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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几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作者：沈中鱼
内容简介
 李春昼怀疑，她是一个恐怖游戏里的NPC。 京城里每年都要举行一次的花魁大选，她已经第一百二十次当选了；皇上每个月都会从民间认回三个私生子，比猪还能生；每当京城里死掉最后一个外乡人，她就会回到一个月之前，同时出现的还有不多不少三十个新的外乡人。 他们衣着打扮和说话习惯都跟当地人不一样，甚至连NPC这个词，都是李春昼从他们的聊天里偷听到的。 他们看向李春昼的眼神，贪婪又忌惮。 而这些人，又会在三十天后不声不响地消失。 李春昼百无聊赖地揭去自己手腕上的小伤疤，几年过去，它从未真正消失。 而这一切李春昼看向一旁黑发黑眸的小怪物都是从她捡到这东西开始的。 已比她高出一头的少年对李春昼露出一个练习了千百次之后，毫无破绽的古怪微笑。 李春昼坚信，这家伙绝对不是人类。 貌美绿茶vs人外怪物 *** 【1V1，男主李折旋，其他男性角色感情线仅为单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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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欢迎来到副本世界。
请遵守以下规则——
【春华楼中有凶煞，请勿与之对视，凶煞数量会随时间增加】
【城中有宵禁，请勿在外游荡，不要被任何NPC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凡是外乡人都将被一并驱离！】
【不要被祂发现你！】
【花魁是友善的，必要时可以寻求花魁的帮助】
【打破笼子或是杀死祂都可结束一切……】
【#%&*……以上规则有一条是假的】
齐乐远读完这云里雾里的系统提示，摸着下巴沉默起来，有关规则怪谈的副本也不是没下过，这七条规则对于他这种经历了几十次副本的老手来说，并没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但是——
齐乐远又扫了一眼系统给出的副本信息，的的确确是个S级副本，至今还没有玩家活着从里面出来。
齐乐远舌尖轻轻擦过后槽牙，觉得这个副本的规则不会像表面上看上去这么简单。要不是为了丰厚的任务奖励以及排行榜名次，他也不会主动选择这个没有任何情报流出的副本世界。
齐乐远深褐色的眸子微眯，手上也闲不住地转着语音球，即使在副本中闯荡了这些年，他给人的感觉依旧像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似的，咋咋呼呼，莽撞冲动，运气却又好得惊人，活像峨眉山上的野猴子。
尽管觉得语音球不一定用得到，齐乐远依旧把它扔进了随身空间里，多这一个也不算多，万一用上了呢？
他在进入副本之前就已经使用了一个S级技能，这个S级道具可以让齐乐远的意识在副本中附身到一个更靠近任务中心的身份上，以便于掌握更多的一手信息。
想起自己随身空间里带的几个S级技能和装备，齐乐远不觉得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他回过神，信心满满地准备迎接新副本。
齐乐远在浮空的屏幕上按下了“确认”，闭上眼睛，任由意识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一阵白光闪过之后，齐乐远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古香古色的世界，楼阁建筑透着一种独特的美感和历史的厚重感，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传统的建筑风格，精美的细节雕刻和优雅的色彩组合让这栋建筑美轮美奂。
此时阳光初照，园中的人造水塘泛着粼粼波光，好像能看到五彩的锦鲤在里面浮空游动，宁静祥和，完全不像一个规则怪谈副本里该有的平和景象。
齐乐远皱了下眉，感觉自己的视角有点不对劲，好像过于矮了。
不会是附身到小孩身上了吧？他心想，这样的话可不好搜集信息……
齐乐远正要想办法看看自己，余光里却有一道色彩明艳的身影飞快踏到水塘上面的木桥上，同时也强势地闯进他的视线里。
那是一个衣着艳红锦缎的小姑娘，她踏步匆匆跑上来，看身高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很瘦，阳光下身影纤细，好似连一阵风也能把她吹走。
小姑娘身后是一片人工挖填出来的小湖畔，正值盛夏，层层叠叠翠绿的荷叶淹没了湖中游动的锦鲤，那孩子从桥上面跑过时，湖面带起轻微的涟漪，盛满了露水倾斜下来的荷叶，歪向一边带露珠的花上，空气中好像弥漫着一股朦胧似梦般的清香。
她步伐匆匆，因为没有裹过脚，所以走得很快，风风火火，配上那身衣裳，便更像是一团流动的火了。
偏偏女孩头上还带着一朵明月大小的白牡丹，斜斜地簪在脑后，比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还要更大些。
等她稍稍侧过脸来，齐乐远情不自禁地摒了一口气，心脏也多跳了一下——他见过的美人不少，即使如此，仍旧被眼前人耀眼的美貌惊得发愣。
真难得……齐乐远心想，眼前的少女不仅有副一等一的好皮相，就连眉眼间流转的风情也是一等一的勾人。
那双眼睛着实漂亮，落在注视着她的人眼中，像小鹿一样懵懂清澈。
人面更比花面娇，连牡丹也被夺了色。齐乐远像是久居地下的人第一次见到太阳一样，被阳光刺得眼底生疼，却又舍不得挪开眼睛，甚至下意识向着她伸出了手。
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是个NPC……？
在那一瞬间，齐乐远恨不得立马就去把她的数据复制下来，等回到空间里以后再捏个一模一样的人出来，金屋藏娇，把她好好地保护起来。
这样美丽又脆弱的人，理所应当被强者豢养在身边。
他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就连以后要捏几个孩子都想好了，低头一看自己伸出的手，下意识大喊一声：“我靠！我的手！？我靠（｀Δ？）！老子手呢？！”
出现在齐乐远眼前的，赫然是一支黑红黄相间的翅膀，再仔细一看，还是乡下土鸡特有的斑驳花色。
齐乐远心里爆了阵儿粗口，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想不到用了一个S级技能，竟然把自己投到了一只土鸡身上！？
狗日的主神系统！！！
但是没有时间留给他后悔了，齐乐远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愤怒的情绪，不太熟练地扇着翅膀向着戴牡丹花的小姑娘飞去。
然而在周围的其他人看来，此时此刻的场景就是一只土鸡一动不动地对着李春昼发了好长一会儿的呆，然后忽然“咯咯咯”地叫着，然后疯了似的扑腾着飞过来。
李春昼若有所察地一扭头，眼里流露出一丝意外，然而还没等齐乐远落到李春昼身边，一只冷白的、骨节分明的手就伸过来，毫不留情地抓住了他的翅膀，向着桥下用力一扔。
齐乐远来不及调转方向，直直落进水里，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只落汤鸡，几根羽毛飘落下来，李春昼也不急着赶路了，趴在桥边好奇地看了会儿，直到身边高大的侍女开始催促她。
拦下了齐乐远“飞行计划”的人正是小姑娘身边刚刚跟上来的侍女，这侍女比寻常男子还要更高一些，脸上一道疤，从左侧眼角贯到另一侧的耳根处，毁了一张清秀的好皮相，脸上神情冷而木，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
齐乐远背脊生寒，他按照直觉没有与侍女对视，迈着两只米黄色的三叉脚，飞快地从岸边跑到桥上，再次执着地冲着李春昼奔去。
李春昼这下确认了它是冲自己来的，侍女正要把这只鸡一脚踢开，却被李春昼拦住。
李春昼轻轻巧巧地拉住侍女的胳膊，声音很清脆，但是到底是在青楼里长大的，尾音里无意识地带了点撒娇意味，“我想把这只小土鸡留在我身边。”
侍女低头看她一眼，沉默片刻后冷冰冰地回答：“不合适。”
李春昼眼波流转，纤长的眼睫毛近看像把小扇子，她脸色不变，依旧是那副笑容娇美的模样，又对侍女强调了一遍，“我就是要养。”
侍女没再强硬拒绝，低下头望着眼前人色若春花的一张小脸，平静地解释说：“禽类都是直肠子，会随地排泄，姑娘身边带着它……不合适。”
“那……”李春昼微微思忖了一下，一边比划一边说：“给它做个袋子，戴在屁股上？”
两个人眼对眼沉默了片刻，无声地较着劲儿。
“嗯。”最后还是侍女退了一步，不带感情地应下来，又语无波澜地说：“李妈妈催了好几遍了，姑娘快去吧。”
李春昼迈开腿要走，想了想又折回来，把地上的小土鸡搂进腋下，低头对它叮嘱道：“你可千万别拉在我身上嗷！”
说完，她步伐轻盈地往春华楼里跑，白天时候的春华楼不像夜里那般热闹，姑娘们还没醒，客人也都散得差不多，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下人瞧见了李春昼，低头朝她问好。
李春昼挨个应了一声，上楼跑进老鸨所在的房间，轻轻敲了敲后便直接推开了门。
老鸨梳妆整齐，正算着账抽旱烟，她如今也才四十出头，徐娘半老，风姿犹存，但多年浸淫风月场合，眉眼间又不自觉地带了几分精明算计。
老鸨见了李春昼就眼神一亮，手里的烟杆往桌上一放，吐出一口白雾似的烟气，眉眼俱笑，一边叫着“我儿”，一边朝李春昼走过来，待走近时，又一愣，问：“怎么抱了只鸡过来？”
李春昼把小土鸡往怀里抱了抱，眼睛亮晶晶地说：“路上碰见的，我很喜欢，想养在我身边，可以吗妈妈？”
李春昼是春华楼现在名气最大的台柱子之一，老鸨不愿意惹这小摇钱树生气，便随和地说：“你想养就养着吧。”
她又爱怜地摸了摸李春昼皎洁柔软的小脸，压低了声音，对李春昼耳语道：“乖女儿，前些日子里那些风言风语娘都给你处理好了，放心，那件案子牵扯不到你头上……”
李春昼依偎在老鸨身边，埋下头撒娇似的喊了几声妈妈。
凡是春华楼里有名的伎女，没有不被盛京城里的闲汉们嚼口舌、搬弄是非的，而最近李春昼身上的风言风语之所以需要老鸨亲自处理，则是因为牵扯到一起连环杀人的案子。
这起案子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还把春华楼的小摇钱树李春昼给波及了进去。
老鸨满意地抚摸着李春昼长开以后越发漂亮的脸蛋，说：“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二爷一回京城就看你来了，赶紧换身衣裳上去吧。”
李春昼含糊着答应了一声，把自己怀里的鸡放下来，任由老鸨身边的侍女带自己去梳妆打扮，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依旧是轻薄的丝绸料子，头上的白牡丹摘下来，换了朵开得更艳的簪上去。
李春昼一年四季都簪花，而且只簪牡丹花，牡丹并不常开，但是春华楼里有专门的花房，几个养花师傅一年四季就忙这么一件事，保证李春昼不论什么时候都有牡丹花戴。
这事儿简直荒唐至极了，养花的师傅甚至还是从宫里出来的，是二皇子专门从宫里要出来哄李春昼玩的，因此也没人敢明着议论什么，但是背地里的流言蜚语却像是春天里的野火一样飞快地蔓延开了。
大部分时间，李春昼头上戴的都是白牡丹，一月里有那么几天戴红牡丹，像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暗示，京城里爱看热闹的都说花的颜色跟李春昼的月事是联系在一起的，他们讲起这件事时脸上总难免带这些玩味狎昵的神色，戏称她为“牡丹娘”。
总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到李春昼耳里，李春昼根本不在意，照样戴自己的花。
时间久了，她的名声伴着好事者的议论纷纷传遍了整个京城，甚至在大梁其他地方的繁华城市里，也能听到李春昼的名字。
老鸨口中的“二爷”，便是大梁的二皇子，梁长风。
老鸨看出来李春昼对一会儿要去见二皇子的事有些恹恹，便半是劝告半是催促地对她耳提面命道：“春娘，还记得娘跟你说过什么吗？”
李春昼掀起眼皮，抿抿唇，声音柔和清脆地回答道：“记得，我会好好陪二爷的，妈妈放心。”
大梁北面边境上成日里打仗，世道早就乱了，就连盛京里的人心也乱得差不多，大家都是得过且过，有一天过一天，虽说春华楼在盛京里算得上头一号，但是春华楼的这些姑娘们，大部分也都是乌合之众，姑娘们在楼里相依为命，卖身求生，像水面上的浮萍一样漂泊无根，有时却也勾心斗角，她们没受到过什么正常的教育，目光短浅，自然看不到长久的利益，面对困难和诱惑，下意识便会将矛头对准身边人。
太阳底下无新事，即使是在整个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最奢靡高调的春华楼里，所能看到的，也全是更悲惨的轮回，更绝望的人生，更无助的乞求，更冷漠的看客。
在这个沉闷的时代里，命运好像从未对任何人怜悯。
整个平康坊里，谁不知道春华楼的老鸨精明老辣，手段高超？但是除了一个精于审时度势的经营者以外，春华楼想要在盛京城里屹立不倒，还必须要有一个难以撼动的依仗。
天底下自然没有比皇家更高的大树。现在的春华楼，虽说明面上还是老鸨在经营，实际上真正的所有权已经在二皇子手中了，只是少有人知晓而已。
春华楼是二皇子在盛京城里钱袋子，也是他留在盛京用来探听消息的耳目。
在李春昼的美貌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老鸨便对她予以厚望，日日提醒李春昼——这楼里所有人的未来，都落在她身上。
所以李春昼必须懂事，不能任性，不能惹贵人生气，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对二皇子，她都应该摆出一副笑脸来。
从小被灌输着这样的想法长大，李春昼早已习惯将笑容刻在脸上。
去见二皇子总不能再时时刻刻抱着一只鸡了，李春昼把小土鸡托付给身边侍女，郑重地说：“这只鸡是我的，帮我看一会儿……它是我的东西，可别跟院子里其他的鸡弄混了。”
侍女点点头应下来，于是李春昼放心地离开了。
她推开楼上雅间的房门时，二皇子果然正坐在里面等她，他单手撑在桌上闭目养神，乌木一般浓黑的头发束发成髻，半掩在阴影下的脸俊美异常。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以后慢慢睁开眼睛，剑眉之下是一对标致的丹凤眼，不笑时自带几分睥睨的意味。
目光对视的一瞬间，李春昼条件反射般，将笑意挂上嘴角。
……
这一幕，在过往的轮回中已经出现了整整一百二十次。

第2章
二皇子的视线移过来，慵懒地定在李春昼身上，似有若无，又好似有千斤重，压在人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过来。”他对李春昼漫不经心地招了招手，又懒散地闭上了眼睛。
李春昼清楚这是他放松时的神情，不管什么时候看到他，李春昼都不得不承认，梁长风真是生了一副跟他恶劣内在不同的好长相。
据见过先皇后的人说，二皇子长得跟他母亲少说也有六七分相像，使人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起他母亲……以及他弑母的流言。
二皇子未过而立之年，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比他其他几个兄弟都更难以揣测些，尤其是那双深邃又多情的眼睛，让人在跟他对视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但是外貌这种东西对于李春昼来说却没什么，毕竟天天对着自己的脸，李春昼早就对美色脱敏了。
真正让她忌惮的，是梁长风深不可测的城府。
这么多次轮回，李春昼都没能完全摸清这个男人——他所展露出来给他人看到的，好像永远只是他生命中的冰山一角。
李春昼讨厌这种感觉。
她不太想过去，但还是挪挪蹭蹭地靠近二皇子。
在李春昼不情不愿却又只能听话地走近时，梁长风掀起眼皮盯着她看了会儿，嘴边忽然漾开另人目眩的笑容，明明是很迷人的一张脸，却让人无由来地感到一股从脊梁上窜过来的恶寒。
李春昼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倒背如流，像个熟练的戏子，因为千百次的重复，早已记忆住了发生在戏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即使演到厌倦不堪，却依旧要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她眉宇间犹豫的神色落在旁人眼中，自然就变成了少女的羞涩和扭捏。
二皇子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他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拽住眼前人纤细的手腕猛地一拉，四两拨千斤地把她拽到了自己怀里。
他就这么抱着李春昼，让她坐到了自己大腿上，然后像摸猫一样，漫不经心地揉着怀中人柔软的脸颊。
二皇子是先皇后所生的嫡子，但是在文臣集团中却算不上是位得人心的继承人，一是因为他热衷于钻研经商之道，在注重士农工商阶级分明的大梁，简直可以说是叛经离道，而且一出门就是几个月，不怎么待在京城；二则是因为他常年流连烟花之地，素有浪荡荒唐的名声在身上，实在不是合适的储君人选。
与这些事相比，迟迟没有娶妻竟然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了。
李春昼声名远扬的同时，二皇子的荒唐事迹也随她的名声一起传遍大江南北了。
目前朝中最有可能继位的人是与世家集团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大皇子，其次就是三皇子，梁长风则彻彻底底被排除在继位的可能性之外。
但即使如此，京城里依然没有人敢去招惹梁长风这个阴晴不定的疯子，毕竟年前他才刚因为发生在李春昼身上的事亲手砍了一个吏部侍郎家的小儿子。
吏部侍郎悲痛之余连连上书，希望皇上能够为臣子主持公道，但梁长风除开皇嗣的身份，也是个精明老道的商人，手里还攥着半个大梁的钱袋子，钱和权都不缺，怎么可能真有人能拿他怎么样。
皇上这些年沉迷方士之言，做着长生不老的大梦，不理朝政已有许多年了，最后二皇子和吏部侍郎家的这场闹剧被顾首辅压了下来，二皇子赔了几千两银子，这事儿便算是了了。
梁长风抱着怀里的小人儿，一寸寸检查着李春昼身上的变化，他已有几个月没回来了，此时懒洋洋地搂着李春昼，漫不经心地揉着她的腰，忽然挑眉笑道：“好像长高了点。”
李春昼忙里偷闲地点点头，坐在梁长风腿上忙着剥荔枝，她手里的荔枝不是用盐腌渍的荔枝煎，而是实打实的鲜荔枝，岭南的荔枝一向以朱红鳞皮，实如羊脂白玉而闻名，但是京城离岭南极远，荔枝又极容易腐坏，往往不等送到就坏在路上了。
眼前这盘荔枝不用说，必是二皇子令人快马加鞭从岭南运来的，荔枝不贵，但是花在上面的人力物力只怕可抵千金。
荔枝放在李春昼葱白的指尖当中颇为好看，她不急不慢地剥着荔枝，汁肉饱满的塞进自己嘴里，看起来有点要坏的就喂给梁长风。
盘里的荔枝一颗颗消失，二皇子微冷的手掌攥住她的手，心不在焉地问：“手腕上的伤怎么回事？”
李春昼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细微的伤口刚刚结痂，稍微碰到的话还有些疼，她不怎么在意地说：“忘了什么时候磕的了。”
接着又认真地剥起荔枝来，忙得舍不得抬头，她现在正在发育期，平时为了保持住身形，老鸨一概不许她多吃甜的、大鱼大肉的食物，李春昼只有在接客的时候能毫无顾忌地多吃些。
“不是昨天？”二皇子攥住她带伤的那只手，垂眸淡淡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盯着李春昼，眼里审视意味很重。
因为他拉的这一下，李春昼手中剥到一半的荔枝滚落到地上，沾了灰尘，也就没办法吃了，她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一天之前不小心划破的。
但是她被困在这个轮回里实在太久了，每次还不到一个月，她就再次回到“今天”——六月十二这一天。
而所谓的“昨天”，在记忆里实在太过遥远，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李春昼拿下琉璃盘子里最后一枚荔枝，仰起头，明亮的眸子专注地瞧着梁长风，撒娇道：“奴真的记不清了，二爷。”
她自己记不清的事，出门在外数月的梁长风却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用说，肯定是日日都派人监视着她。
梁长风从小就有收集奇珍异宝的癖好，现在依旧一样。而在他所有的宝物当中，李春昼无疑是最贵重的那一个，就连这整个春华楼，也无非是一个用来禁锢她的金笼而已。
李春昼就像一团耀眼的火焰，为了她能永不熄灭地燃烧下去，梁长风给了她很大的自由。
李春昼犹豫了一下，有点舍不得，但还是把最后一枚荔枝递到梁长风嘴边，梁长风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咬住了荔枝，李春昼的指尖碰到了梁长风薄薄的唇，瑟缩了一下，又被他用力攥住，不轻不重地抿去了指尖上残留的甜液。
李春昼眉头紧紧蹙起来，飞快地把手缩回来，悄悄把手指往梁长风身上擦了擦，擦掉上面残留的口水。
梁长风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没生气，反而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下，警告似的摩挲着她的腰，冰冷的扳指硌得李春昼不舒服。
李春昼调整了下姿势，理直气壮地靠在他怀里。
她在十来岁的年纪时就已经跟着二皇子了，二皇子对待她的方式也带着股暧昧不明，有时像嫖客和妓女，有时又像长辈和孩童，没人教过李春昼这不对劲，也没人敢在梁长风不曾授意的情况下去提醒她，于是李春昼就这样长大了。
李春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颊忽然鼓了鼓，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梁长风对她的情绪变化一清二楚，但是懒得猜，便直接问道：“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李春昼仰起头道：“奴要是说了，二爷能给春娘出气吗？”
梁长风冷白的一只手屈起，用突起的指节轻轻蹭着她柔嫩的脸颊，像是把玩着自己钟爱的宝物，垂眸道：“当然，你说。”
“陈家的三少爷因为奴不想见他，便喊着要打杀了奴，二爷能不能给奴做主啊……”她一边说着，一边扯住梁长风的袖子，轻轻拉了拉。
二皇子显然很吃这一套，左手撑在太阳穴的位置，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李春昼撒娇的脸，他静静地看了会儿，忽然嘴角微微弯起，懒散地吩咐道：“剑一，带着爷的令牌，把陈建清带到春华楼前面，赏他二十鞭子……”
他身后的侍卫低头应下，不带一点动静地退了出去，李春昼高兴地往他脸上凑，用自己的脸颊去贴梁长风的脸，小猫小狗一样蹭了蹭，甜甜蜜蜜地对人笑，然后又茶里茶气地说：“二爷为了我打他，陈家不会生二爷的气吧？”
陈家是四大世家之首，虽说这几年朝廷有意扶持寒门子弟，但是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又让他们相互牵绊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二皇子的手抚摸着她的大腿，漫不经心地说：“他们不敢。天家之外……地位再高都是奴才。”
目的达成了，李春昼又开始挪挪蹭蹭地想从他腿上下来，打算跑路。
那件连环杀人案的事她压根没跟二皇子提，二皇子也没有问，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李春昼不可能是凶手。
梁长风忽然按住她，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轻慢又玩味地说：“春娘，你也快及笄了吧……别让爷等太久。”
李春昼动作麻利地从他腿上跳下来，像是火烧屁股了一样，看天看地，就是不跟梁长风对视。她一边尬笑一边往门口挪，只是没走出几步就被二皇子扯住雪白的腕子拽了回来，紧接着再次被人禁锢在腿上。
这副可怜又可爱小模样真把二皇子逗笑了，他笑了两声，一手捏着李春昼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握住她肩膀，恰好把人圈起来。
二皇子的手从衣服下摆伸进去，把玩一般揉捏着她光滑的小腿，皮肉相贴，李春昼羞耻得脚趾蜷缩，二皇子冰冷的指尖从皮肤上划过，她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手上占便宜还不够，他又把人摁在怀里亲了又亲，捏着李春昼的脸颊肉，逼人张开嘴，把嫣红的舌尖露出来让人亲。
李春昼的大腿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夹住了男人的手，她推拒着二皇子的手腕，刚要挣扎，就被男人咬着耳朵说：“春娘，你见别的男人，爷不生气……”
李春昼动作一顿，小手不知所措地放在他不容推拒的胳膊上。
二皇子掐着李春昼单薄的下巴，她刚要说话他就把手伸进她嫣红的嘴里搅弄，像是揉弄花蕊一样把玩着她的唇舌，不知道是他性子恶劣使然还是故意在惩罚她的“水性杨花”。
梁长风一边俯视着她的脸，一边拉长语调轻慢地说：“跟那些人逢场作戏没什么，就是别玩过了火，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他神色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居高临下的愚弄。
李春昼眼神里带着屈辱，掩饰般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梁长风恶劣地把玩了会儿她这副受辱似的情态，随后暧昧地抽出手，故意当着李春昼的面用手帕擦干净手上的津液，看到李春昼那快要气炸了却不敢表露的神色，他才再次笑起来，俯身亲了亲她嫣红的唇，神色和煦地说：“听话，最近天凉了，别穿着这一身到处跑，你不是喜欢云锦吗？一会儿爷让人给你送几匹过来，做成衣裳穿给爷看看。”
李春昼埋头，不愿意看二皇子的脸。
等李春昼终于从雅间里出来的时候，她规整的头发都乱了不少，头上的牡丹花也像是被人蹂躏过一样，跟她本人一样呈现出一副无精打采的状态。
李春昼脸色不算好看，慢吞吞地往回走，陈家的三少爷已经被剑一绑来了，正被两个侍卫压在大街上，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看热闹。
剑一在喧喧嚷嚷的人群中挥起鞭子，毫不留情地抽了陈建清整整二十下，刚开始陈建清还强撑着不愿意叫出声，但十鞭以后便已经满头大汗，哎呦哎呦地痛呼起来，最后陈建清是被家奴抬着回去的。
李春昼趴在朱红栏杆上看了会儿，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陈建清的痛苦上，心里的郁气渐渐散了，又变成了没心没肺的样子，哼着小曲，步伐轻快地往自己院子里走。
陈建清做梦都不会想明白自己究竟怎么得罪了李春昼，因为李春昼在背后告他黑状的原因其实根本不是刚才对二皇子所说的那样。
李春昼整他，是因为陈建清硬要春华楼里一个小清倌接客。
春华楼里不是只有卖身的妓女，也有小清倌那样只卖艺不愿意卖身的艺伎，只不过艺伎比妓女更加辛苦，赚得的钱却不足后者的十分之一。
老鸨不会强迫清倌卖身，只是凡事都怕一个对比，辛辛苦苦一个月，还不如人家一个晚上挣得多，谁心里能平衡呢？
很多妓子一开始也不会突然同意卖身，但是弹一个月的古筝赚二贯钱，陪客人喝一杯酒就能赚一贯钱，不是陪睡，喝酒而已，有钱不挣那不是傻子吗？
很多艺伎的下坠就是从这一杯酒开始的。
少有人能够经年累月地坚持卖艺不卖身，小清倌算是春华楼里出了名的一个，但是偶尔也有陈建清这样不信邪的富家少爷找上来。
不管老鸨怎么周旋，陈建清都仗着家世一意孤行，那名小清倌被逼得差点以死明志，事情闹得太大，甚至都传进了李春昼耳朵里。
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事。
二皇子不是不知道事实，李春昼身上发生的事都会经过暗卫之手传到他面前，梁长风知道陈建清在今天这件事里算是“冤枉”的，但梁长风依然顺水推舟地答应了李春昼。
他对身边人有很强的掌控欲，又喜欢看自己手心里的小玩意儿撒娇，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只要能拿来哄一哄孩子，遂了李春昼的意也没什么。
至于其他人的冤枉与否，二皇子根本不在意。

第3章
在小院里等待李春昼的这一个时辰，算得上是齐乐远近几年来在副本世界里度过的最漫长的一段时光，起初那个高大侍女始终面无表情地拎着他的翅膀，手劲儿大得吓人，齐乐远挣脱不开，便开始装死。
好在后来侍女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工作，放下齐乐远开始干活。
整个小院里只有她一个人收拾，齐乐远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难道除了这个侍女，那个颇得老鸨看重的小姑娘没有其他的下人？
四周极为寂静，仿佛连风吹过的声音都能被听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齐乐远总感觉眼前的世界在一点点失去色彩，阴沉肃杀的气息逐渐蔓延开来。
这毕竟是个怪谈世界，齐乐远想。其实他对这种阴沉昏暗的环境才更熟悉一些，或者说，这样危险，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才跟他以前经历过的副本更为相似。
一开始那阳光明媚的环境，更像是摆出来迷惑人的假象。
齐乐远一抬头，猛然发现侍女不知道何时无声无息地蹲在自己面前！两人之间距离极近，而她那怪异的、漆黑的眼珠正一转不转地盯着自己，像是在好奇，又像是在试探。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好像空气也被抽空了，死寂得吓人。
齐乐远下意识屏住呼吸，几乎是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心脏猛烈地跳动，求生的本能疯狂叫嚣，在几乎要与侍女对视上的那一瞬间，齐乐远堪堪移开了目光。
时间好像也变得冰冷粘稠，对齐乐远来说，一分一秒都过得格外缓慢。
侍女每每把目光转过来的时候，他就敏锐地闭上眼睛，避免跟她对视，同时脑子飞速运转，思索着能让自己逃出生天的退路。
虽然已经把所有的规则都背下来了，但是在知道规则中的“祂”究竟是谁之前，齐乐远没办法放轻警惕。
……
“我回来啦！”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打招呼声，李春昼火红色的身影闯进小院里。
就像是给所有景色重新装点了颜色一般，齐乐远感觉周遭的环境又变了一变，侍女起身迎接李春昼，氛围也重新松弛下来。
他刚一松口气，就感觉屁股位置感觉有些奇怪——泄殖腔一松又一紧，一枚小巧圆润的鸡蛋落到地上，上面还带着些许血丝。
“啪嗒。”
鸡蛋落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屋子里的氛围再次沉默下来，两人一鸡的视线重新定格到齐乐远脚边的位置。
李春昼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扭头冲后面喊道：“池红，小鸡下蛋了。”
她招呼侍女也过来看，然后托着下巴问：“这个鸡蛋能吃吗？为什么上面还带着血？”
“不干净，不能吃。”侍女制止了李春昼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当着李春昼的面把鸡蛋拿了起来，准备收走。
齐乐远整个人都傻了，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不能用崩溃来形容了，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变成一只鸡的事实，新的打击就接踵而至——他居然变成了一只母鸡！
这事要是传出去，指不定要被笑多久，男子汉大丈夫，他的一世英名就要毁在这个副本里了！
齐乐远心如死灰，连鲜红的鸡冠都耷拉下来，双眼无神地注视着前方，开始思考人生……鸡生。
李春昼也不嫌脏，从侍女手里拿过鸡蛋，高兴地说：“我们现在是不是能孵小鸡了，池红？鸡生小鸡，小鸡再生小小鸡，我们要有吃不完的鸡蛋了！”
“孵不出来的，”侍女冷酷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这是没受过精的鸡蛋，孵不出小鸡。”
她指了指鸡蛋上面的血丝，“这应该是它第一次下蛋，这种鸡蛋不好吃。”
“……奥，”听了这话，李春昼老老实实把鸡蛋放回侍女手里，“那就先攒着吧。”
她琢磨着给小土鸡做个屎兜，便对侍女随意摆了摆手，说：“好了，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忙你的去吧。”
池红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黯然神伤”的小母鸡，点了点头，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李春昼针线工夫不算好，也没耐心，断断续续地忙活了一个时辰，等屎兜初见雏形的时候，池红已经进出几趟，给房间里点上灯了。
李春昼把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小母鸡抱过来，给它试了试自己做的屎兜，看起来挺不错，李春昼便得意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嘟嘟囔囔道：“我这手艺也太好了，开店，必须开店！”
倒是没怎么想过究竟有没有人会买这东西给鸟戴。
“给你起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李春昼单手撑着下巴自言自语，笑眯眯道：“就叫丽丽吧！”
就算再不满意，齐乐远也没办法从鸡嘴里说出个“不”字来。
好在他经历的副本多，精神状态也比较稳定，很快从崩溃的心情中恢复过来，齐乐远心里叹一口气，不想面对现实，便打开副本内的交流频道，看看今天其他玩家都聊了什么。
这个规则怪谈世界原本是一个B级副本，但是因为从始至终没有玩家顺利通关，所以一路升级到S级。这次进来的新老玩家总共三十名。
频道内除了几名新玩家慌里慌张的询问，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今天最热闹的那件事倒是有人提了几句——陈家的三少爷被二皇子的侍卫拖到大街上打了几十鞭子。
有不少老玩家都在猜这件事会不会是副本主线任务的线索。
齐乐远现在变成了一只鸡，当然没办法打字，好在交流频道是跟玩家意识相连的，他依旧可以隔空把自己的想法发送出去。
有人询问规则中提到的【花魁】线索，但是没有人回复他，目前每个人手里掌握的消息进度都不一样，也没有玩家死亡，众人心里还没有危机感，当然不会有人把自己的信息拱手相让。
毕竟副本奖励是按照主线任务完成度来分配的。
就在齐乐远忙着浏览信息的时候，一个浓黑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投在屋外纱窗上，似乎在观察着屋内的人，他并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口一动不动，久久地站立在那里。
让齐乐远察觉到这东西到来的，是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他警惕地看过去，从模糊的身形上可以判断出门外的人不是刚才的侍女。
但肯定是个男人，是敌是友尚不好说，齐乐远现在对这个副本世界一无所知。
然而屋内现在只有李春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和他——一只鸡。
齐乐远曾经参加过一个A级副本，他们被分散在一栋别墅里不同的房间，单人间，门锁不可能被人力破坏，他至今仍然记得，那天晚上他也是在窗边看到了一个这样诡异的黑影，却不受控制地昏睡过去，第二天手机里便出现了一张由他人拍摄的，自己睡着时的照片。
幸运的是没等第二夜降临，他们就顺利通过了副本，那个生剥人皮，伪装成人类混在队友中的怪物也被他们揪了出来。
齐乐远的第六感总是能在关键时候救他一命，此时此刻，他又感受到了那股似曾相识的恐惧感。
房间里面太静了，因此更显得诡异，李春昼睡觉的屋子不在春华楼上，而是在后院，因为嫌春华楼上夜里声音吵，她不愿意在楼上睡，老鸨便单独给她划了一片住处。
因此楼上的欢声笑语，推杯换盏都离这里很远，只有灯火远远地摇晃着，透着一股可疑的平静。
换句话说，要是有人想在这里杀死他们，或者杀死他们以后披上李春昼的皮，替换她的身份，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齐乐远汗毛耸立，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听不到外面那个“人”呼吸的声音，他的五感都是在主神空间里面加强过的，若是活的人，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真的是怪物……？是“祂”吗？难道自己这么不走运，第一晚就撞到boss？
黑影动了动，朝着房门方向走来，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恶寒从齐乐远脊背上窜过，他一身黄褐色的羽毛都炸了起来，齐乐远紧紧盯着房门的位置，这扇门的后面，究竟是什么……
“啪！”
“咯咯咯！！！”一道突如其来的声响让齐乐远下意识尖叫着扑腾翅膀飞起来，激烈的动作间，几根羽毛又掉了下来。
李春昼跳下拔步床，刚才“啪”的一声正是她脚上木屐踩到地面上的声音，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很高兴地去开门，将门口的人拉进来，开心地说：“阿旋，你回来啦？”
等那个“人”被李春昼拉着站到灯光下以后，齐乐远才发现他不是什么怪物——只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罢了。
这人看上去顶多十七八岁，不及弱冠，黑发黑眸，比李春昼高将近两头，李春昼站在他身边时，甚至不到他的肩膀。
少年先是按部就班地把视线移到她脸上，听完李春昼的话以后，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齐乐远好像感觉少年的目光从自己身上一滑而过，很奇怪，他的目光像是羽毛一样，不，不对……这么形容也许并不准确，因为少年的目光虽然轻，却又像什么细而硬的东西一样，齐乐远撞上他目光的一瞬间，感觉自己似乎掉进了一片漆黑的海，一瞬间，黏腻的海水丝丝缕缕地从五官七窍里往人身体里钻，竟然有种透不过气无法思考的感觉。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齐乐远很快回过神来，想起不能随便跟人对视的规则，马上移开了视线。
离得近了些，齐乐远开始能听到少年的呼吸声了，只是心跳声依旧若隐若现，齐乐远奇怪地想，难道人的心跳声会比呼吸声更浅吗……？
几乎就是他脑海里涌起这个想法的下一刻，少年的心跳声便大过了呼吸声，让齐乐远几乎怀疑刚刚听到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清秀少年黑沉沉的眼眸不掺什么情绪，只低下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李春昼。
他是李春昼从路边捡来的，因此跟着李春昼姓李，名字则是李春昼扒着书胡乱起的。
李折旋低下头因为逆着烛光，眉骨和鼻梁在脸上投下了阴影，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神情细节，只听见他说：“春娘……我饿了。”
李春昼安抚性地摸了摸李折旋的后背，好像还把他当小孩子，但是配合男人高大的身影来看，这副场景实在别扭。
她踮起脚揉了揉李折旋乱糟糟的黑发，哄了两句，然后捧着他的脸就亲了上去，两人的唇齿交融在一起。
李春昼温和地递给他一个眼神，两人没有语言上的交流，李折旋单手抱起她，让李春昼不需要再费劲地仰着头。
齐乐远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股别扭感涌上心头，虽然他本人还是个如假包换的处男，但小黄片什么的也不是没看过。
齐乐远有阅片无数的自信，但他依旧对眼前的这幅场景有些生理性不适。
让齐乐远感到别扭的不是他们接吻这件事，而是他们的接吻方式——一点浪漫缠绵的意味都没有，反而更像是野兽进食。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着什么东西，他神情里看不出陶醉，但是吞咽的动作着实急切。
贪婪的、黏腻的、令人作呕的……
要是接吻能吃人的话，齐乐远真怀疑这个黑发黑眸的小子会把李春昼活生生吃下去。
荒诞感弥漫上心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齐乐远总感觉室内的烛光也昏暗了些。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齐乐远开始抵抗不住一只鸡的本能，昏昏欲睡。
忽然，李春昼推开了紧紧箍着自己腰身的少年，她憋得黑发凌乱，脸微微发红，从齐乐远的角度看过去，李春昼整张脸满布着粉红潮湿的气息，眼里也满是水汽，眼角软软地耷拉着，眼神没有聚焦点。
齐乐远看得喉咙一干，没有办法挪开视线。
黑发少年的呼吸声平稳不变，说话的嗓子倒是干干的，像是许久不曾言语，硬挤出来的，声音哑的人耳朵发痒，语调却有些奇怪，“春娘……好饿。”
李春昼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想起今天下午被二皇子按在怀里亲的事，心底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了，于是握起拳头，迁怒一般往李折旋身上忿忿地砸了一拳，“还饿？我嘴都快被你嘬出火星子来了！”
这一拳没让李折旋怎么样，倒把她自己的手给撞疼了。
李春昼揉了揉手，更生气了，尽管不是第一次被梁长风戏弄，李春昼依旧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地说：“梁长风这个老东西！王八蛋！”
李折旋像个木头一样静静地听着，不带任何情绪和感情，只是安静地待在她身边，像个独属于李春昼的木偶，脸上神色顺从而呆滞。
尽管房间里没有二皇子的人在，李春昼依旧把骂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她知道二皇子安排的暗卫指定在不远处藏着。
李春昼把房间内呆若木鸡的丽丽从窗户里赶了出去，让它去外面睡觉。她步子刚迈得大了些，就感觉头发被扯了一下，李春昼回头看过去，看到李折旋正跟在她身后，慢吞吞地嚼着她的头发。
李春昼皱了皱鼻子，又捶了他两下，撬开李折旋的嘴，命令道：“不许吃我的头发！”
李折旋老实地松口，低下头，尽管比李春昼高出不少，却对她的话言听计从，只是仍旧念念不忘地重复道：“春娘，我好饿……”
李春昼颇感为难，她的嘴都肿了，实在不想再用自己的唾液去喂养他，可是李折旋都饿得啃自己头发了，又不能放着不管。
从第一次轮回到现在，李折旋饿得越来越快，这种饥饿感像是刻在他身体里的东西，能缓解饥饿感的办法屈指可数。
李春昼沉思片刻，撕开了自己手腕上已经微微结痂的伤口，递到李折旋面前，命令他：“喝吧。”
即使迎着烛火，李折旋黑沉沉的眼里依旧没有反射出任何光，像是深渊一样把所以光芒都吞噬下去。
他用这双眼睛看了会儿李春昼递过来的伤口，想了片刻，低下头在她手腕上轻轻舔了一下，很快，被他舔过伤口重新结痂，甚至隐隐痊愈。
李春昼感到手腕上一片冰凉的滑腻感，从李折旋呆滞、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瞳中，她望见了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李折旋声音缓慢地说：“春娘疼，我不吃。”
李春昼对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眸，好一会儿，她忽然歪头笑起来，抱住李折旋的头低声说：“那我再亲亲阿旋吧……大不了我多喝点水就是了。”
再次交换了一个绵长的亲吻过后，李春昼确认他暂时不再感到饥饿，又从床边的紫檀镶嵌玉宝船盒里挑出一支锋利的首饰，划开手腕上快要痊愈的伤口。
这道伤口已经被二皇子看过了，便不能这么不符合常理地消失，她把首饰上沾到的血液抿到手指上，然后又喂给李折旋。
看着他脸上餍足般的神色，李春昼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在浓黑的夜里，竟带着股奇异的母性光辉。

第4章
齐乐远没能接受变成了一只鸡的事实，然而他的身体却遵循着鸡的本能，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过来，伴随着克制不住的冲动，齐乐远打了人生中第一声鸣。
“咯咯咯！”
叫完以后，齐乐远猛地陷入沉思，他好像记得自己是母鸡来着，打鸣是自己的工作吗？
他想了没一会儿，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情况也不可能会变得更糟糕，打鸣就打呗，双鸡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醒了以后，齐乐远就再也睡不着了，在小院里走来走去。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全城的钟鼓齐齐报晓，此时正是五更二点，皇宫正门承天门的城楼上，第一声报晓鼓敲响。紧接着，盛京城里纵横交错的各条大街上的鼓楼依次跟进，鼓声自内而外一波波传开，一直传到郊外很远的地方。
齐乐远还是第一次下这种细节处也做得面面俱到的副本，闻声不由得跳上院墙，好奇看去。
在他目光远远望不到的地方，皇宫的各大门，以及各个里坊的坊门，都依次紧接着响起，寺庙的晨钟，鼓声与钟声交杂在一起，激昂庄重。
报晓的鼓声总共要敲一千声，但不是一口气敲完，而是断断续续隔开一定时间，分作五拨。春华楼的姑娘们一般在四鼓绝时才起床，当然，继续睡回笼觉的也不在少数。
池红顶着一身清晨料峭的寒气走进来，她发丝似乎还带着些湿润的水汽，大抵是刚刚梳洗结束，就来伺候李春昼起床。
因为有李春昼给的“免死金牌”，齐乐远现在已经完全不担心侍女对自己痛下杀手了，所以大摇大摆地扇动着翅膀，从窗口飞进屋里，故作矜持地梳理了一下羽毛，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坐在梳妆台前面的李春昼走去。
然而还没走近，齐乐远就突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昨晚那个少年居然一直没有离开。
此时此刻他正散着乌黑的头发沉默地站在李春昼身边。
李折旋和池红都不是爱说话的性子，面无表情地站在李春昼一左一右的时候，像是李春昼身边杵了两根木头。
池&#183;右边的木头&#183;红把娇艳欲滴的牡丹花别在花瓶簪里，她给李春昼梳好头发，然后又将花瓶簪簪在李春昼脑后，平静道：“姑娘，戴好了。”
左边的木头只顾专心地盯着李春昼，几乎将人笼罩进自己所投下的阴影里，他的声音平得像谭死水，“……春娘，饿。”
齐乐远站在离他们稍远处，几乎是带点心碎地想，难道这个臭小子昨天晚上一直跟她待在一起……睡一张床？！
他这边的少男梦碎没人在意，李春昼听到李折旋的话以后严肃地一锤桌子，却没多少威严可言，道：“不行，大清早的，我嘴要是肿了怎么出去见人？”
她的声音里多多少少带了点心虚，像是因为无力承担家庭支出而强词夺理的中年男人，又像个没办法喂饱孩子的母亲。
李折旋顺从地低下头颅，李春昼从铜镜里看着他模糊的倒影，眨了下眼睛，扭身摸上李折旋的脸颊说：“阿旋，我知道你已经饿了很多天了……不过没关系，马上就可以吃东西了。”
然后她扯着李折旋的嘴角，说：“笑一下。”
已比她高出一头的少年朝李春昼歪着头，露出一个练习了千百次之后，毫无破绽的古怪微笑。
这是他们一起经历的一百二十一次循环，李春昼几乎可以背出春华楼里每天会发生什么事。
而捡到李折旋，应该算是“昨天”发生的事。
那时候这孩子才四五岁，连个名字都没有。
如果把循环里的时间都算作正常流逝，那李春昼在这里面度过的时间不多不少恰好有十年之久。
十年里，除了李折旋以外的所有人都没有变化，包括李春昼，她手腕上的伤口不断痊愈，回到循环第一天后又再次降临。
但是这个被取名为“李折旋”的孩子却在一次次的轮回中长得越来越高，被困在轮回里的这十年，只有他身上的时间是正常流逝的。
李春昼亲眼看着他从一个瘦弱的孩童，长成现在这个高壮沉默的少年，只要看到他，李春昼便能肯定过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自己的臆想。
刚开始几个月里，只要不是当天有意外发生，李折旋都会蜷缩进李春昼怀里，跟她一起睡觉，到了后来，李折旋个子越长越高，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的时候，就变成了李春昼蜷缩在李折旋怀里。
就是在第一次轮回中，李春昼发现所有的暗卫好像都对这个黑发黑眸的小孩子视若无睹，甚至春华楼里的人对待这李折旋，都好像他是个透明人一样。
李折旋身上似乎有一种神奇的能力，能够让所有人都忽视他，使得他能够像个透明的幽灵一样，黏在李春昼身边。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年，李春昼看着他在自己身边一点点长大，也习惯了这个小怪物的存在。
当然偶尔也会有些出人意料的“小意外”，毕竟即使是在固定的场景中，那些性格迥异的外乡人也会做出不同的反应，他们算是李春昼枯燥生活中为数不多的调剂品。
李春昼一边漫不经心地轻抚李折旋的鬓角，一边安抚他的情绪，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就越是低下去，像是耳鬓厮磨的暗语。
池红始终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好像并不感到奇怪，也不在意。
就在齐乐远忙着心碎的时候，浮空的对话框从他面前弹了出来，屏幕上的弹幕刷得飞快：
【施固】：“好像有人死了。”
【严清泽】：“死人了？！真的假的？”
【梁嘉佑】：“我们不是穿越了吗，没有主角光环吗？”
前几条弹幕大多还以为施固是在开玩笑，所以插诨打科了几条，这部分人主要是新人，以前从没下过副本，所以不知道副本中“死人”的严重性。
【古财】：“白痴，你睁眼看看最上面的在线人数。”
【梁嘉佑】：“好像真的变成29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成颖初】：（图片）
成颖初将不久前拍下来的事故现场的照片发到群里，没做任何打码处理，于是群内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血液蔓延了满地的血腥场景。
死者裤子中央一片深色水迹，大概是死亡之前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所以生理性失禁了。
一把长约一尺的匕首从中年男子大张着的口中直直穿过，持刀者用力之大，让匕首甚至透过头骨，像是钉死虫子一样，将尸体死死钉在了地上。
图片当中的这种力量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更别说死者临死前大睁着双眼，面容定格在恐惧的那个表情。
成颖初的消息发出来以后，群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有经验的玩家忙着查看线索，新人则大多被这张血腥恐怖的照片吓住了。
【成颖初】：“挨呀挨，挨米来饲鸡。饲鸡叫啯家，饲狗来吠夜，饲猪来还债，饲牛拖犁耙。饲逗仔落书斋，饲走仔雇人骂。新娘生来雅啰雅，双生二个大逗仔，日长稳婆昏花眼，原是你穿衫来我穿裤，你睡床头我睡尾。”
【成颖初】：“这个死亡事件的线索我拿到了，就是上面那些，我发出来是希望大家一起调查……这个副本难度和以前我所经历过的都不一样，NPC的灵活性也格外高，谁有线索的话希望你也发到群里，这样我们活着出去的概率才能更大。”
她的消息发出去以后，只有寥寥几个老玩家表了态，之后下面的消息大多都是新人恐惧仓皇的询问。
齐乐远正一目十行地看着频道里的消息，忽然就被抱了起来。
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个小丫头传报消息，说是前面楼上死人了。
听完小丫头的话以后，李春昼瞪大了眼睛，来不及穿绣花鞋，拖拉着木屐，抱着小土鸡就往春华楼里跑。
李折旋身高腿长，步子也大，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李春昼身边，依旧像个影子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见有他跟着，池红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眼两人的背影，转过身去整理昨天二皇子派人送来的各种布料首饰。
李春昼隔着老远的距离就看到二楼的某个房间外面围着一群人，听见木屐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围观的人群扭过头，看到是李春昼以后又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李春昼抱着怀里的鸡就要走进去凑热闹，远远地看到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躺倒在地板上，从她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一双沾满了血迹、□□的脚，还没走近具体看看，就跟正好走出来的老鸨撞了个照面，李春昼主动问：“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老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言辞含糊地遮掩道：“没什么事，不关咱们春华楼的事，里面太脏，春娘，你一个女儿家家的就不要进去了。”
听她这么说，李春昼也就没有再固执地非要进去参观，她慢慢从人群中央退了出去，不少围观的下人扬起笑脸，主动跟她打招呼，李春昼对他们温和地点点头，然后便倚在栏杆上，抱着怀里的丽丽，看老鸨指挥着来来回回的人。
“报官了么？”
“已经去了。”
……
不一会儿，有几个巡捕打扮的男人上楼来，遣散了周围的人群，然后开始搬运尸体，他们要将人带回去交给验尸官查验。
四周的人都散了，李春昼依旧不急不慢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看老鸨赔着笑脸跟官差解释缘由，她话里话外试图将春华楼跟这件事撇清关系，但是两个巡捕始终冷着脸，装听不懂，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态度。
老鸨把持春华楼十几年，这上下关系的疏通，地痞流氓的打点，都是她出面摆平，虽说银子花出去了不少，但这盛京城内上上下下谁不给她几分薄面，这种冷遇确实好几年没碰上过了。
老鸨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压下气来，知道先前给的那五两银子大抵是没打点住，这两年官府的胃口越来越大，不管是高坐殿堂的大老爷，还是门口的虾兵蟹将，贪得全都越来越多了。
李春昼冷眼看着，原本轻柔地抚摸着丽丽羽毛的手也微微用了些力，齐乐远呲牙咧嘴地叫唤一声。
李春昼正欲说话，一道清冷空灵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妈妈何须如此？”
还没见到人，那股熟悉的冷香便已经弥漫过来了，她扭头望去，果然是谷夌凡。
谷夌凡身上冷清的脂粉味和她的样貌都很有标志性。即使正是盛夏，她依然裹得严严实实的，并不像其他青楼女子一样轻浮张扬，但是越是如此，谷夌凡领口处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就越是如羊脂玉一般抓人眼球。
她身边围绕着一群侍女打扮的姑娘，众星捧月一般跟在她身边，大家小姐一般，派头比李春昼高调不少。
谷夌凡对两名巡捕客气地行了个礼，好像根本没看见两人抬着的尸体，微微笑着说：“廷尉大人说好的今晚来看我，两位大人回去可别忘了替我提醒魏大人一句，春宵苦短，梵奴还等大人来喝酒。”
她脸上带着笑，声音清冷而不失亲切，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声音里像是带了钩子，听得人耳朵都酥了。
而两名武侯听见“廷尉”两个字，一下子却清醒了许多，这时候也不提什么银子了，因为知道谷夌凡万一给顶头上司吹吹耳边风，别说银子，他们现在的职位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于是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和蔼殷切地答应起来。
谷夌凡低头瞧了一眼他们抬着的死者，皱了下眉，嫌恶道：“既然您还有公务在身，那就赶紧把人带走吧，我们这儿虽然也不是什么庙堂高阁，可是尸体在这儿，到底影响生意……大人说是不是？”
没等两人巴结回话，谷夌凡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当然，梵奴也知道廷尉大人肯定会为春华楼做主的。”
两个武侯连连点头称是，也不再提什么“按规办事”。
他们一走，老鸨就搂着谷夌凡一口一个“心肝”地喊，因为又省了一笔银子，她看向谷夌凡的目光简直满意得不得了。
“妈妈说的都是哪里话，咱们都是绑在同一根绳上的一家人，”谷夌凡笑笑，掀起眼皮撇了一眼一旁的李春昼，眼里带了点讥讽，直白道：“我可不像那些假清高的……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明眼人都知道她这话刺的是谁，李春昼原本安静地看着，一听这话脸也拉下来，眼里带着火气瞧着谷夌凡那张白玉无瑕的脸。
老鸨有意在两人之间打圆场，“春娘年纪还不够，等这月中旬过了，就能帮上忙了。”
谷夌凡眼神动了动，以一种难以言清的复杂眼神看向李春昼。
李春昼则微笑起来，笑得比之前都要假，她像是故意要气谷夌凡一样，眉眼弯弯地说：“姐姐蝉联花魁已有三年了吧，今年我年纪也够了，花魁大选我自然也会参加。”
她抱着怀里的小土鸡，高抬着单薄的下巴，眯起眼睛，从容不迫道：“到时候就看看是姐姐能够继续艳压群芳……还是我这个‘假清高’拿下魁首吧。”
她人不如谷夌凡高，气势却不弱，怀里齐乐远的脑袋都快戳到谷夌凡胸上了。
李春昼那张色如春花的脸，就算冷着脸放狠话，看上去也像是小孩子赌气一样，不仅不让人生厌，摆出嚣张的神色时反而更加明艳，把周围人都比下去了一截。
谷夌凡看着那张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脸，脸色更冷，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一甩袖子扭身走了。

第5章
李春昼跟谷夌凡都是春华楼里的头牌，平日里也都想压对方一头。
谷夌凡比李春昼大三岁，从十五六岁的年纪开始就展露出过人的天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与盛京城内的达官显贵更是交集不浅，五年前在春华楼内也算得上是一枝独秀，独占鳌头。但是近几年，随着李春昼名声鹊起，她在楼中的地位已经隐隐有点被后来者居上的意思了。
美人总是相似的，曾有人戏称她们两个是春华楼里的并蒂莲，但是两人对这个称呼都避之不及，于是在衣着打扮上，一个越发清冷，另一个则越发鲜艳明媚。
盛京城里好舌的人没少拿两个人比较，谷夌凡名气虽然大，可要是想跟她春风一度也不是什么难事，在好事者眼里，不管你是世家小姐还是青楼里的妓女，只要破了身，好像天然就比别人矮一截似的，因此只要是在谷夌凡面前提起李春昼的名字，她指定不给好脸色，谁敢撕开谷夌凡的伤疤，她就必然反击回去。
而李春昼更不是个善解人意的性子，头部的资源总共就那些，只有无足轻重的人，才能做到不招人恨，两个人不可能不争，平时不是你刺我一句，就是我刺你一句。
直到谷夌凡走远了，齐乐远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重新打开频道看有什么新消息。
【颖蕾】：“那个……有没有大佬能说一下我们在副本里应该干什么？要查杀人凶手吗？”
【梁文是】：“查出来也没有用，副本里杀人的东西一般都是不可抗拒的非自然力量，没办法用法律或刑法约束它们，好好找找出去的办法才是正事。”
【毕袁思】：“@成颖初，你得到的线索就只有这么一条吗？”
【成颖初】：“就这一条，你也不用怀疑我，要是有什么重要信息，我不可能瞒着你们。”
齐乐远又翻出成颖初不久之前发的线索看了一眼，按照主神世界以往的规则，凡是出现死者，系统便会自动提供一条线索，但是只有第一个见到尸体的玩家能得到线索。
【施固】：“这个副本三十个人，看来确实凶多吉少啊。”
【颖蕾】：“不好意思，我参加的副本比较少，麻烦问一下为什么这么说啊？”
【严清泽】：“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合适，但是咱们有三十个人，也就是说……咱们最多能得到三十条线索？”
【古财】：“你脑子有毛病？三十个人都死没了要线索还有什么用？”
【籍和】：“@颖蕾每一名玩家的死可以换一条线索，线索越多越说明难度大，这个副本之前的存活率一直是零。”
【梁文是】：“先别说别的了，咱们研究一下线索吧。”
【王汝玉】：“这写的好像是童谣？”
【严嘉泽】：“应该是闽南那边的吧，有没有人看得懂什么意思？”
【小石头】：“我老家是潮汕的，我来解释吧，‘挨米’就是磨米，前半段大意就是：养鸡用来打鸣，养狗让它守夜，养猪用来还债，养牛用来耕田。生男孩上学堂，生女孩遭人骂。”
【王汝玉】：“这不是重男轻女吗……？”
【毕袁思】：“确实是封建糟粕，不过也正常吧，像这种生产力比较落后的时代，一个家庭里的资源就是会很大程度向男性倾斜，但是给了男性权利的同时也会附带责任和义务，对于女性则是低义务低权利，女性不用参与到社会生产活动中，依附关系形成以后，就会一直轮回下去。”【作话①】
【梁峰雨】：“特殊的社会环境没办法，不关我们的事，别提这个了，后半段呢，大概什么意思？”
【小石头】：“‘新娘生来雅啰雅，双生二个大逗仔’好像是用来祝福新娘多子多福的话，后面的‘日长稳婆昏花眼，原是你穿衫来我穿裤，你睡床头我睡尾。’我也不能确定。”
【施固】：“没事，大家一起查效率更高，先各自找有用的线索，找到了我们再在群里一块儿汇合一下。”
【梁嘉佑】：“可是那个人到底是被谁杀的啊？大哥大姐，你们真的不是在合伙演戏吗？难道我真不是穿越了？！”
下面有人又耐心给他解释了一遍，从主神世界到新老玩家各种规则，随后梁嘉佑就彻底沉默了，不知道是在消化事实还是就此认命了。
【王汝玉】：“我听周围NPC说今天的邸报上面好像有凶手寄给报房的信，但是我现在这个身份是庶女，看不到外面的邸报，有谁方便去拍张照吗？”
【洪武】：“邸报？我好像可以利用官职去查一查。”
【钟志业】：“等等，你们说的是这个吗？”（图片）
在大号标题下面，是用转轮排字盘印出的几排竖向文字：
【刘玉明某所杀，久矣，汝等竟无尺寸之端，无能为也。汝非好奇安死耶？某可谕之，至于不能得某，则观汝伎耳。以所易，则上闻邸报。若三日中无报，即继杀人。】
【梁嘉佑】：“这某来某去的什么意思？”
【琳琅】：“应该是这个朝代的自称，也就是相当于我们说‘我’。这段话大概意思就是‘刘玉明是我杀的，这么久了，你们居然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真是无能。你们不是好奇他是怎么死的吗？我可以告诉你们线索，至于能不能找到我，就看你们的本事了。交换条件是把这则消息登在邸报上面让我看到，如果三天内没有在邸报上看到这条消息，我便继续杀人。’”
【籍和】：“这个‘邸报’是报纸的意思吗？”
【古财】：“嗯，你倒是不算太蠢，邸报相当于最早时期的报纸，但是编撰印发权在官府手里，原本是地方县官向中央传递文书用的。”
【籍和】：“……就当你夸我了。”
【钟志业】：“这封信是昨天早上寄来的，因为死者是前任刑部尚书，内阁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把这封信印在邸报上面去城里张贴，毕竟凶手这一举动直接就是在挑衅朝廷的威严，但是今天又死了一个人，所以一部分人觉得应该刊印，另一部分人则死活不同意，嘶，等等，内阁里面这群老头好像快要打起来了。”
【毕袁思】：“那这个刘玉明是？”
【钟志业】：“奥，就是上一任刑部尚书，大概在咱们进来这个副本一周之前，被人杀死在家里了。”
齐乐远正想在群里说点什么，忽然被李春昼一把拎起来。
她身子往后一扭，往小院的方向跑，翻出一顶四周有一宽檐，檐下垂着薄绢的帽子，风风火火地往春华楼外面跑。
老鸨在楼上望见她的身影，连忙撑着栏杆问：“春娘，你去哪儿？”
“我去梨香院！”李春昼遥遥地回答她，声音清脆响亮，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生命力，好像浑然没有被刚才看到的尸体所影响。
春华楼的姑娘们大多都裹了脚，三寸金莲让她们走起路来腰肢摇曳，更有风情，却也让她们没有长时间走路的能力，凡是要去外面接客的姑娘，都是由龟公驮着去的。
李春昼从小没有束脚，她出门时便不需要别人背着，只是戴了顶白色的帷帽，换了双灵便的鞋子，便出门了。
李折旋始终没有声响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漆黑的影子，齐乐远就是在这时候突然意识到，对于这个副本中的人来说，李折旋的存在感实在是太低了——李春昼的侍女不会疑惑为什么一个男性会在自家姑娘房间里，老鸨也像是根本没发现李春昼身边跟着一个少年，从始至终，所有人的目光都与他擦肩而过。
齐乐远想着想着，莫名其妙愣起神来，好久回过神后，一丁点儿也想不起刚刚自己在想什么。
李春昼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春华楼的大门，斜对面就是梨香院，齐乐远这时候才想明白为什么老鸨敢放心地让楼里的摇钱树出门，原来两个地方挨得这么近。
这也难怪，都是下九流，在同一条街上再理所当然不过。
梨香院是个戏园子，白天的时候正热闹，来来往往女客不少，李春昼换了衣服混在人群里不算出挑，门口扫院子的下人却认识她的帷帽，笑着朝李春昼弯腰问好：“李姑娘来了？要不要跟雁哥儿说一声？”
李春昼停住脚，站在门口开得正盛的六月雪下，摆了摆手，“可别告诉他，我进去吓唬吓唬雁哥儿。”
她怀里抱着鸡，两根手指捏住齐乐远的嘴巴（喙），蹑手蹑脚地往徐雁曲院子里走。
梨香院的戏台装饰得极为漂亮，各种壁画、彩绘、木雕、石刻等，后面的扮戏楼则具体形象地描绘着各种人物、角色、脸谱、服装、道具等等。院里不少半大小子和丫头们刚吊完嗓子，上妆的地方更乱，人来人往，画脸的画脸，忙着换戏服的人也凑在一块。
李春昼知道今天上午没有徐雁曲什么事儿，他的场在晚上，已经连唱了三四天了，场场门庭若市，这几天梨香院里恐怕比春华楼还热闹。
门口的小厮看见她，马上要进去通报，李春昼拦下他，招招手让他低下头，在小厮耳边说：“你去问问你们家雁哥儿，就说李姑娘派人来问，她能不能过来找他玩？”
李春昼拨开帷帽，露出了小半张脸，小厮看她一眼脸就红了，不敢再看，连连答应，扭头就撞进屋里。
没一会儿，他从屋里走出来，小声道：“雁哥儿让我出来说‘回去问问你们姑娘来干什么’。”
李春昼弯起嘴角，酒窝若隐若现，“你去告诉他——‘想他了呗！’”

第6章
小厮艰难地把视线从她那双欢笑的眼睛里拔出来，正要推门再进去，屋门就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出来的人穿一件雪白的直襟长袍，腰系一条深蓝色宽腰带，没挂任何东西，玉佩、香囊、璎珞，一概没有，反倒显得他整个人干净整洁，一头长发用蓝色发带随意绑着，坠在脑后，额前有几缕发丝垂在脸侧，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因为整日要上妆登台，徐雁曲身上永远浸着一股脂粉香气，开门的一双手又细又长，比姑娘家的手还漂亮。
那张脸是极为艳丽的，唇红齿白，眼睛黑而亮，颜色分明。
看着笑吟吟的李春昼，徐雁曲无奈道：“嗯，行倒是行，不过下次别站在门口问这种问题了。”
李春昼一边笑一边摘下帷帽，打趣道：“我这不是怕你不想见我吗？雁哥儿你现在可是盛京城里的名角儿了，我怕高攀不起。”
徐雁曲抬起两只带着镯子的手，掐了掐李春昼的脸，他生得高挑，正是抽条的年纪，平日里扮多了青衣，言行举止间难免稍显女气。
徐雁曲低下头去跟她对视，一对细长的桃花眼，看谁都多情，他叹口气，用戏腔佯怒念道：“你个天生后生，曾占风流性，无情有情，只看你笑脸来相问……冤家！”
说着说着，徐雁曲移手摘去了李春昼肩膀上落的六月雪，然后才望着她，心平气和地说：“春娘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回是为了什么事？”
李春昼也没因为他拧自己脸的事生气，反而眯着眼笑笑，撒娇卖乖道：“雁哥儿~我跟别的人都是假玩，和你才是真好。”
徐雁曲一脸不信的神情，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弯，他视线扫了一眼李春昼身后的少年，愣了愣，被蛊惑了一样下意识把视线移开，徐雁曲眉头一皱，很快又把视线艰难地转回来，盯着李折旋，对李春昼问道：“……这家伙是谁？为什么跟在你身边？”
徐雁曲如果是只猫的话，这时候一定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李春昼装傻，“你不是知道吗？”
李折旋抬起头，对徐雁曲缓缓露出一个练习了千百次之后，毫无破绽的微笑，很标准却也很刻意，让人莫名心底发寒。
随后徐雁曲眼神逐渐变得空泛，回过神以后恍然地摸了下前额，“对，我都忘了，这孩子是你捡回来的啊，什么时候来着，这么长得这么高了……”
李春昼不在乎男女大防，亲近地拉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继续往深处回忆，说起正事儿来：“我来找你，是想跟你们梨香院买一个丫头。”
“什么丫头？叫什么？”徐雁曲推开屋门，请她进来。
李春昼对这里熟悉得像到了自己家一样，在椅子上坐下，直接报了名字，“叫红豆那个，还没走吧？”
徐雁曲也不问为什么，叫来小厮：“去后院问问，有没有叫‘红豆’的。”
说完拿出两个白瓷茶盏，打算给李春昼冲茶。
李春昼拿起茶盒看了看，开玩笑似的问：“听说最近那个茶商天天来听你唱戏，怎么还喝这种便宜茶？”
徐雁曲坐在另一边座位上，语气温柔：“确实是有几十两一斤的茶，但我已经转手卖掉了。”
除了唱戏，徐雁曲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攒钱。
两人刚坐下聊了不久，徐雁曲的茶都还没泡开呢，小厮就来回话了：“是有个叫红豆的，她家里人正巧来了，正在西侧门说话呢。”
李春昼笑着点点头，“没错，我找的就是她。”
“春娘找她干什么，是认识吗？”徐雁曲动作行云流水地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茶叶问。
“算是吧……我想让她跟着我，给我做侍女。”李春昼回答得语焉不详。
倒是小厮一脸难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姑娘的话，红豆家里人今天好像是来赎人的……”
李春昼从随身带着的承露囊里掏出一锭金子，“把她爹娘的钱退了，然后把红豆卖给我，这钱就是你们梨香院的了。”
她把沉甸甸的金子放在小厮手里，打发他去找班主。
徐雁曲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轻飘飘地收回了视线。
李春昼问：“你不打算问问我？”
“问什么，问了你又不说实话。”徐雁曲隔着桌子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李春昼只是笑，从椅子上跳下来，对徐雁曲说：“十天以后的花魁大选，你可不要忘了来看我哦。”
“行，到时候我指定在台下朝你砸金子。”徐雁曲也笑，往台上扔金银首饰打赏其实是戏院的习惯，大梁民风开放，捧角儿的客人男女老少都有，要是唱好了，性格随意点的客人会毫不犹豫把手上的金戒指摘下来，包着手帕往台上丢，徐雁曲唱过场面最盛的一场戏，演出结束以后，台上堆了几十个金戒指。
李春昼听出他话里打趣的意味，朝他做鬼脸。
见她要走，徐雁曲抬眉柔柔地望她一眼，放下茶，送她出门。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李春昼伸手比划了一下他劲瘦的腰身，嘟囔道：“雁哥儿你也太瘦了，这小腰儿，都跟我一样细了。”
徐雁曲瞥她一眼，小声嘟囔道：“该粗的地方粗就行了。”
李春昼愣了愣，反应过来以后不气反笑，放在徐雁曲腰间的手就要往下伸，去拽他的腰带，她一边拽一边说：“跟谁开黄腔呢？来来来，有本事让我看看有多粗……让我看看！”
这时候反倒轮到徐雁曲红脸了，他像个黄花大闺女似的用巧劲柔柔推开李春昼的手，低着头，微微掩住脸上一片薄薄的霞红，轻声道：“别闹了……”
李春昼只当徐雁曲是在跟自己闹着玩儿，见他投降，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管事带着一脸茫然的红豆走过来，把人往李春昼面前一推，殷切地笑道：“能被春昼姑娘看上是红豆的福气，这是卖身契，从此以后这丫头就是姑娘的人了。”
红豆这时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即要挣脱管事的手，情绪激动地说：“王叔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爹娘不是跟你商量好了吗，他们都要赎我回去了……”
王管事对红豆半是好言相劝半是威胁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你要是跟着春昼姑娘，那才是好日子呢！”
红豆见他们是铁了心要站一条船上，把自己卖进春华楼里去了，她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性子，当即在门前哭闹起来：“你们这些丧了良心的王八蛋，为了银子说的都是昧心话，那青楼能是什么好去处，呸！你们不嫌恶心，我还嫌脏呢！”
李春昼一点也不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闹上一场，春华楼名声在外，一向跟风尘挂钩，像红豆这样的黄花大姑娘对她们避之不及，也是常有的事。
李春昼神色淡淡地摸着怀里的小土鸡，对李折旋道：“把她弄晕。”
李折旋上前几步，在她后颈上虚虚一砍，红豆就立马失去意识，软软地倒下去了。
王管事扶住晕倒的红豆，李春昼重新带好帷帽，对王管事说：“麻烦您让人把她送到我们楼内吧，她父母要是过来找麻烦，就让他们来春华楼找我。”
条理清晰地安排好一切后，临别前徐雁曲望着她的脸，忽然道：“明明只是两三天没见，感觉你变了很多。”
“是吗？”李春昼回过头问，想了想，笑着答应道，“……也许吧。”
对于徐雁曲而言的确是两三天，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这是第一百二十一次循环，如果将重来的时间全部都排列到它们应有的轨道上，李春昼已经被困在这个轮回里整整十年了。
“真是许久没听你唱过曲子了……”她感慨地说。
徐雁曲把手放在她头上，摸了摸，“过日子过傻了？前天不是才刚来过？”
李春昼像只猫一样眯起眼睛，只是笑，并不接话，临走前还对他再三嘱咐道：“记得来看我。”
徐雁曲倚着梨香院的门，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拐角处，后台还有半大的孩子在练曲子，一遍一遍，咿咿呀呀地唱着：“你回来也算是重圆破镜，休要在觅封侯辜负香衾。粗茶饭还胜那黄金斗印，愿此生长相守怜我怜卿……”
***
李春昼抱着齐乐远，先一步回到春华楼里，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候，昨天晚上接客的姑娘们也陆陆续续醒来了，中午的这一顿饭，是她们今天第一顿饭。
春华楼在盛京城内所有的青楼里算得上一流去处，甚至对于不少身处贱籍的姑娘来说，留在春华楼也能算是个金饭碗，就算以后年老色衰，不能继续卖身了，也可以留在楼里做做杂务，不必流落到那些末等窑子里继续受人磋磨。
夏天能穿得上绸子，冬日里也有厚衣裳，在这世道里已经算是不错了。
楼里所有姑娘，包括老鸨吃的都是一样的大锅饭，想吃其他的得自己出去掏钱买，但是唯独李春昼吃得一日三餐得老鸨亲自过目，因为她必须要控制身形。
老鸨也知道李春昼贪嘴，因此对她盯得很紧。

第7章
红豆醒过来以后，依旧闹着要从春华楼离开，连中午给她送去的饭也一动没动。
池红把消息回禀给李春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过后，李春昼刚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深青色布衣，抱着怀里的小土鸡又要出门。
池红面无表情地说完红豆的现状，李春昼点点头应道：“她不想吃饭就不吃吧，不用你盯着她，随便找个人看着就好。奥，对了，要是红豆爹娘要来赎她，就跟他们要十两金子，他们不给的话不用跟他们多说，直接轰走。”
李春昼带上帷帽，“其他的事你看着办就好，我出去玩了哦。”
池红低头应下，稍作犹豫，抬眼劝阻道：“姑娘，最近城里不太安全。”
齐家的小公子因为一个妓子上吊自杀了，在盛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那个妓子是二等妓院里卖艺的，听说齐公子上吊以后也疯了，天天守在门口说疯话。
李春昼已经窜到门外了，清脆而有活力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别担心，有阿旋跟着我呢！”
被她抱在怀里的齐乐远这时候才又想起李折旋的存在，他扭头看了一眼李折旋，心想连自己也开始受影响了，这小子身上究竟有什么？为什么总能让人莫名其妙地忽视他的存在？
想着想着，齐乐远又发起呆来，愣了会儿神，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通讯频道。
半天过去，二十多个人聊了不少，齐乐远先浏览了一遍前面几百条未读消息，意外地得知了很多新的信息，主要分为三条：
1、三十个玩家都随机分到了不同的身份，大部分都是在京城范围之内，但是也有七个倒霉蛋被随机到了偏远的乡下，现在已经在收拾行李往京城赶路了。
2、聊天频道里的姓名不是他们在现实世界里的姓名，而是他们所在这个副本世界的“真实姓名”。
3、玩家里有几人的身份是朝廷官员，现在已经在接触今天早上玩家死亡的案子了。
【施固】（乞丐）：“就算改不了名字，大家先给自己备注一下副本里的身份吧，咱们这么多人，挨个记住肯定是不可能了。”
齐乐远看着这条消息，目光呆滞起来，作为一只“鸡”，自己难道要把备注改成【齐乐远】（鸡）吗？
他翻了一下上面的聊天记录，看到了各种五花八门的身份，有：妓女、龟奴、商人、乞丐、渔夫等等。
齐乐远心一横，把自己的备注也改成了（妓女）。
他这样做其实有自己的考量，一是把自己备注为（鸡）实在太奇怪了，二是他现在不论去哪里都跟着李春昼，所以能搜集到的信息肯定都跟她有关，给自己备注成妓女，万一跟其他玩家接头，交流起来也不容易露馅。
【钟志业】（内阁大臣）：“我这个官好像挺大的，但是这个案子归吏部管，跟我没什么关系啊。”
【成颖初】（妓女）：“不对，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不可以有。”
【钟志业】（内阁大臣）：“啥意思啊姐，你能不能说清楚点？”
【成颖初】（妓女）：“你先别叫我姐，在这个朝代能当上内阁大臣，少说也得四五十岁了吧？”
【钟志业】（内阁大臣）：“这老头确实五十多岁了，两天前还跌了一跤，波棱盖卡确青，可是我本人在现实世界才二十岁啊（泪目）”
【籍和】（籍家五公子）：“那个……其实我一直想问问，只有我一个人性别错了吗？我居然从女生变成男生了……”
【赖香】（王妃）：“！！！我性别也错了！还有康王这个老头一直对我指手画脚，烦死了ヽ(‘⌒？メ)ノ！”
【古财】（客商）：“@成颖初你说的‘不一定’是什么意思？把事情闹大？”
【严清泽】（客商）：“对哦！事情闹大了不就能引起皇上注意了么，说不定还可以让他派你来负责这个案子@钟志业”
【钟志业】（内阁大臣）：“可是我们要怎么才能把这件事闹大？”
【孔阳平】（龟奴）：“咱们这么多人，一起把消息散播出去不就好了？”
【施固】（乞丐）：“这里的乞丐之间挺团结的，我看这个办法可以。”
【阿平】（乞丐）：“大佬，菜菜，带带！我的身份也是‘乞丐’！你在哪啊？我能不能去找你啊？我第一次进这什么副本，已经一天多没要到饭吃了呜呜呜……”
【施固】（乞丐）：“@阿平，我在城南这块儿，你过来吧。”
【尤如容】（仵作）：“这件事确实不太正常”（图片）（图片）
尤如容发来两张图片，上面是今早发现的死亡玩家的解剖结果。
只要是下过几个副本的玩家都见过不少尸体，但是这两张图片还是让大多数人心里颇感不适。
齐乐远也皱起了根本不存在的眉头。
照片里，甄行的头盖骨被掀开，而原本应该盛放着大脑的地方空空如也，血迹斑斑，像是被什么人生生刮走了大脑一样。
【琳琅】（宫女）：“他的脑子呢？”
【严清泽】（客商）：“各位，下次发这种照片前能不能提前预警一下啊，我正吃豆腐脑呢！！（悲）”
【成颖初】（妓女）：“现在这副身体的性别应该是随机的，别担心，出了副本就会恢复了@籍和@赖香”
【尤如容】（仵作）：“解剖的时候就这样了，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那个‘东西’干的。”
【施固】（乞丐）：“总之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结案……要不拿着死者大脑消失的事做噱头吧，只要消息传出去，事情闹大，我们调查也会方便一些。”
【籍和】（籍家五公子）：“真的吗？太好了，谢谢姐！@成颖初”
现在还有精力发消息的其实都是心态比较好的玩家，胆小的已经连话都没心思说了。
日中午后，市鼓一响，店肆才会开张。
在盛京城里，每天中午东西两市会各击鼓三百下，随后店铺开始营业，而后日落前七刻，敲锣三百下，店铺关门。
入夜以后往往会有武侯来回巡逻，防火防盗，日落以后更是不允许随意进出。
而现在正是人来人往，东西两市最热闹的时候，盛京城里的东市西市里物资极其丰富，不仅有本土各种物品的买卖，绸缎衣帽肆，珠宝首饰行，胭脂花粉铺，样样不缺；也有西域胡人来做生意，远近闻名胡饼一绝，芝麻胡饼带着热气，表皮金黄酥亮，又香又脆，看得李春昼挪不开眼睛。
最后还是忍不住买了一个，她一边吃饼，一边抱着丽丽穿过街道，路过各种坟典书肆，还有各种在桥上摆摊卖艺，靠杂技、拉琴卖唱、算命卜卦赚钱的手艺人。
齐乐远稀奇地看着，大梁远不像他想象中的古代那样落后，各种娱乐美食竟然一应俱全。
李春昼在官府张贴的告示前停下，眯着眼睛读今天的邸报。
今天的邸报上果然登了上午聊天频道里众人说的凶手信件，齐乐远扭着脑袋往周围看了一圈，暗想不知道凶手会不会在这些围观的人群里。
看了一圈儿没发现可疑人物，齐乐远又打开聊天频道发消息：“邸报好像贴出来了，内阁怎么说的？@钟志业”
【钟志业】（内阁大臣）：“本来顾首辅是不打算把那封信当回事的，但是有几个大臣不同意，吹胡子瞪眼的，说顾首辅不怕死是因为有皇上的金吾卫保护，他们可没人保护，所以不愿意冒这个险。另外，城中好像已经有不少关于这件事的风言风语了，估计瞒不了多久，所以顾首辅就同意张贴邸报了。”
【阿平】（乞丐）：“不好意思，这件事怪我……我上午看消息看错了，以为是要把无头尸案那件事宣传出去呢……”
【成颖初】（妓女）：“所以总结一下我们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三件事，第一件事是调查刘尚书死亡的案子；第二件事调查玩家甄行大脑消失的原因；第三件事调查系统给的童谣线索。”
【梁峰雨】（农民）：“刘尚书那件事有必要查吗？我感觉跟咱们主线任务好像没什么关系。”
【古财】（客商）：“白痴，你说没有就没有？你能保证吗？”
【梁峰雨】（农民）：“我就说说而已，你火气这么冲干嘛？”
【古财】（客商）：“嗯，反正你这脑子不一定能活到第三天。”
【梁嘉佑】（渔民）：“那啥，其实我还挺好奇的，这又是杀人事件又是预告信的，感觉凶手挺有个性，而且刘尚书莫名其妙就死了多冤，我觉得咱们可以替他伸张一下正义。”
【梁文是】（商人）：“这都是假的，主神系统设置的程序而已，你干嘛这么在乎一个NPC？”
【洪武】（翰林院编修）：“除了这三件事，我觉得咱们更应该好好想想一开始系统给出的规则。”
【梁文是】（商人）：“没错，打破笼子或者杀死祂都可以结束一切，这个笼子和祂指的到底是什么？”
【施固】（乞丐）：“别忘了，这六条规则里面还有一条是假的。”

第8章
李春昼走走停停，站在几户人家门前观察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东市末头，巷子入口处的一个小摊贩前面。
她俯身挑选自己中意的水果，面前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李春昼便掀开帷帽一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用天真纯朴的语气问：“阿婆，这个多少钱啊？好吃嘛？”
看着她那张脸，就算是再刻薄的妇人这时候也难免柔和了表情，在李春昼满嘴的甜言蜜语下，老人一边给她挑出几个汁水饱满的李子，一边说：“来，丫头尝尝这个，可甜了。”
“阿婆，您是一直住在这边的吗？”李春昼蹲在老人旁边，一边啃着李子一边仰着头问，“有没有听说这里住过一户姓赵的人家。”
齐乐远被放了下来，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疯狂偷吃旁边米铺家的稻米。
“姓赵……”老人从过往的记忆中翻找着，“好像几年前是有一家姓赵的住在这里，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是个秀才，考了好几年还没中举，他们家还有个闺女，不过生了儿子以后就搬走了。”
李春昼眼睛一亮，轻声细语地问：“阿婆，您还记得那一家人搬去哪里了吗？或者他们叫什么名字……您还记得吗？”
老人为难地皱起眉头，“这个……还真有点想不起来了，不过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去了扬州。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家那个幺儿估计也到了可以参加科举的年纪了，不知道是不是比他爹强些……”
她一边回忆，一边把往事讲给李春昼。
本来意外得到一点消息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老人说得越多，李春昼就越确定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她笑呵呵地搂住老人的胳膊，撒娇一样甜甜地说：“谢谢阿婆。”
老人被她亲近热情的动作吓了一跳，“哎呀这孩子……”话虽这样说着，老人却伸手用布满皱纹的手怜爱地摸了摸李春昼的脸，喇得李春昼脸有些疼。
看到老人眼里的亲近意味更浓，李春昼笑容更大，买了一大包刚才吃的果子，交给李折旋抱着，然后便跟老人挥手告别，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小孩还是老人，李春昼天生就知道怎么博得他人的欢心。
对付老人，就要装出一副天真纯朴，不谙世事的热情样子，同时还要满嘴甜言蜜语，每次见面都要勤问一下，关心他们身边细碎琐事，倾听他们的闲言碎语，哪怕早就听烦了，也要耐心迎合下去。
对于李春昼来说，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无非就是满足他们的倾诉欲、虚荣心，甚至是控制欲，给予他们所需要的，然后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这片区域打听到足够的消息以后，李春昼满载而归，买回来各种糕点和水果，都挂在李折旋身上，然后在傍晚时分，她终于抱着怀里的小土鸡丽丽回到春华楼。
春华楼里有很多被人伢子卖进来的六七岁大小的孩子，现在都当做杂役和丫头使，等以后长开了才会开始卖艺或卖身。
李春昼把买来的东西全都分给这些小孩，看着他们围在自己身边，拿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盯着自己看，她笑眯眯地摸了摸他们圆圆的脑袋，想起很久以前，楼里的姐姐也是这样把零嘴和水果分给自己。
李妈妈一见到她就恨不得哭天喊地地跑过来搂住她，她捧着李春昼的脸，连声问：“哎呦我的乖女儿，你这是去哪里了？也不跟娘说一声，万一磕着碰着！娘可就要心疼死了……”
李妈妈按着她的身子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拉着李春昼的手问：“没伤着哪里吧？”
李春昼抬眼看着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李妈妈究竟是害怕自己受伤，还是害怕自己会逃跑呢……？
李春昼不愿意把一切都琢磨得太清楚，因为那会让人痛苦，她随口敷衍了李妈妈两句，摆脱了老鸨拉着自己的手，便要往楼上走。
夜晚即将降临，春华楼上上下下的人也开始干活了，老妈子和龟奴来来回回地穿梭在楼上楼下，抱着酒水、餐食送到不同的雅间，四处张灯结彩，琉璃灯盏高悬。
前夜下的雨还没有干透，高林密院，在春华楼被漆成绛红色的深廊尽头，有飞鸟在上空轻轻掠过。穿着木屐来回的下人们都是雨点子般，匆匆，低头，含着胸，像是想要竭尽所能地遮掩自己的存在。
李妈妈喋喋不休地追问李春昼今天下午究竟去了哪里。
正踩着台阶往上走的李春昼慢慢回头，她身上有一种未完全脱去稚嫩的天真，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时，那股少年人的骄傲和意气还是掩盖不住。
春娘真是……越发漂亮了，老鸨在心里感慨，不管是哪个男人跟她对视，恐怕都会心痒难耐。
李春昼微微笑着，眉眼间流露着向上蓬勃生长的神态，但是语气平静到带着股冷漠，“妈妈别担心，我不会逃跑的。”
她话音刚落，李妈妈眉头一皱，握着烟斗的手也顿了顿。
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的话戳中了心思，李妈妈叹了口气，望着李春昼跃动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手中的烟杆火星明明灭灭，她没有抽。
晚上正是春华楼最热闹的时候，李春昼也要开始干活了，虽然这几年一直有二皇子的看顾，她不需要卖身接客，但是想在春华楼里体面地活下去，只有一个财大气粗的客人是不够的。
李春昼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手就开始拿毛笔写信，她的字练得很漂亮，簪花小楷，一点也看不出是出自于一个妓女之手。
给不同的人，李春昼会写不同的信，凡是来逛青楼的这些男人，不管他们是不是怀了鬼混的心思，李春昼全都假装不知道。
对待年纪大的客人，李春昼的信就写得活泼天真，字里行间总带点淘气，没大没小地以熟悉口吻邀请他们来春华楼里喝茶聊天。不论年轻时多么严肃刻板的男人，随着时间推移，就会越来越迷恋身上有鲜活色彩的人，仿佛春夏秋冬过去，身体越是衰老，他们越是需要借助周围的生机来温暖自己。
给年纪稍轻一些的中年男人写信时，李春昼便又装出年少不知事的天真模样，认认真真地在信里讨教一些不是很难的问题。往往这个年纪的中年男人，是最喜欢好为人师的，他们喜欢卖弄学问，更喜欢向李春昼这种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说教。李春昼在这些人面前，只需要扮演一个乖巧的女儿，愿意倾听他们的“为人处世之道”，然后崇拜他们、感激他们。
至于剩下那些年纪最轻的少年人，那就更不需要什么麻烦的技巧了，只要有一张合适的脸蛋，就足以博得他们莽撞又赤诚的爱意。
李春昼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对他们笑笑，最好笑得露出两个酒窝，等撞上他们的视线时再马上含羞带怯地垂下眼帘，等他们过来追问时，就飞快低头不回答，半掩着脸摆出不好意思的羞涩模样。
只是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事，少年人会在脑海中自己补全它。
李春昼对楼里的生活并不感到厌烦，她会记下每个客人的生日，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日期，凡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就让身边人送点什么，以保证贵客们总能时不时地想起自己。
李春昼熟练地写下一张张话语真诚言辞恳切的信纸时，齐乐远就站在桌子上啧啧称奇地看着，幽幽地在心里感慨道——果然漂亮的女人都会骗人。
李折旋在李春昼身边安静乖巧地站着，李春昼往他手上抹了栀子花味道的香膏，并让他用手挨个去摸信纸，将香味残留在上面，然后再用信纸把信装起来。
她拿着笔，时不时侧头看正在折信纸的李折旋一眼，“不是这样折的，像我交给你的那样，这么折……”
她像是在教一个没有熟练掌握生活技巧的小孩子，耐心地又给他展示了一遍，李折旋学着她的动作，慢吞吞地重复着折纸的动作。
窗外的柳树被风吹着，一下下拂过窗框，风里满是绿意盎然的味道，晚风和煦，吹得人昏昏欲睡。
齐乐远从桌子上跳下来，开始琢磨通关副本的方法，需要调查的那三件事他帮不上什么忙，便打算从规则入手，齐乐远绞尽脑汁地开始思考：
【打破笼子或是杀死祂都可结束一切】，这个“祂”指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凶煞吗？昨天晚上杀死玩家的东西是凶煞吗？难道甄行违反了哪条规则？而假的规则又是哪一条呢……？
还没等齐乐远整理出头绪，思绪便被一道声音打断了，扎着双髻的小丫头跑进来传话说：“姑娘，世子爷来了，在前面楼上说要见您。”
李春昼手里的毛笔一顿，墨汁渗透了纸面，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出窗外，从抽屉里抓出一把碎银子给小丫头，“让他等等，我一会就来。”
话音刚落，一道公鸭嗓从门口处响起来，“什么事儿这么要紧，让你连爷都不见了？”
李春昼抬眼望过去，果然是一个身穿圆领袍，脚踩乌皮靴，腰系华丽鱼袋的少年郎闯进来，他头上未戴幞头，而是扎成马尾束起来，一张脸英俊硬朗，眉毛浓密，眼睛明亮，鼻梁挺拔。
推门直接闯进来的少年郎虽然是寻常打扮，但衣服料子一看就华丽宽松，款式又极为大气，悬挂在脖颈间的络索由多枚金银珠子串联成绳索状，跑动时相互碰撞出清脆又富贵的声音。
果然是宓鸿宝。

第9章
他一进来就开始解自己身上种种玉石配饰，胳膊里夹着个彩绘钟表，宓鸿宝把这些东西全都堆在李春昼面前的桌子上，手一挥，大马金刀地拉过椅子往桌边一座，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很理所当然地让小丫头去给自己倒茶。
宓鸿宝家世良好，相貌英俊，平时吊儿郎当带点痞气，在外面是一脸云淡风轻，鲜衣怒马的少年人，私底下收起脾气时又变成任人摸头捏脸的小少爷。
李春昼也不问他为什么直接闯进房间里来，而是冲他眉眼弯弯地一笑，收拢起桌子上的玉饰，挑挑拣拣，左右两只手上各带了三四只成色极好的镯子。
宓鸿宝咧着嘴笑，手臂舒展随性地搭在靠背上，把李春昼虚虚围住，从背后看几乎把人揽住，他意气风发，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喜不喜欢，我刚从铺子里买来的，都是最新的样式。”
他一向喜欢这些西洋玩意儿，每次从西洋商贩手里买到什么以后总要来给李春昼炫耀一下。
李春昼对他带来的钟表不太感兴趣，但这些玉饰和镯子却着实喜欢。
李春昼开心地点点头，伸直了两条白生生的胳膊，让他看镯子戴在自己手上的样子，嘿嘿笑着说：“嗯，特别特别漂亮！”
宓鸿宝已经被她的笑容迷得五迷三道了，李春昼又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阿宝，谢谢你！你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李春昼私底下对每个人都这样说。
宓鸿宝反复克制自己，还是忍不住挑起嘴角。
李春昼眨了眨纤长浓密的睫毛，歪着头也笑，她从小就知道，只要自己心里拎得清，无论表面上表现得多么乖巧顺从，对多少人扬起笑脸，其实本质上都是自己在受益。
宓鸿宝视线往旁边一扫，掠过李折旋身上时，他视线一顿，整个人警惕起来，语气很冲地问：“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在春娘房间里？”
齐乐远悠闲地收拢翅膀，蹲下来看戏，心想这小子是一句都不提他自己也是闯进来的事儿啊。
“他是我的下人。”李春昼撂下笔，随口替李折旋回答道。
“春娘，你这下人挑得……是不是不太合适？”宓鸿宝打量了一下李折旋高大的体型，眯起眼问。
“什么样的叫合适？我就是喜欢他，不行么？”李春昼不慌不忙，拎起自己脑后的发带，从紫檀木匣子里挑出一条项链，招呼宓鸿宝帮自己戴上。
她纤长白皙的脖颈赤/裸裸地露在外面，晃得宓鸿宝眼前一花，片刻后他耳朵忍不住开始泛红，手忙脚乱地抬起袖子掩住李春昼后颈处外泄的春光，冲李折旋怒斥道：“没眼力见儿的狗奴才！还不快滚出去？！”
李折旋花了会儿时间去理解他这话的意思，然后缓缓看向李春昼，见李春昼点了点头，他便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外，甚至还知道随手把门带上。
关门也是李春昼来回教过他好几次的。
宓鸿宝略显慌乱地帮她戴上项链，连着喝了好几杯茶水才冷静下来，他慢半拍地想起自己刚刚想说的事，结果被李春昼这么一打岔，李折旋的事就轻轻翻过去了。
宓鸿宝用力地拧了一把她肤若凝脂的脸，咬牙切齿地嘟囔：“没心没肺的臭丫头！”
李春昼摇头晃脑地，冲他得意的笑，宓鸿宝也气笑了，绷着脸看了会儿，又黏黏糊糊地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春娘，我给你赎身好不好……”
李春昼歪头瞥他一眼，眉梢一挑，道：“赎身？世子爷养得起我吗？还是说要娶我回去做妾？”
就连微微愠怒的神情在她脸上都让人眼前一亮，但是最让人挪不开眼的，还是那副毫不费力的明艳姿态，大抵是因为从小享受着美貌红利长大，所以李春昼眉眼里都带着自信和张扬。
宓鸿宝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坐下，另起一个话头，“春娘，听没听说京城里今天出的新鲜事？”
李春昼翻找着上妆的东西，没抬头，“什么事？跟春华楼有关系吗？”
“确实有，就是你们楼里出的那个案子。”宓鸿宝有意卖个关子，“你想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保证你听了以后肯定大吃一惊。”
“想啊，你说呀。”李春昼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上口脂，从镜子里跟身后的宓鸿宝对望。
宓鸿宝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的鎏金扇优哉游哉地扇着，勾唇一笑，“这个嘛……过来亲爷一口，我就告诉你。”
李春昼扬扬眉，食指和中指在自己涂好了口脂的唇上蹭了一下，然后将沾着红色染料的手指向镜中的宓鸿宝贴去，眨了眨眼说：“世子爷就算不告诉我，我也愿意亲你。”
两人隔着镜子对望，宓鸿宝唇红齿白的脸忽然爆红，耳根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了，手里的扇子也乱七八糟地扇起来，像是想要把心里那股张牙舞爪的躁动扇下去。
李春昼笑起来，宓鸿宝一向这样，喜欢招惹人，偏偏自己脸皮又薄，每次逞强不了几句就会败下阵来。
还没等他说到底什么事，门外的小丫鬟隔着门说到：“姑娘，李妈妈找你。”
“告诉妈妈我一会儿来。”李春昼不急不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头上的首饰和白牡丹，一手抱起桌上的小土鸡，一手拉起宓鸿宝的手，拉着他一起往外走，“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宓鸿宝这才注意到一直和他们待在同一间房间内的齐乐远，好奇地问：“春娘，你抱着一只鸡干什么？”
“我养的呀，抱着玩。”
宓鸿宝伸手过去想要摸一下，却被齐乐远狠狠地啄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嫌弃道：“怎么也不养个好看的，这土鸡又肥又笨，养着有什么意思？我府里还有只虎皮鹦哥，你喜欢吗？明天给你送来。”
“我不要，”李春昼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抱紧自己怀里的小土鸡，“我就喜欢丽丽。”
齐乐远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狠狠地瞪了这小子一眼，心想等我恢复了人形，指定没你小子好果子吃！
宓鸿宝：起猛了，看到鸡会瞪人了……
他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说起刚刚没说完的事，“死在春华楼里的那个男人是个客商，听说是从浔阳那边来的，到京城里不过两三天，官府验尸的时候发现他脑子没了。”
“脑子没了？”
“嗯，说是验尸之前就有些不对劲，打开头盖骨一看，颅骨里面的东西竟然全都失踪了！”
“真奇怪啊……”李春昼蹙着眉头思索起来。
“是吧！”宓鸿宝很兴奋，背手甩着扇子，“本来这种离奇的案子都是要悄悄调查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消息，现在京城内外都在议论这件事。”
转过前廊，就到了春华楼主楼，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上楼，春华楼内人来人往，凡是有姑娘在身边陪着的，无不是盛京城里的达官显贵。
但是今天大部分人的心思显然不在吃喝玩乐上，李春昼和宓鸿宝一路经过不少桌，从只言片语中听出他们都在谈论今天早上的事。
尽管命案就发生在楼内，但是现在春华楼里灯火通明，在座的客人都不认为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所以聊得肆无忌惮，抱的也大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李妈妈远远看到跟在李春昼身边的宓鸿宝时就立马变了脸色，等李春昼走近时，老鸨闭口不提今天李春昼私自跑出去的事，反而好声好气地对她说：“乖女儿，快去楼上雅间里见客吧，钱少爷等你好久了。”
眼看宓鸿宝要跟着李春昼一起上去，李妈妈连忙挡住他，“哎哎哎，世子爷您可不能再跟着上去了，杏兰，你这没眼力见的死丫头！还不快陪世子落座。”
上一次宓鸿宝非要跟着李春昼上去见客，把赵家的小少爷给打了，闹了一场，李妈妈两边道歉，有苦说不出。
这才几天啊，李妈妈心里暗倒苦水，反正这次绝对不能再让他跟着李春昼上去“寻衅滋事”了。
宓鸿宝倚在楼梯扶手旁，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地站着，他耷拉着眼皮，不高兴地问：“见客而已，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好避人的？这个‘钱少爷’又是哪来的，钱翰林家的那小子？那家伙我也认识，多一个人一起喝茶，他不会有意见的。”
李妈妈心道，钱翰林家的公子在您面前恐怕也是敢怒不敢言吧……
尽管心中腹诽，李妈妈面上仍旧赔笑道：“世子爷，您也知道春华楼的规矩，您身份尊贵，我们可不敢怠慢，但是这钱少爷毕竟也是提前半个月约好了要见春昼姑娘，我们也不好违约不是……就让杏兰先陪您喝酒尽兴吧。”
“妈妈，”已经走到楼梯中间的李春昼低头看过来，扬声说：“让世子爷上来吧，这次我会好好看着他，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她怀里还抱着花色斑驳小土鸡，眉眼弯弯地低着头，对下面几人微笑，李妈妈先是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神，回过神来以后心里又咬牙切齿地想——这死丫头，上一次的事果然是她故意的！
杏兰则是有些遗憾又有些嫉恨地偷偷向上瞥了李春昼一眼，偏偏这一眼还跟李春昼对上了视线，杏兰顿时鹌鹑似的，畏惧地把头深深埋了下来。
宓鸿宝美滋滋地跨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李春昼身边，占有欲极强地拉住了李春昼的手，紧紧地攥着。

第10章
李妈妈不是没注意到几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她暗叹一口气，养出了这么个名气大的头牌又有什么用，先是有二皇子把人占下，二皇子离了京，又有这么个混世魔王粘在身边，花大价钱想要一睹牡丹娘子真容的人不少，但是却鲜少有固定下来的常客，不是被二皇子的名声吓跑，就是被北定候世子恐吓走。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春昼给春华楼赚的钱并不算多，宓鸿宝又鬼精，每次来都是鲜少带银票，只带首饰和玉饰给李春昼。
姑娘们收到的银票都是需要上交的，但是首饰之类的可以自己留着，不然让客人看见自己送给某个姑娘的首饰戴在另一个姑娘头上，李妈妈也下不来台。
不过等到这个月下旬开了脸以后就不一样了，李妈妈低头算了算日子，李春昼这个月就十五岁整了，也快到开脸的日子了。
李春昼刚推开门，笑着道了一声“钱少爷您来啦？”
房间里的人激动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向门口来迎接她，然而钱少爷脸上欢喜的表情在看到李春昼身后黑脸的宓鸿宝的一瞬间，立马消失了个一干二净，转而换成了惶恐的神色。
宓鸿宝有些意外屋内的人竟然不是钱翰林家的儿子，但脸色依旧臭着。
李春昼抱着鸡，态度很自然地走进来，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火药味。
钱朝新有点尴尬，他当然知道李春昼身边的少年是谁，毕竟宓鸿宝是北定侯唯一的儿子，盛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
真正让钱朝新尴尬的，是他觉得这位北定候世子估计不认识自己。
钱朝新犹豫着要不要做番自我介绍，毕竟无论读不读书，考不考功名，能结识这位未来的北定候对他来说都是天上掉馅饼般的好事。
就是现在的场合有些微妙，而且这位小世子一直在恶狠狠地瞪着自己，钱朝新几次欲要张口，都默默合上了嘴。
最后还是李春昼率先开口，她笑着称呼钱朝新的字，伯远，好像两人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
钱朝新受宠若惊，对上李春昼明媚的笑容，也像是神志不清一样只知道胡乱点头。
宓鸿宝看他那副样子，冷哼一声，嘟囔了一句“蠢货！”
齐乐远被李春昼放下来以后就溜达着打量房间里的环境，听见头上传来的酸溜溜的冷哼声以后，咯咯叫了两声：“咯咯哒咯咯咯咯咯？！（你小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亡的玩家甄行就是死在一个环境类似的雅间里，齐乐远来回看了一圈，除了窗户和门，没发现任何能进人的地方，现在案发现场已经被封锁了，官府的人下午才来过一趟，也没查出什么。
按理说出了这样的事，整个春华楼都应该被停业整顿，但李妈妈毕竟在盛京城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上下打点着，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只封了一个雅间，做点面子工程。
李春昼拿起桌上的糕点，往嘴里塞，一侧脸颊像小仓鼠一样鼓起来，她笑着问：“听说伯远是从浔阳来赶考的，一路上风景可美？”
说起自己的家乡和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钱朝新自在了些，开始侃侃而谈，连宓鸿宝也放下了一直抱在胸前的胳膊，竖了一只耳朵听起来。
李春昼很爱听别人讲外面的世界，往往一谈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不需要伪装，眼里自然而然地就能流露出向往又憧憬的神情。
来逛春华楼的客人来自五湖四海，李春昼从他们口中听到过山里面各种各样奇怪的动物，长在半山腰的水稻和麦子，晾在地上的牛粪，秋天里坠满苹果的果树，一望无尽的麦田……真奇怪，说起这些事来的时候，他们好像都是很好很普通的正常人，然而想起欲望来的时候，又会退化成未开化的野兽。
钱朝新说这些事的时候，李春昼就一边吃糕点一边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也善于捧场，钱朝新讲着讲着，也慢慢变得自信起来。
犹豫片刻，他结结巴巴地问：“不知道……春昼姑娘是怎么知道我的字叫‘伯远’的呢？”
“当然是听别人提起过伯远的名字。”李春昼脸上笑容很有感染力，让人看着便恍惚像是见到了太阳，浑身暖乎乎的。
她话说到这里，钱朝新自然追问起这件事具体的前因后果，你来我往两个人便聊了起来，相谈甚欢。
每个跟李春昼相处过一个时辰以上时间的人都很难不喜欢她，跟她敞开心扉谈论过自己过往的人都会觉得李春昼喜欢自己，就算不是喜欢，至少也对自己有几分不一样的情感。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错觉。
半个时辰很快匆匆而过，从山南讲到海北，钱朝新和宓鸿宝一个说得入迷，一个听得津津有味，没察觉到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都有些意犹未尽，倒是李春昼抱起脚下的小土鸡，主动说：“时间差不多了，钱公子，我们下次再见吧。”
宓鸿宝回过神来，他从小也是在京城里长大的，父亲在他年少时就战死于塞北，母亲对他管束极严，所以宓鸿宝对于外面的世界其实也很好奇。
意识到自己听得入了迷，他有点不好意思，故作严肃地点点头，掩饰道：“……嗯，对！春娘咱们走吧。”
钱朝新脸上流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李春昼见状笑了笑，没急着走，又起了一个话头道：“不知道钱公子有没有听说今早客商的事……”
钱朝新对于李春昼愿意多留一会儿这件事有些喜出望外，甚至是有些感激，他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说：“听说了，说起来我跟甄先生还是同乡，他在老家名声很好，跟家里的夫人伉俪情深，大家都说他们感情很好，结果来了京城却……”
他看上去似乎有些唏嘘，宓鸿宝撇了撇嘴，不屑地说：“伉俪情深还来逛青楼？可见传闻不实！”
李春昼看他一眼，视线移开望向窗外黑沉沉，透不过气的天空，慢吞吞地补充说：“这倒未必，他爱他妻子应该是真的，只是……世事难料。”

第11章
钱朝新又附和了几句，李春昼笑笑，抱着怀里的鸡离开了，宓鸿宝并肩跟在她身边，只留钱朝新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房间里，失神落魄地望着她的背影。
宓鸿宝边下楼梯边问李春昼：“春娘，明天东市有个琉璃盏，我带你一起去看吧？”
李春昼摇摇头拒绝了，“我明天还有事，阿宝你自己去吧。”
宓鸿宝不高兴地抿了抿唇，问：“什么事？很重要吗？”
李春昼停住脚，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小土鸡温热的羽毛，笑着说：“很重要，毕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宓鸿宝听还是说给怀里的丽丽。
宓鸿宝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地追问：“什么意思？”
李春昼却没有再回答，只神神秘秘地冲他一笑，她掀开几道帘子，转过层层拐角，终于走进大厅里，找到了李妈妈，问：“妈妈，前几天一直给你下拜帖的那人呢？我想见见他。”
李妈妈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问，她正忙着应酬，打眼向外一望，随手指了个侍女，让她给李春昼带路。
侍女带着两人来到不远处一桌单独一人的客人面前，帮李春昼拉开椅子以后又默默离开。
看着眼前难掩错愕的男人，李春昼开门见山地问：“听说您日日都到春华楼里来，而且点名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不急不慢地抚摸着怀里的小土鸡，动作悠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怀里抱着一只猫。
中年男人见到她，起初愕然，一听这话又回过神来，连忙摸出一袋银子，推向李春昼，殷切地说：“这次来见姑娘，没带什么东西，小小心意，还请姑娘收下。”
他显然不知道春华楼里的规矩，不知道直接给银子的话，这些银子在姑娘们手里是留不住的。
李春昼低头笑了笑，没搭话，宓鸿宝倒生起气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没好气地把钱袋子扔回去，说：“谁稀罕你这点银子，拿回去！”
等宓鸿宝把架子摆足了，李春昼才笑着开口，和善道：“您不说什么事，我可不敢收这银子。”
中年男人用汗湿的手搓了搓膝盖，又连喝了两口茶压压紧张的心情，然后才忐忑地开口道：“小人敝姓贾，这次来见姑娘是想托姑娘问问……能不能见二皇子殿下一面。”
在这些所有来见李春昼的客人里，除了钱朝新那种愣头青，就是这种商贩最多，这些人跟二皇子实在没什么交集，偏偏又剑出偏锋想要攀上点关系，所以才冒险来春华楼试试，想着靠李春昼搭上二皇子这条大船。
似是满意他的坦白，李春昼笑里多了几分真实，“您就直说您是做什么生意的吧。”
见她语气松动，中年男人语气也轻快了些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小人家里是世代经营花卉产业的，原本便是惨淡经营，这几年更是越发艰难了，家中名贵花卉迟迟寻不到合适的买家，听闻二皇子殿下有意……”
他话音未落，便被李春昼打断，“您的意思我明白，事儿也好办，只是您家的花卉能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二爷屈尊纡贵用您家的东西呢？”
大梁种花卖花的历史悠久，盛京城外南郊村头处有不少花农以此为生，每天一早就摘鲜花装在竹蓝里，进城贩卖，所作用途除了女儿家打点妆容修饰，就是插在花瓶里或放在碟里供奉，用鲜花衬着点燃的檀香，来敬拜观音菩萨。
所以在盛京城里，鲜花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东西两市都有花墟，花卉交易盛行，而眼前这人敢主动向皇家搭线，家中生意定不会小，只是这两年朝中财政岌岌可危，生意想必不会多好做。
皇子从宫中迁出以后自立府邸，除了开工时需要大兴土木，府邸内的一切家具往往从宫中库房调往，而每年植物花卉类的景致大多是由府内管事承包出去，契券里写的什么花，多少盆、什么规格、怎样的景观、摆放位置、状态保持等等，都需提前订好，其中油水可观。
而规矩是规矩，二皇子要是想从外面采买花卉，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中年男人闻言嘴唇颤了颤，“小人只求一家老小能够糊口，祖业得以支撑，不会败在小人手中，以至于无颜面对祖宗便好，以往每年薄利可得三千两白银，在下愿投桃报李，将这三千两赠送给姑娘与殿下……”
“糊涂！”李春昼轻蹙眉头喝住他，大堂之中显然不易说这种话，“你以为二爷是这等穷凶极恶，蓄意搜刮民财之人？”
对面的男人更是惶惶然，不敢言语，宓鸿宝饶有兴趣地扭头看了李春昼一眼。
李春昼却不以为然，她知道对面的中年男子多年行商，又怎么会被自己这小姑娘家的话吓倒，眼前这番模样无非是故意演出来哄她的罢了。
毕竟越是接近权力中心，人的表现欲和虚荣心就会越强，像李春昼这样年纪尚浅又跟位高权重者关系匪浅的人，很容易就会把被攀附者的权力当成自己的权力。
中年商人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做出这番把她这个雏妓的言行举止和态度都奉为圭臬的事来。
李春昼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看破不说破，她话头一转，又道：“我知道您家的苗圃和花园每日能产不少鲜花，又要走街串巷去卖，想必见识颇丰，盛京城内内外外都知道不少消息……只要您愿意每日都把卖花途中听闻的新鲜事给我讲上一讲，这事儿便不难了。”
这是要他做李春昼的眼线，而李春昼背后是二皇子，说到底还是为二皇子做事。
中年商人犹豫片刻，还是在李春昼笑眯眯的注视下答应了。
事情谈妥以后已经差不多是午夜时分了，李春昼把随身带的小巧令牌给中年商人，让他明日拿着令牌直接去找二皇子的人具体详谈，又招手叫来侍女，让她送这位客人去空房休息，食宿费用从李春昼的月钱里扣。
城中有宵禁，宓鸿宝自然走不了了，干脆在春华楼定下了个房间住下。
送她回后面小院的路上，宓鸿宝冷不丁地问：“春娘，你就这么帮他牵线了？”
“能让殿下多一耳目，我多一熟客，何乐而不为呢？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宓鸿宝撇撇嘴，眼中净是不以为然之色，“搭上了皇家的差事，能赚得的利润何止三千两，怕是三五倍还多，他刚才还拿往年的利润说事儿，显然是要糊弄你。”
李春昼跟宓鸿宝并肩走着，抬头望望繁星闪闪的天空，笑着说：“那位客人想必家中也欠了不少债要还……在如今这个世道，活下去已经很难了，就不必逼着人再把皮肉剥开，展示自己的狼狈了。”
宓鸿宝侧头望着她，好一阵安静无言。

第12章
见他安静不语，李春昼抱起身边亦步亦趋的小土鸡丽丽，仰头笑眯眯道：“阿宝，多亏你刚才扮红脸，省了我好些事。明天的琉璃盏我去不了了，但是我这儿也有件好玩的事，你要不要来？”
宓鸿宝眼睛一亮，爽快答应下来，将原先的安排想也不想地抛在脑后。
两人三言两语约好，李春昼点头，转身便要走，宓鸿宝却又莫名其妙地拉住她的手腕，李春昼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我送你进屋。”宓鸿宝正处于变声期，说话像鸭子叫，即使如此，他依旧定定地看着李春昼的脸，眼里不舍的意思很明显。
李春昼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好啊。”
从春华楼上到后院李春昼的房间门前，总共也不过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宓鸿宝一直看着她走进房间以后才转身离开，只是步子又缓又慢，像是在期待什么。
当听到一声熟悉的“阿宝”时，宓鸿宝屁颠屁颠地回头，脸上再清楚不过地写着——嘿嘿我就知道你会叫住我的！
李春昼看着他恨不得翘起尾巴三百六十度转一圈的模样，有些发笑，她抱着一件云白色外衫出来，垫着脚帮宓鸿宝披上。
李春昼帮他系好喉结处的暗红色系带，叮嘱道：“夜里寒露重，你先披着我的衣裳。”
李春昼身上的香味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宓鸿宝感觉自己的鼻腔微微发痒，下巴稍微一动就能碰到李春昼的头发。
夏天的夜晚不算特别寂静，但李春昼依然听到了宓鸿宝很重的心跳声。
宓鸿宝猛地俯身，把李春昼拥进怀里用力地抱了一下，没轻没重的，李春昼被他吓了一跳，半晌后才慢慢摸了摸他埋在自己颈边的脑袋。
宓鸿宝依依不舍地跟李春昼道别，回楼上睡觉。
李春昼目送他往前面走，刚回过神，就看见一个陌生的侍女往自己面前噗通一跪。
黑灯瞎火的，李春昼看不清她的脸，但看到了站在侍女身后一动不动的池红，她抬手示意池红先不用过来，然后轻声问：“你是谁？为什么在我院子里？”
那名年纪不大的侍女想了想，好像想要扑过来抱李春昼的大腿，但是又有些放不太开，最后只是膝行了两步，哆哆嗦嗦地说：“姑娘，求求你收留我吧！我不想在楼里卖身……只要你能给我一口饭吃，在你身边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齐乐远听了这漏洞百出的话，倒是伸直脑袋看了看，要是没猜错的话，这名侍女估计也是玩家，就是这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演技也差，不知道能不能骗过李春昼。
侍女说完这番话以后就安静下来，等着李春昼的回应，池红始终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边，李春昼沉默片刻，幽幽叹了一口气，“今天找上门来的贵客可真是不少啊……”
侍女紧张地抬头看着她，李春昼已经扭头吩咐起池红：“给她找个住处吧，对了……”
她又转头看向鹌鹑似的跪在地上的小姑娘，“站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又惊又喜，怯生生地回话：“奴婢叫明香。”
齐乐远对了对群里的人名，果然是玩家，他在心中暗暗感慨，李春昼人虽然不傻，可到底是妇人心肠，居然真的什么人都往身边放，啧啧啧……
大概是一天过得真累了，李春昼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说：“以后不要自称‘奴婢’了。”
她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池红把人带走，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池红说：“今天中午我带回来的那个叫红豆的丫头，你不用插手她的事。”
池红干净利落地应下，带着明香离开小院。
房间内，李春昼点亮床边的油灯，懒洋洋地往拔步床里一靠，毫无形象地甩下木屐去，又招招手，把始终安静站在黑暗中的李折旋叫过来。
齐乐远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了，蹲在地上马上就要睡着，这时候才忽然想起来，对奥，还有这小子，他怎么又进来了？
李春昼这次没有把齐乐远扔出去，今天从早到晚，先是经历了楼上死人、跟谷夌凡斗嘴、去梨香院买人、东西市打探消息，回来以后又见了宓鸿宝、钱朝新、卖花商贩、明香，李春昼累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也就遗忘了齐乐远的存在。
李春昼声音低低地说了声“过来”，为了平视她的脸，李折旋跪在床边，定定地注视着李春昼的眼睛，他的眸色浓黑，瞳孔和虹膜没有太强的分界线，注视久了，难免会有种凝视深渊的感觉。
“乖孩子，”李春昼捧着他的脸，“今天吃饱了吗？”
李春昼注视着李折旋的目光其实很吓人，浓黑的瞳孔一动不动，像是在盯着注定属于自己的东西，带着股难言的诡异感。
齐乐远怀着一些暧昧难明的心思，还想再听听他们说了些什么私房密语，但是今天的困意来得太过汹涌强烈，眼皮像是坠了千斤重，按照与他意志相反的方向一点点落下来。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李折旋爬进床中，像一滩黑色的水，将李春昼整个包裹进怀里。
***
红豆是连夜跟着自己的爹娘从春华楼跑出去的。
她翻过并不算高的院墙，外面是等着接应自己的弟弟，当年王红豆被卖进戏班子里时他才十岁，现在都十七八了，长得比王红豆还高出一头。
弟弟的模样跟自己记忆中有些不同，不像当年的那个孩子，而是更像一个男人，他看着王红豆的目光让她有些微微的不舒服，在戏班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王红豆对这样的目光再熟悉不过，那是男人黏腻的、带有打量意淫以及评估意味的目光。
尽管心里有些不舒服，眼皮也一直在跳，但是一旁的爹娘一个劲儿地在催促，王红豆心一软，还是从墙上跳下来，王耀祖帮她卸了力道。
毕竟是逃跑，王红豆压低了声音，说：“卖身契还在他们手里。”
而她的父母却是连卖身契都不在乎了，他们急匆匆地拉着王红豆的手腕就要跑，一切王红豆设想中一家团圆、抱头痛哭、相互安慰的场面都没有发生，摆在她眼前只有王耀祖粗鲁的动作和父母眉眼间克制不住地流露出来的喜悦。
直到跑出了花街柳巷，到了春华楼的势力范围之外，王红豆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懈下来，她这时候才有余力思考，复盘这场儿戏一般的逃跑经过。
正是因为春华楼只让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看管她，这才给了王红豆趁夜顺利逃跑的机会，以至于她准备好的其他逃跑方法完全没有用上。
怎么会如此简单……？王红豆越是细想，就越感到不安，然而父母拽着她的手用力到让她的手腕阵阵发疼。
——这种力道不是担心她，倒更像是怕她会返回，中途跑掉。
周边的黑暗像化不开的墨，四周漆黑一片，就连远处的云也是黑色的，王红豆一瞬间根本分不清是云是山还是浪，黑压压的东西像是要一下子全部拍下来。
一股诡异和心慌的感觉升腾起来，王红豆牙齿发颤，害怕地叫了声：“娘……？”

第13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齐乐远就蹦起来连着打了好一会儿的鸣。
他打完鸣，没有人理他，便自己蹦到床上，不敢靠近李折旋，于是窝在李春昼脚边，查看起聊天频道中昨天晚上没来得及看的消息。
【钟志业】（内阁大臣）：“圣旨下来了，皇上要把这件事交给大理寺卿调查，我主动跟皇上提出监察这件事，他同意了，就是那个顾首辅看了我好几眼，我感觉他有点不对劲儿。”
【施固】（乞丐）：“查到什么的话记得说。”
【钟志业】（内阁大臣）：“嗐，我办事儿，你们只管放心就行。”
【洪武】（翰林院编修）：“我今天在翰林院典籍处查了一天资料，那个童谣后半段我好像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王汝玉】（王家二小姐）：“真的啊？展开讲讲呗。”
【洪武】（翰林院编修）：“后面那两句简单来说就是：新娘怀了双胞胎，稳婆接生的时候看错了，其实不是一对男孩，而是龙凤胎。”
【严清泽】（客商）：“为什么这么说？”
【洪武】（翰林院编修）：“后面那个‘原是你穿衫来我穿裤，你睡床头我睡尾。’指的是南方习俗，男孩穿衫女孩穿裤，男孩睡床头，女孩睡床尾。”
【成颖初】（妓女）：“我感觉这个说法已经八九不离十了，线索指向的估计就是这对龙凤胎里的女孩，凶手应该也跟她有关系。”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那我们明天就去春华楼把凶煞找出来。”
【黄元武】（客商）：“可是晚上有宵禁，一旦没在天黑之前离开就会被困在春华楼里，跟晚上的凶煞待在一起岂不是更危险吗……？”
【王汝玉】（王家二小姐）：“规则不是说‘凶煞数量会随时间增加’吗？现在不去，未来二十几天只会越来越危险。”
【施固】（乞丐）：“我也觉得去春华楼调查比较好，一是我们现在已经把童谣线索调查清楚了，剩下两件事就是分别调查刘尚书和玩家甄行的死因，至于那六条规则只能一条条验证；第二点，规则里有一条是【花魁是友善的，必要时可以寻求花魁的帮助】，如果我们假设这一条是真的，那么我们只要能找到花魁，应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我这个身份进不去春华楼。”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这个好办，咱们定个地点，我带你们换身行头，钱的话也是我来出就行，我这个身份很有钱。”
【洪武】（翰林院编修）：“我也支持，要是一直不敢主动调查，线索可不会自己找上门来，别忘了咱们的目标是离开这个副本。”
【黄元武】（客商）：“要去你们去好了！我反正不去！”
【王汝玉】（王家二小姐）：“你急什么？又不是强制你去，这样好了，明天愿意去的中午在春华楼门口集合，不愿意去的就到其他地方调查。”
【严清泽】（客商）：“还有一件事，我今天在茶楼的时候听到他们讲花魁选举的事，这个地方花魁是一年一选，今年的花魁还没开始选，那么规则中的【花魁】到底指的是谁？”
【颖蕾】（宫女）：“没重新选的话，花魁应该还是去年的花魁吧？去年的花魁是谁？”
【严清泽】（客商）：“好像是一个叫做‘谷夌凡’的妓女。”
【明香】（妓女）：“但是据我所知，春华楼里权力最大的人，除了老鸨好像是另一个女人，不，应该说是个半大孩子……我今天晚上想去她身边碰碰运气。”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明天去试探一下就知道了，大不了我们还可以两边同时下注。”
【梁嘉佑】（渔民）：“那个……我有件事想问问，【宵禁】这个规则是只在京城里存在吗？”
【施固】（乞丐）：“其实昨天晚上我也试了一下，即使是晚上，京城里大街上也没有什么危险，所以宵禁这条规则很有可能是假的……我觉得里面的潜规则很可能是——不要被巡夜的士兵发现。”
【梁嘉佑】（渔民）：“那就对得上了，我搭的这一行人一直在赶路，现在天都黑了，他们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琳琅】（宫女）：“所以夜晚不是危险，危险的是巡夜的人，只要不被发现，晚上其实也能调查？不过规则会这么简单吗？”
……
齐乐远头顶一痛，抬起头来发现是李春昼正一边打哈欠一边揪着他的鸡冠子，李春昼穿着里衣下床，随手握住齐乐远的脖子，将他从自己床上扔了下去。
“池~红~~~”她拉长了声调，懒散地喊着池红的名字，叫她进来帮自己换衣服。
李春昼从小娇生惯养，习惯了有人照顾自己，但是池红对她来说并不仅仅是一个侍女那么简单，她还身负着别的职责——每次李春昼的客人找上来，池红都要面无表情地说：“我从来没见我们姑娘对谁这么上心过。”
不管是什么话，从池红那张不苟言笑的木头脸里说出来总会格外可信，等客人被李春昼迷得五迷三道了，池红就会恰到好处地补上最后一击说：“我们姑娘这人就是比较重感情，很容易被伤害。”
齐乐远扑扇着翅膀，撞在床边的李折旋脚上，他这时候忽然想到——刚刚李折旋睡觉的时候脱衣服了吗？好像没有……记不太清楚了。
“咯咯咯咯咯咯哒！（这小子不脱衣服就上床啊！）”齐乐远饱含愤懑地发出一串鸡叫声。
他这串叫声实在太吵，池红冷冷淡淡看过来一眼，齐乐远心底一寒，瞬间闭了嘴，他向来对危险有种野生动物般的直觉。
奥，现在真是动物了……齐乐远心想。
在池红的死亡凝视下，齐乐远默默把头低下去，在地上啄来啄去，努力扮演好一只鸡该有的模样。
池红帮李春昼穿好里裙，又披上外衫，然后开始帮李春昼梳头发，看着镜中仍然带点起床气的李春昼，池红垂下眼，古井无波地说：“姑娘，那个叫‘红豆’的丫头跑了。”
李春昼不怎么在意地点点头，也望着镜中的自己，慢悠悠地说：“嗯，估计是跟着她爹娘跑了吧。”
池红把今天刚摘下来的牡丹花戴在李春昼头上，沉默片刻后，问：“我去把她抓回来？”
“不用……”
“春娘！”
李春昼话音未落，便被一道公鸭嗓打断，宓鸿宝散着一头乌黑微微卷曲的头发闯了进来。
李春昼扭着身子看过去，还没说话就先盈盈地笑起来。
“走吧，”宓鸿宝声音里难掩兴奋，“不是说今天有热闹看吗？”
池红知趣地退出房间，李春昼轻轻拉着宓鸿宝，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拿起梳子给他梳头发。
“世子急什么，好戏不怕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给你编以前那样的辫子，好吗？”李春昼专心致志地从自己的匣子里挑选适合宓鸿宝的发饰。
宓鸿宝只要轻轻歪头，就能从身侧的镜子里看到李春昼皎洁的一张脸，还有她脸上认真的神情，李春昼手指在他发丝间穿梭，偶尔碰到头皮，难言的痒意直往宓鸿宝心里窜。
他看着李春昼用嫣红的嘴唇咬住发带，轻轻垂眸的样子格外认真。
宓鸿宝一回神，又看见一声不吭悄悄站在李春昼身后的李折旋，他心惊于自己竟然没有发现还有第三人在场，恼羞成怒地低声斥责道：“蠢东西，还不滚出去！”
李春昼没抬眼，只是问：“干嘛对他这么大的敌意？”
“……”宓鸿宝半晌没吭声，片刻后才吞吞吐吐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他跟你站在一起，我心里就不舒服。”
李春昼指尖一顿，扯扯宓鸿宝头发，说：“别人都没有意见，就你有，阿宝，别这么善妒好不好？”
盛京城的人只知道宓鸿宝俊朗爱笑，脾气不错，但是在李春昼看来，这小子完全不像表面上这么友好。
宓鸿宝整日吊儿郎当，看上去好像很好接触，但毕竟是从小在金银堆里养大的，他对人没什么真心，追人的时候恨不得把人捧上天，玩腻了就又将人弃如敝履，五月的天儿似的，一会儿是风，一会儿又是雨，全凭他一时的心意。
春华楼的姑娘们对这种无法无天的小少爷往往又爱又恨。
李春昼垂下眼，心想男人总是这样，自己想要的很多很多，却希望对方眼里只有自己。
但是不管心里怎么想，李春昼面上一概不显，她沉默地帮宓鸿宝束好发冠，然后拉起他的手，笑着说：“走吧，我们出去玩！”
李春昼把帷帽戴在自己头上，经过春华楼门口时，看到街上人影寥落。
清晨才是属于青楼的夜晚，此时周遭万籁俱寂，所有人都沉浸在深深的睡梦中。
即使清晨温度还不算高，但是宓鸿宝早已脱得只剩一件薄薄的春衫，盛京内的街道上禁止纵马疾行，他便懒洋洋地骑在马上，平康坊里的姑娘们更是热情，远远地就朝他招着手，喊着让世子爷来楼上玩。
李春昼带着帷帽在他旁边另骑一匹白马，纱网遮掩住她的脸，从帷帽里传出来的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但是宓鸿宝依然跟李春昼聊得津津有味。
他注意到李春昼微微偏头看向路边画糖人的小贩，便主动问：“春娘，你吃糖人吗？我给你买。”
李春昼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不吃。”
李春昼被卖给春华楼的时候也就五六岁，当时老鸨穿着李春昼家这辈子都没穿过的丝绸衣服，路过李春昼家门前，一眼就看见了门前编柳条的李春昼。
那时候李春昼还不叫李春昼。
李妈妈买了个糖人给李春昼，笑得和蔼可亲地问她，家里大人在家吗？
李春昼仰起头呆呆地看着李妈妈，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打扮得这么昂贵漂亮的女人。
李春昼早就忘了自己当时回答的究竟是什么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吃糖人，只记得那个糖人很甜很甜。
她记得自己吃糖人时，母亲跟那个好看的中年女人不知道在聊什么，等李春昼抬起头，就看到自己的母亲眼含着热泪，泪流满面地最后拥抱了她一下，然后将李春昼推向了老鸨。
从此李春昼不再吃糖人。

第14章
但是这些事宓鸿宝一概不知，李春昼也不打算说给他听，所以只是摇了摇头。
齐乐远神色庄重地站在马背上，他还是第一次以鸡的形态骑马，从他这个视角看过去有些奇怪。
宓鸿宝见她情绪不佳，便主动转移话题，问：“春娘，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了？”
“之前学的，我很笨的……不过还好有阿宝在我身边，我才敢放心骑马啊。”李春昼带着笑的声音从帷帽里传出来，听得宓鸿宝又是一阵欢欣雀跃，心里像是养了只扑腾的飞鸟，要带着他整个人飞起来。
两个人骑马走出平康坊，京城里各大青楼为培养花魁花费的精力可以说是倾尽心血了，不仅要容貌上佳，知情识趣，还必须培养姑娘们的文化、各种技艺，以免接待贵客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李春昼是个意外，她在春华楼什么都不用学，单单凭一张脸杀出来，后来攀上了二皇子这棵大树，就更没有人敢逼着她学什么东西了。
被困在副本世界中里这么久，各种琴棋书画，应该会的东西其实李春昼也会，只是这些技艺所能带来的成就感对她来说，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已经变得越来越淡了。
宓鸿宝将两匹马寄养在客栈里，随手甩给小厮一锭银子，让他看好马，然后把李春昼拉到自己身边，替她隔开路上人群。
宓鸿宝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正好把李春昼整个围住，跟她并排走在路上，很自然地招摇过市。
他稍一歪头，看见李春昼怀里抱着的土鸡，有些疑惑地说：“春娘，为什么不把它放在客栈里？”
“我怕丽丽被店家搞混了……而且客栈后面在杀鸡。”李春昼给齐乐远顺着毛说。
齐乐远点点头，在心里给李春昼点赞，心道好好好，哥真没看错你！
一路上，李春昼听着宓鸿宝给自己讲他以前跟着母亲回江南时的往事，他说起秋天的稻草堆，被太阳晒得软踏踏的，跌进去会有咔嚓咔嚓的声响，喇在皮肤上微微刺痛，还带着太阳晒过稻草碎屑的味道，宓鸿宝小时候喜欢倒在稻草堆里睡觉，直到母亲叫人来找他，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开。
走着走着，人烟渐少，宓鸿宝抬眼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不知不觉竟已经出城了，他好奇地问：“春娘，这是哪儿啊？我们到了吗？”
李春昼干脆摘了帷帽，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细细的汗珠，“还没有，还得继续往山上走。”
宓鸿宝低头看了眼她有些虚浮的脚步，眼神顿了顿，然后迈了一大步，在李春昼面前蹲下来，回过头对她说：“上来，我背你。”
李春昼又笑起来，毫不客气地往他背上一趴，在他耳边说：“阿宝你真好，有你这样做事认真又勤快的人陪着我，春娘命真好……”
看到宓鸿宝耳朵一下子变得通红，李春昼愉悦地弯了弯眼睛。
溜达在两人身边的齐乐远看到宓鸿宝这幅被迷得五迷三道的傻样，幽幽地想，瞧瞧这没出息的样！
他眼瞅着这小子被哄得都有点神志不清了，俩人爱情的双人自行车恐怕只有宓鸿宝一个人在吭哧吭哧地蹬啊……都快蹬出火星子了，还忙着傻乐呢。
一路上的氛围可以说是其乐融融，但是刚一进山，齐乐远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不仅是气氛一下子压抑下来，而且还莫名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齐乐远猛地回头，后面什么危险都没有，只有李折旋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齐乐远心里稍微放松了些，但仍旧忍不住腹诽：这哑巴小子又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怎么每次都没点儿动静啊……
齐乐远的异动引起了宓鸿宝的注意，宓鸿宝皱眉看过来，看到后面的李折旋时脸上有一瞬间疑惑，不满地盯了李折旋一眼，但是很快又转过头，不再在意他。
这点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到宓鸿宝的心情，他也没有察觉到这座山上古怪的气息，甚至不去思考为什么李春昼要带他来到这里。
“你不好奇吗，阿宝？”李春昼用两条白生生的胳膊环住宓鸿宝的脖颈，他向后瞥了她一眼，李春昼睫毛又黑又长，脸蛋因为刚刚的运动微微发红，看起来热乎乎的，很柔软。
宓鸿宝把人往上颠了颠，以防她掉下去，回答道：“不害怕，但是确实好奇，你要给我讲讲吗？”
“像这种深山老林里，最适合做的事就是杀人埋尸了。”李春昼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诡异的话。
聊着聊着两人就爬到了半山腰，眼前出现一户人家，不大不小的院落看上去普普通通，宓鸿宝皱眉思索怎么会有人住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李春昼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率先走向柴门，轻声说：“走吧，今天要看的戏就在里面。”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宓鸿宝拉住她的手腕，问：“春娘，你确定吗？我怎么感觉这里面可能有危险……”
还有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这个地方太危险了，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害怕我不能保护你。
少年人的骄傲和爱面子让宓鸿宝张不开这张口。
宓鸿宝自小习武，武功不算差，虽然年纪轻，但是毕竟是世家出身，对这方面也有兴趣，从小就跟着武学大家习武，称得上造诣不浅。
可是此时此刻站在柴门前，宓鸿宝感觉自己手臂上已经寒毛耸立，明明是大夏天，竟然浑身发寒。
齐乐远的情况则更为糟糕，心头不安躁动的感觉挤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齐乐远打开通讯频道，想把这个地点发出去。
刚在脑海里按下发送键，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单方面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齐乐远心里一凉，明白自己已经“入场”了。
李春昼回过头，露出点笑模样，但是在这种环境中，怎么看怎么诡异，甚至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她撇了一眼心神不定的齐乐远，对宓鸿宝轻轻唤道：“阿宝，来吧。”
随着他们走进柴门，周围天色愈加萧索，好像瞬间从白天到了傍晚，天黑下来，又太静，以至于呼啸的风声里都带点肃杀的味道。
这户农家院落里散乱地站着五个人，中央一个被绑着手脚的姑娘躺在地上，她嘴里被塞了布条，因此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闷哼声，那张写满了惊恐和后悔的脸，赫然是昨晚从春华楼逃跑的王红豆。
她的父亲反倒一脸欣喜的笑意，向旁边戴着圆眼镜的山羊胡男人说：“错不了，这丫头的八字不也给先生您看了吗，人你们随时可以带走，但是这钱……”
“先给你定金。”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点点头，掏出一袋沉甸甸的不知道是银子还是金子的东西交给王红豆的父亲，王父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了喜出望外的神色。
眼前这幅卖女求荣的场景让宓鸿宝看不下去，他伸手摸向自己腰间的短刀，呵斥道：“天子脚下，竟敢公然违法贩卖人口，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声音暴怒，吐字清晰，可是院子里的几人置若罔闻，王红豆依旧在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和弟弟，她的家人则忙着数钱，山羊胡男人见王父对定金满意，这才缓缓道：“既然满意，就交货吧……毕竟我要的可不是活人。”
听见他这话，王红豆挣扎得更厉害了，甚至身体也在克制不住地颤抖，但是依旧被比她高壮很多的王耀祖拖行进屋子里，她的手用力地抓挠着地面，试图攀住什么东西，但是所经之地空无一物，反倒是扣着地面的指甲盖一个个外翻，渗出鲜血。
宓鸿宝实在看不下去了，冷着脸抽刀上前，“够了！我说放开她！！！”
反倒是李春昼拉住他，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场惨绝人寰的闹剧，她扭头看向宓鸿宝，轻轻说：“别试了，都是假的。”
宓鸿宝不相信，依旧上前，试图抓住王耀祖扯着王红豆头发的手，但是他的指尖却从王耀祖身体上穿透过去，宓鸿宝睁大了眼睛，好像有些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王红豆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望着门口，恰好也就是李春昼和宓鸿宝所站的方向。
地面上摩擦的痕迹，好像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把王红豆一点一点、不容置喙地拖向死亡。
宓鸿宝握紧了拳头，咬紧牙关问：“为什么抓不到他？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齐乐远心里默默摇头，无法理解宓鸿宝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思考虑别人，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进入了副本世界中的【子副本】，在【子副本】中，鬼怪的力量会被成倍地加强，若是再不及时找出破解之法，恐怕他们也要一起死在这里！
如果说春华楼是第一个子副本，那么这里应该就是第二个了，齐乐远悄悄向着李春昼移动，试图在她身边寻找安全感，虽然花魁大选还没有开始，但是他已经认定李春昼就是规则中提到的【花魁】。
听了宓鸿宝的话，李春昼扯起嘴角笑了笑，她牵起宓鸿宝的手，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道：“阿宝，我们进屋里看看吧。”
宓鸿宝发觉李春昼的手透着点冰凉，但是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李春昼。
两人并肩走进房间，奇怪的是，明明刚才两个人都亲眼看到王耀祖把红豆拖进了屋里……可是眼前的房间分明空无一人。

第15章
屋内的桌椅都透着一股腐败的尘土气息，像是荒芜了许多年，窗户大敞着，有冷风源源不断地吹进来，此时明明正是盛夏时分，却冷得像秋天一样。
齐乐远一直在李春昼面前刷存在感，终于被李春昼注意到，然后被她抱了起来。
李春昼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周围的环境，一边随手给怀里有些炸毛的丽丽顺毛。
宓鸿宝感到自己后颈痒痒的，好像有人在拿什么小刷子一下下轻轻扫着他的后颈一样。
他伸手向后摸了摸，什么都没有摸到，但是那股痒意依然明显，宓鸿宝稍作停顿，抬头向后上方望去，脸色顿时一变——哪里有什么刷子，只有一双悬在空中的脚，因为过堂风的吹拂一下下摆荡在他脑后。
就连那股痒意也是因为血红绣鞋上的流苏穗正一下下轻扫过他后颈处的皮肤。
宓鸿宝忍不住开口骂了句脏话，飞快地拉着李春昼往后撤，用愤怒来抵抗惧意。
齐乐远也注意到了那股从尸体身上升腾起来的怨气，吊在房梁上的尸体一身鲜艳红嫁衣，绑在尸体脖子上，用来把人吊起来的绸缎也是红色的，而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却只剩下两个血窟窿，黑红色的血把衣服染得更红。
血迹之下的那张脸，依稀能辨认出来是红豆的长相，刚才她还是一个活生生的，唇红齿白的小姑娘，现在整张脸却已经白得吓人，暗沉而无生机，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正对着宓鸿宝，脸上神情麻木而没有声音，因此更是让人难以呼吸。
宓鸿宝用力眨了眨眼，尸体一下子从眼前消失，宓鸿宝拉着李春昼的手，额头上浮起一层冷汗，急促地说：“春娘，我们快走！”
那东西好像是消失了，但谁知道是不是隐身了，也许此刻就站在他们身后也说不定……
宓鸿宝不敢细想，满脑子只剩下带着李春昼赶快逃跑的想法。
他大步一迈，想要推开木门逃出去，刚一走近，却发现门被锁死了，随着他推门的动作，两扇窗户也“吱嘎”一声重重关上，宓鸿宝不假思索抬脚就踹，但是看似破旧摇摇欲晃的木门此时此刻却坚固得惊人。
“该死的……”宓鸿宝低声咒骂一句，继续飞快思索逃出去的办法。
随着窗户也被合上，室内的光线很快也暗下来，透着一股风雨欲来前的诡异平静感。
眼前的场景忽然又暗下来，刚刚还嚣张狠毒的王耀祖又出现在两人面前，依旧像是完全见不到他们一样，正涕泗横流地跪在地上，一边飞快地用力磕头一边苦苦哀求。
红衣女鬼抓住他的头发，尖锐锋利的指甲扎进王耀祖的头皮里，他痛苦地哀嚎：“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姐……姐！！求求你放过我……你放过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伴随着一声尖锐而痛苦的尖叫声，女鬼硬生生拔出了他的脑袋和脊椎，就像从血肉做的花瓶中抽出一支盛开的玫瑰花一样，她抽出一朵鲜红的、血腥的、跳动的头颅。
鲜血猛地绽开，一颗血淋淋、带着肉沫的脑袋，就这样被女鬼提在手中。
王耀祖的尸体倒下，宓鸿宝脸上一凉，好像有鲜血溅到了他脸上，他抬手去摸，竟然是真的鲜血，浓郁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李春昼伸出手，扯了扯宓鸿宝的袖子，对他说：“别看太久，会被迷惑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声音所惊，穿着红嫁衣的女人一点点缓慢地转过头来，手里还提着那串冒着热气的脊椎骨，她空洞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两行血泪蜿蜒着流淌下来。
女鬼声音逐渐癫狂扭曲，面目狰狞地大喊道：“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你们也留下来陪我吧！”
她一声一声地叫喊着，起初像是哀求，后来越来越歇斯底里，女鬼眼眶里的血泪一滴滴砸下来，滴在红绣鞋上，将鞋子染得更加妖艳猩红。
脚下的触感忽然也变得绵软起来，让两个人站立不稳，宓鸿宝低头一看，地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鲜红的肉沫，有较大的肉块上面还能看到完整的指甲形状，此时此刻正在他们脚下缓缓蠕动，恶心至极。
他们正踩在这数不清的稀碎尸块上，与此同时，红衣女以一种人类绝对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向他们扑过来。
宓鸿宝当机立断，把李春昼往自己身后一拽，挡在了她面前，尽管抬起胳膊抵挡，一股彻骨的寒意依旧扑到他身上，随后宓鸿宝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昏昏沉沉地向下坠，他浑身脱力，忍不住跌倒在地上。
虽然身体已经站不起来了，但宓鸿宝最后一秒依旧竭尽全力地伸出手，对红衣女鬼缓缓竖起一个中指。
……
再次醒来的时候，宓鸿宝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疲惫地睁开眼睛，看到李春昼的脸无限接近自己，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片刻后，宓鸿宝在一连串鸡叫声中回过神来，他挣脱开李折旋扶着自己的手，刚皱起眉头要问刚刚发生了什么，就被李春昼捂住了嘴巴，她压低声音说：“别说话！那个女鬼还没走。”
李春昼扶着宓鸿宝在一棵巨大的树木旁边坐下，举起小土鸡对宓鸿宝解释说：“刚刚你晕过去以后，丽丽身上忽然冒出了白光，然后那个女鬼就暂时消失了。”
宓鸿宝也会想起了刚刚恐怖荒诞的一切，他迟疑地问：“这只鸡……？”
“我就说丽丽不是一般的土鸡/吧！”李春昼很骄傲似的说，“它有超能力！”
宓鸿宝沉默地点点头，但是眼神深处满是担忧和怀疑的意味。
显然，比起相信一只鸡有超能力，他更觉得李春昼是被吓疯了。
可是……即使如此，春娘依旧没有抛下我！宓鸿宝感动地凝望着李春昼，心里默默地想——她怕是爱惨了我罢……
看他那副死恋爱脑的模样，齐乐远快要急眼了，用喙狠狠扭了一下宓鸿宝的大腿肉，疼得宓鸿宝猛地捂住大腿，倒抽了一口冷气。
当时宓鸿宝昏迷过去以后，女鬼第一个动作居然不是攻击昏迷的宓鸿宝，而是伸手去夺李春昼怀中的齐乐远。
女鬼生抽人脊椎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齐乐远叫出了这辈子最高亢的一声鸡鸣，他绑定在身上的被动保命技能被触发，暂时削弱了红衣女鬼的能力，紧接着三个人一只鸡被一起传送到了屋后不远处的树林中。
齐乐远从没像现在这样如此痛恨自己是一只鸡，他系统空间里还有一些道具没有使用，驱鬼的方法也略懂一些，但是一只鸡的外形实在太过限制齐乐远发挥了，想凭他们几个杀死那个红衣女鬼，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更何况，作为一只鸡他没有办法说话，也就没有办法跟宓鸿宝交流。
齐乐远站在宓鸿宝腿上，警惕地看向李春昼，现在稍微有了些喘息的空间，他这才有机会开始思考刚刚发生的一切，这一细想，齐乐远就意识到其实刚刚李春昼的反应也不太对劲，从在屋里见到女鬼到现在，李春昼的表现都太冷静了，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齐乐远心里一跳，有点背后发凉，他不知道眼前的李春昼究竟还有没有自己的意识。
或者说，“她”真的是“李春昼”吗……？
如果李春昼真的被人替换或者附身了，那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女鬼扑过来？还是从踏入那个诡异的房间开始？亦或者说，从他们走进这座山开始，就已经掉进凶煞的圈套里了……？
这个问题显然宓鸿宝也想到了，脱离了刚刚危险的环境以后，宓鸿宝周身的血液终于涌向大脑，有余力进行思考以后，他皱起眉头沉思片刻，犹豫地问：“春娘，为什么你要带着我来这座山上？你是知道这里有‘鬼’吗……？”
李春昼勾着自己头发的手一顿，她诧异地看他一眼，沉默片刻，很快恢复如常，李春昼无奈地看着宓鸿宝，说：“都说了别盯着她看……”
她伸手想要触摸宓鸿宝的眼睛，却被他一下子闪开。
李春昼的手不尴不尬地停在空中，看着她脸上怔然的神情，宓鸿宝下意识想要解释，但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李春昼笑了笑，轻轻问：“你怕什么，阿宝……难道你以为我会趁机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吗？”
这次宓鸿宝却没接话，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这是一个方便随时逃跑的姿势。
那股让人寒毛耸立的窥视感依旧没有消失，虽然今晚的月光很亮，但是周围的树影里依旧漆黑一片，莫名让人觉得黑暗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见宓鸿宝不说话，齐乐远也后退几步，默默远离“李春昼”，他紧紧挨着宓鸿宝的大腿，李春昼见他们两个这样，也不解释，自顾自说地下去，“你知道红豆为什么会穿着嫁衣，又被挖了眼睛吗？”
“你认识她？”宓鸿宝脸上依然带着警惕，试探着问，“难不成……那个鬼就是我们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个被卖掉的姑娘？”
“没错，我和她……也算认识吧。”李春昼回答道，自问自答地给出答案，她低下头，用葱白的指尖轻轻触摸着自己眼睛，低声说：“因为凡是被配阴婚的姑娘，一般都会被剜去双眼，以免她们对婚事不满意，找回家里来报复。”
宓鸿宝脸色有点难看，紧紧盯着李春昼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春娘一年四季都不出门，谁会在春华楼里讲这些晦气事儿？”
李春昼没有回答，而是睁开眼睛直直看向宓鸿宝，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继续道：“而且这个配阴婚的姑娘死法最好还是跟新郎一样……你还记得齐家那个上吊的小公子吗？”
齐家的小公子因为一个妓子上吊自杀了，在盛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那个妓子是二等妓院里卖艺的，听说齐公子上吊以后也疯了，天天守在门口说疯话。
所以王红豆是被她的亲人亲自动手吊死的。
宓鸿宝恍然大悟，“买通人要配阴婚的就是齐家？！”
如果眼前的李春昼真是女鬼，那么京城里的新鲜事她应该不知道才对，这么想着，宓鸿宝稍微放心下来，他不再那么警惕，而是微微向着李春昼靠近，甚至把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了她面前。
他刚想跟眼前人商量一下怎么逃出去，忽然听到李春昼的声音从不远处清晰地传过来，“阿宝！你在哪里？！”
宓鸿宝的动作僵住了，两个春娘……？

第16章
宓鸿宝浑身的血好像一瞬间凉下来，他惊疑不定地看向身边的李春昼，李春昼脸上依然是一副平静的表情，对他安抚地说：“不要相信她的话，她才是假的，阿宝。”
宓鸿宝的目光从眼前的李春昼脸上一寸寸扫过，她每一个五官都是宓鸿宝记忆中的模样，他不可能认错。
然而稍远处，那个声音也的的确确是李春昼的声音，此时正竭尽全力地大声喊着：“阿宝，你身边那个人就是红豆！她趁你昏迷的时候把你带走了……不管她说什么，你千万不要相信！”
李春昼的声音一遍遍传过来，或许是因为害怕，声音微微颤抖着，让人很容易想象出她惶然强撑的模样，而且离他们越来越近……
不管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宓鸿宝心里清楚，只要两个李春昼一碰面，这场戏就会演不下去，到时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但是真正的李春昼和自己却有受伤的可能。
宓鸿宝眼神发狠，动作悄然无声地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树林中寂静无声，月亮从云丛中露了一半，月光洒在刀锋之上，更显得寒光湛湛。
李春昼垂眸看了眼他藏在腰间的手，抬起头，笑着问：“阿宝，你是想要杀了我吗？”
她没有一丁点畏惧的意思，反而凑得近了些，目不转睛地盯着宓鸿宝乌黑的眼睛，两个人的鼻息交汇在一起，宓鸿宝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甜香。
李春昼望着他，视线从下往上缠上去，轻轻问：“……你舍得吗？”
宓鸿宝没回答，反而一咬牙，一把扛起眼前的李春昼就跑。
齐乐远满脑子问号，不明所以地跟在旁边，迈开两条腿就跑，连李春昼都被宓鸿宝的动作弄得一愣。
宓鸿宝抱着怀中人在丛林中穿梭，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李春昼则在这个摇晃的怀抱中，抬眼注视着他日渐俊朗的眉眼，她看到宓鸿宝的喉结因为紧张而上下滚动，声音里也混杂着急促的喘息声。
李春昼安静了片刻才问：“阿宝，你难道不害怕另一个人才是真正的‘李春昼’吗？”
人在快速奔跑的时候，腿部血液循环加快，没有氧气供给大脑，所以很难冷静地思考，宓鸿宝听见李春昼的话，只是不假思索地说：“你要是真的，我们就都安全了！你要是假的……至少春娘安全了。”
李春昼因为他的回答愣了愣，树林里是没有风的，但是宓鸿宝跑得太快，使得李春昼鬓角的碎发微微来回摆动，月明风清，万籁俱静，唯有她耳边的心跳声真实而鲜活。
两人的逃命不算狼狈，但也绝对算不上浪漫，李春昼却忽然用两条胳膊抱住宓鸿宝的脖子，特别开心地灿烂一笑，然后在他脸颊上用力地亲了一口。
宓鸿宝错愕地低下头，垂眸看过去，正好撞上李春昼脸上璀璨的笑意——这个笑容比宓鸿宝过往记忆中所见到的所有笑容都要美丽，即使是在逃命途中，依然让他忍不住分了片刻神。
“阿宝真厉害！”李春昼声音清脆愉悦地说，“一下子就猜对了！我当然是真的！是真的李春昼，你看，她还穿着红绣鞋呢。”
跟在两个人身边飞奔的走地鸡&#183;齐乐远百忙之中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脚上确实穿着一双红绣鞋，正是红衣女鬼那一双。
宓鸿宝的体力虽然好，但毕竟还处于人类水平，后面女鬼的手有好几次都险些要碰到他的肩膀，然而他们眼前的这片森林却像是永远也跑不出去一样。
宓鸿宝的情绪几近崩溃，要不是怀里还抱着李春昼，他甚至都想破罐子破摔，扭头直接跟女鬼拼个你死我活了。
李春昼扭头看了一眼红豆空洞洞的眼眶，在宓鸿宝耳边说：“往最开始的那个院子跑。”
宓鸿宝无暇多顾，直接按照李春昼的指令跑进院子里，他用视线快速一扫，觉得院子里实在没有什么能让他们躲避的地方，只有柴火垛旁边有个废弃许久大缸，可能是以前用来蓄水的，勉强能藏下两个人。
宓鸿宝扣住盖子中间的孔，抬起来看了看缸内——里面是空的，没有水。
他动作小心地把李春昼放了下去，还不忘把身边咯咯叫的小土鸡丽丽拽进来，尽管感觉遗忘了什么，但是红绣鞋跑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宓鸿宝来不及细想，自己也躲了进去，然后直接拉上了水缸盖子。
隔绝了月光之后，整个缸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两个人的呼吸错杂地交错在一起，但是谁也看不见谁，宓鸿宝只能感受到李春昼温热的皮肤和柔软的身体，他的心跳得很快，说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心猿意马。
齐乐远被挤在两人中间，感觉两人一鸡的故事有些拥挤……
为了掩饰慌乱的心情，宓鸿宝抬头往上看，木盖把整个水缸盖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没有照进来，让人很有安全感，但是宓鸿宝依旧感到一股违和。
有点不对劲，是什么呢……？
他绞尽脑汁地想着，外面那个女鬼会发现他们吗？应该不会，她没有眼睛，看不到他们，只要不发出声音，应该能蒙混过去，可是春娘为什么要让自己往这个院子里跑，难道离开这里的关键藏在院子里……？
不对，还是不对，不是这些事，他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呢……？
在宓鸿宝专心致志地回想着的时候，李春昼忽然倾身过来，捂住了宓鸿宝的嘴巴，然后在他耳边用气声说：“想要离开这里有两个办法。”
宓鸿宝神情有些懵，感觉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柔软而馨香，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李春昼一字一顿道：“一是打破笼子，二是杀死那个怪物。”
齐乐远听到她的话，有些惊讶，李春昼给出的办法竟然和规则里的最后一条这么相似！
【打破笼子或是杀死祂都可结束一切……】
被挤压在两人中间的齐乐远现在更加确信——李春昼肯定就是规则里提到过的【花魁】。
但是转眼他又开始犯愁，要想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杀死外面那个红衣女鬼，实在是不太可能。
李春昼在黑暗中抬头向上望，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冷不丁地说：“看够了没有……？”
随着她话音落下，宓鸿宝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想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刚刚自己掀起盖子的时候，这个木盖的中央，应该是有孔的，不应该一片漆黑……
之所以从刚才到现在，一点月光都没有透过小孔照下来，是因为那个怪物一直趴在木盖上。
……她一直趴在盖子上，用自己脸上没有眼球的血窟窿透过小孔，安静地、沉默地窥视着他们。

第17章
宓鸿宝因为这个认知一瞬间感觉理智快要清零，身后却忽然响起轻微的敲击声，声音不大，但是因为他们身处于缸内，所以撞击声回荡得异常清晰。
宓鸿宝几乎都能想象出外面的情景——一身红嫁衣的女鬼正用自己那双红绣鞋，一下，一下，轻轻踢着缸身……
咚！咚！咚……
女鬼踢得越来越用力，水缸似乎也马上就要裂开，就在宓鸿宝精神临近崩溃的前一秒，李春昼一气呵成地掀开木盖站了起来。
因为她的动作实在太过突然，宓鸿宝下意识愣住了，傻了片刻才想起来去抱李春昼的腰，大惊失色地想把她拉回来。
但是李春昼的动作显然更快，在女鬼扑过来之前，她把袖子里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往红衣女鬼面前一放，说：“红豆，时间差不多了，到此为止吧。”
女鬼身上的血腥气扑到她脸上，李春昼依然一动不动，女鬼的手离她只有不到一厘米，动作却在看到那张卖身契时顿住了。
“我已经把你买下来了，他们没有资格把你卖给别人，跟我回去吧。”
红衣女鬼愣住了，像是一时之间不能反应过来，她愣愣地捧着面前的卖身契，眼里的泪忽然落得更加汹涌，鲜红的血泪一滴滴砸在地上，泪水却渐渐从血红色变成了原本清澈的模样。
宓鸿宝眼睁睁看着原本恐怖的场景像大风下的沙丘一样点点消散，眼前的黑夜重新变为白昼，尸横遍野的恐怖景象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院子中央躺着四个人，分别是王红豆的爹娘和弟弟，以及那个来帮人配阴婚的江湖先生。
“他们把你骗回来，就是为了配阴婚，回去报官吧。”
王红豆的眼泪止不住地砸在地上，她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恨还是怨，嘴唇几乎被咬出血，痛苦纠结地说：“凭什么……凭什么……卖了我一次还不够，还要这样利用我，我难道不是他们的孩子吗？”
还用问吗？傻孩子，因为你弟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卖了你，才有银子娶妻生子盖房子啊，李春昼静静地想。
但她并没有把这些过于冰冷刻薄的话说出来，只是轻轻垂下眼睛。
齐乐远这时候才想起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李折旋，刚刚李折旋也没进缸里……齐乐远恍然地想，看来李折旋除了在人面前没有存在感，在凶煞面前也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王红豆，有点忌惮，仿佛她下一秒可能还会再重新变成刚刚那个女鬼似的，但是王红豆只是茕茕孑立，不停地掉着眼泪而已。
李春昼站在缸里，张开双臂，任由李折旋把她抱出去，她又伸手拉缸里的宓鸿宝出来，笑着问宓鸿宝：“阿宝，好玩吗？”
宓鸿宝脸色很精彩，死里逃生的后怕中掺杂着一丝疑惑和茫然。
李春昼见他这样子，笑呵呵地上前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又过了一刻钟时间，宓鸿宝把地上躺着的四个人全部用绳子绑好，等红豆哭够了，李春昼才蹲下来对红豆：“这四个人就交给官府吧，怎么样，你要跟我走吗？”
王红豆用袖子使劲地一抹眼泪，握紧拳头，恨恨地说：“就这么放过他们……我不甘心。”
李春昼拉过她的手看了看，光洁如新，指甲盖并没有掀起来，刚刚他们所见的那些场景，其实都是第一次轮回开始之前红豆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事。
当然，在这一次轮回中，她还没有经历这些，但是从踏进家门的这一刻开始，她就会立马想起从前那些痛苦和可怕的事，然后开始在副本中执行她作为凶煞的职责。
刚刚的一切场景在现实中其实都没有发生，只是身处【子副本】中的他们被大脑欺骗，产生了恐怖的幻觉而已。
红豆作为凶煞时的能力正是欺骗人的意识。
现在李春昼拿着卖身契，打破了她的心结，也就是困住她的“笼子”，红豆便也就没有了那些作为凶煞的致幻能力。
但是怨恨这种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李春昼抓住宓鸿宝腰侧的刀柄，干净利落地把刀抽了出来，递给红豆，随口说：“你要是不愿意报官，这里也有刀，去吧，杀了他们也行，我会帮你处理好现场的。”
红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凝固，她沉默片刻，却没有接下那把刀，犹豫地说：“可是……那是我爹娘，我下不去手……”
没有了作为凶煞的凶狠之后，红豆身上只剩下作为人类的优柔寡断，她的恨意不够彻底，让她无法动手杀死自己的父母，她的愚孝也不够深刻，让她无法彻底原谅她自私自利的家人，无法接受这种丑陋的亲情。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要遇到这些事？”红豆喃喃地念着，“要是那天晚上，我没有跟着他们离开就好了……”
李春昼将短刀还给宓鸿宝，再一次拉起王红豆的手，轻轻帮她拍了拍手掌上沾到的灰尘，她握着红豆的手，心想你当然不记得……
但这已经是我救你的第一百一十五次了。
每一次、每一次……宿命般的轮回，李春昼早已看得厌倦至极了，但是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这一切，不论是红豆也好，还是梁长风、宓鸿宝，亦或者是春华楼里任何一个姑娘，他们都不记得这些所有的事。
好像只有李春昼一个人被摔进了时间的长河里，任她一次次重来、挣扎。
有很多次，李春昼都想着算了吧，无所谓的，别人的生死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下一次轮回开始后他们的人生还要继续重蹈覆辙。
但是同时，这次轮回开始前的每一次，李春昼都怀着相同的担忧，亦或者说期望——万一呢？
万一从今天开始，时间就会重新往前走。
那么已经死去的人就不会再复活，已经铸就的错误也再也无法挽回。
所以，她一次次来到这里，来到这个破败贫穷的院落，看着红豆一次次逃离，一次次想起痛苦的回忆，一次次崩溃，一次次在她面前哭泣。
但是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第一百二十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轮回，她的人生终于可以向前走了……
李春昼想到这里，脸上便忍不住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正因为是最后一次，所以每一步，每一个人，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李春昼低下头，对脸上泪痕未干的红豆认真地说：“跟我走吧？只要把这些人送到官府里，你想要让他们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身边这位北定候世子都可以帮忙做到。”
原本一脸严肃站在旁边的宓鸿宝突然被点名，茫然之余下意识连连点点头，帮李春昼把话落实，“啊……？嗯，没错！”
“为什么……”红豆呢喃着，仰头看着笑眯眯的李春昼，想问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一定很累吧，我能理解。”李春昼用手帕擦干净红豆脸上的泪水，这个副本世界里共有四个子副本，她之所以选择先解决红豆所在的这一个子副本，不仅仅是因为其时间线靠前，也是因为红豆所具有的能力很特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红豆的存在，李折旋才会拥有让别人忽视自己的能力——欺骗别人的意识。
红豆怔怔地抬头看着李春昼的笑容，她的表情温暖而动人，很有感染力，好像太阳一样，又奇异地带着股母性，让人看到就感到安心。
抛开那些痛苦黑暗的回忆，红豆其实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她被李春昼的笑容晃了眼，恍惚间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来拯救自己人生的人。
李春昼看到红豆脸上依赖和迷恋的神色，笑得更加明艳动人，漂亮之余也有一丝悲哀。
李春昼从小就知道利用自己的美貌去吸引身边的人，积年累月的练习，让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论是金银还是来自别人的爱慕，李春昼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悲哀则在于，自己明明已经和红豆认识许多年了，然而当下一次轮回开始时，“李春昼”这个名字对于红豆而言，也不过是一个不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所以她们之间的感情要一次次重新开始，只有李春昼保留着徒劳无功的记忆，刚开始时李春昼心里还会有点受伤，到现在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
李春昼用两臂搂住红豆的腰，就像跟春华楼里的姐姐妹妹们平时相处一样，用自己柔软的身体贴着她的身子，动作间带着红豆并不熟悉的亲昵，李春昼笑着说：“我真的没有骗你，大理寺少卿孙大人也是我的客人，不论你提什么样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满足你的！”
“别哭了，你这样会让我心疼的……”李春昼用手背轻轻蹭去红豆脸上的泪珠，动作亲近而自然。
红豆脸色一下爆红，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脑子全空了，李春昼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宓鸿宝皱着眉头把两人拉开，目光警惕地瞥了一眼红豆。
李春昼让李折旋暂时留在这里盯着被绑的四个人，免得他们逃跑，然后她和宓鸿宝带着红豆回京城报官。
李折旋一向很听她的话，闻言也只是点点头，只是在李春昼的身影消失在层层树林之后，他依旧保持着扭头的姿势，像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李春昼离开的方向。
上山容易下山难，李春昼刚走几步就感觉大腿酸得不行，宓鸿宝见状又把她背到自己身上。
在从郊外往京城走的曲折的山路上，宓鸿宝一步一步地背着李春昼，他们下山时正是晌午，太阳高照，山路上留下宓鸿宝一步步脚印和豆大的汗渍。
李春昼拿手给宓鸿宝扇着风，时不时用帕子帮他擦擦汗，但是绝口不提自己下来走着。
山路崎岖，李春昼不想走路。
宓鸿宝还记着刚刚李春昼跟红豆动作亲近的事，一脸反反复复欲言又止的不高兴神色，脸上写满了“快点哄我”的意思。
很容易就能看得出来，简直像是故意的。
跟在两人身后的红豆得到了一开始李折旋的待遇，时不时就被宓鸿宝回头瞪一眼，她感到茫然又莫名其妙，便低下头不跟宓鸿宝对视。
李春昼趴在宓鸿宝背上，歪头从侧面看着他，轻声问：“阿宝，我是不是很重啊？”
“一点儿都不重！”宓鸿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李春昼继续甜言蜜语：“阿宝，我发现你对我越好，我就越离不开你了，唉，这可怎么办啊……？”
宓鸿宝闻言，更是把美滋滋的神色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因为拒绝跟“前凶煞&#183;红豆”走得太近，所以紧紧跟在两个人旁边的齐乐远抬头看了一眼宓鸿宝，看着他脸上那混杂着傻气和骄傲的表情，齐乐远感觉真是没眼看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点！？不要再因为她的一点甜言蜜语就冒粉红泡泡飘飘然了！没出息！）”
行至山脚处，三人遥遥看到一对年轻的夫妇，女人背着孩子，男人扛着锄头，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此时此刻，齐乐远的心终于落下来，确认他们已经从【子副本】中逃出来，回到正常的副本世界中了。
宓鸿宝远远地看了那对小夫妻一眼，忽然感慨地说：“其实那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生活也不错……”
李春昼收回目光，笑了笑，却没有搭话，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对于北定侯世子来说，他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太过理想，也太过居高临下，宓鸿宝不曾顶着仲夏的太阳在田野间辛苦耕作，也不曾忍受过太阳把耳朵、脸颊晒到蜕皮的感觉。
他只是想体验一下那种生活罢了，毕竟那种肮脏、劳累得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生，只要他想，便可以随时脱离出去。
就像他们这种人的爱一样。

第18章
三人一鸡从山上下来，骑了马又去官府报案
今天的邸报已经张贴在城中各处城墙上了，眼前就围了一圈人在看，还时不时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昨天盛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
与昨天简短的两句话不同，今天这张邸报上写了整整一页的话。
【若诸君欲详知其狱，则某必极言之矣。
二十年，第一弃尸案发顺清州，其尸脔割，瘗埋不同，唯留首，俨然在几上。
其所杀手与玉明同，以顿刀从颈入刀，不选骨隙，直斫骨，随重断颈，然后割剥离割，往往无复两断，故复抽斫，其下苦毒者久之。
若其死也甚易，其苦乃某。
其死在第一头，与刘玉明乡里，某年同赴都，若翻其年案，应有记录。汝等尝以玉明为劫人推勘，但以有不见之据，遂释其嫌。
然自此之后，刘玉明所至，皆有此类，二十年，十八人命，果无疑乎？】
宓鸿宝皱着眉头把这段话读完，抿了抿唇，直到走至远离人群的地方才说：“我觉得有点奇怪……”
李春昼倒不是很在意邸报上写了什么，她把玩着自己胸前的一缕头发，好奇地问：“哪里奇怪？”
“我也说不出来……我再想想……”宓鸿宝低下头认真思考起来。
李春昼并未下马，而是把自己腰上挂着的二皇子府的令牌摘下来，递给红豆，让她带着令牌直接进去找孙大人。
齐乐远则趁机打开通讯频道，其他人果然已经就着这件事聊了很久了，他把消息记录翻到进入子副本前看过的位置。
【梁嘉佑】（渔民）：“我靠，今天的邸报你们看了吗？什么意思啊？”
【琳琅】（宫女）：“……大概意思就是说‘如果诸君想要详细了解这起案件，那么我就必须从最开始的地方讲起。
二十年前，第一桩杀人抛尸案发生在顺清州，死者的尸体被凶手切割成块，掩埋在不同的地方，唯独留下脑袋，端端正正地放在家里的桌子上。
他们被杀死的手法跟刘玉明一样，用钝刀从脖子入刀，不选骨隙，直接砍骨，靠刀的重量砸断颈骨，然后再切割分离，往往没办法一刀两断，所以还要抽刀再砍，刀下人会痛苦挣扎很久。
所以若是让他死得太轻松，痛苦的反而是我。
死在第一桩杀人抛尸案中的那个人与刘玉明是同乡，他们当年一同进京赶考，如果翻看当年的案卷，里面应该有记录，你们曾经把刘玉明当成凶手调查过，只是因为他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便消除了他的嫌疑。
可是从此往后，刘玉明所到每一处，都有类似的案件发生，二十年，十八条人命，你们真的没有怀疑过他吗？’”
【梁嘉佑】（渔民）：“！！！难道之前的连环杀人案都是刘尚书干的？”
【梁峰雨】（农民）：“我觉得还是不要听风就是雨吧，毕竟这个凶手也没给出证据，不知全貌不予置评。”
【阿平】（乞丐）：“我们这边打听到的消息说刘玉明一个月前刚刚公开在百姓面前说过自己一定会将这名凶手捉拿归案，然后将其凌迟处死。”
【施固】（乞丐）：“他的原话是‘此等大奸极恶之人，吾若不能将其捉拿，剥皮揎草，使其遍尝冤魂之痛，宁辞归山林，终不仕宦。若杀者畜生时藏在都下人众中，汝听之，我当在此，汝更有杀者，汝当冲我来，勿伤大梁百姓!’”
【梁嘉佑】（渔民）：“姐！姐姐姐姐！翻译一下@琳琅”
【琳琅】（宫女）：“‘这样大奸极恶的人，我如果不能把他抓住，把他的皮完整剥下来，做成袋状，在里面填充稻草后悬挂示众，让他尝到死在他手中的冤魂的痛苦，我宁愿辞去工作归隐山林，再也不继续做官。如果那个杀人的畜生此时此刻就藏在京城的人群之中，你听好了，我就在这里，你如果还要继续杀人的话，你就冲我来，不要伤害我大梁的百姓！’”
【严清泽】（客商）：“我知道了！会不会是杀人凶手把刘尚书说的‘一定会抓到他’的话当成了对自己的挑衅，所以才故意把他给杀了？”
【尤如容】（仵作）：“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简直是对朝廷贴脸嘲讽啊。”
【成颖初】（妓女）：“其实还是有点奇怪，这话说得太漂亮了，反而像是故意的。”
【王汝玉】（王家二小姐）：“可能是为了让百姓安心？”
【钟志业】（内阁大臣）：“我跟同僚打听了一下刘玉明这个人，他在大梁民间好像很有名，就是因为二十年前那个案子以及他与凶手之间纠缠多年的较量，所以刘玉明在百姓心里地位很高。”
【严清泽】（客商）：“那他应该是好人吧？”
【梁嘉佑】（渔民）：“？那这件事我管定了！”
【古财】（客商）：“……傻叉，凭你一个人能做什么？连副本都没怎么下过的人就别说大话了。”
【成颖初】（妓女）：“那么凶手写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呢？给刘玉明泼脏水？”
【严清泽】（客商）：“对于古人来说，毁掉他的名声恐怕比拿走他的命还要让人难受吧，这是有多大的恨意？”
【施固】（乞丐）：“我今天看到不少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很多百姓都在看热闹，现在民众态度普遍分为三类，一类是支持刘玉明的，一类是相信凶手的，还有一类则保持中立，第三类人最多，而前两类人数可以说是势均力敌。”
【梁嘉佑】（渔民）：“啊？不是说刘尚书是好官吗？”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群众是没有脑子的，记仇不记恩，只要有热闹看，谁在乎处于热闹中心的人是好是坏？”
【古财】（客商）：“滚，一张嘴就是冷嘲热讽，我看你也不像什么好东西。”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你干嘛跟吃了枪药似的，见谁都要骂……”
【洪武】（翰林院编修）：“其实在这种封建制度下，百姓都是被皇权驯化过的，你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们很多人看热闹时是呆立不动的，而且目光呆滞，就像家畜一样。”
【梁文是】（商人）：“好了好了，别再往下扯了，反正都是假的，NPC而已，这件事线索不够查不出来，我们还是想想怎么离开副本吧。”
【施固】（乞丐）：“对了，另外还有一件事，甄行的死也被牵扯进无头尸案里来了，城里都在传他和刘玉明是被同一个凶手给杀死的，越传越邪乎，现在官位稍微高一点的大臣都开始人人自危了。”
【成颖初】（妓女）：“如果真是这样，那咱们昨天说过的三件事——调查刘尚书死亡的案子、玩家甄行大脑消失、系统给的童谣线索，指向的就是同一条线了。”
【钟志业】（内阁大臣）：“内阁已经决定重新调查二十年前的那桩案子了。”
【黄元武】（客商）：“等等，童谣为什么也跟无头尸案有关？”
【施固】（乞丐）：“系统给的线索是跟凶手相关的，如果杀死刘玉明和甄行的凶手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么只要按照童谣里给的线索查下去，我们就可以找到那名凶手。”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我们这边儿马上到春华楼，很快就可以见见那个规则里的【花魁】了。”
***
等从官府回来，刚一走到春华楼门口，宓鸿宝就被北定候府派来的二十多个侍卫七手八脚地绑了起来。
昨晚夜不归宿的事情果然败露，宓夫人给家丁下了死命令，不惜让宓鸿宝受伤也要把他抓回去。
宓鸿宝还惦记着没来得及跟李春昼一起吃中午饭，在侍卫面前奋力挣扎，可惜依旧被绑成了个生无可恋的粽子。
李春昼站在门前看着他被一群侍卫强行扛着离开，慢悠悠地挥手跟他告别。
一般从下午开始，春华楼就会一点点热闹起来了。
李春昼来不及回后面的小院，把红豆交给刚刚赶过来的池红，让池红带着红豆去换身衣裳，好好休息，然后就在李妈妈房间里换了身干净衣服，重新梳妆打扮好，准备见今天约好的客人。
午热还没过的时候，就有七八个年轻人结伴一起进了春华楼，虽说几人看上去确实是一副不差钱的样子，但是其中有几个，一看就是姑娘家伪装打扮的。
在花街柳巷里呆久了，人的眼光难免逐渐毒辣，不少嫖客和妓子都注意到了他们，也不提醒，乐得站在远处看热闹。
李春昼刚一走出房间，就注意到了下面那场闹剧。
不少楼上的姑娘正摇着团扇看热闹，春华楼里的姑娘们相貌都是拔尖儿的，只是并排着站在一起，就有种花团锦簇的感觉，她们见李春昼出来，便挥着扇子跟她打招呼，招呼李春昼过来看热闹。
李春昼笑笑走过去，往栏杆上一趴，托着下巴开始看戏。
这几日春华楼一直不太平，老鸨担心他们这一伙公子小姐是打着闹事的主意来的，因此几人刚出现，她脸上就带上客套的笑容，匆匆迎过去，问道：“几位公子是生面孔呀，不知来我们春华楼是有什么事？”
毕袁思收回打量春华楼内部布局的视线，看上去对眼前这幅酒池肉林奢华至极的场面有些不适应，来之前，他们只将春华楼视作恐怖游戏的副本地点，想着抱团一起来能安全点，却没想到楼内竟是这样一副喧喧嚷嚷、醉生梦死的场景，热闹得不同寻常。
世上转瞬即逝的美景往往很难留住，好比夏花秋月，而春华楼就是那个各色花卉常开不败的瑶池仙地——一切愁苦现实都与这里无关，大梁如梦如幻的盛景在这小小楼阁中肆意铺展开来。
毕袁思从眼前繁华奢侈的场景中回过神，清了清嗓子，问：“你们家花魁在吗？我们要见她。”

第19章
李妈妈是个完美的控场者，整个春华楼的氛围调动和姑娘们的来去都要经过她的手，既要维持好在客人和姑娘们面前的话语权，又要有亲和力，不仅说话的语速要控制好，同时她的眼睛，笑容，动作都必须完美地跟随着对方。
除此之外，每每开张做生意的时候，李妈妈的眼睛还要随时关注春华楼里各处动态，以防止有客人喝醉了闹事，或者是性子不合的姑娘当众撕扯起来。
在毕袁思说出这番要见花魁的话以后，李妈妈就笑了，她说：“我们家花魁自然是有的，只是她一向不见生客，郎君要是不介意，我找位漂亮姑娘来陪您喝酒可好？”
今年的花魁大选还没有开始，李妈妈口中提到的花魁指的自然是去年的花魁谷夌凡。
整个平康坊里，妓子的身份等级划分很严格，而来这里消遣的熟客也知道根据自己的身份和财力选择合适的姑娘，像谷夌凡和李春昼这种头牌几乎都只接待上层的达官显贵，其他客人要见头牌，往往需要提前很长时间预约。
所以毕袁思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就显得有些唐突，看他这幅不懂规矩的模样，李妈妈也没生气，毕竟这位郎君还算有张风流倜傥的好皮相，老鸨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要想见我们家夌凡，郎君至少要提前来三次，等夌凡同意了，我才敢让她见您啊。”
真正有如此财力的，才会被花魁奉为上客，更别说谷夌凡一向走的都是恃才傲物的才女路线，她的客人多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公子，向来不缺一掷千金的财力。
而即使有这样的财力，如果入不了花魁的眼，老鸨也不会逼着花魁接客。
春华楼有二皇子做后台，自然不怕得罪客人。
毕竟就算客人再怎么有权有势，难道还能大得过皇家？
毕袁思毫不犹豫地甩出一袋金子，强硬地问：“这些够不够？”
李妈妈赔笑着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毕袁思又扔出一袋金子，继续问：“现在呢？”
李妈妈不说话，他就一直掏钱，大有用钱撬开老鸨的嘴，让她改变主意的意思。
周围渐渐响起了起哄叫好的声音，李妈妈的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以前不是没碰到过难缠的客人，但是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无礼的人的确不多。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小声的议论声，李春昼心有所感似的扭头往后看去，果然是谷夌凡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走出来。
事情闹得太大，堂下的消息也传到了谷夌凡耳朵里。
李春昼望着她那张熟悉的脸，哼了声，装作毫不在意地撇过头。
李春昼对谷夌凡的感情其实有些复杂，因为主动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搞成这样的人并不是她，而是谷夌凡。
曾经就连客人误以为两人关系不合，谷夌凡都会生气，后来她对李春昼的态度却忽然冷淡下来，不仅在各种场合主动说两人不是朋友，而且只要别人一在她面前提起李春昼的名字，谷夌凡就会冷下脸。
而李春昼也说谷夌凡性子孤僻，心高气傲，说自己跟她不熟，强调自己总有一天会将谷夌凡赶下花魁的位置。
两人在外面都放过不少狠话，然而其实李春昼自己也说不清楚两人的关系究竟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系铃铛的人不是她，所以她也解不开两个人之间的结。
李春昼明明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她因为刚离开家，没有安全感，总是跟在老鸨屁股后面到处跑，李妈妈不方便照顾她，便把李春昼交给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谷夌凡。
谷夌凡牵着李春昼的小手，拍拍自己膝盖，主动对她说可以坐在自己腿上，还夸李春昼乖，李春昼到现在还记得谷夌凡把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感觉。
少女的怀抱真的柔软又温暖，李春昼始终都无法忘记那种甜甜的，像是掉进云朵里一样的感觉。
京城里爱看热闹的闲汉们也总拿她们两人之间的事当乐子，津津乐道她们之间争奇斗艳的往事，臆测两人之间虚与委蛇的姐妹情谊。
然而少有人知道，谷夌凡与李春昼曾经的关系是真的很好。
……只不过后来的恨也是真的，李春昼回过神来，谷夌凡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既然是吵着要见谷夌凡，那么她肯定是要出来看看的，但是谷夌凡也只是站在楼上远远地看着，没有要下去接客的意思。
她没必要为了毕袁思自降身价。
眼看李妈妈和毕袁思僵持不下，李春昼干脆走下楼梯，抱住老鸨的胳膊，眉眼弯弯地说：“妈妈，既然梵奴没空儿，不如就让我陪几位公子小酌一杯？”
毕袁思几人看到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李春昼时，脸上都有一瞬间带着惊艳之色的愣神。
但是回过神之后，毕袁思犹豫片刻，还是代表众人坚定地拒绝了李春昼，他避开目光，没有跟李春昼对视，警惕地说：“不用了，我们要见的是花魁，不是别人，她若是不愿意见，我们就明日再来。”
李春昼有点意外，应该说，这是她第一次在美色上撞到南墙，看来在保命面前，什么美貌佳人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谷夌凡也走下来了，似有似无地瞥了李春昼一眼。
在走过李春昼身边的时候，她脸上泛着一种微妙的神色，向李春昼微微笑了一下，不算自得，却是十足的胜利者的意味。
至于李春昼，她则是内心迅速窜起一股无名火，但还是板起脸，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留给谷夌凡一个面无表情的侧脸。
谷夌凡在老鸨另一侧站定，冷冷清清地说：“妈妈，只是喝盏茶而已，不误事，请这位公子上来吧。”
阿平沉不住气，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啊？只请他吗？我们呢？”
谷夌凡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马上就有身后的侍女上前来解释：“对不起，这位小郎君，我们姑娘太忙了，能接待这位郎君就已经是耽误其他客人的时间了。”
她说这话未尝没有替自家姑娘显摆给李春昼听的意思，谷夌凡神色未变，没有附和，却也没有制止自己的侍女。
李春昼倒没有因为侍女的话生气，本来就是因为这些人外乡人的身份而对他们感兴趣，既然这边不需要自己，她离开便是了。
只是这些外乡人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了她的面子，又给了谷夌凡一个压自己一头的机会，不蒸馒头还要争口气，李春昼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不知何时隐藏进围观人群中池红走出来，来到李春昼身边，低声道：“姑娘……”
“不，”李春昼将手搭到了她肩膀上，制止了她没说出口的话，轻声说：“不需要你动手。”
今天是这次轮回的第三天，不出意外的话，“王八蛋”该来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李妈妈恰好抬头望向毕袁思身后的方向，她眼睛一瞬间亮起来，再也顾不上毕袁思一行人，惊喜道：“二爷您来啦！”
原本看热闹的客人们不约而同地收敛了自己脸上轻浮的神色，慌慌张张地站起来，齐刷刷向门口看去。
众人目光聚焦处，二皇子只懒散地扯动唇角笑笑，当做对老鸨的回应。
他今天穿着一身月牙色的修身长衣，衣服上用金丝绣着繁杂华丽的暗纹，云锦质地的料子衬得他十分俊朗，整个人器宇轩昂，有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感。
几名玩家心里猜测他可能是出自名门的贵公子，但是春华楼的熟客都清楚，这位其实就是当今圣上第二子，也是先皇后所生的嫡子，梁长风。
二皇子身边只跟了一个护卫，但隐藏在人群中的暗卫究竟有多少，怕是谁也说不清楚。
二皇子的视线穿过人群，淡淡地落在李春昼身上，他盯住站着老鸨身边的李春昼，似笑非笑道：“真是把你心思放野了，还想跟别的男人喝酒？”
“二爷！”李春昼不心虚也不害怕，脸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不管不顾地朝着二皇子冲过去，像是一只鲜艳的蝴蝶般轻巧地落进他怀里。
二皇子抬手揽住她，玩笑般捏了捏她的脸，用带着碧玉扳指的手指随意蹭着她柔嫩的脸颊，然后把漠然的视线投向毕袁思一行人，脸上笑意慢慢冷下来。
不管笑不笑，梁长风脸上神情变化幅度其实都很小，因此他平时笑的时候会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毫无波澜的脸孔，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眼神，与其说是怒意，不如说这才是虚假和善下他一直隐藏的真正表情。
二皇子一来，也就没什么人关心毕袁思一行人了，几名玩家被挤到最外圈，眼睁睁看着原本看热闹的客人众星捧月一般围着那个贵气打扮的男人，全都捧出一张笑脸，竭尽全力地巴结着他。
对于这个人的身份，一直沉默着打量周围的施固心里有了点猜测，他把同伴们拉到身边，低声对他们说：“这个npc应该就是梁长风，大梁的二皇子。”
籍和问：“那我们需不需要去他身边打探一下消息？”
施固仔细考量片刻，还是制止了他的想法。
梁长风的性格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恶劣暴戾，可是凭着他把握着半个大梁钱袋子的强硬手腕，又叫皇上对他说不出什么重话。
先皇后过世以后，梁长风身边基本没什么人管他，各色男男女女趋之若鹜地往他身边挤，有的是被背后人暗中授意，有的则单纯就是贪图他美色的酒肉之徒，梁长风被他们带得整日游戏人间寻欢作乐，几年下来，在盛京的名声可以说是烂透了。
这些都是年轻时的事，后来梁长风年纪大了，性子逐渐沉稳下来后就开始经商。
做生意讲究的是笑脸迎人，但是不管二皇子表面怎样待人热情，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本质上其实还是那个肆意妄为，咬住人就不会松口的疯狗，只不过年纪一点点上来，伪装得更好了而已。
梁长风用戴着扳指的那只手拍拍李春昼后腰，拉长了音调，轻笑着说：“走吧，带爷去楼上。”

第20章
李春昼仰头对梁长风笑，她太漂亮了，严格来说李春昼的长相并不属于当下流行的类型，但是她长相上的这种独特反而突出了她那股子与众不同的气质。
谷夌凡也是美人，不然不能蝉联花魁三年之久，但是热烈的太阳和清冷的月亮如果出现在同一时刻，很少有人会特意关注到月亮。
毕袁思看到谷夌凡扶着楼梯扶手的那只纤纤玉手正紧紧地攥着，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
齐乐远从人群中钻出来，幸灾乐祸地在毕袁思鞋面上狠狠踩了他一脚，然后便大摇大摆地朝楼上雅间走去。
李春昼陪着二皇子走进雅间，剑一颇为知情识趣地停下脚步，守在房间门外，没有跟着进去。
一进门，李春昼便扑进二皇子怀里，踮起脚伸出两只小手捧住二皇子的脸，她看着二皇子眼下隐隐浮现的青黑，不高兴地蹙起眉头，说：“二爷又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她跪坐在床上，然后把二皇子的脑袋按在自己大腿上，用恰到好处的熟练手法给他按摩。
李春昼的小腹跟着她的呼吸柔软地上下起伏，二皇子看了会儿，竟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隔着衣服轻轻触摸她的小腹，感受着李春昼身上鲜活的体温和那股生机勃勃的生命力。
大抵是因为出生在帝王家，二皇子从小就被教导要保持身为皇子的威严，他的一切感情都鲜少在人前表露，明明都已经这样生活近三十年了……此时此刻，二皇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闯进空空荡荡的长乐殿，趴在先皇后身边睡觉时的那种感觉。
先皇后漆黑的长发蒙住他的脸和眼睛，好像让人怎么也挣脱不出来一样，那时年幼的梁长风恍惚间有一种感觉——自己要被淹死在母后温热的怀抱里了。
而李春昼的小腹平坦，跪坐在床上时只有一道微微的弧度，二皇子将手放在她腰上比量了一下，好像两只手就能圈起来，虽然他平时也会搂着李春昼的腰，但是这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李春昼肚子里根本没有小孩，那副温柔的姿态里却带着一股模糊的母性，二皇子把手伸到李春昼衣服下，就这么放着，好像有些迷恋她小腹上柔软的触感似的。
先皇后离世的时候年纪并不大，活到三十五六岁，一命呜呼。二皇子当时也才十五岁，先皇后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时，死死抓着他的手，要梁长风向自己保证他一定会当上皇帝。
之后先皇后便被葬进皇陵去了，生前被关在深宫里，死后也落不到一个自由。
每年祭祀的时候，皇上总要单独留出一些时间给二儿子，让他上香时跟他母亲说几句话，鞭炮皮、红纸碎屑被风吹得洋洋洒洒，香灰屑闻久了也就不觉得呛鼻了，但是皇宫里的流言还是在的，每每提起先皇后，大家想起的还是二皇子弑母的传言。
但是一切都是终将要消失的，正月里风呜呜地吹，梁长风跪在大殿里，将香点燃，他其实无所谓鬼神之论，却总是无悲无喜仰起头来，演戏一样，一动不动地望向空中。
明明自己感受不到悲伤，却因为大家都在哭，二皇子也跟着面无表情地掉了两滴眼泪，在熟悉他的人看来，或许会是很诡异的事情。
二皇子直起身子坐起来，把李春昼抱到自己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她的腰，神情渐渐放松下来。
李春昼挣扎着起来，拿起床边小餐桌，摆到床上，然后才又缩回二皇子腿上，她嘴里塞满了甜腻腻的糕点，一边吃一边问：“二爷，塞北是不是快要打仗了？”
西北的战事已经僵持了几个月了，现在是夏天还好些，等秋天一到，突厥人物资匮乏，恐怕又要南下掠夺大梁，到时西北定是一副战火连天的悲惨景象。
二皇子用大拇指抿下她嘴边的糕点碎屑，漫不经心地说：“宓老将军要是调走了就说明要打仗了，没调走就是不会。”
宓家世代为大梁驻守边疆，宓将军，也就是宓鸿宝的父亲就死在西北。
宓鸿宝的母亲宓夫人是当今圣上胞妹，若是论起辈分来，宓鸿宝其实是二皇子表弟。
宓家世代忠良，唯独宓鸿宝从小被娇生惯养长大，在宓夫人有意无意的纵容下，根本没上过战场，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大梁和突厥人若是真打起来，宓家如今能率大军出征的恐怕也就只有宓老将军一个人了。
“打仗很烧钱吧？二爷要是没有钱了，春娘就把首饰都卖了，把换来的银子都给二爷。”李春昼在他怀里仰着头卖乖。
二皇子哼笑一下，知道她也就是嘴上卖乖，但依旧满意地单手扶住她的下巴，说：“傻丫头，皇权可以垄断很多东西，爷想赚钱还不简单吗……你那些首饰，知道你舍不得，留着吧。”
二皇子抚摸着怀里李春昼的脸，像是在摸一件心爱的艺术品，或是什么名贵摆件，他仔细地把玩着这件属于自己的精美瓷器，检查她有没有受损、破裂。
确认她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后，二皇子把下巴放在李春昼肩膀上，眼瞳微微一转，像一条在暗处中窥视着一切的蛇，慢条斯理地问：“春娘，你今天早上跟宓鸿宝一起去哪里了？”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地说：“暗卫说你们突然消失了……春娘，你不打算好好解释一下？”
李春昼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口胡诌道：“我们上午去城外小山坡了，因为有一个丫鬟逃跑，我们就追过去找人了。二爷不相信的话可以随时去问世子，至于暗卫跟丢了我们……”
她半真半假地说：“可能是因为那地方闹鬼吧。”
二皇子眸色很淡，看久了总是给人一种薄情的感觉，他低头瞧了李春昼两三秒，不置可否。
倒是李春昼脑后的牡丹花香一阵阵往二皇子鼻尖扑，于是他微微低头，像是要去俯身嗅那朵牡丹的花心。
李春昼乖巧地一动不动。
二皇子在快要碰到李春昼头上牡丹花时又忽然一偏头，咬上了她的耳尖，李春昼身子微微一躲，眨眨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二皇子被她娇憨的神态逗笑了，在她唇上亲了亲，说：“下个月爷要出海一趟。”
这件事李春昼早就知道，但是她依旧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睁大了眼睛问：“二爷要去哪里？”
“还不知道，但应该时间不短，可能需要跨过天池，然后再回来。”二皇子远目，目光倦怠没有落点。
“二爷是想要找什么东西吗？”李春昼接着问。
“不，就是去看看世界上还有没有什么跟大梁不一样的地方。”
李春昼不是很理解，“既然不知道天池那边是什么，为什么还要浪费这么多时间？”
二皇子捏着她的下巴端详她那张清澈皎洁，又透着些幼稚和愚蠢的脸，一边亲她的眼睛，一边漫不经心地笑着说：“现在能去却不去，等以后别人把地方占下来，咱们的人想去都去不了，将来后人会怪我们的……”
“哦……那二爷去吧。”李春昼眨眨眼，缩在他怀里，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二皇子低头瞧她，调笑道：“爷怎么感觉你一点都没有舍不得的意思？”
李春昼心道，光说去，这都说了十年了，反正从来没见过下个月到底什么样子，有什么舍不得的？
但是这些话不能在二皇子面前说出来，李春昼只是把头深深埋进了他怀里，装出一副不舍却又故作坚强的委屈模样。
二皇子摸了摸她的头发，蓦地问：“……这次出行少说也要在外逗留几年，爷带着你一起去好不好？”
李春昼错愕地抬起头，以前那么多次轮回，他可是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但她只愣神了片刻，很快就灿烂地笑起来，脆声答应道：“好啊！”
不管心里想还是不想，李春昼表现出来的，都只会是讨人喜欢的神色。
二皇子满意地抚摸她光滑的脸蛋，不言不语，李春昼试着去望他那双让人看不透的眼睛，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猜不透二皇子究竟在想什么。
对于二皇子这种身居高位的人而言，身体上的欲望和快感早已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只有精神上的掌控感才是更吸引人的东西。
不论是李春昼的表里不一，还是她的小心思，二皇子其实都一清二楚，但他并不在意，或者说，他享受的正是这种半推半就的顺从，唯有看到别人因为权力和地位不得不讨好自己时，二皇子才会感受到格外真实的愉悦感。
至于这种讨好究竟是源于权力的诱惑，还是权力的压迫，并不重要。
***
谷夌凡虽然愿意额外给毕袁思一个上楼说话的机会，但是她也只是愿意单独见毕袁思一个人而已，至于剩下几个没资格上楼的人，李妈妈则找了个姑娘陪他们在大厅里喝茶聊天。
这个倒霉姑娘又是杏兰。

第21章
杏兰的样貌在美人如云的春华楼里并不算出挑，但是她身材丰满，所以平时也不缺恩客，就是性子直了些，也不识字，一些喜好附庸风雅的客人便总是在语言上轻视她几句，以获得心理上高人一等的胜利感。
春华楼里的姑娘大多都像杏兰一样，只有名，没有姓氏，怕的是和贵客的姓氏相撞，惹得客人尴尬或是不快。
今天和毕袁思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七名玩家，在毕袁思离开以后，他们交换了几个眼神，无声地达成了默契，七个人兵分三路，籍和找到老鸨，点名要单独见一个名叫成颖初的姑娘，他还想要仔细问问自己从女人变成男人的事究竟该如何处理，洪武与施固还有阿平单独要了个雅间，剩下的王汝玉、臧冰还有严清泽则留在了大堂里，跟杏兰一起喝茶。
眼见桌上气氛有些冷场，严清泽主动问道：“杏兰姑娘，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们讲讲关于花魁的事？以及刚刚那位‘二爷’。”
杏兰见他们这一行人说话好声好气，也没有对自己胡乱动手动脚，便一遍嗑瓜子一遍给他们讲起自己知道的八卦来。而要聊谷夌凡，自然避不开她和李春昼之间的往事以及恩怨。
“原本啊……”杏兰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妈妈是准备用梵奴去笼络二皇子的，结果他偏偏看上了当时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春娘。”
杏兰把瓜子皮吐到自己手里，带点幸灾乐祸地说：“当初攀上二皇子的人若是梵奴，那她现在估计也不用跟我们一样接这么多客了，可惜啊，她肯定也没想到自己的客人居然会被整日跟在自己身后的跟屁虫给截胡吧。”
杏兰讲八卦讲得津津有味，臧冰摸着自己下巴，一边听一边发自内心地觉得谷夌凡的心情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在十几岁最心高气傲的年纪，被一个远不如自己的小孩子压了一头，想必相当不爽。
随着李春昼耀眼的外貌一点点长开，谷夌凡的危机感也会逐年加深，恐怕她再也无法和过去一样用年长者的目光看待李春昼了，这种“关心中带着点嫉妒，嫉妒中又带着点失落”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滋味，恐怕只有当中人自己清楚。
而王汝玉则一直盯着杏兰的脸看，把杏兰看得摸不着头脑，她摸摸自己的脸，不高兴地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王汝玉回过神，摇摇头说：“没有没有。”
“啊，我知道了~”王汝玉和臧冰的伪装实在拙劣，杏兰一眼就看出她们俩其实都是小姑娘，她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朝王汝玉俯身过去，丰满的胸脯撞上她的胳膊，娇声问：“郎君是想要跟我共赴巫山……对吧？”
“共赴巫山”四个字的语调被她说得又轻又长，这种文绉绉的词还是杏兰从别的恩客那里学到的，其实她根本就不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虽然平时杏兰性格大大咧咧了些，但是在客人面前她其实并不会主动做出这种“不检点”的行为，她常用的手段是欲拒还迎，然而今天不知怎的，在王汝玉和臧冰这种身份高贵家世清白的大家闺秀面前，杏兰忽然有了一种胜负欲。
妓女的身份对女性来说好像天然就是一种污点，而凡事最怕一个比较，杏兰为了避免自身陷于不利的境地，先一步用“放浪”的举动表现出自己并不在意身体清白的态度。
好像只要她不在乎，就能掩盖住自己社会地位上的卑微与低贱，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做出了这种行为，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潜意识里用这种破罐子破摔的优越感来证明自己并没有低人一等。
等杏兰用柔软的胸脯贴住自己，王汝玉顿时耳根通红，慌里慌张地否认起来，脑袋也摇得像拨浪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杏兰姑娘，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像湘云……”
杏兰瞪大圆溜溜的眼睛，不爽道：“湘云是谁？怎么偏偏是我像她，不是她像我？”
王汝玉连忙摆摆手，温声解释道：“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湘云是……一本书里面的人物，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杏兰先是愣了愣，随后就捂住脸偷偷傻乐了一会儿，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像书中人，从前那些客人们只会用淫邪的语气夸她身材好，杏兰表面会曲意逢迎，其实心里并不喜欢。
王汝玉看着乐呵呵的杏兰，忍不住想，这孩子平常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呢？为什么要在青楼里当一个妓女？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或者说……她只是还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的生活方式？
年轻时倒还好说，但是等杏兰年老色衰以后呢，她又该依靠什么生活？杏兰的父母难道真的舍得自己的女儿在烟花柳巷里蹉跎一辈子吗……？
这次副本的真实度和自由度实在太高，眼前鲜活的一切让王汝玉没办法将这个姑娘当做一个没有任何感情和血肉的NPC来对待。
另一边，洪武、施固，还有阿平则顺利见到了孔阳平，孔阳平是春华楼里的龟奴，平时负责背着缠了小脚的妓女去应召陪客，没有客人的时候也在楼里担任杂务的工作。
阿平在自己身上闻来闻去，当了好几天的乞丐，虽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奢华的衣裳，但是阿平还是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有股泔水味，然而看到弯腰驼背走进来的孔阳平以后，他心里顿时平衡了起来，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兄弟，你这随机抽到的身份也太磕碜了吧……”
孔阳平听了这话有些不服气，直起身子来，说：“得了吧，你一个抽到乞丐的非酋怎么还好意思说这话，第一天不是连饭都没吃上吗？我虽然在当龟公，好歹不用像普通百姓一样天天啃窝窝头，昨天我还刚吃了烤全羊呢。”
阿平大惊，很是难以置信地问：“怎么可能？你们吃这么好？”
孔阳平哼哼两声，骄傲道：“我可以吃客人吃剩下的。”
“……”阿平沉默片刻，“哥们下次给我也留点。”
施固和洪武无语地看着他们俩，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雅间的门被人推开，四个人一起向门口看过去，孔阳平的腰也重新弯了下来，等听到进来的人介绍自己叫明香时才重新直起腰来。
洪武主动对另外三人解释道：“是我发消息把明香喊过来的。”
明香是偷偷从小院里溜出来的，昨天晚上她通过死缠烂打，成功留在了李春昼身边，第二天清晨池红就把这件事转告给了李妈妈，所以从今天开始明香便不再领楼里姑娘的月例，而是开始按李春昼身边侍女的标准领月例。
洪武问：“怎么样，你调查到什么消息了吗？”
明香摇摇头，为难地说：“我根本靠近不了李春昼……那个池红，也就是李春昼身边，脸上有一道疤的侍女，她安排我去照顾二皇子送给李春昼的五色鹦鹉，可是……”
说到这里，明香脸色明显恐惧起来，“可是那个笼子里分明是空的，没有什么鹦鹉……”
明香克制不住地想自己会不会是触发了什么死亡条件，不然那名高大侍女干嘛要指着一个空笼子要自己照顾一只根本不存在的鸟呢……？
“空的笼子……？”施固喃喃自语，“这个笼子会跟规则里面说的‘打破笼子’有关系吗？”
孔阳平则直接说：“要不你把那个笼子打破试试？要是成功了，没准咱们就能直接离开副本了。”
明香一脸呆滞，指着自己问：“啊……？我？”
***
二皇子所在的雅间内。
李春昼把小桌上的糕点吃了个七七八八，心满意足地拿出手帕擦手。
二皇子把玩着李春昼的手，忽然回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李春昼时的场景。
那时的李春昼年纪还小，穿一身洁白的衣裳，怯生生又跃跃欲试地躲在远处看他，明明半个身子都露出来了，还试图藏起脑袋，一看就是笨嘴拙舌的那种小孩，让二皇子忍不住想起云霄。
梁长风很小的时候养了只白色的西洋狗，是皇后母家的人献上来讨好他的，因着毛色雪白，便被起名叫云霄。
那只小狗到他手上的时候还不足月，只会“嘤嘤”乱叫，然后在梁长风身边爬来爬去，但是长相可爱，又是整个皇宫里独一份只属于梁长风的东西，所以云霄很受宠，几乎是在梁长风手边长大的。
二皇子一开始其实不会养狗，只会一昧地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给它。
小狗是不知道饱的，有奶就是娘，见着梁长风就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指，奶吃的太多，有时候甚至吐在他手上，撒娇似的乱哼哼。
梁长风于是又派下人去御兽苑打听怎么养狗，甚至为这件事换了好几批身边跟着的奴才，精心养了好一段日子，云霄才健康起来，有了点正常小狗的模样。
云霄是只笨狗，天生长了张笑脸，见到谁都会摇着尾巴往上扑。
只是可惜，没来得及长大就死了。
云霄死了以后梁长风再也没有养过狗，直到遇见李春昼这一天，他找到了比狗更有意思的东西。
二皇子招招手，李春昼居然真的就傻乎乎地跑过来，他故意掐了一把李春昼柔嫩的小脸，那孩子灿烂的表情马上就变得惨兮兮的，大抵是他用的力气太重。
二皇子蹲下来，看着眼前哭得跟小花猫似的丑丑的小脸，皱了好久的眉头忽然松开，轻轻笑了。
那时候李春昼还没长开，但是已能从稚嫩的皮相中窥见日后倾国倾城的美貌，当她眼里含着泪水站在梁长风面前，毫不认生地将自己的脸颊靠在他的手心里，小狗一样小声呜咽的时候，梁长风觉得她就像云霄。
偏偏就这么巧，在他几乎要忘掉那条狗的这一天，李春昼出现在他面前——好似他的云霄又回到了他身边。

第22章
梁长风的视线往下一瞥，看到鬼鬼祟祟缩在床脚处的齐乐远时，目光顿了顿，他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对李春昼问道：“怎么会有一只鸡在这？”
李春昼光着脚从床上跳下去，一把抱起小土鸡，示意梁长风看：“很可爱吧？它叫丽丽。”
齐乐远就像大年三十正躲在房间里玩游戏的青春期小孩，被父母猛地拽出来表演才艺。
在两人的共同注视之下，齐乐远默默在李春昼怀里下了一个鸡蛋。
梁长风沉默片刻，用审视的目光扫了齐乐远一眼，捏着齐乐远的翅膀，从李春昼怀里把它提了起来。
齐乐远老老实实待在梁长风手中，看上去好像格外淡定，其实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你喜欢这种？”梁长风挑了下锋利的眉梢，“倒是挺安静，也不怕人。”
李春昼在一旁看着梁长风，手里还攥着鸡蛋，一脸严肃地说：“那个啊……偶尔也会有像丽丽这样，认为自己是世界顶点的母鸡。”
梁长风：……？
从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李春昼有些好奇，注意力被从二皇子身边吸引过去，梁长风看着她探头探脑的模样，便把剑一叫进来，问：“外面怎么了？”
剑一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回主子，金吾卫的顾将军带人来查案，现在正在驱散楼下的客人。”
大梁的金吾卫一职平时负责盛京城内的治安，有大型活动时也参与安保工作，除此之外，特殊情况下还可以领兵去作战。
上将军则属于从二品官职，但大多是虚职，设置这一官职的目的大多是安置宗室或者安抚藩镇。
“顾将军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李春昼阴阳怪气了一句，仰起头对二皇子茶言茶语道：“他是不知道二爷在这里吗？”
“不管殿下在不在，案子都是要查的。”一道冷肃坚定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上将军顾简西走进雅间，朝着二皇子抱拳行礼。
梁长风似笑非笑，久久没让他起身，李春昼背后说人坏话，却被当事人发现，她倒也不慌，往二皇子身后一站，露出半个头打量起顾简西来。
这人长相俊朗非凡，身材劲瘦高挑，金吾卫的牙牌用锦囊包裹，悬在左腰处。
即使处于低位，顾简西身上也是一股不卑不亢的气质，见二皇子不搭理他，便自己直起了身。
人靠衣装马靠鞍，他前胸、后背、两肩、通袖处，都绣着飞鱼、流云、海浪及江崖样式的图案。
尽管看他不爽，李春昼也不得不承认，这位顾大人生得确实不错，大红纻丝劲装穿在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顾简西优越的身材，虎背蜂腰，一看就知道是常年习武锻炼出来的。
顾简西身后几个官位较低的校尉和力士，也都穿着过肩的“通肩袍”，只是气质远远不如顾简西，大梁的金吾卫直接听命于当今圣上，顾简西在调任金吾卫上将军之前曾任皇帝的贴身卫兵。
他们都是皇上身边的人，平时是可以直接接触到皇帝的，相当于朝廷鹰犬。作为圣人的耳目，凭着圣人的旨意就可以无视身份逮捕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因此不论是朝臣还是皇室子弟，很少有人愿意跟他们正面对上。
梁长风跟金吾卫倒是没什么仇，之所以不给顾简西台阶下，是因为他跟顾首辅不对付，而这位顾将军其实是当朝首辅顾辰新唯一的养子。
顾辰新在几年前就公开站队大皇子，是明晃晃的大皇子派，他今年五十多岁，没有子嗣，便从族中过继了一个孩子，养在他夫人名下，这个过继的孩子正是顾简西。
梁长风给了李春昼一个眼神，李春昼便明白了，她趿拉着木屐，摇着团扇站在二皇子身侧，慢悠悠地开口道：“这桩案子大理寺的人都来查了两回了，也没像顾将军这般小题大做，都惹得我们春华楼做不了生意了……”
她那副狐假虎威装模作样的模样并不能惹人畏惧，反倒显得娇憨可笑。
梁长风眼里带笑，目光落在李春昼光滑柔嫩的手上，他未发一言，只是从自己手上摘下一枚碧绿的戒指，套在李春昼大拇指上，像是对她懂事儿行为的赞赏。
顾简西只冷冰冰地瞧了李春昼一眼，似乎不屑与她计较，他依旧不卑不亢地看着二皇子，不讲任何情面地说：“圣上已经下旨，让金吾卫与大理寺联合查案，有圣上亲笔在此，殿下还是请回吧。”
李春昼眉头一挑，像野生的小狐狸一样皱起鼻子怒斥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跟二爷这么说话！也不看看你算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被顾简西很凶地瞪了一眼，于是挑衅的话也打了艮，弱了气势，但是李春昼依旧强撑着嚣张的气势走过去，扬着白皙纤细的脖颈说：“……算什么东西！”
说完以后，她忙不迭地顶着顾简西好像要拧断她脖子似的目光，从他手中一把夺过密旨，然后逃回梁长风身边，将密旨递给他。
梁长风脸上带着虚假的笑意，动作轻柔地把李春昼揽进自己怀里，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不动声色地安抚她。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直接跟顾简西起争执，只是由着自己身边的小宠作践他，因此二皇子的傲慢并不表现在言语中，而是从态度里，从一寸寸毛孔中居高临下地渗透出来。
这也是顾简西讨厌这位二皇子的理由。
二皇子一目十行地看完圣上所写的密旨，然后随手将卷轴扔回给顾简西。
他懒散地站起身，当着顾简西的面，勾起李春昼的下巴，低头亲了亲她嫣红漂亮的嘴唇，又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轻笑道：“好孩子，爷明天还来看你。”
梁长风走至顾简西身边，稍微顿住脚步，抬手拍了下顾简西的肩膀。
“对了，顾将军，”他微微侧首，笑意不达眼底，慢条斯理地说：“查案动作快一些……千万不要误了本王的雅兴。”
顾简西再次行礼，“臣遵旨。”
梁长风走了，李春昼自然也没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她从顾简西身边经过时，故意用力地哼了一声，甩给他一个白眼，脚下的步伐却悄悄加快了。
前面的轮回里，发生在春华楼里的案件根本没有被闹大，她跟顾简西自然也没怎么见过，但是这人显而易见不好女色，武功又不低，李春昼对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素质再清楚不过，傻子才会跟他正面对上。
但是还没走出雅间，“啪”的一声，李春昼的手腕就忽然被人拽住了，她用力地抽了两下，没抽出来，眉眼间便多了几分慌乱。
李春昼有些炸毛，“你干什么？！”
顾简西微微低头，语气冷硬，不容抗拒地拖着她往外走，“你是楼里的妓女，想必对春华楼很熟悉吧？过来辅助查案。”
“我不要！”李春昼手忙脚乱地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顾简西坚硬如铁的手。
顾简西停下脚步，回头居高临下地撇下视线，冷淡地说：“不配合查案，那就是你心虚，有协助犯案的嫌疑，难不成……你真想去天牢里走一圈？”
他屈起两根手指，好像是要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李春昼对这样狎昵的动作很熟悉，可是下一秒，顾简西的手却突然扼住了她的喉咙，手上的青筋微微浮起。
他没用多少力气，毕竟忌惮二皇子，但是李春昼最脆弱的身体部位被别人捏在手里，她还是慌了。
“松手！”李春昼用力地拍打顾简西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顾简西哂笑一声，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就你这一身细皮嫩肉，到时候要是被剥下来，定是一张绝佳的美人皮。”
李春昼抿了抿唇，现在李折旋和池红都不在她身边，她便低下头，装出乖顺的模样，点点头，委委屈屈地说：“我配合你们便是了，松开我……”
顾简西俯视着她脸上的神色，满意地点点头，松开手以后便迈开长腿，往案发的房间走。
李春昼小碎步跟在后面，亦步亦趋，顾简西根本不是会怜香惜玉的人，没有停下等等她的意思，后面还有两个金吾卫虎视眈眈，李春昼敢怒不敢言，只能心里骂骂咧咧。
顾简西早已让老鸨将春华楼所有人员名册，以及所有不能证明自己案发当晚并不在现场的人找出来，他们排查的重点，是死者临死前叫的几个姑娘。
看他们这架势估计是要通宵查案了，李妈妈笑脸迎上去，跟往常一样打着圆场，却不敢再话里话外拿关系压人，毕竟这可是金吾卫，李妈妈认识的人里没有能直接拿来牵制他们的人。
她眼里含着隐晦的担忧，不动声色地看了李春昼一眼。
见李妈妈投来担忧的目光，李春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干涉这件事，自己能处理好。

第23章
顾简西一行人在案发现场的房间里,把所有嫌疑人挨个叫进来询问，时不时向一下李春昼确认他们说的事情是否属实。
这种过于简陋的查案方式很难不让李春昼怀疑他们对皇帝的忠心。
李春昼没有心思陪他们在这里浪费时间，她还惦记着皇上那封密旨上到底写了什么，可是顾简西根本不给她脱身的机会。
李春昼大大咧咧地反坐在椅子上,脑袋没精打采地趴在椅背上方,也不在乎合不合规矩，反正进来的除了春华楼里的自己人,就是这些朝廷鹰犬。
只有在顾简西发出询问时,她才会稍微调整一下坐姿,然后慢吞吞回答：
“……他没说谎，牛二有隐疾,那天晚上估计是在小树林里涂抹枯痔散。”
“不对,凶手不可能是她，徐娘子当晚大概跟厨房里的大师傅在一起，刚才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公开在一起的消息……可能是不想在我面前坦白,怕我告诉李妈妈，放心，我不会这样做的。”
“张平就不可能了,他根本不可能喜欢当晚跟死者在一起的姑娘——因为他好男色。”
……
虽然李春昼的回答比较含糊,但是她对于春华楼众人的了解程度依然让顾简西感到意外,连随便一个打杂的下人，李春昼好像都对其所有的隐私了如指掌。
这种搜集信息的能力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顾简西略一眯眼,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我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知道这些难道不正常吗？”李春昼答得理直气壮,脸上一丝心虚也无。
眼看人都快要挨个见完了，顾简西依旧没有让李春昼回去的意思,李春昼困得一个劲儿打哈欠，想回小院里躺会儿，偏偏门口有人看着不让走，李春昼支着脑袋给自己按摩因为熬夜而干涩发红的眼睛。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顾简西这一行人抱的不是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的目的，他们就是在耗时间，假装在查案上已经尽力，顺便来应付上面的人。
只要把今天的戏演完，之后不再挖下去的责任也可以推到二皇子身上——毕竟是二皇子不让查的嘛，他们已经连夜查案，尽力了。
当今圣上御下不严，威严也不深的情况，从中可见一斑。
只是李春昼想不明白，死了个外地来的商人而已，以前的一百二十次轮回都没引起谁注意，这一次这个玩家的死怎么会重要到这种程度，以至于皇上派金吾卫亲自来查案？
顾简西看出她的疑惑，但是他没有解释，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
顾简西再次翻开案件卷宗，扫过某一行时，他抬起眼，有意激她，故意说：“死者生前跟妻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因为你们春华楼丢了性命，留下他家里孤儿寡母，你们就不感到羞愧？”
“……？”李春昼讶异于他怎么说得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原本快要合拢的双眼一下子睁大了，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小猫呲牙一样，忿忿地说：“第一、不是春华楼的姑娘们把刀嫁到他脖子上让他来逛青楼的，少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第二、死者确实很爱他夫人，但是走进春华楼、来逛花街柳巷的，早就不算她的丈夫了！”
顾简西敏锐地抓到她话里的漏洞，挑眉问道：“什么叫做，不算她的丈夫了？”
他意味深长地问：“你是说……死者换人了？”
李春昼瞥他一眼，从顾简西角度看过去，她的眉眼精致得不像话，漂亮得不似凡尘中人，顾简西玩味地想，长得确实漂亮，怪不得能让二皇子这样“心魂颠倒”。
“什么换人了？我只是说……”李春昼自知露了马脚，但也不着急，平静地抬起头，一字一顿道，“‘他’不配做她的丈夫而已。”
顾简西低头俯视她嚣张的小模样，忍不住想起李春昼几个时辰前在自己面前狐假虎威强装声势的样子。
顾简西觉得好笑，因为李春昼的体面，其实是她自欺的，但她看上去好像并不知道。
在顾简西眼中，李春昼就像一只羽色艳丽，娇小玲珑的珍珠鸟，整日得意洋洋地梳理自己美丽的羽毛，叫声细柔，喜欢吸引别人来注意自己，却没有想过自己在野兽眼中，是多么唾手可得的佳肴。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李春昼替二皇子说话的时候，二皇子的目光很耐人寻味，浓烈得只差将她生吞活剥了。
顾简西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李春昼现在越是得意洋洋，就越让人好奇她私底下哭起来时会是什么模样……
顾简西用指尖轻叩了两下桌面，“还有刘尚书的案子，当时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案卷上说，你曾去过一趟刘家的宅子。偏偏就这么巧，你刚回来，刘尚书的尸体就被人发现了，而且除了你的马车，没有人进出过尚书府，这件事又该怎么解释？”
“我的马车……”李春昼不耐烦地说：“官府的人已经查过很多遍了，没有血迹，里面也没有损坏痕迹，顾将军在怀疑什么？是怀疑我窝藏了凶手，还是怀疑我杀了人？难道你真以为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够把一个成年男性的脑袋生生砍下来？”
“那你又该怎么解释那天突然前往尚书府的事？”顾简西的语气忽然凌冽起来，目光紧逼着李春昼的双眼，“既然已经有了二皇子这样财大气粗的客人，难道还需要去跟一个中年男人虚与委蛇？或者说，你是因为二皇子的‘命令’，才会前往尚书府？”
李春昼察觉到顾简西好像故意要将二皇子跟连环杀人案牵扯上关系，她顿了顿，忽然垂下头，说：“如果我说我被刘玉明骗了，才会前往尚书府，而他其实是个喜欢玩/弄小女孩的变态，你相信吗……？”
“不可能。”顾简西几乎是立马做出了否认，刘尚书清廉刚正的名声在外，整个盛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我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李春昼百无聊赖地转开了视线。
顾简西猛地攥住李春昼的手腕，鹰一样的视线紧紧盯住她，“别装了，陛下身边已经有人进言，说有妖祟假借凡人模样潜入京城，陛下下旨要将此事彻底差个清楚，你若是知情不报，到时整个春华楼都要牵扯进去。”
又是一件以前没有发生过的新鲜事，李春昼暗暗惊讶，但她面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只是低下头，语气温软地说：“……顾将军，你又拽疼我了。”
顾简西垂着眼扫视她，依旧皱着眉头，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他面无表情地扫了李春昼一眼，眯了眯眼，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
“那就不用顾将军操心了。”李春昼假笑着回应，心里根本懒得搭理他，像顾简西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理解其他人的人生？别说共情和理解，不高高在上地随意批判就算好的了。
对自己的容貌动心思的男人，李春昼见过不少，顾简西对她来说也没什么特别之处，那么他不满的究竟是她以色事人的行为，还是她以色事人的对象不是他自己呢？
他没用多少力，李春昼的手腕却依旧被抓红了，顾简西盯着她的手看了片刻，默默移开了目光。
顾简西冷不丁地说：“江州知府昨日向二皇子进献了一名扬州瘦马，二皇子收下了。”
李春昼垂下眼，一边揉着自己手腕，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嗯，那又怎么样？”
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反应，顾简西有些意外，但是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低头看着案卷思索起这起案子。
在不掀开颅骨的情况下，死者被人取走了脑髓，这显然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换句话说，他们按照正常的查案方式实在不一定能找出真正的凶手，而且据那名古怪方士所言，这种怪物会伪装成正常人的模样，调查起来想必更难进行。
房间里的沉默保持了一段时间。
“顾将军，”冷不丁的，李春昼忽然叫了顾简西一声，她懒洋洋地问：“我能走了吗？或者叫我的侍女进来一趟？”
顾简西依旧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头也不抬地说：“不行，案件没有进展之前，你不能离开，你的侍女也不能进来，以免你们暗中传递消息。”
李春昼不爽地皱了皱鼻子，说：“你们不让我的侍女进来，至少也该把我的宠物抱进来吧？另外能否准备点蔬菜？它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顾简西也退让了一步，颔首道：“可以，你的宠物在哪？我让手下带过来。”
“是只鸡，应该就在门外。”
她话音刚落，顾简西脸上的表情就顿了顿，仿佛在问——一只鸡？
李春昼点点头，顾简西一副无语的神色，给身边人做了个手势。
没过一会儿，顾简西的手下就提着一只小土鸡还有一颗大白菜进来了。
李春昼把小土鸡接过来，一下下抚摸着它的羽毛，然后把白菜撕开喂它，全当打发时间了，没再理睬顾简西一行人。
齐乐远猛猛吃菜，他这一天过得简直跌宕起伏，李春昼被顾简西强行带走之后他也悄悄溜出房间，在大堂里转悠了一圈，碰到许多熟人，愣是一个都没想起来让他吃东西。
齐乐远心里泪流满面地想，还是我们家小姑娘好啊……
他吃到七八分饱，又继续翻看聊天频道里的消息记录，刚刚外面的环境太危险，他没有机会打开频道。
齐乐远跳过前面毕袁思一行人讲述今天各自经历的聊天记录，继续往下看。
【钟志业】（内阁大臣）：“我翻了翻大理寺送来的春华楼的人员册子，好像没有看到跟闽南那边有关的人。”
【黄元武】（客商）：“啊？那消息不就断了吗？”
【钟志业】（内阁大臣）：“但是对于凶手的身份我其实已经有点思路了，就是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
看完上面几百条消息花了他一柱香左右的时间，齐乐远犹豫了一下，决定把今天早上在山上的经历告诉他们。
他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把在上午的经过在群里发了出去，也包括当时离开【子副本】的方法。
现在已经是凌晨了，但还是有没睡着的玩家很快回复齐乐远。
【洪武】（翰林院）：“也就是说‘打破笼子或是杀死祂都可结束一切’里面所提到的‘笼子’并不是实际的笼子，而是一种象征？”
【齐乐远】（妓女）：“没错。”
【洪武】（翰林院）：“既然第六条规则行得通，那我们现在所处的主副本应该同样也能用这种办法通关，现在的问题就是找出凶煞的真实身份，以及困住祂的笼子。”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或者直接杀死祂。”
【籍和】（客商）：“以我们的能力不太可能吧……？”
【成颖初】（妓女）：“既然子副本通关了，也就说明这条规则是真的，假规则在另外五条里。”
【施固】（乞丐）：“其实我觉得第一条也不像假的，【春华楼中有凶煞，请勿与之对视，凶煞数量会随时间增加】，如果齐乐远没有成功解决子副本的话，这个红豆应该会成为新的凶煞。”
【尤如容】（仵作）：“有道理，可是这个世界里到底有几个子副本，几个凶煞呢？”
【梁文是】（商人）：“是真是假根本无所谓，这种支线任务不做也没事吧，关键还是找出凶煞，杀掉祂离开副本，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阿平】（乞丐）：“哇，大家都没睡啊？”
【梁峰雨】（农民）：“你们进度这么快？！我现在离京城大概还有三四天的路程。”
【梁嘉佑】（渔民）：“我也……天杀的主神系统，投放的时候不知道定位一下吗？！焯！！！”
【梁嘉佑】（渔民）：“@洪武，哥们，有消息的话记得分享一下哈，我继续赶路了。”
……
一直到第二天拂晓，顾简西才放李春昼离开。
他让下属带着整理好的资料，临走前留下一个金吾卫专用的信封，对李春昼说：“你要是想通了，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就写好信，派人把它送至官府。”
“知道了……”李春昼垂眉耷眼地答应下来。
然而顾简西一走，她就立马点火将信封烧了。
李春昼没心思睡觉，闯进李妈妈房间里，李妈妈也一夜没有合眼了，见到李春昼开门进来，一口一个心肝儿肉地唤她过来，拉着她仔仔细细看了两眼。
李春昼在床边坐下，侧头问：“妈妈，前几日那个钱公子有再次花钱约时间见我吗？”
她很少主动谈起某个客人，李妈妈眉头一皱，坐起来搂住她，温声问：“我的心肝，怎么好端端地问起他来？”
她眉眼间带着警惕，小心翼翼地试探：“莫非你是觉得钱公子颇合你的心意，看上他了……？”
李春昼摇摇头否认，“不是，只是有些好奇的事罢了，而且通过钱公子，不是可以认识他的同窗吗？我只是想给春华楼多拉点客人而已。”
这话李妈妈爱听，当即乐呵呵地笑起来，拍拍李春昼的手说：“我们家春娘真的懂事了。这位钱公子确实连着两天想见你，但是我看你的日程满，便没有给你安排，要是你愿意，我明天便安排一个时间，让他跟你见见……”
“就今天吧，妈妈。”李春昼打断了她的话，“我有点累了，先去休息一下，一个时辰后妈妈别忘了安排人来见我。”
虽然平时总是以母女相称，但是李妈妈和李春昼这对母女之间的权力关系其实有些失衡。
从前李春昼必须依附着李妈妈和春华楼生存，像菟丝子一样攀附着其他人。
菟丝子这种植物，也叫无根草，一旦找到合适的依附对象，它便自断其根，叶片退化，仅靠细柔的茎部缠绕植物生长，贪婪地用吸盘汲取寄主的营养，李春昼的人生，便如无根草一样，乍看起来是柔弱的，但是生命力极强，不管被扔在什么环境里，都能向上爬。
李妈妈起初没有在意，等回过神时，突然就发现眼前的青丝已经勾连盘结成一大片了，而她自己也已经被紧固其中，想要斩断，李妈妈自己也要断筋折骨。
故而随着李春昼年纪变大，锋芒越来越盛，李妈妈已经很少反驳她的想法，只要李春昼还能给春华楼挣钱，也不想着逃跑，李妈妈便很少干涉她的举动。
李春昼说完，没再管李妈妈什么反应，抱着怀里的小土鸡，匆匆扭头就要走。
李妈妈叹了口气，丢开手里烟斗，拉住李春昼说：“还回去做什么？就在这里睡吧，两个时辰以后娘喊你起来。”
李春昼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最后还是被那个久违的称呼触动，留了下来。
李春昼很小的时候，一直喊李妈妈叫娘，她姓氏里的“李”也是随的李妈妈的姓，至于自己的亲生父母姓甚名谁，她早就不记得了。
跟很亲近的人在一起让李春昼觉得安心，李妈妈的屋子里带着熟悉的脂粉味，李春昼从小就是在这种脂粉香气中长大的，因此躺在李妈妈的床上，很快就安心地睡着了。
阳光透过纱窗照在地面上，让人暖洋洋地犯困，就连外间的走动声与放置冰块的细碎声响都没有吵醒她。
李春昼一觉睡醒后，起床看到老鸨正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算账，李春昼叫来熟悉的侍女帮自己梳头发，抽空瞥了两眼李妈妈的账本。
一道阳光照在她脸上，把李春昼的耳朵照红白透亮，微风拂起她鬓角的细碎短发，朦胧秀美得像一幅画。
“妈妈，这个月的账算完了吗？”李春昼眨着眼睛主动说，“我帮你算吧。”
李妈妈摇了摇头：“不用，你肯定有事求我。”
“妈妈你老是这样想我！其实你根本不想让我看楼里的账本吧……”李春昼皱了皱鼻子，好像很生气的样子，那副娇憨的小女儿情态惹得李妈妈一笑。
她笑着看了看李春昼，把人搂进怀里，说：“乖女儿，你想多了，这个春华楼本来就是娘留给你的，只不过现在二爷这么喜欢你，你有了更好的出路，娘才打消了这个想法……春娘，你要是真没事求我，那你就来帮我算一下五月份的账本吧……”
李春昼立马开心地说：“好的妈妈，不过我想先和你商量一件事，我今天想多吃一点杏……”
没等她说完，李妈妈拿起烟杆，深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打断了李春昼的话：“幸好五月的账我已经算完了。”
闻言，李春昼气恼地鼓起脸，闷闷不乐地扭开了身子。
李妈妈笑着吐出一口烟气，把李春昼拉回身边，语重心长地说：“不要跟娘闹脾气，妈妈都是为了你好……现在的男人腰杆不硬，嘴倒是硬得很，一个个嘴上说不在乎姑娘长相，更喜欢才华，实际上要抓住男人的心，还是得漂亮。”
李春昼撇了撇嘴，仍旧不愿意说话。
李妈妈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喃喃道：“不管你信不信，娘都是为你好……只有抓住了二皇子的心，你以后的人生，包括咱们春华楼的未来，才能越来越好，娘半辈子的心血，最后不还是你的吗？俗话说得好，宁做盛世狗，不做乱世人，一个世道里男人生活得多么艰难，跟他处在同一地位的女人只会更艰难……春娘，你要听娘的话，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
李春昼茫然地睁着一双眼睛，心里有好多话想说，她有时候真想明明白白地问问李三春：妈妈，为什么你的关心总是和势利一起给我？有时候我真的好讨厌你，可是，妈妈……
直到最后，她依旧什么都说不出口，李春昼靠在李妈妈温暖的怀里，用力地闭上眼睛。

第24章
李春昼任由李三春抱着自己。
扪心自问,李春昼不是不知道李三春对她的感情别有用心，也不是不知道李三春赚的钱都不干净，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人可以说春华楼的老鸨是个见财眼开唯利是图的娼妇，但是李春昼不可以。
这具身体的爹娘生下了她,然后又用二两银子将她与他们之间的缘分断了个干净,所以对于李春昼而言，亲生父母对于自己而言是没有恩的。
春华楼的老鸨李三春,把李春昼从四五岁养到现在,给她饭吃,教她认字，教给她笼络人心的手段,然后又用她来赚钱,对李春昼而言，李妈妈也是没有恩的。
但是李春昼很小的时候，李妈妈怕她梦魇,常常抱着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在曾经那间屋子里,现在房门上还有个只到腰际的小门把手，那是李三春特意给她做的；小时候每天晚上临睡前，李三春都会给她唱小曲儿哄她睡觉,夜里反复起来看她有没有踢被子；从街上回来时单独给李春昼买烧鹅,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举着黄面做的灯给她照眼睛、照耳朵；李春昼生病的时候，李三春变着法做好吃的,就为了让她能多吃一口。
李三春对于李春昼而言,是一个会因为担心她,所以一整晚难以安眠的人，是一个永远给她留着一间小院的人,是一个搂着她的肩膀喊她女儿的人，是一个从小养她到大的人……
甚至当年李春昼的容貌刚刚长开，一个醉酒的客人拉着她的手要把她往自己房里拽，李春昼下意识喊了声“娘！”，本来在前面抽着烟杆跟别人说笑的李三春愣了一下，旋即转过头立刻朝她这边跑过来，一边撕扯那个有钱有势的客人，一边拼命大喊：“别碰我女儿！”
即使那时候春华楼地位还不稳固，李春昼也不是名冠京城的牡丹娘。
对于李春昼而言，这些细细碎碎的过往和照顾，都是天大的恩情。
李三春不让她多吃东西，李春昼便真的没有耍小心思。
明明她身边有李折旋，自己又是二皇子身边的红人，各种山珍海味，珠翠之珍，怎么可能想吃又吃不到。
但李春昼也只是在接客的时候偷吃两口糕点而已。
即使李三春给她的爱不是纯粹的干净的，但那也的的确确是爱，在李春昼浅薄的人生中，即使是这么点可怜的爱，也是她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
因为昨天金吾卫查案，跟杏兰聊得好好的王汝玉三人被强制驱赶出春华楼。
所以今天来到春华楼以后，王汝玉依旧点了杏兰，她昨天答应过，要把《红楼梦》这本书带给杏兰。
王汝玉跑了好几家书肆，最后在小书贩那里，找到一本最适合初学者读的版本，里面还带着插画。
杏兰拿到书以后很惊喜，没想到王汝玉他们真的会如约带着书来见她。
杏兰不认识几个字，但是能看得懂插画，王汝玉便给她念她感兴趣的章节，解释给她听。
还不到中午时分，春华楼的大堂内就已经坐了不少人，除开情/色业务，春华楼的大厨手艺其实也相当不错。
有个年轻公子是杏兰的常客，远远看见杏兰便眼睛一亮，摇着扇子走过来，轻浮地摸了把她的脸，跟她调笑起来。
杏兰在王汝玉面前有些不自在，推拒着他的手，强笑道：“卢公子，我正陪其他客人呢……”
对杏兰动手动脚的年轻男人，名叫卢少飞，家中颇有权势，京中的权贵他都认识，卢少飞扫了一眼杏兰旁边的人，见没有自己不能得罪的脸，便毫不在意地继续对杏兰毛手毛脚。
他看杏兰今天居然捧着一本书在看，故作惊讶地大呼小叫道：“你这是……在看书？！”
杏兰有些脸红，还有些莫名的羞耻，好像觉得自己原本就是不该碰书的一样。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哈！”卢少飞其实长相不算丑，但是常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眼下青黑很重，给人一种轻浮的感觉，他用力地捏住杏兰的脸晃了晃，“妓女也会读书了，真是稀罕事儿！怎么样，你一个女人能看得懂吗？奥~我知道了嘿嘿，你拿着书，肯定是为了更好地钓凯子，是吧？”
杏兰平时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此时此刻却像是被扒光了站在太阳底下一样，无力争辩，整个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诶，说话啊！这书，你能看得懂吗？”卢少飞见杏兰涨红了脸，邪笑两声追问道，见杏兰不说话，他便得意洋洋地说：“果然，我就知道，这种圣贤书你们女人理解不了的。”
王汝玉看不下去，冷着脸站起来。一旁的严清泽也跟着站起来充场面，她上前打开卢少飞搭在杏兰身上的手问：“你什么意思？”
臧冰也站起来，慢斯条理地说：“圣贤书得用几把看吗？”
他们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阿平等人的注意，他们走过来，不动声色地站在王汝玉等人身后，无声地表明立场。
王汝玉几人到底是刚开始下副本，脾气冲动压不住，根本不考虑在春华楼跟人起争执会不会被凶煞盯上，只是凭着自己的想法为杏兰打抱不平。
见他们这样，卢少飞也上头了，骂骂咧咧道：“哪来的不长眼东西敢来多管闲事！她都出来卖了，我摸一摸怎么了？！”
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好像杏兰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盘摆放在桌子上的肉，他想动就动，想骂便骂似的。
卢少飞根本不会询问一块肉的意见，反正长久以来他便凌驾在她之上，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
所以当王汝玉站在他面前，质问他为什么对待别人这样无礼时，他竟然觉得匪夷所思，好似王汝玉觉得杏兰被他冒犯了，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卢少飞一眼就看出这个小个子的少年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他伸手直直向着她的领口袭去，目光淫邪道：“好啊，她不陪我，要不你来陪？”
王汝玉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只是目光不善地盯着卢少飞。
但是没等卢少飞碰到王汝玉的衣领，一道清冷疏离的声音就从楼上传来，“卢公子要是对我们春华楼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大可以直接说，不必给其他客人添堵。”
众人抬头看过去，原来是谷夌凡从楼上下来了，毕袁思脸上带笑，站在她身边。
在新一任花魁选出来之前，谷夌凡还是春华楼的头牌，她本身又长袖善舞，在京城的达官显贵里的人脉关系不比卢家差。
在大梁境内，由花魁主导的各种一等青楼往往是文人、公家大名聚集的高级社交场所。
而花魁依靠自身的魅力能够把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愿意把什么样的人招至自己的圈子，都是花魁的自由。
来的客人无论其地位的高低，只要花魁摇头，他便不可能再出现在花魁的圈子里，这是烟花柳巷里的潜规矩。
卢少飞不敢明目张胆地得罪她，便讪笑了一下，不再试图闹事，然后灰溜溜离开现场。
即使面上收敛了神色，王汝玉依然看到他在稍微走远一些后，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低声嘟囔：“呸，什么花魁，还不是万人骑千人睡的臭婊子！”
谷夌凡想必也能猜到卢少飞嘟嘟囔囔在说什么，但是她并没有多做理睬，依旧保持着那副冷淡的傲气模样。
毕袁思客气地替自己的朋友向谷夌凡道谢。
谷夌凡对待毕袁思的态度出人意料的和善，她面容姣好，尽管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年，可是谷夌凡身上依旧透着股高冷骄傲的气质，虽然不是妖妖娆娆的类型，却仍旧在烟花柳巷之地吸引着一群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与时时扬着笑脸，喜欢跟所有可以利用的男人都打好关系的李春昼不同，谷夌凡身上也没怎么沾染风尘女子的习气，因此更显得清丽脱俗，也更能挑起男人的征服欲。
男人大抵都是贱的，谷夌凡越是这样端着架子，他们的好奇心和征服欲就越强，为求春风一度，不惜抛却千金。
王汝玉忽然想起昨天杏兰告诉他们的八卦，她说谷夌凡14岁那一年就成为花魁，不仅擅长诗词歌赋，还精通茶道、香道、花道、围棋等等，演奏乐器，琴、琵琶、笙等更是不在话下，号称不世出的才女，当然有高傲的底气。
不过可笑的是，处处迎合别人的李春昼竟然至今为止仍是处子，然而出淤泥而不染的谷夌凡却已经卖身不止一次了。
某种程度上，杏兰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谷夌凡的想法——不论那些一掷千金的客人表面上把谷夌凡捧得多高，在他们心里，仍处于豆蔻年纪，未曾接过客的李春昼才是真正的冰清玉洁。
杏兰甚至有点同情谷夌凡，年少时一枝独秀，独占鳌头，结果年纪大了还不是要被后来者居上，出众的才华和容貌又能怎么样，男人归根到底就是喜新厌旧的东西。
这件事在谷夌凡心里是一根刺，不论谁提，她都会翻脸。
所以比起什么都摆在脸上的李春昼，杏兰更害怕的人其实是冷冰冰的谷夌凡，但是杏兰没想到，谷夌凡今天竟然会主动替自己解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身旁那位俊雅郎君。
看着谷夌凡注视毕袁思时专注的目光，一时之间，杏兰心里竟也有了股唏嘘的感觉。
在李春昼还没长开的时候，春华楼名声最盛的姑娘是谷菱凡，那时候两人的关系还是很好的，好到能穿同一条裙子，而现在……次次见面都恨不得要掐起来。
春华楼能填满人心中一切有关欲望的角落，不论是食欲、物欲还是□□，都能在春华楼被完美填满，但是唯独有一处空落落的地方，那就是人类对爱的欲望。
不论是卢少飞还是谷夌凡，亦或者其他嫖客与妓女，用金银交易着性。甚至在春华楼，这个强调花魁地位，妓子喜好的一等妓院，妓女和嫖客们交换的东西比起性，其实更类似于“爱”。
文人墨客来这里寻找知己，达官显贵们来这里寻找全神贯注的关注与理解，这些没有实际形体的商品，在倾诉与倾听的过程中，被当做灵魂的替代品来贩卖，用来慰藉心灵上的孤独感。
然而当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的亲密关系需要用金钱来连接时，这种关系就注定会因为钱而流失消亡。
所以那些无法用金钱继续交换“爱”的人会才会一遍遍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毕竟指责别人低贱市侩，比承认自己不值得被爱简单很多。
像卢少飞这样的人当然会恨女人，不恨女人他就必须承认自己的轻浮可笑，承认自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承认自己人生的失败。
他想听的是庸俗的谄媚，想看的是女人为了生存和金钱扭曲挣扎，所以他潜意识中不想看到杏兰读书，不想她看到更大的世界。
他想通过打压杏兰的方式来拖着她下坠，让她永远顶着“荡/妇”的名头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不想上进，不想爱自己，所以也不允许别人这样做。
看着杏兰怔然的神情，王汝玉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看着杏兰的脸，铿锵有力地说：“不要管那个傻缺刚刚说的话，他在CPU你！”
杏兰一脸茫然的神色，弱弱地问：“……CPU是什么意思？”
王汝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尴尬地清清嗓子，勉强转移了话题，“没啥……我们接着看书吧。”
等他们一行人走后，杏兰又把《红楼梦》拿起来，翻到王汝玉刚刚指过的“湘云”两个字，旁边有一幅水墨插画，印着“憨湘云醉眠芍药裀”的画面。
杏兰忍不住伸出手指摸了摸粗糙的纸面，她愣愣地看着那幅插画，想读懂自己那一文不值又价值千金的人生。
可是墨迹太模糊了，杏兰看不清楚。

第25章
子副本结束以后,李折旋听话地留在山上的院子里，四个被绑起来的人趴在不远处的地上，原本还在努力挣扎，在跟李折旋对视一眼过后也没有了动作,小院里恢复成一片寂静的模样。
李折旋望着李春昼离开的方向,旁边枯树上落下一只黑漆漆的乌鸦，血红色的眼睛注视着李折旋,在死寂的氛围中,羽毛光滑整齐的乌鸦展开翅膀就要再次飞走。
李折旋突然一伸手,抓住乌鸦的脚把它拽了下来，他漆黑的眸子与乌鸦血红的双眼对视,乌鸦的身体逐渐变得像石像一样僵硬,那只乌鸦的喙一张一合，居然口吐人言：“你是谁？”
李折旋面无表情地扭断了乌鸦的脖子，一捧黑红色的鲜血在他手里炸开,很快又消失不见,那只乌鸦没有内脏，好像皮囊之下全由鲜血填满。
血滴噼啪打在地面上，一阵凉湿的风无端刮起,一路吹向潮湿林中,周围苍苍郁郁的树丛随着太阳落山愈加苍凉寂静,黑红色血液流净以后，乌鸦干瘪的尸体依旧能够活动,它的脑袋来回转动,死鱼般的眼珠里闪烁泛光,尖锐的追问声响起：“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李折旋张开手掌，低头盯着看了片刻,腹中涌现的饥饿感灼烧着他的意识，周围一切都死寂无声，更显得无聊，荒凉，糟烂。
与此同时，皇宫内一个方士打扮的年轻男子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找到了。”
但是当他打算回忆刚刚从傀儡眼中见到的那人的长相时，却发现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为何就是想不起来那个青年的具体长相。
李折旋把乌鸦的尸体扔进水缸，李春昼教过他不能乱扔东西，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很好地区分水缸与垃圾桶之间的区别。
他等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李折旋站在小院里，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官府的人举着火把往山上走，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知道自己可以走了。
李折旋行走的速度与常人无二，他就以这样寻常的步伐走下山，往春华楼的方向行走。
李折旋恰好与上山的官府武侯相遇，人群在快要撞上他时又自动分开，就像湍急水流遇到石头后分为两半一样理所当然，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不速之客。
李折旋模仿着人类行走的方式，踏实地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
在他身后，一群乌鸦落在小院地面上，啄食几下地面上的血迹，十几双乌黑的小眼睛中有暗红色光芒一闪而过。
随后它们整齐地抬起呆滞的头颅，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折旋的背影，忽的盘旋而上，留在地面上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
＊＊＊
李折旋回到春华楼时天已经微微亮了，李春昼正在老鸨的房间里睡觉。
李折旋从来回往返的侍女旁边经过，跨过幽幽散发着凉气的冰盆，来到李春昼身边。
有一小块清晨的阳光照在面前李春昼熟睡的脸上，她的呼吸声匀称舒缓，清晰可闻。李折旋蹲在她面前，直勾勾地用自己的眼睛注视着李春昼的睡颜。
火烧般的饥饿感让李折旋无法忍受，他用少年人特有的声音嘟囔了两句“好饿……”
但是熟睡中的李春昼没有回应。
李折旋微微俯身，鼻尖轻嗅着李春昼的鬓角，脸上的神色不知该说是贪婪还是痴迷。
就在他马上要啃上李春昼脸颊的前一秒，李折旋忽然慢吞吞扭头向北面的方向望去。
盛京城里的三大皇宫区域都在北城，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在东北角，多是达官显贵居住，连带着也带动了周围区域成为全京城地价最贵、最能彰显身份的居住区。
盛京城里有道口口相传的顺口溜：“东贵、西富、南贫贱。”
而北面，则是皇宫的方向。
他站起身，在李春昼和皇宫之间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舔了下唇，带着即将可以进食的兴奋和期待，向着紫禁城方向慢慢走去。
***
李春昼去见钱公子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顺口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妈妈。
等她说完，李妈妈第一反应是不理解，问：“一个疯子，买回来干什么，你现在不是有三个侍女了吗？”
池红、红豆、明香，现在李春昼身边确实已经有三个人伺候，虽然跟谷夌凡相比不算过分，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
“我听说名娘以前是我们楼里的人，”李春昼摸了摸怀里的丽丽，笑着说，“她不是擅长梳头吗，买回来吧，用我的月例买，妈妈不用操心。”
见她这样说，李妈妈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目送她蹦蹦跳跳地走上楼梯。
钱朝新在楼上雅间里坐着，心情忐忑，自从上次一见以后，他好几天没有忘记李春昼，甚至没有心思准备科举考试，到处搜罗了民间有趣的传闻，想着下次要是能见面，就讲给李春昼听。
只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突然，对钱朝新来说简直像天上掉馅饼了一样。
相比钱朝新，李春昼显然自在很多，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表现得依旧像宓鸿宝在的那天一样，不仅亲切地喊钱朝新为伯远，在话题进行不下去的时候，还主动抛出了几个新的话题。
钱朝新受宠若惊，没想到她还记得那天的事，心情雀跃地把自己准备好的故事讲出来，果然如愿以偿地换来了李春昼欣赏崇拜的视线。
李春昼能感觉到，钱朝新好像在特别努力地追求自己，虽然办法笨拙，但是这副模样其实蛮可爱的，因此她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两人一直聊到钱朝新说得口干舌燥，一个时辰也差不多过去，李春昼这才状似无意地提起：“伯远，我记得你昨天说过，跟你一起来参加秋闱的学子里有一位姓赵的公子是扬州来的？”
“是啊，怎么了？”钱朝新脸上露了些茫然神色。
“我有一个朋友跟赵公子是旧相识，但是多年未曾见过了，不知道伯远你能不能为了我，帮他们牵个线……？”
说着说着，李春昼两只手相互攥起来，好似很茫然无措的样子，垂下头说：“毕竟除了郎君你，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帮忙了……”
钱朝新一下子就被击中了，肾上腺素飙升，顾不上思索其中古怪之处，只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帮她把这件事办好！
见钱朝新满口答应，李春昼又说了两句场面话，她笑眯眯地把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到钱朝新手里，压低声音道：“伯远为了见我，花了不少银子吧，我能见到郎君，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舍得你花钱，这些钱妈妈不知道，是我的私房钱……”
她脸上展露出些许小女儿情态，眨了眨眼，笑容格外清澈明媚，“春娘在春华楼等着你的好消息。”
她这一番说辞下来，钱朝新更是神魂颠倒，走路都有些发飘，李春昼送他离开之后，又见了几个提前约好时间的贵客。
在李春昼忙着的时候，齐乐远收到一条私信，发来信息的人账号ID有些陌生，说明他很少在群聊里发言。
【简侯】：“听说你已经通关过了一个【子副本】，能不能见面聊一下？”
齐乐远默默伸开自己的翅膀看了看，心想我一只鸡跟你见什么面？见面了又该怎么聊？！
【齐乐远】：“行啊，不过你先说说看，你手里有什么信息？”
【简候】：“那我长话短说，这个副本有bug，前面共有一百二十批参与副本的玩家没有一个通关，而且这一百二十批玩家的意识全部死亡，信息也都被注销了，所以我想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这番话引得齐乐远警铃大响，这个简候说话的口吻……实在不像普通玩家。
【齐乐远】：“你的话什么意思？找出问题又能怎么样？解释一下。”
【简候】：“其实我是一开始设定这个副本的管理员，因为系统检测出副本通过率不合格，所以我才进入副本。”
【齐乐远】：“管理员？我还秦始皇呢！V我50带你过副本，出去以后还可以封你做御前大将军。”
【简候】：“齐乐远，世界排行榜第17名（历史最高排名第11名），已用技能卡：身体素质强化、S级角色卡、全方位被动防御……”
简候干脆利落地发过来一大段齐乐远的隐私信息。
【齐乐远】：“我靠！你真是活的主神系统员工？！”
【齐乐远】：“等等，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很久了，你们真的是人吗？”
【简候】：“这要看你对‘人’的定义是什么，如果有思想有意识的便是人，那我们的确是；但如果你对‘人’的定义是拥有跟你们一样生理结构的碳基生物，那我们就不是。”
【齐乐远】：“能不能说点正常人能听懂的。”
【简候】：“……维度不同，我无法在低维度中向你解释高维事物。”
【齐乐远】：“你这意思是说你们是比我们高级的高维生物呗？那怎么还要来问我？你不是设计副本的人吗？手里应该有剧本啊？”
【简候】：“因为这个副本世界本身是低维的，我们在里面也会受到世界意识的限制，所以我没办法以上帝视角观察昨天上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按照程序设定的话，这个子副本至少应该淘汰五名玩家。”
齐乐远没想到它能这么坦然地承认，一时之间还有点不适应，他捋了捋自己的思路，又问：“那啥，这个世界一共几个子副本啊？离开副本的条件是完成所有子副本还是完成主线任务？”
【简候】：“按照最开始的设定，共有四个子副本，的确像你所说的那样，这个世界原本是个简单的B级副本，完成了四个子副本就可以成功离开世界。”
听完这话，齐乐远也就不再怀疑了。他三言两语将子副本里发生的事详细讲给简候，不过略去了李春昼的部分。
直觉和经验都告诉齐乐远，在副本世界里最好别把底透露得太彻底。
等详细向简候复述完昨天上午发生的事，齐乐远又问：“等你找出bug，你会带我们离开副本吗？”
他问完这句话以后，对面的简候却是久久未曾回复。

第26章
齐乐远已经没有心思去翻群里的聊天记录了,一个劲儿地给这个自称管理员的人发消息，可是对面的简候却迟迟没有回复，简直像是销声匿迹了一样。
齐乐远返回到群聊频道，翻到【简候】的账号,发现他给自己的备注是【钦天监】,他对这个词稍微有些了解，一般来说,钦天监在古代都是相当于国家天文台的设施,承担着观察天象、颁布历法的任务。
半天过去,群里的消息又聊了几百条，齐乐远一目十行地看下来,看到【洪武】已经在群里说出了他的猜测。
【洪武】（翰林院）：“所以,这个凶煞很可能就是香梅！”
香梅，就是当晚陪死者睡觉的三个妓女之一。
齐乐远看着这推测，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正要打字问问接下来他们打算怎么办,忽然有一只手摸上它的鸡冠子,齐乐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李春昼，这些天下来，它不仅习惯了被她抚摸的感觉,甚至有些喜欢。
齐乐远暂停了发送消息的动作,闭上眼睛享受李春昼的动作。
“他说得不对哦……凶手并不是香梅。”
一道又轻又柔的声音从他身后平静地响起,恰如平静的水面被抛进去一块小石子。
“我也觉得不太像。”齐乐远心里嘟囔一句，等反应过来,心里突然一惊,感觉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耸立了起来。
“咯咯咯咯咯咯咯？！（你能看到我打字？！）”
“咯咯咯……”齐乐远叫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语言不通，于是他飞快地在对话框里打出一行字,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看到屏幕的？】
李春昼用单只手撑着脸颊，看着齐乐远面前悬空屏幕上的一条条文字框，在这翻来覆去的一百多次回档中，她一开始看不太懂玩家所使用的文字，只能靠模棱两可的猜测来阅读。
之后李春昼学习了他们所使用的文字，这个过程花了李春昼几十次轮回的时间，事到如今，李春昼已经把他们所使用的语言掌握得差不多了。
李春昼早已明白自己的处境，从这些玩家交谈的信息来看，她所处的世界似乎是一个游戏副本，出生在这个副本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被叫做NPC。
和玩家不同，NPC仅仅只是一串数据而已。
这在李春昼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并且无法理解。
但是这些外乡人，或者说玩家，好像都对此深信不疑，看向她的目光贪婪又忌惮。
一百多次循环了，李春昼一直试图和他们沟通，然而这些人却只会满眼欲望地盯着她身上的皮肉，贪婪她在副本中代表着的价值，然后无视她的想法，她的意志……
这些玩家对待他们眼中的NPC，恰如嫖客轻视妓子，并不将他们当做真正的人来对待。
从后院跑向春华楼的那条路，李春昼已经走过千百遍了，之前从来没有一只鸡会朝自己飞过来，所以不用细想就知道其中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听了齐乐远的话，李春昼眨眨眼，“你每次聊天的时候我其实都能看到，甚至从你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一只普通的母鸡了，不然为什么总是随身带着你呢？”
【！！！】齐乐远用了三个感叹号表达自己的震惊。
李春昼看上去对齐乐远的震惊并不在意，蹲下来说：“那个管理员的事我也看到了哦。”
齐乐远沉默下来，忽然反应过来，他觉得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管理员】突然蹦出来，才让李春昼有了危机感，她不再满足于旁敲侧击地打听情报，才有了今天主动袒露了自己能看到他们的通讯频道的事。
李春昼只是笑而不语。
齐乐远好一会儿才问：【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李春昼一如既往地轻轻摸了摸丽丽柔软的羽毛，微笑着说：“我认为？我嘛，我觉得他说得大部分话都是真的，而且他不是故意不回复你，也不是不想带你们离开副本……只是他现在自己也已经无法离开这个副本世界了，所以没有办法轻易答应你的要求。”
玩家又怎么样？你们已经和我一样，被永远困在这个世界里了，甚至包括这个自称管理员的家伙。
【！！！！！！】齐乐远大惊失色，尽管他现在那张脸上看不出来什么。
齐乐远紧张地追问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笨蛋。”李春昼神色淡淡地扯了扯丽丽鲜红的鸡冠，“就是字面意思啊，他回不去了，也没有办法离开这个世界，自然没有办法修改什么bug了。”
【他真是管理员？！】齐乐远不敢置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痛心疾首地说：【早知道刚才就不那么嚣张了……】
李春昼：“……”
李春昼把话题拉回来，问：“你们那个群里是不是有人在宫里？我好像看到了好几个宫女和太监，还有一个妃子？”
齐乐远：【有是有，可是这和管理员有什么关系？他真离开不了副本了？为什么啊？】
“皇上身边混进去了一个人。”李春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撇开目光，望着窗外说：“这个人让皇上对凶杀案有了兴趣……这在以前的轮回里从来没有发生过。”
【奥这个，皇上对这件事感兴趣可能是因为……等等，不对！】齐乐远猛地瞪大眼睛，尽管对心里的猜测感到不可思议，依旧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你第几次经历这个副本？】
李春昼重新坐回椅子里，摆弄着手里的绣花扇，歪了下头，疑惑地说：“我刚刚忘了说吗？很多次了。”
她抓着自己小腹处的发梢，“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皇上彻查这件事是因为玩家的行为。其实不是的，前面一百二十次轮回，三千多名玩家，你以为他们没有尝试过你们的方法吗？但是没有一个人成功过，皇上不理朝政很久了，能让他感兴趣的，全部都是求仙问道的鬼神之事。”
李春昼顿了顿，眼睛一转，又开始笑眯眯地骗人：“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那个左右皇上想法的人究竟是玩家，还是跟我一样被困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轮回了一次又一次的‘NPC’而已。”
齐乐远好一阵哑然，他大脑飞速运转，问出了心里最后一个问题：【那么……前几次那些玩家为什么全军覆没了？】
“大概……”李春昼垂眸，拿扇子轻轻扇着风，鬓边的一缕碎发微微摇晃，“是因为他们没有完成副本任务吧。”
齐乐远沉思片刻，却没有立马答应给她帮忙，而是装模作样地挺起胸膛，拿乔道：【小姑娘，我可以帮你，但是你能给我什么？总不能让我倒贴吧？】
他见李春昼年纪不大，料想她耳根子软，没有主见，准备用威逼利诱的方式多给自己争取些好处。
李春昼眯了眯眼，柔软的手依旧轻轻地抚摸着齐乐远的脖颈，看不出喜怒。
眯眼瞧了齐乐远一会儿，李春昼突然笑起来，扬声把院子里的池红叫了进来，笑眯眯地说：“池红，我记得最近山上蘑菇不是很多吗？今晚就吃小鸡炖蘑菇吧。”
池红看了地上炸毛的丽丽一眼，有些疑惑，注视着李春昼问：“这只鸡不是姑娘养的宠物吗？”
“本来养着就是要吃的呀，什么时候成我的宠物了？”李春昼挥挥手，示意她赶紧把这只鸡带下去。
池红有些意外，但也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应下来，提着齐乐远就要离开房间。
“咯！咯咯咯！！！！”
齐乐远慌忙打字：【等等！等等！我们合作吧！我们合作吧！！！】
李春昼并不理睬，甚至悠哉游哉地朝他挥手道别。
眼看池红就要走出房间，齐乐远开始疯狂掀自己底牌：【好好好，我会给你帮忙的！无条件帮忙！行不行？！】
李春昼依旧托着下巴，“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池红回过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有好处！有好处！！！】齐乐远在池红手里拼命挣扎着，字打得飞快：【第一、我经验比较丰富，可以给你当顾问；第二、有我在你可以随时联系其他玩家；第三、那个管理员不是联系我了吗，我们可以一起套他的消息；第四、求求你了小祖宗！！！”
“等等，我好像记起来了。”李春昼说着微微一笑，“池红，我暂时不想吃鸡了，把它放下吧。”
池红无奈地看着她，并未多言，木然地放下鸡，然后走出去。
李春昼摸了摸自己垂至腰际的头发，又拿出一如既往的柔和语气说：“丽丽，我并不是故意为难你的，只是从前就喜欢捉弄人，现在还是本性难改……不过倒是比以前稍微好些了。”
她帮齐乐远梳理着他炸起来的羽毛，言笑晏晏地说“丽丽是不是已经原谅我了呢？”
齐乐远哪里敢说自己生气，一边赔笑一边打字：【好好好，我马上帮你在群里问问。】
他把消息发到群里，宫里的玩家暂时没有回应，齐乐远瞅了两眼依旧笑眯眯的李春昼，莫名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他问：【小姑娘，你刚刚说自己经历了很多次轮回，既然前面有那么多玩家……难道这么多人都没能完成副本任务？】

第27章
【这四个子副本很难吗？】齐乐远问。
“不难,”李春昼说，“只是其中有个子副本很难触发，一直到三十天过去可能都不一定能触发出来。”
齐乐远微微犯愁，问：【万一这次也出现这种情况怎么办？】
李春昼又笑,两个酒窝随着她的微笑浅浅露出来,这是她说谎时的特征，李春昼看着齐乐远,慢悠悠地说：“不会,这次最难找的那个子副本我也已经有线索了……所以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轮回。”
齐乐远嘴张了张,又闭上，把心里“只要接下来还有人参加副本,你可能就得继续轮回”的话咽了下去。
他不否认自己心里有自私的部分,因为齐乐远觉得如果把这些话说出来的话，李春昼很可能会因为受刺激，从而改变原本愿意帮助他们的想法。
他沉默片刻,有些不自在,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春昼，问：【小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李春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垂下眼喃喃自语道：“你不觉得吗,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你们也好,我也罢，只要掉进来,就没办法逃出去……”
她真实的情绪只流露了一瞬间,很快两个酒窝又浮现出来,“我已经受够这种生活了。”
“所以我不是帮你们，”李春昼注视着齐乐远,再次微笑起来，“也是帮我自己。”
两人正聊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位约好了要在今天跟李春昼见面的客人正等在外面。
李春昼从李妈妈口中听说，这位客人是砸了大价钱才得到这个见面机会的。
“请进。”
之前倒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李春昼很平静地对敲门声应了一句，然后抬头向前望去。
来者居然是毕袁思。
李春昼脸上这时才有了几分惊讶的神色。
不久之前楼下杏兰和卢少飞争吵的事早就传进了李春昼耳中，她其实有些诧异于谷夌凡居然会为了一个男人，出面调停楼里其他人的纠纷——这可实在不是她的作风。
李春昼不动声色地想，不知道这位毕公子究竟有什么本事？居然能让梵奴对他另眼相待……
严格来说，李春昼和毕袁思并不算第一次见面，但是她不理解的是，毕袁思既然已经主动向谷夌凡抛去了橄榄枝，为什么又要花大价钱来见自己呢……？
不管心里如何腹诽他，李春昼面上却笑得很甜美，体贴地给毕袁思倒了一杯茶。
平心而论，毕袁思确实长相俊朗，气质儒雅，身世背景也不错，算是一个不错的客人。
齐乐远悄悄溜达到李春昼脚边，打开对话框，示意她看自己打出的消息：【他不能确定规则里面的花魁究竟指的是你还是谷夌凡，估计是想两边下注，跟你们两个人都打好关系。】
李春昼轻笑，慢慢垂下手，摸了摸丽丽的羽毛。
毕袁思在她面前表现得很体贴，两个人之间的交流甚至都不需要李春昼主动找话题，他自己就能把节奏把握得很好，两人就这么气氛融洽地聊了一个时辰。
忽然，毕袁思认真地注视着李春昼的眼睛，善解人意地问：“春娘，你最近过得开心吗？”
李春昼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还没来得及回答，毕袁思就把自己的掌心放在了李春昼搭在桌子上的手背上。
他拿出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你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那些妓女身上有种麻木和懒惰的感觉，而你身上一种脆弱感……很孤独的感觉，我感觉你跟外界隔着一层什么，但是我不舍得打破……”
李春昼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又有点好笑于他这种班门弄斧的行为，都是狐狸，玩什么聊斋呢？
李春昼扬了扬眉，笑问：“那我跟梵奴比呢？”
毕袁思想起杏兰曾经说过的话，两个人平日里都想要压对方一头，觉得李春昼跟谷夌凡两个人根本不可能和谐相处。
他犹豫片刻，还是语焉不详地暗示道：“梵奴很好，但是你们不一样……我的确喜欢月亮，但是如果月亮向我奔来，我就不喜欢月亮了，所以……梵奴其实是无法跟你相提并论的。”
毕袁思说这话时脸上神色很诚恳，但是在同为男性的齐乐远看来就太假了，他心里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打字道：【嫦娥都要自己奔月，他算老几啊！？】
毕袁思隐晦地踩一捧一，李春昼听着，忽然撇开目光笑起来。
毕袁思见到她笑，觉得自己的直觉对了，于是趁热打铁道：“现在这种青楼里的生活应该不是你想要的吧，是不是你小时候经历过什么创伤？春娘，你有爱的人吗？我愿意替你赎身，等你离开春华楼以后，就可以金盆洗手，安心跟你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了。”
他叹了口气，“像你这样花一样年纪的姑娘，实在不应该在这种地方浪费自己的一生……可以给我一个帮你离开这个泥潭的机会吗？”
李春昼定定地注视毕袁思几秒，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一样，忍不住笑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大多数嫖客，甚至楼里的姑娘们，都觉得李春昼比性子高傲的谷夌凡更好亲近，其实恰恰相反——像李春昼这样对谁都是一副笑脸的人，心防反而更重。
倒是谷夌凡，她习惯用冷漠隔开自己和其他人的人，其实不过是害怕受伤罢了。因为一份感情只要看上去是真挚的，就足够让谷夌凡舍不得放手，一直紧紧抓在手中了。
毕袁思的态度和观点跟这个时代的其他男人相比，确实显得清新脱俗，但在李春昼已经提前知道他是玩家的情况下，他口中的这一套对她来说并不起什么作用。
片刻后，李春昼在毕袁思迟疑而不解的目光中抽出自己的手，拿出帕子漫不经心地擦着被他碰过的地方。
她脸上带着与毕袁思如出一辙的怜悯与同情，温声说：“公子对我一个花街女子有什么好嘘寒问暖的呢？不如我们还是聊聊你吧。”
李春昼微笑着说：“毕公子，你平时生活中有什么兴趣爱好吗？家里双亲健全吗？他们知道你喜欢在青楼游荡吗？你平时读书吗？为什么会踏入春华楼这种烟花柳巷呢？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寻找刺激还是逃避世俗压力？第一次来吗？你有梦想吗？有为之自豪的事吗？有发自内心喜欢的人吗？周围的人知道你嫖妓吗？他们知道你喜欢‘劝妓从良’吗？”
她语速匀缓，眼神却带着轻蔑，慢悠悠地说：“你并不特别，你和来逛青楼的男人都一样，给我一种很庸俗的感觉，附庸风雅，评价女人，给别人分出三六九等，喜欢满足自己救人于水火中的英雄情结。”
“其实你想当救世主，你的内心深处一直都只在乎你自己一个人，你想要怜悯别人然后为自己的怜悯而感动，你想要获得心理上的优越感。”
“拖良家下水是为了支配她们的身体，劝妓从良则是为了享受支配她们精神的快感。”
“毕公子，我完全不想了解你，我只觉得你每一句话都拙劣而别有用心，我懒得跟你闲聊。比起跟你聊天，我更愿意去听楼下的醉汉说疯话，至少他们的话里还会带点真情实感。”
随着她话音落下，毕袁思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消失。
他几次欲言又止地张嘴想要反驳，最后却只是涨红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正好一个时辰到了，老鸨派人来请毕袁思离开。
毕袁思最后还是勉强维持住了体面，神情复杂地注视李春昼片刻，丢下一句“抱歉，是我唐突了”以后，主动跟着龟公离开了房间。
李春昼与齐乐远对视一眼，不慌不忙地抱起地上的小土鸡，神色平静地抚摸着他的羽毛。
齐乐远打字问：【干嘛这么生气，你之前没有遇到过这种傻缺吗？】
李春昼撇了撇嘴，气闷地说：“哼，我就是看他不爽！”
＊＊＊
这天直到日影沉寂，李春昼才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终于清闲下来。
她抱着丽丽回到小院里时，正巧看到明香瘫坐在地上，池红冷淡地站在她旁边。
明香浑身脱力，脸上的神情极为恐惧，两人旁边还倒着一个摔坏的鸟笼。
李春昼走过去，好奇地问：“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她把鸟笼弄坏了而已。”
池红微微侧头，看向李春昼，在等她说出如何处置。
李春昼拎起鸟笼看了看，好几处都留下了划痕，一看就是不止一次地摔在地上造成的。
她一手提着鸟笼，一手托着小土鸡丽丽，比划了一下，感觉塞不进去，于是放弃了把丽丽装进去带着的想法。
李春昼放下笼子，又仰头问池红：“那只傻鸟呢？”
李春昼养过一只鹦哥儿，是二皇子府中那只五彩鹦鹉下的崽，几个月大的时候被带到春华楼里。
从来不会学人说话，整天只知道吃，眼看就要胖成一个球了，李春昼便让池红一天只喂它一点食物，控制食量。
这只哑巴鹦哥挨了饿，就悄悄飞回二皇子府走亲戚，去自己妈妈那里蹭吃蹭喝，偷吃粮食。
它的妈妈，那只五彩鹦鹉，是梁长风很喜欢的一只鸟，能说会道，很机灵，在府里被养得油光水滑。
鹦鹉妈妈从来舍不得赶走哑巴鹦鹉，二皇子偶然间碰见这幅“母慈子孝”的场面，也并未多言，只是忍不住挑眉笑笑，隔天来见李春昼的时候当个趣事儿讲给她听。
从那以后哑巴鹦鹉就两个地方来回飞，二皇子府中也常备着一份它的粮食。
那傻鸟会自己开锁，这笼子早就用不着了，要不是今天拿出来，李春昼都快把它给忘了。
她四周环顾一圈，没看到李折旋，问了问池红，她也说没见到，于是李春昼再次看向地上小声啜泣的明香，无奈道：“不要哭了，一个鸟笼而已……池红你看着办吧。”
李春昼的意思是让池红再去买个新的，但是明香听了这话，彻底误会了，她神色更加惶恐，小声啜泣也变成了放声大哭，膝行着向前，一把抱住李春昼的大腿，嚎啕道：“姑娘不要杀我！求求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死呜呜呜……”
李春昼：？
李春昼并不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明香却觉得池红眼里那股明明确确的杀意自己不可能认错，第六感告诉她，池红估计就是春华楼中那个杀人的凶煞。
明香豁出来接近李春昼，本来是想抱大腿的，结果现在大腿没有抱成，反倒自己一条小命也要葬送在这里了。
明香越想，心里越觉得难受后悔，她本来就胆小内向，原本没必要跟池红起争执，但是昨天被几个玩家一劝，居然真的鬼使神差地按他们的说法做了，现在想想，明香都觉得自己真是中邪了。
当然，也可能是离开副本的诱惑对她来说实在太大了。
明香渐渐收住了大起大伏的情绪，心想反正自己在这个捧高踩低、人吃人的世界也活不下去了，与其捏着鼻子接客，还不如被凶煞杀掉，死了还能少受点罪。
明香慢慢睁开眼睛，准备引颈受戮，直面死亡，视线聚焦以后却发现李春昼和池红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第28章
明香颤巍巍地问：“怎……怎么了？”
李春昼伸出手一指,示意她往后看。
明香往身后一看，发现自己原本浅色的衣裙已经被染红，落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明香顿时脸色涨红，神色难堪,心里涌现出一股往往只出现在现实世界中的尴尬。
她来癸水了。
池红拉着明香的一只胳膊,把她拽了起来，轻松得就像拎起一只小鸡崽一样。
明香心里一片恐惧,其中又掺杂着难堪和绝望,她后悔了,后悔故意摔坏笼子，也后悔在池红面前故意撒谎,因为刚才李春昼过来之前,池红冷淡地注视着她的视线，真的好像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豆大的眼泪再次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明香心想,不管怎么说,来着癸水被杀死也太悲惨了。
癸水，或者说月经，很长一段时间里被看做是不吉利的东西,就连明香所生活的那个时代,有些地方的寺庙都会立起牌子,禁止处于经期的女性进入寺院、跪拜神明。
如果家里有人去世，葬礼是不允许经期女性参加的,按照他们那儿的习俗,来月经的时候身上“不干净”,所以阿婆死的时候，明香就没有见到她下葬。
虽然死亡无法避免,可是明香依旧想要死得体面一点。
可是这根本不是她能控制的东西，在夏天宽松的亵裤下，鲜血沿着明香的腿留下来，鲜血点在小院里的青石板砖上。
明香喉咙里发出了小声的呜咽声，她觉得自己弄脏了地面，池红肯定会更加生气了，那么自己想要轻松地死去估计也不可能了。
……也许会像死在楼里的那个玩家一样，痛苦地死在池红刀下。
池红一言不发地拎着明香离开，来到厢房里，李春昼慢一步跟进来，手里拿着几条月事带。
大梁使用得最广泛的月事带样式多是用布条将棉花或草木灰用布条包裹住，两头再用细线系在腰间。
这些布条并不是用完就扔的，大部分人都是用完之后洗一洗继续使用。
有钱些的人家会用纸来替代草木灰，外面继续用布条包裹，这种往往使用过一次就会扔掉，有钱人家的女子月事带才可以随时更换，贫穷人家可能一条月事带要用一辈子。
月事带往往不在东西市售卖，只能靠自己或者家里的女性亲属亲手缝制，所以每个人用的月事带多多少少都有些区别，像李春昼手里拿着的这几条，不仅面料用了丝绸，花纹也绣得精致繁琐。
当李春昼把月事带塞进明香手里时，明香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好漂亮……”
“是吧！”李春昼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身边很多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在这种东西上花这么多功夫。
但是李春昼偏偏很喜欢，现在看明香也说漂亮，她一下子高兴起来，“你真有眼光！”
见明香依旧傻傻站着不多，池红又拎起李春昼，两个人走到屏风外。
“换上。”池红对屏风后面的明香言简意赅地说。
齐乐远跟在池红身边自觉地走出去，打字道：【做女人真麻烦，幸好我不是女人。】
“是哦，”李春昼点点头，“丽丽是母鸡。”
齐乐远：……
两个人在外面待了好久，明香迟迟没有走出来，李春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向池红，问：“她是不是不会用啊？”
池红也顿了片刻，然后她走到屏风后面，教明香怎么把它垫在隐私之处。
明香手忙脚乱地随着她的指令动作，反倒越来越系不好，她刚刚脱下被鲜血染红的亵裤和下裙，上衣垂到大腿处，挡住了臀部和隐私部位。
因为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明香的腿还微微颤抖着，池红却以为她是因为脱了衣服被冻得发抖，于是干脆接过了月事带的细线，帮明香将其系在腰上。
池红冰冷的手触碰在明香温热的皮肤上，明香的脸颊依然因为羞耻而微微泛红，眼泪却止不住地滚下来，她一遍一遍地抬起手去擦，却始终擦不干净。
明香换好了衣服，又跟在池红身后走出来。
红豆刚洗完衣服回来，她手脚麻利，性格爽朗，跟池红相处得也不错，昨天刚回来，就很自然地干起活来。
李春昼看着红豆胳膊肘里夹着的木盆，还有那摞得像小山一样的衣服，尽管在前面一百多次轮回里已经知道红豆做事勤快，李春昼依旧忍不住感慨：“红豆，你真是太厉害了！
李春昼朝她竖起大拇指，绕着红豆转来转去，池红站在旁边看了她们一眼，神情微不可见地柔和下来，她转身用簸箕盛了土，打扫地上的血迹。
明香捡起破笼子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像个找不到邮寄地点的空信封，她一边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角落里，一边用羡慕的目光注视着神采飞扬的李春昼。
明香忽然想，李春昼身上真正吸引别人注意力的地方其实不是美貌，而是美貌给她带来的松弛感和自信。
因为从小享受着美貌红利长大，周围人又给了她数不清的赞美和善意，才养出了李春昼这种开朗而满不在乎的性格。
李春昼和谷夌凡不一样，她没有拧巴的性格，也少有敏感自卑的小心思，不管是在谁面前，李春昼都可以自然而然地撒娇，每个动作每个神情都毫不扭捏，放肆爽朗地大笑，对人亲近又理所当然，所以她就像一张网，用自身连接起周围人之间的关系。
美貌或许令人眼前一亮，但这种自洽而张扬的姿态是更为吸引人的东西。
可惜这样的性格需要足够的爱来滋养，相貌普通的女孩子，大都很难得到这样的条件。
明香从小就羡慕这种自信又大方的女生，因为她出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农村家庭，而且出生的时候也不合时宜，她有两个姐姐，都在很小的时候被送走了。
明香之所以能被生下来，是因为父母托了关系花了钱的镇上医院里的医生，医生说这一胎是个男孩，她才被留了下来。
而她作为第三个女儿出生以后，父母自然是失望的，这种失望和愤怒的感情，毫无疑问地被迁怒到明香身上。
别说足够的爱，明香甚至没有得到过足够让她体面生长的家庭条件。
没人教导她怎样走过磕磕碰碰的人生，明香便生长出了畏缩胆怯的性格，不论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法就是缩回壳里躲起来。
她对自己的两个姐姐印象不深，毕竟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可是刚才池红帮她系上月事带的时候，明香却无可抑制地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姐姐。
——记忆中面目模糊的，好不容易来到世界上却不被父母期待的，我的姐姐。
悲伤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明香的心脏，她望着不远处其乐融融的三个人，眼泪依旧一颗一颗掉着，明香慌张地擦去脸上的泪水，说不出话来。
***
二皇子昨天说过今天会来春华楼，二皇子很少失约，可是直到天黑，李春昼都迟迟没有见到他。
李春昼不了解宫内的现状，也不了解梁长风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在第三次被李春昼心不在焉地薅掉羽毛后，齐乐远终于沉不住气了，噼里啪啦地打字：【小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你叫我春娘就好，”李春昼回过神来，安抚性地揉了揉齐乐远被拔掉羽毛的地方，心不在焉地说：“我很想见见那个‘管理员’。”
齐乐远迟疑地说：“你要见他？为什么我感觉你好像很期待？”
“有吗？”李春昼眨了眨眼睛，眉眼弯弯地说：“我只是好奇那个向皇上进言城中有妖祟的方士究竟是“外乡人”，还是跟我一样拥有前几次轮回记忆的人而已……丽丽你收到其他玩家的回复了吗？”
【还真忘了看了，我马上看看。】齐乐远说着打开聊天频道，翻到两人上次看到的洪武很有信心地说“香梅就是凶手”的地方。
【古财】（客商）：“你要是闲得没事干就去找太医看看脑子@洪武”
【洪武】（翰林院）：“你怎么这么说话，我的推测不对吗？大梁人口本来就少，我可是翻了户部好几年户籍，唯一一个老家是闽南地区的龙凤胎，还跟春华楼有关系的人就只有香梅一个！”
【籍和】（籍家五公子）：“……”
【成颖初】（妓女）：“明白你想帮忙的心是好的，但是推理这种工作可能确实不适合你。”
【严清泽】（客商）：“诶，今天的邸报上面内容有更新吗？”
【阿平】（乞丐）：“有的有的。”
【阿平】（乞丐）：【图片】
齐乐远没有细看图片中的文言文，而是直接下划到琳琅的翻译：
【好了，现在该说说二十年前那个案子了，死者家中有刚过而立之年的妻子和一对龙凤胎儿女，案子发生一年之后，双胞胎中的女孩落水淹死了，后来那名妇人也死于非命，此案是典型的密室杀人案，猎奇的地方在于死者的头颅被人从头上切割下来，想必我不说，诸位应该也很清楚，无头尸案的原因无非几类，一是为了替换死者的身份；二是凶手要通过斩首来达到处决的心理目的；三是出于极度的爱或者恨；四是出于分割尸体的目的割下死者头颅，以便于搬运、收纳或藏匿；五是为了利用人头实施某种诡计，比如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六是为了隐藏死者头上残留的某些痕迹……诸位觉得这场二十年前的无头悬案，它出现的原因是哪一种呢？】
齐乐远读到这里，在心里默默皱了皱眉头，光是阅读文字他都能想象出来凶手写下这句话时得意而挑衅的样子，这种玩弄人命的轻浮态度真是莫名让人感到不爽。
到此还没完，下面还有一段话：【其实我也并非不能理解你们为什么不愿意在这个连环杀人案上浪费时间，二十年中死于此案的十八条人命里有一半是妓女、戏子等名气大，身份却卑贱至极的人，所以案子不是没有办法查，只是诸位大人都在装聋作哑罢了。】

第29章
【严清泽】（客商）：“龙凤胎！跟咱们的线索对上了！”
【小石头】（太监）：“看来这两个案子确实有关系。”
【尤如容】（仵作）：“不过这线索给的,简直就是隔靴搔痒。”
【钟志业】（内阁大臣）：“感觉他主要目的还是在挑衅朝廷的办事能力，顾首辅最近脸色都越来越难看了，多次下令督促刑部办案。”
【洪武】（翰林院）：“确实，而且再加上这煽动性极强的话,百姓的情绪和好奇心肯定会被挑起来,到时候民心动荡，对朝廷不满也是必然的事。”
【成颖初】（妓女）：“还有一件事,这人说十八条人命里面有部分人是妓女,这个倒是让我想起来,传闻刘玉明死前曾经把春华楼里的李春昼请去他府里，李春昼是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什么？”
看到这里,齐乐远跟李春昼对视一眼。
李春昼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说：“我真的不知道，能说的我都已经告诉官府了,我去尚书府是因为之前有个从良后离开春华楼的妓女死了,跟无头尸案一样的死法，这位刘尚书说希望我为案子提供一些线索，便请我去他府里,结果……”
李春昼垂眸,“我一到了那里,刘玉明就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所以我留在那里没一会儿就告辞了,我走的时候他可还活着呢。”
齐乐远心想也是,这案子显然跟二十年前的杀人抛尸案有关,那时候李春昼都还没出生，怎么可能跟案件扯上关系。
他们继续往下看。
【孔阳平】（龟公）：“但是她很难接近啊……李春昼身份有点特殊,老鸨好像从来不派人盯着她，总之就是很奇怪。”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我今天去接触李春昼了，没有成功，她对人的防备心很重，而且有二皇子做靠山，以咱们的身份大概动不了她。”
【黄元武】（客商）：“说起二皇子，你那边怎么样了？@孔娇”
【孔娇】（瘦马）：“什么消息都没套出来……这个二皇子简直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李春昼在齐乐远身后眯了眯眼睛，心道怪不得这次轮回里梁长风身边多了自己不知道的事，原来是玩家联手把人安排到梁长风身边去了。
【梁嘉佑】（渔民）：“我有个想法，只是想法哈，没有依据，凶手刚刚不是提了个‘为了替换死者的身份’吗？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当年被杀死并且分尸的并不是跟刘玉明一起上京赶考的那个考生，而是真正的‘刘玉明’，‘考生’杀了刘玉明以后，跟他交换身份，顶替了刘玉明的身份去做官……”
【古财】（客商）：“你说出这些话来自己不觉得好笑吗？先不说两个人长得像不像，家属难道认不出来吗？”
【梁嘉佑】（渔民）：“还没完还没完，凶手前面不是还说案子发生一年之后，双胞胎中的女孩就淹死了吗，还有妻子也死于非命，有没有可能是被灭口了？”
【严清泽】（客商）：“那么龙凤胎里的男孩去哪了？”
【梁嘉佑】（渔民）：“重点来了！我的想法是男孩潜伏多年，终于手刃了薄情寡义、为了前途抛妻弃子的父亲，为母亲和姐姐报了仇，怎么样？这不是很合理吗？”
【古财】（客商）：“目的呢？凶手写信挑衅朝廷的目的是什么？你要是说当年凶手杀人的目的是为了做官，那这二十年来这么多连环杀人案又该怎么解释？杀人上瘾了？再者，刘玉明身边的人难道看不出来刘玉明换人了吗？”
【施固】（乞丐）：“其实我觉得梁嘉佑的猜测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个‘刘玉明’在民间名声很大，主要原因就是当年案子相关传言传播范围太广，他很可能出于为自己造势的理由继续杀人，你别这么武断。”
【臧冰】（臧家三小姐）：“第一个案件中牵扯到的会不会是三个人？刘玉明和考生联手杀了另一个人，把尸体伪装成‘考生’，然后真正的考生隐藏身份活下去，并且在暗中帮助刘玉明杀人扬名，两个人可能因为某件事情闹崩了，所以凶手把刘玉明杀死，并且写信揭露他这几年以来的所作所为？”
【成颖初】（妓女）：“确实，这名凶手对案件细节了解得实在太多了，就算不是他杀的人，他肯定也比普通人与这件事有更深的关系。”
【籍和】（籍家五公子）：“说起写信，既然每天都有新的信出现，不能从调查这些信的来源入手吗？”
【钟志业】（内阁大臣）：“这件事儿怪就怪在这里，每天的信都是鸽子送来的，然而这两天盛京城内内外外都有眼线，没有人养鸽子放鸽子……”
【赖香】（王妃）：“哪里奇怪？”
【琳琅】（宫女）：“官府的人说鸽子是从京城外面飞来的，但是这个人又对京城里的事（案件调查情况、百姓的心里想法）一清二楚，这怎么可能呢？”
【施固】（乞丐）：“说明要么朝廷里有内鬼，要么这个人的城府深不可测，算到了所有人的反应。”
【洪武】（翰林院）：“等等，我现在思路有点乱，有没有能总结一下刚刚咱们都讨论出了个啥？”
【王汝玉】（王家二小姐）：“我来！第一、李春昼可能知道案件相关的信息；第二、死者的儿子下落不明；第三、杀死刘玉明的凶手可能就是‘死者’或者死者儿子；第四、写信的人身份深不可测。”
【钟志业】（内阁大臣）：“稍等，刚刚顺清州的卷宗送过来了，因为实在太多了所以我只翻了翻最上面那一卷，有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刘玉明当年在会试中名落孙山了，并没有考上，而他前面一名就是二十年前的‘死者’！因为名额空出来了，所以刘玉明才被补上去的。”
【黄元武】（客商）：“这么看刘玉明确实很有杀人的嫌疑啊……”
【颖蕾】（宫女）：“救命！”
【阿平】（乞丐）：“怎么了怎么了？”
【颖蕾】（宫女）：“宫里有人死了……”
【施固】（乞丐）：“死个人而已，干嘛大惊小怪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容易慌乱了，怪不得这个副本前面死了这么多人，应该都是你们这种没有经验的新人。”
【颖蕾】（宫女）：“死的是玩家。”
齐乐远这时才打开成员表，一看果然，人数已经变成28了。

第30章
死者名叫赖五,身份是个小太监，没怎么在群里说过话。
【琳琅】（宫女）：“你现在在哪儿？有危险吗？把地址发过来我马上去找你。”
【小石头】（太监）：“我这边也可以过去。”
【颖蕾】（宫女）：“我在静心菀，好可怕，真的好可怕……那个人死得太可怜了,好像被从中间切开了一样……”
【古财】（客商）：“腰斩？”
【颖蕾】（宫女）：“不是,是从中间竖着切开了，左边的身体和右边的身体,彻底分开了。”
【成颖初】（妓女）：“跟上次死法不一样啊,有照片吗？”
【颖蕾】（宫女）：“没,我太害怕了，没敢细看,但是有一条线索跳出来。”
（图片）
【有一组三胞胎,他们从小到大都睡在一起。有一天，老大突然死了，老二就把老三给杀了,请问为什么？】
【成颖初】（妓女）：“三胞胎？跟前一条线索好像不是指向同一条……”
【王汝玉】（王家二小姐）：“一个还没解决,又冒出来一个。”
【臧冰】（臧家三小姐）：“也就是说凶煞数目增加了？”
【阿平】（乞丐）：“这个三胞胎的，我总感觉有点眼熟。”
【籍和】（籍家五公子）：“是海龟汤！我跟朋友玩过，汤底是：三胞胎一模一样,感情很好,做什么都一起,睡觉也一起睡。老二有神经病。大哥病死后，老二把老三分尸成左右两半。左边睡老三的右半边身,右边睡老三的左半边身。这样看起来大哥就好像没死一样。”
齐乐远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头,回过头,打字问：【春娘，这个也是子副本吗？】
李春昼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好像对这个子副本并不在意，只是问：“丽丽，你知道在皇上身边影响他的人究竟是谁了吗？”
齐乐远又往下翻了翻，老实回答道：【好像确实是简候，他是钦天监的人，能影响皇帝想法的估计就是他了，倒是还有一个玩家是妃子，但是她说自己位分很低，几乎见不到皇上。】
【不过，】齐乐远不动声色地挪得远了些，生怕李春昼把怒气迁怒到自己身上，【二皇子今天没来，是不是要放你鸽子了……？】
李春昼读完他的话，笑了笑，托着下巴平静地说：“不会。”
齐乐远忘了一眼窗外，小院外是一派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春华楼内却是一夜枯苗又逢春，有附庸风雅的客人从墨汁空空的脑袋里挤出一两句诗来，跟姑娘们的巧笑声和懒洋洋摇着扇子的扇风声混在一起，漂浮在空中。
齐乐远含蓄地说：【天都这么晚了……】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但是两个人都明白他想说的是：二皇子多半不会来了。
虽然平时总是表现出对别人百依百顺的模样，但李春昼其实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只是她掌控别人的方式与其他人不同。
李春昼撩起眼皮看了齐乐远一眼，叹了口气说：“丽丽，你是不是以为我只能哀怨地等着，等别人可有可无地想起我，然后再来看我？”
在齐乐远疑惑的目光中，李春昼又笑起来，轻声道：“那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等来的东西又怎么比得上自己抢来的呢？”
她放下手里的绣花扇子缓缓站起来，撸起袖子，抱住桌上一个陶瓷花瓶，忽然用力地把它摔在地上。
守在外间的池红听到动静推门走进来，李春昼朝她摆摆手，示意池红不用管自己，然后她捡起一片碎片抵到自己颈边，朝窗外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我知道你们主子肯定会派人盯着我，快点出来，不然我就把碎片刺下去，你们自己想想怎么跟二皇子交代！”
几乎是李春昼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黑色夜行服的暗卫出现，他的半张脸被银色面具遮掩着，看不清长相，单膝跪在李春昼面前。
齐乐远的心情大起大伏，呆若木鸡地看着李春昼。
见到自己目的已经达成，李春昼声音也轻柔下来，只是目光中依旧带着股狠劲儿，她笑眯眯地说：“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今晚我要是在春华楼见不到他，他就等着去城外秦明河里面捞我吧……我说到做到。”
“姑娘别冲动，属下这就去。”暗卫冷汗都要下来了，没有多做劝说，毫不迟疑地翻出窗回二皇子府传话。
李春昼这才把陶瓷碎片扔开，给了齐乐远一个笑吟吟的小表情，带点神气和得意，但是并不惹人讨厌。
嘴上说着为梁长风寻死觅活，其实也只是说说罢了，她才舍不得为了二皇子去死。李春昼知道，二皇子最喜欢看的就是她没有自己就活不下去的模样，所以自己这么一闹，他必定会来。
李春昼不是一个会把委屈和幽怨通通咽进肚子里的人，重来这么多次，她的脾气都没长进多少，怎么可能被动地等别人放自己鸽子。
但是她跟二皇子毕竟地位悬殊，二皇子要想见她，随时都能见，李春昼单方面想要见二皇子却是没资格的，因此只能剑走偏锋。
李春昼擅长用被驯服的姿态来驯服别人，别人对她的情感，就是她手中的缰绳。
在梁长风来之前，李春昼又从抽屉深处翻出了自己久不用的刻刀和木料，半个时辰不到，就雕了一只圆滚滚的飞鸟出来。
齐乐远美滋滋地凑过来问：“这个是我吗？”
李春昼冷酷无情地摇摇头。
忽然门口有阵悉索声作响，李折旋回来了。
李春昼抬眼看了他一眼，招招手让李折旋到自己身边来。
李折旋原本徘徊在门口，像个悄悄出去玩泥巴弄脏了衣服的小孩子一样，不敢回家，见李春昼没有生气的迹象，才撒欢似的咧咧嘴，慢慢靠近她。
李春昼掰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肯定地说：“阿旋出去偷吃东西了！”
不管比李春昼高出多少，李折旋和李春昼拥抱时都会把头缩着，靠在李春昼肩膀上，习惯性地呈现弱势的、撒娇的姿态来，却不知他高大的身形做起这样的动作来，实在违和，李折旋慢吞吞地为自己辩解道：“好饿……香……没忍住……去吃了。”
齐乐远一个晃神，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确实一天多没注意到李折旋了，他有向李春昼问问李折旋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想法，然而看着眼前的场景，齐乐远敏锐地意识到此时此刻可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李春昼注视着李折旋的目光，说实话有点可怕，她看着他，就好像在看着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是暂时不属于自己，但迟早是自己的，他就在那里，她只要伸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
李春昼这样的视线甚至不能被归类为占有欲，而是一种……理所当然。
齐乐远转而又去看李折旋的脸，发现他毫无察觉，就好像被蟒蛇缠绕住的猎物，一点都不知道死亡正一点点接近，而李折旋看向李春昼的目光同样称得上古怪，孺慕的、贪婪的、痴迷的，很多纯粹的情绪复杂地缠在一起，看久了也会让人觉得窒息。
他们两个就像生长在一起的两条藤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无法彻底分离。
“好孩子，今天吃饱了吗？”李春昼摸着李折旋的头发，像是在抚摸一头毛茸茸的大熊。
李折旋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堆金银首饰，还有各种玉饰，好大一堆，放在桌子上推给李春昼，然后天真地朝她笑，带着一点讨好和试探。
他并不知道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更像是小孩子掌握规则之后好奇的尝试。
李折旋曾亲眼见过宓鸿宝把这种东西送给李春昼，那时候李春昼笑了，李折旋便从皇宫里偷来了很多这种东西，送给李春昼。
李春昼慢条斯理地把玩了一会儿首饰，然后就不怎么在意地把东西全都扔进匣子里。
她其实并不十分迷恋金钱和各种财物，那时只是演给宓鸿宝看而已。
李折旋认真观察着她的表情，见李春昼真的不在意以后，垂头丧气地耷拉下了脑袋。
***
半个时辰之后，梁长风果真来了，但是李春昼却扭过头，摆出一副不愿意理他的样子。
梁长风没在李春昼这儿受过这种冷遇，他不像大皇子那样有政务在身，每天乐得清闲，脾气好的时候自然也有耐心陪她耍小性子。
他修长的身影懒洋洋地靠在门边，玩味地盯了李春昼一会儿，哼笑道：“春娘今天既然不想搭理人，爷可就走了？”
李春昼没理他，二皇子挑了挑眉，不慌不忙转身出了房门。
才走了几步，听见屋内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紧促地敲着地，梁长风脚上没停，步伐却慢了。
李春昼穿着木屐跑出来，跳到梁长风怀里，像是小猴子一样挂在他身上。
梁长风知道自己从前宠她，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地位比得上她，所以李春昼也从来没想过“失宠”的可能性，这次表现得这么粘人，估计是听说他府中来了个瘦马的事了。
他托着怀里柔软馨香的身体，嘴角露出一抹笑，爱怜地亲了亲李春昼头顶柔顺的黑发，她在太小的年纪遇到自己，被自己豢养着长大，难免早早地认为自己是她的。
同样，梁长风也认为李春昼是自己的，她平时爱玩点没什么，梁长风也从来不生气，因为觉得李春昼终归是年纪小，才会对其他男人感兴趣，反正最后还是要回到自己身边的。
梁长风不是会给别人留脸的性子，也就李春昼能得几分好颜色，见到李春昼吃醋，他心里甚至有几份愉悦，梁长风把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嘴角微翘着问：“又闹什么脾气？”
一道月光洒下来，把李春昼的脸颊衬得像块软玉，她抱住二皇子的脖子说：“没有闹脾气，就是想二爷了。”
后面的话不再说了，但她眼神期期艾艾的，一面抿起嘴巴一面对梁长风眨眼睛。
好像在撒娇一样。
梁长风很受用，也不在乎礼仪规矩，单手抱着她走进喧嚷热闹的春华楼里。
不少客人投来羡慕的目光，不知道是在羡慕二皇子美人在怀，还是在羡慕李春昼攀上了大梁最显赫的权贵。
李春昼还记得自己刚刚遇到二皇子的第一年，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李春昼正坐在二皇子腿上，看前面成堆的人跪在他们面前给他行礼，二皇子却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有一茬没一茬地敷衍着下面人的奉承讨好。
等这些功名场上的老油条都退出去以后，二皇子把李春昼搂在怀里，隔着布料摸她微凉柔软的腰身，另一只手支着脑袋，对她说：“春娘，看到了吗，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有权势，就能让一半的人朝你跪下；你再给他们点他们想要的东西，就能让另一半的人也跪下。”
他兴致寥寥，眼神里带着几分乏味和无趣，“这个世界上十之八九都是这样的蠢货。”
“那十之一二呢？”李春昼仰起脸问。
二皇子看了她两眼，把她洁白柔嫩的手抓过来，包裹着翻来覆去细细地捏了好几遍，哂笑着说：“剩下的人当然不会出现在烟花巷子里，不用考虑他们，懂了吗？”
他身上透着一股所有欲望都被满足后的慵懒感，或者说，空虚感，像一面没有线的风筝，高高地在天上飞着。

第31章
李春昼早已习惯了他阴晴不定的样子,便乖巧地点点头说：“我记着了，二爷。”
那时梁长风抚摸着她的脸，披着外衫敞着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二皇子很早以前就掌控着李春昼的人生,亦或者说，在面对李春昼时,他无意识地对她灌输自己的思想、态度、行事作风,然后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观察、改变李春昼的性格。
他给了她偏爱,然后又给她痛苦，看着李春昼在里面扭曲挣扎的样子,梁长风就好像从中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
李春昼从第一次见到梁长风时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在摇晃的烛光下，她望见梁长风的眸子凉湛湛的，亮得惊人。
她巧身绕到梁长风身后,轻轻给他按摩,因为为此专门练过，所以李春昼的按摩手法和力道都用得刚刚好。
李春昼趴在他肩膀上，轻声问：“二爷,新得的瘦马有我漂亮吗？”
梁长风闭着眼睛,淡淡道：“自然没有你漂亮。”
“哦,那二爷还被绊住了脚，昨天说了要来看我,今天就把春娘忘了。”李春昼声音很委屈,藏在微微垂下的眼帘后的眼神却像是恨不得活生生在梁长风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梁长风不在京城的时候,春华楼作为他在盛京城里的耳目，李春昼日日都要写信告诉他京城里各种人的动向,昨日又在旁人面前那样替梁长风挑衅顾简西，兢兢业业地扮演一条狗仗人势的狗，梁长风竟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她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脸上的笑容却更明媚了，柔声说：“顾小将军说有方士在陛下身边进谗言，说京城里混进了妖祟……二爷昨天看的那封密旨里也写的是这些事？”
“你对这件事好像很感兴趣？”梁长风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话里的意味让人捉摸不定，他眸光淡淡，眼神也变得晦暗难明起来。
李春昼不但不害怕，反倒亲近地搂住了梁长风的脖子，把脑袋歪在他肩膀上问：“二爷不想告诉我吗？”
她瘪了瘪嘴，眼皮上下一眨，眼里就水光潋潋了，委屈地说：“奴就是有点担心二爷而已。”
“确实是这件事，”梁长风睁眼看她一眼，把李春昼拉到自己怀里，让她坐下，嗤笑道：“不过陛下不想让人多谈这件事……就算找出了妖祟，陛下也不一定舍得杀，毕竟他还盼着这妖祟能实现他的痴心妄想呢……”
这件事李春昼也略有耳闻，皇上貌似有位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但是已经不在人世了，皇上为了见到她，不仅大兴土木，建造了摘星阁，更是大肆招揽全天下的奇人异士，为的就是能够再见此人一面，不过也有传言说，皇上是为了求得长生不老，才打着寻心上人的幌子到处招揽方士，方便寻仙问药……从宫里传出来风言风语流传到民间，被传得五花八门。
不过不能否认的是，大梁确实应该寻药好好治一治——想法不一的内阁集团，病态激进的腐朽政客，相互攻讦的政治团体，偏激麻木的底层民众，地方官员光明正大的合法腐败，再加上西北近几年来频起的战乱，皇上不理朝政多年，多年积压的朝廷事务全部交给顾首辅，大梁早就去了半条命，不下猛药根本不行。
虽然梁长风总是表现得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但是李春昼清楚，他手底下可是养着一万私兵，数量之庞大让李春昼感叹他究竟是怎样瞒下来的，养兵是件烧钱事儿，整个大梁现有的军队也就只有不到五十万，还是分布在全国各处，西北因为战事连绵所以军队多些，而京城里驻守的御林军则不足一万人，换句话说，只要梁长风想，他随时可以篡位。
可是一百二十次轮回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开疆扩土、封狼居胥、裂土封王、青史留名，对二皇子而言好像没有任何诱惑一样，他对此一概不感兴趣。
人只要有欲望，就会被掌控，偏偏李春昼看不透梁长风究竟想要干什么。
偷偷养着一万私兵这些事，当然不适宜拿到明面上来说，李春昼也不会表露出自己知道这件事的迹象，她仰起脸问：“那名方士算命准吗？二爷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李春昼在他身边撒娇卖乖，梁长风就勾着她的腰，不管怎么样都不肯应允，问到最后，李春昼也来了脾气，忿忿地在二皇子脸上用力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显眼的牙印，她咬完其实就后悔了，但是好在是夜里，看起来也不甚太清楚。
梁长风反倒大笑起来，逗小猫小狗一样陪她玩了会儿，难得多待了会儿，当李春昼再一次问出同样的问题时，梁长风一边笑着敷衍她，一边意味深长地问：“春娘，你是个聪明孩子，要是想让我松口，是不是应该拿点什么来交换？”
李春昼安静下来，久久没有回话，不知是在思虑还是踌躇。
梁长风本以为她不想回答了，低下头，却倏然对上一双懵懂又真挚的眼睛，“二爷是说爱你吗？可是我一直在做。”
他愣住了，安静无言地看了她好半晌，然后才抬起手，轻轻遮住了李春昼那双乌黑的眼睛。
***
天气越来越热，李春昼翻来覆去一晚上没有睡好，连着两夜没有好好休息，第二天一早起来，她脸上也挂了黑眼圈，池红拿来胭脂水粉帮她遮掩。
李妈妈虽然嘴上不支持，但是动作却不含糊，一大早，名娘就被送到了李春昼院子里。
李春昼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名娘正蹲在院子里柳树下的荫凉处傻笑。
什么叫名娘来给自己梳头的说法都是编出来骗人的，就算名娘真会梳头，李春昼也不敢放心把自己的头发交给她。
名娘说来与红豆颇有缘分。
齐家的小公子因为一个妓子上吊自杀了，在盛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那个妓子是二等妓院里卖艺的，听说齐公子上吊以后也疯了，天天守在门口说疯话。
名娘就是故事里的妓子，名娘的因，结了红豆的果。
李春昼定睛向门口那个“疯女人”看过去，名娘正像个稚童一样蹲在地上数着蚂蚁，李春昼忽然想，命运这种东西，从来没有饶过人。
前面不知道多少次，她们四个人也是这样待在院子里，一日日过去，永远停留在夏天的院子……只不过这一次，多了一个明香。
想到明香，李春昼往四周望了望，没看到明香的身影，于是又去问池红，池红抬抬脑袋，示意她看墙角处，于是李春昼便看到了鬼鬼祟祟，躲在阴影处悄悄移动的明香。
李春昼：……
她意外地说：“明香还没习惯住在这里啊……”
齐乐远以为明香是在躲着前凶煞红豆，倒是很能理解，毕竟红豆可是第一个子副本里面的凶煞，就算现在看上去是个正常小姑娘，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变回去？
作为同样被红豆惊吓过的玩家，秉持着自己淋过雨就要撕了别人的伞的原则，齐乐远很乐于看热闹，但是看着看着，齐乐远逐渐疑惑起来，不解地问道：【等等，我怎么看着她不像是在躲红豆，反而像是在躲着池红？】
李春昼并没有太在意明香的举动，猜测着回答道：“大概是那天被池红吓到了吧？”
原本事不关己站在一边扫地的池红动作顿了顿，几次张口欲言又止，像是想为自己辩解一二，然而最后还是默默拿着扫帚进屋去了。

第32章
还没等上午约好喝茶见面的客人到来,就听到外面敲锣打鼓，一阵喧喧嚷嚷的动静，李春昼在雅间里单手撑着脑袋向外看过去。
齐乐远也在探头探脑，问：【外面怎么了？】
李春昼百无聊赖地说：“皇上又找到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了,不过这次进度好像比其他几次都快,是因为简候吗？”
齐乐远瞪大眼睛，满脑袋问号地问：【什么意思？！】
李春昼拨弄着自己腰上的流苏,说：“皇上有三个流落在民间的私生子,现在找到了,自然要认祖归宗……不过其实他们三个都是玩家。”
齐乐远一瞬间理解了，【好家伙,真叫他们抽到隐藏角色了。】
李春昼稀奇地看着他,问：“丽丽你很羡慕他们吗？”
齐乐远想到自己用了一张S级技能卡变成了一只鸡，他们却一下子从平民变成皇子，强忍着心里的幽怨说：【不,我只是痛恨阶级差距对群体的分化和人格的扭曲而已……】
李春昼慢悠悠补充道：“更痛恨为什么突然变成皇子的不是自己,对吧？”
【……】齐乐远破罐子破摔道：【爽，好爽！这种被拆穿的感觉太奇妙了！惊讶、兴奋、恼怒，我维持许久的痛苦表演竟然被你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我的情绪现在被你玩弄,太爽了姐,再多说点！】
李春昼噗嗤笑出来，久违的笑容让齐乐远也难免多看了两眼。
她在春华楼里的生活倒也不是不开心,李春昼平时吃的用的玩的,都算得上是整个盛京城里最好的,她在春华楼里，能替梁长风做很多事,帮他连接关系，传话，敲打心思浮动的墙头草……因为重复过太多次，李春昼做得越来越完美，越是天衣无缝，反而觉得更加疲惫。
齐乐远平复好心情以后问：【不过你说‘这次进度比其他几次都快’是什么意思？】
李春昼收拢起笑意，伸手算了算，“今天是副本开始后的第五天，之前找回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是发生在第七天的事，这件事提前了。”
【肯定是简候干了什么，】齐乐远沉思起来，【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李春昼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不急不慢地说：“既然他知道接下来每个阶段会发生什么，以及每个子副本的触发节点，看来确实对这个副本很了解，提前触发第二个子副本大概是为了让你们更早通关这个子副本，方便他检查吧。”
【没错，虽然他是管理员，但是找bug的方法也无非就那几种，先检查部件（子副本），再检查他们整体组装在一起后的运转状况，也就是看看四个子副本都完成后能否顺利通关副本世界。】
“嗯，”李春昼点点头，“红豆的副本已经过了，所以他才会主动联系你，我觉得他应该也会亲自去现场再检查一遍。”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剧透给我们，让我们直接速通副本呢？】
“丽丽，虽然你平时看上去拽拽的，原来是个很单纯的人啊。”李春昼轻轻笑了，说：“我觉得他之所以没有这样做，一是因为他们那个主神系统可能有什么不允许员工帮助玩家通关的规定，二呢则是因为如果副本没有任何bug，只是前面一百二十批玩家能力不行，他要是帮你们直接通关了，肯定会受上级责怪，对吧？”
李春昼顿了顿，低下头，在齐乐远面前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难过地说：“至于死在子副本里的那两个玩家，简候应该根本不在乎。”
物伤其类，齐乐远的神情也沉重起来，忿忿地骂了两句主神系统。
就在这时，李春昼恰到好处地摸上齐乐远背部的羽毛，说：“但是没关系，我会帮丽丽你们的，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通关四个子副本。”
她的神情是那么温柔真挚，以至于齐乐远立马不假思索地相信了。
齐乐远心里有点不动声色的感动，同时也想到了更远的地方，迟疑道：【如果四个子副本都完成了，我们却依旧不能离开这个副本世界怎么办？】
李春昼与齐乐远对视一眼，一阵沉默之后，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两个字：“重启。”
***
李春昼今天要见的客人是四大家族里王家的人，虽然只是个旁支的庶子，身份不算显贵，但是野心却不小，今天来见她的目的不是为了一睹真容，更像是为了旁敲侧击地打听二皇子的消息，三句不离二皇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见的姑娘其实名叫梁长风。
李春昼正笑眯眯地应和他，恰巧徐雁曲来了。
徐雁曲今天穿了一身深绿色罗衣，身上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味，像是刚卸了妆过来的。
那张脸依旧妖艳如桃杏，唇上像是闪着一层水光，嫣红的唇色因此显得色泽更艳，耳边一对金环还因为走动时的动作微微晃着。
徐雁曲自小唱戏，武生和青衣都扮得很好，但是更受欢迎的还是他的青衣扮相，梨香院唱十场霸王别姬，里面少说七场的虞姬是他扮的。
李春昼见到他来，高兴地挥挥手，让侍女过去请徐雁曲来这边坐。
徐雁曲笑吟吟地缓步走过来。
王公子约好的时间还没到，李春昼也不能提前离开，所以只能委屈徐雁曲跟她一起陪王公子闲聊。
三个人闲聊了一会儿，李春昼托着下巴，远远眺望着正门的方向，无聊地说：“好想吃徐家的杏仁酥啊。”
对面王家的公子听到她这句话，立刻忙不迭道：“我来的路上正好经过他们家店门前，明日我就给姑娘带来。”
李春昼不可能为了一份糕点，明天再单独见他一面，于是她咧着嘴，乐呵呵地摆摆手，说：“不用麻烦王公子，我就是说说而已，没准明天就不想吃了。”
徐雁曲瞥她一眼，不紧不慢地把一直藏在桌子底下的那只手拿了上来，连带着手里勾着的那袋糕点一起摆到了桌上。
李春昼喜出望外，一下子瞪大眼睛，眼睛亮晶晶地站起来，两只小手撑着桌子难以置信地问：“哇！这是哪来的？刚买回来的吗？雁哥儿你真好！”
“知道你喜欢，来之前买的。”徐雁曲递给她一个温和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眼神，李春昼绕到桌子这边，兴高采烈地抱着他晃了晃。
王公子表情有些不好看，看了一眼徐雁曲，不好意思说什么，谁不知道徐雁曲现在是三皇子眼前的红人，再者说，跟一个戏子计较，王公子丢不起这个人。
徐雁曲不用抬头都能猜到旁边的男人在想什么，他笑吟吟地把手搭在李春昼腰上，眼看王公子脸都绿了，又善解人意地说：“春娘，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打扰到你和王公子……王公子不会生气吧？”
李春昼跟徐雁曲少说也有十来年的交情了，李春昼第一次刻出来的木雕就是送给徐雁曲的，那时他收到以后只是温和而平淡地点评道：“有点丑……不过没关系，看得出来春娘已经很认真了。”
李春昼当时以为他不喜欢，结果第二天就看到徐雁曲用绳子把木雕随身挂在自己腰间了。
这几年下来，李春昼不是没有给他送过新的、手艺更精湛的木雕，但是徐雁曲依然固执地把她第一次刻出来的飞鸟带在身边。
李春昼看了都嫌丑，但是心里又有点微微的开心——她其实很喜欢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
后来李春昼又给其他人送过木雕，徐雁曲也不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她亲手雕刻的木雕的人，但是他依然随身挂着那只怪模怪样的小鸟。
徐雁曲在李春昼心中的地位不同于她与之逢场作戏的那些男人，在李春昼与谷夌凡闹掰之后，徐雁曲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牢牢占据着她最好的朋友的位置，因此尽管听出徐雁曲对王公子有些阴阳怪气的意思，李春昼依然装作没听到一样，没替王公子说话，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
即使李春昼打了圆场，王公子依旧不太开心地走了，李春昼也没心思像平时一样演戏，稍微挽留他一下。
徐雁曲看出来她今天心情不佳，他用两根葱白的手指握住李春昼手腕，李春昼疑惑地看着他，问：“你干什么？”
她用了点劲儿却发现根本抽不回手，李春昼气哼哼地说：“快放开我……”
徐雁曲假装没听见，闭上眼掐指一算，睁开一只眼睛神神叨叨地问：“春娘，你最近是不是比较焦虑？压力很大？”
李春昼不闹了，掰着徐雁曲手指头的手也老老实实放下了，挨着他的胳膊感慨地说：“真是大师啊，算得真准！”
“跟我讲讲？看看我能不能给你帮上点忙。”徐雁曲笑眯眯地问。
他像个老妈子一样，总替李春昼操心很多事，恨不得把她照顾得事事周全，但是他的照顾与梁长风不同，徐雁曲更多的是给人柔软和体贴的感觉，从来不会直接干预李春昼的人生，只是在旁边温柔地陪着她。
要说的话太多了，可是李春昼找不着头，便只是含糊地叫了一声，跟徐雁曲乱七八糟地抱怨着烦心事。
她说二皇子不愿意让她去见那个最近名气很大的那个方士，便眨巴着眼睛问徐雁曲有没有办法。
三皇子年纪轻，爱看戏，也喜欢捧角，徐雁曲算是三皇子身边的红人，想要打听消息总是不难的。
徐雁曲被她磨了没一会儿就松口答应了，说会想办法给李春昼牵线，让她能够见到那名方士。
李春昼这才露出了点平时的笑模样，徐雁曲无奈地看着李春昼。
鼻腔里闻着风里的熟悉的胭脂香粉味道，徐雁曲不由自主地偏开了视线，苦笑了一下。
尽管面上掩饰得很好，但是徐雁曲无法否认，当李春昼搂着他胳膊的时候，他的心也在怦怦跳。
望着李春昼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徐雁曲终于真真切切地明白，你喜欢一个人就是忍不住为她一退再退，退到没有了自我。
重要的是她会利用你吗？不，重要的是你想要她开心。
当徐雁曲面对着李春昼，他总是会克制不住地觉得他们的关系不止如此，从五岁到十五岁，十年的光阴，相识的日子早就比不相识的日子多了。
偏偏也是因为这十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只能这样。
叫你不甘心，又叫你情愿。

第33章
同一时间,紫禁城内。
简候身着青灰色的官袍，站在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内。
他并不是很出众的长相和身材，往人群里一扔，就像石入大海,但是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使简候看上去比其他人多了股从容和平静。
从一个无名小吏被提拔到现在这个位置,简候仅仅用了五天的时间。
简候抬眼朝面前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昏君”之名的君王看去，镶金漆的宝座坐落在大殿正中的楠木平台上,宝座周围是六根蟠龙金柱,更显气势磅礴,大梁当朝皇帝，梁永源,已经年近五十岁了,他身材略显肥胖，站在瘦弱的简候面前更显臃肿。
简候极受皇帝喜爱，梁永源甚至下旨破格让他统领钦天监与摘星阁。
摘星阁自建立以来,便与钦天监斗个不停。
为了争夺皇帝的宠信和更多的权力,两个机构之间的互相监视、互相告发，甚至是暗杀和陷害已经持续了十年之久。它们之间的内斗不仅在朝廷内部引起了混乱，也对民间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但是简候接手之后,竟然难得清净了一段时间,见识过简候的手段之后，皇上也对他更加信任了。
虽然无什么重大才能,但是皇上也不是没有优点的。在养心殿伺候的宫人都知道当今圣上情绪稳定,听劝好说话,而且对于身边人足够大方，赏钱从来不会克扣。
当今这位圣上,不仅不会给人伴君如伴虎的感觉，浑身还散发着一股躺平任揉的气质。
国家内忧外患，皇上却只想要奢侈□□的生活，说实话，梁永源其实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但是对于宫中人来说，梁永源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伺候对象了。
简候低头，思付到在大梁的这位天子眼中，恐怕没有什么比他安乐的生活更重要了，从这几天的相处里，简候不难看出梁永源的人生态度——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切都听首辅的！
“简卿，你昨天说的那件事如今怎么样了？”
听到圣上乐呵呵的声音，简候收拢散乱的思绪，低头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答道：“三位皇子明日便可进京，到时宫中的妖祟便可消除，至于刘尚书一案，微臣已经查到了线索，不日就能破案，只要圣上予臣三百御前侍卫，臣必能将其斩草除根。”
梁永源闻言大悦，向身边招招手，“周德福，宣顾首辅过来，让他在金吾卫里调三百人出来，不，五百！全部交给简卿，朕有大用。”
周德福哈腰点头地从养心殿里退出去，等出了门，才挺直腰板，对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吩咐了一番话，只是格外多嘱咐了一句，长袖遮掩下，对小太监隐晦地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
跟简候见面的这一时半刻，皇上的嘴就没有停下过，刚吃完一碟糕点，又挥挥手，让身边服侍的小太监再送一盘上来，他忙里偷闲地问：“简卿，那你之前说的那个能让朕得偿所愿的‘妖怪’找到了吗？”
简候点点头，当初他就是利用这一点才得以入皇上的眼，副本中的确有妖物，可惜却不是他哄骗梁永源时说的那种能实现人任何愿望的妖祟。
简候面无表情地淡淡开口：“回禀陛下，臣前日已在京城郊外探查到妖祟的踪影。”
皇上于是急不可耐地问：“那怎么还不快把它抓回来？”
简候又道：“圣上，这妖物没有固定的形象和声音，也不属于我们这个时空，它通过吞噬其他生物的意识为食，要想一击毙命，就必须找到它的‘心脏’。而且它学习能力极强，恐怕现在已经学会了伪装，我们不宜轻举妄动，所以还是应先解决宫中的妖祟，到时即可将一切拨回正轨，让副……世界正常运转。”
简候抬头看了一眼当今圣上臃肿肥胖的一张脸，顿了顿，想到他听不懂，又补充道：“必能使陛下的大梁江山永固，海晏河清。”
皇上听得不明所以，但还是假装自己听明白了，点头道：“好好好，一切就按你说的办。”
只要简候能帮他完成愿望，皇上其实并不在意其他小事。
这些年当惯了甩手掌柜，梁永源心里清楚，不管自己捅出了多大的篓子，顾首辅都会接手为自己收拾烂摊子。
因此就算简候有哄骗自己的成分在，梁永源也愿意为了那真假掺半的可能性试一下，毕竟万一呢，万一他真的就能实现自己念念不忘了四十年的愿望呢……？
***
上午简候刚跟皇上汇报完自己的计划，还没到中午，二皇子就得到了御前的消息，在这整个快速而完整的消息链里，周德福功不可没。
暗卫把消息交给二皇子的时候，梁长风正在听手下几个负责人汇报庄子里的近期收入，他最近新得的瘦马正跪在他脚边，一双桃花眼里含着泪，细腰芊芊，塌陷出一个优美勾人的弧度，低声啜泣的姿态让人我见犹怜，二皇子却置若罔闻。
刚开始孔娇在二皇子面前还抱着几分对待游戏NPC的心思，如今却已经把刚刚入府时所有的野心和幻想都抛掉了，现在脸上的眼泪也不是为了勾引二皇子，单纯是因为恐惧才掉个不停。
她不是第一次下副本了，也是主动跟黄元武提议把自己献给二皇子，就是为了得到更多信息和有利的资源。
而“瘦马”这一行业在大梁算得上历史悠久，能被当做瘦马从小培养的一般都是贫困人家的女儿，一些中间人会提早“预定”贫穷人家的女儿，让那些穷人家生下女儿后不要抛弃，养到一定年岁。
然后在合适的岁数，这些女孩子会被中间人带走培养，具体培养的内容也无非是“琴棋书画”一类的知识，这些女孩子十年如一日地接受着“训练”，到了一定时机，再被公开展示给前来“养瘦马”的达官贵人们。
一个“上等”的瘦马，在盛京最多可以卖到两千两银子，这个价格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已经是“天价”了，达官贵人把这些瘦马“买”过来的时候，付的这笔钱大多会被中间人拿走，瘦马的父母得到少部分，瘦马本身没有分得任何钱财的机会。
然而瘦马的一生却大多悲惨短暂，真如牲畜一般，辗转于不同人之手，极少部分运气好的，能落得个稍好一些的下场，不过对于孔娇而言，做瘦马只是一种新奇的游戏而已。
因此被进献到二皇子府中以后，她便一直以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对待二皇子，虽然技能和系统都用不了，但是孔娇有信心凭借个人魅力让梁长风注意到自己。
直到刚才被打断双腿前，她都试图用自己与众不同的思想征服二皇子，倔强地瞪着他，而现在吃到了苦头，又只会哀哀哭泣了。
所谓的特立独行，也不过是被强权碾压时发出的稍微特别点的惨叫罢了。
二皇子对驯服烈马确实有几分兴趣，但是也只是几分而已，他不介意女人在自己面前耍手段，但是孔娇的表演实在太过拙劣单调，梁长风已经看腻了。
梁长风在二皇子府里、在这偌大的盛京城里，是许多人的主子，而在这个瘦马面前，自然也是她的主子。他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不喜欢看别人在自己面前表演自命不凡，也懒得看别人故作清高。
二皇子需要的只是顺从的奴隶和好使的工具。
“怎么？”梁长风慢慢低头，意味不明地问：“黄大人把你送来的时候没告诉过你？你这个人，这条命，从此就是爷的东西了。”
孔娇依旧哭个不停，二皇子不耐烦地用鞋尖抬起跪在地上的孔娇的脸，眼神冰冷地睨下来，“懂了吗？”
“懂……懂了。”孔娇泣不成声，因为技能用不出来，她在二皇子府成群的丫鬟婆子面前简直毫无还手之力，真就如同板上鱼肉，任人宰割，现在孔娇满脑子只想着黄元武他们能赶紧想办法把自己赎走。
二皇子随意向后挥了下手，就有两个打扮整齐的侍女一齐上来，拖着瘦马离开房间。
“剑一，”梁长风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沾上脂粉的手，“多派两个人去春华楼盯着，另外查查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又道：“别让春娘知道。”
剑一低头称是，片刻便不见了身影。

第34章
李春昼刚送走徐雁曲,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丽丽冲到她跟前，一个劲儿地把半透明悬空屏幕展示给她看：
【宫里的副本死了第二个人了。】
李春昼的第一反应却是看向李折旋，李折旋跟她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从李春昼身边离开。
“宫里的副本,是太妃那个吧？”李春宙凑头在屏幕前看了两眼，抱起齐乐园往小院里面走。
在外面春华楼人来人往,实在不方便说话。
李春昼一边走一边向齐乐远了解情况,“你们现在对这个副本了解多少了？”
齐乐远把刚刚从群里看到的消息向李春昼简短地转述了一下：【洪武翻了过往的宫廷记录,唯一能跟三胞胎牵扯上关系的就是前朝的淑妃，淑妃娘娘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男孩,其中一个在不到五岁的时候夭折了，另一个在夺嫡中也死掉了，皇位被现在的皇帝和首辅联手捡了个漏,从那以后,淑妃娘娘就有点疯疯癫癫的了。】
大梁没有儿子的妃嫔，在皇帝死后，一部分会安排去守灵,另一部分会选择出家,位份稍高一些的则被统一安排居住到偏僻宫殿中,例如静心菀，静心菀并不是犯了罪的嫔妃被关押的地方,而是用来供先皇这些不受宠的嫔妃们群居,只有生下了皇子的妃子才有可能在皇上死后被儿子接出宫外,颐养晚年。
李春昼一目十行地看下来，点点头,“没什么问题，你们查得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宫里有下过好几次副本的老手，但是据他说，现在怎么也靠近不了凶煞，而且出不了静心菀，像是被关进笼子里一样。】
“其实这个也简单，淑妃娘娘不是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吗，”李春昼摇着扇子说，“只要让她以为你们是双胞胎就好了，这样淑妃娘娘就不会拒绝你们靠近了。”
齐乐远听了以后更头疼了，发愁地说：【可是玩家的身份里根本就没有双胞胎啊！】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李春昼不慌不忙地补充道：“或者找一面跟人等身高的镜子，斜靠着镜子站着，让淑妃娘娘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就好了。”
【……这样居然也行？】齐乐远不可思议，但还是把李春昼告诉他的办法跟群里的玩家说了。
片刻后，小石头发来消息说：“真的可以！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做？”
“淑妃娘娘的心结就是她明明生了两个儿子，最后却依然落得个无依无靠的下场，通关此副本的方法有两种，一个是打破‘笼子’，另一个是杀死凶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个皇子跪下，喊她一声妈，保证给她安养晚年就好了。”
齐乐远忙把李春昼说的话发到群里，梁峰雨已经被杀死了，但是好在另外两个刚被找回皇宫的玩家还活着，琳琅在侧面帮忙扶着镜子，梁嘉佑扑通一声跪下，抱着淑妃娘娘的腿就喊妈。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宫女发消息说，他们已经通关第二个副本了。
【梁嘉佑】（四皇子）：“那个，各位大佬，有没有人会复制NPC数据啊？”
【成颖初】（妓女）：“你想复制谁的？”
【梁嘉佑】（四皇子）：“我要复制淑妃娘娘的数据，通关以后带回我的系统空间里给她养老。”
【梁文是】（五皇子）：“一个副本而已，你还当真了。”
【琳琅】（宫女）：“梁风雨的尸体怎么处理？”
【成颖初】（妓女）：“宫里应该有类似内务府的机构吧，他们应该会处理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一茬给说过去？”
【古财】（客商）：“等等。”
【古财】（客商）：“打开梁峰雨被切成两半的尸体，看一看里面还有没有脑子。”
他这话一发出来，所有人都愣了愣，片刻后也慢慢明白过来。
片刻后，琳琅将一张骇人的图片发到群里。
不管怎么看，人体对半分开的剖面图都让人觉得诡异，从琳琅发过来的照片来看，尸体的切割面光滑整齐，鲜红的血肉黄色的脂肪白色的骨骼构成了一副色彩鲜妍诡谲的画面。
梁峰雨的脑内空无一物，跟第一个玩家死时如出一辙。
【古财】（客商）：“昨天死在太妃手下的那个玩家也是这样吗？脑子消失了？”
【颖蕾】（宫女）：“昨天我太害怕了，没有仔细看，不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脑袋里面好像也是空的。”
【严清泽】（客商）：“我靠什么意思？”
【王汝玉】（王家二小姐）：“也就是说两个凶杀，虽然杀人的手法不一样，但是脑子全空了是吗？”
【琳琅】（宫女）：“也有可能是因为杀人的和拿走脑子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齐乐远看向李春昼，【春娘……这件事你知道吗？】
李春昼扭头看向他，她眸子澄澈，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恰好在这时候，李折旋回来了。
在远远望见李折旋的一瞬间，齐乐远电光石火间心领神会地意识到了什么，李折旋出去的时机不可能无缘无故每次都这么巧。
然而下一秒，齐乐远不小心与李折旋对视了片刻，转瞬间，他便将心里刚才的怀疑与猜测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回过神来，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刚刚要做什么。
群里有人询问齐乐如何得知通关副本的方法，齐乐远看了一眼李春昼，李春昼摇着扇子轻轻摇了摇头，齐乐远便胡诌了个理由蒙混过去。
***
晚上天还没黑透，空中就已经积满了乌云，青石板路潮湿生苔，后院人工挖填出来的小湖畔漾起细纹，李春昼抱着丽丽从桥上走过，此时正值盛夏，荷花开得正香，层层叠叠翠绿的荷叶淹没了湖中游动的锦鲤。
春华楼在整个平康坊里是一顶一的热闹，天色未暗时已经张灯结彩红彤彤的一片，过往的行人见了便知道，这是春华楼开始做生意了。
望着湖面被带起轻微的涟漪，和周围沉闷的空气，齐乐远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可是究竟是什么呢……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脑海中却始终一片空白。
李折旋沉默地跟在李春昼身边，盛满了露水倾斜下来的荷叶歪向一边带露珠的花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朦胧似梦般的清香，黛瓦白墙笼罩在细雨里，空中也弥漫着如烟的水雾，齐乐远恍惚间，真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梦一般。
檐下淅淅沥沥，不知何时方休。
穿着木屐来回的下人们都是雨点子般，匆匆走动着，他们低头含着胸，竭尽所能地遮掩自己的存在。
在春华楼被漆成绛红色的深廊尽头，有飞鸟在上空轻轻掠过。
李春昼微笑着朝跟自己打招呼的人点头，楼内人声鼎沸，李春昼却径直走向老鸨，低声问：“妈妈，钱公子今天来了吗？”
老鸨帮她梳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说：“看看这一头的汗，春娘又出去玩了？”
李春昼听出她话里不满的意味，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李妈妈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摸上她的手，也假模假样地轻声道：“妈妈，你看你，老是不放心我，我今天没出去，我怎么可能舍下楼里这么多姐妹还有你，离开春华楼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虚假的笑意与融洽，李妈妈心里叹了一口气，心道这丫头翅膀是越来越硬了，但是她面上不显，只说：“好了好了，妈妈已经帮你把钱公子的见面定在明天了，先去陪客人吧。”
近几日邸报上最大的新闻就是“连环杀人血案”，李春昼的名字反复出现在里面。
凶杀案跟牡丹娘联系在一起，为这桩无头尸案增加了几分桃色逸闻，结果李春昼的生意不但没有被影响，指明要见李春昼的客人反而多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数目，若不是李春昼提前跟老鸨说好，钱少爷想要再见到她，怕是要等到一个月之后了。
李春昼一边微笑着听熟客说话，一边轻轻抚摸着丽丽的羽毛。
对面两位公子稀奇地看着她，养猫养狗养鹦鹉的妓女他们见得多了，养鸡的倒是第一次见。
两人都以为她是癖好有些奇怪，对于李春昼抱着一只鸡坐在桌前的事倒也没有发火，李春昼现在还没有开脸，接待的都是清客，两位公子也自恃身份和体面，对待李春昼的态度算得上彬彬有礼。
齐乐远轻轻啄啄李春昼的手，打字道：【现在已经解决了两个子副本了，剩下那两个子副本咱们什么时候解决？】
李春昼拿扇子轻轻扇着风，鬓边的一缕碎发微微摇晃，还有客人在面前，她不方便多说，只是轻轻对齐乐远摇了摇头。
齐乐远顿感这样的交流方式效率实在是太低了，于是在自己的空间里翻找起来。
虽然已经听群里的玩家说过这个副本里什么技能都用不出来，但齐乐远还是不太愿意相信，明明在山上的时候他还对着红豆用了一个保命技能，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齐乐远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方便自己跟李春昼交流的技能。
而在齐乐远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李折旋忽然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奇又古怪的目光定格在齐乐远眼前的工具栏上。
齐乐远正出神，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屁股的位置传过来，如果他是一只真正的母鸡，那么齐乐远大概会知道这是马上要下蛋的感觉。
然而他并不是，偏偏这枚蛋又比之前的大上很多，泄殖腔处的肌肉紧紧松松，这枚对于齐乐远来说过于庞大的鸡蛋偏偏就是产不下来，齐乐远的泄殖腔被扩张成一层几乎透明的薄膜，整颗鸡蛋艰难地往外挤，给人一种带有□□意味的联想。
正巧这幅难以言喻的画面被对面两个客人收尽眼底，不管他们在家里是庶子还是嫡子，毕竟都是金银堆里长大的，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母鸡下蛋。
坐在李春昼对面的客人促狭地笑了一下，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朋友，两人对视一眼，带着男人都懂的意思，会心一笑。
两人的目光注视如有实质，过于强烈的视线几乎带有温度，正在下蛋的齐乐远感受到他们的目光，转过头，向着那股视线的来源看过去。
两人长得并不算丑，但是在他们露出那种一言难尽的笑容的一瞬间，还是显得油腻猥琐，令人恶心。
其中一人了然道：“怪不到春昼姑娘要养鸡……”
一瞬间，齐乐远心头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感觉。
他第一反应是觉得愤怒，然后才是感到不可理喻——这两个人居然拿带有□□意味的揶揄眼神盯着一只鸡下蛋。
因为齐乐远是人，而且他的自我意识是一个成年男人，所以他立马察觉到两人对自己的凝视是一种冒犯。
可惜在那两名男子眼里，现在在桌子上下蛋的只是一只名叫丽丽的小母鸡，不论是鸡还是鸡蛋，他们从小到大吃过无数个，所以他们不觉得需要尊重一只鸡，这只鸡更不可能会觉得自己受到冒犯。
他们不在乎这只鸡有没有能力，是否拥有过自由，他们只在乎它能不能下蛋，它的血肉能不能吃。就算齐乐远现在突然口吐人言，告诉他们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眼前的男人们也只会觉得可笑。
愤怒和恼火涌上齐乐远心头，紧接着他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自己可能也在无意识中用类似的眼神盯着其他人看过，齐乐远甚至不敢说自己面对李春昼的时候，心里真的毫无杂念。
想到此，齐乐远心里膨胀起来的怒气像是一下子被针戳了个洞，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厚重的泥巴严严实实包裹住，透不出气，尽管愤怒，却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发泄怒火。
春华楼的、整个盛京的、苟延残喘在这个封建朝代当中的……所有的女人，其实都活得像这只鸡一样。
李春昼用扇柄敲敲桌面，呼啦一下展开扇子，用扇面挡住了齐乐远的泄殖腔，她把丽丽抱进自己怀里，带点不高兴的意味，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客人。
像李春昼这样的美人即使是生气，也是活色生香的，对面的两个男人立马赔笑着哄起人来。
回去的路上，齐乐远一反常态，异常沉默。
李春昼轻轻用手抚摸着丽丽的羽毛，却没有安慰他的意思。
齐乐远的痛苦是一时的，然而对于春华楼里的姑娘而言，她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法轻易地摆脱这个泥潭。
【对不起。】齐乐远忽然冷不丁地开口，闷声闷气地低下了脑袋。
齐乐远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见到李春昼的时候，曾在心里想过把李春昼复制下来，豢养在系统空间里。
如今想起这些，想起曾经与李春昼之间的种种过往，以及他无意间对别人做出过的评价……重重往事像根刺一样，不深不浅地扎进了齐乐远心里，让他浑身难受。

第35章
今天李春昼破天荒地没有把齐乐远扔出去,让他去外面睡。
回到房间里，李春昼卸下繁重的头饰和精致的妆容，歪头看向齐乐远，问：“丽丽,今天的邸报更新了没？”
齐乐远迈着步走到李春昼身边,翻找群里今天邸报的照片。
【人不可尽除其迹，愈于杀人所得成人之者,愈存其迹,诸君所欲得连环杀人之证迥在目前,即公等所尝游处。言至于此，吾迹已尽,至于不能得某,视诸君可也。】
“一个人不可能将曾经的痕迹全部消除，越是在杀人方面获得过成功的凶手，越会保留犯罪的痕迹,诸君想要找到的连环杀人案证据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你们曾经去过的地方。言至于此，我的线索已经提供完了,至于能不能抓到我,就看诸位的本事了。”
凶手给出了最后一条线索,但是今天所有人都在忙着调查宫里的子副本，对于无头尸案的调查进展并不算多。
唯一有用的消息大概就是阿平从闲汉们口中听来的小道消息,据说这位刘尚书不好女色好男色,跟自己身边的随身侍卫关系匪浅,刘尚书出事以后，那名小侍卫也不知所终。
如今群里的大部分玩家都认为这个侍卫很可能就是凶手本人,也就是当年那个死者的儿子。
李春昼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趣，卸了力气似的往床上一躺，声音懒懒散散叫道：“阿旋啊……”
李折旋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低头看她，模仿着李春昼平时的样子，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他活得就像李春昼的分身，共享她的感情，模仿她的行为，如同她身上拆下来的一块肋骨。
“别笑了。”李春昼将胳膊搭在眼上，遮挡了自己的视线，另一只手伸直，做出一个讨要拥抱的动作。
李春昼喜欢跟人拥抱，从小便喜欢，有很多过往的事，她都已经有意或无意地忘记了，但是李春昼至今还记得好久以前，那时谷夌凡比李春昼现在的年纪还小些，春华楼还不像现在这样有钱。
窗纱脏脏的，天气阴郁的时候，她跟谷夌凡一起缩在薄薄的被褥中。
单薄的被衾实在不够御寒，两个人胳膊碰着胳膊，小腿叠着小腿，体温也交织在一起，楼下有客人喝酒、打麻将的声音，但是李春昼只听得见谷夌凡说话。
那时的谷夌凡多么漂亮，把李春昼衬得像个实实在在的黄毛丫头，十四五岁的谷夌凡就已经有了一张高傲而清冷的脸，李春昼趴在床上听她说将来，谷夌凡的眼睛清凌凌的，她说：“春娘，你等着，等我将来能挣钱了，我们一定不会再过这种日子。”
李春昼小时候的性格比现在更柔和，她穿谷夌凡穿小了的衣服，捡着她不用的脂粉过家家，不仅没有怨言，甚至乐在其中。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谷夌凡比李春昼更先一步意识到她身体的成长，那天，两个人盯着李春昼裙底的血迹，一个懵懵懂懂，一个心绪复杂。
每月一次的潮汐分隔了她们两人，谷夌凡最后一次帮李春昼穿上自己穿过的衣裳，李春昼记得衣摆的系带拉扯的悉索声，布料则柔软中带着微凉，她自己都不理解记忆为什么会如此清晰。
长久以来，谷夌凡始终走在李春昼面前，李春昼追随着她的脚步长大，终于有一天，她兴致冲冲地告诉谷夌凡，自己能给妈妈帮忙了，有很多很多客人愿意花钱见自己。
那时谷夌凡留给她的，却只是一个不言不语的背影，甚至后来每次见面，都是李春昼热脸贴冷屁股。
后来，两个人都不愿意低头，纠缠至今的矛盾越缠越乱，最初的原因混在成团的毛线当中，想找也找不到了，如今就算一一把心结全部捋开，让两人面对着面，怕是谁都找不到从前对待彼此的心情了。
因此对于李春昼来说，与谷夌凡之间的关系就这样僵持下去，似乎也不错。
……
李春昼刚伸开手，不用明说，李折旋便把她整个抱住，在这个用力到让人窒息的拥抱里，李春昼忍不住蜷缩起来，李折旋的身体是冷的，但是给李春昼的感觉却温暖又熟悉，她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在一片黑暗里中，李春昼轻轻抚摸李折旋的脸颊，问：“阿旋，你还饿吗？”
李折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呆呆地思索了一下，猜测李春昼的想法，不知道应该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今天他已经进食过了，其实不算饿，但是李折旋能听到李春昼心底的欲望，她正渴望跟人类肌肤相触。
李折旋不太理解这时候究竟应该坦白还是照顾李春昼的想法而撒谎。
李春昼抬头看看他脸上呆滞的表情，笑道：“笨蛋……阿旋真是个笨蛋。”
他们待在一起这么多年，要说感情深厚，可能也深厚不到哪里去，但是对方身体的触感早已刻入神经，李折旋的怀抱对李春昼来说是一种很安心的存在。
李春昼两条胳膊抱住李折旋的脑袋，犹豫了会儿，最后只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脸颊，然后闭上眼睛。李折旋的身体几乎是李春昼的一部分，李春昼的身体也是属于他的一部分。
好一会儿后，李春昼才再一次睁开眼睛，她盯着拔步床的顶部，眼神放空出神，李折旋默默凝视着她的面孔，笨拙地观察着她的想法。
“没关系，没关系……”李春昼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她把玩着李折旋漆黑的头发，“这是最后一次轮回了……他逃不出去的。”
***
第二天一早，齐乐远睡了长长的一觉，感觉自己又恢复了精神，他扇动翅膀跳上床，站在床边看了会儿两人相拥在一起的恬静睡颜，李折旋眼皮下的眼球微微转动，精准地停留在齐乐远站立的地方，好像隔着眼皮在观察他……
齐乐远刚被自己这个猜测吓了一跳，随后李折旋的眼球很快就又转了回去。
齐乐远有个很古怪的猜测，但是他甚至不敢让这个想法浮上脑海——李折旋是不是一直在窥视自己的想法？
这个念头还没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齐乐远控制自己不要在李折旋身边细想，他用头蹭了蹭李春昼的脸颊，喊她起床：“春娘，醒醒……”
李春昼慢半拍地睁开眼，目光好一会儿才聚拢，她敷衍地应了两声，很快回过神来，匪夷所思地看向齐乐远，问：“你刚才说话了？”
齐乐远的声音里带着股生机勃勃，很符合他现在一只鸡的形象，齐乐远骄傲地扬了扬头，鸡冠子都显得格外红艳，“我昨晚找到了一个语音道具球，还能用！”
李春昼拍了拍紧紧抱着自己腰身的李折旋，李折旋便很快睁开眼睛，眼里一丝疲惫也无，好像刚刚酣睡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一样。
齐乐远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好，跟李折旋之间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
李春昼坐起身来打量着齐乐远，头发乱糟糟的，在晨光下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她还是困得睁不开眼，打了个哈欠，托着下巴笑道：“再说两句话听听？”
“哼哼，说一百遍都行。”齐乐远骄傲地扬起鸡冠，精神抖擞地来回走了两步，引来李折旋好奇的注视。
看着李春昼脸上盈盈的笑意，齐乐远突然觉得很有面子，爽了，他示意李春昼给自己扒两颗葡萄，自己则飞到李春昼肩膀上坐好。
李春昼竟然也真的纵着他，笑眯眯地就把葡萄扒好了，齐乐远心里更美了，觉得自己可真招人稀罕。
李春昼穿着中衣走到桌边，笑呵呵地说：“丽丽果然不是一般鸡。”
齐乐远把葡萄叨进嘴里，又想起了昨天没说完的话题，他问：“剩下那两个子副本咱们什么时候解决？还有那个管理员……”
“不着急，”李春昼坐到梳妆台前面，用桃木梳子沾了发油给自己梳理头发，“剩下两个子副本其实也不难，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那位赵公子，还有……”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平静地说：“准备花魁大选。”
齐乐远看着李春昼游刃有余的模样，感慨地说：“春娘，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像NPC，更像下过很多次副本的玩家。”
“怎么可能呢？”李春昼垂下眼睛，“说白了，我也只是比其他人多了轮回里的记忆而已。”
齐乐远沉默片刻，问：“那……你知道你是NPC吗？”
“我不是NPC，”李春昼认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和丽丽说：“我是人。”
齐乐远摇摇头，说：“一般萌发出自我意识的NPC都会这样说，但是实际上，你就只是一段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程序而已，或者说……bug。”
李春昼定定地看着他，并不急于反驳，而是歪头问：“那你呢？丽丽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才是一段程序？不然为什么你的意识会被接入到一只鸡身上？你如果觉得你自己和我们不一样，你有什么办法证明吗？”
齐乐远好一阵瞠目结舌，不知道如何反驳。
几声缓慢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窘迫，两个人一起侧头看过去，没等李春昼出声应答，房门就被直接推开了。
门外的人赫然是一身金吾卫锦服的顾简西。
见到李春昼一身中衣坐在板凳上，顾简西也愣了愣，但是他却没有立刻退出去，反而勾起唇角，用放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第36章
李春昼迎着他的目光反看回去,她没有急急忙忙地取衣服遮掩自己“不得体”的衣着，反而老神在在地把头转了回去。
“不知道顾将军有什么贵干？”李春昼歪着脑袋用手里的桃木梳子一下下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漆黑的头发把她皎洁的脸衬得更加白皙，朱唇不点而红,“至少也该让我换好衣服再谈,您说是吗？”
顾简西撩起眼皮盯着她看了会儿，他走进来,扫视了一圈屋内的装饰,最后脚步停在李春昼身后。
通过镜面的反射,顾简西侵略性极强的目光与李春昼的视线对上，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依旧没有减弱半分。
他盯着镜中的李春昼看了会儿,忽然勾起唇角一笑,“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在这儿说就行。”
这是根本把李春昼给台阶的话当耳旁风了。
“池……”李春昼刚喊出一个字，忽然想起什么,又把临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李春昼对着镜子假笑了一下,客气地说：“有什么事顾将军就赶紧说吧，一会儿我还要出去接客。”
顾将军从怀里掏出一袋金子，力度不轻不重地扔到梳妆台上,“把其他人的时间推掉。”
李春昼看都不看那袋金子一眼,她自然知道怎么微笑才能显出自己脸上的酒窝,怎么走路才会摇晃出荷叶般的裙摆，也知道怎么抬眼看一下男人的脸,再马上垂下眼帘,才能显得温顺而又让人怦然心动。
但是凭着三日前的那一面,李春昼就知道，凭这些娴静、温顺、没有脾气的品质,不可能让顾简西另眼相待。
像顾简西这样，从小众星捧月长大，官场上又是平步青云的人而言，看惯了别人在他面前低头，越是有性格，才越能给他带来刺激感，让他另眼相待。
李春昼也不理解他们这种世家子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癖好，她只知道这种办法管用，甚至百试不爽。
顾简西是顾首辅的养子，顾首辅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膝下却无一儿半女，因此才从本家嫡系过继了个孩子来继承香火。
整个盛京城里，甚至整个大梁，无人不知顾首辅与其夫人伉俪情深恩爱有加，顾首辅家中不仅没有亲生儿女，更是连妾室也无，两个人一夫一妻地过了二十多年。
盛京城里对顾首辅没有孩子的原因众说纷纭，流传最广的说法是田夫人没有生育能力，顾首辅的夫人姓田，名如珍，早年遇人不淑，成婚三年后便和离，第一任丈夫正是以田夫人膝下一无所出为由，扯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大旗休弃了发妻。
第一任夫家不道德，为了彰显自家占理，四处宣扬田如珍无法生育的事实，导致许多有意向田家提亲的人家也望而却步。
京城里的圈子无非这么点大，田如珍很快就做好了再也不嫁人的打算。
但是没想到第二个月，顾辰新向田家提亲的事就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书先生在东市生意最红火的酒楼里讲了足足小半年二人之间的故事，据说顾首辅和田夫人幼时便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后来年纪大了才开始避嫌，但是缘分不够，田如珍早早定亲，顾首辅便为了她迟迟没有成亲，直到田如珍和离，他们这才重新有了机会相见。
田如珍第二次出嫁那天，排场比第一次成亲时更甚，新皇登基以后，顾首辅作为儿时伴读一路陪着皇上走到现在，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一人之上万人之下，那时顾家在京城算得上是权势滔天。
在官场上，顾辰新也没避嫌，明里暗里没少给妻子的前任夫家使绊子，直到他们一家外调，灰溜溜地搬离了盛京城，顾首辅才抬手放下了这段恩怨。
田夫人上一任夫家至今也有十多年未曾回来过了。
而两人没有孩子的另一个说法则是没有生育能力的不是田夫人，而是顾首辅。只不过这个说法流传得很隐晦，大家都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据说顾首辅为国操劳多年，受国之垢，很早就累坏了身子，故而没有生育能力。
是真是假自然无人知晓。
依李春昼看，她其实更倾向于第二种传闻是真的，毕竟天底下哪里会真的有这种好男人，顾首辅娶田夫人多半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没有生育能力的这一事实而已，不然相识这么多年，若是真有感情何不早早定亲，反而要等田如珍无法生育的流言蜚语传遍京城以后才去提亲。
田夫人的生活恐怕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反倒成就了顾首辅情深义重的美名。
流言蜚语真真假假没人分得清，但是顾家的权势滔天，却是实实在在的。
上将军本就是金武卫中一个虚职，属于从二品官职，大梁设置这一官职大多是为了用来安置宗室或者安抚藩镇，历朝历代世家公子担任此职较多，顾简西之所以能年纪轻轻的就得到现在的官位，跟他父亲以及背后的顾家脱不开关系。
因此到底还是世家子弟习性，做事不像一步步走上来的人那样老谋深算，而且恨不得把扶植纲常写到脸上，对于妓女下九流的身份他自然看不上。
“顾将军究竟要说什么事？”李春昼瞥他一眼，再次开口催促。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是一男一女，顾简西周身气场便不像上一次见面时那样冷肃，反而带了股浪荡子弟的轻浮。
顾简西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逼近她问：“刘尚书死的那一日，你的马车在尚书府门前停了半个时辰，究竟是为何？”
“我的马车是在那里停了会儿，但却是刘尚书吩咐我这么做的，他说有急事，让我在门前等他片刻，他一会儿就来，我便等了半个时辰”
她语意未尽，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谁能想到这去去就来，突然就变成了一去不回。
“你之前说刘玉明联系你，是想要借着调查案子的名义对你动手动脚，可是尚书府的下人之间都有传闻，刘玉明喜好男色且与身边的侍卫关系匪浅，随身的小厮也说不曾见他嫖/妓，你这一面之词未免有些单薄，有什么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李春昼静默片刻，垂下眼回答，“反正向来这种事，只要牵扯进去，吃亏的就必定是女子。”
她面上带了几分嘲讽：“您不也是这样吗？因为我是个妓女，所以您就觉得我撒谎成性，口中说出的话一定是假的，当然也没想过尊重我。”
顾简西从镜中直勾勾地盯着她，从容不迫地说：“我可没有这样说过。”
“您是没有这样说过，只是实实在在的这样做了而已，”李春昼的态度也变得咄咄逼人起来，“如果我是寻常女儿家，顾将军也会像现在这样闯进我的闺房里来逼问我吗？说白了，顾将军您这样的人对我来说，跟刘玉明并没有什么区别。”
顾简西不说话了，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他以前从未遇到过李春昼这样的姑娘，上次见过一面后便有些在意，这次带着金子来原本是希望看到她见钱眼看的样子，借此让自己清醒清醒，没想到反而陷得更深了。
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是让人心痒难耐。
一个人如果过于爱惜自己，这种情绪也会潜移默化地传染给身旁的人。
顾简西见惯了曲意奉承的脸，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向他讨要尊重，顾简西觉得有趣极了。
李春昼把节奏拿捏得张弛有度，见顾简西不说话，她便缓和了语气道：“不过您要是想知道这件事的内情，我倒是也有一些猜测，对于无头尸案的调查，不妨就集中在二十年前第一个案子上，还有刘尚书府里。其他地方不用多浪费精力。”
顾简西诧异地挑挑眉，“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仅仅是猜测而已，邸报上的内容传得人人皆知，我不想知道也难。”
李春昼拿起桌上的那袋金子，递向顾简西，说：“我马上要去见二皇子殿下了，顾将军还有什么事吗？”
眼看她都搬出二皇子这尊大佛来当挡箭牌了，顾简西知道不宜把人逼得太甚，他把那袋金子按回李春昼手里，压着她收下，紧接着他的目光一转，拿起了角落里一个圆滚滚的飞鸟木雕。
李春昼不明所以地盯着他，顾简西像是刚才的一切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扬了扬眉，神情玩味地说：“这只……”
他顿了顿，看到站在李春昼脚边的齐乐远，觉得这木雕定是雕刻的这只宠物了，便了然地继续说下去：“金子你收下，这个木头做的鸡我就带走了，另外，你的猜测若是真能帮朝廷得到关于此案的重大进展，我定会替你向朝廷上报请功。”
顾简西这莫名其妙的态度，弄得李春昼一愣，就算他是顾首辅的独子，金吾卫统领，能给一个妓女请什么功，无非就是帮她脱了奴籍罢了。
虽然李春昼对脱奴籍的事不怎么感兴趣，但是确实也没想到他会为自己考虑这么多，毕竟顾简西可不像心思细腻的人。
李春昼看着顾简西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金子还沉甸甸地留在她手上，李春昼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有病。”
……
顾简西走出房门，门口四个武侯正站成一排挡在门处，不许人进出，稍远处一个侍女打扮的高个子姑娘提着水，神色冷淡地站在台阶下。
见顾简西出来，池红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顾简西恰好跟她撞上目光，看到侍女眼中的杀意，他一愣，随后眯了眯眼。
屋里传来李春昼叽叽喳喳叫人的声音，池红很快低下头，提着李春昼洗漱用的水走进屋内。
顾简西则带着四个亲兵往外面走，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武侯挤过来，嘿嘿笑着，挤眉弄眼地问：“将军，跟美人独处一室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连屋里的味儿都是香的？”
“滚蛋，”顾简西冷着脸踢他一脚，摸摸下巴，又说：“不过……她干嘛骂我这么狠？欲拒还迎？呵，我就知道她肯定在意我。”
亲兵：“啊……？”
刚走出春华楼的大门，顾简西便收起了脸上最后残余的一点儿笑意，对身边的属下吩咐道：“查查李春昼身边那个脸上有一道疤的侍女。”
***
李春昼今天客人不多，吃完午饭便抱着齐乐远出门，到街上凑热闹。
当今圣上昨天认了三个私生子回宫，自然不算小事，虽然静心菀里出了点意外，但是今天把这件事昭告天下的安排依旧没有被推迟，只是三位新皇子变成了两位。
坊里坊外都在议论这件事，李春昼不近不远地站在离人群稍远一些的地方，安静地看热闹。
忽然有只男人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没等李春昼回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快速地从李春昼肩上移动到她的眼睛上，捂住她的眼，压低声音说：“猜猜我是谁？”
李春昼轻轻把手贴在他手上，暖玉一般，柔柔地贴着那人的手。
她弯了弯唇角，轻声道：“我猜是……世子爷。”
宓鸿宝放下手，兴高采烈地绕到李春昼面前，惊喜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李春昼笑眯眯地回答道：“因为我天天都在想阿宝啊，想得久了，阿宝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其实是从那副熟悉的公鸭嗓里听出来的。
宓鸿宝笑得牙花子都要露出来了，几天没见，一点也没长进，又被李春昼哄得晕头转向，他摘下手上带的碧玉扳指就往李春昼手里塞，然后又亲近地牵起李春昼的手。
宓鸿宝这次出来，身边只跟了一个小厮，小厮见两人黏黏糊糊腻在一起，主动低下头，移开了目光。
李春昼收回瞥向小厮的目光，她眼里带着流动的笑意，一张活色春香的脸也显得更加迷人，李春昼掀起帷帽一角，带着笑凝目向宓鸿宝看去。
宓鸿宝永远一副脑子空空又有点顽劣的纨绔子弟模样，正因此，他身上那股胡作非为张扬肆意的少年感也强烈到无人可以比拟。
李春昼原本并不太喜欢他这种性格，然而凡事都是对比出来的，跟梁长风和顾简西一比，她还是更喜欢跟宓鸿宝待在一起。
李春昼主动问：“世子要去哪里？”
“哦，是有个聚会，”宓鸿宝忽然想起来，“下午你没事吧？我带你一起去。”
说是在商量，实际上是很肯定的语气，李春昼没立马答应，而是假装思虑片刻，然后说：“其实下午有客人……但是为了阿宝的话，也可以把他们推掉。”
宓鸿宝笑意更大了几分，大马金刀地把手搭在李春昼肩膀上，得意地说：“对，就该这样！那些歪瓜裂枣能有几个钱？你没从他们那里赚到的钱，我都替他们给你！”
李春昼主动抱住宓鸿宝的胳膊，笑眯眯地望着他。
宓鸿宝享受着她如同雏鸟一般对自己的依赖，低头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笑意和生命力，心里只觉得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被雀跃的心情影响，宓鸿宝的脚步也轻快起来，拉着李春昼的手在人群中快步穿梭。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李春昼脸上，此时此刻的她看起来不像青楼里的雏妓，更像个无忧无虑的十四五岁少女。

第37章
整个盛京城里的秦楼楚馆大都集中在平康坊内,这里又叫“北里”，建筑和楼阁不讲究繁复堆砌，街道边的房子多是黑灰色屋顶，红色柱子,白色或土黄色墙。
尽管在民风奔放的大梁,红墙和绿瓦依旧不是平民百姓能随便用的。
两人沿着坊里的十字街走，李春昼抬头望着街边一户户宅院,看见几户院门上写有“秦风家”“图柳家”“香山家”的匾额,这些大多都是二等的妓院,匾额上写着的是这家头牌名妓的艺名或是老鸨的名讳。
宓鸿宝拉着李春昼的手，兴冲冲地往其中一户院落走。
走进偌大的院子,一群年轻人围坐在树下,听到门口的响动，不少人回过头来，有年轻的公子哥笑着招呼宓鸿宝：“宓兄来了？”
微风里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李春昼掀开帷帽,院落里的阳光肆意地撒在她脸上，肤白胜雪，眉眼如画,远远望去像是瓷做的艺术品,精致而易碎。
所有人都愣住了,直到宓鸿宝开始不满地用力大声清嗓子，大部分人才回过神来。
文人士子集体逛妓院在大梁是很常见的事,宓鸿宝刚一露脸,就被一群狐朋狗友喧哗簇拥着拉进他们桌边。
李春昼把帷帽递给迎上来的侍女,抬头打量这间妓院，虽然外面是普普通通的白墙黑瓦,但是院子里面三进三出的大四合院套宅却装修得极为精致，花香弥漫庭院，奇石盆池错落有致，小亭轻垂帘幔，绣榻华丽无比，别具一格。
带着别人家的头牌大摇大摆来逛妓院，这种事恐怕也就宓鸿宝干得出来。
妓院为聚会饮酒作乐的公子们提供了宴席所需的场地、家具、酒食，郎君们只需轻松开宴，但每桌须缴纳一定的费用。
宓鸿宝跟自己身边一众狐朋狗友客套谦让一番，拉着李春昼跟自己一起入席坐定，酒菜上席，李春昼只尝了一口便落了筷，她抬眼向诸位郎君身边作陪的姑娘们看去，大多数姑娘都散着辫子，李春昼了然，原来这里作陪的大多数都是清倌。
妓院中处女只梳辫，第一次接客后梳髻，称"梳拢"。
这家二等妓院能同时拉出来十多个上台面的妓女，已经算不错了，像春华楼那样动辄美人上百的排场，算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一景。
同席的郎君里有人掷出金元宝，叫侍女去请她们家头牌出来，没过多久，只听环佩叮当，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衣着鲜艳，妆饰华贵的头牌露面了。
这家妓院的头牌名叫烟烟，她刚缓缓从后院走出，席上的清倌就都微微低下了头，即使在妓院里，姑娘们之间的等级也很分明，头牌名妓对普通妓女有管教的权利。
唯有李春昼仰着头，并不躲闪地观察着烟烟，烟烟的视线扫过她那张色如春花的脸时也不由得顿了顿，然后好脾气地避开了目光。
烟烟的姿色并不出众，齐乐远收回视线，心想别说跟李春昼比，烟烟的长相离谷夌凡都差一大截。
但是很快，齐乐远就知道了为什么烟烟会是这个妓院里的头牌。
在宴会上，大梁有一个传统叫行酒令，这个游戏规定了一系列步骤，大家都要按规矩来，出色者受到赞美，而表现不佳者则会招致戏谑与处罚。
既然牵涉到执法与惩戒，自然需要一个专门的裁判员——酒席上的“席纠”，这位主裁判将会全权执行裁判任务。
凡是名气在外的头牌，大都是担任席纠的好手。
烟烟拿起令旗，并抿了一口酒，确立了游戏规则后，郎君们依照她的规则轮流表演，每个人依次完成指定的任务。完成后，烟烟用旗帜指示下一个行动的人选。若有人违规或出错，“啪嚓”一声，竹筹飞出，负责记录的人便走上前，给错误者灌下一杯酒作为惩罚。
真正进行酒令游戏时，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参与游戏的大多是自视甚高的文学才子，因此，宣令、指责或者处罚都需要用语言讨巧、机敏而又风趣，言辞必须优美且言之有理。
宴席上笑声和起哄声响成一片。
这种事是艺伎们的拿手好戏，从小在春华楼长大的李春昼对此自然再熟悉不过，她印象中担任席纠最出色的人是谷夌凡，无论是处理纠纷还是日常谈笑，谷夌凡都能随时随地表现出灵气斐然的才华，特别是在众人面前，当才子当场献诗时，她每次都能够迅速接和他人的韵律，即兴回赋一首诗。
李春昼余光中看到有人朝自己说话，她回过神来，原来是有位年轻郎君主动提议下一局的席纠由她来担当。
再出色的才华终究没有美色更能迷人眼，把烟烟出色的调度能力放在这群人面前无异于对牛弹琴，李春昼心底哂笑，面上却不显，她眼波流转，视线在场上诸位郎君身上稍作停顿，少顿片刻，粲然一笑，声音清脆地答应下来。
游戏很快开始，所有被李春昼目光扫过的男人都跃跃欲试，掩饰不住身上那股表现欲。
对于常年浸/淫于风月场合里面的人来说，一个男人对你有没有意思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男人一旦被美色迷了头脑，往往表现不出什么优点，因为一点甜言蜜语就会飘飘然。
在游戏过程中，李春昼并没有表现出对谁的偏爱，跟谁说话就死盯着谁，等对面的人被她看得结结巴巴了，她才浅浅一笑，一脸无辜地眨着眼睛看他。
但是全场跟她交流最多的人依旧是宓鸿宝。在这样的场合里，在诸多竞争者面前，宓鸿宝展现出了不常在李春昼面前表露的一面，他善于交际，口才又好，所以喜欢出风头，当李春昼的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的时候，宓鸿宝会下意识地主动和别人攀比。
他毕竟是北定候府未来的继承人，又是公主下嫁生下的独子，哪怕平时表现得再平易近人不拘小节，在人际关系中依旧显得十分强势，整个盛京的贵族圈子里，除了几位皇子，没有比宓鸿宝身份更显赫的了，众人自然要避他的风头。
诸位公子看着宓鸿宝一人独得美人青睐，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但又没有办法，李春昼也看出宓鸿宝在孔雀开屏，于是浅笑了一下，下一局主动提出不做席纠，以免宓鸿宝出风头太甚，让其他人也玩得不开心。
她离开原先的位置，来到宓鸿宝身边坐下，宓鸿宝果然瞬间安静了不少，然后就开始跟李春昼拉拉扯扯，十句话里面有九句都是废话，各种吃醋表露占有欲，真的就是毛头小子谈恋爱。
李春昼有心逗逗他。
“真奇怪，张家五少爷好久没来找过我了，”李春昼问宓鸿宝：“阿宝你有什么头绪吗？
“不……不知道啊，”宓鸿宝心虚地移开目光，结结巴巴地回答，说像是在疑惑她怎么突然问自己这件事，沉默片刻，眼看李春昼迟迟没有下文，宓鸿宝有点急眼了，问：“……你很在意他吗？”
“有点。”李春昼笑眯眯地回答。
宓鸿宝脸黑了黑，开始不动声色地给张寿青抹黑：“……可能是变心了吧，男人就是这种东西。”
因为不想再从李春昼口中听到其他人的名字，宓鸿宝主动扯开话题，指了指桌上的糕点，说：“春娘你尝尝这个，还挺好吃的。”
李春昼不急不慢地吃着面前的荷花糕，宓鸿宝则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李春昼吃完一盘，又把自己的那份推过去：“你喜欢吗？我这里还有一份。”
在这个树影散落，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层树枝，零星地落在他身上，宓鸿宝注视着李春昼像小松鼠一样一块一块吃着糕点，在与她视线交汇的刹那，宓鸿宝忽然笑了一下，他伸手楷掉她嘴角沾上的碎屑，说：“好吃的话我再让小厮给你送。”
日影摇曳的这一瞬间，李春昼突然发现宓鸿宝好像渐渐脱去了少年人的稚气，已经有了些成年人靠谱的模样，跟自己从前记忆里那个半大孩子相比，他也不知不觉中变化了很多。
见了两人其乐融融这一幕，从前跟宓鸿宝关系走得近的郎君都难免目露诧异，他感慨于自己不过两年没回京，怎么世道就变得这样快，宓鸿宝跟李春昼之间的关系，之前可是水火不相容，结仇不少，怎么现在这样和谐融洽了？
宓鸿宝小时候很崇拜自己的二堂哥，也就是梁长风，先皇后去世后，周围的长辈都有意无意地告诫他离梁长风远点，他们说二皇子性子阴晴不定，不堪重用，无望承继大统，可是宓鸿宝依然偏心偏出十万八千里，固执地认为二哥怎么会错？肯定都是二哥身边的人把他带歪了！
而那时梁长风宠李春昼最甚，整个盛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宓鸿宝也就看李春昼最不顺眼。一次跟狐朋狗友们喝醉了酒，约好了要去春华楼看看这个狐媚惑主，勾引自己堂哥的妓女究竟长什么样子。
宓鸿宝甚至在到达春华楼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戏弄她，最好能让她痛哭流涕，痛改前非！
然而在见到李春昼的那一瞬间，宓鸿宝还是忍不住红了脸颊，被身边人悄悄戳了戳，才想起这一回来春华楼的正事。
他结结巴巴地把原先想好的挑衅的话说出口。
刚说完就开始担心自己的话会不会太重了些，要是惹得眼前的小娘子哭出来了怎么办？她要是真哭了，自己又要不要哄人……？
要是哄的话，刚刚酒席上的豪言壮志，以及今天一系列行为不就成了笑话吗？可要是不哄，让美人在自己面前垂泪，他宓鸿宝又算什么英雄？
只是没想到李春昼不仅没有生气，也没有掉眼泪，反而悠哉悠哉地戏弄了回去。
宓鸿宝当天迷迷瞪瞪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劲，半夜气得爬起来在侯府里来来回回绕着院子跑步。

第38章
从那以后,两人就算是较上劲了。
只不过宓鸿宝从小顺风顺水地长大，少与姑娘家争辩，就算是在家里，宓鸿宝犯了错,母亲也是责打多于听他狡辩,故而跟李春昼斗起嘴来就显得嘴笨了些，每每主动挑衅,总是失败居多,闹得个脸红脖子粗。
然而宓鸿宝愈挫愈勇,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地去招惹李春昼,每次失败了,宓鸿宝当晚总要失眠，半夜三点躺在床上仍旧握紧拳头，气得睡不着觉。
宓鸿宝性子大大咧咧,在朋友之间很吃得开,经常来来回回讲自己儿时因为调皮惹得母亲生气动手揍他的糗事。
来来回回讲了很多遍了，周围人每次也会捧场地附和，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那时候宓将军刚战死沙场不久,宓鸿宝正是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年纪,他从小与宓将军聚少离多,因此宓鸿宝还没真正意识到父亲去世这件事的严肃性，又被母亲望子成龙的心逼得喘不过气来,叛逆心乍起,整日在府中胡作非为四处捣乱,挨打如吃饭，一天三顿还有余。
很难说他这纨绔子弟的性格究竟是被故意纵容出来的,还是被打出来的。
后来母亲不知道怎么想，忽然又放松了对他的管制，任由宓鸿宝做一个不成材的朽木，只要不是太过分，便不会主动管他。
宓鸿宝越说越激动，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比划起来，“……我娘打我打断了好几根棍子！不过我老是打不服，她叫我往东，我偏偏就要往西，然后我娘就更使劲地打我。”
周围的人都知情识趣地露出震惊又捧场的表情，连连感叹，跟宓鸿宝一起嘻嘻哈哈：“宓兄属实厉害！”
只有李春昼宁静的视线穿过簇拥在他身边的人群，轻轻落在他身上。
宓鸿宝第一次在讲述这些事时从别人眼中看到这样悲伤的眼神，渐渐地，他也笑不出来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宓鸿宝忍不住拨开人群，走到一个人坐着喝茶的李春昼面前，语气有点冲地开口：“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李春昼却没像平时一样火药味浓重地呛声回去，而是盯着他手腕上留下来那道浅浅的疤痕，轻轻问：“现在还疼吗？”
宓鸿宝有一瞬间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嗓子也被什么卡住了，他的嘴张了张，却无法发出声来。
宓鸿宝被心里扑面而来的酸涩感所淹没，一时间无法自持，只是闷闷地说：“现在已经不疼了。”
“那就好。”李春昼点点头。
眼看李春昼马上就要把头扭回去，宓鸿宝又忽然觉得好委屈，他眼眶微微泛红，急急忙忙地拉起袖子，把胳膊上留下的疤痕给她看，“但是还留了好多疤，这些……”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眼眶发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多余的话。
李春昼伸出手，轻轻抚摸上他小臂上残留的淡淡疤痕，那双眼睛平静而柔和，宓鸿宝在怔愣中听到她说：“没关系，都过去了，小世子。”
那一天晚上宓鸿宝从春华楼回去以后，第一次没有在家中乱发脾气，他在自己院子里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时至今日，宓鸿宝依然记得那天晚上美丽的夜空，天上一点云也没有，他脑子里全都是李春昼，想起她的笑容她的声音，他试着抛开对她的注意，可是李春昼就像一簇暴风雨中熊熊燃烧的野火一样，把他的心神全部都带走了。
宓鸿宝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疤痕，想起李春昼柔软温热的手不久前才刚刚落在上面，那股带着轻微痒意的触感犹在，甚至一路野蛮生长到他心里。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穿过他的胸膛，整个握住了宓鸿宝的心脏，那只手随着心跳的频率一下下挤压他的心脏，以至于心跳声强烈地、源源不断地敲打在他的肋骨上。
从这一晚以后，宓鸿宝越来越注意李春昼，从一开始的别扭，到逐渐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情感，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只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对李春昼超级在意，偏偏又不明白自己心情。
他从前喜欢用讨嫌的方式跟她拌嘴，只要能吸引到她的注意力就满足了，后来随着宓鸿宝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他们之间关系也越来越缓和亲近，可越是如此，宓鸿宝心里的占有欲便越来越欲壑难填。
甚至有时候，宓鸿宝真讨厌李春昼，讨厌她对谁都是一副笑眯眯又亲近的姿态，也讨厌她送给其他人和自己一样的木雕，讨厌自己跟她说了这么多次喜欢，她却只当自己在开玩笑，更讨厌她跟二堂哥关系这么好。
他们认识的时间居然比自己还早，凭什么……？
可是不管心里怎样恼火，当他看到李春昼的每个瞬间，宓鸿宝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想要靠近过去。
他从前并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就是包容她的一切，好的，不好的，全都一股脑地接下来。
爱也没用，没用也爱。
***
听到宓鸿宝明天要给自己送荷花糕，李春昼摆摆手拒绝，因为在场还有其他人，她不想宓鸿宝被别人传出什么难听的话，便有意表现得生疏一些，“世子爷是知道我的，我这人没二性，不管是什么东西，明天还喜不喜欢连自己都不知道，就别给我送了，既麻烦你，还浪费了东西。”
她说完，便笑吟吟地望着宓鸿宝，一直望到他不太好意思，恰巧这时轮到宓鸿宝被提问，捏着牌的人跟宓鸿宝是熟人，又喝了不少酒，因此面带促狭地问：“宓兄第一次初尝云雨是什么时候？”
像他们这种大家公子，在弱冠之前，家里一般都会安排通房丫鬟教导郎君通人事，除了照料日常生活，也是为了帮郎君泄火，免得郎君们憋坏了身体，等娶了正妻又不知节制。
在场的郎君脸上大都露出会心一笑的神情，来作陪的清倌都低下了头，配合地摆出一副羞涩模样。有几个年纪小的演技不到家，李春昼见了扬了扬眉，忍不住露出点笑模样。
“滚蛋！”宓鸿宝瞪提问的公子一眼，他不好意思当众承认自己童贞尚在，也不可能当着李春昼的面撒谎说自己跟其他人有过鱼水之欢，便拿起酒杯，甘愿认罚。
“等等，等等！宓兄不愿意回答，咱们换个问题就是，”对面的郎君笑着叫住他，看了一眼宓鸿宝身边的李春昼，挤眉弄眼地故意问：“宓兄第一次亲嘴是什么时候？”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宓鸿宝飞快地瞥了一眼李春昼，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这个？十六岁吧！”
李春昼诧异地抬头看过去，要是她没记错的话，宓鸿宝今年才十五岁。
宓鸿宝像是猜出她想问什么了，等坐下以后，歪头凑在李春昼耳边说：“我希望我十六岁的生日宴你能来，春娘什么都不用送我……教教我就够了。”
说完自己脸都红了，他微微拉开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期待地盯着她问：“春娘，你会来吗……？”
李春昼在桌下用小拇指轻轻勾住他的虎口，又笑起来，无声地说：“当然。”
没等李春昼收回目光，手牌就传到了她手里，轮到李春昼回答问题。
向她提问的是一位面容更为冷峻的郎君，他意味不明地沉吟片刻，抬眸问道：“不知道李姑娘能否回答一下困扰在下多日的疑问？”
李春昼笑眯眯地看着他，爽快地回答道：“好啊，只是不知道郎君究竟有什么事是需要我来回答呢？”
“很简单，”那位郎君的眼神死死锁定李春昼乌黑的眸子，想从她脸上找出心虚的痕迹或者是线索，“刘大人的死，究竟和你有没有关系？”
李春昼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情，再结合他的年纪，约莫能猜出来这人是刘玉明提拔过的后生。
她脸上笑意未变，也不在众人面前为自己辩解，只是话锋一转，举起面前的酒杯说：“从前就听闻刘尚书喜好男色，郎君如今怒发冲冠为蓝颜，看来您着实从刘尚书那里受益匪浅啊，不过既然郎君有意为难我，看来奴这杯酒是不得不……”
提问的郎君在听到李春昼口中那句“受益匪浅”便已经面有菜色了，眼下需要刻意解释的人从李春昼变成了他。
就在她的酒要送到嘴边的时候，李春昼的手忽然被人一把拉住，她意外地看过去，宓鸿宝挡在她面前，抬眼便朝对面骂道：“你这猪油昧了良心的田舍汉！想要立功想疯了不成？春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难道还能杀了刘尚书？！”
一开始说话的郎君顾忌他的身份，再也不提刚刚的话，讪讪地坐下了。
因为两人刚刚的争执，宴会上有些鸦雀无声，李春昼望着宓鸿宝，等他坐下了，她才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她把宓鸿宝的手心朝上，一笔一划地写道：“你真不怀疑我？”
宓鸿宝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攥紧了她的手。
齐乐远作为一只溜达鸡，在宴会上吃饱喝足以后，又回到李春昼腿边，安静地翻着群里聊天记录，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飞快地啄了啄李春昼，然后在频道内打字：【！！！有大事，回去说。】
李春昼撇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又淡淡地收回了目光，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李春昼拉了拉身上的衣裳，又问宓鸿宝借了件外衫。
她已经没有多留的意思，临走前微笑着注视宓鸿宝，单独对他说：“我先走啦，阿宝。”
宓鸿宝原本想要跟着一起离开，却被李春昼按住肩膀坐下。
于是宓鸿宝目送她一点点走远，视线稍一偏移，又看到始终跟在李春昼身后的李折旋，宓鸿宝烦心地皱了皱眉头。
李折旋似有所感，慢慢回过头，跟宓鸿宝对视一眼，思量片刻，脸上露出一个练习了千百次之后，毫无破绽的古怪微笑。
如果李春昼这时看到李折旋脸上的表情，自然知道这是李折旋想要对宓鸿宝释放善意。
李折旋对待其他人的态度完全取决于李春昼的情绪，他会通过感受李春昼的感受来认识这个世界，共享她的感情，模仿她的行为，如同她身上拆下来的一块肋骨。
但是这个笑容落在宓鸿宝眼里就完全是挑衅和耀武扬威的意思了，他狠狠地朝李折旋瞪回去，骂骂咧咧道：“看什么看？滚蛋！”

第39章
李春昼带好帷帽,怀里抱着小土鸡，低声跟他说话，“有什么消息了？”
“简候把他是管理员的事在群里公开了。”齐乐远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着话，一边打开群聊界面给李春昼看。
【简候】（钦天监）：“我是负责这个副本的管理人员,如今副本进度已经过半,但是请诸位多加小心，尤其是经验丰富的玩家,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他人考虑,尽量都不要死在这个副本里,这个副本里很可能存在着模仿能力和学习能力都很强的流亡种，各位如果没有把握能战胜祂,那就尽可能地避开。”
【梁嘉佑】（四皇子）：“等等,我有点听不懂了，什么种？”
【简候】（钦天监）：“流亡种，很久之前被大肆捕捉消灭的物种,祂们是能够穿梭于时间当中的种族,大约在三个宇宙年之前，众神曾经宣布这一物种已经灭亡，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有几只漏网之鱼把意识转移到这个时空了。”
【简候】（钦天监）：“我在这个世界里面查找了很多他们这个时空的资料,找到了比较详实的佐证资料：
【上古神语,二隅之间，长短烛九阴一闻,烛龙之目可动,日夜烛龙之西,以分四时，洞开目,世化白日，臂挥世界，以入长夜，当其吹云，人间入冬，呼嗟一息，热浪席卷，六合皆然。其形长数万丈，口常含先天火精，光烛巨千，烛耀最暗，亦是烛九阴之名所由，而按山海经记之，烛龙乃钟山山神，钟山，为一最高之虚，其顶插九重界，则冰雪覆寒，或言烛龙，自天地之间，或言其所造，则圣人所藏，或言在盘盂龙之次也。
空伯帝江亦曰混沌，正统神语，中央天地，开辟神鸟，世惟一。按山海经记之，形如绯布囊，圆润异常，生有四翼六足，无耳目鼻口之品，而能听音律，随歌起舞，而于洪荒神语，必将盘古大神精血所化十二巫之区，纵造大脑，遂能制置大柄。】”
【琳琅】（宫女）：“烛龙和帝江，古代确实有传言，烛龙可以掌控时间，帝江则掌握空间。”
【简候】（钦天监）：“没错，这类记载应该就是当时的人类误打误撞见过流亡种以后，把祂们当做神兽记录下来的，距离现在应该有几千年了，如果我的猜测没错，当时这个时空已经走到末神时代，各类神仙还有神力都在渐渐消失，那些流亡种也无余力再穿梭时空，十有八九是彻底消亡了，只留下了一段孵化期的意识体，就是我在这个副本世界里见到的那个东西。”
【严清泽】（客商）：“他们没有名字吗？”
【简候】（钦天监）：“祂们种族的名字不属于这个维度，即使我发出来，你们也无法看懂，反而精神可能会被影响，就代称祂为‘时兽’吧。”
李春昼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因为太过专注，她漆黑的眸子也一动不动。
若是齐乐远这时候抬头，他就会发现李春昼的笑容宛如瓷娃娃一般，唇角微微上翘，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仿佛冰冷的瓷器般毫无生气，那个笑容仿佛刻在脸上，看似天真无邪，却在细微之处透露着一丝诡异的恐怖感，宛若一副精心打磨的面具，隐藏着无法言喻的恐怖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聊天记录就到这里，李春昼把手指慢慢停在屏幕上的这一句话上，问齐乐远：“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维度？”
“斯，我想想怎么给你解释，”齐乐远低头思索片刻，“如果说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是三维世界，那么一维世界上就是只存在有点，这些点没有长和宽，所以在一维世界没有大小的概念，就只是点而已；二维世界有了长和宽，但是没有高度；三维世界有了长宽高，构成了我们身边的立体世界。”
“还有更高的维度吗？第四维？第五维？”
“当然有，但是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想象，也没有办法得知第四个维度的组成要素。”
李春昼眨了眨眼睛，“第四维，会是比我们多一条时间线的世界吗？毕竟这个轮回就是时间的重复。”
齐乐远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如果我们是二维生物，只有长和宽，我们也可能会觉得第三维度是时间，但实际上我们永远想象不出第三维度是高。”
“那怎么才能进入到四维世界呢？”
“理论上只要我们向一个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不前不后的方向走一步就可以进入四维了。”
李春昼歪了歪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齐乐远挠了挠脑袋，比划起来，“我们假设二维是一个平面对吧，如果一个三维的球从上到下穿过二维世界，二维世界生物看到的画面是什么样的呢？肯定先是一个凭空出现的点，然后慢慢地看到更大的圆圈，直到这个球一半穿过去，这个圆圈也到了最大，然后又开始逐渐缩小到一个点，接着凭空消失，你明白吗？因为这个球是沿着‘高’这个第三维度移动的，但是他们没有‘高’这个概念，所以在他们看来就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李春昼点点头，齐乐远继续说：“然后类比一下，当有一个四维的物体沿着第四维度穿过三维世界时，咱们看到的画面就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圆球，从小到大再到小，最后凭空消失。相应的，咱们要是从三维世界进入四维世界，也是‘原地消失’。”
李春昼垂下眼，轻轻点点头。
聊天频道内沉默一阵后，很快有新的消息弹出来：
【古财】（客商）：“说了这么多没用的，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真的是管理员而不是在装神弄鬼？”
【简候】（钦天监）：“这个副本是我设置并且管理的，我手里有你们所有人的资料，你们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来私聊我验证。”
【成颖初】（妓女）：“这个副本世界里只有一个时兽吗？”
【简候】（钦天监）：“目前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个，而且是幼崽时期的时兽，它身边没有成体时兽教导，所以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来学习，就是吞噬其他生物的意识，如果你们的意识被祂吞噬了，它会读取你们的记忆，学习里面对他而言有用的东西。”
【施固】（乞丐）：“有照片或者特征性描述吗？没有的话我们岂不是很难避开他？”
【简候】（钦天监）：“没有，它跟主神算是同源，祂们是不可观测的，因为意识没有维度，受困的只有□□，原本流亡种就是依靠寄生于本土物种的身体中，借此逃脱众神的毁灭与追捕，所以它能够跨越时间投射自身的意识，并用自己的思想来替换宿主的思想。”
李春昼又摸了摸齐乐远的脑袋，问：“什么叫做‘不可观测’？”
齐乐远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不可名状’的意思就是我们在三维世界只能看到祂们的投影，所以是不可名状的，把你截一个面到二维，你也不可名状。”
李春昼又好奇起来，“二维世界什么样？”
齐乐远这次沉思了更长时间才给出答案，“理论上来说不同维度很难相互干涉，不仅二维难以观测三维，咱们三维也无法观测二维，如果一定要举个例子的话，二维没有高度，也就没有质量，因为只要有质量就会有厚度，所以现在我们能看见的二维形态只有影子最接近，只有影子没有高度，但这么说也不能算是十分的准确。”
李春昼听得入了迷，兴奋地追问：“那么四维呢？”
“我在其他副本里遇到过一个特别厉害的玩家，我也不知道ta究竟闯过了多少副本，但是ta告诉我高维，也就是主神存在的那个维度，信息量大得离谱，大脑无法处理那种信息量，四维不存在三维意义上的封闭空间和物体。”
齐乐远顿了顿，才继续说：“在高维世界中，人类的身体对于四维生物来说也是透明的，完全敞开的，暴露无遗的，祂们可以轻而易举看到三维的一切，在不制造任何伤口的情况下虚空取出人身体里任何一个器官，心脏、肺……卧槽大脑！？隔空取出死亡玩家大脑的肯定也是高维生物！！！”
齐乐远猛地反应过来，难怪简候说时兽很危险，估计时兽是可以自由穿梭于维度之中的。
李春昼恰到好处提醒道：“但是你还没有告诉我四维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丽丽……”
齐乐远回过神，点点头说：“四维嘛，我也说不准，玩家被主神系统从一个世界带到另一个世界，大概就是在四维活动了，对了，还有一个很有趣的说法，我们的宇宙很可能也是高维世界的投影，因为宇宙起源于大爆炸，从一个点开始持续均匀膨胀……”
李春昼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低声感慨道：“外面的世界，好有趣……”
【尤如容】（仵作）：“所以烛龙和帝江有着不同的样貌……是因为时兽把意识投射到了不同的生物上？”
【简候】（钦天监）：“可以这么理解。”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这种生物可以被消灭吗？”
【简候】（钦天监）：“只要找到‘心脏’，就可以将其消灭。”
【王汝玉】（王家二小姐）：“那死在这个副本里面的那三个人，他们的意识……”
【简候】（钦天监）：“没错，那三个人的意识估计已经被时兽吞噬了。”
【王汝玉】（王家二小姐）：“所以他们的脑子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吃’了？为什么要吃掉他们的脑子……？”
【简候】（钦天监）：“大脑是意识的容器，不同的时空都有自己的规则，在这个时空中，意识不能长时间留存于虚空当中，所以需要依靠实际的物质存在，你们人类称之为大脑。”
【王汝玉】（王家二小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大肆捕杀这个物种？”
这一次，简候沉默了片刻才做出回答：“因为主神不需要新神诞生。”

第40章
李春昼看到简候发出的这一句话,微不可见地眯了眯眼睛。
齐乐远莫名有种感觉，他好像知道这个时兽在哪里，但是每每想要往下细想，脑子里就突然空了一下,像是热衷于扑光点的猫,每次都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掀开爪子一看,下面空空如也。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掌握着决定光点落在哪里的激光笔在跟他玩游戏,而开关并不在齐乐远手里。
【梁文是】（五皇子）：“这是违规了吧？这是你们主神系统需要负责的问题,跟我们没有关系！既然出了这种重大纰漏，为什么还不启动紧急避难让我们离开副本？！”
【简候】（钦天监）：“按照规则来说,确实应该启动紧急避险,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我已经联系不上副本外的主神系统了。”
聊天频道里一片死寂。
【简候】（钦天监）：“我想应该不仅仅是我，这几天诸位应该也试过了，任何技能在这里都使用不出来。”
“啊？”齐乐远茫然地扇了扇翅膀,它昨天才刚刚使用了一个语音球,就算再往前数，前几天在第一个子副本里他明明也在作为凶煞的红豆面前用过技能，怎么简候会说技能用不出来呢……
【小石头】（太监）：“跟宫里的副本一模一样啊,静心菀里面有一种能量结界,让人靠近不了淑妃娘娘,也离不开静心菀，我还以为只有第二个子副本里这样。”
见状,齐乐远默默闭紧了嘴,既然其他人都这样,那么问题估计是出在自己这里了，可是自己与其他玩家之间的变量在于哪里呢,是因为春娘吗？还是因为李……
脑子里空白了一下，齐乐远猛地回过神，皱起自己根本不存在的眉头，心道：诶，我刚刚想什么来着？
他实在想不起来，干脆就接着看屏幕上面的文字。
【黄元武】（客商）：“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简候】（钦天监）：“尽快通关副本，先检测通关条件是否发生改变，有无问题，等离开副本以后，我会把这里的情况上报给主神系统。”
【梁文是】（五皇子）：“你不是说你是管理员吗？不能告诉我们线索，还有怎么快速通关吗？”
【简候】（钦天监）：“这个副本的确是我设计的，但是我们所做的也只是设置其运转模式以及难度等级而已，具体的细节我并不清楚，只能依靠与诸位共同合作，一起通关副本了。”
作为管理员，简候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高维世界的能量体投入像这个世界一样的副本世界，恰如神明撒下恩赐，撒到谁就算谁的。
怨气越大的人，或者说意识体，他们得到的能量也就越多，某种程度上，像‘简候’这样的存在，比起神明，更类似于邪神。
等能量体分配完成后，管理员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坐在监测器前观测一遍副本世界的运转情况，确认其可以正常运转后，便将一批批玩家投入世界。
因此‘简候’手底下不仅管理着这个世界，还有其他成百上千的副本世界，他其实对这一个副本的印象并不深刻，只是模模糊糊记得有四个子副本。现在没办法跟主神系统联络，想要调查关于这一副本的资料也不可能了。
【成颖初】（妓女）：“等等，就算你不知道细节，那开头的那些规则呢？一共有七条规则，最后一条规则说上面六条规则里面有一条是假的，那条假的是哪一条？”
【简候】（管理员）：“是宵禁那一条。”
【梁嘉佑】（四皇子）：“？？？骗人的吧，这么简单？”
【简候】（管理员）：“这个副本原本就只是一个B级副本而已，因为一百多批玩家不断死在这里，所以才逐渐升级成了s级副本，宵禁是假的，一开始就是这样设定的，要是按照正常的时间线，三十天内根本无法完全触发四个子副本，这条规则是用来筛选胆子不够大的人的。”
齐乐远心道也是，若不是简候和李春昼有意推动，以他们现在的调查速度，一个子副本都还没解决呢。
【古财】（客商）：“这下得了，到头来还是得我们自己调查。”
【琳琅】（宫女）：“第六条规则里面这个【祂】是谁？”
【简候】（钦天监）：“当初设置的时候是代指凶煞，解决子副本的方法一是打破笼子，二是杀死凶煞。”
【钟志业】（内阁大臣）：“等等，我插一句话哈，顾小将军把在春华楼调查到的结果上报给内阁了，他建议让我们着重调查二十年前的那场案子和刘尚书家的住宅。”
【施固】（乞丐）：“我刚刚分析了一下，结合刚刚简候说的话，我觉得刘玉明身边的那个侍卫十有八九就是当年案子里那个幸存下来的龙凤胎里面的小男孩。”
【赖香】（王妃）：“我靠，你们先别聊了，这个老头他要跟我睡觉，怎么办啊靠靠靠靠靠？！！！”
【成颖初】（妓女）：“什么老头？”
【赖香】（王妃）：“这个什么恭王，我不就跟他小老婆一起睡了几次觉吗？结果就被他逮到了，他说我性格够劲儿，非要跟我睡觉，我操！我可是男的！！！”
【籍和】（籍家五公子）：“要不……你说你来癸水了？”
【洪武】（翰林院编修）：“顺清州的卷宗我已经整理完了，当年死者妻子和女儿都去世以后，剩下的独子的确被刘尚书给收养了，带在自己身边做随身侍卫。”
【施固】（乞丐）：“果然如我所料。”
【严清泽】（客商）：“我靠，不是传言说刘玉明好男色，而且跟身边侍卫关系不一般吗？对小男孩下手有够变态的……”
【洪武】（翰林院编修）：“还有当年这个妻子的证言，我觉得也有点古怪，但是说不出怪在哪里。”
【琳琅】（宫女）：“发过来给我看看。”
【洪武】（翰林院编修）：（图片）
【琳琅】（宫女）：“确实对不上，死亡时间和他被砍下脑袋的时间不对。”
【洪武】（翰林院编修）：“也就是说，死者先是被杀死以后，然后又被砍下了头？”
【尤如容】（仵作）：“卷宗上说推测死亡时间是辰时，但是从断头处的创口来看，砍下头的时间却是午时，中间隔了两个多小时，可是妻子在证言里明明还说巳时的时候，她见过她的丈夫。”
【孔阳平】（龟奴）：“其实结果挺明显的，要么是做了伪证，要么就是活见鬼了。”
【籍和】（籍家五公子）：“感觉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阿平】（乞丐）：“的确，可是如果妻子真的做了伪证，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尤如容】（仵作）：“我有个想法，既然宵禁是假的，那不如我现在就动身，连夜赶去顺清州，打听一下当年案件的具体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漏掉的地方。”
【施固】（乞丐）：“你这个想法有点太冲动了吧，不过我跟阿平倒是可以悄悄溜进尚书府去看看。”
【阿平】（乞丐）：“我没问题！”
【成颖初】（妓女）：“好，那这件事就这样定下了。”
【赖香】（王妃）：“等等，事情还没结束啊喂！来癸水这个借口顶多用七天吧？那之后我该怎么办啊？！”
【古财】（客商）：“要是顺利的话，七天之后我们就出去了，如果没出去，那我们估计也死得差不多了，安心一点吧，别叫唤了。”
***
晚上，李春昼回到春华楼的时候，钱朝新和那位赵公子已经在雅间等着她了。
钱朝新一会儿调整自己的发冠，一会儿又揪揪自己的衣领，动来动去，像只求偶期的雄鸟。
赵俊远本来就不想跟着钱朝新来这种地方，这次被自己朋友强拉来，本就一肚子怨气，又见钱朝新这副样子，忍了又忍，最后好歹是忍住了。
钱朝新却一点自觉都没有，反而乐呵呵地问赵俊远：“哎，赵兄，你看我今天这身打扮怎么样？”
赵俊远咬紧牙关，还是忍不住了，怒道：“伯远兄，你身为一届读书人，怎可为个青楼女子着迷成这样？实在有辱斯文！”
钱朝新不理他，赵俊远便冷哼一声，继续道：“依我看，这位什么李姑娘多半是在吊着你，你可清醒一点吧！”
钱朝新不满地站起来跟他理论：“什么叫吊着我？我跟春娘志趣相投，酒逢知己千杯少，你懂什么？还有，就算她吊着我，那也是因为欣赏我这个人才愿意吊着我，要不人家怎么不吊着你呢？”
赵俊远气笑了，“这种青楼女子哪有什么真情实意可言？就算已经认识了钱兄你，不还是要你给她介绍新的客人？不然她要你把我拉来干什么？”
钱朝新一副很不屑的样子，“你别太自信了赵兄，春娘这是想要借你来拉近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罢了。”

第41章
李春昼脱下身上宓鸿宝的外衫,让池红找人送到北定候府去。
然后李春昼推开雅间的门，刚一走进去，就看到屋内两人相互背对着，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模样。
“钱公子在生什么气？”李春昼未语先笑,语气轻快地问。
听到她的声音,钱朝新立刻扭过头来，殷勤地为李春昼拉开椅子,请她坐下。
李春昼笑着与他叙旧一二,很快把注意力放在一边始终沉默不言的赵公子身上,李春昼收起笑意，神情安定如常地打量着赵公子。
他一身书生打扮,身着一袭青色襦袍,腰束墨色宽腰带，面容清俊，眼神清亮,看上去既严肃又柔和,赵俊远的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一副儒雅的风范，但是整体气质又带着点迂腐古板。
赵俊远修长的手指握住桌上茶杯,并未与李春昼对视。
李春昼于是开门见山地问：“这位就是赵公子了吧？是我拜托钱公子找您来的,之前说有一旧友想要与您相见,倒也不是空话，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要问问郎君您家中是否有姐妹？”
赵俊远听了李春昼说的话,神色一变,眼中透出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要说些什么却又停住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期待，像是在等待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成真一般。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心中涌动着各种情绪，让他无法控制地期待着一种近乎缥缈的可能性。
赵俊远调整了一下紧张的心情，说：“是有一个姐姐，不过我阿姐七年前走丢了，我跟家中父母寻找她多年，未曾得见，请问姑娘是见过我阿姐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不仅有个姐姐，而且你阿姐应该并不是亲生的，而是父母收养的，对吧？”
赵俊远听了这话，更加确信李春昼认识自己阿姐，于是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请问她现在在哪儿？我能跟她见一面吗？”
李春昼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眉眼俱笑，她说：“我的确知道她在哪里，也可以带你去，只是今天不是时候，想必赵公子也没有准备好，不如明天我们还约在春华楼？明日中午过后，我带郎君去见你失踪多年的阿姐。”
赵俊远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见他已经应下，李春昼便跟钱朝新聊起了其他更琐碎的日常话题，两个人从天文现象、星座运行聊到文学艺术、食品烹饪。
中途赵俊远有好几次欲言又止，想要更进一步询问一下关于自己失踪多年的阿姐的事，可是又不好意思打断相谈甚欢的两个人。
李春昼并非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情，但她依旧笑眯眯地对此视而不见。
因为李春昼心里清楚，只有保持住悬念，才能确保赵公子明天愿意来见她的决心，也只有让他一知半解，才能方便李春昼把他当做祭品，推向死亡。
***
当天晚上回到小院里时，李春昼已经有点困了，齐乐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脚边，心不在焉地思索着关于道具的事情。
走着走着，李春昼忽然感觉到背后有股被人注视的感觉，她回过头，眯起眼睛仔细看，才发现了阴暗角落里踌躇不定的明香。
明香要是再不出现，李春昼都快要把她给忘了。
李春昼站住脚，突然觉得明香倒也是个很矛盾的人，明明胆子这么小，那天却敢一个人拦住她，主动来自己身边做侍女，甚至敢在没摸清副本规则的时候贸然行动，摔坏了李春昼用来养鸟的笼子。
她主动做的每一件事，都多多少少带了点求死的意味，可是真到了生死关头，明香又表现得那么渴望活下去，很矛盾，也很有意思。
于是李春昼主动把角落处的明香叫过来，好奇地问：“明香，你一直在看我，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明香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视线不自觉地偏移到了李春昼脚边的小土鸡身上。
李春昼看看明香，又看看丽丽，干脆把丽丽抱起来，问：“你要摸摸它吗？”
明香瞟了一眼李春昼脸上神色，犹犹豫豫地伸出手靠近，还没等她把手放到齐乐远身上，齐乐远就伸出翅膀拍了拍她的手。
明香唰的一下就把手缩了回去，语速飞快地说出：“奴婢还有事先走了！”
李春昼“啊”了一声，茫然地看向齐乐远，不解道：“明香怎么这么怕你？”
齐乐远嘿嘿笑，发出了很缺德的声音：“哈哈哈不知道啊，可能是害怕尖嘴动物吧，那天我随便叫了两声，你是不知道她跑得有多快，好家伙，提着鸟笼飞快地跑。”
李春昼：……
第二天清晨，李春昼是被房间外面敲门的声音吵醒的。
夏天的衣服不多，李春昼随意往身上套了两件，头发还散着就过去开门，等望见徐雁曲那张熟悉的脸时，她惊喜道：“雁哥儿！你怎么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徐雁曲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穿的是扮武生的衣服，估计刚从戏台上下来，脸上依然带着笑，等李春昼开了门，他进来对李春昼柔声说：“春娘，关于圣上身边那名方士的事，我已经打听到消息了，可惜没能帮你把他约出来见面……”
“真的？！那也很好了呀！雁哥儿快给我讲讲。”李春昼抱住徐雁曲的胳膊，好声好气地让他快说。
徐雁曲脸颊不自觉地红起来，下意识与李春昼对视片刻，很快又仓促地撇开视线。
毕竟从小就认识，李春昼习惯了跟徐雁曲姿态亲密地谈论各种话题，但是看到徐雁曲的反应，李春昼后知后觉地放下手，愣愣地看着他。
他们实在太熟了，光凭一个眼神，李春昼对徐雁曲隐藏的感情就已经有了些心知肚明的意味，但两个人静默片刻，谁都没有捅破窗户纸。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男人，唯独徐雁曲是李春昼不想用戏弄的态度轻慢对待的人，所以她不忍心辜负他的感情，只能当做没有看到。
十多年积累下来的默契，彼此知根知底的过往，温柔体贴的性子，这些都是让徐雁曲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徐雁曲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预料之中的坦然，他待自己的心绪平静些许，便把从三皇子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向李春昼徐徐道来：“陛下身边的那名新任钦天监监正名叫简候，听说之前是国子监的学生，后来突然以方士的身份向陛下进言献策，说自己能为陛下实现心中所求之事。”
在大梁，方士和术士之间其实没有明确的区别方式，凡是掌握星象，占卜，养生等等知识和技巧的人都被笼统地称为方士和术士。
不过若是细分，其实也能分辨出两者之间的差别，方士擅长炼丹画符，养生之术，往往更受皇帝青睐，术士则更擅长算卦占卜、风水以及面相。
李春昼心里清楚简候这样做是因为使用不了技能和系统，迫不得已借助这个世界的皇权来推动副本的发展，但是面上她却佯装不解，问：“那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徐雁曲压低声音：“三皇子不想细谈，但是我看他的神情，好像跟储君之位有关，找回三位流落在外的皇子的事就是这个方士主动对陛下进言的。”
当今圣上贪图享乐，治下不力，多年来依仗顾首辅才坐稳了这天下之主的位置，所以宫里的，甚至是皇上身边的消息都会被宫人们毫无顾忌地向外面的各方势力传递。
三位皇子在皇宫里都有自己的耳目，可以说是毫无意外的事。
各种心思一闪而过，李春昼眉眼弯弯地注视着徐雁曲，说：“谢谢雁哥儿！雁哥儿真好！不过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呢？”
徐雁曲用清亮的目光安静地注视着她，心道你不用报答我，我愿意为你这样做，哪怕你不喜欢我，我依然愿意做你的朋友，赴汤蹈火，我都愿意。
但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而李春昼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如果我哪一天死了……”徐雁曲顿了顿，目光小心又期许地看向李春昼，用开玩笑的语气问：“春娘你会思念我吗？”
“当然啊！”李春昼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皱起眉头，“……为什么要问这种不像话的问题？”
徐雁曲只是眉眼弯弯地笑，看着她不说话。
两个人正聊着，红豆忽然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因为担心李春昼没起床，所以只是敲了敲门框，急切道：“姑娘，世子爷又来了，我们拦不住他……”
她话音未落，雕花木门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宓鸿宝闯进来，看到李春昼身边的徐雁曲后目光一顿，但他脚步没停，依旧直奔李春昼，过来就气恼又亲近地拧了一把她的脸，咬牙切齿道：“春娘，你是生怕爷不被关起来啊……”
春华楼的龟公送他的外衫到北定候府，衣服上面还带着暧昧不明的熏香味道，这不几乎就是明说了——宓鸿宝又去花街鬼混了。
宓鸿宝在家里被宓夫人揪着耳朵打。
李春昼大笑，一边“哎呦哎呦”地扯开他捏着自己脸蛋的手，一边轻轻推着宓鸿宝的胸膛，眼里满是活泼又狡黠的笑意。
尽管生气，宓鸿宝还是把手里的荷花糕老老实实往桌上一放，瞪李春昼一眼，皱皱鼻子，恨不得扑过去再对她咬上一口。
跟她嬉闹一通，然后宓鸿宝才像是刚刚注意到一直被冷落在旁边的徐雁曲似的，不客气的目光扫他一眼，又淡淡地收回视线，并未主动向徐雁曲搭话，而是大马金刀地往李春昼身边的椅子里一坐，牵着李春昼的手大大咧咧地把玩着，笑问：“春娘，你屋子里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宓鸿宝反而不会做这种冒犯的举动，现在显然是吃醋了，所以才用这种幼稚的手段宣扬自己的占有欲。
在场的人除了李春昼就是徐雁曲和李折旋了，李折旋一向跟个木头一样，宓鸿宝这番举动究竟是做给谁看的，已经显而易见了。
李春昼抽了抽手，想让宓鸿宝放开自己，但是她用了点力气，却没能把手拽出来。
宓鸿宝不善地盯着徐雁曲和李折旋，目光挪上来，看向李春昼时又变得柔和，“在屋里待着多没意思？走，春娘，我带你出去玩。”
他完全没有询问其他人的意见，好像他们完全不存在一样，或是说，其他人的想法对于宓鸿宝而言根本不需要在意。
李春昼对他的行为有些不高兴，抿了抿唇说：“我不想去，你自己去吧。”
“为什么？”宓鸿宝也开始犯倔，固执地追问：“……因为那家伙在这里，你就不想跟我一起出去了？”
李春昼下意识歪过头，去看徐雁曲的脸色。
徐雁曲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春昼了解他的性子，小时候被师兄师弟抢走喜欢的拨浪鼓也不会生气，甚至能微笑着把拨浪鼓让给他们。
这性子说好听一些是谦让，说难听点就是懦弱。
李春昼就这么盯着徐雁曲，有点烦躁，眼里渐渐浮起躁动的火气，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每次面对徐雁曲的时候自己就这么差劲，还爱乱发脾气。
很多时候她事后想想，也会觉得自己对待他的态度很过分，就像今天的事一样，明明知道不是徐雁曲的错，但只要和徐雁曲面对着面，看着他这幅逆来顺受的样子，李春昼就是控制不住脾气，替他着急生气。
徐雁曲在面对他人的时候，总会把姿态放得很低。
他自小唱了很多很多戏，把美人侍奉君主的那一套学了个十成十，因此习惯把自己脆弱的一面统统展示出来给别人看，通过这样暴露自己的短处，博取他人的怜惜和爱意。
这当然吸引了一些具有潜在保护欲的人，不论是李春昼也好，还是捧角儿的戏客，不少人都是因为徐雁曲身上这种低姿态而被吸引到他的身边。
因为徐雁曲示弱的姿态里有一种潜藏的暗示——我需要别人的照顾，需要别人的爱，谁都可以来爱我，只要让我依靠你，你就可以随意操控我的人生。
他是缺爱而不自知的那一类人，可以为了别人一退再退，甚至是舍弃自己的棱角和个性。
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不管两人意见是否相左，李春昼从不在徐雁曲面前妥协，因为她知道徐雁曲一定会对她让步。
被偏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的，这么多年下来，李春昼也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掌控两人关系中的主动权。
而她心里其实也知道，这种性格并不是徐雁曲的错，只是与他从小到大的经历息息相关。
徐雁曲从小表现出一种长袖善舞的特质，很少与人发生冲突，悲观消极的处事态度也使他比别人多了份理智与冷静。
在大梁，按照世俗的潜规则，女性往往被期望处于从属地位，无论是出生于显赫家庭还是普通家庭，同一社会阶层的男性往往能够轻易地占据更多资源，掌握更高的地位，然后自然而然地对同一社会阶层的女性施加权力，压制她们。
同时，这些得利的男性也会排斥、排挤那些表现得不够“男性化”特质的人，用残酷的态度对待他们。
男性与女性各自被关在不同的笼子里，女性的笼子狭窄逼仄，不允许她们生长，男性的笼子辽阔宽广，但是一旦你长不到笼子那么大，就会被世俗的鞭子抽打。
在徐雁曲身上，天生就具有细腻敏感的特性，这在唱戏上是好事，但这种性格确实不符合社会对他性别的期待，因此就算是朝夕相伴的师兄师弟，也会因为徐雁曲扮女人扮得入木三分而嘲笑他。
徐雁曲就是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而徐雁曲的示弱换来的，则是李春昼对他有一种无由来的责任感和保护欲。
可即使这些照顾和关心包裹得再温柔，都难免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就像二皇子对待李春昼一样——照顾不过是一种手段更为温和的掌控。
李春昼反握住宓鸿宝的手，试图把主动权拿回自己手里，她小声对宓鸿宝安抚道：“阿宝，不要闹了……”
宓鸿宝却不像以前一样好说话，反而一把将李春昼拉进自己怀里，他身着一袭华丽的锦衣，浓密的黑发用香梨油梳理得笔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李春昼看到他头发上点缀着金银珠宝的发簪，在金银堆里长大的世家子弟当然从来不会缺少底气。
宓鸿宝咧开嘴角露出尖尖的虎牙，抬了抬下巴，朝徐雁曲扬起声调问：“喂！你，春娘要跟我一起出去，你没有意见吧？”
这话嚣张得像是挑衅了，李春昼眯了眯眼，手伸到宓鸿宝腰间，使劲儿扭了一圈，
宓鸿宝疼得额头青筋直跳，强撑着没有露出呲牙裂嘴的表情，他用另一只手把李春昼的手完全抓住，打量一下徐雁曲的表情，见他一直低着头，便不屑地哂笑一声，饱含轻视地移开目光，拉着李春昼的手腕就要离开。
李春昼原本就没有指望徐雁曲能为自己出头，只是恼火于宓鸿宝的幼稚和不讲理。
还没走出两步，李春昼另一只手忽然被人轻轻拉住，她下意识站住脚，宓鸿宝往前走的步伐也被拽得停了停。
两个人同时意外地回头，便看到徐雁曲正牢牢握住李春昼的手，大概是怕拽疼她，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只是刚好拉住她。
徐雁曲注视着宓鸿宝，抿了抿唇，柔和却又不失坚定地说：“世子怎么说我都无所谓，但是春娘现在不想跟你走……请你尊重她的想法。”
从来没有人敢对宓鸿宝这样说话，宓鸿宝一张唇红齿白的俊脸都气红了，欲要杀人的目光也死死地瞪着徐雁曲。
李春昼则望着徐雁曲的脸出神，她做梦都没想到能从徐雁曲口中听到这些话。

第42章
望着徐雁曲坚定的眼睛,李春昼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片刻。
李春昼低头微微笑了下，转过头拉开宓鸿宝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世子爷，适可而止吧。”
宓鸿宝听了这话,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虽然神色愤怒，但是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受伤,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
李春昼没有心软,只是安静地盯着他。
宓鸿宝凶狠地瞪了一眼徐雁曲,咬牙切齿地问：“好，好好好！那我跟他,到底是谁比较重要？”
“你今天必须选一个！”
李春昼顿了顿,撇过头，不看他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只是说：“你们两个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李折旋站在稍远处的位置,静静地注视着李春昼脸上的神情,他脸上表情依旧呆滞死板，古井无波的眼神慢慢移动，似乎不太理解眼前的场景。
宓鸿宝听了李春昼的话,脸上嫉妒的意味更重,语气里带着强烈的不满,说：“我跟他这个戏子一样重要？呵！真可笑……我怎么可能会跟他一样？”
他说这话时后槽牙都快咬烂了。
宓鸿宝作为一个从小被教育、被保护得很好的贵族子弟，平时其实并不需要通过打压身份比自己低贱的人来获得优越感。
因为从牙牙学语的时期开始,阶层的观念就已经深入他骨髓。
像宓鸿宝这样的人,他们所处的社会阶层和所受的教育让他们形成了独特的统治者思维——位于他们这一阶层之下的那些人,全是工具和奴才而已，不听话,打杀了便罢。
所以宓鸿宝不需要确认，就知道并习惯了自己人上人的身份，而且将之看做天经地义的事。
尽管家里对他要求严苛，但宓鸿宝毕竟是在充满爱和关注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所以平时他甚至愿意对下层人表现出一种带有施舍性的礼貌。若是在其他地方见到徐雁曲，宓鸿宝绝对不会有兴趣为难他，甚至他也乐于像三皇子那样一掷千金只为捧角，亦或者用平常的态度漠视徐雁曲的存在。
这是一种体面，不光是给下层人体面，也是给自己内心体面，宓鸿宝从出生起，他的身份就注定他不需要拼尽全力地跟别人争夺某样东西，因此，出身优越的人也更能理所当然地用游刃有余的姿态面对人生。
如果宓鸿宝的阅历和年龄比现在更多一些，他或许也会成为像自己堂兄一样冷漠而傲慢的上位者，但是从他无法控制地爱上李春昼，这个自己应该厌弃、远离的下层人中的一员开始，他的体面注定就无法保持下去了。
宓鸿宝平时在李春昼面前掩饰得再好的傲慢，在此刻慌不择路的嫉妒心理下，全部都张牙舞爪地跑了出来。
不管他自己有意还是无意，这股盛气凌人的优越感是埋在宓鸿宝骨子里的。
眼见宓鸿宝如此咄咄逼人，李春昼脸上也多了点冷意，她垂下眼淡淡地说：“对我而言，世子跟雁哥儿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一近一远的两个称谓听得宓鸿宝喉头一哽，他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气疯了，手止不住地发抖，因此说出的话也愈发口不择言：“不，春娘你说错了……”
宓鸿宝眼眶通红地说：“爷的命就是比他贵，比他值钱，我祖父是先帝亲封的北定候，我父亲为国捐躯，战死在边疆，将来某一天我也会死在那里！我们宓家为大梁、为百姓、为皇上流了数不清的血……他区区一介戏子，下九流的玩意儿！怎么配跟我相比？”
李春昼压抑着眼中的火气，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徐雁曲始终把目光安静地放在李春昼身上，此刻见她为难，垂下眼，扯起嘴角，自嘲一般无奈地笑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拉着李春昼的手，想要让她放弃自己。
与此同时，李春昼睁开眼，眼神微冷地盯着宓鸿宝，毫不犹豫地说：“好！世子爷身份高贵，我们自然高攀不起，既然世子非要我选，那我当然是选雁哥儿了，怎么样，世子现在满意了吗？”
宓鸿宝看上去简直快要碎了，他喉头带点哽咽地滚动一下，难过地问：“你就这么讨厌我？”
李春昼没说话，显然也动了火气。
“呵……你以为我不讨厌你吗！李春昼……你真他妈的混蛋！”宓鸿宝边说，边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她。
李春昼冷声道：“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世子就请离开吧。”
“好啊……那我们就老死不相往来！”他声音气得有些发抖，恨恨地瞪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徐雁曲，一眼就看到了徐雁曲腰间挂着的木雕。
这一眼，宓鸿宝差点又一口气没上来，他用颤抖的手从自己怀里掏出李春昼曾经送给他的木雕，当着李春昼的面，特别用力将木雕扔出窗外。
“扑通”一声，木雕恰巧落在荷花池里，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宓鸿宝站在窗边，李春昼看不到他脸上神情，只见他僵硬地、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然后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宓鸿宝走后，李春昼神色如常地换衣服，梳妆打扮，邀请徐雁曲一起去东市坊口吃东西。
徐雁曲拿着螺子黛为李春昼画眉，看着她无意识中轻轻蹙起的眉头，徐雁曲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李春昼睁开眼睛看着他，半晌，徐雁曲忽然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李春昼诧异片刻，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反攥住徐雁曲的手说：“雁哥儿，这件事完全不是你的错……就算今天不是为了你，我以后肯定也会和阿宝吵这一架。”
作为生活在春华楼里的妓女，李春昼所从事的工作其实跟徐雁曲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讨好身居高位的人而已。
但李春昼其实是个很拧巴的人，她跟徐雁曲不同，当他们站立在一起，李春昼会不自觉地充当那个更强势一些的角色，对徐雁曲表现出女性所特有的怜悯和包容。
这并不说明谁比谁软弱，又或是谁比谁独立，两人之间的不同之处在于李春昼没有身为下位者的自觉。
她追求的也不是他人的“爱”，而是“爱慕”。
不论是照顾徐雁曲，还是笼络客人的心，包括去跟谷夌凡争夺花魁的位置，她做出这些行为的动机，全都是为了吸引他人的关注而已。
李春昼在面对客人的时候，会下意识假装成渴望别人来爱自己的模样，表现得楚楚可怜，她表面上需要别人来帮助自己，实际上需要的是灼灼爱意背后所代表的东西——金钱、名利、权力，
所谓爱，不过是用来掩饰野心的工具。
因为姣好的外貌和天生的敏锐，李春昼身边从来都不缺少捧着爱献给她的人，她并不像自己表现出来得那样柔软。
李春昼本质上其实是一个非常冷漠的人，围绕在她周围的男人之所以觉得她温柔善良，并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李春昼伪装得恰到好处，她是一株伪装成菟丝花的猪笼草，漂亮的外貌，楚楚可怜的姿态，全都在向外叫嚣——你应该把你的心送给我。
故而在心底深处，她其实也没有把自己的位置放得那么低。
所以李春昼忍受不了二皇子把她当玩意儿一样戏弄，也会因为宓鸿宝说他的命比徐雁曲的命更贵而生气。
同样的，她也注定会因为观念的不同跟宓鸿宝吵这一架。
***
宫里宴会上，二皇子听完暗卫的实时汇报，当即明白了宓鸿宝为什么会从宫里匆匆离开。
但是对于两个小孩之间的争执，梁长风并没有插手的打算。
之前宓鸿宝跟李春昼关系走得太近，他也没有出手阻拦，一方面是因为觉得宓鸿宝是小孩儿心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时候春娘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缺之不可的存在，二皇子懒得管。
如今李春昼在他心里的地位跟之前不同，两个小孩又顺理成章地闹掰了，二皇子便更没有插手的意思了，甚至隐隐有些乐见其成。

第43章
二皇子仰头喝尽杯中酒,忽然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衣摆。
低头一看，四岁的小世子正拿着殿中省给自己做的小宝剑对他说：“二叔！你看！”
二皇子挑眉，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玩具，他从小侄子手中接过宝剑,伸手摩挲上面镶嵌其中的宝石,懒洋洋地说：“嗯，这把剑挺好的……你要去打谁？”
眼前的孩子是大皇子的嫡长子,极受大皇子宠爱,因此还未及冠,世子之位就已经落在了他肩上。
但是血脉这件事实在奇妙，小世子比起大皇子,长得其实更像他二叔。
小世子仰起头,用一双跟梁长风如出一辙的丹凤眼盯着他，认真地说：“二叔，我不是要打谁,我想保护我母妃。”
听了小侄子的回答,梁长风脸上闪过一瞬间没有来得及掩盖的怔然，他慢慢收起脸上虚伪客套的微笑，沉默片刻后,蹲下来捏了捏小侄子的脸蛋。
望着眼前懵懂的脸,梁长风扯动嘴角,自嘲般哂笑一下，拿出哄孩子的语气对他说：“我们明儿真是……好孩子。”
小世子得到一句夸奖以后就笑起来,他并不像其他人一样畏惧阴晴不定的梁长风,甚至很喜欢待在二叔身边。
二皇子挥挥手,吩咐宫人为小世子搬来一把椅子。
小世子急急忙忙地把搬东西的宫人叫住，“等等,顺便把我的琥珀抱过来！”
琥珀是一只三花猫，脖子上用丝绸系着一枚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它是在宫里长大的，被养得油光水滑，很敦实的一只猫。
小世子对琥珀爱极了，恨不得去哪儿玩都抱着它。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猫？”梁长风百无聊赖地单手撑着脸，扬眉向小侄子问。
“因为很可爱！”小世子天真无邪地仰起头说，“而且喜欢它也没关系！”
生在皇家的人，是很难对人产生信任和爱的。
但是猫不是人，所以在四岁的小世子看来，尽情地对它表达偏爱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梁长风盯着小侄子身边绕来绕去，翘着尾巴撒娇的狸花猫，莫名想起六七年前的李春昼——猫狗都嫌的年纪，却不像同龄的小姑娘一样文静怯弱，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被摸两把就要朝人呲牙，活脱脱野猫一样。
梁长风闭上眼，让李春昼的影子从脑海里浮出来，慢慢地想。
面对自己的时候，她脸上有顺从、蒙昧、天真和藏得不怎么样的厌恶，简直像一株还未开尽的花朵。
在李春昼的身上，有一种未完全脱去稚嫩的天真，有时表现得故作成熟，但是那股年轻的骄傲和稚气还是掩盖不住，眉眼间流露着向上蓬勃生长的神态。
梁长风在她身上停留的目光太久了，以至于李春昼几乎变成了从他身体里取出来的一根肋骨，那些曾经他不以为意的细微变化就像滴入温水里的一滴血。
血液滴入水中很快就弥漫开来，消失不见，所以他以为自己不用在意。
可再次举起杯子时，却发现血腥味已经浓烈到不可忽视了。
让梁长风把她从自己生活中完全剥离，也几乎像要他的命。
明明只是短短几个月没见，二皇子回京以后却敏锐地察觉到——李春昼变了很多。
稚气还在，眉眼间却多了股广阔深沉的韵味，二皇子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掌，指节轻轻摩挲两下，想起手掌放在李春昼柔软的小腹上时的触感。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傻呵呵抱着猫摸来摸去的小侄子，忽然觉得有个孩子也不错。
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他希望能从春娘的肚子里出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脑海中莫名浮起了这个想法，但是他转瞬又想，春娘年纪还是太小，只怕真到了生孩子的时候，又要哭哭啼啼闹个不停了。
从一个玩意儿到如今，梁长风懒得费劲去琢磨李春昼对自己而言究竟代表着什么，反正她是属于自己的，而自己也不会赶她走，永远不会。
就算再出现一个和李春昼容貌相当，甚至胜过她的人，她在梁长风心里的位置也不会超过李春昼。
因为梁长风已经在李春昼身上花了太多的时间，他亲手把李春昼养大，什么好的、贵的，全部都给她，正是他花在李春昼身上的时间，让她在他眼里如此与众不同，甚至熠熠生辉。
李春昼性子胡闹、脾气差，对二皇子而言都不是什么问题，反正她已经快要及笄了，现在性子胡闹些没什么，等以后生了孩子就会安定下来了。
想到这里，梁长风心里泛起没由来的愉悦，梁长风抬眼望去，宴会上各处都是金翠辉映，宫廷乐队奏着悠扬婉转的音乐，萦绕在宫殿的每个角落，身着华服的宫女们盘发高揽，轻裾飘飘，赫然一副歌舞升平，欢腾热闹的氛围，梁长风却觉得没意思透了，他又想起李春昼——不知道春娘现在在干什么。
二皇子放下手中酒盏，对侍奉在自己身边的宫人说：“宫里负责养狸奴的是谁？带本王去看看。”
***
上午宓鸿宝和徐雁曲之间的争执闹得李春昼也不是很愉快，见她坐在床边不说话，齐乐远在床下走来走去，主动搭话，试着安慰道：“春娘，无头尸案好像有进展了，你要看看吗？”
李春昼听了他的话，果然来了点兴趣，她把丽丽抱在怀里，抬眼望向面前的浮空屏幕。
【尤如容】（仵作）：“我已经到顺清州了，没想到离京城这么远，这里的景物和NPC还挺精致的，一点都也看不出是程序。”
【梁嘉佑】（四皇子）：“对，我被皇上身边的人接到京城之前，一路上见到的环境也特别真。”
【成颖初】（妓女）：“案子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尤如容】（仵作）：“我已经问了附近的百姓，据说二十年前刘玉明被官府无罪释放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死者死亡的那个屋子是一间密室，钥匙只有他们家自己有，我也去那间屋子里看了，没有地道和窗户，基本可以排除从其他途径进屋的可能性。”
【施固】（乞丐）：“密室杀人的套路基本就那几种，一是被害者自行关门上锁，二是利用机关在杀人后从屋内上锁，三是利用两支不同钥匙，相互掉换而造成密室的假象，最后一种则是从外面上锁，然后在破门进去时再把钥匙悄悄放进室内。”
【尤如容】（仵作）：“前两种基本不可能，死者总不能在死后把自己脑袋砍下来，锁也是外面的，屋内没有上锁的设施，至于第三种和第四种，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求证了。”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等等，密室是只有死者一个人在屋里吗？开锁的钥匙是放在谁手里的？”
【洪武】（翰林院编修）：“卷宗上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只有死者一个人待在屋里，至于钥匙，平时应该是他的妻子保管着，但是据死者妻子所说，钥匙一直在她手里，没有离开过。”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有没有可能……无头尸案是死者妻子做的？”
【尤如容】（仵作）：“没道理啊，她还有两个年岁不大的孩子，干嘛要杀自己的丈夫呢？没有杀人动机。”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不不，我的意思是：刘玉明杀了死者以后，妻子用钥匙开了锁，回到屋里砍下了自己丈夫的头，毕竟死亡时间和被砍头的时间对不上，她还声称在死者应该已经死亡的巳时见过死者，钥匙又只有她有，而且一般人也不会怀疑到死者妻子身上……”
【成颖初】（妓女）：“可是她为什么要帮刘玉明制造不在场证明呢？难道他们之间有私情？”
【王汝玉】（王家二小姐）：“如果两个人真的有私情，那死者妻子一年后为什么会死得不明不白呢，而且她女儿也莫名其妙淹死了……更别说后面还有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无头尸案呢，如果这十八起案子真是刘玉明干的，那第一次应该也是他砍下了死者的头。”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这也并不是不能解释，刘玉明第一次杀人可能是为了录取名额，恰巧这件案子让刘玉明名声大噪，之后他持续作案则是因为误打误撞尝到了名声在做官方面的好处，这才挑了很多戏子、妓女等名气大的人下手。”
【梁嘉佑】（四皇子）：“我靠，我居然觉得很合理！”
【洪武】（翰林院编修）：“死者妻子砍下死者的头会不会是被胁迫的？从当时的验尸报告上来看，动手的人力气好像不大，或者说情绪波动很大，砍了很多下才把死者脑袋砍下来，确实像是女子动的手。”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也许她看到自己丈夫已死，凶手又拿自己两个孩子威胁，所以死者妻子才答应帮刘玉明制造不在场证明，之后女儿落水估计是刘玉明开始杀人灭口了。”
【成颖初】（妓女）：“但是这些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没有证据，还有咱们之前得到的线索，那个关于龙凤胎和重男轻女的童谣，好像还没有用上。”
【施固】（乞丐）：“我倒是觉得，死者女儿意外落水这件事有点古怪，你再去查一下吧。”
【古财】（客商）：“张嘴就是指挥人，求人办事不会好好说？”
【尤如容】（仵作）：“……没事，那我再去调查一下当年的落水事件。”
“真不愧是S级副本，”李春昼笑了笑，手上轻轻摸着齐乐远的羽毛，半真半假地感慨一声：“丽丽你们好厉害啊。”
齐乐远挺起胸膛，露出一个与有荣焉的表情。
随着副本世界从B级升到S级，除了误打误撞被拉进来的部分新玩家，进入这个世界的玩家等级和能力确实也肉眼可见地提高了不少。
齐乐远忽然想到：“诶，春娘，难道你不知道这个无头尸案的凶手到底是谁吗？”
“不知道哦，”李春昼摇摇头，两个酒窝又浅浅地露出来，“前面几次轮回的玩家推进剧情的能力没有你们好，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个子副本的凶煞究竟在哪里。”

第44章
两个人正聊着,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池红站在门外，低声说：“姑娘，赵公子来了,正在外面楼上等着。”
“我知道了,”李春昼抱着怀中的丽丽站起来，对池红说：“让人备马车吧。”
出了小院的门,又看到明香正拿着扫帚在扫院子,李春昼顿了顿,把明香叫到了自己身边，让她跟自己一起出去。
明香不明所以,但是在池红沉默的注视下还是怯生生跟了上去。
李春昼见到赵俊远后并没有多寒暄客套,而是直接邀请人跟自己一起出门。
李春昼和明香坐在车内，她怀里抱着齐乐远，隔着帘子跟外面骑马的赵俊远聊天。
赵俊远试图从李春昼口中听到一些关于自己阿姐的事,李春昼却总是能扯开话题。
马车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停下。
李春昼戴着帷帽从马车上下来。
眼前是大梁再寻常不过的小巷，窄窄的青石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是斑驳的青石砌墙,盛夏多雨,故而墙角也长满了青苔。小巷之间,古朴的青砖屋斜倚着，斑驳的墙面透露出岁月的沧桑,门前小小的几株盛开的茉莉花带着淡淡清香。
李春昼走在前面带路,走在她身后的两人能够清清楚楚看到李春昼身姿玲珑窈窕,步姿也极轻盈。
尽管凑得并不算近，赵俊远依旧闻到了李春昼身上流转着的淡淡幽香,她身上所穿的绸缎衣裳随风摇曳，仿佛翩然起舞的花蝶，飘逸动人，赵俊远忽然就有些理解了为什么李春昼在盛京城中名气这般大。
越是往里深入，路边乘凉的百姓越少，不少人家院里种着老树，阳光透过绿树的缝隙洒落在小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点缀着小路两旁的小店和酒肆。偶尔有几声交谈声从窗户中飘出，让整个小巷充满了古韵和闲适的气息。
李春昼冷不丁地开口：“赵公子，你跟家中父母说过你阿姐的事了吗？”
赵俊远回过神，有些为自己刚才的情态懊恼，因此瞥开落在李春昼腰上的目光说：“确实已给家中父母去了信，但是他们现在应该还没有收到。”
“这样啊……”李春昼似乎是笑了笑，隔着帷帽赵俊远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冰冷的风从赵俊远的背后吹来，这时候他突然感到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赵俊远疑惑地向后看去，什么都没有，只是在转头时，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大概是路人吧……赵俊远思索着，扭回头，劝自己不要多想，但是心里却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又向前看去，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小路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周围家家门户紧闭，明明有人居住的痕迹，却一个人都没有看到，好像全部凭空消失了一样。
“滴答、滴答、滴答……”
赵俊远身后不断传出细微的、若是不仔细听便无法听清的水滴声，跟了他们一路。
赵俊远刚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背后却又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什么都没有。
赵俊远带着剧烈的不安开口：“李姑娘，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而前面的李春昼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这条小路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赵俊远扭头向身边看去，看到同样跟在李春昼身后的明香也是一脸疑惑又微微带着点恐惧的神色。
这一次，赵俊远终于从明香恐惧的神色中意识到了什么，他再次回头，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与之前不同的场景。
在三人身后，一个没有五官的女人捧着一只陶罐，陶罐中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而女人只是呆呆地站着。
很快，女人手中精美的陶罐滑落下去，以一种慢到几乎可以听见心跳声的速度，在赵俊远的注视下慢慢下坠。
陶罐落地的一刹那，宁静的小巷仿佛被一瞬间撕裂，清脆的撞击声划破了死寂般的宁静，罐体粉碎成无数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微的光芒，刹那间，一切都重新运转，时间还有周围的空气也飞快流动起来。
陶罐碎裂的声音回荡在整条小巷上，宛如命运开始转动的声音。
赵俊远面前一阵刺眼的亮光，他不由得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熟悉又陌生的场景重新出现在面前。
正是他曾经最恐惧的，困扰了他七年的梦魇。
***
李春昼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春华楼后面的小院里。
此时正是深夜，凉风阵阵，门窗都大开着，李春昼看见一轮银色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天上，但是窗外的景色却一片浓黑，好像连月光也无法将其照亮似的。
风声呼啸，吹得人浑身发寒，李春昼想叫池红来帮自己一起关窗户。
没有人应答，只有烛火摇晃了两下。
李春昼后知后觉地发现，就连丽丽也并不在自己身边，她伸出自己的双手看了看，不知道在想什么。晚风实在太冷了，李春昼没办法，打算站起来先关上对面那扇窗。
可是刚一起身，余光瞥见地上的影子，李春昼的动作顿了顿。
她回头定睛仔细看了一眼，地上是自己的影子，只是有些奇怪……
李春昼确信这是自己的影子，可是两个脑袋却以奇怪的角度摆在肩上，正随着摇曳的烛火微微晃动，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确实只有一个，那这个影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噼啪。”
原本就摇摇晃晃的微弱烛火忽然被一股冷风吹灭，恰在这时，外面传来敲窗户的声音，李春昼借着月光向外看去，远处仍旧漆黑一片，但是借着月光依稀能看见窗边空无一人。
敲窗户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响起。
李春昼安静地站住脚，循着声音望去，这时才发现——原来敲东西的声音是从镜子里面传出来的。
镜子里面的“李春昼”注视着她，忽然露齿一笑。
李春昼没有害怕，神色淡淡地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按照回忆找到柜子里的火折子，准备重新点燃烛火，可是刚一摸到竹筒，紧接着就感受到了另一股柔软冰冷的触感。
李春昼摸到了同样放在竹筒上的另一只手。
明明屋内只有她一个人，这只手又是谁的？
李春昼被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帽子戏法弄烦了，她略一使劲儿拍开那只手，嘟囔一声：“没礼貌！”
对面的“东西”愣住了，好像没有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阿旋。”
随着李春昼话音落下，李折旋修长的手便握住了她的手，李春昼用力地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时，眼前春华楼里的一切已经消失。
眼前看到的场景依旧是那幅巷子，李折旋站在她身边，老老实实地握住她的手。
李春昼一把掀开帷帽，左右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说：“看来猜对了，这个子副本里凶煞的能力是‘读取记忆’。”
在她身后，明香和赵俊远已经倒在地上，而齐乐远则是身体僵硬地用两只爪子站着。
李春昼实在好奇丽丽记忆里最害怕的场景是什么，于是一手牵着李折旋，另一只手放在呆呆站立在地上的丽丽身上，打算进入凶煞给丽丽制造的幻境里看看。
她闭上眼睛，再一睁眼，眼前出现的场景是一只鸡站立在高高的长豆角山面前。
丽丽一边流着眼泪狂叨豆角，一边说：“吃不完啊……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长豆角，俗名也叫豆橛子，夏天的豆橛子就像农村里的猫猫狗狗一样，一到繁殖的季节，送都送不出去，家家户户一听谁家中的豆橛子吃不完要往家送，都愁得不行。
齐乐远吃豆橛子吃得很绝望，它面前的豆橛子实在是太多了，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丘。
齐乐远望着面前的豆角山，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绝望。它拼命地啄豆子，但无论怎样努力，豆角山还是绵延不绝。齐乐远焦躁不安地左顾右盼，试图找到一个解脱的方法，却发现四周尽是堆积如山的豆橛子，于是齐乐远内心彻底充满了无助和沮丧，忍不住边哭边吃。
最终，它放下了嘴里的豆子，抬起头来，高声叫出一声哀鸣，仿佛在用鸡叫声诉说着自己的无奈和绝望。
李春昼先是沉默，很快无语地开口道：“算了，不看了，把他弄出来吧。”
当齐乐远再次睁开眼睛时，依然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嘴里喃喃着“不吃了，我真的不想吃了……”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丽丽。”
齐乐远睁眼一看，李春昼正笑眯眯地注视着他，齐乐远神情恍惚一阵，接着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激动神情，扇动翅膀飞进李春昼怀里，就差一点又要落下泪来。
李春昼轻轻顺着丽丽的羽毛，想到刚刚看到的场景，又看看怀里丽丽委屈的模样，还是觉得好笑，她强忍着笑意说：“丽丽，我实在很好奇，你以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了她的话，齐乐远清清嗓子，一脸严肃地说：“我？我其实是‘一位魁梧男子，身形高大强壮，双臂有力，步履稳健，身躯壮硕得好像一堵墙似的，身躯凛凛，相貌堂堂，肩膀好似双开门冰箱。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好一个能让小女孩依偎的宽大肩膀！’”①
李春昼眨了眨眼睛，只是笑，不知道信了没有。
“那丽丽刚刚见到自己害怕的东西了吗？”
“嘶……”齐乐远倒吸一口凉气，一脸深沉地说：“见到了，那可是非常吓人啊，我下过这么多副本，你根本无法想象我刚才那个幻境的可怕程度，你一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我建议还是不要追问了。”
“丽丽去过很多不同的副本吗？”李春昼来了兴趣，笑吟吟地问：“那些世界很有趣吗？”
齐乐远看着她那双闪烁着好奇和求知意味的漂亮眼睛，心里一软，想了想，大大咧咧地说：“我去过很多副本，刚开始也会因为害怕睡不着觉，但是最后真正让人恐惧的事只剩下一件——晚上睡不着，早上还要早起的痛苦。”
李春昼笑了一下，又问：“那……丽丽你有考虑过主神空间把一批批玩家投放到不同的世界中，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齐乐远沉默片刻，然后一脸严肃地开口：“……这个我还真的知道一点，不过也是听别人说的……主神系统需要的东西跟脑电波还有灵魂有关。”
李春昼睁大了眼睛，一副主动求教的模样，问：“什么是脑电波？”
齐乐远又开始比划着跟她解释：“脑电波简单来说就是人处于清醒或者精神紧张、情绪激动时，大脑产生的频段信号。其中频率最高的成分是人专注时或处于警觉时所产生的一种gamma波。”
李春昼点点头，“那脑电波跟人的灵魂有关系吗？”
“它们两个之间确实存在一定的关系，毕竟脑电波是大脑神经元活动产生的电信号，但灵魂是一个更为复杂的概念，涉及到大脑的整体活动以及更深层次的认知和情感等多个方面。脑电波可以看做是大脑生理活动产生的一种对外能量辐射，遵循能量守恒定律和热力学定律。”
齐乐远换了口气继续说：“所以，很多副本会设置各种恐怖的场景，很大可能就是为了收割这种外溢的能量，就像这个子副本，可以读取所有人的记忆，然后制造其最恐惧的事物，刺激玩家大脑放出脑电波等等。”
李春昼心里了然，这种类型的副本齐乐远应该也见过不少次了，所以精神防御能力也比较强，凶煞读不到他的深层记忆，只能用豆撅子吓唬齐乐远。
李春昼歪了下头，不解地问：“既然要收集能量，为什么还要让玩家死亡呢？”
这次齐乐远回答的语气不再那么肯定，“可能是因为要收集灵魂，或者说意识吧，意识是存在于所有维度之上的，一些有经验的玩家，他们的意识经过了副本的锤炼，也会凝聚更多的能量，就像炼铁一样，意识被锻炼过后价值会更高，收割时带来的收益也就越大。我们平常生活中不是也经常有一些人说话会比普通人更有感染力和影响力吗，这类人能影响别人，其实就代表着他精神能量高于常人。”
李春昼一如既往笑眯眯地吹捧了丽丽两句，“原来如此，丽丽懂得真多。”
李春昼扭过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人，笑着说：“走吧，我们先看看明香在害怕什么。”
齐乐远很自觉地站到她头上，李春昼一只手还是跟李折旋手牵着手，蹲下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明香的脸颊。
眼前的场景骤然一变。
两人一鸡看到的第一个场景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孩子被围在一群打扮时尚的同龄人中间，她过长的刘海垂下来，挡住脸上神色，手里的包被同学抢过去，当着她的面翻找里面的东西。
那些人时不时还大惊小怪地叫嚷一番，最后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第45章
李春昼看着这些人身上奇怪的服装,问齐乐远：“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好像是校园霸凌……？”齐乐远带点怀疑地说。
李春昼示意李折旋变成一只小鸟落在自己肩上，然后她又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把自己身上的长裙变成了跟他们一样露着胳膊和大腿的奇怪服装。
李春昼现在看上去已经完全是一个青春洋溢的高中生了，她伸展开两条胳膊,转着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着打扮。
齐乐远忽然反应过来：“春娘……你刚刚是不是也看到我在幻境里看到的东西了？”
李春昼点点头,没有拆穿他刚才说的大话，而是微笑着说：“好多豆角哦……”
齐乐远肢体僵硬了片刻,尴尬地咳嗽两声,然后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也还好,其实我也不是很害怕豆角，咳……那你是怎么从你自己的幻境里走出来的？”
李春昼坦然地说：“她读不了我的记忆,就从你和明香的记忆里看到我们平时生活的地方,以此编造了一场幻觉……但是没有吓到我。”
齐乐远疑惑地问：“为什么它看不到你的记忆？”
李春昼指了指站在自己肩上的小黑鸟李折旋。
齐乐远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明白了，怪不得李春昼每一次轮回开始时都记得前面所有轮回里的记忆——因为她身边有李折旋。
这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很快又在李折旋的干涉下被齐乐远彻底遗忘掉。
凶煞制造的幻境里面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尽管李春昼在自己和齐乐远的幻境里面已经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在外面的世界里也不过一瞬而已。
李春昼没有过去干涉他们的行为,只是大致浏览了一下“明香”脑海中的记忆，然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明香”，看她接下来要干什么。
围着“明香”的那群人里面一个男生开口：“喂,你不是跟袁青彩关系很好吗？她跳楼了,你怎么不去陪她啊？”
周围立马响起一片饱含恶意的嬉笑声。
齐乐远收回打量四周环境的目光,“这里应该是一所十多年前的学校。”
“学校？是私塾的意思吗？”李春昼走出阴影地，来到阳光垂直照耀的空地上,仰头看着太阳。
然而不过一会儿,阳光很快消失不见,阴雨天的学校里，一片压抑的氛围笼罩在空气中,教学楼外的树木在阵阵凄凉的秋雨中低垂着枝叶，似乎在诉说着久违的怨气与委屈。
李春昼收回视线，不慌不忙地随着“明香”往前走，跟着她走进教室。
老师在讲台上旁若无人地讲着课，根本没有与下面的学生互动的意思，整个教室里乱糟糟的，干什么的都有，尤其是后面的学生，动作和声音简直比讲台上面的老师还大，认真听课的人不多，‘明香’算是其中一个。
李春昼找了个没有人的位置坐下，新奇地听了会儿讲台上老师讲的内容，这堂语文课上所讲的文言文知识点对李春昼一个真正的古人来说其实没有难度，但是这样坐在教室里学习的体验对李春昼来说确实很新鲜。
风吹过校园，带着湿漉漉的气息，让人无端感到阴冷与萧条，教室内的灯光昏暗，窗外的雨滴在阴沉的天色下，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窗棂，让人心中难免涌起一丝压抑和无力，仿佛是跟随着阴雨天一同，心情也变得阴郁沉沉。
李春昼扭头扫了一眼屋内的环境和学生，问齐乐远：“这些人为什么都不学习啊？”
齐乐远语气随意地说：“估计是职高吧，不是重点高中，学生不服管，老师懒得管，教学资源也不行，恶性循环以后就变成这样了。”
“这样啊。”李春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等等！为什么你都变成女高中生了，我却还是一只鸡？我也要当高中生……”齐乐远像是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抱怨起来。
李春昼乐呵呵的，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因为我还是更喜欢作为一只鸡的丽丽你啊。”
齐乐远被她青春洋溢、生机勃勃的笑容晃花了眼，一时之间竟然也不想细想追究了，只是听见李春昼说喜欢自己，便美滋滋地挺了挺胸膛。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传来吵闹哭叫的声音，教室内无心上课的学生全都迫不及待地向外看去。
原来是死者家属抱着学生的遗照，来学校讨个说法。
李春昼听着外面家长口中叫嚷的种种不堪入耳的话，感觉对他们来说，比起为自己的孩子讨个说法，更重要的可能是讨一笔数目可观的赔偿金。
年级主任很快带着保安来驱逐闹事的家长，但不知怎么，反而叫这一行人闯进了校长办公室。
袁青彩的母亲抱着女儿欢笑着的遗照坐在地上哭，袁青彩的父亲在一旁对着校长骂骂咧咧，简直就是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唯有黑白遗照上的袁青彩笑容灿烂到诡异。
“好离谱……”齐乐远目瞪口呆，“这学校一看就是经常出事儿的学校，校门口居然没有保安吗？居然被人这么容易地闯进来了。”
李春昼说：“这里哪有什么常理，只是凶煞制造的幻境而已，你害怕什么，她就越要制造什么，不然丽丽真的以为世界上有豆角山吗？”
齐乐远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这可难说。”
校长办公室内，因为校长迟迟不肯给个交代，所以袁青彩的父母干脆将女儿的遗照挂在了校长办公室的墙上。
现在正霸凌“明香”的那一伙人曾经也霸凌过袁青彩，见到这副场景，为首的男生竟然还幸灾乐祸地说：“你不是跟她关系好吗？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啊？”
见“明香”迟迟没有说话，一个女生把口红从书包里掏出来，她拿着口红，在“明香”脸上涂涂画画起来。
画好以后掰起“明香”的脑袋给自己同伴看，一群人又大笑起来。
齐乐远看得有点上火了，骂骂咧咧道：“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真TM该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李春昼抓住他情绪激动的翅膀，平静道：“咱们现在就算揍他们一顿又有什么用？这只是明香的记忆和幻境而已。”
那个恶作剧的女生笑够了，把口红强硬地塞到“明香”手里，另一个翻过“明香”书包的男生在旁边说：“这样吧，晚上你去校长办公室里，在那张照片上写上三个字——四眼女，你写完以后，我们之间的事就当做翻篇了，以后也不会找你麻烦，怎么样？很划算吧，好学生……”
齐乐远忍了又忍，已经气到鸡冠子都立起来了。
“明香”低着头，攥紧了那支记号笔，不知道在想什么，屋内的白炽灯亮着，但是屋外暴雨所带来的阴沉气息却丝毫没有减弱。
李春昼突然冷不丁地问：“这种事情在你们这个时代很常见吗？”
“也不算吧，只是这种环境鱼龙混杂，难免有几个小畜生，明香要是学习好点，上个重点高中，说不定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李春昼想起“明香”从小到大的人生经历，对于出生在山村里的“明香”来说，孩童时期种种艰难困苦已不必说，等上了学，山里的学校缺乏教育资源，“明香”自然无法接受优质的教育，而且学校条件简陋，教学设备不足，师资力量匮乏，她需要长时间步行或乘坐交通不便的交通工具去学校。
和她一起上学的那一届学生里，只有她一个女孩子顺利上了高中，其他人都因为家庭负担而被迫辍学了。
教育上的差距尚可以依靠努力来填补，但是在学校里，“明香”还要面对同学间的差异化对待，还有因为落后的家庭条件而产生的自卑和无助，考上这所职高对于“明香”来说已经来之不易的事情了，平时除了上学，她还要找各种时间打零工。
李春昼听了齐乐远的话，没有出声附和，只是说：“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读书的条件。”
对于“明香”这种家庭条件并不算优越的孩子来说，尤其是女孩子，在她还没有健康长大时，只要在人生的道路上做错了一个选择，她的人生便会没有任何转圜之地地向下滑落。
没有人会为她兜底。
两个人正聊着，那边的“明香”却是已经答应了下来。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口红，像是用力地攥着自己的命运，只要写三个字，只要向他们低头，只要把痛苦转移到别人身上，自己的人生或许就不会这么艰难了……
李春昼扭头看向“明香”，眼底有一丝悲悯的神色，但更多的只是平静，她轻声说：“不要去。”
“明香”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然后在看到李春昼的一瞬间，她便愣住了。

第46章
“明香”呆呆地看着不远处那个五官精致的少女,莫名感觉她很熟悉，但是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并不认识她。
可是眼前的少女实在是太漂亮了——鼻梁挺俊，唇红齿白,红润的脸颊透着健康的光泽,双眼明亮有神，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发尾微微晃动着。
“明香”看得有些挪不开眼睛,她看着她,心里忽然弥漫起一股掺杂着自卑和羡慕的酸涩感，她想,真好啊,谁会不想活得这样漂亮、自信、聪明。
眼前的少女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带着活力和朝气，简直就是“明香”理想中的人生……偏偏这样的人又永远不可能是她自己。
“明香”又默默低下了头,埋首进枯燥单调的课本中,她要一直在教室待到晚上，然后去校长办公室里完成自己的“任务”。
她确实听到了李春昼刚刚说的话，但是却没有按她的建议行事的想法。
齐乐远匪夷所思地问：“明香居然没有认出你来？不应该啊,明明就只是换了套衣服和发型而已……”
“因为她开始真的相信这个幻境了。”李春昼没有惊讶,她撇开头,望向窗外风雨交加的世界。
越是恐惧这个幻境，幻境的真实度就会越清晰,“明香”现在已经忘记了比较浅层的记忆,副本、春华楼、还有小院里的众人,“明香”都已经不记得了，她现在真的认为自己活在高中时期。
对比齐乐远,他的幻境则仍停留于比较浅层的记忆中，李春昼在他的幻境中并没有看到他人生中重要的经历，齐乐远在幻境里想起来的，更多是发生在这个副本世界中的事，因此他在幻境里觉得自己是一只鸡，反而忘掉了自己是一个玩家的事实。
齐乐远看着闷头学习的明香，叹了口气，跟李春昼商量道：“要不直接把她带出去吧？”
李春昼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
“但是她看起来很痛苦啊。”
“她一直很痛苦，”李春昼没有被他动摇，镇定地说：“只是我们现在才知道而已。”
幻境中的时间再一次被加快，李春昼和齐乐远聊天期间，外面的天色便已经黑透了。
月光洒在校园里，树影在微风中摇曳。时钟指针已经指向深夜，校园里寂静无声，只有孤独的鸟鸣和风声。
班里的学生消失得一干二净，“明香”像是看不到李春昼一样，她在前面走，李春昼便在后面跟着，走廊上的灯光昏暗，投下诡异的影子。
突然，前面轻微的脚步声在楼道中响起，但是当“明香”停住脚步认真看过去时，却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阵冷风从她面前掠过，让“明香”感到毛骨悚然，走在后面的李春昼和齐乐远也看过去。
“明香”沿着熟悉的路走进校长办公室，刚走进去，沉重木门就在她身后猛地自行关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被关在外面的李春昼和齐乐远：……
齐乐远看向李春昼，用眼神示意：这咋办……？
李春昼沉默片刻，无视木门，带着一只鸡和一只鸟直接穿模走了进去。
屋内漆黑一片，忽然一阵啜泣声响起来。
“明香”想要打开屋内的灯，反复按了几下，却发现办公室内停电了。
外面的暴雨的声音越发大了。
恐慌和不安在“明香”心中蔓延，深夜的学校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诡异气息，而在黑暗的角落，“明香”仿佛看到了一个阴影在晃动，但当她定睛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一道闪电猛地亮起来，借着电光，“明香”终于看到了袁青彩那张熟悉的脸，即使是朋友的脸，此时依旧显得尤为诡异，“明香”腿脚发软地走过去，颤抖着手打开口红，却迟迟没有下笔。
“轰隆！”
雷声比闪电更慢片刻，惊醒了犹豫不决的“明香”。
她手中的口红终于落在了玻璃上，凑得近了，袁青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便愈发清晰，直直向前，与“明香”对视的目光像是在审判她。
“明香”到底没有写下“四眼女”三个字，而是在袁青彩脸下方一笔一划写下了她的名字——“袁青彩”，然后用疯狂用袖子把三个字涂抹掉，只让人能模糊看出这里曾落下过三个字。
齐乐远在伸手不见翅膀的环境中，借着闪电的光看到了“明香”的动作，他说：“看来明香是想这样糊弄过去了，她不敢不听那群人的话，也不想用这个外号侮辱自己的朋友，还挺聪明的。”
李春昼只是盯着玻璃后面袁青彩的脸，一言不发。
“明香”写完字便匆匆逃离了办公室。
李春昼跟着走出去，来回不过一炷香时间，外面却已经是清晨了。
又是昨天那群人，围着“明香”，那个说话粗暴的男生推搡着“明香”，语气很冲地问：“喂，你昨天不是答应去写字了吗？你怎么没去？”
“明香”小声为自己辩驳：“我去了……已经写了。”
昨天用口红在“明香”脸上乱涂乱画过的女生冷笑一声，“你还敢骗人了？！”
她扯着“明香”的头发就往办公室走，于是一群人乌央乌央地走进空空荡荡的校长办公室，袁青彩的照片还挂在那里，照片中的袁青彩正灿烂地笑着。
但是照片上面确实一点颜色都没有，更别说名字了。
齐乐远皱起眉头，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是他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就是感觉有什么地方对不上。
“不可能……我真的写了！”“明香”眼神逐渐惊恐起来。
她的解释只换来更加过分的暴力。
霸凌团体中的一人忽然高声叫道：“这里怎么有字？”
一群的目光很快随着他的声音转移，果然看到窗户玻璃上有三个被涂到看不清的字……
电光火石间，齐乐远忽然想明白了一切，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卧槽！”
遗照里的袁青彩是笑着的，但是他们昨天晚上在夜里见到的那个袁青彩明明面无表情，再加上窗户上的字迹，显然证明昨天晚上明香是把窗户玻璃当成遗照外面的玻璃了。
那么他们见到的那个“袁青彩”，究竟是尸体还是什么东西？
在“明香”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的时候，“袁青彩”就隔着一扇窗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明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尖叫一声，用两只手颤抖地捂住了眼睛，嘴里一遍遍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眼泪从指缝里面淌出来，“明香”干脆放声大哭起来，“我给你道歉！我把……我把我这条命赔给你，对不起……”
像是就在等她这一句话，“明香”周围的同学扭曲变形，很快融化在了走廊里，同时袁青彩那张遗照开始外凸，像是里面的人挣扎着想要钻出来。
然而李春昼眉眼却一松，“原来‘明香’害怕的是自己啊。”
“明香”害怕的正是“卑劣的、平庸的、苟且活在世界上”的自己。
她最害怕的不是鬼，是害怕自己会一点点变成自己厌恶的那种人——活得像虫子一样可悲又可恶的家伙，她太讨厌这样的人生了，厌恶到甚至想要杀死自己。
李春昼一把将刚刚从画框里探出头的怪物摁回去，沾了一手灰色彩泥样的粘稠物。
齐乐远目瞪口呆地看着，难掩诧异，因为按照齐乐远对李春昼的刻板印象来看，他觉得李春昼并不应该是这样一个随意而且……生猛的小姑娘。
李春昼甩掉手上的脏东西，露出一个笑，扭头对着“明香”朗声道：“你很讨厌自己吗，袁青彩？”
对面哭泣的女孩子诧异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笑容像太阳一样明亮的李春昼，神色怔怔的。
“但我可是很喜欢你啊。”李春昼注视着袁青彩的双眼，直白地说。
“可是……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
李春昼依旧笑眯眯的，说：“这个嘛，高中时期的你确实还不认识我……但是活下去吧，我会在未来等着你。”
她淌过粘稠的走廊，像是淌过时间的河流，直直走过去拥抱住她。
在李春昼亲近而柔软的怀抱里，袁青彩的记忆一点点恢复，她逐渐想起了副本里所有事，袁青彩已经不再感到悲伤或是害怕，却仍旧克制不住地扑簌簌掉下眼泪，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一阵白光闪过，她们已经回到小巷里了。

第47章
李春昼把放在明香脸颊上的手挪下来,顺势伸到她面前，拉她起来。
明香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叫袁青彩？”
李春昼注视她片刻，忽然笑了：“你直接叫我春娘就好。”
她走过去查看了一下晕倒在地上的赵俊远，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人还活着。
李春昼不急不慢地回答明香的问题：“你的真实名字……我也是胡乱猜的而已,那个女生在你脸上乱画，又要你到袁青彩的照片上乱涂乱画,而且‘袁青彩’是唯一出现过的具体姓名,最重要的是——你去办公室之前我悄悄翻了一下你的书,那上面有你的名字。”
而“明香”是袁青彩进入副本世界以后附身的这具身体的姓名。
齐乐远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是看了一眼明香,又把话收了回去，他重新捡起了以前跟李春昼聊天时的老办法，打字问：【你一开始就看出明香有心结吗？】
李春昼摇了摇头,没有出声回答他。
齐乐远继续打字：【要不要告诉她咱们现在知道的消息？包括你能看到屏幕和我会说话的事。】
李春昼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知道太多其实也不一定是好事，毕竟清醒和真相都是会使人痛苦的东西。
虽然还没有离开子副本,但是回到小巷以后,明香反而不太害怕了,只是时不时抬眼悄悄瞥一眼李春昼，看上去一副想要靠近却又不太敢的样子。
她踌躇片刻,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题,指了指地上的赵俊远,小声问：“春娘，这个赵公子……我们还要去他的幻境里吗？”
虽然一开始就抱着牺牲赵俊远的想法,但是直到现在凶煞都没有出来，李春昼也确实动了进去看看的打算，她对明香说：“我和阿旋两个人进去看一眼就好。”
“啊？可是……”明香不太放心，担心地看着李春昼。
李春昼回头对齐乐远说：“丽丽，你把咱们现在知道的事都给明香解释一下吧。”
明香茫然地望向地上那只鸡，如果自己刚才没听错的话，春娘要一只鸡给自己解释？解释什么……？
齐乐远已经自信开口：“没问题。”
李春昼则蹲下来，从地上拉起赵俊远垂落在地面上的手。
再睁开眼时，她跟李折旋已经进入赵俊远的幻境里。
赵俊远的幻境里并没有任何恐怖阴暗的景象，反而更像一张保留了旧时光的画卷。
眼前是一处生活条件良好的农家小院，种种器具一应俱全，院子里有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女孩正在折树枝当柴火。
时光仿佛缓缓流淌，生活的节奏慢悠悠，傍晚的阳光透过树影洒在泥巴路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时而传来的鸡叫和读书声，悠扬宁静，与慢慢的烧火声交织成了一段模糊的韵律。
院子里这个女孩子年纪应该很小，才几岁，一个妇人打扮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肚子明显凸起，她把手放在上面，轻轻抚摸着。
刚从村里私塾回到家的男人夹着书，迎上来喜笑颜开地摸了摸妻子的肚子，抬头看向妻子的脸时目光又一变，竟显得有些不满，责备道：“怎么又出来了？不是跟你说了吗，有什么活儿叫大丫帮你做就行了。”
他这时好像才刚刚想起来自家的女儿，招招手，把干活儿的小女孩叫过来，笑着问：“大丫，你说你娘肚子里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
小女孩仰着头，把脏脏的小手放到母亲肚子上，想像父亲一样摸摸母亲的肚子，却被妇人一把打下来，嫌弃道：“唉呀大丫，你手这么脏，别碰娘的衣裳。”
小女孩收回手，慢吞吞地说：“我想要个小妹妹……”
她话音未落，就被父亲一巴掌扇倒在地，不敢掉泪，茫然地抬起头。
男人的脸色陡然阴沉起来，他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想要妹妹？大丫，你再好好想想，想不明白这顿饭就别吃了！”
妇人这时才慢半拍地把小女孩儿拉过来，不敢反驳男人的话，只是帮她拍拍身上沾到的土，嗔怪地说：“大丫，你怎么这么这么不懂事？别老是惹你爹生气……”
李春昼冷冷地看着这对夫妇，自言自语道：“赵俊远现在还没有出生啊……看来这个幻境也糅杂了凶煞的记忆，正好，省得我们费时间去找她了。”
李折旋闻言慢慢扭头看向她，点点头。
李春昼失笑，“我知道你不懂……没关系，我懂就好了。”
在朴素的庭院里，火焰一点点蚕食着木材，发出噼啪的声响，蝉鸣格外清晰，院子的另一边则有一口井，静谧中散发出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在斜阳映照下，泛起斑驳的波纹，仿佛时光的涟漪悄然荡漾。
大丫想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母会在娘怀孕后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
明明娘之前也会亲自教导自己织布和绣花，爹也愿意抽出时间陪自己认字，大丫还记得当自己生病发烧时，娘急得亲手熬制药膳，哄着自己一口一口喝下去，爹也亲自去找大夫，不遗余力地给自己治病……可是这一切，怎么就突然变了样呢？
李春昼看着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尽管知道没什么用，还是伸出手，隔空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想起自己查到的往事：
【赵家夫妻成亲多年却迟迟没有孩子，药吃了，大夫也看了，偏偏就是怀不上，最后到处求仙问卜，终于从算命先生手里得来了一个药方——他们命里无子，但是只要收养一个命中注定有手足的孩子，便能带给他们一个亲生的孩子。
所以这才有了赵娥，也就是大丫。
这孩子是赵家夫妇精挑细选买来的，大丫的亲生父母愚昧贫穷，家里已有七八个孩子，仍旧不停地生育，大大小小十来张嘴把家底几乎都吃空了，但是他们家这八个孩子里面却只有大丫一个女孩。
大丫有三个哥哥，四个弟弟，听说了这件事的赵家夫妇认定她命里带男孩，找算命先生看了八字后便把大丫买了回来，改名赵娥。
前几个月里，赵家夫妇对这孩子也是掏心掏肺的好，让从小在多子家庭里长大的赵娥一下子就对这个新家有了归属感。
后来，领回这个孩子不久，赵娘子果真就有了身孕，只是还没出生，不知这孩子究竟是男是女。谁能肯定大丫命里有几个兄弟？光是她以前亲生的哥哥和弟弟就有七个了，所以赵家夫妇如今就盼着这一胎是个男孩，能够一举得男。
这样不管大丫以后还能不能给他们招来更多的儿子，他们老赵家的香火都有人继承了。】
李春昼沿着赵娥的记忆往前走，她亲眼看着大丫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大姑娘，看着她一点点把赵俊远带大，从抱着变成背着，赵俊远逐渐长得比她还高了。
再后来的事，其实李春昼不看回忆也知道了：
【赵娥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出落得清秀健康，干活儿又麻利，不少人家上门提亲。
赵家夫妇本来也很愿意收一笔彩礼，把赵娥嫁出去，但是定亲前夕偏偏又遇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江湖先生，他听说了赵家当年的事，掐指一算，对赵家夫妇说，他们家的女儿要是嫁出去了，以后可就算别人家的人了，那么他们夫妻唯一的儿子赵俊远也有可能夭折。
赵家夫妇对这唯一的儿子宝贝得很，自然是信了。
江湖先生给的解决办法有两种，一是把赵娥卖给他，然后对外宣称赵娥被人拐走了，因为是走失，所以市籍还留在赵家，就相当于“赵娥”这个人永远是他们家的女儿；第二种办法则是杀死赵娥，让她的人生永远定格在赵家女儿的身份上。
赵家夫妇选了第一种，瞒着赵俊远把女儿卖给了江湖先生，之后便没有了赵娥的任何消息。
直到大梁648年，进京赶考的赵俊远意外撞见了自己七年前走失的阿姐，他喜出望外地写信将这件事告知父母，然后便去参加为时九天的封闭考试。
这段时间内，考生的吃喝拉撒全都在一个高两米，深一米半，宽一米的号舍里，不得与外界沟通。
等赵俊远出来的时候，却没等到自己阿姐，只见到了那姑娘的尸体，还有父母态度肯定的否认——她不是你阿姐，你认错人了。】
眼前赵娥的身影雾气一般消失，李春昼拨开浓雾走出去，见到了躺倒在地上的赵俊远。
不过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看起来实在诡异——赵俊远的肚子高高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翻滚着，如同怀胎九月的妇人。
因为一阵阵的剧痛，赵俊远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刚刚李春昼所见到的场景赵俊远也见到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他看起来并不十分惊慌，没有移动也没有挣扎，仿佛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束缚住了一般。
赵俊远伸出因为疼痛而不住颤抖的手，摸上自己的肚子，艰难地喊了声：“阿姐？”
李春昼循声看过去，原来这个子副本的凶煞，也就是赵娥，居然藏在赵俊远的肚子里。
赵娥像潭死水般的声音从他肚子里面传出来：“小远，从小到大，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赵俊远的声音也已经变得虚弱起来，他苦笑着回答：“阿姐……阿姐，我对不起你，爹和娘都对不起你，我替他们向你说声对不起……”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绝望，亦或者别的什么，他的眼眶已经通红一片，声音里也带着哽咽。
赵娥的声音则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才从赵俊远腹中继续传出来：“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一直在想，要是你没有出生就好了，如果没有你，爹娘就不会像是变了人一样，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被杀死，如果没有你……”
赵俊远闭上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你都已经出生了啊……”赵娥的声音很轻，转为一种轻轻的喟叹，“我已经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小远，你也为我做点什么吧。”
“我能……为你做……什么？”赵俊远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
赵娥的声音里多了股笑意，“让我从你的肚子里出生吧，让你的心跳成为我的心跳，让我抓着脐带夺取你的营养，用你的生命，换我的新生……就像我当年为你做的一样。”
赵俊远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体内的异变并非寻常，他忍着几乎让人虚脱的疼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

第48章
赵娥没想到他会答应,鬼魅的声音停住了，周遭又恢复一片死寂，只剩下赵俊远艰难的喘息声。
赵娥沉默片刻，语气里忽然多了一股怀念,“小远,你还是这么好骗。”
“其实你没办法给我新生，但是你确实会死,我也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
赵娥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小远,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雾气弥漫下，李春昼借着几不可见的光看到赵俊远的肚子涨得越发大了,像一层摇摇欲坠的薄膜,里面荡漾着水波，血管也清晰可见，让人想起孵化到一半便破裂的鸡蛋,里面已经发育完好的心脏不知将要到来的死亡,仍旧积极地跳动着。
赵娥的声音和缓而平静，“小远，你还记得当年在娘肚子里是什么感觉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哦,很温暖。”
大概是因为赵娥没了继续折腾他的想法,赵俊远的呼吸也稍微顺畅了一些,但是李春昼看到他瞳孔放大，面色也微微发红,呼吸加快,脖子上的静脉凸起,有种回光返照的感觉。
李春昼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赵俊远突然艰难地笑了一下,垂下视线说：“阿姐，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姐姐，但是我没有想到……爹娘会这么对待你。”
赵俊远用力地闭上眼睛，沉重地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欠你一条命。”
他用颤抖的手抓起身边锋利的石头，动作行云流水地剖开了自己的肚子，尽管做好了准备，他下手时还是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李春昼蹙起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动作。
然后赵俊远动作诡异地支起上半身，肠子和肚皮流了一地，赵俊远在里面翻找，不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腹中抱出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婴儿，他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手颤抖地擦拭孩子脸上污浊的血迹，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春昼听见他说：“阿姐，对不起……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大概是疼得没有力气了，李春昼看到生命力从他身上飞快地流逝，她想要阻止的动作顿住了，下意识攥紧了李折旋的手。
赵娥像是愣住了，片刻寂静之后，赵俊远怀中的婴儿才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哭声，很轻，若是不注意甚至很容易忽略过去，但那又确确实实是新生命来到世界上以后发出的第一声啼哭。
她微小的身体轻轻颤抖着，这声啼哭承载着几乎二十多年的委屈和释怀，犹如一颗明亮的星星在黑暗中闪耀，宣告着新生命的诞生。
恰如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他用自己的命，来换赵娥的命。
李春昼走过去，想把婴儿从气若游丝的赵俊远怀里抱起来。
但是婴儿不愿意，挣扎着从李春昼怀抱里滚落下来，动作蹒跚地缩回赵俊远怀里，并且执着地往他破了个大洞的肚子里面钻。
意识到赵娥在做什么以后，李春昼愣住了，她诧异地看着赵娥，眼里的疑惑不是刻意伪装，而是真的不理解。
周围的一切再次扭曲成看不清的一片，李春昼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再次回到了小巷里，只不过这一次，人群喧喧嚷嚷地围在前面，挡住了他们往前的路。
她从幻境里出来时，齐乐远和明香之间隔了起码有一米的距离，两人正聊到一半：
明香：“我能把春娘复制回去吗？”
齐乐远：“不行，我偷偷试了好几遍了，这个副本里所有人都复制不了。”
李春昼：……
躺在地上的赵俊远也悠悠转醒，他猛地坐起来，“阿姐！”
看到周围的环境以后，赵俊远后知后觉地摸向自己的肚子，然后他茫然地看向李春昼，“我阿姐她……”
李春昼神色沉寂，没有开口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抬下巴，用眼神指向前面的人群。
赵俊远飞奔过去，挤进人群中，随后便再也没有了声音，只有围观者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唉呀这姑娘……太惨了……”
“好生生的怎么就扭断了脖子呢？”
“没有气了，恐怕是摔了一跤吧，罐子都摔碎了……”
“有没有人认识她？能不能麻烦这位小兄弟去报一下官。”
“……”
赵俊远嘶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麻烦您报官吧，我是她……弟弟。”
李春昼轻轻闭上眼睛，沉默地扭开头，不再看人群聚集处。
齐乐远有点搞不清状况，不明所以地看过去，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
李春昼重新戴上帷帽，用帘子挡住自己的脸，说：“赵娥自杀了。”
明香抬头看了看天空，小声说：“春娘，要下雨了，我去马车上帮你把油纸伞拿来吧。”
李春昼几不可见地点点头，顿了顿，又道：“另外把笔墨也带过来。”
齐乐远熟练地扑棱翅膀，飞到李春昼怀里，李春昼抱着他走进人群，垂眸看着地上已经失去气息的赵娥，她脸庞宁静，嘴角微微带着笑意，看不出痛苦。
而赵俊远则是眼眶通红地跪在地上，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他脸上的泪水还是扑簌簌地流下来，整个人看上去久久回不过神来。
明香很快抱着东西跑回来，官府的人则稍慢一步，他们驱散了人群，惟独留下了赵俊远这个自称是家属的人，李春昼使了点银子，也成功留在了现场。
临别前，李春昼站在伞下问：“赵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官府告劾我父亲和母亲。”雨水杂乱无章地击打在赵俊远身上，流淌得飞快，似乎要将一切都淹没在这场暴雨中，湿漉漉的空气让人感到闷热，如同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紧紧包裹着，窒息不已。
李春昼不意外，只是提醒道：“我朝不允许告劾父母，你自己也会被以‘不孝’论罪。”
“……应该的。”赵俊远神色冷硬得像是石头刻成的一样，唯有雨滴从他脸上滑落下来，像是仓皇流下的泪水。
见他心意已决，李春昼从袖子里掏出自己刚刚写好的信，上面盖了二皇子的章，她说：“交给衙门的人，他们不会为难你。”
赵俊远犹豫片刻，还是把手用力在已经湿透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接过来。
齐乐远瞄了一眼纸上墨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赵公子……那我们便有缘再见吧。”李春昼客客气气地跟人道别。
看着赵俊远被官府的人带走以后，她才上了马车。
夏季多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平静的长空打开，雷鸣声如同巨人的咆哮，仿佛在天空中回荡。雨滴翻滚着从天而降，犹如天地间一幅辉煌的水幕画，将一切都笼罩其中。
李春昼从帘子里把手伸出去，徒劳地接着雨水，然后面无表情地感受着雨水从指间滑落下去的感觉。
赵娥这个人，在往常的轮回里出现了总共不到十次，这是第一次，李春昼带着赵俊远走进这个副本，明明一切都计算好了，偏偏结果与她设想中差了有十万八千里。
【打破笼子】或是【杀死凶煞】都能结束子副本，李春昼知道赵俊远的出生是赵娥的心结，原本想的是用第一种方法解决子副本——只要赵俊远死了，赵娥的执念也可以消逝了。
没想到最后赵娥却自杀了，就为了让赵俊远活着离开……
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恨他不是吗？李春昼收回手，有些失神地想。
可是不管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明香拿出手帕，抓住李春昼的手给她擦手，起初小心翼翼，见李春昼没有意见，动作就稍微自在了一些，仔仔细细地帮她把手上的水迹擦干。
大雨冲刷着大地，泥土被冲刷得泛起阵阵水汽，清新的雨味带有一丝泥土的清新气息，飘荡在整个空间中融合成了一种宁静的氛围。
李春昼乖乖地任由明香动作，她从幻境里出来以后就一直回不过神来，甚至莫名觉得没意思。
李春昼被二皇子惯坏了，只要事情一超出她的掌控，她便会感到烦躁。被困在轮回里的这十年，更加重了她这种坏习惯——反正人生可以一遍遍重来，甚至逃也逃不出去，李春昼有足够的机会一遍遍预演，直到把所有事都引导到她希望的轨道上。
偏偏是这一次出了乱子。
现在李春昼面前摆着两条分岔路，一是按照原计划继续往前走；二是重来，不让这次轮回变成最后一次轮回。
李春昼抬头看看明香，久违地感受到犹豫不定的滋味。
“春娘，”一直沉默的齐乐远忽然开口，“刚刚看到你给赵俊远的那张纸时，我就觉得上面的字很熟悉，但是跟你平时的绢花小楷又不一样，所以我在想……会不会你其实有两套字迹。”
李春昼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刚刚写字时好像确实忘了换成给客人写信时的字体，心里感慨一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在齐乐远的注视下，李春昼点点头，平静地承认了。
齐乐远于是继续道：“我没见过你用那种行云流水的字体，但是又觉得眼熟，所以我上马车以后就开始回忆从进入这个副本世界开始到现在的所有事……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明香不懂他的意思，茫然地看着齐乐远。
齐乐远心情复杂地说：“这几天城里的邸报，都是你写的吧。”
李春昼一言不发，半晌，她忽然轻轻笑起来。

第49章
李春昼再次点点头,承认了。
看到她这种反应，齐乐远松了一口气，一改之前警惕的态度，既然春娘愿意承认,说明不是什么大事,春娘肯定也不是坏人！
但齐乐远还是有点介怀，疑惑地问：“既然是你写的,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还一直瞒着我？”
李春昼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情况需要嘛。”
明香想起之前群里讨论过的关于无头尸案的结论,鸽子是从京城外面飞来的，但是写邸报的人又对京城里的事（案件调查情况、百姓的心里想法）一清二楚,当时他们觉得要么朝廷里有内鬼,要么这个人的城府深不可测，算到了所有人的反应……现在看来，原来真相是写邸报的人就在城内。
齐乐远又问：“从城外飞来的鸽子是你养的？为什么没人找得到养鸽子的地点呢？”
“一开始就没有鸽子,邸报上的内容是第一天就全部写好的,然后阿旋去把内容灌输进负责写邸报的人的记忆里，再用幻术让他们觉得自己看到鸽子送信来……一切都是假的。”
齐乐远想起来，自己第一天见到李春昼的时候她身边确实没有李折旋存在,李折旋是晚上回来的,当时他还因为那股诡异的感觉心惊肉跳过。
明香睁大了眼睛,迟疑地问：“那无头尸案的凶手……是春娘你吗？”
“不是我。”
齐乐远接着问：“那么凶手你认识吗？或者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不过我觉得即使我不说,你们应该也猜得差不多了……看看聊天频道里的消息吧。”
她话音刚落,马车便已停在了春华楼门前,如今正是傍晚时分，春华楼内灯火通明,积压的雨水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水洼，李春昼出了马车低头看了看，没有下去的意思。
李折旋抖干净身上的雨水，用一只胳膊把李春昼抱进怀里，另一只胳膊举着伞，自己有半个身体露在外面淋雨。
似乎是出于往常的习惯，只要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一定程度，李折旋总会无意识地盯着李春昼的唇，眼里透漏出渴望，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进食过了，他很饿。
李春昼推开李折旋小狗一样亲近过来的脑袋，低头瞧着地面上溅起来的水花，直到现在她依然记得小时候的暴雨天，谷夌凡牵着自己的手从东市一路溅着水花跑回春华楼。
只不过李春昼记不得那是哪一年的夏天，后来盛京再也没有下过那样大的雨，她的人生也再没有回到那个夏天。
明香举着另一把伞，小心翼翼地罩住自己和走在地上的齐乐远。
齐乐远的羽毛都被地上的积水溅湿了，他一边艰难地走着，一边难以置信问始终不愿意跟自己有肢体接触的明香：“你就不能把我抱起来吗？虽然我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但是我现在是一只母鸡！”
明香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清更讨厌男人还是更讨厌尖嘴动物。
还没走进小院里，几人便遥遥望见一个高大的侍女独自撑着雨伞，安静地站在暴雨中。她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透出一种神秘而阴森的氛围，雨滴敲击在雨伞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隔着雨幕，池红脸上的伤疤更显可怖。
明香在雨中看不清池红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一丝冷漠，在池红的身后，一片模糊的荷塘在暗夜中摇曳，好像有无数双眼睛随着池红的视线在注视着前方，让她不禁产生一丝离奇和不安的感觉。
不管第几次跟池红对视，明香都觉得她眼神里透着一股幽深和沉静，让人胆颤心惊。
忽然，池红动了，向着她们一行人走过来，明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随即便听到池红对自己说：“回去喝碗姜汤吧，红豆已经熬好了。”
明香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拍拍自己的脸，心想真是被刚才的子副本吓傻了，虽然已经安全了，但依旧有些草木皆兵。
这几天的相处确实让明香稍稍改变了一些对于池红的看法，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但是却不会像之前那样把池红看作杀人凶手了。
池红熟练地抓起地上湿漉漉的走地鸡，又挪着伞靠近李春昼，低声道：“姑娘，宓公子来了。”
李春昼便掀开油纸伞一角向前望去，果然看到荷塘里有两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一袭枣红色的锦缎长袍的人不必说，肯定是宓鸿宝了。
他身旁的小厮着急忙慌地为他撑着伞，知道劝不动，便也跟着在荷塘里找起来。
李春昼安静地看了会儿，不远处的小世子虽然仍旧摸着黑在找东西，李春昼却注意到他跟自己对视后动作僵硬了片刻。
说不好宓鸿宝究竟看到她没有，大抵是拉不下脸来，干脆就装没看到了。
李春昼让李折旋把自己放下来，然后她在雨中，趟着水大步朝荷塘走过去，一步步艰难地朝宓鸿宝移动。
没等她走出几步，宓鸿宝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惊慌失措地扶住她。
宓鸿宝被她的动作吓得声线都拔高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恶声道：“你下来干什么？！这水这么冷！疯了？”
他顺手把身后小厮的伞拿过来，撑在李春昼头上，想给她擦擦脸上的水，又想起还在吵架，伸出来的手便不尴不尬地僵在半空中。
李春昼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说：“丢了东西值钱还是丢了人值钱？世子爷身子再怎么康健，要是在这水里继续待下去，也非得生病不可，东西扔了就扔了，索性人还在，你想要多少我都送给你……”
“就是别这么作践自己，”她把微凉的手搭在宓鸿宝撑伞的手上，轻声道：“也让我心疼……”
宓鸿宝咬紧牙关用凶狠的眼神盯她片刻，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嘟囔道：“……整整一下午，你跑到哪儿去了？把我撂下不管……”
他握着伞柄的修长的手松了松，把李春昼的手包进来，李春昼心里也一松，知道这是哄好了，便拉着宓鸿宝往岸上走，边走边说：“走，我们回屋里说。”
刚走到屋檐下，红豆抱着一只黄狸花，凑过来高兴地说：“姑娘，这是二皇子下午派人送来的猫，才三个月呢……”
李春昼听到“二皇子”三个字就眉心一跳，给池红做了个表情，示意她赶紧把小猫抱走，不敢表现出开心和喜欢，不然要是叫身边这个醋坛子看到，刚哄好又得生气。
池红沉默地点点头，一手提着鸡，一手抓着猫离开房间。
李春昼又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可怜巴巴地问红豆：“有烧好的热水吗？”
红豆干脆利落地点点头，“有，早就提前备好了，名娘正烧火呢，五个人洗澡都够用！”
李春昼推着宓鸿宝去洗澡，好声好气哄着，还没等把人推进澡房，就听到池红离开的方向传来一道尖锐爆鸣声：“嗷！！！这水多少度？一百度的是吧！？这是要让我洗澡还是杀鸡褪毛？！”
宓鸿宝警惕道：“哪来的男人声音？”
李春昼敷衍道：“肯定是客人走错了，好了，阿宝快进去洗澡吧，我也要去另一个房间换衣服了，你身边那个小厮我让红豆把他带到楼上去了。”
宓鸿宝低头看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耳根红了红，不敢再多看，闷不吭声地走进去了。
李春昼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池红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好了，李春昼便开始一件一件地脱掉湿透的衣服，躺进盛满热水的木桶里。
她舒服地长出一口气，睁开眼时看到李折旋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正站在木桶外面看着她。
李春昼也不惊讶，像条灵活的鱼一样调转身体，趴在木桶上，指挥李折旋把热水倒进来，李折旋听话照做，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木桶里的水。
因为宓鸿宝还没有离开，李春昼便没有多泡，等身体暖和过来以后便从木桶里站了起来，她赤身裸/体地走出来，莹白色的肌肤在烛光下像凝脂一样。
李春昼并不为裸/露身体而感到羞赧或不安，她拿下架子上新的衣服，给自己披上，回过头时，发现李折旋还在盯着木桶里的洗澡水看，李春昼系腰带的动作便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样，脸色忽然一变。
李春昼把李折旋的脑袋掰过来，咬牙切齿地说：“别老想着喝洗澡水！”
她说完便踮起脚，朝着李折旋的嘴唇咬过去。
……
又过了一会儿，李春昼才叫池红进来。
等一切收拾妥当了，宓鸿宝才走进屋里，大概是被热气蒸的，他原本就俊朗的一张脸更加唇红齿白，有点秀色可餐的意味，李春昼见了他那张俊俏的小脸，语气越发好了。
“阿宝，还有四天就花魁大选了，到时候你会来吗？”李春昼披着尚未干透的湿发，在摇晃的烛光下仰起头注视宓鸿宝，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单纯又无辜。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慌神。
宓鸿宝甚至没太理解李春昼在说什么，便已经满口答应下来，他低头看着李春昼皎洁的脸，只觉得她嘴唇透着异样的嫣红，像是被蹂/躏过一样微微肿着。
等理智稍稍回神，宓鸿宝听明白李春昼话中未尽之意，便问：“是不是需要我帮你撑场子？我一定来，必定叫所有人都压不过你去！”
宓鸿宝也不懂怎么对一个人好，反正他是家中独子，北定候府又有的是钱，从以前到现在，他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大把大把地把钱砸在李春昼身上。
李春昼笑起来，软绵绵地说：“我不要钱，只是想见阿宝罢了……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也不是有意向阿宝发脾气的，你还生气吗？”
明明上午还说着生死不复相见的狠话，晚上到她嘴里，又变成轻飘飘的“发脾气”三个字了。
宓鸿宝闷闷地摇摇头，竟也默不作声地把这件事绕过去了，他像是对待自己的绝世珍宝一样，面红耳赤地抱住李春昼，闷声道：“我不生气，但是春娘要欠我一个要求。”
李春昼把脑袋歪到他肩上，在他耳畔温声说：“好啊，阿宝的要求是什么呢？”
宓鸿宝这次则是沉默许久才回答：“……我还没想那么远呢。”

第50章
李春昼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愈发真切了些，她任由宓鸿宝抱了会儿，权当作是和好了。
等这个漫长的拥抱结束以后，李春昼拉着宓鸿宝的手问他想要个什么样的新木雕。
宓鸿宝扭扭捏捏地从怀里掏出被水泡了的木雕,说：“……其实找着了。”
李春昼还没过来时他就在池塘里找到了,但是实在拉不下脸来，又不想让她知道,便想着等她走了再上去,结果没想到李春昼竟然直直地走进池塘里来找他,当时宓鸿宝心跳都停了片刻，满脑子只想着——这么大的雨,她肯定要生病了。
如今看着李春昼没什么事,他悄悄悬起来的一颗心才落下去。
宓鸿宝没有在房间里逗留到太晚，跟人腻腻乎乎地拉了会儿小手便离开了小院，去楼上休息。
李春昼来到柴房,看到了坐在炉子旁边专心致志烧火的名娘,火光跳跃在名娘眼眸中，同时也让她显得格外端庄安静，半点看不出疯子的模样,只是脸上蹭了灰,一张小花脸瞧着像猫儿一样,红豆显然也看见了，顺手在名娘脸上抹了一把,把灰擦去,名娘乖乖的,不挣扎也不反抗。
李春昼挪开目光，笑着问：“丽丽呢？”
她话音刚落,便从炉子旁边钻出一只羽毛乱蓬蓬的小土鸡来，大摇大摆地应了一声：“我烤火哩。”
对于一只鸡会说话这件事，在场包括李春昼在内的五个人都没有多么惊讶，池红一如既往没有表情，红豆作为“前&#183;凶煞”，对一切怪力乱神的事都接受良好，名娘疯了根本不理人，明香下午便知道丽丽会说话的事了。
李春昼把齐乐远抱进屋里，提醒他看看聊天频道里的消息。
齐乐远也想起这茬来了，从最新的未读信息看起来。
【尤如容】（仵作）：“消息打探到了，死者妻子身上确实有古怪，据他们家周围的邻居说，这户人家一向偏爱儿子更多些，不过顺清州重男轻女的风气很重，这一点原本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周围的邻居还说……这对儿龙凤胎里面的女儿溺毙以后的【第二天】，死者妻子就像丢了三魂六魄一样，整日来来回回地说一些疯话，什么‘白费了！全白费了！’‘相公，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我’‘早知道这样，当初不如让你们一起走’……”
【籍和】（籍家五公子）：“虽然平时偏向儿子多点，但她毕竟是一个母亲，应该是受不了女儿去世这件事，所以疯了吧……？”
【尤如容】（仵作）：“不，我之所以把【第二天】标出来，是因为她的表现前后很矛盾，听当时在溺水现场旁边的人说，这对龙凤胎是同时落水的，旁边经过的人跳下去了不少，最后却只救上来一个。
另一个直接被洪水冲走了，到现在连尸体都没找到，死者妻子听说有一个孩子被冲走后就开始哭天喊地，然而等听别人说活下来的是儿子以后，又立马不哭了。
救人的人与死者家里的人有点交情，但是交情不深，只知道龙凤胎里的男孩子手背上有一颗很明显的痣，这才奋力把人救了上来，女人搂着获救的儿子又哭又笑，一遍遍说‘还好还好……还好是你活下来了’。”
【王汝玉】（王家二小姐）：“她怎么一会儿因为女儿死了难受，一会因为女儿死了高兴的……？”
【严清泽】（客商）：“是不是吓傻了……？”
【成颖初】（妓女）：“儿子活下来明显是她想要的结果，这女人重男轻女是肯定的了，正好也契合了咱们得到的童谣线索，但是偏偏【第二天】她又疯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为什么？”
【尤如容】（仵作）：“其实在听这些人讲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一直莫名有种违和感，还有那个刘玉明，传言他好男色，跟身边的侍卫关系不清不楚，但是也有人见过他嫖妓，甚至李春昼对顾小将军的说法也是刘玉明对她动手动脚，难道这个刘玉明真是男女通吃？我觉得不像，所以我有个比较荒谬的猜测。”
【琳琅】（宫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不是当年淹死在水里的，其实并不是她女儿，而是儿子？”
【阿平】（乞丐）：“但是那颗痣……？”
【尤如容】（仵作）：“那很可能不是痣，而是河里的泥点子，刚刚也说了，救人的人对两个孩子不是很熟悉，况且那种情况下，在水里也难以辨别长相，只能根据特征救人。”
【成颖初】（妓女）：“这么说的话就顺了，那名妇人一开始的庆幸，是因为她听说活下来的是儿子，后来第二天精神失常则是因为她知道了活下来的其实是女儿……甚至还说‘早知道这样，当初不如让你们一起走’……”
【琳琅】（宫女）：“那我们从前往后捋一捋，一开始刘玉明为了功名杀人，目的是顶替死者的名额；杀人以后他挟持了死者的儿女，威胁死者妻子给自己作伪证，然后死者妻子为了保护孩子（儿子），便砍下死者的头想要掩饰死亡时间，结果意外造成了沸沸扬扬的第一起无头尸案，刘玉明从中获利，此后多次在各地模仿作案。
另一边，龙凤胎落水（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刘玉明动了手脚打算杀人灭口），死者的‘女儿’（实际上是儿子）死亡，之后龙凤胎里面的女孩顶替男孩的身份活了下来，死者妻子因为接受不了事实疯了，一年后死亡（死因不明），至此那孩子父母双亡。
这时候刘玉明站出来收养了他（她），让这孩子在自己身边做侍卫，刘玉明偏爱未及笄的少女，我认为他肯定对这个被他收养的孩子出手了……刘玉明知道身边的侍卫是女儿身，但是府里其他人可不知道，于是刘玉明好男色的流言就这样传出去了，而且他没有辩解（应该是为了借着‘好男色’这一点遮掩自己和无头尸案的关系），之后被当做侍卫和禁脔培养的小女孩逐渐长大，用二十年前无头尸案的杀人手法杀了刘玉明，并且掩盖身份逃走。”
【梁嘉佑】（四皇子）：“合理！”
【钟志业】（内阁大臣）：“等等，说个题外话，@梁嘉佑，不是哥们，你跟顾首辅说做火药造水泥的事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歇一歇，又被拉起来开会！”
【梁嘉佑】（四皇子）：“穿越金手指，不用白不用，更何况我现在是皇子呢，当然要为这个国家干点正事。”
【梁文是】（五皇子）：“……你还真把自己当皇上儿子了？清醒点，一套程序而已，他们都是假的。”
【成颖初】（妓女）：“所以咱们现在如果想要证明之前的猜测，只需要找到刘玉明作案的证据，或是这个侍卫本人就好。”
【小石头】（太监）：“这个侍卫有什么特征吗？”
【施固】（乞丐）：“据尚书府的下人说，那个侍卫脸上有一道从左侧眼角贯到另一侧耳根处的疤。”
“卧槽！”齐乐远脱口而出一句脏话，把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到李春昼脸上，小心翼翼地问：“最后一个凶煞是……池红？！”
李春昼从屏幕上收回视线，眉眼弯弯地对齐乐远点了点头。
“我能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吗？”齐乐远问。
李春昼见他们已经把最后一个子副本解决得七七八八，便往床上随意一趴，懒洋洋地说：“可以，但是最后一个子副本我建议你们用【打破笼子】的方法解决，因为在不能使用技能的前提下，你们哪怕一起上，都打不过池红，池红作为凶煞的特殊技能是武力。”
齐乐远飞到床边上站稳，“奇怪，为什么他们都不能用技能，但是我还能用？”
李春昼侧了小半张脸，静静地看着他，笑了笑说：“我~才~不~告~诉~你~呢。”
她说完，便把齐乐远给扔了下去，自己陷在被子里，朦朦胧胧地合上了眼睛。
***
当天晚上，没睡好的不止李春昼一个，所有宿在春华楼的人都遭了梦魇。
齐乐远又重回豆橛子山，体验了一把豆海遨游的滋味。
李春昼则被记忆带回了很久以前属于她的那个“家”里。
那里有她的哥哥弟弟，有她的亲生父母。
李春昼远远地望着他们，就像流浪猫窥视家猫一样，当年被亲爹亲妈用二两银子卖了的时候，李春昼没哭，在春华楼里被喝了酒的客人骂的时候，李春昼也没哭，如今看着他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说笑，李春昼依旧不会哭，只是心里有些发堵。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温馨的一幕，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有那么一瞬间，李春昼很想冲过去质问他们：我算什么啊？我究竟算什么啊？为什么卖了我以后，你们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天伦之乐？
凭什么把我抛开？凭什么……抛弃了我以后，还活得这么幸福？
有时候这么想想，心里也是真的恨啊……

第51章
然而下一秒,一场大火突然就在眼前烧起来，把不远处的人烧得痛苦挣扎，哀嚎不止。
李春昼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了愣,很快便反应过来,抬手揉了揉眉心，生气地大喊一声李折旋的名字：“李折旋！”
在她话音还没落下时,李折旋便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像是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一样,偷偷地观察她脸上表情，好像不太理解李春昼为什么生气。
李春昼手握成拳捅他一下,气冲冲道：“不是说过你饿了就告诉我吗？不要模仿赵娥！现在,马上把所有人从他们的幻境里放出去！”
李折旋听话地照做，然后歪下头去看李春昼的脸，端详她脸上愤怒的神情,讨好似的,慢吞吞地问：“春娘……你不高兴了……吗？”
他像个掌握规则之后就开始胡作非为的熊孩子，为了自己吃一口饭，不在乎别人会在幻境里受到怎么的痛苦折磨。但是李折旋唯独给李春昼编织了一场报复般的幻境,想要哄她开心,他知道她的恨意,甚至共享了这份恨，所以李折旋判断李春昼见到这幅烈火焚烧的场景应该会开心……
但是她没有,李折旋于是又感到茫然了,他理解不了太过复杂的感情。
李春昼咬紧牙关,喊出一个“滚！”
等李折旋离开了她的梦境，李春昼缩进漆黑一片的虚无里,收拾自己狼狈地散落一地的情绪。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李折旋又出现在李春昼身边，结结巴巴地检讨自己：“对不起……春娘，我不应该……看你的记忆，没有你允许，我应该停止……惹你生气，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做，有时我很聪明……有时候我是笨蛋，让你心情……更糟，我应该被骂，所以你要打我，我不应该……烦人，我一直做你的……小狗，好小狗，我……爱你，你不要生气。”
李春昼抬起头来，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说：“你就算在我梦里杀他们一百遍又有什么用？反正都是假的。”
她渐渐消了气，把李折旋拉过来，让他坐下，然后揉了揉李折旋脑袋，温声问：“被打的地方疼吗？我刚刚是不是太用力了？”
“我不会……疼，”李折旋呆呆地摇摇头，目光依旧定在她身上，“而且，我们在春娘的……梦里。”
李春昼把他的脑袋抱进怀里，闭上眼睛说：“就算是梦，我也舍不得打阿旋啊……”
李折旋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眼神愣愣的，显然忘记了刚才挨打的事，他的脸颊贴在李春昼柔软的胸膛上，自己身体里属于人类的那一颗心脏怦然作响，李折旋抬起手，将骨节分明的一只手贴在了李春昼小腹上，似乎在感受什么。
李春昼睁开眼睛，把他的手拿下来，安静地看了看，忽然说：“指甲怎么这么长了？我帮你剪剪吧。”
李春昼从梦里醒过来，眼前是深夜时分熟悉的拔步床顶，李折旋老老实实地躺在她身边，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她。
李春昼对他笑笑。
尽管已经教过李折旋要剪指甲，但是李折旋自己剪不好，每次偷偷摸摸用剪刀都要弄出一手伤口，再自己悄悄修复好，后来就渐渐演变成任由手上的指甲长到容易劈的长度，然后掰断。
李春昼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帮他修剪指甲。甚至李折旋五六岁大小的时候，李春昼还怀疑过他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因为李折旋不仅跟同龄的孩子比起来有点笨，还经常摔倒，不擅长用两条腿走路，而且说什么他都会相信。
原本以为这孩子是个小白痴，后来才知道是个小怪物。
李春昼垂着视线专心致志地给李折旋修剪指甲，李折旋则专心致志地看着李春昼的侧脸，他忽然握住那截细嫩柔然的手腕，李春昼手腕上的伤口仍在，李折旋将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上，断断续续又认真地说：“春娘……以后我就……是你的家。”
“你是我的家？”李春昼好笑地放下剪刀，“那阿旋让我住在哪里呢？”
小怪物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脏处，慢吞吞地说：“住在……这里。”
李春昼愣了愣，低下头笑了，最后却只是沉默不语。
***
第二天李春昼刚醒过来的时候，便听到池红在外面敲着她的窗户，低声催道：“姑娘，二爷来了。”
李春昼眉心一跳，来不及换衣裳，只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便叫池红进来帮自己梳妆。
往常她洗漱、梳妆打扮少说也要半个时辰，这次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匆匆结束了梳妆，果然，当池红最后将牡丹簪到她脑后，剑一也过来请人了。
二皇子向来不是愿意等人的性子，纡尊降贵等她一刻钟已经算是了不得了。
李春昼心里暗骂这个不睡觉的王八蛋，鸡都没醒呢你醒了，脸上却挂出一个甜甜的笑，推开门就朝着屋内闭目养神的男人冲过去，声音清脆地喊了声：“二爷！”

第52章
二皇子抬手接住她,他的手微微泛着凉意，盛夏的天气里，像是怎么捂也捂不热似的，李春昼仰头看他,正好撞进他垂眸的视线里。
二皇子坐在太师椅上,眼神平静如往常，肢体放松地舒展,以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等着李春昼像一只自投罗网的小雀,扑进他怀里。
李春昼仰头望着他，一双会撒娇会爱人的眼睛盈起笑,整张色若春花的脸都在发光,她说：“听说近几日朝廷忙着科举，还以为二爷肯定忙得不愿意见我了……”
她不再提要见简候的事，只捧出一张惹人怜爱的笑脸。
二皇子漫不经心地说：“科举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选贤任能,更是为了用名利二字将大部分读书人拴在这四书五经当中，以此让大梁的江山永固……爷去不去又有什么区别？”
二皇子瞥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李春昼柔软的脸颊,回忆起属下报告上来的事。
虽然昨天在李春昼看来是风平浪静的一天,但是晚上其实一共有两拨人要来春华楼抓人,只是都被二皇子挡下了。
简候昨晚原本要调用皇上赐给他的金吾卫，但命令在传到军营之前便被拦截了,另一拨人则是一伙客商,他们在宵禁以后公然上街,在春华楼门前被巡夜的武侯拦下，如今还被关在衙门里。
今天在来春华楼之前,二皇子便已经跟简候简单交涉过。
二皇子垂眼看着李春昼，她又黑又长的睫毛眨得很快，脸颊因为刚才的跑动微微发红，看起来热乎乎的，很柔软，二皇子忍不住用一只手把她的脸捧起来揉捏了片刻，这才随口似的提了一嘴说：“你身边那个侍女，叫池红的那个，朝廷的人今天需要带她走一趟。”
虽然听上去像是商量，但是话里的意思却没有留有余地，更像是简单地通知她一声。
李春昼脸上完美的笑容凝固片刻，转瞬又恢复了原样，她不再望向二皇子，而是低下头说：“二爷……如果我不想让她走呢？”
二皇子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轻抚在李春昼脸上的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迫李春昼抬起头来，不允许她藏起脸上的神色。
二皇子脸上看不出喜怒，轻轻睨着李春昼暗藏不满的眼神，神态让人捉摸不定。
“为什么？”他好像真的不理解似的，眼神里却没有太多责怪的意思，像是在看一个过分执拗淘气的孩子。
李春昼没说话，只是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抗拒。
二皇子逗猫一样轻轻挠着李春昼的下颌，像是安抚一样，慢条斯理地说：“春娘，我不缺奴才，我喜欢的……是能给我帮上忙的聪明孩子，你明白吗？”
李春昼用两只葱白的手抓住他撑着自己下颌的那只手，沉默地把脸偎进他掌心，然后抬眼看着梁长风，动作柔顺，眼神里却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二皇子注视着她，笑了笑，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说：“送你的那只猫喜欢吗？花魁大选结束以后，就带着它住进王府来吧。”
大梁有明文规定“良贱不得为婚”。凡是花街柳巷里的女子，无论是名妓，还是底层的妓女，大多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这些红颜薄命的女子里，有的是出自贱籍便只能操贱业的姑娘，有的是被拐误入风尘的良家子，更有原本是官家小姐，因为父兄犯错被牵连的……春华楼在整个平康坊里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归属，楼里的姑娘们至少不会被随意打骂，也能自己选择是否卖身。
但只要是妓女，就不可能被当做正妻娶回家，最多当个妾，所以便有一些达官显贵们会在家外买处宅子，再拿黄金替心仪的姑娘赎身，安置在外面当个“别宅妇”。
或者更简单的，不赎身，让其还住在青楼里，但是每天给老鸨几贯钱当做“买断”，这个姑娘就不接待别的客人，专门侍奉这位贵客。
二皇子养着李春昼，就是这种方式，只不过李春昼还担着充当他耳目的作用，因此日常与她往来的那些普通客人，二皇子从不计较。
李春昼沉默地看着二皇子，不知道究竟是谁让他改了主意，居然想把自己带进府里养着，但是她忽然就觉得好没意思。
从昨天亲眼见到赵娥死亡开始，李春昼便对这一次轮回没了兴趣，以至于逢场作戏的耐心都要没有了。
这是她第一百二十一次经历轮回。
第二次轮回，她以为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却发现现实中的一切都跟梦里如出一辙；
第三次轮回，她开始利用轮回里的时间练习琴棋书画；
第六次轮回，她发现了玩家的存在，意识到自己能看到他们的对话框；
第九次轮回，她注意到红豆每次都会惨死，然后杀死误入后山的玩家，于是开始插手子副本；
第二十次轮回，她突然意识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哑巴竟然不知不觉长得这么高了；
第三十次轮回，她彻底学会了玩家使用的那套文字，摸清了这个世界上三个子副本；
第六十次轮回，她放火烧了春华楼，然后对着神情惊恐的众人歇斯底里地大笑；
第九十次轮回，她有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大胆想法；
第一百二十一次轮回，看到简候给齐乐远发来消息时，她脸上克制不住地露出笑意。
李春昼从小在烟花柳巷长大，看着李妈妈一步步把春华楼发展成盛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青楼，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么残酷，也并不介意利用一些微妙的潜规则，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她用美色讨好二皇子，讨好其他身份尊贵，手中握有权势的人，抓住命运赐予的礼物，不断往上爬。
李春昼很早就明白，这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人，都只是柴而已，只有最顶上的那一部分人，有资格成为火，也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不用在乎规矩和束缚。
她攀附着二皇子生存，几乎成了一种习惯，但是一次次的轮回，循环往复，走不出去的时间，早已在她薄薄的精致皮肉下，埋下了一颗古怪的，怀疑的种子——自己这样摇尾乞怜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这枚种子在她身体里日复一日地生长，有时李春昼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
赵娥的死，更加重了李春昼心里的疑惑，因此她并没有回应二皇子要她搬进自己府里的要求，而是眼睛无神地注视着前方，喃喃地说：“二爷，我从八天前开始，总是断断续续地做梦。”
李春昼歪着头，张开手掌，把手指分到最大，好像在回忆穿过云朵时的感觉，她轻轻说：“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鸟，在天上漫无目的地飞，一直飞，飞……飞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但是醒了以后，我又变成人了……”
李春昼的语气好像很失望。
她的头靠着二皇子的胸膛，用脸颊贴他裸/露在外的一小部分皮肤，神情呆呆的，两个人就以这种诡异姿势抱在一起。
二皇子不算一个温暖的依靠，但是李春昼不在乎了，她甚至不在乎他究竟会怎么看待自己了，只是自顾自地说：“我以前很容易开心，但是……我现在已经不记得那是多久之前了。”
李春昼怔然片刻，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微笑，转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二爷，你听没听说盛京混进了妖祟？”
她的眼神是松弛的，像是熬了一整夜后已经集中不了注意力，但是里面又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疯意，掺杂着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平静。
二皇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脸上的神情，眼里有淡淡的诧异，像是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
李春昼又仰着头问：“二爷，你见过会说话的鸡没有？”
她把丽丽抱起来，拍拍他的背，说：“丽丽，快跟二爷说句话。”
齐乐远猜不透李春昼的意思，有些懵逼，但是在李春昼的再三催促下，他犹犹豫豫地清清嗓子，说：“那……那个……你好？”
二皇子一向古井无波的完美面具也有了一丝龟裂，他猛地瞪大眼睛，警惕而危险的目光死死钉在齐乐远身上。
李春昼突然就天真烂漫地笑了。
二皇子的惊讶不过外露了片刻，很快他便重新恢复了冷静，制止了握着刀欲要上前的剑一。
这几日以来发生在李春昼身边的种种怪事二皇子不是不知道，但是他一向愿意给她很大的自由，只要李春昼安全活着，他并不会过多管束她的行为，只是没有想到，她会给自己一个这样大的“惊喜”……
李春昼也像是恶作剧过后便满足了一样，脸上重新挂上一如既往乖巧柔顺的笑，声音清脆地说：“是哪位大人要来抓人吗？我知道了，不会拦着他们的。”
“只是能不能把池红带走……就看他们个人本事怎么样了。”
二皇子一言不发地打量着李春昼的脸，神色莫测，李春昼仰头看着他，看到梁长风瞳色浅淡，那双丹凤眼却像深渊一样吸着人的视线。
两个人沉默地对望，像是两个同样扭曲又平静的疯子在安静地注视彼此。
二皇子抬起手，并没有在意刚刚发生的一切，反而像是对李春昼的兴趣更加蓬勃了一般，用指节轻轻蹭了两下她柔软的脸颊，低头逼近她飞快地亲了一下。
望着李春昼错愕起来的一张小脸，他嘴角露出愉悦的笑意。
二皇子从小就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最开始是太后过世那年，当兄弟姐妹们都在灵堂里哭泣的时候，梁长风只是漠然地看着，直到先皇后在人群中看不到的地方狠狠扭了他一下，他才跪下来摆出悲怆的表情，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
前十年的人生里，他一直这样伪装着，他做的最过分的事，无非就是训练自己的狗去捕捉麻雀，以此取乐。
他一向善于伪装，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超出过世俗常理的事。
光阴像平静的溪水一样，缓缓淌过他的生命，梁长风蹲下来看着麻雀尸体时，会听到微风从胸膛当中那个空洞里穿梭而过的声音，每当这个瞬间他就会知道，自己有病。
……
就在屋里两人僵持不下时，门外传来一道暴躁的声音：“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拦着小爷？里面那是我哥！爷凭什么不能进去？！”

第53章
二皇子给身边的剑一递了个眼色,漫不经心地说：“让他进来。”
剑一低声应了一声便去开门。
宓鸿宝进来的时候，撞进他视线里的场景就是一副极为暧昧的场景——李春昼被梁长风抱在大腿上坐着，梁长风的手自然而然地放在她腰上摩挲。
二皇子懒洋洋地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问：“寿昌,这么吵吵闹闹地干什么？”
“寿昌”是宓鸿宝的字,但是宓鸿宝嫌这个字太土，所以很少把它告诉别人,也没跟李春昼说过,只有家里长辈知道。
这时候突然被二皇子当众把“寿昌”两个字叫出来,宓鸿宝脸皮薄，耳根又开始泛红。
他不满地盯着梁长风放在李春昼身上的手,幽幽问：“二哥,这时候你不应该在宫里给舅舅帮忙吗？”
二皇子听出宓鸿宝的弦外之音，挑了挑眉，虽然平时李春昼调戏别人他不在意,但是别人当着他的面动不该有的念头就不一样了。
就算是亲弟弟,二皇子也不一定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让出去，更何况是堂弟呢？
二皇子眯了眯眼，玩味地盯着宓鸿宝,瞧瞧这小子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那心安理得的委屈神色,好似棒打鸳鸯的人是他一样。
梁长风舔了下后槽牙，哂笑一下。
在宓鸿宝片刻不移的目光注视下,二皇子故意扳住李春昼的下巴,在她嫣红的嘴唇上啄了啄,临分开前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好像在宣告主权一样。
李春昼自然也看到了门口的宓鸿宝,她心里清楚梁长风这举动是什么意思，但是又不能在宓鸿宝面前堂而皇之地撇清跟梁长风的关系。
李春昼的权力和地位，说白了其实全都是二皇子个人势力的向外延伸，李春昼又怎么可能会真的跟衣食父母闹掰。
李春昼仗着二皇子看不到，把楚楚可怜的视线向宓鸿宝遥遥投过去，暗示他自己不是自愿的。
与此同时，二皇子挑衅的目光也向着宓鸿宝看过去，宓鸿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表哥怀抱着，心里堵得难受，他盯着梁长风禁锢着李春昼腰身的那只手，牙关咬得死紧。
二皇子远远端详着宓鸿宝脸上的神色，倏然笑了笑，他对李春昼的小动作心知肚明，却没生气，只是用食指勾着李春昼的下巴，把她的头轻轻转过来，不让她看宓鸿宝，然后不咸不淡地对宓鸿宝问：“寿昌，家里没有给你安排身边人？”
二皇子责怪的意思很浅，不过宓鸿宝还是听明白了——是不是因为家里没给你安排身边人，才叫你老是惦记别人的人？
宓鸿宝抿了抿嘴，一张俊脸都气红了，想要开口反驳又自知理亏，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二皇子才能认识春娘，也知道他们彼此之间相处的时间远比自己更长，关系更加名正言顺……
然而只是这样想想，宓鸿宝就气得不行了，心里又酸又涩，后槽牙都要咬烂了。
宓鸿宝低头沉默一阵，突然抬起头对着前方坐在椅子上的二皇子，豁出去一样闭着眼睛大声喊：“二哥你继承大统以后，会富有四海，什么样的美人找不到？！但是我只有春娘！我会一辈子都对她好的！你就不能把她让给我吗！？”
李春昼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偷偷瞥了二皇子一眼，看到他眯了眯眼，似乎很是不爽。
二皇子脸上神色也冷下来，不愿意再跟这个小表弟多费口舌，让身边的侍卫直接把宓鸿宝扔出去。
可是宓鸿宝即使出去了，他吵吵闹闹的声音依旧从门口传进来，“我不走！二哥你不答应我就不走！别碰我……滚！狗奴才……”
二皇子烦躁地揉着太阳穴，被宓鸿宝吵得头疼，转眼看到坐在自己腿上的李春昼也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眼神顿了顿，带点威胁的意味，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屁股。
二皇子倒是没有把对宓鸿宝的怒气发泄到李春昼头上，只是留恋地捏了捏李春昼的脸，然后便起身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没忘了把宓鸿宝带上，直接把人打包送回了北定候府。
雅间内，李春昼和齐乐远目送他们离开。
“你把我会说话的事告诉他……不要紧吗？”齐乐远看着二皇子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问。
“无所谓。”
李春昼脸上残存的笑意渐渐熄灭下去，她漫不经心地说：“反正下一个轮回，他就不会记得这一切了。”
齐乐远一愣，“……可你不是说这是最后一次轮回吗？怎么改变主意了？”
他想了会儿，匪夷所思地问：“难道是因为赵娥？”
“嗯，如果这一次成功的话，这个世界的时间就会重新往前走，”李春昼用手轻轻抚摸着齐乐远的羽毛，“那些死了的人也就真的死了。”
齐乐远扭过脖子看她，想要认真看看李春昼脸上神色，确认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所以我昨天回来以后，就一直在犹豫……现在已经决定要重启了。”
虽然赵娥人已经死了，但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要再重启一次，然后再让时间往前走就好了。
李春昼已经决定把这次轮回当做失败品放弃掉，所以她不在乎让梁长风知道她身边有一只鸡会说话的事，也不在乎其他人会怎么想。
经历过这么多次轮回后，在李春昼不知道的情况下，她自己对待周围人的心态其实也已经有点像玩家看待NPC般随意了。
齐乐远意识到这一点，却没有主动点明，因为他也不知道这对李春昼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齐乐远思考片刻，又说：“春娘，如果你确定要重来一次，并且把赵娥救回来，那就肯定还要把赵俊远带进那条小巷里去触发子副本，可是一旦赵俊远进了那条巷子，不还是一样的结局吗？”
“嗯？”李春昼有些心不在焉，听到齐乐远的话以后才被拉回注意力，“丽丽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啊，这个副本世界不是要完成四个子副本以后才能通关吗？”齐乐远把自己话里的意思重复了一遍，“赵娥不死的话，怎么让时间重新往前走呢？”
李春昼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乐不可支地哈哈笑起来。
她笑得太过莫名其妙，以至于齐乐远心里隐隐感受到一股诡异感。
李春昼笑够了，才眉眼弯弯地挑起嘴角，她歪了下头，彻底不演戏了，挑眉问：“‘通关四个子副本就能离开’我这样说，丽丽你就信了？”
齐乐远皱起眉头，心里突突地跳，“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乐远突然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难道你一直在骗我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李春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又笑起来，“也不算吧，应该说是半真半假？我怎么能什么都告诉你呢，万一丽丽你背着我给其他人发消息，我又该怎么办呢？”
齐乐远神色复杂地说：“……你难道就没有对谁有过片刻真心吗？”
听了他的话，李春昼沉默地注视齐乐远片刻，撇开头，不愿意再说了。
走出门时，李春昼抱着怀里的齐乐远，好巧不巧碰上了谷夌凡。
谷夌凡跟毕袁思并肩站在一起，正往楼梯上走。
李春昼目不转睛地盯着谷夌凡，但是谷夌凡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大概是不想在毕袁思面前跟李春昼起争执。
李春昼最讨厌的就是谷夌凡那张冷冰冰的，总是对自己视若不见的一张脸。
可是现在谷夌凡脸上的神情竟然变得那么柔和，就站在毕袁思身边对他微笑。
于是李春昼连带着对毕袁思也没有了好脸色，看着眼前郎才女貌的两个人，李春昼心里涌上一股酸胀的憋闷感，她也不让路，就站在台阶上方俯视正要上楼的两个人。
谷夌凡总不能当众跟她吵起来，便抬起头，上前两步，算得上好声好气地对李春昼说：“春娘，麻烦让一让可以吗？”
或许是太久没有这样毫无火药味地对视过，又或许是这些年的隔阂把两个人隔开了太久太久……所以当谷夌凡走向李春昼，温声对她说话的时候，李春昼神情里其实有一点掩饰不住的期待。
李春昼没有好好掩盖自己身上幼稚的那一面，反而抬起单薄的下巴，好像在说——你看，到头来，你不还是要主动搭理我？
明明是一副傲慢的姿态，却莫名显得委屈，委屈里面又带着一点害羞和窃喜。
在李春昼还没长开的时候，春华楼名声最盛的姑娘就是谷夌凡，她跟尚且年幼的李春昼被称为两株并蒂莲，当时两个人直接的关系还很好。
谷夌凡算是看着她长大，怎么会看不出李春昼心里在想什么，有那么一瞬间，谷夌凡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伸手帮李春昼别了一缕耳边散下来的头发。
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样的动作放在以往，对她们两个来说都太过寻常，但那所谓的“以往”……毕竟也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李春昼竟然罕见地没有抗拒，也没有逞强，只是别别扭扭地站在那里，任由谷夌凡摆弄自己的头发。
她低着头，温顺得一如当年那个永远跟在谷夌凡身后的跟屁虫小孩，又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猫，暂时低下了骄傲的头。

第54章
终于成功上了楼梯以后,毕袁思回头看了一眼李春昼站立不动的背影，看到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默默走了下去。
谷夌凡也在注视着李春昼，但是直到走进雅间以后,她才突然开口：“春娘……李春昼的性格其实有点不成熟,她是个很喜欢从别人身上得到关注和爱慕的孩子。”
青楼里没有姑娘会在自己的客人面前大谈其他女人，但是也许是对毕袁思真的动了真情,谷夌凡竟然主动开口与他提了从前的往事。
她垂着眼,平静地说：“那孩子喜欢的……并不是某个特定的人,而是看其他人迷恋自己，从中获取满足感。”
谷夌凡抿了抿唇,“也确实,像我们这样的出身，很少能遇到真情，况且春娘的行动力和魄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她说话时眼神很清醒,并不像李春昼一样总带着藕断丝连的留恋和不甘。
春华楼是在妓女的皮肉和眼泪上面建立起来的,凡是生活中这座楼里的姑娘，全都如同风中飘摇的柳絮一般。
谷夌凡从窗户里伸出手，去接屋檐边飞速落下的的水珠,她出神地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十二岁出头的李春昼被醉酒的世家公子当成雏妓，非要她接客。
那时老鸨不在楼里,谷夌凡便冒着雪去找自己的客人帮忙主持公道,可是客人却不愿意为了她去得罪权贵。
谷夌凡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个世界是多么冷酷,但只有那一刻，她最为痛恨自己的无力。
谷夌凡被不愿意冒险的客人反复拒绝,满心绝望地回去，正准备拼命时，却发现二皇子正用自己的大氅裹住了李春昼。
他一边低头试她脸颊的温度，一边轻描淡写地让人把闹事的醉汉当众活生生打死，然后抱着怀里的李春昼，轻飘飘地走了。
就在这同一天内，谷夌凡见识到了权力这种东西，究竟多么穷凶极恶……又多么让人趋之若鹜。
那时候谷夌凡还在为了准备花魁大选而发愁，固守着那份世俗意义上的贞洁，不想随便依附他人。
为了买首饰，她连着一个月都不敢花钱，宁愿节衣缩食，省吃俭用，将日常开支减到最低限度，也不愿意陪人喝酒。
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谷夌凡其实都比其他人更有天赋，也为此付出了更多的努力。
每一位来教导楼里姑娘的女先生都会对谷夌凡大加赞扬，每每这时候，谷夌凡都只是谦逊地笑笑。
她心里其实十分清楚，她如果不努力为自己争取，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她的出路。
正如同跟她同样年纪的许多姑娘一样，她们的年华稍纵即逝，只要在人生的路上松懈片刻，便会一去不返得地向下滑落，再没有回头的机会。
而李春昼不一样，她天生就有李妈妈为她站台，李妈妈会把最好的资源留给她，为李春昼选一条最好走的路，给她提供好的前途，所以她有大把浪费时光的机会，可以无忧无虑地度过少年时期的光阴。
谷夌凡经常会一遍遍练习枯燥无味的琴谱，同时年纪尚小的李春昼就在春华楼里漫无目的地玩，她那双单纯又清澈的眼睛，永远追逐在谷夌凡身上，等谷夌凡终于度过了疲惫的一天，熬到了晚上能够休息的时候，李春昼又眼睛亮亮地缠上来。
李春昼无忧无虑地度过的每一天里，谷夌凡都在害怕明天，所以有时候她沉默地看着李春昼那张没有被苦难侵蚀过的脸，心里的感情着实复杂，很多时候真是忍不住嫉妒，甚至嫉妒到有点恨她。
可是李春昼又总是像小狗一样黏在她身边，看着她乖巧懂事的一张小脸，谷夌凡又总是忍不住软了心肠。
然而就在二皇子抱走李春昼那一个雪夜，谷夌凡心里突然缺了一块，她猝不及防地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被春娘甩在身后了。
等春娘有了更高的地位，更宽广的眼界，自己对她而言，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在春华楼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中，谷夌凡好像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局外人。
于是她终于忍不住，答应了一位追求她许久的世家公子的邀请。
那是谷夌凡第一次喝酒，酒意上头时她想，原来喝酒就是这种滋味，其实也没什么……
一夜过后，那位公子后来果然对她越发殷勤了，金银财宝不要钱似的给她送，谷夌凡收到那一匣子金子时，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满了打成小金鱼样式的黄金，层层叠叠堆成了小山。
那是足够买下许多许多个谷夌凡一生的黄金。
当选了那一年的花魁之后，谷夌凡终于有了底气，不需要再对着那群凡夫俗子奉承微笑了。
她天生性子冷，脾气又太傲，从前籍籍无名时算缺点，名气大了以后，这种傲气反倒成了她的个性，花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的人只多不少。
后来，春华楼里一年年过去，李春昼也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两个人之间的针锋相对也越发激烈。
谷夌凡今年也不过才十八九岁，却早已有了种垂垂老矣的心态，那场多年前的大雪早就停止了，顺带着也将从前的谷夌凡压死在了那个冬天。
她知道李春昼早晚有一天会取代自己的位置，甚至现在就已经隐隐有这种趋势，但是谷夌凡却没有体面退出这场较量，把花魁的位置主动让出去的想法。
就像她当年并没有趁着李春昼年纪小，跟她打好关系的打算一样，谷夌凡毫不讲理地跟李春昼撇清了关系，不但不再主动跟她说话，甚至开始冷落她。
谷夌凡不害怕李春昼会跟自己挣得你死我活，她心里清楚，盛京城里的花魁一年一选，蝉联时间最长的也不过四年，那些过气花魁年老色衰之后自然被恩客们忘得一干二净。
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但是跟她争得最激烈的下一任花魁，将会永远记得上一任花魁的名字。
而像李春昼这样从小在众人环绕之下长大的小孩，她对任何人的依恋都不会太长久，只要她从对方那里得到了足量的关注和爱意，就会对这个人失去兴趣。
到时候再去挽留她，只能起到相反的效果，如同手中的沙子，抓得越紧，失去得就越快，最后只能一点点把原先的感情消磨殆尽。
在薄情寡义的青楼中长大的李春昼，其实是这个家里最完美的造物。
比起被李春昼厌恶憎恨，谷夌凡更不想让她忘记自己，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最极端的方式分开了自己和李春昼——她趟过时间的河流，把李春昼一个人留在了对岸。
……
谷夌凡回过神来，从窗外收回了已经有些微微浸湿的手掌，她自嘲一般笑了笑，喃喃说：“……纯洁到极致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活不下去的。”
毕袁思自然站在谷夌凡的角度为她着想，“她这样让你很困扰吧？真是辛苦你了，梵奴。”
谷夌凡摇着头，垂下眼说：“其实春华楼十年以前没有现在这么大的规模，那时候日子过得难……”
毕袁思心疼地看着她，“你那时候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委屈倒是没有，”谷夌凡握住毕袁思修长白皙的手，笑了笑，“只是人穷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比尊严值钱……郎君不嫌弃我蒲柳败絮之身，梵奴便已经感激不尽了。”
“你们关系不和，往后我为你赎身，咱们不见她就是了。”毕袁思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英俊的脸上写满体贴和心疼。
谷夌凡没回答，只是低下头，安静地跟他十指交握。
谷夌凡垂下头，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空白，她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心软……
……被恨不可悲，被遗忘的人才可悲。

第55章
几乎是二皇子刚走不久,金吾卫的人就把春华楼围了个水泄不通，不仅不让人进出，还把里面的客人全部驱散了出去。
红豆起先看到院子外围满金吾卫有些不安，但是半个时辰后,看他们被甩倒了一片,依旧没能压制住池红以后，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十多个带刀的武侯抓不住一个赤手空拳的姑娘,再傻也看出不对劲来了,跟池红交过手的武侯此刻看向池红的目光已经如同在看什么非人的怪物,只能连忙遣人去上报给简候。
李春昼没管外面闹成一锅粥的众人，躲在屋子里换衣服,顺便把跟在自己身边的丽丽扔出了窗外。
齐乐远大摇大摆走到正在屋檐下掰豆角的明香身边,雨后天色晴朗起来，他挥挥翅膀，飞到平时给五彩鹦鹉留的杆子上。
鸟类在自然情况下爪子并不是完全张开的,而是半握状态,有个横杆在爪子中刚好处于半张状态，那只五彩鹦鹉平时不着家，于是许多东西都变成了给齐乐远用的。
红豆过来添鸟食的时候给齐乐远盛了一大碗,院子里的动物都是她在照顾——丽丽、不会叫的傻鸟（五彩鹦鹉）,二皇子送来的那只狸花猫,包括名娘……全都被红豆养得很好。
眼看出了这么大的事，春华楼所有的姑娘都不用继续工作了,不少人站在楼上远远地看热闹。
楼里的玩家也趁机摸到了小院里,作为龟公的孔阳平跟明香见过面,因此很容易就认出了屋檐下的明香。
他跟成颖初一起翻墙进来，两人分别坐在明香两边。明香有点意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屋里的李春昼玩家过来了，但是她被夹在这两个人身边，刚想站起来，就被按着肩膀，半强迫性地坐下。
“丽丽……”明香叫了一声齐乐远，悄悄递给他一个委婉的眼色，想让他去屋里把玩家过来的事告诉李春昼。
齐乐远换了个位置站着，递给明香一个“放宽心”的眼神，打算先听听这两个人打算干什么。
成颖初顺手拿起一根豆角帮忙掰起来，孔阳平则好奇地问明香：“你现在平时就只需要干这个？太轻松了吧！”
明香弱弱地问：“你们现在的工作很累吗？”
孔阳平也跟着帮忙掰豆角，一说起这事就愁得叹气，“还行，但是除了做任务还要对着NPC卑躬屈膝，一不小心还没饭吃，真够憋屈的。”
谈起这个话题，成颖初沉默地点点头，说：“春华楼里不是有四个玩家在吗？另一个被投放到妓女身上的人呢？她没来找你？”
“你说的是……？”明香表情有些古怪地问。
“嗯，我记得那个玩家是叫‘齐乐远’来着是吧？”
“在这呢。”齐乐远站在杆子上应了一声。
“卧槽！！！”孔阳平被头顶的鸡吓了一跳，猛抬头向上看过去，“怎么有只会说话的鸡？！”
成颖初比孔阳平冷静一些，很快反应过来齐乐远应该是用了语音球之类的东西，但即使如此，这依旧是一件很让人惊讶的事，她问：“难道你可以使用技能和道具？”
齐乐远点点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在这个副本里面好像一直能用技能。”
孔阳平说：“不过意识被投放到一只鸡身上也太搞了吧……？”
齐乐远默默把自己进入副本前用了一个S级技能的事咽了下去。
孔阳平又问：“诶，不过刚才明香为什么叫你‘丽丽’？”
齐乐远挪开了视线，故作深沉地说：“臣无春娘，无以至今日……”
一直在掰豆角的成颖初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当鸡也比被投放在妓女身上好。”
“也对，作为一只鸡，调查方便，还不用应付嫖客，”孔阳平点头，看向成颖初，脸色古怪地问：“不过你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不会是……”
“……卖壮阳药，只要赚到银子，老鸨就不会管你平时干什么了。”
“啊？哪来的壮阳药？你真有啊？”
“我拿面粉掺上土搓出来的。”
明香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
孔阳平把手撑在身后，神态轻松地说：“等最后一个子副本解决了，我们就可以离开了，S级副本易如反掌啊易如反掌~”
齐乐远却笑不出来了，他想起刚刚在雅间里李春昼跟自己说的话，忍不住想，万一完成了四个副本之后，他们依然没办法离开怎么办……？
成颖初打开聊天频道看了一眼，说：“今天金吾卫在春华楼的动静太大了，城里的百姓差不多都知道刘玉明的事了……听说他坟墓上的贡品都被人偷了。”
齐乐远把不安的预感抛在脑后，感慨地摇了摇头，说：“在前任刑部尚书和贡品之间，一位不知名的正义群众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孔阳平则不以为然，“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些NPC是在打抱不平吧？他们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序而已，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走。”
齐乐远斜着眼瞥他一眼，对孔阳平的话不怎么赞同，却没有接话，懒得跟他争论。
这两人走后，齐乐远从杆子上飞下来，开始背后蛐蛐孔阳平：“明香啊，知道正常前辈和爱装的前辈的区别吗？”
明香手上掰豆角的动作没停，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齐乐远说：“正常的前辈会给你讲你主动问的道理，而像孔阳平那种爱装的前辈喜欢给你讲你没问的道理，还‘风往哪边吹，人往哪边倒’，切……”
明香沉默片刻，弱弱地说：“可是……我也没问你啊……？”
齐乐远突然反应过来，清清嗓子，吹着口哨掩饰尴尬，又飞到杆子上闷头吃鸟食去了。
明香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望着头上方的齐乐远，犹豫地问：“那个……丽丽，咱们完成副本任务之后是必须立马离开副本吗？”
“你还想再多待几天？”齐乐远很诧异，他还以为明香会迫不及待离开呢，“当然是任务结束就会自动离开副本……但是这个副本我也说不好，可能情况有变，你要是舍不得，应该还能再在这里多留几天。”
明香挠挠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默认了，然后又把头深深地低下去。
***
离花魁大选还有三天，李春昼见过谷夌凡以后就回来试各种各样的衣服，兴致勃勃地为花魁大选做准备，想要挑一件最满意的衣服留到那天穿。
忽然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李春昼还以为进来的人是池红，便头也不回地问：“他们都走了吗？”
身后传来的声音却是一道公鸭嗓：“这件儿襦裙真漂亮，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
李春昼见到来的人是宓鸿宝后也有些惊讶：“阿宝，你怎么回来了？二爷不是让人把你送回去了吗……？外面那么多金吾卫，你怎么进来的？”
“哼！反正腿长在我身上，他们还管得了我去哪儿吗？”因为来得匆忙，宓鸿宝发型乱糟糟的，像只流浪小狗，让人忍不住怀疑他究竟是从哪个墙角嘎啦里钻进来的。
宓鸿宝进屋第一件事依旧是把李折旋先给撵出去，然后气鼓鼓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李春昼想了想，觉得宓鸿宝可能还在生气上午的事，于是解开发带，一头青丝垂下来，散在脸颊一侧。
灯光摇曳，她的神情被遮掩在层层发丝下，李春昼故意叹了一口气，轻声说：“还好阿宝上午没有跟二皇子争。”
宓鸿宝伸出手，本想掀开她脸颊处的长发，为自己辩解两句，一抬眼，却意外地对上了李春昼脸上好像很难过似的神情，不由得愣住了。
两人穿过李春昼长长的发丝对望，像是穿过了层层幕帘，李春昼闭上眼，顺势将脸偎进他掌心里，“二爷看待我，就像看待自己的玩物，他宁愿毁了我，也不会把玩物让给别人……阿宝当时要是执意跟他争我，春娘怕是要死在那里了。”
她睁开眼睛，从下往上望着宓鸿宝的眼睛，好似把他当做了自己唯一的依靠一样。
宓鸿宝显然当了真，沉默片刻，结结巴巴又坚定地说：“春娘……我……我帮你赎身！”
李春昼笑了笑，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看他没有生自己气的意思，便转头继续上脸上的妆。
池红现在正在外面跟金吾卫交手，李春昼便自己动手上妆了，她倒也不是不会，只是平日里懒得动弹。
宓鸿宝被她平静的情绪感染，渐渐安静下来，他在李春昼眼前走过来走过去，好奇地看着她，啰啰嗦嗦地问：“春娘，你这是在画什么妆？怎么跟平时不一样？”
“好看吗？”李春昼转过头对着宓鸿宝眨眨眼，“这是花魁大选上的妆，还要穿礼服，我已经穿了一半了，还需要再披一件外衫。”
花魁大选要模仿功名头衔来排列姑娘们的等次，也分一、二、三甲，一甲中的前三名分别对应“状元”、“榜眼”、“探花”。
然而无论活动多么盛大喧哗，说白了其实也不过是达官显贵们寻欢作乐的途径而已，和大梁日渐腐败的官场下的科举制度其实殊途同归。
花魁大选评选的章程条例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琴棋书画和诗词歌赋，整个盛京城各个青楼中的名妓在这一天都会打扮得花枝招展，争相赴会，每年这个时候，平康坊都会人山人海，热闹极了。
李春昼脱鞋上床，踩着被褥走来走去，宓鸿宝在床下望着她，一脸傻笑。
一遍流程走完，宓鸿宝兴奋地说：“春娘，你真好看！特别特别好看，花魁大选那一天我一定要帮你成为花魁！到时候……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游街吗……？”
宓鸿宝对李春昼说完这句话后的神色很生动，或者说，在李春昼说出回答之前，宓鸿宝就已经猜到她的回答了，所以脸上神色害羞又期待。
李春昼心里的想法却显得有些悲观。
为花魁投票最多的人可以邀请花魁同游整整一天，可是宓鸿宝再怎么有钱，又怎么可能比得上二皇子呢？
不论是花魁，还是拍下李春昼初元的人，其实都已经注定好了。
李春昼有点不忍心提醒他了，只是说：“好啊，那阿宝陪我练习一下吧。”
她说出这话时的心态更像是一种补偿。
李春昼脸上重新挂上笑，一边唱词一边慢慢地移动位置，日影寥落，斜阳照在屋内，连空气中的灰尘都清晰可见，她目光始终落在宓鸿宝身上，随着唱词逐渐结束，李春昼姿态柔美地朝着宓鸿宝行礼，她刚半跪下一条腿，就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的宓鸿宝扶住了肩膀。
宓鸿宝也单膝跪在床上，目光闪闪躲躲，不敢看她，耳朵通红地说：“春娘，你不对我行礼，我也明白你的心意，你不需要向我行礼，以后也不必向其他人行……”
两个人肩膀已经贴在一起了，一扭头视线就对上，屋内光影昏暗，但是这个距离依旧能让他们把彼此的脸看得很清楚，李春昼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宓鸿宝赤诚又紧张地对自己表露心意，他菱形的嘴唇一张一合，眼神明亮，浓密的眼睫毛像扇子一样忽闪忽闪地动。
李春昼忽然踮起脚，第一次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宓鸿宝的脸颊。

第56章
宓鸿宝怔住了,像个木头一样站着，只听到心跳跳得特别大声，他难以置信地抬手触碰自己被亲过的脸颊，然后突然抱住了她,他把李春昼抱得特别紧,没轻没重的，像疯了一样突然把她整个人抱起来颠了两下。
宓鸿宝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恨不得翘起尾巴先自己三百六十度转一圈。
李春昼被他双脚离地地举起来,也忍不住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开朗地笑起来。
***
金吾卫把春华楼这边的消息上报过去,但是简候却始终没有出现在春华楼附近。
晚上，李春昼又把齐乐远抱回屋里,齐乐远看着外面依旧水泄不通的人群,问李春昼：“怎么办，就一直这样等下去吗？”
“这要看你们，如果能早点把案子查出来,外面这些武侯也能早点离开。”李春昼同样望着窗外说,“让我猜猜，简候既然向皇上索要了调兵的权利，那么肯定就得给皇上一个交代……所以他肯定更倾向用【杀死凶煞】这种方法来解决子副本。”
“确实,可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自己动手呢？还要指望皇上身边的金吾卫？”齐乐远抖抖翅膀,收回向外眺望的视线,看向李春昼。
“因为使用不了技能和道具，简候没信心一定不出意外,所以不愿意亲自过来,估计是害怕在这里碰上凶煞和时兽吧。”
终于如愿把话题引到了自己想要的方向,齐乐远趁机刨根问底地说：“但是他们到底为什么不能用技能？”
李春昼看齐乐远片刻，也不在乎让他知道了,直接说：“你还记得宫里的那个子副本吗？静心菀里面有一个结界，让人出不去。其实不仅是出不去，玩家在静心菀里也没办法使用任何技能和道具……只不过你们在静心菀外也使用不了，所以没有发现这一点。”
齐乐远眸色闪了闪，思路逐渐明朗起来，他最近吃得胖了不少，变成了圆滚滚一只鸡，摸上去手感良好，李春昼接着说：“……这整个副本世界，其实都被一个结界覆盖着，从你们进来的那一刻，就注定没办法轻易出去了。”
齐乐远感觉这八天以来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他逻辑清晰地顺着李春昼的话往下推理，“所以简候之所以不过来，就是担心自己也会死在这个副本里……”
“但是他害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了以后意识会被时兽吞噬，他是管理员，时兽能从他记忆里得到的有用信息可不少……至于时兽，恐怕就是……”
齐乐远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一个艮，眼神迷茫片刻。
诶，奇怪，刚刚他们在聊什么来着……？
李春昼淡淡地收回视线，看向重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李折旋。
李折旋像道影子一样贴到李春昼身边，声音不连贯地问她：“春娘……喜欢……宓鸿宝吗？”
李春昼把丽丽放下去，认真看着李折旋的脸，发现他脸上闪过一丝孩子气的不爽，没有男人的占有欲，更像是小孩子被抢了玩伴的不开心，让李春昼几乎立马想起了他小时候的模样。
但是这一丝称得上嫉妒的情感太淡了，很快就被他身上一如既往的依赖压下去。
李春昼注视看着李折旋乌黑的、不透一丝光的眼睛说：“是，我好像……确实有点喜欢他……阿旋你呢？”
“我，明白，春娘，喜欢的……人，我，也喜欢。”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是在模仿李春昼平时的微笑。
***
第二天，在十多个玩家的有意宣传下，几乎盛京所有人都知道了金吾卫在春华楼抓人。
不管什么样的传闻，只要沾上了与妓女相关的事，总会被大肆宣扬，事情闹得太大，都传到了皇宫，甚至是天子近臣耳中。
顾简西扶着腰间刀剑来到小院的时候，跟池红打了个照面。
池红还记得他，眯了眯眼刚打算动手，顾简西率先开口，“等等，我是来找你们家姑娘的，先让我进去，你们再接着打。”
池红听了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犹豫片刻，竟然真的让出了一条路，让顾简西过去。
顾简西身后的一群金吾卫看得目瞪口呆，原本还以为顾小将军是来帮忙的，结果人家竟然真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走进去了……
顾简西看到李春昼的时候，她正在院里那棵柳树下面逗猫，一道阳光照过来，把李春昼的耳朵照红白透亮，微风拂起她鬓角的细碎短发，他站在远处抱胸看着，忽然感觉牙有点痒，很想把人抓过来咬一口。
这么细皮嫩肉的人，咬一口估计就得哭了。
顾简西轻功远优于常人，背对着他的李春昼并没有发觉他的到来。
尽管讨厌二皇子，但是李春昼对二皇子让人送来的这只狸花倒是很喜欢，她捧着小猫腋下，把小猫抓了起来，用脸蹭了蹭，又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发现周围没人，偷偷啃了啃小猫圆圆的脑袋。
小猫在她手里挣扎，奶声奶气地嘤嘤乱叫。
顾简西看笑了，走过去站在李春昼身后，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日光，投下的整片影子完全笼罩住了李春昼，李春昼回过头，就看到顾简西一脸桀骜不驯地咧着嘴笑，他对视上李春昼的目光，挑挑眉说：“哟……强扭的瓜可不甜。”
“关你什么事？”李春昼对他印象不好，见了他就把一张小脸拉下来，闷闷地挪了位置，继续背对着顾简西。
“哪来的猫？”顾简西在她旁边蹲下来，也开始逗猫，他即便蹲下，身形依旧比蹲着的李春昼高出一大截。
顾简西把在李春昼手里挣扎的小猫解救出来，随手抽了一根狗尾巴草当逗猫棒，很快跟把猫逗得跟自己熟络起来。
“好厉害……”李春昼看着完全变了样的狸花，意外地问：“顾将军养过猫吗？”
顾简西眉眼罕见地柔和起来，“我母亲很喜欢养猫，家里散养了得有几十只吧。”
李春昼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顾简西侧头看着她，觉得她也像只猫，便用手里的逗猫棒在李春昼眼前晃了晃，点了点她的头。
李春昼的视线下意识跟着顾简西手里的狗尾巴草移动，反应过来后立马顿住，有些气恼地推开了自己眼前的“逗猫棒”。
虽然已经对这次轮回失去兴趣，但是每次碰上顾简西，李春昼就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炮仗。
她心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人嫌的人，偏偏自己还不能明目张胆地赶人走。
看着顾简西熟练的抓猫手法，李春昼问：“府中养这么多猫，首辅大人没有意见吗？”
顾简西看了她一眼，微勾唇角道：“我父亲和母亲感情很好，相互倚重，互敬互爱，他们如此情意相通，相濡以沫，怎么会有意见？”
李春昼看了一眼说起家人时眼神明显温情不少的顾简西，这次是真的有点意外了——像顾简西这样对待她们这些青楼女子如此傲慢轻浮的人，竟然也有一个温暖和蔼的家庭，真奇怪……
但是很快，李春昼又想，也许正是因为他拥有一个这样的家庭，才会这么厌恶、看不起她们这些世俗意义上“破坏他人家庭”的女人吧。
可是哪一个逛青楼的男人是被妓女绑过来的？
李春昼又怄起气来，看着顾简西手边的小猫，故意暗搓搓地说：“小饼是二皇子殿下送给我的，很可爱吧？”
果然，顾简西一听到“二皇子”三个字，脸上的兴味便淡了不少，他沉默地盯着李春昼故作姿态的脸，眼神又恢复了盛气凌人，冷淡审视的模样。
顾简西似笑非笑地想，梁长风这种人，居然会这么重视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李春昼，实在太奇怪了。
更何况李春昼算是他亲手养大的，他对她居然还会有爱欲……到底是什么在驱动他的感情？占有欲？还是背德的欲望？
顾简西回过头，垂眼盯着地上的猫，冷不丁地说：“他很不尊重你。”
李春昼对他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顾简西继续戳着李春昼的心窝子说：“二皇子对你，就像你对这只猫。”
李春昼已经忍无可忍了，把身边趴窝的齐乐远拉出来，指着顾简西，气汹汹道：“丽丽，去啄他！”
齐乐远一脸茫然，看看李春昼脸色，又看看一身干练劲装的顾简西，一咬牙，两眼一闭就气势汹汹地朝顾简西撞过去。
然而还没靠近就被顾简西提着脖子扔开了。
李春昼瞪着顾简西生气，她看得出来顾简西对自己有兴趣，但是他那微薄的喜欢对于李春昼来说没什么价值，无论是权力还是金钱，她都能从别人手里更轻易地拿到，而不用像跟顾简西说话一样，说不上三句话就要被气一次。
而且这人一看就不好骗，从他手上占点便宜还不知道要赔进去多少呢，李春昼恨不得立马就跟他划清界限。
小院外忽然一阵嘈杂声，围在春华楼里的金吾卫也逐渐开始向外撤出。
有一名武侯逆着人群跑进来，一脸大事不好的神色，弯下腰在顾简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顾简西听完便脸色一变，起身马上要走。
李春昼手疾眼快地拉住他，熟练地抱住人胳膊，假惺惺地说：“顾将军怎么走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进来传话的武侯一脸撞见顶头上司调情的尴尬神色，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顾简西知道她是想打探消息，哑然失笑地看着小鸟依人死死抱住自己的李春昼。
他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心想这丫头倒是豁得出去。
顾简西想把李春昼从自己胳膊上扒下来，他常年练武，手上茧子粗粝喇人，没怎么用力就把李春昼柔嫩的皮肤扯红了一片，李春昼又死活不放手，顾简西便不敢再用力了。
尽管他表现得岿然不动，但是下意识的反应瞒不了自己，李春昼抱着他胳膊的时候，他的心也在怦怦跳，她靠近过来的第一时间，顾简西其实就闻到了那股胭脂香粉味，莫名感觉带着点甜味。
“顾郎要是不告诉我，今天我就不松手了！”李春昼继续装模作样，刚刚还呲牙裂嘴朝人哈气，现在就又变成甜言蜜语的模样了。
“好啊，我告诉你。”顾简西低下头跟她正对上视线，猎豹一样的目光紧紧盯住李春昼，玩味道：“不过你可记着，欠我一个要求。”
李春昼答应得爽快，口头上的承诺做了就做了，又没有证据，答应一百个一千个也没什么。
“西北的敌寇已经打到银江郡了，”顾简西收起了脸上所有表情，对战事并不抱乐观态度，顿了顿，说：“消息过两天应该就会传到盛京来，该收拾的东西，该找的出路，早点准备吧。”

第57章
“什么？”李春昼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还是难以置信。
但是顾简西显然也没有骗她的必要，李春昼松开手，沉默地注视着他和外面的金吾卫一起离开小院。
尽管心里觉得这件事实在荒谬,但是李春昼还是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妈妈,然后又叫红豆去梨香院里给徐雁曲送话儿。
老鸨听完李春昼的话以后第一反应是愣住，接着便叹了一口气,她惆怅又无奈地说：“这世道……谁都没办法。”
但是盛京城里的百姓显然对战事还一无所知,大部分人还在议论前任刑部尚书刘玉明的事。
下午,一个五十多岁，自称是内阁大臣的老头找到李春昼,更准确来说,是找李春昼身边的池红。
他拿着一道宫里的密旨，对池红说：“刘玉明作案的证据已经被找到了，就在他府中后院荒废多年的枯井里面,里面埋了十多个人的大拇指骨,经核对，就是这二十年来无头尸案里面受害者的骨头，皇上已经下旨要把刘玉明的罪行昭告天下,并且追回他被追封的官职。”
池红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却是反应淡淡,看也没有看。
钟志业继续道：“至于你，皇上已经决定不追究你的责任,朝廷还会给你父亲补追官职,另外赐你入良籍……你对这个处理结果还满意吗？”
池红眼皮都没掀一下,言简意赅地回答道：“知道了，但是我父亲的官职……不用给他了。”
从亲手完成复仇的那一刻开始,池红心里便已经放下过往了，她的父亲和母亲更偏爱她的同胞兄弟，当年刘玉明就是挟持了那个孩子，池红的母亲才会为了儿子砍下丈夫尸体的头颅。
这么多年过去，池红对他们早就没有了太深的感情。
钟志业称得上和蔼可亲地说：“你要是还有什么要求，什么心结，可以尽管跟我们提。”
池红不耐烦地抬眼看着他，冰冷的视线看得钟志业莫名心里发寒。
李春昼看着钟志业紧张的神色，笑笑说：“恭喜，最后一个子副本也解决了。”
钟志业一脸懵地看向她，活像见了鬼一样，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也是玩家？”
“我不是哦，”李春昼笑眯眯地说，“不过我是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说完，便不再在房间里逗留，扭头对池红说：“我们回去吧，池红。”
……
钟志业一个人愣在房间里，突然大喊：“我靠！她不会就是【花魁】吧？！”
钟志业连忙打开聊天频道和其他玩家分享自己的这一惊人发现，另一边，李春昼和齐乐远也在盯着聊天频道看。
【钟志业】（内阁大臣）：“@简候，我把皇上的密旨给她了，第四个子副本也完成了。”
【钟志业】（内阁大臣）：“不过你们猜猜我知道了什么啊？！李春昼果然就是规则里面的花魁！她知道子副本和玩家的事！”
【梁文是】（五皇子）：“既然四个子副本都解决了，我们为什么还没出去？？？你果然是骗我们的吧@简候”
【毕袁思】（毕家大公子）：“……花魁怎么会是她？”
【简候】（钦天监）：“别着急，我已经在检查数据了。”
【梁文是】（五皇子）：“都已经是第九天了，再拖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还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吧！既然规则里说【打破笼子或是杀死祂都可结束一切……】，我们要想出去，只能把这整个京城毁掉，或者把所有可能是【祂】的人全都杀死！”
【王汝玉】（王家二小姐）：“整个京城这么大，你怎么把它给毁了？放火烧山？”
【梁文是】（五皇子）：“这个不用担心，我已经把这几天里搜集到的消息和地图透露给西突厥的人了，到时候只要他们打进京城来，肯定就可以打破这个笼子，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钟志业】（内阁大臣）：“我说怎么兵部突然递上来战报，说突厥打过来了，原来你小子是带路党……”
【严清泽】（客商）：“我去，你疯了？这和卖国有什么区别？”
【梁文是】（五皇子）：“你才是疯了！他们都是一群NPC而已，就算都死了又能怎么样？”
【施固】（乞丐）：“你忘了一点，没有任何人说【打破笼子】就是让敌人打进京城，你最好祈祷我们离开之前，自己不会被杀进来屠城的突厥人杀死，更何况你还是皇族。”
【梁文是】（五皇子）：“我已经跟他们达成交易了，他们不会杀我。”
【黄元武】（客商）：“你是不担心了，那我们呢？！我们要是死在那些突厥人手里怎么办？这个副本里面什么道具都用不了，你有没有替我们考虑过？！”
【古财】（客商）：“呵呵，别问了，我看他是迫不及待让我们都死了，他好一个人拿走所有副本奖励。我们都死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石头】（太监）：“@梁文是，你等着吧，你看看我死之前会不会拉着你一起。”
【梁文是】（五皇子）：“我可没这么说过，你们要是没本事活下来，不如好好反思反思自己。”
【琳琅】（宫女）：“@梁文是，你要是觉得自己真没做错什么，你就报个位置，让我们过去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接下来梁文是再也不说话了，大概是真的怕被琳琅和小石头“线下真实”，李春昼冷笑一声，怪不得前面那么多次轮回都没发生过突厥人打进中原的事，原来是玩家干的，她语带嘲讽地说：“真不愧是S级副本啊，进来的玩家也是真的‘不一般’。”
齐乐远莫名感觉臊得慌，明明串通敌人卖国的事不是他做的，他还是因为身为玩家里面的一员而感到脸红耳热，恨不得现在马上就在李春昼面前跟梁文是划清关系。
他咳嗽两声，为了掩饰尴尬，接着看下去。
【简候】（钦天监）：“检查完了，现在所有人的资料里面都显示已经通过副本了，我们没有被传送出去不是因为副本任务没有完成，而是因为这个副本世界被一个不属于主神系统的结界笼罩住了。”
【古财】（客商）：“@梁文是@梁文是@梁文是@梁文是@梁文是@梁文是@梁文是@梁文是@梁文是@梁文是……”
【成颖初】（妓女）：“那现在……重启副本可以吗？”
【简候】（钦天监）：“来不及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结界应该是它很早之前布置好的，现在就算重启，依旧绕不开结界，反而有可能被时兽观察到重启过程，这个物种模仿能力极强，一旦被它目睹了调整时间的操作流程，恐怕它会在不同的时间点流窜，以后想要抓住它就更难了。”
【琳琅】（宫女）：“那么这个结界是不是我们之前见过的那种的结界？”
【简候】（钦天监）：“没错，是它模仿第二个子副本里面的结界做出来的，只不过这个结界笼罩了一整个副本世界。”
齐乐远扭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春昼，迟疑地说：“所以……春娘你一开始就是想要让简候发动‘重启’的能力？”
李春昼眼里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没说话。
【阿平】（乞丐）：“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简候】（钦天监）：“抓住那只时兽，杀死它，我们才能真正地离开这个世界。”
【古财】（客商）：“你说得倒是挺轻巧。”
【简候】（钦天监）：“我知道它的弱点是什么，这个星球上恰好就有可以用来对付他的东西，你们只需要帮我定位到他所在的位置就可以了。”
齐乐远看到这里的时候动作一顿，李春昼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在他耳边响起，“不对哦，他在骗你们哦，只要简候走至绝路，只能选择重启一条路的时候，所有人就都可以活下去……”
她的声音轻柔又和缓，简直像是蛊惑一样，齐乐远听在耳里，有些犹豫了。
晚上，春华楼依旧歌舞升平。
李春昼站在楼上往下望，李妈妈正在堂下与贵客周旋。
别人能跑，可是青楼里的姑娘们却无处可去，春华楼里三分之一的姑娘都裹过脚，除了春华楼，哪里还有安定的落脚之处呢？
因此老鸨没有把从李春昼口中得到的消息告诉楼里的姑娘们，她知道现在唯一能期盼的事就是大梁的军队能顶住敌军的进攻，尽量不让战事蔓延到京城来。
***
第二天。
前线战事的消息传播得远比顾简西想象中要快，差不多隔天早上，盛京城里就满是大梁打了败仗的风言风语了。
因为城中散播的消息，金吾卫光一个上午就抓了三波人，然而这种消息越是镇压，只会在私下流传得越为激烈。
隔壁的梨香院今天的演出已经全部取消了，收拾东西的阵仗很大，丝毫没有避人。
戏班子里一大半都是练家子，跑路的话路上也能搭个伴，自然方便许多。

第58章
老鸨却是为了偌大的春华楼而发愁了,这上上下下几百人，拖家带口，哪里是说走就走的？
就算能走，还能去哪里？躲到乡下,还是偏远山区的村镇,亦或者或者去远的地方？
最好的结果不过大难临头各自飞罢了。
李春昼去找她的时候，李妈妈正把过往十年来的账本都翻出来算账,打算把该散的钱都散一散,李春昼过去看了两眼,很快就没了兴趣，坐在桌子另一边发呆。
李妈妈拿起烟斗来抽了两口,她这些年一路走过来,很多大场面都曾亲眼见过，原本以为往后几年终于能平平淡淡过下去了，没想到又遇上了战乱。
李三春也是十五六岁的时候做了妓女,她嫁过人,生过孩子，可最后还是回到了老本行里做了鸨母，用前辈子攒下的钱,自己赁房子开业,她每日迎来送往,对官家的人贿赂讨好，对地方恶霸小心奉承着,也不是没遇到过欠债拖款的,最后都靠手段和豁出去脸皮撒泼要回来了。
但是这碗饭也确实不容易吃,到头来攒下的积蓄，终归绕不过良心,李三春想，要不还是散出去吧。
李春昼帮李三春在烟杆里来回填了两次烟，望着李妈妈日渐衰老与沧桑的脸，沉默不言。
李三春抬头看看她，把李春昼搂进怀里，像抱一个小孩一样抱着她，忧心忡忡地说：“乖女儿，等花魁大选一过，你就跟着二爷走吧……娘打听过了，二爷在南边儿的势力不比盛京这边差，这一回儿说不好就是迁都或灭国的大事，跟着二爷不说荣华富贵，起码平平安安啊……娘护不住你了……要是到了二爷身边，以后这脾气可得收着点。”
李春昼忽然就有点心酸了，她把脑袋埋到李三春颈窝里，倦鸟归巢般闭上了眼睛。
李春昼明白李三春利用过她，也很清楚地记得当年二皇子对她感兴趣之后，李三春立马就把她当做一个礼物送给了梁长风。
对于李春昼来说，那时候的李三春好像突然变了一张脸，从和蔼可亲的母亲变成了市侩精明的鸨母，所以从那时开始，李春昼就没再叫过李三春“娘”，反而跟着楼里其他姑娘一起喊她“妈妈”。
她在亲近的人面前，生气却不会直接说，便幼稚地用这种称呼拉远与她之间的距离，试图用这种方式伤害李三春。
李三春不知道看出来没有，也许是没看出来，也许是看出来了却没有挑明，这样小孩儿闹脾气似的生气方式在她这种成年人看来只有天真而好笑。
她还是一如从前那样对待李春昼，只是因为有了二皇子的权势横插在两人之间，李三春后来对待李春昼的态度中多多少少带了点考量和忍让的成分在。
她给李春昼的爱刚刚好，浅薄，却又确确实实存在着，让李春昼有时会讨厌她，但是又忍不住在某些时刻心疼她。
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春昼平衡不了这两种感情，偏偏那时候谷夌凡也开始冷落她，甚至用刻薄冰冷的态度对待她，李春昼时常觉得自己站在雾里，痛苦地度过了很多年。
直到现在从李三春口中听到这些话，李春昼忽然就觉得心里好像也没有那么怨了。
她睁开眼睛，用自己的手握住李三春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小声但坚定地说：“我不会跟着二爷走的，你在哪里，春华楼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李三春有点急了，语气责怪道：“你这孩子！我知道你心软，舍不得，但是你以为乱世的生活很容易吗？难道就不能让我省……”
“娘，”李春昼打断了她的话，“我难道不是你的女儿吗？从你把我抱回来那一天开始，我就是‘李春昼’了。”
李三春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神情怔怔的，声音好像有点发虚似的说：“你都知道了……？”
李春昼无声地注视她片刻，目光如同一片清澈而平静的湖水，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三春前半生命途多舛，她曾经也嫁过人，生过一个女儿，可惜丈夫是个薄命的，成亲不久便因病离世了，留下了李三春和肚中未成形的孩子，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把她养大，可是这个唯一的女儿也在三岁时早夭了，为了谋生，李三春才孤身一个人回到了老本行里。
李三春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玩柳条的李春昼时就看得出了神，那时她想，这孩子长得可真像啊——像她可怜的，没能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就早早离开自己身边的女儿。
所以李三春才不惜代价地把那个孩子买了下来，把她带到了春华楼，给她起名叫李春昼。
“李春昼”是李三春亲生女儿的名字，现在的李春昼不过顶着那孩子的名字替她多活了许多年。
李三春眼里的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了，她攥着李春昼的肩膀，痛苦地说：“春娘，你肯定很恨我吧……但是……我，我……”
“我不恨你。”李春昼拿出手帕给李妈妈擦去脸上的眼泪，抿了抿唇，笑着说：“即使你曾经把我当成亲生女儿的替代品……又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想起我的真实身份，主动把我推向二爷……但是妈妈，我并不恨你。”
李春昼没有说谎，她有时候甚至很感谢那个不曾谋面的孩子——谢谢你把名字借给我，谢谢你把母亲借给我，谢谢你把人生分享给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愿意替你照顾好你母亲。
李三春听了她的话，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掉下来，烟杆随手撂在一边，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是娘对不起你……你还愿意认我作娘吗？”
她那双惶恐而盈满泪水的眼睛周围已经悄悄蔓延上了细纹，李三春注视着李春昼的目光不像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反倒更像是一个即将失去母亲的孩子。
李春昼知道，其实刚才的后半段话，她没有一定要说出来的必要，咽下去憋在心里，难道不是更高尚吗？
可是她依旧当着李妈妈的面把那些直戳人心窝子的话说了出来——因为这些话说出来，会让李妈妈更加愧疚，也会在李妈妈对她的爱上更添一枚砝码。
李妈妈过去怎么用这份感情拴住她，李春昼现在也怎么用这份感情拴住李妈妈，这么多年过来，她几乎已经把讨好、拿捏别人的手段刻进本能里了。
七分真情里难免带上三分虚情假意，李春昼对谁都是这样——因为世上也少有人对她付诸全部的真心。
因此她不会向李三春追问要是我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还会不会舍得我去做那曲意逢迎、讨好上位者的玩意儿，也不会追问如果真正的“李春昼”还活着，你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把你浅薄的爱给我。
她只会认真注视着对面人的眼睛，欢笑着说：“当然了……娘。”
李三春听了她的话，连忙用力地抱紧她，像是抱住自己唯一的、失而复得的孩子。
李春昼缩进她怀里，也紧紧地拥抱住李三春，一张小脸依偎在她肩膀上，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李春昼其实再清楚不过自己的身份，她是骗子，是小偷，是妓女，在人生的戏台上，为了别人或自己，不停地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李春昼注定要不停地偷来属于别人的爱，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以此度过生命的寒冬。
***
当战争发生的时候，不管上面的人做了怎样的决定，下层人的生活变化其实很小。
贵客们还在颐指气使，楼里的姑娘们还在喝酒陪笑，即使流民已经逃到了盛京的城门前，很多人依旧觉得战事不会蔓延到自己身边。
大梁的衰落其实并不是毫无征兆的，想法不一的腐朽政客，相互攻讦的党争团体，偏激麻木的底层民众，上下官吏光明正大的合法腐败，再加上东南地区频发的自然灾害，大梁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多半是因为还有顾首辅撑着。
而梁文是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春昼望着春华楼门前依旧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其实已经有一波难民涌进过盛京，那时朝廷还有些担当，派官员出面把难民安置了，李春昼也是在那时候从城外捡到了骨瘦如柴的李折旋，那时他才四五岁大，一晃竟然十年了。
但是放在这次轮回中，也仅仅是半个月过去而已，现在的朝廷却早已没有能力维持住作为京师的体面了，只能把国家的子民像是避之不及的累赘一样拒之门外。
城外的人想进却进不来，而城内的人却在忙着收拾铺盖跑路。
中午一过，李妈妈就把整个春华楼的人都召集了起来，当众宣布等二十四日的花魁大选一过，大家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二十五日清晨，她会给楼里每个姑娘发三十两银子，每个下人发十两，要是敌军真的打进来，是去是留由她们自己决定。
楼里的姑娘和下人们都愣住了，有种在做梦的恍惚感，她们里面的一些人从前不是没有考虑过逃走的可能性，但是平康坊里各处都是各大妓院的眼线，他们相互串通，青楼彼此都会互相帮忙盯着，防止有谁家的姑娘逃跑。
连平康坊的出入口都有人层层盘查，想要成功逃走，不仅需要避开一家青楼的眼线，更需要躲过整个平康坊明里暗里的那些小厮和伥鬼。
李妈妈今天当众宣布的事情，实在让人始料未及。
李春昼脸上却有种无悲无喜的平静，因为对她而言，轮回的存在模糊了现实的可悲性——反正一切还有机会重来。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谷夌凡的身影，便找到池红，让她去帮自己看看谷夌凡在哪儿。

第59章
李春昼近几天的客人都推掉了,对外宣称在准备花魁大选，让想要见她的客人后天再来，实际上其实是懒得应酬。
但是徐雁曲一来，她还是很高兴地跟人见面了。
李春昼一边吃着他买来的糕点一边问：“我看梨香院好像要走了,雁哥儿你收拾好东西了吗？”
徐雁曲单手托着脸看着她,温柔地笑了笑，平静地说：“……我不打算走了。”
李春昼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一副心意已决的神色,忽然就有点理解李妈妈听到自己说不愿意走时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了。
“为什么？”李春昼蹙眉问。
徐雁曲不笑的时候,温柔的脸上总带着淡淡的忧愁，他骨子里有隐藏得很深的厌世的一面,从小在戏班子长大,看惯了生离死别，其实已经不会轻易动感情了，况且他本身也不是个性格冲动的人。
“我等着跟你一起走。”徐雁曲眉眼俱舒,笑着问：“能不能给个机会……？”
李春昼心里的感情复杂难言,她知道徐雁曲喜欢自己，但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疯。
徐雁曲见她不说话，又加了一句：“我真的愿意为你赎身,钱都准备好了。”
李春昼假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故意把话说得很不客气,挑挑眉道：“我才不信呢！你个小钱篓子，平时那么抠门,给我赎身干什么？”
她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笑嘻嘻地问：“把我赎去你们戏班子里唱戏吗？还是要我去当班主夫人？”
徐雁曲翘起食指,抿了抿唇，又笑了,薄薄一双唇上泛着健康的红，他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纵容地看着她，纵容地说：“春娘，唱戏不是这么简单的，不从小练起，上了台就是木头。”
“怎么会！”李春昼抱着手臂，扬起下巴说，“我可是很擅长演戏的……”
是啊，你哭戏很厉害……徐雁曲目光温柔地望着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每次看到你伤心的时候，我的心也会哽咽。
“我平时总想着多攒点钱……”徐雁曲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说。
李春昼忽然站起来，想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说了，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徐雁曲已经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了：“本来就是为了替你赎身。”
很多事，挑明与不挑明是不一样的，很多轻柔的情意，一旦说出来，就会有千斤重。
李春昼对视上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被他眼里的认真看得心惊。
扬名之后，徐雁曲不是没有更好的去处，却一直心甘情愿地留在梨香院，就算再怎么拿恋旧做遮掩，实际上也瞒不了自己，他留在这里，无非是为了继续陪着李春昼，或者说，是想要再多看她几眼。
有时候徐雁曲甚至觉得，李春昼要是跟着别人走了也好，这样自己大概也就能够死心了，可是她一直没有走，一直没有离开春华楼，徐雁曲便克制不住地想，她是不是也在等我……？
于是徐雁曲便一边嗤笑自己的痴心妄想，一边抠抠索索地攒钱——想要赎下花魁，可不是一笔小价钱。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却没想到真的能有这一天，徐雁曲总觉得这几天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醒了，因此克制不住地想要剖开自己的心意全部给她看。
徐雁曲知道李春昼对每一个客人都会笑，不是因为喜欢那些人，而是因为她生性就爱笑，送给他木雕也是一样，以前徐雁曲以为是她是特意送给他的木雕，后来发现是李春昼只是单纯喜欢雕刻这些小玩意儿，并不是因为喜欢他才送。
但是徐雁曲还是觉得那又怎么样呢，她爱笑我爱看，刚刚好，就足够了。
徐雁曲看着李春昼怔住的神色，忽然笑起来，他那张写满颓态的脸，笑起来时偏偏又很迷人。
对于徐雁曲而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从梨香院到春华楼的这段距离，他们两个人，一个站在台上卖唱，一个坐在别人怀里卖笑。
这么多年，压抑的心情在暗地里疯狂生长，生根发芽，徐雁曲何尝不想做回体面人，客客气气保持好距离，不要再妄想与李春昼的关系更进一步……可是爱不让。①
“你说谎！”李春昼忽然带着些怒气推搡他，一双乌黑的眼睛像是燃烧着一簇小火苗，直直地瞪着他。
徐雁曲被她推开，情绪却依旧很稳定，他比李春昼高出一头多，一低眼就能瞧见她小扇子一样的眼睫毛，看起来很乖，一点儿没有发脾气时该有的气势。
他忍不住道:“春娘……”
李春昼转过头，眼里已经带了点泪光，她气汹汹地喊道：“你是喜欢我吗？你不过是想把自己人生的意义寄托在对我的‘爱’上面罢了！你只考虑你自己，根本就没有为我考虑过！你以为我现在听到你这些话会开心吗……笨蛋！白痴！”
李春昼有很多关系牵扯不清的暧昧对象，但是认识了十多年的朋友对她来说却不多。
在李春昼看来，徐雁曲不过是因为自己长相女气，地位卑贱，不能被周围的这一套世俗阶级体系所接纳，对于戏曲又没有足够的热爱，所以才要靠着对别人寄托爱意来“存活”下去。
徐雁曲的性格底色是厌世的，他需要一个理由撑着自己活下去，或是为此去死。
因此他活到现在，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竟然是跟李春昼待在一起，就算是一起赴死也心甘情愿。
但是李春昼却不想看到他死在自己面前。
徐雁曲抿了抿唇，他还是第一次被李春昼如此劈头盖脸地拒绝，不免有点失落，不过他很快就收拾好自己这种失落的情绪，一如既往地对李春昼让了步，垂眸笑了笑，说：“没关系，不论你什么时候反悔，我都会站在你身后等你……”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李春昼抢先一步打断他的话，“你为什么要围着我转？你是没有主见的奴隶吗？！光是看到你就让我觉得火大！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你要是真的想要我开心，那么现在就滚！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李春昼用力地咬着唇，嘴上说着冷冰冰的话，眼泪却又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徐雁曲默不作声，下一秒就俯下身来给她轻轻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李春昼愠怒地推开他的手，“拿开。”
徐雁曲拿起桌上的手帕给她擦眼泪，温声说:“脸上的胭脂都花了。”
李春昼皱了皱鼻子，定睛看了看，然后便带着哭腔说：“这是用过的手帕！”
徐雁曲不太好意思地说：“哎呀，对不起春娘，我下次一定记得……”
他把李春昼抱进怀里，一如既往地不带任何□□意味，哄小孩儿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主动安慰她说：“对不起，但是让你为难不是我的本意，春娘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想想的，好吗？你不要难过了。”
在李春昼看不到的地方，徐雁曲脸上流露出一丝难过和痛苦，苦笑道：“……我的心都要碎了。”
李春昼在他温柔的怀抱里，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失态，从徐雁曲怀里抬起头时，李春昼抓着他的衣领，认真地说：“如果哪一天你真的要……死，也必须死在我面前！”
徐雁曲不知道她这样说的缘由，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李折旋却也同时抬起头，罕见地把目光从李春昼身上挪开，落在徐雁曲身上，李折旋舔了一下唇，乌黑的眼里闪过贪婪和饥饿……以及本能的欣喜和渴望。

第60章
送走了徐雁曲以后,李春昼更加兴致寥寥，她对这一次乱糟糟的轮回早已不耐烦，只想尽快地摆脱它。
就在李春昼望着窗外的柳树发呆时，一个编着一头小辫儿的脑袋忽然从窗户下面窜上来,吓得李春昼后退了几步。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宓鸿宝。
宓鸿宝原本还笑嘻嘻的,看到李春昼微红的眼眶后笑容立马收了起来，敛眉问：“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这就……”
“没人欺负我,”李春昼连忙打断他的话,不想宓鸿宝和徐雁曲再碰上吵一架，她重新走回窗边的位置,跟宓鸿宝隔着大敞着的绿纱窗说话,“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还穿成这样？”
宓鸿宝身穿一袭黑色的绸缎劲装，剪裁得宽松舒适，方便行动。衣服上没有繁复的装饰,仅有些许银色线条点缀其间,跟以前的穿着相比，更注重实用性和低调性。
李春昼很少见他穿这么简洁利落的装束。
宓鸿宝犹豫片刻，抬眼对李春昼说：“春娘,突厥人打过来了,祖父已经被朝廷调走了,我打算跟着一起去。”
李春昼明白了，他今天这一身装扮大抵是为了赶路。李春昼又定睛仔细看了看他,宓鸿宝腰间一条黑色丝绸腰带系紧,便于行走奔驰,脚踩软底靴，便于穿越崎岖的山路和泥泞的乡间小径,整个着装既不失公子的尊贵气质，又能保障他在行进间的舒适自如，准备得很周全。
“……你家里人愿意吗？”李春昼抿了抿唇问。
宓鸿宝得意洋洋地扬着下巴，胸有成竹地说：“没事儿，我本来就是要偷偷跟过去！到时候要是打起来了，他们肯定也抽不出人手再把我扔回来。”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很亮，李春昼望着他，担心和阻拦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虽然盛京城里的人都说北定候家的小世子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但是李春昼并不这样看待他，自从两人关系熟络以来，宓鸿宝每个月都会兴奋地跟她分享自己在骑射和武学课上的长进。
虽然有故意想听李春昼夸自己的嫌疑，但是李春昼从他讲起这些事时的神情上能判断出，宓鸿宝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把他自己当做朽木。
他一直在其他人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努力，只等着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
虽然其他人都觉得他是个纨绔子弟，但是李春昼知道宓鸿宝性子里其实也有挺狠的一面，他有野心，也想往上爬，就算母亲和家里长辈有意想把他养成个富贵闲人，但那不是宓鸿宝心里想要的东西。
现在机会来了，李春昼知道他就要走了。
但是她真的挺想问问他，你对我曾经说的那些话，究竟有几分是真的？你明明说要给我赎身，说要来花魁大选上看我，说要陪我一起游街，说要跟我一直在一起的……
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还要那么纯粹地对我好，还要傻傻地给我那么多金银首饰，还对我许下那么多承诺？
李春昼垂下视线，她讨厌这种心绪被别人牵动的感觉，也讨厌现在的宓鸿宝，正如她刚才讨厌徐雁曲——即使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徐雁曲和宓鸿宝分别极端地站在人生天平的两端。
徐雁曲的生命很轻，因为他心里是空的，里面没有生活了十多年的戏班子，也没有这个国家，甚至没有他自己，只有对李春昼一个人的执念。
所以他不在乎大梁，对攻打自己国家的突厥人也不厌恶，徐雁曲随时都准备着抛弃自己现有的一切。
只要跟李春昼在一起，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将下来将要去往何种境地，而一旦离开了李春昼，他就会完全陷入世界本无意义的虚无当中，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没有任何牵引，只能随风飘荡。
抛去这份羽毛般轻柔的爱以后，他是个没有理想与自我的人。
因此徐雁曲的生命比一根羽毛还要轻。
而宓鸿宝的生命很重，他的心里装了很多东西，有家人，有国家，有功名利禄，还有李春昼，从他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宓家的责任就已经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肩上。
徐雁曲是单调灰暗的，而宓鸿宝与徐雁曲恰恰相反，他身上多彩的颜色明亮又鲜艳，正如他的性格。
宓鸿宝拥有真挚厚重的亲情，相互理解和陪伴的友情，身为贵族的尊严和荣誉，保家卫国的信念和无私，以及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和他给别人的爱意，正是这些数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构成了他。
宓鸿宝的生命太重，能够与之交换的，只有国家的存亡，因此关键的时候，他会为了国家和理想，抛弃掉他自己全部的人生以及所有重要的事物——包括李春昼。
李春昼看着他不说话，宓鸿宝看着李春昼失落的脸，歉疚地说：“后天我不能陪你了，春娘，对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春昼拉过手臂用力地咬了一口。
李春昼从宓鸿宝手臂上硬生生咬下来了一块米粒大小的肉。
宓鸿宝疼得嘶了一声，猛地倒吸凉气，却没有抽回手，觉得毕竟是自己失诺在先，春娘咬他多少口都是应该的。
李春昼咽下嘴里的血腥味和那一小块属于宓鸿宝的血肉，含糊不清地问：“你现在就要走了吗，阿宝？”
宓鸿宝脸上一如既往带着大大咧咧的笑，点头“嗯”了一声说：“朝廷给祖父的调令很急，我是偷偷跟出来的，所以不打算告诉了其他人……”
他摸了摸鼻子，好像不太好意思似的，红着耳根说：“……就是想跟春娘你道个别。”
此时正是晌午十分，微风吹拂，柳枝婆娑，窗边的柳树披着嫩绿的华衣，轻轻摇曳着，柳叶在阳光下闪耀着翠绿的光泽，仿佛披着一层闪亮的丝绸，阳光透过柳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将树下的地面点缀成斑斓的图案。
李春昼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微风拂过，柳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带来清凉的气息，宓鸿宝有些慌乱地收回视线，生怕再多看她一眼自己就彻底走不掉了——实在是舍不得。
李春昼从头发上拆下一条长长的红丝带，一圈一圈，缓慢而珍重地缠在宓鸿宝的手腕上。
宓鸿宝修长的手一动不动，听话地任由她把这一抹不融洽的亮色点缀在他一身黑色的玄衣上。
李春昼握着他的手，好半晌才粲然一笑，欣慰地说：“走吧，我送送你。”
她带着帷帽，一直把人送到春华楼门口。
宓鸿宝骑在高头大马上，一遍遍低下头，叮嘱她道：“春娘，等我在战场上立了功，一定在皇上面前求娶你，到时候让你十里红妆地嫁给我！”
李春昼没怎么当真，但是依旧很配合笑了笑，说：“好啊，我会一直等着你的，阿宝。”
她仰头望着嘴边带笑的宓鸿宝，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已经从一个少年变成一个可靠的男人了。
宓鸿宝身上蓬勃昂扬的朝气就像与生俱来一样，在李春昼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穿越了对未来的迷惘，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为之付诸一切的那条路。
李春昼心里感慨，心想如果没有轮回，没有玩家，宓鸿宝接下来所经历的事，或许会成为历史上波澜壮阔的一笔。
在阳光下，宓鸿宝最后道别时脸上的笑意格外澄澈而坚定。
他远去的背影在李春昼的视线中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她倚在门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宓鸿宝远去。
从春华楼到平康坊坊口，那么长又那么短的一条路，宓鸿宝没有一次回头。
李春昼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假的，都是假的，等到下一次轮回就好了，可是身处在这样的场景中，她依旧无法控制地感到难过。
李春昼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她用力地眨了下眼睛，用一只手捂住嘴巴，极力克制自己呼喊他名字的欲望，却仍然不自知地从指缝里漏出一句话来：“……活着回来。”
李折旋凑上来，弯腰俯身掀开她带着的帷帽，缓慢而黏腻地舔去李春昼嘴边沾染的血迹，血腥味是新鲜的，李春昼慢慢把空洞的瞳孔转到李折旋脸上，看到他脸上正挂着一种极为静谧的微笑。
平静到令人作呕。
李春昼曾几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但是每次都觉得厌恶。
她知道这不是李折旋的错，因为他是一个只知道模仿的小怪物……李折旋之所以这样微笑，是在模仿平时的她。
因此李春昼厌恶的，实际上并不是李折旋的假笑，而是她自己的。
李春昼抬手抚上他半边脸颊，愣了会神，平静地说：“如果阿宝不能回来，你就把他带回来……带回我身边。”
李折旋听了这话，很开心似的，又凑头过来舔了舔她的嘴角。
***
池红在小院里找了一圈，最后却是在春华楼门前找到李春昼的。
她走到正在漫无目的愣神的李春昼身边，对她说：“姑娘，谷夌凡走了。”
“奥，走了……”李春昼下意识重复她的话，疲惫的思绪回笼，反应过来池红的话什么意思以后，她再次说话时，带了点疑问的语气：“去哪里了？”
池红平静地复述道：“谷夌凡已经离开春华楼了，她给自己赎身了。”
“……”
李春昼没说出话来，难以置信地蹙起了眉，常挂着笑容的脸上，这时已经连半个假笑都挤不出来了。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提着裙子转身，一路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上楼，闯进李妈妈屋里。
因为刚刚速度过快的奔跑，李春昼大口喘着气，声音里几乎带点颤抖问：“娘，梵奴走了吗？”
老鸨担忧地看着她脸上神色，迟疑地说：“刚走的，她临走前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
李春昼已经听不到后面的话了，她跑到窗边环顾一圈，果然看到侧门处停了一辆马车，谷夌凡搭着毕袁思的手，正要上车。

第61章
下楼的这几十秒里,李春昼心里想了很多事，几乎把小时候到现在的所有事都回忆了一遍，依旧想不明白谷夌凡到底为什么要答应赎身。
养成一位花魁需要花费极高的成本，一般模样姣好的姑娘会被从小挑出来单独培养,老鸨会在她们很小的时候就请老师对她们进行才艺训练,所涉及的范围面很广泛，比如茶道、棋艺、作诗等等。
另外在日常生活中老鸨也会严格控制她们的“食谱”,以保证被挑中的孩子不会在发育期长胖,也不会长得过高,而这些才艺培养，仪态培养,都是花费了老鸨巨大成本,因此花魁在青楼中的地位远比普通妓女要高。
辛辛苦苦、小心翼翼地过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及笄之后每年一选的花魁大选。
每一年花魁大选评选前后，都会带动整个平康坊的酒肆生意暴满,空前兴隆,除此以外还有服饰等相关的各行各业也会得到拉动。
而青楼女子一旦“中榜”，身价就会大幅度提高，若是想要成为花魁的入幕之宾,除了有钱,外貌和性格等各个方面也得讨得花魁本人的欣赏才行。
因此“花魁”对于所有生活在平康坊里的姑娘来说,并不只是一个空空的名号，它代表着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李春昼万万没有想到,谷夌凡竟然在今年花魁大选前两天,激流勇退了。
明明在之前那么多次轮回中,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
李春昼快步冲下楼，咬着牙红着眼,一把推开马车边的毕袁思，“滚开！”
她给了池红一个眼神，池红便按住了刚要动作的毕袁思，然后李折旋把李春昼抱起来，托她上马车。
在谷夌凡诧异的目光中，李春昼冲上去揪住她的衣领，失态地质问道：“你疯了吗？相信一个男人！还是个来逛青楼的男人！”
谷夌凡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还要嫁给他？！”李春昼手都气得在打哆嗦，“你心里难道不清楚？男人就是三心二意的贱东西……你怎么会爱上他？”
从小时候到现在，谷夌凡永远走在李春昼前面，李春昼在自己短暂的前半生里，唯一执着的事就是超过她。
可是李春昼不明白，像谷夌凡这么出色的人，为什么偏偏爱上一个注定会毁灭她人生的人。
李春昼五六岁时便被父母亲手卖给了人伢子，在春华楼长大的这些年里见多了男女之间的各种虚情假意，她再清楚不过——人在面对城府和智商都比自己低的人的时候，是很难产生什么依赖情感的，更别提什么爱情。
她不相信谷夌凡会看不出来毕袁思是个蠢货。
李春昼想不明白，当谷夌凡因为身份和地位不得不在他面前屈身俯就时，难道就不曾对那个蠢货心生蔑视？
……就算现在的她真的喜欢毕袁思，可一切最初炽烈的感情，最终都将化作一片残垣断壁，她怎么可以就这样把自己的人生托付出去？
谷夌凡看着李春昼那张混杂着愤怒与不解的漂亮脸蛋，忽然冷笑了一下，李春昼是老鸨为了春华楼培养出来的摇钱树，她从小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为了培养李春昼的眼界和欣赏力，李妈妈什么翡翠珠宝，金银首饰，流水一般随她挑着用，因为怕李春昼早夭，她甚至不需要像其他姑娘一样裹脚，李春昼的脚趾骨骼都是正常的，从小到大的鞋子都是绣娘按身高和脚掌大小做得正正好的。
说到底还是得到的偏爱太多了，李春昼见过了实打实用金银财宝堆出来的爱，就不会执着于从男人那里得到“爱”，甚至可以说……她已经不知道“真心”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多么宝贵的东西了。
“是，你清醒，你最清醒……”谷夌凡脸上神色同样复杂难言，“到头来，还不是要给二皇子当玩意儿？你真以为你的处境跟我有什么区别吗？”
就像李春昼在她与毕袁思之间的事上比谷夌凡这个当事人更清醒一样，谷夌凡对于李春昼的处境也比李春昼看得更清楚。
“如果你听话他才愿意一直喜欢你，你以为那是爱吗，”谷夌凡紧紧地盯着李春昼的眼睛，把李春昼一直以来不愿意面对的事直白地揭开，“……狗最可贵的品质才是对主人无条件顺从，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李春昼用力地闭了下眼睛，她这一天经历的都是让人难过的事，李春昼疲惫得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在寂静的氛围里相对无言片刻，李春昼睁开眼地去看谷夌凡的脸，傍晚的风吹得窗口的帘子一下下摆动，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把谷夌凡的一小撮头发照成了金色。
谷夌凡比李春昼年长几岁，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还没有变成精明市侩的大人，谷夌凡会用便宜的布料做布偶，会偷偷买来外面写满情情爱爱的话本子跟李春昼一起看，她做什么都那么游刃有余，可靠但是柔软，于是李春昼那些无法对李妈妈诉说的小女儿情愫都能在狭小逼仄的床上，一边小声聊天一边告诉谷夌凡。
李春昼想起谷夌凡教给自己的许多事，她想起以前曾经缠着谷夌凡一起放的风筝，学着谷夌凡的样子一起编头发，谷夌凡那些漂亮又不合身了的衣裳，都会扔给李春昼穿，直到她第一次来癸水，李春昼都跟在谷夌凡身后做她的小跟屁虫。
李春昼有时候靠在她的肩膀上，觉得这是自己一辈子里最开心的时刻。
这么多年针锋相对，可是谷夌凡留在她心里的印象还是那个眼睛明亮有神，好像永远无所不能一往无前的少女，李春昼想到这里，心里更是觉得委屈，她流下眼泪，哽咽着说：“可是你以前说过……不会为了男人丢下我的。”
李春昼和谷夌凡小时候见过很多楼里的姑娘来来回回回回，多的是觉得自己遇到了如意郎君，从此金盆洗手赎身离开的人，但是那些走时笑着离开的姑娘们，有的不知所终，有的则又流落回了平康坊，回来的姑娘大多去了次一等的妓院，因为不愿意再回春华楼任人奚落笑话。
那时候她们两个躺在床上，谷夌凡握着李春昼的手，叮嘱她说：“等你以后长大了，可不要被男人骗走了……我也不走，我们一直待在一起。”
可是当李春昼终于长到了自己曾经最羡慕的十五岁，获得了各种真真假假的权力和地位时，却发现谷夌凡已经厌倦了春华楼里的一切，准备跟一个除了身份和长相再没什么过人之处的男人离开了。
她已经决意要走了，只留下被她深深影响过的那部分李春昼，永远留在她曾经停留过的位置。
谷夌凡看得出来李春昼有一些旧想要跟自己叙，但是她并不想再聊往事。
她看着李春昼泪眼婆娑的那一双眼睛，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微笑起来，李春昼小时候泪眼汪汪哭泣的样子又浮现在谷夌凡的眼前，那张漂亮又熟悉的脸上依然有着理所当然的天真和娇蛮，这也难怪，毕竟李春昼是被人娇惯着长大的，谁能对她那张漂亮的小脸说不呢……？
“春娘，其实我很嫉妒你，”谷夌凡坦诚地说，“你什么都有了，不论跟谁被放在天平上比较，做选择的人永远会第一个选择你……但是毕郎第一次见面时选了我，所以我也愿意相信他。”
谷夌凡视线蜻蜓点水一般在李春昼脸上停留一下，她抬起袖子给李春昼擦了擦脸，平静地说：“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人，每个人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你也并不是舍不得我，你只是不愿意相信，有人舍得真的告别你。”
她给李春昼擦眼泪的动作那么温柔而熟悉，李春昼心里却越来越难过，她宁愿谷夌凡再骂自己两句，也不愿意看到她现在这样。
谷夌凡以前不是这样，李春昼心里明白，她是真的放下了自己，要往前走了。
***
李春昼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下了马车，只记得池红露出了片刻欲言又止的目光。
她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恍然地站在街边，看着春华楼门口的行人来来往往。
突厥人快要打到京城的消息已经穿遍盛京，城里的百姓们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一些穿着朴素的妇女们匆忙地打包着首饰和布料，男人们则担着行囊，快步赶往城外的安全地点。街道上充斥着急促的脚步声，人们忙碌地穿梭于巷道间，从容不迫地收拾家当，为了生计走得匆忙，只预备着城门一破，就能提着行李离开。
李春昼看着眼前的种种场景，真觉得像一场梦一样，她回过神，忽然想——可不就是梦吗。
只要能重启这次轮回，一切就尚有转圜之地。
李春昼揉了两把自己的脸，重新打起精神来，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以后，她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齐乐远挤到她身边，操心地劝慰道：“春娘，你怎么了？跟谷夌凡吵架了？”
自从简候在群里说必须要抓住时兽他们所有人才能顺利离开以后，齐乐远就一直沉默不言，他没跟着李春昼一起进马车，不知道她们在里面聊了些什么，但是看着李春昼通红的眼眶，再傻也知道她们之间肯定发生什么事了。
李春昼把地上探头探脑的丽丽抱起来，抿了抿唇，只说：“……梵奴跟着毕袁思走了，我们吵了一架。”
“你在担心她？”齐乐远沉默片刻，劝说道：“毕袁思都已经知道谷夌凡不是【花魁】了，还愿意给她赎身，多多少少应该是有点真情在的。”
“嗯，丽丽说得有道理。”李春昼点点头，抬眼望向门前那棵六月雪，那棵树上不知何时竟然落满了成片的羽毛乌黑的乌鸦。
成群的乌鸦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是眼前的场景却诡异极了——因为这几十只乌鸦竟然姿势整齐地正面朝着李春昼，几十双血红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李春昼反应平平，只是语气里带了点不为人知的期待，轻声说：“看来简候已经找到这里了。”

第62章
齐乐远诧异地抬起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恍惚间他觉得在李春昼纤弱的身形之下，好像有股持续被压抑的疯狂在暗中疯长，明明她脸上展现出一副平静的面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齐乐远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她薄薄的皮囊下，血液滚滚激烈流动的声音。
从李春昼这一个个体,到整个的副本世界,好像一切都在一点点地崩坏。
齐乐远不寒而栗,他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第六感，于是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留在李春昼身边这件事是否正确。
李春昼的手恰到好处地落在了齐乐远的脖子上,她好似永远带着笑意的柔美声音从上方传过来,“丽丽，再让我看看群里的消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脖子还在李春昼手里呢？齐乐远老老实实地打开通讯频道,里面的消息乱糟糟的,在知道自己已经完成副本任务，但是暂时无法离开以后，一多半的玩家选择了开摆,等着简候想办法解决问题。
“你们完全就是一盘散沙啊。”李春昼看完浮空屏幕上一行行文字后,好笑地说。
齐乐远说：“因为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李春昼沉默片刻,笑了笑，“也是。”
她回到小院里,池红始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李春昼临进门前,头也不回地说：“外面的乌鸦太吵了……池红，把它们解决掉。”
池红点点头,从放杂物的房间里找出弹弓，开始拿弹弓打鸟，但是所有被石头击中的乌鸦都像一阵烟雾一样消散开，然后又重新凝聚在一起。
伴随着外面噼里啪啦打鸟的声音，李春昼蜷缩在床上抱住自己，她闭上眼睛，李折旋无声无息地爬上床，从她身后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笼罩住她。
“赶紧结束吧，这一切……”李春昼失神地喃喃：“我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齐乐远看着床上埋头在膝盖上，看不清脸上具体神色的李春昼，心里不太好受地站了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窗口飞了出去。
在他的身影彻底离开房间以后，李春昼慢慢抬起头，睁开了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她的手伸向脑后，轻轻抚摸李折旋冰冷光洁的脸颊，无声地弯了下嘴角，温声说：“好孩子。”
齐乐远躲在墙角处，想起刚才李春昼疲惫的神情，只要赶紧解决了这次轮回，李春昼的痛苦也能减轻，他心里一横，打开了跟简候的聊天框，偷偷摸摸给简候发消息：【你找到时兽了吗？】
简候的消息回得很快：【没有，只知道它大概就在你和明香身边。】
齐乐远：【？！我和明香身上难道有你用来监视我们的东西？什么时候放我们身上的？】
简候为自己辩解道：【……不是我放在你们身上的东西，只要你们身上有系统，管理员就有权限查询。】
齐乐远：【你不是说技能和道具不能用吗？】
简候：【权限不等于技能，它现在还没有插手主神系统权限的能力。】
齐乐远了然，这个副本里面的时兽之所以能屏蔽玩家使用技能的能力，是因为他曾经吞噬过玩家的意识，所以能够理解“技能”的基础结构以及“技能”是如何发挥作用的，但是“简候”是第一个进入这个副本的管理员，时兽也是第一次接触“权限”这种东西，还不了解“权限”究竟能做什么。
换句话说，要是“简候”的意识也被时兽吞噬了，那么祂就会拥有随意入侵主神系统的能力，到时候就不是搅乱一个副本世界这么简单的事了。
齐乐远：【你找到时兽的话打算怎么办？要杀了它吗？】
简候：【不会，肯定要上交给主神系统，全星联只有这一只时兽了……大概会被保护起来。】
齐乐远：【真不能干脆一点直接重启吗？你也能逃出去早点给上头报消息，我们也能顺利离开。】
简候毫不犹豫地发来一条消息：【时兽的学习能力远比你想象中强，一旦在这个世界使用了重启功能，以后就几乎不可能抓得到它了，到时候主神系统不可能放过我……它是濒危物种，我可不是。】
横竖都是死啊……齐乐远心想，简候也挺为难的。
但是……齐乐远眯了下眼睛，又琢磨了一遍，虽然刚刚简候说的话看上去好像唯一留给他的路就只剩下抓住时兽了一样，可他同时也并没有否决“重启”的提议啊！
也就是说，被逼到无路可走的时候，简候还是有可能会选择重启。
齐乐远心里有了点底，又改变了主意，不打算告诉简候关于李春昼的古怪之处了。
简候见他不说话，发来一条新消息：【你确定谁是时兽了吗？】
齐乐远老谋深算地装起来：【还没，就是问问你。】
发完这一条消息，他就准备打算关闭聊天框。
“丽丽，想不到你还挺可靠的嘛。”李春昼笑盈盈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靠！”齐乐远吓了一跳，差点腾空飞起来，“春娘，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下去，但是想到刚刚并没有把李春昼的消息抖给简候，又恢复起底气来，“你……你，你居然故意试探我？！”
李春昼趴在轩榥上，半个身子探出来，说：“我不是说过吗？我没有办法信任别人。”
“哼，那你现在信任我了？”齐乐远有点傲娇地说，同时心里庆幸自己刚刚没吐噜嘴一股脑把事情说出去。
“嗯，相信你了，”李春昼笑了，“但是丽丽，你把‘李折旋就是时兽’告诉他吧。”
齐乐远心里一惊，有些不明白李春昼的用意。
李春昼说：“你不用担心，直接按我说的告诉他就好。”
齐乐远看了一眼站在李春昼身边的李折旋，第一次发现他的存在感这么强烈，齐乐远心里明白，很可能是因为李折旋现在没有对自己使用能力。
被人当作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不算好，但是齐乐远依旧口嫌体正直地按李春昼的意思，重新打开了对话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发消息说：【刚刚有人在我后面，我不方便说，其实我已经调查出来时兽是谁了，李春昼身边有个叫李折旋的男的，他就是时兽，建议严查！】
发完消息以后齐乐远给李春昼看了一眼，问她觉得怎么样。
李春昼笑咪咪地说：“丽丽真厉害，要不是我知道是我让你发的消息，肯定觉得你要干坏事了。”
“这叫什么话？！”齐乐远咳嗽两声，掩饰尴尬，“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因为我等不及了，”李春昼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歪头说：“本来想着敌不动我不动的，但是……我实在忍受不了了。”
李折旋跟在李春昼身后点了点头，看上去依旧呆呆的。
“而且他刚刚也说了，现在‘权限’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做什么咱们这边还没办法确定，我没有主动对他动手的想法，干脆把主动权让给他好了。”
齐乐远心想也是，现在李春昼和简候都不清楚对方的实力深浅，一个是不了解管理员的权限究竟涉及到何种地步，一个是对这个副本世界陌生不熟悉，因此对峙双方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保持静默，不发出任何讯号或主动采取破坏性行动，始终留有余地，避免对方对己方深浅了然于胸。
但是时间有限，一旦三十天全部过去，简候就相当于走上绝路了，现存的三种可能的结局中，一是简候成功抓住李折旋，二是简候选择重启，三则是简候死在这个副本中，后两条对李春昼来说都是好消息，唯有第一条对简候来说是生机。
因此李春昼有足够的底气，能够气定神闲地等着简候像只走投无路的飞鸟，在绝望中撞进她提前铺好的网中。
***
第二天，李春昼一天没出门，蹲在小院里跟名娘一起玩，谷夌凡不在，她也就没心思为明天的花魁大选精心打扮了。
红豆会做饭，每次吃大锅饭吃不饱的时候，她就会从外面买菜回来开小灶。
今天红豆一回来脸上神色就怪怪的，李春昼问她怎么了，红豆举起手里的鸡蛋给她看，心情难以平复地说：“姑娘，外面的鸡蛋居然已经涨到十文钱一个了！！！”
“平时多少钱啊？”李春昼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对鸡蛋的价格也不了解。
红豆摇摇头，很唏嘘地说：“平时一文钱起码能买两个……”
“没事儿，咱们有的是钱！”李春昼壕气地小手一挥，说着就要从自己荷包里掏钱。
正在院子里石桌上切西瓜的明香看了一眼齐乐远，小声说：“咱们不是有鸡吗……？”
齐乐远：？？？
李春昼倒是恍然大悟地看了地上的丽丽一眼，眼神看上去有点心动。
齐乐远发出幽怨的尖锐爆鸣声：“不是？！难道你们还真指望我下蛋啊？！”
“姑娘，这不是钱的事，”红豆没接李春昼递过来的银子，眼里带着担忧说：“我在想咱们是不是也该收拾行李了？”
李春昼一想，确实也是，虽然池红不用担心，但是红豆和名娘可都是普通女孩子，明香虽然是玩家，但是李春昼也不想看她死在突厥人手里。
李春昼低头沉思起来，犹豫着开口：“明香，要不你去找别的玩家吧……？”
明香看到李春昼脸上的神色，摇摇头小声说：“不用担心我，反正我本来就活得像虫子一样，死了就死了……我不想去别的地方，我想待在你的身边。”
李春昼被她坦然赴死的“开朗”心态惊到了，连名娘也扭头注视着明香。
“不至于不至于。”李春昼安抚道，继续琢磨如何安置她们的事。
池红打了一天的鸟了，弹弓不耐用，便出门买了弓和箭，回来的时候给李春昼带来一封信，说是北定候府的人送来的。
李春昼打开一看，居然是宓鸿宝写来的信。

第63章
李春昼有点惊讶,宓鸿宝昨天上午刚走，今天下午竟然就已经来信了，要是宓鸿宝已经到了前线，说明两地之间的距离恐怕还不到一天的行程……
她展开信,逐字逐句读起来：
【春娘,展信安
我已经到了淀怀县了，这里气候跟盛京相差不大,只是县府里面竟然种了一大片的荷花,连绵不绝,看到眼前的景色就让我想起了你。
晚上很冷，大梁这次组兵匆忙,很多将士晚上被冻得发抖,他们已经在前线待了半个月了，前线一直溃败，死了不少人,我看有些年纪小的士兵因为想家偷偷哭,我没哭。
……
我这边一切都好，勿用挂念，你们也不用担心前线的战事,只要祖父和我还在,必然不会让他们踏足京城一步。
寿昌,六月二十二日寄】
李春昼读着读着，忍不住掀起唇角笑了一下,一遍读完以后,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到信封里，然后放到匣子里收起来。
夜晚在一片平静中降临,齐乐远又被扔到外面，李春昼早早就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今天算是她人生中少有的宁静的一天。
李春昼一点都不着急明天的花魁大选，李妈妈却没法不替她操心。
晚上刚入夜，李妈妈就带着四五个侍女来到李春昼房间里，她让人把各种成套的衣裳和首饰都带来了，要李春昼起来试试，提前挑好明天要穿的衣裳。
李春昼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只探出脑袋懒懒散散地说：“娘，明天的花魁大选我不想参加了。”
“哎呦小祖宗，”李三春坐在李春昼床边，好声好气地把人拉起来，“怎么好端端的又闹气脾气来？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你要是能找个好人家，娘现在合眼都甘心了……知道你还在为昨天梵奴的事儿不开心，可是春娘，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梵奴要奔自己的好前程去，妈妈我难道还能拦着她？”
李春昼抿了抿嘴，不愿意说话了，又变成无精打采的小模样，李妈妈眼看着又心疼起来，把人抱在怀里好一阵儿哄，然后拉着李春昼坐起来，亲自给她换衣服。
李春昼任由李妈妈打扮，像个乖巧的布娃娃。
李妈妈让她选，李春昼随便选了一套定下。
李三春叹了口气，只能挥挥手示意侍女把其他的衣服都收起来。
李春昼打开自己的匣子，把自己五花八门，平时甚至不怎么戴的金银首饰都分给了屋里的侍女，姑娘们偷偷去看李妈妈脸色，见李妈妈点头，这才欣喜地收下了。
李春昼出手一向大方，甚至远比一些抠抠搜搜的客人大方得多。
李春昼看着她们笑容满面的脸，每当这时候她就会意识到钱究竟是多么好的东西，能让人开心，还能带给别人浅薄的幸福，李春昼安静地望着她们的笑容，在自己心里告诉自己，我不后悔——不后悔在那些上位者面前低头折节、奴颜婢膝，来换这些钱和地位。
等她们全都出门后，李春昼还能听到叽叽喳喳欣喜的议论声。
李折旋又黏黏糊糊地挤过来，蹭她的脸，小声念叨着：“春娘，我饿了……好饿。”
他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透露出几分焦躁，李春昼算了算日子，发现李折旋确实已经有好几天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阿旋是好孩子，我知道你一直在忍耐……”李春昼摸摸他的脸，安抚着他的情绪，“不过你现在先去洗个澡，顺便这身衣服也换一下，明白我的话吗？”
李折旋听话地点头，转身出了门去井边打水。
他再进屋的时候只穿着白色的亵裤，精赤着整个上身。李春昼在摇晃的烛光下看向他，看到李折旋的眉骨和鼻梁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脸上神情细节，不过猜也知道，肯定还是木偶一样呆板的神色，然而在这种寂静的夜里，沉默却给他增添了一份神秘和深邃。
李折旋身材高挑修长，肌肉线条清晰分明，这幅人类的身体是按照基因里编写的程序，生长成了在祂看来最能讨李春昼欢心的模样。
李折旋膝盖跪在床沿上，上半身前倾压向李春昼，他黑沉沉的眼睛不掺什么情绪，只安静听话地看着她。
盛夏的夜里虽然不算冷，但是刚冲过的凉水澡还是让李折旋身上泛着寒气，李春昼搭在他赤/裸肩膀上的手微微缩了一下，倾斜了脑袋去吻他冰凉的唇。
两个人陷在床上柔软的被褥中接吻，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后才分开，李春昼感觉自己薄薄的嘴唇最快被吸吮破了，她像溺水的人一样从李折旋怀里探出头，大口喘着气。
李折旋闷得黑发凌乱，脸微微发红，眼神露骨地看她，声音嘶哑地说：“更饿了……春娘……”
他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欲望几乎要将人淹没，李春昼手向后撑在床上，为难地咬了咬唇，感觉嘴巴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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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声势浩大的“花魁大选”伴随着晨鼓声开始了。
前来观赏这一盛会的众多达官显贵的车马早已挤满了大街小巷，人群攒集，只是今年没了梨香院的戏班子演戏助兴，多多少少缺了点热闹。
李春昼无精打采地任由池红打扮，一如既往地簪了一朵硕大的白牡丹在脑后，然后便提着裙子往楼上走。
【以下为补字数的背景介绍，可跳过，不影响阅读。
炎炎烈日高悬，天空湛蓝如洗，热浪扭曲着远方的视野。阳光从稻田间的稻穗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仿佛整片田野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树荫下，一片嫩绿的草地如同绿色的绒毯般铺展开来，微风吹拂着，草叶沙沙作响，带来阵阵清爽。
溪水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银光，波光粼粼。沿岸的柳树在微风中婀娜多姿，枝叶摇摆着，仿佛在跳着轻盈的舞蹈。蝉鸣声此起彼伏，如同一场盛夏的交响乐，充满热情而激昂。远处的山峦被薄薄的薄雾缭绕着，动若蒙胧，给人一种朦胧的美感。
夏日炎炎，万物生长旺盛，大地充满着生机和活力，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生机盎然的季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烈日笼罩住了。然而，这并不影响春华楼姑娘们的美丽，她们脸颊晕红，眼神明亮，汗珠挂在晶莹的额头上，犹如一个晶莹的项链。
姑娘们所穿的轻盈纱衣随着微风拂动，如同仙子一般飘逸，衬托出她们的婀娜多姿，李春昼一路上见到成群结队的姑娘踏着轻盈的步伐，微微带着汗意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红晕，更显娇媚动人。
在夏日的阳光下，汗水并没有掩盖美人的风姿绰约，反而增添了一份别样的风韵和妩媚，如同夏日里最美的风景，像是一幅幅令人陶醉的画卷。】
这是一年之内春华楼最热闹的一天，风流才子与名妓聚于一堂，到处都有人吟诗作对，饮酒唱词。
评选采用投票方式，在场的每一名观众都会被发一张空白票，可以写上自己心中的花魁人选，整个平康坊参选的姑娘分一甲三名，二甲三十名，其余有得票者均列在三甲。
评写完毕后，会由统一当场唱名公布中选者的姓名。
李春昼对每个过来打招呼的人都笑脸相迎，但是这些零零散散的票她其实不太在乎，因为李春昼知道只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参选名单上，二皇子自然会为她解决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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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改了部分内容，为了保护读者权益，V章本次修改后的字数不得少于2834字，所以再唠会嗑吧宝宝酱，最近有个新番大家看了吗叫《迷宫饭》制作非常精良，从第三集 开始画风越来越可爱了，老少皆宜，非常推荐观看！

第64章
李春昼趴在窗户上,撑着下巴往下望热热闹闹的人群。
当她看到那辆装饰得奢华高调的马车时，挑了挑眉，知道自己等的人来了。
二皇子缓缓下了华丽的马车，从掀开帘子的一角中可以看到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绣花锦垫,原本骑马在前开道的侍卫在他下车后默默跟在主子身后。
二皇子身姿高挺,举止从容，脚踏蛇鳞步底绣鞋,每一步都走得气定神闲。
众人见到二皇子下车,立刻让出一条路来,换上殷勤巴结的笑脸。
整个过程中无论是车驾、护卫队伍还是服饰威仪，皆透露着天家的威严和尊贵,只是这份尊贵放在一座小小青楼前,着实显得荒诞不经。
而周围这些表面尊重的客人心里究竟在如何腹诽二皇子朽木不可雕的行事作风，二皇子不在意，李春昼也不在意。
二皇子刚走入大堂,李春昼就像只翩然的蝴蝶一样冲下楼梯扑入他怀里。
梁长风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修长苍白的手掌轻轻落在李春昼腰上。
当雅间的门被门口的侍卫缓缓关上时，李春昼被二皇子强行抱上腿，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太嫩,昨天晚上被磨肿了,现在正在厚重的裙摆下,随着布料摩擦泛着隐秘的痒意，李春昼偷偷把腿岔开,想让自己舒服一点。
二皇子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只抱着腿上的人逗孩子般颠了颠。
李春昼腿间的皮肤一摩擦便又痛又痒,她条件反射般地脚尖绷直，刚想挣扎,就被二皇子不咸不淡地按住，他语气不算斥责，甚至带了点纵容般的亲昵：“脾气真是越发大了，没规矩。”
被他这么一按，李春昼无声倒抽一口凉气，咬住下唇，生理性的眼泪漫上眼眶，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李春昼把头埋到了梁长风的肩膀上，死死揪住他衣服。
二皇子只当她是在害羞，虽然有点意外，但还是颇有耐心地陪她演戏，演起了调戏良家的浪荡子姿态。
他用一只手指勾着李春昼下巴，让她看向自己，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扫过她带着朦胧的眼睛和格外嫣红丰满的唇，眼中神色动了动，歪头往李春昼唇上亲过去。
刚一靠近，却被李春昼用手一把挡住，她望着梁长风的眼睛，茶言茶语道：“二爷，今天拍下奴的人是谁还没定呢，春娘现在不是您的人，二爷不能亲……”
二皇子眼底笑意更浓，垂眸盯着她欲拒还迎的脸，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暧昧低沉地说：“……除了爷，谁敢？”
李春昼又把头埋了下去，假装羞涩道：“可我还是紧张，二爷给我几秒钟准备一下……”
“好，”梁长风一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放在李春昼大腿上，温香软玉在怀，他漫不经心地凑到她耳根，不紧不慢地开始数：“十、九、八、七……”
当梁长风数到“五”的时候，李春昼动作敏捷地从他腿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
既然要演欲擒故纵的戏码，干脆就演得更像一点。
梁长风屈起的手指抵在脸边，表面上还是一副淡漠的样子，眼底却已经泛起了一点兴味。直到李春昼到了门前，他才起身猛地一把将她搂腰拦住，低声笑道：“去哪呢？”
李春昼被抱起来转了半个圈，觉得好玩，特别开心地大笑起来，梁长风低头看着怀中人明艳的笑容，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许。
“今晚跟我回府？”二皇子从背后贴着李春昼的脸颊，吻了吻她的耳垂，虽然是询问的语气，实际上却没有留给她否决的余地。
“好啊。”李春昼小猫小狗似的蹭了蹭二皇子微凉的侧脸，神色天真无邪地说。
梁长风见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
李春昼笑眯眯的，心里却在想，从今晚开始，当今圣上便要开始一病不起了，我不信你能放着重病缠身的爹不管，抽出时间来睡我。
因为心里有底，李春昼面对二皇子也就越发肆意妄为，活生生像只想要勾人心魄的狐狸，撩拨得愈发大胆。
梁长风喜欢的就是她这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因此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春昼。
雅间内两人耳鬓厮磨，嘴巴马上都要亲在一起了，门外却传来不长眼色的敲门声。
二皇子舌尖擦过后槽牙，不耐烦地问：“什么事？说。”
剑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主子，顾首辅想要跟您见一面。”
二皇子有些意外，手指点着桌面，散漫地说：“那就把他老人家直接带进来吧。”
“他说……”剑一好像颇感为难，“想要跟您两个人单独谈。”
李春昼听了这话，立马看向二皇子，委屈地噘了噘嘴，“又不让我听了？”
梁长风轻轻摩挲着她单薄的下巴，没说话。
李春昼视线往周围一扫，看到屏风后眼神一亮，说：“我可以躲在屏风后面嘛……让我听听吧，好不好？求你了，二爷……”
梁长风沉默片刻，看着李春昼亮晶晶的眼睛，到底还是答应了。
李春昼欢呼一声，开心地跑到屏风后，在屏风后面走来走去，边走边欢快地问：“二爷在外面能看到我吗？肯定不能吧！”
看她开心成这样，二皇子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说：“春娘，藏好了……要是被顾辰新发现了，可是要挨打的。”
李春昼探出半个脑袋：“怎么会？！二爷才舍不得打我呢！”
梁长风但笑不语。
＊＊＊
很快剑一便带着顾首辅走进来，他身后跟着的侍卫给首辅搬来椅子，然后几人便安静退下，在房间外面警戒。
李春昼从屏风后小心地观察着顾首辅，凡是生活在盛京的，谁能没听说过“顾辰新”这个名字？
顾家在盛京城中的地位不能仅仅用权势滔天来形容，当今圣上昏庸无能，国家大事有一多半都是顾首辅在处理，光是顾辰新一句话，就能在盛京城里搅起一层浪。
在一些激进的年轻士子眼中，顾首辅是固守着老一套的顽固分子，阻止新人进行朝政改革的最大阻力；在大梁皇帝眼中，顾首辅是自己贴心的左膀右臂，是力挽狂澜的臣子；在同在朝中做事的大臣们眼中，顾首辅是独揽圣心二十余年，蛊惑圣听的铁腕怪物；在盛京百姓们眼中，顾首辅是作风俭朴、与夫人伉俪情深的清官。
然而李春昼轮回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见到顾辰新这个人，她探出脑袋，悄悄地打量着他。
与李春昼预想中的形象不同，顾首辅身上没有半点权势滔天大权臣的模样，乍看上去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弱，李春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现在有点相信“顾首辅为了大梁殚精竭虑掏空身体，以至于失去生育能力”的说法了。
顾首辅与二皇子不冷不淡地寒暄了一阵，虽然也算是从小看着二皇子长大的，但是顾首辅和二皇子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厚，不然他也不会放着身为嫡子的二皇子不选，转而去培养大皇子，帮大皇子在朝中树立势力了。
从李春昼的角度只能看到顾辰新的侧脸，冷硬，锋利，不近人情。然而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竟然显出一丝疲态，李春昼这时才注意到，他鬓边早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顾首辅斟酌了一下语气，开口道：“大殿下为人宽仁温厚，若是太平盛世，必定会是一位明君……但现在大梁的现状岌岌可危，大殿下他……并没有那样的手腕。”
在敌军打破西北防线之前，顾首辅对于继承皇位的心仪人选始终都是大皇子，毕竟跟两个弟弟比起来，梁长宇显然更善于倾听各方意见，作出明智决策，也不轻易受到一时的诱惑和干扰，可以引导一个国富力强的国家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而且大皇子的性格宽厚谦和，心胸开阔，善于释怀和包容各方面的意见和建议，能够包容他的臣子，唯有君臣共治，关心民生，推行仁政，才能赢得民心，以保证大梁的千秋万代。
而梁长风这个人，顾首辅在他小时候就看得出来，二皇子的性格里难免带着点乖戾和狠劲儿，尽管在先皇后的控制下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是梁长风幼年时的伪装毕竟还太稚嫩，瞒不过顾首辅的眼睛。
像二皇子这样的性格，若是登基，等日后身边彻底没有了能够牵制他的人，二皇子就会变成专横独断、残暴无情、贪婪无度和猜忌多疑的暴君，对国家和百姓都会造成严重的伤害和破坏。
但同时，这种性子也是把双刃剑，或者说，二皇子身上有种历代君王伟臣都有的，睥睨天下的气势，他性格里有着他父亲和兄弟都没有的狠辣独断，顾首辅是在三年前去跟敌戎谈判的时候，从二皇子身上看出了这一点——跟你好好说，你不听，最后谈不拢，那就硬碰硬，打到你服为止，还不行？那就斩草除根！
梁长风身上的放荡形骸是真的，但是不容违抗的傲慢也不假。
在乱世时，大梁需要一位这样的君主。
听了顾辰新的话，二皇子却只是哂笑一下，他冷冷地说：“顾首辅凭什么以为我会接这个烂摊子……？”
李春昼在屏风后撇了撇嘴，心道果然，他若不是这样的性子，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梁长风了。

第65章
顾首辅倒也没有恼火,他身上长久地压抑着沉重暮色，眉眼间有丝丝疲劳，但是却没有放弃，再次开口劝道：“身为皇储,殿下难道愿意眼睁睁看着大梁灭亡？”
“不就是灭国？”梁长风甚至笑眯眯的,“二十年前就该灭了，顾大人何必强求呢？”
“就算你不在乎大梁的百姓……”顾辰新抬眼看向屏风,“后面那位姑娘难道殿下也不在乎？”
梁长风撇过去一眼,并没有回答,顾首辅趁热打铁道：“覆巢之下无完卵，殿下……”
“春娘,”二皇子却是用一句呼唤打断了他的话,“出来叫顾大人看看你。”
李春昼被发现了也不慌，反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目不斜视地走到二皇子身边,微笑着说：“顾大人何须用奴做托词,若是真有活不下去那一天，春娘自然会自我了断，不给二爷添麻烦。”
李春昼很敏锐,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别人操控梁长风的把柄,倒不是因为对于梁长风的感情有多深,而是她心里清楚，像梁长风这样冷心冷情的人,根本不会心甘情愿地受制于人,到时候就算别人不动手,恐怕他也要解决自己。
有温度的人一般都难以在高位久待，李春昼知道自己从二皇子那儿感受到的温度,都是他演出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同在屋内的两个人却都没有言语。
李春昼歪头看了一眼坐在位置上没动的二皇子，感觉自己刚才的话挑不出毛病，又看了一眼顾首辅，发现他正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定定地盯着自己。
李春昼疑惑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反而精致得无可指摘。
她头上的发髻高高梳起，点缀着金银珠宝，华美而繁复的发饰闪耀着迷人的光芒，发式的精致程度令人难以想象，每一根发丝都经过精心梳理和修饰，如同艺术品般绽放绚丽光彩。
而服饰更是别具风采，华丽的锦缎袍袖上绣着金银丝线，镶嵌着珍珠和宝石，熠熠生辉。花纹繁复多变，宛如绽放的繁花，妆容也别具一格，精心雕琢的眉目，淡淡的胭脂和红唇，
大梁最后盛大的余晖都映照在她身上了，联想到即将到来的未来，美则美矣，却又显得如此脆弱和短暂，宛若夕阳余晖下的绚丽与凋零。
李春昼的打扮可谓华丽至极，服饰与首饰却展现出一种盛世末日的颓废辉煌感，宛如夕阳余晖中最璀璨的一刻，光芒璀璨却带着一丝凋零的气息，好似一场绚烂的梦境即将悄然消逝。
大梁过往的荣耀和美好全部都消逝了，盛世的繁华即将迎来枯萎的黑夜。
顾首辅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眼眶微微湿润，嘴角却带上了笑意，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低声呢喃着：“大厦将倾……”
李春昼立马皱了皱鼻子，张嘴就要反驳他这句疑似指责自己“红颜祸水”的话，却被门外突然闯进来的人打断了。
二皇子的侍卫一进来便单膝跪在地上，忐忑不安道：“主子，宫里的人传话说，陛下好像要……不行了。”
“什么？！”顾首辅猛地起身就要走，刚站起来，孱弱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二皇子递了个眼色，剑一便立马上前将人扶住。
大概是因为心急如焚，顾首辅步履蹒跚地匆匆走了两步，临出门前却又回过头，看着二皇子说：“劳烦殿下再好好考虑一下我刚刚的话。”
然后他又把目光温和地定在李春昼脸上，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眼里有怀念也有淡淡的疑惑。
李春昼还记着他刚刚惹人嫌的话，哼了一声便扭过头。
她的态度不是一个偌大盛京城中青楼女子该有的态度，完全是梁长风惯出来的臭脾气。
顾首辅却目露怀念地笑了下，“春娘……好久不见。”
在二皇子和李春昼疑惑不解的目光中，顾首辅若有所思地凝望着他们，如同凝望整个大梁六百四十八年的历史一般，但仅仅一瞬，他又收回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平静，朝他们微微颔首，继续提起袍子匆匆往前走。
“……我们某年某日还会再见面的。”
他只给两人留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首辅走后，二皇子逗留片刻也很快离开，父亲病重，他身为人子不可能不去病床前照顾。
与此同时，简候也正在皇宫里等待着二皇子。
***
二皇子不在，花魁的位置依旧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李春昼身上，但是为她投票数量最多的二皇子已经离开，李春昼自然也不需要陪客人喝酒了。
李春昼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听池红说徐雁曲来过，便诧异地问：“人在哪儿呢？刚才在楼上也没看见他啊……”
池红指了下院里石桌上面的一包糕点，说：“已经走了。”
李春昼走过去，看到石桌上正是自己爱吃的荷花糕。
来都来了，却不见一面就走了，是在生气？还是被那天的话伤到了？亦或者是不愿意看自己喜欢的人对着别人卖笑？
李春昼心情复杂地站了片刻，然后便坐在石登上，沉默地一口一口吃起糕点来。
只是今天的糕点不如往日好吃，香甜里带着微微的苦涩，李春昼把几块糕点都吃完了，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积食，有点堵得慌。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了会儿，看了会儿夕阳，然后便站起来在院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圈，看到名娘在扑蝴蝶，看了一会儿，也凑过去一起扑。
名娘动作没有她敏捷，但是李春昼把自己扑中的蝴蝶送给了名娘。
名娘小心翼翼地捂着手心里扑腾的蝴蝶，一溜烟跑到正在烧火的明香身边，把两只手伸给她。
明香一脸错愕，指了指自己问：“我？给我的吗？”
名娘笑着点了点头，再次用力把手伸到明香面前。
明香疑惑地看向李春昼，李春昼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懂名娘想干什么，我刚回来的时候她好像就在捉蝴蝶了……她手里的就是刚才抓到的蝴蝶。”
名娘是个心智不全的疯子，因此小院里的人都把她当孩子哄。
明香把刚刚拿过柴火的手在腰侧胡乱擦了擦，摊开两只放在名娘交握的手下。
名娘张开手，一只白蝴蝶从她手中飞了出来，扑腾着翅膀在简陋的炉灶边自由自在地飞，三个人的目光都随着蝴蝶缓缓移动。
“明香……是蝴蝶。”名娘好像突然有了片刻清醒了一般，以一种母亲的姿态把明香的头轻轻抱进怀里，条理清晰地说：“和蝴蝶一起，飞吧。”
她还记得明香说自己活得像虫子一样的事。
明香一动不动，半晌，一道带着委屈与快乐的声音从名娘怀里传出来：“谢谢你……我一辈子，都会记住这句话的。”
名娘闭着眼睛拍拍明香的身体，好像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李春昼则一直抬着头，看着那只白蝴蝶伴随着傍晚的炊烟飞出了矮棚，自由自在、毫无束缚地往前飞。
飞出这座小院，飞出这个青楼，也飞出这个日暮途穷、腐朽不已的时代。
***
花魁大选结束后的第二天，李春昼的生活依旧风平浪静，平静到让人觉得无聊，连前天一直徘徊在春华楼上空的乌鸦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齐乐远警惕地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简候的身影，几乎到了有点杯弓蛇影的地步。
但是李春昼依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都不急。
就是在这平静如水般的一天里，谷夌凡回来了。
李春昼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吃饭吃到一半，门口传话的小丫头话还没说完，李春昼便扔下筷子开始往外跑了，临走前不忘让池红给小丫头挑只银簪子。
春华楼大堂内，李春昼不用多做询问就确定了谷夌凡的位置，因为她正被姑娘们围成一圈围着挡着，从李春昼的位置完全看不到中间的身影。
李春昼挤进人群，嘴里挑衅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了谷夌凡脖子上的淤青。

第66章
李春昼咬紧了牙关,声音里压抑着浓厚的火气，看着谷夌凡身上的淤青，怒火中烧地问：“谁干的？”
李春昼好说话脾气好的形象在春华楼是众所周知的，而且又是新晋花魁,眼下见她生气,众人议论的声音也不免小了。
再者，见到一向性子倨傲的谷夌凡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楼里的姑娘们也难免推人及己,心有戚戚,因此虽然围观的人群里也有以前看谷夌凡不顺眼，甚至发生过争执的人,但是此时此刻也都闭了嘴,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地看着李春昼和谷夌凡。
谷夌凡倒是很平静，只是眉眼间带着疲态,她说：“是我不小心撞到桌子上了,没有人对我动手。”
李春昼死死咬住下唇，皱着眉头看她，姑娘们哑然地相互看看,一个年长些的妓女上前仔细看了看谷夌凡锁骨上的伤痕,点点头,“确实不像是被人打出来的。”
又有年纪小些的姑娘压不住好奇，小声问：“那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她的话刚一说完,就被身边人捂住嘴拉下去,谷夌凡沉默片刻说：“……春娘,我想单独和你聊一聊。”
李春昼看她片刻，打发了人群,和谷夌凡一起来到雅间里。
李春昼把门关上，让李折旋在门口盯着有没有人过来听墙角，刚坐下就难掩怒气地问：“是不是毕袁思……”
“我怀孕了。”谷夌凡打断了她的话，“麻烦你让人告诉李妈妈一声吧，给我煎一剂五毒散。”
“五毒散”是一剂可以用来避孕的汤剂，里面有水银，砒霜等毒药能毒死胎儿，也会让使用者终身不孕，虽然是一种有效的避孕手段，但如果掌握不好剂量，很有可能会导致死亡。
因此在大梁基本只有妓女会服用。
李春昼被她的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宕机的大脑好一会儿才缕清了思绪，谷夌凡认识毕袁思还不到十天，而大夫能够诊断喜脉的话，至少也要怀孕一个月，所以谷夌凡腹中这个孩子，肯定不是毕袁思的。
再联想她锁骨上的淤青，两个人注定发生了不小的争执。
李春昼低下头，声音凝滞地说：“那东西多伤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想说要不生下来吧，你不想养的话我可以替你养，但是转念一想，生孩子难道就不会受罪吗，对于谷夌凡而言，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才是对她更大的折磨。
谷夌凡听出她语中未尽之意，垂下眼眸冷静地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自然可以带着这个孽种一起去投江……”
李春昼听了她这态度坚决的话，有些慌张地说：“找大夫来看看吧，肯定还有更温和的……方法。”
谷夌凡身上带着一股心如死灰般的平淡，面无波澜地说：“你在这个地方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清楚那些方子没有一个是安全的吗？用五毒散反倒还能更快一些。”
大梁现有的堕胎方式一共有三种，除了药物堕胎方式以外，还有外力堕胎和针灸堕胎两种，其中外力堕胎的方式是指反复捶打肚腹促使流产，不仅会对孕妇会造成极大的伤害，甚至可能危害到生命，而针灸流产虽然温和，但是对大夫水平要求很高，而且成功率并不高。
于是李春昼沉默地看着谷夌凡唤来侍女，让她去找李妈妈要汤药。
李妈妈来看了两人一眼，握着谷夌凡的手叹了会儿气，嘱咐劝慰了几句，随后又继续出去盯着人发银子。
城中关于大梁战败的流言流传得愈发有鼻子有眼，今天就是李妈妈打算解散春华楼的日子。
她走后没一会儿，就有小丫鬟端着煎好的药送过来了。
原本守在门口的李折旋几乎是在绕着端药的丫鬟走，李春昼分出注意力看了他一眼，从之前她就发现，李折旋好像很讨厌“五毒散”这种东西。
李春昼摸着自己小腹，忽然想如果自己喝了五毒散……李折旋会死吗？
毕竟他的“心脏”还在自己的身体里。
谷夌凡用手背试了试碗里汤药的温度，随后便一口气喝了下去。
李春昼抿着唇，寂然地看着她。
谷夌凡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忽然抬眼看向李春昼，毫无波澜地说：“春娘，昨天有一个官家的人找到毕公子，我听到他们聊起你的名字……你最好多加小心。”
李春昼有些意外，没想到谷夌凡会对自己说这些近乎关心的话语，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从楼上雅间走出来，把空间留给谷夌凡。
下楼以后，偶尔会有人投来探寻和好奇的目光，然而等李春昼直直望回去时，对面的人又会讪讪收回目光。
春华楼上上下下能走的人都在走，李春昼看到杏兰背着自己的小包裹，兴高采烈地离开，李春昼看着她欢快的背影，不知道杏兰是要跟着客人离开，还是自己一个人去逃难。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该是这样欢快的神色才对。
她站在台阶上远远地望，看到杏兰牵住了一个人的手，跟在那人身后，两个人有说有笑，很是亲近的模样。
李春昼凭借着曾经的一面之缘，认出那个男子打扮的人正是王汝玉，她回想了一下在频道里看到的王汝玉，觉得这孩子似乎是个可靠的人。
于是李春昼按下了下意识冒出来，想要阻止的念头，只默默看着她们远去。
***
春华楼里的人转眼就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零零散散一百多个找不到去处，自己又没有能力单独离开的“老弱病残”。
李春昼不放心让谷夌凡一个人在楼上住着，便强拉着她来到自己休息的小院，给她收拾了个小房间住下。
就在这天晚上，谷夌凡久违地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面目几乎模糊了的“母亲”在梦里摸着她的脸，温柔亲切地说：囡囡，别害怕，娘一直在等着你，累了就来找我吧。
谷夌凡醒来时已经泪流满面，她躺在床上静静地流了会儿眼泪，然后悄悄打开房门，顶着温柔的月光往外走。
晚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谷夌凡的情绪也逐渐变得平稳，她不再流泪，只是满脑子都是“想回家”的想法。
其实她早就没有家了，从被父母卖进青楼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但是谷夌凡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回家，真的想回家，她想把自己寄托到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哪里都好，反正就是不想在这个令人厌恶的世界上再待下去了。
此时天还没亮，被云彩遮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混沌的橘红色，像是马上将要燃烧起来的浓烟一样，一切都是寂静的，晨鼓未响，除了谷夌凡，春华楼内的一百多人全都陷在甜美的梦里。
谷夌凡停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抬起一只脚就要往里跳。
就在这时，一双手猛地从身后抱住了她，用力往后一拉，谷夌凡没有防备，跟着身后的人一起倒在地上。
她回头一看，垫在自己身后的人正是李春昼。
李春昼的身体跟谷夌凡比起来太过娇小，被这么一撞，已经疼得整张小脸都皱起来，但是她顾不得喊疼，紧张地盯着谷夌凡的神色，大喊道：“你这是要干什么啊？！事情不是都解决了吗……”
谷夌凡看到李春昼的脸，反而情绪更加激烈起来，她拧过脸，轻松地挣脱开李春昼，直直地要往江里跳。
李春昼连忙又起身，扑过去拉谷夌凡，两个人撕扯挣扎间一起掉进了池塘里。
李春昼呛了几口水，反而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来，拉着谷夌凡硬是站了起来，谷夌凡脸颊湿了，不知道是刚刚沾到的水还是泪。
“为什么啊……你就非死不可吗？”李春昼看到她脸上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心里一酸，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说：“姐姐，你是不是怕那些人乱嚼口舌？有我在，他们不敢说你闲话的，我保证……”
像是被那个称呼一下子刺痛了一样，谷夌凡忽然一把将李春昼推倒在水里，这水其实根本不深，李春昼倒下去以后坐在淤泥里，池水只漫到她的胸膛。
谷夌凡恶狠狠地盯着李春昼，不管不顾地喊道：“不要再在这里做假好人了，也别叫我‘姐姐’！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你活得这么容易，当然可以不在意……你永远都这么想当然，所有人都护着你！你知道我心里有多么嫉妒你吗？！你干嘛要怜悯我？！恶心……”
李春昼从来不需要毫无体面地去跟别人争一样东西，所以她把别人，把自己与别人之间的关系都想得太好了，她用多么赤诚的一颗心来对待谷夌凡，就显得谷夌凡多么愚蠢可憎。
李春昼要是能够趁机嘲笑她，讥讽她两句，谷夌凡心里说不定还能好受一些，偏偏她对自己的感情这么天真，清澈到让谷夌凡自惭形秽，她太讨厌她了，更讨厌这样对待这孩子的自己。
谷夌凡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舍不得奢靡浮华的生活，同时传统的道德又束缚着她。
谷夌凡想起李春昼刚刚说出的话——“事情都解决了”便觉得是啊，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眼眶中的眼泪依旧一颗颗砸下来，有的砸进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有的砸在李春昼脸上，像是两个人都在哭一样。
李春昼抬着头，哑然地看着她。

第67章
谷夌凡神情恍惚地站着哭了一会儿,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软软地晕倒在水里。
李春昼惊慌失措地抱住她的头，避免她溺水，然后一边大声喊人一边拖着谷夌凡往岸上走。
睡在外面的齐乐远第一个赶到现场,跳到荷叶上观察了一会儿,“这是怎么了？”
“丽丽快点帮忙去叫人！”李春昼费劲儿地喊着。
“奥奥。”齐乐远后知后觉地飞到岸上去喊人。
***
谷夌凡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好了,此时正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可是她依旧觉得遍体生寒,手脚冷得像冰一样。
李春昼也泡了澡换了衣服，正坐在床边。
谷夌凡冷静下来以后,望着李春昼愈发高挑纤细,与自己印象中早已不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李春昼匪夷所思地问：“你干嘛说这种话，你哪里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谷夌凡却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一样,不肯再多言。
李春昼抱着齐乐远下床，小声问：“怎么样，看出她生什么病了吗？”
“看上去像是抑郁了,”齐乐远也小声回复道。
“什么叫抑郁？”齐乐远为了组织语言,结巴了片刻,“那个，我查查……按中医的话来说就是情志不畅、气滞、血瘀。”
“丽丽你有什么道具或者技能可以治好梵奴吗？”李春昼罕见地露出些许求助般的神情。
“体弱则托情,”齐乐远啧啧啧着摇了摇头说,“心结不好说,先补身体吧。”
李春昼深信不疑，立马开始跟红豆商量买东西做药膳,给谷夌凡调理身体。
忙了一会儿后，她又翻找出适合谷夌凡的新衣服和首饰，帮她打扮起来。这些衣服都是款式稍大，但料子与她平时穿的相差无二。
李春昼现在还在长个子，这些都是预备着长高以后穿的，但是被困在轮回里十余年，李春昼几乎都要习惯自己这静止的身高了。
谷夌凡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李春昼打扮，但是李春昼很开心，像是小女孩过家家一样照顾着谷夌凡。
谷夌凡从镜子里看过去，李春昼就那么披散着头发站在那儿，开心地对着自己笑。
她什么妆也没上，却依旧那么漂亮，灵活又生动，把谷夌凡衬得狼狈不堪，说不清是悲哀还是什么，谷夌凡狼狈地撇开眼睛。
而李春昼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她们之间的往事，“我记得小时候你也是这样给我梳头发……”
她脸上的快乐那么纯粹，又那么惹人生厌。
“……你太执着于回忆过去了。”谷夌凡冷不丁地打断了李春昼絮絮叨叨的话，说这话的时候撇开了头，并没有看她，“这是活得不开心的人才会做的事。”
李春昼的话顿住了，她沉默片刻，问：“那你有怀念过我们的从前吗？”
谷夌凡这次没有再冰冷地回应她，而是沉默地垂下眼眸。
谷夌凡的眼神动了动，尽管李春昼一脸期待，但是谷夌凡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我当然回忆过，我甚至可以给你看我身上的疤，给你看我正在枯萎老去的身体，告诉你我过得如此不堪的这几年。
但是我永远不会给你看我的心，也不会对你说我想你。
如果我把对你所有的感情都告诉了你，你就会很快对我失去兴趣。
没了这份“失而复得”的光环，我跟你生命中那些过客，那些男人全都一样……我心里都清楚。
李春昼对她的沉默没有在意。
“你刚刚对我说‘对不起’，是因为之前不理我的事吗？”李春昼紧紧地抓着谷夌凡的手，像是怕人再次跑掉一样，“我原谅你了……但是你那时候为什么不理我？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
李春昼想起谷夌凡离开春华楼前说的那些话，以及那时她脸上释怀的表情，感到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后怕。
某种程度上，李春昼甚至是庆幸的，庆幸有这么一件事可以让自己和谷夌凡重归于好，因此占有欲极强地攥着她的手，不愿意放开。
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跟二皇子越发相似了。
谷夌凡虚弱地抬起眼，给出的解释苍白无力，“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当时钻了牛角尖吧……”
齐乐远几乎是皱着眉头在听，觉得不可思议，因为钻了牛角尖就要针对李春昼这么多年，未免太荒谬了……
结果李春昼听了反而彻底释怀了，打算就这么把这件事轻轻放过去。
她把脑袋靠在谷夌凡肩膀上，撒娇似的抱怨道：“那也不该不理我这么久……姐姐。”
这些年谷夌凡对李春昼的针对甚至没能对李春昼造成什么实际上的损失，她对此耿耿于怀完全就是因为难以忍受被自己喜欢的人冷落，尤其是在这个人还是谷夌凡——一个从小照顾她，饮食起居都在一起，她视作亲姐姐的人。
李春昼身上其实有相当不成熟的一部分，像小孩子一样，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什么手段和途径。
有太多的人喜欢她，那些善良的天真的无私的，甚至愿意为她去死的人，李春昼身边从来没有缺过，徐雁曲、宓鸿宝、红豆还有明香，以及那些她记不清名字的男人，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
但是谷夌凡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对她那么包容的人，以至于李春昼一直很依赖她。
谷夌凡在李春昼对她的在意还没有走下巅峰时期，便率先抛弃了她，这是足够李春昼一辈子难以忘怀的东西，以至于后来李春昼始终忘不了她，一次次去热脸贴冷屁股。
李春昼擅长讨人喜欢，同时也知道自己讨人欢心的长处，所以她本能地知道自己和谷夌凡之间的关系是结实可靠的，也从来没有想过一直喜欢自己的谷夌凡会讨厌她，所以她被抛弃以后才会那么震惊，那么猝不及防。
但是李春昼不恨谷夌凡，她从始至终没有恨过谷夌凡，甚至没有把她看成真正的死敌，反而一直等待着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让她跟谷夌凡重归于好。
这原本就是谷夌凡想要的东西，但是现在她却不忍心了。
谷夌凡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愿意再看到镜中李春昼的脸，她颤抖着声音说：“其实我一直都很嫉妒你，你根本不知道，我……”
她想说我很抱歉，想说你不应该这样柔软地靠近我，但是谷夌凡说不出口，就如同她没办法把所有阴暗的内心全部剖开展示给李春昼看，她实在害怕把一切都敞开给她看以后，会被李春昼厌恶。
“没关系，”李春昼伸手去拉她捂在眼睛上的手，想要让谷夌凡看着自己的眼睛，“……如果你真的不在意我了，我才会更难过。”
不，你根本就不明白，谷夌凡在心里说，我真正嫉妒你的，正是你这种能轻飘飘说出“没关系”的姿态。
可是当她的手被李春昼拿下来时，谷夌凡还是因为照入眼中的强烈日光，怔怔地落了泪，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一句话都无力去说，只望着镜中的李春昼流泪。
靠强迫自己去厌恶李春昼，比狼狈地祈求对方不要离开，所带来的痛苦更令人难受。
谷夌凡失神地想，她实在不想再时时刻刻和自己以及这个世界对抗了，因为光是活着便已经耗费她好多心力。
于是谷夌凡回过身，轻轻抱住李春昼柔软温暖的身体，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李春昼受宠若惊地愣了愣，随后也闭上眼睛用力地拥抱住谷夌凡，就像她们小时候一样。
***
这一天就在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当中度过，虽然谷夌凡偶尔也能提起嘴角对她的话反应笑笑，但是李春昼依然能看出来——她并不快乐。
青楼里只有两种人，一种因为生活太过痛苦，没有被坚定的选择过，所以会把爱寄托在某个男人身上，另一种会因为没有人爱自己，所以加倍地爱自己。
两个选择看似都是渴望爱，但其实一旦走上了错误的那一条路，往往就找不到回头的机会了。
痛苦几乎已经成为谷夌凡的生命里的绝大部分，甚至是全部，当撕掉这一部分时，几乎也撕掉了她的血肉。
所以她脸上时常呈现出迷茫的神色，好像不知所措一样发着呆，生活无波澜，死亡的念头仍旧像幽灵一样盘桓在她脑海中，时不时浮出水面，扎她一下。
谷夌凡现在的精神很虚弱，李春昼拽着李折旋的手，让他读一下谷夌凡脑海中的记忆。
当看到两个人争吵后毕袁思动手推搡谷夌凡的场景时，李春昼脸上克制不住地流露出憎恨厌恶的神情，她气得手都在发抖，怪不得谷夌凡喝下五毒散以后还动了求死的想法，原来毕袁思说了那样难听的话。
“池红，”李春昼声音冰冷，怒不可遏地说：“去杀了他！杀掉毕袁思！！！”
池红诧异地看了李春昼一眼，想不到她竟然这么生气，但还是点头应下，敛声息语地离开。
晚上，李春昼拉着谷夌凡在自己床上睡，李折旋和齐乐远一起被赶到了门外。
李春昼之所以养成抱着人睡觉的习惯，就是因为小时候一直跟谷夌凡睡在一起。
齐乐远早就习惯睡在外面了，看李折旋也被扔出来，不免有些幸灾乐祸，李折旋茫然地在门口站了半夜，走来走去，最后在门口静静地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谷夌凡依然没有什么精神，却主动提了一个地方，问李春昼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

第68章
李春昼睁大了眼睛,觉得很开心，好像谷夌凡的世界又有她了。
两人上了马车，谷夌凡的头靠在马车墙壁上，李春昼陪着谷夌凡去一个她口中神秘的地方。
还没推开门的时候,李春昼便已经认出来了,她错愕地看向谷夌凡，问：“你把这里买下来了？”
这座宅子是春华楼刚建立时的地址,也是李春昼第一次见到谷夌凡的地方,跟她曾经和宓鸿宝一起去过的那些名叫“秦风家”“图柳家”“香山家”的二等妓院没有什么区别。
李春昼情不自禁地抬腿走进去。
荒废老宅的大门已然残破,隐约可见当年的热闹的场景。青苔爬满了台阶，反映出岁月的流逝,一丝丝儿的野花顽强地生长在破旧的石砖之间。
夏日午后,太阳高挂于陈旧的荒废老宅之上，宅子中青青野草随风摇曳，仿佛在述说着岁月的沧桑流逝。阳光透过斑驳的破窗罅,洒落在青石砖地面上。四周的墙壁已经斑驳褪色,被藤蔓和野草所覆盖，仿佛自然已经开始将它们吞噬。
李春昼走马观花般穿梭而过，再往前走就是宅子里的内门,以前年纪小,她跟谷夌凡在宅子里斗草,谷夌凡还会用狗尾巴草给她编兔子。
李春昼忽然就有点不敢开门了，好像只要不推开这扇门,七八岁的谷夌凡就永远在那里笑眯眯地等着她。
在这宁静的夏日午后,时光仿佛静止了,仿佛让人感受到了岁月的静谧和宁静，让人心中泛起一股淡淡的沉静和悠远。一阵微风拂过,野草随风摇曳，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荒废老宅的周围是一片郁翠葱茏，远处的树影婆娑，几只蝉在树上鸣叫，宁静的氛围弥漫在空气中。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让这宁静的废墟更添一丝生机。
谷夌凡走到李春昼身边，替她推开了这扇门。
李春昼歪头看向她，谷夌凡依旧是漂亮的，只是多了几分憔悴。
看着内门里面荒凉的景象，两个人都知道，有很多很多事，全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齐乐远像是狗熊掉进了蜜罐子，在宅子里撒欢地跑，把每一种草都尝了一遍。
谷夌凡的精神好像突然好起来了一样，她身上的气息很温柔，看向老宅的目光在午后阳光下显得眷恋，声音像缓缓流动的溪水一样，说：“我把这个宅子买下来以后，还没来得及打理，只收拾出来了咱们以前住过的那个小房间，所以一切还是以前那样子。”
李春昼对上她那个缱绻的眼神，觉得她心里多多少少肯定还是怀念从前的。
就像自己一样。
果然，谷夌凡下一刻就将视线转向了她，忽然说：“春娘……其实我很想你，我总想到和你一起睡觉一起学艺的时候。我一直有在关注你，但是不知道你身边是不是有了新人，有了喜欢你的郎君……”
她的坦诚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李春昼有些不知所措。
她像个羞涩内向的小孩子一样，有点欣喜又有点委屈地说，“有人喜欢我，但是他们跟你都不一样。”
李春昼说起自己藏在心里很久的委屈，说起自己和宓鸿宝还有徐雁曲之间的关系，也提起二皇子，谷夌凡只是静静地听着，李春昼一边讲一边偷偷看了一眼她的侧脸，觉得这么多年过去，谷夌凡还是那么漂亮，即使她现在疲惫又憔悴，但是在李春昼眼里依然是从前熠熠鎏金的那个人。
谷夌凡静静地看着她，以一种姐姐的姿态问她：“那这些男人里，你觉得哪个更好一点呢？”
“我不能每个都喜欢吗？”李春昼眨了眨眼睛。
谷夌凡温和地笑起来，“……那春娘还真是有够贪心的啊。”
李春昼也跟着乐了一会儿，然后收起笑意，微微抬头望着前方，懒懒散散地说：“我一个都不要。”
她转而又问：“那你呢，你现在对毕袁思……后悔吗？”
“……后悔，但是我不敢承认。”
对于从小缺爱的人来说，承认不被爱，比承认被骗更让人难受。
谷夌凡其实也清楚，毕袁思对自己不是没有真感情，但是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他那一点稀薄的喜欢被他人为地包装成了爱，如果谷夌凡再有耐心一点的话，不会看不出来。
可偏偏是这时候，李春昼参加了今年的花魁大选，谷夌凡也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注定要开始走下坡路，到时候所有人都要慢慢地忘记自己，包括李春昼。
有那么一瞬间，她被欲望迷住了眼睛，又太过慌不择路，以至于没有看破毕袁思显而易见的谎言。
谷夌凡也想过，如果曾经不那样冷落李春昼，自己是不是就不会这样“误入歧途”，留给李春昼的印象会不会也更好一点……？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不这么做，自己也只会更早地成为李春昼生命里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从第一次见到二皇子抱着李春昼离开开始，谷夌凡逐渐意识到权力是个多么好的东西，可她偏偏是个女子，二皇子给李春昼的东西，她永远也给不了，所以也不可能得到二皇子在李春昼心里的地位，而谷夌凡又不愿意像徐雁曲一样，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朋友。
所以谷夌凡走了一条最极端的路，恨也好，爱也罢，被遗忘、不被在意的人才是可悲的。
如她所料，李春昼真的很记仇又多疑，可是就是太容易哄好了，给她买包糕点，说两句好话往往就忘记要来找茬的目的。
中间有好几次，谷夌凡都想要抱住她，说我们和好吧，她想要把自己的痛苦和伤疤都揭开给李春昼看，可是直到最后她都没有迈出这一步，若不是因为毕袁思的出现，谷夌凡估计自己可能直到死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口。
在她对李春昼这段扭曲的感情的最后，只剩下了一片模糊的混乱荒唐的过往。
两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了好久的话，像是要把这几年没能跟对方说出口的话一下子都说完一样，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夜晚好像是突然降临到她们身边的一样。
谷夌凡问她能不能陪自己在这里住一晚，李春昼便遣门口马夫驱车回去，等明天早上再来接她们。
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收拾好的床铺上，没有点灯。
谷夌凡忽然问：“春娘，你能闻到下雨的味道吗？”
李春昼耸着鼻子嗅了嗅，摇头说：“我闻不到。”
谷夌凡闭上眼睛形容道：“是一种潮湿的味道，带着土的味道……还有水汽。”
李春昼使劲嗅，依旧什么都没有闻到。
夏夜里蚊子多，更何况这宅子里面还有这么多草，谷夌凡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李春昼扇着风赶蚊子，李春昼依恋地把头靠在她颈窝里，没有闻到雨的味道，却仿佛沾染了一点悲伤的味道，这股悲伤是从谷夌凡身上散发出来的，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是李春昼对情绪比别人更敏感一些。
“我昨天没有告诉你实话，春娘。”谷夌凡忽然说，“我那么恶劣地对待你，其实也不是完全出于嫉妒。”
“那是什么？”李春昼的声音很和缓。
“你还记得以前有个姓王的公子喝醉了酒，硬拉着你要你接客吗？二皇子救了场，把你抱走了。”
李春昼点点头，好像确实有这件事，当时二皇子带着她去天香楼吃了顿好的，花了整整二百两银子，做菜的师傅手艺特别好，所以李春昼一点阴影都没有留下，只记得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王公子这个人了。
谷夌凡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鬓角，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离开这里，你不会被春华楼拴住的，所以我要那样对待你……我要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
李春昼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好像有些哑然，片刻后，她疑惑地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这些？”
谷夌凡一寸寸地打量着她的脸，一丝一毫也没有错过，好像很不舍。她注视李春昼的时间太长，以至于李春昼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刚打算换个话题时就听见谷夌凡声音里带着笑意说：
“……因为我想放你走了。”
李春昼愣住了，在一片黑暗中，她伸手去摸谷夌凡的脸，上面没有潮湿的痕迹，于是李春昼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从小到大，有很多东西都是跟在谷夌凡身后学会的。
她编头发的手艺是谷夌凡教给她的，学琴是因为想跟姐姐多待一会儿，爱吃糕点是因为谷夌凡常常用自己攒下来的钱买糕点跟她分着吃，就连跟人交往，李春昼也完全是在模仿谷夌凡，即使谷夌凡已经厌倦了青楼里的一切，李春昼身上依然有她的影子。
“你要放我走……”李春昼喃喃着，“可是没了你的话我到底算什么？”
谷夌凡静了片刻，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像是玉石落在瓷盘上，格外清晰，“你自己。”
李春昼的瞳孔微微放大，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从她身体里轻飘飘地飞走了，李春昼听着耳边谷夌凡的心跳声，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谷夌凡伸直胳膊，让李春昼枕着自己的手臂，了然地说：“春娘，其实你也不快乐，对吧？”
李春昼的心和谷夌凡一样，她们的心都是空的，只能用别人的爱慕和讨好不断地去填满，但是那毕竟是飘渺不定的东西，不管现在看起来有多热烈，终归会有湮灭的一天。
谷夌凡把李春昼抱进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小声哼着摇篮曲。
谷夌凡琴棋书画俱佳，是整个平康坊里有名的才女，她给数不清的达官显贵唱过曲子，但是这首摇篮曲只给李春昼一个人唱过。
熟悉的声音就贴在耳边，李春昼不愿闭眼，固执地看着黑暗中谷夌凡模糊的脸，谷夌凡就用手盖上李春昼的眼睛，催她入睡。
李春昼纤长浓密的眼睫毛刷过谷夌凡柔软的手心，耳朵小声哼歌的声音，还有谷夌凡缓慢悠长的呼吸声。
睡意朦胧间，李春昼好像听到谷夌凡用温柔的，像是母亲，又像是姐姐一样的声音对她说：“春娘，我会一直记着你，不管你去哪里，是不是孤身一个人，不管我死了还是活着，我都永远爱你……所以不管在谁面前，在什么处境里，都别害怕……往前走吧，一直往前走，别害怕……”
谷夌凡小声呢喃的话语奇异地没影响李春昼的好梦。当她闭上眼，听到夏夜里的风声，外面蝉叫声，蒲扇扇风声，还有谷夌凡的小声说话声，李春昼困在轮回中十余年，已经疲惫不堪的灵魂，在这一刻也暂时坠入了柔软的梦乡。
等她彻底睡熟了以后，谷夌凡依旧在黑暗中静静地看了她很久，然后无声无息地起身离开。
齐乐远已经在屋顶上睡着了，李折旋像片寂寞的影子一样坐在门前，谷夌凡并没有注意到他，当她沉默地离开时，李折旋没有叫醒李春昼，只是静静地看着。
***
第二天一早，也是本次轮回的第十六天。
外面鸟叫的声音惊醒了李春昼，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但是白昼的光线依旧穿过木板空隙照了进来，李春昼下意识一抬胳膊想要挡住自己的眼睛，却发现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她用模糊的视线去看，空气中飘浮着灰尘，李春昼看了半天才看清楚，手帕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
【我的小鸟，好好飞吧。】

第69章
李春昼忙去看自己身侧的位置,然而她身旁的人却不是谷夌凡，而是李折旋。
李春昼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李折旋也慢慢睁开眼，他眼中没有任何困意,只知道因为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而心满意足,见到李春昼看向自己，便模仿人类亲吻的样子,用嘴巴吧唧了一下她的脑袋。
李春昼用力地闭了下眼睛,压抑着愤怒问：“……你是不是看到她走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李折旋感受到她的愤怒,像是知道自己做了坏事一样，心虚地闭上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她愤怒的眼睛。
那时感受到李春昼对谷夌凡的在乎,李折旋确实有些不开心，但是他没有想到，春娘会这么生气。
李春昼举起手,用力地扇了李折旋一个巴掌,她的眼泪冲出眼眶，情绪崩溃了片刻，突然想起来,梵奴会不会是回春华楼去了……？
于是她顾不上穿好鞋子,光着脚跑出门,攀爬上门口等候已久的马车，催促龟公马上往春华楼赶。
齐乐远站在房顶上,眼睁睁地看着李春昼抛下自己上车走了,急得飞起来,边飞边喊：“春娘！？等等！喂！等等啊！你把我拉下了！！！”
李折旋在后面懵懵地捂着脸，认错的话刚说出一个“对……”,李春昼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门边了。
“她还……没有死。”李折旋徒劳地说了句解释的话，然而李春昼早就听不到了，他便沉默地低头捡起床边的绣鞋，沿着空气中李春昼血液的味道往回走。
现在已经是春华楼人员被遣散后的第三天，楼里人烟稀少，闭门谢客以后更是再也没了以前的热闹，寥落得好像今年的秋提前到来了一样。
李春昼慌里慌张地找到李妈妈，问她谷夌凡回来过没有？
李妈妈正抽着烟杆，听了这话诧异地问：“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对了，”李妈妈忽然想起什么，说：“这是你们昨天临走前，梵奴交给我的一个匣子，说让我替你保管着，我看了看，里面没啥东西，就是你们小时候玩的那些小玩意儿，你看你还要不要……”
李春昼打开匣子，看到里面放着木头雕的丑丑的飞鸟，一把绣工糟糕的团扇，陈旧的头花……都是以前李春昼送给谷夌凡的东西，当年关系决裂的时候她曾带着谷夌凡送给自己的东西找她换回自己的东西，谷夌凡嘴硬说早就丢了，结果居然一直好好保存着。
这些往事，从前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现在谷夌凡不在了，世上就只有李春舟一个人记得了。
李春昼拿起东西的手都是抖的，后来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李春昼面无表情地翻着东西，可是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梵奴……”
除了反复重复呢喃这个称呼，李春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唉哟，这是怎么了……？”李妈妈放下烟杆来给李春昼擦眼泪。
还没等李妈妈琢磨明白，说两句话安慰她，李春昼就深呼吸几下，把自己强行从崩溃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下一次早一点找到她就好了，早一点跟谷夌凡重归于好，这一切就相当于没有发生过。
李春昼掉头就往楼下跑，李妈妈这时候才注意到李春昼原来是光着脚跑过来的，脚都磨破了，着急地追在后面喊了两句：“你这孩子……倒是把鞋穿上啊！”
告别了李妈妈，李春昼抱着匣子往小院的方向走，然而还没走到时就远远地看到池红站在池塘边。
池红半条胳膊都被血浸染了，血液顺着袖口滴进荷塘里，很快又被锦鲤错当做投喂的食物，涌过来把血液搅散在水中。
李春昼难以相信池红居然会被人伤到这种地步。
“你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李春昼说着就要往池红身边走，池红却突然抬起手做了个“不要靠近”的手势。
“对不起，姑娘，我没能杀死毕袁思，他身边有一个方士打扮的男人……很古怪。”
李春昼着急地说：“杀不死就杀不死，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池红往后退了一步，保持住了自己跟李春昼之间的距离，说：“那个人在我身上下了不好的东西，姑娘还是离我远一点吧……我不想……让你受伤。”
李春昼瞳孔一缩，不用细想也知道池红口中的“那个人”必然是简候。
池红作为凶煞，在副本世界中的战力是远远高于正常人类的。上次她一个人对付五百多号金吾卫，这么多人都没能碰到她一根汗毛。这次出去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只能是因为管理员简候找到了克制她能力的方法。
李春昼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想法，面上的表情也逐渐冷下来。
“我已经见过红豆她们了，她们现在应该收拾好东西，准备带姑娘离开了，城里还有金吾卫的人在往春华楼这边逼近……”
“我们一起走。”李春昼不容置哙地说。
然而对面的池红却没有出言应答，她只是静静地注视李春昼片刻，然后对李春昼沉默地笑笑。
池红平时是个不拘言笑的人，好像总是背负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沉重往事，所以明香一向躲着她走路。
然而此时此刻，当她发自真心地笑起来，却只让人觉得温柔宁静。
池红遥遥对李春昼弯腰行礼，语气波澜不惊地说：“姑娘，我命贱，从小便是个不详之人，可姑娘有恩于我……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姑娘的，就用我这条烂命，再送您一程吧。”
李春昼咬紧牙关，依旧感觉自己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池红，颤声问：“什么……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池红挪动一步，“我活不了多久了，临死前我会为您解决掉那个男人。”
在轮回里循环往复的这十年，李春昼对池红的感情已经不知不觉深到一定程度，她们之间的关系很难用“主仆”或者“朋友”来定义。
在一百多次轮回中，池红是李春昼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无往不利，也是最能带给李春昼安全感的镇定剂。
池红看着眼前这座隔在自己和李春昼之间，横跨了整个池塘的桥，笑着说：“姑娘，我会一直被困在这个世界上，但你不会。”
等你跨过了这座桥，对面就是崭新的旅程，而新的旅程，就代表着新的希望。
“不行……不行！不行！我没有允许你死，你不许死！”李春昼冲过去想要抓住她，但是池红却毫不犹豫地拖着带血的肩膀离开。
她染血的背影和李春昼第一次见到她时的背影重合，带着一如既往的决绝和意气。
红豆和明香拿着大包小包，还有一直傻呵呵的名娘，从小院里鬼鬼祟祟地出来，看到愣在池塘边的李春昼，红豆又抽出一只手拉上李春昼，和明香一人带一个，打算从侧面小门悄悄离开。
李折旋慢李春昼一步回到春华楼，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李折旋有点蠢蠢欲动，但是因为李春昼还在生气，后知后觉地压抑住自己的欲望。
红豆推开门，却不往前走了。
李春昼的脚步也停下，李折旋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机会，蹲下来帮李春昼把鞋穿上，李春昼抬眼向着被挡住的方向看去，看到二皇子正慵懒地倚着门框，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的视线微微撇下去，居高临下地停留在李折旋身上。
李春昼看到二皇子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猛地意识到——他好像可以注意到李折旋的存在了。
***
池红刚离开春华楼不到几百米的距离，便迎面碰上了十多名玩家和简候带来的金吾卫。
池红从被收养那天开始，一直被刘玉明当做忠心耿耿的侍卫培养，直到真实的性别暴露，刘玉明对她出手那一天前，池红都没有松懈过对自己武功的训练。
但是即使如此，没有了作为凶煞的能力以后，池红一个人单枪匹马，依然很难与人数众多的金吾卫对抗。
她很快就遭人压制，肩膀被按在地上，几名控制住她的人，正是曾与她交手过的武侯。
对于今天成功打赢了她的事，几人显然也很意外。
“简大人，这名女子怎么处理？”领兵的将领过来问话，池红的身手他刚刚见识过，将领心中有几分惜才之心。
简候眼睛向下撇，盯住池红没有任何屈服意思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杀掉她。”
尤如容有些不忍，因为她一直在亲自调查关于刘尚书的案子，所以对池红的生平概况了如指掌，甚至对这个女孩子有几分同情和好感。
听到简候要杀死她的话，尤如容主动开口劝道：“不是已经抓住她了吗？不至于要杀死她吧……”
简候冰冷又平静的目光定在尤如容脸上，带着几分疑惑问：“但是她已经做出过在规则之外猎杀玩家的举动——毕袁思没做任何违反规则的事，依旧被她追杀了。”
古财撇了一眼简候身后的毕袁思，凉飕飕地说：“这小子不是还活着吗？”
简候的眼球表面布满红血色，眼瞳却泛着微微金光，这段日子破除池红身上的能力和李折旋的幻术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现在这幅人类的躯体已经几乎到了承受的极限，他冷淡地说：“你们人类不是也会处决杀死过人类的动物吗？不论是多么珍稀的物种，只要逾越了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便应该承受应有的结果。”
黄元武为了讨好简候，立马站出来表态，对古财说：“这有什么残忍的？简候是管理员，当然有杀掉NPC的权利。”
古财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倒是孔娇看黄元武要跟古财起争执，一下子火了，上前几步就往黄元武脸上打了一巴掌，“呸！不要脸的王八蛋！你还有脸说话？”
孔娇跟黄元武是有矛盾的。
当初几个人商量好要从二皇子那里套情报，孔娇便被黄元武以“瘦马”的身份送到了二皇子身边，二皇子对她失去兴趣后，很快把孔娇关在后院任其自生自灭。
孔娇反复在聊天频道里发消息要黄元武想办法把自己赎回去，黄元武一直装死，最后还是说话一直不好听的古财散尽家财（原主的）捞了孔娇一把。
孔娇现在看到黄元武就恨不得给他两拳，黄元武自知理亏，被打了也讪讪地没说什么。
简候瞳孔中金光闪过，平静地说：“我的确没有凭个人喜恶决定他们生命的权利，但是，我生来就有决定他们命运的能力。”
他说完，不怎么在意地招了招手，示意身后随行的侍卫动手。
池红的脸被死死压在地上，地上尖锐凌乱的小石子压进她脸颊处的皮肉中，也压进她脸上的伤疤里，池红神情麻木，血液从她额头处的伤口处流下来，渗进眼睛里，池红半闭着那只眼，费力地仰头望向天空，想起小时候，每逢过年过节时，飘满爆竹烟尘的天空。
她老家那个地方，很传统，每年都要祭祖，敬拜各种神明，尽管池红作为女孩，没有跟她的同胞兄弟一样从小给祖先上坟的资格，但是她还是很喜欢那个氛围。
……神啊。
池红知道神明很久之前已经救过自己了，甚至自己这条命，其实早就踏入过死亡的河流，自己之所以还活着，不过仍怀着一份执念，渴望证实这个世界并非一片绝望。
而她想要找的东西，其实已经找到了，就在她打算跟刘玉明同归于尽的那一天。
那一天，很近又很遥远。
那天与池红有过一面之缘，已经登上马车准备离开的李春昼去而复返，推开了满是血腥味房间的门。
她们两个人，一个穿着华丽的衣袍，站在盛夏的阳光下；一个浑身沾满肮脏的鲜血，瘫坐在室内的昏暗中。
内外好像是两个世界，李春昼和池红隔着一扇门框遥遥对望。
李春昼垂眼看向池红手中的匕首——那上面沾满了刘玉明的血肉和骨头碎屑。
池红注意到她的眼神，一言不发，后知后觉地把刀子往身后放了放。
不是害怕被外面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揭发，只是不想吓到她。
然后李春昼脱下自己的外衫，把它披在了衣不蔽体的池红身上。
她当然要为她保密。
李春昼从春华楼中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为身边这些不幸的姑娘们保守秘密。
……
如果那天没有遇到李春昼，池红想，自己多半会在大仇得报以后顺手解决掉自己。
她对死亡其实没有畏惧，只是还有答应了李春昼的话没有实现，所以还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几名握着刀的武侯向着池红靠近，池红抓住机会突然暴起，挣脱了身后的牵制，就近夺了一把刀，用尽全力朝简候甩过去。
简候飞快地躲开，刀锋一往无前地继续在空中飞行，直直划破了他身后毕袁思的喉咙。
几把冰冷的刀剑同时穿过身体的同时，池红把目光从毕袁思身上收回来，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此时此刻，她无需再拖着满身伤痕挣扎下去，终于可以安心瞑目了。
毕袁思周围的玩家立马七手八脚地开始急救，但是毕袁思的意识还是在痛苦和恐惧中，一点点抽离了身体。
简候盯着池红的尸体，事态在他面前超出掌控，他应该保下的玩家也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池红所杀。
作为不该有感情的生物，简候第一次体会到了不爽的滋味，就如同想要杀死一只虫子，却被虫子临死前咬了一口般，不算什么危及生命的伤害，对他来说却是一种侮辱。
简候金色瞳孔中闪过厌恶，“真是……可恶。”
***
李春昼抿住下唇跟二皇子对视，李折旋则似有所感地望向池红离开的方向。
二皇子漫不经心地对李春昼伸出手，说了声：“过来。”
他语气算得上随和，但眼底的神色却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温和，李春昼拿不定这究竟算不算他发火的前兆，踟蹰着没有上前。
二皇子看出她的犹豫，笑眯眯地催促：“春娘，你现在过来，爷不罚你。”
他这一笑，李春昼反倒确认——梁长风已经有点生气了。
李春昼眼睛一眨，泪水立刻填满了眼眶，她早晨起来还没有束头发，衣衫也在刚刚的路上跑得凌乱。
来不及给红豆和明香使眼色，李春昼便带着泪扑进二皇子怀里。
众人只见墨发飞扬，衣诀翻飞间带着股衣物熏出来的幽香。
梁长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李春昼鼻子眼睛都有些红，蝴蝶翅膀似的睫毛轻轻一眨，马上就能调出眼泪来。
眼泪也是她惯用的伎俩。
李春昼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二皇子也没有追问的打算。
他只是暧昧地揉捏李春昼苍白的手腕，轻轻擦去她面上欲落不落的泪滴。
二皇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春昼的脸看，同时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押下去。”
李春昼没有说话，李折旋也就没有任何反抗，侍卫从后面踹向李折旋膝窝，强迫他跪下。

第70章
李春昼看一眼旁边手足无措的明香三人,对二皇子说：“二爷放她们走吧，跟她们没有关系。”
二皇子眯了眯眼，冷冷瞥了三人一眼，稍微撇了下头,示意侍卫带她们离开。
明香不了解皇权在这个时代代表着什么,紧张地看着李春昼，不想离开,红豆咬着唇,低着头拉着她们两个快步离开。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从前面传来,李折旋跪着抬起头，看向池红离开时的方向,突然说：“池红死了。”
李春昼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她呼吸停滞片刻，好像傻了一样，悬在眼眶里的无意识地滑落下来。
“怎么这么爱哭了？”二皇子用虎口端起她被泪水浸湿的脸颊,细细地端详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李春昼看上去真是难过得不像话,偏偏她这些日子里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惹他生气。
几乎就在同时，简候带着人已经闯了进来，金吾卫把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现在是彻彻底底想走也走不了了。
李春昼脸上的泪已经不再掉了,她木木地看向简候,麻木地问：“就是你……杀了池红？”
简候没有理睬她，只当李春昼是一个担任着花魁角色的NPC,他视线扫向跪在地上的李折旋,确认了他时兽的身份。
“殿下,请将这个妖祟交给臣来处理。”简候对二皇子恭敬又不失强硬地说。
二皇子意味不明地弯起嘴角，似笑非笑,看向李春昼，低声问：“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说了什么，难道二爷会听吗？”李春昼近乎慢慢转过头，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二皇子。
梁长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李春昼年岁愈长，逆来顺受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倒是愈发懂得踩他的痛处了，那个度倒是拿捏得极好，既能让她出口气，又不会惹得他真的发脾气。
李春昼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二皇子的角度望过去，李春昼是头发凌乱的，像一朵漂浮着的云朵，眉眼间已经养出了几分风情。
李春昼有意表现得对李折旋毫不在意，但是二皇子依然从她脸上细微的表情中挑出了一丝紧张和在意。
这份对于其他人的在意，是二皇子不能容忍的，他眯起眼睛，顺水推舟地点了下头，答应了简候的话。
李春昼不去看已经毫无逃脱可能的李折旋，而是死死地盯住简候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死在我手里！”
她对简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愤怒、居高临下、脆弱、悲伤，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混合出来的色彩很精彩，让梁长风挪不开眼。
梁长风能感觉到，李春昼越来越像自己了，不论是好的方面，还是糟糕的方面。
简候也诧异地看向李春昼，泛着金光的眼睛认真打量她，像是第一次见到虫子能够说话一样，眉眼间流露出些许诧异。
李春昼眉宇间流露出一种凌厉的神色，带着烧烬一切的恨意，然而悲伤的眼泪却不断地落下来。
“不论是你也好，还是你背后所倚靠的那个东西……你们玩弄、屠杀我们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起过我们也跟你们一样，拥有灵魂和意识？”
“你有重启时的记忆？”简候目光中流露出了然，他很快为自己的猜测找到了理由——李春昼跟李折旋生活在一起，李折旋在一次次的副本循环中帮她保留了记忆，这很正常，但是对于李春昼来说，可能并不算一件好事。
“这只会给你带来痛苦，”简候平静地说，“你们这个世界的生物浪费了太多没有必要的精力和时间在感情上，如果你痛苦的话，我可以帮你抹去这段记忆……”
“收起你那份让人恶心的怜悯！只要我还活着，有朝一日，我会让你们付出应有的代价！我要让你们也尝尝，这份深深折磨着我的痛苦！”
简候被她这算得上幼稚的话语惊到，眼瞳中金光闪烁，他不知道什么是情感，但是却在李春昼说出这番话时，被她那张风暴吹乱的花朵般的脸上，烈火似的浓烈神采所惊艳。
简候忽然改了主意，想把李春昼和李折旋一起带走，好好观察研究一下。
然而在他对二皇子提出这个要求之前，梁长风就先一步示意剑一砍晕了情绪激烈的李春昼，二皇子轻轻抱起失去意识的李春昼，对简候和李折旋再也没有了兴趣，转身离开。
李折旋看到李春昼被强行带着离开，这才如同困兽一般开始挣扎，身高和体型上的优势让他轻松甩开了两个武侯。
玩家们下意识紧张起来，简候却丝毫没有慌乱的迹象，他侧头看向一直捧着东西的侍卫，侍卫怀里抱着一个用水密封着的坛子，里面装满了水银。
简候把水银往李折旋身上一泼，李折旋的动作立马僵硬起来，被水银沾到的皮肤上面也萦绕着黑雾一样的东西，反抗的能力大幅度减弱下来。
***
李春昼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黄昏时分，眼前是木质的床顶，重重帘幕遮掩下，李春昼在昏暗的环境中看到一个人坐在床边，宽袍垂坠，银饰点缀，丝绸华袍流动。
二皇子听到身后的响动，回过头来，他的身姿挺拔优雅，飘逸的黑发随着动作轻轻拂动，形成一幅温文尔雅的画面。
梁长风伸出带着扳指的手摸了摸李春昼睡得酡红的脸，轻声笑了下，他衣袖之间，隐隐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散发着一股常年养尊处优培养出来的高贵气息。
李春昼扭过头，不想看他。

第71章
一只冰冷的手探入李春昼的被子里,从她的小臂一直抚摸到柔软的手掌，带着不容抵抗的力道揉捏着她的肌肤，轻声细语地问：“怎么不说话？”
李春昼听出他语气中压抑的不愉，二皇子的势力深不可测,从前是李春昼利用他的势力来做自己的事,如今倒被简候釜底抽薪，反用二皇子来牵制她了。
李春昼没有一个对自己言听计从,可以跟二皇子对抗的组织或势力,她从前所依靠的,无非就是二皇子的关系网，如今他想收回去了,李春昼毫无抵抗的资格和能力。
更何况如今池红也死了,李折旋也被简候带走，李春昼不仅相当于笼中的鸟雀，而且更是两条翅膀都被折断了。
无论李春昼脑海中有怎样的记忆,无论她经历过多少次轮回,无论她的意识和灵魂被锤炼过多少次，现在她都必须依赖着这具怕冷怕热的羸弱身体活着，攀附着二皇子这棵大树生长自己的力量。
从谷夌凡和毕袁思离开开始,一系列连锁反应从来没有停止。池红的死亡,二皇子的插手都在李春昼意料之外,这些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李春昼的计划。
李春昼原本就没有把二皇子牵扯进自己与简候之间的这场烂摊子中的想法，现在更是不想跟他撕破脸。
于是她顺从地把脸靠在他肩上,扬起一张皎洁的脸,眼睛湿润地问道：“二爷摸摸我的脸吧,我好难受，我一定是病了……您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听出她话里低头的意思，二皇子笑而不语，他低头吻了吻她被雾气笼罩的眼睛，两只手架在李春昼腋下，像拎起一只小狐狸似的，把李春昼抱在自己腿上。
二皇子轻慢地挑开李春昼衣服领口，他呼吸的气息吹拂在她胸口，烫得李春昼浑身痒痒。
“那个给你穿鞋的家伙被简候带走了，你不担心？”
李春昼已经不再像刚听到池红死讯时一样情绪激烈，只是说：“我的命是二爷的，那孩子的命自然也是……要打要杀还不是看二爷的主意？”
两个人以这样奇怪的姿势对视了一会儿之后，梁长风没忍住，用带着扳指的手掐住李春昼的下颚，在她脖子上用力地啃了一口。
他视线从上往下盯住那张稚气的脸，李春昼脖子上被他咬出来一小块淤血，他舔掉李春昼下巴尖上湿热的汗，用白森森的齿尖含住，李春昼察觉到他下一步动作，刚要挣扎就被梁长风按住，他把那个疼痛的齿印咬得更深。
冰冷的扳指硌得李春昼细嫩的皮肉微疼，她半眯着一只眼，倒吸一口凉气，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下巴上现在一定留着一个深深的齿印。
突然，梁长风用另一只手捏着李春昼的下颌，把她的头猛地往自己方向一拉，冰冷的指尖按在齿痕上更疼了，梁长风柔软湿滑的舌头轻佻而涩情地舔舐过她的耳垂，李春昼觉得一分一秒好像都被拉得无限长。
二皇子看着她顺从听话的模样，半晌，忽然意味不明地说：“只要你听话，其实还有机会见到他……”
跟二皇子的声音同时响起来的，还有李春昼脑海中谷夌凡的声音。
“狗最可贵的品质是顺从。”
李春昼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里面正剩下假惺惺的笑意，她抱着二皇子的脖子问：“那个简候究竟跟二爷说了什么呢？”
李春昼并不是个美而不自知的人，只是她从小享受着这份美貌长大，所以言行举止间也就有股对美貌的自信，还有轻飘飘的随意。
尽管在一次次轮回里已经经历了十年的时光，然而岁月依旧长久地凝固在她十五岁这一天，她的容貌也是如此。
二皇子慢条斯理地单手解开李春昼上衣对襟处的带子，“他说近日城中的各种怪事都是因为有妖祟在其中作乱，只要解决了源头，大梁就能重新恢复平静。”
他脱下李春昼衣服的动作游刃有余，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件早就属于自己的礼物。
“二爷信了他的话？”李春昼手撑在梁长风肩上，光洁的脊背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因为寒冷微微战栗着，李春昼并不在意自己赤/裸的身体，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二皇子乌黑的眼睛。
梁长风忽然笑了，“没有……但是简候已经证实了‘李折旋’确实不是正常的人类……所以爷才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李春昼偎进二皇子怀里，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脱了个半裸，但是梁长风身上雍容华贵的衣服却还完完整整地穿在身上，服装上的差距也是他们之间地位和身份的差距
李春昼将赤/裸的身体贴在梁长风昂贵的布料上，轻声说：“我会听话的，只要二爷不杀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二皇子把手放在李春昼后颈处，许久未动，两个人身体挨得极近，心却越来越远，两个人都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更摸不清对方的心思。
李春昼的回答恰好是二皇子最不想听的一种——她越是为了李折旋向他折腰，就越是说明她在乎李折旋。
二皇子宁愿她不关心李折旋的死活，跟自己较劲，也不愿意看到她为了别人在自己面前低头。
“……真没出息。”二皇子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李春昼屁股，似是斥责，又像是隐晦的失望。
最后他什么也没对怀里的人做，只是拎起被子把她包住，又抱回床上。
二皇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乖巧又冷漠的李春昼，忽然心里有些疲惫，像是意识到什么正在一点点流逝，但是他抓不住它。
二皇子扭过头说：“爷还有事要处理，你先休息，想要什么东西就遣人要。”
二皇子出去以后，有两个穿着浅色布衣的侍女走进来，两个人动作整齐地低着头，等听到李春昼说要衣服时才抬起头来。
李春昼大片光洁的脊背都暴露在两个侍女面前，两人不敢细看，匆匆又把头低了下去。
李春昼任由两名侍女帮自己穿上繁琐复杂的衣物，丝毫没有羞耻。
只有下位者的身体会被凝视，在她和二皇子的关系里，她或许是下位者，但是在李春昼和侍女的这段关系里，她显然不是。
两名侍女大概是被交代过什么，不敢随意跟李春昼交流，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论李春昼去哪里，都像两个挂坠一样不远不近地跟在李春昼身旁。
虽然被拴在梁长风身边，但是二皇子没有禁止李春昼去任何地方，只是不许她离开府邸。
二皇子府的下人里有不少是认她的，李春昼绕开二皇子所在的主院，四处逛了逛。
前面的一百多次轮回里，从花魁大选开始，皇帝的病情逐日加重，李春昼与二皇子的接触在这期间不算多，更别说跟二皇子回到府邸四处逛。
因此李春昼也是第一次意外地发现，二皇子府里居然没有姬妾，更没有通房丫头。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王府花园中也格外宁静，鹅卵石小路上的青苔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淡淡的清香，树影婆娑，远处的池塘中，一轮红日已经悄然西下，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泛起一层金色的涟漪，仿佛是一尊古老的铜镜。
李春昼的影子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清香，要是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李春昼或许能有心情欣赏，可惜她现在满心想起的都是京城里关于二皇子弑母的流言。
没人知道二皇子不近女色是不是因为早逝的先皇后，可他若是真的对女人没有兴趣，为什么又要把自己带到府中呢……？
李春昼低头思索着，首先排除了二皇子是真的喜欢自己的可能性。
在之前的轮回里，她也曾试过让李折旋去读取二皇子的记忆，但是梁长风城府太深，就像读不出齐乐远的深层记忆一样，李折旋同样看不到二皇子跟先皇后之间的往事。
在水流潺潺流动的声音当中，还混有一阵阵不明显的打鸣声，李春昼扭头问身后的侍女：“王府里还养鸡了？”
侍女茫然地摇摇头，李春昼心里一动，沿着鸡鸣声向前寻找，果然在一个偏僻院落里看到了熟悉的人（鸡）影。
是丽丽。
李春昼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快步走过去，把齐乐远抱进怀里，低头问：“丽丽你怎么来了？”
齐乐远看了一眼跟在李春昼身后的侍女，没说话，又捡起了之间跟她沟通的老方式，开始打字。
齐乐远：【你被二皇子的人打晕以后，我就被简候带走了，我是趁他不注意，偷偷溜出来找你的。】

第72章
李春昼开心地把头埋进齐乐远背后的羽毛里,“我还以为你要丢下我跟他们待在一起了呢丽丽……”
齐乐远有些得意，但是还是克制着说：【那可不！这下你知道了吧？这个家没我就得散！】
“红豆她们三个怎么样了？”李春昼问。
【还在春华楼呢，放心。】
李春昼开心了一会儿，又收起了脸上所有表情,她思索着说：“丽丽……要不你还是回去吧,你在我这里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不行，我得留在这里保护你。】
李春昼诧异地说：“二皇子不会杀我的,我这里没有什么危险。”
齐乐远幽幽叹出一口气：【我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李春昼愣了下,勾唇一笑,眉眼弯弯地说：“怎么会……”
一人一鸡对视片刻，齐乐远认命地说：【好好好,我承认……我其实是想赌一把。】
“赌什么？”李春昼抱着丽丽往前走,拐过了一道弯，眼前的景色更加幽静，两名侍女跟得更近了些,生怕一直跟鸡聊个不停的李春昼精神真的不正常,再伤到她自己。
【赌你的野心】齐乐远继续打字道：【你一直把简候往重启这条路上逼，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李春昼低头轻抚一朵开得正盛的蔷薇花，“现在比起‘重启’……我更想要杀了他。”
她用力地揉碎了花朵,掌心被染成了深粉色,随后李春昼漫不经心地把碎开的花瓣扔开。
【现在说这话,多少有些困兽犹斗吧……？】齐乐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春昼，等待她的回答。
“不,”李春昼果真如齐乐远所想的一样摇了摇头,“……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齐乐远听着这句话难免觉得耳熟,上一次李春昼提起陷阱，他以为她是在说这个副本世界是一个针对玩家的陷阱,如今看来，更像是针对简候的“陷阱”。
齐乐远心里兴奋起来，甚至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他在各种副本中历练也有十多年了，与鬼怪对抗，与副本对抗，都不如与主神系统对抗来得让人兴奋。
他就知道！这么多次轮回里，李春昼不可能对外面的世界丝毫没有好奇，见过了那么大的世界，她难道还会甘心留在盛京城的一个小小青楼里做一个妓女吗……？
齐乐远不相信，因为他心里清楚，人的野心是没有边界的，这种人类的情绪，简候理解不了，但是齐乐远能够体会。
就算现在落于下风，但是齐乐远觉得李春昼应该有兜底的手段或者说……事先准备。
齐乐远挺起蓬乱的胸膛，说：【虽然现在你的棋子都被吃完了，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做新棋子。】
李春昼歪了歪头，“……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现在没有需要的东西，如果你成功了，‘苟富贵，勿相忘’就好！】
李春昼注视他良久，渐渐松弛了眉眼，笑着说：“好啊。”
齐乐远摩拳擦掌，【所以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等着三十天一到或者简候找过来。”
【……？】齐乐远懵了，【什么也不干的话，简候离开副本了怎么办？虽然他对我不会怎么样，可是你……】
“他离不开副本。”李春昼斩钉截铁地说，“就算他能破解全部四个凶煞的能力，但是这个结界覆盖的范围远超出他三十天内所能到达的极限，只要结界不破，他就没有办法用任何技能，也没办法跟主神系统联系，而且‘管理员’的权限究竟有多大，现在我还不了解，只能见招拆招。”
齐乐远松了一口气，用喙梳理了一下自己胸前凌乱的羽毛，问：【但是简候一直在找李折旋的心脏了，没关系吗？】
李春昼听到李折旋的名字，动作顿了顿，虽然还在生气，但是李折旋毕竟是李春昼从小看着长大的，相伴整整十年了，从吞下李折旋心脏那一天开始，他们谁也无法抛弃对方，不管怎么抱怨疏远，都只能共同漫步在尘世烟尘弥漫的道路上。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即使两个人全部化身为雨露和泥土了，他们的命运依旧会紧密相连，共赴生死轮回。
李春昼想，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就算因为私心没有拦下梵奴，那也不能完全算作他的错。
李春昼还是心软下来，对齐乐远问道：“李折旋……现在在哪里？”
【简候把他泡在水银池子里了。】
“水银？”李春昼蹙起眉头，想起李折旋一直躲避五毒散的场景，原来他害怕的不是堕胎药，而是里面的水银……
李春昼与李折旋的情感共享并不是双向的，李折旋能时刻察觉李春昼的情绪变化，李春昼却不会被他的情绪所影响，因此她一直没有看出李折旋对水银的恐惧和厌恶。
“把时兽泡在水银里面……会怎么样？”李春昼忍不住问。
“我只看了一眼……那小子好像在一点点溶解，但是速度很慢，要是以现在的速度，想要完全溶解起码需要三四天。”
据历史记载，秦始皇陵地宫，乃是一座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的宏伟建筑。其中，以玉石为基调的“水银池”尤为引人注目。此池长达38米，宽20米，深1.3米，水银倾注其中，犹如流动性液体，自由地在池中徜徉，营造出一片如诗如画的境界。
“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如今想来，除了用水银来模拟江河大海，从而在地下世界中继续维持其帝国的威严和秩序以及防腐之外，也可能是为了防止活在那时候的时兽盗取死去君王的身体，霍乱国家的统治。
李春昼摸着齐乐远羽毛的手忽然攥紧，最后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齐乐远忧心忡忡地问：“万一他真找到了时兽的心脏。”
李春昼轻轻摸着自己小腹的位置，低声说：“不，他找不到。”
***
当天晚上，是齐乐远陪着李春昼睡觉的。
二皇子不知是去了宫里还是有意要冷一冷李春昼，自他离开以后，李春昼再没有见过他的身影。
李春昼在床外侧给齐乐远用被子搭了个鸡窝，齐乐远第一次获得上床睡觉的殊荣，舒舒服服缩进被子里，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睡在这里，梁长风不会生气吧……？”
李春昼侧躺着看他，笑着说：“我听说有些地方还有用公鸡代替新郎拜堂的呢，丽丽不知道吗？”
齐乐远一时间有些心浮气躁，心都跟着李春昼脸上甜美的笑容飞走了。
李春昼撩拨人心的习惯几乎刻进骨子里，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都要下意识都要逗齐乐远一下，因为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时刻笼络别人的心”成了最能给她安全感的手段。
齐乐远这边想入非非，李春昼却是很快就睡着了，只是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半夜时分，床上的齐乐远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扔出去。
二皇子带着一身夜间奔波的寒气，站在床边看了李春昼许久，他俯身用冰凉的手指摸了摸李春昼皎洁的脸，看着她因为宜人的凉气往自己手边靠了靠，二皇子最后还是躺上床，屈起胳膊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春昼熟睡的脸。
一开始确实是把李春昼当做个随时可以换掉的玩意儿养的，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心态发生转变了呢……？
梁长风记不清了，也无意去深究，反正他现在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无力的孩子了，只要是喜欢的，他就能够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永远，永远……
原本睡得好好的齐乐远幽怨地站在地面上，盯着床上的二皇子看，像是要用视线在他宽阔的背上盯出一个洞来。
***
第二天，在李春昼醒过来之前，二皇子就提前离开了，除了床上的褶皱，什么都没有留下，齐乐远愤愤不平地向李春昼告状，把二皇子昨天晚上来过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一干二净。
“他过来了，为什么不叫醒我呢？”李春昼低头思索着，“难道他真的对我动感情了？怎么可能呢……梁长风那个疯子。”
如果李折旋没被带走，李春昼或许还有闲情逸致过几天松快日子，然而那孩子还被浸泡在水银池里，实在不能这么拖下去。
梁长风对李春昼避而不见，李春昼也毫不着急，山不就我我就山，从早晨开始，她一粒米也没吃，不管身边的侍女怎么劝，李春昼都坚持等二皇子来了，她才愿意吃饭。

第73章
暗卫把李春昼绝食的消息上报给二皇子时,他正端坐在宽背椅上，太医和宫人在前面进进出出，为了延长当今圣上的生命一刻不停地忙碌着。
大梁仅有的五位皇子都在场，但只有二皇子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坐着,大皇子来回踱着步,脚步中透露出一股焦躁和不安，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弟弟则各自一副自扫门前雪的与世无关模样,而另外两个被找回来的父皇的私生子,大皇子则看都没看一眼。
一切朝政大事早就交由顾首辅处理了,皇上偏偏在敌军进犯的时候病倒了，大皇子表现出来的担忧半真半假,一方面确实有着对父皇的担心,另一方面他表现得如此焦急也是为了在群臣面前做个样子。
这个储君之位在突厥人西北防线溃败之前是炙手可热的好东西，然而现在突厥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下一任国君的身份反倒成了烫手山药。
要是这时候接位了,说不好大梁就要灭亡在自己手里……大皇子不愿意成为被后世戳着脊梁骂的亡国之君,但是他作为长子，又是朝臣一直以来青睐的继承人人选，要是在这种危难时刻直接撂挑子不干,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如今就只能祈祷父皇再多活几天,若是大梁要亡,最好直接亡在他们多年不理朝政的父皇手里……大皇子心里怀着隐秘不能宣之于口的复杂心理，转眼看到坐着喝茶的二皇子和站着跟宫人调笑的三皇子,心里又一阵冒火,有点嫉妒也有点不屑。
二皇子羽翼早就丰满了,大皇子干涉不了他的事，便只能抓住三皇子发作：“老三,父皇如今身体抱恙，国家上下都是积患等着我们兄弟几个齐心协力共同治理，你怎么还一心想着玩闹？像什么样子！”
三皇子滚刀肉一般笑嘻嘻地说：“大哥怎么这么说话，盛京城上上下下有谁不知道咱们大梁的担子注定是要交给你身上的？有什么事儿你拿主意不就得了，往常不也是这样办的吗？什么时候问过二哥和我的意见？这时候火烧起来了倒想起我们了？”
大皇子被他绵里藏针的话气得脸色愈加难看起来，二皇子只是品着手中的香茶，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争吵，他的眉宇间没有流露出一丝的变化，显得从容又冷漠，身边的随从小声把暗卫的话转告给二皇子，二皇子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大皇子却有意逼着这个深浅难测的弟弟表态，对他说：“二弟，你看他这没个正型的样子！你说说怎么办？”
“怎么办？”二皇子轻轻哂笑一下，随手撂下手中的茶盏，懒洋洋地说：“大不了就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要是父皇的命填不满大梁，那我们几个就跟着把命赔进去……这样大哥满意了吗？”
大皇子看着他眼里的凉薄和无所谓，开始后悔招惹这个疯子了，他早该知道梁长风根本就没什么求生欲，他恨不得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大皇子看着这一屋子“无可救药”的天潢贵胄，只觉得无比心累，恰好太医从内殿出来了，他忙借此上前关切询问父皇的病情。
二皇子走出宫殿大门后，仍能感受到淡淡的檀香飘散在空气中，殿内炉火微微闪烁，烟雾缭绕，而眼前朱红色石柱巍然耸立，承托着上方华丽的彩绘天花板，恰似挂于苍穹一般。宫殿内外皆是静谧优雅，宫人穿着华丽的服饰，行动轻盈，似隐似现，谨慎地维持着这份宁静。殿外台阶下大臣恭敬肃立，等待着皇帝的旨意。
二皇子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经过一排排站着一动不动的大臣时，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父皇今天死不了，奉劝诸位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
众大臣早已习惯二皇子种种荒诞不经的性格和行为，因此只是面面相觑，随后又低下头，全做没听见。
当今圣上虽然子嗣稀少，但是后宫关系却并不融洽，不仅是兄弟之间，父子之间的亲情更是同样淡薄，皇上鲜少对几个孩子表露出作为父亲应有的关怀和照顾，好似并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父亲，所以皇家这一代的亲情关系较前面几代更为疏远，几位皇子对父皇将要离世的事也没表现出多大的痛苦和不舍。
年纪大些的朝臣心里都猜测如今皇室父子之间冷淡的关系跟皇上幼时被关在废弃宫殿的那几年脱不开干系——先帝子嗣缘颇丰，光儿子就有二十多个，夺嫡时争得你死我活，最后都落了个两败俱伤，被当今圣上捡了漏。
然而大抵是在被关在冷宫里的那几年里憋坏了脑子，当今圣上虽然性格平和，不是那种暴戾之君，但是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像什么长生，什么找梦中人……
在大梁现任国君心里，他似乎还是那个被关在冷宫里的小孩，他不想担起君父的责任，也不愿意面对自己已经是一个父亲的现实，所以对自己的几个孩子都不亲近。
后宫里的妃子更是别想从自己的丈夫那里得到几分温情和依靠，所以这几十年来疯的疯，死的死，先皇后离世后皇上就没有再立过新后，整个皇宫就像一个金碧辉煌的鸟笼，把所有人都死死地关在里面，直到国家覆灭的那一天，或许才会有真正解脱的机会。
***
二皇子走进屋里时李春昼正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他走到床边坐下，揉着眉心问：“又闹什么脾气？”
李春昼缩得更小一团，闷不吭声。
她不低头，二皇子自然也不会屈尊纡贵地先低头，明明不久前三皇子问他为什么要提前走时，二皇子还笑着说“家里的孩子在闹”，但是人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就越是不想示弱。
整个皇室也就只有三皇子一个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傻白甜，因此他和刚认回来的四皇子梁嘉佑关系最好，而朝中大部分大臣都是支持大皇子的，三皇子也不知顾首辅偷偷去找自己二哥商量过关于继承人的大事，因此只觉得大哥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自己和二哥没有机会，自然是一边的人。
听了二哥的回答以后，三皇子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表情，“什么美人？能让二哥这么上心？那个小牡丹？”
二皇子面对弟弟的打趣笑而不语，然后一时冲动就回来了。
现在冷静下来以后，二皇子倒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古怪——其实没必要回来的，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回来了。
二皇子把李春昼整个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
李春昼眉眼间带着点计谋得逞后俏皮的笑意，二皇子也笑了，用大拇指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嘴唇，说：“至于吗？就因为这个寻死觅活的？”
李春昼心里还怨着他把自己关在府里的事，有意不让他好过，于是眉眼弯弯地说：“二爷把李折旋带过来我就不绝食了。”
果然，梁长风脸上的笑意立马就消失了。
他回来之前听到李春昼闹着要绝食的消息，还以为这是她一如既往因为见不到自己所使的小手段，现在听到她想见的人还是李折旋，心情就好像过山车一样大起大伏。
二皇子知道自己不在京的时间长，所以不介意李春昼在别的男人身上分散注意力，李春昼逢场作戏过的男人何其多，二皇子自认是个大度的人，哪怕李春昼跟别人有了肌肤之亲，梁长风觉得自己恐怕也不会多么生气。
毕竟他对于这个自己养了多年的孩子在了解不过，他知道她的性子和自己一样恶劣，对其他人的兴趣也就那么一会儿，只要得到了对方全心全意的在乎，过不了就会失去兴趣，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人甩开。
让二皇子耿耿于怀的是李春昼对待李折旋的态度——那是一种彻彻底底把他划为自己人的态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割舍不掉的所有物。
然而越是如此，二皇子越要斩断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因为光是设想李春昼生命中有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人，他便觉得无法容忍，从小到大，就算是他不在京城的时候，李春昼的一举一动也不曾离开他的视线，李春昼吵过闹过，要的东西哪一件二皇子不曾给她？她就像是二皇子亲手完成的艺术品一样，一个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浇灌出来的翻版的自己，二皇子无法忍受她脱离自己的掌控，奔向别人。
看着面前李春昼这张不肯示弱的脸，二皇子微微动了怒气，眼神也冷下来，他的手从李春昼衣服下摆伸进去用力地揉，皮肉相贴，李春昼羞耻得脚趾蜷缩，冰冷的指尖从皮肤上划过，大腿不自觉地交在一起夹住了男人的手，刚要挣扎，就被男人咬着耳朵，一字一顿地说：“打开腿。”
他舔吻到她脆弱白皙的脖子上时露出白森森的犬齿，看起来有点像呲牙的狼，二皇子表面上看着虽然还是一副淡漠的样子，眼底却已经泛起了一点狰狞猩红的热度。
李春昼慌不择路地往床帏里面躲藏，二皇子就静静地看着，直到她爬到进无可进的地步了，他才猛地一把抓住她的脚腕把人拖回来，低声笑道：“去哪呢？”
李春昼回过头慌张地看着他，二皇子修长的手指撬开她的牙关，勾着她的舌头，李春昼被迫张开嘴唇的那一刻，泪水也扑簌簌往下掉，眼泪从她酸胀的眼眶里不停地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二皇子暧昧地揉捏李春昼的手腕，扶着她面上欲落不落的泪滴，像是把玩一颗珍珠。
他禁锢住李春昼的身体，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想见他？除非爷死了。”
李春昼直直地跟梁长风对视，心里不知为何突然弥漫起恨意。
她以前对二皇子更多的，只是身为下位者本能的惧意和讨好而已，因为身份之差实在太大，李春昼有自知之明，她借着二皇子的身份和地位得到了太多东西，她不敢恨他，也不应该恨他，可是情绪积压到了定点，再怎么想要忽视都做不到了。
即使二皇子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他身份尊贵，样貌俊美，出手财大气粗，被他豢养在身边似乎是一件不错的事，生活在青楼里的姑娘们拼尽一切得到钱，不就是为了更体面地活着吗……？
虽然李春昼可以一次次欺骗自己，然而这些都不过是一种自我欺骗自我麻痹的说辞罢了，她内心深处其实始终都痛恨着这个凌驾于自己之上，摆布自己人生的男人，正如她永远都无法原谅用傲慢的态度俯视过自己的人。
而让梁长风感到生气的，不仅仅是李春昼刚刚故意提及李折旋，对自己近乎愚弄的行为，更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态居然真的会随她说的话而变化——好像有什么正在一点点失控一样。
梁长风不喜欢任何脱离自己掌控的事物和情感，对于这些微妙的变化，他潜意识中隐隐浮现出震惊和一丝丝的厌恶，仿佛是他的理智和自我在发出最后的求救似的。
二皇子屈起两根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李春昼咬着嘴唇死活不说话，一张泛着薄红的脸更是艳如海棠花，梁长风停了动作，居高临下看她，眼神深不见底，眉目间全是玩味与痴迷。
二皇子对李春昼的感情不像爱情，而是一种更深层更阴暗的东西。但是对比其他人，李春昼对梁长风而言是与众不同的，这在梁长风第一次见到李春昼的时候就注定了。
当他怀着恶意，用一种任性玩弄她的命运时，李春昼那副毫不畏惧，甚至无比愤怒，伸出单薄无力的双手试图反击的样子让梁长风觉得颇为可笑，但是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把玩的不是李春昼一时之间的去处，而是在享受那种肆意掌控她命运的感觉，尤其是在她挣扎得如此剧烈的情况下，一种上位者的控制欲便在无形中被极大程度地满足了。
梁长风忽然想，自己身体里果然还是流淌着母后的血。
那些幼年时母亲留给他的，对他而言如同梦魇的东西，通过梁长风坑坑洼洼的灵魂反射到了李春昼身上。
不管李春昼如何挣扎哭叫，梁长风侵略性的动作都没有停止，直到两个人同时感觉到有液体浸湿了梁长风的手掌。
梁长风把湿哒哒的手抽出来，上面一片鲜红——李春昼癸水来了。
突如其来的尴尬冲淡了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李春昼愣了愣，继续嚎啕大哭，边哭边抡圆拳头打他，梁长风长出一口气，无奈地把人整个端到自己怀里，让李春昼面朝着自己的胸膛，又把床上的被子抽过来包裹住她。
把怀里人的哭声哄好，二皇子又扬声叫外面的下人送水过来，然后就主动离开了房间。
李春昼洗了热水澡，又喝了府里大夫送来的四物汤，抱着终于有机会偷偷溜进来的齐乐远躺在床上，她吸了吸鼻子，把头埋在齐乐远的翅膀里难过地自言自语道：“要是阿旋还在就好了……”
在几里之外的水银池中，李折旋已经有半边身子化为了白骨，他操纵着这副半肉半骨的身体，拼命向外爬，隔空回应着李春昼的呼唤：“春娘……我来了……”
他浑身缠绕的锁链碰撞出清脆沉重的声响，上面写满了漆黑的咒文，禁锢了李折旋向外爬的动作。
***
二皇子处理完线人传来的最新消息，又让暗卫拿着令牌去临县把那一万私兵往京城里调，等闲下来时已经到了半夜时分。
他在月下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脚往李春昼所在的院子里走。
李春昼住的地方是王府最好的院落，不论是家具还是位置，都是二皇子亲自挑的。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华丽的紫檀木家具上，映照出斑斓的光影，宛如一幅幽深的画卷。玉簪凤翘，床榻上铺陈着锦缎绣花，细密的绣线勾勒出蔚蓝色的天空和飞翔的仙鹤，宛若梦中仙境。
二皇子俯身蹲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李春昼，这张脸上满是哭过的痕迹，鼻子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
真叫人可怜，但二皇子心里却涌出一股隐秘的嫉妒和不甘，从前看到自己分明总是笑着，如今这张熟悉的脸在自己面前却只剩下厌恶和眼泪，就连这眼泪也是为了别的男人流的。
李春昼来了癸水，身子格外重，被子又实在太软，尽管做好了跟二皇子抗争到底的心理准备，一到了深夜，她依旧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到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探入被子里，缓慢地抚摸她的小臂，李春昼从睡梦中挣扎出来，她睁开眼睛，看到梁长风隔着被子贴着她，他勾起唇角笑笑，轻声细语地问：“干嘛这么看着我？还在生我的气？”
李春昼撇开头不愿意看他，“我没有……你放开我。”
二皇子脱鞋上床，没有强硬地去掀李春昼的被子，只是隔着薄被把手搭在她的小腹上，李春昼的身体姿势很抗拒他，但是夜深了，她又不想再跟二皇子起争执，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在寂静的夜里，梁长风冷不丁地说：“我很小的时候，养过一只白色的西洋狗，是母后家族里的人献上来讨好我的，因着毛色雪白，就给它起名叫云霄。”
李春昼没接话，却竖起耳朵听起来。

第74章
云霄被献到梁长风手上的时候还不足月,只会嘤嘤地叫唤，然后在梁长风身边爬来爬去，但是长相确实可爱，又是整个皇宫里独一份只属于梁长风的东西,所以云霄几乎是在梁长风手边长大的。
皇宫是个吃人不见骨头的地方,仿佛是一座静默的囚笼，高墙深院间流淌着浓郁的权力气息,抹杀和折磨着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在这无尽的纷扰与冰冷之下,每个人都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本性,迎合着权势的威严，犹如一群被驯化的野兽,就算是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在冰冷的宫殿里也得不到多少安全感，而先皇后缓解忧虑的方法则是——把自己的不安投射到儿子身上。
所以她日日督促梁长风勤奋向学，努力去讨父皇开心,甚至直到临死前,先皇后留给梁长风的最后一句话都是要他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去争皇位。
梁长风五六岁时，和先皇后关系算不得好,母子二人时常起一些不大不小的争执。
他贵为皇子,又是先皇后最大的依仗,先皇后当然舍不得、也不可能动手责罚他，于是梁长风身边的宫人就时常被皇后迁怒,挨板子罚跪都是常事。
先皇后本意是通过让儿子身边人受罚,来让梁长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而且会牵连他身边的人。
然而梁长风自小就是一个情感淡薄的异类，先皇后用尽了招数都没办法让他屈服,他对自己身边这些日夜相处的宫人并没有多少感情，更别说愧疚和心疼。
梁长风刚得到云霄的时候喜欢极了，天天下学以后就和云霄待在一起，甚至因为云霄耽误了不少功课和学业，因为这件事母子二人大吵过一架。
云霄被梁长风养得很活泼，而且亲人，整个宫里没有人不知道它是二皇子养的狗，先皇后也知道，并且敏锐地意识到这只狗就是梁长风的弱点，于是在他去尚书房时把云霄带走了。
等梁长风来问的时候，她只说云霄已经被送到宫外了。
梁长风性子执拗，不愿意向自己控制欲极强的母亲低头，他开始绝食，一整天甚至连水都没喝几口，事情闹大，惊动了皇上，但是这位失职的君父只是让身边的太监过来传了两句话，告诉梁长风让他不要跟自己的母后起争执。
第三天，先皇后忽然松口说可以把他的云霄还给他，但是条件是梁长风必须完成她对他的要求。
梁长风答应了，但是在逆反心的驱使下，他其实并不想按母妃的要求去学那些四书五经、二十四史，因此学得很是敷衍，什么都马马虎虎。
先皇后看出来了，继续拿云霄威胁梁长风，只要他心里存在敷衍偷懒的想法，先皇后就让宫人用鞭子打狗一顿，而如果梁长风在尚书房的功课做得好，就能让他跟云霄近距离玩一会儿。
梁长风很聪明，虽然是被迫学习自己不喜欢的经史典籍、孔孟之道，但是五六岁的年纪就已经能把它们全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
然而人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就会忘乎所以，尤其是在自己的子女身上。
云霄越是能够影响到梁长风，先皇后越是把它当做一个好用的工具，去操控另一个工具。
“后来呢？”李春昼用目光描摹着梁长风陷入回忆时深沉的的眉眼。
“后来……”梁长风垂眼反复咀嚼着这短短的两个字。
在皇宫之中，一切的美好都被虚华和冷漠所掩盖，亲情在权力的阴影下变得苍白无力，人性在这里被扭曲和扼杀，每个人都在卑躬屈膝中找寻着自己的出路，每一滴热血都被无情地榨取，留下的只是悲哀和恐惧的余音绕梁。
梁长风似乎是笑了笑，他的声音里透露出几分森寒，“我在她面前……把我的云霄杀死了。”
梁长风语气中透露出丝丝冰冷彻骨的寒意，但是当他回忆起这些事时，他其实仍旧能回想起云霄那双乌黑的、圆而亮的小眼睛，它被折磨了那么久，皮毛早就不复从前光滑油亮了，也瘦了很多，但是躺在梁长风怀里时，仍然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他的手，好像是知道梁长风要杀死它，却并不恨他一样。
被小狗湿漉漉的舌头舔过虎口的感觉，梁长风至今仍然记得，他还记得那时自己心里像是抓住了雪花一样的感觉……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拿云霄威胁二皇子去做任何事了。
李春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梁长风却伸出手轻轻抚摸她温热的脸颊，轻声说：“春娘……只要你听话，我就可以一直爱你……”
朦胧的月光下，他的声音好像和先皇后的声音一点点重合，带着轻柔的蛊惑和冰冷彻骨的压制，从前是先皇后掌控他的人生，如今是二皇子掌控李春昼的人生。
梁长风垂眼看李春昼的手腕，那里从来都只戴金银珠宝，现在却被自己攥得发白，那道早应结痂的细小伤口也渗出血丝来，梁长风把她纤细的手腕牵到嘴边，慢慢舔去了她手腕上的鲜血。
李春昼看着他带着疯意的眼睛，想要抽手，却怎么都抽不出来。
整个皇宫就如同一个疯狂的怪物，每一道深宫禁地都承载着无数扭曲的欲望和疯狂的心思，宛如一颗颗埋藏的炸弹，随时可能引爆整个宫殿，它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牺牲品，等待着下一个腐朽或是兴盛的王朝，等着下一个踟蹰的灵魂在黑暗中迷失。
梁长风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他不像大皇子和三皇子一样有个温柔平和的母亲，更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父亲一样的角色，于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生长到现在。
先皇后爱他的时候，他不在乎她的爱；
李春昼恨他的时候，他不在乎她的恨。
李春昼仿佛看到在梁长风这幅俊美的皮囊之下、在他表面的宁静之下，好像隐藏着无尽的暗流涌动，权谋纷争、尔虞我诈，虚伪和背叛都在他这具身体里交织成一幅幅阴谋的画卷。
“不要……我不要！”李春昼的声音发着颤，却异常地坚定。
梁长风眸色变了变，嘴角不悦地向下抿，他的手放开了她的手腕，摸上她的脖子，李春昼纤细的血管、滚烫的血液都在他手下跳动着，只要他轻轻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夺走她的生命。
就像杀死云霄一样简单。
只要李春昼死了，以后就会像从前一样，再也没有了能影响他的东西……可是他怎么舍得呢？
因此梁长风只是掐着她的脖子，细细地吻她的脸颊，含着李春昼的耳垂问她：“春娘，开心一点，只要你听话，你想要什么爷都能给你……”
“……真的？”李春昼的声音在夜晚里细细弱弱的，像是小狗呜咽一样，她说：“明天我想听梨香院的戏，你能把他们叫来府里吗？”
梁长风笑着吻了吻她的鬓角，好像是因为她愿意对自己提要求很高兴似的，爽快地答应下来，然后用力地把她拥进怀里。
李春昼并不明白二皇子为什么要忽然这么用力地拥抱自己，正如她还不懂，人类在痛苦的时候，会下意识通过表达爱意来代替负面情绪。
虽然并不明白，但是李春昼犹豫片刻，依旧张开怀抱，轻轻地把脑袋靠在了他胸膛上。
***
第二天李春昼醒过来的时候，二皇子依旧不见了踪影，这几日他都是起得早回来得晚，看来大梁各个方面的情况都不明朗。
齐乐远等梁长风彻底离开以后才从床底钻出来，他在下面躲了大半夜，沾了一身灰，李春昼拿着手帕帮他轻轻拍打身上的灰尘。

第75章
回想起昨晚听到的他们之间的聊天,齐乐远将信将疑地看向李春昼，“他这是在向你……诉苦？”
李春昼后知后觉，抬头说：“……嗯？向我诉苦干什么，又没什么好处。”
齐乐远好一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春娘,世界上有两种男人，一种会把自己的痛苦当做博取女人怜悯的道具,整天挂在嘴上,遇到一个人就冲上去展示给她看；另一种只会在重要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堪……你觉得二皇子像哪一种？”
“你的意思是……他对我动真感情了？”李春昼也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
两人静默地对视片刻,李春昼忽然垂下眼，似笑非笑,轻轻说：“……那他麻烦可就大了啊。”
***
梨香院的班底散了大半,好在他们家的台柱子还在，所以府里的管事依旧顺利把这个血液换了一大半的梨香院给请来了。
光是搭戏台子就浪费了不少时间，等戏班子正式登台唱戏已经是午后时分了。
戏台搭在府里园子里,二皇子向来对这种事没兴趣,府里也没有女眷，所以以前府里的下人们都没怎么有过看戏的机会，李春昼让管事去通知府里所有下人,工作完成以后可以随时自带胡床过来听戏。
李春昼在二皇子跟前受宠是府里上下都有所耳闻的事,有她愿意担着责任,一些年纪小的侍女和小厮就真的在园子门口探头探脑，见里面真的有搭好的戏台子以后,才犹犹豫豫地走进来。
最开始是两三个人,后来慢慢就增至百十个,人一多眼就杂，徐雁曲作为梨香院的台柱子一连唱了大半天戏,二皇子府里明明暗暗的眼线和管事这才彻底放了心。
夜幕降临以后，园子四周点了几盏灯，灯光昏暗，喧闹的人群在台前簇拥闹哄哄地争相观看着精彩的表演，密密麻麻的胡床座椅上坐满了前来观戏的观众，他们的喧闹声和拍手声此起彼伏，充斥着整个园子。
见徐雁曲终于下了台，李春昼钻进后台，目光匆匆扫过人群，她的神情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和期待，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寻找徐雁曲的痕迹。
台上还咿咿呀呀地唱着：“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后台尤为喧闹，戏子们忙碌地换装化妆，争分夺秒地准备着上台。
与此同时，后台另一侧的角落里，只有一名身着青衣的高挑身影静静地站着。
隔着这么多人，李春昼还是一眼遥遥认出了徐雁曲，他身穿青色绸缎的戏服，脸上妆容精致而不失庄重，修饰精致的头饰让他看起来真就如同一个俏生生的大姑娘，只是面庞略显疲惫，他安静地注视着人群之外的李春昼，轻轻咬着嘴唇，仿佛欲语还休，眼中闪烁着久别重逢的悲伤和思念。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当两人的目光在喧闹的人群中相遇，一种强烈的情感同时涌上两人心头，仿佛这一刻时间渐渐凝固，环境中的嘈杂声也慢慢远去，只剩下他们彼此之间无言的对望。
不用说，李春昼也知道他肯定看到自己了。
多日不见，徐雁曲身形清瘦了些，但是眼眸依旧清澈明亮，浑身散发出一种与喧嚣热闹截然不同的宁静与深邃，一笑起来时，眼下点出来的那颗痣也跟着微微动。
徐雁曲微微飘动的袍角下透露出一种庄重和端庄，他长久地注视着她的身影，似乎在这久别重逢的时刻，李春昼一如既往地、再一次成为了他整个世界的中心。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李春昼忽然不管不顾地穿过人群，直直朝着徐雁曲走过去，可是真等她穿过了人群，站在徐雁曲面前时，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徐雁曲的目光依然是温暖而坚韧的，他有意逗她笑，便对李春昼微微曲膝，行了个女子用的万福礼，柔着嗓子说：“给贵人请安。”
李春昼这才展颜，露出了两人见面以来第一个笑。
但是没有时间留给她叙旧了，二皇子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回来，李春昼能跟徐雁曲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她握住他愈发清瘦的手，问：“雁哥儿，外面怎么样了？”
“你放心，春华楼一切都好，”徐雁曲垂下眼，抬手帮李春昼把刚才跑动时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门路，想办法见你一面……”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是都失败了，最后还是托你的福才能见到你。”
徐雁曲前半生攒下来的那些银子在这短短几日里，全都抛洒出去了，却连个响声都没听见，这些糟心的事他当然不会讲给李春昼听，只挑一些有意思的事讲给她听。
徐雁曲并不心疼那些银子，只要能见到李春昼，他便不后悔。
徐雁曲忽然想起什么，对李春昼说：“对了春娘，听说突厥人已经打到盛京城外了，宓老将军身死，朝廷现在乱得像一锅粥，前线粮草告急，大梁剩下的二十万军队也溃不成军，正在往回撤，若是形势越发不堪，恐怕就只能南迁了。”
李春昼瞳孔猛地一缩，宓老将军死了，那么宓鸿宝……
徐雁曲从袖口拿出一张传单，递给李春昼，说：“这两日李妈妈一直在平康坊内外四处分发传单，联合各大青楼的老鸨一起让姑娘们劝那些大户出钱出力，想办法筹一筹粮草。”
大梁之所以财政出现如此严重的问题，主要就是由于这些上层的达官显贵聚敛了巨大的财富，并对国家的财富有着较大的控制力。然而，他们往往将财富私有化，不愿为国家出钱出力。
同时，世家的财富垄断也加剧了社会贫富分化和民不聊生的局面，容易引发社会动荡和不满情绪，若是这时在位的君主没有快刀斩乱麻的魄力，就会出现大梁如今的局面。
李春昼展开那张薄薄的传单，看到那上面用簪花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
【我等花界，斯业虽贱，爱国则一，愿我同胞，抱定宗旨，克终其事，国难不度，誓死不辍。
——青楼救国会泣告】①
李春昼眼眶一酸，摩挲着纸上的字迹，她不知道这些字具体出自谁的手，却莫名感到亲切熟悉。
任何被长久压制的声音都不会甘于沉默，就算是以卖笑为生的妓女，也会在某些时刻以某种寂静无声却力量惊人的方式大声疾呼自己的存在。
“不行，不行！你们必须马上走！不能死在这里。”李春昼忽然攥紧了徐雁曲的衣裳对他说，说完后，她又失神地喃喃起来：“别想着救大梁了，救不回来了……也没必要救了……”
徐雁曲微微蹙起眉担忧地看着她，轻轻拍着李春昼的肩膀安抚她紧张地情绪，柔声问：“没必要救……是什么意思？”
李春昼看着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她想，自己能说什么呢？说这一切都不能算是真的吗？说等我杀死了简候，把一切扳回正轨，你们就不会记得这一切了吗？
就算是为了谷夌凡和池红，李春昼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次轮回中混乱的一切变成无法转圜现实。
然而这些话，她都没办法一时片刻说清楚。
于是李春昼半句解释也没有说，只是语速飞快地对徐雁曲说：“我房间床底下最中央的那块砖下面藏着一箱金银珠宝，你把它挖出来，雁哥儿，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能不能，能不能带着李妈妈和春华楼剩下的人走？”
对于身如浮萍的妓女来说，金银珠宝类的首饰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最方便的财产。
李春昼眼眶里闪过泪光，“现在留在春华楼里的姑娘大多都是小时候被缠了脚的，她们没办法一个人逃跑，路上必须得有人接应照顾……雁哥儿，现在不论谁死，我都承受不了了。”
徐雁曲不言不语，没有松口答应，他看着李春昼难受的表情，怔怔地说：“可是……我怎么舍得你一个人……”
“舍不得我们就要一起死了！”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徐雁曲已经哀哀切切地掉下一行泪来，轻声说：“……可是我愿意，我愿意陪你一起死。”
李春昼定定地望着他，摇了摇头说：“不行，你要是真的在乎我，你就活下去，替我照顾好重要的人，不管有没有我，你都得好好活下去。”
徐雁曲没说话，只是眼泪一簇簇地掉下来，花了脸上的妆，李春昼用力地抱着他的腰，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徐雁曲胸膛上，缓慢而郑重地说：“雁哥儿，除了你，我再没有可以托付这些事的人了……池红死了，姐姐也离开我了，我只剩下你了，雁哥儿，求求你……”
徐雁曲动作轻柔地捧起李春昼的脸，擦去她眼角的泪光，轻轻说：“好，我答应你，春娘，只要我还活着，李妈妈和春华楼就不会出事……你别难过，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愿意站在你身后，为你赴汤蹈火。”
李春昼心里一块石头渐渐落地，这时候才发现周围的声音似乎安静许久了，就连戏台上的声音也停了。
李春昼抬眼一看，果然看到二皇子正站在不远处，像座冰雕一样眸色沉沉地看着他们。
大概是气得连手势都不想给了，二皇子就那么冷冷地站着，等李春昼知情识趣地主动过来。
徐雁曲比李春昼慢一步意识到二皇子的存在，却没有主动拉开和李春昼之间的距离，像是毫不在乎二皇子会不会因为迁怒而杀了自己。
李春昼松开抱着徐雁曲的手后，并没有立马朝着二皇子跑过去，而是看着徐雁曲说：“雁哥儿，你还记得以前你给我唱《霸王别姬》那场戏吗？”
徐雁曲笑了下，温和地说：“自然记得。”
李春昼年纪小的时候曾和徐雁曲吵过一架，吵到最后，李春昼白天赌咒发誓以后不再跟徐雁曲来往，晚上则赌气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而徐雁曲晚上翻墙送来了两条旧帕子。②
李春昼把帕子扔回去，徐雁曲就在窗户底下唱自己最擅长的一段戏哄她，唱的正是《霸王别姬》。
想起往事，两个人都笑了，徐雁曲又轻轻哼起了词：【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旺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他们在年纪太小时就认识了彼此，对彼此的性格再熟悉了解不过，但是从未越过朋友的边界，永远像是当年那两个隔着一墙之隔聊天的小孩子。
“雁哥儿，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假虞姬，”李春昼眉眼间忽然带上爱怜，一字一句轻轻说：“……而是真霸王。”
徐雁曲怔怔地看着她，李春昼说完这句话就后退一步，朝着二皇子的方向跑过去。
徐雁曲望着她蝴蝶一样翩然飞走的背影，他的怀里还揣着李春昼送给他的小木雕，一大滴眼泪忽然落在了他的领子上，沁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第76章
夜里起了风,空气里微微泛着些凉气，李春昼跑过去，熟练地钻进二皇子大氅里，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二皇子眉眼间的寒意微微缓和,一旁的剑一飞快撇开头,不敢看主子跟人亲热的场景。
“二爷生气了吗？”李春昼狡黠地眨眨眼，并没有直接为徐雁曲解释什么。
见她这样,二皇子反而不再抓着刚才事不放,反而牵起李春昼的手,问：“听完戏，高兴了？”
李春昼笑着用力点点头。
二皇子哼笑一声,解下自己肩上的大氅,披到李春昼身上，挑挑眉问：“听了什么戏？”
李春昼跟他并肩走出园子，听见二皇子这话,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空荡荡的戏台子,用马马虎虎的戏腔念了两句判词：“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她念完，就毫不留恋地回过头,脸上又挂上讨人喜欢的笑,拉着二皇子继续往前走,“我们快回去吧二爷。”
二皇子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低头瞧着披着自己大了一圈的衣裳的李春昼,眸色暗了暗,他看着李春昼穿着自己不合身的衣服,感到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像是毛头小子才会有的占有欲,这是一种以前从未出现在他身上过的东西。
走过一道内门以后，二皇子松开了李春昼的手，说自己还有事要处理，让李春昼先回去睡觉。
李春昼松了一口气，看二皇子的脸色觉得这件事应该是过去了，于是又假模假样地说了两句“要不要奴陪二爷”之类的话，见二皇子拒绝，她便放心地回去睡觉了。
然而半夜时分，李春昼却被脸上的一阵阵痒意吵醒了。
李春昼带着困意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住了，嘴也被堵了。
齐乐远急得在地上乱蹦，梁长风刚进来时他就试图叫醒李春昼，然而她睡得实在太熟了，齐乐远还没来得及过去啄她，二皇子就提着他的脖子把他扔下床了。
李春昼有些反应不过来现状，看向地上的齐乐远，齐乐远这时候已经一句话都不敢说了，生怕自己这时候多说一句话，会被二皇子喊人抓出去炖了。
“剑一。”二皇子循着李春昼的视线看向地上的土鸡，喊了声暗卫的名字，剑一便飞快地进来，拎上地上的鸡，又飞快地出去，整个过程没有两秒。
二皇子用带着扳指的手摩挲李春昼的脸颊，笑眯眯的，他垂下视线，望住那张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小脸。
李春昼紧紧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她的脖子上还有他咬出来的齿痕，心里一面紧张一面情绪过激地骂人，可是嘴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
李春昼目光灼灼地瞪着他，强撑着聊胜于无的气势和岌岌可危的体面。
二皇子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舔了一下她汗湿湿的手腕，李春昼脖子上不深不浅的齿痕已经快要消褪了，梁长风用白森森的犬牙在上面抵住，在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缓缓咬下去，李春昼发出一声吃痛的喘息。
他不容抗拒地将她脖子上的齿痕咬得更深，然后李春昼呜咽起来，连呼吸都染上了哭腔，梁长风濡湿滚烫的气息扑在她皮肉上，她整个人哆嗦了好几下才停止。
二皇子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朝自己这边一拉，游刃有余地吻上去，他灵活的舌闯入她口腔中，裹住她的舌尖吮吸，李春昼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舌头轻佻而涩情地舔舐过自己口腔中每个地方，跟她温热的唇舌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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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长风这时候才取出李春昼嘴里塞的布料，贴近她耳边，轻声细语地问：“怎么又哭了，你看，你不是也很舒服吗……？”
他咧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然后在她脸颊上爱怜地亲了又亲，还捏着对方的脸夹肉，逼人把舌尖露出来让他吮。
李春昼似泣非泣，哆嗦着指尖，抬起眼看着他，“你去找别人吧。”
她眼一眨，眼泪就流下来，脸颊泛着病态的嫣红，随着呼吸轻轻地颤抖，“你喜欢……这种事的话……你去找……你去找别人……好不好？”
“别哭。”梁长风伸手揩去她脸颊上的眼泪，亲了亲她潮红的眼尾，慢条斯理地说，“为什么？我只喜欢春娘，春娘难道不知道吗？”
李春昼羞耻地咬着嘴唇，推拒不开他，便鸵鸟一样闭上眼睛不看他，一边细细地哭一边哽咽地说：“那你，你放了……放了他，好不好？李折旋……”
梁长风动作一顿，眉眼间闪过阴翳，片刻后，他的脸色又好看起来，像是自己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凑近李春昼，在她耳边低声说：“小骗子，你这时候提起他，不是因为真的担心他吧？”
“你是为了气我，”二皇子把玩着她酡红的脸颊，微哑的嗓子里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真在乎的话，你不该在爷面前提起他。”
就像他当年如果真的在乎云霄胜过自己，就不该表现出对它的喜爱。
“你这么在乎他，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梁长风在李春昼耳边，近乎蛊惑地说。
——我亲手杀了云霄，你和我那么像，也应该亲手杀死那个别人用来拿捏威胁你的东西。
李春昼瞥了眼他脸上微妙且危险的表情，脸上更添了惧色，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强撑着张牙舞爪的模样，破罐子破摔地喊道：“阿旋才不会害我！我恨你！你明白吗？！我恨你！我特别特别恨你！我不喜欢对你奴颜婢膝，我不想当奴才！你这个混蛋！你凭什么，凭什么操控我的人生？！”
李春昼喊完自己忍了十多年的话以后就浑身脱力般瘫软在床上，她脸上的眼泪蜿蜒而下，说不清是因为释然还是痛苦，李春昼扭过头不愿意看他，也不愿意再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表情。
梁长风就像她儿时在草丛里看见的那条蛇一样，用那双冰凉的眼睛盯着她，永远摆脱不掉，他的鳞片响起来哗哗的，缠绕在李春昼身上，冰冷表皮里流动着炙热扭曲的血液。
梁长风居高临下地望着李春昼那张哭哭啼啼的脸，油然而生一种怜悯，这种怜悯与尊重是毫不搭边的，更像是某种阴湿、晦涩难明的喜爱与摧毁欲。
他把李春昼搂进怀里，亲着她的耳垂，声音模糊，细细地哄道：“你真的恨我吗，你对我这样发脾气，说这种撒娇一样赌气的话，你确定这是恨吗？”
李春昼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病态的眼睛，忽然不明白自己和二皇子僵持这么久，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把痛苦持续下去呢……
“你还是杀了我吧，二爷……”李春昼眼睛无神地望着上空，喃喃地说，“不然总有一天我会杀掉你的。”
李春昼脸太白，唇太艳，说出这话时带着股艳丽的诡异感，梁长风摩挲着她的脸颊，有些失神，他的回忆一下被拉回了云霄死的那一天。
……
梁长风杀死云霄后，沾满鲜血的手渐渐被风吹得冰凉，宫里上下都传二皇子被妖祟占了心神，一向专心钻研鬼神之道的皇帝这时候像是忽然找到了表现自己的机会，神神叨叨烧了符纸水让宫人灌梁长风喝下去。
皇上亲自做法，不管二皇子是不是真的被魇住了，这时候都必须好起来。
先皇后抱着渐渐能答话的二皇子在皇上面前落泪，哄得皇上眉开眼笑。
为了彻底赶走他身上的“妖祟”，梁长风被净身焚香，在佛堂里关了整整三天两夜，宫人送来的除了水就是稀粥，勉强能够果腹。
第三天下午，皇后宫里的人来接他回长乐宫用膳。
时至今日，梁长风早就忘记那顿饭是什么滋味了，但是因为饿了太久，他吃下第一口肉的时候甚至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
先皇后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并不动筷。梁长风至今仍然记得，那时记忆中母后的脸好像是扭曲、模糊不清的，上面没有明确的五官，更像一张被雨淋湿过的水墨画，又好似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让人畏惧又恶心。
宫里的师傅手艺很好，肉类也烹饪得格外香，梁长风慢慢把面前的一盘肉都吃完了。
然后先皇后平静地问他，好吃吗……？
梁长风点点头，先皇后便倏地诡谲地笑了一下。
这张没有五官的脸张开血红的嘴，对梁长风笑着说出了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话：“长风，你刚刚吃下去的就是‘云霄’啊……”
在听到她的话的一瞬间，梁长风好像失去了理解语言的能力，怔了片刻之后，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腐烂了，很臭、很恶心，耳边一阵阵耳鸣，他拼命扣着自己的嗓子，想要呕吐出一些什么东西来……
生理上的反胃倒是可以忍受，然而心理上被诓骗愚弄的恶心却强烈到难以忽视，因为实在是太恶心了，所以他的眼泪伴着指缝里淌下来的涎水一起滴落在地板上，梁长风用力地捂着自己的嘴，眼睛通红，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一股恶心涌上心头，让他不禁闭上了双眼，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是他的呼吸却变得急促而困难，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只有先皇后刚刚的话在他的脑海里来回回荡，恶心感让他难以忍受，他的喉咙里一阵阵发紧，一股酸液如潮水般涌上喉咙，梁长风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
现在回忆起这些事，梁长风不会再有小时候的崩溃和绝望，他甚至病态地觉得，也许吃掉云霄是件好事——因为这样它就会永远和自己在一起了，时至今日，云霄都仍活在他的身体里，成为了他血肉中的一部分。
在吃下云霄血肉的那一天晚上，除了来回咀嚼的愤怒，他心里更强烈的情绪还是绝望和无助，那时的梁长风毕竟还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半夜哭得眼睛都肿了，便咬牙甩开宫人的手往长乐宫里跑去。
先皇后久不得圣宠，整个长乐宫自然一片死寂，梁长风横冲直撞地跑进主殿，像是要甩开身后什么恐怖的、无以名状的东西一样。
先皇后已经入睡了，却被他的动静吵醒，疲惫地睁开眼睛看着他，伸出手虚虚地怀抱住自己的孩子。
梁长风将满是泪痕的脸埋进她散开的长发里，沉默地掉着眼泪，夜晚就好像一道分割线，将白天与夜晚的先皇后分割成两个人，在寂静的夜里，留给他属于母亲的那一部分。
梁长风记得先皇后在半梦半醒中问他：“长风，你一直在哭吗？娘你很喜欢那只狗，但是它早晚都是要死的，你以后会是太子，一国之主，不要为了这种东西动感情，你明白吗？不论是云霄还是宫里的下人，他们都会离开你，长风，但是娘会一直陪着你，娘会永远保护你的……所以你不能再惹娘生气了……”
那时梁长风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脖子边，幼稚地试图用自己的手掐死她。
他恨不得让自己的母亲像白天时那个无力的自己一样，倒在地上呕吐、哭泣，但是同时，他又希望有人能爱自己，永远地像现在这样拥抱着自己。
先皇后的声音在夜里又轻又长，她叹了一口气，缓缓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心太软了，性子又太善良，做皇帝不能这样……”
善良……？
梁长风埋头在她乌黑的长发里，眼前也是一片漆黑，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想问问她，母后，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说你心里都清楚，却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呢？我明明恨不得杀了你……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死你，就像你“杀死”我一样……
然而先皇后却将他抱紧在怀里。
爱和恨模糊地混淆在一起，先皇后的胳膊明明那样瘦弱，梁长风却觉得好像永远挣脱不开一样。
从那个时候起，梁长风就开始对大多事无所谓了，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对任何事物的感情究竟是爱，还是一种漫无目的的占有，世界上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不多，如今也只剩下李春昼了。

第77章
二皇子看着李春昼那掺杂着恨意与迷茫意味的眼神,轻轻笑了下，他动作不熟练地帮李春昼清理身体，像是抱小孩一样把她搂着。
李春昼抽噎着，犹豫片刻,还是用他胸前的衣裳擦了眼泪,然后睁着眼睛愣神，没一会儿就朦朦胧胧地陷进了睡眠。
二皇子垂眸看了片刻她熟睡的脸,解下自己腰间的令牌放到李春昼半合拢着的手掌中。
***
第二天,李春昼醒过来的时候二皇子依旧不见了身影,她脸颊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硌着
，把东西拿到眼前一看,才发现是一块玄金色的令牌。
李春昼不知道他干嘛要把这东西留给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对着阳光看了看，感觉应该值不少钱,便往自己腰上挂好。
两名侍女进来照顾她洗漱,李春昼抱着丽丽，没精打采地坐在床上。
原本以为今天也不会有什么逃出去的机会，然而中午送来的午膳却只有几道菜,而且都是凉的。
前几天送来的午膳跟今天完全不是一个规格,不仅都是热气腾腾的,而且各种烤得金黄酥脆的肉类香气扑鼻，清香四溢的炖汤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各式点心也在精湛的瓷器上摆放得整整齐齐。
今天中午这一顿的菜品简直称得上是“兵荒马乱”了。
李春昼意识到不对劲,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侍女支支吾吾没有说出理由,李春昼便一溜烟跑出门，一直闯到二皇子府大门后,扒着门缝往外看，街上已经一片闹哄哄的场景。
突厥人进京了。
大梁的都城盛京一片混乱，城中百姓纷纷四散逃离，妇女老幼慌乱无措，惊恐的呼喊声充斥在空气中，慌乱的脚步声回荡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贵族大户人家纷纷紧闭大门，哪怕是二皇子府中的管事也不敢轻易出门，以防有不测发生。整个盛京瞬间从繁华热闹的都城变成了一片死寂，空荡荡的街巷上只有狂风呼啸，再也没有了喧哗与热闹，取而代之的是每个人脸上莫名的恐惧和焦虑。
恐慌填满了街道，为这座朝不保夕的都城蒙上一层沉重的铅灰色。然而这份平静也是假的，不知何时就会被现实打破。城中华丽的宫殿和富丽的宅第在此刻都失去了往日的庄严和肃穆，静静地见证着这个国家陷入的混乱和不安。
齐乐远立马就意识到这是个逃出去的好机会，啄着李春昼的头发拽了拽，李春昼也立刻反应过来，掉头往后跑，两名侍女不敢动手拉扯她，但是却也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李春昼把丽丽往上一抛，看他飞到了树上，然后自己动作笨拙地往树上爬，两名侍女在树下紧张地接着她。
这是一棵枝节庞杂的矮树，李春昼盯上它许久了，第一天在二皇子府里乱逛的时候她就觉得从这里没准能爬出去。
李春昼爬到一半，回头对树下两人大喊：“都这时候了，你们就别管我了！”
两个侍女欲哭无泪：“姑娘要是真走了，殿下回来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李春昼动作一顿，想想也是，于是骑在树上问：“有笔墨吗？”
“有，”两名侍女以为她是改主意了，所以一人连忙回屋里拿笔墨，另一人留在原地看着她。
齐乐远飞下去把炭笔和纸叼上来，李春昼趴在树干上写字：“二爷，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府里了，突厥人打进来了，为了给你减轻负担，我跟人跑了，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个了，不要怪……”
她写到这里时，顿了顿，又低头问树下两人：“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仰头回答道：“千山、卉雪。”
李春昼问清楚了四个字具体是哪个字，一笔一划地写下来，然后把写好的东西扔给她们，要她们把这个交给二皇子。
她从树枝上跳到墙上，齐乐远呼扇着翅膀用爪子提着她的衣领，生怕李春昼掉下去，虽然它的作用聊胜于无就是了。
李春昼坐在墙头上，看了看离地面的高度，有些头晕目眩，以她的身体素质，从这个距离跳下去，多半是要断胳膊断腿的，李春昼为难地骑在墙上，问：“有没有梯子什么的……？”
一道清冽里夹杂着些血腥气的男声遥遥传过来：“跳下来，我接着你。”
李春昼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诧异地向声音来源处看过去，出乎意料地看到了许久不见的顾简西。
李春昼瞪大了眼睛，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顾简西手持利刃，身着轻盔甲，微风吹拂下，他的长发在风中飘扬。英俊的面庞上布满战斗的痕迹，似乎是一路厮杀过来的，高挑挺拔的身躯沾满鲜血，身上的甲胄在午后的日光下闪耀着微弱的光芒，他身后跟着几张熟悉的脸，因为之前见过一面，李春昼对几人还算有点印象。
“正好路过不行吗？”顾简西屹立在墙下一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坐在墙上的李春昼，街上一片寂静，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坚定。
李春昼心一横，从墙上大胆地往下跳，她身着轻纱般的衣裳，肌肤如白玉，被阳光映照得通透剔透，顾简西眼疾手快，迅速张开双臂，紧紧托住少女的腰肢。
李春昼飞扬的乌发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出金色的光芒，顾简西面容俊朗中透露着从容不迫的沉稳，此刻身上还弥漫着敌人的鲜血，挑起唇角笑了笑，说：“这次可真是天降美人了。”
李春昼抬头用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他，又伸手接住飞下来的丽丽，好奇地问：“顾将军真是路过吗？怎么会这么巧？”
顾简西没有把她从怀里放下来，而是用一只胳膊托着她，轻巧地像是大人在抱一个小孩，很快又收敛了脸上那淡淡的笑意，严肃地说：“不是，皇上和诸位皇子都被突厥人困在皇宫里了，现在金吾卫兵力不够，宫里派人传来消息，说二皇子有一支私兵可供差遣，我是来找调兵信物的。”
他抱着李春昼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了二皇子府，李春昼脸上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有些无语地问：“你能直接进来，刚刚干嘛还要我跳下去？”
顾简西摸摸下巴，“不为什么，想做就做了。”
“因为我是二皇子的人，所以你才想要占我便宜吧。”李春昼洞若观火地说，“顾小将军，按理说你们算是一起长大，难道你跟二爷关系很不好吗？”
“这叫什么话？一起长大……”顾简西故意把李春昼往上颠了颠，看她吓得抱住自己脖子，面色不变地说：“我可没他年纪大。”
李春昼说了一通，结果他在乎的居然只有年纪，未免让李春昼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刚刚他们聊天的时候，顾简西顺便把宫里拼死传出来的信交给了府中的管事，向他索要调兵的信物。
李春昼注意到管事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劲起来了，然而她却没有选择跟顾简西拉开距离撇清关系，因为李春昼还需要他把自己从二皇子府中带出去。
几个管事绞尽脑汁，翻来覆去地回忆着，可是怎么想也不记得自家主子说过什么信物的事，李春昼却在电光火石间猛地意识到，他们说的信物不会是自己早上从床上发现的令牌吧……？
她解下腰间的令牌，犹犹豫豫问顾简西：“顾将军，你要找的东西，是这个吗？”
顾简西把东西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略显惊讶地说：“没错，就是这个令牌……幸好刚才是我接到你，不然你要是真带着令牌跑出去了，可就麻烦大了。”
“我把令牌给你，能不能跟你交换一件事？”李春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心里其实很紧张，于情于理，李春昼都会把令牌交给他，如果顾简西愿意帮个忙当做报酬的话再好不过，但是他要是直接拒绝，李春昼现在确实也没有任何办法。
“春娘，你别忘了……你可是还欠我一个要求呢。”顾简西故意停顿了片刻时间，看到李春昼那张色如春花的小脸上神情微微变化以后，这才笑了下，道：“当然可以，你说吧，什么事？”
李春昼松了一口气，“劳烦顾将军派人送我去摘星阁吧，我要去见一个人。”
顾简西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沉默片刻，把令牌交给自己身边的亲卫，让他按照信中提到的地方去调兵，又点了一个年级小些的武侯，叫他跟着自己一起把李春昼送过去。
李春昼没想要他会亲自护送自己，不过顾简西的决定也确实让李春昼心里更安心了一些，她没办法轻易信任别人，更别说是顾简西派来的，完全陌生的士兵。
齐乐远亲眼看过简候把李折旋关在哪里，于是打着字给李春昼导航。
“现在困在宫里的人多么？”为了缓解路上的尴尬，李春昼顶着风声问与自己同乘在同一匹马上的顾简西。
“我父亲还有朝廷中大半的官员也被困在宫里了。”顾简西声音里多了几分冷肃。
李春昼想到什么，又问：“那么简候在不在？”
“你跟他有仇？”顾简西诧异地低头看着她，“他当然也在。”
齐乐远忙里偷闲地庆幸道：【他不在，咱们麻烦少一半啊。】
李春昼点点头，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因为现在还不知道李折旋究竟怎么样了。
***
等他们赶到了摘星阁，李春昼根本没多花多少时间，就顺利找到了关押李折旋的水银池子。
为了防止他逃跑，简候把水银池安排在了摘星阁前面最显眼的空地上。
李春昼跑过去的时候，池中漆黑沉重的锁链之下，已经只剩下一具皑皑白骨。

第78章
“阿旋！”李春昼趴在水银池边,呼唤李折旋的名字。
李折旋身上的镣铐锁链由黑色锻铁制成，表面覆盖着古老的咒文纹饰，闪烁着幽幽的金色幽光。这些锁链铁环交错，扭曲纠结,看似晦暗无光,却散发着一种深邃的吸引力，仿佛镣铐本就属于另一个世界。
池中那具白骨对李春昼的声音做出回应,但是随着他往上伸出指骨的动作,那些古老的咒文也随着镣铐锁链缠绕加紧,闪着浅金色的光芒，将李折旋的力量和本性封印其中,使其无法自由挣脱。
这些咒文以古老扭曲的文字书写,上面的咒文线条古朴复杂，李春昼读不懂，只听到李折旋的骨骼发出低沉的颤鸣声,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看到李折旋变成现在的模样,李春昼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落下来，豆大的眼泪源源不断地砸在池中那具白骨上，很快又被骨头吸收,李折旋挣扎的幅度也变小了。
他的身体与人类不同,本来就不是有血肉组成的,而是由意识。
人类的意识，鸟雀的意识,野兽的意识,所有拥有感知力的植物的意识,这些原本应该消散的意识汇聚在一起，像是一粒粒原子和分子一样组成了李折旋的身体。
如果人类的生命是用时间长度来度量的,那么李折旋的生命就是通过信息密度来衡量，组成他的意识体越多，信息量越丰富，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形式便越真实。
简候设下的这个阵法，其作用就是把意识体从李折旋身上一点点剥离。
李春昼向顾简西要来一把刀，往自己掌心一划，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然后把流淌出来的鲜血淋在池中的白骨上。
没一会儿，李折旋像是一下子接受了太多的能量一样，仅剩的白骨兀地爆炸成一团巨大的黑色粉末。
这团粉末从镣铐中轻易挣扎出来，雾气一般萦绕在李春昼身侧。
齐乐远在一旁发出尖锐爆鸣声，顾不上在一旁的顾简西和武侯，语速飞快地问：“卧槽我没看错吧？！他刚刚是不是爆炸了？？？爆炸了……是不是死了——？！！！”
原本就皱紧了眉头看着眼前一切的顾简西听到土鸡说话，脸上的神情愈发一言难尽，目光微微凝滞地看向齐乐远。
“没有，”李春昼擦干脸颊上未干的眼泪，手疼得不想拿刀，她把刀还给顾简西，解下胸前的系带包扎伤口，一边咬着布条，一边口齿不清地回答齐乐远：“只是暂时失去实体而已，半天以后就能恢复了……大概。”
“顾将军……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道谢才好，有什么是我还能帮忙的吗？”李春昼的脸色因为失血而微微泛白，扬起头对顾简西一脸认真地道谢。
“咳……不用，”顾简西其实很好奇，也有很多话想问问她，但是此时此刻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他摸了摸鼻子，说：“其实是家父对我特别嘱咐过，让我碰到你的时候多问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事。”
李春昼脸上露出些许诧异的表情，想起上一次跟顾首辅见面时他奇奇怪怪的态度，以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说皇上要找的人就是自己，可是李春昼分明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跟皇上并没有见过面，一百二十一次轮回里，一次面也没有见过，更别说是认识了。
但是既然顾简西这样说了，李春昼的要求就提得越发心安理得了，她抬起苍白的脸问：“顾将军可以派人送我回去吗？回春华楼。”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还是正事要紧吧，或者顾将军借我一匹马就够了。”
顾简西考虑片刻，把身后那个年纪不大的亲卫叫过来，让他牵着马护送李春昼回春华楼。
李春昼以出乎顾简西意料的干练利落的姿势上马，抱着怀里的丽丽向顾简西挥手告别，顾简西看着他们一点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太了解真正的李春昼。
他愣神片刻，扭过头心情复杂地笑了笑，然后一把握紧手中的马缰，脸上的神色逐渐坚定，策马往不远处皇宫的方向赶去。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风吹拂着他的战袍，猎猎作响，每一步马蹄踏出的痕迹都载着决然之意。
***
李折旋恢复的速度比李春昼想象中要快，但是出现在李春昼面前的却不再是他之前的模样，而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大的孩子。
现存的意识体密度只能支撑李折旋变成这个体量的小孩子，而且还是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孩。
这个骨瘦如柴的孩子，正是李春昼第一次见到李折旋时他的模样。
因为李折旋实在过于瘦弱，一张小脸上的眼睛也显得格外大，李春昼心软地把他抱在自己怀里。
她曾经亲手把李折旋从这幅皮包骨头的模样养得健健康康，如今再次看到他小时候的可怜模样，只觉得心里微微一酸。
被李折旋占了位置的齐乐远自觉地飞到李春昼肩膀上站着，看着这个缩小版的李折旋，啧啧称奇。
李折旋细弱伶仃的手轻轻抓着李春昼的衣服，他用乌黑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李春昼，吐字清晰地说：“对不起，春娘，谷夌凡走的时候我应该叫醒你，而不是什么也不做，我知道你不开心，我不应该因为嫉妒瞒着你，我做错了，见不到你，我很难受，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爱你。”
虽然逻辑仍然不算流畅，但是这一段话他说得异常熟练，一点也没有打艮，与从前结结巴巴的模样毫不相同，不知道究竟在心里反反复复练习了多少遍。
李春昼鼻子一酸，她早就不因为这件事生气了，原本也不应该迁怒到他身上，可是李折旋仍然记得她在生气，甚至这几天里念念不忘地纠结着这一件事……意识到这一点后，李春昼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难言的愧疚和心疼。
李折旋的真诚笨拙得让人觉得可贵，李春昼亲了亲他的脸，然后把李折旋瘦小的身板拥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瘦骨嶙峋的后背。
李折旋把头靠在李春昼肩膀上，微微侧着脸望着她眼睛，好像他的整个生命都凝聚在了这双眼睛里。
在祂的能力不足以保护自己时，祂在很多意识体上停留过，虫子、蜘蛛、乌鸦、野狗……直到祂把自己的意识投映在一个小男孩身上以后，祂才有了自己第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李春昼给予的。
一个月以前，第一批来自西北边境的难民就曾在京城门前停留过，那时朝廷还有些担当，也尚有余力派官员出面安置难民，一人发了二两银子做抚恤金。
这笔钱是按人头算的，而像李折旋这种没有父母的孤儿大多领不到银子，只会被录入奴籍，然后送到各个贵人府里，当做暗卫或者侍卫培养长大。
一对夫妇看李折旋年纪小，又是孤身一人，便主动邀请他跟他们扮演一家三口，这样就可以多领二两银子了，李折旋看上去年纪小，但其实已经七岁了，只是因为营养不足，所以迟迟不长个子。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尽管年纪小，在一些事上李折旋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他不想做奴隶，所以答应了这对夫妇的邀请。
可是这对夫妇拿到银子以后，却立马变脸，不仅不愿意把说好的那一两银子还给李折旋，还横眉竖眼地赶他走，李折旋拿“报官”威胁他们，两人才不情不愿地把钱还给他。
然而还没等李折旋走出林子，就被男人从后面拿棍子打倒了。
这对夫妇中的男人对着李折旋拳打脚踢，活生生把这个瘦弱的孩子打得断了气，女人确认他的鼻息彻底消失以后，慌里慌张地拉着男人离开树林。
李折旋的意识一点点消散，他短暂的前半生里的种种往事在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掠过贫穷，掠过尊严，也掠过他还没来得及变成现实的后半生。
李折旋不甘心。
在他短短的一生里，有很多次不甘心，他的父母在路上饿得吃观音土，啃树皮，李折旋亲耳听到他们跟另一户有孩子的人家商量好要易子而食，李折旋正是因为不甘心，才在夜里逃离了他们身边，一路颠簸随着人群来到了京城门前。
好不容易走到了现在，却要被这样糊里糊涂地害死，李折旋还是不甘心……
他的怨念太过强烈，吸引了一只眼瞳乌黑的乌鸦落在他身边，歪着脑袋看他。
乌鸦用坚硬的喙啄食李折旋脑子里流淌出来的液体，那双乌黑的眼睛渐渐失神，很快就失去了所有生机，倒在了长满杂草的地上。
而本来应该死去的李折旋却慢慢睁开了眼睛。
祂的意识从乌鸦身上转移到了李折旋的身上……那时候祂甚至还不叫李折旋。
因为被打伤了脑袋，李折旋的思考不是很顺畅，祂的意识一点点跟他融合，磅礴如海的意识淹没了年近七岁的李折旋，他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巨量的信息，而祂的存在也让李折旋渐渐失去了“我”的概念，那原本炙热的恨意和愤怒，也在各种信息的稀释下，变得毫不重要起来。
唯有求生的本能让李折旋知道他现在需要摄入能量来修复身体，于是他用手堵住头上的那个破洞，拖着一条姿势扭曲的断腿，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在祂融合李折旋意识的过程中，李折旋的情感又逐渐占了上风，一个孩子对真实世界的恐惧渐渐占据了他的大脑，那时李折旋的身体也还没有来得及全部转化为意识体，所以仍有痛觉存在。
李折旋忍受着强烈的痛苦，像个被父母抛下的稚童，孤立无援地往前走，他只知道往人群聚集处走，而城门前最热闹的地方是一辆马车周围。
那辆马车华贵奢侈、精美非凡的，由上等楠木精心打造而成，车辐琳琅满目，精致华美，就连马车的车轴和车轮铺装着朱砂，车皮上点缀着宝石玉饰和银质装饰，散发出奢靡的光彩。
一对肩负马车的骏马通体金黄，马鬃如云，马蹄敲击声犹如铜铁相撞，更显得神采奕奕、气宇轩昂。整个马车从内到外都散发着极致的华丽与奢侈，仿佛来自天上一般。
这是李折旋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也是注定与他这种下等人无关的东西，然而越是得不到，他的渴望就越强烈。
李折旋奋力挤开人群，拖着破烂的身体扑在马车面前，扬着血肉模糊的头，呆呆地望着帘子后面那个若隐若现的华贵身影。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帘子后面却伸出了一只白玉无瑕的手。
李春昼从马车上走下来，微蹙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身几乎都是伤口的李折旋，她动作轻柔地把李折旋抱进自己怀里，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然后在侍女的搀扶下，重新上了马车。
李折旋永远无法忘记那时受宠若惊的感受——好似高坐供台的神像唯独对他一人睁开了眼睛。
那时的李春昼与后来的样貌相差无二，只是眉眼间的神色更加天真些，一双眸子懵懂而明亮，在回春华楼的路上，李折旋怔怔地望着她，感觉自己的心神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摄走了。
李春昼倒也不是想让他怎么样，她好像把李折旋当做了自己的布娃娃，找来大夫帮他处理伤口，等李折旋浑身的伤以不符合人类常理的速度恢复以后，李春昼又用干净的水帮他洗头发，然后耐心擦拭干净他头上的水珠。
在阳光洒满的院子里，李折旋的头发被擦得毛蓬蓬的。
李春昼绕到正面看看他，很高兴地说：“好可爱，你现在又漂亮又干净了，阿旋。”
阿旋是她给李折旋起的小名。
李、折、旋……这三个字念起来时，前两个音节的发声方式是舌尖抵在上颚上，最后一个字说出来时嘴唇要微微嘟起。
李折旋用笨拙的口舌重复李春昼教给自己的话，心里那潭水像是被连着投入了三个小石块，泛起层层涟漪。
只有孩子在喜欢一个人时会拼命想着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献给对方，李折旋在祂彻底跟自己融合在一起之前，按照脑海中的信息从自己的身体中取出了“心脏”，双手捧着那块血肉，送给了李春昼，然后催促她吞下。
在李春昼吞下祂的“心脏”之后不久，这个世界便被主神系统选中——然后轮回开始了。
李折旋在轮回里适应得很好，在一天天重复的日子里，唯有他的时间按部就班的往前走着，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他从一个骨瘦如柴的小男孩慢慢生长成一个真正的怪物，也成长为真正可以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当李折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可以为李春昼遮风避雨时，他的心底久违地涌上一股欢欣雀跃的情感——他可以保护自己的秘密了，他可以保护“她”了。
……
李春昼抱紧怀里李折旋瘦小的身体，轻轻垂下眼，带着一种模糊地母性，沉默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们谁也无法抛弃对方，同时谁也没有理由怨恨对方，不管发生了什么样的误会或是纠葛，他们彼此都不会放开相握的手。
而李春昼能在李折旋面前肆无忌惮地发脾气，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春华楼也好，大梁也罢，亦或者这整个副本世界，没有什么不是过往云烟，一切都终有一天消失殆尽，但是唯有彼此的眼睛会透过永恒的时光长久凝视着对方。

第79章
李春昼在回春华楼之前,抱着自己都觉得渺茫的希望问李折旋：“梵奴她……你还能感受到梵奴的意识吗？”
李折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伸出手遥遥指向秦明河的方向，李春昼望向湍急的河流,用力闭了闭眼睛,她攥紧缰绳，对身旁牵着马的武侯说：“没事……继续往前走吧。”
往前走,不回头地往前走。
年纪不大的武侯把李春昼送到春华楼门前以后,在李春昼的道谢声中往来时的方向策马跑去。
李春昼踏上熟悉的石板路,春华楼里的一切好像都随着战事的进行被消去了颜色，来来回回也不见多少下人,李春昼推开了西院的门,看到灶房里李三春忙碌的背影，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顿时涌上她心头，李春昼挤开灶房门,从后面抱住李三春,把脸贴在她后背上，低低地喊了声“娘”。
李妈妈又惊又喜地扭头看着她，把李春昼搂在怀里来回看了好几遍,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最后她只是握着李春昼的胳膊,果断地说：“回来了也好，娘带着你一起走。”
春华楼后面的小门处停了八辆马车,还有拿着棍棒刀剑防身的龟公,侍女和婆子们来来回回地往车上搬东西,一个个封好的坛子，裹了脚的姑娘们都在马车内,一起接递过来的坛子。
李春昼跟着李妈妈来到马车边，问：“娘，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都是炒熟的豆子磨的粉，这样路上不用动火也能吃饭，还顶饿。”李妈妈把她拉到中间一辆马车边，让李春昼赶紧上去。
中间的马车相较于首末是较为安全的，马车里面的姑娘也相互挤了挤，给李春昼匀出一个位置。
李春昼这才知道李妈妈刚才在灶房里收拾的是什么东西，她看着李妈妈满头的汗，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然后笑着说：“娘，我还有事情没有解决，现在走不了，你们走吧。”
李三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拿出强硬的态度对李春昼说：“不行！胡闹！现在皇上都自身难保了，你现在除了一起走没有别的……”
“娘，”李春昼打断了她的话，“雁哥儿应该跟你说过了吧，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很多事没办法在一时半刻向你解释清楚，但是我保证，我不会出事的。”
李三春的眉头依旧紧皱着，想要推着李春昼上马车，还把她当成小时候那个孩子。
李春昼没有办法，抱起脚边的丽丽，低头说：“丽丽，说两句话。”
齐乐远已经习惯她这时不时拉自己出来溜溜的行为了，吐字清晰地对李三春说：“你好，我就是丽丽。”
李三春脸上着急的神情一滞，渐渐变成了见鬼似的神色。
“红豆她们呢？还好吗？”李春昼又问。
李妈妈叹了口气，指了指其中一辆马车，“她们三个人不愿意走，我就叫人在水里给她们下了蒙汗药，她们晕过去了。”
李春昼无奈地笑笑。
“春娘！”远处徐雁曲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带着惊喜和激动。
梨香院与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来往，徐雁曲自从昨天离开二皇子府以后，就四处牵线找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帮忙护送春华楼的人离京。
正好有一个以前班主相熟的镖局还没走，徐雁曲便从中牵了线。
李春昼见到二十多名五大三粗的镖客，对他们这次出行放心了些，但是仍旧低声对李妈妈问道：“娘，这些人可靠吗？万一他们半路劫客……”
李三春知道李春昼的意思，拍拍她的手说：“放心，娘在江南有认识的朋友，可以暂时收留我们，这个镖局在那边也有门铺，昨天已经有人先去南边报信了，他们不会做这种砸自家招牌的事的。”
李春昼这才放下了多疑的心，她看着最后一个坛子也被抱上马车，李妈妈也在跟她拥抱过后上了马车。
这一百多人整装待发，徐雁曲却下了马，走到李春昼面前，抿着唇难过地问她：“真不走了吗……？”
“不走了。”李春昼回答得毫不犹豫，徐雁曲那双多情的眼睛里又盈起了泪，然而这次没等李春昼安慰，他就把眼里的泪水眨下去了。
李春昼望着他笑起来，以前徐雁曲也反复说过喜欢自己，但是他对李春昼的那份喜欢里存在着很大一部分“寄托”的成分，正是因为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才会没有任何自我地围着另一个人转。
但是与此同时，徐雁曲的做法也相当于把自己人生的选择权和责任都堆到了李春昼身上，以一种软性绑架的方式，强迫李春昼承担了两份沉重的责任。
若是他真的为李春昼死了，李春昼恐怕真的一辈子都要在回忆的束缚下活着。
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都不一样，有人喜欢李春昼就一定要得到她，徐雁曲也喜欢李春昼，但他只会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偷看着她。
在突厥人打破西北边境的防线以前，他从来没有动过向李春昼坦白心思的想法。
徐雁曲并不是真的懦弱胆小，只是常年扮青衣，刻在性子里的柔和与悲观，让他缺少了这种勇气。
何况李春昼身边又围绕着这么多男人，每一个都比他更有“资格”。
很多个深夜里，他都躺在床上一遍遍难过地想，“也许我再勇敢一些就好了……”
但是第二天醒来，徐雁曲又会胆怯地缩回壳里，安慰自己没事的，反正是朋友，哪种爱不是爱呢，朋友之间的爱也是爱。
徐雁曲一直是个对自己的人生没有热爱，也不想承担人生责任的人，然而此时此刻，整个春华楼的责任都落在徐雁曲肩上，他伴随着对未知前路的迷惘和剥骨抽筋般的不舍，放开了自己想要一直缠在李春昼身边的执念。
当他忍下眼泪离开李春昼上马的一刹那，他的眼睛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黑曜石，灵魂澄澈得像一片清澈的潭水。
李春昼忽然欣慰地笑起来，“雁哥儿，你会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徐雁曲笑得很悲伤，“……那你呢？”
李春昼仰头望着他，轻轻吐出一句话：“我会永远记得你。”
徐雁曲眼眶依旧通红，不敢再跟她对视，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直直地往前走了。
人生中的每段际遇，无论是成功的光辉，还是失败的教训，或许都是命运暗中所布局的伏笔。因此，无需过分纠结眼前的困境，勇往直前，不做留恋地往前走就好。
长街尽头传来了马蹄声，清晰的马车车轮在青石板路面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印痕。李春昼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袭淡雅的浅色裳，长发如云，如一朵花儿在微风中轻轻飘拂，午后斑驳的光影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色彩，李春昼的眼睛似乎成了一抹柔和的水墨色，混在这片灿烂的色彩中。
李妈妈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急急忙忙地呼喊道：“灶房里还留了一坛粮食，里面有两块首饰……千万照顾好自己……”
她的声音在长街中被拉得很长很长，李春昼笑了，心里一直绷紧的弦慢慢放松下来，一边用力挥手一边大声喊着：“知道了娘，放心吧……”
***
等所有人走后，整个偌大的春华楼就真的只剩下他们三人了，李春昼把坛子找出来，喂丽丽吃了一顿饭。
然后又在院里给谷夌凡和池红竖了衣冠冢，两块木板并排立在小院里，看上去好笑又心酸。
把属于谷夌凡的物品焚烧完，李春昼面色如常，只是许久不说话。
李折旋提着锄头帮忙干活，半天过去他又恢复了些许，虽然还是一副孩子模样，但是好歹脸颊上有了点肉，看上去健康了点。
整个副本世界与高纬度世界的联系是被切开的，巨大的结界把所有信息和意识都包围在这片星系里，死去生物体的意识也不会逸散到高维空间，所以李折旋身上被简候剥离下去的意识仍旧可以被他收集起来，只是需要一定时间。
李春昼在处理遗物过程中，在院子里的树下发现了那只黄狸猫，它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只有它半个身子那么大的老鼠。
齐乐远严肃地问：“我们能把它送人吗？”
“谁？小饼吗？为什么？”李春昼不明所以地看着丽丽。
齐乐远面色格外沉重，“今天它能弄死老鼠，明天它就能弄死我，我很害怕。”
李春昼一脸无奈，摸了摸正在吃东西的小饼的头，自言自语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呐，是吧小饼？”
齐乐远站得起码有三米远，念念不忘地叮嘱道：“它刚刚可叼着老鼠呢，记得摸完洗手。”

第80章
李春昼笑眯眯地说：“好~”
乍看是答应了,实际上有没有往心里去还不好说。
齐乐远无奈地扇着翅膀飞起来，刚打算继续去自己平时站的杆子上站会儿，就看到不远处一只色彩鲜艳的鹦鹉正歪着头看他。
齐乐远顿时就像鸠占鹊巢的小偷一样，在空中踌躇不前,有种撞上屋主的尴尬,他回头，难以置信地说道：“春娘,这只鸟居然回来了！”
李春昼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没事儿,它是个哑巴，你跟它聊聊吧,没准还能教它说话。”
这只五彩鹦鹉还是二皇子送来的,养了这么多年，一句话都没说过。
齐乐远在空中飞了两圈，没地方去,又站到李春昼肩上了。
李春昼嘴上嫌弃,身子却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杆子上的鹦鹉，发现鹦鹉脚上被绑了条细细的链子,怪不得今天这么老实,没往别的地方跑。
李春昼解开它脚上的链子,打算放走它，撒手之前摸着它华丽的羽毛喃喃道：“走吧,以后可别回来了。”
鹦鹉不知道听懂没有,只是拿那双圆圆的小眼睛盯着她。
李春昼扬起手,做了一个“飞”的动作，鹦鹉展翅飞向天空,吐出一句读音标准清晰的“告辞，告辞！”
李春昼：？
她扭头看向自己肩上的齐乐远，一副疑信参半的神色，犹豫着问：“刚刚……它是不是说话了？”
齐乐远也用一双小眼睛看着李春昼，问：“要不要把它捉回来揍一顿？我现在飞应该还能赶上。”
李春昼忽然笑起来，望着鹦鹉的背影，轻轻说：“……算了。”
她又蹲下来逗猫，低下头时，脖颈上透出浅浅的，青色的血管，纤细美丽却又脆弱至极，李折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股火烧一般的饥饿感又来了。
他低头看着李春昼脆弱的脖颈，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在一下下跳动，然而属于祂的心脏却不在祂自己的身体里，对于完整本能的渴望像是心魔一样，一遍遍在李折旋耳边蛊惑他：“吃了她，吞噬她，就可以和她难分彼此地融为一体了……”
李折旋突然把脑袋用力地向着身边的墙面上撞去。
因为被剥离了太多意识，他现在的状态极不稳定，这些源自本能的想法便像是沸水中气泡一样源源不断地冒上来。
李春昼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对李折旋招了招手，然后拿出帕子替他把头上流下的血液一样的东西擦干净。
“阿旋，你难受吗？”李春昼问他，然后没等李折旋回答就拔下头上的簪子，熟练地挑破手腕上的结痂，面不改色地把伤口递给李折旋。
李折旋低下头，乖巧地舔舐她手腕上的伤口，舔走血液，又轻轻舔了舔裸露在外的血肉，李春昼手腕上的伤口一如既往开始愈合，只是与第一次时的愈合速度相比慢了很多。
李折旋和李春昼的生命力是可以共享的，当他把自己的生命力让渡给李春昼时，李春昼身体上的一切创伤就会慢慢痊愈。
在这次轮回里，李折旋第一次帮李春昼治疗伤口时，他自身的生命力还很强，中间不过十多天，现在却已经到了自顾不暇的境地。
看着李春昼手上那个迟迟没有恢复完好的伤口，李折旋好像有点难过，结结巴巴地叽咕了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
李春昼耐心地看着他。
人类的大脑约有一千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又与一万多个神经元连接，这使得人类的脑子极为复杂，在祂与那孩子融合之前，李折旋的头就被成年男人打破了。
李春昼捡到他时，看到他头上可怖的伤口，还以为他活不了几天了，但是李折旋的伤却奇迹般地好了，只是比寻常孩子笨一点，李春昼猜测那道伤口很可能影响到了李折旋说话的能力，所以他很多时候都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
也正因此，不管李折旋的话说得多么混乱缓慢，她从来不会催促或者责怪他。
李春昼垂下头，看着李折旋的眼睛认真听他说话，她一边抱着他拍背，一边轻声说：“没关系，阿旋很快就会恢复了。”
李折旋仰起头看着李春昼恬静的侧脸，不论是否能够拥抱、接吻、以及其他所有的亲密举动，只要能够感受到春娘正在自己身边，就让李折旋感到幸福。
他们住在同一个地方，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被困在轮回里，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让李折旋无比幸福的事——如果他能够明白幸福的定义的话。
李折旋脸上露出一个练习过千百遍之后，熟练到让人觉得诡异的笑容，他慢吞吞地说：“春娘……我永远……只看着你……”
李春昼注视着他，也轻轻微笑起来。
***
晚上李春昼在灶房里点火烧水，豆粉可以直接吃，但是没烧过的水，李春昼却不敢直接喝。
她从来没有自己亲自干过这种烧火的事，因此尽管沾了一身的灰，仍旧烧得津津有味，乐呵呵地往火堆里扔树枝。
齐乐远一边用喙帮忙叼柴火，一边进行场外指导：“春娘，不要长时间直接烤火，你后背是凉的，身体一边热一边凉，很容易热感冒。”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站在一面墙前面说：“咱们把火移到这边吧，这样你在火堆和墙中间，火堆辐射墙上的热量再传递到背部，身体两边热量均匀就不会感冒了。”
“丽丽你会的好多哦……”李春昼有点意外。
“那是！野外生存小意思了，我还会处理尸……”齐乐远说到一半，好像突然意识到不该在小姑娘面前说这些，默默闭了嘴。
李春昼拿着根着火的树枝走过来，问：“那一堆火怎么办呢……？”
齐乐远已经在原地趴下了，闭着眼睛说：“没事儿，一会儿就自己灭了。”
李折旋跟下午时比起来又长高了一些，正蹲在李春昼附近帮忙递柴火，他干起活来沉默不言，只是乌黑的眼睛里跳跃着火堆的光，看上去很可爱。
火堆周围一片寂静，天空笼罩着深邃的蓝黑色，星星点点如同闪烁的珠子，洒落在无边的夜幕之上，微风徐徐吹拂，带着些许清凉，轻轻拂过李春昼的脸庞，橙红色的火焰在夜幕中跳动着，燃烧出温暖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下，一丁点声音都会显得格外大，因此当李春昼的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时，李春昼不好意思地把脸靠在了自己膝盖上。
虽然春华楼里仍然有食物，但是李春昼实在是吃不下去，她的胃口已经被十多年的各种精细饭菜养刁了，顶多强迫自己多吃几口随便垫垫肚子，所以到了晚上，李春昼的肚子难免不受控制地饿起来。
齐乐远淡定地站起来，“等我会儿嗷！”
在李春昼目不转睛的注视下，齐乐远起身下了一个鸡蛋。
“朝辞白帝彩云间，别的没有我儿鲜，”齐乐远把鸡蛋拱给李春昼，举重若轻地说：“吃吧，大馋丫头。”
李春昼脸上的神色可以称得上精彩，默默拿了个碗，把鸡蛋打进去，然后放火堆里慢慢烤，刚放进去就忍不住小声嘀咕：“能熟吗……？”
齐乐远也凑头过来，“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两个人正小声说着话，忽然听到小院外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李春昼立马看向李折旋，李折旋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睛望着远方，慢吞吞地说：“是……宓鸿……宝。”
李春昼警惕的神色一下子松下来，捡了根燃着的树枝，就朝着外面激动地跑去。
宓鸿宝看上去比十来天之前高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在战场上饿瘦了。他一张俊脸上多了不少伤痕，好像出去一趟忽然长大了一样。
宓鸿宝看到李春昼，眼睛一亮，一如从前，李春昼正是看到他脸上的神情才觉得他还是阿宝。
宓鸿宝穿着一身深色布衣跑过来，用力地拥抱住李春昼，紧到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不能呼吸。
李春昼脸颊蹭着他肩膀处粗糙的布料，心里复杂的感觉一时之间有些难以言明。
宓鸿宝毕竟是北定候独子，母亲又是公主，这样粗糙的料子放在之前给小世子擦手都不配，如今他却穿得好像习惯了一样。
李春昼捧着他的脸问：“阿宝，你怎么回来了，前线到底怎么样了？”
宓鸿宝的脸色暗淡下来，“祖父重伤，二十万的军队死伤了打扮，不知道为什么，突厥人手里居然有大梁的布防图……剩下的大部队正在拼死抵抗，侦察部队说突厥人有几只装备充足的骑兵绕后进了盛京，我便带人连忙赶了回来。”
李春昼抿了抿唇，如今皇宫被围，掌握着大梁实际权力的大半官员和皇室宗亲都被困在了里面，若是没有人里应外合，突厥人根本不可能来得这么巧。
然而她嘴上却对宓鸿宝安慰道：“你别担心，顾将军已经带着二皇子的私兵去救人了。”
“没用的，他们已经劫持了皇宫里的人，顾首辅也在里面，顾将军不可能选择硬攻，再者我来的时候已经被突厥人看到了……”
李春昼心里隐隐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宓鸿宝接着就说：“他们给顾将军的条件就是拿我去换人。”
宓家世世代代驻守边疆，宓家与突厥人之间血海深仇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消弭的，除非其中一方被彻底赶尽杀绝，在世界上再也没有延续下去的血脉，这股仇恨才有消失的可能。
他的话说到这里，李春昼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未尽之意，她急忙说：“正是因为这样，你绝对不能去！阿宝，你……你明白吗？”
“食君之禄，必当分君之忧。”宓鸿宝说出这话时好像很平静，但是李春昼却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地抖着。
“傻子……傻子！”李春昼见他迟迟没有答应自己，心里明白他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了，她忽然愤怒地扯住宓鸿宝的衣领，眼眶里闪过泪光，问：“既然你非要去送死，为什么还要来见我？！你就……就非要让我一起难过？”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疲惫和悲哀。
“阿宝，不去好不好……？”李春昼失神地拉住他的衣服，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我们私奔，逃跑，什么都好！只要你不去送死……”
看着她几乎要伤心欲绝的模样，宓鸿宝好像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言语。他的眼泪比李春昼更先落下来，一张俊朗的脸很快就被泪水浸湿了，李春昼抬手擦着他脸上的泪，却仍旧像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似的。
宓鸿宝的声音哭得断断续续，“不是的，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呜春娘，我不想死……呜……我真的不想死……我好舍不得你，我想……我想跟你成亲，想跟你生小孩，想跟你白头偕老……可是……”
可是皇上不仅是他的君主，也是他的舅舅，就连宓鸿宝的母亲也被困在皇宫里，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亲死在敌人手中。
不管长得多高，看上去长进了多少，宓鸿宝到底还是孩子，嘴上说着告别，心里想的却还是希望自己心爱的人能记得自己。
他才十五岁，真真正正的十五岁，却不得不在这样年轻的年纪面对死亡。
宓鸿宝在李春昼面前，哭得好像情绪彻底崩溃了一样，他所有的伪装都强撑不下去，变成了可怜兮兮的狼狈模样，他也好想直接逃走，但是他不能，所以唯一能做的事只剩多看李春昼两眼。
宓鸿宝心里知道他这一趟本就不该来，就算来了，也应该让李春昼早点忘记自己，可是说漂亮话容易，违背着本心去做实在是太难了……除去父母亲人以外，李春昼是这个世界上宓鸿宝最亲近的人。
不管在外人面前怎么逞强怎么勇敢，怎样义无反顾地去做自己必须做的事，到了李春昼面前，宓鸿宝就只剩下了眼泪，他好想问你会忘记我吗？会一直记得我吗？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还会不会在某天想起我？
这些说得出的，说不出的话，全都化作了眼泪，替他奔涌出口。
李春昼沉默了会儿，擦干他脸上的眼泪，把脸轻轻地贴在他的肩上，“阿宝，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宓鸿宝吸了吸鼻子，用力地将李春昼拥进自己怀里。
只是这么抱了她一下，宓鸿宝脸上的泪就浸透了李春昼肩膀处的衣裳，哭成了这样，说着不想死的话，但是宓鸿宝却始终没有改变这个赴死的决定。
所有崩溃的情绪压缩到极点后，凝聚成了他不回头往前走的意志，当一个人不可动摇地选择了一条路，并坚定地往前走的时候，他身上就具备了某些迷人的东西。①
李折旋沿着李春昼的视线看向宓鸿宝的脸。
李春昼拉起他的手看了看，上面她咬伤的伤口已经结痂，唯有那条绑在宓鸿宝手腕上的鲜红发带的颜色仍旧亮眼，李春昼忽然说：“你想去就去吧阿宝，我留不住你，天底下谁也留不住你，不管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支持你，哪怕你半途而废跑回来，我也在这里等你。”
二是长相厮守，一是给你自由。②
刹那间，宓鸿宝的泪水扑簌簌地流下脸颊，他连忙伸手擦拭，眼泪还是不停地流。终于，他双手掩面，放声痛哭。
李春昼没掉眼泪，她的泪腺好像和她的情感一起，在一次次分离中逐渐干涸了，撑着李春昼继续走下去的，只剩下了重启副本的执念。
……
宓鸿宝把眼泪全部擦干了才离开小院，还是要面子的臭屁小孩。
深夜中他的背影和十多天前柳树下的背影重合，笔直的脊梁像拔开的刀鞘，永远是盛京城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第81章
宓鸿宝走后,李春昼摸了摸李折旋的脑袋，轻声说：“去吧，跟上他……如果阿宝死了以后，就把他……‘吃掉’。”
李折旋沉默地点点头,循着宓鸿宝离开的方向面无表情地跟过去。
李春昼则抱着丽丽走回小院里,碗里的鸡蛋被烤得已经有点糊了，李春昼挑着能吃的部分味同嚼蜡地吃了两口。
“真的要让李折旋吃掉他的脑子吗？会不会太残忍了……？”齐乐远想想之前那些玩家脑子被取走的画面,感觉有些不适,更重要的是,他觉得李春昼和宓鸿宝之间多多少少应该是有点感情在的，所以不明白李春昼为什么要对宓鸿宝做这种事,仅仅就是为了帮李折旋快点恢复吗……？
李春昼低头看丽丽一眼,感受着丽丽身上比自己体温更高一些的温度，摇了摇头，说：“不是吃掉他的脑子,是‘吃掉’他整个人,或者说，借阿宝的身体用一用，如果非要有一个理由的话……就当是为了能够顺利杀死简候吧。”
齐乐远没明白李春昼的意思,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李春昼继续道：“阿旋现在的身体是由意识构成的,只是拟态成人类的样子而已,同时祂可以吞噬任何没有依附物的意识，也可以操控所有失去意识的身体。”
“没有依附物的意识……？”
“就是人死以后,逐渐离开身体的灵魂。”
“那些意识体被吞噬以后会怎么样？”
“会成为阿旋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我们要吃各种食物来长身体一样,只不过被阿旋吞噬的意识还可以从他身上剥离下来，他很久以前那具□□已经完全被替换成各种意识了。”
因为下过各种奇奇怪怪的副本,齐乐远对“意识”的存在方式有一定的了解，他似懂非懂地问：“那他脑子里是不是会有各种人的声音和想法？类似人格分裂？”
李春昼不明白什么叫做人格分裂，但是齐乐远前面的话她听明白了，李春昼摇了摇头，否认了他的猜测，然后举起自己的手，说：“我的手不会说话对吧？它也没有思想，所以被阿旋吞噬的那些意识体也不会对他说话，更不会跟他交流，只有被融合的意识才会保留所有的记忆和情感，以及‘自我’的意识。”
齐乐远念念不忘地问：“那么被融合以后，是不是就相当于人格分裂了？”
“人格分裂……”李春昼歪了歪头，“丽丽，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想怎么说……大概就是一个人身体里存在两种或以上不同身份或人格状态。”
李春昼神色渐渐转为一种沉静，似乎在回避一些自己不想面对的事，沉默片刻后说：“不会的，祂融合人类的意识，就像把一杯水倒进大海一样，只会彻底混为一体，不管这杯水倒进来之前是什么颜色，什么样子，最后都会变成海的一部分。”
从前这片海里只有那个孩子的一杯水，往后不管往里面倒多少杯水，大海依旧会是大海，但是那杯水到底还算不算从前那一杯，李春昼也说不准。
在寂静的月夜里，清风徐徐地吹拂着。一颗明亮的月亮高悬在天空，将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银色光芒中。一人一鸡静静地坐在石桌旁，仅有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周围，与星空下的点点星光相呼应。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味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如果忽略春华楼外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事态，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祥和。
齐乐远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用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她看，“不过春娘，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是在轮回里了解的吗？”
李春昼犹豫片刻说：“不是，是在所有轮回开始之前，我就因为一个‘意外’看到过祂脑海中所有的记忆。”
那种感觉就好像被扔进了一个无边无尽的房间，四处都堆满了写满符号的纸，大部分写着的都是李春昼看不懂的东西，有的属于后科技时代，有的则属于其他更高的维度。
“时兽”这个物种本就是通过分裂出自己的一小缕意识来繁衍的生物。
李折旋脑海中封存着祂的族群过往不知多少岁月间积累下来的记忆和知识，但是祂诞生在一个穷途末路的时机，在祂苏醒之前，这个时空里的同族就已经彻底死去了，因此没有人教导过祂，李折旋也没有读懂这些文字和记忆的方法。
而李春昼生活在一个连蒸汽机都不存在的时代，想要理解究竟那些字究竟代表着什么，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只有那个孩子的记忆是她能够理解的，至于其他的海洋，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齐乐远很羡慕，“就那么一瞬间，你就知道了这么多事！？”
李春昼轻轻抚摸着自己肚子，“不，其实我每次来癸水的时候，都能看到阿旋的记忆，我也是慢慢琢磨出来的这些东西，只是还没有尝试过。”
至于为什么在来癸水时期才能看到这些东西，李春昼也想过这个问题。
中医觉得癸水主要关联肾脏，肾脏的主要职责就是藏精。人活着关键是“精神”，肾脏不好的话，精神就差。这个精神可以替换为“魂魄”或是“意识”，道家说法里，人有三魂七魄，魄就藏在肾脏里，而癸水的“癸”字又和“鬼”相通，精神弱的人，就更容易遇到神秘或者奇幻的事情，魂魄出窍，意识离体。
所以，李春昼猜测来癸水时，或许就是女性能和天地神灵、祖先灵魂相通的时期，所以她只有在来癸水的时候，才能够读到李折旋脑海中的记忆，同时，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祂的“心脏”就寄生在李春昼的子宫里。
齐乐远一脸大受震撼的神情，迟疑地问：“既然融合这么方便，那你为什么没有让李折旋融合池红还有谷夌凡的意识？”
李春昼乌黑的眸子沉静地看着齐乐远，叹了一口气，“阿旋融合其他人意识的前提条件是我吃过那个人的血肉，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怎么向你形容……就像我咬过宓鸿宝，他在我脑海中就会像一片黑暗中的一点荧光一样显眼，就算我没有见过，也可以想象出他从小到大，甚至是老了以后长什么样子，身体是否有什么缺陷，偏爱什么口味的蔬菜……”
“等等，我有一个想法，”齐乐远眼神逐渐兴奋起来，“你会不会是通过吞食血肉的方式，分解出了他的基因信息？毕竟基因的排列与组合也是一种信息……”
“不，不对，可能没那么简单，”齐乐远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陷入头脑风暴，“人的样貌是由基因和环境塑造的，就算得到了基因序列，难道连一生中会遇到什么事，生平事迹也能全部预测到吗……？这怎么可能呢……？除非是高维生物……”
李春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于是沿着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我在一次轮回里咬过池红，但是下一次轮回开始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消失了……除了池红以外，我也在其他不同的生物上尝试过，鱼，鸟……”
“所以，”李春昼找了一根树枝，在一旁平坦的泥地上画出一棵枝丫繁多的大树，然后在树干与第一个分叉的交汇处画了一个圈，“我们第一天其实不是在这个位置。”
然后她又在大树旁边画了一条笔直的线，截取中间一小段距离，圈起来，“而是在这里，这一个月就是这段距离，我们不停地走过来，然后时间被拨回去，再返回到起点。”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齐乐远说，“你是说，我们所处的时间线并不存在平行世界，而是始终在一条固定的时间线上，只不过主神系统从高维度不停地把时间线给拨了回去，就像一首歌循环播放一样……对吗？”
李春昼点点头，“只要下一次轮回再次开始，在这一个月里枯萎的花草会重新开花，落下的叶子会随着时间的倒流重新长回到枝头……死在轮回中的人也会在下一次轮回中复活。”
齐乐远又问：“但是你怎么确定这不是平行世界的？如果是平行世界的话，死过来的人活过来也很合理……因为在另一个世界上导致他们死亡的事件还没有发生过。”
李春昼低下头，捡出五个石子在桌子上摆成一圈，神色淡淡地说：“春华楼与小院之间的池塘里原本一共有248条鱼，现在只剩下247条了，就是因为有一条被阿旋融合了……被融合以后，它没有出现在下一次的轮回中。”
如果是平行世界的话，即使这个世界的这条鱼死了，另一个世界上的这条鱼依旧会照常出现。
但是这个副本世界只有一条时间线，这条鱼就不可能再次出现了，因为物质是守恒的，被李折旋吞噬占据过的意识和□□无法再回到原位。
“就像这五个小石子，不管我怎么打乱他们，都可以把他们重新摆回原本的模样，但是一旦我拿走一个……它就彻底从这张桌子上消失了，阿旋的存在就相当于我拿走石子的这只手。”
齐乐远彻底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有李春昼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字字清晰，如同冰凉的珠子清脆地砸在冰面上，“杀死阿宝的人或许会是突厥人，但是把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杀的人……是我。”
李春昼本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李折旋也不会武功，他们纵然可以让突厥人忽略自己，然后悄悄溜进皇宫，但是以李春昼和李折旋现在的身体素质，绝对没办法在众人阻拦下杀死简候。
但是宓鸿宝自小习武，如果李折旋融合了他的意识，然后凭借宓鸿宝的身体进宫，就能大大增加刺杀简候成功的概率。
李春昼说完这些话，就目光无神地发起呆来，她低下头去扣弄自己手上的伤口，等感受到痛意后才微微回神。
齐乐远以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说：“李折旋可以做到这些事不奇怪，因为他很可能不属于这个维度，但是它融合其他生物却需要春娘你吞下其他人的血肉，所以简候一直在找的李折旋的心脏……其实在你这里对吧？”
李春昼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睛，齐乐远能猜出这件事不奇怪，毕竟她吐露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更何况他也并非真正的傻白甜，只是“一只鸡”的外表为他增添了几分无害的表象。
“丽丽，如果我没能杀死简候，你就告诉他你是被我绑架的好了。”李春昼忽然笑着说。
两人之间微妙的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就被她打破了，齐乐远好一番欲言又止，最后心情复杂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丽丽你活下去，”李春昼很坦然地说，“如果我失败了，你也死在这里的话，那在全部的世界上，岂不连一个知道我和阿旋存在过的人都没有了吗？”
齐乐远的投靠是否真心对李春昼并不重要，但是这次轮回里有丽丽陪在她身边，李春昼其实蛮开心的。
齐乐远张了张嘴，最后却是仍旧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李春昼抬起头，伸手接住天空中落下来的雨滴，轻声说：“下雨了，我们回屋里去吧。”
***
李折旋循着宓鸿宝的气息去找他，但是宓鸿宝是骑马离开的，而李折旋只能步行，就算宫门前的士兵和突厥人都没有阻拦他，李折旋依旧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
宓鸿宝与李折旋的关系不好，两人之间的矛盾在于宓鸿宝单方面地讨厌李折旋。
不论是梁长风还是徐雁曲，在李折旋的干涉下都会下意识忽略他的存在，只有宓鸿宝对李春昼占有欲最强，一次次注意到黏在她身边的李折旋，而且耿耿于怀，一有机会就把李折旋撵出门。
以至于宓鸿宝来找李春昼玩的时候，李折旋连房间都没法进。
李折旋倒是很少表示抗议，可能是不理解宓鸿宝这种行为以及动机，他对宓鸿宝的态度算得上友好，只是像个影子一样不远不近地跟在李春昼后面。
宓鸿宝每次把别人从李春昼身边赶开的时候都开心死了，赶紧把她身边空闲下来的位置占了，然后让她只陪自己一个人说笑或是聊天。
……
李折旋找到奄奄一息的宓鸿宝时已经是天色快要破晓的时分了，细细的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把地上的血迹和落雨混为一片。
太和殿门前横尸遍地，这些尸体里有的是大梁人，有的是突厥人，有的是天潢贵胄，有的是贫民百姓出身的士兵，死亡像个公平的刽子手，把所有人的性命都平等地摆放在一条线上。
宓鸿宝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性命，不知道血究竟是从肚子上哪个窟窿里流出来的，他的意识还残存着，却已经有些模糊了，李折旋便静静地蹲在他旁边，等待着宓鸿宝咽下最后一口气。
宓鸿宝费力地睁开眼睛，见到突然出现在自己旁边的少年，甚至都没有多余的力气惊讶，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正常人……”
李折旋花了一会儿功夫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然后态度称得上友好地点了点头，慢腾腾地道：“嗯……我不是……人。”
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片刻，宓鸿宝感觉意识正一点点飘散，他自知死期将近，临死前忽然伸出手用力扯住李折旋的衣领，拼尽最后的力气，逼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把春娘，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她……”
雨水把宓鸿宝脸上的血迹和灰尘擦拭干净，又露出那张俊秀的、少年气的脸。
他眼眶里盈出泪来，尾音里带点微不可察的哽咽，语气却柔和了下来，望向李折旋的目光里也不再像平时那样带着愤怒和猜疑，反而像是带着点妥协与和解的意味，“别负她……别像我一样负她……”
他是一个由一层层属于北定候世子的责任堆叠而成的人，所以不去考虑值不值得，只把自己的热爱、人生、未来，全都以荒诞的方式，义无反顾地抛入火中。
被命运掠夺走一切后，宓鸿宝像是燃烧殆尽的一捧草木灰，早已经不起雨滴的敲打，他不想成仙，也不想享受后世无尽的香火，只想再回到半年前的那个冬日，那时他被母亲扭住耳朵唠叨一顿，却半点不往心里去，笑嘻嘻地从母亲身边跑开，溜进春华楼后边，李春昼的院子里……他只想要，和她一起再晒一晒暖阳……
伴随着的兵戈相撞声，夏雨打得芭蕉如新，宓鸿宝在回忆中慢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李折旋安静地看了会儿，宓鸿宝的脸庞像是睡着了一样平静祥和，但是鼻下确实已经再无任何呼吸。
他已经为这个国家奉献了自己的全部和生命，所有的重担都已经卸下，只剩下轻飘飘的灵魂，永远地与李春昼依偎在一起。
李折旋放在宓鸿宝人中处的手指泛化成稠密的黑气，顺着七窍钻入他大脑之中，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李折旋的身体从指尖处开始一点点消散，像一层雾气一样蚕食着宓鸿宝的身体。
而地上的宓鸿宝慢慢睁开眼睛，眼瞳深处一片漆黑——那是一双属于祂的眼睛。

第82章
宓鸿宝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恢复,雨水冲刷掉血迹，所有人好像都没有注意到他一样，依旧在跟自己面前的人厮杀。
宓鸿宝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央，难以忽视腹中如同火烧般的饥饿感,若非切身体会,他也很难想象李折旋竟然每天都在忍受着这样的饥饿感。
他木然地抬眼望向正殿的方向，感觉自己现在的意识仍然混沌不清,好似大梦初醒似的,李折旋的记忆和“宓鸿宝”的记忆掺杂在一起,导致他现在回忆起不久之前的事都感觉好像是发生在上辈子一样。
从小饥一顿饱一顿的是他，金尊玉贵长大的也是他,被石头砸破了头骨的是他,呼朋引伴去打马球的也是他，为二两银子赔了性命的人是他，抛去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的人也是他……
宓鸿宝,或者说李折旋,安静地感受着这股陌生的，名为悲伤的剧烈情绪，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是属于“宓鸿宝”的感情,现在也属于祂了。
对于“宓鸿宝”而言,时至今日发生的一切或许更像一场荒诞的戏剧,但是对于李折旋来说，融合他却算是一种如愿以偿。
因为李折旋从很久以前就有把宓鸿宝变成自己一部分的欲望了。
宓鸿宝是第一个让李春昼另眼相待的人,二皇子与李春昼年岁相差太大,李春昼只把他当做客人和依仗；而在徐雁曲表露出他对李春昼的心意之前,李春昼根本没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往那方面想过；其他出现在李春昼身边的男人更都是些不足为道的过客而已。
第一个真正触动李春昼的人，就是宓鸿宝,他和李春昼一生中有很多条轨迹交叠在一起，就像当初宓鸿宝背着李春昼下山，让两人的关系从此以后变得纠缠万分，一起走过一个个日出和日落，路上的磨难变成了彼此的磨合剂，最后两个完全不同的脚印也会随着走过的路慢慢的混淆起来，再也分不清是谁的。
而“第一”这个词实在太特殊了，特殊到不管之后得到李春昼心的人是谁，也得屈居人下。
李折旋知道李春昼很喜欢宓鸿宝，但是祂不明白什么是喜欢，所以只以为等自己把宓鸿宝变成“李折旋”的一部分，李春昼就会一直一直喜欢自己了。
***
在黎明时分，天空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霾之中。雨丝如细细的银线般在空中飘洒，洒在大地上，渗入青青的草木之中。一匹骏马在雨中奔驰，雨滴在它的黑色鬃毛上聚集成珠，但它却毫不停息，驰骋在雨幕之中。
骑在马上的少年身着黑色长衫，宽袖随风飘扬，雨水打湿了他的青丝发梢，带着一丝寒意，却丝毫不减少他纵马前行的速度。
李春昼一整晚都没有睡好，意识昏昏沉沉之间一直反复惊醒，等听到门外的响动时，她趿拉上木屐，犹豫地走出门外。
等看到门外那张熟悉的脸时，李春昼忽然就顿住了，手指扣住门框，轻轻地问：“阿宝……？”
李折旋也停下来站在雨中望着她，他们对视了几瞬，一直到李折旋眨眨眼睛，忍下自己眼眶里不争气的泪水，轻声应了一句：“嗯，春娘，我回来了。”
李春昼朝着李折旋跑过去，不顾他身上的雨水用力地抱住他带着寒气的身体，紧紧地，仿佛怕他会消失一样用力地拥抱住他。
他现在仍然顶着宓鸿宝的脸，衣服上沾着浓烈的血腥气，但是身上那股气息确实让李春昼感到熟悉。
李春昼回过神，赶忙拉着他走进屋里，一边找毛巾给他擦头发一边问：“……我现在叫你什么比较好呢？阿宝吗？”
李折旋的耳朵泛着红，尽管看到了记忆里“自己”跟春娘做过那样亲密越界的事，他依然会因为李春昼帮他擦头发而感到害羞。
李折旋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嘴唇，不知道在回忆什么，脸色越来越红，耳垂红得简直要滴血，视线也不敢跟李春昼对视，蚊子哼哼似的说：“李折旋……这个名字是你为我取的不是吗？那么我就是李折旋，不论是从前还是往后……”
李春昼猜到他在想什么了，耳根也开始泛红，真就第一次谈恋爱似的，也不自在起来，“别继续想了……”
李折旋见她害羞，自己反而自在了一点，眉眼弯弯地歪头逗她，语气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宠溺和喜欢：“可是你特别好，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他的声音跟从前的“宓鸿宝”相比，只添了几分沉静，而与从前的“李折旋”相比，则是说话终于变得流畅，思路也变得清晰了。
当年那个孩子被祂融合的时候年纪太小，而且当时神志也已经不清醒了，所以从前的李折旋给人的感觉一直是木而迟钝的，尽管身材长得格外高大，但某些时候依然给人一种不知世事的感觉，现在融合了宓鸿宝以后，却好像突然清醒了一样。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①
“宓鸿宝”比那个不知道具体名字的孩子有着更清醒的头脑，也可以更好地理解“时兽”的身份和处境，除了看到祂所拥有的所有记忆和知识以外，也看到了轮回中属于“宓鸿宝”的记忆。
同样，正是因为突然得到了过去一百二十次轮回中的记忆，现在的“宓鸿宝”也比从前的他自己多了股非人感，他脑海里塞满了浩瀚如海般的记忆和岁月，所以一切少年人的愁闷和烦心事都显得不足为道起来。
他自懂事起就被灌输进心里的那股责任感也一起变得轻如鸿毛，现在的李折旋对突厥人并没有“宓鸿宝”应有的恨意，只剩下一种轻飘飘的无所谓。
不论是突厥人还是大梁人，他们对于李折旋而言，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人类。
李折旋如今看待两个国家，几乎带着一股不自知的神性，就像人类不会太过在意两群细菌之间的矛盾，他也并不在乎大梁和突厥之间的纷争。
这是因为物种不同而带来的一种居高临下。
当他回想起自己作为“宓鸿宝”存在时的丰富情感，李折旋甚至有些疑惑那股横冲直撞的痛苦究竟从何而来。
在“时兽”这个种族过往经历的所有世界中，祂们遇到过的生物并不算少，大多数的物种为了应对身边的环境，都进化出了植物般的品格，它们对外界的喜恶全部围绕着“生存繁衍、延续文明”而进行——如果环境适宜，就默默地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如果环境恶劣，那就寻找生机，如果实在没有任何出路，就坦然面对死亡。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但是只有人类这种生物，拥有着这么多，对于“生存”而言弊大于利的负面情绪：愤怒、悲伤、焦虑、恐惧、羞愧、失望、痛苦、挫折、沮丧、嫉妒、压抑、绝望……
他们会与同类发生矛盾，相互愤怒地咒骂；在环境恶劣时焦虑着急，而不是抓紧时间直接做出最理智的选择；在面临死亡时会痛苦地挣扎，绝望地死去……这些对于李折旋记忆中的其他智慧物种而言，都是没有必要的。
对于祂们而言，生死轮回，本身就是一幅精妙绝伦的宇宙画卷，描绘了生命的深沉律动和灵魂的永恒舞蹈。它如同一条苍茫的河流，穿梭于无尽的存在之间，将祂们从生命的浪潮中带向死亡的宁静，又从死亡的宁静中引领祂们重回生命的浩荡河流。
在这么多拥有智慧的物种中，只有人类是格外贪婪，不知满足的，但是也恰恰是人类心中的不甘心，催生出了他们另一种在李折旋看来格外不可思议的情绪：爱、喜悦、兴奋、满足、希望、感激、开心、幸福、温暖、满足、感恩、勇敢……
生命的痛苦和丑陋反而滋养人类孕育出了对美好的追求和向往，就像他心里对李春昼这股莫名其妙的感情。
李折旋感受着自己心里那股狂热的、宗教般病态的爱意，十分确认这不是属于“宓鸿宝”的情绪——而是属于那个满怀着绝望和恨意，走上绝路的孩子。
他在一个对所有人类极度失望的处境中，面对李春昼这个唯一的拯救者，心里爆发出了信徒一般、狂热扭曲的“爱意”。
李折旋从前只知道以一个孩子的角度看待这份感情，所以并不知道这是爱，直到宓鸿宝的到来，这份墨水般的“爱”才渐渐扩散，浓墨重彩地把所有后来者染成和自己一样的颜色。
在如今思维格外清晰的李折旋看来，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情感，然而更不正常的是——他心里竟然丝毫不感到后悔。
这份病态的感情没有任何“自我”，即使他自己正时时刻刻忍受着火烧火燎般的饥饿感，但是只要李春昼提出要求，甚至不用她落泪，李折旋觉得自己恐怕就会立马把身上的血肉割下来给她吃……更何况他的“心脏”早已献给她了。
与那孩子扭曲的“爱意”相比，“宓鸿宝”给予李春昼的感情更像是一个拥有自我和健康人际关系的人所能给予的全部爱意，因此这份情窦初开的喜欢便被狂热的爱意掩盖了。
他被那孩子疯狂的爱意裹挟着，继续崇拜她，服从她，并且甘之若饴。
李折旋回想起在太和殿前面感受到的气息，从羞涩不好意思的状态里回过神，用聊正事儿的语气对李春昼说：“春娘，简候还在皇宫里。”
“好，我们现在就去。”李春昼昨天梳好的头发已经彻底散了，她干脆把头发彻底披散下来，用李折旋手腕上绑着的红发带全部束好。
李春昼抱上困得半梦半醒的丽丽，带着遮雨的帷帽跟着李折旋上了马。
宓鸿宝的骑术比李春昼好很多，所以李折旋带着李春昼同乘一匹马，他身上的黑衣已然染上了一层水渍，晨曦的光芒透过云层，照耀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乌黑眸色。
为了等待“简候”的来到，这个副本世界里埋下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从‘简候’进入副本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
那么漫长，折磨人心的一段时间里，李春昼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
在四处寻找简候的过程中，李春昼和李折旋先一步撞见了大梁当今的皇帝梁永源。
他笨拙的身体在宫人的掩护下微微伏低，费力地向前移动，偶然抬头时看到不远处的李春昼和李折旋，脚步忽然一下子顿住了，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错愕和惊喜。
他喃喃地说：“春娘……？！”
梁永源甩开身边的宫人，朝着李春昼跑过来，他肥胖的身躯乍看简直像一堵墙一样，给人极大的画面冲击感，李春昼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第83章
梁永源的眼神里掺杂着孺慕和眷恋,好像因为见到了李春昼以后感觉很亲切，但是李春昼的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梁永源转而注意到李春昼身边的李折旋，眼里闪过泪光，松了一口气说：“寿昌？！幸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刚说完一句话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嘴唇毫无血色,脸色灰败，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只在刚刚看到李春昼的时候脸色一亮,却更像是一种回光返照。
“舅舅。”李折旋用小辈的口吻很自然地喊了一声舅舅,语气里带着与往常如出一辙的亲昵，他看着皇上,说：“现在突厥人的大部队估计快到京城了,您还是趁现在赶紧走吧。”
围攻皇宫的这一部分突厥骑兵仅仅是分拨出来的先遣部队而已，突厥人还有数十倍的军队正在靠近盛京，眼下留给大梁的路只剩下一条,就是南下。
不管是不是苟延残喘,总得先保住命，然后才能割地赔款，在敌人强盛的铁骑下低头求饶。
李春昼没心思考虑这个百无一用的皇上,说到底,大梁如今荒唐狼狈的局面,有一大半的原因都要归责于梁永源身上。
她低下头沉思，既然梁永源能够注意到李折旋的存在,说明简候应该就在附近,毕竟只有他可以影响凶煞在副本中的特殊能力,而李折旋之所以能够让其他人忽视自己，正是因为模仿了凶煞影响他人意识的能力。
简候被困在皇宫里应该已经一天多了,如果他还有什么超出他们意料范围的权限的话，早应该离开被突厥人围困的皇宫，出去追捕逃跑的李折旋了。
但是他没有，也就是说简候其实也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阶段了。
李春昼微微笑起来，平静里透出一股隐隐的疯狂。
简候或许很熟悉主神系统的程序，也可以调用或是删改这个副本世界里的非自然力量，比如四个凶煞的能力，但是从简候以意识体的形态进入这个副本世界时开始，他就必须要被世界规则约束，依赖着那具孱弱的人类肉/体行动展开自己的一系列行动。
祂们这一种族的傲慢让祂陷于了不利之地，主神统治所有世界太久了，以至于祂们懒得低头警惕这些虫子般的种族与低维文明。
梁永源被人搀扶着站在李春昼身边，好像有很多话想要跟她说，但是又有些近乡情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最终只是吞吞吐吐地问她：“春娘，你能……能再叫我一声‘阿虎’吗……？”
李春昼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他，好在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梁永源就被急匆匆跟上来的顾首辅打断了，他很克制地拉住皇上，说：“陛下，您得赶紧走了。”
梁永源见到顾首辅以后更激动了，拉拉他的袖子说：“顾相，你快看啊！是春娘……咳！咳咳……”
梁永源语速刚一稍微加快，就连声咳嗽起来，顾首辅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蹙着眉头的李春昼，对梁永源低声劝道：“陛下，您先上马车，我一会儿再跟您解释。”
他的语气和缓，简直像是在劝一个孩子，不过这么多年来，顾首辅也确实是把这位昏庸的君主当做孩子对待，替他把持着朝政，试图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顾首辅后面还跟着另外几个宫女和太监，以及四皇子梁嘉佑，梁嘉佑背上背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妃嫔，是淑妃娘娘。
带头指挥一行人撤退的是一个气质沉静的宫女，她跟顾首辅相处起来不卑不亢，气势不落下风，李春昼猜测她应该是玩家。
不过这幅场景倒是颇为有趣，一个皇子背着淑妃娘娘，被一个宫女指挥得挥来喝去，梁嘉佑微微有些委屈，小声问：“咱们现在跑真的还来得及吗？而且简候不是说副本快要结束了吗……”
小石头抬了下眉头，不假思索地说：“别想着听简候说的话了，他是主神系统的人，怎么可能在乎我们的生死？”
颖蕾在旁边小声补充道：“对啊，外面好像死了不少人，现在聊天频道里只剩下十七个人了……阿平说施固好像也死了……我记得他是老玩家吧，好可怕。”
琳琅平静地说：“越喜欢说教的男人越靠不住，阴沟里翻船也是早晚的事……”
她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周围，警惕突厥人突然从哪里杀出来，顾首辅已经命令皇上周围的宫人以一种半强迫的方式带着皇上赶紧逃走，正门肯定没办法走了，现在只能试试东华门。
李春昼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确认了里面没有简候，琳琅看到她抱着一只鸡，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忽然有了些猜测，这个女孩子应该就是李春昼了，她的眼神移动到李折旋身上，顿住了……
琳琅在被主神系统选中、进入各种副本世界之前就是一个灵感很高的人，因为从小撞鬼，便被家里人送去附近山头道馆里，不论是画符还是古文，都懂一些，这些年在副本世界里管中窥豹，多多少少也了解到了一些关于主神系统的事，她凭直觉判断李春昼身边那个少年绝对不寻常，但是现在显然不是一个上前沟通的好时机。
于是琳琅只是再次看了一眼李春昼和李折旋一眼，便离开了。
***
李春昼把丽丽放在地上，让他看到情形不对时就赶紧逃跑，然后她和李折旋再次往前走——前面就是保和殿了，一般是皇家用来举办筵席的地方，所以也是宫里人最多的地点。
很快，跟简候的身影一起出现在李春昼眼中的，是已有一日未见的二皇子。
他脸颊上还残留着殷红的鲜血，右手里提着一柄明晃晃的宝剑，剑身也沾满了突厥人的鲜血，俊美的容颜此刻被风尘和血色渲染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李春昼暗暗吃惊，能让二皇子亲自动手跟突厥人交手，说明他身边的暗卫可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长剑在他手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二皇子肩上、胳膊上负了不少伤，像是一种饱经杀戮的见证。
他面前有另一个皇子打扮的人，正瘫坐在地上。因为手筋和脚筋都被挑断了，那人便用身体蹭着地面，一点点向后地挣扎，用饱含恐惧和恨意的声音大声喊道：“你没有资格杀我！没有资格！你们全部都不过是NPC而已……凭什么杀我？！”
二皇子的面容英俊里泛着阴晦的神色，身上的滚烫鲜血并没有为他的神色增添多少温度，反倒是因为沾了血腥味，浑身气场更显暴戾冰冷，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众人，被困在这座宫殿里的有皇子、大臣、更有其他的皇亲国戚。
在一片惶恐哭泣的王公贵族中，二皇子是唯一一个身上还维持着皇家威严的人。
梁长风手中的长剑闪烁着寒光，剑尖指向地上的五皇子。
“梁文是，”二皇子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又泛着一股睥睨一切的冰冷，“你本一押邪小人，市井无赖，比以君父惑于妖人，始令汝冒窃储宫，叨飨皇子，而汝享百姓之养，复行卖国之事，深为罪秽，若令汝复偷生苟活耳，天下人无不切齿痛恨咒骂。”
梁文是的眼神里闪烁着恐惧和后悔，后悔自己的行为没有做得更隐晦一些，更后悔没有提前下手解决这个NPC，但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二皇子的话语已经宣告了他接下来的死亡。
“你的身份将会在今日之后被勒令废黜，你的一切权力将被剥夺。”二皇子的声音冰冷而厌恶，漫不经心的眼神像一条饱腹后盯上猎物的蛇，“而你的罪责，将由我亲手来处决。”
在众目睽睽之下，二皇子挥动着手中的长剑，终结了梁文是的一生。血雨纷飞，人群中响起了哀叹和惊呼声。
五皇子的尸体和四溅的血液让众人更加恐慌，从第一个人开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毫无目的地逃跑。
二皇子只是面无表情地撇过头，看向李春昼和李折旋的方向。
几乎就在同时，李春昼也注意到了藏在二皇子不远处的简候，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黄色——这副肉/体已经快要承受不住高维生物调用程序带来的损耗了。
当简候的肉/体彻底灯枯油尽以后，李春昼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再把自己的意识投射到其他失去意识的身体上，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现在赶紧解决他。
李春昼递给身边的李折旋一个眼神，李折旋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神情，捏了捏李春昼的手，孔雀开屏似的挺起胸膛说：“春娘你放心，我解决他绰绰有余。”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身手矫健，挥动着利刃，迅猛如猎豹般扑向简候。
然而没等他手中的刀剑接近简候，就被二皇子全部挡下了，二皇子抬起染血的眉眼，缓缓开口道：“我是应该叫你寿昌……还是‘李折旋’？”
他咀嚼着这个让自己深恶痛绝的名字，忽然冷笑了一下。
李春昼脸色一变，梁长风怎么会知道现在的宓鸿宝也是李折旋……？她飞速思考起来，简候究竟跟二皇子说了多少关于副本世界和轮回的事？二皇子又是怎么发现面前的“宓鸿宝”不是真的寿昌的？难道梁长风看到宓鸿宝被突厥人杀死了……？
梁长风想过在自己被困在皇宫里的时候，李春昼可能会抛下自己，抛下盛京城里的一切逃走，他并不会因为她的这种“抛弃”而生气，甚至觉得这样的结局也不错，但是他没有想到，李春昼居然如此大费周章地把这个怪物救出来，甚至还要为了他，摆出眼前这幅同生共死的架势。
她脸上对李折旋的关心完全不做遮掩，清清楚楚地落在二皇子眼里。
一股无名火从梁长风心里升腾起来，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舌尖带着压抑的怒气擦过后槽牙，同时再也无法忽视的，是心里那股被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抛弃的难受和不甘心。
尽管二皇子不想承认，但是当他看着李春昼脸上那个微微防备的表情时，依然有种回到亲手杀死云霄那一天的感觉——一股让人窒息的绝望和挫败感像阴湿的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李折旋手中的刀忽然被梁长风用力压下去，梁长风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镇定和游刃有余，眼眸深处燃烧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疯意和阴暗的嫉妒。
即使是对着自己堂弟这张脸，他依旧用阴沉冰冷的口吻骂道：“下贱的东西！你以为你勾引了她，她就会把你当做最重要的人了？痴心妄想！”
李折旋一面生气一面委屈，俊朗的脸上表情也扭曲起来，为自己大声争辩道：“二哥！你干嘛这么说我？！我什么时候勾引春娘了？我认识春娘比你还早，你留不住人，对我吼什么啊二哥？！你要是觉得不高兴那你就离春娘远点，把春娘让给我不就好了，你嚷嚷什么？！”
梁长风看着他那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听着这番振振有词的话，只觉得一股气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脸色也黑得能滴水，他真正想骂的人是李折旋，但是现在的李折旋也有宓鸿宝的一部分，挨了骂倒是他这个缺心眼的堂弟出来还嘴。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原本已经要从东华门离开的皇帝一行人突然回来了，顾首辅脸色难看地说：“突厥人的大部队已经在皇宫外了，而且东南处的宫殿都着火了，正顺着风向往这边烧……火是大梁的士兵放的，简西说有几个士兵突然不听指挥了……”
南面火势凶猛，北面又有突厥人，这下是真的进退为难了，顾首辅脸色难看地望向二皇子，说：“这些私兵都是你的人，殿下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错，他们都是我的人，是我让死士混进里面，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就直接放火。”二皇子听到顾首辅的询问以后脸色反倒平静了一些，他神经质地对众人微微笑了一下。
在场众人脸色都难看起来，二皇子这样做的目的无非一个——就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但是某种程度上，顾首辅也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思维方式——现在突厥人的大部队已经进京，在场众人就算坐马车逃跑也不可能逃得掉了，自古被俘虏的皇帝和宗族都没有好下场，在梁长风看来，与其让皇室遭受羞辱，被突厥人像对待牲口一样牵着前去参拜他们的祖庙和神明，还不如死了干净。
从前朝开始，中原人与突厥人之间就有很深的矛盾，前朝的末代君主，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沦为俘虏后受尽凌辱，宫里的妃嫔、公主们更是因为受不了敌人的侮辱，在被押送到草原的路上纷纷自杀。
皇帝或许不会死，毕竟敌人还需要利用被俘虏的皇帝来彰显自己战胜大梁的成就，所以不会过分虐待梁永源，只是进行一定的监管，然而只要梁永源被活着俘虏，这就是一件会把大梁永远钉在史册上的耻辱。
即使如此，肯定也会有人想要继续活下去，在场的皇亲国戚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去死？然而梁长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皇室不想体面，那他就帮他们体面。
他让死士放火就是为了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切断，也包括他自己的。
然而在场的人里，除了王公贵族，也有身份普通的宫女和太监，即使活下去将要面对的不知会是凌辱还是侥幸逃生，他们也有自己做出选择的权利。
如今二皇子把这些人的生路也全部掐死了，顾首辅在心里沉默地想，梁长风真的有这样做的资格吗……？

第84章
所有人都被他这股疯劲儿给吓住了,李折旋跟二皇子僵持不下，李春昼余光里看到简候站起来，像是打算趁乱离开，她立马想也不想地对二皇子遥遥喊道：“二爷！”
二皇子果然把目光移向了李春昼的脸上。
李春昼小心翼翼地移动到两人身边,抱住二皇子拿刀的胳膊,扬起一个讨好的笑脸，说：“我就跟二爷待在一起,哪里也不去,二爷放阿宝过去吧……”
“放他走……？”二皇子的声音慢条斯理,微微低头盯着她的眼睛，忽然挑起眉梢轻轻问：“春娘,你想要让我做的,究竟是放他走……还是放你走？”
李春昼不知道简候究竟告诉了二皇子多少事，只能勉强笑着说：“如果不能杀死简候的话，所有人都会死,二爷和我也会死……我正是因为不想让二爷死在我面前,所以才必须要杀了他。”
“……真的？”二皇子脸上神情玩味，像是把李春昼所有的心思都看透了一样，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睁睁瞧着李春昼越来越紧张,然后才嘲弄地冷笑了一下。
李春昼看到他的神色以后,心情也慢慢不妙起来，梁长风现在知道的事绝对比她不希望的还要多。
梁长风眼里完全没有在场的其他人,一双颜色浅淡的眸子冰冷地盯住李春昼的眼睛,直白地对她质问道：“放他去杀了简候,然后呢？你们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双宿双飞？”
他脸上的鲜血显得他脸色更加惨白,透着一股没有活人气息的冰冷，李春昼听出他的话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抿了抿嘴唇，没有立即否认，毕竟她自己一开始的想法确实是让李折旋吞噬掉管理员，然后他们两个一起逃出副本世界。
李春昼早已对这个副本世界感到厌倦，而且它实在太过落后，副本世界中能够让李折旋模仿学习的东西也太少。
但是那也只是这次轮回刚开始时她的想法而已，后来实在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李春昼就算想走，也要再重启一次副本，等所有重要的人都活过来，然后她才能放心地离开。
而实现这一切的前提，就是逼简候重启副本，或着直接吞噬简候身体里那个属于管理员的意识。
若是给了简候逃走、向主神系统报告的机会，这一切的难度就会大大提升，而且祂们能否容忍李折旋继续活下去还不能确定……
李春昼心里想的这一切，二皇子或许也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放手，就像当年先皇后不愿意放开梁长风，不管他痛不痛苦，一定要牢牢地把他控制在自己手中一样，二皇子也不愿意对李春昼放手。
她是梁长风用真金白银养大的，衣食住行无不奢华，养尊处优，从小就享受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锦衣玉食，羽毛未丰，李春昼的性子养得与从前的他自己那么相像，又那么天真孱弱，二皇子怎么放得开手。
对于梁长风而言，李春昼没有离开自己独自存活的能力，她是最名贵的金丝雀，是他精雕细琢培养出来的艺术品，他可爱的小鸟雀……如今却要斩断跟自己之间的联系，不知天高地厚地飞走了。
而这一切——二皇子把饱含着厌恶的目光落在李折旋脸上——都是因为这个怪物。
梁长风的长剑忽然来势凶猛地挑开了李折旋手中的刀，在李折旋从地上捡起第二把刀之前，梁长风就面无表情地扬起胳膊，剑锋直直劈向李折旋的脖子。
李春昼瞳孔骤缩，不管不顾地上前，用力推开了梁长风指着李折旋的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李折旋面前。
梁长风脸上闪过一瞬间怔愣的神色，脸色更加苍白了，他嘴角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危险的意味，眯眼看向李春昼，轻声问：“春娘……他对你就这么重要？”
他对自己心里那股酸涩的痛苦视而不见，没等李春昼回答，就把目光再次投向李折旋，心道瞧瞧你身后这个怪物受宠若惊的模样，那张与寿昌别无二致的脸上还带着窃喜似的的笑意，真是……令人恶心。
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李春昼果然再也伪装不下去，她脸上带着与梁长风相仿的冷漠，甚至是一种薄薄的憎恶，一字一顿地说：“没错，阿旋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比所有人，比你！比整个世界都重要！”
如果没有李折旋，李春昼不会有这一百多次轮回里的记忆，同样，她也永远挣脱不掉束缚着自己的东西，只能像只名贵的笼中鸟一样，循规蹈矩地过完这一生。
李折旋对于李春昼而言，确实比所有人都重要，因为只有他能让李春昼拥有掌握自己人生的能力，李折旋的存在就代表着李春昼自己的存在，不论是宓鸿宝还是梁长风，亦或者谷夌凡和徐雁曲，他们全都不如李折旋重要，因为李春昼爱谁都不会超过爱自己。
梁长风的脸色愈加难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春昼因为愤怒反而更加鲜活的脸，他知道她不甘心，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李春昼从来没有甘心过。
李春昼这短暂的前半生里，一直像一株菟丝花一样攀附着二皇子生存，二皇子可以给她金钱，给她地位，只要取悦他，就可以得到自己渴望的俗世中的一切，就像二皇子只要顺从自己的身份，顺从自己控制欲极强的母亲，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天下的一切，多么划算的交易啊……然而这些全都不过是一种自我欺骗自我麻痹的说辞而已。
李春昼内心深处，其实始终是痛恨着这个摆布自己人生的男人的。
她拼尽一切，得到钱得到地位，就是为了得到尊严。在陷入轮回之前，李春昼觉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事莫过于一直往上爬，得到金钱名利地位，不用像她从小到大见过的，那些可怜的姑娘们一样，籍籍无名地活在盛京城里阴暗的角落里。
所以她为了钱成为权贵的“玩具”，可是随着她的年纪渐渐增长，开始拥有自己的思想，她想要挣脱这一切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
二皇子从来不会限制李春昼去读书学习，甚至乐见其成，按照自己的方式教导她，带她长见识，见世面，然而正是因为如此，有时候李春昼甚至是恨他的，恨他为什么要教给自己这些东西，恨他允许自己生长出了自己的思想，而不是让她一直做一个漂亮简单的蠢货——那时候她还太小，太年轻，所以在过早的年纪提前出卖了自己的一生，也不知道清醒地活着是比糊涂过完一生更让人痛苦的事。
而如今，对于每一个曾经凌驾于她的意志之上的人，每一个把李春昼视为玩具的人，李春昼心里永远无法原谅他们，虽然可以一次次欺骗自己，但是她的内心深处依然深恶痛绝地厌恶着他们。
可是她依旧十年如一日地做着妓女，她是春华楼里开得稍微旺盛一朵的鲜花，不管情愿与否，还是要在二皇子面前摇尾乞怜，任由他把玩自己的人生。
这些种种都是长大成人后才能明白的痛苦，李春昼却没有办法释怀，梁长风若是实实在在地往她脸上扇巴掌那倒也还好，然而他只是给她很多很多上位者的偏爱，同时又把她当做一个没有思想的所有物，按着自己的心意随意地操纵她的人生，而这种细碎的痛苦，让李春昼既不能爱上他，又不能完完全全地恨着他，只能在二皇子手心里，扭曲又病态地挣扎，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李春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她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远离他。
梁长风看着李春昼脸上的愤怒，忽然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他对于活下去的欲望本就淡薄，看着眼前李春昼下定决心的那张脸，更是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这样让人扫兴。
梁长风作为皇子出生，从小享受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生活，但是包裹在其中的却是一种虚荣之下的空虚感，先皇后的离开彻底断绝了梁长风找回自己的可能，他的人生像一场盛大的祭祀，鞭炮皮、红纸碎屑被风吹得洋洋洒洒，香灰屑闻久了也就不觉得呛鼻了，但是一切终将是要消失的，正月里风呜呜地吹，梁长风跪在大殿里，将香点燃，其实无所谓鬼神之论，却也仰起头来，演戏一样，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向不悲不喜的佛像。
盛京城里一直流传着梁长风弑母的流言，然而梁长风一生中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亲死杀死那个给予了自己生命，又带着自己的人生沉入坟墓的女人，但是此时此刻，看着李春昼那张倔强的脸，梁长风鬼使神差地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了解母亲骗自己吃下云霄的肉时的心情了。
对于梁长风来说，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一起死在这里，再次一点的结局是跟李春昼一起，在这个没有未来的世界里一次次轮回下去，而唯一糟糕的结局，则是任由她跟李折旋离开这个世界，彻底甩开自己的掌控和保护。
一直在远处站着帮不上忙的丽丽用爪子抓住一柄短剑，费力地飞到半空中，大声喊道：“春娘！”
他从空中把剑扔向李春昼，李折旋接住剑，然后又被李春昼接过去，二皇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并没有抬手阻拦。
在场的不少人被飞在空中的丽丽短暂地吸引了视线，毕竟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会说话的鸡，而琳琅一行人则立刻意识到这只鸡也是玩家。
梁长风垂眸望着李春昼的脸，静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作品，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用剑尖指着李春昼，用一种李春昼看不懂的眼神，几乎带着几分缱绻似的说：“春娘……想要我放你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死了。”
他在李春昼的身上重蹈自己的覆辙，李春昼痛恨二皇子掌控自己的人生，就像梁长风痛恨他的母亲，但是他依然要像先皇后一样，不顾她的意愿，把她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李春昼拿着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用力地咬着下唇，她对梁长风的感情不能简单地用爱或者恨来概括，这份感情里既有面对年长者的依恋，又有对上位者天然的厌恶和恐惧，李春昼知道这很荒诞，但是直到刀剑相向的这一刻，李春昼心里期待的仍是他会一如既往地为了自己而让步。
所以明明知道是自己先动手的，但是当李春昼看着梁长风手中直直指向自己的剑时，她心里依然浮起一股空落落的失望。二皇子从前所给予李春昼的偏爱，太过强势且面面俱到，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李春昼的各种缺点，也比任何人都更能包容她的任性。
同时他又用利用自己对李春昼的照顾把她牢牢掌握在手里。
李春昼说着自己不需要，但是又像青春期渴望挣脱年长者羽翼的孩子一样，当自己依赖的人收回了所有的照顾和偏爱，收回他们精心编织的美梦，李春昼又会觉得怅然若失。
平时他们之间的矛盾没有爆发的时候，李春昼和梁长风共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李春昼假装自己拥有自由，梁长风则假装自己给了她自由，所以他们的相处称得上和睦，但是当一切华美的袍子掀开，他们之间真实的关系其实早已摇摇欲坠。
李春昼必须再直接不过地面对自己曾经隐隐意识到，却始终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梁长风给予她的所有爱，都是有别有用意的、交换性的、有条件的爱，当她不再是围着他转的小狗，梁长风随时可以把那些爱收回去，露出残忍的真面目。
他就像一条鳞片沙沙作响，色彩斑斓的蟒蛇，平时维持着自己美丽，蛊惑人心的外表，然而当李春昼尝试走出他所掌控的领地时，这条蟒蛇就会缓慢而无声地游动，带着一点怜爱温情的错觉，把她绞杀在自己怀抱里。
望着梁长风蛇一样冰冷的视线，李春昼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啊——”
她闭上眼睛大叫一声，借着呐喊时爆发的力气，把手中的短剑送了出去——腿部主动发力，后髋部迅速向下拧转，从而带动腰部，腰部再将力量传导至胸部，胸部将力量传导至肩部从而带动手臂，这套动作几乎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地把从下至上的力量顺了出去。
几乎就在同时，李折旋向着不远处的简候扑过去。
李春昼在一百二十次轮回里也尝试学过武功，然而每当轮回重新开始，她辛苦锻炼出来的身体就会变回原样，所以李春昼渐渐的也就放弃了这个选择，她也没有指望自己这一下能把梁长风怎么样，只要能拖延一点时间，让李折旋去解决简候就够了。
然而让李春昼没有想到的是，梁长风根本没有躲开她手中的短剑，甚至是迎着利刃撞过来。
当小半把剑捅入梁长风身体的那一瞬间，李春昼的脸色如粉刷过的墙面般苍白。
原本还在冷静旁观的顾首辅一瞬间瞳孔骤缩，快步朝着他们走过来，一些王公贵族也犹犹豫豫地打算上前，齐乐远不假思索地大喊道：“想离开副本的话就拦下他们！拦下这些NPC！”
现在的场面太慌乱了，大多数玩家根本来不及思索这只鸡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而齐乐远玩家的身份为他的话增添了一份天然的可信度，所以几名玩家都开始阻拦向李春昼和梁长风靠近的人。
“对不起，”李春昼颤抖地说，“对不起……”
李春昼怔怔地看着二皇子肚子上逐渐蔓延开的血迹，眼眶里渐渐盈满了泪，梁长风反而笑起来。
“怎么了？”二皇子的声调都变了，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别的，“刀都捅进来了，这时候你倒害怕了？哭什么……？”
夏日斑斓的光影穿梭于绿叶之间，如梦似幻，光怪陆离，李春昼觉得耳边的蝉鸣好像十年如一日地无休止响着，吵得她头晕目眩，只有汗涔涔的掌心还在提醒她，面前必须面对的事实。
梁长风却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一头乱发毛绒绒的李春昼，她像个突然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一样的孩子一样，茫然无措地愣在了那里，好像无法接受刚刚发生的事。
她那么稚嫩，那么天真，让梁长风联想起春天时新生的枝桠，蒙着雨的花骨朵，他伸着胳膊来勾人，抓住李春昼的脖子跟她交换了一个满是血腥味的吻，梁长风不在意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甚至觉得还不够。
李春昼脸上的眼泪扑簌簌地划过脸颊，滚烫的热流涌向喉咙，她连忙伸手擦拭脸上的泪水，可是眼泪还是不停地留下来，终于，李春昼放声痛哭，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为什么非得走到如今面目全非的局面。
而梁长风没有眼泪，那些滚烫的血，沿着剑身凹槽流淌出来，滴落在地上，汇成了他的眼泪。
梁长风把李春昼拉到自己怀里，让她把头枕在自己肩上，一如从前地轻轻拍着她单薄瘦弱的后背，动作温柔到不可思议，他把自己曾在先皇后身上感受到那股的爱意，全部托付在轻拍着李春昼后背的手上。
梁长风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繁花绽放的春日，自己坐在凉亭里，从阴影里看着李春昼在花园里赤着脚跑来跑去，她大声欢笑，脸上带着鲜活的喜悦，于是他脸上也无意识地露出一个微笑。
这个微笑无关情爱，只是因为李春昼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梁长风心里便涌起一股因为把什么脆弱而渺小的东西拢在手心而产生的温热的爱意，所以那时梁长风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那段时光对他们而言好像真的很遥远了，也是梁长风一生中少有的，能够摆脱先皇后带给他的阴翳的时光。
“春娘……”梁长风的声音已经开始断断续续，他像是在问李春昼，又像是在问自己：“你真的分得清……什么是恨，什么……是爱吗？”
李春昼只是怔怔地看着梁长风搭在自己肩上的侧脸，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你会死吗？我不想要你死……”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梁长风牵引着她的手，握住插在自己腹部的短剑，用力拔出来，他的脸色愈发没有血色，喘息着说：“要杀死我，这一剑还不够……”
梁长风帮她把剑尖抵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声音愈发虚弱了，但是眼睛里却带着一股癫狂愉悦的笑意，说：“你要是下不了手，就得跟我一起……永远死在这里了，春娘……”
他在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刻，所能告诉李春昼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不管那些把她当做玩具的人多么高高在上，多么遥不可攀，他们也不过是一个个凡人而已。
梁长风搭在李春昼肩上的脑袋越来越重，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生机从自己身体里一点点流逝，却蓦然轻轻笑了一下，“春娘……动手。”
李春昼被困在人生长河中的这一段里很久了，她始终在这一个月里原地徘徊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早早地离开，有人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直到此时此刻，曾经禁锢着她人生的死胡同无限地蜿蜒向前，道路两边闪烁的萤火全都在鼓动着她往前走。
很多看起来困难的事情，其实只需要一次稀里糊涂的开始，于是李春昼重新用颤抖的双手握住刀。①
而在她拿起刀的那一刻，她与梁长风的相似度便到达了巅峰，两份青涩的痛苦跨过时光一点点重叠，李春昼将要对二皇子做的事，就是梁长风当年没能对先皇后做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往梁长风身体里捅了多少刀，只记得自己机械麻木地不断抽出刀，也许是四次，也许是十次……她记不清楚了，只是直视着梁长风的眼睛，颤抖着一遍遍重复：“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被困在这里……我要往前走……”
李春昼说着说着，眼泪再一次流了满脸，她克制不住地想起死去的谷夌凡、池红、宓鸿宝，她被那么多人托举着走到今天，已经不可能再回头往后走，如今这条路上，又要多一份梁长风生命的重量。
所以，为了我崭新的人生，请你去死吧。
梁长风嘴角溢出因为内脏破裂，从而顺着食道、呼吸道溢出来的鲜血，但是他仍然笑着，疲惫地闭上眼睛，用微弱的声音在李春昼耳边说：“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至此，梁长风通过拉着梁永源一起为整个大梁陪葬，实现了现实意义上的“弑父”，通过李春昼亲手杀死自己，实现了精神意义上的“弑母”，最终完成了自己偏执疯狂的一生。
李春昼觉得一切好像都变得昏昏沉沉了，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思想，所有的爱，都变成了没有形状、汩汨流逝的血液，她早已支撑不住梁长风失去意识的身体，任由他倒在地上。
李春昼亲眼看着他的呼吸从平缓到急促再到无力，目击了自己亲手缔造的死亡以后，李春昼始终没有办法平息自己因抽泣而颤抖的胸膛。
世界上的生与死交织相连，如同一张巨大无比的河流，首尾相扣，点点生命犹如水珠般在其中循环往复，永无休止地重复着，支离破碎，喧嚣不止。
她用颤抖的手，从血沫间挑拣零碎的肉块，浓烈的血腥味让她一阵阵恶心，但是李春昼仍然把肉块塞进嘴里，掐着自己的喉咙，强迫自己把来自梁长风身体的小碎肉块咽下去。
“阿旋……”李春昼艰难地站起身，打算看看李折旋有没有顺利解决简候。
然而地上被李折旋一剑穿心，本应该死亡的简候却再次睁开了金黄色的眼睛，而且准确无误地望向李春昼所在的方向。
他的意识固执地盘踞在这具身体里，刚刚亲眼目睹了李春昼吞食梁长风血肉的过程，用平静却毫无感情的声音说：“怪不得我没有找到它的心脏，原来在你身体里。”
李春昼冷笑，示意李折旋分出一缕身体过来融合梁长风，然后直直地注视着简候问：“所以呢？你现在还能做什么？”
“我只需要把时间回溯到你遇到它之前……”简候说着说着，脸色忽然一变，刚一启动时间倒流的程序就堪堪停止，显然是在更早的时间线上同样发现了结界的气息。
李折旋没有再给他挣扎的机会，飞快地吞噬了简候的意识，然而下一秒，一道金黄色的光芒从李折旋身体中剥离出来，像一支箭一样直直飞向李春昼。
这个变数发生得太过突然，李折旋来不及过去阻止，电光火石间，他迅速判断出唯一的生路，模仿简候刚刚进行的程序，倒流了时间。
眼前一阵白光闪过，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
李春昼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所有的尸体和战火都消失了。
她看见不远处的宫殿金碧辉煌，琉璃瓦上流转着斑斓的光芒，飞檐翘角间雕刻着祥龙凤凰，内院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宫人娴静淑雅，风姿绰约，宫闱雅致，彰显着一派宁静祥和的氛围，所谓盛世，无过于此。
一条平静的河流蜿蜒流淌在桥下，碧水萦回，溪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如今正是大梁六百零八年，一切都没有发生的四十年前。

第85章
李春昼朝着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好像是坐在一棵树上，她从花的颜色和形状上认出来自己坐在一棵古楸树上，它的花是呈紫红色的，洋洋洒洒成片地开着,李春昼没有看到李折旋的身影,她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这双半透明的手。
李春昼微微有些诧异,向着周围低声询问：“阿旋……？”
一行没有声音的文字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春娘,我在你的身体里,不用担心，我们现在处于灵体状态,没有实体是正常的。】
李春昼的手轻轻落在自己小腹上,“好，但是我们现在在哪儿？不，哪一年……？”
【大梁六百零八年……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最后几个字浮现出来时,莫名带着几分沉寂。
李春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我”指的是属于梁长风的那一部分,他像是不愿意对这个囚牢一样的皇宫多作回忆，转而又道：【倒流时间花了太多的能量，春娘,我们可能得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了……但是你放心,我会尽快收集意识,咱们一起回去。】
他字里行间带着一股沉稳和当机立断，李春昼几乎能想象出梁长风说这番话时脸上慵懒的神态,尽管他们现在是一个人了,但是李春昼还是忍不住从一切细小的角落里,判断每个人身上不同的部分。
就像梁长风，他是一个有点礼貌又有点不礼貌的性子,礼貌只是他客套的手段，梁长风过往的身份和能力决定了他是一个习惯做出决定，然后身边人听从的人。
李春昼眨了眨眼睛，抬头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屹立于朱红的城墙之间，不急不慢地说：“嗯，好啊……但是简候死了吗？”
【我刚才吞噬过它的意识，它的记忆已经被复制在空间里了，但是还没来得及分解它的意识，被它跑掉了，现在它肯定也在皇宫里……不过它身上剩下的能量已经不足以让它再把意识投影在另一个人类身上了。】
这段话又更像是宓鸿宝了，说话时语气肯定是那种很自得，但是又强压下来的感觉，想要假装低调，但是其实根本遮掩不住，感觉会一边说话一边上扬嘴角，然后在李春昼身边逛来逛去，让她主动夸奖自己。
“也就是说，它现在很可能在小猫小狗，或者是虫子身上了？”李春昼微微笑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深红的宫墙，问：“他能离开皇宫逃跑吗？”
【他没有收集意识体的能力，想要离开这个时间段只能跟我们一起，或者慢慢熬过这四十年。】
“这样啊……那就让他慢慢体会一下他眼里低等物种的生活吧。”李春昼的声音在晚风中被拖得又轻又长，脸上的笑意只在脸上逗留了片刻，渐渐在微风吹拂中一点点消散，最后脸上完全没有了笑容。
李折旋还需要慢慢消化理解脑海中来自简候意识中的记忆，虽然各种信息繁杂晦涩，但是有了梁长风的意识融合进来，处理起这些东西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李春昼则望着欲沉不沉的太阳发呆。
这十年来，长期的勾心斗角和波折已经把她整个人掏空了，李春昼失去了太多太多东西，静下来想想，总觉得没意思，如今她想要的，只剩下坐在这棵开得汹涌而热烈的树上，看一看夕阳而已。
然而楸树周围的寂静仅仅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就被几道稚嫩却蛮横的声音打破了。
李春昼扶着树干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在另一处规模更大的宫殿的昏暗角落，一个瘦弱的身影静静地依偎在墙边，不发一言，他看上去也就六七岁，虽然一身皇子装扮，但是表情和姿态完全没有任何皇家的气度，反而明晃晃地写满了懦弱和无助，而且相对于同年级的孩子而言，他有些过于瘦小了，像是从来没有吃过饱饭似的。
围着他的那些孩子看上去身份也是皇子，为首的头戴金冠，昂首挺胸，众人的目光全都紧随着他，与他相比，那个瘦小的孩子简直如同单薄的落叶，灰蒙蒙的。
带着金冠的孩子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不屑与嘲讽，“看看这个废物，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阵冷嘲热讽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然而那个瘦小的孩子不仅不敢反驳，反而随着他们的嘲笑声讨好地也笑起来，试图用“顺从”来让兄长放过自己。
大梁如今在位的皇帝后宫不缺妃子，更不缺孩子，光儿子就有二十多个，而且前头几名皇子都已经成人，为了储君之位争得斗眼鸡似的，像这种出身不好、不受宠的皇子根本没人在乎。
这个孩子的母妃没什么身份，即使生了孩子，也仍然只有个官女子的位份，而且生下他不久就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踩低捧高的宫里活着，身边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负责照顾他的宫女和嬷嬷也是天天找门路，只想着换个主子，去个更有前途的地方工作，因此平时连个话儿都不怎么跟他说。
久而久之，这孩子也越来越不擅长跟人交流了，只要一出现在梁永翰的视线里，就会受到与自己同为皇子但却更受宠爱的哥哥的欺负和肆意嘲讽。
七岁八岁狗见嫌的年纪，根本没有什么正确的善恶观，况且这个头戴金冠的孩子，梁永翰，他的同母哥哥是大梁现在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于是更没有人会为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好的无名皇子跟梁永翰起争执了。
李春昼看了一会儿，就无趣地移开了视线，她调转方向，面朝着另一面没有夕阳的天空坐好，背后的荒唐事李春昼无意去管，先不说她现在根本没有实体，连拿起小石头砸那群小孩都做不到，就算真的去帮了忙，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一个人要是自己立不起来，谁扶都没有用。
李春昼现在的状态不需要进食，于是她就坐在树上看了整整三天太阳。
尽管不想关心，但是宫里的一切闲事杂事还是从余光里闯进她的视线，这三天里梁永翰总是借着自己的地位高人一等，嘲笑小哑巴（李春昼给那孩子起的外号）的出身低微，甚至明目张胆地羞辱他。
因为梁永翰的地位和受宠程度，小哑巴只能默默忍受，李春昼不知道这样的情形会不会使得那孩子倍感孤独和无奈，或者说他这个年纪究竟能不能懂得什么叫自尊和痛苦，会不会不懂比较好呢？
李春昼认真观察过，即使一直处于一个被排挤、被忽视的角色里，遭受着不公平的对待，这个小哑巴不论人前人后，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于命运的怨恨和对兄长的嫉妒，同时也没有滋生出对未来的渴望和对改变命运的努力。
他很平和，但是也确实很懦弱。
李春昼理解不了这种人，因为她属于从小就具有极其强大的竞争意识和能力的那种人，一部分是天生的性格使然，一部分是环境造就了她。
因为从小耳濡目染，李春昼见过各种各样在青楼里讨生活的姑娘，她也知道自己美貌，而且很早就学会了如何利用这份美貌去吸引别人的注意，她懂得如何使用眼神、微笑和举止去吸引异性，也懂得如何用言辞和行动来讨好人心。
但是在生长为明艳的牡丹花之前，李春昼就已经拥有了野草一样的性格，野性骄傲且韧性十足，凭借着顽强的生命力，野蛮地、蓬勃地、抓住一切有利于自己的资源积极向上生长。李春昼是不怕跟人去争的那种孩子，因为她的样貌给了她底气和资本，这种自信，伴随着她的成长，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无形的力量。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春昼的美貌和技巧也让她变得越发出色。成年后，她已经懂得了如何将自己的美貌运用到极致，也懂得如何在人群中吸引目光，如何让众人为之倾倒，如何在众多追求者中不动声色地把控全局，坦然地接受一切爱慕讨好还有嫉妒反感。
不管缺少了人生中的哪一部分，都不会让李春昼变成如今的她自己。
李春昼坐在树上发呆的第五天，宫里死了一个人，一个很年轻的妃子，因为流言传说她跟一名皇子之间的关系纠缠不清，被年近五十，后宫三千的皇上赐了白绫。
就吊死在李春昼坐着的这一棵树下面。
李春昼也尝试过下去阻止，但是不管怎么尝试，她都离不开这棵树。
李折旋说是因为这时候李春昼的肉/体还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她的意识没有附着物，太微弱了，所以他把李春昼的意识放在了这棵树上，只有等他的意识密度足够大时，才能帮她凝聚出实体。
与那名妃子传出绯闻的皇子原本也是竞争皇位的有力人选，但是出了这件事以后很快就被皇上剥夺了身份，软禁起来。
宫妃死去的第二天，宫廷里的氛围更压抑了，气势恢宏的宫殿之下，宫廷内的规矩条条紧严，宫人们低头谨言慎行，生怕触犯了什么禁忌。宫中的红墙黄瓦看似热烈奢华，实则透露着一种沉重的权力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春昼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梁长风这么讨厌这个地方，活在这里的人，徒有人的形象却没有人的尊严，所有人都是王朝的囚徒。
来到这个时间段的第七天，李春昼第一次对每天晚上都悄悄来树下哭的小哑巴搭话。
月光下，紫色的花海好似瀑布一般欲要倾斜下来，李春昼长长的黑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歪着头，轻声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第86章
小哑巴吓了一跳,仰起头看着李春昼，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叫……阿虎。”
李春昼怔了怔，想起回到这个时间段之前,皇帝曾经问过自己,能不能再叫他一声“阿虎”。
原来这个瘦弱的小哑巴就是梁永源。
难怪他认识自己，但是那时候的自己还不认识他……
李春昼正发呆的时候,梁永源又扬起脑袋,小声地问：“你是哪个宫的宫女啊？”
“嗯？”李春昼想了想,忽然笑眯眯地说：“我不是宫女，是附在这棵树上的女鬼……”
梁永源果真害怕地后退了几步,李春昼脸上笑容更大,继续道：“只有快死的人才能看到我哦~”
梁永源吓得立马往回跑，跑着跑着还摔了一跤，接着又爬起来,马不停蹄地往前跑。
李春昼忍不住笑了笑,耳边终于清净了，继续盘起腿对着月亮发呆。
……
虽然昨天晚上被李春昼吓唬过，但是或许是因为梁永源身边真的没有人理他,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这次拿着几个梅子,犹犹豫豫地问李春昼要不要吃。
李春昼摆摆手拒绝了，梁永源一天吃不了两顿饱饭,李春昼怎么也不可能抢他的夜宵吃。
她听着树下面小仓鼠一样吭哧吭哧啃梅子的声音,坐在树上抬头望着四十年如一日的月亮,从梁永源时不时龇牙咧嘴的神情中判断出这梅子估计是酸的。
梁永源吃完梅子，就再次带点紧张地主动跟李春昼搭话,他说起的事都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但是从来没有人认真听他说过话，所以梁永源讲起这些事时，脸上总是带着孩子气的兴奋。
李春昼只是听着，时不时轻声答应一下，她很擅长满足别人渴望得到关怀的需求，同时也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虽然李春昼很少主动出声应和，但是始终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注视着对方，满足对方的倾诉欲。
从前在她面前高谈阔论的是各种男人，李春昼总是用手托着下巴微笑着注视他们，然而在听到那些本质上都是“渴望虚荣感和表现欲被满足”的自我吹捧时，不管李春昼面上伪装得怎么好，她心里某个角落依旧会悄悄响起嗤笑的声音。
梁永源与那些男人相比，倒是显得有几分可爱，毕竟还是孩子，比起吹捧自己，他的行为更像是为了能有个说话的机会，可以满足自己的倾诉欲。
李春昼三心二意地看着脑海中李折旋的话：【找到简候了，它就在东面御花园的池塘里。】
“他变成什么了？”李春昼问。
【金鱼。】
李春昼又笑起来，笑得树下的梁永源不知所措。
李春昼低下头看着那孩子单薄的身板，想不明白梁永源现在这么瘦，四十年后怎么会变成那副样子。
难道是因为小时候经常挨饿了，所以有了可以吃饱饭的条件以后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但是无所谓了，李春昼懒得在乎。
“早点回去吧，夜里很冷的。”李春昼眉眼弯弯地说。
梁永源期期艾艾地说：“可是我还不想走……我一点都不冷！”
李春昼无奈，只能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我想安静地呆会儿，阿虎，你不要烦我了好不好？”
她的语气依旧那么柔和，月光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却带着一股如水般的冰凉，梁永源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李春昼的意思。
他虽然生在宫廷深处，却因为一直处于被人忽视和嘲讽的环境中，不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和讨人喜欢的方法，身边照顾他的嬷嬷也都不喜欢他。
梁永源忍住了眼泪，无助地低下头。他知道，自己注定是个不被别人喜欢的孩子，不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梁永源一边抽泣一边往重华宫走，抽泣声被晚风送到树上，看着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李春昼感觉头又开始疼了，想不明白大梁的江山怎么就偏偏传到了他手里。
“喂，我又不是说以后都不见你了……”李春昼喊了一声，好像很烦躁，但是眼神一直落在梁永源身上。
她在心里跟李折旋嘀咕道：“你爹怎么这么烦人？”
【……】李折旋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心情复杂，作为梁长风，他也不喜欢这个昏庸失职的父亲，但是对于宓鸿宝而言，梁永源确实是个不错的舅舅。
“真的吗？”梁永源圆圆的小眼睛认真地看着李春昼，“那……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想知道我的名字？”李春昼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懒洋洋地说，“好啊，那你下次来见我之前，去御花园的池塘里找一条眼睛是金色的鱼，把它带来给我，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梁永源用力地点点头，好像自己的生活里突然有了某个明确的目标一样。
李春昼托着下巴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但是第二天，梁永源没有来见她，第三天，第四天……李春昼依然没有见到梁永源。
在李春昼以为梁永源肯定已经把这件事忘了的第五天，梁永源抱着一个肚大口细的陶瓷罐来找她了。
他比五天前更瘦了一点，时不时还咳嗽两声，眼睛亮晶晶地把鱼捧给李春昼看，高兴地说：“我把鱼找来了，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李春昼不满地说：“哦，我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把我给忘了呢。”
梁永源连忙解释起来：“不是的不是的，我是……生病了，太医不让我出门，不管我怎么说，嬷嬷都不愿意让我出来。”
身为照顾皇子的人，私底下对皇子不上心是小事，可要是真让皇子出了毛病，梁永源身边的宫人也别想活下去了，因此他才被嬷嬷称得上强硬地按在床上休息了几天。
刚一得到太医的允许，梁永源就抱着床头的鱼来见她了。
李春昼哼了一声，刚要再说点什么，忽然反应过来，眯起眼睛盯着梁永源的脸，心情复杂地问：“你……不会是因为下河捞鱼生病的吧……？”
李春昼本来以为梁永源身份再不济，身边应该也有可供差遣的下人才是，她再不讲理，也没有让一个六七岁小孩替自己下河捞鱼的打算。
但是现在看来，梁永源估计是真的自己下河去找那条金色眼睛的鱼了，而且十有八九是当天晚上就去了，因为李春昼白天时一直注意着御花园那边的情况——防止简候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再附身到其他生物上。
她最近几天里一直没看见梁永源，任何地方都没有。
看着梁永源时不时咳嗽两声的可怜模样，李春昼叹了口气，她从树上慢慢飘下来，这半个月时间里，李折旋已经恢复了一定的意识密度，李春昼活动的范围也就变大了一些，而且也可以凝聚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实体了。
李春昼沉默片刻，用手摸了摸梁永源的脑袋，说：“你叫我春娘就好。”
然后她用同一只手，从罐子里把那只金鱼掏出来，放在自己面前仔细看了看，从那一双金色的瞳孔里确定出——这只鱼确实是简候没错。
李春昼还记得简候让人杀死池红的事，面无表情地捏了捏，看着简候在自己手里大张着嘴挣扎，玩了一会儿以后又把它放回罐子里，确认他没死以后，又拿出来“威胁”一下。
她不知道以简候现在的脑子还能不能思考，也不知道他是否理解“报复”这一回事儿，但是知道或是不知道都无所谓，李春昼就是要让他痛苦，让他跟池红死前一样痛苦。
梁永源呆呆地看着她这一系列不明所以的行为，又开始问来问去，李春昼不急不慢地回答他。
这样的场景落在看不到李春昼的人眼里，就成了梁永源神志不清，疯了似的对着一棵楸树说话。
即使心中各种腹诽揣测，宫人们表面上依旧面容肃穆，言谈严肃，仿佛永远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下，笑容若隐若现，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宛如长期扭曲的面孔，难以展露真实的情感。
宫廷的壮丽与压抑的氛围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矛盾的画面，无法一目了然，而每一个角落都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和秘密。
梁永源注意到不远处宫人的小声议论和奇怪的眼神，讪讪地闭了嘴。
李春昼抬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他目光望向的方向，又看了看四周被红墙围死的宫墙，淡淡地说：“不用在乎他们怎么议论你，反正你以后会成为皇帝。”
这座皇宫唯一的主人。

第87章
梁永源懵了,像是不太能理解她说出的这番话一样，因为即使在他自己看来，“自己能当皇帝”这话都显得很不可思议。
李春昼用手托着梁永源的瘦巴巴的下巴捏了捏，低头瞧着梁永源写满震惊的脸,突然动作一顿,想到一件事，自己提前告诉他未来的事会不会改变以后的历史走向？是不是不干涉他的人生比较好呢……？
但是既然已经跟梁永源说过话了,李春昼也没有抹去他记忆的打算,而且以后的梁永源还记得她,说明在这条时间上，自己一直是存在的。
那就顺其自然吧,李春昼想着。
她又看向一脸懵的梁永源,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就在这棵树周围，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不过先把病养好。”
梁永源依依不舍,但是很听话，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李春昼看着他离开，又在心里问李折旋：“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回去？”
【穿梭时间需要的能量太大了,快的话三五年,慢的话可能得十年。】
李春昼发了会儿呆,用手托着鱼缸，又飘回树上,把陶瓷罐子还有里面的简候卡在树上。没精打采地托着下巴,恨不得三五年的光阴能在眼睛一闭一睁之间就匆匆过去。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李春昼开始干涉梁永源的生活了。
梁永源虽然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是每月也有十两的月银发下来,当零花钱用，这笔钱每个月都会被梁永源身边的奶妈扣下一半，美曰其名替他攒着。
梁永源拿到了剩下的五两银子，往往都用来让宫人给他买外面的吃食。
在大梁，所有未成年的皇子公主们外出都会受到严格的限制，通常只有在特定的情况下才能出宫，平时则集中住在重华宫，外出往往需要特别批准。
“用钱能在宫外买来好吃的”这件事并不是梁永源主动了解的，而是心思活络的小太监主动拿外面的胡饼带给梁永源吃，然后他才知道的。
这一吃就有点上瘾，但是出门采买物资的太监们哪能白白给他捎胡饼呢，于是梁永源就开始拿月俸买各种各样的吃食了，他那五两银子有连续好几个月全都花在这上面。
李春昼一听就明白了，这显然是一条“产业链”，梁永源第一次吃到的胡饼就是个鱼饵，用来引他花钱的，梁永源身边的这些下人，个个都在想方设法地从他手里掏钱。
梁永源今天刚从奶妈手里领了月俸，就迫不及待把钱给了小太监，让他去帮自己买胡饼。因为这一件事，他一整天都显得很开心，还一直喋喋不休地说要把饼分享给李春昼尝尝。
李春昼笑了笑没说话，等小太监回来，果然手里拿着一个胡饼，但是已经凉透了。
李春昼垂下眼，仗着其他人看不到自己，在梁永源身边说：“你问问他，买来的饼为什么是冷的？”
梁永源听话地照着李春昼的话问了，小太监油嘴滑舌地说：“殿下，外面卖的胡饼本来就是冷的。”
“奥奥，这样啊。”梁永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蒙在鼓里吃冷胡饼。
小太监见他好糊弄，又点头哈腰地说：“殿下，现在胡饼也涨价了，从一两银子一个涨到了二两一个。”
梁永源听了大惊，立马苦下脸，急切地问：“那我以后一个月就只能吃两个了？”
小太监笑道：“不是两个，是三个，奴才愿意替您垫上一两银子。”
梁永源一脸大受感激的表情，立马就想要道谢，李春昼在一旁听得都要气笑了，外面的胡饼撑上天也就两文钱一个，一两银子，能买五百个胡饼了！如今这小太监贪财还不够，又想要偷懒，把胡饼的价格从一两银子涨到二两银子一个，省了功夫不说，居然还能在梁永源面前卖个好。
李春昼笑吟吟的，语气里却带着点阴恻恻的味道，她在梁永源身边说：“先别忙着谢他，也别看我，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梁永源下意识要转头看她的动作堪堪顿住，只能复述李春昼的话。
“我对你很满意，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立马灿烂地笑道：“奴才名叫小福子。”
“我是问你大名，听七皇兄说他马上就要离开皇宫另开府邸了，现在府内正缺管事太监，这么好的差事，我可以替你美言几句。”
小太监犹豫片刻，还是报上了大名，“奴才大名叫陈海福。”
“好啊，好，陈海福，御花园当值的是吧，骗了爷多少银子你心里也有数吧？！”
小太监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梁永源。
梁永源下意识要后退，李春昼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肩膀，阻止他后退的动作，继续道：
“本来爷就是想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大的胆子，跟你们玩玩，想不到你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李春昼知道梁永源的身份说这话没有威慑力，又说：
“明天父皇就要来重华宫检查我们功课，到时候爷就把这个乐子好好给父皇讲讲，让父皇也好好看看你们这群狗奴才平时是怎么欺上瞒下，作威作福的！”
“就是不知道这十几两银子，够不够买你这条命！？”
小太监听了这话再也强撑不住心里的害怕，立马跪在地上对着梁永源磕头求饶。
李春昼知道梁永源最大的依仗，就是他的身份，不管那些同父异母的哥哥怎么欺负他，只要梁永源身上还流着皇室的血，就轮不到宫里的下人欺负他。
等小太监求饶到差不多，李春昼又在梁永源耳边说：“现在告诉他：爷也不要你把钱一下子还回来，既然收了钱，那就每天带点新鲜玩意过来，等什么时候把昧下的钱花完了，就放过你。”
小太监立马千感万恩地谢恩，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是李春昼仍然觉得不够，又威胁道：
“‘陈海福’是吧，我可是记住你的名字和脸了，就算你的那些同伙跑得了，你可跑不了……好了，滚吧。”
梁永源直到事情结束都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从这一天开始，他每天都能吃到热乎的东西了，不仅有胡饼，还有各种各样打包好的东坡肉、蜜饯、桂花鱼翅……
于是梁永源看向李春昼的眼神就更崇拜了，对她的话也是言听计从，李春昼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让他打狗他绝不撵鸡。
李春昼也试过让梁永源去读书，花时间练武，但是梁永源是个笨孩子，他坚持不下来，而且脑子也不够聪明，骨子里没血性，要说优点，可能就只剩下听话好脾气这一点了。
要帮这样的孩子争宠，便只能走一条捷径了。
春季里，宫廷内各种花卉开得明艳，每年的仲春时节，宫人都会在皇宫的梁上、窗户、和墙壁上面放上隔筒，用来插花。
宫廷插花是由专司花事的人来做，这是一个专门的宫廷机构，他们还会给花配好的器具各种重顶幄、金错刀还有玉缸，宫内插花最基本的方法是用错金银的剪刀来剪花枝，并且把花插在色彩协调的青花瓷器中，再配上一个合适的台座，仅仅是放在一边就赏心悦目。
李春昼观察过，宫里最喜欢花的人应该就是现在的太后，太后的慈宁宫里几乎是目所能及的地方都要插上花，甚至拱柱和台阶上都没放过，但是花匠来来回回送的样式都太过收敛传统，不够明艳，至少不符合李春昼的审美。
李春昼站在御花园的小路上，指导梁永源如何亲手摘下并搭配花卉，她肩上站了一只黑色的猫，是李折旋化形变的。
等梁永源抱了满怀的鲜花，李春昼才蹲下来，拉起他被染了色的小手看了看，却没有替他擦，就是要留着这些痕迹才能证明梁永源是亲手摘的花，也能证明他身边的宫人对他到底有多不上心。
李春昼耐心地对梁永源说：“你没有生母，就更应该去亲近太后，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的女性长辈，你这么瘦弱，她不会不管，记住，要表现得可怜还有依赖一点，越是年纪大的女人，越喜欢粘人的孩子。”
梁永源还是有点畏畏缩缩的样子，“可是我跟太后不熟悉，不知道怎么才能讨好她……”
“不需要想太多，你只要记得她是你祖母就够了，去吧。”她说完，推了梁永源一把，目送他往慈宁宫跑去。
“喵呜~喵喵喵……”李折旋在她肩上轻声叫着，尾巴时时刻刻轻贴着李春昼的皮肤。
尽管他说的不是人话，李春昼也能直接明白李折旋的意思，她用两只手抱着黑猫腋下，把他从肩上揪下来，抱到自己面前，说：“我帮他也是在帮我们啊，万一他没当皇上，你还会出生吗？以后的时间线还会像我们经历过的那样吗？所以一切都不能变……他必须当皇帝。”
李折旋是一只乌黑的猫，全身都是黑的，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是翡翠一样的颜色，夜里一闭上眼睛就彻底找不着了，跟人型不一样，他现在是一只圆滚滚的猫，所以看上去呆呆的，而且毫无攻击力。
之所以要变成这样，是因为李折旋察觉到李春昼就喜欢这样的猫，结果果然如他所愿，李春昼好像比之前还要喜欢他了。
“喵喵喵……”李折旋夹起声音，撒娇似的轻声叫着，乌黑油亮的尾巴又缠绕上李春昼的手腕，带着一点隐晦的占有欲。
李春昼跟他贴了贴鼻子，然后又摘了几朵梁永源摘过的花，插到鱼缸里放着，然后就坐在老楸树上等梁永源回来。
梁永源直到日落时分才跑回来，脸颊红通通的，少见的高兴，李春昼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计划大概成功了。
“春娘，皇祖母还要我下次再去陪她一起用膳！”梁永源兴奋地跟李春昼分享自己的喜悦，李春昼只是平静地听着，时不时答应两声，等梁永源叽里咕噜说完了，她才拿出提前摘好的花，递给他，说：“拿回你屋里养着吧，这样就可以知道送出去的花会在什么时候枯萎了，方便你及时给太后再送新的花。”
梁永源似懂非懂，李春昼又问：“你说太后要你再陪她吃饭，她说什么时候了吗？”
“好像是后天。”
“好，那就后天，如果梁永翰再来欺负你，你就对他这样说……”李春昼附在梁永源耳边，飞速说了一段话。
梁永源听完了，却是一脸为难，一声不吭地低着头，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愿意这样做，还是不敢这样做。
李春昼见他这幅反应，沉吟片刻，还是毫不留情地说：“你性子太柔，不愿意做得罪人的事，是因为怕遭人恨，对吗？”
“但是阿虎，”她的声音里带了些劝导和蛊惑的意味，“只有无足轻重的人，才能做到不招人恨。”
不论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下，资源是有限的，此消彼长，想要做成一件事，不触及任何人的利益是不可能的。
梁永源不敢直视李春昼的眼睛，吞吞吐吐地说：“可是这是不好，不能这样做……”
李春昼明白他的意思了，但是依然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她从小看过不少女人打架，有时候是楼里的姑娘彼此之间相互打架，有时候是有家室的男人瞒着家中妻子来逛青楼，行踪暴露了，他们的妻子过来打人，不过大部分打的都是楼里的姑娘，而不是来逛青楼的男人。
根据李春昼观察到的现象来看，她们打架时最喜欢用来攻击对方的词就是“不要脸。”
这个词能用的范围太广了，正室打楼里的姑娘们时可以用，姑娘们互相攻击时也可以用，有时候甚至不限于女人，对那些出身寒门，努力往上爬的男人也可以用。
因为这个词很大程度上代表着一种暗示——一个人必须努力到豁出脸面，抛去游刃有余的体面，甚至是不择手段，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正是因为不“体面”，所以大家都不喜欢。
大梁整体的世俗观念还是颇为含蓄的，信奉的是恪尽职守，兢兢业业，自己守住自己的位置，然后等待某一天得到命运的眷顾那一套，所以世家对那些苦读书的寒门子弟才愈发不屑一顾。
而对女性的约束则更严厉，男性追求建功立业，尚能算得上是有志气和手段，女性一旦主动追求什么，就立马显得虚荣而心狠手辣了。
这两种规训，不论是对士子的，还是对女人的，本质上都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打压罢了，以免他们真的靠努力得到些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进而伤害到既得利益者的利益。
李春昼就这么“虚荣”地活了这么多年，梁永源此时此刻的天真和犹豫，更对比得她冷漠又无情，李春昼垂眼看着梁永源，没说什么。
她没否定梁永源的话，但是也不觉得自己是错的，因为李三春对她的教育就是这样的，不管想要什么，直接去争就好，不管是跟女人争，还是跟男人争，李春昼从来不会被一个好名声约束住，她也不害怕跟人竞争。
她的生命力就在于这种不怕，就是那种无所谓你怎么看我，但是我就是要得到我想要的野心和意志。
即使处境再怎么艰难，也会头破血流闯出一条生路的，让人眼前一亮的生命力。
李春昼听完了梁永源的话，也没有劝他，反而很随和地说：“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回去吧阿虎。”
自从亲手杀死梁长风以后，李春昼和他越来越像了，和梁长风一样，她也有着掌控别人人生的欲望，但是李春昼的不同在于，她是柔和的，并不会强迫别人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梁永源不愿意按她安排好的路走，李春昼也不生气，反倒是梁永源，惴惴不安地看着她，确认李春昼没有生气以后，才闷头闷脑地离开。
李春昼飘回树上，托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
越是处于弱势的人，越有坚守道德的心理需求，就像梁永源一样，他在自己整个人生中持续遭遇欺凌与排挤，没有任何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处，久而久之便会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唯一的长处就是“老实善良”，进而把整个人生都寄托在了上面。
比起害怕竞争，他更害怕的是竞争失败，因为到那时候，他连“老实善良”这个优点都不会有了，彻底变成一个毫无价值和不讨喜的人。
李春昼原本预料梁永源的别扭会持续两三天，但是第二天下午，梁永源就哭哭啼啼地来找她了，李春昼都不用问怎么了，光是看他一身的泥和灰，都能猜到他肯定是又被梁永翰欺负了。
李春昼没有煽风点火，也没有幸灾乐祸，更没有说一些“你看，我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她只是轻轻帮梁永源擦去了脸上豆大的泪水，什么也没有说。
梁永翰这次找梁永源麻烦，估计跟前几次不愿意，之前是因为梁永源懦弱好欺负，所以梁永翰去戏弄他，这次估计是因为梁永源主动迈出了一步，在太后面前露了次脸，梁永翰不高兴了。
“呜呜春娘，十七皇兄……不让我……去见皇祖母，他说，不然就……打我……呜呜怎么办？”
李春昼轻轻笑了笑，她知道梁永源肯定意识到了自己的软弱，却无法改变，他想要讨好梁永翰，就必须放弃皇祖母，他自己肯定是不想离开这个唯一对他展露过善意的亲人，却又不想继续被梁永翰欺负，只能继续软弱地、哭哭啼啼地投奔到李春昼怀里哭泣。
李春昼猛地扳起他的脑袋，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害怕一件事的最好办法，就是直面它，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包括失败，然后坦坦荡荡地活着！”①

第88章
梁永源泪眼朦胧地点了头。
梁永翰仗着自己母妃和兄长得宠,在上书房一向不学无术，拉帮结派欺负人都是常有的事，梁永源被欺负了这么久，他的不反抗更加剧了梁永翰的肆意妄为。
第二天,李春昼飘在梁永源身后,跟着他一起进了上书房，梁永翰果然又找上了梁永源。
昨天梁永源没有松口说不再去见皇祖母,梁永翰肯定不会甘心就这么放过他。
所以,在梁永翰再一次针对梁永源时,梁永源颤颤巍巍地向他复述昨天李春昼教给自己的话：“听说别人跟贵妃娘娘说起你的时候，贵妃娘娘都会转移话题……”
他说出这番话时攻击性不强,但是侮辱性极高,就差把“你没有出息”直接说出来了。
梁永翰听了他的话果然脸色涨红，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凭借身高优势提起梁永源的领子,扬起拳头就朝着他脸上招呼过去。
在场的其他皇子和太傅谁也没想到梁永翰居然会直接动手,这才连忙开始拉架，梁永翰动手打人的事儿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可以是不爱护自己的兄弟,手足相残,往小了说不过是小孩子之间闹点矛盾。
但是这件事儿要是落在皇上耳朵里,少不得要有一堆人吃瓜落。
不过也好在梁永翰是贵妃娘娘的儿子，只要宫里没有不长眼的奴才主动到皇上揭发这件事,梁永源一个没有母妃的皇子,没有人会为他主持公道,打了就打了，又不受宠,还能怎么样？
李春昼打量了一眼周围人或庆幸或不以为意的神情，扯起嘴角冷笑了一下。
众人只提防着梁永源去皇上面前告状，但是只有李春昼和梁永源知道太后之前就说好了要梁永源今天陪她用膳。
所以当梁永源带着一脸的伤出现在太后面前时，连太后都吓了一跳，她让身边的宫人取来温水和手帕，给梁永源处理脸上的伤口，问：“怎么弄了一脸的伤，也没让太医看看？”
梁永源唯唯诺诺地说：“十七皇兄……不许我去。”
太后有些惊讶，“永翰平时也不像这种孩子……”
李春昼在梁永源身后掐了他一把，梁永源顿时嗷的一声哭出来：“对不起，皇祖母，皇兄肯定是生我的气了，因为我看到永翰哥哥跟一个不认识的母妃拉着手说话，所以他才一直针对我，可是我不是故意看到的，对不起……”
太后还有身边的嬷嬷顿时脸色一变，如果是因为他们兄弟之间的小摩擦起了争执，太后还不一定愿意插手，但是一个月之前宫里才刚刚因为成年皇子和年轻后妃关系纠缠不清出了件荒唐事，如果这时候再发生一件类似的事，先不说皇上会怎么生气，皇室的名声简直不用要了。
梁永源挨打事小，皇室的颜面事大，太后立马就拉着梁永源仔细盘问起来，梁永源的回答都是李春昼教好的，但是从他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真实。
关于那名妃子的长相和身份自然是一点都没打探出来，梁永翰对自己父皇的妃子心思不纯却渐渐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梁永源身上的伤口和他的年纪都是再好不过的证明。
不管太后心情如何，至少她面上分毫不显，只是看着自己这个可怜的孙子，叹了口气，说：“你生母早逝，也是可怜，就来哀家身边先养着吧，让青鸾陪你回去收拾东西，不用特意通报皇帝，明天哀家跟皇帝说一声便是了。”
太后让梁永源住在自己身边，一是为了保护他，二也是为了盯着他，防止梁永源嘴上没有把门的，再像今天一样把皇室秘辛随随便便就说给下面的宫人听。
李春昼又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梁永源便像雏鸟一样依偎进皇祖母怀里。
太后抱着怀里梁永源瘦弱温热的小身板，年纪上来以后心也越发软了，她有点动怒地说：“你身边的那些奴才也都是些不尽心的，瞧瞧好好的皇嗣被他们照顾成什么样子了！青鸾，把他们全都打发了，去内务府调一批新人来伺候永源。”
李春昼见目的达成了，就不动声色地飘了出去，她四两拨千斤地帮梁永源搬到了太后身边，虽然与梁永翰彻底结下梁子，但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梁永源了。
关于梁永翰与那名不知名妃子的事，太后只是单独告诉了皇上一个人，皇上又让东厂的人暗中调查，毕竟这事儿说出来绝对算不上好听，所以并没有闹得人尽皆知，而梁永翰本人则被禁足三天。
但是梁永源搬去慈宁宫居住的事却是传出了轩然大波。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不少人开始重新考量梁永源的身份和地位，他那些平时总是对他爱答不理的同父异母兄弟们也突然换了一副好脸色。
梁永源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对他友好了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但是还是觉得很高兴。
第一个开始拉拢梁永源的皇子是二十皇子，平时梁永源受欺负的时候，他总是冷眼旁观，这时候倒是第一个赶上来了。
二十皇子年纪跟梁永源差不多，生母位份同样不算高，但至少生母还活着，所以平时过得不算差，只是一些小手段在李春昼看来很低级。
这孩子总是拉着梁永源说别人的坏话，梁永源性子太过懦弱温顺，就算对二十皇子这种背后蛐蛐人的行为有些接受不了，时不时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一直都没有找到插嘴的机会。
他为难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去看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李春昼，李春昼低头看他一眼，平静地说：“只要利益不产生冲突，不用特意反驳他说的话，也别当真。”
像梁永源这样软弱的性子，越是一个人，越容易被欺负，所以二十皇子主动跟梁永源拉帮结伙其实是好事，而且以梁永源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还没有主动挑选朋友的资本，所以跟二十皇子不用交心，只要能维持住表面的和谐相处就够了。
梁永源在上书房的人缘变好了，最不爽的人大概就是梁永翰了，到底是年纪小，沉不住气，三天的禁足刚一结束，他就冲过来堵住梁永源说：“你别以为向皇祖母告我的状就可以得意了！小野种！我有母妃你有吗？我母妃一定会在父皇面前替我讨回公道的，到时候你就等着吧！”
李春昼在旁边幽幽地想，这傻小子到现在还以为梁永源被太后接到身边是因为单纯挨了他的打呢，现在居然还敢来炫耀。
不过确实是比梁永源机灵点，还知道骂人的时候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
梁永源心里害怕又委屈，眼眶里盈满了泪，为难地看向李春昼：“春娘……皇上要是知道……怎么办？”
李春昼注意到他甚至不喊皇上“父皇”，看来是真的跟这个父亲关系生疏。
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父爱的孩子，以后又怎么可能给予自己的孩子正确的父爱？
皇室的悲哀只会这样一代代流传下去，直到培养出梁长风这样的怪物，把一切付之一炬。
“皇上？就算是‘皇上’，也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而已……”李春昼垂下眼睛，摸了摸梁永源的头，“阿虎别害怕，我会帮你解决他们的。”
当天晚上李春昼就带着几块小石子，飘到养心殿的窗外。
每当皇帝快要睡着了，李春昼就拿小石子把他崩醒，然后又把小石子藏到手里隐形，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了一晚上，皇帝不仅没能睡好觉，还觉得养心殿闹鬼了。
第二天皇帝没有去上朝，而是换了个地方睡觉，但李春昼依然没有放过他，直到贵妃娘娘过来前的半个时辰，她才停下扔石子的动作，让皇帝睡了一小会儿。
贵妃来到宫殿门口，却被皇帝身边的太监拦下了，她平日里在后宫极为受宠，又生了两个皇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忍不住向大太监多问了几句。
外面的声音一大，李春昼又开始往皇帝脸上砸小石子，把皇帝崩醒了。
皇上听到门口的动静，痛苦地睁开眼睛，他脸色阴沉，但还是压抑着怒气叫人进来，打算耐着性子听听贵妃要干什么，结果贵妃一张嘴就是关于梁永翰的事，皇上联想起一个月前的事，一下子压不住火，拿起床上的枕头就砸过去，咆哮道：“朕懒得听，滚！”
人最基本的欲望就是睡眠，在睡眠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很少有人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更别说像皇帝这种一向养尊处优、没人敢忤逆的人。
他发完火，还嫌不够，又加了一句：“贵妃和十七皇子，禁足三个月！没有朕的允许，都不许迈出宫门一步！”
贵妃娘娘并不知道皇上为何这么愤怒，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被迁怒的，她垂着泪，失魂落魄地任由身边的宫女扶着自己离开。
李春昼目的达成了，但是却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床边沉思，难道贵妃真的犯了什么大错吗？那倒也没有，只是雷霆雨露莫非君恩，皇宫也只有一个真正的主人。
因为皇上不开心，所以贵妃就只能承受皇上毫不讲理的情绪。
真是不公平啊……李春昼面无表情地想着，又拿小石子把刚睡着的皇上崩醒了。
***
梁永源搬到慈宁宫居住以后，生活水平好了不是一点半点，脸颊上也有肉了，身边新来的宫人都老实木讷。
太后身边的宫人时常做些新鲜玩意儿哄他高兴，有一日带来的是风筝，梁永源放不好，又愁眉苦脸起来。
李春昼在旁边看着，平静地说：“阿虎，你是第一次放风筝，一次做不好是很正常的。”
然后她接过风筝开始帮他放，等风筝飞起来了，她才把线和线轴交给他。
梁永源扯着风筝慢慢越放越远，李春昼抬头望着天空中的风筝，笑着说：“阿虎真厉害。”
梁永源抿着唇小心翼翼地看她，一向胆怯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个开朗又腼腆的笑，仿佛是一直不被重视的孩子，突然有一天被人夸了一句，有点不知所措了一样。
他用亮晶晶地眼睛望着李春昼，虽然不好意思说，但是几乎所有的情绪都写在眼神里了——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李春昼没看到梁永源的视线，她看了会儿风筝，就抱着怀里的玄猫，四处找简候。
之前一直把它养在鱼缸里，但是今天一个没注意，鱼缸里面就空了。
但是鱼又不可能长腿，也不可能会飞，总归是跑不了的，李春昼举着李折旋，像是举着天线找信号一样四处寻找简候的意识。
“喵……”李折旋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轻轻叫了一声，李春昼眯起眼睛朝他目光注视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没有鱼，只有一只颜色很漂亮的橘猫。
李春昼心里了然，这只猫十有八九就是简候了。
估计是刚才一个没看住，简候被橘猫吃掉了，然后他的意识也从鱼身上转移到了橘猫身上。
李春昼放下手里的李折旋，李折旋轻巧地落在地上，身体微曲，瞳孔兴奋地微张，尾巴缓慢摆动偏低，嘴里发出急促而绵延的叫声，紧接着下一秒便冲过去跟橘猫打了起来。
他做猫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但是简候还是第一天做猫，连用四条腿走路都走不太好，因此李折旋的胜利简直是压倒性的。
李折旋用小爪子把简候按在地上，然后才回头冲着李春昼骄傲而矜持地喵了一声，声音又夹起来了，尾巴轻轻摆动着，像是在邀请她过来分享自己的猎物，
李春昼捏着橘猫的后颈把他拎起来，跟简候那双金黄色的眼瞳对视片刻，忽然笑吟吟地说：“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李折旋占有欲极强地窜上李春昼的肩头，朝着李春昼手中的简候慢条斯理地哈气。
尽管从鱼变成了猫，简候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也不掺杂任何情绪，但是他现在确实能够理解李春昼的意思了，之前做鱼的时候受限于鱼的大脑，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的身份，只有趋利避害和进食的本能。
“喵……”简候刚张了个嘴，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是猫言猫语，又把嘴闭上了，打开浮空屏幕，打字道：【既然你已经报复过我了，之前的矛盾就翻篇吧，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回去。】
“我可没说过我不生气了。”李春昼还是一副笑吟吟的表情，但是眼神微微发冷，“还有什么叫‘我们’？你以为我要一直留着你吗，真好笑，我当然是玩够了就把你喂给阿旋吃掉。”
简候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这幅橘猫的外表大大消解了他身上的攻击性和既定程序般的冰冷感，屏幕上的文字里看不出情绪，但是李春昼依然感受到了他发自内心的疑惑：【为什么？我的记忆已经被时兽复制过了，我对它来说也已经没有其他可以学习模仿的地方了，如今杀死我难道对你们还有什么好处吗？】
对于简候所属的物种而言，他们所有的行为都围绕着生存和利益进行，所以他理解不了李春昼为什么要在毫无利益的情况下杀死自己，正如同他并不能理解李春昼的“情绪”一样。
李春昼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简候不会感到害怕和后悔，他甚至不知道这两种情绪是什么滋味，李春昼的报复就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李春昼把手中的橘猫放在地上，简候在地上动作优雅地端坐好，仰头看着李春昼，继续道：【我跟时兽一起收集意识的话，调整时间线所需要的时间就会大大缩短了，我们也可以尽快回去。】
李春昼听着他一口一个“我们”，挑了挑眉，问：“你干嘛上赶着来帮忙？你不是主神系统的人吗？”
【我的意识被时兽吞噬过，记忆也泄露了，主神系统不会放过我的，所以我要活下去的话就只能加入你们了。】简候没有情绪，同样也就没有道德和责任感，他一切的行为都只有一个准则——就是活下去。
从前为主神系统打工是为了活下去，如今试图加入时兽这一方也是为了活下去。
李春昼诧异片刻，还是果断拒绝了，但是也没有继续为难他。
她抱着李折旋离开，只留下简候孤零零坐在原地，疑惑不解的身影。
***
宫廷内的生活枯燥到让人厌烦，最近半年里只发生了一件稍微有意思一点的事。
皇上开始为皇子和公主们选伴读了。

第89章
大梁为适龄皇子选伴读,一般都是从亲王郡王府的世家子弟中选，而且从建国时开始，一向就有把皇室宗亲子弟集中起来统一读书的传统，这样做一是为了显示对宗室的亲近恩宠,二是为太子选立近臣,三是为留质于宫。
除了各种皇亲国戚，某些名声大的民间“神童”,还有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子弟,也会被皇帝宣召入宫伴读,为国储臣，同时也为皇子树立榜样。
皇子伴读无官职无俸禄,只是一个头衔。可是依旧有不少世家拉关系打点银子,想方设法地把自家孩子送进宫里去，毕竟大梁现在尚未立储，谁也说不好将来的太子是谁,只要能和有继位可能的皇子打好关系,日后自然有机会成为近臣。
而且一旦成为皇子和公主的伴读，身家也会水涨船高，不仅可以接触更高地位的贵人,也能时不时见到皇帝。
所以选伴读不仅是皇子在选自己将来的亲信,也是各大世家在下注押宝。
李春昼抱着李折旋出去,在一众少年郎里寻找顾辰新的身影，然后没花多少功夫,就顺利找到了他。
顾辰新的样貌在现在这个年纪已经差不多定型,那张脸跟他五十岁时有很大的重叠,但是他现在的体态远比四十年后修长挺拔，宛如松柏,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优雅从容。
李春昼望着那个长相俊秀、玉树临风的少年，莫名觉得有种微妙的违和感……但是奇怪归奇怪，她也的确不能否认顾辰新样貌上的优越。
顾辰新是一种标准的富贵相，一双剪裁精致的凤眼，高挺的鼻梁和修长笔直的眉毛，五官线条分明，脸型匀称，皮肤皓白如玉，如同春日的阳光洒在面庞上一般明亮，神采奕奕。
在场的世家公子无不是家族堆金砌玉培养出来的，但是顾辰新在人群中依然是个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李春昼依稀记得顾首辅好像就是梁永源当年的伴读，顾家祖上也是开国功臣，只不过后来没有什么出息的子弟，子嗣也单薄，于是逐渐败落了，到了顾辰新这一代，本家居然只有他一个孩子。
顾辰新的祖父靠着靠祖上荫庇，当了个小官，他的父亲则是通过读书考取的功名，做了个三品的大理寺卿，在满是权贵的京城，顾辰新的身世只能算是不好不坏。
因此即使顾辰新有一副玉树临风的好皮相，但是向他抛出橄榄枝的人依旧寥寥。
李春昼蹲下来，在梁永源身后扶着他的肩膀说：“看到他了吗？去选那个人做你的伴读。”
梁永源依旧有点胆怯地问：“那我该怎么说呢？万一他不喜欢我……”
“不用刻意去想怎么讨好他，那种聪明人是不会被骗的……你就用自己天生的模样跟他来往就好。”
傻人有傻福，笨孩子总是讨人喜欢的。
李春昼看着梁永源的背影，沉默地想，大梁的江山其实从现在这位皇帝在位时就已经摇摇欲坠了。
因为无聊，李春昼翻过很多内阁呈上来的折子，几乎件件都是烦心事，南方受天灾影响的地区盗贼大起，西部也有流民起义，各处小规模的叛乱此起彼伏，从南到北殃及大半个帝国，甚至连盛京附近都有盗贼出没。
这些动乱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近二十年来自然灾害爆发频繁，照摘星阁的说法，是皇上在位不正，所以上天才会降罪于民，皇帝因为这事闹心不已，不止处置了一批人，但是民间的流言蜚语反而越演越烈了。
梁永源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但是真正为这个王朝多续了四十年命的人却不是这位性格温厚的君主，而是顾辰新。
他替梁永源剿抚平定了四起的叛乱，又将流民用户籍的形式固定在当地，设置巡抚，这才堪堪稳住了国内摇摇欲坠的局面。
顾首辅治下的大梁，虽然与盛世时百业兴旺，万民乐业的太平世道没法比，但是李春昼记得在自己小时候，也是有过一段太平日子的。
顾辰新确实是个手段强硬果断的政治家，四十年后的顾家在盛京城中的地位简直不能仅用权势滔天来形容，那时顾首辅轻轻一扫袖，掀起的风就能在在盛京城里搅起一层浪。
不过将来如日中天的大梁第一首辅，如今还只是一个稚嫩的少年而已。
梁永源主动示好以后，顾辰新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伴读。
李春昼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没有对梁永源说出口的是——如果顾辰新真的有野心，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傀儡。
梁永源听劝、好说话，也愿意大方放权给臣子，浑身散发着一股唯唯诺诺的气质，很让人安心，李春昼要是想做权臣，也会选择这样的君主。
顾辰新成为梁永源的伴读以后，李春昼的日子轻松了不少，但是梁永源过得却不算舒服，因为顾辰新开始以一种近乎严厉的标准要求梁永源。
顾辰新原本以为这位二十二皇子主动找上自己，心里应该是多多少少有些谋算的，但是梁永源的迟钝程度还是远远超出了顾辰新的意料，他沉默地看着梁永源，往往没一会儿就要皱眉头，而梁永源每次一看他这副表情，眼泪很快就掉下来了。
顾辰新顿了顿，没有给梁永源擦眼泪，而是递出干净的帕子，说：“殿下，人在失意的时候不要失态。”
李春昼远远地望着顾辰新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和语气，微微笑了一下，她现在终于知道，顾简西那副看似温和有礼，实际上骨子里眼高于顶的模样究竟像谁了，
像顾辰新这种人，他们身上能够让人感受到的温度，其实都是他们演出来的，李春昼每次观察他，都能感受到他外面罩着的那层薄薄的、疏离而客气的壳子。
李春昼懒洋洋地坐在树上，莫名觉得顾辰新跟简候应该会很合得来，想到简候，她便抬眼向着左前方望去。
简候正俯在池塘边喝水，好似做了猫，就真的有了猫的习性一样。
李折旋跟简候很不一样，他不肯降尊纡贵地趴下喝水，非要李春昼用手捧给他喝，李春昼说不喝拉倒，他便耷拉着尾巴委屈又别扭地说，好，那我就渴死给你看……
李春昼知道他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但是还是心软妥协下来，捧起水让他喝。
李折旋用带着倒刺的舌头把李春昼的掌心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轻轻晃着乌黑的尾巴，眼神得意又痴迷地对李春昼眨眼睛，好像在撒娇一样。
李春昼看着他，用两只手把李折旋黑色的小爪子抓过来，翻来覆去地捏着玩。
李折旋又忍不住把尾巴搭在她手腕上，他总是试图在一切能够接触到李春昼的时刻触碰她，喝水时要喝她手里的，睡觉时要枕在她的腿上，走路时也要站在李春昼肩上，跟她脑袋挨着脑袋……李春昼倒也不嫌烦。
简候这段时间一直想跟李春昼好好谈谈，但是反反复复被她拒绝。
晚上睡觉时，李春昼倚在树上，把李折旋搂进怀里，她每次睡觉都要抱点什么，像是有皮肤饥渴症一样，小时候喜欢被谷夌凡抱着睡觉，后来被李折旋抱着，如今又喜欢抱着猫睡。
简候已经学会爬树了，但是每次刚刚爬上李春昼所在的树枝，就会被李折旋踹下去，久而久之他便知道主动保持距离了，趴在离他们稍远处的树枝上睡觉。
李春昼闭上眼睛，嘴里轻轻哼着小时候谷夌凡唱给她听过的摇篮曲。
微风轻拂，月光如水，虫鸣声隐约传来，她的声音温柔又宁静，但是很微弱，必须完全静下来才能听得清楚。
简候不知道心里这股感受叫什么，只知道自己已经连续好几天都睡得很好了。
每次一入夜，他便早早地就趴在树枝上等着，看着银色的月光洒下来，把李春昼柔和悠长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融入夜色之中……

第90章
梁永源在顾辰新来了以后,每次跟李春昼说话都要小心翼翼躲着人，但是时间久了还是被看出了端倪。
宫里最近一个月一直在密旨宣召摘星阁的人来作法驱邪，听皇上身边的人言辞含糊地说是皇上撞鬼了，顾辰新原本对此不以为意,但是看着梁永源这副模样,也觉得不对劲起来，甚至怀疑梁永源是被什么妖祟缠上了。
顾辰新目光紧盯着梁永源刚才望向的方向,皱着眉头问梁永源问道：“你在跟谁说话？”
梁永源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慌极了。
李春昼摸了摸他的脑袋,示意梁永源别害怕，她现在已经能够把全身都变成实体了,但是李春昼还是选择用半透明的样子出现在顾辰新面前。
顾辰新看到她的一瞬间果然吓了一跳,下意识拉起梁永源的手就往后连退几步，绷着脸朝李春昼厉声问道：“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李春昼回想起第一次跟顾首辅见面的时候，再看看眼前这个略显稚嫩的少年,笑了一下,盯着顾辰新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慢慢往前走了几步，顾辰新也不再后退,只是把梁永源挡在自己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李春昼。
李春昼站定在顾辰新面前,扬起眉梢，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就在顾辰新耳边,对他轻轻地说：“当然是……从‘大厦将倾’的时候来。”
她说完以后就笑眯眯地看着他,梁永源以为他们两个要吵架，连忙从顾辰新身后跑出来,在李春昼和顾辰新之间张开双臂，以保护的姿态挡着身后的李春昼，对顾辰新解释起来：“春娘……春娘真的不是坏人！”
顾辰新看着他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没出声谴责，只是皱起眉头思索李春昼刚刚的话，大厦将倾……说的是大梁的未来吗？
李春昼等着他或许相信或许不信地问自己点什么，然而顾辰新只是别开了视线，装作一开始就没有看见过她一样，拉走了梁永源，李春昼听见他对梁永源低声叮嘱，让梁永源平时在别人面前不要表现出来自己能看见什么“春娘”。
李春昼挑了挑眉，知道他这是打算回避事实了，她也不着急，反正时间久了，顾辰新早晚有必须“看见”她的一天。
只是从那一天开始，顾辰新每天入宫都会带点驱鬼的东西来，有时候是据说可以让人百邪不侵的佩玉，有时候是倒放的扫帚，李春昼甚至被他贴过符箓，撒过盐。
李春昼一开始觉得诧异，现在只觉得好笑。
顾辰新对李春昼的态度也有些复杂，李春昼平时跟梁永源聊天时透露出来的细节，其实已经足够证明她的确知道未来，但是顾辰新还是不愿意相信，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是因为对怪力乱神的抵触？还是因为潜意识里不愿相信大梁的陨落？
李春昼平时聊起腐朽的朝廷和贪官污吏时，眉眼间也会带上浅浅的厌恶，但是她身上更多的情绪则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像是知道人性注定改变不了，所以也不打算去改变一样，故而她的情绪不外露，也从不愤世嫉俗。
正是因为不在意，所以李春昼时常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很吸引人，因为她总能妥帖地处理好跟别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明面上给人难堪，其实说冷静可能也不太准确，用情感淡漠或者没有起伏波动来形容她可能更准确一点，感觉都没有什么喜怒哀乐，就算真的是有人故意激怒她，李春昼恐怕都不会生气，总之就是很平淡的样子，顾辰新有时候看着她，便会觉得她真的很不像“人”。
他不愿意相信李春昼所描述的未来的一切，因为他还年轻，对未来充满壮志，觉得能够凭借个人或者一群人的力量改变历史。
但是不管顾辰新承认还是不承认，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了，历史的轮子卷着时代的污泥浊水，滚进了下一年——大梁六百零九年。
在李春昼来到这里一年以后，她终于看够了皇宫里一成不变的景色，她很久以前不允许李折旋吃玩家以外的意识体，或者说灵魂，但是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因为时间不会倒流，也没有轮回，吃掉这些意识并没有什么影响，所以也不再限制他进食。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类死去，虽然普通人的意识体所携带的能量没有玩家多，但是胜在数量庞大，一年过去，李折旋收集到的能量虽然还远远没有达到可以让两个人一起穿梭时空的标准，但是他现在已经能够把拟态从猫变成人了，但是李折旋依然选择做一只猫。
因为活动范围不像之前那样有限制，李春昼便打算带着李折旋一起出宫，看看三十九年前的盛京跟以后差别大不大。
梁永源听到她要走以后踟蹰着没有说话，看上去有点难过，但是他没有把自己的难过告诉李春昼，只是红着眼睛低着头。
李春昼跟他相处了这么久，一眼就看出了梁永源欲言又止的意思，虽然阿虎确实是个不够坦率的孩子，但是他听劝，好说话，软乎乎得好像一个任人揉搓的面团，在李春昼看来，基本的好赖也分得清，李春昼的付出也会得到回应，所以李春昼现在还挺喜欢他的。
李春昼俯下身子，一向笑眯眯的脸上没什么波澜，直视着梁永源的眼睛，轻轻说：“阿虎，你不要怕，我不是要离开你，只是出去逛逛而已。”
简候听到“出去”这两个字，从树上跳下来，不远不近地跟在李春昼身边。
皇宫离东西两市其实有一段距离，但是李春昼现在感受不到疲惫和疼痛，所以也愿意慢慢走过去，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看着周围喧喧嚷嚷热闹的人群，李春昼忽然对地上的简候问：“你们平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跟我们差别很大吗？”
简候愣了愣，然后才谨慎地回答说：【抛去文明的发展程度，其实我们跟你们这个物种最大的差别在于信息的运用方式。】
“……信息的运用方式？”李春昼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简候小碎步跟上李春昼，对她解释道：【因为一个文明想要发展，就必须把积累的信息传递下去，而信息的储存、传递、处理方式之间的差距就是文明之间的差距。】
李春昼摸了摸下巴，“仔细讲讲？”
【就拿你们人类举例子吧，你们传递信息的方式有很多种，里面包括基因，但是最主要的还是语言，你们通过语言，不管是声音上的语言还是书面上的语言把你们的知识从上一辈传递给下一辈，虽然在我们看来不算高明，但是还是比这个星球上的其他生物高级多了。】
李春昼见他一边打字一边走路有点跟不上，于是就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胳膊上，这样也方便自己阅读屏幕上的字迹。
李折旋站在李春昼肩膀上，淡淡地睨了简候一眼，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简候继续解释说：【猫和狗传递信息的方式是叫声、肢体动作、气味，但是它们能发出来的音节本身就少于人类（你们人类少说能发出2000种声音），也不具有人类用字符区分同音字的能力，所以它们的文明等级是低于你们的，只能被当做宠物豢养。】
“这不是智力上的差距吗？跟信息有什么关系。”
简候看着她，摇了摇头，【正是因为信息不断积累，所以才能发展出智力，你们这颗星球上不只有人类一个智慧种，你知道‘章鱼’吗？】
李春昼想了想，说：“是吃的那种吗？知道。”
【章鱼的神经元数量大约有5亿个，它们也是智慧种，甚至在观察其他章鱼的行为后，也能迅速领悟新的技能，但是它们选择的进化空间是海洋，这导致它们没有办法把上一辈的知识传递给下一辈，所以每一只章鱼都必须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从零开始认识世界，这就导致它们的文明发展迟缓。】
【对于我们这个物种而言，我们看待你们人类传递信息的等级就像人类看待章鱼一样。】
李春昼笑了笑，说：“没错，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一无所知的，必须要学习才能得到所有祖先积累下来的知识，而且，人是会死的，只能活短短几十年，要是一个人能活上千年，可能情况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但是你们难道生下来就带着记忆，能言会语吗？”
【不，我们只是储存、传递信息的方法比你们高级一些而已，对于我们而言，信息可以通过‘￥#’从一个人的‘脑海’直接传给其他人，但是这种方式也不是最高级的……你肯定也看过李折旋的‘记忆’吧？时兽的记忆库储存着祂们这一脉所有时兽的记忆，而且祂还可以通过吞噬其他生物的意识体掌握他们的记忆，所以他们得到的信息量比我们高了不知道多少个数量级。】
所以人类进化亿万年才掌握的知识和文明，对于李折旋来说，只需要吞噬足够多的人类的意识，然后就可以掌握人类进化亿万年得到的全部。
李春昼之前就隐隐感受到光靠这个副本世界内的意识体根本喂不饱李折旋，他对信息的渴求是一种本能，所以她想要逃离轮回的诸多原因里，也有一条是想让李折旋真正吃饱。
“这么说的话，你们想要毁灭我们，或者其他世界的人类岂不是很简单？为什么还要设置副本世界？”
【主神系统很少会主动毁灭一个低级文明，因为没有必要，只有同级的文明才会彼此发动战争，就像你们很少会主动捣毁一个蚂蚁窝一样，除非有足够的利益否则不会去做。至于副本世界，那不过是一个个‘食品加工厂’而已，对于‘神’而言，玩家就是流水线上的食物，只有得到了足够的锤炼，人类的意识（或者说灵魂）才会足够美味，而人类在各种环境下因为情绪剧烈波动逸散出来的脑电波，大概可以算是中间产物。】
李春昼脸上流露些许诧异的神色，“我还以为你们是为了我们这颗星球上的资源，你们不需要吗？土地、黄金、矿物……”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错觉，我们的确需要资源，但是跟你们人类喜欢的资源并不一样，主神系统不需要你们的土地、黄金、矿物，祂们需要的是时间，空间，维度还有很多人类理解不了的东西。】
“既然你们需要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为什么还要得到玩家的意识？”
终于快要聊到中心话题了，简候脸色更加严肃，【因为意识高于所有维度，人类死后的意识会带着记忆飘散到#%*，然后循环往复，但是如果某个生命体和某个意识‘同频共振’了，可能这具身体里就会出现另一个人的意识，或是同时存在两个意识。】
看着李春昼一言不发的模样，简候回过神来，【抱歉，有点扯远了，但是我的意思就是，即使像时兽这样的物种也会需要意识，意识的重要性远超过语言所能描述的定义，不管是人类还是时兽，亦或者众神，物种和文明或许有差距，但是这只是受限于‘物质’而已，所有生物一旦死亡，意识就会回到#%*里，在#%*中，所有的意识都是绝对平等的，所以对于主神系统而言，意识既是食物，也是资源，要在无主的意识回到#%*之前进行收割。只不过你们人类身体储存的意识恰好更好吃一点而已，所以才会被投放进各种副本里进行加工，我猜测或许是因为你们比其他物种多了一种东西的缘故。】
李春昼嘴唇轻启：“……什么东西？”
【情绪，人类的情绪就是最好的调味料，会把不同的意识染上不同的味道。】
“我居然会从你这里看到这个词？”李春昼笑起来，然后她沉默片刻，问：“你真的理解什么叫情绪吗？”
【‘厌恶’算吗？】简候下意识隐藏了自己在听李春昼哼唱摇篮曲时的感受，【在解决池红之前，我确实因为她的棘手感到过‘厌恶’。】
若非当时他的意识在一副人类的身体里，简候觉得自己可能不会产生这种情绪，因为没有必要，正是因为寄生在了人类的身体里，才会产生属于人类的情绪。
李春昼听到他提起池红，脸色一淡，忽然把胳膊上的橘猫扔了下去，简候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生气了，但还是继续把自己的话说了下去，【所以你可以让我绑定你的意识吗？如果要逃过主神系统的追捕的话，我们还是合作比较好。】
“不要，你自生自灭去吧。”李春昼很果断地说。
简候看上去有些疑惑不解，【为什么？你是觉得我不够专业吗？但是我之间也是做过系统的（而且很资深），合作是我计算出来的最好的结果，我泄露了记忆的事被主神知道以后肯定没办法活下去，但是我的记忆里也有关于你们的信息，我被祂们剖解的话对你们也没有好处……】
李春昼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乌黑的眸子淡淡地盯着简候，面无表情地说：“因为我讨厌你，你没有发现吗？”
简候怔了怔，在原地愣了片刻才跟上李春昼。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猫的心脏也会感受到难过。

第91章
简候亦步亦趋地跟在李春昼身后,李春昼没再抱它起来，脚步却不动声色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卖糖人的小贩面前。
阳光下的糖人泛着琥珀一样的色泽，李春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太久了,以至于她不记得到底是哪一次轮回。
那时她带着帷帽,骑马出城，路过桥上时看到了街道上的宓鸿宝,她正想要叫他,但宓鸿宝正美滋滋地看杂耍,所以李春昼干脆放下了刚刚抬起来的手，只安静地停在石桥边看了他一会儿,她看着宓鸿宝给了卖艺的人一大笔赏钱,看着他转身去买糖人，最后看着他拿着糖人，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
李春昼嘟囔一声“傻子”,这才继续往前走。
她傍晚时分才回到春华楼,然后就发现池红正在小院门口等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眼熟的糖人。
池红把糖人递给她，说是北定候家的小世子送来的。
……
现在想起来,好像都是很远很远的事了。
糖人在李春昼的生命中出现过很多次,然而每次一看到糖人,她就难免想起自己的生父生母。
李春昼回过头往某个方向看过去。
她小时候曾经跟着母亲回过娘家，外婆的家就在盛京城里一个偏僻不显眼的小角落里,而她的父亲并不是盛京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李春昼沿着记忆的路线往前走,其实小时候在那个贫穷的家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值得开心的事，她记得父亲有一段时间出去给人做帮工,东家每天晚上会管一顿饭。
冬天天黑得早，又没有什么好玩的，所以李春昼早早地就睡了，后来迷迷糊糊地被母亲叫醒，原来是出去干活的父亲回来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包得严严实实的蜜饯，自己不吃，笑着让儿女和妻子吃。
李春昼想起那时候烛火的灯光跳跃在母亲眼里，把她的笑容也照得亮晶晶的。
李春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亲生父母的感情好像确实挺好的，只是孩子太多了，在她离开之前，母亲就已经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李春昼排行第五。
略显凌冽的寒风吹拂她额前的碎发，李春昼忽然想，如果他们只有一个或者两个孩子，也许就不会活得那么艰难了，或许……就不会卖掉自己了。
尽管就在同一座城里，但是李春昼从来不去看自己的生身父母和兄弟姐妹，反而下意识逃避着这件事，因为如果看到他们过得好，李春昼心里会不舒服，看到他们过得不好，李春昼也不会感到开心。
李春昼算了算，自己的母亲现在应该有四五岁了。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很奇妙的感觉——阿娘，我很快就要和小小的你见面了。
她走至熟悉的巷口，却有些近乡情怯，不想贸然走进那户熟悉又陌生的宅子里。
路边有一个穿着粉色小夹袄的小姑娘，骑着很旧的小木马，来来回回地晃，突然没踩稳，连人带马摔了个跟头，李春昼一惊，还没来得及过去扶她，就看见那孩子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她拍拍手上的灰，跟李春昼遥遥对视一眼，装作没什么事，下了小木马，躲到一边玩去了。
李春昼走近了些，才发现她在扁着嘴掉眼泪，李春昼失笑，心想原来这么大点的孩子就已经到了会不好意思的年纪了。
李春昼蹲下来，问她：“小妹妹，你们这里有没有小名叫‘清伞’的孩子啊？”
扎着两个短短的麻花辫的小女孩吸了吸鼻涕，抬起袖子擦干眼泪，懵懵懂懂地看着李春昼说：“我就叫清伞……你找我吗？”
李春昼微微愣了一下，用两只手扶着眼前这个小女孩瘦小的身体，因为怕吓着她，所以李春昼的动作很轻，只是握着她那一双脏兮兮却格外柔软的小手，认真地端详着清伞的脸，半晌，笑着说：“你长得好可爱呀。”
清伞脸红了，不知道是因为被夸了，还是因为李春昼长得太漂亮了，只能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李春昼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说：“你有什么想吃的和想玩的吗？我陪你去好不好？”
清伞犹豫片刻，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腼腆地说：“有，我想吃西市的荷花糕……”
李春昼搂着她小小的、好像一折就断的身子，把她抱起来，说：“好，我带你去。”
在去西市的路上，清伞很兴奋，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时不时还动手摸摸李春昼肩膀上的李折旋。
李春昼的脸贴在清伞的胸膛前，心里的滋味说不出来，从前靠在阿娘温暖宽阔的怀里时很安心，如今抱着小小的清伞，李春昼心里居然也莫名其妙地很宁静，她对清伞语气柔和地说：“清伞，以后要是有人像我一样带你走，你可不要这么听话，一定要小心那些拐孩子的人伢子。”
清伞点点头，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李春昼带着她去买了荷花糕，又买了很多其他吃的，霜饼、干豆糕、蝴蝶馓子和豆粥，清伞吃得很开心，李春昼就在旁边看着她吃。
其实李春昼也知道阿娘是爱自己的，但是她的爱带着太多的局限，因为生活实在太累太苦了，她还有那么多孩子要养，又出生在不那么爱她的家里——清伞嫁出去以后，其实娘家就不怎么管她了，家里的土地和房子都是属于她的兄弟的。
李春昼回想记忆中阿娘的生活，觉得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可能就是童年时候的现在。
等清伞长大了，就必须离开自己的家，甚至那也不算家，因为在大梁，女性只有嫁了人才算有了家，所以她得去外面重新找一个家，然后为了自己的儿女和丈夫俯下身子，操劳一辈子。
一个是娘家，一个是夫家，其实都不算她自己的家。
李春昼记得许多年前，李三春把她抱走的时候，阿娘没有反抗，只是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麻木疲惫的眼眶里有泪光闪烁，她嘴里不停地念叨：“囡囡……囡囡……”
那时的清伞颤抖着手，想要把手腕上的豆种镯子塞给李春昼，却被李三春拒绝了，一是实在看不上镯子的料子，二是不想让李春昼被这个镯子牵绊住，既然他们已经同意把这孩子卖给自己，那李春昼自然只能是“李春昼”。
刚到李妈妈身边那一年，李春昼总是起身出门到街边坐着看远处的山，她们那时住的宅子跟她以前的家只隔了几条街，李春昼小时候觉得那几条街好长，长街后边是更长的距离，如今看来，其实只是很短的一段距离而已。
李春昼望着一脸懵懂无知，捧着糖瓜吃得很开心的清伞，忽然也笑了，她平静地说：“谢谢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正是因为你先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才能来到这个世界。”
谢谢你生下我，谢谢你给了我生命，然而我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把你当做我的安身之处，毕竟你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都居无定所，这并不是你的错。
清伞对李春昼心中的想法一无所知，她吃着各种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糕点，竟然开心得蹦蹦跳跳，她伸长了自己的小手，拿着手中的糖瓜，一个劲儿地往李春昼嘴里塞，看着李春昼吃了还嘿嘿笑，然后又拿起一块糕点，自己小仓鼠一样一点点啃着吃。
李春昼之前总是刻意地让自己不去想起亲生父母，用“六亲缘浅是福，修的是两不欠”来安慰自己，但心里多多少少其实还是有疙瘩的，如今却忽然有了些释然的感觉。
她牵着清伞的手，低头对她说：“如果以后实在活不下去了，就把我卖掉吧，我原谅你了。”
清伞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李春昼抬眼，恰好望见之前碰到的卖糖人的小贩。
糖人这种东西，好像总是在她人生中告别的时刻出现。
李春昼轻声问清伞：“你想吃糖人吗？我给你买。”
她认认真真地给清伞挑了一个糖人，然后自己也买了一个，牵着清伞的手和她一起慢慢地往回走，在跟清伞挥手告别之前，李春昼忽然用力地把她抱进怀里，亲了亲她柔软地脸颊。
清伞脸颊红彤彤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李春昼的喜欢，羞涩地问她：“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李春昼沉默片刻，替清伞把她脸颊处的碎发别到耳后，笑着说：“当然了。”
然后清伞就特别开心地抱着各种零食糕点往家里跑，她年纪太小，只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长得像仙女一样的姐姐，这个姐姐特别特别好，会给自己买很多好吃的，并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场沉默无声的告别。
阿娘，如今我也要甩开你的手往前走了。

第92章
李春昼深深地注视着她的背影,转头拎起在地上走了大半天的简候，转身消失在巷口转角处。
简候对她的动作有点意外，仰起头看着她，李春昼低下头笑眯眯地问：“看我干什么？”
【你还生气吗？】
李春昼轻轻摇了摇头。
简候沉默片刻,又道：【我觉得还是早做决定比较好,等副本结束，一旦我消失了或是被祂们回收了,他们肯定会对这期间的事有所察觉,到时候不仅是你们要面对追杀,主神为了斩草除根，恐怕也会彻底抹杀你们这个时空。】
李春昼的目光像一汪泉水,锋芒全都藏在平静之后,她垂下眼睛，平静地说：“照你的话来看，我们岂不是一点生路都没有了？”
【也不是一条路都没有,时兽拥有极高的学习能力和模仿能力,通过对信息的整合和我们理解不了的计算能力，它所掌握的能力会以一个指数形态提高，接下来它就可以通过已有的信息,对自己进行升级,然后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利用地球上的已有信息达到一个极限，这个极限可能就是神的形态,再加上我对主神系统的了解,我们一起躲过祂们的监视逃出去并不算困难。】
“那其他人怎么办？一旦你失踪的事情暴露,主神系统肯定会找到这里，到时候生活在这个副本世界里的人岂不是毫无反抗之力？”
【如果我们顺利逃出去了,这个副本世界反倒不一定会被抹除，只是你可能永远不能回到这个时间节点了，因为祂们会在这里设好陷阱等你回来。】
李春昼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候继续说：【人类的肉/体无法超脱时间的禁锢，他们只是活在短暂的涟漪上的物种而已，即便没有主神系统的影响，人类也会有消亡的一天。但是你拥有时兽的心脏，跟他们不一样，命运重新启动，本来就会有所献祭……你总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自己的一生浪费在这一个小小的副本世界里面。】
李春昼抿了抿唇，说：“我想要去外面，是为了摆脱轮回的控制，而不是摆脱这个世界，也不是为了摆脱我在乎的人。”
简候抬头看了看她，李春昼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夕阳若隐若现，天边的云彩被渲染成一幅深深浅浅的斑斓画卷，离群的孤鸟从他们头上的天际掠过，李春昼要在一条路上走到底，先闯过那片充满荆棘的小径，再来承认命运的多舛。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李春昼低下头，“什么问题？”
【笼罩在这个副本世界外面的结界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设下的？我往前翻了一百多年的时间线，这个结界一直在。】
“结界不是我和阿旋设的，是之前的时兽设下的。”
简候了然，成年体的时兽可以做到预知未来，也可以回溯过去，只不过干涉未来所需要的能量远大于干涉过去，在那个成年体的时兽消亡之前，祂肯定看过未来，知道简候会来到这个世界，也知道将来即将发生的一切，所以才提前替李折旋和李春昼设好了结界，这个结界笼罩的时间段恐怕要追溯到几千年之前，难怪自己没有找到结界起点。
想明白这件事以后，简候的心彻底放下来了，既然祂已经看过未来，却只做了这么一件准备，说明李折旋和李春昼肯定能顺利逃过主神系统追杀，自己也就不用多说了。
李春昼回到皇宫的时候，梁永源已经翘首以盼等了她许久了，一见到李春昼，竟然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连李春昼都被他的哭声搞得有些不明所以，走过去给他擦了擦眼泪，顾辰新有些无奈，俯身在梁永源身边说：“殿下，我不是告诉过您不要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很奇怪吗？”
梁永源时常感觉自己就像撞了大运一样，才会遇到李春昼，所以每次看不到李春昼时都会惶恐于她的消失，看起来患得患失。
尽管一开始李春昼也曾因为以后的事不喜欢梁永源，但是这么久相处下来，李春昼还是心软了，她一边嫌弃，一边忍不住替梁永源谋划很多事。
梁永源仰起脸认真地说：“春娘，我永远最喜欢你，不会喜欢其他人的！”
李折旋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梁永源。
李春昼听了这话反倒不笑了，她前半生遇到过很多声称喜欢喜欢自己的男人，在李春昼看来，这样存有目的的喜欢和善意反倒最不值一提。
她蹲下来，捏着梁永源稍微养出了一些肉的脸颊说：“不，我不需要你喜欢我，我也不需要你给我任何东西，不要把所有事都归结于男女之情上。”
简候诧异地抬头望了她一眼，李春昼的睫毛又黑又长，脸颊被夕阳照得发红，看起来热乎乎的，很柔软，他莫名觉得在李春昼脸上看到了一种神性，她的神性不是因为她对人性的了解，而是因为她对弱者显露出了怜悯，“怜悯”才是高等生物和低等生物之间真正的区别。
始终站在一旁的顾辰新倒是不言不语，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李春昼，无论什么时候，李春昼总会对别人很亲切温柔，她的平静归根结底在于她对别人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对方不管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和行为，她都不会被撼动，也不会被动容，更不会感到好奇。
她好像有她自己的“道”，顾辰新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的贪痴嗔怨，这样平静的冰冷让她身上带着股距离感，但是她的庇佑又是悲悯而公允的，平等地向每一个寻求庇护的人伸出双手。
顾辰新理解不了她，但是也不讨厌她。
晚上，李春昼抱着玄猫坐在静谧的楸树上。月光洒落在她们身上，李春昼的面庞泛着微光，她柔顺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上，亲昵地抚摸着玄猫的毛发，李折旋时不时抖抖耳朵，把脑袋搭在李春昼的肩上。
李春昼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她说一句，李折旋就喵一句，她静了片刻，说：“我还是舍不下梵奴她们怎么办？但是一直逃避的话，只会把我们陷于不利之地……你现在一定很后悔吧，用你的命换回来了一个这么懦弱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折旋打断了，他用柔软的肉垫轻轻捂住李春昼的嘴巴，注视着她的眼睛说：【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不想面对的话，我们还可以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不那么早结束副本。】
然后李折旋用嘴巴蹭了蹭她的额头，李春昼愣了愣，慢慢把李折旋搂进怀里，轻轻呢喃道：“我再想想……再想想……”
***
春去秋又来，转眼三年的时光匆匆而逝。
皇宫内外发生了不少事，前头几位皇子斗得太狠，因为党争牵连了不少前朝和后宫的势力，但是这一切李春昼都没有怎么关注。
李折旋在御花园简直是称王称霸了，很多年纪尚小的皇子和公主都知道御花园里有一只形影无踪的玄猫，流言越传越奇怪，李折旋在传说中已经变成一只能上天入地的奇猫，抓住这只玄猫也成了几位小皇子最近日夜惦记的事。
李折旋没有陪小孩玩的耐心，每次吃了人家拿出来的“诱饵”，不仅不让摸，而且不等他们拿出网，转身就要走，气得几个孩子拿石头砸他，李折旋躲过飞过来的小石头，面无表情跳起来朝那小子撞过去，嘴里还说着“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坏！”
他丝毫没有欺负弱小的自觉，因为这些小孩子在辈分上来说都是他的舅舅或是皇叔。
李春昼大部分时间躺在树上睡觉，李折旋越发黏她了，反正整天也没有正事，就在李春昼跟前晃荡，李春昼在树上睡一个时辰他能来来回回晃荡十几次，直到被李春昼不耐烦地一把捞进怀里，李折旋才老老实实地趴在李春昼身上睡觉。
梁永源也越长越高，脱去了孩童稚嫩的外表，渐渐有点点少年人的模样，如今他每次靠近李春昼，都会被李折旋幽幽地盯着，而且还被抓伤过几次。
李春昼只能在梁永源一出现时就把李折旋死死抱在怀里，低声问：“他不是你爹还有舅舅吗？干嘛这么对他？”
李折旋委屈地说：【咱们俩关系才是天下第一好的！你只能喜欢我！】
李春昼笑了下，莫名从没有声音的字里听出来了些宓鸿宝的醋劲儿。
一旁的简候一脸意外地说：【但是之前春娘不是也跟很多除你以外的男人关系很好吗？你不是也……】
李折旋改变不了现实，只能跳下来愤怒地用爪子邦邦打简候脑门，简候一边躲一边疑惑自己究竟哪里又说错了。
李春昼无奈，只能说：“我要上去睡了，阿旋别打了，你来一起睡觉吗？”
李折旋这才停下爪子，别别扭扭回到李春昼身边，三两下跳到她肩上，摇着尾巴说：“好吧。”
李春昼一觉醒来天蒙蒙亮，周围正在淅淅沥沥的下小雨，雨水穿过她的身体滴答滴答敲在树上，李春昼出神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觉得现在的感觉真是人生中难得的惬意。
在收集到足够回去的能量之前，他们在这座一成不变的皇宫里一起经历了春花和秋月，见惯了宫里的新人和旧人，嫩绿和深红，银装素裹和皑皑白雪。
冬装映衬下的宫殿更显庄严肃穆，宫廷内点燃暖炉，赏雪品茗，或者举办冬至宴会，烛光摇曳，宫廷里弥漫着浓浓的年节气氛。
李春昼口中白气，很快又消散在空中，她现在能维持实体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说明李折旋恢复的能量也越来越多了。
顾辰新逐渐接受了李春昼的存在，也不再试图做法驱逐她，只是每次来宫里的时候，都会顺手带给她一个橘子。
有一天顾辰新再一次把橘子递给李春昼的时候，她忽然对他说话了。
“我不想吃橘子了。”
顾辰新愣了愣，“那我以后给你带别的。”
李春昼沉默了，虽然她的本意是让顾辰新以后不要再带这些东西了，但是看着他说这话时认真诚恳的脸，李春昼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从那以后顾辰新就时不时在楸树下留下点新的吃的，有时候李春昼会下来吃，有时候无事发生，他于是也慢慢地知道了她喜欢吃什么，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算熟稔也不算生疏，永远是一个送果子一个收果子，很少交谈，客客气气地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因为彼此都觉得对方是外热内冷的那种人。
某天顾辰新一如既往地把石榴放在树下，然后转身要走，就听到李春昼的声音从上面响起来：“这种水果你之前带过了。”
“是吗？”顾辰新罕见地笑起来，像是天天投喂野猫，本以为不会被回应，某天却突然被猫主动叫住的人一样，他仰起头，眼里带着笑意，淡淡地说：“明天给你带别的。”

第93章
自从知道结界是之前的时兽设下的以后,简候反倒不着急回去了，每天安安心心地做一只猫。
李折旋从前不管长到多高，和李春昼拥抱时都会把头缩着，以一种弱势的、撒娇的姿态靠在她的肩膀上,从前他高大的身形做起这样的动作来实在违和,现在成了猫，反倒如愿以偿了。
一场滂沱的暴雨过后,夏天的气息隐隐要来了,树梢间吹过来的风还是凉的,树荫在李春昼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早晨的时候树枝间暗暗的,隐约有鸟叫声音,树下的土地已经被水浸泡得泥泞松软。
李春昼带着身边两只猫，在想要不要找个没人住的宫殿躲躲，毕竟她不会淋雨,但是两只猫会。
梁永源已经过了十岁生日,个子开始抽条，人反倒是胖了些，带着青春期小孩特有的虚胖,他每次上骑射课的时候,李春昼都乐呵呵地坐在树上看,梁永源不是很聪明的那种孩子，但是好在还算努力。
顾辰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侧后方,转弯的时候,眼看梁永源要从马背上跌下来,顾辰新眼疾手快地去接，两个人一起跌落在地上。
梁永源被顾辰新护得很周全,没受什么伤，但是顾辰新肩膀上却隐隐有血迹渗透衣裳。
顾辰新谢绝了骑射师傅要去请太医的意思，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定地说：“没关系，一点小伤，我让身边小厮帮我处理一下就好。”
然后他便跟着小太监离开，梁永源一脸歉疚不安，连忙让自己身边的宫人去取伤药，然后自己给顾辰新送去。
李春昼只是坐在树上远远地观望，没有跟过去看，但是梁永源回来的时候却一脸魂不守舍的神色。
李春昼挑了挑眉，轻飘飘落到地上，来到梁永源身边问：“怎么了？挨骂啦？”
“不……不是，”梁永源脸颊微微泛红，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他仰头看着李春昼，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嗫嚅着吐出来三个字：“没挨骂……”
“那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不高兴？”李春昼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看着梁永源为难的一张小脸。
梁永源左右看了看，把手圈在嘴边，靠近李春昼，在她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春娘，顾侍读好像是……姑……姑娘。”
李春昼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什么？”
梁永源又犹犹豫豫地复述了一遍，李春昼沉默片刻，盯着他问：“你确定吗？”
梁永源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李春昼，李春昼心里的震惊同样天翻地覆，她一瞬间回想起很多事，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顾辰新不管在宫里待到多晚都不肯宿在重华宫。
怪不得顾首辅成亲二十多年，始终没有孩子，反倒和夫人养了一府的猫。
怪不得顾首辅和邻家的田小姐相识这么多年，偏偏要等她被夫家休弃，无法生育的流言蜚语传遍京城以后才去提亲，风风光光地娶人回来。
这一切，皆是因为顾辰新是一个女人。
李春昼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难言，她望向身边因为太过震惊，显得格外迷茫的梁永源。
李春昼忽然用柔软的手掌抚摸上他的脸颊，声音温柔地说：“阿虎，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但是不管我在不在，顾辰新都会陪在你身边的，所以你应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吗？”
自从梁永源身上脱去孩童的稚气，李春昼已经很少对他做这样亲昵的举动了，梁永源入神地看着李春昼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只是看她对着自己笑，就感觉好像在云端一样，他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用保证的语气说：“我知道！我会好好保守秘密的！”
那副认真的小模样看上去就差对天赌咒发誓了。
李春昼脸上笑容更大，满意地摸了摸梁永源圆圆的脸颊，轻声说：“好孩子……”
李春昼对于顾辰新的性别究竟是男是女其实没有太多的想法，她只知道“顾辰新”这个名字，注定会作为大梁第一首辅名流千史。
刚上好药，甚至没来得及换身衣裳的顾辰新脸色苍白地追出来，看着站在一起的李春昼和梁永源，脚步却慢慢停下了，她眼中罕见地有了几分忐忑的神色，抿了抿唇，闭口不言。
李春昼远远地望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顾辰新”这个人一样认真地打量着她。
大梁能够成为天朝上国的一大原因，就是因为这片土地上总有很多人，前仆后继地为了这个国家，把自己燃烧殆尽。
顾辰新的出身和性别注定了她所走的路要比寻常的世家官宦子弟更难走一些，因此越是向往高处的一切，她的努力就越要深深地埋进地下黑暗的深处。
待在这里的几年，李春昼时常感觉大梁真是要完了，但是她现在却觉得，只要还有仰望星空的人，这个国家的未来就不会没有希望。
清风徐徐，吹落了满树的楸花。
“去吧，”李春昼在梁永源身后推了一把，她低头对他笑着说：“去吧你的想法告诉她。”
梁永源在楸树花的味道中走向顾辰新，这一走就是往后三十多年的时光，两个人顶着朝廷中的风风雨雨，一直站在一起，从微不足道走到权倾朝野。
直到突厥人打进来，王朝覆灭的那一天。
***
回来以后的第六年，皇帝因为长时间纵欲，又常年吃丹药，死在了床上，这下朝廷彻底乱了，几位年纪稍大一些的皇子愈发争得你死我活，眼看彼此都闹了个两败俱伤。
顾辰新就是这一年的冬天，借着太后的势成功推梁永源上位。
太后被尊为太皇太后，顾辰新也掌握了权柄，所有的资源，军队，贸易路线规划，明面上虽然还是由梁永源裁定，但是明眼人都清楚，实际决定的权力其实都在顾辰新手里。
顾辰新作为小皇帝身边的年轻近臣，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因此，虽然顾辰新已经年近二十还未成婚，但是盛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反倒越发想把自家的女儿塞给她。
然而对于这些世家抛出来的橄榄枝，顾辰新全部都一一回绝了，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盛京城里渐渐有了顾辰新不举的流言蜚语。
但是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这些小事顾辰新懒得去管，她和太后一拍即合，各自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李春昼在他们上朝的时候去看过，所有人对现状都很满意，唯有梁永源反倒更加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当大臣们讨论的时候，梁永源只是像一个孩子一样端坐在皇位上看着。
他现在除了功课还要忙国事，脸颊上残存的婴儿肥都累没了，而且明显变得越来越不开心，李春昼注意到了，但是她没做过皇帝，也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让梁永源真的开心，只是在他又一次垂眉耷眼时主动问：“阿虎，今天下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放风筝？”
梁永源肉眼可见地开心了一些，很兴奋地答应下来。
这一天，李春昼从中午就开始观察风向，准备风筝了，然而还没等他们把风筝放起来，李折旋就急匆匆地窜到她肩上对她说：“春娘，我们得走了。”
李春昼愣了愣，问：“为什么？”
穿梭时间的能量其实早就攒够了，只是她不想走，也不想提前面对以后必须告别的一切。
简候也跑过来，皱着不存在的眉头说：“有能量阵在催我们回去……已经开始了。”
李春昼抬起手一看，自己的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她下意识望向奔跑在小路上，试图把风筝放得又高又远的梁永源，李春昼喉咙干涩，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好歹让我陪他再放一次风筝……”
李折旋消失的速度比她更快，只来得及安抚性地舔舔李春昼的脸颊，就被迫回到了她身体中。
李春昼忽然有种强烈的窒息感，不仅仅是简单的恐慌和害怕，在她身体里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不舍。
她望着扯着风筝的阿虎，看着他脸上久违的笑意，眼眶突然酸涩起来，一开始李春昼留在他身边的目的确实是为了梁永源能够当上皇帝，她来到这里不久时，就明明确确地告诉过梁永源——你以后会当皇帝的。
因为只有他当上皇帝，往后四十年的事才能按照李春昼记忆中的模样按部就班地发生。
但是这段时间真的好久好久，已经足够让她改变想法了。
如果这一切让他不快乐，如果这一切……
李春昼忽然大声疾呼起来：“阿虎！你不想当皇帝也可以！”
梁永源拉着风筝，茫然不解地朝李春昼看过来，好似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李春昼的眼泪冲出眼眶，她笑着说：“如果你不开心，逃避也没关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声音也变得缥缈，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什么也没留下。
李春昼最后看到的，只有梁永源茫然无措、惶然的脸。

第94章
李春昼有很长很长时间没能回过神来,她突然想，阿虎往后三十年里，是不是有许多个夜晚疑惑于她的不告而别，李春昼小的时候就曾听闻过不少关于当今圣上荒诞昏庸的流言蜚语,那时只觉得他是一个不尽职的君主,现在的心态却全然不同了。
在她消失的这三十多年，梁永源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走过来的呢？他会怀疑自己的记忆吗？还是说怨恨于李春昼的不告而别呢……坚持不懈寻找李春昼这个“梦中人”的二十年里,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这六年来的一切,又算是什么,浮生一梦吗……
打断了李春昼胡思乱想的是简候的声音，他不带任何情绪的平坦语调直接在李春昼脑海里响起：“马上就要到……不对,坐标好像出现了一点误差。”
李春昼眼前剧烈的白光闪过,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看到的是熟悉的窗框，透过这扇窗,外面是小湖畔,层层叠叠翠绿的荷叶像一片苍郁的海，盛满了露水倾斜下来的荷叶，歪向一边带露珠的花上,直到躁动的夏风吹到李春昼脸上,她才回神。
李春昼起身走到铜镜前,看到自己头上带着一朵明艳的白牡丹，斜斜地簪在脑后,千真万确是她自己的身体。
“池红！”李春昼忽然跑出屋子,朝着小院外面大喊,心里浮起淡淡的紧张和激动，“你在吗？！”
池红依旧神出鬼没地出现,淡漠的目光定在李春昼身上，像是对她今天莫名其妙的行为有些疑惑一样，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才问：“我在，姑娘怎么了？”
见到池红的一瞬间，李春昼呼吸一窒，胸膛微微起伏，她在袖子下面的手极力掐着自己，把情绪全部压下去，然后才笑着说：“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了。”
池红没说话，但是李春昼看到她嘴角带着笑意，冲自己点了点头。
不知为什么，可能是太久没有见到池红了，李春昼竟然莫名地感到她的笑容里带着股久违的感觉。
简候的声音在李春昼脑海里消失了，李折旋也不在，李春昼猜测他们的意识可能已经各自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去，但是她知道简候一定会来找她。
李春昼想起刚刚简候的话，坐标出错了，她环顾四周，好像确实是从皇宫突然回到春华楼了，想完了空间以后，李春昼又想起了时间，她腾腾腾几步跑到池红身边，问她现在是哪一天。
池红没有感到奇怪，只是平静地回答她。
李春昼松了一口气，现在还是轮回第一天，怪不得没有看到红豆和名娘，只是不知道上一批玩家，丽丽和明香他们还在不在。
有小丫头跑进院子里来喊她们去吃饭，李春昼抬眼望向不远处楼上，白天的春华楼远不及夜晚热闹喧哗，但是还是让李春昼觉得心安，她提着裙子往前面楼上跑，沿着再熟悉不过的路线上楼，一路上楼里的下人全都笑着朝她打招呼，李春昼一一声音清脆地回应了。
李春昼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门，小声喊了声“娘”。
李三春放下烟杆，像是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就笑起来，对李春昼招招手，把她一揽，跟小时候一样，一把把女儿揽进自己宽大的怀抱里。
“怎么了？好孩子……”李妈妈特别高兴地搂着她，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拍着李春昼的肩膀，脸颊贴着她的头顶，口中吐出的云烟模糊了李春昼的视线。
李春昼陷进李妈妈怀里，忽然觉得好疲倦。
她已经无力去向李妈妈再解释一遍自己为什么突然愿意喊她“娘”了，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消除了心里的芥蒂。
一切都重新开始了，李春昼又陷入了轮回里，但是这一次李春昼却开始对这枯燥重复的一切感到不舍，以往恨不得匆匆跳过的每一天，每个场景，每个对话，李春昼都恨不得深深地把它们刻进脑海里。
明明知道应该按部就班地按照原来的方式跟李三春相处，但是李春昼还是不由自主地躺进李妈妈的怀里，埋下了脑袋。
李妈妈身上有淡淡的皂荚味，但是更多的还是脂粉味，李春昼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自然再熟悉不过，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抱着李三春的胳膊，小声说：“娘，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在李春昼没有看到的地方，李妈妈的眼里已经充满了泪水，用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鬓发。
面对突然愿意亲近自己的女儿，李三春下意识柔和了声音，慈祥地说：“好孩子，娘知道你累了，没关系，好好睡一觉吧，不管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李春昼蜷缩在李三春怀里，心里忽然泛起铺天盖地的难过，她强忍着泪意说：“娘，我特别高兴能当你的女儿，真的特别特别高兴……但是我……我不是一个好孩子，对不起。”
因为我必须要舍下你们离开这个世界了，下次相见究竟又要时隔多久呢……
看着李春昼失落的小模样，李妈妈有些心疼，她着急地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她沉默片刻，很快又恍然地说：“春娘，我当然爱你了，没能让你知道，其实是我的错，毕竟你没有当过娘啊，所以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她轻轻抚摸着李春昼的脊背，一边亲吻她的额头一边说：“春娘，妈妈要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我身边，谢谢你愿意做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的小春娘……”
李春昼一下子就懵了，她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妈妈，眼泪冲上眼眶，泪水汪在眼眶里，可怜又可爱。
豆大的眼泪从她脸颊上滚落下来，李春昼忽然想起十多年前，李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她，那时候李妈妈也才二十几岁，春华楼甚至算不上二等妓院，李妈妈不仅要经营这个小作坊，有时候自己都要豁出脸面去陪笑接客，一天下来累得不行，晚上还要面对一个叽叽喳喳爱哭的李春昼。
每次李春昼一哭，李妈妈就把她这样抱进怀里，低头看看女儿哭得像小花猫一样的脸，紧绷了一整天的心情就会突然松懈下来，然后轻声笑起来。
李春昼有很多次说要离开李三春，有时候是发自真心，有时候是赌气，但是每次遇到遇到实在走不下去的情况时，还是李三春毫无怨言地承接住了她。
搬到后面的小院子里以后，李春昼有一次夜里发高烧，当时她连叫侍女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借着昏昏沉沉的意识去看窗外的夜晚，天色已经昏暗，乌云密布，星辰的微光在雨幕中渐渐失去了色彩。
雨点簌簌落下，打在尘封的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灰蒙蒙的雨雾笼罩着整个春华楼，树木在狂风中摇曳，不停地发出噼啪的声响。
李春昼那时都快要烧糊涂了，望着朦胧的景色，感到脑海中一片迷茫，她努力想睁开双眼，看清楚外面的一切，但是高烧使得她的意识更加模糊。李春昼浑身冰冷，却又在炽热的发烧中颤抖。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境，看到的景色如同水墨画般模糊，整个夜晚都笼罩在一层模糊而阴暗的色彩之中。
第二天早晨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周围一股中药味，头上也顶着湿毛巾，再往旁边一看，是李三春轻轻摸着她脸颊的手。
李春昼用嘶哑的声音问她怎么过来了，李妈妈说晚上做梦，梦见她一直在哭。
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的李春昼真的怀疑李三春和自己其实才是血脉相连的母女。
病了之后也一直是李妈妈在照顾她，李春昼心情灰暗地躺在床上，谁知道李三春总是突然走进来，打开窗户说要给屋里通通风，那时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李三春站在阳光下笑得特别灿烂。
平时李三春在李春昼眼里，一直是个能上酒桌能赚钱，能镇场子能吵架的人，但是那一刻，李春昼就像突然看到了她的另一面一样，见到了另一个幼稚开朗、爱说爱笑的李三春。
“娘……”
李春昼把低声的呢喃说出口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话简直像是在撒娇，她从前心里对李三春的感情既有依恋又有排斥，同时还带着小小的叛逆，如今却只剩下了不舍。
跟很亲的人在一起总是莫名的安心，李春昼每次在李三春屋里睡，总是很安心很快就能睡着，对她而言，跟李妈妈待在一起就像是冬日晒太阳，暖洋洋地犯困，倦意一阵阵袭来，李春昼忍不住打个哈欠。
她把眼泪蹭在李三春的衣服上，睡意朦胧间只听到李三春带笑的声音：“我们春娘怎么这么爱哭了……是受委屈了吗？”
李春昼抿了抿唇，把头在她怀里埋得更深，原本还好，李妈妈这么一哄她，她反而更想哭了。
“没关系，娘永远是你的后盾，难过了就回到娘的身边……”
***
李春昼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时间，或许是一个时辰，她带着迟钝的意识回过神来时，就听见李妈妈低声说：“春娘，二爷来见你来了，一直在雅间等着你呢……晚上寒露重，多穿件衣裳。”
李春昼含糊着答应了一声，恍惚间还以为现在和以前的轮回一样，等李妈妈身边的侍女开始帮她梳妆打扮了，李春昼才想起来二皇子现在已经是李折旋了。
侍女替她把头上的白牡丹摘下来，换了朵开得更艳的簪上去，然后李妈妈又从压箱底的柜子里找出一件轻薄的苏绣披风给李春昼披上。
然后扶着李春昼的肩膀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李春昼不知道现在穿得严严实实，像个鸟笼罩子一样的样子究竟有什么好看的，但是李妈妈却拍了拍她的手，闪烁其词地说：“二爷固然是贵客，可要是你不高兴了，就推说身子不舒服也好……”
李春昼没有想到能从李妈妈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一时间心情复杂得难以描述，她低声答应下来，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这一次，李春昼还没走进那个熟悉的房间就看到了二皇子，他闲闲地把手撑在朱红色栏杆上，一张恣意妄为的脸上笑意不达眼底，眼角眉梢一如既往地挂着些不易察觉的傲慢。
在两人目光相撞的一瞬间，他就笑起来，脸上依旧带点狂妄，但并不惹人讨厌，那股不易近人的距离感却是立马被这个熟悉的笑容冲淡了。

第95章
从前的二皇子只会招招手,像是招呼小猫小狗一样叫她过来，但是如今的李折旋会为了李春昼走过来。
李折旋注意到李春昼微红的眼眶，笑意淡了淡，走过来牵她的手,用一种惊人的直觉判断道：“怎么哭了？因为不想走吗……？”
他把李春昼的手捏在手里,垂眸看着她因为午睡而酡红的脸颊，眼神里闪过欲望,然后又压下去,李折旋牵着李春昼的手往嘴巴上贴了贴,忍不住低头吻了一下。
时隔许久再次回到这具身体里，李折旋还是一下子就回忆起了肌肤相触的感觉,他克制着身体里一阵阵潮汐一样涌起的欲望,露骨的眼神上下扫着李春昼浑然不知的酡红脸颊，把玩着自己心里的欲念——是色欲吗？还是因为饥饿浮起的食欲？亦或者是一种保护欲，或者掌控欲？
李折旋分不清楚,也没必要分得太清楚,反正只要拥有人类的身体，他就会不断产生对李春昼的欲望。
若是一个人忍受欲望，那是一种痛苦,但是两个人就不一样了。
李春昼踮起脚亲了亲李折旋的嘴角,因为不想面对一个月之后就必须离开这个世界的现实,李春昼几乎有些迷恋嘴唇相互触碰的感觉了，接吻产生的多巴胺让她暂时忘记了所有烦心的事。
世界上除了李折旋,还有谁能做任她摆弄的玩具？
李折旋把李春昼单手抱起来,接吻时的姿态却不算主动,反而带点欲拒还迎的意味，引诱着李春昼自己来撬他的唇舌。
李春昼抱着李折旋的脖子,气息不稳地说：“去屋里。”
李折旋乌黑的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苍白的肤色被衬托得更加白了，简直像白骨一样，因此也就对比得那张唇更加红艳，像是血染成的一样，他脸上带着静谧的笑意，轻轻答应下来，“好啊……”
放在李春昼背后的那只手却紧紧地禁锢着她的腰肢，并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
李折旋一寸寸地用目光描摹李春昼的身体，先是头发，然后是漂亮的五官，阳光下微微缩放的瞳孔，垂下眼帘时纤长的睫毛，再是锁骨的形状，手指划过胸口时微微战栗的肌肤，那双纤细的手，十指相握时微微浮起的青筋，接吻时眼底浮起的快乐与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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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仅作背景补充，可跳过，不需详细阅读。
盛夏时节，大梁的气候炎热，阳光炽烈。古籍《岁时广记》记载：“五月居首，六月紧跟，七月炎热，万物焦烁。”这种高温天气对百姓生活产生了诸多影响。夏日里，人们减少外出，避免阳光直射。日常生活多在清晨和傍晚进行，如劳作、买卖等。此外，夏天的降雨量也较大，百姓们时常面临着潮湿与洪涝的困扰。
在大梁，人们夏日的生活习惯独具特色。清晨，人们会在河边或者庭院中进行梳洗，以清凉的水分驱散夜晚的炎热。午后，人们会选择在树荫下乘凉，或者在室内铺设凉席，借助扇子驱散热气。傍晚时分，市井喧嚣渐起，百姓纷纷外出纳凉，街头巷尾弥漫着欢声笑语。
夏日的宫廷生活同样充满了乐趣。皇室贵族们会在清凉的宫殿中举行宴会，欣赏歌舞表演，品尝美酒佳肴。为了消暑，他们还会前往避暑胜地，如长安的翠华山、华清宫等。此外，皇族贵戚们还热衷于骑马、射箭等户外活动，以尽情享受夏日时光。
市井生活中，商人们忙碌于买卖，吆喝声不绝于耳。百姓们则在街头巷尾聚集，谈论着时事、家常。夏日的市井文化生活丰富多彩，如斗蟋蟀、猜灯谜、唱曲子等娱乐活动。此外，人们还会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如婚嫁、寿诞等，喜庆的氛围弥漫在整个市井。
大梁的夏日饮食文化丰富多样。人们会品尝各种时令水果，如西瓜、甜瓜等。冷饮也成为了夏日消暑的必备品，如冰镇酸梅汤、蔗糖水等。此外，夏日还流行各式凉菜、糕点，如凉皮、薄荷糕等。这些美食不仅美味可口，还能清热解毒，为夏日生活增色不少。
夏日宗教文化活动盛行。庙会、祭祀和信仰习俗成为了人们生活的一部分。夏日里，寺庙香火旺盛，善男信女们纷纷前来祈祷平安、消暑。同时，各种祭祀活动也纷纷上演，如祭天、祭地、祭神等。这些活动既体现了人们对神灵的敬畏，也充实了夏日的生活。
炎炎夏日，阳光照射着大梁这座古老的城市，随着夜幕降临，这里的人们开始迎来清凉的夏日时光。在这个时间段，大梁的夜晚显得格外繁华喧嚣，充满了生活气息。
夜幕降临，大梁的夜市便开始热闹起来。商贩们摆满了各种商品，有服饰、饮食、玩具等，琳琅满目。人们穿梭其中，挑选着自己心仪的物品，欢声笑语不断。在此时，街道两旁的酒楼、茶馆也迎来了大批食客，他们品尝着美食，畅饮着美酒，交谈着天下大事，享受着夏日的惬意。
为了应对炎热的夏天，大梁百姓们也想出了各种各样的消暑方式。一些人在街头巷尾搭建起了凉棚，傍晚时分，便来到这里乘凉，闲谈家常。有的人会选择在河边散步，感受着河风带来的清凉。还有些人则会选择在夜间沐浴，利用井水或河水降低体温，进入梦乡。
夏夜是大梁百姓享受文艺活动的时光。街头艺人纷纷出动，有的人表演杂技，有的人演奏乐器，还有的人吟唱诗词。围观的人们为他们的才华欢呼鼓掌，感叹着美好生活的来临。与此同时，民间戏曲也在这个时候上演，《红楼梦》、《白蛇传》等经典剧目轮番上演，让观众们如痴如醉。
在宫殿里，皇室成员和贵族们也有着独特的夏日之夜。他们会在庭院中摆上宴席，欣赏着精美的歌舞表演，品尝着山珍海味。与此同时，宫廷乐团在一旁演奏着悠扬的乐曲，为炎热的夏日带来一丝清凉。
大梁城的百姓在夏日夜晚也会参加各种宗教活动，寻求心灵的慰藉。寺庙里的香火旺盛，善男信女们纷纷前来烧香拜佛，祈求平安度过炎热的夏季。此外，还有一些人信仰道教，他们在道观里举行法会，祈求上苍赐予清凉之风。
夏夜是大梁邻里之间互动和情感交流的好时机。人们会聚在一起，分享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谈论着时政民生。在这个过程中，邻里之间的感情得到了加深，形成了紧密的社区氛围。
大梁人民对天地神祇的虔诚信仰，渗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们敬畏自然，尊奉天地，祭祀山川河流，以求五谷丰登、家国平安。在这种信仰的驱使下，大梁人民修建了众多的寺庙、道观，如著名的龙亭、铁塔等。这些宗教场所成为了人们祈求神灵庇佑的精神寄托。
大梁人民信仰的多样性，也体现在对儒、道、佛三教的包容。儒教讲究仁爱、忠诚、礼义；道教崇尚自然、无为、养生；佛教倡导慈悲、智慧、彼岸。这三教在大梁地区相互交融，形成了独特的宗教风俗。如春节时的舞龙舞狮、端午节的赛龙舟、中元节的祭祀鬼神等，都是古代大梁人民宗教信仰的具体体现。
在大梁，婚丧嫁娶、节庆礼仪等都有着独特的风俗。婚礼讲究明媒正娶，遵循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些环节既体现了对婚姻的严肃认真，也彰显了家族的地位和声望。
节庆礼仪方面，春节是大梁地区最为隆重的节日。除夕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春联，守岁。正月初一，男女老少穿新衣，见面互致祝福。元宵节则有猜灯谜、赏花灯的习俗。此外，端午节的赛龙舟、吃粽子，中秋节的赏月、拜月等，都是大梁地区独具特色的节庆礼仪。
大梁地域特色美食丰富多样，背后的故事更是引人入胜。如开封狗不理包子，传说是清朝名厨狗不理创制而成，皮薄馅嫩，味道鲜美。还有著名的洛阳水席，源于唐代，以鱼跃龙门为象征，寓意着吉祥如意、步步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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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昼一边愣神一边喃喃着说：“还是手和嘴更舒服一点。”
李折旋的长发垂在脸颊测，显出一种精致静谧的美感，他听了这话便柔柔地转过脸，用帕子沾着茶水把李春昼的脚心擦干净，平和地答应道：“好，那我以后就只用手和嘴……”
他又笑了一下，脸颊因为刚刚的剧烈活动还微微泛着红，在李春昼耳边一字一顿地说：“……伺候你，好不好？”
李春昼侧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精致眉眼，“但是那样你不就……”
李折旋神色餍足，用一个吻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

第96章
李折旋叫来剑一,让他去唤龟公抬热水，然后又起身亲自点了灯。
李春昼突然睁大眼睛，问：“阿旋，你身边的暗卫一直在吗？”
“放心,”李折旋看着她有些慌乱的小表情,闷笑出声，帮李春昼披上衣裳,说：“我已经屏蔽他们了,而且不该看的他们不会看,也知道不能听。”
李折旋这时候才谈起正事，牵起李春昼脸颊处一缕汗湿的长发,慢斯条理地说：“简候和齐乐远如今都在皇宫里呢,春娘，你要去见吗？”
李春昼脸色严肃起来，沉吟道：“有新的玩家进来吗？”
李折旋姿态慵懒地支着脑袋,缱绻悱恻的目光落在李春昼身上,他回答道：“没有。”
李春昼低下头思索，所以这次的轮回其实是在上一次轮回的基础上重启的，那么副本世界里现存的游戏玩家应该也是之前那些玩家,只不过被李折旋吞噬掉的人不会重新回到原位,因为他们的意识体并不会随着副本重启从李折旋的身体中分离出来。
“好,那我们去见见他们吧。”李春昼不假思索地说。
李折旋有些意外，撇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天色,“现在吗？”
李春昼点点头,“还有很多事得跟他们确认一下——关于丽丽他们还有没有上一次轮回里的记忆；副本结束以后现在还活着的玩家会不会顺利离开这个世界；还有简候究竟是不是跟着我们一起走……这些现在都还不能确定呢。”
李折旋私心里还想跟李春昼单独呆一会儿,不想提前见到这么多人，但是既然这是李春昼的想法,他当然也不会反对。
看着松松散散披着衣裳的李春昼，李折旋忍不住屈起两根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他欺身在李春昼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赤/裸着冷白色的上半身，修长有力的手臂绕过她腰际和腿弯，把李春昼抱了起来。
他的皮肤被昏黄摇曳的烛光照耀着，背部肌肉线条流畅又清晰，毫不在意地裸/露着白玉一般的身体。
李折旋抱着李春昼去清理身体，然后又用丝绸帮她细细地擦头发，等李春昼头发上的水分被吸得差不多了，两人才换了衣裳出门。
门口已经有剑一安排好的马车在提前等着了。
盛京城中有宵禁，但是二皇子的马车没人敢拦，两人进宫的过程很顺利，只是在正门前遇到了正带着金吾卫盘查来往人员的顾简西。
负责驾车的侍卫把代表着二皇子身份的令牌交给这位顾小将军，但是顾简西见了二皇子的令牌，不但没有放行，反而得寸进尺地走上前来，毫不犹豫地掀开车帘，借着火把的光，将探究的目光望向马车内。
李折旋冷冷的目光定在顾简西扶着马车框的那只手上，声音漫不经心地问：“顾将军如此作乱犯上，有事？”
顾简西的目光最终定在同在马车上的李春昼身上，她没有梳妆打扮，浓云一般厚重的长发堆在肩上，恰如清水芙蓉，却又带点暧昧难明的风情。
顾简西扯了扯嘴角，莫名带点促狭，他锋利的目光盯着李春昼，像是要把她一层一层地剖开，故意问：“这位小姐是……”
李春昼对视上顾简西玩味又带点遗憾意味的眼神，想起这时候顾简西应该还不认识自己，于是她懒得多说，只是往李折旋身后躲了躲，做出一副害羞内向的模样。
李折旋已经不愉地眯起了眼睛，顾简西赶在他耐心耗尽前的最后一秒放下了帘子，然后用别有深意的声音说了一句：“放行吧……两位……一路顺风。”
顾简西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李春昼听到，不过她没有在意，因为随着他们乘坐的马车往前走，皇宫的全貌已经渐渐展现在李春昼面前。
她下了马车，走起路来还是感觉大腿内侧有点异样，李折旋挑了挑眉，轻笑着把李春昼背到了自己身上。
李春昼对这个地方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宫廷内处处华丽的装饰无不昭示着皇权的富丽堂皇，琉璃宝瓦映衬着月色光芒，但却无法掩盖其中蕴含的种种晦暗与隐秘。
在这个地方待了六年，李春昼怎么会不知道宫廷内外激烈的尔虞我诈，每一个微小的变化可能都伴随着权力博弈和局势改变，李春昼趴在李折旋背上，脸颊肉被挤得鼓起，问：“在这里长大，很累吧？”
李春昼可以陪着梁永源一起长大，却没有办法再陪梁长风一次。
“也还好……”李折旋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把李春昼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牢固了一些。
李折旋突然变得惜言起来，只是在心里想——杀死云霄以后那段日子确实挺难熬的，但是也还好。
因为如果不忍受着这些长大，我也不会遇见你，痛苦其实是我走向你的必经之路。①
李春昼从后面抱着他的脖子，感觉晚风吹动树梢浓密的叶子，四周都是沙沙的风声，很宁静，折腾了这么久，路上又耗费了一些时间，现在其实已经快到黎明时分了。
李春昼把脸颊贴在李折旋后颈处微凉的皮肤上，问：“那棵楸树现在在哪里呢？”
李折旋抬头看了一眼，说：“还在那里，不过皇上很久以前就把那个宫殿封起来了，不许人进出……大概还以为你某天能出现在那里吧。”
李春昼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她突然想起以前梁永源无论有什么事，都会跟自己和顾辰新说，或许对于他而言，只有她们两个人是真的单纯为他考虑的。
梁永源前半生中所有重要的选择，几乎都是李春昼替他做的。
或许正因如此，小时候的梁永源才会真的以为春娘是仙女，又点击了这么多年，因为在他人生中短暂出现过又不告而别的李春昼实在太完美了，漂亮而且无所不能。
而李春昼对他也确实很好，在梁永源身份低微、籍籍无名时，只有李春昼愿意帮他找回公道、从城外给他带糖葫芦、把很多道理掰碎了讲给梁永源听……这些事以前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
李春昼走了以后梁永源就只有顾首辅了，直到现在五十多岁了，他还总是像没长大过一样，有事没事就问问顾首辅怎么办。
因为梁永源其实不算太傻，他知道，李春昼离开以后，只有顾辰新是他唯一真正的靠山。
顾辰新担起了李春昼的责任，撑起了照顾梁永源的担子，但是或许就是因为偏袒太过，顾辰新很少苛责他什么。
故而梁永源从来不会主动承担什么责任，越发像个任性长不大的孩子，整天只想着吃喝玩乐，不务正业，面对后宫的妃嫔和孩子，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面对朝廷和国家，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
理智上李春昼对这种人感到厌恶不喜，但是在情感上，她又忍不住下意识地宽容他，因为至少他对自己亲近的人是很好很好的，而且仔细想想，这里面其实也有她亲手种下的因果。
在见到简候和齐乐远之前，李春昼先见到了与记忆中全然不同的梁永源。
他们走进御前会议的宫殿时，有司礼监的太监主动上前，但是看到二皇子那张脸后又默默退了下去。
为首的内阁大臣们群情激愤，几乎要上前去跟皇上动手，顾首辅沉默地坐在一旁，只字不言。
这幅场面实在太荒唐了，且不说他们有没有遵守御前礼仪，就算梁永源再没有威严，身为臣子，敢上前对当今圣上动手的，也很难不被当成是疯子。
李春昼隐隐觉得奇怪，但还是在一堆疯子中沉默地走上前去，在梁永源从惊愕到欣喜，再到惴惴不安的视线中——抢先打了他一巴掌。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下面的内阁大臣一下子就全部安静下来了，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姑娘，他们刚才确实是想要上前对皇上“死谏”，但也只是想要而已，还没有来得及动手，李春昼突如其来的动作就把所有人都打蒙了，只有一直平静地注视着刚刚那场闹剧的顾首辅嘴角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李春昼这样做之前，便料想过梁永源被打之后反应，他这么多年过着养尊处优、万人之上的生活，十岁时的梁永源或许能够坦然接受李春昼的一巴掌，但是在位三十多年的大梁皇帝又会怎么做呢？是生气，还是不满？
可是梁永源却只是弱了声势，捂着脸，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他抬头望着李春昼那张与记忆中没有任何区别的脸，怀念又忐忑不安地说了一声：“春娘……好久不见……”
他好像做了亏心事一般颤巍巍的目光让李春昼找到了几分梁永源小时候的影子。
对于梁永源而已，李春昼是不告而别后又突然出现的人，她一点都没有变老，一如从前；但是对于李春昼而言，她跟梁永源其实只是一天时间没见而已，仅仅一天的间隔，他就从那个笨拙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昏庸的皇帝。
李春昼盯着梁永源的脸，失望地说：“你要么不做皇帝，把这个位置让给其他人；要么就好好承担责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个无德无能的酒囊饭袋。”
李春昼心里其实也清楚，时隔三十余年，在皇帝身上寻找从前梁永源的影子和痕迹，无异于刻舟求剑……然而她还是忍不住这样做了。
梁永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怔怔地望着李春昼的脸，眼里的神情说不清是羞愧还是委屈……亦或者是悲伤。
李春昼沉默地跟梁永源对视片刻，然后她的手缓慢地抚上梁永源因为岁月流逝和纵情享乐变得沧桑疲惫的脸。
“阿虎。”她轻轻叫了声，这是她三十年后第一次这么叫他，副本重启之前，病得回光返照的梁永源就小心翼翼地问过她，能不能再叫他一声阿虎。
当时李春昼心里对这位身形臃肿、喜好享乐的皇上只有嫌弃和厌恶，所以听到梁永源莫名其妙的话以后，并没什么反应，当然也没用“阿虎”这个名字喊他。
明明她知道那时候梁永源已经时日无多，明明知道他看起来真的很期望着自己能叫他一声“阿虎”，但是李春昼直到离开，都没有用这个名字喊过他。
如今想起这件事，李春昼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愧疚，觉得自己该早早地满足他这个小愿望的。
“阿虎，”李春昼的大拇指轻轻蹭过他脸颊下方的皮肉，那里早就因为肥胖和衰老变得松弛，但是她仍然做着跟从前一样，给那个哭哭啼啼的孩子抹去眼泪的亲昵动作，轻声说：“……对不起。”
梁永源眼眶慢慢红了，时隔多年，他还是在这样一个瞬间，突然回到了自己压抑痛苦的童年。
“还有，”李春昼回过头，笔直地站在御座前方，像三十多年前一样，挡在身后的梁永源前面，对下面目瞪口呆的所有大臣抬了抬单薄的下巴说：“你们不许欺负我的小孩。”
我已经打过他了，所以你们不能再打了。
她偏袒的姿态跟三十多年前如出一辙，梁永源失魂落魄地看着李春昼的背影，眼泪流了满面。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月光下，紫色的花海好似瀑布一般欲要倾斜下来，李春昼长长的黑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歪着头，轻声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第97章
顾首辅主动走上前来,安排司礼监的人带诸位内阁大臣离开，李春昼注意到有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探究、怀疑甚至还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李春昼不明所以地跟李折旋对视一眼，看到他眼中同样浅浅蒙着一层不明所以,李折旋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懒洋洋地仰起头，闭上眼睛开始从世界本源检查所有的运行规律。
顾首辅转身看着李春昼,忽然说：“跟我来吧。”
李春昼心情复杂地看着她风烛残年的外貌,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顾首辅上唇的胡子上。
顾辰新注意到她的视线,好笑地主动解释道：“是贴上来的假胡子。”
他带着几人来到另一间宫殿，里面简候和齐乐远正等着她。
齐乐远一看到李春昼出现,就极为激动地跳起来,迈着两条小鸡爪子飞速奔跑过来，大喊道：“春娘！你回来了！我都快想死你了！”
看着仍是一只鸡模样的丽丽，李春昼无声微笑,同时心里第一个问题也有答案了——玩家和自己一样,同样保留了上一次轮回里的记忆。
梁永源被两名宫人扶着走过来，依依不舍地跟在李春昼身边，好像有雏鸟情节一样。
两名宫人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扮演木头。
齐乐远飞上李春昼肩膀,看到梁永源这幅样子有点意外，在李春昼耳边小声地说：“你认识他吗？”
李春昼点了点头,把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简单复述了一下。
齐乐远听完以后,一副很唏嘘的模样,用翅膀拍拍李春昼的脑袋，安慰似的说道：“你也别太生气,看给这小……老胖墩吓得，谁长成这样都不好受。”
听了他的话，梁永源看上去更难过了，顾首辅叹口气捂住自家陛下的耳朵，李春昼看着齐乐远，幽幽地说：“你也没放过他。”
齐乐远看了一眼梁永源，不是很诚恳地道歉：“不好意思哈。”
李折旋在一旁淡淡地说：“以后不好意思的事你少干。”
顾首辅主动对李春昼解释说：“你回来之前，我们跟这位齐先生一直待在一起。”
“谢谢你帮忙照顾丽丽。”李春昼感激地说，顾首辅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简候又回到了之前那具人类身体里，脸上平淡没有表情，但是一双眸子微微泛着金色，道：“把我们从过去的时间线上召唤回来的阵法就是他们设下的。”
李春昼有些意外，看向顾首辅，刚要问点什么，顾首辅就看出了她的意思，主动用手示意她看自己肩上的小土鸡。
丽丽觉得自己立了大功，挺起胸膛，骄傲地说：“没错，多亏了我！还有玩家里幸存下来的几个懂阵法的老手。”
“那他们人呢？其他玩家不在这里吗？”李春昼问。
“这个嘛……”齐乐远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已经准备好了答案，“加上我在内还剩十五个玩家，他们现在已经分别前往大梁的其他地方了，哦，对了，这个巨大的结界还在，但是对于技能和道具的限制好像消失了，不然也没办法在三十天内分别到达边境。”
简候对李春昼说道：“这应该也是以前那只时兽计算好的，所以不用担心。”
李春昼对这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是点点头，又问：“为什么他们要去边境？”
“因为我们需要做一些准备，”齐乐远无奈地说：“为了保证副本结束以后我们也能在这里活下去。”
李春昼把丽丽抱到自己面前，齐乐远目光游移地说：“其实……我们现在的身份没办法在这个副本世界长久待下去，因为玩家不是原住民，所以会被世界意识排斥，等三十天一到，你走了，我们也会被扔回主神系统里。”
“但是我走了以后，主神系统就会发现这个副本世界出bug了，你们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记忆也会被读取……所以你们才要留在这个世界上？”
“对对对！”齐乐远一个劲儿地点头。
“可是就算你们留在了这个世界上，主神应该也有能力把你们找出来。”李春昼考虑得很细致，而且隐隐觉得这个做法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齐乐远闭上嘴巴，好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用担心，”简候接过话头，“我会帮他们改写标志程序的，主神认不出他们。”
李折旋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奥……”李春昼将信将疑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她又问：“那么明香也……？”
“对，她去了北边，走之前给你留了一封信。”齐乐远飞到桌上，用嘴叼过来一封信。
李春昼拆开看了一下，信里的内容确实是明香的口吻，李春昼仍旧有些遗憾地说：“这么早就走了吗？我们还没来得及见面呢……”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齐乐远善解人意地用脑袋贴了贴李春昼。
李春昼有点怅然若失地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我们回去吧？”李折旋用修长的手牵起李春昼的手，却忽然被顾首辅叫住。
顾首辅的目光称得上和蔼，说：“二殿下……或是说‘世子’？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永莹公主一直在等你回去，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回去见她一面吧。”
李折旋抬起头，眼神动了动，上次回溯时间时他所支付的代价除了一部分意识，还有宓鸿宝那具完整的身体。
也就是说，宓鸿宝的□□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已经彻底消失了。
宓鸿宝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粒子，已经全部都不存在了，只有基因信息和意识还保留在李折旋身体里。
所以从大梁六百一十四年回来以后，他才把意识放进了二皇子的身体里。
尽管如今的李折旋已经不能算是真正的“宓鸿宝”，但是他确实有责任去看望一下自己母亲。
虽然是顶着梁长风的脸，但是如果想要让宓夫人再一次见到宓鸿宝，其实也不是不可能，只要用个幻术就好了。
李春昼仰起头对李折旋说：“阿旋，你去吧，我跟丽丽还有简候一起回去。”
李折旋用乌黑的眸子看了李春昼片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点点头，说：“好。”
李春昼则扭头叮嘱了梁永源两句，说了一些要他以后勤奋一点，做个好皇帝之类的话，临走了却又被顾首辅叫住。
顾首辅微笑着，对李春昼说：“能否借步单独聊一下？”
李春昼自然答应，她肩上的齐乐远想要浑水摸鱼跟过去听听她们聊什么，顾首辅笑着给了周围宫人一个手势，几名长相姣好的宫女便走上前来，动作客气但又巧妙地把齐乐远从李春昼肩上抱了下来。
李春昼肩膀一轻，自然没有意见。
顾首辅亲自将李春昼引至御花园亭中，两个人相顾片刻，顾首辅笑了笑，“春娘，你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变，上次在春华楼一见，看你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还以为是搞错人了。”
“所以你也有上一次轮回里的记忆是吗？”李春昼立马抓住她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其他人也有上一次轮回里的记忆吗？”
“你是说那段奇怪的记忆吗？”顾首辅摇了摇头，“我和陛下有记忆是因为那个名叫‘简候’的术士昨天做了法，至于其他人……我想应该是没有的。”
李春昼不置可否，接受了这个说法。
顾首辅很快又道：“你接下来要怎么做呢？因为我看你好像有点迷惘，要跟我说说吗？”
李春昼抬起头看着她，顾首辅温和地笑了一下，说：“我现在可不是三十年前的我了，如果你不想把我当做朋友，把我当做长辈也可以。”
望着她包容的眼神，李春昼下意识说出了自己的心事，“我……我不想走。”
她胳膊肘撑在石桌上，用两只手捂住眼，说：“我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也不想离开你们，可是……”
“可是你不得不走，”顾首辅了然地说，“而且还不一定能顺利离开，我听简候说了，你们现在的能量不一定能保证你们躲过主神的追杀。”
顾首辅注视着李春昼，面容慈祥，三十多年的光阴在她脸庞留下了痕迹，但是她眼中依旧一如从前带着智慧和世事洞察的微光，顾辰新望着李春昼沮丧的脸，忽然说：“春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李春昼怔住了，想要为自己辩解两句，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不要动摇你的想法，逃吧，逃出去，”顾首辅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李春昼，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她脸上决绝的意味让她看上去一瞬间年轻了十几岁，“这本来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至于其他的事，你不用担心，”顾首辅脸上的神情又一下子温和下来，她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李春昼有好一阵缓不过神来，也想不明白顾辰新为什么这么相信自己，明明连她自己都没有信心一定能顺利逃到外面去。
从御花园往回走的路上，李春昼抬头看到那棵楸树，花早已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葱葱郁郁的枝叶，斑驳的光影投在她脸上，李春昼冷不丁地说：“之前不告而别，对不起……”
“没关系，因为我也给齐先生他们帮忙了，”顾首辅扭头对她笑起来，“让你不告而别的责任里面，也有我应该承担的一部分……尽管我知道会让那时的你突然消失，但是这样做是必须的……也只能对不起从前的陛下和我了。”
李春昼看着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顾首辅却像变戏法一样，很自然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色芒果来，李春昼抬头诧异地看着她。
顾首辅说：“这是海南那边的官员上贡送来的，三十年前那里还是没有被收复的荒蛮之地，所以这种水果没有给你尝过。但是现在可以了，春娘，拿去吃吧。”
直到出了宫门，李春昼都低着头，沉默地抚摸齐乐远的羽毛，三十年来，发生改变的何止是顾首辅和梁永源的年纪与容貌，大梁的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改变。
马车在春华楼前面停下，李春昼从马车内扶着简候的手跳下来，隐隐听到有唱曲的声音，大抵是因为没有任何伴奏，声音清浅而悠扬，李春昼循着声找去，终于远远望见梨香院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他唱得入神，李春昼也看得入神，却没有再近几步，怕打扰了他。
六月雪的花瓣被风吹落下来，咿咿呀呀的声音随着清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你回来也算是重圆破镜，休要在觅封侯辜负香衾。粗茶饭还胜那黄金斗印，愿此生长相守怜我怜卿……”
等到一曲终了，李春昼脸上才咧开一个大大的笑，扬起皎洁的脸，一边挥手一边大喊道：“雁哥儿！”

第98章
徐雁曲拢了拢袖子,在阳光下，他的眸子像琉璃一样清澈透亮，站在疏影里，浅浅地朝李春昼望过来。
李春昼朝着他迈开腿跑过去,徐雁曲不顾脸上的妆和身上的衣裳,张开怀抱接住她，用力地把李春昼抱进怀里。
李春昼搂着他纤细的腰肢,感觉徐雁曲好像比她记忆中还要更瘦一些,但是那双环抱着她的胳膊却异常结实。
这个拥抱不掺杂男女之情,仅仅就是因为久别重逢激动到无法用语言表达感情而已。
齐乐远熟门熟路地溜达进梨香院的大门，去厨房偷吃稻谷去了。
李春昼没有解释自己的唐突,徐雁曲便没有去问,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片刻，下一秒都轻轻笑了。
“雁哥儿，我想问你要一个丫鬟。”李春昼说。
徐雁曲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柔柔地点了点头,说：“叫什么名字？我让人帮你去找。”
“红豆。”李春昼说，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因为自己昨天没有插手,所以红豆应该还没有跟着父母上山,所以现在应该还在梨香院里。
徐雁曲眼里浮现出了然的神色,带李春昼走进戏园子，让她在这里坐着休息,他去找班主商量这件事。
李春昼环顾四周一圈,感觉今天梨香院里的人好像不怎么多,她有些意外，之前只要有徐雁曲的戏,梨香院里可是场场爆满的，今天怎么一副人影寥落的景象？
存在感很低的简候默默在李春昼左侧的位置坐下，或许因为他是一副生面孔，李春昼注意到院里有不少戏子和端茶送水的下人们往他们所在的方向瞟，那种目光不算冒犯，但确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副本结束以后你怎么办？”李春昼问，“要跟着我和阿旋一起走吗？”
“嗯，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简候想到自己的身份即将从“公务员”变成“在逃通缉犯”，脸上的神情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别这么不甘愿好不好？”一道阳光照进院子里来，把李春昼的耳朵照得红白透亮，微风拂起她鬓角的细碎短发，简候扭头看过去，看到她的笑容在光影下很淡，背后的蓝天一片宽阔，李春昼说：“跟我待在一起你难道不开心吗？”
简候没有回答，他不动声色地捂住自己的心脏，心想人类的身体就是这一点很麻烦。
红豆跟着徐雁曲来到李春昼面前，低着头没有看她。
再一次见到红豆，李春昼疲惫又怀念，她一边思索着怎么让红豆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走，一边想起往事——她一次次来到这里，看着红豆一次次逃离，一次次想起痛苦的回忆，一次次崩溃，一次次在她面前哭泣。
上次还以为终于是最后一次了，结果现在还是要把过往再次重演一遍。
这是第几次来着？一百二十一次？还是一百二十二次？
“你叫红豆是吗？”李春昼笑得很漂亮，漂亮之余也有一丝悲哀。
悲哀在于她明明已经和红豆认识许多年了，然而当下一次轮回开始时，“李春昼”这个名字对于红豆而言，也不过是一个不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所以她们之间的感情要一次次重新开始，只有李春昼保留着徒劳无功的记忆，李春昼轻轻垂下眼：“你愿不愿意来我身边给我当侍女？”
她等着红豆再一次言辞毫不客气地拒绝自己，但是红豆只是看着她，片刻后才轻轻说：“不好意思，这位姑娘，我身上还牵扯了案子没有解决，恕难从命。”
李春昼诧异地抬起头，睁大了乌黑的眼睛问：“什么案子？”
简候压低声音对李春昼说：“她的【子副本】已经被玩家解决了，案子应该就是她父母和那个江湖先生的案子。”
李春昼慢慢反应过来，没错，既然玩家都有上一次轮回里的记忆，那么他们解决子副本的速度也会大幅度提升。
只是不知怎么，李春昼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红豆不需要自己帮忙了，那么自己也的确没有强留她在自己身边的理由。
李春昼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比起开心，更像是难过，她掩饰似的匆匆站起身，撂下一句“好，那我先走了”，就不回头地往梨香院外面走。
她不敢回头，也没有回头的理由，因此也就没有看到在她身后，红豆脸上复杂又坚定的神色。
徐雁曲抱起刚刚吃饱，从厨房溜达出来的齐乐远，快走几步跟上李春昼，说：“春娘，你忘了把丽丽带上了。”
李春昼回过头，眼眶微红，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过丽丽，徐雁曲却捧起她的脸，动作轻柔至极地用大拇指摩挲了两下她的脸颊，“你别难过，只要……你在一日，我就陪你消遣一日。”
李春昼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摆出来，于是微微笑了笑，点头答应下来。
她回到春华楼里，看着飘零在池塘边的一片叶子黏上枯木，又随着活动的水流被带走，引出去的水沟直通护城河，形形色色的树叶也被带进同一条河流。
她把丽丽放在地上，又开始找不用的布料给丽丽重新做屎兜，忙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一忙起来，李春昼脸上的悲喜就全部都被掩埋下去，只剩下一种永恒的、死水般的平静。
简候在前面的楼上订了一个房间，原本其实是想在李春昼住的院子里将就一下的，但是简候的想法被池红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二皇子从前送给李春昼的那只五彩鹦鹉是晚上回来的，一回来就朝李春昼打招呼：“你回来啦？欢迎回家！”
李春昼匪夷所思地抬头看着这只鸟，有些不记得它之前难道会说这么多话吗……？
晚上李妈妈让小丫头喊李春昼去楼上一起吃饭，整个大堂里都是人，但是几乎没有客人，反而是姑娘们三两成群地坐在同一桌上吃饭。
李春昼下午的时候就注意到不仅仅是梨香院，就连春华楼好像都没什么客人了，原本她以为是玩家造成的蝴蝶效应，但是李妈妈看上去却全然不在意，于是李春昼也就没有说什么，只提了一嘴另一件事，让李妈妈替自己找一个叫“名娘”的艺伎来当自己的侍女。
她在有空位置的一桌坐下，晚饭吃了没两口就被身边姑娘们的交谈声吸引走了注意力：
“青晴，你还跟那个穷书生来往呢？这么多次了，他一个月就那么点钱，你还给他垫了不少吧……”
“啧……现在的男人那啥不硬，嘴倒是挺硬。”
……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李春昼感觉今天晚上听到的话题都不像姑娘们平时会说起的，她从一开始的兴奋和震惊，逐渐变得麻木、不起波澜。
李春昼被哄着劝着也喝了不少酒，楼里的姑娘们好像一下子放下了身份之间的差距和距离，对李春昼格外感兴趣，恨不得每个人都过来摸她一把。
酒意上头，李春昼望着对面桌边谷夌凡的背影，心想真好，重来一次真好，只要梵奴还活着，大家都活着，就算她们不记得自己，重启也不算亏。
谷夌凡注意到李春昼的视线，慢慢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李春昼的大脑被酒精拖住，一时之间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竟然僵在了那里。
而谷夌凡竟然也没有出言嘲讽她，只是又静静地垂下了目光，她低头的动作把后颈处雪白的皮肤裸/露在外，借着烛光看过去，像一片积满了白雪的小山丘。
李春昼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借着酒劲腾的一下站起来，微微摇晃着走到谷夌凡身边，拉了个没人的座位硬挤在谷夌凡身边，盯着她的眼睛说：“我很在乎你！”
“你是个特别特别坏的人，”李春昼说着说着就委屈起来，眼眶又红了，“明明你就算不冷落我，我也会一辈子在乎你……”
她细细地数着记忆中谷夌凡对自己做的狠心事，最后却只是睁大了眼睛，像个牛皮糖一样，抱着谷夌凡痛哭，一边抽噎，一边追问：“你以前对我说过的‘不管你去哪里，是不是孤身一个人，不管我死了还是活着，我都永远记得你’还算不算数？”
姐姐，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一直记得我吗？还是说会很快把我忘掉……？
谷夌凡怔怔地看着她的脸，几次想要抬手都忍了下来，直到李春昼因为喝得实在醉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才把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了李春昼身上。
简候跟齐乐远坐在一桌上，皱起眉头说：“我怎么感觉春娘回来以后完全不快乐了？”
齐乐远坐在桌子上啄葡萄，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懂人类啊！她不是不快乐了……是终于可以不用假装很快乐了。”
晚上，谷夌凡没有让侍女把李春昼送回她自己的院子里，而是把李春昼扶进了自己的房间，她让李春昼倚在自己身上，从侍女手里接过湿毛巾，温柔地帮李春昼擦拭那张酡红滚烫的小脸。
李春昼慢慢睁开眼睛，望着拔步床顶，冷不丁地说：“姐姐，其实你有上一次轮回里的记忆，对吧？不只是你，妈妈也有，其他人也有……你们都在瞒着我。”
谷夌凡给她擦脸的动作顿了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像是挪动一只小猫一样调整李春昼的姿势，让她枕着自己的大腿，垂下眼睛问：“是我演得太差了吗？还是我有什么行为看起来跟之前不一样？”
“没有，”李春昼被一种温暖馨香的味道包围着，浑身像是被完全抽离了力气，她蜷缩起来，闭上眼睛，轻轻说：“但是你们的目光停在我身上的时间……有些太长了。”
“原来是这样啊……”谷夌凡低头抚摸着李春昼的脸颊，喟叹出声。

第99章
李春昼拉着谷夌凡的手,把自己的侧脸贴上去，忽然说：“你还在……梵奴，实在是太好了，我现在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你了。”
谷夌凡轻轻抚着她的鬓角,看着李春昼说：“不是梦……”
下一刻,门被推开，李折旋走了进来,但是现在他顶着的是二皇子的脸,但是谷夌凡并未起身行礼,而是沉默地注视着那双非人的眼睛，没由来地透出一股阴郁。
两个人无声的较量被后面紧随而来的简候打断,李折旋把枕在谷夌凡腿上的李春昼打横抱起来。
李春昼费力睁开眼看了看,认出是李折旋后就闭上了眼睛，任由他把自己抱进怀里，谷夌凡握着李春昼衣裳一角的手慢慢松开,垂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别人抱走。
一如从前那样。
齐乐远站在简候头上，探头探脑地问：“没露馅吧？”
“她知道我们都有‘上一次’轮回里的记忆了，不知道是在说梦话还是真的……”谷夌凡慢慢拢好自己被李春昼扯乱的衣裳,轻轻抬眼看向齐乐远与简候,“一定要瞒着她吗？”
齐乐远顿了一下,说：“能瞒就继续瞒下去吧，实在不行让简候来解释。”
简候给出一个试探性的眼神：？
第二天,李春昼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滴水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愣了片刻神,才发应过来自己现在在楼上雅间里，她转眼看到闭目养神的李折旋,便撑起身子问：“阿旋，你一直没有休息吗？”
她小幅度地挪动身子，留出一片空，拍拍床，让李折旋躺上来。
等李折旋躺上来，侧着身子用目光描摹她的唇齿时，李春昼安静地伸出手摸着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有些恍然，她没有宿醉后的头痛，应该是李折旋提前规避了。
李春昼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顾首辅在说谎……明明除了她和阿虎，其他人也有上一次轮回里的记忆……但是他们为什么要一起骗我呢？”
李折旋身姿修长，黑沉沉的眼睛不掺什么情绪，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片刻后才慢慢地说：“我已经检查过了，副本世界没有崩坏的迹象。”
“但是昨天我试过读取母亲……或者说姑姑，她脑海里的记忆，没有成功。。”
李折旋地说，“不仅是我母亲，其他人也是一样，不少人的精神好像都被加强过了，所以我没办法读取。”
李春昼并不惊讶，昨天顾首辅突然岔开话题，聊起让李折旋去看望永莹公主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但是当时人多，李春昼只跟李折旋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说什么。
真正让李春昼发现顾首辅在撒谎的，是顾辰新自相矛盾的说辞。
顾首辅说她有记忆是因为简候施法，但是那天分别前，她又说玩家召唤他们三个人从三十四年前回来的事有她帮忙——明明那时候简候还跟李春昼一起待在以前的时间线，怎么帮她恢复记忆？
而昨天晚上谷夌凡的回应更让李春昼确信了这个猜测。
李折旋把玩着她漆黑的长发，“我再去皇宫仔细查一查？”
“不用。”李春昼起身来到窗边，长发滑出李折旋虚虚握起的手，她垂眼向着街上望去，各式的伞来了又去，偶有深红色的油纸伞走过，像一条与众不同的鱼跳入河流，不知终点地遨游于河水之中，李春昼坐在飘窗上，伸手欲去触碰微凉的水珠。
感觉到手上货真价实的凉意，李春昼收回手，微微挑了下眉，平静地说：“咱们身边不是有现成的人吗？”
于是刚在隔壁睡下不久的简候又被剑一叫醒，连带着齐乐远一起被送进李春昼面前。
李春昼乌黑的眸子盯着两个人，问：“怎么回事？丽丽，你是不是瞒我什么了？”
齐乐远看着李春昼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警铃大作，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条理清晰的话来，简候表情严肃地在旁边看了会儿，忍不住替他回答道：“没错，他们确实是有前面轮回里的记忆，但不仅是上一次轮回里的记忆，而是前面一百二十一次的记忆，他们全都想起来了。”
李春昼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细想其实也不奇怪，因为这个副本世界本就在一次次不停重演，落下的雨珠会在下一次轮回开始前重新回到天上变成云彩，开败了的鲜花会缩回土里变成种子，死了的人也可以再次活过来。除了被李折旋这个真正的‘外来者’拿走的部分，一切都是守恒不变的。
但是唯有记忆不会真正地消失。
十年轮回里发生的一切，不仅只有李春昼一个亲历者，其他人也一次次扮演着固有的角色，他们不是遗忘了这段记忆，只是被主神设置好的程序干扰，暂时想不起来而已，牵一发而动全身，李折旋回溯时间的同时也解开了其他人记忆上的锁链。
难怪……就在李春昼消化着这件事的同时，简候又继续说下去了：“因为我们不是自己选择回来，而是被召唤过来的，所以我们回来之前，降落的坐标跟原本的坐标发生了一些偏差。”
李春昼眉心一跳，隐隐有种事情彻底超出掌控的感觉，她问：“什么偏差？”
“这次轮回，并不是第一百二十二次，而是第一百八十一次。”
简候提到的坐标，根本不是空间上的坐标，而是时间的坐标，从他们回到过去以后，这里的玩家和‘NPC’已经一起轮回了五年了。
“那这五年轮回里的记忆……”李春昼问。
“没错，他们也记得。”简候没等李春昼把话说完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后做出干脆利落的回答。
李春昼心里忽然有一种荒诞感，以至于让她暂时抛去了将要离别的不舍和难过，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几天以来，自己所见到的一切都这么奇怪，李妈妈对她的态度奇怪，内阁里大臣对梁永源的态度也奇怪，顾首辅说的那些话更是莫名其妙……
其他细小的地方如今想起来更是昭然若揭，齐乐远跟徐雁曲熟稔的关系，那只突然词汇量大涨的五彩鹦鹉，顾简西那句“好久不见”……五年的点点滴滴，都藏进阴影里去了。
难怪春华楼里的姑娘们都懒洋洋的，既不接客，也懒得说笑，她们所有的悲喜都是不正常的悲喜，李春昼明白这种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枯燥感，当这种“重复”放大到整个世界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便从一种单一的枯燥变成绝望了。
这样一个月一次的轮回会让小孩子永远长不大，每个人拥有的财富不会变化，身体上的痛苦也不会以死亡终结，所有的规律和承诺都成了废纸，真真假假没有标准的定义，文明也不会有任何发展，一两次还好，一旦重复超过一年，人的心理状态就会被影响。
李春昼喃喃着问：“那为什么我回来的时候，一切还是一百二十一次轮回时的模样？”
简候平静地说：“因为他们知道你要走了，所以想让你最后一段时间过得开心一点。”
齐乐远忙不迭地点点头，接道：“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有记忆，要一次次轮回，你还能放心离开这个副本世界吗？”
这么多人都在陪她玩一场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游戏……李春昼一时没有回答，半晌，她才说：“我走了之后，这个轮回还会一直重复下去吗？”
“这个得看主神的意图了，不过一个时空中的时间线如果一直堵塞的话，必定会走向灭亡……就像你们人类的血管一样，如果某处发生了堵塞，就可能导致一系列的问题，现在才一百八十一次轮回，所以看起来没什么，如果继续轮回到达上百次，上千次，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
李春昼抿了抿唇，问：“那时会怎么样？”
“不一定，也许会降维，”简候毫无波澜地说，“他们现在还觉得自己是人，但是时间久了就会逐渐忘记这一切，彻底变成按照固有程序行动的‘NPC’，也就是这个世界彻底从真实世界变成僵硬单调的副本。”
齐乐远忽然来了精神，对简候问道：“我记得我之前好像也下过类似的自由度很高的副本，那种副本是不是也是这种世界演变的？”
简候点了点头。
齐乐远匪夷所思地问：“我靠，我一直以为副本都是你们设计的呢，合着是其他维度的世界？！你们也太……”
面对齐乐远的“指控”，简候反应很平淡，像是不太理解，他说：“如果你知道从零开始构建一个世界有多难的话或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脸上竟然罕见地流露出些许痛苦的神色，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如果想要模拟一个足够真实、不出bug，又可以容纳你们人类的世界，我们必须从基础物质、物理规律开始，一点点完成，在开始设计的时候，光是一个圆周率就起码要精确到小数点一百万亿以后，这样才能确保这个世界的虚构性不会太早暴露，耗时耗力不说，还要从其他世界抽取人类意识投放进来……相比之下，利用原有的低科技文明来制作副本就简单多了。”
齐乐远说：“那被你们选中的世界也太倒霉了，而且一个副本就要浪费一个世界，这种‘掠夺性开发’不就相当于竭泽而渔吗……？”
“太天真了，你根本不知道这个维度究竟有多少个宇宙，更无法理解&*中究竟有多少维度，谁会在意大海中少了一滴水？”简候眼底的金光带着非人的冰冷感，“你们的世界，你们的文明，你们的进化难道就没有信奉弱肉强食的规则吗？‘公平’对你们来说还太遥远了，以你们现在的能力能面对的，只有高位文明对低位文明的碾压。”
“没有人会在意大海里少了一滴水，”李春昼终于第一次开口，“除非那滴水对他们来说是有毒的，而且是可以扩散蔓延到整片海洋边界的剧毒。”
在场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李折旋，李折旋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站在李春昼身边，露出一个练习了千百次之后，毫无破绽的古怪笑容。
***
从那一天把话说开以后，李春昼就没有再深究过这个问题，反正这个世界根本就不美好，善意的谎言也好过□□的真相，她身边的人合伙瞒着她，李春昼也假装对一切全然不知演戏，享受着剩下的每一天。
李春昼曾是个空空的躯壳，有人给了她智慧，有人给了她脊梁，有人给了她爱，也有人给了她软肋，删除她人生中的任何一个瞬间，李春昼都不能成为今天的她自己。
而当李春昼回首一望，她曾经的朋友，重要的人都站在身后，便莫名觉得又有了不断往前走的勇气。
李妈妈第二天早上就把名娘打包送到了李春昼身边，名娘看上去依旧一副疯疯傻傻的模样，安静的时候倒透出一股娴静。
李春昼看到名娘，就难免想起红豆，她不明白红豆明明有记忆，为什么却要拒绝自己呢？难道她就这么讨厌自己，甚至不想与自己最后多待几天？
之后有一天，名娘忽然开口说话了，她温柔地垂着眼，对李春昼说：“姑娘，我来帮你梳头发吧。”
李春昼错愕地看着她，很久以前她向李妈妈讨要名娘的理由就是想要一个擅长梳头发的侍女，名娘手艺确实很好，但那也是她疯掉之前的事了。
李春昼点点头答应了，她坐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名娘的脸，忽然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大多都是她们之前的往事，从前只有李春昼一个人记得，现在终于有一个人可以一起回忆了。
然而不管李春昼说什么，名娘始终都是一副娴静温柔的表情，让李春昼分不出来她现在究竟是清醒还是疯着，有时候，她其实也分不太清楚自己是清醒还是疯了。
简候成了小院里的常客，没人跟他聊天，他就跟齐乐远聊，齐乐远嘴贱，连简候这种不懂情绪是什么的人都能跟他拌起嘴来。
当简候再一次面无表情，沉默离开小院以后，李春昼低头问：“你们怎么了？”
“没啥，就吵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心眼小到看不清，”齐乐远待在李春昼怀里，美滋滋地补充道：“哼哼，我又吵赢了，他今晚估计睡不着觉了。”
李春昼笑了笑，慢慢地摇着扇子没有说话。
约莫过了十天以后，池红忽然收拾了行礼向李春昼告辞。
李春昼其实有些难过，但是面上还是装作很洒脱地说：“好，我知道了，你走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就算再不舍，李春昼也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把她们一直绑在自己身边，该告别的时候，就要好好挥手说再见。
尽管心里这样劝慰自己，池红离开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以后，李春昼还是忍不住躲起来，偷偷没出息地掉了会儿眼泪。
池红临走前定定地看了李春昼好一会儿，对她笑了笑才离开。
最后一次轮回里的最后一天，李春昼哪里也没有去，就坐在春华楼顶楼凭栏处看了一天的太阳，大梁的夏天就这样逐渐过去了，李春昼人生中的夏天好像也要行至末尾，曾经的春华楼，曾经的荷塘和小院，曾经盛京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好似浮生一梦。
李春昼仿佛看到李妈妈、梵奴、雁哥儿、顾辰新、阿虎，他们都站在一起，一个个的对着她笑，朝她招手，然后转身离开，像流沙一样在风中消失不见。
前夜下的雨还没有干透，高林密院，在春华楼被漆成绛红色的深廊尽头，有飞鸟在上空轻轻掠过，李春昼看见它掠过自己，飞过远处森林和山丘，飞往太阳，逐渐变成模糊的一点。
李春昼身体颤栗一下，莫名就落下泪来，她不明所以地用手揩去脸上的泪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泪，是因为生命的渺小？还是因为世界的浩渺？亦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
李春昼想不明白，也没有细想，她从小就不知道为什么，热衷于向不同的人追问外面的世界，客人、外商、二皇子，那些遥远的地方，那些听不懂的语言，那些更高的山，那些更深的海底……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地找到了答案，在她心里，没有什么高大了不起的信仰，从始至终充斥在她内心里的情绪，只是近乎本能的求知欲和对自由的渴望而已。
李春昼好奇海的那边是什么，好奇春与夏的交接点究竟在哪里，她好奇外面那个更大的世界……从猿人第一次划亮石头、点燃火源的那一刻开始，探索的欲望就刻进了人类这个物种的本能里，李春昼同样继承了它。
入夜以后，李春昼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向身边每个人告别，然后回到自己房间里，平静地等待子时到来。
简候也把自己的意识从那具人类的身体里抽离出来，附着在李春昼的识海中。
而齐乐远在跟李春昼挥手（翅膀）说了再见之后，就跑去荷塘边的空地上，用道具划破皮肤，用鲜血在地上画阵。
这个看不见的阵法大到覆盖了整个大梁，八个卦象方位早已提前安排好，交给其他早一步离开的十四名玩家，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也有凶煞做阵眼，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最后一部分交给齐乐远。
李春昼不在的这五年里，其实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在第一百二十二次轮回刚开始时，大部分人都像疯了一样，尽情享乐，杀人放火，或求一死，所有的法律和约束都成了空谈，因为可以预见下一次轮回又是毫无改变的一切。
如果继续这样轮回下去，不仅所有人都会丧失道德和理智，留给他们的未来也只有死路一条。
想明白以后，顾首辅主动跟剩下的二十名玩家合作，以近乎残暴的手段镇压了因为轮回而变得浮动的人心，只要有作奸犯科意向的人，下一次轮回开始的一瞬间就会被朝廷的鹰犬杀死，甚至波及到九族，处于轮回中的人不会真正死亡，但是痛苦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就十次，杀到所有人不敢动心思为止。
接着以盛京为中心，将这种镇压方式向整个大梁辐射。
齐乐远感觉自己近五年来杀过的人比来到这个副本之前的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了，其他玩家也是一样。
李春昼不在的五年里，为了找到她，也为了离开这个副本世界，所有玩家都在想办法，好在最后真的找到了一本古籍和两张阵法。
而琳琅恰好从小浸淫古文与这方面的知识，所以很快破解出这两个阵法一个是召唤阵，另一个则是献祭阵。
最后拍板决定使用这两个阵法的人则是顾首辅——与其丧失自我，屈辱地成为所谓“主神”的玩具，还不如放手一搏，毕竟再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鱼死网破。
只要保留了记忆的火种，文明就还有复苏的希望。
尽管顾辰新以最快的速度制定了新的制度和规则，但是把整个大梁收拾整齐还是花了他们整整三年的时间。
在李春昼被召唤阵召唤回来之前，另一个献祭的阵法一直没有确定实施，因为这个献祭阵法一旦发动，基本上也代表了宣告所有人的死亡。
而李春昼三人被召唤回来以后，顾首辅才时隔五年再一次见到简候。
简候说，以时兽现在的能量还不一定能保证他们顺利逃过主神的监测和追捕，他的话推了顾辰新最后一把，也坚定了她发动阵法的决心。
李折旋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会收集所有离体的意识，而献祭阵的作用则是将所有人的意识抽离本体。
数以亿计的意识体足够让李折旋的能力再上一个台阶，让祂能够绕过主神，到达彼岸。
同时这也是这个腐朽的、摇摇欲坠，却又孕育了李春昼的国家，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
【后记】
大梁六百四十八年，一场原因不明的灾难降临到这个国家，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陷入沉睡之中，无论是权贵显赫之士，还是贩夫走卒之流，全都在一种静谧而平和的氛围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段历史时期留下了难以填补的空白，直至千百年后，通过后人发掘的史记资料，才得以窥见这个末代王朝神秘的一角。
【帝尝一日觉，忽失其常，举声恸伏，掩面恸哭，殊无威容。首辅问之，帝以梦及幼顷，左右如常仪，觉之怅然。首辅不能对。既而帝始令人寻梦中女子，亦从此日求仙问，入歧路。】
后人猜测王朝的消亡与这位皇帝的痴心妄想或许有关，但是一切都无从考证了，这段时期在历史上是一个未知的奇迹，什么也没留下，空白中处处透着荒诞和诡异。
而在主神关注不到的阴影里，有个奇怪的存在游荡于副本之中，时不时出现在绝望之人身边。
“是你召唤了我，对吗……？”
她的声音里透着怜悯和慈爱，“好孩子，说出你的愿望。”
“代价……？”
“把你的意识，或着说灵魂，全部献给我，然后……”站立于虚空之中的身影歪了下头，笑眯眯道：“让我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第100章 番外一
第一百二十二次轮回开始时,齐乐远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春华楼后院。
齐乐远一时之间有些懵，明明刚刚还在皇宫里跟简候对线，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咯咯咯~咯咯咯……”齐乐远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发出来的是鸡叫声,他检查了一下道具栏，发现道具球还处于未使用状态。
不对啊,齐乐远心想,之前明明激活了,怎么……难道是轮回重启了？！
他激动地扇起翅膀往小院里飞，想告诉李春昼这件事。
小院里一片寂静,池红愣愣地拿着扫把站在原地,到处都不见李春昼的身影。
齐乐远跑到池红身边，刚说出个“池……”就意识到池红现在还是凶煞，自己作为玩家,不能直接跟她说话,于是堪堪吞下了没说出口的话，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池红。
没想到池红反倒低下头，看着他说了一句：“丽丽……？”
齐乐远大喜过望,甚至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感,“太好了,你还记得我？池红，上一个轮回里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池红沉默片刻,突然补充道,“前面一百二十一次轮回里面的记忆……全都记得。”
“卧槽！？”齐乐远脱口而出一句，紧接着脸色一变,“是只有你记得，还是所有人都想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池红抓起齐乐远的翅膀就往前面楼上跑，一路上见到的所有人都疯疯癫癫的，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撑着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
池红抿了抿唇，从楼上往街上望，目中所见也是一片相同的景象，有人聚在一起激烈地交流着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有人神不在焉地站在原地，回忆往事。
所有人……所有人都想起了前面一百二十一次轮回里的记忆。
齐乐远的惊讶只维持了不到片刻，他很快就仰起头对池红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春娘，一百二十一次轮回里只有她的行为不一样，等他们反应过来以后，说不定还要找春娘麻烦！”
池红沉默地点点头，拎着齐乐远又回到小院里。
两个人在小院里翻来覆去地找了一遍又一遍，中间还有明香从楼上找过来，来不及叙旧，明香听齐乐远说完他们在干什么以后就帮忙一起找了起来。
三个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却连李春昼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明香对齐乐远说：“丽丽……还有一件事，除了NPC的记忆，好像咱们的技能和道具也可以用了。”
齐乐远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什么？！”
刚刚使用语音球的时候齐乐远没怎么感觉奇怪，因为上一次轮回里他也可以使用道具，现在想想应该是因为李折旋在旁边，但是现在李折旋不在，所有玩家居然都可以使用技能和道具了……
简直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齐乐远一阵头疼，谁知道这些玩家会用技能和道具在副本里做什么……？
想到这里，齐乐远又连忙打开聊天频道，看了眼存活人数，发现现在加上自己，名字还亮着的居然还有二十个人。
也就是说上一次轮回里死亡的NPC已经全部活过来了，但是死在上一次轮回里的玩家并没有复活。
齐乐远思索着这里面的差异，觉得那些没有复活的玩家的意识，很可能已经被李折旋吞噬了，但是李折旋没有吞噬过“NPC”的意识，所以他们才能够随着轮回一次次获得新生。
他正想着，突然看到门口一个身影出现，齐乐远本以为是李春昼，兴奋地抬头一看，却发现是红豆。
红豆冲过来用力地抱了一下池红，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一百二十多次轮回，除了李春昼，跟红豆待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就是池红了，尽管她们以前并没有记忆。
上一次轮回里亲耳听到别人说池红死了，纵然红豆平时再大大咧咧，现在再次见到池红，她眼眶依旧忍不住红了红，冲过来用一个用力的拥抱确认池红还活着。
明香在旁边羡慕地看着，目光期期艾艾的，又有点莫名的难过。
池红像个木头一样任由红豆抱着，余光看到不知所措愣在一边的明香，忽然眉眼柔和地弯了弯唇角，招招手示意明香靠近点，然后她伸手把明香也抱了进来。
明香有些愕然地被抱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眼泪忽然就无意识地落了下来，她试探般地伸出手，用力地回抱住池红和红豆，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归属感。
齐乐远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扇扇翅膀也冲了过去，站在明香肩膀上，试图加入这个拥抱。
等大家情绪都平稳下来，明香和红豆交流起上次轮回结束前，她们记忆中最后的事。
当时突厥人打进京城，红豆和明香还有名娘一起跟着春华楼其他人逃到了南方，直到轮回结束，三个人都相依为命地在一起生活。
确认记忆没错以后，红豆拿着一袋银子，动身去把名娘赎回来，池红三人则在小院里等李春昼回来。
但是等了一个下午，没等来李春昼，倒是等来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人，徐雁曲、谷夌凡、李三春、顾简西，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来的男人……
他们有的听到李春昼不在的消息以后，一脸遗憾地离开，有的始终不肯离开。
反正是等在小院外，池红便没有用武力强硬地赶人离开。
明香看完聊天频道里的消息，犹犹豫豫地问齐乐远：“既然你们分开以前春娘还在皇宫，那春娘现在会不会还在那里？”
齐乐远一琢磨，心想也是，于是和明香一起前往皇宫。
宫里现在还有四名幸存的玩家，如果加上前朝的玩家的话则是七名，包括简候。
简候的名字现在居然还亮着，说明他还没死，这件事让齐乐远有些忌惮，按理说现在前往皇宫其实有些冒失，但是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春娘，也就顾不上冒不冒险了。
皇宫正门前的侍卫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在哪里消化脑海里平白多出来十年记忆，尽管没有受到什么阻拦，齐乐远还是给自己和明香用了一个隐身的技能。
宫里也乱糟糟一片，一切都乱了套，宫人们都不着急干活了，大多跟相熟的人聚在一起聊天。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宫里找了一圈，没见到李春昼和李折旋的影子，倒是遇上了琳琅和颖蕾。
她们两个还穿着浅色宫装，但是手里居然拿着枪，大概是道具，正挨个找上次轮回里欺负过她们的人报仇。
在绝对的火力压制面前，一切地位和规矩都成了笑话。
听明香说完他们过来的目的以后，琳琅主动提议带两个人去见顾首辅。
在齐乐远印象里，顾首辅可是跟简候一伙的，所以对琳琅的提议将信将疑。
顾首辅正跟皇上待在一起，现在外面的宫人精神状态都有些微妙，顾辰新不敢让梁永源离开自己视线范围，故而在家中醒过来，并且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就立马带着府里的死士进宫保护皇上了。
顾首辅和皇上听齐乐远说完他的目的和考虑，梁永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站起来说：“朕可以让所有人一起来找春娘，绝不会让她被其他人先找到的！我现在已经有权力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急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首辅目不斜视地拉着坐下了，顾辰新沉吟片刻，无奈地说：“陛下，您先不要心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春娘现在应该已经不在咱们这个时代了。”
“那春娘在哪里？”梁永源耷拉着眉眼，怔怔地问。
顾首辅抿了抿唇，“四十年前，简候和李折旋应该也一起回到四十年前了……陛下，您还记得那两只猫吗？”
齐乐远听得糊里糊涂，“什么意思？简候和李折旋变成猫了？”
顾首辅安抚般拍了拍皇上的肩膀，眉眼柔和地说：“春娘当时没有跟陛下相认，不是因为讨厌陛下，也不是因为忘记了陛下，是因为她当时还不认识陛下……”
“真的吗？”梁永源抿了抿嘴，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说不清究竟是难过还是欣喜。
明香和齐乐远人却傻了，春娘回到四十年前了，那他们又该去哪里找她？
顾首辅似乎是看出他们心中的疑虑，又转过头主动说道：“诸位不必担心，我记得春娘是大梁六百一十四年的时候消失的，说明她肯定还要回来，我们现在能做到就是静观其变。”
琳琅点点头，赞同了顾首辅的说法，她说：“还有现在这摊乱摊子也必须处理一下，到处都乱套了。”
颖蕾不动声色地把手中的枪往身后藏了藏。
顾首辅身上带着一股能够安抚人心的沉稳，条理清晰地说：“对，除了我们，突厥人应该也有了前面十年的记忆，我马上拟书让宓老将军收编军队，防止他们偷袭西北边境。”
梁永源则盯着地上会说话的齐乐远看起来，明香担心梁永源下一秒就要把齐乐远留在宫里陪他玩，于是强忍着对尖嘴动物的恐惧，紧张地把齐乐远往怀里抱了抱。
琳琅对军事方面的事很感兴趣，于是主动提议要给顾首辅帮忙，另外还拜托顾首辅帮忙调出所有古籍，方便他们查找这个世界上时兽留下的痕迹。
齐乐远和明香在宫里待了一会儿，发现这里没有自己能帮上什么忙的地方，便主动跟几人告辞了。
回到平康坊以后，没等走进春华楼，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大门口看热闹。
差不多一整天过去，该消化的事实都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既然已经知道轮回的存在，谁还有心思去工作干活？那些平日就没有正事的闲汉酒醉饭饱以后便开始饱暖思□□，聚众围在平日不敢靠近的春华楼前面，想要凭蛮力冲进去喝酒享乐。
李三春毕竟是老江湖了，对这些地痞流氓的套路心知肚明，带着楼里的龟公堵在门前，不放人进去。
既然一个月之后一切又要重来，那么这一个月里积累的金钱和财富也就根本留不住了，还有什么接客的必要？
关起门来舒舒服服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了。
但是有心嫖妓的男人们不愿意，两拨人吵着吵着竟然厮打起来，春华楼的龟公毕竟是经过训练的，此时此刻拿着棍子堵在门前，没有出头鸟敢靠近。
对骂则就更赢不了了，就算不提泼辣老练的李妈妈，光是春华楼里年纪大点的嬢嬢就不是好对付的，骂起人来句句专往下三路走。
这些嬢嬢很多都是年长色衰后的妓女，年纪大了以后，又无足够资财置房蓄女，就在妓院中充当女佣或管领婢女，服侍名妓，她们年轻时候见过的场面多了去了，因此并不像寻常女子一样羞涩内敛，对面的男人骂一句“婊子”，春华楼这边就能变着花地骂他们祖上是卖沟子的，把对面的男人骂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眼前的场景极为荒诞，几位阿婆辈的嬢嬢身上奇异地带着一股旺盛生命力，明香和齐乐远站在远处看了会儿，竟然看得跃跃欲试，想要掺和进去骂几句。
毕竟骂街也是人生的必修课。
成颖初混在人群了，举着弩，看对面的男人哪个不顺眼就给他来一下，她用的是气弹，看不见摸不着，伤害也不高，但是打在身上肯定是要疼上一阵的。
所有人都有事要忙，而且各忙各的，谁都不耽误。
……
院子里池红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时不时看一眼始终站在小院门口的徐雁曲。
其他人都走了，只有他在这里站了一天，池红想劝点什么，但是嘴笨，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说的，于是又默默地去干活。
她扫完了院子里的地，有去烧了水，做了饭，想着万一春娘回来了，就可以不用挨饿，立刻吃到饭了。
池红用瓢从桶里把水挖出来，准备煮稀饭，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轮回了，但确确实实记得这么件事：
李春昼一觉醒来，又要面对新的一次轮回，池红和红豆，还有其他人，已经全部把所有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明明昨天晚上大家还在月下一起喝酒打牌，说说笑笑，结果一睁眼，她们所有的感情和记忆又被清空了，恢复了对李春昼客套又生疏的态度。
这样的经历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了，李春昼面对着这一切，情绪忽然就崩溃了，她一把推开池红，哭着大喊道：“为什么又不记得我了？！讨厌死了！我讨厌你！讨厌你们！我再也不要跟你们一起玩了！”
然后就冲了出门，李折旋不会说话，只是闷不吭声地跟着跑出门。
那一天，池红记得自己是在秦明河桥洞下面找到她的。
当时已经傍晚了，李春昼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一身衣服弄得脏兮兮的，李折旋也学着她的模样坐在她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有注意他们。
但是池红一眼就看到他们了，两个小孩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
李春昼的情绪看上去已经平静多了，但是看向池红时克制不住地抿了抿嘴，等池红走到身边，她才撇开头，别别扭扭地说：“我脚扭到了……背我回去。”
池红没有多说什么，很沉稳可靠地“嗯”了一声，把李春昼背到身上，沿着秦明河，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李折旋沉默地跟在两个人身边，橘红色的河水倒映着三人的倒影，平静无波地向前流淌着。
河水中的倒影与桶中的倒影一点点重合，池红记得那天回到春华楼时，李春昼已经在她背上睡着了，熟睡中的脸颊真是柔和乖巧到不像话。
……
现在想起这些事，池红低头笑了笑，莫名觉得很抱歉——那时候只有春娘一个人记得这些事，她肯定很寂寞。
红豆带着名娘，比齐乐远和明香先一步回来。
饭菜已经做好了，但是依旧没有等来李春昼。
齐乐远和明香在门口骂完人，心满意足回来以后，把从顾首辅那里听到的事告诉众人，也包括门前穿一身青衣，倚着树发呆的徐雁曲。
池红沉默片刻，目光拉长望了一眼橙黄色调的天色，夕阳西下，余辉映照着天空，给天空披上了一层金黄色的斗篷。
她垂下视线说：“没关系，能回来就好，我们吃饭吧。”
齐乐远看向小院外站着的徐雁曲，清了清嗓子，说：“那个……雁哥儿……？是叫雁哥儿吧，要一起来吃点吗……？”
徐雁曲对一只鸡会说话的事诧异片刻，但是很快就接受了现实，毕竟轮回这么离谱的事都出现了，一只鸡会说话似乎也没什么……
在夕阳的余晖中，天空与云彩渐渐融为一体，仿佛整个天空都在轻轻泛起一层金黄色的霞光，徐雁曲身上也披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他天鹅般优美纤长的脖颈垂下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问些什么，最后却又闭上了嘴。
有了齐乐远抛出的话题，池红终于可以开口了：“徐公子，先坐下一起吃点吧……吃完饭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关于春娘的事。”
徐雁曲意外地看过来，似乎对于池红认识他的事很意外。
池红沉默地颔了颔首，平静地补充说：“春娘经常提起你。”
徐雁曲站在柳树下，忽然展颜笑了，喜悦溢于言表，真的很开心似的，轻轻问了一句：“是吗……？”
他走进来，有些腼腆地坐在了石桌旁，齐乐远也飞到凳子上，站着啄米饭吃，红豆跑去多拿了份餐具给徐雁曲，六个人的餐桌并不拥挤，但是已经算得上热闹。
随着太阳的西沉，天空的色彩由明亮的橙黄渐渐变成了深邃的暗黄，夜幕即将降临，天空中星星点点的浅蓝色渐渐显现，在这样的黄昏时刻，静谧的大地似乎被暖暖的余晖笼罩着。
徐雁曲吃着吃着，忽然感受到一股悲伤，从上一次轮回开始，李春昼就执着地要他活下去，当时为了让她开心，徐雁曲答应了。
所以尽管与她分开很痛苦，他依然强撑着完成了自己的责任，在跟她远隔千里的地方，靠对她的思念还有对重逢的期待，钓起自己活下去的欲望。
可如今李春昼不在了，他身体里原本紧悬着的那根筋就好像突然断了一样，再也没有了前进的方向和目的。
如果能彻底自暴自弃，放弃一切也还好，偏偏李春昼留下的朋友，李春昼留下的关系都还在。
以她为中心的那张网仍旧温和地包裹住了他，推着徐雁曲往前走。
不管他愿不愿意接受，徐雁曲都必须要面对没有李春昼的事实，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了。
这么想想，还真是……叫人难过。
……
红豆看着徐雁曲悲伤的侧脸，想了想，笨拙地开口安慰道：“那……那个，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是我觉得其实春娘还挺喜欢你的。”
徐雁曲诧异地抬起头，感受到她的善意，客气又感激地笑了笑。
明香记得上次逃难时徐雁曲帮李妈妈照顾了很多人，于是更加肯定的说：“你都已经拿下丈母娘了，跟其他的男人起点不一样的。”
红豆也在一旁点点头，脸颊吃饭吃得鼓鼓的，一遍夹菜一边说：“春娘提起你时，总会笑。”
徐雁曲脸上柔和的笑意更加真切几分，带点不好意思似的低头笑起来。
他这样柔和敏感的性子，虽然没有被身边的男性理解接纳，却意外地被由女性组成的团体温和地包容了。
徐雁曲临走时，齐乐远还以一副大家长的口吻，煞有其事地叮嘱他常来玩。
另一边，谷夌凡坐在窗边发呆，上次轮回，以及十年里的事全部都想一场梦一般，偏偏河水漫过鼻腔的感觉还记忆犹新，她伸出手，眼神疲惫地看着自己手上清晰的纹路，忽然情绪复杂地闭上了眼睛。
每到天色阴郁下来时，谷夌凡就总忍不住想起春娘，李春昼从小就很粘人，她记得那时春华楼还不像现在这样有钱，窗纱脏脏的，天气阴郁的时候，自己和春娘一起缩在薄薄的被褥中，单薄的被衾实在不够御寒，两个人胳膊碰着胳膊，小腿叠着小腿，体温也交织在一起，楼下有客人喝酒、打麻将的声音，李春昼就像一个小火炉一样，抱着很暖和。
如果时光能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谷夌凡真的很想很想留住那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孩子，甚至愿意照顾她一辈子。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没有李春昼的日子，平静得一如往常，只是有些无聊。
楼里的姑娘们不用接客，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每日就是聚在一起打牌闲聊，到后来甚至发展到跳花绳，踢毽子。
明香照着这个时代的文字教红豆认字，她把记忆里的诗逐字逐句背出来，写给红豆看。
很奇怪，明明上学的时候最不耐烦的就是背这些东西，但是此时此刻，除了诗歌，明香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穿越千百年时间的隔阂，把她们这种不同时代的人联系在一起。
不管外面春华楼的世界有多么纷乱，春华楼始终是一片风平浪静的祥和。
齐乐远往返于梨香院还有春华楼之间，跟徐雁曲之间的关系反倒越来越好了。
第一百二十二次轮回过去，第一百三十次轮回过去，第一百三十七次轮回过去……
转眼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李春昼始终没有出现，二皇子的身体一直在无意识里沉睡，剩下的玩家除了给顾首辅帮忙，就是聚在一起翻古籍，一起寻找关于时兽的信息。
他们之前也没有下过这么长时间的副本，往常下完一个副本过不了几天就又得进副本赌命，现在在这里呆久了，竟然还产生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恍惚感。
谷夌凡不记得那是李春昼离开以后多久，狂风肆虐的盛夏午后，树影婆娑，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淡淡的斑驳光影，微风吹拂着梳妆台上的花瓶和镜台。
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一滴眼泪蓦然掉下来，接着她用两只纤长的手盖住脸，沉默地，无声地，哭得不能自已。
谷夌凡真的很害怕，害怕李春昼会就这样永远不回来了，她忽然后悔起自己对那孩子的冷落，克制不住地想着，如果自己当初对她好一点……她会不会多一点愿意回来的决心？
如果当初能对她更好一点……就好了。
***
【第一百四十二次轮回】
琳琅兴奋地把自己从堆积如海的古籍中翻到的两张阵法和古籍发到群里，兴奋地说：【我找到了！】
她把自己的猜测和对阵法的理解在群里说了出来，并且邀请他们和自己一起完成它。
群里鸦雀无声，第一个表态支持她的想法的人是齐乐远。
成颖初替其他不敢说话的人说出了心里的疑虑：【如果阵法发动了，我们会怎么样？】
齐乐远说：【可能会死，但是不用这个阵法也会死，而且是死在主神手里，说不定死前还要被剖开意识折磨。】
聊天频道里依旧死水一样没有反应，齐乐远继续说：【而且如果我们不敢冒险，还有谁能冒险？朝廷里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老头？还是门口那个整天躺地上晒太阳的老大爷？我们出生的时代比他们先进得多，也下过各种副本，我们就得冒这个险啊，人类归根到底只有一个敌人，就是主神，如果我们这时候不站出来，还有谁能在这时候站出来？】
群里的玩家最后还是表态通过了他们俩的提案。
于是琳琅和齐乐远找上顾首辅，把他们的想法告诉了顾首辅，出人意料的是顾首辅考虑片刻后，竟然也支持他们的想法，甚至拿出一张大梁全国范围的地图，说：“如果真如你们所言，世界上有个‘主神’在控制着我们的话，你们二十个人的意识又怎么够呢？”
她从桌上抽出一只毛笔，动作干脆地在地图上画了几根圈，久违地露出了几分年轻时锐利的锋芒，说：“干脆就把献祭的阵法扩大到这里。”
到底是年轻时就大权独揽的权臣，顾首辅的行事作风都带着股久居高位的魄力。
齐乐远和琳琅全都一脸吃惊地看着她，顾首辅温和地笑了笑，说：“但是在这之前，还是要把大梁百姓的心安一安，等我收拾好一切，你们再开始准备阵法吧。”
她说完又扭头看向皇上，问：“陛下，您有什么想法吗？”
梁永源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意见，一如既往地把大事的决定权全部交给顾首辅。
“请放心，我没有疯，精神也很正常，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见两人迟迟没有相信，顾首辅又平静地补充道：“我们愿意‘死’，只是因为我们愿意真正地活。”
而被困在轮回里的人生，充其量只能算原地打转罢了。
***
【第一百八十次轮回】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只要画下并激活阵法，他们就能把李春昼三人的意识从四十年前召唤回来，不过在这之前，齐乐远跟所有可能跟李春昼有所接触的人都串好了口供，以确保能够瞒着她完成献祭的阵法。
【第一百八十一次轮回】
四个凶煞作为阵眼，最先离开盛京城的是赵娥，她跟赵俊远一起收拾了行礼，没来得及当面向李春昼道谢，只是在离开盛京时遥遥朝着春华楼的方向拜了拜。
第二个离开的凶煞是淑太妃，她早年时因为精神受刺激变傻了，所以只能由梁嘉佑陪同着前往目的地。
老太太在梁嘉佑旁边倒是很听话和蔼，跟着梁嘉佑一起向众人挥手告别，在宫里被困了大半辈子，如今终于能出去看看了。
梁永源虽然跟淑太妃没什么感情，但是依旧被离别的氛围感染，站在顾首辅身边掉了几滴眼泪。
第三个离开的凶煞是红豆，红豆知道自己演技不好，为了不露馅，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答应回到李春昼身边，反而硬起心肠拒绝了李春昼，放弃了最后再跟春娘一起多待几天的选择。
那天看到李春昼失望地离开梨香院时，红豆心里其实也很不好受。
最后一个离开的凶煞是池红，她一直在李春昼身边待到第十五天，这十五天已经是她能停留的极限了，然后池红才收拾了行礼向李春昼告辞。
盛京城里的所有人都怀揣着一个共同的秘密，从李春昼回来的那一天开始，大家才一个个在舞台上登台亮相，将这个已经排演过许多遍的戏剧表演出来。
当李春昼迎着夏风往春华楼上跑时，楼里的下人全都眼含着笑意朝她打招呼。
当她推开门走进李妈妈的房间时，李三春放下烟杆，像是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就笑起来，对李春昼招招手，把她一揽，跟小时候一样，一把把女儿揽进自己宽大的怀抱里。
其实李妈妈不止一次地压下眼里的泪花。
“怎么了？好孩子……”李妈妈特别高兴地搂着她，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拍着李春昼的肩膀，脸颊贴着她的头顶，口中吐出的云烟模糊了视线。
当李春昼以为自己是在诉说只有自己知道的不舍时，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李妈妈的眼里也已经充满了泪水。
但是她只能把所有的爱都藏在安慰的话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的女儿：
“春娘，妈妈要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我身边，谢谢你愿意做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的小春娘……”
“没关系，娘永远是你的后盾，难过了就回到娘的身边……”
……
当李春昼入宫时，宫门前等待已久的顾简西终于有机会说出了那句“一路顺风”。
当她把失望的巴掌打在梁永源脸上时，梁永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李春昼的脸。
李春昼出了宫门，在春华楼门前隐隐听到的唱曲声其实也并不是巧遇，徐雁曲早就知道她要从这里回来，才会提前站在那里哼着曲子。
当李春昼的目光望过来时，徐雁曲拢了拢袖子，在阳光下，眸子像琉璃一样清澈透亮，他站在疏影里，也浅浅地朝李春昼望过去。
等她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扬起皎洁的脸冲自己跑过来时，徐雁曲其实并不是无动于衷地在等待她靠近自己，而是已经不知所措了，甚至被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所以他不顾脸上的妆和身上的衣裳，张开怀抱接住她，用力地把李春昼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徐雁曲已经等了整整五年了。
……
当李春昼喝醉了酒，摇晃着走到谷夌凡身边对她说酒话时，谷夌凡怔怔地看着她的脸，几次想要抬手都忍了下来，直到李春昼因为喝得实在醉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才把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了李春昼身上。
把喝醉的春娘像小猫一样抱在怀里的时候，其实是谷夌凡近五年里最幸福的一个瞬间。
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其实都在行动里面给她了，只是那时的李春昼还不知道。
这场戏一直演到那个月的最后一天，也正是在那一天，这个世界上最渺小也最伟大的舰队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