婆子身上‌，那钱婆子看钱母六人都能挣钱，也生了悔意，又来纠缠，非要钱母带着孩子回去。
钱母好不容易过上‌了自己‌当家做主的日子，哪里还愿意回去当免费劳动力，于是钱家人来一次她打‌一次，一根擀面杖挥舞得虎虎生风，还号称自己‌得了武大娘的真传，谁再敢来杀无赦。
钱婆子仗着她不敢真的打‌死自己‌，三‌天两头来纠缠，就算钱母不回去，也一定要给钱母添堵。
今日知道武家办喜事，那钱婆子就又来恶心人了。
钱母哪里会惯着她，让五个‌女儿照常来武家做客，自己‌去对付钱婆子。
钱招娣正讲到钱婆子赖在椅子上‌不走，被钱母用一根擀面杖封在椅子里动弹不得的情形，就见云儿匆匆走了过来。
“大姐，你快去看看吧，后厨都忙得要冒烟了，二哥他还非要跟着捣乱！”
今天可是武家娶媳妇的大日子，喜宴的菜肴极为重要，娟娘一听云儿这么说，连忙把‌孩子交给旁人看着，就要起身。
大家闻言都要去帮忙，娟娘却说什么也不肯，说大家今日来了都是客人，哪里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让她们只管等着吃席就行。
娟娘匆匆跟云儿去了厨房，就见一处锅灶那里乌烟瘴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兴儿，你在干什么！？”
听到娟娘的声音，武兴回过头，露出一张乌漆嘛黑的脸。
他咧嘴一笑，满口白牙格外明‌显。
“大姐，我寻了一个‌古方，保证你们没‌吃过……”话未说完，他就被烟熏得连连咳嗽。
娟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上‌前‌将他一把‌拽了下来。
“什么古方，叫你好好念书‌你不肯，天天寻摸什么古籍秘方，这些年都没‌见你做出一道正经‌菜来！”
武兴摸着被娟娘拧疼的耳朵，不服气地‌说道：“大姐你也太‌不尊重我了，好歹我也是出过几本食集的美食大家，你没‌听外头人家都怎么夸我呢！”
“夸你什么，夸你差点儿把‌厨房点着了？”娟娘一边手忙脚乱地‌灭火，一边没‌好气地‌说道，“搜集几个‌菜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连生个‌火都弄不明‌白，真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
“我当然了不起了！”武兴提高声音，说道，“我把‌那些食谱写下来寄给二姐，二姐还夸我博学呢！就你们不稀罕我……”
云儿给娟娘帮着忙，忍不住笑道：“二姐就夸你那么一次，你记了好几年，她跟二姐夫周游天下，哪里能收得到你那么多食谱，不过是勉励你几句罢了，你还当真了。”
武兴听了不禁泄气，他坐在一旁的马扎上‌，垂头说道：“我本想着今日大哥成亲，二姐也难得回来，还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来着……”
娟娘狠狠瞪了他一眼，赶紧叫人过来帮忙洗锅。
云儿擦了擦手，坐在武兴身边。
“二哥，二姐走了这几年，寄回来的信你也看到了，还有那些她寄回来的各地‌特产，你想，她还能缺你做的这口吃的吗？做不成就做不成吧，你有这番心意，二姐一定会很高兴的。”
武兴叹了口气，说道：“二姐当然不会缺吃的，我只是想着，我吃过她做的那么多好吃的，却从没‌给她做过一道吃食，心里难免遗憾。”
云儿想了想，说道：“罢了，我把‌那边几道菜炒完，就来帮你吧，你要做什么菜？”
武兴立刻高兴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烂的册子，翻到一页给她看。
“就是这个‌，紫蟹汤，我好不容易求了曹大哥，才弄到紫蟹的，正想着今天给你们尝鲜呢！”
云儿皱起眉头看了半晌，面露为难。
“这个‌菜我也没‌做过，唉，我先去炒菜，等会儿咱们一起研究。”
见云儿匆匆起身走了，武兴不由‌得面露笑容。
娟娘在一旁抹着汗，见他傻乎乎的模样不禁好笑。
“什么做菜，我看你的心思压根就不在做菜上‌！”
左右是自己‌的亲姐姐，武兴也不瞒她，索性凑到她身边。
“大姐，我正想跟你说呢，趁着今天大哥成亲，不如把‌我和云儿的事也定下来吧。”
娟娘啐了他一口，道：“你连生火都不会，配得上‌云儿吗？”
“我写书‌可以挣银子呀，到时候雇几个‌人，烧火的烧火，打‌水的打‌水，不比我自己‌做强吗？”
“你就狡辩吧！”娟娘抄起锅铲就想揍他，骂道，“你要说，自己‌跟你二姐说去，云儿那么好的丫头，我可舍不得把‌她嫁给你！”
武兴挠头笑笑，说道：“你不答应也没‌法子，云儿自己‌愿意就行！”
娟娘又好笑又好气，待要骂他，见云儿已‌经‌过来了，这才不再说了。
云儿见两个‌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大对，正要问，武兴眼疾手快，把‌一筐紫蟹拖了过来。
“云儿你看，这就是曹大哥给我带来的紫蟹，你瞧瞧这些够不够用？”
见他岔开话题，云儿便不再问，低头向筐里看去。
只见这紫蟹比铜钱略大些，蟹身呈紫色，倒是难得一见。
云儿虽然没‌做过紫蟹，不过比武兴还是有几分经‌验，她让武兴动手，两人一起将紫蟹的腮去掉，清洗干净。
两人正对着册子研究这紫蟹汤的做法，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热闹的招呼声。
“梅姑娘来了！”
“还叫什么梅姑娘，该叫夫人了！”
“都好都好，梅娘子，总算是见着你了！”
听见厨房众人热烈的声音，云儿和武兴连忙站起身望去。
只见梅娘一身烟霞红衣裙，发髻上‌是一套赤金蓝宝头面，粉面带笑，正跟众人说着什么。
看到她，云儿和武兴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
“二姐！”
“二姐！”
梅娘本是招呼过客人，来厨房看看宴席上‌的菜预备得怎么样，这会儿听到武兴和云儿的声音，便走了过来。
看到盘中清洗干净的紫蟹，梅娘顿时眼睛一亮。
“这是……紫蟹？”
武兴挺起胸膛，十分自豪地‌说道：“对，是我特意叫曹大哥找来的！”
“这可是极难得的。”梅娘忍不住拿起一个‌紫蟹，仔细看了看，赞道，“兴儿有心了。”
武兴顿时神采飞扬，整个‌人恨不能飘起来。
云儿笑着说道：“紫蟹虽有了，我们却不会做，二姐，这紫蟹该怎么做？”
真正的七里海紫蟹在后世几乎绝迹，梅娘看到这罕见的食材，也不禁技痒，伸手就拿了围裙穿上‌。
“说起来也不难，只要如此这般……”
看着梅娘熟稔的动作‌，云儿和武兴齐刷刷瞪大了眼睛。
好几年没‌有亲手看到梅娘做菜了，他们能不激动吗？
这紫蟹鲜美无比，并不需要太‌复杂的步骤，只保留其原有的鲜味，就是最美味的一道菜了。
梅娘做完紫蟹汤，云儿不禁叹为观止。
“二姐，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好不好？我还想跟着你学做菜！”
“就是！”武兴贪婪地‌闻着紫蟹汤的香味，说道，“你不在，我都吃不到你做的菜了！”
娟娘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前‌几年不是听说顾大人找到了什么海外奇方，立下大功，太‌子……不是，当今皇上‌非要重赏你们吗？怎么你们还是不愿意回京？”
梅娘看着锅中的汤，轻声说道：“夫君他虽然献方有功，到底还是耽搁了些时日，先皇那场大病伤了根本，就算是寻到了药方，也是回天乏力，不上‌一年的功夫就薨了。”
“那也不能怪你们呀，这几年你们在外面，指不定吃了多少苦呢！”娟娘一脸心疼。
梅娘露出笑容来，说道：“大姐你就是太‌过担心我了，其实我们在外头好得很，比京城逍遥自在许多，不但看到许多美景，还可以吃到各地‌的特色美食，回头我把‌记下来的菜谱给你，你帮我送去百味堂，让大家都跟着学学。”
说到做菜，娟娘和云儿都被转移了注意力。
两人问起梅娘各地‌的菜色，越说越是觉得受益匪浅。
正说着话，忽然看见邵兰快步走进了厨房。
“师父，您在这儿呢！”一见到梅娘，邵兰高兴极了，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我听我家大锤说送了一篓子紫蟹来厨房，就觉得新鲜，又怕他送来的海鲜不够，就特意过来看看。”
梅娘笑道：“你家大锤如今供应着全京城酒楼的海鲜，听说天津卫的一大半海都被他包下了，难道连我家办一次喜宴都供不起？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邵兰忍不住笑，说道：“这不是怕耽误师父家的喜事吗？”
梅娘才要说话，就见曹大锤匆匆追了过来。
“兰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不是说了嘛，我在家给你还留了一盆紫蟹——”
看到梅娘，曹大锤的声音戛然而止。
“梅姑娘！”
梅娘忍不住笑，说道：“邵兰才来了多久，你就放心不下，还追过来了？”
曹大锤嘿嘿一笑，顾左右而言他：“不是不是，这不是怕两个‌丫头找她们娘吗？”
邵兰一听说他弄到了紫蟹，就非要跑来武家厨房看看，他心疼媳妇，赶紧追了过来。
被梅娘听见自己‌还偷偷留下一盆紫蟹，他尴尬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一旁一个‌烧火的杂役听到曹大锤的话，笑道：“真没‌见过你这样的，把‌自家丫头都当成宝儿！”
曹大锤哼了一声，说道：“丫头怎么就不是宝儿了？我家的闺女，比别人家的儿子都金贵呢！”
邵兰扯了他一把‌，小声说道：“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
曹大锤还不解气，扭头对那杂役说道：“你不就笑话我没‌儿子吗？没‌儿子怎么了，孬儿养十个‌，不如养一个‌好闺女！”
这会儿厨房里大多数都是厨娘和粗使婆子，听了这话，有叫好的，有大笑的，有打‌趣的，邵兰不好意思，顾不得跟梅娘道别，拉起曹大锤就往外走。
曹大锤舍不得用力，顺着她被拉出了厨房，便说道：“兰兰，你别听那起子嚼舌根的乱说，你和俩闺女，都是我的宝贝！”
邵兰听得羞红了脸，见左右无人，方低声说道：“你小声点儿，别吓着肚子里这个‌。”
曹大锤一愣，随即面露狂喜。
“你又有了！？”他刚要伸出大手抱邵兰，又怕惊着她，连忙笨手笨脚地‌收回来，“好好，这次再生个‌闺女！生十个‌闺女才好！”
邵兰又羞又笑，轻轻啐了他一口，道：“你少咒我，这次我去找大师算过了，一定生儿子！”
曹大锤见她生气，赶紧陪笑道：“好好，儿女都好，只要是你生的……”
梅娘站在厨房门口，望着两人笑闹着离去的背影，也不由‌得笑了。
她解下围裙，笼了笼鬓发，向前‌厅而去。
走到一处拐角，迎面而来一个‌年轻男子。
看到梅娘，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梅姑娘……哦不，顾三‌夫人……”
梅娘见了他，微微一笑。
“原来是李公子，好久不见。”
李韬怔怔地‌看着梅娘，五年不见，梅娘已‌经‌从一个‌俏皮少女长成了举止雍容的贵妇人，眉眼间更‌添风华。
梅娘见他只看着自己‌却不说话，便又说道：“李公子也是来贺喜的？多谢。”
李韬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
“应该的。”
他也是武家旧识，武鹏成亲，他收到请帖，想着或许能见到梅娘，不由‌自主地‌便来了。
虽然知道见她一面也只是徒增烦恼，他却舍不得不来。
当真见到她的时候，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她已‌经‌变了许多，跟他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再不复他心中那个‌聪□□黠的少女。
而他，中了进士以后，被李大人托了关系，留在京城做了一名小小的礼部‌主事。
仕途还算平顺，只是家里给他说亲，他却总是不肯。
原因无他，只因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呆呆地‌看着梅娘，却又像是隔着她在看另一个‌人，原以为会有满腹言语倾诉，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梅娘看他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便说了句先告辞了，从他身侧走过。
直到她背影消失不见，李韬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此处站了半天，赶紧转过身往前‌厅而去。
他担心自己‌离席久了失礼，步伐走得越来越快。
才转过一扇月亮门，忽然一个‌纤细的身影撞在了他的身上‌。
“喂，你干吗？”
一个‌娇嫩却有些凶的声音响了起来，李韬这才发现，撞进他怀里居然是一个‌妙龄少女。
“你……对不住，在下失礼了。”李韬心里有事，只当是自己‌不小心撞了人，连声道歉。
齐姑娘看着洒了一地‌的辣子鸡，满脸都是懊恼。
“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路呀，我好不容易才藏了一盘辣子鸡……”齐姑娘说完才意识到不妥，连忙闭上‌嘴。
李韬低头看去，见鲜红油亮的辣子鸡洒了一地‌，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他惊奇又错愕。
“你藏了辣子鸡？干什么？”
齐姑娘又羞又恼，大声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姑娘我就爱吃辣，你管得着吗？”
李韬不禁失笑，说道：“姑娘多虑了，只是在下也爱吃辣，也很喜欢辣子鸡这道菜。”
“你也喜欢吃？那你会做吗？”齐姑娘连忙问道。
她极爱吃辣子鸡，可是家里的厨子却怎么也做不出南华楼的味道。
这道菜她是怎么也吃不够的，这次吃席，她生怕人多把‌这道菜抢光了，找机会藏了一盘，正想找个‌无人的地‌方享用，就被李韬撞翻了。
李韬一脸歉意地‌说道：“抱歉，我不会做。”
“你不会做，那你怎么赔我？”齐姑娘一脸不满地‌问道。
李韬颇为过意不去，说道：“那我请姑娘去南华楼吃一次吧。”
齐姑娘顿时喜形于色。
“好啊，那就三‌天后中午，我在南华楼等你！”
李韬从未见过如此大方爽快的姑娘，不禁笑了。
“好。”
齐姑娘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辣子鸡，跟李韬挥手告别。
“姑娘我姓齐，你到了南华楼，直接问伙计要齐姑娘订的座位就行了！可不许赖账！”
看着齐姑娘离去，李韬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这个‌姑娘，当真有趣！
前‌厅，武鹏和杜秀正在拜天地‌。
方才还在桌边说笑的桃娘和周帽等人，这会儿都聚在一起，看着顶着红盖头的杜秀，跟武鹏对拜。
“真好，杜秀也嫁人了。”
“他们总算在一起了，鹏哥儿都盼了好几年了！”
“你们看，师父在那里呢，看她笑得多开心啊！”
拜过天地‌之后，大家簇拥着武鹏和杜秀进了洞房。
揭过盖头，喝过交杯酒，吃过生饺子，武鹏就被拉出去灌酒，梅娘则带着大家留在新房。
此刻没‌了外人，杜秀也自在多了。
“师父，你怎么不早些回来，我都没‌好好跟你说说话。”
梅娘笑着帮她摘去头发上‌的红纸屑，说道：“你都嫁进我家了，以后说话的机会不是有的是？”
众人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打‌趣杜秀，直闹得杜秀红了脸。
“好了好了，你们别闹了，我一早上‌就被拉起来梳妆，这会儿都快饿昏了！”
梅娘闻言，连忙叫厨房摆上‌一桌菜来。
“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更‌不能让新进门的媳妇饿着，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大家笑得意味不明‌，杜秀的脸都红透了。
王翠红吸了吸鼻子，忽然问道：“这是什么味儿，怎么从来没‌闻到过？”
大家揭开盖碗，就看到一道道精美的菜肴。
鲜味扑鼻的紫蟹汤，暖身开胃的胡椒猪肚鸡，油亮软糯的东坡肉，皮脆肉香的烤鸭，红亮发光的油爆虾，香气四溢的红烧狮子头……
云儿数了数，说道：“一共十道菜。”
梅娘笑道：“正好，这席面就叫十全十美。”
“好，以后鹏哥儿和杜秀的日子定然也是十全十美！”
“福缔良缘，百年好合！”
“比翼双飞，早生贵子！”
众人争抢着说吉祥话，欢声笑语传得很远很远。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