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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种弟弟，在线捞兄
作者：阿洙洙
内容简介
 我爹叫苏洵，我哥叫苏轼，我叫苏辙。 一朝穿成科举大佬，苏辙表示亚历山大，年仅三岁的他听着苏洵的循循善诱：你们兄弟二人要齐心协力，日后互相扶持，记得了吗？ 小苏轼：父亲放心，我记下了。 小苏辙：呵，但愿你是真的记下了。 长大后的苏轼一生只做两件事：被贬，吃！ 长大后的苏辙一生也只做两件事：升官，捞哥哥！ 苏轼：弟弟，捞捞！ 苏辙：在捞了！在捞了！ 苏轼：弟弟，再捞捞！ 苏辙：哥，你再这样，我就只有去爬龙床了。 可怜的苏辙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比城墙还厚的脸皮，极强大的心理素质，游走于王安石，范仲淹，司马光，欧阳修等一众大佬中。 只是这哥哥捞着捞着，我怎么就权倾朝野了？ 注： 1.本文与女主会有感情线，感情戏戏份较少 2.本文和历史走向会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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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宝元二年。
八月。
北宋在仁宗赵祯的统治下经济繁荣，百姓富足。
眉州苏家却是阴沉沉的一片。
程氏坐在床边，看着摇篮中的婴儿是连连抹泪。
一旁的常嬷嬷低声劝道：“……夫人，您多少吃些东西吧，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刚出生的八郎想一想。”
“七娘向来听话懂事，若知晓您这样伤心难过，九泉之下也会跟着难受的。”
常嬷嬷不说这话还好。
一说这话。
程氏的眼泪是落得愈发厉害：“七娘向来听话懂事，若不是放心不下几个孩子，我恨不得随着七娘一并去了……”
尚不到三个月的苏辙一睁眼就再次瞧见了程氏的眼泪。
如今的他只是个吃了睡，睡了吃的小婴儿，却也大概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个胎穿者。
他穿进了一个富庶的小康之家，祖父虽看似不大正经却不失慈爱，父亲虽最醉心读书却不刻板迂腐，娘亲更是内外一手抓、极厉害的一个人。
除此之外，他上面还有两姐一兄，可惜那个乳名叫做“七娘”年仅七岁的长姐在一个月前染病身亡。
丧子之痛。
痛彻心扉。
苏辙一想到这里就心疼起母亲程氏来，挥舞着胖乎乎藕节似的胳膊咿咿呀呀叫着。
常嬷嬷见状，忙道：“呀，八郎醒了。”
“夫人，您快别哭了。”
“这孩子聪明的很，见您哭了，会伤心的。”
正抹着眼泪的程氏低头一看，果然见着苏辙正看着自己，嘴里嘀哩咕噜说个不停，好似在劝自己不必伤心。
程氏这才强打起精神将苏辙抱起来逗弄一会。
常嬷嬷是看着程氏长大的乳母，最是了解程氏的脾性，见程氏心情稍稍好转，便又说如今苏家上下积着许多事等着程氏拿主意。
程氏一听这话，吩咐丫鬟好生照看苏辙，又风风火火去了书房处理府中琐事。
苏辙便乖乖被乳娘抱在怀里。
两三个月大的孩子，正是吃吃睡睡的时候，他略玩了一会，又有了些困意，被乳娘放在摇篮里睡了过去。
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只感觉有人在扒拉自己的摇篮。
他想也不想，就知道这人定是大自己两岁的哥哥六郎。
翻了个身，苏辙又再次睡了过去。
哼。
他才不搭理六郎这个坏哥哥，想着六郎见自己睡觉定会走的。
年仅三岁的苏轼见弟弟不搭理自己，便拿手戳了戳他胖乎乎的小脸，凑在他耳畔道：“八郎？”
“八郎？”
“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怎么还在睡觉？”
他见苏辙没动静，手上的动作是一下比一下重。
这下叫苏辙怎么睡得着？
他睁开眼睛一看，就见着苏轼手中拿着一条蚯蚓凑到自己跟前。
便是他身体里装的是个成人的芯子，却仍被吓了一大跳。
他嘴巴一瘪，就哭了起来。
闻讯赶来的常嬷嬷连忙将苏辙抱了起来，再训斥起一旁做针线活的乳娘，最后更是耐着性子对苏轼道：“六郎乖，弟弟还小，可不能这样吓唬他的。”
捏着蚯蚓的苏轼一本正经道：“嬷嬷，我不是要吓唬弟弟。”
“我只是想要弟弟和我一起玩。”
“您说哥哥去了远方，我就只有和八郎一起玩了。”
从前他跟在程氏故去长子苏景先身后就像跟屁虫似的，兄弟之间感情极好，苏景先去世，阖府上下皆瞒着他，与他说苏景先去了远方。
常嬷嬷一听这话果然不好再训斥他。
就在这时，程氏回来了。
她一进来就看到了凑在摇篮前摆弄着蚯蚓的苏轼，已经躺在摇篮里委屈巴巴的苏辙，当即她就是眉头一皱：“六郎，你在做什么？”
“八郎每日都能睡上一个时辰，今日却是半个时辰就醒了，可是你又吵醒了八郎？”
苏轼是有几分惧怕程氏的，连忙将蚯蚓塞到了袖子里。
程氏看到这一幕是连连叹气，叫乳娘将苏轼带下去又是洗澡又是换衣裳。
她瞧着一脸困倦的苏辙，便摇起摇篮哄他睡觉，更低声与常嬷嬷道：“七娘去了，我伤心难受，老爷也是如此。”
“六郎今年也三岁了，我想不如叫老爷给他启蒙教他认字。”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苏家虽仍是眉州三大家之一，可比起其余两家来却是差得远，若想重振苏家，只有勤学苦读这一条路。”
“正好也能趁此机会叫老爷分散些注意力。”
常嬷嬷知晓程氏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连连称是。
即将睡着的苏辙也是心里暗暗叫好，想着他那哥哥若跟着父亲启蒙念书后，就没时间再来“骚扰”自己。
***
翌日一早。
程氏就抱着苏辙前去书房。
用她的话来说，读书什么时候都不嫌早，她也带着幼子去凑凑热闹。
苏辙进去书房时，正好看见俊朗儒雅的父亲捏着苏轼的手在教他写字。
年仅三岁的苏轼正是贪玩的时候，每日最喜爬高上低，如今被父亲苏洵困在怀里，小脸一拉，比驴脸还长。
苏洵却是熟视无睹，捏着他的手一笔一划道：“……六郎，你叫苏轼，记下了吗？”
“轼。”
“乃我们平日乘车时扶手的横木，与车轮、车盖、车轴比起来似是微不足道①。”
“横木虽不重要，但一架马车却不可缺少。”
“为父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够脚踏实地，不在意自己身处何境，仍能保持本心。”
小小年纪的苏轼自然听不懂这些，却还是道：“爹爹，我记下了。”
苏辙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
苏轼？
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竟然是苏轼？
那自己……岂不就是苏辙？
恰逢苏洵更是解释起苏辙名字的含义来：“……辙。”
“是马车行走后留下的痕迹，虽车辙无功，却也无过，不会受到牵连②。”
“为父给你弟弟取这样一个名字，是希望他此生即便不能大富大贵，却能一生顺遂。”
听闻这话，程氏忍不住微微颔首。
原本见哥哥吃瘪，满脸是笑的苏辙嘴巴一瘪，差点又要哭出来。
谁不想当文坛大家、流芳千古？
可一切皆是先有付出才能有回报，想要屹立文坛，不是光凭着“天资”二字就行的。
更不必说他知道历史上的苏轼下场不算好，这里流放几年、那里流放几年的，凄惨至极，全靠苏辙四处游走、私下接济才能残喘活下来，可谓苏辙的一生都被其兄长所拖累。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苏辙与苏轼同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大多数人只知苏轼，对苏辙并无多少了解。
就连前世的他都是如此。
穿成苏辙，这不是妥妥的冤大头嘛！
一想到这里，苏辙又是老气横秋长长叹了口气。
程氏瞧着乖觉如鹌鹑的苏轼很是满意。
知子莫若母。
她自知道苏轼是个聪明的孩子，若一心上学，定能有所成就的。
一开始苏轼学起认字来是心不在焉，可别看苏洵平日里不大着调，可教起自己儿子来却是很费了些心思的，昨日连夜制作了一张张卡片，上面写着简易的大字，更贴心配了图片。
以“山”为例。
卡片上还画了小小一座山。
苏洵不过教了一遍，苏轼就连认会写，连称简单。
被程氏抱在怀中的苏辙恨不得仰天长叹一声：老天爷，还有没有王法了？难道这辈子都要跟在天资聪颖的哥哥身后擦屁股？
他委屈极了。
很快，他发现苏轼的聪明远远不止于此。
短短小半个时辰，苏轼不仅会写自己的名字，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会写，更是捏着他的脸道：“弟弟，我会写你的名字啦！”
“等你长大后我教你启蒙，保护你好不好？”
苏辙傲娇转身，一头钻入程氏怀中。
哼！
我信你个鬼！
原沉浸在悲痛中的苏洵与程氏瞧见他们兄弟友爱，心情这才和缓一二。
苏洵想着妻子这些日子不仅要料理家中琐事，处理人情往来，甚至还要教导三个孩子，只愧疚道：“阿昭，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些日子我沉浸于学问中，对旁的事情不管不顾，就连爹病了也是你侍奉左右，都是我的不是。”
“如今六郎聪明，八郎懂事，八娘贴心，有这样三个孩子，是咱们的幸运。”
这世上。
又有哪个女子是生来刚强？皆是逼不得已罢了。
程氏听闻这话是眼眶泛红，低声道：“老爷说这些就太见外了，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两人是你来我往。
苏辙见父母恩爱，心里甚是安慰。
等着他再次回过神来，眼前只浮现苏轼那张放大无数倍的脸。
因程氏正与苏洵说话，所以便将他放在一旁的贵妃榻上自己玩，常嬷嬷早带着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退了下去。
苏辙挥舞着胖嘟嘟的胳膊，咿咿呀呀叫着。
程氏仍与苏洵说话，并未注意到他。
苏辙只能眼睁睁看着苏轼一步步靠近自己，更听到他道：“八郎，我早就想抱你啦！”
“可惜娘不让，现在我终于可以抱你了。”
“八郎，你别怕！”
苏辙哪里能不怕？
年仅三岁的苏轼自己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更别说抱他。
果不其然，苏轼抱起苏辙来更是左右摇晃，嘴里更是嘟囔道：“你这小胖子还挺沉的。”
苏辙：……
你才是小胖子！
你全家都是小胖子！
我这是婴儿肥好不好！
只是苏辙是万万没想到，苏轼胆子大得很，趁着苏洵与程氏你侬我侬时，竟摇摇晃晃想将他抱走。
他短胳膊短腿晃的是更厉害，嘴里咿咿呀呀叫着：偷孩子啦！有人偷孩子啦！
苏轼似知道他的心思，冲着他咧嘴一笑，甚至怕他吵闹还捂起他的嘴来：“弟弟，你别吵，我带你出去玩。”
“咱们一起出去挖蚯蚓。”
男儿当自强！
靠人不如靠己！
苏辙心一横，发起力来，“嗖”地一声，一泡童子尿直接浇到了苏轼手上。

第2章
随着苏轼一声尖叫，苏洵与程氏终于回过神来。
早有准备的苏辙已死死拽住苏轼的衣襟，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将自己丢了出去。
好在苏轼虽神色大变，却死死拖着苏辙的小肥屁股，哭的声音都变了：“娘，不好了，八郎尿了！”
程氏这才一把将苏辙抱在怀里，扬声喊了乳娘过来，更是转过头与苏洵道：“……七娘没了，程家没来人就没来人吧，这些事我都已经看穿了。”
“这些年老爷不仅没有对不起我，反倒对我极好，又何来委屈一说？”
“当初我嫁给老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两家长辈亲自定下的婚事，如今更是有了几个孩子。”
“日子过的好不好，委不委屈，旁人都不知道，唯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苏辙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苏家与程家皆是眉州三大家之一，程氏故去的父亲程文应曾官至大理寺丞，如今程家更是眉州首富。
若论底蕴，苏家远在程家之上。
苏家先祖苏味道曾官拜宰相，后被贬为眉州刺史，这才在眉州安家落户。
可随着苏州祖辈仗义疏财，解困邻里，苏家逐渐走起下坡路，到了苏辙祖父苏序这一辈，家中田产，铺面已是所剩无几，徒留一个空名声。
所以当初两家长辈为苏洵与程氏定下亲事，程氏之兄程浚就是一千一万个不同意，更是放出话来，若是程氏与苏洵结亲，那此后再没他这个兄长。
其实也怨不得程浚如此。
程浚比程氏大上十来岁，从小就极疼这个妹子。
他和许多人一样，觉得苏洵是不折不扣的浪荡子，也就空有一副好皮囊而已。
至于眉州百姓提起苏家来人人称赞又如何？
好名声难道能当饭吃？
所以等着程氏嫁给苏洵后，程浚果然没再与苏家来往。
一年前，程文应去世，即便他临死前拽着程浚的手嘱托程浚好好照顾程氏，却也没得到程浚一句准话。
如今苏七娘这个外甥女过世，程浚没登门也就罢了，程家更是一个人都没来。
因为这事儿，程氏还当着常嬷嬷的面掉偷偷掉过两次眼泪。
每日吃吃睡睡的苏辙也知晓了此事。
说起来苏洵与程氏这门亲事当初不被许多人看好，程浚只是其中一个，甚至连苏洵两位兄长，苏洵姐夫一家都大跌眼镜。
可襁褓中的苏辙却觉得这门亲事倒是不错。
纵然苏洵五年前才开始发奋读书，在此之前整日游山玩水，但他从苏洵的言行中也能看出苏洵对程氏很好，身边无姨娘侍妾，只是苏洵从小被保护的太好，有些小孩子心性。
但程氏却是利落周全，面面俱到的性子。
两个性情迥异的人结为夫妻，生活中倒也也能增添不少乐趣。
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话说回来，程氏带着苏辙兄弟两人回去后是好一通忙活，忙着给苏辙换衣裳清洗，忙着给苏轼洗手，最后更是将小苏辙放到乳娘怀中，板着脸对苏轼道：“六郎，你过来！”
苏轼虽只有三岁，却已知事，见程氏动怒，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看到这一幕，苏辙一张小脸上笑开了花。
“六郎。”程氏再次扬声，手中已接过常嬷嬷递过来的戒尺：“你过来！”
苏轼终于忍不住，再次“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娘亲。”
“我错了！”
“我不该偷偷抱弟弟的，我是因为喜欢弟弟才想要抱他的，每次我想去抱抱他，亲亲他，你们都不让。”
说着，他一步三顿上前，犹犹豫豫将手伸了出来：“娘亲，您打吧！”
这下苏辙有些笑不出来。
暂且不论苏轼这个兄长当的称不称职，却是极喜欢他的。
有许多次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苏轼那张胖乎乎的小脸，每每苏轼看到自己醒来总是高兴不已，也曾有好几次缠着乳娘说要抱他。
乳娘却不敢冒险，每次都拒绝了苏轼。
想到这里，苏辙看着落泪不止的的苏轼，嘴里又咿咿呀呀叫了起来。
程氏自也知晓苏轼的心思，却还是拿着戒尺不轻不重打了他的手心三下，这才正色道：“六郎，娘亲知道你喜欢弟弟。”
“可人生在世上，要坦坦荡荡，偷偷摸摸算什么君子？你既想要抱八郎，与娘亲直说便是。”
“纵然娘亲知晓你年纪小，抱不稳八郎，可有人在一旁看着，也不会出事，像你方才那样偷偷行事，若一不小心将八郎磕了碰了如何是好？”
苏轼哭的眼睛通红通红：“娘亲，我知道了。”
苏辙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替程氏竖起大拇哥儿。
历史上“三苏”能够流传千古，程氏是功不可没。
不管程氏从前在娘家，还是如今在苏家，都是管家的一把好手，深谙打个巴掌给个枣儿的道理，见苏轼哭的伤心，又将他抱在怀里哄了一番，喂他吃了糕点，喝了蜜糖水。
到了最后苏轼不光破涕为笑，更是美滋滋地去练字。
用程氏的话来说，读书写字讲究持之以恒、滴水穿石，一日都不可懈怠。
这才是真&#183;卷王。
不仅卷自己，更是卷丈夫，卷儿子。
苏辙已想象到两三年后程氏对自己寄予厚望的样子。
程氏不愧为卷王，喂了苏辙喝了羊乳后，又再次忙活起来。
她太了解苏轼的性子，生怕他又来“亲近”苏辙，索性吩咐常嬷嬷将账本都搬到屋内来。
很快，屋子里就响起来翻动页册与打算盘的声音。
在这等催眠声中，苏辙很快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没办法。
小婴儿嘛，整日就是睡了吃吃了睡。
苏辙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丫鬟前来禀告：“夫人，老太爷差人请您和八少爷过去一趟了。”
孝顺的程氏是算盘珠子一放下，就抱着苏辙走去了正院。
即便到了秋日，正院内仍半点萧瑟不见，院子里的竹子长得郁郁葱葱，竹林下还有个小池塘，里头养了些红鲤鱼与乌龟，很是可爱。
但苏辙一进来，就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下巴更是隐隐作痛。
原因无他，苏老太爷老是喜欢用胡子扎他。
他这个祖父比苏轼还要顽皮，简直一不折不扣老顽童，据说三子之中唯有苏洵最像他，这也难怪当年程浚等人不同意这门亲事。
苏老太爷一看到苏辙就高兴起来。
如今他已年过六旬，却是身强体壮，更是在后院劈了一块菜地，闲来无事种起菜来。
他一看到苏辙更是与苏辙玩起“举高高”的游戏来，将胖小子苏辙抛于半空中再牢牢接住。
看的程氏是心惊胆战，忙道：“爹，您别吓到八郎了。”
苏老太爷却是手上动作依旧，笑着道：“八郎怎会吓到？你看，他笑的多开心！”
苏辙：……
祖父。
我不是在笑。
我是吓的在哇哇叫！
好在苏老太爷瞧见儿媳如此紧张的神色，这才将苏辙抱于自己腿上，气喘吁吁道：“人老咯，没劲儿了，想当初我举六郎时，能举十多下不带喘气的。”
程氏是个孝顺的，连忙道：“瞧您这话说的，整个眉州和您年纪差不多大的，就找不出比您身子还好的人来。”
“前些日子我将您种的菘菜、落苏差人送了些去石家，石家直说您种的菜不仅卖相好，更是味道好，夸您老当益壮。”
“八郎长的壮实，儿媳是怕您举他受累。”
石家也为眉州三大家之一，与苏家，程家互为姻亲，苏老太爷的小女儿嫁的就是石家大公子石扬言。
苏老太爷知道程氏向来孝顺，想当年老祖宗在世时性子刁钻刻薄，连他这个当儿子都毫无办法，可老祖宗却极喜欢程氏。
但今日苏老太爷将程氏喊来却是有事要说，又逗弄了会苏辙后这才开口道：“……我听说六郎已经开始启蒙了？”
程氏嘴角的笑容一滞，如实道：“是。”
“简直胡闹！”苏老太爷是个好脾气的人，为眉州百姓所称道，可他人认准了的事儿，那是不会回头的：“六郎今年才几岁？他才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知道你这个当娘的总不会盼着孩子不好，可六郎年纪却是太小了些。”
“这几年我们苏家时运不济，两年前老大故去，去年景先去世，今年七娘又没了……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平平安安才是真的，没什么比几个孩子健康长大重要。”
“明日我会与老三说一声，六郎启蒙一事暂且放一放吧，暂且等到五岁之后再说。”
程氏是知晓苏老太爷脾气的。
但别的事情她都能以长辈意见为先，但这件事她却没有松口的意思：“爹，六郎聪明且跳脱，他虽说跟着老爷启蒙，实则是玩玩打打，不碍事的……”
可不管她怎么说，苏老太爷都没有松口的意思。
百善孝为先。
最后程氏只能抱着苏辙先回去，打算等着苏老太爷执拗劲儿过了再来劝劝。
回去的路上，跟在程氏身后的常嬷嬷就忍不住了：“……老太爷也真是的，人人都盼着儿孙上进，唯独老太爷反其道而行，三位老爷中，大老爷与二老爷都是进士出身，唯独咱们老爷屡试不中，也就咱们老爷性子最像老太爷！”
苏辙惊呆了。
纵然常嬷嬷是程氏的乳娘，可到底是下人，这些话不是她能说的。
可见不少人都觉得程氏嫁给苏洵，那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程氏一听这话脸色也沉了下来，厉声呵斥道：“嬷嬷，今日这话就算了，若是再叫我听到你说这等话，你收拾收拾东西就回去程家吧。”
她还是头一次对常嬷嬷这般说话。
常嬷嬷一愣，低声道：“是，夫人，奴婢知道错了。”
程氏脸色依旧没有好转，匆匆回屋。
回去之后，她陪着苏辙坐在贵妃榻上玩耍，却是双目失神，微微愣神。
连蹬着短胳膊短腿的苏辙都发现苏洵进来了，程氏都还没发现。
苏洵拿手在程氏眼前虚晃一二，笑道：“夫人在想些什么，想的这样出神？”
“方才我进来时，看见常嬷嬷躲在廊下哭天抹泪的，进屋一看，夫人也是闷闷不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夫人与我说一说，看看我能不能为你解惑。”
今日在书房里，夫妻两人就已说好，七娘已去，从此不要再感伤此事，以后就好好守着三个孩子过日子。

第3章
程氏摇摇头，挤出笑道：“没什么事儿。”
说着，她很快意识到苏洵过于聪明，这般拙劣的借口怕是骗不了他，便扯谎道：“老爷也知道，常嬷嬷虽是我的乳娘，却更是程家的家生子，家里还有好些人在程家当差，这些日子我话里话外没少埋怨兄长，她听到后就与我辩解几句。”
“我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当即就训斥了她几句，怕是她不高兴了。”
“我到底是被她奶大的，纵然嘴上训斥她，但心里哪里能好受？”
小小年纪的苏辙听了只觉得这话是天衣无缝，嘴里再次“咿咿呀呀”叫了起来。
身在这世道，女子过于柔顺不是什么好事。
可若太过要强也不是什么好事。
苏洵正色道：“夫人在撒谎。”
程氏微怔。
苏洵见她神色如此，心中是愈发笃定：“我与夫人成亲这么多年，夫人是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
“你既决定放下舅兄一事，哪里会因为这件事伤心动怒？”
“常嬷嬷也不是个糊涂的，她是照看着夫人长大的，明知苏程两家关系再无转圜的余地，又怎么撺掇夫人前去程家伏低做小？”
说着，他指了指仍在贵妃榻上蹬腿叫唤的苏辙道：“瞧，夫人这谎话太拙劣了些，连八郎都听不下去了。”
苏辙忍不住在心里替苏洵鼓掌。
他觉得他这爹爹还真是聪明。
程氏面上也浮现几分笑意来，索性一五一十将今日之事都道了出来，苏老太爷的固执、常嬷嬷的偏见，最后更是道：“……先前老爷几次与我说过，夫妻乃为一体，就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老爷可满意？”
也只有在苏洵跟前，她才有几分女儿家的样子。
苏洵虽有几分性子，却知程氏嫁给自己受了不少委屈，笑着道：“常嬷嬷这话又没说错，看样子我得加把劲，早日替夫人考个进士回来才是。”
说着，他又道：“至于爹那里，你不必管了。”
“明日我带着八郎去正院一趟，这件事就交给我。”
苏辙很快就清楚这事儿到底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翌日一早，苏洵就抱着他去了正院。
苏老太爷看到他再次用胡子扎了扎他，笑着逗起他来。
可当苏洵说明来意后，苏老太爷是脸色一沉，正色道：“老三，我问你，当初你小时候我可有逼迫你读书？”
“你两个哥哥一心向学，年纪轻轻皆中了进士，名震眉山，人人提起你来皆说你天资聪颖，若是严加管教，咱们苏家定能一门三进士。”
“前些年，你愿意游山便去游山，愿意戏水便去戏水，我可曾有约束过你一日？若六郎真是个勤勉好学的，也不在乎迟上几年启蒙，你何必为难一个三岁的孩子？”
他向来是个洒脱之人，只求儿孙也能随心而为。
苏洵从前的的确确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其母史氏去世之后这才一心向学，虽说他天资过人，但已怠慢二十多年，想要赶超同龄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也正是因此，所以他知道念书启蒙是宜早不宜迟：“爹，您误会了，并非我与程氏要逼着六郎早早念书，而是府中杂事颇多，程氏实在抽不出空管教六郎。”
“府中虽有婆子丫鬟，但她们目光短浅，六郎跟在她们身边并非好事，所以我们就商议出这个法子来。”
“与其说是启蒙，不如说是玩闹更合适些。”
苏老太爷面色这才和缓一二。
苏洵又道：“还有八郎，只怕以后就要时常托付给您了。”
苏辙：……
他嘴巴一瘪。
敢情为了叫哥哥苏轼顺利启蒙，就要把自己舍出去？
哼！
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苏老太爷脸色这才和缓一二。
他虽儿孙不少，可最喜欢的却是小苏辙，别看这小崽子整日里老老实实的，若细心观察，他的小表情和小心思多的很。
苏洵见苏老太爷没接话，继续道：“……这些日子，程氏的确辛苦。”
“而且大哥去世也有两年时间，大嫂带着几个孩子也在娘家住了两年，如今大哥大嫂从前住的院子已修缮一新，中秋节之后就能将大嫂他们接回。”
“大嫂刚回来，触景伤情，程氏难免要多陪着大嫂些，就更没空照顾两个孩子。”
听闻这话，苏老太爷则道：“你们放心将八郎交给我好了。”
“若是忙不过来，一并将六郎也送到我这里来。”
苏洵连声应是。
苏辙则是欲哭无泪。
回去之后，苏洵则与程氏邀功，夫妻两人皆高兴得很。
坐在摇篮里的苏辙却是闷闷不乐。
唉。
快乐是你们的。
与我没什么关系。
翌日一早，乳娘就带着苏辙到了正院。
苏老太爷如从前每一次一样，又是用胡子扎苏辙，又是陪着苏辙举高高……如今程氏不在，他更是肆无忌惮起来，指着外头的秋千道：“走，祖父带你去坐秋千。”
苏辙抱着王乳娘的颈脖，不肯撒手。
外头秋风呼啸，说不准马上就要下雨，他才不出去了！
这个祖父，不靠谱！
苏老太爷却是个爽朗的性子，抱着苏辙不管不顾就要往外走，惹得苏辙是嗷嗷直叫。
王乳娘想着今日过来前程氏交代她的话，要她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八少爷，便道：“老太爷，八少爷应该是饿了……”
说着，就有另一个乳娘要去热羊乳。
有了照顾孙儿的重任，苏老太爷也折腾他那些竹子和蔬菜，见乳娘一调羹接一调羹喂苏辙羊奶，皱眉道：“这羊奶是羊喝的，他小小年纪喝这些哪里够？”
话中意思已十分明显。
羊奶比起人乳来营养自是差了许多，其中道理苏辙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身体里装的是成年人的芯子，实在做不到对着一个陌生人的□□大快朵颐。
王乳娘也会过意来，忙解释起来。
当苏老太爷听闻不到一个月的苏辙能饿上足足两个时辰都不肯喝奶时，先是一惊，再是一笑：“这小崽子，小小年纪倒是和他老子一样，犟得很！”
“这脾气，随我！”
苏辙的小心脏顿时就悬了起来。
想当初爱子心切的苏洵与程氏见他不肯喝/奶，叫王乳娘试了好几次，这才作罢。
他担心苏老太爷爱孙心切，又想试一试。
王乳娘也是这般想的，已做好了带苏辙去隔间宽衣喂/奶的准备。
谁知苏老太爷却道：“八郎不肯喝就不喝吧，寻常百姓家好些孩子也是喝羊奶牛奶长大的，一样壮实！”
等他见着苏辙一碗羊乳喝干净后，将小崽子一掳，祖孙两人就去院子里荡秋千了。
被寒风吹的瑟瑟发抖的小苏辙：……
好冷啊！
苏老太爷对自己的定位倒是挺精准的，这人果然犟得很！
苏老太爷倒也不是不心疼孙儿，抱着苏辙坐在秋千上晃晃悠悠，对着一旁欲言又止的王乳娘道：“你别担心，若程氏问起，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就是。”
“人和庄稼是一样的，整日待在温室之中就娇气得很，风一吹雨一淋就倒下了。”
“八郎如今也快白天，吹吹风又有什么打紧的？”
苏辙忍不住心中腹诽：祖父，您这话一点没说错，只是您能不能管管我掉出来的鼻涕？
只有三个月的他尚且不具备吸溜鼻涕的本领。
难道当真自己小小年纪就要尝到鼻涕咸咸的滋味？
好在王乳娘是个靠谱的，小声道：“老太爷，八少爷都冷的流鼻涕了……”
说着，她试探道：“让奴婢将八少爷抱进屋擦擦鼻涕吧！”
苏老太爷乃常年劳作之人，身强力壮，越是见乳娘这般小心翼翼对苏辙，就越是觉得她们将苏辙看的太娇气。
他老人家略想了想，就抬起苏辙胖乎乎的手臂，拿着苏辙的袖口擦去那鼻涕泡：“好了，这下八郎没鼻涕了。”
王乳娘等人：……
苏辙：……
祖父，听我说，谢谢您！
有孙儿陪伴的苏老太爷心情很是不错，甚至与怀中的苏辙絮叨起来：“……这秋千还是三郎三岁时我和他一起搭的秋千，不知不觉的，三郎已去世一年多了，可真快啊！”
“若是三郎还在就好了，这样我抱着你坐秋千，他就能推咱们。”
“想必咱们爷孙几个会更开心的。”
“还有七娘，我记得七娘小时候最是喜欢我这样抱着她荡秋千的，她不会像你这样乖乖坐着，总是笑的直打嗝，小丫头胆子大得很……”
三郎正是苏辙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苏景先。
苏辙难得从苏老太爷面上看到了悲怆之色。
他突然想起有次睡觉时听见两个丫鬟在闲言碎语，直说老太爷对三房不上心，不逼着苏洵上进也就罢了，苏景先与苏七娘去世时甚至看起来不太难过，字字句句直指苏老太爷偏心。
当时他对这话不置可否，毕竟他与苏老太爷打交道并不多。
可如今看来，有的人的悲痛是流于表面，有的人的难过是藏在心里。
苏老太捏了捏苏辙胖乎乎的小脸，苦笑一声道：“不过八郎你放心，我一定会护着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的，定要你长成咱们眉州最健康最壮实的孩子！”

第4章
苏辙会不会长成眉州最健康最壮实的孩子，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穷秋千若是继续荡下去，今日他高低得尝尝鼻涕是个什么滋味。
好在很快落下秋雨来。
苏老太爷这才抱着苏辙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苏辙每日一大早就由王乳娘抱到正院，傍晚由王乳娘抱回去的日子。
他虽只有几个月大，但苏老太爷却是半点没有惯着他的意思。
有的时候他躺在摇篮里哼哼唧唧，王乳娘想将他抱起来哄一哄，苏老太爷不答应。
有的时候他不肯好好喝羊乳，王乳娘要将羊乳温着，等他饿了再喝，苏老太爷也是不答应。
有的时候王乳娘见他衣裳穿的少，要为他添件厚衣裳，苏老太爷还是不答应。
惹得襁褓中的苏辙忍不住腹诽起来。
这个祖父，不会是假的吧？
等着程氏前来正院请安时，苏老太爷这才说明自己的意图：“……你别看八郎小，却也是有自己想法的，得在他小时候将规矩给他立好，不然大了就难管教。”
“要想小儿安，三分饥和寒，我是八郎的祖父，怎会对他不好？”
程氏知晓苏老太爷不着调归不着调，但对几个孙儿孙女却是极上心的。
特别是有一次过来，她见着苏老太爷怀中抱着小苏辙，耐着性子教小苏辙这是什么竹子，那是什么竹子。
她觉得好笑。
这正院里的那些竹子，连她都分不清，更别说只有几个月的婴儿。
苏老太爷却煞有其是说小八郎聪明得很，从小要教他启蒙。
程氏这才彻底放心将苏辙养在正院。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苏老太爷的悉心照顾起了作用，苏辙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似一日日强健起来。
到了腊月，九个月的苏辙不仅会翻身，抬头，甚至还会在软垫上哼哧哼哧直爬连爬，每每程氏看到总要夸赞这都是苏老太爷的功劳。
今日程氏过来还带来了苏轼。
南方的天儿阴冷阴冷的，苏轼头上戴着一顶小毡帽儿，显得他愈发可爱。
苏轼一进来就直奔软垫上的苏辙而去，抱了抱苏辙，将自己那胖乎乎的小脸贴上苏辙那胖乎乎的小脸，笑着道：“八郎，我好想你啊！”
苏辙只觉得自己的小胖脸一冰，压根不想搭理苏轼。
小屁股一撅，他转身就爬走了。
不得不说，南方的冷是阴冷湿润，仿佛冷到了骨子里，便是屋子角落放着两个碳盆子，屋子里也没多少暖意。
他得多动动，这样也能暖和些。
可苏轼若能叫他这样爬走，那他就不是苏轼了。
苏轼一个飞扑上前，就将他的小胖腿压在身上，低声道：“八郎，你不是会说话了吗？叫声哥哥听听！”
苏辙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发现的自己身子连动都不能动。
嗯。
虽说他长得胖乎。
可比起他哥哥苏轼来，却是小巫见大巫。
他索性挥舞着短胖短胖的胳膊叫了起来：“娘！娘！”
如今他已经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知道这时候只能找程氏求救。
若找他祖父苏老太爷，苏老太爷见状只会哈哈大笑，还不如不求。
程氏三步并两步上前将苏辙捞在自己怀中，继续与苏老太爷说话道：“……爹，我已写信给大嫂，大嫂这几日就会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大哥，大嫂从前所住的春喜院已修缮一新，我也差人买了几个婆子回来伺候他们。”
提起故去长子，苏老太爷面色微黯：“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在正院呆了几个月，苏辙大概也知道自己那大伯父苏澹之事。
苏老太爷膝下共有三子两女。
苏澹为长子，比起聪慧过人的次子与幼子来，他是天资平平，但架不住他勤勉好学，十分用功，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进士。
只是好景不长，他因刻度念书，亏空了身子，中举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留下来两子两女。
大喜之后再大悲，谁人都受不住这等刺激。
其妻王氏一蹶不振，带着儿女在娘家住了几年。
其长女苏元娘如今年纪大了，到了说亲的年纪，王氏不得不从悲痛中走出来，替苏元娘操持婚事。
只是王氏从前先是被丈夫呵护，继而回娘家休养，对眉州的青年才俊是半点不知，思来想去，便想着带苏元娘回到苏家。
苏辙想到大伯父和四位未曾谋面的哥哥姐姐，觉得他们也是怪可怜的。
可下一刻，他就觉得可怜人变成了自己。
苏轼一直巴巴凑在程氏身边，像守株待兔似的，终于等到苏辙饿了，王乳娘刚将苏辙抱起来，他就忙道：“娘，我要去看弟弟吃饭饭。”
程氏如今正与苏老太爷说到王氏小厨房的问题，微微颔首，表示答应。
苏轼迈着小短腿到了隔间。
苏辙被王乳娘放在罗汉榻上，一口一口给他喂羊乳。
从前苏辙喝奶时可专心啦，如今却得一心二用，时不时扫眼看向苏轼。
知兄莫若弟。
苏辙见苏轼时不时看向自己的袖子，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
要知道上一次苏轼前来给苏老太爷时，给自己带来的可是一只冻死的麻雀，献宝似的拿给自己看。
吓得他是嘴巴一瘪，差点就要哭出声来。
可惜他忘了，苏老太爷可不是程氏，可不会训上顽劣的苏轼几句，当即苏老太爷笑的是直前俯后仰，更是与苏轼道：“六郎，你看你弟弟瘪嘴的样子像不像个小老头？”
这话说的苏轼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这要苏辙哪里还能装的下去？
所以今日他一碗羊奶喝完，眼神还时不时落在苏轼面上。
果不其然，苏轼等着王乳娘将空碗拿下去时，就巴巴凑了上来，更是在怀中捣鼓一二，掏出一个宝贝来。
这可吓得苏辙连连后退两步。
但等着他定睛一看，只见苏轼胖乎乎的手心里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而是子母茧。
他来到北宋几个月的时间，对北宋的吃食多少有些了解。
北宋人好吃，也会吃。
比如这子母茧就有点像后世的春卷，但却比春卷复杂许多，简易来说就是大春卷套小春卷，小春卷里包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羊肉，入油炸的焦焦的，接着再裹上面皮上蒸笼。
苏辙见苏老太爷吃过一次，见他老人家吃的嘎嘣嘎嘣脆，忍不住直咽口水，想着这点心大概有点像后世的煎饼果子，里头面皮焦脆，外头的面皮松软，一口下去，层次分明。
好吃的东西做起来向来麻烦，这子母茧也是如此。
小小年纪的苏轼也是难得吃上子母茧一次，把这当成了好东西。
小小一块子母茧在他藏在怀里，已揉压的不像样子，并不成型，但架不住苏轼脸上笑意满满，朝外扫了眼，见王乳娘还没过来，便低声道：“八郎，你快吃！”
“这糕糕可好吃啦！”
“你每天就喝羊乳，吃糊糊，怪无聊的。”
“我最喜欢吃这种糕糕来，这是我趁娘不注意给你留的……”
苏辙很是感动。
且不提苏轼平日里有多不着调，但对自己还是很不错的，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想着自己。
他还未来得及感动，苏轼抓起皱皱巴巴的子母茧就往他嘴里塞。
苏辙：……
等等！
我才四颗牙！
哪里能吃这些？
但他闻到羊肉的香气，却还是忍不住多舔了几口。
肉可真好吃啊！
贪吃这等事可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等着王乳娘回来时，苏辙已在苏轼的协助下吃下小半个子母茧。
这可把王乳娘吓得够呛，连忙抱着苏辙将此事告诉了程氏与苏老太爷。
程氏面色微变，倒是苏老太爷神色未变。
苏轼更是指着苏辙，高兴的手舞足蹈：“……娘，您不是说八郎年纪太小还不能吃肉吗？我看八郎吃的可高兴啦！”
“就好像阿黄吃东西似的！”
阿黄正是苏家养的一条看门狗。
打从苏轼刚学会走路时就很喜欢阿黄，时常要拽着任乳娘前去看阿黄。
程氏脸色愈发沉：“六郎，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弟弟？”
苏老太爷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有什么打紧的？”
说着，他接过王乳娘手中的苏辙，道：“咱们八郎长大了，喜欢吃肉了，赶明儿你就给八郎做些肉糊糊吧！”
苏辙听闻这话时，感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要知道如今他每日以羊乳为主，偶尔吃些面糊糊，米汤，连南瓜糊糊，红薯糊糊都没有，要是宋朝还没有南瓜和红薯这些后世常见的东西了。
至于肉，那倒是有的，可没人做给他吃，都担心他吃多了积食。
他第一次觉得苏轼这个哥哥好像还不错。
苏老太爷一发话，到了第二日苏辙终于吃下了肉糊糊。
肉糊糊是用菠菜与猪肉一起炖成烂泥，虽说味道一般，但对于喝了几个月羊乳的苏辙来说无异于珍馐，他将一碗肉糊糊吃的干干净净。
紧接着，他又依次吃到了鸡肉糊糊，羊肉糊糊等各种糊糊。
而苏辙也肉眼可见胖乎起来，就在过年前几日，他正高高兴兴吃着苏老太爷喂的肉糊糊时，就有婆子进来道：“老太爷，大夫人带着少爷与姑娘们回来了。”
苏老太爷面上一喜，忙道：“若他们过来请安直接叫他们进来，今日天冷，莫要冻着他们。”
那婆子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不过小半个时辰之后，王氏就带着四个孩子走了进来。
王氏已年过四旬，虽说年纪不算小，但看起来却是与苏老太爷差不多大的年纪，面色憔悴，一开口说话眼眶就红了：“……儿媳本该在您身边尽孝的，只是儿媳身子不允许，老爷走得早，儿媳一人照顾四个孩子实在分不开身，所以只能叫三弟妹替儿媳尽孝。”
“若老爷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怪儿媳的。”
这话还没说完，她就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她也是眉山人，但苏家宅院在青神县，她娘家却在舟山县，两地虽相距不远，却也不算近，苏老太爷与她那四个孩子见面的机会是屈指可数。
原本祖孙相见，众人面上都带着喜气，可因王氏这哭哭啼啼几句，大家不由想起故去的苏澹来。
这下，谁还笑的出来？
被王乳娘抱着的苏辙也感受到屋内凝重的气氛，挥舞着短胖短胖的胳膊咿咿呀呀叫着。
王氏仍沉浸在丈夫的逝世中悲痛不已，倒是苏元娘等人瞧见活泼可爱的苏辙，忍不住道：“这就是八郎了吧？长的可真好啊！”
“祖父，我们能抱一抱八郎吗？”

第5章
对苏元娘等人来说，这个胖墩墩的堂弟长得实在可爱。
因出牙牙龈痒了的缘故，苏辙的胖乎乎的手指头一直咬在嘴里，有人看向自己，他便咧嘴憨厚一笑。
苏元娘等人只觉得这小堂弟长得好像他们外祖母院子里养的小奶猫儿似的，傻乎乎的，招人疼。
自己养的孩子那是怎么看怎么好，苏老太爷日日看着苏辙，觉得自己这小孙儿天下第一好，连连点头道：“你们喜欢八郎，那就去抱抱他。”
“别看这小崽子只有九个多月，却是沉得很。”
“好几次六郎闹着要抱他，程氏都不答应。”
说曹操曹操到，他老人家话音刚落，程氏就带着苏八娘与苏轼走了进来。
妯娌两人说起话来方便许多，程氏听王氏说起自己的伤心难过，不仅劝慰她几句，还陪着她掉了几滴眼泪：“……大嫂，日子都是熬出来的，如今元娘他们听话懂事，两个哥儿也大了，你以后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了。”
年仅四岁的苏八娘长相酷似苏洵，却不似苏老太爷和苏洵那样不着调，与苏元娘等人打过招呼后，小嘴就叭叭不停道：“大姐姐，你们小心点。”
“八郎很沉的，你们当心别把八郎摔了。”
“上次六郎抱八郎差点就把八郎摔了。”
相比较之下，苏轼这个当哥哥的就没一点当哥哥的样子，凑在苏元娘身边道：“大姐姐，我也要抱八郎！”
“我也要抱八郎！”
苏元娘已年方十六，可不敢将苏辙交到年仅三岁的苏轼手上，耐着性子劝了劝他，便交给了自己的弟弟妹妹。
苏元娘为苏澹长女。
她下头还有两弟一妹，分别为苏位，苏修，苏五娘。
王氏在娘家年纪最小，几个孩子在外祖家也没有比他们更小的孩子，一个个看到襁褓中的苏辙是喜欢得很。
小苏辙就这样在苏元娘怀中抱一抱，传到苏位手中，继而递到苏修手上，最后送到了苏五娘怀中，搞得他像个供人观赏的吉祥物似的。
偏偏每个人抱他的时候都要说上一句——八郎可真重啊！
苏辙：？？？
我不要面子的嘛？
更可恶的是年仅七岁的苏五娘抱着他，皱眉道：“八郎长得可真像一头小猪崽子！”
还未等苏辙反应过来，苏轼就头一个不答应：“八郎才不是小猪崽子，他是我弟弟！”
“是我娘生下来的弟弟！”
他们姐弟两个是谁都不让谁，就苏辙是不是小猪崽子进行了深刻且激烈的讨论。
王氏从前随苏澹住在京城汴京，与程氏没多少来往，更没什么仇怨。
一个独自抚育四个孩子的寡妇，一个丧女不久的母亲，两人凑在一起是泪水涟涟，却因苏轼与苏五娘这样一闹腾，屋子里的气氛轻快了不少。
程氏更是笑道：“……瞧我真是糊涂，大嫂舟车劳顿刚回来，想必是饿了。”
虽说正院里设有小厨房，但苏老太爷饮食向来简单，她早就命大厨房准备好了菜肴。
很快常嬷嬷就带着丫鬟上来摆饭，鹅项、肉油酥、金花饼、三和鲊、炙羊肉、倭菜……满满当当摆着一桌子。
看的苏辙是咽口水，转过头来继续含泪吃起肉糊糊来。
苏老太爷向来是个不拘小节之人，再加上苏轼与苏五娘等人活泼，一顿饭吃下来也是高高兴兴。
等着王氏用完饭，则带着儿女们回去了自己院子。
当初她与苏澹刚成亲时就住在苏宅东院，院子虽修缮一番，但落在她眼里这院子还是从前那个院子。
刚行至院子门口，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苏元娘等人是好生相劝。
王氏到底是心疼孩子们的，当着孩子们的面总算止住了眼泪，可一回屋，看到刚成亲时苏澹送她的白玉花瓶还摆在案上，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宋嬷嬷是王氏的乳娘，这次从王家回来之前，王老太太更是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说王氏心眼不大，要她多规劝王氏些，免得王氏钻了牛角尖，伤了身子。
可宋嬷嬷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王氏的眼泪还掉个不停。
惹得宋嬷嬷低声道：“……夫人，您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几个哥儿和姐儿想想才是。”
“大姑娘翻年就十七了，搁在眉州，年纪着实不算小，您该多想想大姑娘的亲事才是。”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王氏眼泪掉的愈发厉害：“我哪里能有什么门道？当初刚成亲不久，我就随着老爷去了汴京，后来老爷没了，我在娘家住了几年。”
她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如今别说眉州有几家有头有脸的人家她都不知道，可谓是两眼一抹黑，索性道：“我看程氏是哥厉害的，索性叫她去操心元娘的亲事吧。”
“她那哥哥说是中了进士，在汴京当了京官，门道肯定比我的多。”
宋嬷嬷下意识扫了眼门外，这才低声说起苏七娘去世，程家压根无人吊唁一事，更说起程家与苏家的官司来：“……您糊涂啊，就算三夫人心思不坏，可人都是自私的，如今她连八少爷都顾不上，送到了老太爷院子里养着，哪里有时间操心大姑娘的亲事？”
“叫奴婢说，您是长房夫人，您不在，这个家由三夫人当倒也说得过去。”
“如今您回来了，哪里还有叫三夫人继续当家的道理？”
“这世上，又有谁会像您一样真心实意替大姑娘打算？苏家乃眉州世家大族，您当了家，就能四处走动，想为大姑娘说上一门好亲事岂不简单？”
王氏的眼泪是戛然而止。
她觉得宋嬷嬷这话很有道理。
姑娘家的嫁个如意郎君是顶要紧的事儿，她的元娘小小年纪没了爹爹，总不能往后还继续受苦吧？
殊不知，宋嬷嬷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这几年她跟着王氏住在王家，处处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不说，更是每个月就靠那几个子的月钱过日子，家中还有儿女即将成亲，她不趁着这个时候多捞些银子还等什么？
原先她早就听人说过苏家没钱了，可今日一看，破船还有三千钉，苏家想必银子还多着咧！
她太清楚王氏的性子，王氏当家不就等同于她当家？以后的好处岂不是多的很？
宋嬷嬷再一番游说，王氏是越来越心动。
甚至王氏顾不得如今天已擦黑，叫人撑着伞就去了三房。
这时候程氏正怀中抱着苏辙，考问苏轼功课了。
她虽是一介女流，但从小也是饱读诗书的，给不到四岁的苏轼启蒙还是绰绰有余。
小小年纪的苏轼聪明过人，如今正摇头晃脑背着《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爹爹今日教我说了，说的就是学到的东西再重新温习一遍，也是件很高兴的事情……”
他边背《论语》，还边冲着苏辙挤眉弄眼，可见区区《论语》根本考不倒他。
等着他一段《论语》背完，候在门口的春桃这才上前来。
春桃是知道自家夫人性子的，六郎读书背书若无要紧事是不准打扰：“夫人，大夫人来了。”
程氏忙道：“请大嫂过来。”
她猜到王氏这时候过来肯定是有要紧事，但等着王氏说明来意，却还是愣了一愣。
王氏不算聪明人，先前经宋嬷嬷挑唆一阵，本就对程氏有些意见，再加上方才被程氏晾了这么久，意见更大，想着是程氏这是在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便愈发想要将管家之权抢回来：“……原先住在舟山娘家时，我就时常与元娘说你三婶娘辛苦了，说起来我是苏家长媳，这苏家上上下下的事该有我来操持，却辛苦你三婶娘这么多年。”
说着，她微微一笑，憔悴的面上带上几分神采：“如今我回来了，以后三弟妹就不必辛苦了。”
程氏看着一阵风吹来仿佛就能倒下的王氏，面上笑意不变：“大嫂说的是，是我想的不周到。”
她扫了身侧的常嬷嬷一眼，吩咐道：“将账册清一清，都送到长房去。”
她甚至还与王氏道：“大嫂好几年未曾回来，若有什么不清楚不明白，不必亲自过来，差人与我说一声，我过去长房就是了。”
王氏心里这才觉得受用一二，略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这才笑着走了。
常嬷嬷等却是脸色讪讪，不免觉得王氏欺人太甚。
王氏刚回来就将自家夫人的管家之权要了去，这不是欺人太甚是什么？
被程氏抱在怀中的苏辙也觉得王氏做的不太对，可他却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家娘亲好像心情很不错？
程氏如今的心情可不仅仅用不错来形容，一开口就吩咐春桃去外头叫一桌席面回来，“……八娘爱吃羊肉拔鱼儿汤，六郎喜欢吃糖霜玉蜂儿，都买些回来。”
至于苏辙，因他年纪太小，这等好事自然是没他的份儿。
不过如今他也不惦记这些，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何他娘会这样高兴。
王氏前脚回去长房，后脚就忙不迭看起账本子来。
只是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淡，到了最后更是彻底消失不见。

第6章
宋嬷嬷眼瞅着王氏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王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强撑着道：“这账面上统共就剩下十六贯钱。”
马上就要过年了，处处都是要用银子的地方，十六贯钱能有什么用？连几桌像样的席面都置办不了。
主仆两人都傻眼了。
她们两个商量来商量去，这才明白其中的门道。
原来王老太太说苏家一日不如一日并非假话，苏家之所以能有今日的风光，大概是程氏拿了嫁妆银子贴补。
这一刻，宋嬷嬷悔的是肠子都青了，迟疑道：“……奴婢从前就听人说过，说是程家是眉州首富，想必给三夫人的陪嫁也不少。”
说着，她更是自己掴起嘴巴子来：“都怪奴婢给您瞎出主意！”
王氏虽有几分自己的小心思，可本心并不坏，只皱眉道：“好了，这件事也不能怪你。”
她想着将这掌家之权重新还给程氏，但这个念头刚冒起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丢的起这个人，她的几个孩子可丢不起这个人：“我们王家虽比不上程家，但也是眉州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个家程氏当得，难道我就当不得？”
“元娘几个没了爹爹，亲事本就艰难，若我能立起来，旁人也不敢瞧轻了他们。”
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骨感的。
虽说苏家田产不足两百亩，但光是往年的账目，人情来往的账册，置办年货，筹办除夕宴等事就叫王氏累的够呛。
更不必说苏家如今是入不敷出，王氏隔三岔五就要托人去变卖嫁妆，是劳心又伤神。
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王氏就瘦了一圈，嘴角更是起了燎泡。
可王家到底家底比不上程家，王家姑娘又多，当初王氏出嫁时嫁妆仅仅只有十二抬，如今是变卖一点少一点，用起钱来，王氏自比不得阔绰的程氏大方。
很快苏家上下的丫鬟婆子都议论起来，明里暗里都说王氏没这个金刚钻还学程氏揽这个活儿。
要知道原先丫鬟婆子每顿还有个肉菜，可换成王氏当家，一开始肉菜变成了肉沫，再变成了肉星，最后更是油花儿都看不见。
吃的差也就算了，丫鬟婆子过年的新衣裳也被王氏省了。
用王氏的话来说，苏家就靠着二老爷的俸禄过日子，又不是那显贵之家，下人哪里能年年添新衣？
丫鬟婆子们听到风声，是好一顿咒骂。
那些年老的婆子们是上有老下有小，原想着添了新衣将旧衣送回家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她们怎会不恼？
那些丫鬟们更不必说，一个个都是十三四岁，长身子的年纪，去年的袄子到了今年再穿就短了半截，冷风只管袖口裤腿灌，冷的直哆嗦，哪里还有心思当差？
像往年年底的赏钱，那更是想都别想。
苏元娘这日闲来无事去院子里赏雪，就听见有两个小丫鬟哆嗦着说起王氏的是非来：“……叫我说大夫人根本就不是当家这块料，说是长房的灯每日亮到半夜，就这样，大夫人对的账来还老是出错。”
另一个小丫鬟冲手心哈着气道：“谁说不是了？虽说老太君去世多年，但每年给史家的年礼早早就送过去了，今年还是老太爷提醒了大夫人一声，她这才想起来。”
“史家是老太君的娘家，每年三夫人备下礼是又厚又重，大夫人匆匆忙忙准备年礼，能有什么好东西？连燕窝都没有，还是用银耳代替的，史家知道了还当咱们家不愿与他们来往了咧！”
两个小丫鬟凑在一起说的眼眶都红了。
苏元娘听的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她悄悄退了回去，更是勒令身边的丫鬟萍儿不得将此事外传。
苏元娘一回去，就叫萍儿去大厨房取一碗鸡汤回来。
萍儿去了好久这才怏怏回来，低声道：“姑娘，大厨房没有鸡汤，说是大夫人说了，以后不到饭点，灶上的火都得灭了。”
如此，也能省些柴钱碳钱。
苏元娘微微叹了口气。
并非她自己想喝鸡汤，而是想给王氏送去。
王氏本就消瘦，这些日子更是累的是皮包骨。
她只身去了王氏房里，王氏正在算账。
王氏手里拎着算盘，算来算去钱都不够用，正想着从何处缩减些开支，一看见苏原娘忙道：“元娘，你快来给娘出出主意，往年除夕宴都是十六个菜，需要这么多菜吗？”
“我想着十二个菜就够了，你看看减哪几道好？”
苏元娘见搁在桌上的饭菜都冷了，一道腌腊鱼，一道菜心，还有一碗米饭。
她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要知道王氏可不准他们吃这些腌货，从前王氏自己也是不吃的，说吃多了伤身子，如今她一把上前将王氏手中的算盘夺了下来：“娘，您可是又没吃饭？您先歇歇吧！”
说着，她就吩咐宋嬷嬷道：“劳烦嬷嬷将菜送去小厨房热一热。”
宋嬷嬷面上有几分犹豫。
王氏这才解释道：“咱们长房人不多，我叫她们熄了小厨房的火。”
她这话说的是轻描淡写。
苏元娘却是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王氏吓了一大跳，连忙给她擦眼泪：“我儿，你这是怎么了？”
“可是府中有人欺负你了？”
自丈夫死后，四个孩子就是她的命根子。
苏元娘哭哭啼啼道：“娘这是做什么？当初三婶娘为了方便咱们，专程在长房设了小厨房，您说不需要。”
“不需要就不需要吧，如今两个弟弟正是念书的关键时候，明年就要参加县试，难不成夜里饿了想喝碗鸡汤都没处热吗？”
“您养尊处优半辈子，哪里是管家的料？不如就将这管家之权交给三婶娘吧！”
王氏先是一愣，继而是泪如雨下，嚎啕大哭起来：“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能够说一门好亲事？”
“可你倒好，胳膊肘竟往外拐……”
泪水涟涟的母女两个是不欢而散。
这件事很快传到程氏耳朵里去了。
她听说这件事时正在喂苏辙吃肉糊糊，也不知是这几日落了雪天气愈发冷了的缘故，还是每日王氏前去正院请安时都提起故去丈夫的缘故，苏老太爷病了。
好在苏老太爷得的并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寻常风寒，但程氏这几日却不敢将苏辙再送过去。
小孩子体弱，若是过了病气就麻烦了。
最高兴的就数苏轼了，每次去书房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捏捏苏辙的小胖脸，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亲亲苏辙的小胖脸。
惹得苏辙很怕自己脸上口水沾的多了会长藓。
如今苏辙一口一勺肉糊糊，吃的是开心极了，小耳朵恨不得竖起来听常嬷嬷说八卦：“……这几日大概是大姑娘与大夫人吵嘴了，从前大姑娘都是陪着大夫人一同去正院给老太爷请安的，如今却是一前一后。”
“奴婢差人打听了一二，知道大姑娘劝说大夫人不再管家，大夫人却不答应。”
苏辙张大嘴巴，又是一口肉糊糊下肚。
他忍不住想，自己这个大姐姐看起来斯斯文文，没想到倒是挺有主见的。
程氏也是这般想的：“人活着就为了争一口气，可也得看看这口气争的值不值当，若将自己身子都赔进去，实在是划不来。”
不光是下人们叫苦连天，连她都觉得府中的伙食差了一大截。
如今羊肉贵猪肉贱，自王氏当家后，她再没吃过羊肉。
没有羊肉也就罢了，顿顿都离不开猪肉，偏偏还是那等七分肥三分瘦的猪肉，每次吃饭时苏轼的嘴巴撅的都能挂起油壶来。
从前府中主子很少用荤油，三房用的是菜籽油，苏老太爷那儿用的是芝麻油，可如今齐刷刷换成了猪油。
从大厨房到三房的距离并不近，天一冷，菜送过来里头的猪油都凝固了，别说王氏瘦了，就连苏洵与程氏都瘦了。
宋嬷嬷也跟着连连摇头：“真是可怜了大姑娘。”
“大夫人带着大姑娘他们回来，原是想给大姑娘说一门好亲事，如今光顾着府中这些事儿，大姑娘的亲事还没影子了……”
连苏辙都觉得王氏这是本末倒置。
他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没多大关系，毕竟一桩桩在苏轼看来仿佛天塌了的事与他毫无相干，谁叫他每顿只能吃肉糊糊？
但一日日下来，他发现苏轼真的一不折不扣小吃货。
因苏老太爷的病，所以年前苏辙就每日呆在三房，见苏轼每日启蒙回来嘴里就叫着饿，一口气能吃上两个诸色夹子。
夹子是宋代特有的小吃，用笋或藕或茄子切成连刀片，里头夹上肉，蒸了或炸了吃。
苏轼要求极高，就喜欢吃羊肉馅的，偏偏还要吃三分肥七分瘦的羊肉馅的夹子，更是要吃现蒸或现炸的，若是谁敢拿热过的夹子糊弄他，他一准能发现。
惹得程氏是又好气又好笑。
大厨房没准备羊肉，不到饭点不准生火，好吃的苏轼吃不到自己最爱的诸位夹子本就一肚子意见，原想着在除夕宴能大快朵颐，谁知道自己爱吃的炒螃蟹没有不说，一筷子下去，这羊脂韭饼里的羊肉换成了猪肉，气的他哇哇哭了起来。
苏轼是放声大哭，那叫一个惊天泣泣鬼神，吓得正在给苏辙喂肉糊糊的王乳娘手一抖，糊糊撒的他满脸都是。
苏辙：……
不就是羊肉没了，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嘛？
他都快十个月了，也就尝过一次羊肉的滋味，还是苏轼偷偷带给他的，他有哭过嘛？
有其父必有其子，苏轼这样贪吃，苏老太爷与苏洵也是功不可没。
他们想着王氏当家不易，从前王氏处处节省，他们并没有说过什么，但到了除夕这一天，他们父子两个发现竟无下筷子的菜。
偏偏苏轼在一旁更是嚎啕大哭：“翁翁，我要吃肉！”
“我要吃羊肉！”
“我要吃大块大块的羊肉！”
“我都好久没吃过羊肉了，我夜里做梦都在吃羊肉了！”
惹得程氏根本顾不上满脸肉糊糊的苏辙，连忙将苏轼抱在怀里，讪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贪吃？”
王氏脸色难看极了。
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能有多贪吃？
就算那六郎聪明，哪里就分得清猪肉与羊肉的区别？
不一样都是肉吗？
她觉得定是私下程氏这样教苏轼的！
可她到底太低估一个小吃货的本事，别是苏轼分得清羊肉与猪肉的区别，一口下去，苏轼甚至分得清羊上脑与羊腿的区别。
还未等王氏想好说辞，谁知道她那小女儿苏五娘也拆起她的台来：“是啊，娘，大过年的怎么能没有羊肉？”
“还有，这灌浆蟹包里面为何也是猪肉，连蟹肉都没有，更别说蟹黄了！”
她扫了眼哭的伤心抹泪的苏轼，筷子一放，腿一伸，也跟着哭了起来：“娘，我想吃灌浆蟹包！”
“往年除夕在外祖家，可都是有灌浆汤包吃的！”
她与苏轼一起，哭声是此起彼伏，哭的苏老太爷与苏洵面色难看极了，更哭的王氏脑门子一抽一抽的。

第7章
被肉糊糊浇了一脸的苏辙原本要被王乳娘抱下去洗脸，谁知道他却拽着椅子扶手不肯撒手，嘴里更是咿咿呀呀叫了起来，好像在说自己也想看好戏似的。
王乳娘一愣，便拿了帕子给他擦脸。
也对，这等好戏谁不愿意看？
王乳娘整日将胖乎乎的苏辙抱进抱出，需要大力气的，王氏当家后，她整日半点荤腥不见，吃的是清汤寡水，她心里怎会没气？
故而她带着苏辙也看的是津津有味。
后来还是苏老太爷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呵斥道：“好了，都别哭了。”
苏轼与苏五娘的眼泪齐齐止住，都惊呆了。
在他们的记忆中，翁翁什么时候都笑眯眯的，从未有过遮掩严肃的时候。
即便苏老太爷是个不管事的，也知道账上银钱不多，不愿苛责长媳，只吩咐身边的秦婆子道：“去，叫大厨房再做几道菜上来，看有没有五娘爱吃的灌浆汤包和六郎爱吃的羊肉，没有就去账上拿了钱买。”
秦婆子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王氏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她想说大厨房没菜，账上没钱。
但她嫁到苏家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老太爷这般脸色，哪里还敢说话？
很快秦婆子就回来了，低声道：“老太爷，大厨房里空空的，别说羊肉，连猪肉都没两块。”
“奴婢原想去账上支了钱另买，发现账上也没钱了。”
她这话一出，苏轼与苏五娘也不闹了，一众孩子都傻了。
苏老太爷与苏辙也傻了。
已擦干净小脸的苏辙却不意外，许久之前他就知道苏家的吃穿用度靠的都是程氏的嫁妆。
也幸好故去的程老太爷偏疼程氏，程氏的嫁妆不菲，要不然只怕苏家如今连老宅都没得住，那两百亩不到的地也保不住。
王氏心里的委屈更是喷涌而出，眼泪簌簌落了下来：“……爹，您以为这个家好当吗？”
“咱们苏家说是眉州有头有脸的人家，可如今就剩下那一百多亩的地，这地养活府中的下人都不够，哪里还有钱吃什么羊肉？”
她一股脑点出自己这些日子有多不容易，说是将自己的嫁妆都贴进去了不少。
苏老太爷脸色沉沉。
他下意识扫了程氏一眼，王氏当家不到一个月就这样不容易，那程氏已管家快十年，岂不是更不容易？
除夕这顿饭吃的是不欢而散。
就连向来闹腾的苏轼也察觉出什么，牵着任乳娘的手磨磨蹭蹭走在后头，好像今日这一切全是他贪吃惹出来的祸才是。
苏洵与程氏也是一路无话。
程氏回去之后先将三个孩子安置下来。
因苏辙年纪尚小，所以一直住在主间的龟/头屋①，有个什么声响程氏也好听见。
苏轼向来喜欢弟弟，也一直闹着要在龟/头屋睡，程氏一直不答应，可架不住这几日过年，难得松口。
苏辙睡在摇篮里，也不知是今日白天睡多了还是被方才那事儿闹的，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想，只怕对苏家上下所有人来说，今晚都是个不眠夜。
他竖起耳朵来，果不其然，没多久就听到了主间传来说话声。
程氏刚熄了灯，就传来苏洵的声音：“夫人，这些年真的是苦了你了。”
“我虽知道家中不富裕，却万万没想到家中已亏空到这般田地，要靠你变卖嫁妆度日。”
“你放心，我一定勤学苦读，早日中进士，好叫你能够扬眉吐气，风风光光，早日将你的嫁妆都赎回来……”
程氏听到他声音中竟有几分哽咽，心里一暖。
她知晓丈夫不喜死记硬背，骈体文，子曰诗云之流，这些年却收心勤学苦读，只为早日中举，“正因我知晓你一心向学，所以才不愿叫这些小事叨扰了你。”
“来日你若中了举，那些嫁妆又当得了什么？”
夫妻两人说了好一会温情的话。
苏辙听了心里是踏实不少。
这世道可是有不少负心汉在的，用了妻子的嫁妆反倒嫌东嫌西，纳姨娘赁小妾之人是数不胜数。
像苏洵与程氏这样相敬如宾，倒也不错。
家和万事兴嘛！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正欲睡过去，谁知道扫眼间却见着苏轼正坐在自己的摇篮前抹眼泪。
苏轼一向顽劣，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苏轼哭了。
兄弟两人四目相对，苏轼哭的是愈发伤心，压低声音道：“八郎，怎么办？咱们家以后就没有肉吃了！”
这对苏轼来说，可是天底下最伤心的事。
若苏辙没记错的话，历史上苏家的确是过了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但后来程氏做起生意来，家中日子又好过起来。
苏辙一点不担心，他挥着短胖短胖的胳膊，想安慰安慰苏轼。
苏轼见状，哭的是愈发伤心：“八郎，是不是你也怕以后没有肉糊糊吃了？”
说着，他更是爬进摇篮，搂着苏辙道：“你比我更可怜，只吃过肉糊糊，还没有吃过炙羊肉了！”
“还有红丝馎饦②，咱们家连肉都吃不起，哪里还有钱吃红丝馎饦？”
“呜呜呜，八郎，怎么办？”
"呜呜呜，我要吃肉！”
他是越说越伤心，眼泪打湿了苏辙的小枕头。
小孩子精力是有限的，哭着哭着，他就抽噎着睡着了。
摇篮就这么大，圆滚滚的苏轼一挤进来，苏辙就只能侧着身子睡，偏偏苏轼睡觉又极不老实，手脚动个不停，害得他是半夜没睡好。
好在夜里王乳娘进来给苏辙盖被子，看到了这一幕，又将苏轼悄悄抱回了床上。
翌日一早是大年初一。
相较于往年的喜气洋洋，今年苏家明显没那么热闹。
下人们不高兴，主子们也不高兴，一个个眼睑青紫，瞧着昨夜里都没睡好的样子。
刚收了压岁钱的苏轼却是喜不自禁，有了压岁钱，就算吃不上肉也不怕，他就能差人去集市给他买糖霜玉蜂儿。
相较于肉类，程氏在吃糖方面对他可是严苛得很，唯恐他吃坏了牙齿。
穿戴一新的苏轼在门口碰见了同样穿着喜庆的苏辙，苏辙被王乳娘抱在怀里，一点不复往日的生机活泼，见到他也不笑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苏轼是最喜欢这个弟弟的，不免关切道：“乳娘，八郎这是怎么了？”
王乳娘比不得任乳娘照看孩子们尽心，想着若叫程氏知晓昨晚上苏轼爬到摇篮里睡觉定会不高兴的，只笑着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想必是八少爷夜里没睡好吧。”
“你也别担心，小孩子向来是猫三天狗三天的，过两日就好了。”
苏轼不疑有他。
他压根没怀疑到自己身上来，想着昨夜里苏辙就像个胖胖的汤婆子，又软乎又暖和，他睡得好极了，只觉得苏辙肯定也是一样。
等着爹娘的空当，他想了又想，忍不住道：“乳娘，你说的不对。”
王乳娘心里一紧，讪笑道：“六少爷，奴婢怎么说的不对了？”
苏轼正色道：“八郎是因为府中没钱，吃不上肉睡不着觉的。”
他摇摇头，老气横秋道：“八郎真是可怜！”
苏辙这时候连白眼都懒得冲他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掉了下来。
恰逢这时候苏洵与程氏走了出来。
苏洵听到方才苏轼的童言童语，若换成寻常人，大概会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训斥上儿子几句，可他却是个心宽的，笑着打趣道：“六郎，你看，八郎晓得以后没肉吃，眼泪都下来了。”
苏轼一看，果真是如此。
他那张小脸顿时也紧绷起来，想了又想，都快走到正院的时候，这才道：“大不了我不用我的压岁钱买糖霜玉蜂儿吃，娘说等着八郎一岁以后就大口大口吃肉了。”
“我把我的压岁钱留着给八郎买肉吃！”
苏八娘听说这话，也是连连附和道：“我把我的压岁钱也留着给八郎买肉吃！”
说着，她更是看向苏辙道：“八郎，你别哭了。”
“新年第一天，可不能掉金豆子的。”
苏辙咧嘴一笑，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
殊不知他是自我感觉良好，他出牙并非先出的大牙，而是侧切牙。
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并两个小虎牙，很是有趣。
一时间，苏洵与程氏等人笑的不行。
正院内，苏老太爷则是少见的沉着脸，甚至连给三个孩子封红时面上都无多少笑意。
大过年的，苏洵自不好主动提起昨晚之事，只含笑说些有的没的。
苏老太爷却主动开口道：“……方才你们大嫂先带着孩子过来拜年，我问起她来可还愿意管这个家，她说她还愿意。”
“既然如此，那就还是由她管这个家吧。”
苏辙虽被王乳娘，任由着苏轼和苏八娘像喂猴儿一样喂自己吃橘子，但耳朵却还是竖了起来。
听苏老太爷一说，他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王氏一大早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带着四个孩子前来正院拜年，毕竟王氏也是诗书人家出来的，也是要面子的，想着昨晚之事，面上也挂不住。
她听到苏老太爷的话后，原是面上一喜。
在她看来，这个家着实没什么好当的，话到了嘴边，下意识就要说出口。
可她转而一想，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身为长嫂明知当家不易却将屎盆子丢给弟妹，这消息传出去，她的元娘该如何说亲？
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些“如今管家不易，她这个长媳是义不容辞”之类的话。
苏老太爷自不好勉强她。
但苏老太爷心里还是有笔账在的，他缓缓开口道：“……我们苏家就算不比当年，却也没有叫媳妇贴补嫁妆的道理，一早我就与王氏说了，要她算算这些日子补贴了多少嫁妆，我补给她。”
他的眼神落在程氏面上，继续道：“程氏，你也一样，多少嫁妆我一并补给你。”
程氏连忙道：“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说这些话实在太见外了。”
苏老太爷却冲她摆摆手，道：“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他环顾周遭一圈，继续道：“咱们家如今还有三四十个下人，如今既然日子不好过，也不必养这么多人，像有些年纪大的家生子也不必收他们赎身银子，直接将人放出去吧。”
“还有我身边，留个秦婆子与一个小丫鬟就行。”
“还有我院子里的小厨房，也不必留了，以后我每顿饭叫大厨房送来就行。”
光是正院上下，就能减五六个人下来。
程氏轻声道：“那儿媳回去也将三房的人清一清，点一点……”
她这话音还没落下，苏轼就开口道：“翁翁，那咱们家以后还能吃得起肉吗？”

第8章
苏轼这话逗的苏老太爷忍不住笑出声来，偏偏苏轼面上的神色要多认真就有多认真。
苏老太爷一把就将苏轼抱在膝上，认真道：“你放心，咱们家不会短了你的肉的。”
“羊肉肯定比不上从前吃的勤，但也是能偶尔吃一吃的，至于猪肉，更不会少了你的。”
说着，他老人家更是道：“我昨夜算了算，如今家中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加上老二每年捎回来的银子与那些地，日子虽紧巴些，但也不至于过下去。”
“家和万事兴，唯有一家人心在一处，劲往一处使，咱们家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这个道理，苏辙颇为赞同。
他想苏家之所以能够一门七进士，名扬四川乃至整个北宋，与苏老太爷的为人处世极豁达心性不无关系。
保住了压岁钱的苏轼别提多高兴，也不抢着给苏辙喂橘子，与苏八娘凑在一起絮叨待会儿差人去街上买什么吃食。
程氏也没拘着他们。
小孩子家家的，贪吃也是常事。
程氏甚至想着苏洵这些日子勤学苦读，借口苏轼与苏八娘坐不住，叫苏洵带两个孩子出去转一转，买些零嘴儿回来。
而她，顾不得眼巴巴的苏辙，将人抱了回去。
程氏一回去就盘算起来，看三房到底留多少人合适。
在她看来，正院都只留了秦婆子并个跑腿的小丫鬟，哪怕三房的吃穿用度不需公里出，人留多了也不合适。
她算来算去，只在三房留了四五个人。
宋嬷嬷并春桃是她的陪房，自然得留下来。
任乳娘是个可怜的，更是奶大了苏八娘与苏轼，也得留下来。
苏洵身边也得留个人的。
程氏有心将苏辙身边的王乳娘送走，宋嬷嬷听闻这话连说不合适：“……如今八少爷马上就要到一岁了，顽皮不说，马上就要知事儿了，若知晓这等事，就怕他觉得您偏心。”
程氏却是坦荡荡道：“若八郎真因这么点小事就心生怨怼，我也无话可说。”
“并非我不疼几个孩子，实在是这王乳娘当差不尽心。”
“这样的人，还留着做什么？”
她是心意已决，留了个婆子照顾苏八娘与苏轼，将任乳娘去照顾苏辙。
听闻这话，苏辙忍不住觉得程氏厉害。
按理说，这些日子王乳娘抱着他早出晚归。
一开始，王乳娘对他的确是尽心尽力，可随着王乳娘发现苏老太爷是个和善的，自己也不在程氏眼皮子底下，心思就渐渐活络起来，一日比一日懒。
若不是她昨晚不专心，这肉糊糊怎么会喂到了苏辙脸上？
这世上多的是自作聪明之人，以为只有自己最聪明，旁人都是傻子。
殊不知这世上又有几个傻的？
程氏知晓苏老太爷心好，正因如此，苏家上下不少偷奸耍滑之人，她想着借此机会将这些人都放出去。
可与王氏相处了近一个月，程氏也知晓王氏是个什么性子。
要面子，要强，敏感，多疑，唯恐旁人瞧轻了自己，但这个人吧，却也本心不坏。
程氏忍不住想，若自己直接去找王氏说府中谁谁谁喜欢偷奸耍滑，以王氏的性子定会觉得她想将自己人留下来，难免会多想……
苏辙多少猜到了些程氏的心思，如今挥舞着胖胳膊道：“姐！”
“姐！”
苏元娘也好，还是苏八娘也好，每次看到他都会不厌其烦教他喊“姐姐”。
程氏是一拍脑门，笑道：“八郎不说，我还想不起来。”
“旁人劝大嫂，她难免会胡思乱想，可元娘是她的女儿，元娘的话，她总该信的。”
程氏叫人包了两样点心，就抱着苏辙去了长房。
她可是知道的，苏元娘最喜欢八郎了。
经今早管家一事，回来之后，苏元娘又与王氏争了几句。
苏元娘担心这般下去，王氏的身子会受不住。
王氏则觉得自己之所以舍不得管家之权，则全是为了苏元娘的亲事。
母女两个都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当苏元娘听说程氏来了，擦了把脸就迎了出来，笑着道：“三婶娘，您怎么来了？”
说着，她更是接过苏辙，逗起他来：“八郎，你可是来给大姐姐拜年的？”
“萍儿，去，给八郎取压岁钱来。”
苏辙很喜欢苏元娘这个大姐姐，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不管什么都是和和气气，笑眯眯的。
更别说今日他来了长房一趟，又得了个苏元娘的封红，能不高兴吗？
程氏推辞一番，可架不住苏元娘执意如此，她便叫春桃帮苏辙将封红收下。
她知晓苏元娘是什么性子，也没有转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府中要缩减开支用度，一个人要当两个人使，若留下那等偷奸耍滑的，蹭吃蹭喝不说，更叫那些勤快老实的寒了心。”
“我管家这么多年，识人总比大嫂清楚些。”
“这是我觉得不错人的名册，元娘你若有时间也可以在大嫂跟前提上一嘴。”
苏元娘连声道好。
她虽是姑娘家，可从小得父亲苏澹看重，儿时更是被苏澹抱在膝上亲自教导过的，很识大体。
程氏想若自己有儿子，定会求娶苏元娘的，便与她说起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元娘，大嫂是什么性子你应该也清楚，她之所以攥着管家权不放全是为了你们几个。”
“她是寡妇，寻常不好随意出去走动，若管起家来，人情往来就不得不出门走动，如此也能为你选上如意郎君。”
“姑娘家嫁人，就好比第二次投胎，若两眼一抹黑，所嫁非良人，那一辈子就毁了。”
“大嫂也是一片苦心呐！”
等着她走后，苏元娘一个人在屋内坐了许久。
等她想明白整件事时，已满脸是泪。
果不其然，苏元娘行至主屋廊下，就听见王氏在说话：“咳咳，这陈家在眉州虽也算有头有脸，但他们家大郎小小年纪，身边就已有两个姨娘，他们家下的帖子，就帮我回绝了。”
“还有这个郭家，倒是家风清明，可祖祖辈辈连个进士都没出过，可见一家人都不是读书这块料，元娘哪里能嫁到这样的人家？这家我看也不必去了……”
苏元娘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
一进去，她就扑进王氏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哭的王氏心都碎了，压根忘了早上母女争嘴一事，将她搂在怀里也跟着红了眼眶，忍不住道：“我儿，你这是怎么了？”
“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想到方才听人说程氏带着苏辙来过一趟，心里更是怒火中烧，扬声道：“好啊，定又是这个程氏在捣鬼，不就是我抢了她的管家之权吗？”
“她若有本事冲着我来就是，哪有冲个孩子撒气的道理？”
说着，她就站起身，打算前去找程氏理论。
苏元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模样的王氏，就好像拼死护着小鸡的母鸡似的，忙拉着她道：“娘，不关三婶娘的事。”
她便将方才程氏前来劝她的话都说了，也说明自己不愿叫王氏管家是担心王氏的身子，最后更是道：“娘，三婶娘是个好的。”
“您想，当初咱们在外祖家住的时候，三婶娘是不是逢年过节就给我们送东西？”
“若是家中富庶也就算了，可那些东西都是拿三婶娘的嫁妆送的。”
“我问您，换成您您做得到吗？反正我若是三婶娘，我肯定做不到的。”
王氏并不是个油盐不进的，更不是不讲道理的，只是先前着急苏元娘的亲事，钻了牛角尖而已。
苏元娘瞧见她面色和缓，继续道：“先前您一回来就说要管家，三婶娘是不是二话不说让给了您？”
王氏忍不住嘀咕道：“那是她知道这是个烂摊子……”
“烂摊子又如何？”因才哭过一场的缘故，苏元娘的嗓子还有些哑哑的：“那时候您刚管家，苏家上下丫鬟婆子背地里没少嚼舌根子，甚至连三叔这么些年没考上进士都议论上了。”
“我若是三婶娘，哪怕是为了争口气，也不会将这管家权让出来的。”
“从前您时常教导我与大郎他们几个，说一家人只有齐心协力，这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我们与三叔，三婶娘难道就不是一家人了吗？”
“您自己说的话，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一番话说的王氏面上是白一阵红一阵的。
而后苏元娘提出要以王氏的名义给三房送去两匹料子，王氏也没拒绝。
苏元娘知晓她这是答应下来，便吩咐宋嬷嬷下去安排。
翌日一早，宋嬷嬷就亲自去了一趟三房，直说这两匹料子给苏辙三人做春裳穿。
程氏含笑道谢。
等着妯娌二人再见面时，王氏就不像吃了枪子似的，甚至还红着脸上前与程氏搭话，问她府中留下哪些人较为合适。
程氏并未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说起家中琐事来。
苏辙见了，自是眉开眼笑。
家和万事兴，这话从来不假。
等着元宵节一过，王氏就拟定好了名册。
像那等有归处，年老的婆子们自是喜不自禁，连连去长房谢恩。
但有些无家可归的婆子，好吃懒做、拿月钱混日子的丫鬟，可就不答应，一个个去王氏跟前哭哭啼啼，好在王氏早就与程氏讨教过法子，当即是脸一板，正色道：“你们既不愿走，那我也不勉强，左右你们的卖身契都在苏家，既然这般，那我将你们发卖了就是。”
分毫不收就将丫鬟婆子放了，别说眉山，放眼整个四川怕都没这等好事。
这等事，不管到哪里他们苏家都占理儿。
王氏这话一出，果然无人再闹腾。
倒是王乳娘听说这消息后愣了好一会没回过神来，下意识想抱起苏辙前去程氏跟前哭诉。
可她转而一想，方才她借口要去茅房将苏辙交到任乳娘手上，与一个婆子谈天说地，竟忘记将孩子抱回来。
王乳娘心一横，抹着眼泪就去了程氏屋里。
别说苏辙身子里装的是成人的芯子，即便他当真是个不满一岁的小孩，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还是知道的。
像王乳娘，每顿肉糊糊能混就混，主打一个“能吃就行”。
反观任乳娘，每顿糊糊里头又是加肉，又是加蛋，更是芥菜，生菜，白菜，芹菜等菜换着来。
若哪一日苏辙胃口不好，还会在糊糊里头加上橘子或橙子汁儿，惹得有一次苏轼回来，看到他吃糊糊也是闹着要吃。
所以苏辙也不存在认生，恨不得每天黏在任乳娘身上。
王乳娘一进门，就见到任乳娘笑着喂苏辙吃糊糊，当即她就哭天喊地起来：“八少爷，奴婢的八少爷哟！”
“打从你出生，奴婢就伺候您，说句不要脸的话，在奴婢心里您就自己孩子似的！”
“离了你，要奴婢以后怎么活呀……”

第9章
苏辙是万万没想到王乳娘还有这样一面。
王乳娘做戏归做戏，还想将戏做的更像一些，上前就将苏辙抢了过来。
任乳娘虽忠心耿耿，却是没想到她还有这一出。
苏辙很快像物件儿似的被王乳娘抱在怀里，王乳娘自己哭还不算，想营造出苏辙也舍不得她的错觉，一手抱着苏辙，一手已悄悄探到襁褓下，偷偷去掐苏辙的脚脖子。
苏辙是多聪明的人呐。
他一向知道王乳娘好吃懒做，却万万没想到王乳娘胆子这样大，又是有备而来，专挑不起眼的地方掐。
惹得王氏便是在程氏眼皮子底下，程氏也没能发现她的小动作。
在王乳娘的预想中。
她一哭，小八郎也跟着哭。
到时候她就能借口小八郎舍不得她，她也就能顺理成章留下来。
谁知道苏辙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眼眶都疼红了，却是死活不哭。
惹得王乳娘都怀疑起自己来，这八少爷可别真是小傻子吧？
不过小傻子也好，长大了好拿捏！
正在王乳娘绞尽脑汁想法子时，苏轼就回来了。
他一进来就吵嚷着要喝糖豆粥。
有好吃的，他就什么都顾不上，看着王乳娘抱着苏辙哭哭啼啼，时不时掺和几句：“王乳娘，你别吓到八郎啦！”
“王乳娘，你为什么要哭？”
王乳娘一边哭，又一边悄悄掐着苏辙的脚脖子。
她动作隐秘，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可她忘了，苏轼只有四岁，年纪小，头一抬，就看到了她这细微的动作。
顿时苏轼就尖声叫了起来：“娘，她掐八郎！”
王乳娘吓得眼泪是戛然而止，话都不会说了。
程氏脸色一变，扬声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顿时屋子里就变得兵荒马乱起来。
王乳娘的求饶声，程氏担心苏辙被掐傻了、轻声哄着苏辙的声音，还有苏轼叽叽喳喳的声音……可真是热闹极了。
苏轼掀开襁褓，瞧见苏辙脚脖子上都是指甲印，气的哭了起来，嚷嚷道：“娘，王乳娘是坏人！”
“王乳娘是坏人！”
程氏更是气的直发抖，指着王乳娘道：“好啊，从前你偷奸耍滑也就算了，我想着你照顾八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想到你竟生出这样狠毒的心思来。”
她虽气的不行，却还是叫任乳娘先将两个孩子带下去，这才道：“常嬷嬷，给我将她拖下去打板子。”
“先打她十个板子，先叫旁人好好瞧瞧！”
常嬷嬷不免有几分犹豫。
她忍不住附在程氏身边耳语几句，说来说去无非说苏家一向对下人仁善，为眉州人称赞，这等事传出去，只怕不大好。
谁知程氏却是冷笑一声，道：“若这等事传出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其实她早觉得苏老太爷也好，还是苏洵也好，对下人都太好了些，导致好些奴仆不分尊卑。
有道是升米恩斗米仇，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度。
苏家早已不比当初，她正好想借着这个机会立立威。
任乳娘抱着苏辙，将苏轼带回屋儿，很快外头就传来王乳娘哭天喊地的声音：“夫人，奴婢知道错了。”
“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哎呦，打死人了，疼死我了……”
她是一声高过一声，想的就是这事儿能传到苏老太爷耳朵里去。
苏老太爷心肠好，为人和善，定会制止程氏的。
谁知程氏聪明，早就有所防备，吩咐下来，这事儿谁都不得告诉苏老太爷。
等着交代完了，程氏就前来看苏辙，瞧见嫩乎乎的脚脖子上都是指甲印，脸阴沉沉的，难得娇惯的将苏辙搂在怀里：“傻八郎，你方才怎么就不知道哭了？”
常嬷嬷是个聪明的，忍不住道：“夫人，八少爷才不傻了，方才若是他一哭，岂不是王乳娘就能顺藤摸瓜求您将她留下来了？”
这天底下的女人大多如此，平日里再聪明，再厉害，一旦关乎儿女，总是很好说话的。
程氏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儿，便替苏辙揉起脚脖子来。
苏轼听见外头的哭声一声大过一声，到了最后变成了呜呜咽咽，连苏辙与糖豆粥都不稀罕，扒在窗户缝看热闹，嘴里更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程氏也有心趁这时候好好教教儿子，便道：“六郎，你可觉得娘今日下手太狠了些？”
透过窗户缝隙，苏轼眼瞅着几个婆子将王乳娘抬上床板走了，这才回过神来：“才没有。”
他的眼神落在苏辙那白嫩胖乎的脚脖子上，恨恨道：“爹爹说过，做人要正派，王乳娘先做错了事，您才罚她的，哪里又错了？”
“更何况您时常教我不伤鸟雀，说鸟雀比起我来太过渺小，无招架之力，那八郎比起王乳娘来，不也很渺小吗？得叫王乳娘尝尝苦头才是！”
程氏微微颔首，面上这才浮现几分笑容来。
很快常嬷嬷就进来说将王乳娘送回家中去了，王乳娘家中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有个酗酒赌钱的丈夫。
程氏原想着王乳娘照顾苏辙这么久，临走给她几贯钱的，如今王乳娘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抱着苏辙，带着苏轼前去正院，一路上更是与苏轼说起道理来：“……人生在世，须行得端坐的正，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老天爷可都知道的。”
苏轼下意识看了看天。
他忍不住想，那老天爷是不是也知道昨夜里他偷偷躲在被子里吃糖的事儿？
他心里很是不安。
程氏一去正院，就开口道：“爹，如今您身子好的差不多了，我想着明儿就叫任乳娘继续带八郎到您这儿来。”
苏老太爷这几日闲的无聊，很是想念苏辙。
可偏偏当初苏洵用的是程氏管家没时间照料苏辙的借口，所以才将苏辙送到正院来，如今程氏也不用管家，他老人家哪里好开这个口？
如今一听这话，他老人家是连连点头：“这敢情好。”
“去年年底我刚教八郎认到琴丝竹，还有好些竹子没教他认了。”
程氏瞧他老人家心情好，便说起了王乳娘一事，更是撸起裤腿给他老人家看：“……这个王乳娘心肠未免也太狠毒了些，幸好八郎聪明，不如儿媳就要着了她的道儿将她留下来了，有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照看八郎，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儿媳向来知道您宅心仁厚，下人犯了错也不会责罚，可如今咱们家不比当初，正好也要那起子心怀不轨的下人看看犯了错会是什么下场。”
苏老太爷是心疼不已，也就不计较程氏打板子一事。
他老人家是抱着苏辙的脚脖子看了又看，一声接一声叹气，恨不得这伤落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心事重重的苏轼这才回过神来，邀功道：“翁翁，将才我已给八郎吹了吹，想必八郎这时候已经不疼了。”
苏辙适时笑了笑。
苏老太爷心情这才好了些，冲苏轼好：“好孩子，待会叫秦妈妈抓糖给你吃。”
吓得苏轼是连连摆手：“我不要吃糖了。”
苏老太爷与程氏只觉得奇怪得很。
太阳可是打从西边出来了？
六郎竟不爱吃糖起来？
殊不知苏轼一听到和“糖”有关的字眼，就下意识看看天，又捂起自己的屁股来——老天爷不会也要打他的屁股吧？
接下来好些日子，苏轼都没吃糖了。
苏辙又如从前一样过起早上来正院，傍晚回三房的日子。
随着春暖花开，他也一日日长大了。
到了三月里，他就要一岁啦。
因当初苏七娘的夭折，苏家上下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故而苏辙的洗三，满月，白天都没有大办。
程氏原想着如今苏家日子不好过，苏辙的周岁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就好了，谁知道王氏却不答应。
妯娌两人相处的时间久了，王氏也知晓程氏性子如何，愈发觉得先前自己那些小心思上不得台面。
可她性子要强，要她厚着脸皮与程氏道歉，她做不出来，便想着在苏辙身上弥补一二，如今便前来正院寻苏老太爷说这事儿：“……三弟妹的意思是八郎的周岁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就好了，可儿媳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不合适。”
“八郎上头的几个哥儿和姐儿都办了周岁的，小孩子家家可不知道如今是家中日子艰难才不能他办周岁，只会觉得哥哥姐姐有的东西，为何他没有。”
“这几个月下来，府中上下节衣缩食，账上也有了些余钱，够八郎办周岁的。”
她并没有说实话。
如今公账上也就一百多贯钱，大多还是年前苏家次子苏涣捎来的银钱，想要维持日常开销加给苏辙办周岁，肯定是不够的。
她想，若实在不够，她拿出些私房银子就是了。
苏老太爷连声称好：“旁人有的，咱们八郎也要有。”
“若是钱不够了，你只管来找我。”
苏辙听到这话不可谓不感动。
今年年初苏老太爷为了填补王氏与程氏嫁妆的亏空，正院里能变卖的古玩字画都已卖了，一众人是拦都没拦住。
用他老人家的话来说，男人顶天立地于世，该支应门庭，养活妻儿，苏家可没有叫媳妇拿嫁妆出来享乐的道理。
如此一来，本就没多少好东西的正院是愈发显得空荡荡。
苏老太爷不光不伤心，甚至还很是自豪，抱着苏辙认竹子时悄悄与他道：“……幸好咱们苏家祖上出过宰相，我都没想到我墙上挂着的字画，屋子里摆的古玩竟还那样值钱了。”
苏辙是哭笑不得。
王氏很快就忙活起来，忙着置办苏辙周岁宴请的东西，忙着宴请苏家亲朋好友……她并不知道三房与程家的恩恩怨怨，便给程家也送去了帖子。
程氏知晓这件事时，帖子已送去程家，已是晚了。
常嬷嬷是着急不已，想着到了苏辙周岁宴这一日，只怕程氏要沦为整个眉州的笑柄。
程氏却想的通透明白，直道：“……纸包不住火，有些事怎么藏着掖着也是瞒不住的，大哥不愿与苏家来往一事，又能瞒得住多久？”
“便是大嫂不给程家送帖子，我也是要差人送的。”
“去年我们给程家送去了年礼，程家并未回礼，如今八郎周岁，我们该尽的礼数已经尽了，至于怎么做，则全看大哥。”
“若眉州百姓真要议论，谁是谁非，大家心里是一目了然。”
话虽如此，到了苏辙周岁这一日，程氏抱着穿戴一新、一团喜气的苏辙露面后，眉宇间多少还是有几分担忧之色的。
程家再不好，终究也是她的娘家。
苏辙也跟着担心起来。
他分明看得清楚，每每有婆子通传有客来访，程氏眼神都要朝外扫一眼。
程氏心里也是希望程家能够来人的吧？

第10章
苏辙就这样陪着程氏，每每有客人来了，母子两人一起朝外张望。
可惜，一直等到抓周开始时，程家都没来人。
程氏面上失望之色愈浓。
在场之人都不是傻的，一个个眼瞅着外甥周岁，程家没来人也就算了，竟礼也没到，不免议论纷纷。
闲言碎语传到程氏耳朵里去了，即便她内心强大，面上多少也有些挂不住。
苏辙很是心疼程氏。
他虽是胎穿者，但自他出生后，程氏对他极好，他打从心底里将从程氏当成了亲生母亲。
王氏也察觉到了不妥，忙道：“八郎，快来抓周吧！”
苏辙被放在正厅的地上，地上铺着厚厚一块红毡毛毯，他在最中间，身边放了一圈东西，有笔墨纸砚，有胭脂水粉，有帕子算盘等各种东西。
苏辙不明白抓周的意义，难不成这地上摆着一块玉玺，他抓了以后还能当皇上不成？
他不明白归不明白，却也能见到满屋子的人眼神都落在他身上。
一个个更是笑道：“八郎，去抓书，像你大伯，二伯一样年纪轻轻考中进士。”
“八郎，抓笔和砚台也行，喏，砚台在那儿了！”
“呀，八郎，你怎么往胭脂这儿来了？”
……
众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一个个居高临下看着苏辙，吵的苏辙脑门子嗡嗡直响。
苏辙也存心逗一逗他们，故意爬在胭脂前面停了下来。
就算苏老太爷等人再不在意这些，看到这一幕也是心里一紧。
难道八郎以后会成个流连烟花之地的浪荡子？
那怎么能行？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起来，眼瞅着苏辙伸出手打算去拿胭脂盒，一个个是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苏辙的小胖手伸了出来，停在半空中一会，却又收了回来。
他一个转身，更是直奔印章而去，拿起印章高高举了起来。
满屋子客人这才笑了起来：“呀，八郎可真聪明！”
“八郎一看以后就是要当大官的。”
“想当初六郎抓周时抓的是书，八郎抓的是印章，程氏你啊，以后就等着享福好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程氏说的。
程氏面上这才隐约露出几分笑意来。
苏辙的小胖手里更是举着印章，哼哧哼哧爬向程氏，嘴里更是嚷嚷道：“娘！给！”
一旁的苏洵也知晓妻子心里闷闷不乐，笑着打趣道：“咱们八郎的意思是以后当了大官好叫你享福了！”
贴心的苏八娘忙道：“娘，以后我长大了好好孝顺您！”
苏轼也跟着凑热闹起来：“娘，以后我也中进士当大官，好叫您享福！”
程氏脸上这才满是笑意：“好！好！你们三个都是好孩子！”
苏辙忍不住扫了苏轼一眼，看苏轼喜气洋洋的样子，忍不住腹诽起来。
呵，但愿你记得自己这话！
他要是能说话，恨不得拿着笔墨过来，非逼着苏轼立下字据才放心！
但有苏辙三个孩子闹了这一出，屋内的氛围却是热闹极了。
在场大多数人都是心善的，见程家没来人隐约也猜到了几分，一个个连连说程氏以后定是个享福的，好宽慰程氏几分。
一时间，屋子里是热闹极了。
就在这时候，秦婆子匆匆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嚷嚷起来：“老太爷，二老爷来信了！”
她口中的二老爷正是苏涣。
苏涣与苏澹虽同为进士，但说起来宋朝进士的含金量比起明清来却是低了许多，好些进士都无官可做。
而进士与进士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有人勤学苦读，到了三四十岁才中了进士。
可有人天资过人，小小年纪就声名鹊起。
苏澹是前者，苏涣是后者。
苏涣天资过人不说，更是勤奋好学，才二十出头就中了进士，可谓名震眉州。
苏老太爷一听说次子送了信来，也是面上一喜，打开信就看了起来。
苏洵不免好奇道：“爹，二哥在信中都写了什么？”
苏老太爷纵面上并无太多喜色，但苏洵等人看得出来，他老人家是十分开心的。
苏老太爷一开口便道：“老二升官了。”
“如今他已是阆州通判。”
从前苏涣为开封府士曹参军，并无多少实权，如今升为通判，各州文书须他签押后才能生效，更是有权像朝廷监督和举荐本州官员，若知州贪赃枉法，甚至还能奏报朝廷，就相当于后世能监督市长的副市长。
一般来说，得官家信任之人才能被授此一职。
顿时，屋子里是愈发热闹，众人连忙道：“恭喜老太爷，贺喜老太爷，今日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如今您家老二年纪轻轻就已是五品京官，来日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是啊，您老就等着享福吧！”
……
苏辙也为二伯父感到高兴。
他从苏老太爷嘴里知晓苏涣是个踏实肯干，清正廉明之人，这样的人若不能升官，谁能升官？
如今苏涣尚不到四十岁就能官居五品，以后定是大有所为。
等着苏辙的周岁宴结束，苏涣升为阆州通判，这在眉州可是个重磅消息。
要知道程氏之父程文应熬了一辈子也就是个七品的大理寺丞之职，至于他那两个儿子，素来看苏洵不顺眼程浚也就是靠家中财力在眉州谋了八品小官儿当当而已。
翌日一早。
程家就来人了。
来的是程二舅母。
程氏虽为家中独女，上面却还有两个哥哥，程浚与程濬。
程二舅母正是程濬之妻，当程氏听说程二夫人前来的消息，是微微皱了皱眉，并不意外，便要常嬷嬷请程二夫人进来。
如今她正在喂苏辙吃羊肉糊糊，她差人买了上好的羊羔肋条，任乳娘在里头加了莼菜、菘菜、萝卜等，最后出锅时还滴了两滴芝麻油，香喷喷的。
程二舅母还没进门，就扬声道：“呀，妹子，我来晚了。”
一进门，苏辙只见这位二舅母身上穿着绣金丝纹缂丝皮帛，腕子上套的是拇指粗细的金钳镯子……人还未近身，就能闻见一阵香气，可谓富贵逼人。
有道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程二舅母本是相貌平平，这样一打扮是容貌不俗。
程二舅母也知晓昨日一事是程家做的不厚道，如今舔着脸笑道：“昨日一早我们本想过来参加八郎周岁宴的，可惜临出门，娘身子不好。”
“百事孝为先，我们自该以娘为先，后来一着急，竟连礼都忘记差人送来。”
“昭娘，你不会怪我们吧？”
程氏听到这话只觉得想笑。
她这二嫂她还能不知道？想必是知晓苏涣升官了，所以匆忙赶来程家。
她是愈发不屑，冷着脸道：“娘病了？”
“二嫂，我倒是问问，娘得了什么病？可需要我差人回去看看？”
“还有，就算娘真的病了，程家养的那么多下人是做什么吃的？连八郎周岁礼都能忘了？”
“大嫂治家严明，想必轻易不会犯下这等错吧？”
昨晚苏家上下皆高兴不已，可她却难受的彻夜未眠。
虽说出嫁从夫，但程家却是她从小长到十八岁的地方，那里都是她的至亲之人啊！
圆滑如程二舅母，面上都有些挂不住。
她心里更是忍不住咒骂起来，这程大舅母今儿一早听说苏涣高升的消息，借口要为家中几个孩子谋前程，便要她前来苏家赔不是，甚至还说这事儿不能叫程浚知晓。
她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前来。
程大舅母一心替自己儿子考虑，如今却弄得她里外不是人。
程二舅母心里也是一肚子气，正想着如何开口时，却见着正吃着肉糊糊的苏辙朝他伸出胖乎乎的胳膊，嘴里更嚷嚷道：“抱！”
“抱！”
程二舅母有了台阶下，连忙将苏辙抱了起来，笑着道：“呀，这就是八郎了吧？”
“长得可真好啊！”
苏辙被她抱在怀里，手攥着她那金闪闪的金钳镯不放。
这金钳镯一看就沉甸甸的。
程二舅母今日是有心修复与程氏的关系，一咬牙，心一横，便褪了腕子上的拇指粗的金钳镯塞到了苏辙手中：“来，八郎，这是二舅母另给你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程氏冷着脸道：“任乳娘，将镯子还回去吧！”
“我们苏家虽比不得程家富庶，却也没到见钱眼开的地步。”
任乳娘应了一声，就上前去拿苏辙手中的金镯子。
她略一使力，却发现苏辙将手中的金镯子攥的紧紧地。
她再要用力，可苏辙却将金镯子直往怀里塞，一副“谁都别想抢走我东西”的架势。
程二舅母忙道：“不过是个金镯子罢了，昭娘又何必如此见外？这是我这个当舅母的一片心意……”
程氏根本不接话。
实在是程家昨日做的太过，哪怕昨日程家派个婆子来，她今日都没有这样生气。
程二舅母又试探道：“……今日是大嫂叫我来的，大嫂的意思是大哥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当初大哥虽说你嫁到苏家就与你一刀两断，但有大嫂从中说和，兴许过几年你们兄妹的关系也能有所缓和。”
“你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爹虽然去了，娘却还在世，兄妹之间哪里会有什么深仇大恨？”
苏辙很快就从这几句话中发现了关键点，敢情今日程二舅母前来还是偷偷摸摸来的？
程老太爷临死之前的嘱托，程浚都视若罔闻，难不成程大舅母劝上几句，这程浚就能回心转意？
程大舅母存的是什么心思，苏辙知道，程氏更清楚：“二嫂，不必了。”
“我也不愿叫大嫂为难，大哥是什么性子，我清楚，你们也清楚。”
“从小到大，大哥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二嫂，你回去吧。”
“你的那些礼物，也一并带回去吧。”
程二舅母还要再说话，程氏就已道：“常嬷嬷，送客吧！”
程二舅母没法子，只能离开。
程氏知道她那两个嫂子没一个善茬儿，断不会做赔本的生意。
若今日她收下这份礼，来日定会数倍奉还的。
但她并非铁石心肠，想着如今娘家两位嫂子愿意与她交好，皆是有所图，多少还是会伤心难过的。
苏辙也想到了这一茬。
正因如此，所以方才他才攥着那个金钳镯不撒手。
在程氏看来，这等东西不该要。
可在他看来，这个世道却不是非黑即白的，若太过于迂腐，难以在这世道立足，如今他金镯子收了，也未欠程家人情，何乐而不为？
他瞧见程氏眼眶微红，从任乳娘怀中挣脱下来，哼哧哼哧爬到程氏跟前，举起金镯子嚷嚷道：“娘！娘！”
他的意思是将这金钳镯给程氏了。
如今一两金子等于十贯钱，他粗略估计这镯子也有七八两，足足值七八十贯钱，怕是比苏家账面上的银子都多。
发财啦！
真的是发财啦！
苏辙喜滋滋看着程氏，一张小脸是既高兴又骄傲。

第11章
程氏看到这金钳镯，想也不想就道：“常嬷嬷，你叫春桃将这镯子还回去吧。”
常嬷嬷应了一声，谁知她刚伸出手打算去拿这金钳镯，苏辙就飞快将金镯子塞到了怀里，更是哇哇哭了起来。
他好不容易才占为己有的东西，哪里舍得还回去？
一时间，常嬷嬷只觉得左右为难，下意识看向程氏：“夫人，这……”
苏辙虽刚满一岁，但假哭的本领却练就的炉火纯青。
谁要他哥哥苏轼老是喜欢欺负他？
他不学会假哭能行吗？
任乳娘先后奶过苏八娘与苏轼，如今又照看苏辙，已将这三个孩子当成了自己孩子一般，心疼道：“夫人，小孩子不知道那么多，兴许是八少爷见这镯子上面的花纹好看，所以喜欢的很。”
“小孩子新鲜劲儿也就那么几日，等八少爷玩几日，也就不稀罕这镯子了。”
“到时候再将镯子还回去也不迟。”
她和王乳娘不一样，王乳娘膝下是有几个孩子的，对苏辙自不可能掏心掏肺。
她的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被夫家嫌弃，被赶了出来，若非苏家收留，怕是如今已惨死街头，故而她对苏辙姐弟三人是掏心掏肺。
程氏瞧见苏辙这般伤心，便道：“好了，那就叫八郎先玩几日。”
“这镯子贵重，可别弄丢了。”
任乳娘连声应是。
接下来几日里，苏辙是抱着这金钳镯不肯撒手，在正院也好，还是回来三房也罢，甚至连睡觉都抱着。
他每日都在想，将这镯子藏在哪里比较好。
好在苏老太爷对他一贯是放养，想着如今春日天气好，便将他放在地上爬一爬。
小孩子养的精细，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任乳娘进去端水的时间，苏辙手中的金镯子竟不见了。
苏辙只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他仔细观察了好些日子，总算在院子里发现了个洞，趁人不注意，将金镯子往洞里一塞，又手快脚快扫了一捧土埋上。
别说旁人，若非他做了记号，只怕连他都找不到这镯子在哪儿。
任乳娘几人找了几天都没能找到这金钳镯。
程氏心里很是不舒服。
她可不是占人便宜的性子。
但苏辙却觉得这乃理所当然之事。
就算他没见过故去的外祖，却从程氏与常嬷嬷的闲话中知道，程老太爷对程氏这个唯一的女儿极好，他老人家知晓苏家日子不好过，时常贴补程氏，曾几次与程氏说过临终前会给她留下一大笔银子。
程老太爷突然撒手人寰，他给程氏留的银子了？
苏辙想也不想就知道被程家两兄弟占了。
所以说，程二舅母手上这金钳镯可是程氏的！
程氏隐约也猜到了她那两个兄长占了原属于她的银子，但无凭无据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她想了又想，便从自己嫁妆中选了好几个金镯子送去银楼熔成一个差不多重量的镯子送去了程家。
她甚至还吩咐务必要将这金镯子送到程浚手上。
她知晓程家两个两个嫂子的性子，势必还会再登门的，她不愿再与这两个嫂子有什么瓜葛。
若这事儿叫程浚知道，程浚定会勃然大怒，定不会再允许程二舅母登门的。
而她，也不愿因个金镯子叫她的八郎落人话柄。
殊不知，苏辙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眉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纵然程家与苏家两家不来往，却多的是碰面的机会，等着一两年后，他当着众人将这金镯子还给程二舅母，程二舅母肯定不好意思收，到时候就算程二舅母舍不得这金镯子，却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当常嬷嬷恭恭敬敬将金镯子送到程浚手中，更说明了其中缘由：“……夫人说了，苏家虽不如程家富庶，却也没占人便宜的道理。”
“二夫人那金钳镯叫八郎弄丢了，这是夫人赔二夫人的金镯子。”
“二夫人嘴上说的是八少爷周岁当日叫老太君的病情耽搁了，不知道还以为二夫人是听说我们家二老爷高升，所以这才登门的咧！”
程浚与苏涣乃是同年的进士，一个天资平平，一个才情卓越，他早就看苏涣不顺眼，并不觉得自己比苏涣哪里差，只觉得苏涣运气比自己好而已。
如今他听说程二舅母背着自己上门去苏家，气的脸都青了，没好气道：“不过是个金镯子而已，丢了就丢了。”
程家乃眉州首富，程浚多少也知晓生意上的事，一眼就看出来这金镯子是刚熔的，扬声道：“你回去告诉苏明允一声，苏家日子艰难，这昭娘的嫁妆就留着贴补他好了。”
“正好二弟前些日子才与我说，他嫌二弟妹从前那个金镯子太轻了些，差人从汴京买了个更大更好的金镯子回来。”
“这等货色的金镯子，我嫌赏人都拿不出手。”
他这话说的是尖酸刻薄。
常嬷嬷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这是气急败坏，想为自己找回颜面，便道：“如此，那奴婢先回去了。”
“还望您代奴婢和夫人问老太君好。”
她回去之后并未将程浚的原话转述给程氏，但程氏与程浚一起长大，大概也猜到了程浚会说些什么。
程氏只淡淡道：“既然他不愿意收，那就算了。”
“反正我该尽的礼数已经尽到了。”
苏辙听说这话，更是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娘！”
“金镯镯！”
从熔程氏的金镯子，再到将这金子打成一个金镯子，足足花费了三四个月的时间。
如今苏辙也快一岁半，会说的话愈发多了。
夏天的眉州很是炎热，所以程氏便叫人搬了竹床在院子里纳凉。
坐在竹床上的苏辙就穿了红绸子的小肚兜，原本程氏担心他热，没打算给他穿裤子的，谁知道他却不答应，捂着自己的关键部位不肯撒手。
惹得程氏是哭笑不得，只能叫春桃给他做两条纱裤穿。
穿上纱裤的苏辙是喜笑颜开。
保护关键部位。
人人有责。
谁知道北宋有没有变态来着？
程氏点了点他的额头，笑着道：“你啊你，真是个小财迷！”
“一看到金镯子就笑眯眯的。”
说着，她不免又想到了程二舅母给他的那个金钳镯，微微皱眉道：“采莲，还是没找到那金钳镯吗？”
采莲正是任乳娘的名字。
任乳娘愧疚道：“没有了。”
“奴婢都找遍了，可还是没见到那金镯子！”
程氏微微叹了口气。
程二舅母那金钳镯她是知道的，光金子值七八十贯钱，但更值钱的却是做工，拿去当铺当了，随随便便都能当一百五六十贯钱。
这笔钱，都能在眉州买一个小院子了。
程氏看着正在埋头哼哧哼哧吃槐叶冷淘的苏辙，问道：“八郎，你可想起将二舅母给你的金镯子藏在哪里吗？”
苏辙怎会忘记？
他一天得想三遍那金钳镯埋在哪里，趁着苏老太爷与任乳娘不注意的时候还会偷摸摸去看一看。
说句不好听的，他就算忘记自己叫什么，都不会忘记那金钳镯埋在哪里的。
如今他装模作样的想了想，点了点头。
程氏面上一喜。
这个问题，从前她不知道问过多少次，可每次苏辙要么是撅着小屁股玩自己的，要么是一脸茫然看着她。
她也不敢抱着太大希望，只试探道：“那你带娘去找金镯子好不好？”
苏辙脆生生道：“好。”
说着，他就下了竹床，攥着程氏的手就往正院走去。
苏家底蕴仍在，宅院空旷寂静，如今正值傍晚，一阵微风吹来，吹的人很舒服。
苏辙就这样牵着程氏的手到了正院。
在院子后头侍弄菜园子的苏老太爷听说这事儿，都出来了。
苏辙撅着小屁股，钻进苏老太爷的竹林，装模作样的这里找找，那里翻翻。
就在众人都没抱什么希望时，他就举起那沾满尘土的金钳镯出来了。
苏辙会说的话并不多，却是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往外蹦：“我！的！”
“这是我！的！”
程氏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忙道：“好，我知道，这是二舅母送给八郎的金镯子！”
“娘帮你收起来好不好？”
苏辙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金钳镯一直埋在竹林里也叫人怪担心的，还不如交给程氏。
更何况，他好几次都听程氏与常嬷嬷说起想做生意，毕竟正院能当的东西当了，能卖的东西卖了，以后靠什么过日子？
靠二伯苏涣的俸禄吗？
自然是不够的，且不说苏涣仍在靠赁屋过日子，更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的，虽说如今并未分家，却也不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所以程氏就想到了做生意，她是程家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可架不住做生意需要本钱，她总不能将自己的陪嫁都搭进去吧？万一亏了，到时候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不成？
苏辙忍不住想，这程二舅母给的金钳镯兴许能派上用场。
可程氏一时半会并未想到这处来，只将金镯子交给常嬷嬷，叫常嬷嬷好生收起来。
正交代着，苏轼就走了进来。
苏轼今年已经四岁了，脸盘子仍圆嘟嘟胖乎乎的，很多时候已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一进来就看到了常嬷嬷手上的金钳镯。
实在是这般亮眼的金镯子，想不看到都难。
他一边喝井水湃过的绿豆水，一边问这是哪里来的金镯子，毕竟他可从未见过程氏戴这个镯子。
程氏刚解释两句，谁知苏轼就脸色一变，连绿豆水都不喝了，气鼓鼓道：“嬷嬷，把金镯子给我！”
常嬷嬷只当他想看看，便将金钳镯递给了他。
他一拿到金镯子，就将金镯子往地下摔。
苏辙惊呆了。
这是干什么？
他这哥哥莫不是疯了？
程氏也吓了一跳，连忙将金钳镯捡起来，虽说金子值钱，但这金钳镯做工更值钱。
她见金钳镯已有些变形，也不生气，直道：“六郎，你这是做什么？”
苏轼板着小脸，气鼓鼓道：“不要二舅母的镯子。”
“他们，他们惹娘生气，都是坏人！”
“不要坏人的东西！”
别看他年纪不大，却是聪明过人，能从程氏与常嬷嬷的只言片语中窥探整件事。
程氏一愣，继而道：“那这金钳镯应该怎么办？丢掉吗？”
苏轼重重点了点头：“对，丢掉！”
“把它丢掉！”
程氏心里感动的同时却又教起他来：“你可知道这金钳镯值多少钱吗？你向来喜欢吃糖霜玉蜂儿，这镯子能买整个院子的糖霜玉蜂儿，还是要将它丢掉吗？”
苏轼毫不犹豫再次点头：“丢掉！”
“娘，二舅母坏，我们不要二舅母的东西！”
这话说完，他再次拿起程氏手中的金钳镯，再次丢在地下：“娘，不要它！”
苏辙：……
他觉得很是绝望。
三岁看老，如今的苏轼已经四岁，多少能看出他以后的性子，就他这样执拗的性子，也难怪长大以后屡次遭贬！
就苏轼这样宁折不曲的性子，哪里适合当官？
他不免心疼起多年之后的自己，也心疼起再次被苏轼丢在地上的金钳镯，将它捡了起来，正色道：“六哥坏，这是我的镯镯，我喜欢镯镯！”

第12章
如今苏辙年纪太小，苏轼年纪也不大，他不好一本正经与苏轼说什么“一码归一码”、“做人该圆滑些，不然以后要吃亏”的道理。
他说了，苏轼也是听不懂的。
他只能郑重与苏轼强调一番。
即便你不喜欢程家人，不喜欢程二舅母，但你丢的是程二舅母给我的金镯子。
这，是我的东西！
苏轼愣了一愣，继而才一本正经道：“八郎，二舅母对娘不好。”
“她坏，她的东西也坏！”
“我们不要！”
他最喜欢的就是苏辙，理所当然觉得苏辙会和他同一战线。
苏辙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却依旧正色道：“这是我的镯镯！”
“我喜欢镯镯！”
两个小胖子四目相对，眼神里都带着坚持。
最后还是苏轼坚持不下去，嘴巴一瘪，转身就投入程氏的怀抱：“娘，我不喜欢二舅母。”
他指着苏辙，有种苏辙背叛了他和程氏的感觉，更是告起状来：“娘，我也不喜欢八郎了。”
苏辙：？？？
他只听说过爱屋及乌。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恨屋及乌吗？
苏轼伤心极了，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
别说苏辙，就连程氏还是第一次看到苏轼这般伤心，甚至就连苏轼偷懒不愿写字被打了手板心，都没至于此。
程氏拍着苏轼的背，柔声道：“六郎，八郎说的没错，这镯子的确是你们二舅母给八郎的东西。”
“你摔了八郎的东西，八郎都没生气，你怎么哭上了？”
“你听娘与你说，如今虽国泰明安，却也有不少老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样一个金镯子若换成粮食，你知道能养活多少人吗……”
可苏轼根本听不进去，依旧哇哇大哭。
哭的苏辙脑门子一抽一抽的。
他这个哥哥，真是个小犟种啊，也难怪日后当官了老是被贬。
他虽不认同那等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不做实事之人，但圆滑并不等同于此，只有站的够高、走的够远，刚正清明才能为人称颂，若不然，不仅会成为众人口中的迂腐之人，更会吃尽苦头。
历史上的苏轼不就是如此吗？
苏辙见苏轼几欲哭晕了过去，摇了摇头，索性吃起甜瓜来。
眉州虽比不得汴京繁华，但也是有冰卖的。
像有些家中富裕的，更有冰窖，比如程家。
苏家如今可是没钱买冰的，但苏辙觉得这凉飕飕，甜滋滋的甜瓜吃起来也不错，更是拿起甜瓜凑到苏轼嘴边。
若换成从前，苏轼定笑嘻嘻就着苏辙的手吃起甜瓜来。
哪个吃货能拒绝好吃的？
可今日苏轼当真是生气了，啜泣着看了他一眼，就别过头去，以此来彰显自己与他一刀两断的决心。
苏辙觉得有点好玩。
他原想着以苏轼的性子，不出一日就能与自己和好如初。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到底太低估了苏轼的犟脾气。
翌日一早，苏辙前去正院时，碰上了去寻苏洵启蒙的苏轼，他笑眯眯喊了一声“六哥哥”，苏轼是板着一张小脸，转身就走。
到了正院，苏老太爷刚得了苏涣从阆州捎来的青核桃，叫大厨房剥了嫩嫩的青核桃拌，用胡瓜，木耳凉拌，最后滴上几滴芝麻油，清脆解渴，味道很好。
苏辙吃着不错，便要任乳娘给程氏与苏洵处送了些，在书房启蒙的苏轼原吃这青核桃吃的开心，可一听说东西是苏辙叫人送来的，再不肯吃，一边练字一边咽口水。
甚至于到了用晚饭的时候，苏轼见苏辙并未留在正院用饭，而是回来用晚饭，将菜一夹，就迈着小短腿回房了……
苏辙等人看的是面面相觑。
苏洵昨夜就听程氏说起这两个小儿之间的闹剧，如今笑道：“看不出六郎脾气还挺大，也不知道随了谁。”
程氏无奈道：“反正不是随了我。”
苏洵瞧着苏轼那浑圆且倔强的背影越走越远，直道：“就随他去吧。”
“这件事八郎没错，六郎虽有错，却也是小孩子心性，一心维护你，也不算有错。”
“有些道理啊，等着他长大就知道了。”
寻常人家都是严父慈母。
可程家三房却是反了过来，严母慈父。
苏辙看着苏轼的背影，意识到这件事好像没那么简单。
用过晚饭，苏辙就坐在院子里木盆里洗澡。
说是洗澡，也可以说是玩水。
任乳娘先用澡豆给他洗一遍，再换了清水将他放在盆子里玩一会。
任乳娘虽不识字，但自有养育孩子的经验，用她的话来说，小孩子睡觉之前多在水里泡一泡，浑身通透，夜里自然睡得香。
任乳娘是个耐心的，还坐在一旁给苏辙说故事。
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是乡间趣闻。
苏辙听的认真极了。
扫眼间，他见到春桃匆匆忙忙进了主间，没多久，程氏就与她一块出去了。
一直到苏辙睡觉之前，程氏都没回来。
苏辙频频朝外张望，嘴里更是呢喃道：“娘！”
“娘！”
他好奇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咱们八少爷可真是个孝顺的孩子！”任乳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说是大夫人病了，病的还挺厉害的，吃不下饭，整个人瘦的不成人形，夫人所以过去看看。”
“你先睡吧，夫人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苏辙却无多少睡意。
今日上午他陪着苏老太爷一起下地种菜，把他累的够呛，中午足足睡了一个半时辰。
他瞅着苏轼屋子里还亮着灯，便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
苏轼正坐在桌前背书，有模有样道：“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
他的余光看到苏辙来了，并未停下，小身子傲娇一扭，背对苏辙，继续背诵道：“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
他一段《论语》还没背完，苏辙就已黏了上来。
上辈子的苏辙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虽有家人，但那些所谓的家人却将他当成皮球似的踢来踢去。
如今他很珍惜自己的亲人，更知道苏轼这个哥哥极喜欢他。
今儿一日下来，苏轼虽傲娇得很，但程氏却说苏轼饭量不比从前，连从前的一半都比不上，可见也是伤心难受的。
他决定不与这个只有四岁的小犟种一般见识。
苏轼甩开苏辙的短胖短胖的胳膊，板着小脸道：“苏辙，你要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对苏辙直呼其名。
苏辙觉得有点想笑，忍不住黏的他更紧了些：“六哥，你生气啦？”
苏轼神色未变，正色道：“没有。”
苏辙又道：“你就是生气啦！”
苏轼：“我说没有。”
苏辙认真道：“没有那你就笑一个。”
苏轼冷哼一声：“我不要。”
苏辙：……
他这哥哥可真是个傲娇的小公举啊！
苏辙没有法子，顿时连说带比划起来：“我不喜欢金镯镯，我喜欢娘。”
“有了金镯镯，娘就有钱，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
“娘就高兴啦！”
“你说是不是？”
他发誓，这是他长到一岁多说话最多的一次。
苏轼是个聪明的孩子，愣了一愣，道：“八郎，你说你想的是将这个金镯子给娘买新衣裳和首饰？”
苏辙点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若有这个金钳镯，程氏做生意就能少当些自己的嫁妆。
如今苏轼已四岁，想当初程老太爷在世时他已记事，那时候偶尔也会随着程氏前去程家做客。
程大舅母与程二舅母是衣衫华贵，穿金带银，话里话外皆是对程氏瞧不上的意思，言辞之尖酸，就连他一个几岁的孩子都听的出来。
也正是因此，所以他才会如此厌恶程二舅母以及她给的东西。
想到这些事，苏轼眼眶又是一红，转身就将苏辙抱在怀里，哽咽道：“八郎，我误会你了。”
“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我们一定要好好念书，长大之后考举人中进士，当大官，好叫娘扬眉吐气的！”
苏辙连声道：“好！”
他看着眼前面上一团稚气的苏轼，想着自己不当大官是不行的，毕竟他还得捞苏轼了！
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先前苏轼看到苏辙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如今却将这些事忘的一干二净，甚至撅着屁股去床底下翻来翻去。
苏辙凑了过去，感兴趣道：“六哥，你在干嘛？”
苏轼忙活的连头都没抬：“八郎，你等等！”
他掏来掏去，寻摸到了他一只旧棉鞋，又从旧棉鞋里拿出一包油纸来。
打开油纸，里头是已经融化的糖霜玉蜂儿。
这番骚操作，看的苏辙是一愣一愣的。
哪里有人大夏天将糖藏在旧棉鞋里？
这糖能不化吗？
苏轼却将这包糖当成了宝贝，喜滋滋道：“八郎，这是过年时候爹爹带我和八姐出去买的。”
“我一直留着没舍得吃，喏，给你吃。”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就已把仅剩下的几颗糖霜玉蜂儿全塞到了苏辙嘴里。
甜！
真甜！
甜的苏辙微微皱眉，说实在的，因并不是真正小孩儿的缘故，他并不喜欢吃甜的。
更别说因苏轼小手里汗渍渍的，这糖霜玉蜂儿甜中带咸，咸中带汁儿。
味道可真是……一言难尽。
偏偏苏轼面上满是雀跃，更是期待道：“八郎，好吃吗？”
苏辙嘴里含着糖，是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但还是佯装高兴道：“好吃。”
这是他来到北宋第一次吃糖了。
苏轼是愈发高兴，喋喋不休起来：“我最喜欢吃糖霜玉蜂儿了，这几颗我一直没舍得吃。”
“原本还想着等我《论语》全背完了再吃的……”
苏辙看着那张雀跃的小脸，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他知道自己穿成苏辙后，曾多次想过历史上关于苏轼与苏辙身上发生的事。
感谢铺天盖地的网络，感谢风趣博学的网友，所以他才知道历史上的苏辙一辈子都被苏轼所连累，说过愿替兄长受过之类的话，身居高位却在汴京连自己的宅院都没有，俸禄皆花在了苏轼身上，要么是救济苏轼，要么是替苏轼打点……先前每次想起这件事，他觉得历史上的苏辙傻得很。
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搭在这样一个冥顽不灵的兄长身上，值得吗？
从前他觉得不值得。
如今他嘴里是甜甜咸咸的滋味，好像有点明白历史上的苏辙了。
受苏轼所累，历史上的苏辙都能位居副宰相，可见他聪明过人，他难道不知道若无苏轼，自己将会仕途平顺吗？
历史上的苏辙是知道的。
可他却是甘之如饴，可见兄弟俩人之间的感情是何等深厚。
几颗糖霜玉蜂儿下肚，苏辙嘴里，胃里乃至心里都是甜滋滋的，他想，来日若他见到苏轼有难，想必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兄弟两个是重修于好。
苏轼甚至盛情邀请苏辙在他的屋子里歇下。
苏辙想也不想，当然是拒绝了他。
兄弟两个感情好是一回事，可一起睡觉又是另外一回事，苏轼活泼，夜里都不老实，他才不自讨苦吃了！
翌日一早，苏辙依旧没能见到程氏，任乳娘告诉他说是程氏一早又去了长房。
他想着待会儿定要去长房看看王氏，可在去长房之前，他先去了书房一趟。
苏洵正在为春闱做准备，认真看书，却见着门口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这人不是苏辙还能是谁？
苏洵笑道：“八郎，你怎么来了？”
“你可是来寻六郎的？”
“六郎正在隔间了！”
只有四岁的苏轼读书认字不过是启蒙而已，说白了，就是玩玩打打的，为避免耽搁他读书，所以他每日会叫苏轼早上在隔间温习昨日所授内容，练上一张大字，等着他来检查。
因苏家上下皆知道春闱是最要紧的事，所以寻常小事不得打扰，苏辙这也是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苏辙却是摇摇头，道：“不，我来找爹爹的。”
苏洵放下手中狼毫笔，笑着将他抱起来：“哦，你找爹爹做什么？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苏辙点了点头：“爹爹，我要糖糖。”
苏洵替他擦去他额上的汗珠子，笑道：“好端端的，你怎么想着要吃糖？”
他就算很少操心孩子们的饮食起居，却也知道苏辙不像苏轼，苏八娘一样爱吃糖。
当小孩子就是好，苏辙索性耍赖起来：“不，我就要糖糖！”
“过年时，八姐和六哥都有糖，就我没有！”
“我要糖糖，我就要糖糖……”
苏洵很是不解，索性便道：“好，好，我待会儿差人给你买一包糖回来。”
“不过，你不是向来不爱吃糖吗？”
“怎么这会子非闹着要吃糖？”

第13章
别看苏辙年纪小小，却是嘴巴严实，嘟囔道：“我就要糖糖！”
“八姐姐和六哥哥都有！”
苏洵身为苏老太爷幼子，也很明白这等感觉，小时候他不也像苏辙一样，见到两个哥哥有什么好东西非闹着要吗？所以他便差人去集市上给苏辙买回来一包足糖霜玉蜂儿回来。
他笑着将这油纸交到苏辙手上，笑道：“好了，这与我过年时给八娘，六郎买的是一样的。”
“这下你可满意了？”
说着，他又添了一句：“这事儿你可别告诉你娘。”
想当日程氏知晓他给苏八娘与苏轼各买了整整一包双糖玉蜂儿后，可没少埋怨他。
但埋怨归埋怨，程氏也没想着把两个孩子手上的糖果要回来。
给出去的东西，哪里有要回来的道理？
苏辙瞧着鼓囊囊的一包糖霜玉蜂儿，喜的是连连点头，更是道：“谢谢爹爹。”
他一回去，就先将糖霜玉蜂儿藏了起来，去了正院与苏老太爷说了一声后，这才去了长房。
他一进去长房院子，就闻到了一阵药味。
进去主屋，更看到坐在床边照顾王氏的程氏与苏元娘。
程氏还好，可苏元娘眼睑下一片青紫不说，眼睛更是红红的，一看就是狠狠哭过的。
苏辙已好些日子没看到王氏，再看到王氏时，却是吓了一跳。
去年年底王氏回来时，已是身形瘦弱，不过半年的时间，又瘦了一圈，瘦的脸上颧骨都高高凸了起来，猛地一看，有几分吓人。
如今她更是病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却还是强撑着说自己没事，更对着前来探望的苏辙道：“……八郎，八郎可真是个好孩子！”
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了。
登时，苏元娘眼眶又红了起来。
程氏连声劝王氏先喝药。
王氏身子病的厉害，半碗药下去，她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程氏索性带着苏元娘去了院子里，苏辙自也迈着小短腿跟了出去，只听见程氏道：“……元娘，你也别太担心了，大夫都说了大嫂的病并无大碍，是自大哥走后郁结于心，心里难受，若静静养着，身子就能好转的。”
“昨日我已与爹说了，大嫂病的这样厉害，这家以后就由我来管，叫大嫂好生休息。”
“若你们大房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与我说一声。”
苏元娘噙着泪道：“多谢三婶娘。”
程氏看到她就想起自己早夭的长女，拍拍她的手道：“好孩子，咱们都是一家人，这样客气做什么？”
苏辙见状，也跟着安慰起苏元娘来：“大姐姐，别哭。”
“你一哭，大伯母就更担心了。”
他们齐齐相劝说，苏元娘这才止住了眼泪。
回去的路上，程氏是唏嘘不已：“大夫虽说大嫂的病是郁结于心，好好调养就行，但这等病症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心药可不好找啊！”
苏辙明白，目前来说王氏的心病有二。
第一是大伯苏澹的逝世，人死不能复生，这病无药可医。
第二是苏元娘的亲事。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当日王氏携儿女回到苏家，就是想着苏家乃眉州三大家之一，想着给女儿元娘说一门好亲事。
但这事的难度不亚于叫苏澹起死回生。
与后世的一家有女百家求不一样，北宋嫁女盛行厚嫁不说，姑娘还愁嫁。
这半年来，也不是没人上门提亲，但来的要么是商贾之家，要么是家风不正，甚至还有想着以娶苏元娘来攀附苏涣之人……别说王氏不答应，苏家上下谁都不愿将这样好的女孩嫁到那样的人家。
王氏从长女的亲事想到故去的丈夫。
她想若是丈夫还活着，长女的亲事定简单的很多，是日也想，夜也想，怎会不病？
程氏也有心替苏元娘说一门好亲事，回去之后便修书一封差人送去了石二姑母。
这人苏老太爷最小的女儿，嫁的是眉州三大家之一的石家。
若说程家是富庶，苏家是底蕴，那石家就是门楣，石家在朝为官的人不少，认识的人多，兴许会有合适的人选。
苏辙与苏老太爷也希望苏元娘能有个好归宿。
苏辙在正院，陪着苏老太爷足足挖了半天菜园子后这才回去。
程氏再次管家，又要照看生病的王氏，并无多少时间管苏辙与苏轼，便叫任乳娘多盯着些两个孩子。
到了晚上，苏辙见苏轼又磨磨蹭蹭不愿刷牙，觉得很是无奈。
北宋已有牙刷和牙粉，程氏怕三个孩子牙齿生虫，早就为他们买了牙刷与牙粉。
但历朝历代都一样，没几个孩子喜欢刷牙的。
苏轼也是其中一个。
往日就算有程氏盯着，他刷牙时也是能混就混，如今程氏忙着看账本，他更是在任乳娘身边磨磨蹭蹭的：“乳娘，能不能不刷牙？”
“我昨日已经刷过牙了……”
苏辙：……
你怎么不说你昨日也吃过饭了？
任乳娘自不答应，可她到底不比程氏，是好言好语的，苏轼更是蹬鼻子上脸起来，摆出一副“我就不刷牙”的架势。
苏辙便回屋一趟，拿出一颗糖霜玉蜂儿来。
苏轼在看到糖果时，是眼前一亮。
他把最后几颗糖霜玉蜂儿都给苏辙吃了，也不是心疼，只是时常怀念那几颗糖霜玉蜂儿：“八郎，你哪里来的糖霜玉蜂儿？”
苏辙直奔主题，道：“六哥，你刷牙，就给你吃。”
苏轼点点头，连道：“我刷，我刷……”
好吃佬的妥协永远都是这么简单。
苏辙便将一颗糖霜玉蜂儿塞到他嘴里。
吃了糖后的苏轼原想耍赖不刷牙的，可他一低头，就见着苏辙认真看着自己，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乖乖刷牙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任乳娘管起苏轼来就简单多了。
好几次苏轼不听话时，就由苏辙亲自出马，再拿出糖霜玉蜂儿，可谓百试百灵。
当然，苏轼也有反抗的时候。
比如今日，当他听苏辙说连续刷满五天牙才能吃上一颗糖霜玉蜂儿时，积压多日的不满是喷涌而出：“八郎，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一开始是每天刷牙之前都能吃上一颗糖霜玉蜂儿，后来变成了刷牙三天才能吃上一颗，如今怎么变成刷牙五天才能吃一颗？”
“我不答应！”
“我决不答应！”
苏辙也同苏轼讲道理，毕竟如今他才一岁半，说话都不利索，哪里能讲道理，便道：“六哥，你不吃糖糖？”
苏轼这犟脾气也上来了，小脸一垮，就道：“不吃。”
苏辙索性便掏出随身携带的油纸，打开，拿出一颗糖霜玉蜂儿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这糖甜的发齁，但他面上却装作一副享受的样子，更是忍不住砸吧嘴起来，连连道：“好吃！”
“真好吃！”
苏轼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可是最喜欢吃糖了！
苏辙见他不为所动，小嘴砸吧的更起劲，一颗糖霜玉蜂儿下肚后更是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巴：“好吃，好好吃！”
说着，他看向苏轼，道：“六哥，你真不吃吗？”
他摇了摇手中的油纸，继续道：“你不吃，我就全吃啦！”
苏轼想了想，还是凑了过来：“我吃，你要我刷五天牙吃一颗，那我就听你的。”
“娘也说了，每天睡觉之前都要刷牙牙的！”
“听娘的话，才是好孩子！”
苏辙强忍着笑。
看不出这小子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的！
如此不过一个月，苏轼就已养成睡觉前刷牙，饭前便后洗手的好习惯。
程氏知晓后直说要赏任乳娘二十文钱。
任乳娘是个好的，也知道苏家如今日子不好过，忙道：“夫人不必了，奴婢哪里有什么功劳？说起来都是八少爷的功劳……”
她将这些时日兄弟两人之间的趣事道了出来。
程氏一听，便知道苏辙的那包糖霜玉蜂儿从何而来，虽心里想着晚上定要好好与苏洵算账，但看着院里撅着小屁股看蚂蚁搬家的兄弟两人，还是高兴的。
她笑着道：“六郎这性子随了他爹，实在顽皮。”
“八郎这性子倒与我更像些，小小年纪，主意多的很。”
她正说着话，就见着苏轼与苏辙齐齐走了进来。
如今天要下雨，蜻蜓飞得低低的，苏轼手中正抓着一只扑哧不停的蜻蜓。
哪怕苏辙在一旁嘟囔着“不行不行”之类的话，苏轼仍没将小蜻蜓放生，直哼哧哼哧跑了进来：“娘，给您！”
程氏却是脸色一沉，正色道：“六郎，你这是做什么？”
苏轼忙道：“娘辛苦了，给您蜻蜓！”
程氏一直都知道苏轼有喜欢捉弄小动物的习惯，如今想着孩子大了，便有心教他：“六郎，娘问你，若是有人像对蜻蜓这样对你，你高兴吗？”
苏轼摇摇头：“不高兴。”
程氏又道：“那你说你这样，蜻蜓会高兴吗？”
苏轼再次摇头：“不高兴。”
可他也不是那样好糊弄的，认真道：“蜻蜓是动物，我是人……”
程氏正色道：“万物皆有灵，动物与人都是一样的，你欺辱动物，无非是觉得自己比它们更厉害，若换成了比你厉害的老虎和豹子，你还敢欺负它们吗？”
“人呀，莫要欺负比自己弱小的，凡事要无愧于心。”
“老天爷可是长了眼睛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记得了吗？”
苏轼下意识朝窗外的天看了看，微微点头，走到窗边，一松手，蜻蜓就飞了出去。
因要下暴雨的缘故，天气闷闷的。
哪怕苏辙身上就穿着肚兜与纱裤，也觉得热得很，他忍不住与程氏道：“娘，要吃冷淘！”
好吃佬苏轼也跟着道：“对，娘，我们吃槐叶冷淘。”
即便是苏辙听到这等吃食，嘴里也开始分泌口水。
槐叶冷淘，顾名思义，就是用槐树的嫩叶子掐尖儿洗干净，焯烫片刻再捣成汁水，拌入面粉中，将面团揉的筋道，放在锅里烫熟，放在井水中湃一湃。
最后浇上芽菜，胡瓜，葱花和芫荽，再滴上几滴芝麻油，喷香喷香的。
往年苏家吃冷淘加的都以炒好的羊肉丝为浇头，如今日子不宽裕，这羊肉浇头就变成了肉丝浇头。
但大厨房余婆子做的肉丝却是一绝，与切成丝儿的长豆角炒着吃，又香又嫩又滑，味道很好，拌馎饦或就炊饼①都很不错。
程氏也觉得这般天气吃冷淘不错，便吩咐下去。
孝顺的苏辙更道：“翁翁也要，我给翁翁送！”
程氏见他孝顺，心里也高兴，笑道：“好，那待会儿六郎与八郎一并给翁翁送槐叶冷淘。”
“你们再给翁翁送一壶老酒②去，翁翁保准高兴！”
苏辙与苏轼齐齐应是。
很快，兄弟两人就端着一小盆槐叶冷淘去了正院。
苏老太爷平生最喜欢的就是三样东西。
一样是他后院的那块菜园子。
一样是他院子里的那片竹林。
还有一样就是酒了。
甚至苏涣前去阆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摸好酒给苏老太爷寻酒好酒送回来。
惹得苏辙忍不住在心中感叹起来。
还真是有其祖父必有其孙！
可如今苏家不比当初，王氏又病着，苏老太爷就算贪酒也不大喝酒了。
为啥？
家中没钱，拿什么喝酒？
所以当苏老太爷看到两个小孙儿端过来的好酒后，满面带笑，更说起苏洵小时候的趣事来：“……他小时候顽皮得很，见我喜欢喝酒，也闹着要喝酒，我不答应，他就自己去找酒喝。”
“喝的是酩酊大醉，又哭又笑的，将我们吓了一大跳。”
苏轼瞧见苏老太爷喝酒喝的是津津有味，不免好奇道：“翁翁，酒好喝吗？”

第14章
苏老太爷喝着香醇的美酒，吃着冰凉爽口的槐叶冷淘，舒服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点头道：“酒当然好喝了。”
“连曹操都说过，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若酒都不好喝，这天底下就没有好东西了！”
苏轼歪着小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若苏辙这时候看到他的表情，定知道他心里又盘算着什么鬼主意。
可惜苏辙这时候正埋头苦吃，一口接一口，哪里顾得上苏轼？
他只觉得宋朝人太会吃，也太懂吃，就连馒头都有足足数百种，他还记得他听苏轼说起这事儿时是瞠目结舌的，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似的。
不说别的，就说这碗槐叶冷淘。
若不是肚子不够大，他定还能吃上一碗。
如今苏辙撑的肚子是圆滚滚的，直打嗝儿，便看向苏轼道：“六哥，去看大伯母吗？”
苏轼吃的也不比他少，再加上他平素像“粘弟虫儿”似的，若换成往日里，早就点头一起过去了。
但今日他却是一反常态摇头道：“不，我不想去。”
“我，我的冷淘还没吃完。”
苏辙不疑有他，便只身去了正院。
他是个孝顺的孩子，前些日子见着程氏又是管家又是照看他们姐弟三人，还要每日去看望王氏，想着程氏太过辛苦，便主动请缨说自己每日帮程氏去探望王氏。
程氏听到这话时笑的可开心了，原想拒绝的。
可她转而一想，她那大嫂向来是个心气儿高的，自己一日不辍过去探望，怕王氏心里不舒服。
所以她便答应下来，自己是隔三岔五过去正院看看。
也不知是歪打正着，还是大夫开的药起了作用，将养了月余时间，王氏的身子骨勉强强了些。
只是有一点，王氏的胃口仍不大好，便是大厨房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却仍是越来越瘦。
等着苏辙到了长房时，苏元娘正陪着王氏。
大厨房给长房送的一样是槐叶冷淘，但比起正院和三房的猪肉浇头，送来长房的却是鸡丝和猪肉浇头。
鸡肉是先卤再撕成丝儿，宋朝尚没有辣椒，却是有带着辛辣味儿的川椒，将芝麻油烧热，浇在川椒上，苏辙一进去，就闻到了屋子里飘着一股香气。
更别说鸡丝浇头里更拌了蒜泥、胡瓜、萝卜丝、熟芝麻等等，这让苏辙觉得自己又来了胃口。
王氏依旧是没有胃口，连累着苏元娘也没有胃口。
王氏每每瞧见苏辙与苏轼这两个孩子，就好像看到了她那两个儿子小时候似的，喜欢的紧。
如今她见苏辙虽与她们说话，眼神却时不时落在槐叶冷淘上，便道：“元娘，你给八郎再盛一小碗冷淘吧，多放些鸡丝浇头。”
“冷淘也别盛多了，当心八郎吃多了积食。”
苏元娘连声应好。
她本就喜欢苏辙，先前听苏辙一本正经说要替程氏照顾王氏，原以为这孩子是闹着玩的。
但即便这些日子天气炎热，苏辙却是每日都过来。
她是愈发喜欢这个听话懂事孝顺的小弟弟，将鸡丝冷淘端到苏辙跟前。
不过片刻的迟疑之后，苏辙就大快朵颐起来。
他是个正长身体的小孩子。
多吃点怎么了？
苏辙吃的那叫一个香喷喷，一口接一口，嘴里更是时不时嘀咕两句：“鸡丝浇头比猪肉浇头还要好吃！”
“真的太好吃啦！”
方才王氏吃的也是猪肉的槐叶冷淘，略吃了两口就觉得没胃口。
如今她看到苏辙这般吃相，忍不住怀疑起来。
是不是鸡丝浇头比猪肉浇头要好吃许多？
苏元娘更是适时道：“娘，要不您也尝尝鸡丝的槐叶冷淘？”
王氏点头道：“好，我尝尝看。”
她刚尝第一口时，只觉得鸡丝浇头也不过如此。
但她看了眼苏辙，看这小娃娃吃的喷香，下意识觉得是不是胡瓜丝儿更好吃，又尝了一口胡瓜。
但她仍觉得胡瓜丝也只是味道尚可。
苏辙抽出空来与她道：“大伯母，您先吃下面的冷淘。”
“下面的有芝麻，味道浓，可好吃啦！”
王氏将信将疑，又多尝了几口。
等着她放下筷子时，一碗鸡丝浇头的槐叶冷淘已吃了大半碗，比从前一整日她吃的还要多。
苏辙再次吃完一小碗冷淘，再次打起嗝儿来。
他看了看天儿，似马上要下雨的样子，便道：“大伯母，我先回去啦。”
“明天我再来看您！”
王氏叫苏元娘又给他抓了一把南瓜子。
苏辙嗑着南瓜子，悠哉悠哉往回走。
谁知道他刚走到一半，就碰见了火急火燎的程氏。
还未等他开口说话，程氏就道：“八郎，你可有看见六郎？”
苏辙摇摇头：“娘，六哥在翁翁院子里。”
程氏急的不行，从程氏口中，他这才知道他那好哥哥又闯祸了。
苏轼不见了！
还是在苏老太爷院子里不见的。
原是苏老太爷吃了几杯老酒后，就酩酊大醉，等着任乳娘进屋时，苏轼已不见了踪影。
若换成平日，程氏也不会着急，反正苏轼就是在家里，但如今马上就要下大雨了，苏轼贪玩，若是淋了雨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他们一母同胞的哥哥苏景先就是因为一场风寒没了的。
苏辙牵着程氏的手匆匆往正院走，更是安慰道：“娘，您别担心。”
“六哥会没事的。”
身为一个母亲，程氏怎会不担心？
她先与苏辙，任乳娘等人在正院仔细找了一遍，仍没看到苏轼的影子，便将长房，大厨房的人都叫过来帮忙找人。
甚至连书房里的苏洵都惊动了，也过来一并找苏轼。
天上的云积压的黑沉沉的，程氏愈发着急，说话时声音中已带了几分哭腔：“这可怎么办啊！”
“从前六郎虽贪玩，却也不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这府中上下都已经找遍了，该不会，该不会有人来府中将他偷走了吧？若不然咱们喊他喊得这样大声，他还听不见？”
苏洵面上也满是焦急之色，却还强撑着安慰起程氏。
苏辙也觉得这事儿不大对劲。
屋内是寂静无声。
甚至能听见隔间主屋苏老太爷的鼾声。
一个念头闪过苏辙脑海，他忙道：“爹爹，娘，你们说六哥会不会偷喝翁翁的酒喝醉了？所以咱们叫他他才听不见？”
说着，他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道了出来。
苏洵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极有可能，又继续派人去找，这次找的都是小孩子喜欢躲的地方。
比如，苏老太爷后院菜地角落放锄头的小屋。
比如，看门狗阿黄的狗窝。
又比如，正院主屋的柜子里。
……
到了最后，任乳娘在主屋床空下找到了苏轼。
那时候苏老太爷在床上鼾声连天，苏轼在床空里睡得喷香。
他被抱出来的时候，手中还紧紧攥着长颈口白瓷瓶，睡得香甜，动都没动一下。
看到这一幕，程氏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而苏辙更是老气横秋叹了口气。
没想到自己尚不到两岁，就要开始替苏轼操心。
唉，真是人生艰难啊！
苏洵叮嘱秦婆子好生照看苏老太爷，则抱着苏轼回去了三房。
他们运气不错，刚回去，大雨就滂沱落下。
程氏气归气，恼归恼，却不知苏轼到底喝了多少酒，还是差人请了大夫来给他看看。
大夫说没事儿后，一众人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苏轼这一觉睡了极久，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
苏辙听说这件事时正在吃水滑面①，上面的浇头正是他昨日爱吃的鸡丝的，他一碗面还没吃完，苏轼就来了。
一进门，苏轼就道：“八郎，你可知道娘为什么生气吗？”
苏辙扫了他一眼，好奇道：“六哥，昨天的事，你都忘记啦？”
苏轼点了点头，将昨日之事道了出来。
原来他一开始就想着等苏老太爷喝醉之后尝尝这酒是什么滋味，别看他年纪小，心思却不少，生怕被人发现，就想着躲在床空喝酒，到时候是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酒太过于醇厚，且他酒量太差，竟一杯酒就倒了。
苏辙也将昨日他醉酒之后的事情说给他听。
听到最后就连苏轼都觉得自己昨日太过于胡闹了些，更是嘀咕道：“也难怪娘会生气。”
他与苏辙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两人性子却是南辕北辙。
苏轼顽皮却倔强，就算真知道自己错了，却不好舔着脸去程氏跟前赔礼道歉，只想着多练字多背书，用实际行动来打动程氏。
可惜，这一招并不好使。
所以每天用晚饭时，屋子里的气氛着实有几分尴尬。
话最多的苏轼是埋头吃饭。
程氏本就少言寡言，心情不好的她是话更少。
苏八娘担心程氏，也不敢多言。
苏洵有心想说上几句缓和气氛，可架不住无人接话。
苏辙倒是有心想接上几句，可惜他尚不到两岁，说话都说不利索，哪里能接话？
他也只能如苏轼一样，埋头苦吃。
今晚也是如此，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吃饭，五个人是各吃各的，吃的那叫一个安静。
就在这时，苏元娘却来了。
程氏站起身，笑道：“元娘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苏元娘瞧见他们正在吃饭，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却还是与程氏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苏元娘是来找苏辙的。
王氏虽病好的差不多，但仍是胃口不好，每顿饭吃的还没猫儿多。
苏元娘不由想到了苏辙，苏辙在时，王氏可是吃了不少。
她不好意思道：“……三婶娘，我也是没办法才来找八郎的。”
“我娘向来喜欢八郎，见他吃东西吃的香甜，胃口多少也会好些。”
“我想，以后能不能叫八郎晚饭在长房用？”
程氏原想一口答应下来，可她想了想还是道：“我这儿自是没问题，不过这事你得问问八郎才是。”
“只要他答应就行。”
苏元娘又再次与苏辙说起这事儿，苏辙自是满口答应下来。
虽说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砖似的，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搬，但能这样被人需要，其实也是一件挺高兴的事情。
甚至苏辙等不到明日，如今碗筷一放，站起身就道：“大姐姐，走吧！”
他可是知道的，当初为他置办周岁时，王氏自己掏了些嫁妆银子，事后程氏要将这笔钱补给王氏，王氏说什么都不肯收下，直说一家人还这般见外实在是生分了。
既是一家人，那就要能帮就帮！
苏辙牵着苏元娘的手刚到长房，就有婆子提着食盒过来。
今日长房晚饭吃的有炒鸡蕈，假煎肉，鲈鱼烩，茭白鲊，煎豆腐……伙食比三房好的不止一星半点。
苏辙喊了王氏等人一声后，则坐下专心用饭起来。
他一筷子接一筷子，吃的喷香。
就连苏元娘等人受到感染，也跟着食欲大开。
王氏见状，那要大家都吃得香才有胃口，她瞧见苏辙连吃煎豆腐都吃的起劲儿，不免来了胃口。
平日里他一顿饭只能用上两三口而已，这顿却足足用了大半碗。
苏辙用完饭，还用了大半碗莼菜汤，更举着空空的碗对王氏道：“大伯母，您喝汤，这汤可好喝啦！”

第15章
王氏瞧苏辙这喝汤的小模样，顿时只觉得每餐都有的莼菜汤鲜美无比，也跟着用了小半碗。
苏元娘与苏位对视一眼，眉目中皆带着笑意。
苏辙吃的肚子圆滚滚才回去。
他一回去，就见到坐在台阶上托腮等着他的苏轼。
苏轼哪里还有平日里兴高采烈的样子？一副苦大仇深的小模样！
兄弟两人可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辙摸着吃的浑圆的小肚子，一眼就看穿了苏轼的心事，认真道：“六哥，你可是因娘不理你而难过？”
苏轼点点头。
他不明白，这些日子他做的已经够好了，每每爹爹给他安排的功课他都是双倍完成，他相信娘也是知道的，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搭理他？
苏辙看他一脸苦大仇深却丝毫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样子，认真替他分析起来：“六哥，你觉得你喝酒一事错了吗？”
苏轼点头，道：“错了。”
“既然错了，你为何不跟娘道歉？”苏辙看着他的眼睛，小模样要多认真就有多认真：“翁翁和娘都说过，做错了事就要道歉的。”
“六哥，你错了，娘又没错，娘为什么要理你？”
“我要是娘，我也不会理你的！”
两个小娃娃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夕阳，是各怀心思。
苏轼无话可说。
他又是长长叹了口气，这才离开。
苏辙不知道苏轼到底去干什么了，但翌日一早，他用早饭时见到苏轼又恢复成往日叽叽喳喳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母子又和好如初。
苏辙用过早饭，就去了正院。
一到正院，他就陪着苏老太爷开始种地。
如今他尚不到两岁，做不了重活，可递锄头，拿茶壶这等小事还是能做的，如此忙活一上午，他脑门上也挂着汗珠。
到了最后，祖孙两个坐在石桌旁喝凉茶。
苏老太爷笑看着他：“八郎，累吗？”
苏辙想了想，认真道：“最开始觉得累，如今就不觉得累了。”
也是托苏老太爷的福，直到如今他一次病都没生过。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不说别的，就说科举考试一连考几日，若没有好的身体，一切都是白谈。
苏辙甚至不光陪着苏老太爷下地种田，每日在苏家上下这里走走那里看看，甚至还每日跑步快走一个时辰。
毫不夸张的说，苏辙一天的运动量能抵得上苏轼一旬的运动量。
到了腊八这一日，苏辙原本白皙的皮肤已变成了小麦色，虽手臂与腿仍是短胖短胖的，但却是腿脚有力，反应很快，看的回娘家的石二姑母是直皱眉头：“爹，几个月没见，您怎么将八郎养成这样子？”
苏辙前来给姑母问安后，就戴小斗笠在外头玩雪。
石二姑母只觉得眉州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孩子来。
宋朝重文轻武，武官地位低下，人人都想叫孩子读书走仕途，甚至如今汴京已流行男子簪花来。
苏老太爷扫了眼女儿，冷哼一声道：“八郎怎么了？”
“他是哪里不对还是哪里不好？”
“八郎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我看好得很！”
“难道非要将他拘在屋子里读书，你们一个个才开心？”
他每每看到苏辙，都觉得好似看到了小时候的苏洵一样。
皇帝重长子，百姓疼幺儿。
这话亘古不变。
所谓的隔代亲，不过是将自己的孩子又重新养了一遍而已，如今苏老太爷对幺儿的幺儿苏辙是越看越喜欢：“我知道你们一个个在想些什么，想要几个哥儿像老二一样走仕途当官，难道这天底下人人都能当官？那不是天下大乱？”
“人各有志，若八郎想和我一样做个田翁也未尝不可，只要八郎高兴就好。”
石二姑母想要说话，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姑母皆疼侄儿侄女，她听丈夫几次说过苏轼与苏辙聪明，若好生培养，以后定大有所为。
这样聪明的侄儿若以后当个种田佬儿，实在是可惜。
可她听见苏老太爷如此说，只能岔开话题道：“爹，我今日回来是因为元娘的亲事……”
苏辙正好也玩雪进来了，索性窝在苏老太爷怀中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石二姑母为苏元娘挑的是丈夫弟妻罗氏侄儿，罗家在眉州也是小有名气，只是罗家并非诗书世家，往前数上几代皆是做生意的，也就到了上一代才开始培养读书人。
可惜他们家中并无多少读书厉害之人，家中几个读书人都止步于举人。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想要，更觉得读书人格外神圣，罗家听说苏元娘待字闺中，便腆着脸上门与石二姑母透出结亲的意思来。
石二姑母更是娓娓道：“……罗氏比我晚两年进门，是个性子不错的，罗家家风如何，我多少也知道些。”
“小时候罗氏还带着那罗二郎给我拜过几次年，性子模样都不错，他与咱们元娘同岁，已经中了秀才，明年想去试一试解试。”
"叫我说，若罗二郎能够中举是最好，若是落榜，晚几年中举也无妨，如此也不敢瞧轻了元娘，毕竟如今大哥不在，大郎与二郎年纪尚小，若她真的受了欺负，哪里护得了她……"
苏家虽有苏涣与苏洵在，但毕竟是隔房的叔父，总要差上些的。
苏老太爷与苏辙都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苏元娘早慧，知晓家中日子不好过，程氏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紧着他们大房，竟偷偷做了刺绣差人送出去卖。
幸好苏辙发现的及时，苏元娘这才没继续下去。
用苏元娘的话来说，家中日子艰难，她也想为程氏分担一二。
这样的好姑娘，当然该得到幸福啊！
苏老太爷忙道：“照你这样说，罗家这门亲事不错，你与你大嫂说一声就是了……”
石二姑母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来。
坐在苏老太爷怀中苏辙脆生生道：“大伯母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苏老太爷虽活的通透，但却是男人，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道道，低头看向他道：“这是为何？”

第16章
苏辙这小半年的时间里依旧每天去长房用晚饭，对王氏的性子多少有几分了解，认真道：“因为大伯母想要大姐姐嫁个读书厉害的人。”
“大伯母常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大伯母还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罗二郎十七岁才是个秀才，中举遥遥无期，家中也并非耕读世家，王氏定不会满意。
石二姑母愈发觉得苏辙聪明，点着他的小脑袋道：“我与八郎想的一样。”
“爹，我们都觉得这门亲事好不顶用，大哥不在，元娘的亲事得大嫂点头才是，罗家虽非高门大户，但罗氏偷偷与我交过底，说她嫂子说了定不会准罗二郎纳妾的。”
“罗大郎的媳妇是商贾出身，管家的一把好手，若元娘进门，既不用管家，又不必侍奉婆母，两家还沾亲带故，这样的好亲事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恰逢程氏这时候也过来了，三人商量来商量去都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
在他们看来，苏元娘懂事之时没了父亲很是可怜，若是能找个懂得疼人的丈夫，爱护她的婆家，比什么都强。
但他们说了可不算。
就连苏老太爷这等爽朗之人都直叹气。
苏辙想了想，认真道：“先让罗家二哥哥见见大姐姐，要是大姐姐喜欢他，那不就好办了吗？”
程氏与石二姑母觉得他在胡闹，但苏老太爷却颔首道：“我觉得八郎说的是。”
“王氏向来性子犟，我们说的话她不一定听。”
“但元娘不一样，元娘是王氏的女儿，这世上没有人比王氏更希望元娘过的好，更何况，若王氏见到那罗二郎是个好的，自然也放心将女儿交给他。”
程氏与石二姑母对视一眼，觉得这法子还不错。
可想法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比如，王氏一个寡妇，就算罗二郎到苏家来，也不会前去拜会王氏的。
比如，苏元娘向来孝顺，即便真觉得罗二郎不错，大概也不会忤逆王氏的意思的。
还比如，若这门亲事不成，劳烦人家罗家这样兴师动众的，以后石二姑母又如何面对弟妹罗氏？
……
苏辙觉得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拍着胸脯道：“我有办法！”
“我有办法！”
程氏虽知道他有几分小聪明，但想着此事关乎到苏元娘的终身幸福，只轻声训斥道：“八郎，不可胡闹！”
苏辙忍不住嘀咕道：“我才没有胡闹了。”
他站起来靠近苏老太爷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苏老太爷先是面上一喜，最后更是捏着他的小胖脸道：“咱们八郎可真聪明！”
程氏与石二姑母狐疑看向苏老太爷，苏老太爷却笑着道：“这事你们两个就不必管了，交给我和八郎好了。”
程氏面上一惊。
不管是不着调的苏老太爷，还是尚不到两岁的苏辙，她哪个都不敢相信。
可架不住苏老太爷心意已定，身为儿媳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石二姑母想着苏老太爷向来疼惜苏元娘，定不会拿苏元娘的亲事开玩笑，便逗弄起苏辙来，“八郎，想不想二姑母？”
苏辙点头道：“想。”
虽说石二姑母回娘家的日子并不多，但每次回娘家都是大包小包的，每个孩子都没漏下。
石二姑母笑道：“哪里想了？”
苏辙有些无奈，毕竟他不是真的不到两岁。
他点了点脑袋，嘟囔道：“这里。”
接下来石二姑母更是陪苏辙玩了好一会“眼睛鼻子嘴巴”在哪里的游戏，玩的苏辙是生无可恋。
没过几日，天气就晴朗起来。
苏辙再次去长房用晚饭时，看起来是心事重重，连他向来爱吃的茄子馒头都不吃了。
茄子馒头，并非包子，更不是馒头，而是用挖了瓤的嫩茄子做皮，将灌浆肉馅酿在里头，一个茄子馒头只有苏辙巴掌大小，从前他一口气能吃上两个。
如今王氏在北宋新晋小吃播&#183;苏辙的陪伴下，每顿能吃上大半碗饭，身子好了许多：“八郎，你这是怎么了？”
苏辙微微叹了口气：“大伯母，我想出去玩。”
他抬起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看着王氏，声音低了些：“去年过年时，爹爹带着八姐姐和六哥出去玩了的。”
“那时我还小，爹爹没带我去。”
“六哥说了，集市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更低了：“可是爹爹如今在准备科举考试，马上又要过年了，娘忙的很，根本没时间带我出门……”
他这话还没说完，苏元娘就看向王氏，到底是何等意思很是明显。
一旁的苏五娘性子向来有几分娇纵，虽不会心疼弟弟，但听说集市这样热闹，也闹了起来：“娘，我也要出门，我也要去集市！”
她一副“你不带我去我就不罢休”的架势。
苏元娘也跟着劝道：“娘，咱们回来也快一年，还没出门去逛逛呢。”
“正好腊月里外头热闹，不如咱们也出去逛逛？”
这等话她从前不知道多少次劝过王氏，但王氏却缩在故去的回忆里，根本不愿走出去。
这次王氏原本也想拒绝的，可看着苏辙那双澄澈漂亮且充满期待的眼睛，想了想，只叹气道：“好吧，我就带你们出去走走吧！”
这消息一出，整个苏家都觉得意外。
因苏位与苏修在书院念书，所以明日只有王氏并两个女儿，外加苏辙。
苏辙想着若罗二郎真像石二姑母所说，这门亲事已成了一半。
到了晚上，他早早就睡下了，毕竟明日他还要参谋参谋罗二郎，得养足精神。
谁知道他刚睡着，隐隐约约就听见有人在哭。
这是闹鬼了？
苏辙翻了个身，正欲睡过去，却听到那哭声更大。
他一睁眼，只看到个半人高的孩子站在床头，哭的那叫一个伤心欲绝：“呜呜，八郎，我才是你的亲哥哥！”
“你有了大姐姐和五姐姐她们，就不喜欢和我一起玩了吗？”
“呜呜呜，亏得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到你，可你倒好，什么好事都不记得我……”
他哭的是伤心欲绝，即便孟姜女看到他，都得甘拜下风。

第17章
哪怕苏辙睡得迷迷糊糊，却也认清眼前之人是苏轼。
他的好哥哥！
苏轼！
苏辙心里气的不行，他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时候，该吃好睡好才是，是无奈道：“六哥，我正睡觉了，你这是干嘛？”
苏轼想着自己伤心欲绝，他却是没心没肺的呼呼大睡，是愈发伤心，哭声是响彻天际。
苏辙没办法，又是递水又是拿帕子给他擦眼泪，最后更是道：“六哥，难道我有好吃好玩的没想到你吗？”
“爹爹给我的那包糖霜玉蜂儿，我就吃了一颗，剩下都给你吃了。”
“还有我和翁翁一起做了一只竹蜻蜓送给了你，这竹蜻蜓，我自己都没有了。”
苏轼认真想了想，眼泪这才止住。
可他还是抽噎道：“那为何你们明日去集市不带我？”
说着，他又是嘴巴一瘪，差点要哭出声来：“大姐姐不喊我也就算了，你是我的亲弟弟，你怎么能忘了我？”
“集市上有那么多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你凭什么不喊我？”
话到了最后，他又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苏辙笑着道：“六哥，你到底是因为我与大姐姐他们亲近不高兴，还是因为我能去逛集市你不能去不高兴？”
苏轼是边擦眼泪边抽噎：“都有。”
“集市上有那么多好吃的，大姐姐脾气好，你要吃什么大姐姐都会买给你吃的……”
苏辙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苏轼一个哀怨的小眼神扫过来，苏辙这才强忍着笑道：“六哥，你对我好我都知道的。”
“不是我出去玩不记得你，是你现在每天跟着爹爹启蒙，你那样上进，那样好学，所以我想了想，才没与你说的。”
这个问题，他的确是想过的。
他想若苏轼也去，看到这也要吃，那也要吃，哪里能让苏元娘与罗二郎见面？
苏轼到底是小娃娃，好糊弄得很，一听这话就破涕为笑起来：“我这就与爹爹说，明日休息一天。”
说着，他更是一本正经道：“连大哥、二哥在书院念书，都可以休息，我也要休息！”
他这话说完，就抹着眼泪一溜烟跑去找程氏了。
翌日一早。
苏辙在门口与王氏等人汇合时，身后就跟了个小尾巴。
苏轼知晓今日要出门，脸上笑的能开出一朵花来。
王氏虽最喜欢的苏辙，但觉得苏轼这孩子也不错，便将他一起带上了。
王氏等人坐在前面一辆马车，苏辙与苏轼单独坐在后面的马车。
便是如今时候尚早，街上已有几分烟火气。
卖馄饨的，卖炊饼、卖馒头、卖饼子的，卖菜的……苏辙已能想象到这街上最热闹时的样子，只怕连走路都难。
如苏辙所预料的一样，苏轼捏着自己的小荷包，隔一会叫停，说要下车买吃的，隔一会又叫停，又说要下车买吃的……虽说他们并不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虽说有任乳娘跟着，但王氏身为长辈，后面的马车停下，她也得照看着。
不管哪个朝代，都是有拍花子的。
就在苏轼不知道多少次叫停时，苏辙终于忍不住了，“六哥，你肚子这么小，哪里吃得下这么多东西？”
他后悔了。
非常后悔。
他就该约着王氏等人偷偷摸摸出门。
如今苏轼左手捏着枣泥酥饼，右手拿着莳萝角儿，吃的满嘴都是油：“我每一样都尝尝不行吗？”
“吃不完的我带回去吃不行吗？”
“还有，我给爹爹和娘带些吃的回去不行吗？”
“再说了，这些东西我都是用自己压岁钱买的，不行吗？”
一连串发问问的苏辙是脑门子嗡嗡的，他想，若再这样耽搁下去，只怕就没办法在茶楼门口碰见石二姑母。
如此一来，苏元娘就见不到罗二郎……
苏辙心里着急的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苏轼的嘴捂了起来。
苏轼那双大眼睛里透着不解与惊恐，更听见苏辙撩开帘子，扬声道：“大伯母，我们去前头的茶楼转一转行吗？”
“我想给翁翁买些茶叶回去！”
苏辙很快听见旁边马车传来王氏的应答声。
苏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掰开苏辙的手，正色道：“八郎，你撒谎！”
“翁翁喜欢喝酒，什么时候喜欢喝茶起来？”
“娘说了，撒谎不是好孩子！”
苏辙知道他聪明，知道他不好糊弄，只故作玄虚嘘了一声：“这是秘密。”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秘密？什么秘密？”苏轼神色一变，许多小孩子也是八卦的，不，应该说是好奇心重的：“好八郎，你就与我说一说……”
别人不知道，苏辙还能不知道他？
苏轼嘴上可是没个把门的，就算答应不泄露天机，可表情却是骗不了的。
万一到了茶楼，苏轼看看苏元娘，再看看罗二郎，更是时不时露出傻笑，岂不是今日一事是人尽皆知？
苏轼还在吵吵嚷嚷。
苏辙又是嘘了一声，故弄玄虚来：“我昨日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今日在茶楼门口会遇上好事儿……”
说着，他更是压低声音道：“六哥，这话可不能对外说，若说了就不灵了！”
苏轼宛如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小声道：“八郎，你可知会发生什么好事？”
苏辙卖起关子来：“天机不可泄露！”
他才不会承认是自己还没想好怎么骗苏轼了！
唉。
当小孩真难。
当个聪明小孩的弟弟更难。
他也知道撒谎不是好孩子，但这不是没办法嘛？
很快，马车稳稳停在茶楼门口。
此事石二姑母都快急死了，甚至忍不住想就不该听苏老太爷与苏辙的，他们都在茶楼门口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苏家的马车。
实在挨不下去，石二姑母只好与罗氏说他们上去等。
谁知道一扫眼，她就见着苏家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王氏看到石二姑母时是微微一愣，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小姑子。
她们虽是姑嫂，但一个随亡夫在汴京住了几年，一个早已出嫁多年，关系并不亲厚，再加上王氏并不是个外向的性子，并不适应这般热闹的场面。
石二姑母就已笑着迎了上来：“大嫂也来了？”
“你们也是来喝茶的？你们可有先预定雅间？这茶楼在眉州小有名气，若没先定雅间，怕是没位置的，正好我们早就定了个最大的雅间，大嫂不如与我们一起吧……”
王氏下意识想拒绝，可茶博士就已迎了上前，请他们上楼。
王氏只好硬着头皮一并上去。
若没有苏辙提前知会一声，苏轼定不愿上楼的。
集市上的好东西那样好，茶有什么好的？
但如今苏轼只乖乖跟在苏元娘身后，胖乎乎的手拽着苏辙同样胖乎乎的小手，更是压低声音道：“八郎，怎么这好事还没发生？”
苏辙：……
这小子，也太不好糊弄了吧！
哪里有点四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他再次嘘了一声，低声道：“六哥，别说话，说多了当心就不灵了。”
苏轼点点头，同样嘘了一声，果然没有再接话。
这雅间是罗家先定好的，罗家的确是富庶，一众人穿着打扮皆不俗。
三家人一起坐着吃茶有一搭没一搭说闲话。
苏辙的眼神落在了罗二郎面上，这人模样不算出挑，属于丢在人群中一眼就找不到的人。
想必今日被叫出来不大愿意，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苏轼见苏辙眼神落在罗二郎身上，低声道：“他在背书了，背的还是《史记》。”
苏辙狐疑看向他，只见他得意洋洋道：“我听爹爹背过。”
苏辙不由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可见文曲星当真是天生的，苏轼这记性真的是好！
他也没时间长吁短叹，时不时打量罗二郎一眼。
今日“偶遇”一事是他的主意不假，但他可不想让素来疼惜自己的苏元娘像货物一样被人挑挑选选，故而今日一事，石家只有石二姑母与罗氏知晓，甚至连罗家的人都没露面。
也得亏罗氏能言善道，说动一心沉迷诗书的罗二郎陪着罗氏出门。
除去罗二郎，罗家一个人都没来。
与其说是相看，不如说是叫王氏等人看看罗二郎如何更合适。
有石二姑母与罗氏在，雅间的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苏元娘见王氏如往日一样与人寒暄打交道，巴不得如此。
苏五娘埋头苦吃。
身负重任的苏辙时不时打量罗二郎一眼。
唯独苏轼渐渐不耐烦起来，茶楼是喝茶的地方，故而点心就显得有些不够看，再加上苏轼向来贪吃，眼瞅着桌上好些点心还没自家厨娘做的好吃，小眉头一皱，显得不那么开心起来。
他更不开心的是居然不能多说话。
这是什么道理？
他拽了拽苏辙的袖子，再次忍不住道：“八郎，怎么咱们还没遇上好事儿？”
“你莫不是在骗我吧？”
“我可告诉你，娘说了，小孩不能撒谎！”
苏辙：……
有个聪明过人的哥哥真的好难啊，想要骗他都不容易！

第18章
苏辙长长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与苏轼耳语道：“天机不可泄露。”
“兴许好事儿待会儿就会发生……”
方才他是想了又想，想要哄骗苏轼是不太可能的，毕竟以苏轼的性子，若是没遇上好事，他定会嚷的天下皆知。
他想，只能舍出去自己那一荷包压岁钱了。
王氏到底是个不善言辞的性子，略坐了坐，借口要带孩子们出去逛一逛便走了。
苏辙依旧陪着苏轼走在最后面，一出雅间大门，苏轼就四处找寻。
苏辙趁他不注意时，便将荷包里的银子丢在地下，更故作惊讶道：“六哥，你看，这里有钱！”
苏轼定睛一看，这不是好些铜板吗？
这些钱加起来大概有半贯钱的样子，苏轼可是高兴坏了，下意识就要与王氏等人说这个好消息。
苏辙却是拽了拽他的袖子，轻声道：“六哥，天机不可泄露。”
“若是叫老天爷知道后，以后这等事轮不到咱们了怎么办？”
他正欲说与苏轼分了这些钱时，下一刻就听见苏轼道：“八郎，我听你的。”
“不过我听乳娘说了，捡到的钱要赶快花完，若不然，会运气不好的……”
苏辙话到了嘴边是咽了下去。
好吧。
他无话可说。
因苏轼是兄长，所以就勉为其难承担起花钱的重任。
他率先给自己买了两包糖霜玉蜂儿，再给苏老太爷买了些茶叶与酒，又给程氏买了些点心，给苏洵买了些宣纸，甚至还记得给今日懒得出门的苏八娘买了两个驴肉馒头……最后这些“捡”来的钱还剩下些，更是请苏元娘与苏五娘一人吃了个驴肉馒头。
一旁的苏辙忍不住提醒他道：“六哥，你是不是忘了我？”
为什么全家都有礼物，就他没有？
关键花的还是他的钱！
还有没有天理了？
苏轼扫了他一眼，难得摆出哥哥的样子，一本正经道：“八郎，你还小，今日已吃了不少东西。”
“乳娘说了，小孩子不能吃太多东西的，吃多了容易积食。”
苏辙：……
行吧。
小丑竟是我自己！
一回去，苏轼就喜滋滋给苏老太爷等人分礼物去了。
而苏辙则去了长房。
苏元娘已换了件家常小衣，正坐在窗前看书了。
苏辙一进门就道：“大姐姐，我做错了一件事，你能原谅我吗？”
他不光觉得小孩子不能撒谎，甚至觉得谁都不能撒谎。
善意的谎言也是谎言。
苏元娘很是纳闷。
苏辙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最后是脆生生道：“……大姐姐，你觉得罗家二哥哥怎么样？你嫁人，要嫁你喜欢的。”
苏元娘脸一红，是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一茬。
她忍不住回想那罗二郎来，只觉得这人虽模样不算出众，却勤奋好学，对人也是彬彬有礼。
苏元娘低声道：“这，我哪里会知道这等事？”
苏辙一转身，又去找王氏，也正儿八经与王氏赔礼道歉。
惹得王氏是哭笑不得，忍不住道：“……我是说你这孩子向来听话懂事，怎么会非闹着要去外头玩？原来是为了你大姐姐的亲事！”
说着，她便将搂着苏辙道：“你是个好孩子，我怎么会怪你？”
只是想到罗家的门第，她不免有几分犹豫。
因苏元娘的亲事，她是彻夜彻夜睡不着，但凡眉州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被她想了个遍。
罗家也在其中。
罗家家风正，家境好，若说哪里不好，就是不是耕读世家，没出个读书人。
但她对上苏辙那双澄澈期待的眸子，只道：“你大姐姐的亲事不是小事儿，得容我好好想一想。”
若换成从前，她定会毫不犹豫拒绝这门亲事的，但如今长女已是年纪不小，再加上嫁妆不丰，罗家已是矮个当中拔高个。
苏辙刚出了门，就看到任乳娘。
听任乳娘说起，苏辙这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方才程氏等人收到了礼物，只觉得不对，苏轼的压岁钱都拿来买糖吃了，哪里还有钱给他们买东西？
若换成寻常人，定会觉得是苏轼偷钱。
程氏不是没有这个怀疑，可看着雀跃高兴的苏轼，还是先着先来问问苏辙好。
苏辙一看到程氏，又是一通道歉。
今日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道歉了：“……娘，我不该骗人的，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可是大姐姐的亲事也很重要，要是这件事叫人知道，叫大伯母知道，肯定不会出去的。”
程氏与王氏反应差不多，微微一愣，继而将他搂在怀里：“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你大姐姐可真的没白疼你！”
苏辙攀住程氏的颈脖，认真道：“那娘，您能原谅我吗？”
程氏点了点他的小脸，只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这次娘就原谅你，只是下次你不可再这样擅作主张。”
“你是好心没错，可若是好心办了坏事，那就糟了。”
“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得告诉长辈一声知道吗？”
苏辙点点头，想了想还是认真道：“这件事翁翁知道……”
苏老太爷？
程氏想到公爹，只有苦笑，觉得今日这事儿也只有苏老太爷能任由着苏辙胡来。
到了第二天，程氏便与石二姑母一起去找了王氏。
石二姑母一开口也是与王氏赔不是，更是说起昨日之事：“……虽说罗家并未出过进士，但罗二郎的学问却是不差的，昨日大嫂也看到了，这孩子上进，不说中进士，中个举人却是绰绰有余的。”
“如今大哥不在了，元娘又是我的亲侄女，我这个当姑姑的自然要对她的亲事上心些才是。”
程氏却理性许多，认证道：“大嫂，罗家与罗二郎就算有千般好万般好，这门亲事也得你与元娘点头才是。”
“若是你们觉得这门亲事不满意，也别将就，姑娘家嫁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纵然苏家不比当初，可元娘就算一辈子不嫁人，我们家也是养得起的。”
王氏十分感激，只道：“既是一家人，那我也就不说两家话了。”
“昨日八郎走了以后，这门亲事我是想了又想，甚至一夜都没睡着，我觉得罗二郎也还算不错。”
说着，她含笑看向石二姑母道：“劳烦小姑帮我再打听打听，看看罗二郎对元娘印象如何。”
“既是想要结亲，不光咱们家对罗二郎满意，也不能光是罗家对元娘满意，得看看罗二郎的意思，若他不喜欢元娘，一切也是白谈……”
石二姑母是欢欢喜喜回去。
很快她便差人送来消息，说是当日罗二郎对苏元娘也是满意的。
当苏辙听闻这件事时，他正坐在凳子上剥板栗吃。
如今他吃的是山板栗，一颗颗虽个头不大，但味道是又香又甜，他将剥好的板栗认真码在小碟子里，然后再给程氏端过去。
连他都觉得程氏辛苦，日日不仅要照顾一家老小，还得操持家中琐事。
因王氏的病，苏家开销骤然变大，程氏更得想着一个铜板掰成两个花。
当苏辙与程氏听说这好消息时，面上都带着笑。
程氏只道：“这敢情好，苏家已许久没有喜事了，元娘这亲事一定下来，大嫂的病差不多也能痊愈了。”
说着，她更是捏了捏苏辙胖乎乎的脸，道：“说起来这事儿都是你的功劳。”
苏辙也高兴得很。
母子两个正说着苏元娘的亲事，苏轼就回来了。
如今天气冷了，苏洵担心苏轼长时间写字背书受不住，所以早早就要他回来了。
苏轼一进门也听说了这好消息，高兴道：“……大姐姐要成亲了，那咱们家是不是要办喜宴，是不是就能吃好吃的了？”
待程氏点头后，他是愈发高兴。
可他聪明，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来，问道：“娘，方才你说这件事是八郎的功劳。”
“这事儿与八郎有什么关系？”
程氏含笑不语。
孩子们之间的事，她向来不插手。
苏辙硬着头皮，一本正经说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再次道歉起来：“……六哥，不是我存心骗你的，只是这件事还没影子，要是传出去了，坏了大姐姐的名声怎么办？”
说着，他将自己才剥好的几颗板栗喂到了苏轼嘴里，认真道：“六哥，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真不是存心骗你的！”
“你别与我一般见识，行嘛？”
“我下次有了糖霜玉蜂儿还给你吃！”
苏轼面上并无多少怒气，直道：“我才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他想了想，看着苏辙道：“那我在茶楼捡的铜板……”
不说这事儿还好，一说这事儿，苏辙就心痛起来：“那都是我的压岁钱！”
有道是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他试探道：“六哥，既然你已经知道那是我的压岁钱，能不能把压岁钱还给我？”
“实在不行，你把你剩下的压岁钱分我一半行不行？”
“我可知道，你压岁钱还剩下不少了！”
说起来这可都是托了他的福，当日集市上苏轼可没花多少钱，花的可都是他的有压岁钱呀！

第19章
苏轼嘴里塞满了板栗，原本脸上笑眯眯的，可一听这话是脸色一变：“这怎么能行？”
“我以为那银子是我们捡来的，所以才花完的。”
“要是是我自己的钱，我肯定会省着花的。”
"如今杂货店里有小罐子装的糖霜玉蜂儿，我打算加上今年的压岁钱一起，去买两罐子回来慢慢吃了……"
说着，他看了眼苏辙，想了又想，才道：“大不了糖霜玉蜂儿买回来以后，我分你吃几个好了。”
苏辙压根没想到从他手上拿回压岁钱。
他采取的是声东击西的办法。
这不，他一说要找苏轼要压岁钱，苏轼就顾不上同他算账了吧？
但他还是忍不住道：“六哥是个小气鬼。”
兄弟两人是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极了。
过了年，苏元娘的亲事就定了下来。
因苏元娘与罗二郎年纪都不算小，罗家有心早日娶妻，合过八字，换过庚帖后，两人的亲事就定在后年三月十五。
苏辙这才知道，这亲事定的还算仓促的，在北宋许多人热衷于结娃娃亲，一来是姑娘愁嫁，早点将亲事定下，二来是嫁娶一事也看两家长辈，双方父母德行好，模样好，大家就觉得教出来的孩子差不了……还有一方面则是给女方准备嫁妆的时间。
这世道姑娘的嫁妆颇为丰厚，从绫罗绸缎，家具瓷器，到首饰字画，甚至连锅碗瓢盆都准备上了，无宜向夫家宣告——我们家女孩吃穿用度花的都是娘家的银子，你们一定要对她好。
甚至连小小年纪的苏八娘都已准备了不少嫁妆。
程氏每年还在往她的嫁妆中添东西。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个是百无聊赖，最喜欢一人抓一把南瓜子坐在碳盆旁边朝里头扔南瓜子壳，看谁的瓜子壳儿烧起来的火大。
苏轼比苏辙大上三岁，又不像苏辙养在苏老太爷身边，知道的事情比苏辙多得多。
闲来无事时，苏轼就喜欢摆哥哥的谱儿，与苏辙说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八郎，咱们家好像真没银子了，我听娘与常嬷嬷说过好几次，说过年就要花不少银子。”
“马上大姐姐又要成亲，娘的意思是就算大伯母给娘准备大姐姐准备了嫁妆，却也是没多少，咱们家里和娘都要给大姐姐添些嫁妆的，要不然，等着大姐姐嫁到罗家后旁人看轻了她怎么办？”
“还有石家，史家……都是要送年礼，到处都要花银子……”
说到这里，他却是想起了一件要紧事。
他冲苏辙勾了勾手指头，低声道：“八郎，我与你说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苏辙毫不犹豫摇了摇头：“不想听。”
回想从前苏轼与自己说的秘密，要么是他发现蚂蚁有六条腿，要么是他在苏洵书房里发现了私房钱……以至于苏辙对他的秘密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苏轼小脸一垮：“真的吗？”
马上又要过年了，他想着苏辙马上又要得压岁钱，原打算用这个秘密换来苏辙一半的压岁钱的。
这样，他就能买三罐子糖霜玉蜂儿了。
苏辙点点头，认真道：“当然啦。”
“六哥，你能知道什么秘密？你说的秘密肯定也是从娘那儿听来的，我去问娘不就知道了？”
苏轼脸色一变，忙道：“你别去问娘，娘不让我告诉你。”
苏辙不免来了兴趣，连南瓜子都磕了：“那你告诉我，不然我就去问娘。”
往日苏轼挺聪明的一小娃娃的。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程氏，如今一听到这话，生怕苏辙去找程氏，压根忘了细想：“好八郎，你别去问娘。”
“我，我告诉你就是了。”
“娘娘的①的娘家有个小姑娘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你洗三时尚未大办，但她也被抱来了的。”
“我还看到了那小妹妹，她长得皱皱巴巴，眼睛都没睁开，可丑啦！”
苏辙惊呆了。
他是做梦都没想到定娃娃亲这等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好在苏轼又道：“不过这事儿娘娘的娘家与娘提过一次，娘还没答应下来了。”
“这件事是我听娘与常嬷嬷说的，娘说这件事不得外传，免得污了人家史家妹妹的名声……”
苏辙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些许。
目前看来，也就是史家有这个意思而已，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扫了眼苏轼，瞧见这小子有几分心虚的样子，一开口就是道：“得把你今年的压岁钱都给我，不然，我就要把今日这事儿告诉娘……”
苏轼惊呆了。
他不光没赚到苏辙一半的压岁钱，竟要将自己所有的压岁钱都搭进去？
他觉得有点想哭，哽咽道：“八郎，不行。”
“我都想好了，我打算将压岁钱拿去买两罐糖霜玉蜂儿了……”
苏辙却是站起身来，正色道：“六哥，你给不给我的？”
说着，他作势就要往外走：“若是你不给，我就去告诉娘的。”
“我就说你与我说他们打算给我定一门娃娃亲……”
果不其然，他刚走到门口，苏轼就巴巴追了上来：“好八郎，你别去找娘！”
“我，我把我压岁钱都给你好了。”
苏辙一张小脸顿时笑开了花。
他强占了苏轼的压岁钱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不想叫苏轼吃糖，糖吃多了坏牙齿！
唉，他真羡慕苏轼有一个这样的好弟弟！
到了大年初一，苏辙就寸步不离跟在苏轼身后，宛如双生子似的。
苏轼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将苏轼的压岁钱一网打尽，一个铜板都不留，不给任何一颗糖霜玉蜂儿伤害苏轼牙齿的机会！
寻常人见了，忍不住称赞道：“六郎和八郎感情真好！”
不过下一刻众人见了又道：“不过大过年的，六郎看起来怎么像是不高兴似的？”
苏轼只觉得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偏偏有苦说不出，只能勉强一笑：“我没有不高兴。”
苏辙见状，忍不住道：“六哥，你还是别笑啦。”
“你这笑的比哭还难看！”

第20章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已行至无人之地，苏轼也顾不得大年初一不能哭鼻子的风俗习惯，嘴巴一瘪，就哭出声来：“我的压岁钱都给了你，我笑的出来就不错了，你还要我笑的好看，这不是为难我吗？”
苏辙仔细一想，好像这个道理也没错。
想当日苏轼将他剩下的压岁钱花完后，他也是难受的半夜没睡着。
装小孩子久了，装着装着，他都忘了自己身子里装的是成人的芯子。
苏轼瞧他沉默不语，试探道：“八郎，你能不能把压岁钱给我留一半？”
“不能！”
苏辙回答的是干脆又果断。
苏轼忍不住在他身后嘀嘀咕咕起来：“坏八郎，我再也不和你天下第一好了，我以后再有什么好吃的，就不给你吃了……”
苏辙连头都没回，扬声道：“六哥，你压岁钱都没了，哪里有钱买好吃的？”
“平素你有的好吃的，我也有，难道我会稀罕你的好吃的？”
这话一出，苏轼是愈发伤心。
过了元宵节，苏辙就听程氏说要带他去史家做客，更是道：“……你娘娘的娘家有个妹妹与你史同年同月同日生，也就比你晚生一个时辰而已，你可想去看看？”
苏辙摇头道：“不想。”
说着，他更是道：“天气好冷，我不想出门。”
程氏虽觉得这孩子有些奇怪，却是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竟知道想给他定娃娃亲的事。
其实说起这门亲事来，她也不是很赞成。
暂且不提史家那小娘子到底是不是好的，一个两岁的孩子，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门娃娃亲，史家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苏涣擢升后几次透出结亲的意思来，无非是想着苏老太爷最喜欢苏辙，苏涣看在苏老太爷的面子上也会多帮衬史家一二。
就冲着这一点，程氏就不愿早早给苏辙结下娃娃亲。
可偏偏苏老太爷向来对这等事不甚敏感，根本不知道史家的意图，有意结下这门亲事。
程氏也不好忤逆苏老太爷的意思，便说先叫两个孩子接触接触，若是两个孩子相处得好再结亲也不迟：“八郎，你不是很喜欢出门走亲戚吗？怎么不想去史家做客？史家可是你娘娘的娘家……”
“不去！”苏辙看着程氏的眼睛，认真道：“去年我们都没去史家做客，今年为何要去？”
“而且我听八姐姐说了，往年他们都没去史家做客的。”
“娘，为何您偏要带着我去史家？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程氏只觉得有个聪明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事。
偏偏她还有两个聪明的儿子。
她不是那等不顾孩子意愿的母亲，只能将这事儿说与苏老太爷听。
说起来，这个世道一夫多妻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算苏家不甚富裕，可几个姨娘也是养得活的，史老太君已故去八年，甚至就连苏洵都说纳个姨娘照顾他老人家的起居。
但苏老太爷都拒绝了。
用他老人家的话来说，他与史老太君过了一辈子，史老太君脾气不好，更是个小气的，若九泉之下知道他一大把年纪还纳妾，等两人在黄泉再见，史老太君定会将他的脸都抓花。
短短几句话，就能听出他老人家与故去的史老太君感情很好。
等着苏辙翌日再到正院，苏老太爷则问他：“八郎，你为何不愿去史家做客？”
“若是你娘娘还在世，听到这话不知道多伤心……”
苏辙很少在苏老太爷面上看到这般神色，若换成旁的事儿，他答应也就答应了。
但这等事，他可不会松口：“可是翁翁，娘娘已经去世了。”
“娘娘已经死了，不会知道这些事的。”
“再说了，史家这几年都没有请我们过去做客，为何今年要请我们过去做客？”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这话问的苏老太爷无话可说。
世人皆捧高踩低。
史家也是一样，也就见苏涣得势这才走动起来。
苏老太爷是个聪明的，略一想，就想到了这一点，心中多少有些不悦，捏着苏辙胖乎乎的小脸道：“你这孩子倒是聪明，既然你聪明，那翁翁便与你实话实说。”
他并没有将苏辙当成寻常两岁的孩子，一开口便道：“史家有个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妹妹，想要与你结娃娃亲，你可愿意？”
说着，他更是道：“我见过那小娃娃一次，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可是咱们青神县出了名的好看，你可想见一见？”
结娃娃亲在北宋很是盛行。
但苏辙想也不想，就摇头道：“我不要。”
“我不要结娃娃亲！”
苏太太爷想着故去的老妻，眼底闪过几分落寞。
亲戚亲戚，越走才会越亲，等着他百年之后，苏家与史家这门亲事怕是愈发淡了。
苏辙很愿意当个孝顺的孩子，可孝顺也是要分事情的：“翁翁，这门亲事等我长大再说。”
“我还小，不懂事。”
“长大了就懂事了！”
“大姐姐的亲事都经她点头，我的亲事也得经我点头才行，史家妹妹还小，这亲事，以后再说！”
“要是真有缘分，这门亲事跑不掉！”
苏老太爷见他思路清晰，说的有理有据，只能道：“好，就依你好了。”
“看不出你小子年纪小小，比六郎小时候还要聪明几分，倒有你二伯父身上的几分影子。”
苏辙很是高兴。
可见自己真的是天生当大官的料子。
接下来的日子，苏家上下都为苏元娘的亲事忙活起来，又是打架子床，又是托人买时兴的料子，甚至连碗碟、漱口盂、银质舌刮子、澡豆都得准备。
一晃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很快就到了苏元娘大婚之日。
苏元娘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十五，苏辙三岁生日的前几天。
换成之前，大厨房前几日就开始为苏辙的生辰忙活起来，但如今大家都没空忙活这事儿，就连苏辙，也没心思惦念自己生辰一事，有事无事都在苏元娘身边徘徊。
他很喜欢这个温柔贤淑的大姐姐，更是频频发问：“大姐姐，你嫁到罗家之后会经常回来看我们吗？”
“大姐姐，若是大姐夫以后对你不好，你不要藏着掖着，你回来，我们给你撑腰好不好？”
“大姐姐，你嫁去罗家后会想我们吗？”
……
一连串的发问惹得苏元娘是眼眶红红的。
苏辙虽不是她的亲弟弟，但这一年多的时间相处下来，她早已将小八郎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她更知道，若非小八郎一日日前来长房陪王氏用饭，逗王氏开心，只怕王氏能不能活到今日都不好说。
到了三月十五这一日，苏元娘拜别王氏后，忍不住与程氏，苏洵也磕了个头：“……元娘多谢三叔与三婶娘这些时日的照顾，还望你们以后好生照顾自己身子，元娘以后有空会时常回来看你们的。”
一番话说的程氏也跟着红了眼眶。
她对苏元娘的好虽是真心真意，不求回报，但自己的心意被人知晓，得人珍惜，也是件叫人高兴的事儿。
就连时常说喜宴上能到许多美食的苏轼今日也是心绪不高，一声接一声叹气，更对苏辙道：“八郎，我好舍不得大姐姐啊！”
苏辙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六哥，罗家距离咱们家不远，若是咱们想大姐姐，只管去罗家看她就是了。”
“我们可是大姐夫的小舅子，咱们去了罗家，他们肯定会好吃好喝的招呼我们。”
都说知子莫若父。
但到了苏轼这儿，则变成了知兄莫若弟。
苏轼果然是面上一喜，可继而他却像想起什么似的，皱眉道：“六郎，我是你的兄长，当哥哥该有当哥哥的样子，你将手搭在我肩上做什么？”
“没大没小的！”
苏辙：……
他觉得最近的苏轼是越来越喜欢摆哥哥谱儿。
但他也不是吃素的，微微叹了口气道：“唉，六哥，我原还打算将你的压岁钱还给你的。”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当哥哥该有当哥哥的样子，想必你压岁钱也不会要了……”
前年他借口要与程氏告状一事，将苏轼的压岁钱骗了来。
去年苏轼的压岁钱也没保住，他跟着苏洵出门去集市，以二十个铜板的低价买了几本旧书，苏轼很是喜欢，所以到了年底时，苏轼便拿所有压岁钱将这几本旧书买了去。
惹得苏轼直呼他奸商，苏轼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去二手书铺，可惜他说了，这几本书书铺里再没了。
苏轼只能含泪买下。
谁要他爱书如命？
果不其然，苏轼一听这话连连道：“好八郎，方才我是开玩笑的，你就当方才的话我没说过。”
“你就将我的压岁钱还给我吧！”
“我还想拿这些钱去买糖霜玉蜂儿去吃了。”
即便他已六岁，依旧抗拒不了糖霜玉蜂儿的诱惑。
如今苏辙已听不到炮竹声，想着苏元娘的花轿已经走远，心里多少有些伤感，但说出来的话依旧是无比残忍：“不给！”
“你教过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给别人的东西哪里有要回去的道理？”

第21章
苏轼本就因苏元娘出嫁有几分伤感，如今再听到这话可谓是伤心欲绝。
他是个到了黄河心仍不死的性子，如今只跟在苏辙身后絮絮叨叨：“八郎，这话是我说的没错。”
“可你也太小气了点！”
“你若是不愿将我的压岁钱全还给我，那，给一半行不行？”
说着，他见苏辙似是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又试探道：“若是你连一半都不愿意，那给一半的一半行不行？”
可不管他怎么说，得到的都是苏辙残酷的回应。
不行！
苏老太爷等人原是有几分伤感的，可看到这一幕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少人都说苏轼顽皮，苏辙沉稳。
可唯有自家人才知道，比起实心眼的苏轼来，苏辙的歪心思、鬼主意不知道多上多少，甚至还有几次，苏辙开口相问，就连苏老太爷都无话可说。
要不然苏辙怎会连着两年将苏轼的压岁钱骗过来？
他老人家听程氏说过的，说苏辙之所以这般，是不想叫苏轼多吃糖，所以就没有再管。
在苏家人翘首期盼中，很快就到了苏辙的生辰。
这一日不光是他的生辰，更是苏元娘回门的日子。
一早苏辙就穿戴一新前去给程氏请安，继而开始锻炼起来。
春日的天儿，他一直走到浑身微微发热这才去了正院。
苏老太爷等人都已在等着苏元娘，到底是孙辈第一个出嫁的姑娘，大家都紧张得很，一会担心苏元娘在罗家受委屈，一会害怕苏元娘在罗家过不习惯，一会更是生怕罗二郎不晓得心疼人……众人皆是满腹心事。
苏辙也有这般担忧。
可下一刻他就听见王氏道：“今日是八郎的生辰，可真是不巧，叫你大姐姐抢了你的风头！”
“真是委屈咱们八郎了！”
自从苏元娘亲事定下以后，她虽依旧瘦弱，可气色却好了许多，直道：“大伯母一早就为你准备好了生辰礼物，待会就要宋嬷嬷拿给你！”
“多谢大伯母！”苏辙也不推脱，只认真道：“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今日是我的生辰，也是大姐姐回门的日子，是喜上加喜！”
宋朝并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甚至良家女子开铺子做生意的都不在少数，一家人如今坐在一起边等苏元娘边说闲话，更是说起苏辙来。
想当日苏辙周岁时，苏家上下收到苏涣升官的消息。
今日苏辙生辰，又是苏元娘回门的日子。
惹得苏大郎苏位笑着打趣道：“八郎可真是咱们家的小福星！”
苏辙虽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却并不会觉得自己就该受到优待。
他下意识扫了眼苏八娘与苏轼，一人正盯着廊下挂着的画眉鸟看的出神，一人正专心用糕点，想来自己的姐姐与哥哥并不会介意这些，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王氏等人就着苏辙却是打开了话匣子，苏二郎苏修更是道：“……八郎与六郎一样，都是聪明的孩子。”
“想当初六郎三岁启蒙，今日一过，八郎虚岁就四岁了，三叔可打算给八郎启蒙？”
“到时候他们兄弟两人一同上学，一同考科举，兴许还能一起考个进士回来，到时候三叔与三婶娘可就名扬整个眉山。”
他这话说完，这才意识到不不对劲。
想当年父亲苏澹与二叔父苏涣就是双双考中进士，惹得眉州百姓称赞不已，他下意识看了王氏一眼，生怕王氏又想起了故去的父亲。
可这次王氏面上的神色并未像从前一样发生变化，只附和道：“二郎说的极是。”
就连正吃着点心的苏轼都跟着叫嚷起来：“好啊，要八郎跟着我一块启蒙。”
“到时候八郎不听话，不好好念书，我就罚他写大字！”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皆要报压岁钱之仇。
苏辙是小脸一垮。
在念书方面，他与苏老太爷想的一样。
他年纪尚小，正是养身子的时候，毕竟搁在后世，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刚上幼儿园，如今就要他开始读书认字，实在残忍。
苏洵却道：“今日慎之前来，我正好想要问问他关于天庆观北极院一事。”
“我想将六郎送去天庆观念书。”
“我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再没有时间给六郎与八郎启蒙了。”
慎之正是罗二郎的字。
苏辙想着自己不必早早启蒙，先是面上一喜。
可他想着历史上的苏洵屡次不中，一直到死都没能考取进士功名，又是面上神色一黯。
相较于别的朝代，宋朝这个进士录取率还是挺高的，仁宗天圣五年录取比率大概是“十取其二”，以至于并不是所有进士都有官可做的，甚至还有冗官这一情况。
不仅有冗官，甚至还有冗兵、冗费的情况，实在是因北宋经济繁荣，百姓众多，据说北宋的老百姓大约有亿人。
话说回来，前世的苏辙看到史书上的苏洵屡次不中，在两个儿子高中后伤感写下“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这话时之觉得苏洵真惨，如今只觉得苏洵更惨。
历史上的他好歹还官居副宰相，可他那便宜爹爹身为“唐宋八大家”之一，风头不如两个儿子不说，教出来的两个儿子都中了进士，他一辈子却与进士无缘，想着只觉得苏洵更惨了。
一时间，他看向苏洵的目光很是担忧。
苏轼嘴巴一瘪，刚要说话。
谁知道程氏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就乖乖闭嘴。
苏老太爷想着幼子已准备几年，不由道：“明年的春闱，你可有把握？”
苏洵直道：“不敢说有十足把握，大概也有□□成的。”
苏老太爷等人是高兴不已。
唯有苏辙笑不出来。
唉。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啊！
一行人正说着话，秦婆子就笑着进来道：“……大姑娘回来了。”
很快罗慎之就带着苏元娘走了进来，罗慎之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圆领襕衫，虽比不得成亲之日气宇轩昂，但远比茶楼所见气派许多，衬的他温润沉稳。
王氏与程氏交换了个眼神。
这般颜色鲜亮的衣裳，一看就是苏元娘为罗慎之选的。
而罗慎之也愿意听苏元娘的话，不再穿从前那些道袍似的颜色乌糟糟的衣裳，可见小夫妻两人还算恩爱。
罗慎之上前与苏老太爷等人请安。
一时间，屋子里很是热闹。
因苏澹去世，所以就由苏洵代替苏澹与罗慎之闲谈几句，更是将罗慎之请到了书房说话。
苏辙见状，也顾不得与苏元娘叙旧，便悄悄跟了出去。
家中奴仆少也有奴仆少的好处。
比如这时，苏辙猫着身子到了苏洵书房外，竟一人都没发现他，有道是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他只有知晓苏洵与罗慎之的谈话内容后，才知道怎么劝慰苏洵如今将春闱一事看淡些。
谁知他刚猫着腰往后退了几步，一不小心却与身后人撞了个满怀。
这人不是苏轼还能是谁？
兄弟两人在此处会面，做的还是那等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分外尴尬，更是齐齐低声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第22章
还是苏辙反应更快些，嘘了一声道：“六哥，小点声。”
苏轼点点头。
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就这样猫在书房窗户下，很快就听到了苏洵与罗慎之的说话声。
苏洵虽没嫁过女儿，但也是专程请教过苏老太爷的，所以今日是像模像样叮嘱罗慎之几句要夫妻齐心，莫要委屈了元娘之类的话。
罗慎之一一答应。
到了最后，苏洵则问起天庆观念书一事。
罗慎之去年已中举，提起天庆观书院来是赞不绝口：“……不怕三叔笑话，我乃天资寻常之人，张易简张道长是饱学之士，虽书院学童有几百人，但张道长却不像寻常先生一味要我们死记硬背，会因材施教，对每位学生制定不同的方法，如此，才能事半功倍。”
“以我愚见，三叔若将六郎送去天庆观念书是明智之举。”
“我听元娘说起过六郎与八郎聪慧，若能因材施教，两位堂弟定大有出息。”
这话说的窗外的苏辙与苏轼皆是小脸一垮。
苏辙已经想到几年后自己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可怜模样。
倒是屋内的苏洵听闻这话是面上一喜，甚至说起这位张易简道士的趣事来：“……我记得我年幼时他曾替我算过一卦，直说我并非池中物，可我直到如今是一事无成，也不知道明年春闱会不会高中。”
“但若细说起来，我还是要谢谢他的，若非我故去的岳丈听到他如此说我，只怕不愿将六郎他娘嫁给我的。”
他能同罗慎之玩笑，但罗慎之这个新女婿却不敢接话，只一味奉承。
苏辙忍不住偷偷踮脚朝里面瞧了一眼。
只见苏洵面上含笑，可见罗慎之这话是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苏辙总算知道苏轼的厚脸皮是随谁。
他们原还打算再偷听一二，却听见不远处有说话声传来，两人便手牵手猫着腰儿跑远了。
一直等到两人跑的是气喘吁吁，这才停下来。
苏轼更是哭丧着脸道：“八郎，难道爹爹真的要把我送到天庆观念书吗？”
“我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八姐姐，不想离开爹爹和娘……”
话还没说完，他又是嘴巴一瘪，哭出声来。
苏辙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将一个六岁的孩子送去“寄宿学校”太过于残忍，可事情已成定局，他也只能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安慰起苏轼来：“六哥，你别哭。”
“你不是喜欢念书写字，学知识吗？”
“连我都听说过那张易简道士学问出众，来日你去了天庆观也会成一个很厉害的人的。”
只可惜，这话根本安慰不了苏轼，他抹着眼泪道：“我跟着爹爹一样能读书写字，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在孩子的心里，父亲都是最厉害的人。
苏辙见他哭的伤心欲绝，想了又想，忍不住道：“话虽如此没错。”
“但爹爹都三十几岁，还没中进士了！”
“我听人大哥说中了进士才能算厉害，爹爹还没中进士，可见这世上比爹爹厉害的人还有很多。”
他看着苏轼的眼睛，正色道：“所以六哥，你想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就要多出去走走看看，不要当井底之蛙才行。”
苏轼果然没掉下眼泪来，拍着苏辙的肩膀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井底之蛙的故事。”
“人人都夸我聪明，八郎，我觉得你比我更聪明。”
“八郎，不如你与我一起去天庆观念书吧？”
苏辙：？？？
他只是好心安慰安慰苏轼，可不想将自己搭进去啊！
他吓得连忙摆手，道：“那怎么能行？”
“我听大哥说了，天庆观要六岁以上的人才能进去念书。”
“你别忘啦，我才三岁了。”
苏轼忍不住道：“明日你虚岁就四岁了。”
苏辙冷哼一声道：“四岁也不行，要等上两年才能去天庆观念书。”
他一想到自己不仅不用跟着苏洵启蒙，甚至不用启蒙心里就美滋滋的。
再安慰苏轼几句后，他们两人就一同去看望苏元娘。
苏元娘正在与王氏，程氏等人说话，当他说起罗慎之时，双颊微红：“……你们别担心，他对我很好。”
“他知晓我从前在汴京住过几年，成亲之前还专程请了个擅做汴京菜的厨娘回来，各个院子里也设了小厨房，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厨娘去做，罗家的人看起来都还不错，是好相处的。”
王氏这才放心，连连道：“这就好！这就好！”
苏辙也跟着放心下来。
苏元娘嘴角噙着笑，劝王氏以后不必替她担心，叮嘱苏五娘以后要听话懂事些……一扫眼，她看到了苏辙，忍不住含笑道：“八郎，今日是你的生辰，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站在她身后的萍儿就捧着个锦盒过来。
苏辙连声道谢，更听见苏元娘道：“……夫君知晓八郎今天生辰，直说要给八郎备下一份厚礼。”
这下不光苏辙起来起来，就连苏八娘与苏轼都围了过来，忍不住道：“八郎，快打开看看！”
苏辙只觉得这锦盒沉甸甸的。
该不会里头装的是金子或银子吧？
他甚至想着若真是如此，该怎么客气一番后将这份厚礼收下来。
他满怀期待打开锦盒，一打开，却是傻了眼。
锦盒里装的一方砚台！
居然是一方砚台！！！
这一刻，苏辙清晰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连字都不认识，要砚台做什么？
苏元娘只当他是高兴坏了，含笑道：“这是老坑石做成的洮砚，色碧质坚，发墨极快，且半日下来都不会干涸。”
“这砚台夫君收藏了好几年，一直没舍得用，听说今日不光是八郎的生辰，马上八郎又要启蒙，好马配好鞍，只愿这方砚台能给八郎开个好头。”
程氏自然知道这方砚台有多贵重，不肯收。
可苏元娘却笑道：“长者赐，不可辞。”
“这是夫君第一次送八郎礼物，三婶娘可不能拒绝！”
程氏只得叫任乳娘替苏辙收下。
苏辙面上也在笑，但心里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好砚台与普通砚台对他来说并无区别，还不如银子来的直接！
但他从众人态度上也能知道这方砚台的珍贵，好生谢了苏元娘一番，等着苏洵与罗慎之过来后，又是郑重对罗慎之道谢。
罗慎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道：“若这方砚台能够物尽其用，那便不枉费我与你大姐姐一番好意。”
苏辙：……
可见人人都督促他上进，他不认真念书真是对不起他们！
等着苏元娘夫妻两个用过午饭，略说了会话就走了。
临走时，苏元娘是眼眶红红的。
纵然夫家距娘家并不远，但出嫁的姑娘哪里有想回来就回来的道理？她实在放心不下寡母与不懂事的妹妹，偏偏两个弟弟稍懂事些，却又在书院念书，根本不能照顾王氏！
苏辙感受到苏元娘的恋恋不舍，上前牵起她的手道：“大姐姐，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大伯母的！”
若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苏元娘定会落下眼泪来。
但这话从苏辙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童趣可爱，笑着道：“好，那我就将我娘交给你了。”
罗家虽富庶，却不是银子多的没地方花，是因为罗慎之听她说起那个听话懂事，时常陪伴岳母身边的小八郎来，所以才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砚台。
这方砚台，他自己都舍不得用，哪里舍得给寻常人？
苏辙送走苏元娘夫妻两个，很快就转身去了书房。
苏洵仍在看书。
这几年下来，他十分上进。
惹得他的二哥苏涣在信中与他说什么“当初小时候你若有如今一半上进，我们苏家早就是一门三进士”之类的话。
兄长的话，无疑给了苏洵信心，他觉得区区一进士于他而言是探囊取物。
瞧见儿子进来，他放下书，笑道：“八郎，你怎么来了？”
苏辙原先就觉得苏轼有几分自傲，一开始以为是这是小屁孩的天性，但如今看到信心十足的苏辙，这才明白。
哦，原来是遗传啊！
苏辙看着苏洵，正色道：“爹爹，您刚才说明年的春闱您是十拿九稳，您怎么知道您会高中？”
苏辙玩笑道：“科举一事本就不难，你大伯父与二伯父都已中了进士，我勤学苦读这么几年，难道八郎对我如此没有信心？”
苏辙心里是微微叹了口气，想着苏轼有些方面真是与苏辙一模一样。
比如，犟脾气。
比如，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
他知道苏洵聪明，甚至他好几次都听苏老太爷说过苏洵是三兄弟最聪明的那个，只是科举不是聪明就行，苏洵并不喜死记硬背，且文章上很有自己的见解，这样的人，其实并不适合应试教育。
苏辙看着满脸含笑的苏洵，点头道：“对。”
苏洵：？？？
他一愣，下一刻就听见苏辙道：“爹爹，我觉得您不会中进士的。”
顿时苏洵面上笑意全无，若换成寻常人定会训斥苏辙这话不吉利，但他却正色道：“八郎，你为何如此笃定？”

第23章
苏辙可不能大剌剌与苏洵说我是从未来世界穿来的，更不能说你一辈子都中不了进士。
这话他要是说了，定会被当成失心疯的！
苏辙认真想了想，道：“我做梦梦到的。”
苏洵哑然失笑，揉着他的小脑袋道：“梦哪里能够当真？”
苏辙正色道：“梦当然可以当真。”
“这是老天爷在托梦给我了。”
“翁翁原先还与我说过故事，说是小孩子还能看到鬼，大人可看不到，所以老天爷有的时候会托梦给小孩，可不会托梦给大人……”
他也不想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可是没办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担心苏洵落榜后会受不住，也只能如此胡诌。
他甚至还道：“爹爹，到时候您落榜了，可不要哭鼻子。”
“反正天底下没能中进士的人很多，就算您没能中进士，也是我们的好爹爹！”
苏洵感动的哟，相较于整日只知道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苏轼，显然苏辙听话懂事多了：“好，八郎的话，我记下了。”
苏辙这才心满意足走了。
苏洵想着这孩子的话，可没有继续看书的心思。
他的二哥苏涣的确是与他说过，只要他勤学苦读，春闱高中如探囊取物，只是他将他做的文章寄给二哥苏涣看过，苏涣曾委婉说过他的文章并不符合大流，太过于偏激。
在他看来，那等符合大流的文章多是阿谀奉承，为了中举而中举，又有什么意思？
他不免认真想起这个问题来，想着若自己真落榜该如何。
如此想来，苏洵心里是越想越没谱，更是私下问起程氏来：“……若真按照八郎所言，我落榜了该如何？”
程氏只是微微一笑：“该如何就如何。”
“诚然如八郎所言，天底下读书人不计其数，举人少，进士更少，你就算落榜了也是孩子们的好父亲，是我的好夫君。”
苏洵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只道：“昭娘，能够娶到你真是我一辈子的幸事。”
接下来的日子，每每谈到春闱一事，他果然谦逊不少，对外只说胜算并不大。
若真的落榜，乃是意料之中的事。
若能高中，则是皆大欢喜。
不光如此，甚至念起书来，他比从前更认真来。
苏辙见状，很是高兴。
但苏家有人比他更高兴，这人就是苏轼。
苏轼自苏辙生辰当日听说要将他送去天庆观念书后，心里是惴惴不安，这个消息对一个六七岁大，且从未离开过家的孩子无异于晴天霹雳，所以当苏轼见着苏洵专心念书，忍不住偷偷与苏辙道：“八郎，你说爹爹会不会忘记将我送去天庆观念书的事？”
“我不想去！”
“我想一直留在你们身边！”
每当说起这件事，他就眼中泛泪。
苏辙早已习惯。
甚至习惯于好几次夜里听见床头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有一次苏轼还举着灯站在他床头哭，烛火照亮那张满是眼泪的小胖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冤魂前来索命。
苏辙连这等局面都扛得住，如今再对上啜泣不止的苏轼，只觉得是小场面：“六哥，你怎么又哭啦？”
“上次你不是知晓张易简道士博学多才，能够跟在他身边念书，还挺高兴的吗？”
他只觉得小孩子真是麻烦，想一出是一出，一时哭一时笑的。
苏轼正色道：“好啊，八郎，你个没良心的，我这样舍不得你，可你倒好，知道我要去天庆观念书，一点都不难受。”
“我真是白疼你了……”
苏辙：……
兄弟两人正打着嘴官司，就见着平安匆匆忙忙走了过来，一开口就道：“六少爷，八少爷，三老爷请你们过去书房了。”
“家中来客了，也带了位小客人来，邀你们一起过去玩了。”
苏辙与苏轼双双面上一喜。
苏家虽孩子不少，但苏位与苏修与他们差着年纪，苏涣又带着几个孩子住在阆州，偌大一个苏家，每日也就他们两个玩闹。
两人去了书房。
苏洵对着身侧的人介绍道：“……这人是你们史叔父，是我的好友。”
他们曾一同在书院念过几年书，那几年正是苏洵好玩闹的时候，书院里旁人都在用心读书，除了苏洵也就史彦辅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所以两人毫无意外的成为了好朋友。
这几日苏洵想到苏辙的话，想着自己明年春闱落榜一事心里是惴惴不安，便写信与好友说起这事儿。
史彦辅念书多年直到如今仍是秀才，但一点不耽误他与苏洵是好兄弟。
他一听说这事儿，就带着儿子登门，好生安慰了苏洵一番，话里话外皆是“你如今已是举人，非常厉害啦，明年春闱定能高中”的意思。
苏轼早就见过史彦辅，一开口就道：“史叔父，您来啦！”
苏辙也脆生生道：“史叔父。”
史彦辅在苏辙周岁时原打算来苏家做客的，只是那时候恰逢他身子不适，为避免将病气过给孩子，所以人未到，只是礼到了。
史彦辅初次见到苏辙，也送上了见面礼。
一盒狼毫笔。
苏辙心里已是毫无波澜，自打他过了三岁之后，所有人送他的礼物好像都是与学问有关的：“多谢史叔父！”
史彦辅只觉得这孩子略老成，也没多管，更是将这匣子狼毫笔狠狠夸了一番，好似用了这几支狼毫笔后就能中状元似的；“……明允，不怕你笑话，这笔我原打算留给我们家那混小子的，可惜他一看就不是读书这块料。”
“你们家六郎聪明，想必八郎也不会差，所以就将这盒狼毫笔送给八郎当见面礼。”
“六郎虚岁已是七岁，你在信中与我说想将他送到天庆观念书，我们家那混小子今年已五岁，明年也打算送他去天庆观念书，索性让两个孩子多来往来往，到时候到了天庆观也有个照应！”
苏洵听了这话没好气道：“我当你是真心来看望我了，没想到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过他想了想，却点点头道：“如此也好。”
苏辙也觉得如此甚好，可他却敏锐发现身侧的苏轼却是脸色古怪，瞧着十分不高兴的样子。

第24章
苏辙还是第一次在苏轼面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史彦辅有心叫儿子与苏轼亲近一番，便要他们去寻书房外的儿子玩。
等着一出门，在苏辙的问询下，这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苏轼在苏家是年纪倒数第二小的孩子，苏辙虽年纪最小，却因装着成人芯子的缘故，很少与苏轼一般见识，所以苏轼可谓是家中的“小霸王”。
但苏洵也好，还是苏老太爷也好，都不是那等纵容孩子的人。
至于程氏，更不必说，对苏轼一向是严格要求。
所以当苏轼这个“假小霸王”碰上真正的小霸王那就是有苦说不出，史彦辅独子史吉就是个真&#183;小霸王。
史吉乃史家独子，原先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可惜都夭折了。
也正是因此，史吉被史老太君等人看的娇气，可谓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嘴里怕摔了，养成了他嚣张跋扈的性子。
提起这个史吉来，苏轼面上的哀愁与不舍是一扫而空，只剩下愤恨：“这个史吉虽比我小一岁，却和我一样高，最喜欢舞刀弄枪，可喜欢欺负人啦，一看就不是读书这块料！”
“史叔父还要将他送到天庆观去读书，哪里有这个必要？”
“我看不出三日，他就会被夫子赶回来的！”
说着，他更是拽了拽苏辙，皱眉到：“八郎，我们不去找他玩，他肯定会欺负我们的。”
听苏轼一番话，苏辙这才知道这个史吉没少作弄苏轼，偏偏苏轼与长辈告状，长辈们都说史吉还小，苏轼这个当哥哥的要让着他。
别说苏轼了，就连苏辙听到这话都来气。
谁说大的就一定要让着小的了？
苏辙更是好奇道：“六哥，他怎么欺负你了？”
“还有，他才五岁，哪里会舞刀弄枪？”
苏轼却是支支吾吾，不愿多说。
苏辙对这位史吉颇有几分好奇。
他在书房外找了一圈，压根没发现这小霸王的影子，问了平安后，这才知道史吉去了花园玩耍。
苏辙便要去花园找他。
苏轼对苏辙是劝了又劝，原打算自己离那史吉远远的，可见苏辙有心会一会传说中的史吉，都已转过身来，却怕史吉欺负他弟弟，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更是道：“八郎，到时候史吉欺负了你，你可别哭！”
苏辙笑着道：“六哥，我为何要哭？”
“不都说大的要让着小的吗？”
“若是这史吉不让着我，我就要去史叔父告状！”
苏轼一副“你待会儿就知道了”的神情。
等着苏辙到了花园，隔着老远就看到一个小娃娃在舞刀弄枪，哦，不能这样说，毕竟哪个大人都不会给个小娃娃刀或枪的，甚至连个树枝都没给他，只见他挥舞着手中的扁担，起劲极了。
史吉如苏轼所说的那样，个子颇高，头上留着偏顶，随着他挥舞扁担，脸上的肉一抖一抖，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
苏辙刚准备走过去，就见着史吉挥舞着扁担过来，嘴里更是嚷嚷道：“你史吉小爷爷来了！”
别看他年纪小小，手中的扁担挥舞的十分娴熟，呼呼作响，吓得苏轼下意识想要后退。
可苏轼刚后退，就意识到苏辙在这儿，忙上前挡在苏辙身前，扬声道：“史吉，你要做什么？”
“你是谁爷爷？”
“信不信我再告诉史叔父，要史叔父打你屁股！”
史吉咧嘴一笑，因他脸上肉太多，笑的眼睛都看不到：“我可不怕我爹，你去告状就是了！”
“我可是史大奈的后代，怎会怕我爹打我屁股？”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没好气道：“车轮子，你怎么还是这样喜欢告状？”
车轮子？
苏辙一个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苏轼哀怨看了他一眼，他这才忙收起笑容，只听见苏轼正色道：“我都与你说过几次了，我叫苏轼，不叫车轮子。”
“还有，轼是马车扶手的意思，可不是车轮子的意思！”
史吉却不依不饶起来：“我说你是车轮子，你就是车轮子！”
他再次挥舞起手中的扁担吓唬起苏轼来：“有本事你来同我比武啊！”
苏轼气的不行。
这可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苏辙想了想道：“你就是史叔父说的鸡屎哥哥吗？”
鸡屎哥哥？
原本苏轼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却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史吉面上挂不住，冷哼一声道：“我叫史吉，不叫鸡屎。”
“臭小子，你再喊一遍试试看，信不信我揍你！”
别看他手中的扁担挥舞的是呼呼直响，但苏辙是一点都不怕他，更是正色道：“鸡屎哥哥，为什么不能这样喊你？”
“鸡屎哥哥，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鸡屎哥哥，你离我远点，当心打到我！”
……
史吉只是个五岁的小孩，装腔作势勉强能行，动真格的可不行。
他知道要是他打到苏辙，他爹定将他的屁股打开花，连他娘娘来了都没用。
一时间，他只能愈发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扁担，以此让苏辙见识到他的厉害。
可苏辙看他那眼神就好像看杂耍似的，频频拍手：“鸡屎哥哥，你可真厉害！”
史吉一个分神，扁担不小心打到了自己头上。
顿时，花园里响起他嚎啕大哭的声音：“疼！”
“好疼啊！”
他摸到自己头上鼓起个包来，哭的是愈发伤心，连声叫着要去找爹爹。
他身边的乳娘也吓坏了，连忙要将他带着去找史彦辅。
即便史吉哭哭啼啼的，临走之前还不忘放下狠话：“你们两个给我等着，我要去与我爹爹说！”
随着他那哭声越来越远，苏轼这才回过神来，低声到：“八郎，怎么办？若是史叔父和爹爹怪我们该怎么办？”
“他头上起了那样大一个包！”
苏辙却看着他的眼睛到：“六哥，你高兴吗？”
苏轼一愣，继而才点点头：“史吉可厉害啦，小小年纪就能把扁担转的那样快。”
“我上次见他时还是四岁的时候，他给我们所有人都取了绰号，还笑话我们。”
“只是八郎，史叔父与史吉来我们家做客，是客人，我担心……”
苏辙看着他的眼睛，正色到：“六哥，你不必担心，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长辈们不是常说大的要让着小的吗？”
“那他们又怎么好意思责怪我？”
“六哥，你别怕，有我在了！”
只是他这话音刚落下，平安又匆匆忙忙寻了过来：“六少爷，八少爷，老爷请你们去书房……”

第25章
苏轼方才听闻苏辙一番话, 面上并无任何惊惧之色。
八郎说得对！
这事儿和他们没关系！
比起他来，小小年纪的苏辙更是沉稳。
兄弟两人隔着书房老远，就听到史吉那响彻天际的哭声：“疼！”
“爹爹, 好疼啊！”
“我要娘娘, 我要去找娘娘……”
苏辙与苏轼走进去一看，只见史吉头上已鼓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包，一旁的史彦辅更是一脸着急：“吉儿, 你到底是怎么了？”
苏洵一看到两个儿子, 就道：“六郎，八郎，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知道两个儿子性子的, 知晓两个儿子不会与人动手的。
苏辙正欲开口，谁知苏轼就抢在他前头一五一十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最后更是道：“……爹爹，史叔父, 这件事和我们没有关系。”
“是鸡屎，不, 是史吉自己打到自己的！”
史彦辅虽文采不怎么样，但他能与苏辙成为密友, 又怎会是是非不分之人？
史彦辅看向史吉，皱眉道：“吉儿，可有这么一回事？”
史吉虽被家中长辈宠坏了, 却也不是那等信口开河之人，只抽噎着点点头, 又道：“……爹爹, 若不是那坏八郎与我说话，害我分神, 我就不会打到自己！”
苏辙接话道：“史吉哥哥，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难道与你说话都不行了吗？”
“还有，不是长辈们不是说大的该让着小的，你比我大，该让着我才是！”
史吉一愣，连脑袋上鼓起的包都顾不上，指着苏辙道：“你，你明明知道我叫什么，你是故意那样叫我的对不对？”
苏辙懒得接话。
史彦辅见儿子不哭了，也不闹了，想着这孩子也没什么事儿，便道：“好了，今日是你与八郎初次见面，可谓不打不相识。”
“你们一起出去玩吧！”
史吉也知晓爹爹并非娘娘，可不会一味纵容他，只能抽噎着出去。
三个孩子一出去，就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史吉皮得很，如今也顾不上头上起的包，只盯着苏辙看。
苏轼护犊子道：“鸡屎，你看什么？”
“你要是敢欺负我弟弟，我可不会放过你！”
“就算你厉害，可我们有两个人，你只有一个人，动起手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了！”
说这话时，他声音还微微有些发颤，可见心里还是害怕史吉的。
苏辙心里又是一暖。
史吉可不会将苏轼这个“手下败将”放在眼里，只看向苏辙道：“你不是知道我叫史吉，为何故意要叫我……鸡屎？”
“还有，你不怕我？”
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就没有不怕他的。
而他，也很喜欢将那些孩子吓得哇哇大叫。
苏辙却是反问道：“那你既然明知道我六哥的名字，为何要叫他车轮子？”
“鸡屎不好听，车轮子难道就好听了？”
他看着史吉头上那鸡蛋大小的包，觉得这人也挺厉害的，这样了都能镇定自若与能不哭：“而且，我为何要怕你？”
这话问的史吉无话可说，看了看苏轼，却也没有道歉的意思。
苏辙可不会惯着他，转过头与苏轼道：“六哥，鸡屎哥哥不是马上也要去天庆观念书了吗？到时候你就把他的绰号告诉大家，让大家一起笑话他！”
“他的绰号可比你的绰号难听多啦！”
“更何况大家都是进天庆院念书的，轼是什么意思，大家都知道，可不是什么车轮子的意思！”
苏轼笑眯眯的，连声道：“八郎，你说的极是！”
一时间，史吉的脸色简直比锅底还难看。
他已经想到到了天庆观所有人都喊他“鸡屎”的盛大场面，想他堂堂史大奈的后人，竟被人这样叫，他如何忍得了？
想来想去，他这才犹犹豫豫开口道：“八郎，你说的是，是我不对在先。”
他又看向苏轼，低声道：“六郎，对不起。”
“先前都是我的不是，你要是心里不高兴，就骂我几声‘鸡屎’解解气吧！”
“我只是觉得好玩，所以才会那样叫你，没有坏心的！”
苏辙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这个史吉敢作敢当，知错就改，倒也坦坦荡荡，叫人钦佩。
苏轼看着史吉，轻声道：“娘说了，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
“以后我们一起玩吧，你不喊我‘车轮子’，我也不要六郎喊你‘鸡屎’了好不好？”
史吉笑着点点头。
迎着阳光，他脸上的笑容与他脑袋上鸡蛋大的包一样灿烂耀眼。
小孩子就是这般，一会吵吵闹闹，一会又和好如初。
史吉更是满脸骄傲与苏辙兄弟两个说起史大奈来，史大奈是唐朝人，他有个好朋友叫程咬金，这两人都是很厉害的猛将。
说起自己的祖先来，史吉眼里是亮晶晶的，最后更是道：“……我听我爹说了，读书人都是有表字的，你们说我要不要给自己表字取个‘小奈’？这样以后人人疼就会喊我史小奈了。”
苏辙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苏轼与史吉齐齐看向他。
苏辙这才解释道：“我觉得这个表字不好，你才五岁，若是努力，以后成就兴许能超过史大奈，顶着史小奈这样一个名字，你永远只能当第二个史大奈……”
史吉看向他的眼神更加钦佩，摸着他的脑袋道：“你说的极有道理。”
“八郎，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懂得倒是怪多的。”
“马上六郎与我要去天庆观读书，到时候我们三个互相帮助，我娘常说我空有蛮力却是缺心眼，我看你们兄弟两个斯斯文文的，若是有人欺负了你们，我来保护你们！”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齐齐称好。
三人的友谊很快建立起来。
与苏轼不愿离家去天庆观念书不一样的是，史吉想着要去天庆观念书高兴得很，毕竟史家孩子少，平日里就他一个人玩扁担，怪没意思，一想到马上有那么多小伙伴，他别提多高兴。
当然，史吉也是有烦心事的。
那就是给自己取个独特且威风凛凛的表字，就算苏轼与他说如今他还小，不用着急，但他还是不答应。
想了又想之后，史吉终于扬声开口道：“我想到了！”
“我的表字就叫‘无奈’，既与史大奈沾边，又威风凛凛，旁人一听就不敢小瞧我！”
苏辙：……
苏轼：……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
后来还是苏轼忍不住道：“你当真要叫这个吗？”
史吉郑重点了点头，脸上神色要多认真就有多认真：“以后你们不要叫我的大名，就叫我史无奈！”
苏辙见他心意已决，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得。
他的朋友就是不走寻常路。
苏辙原以为史彦辅史叔父听说这名字后定会大力阻拦，谁知道书房中的史彦辅一听这话却是眼前一亮，夸赞道：“你这名字取的真是好，以后你到了天庆观肯定无人敢欺负你！”
“无奈！”
“无赖！”
“真是个好名字！”
苏辙再次与苏轼默默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实在是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史吉这名字得到了自己父亲大力支持，是高兴不已，更是放出话道：“以后你们不要史吉，免得有人像八郎一样给我取外号，以后你们就叫我史无奈！”
苏辙看了眼史吉，不，史无奈，点头道：“好的，无奈哥哥。”
很快三个孩子又高高兴兴下去玩了。
史彦辅这才与苏洵说明其中的原由，虽说他儿子向来顽皮，在一众同龄孩子中史无往不利，但天庆观中还是有好些大孩子，他儿子肯定惹不赢，有道是凶的怕横的，这个表字一听就不那么正常，旁人肯定不敢招惹他而已。
苏洵一听，只觉得这话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史无奈教起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个玩起扁担来，用他的话来说，苏轼马上要去天庆观念书，天庆观学子多，难免有些喜欢欺负人的孩子，苏轼跟他学上几招傍身也是好的。
苏轼是嗤之以鼻。
倒是苏辙很感兴趣，在旁边捡了根木棍也开始瞎比划起来。
所以一下午的时间，史无奈就在心里将苏辙划为自己第一好的朋友，至于瞧不上他“武艺”的苏轼，则被他划为第二好的朋友。
等着史无奈父子离开苏家时，他更是百般不舍，与苏辙、苏轼挥手道：“过几日我再来找你们玩。”
苏洵却笑道：“到时候你再过来，只怕就只有八郎一个人在家了。”
苏轼嘴角抽了抽，当着客人的面这才强忍着没哭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苏洵则忙起苏轼入学天庆观一事。
因苏家与天庆观张易简张道士有几分交情，当张易简收到苏洵来信后，很快就回信一封，信里说自己早就听说苏轼聪明过人，建议苏洵早些将苏轼送到天庆观念书。
程氏便忙替苏轼收拾起东西来，这几日的时间里更是要苏轼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毕竟到了天庆观可没人伺候他。
五日之后，苏洵就要送苏轼前去天庆观念书了。
这日一大早，苏轼哭的眼泪鼻涕齐飞，如后世不愿上学的孩子一样，嘴里嚷嚷道：“我不要去天庆观！”
“我不要去天庆观！”
可小孩子的挣扎有什么用呢？
苏洵直接扛着哭天喊地的苏轼上了马车。
一直到马车看不见，程氏这才牵着苏辙的手转身，苏辙只道：“娘，六哥真可怜，小小年纪就要去外头念书。”
方才他原还想叮嘱苏轼几句的，要苏轼勤刷牙勤洗澡，毕竟这小崽子不怎么爱干净，后来更写过“衰发不到耳，尚烦月一沐”这等叫苏辙不耻的诗。
可后来他看到苏轼那样子，觉得给糖给苏轼吃，苏轼都不会要，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话？
程氏正色道：“读书哪里有不辛苦的？”
“想当年你大伯父与二伯父都是这样勤学苦读熬出来的。”
她扫了苏辙一眼，道：“你啊，也别觉得六郎可怜，打从明日起你就要跟着我开始启蒙。”
“我虽学问比不上你们爹爹，可教认字儿还是够的。”
苏辙一愣。
程氏可是不折不扣的严母，比苏洵严格多了，他担心他一个字没写对，就会被打手扳心。
但启蒙一事还是这么定下了。
程氏与苏洵商量一番后，想的是先由她给苏辙启蒙，等着两三年后苏辙也是要去天庆观读书的。
毕竟苏洵明年春闱是高中也好，还是落榜也好，都没时间再给苏辙启蒙的。
不过苏辙先前给苏轼启蒙的器具都在，所以程氏也不必费多少时间。
苏辙见这事再无转圜的余地，还是想挣扎一二，不由与程氏道：“娘，翁翁说他想给我启蒙，您如今要管家，忙的很，只怕不得空……”
程氏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老太爷给你启蒙那叫启蒙吗？整日不是带着你在菜园子种菜，就是带你认竹子。”
“这件事就不劳烦老太爷了。”
苏辙微微叹了口气，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程氏原是有几分担心的，毕竟苏老太爷疼苏辙，她怕苏老太爷又像刚给苏轼启蒙时一样指手画脚，可惜，苏老太爷却是什么都没说。
翌日一早，三房就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不过小半日的时间，苏辙就叫苦不已。
也不知因程氏是卷王的原因，还是有苏轼珠玉在前的原因，程氏对苏辙要求极高，要他每日认五十个字。
这五十个字倒不难，难就难在苏辙既不能学的太快，又不能露馅。
一上午下来，苏辙累的趴在桌上直叹气，连大厨房送来的野鸡瓜齑都没胃口。
野鸡瓜齑是北宋家里常吃的小炒，用酱瓜、笋丁、野鸡肉、葱白拿猪油爆炒的美食，又香又鲜，很是下饭，苏辙很喜欢吃。
但这会子的苏辙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连连叹气：“娘，我好累啊。”
他可知道苏轼刚启蒙不久每日就能学习一百个生字，他可不像这样累。
程氏却摸摸他的脑袋，笑着道：“过几日就好了。”
一副完全没商量的意思。
苏辙听她话里话外皆是累久了就没感觉的意思，只能化悲愤为食欲，多吃饭。
可很快，苏辙就意识到自己将启蒙一事想的太过于简单。
他有心藏拙，苏轼学一两遍的字他要学上五六遍，程氏见状，便想着勤能补拙，所以要他每日将生字认完后再一个字抄上百遍。
他刚流露出不满，程氏就道：“八郎，有道是笨鸟先飞，勤能补拙，你天资平平，只有加倍努力才是。”
“当初你二伯就很喜欢抄书，虽说你年纪小不懂好些字的含义，可抄的多了写的多，就能明白了。”
苏辙：……
好吧。
经此事，他是想了又想，决定还是藏拙为好，毕竟比起小小年纪被送去天庆观念书，这几千个大字也不算什么。
可每每苏辙练完大字后，还是连连感叹道：“真的好累啊！”
他只是个不到四岁的孩子，难免精神不济，更是忍不住想，要是自己生病就好了，这样就能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有道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到了夜里，苏辙就浑身发热起来。
任乳娘连忙去喊程氏，又是用温水擦身子，又是请大夫，足足忙了半夜。
大夫如苏辙所愿，叮嘱他好生休养几日。
这下，苏辙可不用读书写字，而是要喝药。
古人信奉良药苦口，每碗药是又浓又苦，苦的苏辙直皱眉头，偏偏任乳娘说喝药之后不能喝水，要不然会冲散了药性。
苏辙只觉得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好在没两日他就收到了苏轼的来信。
没错，年仅七岁的苏轼已经会写信了，不光给苏洵，程氏与苏老太爷各写了一封信，还给苏辙也写了一封信。
任乳娘不识字，只能请程氏过来给苏辙念信。
程氏轻声念道：“八郎，见信如见人，你在家一定要听爹娘与翁翁的话，莫要顽皮，我在天庆观一切都好，你莫要担心……”
听到最后，苏辙有几分震惊：“这封信真的是哥哥写的吗？”
他只觉得苏轼去天庆观念书没几天，像长大了不少，有了点当哥哥的样子。
程氏道：“这的确是六郎的笔迹。”
"读书能知礼，可见这话没说错。”
“八郎，等你好起来了，娘再教你启蒙。”
苏辙小脸一垮，脸色简直与喝药时差不多，更是好奇道：“娘，六哥与你们写信说了些什么？”
程氏直道：“没什么，不过说些家长里短的话。”
她一想到苏轼写给他们信中的内容就觉得好笑，不管写给她的，亦或者写给苏老太爷或苏洵的，信中只有一个重点。
我不想在天庆观念书！
我要回家！
爹！娘！翁翁！你们快救我回家！
这等教坏弟弟的话，程氏可不会与苏辙说的，她轻声道：“八郎，你可要与六郎回信？你不会写字不要紧，我帮你写！”
苏辙想了想，这才道：“娘，您与六哥说，说我已经开始启蒙了，我已经会认识几百个字，再过些日子，就能与他写信了。”
“娘，您再告诉六哥，就说他走了之后我生病了，不过如今看过大夫，喝了药，已没什么事……”
他虽并非聒噪之人，可一想到苏轼，脑海中就浮现一个坐在案几前可怜巴巴的小身影，就想多与他说说话。
所以到了最后，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足足写了五页纸，写的程氏手都酸了。
程氏不是不心疼苏轼。
只是她更知道读书不是那么简单的，她知晓天庆观的伙食肯定没有家中那样好，所以便命大厨房做了些吃食。
但如今天气热了，一些菜是放不住的，只能做些豆豉，羊肉酱送过去。
苏家已许久没吃过羊肉，程氏想着贪吃的苏轼，想了又想，还是当了支陪嫁的簪子买回来些几斤羊肉。
当傍晚苏吃饭时看到炙羊肉时，是微微一愣：“乳娘，怎么会有羊肉？”
如今已是六月，他还记得上次吃到羊肉还是过年的时候。
任乳娘只含糊说不知道。
苏辙想着待会儿去问问程氏，如今他跟着程氏启蒙，家中不宽裕他还是知道的。
不过他正病着，对上炙羊肉这道大菜没什么胃口，目光被豆豉吸引了去。
豆豉佐粥极好，用大豆、小麦粒、生姜、茄子、紫苏、川椒做成的，一口下去，鲜香爽口，麻麻辣辣，让人食欲大开。
苏辙就着这碟子豆豉多用了一碗粥。
他到底病了，吃饱喝了药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他好似听到了程氏说话的声音。
程氏方才已盯着大厨房将羊肉酱，豆豉做好，刚忙完的她就匆匆过来看望苏辙，任乳娘轻声道：“……大夫说了，只要八少爷能吃能喝就没什么事儿，方才他吃了两碗粥，一个炊饼了。”
程氏看着那碟子几乎动都没动的炙羊肉，不免有点心疼。
她统共买回来了五斤羊肉，正院与长房处各送了一斤，苏洵与苏辙这里加起来一斤，剩下两斤全做成羊肉酱送去了天庆观，一罐送给苏轼，一罐送给了张易简。
她自己是一块羊肉都没舍得吃。
任乳娘在苏家多年，多少也有几分了解程氏的性子，只道：“您可吃了？若是没吃，叫大厨房将这碟子羊肉热一热，方才八少爷是一筷子都没动，只说没胃口。”
顿了顿，她又道：“方才八少爷还问奴婢为何会有羊肉了！”
“叫奴婢说，这羊肉与猪肉都是差不多的，您又何必当了自己的嫁妆去买羊肉？”
程氏微微叹了口气：“别看这孩子年纪小，却是什么都懂！”
“六郎小小年纪离家，实在是可怜，他最喜欢吃的就是羊肉，我嫁妆的簪子多的很，少一支也不算什么。”
苏辙隐隐约约听到这话，很是心疼程氏，再也睡不着。
他一直等程氏与任乳娘等人分食完这碟炙羊肉后，这才揉着眼睛醒过来。
程氏虽为严母，但对孩子们的爱却是半点不掺假的，笑着问他今日可好些了没，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最后更是道：“……八娘一直吵着要来看你，我好说歹说这才劝住，喏，这是她带给你的绿豆水。”
苏辙喝着爽口的绿豆水，忍不住道：“娘，您替我谢谢八姐姐。”
“对了，厨房做给六哥的羊肉酱和豆豉真好吃，您差人将东西送去天庆观了吗？若是没有，我想拿了压岁钱给六哥买点糖霜玉蜂儿。”
“六哥最爱吃糖霜玉蜂儿了，他一个人在天庆观，太可怜了。”
“不过您得再我给六哥的信上再添上一句，要他吃完糖记得刷牙，不然牙齿会坏掉的。”
程氏笑着答应下来。
因炙羊肉一事，苏辙认真打量一二，这才察觉苏家的银钱是越来越紧张。
程氏原先每年都会给自己做上两件新衣裳，毕竟她管着家，人情往来都是要她出面的。
但今年春日夏日，她却是一件新衣裳都没做。
去年时候，他两三个月就能吃上一次羊肉，可今年却是大半年才吃上一次羊肉，还是沾了苏轼的光……
一想到这里，苏辙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他看着程氏，认真道：“娘，我有悄悄话要和您说。”
程氏哑然，叫常嬷嬷等人下去后这才道：“八郎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苏辙正色道：“娘，方才您与乳娘说的话，我都听到啦……”
与后世所有家长一样，程氏只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这些琐事你不必操心，只需要好好念书就行了。”
这等话，苏辙难以苟同。
他握着程氏的手，认真道：“娘，您这话说的不对，我是家中的一份子，家中日子过的艰难，我哪里能安心念书？”
“娘，从前六哥教过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您变卖嫁妆并非长久之计，这嫁妆总有卖完的一日，到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
“二伯如今虽升官了，但他初到阆州，花银子的地方多的很，每年手中余钱也没多少，送回家的银子也不会太多。”
“马上大哥，二哥他们要参加科举了，六哥进了天庆观念书，五姐姐与八姐姐也越来越大……咱们节流的同时，为何不想着开源？”
程氏知道这孩子向来鬼主意多，只笑道：“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却谈何简单？”
虽说宋朝民风开放，做生意的小娘子不计其数，但像苏家这等大家族却鲜有女子做生意的。
再说了，做生意需要本钱，更是有风险，以苏家如今境况，若是亏损，无异于雪上加霜。
苏辙提醒程氏道：“不是有二舅母送给我的那个金钳镯吗？”
“您将镯子拿去当了，当本钱！”
程氏觉得他童言童语很有意思，笑着问道：“好，这下本钱有了，可做什么生意了？”
苏辙缓缓道：“您绣工极好，画的花样子也好看，为什么不开一间纱縠行？”
程氏嘴角的笑容顿时滞住了。
程家当年就是以丝绸，纱布制品发家，如今更是眉州乃至四川赫赫有名的丝织品大户。
遥想当年程老太爷在世时，最疼爱的就是幺女程氏，时常将她驮在肩上去纱縠行转悠，耳濡目染之下，纱縠行种种，程氏比两位兄长更为清楚。
苏辙看向程氏，道：“娘，我知道您在想些什么，您肯定在想若是咱们苏家开了纱縠行，肯定会影响程家纱縠行的生意。”
“可咱们一没偷二没抢，光明正大做生意，又有什么关系？”
“大家都是长了眼睛的，哪家的布好自然去哪家买。”
程氏面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只轻声道：“咱们八郎真是聪明。”
“不过赁铺子做生意一事非同小可，得从长计议。”
等着陪儿子说了会话，她这才回去。
一路上，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苏辙方才的话，若真的开纱縠行，她觉得是稳赚不赔之事。
只是，这纱縠行一开，以后与程家是再无重修旧好的可能。
程氏心里乱极了。
就算两个哥哥对她不好，但程家还是有她的母亲在的，程老太君对她远比不上程浚与程濬，但到底也是她的亲娘！
程氏是满腹心思回去。
她刚回去就见到苏洵坐在桌边等着她，只不解道：“……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书房看书吗？怎么回来了？”
苏洵指了指桌上一筷子都未动的炙羊肉，含笑道：“我自然是有要紧事才回来的。”
他与程氏夫妻十几年，对程氏的性子清楚的很，想必程氏是舍不得吃羊肉。
既是如此，他又怎会吃独食？
苏洵见程氏愣神，忙招呼她道：“这羊肉还热着，快坐下来吃吧！”
程氏这才坐了下来。
方才她已在苏辙房里吃了个半饱，如今心里有事惦记，哪里吃得下去？
她便观察起苏洵来。
苏洵说的是将炙羊肉端回来与她一起吃，可苏洵的筷子根本不往羊肉夹，时不时将羊肉夹到她碗里，嘴里更是说她这些日子辛苦了，多吃些！
程氏心里软成一片。
她不由又想到方才的苏辙，这孩子哪里是病了没胃口？分明是知道她不舍得浪费羊肉，定会将一碟子羊肉吃的干干净净。
一边是替她着想的夫君和孩子，一边是无情无义，将她视为洪水猛兽的娘家人，程氏是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第二天早上，程氏起床后难得没有来看苏辙。
来的是常嬷嬷，常嬷嬷一开口就道：“……夫人说了，这几日要忙赁铺子的事儿，怕是没时间过来看你，你要乖乖的才是。”
“等着铺子生意好了，定要咱们八少爷顿顿吃羊肉！”
苏辙眼里是亮晶晶的，连声道好。
程氏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就当了金钳镯，赁了铺子，更在牙行找了待诏、手货打算将铺子装潢一二。
当程氏忙完这些事时，苏辙的病还没有好全了。
她得空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苏辙，更是与苏辙道：“……咱们八郎聪明，那日我听了你的话是醍醐灌顶，这纱縠行装潢后散散味儿，大概秋日，最迟冬天就能开门了。”
“这主意是你出的，等着纱縠行赚钱了，我给你封了大封红！”
苏辙瞧着她不出几日又瘦了些，更将这些事料理的井井有条，由衷道：“娘，您可真厉害！”
一旁的常嬷嬷却是心疼道：“夫人不是厉害，是想着赶在八少爷病好之前将这些事情办妥。”
“夫人常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做学问也是如此，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怎会学有所成？”
“夫人想着八少爷你生病已耽搁这些日子，等着你痊愈后就能开始给你启蒙了！”
苏辙偷懒的想法再次落空。
他并非情绪外放之人，如今却忍不住握住程氏的手，正色道：“娘，等着我长大后，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
“还有八姐姐和六哥，他们也会好好孝顺您的。”
“要是他们不孝顺您，以后我就再不和他们来往了！”
程氏虽累，但如今听闻苏辙这番话，只觉得什么都值了。
她觉得儿子对自己这样孝顺，定要好生教养他才是，一开口就是道：“我看你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我明日就继续给你启蒙吧。”
苏辙：……
他忍不住道：“娘，大夫说了，我年纪太小，得多休养几日……”
他看着程氏严肃的面容，微微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就道：“好吧，明日我们就继续启蒙吧！”
所以到了晚上，他就早早歇下，毕竟明日开始又是一场持久硬仗。
七月的天儿，暑热依旧。
苏辙房里无冰可用，便将房门与窗户都打开，这样有穿堂风吹进来，也能凉快些。
他正睡得香甜，隐隐约约觉得床头似有人在哭。
他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定是在做梦。
也就苏轼喜欢做这等事，如今苏轼远在天庆观念书，怎会有人闹自己？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定是太过思念苏轼的缘故。
还真别说，虽说他觉得苏轼在家时挺烦的，但这人真去了天庆观念书，他又觉得挺想念这个便宜哥哥的！
谁知苏辙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时，只听见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八郎？”
“八郎？”
“你怎么又睡着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甚至能感受到有人拿胖乎乎的手指在戳自己脸。
苏辙忍不住睁开眼，果然再次见到苏轼！
他下意识叫出声来：“呀！”
“闹鬼了！”
苏轼吓得连忙伸手将他的嘴捂住，低声道：“八郎，别叫，是我！”
“我是你六哥！”
这小手依旧是胖乎乎，软绵绵，因天气太热，还带着几分潮气。
苏辙下意识道：“六哥，真的是你？”
待他瞧见苏轼重重点头后，皱眉道：“不过六哥，你怎么回来了？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天庆观念书吗？”
天庆观规矩森严，每月只能休息一次，一次休息两日，如今才七月下旬，距离月底还有五六天。
苏轼是欲言又止。
苏辙忍不住低声道：“六哥，你不是逃学偷偷跑回来的吧？”

第26章
苏轼虽顽皮, 却也是知道对错的，羞赧点了点头。
苏辙惊呆了。
他知道苏轼胆子大，却万万没想到苏轼胆子这样大。
他忍不住道：“六哥, 那, 那……你回来之前可有与夫子说一声？”
“夫子可答应了？”
苏轼一副“你真傻”的表情：“八郎，若是我与夫子说了，他哪里会放我回来？”
说着, 他更是振振有词道：“我是担心你才回来的。”
“我收到你的信, 知道你病了，实在是担心！”
“你从小身子就好，可我听说越是这样的人, 一旦生起病来就越是严重。”
“八郎，你好些了吗？”
“可还难受？”
苏辙心里不可谓不感动，当日苏洵送苏轼去天庆观回来后曾说过，从苏家到天庆观路途并不近, 坐马车都要半个时辰，若是走路……大约得要两个时辰。
他正色道：“六哥, 你是怎么回来的？”
“难不成是走回来的？”
苏轼再次点点头，可这一次面上满是骄傲之色, 说起了自己的逃学方案：“对啊，我们每日放学之后要回房休息一刻钟的时间再去用饭，等着大家去吃饭时, 我就说自己不饿，一个人偷偷躲在屋子里。”
“然后我就趁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 只是我没想到从天庆观回家这么远, 我走到半夜才走回来。”
“傍晚时倒还好，可到了夜里, 我一个人走在路上还是怪吓人的……”
从他的话中，苏辙更是见识到了他过人的胆识与聪明才智。
当日苏洵送他去天庆观的路上，他赌气不肯与苏洵说话，一路上撑着腮帮子看窗外，所以记下了路。
到了最后，苏轼更是再次关切道：“八郎，你好些了没？”
“现在可还难受？”
苏辙看着他满脸焦急，道：“六哥，我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
“娘还说明日要给我启蒙，教我念书了！”
说着，他只道：“六哥，你把鞋子脱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脚。”
苏轼却是犹犹豫豫，左顾言他。
苏辙一个翻身下床，二话不说脱下苏轼的鞋袜。
他只见苏轼胖乎乎的脚上满是水泡，有的地方甚至在流血。
从前苏辙是想都想不到自己会做出这般“变态”之事，毕竟苏轼走了足足两个时辰的路，小胖脚那味道简直难以言说。
可如今，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有心疼：“六哥，疼吗？”
苏轼下意识点点头，可旋即却又摇了摇头：“不疼，一点都不疼。”
“只要看到你好好的，我就一点都不疼。”
“八郎，你不知道，我收到你的信后十分担心，生怕你有事儿……”
他没好意思说，自他接到苏辙的回信后眼泪就掉个不停，今日回来的路上更是一边走一边哭，生怕再也见不到苏辙了。
苏辙心里十分感动，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他活了两辈子，就没人对他这样好过。
可这一点都不耽误他扬声喊任乳娘起身。
任乳娘起来看到苏轼后傻了，等着程氏与苏洵起来后看到苏轼更是傻了，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接下来再是震惊的表情。
程氏最先反应过来，气的指着苏轼直发抖，说不出一个字来。
饶是好脾气如苏洵，也气的不行：“六郎，你怎么胆子这样大？”
“你一个人竟半夜走回来，若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或遇上拍花子的怎么办？”
苏辙看到这一幕，也知道苏轼今日一顿竹笋炒肉是少不了的，忙岔开话题道：“爹爹，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六哥不见了，天庆观上下这时候肯定到处找他在，您还是派人去说一声吧，免得叫人担心！”
苏洵这才想起这一茬，连忙叫平安赶去天庆观报信。
这些日子程氏本就劳心劳神，这会子被苏轼气的眼前发黑，坐在凳子上直抹泪。
胆大如苏轼，瞧见这一幕也吓坏了。
便是苏景先与苏七娘夭折时，程氏怕吓着苏轼与苏八娘，都没在他们跟前掉眼泪的。
苏洵与任乳娘忙上前劝她，直说万幸苏轼没事儿。
苏辙拽了拽呆若木鸡的苏轼的胳膊，低声道：“六哥，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前给娘赔不是……”
苏轼这才战战兢兢上前，正色道：“娘，都是我的不是，您别生气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程氏就厉声道：“你别叫我娘，我不是你娘！”
“我，我怎么生出你这样顽劣不堪的儿子来！”
“你若是不愿意念书，那就算了，以后就不必前去天庆观，也不必跟着你爹爹启蒙，就在家与你翁翁一起种地吧！”
苏轼被她吓得一愣，继而哇哇大哭了起来：“娘，您别生气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八郎了！”
程氏哭，他也在哭，哭的是伤心极了，抽噎着道：“谁要你们大人老是喜欢骗人，我怕您在信中说的八郎已好的差不多一事也是骗我的。”
“当初你们还与我说四哥去了二伯家了，后来又说七姐姐也去了二家，我知道，他们才没有去二伯家，他们是死了。”
“我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们了，我……我只怕以后再也看不到八郎了……”
苏家四郎苏景先去世时，他才不到三岁。
即便他年纪尚小，却一点不耽误他整日跟在苏景先后面像跟屁虫似的。
后来苏景先去世，他也问过一次，听说苏景先去了二伯苏涣家里便再也没问过，众人以为将他糊弄了过去，没想到他是什么都知道。
程氏与苏洵俱是一愣。
哭的伤心欲绝的苏轼更是收不住，嘴里嚷嚷起来：“爹，娘，我好想四哥，我好想七姐姐啊！”
说着，他又是一把将身侧的苏辙死死抱住，哭的是愈发大声：“八郎，你与八姐姐可千万不能有事。”
“若是你们死了，我肯定会伤心死的……”
程氏也跟着他掉眼泪，更是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苏洵在一旁柔声劝慰。
可惜，苏轼积压几年的思念之情再加上今日的劳累一起喷涌而出，眼泪是怎么都止不住。
苏辙就这样被苏轼紧紧抱着，抱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更知道自己脸上，肩上都是苏轼的眼泪与鼻涕，但他却是一动不动，直至苏轼哭累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苏轼即便在睡梦中都还在抽噎。
苏辙见状，低声道：“爹爹，娘，你们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有什么事情，明早上起来再说也不迟！”
他扫了眼仍抽噎不止的苏轼，难得主动道：“今晚就要六哥陪着我一起睡吧。”
程氏与苏洵这才下去。
苏辙累了这么久，头一挨在枕上就睡着了。
如从前每一次一样，苏轼睡觉极不老实，不是胳膊环住苏辙的胳膊，就是小粗腿压在苏辙身上。
从前的苏辙是烦不胜烦，但如今，他觉得这等滋味好像也不错。
两个人睡觉，多热闹啊！
翌日一早苏辙尚睡得迷迷糊糊时，就能感觉到有人时不时摸摸自己的小手，再摸摸自己的小脸，再帮自己掖掖被角，时不时偷笑两声。
他眼睛都没睁开，就知道这人是苏轼，只呢喃道：“六哥，你别闹！”
苏轼见他醒了，便来劲儿了，抱着他的胳膊道：“八郎，快起来陪我玩！”
“你不知道我在天庆观时睡得都是大通铺，左右都是人，一点没家里睡得舒服……”
苏辙知道，有苏轼在，自己休想睡懒觉，索性便睁开眼。
他这眼睛一睁开，就见苏轼曼联含笑看着自己，眼里更是满藏笑意。
得。
他这下连生气都不能够了。
苏轼只觉得自己像三年五载没见到苏辙似的，絮絮叨叨与他说个不停，一下说自己这几日在天庆观念了什么书，学了什么新内容，一下又说天庆观的伙食很差，好在有程氏送去的羊肉酱与豆豉，一下更说自己在天庆观时很是想家，更想念苏辙……
苏辙时不时接话一两声，算是附和他。
一直等到任乳娘进来，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才起床。
桌上摆着苏轼一贯爱吃的餐食，可惜他看着并没有什么胃口。
苏辙刚端起真君粥喝了一口，扫眼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便道：“六哥，你既担心娘不高兴，那就再去给娘赔个不是吧！”
真君粥名字听着是霸气十足，实则里头的食材与这名字并无多大关系。
先放梗米，再放冰糖，最后放入干杏，煮至粘稠起锅。
做法不难，但苏轼一向爱吃。
毕竟他喜欢吃甜食，这真君粥酸酸甜甜，很得他的胃口。
但苏辙吃起来却觉得太过甜腻，略用了个炊饼后就拉着苏轼出门去找程氏。
苏轼早有心给程氏认错，两个孩子便径直去了主屋。
一进去，程氏正忙着秋日纱縠行开业一事，手中的算盘打的是哐当直响，更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的样子。
苏轼心里是七上八下上前，低声道：“娘，昨日都是我的不是，您能不能不生气了……”
昨日程氏回屋后是一宿未眠，她从故去的苏景先与苏七娘想到如今的三个孩子，哪里睡得着？
如今她看到一脸怯意的苏轼，冲他招手道：“六郎，你过来。”
苏轼嘴巴一瘪，差点又要哭出来。
他觉得程氏定又要揍他，但他也知道今日这顿打是逃不了的，便犹犹豫豫上前。
谁知程氏却拉起他的手道：“六郎很想念你四哥与七姐姐是不是？”
苏轼一愣，继而点了点头。
程氏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娘也很想念他们，只是他们已经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再也回不来了，就算再怎么沉溺过去，他们也是回不来了。”
“他们虽然故去，但我们身边还有很多亲人在的。”
“咱们得向前看才是。”
这话她不光是说给苏轼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
苏辙也跟着接话道：“娘说的极是。”
“娘，六哥，你们还有我，还有爹爹，还有八姐姐，还有翁翁，大伯母，大哥，二哥，五姐姐等人了……”
苏轼重重点了点头，低声道：“娘，八郎，我记下了。”
程氏握着他的手并没有松开，只继续道：“昨日一事，你实在太顽皮了些。”
“如今你也不算小孩子，难道就没想过你贸贸然跑回家来，天庆观上下找不到你何等着急？也没想过路上若遇上害人或有危险怎么办？你既知道失去亲人的感觉是多么难受，可想过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与你爹爹，八郎他们该怎么办？”
苏轼低着头，又是再次认错。
他是真的知道错了。
不过当他接到信的那一刻，满脑子只有苏辙的安危，什么都顾不上。
可叫他意外的是，今日娘竟没揍他？
一想到这里，他又开心起来。
母子三人正说着话，平安就急匆匆小跑过来，一开口就道：“六少爷，八少爷，天庆观的张道长来了，请你们过去了。”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眼中都带有惊愕之色。
不一样的是，苏轼眼中除了惊愕，还有心虚。
而苏辙眼中更多的则是不解。
按理说昨夜平安已去天庆观一趟，张易简已知晓苏轼无事，为何又会前来苏家一趟？为何要见自己？
苏辙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张易简与苏老太爷差不多大的年纪，名扬眉州多年，再加上昨日一事是苏轼的不是，他看到张易简是连连直赔不是，当听张易简说起想要见苏辙与苏轼后，也不好多问，连忙要平安将两个小崽子喊过来。
苏辙进书房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张易简。
这人一身道袍，双鬓皆白，留着长须，看着是慈眉善目的样子。
苏辙跟在苏轼身后，正色道：“张道长！”
在苏洵的示意下，苏轼低着头，红着脸与张易简道了歉，直说以后自己绝不会再犯，更会老老实实念书。
张易简是修道之人，脾气比常人好许多，听闻这话只微微颔首，点头称好，似乎已忘记昨晚一道观人掘地三尺找苏轼的情形。
很快，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苏辙面上：“你就是八郎？”
苏辙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是。
张易简又道：“我听苏轼说，你已开始启蒙？如今可认识字？”
苏辙一五一十回答：“回您的话，六哥去天庆观念书后，我每日就开始跟着娘启蒙。”
“每日上午我跟着娘学五十个字，也就学了十来日而已，后来生病了，也就耽搁下来。”
张易简又问起他学了哪些字，更是选出几个字考了考他，问他这字是何意。
苏辙一一作答。
张易简微微颔首，并未说话。
这下别说苏辙，就连苏洵都不知道张易简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只能先叫两个孩子下去，这才问道：“不知道张道长将八郎喊来是何缘由？”
张易简这才道：“苏轼年纪虽小，入学不过十余日，依贫道来看，这孩子天资过人，勤奋上进，从不以自己聪颖而对学业有任何怠慢，以后定非池中物。”
“可他更说他家中幼弟八郎比他更聪明，更懂事，小小年纪不仅促成了罗苏两家的亲事，更是逗的你们家王娘子身体一日日痊愈起来。”
有人夸奖自己儿子，苏洵虽心里高兴，但明面上也得谦虚几分的：“您谬赞了。”
“他们兄弟两个一向感情要好，在六郎心里，八郎什么都是好的。”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就算苏辙放个屁，苏轼都觉得是香的。
张易简却是摇摇头，正色道：“非也非也，天庆观开办书院已将近二十年，教过的几千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孩子并非池中物，以后定大有成就。”
“方才他说自己生病五六日，但前些日子所学的生字却一个都没忘，可见聪明过人。”
苏洵听了这话，心里却是不大相信的。
当年他出生不久，张易简就说他并非池中物，如今又说他两个儿子并非池中物，敢情这眉州的池中物都在他们苏家三房了？
但这等话，他可不会当着张易简说出来的。
很快，张易简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苏轼自入学后就一直在贫道耳畔说天庆观定下五岁孩子方可入学这规矩并不合理，有人启蒙早，天资过人，更说要将他的弟弟八郎一并接到天庆观入学。”
“如今看来，苏轼这话所言非虚。”
“眉州上下不少人皆知苏家六郎聪明过人，但在贫道看来，八郎若好生栽培，其成就绝不在苏轼之下。”
“依贫道之言，不如早些将八郎也送到天庆观念书，免得浪费了这样一棵好苗子。”
“不过这也是贫道之建议，如何拿主意，还是要看你的意思……”
苏辙不免有些犹豫，直说苏辙年纪尚小，与家人商量一二。
这会苏辙已与苏轼手牵手出了书房，两个孩子正在书房门口玩耍。
方才张易简已说，苏轼天资过人且勤奋好学，所学功课已超寻常学子，既然他已回家，不如在家中玩上几日，等着八月再与学童们一起入学。
苏轼自是喜不自禁。
苏辙却是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道：“……六哥，你说张道长找我过去到底是做什么？”
苏轼深深呼吸着家中的空气，只觉得家里的空气都比天庆观更香甜些，更是漫不经心道：“应该是考考你吧。”
“八郎，你别看张道长明面上对谁都一样，可我觉得张道长可喜欢我啦，经常私下考问我的功课。”
“我也与他说了，你很聪明，虽说你年纪还小，但前去天庆观念书想必也是跟得上的……”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苏辙惊呆了。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等着张易简前脚刚走，后脚苏辙就撇下苏轼，急匆匆赶到了书房，一开口就道：“爹爹，张道长是不是要我去天庆观念书？”
这件事对他来说可是非同小可，一时间他连藏拙都忘了。
苏辙原是对张易简方才的话将信将疑，更想着是不是张易简对谁都是这样说的，一到别人家里将人家老子儿子狠狠夸上一通。
可如今他听闻苏辙这话却是微微一愣，道：“八郎，你是如何知道的？”
苏辙急匆匆道：“我猜到的。”
“爹爹，您就说是不是吧？”
苏洵颔首道：“你猜的没错。”
“不过我并没有答应张道长，一来你年纪尚小，二来我并未问过你的意见，也并未问过你娘与你翁翁的意见。”
苏辙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他就怕因昨日一事苏洵感到不好意思，一口就答应下来。
他忙道：“爹爹，我不想去天庆观念书！”
“我还小，才不到四岁了！”
“太小的孩子送去天庆观，连穿衣服，洗澡都不会，哪里能念书？”
苏洵含笑道：“好，我知道了。”
他并没有一口拒绝，也并没有一口答应，毕竟天庆观乃眉州最有名的书院，想当初他将苏轼送去天庆观念书之前心里就是七上八下的，要知道天庆观可不是什么孩子都收。
难得有这般机会，他就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他更怕这次拒绝了张易简，等着两三年后再想将苏辙送进去读书没那么容易。
到了用晚饭的时，苏洵就与程氏说起了这件事。
与苏洵不一样的是，程氏虽对三个孩子要求严苛，但她看自己还是却是怎么看怎么好，一听这话当即就是面上一喜，连声道：“……难得张道长这样看重八郎，咱们自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如今虽有我给八郎启蒙，但我不过比寻常女子多认识几个字而已，哪里比得上天庆观的夫子们博学多才？”
“况且他们兄弟两人一向感情极好，能够一同念书也是好事，若不然等着三年后八郎进了天庆观念书，六郎已经不在那儿了，兄弟两人如何互相照应？”
她见苏洵面上有迟疑之色，也知道丈夫心里在想些什么，便劝道：“方才你说八郎年纪太小一事，可你想想，八郎虽尚不到四岁，可平素吃饭，洗澡，起床，穿衣……哪件事需要任乳娘操心？就连任乳娘都时常在我跟前说，八郎怕是比许多六七岁的孩子都要懂事。”
“至于八郎不愿意去天庆观念书一事，寻常孩子，哪个愿意离开双亲，离开家中兄弟姐妹去念书的？可他们早晚都是要走这一遭的！”
苏洵仔细一想，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夫妻两个连晚饭都没有用完，又匆匆去了正院。
苏老太爷向来疼惜苏辙，听说这话自是连连反对，可程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惹得苏老太爷无奈摇摇头：“……罢了，我虽是八郎的祖父，可一辈管一辈，八郎的事我也不好多插手。”
“只要这件事八郎同意，我就无话可说。”
程氏：……
她只觉得老爷子太鸡贼了些，毕竟苏辙不爱学习乃人尽皆知，若要苏辙同意去天庆观念书，只怕明日太阳要从西边出来！
接下来一两日里，苏辙心里可谓是七上八下的。
甚至到了夜里，他做梦都梦见自己被程氏送去天庆观念书一事。
梦里的他坐在一群比他高半个头的学童中，夫子教了他一遍又一遍，可他就是不会。
那些学童都在笑话他，指着他的脑门道：“看，这里来了个大笨蛋！”
“就这等天资，毛都没长齐了，就学人家来天庆观念书！”
“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个人……”
苏辙有好几次都是被这等噩梦吓醒的。
他乃是咸鱼心性，想着读书一事是能拖就拖，能舒服几年就舒服几年。
这日早上起来，他正准备用早饭时，却没看到苏轼，不由好奇道：“乳娘，六哥了？”
任乳娘笑道：“六少爷去给夫人请安了。”
苏辙：？？？
他觉得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是了解苏轼的，虽说苏轼心里很是敬爱程氏，但一贯对程氏是又爱又怕，毕竟程氏对要求严格，若真挨不住要去程氏跟前，也会拉着他一块儿的。
所以等着苏轼回来后，他忍不住对苏轼是左看右看，更是道：“六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苏轼本就心虚，如今低头啃着仓馒头，压根不敢看他的眼睛：“没有的事儿。”
“我，我还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苏辙却不信：“那你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
“还有，好端端的你为何撇开我独自给娘请安？”
“你若说没事瞒着我，那你就发誓，若是你撒谎，以后就再也吃不到糖霜玉蜂儿了……”
这对苏轼来说，可是天大的事！
他们兄弟两人是四目相对。
最后还是苏轼败下阵来。
他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好吧，我与你说就是了。”
说着，他更是道：“不过咱们先说好，这件事你不能告诉娘，也不能讹诈我的压岁钱。”
“我的压岁钱都已经被你敲诈完了，在没有啦！”
苏辙连连点头：“这是自然。”
说着，他更是像模像样发起誓来，说自己若食言，以后再也吃不到糖霜玉蜂儿。
笑话！
他本来就不爱吃糖！
苏轼这才凑近苏轼耳畔，压低声音道：“娘说，若是我能说服你去天庆观念书，就给我买三包糖霜玉蜂儿吃。”
“以后每个月还给我带两罐子羊肉酱去书院。”
苏辙：？？？
不过他仔细一想，也能明白程氏为何会这般做。
和后世许多望子成龙的父母一样，程氏知晓唯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唯有读书才能改变苏家现状，即便苏老太爷觉得他当个种田翁没什么不好，可他总要长大，总要养活一家老小，难不成以后还带着一家老小在地里刨食吗？
这一点，苏辙与程氏想的一样。
唯有读书。
才能出人头地。
才能身居高位。
才能……以后不眼睁睁见着苏轼四处流放，甚至性命不保。
苏辙看着苏轼的眼睛，正色道：“六哥，那你答应啦？”
“自然是没有的。”苏轼脸色一变，一副“你这样想我，我实在太伤心”的神情：“若是我答应了娘，娘怎会大清早找我过去？”
说着，他更是伸四根胖乎乎的手指头，心痛道：“方才娘可是说了，若是我能说服你去天庆观念书，就给我买四包糖霜玉蜂儿了！”
“四包咧！”
“我长这么大，娘还没给我买过这么多糖霜玉蜂儿！”
看到他这小表情，苏辙忍不住笑出声来：“六哥，你是还没答应吗？”
苏轼点点头，正色道：“这是自热。”
“从前爹爹教过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勉强别人。”
“我不想去天庆观念书，你也是不想去的，那我为什么又要勉强你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道：“虽然我很想与你在一块，你是不知道，天庆观今年入学的还是程家二表兄，他老是喜欢欺负我……”
“可是八郎，我不会勉强你的。”
“你放心，就算娘给我五包，不，十包糖霜玉蜂儿，我都不会答应。”
一大早苏辙心里就是暖烘烘的，他不由问起程家二表兄的事情来。
这人名叫程之元，乃是程浚次子，今年与苏轼同岁。
因程浚与程大舅母都不喜欢苏家人的缘故，小小年纪的他也不喜苏轼，按理说在书院念书，你不喜欢旁人自个儿念书就是了，可程之元却仗着家中富庶，以银钱或食物拉帮结派，撺掇别的学童孤立苏轼。
苏辙听的是眉头直皱。
这不是妥妥的学院霸凌吗？
苏轼是大吐苦水，最后更是道：“……这个程之元实在是太坏了，不过八郎，这件事你别告诉爹爹与娘，我怕他们知道了担心。”
“这件事我连八姐姐都没告诉，就与你一个人说过。”
苏辙点点头，正色道：“六哥你放心，我谁都不会说的。”
眼瞅着七月一日日过完，程氏是愈发着急，先前她与苏辙说过好几次，不管她怎么说，苏辙只有一个意思——我才不到四岁，没有到前去书院念书的年纪。
程氏知晓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个感情好，便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苏轼身上。
每次用饭或请安时，苏辙看到程氏看向苏轼一副欲言又止，苏轼却压根不与程氏对视，正义凛然的样子都觉得好笑。
到了七月最后一天，就在程氏已彻底放弃这件事时，苏辙却来了主屋一趟。
他一开口就道：“娘，明日我想跟着六哥一起去天庆观念书。”
程氏面上一喜，忙道：“六郎，你，你怎么突然就松口了？”
苏辙正色道：“娘，与六哥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去天庆观念书的。”
说着，他更是添了一句：“所以您也不能给六哥买糖霜玉蜂儿吃，他可未曾劝过我。”
程氏喜不自禁，连连答应。
她当今就与任乳娘一起给苏辙收拾起东西来。
因苏辙明日要前去天庆观念书，自然要拜别长辈。
他率先去了正院一趟。
夕阳西下，苏老太爷仍在给他那片宝贝菜园子浇水，一看到苏辙来了，是愈发高兴：“八郎，你看，这胡瓜长得多好，过几日就能吃了。”
“到时候将胡瓜送到厨房去做成酱瓜吃，味道肯定好！”
他压根就没想过苏辙会答应去天庆观念书一事。
他的孙子，他还能不知道？
这小子不爱读书的毛病，简直与苏洵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想到这儿，他不免有点沾沾自喜，觉得姜还是老的辣，自己简直是聪明过人。
谁知苏辙一开口，就脆生生道：“翁翁，我怕是吃不上腌酱瓜了。”
“我明日就要与六哥一起去天庆观念书啦！”
苏老太爷神色一变，下意识道：“八郎，可是你娘逼你的？”
“你与我说实话，我替你做主！”
苏辙却是摇头，正色道：“不，是我自己想去的。”
这话，苏老太爷可不相信。
可不管他再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作罢。
苏辙又去了长房与王氏，苏五娘辞行，即便王氏平素时常督促苏位，苏修上进，可仍觉得苏辙这般年纪前去书院念书太早了些，试探道：“八郎，你若是不愿去天庆观念书，就与我说实话。”
“我去劝劝你娘，兴许能有些用。”
苏辙笑道：“大伯母，多谢您啦，是我自己愿意去的。”
可不管他怎么与众人解释，却无一人相信。
哦，不对，话也不能这样说。
苏轼却是相信的。
苏家上下就数他最高兴，再也没像上次一样闹着不肯上学。
甚至翌日一早，还未等苏辙起床，苏轼就前来敲门道：“八郎，快起床！”
“太阳都晒屁股了！”
“我们要去念书啦！”
苏辙下意识朝窗外扫了眼，眼瞅着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他估摸着去了天庆观每日要早早起床念书，今日大概是他最后一个懒觉了。
可苏轼敲门后见屋内没动静，便径直闯了进来，一把掀起他的被子，嚷嚷起来：“八郎，快起来！”
“你再不起来，我就要咯吱你了！”

第27章
苏辙只能起床。
他不起床不行, 苏轼一向说到做到，咯吱他就算了，手还专往那等最痒痒的地方咯吱。
他无奈道：“六哥, 你这样着急做什么？”
“你看, 天还没有大亮了……”
苏轼早已穿戴整齐，更是同他振振有词道：“八郎，虽说如今时候尚早, 但待会儿咱们还要前去拜别爹娘。”
“你小小年纪就要去天庆观念书, 爹娘肯定会多交代几句的。”
“再加上咱们月底才能回来，娘肯定会叫大厨房给咱们做许多好吃的早饭……一来二去，时间这不就耽搁了？”
虽然苏辙不愿承认, 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这话很有道理。
等着苏辙起来后，又是穿衣又是洗漱，一矮一更矮的兄弟两人这才前去主屋。
如苏轼所说的那样，今日的早饭格外丰盛, 不仅有苏轼爱吃的真君粥，苏辙爱吃的大燠面, 还有从外头食铺买回来的常熟糍糕，澄粉水团……满满当当摆了小半张桌子, 他们就连大年初一都没用过这样丰盛的早饭。
更不必提程氏与苏洵眼睑下皆是一片青紫，一看夫妻两个都没有睡好。
用早饭时，程氏给苏辙挑面, 给苏轼盛粥，叮嘱两个孩子多吃些。
最后, 苏洵与程氏更是送了兄弟两人到门口。
苏洵这才道：“……天庆观到底不比在家中, 那里人多，不乏娇纵蛮横之人。”
“你们兄弟二人不光如今要齐心协力, 互相扶持，以后更是要如此，记下了吗？”
苏轼一脸认真，点头道：“爹爹放心，我记下了。”
苏辙：……
呵！
但愿你是真的记下了！
他看着一脸担忧的程氏，正色道：“娘，您别担心我，我和六哥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说着，他又看向红着眼眶的苏八娘，叮嘱道：“八姐姐，以后你多陪陪爹爹和娘说说话吧！”
苏八娘噙着泪点点头。
程氏知道比起苏轼来，苏辙一贯更省心，但她一想到苏辙尚不到四岁，怎么都放心不下来。
很快，王氏也扶着苏五娘的手过来了，对着两个孩子也是一通叮嘱。
苏辙却是频频张望，左等右等都没等到苏老太爷。
他只能道：“爹爹，娘，我们就先走啦。”
“你们与翁翁说一声，要他别担心我。”
说完这话，他就与苏轼手牵手上了马车。
他并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若他回头，程氏等人只会愈发舍不得他。
程氏等人站在原地，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马车这才转身。
王氏安慰起程氏来：“……你也别担心，八郎虽年纪小，却是聪明稳重。”
“他早些进书院念书，也早些替你考个进士回来，到时候你就等着享福好了。”
程氏点点头，却还是再次红了眼眶。
妯娌两人边说话边走远了。
远处的苏老太爷这才偷摸摸走了出来。
方才他虽没有露面，但却在暗处偷偷看着两个小孙儿。
他不敢露面，生怕一露面就逼着苏洵与程氏将两个孩子留下来，什么功名，什么前途，哪里有一家人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在一起好？
***
坐在马车内的苏辙也是满脸愁容。
一来他是舍不得程氏等人。
二来他还是不怎么想这般早去天庆观念书的。
虽说昨日在他找程氏之前无数次在心里劝自己，这书院是早去晚去都是要去的，早点读书早点考科举早点了却这事儿。
可身为一个拖延症患者，从前苏辙的座右铭可是能拖就拖，若不能拖那就想想办法再拖啊！
一想到这里，他再次长长叹了口气。
相较于他，苏轼则是一脸兴奋，甚至说手舞足蹈都不过分。
苏轼往嘴里塞了块早饭没吃完，被包起来当点心的常熟糍糕，含糊不清道：“八郎，你垮着脸做什么？瞧着像是不高兴似的！”
“天庆观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后山有条小溪，溪水又清又甜，等着放学了，我带你去玩。”
“还有，张道长院子里有棵石榴树，马上就能结石榴了，到时候我们去摘石榴吃。”
“还有还有，观里厨房做的醋姜挺好吃的，可下饭啦……”
他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
苏辙看向他，正色道：“六哥，前几日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前几日你一说起天庆观来就满脸委屈，直哭鼻子！”
苏轼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低声道：“我这不是怕你半路反悔，闹着要回家去嘛！”
他觉得以程氏等人方才的神色，若苏辙闹着要回去，他们一个个定连声称好。
苏辙：……
他简直懒得搭理苏轼。
高兴不已的苏轼可不会介意弟弟的冷淡，反正这几年下来已经习惯下来，见苏辙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便又开口道：“八郎，你说今日咱们出门时娘为什么没把那四包糖霜玉蜂儿给我？是不是娘一个高兴，把这事儿忘记了？”
说着，他摇摇头，正色道：“应该不会的，娘一向记性好。”
“应该是昨晚娘忙着给你收拾东西，顾不上这件小事！”
“等着我们月底放假回家了，娘肯定会将这四包糖霜玉蜂儿给我补上的！”
说到这里，他笑的嘴角咧到了耳后根，更是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盘算起来。
比如留两包糖霜玉蜂儿在家吃，剩下两包糖霜玉蜂儿带到书院吃……
苏辙见兴高采烈的样子，便开口到：“六哥，你就别想这等好事了。”
“昨天傍晚我就与娘说了，说我愿意去天庆观念书一事与你没有关系，所以娘也不必给你买糖吃！”
苏轼面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在嘴角。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很快扬声道：“八郎，你怎么能这样子！”
“你……你这样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骗了我的压岁钱也就算了，如今竟还不准娘给我买糖霜玉蜂儿吃！”
苏辙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那六哥，我问你，你每日晚上睡觉之前都刷牙了吗？”
提起这个问题，原本怒气冲冲的苏轼身子就矮了半截，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大多数时候都刷了牙的，只是有些时候忙着背书，所以就忘了。”
“八郎，你为何非盯着我要我刷牙？我看书院里的人没几个晚上刷牙的，好些人早上起来都没刷牙了……”
兄弟俩人在马车里吵吵嚷嚷，只觉得时间过的很快，不过片刻马车就稳稳停在了天庆观门口。
今日是平安送他们兄弟俩来的。
一下马车，平安就扛着苏辙的行囊去后面的寝间。
而苏轼则要带着苏辙前去见张易简。
苏辙站在天庆观门口，忍不住打量起来。
天庆观地处半山腰，占地面积不小，只是看着却是极质朴的，红墙与青瓦都有几分褪色，北宋年间是僧佛横行，特别是四川一带，是道教的发源地之一，几里地一个道观。
按理说天庆观作为眉州赫赫有名的道观，不说比别的道观齐整，却也不该如此落魄。
苏辙忍不住想起先前苏洵与自己说的话来。
天庆观是香火旺盛的道观不假，但叫天庆观名扬眉州的却是观内所开设的乡塾。
这书院名叫北极院，由天庆观道长张易简一手操办起来。
说起道长张易简，那也是个人物。
想当年他也是眉州赫赫有名的神童，二十岁出头就中了进士，可谓前途无量。
可惜他刚于汴京入仕，兴高采烈将妻儿老小从眉州接回汴京，谁知半路有落石砸下来，一家老小数十口人无一生还。
他接到这消息时是哭了笑，笑了又哭，所有人都觉得他定是疯了。
半年之后，他重返眉州，坠入空门，拜入天庆观前道长门下成为弟子。
一年之后，那位老道长羽化，天庆观由他接手。
眉州有许多道观，彼时天庆观只是一默默无闻的小道观，但他心地良善，乐善好施，闲暇时候更是教观中的小道士知文识字，一来二去的，附近的老百姓就将孩子送到天庆观来跟着他念书。
几年过去，天庆观更是在眉州极为出名。
他想着天庆观举步维艰，此乃一生财之道，便将乡塾取名为北极院。
寻常私塾都是要收钱的，北极院自也是如此。
可遇上那等家境贫寒的学子，北极院是米面也收，蔬菜也收，那等特别勤奋好学的，豁免学费也不是不可以。
当苏辙听闻这番话时，对张易简道长是由衷的钦佩。
如今苏轼带着他前往张易简单道长的院子，更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副生怕苏辙逃跑的意思：“八郎，天庆观香火极旺，不缺钱。”
“你别看这里四处都是破破烂烂的，实则是道长将银子都花在了书院中。”
“书院里的藏书阁有好多好多书了，还有咱们的笔墨纸砚也都是不缺的。”
“咱们每顿饭更有一个肉菜，味道对比不上在家中好，好歹却是有荤腥的……”
苏辙是愈发钦佩起这位老道长来。
等着他跟在苏轼身后到了张易简道长院子门口，只见门口刻着两行字。
心平可愈三千疾。
心静可通万事理。
此句用的是行书，笔力深厚，即便苏辙尚未领教过张易简道长的学问，就凭这两句也能看出其颇有学问。
张易简道长的院子是更为破旧，虽破旧，却十分齐整。
院子一角种着两棵石榴树，还有一方石桌和几个石凳，想不齐整都难。
一进来，苏轼就熟门熟路前去叩门，扬声道：“道长，我带着八郎来啦！”
说着，他意识到这话不对，毕竟道长也不知道八郎是谁，便又道：“道长，我带着我弟弟苏辙来啦！”
随着“吱呀”一声，门就被打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辙只觉得张易简道长在看到他那一刻是眼前一亮，面上更浮现出几分悦色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苏辙微微一愣，不解道：“道长，您为何会知道？”
张易简道长淡淡一笑，道：“直觉而已。”
苏辙跪下，正儿八经冲他磕了三个头。
男儿立于世，双膝只可跪父母与君师，而张易简道长就是他的启蒙老师：“道长，从今日开始，我就要跟着您念书了。”
“还望您不吝赐教，若我有什么做的不对或不好的，您只管打骂就是，我一定潜心向学，不辜负您的厚望。”
他虽小小年纪，却是神情虔诚，一脸认真。
张易简笑着扶他起来，一字一顿道：“做学问讲究持之以恒，万万不可仗着自己天资过人就骄傲自满，有所懈怠。”
“只要你一心向学，以后定能有所成就。”
他这话看似是在对苏辙说，实则却是在点苏轼。
苏轼不光在同龄学童中是佼佼者，甚至比他大上几岁的也无人能比得上他，只是苏轼总是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苏轼入学没多久，他就发现了苏轼身上这个毛病。
若苏轼听到这话，以他的才智定能听出张易简道长的弦外之音。
可惜，如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压根没听见张易简道长在说些什么。
两棵树上的石榴花已经谢了，冒出几个小石榴来。
大概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这石榴就能吃了吧？
苏轼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想着到时候他就时常来找道长请教学问，道长肯定会留他尝一尝石榴的！
他想的出神，等着苏辙拽了拽他，他这才反应过来，道：“八郎，我们要走了吗？”
说着，他就跟着苏辙一起与张易简道长告辞，兄弟两人一起出了小院大门。
临走之前，他还恋恋不舍看了眼那两棵石榴树。
石榴！
你们一定要乖乖等着我！
苏辙却是无暇理会苏轼的小心思，继他打量完天庆观后又到了北极院。
比起破旧的天庆观来，坐落于后山的北极院看着是气派许多，今日是返回书院的日子，路上可见不少来来往往的学童。
所有人穿的都是北极院统一发放的衣裳。
苏轼解释道：“……待会我带你去找清风子师兄给你买两套新衣裳，明日你就要与我们穿一样的衣裳啦！”
“这规矩是道长定下的，说进学的学童中有人家境富庶，也有人家境贫寒，若衣裳不统一，难免会有人互相攀比。”
“道长还说既进了北极院，就要一心向学，若有人寻衅滋事，不管是谁，都会被赶出北极院的。”
他说起张易简道长来，也是一脸钦佩。
苏辙忍不住想，北极院院风如此，也难怪眉州上下所有人都想将孩子送到此处读书。
但他却还是道：“可是六哥，既然如此，那程家二表兄怎会欺负你？”
“他若是欺负你，你告诉道长不就是了？”
说起那程之元，苏轼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是无影无踪，情绪也低落下来：“你很快就知道了。”
苏辙难得握住他的小胖手，正色道：“六哥，你别怕。”
“以后有我和你在一起，那程家二表兄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爹爹说了，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苏轼却是微微叹了口气。
一路上他都是高高兴兴的，如今却有几分后悔了。
八郎还这样小，是不该早早来书院念书的，那程之元不光会欺负自己，更会欺负八郎的！
苏辙却是一点都不担心此事，找清风子领了衣裳，待平安将他把床铺齐后，又与苏轼一起去领了书本。
谁知他们兄弟两个刚出门，苏轼就拽了拽他的手，神情有些古怪道：“八郎，我们从那边走吧！”
苏辙下意识觉得不对。
他定睛一看，果然见着不远处走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这孩子即便如寻常学童穿着一样的衣裳，却是神色傲慢，看着不可一世的样子，周遭更是簇拥了好几个学童。
他看向苏轼道：“六哥，这人可是程之元？”
他觉得这人可配不上自己喊他一句“表兄”。
苏轼点点头。
苏辙正色道：“这里是北极院，又不是程家，我们也是与他一样交了钱进来念书的，为何要避着他？”
“我们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我们怕了他，越是会欺人太甚！”
他径直迎了上去。
苏轼担心他受欺负，也跟了上去。
程之元一看到苏轼就面露讥诮，再看到他身边的小豆丁，脸上更是笑意更深，与身边的几个学童道：“哟，这不是我那苏家表弟吗？”
“先前他不是像过街老鼠似的灰溜溜回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叫我说，苏家如今不比当初，还有银子给他读书？还不如与他祖父一样，早点回去种田吧！”
“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他爹直到如今还没中进士，难不成还能指望儿子中进士？真是笑话！”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身侧的几个学童更是连连附和。
苏轼脸色沉沉。
在任何人心里，自家父母都是天底下最好最厉害的，哪里会任由着旁人中伤？
他第一次听到这等话时，自是忍不住，以一敌众，上前与程之元等人扭打在一起。
最后的结果是显而易见，张易简道长当众斥责了他一顿。
一来是苏轼动手在先。
二来是程之元等人并未挑衅苏轼，而是几个人说闲话，算不得大错。
程之元算准了寻常人都忍不住，如今是故技重施，想将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赶出天庆观。
苏辙身体里装的是成人的芯子，一眼就看出程之元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握住苏轼的手，低声道：“六哥，你别冲动。”
“若一冲动就上了他们的当了！”
苏轼气的小脸通红通红，颤声道：“可是，难道就任由着他们这样污蔑爹爹，污蔑我们吗？”
他的话音刚落下，他们兄弟两人又听到不远处传来程之元的声音：“……啧，我那姑父真是有意思，自己进士考不中，却望子成龙，将苏轼送到书院来就算了，连三四岁的小儿子都不放过！”
“啧啧，真是好笑！”
“望子成龙也不是这样的想法的，三四岁的小娃娃，指不定哪天念书时尿裤子了，难道还能指望他学出个什么名堂吗？”
苏辙像没听到这等话一样，也鹦鹉学舌起来：“六哥，你听说了吗？大舅舅家才添了个表弟，这孩子叫程之祥。”
“虽说小表弟才刚出生，可极得大舅舅喜欢，说是他出生时天边满是祥云，故而大舅舅才会给他取个这样的名字。”
“不光如此，更有得道高僧替小表弟算过，说他以后定能有大出息，大舅舅喜欢他得很。”
“我还听说大舅舅不光喜欢他，还喜欢他的生母魏小娘，如今给他们母子几个置办了不少家当了……”
这话，他是听程氏与常嬷嬷闲话时说的。
他记性好，这话听了一遍就记下了。
苏轼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听这话就会过意来，知晓苏辙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忙接话道：“是啊，我还听说大舅舅有心将程家的家产都留给他们母子几个。”
“说起来大舅母与表兄们真是可怜。”
“我们苏家虽不比程家富庶，但却是家宅和睦，团结一心，爹爹更是常说家和万事兴……”
这下，脸色涨红的那个就变成了程之元。
别人不清楚，但他却是知道的。
自当初他娘怂恿他二婶娘前来苏家套近乎后，他爹娘就大吵了一顿，本就感情不大好的夫妻两个是渐行渐远，更是叫魏小娘钻了空子。
至于他那刚出生不久的小弟弟，的确被爹爹程浚捧在掌心。
只是他是个要面子的，更得兄长程之才教导家丑不可外长，在外直说爹娘恩爱，自己颇得家中看重。
如今与他交好的一众学童虽大多是因他出手阔绰，但一个个还是忍不住发问道：“程之才，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你不是说程相公很看重你的吗？”
“你爹娘感情真的不好吗？”
“若到时候程相公将家产都留给了魏小娘他们，你该怎么办啊……”
几个学童围着他是连连发问，惹得程之元脸色铁青，丢下一句“他们瞎说”，就落荒而逃。
苏辙见状，更是乘胜追击起来：“他撒谎了！”
“我娘可是大舅舅的亲妹妹，常嬷嬷更是程家的家生子，当年她跟着我娘出嫁时才被外祖放了奴籍，在程家还有好些亲戚。”
“我的话还能有假嘛？”
几个学童顿时就七嘴八舌起来，一个个直说怪不得当初程之元刚入学时只有他大哥送他来，并不见程相公……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笑嘻嘻走了。
不远处的张易简道长一直注视着这一幕，并未多言。
站在他身侧的清风子却不解道：“师傅，这次的事我依旧装作不知道吗？”
“先前程之元屡屡带人欺辱苏轼也就罢了，如今却连不到四岁的苏辙都不放过，我实在不懂您为何要这样做。”
北极院有数百学童，光靠着张易简道长一人自是教不过来的，观中更有许多博学的道士协助他一起授课，清风子就是其一。
张易简道长微微一笑：“当初我当众斥责苏轼时，你已是心中不解，却挨到今日才将这话问出口。”
“凡事皆有两面，人生来聪慧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苏轼聪明过人，来日锋芒初露，定会惹人嫉妒，愤恨，甚至陷害，若他连这等小事都不能解决，即便学富五车，却也会沦为平平之辈。”
清风子这才恍然大悟。
有些话，张易简道士更是没说出口。
他虽觉得苏轼聪明更甚苏辙，但经此一事，他断定苏辙以后前程定会远盛苏轼之上。
读书科举，埋头苦读就够了。
可入朝为官，则是复杂许多。
他的心思与考量，苏辙与苏轼两人自不会知道，两人如今只顾着高兴了。
苏轼眼里是亮晶晶的，即便带着苏辙在院中闲逛，依旧不耽搁他高兴的手舞足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程之元面上那样的表情了。”
“他真是活该！”
“我看他以后还怎么猖狂的起来！”
苏辙嘴角也是微微带笑。
他虽知道这样议论是非是不对的，但这件事却是程之元不对在先，他们也是被迫为之。
兄弟两人在院中逛了逛，又在观中走了走。
苏轼一会带着苏辙去看院中的柿子树，一会又带着苏辙去看了观中的海棠果，最后更要带苏辙去后山看看：“……八郎，后山有几棵山楂树，等到秋天我们就能有山楂吃了。”
“樱桃煎好吃，你说这山楂能不能做山楂煎？”
说着，他又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道：“不过山楂煎肯定没有樱桃煎好吃的！”
苏辙无奈摇摇头，是哭笑不得。
比起苏轼来，他很快就接受了天庆观的日子。
书院中十人住一间房，五人睡一个大通铺，每日起床灭灯都是规定了时间的，灭灯后不可言语。
用饭时分餐而食，若是不够可要再去打，伙食虽不算好，但起码每顿都是有肉菜的，甚至每日还有果子吃。
院中把这些学童分成了五个班，不以年纪划分，却是以学问划分，分为“甲乙丙丁戊”五个班。
毕竟好些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并未启蒙过，并不识字，道士们要先给他们启蒙。
苏轼被分在了“丙”班。
按理说，苏辙该是被分在“戊”班的，可苏轼却找到了张易简道长，表示他们兄弟两个想在一起。
苏轼先是将苏辙夸了又夸，表示愿意与苏辙一起在“丁”班。
一来是苏辙也就认识几百个字而已。
二来是程之元等人也在“丙”班。
谁知张易简道长却将苏辙与苏轼两人都放在了“丙”班，更道：“……你不是说苏辙向来聪明吗？既是如此，想必‘丙’班的课业他也是跟的上的。”
苏轼：？？？
苏辙：？？？
也就是说，他再次躺枪了？
兄弟两人出来时皆是垂头丧气。
原因很简单，“戊”班教的是孩童认识启蒙，“丁”班教的是《百家姓》、《千字文》、《童蒙训》等一些浅显易懂的读物，而“丙”班则已开始学习《论语》、《孟子》、《书经》、《诗经》、《易经》和三礼（《礼记》《仪礼》《周礼》）、三传（《公羊传》、《谷梁传》、《左传》）、《春秋》等书。
当然，想要考中进士不是将这些书籍死记硬背就行的，而是以这些书为科举之根基，继而发散，所以对这些书籍要了解的十分透彻。
苏轼想的是就算弟弟聪明，可这么多书要记要背，他哪里受的住？
而苏辙想的则是，自己不过三岁出头，就要被这应试教育迫害了吗？
兄弟两人是长吁短叹。
可就算如此，他们刚回去，清风子就已差了小道士将苏辙所需用书送了过来。
这些书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毫不夸张的说，简直比苏辙整个人都要高。
苏辙见状，又是长长一声叹息。
一旁“丙”班的学童们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这些学童中大多是七八岁的年纪，甚至还有十来岁年纪的，再过上几年，都能成亲生子，如今他们中混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这叫他们心里如何好受？
程之元先前叫苏辙当众落了面子，本就怀恨在心，如今更是率先挑事道：“呵，真是好笑，有些人凭着家中与道长的交情就能走后门，这叫我们这些勤学苦读考进‘丙’班的人如何自处？”
“就你这乳臭未干的小毛孩都想进‘丙’班？就等着下月底考试垫底吧！”
各班考试一季度一次，考试不合格者则依次下刷，许多无心向学者被分到“戊”班若态度不改，则会被劝退。
不过，一般学童都是好面子的，真有那等七八岁的知晓自己要去“戊”班念书，自己就卷了铺盖灰溜溜回家去了。
不得不说，张易简道长这法子甚好，将进学的机会都留给那等一心向学之人。
随着程之元话音落下，不少学童都纷纷附和起来。
苏辙却是神色不变，正色道：“你是觉得道长不公允吗？”
这……这等话，程之元可不敢随便乱说的。
不说张易简道长桃李满天下，就说院中就有不少勤奋好学的贫寒学子，他们一个个受张易简道长恩惠。
只要程之元敢点头称是，那些学童就敢讨伐他。
程之元声音低了些，“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苏辙，我知道你聪明，可你年纪尚小，‘丙’班那么多课业，你哪里受的住？我看你连书本上的字都认不全吧！”
苏辙环顾周遭人一圈，眼神最后落于他面上，淡淡道：“这些事就不劳你操心。”
“道长这样做，想必自有道长的缘由。”
“若我没记错的话，想当初你与我六哥一样，刚进书院念书，经道长考问后就被分在了‘丙’班，那时你为何没说道长不公允？”
他是听苏轼说起过的，程之元已来天庆观一年有余，却一直在“丙”班倒数，没能进去“乙”班。
他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在程家，程之元日日有人盯着，有人督促他上进，但是到了天庆观，一切都是要凭自觉，程之元到了天庆观就像是放飞的小鸟似的，这心思哪里会放在学习上？
比起天资过人，认真、好学、勤奋却是漫漫长路上更重要的品质。
他笑了笑，更是继续道：“北极院规矩是道长定下的，无一人例外。”
“若我在九月底考试中不合格，自会被分到‘丁’班中去，若再不合格，则去“戊”班……你有时间考虑别人，还不如多考虑考虑自己吧。”
他这话一出口，果然无人再多言。
程之元更是冷冷道：“我倒是要看看到了下月底，你还会不会像今日这样死鸭子嘴硬！”
所有人都不看好苏辙。
就凭着苏辙认识的那区区几百字，想要通过张易简道长的考试，简直是痴人说梦。
甚至连苏轼都是这般想的。
到了用晚饭时，一向胃口极好的苏轼却是半点胃口都没有。
苏辙将碗中的辣菜饼夹了一个到苏轼碗中：“六哥，你怎么不吃？”
这辣菜饼是用芥菜为馅料的面饼，虽说如今并不是吃芥菜的时候，春日观中道士采摘了许多芥菜晒干留着别的季节吃。
晒干的芥菜极有嚼劲，馅料中又加了七分肥三分瘦的猪肉，最后炕着吃。
这辣菜饼一口下去，外壳酥脆，里头的馅料直流油，可谓院中学童最爱的菜肴之一。
苏轼一向很爱吃这辣菜饼的。
但如今他却是微微摇头，叹气道：“八郎，我实在吃不下。”
“你说，等到下月底，你被分到‘丁’班事小，到时候程之元指不定怎么笑话你了！”
苏辙咬了一口这辣菜饼，好吃的他直点头，更是含糊不清道：“六哥，难道你也对我没有信心吗？”
“别人不相信我，难道你也不相信我？”
若换成从前，他定会藏拙一番，毕竟早日暴露自己，张易简道长与程氏等人只会对他寄予厚望。
他哪里舍得叫长辈与师长们失望？
但如今不争馒头争口气，他得叫程之元好好看看，他们苏家三房可是有两个文曲星了！
苏轼仍在长吁短叹，苏辙却已三口并两口将自己的饭菜吃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六哥，你快点吃，吃完了你还得教我认字了！”
“要不然明天师兄上课，我哪里听得懂？”
苏轼瞧他这般信心满满的样子，想着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也跟着三两口扒完饭，就与苏辙两人率先回去。

第28章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很快就开始了他们的补课时光。
上辈子的苏辙本就是个“学神”, 如今身子里装的是成年人的芯子，简体字变成了繁体字，不过是苏轼教一遍就会了。
两人不过是用了饭后的一个时辰, 苏辙就学了三百余字。
兄弟两人一个教的起劲。
一个学的起劲。
原本他们还打算继续下去的, 只是天已黑了，两人这才作罢。
虽说寝间是有油灯的，但一来伤眼睛, 二来旁人会议论, 索性苏辙直说明日再学：“……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不管学问再好，官当的再大, 若是身体不好，一切都是白谈。”
“若因为读书将身体搭进去，才真是本末倒置。”
苏轼连连点头。
只是苏辙回去寝间，却还是发现有人在挑灯夜战的。
他想, 灯光这般昏暗，这些人早晚会得近视眼的。
苏辙来不及多想, 就硬拉着苏轼去洗澡，兄弟两人匆匆睡下了。
刚躺在大通铺上, 苏辙多多少少有些不习惯，即便累的狠了，却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如今已熄了灯, 他听见周遭传来此起彼伏且均匀的呼吸声，忍不住在想程氏等人在做些什么。
他来到北宋虽尚不足四年, 已打从心底将程氏等人当成亲人。
苏轼本睡的迷迷糊糊, 可听见身侧的响动，却还是从被窝探出胖乎乎的小手握住苏辙的手, 压低声音道：“八郎，你可是睡不着？”
“你是不是想念爹娘和翁翁了？”
说着，他将苏辙的手握的更紧了，只道：“你别怕，六哥在这儿了！”
“六哥会保护你的！”
他声音中仍带着几分惺忪，听的苏辙心里很是感动。
这一刻，他甚至忍不住想，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他也要好好念书，出人头地。
他亦是低声道：“六哥，我不是害怕，也不是睡不着。”
“我只是刚来书院有些不习惯。”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被赶出‘丙’班的……”
他在这儿信心百倍的表决心，却良久没听到身侧传来动静，再扭头一看，迎着月光发现苏轼竟已经睡着！
苏辙是哭笑不得，低声道：“你这人真是……也不知道方才是不是在说梦话！”
他知道整个北极院不少人都在等着看他笑话，越是如此，他越不能叫人瞧轻了他，当即便在心里数起羊来，很快就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苏辙就与苏轼一同到了“丙”班。
因苏辙年纪最小，自被风清子安排在了第一排。
苏轼见状，便也主动请缨坐到了第一排。
用他的话来说，他弟弟初来乍到又年纪尚小，怕他弟弟不习惯。
风清子明面上对所有学童一视同仁，实则心里很是偏爱这个天资过人的学生，自不会不答应。
上午苏辙学的是《周礼》。
《周礼》是儒家经典，内容晦涩，且涉及到社会的方方面面。
一开始，苏辙的确是有些吃不消。
但他上辈子历经过惨无人寰的应试教育，背书自有自己一套。
再加上他觉得这小脑袋比上辈子好用多了，一上午学下来勉强能够接受，只是觉得有点累，比程氏给他启蒙还要累。
风清子原是教“甲”班的，但因苏辙的到来，被张易简道长安排到了“丙”班授课。
一上午，他一直暗地里在留意苏辙，时不时观察苏辙是否跟得上。
他很快发现，这孩子聪明过人，近乎于妖。
原本他对张易简道长的安排是有几分怀疑的，如今看来，别说将苏辙放在“丙”班，即便放到“乙”班，他都笃定苏辙能够跟得上，不过是会辛苦些而已。
到了吃午饭时，苏轼更是一个劲儿将自己碗里的肉夹给苏辙，连连道：“八郎，你多吃点！”
虽说他们若吃不够可以再去加菜加饭，但荤菜向来抢手，一般能加的只有素菜。
苏辙瞧见自己碗里都快堆成了小山，笑着道：“六哥，你最喜欢吃肉了，这肉你留着自己吃吧。”
“你把肉都夹到我碗里，你吃什么？”
“我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苏轼碗里是一块肉都没留，如今只扒拉着煎豆腐，更是道：“读书可耗费体力啦，你得多吃点！”
苏辙知道他最爱吃肉，自不肯吃独食。
这几块肉两人是你夹来，我夹去，最后等到所有学童都走了，他们俩人这才吃完。
苏轼碗里原本是有九块肉的，他吃了六块，给苏辙吃了三块。
可他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当哥哥的就该照顾弟弟才是！
有道是习惯成自然，一日日下来，苏辙上起课来不仅不觉得吃力，甚至还觉得游刃有余，闲暇时候还拉着苏轼一起去后山转转，看看那棵山楂树长势如何。
如今已是八月下旬，一颗颗圆溜溜，红彤彤的山楂挂在树上，看着很是喜人。
他不由好奇道：“六哥，你是怎么发现这几棵山楂树的？”
苏轼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刚来书院时，谁都不认识，无人与我说话，程之元更是时常说些过分的话，所以我就不愿在人多的地方呆着，闲来无事时常来后山转悠。”
“谁知竟叫我发现了这几棵山楂树。”
“嘿嘿，这几棵山楂树想必除了我就没别人发现了。”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并未说全。
想当初他想念程氏，想念苏洵，想念苏辙，心里难受，时常跑出来哭鼻子，自要跑的是越远越好，免得被人发现。
机缘巧合之下，他这次发现了这几棵山楂树。
后来这几棵山楂树与张易简道长院子里的石榴树，书院中的柿子树，天庆观中的海棠树……一并成了他孤单寂寞时的慰藉。
苏辙看他这贪吃的小模样就想笑，忍不住道：“大概等着我们放假回来就能吃上这山楂了。”
“到时候我找娘要些糖带来，我给你做冰糖葫芦吃！”
北宋尚没有冰糖葫芦，在后世人尽皆知的小吃出现在南宋，还要过好些年才会出现了。
苏轼好奇道：“冰糖葫芦？”
“这是什么东西？”
“听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他向来是个贪吃的，如今满心惦记的都是冰糖葫芦，以至于他接下来的几日里被风清子批评了好几次。
风清子更是将这事儿告诉了张易简道长。
结果是显而易见，张易简道长就要请他去他那小院“喝茶谈心”。
苏轼三岁启蒙，念书至今屡屡被人夸赞，如今大庭广众之下被风清子告知要去见张易简道长，不免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觉得有些丢人。
他是磨磨蹭蹭的，冲苏辙道：“八郎，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过去的路上，旁人肯定都会笑话我的。”
苏辙拿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陪着他一起去见张易简道长。
一路上，他更是道：“张道长只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你会对后山的那几棵山楂树牵肠挂肚……”
这几日他也不是没有劝过苏轼，毕竟那几棵山楂树长在那里又不会不见，何必惦记？
事实是从前的他还是太过于低估苏轼好吃的心了。
等着兄弟两人到了张易简道长的院子，他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喝茶，一看到形影不离的兄弟两人，便给两个小人儿各倒了一杯茶：“此乃用山泉水泡的紫苏饮，你们尝尝看。”
北宋饮茶颇为讲究，但寻常百姓家能喝的茶并不多，寻常是喝绿茶的。
但他考虑到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年纪尚小，就准备紫苏饮。
紫苏饮，顾名思义，就是用紫苏泡的茶。
先将紫苏嫩叶擦干，隔着小火将其烘干，将其香味逼出来，不仅有解暑发汗的功效，还能行气和胃。
如今虽已至于初秋，但秋老虎还是厉害得很。
苏轼从前就爱喝紫苏饮，这茶中还加了蜜，甜滋滋的，若换成别的时候，他定会喝的一口接一口。
反观苏辙却不大喝得惯。
因先入为主的关系，他觉得紫苏叶只能做菜。
张易简道长看着眼前两个孩子，并未一开始就询问苏轼这些日子为何会分神，而是说起了这紫苏茶与桌上的白糖糕。
苏轼向来贪吃，一来二去的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相较于苏轼，苏辙则沉默许多，坐在一旁听他们一来一往。
偏偏苏轼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见张易简道长并未问起自己功课一事，也就蹬鼻子上脸起来：“道长，虽说辣菜饼好吃，但吃的多了也是会腻的，不如试一试紫苏饼，或者荠菜饼，肯定都好吃……”
苏辙瞧他这架势，大有一副将用书院中的饭菜都点评一遍的架势，忙打断他道：“不知道长找我六哥可是有事？”
苏轼心里咯噔一声，这才想起这一茬。
张易简道长扫了眼一眼心虚的苏轼，微微颔首道：“自是有事的。”
他继而才不急不缓道：“苏轼，你可知道我为何找你过来？”
苏轼点了点头，头埋的更低了些：“知道。”
他好吃归好吃，却也是知道自尊心的。
张易简道长并未像风清子一样批评他，见他不愿多言，甚至还循循善诱道：“……你们风清子师兄与我说的是因苏辙与你一起，所以才叫你分了心。”
“我想了想，觉得并非如此，苏辙已来书院将近一月，最开始你们兄弟二人互帮互助，你的功课比从前还强些。”
“可这几日来，你上课频频走神，功课更是一塌糊涂，你能与我说说可有什么隐情吗？”
苏轼抬起头，低声道：“道长，我，我……”
他一句话说了半天也没说完。
即便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也是好面子的，为了连听都没听说的“冰糖葫芦”被喊到道长院里，他脸上如何挂得住？
好在苏辙很是懂他，一开口就道：“道长，因为我六哥太好吃啦！”
苏轼：？？？
我不要面子的吗？
若说起贪吃，苏辙对他这个哥哥很是佩服。
他活了两辈子，阅人无数，可像苏轼这样贪吃的还真是闻所未闻，如今也只能摇着头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道了出来。
好在张易简道长活到这般年纪，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见过，笑着道：“即便你日日惦记着山楂树，它也没能成熟。”
“虽说苏辙答应会给你做冰糖葫芦给你吃，可糖从哪里来？又从哪里来的火？”
“后山遍地是枯木，若是你们偷偷带了火折子过去，且不说会不会失火，这件事若叫你们风清子师兄知道，可不会轻饶你们的。”
顿了顿，他更是道：“不如这样，这次休息时你们将要用的东西准备好，放在我我这里，我替你们保管。”
“若你们完成功课，闲暇时想吃这冰糖葫芦，只管到我院子里来做。”
“你们觉得如何？”
苏辙与苏轼听闻这话，皆是面上一喜。
当日苏辙不过是随口提起冰糖葫芦，事后想起来才觉得困难重重，也正是如此，所以苏轼才对那“冰糖葫芦”魂牵梦萦。
这世上，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更好的。
苏轼更是面上一喜，正色道：“道长，您这话可是当真？”
苏辙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这个哥哥，真的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就不明白，这等话苏轼是怎么问得出口的！！
张易简道长却是神色不变，颔首道：“自然是真的。”
可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我也是有条件的，我不能再听到风清子与我告你的状了，若不然，你心心念念的‘冰糖葫芦’可就没有了。”
苏轼连声道谢。
对天资过人的他来说，念书可不是什么难事。
苏辙再次对这位老道长刮目相看起来，有道是对付什么人就要用什么样的办法，对付苏轼，这法子可谓绝佳！
等他们兄弟两人迈着小短腿走出院子大门，苏辙更是正色道：“六哥，你一定要用心念书才是，这样才能教好我，才能不辜负道长的一片苦心。”
苏轼却是信心百倍道：“八郎，你就放心吧。”
“我就算看在你说的那‘冰糖葫芦’的份上，也会好好念书的！”
苏辙：……
接下来的几日里，不光旁的学童察觉到苏轼进步神速，风清子甚至觉得苏轼是脱胎换骨。
从前的苏轼虽勤奋好学，但六七岁的孩子多少会偷点懒。
但这几日的苏轼却是一日未曾懈怠，可谓“丙”班中的佼佼者，要知道从前他因刚来书院的缘故，也就排名中上而已。
风清子很是欣慰。
不过他每每想到苏辙却是十分担忧，想着到了下月底考试，苏辙肯定会被划到“丁”班中去的。
程之元也是这般想的，时常与人凑在一起奚落苏辙，看他的笑话，想扰乱苏辙的心性。
可惜，苏辙不像苏轼那样冲动。
他聪明过人，却更是隐忍，圆滑，想着自己不过三四岁就展露出过人天资，一传十十传百，只怕他很快会与苏轼一样成为眉州的神童的。
神童可不是那么好当滴！
他只想安安心心搞学问，不想让旁人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但面对着程之元等人讥诮，他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程之元笑话他想要留在“丙”班是痴人说梦，他就故作惊愕道：“天呐，你自己家里一团糟，竟还有心思操心别人的事？可真是个大好人！”
程之元笑话他苏家落魄，他就摇头叹气道：“难道你没听说过吗？富不过三代，若是我没记错的话，程家到了你这儿已是第三代，原先这话我是不怎么信的，但看到你，只觉得古人真是诚不欺我！”
……
反正程之元一次都没讨到好，索性就使银钱拉拢别的学童，故意孤立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个。
这下可是正合苏辙之意。
每次到了用饭时，苏轼好不容易找了个位置，招呼苏辙先坐下，他们周遭的学童就纷纷散开，这下正好，他们兄弟两人都有位置坐。
每次到了洗澡时，苏辙与苏轼端着木盆去集体净房，刚进去，里头的人就呼啦啦全出来了，兄弟两人就能舒舒服服洗个澡。
甚至到了放学，苏轼给苏辙开小灶时，他们刚找了个石桌坐下，周遭人也都纷纷散开，如此是更好，没人打扰他们学习。
一开始，苏轼还有些不习惯。
他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当初在家时，就算看到那只叫阿黄的守门狗，都要凑上去说几句的。
苏辙却与他道：“……六哥，你为何要不高兴？做错事的难道是我们吗？”
“不是他们人多就占理，如今我们还小，以后还会碰到很多这样的事情，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好了。”
“我们越是不高兴，越是难受，程之元就越是得意，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个道理对尚不到七岁得苏轼来说太过于深奥了些，想要做到更是难得很，可他却不愿叫程之元得逞，故而每日装的像无事发生一样。
小孩子忘性大，一日两日下来，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程家虽富庶，却不会给程之元一个小孩子太多银钱，程之元都是使的自己压岁钱与那些学童。
他一个孩子的压岁钱又能有多少？
再加上他平日一贯喜欢装阔，没几日就捉襟见肘起来。
那些簇拥在他身边的人见他小气巴啦的，大多数也就没像从前那样捧着他。
到了八月底放假之前，程之元身边就只簇拥着三三两两个人，与苏辙刚到天庆观时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苏辙与苏轼虽已习惯了书院的生活，但小孩子没谁不喜欢放假的。
当天放学时，风清子的话音还没落下，苏轼就与苏辙两人手牵手冲了出去。
苏辙足足比苏轼挨上一个头，腿与胳膊都与苏轼短上一截。
向来在意他感受的苏轼却是归心似箭，拽着他的短胳膊是跑的飞快，惹得他是连连在后头喊：“六哥，你慢点！”
“慢点！”
可苏轼会听他的吗？
苏轼的步子有那么片刻的放缓，继而拉着他跑的更快了些，更是扬声道：“八郎，你倒是快点！”
“娘这时候肯定在家做了好吃的等着咱们了！”
苏辙连叹气都来不及，只能快速迈着自己的小短腿。
两人刚行至门口，就见到了平安驾着车来接他们了。
苏辙与苏轼齐齐喊了声：“平安叔！”
俩小崽子声音中都带着雀跃。
随着他们的话音落下，马车帘子被撩开，苏洵探出头来：“六郎！”
“八郎！”
苏轼惊愕道：“爹爹，您怎么来了？”
苏洵含笑不语。
接着，程氏那张隐隐含笑的面庞也探了出来：“不光你们爹爹来了，我也来了！”
苏轼更是感动的说不出话来：“娘，您……您怎么来了……”
苏辙看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比他老成许多，更觉得他大庭广众之下哭鼻子还是怪丢人的：“六哥，咱们还是先上车吧！”
说着，他更是压低声音道：“要不然等着程之元看到你这样子，肯定会笑话你的。”
苏轼一听这话，顿时也顾不上感动，甚至不要苏洵抱他，径直爬上了马车。
他甚至还拽了一把腿更短的苏辙，道：“八郎，快点！”
他已被程之元笑话习惯，觉得无所谓，只是想着若程氏与程之元碰面难免会有些尴尬。
可这世上之事，向来是怕什么来什么。
苏辙前脚刚被苏轼拽上马车，后脚他们就看到程之元牵着乳娘的手走了过去。
今日是苏洵来得早，所以苏家的马车占据了有利位置，但程家的马车刚来不久，自然只能停在远处些的位置。
坐在窗前的程氏一眼就看到了程之元。
从前程老太爷在世时，她很是喜欢这个侄儿。
在她看来，一码归一码，长辈的恩恩怨怨与小辈可没关系。
她如从前程老太爷在世时一样，亲昵道：“元哥儿……”
可惜她的话还没说完，程之元就转过头，牵着乳娘的手走了，别说接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苏洵瞧见这一幕，心中很是不悦，“我记得这孩子小时候很是听话懂事的，如今，如今怎么成了这样子？”
苏轼忙着高兴，倒是苏辙看到程氏面色一黯，忙道：“娘，您别不高兴……”
程氏阔别一个月看到两个儿子，心里只有高兴，含笑道：“咱们八郎真乖。”
“我没有不高兴。”
“这些日子我已经想明白了，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自你们外祖去世后，怕是我和程家的缘分就已经尽了。”
“不过不要紧，我还有你们了！”
苏洵点头道：“说的极是。”
说着，他更是对着两个孩子道：“今日你们八姐姐听说要来接你，向来不爱出门的她也闹着要一块过来，可惜马车太小，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
“我与她说了，这次我与你们娘来，到了下月就是她与你们翁翁过来。”
“别看当日你们来书院时，你们翁翁没出来送你们，却实在惦记着你，这次还曾想着再租一辆马车，他与八娘也一块过来了……”
一家人高高兴兴说着话，别提有多热闹。
比起手舞足蹈的苏轼来，苏辙则内敛许多，想着程之元平日对他们坏也就算了，没想到对长辈也是如此，这与程家长辈的教导是密不可分，可见程家一家子人都坏到了骨子里，离落败不远。
在他不在家的一个月的时间里，更是发生了很多事情。
当程浚知晓程氏也要开纱縠行后是怒不可遏，不仅派人前去扰乱，更是砸了好几架织机。
程氏原本还对他们之间的兄妹之情抱有最后一丝幻想，见状却是彻底死心，不仅下定决心要将纱縠行开起来，更决心与程家的纱縠行一较高低。
旁人不知道，程浚却是知道的，比起他们俩兄弟来，程氏知道的花样更多，更知道怎样织出来的布料又细又密又轻。
从前程家的纱縠行在眉州一家独大，没有对比，老百姓们自愿意到他们家的纱縠行买布，若有了对比，谁还愿意光顾他们家的生意？
程浚好面子，见程氏不仅报官更是心意不改，只在心里生闷气。
但程大舅母知晓这件事后却是着急不已，见硬的不行便又来软的，说服程老太君出面。
母女两人自程老太爷去世后就再没见过面，再次碰面，皆是泪水涟涟，但寒暄几句后，程老太君便要她关了这纱縠行，话里话外更是瞧不起苏家与苏洵的意思……
当然，这事儿程氏自不会与两个孩子说的。
一路上，苏洵问两个孩子在天庆观学了些什么，每日功课可还吃力，当听说小小年纪的苏辙也进了“丙”班后，脸上的笑更是怎么都止不住。
而程氏则是更关心两个孩子吃的好不好，住的习不习惯，想不想家。
一时间，马车里是热闹极了。
苏辙刚回到家，他一下了马车，就看到了在院子门口徘徊的苏老太爷。
原本眼巴巴盯着巷子口的苏老太爷一看到马车来了，顿时就装作打量起院子门口的这块空地来。
下了马车的苏辙一眼就看出这老头子的心思，快步走过去，故意道：“翁翁，您在这里干什么？”
苏老太爷这才道：“六郎，八郎，你们回来了啊！”
说着，他更是捋了捋胡须，道：“我正在看这块地了，这样好的一块地若是荒了太过可惜，想着明年春天在这里种些什么……”
苏辙微微叹了口气，道：“哦，原来是这样啊。”
“我还以为您是专程在这儿等着我和六哥回来了，既然您一点不想我们，不惦记我们，那就算了。”
“我原还想着待会儿去正院陪您用晚饭了……”
苏老太爷：？？？
合着他大冷天的在秋风中等了半天，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心碎极了。
苏辙说归说笑归笑，自是故意逗弄这老头儿的，谁叫当日他前去天庆观念书时苏老太爷不来送他？
惹得他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还是怪想这老头儿的！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回屋洗澡后先去了正院给王氏请安，一行人便又去了正院用晚饭。
桌上准备了他们爱吃的饭菜，苏老太爷瞧见苏轼微微皱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直道：“六郎，你这是怎么了？”
“可是没有你爱吃的菜？”
桌上有枝头干儿，玲珑双条，都是苏轼爱吃的。
苏轼点点头，正色道：“我想吃‘冰糖葫芦’。”
苏辙：……
他觉得很是无语。
这小子真是非同一般的好吃，在大通铺睡觉时，好几次苏轼夜里说梦话都在念叨着冰糖葫芦。
苏老太爷一愣，“何为‘冰糖葫芦’？”
他也是一好吃的老鳖，却是听都没听说过这等东西。
苏洵，程氏等人更是面面相觑。
苏辙这才道：“‘冰糖葫芦’做起来很简单，就是用山楂洗净，将糖熬化了裹起来，看起来亮晶晶的，很有食欲。”
“还可以将山楂里的核儿挖出来，再里头塞上干果，这样就能更好吃。”
“糖衣脆脆的，甜甜的，里头的山楂酸酸的，最里头的的干果香香的……”
不光苏轼听的是直咽口水，就连苏老太爷等人都觉对这什么“冰糖葫芦”很感兴趣。
正好家中有山楂，程氏便要厨房做出“冰糖葫芦”来尝一尝。
因这东西做起来简单，不多时一碟子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就端了出来。
苏辙给长辈们一人拿了个，苏老太爷等人尝了连连称好。
就连程氏这等素来不爱吃甜食的人也点头道：“味道不错，而且很是新颖，外头的集市上还没见到有人卖这等东西的了。”
苏辙便给她出起主意来：“娘，纱縠行不是要开业了吗？”
“到时候别家肯定是会有所动作的，做生意虽讲究的是物美价廉，可酒香也怕巷子深，您除了布料，还得有更吸引人的东西。”
“您和大伯母都觉得这东西好，想必旁人也是如此觉得，即便‘冰糖葫芦’里头塞上干果，一串也就一两文钱的成本，到时候可以买布料送‘冰糖葫芦’，不知道您觉得如何？”
程氏是打小跟着程老太爷学做生意的，一听这话就知道可行，点头称好。
一家人吃饭时更是说起这件事来，有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七嘴八舌的，纷纷出主意。
比如，到时候“冰糖葫芦”里可以塞上各种馅，干果的可以，葡萄干儿，蜜饯的都可以。
比如，除去买布料的人可以得一串“冰糖葫芦”，还可以举办抽奖活动，增加大家的购买欲/望。
……
大家讨论的是如火如荼，却唯有一人埋头苦吃。
这人自然是苏轼。
苏辙眼瞅着苏轼准备吃第四串“冰糖葫芦”时，终于忍不住准备开口。
谁知苏轼就像只偷食的老鼠似的，虽吃的专心致志，可也知道甜食吃多了不好，还未等苏辙开口，就抢先道：“八郎，我都一个月没吃糖啦！”
“都是因为你，害得我四包糖霜玉蜂儿没了，我多吃两串‘冰糖葫芦’怎么了？”
说着，他见苏辙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更道：“你放心，就算今晚我不和你一起睡觉，睡觉之前也是会刷牙的。”
“这下你可满意了？”
苏辙见他吃的满嘴糖渍，忍不住摇摇头，无奈道：“算了，你吃吧。”
他还能说什么了？
什么都不能说！
一顿晚饭吃下来，苏辙吃的饱饱，梳洗好之后躺在自己松软熟悉的床上，只觉得十分惬意，更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一觉醒来，苏辙便享受起自己的假期生活。
吃吃果子，陪苏老太爷侍弄侍弄他的菜园子，与王氏说说话，看苏八娘煮煮茶……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与苏轼一起背书做学问。
不管是程氏还是张易简道长，都时常说做学问要讲究持之以恒。
苏辙能沉得住气学习，但苏轼却有些心猿意马。
他一会问任乳娘厨房的冰糖葫芦在做了没，一会又问冰糖葫芦什么时候才能做好，一会更问中午有什么好吃的……惹得苏辙都没办法静下心来。
甚至苏辙觉得苏轼比往日还要聒噪许多，索性自己回屋躲起来学习。
他知道，论天资，他比不上苏轼，所以只有加倍努力才是。
为了自己。
更为了那些疼他爱他的家人们。
谁知道他刚回去背了一段文章，又听见外头传来苏轼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八郎，八郎，你快出来，你看看，谁来啦！”
随着苏轼的话音落下，他又听见熟悉的声音：“八郎，你快出来，我来看你啦！”
这正是史吉史无奈的声音。
一个苏轼就够叫苏辙头疼了，别说再来来一个史无奈，那是更叫他头疼。
他知道，今日这文章是背不成了。
只是他打开门一看，却是傻眼了。
史无奈不光人来了，身后更是放着好几个箱笼，不知道还以为他这是搬家了。
苏辙下意识道：“你这是干嘛？”
苏轼抢先回答道：“八郎，我知道，这是无奈给我们带的礼物……”
史无奈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倒是想得美。”
说着，他更是咧嘴一笑，兴高采烈道：“过几日我就要与你们一起去天庆观念书啦！”
苏辙：？？？
苏轼：？？？
并非他们以貌取人，而是就史无奈这样子，怎么看都不是念书那块料。
史无奈向来是个心宽的，只冷哼一声道：“你们两个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你们能去天庆观念书，我就不能去了？”
“我告诉你们，前几日我爹就带我去了天庆观，也见过张道长，张道长不仅准我进天庆观念书，还把我与你们放在同一个班，你们高兴吗？”
苏辙：？？？
苏轼：？？？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茫然。
苏轼更是率先开口道：“张道长怎会同意的？”
许久之前他就曾听说过，说是史无奈学问连一般都谈不上，与他老子史彦辅一样，不是学习那块料。
史无奈昂首挺胸骄傲道：“当然是因为我学问出众啊！”

第29章
苏辙虽惊愕, 但面上却并未表露出什么。
苏轼却是脸色一变，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史无奈，这样的话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你与我们说实话, 是不是你们史家给天庆观捐了一大笔香油钱？”
史无奈气的脸色一变, 扬声道：“苏六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道长是这样的人吗？自然不是的！”
一开始，眉州的确有这等人, 可惜张易简道长根本不收这等钱。
用他的话来说, 这般大年纪的孩子正是容易学坏的时候，谁人若想进天庆观念书，得先通过考试或由他亲自考校一番。
毕竟想毁掉一锅粥简单得很, 一颗老鼠屎就够了。
苏辙也跟着追问起来。
史无奈是半推半就，这才说了实话。
原来自苏辙去了天庆观念书，苏洵就将这好消息与他好朋友史彦辅分享一番，信中字里行间虽写着十分担心苏辙, 但更有炫耀苏辙尚不到四岁就进了北极院“丙”班的意思。
史彦辅知晓这消息，再看看自己那只知道玩扁担的糟心儿子史彦辅, 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史彦辅原想以此事激励史彦辅几句，谁知道刚开口, 史无奈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跳了起来，开口就说自己也要去天庆观念书，还一定要去“丙”班。
这可是正史彦辅下怀, 当今就带着他前去天庆观找张易简道长。
说起来，史彦辅也曾师从张易简道长, 虽说学业平平, 但还是叫张易简道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父子两个提着礼物是直奔天庆观而去，谁知张易简道长却不为所动, 礼物没收不说，当他让听说史彦辅妄图以捐香油钱这等旁门左道进入天庆观后，只淡淡一笑：“……我记得你小时候便有几分小聪明，只可惜这聪明并未用在正道上，如今你的儿子知晓你有此般行径，却并未劝诫，可见与你小时候一样，这样的学生，也就只能入‘戊’班，想要与苏轼，苏辙兄弟两人成为同窗，并无多少可能。”
寻常人听到这话会羞愧不已，可史无奈父子两个听到这话却是怒火中烧。
凭什么？
难道他们史家父子天生就低人一等吗？
史彦辅一回去就给儿子请了个有名的夫子，史无奈更是日学夜学，这才在两日前通过了张易简道长的考校。
直至今日，正咬着冰糖葫芦的史无奈说起这事儿仍是一脸不痛快，恨恨道：“哼，张道长也太小瞧人了点，还说我这次通过他的考问留在‘丙’班已是侥幸，等着下次考试就会被分到那最差的班去。”
“我偏不如他意，我要让他看看，我也是很厉害的！”
苏辙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分明是张易简道长知晓史无奈父子的脾性，故意使的激将法。
想及此，他也有心加把柴添把火来，是满脸不信：“无奈哥哥，是真的吗？”
“你这大话可别说早了，若不然到时候我可是要笑话你的！”
史无奈瞧见连他都这样小瞧自己，正色道：“自然是真的。”
很快，他就与苏轼一样，哐哐炫起冰糖葫芦来。
史无奈是个没良心的，一见到苏辙与苏轼这两个小伙伴，当天晚上甚至都不肯跟着史彦辅回家。
用晚饭时，他就再三与史彦辅道：“爹爹，今日我就不回去了，您一个人回去吧！”
史彦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道：“你这话是真的？”
“无奈，等着你到了天庆观后，可得等一个月才能见到我了？”
史无奈连看都没看一眼他老子，正色道：“自然是真的，要不然我将行李带过来干什么？”
“我闲着没事儿将行李搬来搬去搬着玩吗？”
可怜的史彦辅今儿已经听苏洵念叨了整整一日他那两个儿子有多厉害。
厉害也就算了，他前去接苏轼与苏辙时，两个孩子更高兴的像什么似的，与他感情很好！
呵，真是个炫子狂魔！
当时他就对苏洵的行径虽有几分羡慕，但更多的却是不耻。
这苏洵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有两个会念书的儿子吗？
不就是两个儿子和苏洵感情很好吗？
他才不羡慕！
呜呜，他一点都不羡慕了。
即便心里无数次这样安慰自己，但回去的马车上，多饮了几杯酒的史彦辅还是觉得心里难受的很。
这苏洵有这样听话的儿子就算了！
居然一下子还有两个！
他那没良心的儿子正学着唐朝勇士大口喝奶大口吃饼，他倒是想大口喝酒，可惜程氏根本不答应，甚至连茶水都不让他多用，说当心喝多了尿床。
故而史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大口喝奶起来，喝两口奶就故作豪迈道：“……这程之元太不是个东西了，你们放心，等我去了好好收拾他！”
“路见不平正是我这等英雄该做的事！”
苏辙却是很不合时宜的提醒他道：“无奈哥哥，虽然睡觉之前多喝点牛乳能睡得好些。”
“可要是喝的太多，也是会尿床的！”
史无奈想了想，到底还是将装着牛乳的碗放了下来。
他啊，的确是有尿床的毛病。
他想了想，不免低声道：“八郎，如今你还尿床吗？”
“若是到了北极院，你尿床别人会笑话你吗？”
苏辙正色道：“我才不尿床了。”
“到了书院，自己的事情都要自己做，若是尿床可就麻烦了，我们每次去书院都带一套换洗的床单褥子，这一个月内勉强够用，若是尿床，可是不够用的。”
顿了顿，他更是道：“无奈哥哥，你不会还在尿床吧？”
史无奈小脸一红，为缓解尴尬，再次端碗喝起奶来：“谁，谁尿床啦？”
“八郎，你都不尿床，我比你还大两岁了，我怎么会尿床？”
苏辙却是将信将疑。
到了夜里，他的怀疑就得到了验证。
史无奈更喜欢他一些，所以用完晚饭后就死乞白赖要跟他一起睡觉，赶都赶不走。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史无奈竟不刷牙不洗脸，甚至不洗脚。
苏辙强烈要求他去洗个脚时，谁知史无奈却是被子一裹，往床里一滚，露出一双小眼睛来：“你这小娃娃懂什么？这叫男人味！”
苏辙：？？？
他没有办法，只能令要任乳娘给他拿出一床被子来。
到了夜里，史无奈是又说梦话又磨牙，声响极大。
苏辙迷迷糊糊刚睡着，就感觉到床下湿漉漉的一片。
他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深夜寂静，万籁无声，他甚至还能听见史无奈身下传来涓涓细流的声。
苏辙：……
这人说好不尿床的了？
他很是无奈，推了推史无奈：“无奈哥哥，醒醒！”
史无奈动都没动。
苏辙大力了些，史无奈只是翻了个身。
苏辙没法子，使出浑身解数推了推他，更是大声道：“无奈哥哥，你快起来，这床单都湿了，你当心着凉了！”
史无奈这次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大喝一声道：“大胆贼人，吃我史无奈一棒！”
“有眼不识泰山的狗东西！”
“你可知道我是谁？我可是唐朝名将史大奈的后人！”
苏辙见状，放弃了挣扎，默默抱起了自己的小被子去了苏轼房中。
即便苏轼睡得迷迷糊糊，可看见苏辙来了，却还是下意识将苏辙抱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道：“八郎乖，六哥在这儿了！”
这话说完，他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即便如此，他下意识抱着苏辙的手并没有松开。
苏辙原先并不喜欢与苏轼一块睡觉。
可在书院住了一个月，他已习惯苏轼的朝夕相伴，更别说比起史无奈来，苏轼的睡相要好上许多。
世上种种之事，果然是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的。
苏辙黑甜一睡，香香甜甜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没有史无奈的打扰，没有美食的勾引，兄弟两人皆沉下心来背书念书。
足足等苏辙背了两篇文章，史无奈这才打着哈欠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抱着尿湿褥子的任乳娘。
苏辙笑眯眯与他打招呼道：“无奈哥哥，早上好啊！”
在看见苏辙这一刻，史无奈面上的浮现几分古怪的神色来，更是将苏辙拉到一边，对狐疑不解的苏轼道：“不许偷听我们说话！”
说着，他这才低声道：“八郎，我昨晚可是尿床了？”
苏辙的眼神落在不远处，正抱着湿褥子的任乳娘身上，一副“这不是明白的的吗？你怎么好意思问我”的神情。
史无奈憨厚一笑，挠着后脑勺道：“我的确有些时候喜欢尿床。”
“这件事你能不能替我保密？”
苏辙无奈道：“我倒是能守口如瓶，只是无奈哥哥，这件事哪里能瞒得住？”
史无奈又是嘿嘿一笑，道：“你就别管啦，我自有办法！”
苏辙摇摇头，再次答应替他保密。
史无奈一出现，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就没办法继续学习，非被史无奈拽着强身健体。
苏轼原是不想搭理他的，可见着苏辙也学的聚精会神，也跟着比划起来。
三个孩子用过早饭，正商量着玩什么，苏辙就听说苏元娘回来了。
苏辙一听这话，便迈着小短腿匆匆去了正院。
他进去时，苏元娘正与苏老太爷说着话，身侧是摆了半桌子的礼物：“……翁翁您就放心吧，罗家上下都对我很好，知晓我识文断字，还要我叫罗家几个妹妹念书识字了。”
说着，她更是微微笑道：“不过这些日子没有继续教她们念书了。”
当长辈的，自巴不得自己孩子过的好。
苏老太爷并非市侩之人，可看到这些礼物还是笑开了花，毕竟这些礼物都是罗家给准备的，正因罗家看重苏元娘，所以才会看重苏家：“这是为何？”
苏辙走进来先是与两人打过招呼，这才道：“……我猜，是因为大姐姐有了身孕。”
虽说妇人有孕三月不宜对外宣扬，但对苏元娘来说，苏家人都是她最亲最亲的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苏元娘听闻这话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你这个小机灵鬼，先前我与你姐夫说你小小年纪进了天庆观，你姐夫还不相信。”
“今日我才知道原来你不光进了天庆观念书，更是进了‘丙’班，实在是厉害。”
“我倒是好奇，如今连我娘都不知道我有了身孕，你是如何知道的？”
苏辙笑着解释道：“因为我进来时，大姐姐你的手搭在小腹上。”
“而且你身边的萍儿姐姐一看到我朝你走过去，就变得有些紧张，大概是怕我不小心冲撞了你。”
“所以我这才猜测你大概是有了身孕……”
他这话一出，苏老太爷与苏元娘都笑了起来。
萍儿更是一脸愧色，忙解释道：“八少爷，不是奴婢怕您冲撞了大姑娘。”
“实在是姑爷吩咐了，说大姑娘这是头一胎，得小心些才是，奴婢一看到您进来是下意识这般反应，不是怕您伤了大姑娘……”
苏元娘也跟着道：“是啊，八郎你向来听话懂事，护着我都来不及，如何会伤了我？”
苏辙忙道：“萍儿姐姐就该这般才好，小心驶得万年船万年船，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一行人高高兴兴说着话。
很快，苏轼就与史无奈拉拉扯扯进来了。
虽说史无奈有心想瞒着自己尿床一事，但苏轼是多聪明的人呐，很快就猜到了。
史无奈便要他不对外说这事儿。
苏轼却是不答应，更说史无奈没将他当成自己人，若不然就会将这事儿告诉他了。
两人到了正院都还在拉拉扯扯。
索性苏辙就化身为“护花使者”，寸步不离盯着他们，生怕他们，特别是史无奈伤了苏元娘。
苏元娘瞧见这一幕心里更是感动的很。
相较于其乐融融的苏家，程家则是气氛低迷。
程之元一大早就窝在程老太君怀中哭鼻子，更是抽抽噎噎道：“……娘娘，我在书院被苏轼与苏辙那兄弟两个欺负了也就算了，可昨日爹爹知晓这事儿后，还把我狠狠骂了一顿，直说我不中用！”
“他们有两个人，我只有一个人，哪里敌得过他们兄弟两个？”
“他们日日欺负我，我念书都不能专心！”
程老太君从前被程老太爷保护的极好，养尊处优不说，更是个拎不清的。
她一听说这话，便将程之元搂在怀里，左一句乖孙右一句乖孙哄着，更是道：“别哭，我待会儿狠狠训你爹一顿。”
“你那两个表弟也是的，都是自家表兄弟，不帮衬你算了，竟还欺负你？”
“养不教父之过，那苏洵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也难怪当初你爹死活不同意你姑姑与他的亲事。”
“呵，我看那苏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把你姑姑都带坏了……”
她如今对程氏可谓意见颇大。
她从前就觉得生女儿没什么用，出嫁之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为此，程老太爷在世时没少说她。
但如今她越发觉得自己想法是对的，这程氏出嫁之后胳膊肘朝外拐，俨然忘了自己姓程，再加上“夫死从子”的老思想，如今她对程氏也是一肚子意见。
程之元陪在程老太君身边又是卖委屈，又是阿谀奉承的，总算从程老太君手上又哄了二贯钱。
假期一晃而过，苏辙与苏轼再次离家时已没了上次的不舍与哀愁。
苏轼想到程氏给自己准备的黄糖足足有三包，笑的是合不拢嘴。
至于史无奈，那更是笑的嘴巴咧到了耳后根，对他来说，到了天庆观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玩耍。
人更多！
地方更大！
岂不是更好玩？
所以等史无奈到了天庆观，见过张易简道长后，就像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似的，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更是连连赞叹。
不过当他听说苏辙与苏轼所住的寝间没地方住时，却是小脸一垮，怎么都笑不出来。
倒是苏辙心里忍不住松了口气。
若真的与史无奈同住一室，只怕一晚上都是睡不好的。
前来带路的小道士更是道：“……‘丙’班的寝间都住满了，唯有隔壁还有位置。”
史无奈向来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只道：“有位置睡就行了。”
苏轼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道：“程之元就住在隔壁了。”
“寻常寝间都是住的十个人，唯有隔壁住了六个人。”
苏辙甚至给隔壁寝间取了个贴切的名字。
暴发户和他的舔狗们之屋。
史无奈冷哼一声，面上浮现出昂扬斗志来：“怎么，那程之元是千年老妖还是那三头六臂？”
“我为何要怕他？”
“正好你们将他说的吓人，我想要会会他，替天行道！”
苏辙虽不想与史无奈住一间房是一回事，可担心史无奈受程之元等人欺负又是另外一回事，所以便陪着史无奈一起去了隔壁寝间。
他们一进去，就闻到了浓烈的香气。
他们再定睛一看，原来程之元正带着他的舔狗们，哦，不，朋友们在开小灶了。
用来给学童们学习的书桌上摆了半桌子吃食，有松脯、栗子糕，荷包旋鲊……程家厨娘多的很，每个厨娘各司其职，做的吃食味道自是不差。
原本热闹的寝间随着苏辙等人进来，顿时安静的鸦雀无声。
史无奈却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开口就道：“哟，吃着了？”
说着，他径直走了过去，抓起一把松脯就吃了起来。
他自己吃还不算，还招呼着苏辙与苏轼一块过来吃：“六郎，八郎，你们俩个还愣着做什么？”
“快过来吃啊！”
苏辙：……
苏轼：……
他们就算脸皮再厚，也不会过去吃程之元的东西的。
史无奈却抓起吃食直往他们手里塞，更是道：“吃啊，这么多好吃的，他们又吃不完。”
“咱们不吃，这不是浪费嘛？”
程之元这才反应过来，突地站起身来：“你是谁？进来做什么？”
“还有，这是我的东西？”
“不问自取则为偷，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偷东西？信不信我告诉道长，将你赶出去！”
史无奈嘴里塞的满满的，斜睨了他一眼：“你就是程之元吧？”
“你们程家不是挺有钱的嘛？”
“你怎么小气成这样子？吃你点东西你都唧唧歪歪的？哪里像个真正的男人？”
程之元：……
前些日子本就有不少人说他小气，他哪里敢随便接话？
还未等程之元想好如何接话，史无奈就放下东西走了。
程之元气的够呛，觉得这人是苏辙与苏轼故意找过气他的。
呵，还真不是这么一回事！
方才史无奈压根不是存心激他的，他这人就是纯粹的缺心眼，没心没肺的。
一直等到熄灯之前，史无奈才在苏辙的千催完万请中回到寝间。
下午程之元拉着他那几个舔狗好一番商量，早已想好将人赶走的对策。
所以史无奈一进来，就发现大通铺上压根没他睡得位置。
他略扫了一圈，只见程之元身边最为宽敞，便直接将放在桌上的铺盖卷了过去。
程之元正在装睡。
他想好了，夜里故意发出响动吵的这人睡不着觉。
谁知道他眼睛虽闭上了，却很快闻到了浓烈的脚臭味。
他偷偷睁开眼一看，只见史无奈这小崽子竟直接脱了鞋袜上了铺上，史无奈更是四仰八叉的，那双臭脚更是放在他的褥子上。
程之元实在忍不住，厉声道：“你给我滚去洗澡。”
“你的脚很臭，你知不知道？”
史无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懂什么！”
“这叫男人味！”
他的话音刚落下，就有小道士进来收走了屋内的灯。
疯玩了一整日的他很快就睡着了。
程之元等人又是咳嗽，又是故意上床如厕，甚至故意走到史无奈身边喊他的名字，史无奈依旧睡得直打呼噜。
程之元等人只能作罢，想着先养精蓄锐，明日再与史无奈斗智斗勇。
可史无奈又是打呼噜又是磨牙的，程之元等人根本睡不着。
他们挨啊挨，终于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只听见有人呵斥一声："不好啦，着火啦！"
这可吓得程之元等人站起来直往外冲。
他们刚跑到门外，却见着外头一片寂静，哪里像是着火的样子？
秋天的深夜，已是寒气逼人，程之元等人冻的瑟瑟发抖才察觉是史无奈在说梦话，连忙回去。
可睡意说走就走，想再次睡着可没那么简单。
程之元等人好生酝酿一番，又要睡觉，只感受到床板一震，史无奈又大声道：“小贼哪里逃！”
“你史无奈史爷爷来啦！”
程之元：……
他累了。
他再也不想捉弄是无奈了。
他只想好好睡个好觉。
翌日一早程之元等人是眼睑下一片青紫，哈欠连天，一上课就收到了风清子的严厉批评。
接下来几日，程之元等人都是如此。
如今想要睡个好觉，对他们来说已是奢望。
夜里睡不好，白日里没精神，他们的功课自然是一落千丈。
苏辙与苏轼在冰糖葫芦的诱惑下却是进步明显。
原因很简单，他们每次去张易简道长院子里做冰糖葫芦总要与他打个照面的，先生与学生在一块也就只能说说学问上的事儿。
若是张易简道长一问，他们一个一脸茫然，他们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去的。
这一日，张易简道长再次问起苏辙今日功课时，苏辙不过略有些卡壳，就遭到了苏轼的严厉批评：“八郎，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方才文章背的不是挺好的吗？”
“怎么到了张道长跟前就卡壳了？”
“你可不能和史无奈一样。”
“我们得好好表现，万一下次再有什么好吃的，要借用张道长的院子，他不肯借给我们了怎么办？”
说着，他更是压低声音道：“往小了说，张道长院子里的石榴马上就要熟了，我们表现不好，他不给我们石榴吃怎么办？”
苏辙：？？？
合着他一点都不能藏拙了？
他只能强撑着笑道：“是，六哥，你说的极有道理！”
被点名的史无奈正撅着屁股专心致志盯着炉子上的小锅。
他瞅见黄糖终于咕噜噜鼓起了泡泡，扬声道：“快，八郎，好了，好了，快把山楂放进去！”
小孩子的快乐永远那么简单，做做冰糖葫芦，吃吃冰糖葫芦对他们来说就很快乐了。
三个人正在叽叽喳喳说着话。
苏辙就见到风清子端着一个汤碗走了进来，很快，他透过窗户看到张易简道长坐在桌前吃面。
苏辙与张易简道长虽没有相处太长时间，却也有几分了解张易简道长的性子的。
他一向与学童们一同吃饭，从不开小灶。
他觉得有些不对，便迎了出去，正好见到风清子走到门口，忙道：“风清子师兄留步。”
说着，他这才低声道：“敢问今日可是道长生辰？”
风清子点头称是，道：“怪不得道长对你们兄弟两人寄予厚望，你实在是聪明过人。”
谁人都喜欢懂事聪明的孩子，他也不例外，便与苏辙多说了几句：“师傅不让我们将他的生辰告诉你们，说你们该以学业为重，不必因这等小事大费周章。”
“往年我们要厨房给师傅做两道菜，师傅都不让，好说歹说之下，师傅这才接受这一碗长寿面。”
“吃了长寿面，保佑师傅能够长命百岁，也能多多造福眉州百姓。”
这话说完，他就走了。
苏辙却是将这话听了进去。
可如今他一来是才知道张易简道长的生辰，并未提前准备生辰礼物，二来如今身在观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要给张易简道长买生辰礼物都是痴人说梦……他想了又想，便萌生出一个法子来。
苏辙进屋时，苏轼与史无奈两个吃货已将冰糖葫芦吃的一干二净。
苏轼更是抹着嘴道：“八郎，我怕知道你不喜欢吃甜食，所以我们就帮你把冰糖葫芦吃完啦！”
苏辙扫了他们两个吃货一眼，冷哼道：“谢谢你们了。”
好在小锅里还有些黄糖仍在咕噜咕噜冒着气泡，整个屋子里都飘荡着香甜的气息。
苏辙则拿起勺儿在砧板上画起画儿来。
他画的是一个寿桃。
北宋没有冰糖葫芦，也没有糖画儿。
他也知道这礼物寒酸，也知道张易简道长不爱吃甜食，可如今他手上只有这些东西。
好在苏辙上辈子学过几年画画，一个寿桃画的也是像模像样，最后轻轻压上竹签儿，一个活灵活现的寿桃是映入眼帘。
苏轼与史无奈眼前是齐齐一亮。
没有小孩儿能拒绝糖画儿！
没有人！
苏轼反应快些，率先道：“八郎，这是给我吃的吗？”
“快，八郎，给我吃，给我吃，我可是你亲哥哥！”
若换成寻常人，他倒也不介意与对方分食这寿桃糖画儿。
可这人是史无奈，他就不愿意了。
原因很简单，史无奈太不爱干净了点。
睡觉之前不刷牙，不洗脸，不洗澡，不洗脚……好几次苏辙都闻到他身上的“男人味”了，若非苏辙说他再这样不爱干净，就不和他玩了，所以史无奈才勉强爱干净了些。
可惜史无奈爱干净的方式和别人不大一样，他是起床之后刷牙，洗脸，洗脚，为了去去他身上的“男人味”。
史无奈也连忙道：“八郎，你可不能偏心！”
“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成亲弟弟了！”
两人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都不让谁。
还是苏辙一锤定音道：“这糖画儿与你们两个可没关系，这糖画儿我要送给道长的。”
“今日是道长的生辰！”
苏轼与史无奈虽感到遗憾，却还是齐齐闭嘴。
苏辙扫了他们一眼，叮嘱道：“风清子师兄说了，道长生辰一事不得对外宣扬。”
苏轼咽了口口水，重重点了点头。
苏辙则举着这寿桃糖画儿进了屋。
他进去时，张易简道长正微微愣神，想起了故去多年的家人。
直到今日，他仍记得当年他生辰时，妻子也会为他煮上一碗长寿面，那时候家中贫寒，根本吃不起肉，所以长寿面上会卧一个鸡蛋。
那时候老母尚在，妻子贤惠，几个孩子可爱……故而寡淡的长寿面也是滋味极好。
可如今，这碗长寿面他吃起来却食不知味。
人呐，上了年纪总会想起从前之事。
张易简道长一回神，就看到了举着寿桃糖画儿的苏辙。
这寿桃胖乎乎的，苏辙那张小脸也是胖乎乎的，猛地一看，很是喜人。
还未等他来得及开口，苏辙就笑着道：“道长，生辰快乐！”
张易简道长微微一愣：“你如何知道的……”
苏辙怕他责怪风清子，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更道：“……道长，这糖画儿不值钱，也不费什么功夫，不过是图个好兆头而已。”
“您吃了这寿桃糖画儿，定能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到百岁的。”
张易简道长见这寿桃糖画儿底部还缀着两片叶子，活灵活现的，便将签儿接了过来。
他尝了一口，微微点头：“不光东西新颖灵动，味道也很不错。”
这黄糖浆是裹了山楂剩下的，甜中带了几分山楂的酸，酸味并不浓烈霸道，反倒是若隐若现，十分和宜。
张易简道长吃完这糖画儿后，觉得心情都好了些许。
苏辙眼观鼻鼻观心，笑着道：“道长，若是您以后心情不好就吃些甜食。”
“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的。”
张易简道长微微一笑，道：“多谢。”
他并未问苏辙到底是如何一眼就看出自己生辰到了，这种话不必问，这孩子聪明过人，且思维缜密，以后定大有前途。
苏轼与史无奈两人看到那寿桃糖画儿后是念念不忘，甚至连冰糖葫芦都抛之脑后，嘴里念念叨叨的都是那糖画儿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夜里，两人都梦到了自己都在吃糖画儿。
史无奈更梦到自己一口接一口吃糖画儿，吃的嘴巴黏糊糊的，大口大口直喝茶。
茶喝多了，就四处找茅房。
他找啊找，找啊找，终于找到了一茅房，裤子一脱，就开始尿起尿来。
只是他尿到一半，就察觉到不对劲。
半梦半醒的史无奈一摸身下，果然是湿漉漉的。
他心中暗道不好，他也知道尿床很丑，所以这些日子晌午之后就刻意少喝水，这次实属没忍住。
如今正是深更半夜，寝间除去大家均匀的呼吸声，再无别的声响。
史无奈等了片刻，听到大家都睡着了，这才悄悄起身。
他打开墙角的一个大箱笼，里头赫然装的都是褥子床单之类的东西。
嘿嘿，他知晓自己会尿床，是有备而来。
得亏他的“功劳”，别说他又是开箱笼，又是换褥子，就算这时候天上打雷，程之元等人都醒不过来。
很快，史无奈就看着自己一堆换下的褥子犯难。
不光是褥子，还有他的臭袜子和套裤①……
虽说史无奈并不觉得自己身上的“男人味”难闻，可这些东西堆的多了，发酵之后还是有些熏人的。
他捏着鼻子环顾周遭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在了程之元的柜子。
并非他对程之元有意见，而是程之元的柜子最为干净，整洁。
他是这里塞塞，那里塞塞，最后还有几双袜子没地方塞，索性顺手塞到了程之元的书袋中。
史无奈好一通忙活之后，这才心满意足的上床睡觉。

第30章
翌日一早。
程之元起床后只觉得自己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只是刷牙洗脸时, 他好似闻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臭味，不过他没有多想，人没有睡好, 或多或少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的, 他以为是自己没休息好鼻子出了问题。
不光程之元，寝间旁的学童也闻到了臭味。
可大家都没多言。
人要是没睡好可是很伤神的，连话都不想多说。
可随着程之元背上书袋到了学堂, 只觉得臭味是越来越明显, 似是紧紧包围着自己。
史无奈不光有几分莽撞，更有几分小聪明，若非如此, 也不会加班加点学习大半月就能进“丙”班。
他也知道若将臭袜子直接塞到程之元书袋中，肯定会被程之元发现的，所以将臭袜子塞到了书袋隔层里，若不仔细去翻, 根本发现不了。
很快，就有学童从程之元身侧经过发现了这等浓郁酸爽的臭味, 一个个更是交头接耳起来。
“怪不得之前老是闻到一阵臭味，原来是程之元的脚臭味啊, 呵，真是看不出来，他时常标榜自己爱干净, 原来脚这样臭！”
“按理说不应该啊，之前夏天咱们上课时都闻不到臭味, 怎么到了秋天, 就时常闻到臭味了？”
“嗨，这还不简单？原先是苏轼与苏辙俩兄弟并未来书院念书, 程之元还能伪装一番！”
“是了，毕竟他们兄弟两人年纪比程之元年纪小，读书又比程之元厉害许多，这苏轼就算了，苏辙才三四岁，就把程之元比了下去，换成我，我也得疯！”
“说是苏程两家虽为姻亲，却是不对付，你没发现最近程之元脸色不好看吗？一看就是愁的睡不着……”
众学童是越说越离谱，甚至连苏程两家的恩恩怨怨都说了出来。
当然，大多数人只觉得是程家的不是，毕竟哪里有当哥哥的对妹妹的亲事指指点点的道理？
小孩子说话并不懂得避讳，这些话很快钻到了程之元耳朵里去！
他的脚才不臭了！
偏偏这些人是越说越离谱，最后程之元实在忍不住，扬声道：“我的脚一点都不臭……”
说着，他更是脱下鞋。
可他的鞋刚脱下，那些学童就捏着鼻子纷纷散开，一副程之元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近日苏辙就发现了程之元的不对劲，也知道这都是拜史无奈所赐，但程之元没有哪次像今日这样不对劲，他扫眼看向史无奈，低声道：“无奈哥哥，是不是你？”
史无奈头一低，压根不好意思看他的眼睛：“八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不是我？”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辙个子矮，走近几步，正好对上史无奈那心虚的眼神：“无奈哥哥，你说实话。”
“娘和六哥说了，小孩子不能撒谎！”
史无奈这才红着脸将昨夜之事都道了出来，最后更是低声道：“八郎，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不会把我尿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
苏辙是哭笑不得，却还是道：“无奈哥哥你放心，我答应你的话可不会食言。”
他虽觉得史无奈这事儿做的不厚道，可对什么样的人就该用什么法子。
史无奈一出马，程之元等人再也没心思搞什么学院霸凌，也没心情几个人凑在一起唧唧歪歪说他们的坏话。
如此，甚好。
苏辙当即更是想出一个绝妙的法子来。
他走了过去，看着正埋头落寞穿鞋子的程之元，开口便道：“……会不会不是你的鞋袜臭，是别的地方臭？”
这些日子本就没睡好的程之元是病急乱投医，连连点头道：“对，你说的对。”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在自己书桌里翻了起来。
他想，定是有人陷害他。
苏辙也上前帮他一起找。
很快，苏辙就在他书袋里找出了几双臭袜子来。
这几双极富有发酵“男人味”的臭袜子一拿出来，熏的众学童更是连连后退。
程之元一愣，低声道：“这，这……我的书袋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苏辙扬声道：“会不会是你自己放进去的，你忘记了？”
程之元再次一愣。
他都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来。
这会子苏轼也从史无奈嘴里知晓了昨夜一事，如今是添油加醋道：“肯定是的，我看你这些日子萎靡不振，莫不是病了吧？”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程之元莫不是疯了吧？
众学童也都纷纷附和起来，这人脚臭也就算了，还将自己的臭袜子装在书袋中，以保证自己随时随地都能闻到这等臭味，这人莫不是脑子有问题？
程之元眼睑下一片青紫，连忙辩解：“我，我不是！”
“我没有！”
“你们瞎说！”
“我很爱干净的！”
可惜，他这般近乎咆哮的解释落在众学童眼里更是疯狂，一个个是纷纷摇头。
唉，从前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可惜疯了！
程之元看向平素跟在自己身边的那几个舔狗，那几个舔狗更是对他退避三舍，一副生怕与他沾上关系的样子。
程之元心里懊恼，想着只能自己亲自上阵。
还未等他来得及说话，风清子就走了进来，顿时是皱眉开口：“程之元，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如今你功课落下的厉害，有这时间不好好复习温习功课，在这里大声喧哗做什么？”
程之元只能怏怏坐下。
接下来的日子，无人再搭理程之元。
从前那几个对他忠心耿耿的舔狗事后也想过他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却是很快在程之元柜子，盆子许多地方发现了臭袜子，脏套裤，甚至还有尿湿的床单。
这几个舔狗惊呆了。
没想到程之元竟还有两副面孔。
如此一来，即便他们从前收了程之元不少好处，如今与程之元划分界限也觉得理所当然。
这样的人，谁知道以后会对他们做出什么事情来？
自然是要离他越远越好！
程之元顿时在北极院成了孤家寡人，再无人愿意与他来往，每天只见他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几日下来，他功课落下的是愈发厉害。
一次苏轼看到孤零零，面容落寞的他，拽了拽苏辙，低声道：“八郎，我觉得他还是怪可怜的。”
“当初他多威风的一个人呐，如今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语气中满是唏嘘。
苏辙却一点不觉得他可怜，正色道：“六哥，话不是你这样说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初程之元瞧你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时候，可曾有觉得你可怜？”
“若不是后来我与无奈哥哥都进了天庆观念书，如今可怜人就是你！”
三岁看老。
就从程之元对苏轼，程氏的那样子，就能看出他是一不折不扣的坏种。
苏轼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学业上。
到了月底考试时，苏轼位列第二。
而苏辙也在三十余人中排名第八。
其实按照他的学问，想要夺得头筹是易如反掌，毕竟这次所考的都是平素风清子教授的内容，像什么默写《礼记》其中一段文章，解释《周礼》这话是什么意思，《春秋》又是由何何人所写……毕竟他们只是将科举所用的文章先学个囫囵。
考试时，苏辙还故意写错了几题，想着排名中下就行。
他可不想太过于惹人注意。
当苏辙知晓位列“丙”班第八时，是微微一愣。
旁的学童脸色更是精彩至极，有人佩服，有人惊愕，但更多的却是不可置信。
他们辛辛苦苦学了这么久，竟还比不上一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苏轼听说这消息，却比自己考了第二还高兴，连声道：“八郎，你可真厉害！”
说着，他更是环顾周遭人一圈，扬声道：“哼，是谁说你会被道长赶去‘丁’班的？你不光能留下来，还比许多人考的都要好！”
史无奈也高兴得很，由衷道：“是啊，八郎，你可真厉害！”
纵然他考了倒数第五，却像考了第五一样高兴。
呵，那程之元还考了倒数第一了！
苏辙嘴角含笑，先是郑重与苏轼道谢，感谢苏轼这些日子勤勤恳恳给他补课。
他继而才压低声音对史无奈道：“无奈哥哥，这次排在你后头的四人都是你们一个寝间的，大概是夜里没睡好才会如此。”
“你也得加把劲儿才是，不能老是寄希望于考试之前六哥给你开小灶，若不然，你迟早也是要被分到‘丙’班中去的。”
“若是如此，多丑呀！”
史无奈却是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
“不是还有你和六郎在吗！考试之前你们教教我就好了！”
苏辙：……
他简直不知道该说史无奈什么才好。
可苏轼却与史无奈高兴坏了，一会苏轼分析自己哪题错了，下次得注意，一会史无奈又说明日回家后，他老爹史彦辅肯定是高兴坏了，他不仅没垫底，甚至倒数前三都没他……
北极院中的教学理念在当朝还是比较先进的。
比如，季度考试之后就要放假了。
这就和后世差不多，甭管考没考好都得放假给孩子们放松下。
考好了的回去报喜。
没考好的则回去好好反省一下。
不管考好的没考好的，即将归家，一个个皆是兴高采烈。
唯独程之元除外。
程之元知道自己这次考试考的不好，很多题都没答，却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倒数第一。
往常他都是在前十的。
一想到这里，磨磨蹭蹭落在人群后头的他心里就不是个滋味，他不敢回家，不敢面对爹爹程浚。
程浚对几个孩子要求极严格，用他的话来说，只有中了进士才配当程家的孩子！
至于没中进士的孩子，程家当然也不会将他们扫地出门，可他们在家中的地位是一落千丈，到时候分家产时给不了他们多少东西。
程之元一母同胞的兄长程之元学问出众，很得程浚喜欢。
他记得曾听娘亲说过，若不是有兄长在，只怕魏小娘会成为程家的主母在。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十分难受。
再想到程浚的棍棒，他更是吓得腿肚子直打颤。
程之元还记得有一次自己考试得了十八名，就被程浚狠狠揍了一顿。
果不其然，战战兢兢的程之元刚回到家，就被程浚差人喊到书房，询问他这次考试成绩如何。
程之元话到了嘴边，却是咽了下去，只道：“爹爹，我这次考的不大好，考了，考了……第八名。”
说着，他似是知道程浚要问什么，道：“苏家两位表弟，苏轼考了第二名，苏辙考了倒数第一。”
“您放心，我会加把劲，争取上次赢过苏轼的。”
程浚一听这话脸色就沉了下来：“元哥儿，你比苏轼大上一岁，又比他早进学一年，你看看他，再看看你，如何对得起我这么多年，程家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
一想到苏家的纱縠行明日就要开业，开业之前已势头不小，他的心情是愈发糟糕：“自己去祠堂跪着吧。”
“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程之元嗫嚅应是，径直去了祠堂。
他足足在祠堂跪了一夜，翌日一早程老太君在祠堂门口寻死觅活的，程浚这才松口。
相较于跪了一夜，脸色苍白的程之元，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则是笑容满面地坐在马车上。
昨日是苏老太爷与苏八娘来接他们回家。
苏老太爷听说两个孙儿头次考试就取得了如此骄人的成绩，便是他老人家向来对学问科举一事不甚在意，也是笑容满面。
苏八娘也是夸夸这个，又夸夸那个。
苏洵与程氏听闻这好消息更是喜不能自禁。
而聪明的苏辙也适时提出一个小小的条件来——那就是明日纱縠行开业时他们也想参加。
程氏之所以将纱縠行开业的日子定在这一日，就是想叫两个儿子也一同感受这份喜悦。
毕竟纱縠行能够顺利开业，两个孩子是功不可没。
所以一大早，苏辙与苏轼就早早起床，两人甚至像过年似的，还穿上了新衣裳。
马车上，苏轼不解提出自己的问题：“……八郎，纱縠行开业咱们为什么要穿新衣裳？”
苏辙含笑道：“六哥，你说咱们家的纱縠行是卖什么的？”
苏轼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想也不想就道：“自然是卖布料的啊！”
“这就是了！”苏辙觉得苏轼虽聪明过人，但有的时候却是一根筋，只解释道：“人靠衣装，佛靠金妆。”
“纱縠行既是卖布料的，那我们身上衣裳的布料若好看新颖，岂不是活招牌？”
“大家见了，兴许扯上几尺回去给孩子做衣裳了。”
苏轼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他们俩人赶到纱縠行时，门口正放着鞭炮，即便时候尚早，却也是热闹非凡。
宋朝人能吃，会吃，且懂吃，单说那冰糖葫芦，就吸引了不少人驻足，想要尝尝是何等滋味。
再加上苏家一直乐善好施，眉州不少百姓都受过苏家恩惠，就冲着这份恩情，大家也想来支持一二。
万事开头难。
苏辙见状，只觉得纱縠行的生意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们兄弟俩人刚下了马车，就看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这人不是史无奈还能是谁？
史无奈左手一根冰糖葫芦，右手一根冰糖葫芦，吃的满嘴直泛光，一开口更是道：“六郎，八郎，我在这儿了！”
苏轼一过去就道：“史无奈，你是不是专程这里吃冰糖葫芦的？”
“在书院里，你吃的冰糖葫芦还不够多吗？”
“你怎么这样好吃？”
苏辙惊呆了。
苏轼是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好吃的？
史无奈又是大口咬下一颗冰糖葫芦，含糊不清道：“六郎，你说我好吃？”
“我再好吃能有你好吃？”
“我看你不光好吃，还很小气……”
但凡他们俩人凑在一起，就没有不打嘴仗的时候。
苏辙懒得搭理他们，刚进去就看到了正与苏洵说话的史彦辅。
史彦辅一看到苏辙，面上笑意更甚：“……八郎可真厉害，我听我们家那混小子说了，说八郎这次考试得了第八名。”
“八郎小小年纪就能取得如此成绩，到时候定会出人头地的。”
苏洵笑的嘴巴都已咧到了耳后根，却还是道：“哪里哪里，兴许是侥幸了。”
“我那两个儿子，哪里比得上无奈胆识过人？”
史彦辅看了眼门口拿着冰糖葫芦棍儿戳蚂蚁洞的史无奈，恨不得当场冲自己扇巴掌。
他嘴可真是欠！
他又不是不知道苏洵是个什么德行？
谁人但凡说起苏洵那两个儿子，他都能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炫耀之意满满！
心里骂归骂，但他还是一出手就买了十匹料子，不光自己买，还怂恿着自己的亲朋好友买。
有其父必有其子，史无奈外向，史彦辅圈子更广，狐朋狗友一大堆，更是与人道：“……你们别看那苏洵不怎么样，两个儿子却是一个塞一个厉害，大的那个刚进天庆观就考了第二名，小的那个虽差些，考了第八名。”
“可人家只有三四岁咧！”
“我看再过上几年，咱们眉州兴许能出上一位状元郎，不，两位状元郎了！”
他那些狐朋狗友家中都是有儿子的，一个个听说史无奈是受苏辙与苏轼两兄弟影响，才奋发向上考进了北极院，一个个是羡慕极了。
所以这些狐朋狗友们今日专程过来找苏洵取经，还去看了看苏辙与苏辙兄弟两人。
相较于正与史无奈吵吵嚷嚷，狗都嫌年纪的苏轼，乖乖在程氏身边忙进忙出，则招人喜欢多了。
苏辙今日穿着一身石青竹纹的襕衫，这料子将他衬的肤色是白里透红，一双大大的眼睛如清泉洗过一样，一看就是个极聪明懂事的孩子。
史彦辅的这些狐朋狗友们瞧见他，都忍不住了，上前捏了捏苏辙胖乎乎的脸。
嗯。
手感真不错。
又嫩又胖又滑的。
当苏辙第三次被人捏了捏小脸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您为什么要捏我的脸？”
他胖乎乎的小脸上是气鼓鼓的，可偏偏还强撑着笑，瞧着，是愈发招人喜欢。
来者实在忍不住，再次捏了捏苏辙胖乎乎的脸蛋：“自然是因为你可爱了。”
“你皮肤这样白，只怕我家中的女儿都没你皮肤白！”
苏辙：……
他揉着小脸道：“您看错啦，我皮肤虽白，却也没有您说的这样白，都是我娘给我选的料子好。”
他身上的衣裳并非寻常衣料，而是他们家纱縠行新研究出来的料子。
这料子细密透气，竹节纹更是立体逼真，迎着光看去，连一片片竹叶都能看得清楚。
如今围观的人不少，他是不留余力介绍起这料子来。
料子是好料子。
价钱也是真的贵。
但眉州不乏有钱人，有些围观者是真心对这料子感兴趣，有些是见他口齿清晰解释觉得有意思，索性便买上几匹。
到了晌午，纱縠行内的所有布料就一售而空。
程氏虽想到今日会生意不错，却万万没想到生意会好成这样子。
苏辙又给她出起主意来：“……娘，不如趁着今日生意红火，咱们趁热打铁。”
“如今纱縠行里料子没有了也不必回绝别人，先将他们要什么料子登记下来，把钱收了。”
“这样一来可以减少囤货银钱的花销，二来也可以了解大家喜欢什么样的布料更多，来进行囤货。”
在他想来，照着纱縠行这般生意下去，很快就能再躲开几家纱縠行了：“不过娘，您得与那些织工说清楚，纱縠行生意好了他们不光不能消极怠工，得愈发用心才是。”
“若真有织坏了的料子，宁愿丢掉都不能卖出去。”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口碑，更讲究口口相传……”
程氏只觉得这法子可行，可她想了想，不免又皱眉道：“要老百姓们先交钱后买东西，只怕愿意的人并不多。”
“大家买东西都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布料等着织出来了再买也不着急。”
苏辙笑着道：“若是料子供不应求，这法子众人肯定会愿意的。”
“毕竟先排队，就能先拿到料子。”
“若实在不行，预付银钱的给他们算便宜几文钱好了……”
程氏听了这话直笑话。
可她笑着笑着就有些笑不出来了：“你们姐弟几个就你最像你外祖，若他老人家还在世，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
说着，她更是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九泉之下知晓我开了这间纱縠行，抢了程家的生意，会不会高兴……”
如今她对程家所有人已彻底失望，再无眷念，可每每想到故去的程老太爷，仍觉得伤心难过。
苏辙虽未曾见过程老太爷，却从程氏与常嬷嬷的只言片语中知晓程老太爷是个很好的人。
他正色道：“娘，想必外祖不会怪您的。”
“这件事您何错之有？若九泉之下的外祖怪您恨您，说明外祖与程家人一样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既然如此，那您就更不应该伤心。”
他几句话说的程氏是微微一顿，继而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摇头道：“你这孩子，真是反应快得很！”
“只怕峨眉山上的猴子都没你聪明！”
苏辙正色道：“我是人，猴子是畜生，我当然比猴子更聪明……”
程氏笑容愈深，将那些不快之事抛到脑后。
程氏与苏洵对着纱縠行里的伙计儿交代了一番，则带了三个孩子，并邀上史彦辅父子去了酒楼美餐一顿。
等着苏轼一顿饭用完，他才有心思与苏辙闲话：“真是奇怪，今日好些叔叔伯伯都邀我去他们家作客。”
“他们不会是坏人吧？”
“我这样勤奋好学，聪明过人的孩子，可别被他们骗走了！”
他虽有自己的小骄傲，可警觉性还挺高的。
苏辙知道，大概他与苏轼成了这间纱縠行的活招牌。
他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在北宋，在眉州，尚没有“营销”一词的概念，越多人知晓这间纱縠行，生意才能越好：“那六哥，你是如何与他们说的？”
苏轼扫了他一眼，正色道：“我并未答应，也没拒绝，毕竟我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娃娃，这等事哪里是我能够决定的？得问过爹爹和娘才是！”
“八郎，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做人要圆滑些，就算真碰上让自己不高兴的事，也不用拒绝的那么干脆，可以圆滑一些。”
“我做的对不对？”
苏辙笑着点了点头：“你做的很对。”
一开始他的本意是想对苏轼从小改造，虽说人的性子是与生俱来的，但他觉得若是自己足够努力，来日苏轼的仕途之路也能平顺一二。
几个孩子吃了饭又拿着铜板前去街上买零嘴了。
因有任乳娘跟着，所以程氏等人也不怎么担心。
苏辙也分了几十文钱，再加上他今日出门也带了压岁钱，所以前去茶铺买了两包茶叶。
他对这些并不算十分了解，挑挑拣拣选了一包福建产的武夷茶，还有一包云南产的普洱茶。
这是他补给张易简道长的生辰礼物。
张易简道长乃是修道之人，虽说无欲无求，却是也有所喜好的。
几次苏辙前去张易简道长院子里，他都在喝茶。
不过他一向喝的都是不值钱的紫苏茶或寻常的绿茶。
所以这次他就想着买些好茶。
苏轼与史无奈也是好孩子，张易简道长生辰他们不光没有什么表示，还赖在张易简道长院子里做冰糖葫芦吃，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索性一人给张易简道长买了两包茶叶。
当然，苏轼没钱，方才程氏给他买零嘴的钱又买了糖，只能找苏辙借钱了。
苏辙自不会拦着苏轼孝敬师长，只道：“那六哥，你过年领了压岁钱，可别忘了将钱还给我。”
“一共是一百二十文钱，到时候你还我一百五十文钱就好了。”
苏轼：？？？
什么？
他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道：“八郎，你说多少？我们兄弟一场，你不说二十文的零头算了，竟还要多收我三十文钱？”
“这还有没有天理啦？”
苏辙见他嘴里又开始吃起糖来，忍不住替他的牙齿担心起来，说出口的话是决绝又残忍：“怎么就没有天理了？”
“本来这些钱我可以自己买零嘴吃的，如今你要借走，是不是我想吃零嘴就没钱买啦？”
“那我是不是会不高兴，甚至会伤心难过？”
“那六哥，你身为兄长，是不是要补偿我一二？”
苏轼只觉得这话猛地一听好像没错，可再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哪儿好像有点不对劲。
史无奈更是当起裁判来：“六郎，八郎的话可是一点都没错。”
“我娘每年借钱给别人，可都会多收点钱的。”
“三十文钱的利钱，可是一点都不多。”
如今都到了结账的时候，苏轼是不答应也不行，也只能含泪答应下来。
等着再回到天庆观时，苏辙他们三个早早就来了，一人手上拎着两包茶叶，小心翼翼潜进张易简道长的院子，几包茶叶往门口一丢，像做贼似的转身就跑。
他们三个跑的是气喘吁吁，一直转了几个弯才停下来。
史无奈比他们体力略好些，皱眉道：“想我堂堂史大奈的后人，竟像贼人一样，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苏辙喘着粗气道：“做好事，不留名。”
“以张道长的性子，肯定是不会收下我们的礼物的。”
“如今这东西放在张道长门口，他找不到主人，只能将东西收下！”
苏轼与史无奈是连连点头。
苏辙觉得自己这一招高明得很，殊不知姜还是老的辣。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风清子就去找张易简道长了，看到这六包茶叶，只觉得纳闷：“……道长，这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几包茶叶。”
“这些东西，我先帮您收着吧。”
自天庆观开了书院后，眉州不少书院都没了生意，也有不少人对张易简道长怀恨在心。
像这等来历不明，特别是入口的东西，当然得小心些。
张易简道长微微一笑，脑海中浮现三张胖乎乎的小脸来：“不必了，我知道是谁送的。”
道观中虽有规矩，说是任何人都不得收取香客，学童东西。
但他更知道，若他拎着这几包茶叶还给苏辙等人，他们定不会承认的。
这六包茶叶也是三个孩子的一片心意，他收下便是了。
***
苏辙觉得自己这件事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三个孩子回去的路上是高兴不已。
他们一回去，见到正在搬家的程之元，是愈发高兴了。
因程之元这次考试完全不合格，所以就被降到了“丁”班，自要搬去“丁”班寝间。
程之元想着这事儿丢脸，便早早来了。
谁知苏辙等人来的比他更早。
八目相对。
分外尴尬。
程之元狠狠瞪了苏辙等人一眼，搬着东西就走了。
苏辙与苏轼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不喜程之元是一回事。
可落井下石，并非君子所为。
史无奈却是道：“呀，程之元，你这是要搬去‘丁’班寝间吗？你们程家不是很有钱吗？怎么今日也没人帮你一起搬？”
“看你这小胳膊瘦腿的，也不知道搬到什么时候才能搬完，要不要我帮你？”
程之元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话没说就走了。
史无奈只觉得自己委屈得很，指着他道：“六郎，八郎，你看看，你看看，他这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如今没人帮他，我看他可怜，我说帮他他还不愿意了……”
可怜？
程之元听到这两个字，脚下的步子一顿。
如今竟连史无奈都觉得他可怜起来？
天气冷了，当日他在祠堂跪了一夜的膝盖仍是疼的厉害，他一想到爹爹程浚那失望的眼神，想到旁人那讥诮的目光，再想到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个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暗暗发誓起来。
今日他所受的一切，来日定要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个千百倍还回来！
苏辙看着程之元渐渐远去的背影，扯了扯史无奈的袖子，低声道：“无奈哥哥，你少说几句吧。””
偏偏史无奈是个缺心眼的，不解道：“我又没说错！”
“我看大家说的没错，程之元这人怪得很，难怪没人愿意和他玩……”
程之元脚下的步子又是一顿，继而走远了。
苏辙只觉得自己累，真的好累。
有一个苏轼就够他忙活了，没想到又来了个大条的史无奈。
他只能言简意赅解释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像程之元这样的人，咱们还是离他越远越好，若不然，什么时候被他狠狠咬上一口都不知道。”
史无奈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几个再见到程之元并未关心，也未笑话他，就像没看见他似的。
但随着天气一日日冷起来，仇恨的种子却在程之元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即便他在“丁”班寝间能好好休息，功课对他也不难，但他每日脑海中想的都是如何报仇，心思根本没用在正道上。
所以到了年前的又一次考试，他不仅没能回到“丙”班，甚至成绩在“丁”班也只是中下游而已。
程之元又是将这笔账算在了苏辙与苏轼俩兄弟头上。
他等啊等，等了几个月，这一日终于叫他等到了机会。
程之元瞅见净房里苏辙走了出来，只有苏轼一人在里头，便悄悄走了进去。
他一进去，就听到了苏轼那愤恨不平的声音：“坏八郎，真的是坏死了！”
“我不过就是半个月没洗澡而已，为什么要我洗干净了才回去睡觉觉？”
“哼，我就不洗干净，不光不把澡洗干净，夜里还要偷偷把脚伸到八郎被窝里去……”

第31章
苏轼可谓怨念颇深。
这件事说来话长。
如今已至十二月, 已是寒冬腊月，天气冷得很。
偏偏他又是极怕冷，可苏辙却要求他至少五日洗一次澡, 惹得他没好气道：“为什么史无奈可以半个月洗一次澡, 我非得要五天洗一次澡？”
苏辙只丢给他一句话——因为史无奈又不挨着我睡，别说他半个月洗一次澡，就算一个月洗一次澡, 只要他身上没味儿, 我都不在意。
苏轼没办法，只能每次苏辙洗澡时与他一起过来。
天庆观也是有净房的，甚至净房里还有隔间, 他聪明得很，每次苏辙洗澡，他也假装洗澡，飞快的换了干净的衣裳, 继而将盆中的水浇在地上玩，装作也在认真洗澡的样子。
按理说他本就不喜运动, 这件事是不会露出破绽的。
谁知今日苏轼隔壁桌学童洗笔时一不小心将墨汁甩到了他颈脖处，苏辙见状, 便上前帮他擦一擦。
不擦不要紧，一擦却是吓一跳。
苏辙很快就搓出一条泥垢来。
在他的逼问之下，苏轼这才说出实话。
后果很简单, 一吃完饭，苏辙就拽着苏轼来到了净房, 更是道：“……六哥, 你今晚好好洗澡，洗干净了再出来。”
“待会儿你洗好了, 我可是要检查的。”
“若是叫我发现你身上还有泥垢，我就回去告诉娘。”
苏轼没办法，只能认真洗澡。
可他到底低估了自己，身上的泥垢搓了一遍又一遍后居然还有。
搓不完！
真的是搓不完！
苏轼是又急又气，嘴里更是喋喋不休道：“坏八郎，亏他还口口声声说自己爱干净了，我看他也不是很爱干净嘛！”
“若不然，他怎么会想着替我检查我洗澡有没有洗干净？”
“要是我屁股蛋儿或脚丫子没洗干净，他也要检查嘛……”
纵然如此，但他搓起澡来依旧卖力。
很快，苏轼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想也不想就道：“八郎，是你来了吗？”
“你再等等我，我马上就洗好啦！”
可是，外头并无任何动静。
苏轼觉得有些奇怪。
下一刻，他又听到了叩门声，想也不想就将门打开，一开门就看到了程之元那张阴沉沉的脸：“程之元，你，你要什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程之元就拿着一方帕子将他的嘴捂住。
紧接着，苏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一刻钟之后，正坐在油灯下看书的苏辙觉得有些不对劲。
苏轼怎么还没回来？
他们兄弟两人虽差着三岁，却一直亲密无间，甚至说是心有灵犀都不为过。
也不知是苏辙觉得以苏轼性子压根不会洗澡洗的这样干净，还是他心里有些闷闷的不舒服，索性想着去出门寻苏轼一趟。
苏辙正出门时，恰好有个学童走了进来，北极院中大多数学童都是心地良善，很照顾这个年纪最小的弟弟，一开口就道：“……外头风大雪大，你年纪尚小，可别摔跤了，你哥哥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洗完澡自会回来的！”
他们觉得比起苏轼来，苏辙更像哥哥一样。
苏辙道了一声谢，还是去了净房。
他行至门口，并未听见水声，也没听见苏轼喋喋不休，聒噪不堪的说话声，当即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六哥，你在嘛？”
无人应答。
苏辙快步走到隔间门口，只见门敞着，毛巾掉在地下不说，连苏轼的换洗的衣裳都仍挂在杆子上。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强撑着去外头找人。
很快，风清子也知晓此事，连忙差人去告诉张易容简道长，又发动院内的道士们四处找人。
他们知道，就算苏轼再顽劣，这样冷的天儿若是不穿衣裳，轻则冻病，重则会冻死的。
苏辙也深一脚浅一脚到处去找，一声接一声喊道：“六哥！”
“六哥！”
“你在哪里？”
“你听见没了吗？”
“你若是听见了，就答应我一声……”
可惜，回应他的除了呼呼风声与他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再无别的声音。
苏辙脚下的步子又快又急，踩在枯枝上，一个不小心竟然摔倒在地。
他却什么都顾不上，连忙爬了起来，说话时声音已有几分哽咽：“六哥，你到底在哪儿啊？”
“你快回来，我再也不逼你洗澡，也不逼你刷牙了……”
史无奈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神色，再一摸，他的掌心更是冰凉冰凉的，忙道：“八郎，不然你先回去吧？清风子师兄正带着人在找呢。”
“你身子弱，前不久才病了一场的，如今又摔了一跤，想必衣裳和鞋袜都已经湿透了。”
“实在不行，我先陪你回去换件干衣裳也行。”
苏辙摇摇头，正色道：“不，先找到六哥再说。”
两人就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别看史无奈平日里与苏轼一副不对付的样子，如今也是面上一片焦急之色，喊起苏轼的名声来是声音又大又洪亮。
小半个时辰之后，他们两个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却仍不见苏轼的影子。
张易简道长那边也是，压根没找到苏轼。
一群道士高举着火把，将静谧的院子照的恍若白昼。
苏辙是又慌又急，攥着张易简道长的手，低声道：“道长，您，您一定要找到我六哥！”
“求求您了……”
说话时，他不光冷的身子直抖，声音也在发颤。
张易简道长看着这个自己最喜欢的学生，将身上的披风解开披在了他身上，正色道：“你别怕，方才我接到消息时就已要人去庄子上寻细犬了。”
“庄子上有人喜欢打猎，所以养了细犬，它们只要闻一闻你哥哥衣裳的味道，就能带我们找到你哥哥。”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苏辙的手，又道：“想必他们也快带着细犬回来了。”
苏辙这才安心些。
张易简道长叫风清子他们继续找人，先将苏辙带回屋，指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姜汤道：“先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可别找到你哥哥，他没事，你却病了。”
苏辙这才小口小口喝起姜汤来。
他一碗姜汤尚未喝完，就有小道士带着程之元走了进来。
外头风大雪大，寒冷无比，程之元进来时冷的双唇发青，看起来是沉着冷静，一开口就道：“道长，您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张易简道长看向他，直道：“苏轼在净房不见了，你可知道这件事？”
程之元已私下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幕，面上恰如其分露出几分惊愕来：“啊？苏轼不见了？”
“道长，若是您不说，我还不知道这件事了！”
顿了顿，他更是道：“不过，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您专程将我叫过来问话，该不会以为这件事是我做的吧？”
“我，我虽不待见苏轼与苏辙兄弟两人，他们俩人却也是我的表弟，我怎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他原本装的还是挺像的，但这话一出，却错漏百出。
如今整个天庆观中的人都举着火把四处找苏轼，这么大的动静，他怎会不知道？
苏辙脸色一沉，扬声道：“你撒谎！”
“我与六哥好几次都发现了你鬼鬼祟祟跟在我们后面，除了你，还能是谁？”
他甚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
张易简道长则拍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而是不急不缓开口道：“程之元，我并非说此事一定是你所为，只是想必你也知道，如今北极院中你的嫌疑最大。”
“无凭无据，我不会给任何人定罪。”
“如今将你找过来只是想问问此事与你有没有关系，若你此时愿意说实话，我会酌情发落的……”
他很少有这般严肃的神色。
他是北极院所有学童的师傅，纵然心中对苏辙苏轼等人格外偏爱，但也是看重别的学童的，他想着若程之元能说实话，则说明这孩子是迷途知返，并没坏到骨子里。
程之元既做下这等事，就没想过回头，只摇摇头道：“道长，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易简道长的面色是愈发凝重，淡淡道：“好，既然如此，那你就下去吧。”
程之元应了一声，转身就下去了。
他想，自己这件事做的是天衣无缝。
方才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将苏轼丢到了废旧的柴房中，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将苏轼捆了起来，将苏轼嘴里塞了一块破布，生怕醒来之后的苏轼大声呼救。
如此还不算，他生怕有人进去找到了苏轼，将柴散落在苏轼身上。
苏辙被程之元气的不行，颤声道：“道长，若真的是程之元所为，还请道长还我六哥一个公道……”
张易简道长微微颔首：“这是自然。”
很快，风清子就牵着两条细犬回来了，将苏轼那带着些许“男人味”的脏衣服闻了闻，便直奔那废旧的柴房而去，扒拉一阵，就发现了冻的直打哆嗦的苏轼。
方才苏轼被那方沾了迷药的帕子迷晕了过去，被丢到柴房不久就冻醒了，可惜他嘴里被塞了帕子，想喊喊不出来，想叫叫不出来。
他想，他肯定是要死了。
他就要见到故去的三哥和七姐姐了。
可是，他舍不得爹爹，娘，翁翁，特别是八郎。
方才他甚至已经想到若是他不在了，程之元下一个对着八郎下手怎么办……想的他眼泪直流。
如今火把照亮了柴房，苏轼看到了曙光，他面上一喜，继而担心起来，目光四处找寻，很快落在了苏辙面上。
八郎没事儿！
真是太好了！
兄弟两人四目相对，苏辙读懂他眼中的深意，本来正高兴的他却又是鼻子一酸，快步上前，将身上的披风盖在了苏轼身上。
苏辙忍不住道：“六哥，没事了！”
“没事了！”
“我，我以后再也不逼你洗澡了！”
苏轼这时已由风清子背了起来，却忍不住扭头看了苏辙一眼道：“八郎，这可是你说的，你可不能食言！”
“还有，你也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娘！”
苏辙哭笑不得点了点头。
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想着苏轼如此此时还能如此呱噪，想必是没什么大碍。
苏轼被背去了单独的厢房，厢房里已被碳盆子熏的热烘烘的，光溜溜的他被塞进被窝，又被风清子强罐下去两碗浓浓的姜汤。
张易简道长与苏辙，史无奈都在屋子里陪着他。
厢房内还有懂医术的道士，给苏轼把脉后直说并无大碍，好好将养几日就好了。
苏轼一听这话是眼前一亮：“那道长，我可以回去休息吗？”
“在书院中，也没人照顾我！”
说着，他更是忙添了一句：“还有八郎，让我与我一块回去吧，方才他找我也吹了冷风的。”
“他半年前就病过一场，身子弱得很，若是再病了，那就麻烦了。”
苏辙：……
史无奈：？？？
苏轼虽勤学好问，一心向学，但如今都到了腊月底，没几日就过年了。
他想着每年过年之前家中都热闹的很，苏老太爷还会给他们买炮竹玩，自是归心似箭。
张易简道长想着苏轼还有心思想这些，那定是无事，点点头便答应下来。
一旁的史无奈不免着急起来：“道长，那我了？”
“那我了？”
“方才我也是跟着八郎一块四处去找六郎了的。”
“您别看我身强体壮，壮的像头小牛犊似的，可我娘说了，我这叫什么虚胖……咳咳，不说不打紧，一说我脑袋也有点晕了。”
“我生病了倒是不要紧，若将别的学童传染就麻烦了！”
张易简道长瞧他那一脸期待的样子，也道：“那你们明日一早都回去歇息吧。”
"等明年元宵节之后再来书院吧。"
史无奈高兴的是一蹦三尺高。
苏辙忍不住扫了他一眼，低声道：“无奈哥哥，你就装吧，撒谎可不是好孩子……”
史无奈正色道：“谁撒谎啦？”
“我可一直与你一起在找六郎了，我的鞋袜也都湿了。”
说着，他就眼疾手快脱下鞋子。
屋内本就暖和，再加上他们脚边也放了个碳盆子，史无奈鞋子一脱，苏辙就闻到一阵浓烈的臭气扑面而来，熏的他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躺在床上的苏轼纵然已有几分鼻塞，却也是闻到了臭味。
两人齐齐开口：“快！快把你的鞋子穿上！”
史无奈不免有几分洋洋得意：“你们信不信嘛？”
苏辙眯着眼睛，头点的宛如小鸡啄米似的：“信！我信！”
“无奈哥哥，你快把鞋子穿上吧……”
史无奈这才哈哈大笑着将鞋袜穿上。
苏辙与苏轼也跟着笑了起来，一时间屋内的气氛热闹极了。
史无奈又玩了会，这才回去。
而苏辙则留下来陪苏轼，他与苏轼一同钻进暖烘烘的被子里，轻声道：“六哥，有句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今日你死里逃生，福气还在后头了。”
说着，他更是道：“爹爹与娘说了，我们兄弟两人在外要互相照应，以后不管做什么事情，我们两人都不分开好了。”
他现在想起这件事，仍觉得后怕。
若不是张易简道长借来打猎的细犬，只怕他们寻一夜都寻不到苏轼的。
这样冷的天，一夜足以将人冻死。
苏轼却是个心宽的，想了想，认真发问道：“那我以后要是去茅房拉屎，你不想拉屎，你也与我一块吗？”
“八郎，你向来爱干净，你会愿意？”
“若是你实在不愿意，也不必在茅房里等我，在门外等我就是了！”
苏辙：……
他就不明白苏轼的脑袋瓜子里装的东西为何会与寻常人不一样。
他们兄弟两人今日皆受了惊吓，又累坏了，很快就躺在舒服暖和的被窝里睡了过去。
即便睡着了，两人还手牵着手。
翌日一早，苏辙他们三人坐上马车时，已知晓了后半夜的事。
还未等人寻上门，知晓苏轼获救消息的程之元就跪倒在张易简道长院子里，连连磕头认错。
冰天雪地里，程之元足足跪了半个时辰，张易简道长都未露面。
风清子直说要他收拾东西回家去吧，北极院容不下他这等学生。
这话说完，风清子都懒得搭理他。
不光如此，一大早张易简道长就差人去衙门报官，说程之元妄图害死苏轼，更在北极院门口贴上告示，将程之元罪行告知所有人，并明确表示北极院永不会允许程之元再踏进天庆观一步。
这消息一出，在北极院引起了轩然大波。
北极院开办至今，也不是没人被劝退，像寻衅滋事、偷盗之人，自是不会留的。
但张易简道长一向觉得人皆会有悔过之心，也许孩子们长大会学好，所以只将人劝退学院，并未声张。
唯独程之元，可谓北极院开院以来第一人。
苏辙他们坐在回程的马车上，也讨论起这件事来。
史无奈是义愤填膺道：“……有道是一命偿一命，程之元想要害死六郎，就该要他以命抵命，实在不行，将他丢到柴房中冻一夜。”
“就这样将他赶出去，实在太便宜他了！”
苏辙无奈道：“无奈哥哥，你把这事儿想的太简单了点。”
“若道长真这样对程之元，那道长与程之元又有什么区别？”
“伤人害命，自有官府做主！”
他也知道就算这件事闹到官府去了，因程之元年纪尚小，因程家在眉州的关系，这件事也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也只能如此了。
明面上看，程之元乃至程家损失极小。
但往远了看，此事之后，程之元会名声一落千丈，别的书院敢不敢收他可不好说，就算真有书院敢收他，那些学子也会对他指指点点，小心提防。
程之元这辈子都会背负着“杀人凶手”的名声。
以后想走仕途这条路就难了，那等有头有脸的人家可不会将女儿嫁给他！
至于程家，能教养出程之元这样儿子的人家风又能好到哪儿去？
很快，就连程家都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如此想来，这般结果好像也不算太糟。
苏辙与苏轼很快到了苏家，两人刚下马车，谁知史无奈也跟着跳了下来。
他们俩刚回头，还未来得及说话，史无奈就解释道：“我一个人回去怪无聊的，连玩伴儿都没有，还不如在这儿和你们一起玩了。”
苏辙忍不住道：“无奈哥哥，你就不想你爹爹和娘吗？”
史无奈点了点头，却是豪气万丈道：“想归想，却也没那么想，能够克制得住。”
“我们家就我一个人孩子，实在是无聊。”
苏辙终于明白，为何每次史彦辅看向他与苏轼总是一脸羡慕的眼神。
有这样一个糟心儿子，谁不羡慕别人家的儿子？
苏辙他们三个便手牵手进了苏家大门。
程氏听说这消息后吓了一大跳，连忙迎了出来，惊讶道：“六郎，八郎，你们怎么回来了？”
她知道两个儿子聪明归聪明，却也是顽皮，特别是苏轼。
再加上一个史无奈，三个孩子凑在一起，能把天都掀翻。
苏辙一眼就看出程氏在想些什么，连忙解释起来。
当然，他昨夜答应过苏轼，说不会把苏轼长时间不洗澡的事情告诉程氏，便有意弱化净房里发生的事，将剩余之事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
程氏那样镇定的一个人，听闻这话却是气的发抖，连声道：“好！好！真是好得很！”
“他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想要害了六郎的命！”
苏辙等人惊呆了。
他们还从来没见过程氏这般神色。
他忙开口道：“娘，您怎么了……”
程氏却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对着常嬷嬷道：“将家里所有人都叫上，我们去程家一趟！”
这是要做什么？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惊惶和不解。
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唯有史无奈面上露出兴奋之色，飞快去厨房找出一根扁担来，起哄道：“婶娘，我跟您一起去！”
“我们要除恶扬善，要程之元血债血偿，冲啊！”
苏辙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无奈哥哥，你就少添乱吧！”
说着，他忙跟了上去，扬声道：“娘，您慢点，您等等我！”
“有什么话好好说！”
他不由着急起来，连忙要苏轼去找苏洵，想着要苏洵劝劝程氏。
好不容易等苏洵来了，程氏等人已行至门口，苏辙嘴皮子都要磨破了，看到苏洵就像看到救星似的，忙冲着苏洵使眼色，一副——爹爹，您快劝劝娘啊！
谁知苏洵像没看到似的，扬声道：“昭娘，亏得程家还自诩什么名门世家，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看他们既不要脸，那就不必给他们留面子！”
说着，他更是冲身侧的平安道：“你去街上的红白喜事铺子找几个敲锣打鼓的人来，既然今日有心要闹一闹，索性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我倒是要看看程家面上挂不挂得住！”
苏辙：……
他摇摇头，很是无奈。
既然事情已到了这一步，若要闹，那就闹吧！
他索性跟在雄赳赳气昂昂的史无奈身后上了马车，三个小娃娃开始在马车里密谋起来。
青神县并不大，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程家门口。
此时程家也是鸡飞狗跳。
昨晚程之元在雪地里跪了大半夜，一直到跪晕了过去，张易简道长都没露面。
风清子差人将他抬了下去，一大早就将人送回程家来。
即便程浚昏睡中都在呢喃什么“不要把我赶回去”之类的话，但无人在意他的感受。
今日送程之元回程家的是风清子的师弟风泉子。
风泉子向来眼里容不下沙子，知晓程之元做下这等事很是不耻，所以到了程家说话也是极不客气的，一开口不仅将程之元昨夜之事道了出来，更说程之元这几个月功课一落千丈，心思只放在了谋财害命上，压根没放在学业上。
风泉子说话是直来直去，不仅将程之元贬的一无是处，话里话外也有影射苏家教子无方的意思。
程浚气的脑门子一抽一抽的。
他虽官职不高，但程家在眉州也是三大家之一，更为眉州首富，他走到哪里都被人尊称一声“程相公”。
如今他知晓程之元做下的那些事已是怒不可遏，连个小道士都敢冲他吹鼻子瞪眼，自是气的不行，也顾不上床板上的程之元正昏睡着，上前就狠狠踢了他几脚。
程大舅母见状，自是不让，哭着去拦。
程浚火气上来，却是连程大舅母一块打。
后来还是程老太君赶了过来，抱着程之元是又哭又闹，哭的是泣不成声：“……你若是要打，将我老婆子也一起打死算了，正好我也能早点下去陪你们老子。”
“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
一时间，程家是闹成一团。
风泉子见状，忍不住摇摇头，悄无声息退了出来。
他终于知道程之元为何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程家家风如此，又能养出什么好孩子来？
看着闹成一团的屋子，程浚正头疼了，他身边的随从就战战兢兢走了进来，低声道：“老爷，姑奶奶……姑奶奶带着好些人在大门口了！”
程浚面上怒气愈盛，没好气道：“姑奶奶？”
“我们程家可没什么姑奶奶！”
他又狠狠瞪了程之元等人一眼，这才抬脚朝外走去：“我倒是要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程氏所开的纱縠行生意极好，因她听取苏辙的意见，采取什么“预售制”，所以手中银钱宽裕了许多，又趁热打铁连开三家纱縠行。
程家纱縠行的生意自是一落千丈。
程浚哪里咽的下这口气，好几次派人去闹事。
程氏也不会惯着他们，每次都报官，后来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每次有人来闹事，便也寻了人前去程家的纱縠行闹事。
如今这兄妹两人的关系可谓是势同水火。
即便程浚心里早有准备，但他看到门口的阵仗还是吓了一大跳。
程家门口程氏与苏洵站在最前面，他们身后有人敲锣，有人打鼓……甚至还有人抬着门板，门板上睡着直哼哼的苏轼。
对，最后这一招是苏辙的主意。
既然要将事情闹大，那就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所以他就与平安说要他找来一副门板，更叫苏轼睡在门板上，他与史无奈将人抬着壮势。
苏轼与史无奈自是求之不得。
他们一人觉得这是在过家家，好玩的很。
一人觉得自己是旷世英雄，除恶扬善。
因苏轼这一躺，围观的人是更多了。
程浚看到这一幕却是傻眼了。
方才那小道士不是说苏轼没事吗？既是没事，这闹得又是哪一出？
程浚仔细一想，就明白程氏到底是什么意思，呛声道：“苏洵，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洵虽向来脾气不错，可越是这等人，脾气一旦上来，就越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程浚，你还好意思问我？”
“这话该我们问你才是！”
“苏程两家虽关系不好，可我们家六郎也是程之元表弟，程之元怎能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下此狠手？”
“今日你们程家得给我一个交代，若不然，我们可不会走的！”
如今已至辰时，是正热闹的时候，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行人，一个个都错在程家门口看看好戏，更是指指点点起来：“啧，小娃娃小小年纪就谋财害命，以后还得了？”
“就是！就是！就这程家还自诩名门望族？就算他们程家出了十个八个进士，也比不上人家苏家与石家！”
“我看苏家那纱縠行时常有人闹事一事大概也与程家有关系，上梁不正下梁歪，程家卖的布比苏家卖的贵，还没苏家卖的好，怎么有脸去闹事的……”
众人是你一言我一语，压根不需要苏洵与程氏开口，看热闹的老百姓就帮他们把话说了。
眼瞅着围观的老百姓是越来越多，程浚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知道照这样下去，事情只会越闹越大，是咬牙切齿道：“给我把那孽畜带出来……”
很快他的随从就将程之元拖了出来。
程之元本就病着，如今烧的迷迷糊糊，双颊泛红，连路都走不稳。
他一露面，程浚就拿鞭子抽了上去，一下皆一下，抽的是“啪/啪”直响，毫不留情。
程浚的眼神落在程氏面上，更是怨毒无比，扬声道：“你们夫妻两个的意思我也算听明白了，无非想着一命偿一命，既然如此，我就如你们所愿！”
“我今日就当着你们的面，当着眉州所有老百姓的面好好教训这孽畜，你们不说停，我就活活打死他！”
程之元疼的是满地打滚，更是哑着嗓子道：“爹爹，别打了！别打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
“疼，好疼啊！”
整条巷子都充斥着他的声音。
很快程大舅母与程老太君也赶了出来，眼瞅着程浚要活生生将程之元打死，自然是不让的。
婆媳两人又是劝又是拦的，可惜程浚已经气红了眼，即便有一鞭子落在了年迈的程老太君身上，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更别说程大舅母，早已不知道挨了几鞭子。
一时间，程家门口又是求饶声，又是哭声……众人见了都于心不忍。
苏辙更是皱了皱眉，只觉得程浚的心未免太狠了些。
原打算看好戏的苏轼与史无奈两人面上也露出不忍心的表情来。
至于程氏，更不必说。
她也是当母亲的，觉得教孩子不是这样个教法，知道程浚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当初程老太爷在世时，年幼的程之元也曾抱着她的腿甜甜喊她“姑姑”。
程老太君见拦程浚拦不住，便将目光落在了程氏身上，下了台阶径直跪在苏洵与程氏面前，哭着道：“昭娘，我知道元哥儿是罪该万死，可你这个当姑姑的难道真要眼睁睁见他被他老子活活打死吗？”
“若是真要偿命，索性就由我这老婆子来替他偿命吧！”
“反正我也是活够了，叫我死了算了……”
说着，她就要一头撞在程家的马车上。
常嬷嬷等人见状自是去拦着。
程氏深吸一口气，这才扬声道：“停手吧！”
“昨夜六郎被害一事，从今往后，我再不计较。”
程老太君与程大舅母面上一喜，她们两人皆知程氏是个什么性子，能叫程氏松口并不是件容易事，可见今日的苦肉计是有用的。
可下一刻程氏就道：“大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
“从今以后，我与程家再无关系。”
“我从程家得来一条命，昨夜六郎差点在元哥儿手上丢了一条命，一命抵一命，我与程家两清了。”
顿了顿，她更是看向面上喜色尚未褪去的程老太君，一字一顿道：“娘，打从我小时候您就嫌弃我是个女孩，偏疼两个哥哥。”
“当初我出嫁时，更因我嫁妆丰厚一事与爹狠狠闹上一场。”
“以后啊，我就不能孝顺您了，只愿您能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第32章
这话说完, 程氏是毫不犹豫转身。
苏辙等人连忙跟了上去。
他拽住程氏的手，还未等他来得及说话，程氏就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道：“八郎放心, 我没事儿的。”
“从前啊，我总是心存幻想，幻想有朝一日我与你大舅舅, 二舅舅还能重归于好, 毕竟小时候他们两人都对我极好。”
“特别是你大舅舅，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时常偷偷驮着我去集市上买糖吃。”
“有一次我遇上了拍花子的, 他们有好几个人，将我抢走了。”
“你大舅舅追了上去，以一敌四，被他们打断了胳膊, 这才将我抢回来。”
“回来之后，他又被你们外祖打了一顿, 可就算这般，他也说不疼, 要我别哭了……”
当年之事有多幸福，如今就有多痛苦。
她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 轻声道：”当初我与你爹爹亲事定下之后，你大舅舅是说什么都不同意, 那时候我想的简单, 只觉得你大舅舅是不放心我，等着我以后日子过的好了, 你大舅舅就能回心转意。”
“如今回想起来，却根本不是这样一回事。”
“你大舅舅刚愎自用，觉得家中所有人都要听他的，以他的意见为尊。”
“至于旁人的意愿，旁人的喜好，旁人的幸福……与他的面子比起来是不值一提。”
“既然如此，索性我主动出击，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与程家断绝来往算了。”
说着，她更是笑了笑：“八郎放心，娘不难过，一点都不难过。”
“娘有你们，有你们爹爹了！”
“如今几间纱縠行的日子是越来越好，咱们家的日子也只会越来越好的。”
苏辙这才彻底放心下来，点点头，高兴道：“娘，您想明白了就好。”
“我和哥哥一定会好好念书，要您成为整个眉州最风光的娘子！”
顿时，程氏面上的笑意更甚。
一行人回去之后，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该做什么做什么。
苏洵认真准备明年的春闱。
程氏思量明年再开几间纱縠行，经今日一事，她与程家的脸皮是彻底撕破，便想着如何打压程家的纱縠行。
在商言商。
眉州的百姓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每家每户所需的衣料就是那么多，若能少上几间纱縠行，苏家纱縠行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这件事并不容易，毕竟老百姓都想用更低廉的价钱买到更好的料子，程氏也就时常出入纱縠行起来。
而苏辙与苏轼两人就开始愉快的玩耍起来。
到了十二月底考试中，苏轼已是“丙”班第一，苏辙在自己的小心把控下，取得了第十名的成绩。
苏洵很是满意，给了他们一人二十文钱，要他们闲来无事前去街上买零嘴吃。
苏轼一拿到铜板，下意识就看向了苏辙，同他打商量道：“八郎，我欠你的一百五十文钱，等着我领了压岁钱再还你好不好？”
“如今还有六七日才过年，若是我把钱还你，可就没钱买吃食了。”
苏辙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他觉得这几日的苏轼太倒霉了些，便是多吃几颗糖也无妨，就当是安慰了苏轼受伤的心灵吧：“六哥，也行吧。”
“不过如今你有钱不还，等你领了压岁钱，就再多还我二十文钱好了。”
“一共要还我一百七十文钱！”
苏轼惊呆了。
好一会后，他才反应过来：“八郎，我都这么惨了，你还要骗我的压岁钱不成？”
“你忘了你那天晚上是怎么说的了吗……”
苏辙点点头，正色道：“自然是记得的，我只说以后再也不逼你洗澡，却没说再也不要你的压岁钱。”
“凡事是一码归一码，不可一概而论！”
苏轼怎会答应？
他奋力抵抗，不肯答应这等不平等条约。
苏辙见他唧唧歪歪说个不停，一锤定音道：“好啦，好啦，六哥，你也别说了，我们兄弟一场，你过年多还我十文钱，到时候一共还我一百六十文钱就够了。”
“若是你还要讨价还价，那现在就先还我二十文钱。”
苏轼想了想街上那香喷喷的糖炒栗子，咽了口口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苏辙见状，也笑了。
有道是时代在不停的进步，苏轼也在不断长大，要想像小时候那样哄骗苏轼并不简单。
他才不会说一开始想要的就是十文钱的利钱，若是他一开始说要十文，以苏轼那性子，定会讨价还价到五文的。
呵，他可真聪明！
手中有了钱，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就时常要平安带他们去逛集市。
别问为何没带上史无奈，史无奈他爹史彦辅当日在街上闲逛，看到程家门口有热闹看，连忙凑了过去。
这可是苏洵他岳家啊！
若真有什么稀奇事儿，也能与苏洵说上一说。
史彦辅万万没想到他的好朋友苏洵竟是热闹的主角，一时间看的是津津有味，没想到他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来。
他竟看到了他儿子史无奈？
史无奈跟在苏洵身后，叫嚣的格外起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苏洵才是他亲爹了。
史彦辅也觉得这事儿是程家与程之元做的不对，等着热闹看完才露面，一露面就拧着史彦辅的耳朵回去了：“好呀，你这臭小子，什么不学，学人家逃学！”
“你能和人家六郎，八郎比吗？人家那是在家休养生息，为了明年更好的学习！”
“你倒好，整日只知道偷懒就算了，逃学还不知道回家，是不是忘了你是谁家的儿子……”
从那天之后，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个已是两天没看到史无奈。
别看苏辙觉得史无奈在身边时是吵吵闹闹的，甚至觉得有几分聒噪，可真等着史无奈不在，他又觉得怪想史无奈的。
这会子苏辙啃着肉夹馍，嘴上、小手上都是油，嘟囔道：“也不知道史无奈哥哥在做什么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北宋街头竟会有肉夹馍。
炕的酥软的白吉馍喷香喷香，里头夹上肥瘦相间，剁的碎碎的，再浇上浓郁的汤汁，一口下去，好吃的很。
只是这肉夹馍卖的稍稍有些贵，在肉炊饼两文钱一个的集市，一个肉夹馍要三文钱。
就连小吃货苏轼都觉得有些贵。
但很快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就觉得一分钱一分货，这肉夹馍贵也有贵的道理。
肉夹馍太好吃的结果就是苏轼一天能吃三个，苏辙一天也能吃上两个。
更不必说平安带他们出门，总得给平安买一个肉夹馍吃吃吧？
爹爹苏洵念书辛苦，也得给他买一个吧？
还有娘亲程氏做生意辛苦，也得带上一个，至于贪吃的苏老太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王氏，被王氏拘在院中学女红的苏五娘……都是要带上一个的。
所以不出两日，苏辙与苏轼的压岁钱就花的精光。
甚至在苏轼的死乞白赖下，苏辙还搭进五文钱的私房钱。
等着苏轼再央求苏辙拿出压岁钱惨遭拒绝后，便忍不住托腮道：“唉，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说着，他更是幽幽道：“我听说娘最近开纱縠行赚了不少钱，也不说给我们点零花钱。”
“小气得很！”
“爹爹倒是大方，可惜却没钱！”
“人生真是两难全啊！”
苏辙被他这话逗的直笑：“兴许就是娘知道爹爹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呆在家中念书，有钱也地方用。”
“若是爹爹有了钱，肯定会给我们几个的，所以才不愿给爹爹钱的。”
如今苏轼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眼瞅着车窗外卖什么的都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低声道：“八郎，你说，我们两个做了冰糖葫芦出去卖怎么样？”
“这街上可没人卖冰糖葫芦了……”
苏辙更觉好好笑，只觉得他这个哥哥为了吃的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但他摇摇头，正色解释道：“这法子完全不可行。”
“第一，就算是我们能借用大厨房，娘他们肯定是不会答应我们出去卖冰糖葫芦的。”
“第二，做买卖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早出晚归的，比念书辛苦多了，你受得了？”
“第三，做买卖是需要本钱的，六哥，你兜里可有本钱？”
顿了顿，他又道：“最重要的是，如今已至腊月，就算是有钱也没地儿买山楂的。”
“这也是为何路上没有卖冰糖葫芦的。”
苏轼才刚燃起的希望顿时又破灭了，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还有几日才过年了，虽说过年有了压岁钱，但按照往年惯例，我大概能收到两百文左右的压岁钱，还你一百六十文，还剩下四十文，也就只能买十几个肉夹馍，或者买几包糖霜玉蜂儿，怕是元宵节还没到，我就已经吃完了。”
说到这里，他又长长叹了口气，觉得这年过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苏辙便道：“六哥，我有个法子能让你赚些铜板。”
苏轼是眼前一亮，忙道：“八郎，你快说！”
苏辙正色道：“抄书。”
虽说如今已有活字印刷术，已在汴京等繁华之地应用起来，但眉州距离汴京路途遥远，他们也只是听说过这东西，尚且见过。
所以抄书在当下仍十分盛行。
像一些勤学苦读的寒门学子，则会靠抄书赚些笔墨钱。
苏轼这次眼里可没什么亮光，只低声道：“八郎，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虽说抄书能赚到几文钱，却是太少了点，而且如今年关将近，大家都是等着用钱的时候，那些黑心商贩将价钱压的很低，一整本书下来除去笔墨钱，根本赚不了多少钱。”
“再说了，如今我是等着要钱买吃食，这抄书都是先抄后结账，我哪里等得及？”
一想到自己得等好几日才能吃上糖霜玉蜂儿和肉夹馍，他心里就异常难受。
苏辙觉得想要糊弄他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儿，便道：“六哥，话不能这样说，抄书也是讲究门道的，这字写的好看，商贩给的价钱更高，你字写的好看，到时候肯定比寻常人赚的多。”
“然后你想啊，抄书既能赚钱，又能学知识，可谓一举两得！”
他见苏轼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知道苏轼心动了，毕竟苏轼是真心好学的：“至于你的先抄书后结账一事，这就更好办了。”
“我先将钱打个折预付给你，等着你抄书的钱结下来，再给我就是了。”
苏轼先是面上一喜，可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却是脸色一沉，嘀咕道：“哪里有你这样当弟弟的？连亲哥哥的钱都赚？”
“方才我还说那些书商是黑心商贩，我看你才是不折不扣的黑心商贩！”
苏辙是半点不恼，笑嘻嘻道：“那你答不答应嘛！”
苏轼很是犹豫。
他贪吃是一回事，可又觉得不能纵容苏辙这等讹诈他的歪风邪气。
苏辙却道：“……六哥，若是你不答应就算啦！”
“明日平安哥哥还是要带我们出去玩的，到时候我吃肉夹馍的时候，你可别在一旁咽口水！”
苏轼扬声道：“八郎，你怎么能这样子！”
情急之下，他竟忘了苏辙根本就不是那等吃独食之人，忙道：“我答应！”
苏辙生怕他反悔，更是与他拉钩起来，更是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谁反悔谁就是小狗！”
苏轼也沉浸在翌日能到肉夹馍与糖霜玉蜂儿的喜悦中，只是两个肉夹馍一下肚，他们到了书铺中去，就后悔了。
特别是当他听说抄厚厚一摞书才半贯钱时，更是惊的合不拢嘴。
他悄悄将苏辙拽到了一边，低声道：“八郎，这人心也太黑了点，这些书加起来这么厚，我半月才能抄完。”
“除去笔墨纸砚的开销，只怕半个月下来我只能落两三百文钱，实在太辛苦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
苏辙就知道苏轼会这样说，好在聪明的他早有防备：“六哥，我们昨日是拉过钩的，你可不能反悔。”
“还有，我的钱都已经被你借走，被你吃到了肚子里去了，你既不愿抄书，打算用什么来还钱？”
苏轼：……
一旁的书商家中也是有儿有女的，瞧见这两个小娃娃商量来商量去，很有意思，笑着道：“你这小娃娃年纪小小，却写的一手好字。”
“既然如此，我就多给你五十文钱吧！”
苏轼这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苏辙见状，就拉着苏轼一起去选起书来。
他是左挑右选的，最后为苏轼选中了一本《周礼》，苏轼也挑中了两三本自己喜欢的书，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意。
苏轼不愧是苏洵的孩子，与苏洵一样，不喜欢这些“假大空”的东西，而更喜欢《论语》与三传的内容。
但是科举考试，可不是你不喜欢什么就不考什么的。
搁在后世，苏轼定是一偏科严重的孩子。
兄弟两人选好书，书商便要厮儿①与他们说注意事项，说的无非是些字迹整齐干净，纸上不可有污垢之类的话。
苏辙与苏轼皆有几分心不在焉，四处打量张望。
纵然已临近春节，铺子里仍是热闹非凡，学子们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一个个是衣衫质朴，抄书也是为了能多赚几文钱。
苏辙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拽了拽苏轼的袖子，低声道：“六哥，你看，这不是陈太初嘛？”
这名叫陈太初的半大少年也是北极院的学童。
说起来，如今北极院中就数他与苏辙两兄弟最为耀眼夺目。
苏辙俩兄弟是因年纪小，天资聪颖著称，而陈太初则因家境贫寒，勤奋好学而著称。
陈太初出生寻常，两年前才由寡母带着他前来北极院拜师，彼时他是大字不识一个，但如今已是“乙”班的学生，每每考试皆是第一名。
苏轼虽好学，但他更好吃，好玩，好睡觉，比起陈太初来差了许多。
故而北极院的学童提起陈太初来都很是佩服。
寒门难出贵子。
寻常百姓家想要培养出一个读书人，实在太难太难。
像那靠着努力出人头地的，不免更值得人钦佩。
苏轼也是面上一惊：“呀，陈师兄怎么在这儿？”
他这话刚说完，就明白过来。
即便苏家未开纱縠行之前日子艰难，却也是吃穿不愁，家中有奴仆在的，从小到大他觉得最难受的事儿便是在程家遭人奚落。
如今北宋虽国泰明安，却也是有许多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想要读书更是奢望。
苏辙与苏轼兄弟俩人虽隐约知道陈太初家境不好，但看着他衣裳上一身补丁，手都冻紫，却还是有些意外。
北极院昨日傍晚才放假，今儿一大早陈太初就来了书行，可见是等着银钱过年。
一旁的厮儿瞧见这两个小娃娃很有意思，便与他们多话了几句：“你们认识他？”
“他一手字儿倒是写的不错，以后定大有出息，可惜啊，却受家中拖累……”
苏辙听他说来，这才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陈太初的父亲早亡，家中只有一个寡母在。
可惜他那寡母身子不好，特别是这一两年时常生病，从前原本能靠着纺纱赚几个子儿的，如今只能日夜卧床养病。
虽说张易简道长已免去了他的学费，但他还有寡母要养，只能私下抄书维持寡母的吃穿用度。
听到最后，苏辙与苏轼都沉默了。
偏偏不远处的书商还在与陈太初讨价还价，皱着眉头道：“……你字儿的确是写得好，可如今马上过年了，不知道多少读书人等着钱过年，这抄书的价自然就贱了。”
“这米面肉菜都能有涨有跌，难不成给你们的工钱只能涨不能跌？天底下可没这样的道理！”
说着，他更是不耐烦挥挥手，没好气道：“你若是嫌钱少，那你抄的书我就不要了！”
“你拿回去吧！”
陈太初清俊的面上顿时涨的通红通红，低声道：“好，三百文就三百文吧，那……我想问问，这年后抄书的工价还会涨吗？”
“您也知道，我娘还等着这钱抓药吃了！”
那书商嗑着瓜子道：“你问我，我问谁？我如何知道？”
“年后的事年后再说吧！”
陈太初道谢后，这才红着脸走了。
苏辙与苏轼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对视一眼。
呸，这书商真是个奸商！
苏辙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良心的，在商言商，谁都想以低价买好物，可压榨一半大的孩子，未免太不厚道了些！
这书商就是算准备陈太初缺钱，不敢与他翻脸！
他们兄弟俩儿抱着书走出了书铺。
方才那书商瞧见他们很是喜欢，打趣了两句：“若你们早些将抄好的书送回来，我多给你们十文钱。”
苏辙也好，还是苏轼也好，谁都没搭理他。
一出门，苏轼更是忿忿不平道：“这人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比你还黑心！”
苏辙：？？？
苏轼却是不解道：“八郎，你说这人愿意多给咱们些钱，为什么不愿意给陈师兄？”
“他长得肥头大耳的，一看就不缺钱。”
小小年纪的他实在想不明白。
‘
苏辙便为他解惑道：“世人皆捧高踩低，那书商阅人无数，更是其中佼佼，一眼就能看出我们并非那等靠抄书度日之人，若是价钱给的不合适，我们转身就会走的。”
“但陈师兄不一样，陈师兄是靠着这些银钱度日的，自能压价就压价，他更是知道，不管他怎么压价，陈师兄下次还会来的。”
苏轼听闻这话，又道：“哼，奸商！”
殊不知苏辙这话只说对了一大半，还有的一部分原因是书商见他们，特别是苏辙长得活泼可爱，这才出手大方了些。
这就与见了漂亮的花娘愿意多花几个钱是一样的道理。
苏辙原是心情很不错的，可想到方才见陈太初离开的那一幕，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年关将近，街上是热闹非凡，陈太初离去的背影是单薄又落寞。
说来也是巧了，苏辙他们兄弟俩人刚上了马车，就见到不远处的陈太初从药铺出来，眉头紧蹙，半点笑意都没有。
苏辙心里一动，便道：“平安哥哥，你带我们跟着陈师兄去瞧瞧吧。”
平安应下一声。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刻钟的时间，这才在城西停了下来。
自古皆以东为尊，城西大多是贫民所居。
在一排低矮破旧的瓦房中，陈家那摇摇欲坠的茅屋最为显眼，四处漏风漏雨不说，里头的人一说话，苏辙就能够听见。
苏辙只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咳嗽声，继而那女子更是道：“……我儿，你可又抄写换钱给我抓药了？”
“我都与你说了多少次，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以后你认真念书，莫要再抄书了，莫要……辜负张道长对你的一片苦心。”
“我这样一把病骨头，活着也是拖累你！”
寒风萧瑟，苏辙站在门口尚没有一炷香的时间都觉得冷的直抖，他不知道陈家孤儿寡母这年该怎么过。
很快，他又听见陈太初的声音：“您说这些做什么？您在，我还有家，您若不在，我连家都没有了。”
“我之所以勤学苦读只想有朝一日能够当大官，叫邻居街坊羡慕您，您若不在，我读书还有什么意思？”
顿了顿，他更是道：“您别哭了，先把药吃了。”
“从前爹爹在世时，您不是很喜欢吃街头胡婆子卖的炊饼吗？今日那书商见我字写的好，还多给我五十钱，所以我就给您买了两个炊饼回来了，您快趁热吃。”
“我不吃，方才我都已经吃过了，一点都不饿……”
听到这里，苏辙实在听不下去，长长叹了口气。
陈太初连给他娘抓药的钱都不够，哪里舍得给自己买炊饼吃？
苏轼更是眼眶泛红，下意识就要往里走，更是道：“八郎，你借我的钱还剩下不少，我都给他们。”
“你还有没有多的钱？若是有，多少也给他们些吧，陈师兄实在太可怜了……”
苏辙连忙拽住他，低声道：“六哥，先上马车再说。”
苏轼很是狐疑。
在他心中，他这个弟弟虽小气、抠门、黑心肠……却绝非那等见死不救之人。
苏辙这才道：“六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俩人身上加起来也不过百余文钱而已，顶多能叫陈师兄母子将年过完。”
“可之后了？”
“陈师兄过完元宵节又要来书院念书，他娘该怎么办？”
苏轼不免犯难起来，可他看到苏辙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不由好奇道：“八郎，你可是有办法？”
苏辙点了点头，轻轻附在他耳畔说了几句。
苏轼是眼前一亮。
他们俩兄弟回去之后就去找了程氏，程氏是知道苏轼要抄书一事，自是乐见其成，如今听说陈太初之事，也知道俩孩子不会无缘无故与自己说这些，便道：“……可是要我做些什么吗？”
苏辙点点头，正色道：“娘，您可真聪明！”
“我听书铺中的厮儿说陈娘子原先是靠纺纱做绣活为生，如今她病的厉害，纺纱却是不行的，但是也能做做绣活。”
“娘，您能帮帮他们吗？”
程氏笑了笑，道：“自然可以。”
说着，她就将常嬷嬷喊来，要她下去安排此事。
虽说陈太初娘亲的病并不影响她做绣活，但时人皆迷信，一个个见她咳嗽的厉害，可不敢收她的绣品，万一她得的是痨病，会传染怎么办？
苏辙更是耐着性子叮嘱起常嬷嬷来：“……嬷嬷，我要是陈师兄，我肯定不愿意叫旁人知道这件事的。”
“您悄悄差人过去行不行？别叫陈师兄起了疑心！”
他可是知道的，这般年纪的孩子可是最好面子的。
很快常嬷嬷就安排了纱縠行中的一个管事寻到陈家去了，说陈娘子绣工极好，想请她帮着做做绣品。
陈太初虽比不上苏轼与苏辙兄弟俩人聪明，但自他父亲去世后，小小年纪的他就尝尽人间冷暖。
锦上添花易。
雪中送炭难。
他脑海中顿时浮起两张胖乎乎的面庞来，偏偏那管事又自作聪明将陈娘子的绣活儿夸了又夸，仿佛上天下地就找不到比陈娘子绣活更好的了。
陈太初愈发笃定定是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在暗中帮他。
等着管事走后，陈娘子却是高兴不已，一会说苏家真是大善之家，一会又说老天爷开了眼。
陈娘子并未怎么怀疑，毕竟苏家乐善好施在整个眉州是出了名的，如今不光请她做绣活儿，更是提前预支了一贯钱让他们过年。
***
暂且抛开陈家不提，不出一日，苏轼就后悔了。
抄书实在太过于辛苦。
往日做功课时字迹潦草些或纸上滴个墨团儿，也是常有的事儿。
但抄书却讲究字迹工整，但凡有纰漏，轻则扣钱，重则书商不收，辛辛苦苦费了功夫是半点不讨好，谁能咽的下这口气？
更辛苦的是，苏轼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抄书，苏辙则坐在一旁吃橘子。
用苏辙的话来说，如今他是苏轼的债主，自要盯着苏轼抄书，若是苏轼不认真抄书，到时候他借出去的钱岂不是就收不回来了？
苏轼虽心不甘情不愿，却也觉得苏辙这话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他更觉得苏辙比起那黑心的书商来，也就稍微好那么一丁点。
苏辙再一次见到苏轼停下来摸鱼，就道：“六哥，你又累了吗？”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一刻钟之前可是才歇息过了！”
正玩狼毫笔的苏轼突然被抓包，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可很快，他就正色道：“八郎，谁要你偷偷将《周礼》放进来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喜欢学的就是《周礼》了！”
苏辙认真道：“可是六哥，你不喜欢《周礼》难道就不考它了吗？”
“你既口口声声说要考个进士回来，这不喜欢的东西也得认真学才是！”
如今他更是庆幸起来，幸好当时他眼疾手快偷偷《周礼》放了进去。
嘿嘿。
他可真聪明！
很快苏轼便静下心来认真抄书了，雪越下越大，他们兄弟俩个别说去集市上闲逛，甚至冷的连门都不想出。
屋内碳盆子是一盆接一盆，可就算这样，屋内也无多少暖意。
闲暇时候，苏轼便与苏辙闲话道：“……幸好你聪明，陈师兄他们得了一贯银子好过年，要不然这么冷的天，缺吃的喝的过不好年也就算了，说不准还会将人冻死了。”
“我可是听娘说了，眉州已冻死了好些人。”
苏辙也是听说过这件事，微微叹了口气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些人真是可怜。”
以至于到了正月里，苏辙与苏轼也没机会前去街上玩耍买零嘴，大雪是簌簌不断，似要将天地间一切都湮灭似的。
就连史无奈也只来过苏家一趟而已。
向来好动的史无奈加上向来好动的苏轼，竟难得安静下来，三个小娃娃坐在屋子里烤火煮茶，连雪都没赏。
毕竟赏雪都打开窗户，这窗户一开，冷风就灌进来了。
史彦辅则与苏洵说起闲话来。
别看史彦辅只考中了秀才，却因为性子的原因，朋友很多，就连汴京也有他不少好友。
他说起京都之事来是连连摇头：“……官家已下令赈灾，只是这赈灾的银子与米粮迟迟未到眉州来。”
“你是不知道，今早我带着无赖前来，一路上的百姓是衣衫褴褛，哪里有点过年的样子？”
每每遇上洪涝灾害，米价菜价那是成倍成倍的涨。
也幸而苏家去年开了几间纱縠行，赚了些银钱，若不然，连苏家的日子都难过。
连苏家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寻常百姓之家。
苏辙坐在一旁，自也听到他们的谈话。
真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不过苏家一向乐善好施，已在城郊搭了棚子施粥。
史彦辅略坐了坐，便带着史无奈回去，若是再等会儿，路上的积雪更厚了，马车可是会打滑的。
他们父子两个虽向来不着调，却也是有分寸在的。
毕竟苏辙与苏轼俩兄弟在天庆观颇为照顾史无奈，于情于理正月里都该来拜年的。
等他们父子走后，苏辙便去程氏书房待着。
他们兄弟俩人以后会走上仕途这条路，特别是他，以后还会当京官，但汴京的房价却是高的吓人，历史上他的可是租了一辈子的房子。
有道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他可不想到了北宋还当什么租房一族。
但就苏家这几间纱縠行，想要支撑他们兄弟俩个买房娶妻，也不是易事。
他便有心跟着程氏多学学生财之道。
程氏也习惯如此，如今与几个管事说起纱縠行春日推出的新布料后，便又与常嬷嬷道：“……我听说如今处处都是卖儿卖女的，先前咱们家放出去了一批人，如今家中人手有些不够用，不如趁着这个时候再买些人回来。”
“还有城郊粥棚施粥一事，你也与他们说一声，纵然如今粮贵，可粥也不能太稀了。”
常嬷嬷连声应是。
一旁乖乖坐着没说话的苏辙却道：“娘，我也想去粥棚帮着施粥……”
程氏一听这话却是微微一愣。
若换成寻常人听到自家孩子说这话，定会觉得是小儿贪玩，觉得施粥新奇。
但她身为母亲，多少是有几分了解苏辙的，便道：“八郎，这是为何？”
“今日你史叔父带着无奈过来玩，你们几个小连堆雪人都觉得冷，为何想要去城郊施粥？”
“去城郊施粥可比在院子里堆雪人冷多了。”
苏辙正色道：“娘，我就是想去看看。”
“道长教我们，人读书不光为了出人头地，步入仕途，也不光是为了家人，更是为了天下百姓。”
程氏不免有几分犹豫。
在她看来，儿子有这份心是好事，但外头的天儿这样冷，若是冻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倒是苏老太爷听说这件事后是连连道好，说苏辙不辱没苏家的列祖列宗，更道：“……既然你爹娘不愿意带你去，那我带你去，我们不光要去，还要去帮着给那些流民施粥了！”
苏洵虽知道苏老太爷一向胡闹，却万万没想到苏老太爷会胡闹至此，忙道：“爹，八郎年纪还小，年前还因为找六郎受了寒气……”
苏老太爷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低头看向苏辙，正色道：“八郎，你想去吗？”
苏辙点点头，一张胖嘟嘟的小脸上写满了郑重：“翁翁，我想去。”
说着，他又看向苏洵与程氏：“爹爹，娘，我知道你们担心我。”
“你们放心，我会穿上厚厚的皮袄子，戴上小毡帽儿的。”
“你们就让我去吧？”
程氏无奈摇摇头：“你既要去，那就去吧。”
毕竟她两个儿子，苏轼是明着犟，苏辙是暗着犟，一个比一个犟。
苏辙顿时是兴高采烈，他一回去书房，就与苏轼说起了这事儿，更是道：“……六哥，你可是要与我们一块去？”
苏轼缩了缩脖子，摇摇头道：“冷死人了。”
“我才不去了。”
说着，他更是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认真打量起苏辙来。
苏辙被他看的是莫名其妙，直道：“六哥，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莫不是我脸上有花儿？”
苏轼摇摇头，道：“没有。”
他想了想，认真道：“八郎，我觉得你和我们好像不太一样似的。”
这话说的苏辙心里猛地一悬，忍不住暗想，难道苏轼看出来什么来？
苏辙低声道：“我，我和你们哪里不一样？”
苏轼的神色依旧认真，想了又想道：“不知道，反正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好像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一样。”
他可是学过《桃花源记》的。
苏辙：……
怎么办！
心里慌的一批！

第33章
倒是苏轼看苏辙这呆呆傻傻的小模样, 忍不住在他那胖乎乎的小脸上捏了一把，打趣道：“八郎，可别被我说中了吧？”
“书院里好多人都说你像个大人一样咧！”
苏辙这才认真思考起这件事来。
平日里他在程氏, 苏洵等人跟前是小心翼翼, 生怕露出马脚来，却在苏轼跟前不甚在意，只想着苏轼是个小娃娃而已。
可他这个哥哥哪里是寻常小娃娃？
实在是聪明过人！
他索性道：“六哥, 若你说的是真的, 你打算怎么办？”
小孩子的世界单纯的很，一个敢问，一个敢想。
苏轼索性认真思量起这件事来, 越想面上的神色越是悲伤，最后更是道：“我能怎么办？你一日是我弟弟，一辈子就是我的弟弟！”
“别管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你只能带在我身边。”
“就算，就算你是獙獙, 那也是我弟弟。”
苏辙是又好气又好笑。
风清子教过他们，獙獙为远古时代懂幻术的妖怪。
他没好气道：“你才是獙獙了。”
“不过, 你就不怕我是那等会害人的妖怪吗？先骗了你，再将你吃掉！”
苏轼正色道：“八郎，你不会的, 就算你是妖怪，就算你害了别人, 定不会害我的。”
苏辙十分感动, 笑着道：“那我若是去害别人，你会报官吗？”
“当然不会啦, 你可是我弟弟！”苏轼想也不想，满口道：“我不仅不会报官，若有人来问我可有见到你伤人，我也会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若是他们将你捉走了，那我就没弟弟啦！”
说着，他更是道：“就算你要伤我，我也不会怪你。”
“因为我知道，你变成了妖怪，兽性发作，也不是故意伤我的……”
苏辙：？？？
想笑的同时又很感动是怎么回事？
他正欲再与苏轼打趣几句，苏老太爷就过来了，苏老太爷看了苏轼的字，夸上几句后，则带着换好衣裳的苏辙上了马车。
这几日因天气太冷的缘故，苏辙并未出门。
如今走在街上，依稀看不到什么人影，就算真有人，也是那等缩在棚子里瑟瑟发抖、衣衫褴褛的人，与年前热闹喧嚷的街上完全不是一码事。
苏辙见状，微微叹了口气。
苏老太爷也道：“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若雪下的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事。”
“照这样的下法，只怕明年夏天洪灾也少不了。”
说着，他道：“偏偏朝廷赈灾的银子与米粮久久下不来，真是兴，老百姓苦，亡，老百姓苦。”
“八郎，若以后你和六郎入朝为官了，一定要记得当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苏辙正色道：“翁翁，您放心好，我一定会的。”
原本小半个时辰就能到的路程，因大雪的缘故硬生生走了一个多时辰。
纵然苏辙早有心里防备，但在看到那些流民时却还是吓了一大跳，眉州附近村落的百姓都纷涌而来，挤在城门口.
若说城中的百姓还能有草棚避寒，城郊的流民只能以破旧草席裹身，一个个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饿的是面黄肌瘦。
今日帮着施粥的是纱縠行的管事，见着苏辙与苏老太爷解释道：“……虽说眉州下雪不久，但许多别的地方下雪更久，这些流民是越来越多，所以才不准他们进城。”
“流民越来越多，原先每顿能够给他们两碗粥，两个包子，如今只能一人一个包子，一碗粥，但每天还是供不应求，所以只能有多少发多少，后来的就没有了。”
除去苏家，像眉州许多大户人家也在此处施粥发包子。
苏辙觉得这位管事做的很对。
暂不提银钱之事，升米恩，斗米仇，不是所有人都一心向善的。
苏辙站在粥棚，放眼望去，那些流民似是一望无际，与皑皑白雪融为一体，刺的人心里都是疼的。
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意识到投胎到苏家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前来施粥，他并非说说而已，当即就挽起袖子开始替小孩儿盛起粥来。
一个个小孩看向他时眼里带着感激，带着羡慕，但更多的却是羡慕。
方才那管事黄九一直守在苏辙身边。
他知道，人心难测，若是小少爷今日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他这差事也就当到头了。
等着一桶粥发完，后面的小孩儿自是失望无比。
苏辙见状，却是微微叹气道：“九叔，您陪我四处转转吧！”
黄九应了声，则带着苏辙下去。
一路走来，苏辙心里更不是个滋味。
走着走着，却突然有个半大的孩子冲到他身前，将他吓了一跳。
幸好黄九早有防备，一把就将苏辙护住，呵斥道：“你这小崽子，做什么了！”
“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苏辙这才发现这孩子大概五六岁的样子，面黄肌瘦，别说身上的衣裳单薄且带着补丁，就连脚下的草鞋都是破旧不堪。
这孩子像没听见黄九的话似的，扑通跪下，冲着苏辙直磕头，哭着道：“小少爷，求求您了，救救我哥哥吧！”
“我哥哥病了几天，就快要死了！”
“求求您了，只要您能救我哥哥，从此之后我给您当牛当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等事，黄九已见的多了，下意识就要将人赶走。
可他既年纪轻轻在纱縠行中当了管事，那就是有点眼力见的，便看向苏辙。
这小郎君定是心地良善，若不然，也不会这么冷的天来郊外给流民施粥。
谁知苏辙却像是没看到那小孩儿似的，抬脚就走。
走了几步，他见黄九还愣在原地，便催促道：“九叔，您愣着做什么？快走吧！”
黄九瞧见那孩子仍在磕头，冰天雪地里磕的额头鲜血直流，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看样子这八少爷也不是什么心地良善之人。
今日前来城郊施粥，不过是好玩罢了。
谁知他刚跟在苏辙身后行至避风的草棚中，就听见苏辙吩咐道：“九叔，劳烦您偷偷替那小孩的哥哥请个郎中吧。”
黄九：？？？
他向来觉得自己脑瓜子挺灵光的，如今竟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这时候苏辙正小口小口喝着姜茶，便解释道：“九叔，方才有不少小孩在那，家家户户都可怜，若我帮了那孩子的哥哥，旁人也有样学样怎么办？”
“我也没办法辨别真假，帮了这个不帮那个，一来二去，难免有人会心生怨怼，甚至因此谋害得利之人，那才是得不偿失。”
黄九连声应是，腆着笑道：“还是八少爷想的周到。”
没想到他活了半辈子，竟比不上一三四岁的小娃娃。
不得不说，这里实在太冷了。
纵然他们坐在草棚中，但冷风却是呼呼直往里灌，似吹的骨子里都是冷的。
苏辙自己倒是无所谓，可他见着苏老太爷手冻的直哆嗦，便说想回去。
上了马车，手中捧了暖炉，苏辙这才觉得身上有了些许暖意。
苏老太爷不仅手没抖了，甚至还有心情同苏辙说笑起来：“八郎，你明日可还要来？”
苏辙点点头，认真道：“自然是要来的。”
“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前世也好，还是今生也罢，他一向信奉好人有好报，若不然，他怎会投胎到苏家来？
苏老太爷深以他为荣，爽朗笑道：“既你明日还来，那我就陪着你一起来！”
祖孙俩个是一拍即合，相约第二日再来。
翌日苏辙不光来了，还带了好些姜来。
如今米贵菜贵姜也贵，光是这一筐子姜就花了苏辙一半的压岁钱。
说是不心痛，那是假的。
谁知苏辙刚扶着苏老太爷下了马车，就见着好几个流民朝程家的粥棚跑去，一边跑一边还道：“快点，快点，今日程家的粥棚有姜汤了！”
“真的？那程家不是一贯小气得很吗？我可是记得前几日他们家的粥清的能照出人影来，一碗下来，里头有几颗米是数都数的清！”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说是昨天程家在玩游学的大少爷回来了，那人可是个心肠好的……”
程家大少爷？
苏辙微微皱了皱眉。
他是知道程家这位鼎鼎有名的大少爷的，这人与苏八娘同岁，今年才八岁，却在眉州赫赫有名。
这人擅读书，样貌俊朗，知晓道理……可谓是程家上下的希望。
正因如此，所以程浚并没将长子送到天庆观念书，而是花了大价钱将人送到汴京，更是替长子寻得名师，指望长子振兴程家。
就连苏老太爷提起这人来都是赞不绝口，如今更道：“才哥儿是个不错的，比他弟弟元哥儿好多了……”
苏辙并未接话。
就算所有人将这人夸成一朵花，他也喜欢不起来。
原因无他，他知道历史上这人是自己的姐夫，更是虐待苏八娘，逼死了苏八娘。
他并不知道为何历史上程家与苏家闹成这个样子还能结为姻亲，但他知道，有他在，他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的八姐姐嫁入程家的。
苏老太爷虽不喜程家，但也知道程浚长子程之才是无辜的，将这后生是夸了又夸。
就连黄九都忍不住跟着附和道：“……程家大少爷一早就来了，不仅帮着施粥，分姜汤，还将程家的大夫也带来了，说是明日会熬了治风寒的汤药送过来了。”
“都说歹竹难出好笋，这程家大少爷倒是个好的。”
他管的那间纱縠行被程家的人砸过两次，刁难过无数次，说句不夸张的话，他提起程家恨的是牙痒痒。
苏辙仍未接话。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正说着话，程之才就进来了。
程之才长得的确不错，明目皓齿，嘴角总是微微带笑，比他弟弟程之元讨喜许多。
他走进来时衣角与裤腿都沾着泥渍，耳朵冻的通红，一开口更是道：“之才给苏翁翁请安了。”
“我虽知苏程两家有些不和，但这是长辈们之间的事情，我明知您老在这里，于情于理都前来给您请安的。”
“还望您莫要嫌弃我唐突了。”
他不光来，还给苏老太爷与苏辙带了些许糕点，纵然程家纱縠行去年生意极不景气，却有多年的底蕴在，仍是家中不缺银钱的。
苏老太爷连连道：“一码归一码，才哥儿，你是个好孩子，我自不会怪你。”
程之才耐着性子与苏老太爷说话，言辞恭敬，彬彬有礼。
苏辙就这样一直这样静静看着他。
什么都没说，倒是想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去。
程之才说着话，一直察觉到有目光紧紧跟随着自己，低头一看，笑容更甚：“你就是八郎了吧？”
苏辙冷漠点了点头。
程之才是个聪明人，又何尝看不出苏辙是何意，可到底是他弟弟做错事在先，也只能赔笑道：“八郎，你可还因元哥儿与六郎之间的事情不高兴？直至今日，元哥儿被爹爹打的还没能下床。”
“不光爹爹罚了他，我回来之后也狠狠责罚了他。”
“大人有大量，你别与他一般见识了吧。”
苏辙听他这话说的是愈发来气，好像若自己继续生气，就有些不容人的意思：“大表哥这话说的没错。”
说着，他话锋一转，就道：“可惜我只是个三四岁的小孩，根本不是大人，所以也就没有大量。”
一时间，就连圆滑如程之才面上都有些挂不住。
苏老太爷更是第一次见到苏辙这般模样，不免轻声道：“八郎！”
苏辙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坐在那里喝姜茶，不吃程之才送来的点心，也不搭理程之才。
程之才心中不快。
大年初一他还专程登门与苏洵、程氏赔个不是，程氏直说这事儿与他无关，要他莫要往心里去。
怎么到了这小崽子这儿，就不管用了？
他早知道苏家有两个聪明过人的表弟，比起苏轼来，他更厌弃尚不到四岁的苏辙。
昨日赈灾施粥一事，苏辙在难民中声名鹊起，他这才意识到这小表弟心机何等深沉，日后入朝为官，学问倒是其次，名声则重要许多，没想到这小表弟年纪小小就能想的这么长远。
所以才有今日程之才又是带人送姜汤，又是亲自施粥。
若苏辙知晓他这心思，定要狠狠啐他一口。
哼。
一个人人心是脏的。
看什么都是脏的。
苏辙懒得再看到程之才，索性站起身道：“翁翁，我出去给百姓施粥了。”
谁知他刚走出草棚，又有一个身影急匆匆跑了过来。
今日黄九不在他身边，吓得他连连后退几步。
只是他定睛一看，却见着眼前之人是昨日那孩子。
这孩子头上还带着伤，不知道从哪儿寻了块破布缠着，他一张脸上也是脏兮兮的，比破布干净不到哪儿去。
苏辙这才笑道：“原来是你啊……”
这小孩又是跪下，哐哐冲他直磕头，哽咽道：“八少爷，多谢您！”
“昨日您走后没多久就有大夫来给我哥哥看病了，不光给我们送来了药材，还送来了两床褥子和干粮，我哥哥喝了药，今一早病情就有些好转。”
“我知道这人定是您安排过来的，谢谢您。”
他话音还没落下，便又连连给苏辙磕头起来，嘴里连连道谢。
苏辙原打算帮着给孩子们盛粥的，但今日程家粥棚的粥又浓又稠不说，还量大管饱，更有姜汤和，所以苏家粥棚就无多少人光顾。
苏辙索性与这小孩说起闲话来：“好啦，你别磕头了，你额头本就伤了，可别你哥哥的病好了，你额头的伤又严重了。”
“我与你一样，也有哥哥，若是我哥哥病了，我也会与你一样着急。”
说着，你更是道：“你瞧着倒是挺机灵的，你叫什么名字？”
这小孩是个胆子大的，更是个多话的，接过苏辙递给他的包子就啃了起来：“多谢八少爷，我叫雨来。”
北宋寻常孩子的名字贱，大多叫铁柱之流。
纵然苏辙实在没办法将这样一个诗情画意的名字与眼前小孩联系起来，却还是称赞道：“你名字还挺好听的，可有什么讲究？”
得了夸，雨来是愈发高兴，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大家听到我这名字，都问我出生时是不是下雨。”
“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出生时是大日头，可没下雨。”
“我爹给我取这么个名字是因为我上头四个哥哥分别叫大鸭，二鸭，三鸭，四鸭，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叫元鹅，二姐叫季鹅……”
说到这里，他面上这才浮现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来：“我爹怕他们都旱死了，所以给我取名叫‘雨来’，这样鸭也好，鹅也好，有雨都能活……”
苏辙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这次生病的是你哪个哥哥？为何只有你一人替他想办法？”
雨来啃包子的手微微顿了一顿，声音也低了下来：“这次生病的是我的四哥四鸭，我剩下的哥哥姐姐们，病的病死了，饿的饿死了。”
“还有我爹和我娘，在来眉州的路上，将最后一点粮食留给了我和我二哥，也饿死了！”
说完，他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别提多伤心。
苏辙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手足无措安慰道：“雨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雨来摇摇头，低声道：“八少爷，不怪您，您是个好人，若是爹娘他们知道了也不会怪您的。”
他吸了吸鼻涕，这才道：“八少爷，您要不要人伺候？”
“我看那程家大少爷身边跟着好几个人，威风极了，您也是少爷，身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昨天我说您能救我哥哥，我就给您当牛当马，可不是骗您的。”
话说到一半，他就意识到自己这话等于没说。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流民堆儿打滚，知道这些日子不少人卖身都不要钱的，毕竟卖身为奴能填饱肚子，总比饿死强。
苏辙看着他，意识到他的心思：“正好这几日我娘与我说想为我找个随从，既然你也有这个心思，那我回去问问我娘。”
“若是我娘答应，过几日就接你进府。”
雨来是眼前一亮，忙道：“多谢八少爷，多谢八少爷……”
闲来无事的俩人就说起闲话来，说起雨来上头的几个哥哥和姐姐，说起雨来的家乡，说起雨来一路走来的灾情……
从雨来的言语中，苏辙也觉得这人虽年纪不大，却是胆子很大，脑袋瓜子很灵，是个可用之人。
苏辙与他分别，回去棚子里，这程之才已经走了。
黄九正站在苏老太爷身边犹豫不决道：“……这些姜怎么办？到底还熬不熬成姜汤了？”
苏老太爷正好瞧见苏辙走了进来，便笑道：“如今姜可不便宜，这些姜可是用八郎压岁钱买的，到底该怎么处置，得问他才是。”
苏辙想了想道：“翁翁，九叔，我看程家的粥棚已在发姜汤，我们这姜先留一留，等着程家不熬姜汤了再说。”
原本他们祖孙俩儿是想着来帮忙的，可如今苏家粥棚并无多少人在，俩人也无事可做，索性就上了回程的马车。
马车上。
苏辙想了想，不解道：“翁翁，您为何不问我为何不喜欢程之元？”
他甚至不愿意称呼这人一声“表哥”。
苏老太爷笑着道：“你从小是个懂事的孩子，想必你这样做肯定是有你的理由的。”
苏辙轻轻笑了声。
他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程氏，毕竟能不能要雨来到他身边，得程氏点头才算数。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一进去就看到了苏轼正坐在墩子上吃橘子。
苏轼嘴里塞满了橘子，瞧见苏辙回来，宛如做了亏心事被抓包似的，惊声道：“八郎，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说着，他的声音更是低了些：“我，我……就是刚过了，才吃第一个橘子，不信你问娘！”
苏辙本就是见他不擅《周礼》之类的书籍，所以才想出这个损招来，可没真想逼着苏轼抄书：“六哥，你这样心虚做什么？”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34章
苏辙才看向程氏, 想将买雨来进府一事道了出来：“……娘，我听雨来那意思，他四哥病的还挺严重的, 不如就买他进府吧？”
虽说如今他要去北极观念书, 短时间内是不需要随从的。
但来日他参加科举时，身边总是要有人跟着的，大户人家采买奴仆不是用的时候再买, 这般就太仓促了些。
特别是关乎到贴身随从, 若闹出什么事，可是小命都保不住的，所以得提前观察几年。
程氏并未答应, 也未拒绝，直道：“明日叫黄管事将人带过来给我看看吧。”
小孩子总是见了旁人有什么，自己就想有什么。
苏轼也是如此，听闻这话就嚷嚷道：“娘, 我也要！”
“我也要！”
程氏扫了他一眼，他就乖乖闭嘴, 跟着苏辙出来了。
也就安静了那么一会会的时间，等着苏辙与苏轼兄弟俩个重新回到屋子时, 苏辙又喋喋不休起来：“八郎，你还没与我说你为何这么早回来了！”
“可是城郊不好玩嘛”
苏辙：……
他这才将今日发生的事都道了出来。
别看小小年纪的苏轼是小宅男一枚，但对外头的八卦还是很感兴趣的, 听说苏辙与程之才之间的事情后，不免好奇道：“八郎, 你为何不喜欢大表哥？”
他虽厌弃程之元, 但对程之才并不排斥。
要知道程之才大年初一前来拜年时还专程给他带了两盒子糕点。
一盒是芙蓉莲子酥。
一盒是玫瑰酥饼。
芙蓉莲子酥做成了芙蓉花的形状，惟妙惟肖, 栩栩如生，里头的花芯则是用莲子做的，不仅好看，更是好吃。
玫瑰酥饼更不用说，一口下去满口酥香，内陷还有玫瑰蜜。
这样的糕点，别说眉州没有，整个四川都少有。
原本苏轼多多少少有些迁怒于程家的人的，可看在这盒子糕点的份上，就毫无原则原谅了程之才。
他虽贪吃，但还是将两盒子糕点分成了好多份，各处都送了些。
一想到这两盒糕点的滋味，他仍觉得意犹未尽：“我觉得大表哥好像也不错，虽说他那弟弟不怎么样，但他却很好，一点不像程家人。”
苏家上下已对程之元等人是恨之入骨，如今对程家人最高褒奖就是“这人一点都不像程家人”。
苏辙微微叹了口气，无奈道：“六哥，你是因为他给你两盒子糕点，所以才这样说的吧？”
苏轼羞赧点点头：“当然，也有这个原因。”
“大表哥说了，等他下次从汴京回来再给我带糕点了。”
苏辙又是长长叹了口气。
苏轼不解道：“八郎，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老是叹气？像老头子似的。”
“不，我看翁翁叹气都没你多。”
“你是不是不喜欢大表哥？”
苏辙是半点都没瞒着，点头道：“是，六哥，你们真的觉得他是好人吗？”
“若他是好人，为何之前没亲自去城郊施粥？为何程家的粥也就比清水好一点？”
“我知道，你肯定会说程家上下都是程大舅舅在当家，可为何我前脚去了城郊施粥，他就知道了？我看定是他担心我盛名在外，有样学样！”
顿了顿，他更是道：“至于给那些流民熬药，我看更是作秀而已。”
“只要天气严寒一日，只要那些流民缺衣少食一日，那些药喝了又有何用？”
“而且，依我看，就算是作秀，他也演不了几日的。”
毕竟城郊粥棚无遮挡物，一阵阵风吹来就像刀子割肉似的。
苏轼仔细一想，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他不由好奇道：“……不过八郎，作秀是什么意思？”
苏辙笑道：“呃，作秀的意思就是装模作样吧！”
苏轼向来是个好学的，顿时牢牢将这个词儿记在了心中：“照你这样说，大表哥好像的确不算什么好人。”
"不过下次他若送来糕点，我再收下，你不会生气吧？"
“八郎，一码归一码，你不喜欢他，那我也就不喜欢他，但糕点却是无辜的……”
苏辙顿时是哭笑不得。
苏轼更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话里话外皆是憧憬汴京的生活，更憧憬汴京的糕点。
翌日一早，苏辙还未出门，黄九就带着雨来进府了。
程氏放下手中的事儿，见了雨来一面，问起雨来家中有几口人，可曾认识什么字，可愿意在苏家当差之类的话……一番问话后就知道雨来这孩子不错。
但就算如此，她也打算再观察几年。
到了最后，程氏便要春桃将苏辙请过来。
苏辙来了，苏轼也跟着一起过来凑热闹。
程氏这才对着雨来敲打起来：“……苏家很少做出苛责下人的事，你若对八郎忠心耿耿，我定不会亏待你，可若你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方才你说你自愿分文不取卖身进苏家，没这个道理，我给你两贯钱吧。”
经方才一番话，雨来对程氏很是惧怕，连连磕头道：“我不要钱，八少爷救了我哥哥，就算八少爷要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可以！”
程氏脸色这才和缓几分。
苏辙更是笑着道：“我要你上刀山下油锅做什么？”
“这两贯钱你收下吧，就算你不用，你哥哥也是要抓药吃的。”
雨来，不，应该说是如今已被改名为元宝的雨来这才收下。
既卖身为奴，从前的名字肯定是不能用的，这名字是苏辙取的，除了他和元宝喜欢，大家都觉得很俗气。
当苏轼听他家里还有个哥哥时，是眼前一亮：“你哥哥今年几岁？想不想也到我们家当差？”
“如今八郎身边都有随从了，我也想要一个。”
"我与八郎是亲兄弟，你和你哥哥也是亲兄弟，正好正好！"
小孩子都是如此，见到旁人有什么，自己也想要什么。
方才他见苏辙有了随从，若不是想着哥哥该有哥哥的样子，定要将人抢过来的。
元宝一听这话是眼前一喜，忙道：“我四哥四鸭从小沉稳，用我爹的话说，他虽然话不多，但想法很周全，可厉害啦！”
程氏索性便道：“如此正好，过几日等着你四哥好了就叫他进府给我瞧一瞧。”
元宝连声答应，喜滋滋跟着常嬷嬷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苏辙依旧与苏老太爷一起前去城郊施粥。
与他预想中一样，程家的粥棚坚持了没几日，别说姜汤和汤药，那粥甚至比从前还清，人端着碗来，恨不得连人脸上的痦子都看的一清二楚。
苏家的粥棚便熬了姜汤分给众人，每人打姜汤时恨不得都要念叨一两句苏家皆是好人。
苏辙自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早在当初程家给众人提供稠粥时，大家虽觉得不敢相信，但更多的却是高兴。
眉州老百姓可是知道的，自程老太爷死后，那程家就是见钱眼开的商户，要程家拿出几个子儿来做善事，可别杀了程浚的老子娘还要叫他难受。
可郊外的都是些流民，哪里知晓这些事？瞧见程家施粥，是一窝蜂蜂拥而上。
到了晚上，这些人就上吐下泻起来。
原来是如今米价贵，程家既想赚名声又舍不得花银子，所以买的都是些低价的陈米。
在程浚看来，这些流民都是贱民，连草皮都吃，吃点陈米怕什么？
但他不知道的，霉米吃了可是会死人的。
所以翌日一早程之才再想来粥棚作秀时，那些流民是纷涌而上，找他算账，若非有随从在，他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些流民手上。
其实就算没有这件事，苏辙想程之才的真面目很快也会暴露于众人跟前的。
他可是听元宝说起过，说程之才与人施粥时不小心碰到流民的碗或手，皆会下意识皱皱眉头。
一个人的言语能骗人。
一个人的行为能骗人。
但一个人的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
暂不提程之才一事，苏辙足足在城郊忙到元宵节前一日这才作罢。
在元宵节这一日，苏辙与苏轼兄弟俩人见到了元宝的哥哥四鸭。
别看四鸭的名字取的潦草，但人却如元宝所言是个周全的性子，他一大早就跟在元宝身后进府一趟，郑重给苏辙磕了个头：“……我听元宝说起过您，若是没有您，我早就不在了，就连元宝，只怕也活不长的。”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弟俩人定不会忘记。”
这话说完，他又拉着元宝一起给苏辙郑重磕了三个头。
苏辙见他言行有度，说起感激之言时是眼中含泪，只觉得这人也还不错。
苏轼也是这般觉得的，开口便道：“那你可愿留在我身边当差？”
“这样你们兄弟俩人也有个伴。”
四鸭自是求之不得。
四鸭被改名为来福，与元宝一同在苏家当起差来。
当日下午，苏辙就陪着苏轼前去将抄好的书送给书商，苏轼手中的钱还没捂热乎呢，就还给了苏辙。
故而等着苏轼从书铺出来时，是一声接一声叹气。
苏辙见状，拍拍他的肩膀道：“六哥，你不是说小孩子不能老是叹气？这样显得老气横秋吗？”
“正月里都是在过年，你这样，不好！”
苏轼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心里苦，不叹气实在难受！”
“就好像一个辛勤的农民辛辛苦苦在地里忙活了一年，最后的收成全交了租的感觉！”
苏辙觉得这话很是贴切，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像这等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感受还真是不错了。
他再次拍了拍苏轼的肩膀道：“这样吧，六哥，今日我请你吃一个肉夹馍，再请你吃喝一碗羊肉汤，这样够意思了吧？”
苏轼顿时是眼前一亮，忙道：“太好了！”
“不过八郎，你要是再给我买两包糖霜玉蜂儿就好了……”
苏辙想也不想就道：“不行……”
兄弟俩人说说笑笑，坐着马车这才回家去了。
翌日一早，依旧是漫天大雪。
苏洵已带着俩孩子行至门口，只见街上廖廖几个行人，微微皱眉道：“这么大的雪，路不好走就算了，到了书院，更是冷得很，你们哪里受的住？”
他的眼神落在苏辙与苏轼俩人面上，道：“我看不如就差平安前去与张道长告个假，你们晚几天，等着雪停了再去书院。”
他原以为自己这话会得到两个孩子的赞同，没想到苏辙与苏轼是齐齐摇了摇头。
苏洵微微发怔，哑然道：“这是为何？”
“我可是记得小时候每到冬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外面有没有下雪，一看到下雪就高兴得很，不仅能出去堆雪人，打雪仗，还能借口不去念书……”
苏辙：……
苏轼：……
苏洵正在这儿回忆曾经的逃学往昔，等他回过神来时，只见两个儿子齐刷刷看着自己，一副“爹爹，可真是不好说你”的神色/
他这才不好意思笑了笑：“所以你们大伯，二伯对我是恨铁不成钢，老是说我不求上进。”
“你们俩个真的执意要去书院念书吗？”
苏辙率先点了点头，正色道：“是，道长说了，做学问最忌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从前有匡衡凿壁借光，孙敬悬梁刺股，他们条件那样艰难都还能坚持不懈学习，我和六哥又怎能有所懈怠？”
苏轼也跟着附和起来：“八郎说的极是。”
这话听的苏洵都十分不好意思，想着自己连两个孩子都比不上。
其实他没好意思说。
因书院放假十多日，所以二月底就不休息，一直等到三月底才会放假。
而那时候，他已出发去汴京参加科举考试，见不到两个孩子，如今自然想与两个孩子多待几天。
苏辙与苏轼却不知道他们老父亲的一片慈父之心，高高兴兴上了马车，甚至一路上都是兴高采烈的。
不论是路上积雪太厚，马车时不时打滑，还是天降大雪，路上的草木皆是雪淞……都足以让他们觉得惊喜。
只是到了山脚下，这兄弟两人就笑不出来了。
马车在平地上走路倒是勉强能行，可若想要上山，则是太过危险。
平安忍不住道：“……六少爷，八少爷，我们一路走来，根本没碰到旁人，想必这么冷的天没人去北极院念书，不如咱们也回去吧？”
他抬头看了看半山腰的天庆观，直道：“两位少爷若是怕张道长责怪，奴才送你们回去后再过来一趟，上山与张道长说一声就是了。”
苏辙抬头看了看。
半山腰的天庆观坐落于一片皑皑白雪中，若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可见雪势之大，积雪之深。
他不由道：“平安哥哥，若从这里步行上去，大概要走多久才能到天庆观？”
平安斟酌道：“少说要一个时辰……”
说着，他更是迟疑道：“八少爷，您不会想走上去吧？”
苏辙含笑不语，看向苏轼道：“六哥，你想试一试吗？”
苏轼点头道：“当然想了。”
说着，他更是昂首阔步道：“八郎，走！”
平安惊呆了。
他知道两位小少爷胆子大，却没想到两位小少爷胆子这样大，忙道：“六少爷，八少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不管他怎么劝，苏辙与苏轼都心意不改，他没法子，只能陪着他们两个一起往上走。
积雪没过了苏辙的小腿，每一步比他想象中难多了。
但他向来是个擅长苦中作乐的性子，眼瞅着苏轼脸上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就道：“……六哥，反正如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来背书吧？”
“上次你抄的《周礼》你可还记得吗？我们就来背这个吧？”
如今走到一半，苏轼已经后悔了，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听这话，小脸更是一垮：“八郎，换别的书背不行吗？”
苏辙伸出一根手指头，正色道：“一包糖霜玉蜂儿，你答不答应？”
苏轼面上顿时转阴为晴，连连点头：“我答应！”
“我答应！”
很快，寂静无人的山道上就传来了他们俩个朗朗的背书声。
人一旦有了事情做，就觉得时间过的极快。
原本预计一个时辰的路，苏辙与苏轼走了足足两个时辰。
他们俩人到天庆观门口时，不仅不觉得冷，甚至浑身发热。
门口的小道士看到他们兄弟俩人，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从前书院中不是没遇上过这等情况，无一学童归来。
苏辙笑着道：“既然道长定下明日开学，我们自然今日要回来的。”
话毕，他就与苏轼一起朝张易简道长院子方向走去。
他们刚走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俩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疑惑。
竟有人与他们一样，这样的天儿也来书院了？
竟来的比他们还早？
等着苏轼推门走进去一看，却发现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陈太初。
陈太初已换上每日念书所穿的衣裳，模样清俊，若仔细去看，则能看得出来他似比去年更瘦了些。
苏辙像没事人一般，上前道：“道长，陈师兄。”
苏轼却是城府不深。
他先是看了眼陈太初，接着，忍不住又看了眼陈太初，一副“陈师兄家境贫寒，却如此上进，实在是我辈楷模”的神色。
顿时，陈太初是愈发笃定是这兄弟俩人接济了他们母子，面上却并不显露什么，只道：“没想到两位师弟也来了。”
说着，他更是笑了笑，道：“正好我这几年一直在抄书，手中别的没有，却也是有几本孤本在的，当初抄书时多抄了两份，既然两位师弟也是好学之人，待会儿我就将这些书送给两位师弟一份。”
有些书可是千金难买的。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向来直接明了，不兜圈子。
苏辙并未推脱，笑着道：“那就多谢陈师兄了。”
如他所想的那样，一直到了天擦黑，整个北极院就他们三个人。
而苏轼也找到了合理的理由钻入苏辙的被窝，将苏辙抱的紧紧的：“八郎，我害怕！”
“书院空荡荡的，你说会不会有鬼把我们抓走？”
说着，原本只是手紧紧将苏辙抱着他顿时腿也用了起来，将苏辙死死抱住：“我听说了，妖怪最喜欢吃小孩，说是小孩肉嫩！”
“你比我小三岁，你的肉比我的更嫩，你当心被妖怪抓走了。”
苏辙心里暖暖的，笑着道：“六哥，都说过了一年会长大一岁，你怎么还像小孩一样幼稚？”
话虽如此，但他并没有挣脱，只拍了拍苏轼的手，正色道：“这世上哪里有鬼？”
“好啦，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
苏轼抱着苏辙倒是一觉睡得很不错。
倒是苏辙一整夜睡得不怎么好。
他做了个噩梦，梦见姐姐苏八娘还是嫁给了程之才为妻，苏八娘生下小外甥后，母子皆体弱，可程家不仅不为他们母子请大夫，还故意苛责他们母子，小外甥病死了，苏八娘也悬梁自尽了……
这个梦太过真切。
梦里他将苏八娘从白绫上取下来时，甚至能感受到苏八娘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甚至还能看到苏八娘面上的泪痕。
苏辙是被活生生吓醒的。
他醒来时，只发现苏轼的小胖手正搭在自己胸口。
他记得从前听任乳娘说过，若睡觉时胸口有重物，十有八九是会做噩梦。
苏辙忍不住想。
古人之言真是诚不欺我。
他恨恨将苏轼的小胖手放了下去，可没一刻，苏轼的手又搭了上来。
苏辙是半点睡意都没有，索性穿衣起来给苏洵写了一封信，信中先是叮嘱苏洵前去汴京的路上要小心，又预祝苏洵此次能够高中，最后更是说起了自己的这个噩梦。
他知晓苏八娘如今年纪尚小，定亲还是没影的事儿。
他也断断不会因为这等事影响了苏洵的春闱，不过想借自己的梦境与苏洵提个醒。
一封信写完。
天色已微微亮。
苏辙想了想，又在信上加了一句。
爹爹。
这次归家您不在家中，我定会十分想念您的。
他将信晾干，这才将信装了起来。
北极院每十天会有道士将各个学童的信笺送回他们家中一次，他想，若苏洵看到他这封信定十分高兴的，毕竟他向来不是个情绪外露的孩子。
苏辙刚将信收好，苏轼就揉着眼睛起来了：“八郎，这么冷的天，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苏辙：……
这小崽子！
竟还好意思问他！
苏轼像没看到他那脸色似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八郎，我昨晚上做了个美梦，梦见你送给我两包糖霜玉蜂儿。”
“嘿嘿，梦里的我一直在吃糖，可真甜呀！”
这话说完，他更是舔了舔下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第35章
苏辙正色道：“六哥, 你害得我做噩梦，自己倒是做起美梦来！”
他将昨夜噩梦说给苏轼听了。
苏轼是满脸不可置信，直道：“八郎, 你想多了。”
“就算爹爹和娘他们觉得大表哥是个不错的人, 可嫁人这种事哪有这么简单，也是要和夫家相处的，也得看看八姐姐的婆婆和公公如何。”
说着, 他拍了拍苏辙的肩膀道：“八郎, 你还小，有些道理，等着你长大就知道了。”
苏辙：？？？
他还欲再与苏轼掰扯上两句, 风清子就过来了：“两位师弟，因今日大雪封山，整个书院就三个学生，所以师傅说要你们一起去他院子, 他亲自给你们授课。”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
俩人眼中皆有惊喜。
虽说风清子讲课讲的不错，但风清子师从张易简道长, 自然是张易简道长的课讲的更好。
因北极院中有五个班，平均分到每个班头上, 张易简道长授课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不光今日，接下来好几日都是如此。
等着苏辙写给苏洵的信送了出去，史无奈等人终于返回天庆观了。
史无奈连行李都没放下,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苏辙与苏轼兄弟俩人，听说兄弟俩人元宵节后就来了, 气的直拍大腿：“……你们俩个也太不够意思了点, 这么好玩的事儿怎么能撇下我？”
“我知道你们俩偷偷到书院来，也与我爹爹闹着要来, 可我说什么他都不答应，直说我们家里就我这么一根独苗苗，书读的不行不要紧，可一定要有个好身体。”
说到这里，他更是一脸怨念看着苏辙：“有这等好事，六郎不喊我也就算了。”
“八郎，你为何也不喊我？”
苏辙摇摇头道：“无奈哥哥，你觉得这是好事儿吗？”
"我和六哥到了书院之后，鞋袜全都湿了，第二天脚就开始发痒，直到今天都还没好，哪里算是好事？"
史无奈想了想，觉得冻手冻脚还是怪难受的，便道：“正好我这次出门，我娘想的周到，还给我带了冻伤膏，待会儿我就拿给你。”
他向来是个行动派，转身就给苏辙拿来了冻伤膏，更是开口道：“八郎，你不是和我一样不怎么喜欢念书吗？”
“怎么突然这么上进了？”
苏辙笑了笑，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只有努力读书才能走仕途，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啊！”
士农工商，何朝何代，唯有当官才能出头人地。
这也是为何程家已为眉州首富，却还是如此看重孩子们学业的缘故。
史无奈是眼前一亮，笑着道：“那八郎，以后你当了大官之后，你愿意保护我吗？你放心，我定不会胡作非为，给你添乱的！”
苏辙与史无奈相处这么长时间，知晓史无奈就是个面狠心热，喜欢臭屁的小娃娃，当即是连连点头：“当然会啊！”
史无奈笑的是愈发开心，一手抓住苏辙的脚，就要替他上药：“来，八郎，我帮你！”
“以后我还等着你保护我了！”
这话说的苏辙连忙把脚直往后缩，连忙道：“无奈哥哥，你别这样，别这样……”
他可不习惯别人这般对他，更是道：“无奈哥哥，你不能这样！”
“你，你不是很聪明的吗？”
“怎么这样轻信别人的话？”
“万一我是骗你的怎么办？”
说起来史无奈对念书本就没多少兴趣，之所以小小年纪就闹着要来天庆观念书不过是见苏辙与苏轼俩兄弟都来了，也想要凑凑热闹。
至于考科举，走仕途，这条路对他来说太过辛苦。
他才不想走。
史无奈与苏辙拉拉扯扯的，一个跑，一个追，两人疯到了大通铺上。
苏辙光顾着顾着自己的脚步，衣衫略有所不整都忘了整理。
他觉得自己那样稳重端持的一个人，碰上跳脱的苏轼与喜疯玩的史无奈，是毫无招架之力。
他们俩人正玩的起劲，门突地被推开。
原是风清子正带着几个学童正欲进来。
此时，身强力壮的史无奈正起坐在苏辙身上，双手抓着苏辙的脚，姿势怪异奇特。
风清子等人看呆了。
即便风清子在天庆观任教十多年，却也从未见过如此之场面。
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才缓过神来：“这个，既然他们俩个在忙着，那我们就先出去吧啊……”
他虽身在道观之中，可天庆观来来往往也是有好些香客的，他也是听人说过的，有些人会喜欢同性之人，史无奈一向与苏辙，苏轼兄弟俩人交好，特别是苏辙，连他都看得出来史无奈很偏爱苏辙，难道……难道真的是他想的那样？
这下风清子脑子倒是不空白了，却是心乱如麻。
师傅看重他，相信他，才让他管教‘戊’班三十号学生，如今他的班上出现了这样的事，他该如何同师傅交代？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学童不解道：“师兄，你不是要我们带你来看看哪里的窗户要重新糊一下吗？为什么不看了？”
风清子支支吾吾的：“这个，这个……”
其中有个七八岁的学童见他为难，便主动解惑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你们没见着史无奈与苏辙忙着？”
“从前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史无奈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潜心好学之人，可却发奋图强进了‘戊’班，想必是冲着苏辙而来。”
八卦是人的天性。
他这话一出，，旁的学童就七嘴八舌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七八岁的学童较为早熟，懂得事情多的很，便耐着性子道：“这你们都不懂？定是史无奈喜欢苏辙啊！”
“当日苏辙的哥哥苏轼被程之元藏了起来，史无奈那样懒的一个人，冰天雪地陪着苏辙找他哥哥找了好久好久。”
“还有，史无奈老是说这个脚丫子臭，说那个脚丫子臭，那他方才为何抱着苏辙的脚丫子不松手？我听我娘说过，若是喜欢一个人，别说觉得他脚丫子是香的，就连他放屁都是香的。”
“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你们怕是不知道，这世上男人也是喜欢男人的，我还听我娘说了，在汴京好些大户人家的相公不光养小娘，还在外头置院子养男宠了……”
风清子见他们的话越说越离谱，便呵斥着不准这孩子继续说下去。
但流言蜚语这东西就是这样，越是不让说，众人就越是传的沸沸扬扬。
苏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史无奈的魔爪中挣脱出来。
等他给自己的脚丫子擦上冻伤膏，与史无奈一并出来时，只觉得众人看他们的眼神怪怪的。
方才那七八岁说闲话的学童见状，便故意打趣道：“史无奈，你方才与苏辙在屋子里做什么？怎么你们俩个脸蛋都红扑扑的？”
史无奈处处自诩是史大奈后人，当然不会承认方才自己想抱着苏辙的脚丫子给他涂冻伤膏，便扬了扬拳头，道：“与你有什么关系！信不信我揍你！”
方才那七八岁的学童叫王银满，平日里就是个喜欢碎嘴子的，很喜欢私下说旁人坏话。
史无奈自不会允许这等情况发生，经常吓唬他。
一来二去的，俩人梁子就结下了。
王银满见状不敢多说，私下传播起这等少儿不宜的消息是愈发来劲，一会与人夸大说起寝间的见闻：“你们知道吗？史无奈想要亲苏辙的脚丫子了！”
一会他又与人说起史无奈处处维护苏辙的事儿：“我可是亲眼看到啦，那史无奈将碗里的肉都夹给苏辙吃啦！”
一会他更添油加醋道：“我还听见史无奈偷偷与苏辙说，以后他要一辈子都跟着苏辙了，等着苏辙娶妻生子都要跟在他身边，真是世风日下，不知廉耻啊！”
……
一时间，苏辙与史无奈之间的爱恨情仇成了北极院所有学童茶余饭后的谈资。
苏辙是个反应比较快的人。
随着他们每到一处都有人指指点点，他只觉得越来越不对：“六哥，他们都看着我们做什么？”
如今大家的谈资已从苏辙与史无奈的爱恨情仇发展到苏轼也想要横插一脚，毕竟苏轼对苏辙的好，众人也是有目共睹。
大家顿只觉得他们三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是愈发扑朔迷离，惹人好奇。
苏轼与史无奈一样，也是个神经大条的，直道：“八郎，你管他们做什么？”
“我想，定是他们嫉妒我去年年底考试得了第一名吧！”
论自信，谁都比不过苏轼！
苏辙：……
他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向来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索性傍晚时候假装自己困极了，躺在通铺上睡觉。
这不，很快就有学童回来了，一回来就开始窃窃私语：“咦，怎么就知道苏辙一个人？史无奈了？”
“史无奈不是最喜欢跟在苏辙屁股后面吗？今儿怎么不见他？”
“我方才在食堂看到了史无奈与苏轼在一起，难道史无奈又移情别恋，喜欢上苏轼了……”
苏辙：？？？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一个个小屁孩的竟会想到这些！！！
一场装睡，震惊了苏辙好久好久。
以至于等着寝间的学童们走了，苏辙还没缓过神来。
这些孩子们脑袋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啊？
很快苏轼与史无奈就齐齐走了进来，苏轼一进来就拿手探了探苏辙的额头，关切道：“八郎，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想睡觉？是不是生病了？”
说着，他更是自顾自道：“你这脑袋也不烫啊！”
“要不我还是与风清子师兄说一声，要人给你看看吧？”
史无奈更是端着为他打好的饭菜走了进来，扬声道：“八郎，快起来吃饭！”
“今日我缠着打菜的小师傅给你打了些辣脚子，没胃口吃些辣脚子正正好。”
辣脚子并非鸡脚鸭脚一类的，而是用芥菜做的一道咸菜，是天庆观的招牌菜，在眉州很有名气。
北极院却很少吃辣脚子。
一来是张易简道长考虑到孩子们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咸菜吃多了不好。
二来是天庆观芥菜数量有限，辣脚子还要留着卖钱。
虽说北极院大部分孩子是收了学杂费的，但也有像陈太初这等成绩优异，家境贫寒的孩子是分文不收，光靠着天庆观的香火钱是远远不够，总得开源节流。
苏辙心里一暖，笑着道：“六哥，我没事儿。”
“方才我睡了一觉，已觉得好多了。”
苏轼这才放心些。
苏辙下铺开始用饭，瞧着碗里堆着满满当当的辣脚子，打趣道：“无奈哥哥，今日这辣脚子是不是你又死乞白赖缠着打饭的小师傅要的？”
有道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史无奈就是个中翘楚。
谁知今日史无奈却是小胸脯一挺，骄傲道：“谁说的？明明今日这辣脚子是六郎与我一起死乞白赖要来的。”
“要不然你碗里的辣脚子怎会这样多？”
苏辙狐疑看向苏轼，只见苏轼难为情低下头。
别人不知道，苏辙却是很了解苏轼的。
他这个哥哥性子执拗不说，更是心高气傲，也就在家里人跟前稍微好些，怎会愿意望着别人说好话？
苏辙握住苏轼的手，含笑道：“六哥，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苏轼咧嘴一笑，想着方才找小道士要辣脚子的窘境仍觉得十分难为情，不过若叫他重新选择，他还是会为了八郎再难为情一次的：“八郎，你这样客气干什么？”
顿了顿，他更是正色道：“我是你哥哥，照顾你是天经地义之事。”
“再说了，我们一起来书院之前，爹爹还叮嘱过我们，要我们互相照应了。”
初春的天儿，仍带着几分瑟瑟寒意。
但苏辙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将方才那些人说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
若要他因为这些流言蜚语就与苏轼，史无奈等人保持距离？呵，不可能！
他也没打算将这事儿与苏轼，史无奈说，依旧是每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庆幸苏轼是个两耳只读圣贤书，一心不闻窗外事的，至于史无奈，更是个心宽的，这事儿他们俩人并不知道。
很快，这件事就传到了张易简道长耳朵里。
他直找来风清子，要风清子不必压着这事儿：“……这些孩子们聪明得很，你越是勒令他们不准他们说这件事，他们就越是觉得你心里有鬼。”
“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这些流言蜚语很快就会平息的。”
风清子连声应是。
张易简道长便将更多的目光落在苏辙身上，他很快就知道苏辙知晓此事，一次考问苏辙兄弟俩人后单独将苏辙留了下来：“……这些日子你可曾听说了什么？”
苏辙点点头，笑道：“道长可说的是我与六哥，无奈哥哥三角恋一事？”
“我都听说了。”
张易简道长直道：“可为何你什么反应都没有？像没事人一样？”
苏辙面上笑意不减：“谣言止于智者。”
"嘴长在旁人身上，想说什么是他们的自由，我管不了。"
“但我却能做到不听不想，等着过些时日，自没人再记得这些事。”
张易简道长看向他的眼神里皆是满意，颔首道：“你说的极是。”
顿了顿，他更是道：“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到了三月你才满四岁，寻常人大概十来岁才会参加童试，你可想要提前参加童试？”
“你虽天资比不上你哥哥苏轼，但你的身上也有许多他没有的东西，到时候你与苏轼一同参加童试，继而参加之后的乡试，相信你们兄弟俩个很快就能名震四川的。”
寻常孩子听到这等话定欣喜若狂，毕竟不管哪个朝代出现个神童，都十分瞩目。
苏辙却是摇摇头，坚定道：“道长，我不愿意。”
“做学问讲究一步一个脚印，只有脚踏实地，才能走的长远。”
“与其名震眉州，甚至名震四川，我宁愿低调行事，来日入朝为官多替朝廷，多替百姓们做些好事。”
若说张易简道长方才眼中的是满意，如今则满是欣慰之色：“你既如此决定，那我就不再劝你了。”
他还记得当初苏轼刚进北极院时，他感叹苏轼天资过人的同时，也曾问过苏轼差不多的问题。
苏轼一听到这话是眼前一亮，直说愿意。
对苏轼来说，想要振兴苏家，叫父母面上有光才是最要紧之事。
童试一年两次，是科举入仕的敲门砖，对天庆观大多数学子来说都不是难事，只是之后的路就是一关难于一关，能走到哪里，则是各凭本事。
张易简道长知晓了苏辙与苏轼兄弟俩人的打算，心底对俩人也是有了安排。
一转眼就到了二月底的假期。
苏辙与苏轼一回到苏家，就听说了苏家又开了三间纱縠行的好消息。
老百姓们都是长了眼睛的，谁家东西物美价廉，自会选择谁家的东西。
因苏家纱縠行一开，程家纱縠行的生意是一落千丈。
程浚这是再也硬气不起来，请程老太君出马，想她老人家走一趟，话里话外的意思皆要程老太君劝程氏放程家纱縠行一条生路。
程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程浚这个长子，将程浚的话当成圣旨一般，拾掇一番就来了程家。
一路上她都打好了腹稿，想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定能说服程氏。
可惜程老太君坐了半天冷板凳，程氏压根没露面。
苏辙从元宝嘴里听说这件事，就差忍不住拍手起来：“……虽说如今以‘孝’，可长辈也得先有当长辈的样子，晚辈才该孝顺。”
“长辈无德，又凭什么去要求晚辈孝顺？”
元宝虽不大听得懂这话中的意思，却一点不耽误他头点的如小鸡啄米似的：“八少爷，你说的极是。”
说到这儿，他为难挠了挠头，道：“不过这几日程老太君都来了，我瞅程老太君的架势，这几日应该也还是要来的。”
“她老人家大有一副若是夫人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意思。”
苏辙想了想，决心明日去会一会这位从未抱过他的外祖母。
当天晚上，不管是苏老太爷也好，还是程氏，王氏等人也好，亦或者闹腾的苏五娘，谁都没有在苏辙与苏轼兄弟俩人跟前提起程老太君这老妪婆。
他们只说起纱縠行生意蒸蒸日上，说起如今苏洵大概已快到汴京，说起大厨房给苏辙与苏轼兄弟俩人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当然啦，苏辙也没主动提起这等扫兴之事。
等着用过了晚饭，苏辙主动换了衣裳陪苏老太爷下地播种。
不得不说，苏老太爷对种地是真爱。
春日正是万物播种的季节，因白日里苏老太爷惦记俩孙儿，是无心种地，到了傍晚合家团圆后便吩咐婆子将菜地附近都挂上灯笼，加班加点播种。
苏辙见了，自是义不容辞陪苏老太爷一起。
当他挽了裤脚站在田里时，竟生出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原因无他。
他只听说过有人挑灯夜读，却没听说过挑灯种菜的。
一晚上买这些油灯的银钱都能买几筐子菜了。
看样子苏老太爷种的不是菜，而是开心和快乐。
苏辙如从前一样在一旁给苏老太爷递各种器具，陪苏老太爷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翁翁，您为什么这么喜欢种菜？”
方才他也是劝过苏老太爷的，如今时候太晚，可以明天再种菜也不迟。
可苏老太爷不肯答应。
如今苏老太爷一边佝着腰播种一边道：“种菜多好啊，简单得很，只要付出就一定有收获。”
“这世上妄图不劳而获，一步登天的人太多太多，若是能够选择，谁愿意种菜？”
说着，他老人家笑看了苏辙一眼，道：“我是不赞成你小小年纪就要去天庆观念书的，可既然你也想去，那就去吧。”
“既然要做一件事，那就将他做好。”
“既你决心念书，那就如你二伯一样，念出个名堂来。”
“到时候叫眉州老百姓提起咱们八郎来都竖起大拇哥儿来！”

第36章
苏辙重重点了点头：“翁翁, 您放心，我会的。”
他更是忍不住在心里想，历史上的他可是比苏涣厉害多了！
苏老太爷又与他说起路上的苏洵来：“……你爹爹也不知道到没到汴京, 虽说他年纪不小, 却一直都是小孩子心性，如今身边就平安跟着，也不知道照没照顾好他。”
“如今虽已开春, 但天气反复无常, 考没考中进士倒是无所谓，可别得病了。”
苏辙忍不住直笑：“虽说您和爹爹在一起时时常吵吵嚷嚷的，却是十分惦记他的。”
苏老太爷正色道：“这是自然。”
“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 父亲也是一样担忧的，别看你爹爹平日不着调，心里也是极喜欢你们几个的。”
“到了出发前几日，他就磨磨蹭蹭不愿动身, 还说想去天庆观看你们兄弟俩个，却被你娘劝住了。”
“后来他收到你写的信, 高兴的像个三四岁的孩子似的，还没你稳重, 还专程拿给我看了，说你很是想念他……”
苏辙眼前顿时浮现出苏辙那高兴雀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知下一刻, 他就听见苏老太爷长长叹了口气道：“唉，说起来你从小还是在我身边长大的, 敢情你在书院就只想爹爹, 却不想翁翁……”
苏辙忍不住笑出声来：“翁翁，方才您还说爹爹像几岁小孩似的。”
“我看真比较起来, 您与他也是差不多的。”
顿了顿，他更是道：“我在书院怎会不想您？不过是平日里羞于表达罢了，这次想着爹爹要去汴京赶考，说这话要他高兴高兴！”
苏老太爷一听这话顿时是面上一喜。
苏辙索性乘胜追击起来：“翁翁，时候不早了，不如这剩下的菜籽明日再种吧？”
“您又不是那等一二十岁的年轻人，若是您累病了，我肯定会担心的，哪里能够好好念书？”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出，苏老太爷就回去了。
翌日一早。
苏辙刚起身，正与苏轼一块用早饭，就听说程老太君来了。
如今元宝与来福兄弟俩人在苏家跑跑腿，做做杂事，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兄弟俩人就肉眼可见胖了起来，他们记得苏家的恩情，当起差来十分用心，得了苏家上下所有人的喜欢。
特别是元宝，嘴又甜胆子又大人又勤快，今日更是见到程老太君进门后这才跑过来，更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不好啦，不好啦，程老太君又来了！”
苏轼一向不喜欢这位外祖母。
想当初程老太爷在世时，他偶尔跟着程氏前去程家，程老太君对他与程之元等人就是区别对待，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先紧着程之元等人吃。
用程老太君的话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是泼出去水的儿子，是外人的外人！
若程家是那等寒门小户他还好想点，可程家有钱得很，哪里会缺这点吃的喝的？
所以如今他是连头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来了就来了呗，娘去了纱縠行，哪里有时间招待她？”
“再说了，娘当日都说了，一命抵一命，她生娘的那条命已经还到程之元身上，她还想干什么？”
元宝摇摇头，喘着粗气道：“六少爷，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前几日程老太君都是老老实实坐着等夫人，今日却是放出话来，若是夫人不去见她，她就要去苏家门口坐着，还说要闹的苏家没脸。”
说到这儿，向来好脾气的元宝面上都浮现了几分怒容：“她还说如今六少爷与八少爷都是要走科举，走仕途的人，以后苏家闹出这样的事，两个哥儿当官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更说八姑娘以后也是要嫁人的，若以后旁人知晓八姑娘有个这样狠心的娘，说亲都难！”
苏辙一听这话就知道背后定有高人指点程老太君。
想也不想，他就知道这人是程浚。
打蛇打七寸，程浚知晓三个孩子是程氏的逆鳞，这话一出，程氏定会乖乖就范。
他站起身来：“元宝，你去与春桃姐姐说一声，不必告诉娘，我去会会太婆。”
时人将外祖母叫太婆。
苏轼见状，也跟着一并站了起来：“八郎，我与你一起去，免得她欺负你。”
“她这人坏得很，可别给你扣下屎盆子！”
苏辙与苏轼兄弟俩人一起去了正厅。
向来养尊处优的程老太君抓着春桃的手哭的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连连道：“……你好歹也是我程家的家生子，虽如今卖身契在昭娘手上，却也是在程家长大，如今竟差人通传一声都不愿意？”
“我看你是白吃我程家那么多年饭了！”
春桃是一脸为难。
其实程老太君也是不愿意来的。
并非她顾念着与程氏的母女情，而是她一把年纪，还要做这等事实在丢脸。
但儿子发话，她不硬着头皮登苏家的门也不行。
苏辙一进来，就道：“太婆，您来了！”
程老太君见到苏辙与苏轼兄弟俩人，是眼前一亮，这表示今日这说辞还是有效的，当即就道：“你们俩个来做什么？你们娘呢？”
苏辙一开口就道：“太婆，您别看了。”
“方才春桃姐姐准备差人去喊娘回来，我说不必了。”
程老太君面上原有的几分笑意顿时消散的是无影无踪：“八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辙一开口就道：“太婆，您方才不是说若是娘不回来，您就要在我们苏家门口大闹一场吗？”
“您去吧！”
“今日苏家上下没人拦着您！”
程老太君一愣。
她哪里真舍得下脸面去做这等事？
苏辙又道：“我倒是想看看到时候是程家更丢脸，还是苏家更丢脸，当日程家门口闹了那么一场，我娘与程家，与您已没了关系。”
“当时眉州不少老百姓都是在场的，他们也都可以作证。”
“既然如此，您还来我们苏家做什么？”
"您口口声声以我与我六哥的仕途，我八姐姐的亲事吓唬我娘，难道程家就没有表哥表弟要走仕途？就没有表姐表妹要出嫁吗？"
他虽年纪小，但说话却掷地有声，气势非凡，不知远胜对面的程老太君多少。
如今他明显见着程老太君面上有几分慌乱之色，更是淡淡一笑，道：“若是太婆觉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划得来，您暂且试一试。”
苏轼跟在他身后，道：“对，您去试一试。”
“我们苏家才不怕了！”
俩个小小的人儿站在一起，气势磅礴。
一时间，程老太君竟说不出话来。
苏辙则看向站在程老太君，几乎要哭出来的春桃道：“春桃姐姐，你不必再劝太婆了，太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说着，他微微一笑，道：“太婆，您请自便。”
这话说完，他转身就走。
春桃在苏轼的示意下也出来了，顿时，屋子里只剩下程老太君一个人，她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人在那里傻站着。
犹豫了好一会，程老太君是咬着牙走了。
等着程氏听说了消息匆匆赶回来时，程老太君刚离开不久。
春桃与程氏说起这件事时，面上都带着骄傲之色：“……方才奴婢急的不知怎么才好，幸好两位少爷赶了过来，特别是八少爷，方才您没看到他那模样，将老太君唬的一愣一愣的。”
“奴婢从前就听说过一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碰见那等横的，只有比他们更横才能赢！”
“大概明儿老太君就不会来了。”
程氏是一刻钟之前接到了消息，匆匆赶了回来。
一路上她想到程老太君托人转告给她的话，是后怕不已。
孩子是母亲的逆鳞。
她想，一时情急之下，方才她答应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如今想来，她心里只有庆幸：“这件事八郎做的很好。”
“这孩子从小就沉稳！”
而经今日一事，程老太君是哭着回到了程家，她是又羞又愧，想着自己竟被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给唬住，只红着眼对程浚道：“你若是不嫌丢人，你自己去找你妹子闹，我是死都不会去了！”
“反正我已是半只脚迈进棺材的人，实在不行，我就去找你爹好了！”
这话说的程浚是脸色沉沉，私下对着秦小娘抱怨道：“……娘这话说的好生奇怪，明明是她自个儿听我抱怨几句，就说要去找程昭娘闹上一场，如今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就变成了我的不是？”
“哼，果然是人老了，一点道理都不讲！”
他们母子之间的官司，秦小娘可不敢多言，毕竟程浚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即便她如今是程浚心尖尖上的人，也不敢随便说话。
想在程浚手下讨日子，可不是那么简单。
但嘴上不说，不代表她心里不清楚，她知道是程浚挑唆着程老太君去的苏家：“您这话说的，人年纪大了总会有犯糊涂的时候，您和她老人家计较什么……”
她忍不住想，自己以后侍奉起程浚来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当初程之元虽有错，但程浚当日将程之元打了个半死，如今更是一面都没去看过程之元，更说以后再没这个儿子！
且不提程家的恩恩怨怨，苏家却迎来了一桩大事儿。
原是苏轼与苏辙进了北极院后，在眉州是名声大震。
苏轼是因一进书院就屡屡拔得头筹的缘故。
而苏辙则因年纪小小的缘故。
这兄弟俩人在眉州已小有名气，已被人称为“神童”，所以被官府注意到，想要他们俩人前去参加童子科。
童子科，顾名思义就是专为年纪小的孩童设立的科举考试。
当然，也不是什么孩子都能参加，只针对于天资过人的孩童。
所以当官府的人找到苏老太爷说起这话时，苏老太爷很是高兴。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连官府都承认他那两个孙儿聪明过人。
但苏老太爷并非武断之人，儿子不在家，便将这事与儿媳程氏说了，只要她与俩孩子拿主意。
所以等着苏辙与苏轼俩兄弟三月底回家时，就听说了这消息。
因苏辙帮着设计了几款时兴的料子，纱縠行的生意是愈发好了，程氏的面上带着几分疲态，但更多的却是高兴，一开口就道：“……如今你们爹爹去了汴京赶考，你们翁翁的意思是要我与你们商量商量这件事。”
“你们俩虽年纪不大，可凡事都很有主意，这件事啊，你们兄弟两个自己商量就是了。”
说着，她更是笑着道：“不管你们做出什么决定，娘都支持你们。”
苏轼是高兴坏了。
他兴高采烈看着苏辙道：“八郎，太好了！”
“是不是我们参加了童子科，就不用再辛辛苦苦念书了？”
“我可是听说那等才能出众之人还能得到官家亲自考问，若是答的好了，一二十岁就能当官！”
“我还听说像杨亿，晏殊等人都是参加童子科当的官了！”
说起晏殊，这人可是天底下很多读书人的偶像。
就连远在眉州的苏辙都时常听人说起这人，他几起几落，如今已官至宰相一职。
苏辙沉吟着没有说话。
他又何尝不知道读书辛苦？寒冬腊月天不亮就起来，自己洗衣打水，每日所食也无多少油水，夜里更是时常有人起身，根本睡不好……但参加童子科就一定好吗？
并不见得。
苏轼也发现了苏辙的沉默，虽说大多数时候苏辙话不多，但他们同吃同住这么些年，苏轼一眼就能发现他的不对劲。
如今俩人已走出程氏院子，索性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苏轼这才道：“八郎，你不想参加童子科吗？”
“为什么啊？”
苏辙笑了笑，道：“六哥，我知道你崇拜晏殊。”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从古至今参加童子科的学童那么多，又有几个晏殊？又有几个杨亿？更多的还是淹没人海，默默无名的平常人而已！”
“他们从小就存了不参加科举的心思，想要走捷径，落榜之后，哪里抵得上那些寒窗苦读几十年的学子？”
“若参加童子科能够高中，那是最好，可若是落榜，以后想要再走科举之路就难了。”
其实他是想劝一劝苏轼的，毕竟历史上的苏轼寒窗苦读十几年，历经磨难，却仍是性情不改，多次糟贬。
若真叫苏轼一路顺风顺水的，只怕他那脾气更难以言说，以后的仕途之路会更难。
但这话，他并没有说。
他心底爱苏轼是一回事，想保护苏轼是一回事，想帮苏轼是一回事，却从未想过左右苏轼的人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都有自己的路。
苏轼面上的笑意顿时是肉眼可见消失不见，失望道：“那八郎，你是不愿参加这童子科吗？”
"我原还想着我们兄弟两个能够一起了。"
“既然你不想参加童子科，那我也不去了。”
他虽年纪小，很多道理都不懂。
但在他的预想中，却没有与苏辙分开过。
苏辙忙道：“六哥，你不必如此。”
“人活一辈子，每个人的路都长的很，每一条你以为不起眼的路实则是至关重要，莫要因为旁人的选择而左右自己。”
说着，他更是道：“六哥，童子科一事不着急的，你再好好多想几日吧。”
苏轼面上又浮现了几分犹豫之色。
他不免好奇道：“八郎，以你才智，去参加童子科定能高中的，你为何不愿？”
“旁人都说我聪明过人，说你沉稳有度。”
“但旁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你比我更聪明！”
他迎着苏辙那不解的目光，笑了起来：“想当初你才与我一起去北极院念书时，只认识几百个字。”
“那时候我们下课之后我给你补课，很多东西只说了一遍你都记了下来，大家都以为你考试时会垫底，甚至被赶出书院，可你却考了第八名。”
“不光如此，以后你每次考试都徘徊在□□名，既不拔尖，也不垫底！”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这说明你不光对课本上的知识很是了解，更了解旁人知识掌握的如何，这比想要考第一难多了！”
苏辙：……
他知道自己这个哥哥聪明，却万万没想到苏轼还如此心细。
苏轼也是有几分了解苏辙的，当即就得意洋洋道：“八郎，我没说错吧？”
苏辙便老老实实点头道：“六哥，你说的极是。”
顿了顿，他更是道：“可就算如此，我也不愿意参加童子科，还劳烦你帮我保密这件事！”
“其实做学问与翁翁种菜差不多的，只有持之以恒，种出来的菜才能好看又好吃。”
“做学问也是一样，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走得远，才能站得高。”
“当官更是将自己从前所□□用到生活中，在我看来，聪明与否倒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脚踏实地。”
他这番话说的有道理归有道理，但对如今的苏轼来说却是太深奥了些，听的苏轼是直皱眉：“八郎，你小小年纪怎么懂得这样多的道理？我看你比翁翁还要唠叨！”
苏辙：！！！
唉，当弟弟好难！
他无奈道：“六哥，这件事你还是多考虑一二吧。”
苏轼原是对童子科一事兴趣盎然，但听了苏辙这番话不免多斟酌一二，后经苏辙提醒，想着自己到底年纪小，便多问了旁人几句。
苏位与苏修一听说这件事，与苏轼反应差不多，两眼直放光，要苏轼前去参加童子科，更打趣道：“……看样子我们苏家要出位小神童了！”
苏老太爷却与苏辙想的差不多，并不赞同此事：“……种菜是春日播种，秋日收获，即便天气再暖和，也没有冬天播种的道理。”
“我虽只是认得几个字而已，可想着万物道理都差不多的。”
苏轼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拿不准主意，便又邀苏辙陪他一起前去请问张易简道长。
他是万万没想到张易简道长与苏辙看法一样。
等着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从张易简道长院子出来时，苏轼已是心意已等，摇着头道：“……算了，我还是老老实实考科举吧，正好能陪着你一起！”
他才不会对苏辙说这才是最重要的理由了：“我原本还以为道长会赞成我参加童子科，毕竟天庆观若能出现一个神童，多威风呀！”
苏辙笑着道：“六哥，张道长是什么人，这么长时间你难道还不知道？”
“他可不是看重名声的人！”
“想必他只想着你能够学到知识！”
苏轼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兄弟两人便回绝了参加童子科一事，只是他们却是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在眉州引起了轩然大波，毕竟从古至今，眉州还无几人能参加童子科的孩童，拒绝之人更是毫无一人。
一时间兄弟两人是神童的名声传的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又过了几日，就是苏辙四岁的生辰。
这一日一大早史无奈就早早起身，候在了苏辙寝间门口。
没多时，苏轼就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此时天色尚早，东边只泛起鱼肚白，并未到起身的时候。
苏轼与史无奈皆是贪睡之人，如今两人又是偷偷摸摸朝厨房走去，一路上更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苏轼忍不住道：“……即便从前我们在家里日子艰难，可每每到我们生辰娘总会吩咐大厨房给我们做好吃的，还会给我们做一碗长寿面。”
“这长寿面里还卧了个鸡蛋，鸡蛋炸的焦焦的，一口咬下去，里头的黄更是嫩嫩的，可好吃啦！”
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到：“娘说了，过生辰就是要吃长寿面！”
“今日我一定要给八郎做一碗好吃的长寿面出来！”
史无奈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六郎，你从前煮过面吗？我听说做饭还是挺难的……”
他早在上个月就知晓三月里苏辙会过生辰，所以上个月底休息时就央求他爹带他去给苏辙买了礼物。
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陶人儿。
若仔细看来，与苏辙长得还有几分相似。
他很是喜欢。
他想，苏辙见了肯定也会喜欢的。
苏轼也想为苏辙挑上一份合适的礼物，奈何他囊中羞涩，也不愿找人借钱，毕竟他认识的人苏辙也认识，找谁借钱兴许会传到苏辙口中，不合适！
如今他是一脸胜券在握的模样，正色道：“做饭又有何难？做饭一事我听任乳娘说起过的，根本不难！”
“我这样聪明，做饭一事对我来说不是信手拈来？”
说着，他更是嘿嘿一笑，道：“再说了，礼物这事儿讲究的是礼轻情义重，我用心煮出来的长寿面，就算不好吃，想必八郎也是爱吃的！”
史无奈扫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但愿如此吧！”

第37章
苏轼却是压根懒得搭理史无奈, 毕竟他一向对自己充满自信。
两人很快偷偷摸摸来到了厨房。
如今厨房里的小道士已对他们两个早已眼熟，史无奈嘛，这人一向是个厚脸皮的。
至于苏轼, 虽说当日与史无奈一起找打饭的小道士要辣脚子很是不好意思, 但这种事儿向来是一回生二回熟，一来二去的，在美食的诱惑下就没什么不好意思。
如今苏轼与史无奈两人像没察觉到厨房一个个道士见到他们恨不得绕道走似的, 径直找到一个小道士道：“……小师兄, 今日能不能借厨房给我们用一用啊？今日是我弟弟的生辰，我想给我弟弟做一碗长寿面！”
“小师兄，你放心, 今日我用了什么东西，等着下次休息后，我会原原本本将东西还回来的。”
“我从小和我弟弟一起长大，今日是他四岁的生辰, 从前他生辰时都是一家人在一块，今日却只有我和他在一块, 若是不给他煮一碗长寿面，实在是说不过去！”
纵然这等事是一回生二回熟,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涨红了脸。
史无奈也在一旁帮忙说好话。
他不光说，更是紧紧拽着小道士的裤子不撒手，大有一副“你若是不答应, 今日我就罢休”的架势。
厨房的小道士紧紧提着自己的裤腰带，生怕一个不小心, 自己的裤子就被史无奈拽掉了。
僵持片刻, 他这才无可奈何点点头：“罢了，这里的菜你们想用什么就用什么吧, 小心一些，别糟蹋东西就行了！”
苏轼顿时连声道谢。
他率先将目光落在了面粉上面。
做面条嘛，简单得很，从前他看过厨娘做过，将面粉和在一起加水揉一揉就行。
他很快就行动起来，只是一会水多了，一会水少了，揉来揉去都揉不成型，一大清早的，揉了他一身汗出来。
在一旁打下手的史无奈忍不住催促道：“六郎，到底能不能行啊？”
因学问出众，苏轼走到哪里都是受人追捧的对象，所以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可今日，因一碗小小的面条，他只觉得自己怎么那么笨，只能道：“你若能行，那你来啊？”
说着，他擦了把额上的汗道：“既然面条做不出，那就做面疙瘩吧！”
“任乳娘说小时候她生辰时才能吃上一碗面疙瘩，只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吃东西，当时八郎听到这话时是直咽口水，肯定八郎也喜欢吃这面疙瘩。”
“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他做面疙瘩好了，他肯定爱吃！”
要是苏辙在这儿，肯定是要否认的。
当初你听说面疙瘩咽口水就算了，怎还栽赃陷害到我身上？
若是平日，史无奈定要讥诮他几句的，可如今他却被苏轼折腾的一点脾气都没了，他可不想一直窝在厨房给苏轼打下手：“好吧！面疙瘩就面疙瘩吧，好吃就行！”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苏轼是万万没想到退而求其次也成了奢望。
所以当他端着一碗看不出什么东西的吃食到苏辙跟前，便是自信如他，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八郎，今儿是你的生辰，这是我一大早起来送你的生辰礼物。”
他甚至有几分不敢直视苏辙的眼睛，低声道：“你也知道，我的压岁钱都被你哄走了，没钱给你买礼物。”
“礼轻情意重，我好早之前就筹划起给你送什么，更是忙活了好久好久。”
苏辙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以他对苏轼的了解，这辞藻堆砌的越是华丽，其中猫腻就是越大。
特别是这碗猪食一样的东西被那活灵活现的小瓷人一衬，更加惨不忍睹。
他低声道：“六哥，你对我有多好，我是知道的，你送我什么东西，即便不送我礼物，我都是高兴的。”
顿了顿，他迟疑道：“不过，你总得与我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吧？”
“若不然我可不敢吃！”
苏轼羞涩一笑：“这是我给你做的面疙瘩。”
这。
也能叫面疙瘩？
苏辙皱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苏轼解释道：“只是这面疙瘩没做成功，做成了面糊糊，不过不要紧，好吃就行，这里头我加了芋头，鲫鱼，还有鸡蛋了！”
苏辙惊呆了，他是做梦都想不到竟有人会将这几种食材“巧妙”的结合在一起。
但顶着苏轼那希冀的目光，他还是硬着头皮尝了一口。
怎么说了，这种东西他尝了一口，就萌生出此生不会再吃第二次的决心来。
一口下去，又腥又怪异也就算了，关键还有鱼刺。
鲫鱼本就刺多，芋头中有刺，面糊糊中有刺，鸡蛋中有刺，处处有刺，却是刺刺不同。
这等滋味，可谓难以言说。
即便圆滑如苏辙，一时间面上也露出尴尬之色来。
苏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失望道：“八郎，可是不好吃吗？”
若换成别的事儿，看在他一片好心的份上，苏辙也就迁就他了。
但在这件事上，苏辙却是没法迁就，只将那泔水一样的东西吐掉，点头道：“是。”
寻常人做菜讲究个色香味俱全，但苏轼所做的吃食却是色香味弃权。
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穿到北宋竟还能有此一劫。
从前他只觉得自己也是胎穿之人，遇上什么大事儿都不能震撼他，但他却是万万没想到，当初他的话还是言之尚早。
苏轼脸色一黯，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就连一旁的史无奈都惊呆了。
这还是处处维护苏轼，处处迁就苏轼，与苏轼关系极好的苏辙说出来的话吗？
苏辙一眼就看出他们两个的小心思，拿茶水漱口后才道：“六哥，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这东西，我实在吃不下去。”
“若是不信，你尝一尝就是了！”
如今苏轼眼中已噙着泪，他长到这么大，几乎没有他不爱吃的东西。
他很伤心。
伤心极了。
他觉得八郎不在意他了，就算这碗面疙瘩难吃，八郎就不能看在他一片好意的份上，勉强吃一些吗？
可下一刻，他刚吃了一口面糊糊，还未等他咽下去，只觉嘴里一阵腥味，更是反起胃来，哇哇吐了起来。
一旁的史无奈见状，没好气道：“有这么难吃吗？瞧你们一个个夸张的！”
他向来不拘小节，如今端起碗喝了一口面糊糊，还未等他咽了下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忙吐出来，更是连连漱口道：“我的老天爷呀，六郎，你这做的是什么鬼玩意？”
“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吃到过这样难吃的东西！”
“简直连猪食都不如！”
说着，他更是看向苏轼，没好气道：“六郎，你不是说自己聪明过人吗？不是说做长寿面很简单吗？怎么做出来的东西这样难吃？”
向来喜欢与他对呛的苏轼也是难得沉默下来。
事实胜于雄辩，他不得不承认！
三人都没有说话。
一时间空气中处处弥漫着尴尬。
不，空气中还弥漫着鱼的腥味。
最后还是苏辙打破了僵局，道：“六哥，无奈哥哥，我们赶快去上课吧！”
“若是再晚些，我们就要迟到啦！”
他这话一出，三个孩子就手牵手直奔教室而去。
苏辙四岁的生辰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依旧是上课，背书，读书，写字……甚至到了傍晚放学后，他依旧如从前一样在寝间外的石桌上温书。
凡事习惯成自然，苏辙从一开始的不愿念书到如今每日放学都会在这里温书半个时辰，即便没有苏轼教他，他也会在这里安静看书，一点都不觉得累。
如今他正专心致志看着书，就见苏轼鬼鬼祟祟走了进来。
苏轼一走到他面前，就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他：“八郎，生辰快乐！”
苏辙注意到他手中捧着的是一束花儿。
天庆观坐落于半山腰上，春日一到，鲜花开满了漫山遍野，很是好看。
苏轼面上略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我原想一大早给你煮一碗长寿面的，给你一个惊喜，可惜惊喜却成了惊吓！”
“你生辰，我这个当兄长的哪里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说着，他更是不由分说将这把野花塞到了苏辙手中：“礼轻情意重，你先将这把花儿收着！”
“今日的礼物先欠着，等着我长大了，当官了，定会补上这份礼物的，百倍千倍补上，到时候给你买好多好多碗长寿面，给你买好多好多个肉夹馍，还给你买大院子……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买什么，好不好？”
这大饼画的是又大又圆！
原先苏辙最是不喜说话夸张之人，但如今只觉得这大饼不光又大又圆，还挺香的，甜甜笑道：“多谢六哥了！”
“今日你的话我已记下，你可不能食言！”
兄弟两人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日子，苏辙依旧忙着读书，忙着藏拙。
时间过的极快，一转身就到了夏日。
在苏辙与苏轼两兄弟的努力下，很快两人就被分到了“甲班”，与陈太初同班。
虽说陈太初天资比不上苏轼，但他是贫寒人家出来的孩子，心里是憋着一口气的，不仅想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高看他们母子一眼，更是打从心底觉得要报答程氏母子三人的恩情，可谓读书极其发奋。
而苏轼这人，一向是遇强则强，瞧见旁人念书比自己厉害，也有心想要一较高下。
所以每每遇上考试，不是苏轼第一，就是陈太初第一，争的是难舍难分。
苏辙依旧每次保持在第十名左右的位置，只觉得自己的日子过的是有条不紊，其一担心的就是远在汴京，已结束春闱的苏洵。
半月之前，他们已接到苏洵的来信，说春闱已经结束，这次苏洵觉得自己考的还不错，考中进士应该不在话下，所以他想等着放榜后再回眉州，正好这段时间也能在汴京与结交些有识之士。
苏辙算了算日子，如今大概已经放榜了。
可不管他怎么担心，也不能知道远在汴京之事。
其二，他烦恼的则是如今他与苏轼就像大熊猫似的，许多人前来天庆观上香时都想一睹他们兄弟两人的风采。
原因很简单，他们兄弟两是神童的消息已传的眉州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说起来这件事与苏辙自己也有关系。
他深知营销的重要性，当他们兄弟两人神童名声刚刚展露时，便与程氏说要程氏打出神童的招牌来，甚至连广告语都替程氏想好了——买神童家的布料，穿了就成神童！
北宋重文轻武，读书人地位是很高的。
这广告语一推出，苏家纱縠行的生意是更上一层楼，逼的程家纱縠行是连连降价，可惜，程家便是使出此招来，仍是生意惨淡。
到了六月底放假时，苏辙与苏轼正在寝间收拾东西，正欲回家时，就见风清子走了进来：“苏轼，苏辙，师傅请你们过去一趟了！”
苏辙不解道：“师兄，道长这时候找我们过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风清子却是淡淡一笑，道：“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苏辙与苏轼两人这才朝张易简道长院子走去。
史无奈见状，自然也是要一起跟着的。
虽说如今他们三个并不在同一个班，但一点不影响他们三人之间的感情。
每次下课史无奈总是一个冲出教室，冲到“甲”班门口等着苏辙兄弟两人，三人一起用饭，一起洗澡，一起玩耍……好的就像孪生兄弟似的。
就连从寝间到天庆观门口这段路，史无奈都要与他们一块。
苏辙没办法，只能带上他一起去张易简道长的院子。
道观中即便是夏日也不甚炎热，时不时有丝丝凉风吹来，张易简道长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石桌之上仍准备的是紫苏饮。
他是极了解苏辙这几人的，即便提前并不知情，但石桌上的紫苏饮也是准备的三杯。
待苏辙等人一进去，他就开门见山道：“……寻常人进去书院三五年才能参加童试，就连陈太初这等极为勤勉之人，也要花上两年的时间才能参加童试。”
“可你们兄弟两人来书院不过一年有余的时间，你们‘甲’班的师兄就已教不了你们。”
“这话他已与我说了几次，说以你们的才学已能去参加童试。”
“所以我想，今年秋天你们与陈太初等人一起参加童试，你们觉得如何？”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两人面上皆有期待之色。
其实就算张易简道长不提起此事，他也正有此意，童试比起之后的乡试，会试，殿试可谓是小儿科，不值一提，不应该在上面花费太多时间。
苏辙与苏轼两人连声道：“一切但听道长的意思！”
苏辙更是道：“若我们能与陈太初师兄一起参加童试，兴许以后仍能在一块念书，陈太初师兄身上的确有许多地方值得我们兄弟二人学习。”
他这想法可是与张易简道长不谋而合：“太初心性坚若磐石，这一点值得你们学习。”
说着，他的目光更是落在了苏轼与史无奈身上：“特别是苏轼与无奈。”
苏轼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他也是知道的。
论起用功，他还真是及不上陈太初。
倒是史无奈心里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狐疑不解道：“道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觉得我不勤奋，不好学吗？”
“我虽比不上六郎和八郎，但我在‘丙’班可是年纪最小的学生了。”
“而且，我进‘丙’班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没被分到‘丁’班去了……”
张易简道长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苏辙与苏轼一样，也是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看他到底还能说出什么不要脸的话来！
到了最后，厚脸皮如史无奈，都被他们看的有些许不好意思来：“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是不怎么爱念书。”
“不过，这是天性，是改不了的，我爹爹也不爱念书。”
“道长，六郎，八郎，你们放心，我还是会尽量考个秀才回来的嘿嘿……”
苏辙简直不知怎么说他才好。
等着出了张易简道长院子大门，他则对史无奈循循善诱道：“无奈哥哥，读书使人知礼，要想当大将军，大英雄，可不能光以拳头服人，还是要以礼服人的。”
“到时候你可以参加武科举，一样能够拜朝为官！”
这话说的史无奈是眼前一亮，连连追问。
可惜苏辙对这些事也是一知半解，便答应他等着苏洵回来后，央求苏洵写信问问他的二伯苏涣，更叮嘱史无奈也得好生念书。
史无奈是满口答应。
三人这才分别。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到了夕阳落下才归家，晚饭依旧是在正院用的。
连苏位与苏修也放假回来了，兄弟两人也开始准备今年的乡试，说起这事儿，他们兄弟两人也是志气满满。
苏老太爷高兴的多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到时候你们兄弟四人一起下场，翁翁相信你们都能高中！”
“到时候叫众人好好看看，我们苏家的儿郎有多厉害！”
一时间，气氛是热闹极了。
如今的王氏也从丧夫的悲痛中走了起来，叮嘱四个孩子考试时须小心仔细，更说起全哥儿来：“……前几日我去罗家，数月未去，全哥儿像是记得我似的，看到我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可爱极了。”
全哥儿正是苏元娘诞下的长子。
苏轼更是道：“大伯母，我们明日也去看看大姐姐和全哥儿好不好？”
“您说全哥儿还记不记得我和八郎……”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很是高兴。
唯有程氏，沉默异常。
苏辙屡屡看向她，知道她这是在担心苏洵。
母子连心，程氏再次见小儿子看向自己，便强撑着笑道：“……今日知道你们哥儿几个回来，所以我叫大厨房做了冰酥酪，也不知道有没有做成，我去瞧瞧！”
她起身就去了厨房。
苏辙见状，不久后也跟着站了起来，道：“我也去瞧瞧！”
苏轼此时正与王氏说起外甥全哥儿，说的是兴高采烈，却也不忘叮嘱苏辙一句：“八郎，你可别偷吃！”
“我们兄弟两人关系好是一回事。”
“但关乎好吃的，亲兄弟也是要明算账的！”
如今夏日，不管是冰还是乳酪都是极昂贵的东西，苏家还没做过这样的吃食了。
苏辙无奈道：“好，我知道啦！”
“我又不是你那样好吃，哪里会做出偷吃的事情来？”
这话说完，他才朝大厨房方向走去。
果不其然，到了大厨房门口，苏辙就见到了微微愣神的程氏，甚至连他走了过去，程氏都没发现。
苏辙喊了一声“娘”，这才道：“您可是担心爹爹？”
他想了想，认真道：“往日里爹爹每隔半月就差人送封信回来，可距离爹爹上次送信回来已过去了一个多月。”
“如今距离会试放榜也有一个月的时间，按理说若爹爹如今也该回来了！”
程氏微微叹了口气，这才道：“我就是担心你爹爹。”
“会试三年一次，六年前你爹爹就曾参加过一次，可惜落榜了，当初他就很是难过。”
“为了这次的会试，他筹备了整整六年，若是这次再落榜，我只怕他受不了这个打击。”
又是长叹一口气，她道：“我好几次都劝过你爹爹，如今我们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若他高中了，是锦上添花，若是没能中进士，也是丝毫不耽搁什么。”
“只是看你爹爹的样子，似是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
“我听说过不少人科举未中一时想不开做傻事的，我怕你爹爹也是如此……”
苏辙心中自也有几分担心的，却还是安慰起程氏来：“娘，您别担心，爹爹是个性情洒脱之人，万万不会想不开的。”
话虽如此，但他也忍不住担心起来。
历史上人物只有寥寥几笔，与他毫不相关，但如今苏洵是他的父亲，他怎么可能不牵肠挂肚？
一直到了夜里，他担心未归家的苏洵，睡得并不踏实。
迷迷糊糊之中，他更是听到了元宝的脚步声。
苏辙下意识坐了起来，正撞见已快步行至床边的元宝，元宝满脸焦急之色，一开口就道：“八少爷，三老爷回来了！”
苏辙是面上一喜，可下一刻就听到元宝道：“您快过去劝劝三老爷吧，三老爷要放火烧了他的书房！”

第38章
原本苏辙是睡眼惺忪的, 可一听这话却是半点睡意都没有，趿了鞋子就往外冲。
春日的夜晚还是凉飕飕的，元宝见他连衣裳都来不及披, 就拿起衣裳也跟着往外追, 一边追一边喊：“八少爷，你等等我啊！”
苏轼这时候睡得像憨猪崽子似的，架不住来福还是挺管事的, 他听见元宝的声音, 唯恐出了什么大事，便也跟在元宝屁股后面叫道：“元宝，你这是做什么？等等我, 把话说清楚！”
这般动静之下，苏轼终于醒了，索性也跟着跑了出去：“你们都跑什么？难不成是哪里着火了？”
他们是一个跟一个，直奔苏洵书房而去。
苏辙刚到书房门口, 就闻到里头有浓烟传来。
他走进去一看，只见书房大门紧闭, 程氏正披着衣裳站在门口好声相劝：“……就是落榜而已，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天底下又能有几个进士？大多数人都是无功名在身的,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我，为三个孩子, 为老太爷想想才是啊！”
便是镇定如程氏，声音虽与往常无异, 但面上却满是愁容。
程氏一看到苏辙, 是微微一愣，万万没想到他怎么来了。、
苏辙走上前, 低声道：“娘，白天的时候我就有预感觉得爹爹这几日要回来，所以要元宝多盯着些外头的动静。”
“元宝向来听我的话，听说爹爹回来了连忙与我说了一声。”
说着，他更是迟疑道：“娘，爹爹这是怎么了？”
他觉得以苏洵的性子，万万做不出火烧书房一事来。
程氏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也是才听说你爹爹回来的消息，他半夜悄悄回来谁都没说，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更是闻到里面传来滚滚浓烟，我怕他落榜受了什么刺激……”
说着，她更是道：“我想着你们兄弟两人难得回来休息几日，不愿叫这等小事惊动你们，已经差人去请你们翁翁来了。”
只是嘴上说着不惊动，很快苏轼也闻讯赶来。
不光他来了，苏老太爷，苏八娘，苏位，苏修等人都来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苏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苏洵归家后要火烧书房的消息很快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去了。
王氏这时候在一旁劝着程氏：“……三弟性子向来如此，说风就是雨，只要人没事儿，他若是想烧书房就让他烧吧！”
“原先我在汴京时可是听人说过，有不少人落榜之后寻死的，还有人疯了。”
倒是坐在台阶上的苏辙不这样想。
他看向哭哭啼啼，眼泪止不住的苏八娘，道：“八姐姐，你别哭啦，爹爹不会放火烧书房的。”
“方才我起身过来时就听说爹爹要放火烧书房，我都来了这么久，若是爹爹有心如此，这书房的火已是窜的老高，但如今却没什么动静，想必根本不是咱们想的那样。”
“三人成虎，流言蜚语就是这样愈演愈烈的。”
苏八娘仍抹着眼泪道：“八郎，你这话可是真的？”
苏辙点头道：“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轼也跟着附和道：“对啊，爹爹可不像是放火烧书房的人。”
可即便他们兄弟两人联合上阵，仍劝不住眼泪涟涟的苏八娘。
别看苏八娘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但姑娘家心思总比男儿家细腻些，仍是担心不已。
苏辙只能无奈道：“八姐姐，你想啊，爹爹的钱给我们买零嘴吃都不够，若是放火烧了书房，他哪里有钱修？”
“以娘的性子，这时候肯定不会说爹爹什么的，但以后这修缮书房的钱，肯定是要爹爹自己出的。”
搁在后世，苏洵就是一不折不扣的老婆奴，甚至会被人笑话惧内。
但他知道，这是苏洵尊敬程氏。
苏八娘是仔细一想，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终于不哭了。
一刻钟之后，苏洵终于打开了书房大门。
只是这门一打开，他却是吓了一跳：“爹，不是……你们怎么都来了？”
因方才苏辙与苏轼他们几个闲着无聊，索性将看门的大黄都牵了过来，如今书房门口是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苏老太爷看着胡子拉碴，风尘仆仆的苏洵，难得脸色一沉，没好气道：“你还问我们？我们还要问你了！”
“你在书房做什么了！”
苏洵下意识看向程氏，道：“我没做什么啊！”
“方才我已经与昭娘说了，我无事的！”
苏老太爷却是不大相信，抬脚就走进了书房。
苏辙也连忙跟了进去。
他一进去，就赫然见着书房中间摆着一硕大的铜盆，里头的书已化为灰烬，一旁还摆着两桶水。
呵，看不出他这爹爹还挺有安全意识的嘛！
他再仔细一看，苏洵的书架上却是还有书在，摆的却是些与科举之道没什么关系的杂书。
看到这里，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苏洵就对着苏老太爷等人道：“……从小到大，时常有人夸我聪明过人，当年张易简道长更说我乃人中龙凤，我也一直这般觉得的。”
“六年前会试落榜，我觉得是自己准备不充分，可这次落榜，让我意识到我不是读书这块料。”
“什么三礼三传，没一个我喜欢的。”
“我已在科举之路上耗费数十年，将偌大的苏家都交到昭娘一个人手上，这并非男儿所为。”
“人生在世，并非科举一条路而已，既然这条路走不通，我换条路就是了！”
苏老太爷是连连点头：“你说的极是。”
程氏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眼眶微红道：“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这就是莫大的福气！”
王氏等人也跟着称是，这才先回去长房。
被苏洵这么一闹腾，苏辙却是并无多少睡意，便板着一张小脸道：“爹爹，娘从前时常教导我们行事莫要让亲人担心，您都这样大的人了，回来怎么也不与大家说一声？害得娘和翁翁好生担心！”
“连大伯母他们都惊动了！”
苏洵不好意思笑了笑，道：“这次是爹爹舟车劳顿多日，一时糊涂。”
“八郎的话，爹爹都记下了！”
“你放心，爹爹以后不会再叫你们担心的！”
如今他被程氏加几个孩子盯着，只觉得怪难为情的，索性便岔开话题道：“你们三个过来，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礼物回来。”
他打开包袱，拿出三架一模一样的小风车来。
风车叶是各种颜色，精巧别致，微微有风就开始转了起来，更是叮咚作响，很招人喜欢。
苏八娘与苏轼都很喜欢。
至于苏辙，这时候他当然也装作很喜欢，总不能叫苏洵失望才是！
苏洵瞧见三个孩子这般高兴，心底最后点遗憾也消耗殆尽，转身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玉栅小球灯来：“来，八郎，这是爹爹补给你的生辰礼物。”
苏辙看到这玉栅小球灯是眼前一亮。
比起小风车，他更喜欢小球灯。
他忙道：“多谢爹爹。”
苏洵满脸都是笑，直道：“你们喜欢就好，为了你的生辰礼物，我可没少费心思。”
“你向来喜静不喜动，寻常东西只怕你不喜欢，所以就为你挑了这盏玉栅小球灯，平日里你读书累了也能看看它养养眼睛。”
苏轼与苏八娘顿时就觉得自己手中的小风车不香了，嚷嚷起来：“爹爹偏心！”
“爹爹偏心！”
“您只喜欢八郎，不喜欢我们！”
苏洵扫了他们姐弟两个一眼，打趣道：“我哪里偏心八郎了？往日你们生辰时，我没给你们准备礼物？净说这些没良心的话！”
“当初八郎刚出生时，是谁说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照顾他的？这才几年啊，就将这些话忘的一干二净啦？”
“就为了你们这三架风车，我可是没少费心思，这才完好无损将这三架风车带了回来！”
说着，他更是摇摇头道：“如今你们既觉得我偏心八郎，我总不能再去汴京一趟给你们买礼物吧？”
“这深更半夜的，也是买不到礼物，索性就一人亲你们几口吧！”
他是逮谁亲谁，最后更是抓住了苏轼，将苏轼抱着连连用胡子扎他。
吓得苏轼连连直推他脑袋，大半夜的更是嚷嚷起来：“爹爹，您快让开，我不说您偏心啦，您一点都不偏心！”
“您这到底是多长时间没洗澡啦，身上都有味啦，您快让开，离我远点！”
“您，您快去亲八姐姐，方才她也说您偏心了……”
一时间，苏轼的哀嚎声与众人的笑声夹杂在一起，传的老远老远。
苏辙在一旁含笑看着，只觉得没什么比一家人高高兴兴，健健康康在一起更好的了。
严母程氏见他们疯闹了一会，却赶苏辙姐弟三人去睡觉了：“……小孩子家家夜里不睡觉这是做什么？快去睡吧，当心明日白天没精神！”
等着苏辙姐弟三人下去后，程氏又招呼着春桃要大厨房做些吃食来，又是要常嬷嬷去净房准备些洗澡水，最后才看向苏洵道：“你啊，快去洗洗澡吧！”
“别说方才你身上的味熏到六郎，连我都闻到了！”
如今屋子里已没了旁人，苏洵便再次将包袱打开，从里头掏出一支金钗来，亲手替程氏插上：“昭娘，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
说着，他又是声音一沉，低声道：“昭娘，对不起！”
程氏还是第一次在他面上见到这般神色，知道就算是他面上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想必心里也是伤心的，只拉起他的手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如今家里纱縠行生意好得很，日子好过的很。”
“别说你想下次会试继续，就算再试上三五次，也是可以的。”
顿了顿，她更是道：“我怕你到了爹这个年纪，回想起这件事来会觉得遗憾……”
苏洵摇摇头，苦笑道：“没有什么遗憾的。”
“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用八郎的话来说，若是一味为了科举而念书，完全没有必要。”
“可若是为了为国为民而读书，那就不必拘于科举这一条路，能为国为民做的事情有好多，不说别的，打理好咱们家的纱縠行就是为眉州老百姓做了好事！”
他看着程氏的眼睛，将程氏的手握的更紧了些：“况且我刚进去四川地界就听说了我们家出了两个小神童，好好培养我们的两个儿子，也是一样的。”
说着，他站起身来程氏面上啄了一口，这才道：“昭娘，等我，我先去洗澡。”
程氏也是生过好几个孩子的妇人，自然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双颊一红，轻声“嗯”了一声。
翌日一早。
苏洵又恢复成往日那俊朗的模样，旁人见了，压根想不到他数月之前刚落榜。
从前苏洵每每用过饭就去书房看书，但今日却是道：“……昨夜我听你们娘说今日想去罗家看看全哥儿，正好我送你们过去，也去看看元娘与全哥儿。”
“然后我再去纱縠行看看，等着你们要回来时，再去接你们三个可好？”
苏轼与苏八娘是连连点头称好。
在他们的记忆中，爹爹虽和善，但整日忙于读书，唯有逢年过节时才会陪着他们。
一行人就上了马车。
一路上苏洵又是给苏辙他们买豆儿糕，又是买糖葫芦，甚至还答应他们等接他们回来时再买零嘴吃。
最高兴的就数苏轼，笑的嘴角恨不得都咧到耳后根去了。
苏辙一行到了罗家，罗家自也是盛情款待，苏轼逗弄过全哥儿片刻后就一直埋头苦吃。
苏辙略尝了几块糕点，就觉得甜腻腻的，逗起全哥儿来。
如今全哥儿已有四五个月大，长得胖乎乎的，腿上手上全是一节节的藕节儿，身上穿着大红绣京巴狗儿的肚兜，十分可爱。
全哥儿也是有意思，一看到苏辙就忍不住冲他伸出藕节儿似的胖胳膊。
惹得苏八娘很是好奇：“大姐姐，我来看全哥儿的次数比八郎的次数多多啦，为何全哥儿只要八郎不要我们？”
生了孩子后的苏元娘比从前更圆润了些，也更好看了些，笑着道：“你们每次来看全哥儿时抱一抱，逗一逗他就走了，唯有八郎在这儿陪着他玩躲猫猫，与他说话。”
“你别看全哥儿只有几个月大，可也是知些事的，一来二去的，自然更喜欢八郎些。”
苏八娘看着不远处正拿着帕子与全哥儿玩躲猫猫的苏辙，不得不承认苏元娘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而苏元娘的夫君罗慎之此时正陪着苏洵在说话，在他听说苏洵没打算继续参加会试后，不免有些失望。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罗慎之身为旁观者，是知晓自己这位叔父的才学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做文章时总喜欢带有自己个人色彩和主观臆断，并不随大流，想必不被考官所喜欢。
但身为晚辈，这等话他是不能随便说的，只说起四位堂弟的乡试与童试一事来，直说四位堂弟皆能金榜题名。
苏辙玩了一个时辰，就被姐夫罗慎之请到了书房。
罗慎之与他们一一说起童试应注意的事项，最后更是含笑道：“……不过以两位弟弟的才学，区区童试对你们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而已，只要你们正常发挥就行。”
这话深得苏轼之心，毕竟他也是这般想的。
但苏辙却并没有掉以轻心。
在他看来，不管是童试，乡试，会试或殿试，都要慎重对待，不可掉以轻心。
放假的日子永远都是转瞬即逝的，苏辙很快与苏轼两人重返北极院，因“甲”班有十来个学童今年秋天都要参加童试，所以张易简道长便将这些孩子单独划为一个班，进行针对性教学。
苏辙与苏轼皆学的认真极了，更时常与陈太初一起讨论学问。
原本苏辙与苏轼的三人行则因陈太初的加入更是热闹了几分。
陈太初虽沉默寡言，但性子温和，就像他们的哥哥似的。
这一日，陈太初与苏辙，苏轼两兄弟研讨完学问后，便与苏辙闲话起来：“……道长虽看似对我们所有人一视同仁，可我看得出来，最喜欢的还是你们兄弟二人。”
“可若说最喜欢的，还是你。”
苏辙看了看不远处正在与史无奈吵嘴的苏轼，笑道：“陈师兄是如何看出来的？”
陈太初也跟着笑了起来：“喜不喜欢一个人，从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
“道长虽为修道之人，却也是吃五谷杂粮，与常人无异。”
“每每道长授完课时，每每眼神总会落于你的脸上，似乎想看看你有没有听懂。”
“若是你没有听懂，他会再着重解释一番，若是你听懂了，他就会继续往下讲。”
他性子内敛，相较于性子活泼的苏轼与史无奈，显然更能与苏辙说得到一起去：“从小我爹爹早逝，我与我娘相依为命，我原本该与寻常贫苦人家的孩子一样早早做工，不该奢求读书的。”
“可我爹爹临终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出人头地，不像陈家的祖祖辈辈一样在地里刨食。”
“因为我爹爹的遗愿，我娘没日没夜做绣活，生生熬坏了眼睛，熬垮了身子。”
“后来各个纱縠行不敢收她的绣品，她就带着我去亲戚家借钱，他们一看到我恨不得退避三舍，眼里透出来的厌烦和不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我从小就能从旁人眼睛里看出他们的心思来。”
顿了顿，他更是含笑看向苏辙，道：“你向来聪明，道长对你如何，想必你心里也是有数的。”
苏辙微微颔首，道：“师兄说的没错，我也觉得道长对我格外偏爱。”
说着，他更是朝不远处的苏轼看了眼，声音放低了些：“不过这话可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可不能叫我六哥知道。”
“毕竟他一向觉得自己聪明过人，很受道长喜欢。”
“若他知道了，我担心他会吃醋了。”
陈太初笑着点头。
他很是羡慕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之间的感情。
他想，若是他有苏辙这样兄弟，漫漫求学路想必就不会那样孤寂了。
到了七月底，正在苏辙潜心求学时，却万万没想到张易简道长却说要他们回去休息数月，到时候直接上场就行。
张易简道长一出，可谓一片哗然。
别说这在北极院是前所未有之事，就连在整个眉州都是闻所未闻。
张易简道长是含笑解释起来：“……学问的积累并非在于一朝一夕，而在日积月累，月余时间也学不出个什么来的。”
这话一出，再无转圜的余地。
甚至连前来接他们回去的苏洵都觉得不解，狐疑道：“都说临阵磨枪，不亮也光，张道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辙略一想，就明白了张易简道长的深意：“我想大概是道长想叫我们好好休息一二。”
“今年虽说书院中参加童试的学童不算多，但也有十来个，与往年是差不多的。”
“可这批参加童试的同窗中，前有勤奋过人的陈师兄，后有天资过人的六哥，还有一个尚不到五岁的我，爹爹，六哥，若你们是他们，会不会卯足劲儿来学习？”
苏洵与苏轼齐齐点头。
苏洵更是笑着打趣道：“比不过陈太初和六郎也就算了，若是连尚不到五岁的你都比不过，未免太丢人了些。”
马车摇摇晃晃走在山间小路上，苏辙听着外头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儿，直道：“这就是了，想必人人都是这般想的。”
“有道是物极必反，一心求学是好事，可若是钻进了牛角尖，一心想着如何求胜，兴许会得不偿失。”
“我想，道长正是见他们学的如痴如狂，所以才会给我们放个长假的。”
他与张易简道长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是佩服张易简道长，觉得张易简道长的思维很是超前。
毕竟后世就曾有过一句话。
小考小玩，大考大玩，不考不玩。
只有保持本心，不看重得失，才能在考试中发挥出自己的超常水平。

第39章
苏洵与苏轼一想这话, 只觉得苏辙说的十分有道理。
苏洵更是道：“既然张道长都这样说了，回去之后你们也不必念书做学问，撒起欢来高高兴兴玩上一段时间再说。”
“爹爹相信, 区区童试可是难不倒你们的。”
苏轼是求之不得。
但苏辙如今却已习惯了日日看书写字, 他想，若要他玩这么久只怕是有些不习惯。
苏洵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与苏家上下所有人说了此事，中心思想很是明确, 就是让苏辙与苏轼这两兄弟这些日子玩好, 玩痛快。
翌日一早起来，苏辙用完早饭就百无聊赖坐在院子里看树上的喜鹊，正院里就来了个婆子, 笑着道：“八少爷，老太爷说若您闲着无聊，可以去帮侍弄侍弄菜园子。”
苏辙想着闲着也是闲着，索性站起身来。
可还未等他走出院子, 元宝就说陈太初来了。
苏辙很是狐疑，却还是要元宝赶快将陈太初迎进来。
陈太初今日是一身常服来的, 衣服上是一身补丁，一路走来, 许多人纷纷侧目，可他却是面不改色。
苏辙更是迎到了院子门口接他，开口笑道：“陈师兄, 你怎么来了？”
他见陈太初手中还拎着个用布盖着的竹篮，不免好奇道：“陈师兄, 你这是做什么？”
陈太初将煮竹篮上面的破布揭开, 里头赫然装着些干货。
有干豇豆，干菌子, 干木耳……还有十几个鸡蛋。
苏辙见了，是愈发不解。
陈太初正色解释道：“很多事情，我是心知肚明，去年腊月底，若非苏家差人送来了一贯钱，如今我娘早就不在人世。”
“我娘绣工虽不错，但放在苏家的纱縠行中却不算出挑，当初是你与苏轼一起要帮助我们母子两人的吧？”
苏辙不置可否笑了笑，道：“陈师兄，你说这些就太见外了。”
“一开始我钦佩你的勤奋，后来更是敬佩你的人品。”
“若无此机缘，我们也不会深交。”
“无功不受禄，这一贯钱你们又不是白白收下的，不过是先给钱后交绣品，又何来道谢一说？”
去年年底遇上雪灾，不少百姓流离失所，甚至生生饿死、饿死，陈太初知道，除去苏家最开始送来的一贯钱，苏家后来又送来过两次钱，若非苏家送来的那些银钱，他们母子早就没命了。
陈太初摇摇头，正色道：“话不是这样说的，其中缘由，你我都清楚。”
“大恩不言谢，我如今能力有限，有些感谢之言说了也是冠冕堂皇，是假大空，索性就不说了。”
“但今日我还是想与程娘子磕个头。”
他想，只要苏家兄弟有需要，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苏辙看着他一脸正色，便只能道：“既然如此，我就带你去见见我娘吧。”
两人很快行至书房。
此时，苏八娘正跟在程氏身边学打算盘，当初她跟在程氏身边启蒙，如今程氏忙了，家中有个夫子专程教她学问。
就算如此，程氏依旧没放弃对苏八娘的教导，甚至还教她如何做生意。
用程氏的话来说，有银钱傍身乃立世之根本，多学些本事傍身总是好的。
可惜苏八娘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对煮茶有兴趣，如今窝在程氏身边死乞白赖道：“……娘，我是真的对这些没有兴趣，我又不是那等非要过好日子的？赚那么多银钱做什么？”
她正说着话，苏辙就带着陈太初走了进来。
她攀着程氏的手连忙放了下来，坐直了身子。
苏辙上前解释道：“娘，八姐姐，这就是我与六哥时常说的陈太初陈师兄！”
陈太初的名字，在苏家已不知道被提起过多少次。
别说程氏，就连苏八娘都已如雷贯耳。
苏八娘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人。
只见这人虽衣衫褴褛，却是脊背挺得笔直笔直，更是毫不犹豫朝程氏跪了下来：“多谢程娘子救命之恩，您的恩情，太初与娘是没齿难忘！”
程氏眼瞅着陈太初冲自己磕了个头，忍不住将这孩子扶了起来：“好孩子，起来吧。”
“你娘的女红的确是不错，做出来的绣品是一等一的好，我也是按照实际的工价结给你们的，我们是钱货两清，谁都没占谁的便宜……”
可不管她怎么说，陈太初心中都认定苏家两兄弟与程氏都是自己的大恩人。
等着苏辙将陈太初带下去后，苏八娘只道：“……这陈太初长得和我想象中一点都不像，他长得还是怪好看的。”
“八郎说的没错，这人虽出身微寒，但一看就知道以后能大有所为。”
程氏听闻这话，是若有所思。
而跟在苏辙身后的陈太初并无太大感觉，只觉得方才一瞥，那苏家八娘长得真是好看，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似的。
***
接下来的日子，苏辙与苏轼当真如张易简道长所言，每日就是吃吃喝喝玩玩。
程氏听苏洵说了张易简道长给孩子们放假的缘由，所以也是难得给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每天十文钱的零花钱，叫两个孩子闲来无事去买零嘴吃。
苏轼只觉得自己这小日子过的是快活似神仙。
苏辙也就闲了三四日，又开始每日看起书来。
甚至遇上自己一知半解的内容，他前去罗家时还会请问罗慎之。
只是他统共问了罗慎之两次问题，罗慎之都是对其一知半解，苦笑着道：“……八郎，以你的学问，考个秀才回来是绰绰有余，这个问题对如今的你来说太过深奥，甚至对我来说也知道的并不清楚。”
“不如这样，等我去书院问过我的夫子后，再来问你解惑如何？”
苏辙连连称好。
他与罗慎之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愈发觉得自己这大姐夫是个实在本分之人。
等着苏辙两个问题弄明白之后，则与苏轼两人一起参加了童试。
童试，又叫县试，以县或府为一单位进行人才选拔。
苏辙上辈子好歹也是“考神”，可头次参加北宋大型考试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可等他进场一看，却发现这考卷上的内容着实不算难。
他略一沉吟，就下笔如有神，齐刷刷写了起来。
等着苏辙出了考场大门，下意识就找寻起苏轼来。
兄弟两人再次碰面，面上皆带着笑。
特别是苏轼，只觉得胸有成竹，更是大放厥词道：“……八郎，这考题未免太简单了些，娘说了，若是我能顺利通过童试，就给我们做一桌好吃的，我看娘可以提前准备起来了！”
他的嗓门又大，这话一出在，好几个人都纷纷侧身打量起他来。
目光中有羡慕，有嫉妒，当然更多人眼中则是不屑。
他们只觉得这两个小娃娃看着年纪不大的样子，倒是挺猖狂的样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苏辙拽了拽苏轼的袖子，低声道：“六哥，你能不能低调点？”
“你看，别人都在看你了！”
苏轼却是毫不在意道：“他们若是要看，就要他们看好了！”
“兴许我还会夺得第一，成为案首，如此一来，他们早看晚看都是要看我的，让他们看看又何妨？”
苏辙：……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六哥，你这般性子，可是会惹人嫉恨的……”
“虽说你的确才学出众，可想要夺得案首还是有点难度的。”
就算他对北宋的科举制度不甚了解，但也能想到几分的，若苏轼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夺取童试案首，那叫其余那些几十岁的考生面上如何挂得住？
所以考官们大约是不会允许这等情况发生的。
童试不比乡试，会试那样严格，作弊几率还是挺大的。
苏轼只觉得自己才高八斗，当然不会认同这话，兄弟两人你来我往争个不停，却是瞧见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这人不是程之元还能是谁？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个看到他时是微微愣了愣，苏轼更是不解道：“八郎，他，他怎么也参加童试了？”
苏辙很快就想明白其中的关键之处，轻声道：“六哥，难道程之元不能参加童试吗？但凡天下读书人皆能参加童试的。”
顿了顿，他顶着苏轼那不解的目光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想说以程之元才学，当初从‘丙’班刷到了‘丁’班中去了，以他的才学，参加童试十有八九会落榜的。”
“但你却没有想过，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程之才才学在眉州颇有盛名，可见程家很重视几个孩子的才学。”
“那程之元被张易简道长赶出北极院，又被程浚不喜，以程大舅母的性子，肯定不会放任程之元自暴自弃的，定会在家中请夫子教学。”
“他的功课本就不差，勤学苦读之下，相信童试还是轻而易举的。”
只是以程之元的才学与天资，想要取得什么好成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苏轼一听这话，只觉得十分有道理。
兄弟两人刚走没几步，程之元也看到了他们。
若换成寻常人做下当日谋财害命之事，定会觉得不好意思，但程之元却是恶狠狠瞪了他们兄弟两人一眼，眼神里恨不得射出刀子来。
苏轼没好气道:"八郎，你看他，你看看他，这天底下怎么有他这样的人"
苏辙也摇摇头，道:"六哥，你与他这样的人计较做什么"
"他这样的人，已是无可救药!"
"若与他一般见识，那才是自找不痛快!"
很快，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就径直从程之元身边走过，任程之元是目露不忿也好，还是目露恨意也好，他们都像是没看到似的，兄弟两人一致觉得，与这样的人一般计较，简直是浪费自己的感情。
等着苏辙再往前走了几步，就见到苏家的马车。
来的可不止一辆马车，而是三辆。
最前头的那辆马车里坐的是苏老太爷。
中间那辆马车坐的是苏洵与程氏，苏八娘。
最后一辆马车坐的是王氏，苏五娘。
看到这阵仗，苏辙简直惊呆了。
这阵仗简直比当初他高考时还要吓人。
他不由道:"翁翁，你们怎么都来了”
苏老太爷笑着道：“今日你们兄弟两个考试完毕，我们一家人总要来给你们加加油助助威的。”
“童试已经结束，不管成绩如何，都不必再想这等事。”
苏辙与苏轼连连称是。
苏洵则问起两个孩子考的如何，苏轼好歹却是记得苏辙方才的话，并未过分张狂，却还是道：“这些考题先前张道长与我们讲过的，不说夺得案首，可前十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苏洵目露赞赏，微微点点头。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苏辙面上：“八郎，你觉得如何？”
苏辙则是斟酌道：“考的还不错，应该能考中秀才。”
苏洵面上很是高兴。
他知道这两个孩子的性子，以苏辙的性子，既能说出这样的话，定是十拿九稳。
他更知道童试只是科举的开始，越往后的路才是越难。
苏家一行人刚上马车没走几步路，就有史家的小厮前来相请，说是史彦辅专程设了宴宴请两位小少爷，苏洵笑着道：“……不必了，回去谢谢你们家老爷，今日我们就不过去打扰了，来日我定带着六郎与八郎两个前去史家做客！”
马车又没走几步路，陆续有与苏家交好的各家前来相请。
这世道嘛，向来对神童很是推崇。
押宝得趁早，谁不知道苏家出了两位小神童，比他们的二伯苏涣还要聪明厉害！
苏洵与苏老太爷一一回绝。
一家人回到家里高高兴兴用饭。
气氛很是融洽。
也是因为童试，苏辙对北宋科举有了信心，万事开头难，区区童试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难。
但他更知道即便他在前世取得了博士学位，但前世所学与北宋科举内容并不一样，所以他是一日都不可懈怠。
他肩上的担子可重得很！
所以苏辙也就歇息了一日而已，翌日一早他又开始早早起床看起书来，甚至比当初还要勤勉。
这事儿很快传到程氏耳朵里了。
程氏一听这话，连忙赶到苏辙房中，委婉道：“……八郎，你这次童试可是考的不太好？若是考的不好，也没关系的，你今年尚不到五岁，放眼整个青神县乃至于整个眉州，都没几个学子比你年纪小的。”
“就算真落榜，也无所谓的。”
“你好好努力一年，明年秋天再去参加考试，定能高中的。”
苏辙一听这话就知道程氏的意思，笑着道：“娘，我并非考的不好，考的虽不说太好，但考个秀才回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他看向手中的书本，正色道：“爹爹与道长都说，学问是一日不可懈怠，更何况如今我每日看书已成了习惯，一日不读书写字，就像是缺了什么似的。”
程氏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喜欢读书写字是好事儿，但也得注意些，可别累着了。”
苏辙笑着道：“娘，您放心，我知道的。”
顿了顿，他有几分犹豫道：“娘，您觉不觉得爹爹这几日怪怪的？”
程氏微微一愣，迟疑着点点头：“自你爹爹从汴京回来之后，我就觉得他有些不对劲，虽说每天还是和从前一样笑眯眯的，可我总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对。”苏辙跟着点点头，附和道：“从前爹爹闲暇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可这次落榜之后，闲暇时爹爹不说愁眉苦脸，却是忧思忧虑，像是有心事似的。”
他这话说的程氏连连点头：“对，你说的极是。”
她没好说，有好几次夜里醒来，她看到苏洵一个人独坐于窗前吗，更是屡屡叹气。
她知道，就算苏洵嘴上说着不再在意会试落榜之事，但这道坎苏洵是如何都迈不过去的。
苏辙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娘，我去劝劝爹爹吧。”
他放下书本，起身就往苏洵书房走去。
苏洵原先的书房仍是书房，只是从前摆着书的书架已改成了放账本的地方，桌上也都散落了不少账本。
苏辙走进去时，正见着苏洵坐在太师椅上发呆。
他喊了一声：“爹爹！”
苏洵这才回过神来，挤出几分笑来：“八郎，你怎么来了？”
苏辙的目光落在桌上散落的账本上。
他听程氏说过，苏洵极聪明，不过几日的时间就将纱縠行的账目理的一清二楚，所有苏洵还是有很多空余时间的。
苏辙笑着道：“爹爹，我闲来无事，所以想来看看您，您这会忙吗？”
“不忙，一点都不忙！”苏洵笑了笑，道：“刚看完账本，闲来无事坐着发会呆了。”
苏辙却是开门见山道：“爹爹，方才您可是在想会试落榜一事吗？”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直接，直接到一时间苏洵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也忘了反驳。
苏辙继续道：“爹爹，我觉得这几日您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其实我和您想的一样，科举考的是些迂腐之言，写的是些阿谀之话，可想要走科举仕途之路，这些东西却是必不可少。”
“您既然不喜这些，可以不走科举仕途之路，可在我看来，却不必放弃读书的。”
他看向苏洵，嘴角虽噙着笑，但面上满是郑重之色：“就像当初娘逼着我上进，逼着我念书是一样的道理，最开始我是不大愿意的，若不是因为六哥的关系，我铁定不会小小年纪前去天庆观念书。”
“可如今读书写字成了习惯，若真要我放弃念书，我铁定不会答应。”
“更别说您勤学苦读几十年，读书写字的习惯已嵌入到骨子里，这下如何能够习惯？”
“以我对您的了解，潜心念书并非为了权势与地位，而是为国为民，既是如此，看不看书对您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只要有心，便能为国为民，只要有志，便能一展宏图……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洵是微微一愣，迟疑道：“八郎，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苏辙笑着道：“但凡了解您的人，谁能看不出您的心思来？”
“爹爹，今日我的话您可以好好想一想的。”
这话说完，他这才告辞离开。
他知道，人一旦钻入牛角尖里，再想要想明白是需要时间的。
苏洵听闻他的话足足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等着他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是漆黑一片。
而苏洵心里已是豁然开朗。
他觉得苏辙说的没错，从一开始他读书就是为了陶冶情操，为了明白事理……而非入仕，既然如今他已决心不再走科举这条路，就该选些自己喜欢看的书来看，写些自己喜欢的文章，何必拘泥于科考的内容？
没出几日，苏辙就察觉到了苏洵的变化。
他打从心底里替苏洵感到开心。
读书是为了愉人育己，若心无旁骛，心怀赤忱，才能达到更高的文学成就。
不光是他，苏家上下所有人都替苏洵感到开心。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苏辙与苏轼皆早早起床，苏辙还好，毕竟每日习惯如此，但苏轼这些日子却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今日是难得早起，知道平安出去查看放榜情况后，紧张的连早饭都用不下，低声道：“八郎，我好像有点紧张，你说，我不会落榜吧？”
苏辙想着他平日里那副臭屁样子，可实际上心底还是一不折不扣小屁孩，笑着道：“六哥，你别担心，你不会落榜的。”
“张道长，风清子师兄曾说过，以你的学问不说案首，可想要取得前十名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你啊，该吃吃，该喝喝，好生将心放在肚子里就行了。”
其实张易简道长的原话是，以苏辙之学问也是一样，不说案首，想要取得前十是绝无问题，只看苏辙愿不愿意一争。
苏辙的回答是不愿意。
纵然他如此安慰，苏轼悬着的一颗心仍七上八下，很快他们就见着平安匆匆跑了进来，一面跑一面扬声道：“好消息，好消息，六少爷与八少爷都中了秀才，六少爷还考了第四名了……”
这好消息很快传遍苏家每一个角落，大家虽知道苏辙两兄弟定能高中，但这等消息，总得亲耳听到才放心。
平安绕了老大一圈，这才进屋报喜。
苏辙见平安这样子，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平安哥哥，既我和六哥都中了秀才，怎么你脸上并无多少高兴之色？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第40章
苏辙这话一出,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平安面上。
平安这才低声道：“因为，程家的程之元夺了童试案首。”
案首，则为童试第一名。
苏轼当即就是小脸一垮, 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平安哥哥, 你说什么？你是不是弄错了？就程之元那等才学，就算从前他潜心向学，在‘丙’班中也只能排上中上游而已, 就算回去之后程大舅舅给他请了夫子, 也不会变得这样厉害，是不是你看错了？”
平安摇摇头，忿忿不平道：“不会的, 当时我看第一眼也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又看了好几次，发现的确是程之元是第一名。”
他跟在苏洵身边十多年，比谁都清楚苏洵受了程家多少气，比谁都不希望见到程家风光。
原本高高兴兴的众人听说这消息, 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苏老太爷更是拍拍苏轼的肩膀道：“六郎，胜败乃兵家常事。”
“更何况你还没败, 已比很多人都厉害……”
苏洵等人连连附和。
苏轼脸上却是再无任何喜色，径直开口道：“不会的, 以程之元的学问定不能夺得案首，其中定有猫腻。”
说着，他的眼里很快就噙满了泪水, 哽咽道：“一定是有猫腻的。”
“本来我考了第四名还是挺高兴的，可听说程之元考了第一名之后, 就一点高兴不起来！”
“呜呜, 为什么会这样子……”
他哭的是伤心极了。
苏辙却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这世上向来无绝对的公平，程家身为眉州首富, 想要在童试中动手脚简单得很。
他刚想要安慰苏轼几句，可苏轼已抹着眼泪跑开了。
气氛陡然变了。
苏洵也好，还是程氏也好，面上都无多少喜色。
苏辙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偌大一个眉州，谁都能考第一，可这人偏偏不能是程之元：“翁翁，爹爹，娘，你们别担心，我去劝劝六哥，他定会没事儿的。”
区区一童试对他来说是小儿科，所以如今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苏洵瞧着他离去的背影，面上隐隐带着几分笑意：“六郎小儿心性，八郎沉稳过人，这兄弟两人倒像是反过来了似的。”
***
苏辙迈着小短腿走到苏轼房门口，只见到苏轼房门紧闭。
嗯。
六哥真的生气了。
后果很严重。
苏辙在门口转悠了一圈，索性欣赏起他房门口的海棠树来。
过了会，他吃了些任乳娘拿来的糕点。
又过了会，他索性坐在苏轼房门口的台阶上看起书来。
童试过了还有乡试，乡试过了还有会试，会试过了还有殿试，一关更比一关难，简直是千军万马勇闯独木桥。
苏辙正认真看着书，苏轼就红着眼睛挨他坐了下来，低声道：“八郎，我的心里还是好难受啊！”
“你说我该去哪里检举程之元好？”
“程家多的是钱，定是他们收买了考官或提前买了考题。”
他说这话时声音哑哑的，可见是真的伤心极了。
苏辙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不急不缓道：“六哥，程之元到底有几斤几两重，不光你我知道，我相信很多人都知道。”
“相信很多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可既然程家敢做这等事，想必提前就已想好了万全之策，就算你有心想告，该怎么告？又去何处告？这件事没有你想象中那样简单。”
他拍了拍苏轼的肩膀，道：“我要是你，我不光什么都不会做，还会前去恭贺程之元一番的。”
苏轼眼睛瞪的大大的，惊愕道：“八郎，你疯了不成？”
苏辙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继续道：“童试是以县或府为单位进行的考试，想要作弊并非难事，可乡试了？会试了？甚至殿试了？一关更比一关，到时候就算他们想要作弊，就算他们有金山银山，也得看看有没有人敢收受贿赂。”
北宋重文轻武，所以对考场舞弊一事一向是严惩不贷的。
苏轼的眼里满是好奇，迟疑道：“八郎，你的意思是不是程家眼红咱们纱縠行的生意，也想学咱们家打响个什么神童纱縠行的名头？”
“如今还有童子科，程家该不会也想另辟蹊径，叫程之元去参加童子科吧？”
苏辙只觉得自己这个哥哥真的是聪明极了，一点就通：“程家应该是有这个打算的。”
“不过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遛个一天两天，甚至一年两年不知道，时间长了，程之元到底是个什么德行，大家都会知道的。”
说着，他更是微微一笑，正色道：“六哥，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捧的越高，摔的越疼，想必程之元就会如此。”
“你越是看不惯他，就越是要加倍用心念书，等着到时候你功成名就，他名落孙山之时，难受的那个就是他了。”
苏轼听闻这话，是重重点点头：“那我一定要用心才是，争取下次乡试考第一名！”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到时候我们兄弟两个一定要狠狠压过程之元一头！”
相较于苏家一片低迷的气氛，程家却是欢天喜地的一片。
这已是程家出的第二个案首，第一个则是程之元的哥哥程之才，兄弟两人前后夺得案首不过相差三年的时间而已。
程大舅母不仅赏了程家上下所有下人三个月的赏钱，更是命人搬了一大筐铜板前去程家门口撒。
一时间，程家上下可谓比过年还热闹。
程浚听说这“好”消息时却是微微一愣，继而怒气冲冲直奔程大舅母屋子而来，一进门就呵斥道：“你到底又做了什么好事！”
自程之元犯下几欲谋杀苏轼一事后，他就彻底放弃了这个儿子。
他与程大舅母之间的感情也降到了冰点。
程大舅母既要管教几个孩子，又要操持程家这一大摊子事，可谓劳心劳神，不过短短数月，就老了不少。
如今她难得有几分欢喜，却被程浚这一盆子冷水浇的透心凉，冲着一屋子围着她说趣话的婆子丫鬟们道：“你们都下去吧。”
等着屋内所有婆子丫鬟都鱼贯退下去后，她这才道：“你这是做什么，元哥儿考得了案首，你这个当爹爹的该高兴才是，怎么这般模样？难道如今在你心里，只有秦小娘他们几个……”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完，程浚就一巴掌狠狠打在她脸上。
程浚这一巴掌力道极重，打的程大舅母发髻散了，脸也歪了过去，甚至嘴角还有了血渍。
程大舅母微微发怔，她的娘家虽并非眉州三大家之一，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们夫妻感情虽不算好，这却也是程浚第一次冲他甩巴掌。
下一刻，她更是听到程家低声道：“是不是你在其中捣鬼？”
“程之元有什么本事，我这个当老子的还不知道？就凭他的本事，他要是能考中案首，我管他叫声爹！”
“就算你为他请遍天下名师，他顶天能中秀才而已……是不是你又去找周大人了？”
他之所以这般清楚，是因三年前程之才童试时找的正是这位周大人。
他们夫妻两个一直都程之才寄予厚望，也深知以长子程之才的天资，童试想要夺得前十并非难事，但自古以来皆是第一为人称颂，第二默默无闻，所以夫妻两个一合计，便买通了周大人，买到了试题，程之元三年前如愿夺得了童试案首。
程大舅母捂着脸，冷冷看着程浚：“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程浚却是气急败坏，没好气道：“童试能作弊，那乡试该怎么办？会试该怎么办？你该不会觉得程之元与才哥一样，花了大价钱将他送去汴京学院念书就能出人头地吧？”
“朽木不可雕也，程之元就是块朽木……”
程大舅母自不会认同这话。
天底下当娘的，看自己孩子总是怎么看怎么好，如今只冷冷道：“如今事情已成定局，这件事就不劳烦你操心了……”
夫妻两人是公说公有理，程大舅母指责程浚生子不教，程之元当初妄图害死苏轼程浚是难辞其咎，没资格指责他，而程浚却骂程大舅母慈母多败儿，就是因为她，所以程之元才变成了扶不上墙的烂泥。
殊不知程之元就在门外。
他听到这些话不仅双眼猩红，更是气的直发抖，更是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狠狠将苏辙与苏轼两兄弟踩在脚底下。
程之元一直候在暗处，等着程浚走后这才进去。
他无视程大舅母那红通通的眼睛，含笑开口道：“娘，我考得了案首，能不能宴请从前在书院的同窗？”
程大舅母强撑着笑答应。
程之元又道：“我还想请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
程大舅母微微一滞，不由想到了程浚方才的话。
程之元却攀着程大舅母的胳膊，道：“娘，您就答应我吧！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念书的，考进士，当大官，叫您风风光光的……”
程大舅母无奈点点头，摸着他的脑袋道：“这件事我就答应你，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若是你再敢做出如那等丑事来，别说你爹爹了，就连我也不会轻饶你的。”
程之元欢喜应是。
到了傍晚，苏辙与苏轼两兄弟就收到了程之元的帖子。
在苏辙的努力下，苏轼总算喜笑颜开。
可程家的帖子一送来，苏轼面上的笑脸消失的无影无踪，更是咬牙切齿道：“……我，我长这么大，见过不要脸的，却从未见过谁比程之元更不要脸，他这是怎么好意思的？”
短短一日的时间，整个眉州就已流传出程之元是神童的流言来。
当初程之元想要谋害苏轼一事，在程家的引导下，已被轻描淡写说成孩子之间的玩笑。
甚至程家的纱縠行更打出“案首”的名头来。
苏辙笑看着他，道：“那六哥，你去吗？”
“我看了看，帖子上写的宴请地址在眉州最好的酒楼杏花楼，杏花楼里可有不少好吃的了！”
苏轼却想也不想就道：“不去！”
说着，他更是迟疑道：“八郎，你想去吗？”
苏辙轻轻点了点头，道：“六哥，我当然要去啦！”
“你还记得我与你说的话吗？我不光要去，还要好好捧一捧他，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到时候总有我们看好戏的时候！”
苏轼想了想，也道：“那我也去吧。”
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要他等上几年之后再报仇实在太难熬了些，他之所以答应前去杏花楼，无非是怕苏辙受欺负。
，
如今正值九月底，正好北极院也放假了。
不光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收到了帖子，就连史无奈也收到了帖子，史无奈比他们兄弟两人还要气愤，恨不得将程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苏辙惊呆了，不明白没有自己的照看，小小年纪的史无奈到底是从哪里学到了这么多脏话。
他更是扯了扯史无奈的袖子，低声提醒道：“无奈哥哥，你别忘了，我娘也是程家的姑娘。”
“你骂程家的祖先，岂不是将我外祖也骂进去了？”
史无奈不好意思挠挠头道：“我一时半会太生气，所以给忘了。”
他原是不想去杏花楼赴宴的，可见苏辙与苏轼俩兄弟都去，便也说要去，更是拍着胸脯道：“我要是不去，他欺负你们两个怎么办？”
“哼，我不光要去，还要给程之元带一份礼物了！”
便是苏辙与苏轼两人连连追问，但史无奈也是死活不开口，直说这是秘密。
翌日一早，史无奈就前来苏家，与苏辙，苏轼两兄弟一起去了杏花楼。
杏花楼是整个眉州最高档的酒楼，其中花费自然不菲，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便是苏家现在收入不菲，想要时常去杏花楼吃饭，也得掂量掂量。
程家这眉州首富可不是白当的，是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底蕴。
苏辙原以为按照程之元的性子会大肆宴请天庆观的许多同窗，但他走进包厢一看，却也就摆了一桌而已。
除去他们三人，也就原先与程之元关系极为要好的几个。
哦，还有一个与史无奈极不对付，且碎嘴子的王银满。
看到这一幕，苏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程之元这是故意想在他们兄弟两人跟前好好显摆一番。
王银满不光是个小肚鸡肠的碎嘴子，更是个小胖子，他们家中做的是蚕桑生意，略有银钱，蚕丝主要供给程家，原先就是程之元身边头号狗腿子。
当日他因众学童人云亦云，所以也离程之元远远的。
程大舅母知晓这事儿后，命管事断了与王家的蚕丝生意，吓得王家又是登门赔不是，又是拎着胖儿子王银满来程之元跟前认错。
所以今日王银满赫然在其中。
苏辙一进来，就看到王银满围在程之元身边又是阿谀又是奉承的，只差将程之元夸成文曲星下凡。
程之元最喜拿乔，如今端着架子淡淡笑了起来：“……哪里有你说的这样夸张？家中夫子常说读书不光要讲究天赋与苦读，也是有运气成分在的，这次我能夺得案首，想必也是运气成分居多。”
说着，他扫了眼苏辙兄弟两人：“两位表弟，你们说我说的是还是不是？”
苏轼向来喜怒皆形于色。
打从他一进来，一张小脸就垮的老长老长，哪里还肯接话？
苏辙与往常神色无异，含笑道：“你们家夫子说的极是，可我始终觉得科举之路最重要的还是持之以恒，至于运气不运气的，倒是次要。”
“人或许会一次两次运气好，怎会次次运气好？”
“若真的如此，想必就是程家祖宗保佑了！”
程之元自听得出他的话外之音，顿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你这话说的，不会是嫉妒我吧？”
“呸！谁嫉妒你？”苏轼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下去，没好气道：“程之元，你这案首是怎么来的，想必你心里有数，大家心里都有数。”
“别说你乡试考第一，你但凡能够考前十，我都能管你叫一声爷爷！”
“你有几斤几两重，谁不知道？不过大家不好明说……”
苏辙一早就知道会是如此情形，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刻来的这样早，连忙出来打圆场，直说苏轼童试考的不太好，所以有些不高兴。
苏轼以为自己这话能够戳到程之元的痛处，却不知道他越是如此，程之元就越是得意，觉得苏轼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在苏辙的劝解下，苏轼总算冷静下来。
他所表达对程之元不满的方式就是埋头苦吃。
他可记得苏辙临行之前对自己说的话——杏花楼菜价可不便宜，你吃的越多，程之元花的钱就越多，越心痛，何乐而不为？
所以苏轼吃完一盘炙羊肉后，苏辙又叫来厮儿道：“这炙羊肉味道不错，再来五盘。”
“哦，对了，还有樱桃煎，也来上两盘！”
“今日是咱们程案首设宴的日子，这排场不能小，我听说你们杏花楼是眉州第一大酒楼，有什么好吃的都端上来吧，也好叫我们开开眼。”
程之元脸色一沉。
这苏辙可是将他当成冤大头？
还未等他来得及说话，史无奈就阴阳怪气道：“哟，程案首，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舍不得钱吧？我可是听说你们程家是眉州首富，怎么，这点银子都舍不得？”
“还是因你当初犯下的滔天大错，便是如今得了案首，你爹爹也不肯原谅你，不肯给你银钱？”
程之元向来好面子，死鸭子嘴硬道：“怎会，你们想吃什么只管点就是了。”
“便是我们程家纱縠行生意不如当初，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点钱对我们程家来说不算什么。”
苏辙见他口气这样大，索性又为苏轼点上了五盘炙羊肉，更是要厮儿用油纸包起来，让他们回去慢慢吃。
对上程之元那不悦的目光，苏辙更是解释道：“……你放心好了，这好菜好饭我们也不会白吃，日后只不会说你一个字的不好，只会一个劲儿夸你。”
程之元脸色和缓不少。
他可是知道苏辙虽年纪不大，却是个言出必行的性子。
等着苏辙三人吃饱喝足后，则起身告辞。
史无奈跟在苏辙身后刚行至门口，就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儿一样，飞快转身回去将一个匣子交到程之元手上，嘿嘿一笑：“我这人向来光明磊落，可不会像六郎和八郎一样夸你的。”
“那我也不会白吃白喝你的，今日给你带了个小小的礼物，还望你不要嫌弃！”
礼物一塞，他转身就走，生怕程之元追了上来。
他们三人都吃的喝的饱饱。
苏轼尤甚，他刚下楼，却觉得胃里一阵恶心，更是扶着栏杆干呕起来。
史无奈见状，扬声道：“不好，饭菜里有毒！”
他使劲儿拍着苏轼的背，厉声道：“六郎，你没事儿吧？”
苏轼被他拍的胃里恶心更甚，是直翻白眼。
苏辙忙制止史无奈道：“无奈哥哥，你别拍啦！”
“你再这样拍下去，六哥就真的要吐了！”
说着，他更是解释道：“程之元虽坏，却并没有蠢到骨子里去，今日他设宴请我们吃饭，但凡我们有个三长两短，他都脱不了关系！”
“我猜六哥如此，是因为今日炙羊肉吃多了，是不是？”
苏轼羞赧点了点头。
史无奈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拍着胸脯道：“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六郎这是中毒了！”
苏辙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无奈哥哥，你是不是武侠话本看多了？今日这菜，我看你是一点不比六哥少吃，就算真要中毒，怎会咱们一点事都没有？”
他想到史无奈最后送给程之元的礼物，不免好奇道：“你居然说白吃白喝不是你的性子？这话，亏你敢说！”
“不过我好奇的是你竟会给程之元送礼物，你到底给他送的是什么礼物？”
苏轼也是头不晕了，胃里也不恶心了，好奇盯着史无奈。
史无奈不好意思挠挠头：“这，这个……没什么，没什么的，你们别问啦。”
可他越是这样说，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就是好奇，最后苏轼更是吓唬他道：“你要是不说，以后就不让八郎做冰糖葫芦给你吃了！”

第41章
史无奈再次挠挠头, 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一双臭袜子。”
苏辙与苏轼齐齐露出嫌弃的表情。
苏轼更是没好气道：“史无奈，你恶不恶心？你那臭袜子味道本就难闻，哪里还有送给人当礼物的道理……不过送给程之元, 这礼物好像也挺配他的！”
苏辙却觉得好奇的很。
虽说最开始的史无奈不打爱干净, 但自史无奈进北极院念书后，则改变了许多。
说起来，都是他的功劳。
当日, 他知晓史无奈以臭袜子之物惹得程之元成为众矢之的, 是又好气又好笑，私下却与史无奈说要史无奈爱干净些，若不然就将他不爱洗袜子一事告诉所有人。
史无奈苦苦哀求, 但他不为所动。
史无奈虽年纪小小，却自诩史大奈后人，很要面子，生怕这件事宣扬出去坠了自己的名声, 只能每日洗澡后捏着鼻子洗自己的臭袜子，偶尔尿床后, 也会将床单褥子洗干净，旁人问起, 史无奈就会厚着脸皮说自己爱干净的缘故。
养成个习惯只需二十八天。
对史无奈来说，养成爱干净的好习惯足足花了两个月。
因为这件事，史彦辅甚至专程来苏家感谢了苏辙一趟, 几乎是感激涕零。
所以今日苏辙只不解道：“无奈哥哥，难道我与六哥不在书院后, 你又将自己的臭袜子攒了起来？”
“自然不是, 我是谁？我可是史大奈的后人，爱干净得很, 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史无奈这话说的是一本正经，可见比起不要脸来，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他：“这双臭袜子是我专程为程之元留的。”
说着，他又是嘿嘿一笑，只是这次却是自豪道：“说起来程之元当日被众人嫌弃，就是因我的臭袜子和尿湿的褥子。”
“有道是就算叫人死也得叫人死的明明白白，那程之元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他的书袋里怎会有臭袜子，柜子里有湿褥子，想必这事儿更会成为他的噩梦，一辈子都不愿想起的噩梦！”
“既然这样，这么高兴的日子，我当然要他死个明明白白啦！”
苏辙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史无奈这是故意恶心程之元了！
三人这才高高兴兴回去。
而程之元在打开锦盒后，看到这双臭袜子，闻到这熟悉的气味，当即就明白过来。
原来当初污蔑他的那个人就是史无奈！
他气的牙痒痒。
当初一切不幸的开始皆源于这双臭袜子，可以说没有这双臭袜子，就没有后头的事！
王银满紧接着也明白过来，连连说这件事包在他身上，他定会在天庆观好生宣扬一番，还程之元一个公道的。
殊不知，众人都是有自己判断力的，如今他们瞧不起程之元并非仅仅因为那几双臭袜子，而是旁人稍不合程之元的意思，就会被程之元狠下杀手，这样的人，就算蒙受冤屈，就算才情卓越，谁又敢与他相交？
苏辙与苏轼吃的饱饱，回去之后甚至吃不下晚饭。
苏辙与苏轼则商量起明日前去天庆观拜别张易简道长。
天庆观的北极观说白了就像后世的小学似的，他们中了秀才，就该从小学毕业了，自然要与启蒙老师张易简道长拜别。
苏洵多少也是有几分知道张易简道长的性子，所以为张易简道长准备了几包上好的茶叶。
至于别的礼物，就算带了张易简道长也不会收的。
翌日一大早，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就去了天庆观。
张易简道长院子一角的石榴树上挂满了石榴，苏辙他们兄弟两人一进去，就见桌上摆着硕大圆滚的石榴，苏轼的眼睛顿时就挪不开了。
苏辙却带着他认真与张易简道长拜谢，最后更是道：“……没有您，就没有我与六哥的今日。”
“您向来喜欢喝茶，这几包茶叶您无论如何都要收下，这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张易简道长看向桌上的几包茶叶，并没有推辞：“那你们兄弟二人可有什么打算？打算去何处念书？”
从小学毕业，自然该去初中念书。
北宋看重学问，读书人好处多多，中了秀才之后更是如此，读书还有官府补贴，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苏辙斟酌道：“爹爹为我选了青城书院。”
“当年大姐夫也是在青城书院念书，说是夫子教授学生是极认真的，不知道长觉得如何？”
张易简道长想了想，却道：“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大姐夫好像是罗慎之。”
“他念起书来虽勤勉认真，但却一向循规蹈矩，以他的学问，中举虽不在话下，但想要中进士，却还是要费上一些苦功的。”
“对他和陈太初来说，青城书院的确最为合适，却并不适合你们兄弟两人。”
“但我觉得，青城书院并不合适，相反白马书院更适合你们兄弟两人。”
白马书院？
不光苏辙听到这话微微一愣，就连埋头啃石榴的苏轼都抬起头来，一脸惊愕。
这兄弟两人虽未说话，但张易简道长却知道他们为何这般惊讶，在眉州，比起青城书院来，白马书院不光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还默默无闻。
他含笑解释道：“白马书院的确不太出名，但里头有位夫子叫郭太白。”
“说起这人的故事来，我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他从前家境殷实，小小年纪就有神童之名，名震四川，写的文章很有灵气。”
“可惜他从小被家人逼着读书，家人去世后散尽家产，在白马书院以教书为业，终身未娶，喜好喝酒，若是你们能入得了他的眼，想必定能得他倾囊相授。”
这正是当初他并不赞同苏辙与苏轼参加童子科的缘由之一，担心苏辙兄弟两人会成为第二个郭太白。
在他看来，读书不光要循序渐进，更是件乐在其中之事，人活一辈子，就该学一辈子。
若厌弃学问，即便天资再高终其一生也是碌碌无为。
苏辙与苏轼两兄弟连声应是。
他们两人离开时跪地冲着张易简道长郑重磕了三个头，拿着张易简道长为他们两个写的介绍信，这才离开。
今日苏辙兄弟两个不光是来看张易简道长的，更是来看旁的学童。
一早程氏就为他们准备好了糕点果子。
相处的时间长了，许多学童都与苏辙兄弟两人关系不错，边吃着糕点边围在他们身边说趣话：“我还以为以你们兄弟两个的才学，都能考入前十名了，苏辙，你是不是童试那两天身子不舒服？若不然怎会考的如此一般？”
“对啊，童试考题师兄先前给我们讲过的，想必我去参加童试，也能中个秀才回去叫我爹娘高兴一二了！”
“明年再去参加童试也是一样的，毕竟童试不难，难得是后面的乡试与会试，我只是万万没想到程之元那小子都能夺得案首……”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能露出古怪的笑容来。
更有人阴阳怪气接话道：“谁叫人家程家是咱们眉州首富，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可比不过程家！”
程之元这案首是怎么来的，大家是心知肚明。
读书人嘛，向来最瞧不起这等行径。
苏辙却是含笑道：“真金不怕火炼，是不是真金到时候乡试一炼就知道。”
“叫我说，想必程之元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以他才学，以程家之财力，想必几年之后乡试他也能拔得头筹。”
能到北极院念书的人没几个笨的，一听这话大家就会过意来，几年之后的乡试程之元能够高中才叫他有本事，一个个是会心一笑，都明白过来。
捧的越高，到时候摔的才越狠。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真叫众人知道程之元是靠作弊得来的案首之位，眉州官员都难以交差，定会拼命镇压此事，不会叫此事泄露出去。
所以他们就要反其道而行，要所有人都知道程之元是个神童。
几年之后，神童居然连乡试都没过，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在北极院所有学童的吹捧下，很快，眉州老百姓就知道程家又出了位神童。
这小神童从前在北极院念书时就天资出众，只是他向来不喜与人相争，所以有心藏拙，几乎将程之元夸成上天下地无所不知的文曲星下凡。
很快，程之元在眉州声名鹊起。
倒是从前极为出名的苏辙与苏轼两人隐匿于茫茫人海。
苏辙是巴不得如此，他看了眼怅然若失的苏轼，拍拍他的肩膀道：“六哥，你别伤心啦，待会儿我给你买糖霜玉蜂儿吃好不好？”
“叫我说，被人称为神童没什么好的，整日这个那个都上前来套近乎，连安心念书都没时间。”
“以后咱们兄弟两个就认认真真念书好了，到时候在乡试一鸣惊人岂不是更好？”
苏轼想到先前被人捧成神童的日子，只觉得并没有那么好，便无奈点点头道：“那你得再给我加上一个肉夹馍才行。”
苏辙爽朗道：“没问题。”
兄弟两人说说笑笑，就去找苏洵了。
苏洵被苏辙开解后，上午料理纱縠行琐事，下午就看看自己喜欢的书，做做文章，整个人再不像从前那样愁眉苦脸，整日都是面上含笑。
苏洵一见到两个儿子进来，就放下书本道：“你们两个可想清楚了？”
自苏辙兄弟两人从天庆观回来后，就与他说了白马书院一事。
身为父亲，涉及两个孩子读书一事，他自然得小心又小心，还专程打听了这位郭太白夫子。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却是吓一跳。
原来这个郭太白性情怪异孤僻不说，更是嗜酒如命。
但这人也不是一点优点都没有的，他的的确确是才学出众，说句不好听的，白马书院若是没有他，只怕早就垮了。
为此，苏洵还专程去了天庆观请教了张易简道长一趟，张易简道长直说苏辙也好，还是苏轼也罢，这俩兄弟不光勤学好问，更是极有灵气，若送到青城书院去只怕会沦为寻常之辈，那郭太白虽看似不着调，但若对一件事上心，绝不会敷衍了事，就要看苏辙与苏轼两兄弟能不能入得了他的眼。
苏洵一听这话是更加为难，苏辙却说要与苏轼好好考虑考虑这件事，更说他们已是大孩子，这件事该自己拿主意。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就点点头，齐声道：“爹爹，我们想好了！”
说着，苏轼就道：“我与八郎要去白马书院。”
苏洵苦笑一声。
他就知道两个儿子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可以吧，若你们两个不能拜郭太白郭夫子为师，再去青城书院也不迟……”
他这话音还没落下，苏辙就道：“爹爹，从前您就教过我们的，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既然我与六哥已决定去白马书院拜郭夫子为师，就打算一条路走到底，又何来放弃一说？”
当日苏洵垂头丧气回来后就与他们兄弟二人说过，这些年不少人慕名而去，妄图拜师于郭太白为师，郭太白却是一个都瞧不上，醉酒后的郭太白甚至大放厥词，若谁能他院子里一池塘的水写字写干，就收谁为徒。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在刁难人。
且不说郭太白院里池塘引的是活水，他那院里的池塘足足占地两亩，光是雨水雪水都叫人毫无招架之力，更别说那两亩地的池塘，这不是为难人是什么？
苏洵虽欣赏苏辙的志气，但更多的却是担忧，低声道：“话虽如此不错，但知难而退未必是坏事。”
“我可是听说三年前程之才中了秀才，成了案首，想要拜师于郭太白名下，他都没收的。”
“正是因此，程家才花了不少银钱将他送到汴京进学。”
苏辙笑了笑道：“爹爹您放心，我有信心的。”
翌日一早，父子三人就带着一车美酒去了白马书院。
白马书院就在青神县内，苏辙父子三人坐上马车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当平安找到门口一书童说想要求见郭夫子时，那书童面上竟露出几分怜悯的神色来：“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这些年想要拜师于郭夫子名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郭夫子却是一个都没收。”
“按照惯例，郭夫子不睡到日上三竿是起不来的。”
既想要拜师，就要有拜师的态度，苏洵笑着道：“想必是郭夫子昨晚喝多了酒，所以今日起的迟些。”
“无妨，我们等等就是了。”
那书童摇摇头，并未接话。
身为白马书院书童之一，他都没好意思说，郭夫子每晚都会喝的酩酊大醉，每日都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苏洵就带着两个儿子候在小院外。
苏辙忍不住站在门口打量起来。
从前他只觉得张易简道长的院子简单，除了几棵树外别无他物，可今日见了郭夫子的院子，只觉得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这郭夫子的院子除了空酒坛子就是装满酒的酒坛子，甚至于他站在院子门口都能闻到淡淡的酒香，可见这人真的是嗜酒如命，也难怪给自己改名叫郭太白。
父子三人等啊等，一直等到了日上三竿，却仍不见郭夫子出来。
苏轼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委屈巴巴道：“爹爹，八郎，我好饿啊！”
苏洵微微皱眉，他觉得这郭夫子实在太不着调了些。
谁知苏辙却吩咐道：“平安哥哥，你去街上买几个炊饼回来给我们垫垫肚子吧。”
说着，他更是道：“还有郭夫子，他睡到这时候还没起床，想必肚子饿得很，你也去买些吃食回来。”
苏洵给了钱，平安撒丫子就跑了。
等着苏辙父子三人啃完炊饼，那郭夫子这才起来。
隔着栅栏，苏辙见到这郭夫子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不高，却因长年累月喝酒的缘故肚子高高鼓起，就像身怀六甲的妇人一般，都过了晌午，还慵懒打着哈欠，着实没点教书育人的样子。
有书童快步打开门，更附在郭夫子耳畔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恰逢苏洵带着两个儿子走进去，郭夫子那打量的目光便落在他们父子三人身上。
还未等苏洵来得及开口自我介绍，郭夫子就已扬声道：“苏相公，你可是带着你那两个儿子来拜师的？”
苏洵点头称是，更是命平安将一车酒都搬进院子里来，又道：“……小小敬意，还望夫子莫要嫌弃！”
郭夫子一看到那一坛子接一坛子酒，顿时是双眼发光。
只是他那眼神落在苏洵三人面上时，又恢复如常，正斟酌如何开口拒绝时，就听到一孩童道：“昨夜夫子喝多了酒，想必胃里不大舒服，我要平安哥哥给您买了些吃食回来。”
“您先吃东西，有什么话吃完再说也不迟。”
郭夫子只见这孩子长得极好看，他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孩子。
一时间，他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苏辙在郭夫子的目光中走了进去，将平安买的吃食一样样摊在桌上，有七宝五味粥，金橘水团，镜面糕，盐煎面……满满当当摆了半桌子。
他更是笑着招呼起郭夫子来：“夫子，您快吃吧。”
“若是这些吃食凉了，那就不好吃了。”
郭夫子略一沉吟，就坐下来大快朵颐。
不少人都劝他少喝酒，说什么酗酒对身子不好，可他这辈子就这么点爱好，哪里改得了？
像他醉酒后为他买粥买吃食的，这小崽子还是第一个！
真是个听话懂事的小崽子！
苏辙从郭夫子时不时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也能看出他对自己的欣赏，觉得拜师一事有戏。
倒是苏轼在一旁却觉得委屈巴巴。
饿。
好饿。
非常饿。
从前他觉得人生最痛苦的事就是饿肚子，如今却觉得非也非也，明明是饿肚子时还要看别人吃好吃的。
偏偏郭夫子胃口极好，用起饭来如秋风扫落叶似的，很快将半桌子吃食吃的七七八八，又继续打量起苏洵父子三人来：“苏相公说想替两个儿子拜师？将你那两个儿子的情况说一说吧，徒弟我倒是收，可也得入了我的眼才行！”
苏洵连忙开口，将两个儿子是夸了又夸。
但郭夫子听到一半，就微微皱眉打断他的话：“你说你两个儿子聪明过人？可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今年童试案首可叫程之元，你的长子苏轼在童试中也就考了个第四，小儿子苏辙更是默默无名，又何来聪明过人一说？”
这话一出。
场面异常尴尬。
尴尬到苏洵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从前程氏时常说他不懂得人情世故，可比起这位郭夫子来，真是小巫见大巫，有些话，哪里能当着人家的面说？
苏辙却是面色不变，笑着道：“夫子，这是张易简张道长替我们兄弟两人写的介绍信，还望您过目。”
他恭恭敬敬将怀中的信笺交给郭夫子，又继续道：“至于方才我爹爹说的话，还望您别放在心上。”
“天底下父母看自己孩子都是怎么看怎么好的，在我爹爹心里，我与我六哥，八姐姐自然是天下最聪明懂事的孩子。”
“可我觉得读书不光要讲究天资，更要讲究持之以恒，唯有读书万卷之后，才能下笔如有神。”
郭夫子看完信后，看向苏辙父子三人的眼神才微微和缓些，开口就道：“你们兄弟两人是真心想要拜我为师？”
苏辙与苏轼齐齐点头：“是。”
郭夫子随手指了指门口的池塘，道：“这样吧，你们兄弟暂且在白马书院住下来，每日来我院子以水为墨，什么时候将这一池塘的水写干了，我就收你们兄弟两人为徒。”
想当初他与程之才说起这话时，本对他尊敬有加的程之才顿时脸色就变了，转身就走。
他原以为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也是一样。
谁知这兄弟两人齐声道：“是。”
苏辙更是道：“那夫子，我们每日什么时候过来？这用的笔可有什么讲究吗？每日所写内容可有规定？”

第42章
郭夫子一听这话, 是愣了一愣。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苏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可人家孩子都这样问了，他也只能道：“随你们便吧。”
苏辙带着苏轼一齐道谢后，父子三人这才走出了院子大门。
苏辙已说起要平安帮他送什么衣裳, 送什么褥子来。
相较于他, 苏洵脸色阴沉沉的，苏轼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皱眉道：“八郎, 我们真的要将这一池子水写干吗？这得写到什么时候去啊？不会等到我七老八十, 还在每天忙着写字吧？”
苏洵更是低声道：“六郎，八郎，我看这郭夫子是半点没有收徒的意思, 不过是存心刁难人罢了。”
“为人师表者，哪里有这样的？”
苏辙却笑着道：“爹爹，就算郭夫人真是刁难我，我也想试上一试！”
他这话一出, 苏轼也道：“既然你要试，我也跟着你一起试好了。”
“我们兄弟两个不管做什么都要一起才行！”
苏洵见他们两人心意已决, 无奈摇了摇头。
很快平安就带着褥子，衣裳与笔墨纸砚到了白马书院, 好在郭夫子并没有继续胡来，吩咐书童收拾出他隔壁的院子来，更要苏辙与苏轼两人与旁的学子一同吃饭。
苏辙在北极院虽没念几年书, 但凡事已养成了亲自动手的习惯。
兄弟两人收拾好院子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他们略吃了些东西, 洗了澡就躺在床上睡觉。
在苏轼的百般央求下, 苏辙仍拒绝了与他同睡一床的请求，只找了几个书童再搬了张床放进屋子里, 如今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正色道：“六哥，你放心吧，这世上没有鬼的。”
“就算真有鬼，黄泉路上有我与你作伴，你有什么好怕的？”
苏轼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理：“也对。”
他觉得不管何时何地，只要和苏辙在一起，他就觉得很安心。
甚至在同一间屋子里，他的床还要与苏辙的床对着，这样他睡觉之前，一睁开眼就能看到苏辙：“不过八郎，咱们真的要以水代墨，将那一池子水写干净吗？”
苏辙想了想，认真道：“我也不知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
他今日是累极了，躺在床上很快就呼呼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起来，苏辙与苏轼两兄弟就直奔郭夫子院子而去。
郭夫子自是没有起床的，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一合计，就拿起狼毫笔在院子的石板上写写画画起来。
长时间弯腰，身子受不住。
索性苏辙就在池塘舀了一碗水，搬了个小杌子，在台阶上写字起来。
苏轼有样学样，也与苏辙一样。
两人皆是有备而来，水壶，笔盒，甚至苏轼连糕点都带了过来。
如今已至初冬，已有几分寒气。
冷风一吹，似能吹到人骨头缝里。
即便苏辙身上的衣裳穿的厚厚的，可写上一会字，就放下狼毫笔，双手凑在嘴边哈会气。
哪怕如此，他一上午也没有停歇。
到了中午，他甚至只啃了两个炊饼，又开始继续写字。
到了傍晚，天已有几分擦黑，苏辙这才停下来。
毕竟这年代可没什么眼镜，若眼睛近视了，还是挺麻烦的。
他这才与苏轼一齐进去与郭夫子道别，“夫子，我们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您还是少喝点酒，多注意身子。”
说起来郭夫子虽已起床小半日，但这还是他们三人第一次说话。
今儿一下午，苏辙与苏轼两人抄他们的书，郭夫子看自己的书，写自己的字，喝自己的酒。
如今听闻这话，郭夫子多少有些不耐烦，挥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
“你这娃娃，小小年纪怎么就这样唠叨？”
苏辙这才与苏轼退了下去。
倒是正端着酒杯喝酒的郭夫子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许久，想着这两个小娃娃鼻子，耳朵和手都被冻的通红通红，冷哼一声：“没想到这两个小崽子还是挺厉害的，这么冷的天也没说放弃。”
“呵，看这天气马上就要下雪了，也不知道这两个小崽子能坚持几天！”
接下来的日子，苏辙与苏轼就过上了这般艰辛难熬的日子。
一开始，苏轼还能耐着性子抄书。
可很快，他就按耐不住，偷偷与苏辙说起郭夫子坏话起来：“八郎，你说郭夫子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听人说了，郭夫子不仅是家中独子，更是老来得子，他出生时他爹娘已年逾四十，所以还未看到他成亲生子就已去世。”
“你说，会不会是郭夫子遇上变故所以性情大变？要不然怎么会想出这样折腾人的法子来？”
苏辙却低声道：“六哥，慎言。”
“世上无不透风的墙，当心有些话传到了郭夫子耳朵里去。”
“更何况背后说人是非可不是君子所为。”
苏轼微微叹了口气，道：“我知道的，我就是心里憋闷得很，这才与你说说闲话而已。”
“你放心，这等话我可不会与旁人说。”
这一刻，他莫名有些想念史无奈，若是史无奈在这儿，定会与他一起说郭夫子的坏话的。
兄弟两人躺在床上说着闲话，说着说着，却听到屋外传来沙沙作响之声。
苏轼反应极快，从床上一跃跳了下来，趿了鞋子打开窗户，顿时脸就哭丧起来：“八郎，外头果然下雪了！”
“今儿咱们还说今年的雪好像下的比往年更晚一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下，没想到怕什么就来什么，这雪晚上就下了。”
说着，他转过头来看向苏辙，低声道：“那八郎，咱们明天还去抄书吗？”
他多么希望能从苏辙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却万万没想到苏辙一开口，他的希望却是彻底破灭下来：“当然要去了，凡事要持之以恒，得要郭夫子看到我们的恒心和决心才行。”
苏轼什么话都没有，只长长叹了一口气。
苏辙自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可做学问，最忌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当天夜里，苏辙也睡得不好，一来是天气寒冷，二来是窗外的落雪声扰的人睡不着。
翌日一早他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外头有人说“雪下的可真深啊”之类的话。
苏辙索性起来了。
门外的积雪已淹没他的小腿，走路都有些艰难。
在他的催促下，苏轼这才磨磨蹭蹭揉着眼睛起来。
兄弟两人正啃着包子，就在门口见到了任乳娘的身影。
苏辙是面上一喜，道：“乳娘，您怎么来了？”
任乳娘手里拎着个大大的包袱，笑着道：“夫人叫我来的，说今儿下雪了，给你们送些护膝，暖炉过来。”
“这些日子，你们可还习惯？”
苏辙点了点头，道：“习惯。”
苏轼却是摇了摇头，满脸委屈。
看到这一幕，任乳娘满脸是笑。
苏轼更是道：“乳娘，怎么就您一个人来了？”
任乳娘道：“今日突然变天，老百姓们担心像去年一样遇上雪灾，所以纱縠行的生意好得很，夫人忙，就差我过来了。”
实际上她并没有说实话，并非程氏忙的抽不开身，而是程氏不敢过来。
饶是程氏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却也是个母亲，哪里能眼睁睁见到两个儿子受苦而无动于衷？
她一向视苏辙这三个孩子为亲身骨肉，如今是叮嘱了又叮嘱，这才恋恋不舍离开。
而苏辙与苏轼穿的像头棕熊似的去了郭夫子院子。
苏轼一路上沉着脸，苏辙怎么打趣他，他都毫无反应。
进了院子，苏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池塘的水。
他见着因落雪，池塘里的水又涨了些，嘴巴一瘪，差点就要哭出来了：“写不完，真的写不完！”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苏辙拍拍他的肩膀道：“六哥，别想这些了，快开始吧！”
“今日天气冷得很，兴许咱们快些动起来就不冷了！”
苏轼虽苦着一张笑脸，但兄弟两人边背书边写字，你来我往的，只觉得日子倒也不似想象中难熬。
郭夫子是被朗朗读书声吵醒的。
半梦半醒之间，他原以为自己在做梦，毕竟迷迷糊糊扫眼看向外头，只见窗外亮堂一片，像出了太阳似的。
他再仔细一听，有几分迟疑。
外头那两个背书的小子可是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不是自己在做梦？
骤然降温，郭夫子还未吩咐书童拿出厚被子厚褥子来，躺在被窝里都冷的直哆嗦，可想而知外头大概是冰天雪地的一片，该有多冷。
郭夫子难得早早起床，将窗户打开一条缝看去，只见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丝毫不懈怠，边写字还时不时双手捧在嘴边哈上几口气，至于台阶上放着的暖炉，只怕早就冷了，被随意丢在一边。
更不必说这兄弟两人的手被冻的通红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猪蹄子了。
郭夫子心下微动。
其实他很早之前就听说过苏家两兄弟的名声，这两人在眉州有神童之名，却丝毫不以此为荣，依旧兢兢业业念书。
他膝下无子无女，的确有收徒之心，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看到这一幕，他恨不得冲出去与这两个小子说收他们为徒。
可走到门口，他刚打开门，就有一阵冷风吹来，顿时将他吹的清醒过来：“……这么冷的天，若是这两小子能坚持十天再说吧。”
“他们两个从小在蜜罐里长大，兴许过个一两日就放弃了。”
“就算他们想坚持，我看他们家里人也不会答应的。”
他虽嗜酒如命，却是聪慧过人，看得出来苏洵对他这个夫子不是很满意。
苏辙正提笔写字写的正起劲儿，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发怔的郭夫子，忙笑着道：“夫子，您怎么起来了？”
他很快会过意来，道：“是不是太冷了，您睡不着？”
“您等等，我这就去告诉青山哥哥给您拿几床厚褥子来。”
他这话刚说完，就一溜烟跑开了。
郭夫子不好意思的同时只觉得苏辙这孩子可真是招人喜欢啊，长得好看，又聪明贴心，以后定大有所为。
倒是愣在原地的苏轼，脸上虽挂着笑，但他却能发现这崽子的笑并未触及到眼底，一看就是心里有几分怪他。
这小子就远不如他弟弟会来事儿。
索性就看在苏辙的份上，将这小子也收到麾下当徒弟好了，权当买一送一，反正一个徒弟也是收两个徒弟也是收，不收白不收。
心气极高的苏轼若知晓郭夫子这样想，定气的头也不回就跑了。
当然，这等话，郭夫子怎会告诉他？
很快，苏辙就带着那个叫青山的书童跑了回来，不光青山手上抱着两床厚褥子，苏辙手上更是端着早饭。
苏辙更是笑眯眯道：“夫子，厨房那边没想到您会这样早起来，所以没有专程为您做早饭，您就先随意吃些，垫巴垫巴。”
“我与厨房说了，今日天气冷的厉害，您昨晚又喝多了酒，最好能吃一碗羊肉粉丝汤暖暖身子。”
“羊肉切的薄薄的，用砂锅炖的软烂，里头再加上芫荽和葱花，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
“您还想吃什么？我去与厨房说一声。”
说起来郭夫子在白马书院并不亲自教授学生，他教的可是夫子。
白马书院的几个夫子学问一般，能够教书育人全靠郭夫子，他们有不懂得就来问郭夫子。
正是因此，所以郭夫子在白马书院地位非同一般。
郭夫子被苏辙说的馋虫都勾了出来，咽了口口水道：“你想的很是周到，我中午就吃羊肉汤吧。”
一旁的苏轼见状，也想要开口说话。
可苏辙与他兄弟连心，他还未开口，苏辙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就乖乖闭上了嘴。
郭夫子是极聪明之人，只道：“苏轼，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苏轼面上的笑容比起方才来多了几分诚挚，只道：“夫子，我也想喝羊肉汤。”
“我，我最喜欢吃羊肉啦！”
苏辙：……
唉。
他还是没拦住。
郭夫子想了想，索性吩咐青山道：“既然这样，你要厨房给他们两个也一人送一碗羊肉汤好了。”
顿时，苏轼面上的笑容就更灿烂了：“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苏辙沾了苏轼的光，中午就吃上了喷香的羊肉汤。
甚至一连几日，青山都给他们送了好吃的。
他觉得郭夫子对他们兄弟两人的态度正在一点点改变，可谓胜利在望。
苏轼却是恬不知耻道：“……八郎，你得好好谢谢我，正因我那日找郭夫子要了一碗羊肉汤，所以才让他明白他不能一人吃白食。”
“不过郭夫子每日的伙食可真好，鸡鸭鱼肉每日不重样，难怪他长得胖乎乎的。”
苏辙笑了笑，连连称是：“对，都是你的功劳。”
“郭夫子对我们这样好，我们得加把劲才是，这样才不辜负他。”
他想的是趁热打铁，只是想象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没过几日，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虽身上并未发热，但脑袋却是晕晕乎乎，整个人更是没什么精神。
他知道大概是吹了冷风受了凉的缘故。
但他还是想着再坚持下，毕竟胜利就在前方，他担心郭夫子以为他在故意装病。
他每日都靠喝姜汤驱寒。
很快就到了十月底，这日苏辙与苏轼刚起身，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六郎，八郎，我来看你们啦！”
“我可想你们啦，你们想我吗？”
即便这人尚未露面，苏辙就知道来者是史无奈。
果不其然，下一刻史无奈就闯了进来。
他手上拎着好几包油纸，更是笑容满面：“六郎，八郎，我给你们带了好多好吃的，有糖油果子，糖炒栗子，猪肉脯……你们快来吃。”
苏辙很是高兴：“无奈哥哥，你怎么来了？”
史无奈笑着道：“书院放假了，所以我来看看你们。”
当日他前去北极院念书全然是因为苏辙兄弟两人，如今苏辙兄弟两人不在，他只觉每天度日如年：“你们在这里还习惯吗？”
“有没有人欺负你们？”
“若是有，今日我替你们报仇！”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若真说欺负他们的人，整个白马书院除了郭夫子还能有谁？
苏辙兄弟两人与史无奈略说了几句话，则要去郭夫子院子里继续抄书。
史无奈直说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便要与他们一起过去。
他原以为苏辙兄弟两人是坐在屋子里抄书的，却万万没想到是在冰天雪地里是抄书，不多时，他就见着苏辙手和脸都冻红了，虽说还是怪好看的，但更叫人觉得心疼。
这个郭夫子真不是个东西！
他便坐在一旁劝道：“六郎，八郎，你们两个天资过人，在哪里念书不是念？”
“在眉州，这白马书院是拍马都及不上青城书院的。”
“我听说连程之元都去了青城书院，你们不如也去青城书院好了，免得在这儿受这窝囊气！”
这话是一字不落传入到了屋内躺在被窝里的郭夫子耳朵里去了，他竖起耳朵，想听听苏辙与苏轼俩兄弟会如何接话。
下一刻，苏辙就道：“青城书院有青城书院的好，白马书院有白马书院的好。”
“无奈哥哥，你也不是三五岁的小孩，在白马书院说青城书院如何如何好，是不是不大合适？我与六哥心意已决，这等话你就别再说了！”
史无奈只觉得苏辙平日里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却是这样执拗，没好气道：“八郎，若那郭老头一直不喊停，你们就要一直这样耽误下去吗？”
“你知不知道，如今程之元得意成什么样子，话里话外说你们兄弟两人放着青城书院不来，去什么白马书院，说你们两个脑袋有问题了！”
苏辙淡淡一笑，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怎么说，我如何控制得了？”
史无奈却是又急又气，一时情急，竟上前抓起苏辙的胳膊道：“八郎，如今可不是犯傻的时候。”
“如今你们刚中了秀才，正是该加油努力的时候，旁人都在勤学苦读，你们却整日在地上画画，这哪里能行。”
说着说着，他却觉得不对劲起来，突然高声道：“呀，八郎，你身上怎么这样烫？你该不会是病了吧？”
他这话音刚落下，苏轼也忙凑了过来，那自己冰凉凉的小手探了探苏辙的额头，也跟着叫了起来：“八郎，你的额头怎么这样烫？”
正躲在被窝里偷听他们说话的郭夫子也顾不上偷听，连忙出来，又是将苏辙抱进屋，又是要青山快点请大夫。
期间史无奈闻到郭夫子身上的酒味儿，更是来气，喋喋不休道：“郭夫子，您怎么能这样子？”
“这么冷的天，您躲在床上睡觉，却要八郎他们在雪地里抄书，您的良心难道就不会痛吗？”
“要是八郎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您就是杀人凶手知不知道？”
“真是的，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您这样的人，您若不愿收他们为徒直说就是了，何必这样折腾人……”
他像是炮仗似的，活力十足。
苏辙却冲他挥挥手，有气无力道：“无奈哥哥，你别怪郭夫子，是我自己不懂事。”
“前几天我病的都没有这样严重，原想着靠姜汤压一压就好了，不曾想没压住。”
说着，他更是看向郭夫子，面含歉意：“夫子，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您也别怪无奈哥哥，他是一时间太过着急，所以才口不择言的。”
郭夫子微微一愣。
他知道苏辙懂事早慧，却万万没想到这孩子会懂事成这样子，若他一早知道天底下竟有这般好的孩子，早就听了故去爹娘的话成亲生子了。
他嗫嚅道：“我，我……”
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史无奈却道：“郭夫子，您是不是觉得很对不起八郎？”
“既然这样，那您就赶快收下八郎他们为徒吧？正好将功补过了！”
“八郎一向宽宏大量，想必也不会与您一般见识的！”

第43章
就连厚脸皮、好心态如郭夫子, 听闻这话都愣了一愣。
什么？
将功补过？
苏辙不与自己计较？
幸好这个叫史无奈的胖崽子不愿拜自己为师，不然他定要将这小胖崽收下为徒，日日好好磨挫他！
苏辙即便身子不舒服, 但反应还是很快的, 忙道：“夫子，您别和无奈哥哥一般见识，他嘴上向来没个把门的,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说着, 他更是道：“夫子，是我不好，给您添麻烦了。”
“我, 我原以为自己挨一挨，这病就能好。”
他面上的歉意到底是真还是假，郭夫子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我问你，是不是你担心称病之后, 我会觉得你在故意偷懒？”
苏辙点点头，道：“是。”
“我担心您觉得我是个心思多, 喜欢偷懒的，所以这才如此。”
郭夫子摇摇头, 叹了口气道：“你真是糊涂啊！”
“人活一辈子，最要紧的就是自己的身子，幸好今日这胖崽子来了, 若不然，你一直这样瞒下去, 就怕会酿成大祸的！”
他一叠声吩咐青山去给苏辙请大夫, 又是要厨房给苏辙做些吃食好好补一补，最后更是吩咐苏辙先好好休息。
这话说完, 他这才下去。
史无奈却是喋喋不休，没好气道：“这个郭夫子实在是太过分了，八郎都病成了这样子，也不说收八郎为徒，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狠心的人？”
苏轼下意识想要点点头，可他转而一想，自己也是要拜郭夫子为师的，便苦着脸没接话。
苏辙却正色道：“无奈哥哥，话不能这样说的。”
“郭夫子并不知道我病了，倒是我生病了未说，给他添了麻烦。”
“我既想要拜郭夫子为师，要么以学问，要么以诚意打动他，难道就因区区一场风寒想要他松口吗？这不是苦肉计是什么……”
殊不知他说这话的时候，郭夫子正在窗外。
郭夫子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径不对，可没办法，一切为了收徒。
身为未来的师傅，他总得看清楚自己徒儿的秉性吧？如今他听闻这话，这才心满意足，笑眯眯走了。
等着郭夫子再次折身回来时，大夫正在给苏辙看诊，直说苏辙是受了寒气，喝上几副药，歇息几日就好了。
郭夫子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下。
苏辙与大夫道谢后，这才看向郭夫子：“夫子，谢谢您，今日花销等着乳娘来了，我会与她说一声，会还给您的。”
郭夫子脸色一沉，没好气道：“还叫我夫子？”
史无奈看着他，一肚子火气道：“您这人真是好生奇怪，不叫你夫子叫什么？难道对您直呼其名，叫你郭太白吗？”
“我看您对八郎分明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倒是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两人很快反应过来。
苏辙更是忙下床，兄弟两人齐齐跪在郭夫子跟前：“师傅！”
史无奈惊呆了。
原来小丑竟是他自己。
郭夫子对苏辙兄弟两人的反应很满意，面上带着几分笑意：“没想到你们两个还有点小聪明，既想要拜我为师，有些丑话我就先说在前面。”
“我郭太白也是眉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可不能坠了我的名声，以后得勤学苦读，不可作恶，以后入仕之后更要为国为民，若不然，我不仅会将你们逐出师门，更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苏辙兄弟两人头点的宛如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称是。
郭夫子又道：“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苏辙忙道：“您说就是，只要我与六哥能够做到，定会全力以赴。”
郭夫子这才道：“那就是我无妻无子，你们以后得给我养老送终。”
史无奈：？？？
苏轼：？？？
苏辙却觉得他像小老儿似的，强忍着笑道：“这是自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要您不嫌弃我和六哥蠢笨，我们定会给您养老送终的。”
郭夫子是第一次收徒，原还打算像模像样再叮嘱上两句，可想了好一会，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便道：“好好念书，不说走出去给你们师傅争光，起码不能丢脸。”
他转身就要走，临走之前对着苏辙道：“你好好休息，至于什么请大夫的钱，药钱，就不必了，师徒之间何必这样见外？毕竟以后你们还要给我养老送终的！”
苏辙轻声应是。
郭夫子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苏轼的声音：“夫子，不对，师傅，这几日八郎好好歇着，那我呢？”
“我该不会还要每天继续在雪地里练字吧？”
外头仍落着鹅毛大雪，这样冷的天，这样苦的日子，他想一想就觉得难受。
郭夫子想也不想就道：“自然不必。”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就好好歇几日吧。”
他前脚刚走出门，后脚就传来苏轼的欢呼声。
听到这般动静，他面上也带着笑容，只觉得收了两个小徒弟好像也不错，他啊，很久没感受到这般热闹。
苏辙见苏轼与史无奈笑眯眯的样子，面上也带着笑，更麻烦青山走一趟，将这好消息送回苏家。
苏洵等人知晓这事儿后，是既高兴又担心。
程氏甚至还偷偷问起苏洵来：“……我总觉得这郭夫子看起来好像不大靠谱的样子，他那名头是不是吹出来的？”
“事关六郎与八郎学业一事，可是半点都不能马虎。”
苏洵心中也是有些许担忧的，毕竟郭夫子嗜酒如命，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用心教两个孩子。
但如今事情已成定局，苏洵也只能捡好的说：“郭夫子若无真本事，如何会在眉州有如此盛名？”
“你就算信不过旁人，难道还信不过张易简张道长？”
“他举荐的人，怎会有错？”
听闻这话，程氏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来了些。
很快，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拜入郭夫子名下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眉州。
作为苏家的孩子，作为从前眉州推崇的神童，这两个孩子无疑是惹人关注的。
一时间，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运道极好，正因苏家祖祖辈辈行善积德，所以苏辙兄弟俩才能拜郭夫子为师。
有人说苏辙俩兄弟不过是徒有其名，根本比不上程之元。
更有人说从前苏辙俩兄弟的神童之名，乃是苏家自吹自擂，为了苏家纱縠行造势而已。
……
这些话传到苏辙耳朵里，他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十分在意。
他知道，这些流言背后定是程家做的手脚，索性就专心养病起来。
苏轼却是既自责又生气，时常道：“八郎，都是我的不是，我与你日夜朝夕相处，却并没有发现你病了。”
“若非史无奈过来，你这病只怕还要拖下去。”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十分难受。
苏辙忍不住一次次劝慰他：“当初六哥你整日忙着雪地练字，冻的头重脚轻，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我？”
“从前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
“再说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说着，苏辙更是忍不住道：“六哥，你向来聪明，大概也能猜到这件事是程家在背后捣鬼。”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生气？为了这些小事气坏了自己身子才划不来！”
“程家做了这些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做买卖，讲究的是物美价廉，我们家纱縠行的生意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你我二人也并未少块肉，反倒是程之元名声越来越响亮……就让他去吧，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我断言程之元笑不了几年的。”
史无奈消息一向很是灵通，从史无奈口中，他知道在他们的推波助澜之下，程之元的名头是越来越响亮。
别说眉州百姓人人皆知，就连四川不少人都知道，风头远盛其兄程之才当年。
苏轼年纪尚小，这等话不大听得进去：“可是，我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不大舒服……”
苏辙也知道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说这些太晦涩了些，便道：“若是心里不舒服那就多看看书练练字，我看你整日胡思乱想，是师傅给你安排的功课太少了些。”
一说这话，苏轼吓的脸色都变了，忙道：“可别告诉师傅。”
如今他对郭夫子的感情却是复杂得很。
有敬佩，但更多的却是害怕。
原先他也对郭夫子的才学有所怀疑，可不过几次下来，他就是敬佩不已，只觉得郭夫子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神童”二字，看起书来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每每听到旁人闲言，即便十多年前的内容却仍是记得。
正因郭夫子天资过人，学起什么来都易如反掌，所以对苏轼要求也极高，给苏轼安排的功课很是繁重。
可怜苏轼原先在北极院时一向以聪明著称，如今拜入郭夫子麾下，只觉得自己像二傻子似的，让他深觉挫败。
一想到这里，他更是微微叹了口气，道：“八郎，要是我和你一样生病就好了，这样起码能歇上几日。”
“原先我还担心师傅每日只教我们半日，我们每日所学及不上旁人，但如今看来，却是我想错了。”
“师傅每日所教授的半日抵得上旁人学的五日有余，偏偏他还觉得我学得慢，学的不用心。”
聪明如苏轼，说起这话来是满脸委屈：“八郎，你是不知道，你不许我晚上挑灯夜读，说这样坏眼睛，我却是到了半夜都还躺在床上背书。”
“不光如此，在梦里我都还在背书……”
他是委屈。
真的委屈。
他长到这么大，谁不夸他聪明过人？
可他都这样用功，郭夫子还嫌他不用心。
郭夫子倒是没直说，每每看向他就是一副“你怎么这样笨”的眼神，更是直截了当说起他还要再努力些，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苏辙笑着安慰他道：“六哥，再过几日我的病就好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念书。”
“有我与你一起作伴，师傅就不会盯着你一个人了。”
苏轼点点头，已是眼中含泪：“对，咱们兄弟两人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可得早点好起来。”
对他来说，苏辙日日养病已成了享福。
苏辙就算每日养病，却依旧养的不安生，从苏轼每日诉说委屈中也知道郭夫子思维跳脱，极其聪明，连聪明如苏轼念起书来都觉得吃力，更别说他。
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有数的。
论聪明，他及不上苏轼。
但读书是要讲究方法，光靠着死记硬背却是太累了点。
苏辙每日躺在床上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将硬壳纸裁成巴掌大小的纸张，更是将这小纸张交给了苏轼，教他道：“六哥，若是你遇上什么晦涩难懂的内容，就抄在这纸上。”
“随身携带，闲来无事就拿出来看一看。”
“书读百遍，其意自见。”
“有些东西你今日觉得难，不必一直钻牛角尖，这样整个人也累得很，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师傅一样天资过人，事事都与别人比，实在太累了点，白天吃不好，夜里睡不好，第二天又怎能用心念书？”
“有些内容今日不懂，明日不懂，多看几遍，多参透几遍，兴许过几日就懂了。”
“读书讲究顺势而为，就像翁翁说的，揠苗助长可不是什么好事。”
若换成从前，苏轼定会拒绝，毕竟他就是那种不将一个问题弄明白就睡不着觉的人。
但短短几日下来，他已被郭夫子摧残的不成样子，他好不容易将一个问题连夜弄明白，不曾想翌日郭夫子又丢给他几个问题……学不完，真的学不完！
他点点头，无奈称好：“八郎，还是你聪明。”
又过了七八日，苏辙的病彻底好了。
他便开始与苏轼一起接受苏轼的摧残，
刚上课，他就再次见识到郭夫子的厉害，寻常夫子授课是拿着书一页页讲，但郭夫子却是心中自有沟壑，不拿书，也不拿笔，光靠着他的脑子和嘴，前一刻还在讲这篇文章，下一刻思路一转，又说起了别的文章，主打一个我想到哪里就讲到哪里。
也不能说他所授内容毫无关联，那也是有关联的，可问题就在于很多他觉得理所应当的内容，落在苏辙与苏轼耳朵里则是晦涩难懂。
不过半个时辰，苏辙就觉得脑袋如浆糊一般，压根理不清楚。
苏轼提笔唰唰记笔记的同时，还不忘与苏辙来眼神交流，仿佛在说：“八郎，我没说错吧，师傅讲课真的很难！”
片刻犹豫之后，他就举手示意打断了郭夫子的话：“师傅，这里我听不懂，您能再讲一遍吗？”
“我们兄弟两人年纪尚小，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太难了些。”
郭夫子虽觉得这问题简单，但见两个徒弟皆是一脸懵，却还是耐着性子讲了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苏辙时常举手发问。
用他的话来说，不懂就问可不是丑事，他们师徒之间不必讲究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不懂装懂才是丑事。
郭夫子觉得他的话很是在理，因他发问太多，以至于每每讲到略深奥的问题，郭夫子会主动停下来问他们听懂了没有。
如此一来，苏辙与苏轼两人只觉得轻松不少。
刚过腊八，郭夫子就说天气太冷，要他们早日归家。
当然，郭夫子的理由找的倒是还挺好听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读万卷却比不上出去走走看看。”
“你们走的路多了，看的风景多了，对书中内容定有另外一番见解。”
从前苏轼多勤奋上进的一好孩子啊，如今听说要放假归家，嘴角的笑却是怎么都藏不住，连声到：“师傅说的是。”
等着一出门，他的嘴角更是笑的咧到了耳后根去了：“师傅这话说的好听，只怕他是觉得天气冷，嫌每日晌午过后起床还早了些，却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师傅嘴上更是说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么冷的天，他不是整日赖在被窝里就是烫了酒喝，连院子大门都不愿意出，竟要我们出去走走看看，真是好狠的心呐！”
他因开心过头，竟连郭夫子跟在他们身后一并走出来都未察觉。
苏辙微微咳嗽一声。
正在兴头上的苏轼却还没反应过来，直道：“八郎，你怎么了？”
“怎么又咳嗽起来？不会又染上风寒了吧……”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见到苏辙冲自己努努嘴，他转身一看，却见郭夫子脸色沉沉站在他们身后。
苏轼心中暗道不好，忙道：“师傅，您别生气，我，我是开玩笑的。”
说着，他更是拽着苏辙的手跑的飞快，生怕自己慢上一步，就被郭夫子拦下来。
郭夫子看他们兄弟两个离去的背影，没好气道：“哼，两个小崽子，竟敢背着我说我的坏话！”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苏轼这话是一点没说错，天气太冷了，起床可真难啊！
可他又觉得他师傅的权威不可挑战，索性便要青山去苏家走一趟：“……与那两个小崽子说一声，回家休息也是不能懈怠，将我这些日子所授功课琢磨透彻，明年元宵节回来之后我可是要好好考问他们的，若是谁答不上来，严惩不贷。”
他严惩的法子与旁的夫子不一样。
寻常学生不听话，旁的夫子要么是罚站，要么是打手板。
可郭夫子惩罚方式却是叫他们看自己吃好吃的，有一次苏轼妄图浑水摸鱼，郭夫子便吩咐青山从杏花楼叫了一桌席面回来，他与苏辙，青山等人是大快朵颐，只准苏轼在一旁啃炊饼。
如此还不算，接下来几日里，苏轼都只能吃馒头。
吃的苏轼是眼冒金星，夜里做梦都在吃肉。
不过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有用的法子就是好法子，这一招对苏轼来说是极其受用的。
至于惩罚苏辙的法子，郭夫子还没想出来，毕竟就苏辙那性子，郭夫子只有满意的份儿，可从未想过要如何责罚他。
***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高高兴兴回家去，程氏却是吓了一跳。
因两个儿子都在书院念书的关系，因儿子的师傅不大着调的关系，她对眉州大大小小的书院都很是上心，如今微微皱眉道：“……我可是听说青城书院可是除夕前一日才放假了，足足比你们迟上半个多月！”
苏辙笑着道：“娘，您放心好啦，读书可不是讲究谁花的时间多，而是要看谁学的知识多，谁学的内容更透彻。”
“我倒是觉得早早放假挺好的，正好这些日子我们将师傅教的内容学通学透。”
要知道，如今他那小册子已是厚厚一摞，得好好消化消化才是。
程氏叮嘱两个孩子还是要多注意身子的话之后，便去忙自己的事。
如今将近年关，纱縠行生意好得很，她与苏洵皆忙的抽不开身。
苏辙去罗家看过苏元娘与小外甥后，就继续将自己关在书房念书。
一日不曾懈怠。
便是几次苏轼前来找他，邀他出门去逛逛，都遭到了他的拒绝。
他知道，苏轼哪里是闲着没事儿邀自己出门？不过是想要自己请他吃东西罢了！
这一日，天气难得放晴。
苏辙索性找到在书房打盹的苏轼，开口就道：“六哥，你不是老早就想说想要出去逛逛吗？走吧！”
苏轼一愣，迟疑道：“不去。”
别看他年纪不大，气性却不小，三日前苏辙拒绝他一起出门的请求后，他就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与苏辙一块出门，如今是想也不想就道：“我才不去了，我要在家看书。”
三日前，苏辙与他说了差不多的话。
苏辙是哭笑不得，道：“六哥，请你吃一个肉夹馍，你去不去？”
苏轼眼前一亮，装模作样道：“既然你诚心邀我一起，那我就去吧。”
半个时辰之后，苏轼就啃着肉夹馍道：“八郎，你今日出门做什么？”
“平素你可是个不喜欢出门的性子，不会就为了请我吃肉夹馍吧？若真的如此，咱们出来一趟不容易，你再给我买一包糖霜玉蜂儿吧！”

第44章
苏辙扫了苏轼一眼, 正色道：“六哥，我再给你买十包糖霜玉蜂儿好不还？”
苏轼没好气道：“你会这样好？”
“你这人小气扒拉的，才不会给我买那么多糖霜玉蜂儿了！”
苏辙嘴角含笑：“你既知道, 为何还要问我要糖霜玉蜂儿？”
顿了顿, 他才道：“今日我出来是想看看能有什么赚钱的营生做，如今家中纱縠行生意虽不错，家中日子虽好过了不少, 可来日若是我们两人一同去汴京成家立业, 家中这点银钱还是不够的。”
“所以我也想略尽绵薄之力，多赚些银钱。”
苏轼听闻这话，一时间连肉夹馍都忘了啃, 头点的如小鸡啄米一般：“八郎，咱们兄弟两人真的是心有灵犀。”
“我早就这样想过啦！”
纵然苏家日子好过不少，但在银钱方面，程氏对三个孩子还是一如往常, 根本不给他们什么零花钱。
可怜苏轼每年的压岁钱都被苏辙哄走了，他赚钱的欲望可比苏辙强多了！
一想到自己马上会有多多的钱, 苏轼高兴的是眼冒精光：“可是咱们还小，能怎么赚钱？”
自胎穿之后, 苏辙时不时就会思考这个问题，还是很认真的那种。
后来倒真的叫他想到一个生财之道。
那就是开酒楼。
两宋百姓能吃，好吃, 懂吃，且舍得在吃食上花钱。
只是开酒楼所需银钱不少, 他手上虽有自己与苏轼的压岁钱, 但这点钱早就在苏轼一日又一日的好吃中花的差不多，如今他手上也就剩下十八文钱。
看如今苏轼啃肉夹馍的架势, 苏辙只觉得自己最后的十八文钱都保不住。
所以苏辙就想到了在酒楼入干股，上辈子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各种美食的做法不说知道千种也有百余种。
他正想着该如何与苏轼说这件事，毕竟他这等想法对不少人来说就像敲诈似的。
苏轼却是反应极快，忙道：“八郎，你该不会又是想骗我的压岁钱吧？”
说起这话，他眼中露出几分惊恐之色来：“这几年你都将我的压岁钱骗走了，马上又要过年了，你该不会又找了个新借口，想将我的压岁钱骗走？”
“我告诉你，你休想，这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把我的压岁钱给你。”
他更觉今日苏辙请他吃个肉夹馍也是鸿门宴，忙对着剩下半个肉夹馍只啃连啃，将肉夹馍啃的只剩下小半块面饼，这才舍得将那小半块面饼塞到苏辙手上：“喏，你的肉夹馍，我也不吃了。”
“爹爹他们也好，还是师傅他们也罢，都夸你聪明纯良，可叫我说，你这个小娃娃坏得很！”
苏辙是哭笑不得：“六哥，你误会了。”
“今年我不会再骗你的压岁钱了！”
毕竟在他的威逼利诱下，苏轼已养成了每晚睡觉之前刷牙的好习惯。
而且随着苏轼长大，对糖霜玉蜂儿也不如从前那样痴迷，毕竟好吃的太多，乱花渐欲迷人眼，苏轼也不是那等专情之人。
苏轼却是被他骗怕了，转身就要回去：“我知道，你这次不会骗我压岁钱，却想怂恿我主动拿出我的压岁钱。”
“我是怎么都不会上当的……”
苏辙见他的背影如此坚决，便道：“六哥，你当真要回去了？我可是打算待会儿去杏花楼吃东西的……”
他这话音还没落下，苏轼脚下的步子就顿住了。
他只见苏轼猛地转身，满脸是笑：“八郎，此话当真？”
说着，苏轼更是三步并两步，上前拽着苏辙的手就往杏花楼方向走：“为何要待会儿再去杏花楼？杏花楼生意极好，若是去的迟了，兴许连坐的位置都没有！”
“走，快走！”
一高兴，他竟忘了问苏辙手中的钱够不够。
杏花楼乃眉州最大最豪华的酒楼，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来杏花楼吃饭的次数是屈指可数。
苏辙一进去，落座后就对苏轼道：“六哥，你想吃什么直接点，不必客气。”
苏轼这才想起事情的关键来：“八郎，你有钱吗？”
苏辙轻轻摇摇头。
苏轼面色大变：“八郎，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你要吃白食？”
“这杏花楼可是眉州老字号，我听翁翁说他与杏花楼的掌柜的有几分交情，八郎，吃白食的事情做不得啊！”
苏辙扫了他一眼，道：“六哥，你到底吃还是不吃？”
“就算这件事真闹到翁翁跟前，也是我的错！”
苏轼有几分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虽贪吃，但也知道苏辙一向聪明，想必早有了万全之策。
但他还是止不住的担心，便只略点了两道菜，一道是鸡汤镈饦，一道是酒蒸鸡。
他在心里想了想，若这事儿真传回苏家，这两道菜的价钱不高，也就挨一顿打就够了，他受的住！
苏辙却一口气点了三四道菜，最后更是点了杏花楼的招牌菜——绣吹鹅。
很快，厮儿就上了菜。
一贯贪吃的苏轼却是半点胃口都没有。
倒是平素对吃食不怎么感兴趣的苏辙却是一口接一口，更是时不时为苏轼夹菜，连连道：“六哥，你怎么不吃？”
“你不是最喜欢吃炙羊肉的吗？我觉得杏花楼的炙羊肉比家里的好吃。”
“还有这杏花楼的绣春鹅，真是味道一绝，也难怪师父爱吃！”
在吃食方面，他觉得苏轼与郭夫子还真是一脉相承，也只有郭夫子能想得出那样惩罚苏轼的法子。
一开始，他听人说郭夫子耗尽家财还觉得不敢相信，毕竟他这师傅也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吃点好的，喝点小酒，郭家那么多钱都到哪里去呢？
可师承郭夫子后，他才明白，这些钱都换成酒肉，变成了郭夫子身上的肉！
苏轼瞧见苏辙大快朵颐的样子，是彻底没了胃口，索性放下筷子，微微叹了口气：“八郎，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要不咱们还是别白吃白喝了吧？”
“我在这儿等着，你回去与娘好好说一声，找娘拿钱付菜钱吧。”
犹豫片刻，他更是道：“你与娘说一声，不管今日这顿饭花了多少钱，我们都会还给娘的。”
程氏教育孩子自有一套，时常与他们说，即便苏家有多少银钱也是长辈们挣下的，与他们并无任何关系，若想吃好吃的用好的则要靠自己努力。
一想到这里，苏轼更觉得自己命苦。
他嘴里口口声声说今年的压岁钱不会被苏轼骗走，却万万没想到今年的压岁钱的确没被苏辙骗走，是他自愿给苏辙的。
苏辙看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六哥，你放心好啦，从小到大我何曾做过让长辈们担心之事？”
苏轼是一脸不解。
苏辙这才道：“杏花楼在眉州乃百年字号，更是长盛不衰，从前我就听说若有谁能指出杏花楼的菜品哪里不好，并给出解决法子，当日所吃的这顿饭就能分文不收。”
苏轼的眼睛睁的是更大了：“那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即便他胃口不佳，却也不得不承认，桌上每道菜的味道都不错。
苏辙却是笑了笑：“待会你就知道啦！”
纵然宋朝人再会吃再懂吃，可比起后世那些吃货来还是差上不少。
苏轼哪里能够放心？
但他也知道自己再担心也是无用，索性与苏辙一样大快朵颐起来，嘴里更是含糊不清道：“不吃白不吃！”
“翁翁说了，不可以浪费粮食！”
“反正我最后都是要挨一顿毒打的，还不如吃饱了再挨揍，这样才不亏！”
“这人砍头之前都要吃上一顿饱饭，更别说我啦，得吃饱才行！”
等着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如残风卷落叶似的将一桌子饭菜吃完，就有厮儿笑眯眯上前道：“两位小郎君，一共是六百七十五文，收两位六百五十文钱就好了！”
嘶！
可真贵啊！
苏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已隐隐觉得自己屁股开始疼了起来。
苏辙却是一点都不慌，一开口就道：“我没钱！”
那厮儿是脸色一变：“没钱？没钱你们两个这是来吃白食？”
“我看你们两个小娃娃长得怪好看的，小小年纪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他是气极了，即便苏辙说起杏花楼常年贴在门口的告示时，也是不以为然，觉得苏辙在撒谎。
这小郎君看着也就五六岁的年纪，F哪里像懂吃的老鳖？
可这厮儿瞧见苏辙实在长得好看，又舍不得骂他，索性就请来了掌柜的。
掌柜的虽与苏老太爷有几分交情，但并不认识眼前这两个娃娃就是苏家的小孙儿。
他听苏辙说起门口的告示时，只觉得好笑，却还是耐着性子道：“……你说一说，我听着了！”
苏辙一开口就道：“炙羊肉虽味道不错，却是外头柴里头不入味，想必你们事先是将羊肉腌了一夜的，所以才能有此滋味。”
“我若是你们，烤羊肉时永荷叶将它包起来，一来可以将羊肉的汁水锁住，二来羊肉吃多了不免腻味，如此羊肉也能增添几分荷叶的清香，想来吃上多少都不腻。”
“还有这鸡汤镈饦，你们的汤底是没有问题，想必是用鸡汤熬制而成，味道鲜美，镈饦皮儿也是擀的薄如纸，可里头的馅却是差点些，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皮冻儿……”
一开始，掌柜的不以为意。
可听着听着，他脸色却是变了。
特别是当他听苏辙说起绣春鹅的做法后，更是惊的下巴都要掉了，忍不住道：“……绣春鹅乃是我们杏花楼的招牌菜，这么多年来所有人吃了都称好，小郎君是第一个提出改进法子的。”
绣春鹅做法繁琐，用肥瘦正好的鹅先蒸后风干，以百花蜜腌渍，最后以香料烤来吃。
苏辙却说鹅风干后用果木熏上一熏味道会更好。
他决心试一试：“杏花楼也是百年老字号，自不会仗着店大欺客，更不会言而无信，今日这顿饭钱就免了。”
说着，他更是笑着道：“不知道两位小郎君是哪家的公子？绣春鹅照你的做法改良后，我派人送两只给你们尝尝看！”
苏轼惊呆了，如今更是想也不想就道：“我们是苏家的孩子。”
“我爹叫苏洵，我翁翁叫苏序！”
掌柜的笑道：“原来是老相识……”
“想要问问小郎君，你是如何懂得这些的？”
苏辙自不会大咧咧说我是穿越过来的，只淡淡一笑，道：“不过是擅长钻研这些罢了。”
等着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个走出杏花楼大门，苏轼满脸都是笑，可笑着笑着，他却是道：“八郎，方才你撒谎了。”
“平素你对吃食一向没什么讲究，哪里喜欢钻研这些？”
苏辙不是不爱吃，只是北宋的吃食比起后世的科技与狠活来还是差上不少，久而久之，他也不愿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只道：“六哥，对，的确是我撒谎了。”
“不过这是我们的秘密行吗？你可别告诉旁人！”
苏轼想了想，点点头：“不过我不懂，这与咱们赚钱有什么关系？”
苏辙只道：“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五日之后，那掌柜的就亲自登了苏家的大门，不仅为苏老太爷带了礼物，还为苏辙与苏轼两个小的也带了礼物。
很快，就有人请苏辙前去正院一趟。
苏老太爷知晓自己这个孙儿聪明，却万万没想到他在吃食方面有如此研究，便道：“……来，尝尝看这改良后的绣春鹅味道如何。”
苏辙略尝了尝，微微点头。
因鹅用果木熏过，口感不再单一，味道很是不错。
他看向那掌柜的道：“这和我想象中的味道差不多。”
那掌柜的更是道：“杏花楼开业至今，已有不少熟客，他们尝了也都说好。”
说着，他更是命身后的厮儿奉上锦盒，笑着道：“小小心意，还望小郎君莫要推辞……”
苏老太爷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可他这话一出，就意识到不对，这锦盒里头的东西是送给苏辙的，可不是他老头子的。
锦盒打开，里头装的银票，足足有二十贯钱。
那掌柜的姓陈，是个有见识有本事的，若非如此，早就与许多浪荡子一样将家产败光，忙道：“老太爷不必推辞，这是小郎君该得的。”
“不说别的，每年杏花楼卖的的绣春鹅足足有数千只，光这一道菜就能赚不少钱。”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苏辙觉得这位陈掌柜还不错。
这也是为何当日他在杏花楼没有主动提起与陈掌柜搭伙做生意的缘由之一，纵然陈掌柜在眉州风评不错，但他也想看看陈掌柜到底是不是个实在人。
如今看来，他并没有选错人：“翁翁，我想与陈掌柜借一步说话。”
苏老太爷允诺，便转身下去。
苏辙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直道：“多谢陈掌柜了，杏花楼作为眉州的百年老字号，每每眉州有头有脸的百姓想要宴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杏花楼。”
“可据我所知，这几年来，杏花楼的生意却不如当年。”
“一来是许多汴京的老字号酒楼来眉州开了分店。”
“二来是这么多年下来，杏花楼的招牌菜也就那么几道，不少人都已经吃腻了。”
顿了顿，他看向陈掌柜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想与您做个生意，我愿意每年至少给您提供十道菜谱，我要的也不多，每年只要杏花楼其中半成的盈利，不如这门生意您觉得如何？”
陈掌柜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满口答应下来，更道：“……我们陈家与苏家也有多年的交情，我在小郎君跟前也不藏着掖着，我愿意拿出每年一成的盈利给你。”
“这汴京的酒楼能开到眉州，咱们的杏花楼照样也能开到汴京等地去。”
这一老一小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字据立下后，苏辙则道：“……还望您将此事保密。”
“这是自然。”陈掌柜又不是傻子，知道不知道多少酒楼都盯着杏花楼，生怕别的酒楼也找上苏辙：“我只是有一事不懂，八郎你年纪小小，如何会懂得这样多？便是我在你跟前也只能甘拜下风。”
苏辙笑了笑，依旧道：“不过喜欢这些罢了。”
这话，陈掌柜自是不信的。
可他不光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极有分寸的，知道苏辙不愿意说，便也没追问。
等着陈掌柜走后，苏辙才将这件事告诉程氏等人。
程氏等人：？？？
苏轼：！！！
程氏不免连连追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在苏辙早有准备，直说有些菜谱是自己在古籍上看到的，因他一早就有此打算，所以一直悉心钻研此道。
程氏是将信将疑，但最后也只能信了。
倒是一旁的苏轼却是半点怀疑都没有，甚至连苏辙的话都没怎么听清，眼神是一错不错盯着锦盒里头的银票，将这些银票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的他嘴角的笑都咧到了耳后根去了。
一直等到程氏等人走了，苏轼还沉浸在喜悦中。
苏辙却是走过去，毫不犹豫将锦盒关上，道：“六哥，你这是做什么？”
苏轼笑的比过年还开心，扬声道：“八郎，我们发财啦！”
“我数了好几遍，足足有二十贯钱了！”
“这么多钱，可以买多少好吃的啊！”
说着，他都觉得自己眼皮子太浅了点，道：“不过以后你也是杏花楼的老板，想必我们再去杏花楼吃饭不用花钱，也能省下不少买好吃的钱！”
“可惜杏花楼没有卖肉夹馍，点心和糖霜玉蜂儿的……”
苏辙是毫不犹豫将他手中的锦盒拿走，一开口就道：“六哥，这钱是我的，与你可没关系！”
苏轼：！！！
他惊呆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不知道苏辙怎么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来！
苏辙却正色道：“方才我与娘说了，这些钱会由娘帮我存起来，等我长大后给我娶媳妇的。”
“有道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六哥你是君子，想必也不会抢占我的银钱吧？”
“若是你想要赚钱，不妨也多想想办法……”
他记得清楚，历史上，苏辙不仅整日捞兄，更是补贴苏轼不少，他可不能眼睁睁见着苏轼小小年纪就养成好逸恶劳的习惯。
苏轼的眼神游离于那锦盒之上，最后更是没好气道：“哼，不要就不要，亏得我对你这么好，什么好东西都想到你，如今你有了钱，就与我见外起来！”
他气鼓鼓的，转身就走。
当然，临走之前他还不忘丢下几个字——小气鬼！
苏辙是哭笑不得。
他想，明日他买几个肉夹馍给苏轼吧，苏轼定会原谅自己的。
寒冬腊月的，风吹在人身上就像刀子似的，可苏轼却觉得自己的心比这天气更冷，抽抽噎噎走到了苏洵书房里。
还未等苏洵反应过来，他就“哇”的一声哭出来：“爹爹，八郎是个小气鬼！”
“我以后再也不与他一块玩了！”
他哭的伤心极了。
苏洵问起他身后的来福，这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是哭笑不得：“……八郎哪里是这样的人？他有什么好东西不想着你？”
“六郎，你想啊，若八郎真的将这二十贯钱分一半给你，只怕不出一年，这些钱就要被你花的七七八八。”
“况且八郎又不是自己花钱不给你花，你怎么能这样说他？”
说着，他更是打趣道：“这些钱，只怕八郎不光攒着日后给自己娶媳妇，还要给你娶媳妇了。”
苏轼抹着眼泪，认真想了想这事儿。
他越想越觉得爹爹这话说的有道理，只道：“是我错怪八郎了！”
苏洵笑着道：“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
“这样吧，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先预支你二十文钱，明日你买几个你们爱吃的肉夹馍前去给八郎赔不是吧！”
主意是好主意！
但苏轼却是嘴巴一瘪，更委屈了：“爹爹，如今您怎么也与八郎一样，惦记着我的压岁钱不放？”

第45章
苏洵是笑而不语。
他是万万没想到坑小娃娃的压岁钱是这样有意思。
他原是想逗一逗苏轼的, 却没想到下一刻就听到苏轼道：“……就照着您说的做吧，八郎和我都喜欢吃肉夹馍。”
“不过我得先与您说好，您可不能收我的利钱。”
他被苏辙骗的都有了心理阴影。
苏洵是连连称是。
翌日一早,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一人手上举着两个肉夹馍, 是面面相觑，更是齐声道：“六哥！”
“八郎！”
“你这是做什么？”
不过他们两人都是聪明的孩子，两人略一对视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是相视一笑。
很快, 他们兄弟两人就坐在屋子里啃起肉夹馍来。
如今天气严寒，肉夹馍买回来之后都凉了，好在苏辙原先就要元宝给他做过一个铁架子, 有时候会烤烤糍粑，橘子等物。
肉夹馍搁在铁架之上烤的两面焦黄，整个屋子更是飘荡着肉夹馍的香气，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更是凑在一起说着话：“八郎, 我想明白啦，你的钱是你的钱, 与我半分干系都没有。”
“原先我就听张道长说起过的，许多汴京为人之人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所以说纵然读书人身份高, 可要想日子过得好，还是得手中有银子。”
苏辙点点头，下一刻就听到了苏轼的发问：“八郎, 你还有没有别的赚钱的法子？”
苏辙：？？？
他认真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
苏轼却是兴致勃勃, “那我就自个儿多想想！”
苏辙并没有将他这话放在心上, 毕竟除了念书外，苏轼做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的热度。
倒是他, 如今忙的很，要忙着给杏花楼出菜谱。
北宋到底比不上后世，许多东西都没有，所以想要杏花楼短时间内将别的酒楼、饭馆击退，还是有点难度的。
等着新的一年刚过，苏辙就要元宝给陈掌柜送去了十道菜谱。
其中有豆腐烧麦、肉松、紫苏干锅蛙、黄金蛋炒饭……等等做法。
每种菜的做法都不算难，但却十分新奇，十分惹眼。
苏辙更是要元宝给陈掌柜的传话，直说这几道菜想必很快就会被旁的酒楼和饭馆学去，不过不打紧，他很快会再送几道菜谱过去的。
开酒楼做生意这等行当，并不怕别人跟风，也不怕别人有样学样，越是如此，就越是说明其地位在眉州超然。
等着苏辙忙完，这才想到苏轼已好几日没来找过自己。
他决心去看看苏轼到底在做什么。
他刚推开苏轼房门，却发现屋内各色卡片散落一地，以至于他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苏轼听到响动，连头都没抬，专心致志道：“来福，我都与你说了几次了，不必喊我吃饭。”
“若我饿了，自己会去吃饭的。”
苏辙很是不解：“六哥，难道在你心中竟有比吃饭还重要的事情？”
苏轼这才抬起头来，笑着道：“八郎，你怎么来啦？你可是忙完啦？”
说着，他更是道：“八郎，你快来看看我这卡片做的怎么样。”
听他娓娓道来，苏辙才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日苏轼见苏辙得了二十贯钱后，是眼红不已，夜里做梦都想着如何赚钱。
思来想去，还真叫苏轼想到了一法子。
这灵感还是苏辙给他的，苏辙曾教他将不懂不会的内容记在小卡片上，闲来无事便看一看。
所以他就有样学样做了启蒙卡片，如今他更是随手举起一张卡片来，笑着解释道：“……就算你今日不来，明天我也打算将这卡片拿给你看看的，如今但凡家中有些银钱的都想将孩子送去念书，可寻常孩子得等到四五岁才能去念书，他们的父母在此之前倒也想给他们启蒙，却是不识字。”
“我这卡片做的简单易懂，便是三两岁的孩子都看得懂。”
这张卡片上写的是一个“鸡”字。
不光写着字，还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大公鸡。
苏辙不由道：“六哥，你可真聪明！”
苏轼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沾沾自喜之色来：“这是自然，你都这样聪明，我这个当哥哥的自然不能被你比下去！”
他继而与苏辙说起自己的计划。
比如，他已央求爹爹苏洵带着自己找好了书商。
比如，他也找娘亲程氏借到了启动资金，这钱也不是白借的，到时候会一并算了利钱还给程氏。
……
不光苏辙，就连擅长生财之道的程氏也对苏轼这个主意很是看好，若非如此，她可不会借银子给苏轼。
要知道程氏如今在眉州已有“女财神”之称。
任凭程家使出什么招数，苏家纱縠行的生意仍是蒸蒸日上，甚至去年又开了三家纱縠行。
如今程氏想的是将纱縠行开往别的地方。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苏家的日子啊，是越过越好。
等着元宵节一过，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就重新回到了白马书院。
念书的日子永远都是喜乐参半的，纵然郭夫子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但他们兄弟两人却是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时常因郭夫子的一个问题辗转反侧，思考到深夜。
但也是有高兴的时候。
比如，张易简道长来见老友时，顺便考了考苏辙兄弟两人的学问，不考不知道，一考吓一跳，当即就是面露欣喜，私下更是与郭夫子说以他们兄弟两人的才学，大概明年秋天就能参加乡试，定能高中。
比如，在一日日的相处下，苏辙兄弟两人与郭夫子的关系日益亲近，虽为师徒，却宛如父子。
又比如，每每背完一本书，或学到新的知识，其中的快乐更不是用言语能够形容。
一转眼就到了夏日。
原先苏辙刚来白马书院时，只觉得门口的铜狮不怒自威，高不可攀，可如今每每从铜狮身边走过来，只觉得这铜狮矮了点，又矮了点。
厚衣裳一脱，苏辙就像柳条似的，见风就长了起来。
惹得苏轼很是担忧，更是时常偷偷与苏辙比一比，看看自己比他高多少。
若是哥哥还没弟弟高，那还叫什么哥哥？
等着苏辙再次发现苏轼偷偷跟在自己身后比划时，忍不住笑道：“……我都与你说了多少次，夜里得早些睡，还有羊乳，也是每天都要喝的。”
“虽说羊乳有点腥，但喝了才能长得高高的。”
在他的要求下，程氏索性买了两头母羊养在了白马书院，以保证他们师徒几人每日的羊奶。
苏轼心虚低下头。
他一向在吃食方面颇为讲究，只觉得羊奶太腥了，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将自己那一碗羊奶偷偷倒掉。
看样子，以后不能这样了。
他们兄弟两人到了书房，即便无人盯着，就开始温习起郭夫子昨日教授的内容起来，遇上不懂的，还时不时互相请教一二……
正当他们温书温的正认真时，却听见外头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齐齐抬头，就见着青山闯了进来。
青山身后还跟着平安。
平安更是一脸焦急，开口就道：“六少爷，八少爷，不好了，老太爷快不行了！”
苏辙下意识站了起来，忙道：“平安哥哥，你说什么？”
他三岁之前都是在苏老太爷身边长大的，可以说一众孙辈之中，他与苏老太爷感情最深。
平安这才道：“……老太爷昨晚上喝多了酒，今早上下地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如今正昏迷不醒了！”
“老爷请了大夫，那大夫说老太爷怕是时日无多！”
苏辙一听这话，便匆匆走了出去。
一路上，他是几次催促驾车的车夫快些。
等着苏辙好不容易匆匆赶往正院，就见到苏洵，程氏等人那担心的面容，苏五娘更是与苏八娘哭的不行。
苏洵是满脸担忧之色，可在看到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时，却还是安慰他们道：“你们别担心，我又差人给你们翁翁请了别的大夫，他老人家一向身强体壮，哪里会摔一跤就不行了？”
“吉人自有天相，你们翁翁会没事儿的！”
苏辙可不信这话。
毕竟苏洵等人面上的表情可不会骗人。
他走进里屋。
苏老太爷正躺在床上，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苏辙轻声道：“翁翁？”
“翁翁？”
无人应答。
苏辙深吸一口气，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生离死别乃人生常事，但他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他看向一旁的苏洵道：“爹爹，方才回来的路上我听平安哥哥说翁翁摔跤，后脑勺着地，所以导致的昏迷不醒，大夫说了，若是翁翁一个月内醒不过来，只怕以后再也不会醒了。”
“我想这些日子照顾翁翁好不好？”
苏洵原是想拒绝的。
如今苏家下人不少，再不济还有他与苏位等人在，于情于理都不该叫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去照顾病重的老太爷。
可他看着苏辙那双期待的眼睛，点点头道:“好，这些日子就由你与六郎一起照顾你们翁翁。”
“只是你们年纪尚小，万事不可逞强，知道了吗？”
苏辙与苏轼再次齐齐点头。
苏辙本就不是个话多的孩子，照顾起苏老太爷是话更少了，惹得苏轼十分担心，握住他给苏老太爷擦拭身子的手道：“八郎，方才你已经给翁翁擦过一遍身子了，你忘记了吗？”
苏辙只道：“是吗？”
“我不记得了！”
苏轼握住他的手，正色道：“八郎，你是不是很担心很难过？你若是伤心难过，就哭出来吧！”
方才他听到苏洵在廊下吩咐人快马加鞭给远在阆州的苏涣送信，说若是苏涣快马加鞭赶回来，兴许还能见到苏老太爷最后一面时，眼泪是怎么都止不住，簌簌落下。
但苏辙听到这话却像没听到似的。
苏辙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道：“六哥，翁翁如今只是昏睡不醒，我为何要哭？”
他知道苏洵等人的想法，在苏洵等人看来，大夫的话已委婉给苏老太爷下了死刑。
可他却觉得，苏老太爷只是伤了脑子昏迷了，不一定会醒不过来的。
纵然这样想着，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
殊不知他这话一出，苏轼是愈发担心。
这让苏轼觉得一向聪明过人的苏辙竟犯起糊涂来。
身为儿子，苏洵如今忙的是脚不沾地，既要四处找寻名医，又要命家中下人暗中准备棺木等物件，甚至还要照看苏辙。
等着苏洵忙完了前来正院，发现苏辙正坐在床边握着苏老太爷的手说话：“……您还记得吗？当初我刚养在正院时，您天冷时时常抱我出去走动，就担心我养的太过于娇气。”
“后来我长大了些，您又带着下地种田，冬天时冻的小脸通红通红的，夏天时晒的整个人像黑炭似的。”
“您快些好起来，好起来之后我再陪着您一起种菜。”
他边说话边按摩着苏老太爷的手，嘴角更是带着几分笑容：“您不是向来最宝贝您那片菜园子吗？这么热的天，若是您再不醒过来，您那片菜园子就无人照看！”
“方才我还去看了看，那些胡瓜长得水嫩水嫩的，若再过上十天半个月，加上芫荽凉拌，定十分好吃！”
他撒谎了。
他第一次在苏老太爷跟前撒谎了，方才他已经替苏老太爷那片菜园子浇过了水。
苏洵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愈发担心，冲也在屋内的苏轼招了招手。
父子两人很快到了廊下说话。
苏轼一开口，声音中就透着哭腔：“爹爹，自八郎回来厚就一直这个样子。”
“您说八郎这是怎么了……”
可怜他不仅要担心苏老太爷，还要担心苏辙。
苏洵只觉得眼里发涩，摸了摸苏轼的脑袋道：“没事的，定是八郎太想念你们翁翁的缘故。”
“这几日你就替我好好照顾八郎好不好？”
苏轼重重点了点头。
苏洵倒也想留在正院照顾苏老太爷，只是他听说舟山县有位性情怪癖的名医，他得亲自走一趟。
苏轼知晓这事儿后，忙道：“爹爹您就放心将八郎交给我吧。”
“若他有什么不对劲，我定会要来福去告诉娘的。”
他向来是个言出必行的，重新返回屋内后就开始起苏辙照顾苏老太爷，他照顾苏辙的模式来。
他一会要苏辙歇一歇，自己去换苏辙去替苏老太爷按摩，陪苏老太爷说话。
他一会劝苏辙吃些东西，喝点羊奶。
……
到了最后，他更是道：“八郎，我来守着翁翁吧，你快去睡。”
“你又不是铁打的，一直这样熬，哪里受的住？”
方才秦婆子已来说过几遍，要苏辙去歇着，她来守夜，可惜苏辙没有答应。
这一次，苏辙仍没有答应：“六哥，我不困。”
“我还想多陪陪翁翁。”
他从前也是听说过的，人在昏迷的头几天至关重要，所以他是半点都不敢耽搁：“六哥，你去睡吧。”
他似知道苏轼在想些什么，强撑着笑道：“就算这时候你要我去床上歇息，我也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反倒会胡思乱想的。”
苏轼话到了嘴边咽了下去，只道：“你不睡，那我也不睡，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苏辙劝了苏轼好几次，可不管他怎么说，苏轼都不肯下去睡觉。
苏辙没办法，只能任由着他去了。
如苏辙所预料的那般，大半个时辰之后，苏轼就歪在榻上睡着了。
想必是睡得不大踏实的缘故，苏轼嘴里还嘟囔道：“八郎，你快歇歇，可别翁翁的病好了，你却是病倒了！”
听闻这话，苏辙嘴角忍不住微微扬了扬。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薄被搭在了苏轼身上。
翌日一早，苏辙熬的是眼睛通红通红。
苏位与苏修兄弟两人这才赶回来，他们兄弟两人去年已过了乡试，正在为会试做准备，如今正在蜀郡念书，他们两人一接到消息就连连赶回来了。
苏位与苏修方才已听说苏辙足足熬了一昼夜，都劝他去休息：“八郎，你是翁翁的孙儿，难道我们就不是了吗？你总得给我们在翁翁跟前尽孝的机会才是！”
“就是！就是！你放心，我们也会替翁翁按摩，陪着翁翁说话的……”
不光苏位与苏修齐齐上阵，就连苏轼也附和道：“是啊，翁翁最疼的就是你，可别到时候翁翁醒过来，他老人家没事，你却病了。”
“若是如此，翁翁可是会心疼的！”
苏辙无奈，只能下去休息。
他原以为苏老太爷身强体壮，很快身子就能好转起来。
可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即便苏洵为苏老太爷请来了舟山县的那位神医，也是束手无策，不过好消息是神医说了，苏老太爷的脉象并无多大问题，想必是伤了脑子，也许十天半个月之后会自行醒来，也许一辈子就是这样，再也不会醒来。
苏辙知道，这大概就是后世的植物人。
不过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那位舟山县的神医见苏家上下所有人孝顺，再加上苏家在眉州向来颇有盛名，不等苏洵开口，便主动说留下来替苏老太爷施针，兴许苏老太爷后脑勺的淤血散了，苏老太爷就能醒过来。
一晃四五日又过去了。
这日苏辙早早起身，还未来得及刷牙，元宝就过来道：“八少爷，昨夜二老爷回来了！”
“老爷说了，要您与六少爷梳洗之后就去见见二老爷。”
自己的二伯父苏涣回来了？
苏辙多少是有些吃惊的，毕竟阆州虽在四川境内，但距离眉州还是有些距离的，他是万万没想到苏涣回来的竟这样快。
苏涣纵离家多年，但在苏家却是主心骨一般的存在。
如今苏家上下虽是苏洵当家，可每每遇上什么大事儿或者拿捏不准之事，就会送信给苏涣。
他年幼就有“神童”之称，更是年纪轻轻中了进士，为官多年风评极佳，甚至有一年官家念其功劳，还赏赐苏家不少宝贝，其中更有三坛御赐的梨花白。
就连苏老太爷这等爱酒之人，也还留了两坛子美酒没喝，每到逢年过节也就将酒盖打开闻一闻，甚至还不敢多闻，生怕酒水挥发完了。
苏辙忙与苏轼洗漱到了苏洵书房，刚行至门口，他们就听到屋内有陌生的男声：“……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如今爹情况没有恶化，已是好事。”
“我从前就听说过这等情况，直说一农妇摔伤昏迷数十年，得家中人悉心照顾，最后还醒了过来。”
“爹身子一向康健，想必会无事的。”
苏辙一走进去，就看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二伯父。
苏涣看起来是风尘仆仆，一脸倦容，他虽比苏洵只大上几岁，但因劳心政事的缘故，瞧着却是比苏洵大上十多岁的样子。
不过他面色沉稳，即便苏家遇上此等大事，仍是心不慌神不乱，看到苏辙与苏轼两人与自己问安，更是道：“想必你们两个就是六郎与八郎了吧？”
他与苏洵感情极好，几乎每月都有书信来往。
因苏洵是炫子狂魔的缘故，所以他即便尚未见过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可在看到他们两人这一刻，半点不觉得陌生：“……方才我听你们爹爹说过了，说你们日夜照顾你们翁翁，有如此孝心，很好。”
说着，他更是道：“你们小小年纪就过了童试，如今师从于郭太白，更多次听你们爹爹说你们聪明过人，学问了得。”
“既然如此，今日我便考一考你们，看看是不是如此。”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惊愕。
他们二伯父见他们第一面，还没说上三句话，就要考他们学问？还是在苏老太爷昏睡不醒的情况下？
这个时候，他们不是该一家人互相安慰，或者一起去正院看望苏老太爷吗？
苏轼这些日子因为照顾苏老太爷和苏辙的缘故，学问略有所懈怠，下意识看向苏洵，眼神中一副“爹爹，二伯父这是做什么”的意思。
苏洵却是苦笑一声，压根没接话。
他这个二哥啊，当年不光是神童，更是书痴！

第46章
苏辙与苏轼心里倒是不慌, 毕竟在郭夫子日复一日的考问下，兄弟两人已习惯这等突然袭击。
苏涣不仅自己学问出众，他那三个儿子也是文采斐然。
苏涣一一考问了苏轼与苏辙兄弟两人。
问题是由简到难。
可苏轼也好, 还是苏辙也罢, 两人皆是对答如流。
最开始，苏涣是面露欣喜之色，觉得两个侄儿以后定大有所为, 可越到后面, 他心中就是惊愕不已——这两个孩子的学问竟如此了得？
他心中虽狐疑不解，但却是面上分毫不显，最后只微微颔首到：“你们两个学问尚可, 可见平日里是下了苦功的，做学问就该如此，只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用功，才能见真章。”
可到了私下, 他却与苏洵道：“……我原以为你向来不着调，对两个孩子的学业也糊涂, 没想到你还知道历尽千辛万苦让两个孩子拜师于郭太白。”
“此人是有真本事在身的，且为人赤忱, 六郎与八郎师从于他最好不过。”
这话说的苏洵怪不好意思的，毕竟当初他是不怎么赞成苏辙兄弟两人去白马书院念书的：“二哥，这都是两个孩子自己的主意。”
说着, 他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
苏涣原以为自己这个弟弟到了这般年纪已经知事，却万万没想到苏洵还是一如当年, 便是方才他竭力劝说苏洵再试一试会试, 却还是遭到了苏洵拒绝：“照你这样说，不管是六郎也好, 还是八郎也罢，小小年纪都极有主意。”
“郭太白虽文采斐然，为人赤忱，可有些时候行事却与你一样，不大着调。”
“若彻底将六郎与八郎交给他，我也不大放心。”
“这样吧，以后每次你与我写信时，将两个孩子最近做的文章也一并寄给我看看，看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苏洵虽面带羞愧，却还是正色应是。
兄弟两人又就着苏辙兄弟两人学问说了片刻，就又起身去看望苏老太爷。
苏涣见多识广，瞧见苏老太爷面色红润，病情并无恶化的迹象，便安慰起苏洵等人来。
当然，闲暇时候他也不忘考问苏位与苏修的学问，更是操心起苏位的亲事来。
苏位是苏家长孙，已将近二十，别说成亲，如今亲事还未定下，每每长辈提起他的亲事，他总说想要先立业再成家。
用苏位的话来说，苏家乃眉州赫赫有名的人家，未来的妻子不说是名门闺秀，却也该知书达理，但他们长房因苏澹早逝的缘故，一直不显，他总得自己立起来才能将人家好姑娘娶进门，要不然，哪里能要人家姑娘跟着自己吃苦？
当苏涣再次听到苏位这般说辞时，是微微点头。
在他看来，苏位与苏修兄弟二人虽天资平平，远远及不上苏辙兄弟二人，初次参加会试十有八九会名落孙山，但两个孩子明白事理，多试几次，总能高中。
但身为叔父，有些话他也不能明说，说了只会打消孩子的积极性，直道：“……大郎，按理说你这样想是没错的，只是先成家后立业也未尝不可。”
“你们长房向来人丁单薄，过几年五娘出嫁之后，连个陪你们娘亲说话的人都没有。”
“早点娶妻，早点开枝散叶也是好事。”
“若不然，即便到时候你功成名就，这好姑娘都被人家娶走了。”
说着，他更是微微一笑：“我回去就要你们二婶娘帮着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亲事。””
苏位连声称是。
自苏澹去世后，两位叔父对他帮助良多，他自不会拒绝了二叔的好意。
苏涣便在苏家住了下来，他的镇定感染了许多人，就连苏辙也坚定不移的觉得苏老太爷一定会醒来。
可就算如此，苏辙仍是每日前往正院替苏老太爷按摩，陪苏老太爷说话。
一开始，他原打算一直在苏老太爷身边尽孝的。
可架不住苏涣的劝说，直说苏家有他与苏洵在，要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仍每日去白马书院念书，早出晚归，既不耽误念书，也能在苏老太爷身边尽孝。
今日苏辙从白马书院回来后，连衣裳都没换，就匆匆来到了正院，握住苏老太爷的手道：“翁翁，今日师傅与我们说了些乡试之事，原来这乡试比我想象中难多了，我原以为将课本上的内容学通学懂就行了，却是没想到这些只是基础而已，得将书本上的知识运用到日常生活中去。”
“去年年底，师傅早早给我们放了假，要我们四处游历，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当初六哥还说师傅是为了贪睡，所以才早早给我们放了假。”
“师傅说了，明年开春我们就要跟着他四处游历了……”
他事无巨细说着今日书院发生的事。
声音低低的，轻轻的，认真极了。
等他回过神来时，却见着苏涣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
苏辙忙站起身来，唤道：“二伯。”
苏涣冲他摆摆手，含笑道：“坐吧，你我二人，不必见外。”
苏辙知道这位二伯父虽大多数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向他们兄弟几人时，眼中总是含笑的。
下一刻，他更是听到苏涣道：“明日我就要走了，我乃阆州官员，这次于官家请假一月有余，已是不合规矩。”
“我的家人重要，但阆州的百姓也重要。”
“此次归去，我只愿一时半会我们再不会见面，以后你们翁翁就要劳烦你们尽孝了。”
若苏老太爷骤然撒手人寰，那他不光要再次回眉州，更是要丁忧三年，很快要与苏辙等人见面的。
苏辙正色道：“二伯父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翁翁的。”
苏涣面上含笑，道：“你们兄弟两人才学过人，你虽比不上六郎聪慧，却更是沉稳，来日你们兄弟两人定大有所为。”
“我先前就与你们爹爹说过，每月你们兄弟四人各做一篇文章给我，郭太白虽学问了得，但纵情山水这么多年，许多东西他不一定清楚的。”
苏辙知道二伯父话中是何意。
想要通过会试，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甚至朝中动向、考官喜好……都至关重要。
能得官家近臣的指点，自是百利而无一弊。
苏辙连声道谢：“多谢二伯父。”
苏涣却是微微一笑：“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客气？”
“我从小在眉州就有神童之名，一直以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托我替他们家的孩子指点一二，你们翁翁向来乐善好施，一一应允，可我最想教的却是你们爹爹。”
说起当年之事来，他面上笑容更甚：“可惜你们爹爹当年整日捉鸡逗狗，除了读书写字不喜欢，是什么都喜欢。”
“旁人是求着我教他们读书启蒙，可你们爹爹倒好，对我是唯恐避之而不急……如今能教你们，指点你们，也算是完成我多年前的夙愿。”
苏辙还是第一次见到苏涣有如此诙谐的一面，忍不住笑了起来：“从前我就听爹爹说起过他小时候胡闹，却万万没想到爹爹会这样顽皮……”
他们两人说着话，面上皆带着笑。
殊不知，躺在床上的苏老太爷听到两个儿子小时候的趣事，也面上微微带笑。
苏辙很快就发现了，顿时是又惊又喜，连连道：“二伯父，翁翁，翁翁……笑了！”
苏涣一想到明日要离家，自是千般万般不舍。
可身为阆州官员，他又不得不走，如今也是扬声道：“快，快将大夫请来！”
随着他的话落下，苏老太爷就缓缓睁开眼，没好气道：“我刚醒来，你们就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如苏辙所预料的那样，苏老太爷只是觉得自己睡了一场觉而已，甚至有几次觉浅时，他还听得见大家说话，想醒却醒不过来。
苏辙见苏老太爷想要下场，连忙将他扶住：“翁翁，您感觉怎么样？”
因睡得久了，苏老太爷刚下床时走路有些踉踉跄跄，又走了几步，便与从前无异，直道：“我好得很，就是……和平常喝醉没什么区别，过一会就好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涣脸色就沉了下来，冷声道：“这都什么时候，您还惦记着喝酒？”
“我可都听说了，您就是因尚未酒醒去种地，摔了一跤，摔伤了脑子才会如此……”
苏涣一反方才那慈爱的模样，如今是眉头紧皱，脸色严肃。
苏老太爷也知道这事儿是自己错了，低着头没说话。
苏涣却并不是那等咄咄逼人之人，更不会当着晚辈的面叫苏老太爷没脸，最后只道：“……爹，平素闲来无事小酌几杯无人说您，可您忘了您今年几岁？您又不是那等年轻小伙子了，怎么还能任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凡事得是适量为之！”
苏老太爷也知晓自己这事儿做的不对，更害得次子匆匆从阆州赶回来，连连称是。
很快，苏洵等人也匆匆赶来，一并来的还有那位从隔壁县请来的神医。
那位神医号脉之后直说苏老太爷并无大碍，苏洵等人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顿时，众人是齐齐上阵，纷纷劝苏老太爷以后少饮酒，更不必侍弄他那片菜园子，苏老太爷是连连讪笑，并未答应，也未拒绝。
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苏老太爷是既割舍不下美酒，又割舍不下他那片菜园子。
等着翌日苏涣出发之前，更是对着苏洵等人是千叮咛万嘱咐，直道：“……以后在正院多放两个丫鬟婆子，可不是爹不愿意就能按他性子来的，他如今年纪大了，得多注意些才是。”
“前两年我在阆州也置办了些产业，今年应该能看到收益，今年年底我捎回来的银钱应比往年多上一倍，所以银钱方面你大不必担心。”
苏洵听闻这话连连拒绝，直道：“二哥，不必了，如今昭娘所开的纱縠行生意是蒸蒸日上，家里不缺这点钱……”
"缺不缺是一回事，可我给不给又是另外一回事！"苏涣的眼神落在跟在苏洵身后的程氏，王氏与几位侄儿侄女的面上，含笑道：“我离家多年，一直是你们在照顾爹爹，我能做的也只有多捎些银钱回来，如此，我心里才能好受些。”
“若是你们连这些都不肯收下，只怕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苏洵只能称是。
当年纱縠行并未开起来之前，苏家日子艰难，都是靠苏涣捎回来的那些银钱度日。
如今的他操持起庶务来对银钱格外敏感，知道以苏涣的俸禄每年捎回来大半，剩下的银钱要养活苏涣一大家子人，只怕是捉襟见肘。
苏涣又对着苏辙等人叮嘱了几句：“……纵然苏家在眉州仍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可下一辈还是要看你们，唯有你们勤学苦读，出人头地，苏家才能长盛不衰。”
苏辙兄弟四人齐声称是。
众人是恋恋不舍送走了苏涣，若说谁最舍不得，那就是苏轼。
苏轼之所以对“神童”的名头如此在意，是因他打从小时候就时常听人说起苏涣来，说苏涣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勤奋，如何如何得官家看重，据说当年苏涣中了进士得官家青睐封官的消息传来眉州，整个眉州都轰动了。
所以从小到大，即便他并见过苏涣，却仍是对这位传说中的二伯父极为崇拜。
对。
就是崇拜。
苏涣在老宅的这些日子，苏轼时常拿着功课前去请教苏涣，更对苏涣从前的学习方式信奉不已。
那就是抄书。
书读百遍。
其意自见。
所以苏轼见苏涣离开，很是不舍，他与苏辙在正院陪了苏老太爷用饭后，回去的路上是闷闷不乐：“……我听说二伯父的生辰快到了，原还想给二伯父挑上一份生辰礼物。”
“可惜，还未等我给二伯父挑好礼物，他就走了！”
如今他也算是半个生意人。
为何说半个，是因他与苏辙一样，在暗中出谋划策，那启蒙小卡片一经推出就销售一空，不光风靡眉州，四川等地，短短几个月，就连汴京各地都有了。
苏轼自是赚的盆满钵满。
也不是没有别的书商眼红，想要分一杯羹，只是他们一个个到底是成年人，所推出的启蒙小卡片是站在大人的角度，压根不如苏轼推行的卡片好。
苏轼本就是个极聪明之人，很多事情只看他想不想做好而已。
更不必说还有苏辙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
比如，像公鸡的小卡片上粘上几根真鸡毛。
比如，像花的小卡片上粘上一朵枯萎的花儿。
又比如，像《三字经》这等启蒙卡片上并不是画着惟妙惟肖的小人，而是表情夸张的简笔画，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漫画……
这套小卡片一经推出，可谓风靡整个北宋。
甚至那些厌学的孩子即便不想学习，冲着卡片上的画也想要收集一套，可谓供不应求，在汴京，这样一套启蒙卡片甚至被炒到三百文。
苏轼继苏辙之后，也成了小富婆。
他是个喜欢略喜欢显摆的性子，闲来无事就去打听苏辙在程氏那儿存了多少银钱。
若是自己落后苏辙太多，则开始绞尽脑汁想着再研究出什么启蒙卡片，寻常人只以为这兄弟两人是在比赛着较劲，可苏轼唯独对苏辙说了实话：“……爹爹说了，你攒钱是为了以后买宅院娶媳妇，不光为自己攒钱，也在为我攒钱。”
“我是你哥哥，哪里需要当弟弟的替我攒钱？所以我们两个攒的钱得一样多，免得以后你想着贴补我！”
苏辙听闻这话是哭笑不得，道：“六哥，如今你赚的钱比我多多啦，怎么就没想着多攒些钱，到时候好补贴我？”
苏轼一听这话自是神色严肃：“这怎么能行？八郎，你不是说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吗？”
“君子喜欢钱得靠自己，不能光想着靠别人！”
“再说啦，我那些钱还得买好吃的了！”
自他赚钱后，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起来，已不再光满足眉州美食，甚至还托人从汴京买糕点，零嘴和糖果回来。
不过，他向来是个好孩子，可不会吃独食，每每买什么好吃的，总是大家一起享用。
暂不提这些，苏辙见苏轼难过成这样子，只道：“六哥，二伯父知晓你有如此孝心就已经很开心了。”
“再说了，你选好了礼物后，与爹爹的信一起送去阆州去就是了。”
苏轼仔细一想，这才好受些。
他们兄弟两人又陪着苏老太爷两日，确信苏老太爷彻底无碍后，又重新住到了白马书院。
与从前郭夫子高压教学强度不一样的是，如今郭夫子闲来无事就带他们出去走走看看，说是领略四季变幻，观察观察老百姓的艰难与辛苦，如此一来，兴许对学问有更深层次的了解。
能够出去玩耍，苏轼别提多开心，却是私下偷偷与苏辙闲话起来：“……八郎，你说师傅是不是因为长得太胖了，所以这才带我们出来走动走动？”
如今正值夏末初秋，师徒几人正在湖边。
微风习习，吹的人很是舒服。
还未等苏辙接话，苏轼又低声道：“好像也不对，毕竟师傅一直都挺胖的，原先也没见师傅带我们出来走动。”
“我猜大概是师傅见如今湖面结了莲蓬，师傅想带我们来湖边摘莲蓬吃！”
他自觉自己声音小小，谁知道这话还没落下，前面就传来了郭夫子的咳嗽声，更是道：“你们别以为说我坏话我就听不见，我还没到七老八十了！”
相处这么长时间，苏轼是一点都不怕郭夫子，正色道：“师傅，难道我这话说错了吗？”
“您不是带我们出来摘莲蓬的吗？”
说着，他看向不远处快步走来，手中捧着好些莲蓬的青山道：“那真是太可惜了，青山哥哥摘了这么多莲蓬，您不吃，我们三个人哪里吃得完？”
郭夫子一听这话，连忙道：“谁说我不吃？”
说着，他看着苏轼，正色道：“你这孩子，比苏辙还大上三岁了，怎么还这样调皮？多跟你弟弟好好学学！”
他们师徒两人是你来我往，苏辙在一旁看的直笑。
当然，苏辙也是半点没闲着，边剥嫩莲蓬吃边与青山交代道：“青山哥哥，不如咱们再摘些莲叶回去，晒干了做八宝饭或荷叶鸡吃都可以，我觉得师傅肯定会喜欢吃荷叶鸡的。”
“还有莲蓬，到时候也可以剥出来晒干，到时候煮粥吃。”
“师傅常年喝酒，肝火重，多吃些这些清热解暑的食材是最好不过。”
青山是跟随郭夫子多年的书童，并非外人，也知道苏辙正是杏花楼那些新菜的幕后推手，只听到菜名，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八宝饭又是什么？从前我只吃过甜的八宝饭，难不成荷叶还能做八宝饭吃？”
“这是自然，有甜的八宝饭，也有咸的八宝饭。”
“用上好的羊肋排烧好，倒入鸡汤，上面浇上浸泡好一夜的米，小火将米煮熟就可以用了，一口下去，米饭中有羊肉的醇香，里头再加上萝卜，芫荽和葱花，味道真是一绝。”苏辙笑着解释，这就有点像是后世的羊肉手抓饭，只是如今并无洋葱与胡萝卜等菜，这八宝饭里头得加入多种香料，故而取名八宝饭。
这下不光青山直咽口水。
就连郭夫子与苏轼也是口水直往外冒，更是道：“不过这干荷叶该怎么用？难道最后加进去吗？”
苏辙摇摇头，笑道：“自然不是。”
“八宝饭里头的羊肉不比炙羊肉，烧羊肉，若是羊肉的膻味太浓，则太过夺味，这干荷叶是用来煮水后清洗羊肋排的，用来焯水的。”
说着，他看向郭夫子，道：“师傅，您向来无肉不欢，平素用干荷叶煮茶喝也是好的。”
这话，郭夫子可听不进去，只连连道：“先不说这些，咱们什么时候吃你说的这羊肉八宝饭？”
“听起来很是不错的样子！”

第47章
郭夫子这话可谓说出了苏轼与青山的心声, 两人听了这话是连连点头：“对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尝一尝这八宝饭！”
结果是显而易见。
原本好端端的游历是戛然而止，一行人就匆匆折身回去白马书院吃八宝饭。
郭夫子虽贪吃, 虽不着调, 但整个人却也是极有风骨的。
这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赚了钱，并未瞒着郭夫子，便说孝顺郭夫子一二, 可不管他们兄弟两人怎么说, 郭夫子都死活不收。
苏辙兄弟两人还要坚持，郭夫子更是难得生气起来：“师傅师傅，虽为师, 却也为父，我虽指望着你们兄弟两个以后给我养老，但我如今既没到七老八十，又没到不能动弹, 哪里需要你们养我？”
“我郭太白在眉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需要你们养着？”
“传出去, 岂不是把众人的大牙都笑掉？”
他不光不肯收苏辙兄弟两人的孝敬，更是一如当初, 甚至不肯收苏家给的伙食费。
从开始到现在，苏洵几次找到郭夫子，可他总是振振有词, 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以后我还指望着他们兄弟两个给我养老，如今养着他们兄弟两人又有什么问题？再说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郭太白虽比不上你苏洵有钱，但还是有些家底在的, 不会叫你两个儿子跟着我过苦日子的。”
苏洵一开始觉得这等事不太好，后来经苏辙点拨几句，这才明白过来。
敢情郭夫子不愿意成亲生子，还是挺愿意无痛当爹啊！
事实证明，有两个这样乖巧懂事，聪明过人的孩子，谁不喜欢？
想当初苏轼与苏辙刚出生时，苏家的日子并不宽裕，苏洵勤学苦读的同时，也得帮着带娃，回想起那段时光，他只觉得苦不堪言。
他更觉得郭夫子当真如他二哥苏涣所言，看着不着调，实则是有大智慧的。
一来二去的，苏家上下便没谁再将郭夫子当外人，逢年过节时更是邀了郭夫子前来苏家住上几日，更是专程为郭夫子准备了一个上等的院子。
可谓相亲相爱一家人。
苏辙一行人回到白马书院，很快就吃上了厨房送来的八宝饭。
郭夫子吃的是满嘴流油，更是连连点头：“味道不错！”
苏轼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在，称赞道：“师傅，岂止是味道不错？简直是人间美味啊！”
“有这样的美食，就算要我去天上当神仙我都不干！”
一行人是其乐融融。
时间过的极快。
一转眼，苏辙就到了十岁。
他不仅长高了，面上更是褪去了婴儿肥，已有几分俊朗的模子，言行举止更是进退有度，但凡与他熟识之人提起他来都是赞不绝口。
这一年，苏轼十三岁，他不光展现出过人的才智与天分，更是展现出好吃的一面来，闲暇时就与郭太白一起研究好吃的，故而即便苏辙抽条了，但他却还是长着一张易嗔易喜的包子脸。
他们兄弟两人站在一起，苏轼比苏辙高上小半个头，但却是一团稚气。
时常有人看到他们兄弟两个会发问。
谁是哥哥？
谁又是弟弟？
每每苏轼听到这等话，都会气闷好久。
可就算如此，一点不耽误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
在朝夕相处中，苏辙与苏轼的感情是愈发深刻，比双生子还要好。
几年的时间里，能发生很多细碎的小事。
比如，苏家大郎苏位在苏涣的撮合下，娶了苏涣妻子杨氏的外甥女彭氏为妻，自成亲以来，夫妻两人琴瑟和鸣，就算苏位前年会试落第，可彭氏却始终鼓励苏位，为苏位打气。
比如，苏家二郎苏修如今也订了亲，定的是石二姑母夫家的侄女，定于明年春日成亲。
比如，苏老太爷的身子一日日好转起来，用舟山县神医的话来说，就他这身子骨，再活十年八年也不是问题。
……
当然，转瞬即逝的时光里也并非全是好事，也有坏事。
比如，程家的程老太君因日子过的不顺心，身子亏空的厉害，只怕没几年活头，就算她行事糊涂，程氏与她断绝了关系，可到底却是生了程氏一场，程氏听说这件事时多少有些伤感的，可伤感归伤感，却一次都没去程家看过程老太君，因她知道，程老太君眼里心里只有自己儿子，她一去，程老太君定又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比如，苏五娘如今年纪也不小，亲事却不算顺利，王氏看得上的人家，旁人看不上苏五娘，上门提亲的人家，王氏又看不上。
又比如，当年在眉州赫赫有名的神童程之才在中了案首之后，又被程家花了大价钱去汴京念书，可惜，乡试落榜了。
许多眉州老百姓提起这件事来都颇为惋惜。
一个个人原以为程之才会成为第二个苏涣，没想到程之才却是连乡试都没考过。
这等消息传入到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耳朵中来，可不是坏消息，却是好消息，不光是好消息，更是好戏。
程浚向来好面子，只对外说因乡试之前程之才身子不适，所以才会导致落榜。
这话一出，大家信了，便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明年乡试的程之元身上。
当史无奈听说这件事后，马不停蹄跑来将这“好消息”告诉了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
几年的时间过去，他长高了，也长壮了，但学问却并无太大长进，也就去年才中了秀才，今年年初才来白马书院念书的。
史彦辅原想着将史无奈送入眉州风头最盛的青城书院，可惜史无奈说什么都不肯去，用他的话来说，他之所以还想继续念书，就是一个人在北极院太过于无聊，所以想找苏辙与苏轼一块玩。
虽说青城书院的风评远比白马书院强，虽说以史无奈之资，想要拜师于郭夫子，是远远不够格的，但史无奈就是闹着要去白马书院。
史彦辅无奈，只能答应他。
所以，他们三人很快又过上了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日子。
一开始，郭夫子也曾想过将史无奈收于自己麾下，可后来发现史无奈天资平平，再加上这孩子比苏轼还胡闹，也就熄了这份心。
史无奈一点都不介意这些，每每放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苏辙与苏轼玩。
这不，他刚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就匆匆赶来告诉苏辙兄弟两人：“……呵，我原先就知道程家不要脸，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竟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呸，他们还指望着程之元能够通过乡试？如今程之元被众人吹的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只怕我考中了举人，他都考不过！”
说着，他更是朝外偷偷看了眼，这才低声道：“还有，我听说程之元偷偷在外养了个女子！”
苏轼：！！！
他神色一变，惊讶道：“这话当真？”
苏辙向来对这些八卦消息不是特别感兴趣，虽说史无奈知晓的八卦多，来源广，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寻常八卦消息已勾不起他的好奇心。
可如今，他面上神色也没比苏轼强上多少，只道：“无奈哥哥，这消息到底是真的假的？”
“可别到了最后又是假的！”
史无奈正色道：“自是真的，我敢以我祖先史大奈的名义对天起势了！”
听他娓娓道来，苏辙这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几年程之元在眉州是风头无二，谁人都想着与他套套近乎，有送古玩的，有送古籍的，有送字画的……还有送女人的。
程大舅母对程之元寄予厚望，也担心旁的学子欺负嫉妒程之元，所以在白马书院为他买了一间小院子，方便他读书做学问。
这就给了程之元可乘之机。
他并不敢堂而皇之将那女子养在自己院子里，毕竟程大舅母向来厉害，这等事若叫程大舅母知道可了不得，所以他又偷偷赁了个小院子，将那个女子养了起来。
那女子据说样貌出众，对付男人很有一套。
有了这女子，本就无心读书的程之元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到了最后，史无奈更是道：“……程之元自诩风流，有一次还带着那女子前去赴宴，却没想过如今他才十四岁！”
“啧，我娘可是与我说过，男子太过接触这等事会泄了精气，是百害而无一利。”
“我娘还说我读书不好归不好，若叫她发现我偷偷在外头拈花惹草，就剥了我的皮！”
苏辙听到最后，还是狠狠震惊了一把。
要知道程之元如今才十四岁，他的哥哥程之才都还没娶妻了！
小小年纪就沉溺于男女之事，别说程之元是假神童，就算是真神童，只怕想要说到一门好亲事都不是什么易事。
苏辙很快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专心念书起来。
纸包不住火，很快程之元偷偷养外室的事就爆了出来，毕竟众人一提起眉州神童，众人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有些聪明的后生觉得不服，便肆意宣扬起此事来。
当这件事传到程大舅母耳朵里时，她气的直发抖。
几个孩子中，她对程之元付出的心血最多，万万没想到儿子竟做出这等事情来，当即就带人冲到那院子里去，当着程之元的面将人活生生打死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程之元伤心不已，几乎哭晕了过去，更是找到了程老太君，口口声声道：“……您替我评评理，读书人讲究红袖添香，有个红颜知己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儿，娘怎么能这样？”
“媚娘根本不像娘想的那样，她时常督促我上进，而且……而且媚娘肚子里都有了我的骨肉啊！”
程老太君病了好些日子，本就有些糊涂，被程之元这样一挑唆，再一想自己的重孙就这样没了，心里也憋着一肚子气。
她老人家虽不知事，但知道大孙落榜，次孙成这个样子是不好的，便将这笔帐怪在了程大舅母头上，将程大舅母叫过来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
若换成往日，程大舅母想着程老太君时日无多，忍忍也就算了。
但这一次，她被程之元气的心里也憋着气，当即就回呛了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程之元之所以变成这样子，都是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有程浚这样一个当父亲的，程之元变成这样也很正常。
她更数落起程老太君来，直说程老太君教子无方，纵容孙辈……说来说去，仿佛程家的落败都是程老太君造成的。
她这几年心里都不痛快，如今一撒气心里倒是痛快了。
可程老太君却是怄的半宿没睡着，是越想越生气，当天夜里就一尺白绫挂在了房里。
翌日一早。
丫鬟进来喊程老太君起身时，只看到程老太君的尸身直挺挺挂在房梁上，顿时吓得是魂飞魄散。
一时间，程家乱成了一团。
程浚气的不行，不仅狠狠扇了程大舅母两巴掌，更闹着要休妻。
程大舅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四处求人帮着说情，可程浚不为所动。
程大舅母更是到了苏家的纱縠行，堵着门口要见程氏。
程氏无法，只能露面。
见到与程家再无关系的小姑，程大舅母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就算你与娘之间有什么不对付，可死者为大，娘死了，你也该去磕几个头，烧两柱香的，去了更是劝劝你大哥。”
“我嫁进程家十几年，没有功劳也苦劳，元哥儿年纪也不小了，马上就要定亲了，你大哥就算不为我想想，也得为元哥儿想想才是！”
今日程氏之所以见程大舅母一面，是实属无奈。
等着她哭完了，程氏这才道：“你的话说完了吗？若说完了，我差人送你出去！”
程大舅母万万没想到程氏竟会狠心至此。
她却是没想过，程氏之所以变得如此，都是被他们程家人害的。
程氏见她没有接话，便要常嬷嬷将她“请”了出去。
这下，程大舅母就算是出去也得出去，不出去也得出去。
上了马车，程大舅母气的是脸都青了。
她身为眉州首富之妻，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跟在她身边的嬷嬷也是看着程氏长大的，如今直觉得不对劲，低声道：“……夫人，这姑太太怎么这样镇定？好像这事儿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您说这件事是不是她在背后在捣鬼？毕竟咱们程家乱了套，得益最大的就是苏家的纱縠行啊！”
这嬷嬷的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程大舅母心思龌龊，便以为这世上人都和她一样。
再加上她派人去查了查，查到给程之元送女子的那人与史无奈也有几分交情，她便愈发笃定这件事是苏家在背后捣鬼。
程老太君发丧时，程之才身为长孙自然是要回来的。
瞧见自家娘亲那几欲疯魔的样子，程之才很是心疼，他足足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程浚这才松口，不过他只保留了程大舅母的名头而已，却要将人送到庄子上去养病。
程大舅母离开这一日，攥着长子程之才的手舍不得松开，更是哭的泪水涟涟：“……才哥儿，娘这一走只怕再也回不来，看不到你娶妻，看不到你生子！”
“娘这辈子命不好，摊上程家这摊子黑心肠的人，你爹爹如此，你姑姑也是如此，我就算是做鬼都不甘心啊！”
程之才握着程大舅母的手，正色道：“娘，您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这样算了的。”
程浚是他的父亲，他自不好有所动作。
可程氏却只是他的姑姑，一切皆因程氏而起，这笔帐他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三日之后，程之才就到了苏家一趟。
常嬷嬷前来禀报时，苏辙正在程氏房中，今日杏花楼刚好又送来了十贯钱的封红，他要程氏帮他把这些钱存起来。
当听说程之才前来的消息，他们母子两人皆是一愣。
程氏更是不解道：“……才哥儿怎么会过来？如今娘刚下葬不久，他娘刚被送到庄子上养病，他怎么会有闲情逸致来我们苏家？”
可因程之才向来擅做表面功夫的缘故，她对这个侄儿印象一向不差，当即就站起身道：“我去见见他！”
近来程家的家务事可谓眉州所有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就连苏辙也有所听闻，多少觉得有些不对，也跟着道：“娘，我跟您一起过去。”
待苏辙见到程之才时，是愈发觉得不对劲。
只见程之才面容一如从前，半点不见悲愤，反倒神色如常。
程之才如从前一样先寒暄一阵后，紧接着才直奔主题：“……姑姑，娘娘自缢之前曾留下过一封遗书，直说放心不下您，想要将八表妹许给我为妻！”
这话一出，可谓平地惊雷。
程氏惊呆了。
苏辙也惊呆了。
两人都觉得以程老太君的性子万万做不成这等事情来的，对程老太君来说，女儿那就是赔钱的货物，又算得了什么？
程之才像是没看到两人面上的惊愕一般，说起话来依旧是不急不缓，直道：“……当初您放话与娘娘断绝关系后，娘娘心里就一直不大舒服，病重的这一两年更时常提起就算如今苏家上下所有人对您不薄，可程家却是您的娘家，如今她老人家尚在，您与程家就没有来往，若她老人家去了，以后您与程家只会越行越远。”
“所以娘娘才会如此考量，八表妹也到了适龄婚嫁的年纪，如今并未许下人家，正好我也并未定亲，男未婚女未嫁，这门亲事既是娘娘的遗愿，不知姑姑觉得如何？”
这话说完，他更是恭恭敬敬递上了一封书信。
程氏接过一看，上面果然是程老太君的字迹。
她气的直发抖。
苏八娘今年年方十四，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正因她与苏洵将她看的宝贝，所以才想将她多留两年，却万万没想到叫程之才钻了空子。
苏辙知晓历史上的苏八娘正是嫁给了程之才为妻，最后更是落得一个自缢身亡的下场。
他看着那封所谓程老太君留下的“遗书”，只淡淡一笑，道：“按理说老太君遗愿，于情于理我八姐姐都该嫁给你的。”
“可惜真是不巧，半个月之前，爹娘就已为八姐姐定下了一门亲事，老太君遗愿恕难从命了。”
这话，程之才是一点都不意外，只道：“噢，是吗？”
“八表妹已经定亲？不知道是哪家的儿郎？眉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道出名来，我大概也是认识的。”
苏辙一时语塞。
这般情况下，他该从哪儿给苏八娘变出个未婚夫来？
既然伪装的面具已经撕破，程之才也懒得再伪装，站起身道：“明日一早，程家会带着娘娘的遗书前来下聘，嫁或不嫁，全凭着姑姑与姑父一句话。”
说着，他更是笃定笑道：“姑姑是个聪明人，想必该知道做何选择的。”
“是保住八表妹，还是保住整个苏家。”
“您好好思量思量吧！”
这话一出，他是嘴角含笑，转身就走。
愣在原地的程氏瞧见他离去的背影，豆大的眼泪却是夺眶而出，哽咽道：“八娘，八娘……怎么能嫁给他？我怎么能将我的八娘往火坑里推？”
“他们，他们就是想要逼死八娘！”
苏辙连忙上前相劝。
就连他都觉得这件事棘手的很。
不管何朝何代，皆以“仁孝”治天下，若是不孝顺，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旁人可不会管程氏与程家，与程老太君的恩恩怨怨，程之元手上那封“遗书”大过天，明日之前，若他们没能为苏八娘选出合适的夫婿，没找出挡箭牌来，只怕一个个老百姓的唾沫都能将苏家的纱縠行湮灭，甚至连他们兄弟几人的名声都会受到影响。
可若将苏八娘嫁到程家，苏八娘是死路一条。
难！
真是难啊！
苏辙都难得皱起眉头，只道：“娘，您别担心，还有时间，咱们慢慢想办法。”
“您放心，想必我们苏家上下所有人都不会答应将八姐姐嫁到程家去的……”

第48章
如今正值傍晚, 一家子人以苏老太爷为首在正院商量此事。
用苏老太爷的话来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程氏很快就冷静下来, 一边想办法一边正色吩咐道：“……嬷嬷, 你传话下去，就说这件事谁都不能对外宣扬，特别是不能告诉八娘, 若是叫我知道谁多嘴, 就乱棍打死！”
常嬷嬷连声应是。
可程氏万万没有想到，她这话刚说完不久，苏八娘就抽抽噎噎来到了正院：“……你们还想瞒着我吗？方才程之才已差人给我送胭脂, 更将这件事告诉我了！”
“若是真没办法，我嫁就是了，我不想因为我一个人惹得全家上下为难，大不了拜堂时我直接撞死了在众人跟前, 我倒是要看看是他们程家丢脸还是我们苏家丢脸！”
她哭的是泣不成声。
比起苏五娘，她的亲事会简单许多, 从前谁也想过她的亲事会艰难，所以并未在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她父母双全, 程氏在眉州又是赫赫有名的女财神，还有两个拜郭夫子为师的弟弟……这样的姑娘，哪里愁嫁？
苏辙见苏八娘一哭, 程氏眼泪掉的更厉害了，直道：“八姐姐, 你别急, 总会有办法的。”
众人商量来商量去，却是商量不出个合适的法子来。
苏老太爷说找石二姑母帮帮忙, 看石家或罗家有没有合适的子侄，可这话一出，程氏就摇摇头，说方才已想过这个法子，可这两家并无合适的人选。
苏洵说不如将苏八娘低嫁，就算是嫁给寒门子弟，也总比嫁给程之才那等豺狼虎豹强得多。
……
一行人商量来商量去，都没商量出个合适的法子来。
虽说苏八娘未来的夫婿不讲究门第，却也得品行端良，若不然，岂不是嫁给了第二个程之才？
苏辙则在脑海中浮现一个清晰的身影来。
这人正是陈太初。
虽说如今他与陈太初一个在白马书院念书，一个在青城书院念书，但关系依旧不错，陈太初家境贫寒，承苏家恩情不少，所以经常送些鸡蛋，菌子之类的东西来苏家。
一开始，苏辙也好，还是程氏也好，时常劝他不必如此。
但陈太初却是照来不误。
一来二去的，苏辙与程氏都没有再劝。
几年的时间下来，陈太初几乎每月都会前来苏家一次，送东西的同时也会与苏辙说说话，偶尔也会见到苏八娘一面。
每每陈太初见到苏八娘，多少会有些别扭，有的时候甚至会红了脸。
苏轼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自不会知道这些事。
可苏辙身体里却装的是成年人的芯子，哪里会不懂？
想到这里，苏辙觉得陈太初是个不错的人选，与程氏等人道：“娘，我出门一趟，速速回来！”
他转身就出了门，径直去了陈太初的家中。
这几年陈家的日子比当初好过了不少，起码有个像样的，能够遮风挡雨的屋子。
青城书院与白马书院不一样，规模极大，学生入学后不仅可以选择住宿，也可以选择走读，因陈娘子身子不好，所以陈太初就选择了后者。
待陈太初看到苏辙时，面上满是惊愕，直道：“……你怎么来呢？”
苏辙一进去，长话短说将今日之事都道了出来，最后更是道：“……陈师兄，我并非以苏家之恩情胁迫你娶我八姐姐为妻，我八姐姐的亲事关乎到她一辈子的幸福，你的亲事也是如此。”
“你好好考虑考虑，若是你喜欢我八姐姐，想要娶她为妻，这件事就可以好好思量一二。”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太初就道：“我愿意！”
苏辙微微一愣，万万没想到涉及到婚姻大事，陈太初竟答应的这样快。
下一刻，他就听到陈太初道：“你是个聪明人，想必我的心思你一早就看出来了。”
“没错，我早在见到八娘第一面就喜欢上她。”
说到这里，陈太初面上浮现几分笑容来：“只是我出身贫寒，知道以八娘之姿，之家世，定会嫁入高门，我这样的人妄图娶她为妻，无异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以一直将心思藏于心底，并未打算告诉任何人，也没打算娶旁人为妻。”
“今日你这话，对我来说无异于天降大喜，只要八娘愿意，我又怎会不愿？”
听闻此话，苏辙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落了下来。
可直到这一刻，他的心仍未全部落下，直道：“陈师兄，这件事非同小可，你得想清楚才是。”
“若是真的应下这门亲事，那就是彻彻底底得罪了程家，程家难免会报复的……师傅曾说过，程之才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这次落榜想必是心理负担太重，以他才学，以后定能中个进士，若来日他真的步入仕途，以他心性，这件事只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那又如何？”陈太初因心中雀跃，整个人面上都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志在必得，只道：“程之才来日能够高中，步入仕途，难道我就不如他吗？”
“我就算不为自己，为了，为了……旁人，我也会奋发向上的。”
说着，他更是正色看向苏辙，道：“你放心，若我真能娶到八娘为妻，绝不负她！”
有这话，苏辙就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很快就回到了苏家。
如今已至深夜，苏家正院仍是灯火通明。
方才苏洵已去寻求好友史彦辅的帮忙，史彦辅虽一向交际甚广，但罗列出来的好几个人都不合适，有人家中是婆婆不好相处，有人是不敢得罪程家……一时间，苏家上下是愁云惨淡一片。
史彦辅带着史无奈也出起主意来。
史无奈直说他带人去将程之才狠狠揍一顿，揍的程之才不敢娶苏八娘为妻才好。
苏轼想也不想，就说他这想的是什么歪主意。
想必程家现在已经差人在传播这消息，苏家越是闹，就越是不占理。
虽说外孙女的亲事由不得外祖母做主，但这是程老太君的遗愿，苏家上下哪里有不遵循的道理？
苏轼提出与寒门子弟假成亲，过几年再合离……但这法子也不大合适，就怕人心叵测，那寒门子弟生出歹心来。
苏辙一下马车就气喘吁吁跑进正院，一进门就道：“我有主意，我有主意……”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面上。
大家知道，苏辙虽年幼，却一向足智多谋。
苏辙看向眼睛都哭肿了的苏八娘，正色开口道：“八姐姐，你愿意嫁给陈太初陈师兄吗？”
“方才我出门去了陈家一趟，陈师兄说他愿意娶你为妻，他还说，他一直心悦于你……”
很快，苏八娘的脸就渐渐红了。
少女一向心思细腻，几次碰面下来，她多少也能洞察陈太初的心思，对这个出生微寒却勤奋好学，不卑不亢的少年郎，她心里又何尝没有好感？
可当着众人的面，她却不好意思点头。
倒是程氏听闻这话，面上一喜，直道：“八郎，这话可是当真？”
“这孩子我一贯觉得是个好的，从他对他寡母就看得出来，想必以后对八娘也不会差。”
苏老太爷与苏洵也是齐齐点头。
这下，众人悬着的一颗心是彻底放了下来。
还是苏轼一语惊醒梦中人，直道：“……还没问过八姐姐的意思了！”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八娘面上。
苏八娘脸色愈发红了，只羞涩点了点头。
这件事总算是尘埃落定，大家这才前去睡下。
翌日一早，苏洵就穿戴整齐，候在门口等着程家上门提亲的队伍。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见状，也要跟着苏洵一齐出门。
苏洵直皱眉道：“……这等事情，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凑什么热闹？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爹爹这话说的不对。”苏辙看着苏洵眼睑下一片青紫，想着这等事情一日不尘埃落地，苏家上下所有人悬着的心就落不下来，他也是其中一个，就怕其中会有什么变故：“娘时常说，等着我与六哥长大后就要好好保护八姐姐，更是八姐姐的依靠，如今我与六哥已不是小孩子，这等事，为何不能露面？”
苏轼也是跟着点头，正色道：“对，我们也要替八姐姐撑腰！”
他一想到从前竟觉得程之元是个好的，还收过程之元几次糕点，就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苏洵仔细一想，便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守在了门口。
很快，程家就抬着嫁妆浩浩荡荡朝苏家走来。
眉州三大家已许久没有过喜事，如今光是提亲，程家就闹出极大阵仗，引许多百姓驻足凑热闹：“这是怎么回事？程家这是要与苏家结亲？”
“我可是听说当年苏家三娘子在程家门口可是与故去的程老太君一刀两断的，这几年，两家的纱縠行更是斗的你死我活，都快成仇人了，哪里还会结亲？”
“难道是他们兄妹两人又和好如初呢？应该是不可能啊……”
八卦乃是人之本性，一时间，不少老百姓都凑在提亲的队伍中看热闹。
很快，程管家就带着人来到了苏家门口。
还未等程管家来得及说话，苏洵就发问道：“敢问程管家这是做什么？我苏家何曾说过要与程家结亲呢？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程管家今日既能受程浚与程之才所托走这么一趟，可见他是有点真本事的，一开口就道：“您这话说的奴才就听不懂了，将苏家八姑娘嫁给我们家大少爷乃是故去老太君的遗命，您这是不答应的意思吗？”
说着，他更是抬起袖子擦了眼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哽咽道：“您不知道，故去老太君临死之前就舍不得的就是姑奶奶与您家的八姑娘，直说若苏程两家一直这样老死不相往来，她老人家就算到了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的。”
“我们家大少爷业算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更是举人之身，理应是配得上您家的八姑娘的……”
他边说还边将故去程老太君留下遗书以及遗书的内容都道了出来，声音极大，一副生怕周围看热闹百姓不知道的样子。
饶是苏洵好脾气，却也被他气的直发抖。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
早有防备的苏辙却是扬声道：“程管家说的极是。”
“只是程家苏家断交多年，故去的老太君怕是不知道我八姐姐已许了人家，定的不是旁人，正是青城书院的陈太初陈师兄。”
众人一片哗然。
北宋对文人极为推崇，对那些暂露头角的读书人也颇为关注，陈太初在眉州也是小有名气，所以不少人都知道他家境贫寒。
极其贫寒的那种。
程管家虽没想到不过一夜之间苏家就能找出个挡箭牌，却还是临危不乱道：“噢？这是真的吗？”
“从前我们怎么没听说过这事儿？”
苏辙面上笑容不变：“苏家与程家许久没有来往，不知道这等喜事也是情理之中。”
“再说了，当初苏程两家断交，其中缘由，我想程管家也很清楚，既然如此，我娘就并非程家女，故去的老太君又何来对我八姐姐的亲事指手画脚？”
“当年若非我六哥命大，只怕早就被程之元害的不在人世……”
他三言两语又勾起众人从前的记忆。
苏轼见状，顿时也有样学样，学起程管家那矫揉造作的模样抹起眼泪来：“当初我可是没得罪过程之元，可他倒好，却将我丢到柴房，那样冷的天，若非张易简张道长借来细犬，只怕我早就转世投胎，已好几岁了……”
当年他也好，还是苏家也罢，都没有提起过这等事。
毕竟一命换一命嘛！
但如今，程家不仁在先，那就别怪他们不义！
最后，苏洵更是道：“程管家，昨日我已与你们程家大少爷说的清清楚楚，可你们执意要上门提亲，还请你们回去吧……”
程管家是气势汹汹来提亲，继而又灰溜溜地走了。
当然。
这件事苏家又岂会轻易算了？
昨日程家四处散播流言，直说程老太君的遗愿就是程之才与苏八娘成亲生子，若是苏家不尊故去的程老太君遗愿，则是不孝。
但苏家今日一番话，字字句句皆指苏家仗势欺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不仅道出当年两家断交之事真相，就差直说——若故去的程老太君真的疼惜外孙女，又怎会连外孙女已暗中定下亲事一事都不知道？更不会做出这等仗势欺人之事来！
一时间，眉州是流言满天飞。
当绝大多数人都是站在苏家这一边的。
一来是苏家向来风评极好。
二来是陈太初也是个正人君子。
三来则是苏五娘的亲事仍没有着落，姐姐未嫁，哪里有妹妹订了亲四处宣扬的道理？
更何况，这些年下来，陈太初一直与苏家来往密切，两家结亲也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倒是不少百姓对苏家夸赞连连，直说什么“苏家的确是门风清正，挑选女婿不看出身不看门第，直看人品与学识”之类的话。
陈太初在亲事定下后，也登门了一趟，不光在苏洵与程氏跟前再三保证会善待苏八娘，更说想要见苏八娘一次。
按理说，这般行径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但程氏还是点点头答应下来，叫苏辙陪着陈太初一起。
陈太初也是个知道规矩的，并未进苏八娘的闺房，站在门口道：“……我知道，八娘子嫁给我是低嫁，我家境贫寒，不少人都打趣我说能够娶你为妻乃祖上冒了青烟。”
“我也是这般想的，毕竟八娘子的一支金钗都能抵得上我陈家所有家当。”
“但是还请八娘子放心，我定会勤学苦读，拜相为官，不会叫你跟着我受委屈吃苦的。”
“来日即便功成名就，身边也只会有八娘子一人，若今日所言有半句假话，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辙站在一旁，听自己未来姐夫这话振振有词，更是颇为欣慰。
屋内的苏八娘一直没有说话。
陈太初更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到，等了片刻，转身就要走。
他刚转身，身后的门却倏地被打开。
只见苏八娘面容羞涩，却是语气坚定：“你不负我，我定不会负你。”
苏辙与陈太初再次转身，依旧只看到了紧闭着的木门。
苏辙笑道：“陈师兄，走吧，八姐姐这是不好意思了！”
方才陈太初面上有坚决，有雀跃，有忐忑，但如今面上只有幸福之色。
接下来的日子，程家成为眉州的笑柄。
苏辙却没心思管这些，如今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来年的乡试上。
乡试不比童试简单，虽说不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要说容易，天底下只怕没几个读书人敢说此等话。
不仅他比起从前来更加勤奋，陈太初也偶尔拿着不懂的问题前来请教郭夫子，至于苏轼更不必说，时常夜里的梦话都是关乎乡试的。
甚至就连郭夫子不再睡懒觉，早早就起床，只为多指导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
一转眼，就到了乡试前夕。
即便程氏对自己两个儿子有信心，但还是心里忐忑不已，带着苏八娘前去寺庙为苏辙，苏轼兄弟两人以及陈太初烧香拜佛。
就连向来乐观的苏老太爷与苏洵都夜夜担心。
苏轼多少有几分紧张。
但苏辙却一如从前，甚至还安慰起年迈的苏老太爷道：“……科举这等事，虽说一贯以真本事取胜，但也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若是我这次没考中，那就下次再考啊！”
“反正我还还小，多磨练几次也是好事。”
苏老太爷等人不得不承认他这话说的也是有道理。
他们再一想，苏涣的来信中写的清楚明白，以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的学问，区区乡试不在话下。
众人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大家的态度，特别是苏辙的态度影响到了苏轼，这让他也觉得，就算真落榜也不要紧，大不了再来一次就是了。
倒是陈太初有几分紧张，他还打算中了乡试以后，正式来苏家商定成亲的日子。
很快到了乡试这一日。
天公不做好，到了乡试这一日是大雨滂沱，虽说一个个考生皆被锁在贡院不得外出，但乡试却比童试严苛许多，深更半夜考生们就要排队搜身。
等着苏辙被锁进贡院时，已是浑身湿透了。
他一进狭小的贡院，就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虽说春捂秋冻，但他可是要在这狭小的屋子被关在三场，每场三日的，若是冻病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等着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则开始闭目养神。
随着一声铜锣声响起，乡试则正式开始。
乡试统共加起来足足有九天的时间，苏辙是临危不乱，毕竟从前在白马书院时，郭夫子已要他们兄弟两人提前模拟过乡试，甚至在他们那小院子还打造了两间小屋子，与今日的贡院差不多，还被史无奈笑称“狗屋”。
郭夫子是经验丰富，不仅要他们在大雨时做题，甚至有一次还提着鞭炮在他们那“狗屋”旁放。
用郭夫子的话来说，乡试非同小可，一切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所以三日的时间里，有的考生受不住被送了出去，有的考生是咳嗽声不断，可唯有苏辙一如往常审题答题，偶尔有闲暇时，会忍不住想如今苏轼与陈太初怎么样了。
随着最后一声铜锣声响起，考卷被收。
苏辙等人鱼贯走了出去。
他很快在门口看到翘首企盼，四处张望的苏轼，忙走了过去；“六哥，你考的如何？”
“八郎，你考的如何？”
兄弟两人心有灵犀，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继而，兄弟两人是对视一笑，两人是极有默契的。
苏辙兄弟两人虽面色憔悴，但因平日养的好，并没有哪里不舒服，很快就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无一人问他们兄弟两人考的如何。
就好像后世的家长一样，一个个是欲言又止，想问，却又不敢问。
后来，苏辙下了马车直道：“翁翁，爹爹，娘……你们放心，这次乡试我不说胜券在握，却也是十拿九稳的。”

第49章
苏辙这等说辞, 众人只觉得有几分熟悉。
众人再仔细一想，哦，当初童试时苏辙好像也说过这等话。
当即众人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此次乡试大概苏辙是极有把握的。
反观苏轼, 从上马车之后就未与众人说过什么话, 惹得苏洵等人心里不免是惴惴不安，苏轼一向略有几分自负，若胸中有沟壑, 定会实话实说的。
难道, 苏轼对自己没有把握？
接连几日，苏家上下所有人都不敢多问苏轼一句。
后来还是苏洵见着苏辙歇息之日后心情不错，便要苏辙前去问一问苏轼, 更道：“……人生在世，本就是起起伏伏，又有谁会一帆风顺呢？”
“八郎，你去告诉六郎, 如今他也才十四岁，就算真的落榜, 三年后再来就是了。”
苏辙虽年仅十一岁，但却是不折不扣的养生党, 深知熬夜对身体毫无益处，所以这几日一直呆在屋子里好生歇息。
他认真想了想，道：“爹爹, 应该不是如此。”
“那日出贡院时，六哥分明与我说他考的还不错。”
他还是去了苏轼房中一趟。
他走进苏轼房中时, 苏轼正坐在书桌前, 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轼身边, 更是散落丢了一地的纸。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苏轼定是乡试没有发挥好。
唯有苏辙将散落地下的宣纸一张张捡了起来，整理齐整，递到苏轼手中：“六哥还在想乡试的题目？”
最后一场乡试考的是“色难有事”。
此题出自《论语&#183;为政》第八章：“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此为截搭题，以上一句和下一句句头搭配成题，这题目并不怪异，可以说是中规中矩。
可越是这等中规中矩之题，答起来才更能知晓真章。
苏轼点点头，正色道：“乡试时，我是以‘色非伪为，事可进征焉’为破题，可我回来后思来想去，只觉得此破题法太过于平庸，似乎还可以更好。”
苏辙略一想，就觉得苏轼这话说的有些道理。
若他来选，定不会选此破题之法，不是说不好，而是说不符合大流，颇有标新立异之嫌。
当然，他的破题比苏轼的更不如，虽符合大流，却是无功无过，以“为问孝者论色难，不在有事唉”，虽不会落第，却也不会名次太过于靠前，毕竟如今他才十一岁而已，可不想太过拔尖。
想及此，苏辙忍不住道：“六哥何必再想这些？乡试都已经过去了好几次，就算你能想出更好的破题又如何？难道还能重新来过吗？”
说着，他打趣道：“你是不知道，如今爹爹和娘他们看到你这样子，只以为你没考好。”
“对长辈们来说，你若是落榜倒是小事，可因此伤了自己的身子却是大事！”
苏轼一听这话是脸色一变，正色道：“我怎会落榜？”
“以我的才学，定能榜上有名，爹爹他们可是不相信我？”
说着，他更是忿忿不平道：“我不光要高中，更是要狠狠压上程之元一头。”
若不是苏辙时常叮嘱他要低调行事，不可过于张狂，他恨不得要告诉所有人他是奔着解元去的，等着乡试结束后，他觉得幸好自己没有一早大放厥词，他思来想去，只觉得自己最后一场没考好。
苏辙不由笑道：“六哥，你都十四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我可是听说，程之元天资与学问是远不如程之才的，就算程之元以什么旁门左道或侥幸过了乡试，难道还能过了会试不成？”
“倒是咱们，可别因这等猫儿狗儿的影响了心情！”
“等着放榜之后，方可见真章……”
被他好生安慰一通，苏轼果然心情好了不少。
杏花楼的陈掌柜这些年托苏辙的福气，不仅将杏花楼开遍整个四川，去年更是开到了汴京。
结果是显而易见，杏花楼的生意极好，陈掌柜更是将苏辙每年的分红提到了三成，他与苏辙都赚的盆满钵满。
陈掌柜虽是生意人，却也是个实在人，自苏辙乡试结束后，就一桌接一桌席面往苏家送，甚至还送去白马书院，送到了郭夫子跟前。
苏轼便与苏辙开始起日日胡吃海喝的日子来。
郭夫子也好，还是张易简道长也好，都说他们兄弟两人这次定能高中。
但程氏也好，还是苏八娘也好，却是担心不已，放榜之前，程氏几乎每日都带着苏八娘前去寺庙祈福，只愿两儿一婿能够高中，甚至还捐出三贯钱的香油钱。
若搁在往日，程氏这三贯香油钱可不算眉州之罪，毕竟当初程之才参加会试时，程大舅母一出手就是十贯钱的香油钱。
可惜程大舅母如今被程浚送到了庄子上养病，只怕这辈子都没机会替儿子们祈福捐香油钱。
在程氏与苏八娘的日夜期盼中，总算到了放榜这一日。
这一天一大早苏洵就带着全家到了贡院门口。
饶是他们觉得自己来的算早了，没想到贡院门口仍是车水马龙，甚至还有考生提前两三日就在此处候着的。
程氏面露焦急之色，时不时差平安他们前去看一看，更是围在马车旁踱步不已，像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惹得苏辙忍不住笑道：“娘何必这样着急？早看晚看都是一样的。”
“叫我看，咱们晚些过去看那桂榜也是可以的，那桂榜又不会跑……”
只是他这话还没说完，程氏就一个眼神扫过来，惹得他不敢再多言。
他不光觉得有点想笑，更觉得有点感动。
毕竟一开始程氏可是说了，打算头一茬前来看桂榜的，图个好意头。
方才程氏见自己来的不算早，可谓后悔不已……
苏洵看出程氏的焦灼来，不免安慰起她来：“……昭娘何必担心？郭夫子与张道长都说了，六郎与八郎此次乡试并无太大问题，我看他们两个倒像没事人似的，你和八娘却是着急的很。””
程氏正色道：“话虽如此没错，但一刻没放榜，我悬着的一颗心就放不下来……”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见贡院大门缓缓打开，在场之人都蜂拥涌了过去。
程氏下意识也往那儿走去，可没走几步，却胜出近乡情怯的感觉来，指了指平安道：“你去找找来福和元宝，看看六郎与八郎中了没有。”
来福与元宝一早就候在放榜处，只为第一时间看到自家两个少爷榜上有名。
平安连声应下。
他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不多时，贡院门口就热闹起来，有人垂头顿足，有人哭天抢地，甚至还有人寻死觅活……虽说不论乡试还是会试，北宋的录取率都不算低，但能够高中的却仍是少数中的少数。
十多年甚至几十年的寒窗苦读，一朝化为灰烬，叫那些学子如何受的住？
原本心态平和的苏辙瞧见这一幕，竟隐隐有几分紧张起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他真的落榜了，那该如何是好……
苏辙脑海中正想着这个几乎不存在的问题，就瞧见不远处失魂落魄的程之元。
程之元如今纵有“神童”之名，但程浚却知晓这个儿子有几斤几两，对这个儿子并不抱有什么希望，今日放榜，只有程之元与程之才两兄弟一块过来。
程之元脸色难看，那程之才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偏偏有那等一贯攀附权贵之人或想要讨喜钱之人上前说着奉承话，直道：“程二少爷脸色为何如此难看？哦，我知道了，想必是您没当成解元的缘故！”
“叫我说，解元不解元的倒也无所谓，以程二少爷之才学，不说夺得前十，定是考了进士的……”
好些人将程之元夸得似上天入地绝无仅有，可他们越是如此，程之元的脸色是越是难看。
众人也并非傻子，见状忍不住心中暗道——难不成程之元连乡试都没过？
那他们岂不是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一个个是简直不敢相信，再一想当年传言，直说程之元的案首来的不清不楚，当即心中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不远处的苏辙兄弟两人见程之才带着程之元灰溜溜上了马车，是相视一笑。
苏轼更是道：“八郎，你说的没错。”
“真金不怕火炼，若不是真金，一场火验不出来，顶多两场火就能叫他原形毕露！”
苏辙点点头，也道：“怕是很快这件事，眉州上下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便是程氏是程之元的姑姑，瞧见这一幕也只觉得心中痛快。
这叫什么？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一行人又等了片刻，这才见着平安带着来福，元宝兴高采烈冲了出来。
平安跟在苏洵身边有些年头，不说沉稳，却也不是个冒进的，如今面上的喜色恨不得漫了出来，扬声道：“中了，中了，两位少爷都中了！”
“六少爷，六少爷更是案首！”
案首，顾名思义就是乡试第一名。
一时间，不光苏家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轼面上，有惊愕，有羡慕，有不解……但更多的却是嫉妒。
这个年方十四岁的少年郎竟是案首？
此结果，苏辙并不意外，苏轼能够名留青史，可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苏轼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方才，他仍觉得自己乡试最后一场没考好，如今只觉得自己像做梦似的，攥着苏辙的手，迟疑到：“八郎，我是不是听错了？我，我是今年的案首？”
苏辙点点头，正色道：“六哥，是了。”
“这次程之元落榜，你成了乡试第一名，从今往后，眉州上下所有人都会称赞你，只怕过上一两年，就无人记得程之元了。”
十四岁的案首，不管放在何朝何代都足够耀眼。
苏轼这才露出几分笑容来，显然知道自己并非做梦。
可他很快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转身看向平安，忙道：“平安哥哥，八郎呢？”
平安依旧是喜气洋洋，直道：“八少爷是第二十八名。”
在他们看来，苏辙年仅十岁就能过了乡试，已很是厉害。
可唯有苏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声道：“怎会如此？”
说着，他更是看向平安，正色道：“平安哥哥，你是不是看错了？”
“师傅常说我与八郎的学问不相上下，这次我乡试最后一场分明没考好，但此题却是八郎擅长的，八郎怎会成绩如此靠后？”
这等问题，平安可答不上来。
倒是苏辙含笑道：“六哥，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大概是我乡试时太过紧张，所以发挥不好的缘故吧……”
苏轼还要说话，却被蜂拥涌上前的人打断了话头。
面对众人的恭贺，苏轼是心不在焉。
在他的预想中，这次乡试该是苏辙第一，他第二，如今他虽侥幸夺得了案首，可想到苏辙只考了第二十八名，却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很快有人精发现了苏轼的闷闷不乐，直问到底是何缘故。
还未等苏轼来得及说话，苏辙就笑眯眯替他解释道：“……我六哥是因为乡试最后一场考的不好才不高兴了。”
众人听闻这话，看向苏轼的眼神是又敬又佩。
那苏家六郎考的不好都还能得乡试第一名，若是发挥正常，那还得了？
一时间，是恭维更甚。
倒是苏轼几次看向苏辙，是欲言又止。
他也无心与旁人寒暄，应付几句后就与苏辙上了马车。
苏家已许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苏老太爷高兴的不行，命人抬了一筐又一筐的铜钱在院子门口撒，苏辙兄弟两人坐在马车里，马车还未驶入巷子，就听到了喧嚣的鞭炮声。
苏辙握住苏轼的手，轻声道：“六哥，这下你可是得偿所愿，可别不高兴啦！”
说着，他是咧嘴一笑，嘴边露出两个浅浅淡淡的梨涡来：“至于我，我不也过了乡试吗？”
“有什么可惜的？”
“这样大喜的日子，你若还哭丧着脸，旁人见了，定要说你不如程之元平易近人的，要知道程之元先前因为他那‘神童’名头，闲来无事时常去城郊施粥了……”
他向来了解苏轼，知晓苏轼如今恨程之元兄弟两个，恨程家可谓是恨到了骨子里。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出，等着马车稳稳停在苏家门口，苏轼下马车时，面上已隐隐有了几分笑意。
苏老太爷更是比当年苏涣年纪轻轻中了进士还要高兴，有百姓上前问他苏家孩子为何一个个如此出众时，苏老太爷笑的是眼睛都看不见了，直道：“……不过是他们自己努力罢了，我们这些当长辈的并未出什么力气！”
旁人听了这话直说是苏家行善的缘故。
苏家的热闹足足持续了三日。
原本苏五娘的亲事是有几分艰难的，可因苏轼年仅十四岁就成了解元，也有不少大户上门提亲。
众人想的清楚明白，苏家家风如此，即便苏家长房势微，即便苏五娘是丧父次女，但教养出来的女儿想必是差不了的。
王氏挑花了眼，更是笑开了花。
更不必提苏家三房，用苏洵打趣程氏的话来说，这几日程氏夜里睡觉时嘴角都带着笑。
想想也是，两个儿子年纪轻轻成了举人，未来的女婿也是榜上有名，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所有人高兴的同时，却没忘记苏辙。
一个个对苏辙是嘘寒问暖，生怕他落差太大，会不高兴。
甚至就连已经嫁人的苏元娘都几次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是轻言细语：“……你如今才十一岁，我可是听说了，你可是这一届乡试中最年轻的举人，来日定大有所为的。”
大家的兴师动众惹得苏辙是哭笑不得，连连道：“大姐姐，我没事的。”
“我真的觉得没什么。”
“其实叫我说，像六哥这样拔得头筹也没什么好的，整日不是这个请就是那个请，甚至还有人托了史叔父前来宴请六哥，六哥是烦不胜烦。”
说着，他更是忍不住笑起来：“原先六哥心心念念想的就是出人头地，拔得头筹，如今满心想的却是如今拒绝人且不伤情面……”
苏元娘见他还有心情打趣苏轼，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
可越是如此，大家越是觉得惋惜。
毕竟不管远在阆州的苏涣也好，还是郭夫子与张易简道长也好，都说以苏辙才学，若正常发挥，此次乡下排名定不会逊色于苏轼的。
苏辙整日就像是没事人似的。
他与苏轼前去探望了张易简道长，如今苏轼不管走到何处都是众人簇拥的对象，所以苏轼刚到张易简道长院子，就被风清子与风泉子请走了，说是要他给下头的师弟们传授传授经验。
所以这会子只有苏辙一人与张易简道长于院中石桌对坐。
这间小院比起从前好似并无多大变化，只是石榴树长高了些，院子里的陈设破败了些……苏辙对面的张易简道长又老了些。
看着张易简道长鬓边的白发，苏辙心里不是个滋味。
纵然他并没有正儿八经拜师于张易简道长，但在他心里，张易简道长与郭夫子却是一样的：“……我们与师傅商量过了，打算再缓上几年参加会试也不迟，好好夯实学问，打好基础才是最要紧的事。”
“师傅更玩笑道，说他收了我们这两个徒弟后在眉州的名声更甚从前，如今不知道多少人来白马书院拜他为师，所以他老想要先出去躲一阵。”
“至于我何六哥，则打算先游历一些时日，兴许对书本上的学问会有更深层的了解。”
张易简道长微微颔首，道：“这样很好。”
“一开始，我只担心你们年少成名会扰乱你们的心神，如今看来，却是我想多了……”
两人足足在这小院说了一下午的话，苏辙这才离开。
离开之前，他如从前每一次一样在院子门口放上了两包茶叶。
张易简道长爱喝茶，他一直都记得。
回去的路上，苏辙不免有些疲乏，但苏轼却是兴致盎然，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八郎，你知道吗？今日那些师弟们看到我，眼里满是崇拜，我与他们说了童试该注意些什么。”
“我还与风清子师兄说了，若是他们有什么不懂得问题也可以请教我的。”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我想要的，为学子们解惑，而非整日推杯换盏，白白浪费时间……”
他喜欢学问，痴迷学问，这一点从不曾有半点改变。
苏辙见他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也是打从心底里替他高兴。
若是可以的话，他只愿苏轼能一辈子如此：“六哥，你真厉害！”
自苏轼中了解元后，这等话每天不知要听说多少遍，每每听到总是淡淡一笑，并不将这等话放在心上。
可如今苏轼却是微微一愣，继而是欣喜若狂起来：“八郎，你说的是真的吗？”
“你当真觉得我厉害吗？”
苏辙点点头，眼中之色要多真挚就有多真挚：“自然是真的，你不光学问出众，更是一心向善……也难怪这些日子不知道多少夫人娘子上门打听，看看你有没有定下亲事，想要将家中女儿许配给你了！”
苏轼面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全无，很快涨红起来：“好啊，八郎，你也在笑话我！”
“我，我如今只想专心学问，可不想早早定亲，更不想早早成亲……”
声音是越说越低，到了最后，已如蚊子轻嗡。
苏辙忍不住笑了起来：“傻六哥，早定亲不代表着早日成亲，亲事定下一样能够专心科举的，就像陈师兄那样，还能有人惦记着你，牵挂着你，多好啊！”
“再说了，翁翁如今年纪大了，虽说如今身子康健，却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可活，若是见你的亲事定下来，兴许心情大好，能多活上十年八载的！”
苏轼知晓他这是故意打趣自己，便正色道：“好啊，既然如此，我回去之后就与娘说，也给你早早定下一门亲事好了……”

第50章
苏辙是含笑不语, 看着苏轼直笑。
苏轼被他这眼神看的很不好意思。
这话，苏辙可不是无缘无故说的，苏洵与程氏的确有给苏轼定下一门亲事的意思, 毕竟亲事先定下, 过几年再成亲也不迟。
苏洵对青神县王家一姑娘很是满意。
此女名叫王弗，与苏辙同岁，其父是乡贡进士王方, 虽说并未正儿八经中进士, 却治家森严，此女更是聪慧谦谨，知书达理, 容貌出众，年纪小小，但上门提亲之人却快将王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这王家小娘子还是史彦辅提起的，直说眉州好姑娘就那么多, 真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就算苏轼再聪明过人再年少有为, 到时候想要说一门好亲事只怕也不容易。
史彦辅这人向来挑剔，可说起王弗来却是赞不绝口。
苏洵前去青神县看了看, 只觉得王家小娘子是人如其名。
苏轼被苏辙笑的愈发不好意思，低声道：“爹爹说了，这件事八字还没一撇了, 谁知道这门亲事能不能成，也不知道那王家小娘子能不能看上我……”
苏辙面上笑容更甚, 道：“六哥, 你居然也有这般不自信的时候？”
“你这样厉害，未来嫂嫂肯定会喜欢你的……”
兄弟两人是说说笑笑的, 刚回到苏家，就被程氏叫了过去。
程氏一开口就道：“……在你们史叔父的撮合下，王家也有结亲的意思，但王相公的意思是不管六郎才学如何出众，总得见一见才知道。”
“自家姑娘都是捧在掌心长大的，比起才学，人品才是最重要。”
“明日咱们便在杏花楼吃顿饭，你们两人也看看合不合眼缘，结亲这等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向来聒噪的苏轼竟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苏辙看了直笑。
他知道这位王家小娘子乃是苏轼的正缘，并未想过这门亲事会有什么波折，便折身回房看书了。
不过一刻钟，苏轼就跟了进来，难得扭捏道：“……八郎，明日你能不能陪着我一起去？”
苏辙放下书：“六哥，这是为何？”
“明日不是有八姐姐陪着你一起过去吗？”
如今苏八娘与陈太初的亲事已经定下，定在了三年之后，两家约好无论陈太初高中或落榜，两人会如期成亲。
苏八娘明日去杏花楼更是她自己主动提起的，用她的话来说，女子看女子最准，保准她一眼就能看出这王家小娘子是不是个好的。
苏轼不好意思笑了笑，道：“我想要陪着你一起。”
说着，他的声音更是低了些：“说来也是奇怪，一想到明日要去杏花楼赴宴，我心里就慌慌的，就连乡试之前，我心里都没这样乱过……八郎，你陪着我一起好不好？”
回顾他这短暂的十四年，不管发生什么大事时，都有苏辙陪在他的身边。
按照规矩，未婚男女相看最忌讳相看时带着自家兄弟姐妹，就怕对方没看上自己，而看上了自己的兄弟姐妹。
但苏轼却是一点不怕，并非他觉得苏辙不如自己，而是他知道，若苏辙与王小娘子情投意合，他定会比谁都高兴。
苏辙轻轻点了点头：“好，六哥，我明日就陪着你。”
翌日一早。
苏辙一行人就早早到了杏花楼。
因苏辙的关系，如今他们一家已是杏花楼贵客中的贵客，陈掌柜一早就吩咐厮儿收了一间最好的雅间出来，命人用香熏了屋子，更是摆上花木，准备好饮茶……毫不夸张的说，眉州谁人前来杏花楼都没这个待遇。
陈掌柜也是有儿有女的，深知北宋的姑娘们亲事虽艰难，可好女却是不愁嫁的。
苏辙连声与陈掌柜道谢。
陈掌柜却笑道：“……你若说这话就见外了，没有八郎你，就没有杏花楼的今日，更不必说我们合起伙来已有些年头，我是看着六郎长大的，他的亲事，我焉能不上心？”
很快，王方就带着妻女来了。
人群中的王弗是最显眼的一个。
她虽年方十一，但模样周正，气质出挑，虽不是那等第一眼美人，却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
苏轼不过与王弗对视一眼，就羞红了脸。
苏辙：？？？
他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腼腆的少年郎与他往日的六哥联系到一起。
倒是苏八娘与王弗凑在一块说话，小姑娘与小姑娘之间一旦熟络，那就是有说不完的话，两人凑在一起说最近时兴的料子，最近读过些什么书，哪家的糕点好吃，杏花楼哪样菜最合自己胃口……到了最后，苏八娘更是言辞委婉将苏轼夸了又夸。
“人人都说六郎能考中解元，只因他聪明过人。”
“可世上种种之事，哪里有简单的？他读过多少书，受过多少罪，唯有他自己清楚。”
“我听乳娘说过，说他梦里时常都还在背书……”
苏八娘本就是个活泼的性子，如今对上自己的未来弟妹，自然是话又多了几分，说起苏轼与苏家的看门狗交情甚笃，说起苏轼虽醉心读书，却更好美食。
原本苏辙今日是打算助苏轼一臂之力的，可瞧见这一幕，只觉得自己今日好像是白跑了一趟。
等着一行人从杏花楼下来时，王弗小娘子的眼神时不时落于苏轼身上，目光中满是好奇。
苏辙知道。
这门亲事成了。
上了回程的马车，往日话最多的苏轼成了锯嘴的葫芦，活泼的苏八娘今日也着实累了，故而也就只剩下平素寡言的苏辙一人说话：“六哥，今日你可得好好谢谢八姐姐才是。”
“我看八姐姐是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不光夸你，更夸我，甚至连带平日与我们交好的无奈哥哥都夸上了天，着实不易……”
苏八娘轻笑一声：“这是自然。”
“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既要在王小娘子跟前夸六郎，自然得将六郎身边的人夸个遍。”
“再说了，我夸八郎你可没撒谎，更没骗人……我们苏家在眉州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可不能骗婚！”
姐弟三人说说笑笑，皆知这门亲事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翌日一早，史彦辅就登门道喜，直说王家愿意结下这门亲事。
一时间，苏家可谓是喜上加喜。
接下来的几年里，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不光勤学苦读，更是跟随郭夫子四处游历，只是可惜，也不知是因郭夫子常年饮酒亏空了身子的缘故，还是懒惰才是其本性，受不住长年累月的长途跋涉，在带领兄弟两人游学的第二年身子就有些受不住。
但苏辙也好，还是苏轼也罢，都觉得游学途中所学到的内容比从前更甚。
苏洵一见，便当仁不让带着两个儿子游学。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一转眼就到了苏辙十六岁这一年。
短短几年的时间里能发生很多事情。
比如，陈太初于两年前中了进士，已与苏八娘完婚。
比如，史无奈也已成婚。
比如，苏老太爷已经故去，四年前喜丧去世。
比如，苏洵放弃科举之后，随心文章却引无数文人墨客推崇，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已在眉州，甚至四川大有名气。
比如，三月前，苏轼已与王弗成亲，夫妻伉俪情深，恩爱有加。
又比如，年仅十六岁的苏辙已长成个俊朗的儿郎，身形高挑，眉目出众，任谁瞧见他都会夸上几句。
当然，旁人看了也是白看，如今的苏辙虽年纪轻轻，却已经定了亲，定的正是当年那位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史家娘子。
若真说起来，苏辙对这门亲事并未有太大的感觉，甚至定亲之前的相看也不过是走了个过场而已。
他深知自己一个胎穿者，一个活过一世的人不会像情窦初开的苏轼一般，对着自己的六嫂一见钟情，声名鹊起的他之所以答应与史小娘子成亲，皆因故去的苏老太爷与苏老太君恩爱了一辈子，如今苏家是
如日中天，史家却是一日不如一日，早在他几岁时，故去的苏老太爷就曾想要他娶史小娘子。
娶谁不是娶呢？
更何况，相看时，苏辙只觉得史小娘子也是进退有度，温文尔雅，便答应下这门亲事，更与史家长辈保证自己此生不会纳妾，终身爱护史小娘子。
史小娘子听闻这话感不感动苏辙不知道，但史无奈却是感动的不行。
说起来，眉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史无奈与这位史小娘子也是沾点亲的，一开口就道：“八郎，你知不知道，如今你们兄弟两人在眉州可谓出尽风头，就连我那娘子都念叨不停，直说我与你关系那样好，为何没要她妹妹抢占先机。”
说着，他更是拿胳膊肘撞了撞苏辙，低声道：“你不纳妾的话，到底是说说而已，还是真的？”
苏辙扫了他一眼，俊秀的面容上满是郑重：“自然是真的。”
“史小娘子是个好姑娘，我哪有负她之理？”
史无奈盯着他看了又看，最后只惋惜道：“可惜啊，我若是女子就好了。”
“这样我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抢先嫁给你！”
苏辙：……
他没好气道：“无奈哥哥，如今你都已娶妻生子，怎么还像是一点没长大似的？”
两人正如小时候那样亲亲热热说着话，任乳娘就掀了帘子道：“八少爷，该去用饭了……”
等着苏辙与史无奈一齐落座时，众人都已到场。
三房还如住在从前的院子，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并不显得逼仄，反倒十分热闹。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一家人坐在一起却没那样多的规矩，一顿饭将要吃完时，苏洵就心事重重道：“六郎，八郎，明年又是一年会试，不知道你们兄弟两人是如何想的？”
苏轼面上浮现出几分雀跃来。
两年前的那一场会试，他就已是跃跃欲试，只是无人赞成，直说他年纪太小，得多沉淀几年才行。
要知道两年前连程之才都中了进士，为此，程家在家中大摆三天流水宴，别提多风光：“爹爹，师傅和二伯他们都说我以我才学能参加明年的会试了。”
这话说完，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苏辙面上。
纵然如今他已成亲，但与苏辙感情依旧，不管念书，游学，还是做学问，都是喜欢和苏辙一块。
不光是他，所有人的眼神都落于苏辙面上。
只见苏辙慢条斯理拿帕子擦了擦嘴，这才慢条斯理道：“既然六哥想要试一试，那我就与六哥一块吧。”
如今已至秋日，距离明年会试满打满算还有一年的时间，时间很是充裕。
苏洵见两子皆胸有成竹，不免甚是欣慰。
他不免想起当年自己胜券在握，却落榜一事，对着两子叮嘱道：“……三日之前，我收到你们二伯的来信，直说我们也好，还是郭夫子，张易简道长也好，都身居眉州已久，对汴京之事了解的并不清楚。”
“会试不比童试，乡试，其中艰难远非我们想想，你二伯建议我们即日就动身。”
“我们并非径直前去汴京，而是先去益州知府张方平张大人，你们二伯与他是有几分交情的，已为你们兄弟两人写了一封介绍信。”
“此人曾任知谏院、知制诰、知开封府、翰林学士、御史中丞，滁州等地长官，不仅学问出众，更对朝中风向很是了解，我想带着你们前去让他指点一二。”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两人眼神中皆有期待。
他们虽身处眉州，与益州相隔甚远，但对这位上任不久的张方平张大人是有所耳闻。
一来是因此人政绩出众，得官家看重。
二来是因此人才学出众。
苏辙连声应是。
他等了多年，终于等到这一日，即便他不重名不重利，可一想到父子三人即将崭露头角，心里还是隐隐觉得有几分期待。
苏辙则跟在苏洵身侧问起何时动身，又该给张方平大人准备什么礼物之事。
倒是苏轼很快从喜悦中冷静下来，转身看向成亲三个月的妻子王弗。
谁知还未等他开口，王弗就道：“郎君可是担心我？你放心去吧，我无事的，我虽一介女流，却也知道会试是何等重要。”
“用八弟的话说，会试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都不为过的。”
“如今有此机会能得张方平张大人指点，我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阻拦？”
说着，她更是轻轻握住苏轼的手，柔声道：“夫君，你就放心去吧。”
“家中还有我在了，我会代你好生孝顺娘的。”
“你也不必怕我无聊，家中除了娘外，三个姐姐也时常回娘家的。”
苏轼听闻这话，忍不住将王弗搂在怀中，低声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苏辙与苏洵商议一番，定于五日之后出发，时间很是紧张。
他第一件事就是提上礼物去了史家。
纵然如今他与史小娘子不过定亲，婚事尚未定下，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苏辙一登门，史家上下大喜过望。
虽说苏辙在眉州名声比不上苏轼，但其容貌略胜苏轼，更不必说他言行举止是面面俱到，可谓是滴水不漏。
这样的女婿，谁不简单？
所以当史家长辈听说苏辙外出是为了会试，见他说起来年会试是胜券在握的样子，心中只有高兴的份儿，连连道：“……你放心去好了，出门在外，得小心些，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做学问更是要适度，切莫因为春闱将近就熬坏了自己的身子。”
史家几位长辈是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许久。
若换成旁的年轻人，早就面露不耐。
可苏辙却神色一如当初，不仅听的十分认真，更是时不时附和一二，逗得史家长辈是笑容不断。
第二日，他去了天庆观拜别张易简道长，依旧如从前每一次一样提了两包茶叶。
张易简道长对他也是叮嘱了许多，他却是只字不提学问上的事，毕竟以他对苏辙了解，学问是半点不需要他担心的。
他如史家长辈那样叮嘱苏辙要保重身子。
第三日，苏辙又去了白马书院。
他前脚刚踏进郭夫子的院子，就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原因无他，院子里的空酒坛子比起他上次来又多了不少。
很快青山就迎了出来，笑道：“八郎，你来啦？”
他虽只比苏辙大上几岁，可说句托大的话，他也是看着苏辙长大的，所以一直以来也是以“八郎”称呼苏辙的。
苏辙也是满脸笑容：“青山哥哥，师傅可起了？”
青山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
因苏辙多少是有几分了解郭夫子的，所以并非一早就过来的，如今他瞧见如今已是日上三竿，无奈摇摇头。
他毫不犹豫走进屋，伸手就将床帘挂了起来。
床上的郭夫子睡得香甜，骤然亮光并没有影响他的睡眠质量，只是打了个滚儿，继续睡了过去。
苏辙瞧他睡得香甜，一时间竟不忍心喊醒他，直要青山先要厨房做些粥菜送过来。
可惜，等着这些粥菜都快冷了，郭夫子仍睡得直打呼。
苏辙没办法，只能将他“叫”了起来。
郭夫子生平无拘无束惯了的，不喜受约束，更是起床气严重，如今被苏辙捏着鼻子憋醒，没好气道：“八郎，你这是做什么？”
“从前我时常说六郎顽皮，没想到六郎成亲之后沉稳了不少，可你倒好，却是越活越回去了，来日我定要与苏洵说，要你早早将史小娘子娶进门，好好管管你！”
他一生气，胡子就一吹一吹的，看的苏辙直笑。
郭夫子原本的怒气，被他这一笑，也消失的差不多。
苏辙扶着他下床，含笑道：“师傅，如今你也是快五十岁的人，怎么能像那年轻儿郎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待他将郭夫子扶到了桌旁，更是亲手为郭夫子盛了一碗郭夫子最喜欢的青菜咸肉粥，这才道：“我不是说不让您喝酒，小酌怡情，也未尝不可，只是您瞧瞧院子里的酒坛子，堆得都快成一座山了，哪里能行？”
“方才我已经与青山哥哥说了，以后每顿只允许您喝三杯酒……”
上一刻郭夫子还觉得自己能有苏辙这样孝顺贴心的徒弟真是一大幸事。
可下一刻，他却是神色一变，扬声道：“这怎么能行？”
“这怎么就不行呢？”苏辙又给郭夫子面前的碟子夹了一块烧麦，笑容不变：“因您贪酒的原因，故而我对这些事情格外留心，我可是听说舟山县前两年还有人喝多了酒摔到了河里，一直等到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被发现时，他尸身已被泡的发白。”
“您英明一世，从前被人称为‘神童’，在眉州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教出我与六哥两个徒弟，走到哪里都被人称赞……若您也落得那人一般下场，您知道旁人提起您来会说什么吗？”
郭夫子正夹烧麦的手微微顿了一顿：“他们会说什么？”
苏辙摇摇头，道：“他们会说啊，郭太白聪明一世，却因喝酒丧命，真是可惜。”
“日复一日，眉州百姓只怕不记得神童郭太白，也不会记得教出两个厉害徒弟的郭太白，只会说，哦，郭太白啊，就是那个喝酒喝死的？他们转过头来还会拿您当反面例子，叮嘱身边的亲朋好友少喝酒……您说，您冤不冤？”
郭太白若有所思。
虽说他是个洒脱不羁的性子，但人生在世，总要留些东西在世上吧？
他想着自己能够名留青史，众人提起他来都竖起大拇哥儿来。
犹豫片刻，他只低声道：“你啊你，看着沉稳寡言，实际上却是个嘴皮子厉害的，来日若步入仕途，定能将官家和一众大臣哄的团团转，比不少人都厉害多了……”
苏辙说话巧妙之处就是你明知道他在套路你，却因他的真诚，因他的良善心甘情愿被他套路。
郭夫子更是万万没想到，他这话很快就会灵验。
因为属于苏家三父子，属于苏辙的时代很快就要到来了。

第51章
因时间紧张, 留给苏辙与家人欢聚的时间只有一日而已。
这一日，出嫁的苏元娘，苏五娘, 苏八娘等人都回来了, 再加上已成亲的苏位，苏修一家子，小孩儿跑的跑, 闹得闹, 已是热热闹闹一大家子人。
可最上首的位置却是留了出来。
这位置是给故去的苏老太爷留的。
苏辙好几次眼神都看向那位置，甚至今日一大早还去正院拾掇了苏老太爷留下的那片菜园子。
他知道翁翁这辈子喜欢的东西没多少，那片菜园子就是其一, 这几年不管他多忙，但那片菜园子并没荒废，甚至比从前还要郁郁葱葱。
程氏看到苏辙的眼神，走了过去, 轻声道：“八郎，你放心, 我已吩咐人照看着正院那片菜地，还有你翁翁的坟前, 也是时常会有人前去打扫上香，更不会忘记给他带两壶酒过去的。”
苏辙嘴巴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虽说他是冒牌货, 但十六年的时间相处下来，他已将程氏当成亲生娘亲。
想了又想, 他还是道：“娘, 谢谢您。”
“傻孩子，谢我做什么？”程氏看着这个早熟早慧的儿子, 按理说从小到大这儿子并不曾让自己担心过什么，可如今她却是最担心这个儿子：“你与你爹爹，你六哥不一样，从小话不多，有什么事情喜欢藏在心里，自己解决。”
“明日一别，只怕你最早后年才会回来……若遇上什么事儿，不必这般要强，不必都放在心里，高兴就笑，伤心就哭，你啊，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了。”
她抬起手，难得摸了摸苏辙的脑袋，声音愈低：“若是不知道该怎么与你爹爹，与你六哥说，写信回来告诉我，兴许我能替你想想法子。”
这般亲昵的动作，在苏辙小时候都少有。
他知道程氏在想些什么，无非想着苏洵年轻时是多次出远门，苏轼也成了亲，是不折不扣的大人，想必唯独放心不下年幼的他。
他一把攥住程氏的手，笑了笑：“娘，您放心好了，我今年都十六岁了，可不是小孩子。”
“再说了，还有爹爹与六哥和我一起了，您不必担心……”
儿行千里母担忧。
在程氏心里，别说苏辙才十六岁，就算今年六十岁，仍是个小孩。
恰逢苏轼也凑了过来，程氏便对着两个儿子是千叮咛万嘱咐，说着说着竟是眼眶红了。
别看程氏性子爽利，看似刚强，但如今说什么都是舍不得的。
苏八娘等人见了，搂着她的肩是又哄又劝，可不仅没叫她止住眼泪，却叫她的眼泪越掉越厉害。
最后苏轼更是自信满满道：“……娘，您别哭啦，这次我与八郎前去汴京是考进士，是出人头地去的，到时候我们兄弟两人双双中进士的消息传回眉州，您就等着旁人羡慕您吧。”
“我若是您，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哭？”
他这话一出，大家是哄堂大笑。
程氏是哭笑不得，指着他道：“你啊你，都是娶了媳妇的人，怎么还像小时候似一样。”
却因苏轼闹了这一出，屋子里伤感的气氛是再也没有了。
翌日一早，苏辙早早起身，先去正院坐了坐，给菜园子浇了水，等着天色泛白时这才动身。
眉州苏家早已不像当年那般落魄，一年前更是取代程家成了眉州首富，出行时足足四辆油漆青顶马车，苏辙父子三人坐在最前头那一辆，后头的两辆坐着奴仆与行礼，最后一辆则装的给张方平等人的礼物。
等着天色大亮，马车渐渐驶入巷子口。
苏辙端坐于马车内，并没有掀开车帘回头看。
因为他知道，一回头就能看到程氏等人那不舍的样子。
苏洵虽并非头一次出门，但面上也满是不舍之色，只道：“六郎，别看了，越看越是不舍，就像你说的，等着你们兄弟两皆高中，是对亲人最好的回报。”
眼眶微红的苏轼重重点了点头。
说起来眉州距离益州说近不近，可说远，好像也不太远，三百余里而已。
这等距离放在后世不过耗费半日时间而已，但如今路不平，出行不便，再加上苏辙他们带的行李众多，所以速度并不快。
一开始，头一次出远门的苏辙还有几分期待，可马车行至半日，他就觉得为何时间过的这样慢。
苏轼早有准备，拿出王弗为他缝制的软垫垫在屁股下面，略有几分显摆：“八郎，你是不是马车坐久了，屁股有些疼？”
“唉，还是你嫂嫂好，虽说她并未出过远门，可一早就与大堂嫂、二堂嫂打听过了，专程给我缝了软垫。”
说着，他更是摆出哥哥的架势来，道：“其实叫我说，你就该与史小娘子先成亲再去参加会试的，成亲可比你想象中好多了。”
其实他不光是为了显摆，而是想着弟弟向来沉稳寡言，从前也就与他，史无奈关系最好，如今两人皆成亲了，他想，若他是八郎，肯定多少会有些失望的。
就算八郎嘴里不说，但心里定是这般想的。
嘿，苏辙还真没这样想过，只无可奈何看着他：“六哥，你又在秀恩爱了。”
苏轼当初第一次听到这词儿时觉得很是新奇，可转而一想，又觉得苏辙话说的很对：“对啊，我就是在秀恩爱，古人常说夫妻之间该相敬如宾，但叫我说夫妻之间就该恩爱有加才好……”
苏辙是左耳进右耳出，眼神飘向窗外。
车窗外是郁郁葱葱的一片。
偶尔他也会看到行人，路过村落，更是感触良多。
说起来北宋的富庶是出了名的，四川一带也非荒凉之地，可一路走来，他仍见到许多衣不蔽，面黄肌瘦的百姓，甚至卖儿卖女的都不在少数。
但看苏洵的神色，似对此情形是见怪不怪。
他想，若自己入朝为官，定要当个好官，为国为民。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两日两夜，就当苏辙坐马车坐的浑身要散架时，他终于看到了益州城门，只觉得看到了希望。
益州乃是四川都城，比起眉州来繁华许多，苏辙刚行至城门口，光听喧嚣声就能感知城内的热闹。
等着步入城内，苏辙更是惊呆了。
街上的酒楼、屋宇、布庄、金楼银楼……可谓鳞次栉比。
更不必说足足在眉州呆了十九年的苏轼，看到这一幕更是张大了嘴，真真是一副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的模样。
苏洵笑着道：“……益州的确比眉州繁华许多，可比起汴京来却不知差上几许，等着你们到了汴京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热闹。”
苏轼聪明，接受能力也很强，很快从这等热闹中缓过神来，“您说的是，八郎足足花了数万贯才在汴京买下一套三进的院子，相同的价钱，在眉州不知道能置办多大个院子了！”
说到这里，他就十分钦佩苏辙。
想当初苏辙写信委托二伯苏涣帮着在汴京置办宅院时，苏家上下所有人都不解。
一来是在汴京置办宅院为时尚早。
二来是汴京的房价实在太贵太贵了，贵到极得官家信任的苏涣在汴京任职时都是赁的屋子，甚至有好些高官在汴京都买不起宅院。
但苏涣在回信中却将苏辙夸了又夸，直说他有志气，更有眼光。
当时他明白二伯信中的志气是从何而来，无非是苏辙笃定自己会试高中会留下汴京为官。
至于眼光……他一年后才明白，不过短短一年，那宅院就涨价了，还足足涨了两成，真是将他羡慕坏了。
父子三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府衙门口。
平安恭恭敬敬将拜帖递上，更是自报家门。
过了一刻钟，才有人出来将他们迎了进去，将他们带去后院。
苏辙从苏洵与奴仆的闲言碎语中知道张方平张大人并未另外在赁屋子，而是将府衙后院略收拾一二，将就住了下来。
甚至连张方平身边的奴仆，也就带路的老仆一人而已。
他走路时左腿有些瘸，走不了太快，但是个多花的：“……方才我第一眼看到您就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您是苏涣苏大人的亲弟弟，想当年苏大人在汴京时与我们家大人关系不错，两人如今虽同在四川为官，相距不算远，却因公务繁忙，并无机会见上一面。”
苏洵时不时附和几句。
这老仆将他们带去后院后便道：“你们略休息一会儿吧，今日大人还有公务在身，等着他一回来我就会将此事告诉他的。”
苏洵父子三人连声道谢。
等着这瘸腿老仆一走，苏辙这才打量起不甚敞亮的院落来。
虽说益州比眉州富庶许多，但整个院落却是朴素到了极点，说好听了是质朴，若说不好听，那就是破败，院子四处可见斑驳痕迹，甚至连张易简道长的小院儿都比不上。
苏轼与苏辙想的一样，四处打量一番后只道：“爹爹，八郎，这里真的是知府的住处吗？”
“二伯说这位张大人厉害过人，会不会是二伯弄错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苏辙一道眼神就扫了过去。
苏轼只好将剩下半句话咽了下去，低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祸从口出，出门在外得慎言慎行才是！”
可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道：“八郎，这里没人，这样谨慎做什么？”
他又环顾了周遭一圈，是越看越心凉：“从前年幼时我想着勤学苦读就能出人头地，能够锦衣玉食、美味珍馐享之不尽，但如今看来，便是张大人身为天子近臣，好像这待遇也没那么好。”
说句不好听的，他身边来福住的都比这好。
苏洵原想要劝上几句的，可见这屋宇院落成这样子，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
父子三人是各怀心思，等啊等，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仍未见到张方平。
他们三人一路舟车劳顿，原想着来益州饱餐一顿。
可先来益州自是要先拜见张方平，如今饿的是饥肠辘辘，特别是苏轼，抬头看着天上的云朵，扯了扯苏辙的袖子道：“八郎，你看那朵云，像不像肘子啊！”
吃饱喝足不想家。
如今他是又冷又饿，故而特别想家，特别想念程氏与王弗。
苏辙索去找前院的官差，给了他们银钱，托他们帮忙买些吃食回来。
谁知苏辙刚折身回去不久，那老仆就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忙道：“……真是怠慢了，我正帮着大人在洗衣裳，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一忙起来连这等事就忘了。”
他不由分说将方才苏辙给官差的银钱重新塞回了苏洵手上，正色道：“你们既是苏大人的亲戚，那就是我们家大人的朋友，远道而来，哪里有让你们破费的道理？”
这下别说苏轼，就连苏辙都觉得不解。
敢情这位张方平大人远道而来，不光身边只跟着个瘸腿老奴，到了益州，连伺候的人都没请？
他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那老奴就端着一碟子酱菜与一盘炊饼进来。
这炊饼大概是才差人去街上买的，因价不贵，这炊饼看起来叫人没什么胃口，甚至最上面的那张炊饼还烤糊了。
那老奴却催促道：“你们别客气，快吃吧！”
这叫人怎么吃？
苏轼都快哭出来了。
他本就嘴巴刁，被杏花楼席面养了几年，是愈发刁了，却也知道人家老奴是一片好意，抱着干巴巴的炊饼就啃了起来。
啃着啃着，他面上竟露出几分伤感之色来。
那老奴见了，不免心中有几分惴惴不安：“可是小郎君不喜欢吃炊饼？”
“若是不合胃口，我再去买就是了。”
“不是。”苏辙含笑开口，瞧见这样冷的天，那老奴鼻尖还冒着汗珠子，自舍不得折腾老人家：“是我六哥想家了。”
他连咽几口才将嘴里的炊饼咽下去，道：“这炊饼味道不错，很是筋道。”
那老奴才笑了起来：“我们家大人也是这样说的。”
人年纪大了，话就多了起来，那老奴瞧见温文尔雅的苏辙很是喜欢，故而对着他的话最多。
苏辙从他的话中知道他从前曾伺候过张方平的父亲，张方平的父亲早早去世，他又开始跟着张方平，说句逾越的话，他可是打从心底将张方平当成儿子一样看待的，这些年张方平四处为官，都是他跟着。
用他的话来说，张方平一个大男人，身边无人跟着照料，像什么话？
到了最后，苏辙更知道这人叫蒲叔。
蒲叔的确是人如其名，虽瘸了腿，但却是飘忽不定，很快又走了，他还赶着回去给张方平洗衣裳。
苏辙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笑了起来：“……即便我还没有见到这位张大人，却觉得他好像有点意思。”
正啃炊饼的苏轼仍是委屈巴巴，直道：“能有什么意思？”
“这人未免也太抠门了点吧？”
“方才蒲叔说这人家中人口简单，想必也无多少花钱的地方，怎会小气到这样子？要知道二伯官职比他低，从前我们家中不宽裕时，都能托人捎不少银钱回来。”
说着，他更是若有所思道：“这位张大人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苏辙：……
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些年，他无数次教苏轼祸从口出，为人圆滑的道理，但苏轼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前脚虽答应了他的话，可后脚又将他的话抛到九霄云外。
罢了。
罢了。
历史上苏轼屡次遭贬，都性情不改，他哪里能改变他这个哥哥？
父子三人就着茶水与酱菜，一人啃了一张炊饼就实在吃不下去。
不是他们不饿，而是实在没有胃口。
这次蒲叔可没将他们忘记，洗完衣裳后就折身回来了，一开口就说张方平大人正在外头办差事，只怕一时半会回不来，却是派人传了话回来，请他们先去厢房住下。
苏辙父子三人是来益州游学，向张方平请教学问的。
这一时半刻可走不了。
苏辙被分到与苏轼同住一间屋子。
苏轼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来：“……我记得小时候时常想缠着你一块睡觉，你是死活不肯答应，就连当初刚拜师时，我求了又求，也只是一间房里摆着两张床，这下我看你怎么办！”
苏辙苦笑道：“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两人虽有心理准备，但进屋那一瞬间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这屋子实在太破了。
屋子里只摆着一张床就算了，竟只有一床被子，被子还不厚，如今已是初冬，夜里睡着肯定会冷的，难不成他们兄弟两个夜里还要相拥而眠不成？
这下别说苏辙，就连苏轼都有些傻眼。
这可与他想象中不一样。
苏轼皱皱眉，开口道：“八郎，这样吧，我差来福去外头买两床被子回来……”
他这话还没说完，苏辙又是一道眼神扫了过去。
苏轼只能摇摇头，道：“不买就不买，你瞪我做什么！我也知道在外做客这样不好，可八郎你看看，这里的条件也未免太差了点……”
最后，他更是笃定道：“这位张大人可真是一个清官。”
“可惜了咱们大老远从眉州带来的礼物，只怕又要原路送回去了。”
苏辙也是这般想的。
兄弟两人住在同一间屋子，时不时闲言几句，倒是找回了从前的时光。
不过两人虽是累极了，却都是合衣躺在床上。
他们来益州是请人指点学问的，可不是来做客的，哪里敢睡过去？
他们等啊等，一直等到了天擦黑，张方平却还未回来。
苏辙便要元宝去打水洗漱。
谁知他刚睡着，门口就传来了叩门声，说是张方平回来了，请他们过去，
这个时候？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只能无奈起身。
他们在门口碰到了正打哈欠的苏洵，夜里的冷风直往他们衣襟里灌，原本有的零星睡意顿时被吹的无影无踪，苏洵看出两个儿子的不满，低声道：“这被子薄得很，好不容易捂暖和，又被人深更半夜叫起来，着实够烦人的。”
“可这位张大人既与你们二伯是好友，想必性子也是差不多的，听说我们来了，想考一考你们学问吧。”
苏辙与苏轼皆神色一振。
二伯苏涣说过，此人学问远在自己之上。
所以他们两人也不敢怠慢。
苏辙正色道：“爹爹放心，我们会小心些的。”
他不光知道张方平学问过人，更是一板一眼，若大半夜觉得他们兄弟两人学问一般，将人扫地出门，那可是太丢脸了。
苏洵却对他们很有信心：“且不提这些，我看这位张大人清正廉明，大概是不会收我们的礼。”
“我们既有求于人，怎好空手而来？我们得想个法子，要张大人将礼收下才是。”
苏辙道：“您说的是。”
父子三人来到书房。
一进去，饶是沉稳的苏辙都有些愣神了。
眼前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破旧且沾着泥点，这也就罢了，可偏偏他额上破了个窟窿，正涔涔往外冒着鲜血。
一旁的蒲叔想要上前替他包扎伤口，却被他挥挥手挡住了：“不要紧，不过是点小伤。”
这哪里有点知府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儿跑来的强盗。
张方平看着呆若木鸡的苏洵，这才开口道：“你是文父的弟弟？”
苏洵这才缓过神来，笑道：“是，二哥在信中说您才学过人，所以我想就带着两个儿子从眉州前来，想请您指点一二。”
张方平的目光落在苏辙兄弟二人面上片刻，虽油灯昏暗，但苏辙却看到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下一刻，苏辙却是听到张方平不急不缓道：“蒲叔说了，院子里的礼物都是你们带来的，其中不乏名贵之物。”
“你带来的礼物甚得我心，我很喜欢，特别是那布料，据说是你们家纱縠行所纺，乃是眉州一绝……”
苏辙：？？？
说好这位张大人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呢？怎么他听张方平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光有收下这份礼的意思，好像还嫌这礼送的不够多？

第52章
苏洵显然也没想到张方平会这样说, 有那么片刻的慌乱，最后却道：“张大人既喜欢这些料子，我稍后送信回家, 要要他们多送些过来就是了。”
“大人喜欢就好, 大人喜欢就好！”
准备好的说辞没派上用场，再看到张方平竟是这副尊容，苏洵一时间有些语塞,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倒是苏辙打量起屋子里的陈设来。
方才他们兄弟两个觉得自己住的厢房简陋不堪, 但比起张方平这间屋子来，却是小巫见大巫，床上的褥子打着补丁, 堂堂知府屋子里点的是油灯，想必是没吃饭的缘故，他桌前摆着一碟子酱菜与几个炊饼。
苏辙再仔细一看。
咦？
其中一张炊饼还是苏轼啃剩下的。
他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今日蒲叔将他们没吃完的炊饼收走时, 苏轼是后悔不已。
苏轼肚子饿，却又嘴巴刁, 将那炊饼一圈的面皮啃了，只留下个炊饼芯芯, 用苏轼的话来说：“……这炊饼也就外头那一圈烤的焦焦的，勉强能下口，早知那蒲叔还将咱们没吃完的炊饼收回去, 我就算吃不下去，也该将剩下的炊饼丢了才是, 若这事儿传到张大人耳朵里, 也不知道会怎么想我！”
好了，这下张方平不仅知道了苏轼挑嘴一事, 看这架势，这苏轼啃剩下的炊饼还成了他的宵夜。
如今已至初冬，屋子里放了一个聊胜于无的碳盆子。
放了半日的炊饼更是绵软软的，别说吃，苏辙连看一眼都觉得没胃口。
可张方平却视若罔闻，掰着炊饼就吃了起来，边吃边道：“那我就先谢过你了。”
“从前我就听说过苏家两位小郎君的名头，苏六郎聪慧过人，苏八郎沉稳有度，想必学问是没话说的，今日时间不早，我就不考他们两个学问，等着过两日我闲下来再说吧。”
苏洵道：“那就先谢过张大人。”
他拱拱手，道：“我就先带着两个小子下去，不打扰张大人休息了。”
等着他转身带着苏辙兄弟两人出来，面上的那点笑意顿时是消失不见。
苏轼脸色并未比他好看多少，走了几步才道：“爹爹，敢情这么晚张大人将我们三个找过来，就是嫌咱们的礼送的不够多？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
他觉得这样一个人，连他的眼都入不了，如何会成为二伯苏涣的好友？
夜风凉凉，他们父子两个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更生出一种“一朝入虎穴难逃”的感觉。
苏辙脑海中却浮现床头那一摞书，再想到那几张绵软的炊饼，直道：“爹爹，六哥，师傅长常常教导我们莫要以偏概全，我们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反正来都来都，暂且再看看吧，若这位张大人是名不副实，咱们回家就是，正好我也有些想娘了。”
苏洵与苏轼可没他这样的好心态。
可如今他们也别无他法。
翌日一早，苏辙如从前一样早早起身，虽说他昨晚并未休息好，但他已在路上耽搁几日，学问有所懈怠，便早早起来看书。
如今不需人督促，他每日看书写字已成了习惯。
苏轼看到他这个当弟弟的都如此上进，焉有落后的道理？
所以等着蒲叔端着早饭过来时，只见他们兄弟两人已端坐于桌前看书。
蒲叔面露惊愕，更是连连称赞：“……我还以为两位小郎君突然换了地方，没有歇息好，如今还在睡觉了，没想到你们两人如此好学，简直能与我们家老爷比一比了。”
似在他心中，张方平是天底下最好，最厉害的人。
苏辙笑了笑：“已习惯了。”
蒲叔照顾张方平一人本就有几分勉强，如今又来了苏辙父子三人，需他做的事情就更多，略说了几句话，又转身一瘸一拐走了。
苏轼看着眼前简单的饭菜，微微叹了口气。
桌上摆着两碗青菜面糊糊，与昨日一样的酱菜。
他见苏辙端着碗就开始用起来，低声道：“八郎，你说这张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说他清廉吧，可他昨日收起咱们的礼却是眼睛都不眨，还嫌咱们送的不够多。”
“你若说他贪婪吧，他不光拿这些吃食招待咱们，自己还吃我剩下的炊饼……”
他摇摇头，这次是长长叹了口气：“昨日咱们送给他的那一车礼，少说也值百余贯钱，他就算是冲着那些礼物，也该给我们吃点像样的东西吧？”
正埋头苦吃的苏辙抬起头看他一眼，提醒道：“六哥，我可是听人说过的，来者前三日方为客。”
“等着三天一过，兴许我们在张大人和蒲叔这儿就不算客，到时候连面糊糊都没得吃。”
苏轼下意识道：“应该不会吧……”
可他转而一想昨晚之事，觉得以张方平的性子怕是没什么事做不出来，便大口大口吃起面糊糊来。
吃完饭，兄弟两人又开始看书。
到了中午，蒲叔送来的终于不是酱菜这些东西，送来了一碟子酱烧肉，一碟子青菜，一碗梗米饭。
从前这等菜摆在苏轼跟前，他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但今日他却是大快朵颐起来。
苏辙更是吃了不少。
吃了饭，他就打算出去消消食。
府衙后院虽不算大，却也不算小，苏辙找了一圈，发现真的无一奴仆，便想着去找蒲叔说说话。
他刚见到蒲叔，就见此人费力拿着把斧头在砍柴。
蒲叔腿脚不便，再加上年纪大了，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甚至有个木桩试了好几次都没砍断。
苏辙见状，忙上前道：“蒲叔，您去歇着。”
“我来。”
他看起来并不是英武强壮的那一类型，却因很注意锻炼，体能不错。
不过一刻钟，他就将地下那堆柴火砍完了，更对着蒲叔道：“蒲叔，还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您只管吩咐！”
蒲叔笑道：“没有没有，你是大人的客，哪里能要你做这些杂事？”
昨夜苏辙父子三人走后，他听大人说过几句的，说苏家如今已是眉州首富，这孩子从前在家中哪里做过这些事？
“这些杂事，您能做难道我就不能做呢？”苏辙已将这堆柴火整整齐齐码了起来，扭头道：“您也别将我们当成客人，直接吩咐我们就是了。”
“张大人身边就您一个人，如今我们父子三人来了，您的事不知道多了多少，若想叫我们住的安心些，就别把我们当成外人……”
接下来的几日里，苏辙闲来无事就去给蒲叔帮忙。
不光他去，还会带着苏轼一起去。
一开始苏轼还有几分不愿，可看到蒲叔一个人忙进忙出，也不用苏辙催促，苏辙一出门，他就跟了上去。
当然大多数时候他嘴巴也没闲着，一会说张方平心狠手辣身边只有个蒲叔，一会说张方平狡黠多端擅长做戏将他二伯都骗了过去……说归说，恨归恨，但他帮着年迈的蒲叔来，却是半点没歇着。
这一日张方平刚回来，蒲叔就端上了吃食。
张方平每日都是以炊饼，咸菜和面糊糊为伴，如今看到色泽鲜亮的红烧肉、喷香喷香的鲜虾鲊、嫩油油的菜心，是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蒲叔。
蒲叔笑的是一脸自豪：“这是八郎教我的。”
“我虽跟在大人身边多年，但一贯只会做些洗衣砍柴的粗活，做饭也只会做些糊糊之类的吃食，惹得大人在外为官多年，却是一日比一日消瘦。”
“八郎是个极聪慧的孩子，昨儿与我一起下厨，教我做了这几道菜，大人尝尝看，看合不合自己胃口。”
张方平拿起筷子，略尝了几口就微微点头。
蒲叔见他这般模样，高兴得很：“看样子改日我得再与八郎请教请教，这孩子真是没话说，不仅勤奋好学，更是孝顺有礼，这几日的柴都是他们兄弟两人帮我砍的。”
“他还与我说大人辛苦，每顿饭得吃好些才是，我一想也是的……前几日大人劝那些村民搬家，脑袋都被人砸破了，是该吃些好的补一补……”
张方平笑道：“蒲叔，你跟在我身边多年，我很少听你这样夸谁。”
“从前你叫那少年郎时是直呼其名，如今却一口一个‘八郎’，你就不怕他是做戏给你看？”
“做戏？”蒲叔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一副“我只是老了，不是傻了”的表情：“我一个瘸了腿的老奴，别人在我跟前做戏图什么？”
“再说了，这些年前来求大人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人对我如何，大人又不是不知道……”
蒲叔本就话多，如今絮絮叨叨说的张方平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索性站起身来：“我去看看苏家那两个小子。”
行至门口，他却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道：“蒲叔，我觉得从前你做的面糊糊挺好的，这样的日子，太过奢靡。”
蒲叔摇摇头，叹了口气。
张方平却像没看见似的，抬脚就走。
虽说他觉得今日这顿饭太过奢侈，却并不耽误他已吃撑，如今慢慢踱步行至苏辙兄弟两人屋前。
如今已是华灯初上，苏辙仍坐在桌前看书。
至于苏轼，他学聪明了，借口想要领略领略益州风土人情，偷偷溜出去吃好吃的了。
“六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呢？可有帮我带两只螃蟹？”乍然听到门口有响动，苏辙只以为是苏轼回来，下意识抬起头来。
可这一看，他却是愣住了。
张方平来了？
竟然是这个时候来了？
苏辙只觉得尴尬，真的是太过尴尬！
张方平却是轻轻笑了一声：“你想吃螃蟹？”
苏辙嗫嚅道：“倒也不是想吃螃蟹，只是，只是闲来无事，所以有些贪嘴……”
“想必不是闲来无事贪嘴，是因每日所食太过清贫的缘故吧？”张方平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走了过去，随手捡起苏辙在看的书：“我听蒲叔说，这几日你每天都在勤学苦读，一日都未曾懈怠？”
苏辙轻声应是。
他想，若换成苏轼在这儿，肯定是要正色发问的——我们大老远从眉州到益州，是请你赐教的，却是一连几日就见了你一面，我们不靠读书来打发时间还能做什么？
张方平微微颔首。
他才学出众，聪慧过人，近几年不知道有多少人请他帮着教导家中后生。
他想着能帮就帮，能教就教，多教一个，多成才一个，便能多一个人为朝廷做贡献，但他与苏涣相识二十余载，苏涣还是第一次请他帮忙。
张方平沉吟一二，就发问起来。
问题由简至难，一个比一个难，到了最后一个问题，向来云淡风轻的苏辙竟微微皱眉起来，思忖再三，这才作答。
好在最后张方平是微微点头，很满意的样子：“若是我没记错，你今年才十六岁吧？”
苏辙再次应是。
张方平面上难得有些许笑容，直道：“文父竟有你这样一个厉害的侄儿！”
还未等苏辙反应过来，他就转身走了。
苏辙呆坐在椅凳之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位张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他才学不需要自己教导的意思？那他们父子三人大老远赶到益州的意义又是什么？
到了这一刻，苏辙可不会觉得张方平是徒有虚名，就凭着方才张方平那几个问题，就能窥其学问一二。
他从小到大被许多人夸过心思缜密，可这一刻却觉得根本看不透这位张大人。
很快苏轼就兴冲冲抱着一堆吃食回来，推门道：“八郎，没买到你想吃的螃蟹，不过买了好些肉脯与肉干回来，够咱们吃好些日子。”
说着，他更是沾沾自喜起来：“我出门之前与蒲叔说近来天气寒冷，所带的衣裳不够，出门买成衣去的，蒲叔肯定不会怀疑的。”
如今他手中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除了最外头装着件厚袄，其余全是吃的。
他觉得自己真真是聪明过人。
苏辙却是苦笑一声：“蒲叔的确是不知道，可张大人已经知道了。”
他将方才的来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
听到最后，苏轼所有五官都皱成一团：“我，我运气怎么这样差？八郎，你说，他会不会将我们赶出去吧？”
一想到这里，他觉得还是怪丢人的，索性便安慰自己起来：“赶走就赶走，我觉得益州一点都不好，到时候我们回家就是了。”
“已经到了冬天，我们回家吃羊肉锅子去……”
苏辙并未接话。
他觉得这位张大人很不对劲，他向来有一颗求知之心，不将事情弄清楚是不会罢休的。
他想了想道：“反正张大人已经知道我们吃不惯他院里的吃食，我看以后我们也不必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出门买吃食好了。”
“君子该坦荡荡，既然敢做又有什么怕的？”
苏轼不由点点头，想着若真被张方平赶走倒也是好事。
接下来的几日，是天降大雪。
南方的冷与北方不一样，似冷的人骨头缝里都直打颤，不管何时被褥都是润润的，到了夜里手脚都是冷的。
正是因此，每每夜里苏轼睡觉时都会将苏辙抱的更紧。
苏辙没法子，差元宝又是买棉絮又是买碳，最后更是极大手笔买了半头猪和半扇羊，其余瓜果蔬菜更不必提，满满当当堆了半间屋子。
看的蒲叔是目瞪口呆，连连道：“……这么多东西，能养活多少老百姓啊！”
苏辙去外头逛了一圈后，已明白过来蒲叔为何明明是知府仆从，看到这样一堆东西却会大惊小怪。
他道：“蒲叔，我带着元宝，来福前去集市采买时，听到了不少消息，还想请蒲叔帮着解惑一二。”
“自张大人来益州后，就开了私塾，分文不取，专教那些寒门勤学子弟。”
“像一些百姓遇上难事儿，第一反应就是前来找张大人，说张大人乃益州父母官，找他一准没错。”
“我想，张大人身居高位却一直节衣缩食，当日不顾我们误会收下那一车礼……是为了益州百姓吧？”
“甚至一开始我们加餐时，给您送去些，您并不推辞，可没过几日，就又与张大人一起吃酱菜和面糊糊，想必是见张大人生活凄苦，见益州百姓生活的水生火热，心中难安，觉得吃面糊糊心里会踏实些吧？”
那日张方平考问苏辙回来后就与蒲叔说此人聪明，当时蒲叔只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但他万万没想到，苏辙竟这样聪明，不过出门一趟，就什么都知道了。
蒲叔面露赞许，道：“你当真是聪明过人，你说的极是，当日大人找你们父子再索要布料，也是因最近天气严寒，雪雨不断，城郊有个村落在山底，那里两个月前遇上了落石，整个村落百余人死的死伤的伤，如今正是需要眼前的时候。”
苏辙不免想到近来早出晚归的张方平，迟疑道：“前几日张大人脸上的伤也是因此而来？”
蒲叔一惊。
只是还未等他来得及说话，身后就传来了张方平的声音：“哦？你为何会这样以为？说说看！”
苏辙转过身来，果然见着张方平背手站在门口。
当日流血的伤口虽已结了痂，但看这伤口的样子，十有八九会落下疤的。
苏辙斟酌一二，缓缓开口：“回张大人的话，是因方才蒲叔的话推断出来的。”
“两月之前正是秋日，彼时雨水并不多，彼时山上就有洪流落石，今年冬天与明年春日，雨雪加剧，只怕情况更是不堪设想。”
“况且四川一带严重的并非雨雪与落石，而是地洞。”
“若是一旦地洞，只怕那个村落是毫无活口。”
“张大人聪明过人，想必也想到这一茬，所以这几日就忙着劝说那个村落的人搬家对吧？可举家搬迁这等事并不简单，特别是遇上些固执的，就更难了……”
要不然，怎会有寻常百姓打伤朝廷命官？
蒲叔惊呆了，只觉得眼前这少年郎是不是神仙下凡，要不然怎么会猜的半点不错？
张方平面上的赞许之色愈浓，颔首道：“你说的不错。”
他脸上隐隐露出几分笑意来：“只是有些细枝末节你并不清楚，那个村子叫王河村，人口并不多，寻常人遇上性命之忧早就跑的干干净净，好些年之前，王河村附近的村落就已搬空。”
“但这个村子的人却觉得自己有神明庇佑，不管旁人怎么劝，都不肯走。”
听张方平娓娓道来，苏辙这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王河村说的好听是有神灵庇佑，而是传说藏有金矿。
说是寻常马匹步入王河村境内都停滞不前，不肯多行一步，定是得人施了法术。
那般寻常的村落为何会被施法？
定是藏了有大量金银财宝！
这般荒谬的话从一脸严肃的张方平嘴里说出来，若非苏辙强撑着，真的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可是接受过新时代教育的年轻人，马匹之所以步入王河村境内就不肯走了，大概是因为地下埋有磁矿。
张方平是个很聪明的人，即便苏辙并未说话，以为自己隐藏的极好，却还是从他面上看出些端倪来：“你可是有什么办法？”
苏辙迟疑道：“办法倒不敢说，只是愿意替张大人分忧，暂且试一试。”
言辞很是谦逊。
张方平不由得想到前几日刚收到苏涣的来信，信中直夸苏辙乃做实事之人，更道“朝中不乏名声显赫之人，可真正为朝廷，为百姓做实事之人却寥寥无几，八郎会是其中之一”，话里话外的意思皆要他好好培养。
他为官多年，知道读书聪明过人与能不能做个好官并无直接联系，当今就颔首道：“你既想试一试，明日一早就随我一同前去王河村吧。”
苏辙正色应是。
张方平转身就走，可刚走没几步，就听到蒲叔的声音：“大人，八郎送来的那些东西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想问是要将这些东西送去书院还是送到王河村，但转而一想，这些东西是苏辙买来的，与他们主仆有什么关系？
张方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
苏辙缓缓开口道：“大人，凛冬将至，这些东西就留下来给您补补身子吧。”
“从前师傅就常教导我，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您就是益州的一把利刃，只有您身子康健，益州百姓才能福泽延绵不断。”

第53章
这等话, 张方平从前不是没听妻儿说过。
可如今他乃朝廷命官，妻子身体不好，不宜随他四处奔波, 便留在了汴京, 夫妻是聚少离多，如今骤然再听这话，只觉有几分熟悉。
蒲叔瞧见他这些日子瘦的厉害, 也道：“是啊, 大人，这东西是苏家相公买的，可不能送人！”
“自王河村遇灾之后, 您送过去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可他们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念着您的恩情就算了，居然还打您……”
张方平已不知听蒲叔多少次提起这事儿, 只挥手打断他的话：“蒲叔，我可没说过这等话。”
他公务繁忙得很, 略说了几句话后就走了。
苏辙也没时间再帮蒲叔做活，不过还有平安, 来福和元宝在了。
倒是苏洵与苏轼听闻今日发生的事情后，极有默契的不答应。
苏轼正色道：“……如今咱们知道张大人是个好官不假，可王河村的村民冲着堂堂知府大人都敢动手, 别说对你下狠手，当初离家之前, 我与娘再三保证会好好保护你的, 若你有个什么差池，我该如何与娘交代？”
“八郎, 你就算再聪明，可别忘了自己今年才十六岁而已。”
“这等事，压根就不是你该操心的。”
“至于如何说服安置那些村民，是该朝廷，该张大人操心的事。”
苏洵微微颔首，也道：“八郎，我觉得六郎这话言之有理……”
苏辙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说出口的话亦是坚决：“爹爹，六哥，我问你们，我勤学苦读，奋发向上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考取功名，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替朝廷，百姓分忧解难，如今有这样一个替百姓做事的机会摆在跟前，为何不先试一试？难不成日后我入朝为官，遇到什么危险之事，也要像如今一样躲起来吗？”
苏洵与苏轼皆沉默了。
苏辙更是道：“爹，六哥，你们放心好了，有张大人在，不会有事的。”
“就算那些村民真心生不满，也是冲着张大人去的，如何会对着我一个半大的孩子下手？”
苏轼摇摇头：“罢了罢了，你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但凡认准的事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到时候我陪着你一起去好了，好歹能多个人照应，如此也不算辜负娘的嘱托……”
多个人，多一份力嘛！
苏洵倒也想跟着一起去，可他身份不便，又非朝廷命官，难不成到时候也能以“好奇”的由头过去？
定是不能的。
苏辙看着一脸关切的父兄，点头称好。
张方平原打算第二日就带他前去王河村的，毕竟如今天气一日赛一日寒冷，为避免夜长梦多，早一日搬空整个村落更为安全。
可苏辙却说要张方平给他两日准备时间。
张方平允诺。
到了第三日一早，苏辙就身骑骏马到了门口。
如今天色未亮，冷风呼呼直吹，便是连一贯勤勉的张方平都很少起这般早。
苏辙也知今日自己举动很是反常，笑着解释起来：“……我六哥说前去王河村太过危险，非要与我一块去，只是我六哥性子有几分冲动，我怕到了王河村会遇上危险，便昨夜要元宝给您送信早早出发，还望您别见怪。”
张方平颔首，对苏辙印象愈好：“只是你今日为何会骑马？”
他虽文人，但也颇有见识，从苏辙的一举一动中看出其动作很是爽利。
苏辙笑道：“您待会儿就知道了。”
张方平很快就再次领略到蒲叔为何会对苏辙赞不绝口，甚至说若是能有苏辙这样的孙儿就好了，原因很简单，与这样一少年在一起真的不用操什么心。
他坐在马车内，一会元宝送进来餐食，一会递进来热水，一会又拿汤婆子……甚至最后还递进来一个鼻烟壶。
迎上他不解的目光，元宝略有几分得意解释道：“我们家少爷说了，今日大人起的早，想必这会坐在马车里是昏昏欲睡，纵然大人聪慧，可若人精神不济与村民谈判会落了下乘，如今王河村就在眼前，您嗅嗅鼻烟壶醒醒神。”
张方平看着手中精美的鼻烟壶。
这鼻烟壶用的是甜白釉，上头画着是个树下朗朗读书的小儿，很是精美，若换成他，可舍不得买这样好的宝贝。
他嗅了嗅，只闻到一阵清新的薄荷香。
元宝又道：“这鼻烟壶是我们家少爷自己做的，里头装的是自己炼的薄荷叶，闻多了不会伤神也不会晚上睡不着。”
张方平道：“他有心了。”
若说出发之前他对苏辙说服王河村的村民并无多少信心，但不过短短大半个时辰，他就改变了想法。
这孩子沉稳且心思细密，来日在朝堂之上定是个人物。
很快，马车就稳稳停在了王河村门口。
张方平大人走了下来，道：“苏辙，走吧。”
王河村门口如今已是戒备森严，更是派了四五个壮汉守在门口，就是生怕官府趁他们不备来硬的。
如今这几个壮汉一看到张方平等人，更是如临大敌起来。
苏辙却指了指自己身下的马匹，道：“张大人，我骑马进去。”
张方平略沉吟片刻，就点头答应了。
任何人的马匹都走不进王河村，兴许苏辙今日是有备而来。
很快，苏辙就骑着马跟在张方平身后走进王河村境内，村口那几个大汉更是看傻了眼。
他们一个个虽提防张方平等人不假，但也知道这人是汴京来的大官儿，可不像他们年老的村长似的不知轻重将人脑袋砸了个窟窿，如今是惊到了……竟然有马能走进村子里？说好的王河村受神明保佑的呢？
如今不光是苏辙骑着马，就连他身后的元宝也骑着马。
元宝是苏辙当年在流民堆买回来的小难民，聪明且反应快，用他的话来说，他最能知道这些蛮不讲理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苏辙一路走来，王河村村民纷纷驻足相看，更是互相交头接耳，目露惊愕之色。
张方平却是神色如常，一路直行于一稍微看起来像样些的屋宇前。
院子门口早有人一六七十岁的老头候着，看起来满脸怒容，一开口更是道：“我说张大人，你又要做什么？难不成嫌你额上的窟窿还不够多，想再要我给你送一个？”
苏辙知道，这人应该就是王河村的村长了。
张方平与王老头打过几次交道，知晓这人是个胡搅蛮缠的性子，神色未变。
倒是他身后的衙差怒不可遏，厉声道：“不得对张大人无礼……”
张方平抬起手示意他们莫要多言，谁知还是迟了一步，只见那王老头狠狠朝说话的衙差啐了一口，一口唾沫直奔那衙差面门而去。
王老头更是喋喋不休道：“我呸，你狗嘴里说什么呢？”
“还张大人，叫我说，你们就是一群披着官服的强盗，见我们王河村有宝贝，就想抢走，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反正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我也不怕你们，就算我死，也不会叫你们抢走我们村的宝贝……”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王河村那根本不存在的金银财宝。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话从来不假。
王老头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村民是纷纷附和。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张方平遇上这等无奈之人也是束手无策，毕竟以王老头为首的一干人根本不听他说什么。
苏辙扫了身后的元宝一眼，元宝就厉呵一声，放声道：“放肆，怎能对佛祖身边仙童无礼！”
以王老头为首的一干人是神色一变。
方才苏辙进来时他们就注意到了，这少年郎模样气质皆出众，别说王河村没这样好看的人，就连整个益州只怕都找不出这样的人来。
苏辙下意识看了张方平一眼，只见这位张大人神色不变。
他想，很好，这位张大人一看就是个干大事的人。
若换成他听到这等话，只怕就笑出声来。
王老头身后的村民又是窃窃私语。
王老头毕竟是村长，有几分见识，没好气道：“真是笑话，你说这长得像娘们似的小崽子是仙童他就是仙童？我还说我是玉皇大帝转世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就有村民拽了拽他的袖子：“三叔，俺看他不一定在撒谎，他们还能骑马走进来了！”
时人皆信鬼神之说，王河村的村民就没几人读过书，更对这些深信不疑。
王老头一时也是语塞。
苏辙坐在马上装深沉，好在他一贯是个面上没什么表情的，要不然定要露馅的。
寻常马蹄上安的都是马蹄铁，铁遇上磁铁就会被吸住，马虽为畜生，但走不动了要人家怎么走？所以自是在王河村门口踌躇不前。
他之所以要张方平给他两日的时间，是给马安上了铜做成的马蹄铁，并不会受到磁铁干扰，所以能够正常走进王河村。
当然，这些道理王河村的人是不会懂的。
苏辙见村民似被唬住，这才朗声开口：“张方平乃为国为民的好官，此次劝你们搬离王河村是因流石地动之因，并未私念……”
王老头见“仙童”一开口就是为张方平说话，如被踩了尾巴似的跳了起来：“你说你是仙童就是仙童？万一你是张方平找来的帮手怎么办？说不准是你们一起合起伙来骗我们，想占了王河村的金银财宝。”
“我不搬，我死也不搬！”
他虽知道自己没几年活头，这些金银财宝就算真被挖出来也享不了几年福，但他儿孙众多，一家赛一家能生，总得为自己那几十个孙儿想想才是。
苏辙居高临下环顾所有人一圈，目光最后稳稳落于王老头面上：“敢问王村长，您今年贵庚？”
“什么贵羹便宜羹的，我听不懂，我家一碗羹多少钱与你有什么关系？”王老头没读过书，不认识字，能在王河村当上村长是因为他胡搅蛮缠的功夫最了得，还有他们家的孩子最多。
王村长身后的一男子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道：“翁翁，他的意思是问您今年多大年纪。”
王老头面上半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恶狠狠道：“七十六，怎么呢？与你有什么关系？”
苏辙含笑：“您活到这般年纪，从小到大可曾有王河村的人见到那些金银财宝？”
“罢了，不说金银财宝，可有捡到一两个铜板？”
王老头面色讪讪。
自他有记忆开始，王河村的百姓就一直想着能够找出宝藏所在地，根本无心劳作，要么是混吃等死，等着天降大财，要么是上山去寻压根不存在的宝藏，日复一日，村民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别说路上捡铜板，两人同时看到路边有结的野瓜都能大打出手了！
苏辙继续道：“这就是了，正因你们好逸恶劳，殴打朝廷命官，所有佛祖则罚你们生生世世都找不到埋藏地底的宝藏。”
“人在做，天在看，唯有心存善念、积极向上之人才能得到佛祖的庇佑。”
“至于你们，退一万步说，就算真叫寻到金山银山，只怕不出多少年，那些银钱会被你们挥霍一空，于国于民皆无任何益处，你们扪心自问，若你们是佛祖，会叫你们寻到这滔天宝藏吗？”
不少村民已被苏辙这番话说的羞愧低下头。
当然，也有好些硬骨头昂着头，面含怒意。
王老头就是其中为首的那个：“呵，你说你是佛祖身边的仙童，你可有何证据？”
他这话一出，众人皆纷纷附和。
苏辙自是有备而来，他甚至没朝身后的元宝扫一眼，元宝就扬声道：“我们家少爷既是仙童，自然是会法术的。”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就落于苏辙身上。
只见苏辙虚抬左手，手上空无一物。
再见他微阖双眼，抬起右手施法一二，双手合掌，再抬起右手时，左手上放着一块金子。
足足有三四两的金子。
众人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出来。
苏辙淡淡道：“这下你们可相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就将这小小金子在空中抛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转身就走，临走之前就道：“佛祖对你们王河村的百姓已是仁至义尽，信不信皆由你们。”
“若你们信奉佛祖，拿着这块金子走吧，若是不信，佛祖自会给你们惩处的……”
他骑着马，昂首挺胸走了。
一直强打起精神的张方平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没说几句话，如今见王老头等人那将信将疑的样子，也跟在苏辙身后走了。
他看着苏辙的背影，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扮起仙童来是像模像样的，果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他甚至忍不住暗想，可惜这小子已经定亲，若不然自己能将幼女许配给他……
等着回到府衙，苏辙刚下马，就有衙差前来：“……张大人请您过去说话。”
苏辙便只能跟在张方平身后。
府衙前院，则是张方平平日办公的地方，他的书房也是一贫如洗，想必是能卖的卖，能当的当，甚至招待苏辙的也只有一盅清茶而已。
如今张方平看向苏辙的眼神里已不光只有赞赏，甚至还有满意：“……我回来的路上好好想了想，进去王河村时你一直用左手捏着缰绳，大概是右手藏着东西，施法不过是变了个戏法是不是？”
苏辙正色应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戏法这种东西就是知晓始末后会觉得简单，可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来看，只觉得神奇。
他还记得昨夜将这戏法演示给元宝看时，元宝就差真的跪地冲他磕头了。
张方平一开始觉得苏辙的性子有七八分像苏涣，可如今看来，苏辙就是苏辙，是他自己，并不像任何人：“今日你出其不意，做的很对，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该用什么样的办法。”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戏法能骗得了王河村百姓一时，等着两三日之后，他们缓过神来，只怕还是不愿搬走的。”
“到时候再登门劝说，只怕更是难于上青天，大概只能动武了。”
他虽问心无愧，却也不愿见到那等惨状发生的。
苏辙笑了笑：“您放心，过不了几日他们就会搬走的。”
“因为我丢出去的根本不是什么金子，而是石块。”
顿了顿，他才道：“不知道张大人可听说过山荷叶？”
张方平博学多才，微微颔首道：“山荷叶乃生长在云南一带的植物，生长在深山野林，喜潮湿透气的环境，开花时呈白色，若是遇上雨水，则会呈现透明状……你的意思是，这次你用山荷叶的汁水涂抹于石块之上，猛地一看，那是块金子，可若被人抢夺，石块在人手心里夺来夺去，自然就会变成透明状，成了石头。”
“张大人猜的分毫不差。”这一刻，苏辙只觉得这位张大人也是厉害，寻常人听都没听说过什么山荷叶，可他不光知道，更能知道他的计策：“若换成别的时候，寻常人多看几眼就知道这并非金子。”
“可惜王河村的百姓都贪婪得很，特别是王老头，不，王村长，看到这样大的一块金子肯定会你争我夺，不会仔细端详，一来二去的，这‘金子’也就变成了石块，他们见了，岂能不怕？”
张方平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
他不是没有见过天资过人，聪明绝顶的年轻后生，却无一人像苏辙这样心思活络。
他还要再称赞几句，门却突地被人推开。
苏辙与张方平转身一看，来者不是苏轼还能是谁？
跟在苏轼身后的衙差为难道：“大人，我没拦住……”
苏轼见苏辙看起来并无何损伤，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忙道：“张大人，您别怪他们，是我非要闯进来的，八郎大清早不告而别，我，我实在担心的很……”
张方平也是有家眷之人，自能懂得苏轼的担心，便道：“无妨。”
他也曾考问过苏轼的学问，论聪明，苏辙的确是及不上苏轼，但这孩子却太过于莽撞直率，只怕以后在官场上会树敌不少。
苏辙已与张方平解释的七七八八，起身就告辞要走。
他前脚刚走出门，后脚苏轼就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一遍又一遍道：“八郎，你没事儿吧？”
“你是不是真的没事儿？”
“王河村的那些村民可有对你动手？”
苏辙瞧他这副关切的模样，心中甚是感动，直道：“六哥，我没事，事情都已解决，我和张大人都毫发无伤。”
苏轼的一颗心这才彻底落了下来，更是自责起来：“八郎，你不知道我醒来后发现你已起身走了不知有多担心，我知道你定是怕牵连到我身上，知道王河村危险，所以才不愿带着我一起过去的。”
“按理说身为兄长该处处保护你，可你倒好，从小到大都是你护着我，我，我算哪门子的哥哥？”
苏辙看着他：“六哥，你别想的太多，我之所以偷偷出发并非是怕牵连到你身上，而是我知道，若是你跟着一起去了，今日的事情肯定就成不了了。”
昨夜他就想过这件事，依苏轼的性子，今日若是在场，只怕元宝刚说他是佛祖身边的仙童，苏轼就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如此一来，戏哪里还演的下去？
苏轼宛如晴天霹雳似的愣在原地。
他下意识看向苏辙身后的元宝，想要从元宝面上窥探一二，想着定是苏辙这个好弟弟怕他担心难过所以才想出这般说辞骗他的。
可惜啊可惜，元宝只微微点了点头，证明苏辙并未说假话。
苏轼的天，塌了。
若换成从前小时候，苏辙定会上前安慰他一二，可今日他却是将今日发生事情的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最后更道：“六哥，你自己说说看，若带着你去是不是会露馅？”
他想，苏轼的性子既无法改变，但总得叫苏轼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对自己有个清晰的认知吧！

第54章
苏轼怎么都没想到苏辙竟说出这等话来, 一时间很是伤心。
苏辙笑着将今日整件事的始末都道了出来，听的苏轼是心神荡漾，连连称好, 只恨自己当时不在场, 更挠挠头道：“八郎，好像你说的没错，若是我在场, 肯定会笑出声的。”
“不过佛祖身边的仙童, 这话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哈哈哈……”
他是笑的不行：“当时你又是怎么能强撑着不笑的？”
他的眼神又落在元宝面上，道：“还有元宝你，你居然也能做到不笑？”
元宝有些难为情：“我当时也想笑, 可知道若是笑出声这件事就完了，当时我和少爷说话时，我可是都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就怕露馅。”
苏轼不得不承认, 就连跳脱的元宝跟在苏辙身边几年都沉稳了不少，他摸着鼻子道：“八郎, 这法子真是好，只是万一王河村的百姓还是不肯搬走怎么办……”
“不会的。”苏辙甚少有这般笃定的时候, 是胸有成竹一笑：“只怕如今王河村的百姓正对着那石块大打出手，很快他们手中的‘金子’就变成石块，一个个是吓得不行, 大多数人都巴不得早些搬离。”
“当然，也不乏那些要钱不要命的心存侥幸, 比如, 王村长。”
“我猜他很快就会前来益州打听我的来历……”
接下来的事则就简单了许多。
王老头打听来打听去只会打听到张方平最近多了三位客人，还是在山上落石那一日前来的益州府衙, 至于他们从哪儿来，到底是何人，又要到哪儿去，别说王老头打听不出来，甚至连益州府衙知道的就没几人。
府衙中不乏有官差见苏辙父子三人出手阔绰对他们身份好奇的，前来与蒲叔打听一二。
可向来擅长言谈的蒲叔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张方平交代过的，苏涣为官一向清正廉明，朝中又最忌讳官官相护之事，为保苏辙兄弟两人日后不落人话柄，苏辙父子三人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每每蒲叔遇人打听，总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一来二去，苏辙父子三人的身份就成了谜。
不得不说，苏辙猜测没错，翌日一早，王老头就带着孙儿王小山来到了益州府衙。
王老头的面相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但王小山因是他的幼孙，从小被寄予厚望，被送到益州书院读书，看着就是普通的少年，便拿着银子来府衙打听。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那衙差听王小山说自己是受了苏辙恩惠想要前来报恩，却不知道苏辙身份时，是微微一笑：“……我哪里知道那苏小郎君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他来益州有些日子了。”
说着，衙差拍了拍王小山的肩膀道：“那苏小郎君向来出手阔绰，又是心地极好，你也想着报恩，想必那点钱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啊，出手向来大方，前几日还往张大人开设的书院捐了一百贯钱了。”
一百贯！！！
王小山瞪大了眼睛，别说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只怕连做梦都梦不到这么多钱的。
他磕巴道：“那，那小郎君哪里来的这样多钱？”
“你问我，我如何知道？”衙差在张方平手下当差，也不是那样闲的，也是有公务在身，转身就要走，临走之前还嘀嘀咕咕道：“说不准是捡来的呢！若是自己的钱，无缘无故的，谁舍得一百贯钱说拿出来就拿出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小山听的是心里暗涌翻腾，连忙到拐角处将这些话与王老头说了，更低声道：“翁翁，我看我们还是搬走吧，这人肯定是佛祖身边的仙童，他之所以如此阔绰，定是会点石成金的仙术。”
“况且前几日我与大哥去山上看了，不少石头的确有松动的迹象，佛祖都为咱们指了明路，若咱们再不搬走，触怒了佛祖，后果是不堪设想，到时候找不到那些金银财宝事小，就怕丢了性命。”
王老头沉默了。
他虽视死如归，但前提是能找到那些财宝，如今财宝没找到，还丢了他这条老命，如何划得来？
他一路沉默着回到了王河村，终于下定决心搬家。
一个月之后，王河村的老百姓已全部搬走。
张方平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张方平没有从前忙，倒能抽出时间来教教苏辙兄弟两人。
他是越教越觉得欣喜，这兄弟两人远比他想象中更为聪明，凡事一点就通，更能举一反三。
更叫他欣喜的却是苏洵。
这日他拿着苏洵的文章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也不叫蒲叔请苏洵来书房，亲自过去了一趟。
等着张方平见到苏洵时，苏洵正带着两个儿子在碳盆旁烤红薯吃，专心极了：“……这红薯是我差平安买的，跑了好几家才买回来，说是空口吃就甜如蜜，若是烤了吃想必味道更是不错。”
如今他与苏轼的眼里心里只有烤红薯。
还是苏辙看到了门口的张方平，含笑道：“张大人，您来呢？”
张方平微微颔首，这才走了进来。
苏洵面上有些挂不住，觉得很不好意思。
纵然这些日子苏辙兄弟二人如何在他跟前夸赞张方平学问出众，为官清廉，但他对这位张大人还是亲近不起来，不是他不喜欢这位张大人，只是觉得每每看到这位张大人觉得怪难为情的。
就好像贪玩且不求上进的学生看到了先生一般。
他可是听蒲叔说过的，说这位张大人极其好学，每日不管办公到多晚，总会看几页书再睡觉的。
张方平今日并非冲苏辙兄弟两人而来，而是冲着苏洵而来，甚至没有寒暄，一摊手就将苏洵所做的文章拿了出来：“这文章可是你做的？”
苏洵更是羞愧。
他是知道这篇文章的，从眉州到了益州一路走来，他见不少百姓流离失所，日子贫寒，一怒之下就写出这样的文章来：“是，叫大人见笑了，这是我闲来无事所做，当不得真……”
张方平看着他的眼睛：“你这篇文章做的极好。”
“如今文人学子日日所学不过是为了科举仕途，做文章时要么讲究稳要么讲究词藻华丽，却是又假又空，猛地一看文章做得很好，可若仔细回想起来，却是言之无物。”
"可偏偏就是这些人过了春闱，考中进士，为朝廷效力，真是可笑。"
他看着苏洵，目光中也流露出赞赏之色来：“你这篇文章虽言词激进，却是你心中所想，好，很好！”
“我与你二哥乃多年老友，从前就听他提起过你，说你聪明过人，却一直不愿安心踏实苦读，在我看来，你的才学远在许多官员之上。”
这话已是极大的褒扬。
苏洵一愣，万万没想到能从张方平嘴里听到这些话。
从前在眉州时，他也时常做文章，也曾试过与眉州的有识之士探讨一二，可那些人读到他的文章一个个是面露讥诮，久而久之，他便也没与那些人来往，更觉得自己的文章乃一团狗屎。
张方平看他表情，大概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世上多的是人云亦云之人，并非旁人称好的东西就是真的好，也并非旁人奚落你，你的东西就不好。”
“你能一直坚守本心，就已是极其难能可贵了。”
这话可谓说到苏辙心坎上去了：“张大人您说的极是，我爹爹也是很有才学的。”
张方平微微颔首：“若你们爹爹是个平庸之人，也就教不出你们这样的儿子来……”
一番话说的苏洵简直羞红了脸。
接下来的日子，与其说张方平在教苏辙兄弟两人，不如说与苏洵探讨学问更为贴切。
苏洵也由从前对张方平的退避三舍，变成了日日盯着蒲叔问张方平回来了没有，他只觉得这位张大人不仅才学出众，思维卓越，更是个实干家。
一来二去的，苏洵渐渐与张方平也成了密友。
一转眼就到了腊八这一天。
一早蒲叔就前来与苏辙说了，说今日节气，所以张方平打算设宴请他们父子三人。
虽说苏辙兄弟二人对张方平是又敬又佩，但在赴宴之前还是极有默契吃了不少肉脯和糕点，毕竟以张方平那节俭的性子，说不准又要请他们吃面糊糊。
当日苏辙买了不少食材，但张方平并没吃，用他的话来说，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等着苏辙他们离开后，他怕是再也吃不惯面糊糊了。
当时苏辙听到这话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觉得这等大人物的想法还真的是……与众不同啊！
苏辙父子三人吃的半饱才出门。
他们万万没想到刚进屋，看到桌上的吃食却是吓了一大跳。
有大耐糕、葱泼兔、豆腐羹……还有几只垫着紫苏叶蒸的螃蟹，一只只足有苏辙手掌般大小，看的苏辙是一愣愣的。
他下意识觉得今日张方平是不是吃错药了。
张方平已坐在席间，看着他们：“怎么不坐？今日可是腊八了。”
“过了腊八就是年，一转眼一年又过完了，可真快啊！”
苏辙已落座。
他看着这肥硕的螃蟹，想着近来天气严寒，今日又是过节，如此肥硕的螃蟹定不便宜，也不知道张方平听蒲叔说起螃蟹的价钱时，会不会心痛。
他下意识看了蒲叔一眼，果然见蒲叔一脸愁容。
苏辙率先拿起一只螃蟹，慢条斯理用了起来：“……寻常人喜欢中秋后的螃蟹，我却觉得冬天的螃蟹更好些，蟹黄微凝，围着炉子煮黄酒喝，外头落着雪，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是惬意。”
苏洵与苏轼见他如此，也跟着坐了下来。
若非他们了解张方平的为人，只怕就要以为今日这宴是鸿门宴！
蒲叔是心痛不已，一开口就道：“这等日子谁不喜欢？可八郎啊，这样大的螃蟹要六百文一只了，还是人家知晓我是大人身边伺候的，算便宜了不少……”
他这话还没说完，张方平就一眼扫了过去，淡淡道：“大过节的，您说这些做什么？”
蒲叔这才察觉自己的话很有些扫兴，是讪讪一笑。
纵然苏辙没用蟹八件，但拆螃蟹的动作依旧优雅，可见是常吃的，不多时就拆出一碟子蟹肉加蟹黄出来。
他将这碟子蟹肉蟹黄放在张方平跟前，缓缓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何朝何代都是如此，不是靠一人省吃俭用，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
“唯有朝廷从上至下人人这般想，北宋才能海晏河清，一派昌盛。”
他自诩他没有张方平的境界，要他省吃俭用一两个月勉强还行，长年累月如此，简直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张方平吃着鲜美的蟹肉，淡淡一笑，道：“有些话我原打算等着吃完饭再说也不迟，可你既提起，我就开门见山。”
“以我的学问再想要指点你们，不说吃力，却多少有些勉强。”
“更何况你们既是游学，就该四处游历，益州也是四川境内，我这几年一直四处为官，对汴京之事知道的也并不清楚，依我看来，你们不妨去汴京。”
苏辙父子三人皆十分吃惊。
敢情这是一顿饯行宴？
张方平亦知这般天气动身着实有些为难他们，但他却是深思熟虑后才有了这般主意：“……从益州去汴京路途遥远，少则十几天，多则月余，明年会试在即，留给你们的时间并不多。”
“我要给你们介绍的乃是当朝翰林学士欧阳修，你们拿着我的信笺去找他指点一二。”
苏辙又是微微一愣。
他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步入汴京，与史书上出现的那些大人物会面，却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苏洵已是激动起来，他也是进京参加过三次会试之人，对欧阳修的大名是如雷贯耳，这人出身贫寒，初入仕途就得官家看重，后因替被贬的范仲淹申辩被贬夷陵，可其才学难挡，很快入朝复职，屡次升官，却又因替范仲淹说话外放，又被召回朝，如今已官至翰林学士，极得官家信任，众人都说以他之才学，定是前途无量。
可苏洵最是钦佩的却是欧阳修颇有文人风骨，才学出众，曾提携过朝中重臣曾巩，王安石等人，若两个儿子能得他提点几句，定是受益匪浅。
一想到这里，他便连忙起身道：“多谢张大人。”
可顿了顿，他又道：“张大人何时与欧阳大人有所来往？”
他并未听苏涣说起过。
张方平淡淡一笑：“我与欧阳大人并无什么来往，只是这人向来喜好奖掖后进，我的举荐信只是敲门砖而已，你们父子三人能不能入得了欧阳大人的眼，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苏辙父子三人又是连声道谢。
蒲叔乍然听说苏辙即将启程，很是不舍，直道：“这样冷的天，我看再缓几日出发也不迟，要是遇上风雪，说不准还要在路上过年……”
张方平听他絮絮叨叨，并未接话。
其实他是有自己的打算，以他对苏辙两兄弟的了解，通过会试对他们兄弟两人来说是易如反掌，可会试之后还有最为重要的一关——殿试。
殿试是官家亲自处置对会试的复试，所以不光才学重要，官家对考生印象如何也十分重要。
他虽远在益州，却也是听到些风声，直说欧阳修这两年极得官家看重，这几年大概会擢升为参知政事，这可是副宰相啊！
众所周知，官家仁善，对身边大臣的意见会斟酌一二，若欧阳修能在官家跟前替苏辙美言一二，来日殿试对苏辙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苏辙父子三人见张方平并未接话，也知道张方平的意思。
一顿饯行饭吃完，他们拿着张方平所写的介绍信就回去了。
一路上，父子三人是讨论来讨论去都没能讨论出个结果来，最后苏辙只笑道：“……既然张大人这样安排，想必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即刻动身就是了！”
“就算路上遇上冰天雪地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要有钱，在哪里都能过的很好。”
他有说这话的底气。
如今明面上苏家是眉州首富，但如今杏花楼在北宋各地已开了不下百余家分店，赚的是盆满钵满，但陈掌柜向来信奉闷声发大财的道理，并未对外宣扬。
所以如今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富豪。
苏洵与苏轼颇为赞许点点头。
很快，苏辙父子三人就辞别张方平与蒲叔。
临行之前，苏辙还专程谢过张方平为他买的螃蟹。
坐在前往汴京的马车上，苏辙已有几分心潮澎湃。
他知历史上的北宋富庶，如今即将前往北宋，又怎会不激动？
倒是苏轼撩开帘子，看着益州巍峨的城门越来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见，却是有些念念不舍：“……我们这一走，偌大的府衙又只剩下张大人与蒲叔了，今年过年就只有他们主仆两个人，冷冷清清，还是怪可怜的。”
苏辙道：“张大人心里装着北宋和北宋的百姓，是有宏图大志之人，身在何处都不可怜的。”
毕竟有梦想的人才最了不起嘛！
若叫寻常百姓像张方平这样整日吃面糊糊，他们可受不了，可张方平整日多的是事去思去想，吃什么穿什么对他来说并无多大意义。
苏轼想了想，觉得他这话很有道理。
苏轼是个坐不住的性子，闲来无事的他要苏洵将那封介绍信拿出来瞧瞧。
苏洵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六郎，你就算胡闹也得有个度才是，张大人写给欧阳大人的信也是你能随便看的？若是弄脏了怎么办？”
苏轼老早就知道他爹爹很是崇拜欧阳修，便对这封信是愈发好奇：“爹爹，您别忘了，那封信可是有张大人的泥戳儿的，我哪里看得到里头写的是什么内容？”
“我就是想看看这封信厚不厚，看看张大人有没有好好夸奖我们！”
苏洵：……
苏辙：……
苏轼看了眼无语的爹爹和弟弟，也觉得自己颇为委屈：“可您倒好，连信封都舍不得给我瞧瞧，实在太小气了些。”
他是越说越好奇，看向苏辙道：“八郎，你说张大人到底会在信里写些什么？”
“当日二伯写给张大人的信只用浆糊糊住了，可张大人倒好，封口处还盖上泥戳儿，生怕我们偷看似的！”
苏辙道：“张大人说他与欧阳大人平素并无多少来往，想必信里头写了什么不想叫我们知道的事情吧。”
说着，他打趣道：“六哥，你该不会是怕张大人将你好吃一事也写进去吧？我看那封信好像还挺厚的，说不准该写的不该写的，张大人都写了……”
苏轼神色一变：“不会吧？八郎，你可别吓我！”
他们父子三人原以为年前就能到汴京，可事实证明他们却低估了严寒的天气。
原计划大半个月的路程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毕竟出门在外，安全最重要。
他们一路走来，历经风霜，冻雨，雨雪等天气，等着父子三人看到汴京城门时，皆感动的要落下泪来。
他们终于到了汴京！
马车刚行至汴京城内，即便正值寒冬，但城内却是一派热闹，不知比益州要热闹多少。
苏辙仔细留意着，果然很快就看到了杏花楼，再看到杏花楼生意极好，觉得颇为骄傲。
苏轼却宛如土包子进城似的，指着一门店道：“饮子铺？汴京居然还有只卖茶饮的铺子？这里头定有许多好喝的饮子！”
他一会又看着簪花的男子道：“汴京居然流行男子戴花？看起来娘里娘气的，也不怕人笑话嘛？”
……
苏辙朝他扫了一眼，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苏轼就道：“好啦好啦，我知道，汴京不比眉州益州，多的是达官显贵，我可不能乱说话!”
"你放心，我如今都是成了亲的大人了，有分寸的！"
苏辙却是不大放心，皱眉道：“但愿如此吧！”

第55章
因苏辙数年前就在汴京置办房产, 他们父子三人早在四川境内，就已经派了平安只身骑马前来汴京。
平安一来，又是赁奴仆, 又是洒扫宅院, 很是繁忙。
所以等着苏辙父子三人到了这方京城小院时，院中已有几分家的影子，院中的梅花开的正好, 桃花却已开了骨朵……因今日天气不错的缘故, 池塘中的一老龟还闲闲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苏辙放下行李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回去。
苏轼已坐在案前吃零嘴，瞧见苏辙回来, 也招呼他道：“八郎，快，来吃糕点，这汴京的糕点果然比眉州的糕点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味道真是好。”
“还有我叫来福去方才我们经过的那饮子铺买了甜水，给你买了一碗马蹄水, 你来尝尝看。”
他知道苏辙向来不算爱吃甜食，便捡了一碗稍清淡的甜水。
至于他, 则买回一碗甘蔗糖水。
他向来爱吃甜食，一碗甜水喝下肚，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舒服起来：“八郎, 你瞧着怎么像是不高兴的样子？可是这院子买的不好？”
“自然不是。”苏辙摇摇头，这三进的宅院是苏涣朋友所买, 自不会有半点问题：“我只是有一事想不明白, 不明白张大人为何会向欧阳大人举荐我们……”
原先在益州时，他听张方平说自己和欧阳修关系平平, 可随着他们越靠近汴京，知晓的事情就越多。
张方平与欧阳修的关系可不单单是平平这么简单，这两人并不对付。
早些年欧阳修追随范仲淹推行新政，张方平与他们政见相悖，几次为难过欧阳修等人，甚至支持新政的青年才俊苏舜钦等人公款聚餐，身为御史的张方平还弹劾过他们。
一直到今日，革新派众人提起张方平仍恨得是牙痒痒。
而欧阳修却是革新派其中一员。
苏轼自也是知道这些事的，是吃零嘴的心情都没有，微微叹了口气：“当年我们在天庆观念书时，就曾读过一首《庆历圣德颂》，知晓了欧阳大人……八郎，你说，明日我们前去拜会欧阳大人，会不会被他赶出来？若真是如此，不免太丢脸了些！”
说着，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简单，直道：“不光丢脸，若是这件事宣扬出去，以后我们父子三人在汴京如何立足？”
“更有甚者，这件事传到官家耳朵里，殿试上为难我们怎么办？”
“应该不会，欧阳大人一向提携后生，就算真与张大人不合，也不至于为难我们。”苏辙却比苏轼乐观许多，不由想到那首《庆历圣德颂》，这是大名士石介的作品，名义上是歌颂官家的仁德，实际上却是突然出范仲淹，欧阳修四大名臣的功绩，所以他对这位欧阳大人是印象不错：“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明日拜见欧阳大人后就知道他会如何说了。”
话虽如此，但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苏辙风餐露宿一个多月，晚上再躺在舒服的床榻上，竟有几分不习惯。
他索性起身，披上披风，行至院中赏梅起来。
他曾无数次回想自己这一生该如何走下去，思来想去，只觉得自己该如历史上的苏辙一样，并不能过于显露自己的才艺，每每想到历史上苏辙的功绩，不免觉得有几分憧憬。
可真到了汴京，他这份憧憬与期待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因无他。
明年会试一过，他大概就会与苏轼分道扬镳，没了自己在一旁盯着苏轼，他实在是不放心。
想及此，苏辙又是长长叹了口气。
谁知他叹气声还没落下，一旁就传来了说话声：“八郎，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这又是在做什么？”
苏辙扭头一看，这人不是正打着哈欠的苏轼还能是谁？
苏轼指了指茅厕方向，示意自己是出来如厕的：“八郎，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想娘呢？”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与爹爹苏洵都陪在苏辙身边，苏辙与史家小娘子也没多少情愫，能惦记的唯有程氏一人。
苏辙摇摇头，自然不好说他担心的是苏轼：“没有的事儿。”
苏轼想了想，道：“那可是担心明日欧阳大人不待见咱们？”
说着，他更是笃定道：“八郎，你别怕，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就算明日欧阳大人真要为难我们，也是爹爹挡在我们跟前。”
“再不济，还有我了，与你有什么关系？”
“快去睡吧，咱们辛苦了这么久，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苏辙被他逗的直笑，索性就进屋歇下了。
躺在床上，他仍无多少睡意。
思来想去之后，他只觉得豁然开朗。
早些年他曾想要好好“改造”苏轼一番，却发现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久而久之也就放弃下来，如今他却是想明白了，口无遮拦、随心而为才是苏轼啊，就算来日苏轼多次被贬，以苏轼的性子定不会被打倒的。
再说了，不是还有他在吗？
彻底想通透之后，苏辙这才迷迷糊糊睡着。
翌日早上起床，苏辙见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定是个晴朗的天气，只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苏辙前去厅堂用饭时，苏洵与苏轼已开始用饭，两人是穿戴整齐，可见对今日的登门拜访是何等看重。
苏洵甚至有几分紧张起来，叮嘱起两个儿子：“……从前我来汴京时就时常听人说起过这位欧阳大人，直说此人性子仁善，乐善好施，可越是如此，想必前来拜会他的人更不在少数，我们得小心些才是，免得给欧阳大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六郎，特别是你，到了欧阳大人的府上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说多错多，知道了吗？”
若换成从前，苏轼定要辩驳一二。
但今日，他只是点了点头。
至于苏辙，苏洵想了想，却是无话交代。
父子三人简单吃了些早饭，就直奔欧阳府而去。
欧阳府虽不甚豪奢，却是质朴大气，当平安递上举荐信，说明身份与来意后，即便门房并未听说过这眉州来的父子仨，却还是客气有礼道：“三位郎君稍等片刻，我即刻就将信笺交给我们家大人，只是我们家大人忙的很，你们可能要去偏厅稍作等候。”
苏洵连声道谢。
至于等候一事，他们父子三人早有心理准备。
当初等张方平就足足等了大半日的时间，欧阳修此人更忙，官位更大，想必等的时间更久。
苏辙到了偏厅，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赏起窗外的杏花来。
如今对着窗户的那棵杏花出神，不得不说，就算只是简简单单一棵杏花树，却也是经过精心修剪的，可见欧阳修此人是看重小细节的……
他正看的出神，就见着一五十余岁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面容慈爱，气质不凡。
他知道，这人大概就是欧阳修了。
只是他的面上怎么带着几分焦急之色？
苏辙来不及多想，因为欧阳修已走了进来，他忙跟在苏洵身后拱手道：“欧阳大人。”
欧阳修留着羊须胡，想必是今日沐休的关系，穿着身石墨色家常衣，看着并不像身居高位的重臣，倒像住在自家隔壁的老翁一般。
欧阳修已与苏洵寒暄起来。
这等场合，身为幼子的苏辙自不好多言，听他们说话时却是忍不住暗想起来：若这位欧阳大人像张方平大人一样时常板着一张脸，只怕前来请他提携的后生定会少许多，这人看着这样慈爱，竟叫他想起了他故去几年的翁翁。
故去的苏老太爷也是这般乐善好施，更是面上时常带着笑容。
也不知张方平到底在信里说了些什么，欧阳修对苏洵父子三人很是热枕，特别是听说苏洵在科举落第后摒弃了骈文，专心写古文，更是点头道：“……这也正是我文学上的主张，做文章，讲究合为时而著，这些年科举时常以骈文作策论文，内容空洞，不少考生只好在语言上标新立异，追求险怪，一时间竟流行‘太学体’，此乃本末倒置。”
“将才我看过你的几篇文章，文章辩驳宏伟，即便连贾谊、刘向等人也不过如此。”
这话一出，苏洵愣住了。
这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啊。
苏辙好奇张方平举剑信中写了什么的同时，更是替苏洵高兴起来。
贾谊乃西汉天才政治家，刘向则为西汉著名文学家，当年其二人在西汉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己的父亲能得人如此夸赞，就像一颗蒙尘明珠终于被世人所发现，他怎会不高兴？
苏洵欣喜若狂的同时，却道：“欧阳大人谬赞，我当不得您这般夸赞，这次我前来汴京，是为了两个小儿……”
欧阳修的目光这才落在苏辙兄弟两人面上。
哦。
他忘了这儿还有两个小的。
张方平在信笺中对这两个少年亦然是赞不绝口，特别是夸起苏辙来，更是毫不手软，直道此少年聪慧过人，不似那等知知死记硬背的读书人……但对欧阳修来说，这两个少年再出众，却也比不过苏洵叫他觉得惊喜。
苏洵已年过四旬，却能保持本心，实在是难能可贵。
至于这等天资过人，好学的年轻后生，欧阳修见过许多，也提携了不少，可最后能坚守本心的却是寥寥无几：“张知府在信中说起过你们兄弟二人，他才学出众且为人挑剔，你们兄弟二人既能得他青睐，想必定是学问过人……”
他并没有要考问苏辙与苏轼学问的意思，一转头又与苏洵谈话起来，问起苏洵对四川一带以及如今朝堂的看法。
苏洵虽心中疑惑，却还是一一作答。
如此一来，苏辙与苏轼二人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欧阳大人到底是何意。
等着用完午饭，欧阳修仍与苏洵是侃侃而谈。
欧阳修能身居高位，也是个面面俱到的性子，自不会叫苏辙与苏轼兄弟二人一直坐冷板凳，笑道：“……正好我长子欧阳发与你们差不多的年纪，我在这与你们父亲说说话，要人带你们寻他玩去吧。”
玩？
苏辙只觉得这位欧阳大人真是与自己故去祖父差不多的性子，按理说他们这么大人了，寻常聚在一起该是商讨学问的，可欧阳修要送自己去找他的儿子玩？
但他们在欧阳家做客，只得轻声应是。
苏轼是有一肚子的话要与苏辙说，趁仆从在前面带路的空当偷偷扯了扯苏辙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八郎，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辙上午也是不懂，可从欧阳修那盛赞的表情中已窥知一二：“六哥，你觉得爹爹才能如何？”
“自然是无人能及。”苏轼当年是亲自跟着苏洵启蒙，这些年对自己父亲本事如何很是清楚：“眉州众人提起爹爹是唏嘘不已，有人说他运道不好，所以几次落第，有人说他名不副实，可在我看来，爹爹是很厉害的人，所做文章朴实畅达……”
苏辙点点头：“这就是了。”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如今爹爹这颗蒙尘明珠总算被发现了。”
“咱们该替爹爹高兴才是……”
苏轼方才只觉不解，如今再回想却只有替苏洵高兴的份儿，脸上的笑容满满，更是放下豪言壮语：“只怕很快咱们苏家父子三人就要名扬汴京了……”
苏辙无奈摇摇头，却也没有拦着他不准他说话。
他们又拐了两个弯，隔着老远就听到古琴之音。
如今春色朦胧，阳光正好，细细嗅来，还能闻到淡淡的梅花香，苏辙再听这般叮咛作响之音，只觉甚是动人：“敢问这位小哥，这是何人在弹琴？弹得十分好。”
苏轼又是羡慕看着他。
不明白他到底是哪儿听出来的。
仆从笑眯眯解释起来：“这是我们家大少爷在弹琴，我们大少爷从小就对古乐钟律感兴趣……”
就凭着这短短几句话，苏辙对欧阳修印象更好。
别的不说，欧阳修乃北宋响当当的人物，不鸡娃却鸡自己，真乃北宋第一好父亲啊。
那仆从将他们带到院子门口就转身下去，只留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听着这悦耳的曲目微微点头。
苏辙见一约莫十七八岁的男子坐于树下认真拂琴，好看的像一幅画似的，只觉得赏心悦目。
等着他一曲弹完，苏辙更是率先鼓掌起来：“妙！”
眼前坐于树下抚琴男子正是欧阳修长子欧阳发，说起来欧阳修仕途与学业之路是顺风顺水，颇为好运，但子嗣却很是艰难，与妻子成亲将近二十年才有了第一个孩子，这孩子正是欧阳发。
欧阳发看着不过是寻常白面书生的模样，很是秀气，抬头看向苏辙兄弟两人道：“不知两位兄台是……”
苏辙兄弟二人这才上前自报家门。
苏辙更是含笑道：“……从前我在眉州时就时常听人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眉州也不乏有学子擅长弹琴，却无一人像你弹的一样好，甚至连你一半都及不上，可方才却有个尾音收的过于急促，想必是一时分神的缘故。”
欧阳发脸上也浮现几分笑容。
他身为欧阳修长子，这些年不知见识过多少阿谀谄媚的嘴里，那些人当着他的面夸了又夸，可一转身却说他荒废学业、不务正业：“看样子苏辙兄台也是懂琴之人，不瞒你说，方才弹琴时有只喜鹊落在桌前，所以才会一时间分了神。”
顿了顿，他更是笑道：“我与你们不一样，我师从宫中乐师胡瑷，从小你们写字念书时我皆在练琴，能弹得一手好琴并不奇怪。”
“倒是你，既能来我们家中拜会我的父亲，可见是个学问出众的有识之士，还擅音律，实在难得。”
苏辙：“只是略懂一二而已，只因方才你的尾音着实有些仓促……”
两人就着方才那首曲子谈论起来。
苏轼在一旁却是摸不着头脑，怎么他的弟弟懂得食谱，连音律也懂？
前院苏洵与欧阳修是相谈甚欢。
后院苏辙与欧阳发也是一见如故。
等着该首曲子讨论完毕，欧阳发这才后知后觉道：“……你们看我这记性，一提起音律来就什么都忘了，竟还没与你们自我介绍，我叫欧阳发，你们叫我伯和就好。”
伯和乃是他的表字。
他虽是个腼腆的性子，但见眼前这两位少年不似汴京少年抹粉簪花，已是颇有好感，再加上他们两人言谈举止是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更道：“……我并非外向的性子，在汴京无多少相交好友，若是两位不嫌弃，可以时常登门做客的。”
说着，他就意识到自己有仗势欺人之意，忙道：“你们家住在何处？我若得闲，也能登门拜访一二。”
苏辙笑着道出自家住所。
他们三人正说着话，就有一女使端着茶汤走了过来，与苏辙兄弟二人福了福身后才对着欧阳发道：“郎君，这是大娘子差奴婢送来的，您快趁热喝吧。”
欧阳发面上浮现几分痛苦之色。
他看了看那女使，还未来得及说话，那女使就已抢先道：“郎君莫要为难奴婢，您若是不肯喝药，大娘子肯定会不高兴的。”
“大娘子一不高兴，兴许头疼病又会犯了。”
欧阳发只能微微叹口气，继而一口气将一碗汤药喝的干干净净。
他将碗递给那女使：“这下你可能与娘交代呢？”
那女使笑着应是，转身就走了。
苏辙看着欧阳发，不解道：“欧阳兄可是生病呢？”
“并没有。”欧阳发又是一声叹息，道：“我从小身子羸弱，时常叫汤药养着，时间长了就伤了脾胃，每日都没什么胃口，所以才会生的这般瘦弱。”
“我娘十分担心，四处寻医问药，替我调养脾胃。”
“今日这药更是宫中御医所开，只是对我来说，这药好像作用并不大……”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眼中竟有几分困惑。
这世上竟有不爱吃饭之人？
苏辙不由想到后世家长名言——孩子不吃饭，饿一顿就好了，实在不行，多饿几顿！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
苏辙试探道：“欧阳兄就没什么喜欢吃的食物吗？”
欧阳发想也不想，就摇头道：“没有。”
苏辙想了想，话到了嘴边在还是咽了下去。
他想，欧阳发作为欧阳修中年才得来的儿子，欧阳修对旁人都十分和善，想必对长子更是看的娇贵，是有求必应，平素欧阳发想吃什么定一股脑都送到他跟前……一来二去的，本就不喜动的欧阳发自愈发挑食。
他道：“我瞧着欧阳兄是风雅之人，说来也巧，这次我在前来汴京的路上买了不少古书，其中有两本琴谱，这琴谱对我来说也无多大益处，不如明日我差人给欧阳兄送来？”
“琴谱？”欧阳发是眼前一亮，忙道：“不必等明日差人送来，不如这时候就派人回去取？”
苏辙笑他真是个琴痴，可仔细一想，足以看出他心性单纯，便道：“派人回去取只怕不妥，我的那些书从来不假手于人，都是自己收拾，身边仆从并不知道在哪里。”
“既然欧阳兄着急，不如我这时候亲自回去取一趟吧。”
欧阳发虽并不擅与人来往，却也知道这样太过麻烦：“不必了，你明日再差人送来就是了。”
“不麻烦，正好我们兄弟两人昨日才来汴京，想要闲逛一二，能借此机会逛一逛繁华的汴京倒也是好事。”苏辙见他面上浮现几分笑意，只道：“只是我们兄弟二人初来乍到，连汴京的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不知欧阳兄可愿当我们的向导？”
欧阳发连道愿意。
他深知古籍来之不易，方才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还这份人情，如今见自己有替苏辙效劳的地方，自是求之不得。
欧阳发便差人与欧阳修说了一声。
倒是欧阳修听到这话是微微一愣：“……我早知你那两个儿子不是寻常人，却万万能有如此本事。”
两人是相见恨晚，又同为父亲，如今欧阳修说起自己这个长子来是直摇头：“我那长子不喜读书写字，只爱音律，我想着他若不愿走仕途之路不愿就不愿吧，只要他身子康健就好，谁知他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沉浸于音律之中，说起来，他已经将近一年未曾出门过……”

第56章
有道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苏洵听欧阳修娓娓道来是深有同感。
他这才知道身居高位的欧阳修也有烦心事，用欧阳修的话来说，他膝下几个孩子, 唯独长子欧阳发是个极内向的性子, 每每有年轻有为的后生前来拜访，他都会请着欧阳发帮着招待一二。
不为别的，只为了欧阳发能与外头的人有所来往。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比大姑娘还文静, 这如何能行？
说到这里，欧阳发就连连摇头：“……可我那儿子却不是一般的文静，一开始我差人请他时他还能勉强出来一两回, 后来就借故不来，最后却是连理由都不找，说不来就不来。”
“性子文秀些也就罢了，偏偏他每顿饭用的还比不上一只猫, 实在叫人担心。”
方才他虽平易近人，但苏辙心里还是存着几分忐忑, 担心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惹他不高兴，如今听到这样一番对儿子的数落, 很快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
苏洵更是替欧阳修出起主意来，最后更是道：“……别的孩子性子如何我不知道，但我那两个儿子却是脾性极好的, 一个活泼外向，一个沉稳有度, 大人放心好了。”
他甚至想说三个孩子出门转一圈, 兴许欧阳发挑食的毛病都能治一治。
可他想了想，为求稳, 这话还是没有出口。
***
欧阳发看着街上络绎不绝的百姓，一出门就有几分后悔。
他已忘记自己上次出门是什么时候。
走在路上，更觉得这些人有意无意都在打量着自己，愈发觉得不好意思。
苏辙一直陪在他身边，瞧见他这般模样，低声道：“欧阳兄脸色怎么有些不对劲？可是有些不舒服？”
欧阳发自不好意思说街上的男人女人都盯着自己，那样未免太自恋了些，只摇摇头说无事。
苏辙隐约也猜出几分来，道：“无事就好。”
他猜这位欧阳发是“社恐”，按理说人的性子大不相同，外向或文静都算不得什么事儿，但严重影响到生活就不好了。
而且凡事都有个适应过程，多出门几次就好了。
苏辙为分散他注意力，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着话，问他们欧阳家祖籍在哪里，他可有定亲，家中有几个兄弟姐妹之类的话。
欧阳发一时间自顾不上那些盯着自己看的行人，只能强打起精神来回话：“……我下头还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说起来你们兄弟应该与我那两个弟弟也能谈得到一起去的，他们两人与我不一样，从小师从名家，擅读书写字，不像我，从小就对这些旁门左道感兴趣！”
“欧阳兄这话说错了！醉心音律又岂能算旁门左道？”苏辙虽与他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从他的话中大概也能知道他为何如此“社恐”。
想想也是，欧阳发身为大文豪欧阳修多年才得来的长子，一出生就备受瞩目。
可他却无心诗书，旁人见了自是训导不断。
一来二去的，他就不愿与这些人来往。
越是如此，就越是怯于见人。
苏辙见欧阳发一脸困惑，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只含笑到：“欧阳兄，我问你，你醉心音律可有妨碍到旁人？”
“自然没有。”
苏辙又道：“既然如此，为何欧阳兄要这样说自己？”
“看到你，我想到了我故去的翁翁，我翁翁去世已有几年，去世之前因酒后种菜摔了一跤，当时昏迷了好些日子。”
“所以从那之后，我爹爹他们一看到我翁翁种菜就直皱眉，可欧阳兄猜我翁翁说什么？”
他看着欧阳发的眼睛，不急不缓道：“我翁翁说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一晃就过去了，他一没做作奸犯科之事，二没妨碍到旁人，不过做些自己喜欢的事，为何还会有人说三道四？”
“当初我爹爹听了这话是毫无办法，想找我去劝劝我翁翁，但我并未前去。”
“因为我觉得我翁翁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人活一辈子，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又何必管旁人说什么？你就算做的再好，也会有人挑三拣四的，嘴长在旁人身上，想说什么是他们的自由，可想做什么，却是你的自由。”
欧阳发听到这话又是一愣，继而却是笑了起来：“子由弟，你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子由正是苏辙的字。
苏辙见状，便又道：“欧阳兄，若下次再有人说你醉心音律是离经叛道，不务正业的话，你就只管狠狠反击就是了……”
说着，他更是凑近欧阳发耳畔，轻言几句。
原本欧阳发看向他的眼神是有几分钦佩的，可听闻这话却是哭笑不得：“你，你……你竟然能想出这等法子来，真是叫人觉得钦佩！”
苏辙正欲说“不敢当”时，谁知走在最前头的苏轼就折身回来，好奇道：“伯和弟，八郎，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
方才苏轼一行至热闹的街上，简直是如鱼得水，汴京的好吃的比他想象中更多。
他是买买这个，吃吃那个，是不亦乐乎。
谁知他一转身，却见着苏辙与欧阳发在说悄悄话，这还了得？
苏辙知道他向来是个喜欢吃醋的，便将方才之事道了出来，至于给欧阳发出的什么主意，是随口带过。
苏轼这才重新喜笑颜开，赞许点点头：“伯和弟，你听八郎的一准没错。”
他瞧着欧阳发一脸含笑看着自己，也知这人只是不爱说话，不爱交际而已，但也是个聪明的，定看出自己的心思来，便摊开荷叶，将手中的吃食递了过去：“伯和兄，来尝尝看，这小黄鱼干可好吃啦！”
这些年，他的一张嘴已被杏花楼养刁了，寻常美食可入不了他的眼。
他说好吃的东西，那是一定好吃，如今捡起一条小鱼干儿塞到嘴里，好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这小黄鱼干大概是先晒过再做的，甜丝丝中又带着几分辛辣，吃多少都不会觉得腻味，不枉我方才等了那么久。”
苏辙索性也拿起一条小鱼干尝了尝，微微点头：“的确是好吃。”
他看向欧阳发，道：“欧阳兄尝尝看？”
“你不必叫我欧阳兄，这样太见外了，叫我伯和兄吧！”欧阳发说这话时面上有几分犹豫之色，他对这鱼干实在没什么兴趣。
但他看着苏辙兄弟两人都吃的津津有味，想着自己难得交了两个朋友，才认识就不给人面子好像不太好。
索性他也拿起一条鱼干儿吃了起来，更觉纳闷——这小鱼干儿哪里好吃？
可苏辙兄弟两人边吃东西边说话，讨论着汴京风光，他为求合群，也只能硬着头皮吃鱼干儿。
吃着吃着，他好像觉得这小鱼干儿味道好像也不算那么糟。
一路上，苏轼是这也想吃那也要吃，更是极为热情招待欧阳发吃。
欧阳发只能硬着头皮吃着东西。
好不容易到了苏家，欧阳发看到那两本琴谱时别提多高兴，连声道谢：“……其中一本琴谱我找了好久，却一直没找到。”
“子由弟，真是谢谢你了。”
苏辙瞧他视若珍宝的样子，笑道：“你客气了，这两本琴谱留在我这里无什么用，送给你正正好。”
欧阳发实在是高兴，一遍遍说着感谢的话。
苏轼却已是急不可耐，道：“伯和兄，八郎，我方才买糕点时听说城西有一家乳酪十分好吃，咱们快去瞧瞧吧！”
可怜欧阳发还未来得及歇息片刻，又要带着苏辙兄弟两人前去城西。
一整日下来，欧阳发已是走的双腿如灌铅似的。
好不容易他们三人回到欧阳府，就有随从来请：“两位小郎君，大人已在正厅设宴，请两位过去了！”
苏辙兄弟两人起身。
可他们刚走到门口就察觉不对，欧阳发坐在原地根本没动。
苏辙深知欧阳发身为一个古代高级版宅男，能陪着他们今日到处闲逛已十分不易，并未多言。
自来熟的苏轼却理解不了宅男的想法，一开口就道：“伯和弟，不是要吃饭了吗？你怎么还坐着不动……”
欧阳发讪笑一声，便站起身来。
总不能叫他说不愿意见生人吧？正厅里的是苏辙兄弟二人的父亲，若叫苏辙兄弟二人知道在他心里他们父亲是外人，定会伤心的，所以便跟在他们兄弟二人身后去了正厅。
当欧阳修看到欧阳发的那一瞬，还以为自己是老眼昏花。
他再定睛一看，只发现自己长子赫然在其中。
欧阳修方才得苏洵提点，知道莫要对长子关心太过，这样会对长子造成负担，所以并未像往日一样面露惊愕，只吩咐女使上菜。
很快，一道道佳肴就端了上来。
欧阳修平素饮食颇为讲究，甚至还有鳆鱼，可谓是欧阳府上招待客人最高标准。
苏辙父子三人在路上奔波多日，瞧见美食自不客气。
他们父子三人虽大快朵颐，却吃香文雅，可见家教很好。
欧阳修刚夹起一个鳆鱼时，扫眼间竟见到欧阳发也吃的香甜，一筷接一筷夹着自己跟前的羊肉。
欧阳修：？？？
从前他不是说羊肉有膻味，一口都不愿意吃吗？今日这太阳可是打从西边出来了？
因苏洵在跟前，欧阳发不免觉得有几分拘谨，却又肚子饿的厉害，只好一个劲儿夹自己跟前的羊肉。
欧阳修忍不住腹诽起来。
难怪张方平在举荐信中说这父子三人皆是人才，苏洵之才能他已见识到，如今看到苏辙兄弟两人，再看看儿子欧阳发狼吞虎咽的样子……更觉得苏辙兄弟两人不简单。
一顿饭吃的是相谈甚欢。
饭后，欧阳修甚至要送苏洵父子三人出门，苏洵几次推脱，他这才作罢：“……你我可谓一见如故，闲时时常来我府中做客。”
至于欧阳发，对上苏辙兄弟两人也是不舍，说他们无事就来欧阳府上做客。
苏轼却是快言快语道：“……伯和弟，方才我听欧阳大人说你从前不喜吃羊肉，觉得膻味重。”
“我与你不一样，最喜欢吃的就是羊肉，我们家厨娘做的炙羊肉乃是一绝，这样吧，明日你可有事？若是无事，来我们家，我要厨娘做炙羊肉给你吃，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当日他们前往汴京时就送信回了眉州，与程氏说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程氏既为他们高兴，却也为他们担心，更怕他们在汴京吃不好住不惯，所以便将苏家三房的厨娘送到了汴京。
欧阳修期待的目光落在欧阳发面上。
欧阳发原想说自己不喜出门的，可瞧见苏辙与苏轼皆一脸期待看着自己，点了点头：“好，那我明日就上门打扰了。”
苏辙父子三人这才离开。
今日他们皆是收获满满，苏洵得到了欧阳修的赞许，苏辙得到了一朋友，至于苏轼……则挖掘到了很多汴京美食。
真是开心的一天了！
翌日一早，欧阳发就登门拜访。
昨日自苏辙他们离开后，他一想到明日要外出做客就有几分紧张。
好在欧阳修知晓长子是何性子，晚上还专门去看过欧阳发一趟，并未说你要多出去走走之类的话，只与欧阳发说起苏辙兄弟两人小时候的事情。
比如，苏辙兄弟身边的仆从的来历。
比如，苏辙与其祖父感情很深。
比如，苏辙与苏轼姐姐苏八娘的亲事。
……
听到最后，欧阳发心底的不安这才渐渐放了下来，只觉得苏辙兄弟两人就像是自己认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所以一大早就带着欧阳修为他准备好的礼物登门拜访，他给苏洵带的是两盒上好的茶叶，给苏辙带的是一方上等的砚台，给苏轼带的是一盒上等的干鲍，将每个人的喜好都考虑了进去，这些礼物的价钱比起昨日那两本琴谱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轼长到十九岁还从未看到半个巴掌大的干鲍，不知道多惊讶：“……晒干了都有这样大，若是活的，只怕更大。”
说着，他更是正色与欧阳发道谢，为感谢欧阳发如此厚礼，转身就钻进厨房，觉得今日定要盯着厨娘做出一顿家宴来招待欧阳发，甚至招呼起元宝等人来，沏茶的沏茶，准备瓜果的准备瓜果。
等着院内只有欧阳发与苏辙两人后，欧阳发面上的拘谨之色才全然褪去，只道：“……你喜欢我送你的砚台吗？”
“我父亲常说要想写一手好字文房四宝皆重要，我那里还有十几方砚台了，我留着也是白白糟蹋了好东西，你什么时候去我们家玩，你去挑挑看，喜欢哪个就带回去吧。”
苏辙惊呆了。
如今他手中银钱不少，更是个识货的，一眼就看出欧阳发今日送他的砚台乃用紫翠石雕刻而成，纹路繁复精细，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更叫人羡慕的是这样的砚台，欧阳发手里还有很多！
他羡慕极了。
欧阳发见他如此神色，只以为他觉得自己过于小气，便道：“不拘一格，只要你喜欢的，都带回去吧。”
“好些都是我父亲的门生，同窗送的，对了，有个叫梅挚的送了一个端石抄手砚，我觉得怪有意思的，来日也给你送来。”
苏辙回过神来，忙道：“不必了，我就算喜欢读书写字，要那样多砚台做什么？”
欧阳发却是心意已定。
他想着既然苏辙不要，那就给苏轼送来吧，方才他可是看到了，苏轼看到砚台时也是两眼发光，当然，苏轼看到那盒子干鲍时眼中的光亮是愈发明显些的。
苏辙好奇道：“伯和兄口中的梅挚可是龙谏议大夫梅大人？”
欧阳发点点头：“这人与我父亲一向有几分交情，怎么，你也认识他？”
苏辙心想我乃初来汴京的一无名小卒，哪里能认识朝中的大人物：“不认识，不过是有所耳闻而已，这位梅大人也是四川人氏，从前我就时常听人提起，说他直言纳谏，敢于仗义执言……”
说着说着，他就发现欧阳发面上浮现几分古怪之色来，不由道：“怎么呢？”
欧阳发想了想，还是如实开口：“这位梅大人的确是人如其名，可未免管得太多了点。”
他言语中多少对梅挚有些不满，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人管的太宽了些，说他不无争议，离经叛道，年纪不小却不愿定亲成亲……寻常人说这些话都是背着他偷偷议论，可梅挚是言官，从不屑背后说人坏话，有坏话当场就说了。
可偏偏梅挚对他还不错，要不然也不会为了激励他读书给他送来一方端石抄手砚来。
不过到了最后，他还是道：“……不过我听父亲与两位弟弟提起过的，说是这位梅大人在朝中很有威望，对朝廷之事更是颇有见地，我回去就与我父亲说一声，安排你们见一见。”
“他为人死板老成，见到你这般性子的少年郎定十分喜欢的。”
苏辙连道不必：“你我相交乃志同道合……”
欧阳发知道他这是怕别人和自己误会，淡淡一笑：“正因你我志同道合，更是因为你不愿沾我的光，所以我才会这样说。”
“若换成旁人，我绝不会这般自作多情。”
如今元宝已带着女使将瓜果茶点端了上来，好在他知道苏辙的性子，平素不喜旁人伺候，很快就带着女使下去。
欧阳发这才道：“你只知我不喜与人来往，却不知其原由。”
“我虽性子腼腆，可从前也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也曾觉得找我父亲的少年郎年少有为，可我刚与他们熟识，他们话里话外之意皆要我父亲提携他们，久而久之，我就不喜与那些人来往。”
苏辙哑然：“你就不怕我也如那等人一样？”
“昨日没提起那些事，不过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不会的，你们兄弟两人都不是这样的人。”欧阳发笑了笑，笃定道：“我虽不如你们聪明，却也不傻，你们言行举止皆落落大方，并无投其所好之意，哪里会是那样的人？”
“就算真是，说明你们隐藏的够好，心机够深，就算没有我父亲，来日也定能平步青云。”
“我啊，也认了！”
苏辙明白他的意思，毕竟他们兄弟两人并无讨好他的行径，只是淡淡一笑：“伯和兄倒是聪明过人。”
想想也是，龙生龙凤生凤，欧阳修所生所教的孩子就算不是人中龙凤，也绝不会是个蠢货！
苏轼很快亲自端着炙羊肉走了出来。
从小到大，他最喜欢的一道菜就是炙羊肉，如今更是将这道菜夸的仿佛上天入地绝无仅有似的，催促道：“……你快尝尝看，若是冷了就不好吃了。”
殊不知，在欧阳发这等对食物无欲无求人的眼里，吃萝卜白菜还是山珍海味对他们来说并无什么区别。
可欧阳发对上热情的苏轼，只能硬着头皮道：“好吃。”
他隐隐觉得这道炙羊肉还是有点膻味的，可勉强也是能接受的程度，决心略用上两筷子就不用了。
谁知苏轼却道：“我就说吧，我们家厨娘做的炙羊肉味道好极了！”
他豪气万丈将整盘炙羊肉都推到了欧阳发跟前，热情道：“你既喜欢吃，那这一盘子都是你的。”
欧阳发连忙拒绝，可他却是挥手道：“你别担心我，厨房还有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又有女使端上了满满当当的一盘炙羊肉，大有一副“今日羊肉管够”的架势。
欧阳发：……
可吃东西这等事吧，就得大家一起吃才热闹，才有食欲。
一开始，欧阳发就差捏着鼻子吃羊肉，几次苏辙都说若是不爱吃就别吃了，可他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这样两大盘炙羊肉，若是他不吃，实在是过于浪费。
后来他按照苏辙教的，用紫苏叶包着青瓜、蒜片或酸萝卜片吃，只觉得味道很是不错。
吃多了荤腥，再尝尝瓠羹，羹汤吃多了，又试试凉拌白蒿……吃到最后，他竟如苏轼一般坐在凳上直打嗝儿，回想自己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吃到这样饱过。
因他身子瘦弱，一吃饱肚子就格外明显，苏轼瞧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笑道：“我们家厨娘不光炙羊肉做的好吃，许多吃食做的都不错吧？”
欧阳发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这次，他是真心的。
苏辙兄弟二人虽性情迥异，但两人也是有相似之处的，那就是待人一片赤忱。
欧阳发自也感受到了。
随着他们三人关系日益密切，来往是更多了，今日你来我家，明日我去你家，欧阳修看到自己长子话一日日多了起来，胖了起来，再看苏辙兄弟二人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好。
当然，相较于苏辙兄弟两人，欧阳修还是更偏爱于苏洵，更上书《荐布衣苏洵状》，向朝廷举荐了这位人才。
不是欧阳修不喜苏辙兄弟两人，而是他考过苏辙兄弟两人学问后，是笃定今年会试苏辙与苏轼两人皆能高中。
为官之路，何其漫漫，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够教会的。
在朝堂上多吃几次亏，多摔几个跟头，方能看出这两个孩子的本心来。
因欧阳修推荐和宣扬，苏洵是声名鹊起，多次受邀于韩琦、富弼等达官贵人，前来苏家登门的更不在少数。
可不少访客都被苏洵回绝，他知道今年秋日的乡试才是最为要紧之事。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与欧阳发的来往也不似从前那样频繁。
等到春日桃花盛开时，欧阳发却郑重其事给他们下了帖子，说明日宴请了梅挚来府中做客，邀他们一并前来。
苏轼看到这信时是眼前一亮：“梅大人一向颇得官家看重，据传言今年还会参与今年的会试，若能得梅大人指点一二……”
他这话还没说完，苏辙又是一眼扫了过去，无奈道：“六哥，你这话若叫旁人听到可不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会与梅大人行贿。”
说着，他更是严肃道：“更何况以你的才学，还需要旁人指点吗？”
“虽说你这话说的有道理，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苏轼是嘿嘿一笑，道：“再说了，会试不比乡试，我听说今年会试有识之士更不在少数，像吴育、范百禄等人才学并不在我之下，我原还想着这次能高中状元了，如今只怕难了……”
他虽有自傲的资本，却对自己的才学了解的并不十分透彻。
苏辙却是知道的，苏轼与苏洵一样，并不擅长策论，大概无缘会试前三甲。
苏辙笑道：“原来你也知道啊！”
兄弟两人插科打诨一番，翌日一早就早早起身到了欧阳府。
他们虽入京时间不算长，却是时常出入欧阳府，一进来先拜会欧阳修后则去找欧阳发。
这些日子，欧阳发外向了些许，可他一想到今日梅挚要来，眉宇间就带着几分愁色。
苏辙只道：“多谢。”
正神游的欧阳发听到这话是微微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辙含笑看着他：“谢谢伯和兄明明不喜这位梅大人，却还是想方设法将人请到府中。”
“谢谢伯和兄为我们兄弟两人打算。”
他隐约也知道欧阳修是何打算，身为朝中的欧阳修也好，还是梅挚也好，顶多也只能指点他们兄弟一二，想要透露些“有用”的消息，可谓痴人说梦。
科举制度到了北宋时期已十分完善，别说泄露考题，只怕连此次会试考官是谁都没确定，就算考官确定，也是要提前“锁院”，住在贡院中出题，不能与外界接触，甚至在会试结束，阅卷与定榜之前都得呆在贡院。
这还不算，为避免有些考生在卷面上做手脚，考试完毕，还会有专人对这些试卷进行誊抄，糊名，以保万无一失。
欧阳发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举手之劳吧。”
说着，他就朝外走去，不知道是说给苏辙听还是与自己打气：“走吧，这梅大人又不是会吃人的老虎，我怕他做什么？”
“就算他是那会吃人的老虎，这里是我家，我无须怕他。”
苏辙只觉得他与初次见面时有些不一样，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
等着他们一行行至正厅时，梅挚正与欧阳修说话，说起来，已年过花甲的梅挚算得上是欧阳修的恩师，对欧阳修有提携之恩，连欧阳修都能批评，更别说对着欧阳发。
偏偏这人是个极喜说教的性子，本正叮嘱欧阳修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时，瞧见欧阳发走了进来，顿时矛头一转，就到：“……伯和近来都在做些什么？该不会还在日日抚琴吧？”
“抚琴可当闲暇无聊时的消遣，唯有读书科举才是正道。”
他一番话说下来别说欧阳发听的直皱眉，就连苏辙都有些受不住。
原来有些文臣竟是这样能说？
他早就听说官家是个好脾气的，如今一看，似是真的。
若换成寻常人，见到这般絮叨的老人，早就受不住。
偏偏这位梅大人光说教好不够，见欧阳发不说话，还步步逼问：“……伯和，你为何不说话？可是觉得我说的不对？”
苏轼偷偷与苏辙对视一眼。
他虽没说话，但脸上却是一副“我看伯和弟之所以变成从前那样子，这位梅大人功不可没”的表情。
从前欧阳发每每遇上这等事依旧是一言不发，可换来的却是梅挚的接连训斥，今日他想着苏辙与自己说的话，大着胆子抬头看着他：“回梅大人的话，我在想为何我的翁翁活到了八十八岁。”
他们欧阳家一个个皆是长寿之人，可每个人在子嗣方面都颇为艰难。
梅挚一愣，不解道：“你翁翁长寿与今日我们所言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欧阳发微微一笑：“那我敢问梅大人一句，我抚不抚琴，爱不爱读书，喜欢做些什么，与您又有什么关系？”
方才他心中本是有几分惧怕的，可如今看到梅挚气的胡子一吹一吹的样子，竟觉得有几分好笑：“我一没做伤天害理之事，二没做作奸犯科之事，不过痴迷音律，难道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吗？”
“您也知道，以我的性子就算科举入仕，也当不了一个好官。”
“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占着这样一个位置，为何不将这样的位置留给其他有识之士？”
梅挚先是气的不行，可如今再仔细一想，只觉得他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只捋起胡须道：“没想到几个月不见，你倒是明白事理了不少。”
一副不与欧阳发计较的样子。
他虽喜好说教，但也是个讲道理的。
陪在他老人家身边的欧阳修虽知晓长子近来有所改变，可听到这话还是一愣，继而眼神落于苏辙面上。
他知道，长子这番话定是苏辙教的。
他只觉欣慰，他知自己如今虽身居高位，长子不管走到何处都备受礼遇，但他年纪不小了，总有致仕的一日，长子总要学着长大的：“老师谬赞了，今日请您过来不光是喝茶小聚这么简单，还想请你指点指点两个后生……”
梅挚听到苏辙与苏轼的来历，却是眉头一皱，脸色一沉：“你这是做什么？”
“先前你举荐苏洵还不够，如今还要提携他两个儿子？你可知道朝廷上旁人会说什么吗？说你假公济私，拉拢自己的势力！”
苏轼只觉得尴尬。
真的尴尬。
他心中更是暗想，这等话您说就说吧，当着我的面说做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侧的苏辙，只见苏辙面色如常，像是没听见似的，只觉得自己这个弟弟还是挺厉害的。
欧阳修自是连声替苏辙兄弟两人说起好话来，无非说什么举贤不避亲之类的话。
就连欧阳发也加入进来，说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才学出众。
私底下，梅挚怎么着也得给欧阳修几分面子，便问出一刁钻问题来。
苏轼略一沉吟，就答了出来。
苏辙也是紧随其后，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这下梅挚面上的挑剔之色顿时变为了惊叹，看向欧阳修道：“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我记得当初我以这问题考你时，你是将近而立之年，却答的还没这两个小子好！”
欧阳修面上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好像在说“您看，我没说错吧，这两个少年的确才学过人”的表情。
梅挚也是爱才之人，当即就赐教起来。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足足等到傍晚时才离去，两人已是饿的饥肠辘辘，马车上苏轼更是道：“看不出来这位梅大人这么大年纪竟精神还这样好，可见当官也是个体力活啊！”
苏辙点点头：“所以六哥，明日起咱们就要加油锻炼才行。”
“还有今日得梅大人指教一番，可谓受益良多，这些日子得好好消化才行。”
这位梅大人可是不折不扣的保守派，别的不擅长，最擅长策论。
这正是苏轼的弱项。
他想，若苏轼趁着不到半年的时间查漏补缺，兴许还真能争一争前三甲，甚至考中状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至于他，他想，苏家已有了才学出众的六哥已经够了，他还是继续藏拙吧。
一来是他多年藏拙已成了习惯。
二来是他不敢改变历史的走向，害怕成了煽动未来的小蝴蝶。
三来则是太过冒尖也不是什么好事，枪打出头鸟，苏轼已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若再加上一个他，兄弟两人一齐出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只是会试该如何藏拙呢？
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第57章
接下来好些日子, 苏辙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每每想到，都觉棘手。
欧阳发虽与他来往频次不如从前，却是个心细如发之人, 见他愁眉苦脸只担心他是担心会试落榜, 便偷偷与他道：“……我听我父亲与梅大人闲言过，直说以为你们兄弟二人才学，定能高中的, 你不必担心。”
可他见苏辙听闻这话仍是有心事的样子, 便咬咬牙，低声道：“我带你们去看一个好东西。”
苏轼好奇道：“伯和弟，什么好东西？”
欧阳发狡黠笑道：“你们看到了便知。”
苏轼连连追问, 可欧阳发仍是闭口不言，惹得苏辙都有几分好奇起来。
翌日一早，苏辙兄弟两人就去了欧阳府。
今日欧阳修并不在家，机会难得, 要知道北宋官员休息可是多的很。
欧阳发一路宛如做贼似的，带着苏辙与苏轼去了欧阳修的另一个小书房：“……你们不知道, 我父亲其实是有两个书房的，平素用的那个书房是用来见客的, 今日带你们去的那个书房是他平日一个人独处用的……”
苏辙下意识道：“如此说来，你带我们过去是不是不太好？”
欧阳发不以为意道：“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来都来了！
多有说服力的话啊！
可苏辙脚下的步子却是一顿, 正色道：“伯和兄，我若是欧阳大人, 知道这事儿肯定会不高兴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欧阳发脸色讪讪。
苏辙笑道：“不过伯和兄，谢谢你了, 有你这样一位好友，真是我们兄弟两人平生之幸。”
欧阳发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来：“我也就是见你这些日子心事重重，所以才想要你高兴些的，我父亲书房内私藏了不少古籍，还有一块砚屏石，我父亲一向视它为宝贝。”
“这块砚屏石呈紫色，原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却因它上面的纹理宛如一幅自然风景图，月白如玉，树木森然，我父亲又请了当朝名师在上面画上山峦与松木，十分好看。”
“若你们看到了肯定会称妙的……”
别说苏轼听的是如痴如醉，就连穿越的苏辙听着都有几分好奇，却还是笑道：“若有机会，定能看到的。”
他口中说的机会则是欧阳修亲自请他们去书房。
他知道，历史上的欧阳修是个小心谨慎的，没个一年半载的，对他们父子三人没有了解清楚，欧阳修定不会允许他们进他的私人书房的，毕竟这书房中放着来往的信笺与一些私密之物。
但心里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他从这件事更是能看出欧阳发是个纯善之人，很多时候并不会想太多。
苏辙与苏轼兄弟二人今日也不算失望而归，三人闲着也是闲着，便去了杏花楼用饭。
开春之后，杏花楼更是推出野菜宴，广受好评。
北宋人一贯好吃，好吃，且极好风雅，如今野菜宴可谓千金难求。
杏花楼之所以能在汴京迅速站稳脚跟，是自有它的一套经商理念，比如不论贵贱皆一视同仁，接受预定，且杏花楼的菜价在眉州算是昂贵，可到了汴京就是物美价廉……不仅寻常富贵人吃得起，老百姓隔三岔五也是能吃上一顿的。
据说如今想定野菜宴已订不到，毕竟春日是吃野菜的时候，每天杏花楼接待的宾客数量有限，接下来几个月的野菜宴都已被预定完。
走在路上的欧阳发感叹道：“……我听我二弟说他去了几次都没吃上杏花楼的野菜宴，今日我可是托了子由弟的福气。”
他之所以拿欧阳修的书房做人情，是因为苏辙并未将他当外人，将自己是杏花楼股东的事情道了出来，故而他自也是对苏辙掏心掏肺。
野菜宴。
顾名思义则是野菜做的宴席，春日正是吃野菜的时候，小野葱，菊花头，鼠曲菜，枸杞头，荠菜……多的很，再加上杏花楼厨子手艺出众，苏辙指点一二，味道很是不错。
就在他们三人吃野菜宴吃的正开心时，欧阳修已下朝回来。
欧阳修一回来就听仆从说起长子要带着苏辙兄弟二人去他小书房之事，当即心里是吓了一跳，他的小书房里放了很多与范仲淹等人来往的信笺，这些信中内容若传了出去，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甚至于他与梅挚认识多年，都没请梅挚到自己的小书房。
那仆从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都道了出来：“……大少爷一向对朝中之事不感兴趣，可这两位苏家小郎君日后可是要入仕的，当时小的看了是心里一紧，生怕大少爷要将他们带进去，小的是拦也不是，不拦更不是。”
能被欧阳修放在小书房伺候的人自是得他相信的，更知欧阳发是何性子，以他们家大少爷的性子，若是当众拒绝他，兴许又会胡思乱想：“好在后来苏家那位小郎君直说非礼勿视之类的话，要不然小的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欧阳修颇为赞许点点头：“张方平在信中说这苏子由聪明沉稳，果然如此。”
可旋即他是话锋一转，皱眉道：“只是伯和这性子……唉，也幸好与他交好的是苏家俩兄弟，若换成旁人，只怕他被人啃的连骨头渣渣都不剩。”
等着杏花楼的野菜宴下市，又推出了冷淘。
冷淘在北宋一向颇为盛行，但杏花楼所推出的冷淘却是各式各样，甜的，咸的，辣的……惹的汴京百姓冷淘还没吃够，又期待起杏花楼秋日会推出什么美食来。
去年秋日杏花楼推出的是蟹宴。
像蟹黄拌饭、蟹黄汤包、葱姜炒蟹、肉蟹饼、蛋蒸蟹……杏花楼在汴京是一炮而红。
所以刚到夏末，不少汴京老字号都有样学样，以稍便宜的价格打出了蟹宴的旗号。
苏辙却是浑然不在意。
等着初秋时节，杏花楼并未大力推广蟹宴，而是推出了月饼。
中秋吃月饼是从古至今一直流传下来的风俗，但如今大多吃的是五仁月饼，杏花楼一出手，卖的月饼花样极多，什么咸蛋黄肉松月饼、乳酪月饼、莲蓉豆沙月饼、绿豆蓉月饼……三五日就推出新品，惹得汴京别的酒楼糕点铺跟风都来不及。
说起来一顿蟹宴虽价格不菲，但并无多少赚头。
一来是螃蟹吃起来慢。
二来是螃蟹成本高。
三来则是杏花楼统共就三层楼，一楼接待散客，二、三楼则是包房，一顿蟹宴吃吃喝喝算下来，少说也得两个时辰，故而虽在汴京风靡，却无多少赚头。
但月饼可不一样，吃起来简单，更能外带，精美的礼盒一包装，卖出去的价钱可不便宜。
当然，这个不便宜是苏辙以为的，对汴京不少百姓来说杏花楼的月饼可真真是物美价廉。
一时间，杏花楼的月饼是供不应求，索性专门在一楼辟了个位置，开了几扇窗，专门卖月饼，即便如此，只要杏花楼营业，买月饼的人都能排上一条街。
也是因这月饼，苏辙又是狠狠大赚一笔。
他粗略算了算，光是秋日月饼的营收就够他在汴京另外置上一个三进的院子，再加上他手上的银钱，差不多能买上一个大宅子。
可苏辙却无心置办家当，因为会试即将开始。
会试，又称春闱，顾名思义是在春日举行，但一众学子却在秋日就要抵达汴京，一来做好来年参加会试的准备工作，二来就是与旁的考生切磋一二，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当然，想要作弊几乎是不可能的，说不准却能打听出来考官有哪些人。
每个人的性子是不一样的，所喜好的文风，偏爱的文章自然而然也不一样，若能投其所好，则胜算又大了不少。
叫苏辙万万没想到的是，欧阳修与梅挚竟是考官之一。
但他却丝毫不敢松懈。
据他所知，这次会试劲敌不少，可别藏拙藏着藏着把自己藏落榜了。
等着秋日一过，苏辙就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闭门苦读起来。
即便到了除夕这一日，苏辙与苏轼吃过年夜饭皆回去念书，对他们兄弟来说，劲敌不会叫他们害怕，只会督促他们愈发上进。
过了年，苏辙兄弟二人则要开始去给恩师拜年。
好在他们只用去张家与欧阳府，张方平的妻子身子并不好，不宜奔波，所以就在汴京养着，他们前去看张家时提了不少补品。
可要去与欧阳修拜年时，苏辙与苏轼皆犯了难，不知道该准备什么礼物才好。
欧阳修与张方平的性子并不一样，他虽为国为民，可自己并不愿过苦行僧一样的日子，平日吃穿用度都颇为讲究。
后来苏辙便以高价买了两本古籍，提着两盒茶叶前去了欧阳府上。
欧阳修看到他们父子三人很是热情，不光留他们父子三人在家中用饭，还带着他们去自己的小书房看了那块月石砚屏。
苏辙心中微动，想着欧阳修已是彻底对他们父子三人放下戒心。
毕竟欣赏是一回事，可放下戒备又另一回事。
苏辙看到这块被取名为“月石砚屏”的砚屏石，只觉得真真是巧夺天工，连连称赞。
他正看的出神，就有仆从前来相请，说是欧阳发寻他。
苏辙则去找欧阳发说话。
若换成往日，苏轼定是要一起去的，可今日却折服于这块砚屏石，想要继续留下欣赏。
苏辙一去，这才知道原来欧阳发不知又从哪儿弄来一套卷宗，说是今年会试可能考到的题目，要他回去多看看。
苏辙瞧他那样子神神秘秘的，只觉好笑。
可他翻开一看，却见着上头的题目很是简单，一看就是为了蒙骗学子银钱书商为了圈钱想出来的歪招。
但他并未点破，直连声道谢：“来日我若高中，定请伯和兄到杏花楼吃上三天！”
欧阳发也笑了起来：“能帮得上你的忙就好！”
两人又说了会话，苏辙这才前往正厅。
只是他刚走没几步，就有仆从上前道：“苏小郎君，我们家大人请您过去了。”
苏辙定睛一看，果然见着不远处的欧阳修正坐在湖心亭内喝茶，这般冬日，湖心亭燃着碳盆，桌上煮着清茶，烟雾袅袅，像是欧阳修专门等着他似的。
苏辙上前，拱手道：“欧阳大人。”
他只觉不对，欧阳修一向乐于提携后生，元宵之前欧阳府中一直会是十分热闹的，欧阳修放着那么多宾客不去招待，在这儿等着他做什么？
欧阳修笑道：“子由，坐吧。”
寒暄几句后，他这才开口道：“……想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只觉得你是个生的十分俊朗的少年郎，甚至还想，你既已生了这般好的皮囊，想必定是学问泛泛，没想到你却是学问出众，远比你兄长更甚。”
苏辙一惊。
他知晓像欧阳修这等出身贫寒却能身居高位的人十分厉害，在他跟前向来是十分小心。
欧阳修扫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想我从何处看出破绽的？”
他笑了笑，自问自答起来：“在子瞻光芒之下，你很容易被人忽视，他性子外向活泼，机灵过人，而你心性沉稳，更是话不多……可与你们相处将近一年的时间，我发现比起子瞻来，你更像兄长。”
“处处提点他，引导他。”
“更不必说子瞻向来不擅策论，但这半年的时间里，他却是进步神速。”
“我问过你们父亲了，这半年的时间里一贯是你们兄弟二人互相讨教学问，子瞻虽聪明，但再聪明的人，若钻进牛角尖，想要走出来也并非易事。”
“至于你父亲的策论，更不必说，还及不上子瞻，我思来想去，定是你在背后指点子瞻。”
顿了顿，他更是道：“在你的努力下，子瞻如今策论并非他短板，可见你的策论该如何出众。”
“我仔细想了想，在学问上，你仿佛并无出挑之处，却也无短板，大概是样样皆出众，子由，你说是还是不是？”
三个月之前，他就有这般怀疑，不过不敢笃定罢了。
三个月的时间，足叫他看清楚一个年轻的后生。
苏辙半点犹豫都没有，正色道：“我们父子得您提携，您又是伯和兄的父亲，我自不敢欺瞒您。”
“是，我的确有意藏拙。”
欧阳修一点不意外：“从小到大可都是如此？”
苏辙点了点头。
欧阳修不解道：“这是为何？”
苏辙缓缓道：“欧阳大人阅人无数，依您看，我六哥的性子到底适不适合入仕？”
“子瞻虽聪明过人，却性子洒脱，口无遮拦，这样的人其实是最不适合入仕的。”欧阳修目光如炬，开口便道：“不管何朝何代，总是会有些龌龊或难以见人之事，因为子瞻足够聪明，所以许多旁人看不懂的事情他能够一眼识破。”
“可又因他口无遮拦，快言快语……太过聪明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其实并不是好事……”
说到这里，他猜到了几分：“子由，你一直藏拙可是打算在暗中保护你的兄长？”
苏辙轻轻点头：“回大人的话，的确有这方面的原因，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原因。”
“如今我爹爹得您提携，名声在外，若我们兄弟两人齐齐冒头，难免会惹人忌惮，甚至会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想，若我韬光养晦，躲在暗处……”
欧阳修笑着打断他的话：“兴许到了危急关头，还能救他们父子一命？”
他瞧见苏辙再次点头，心中愈发觉得苏辙沉稳聪慧：“你倒是想的长远，若换成寻常少年知晓自己有如此才能，早就张狂的不知像什么样子，可你走一步想百步，竟想到子瞻落难时候去了。”
“可是子由啊，你想过没有，以子瞻这性子，只怕很快就会闯祸的，你的才能如何藏得住？”
“至于你口中的藏拙，不过是才能或早或晚显露而已。”
苏辙微微一愣。
从前他觉得苏轼在学策论时总是容易钻牛角尖，如此看来，他又何尝不是？一意孤行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欧阳修见他面色如此，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便自顾自喝茶，并未言。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极聪慧的，给他些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果不其然，没多久苏辙就沉吟道：“您说的极有道理。”
他想，这么些年藏拙大概还有个原因是担心苏轼备受打击。
他比苏轼要小上三岁，却处处压苏轼一头，纵然苏轼不会介意，但偶尔也会有失落吧？
欧阳修看着他：“子由，方才你可是见到我那块砚屏石呢？”
苏辙是连连夸赞。
欧阳修笑道：“其实除了这块砚屏石，我还有一块，一直私藏着没有拿出来罢了。”
“说起这块砚屏石，我得来并不容易，一早就听说虢山有这样一块砚石，几次派人去找寻，卖家都狮子大开口，直说想要得到这块砚石的人是数不胜数。”
“后来几经波折，我这才买下这块砚屏石。”
说到这里，他是自嘲一笑：“可有一年我机缘巧合去虢山一趟，发现这等砚屏石虽不说随处可见，却也不是千金难求，我私藏的那块砚屏石才花了六十贯而已，只有我书房那块砚屏石的十分之一，你可知道其中缘由？”
苏辙点了点头：“想必是您书房那块‘月石砚屏’名声在外吧。”
他隐约猜到了欧阳修话中的意思。
一块砚石尚是如此，更别说一个人，名头越响，在朝中，乃至在汴京的话语权就越重，旁人越是敬重他，别说有朝一日想救苏轼简单许多，甚至有些人看在他的面子上，想要对苏轼下手时也会掂量几分。
这就是所谓的不看僧面看佛面。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是点到为止即可，不用说的太明白。
欧阳修笑道：“如今我也算得上你的恩师，我的话你总该听上几句的，今年会试，我只望你莫要藏拙，全力以赴。”
“至于你想的韬光养晦，不引人注意，若来日子瞻真遇事，不是还有我在吗？我若能帮，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苏辙自知道这话有千斤万斤重，连忙道：“多谢欧阳大人。”
欧阳修原还要再叮嘱他几句，谁知就有仆从前来相请，说是有宾客来访。
欧阳修这才起身离开，他没走几步，身后的仆从不解道：“……这些年大人的门生不计其数，小的甚少见大人这般偏爱过谁。”
欧阳修淡笑道：“不过是见这孩子格外懂事聪明罢了。”
“他们兄弟两人感情极深，我想，若有朝一日子瞻知晓他弟弟一直为他藏拙，怕是心里也会难受的，况且，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苏辙却是听君一席话受益良多。
回去之后他便是愈发奋发苦读起来。
到了桃花杏花开时，就到了会试这一日。
会试总共三场，每场三天，天公作美，到了二月初九会试这一天，春雨终于停歇。
从前乡试时，苏家上下几乎全员出动送苏辙与苏轼前去赶考，可如今身在汴京，却唯有苏洵一人。
苏洵几次会试落榜，陪着两个儿子行至贡院门口，纵然千言万语，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一是羞于开口。
二是担心不已。
就连一向颇为自负的苏轼听到这次会试的举子中是高手如云，也不敢像从前那般大放厥词，直道：“爹，您别担心，我与八郎定会全力以赴。”
苏洵微微颔首，眼神落于苏辙面上。
苏辙却有几分从前苏轼身上的影子，笑道：“爹，您等着好消息就是。”
随着一声铜锣声响起，他们兄弟二人就步入人群之中走了进去。
相较于从前乡试，苏辙并不十分担心。
一来这几年的时间里，他的学问是日益精进，好几次看出苏轼文章中的不足来，是有自信的资本的。
二来在会试之前，他们早就仿照郭太白从前教他们的方法，自行在家中模拟会试数次，因年岁渐长，身体比从前也更好。
三来则是他知晓历史，想着他们兄弟两人的才学很快就要名扬天下。
这三条皆是定心丸。
步入贡院，苏辙是下笔如有神。
九日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等着苏辙出贡院时，已是神色憔悴，苏洵等人早就候在门口，一看到他，元宝很快就冲过来扶着他：“少爷，您没事吧？”
苏辙摆摆手，直说没事。
不远处的苏洵已快步上前，询问他考的如何。
苏辙想了想道：“一甲应该是没多少问题的。”
一甲大概就是前十名左右。
苏洵面上一喜，他太清楚苏辙的性子，若苏辙没把握，是绝说不出这等话来。
但他也知道苏辙累极了，如今不是说话的时候。
苏辙等到苏轼出来，兄弟二人互相询问彼此考的如何后，这才坐上回家的马车。
一回去苏辙略用了些清淡的吃食，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一觉睡了很长时间，足足有一天一夜，睡了醒，醒了睡，有的时候竟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即便他才学出众，对自己颇有信心，但自乡试之后，会试还是如一块石头似的压在他心上，每每想起都觉得颇为担心，如今却好了，不管考的好与不好，事情已经结束。
当然，他就算考的再不好，大概也是在一甲的。
如此一来，苏辙只觉得浑身松懈不少。
等着他一觉睡醒，更觉神清气爽，当即就摊开笔墨纸砚写信。
他怕程氏等人担心，自是要写信回去的，程氏，郭夫子，张易简道长，还有史小娘子……都是要写信的。
好好睡了一觉，苏辙觉得自己脑子好似没从前灵光，正盘算着是不是漏了谁，却听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元宝就撩了帘子闯进去，“少爷，您猜猜谁来了？”
说话间，他仍高举着门帘，眼神频频朝外张望。
随着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史无奈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冲过来将苏辙抱了起来，纵然苏辙个子也高，不胖不瘦，但被一身横肉的史无奈一衬，就显得有几分单薄。
史无奈试图想象举自己儿子似的将苏辙举起来，试了试，却还是放弃了，将苏辙放在了地下：“八郎！”
苏辙愈发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起来：“无奈兄，你怎么来了？”
“怎么，你看到我不高兴吗？”史无奈是咧嘴一笑，被他那满脸灰尘一衬，显得他一口牙更白了：“反正我看到你是挺高兴的，你是不知道，元宵节一过去我就匆匆骑马赶来汴京，就想着能送你们兄弟两个前去贡院参加科举，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
苏辙也跟着笑起来：“无奈兄，你来晚了可不止一步，再过上几日，杏榜就要放出来了。”
说着，他道：“你可是在路上遇上了什么事儿吗？”
他看史无奈这身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山头来的强盗！
史无奈心中暗道八郎真是懂我，就开始将自己这一路发生的事儿都道了出来。
比如，路上他见到一个卖身葬父的小娘子，那小娘子被恶人欺辱，他帮那小娘子报仇不说，更是帮着人家将父亲下葬了才走的。
又比如，路上他遇见几个身手极好的同道中人，与这些人结伴一段路，更是比试一二。
更比如，路上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时遭人算计，银钱与马匹都没了，后来是靠着一路打零工一路才来的汴京……
说到这里，富庶出身的史无奈微微叹了口气：“我原想着劫富济贫，可后来想着你曾与我说过君子该知何为何不为，所以还是忍住了。”
他口中这个“贫”自然指的是他自己：“八郎啊，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走来是多么辛苦，在码头做过苦力，替人刷过碗……你没有发现我都瘦了吗？”
苏辙认真打量着他，最后摇了摇头：“并没有。”
“好像还胖了些。”
毕竟这世道上没有“过劳肥”这么一说的。
他好奇道：“你都落得这般境地，为何不回去？”
“一路走来，多辛苦啊！”
说着，他忙冲元宝吩咐道：“你要厨娘多做些好吃的送过来。”
史无奈哭丧着脸道：“我一开始也曾想过回去，可我一回去，旁人见到我落魄的样子岂不是会笑话我？我，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再说了，我还没来汴京给你们兄弟两人加油打气了，怎么能回去？”
“原先那郭夫子就说过，以你们兄弟两人的才学中进士那可是轻而易举之事，等着你们兄弟两人高中后我再回去，更是骑着马跑遍眉州大街小巷，闹得整个眉州都知道，更要在程家放鞭庆贺庆贺……”
苏辙是哭笑不得，直道：“无奈兄，你怎么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似的？”
苏轼虽每每与史无奈凑在一起都是吵吵嚷嚷的，可他们两人这么多年却是感情越吵越深，如今他听闻史无奈大老远从眉州赶来，高兴的不行。
如今行至门口，听到史无奈说出这样的话来，更是十分赞同：“……你做的极是，想当初程之才中了进士，那程家门口鞭炮恨不得放了三天三夜，不过一同进士而已，至于高兴成这样子吗？显摆的好像眉州上下就他程之才一个人能中进士似的！”
他们两人也就说到这个话题难得能达成一致，苏轼是冷笑一声：“我看程家到了程之才这一辈，估摸也就只能中这一个进士，不大肆庆贺一番以后可就没了机会。”
苏辙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连话都插不上。
好在很快元宝就带着女使前来上菜。
史无奈这才止住了话头，狼吞虎咽起来。
从他这吃饭的样子，苏辙就能看出他一路遭了不少罪，更别说他的衣裳是又破又烂，可偏偏他是半点不觉得，絮絮叨叨与苏辙兄弟两人说起路上的见闻。
一顿饭快要吃完，史无奈几次抬头都看到苏辙那欲言又止的眼神，直道：“八郎，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说我邋遢，如今我成了亲，是大人了，每日都刷牙洗澡，这次之所以成这般样子，实在是逼不得已啊……”
苏辙知道他会错了意，上前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正色道：“无奈兄，谢谢你。”
“好端端的，你谢我做什么？”史无奈却觉得摸不着头脑，他向来头脑简单，既觉得想不明白就没打算继续想了，嘿嘿一笑：“六郎，八郎，这件事能不能不对外宣扬？”
苏辙松开他，含笑看着他。
史无奈不免觉得有几分难为情，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件事若传回眉州，别说我的脸面丢尽了，我的祖先史大奈的名声都得丢尽！”
“至于你们兄弟两个，我一向没拿你们当外人，在你们跟前丢脸倒是无妨……”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面上皆带着几分笑意，齐齐答应下来。
史无奈这次在前来汴京的路上的确是吃了不少苦，将养了好些日子才缓过来。
等着他彻底养好身子时，已到放榜之时。
这一日一大早苏洵就差平安前去贡院前等候，比起从前一家出动前去看榜的盛景，今日苏辙也好，还是苏洵，苏轼也好，谁都没出门。
苏辙是因胜券在握。
苏洵与苏轼则有几分紧张，因为苏轼会试之后说了，觉得自己的策论写的并不是太好。
今日到了放榜之时，苏轼更是将这等话翻来覆去的说，可见其紧张程度。
苏辙见状还安慰他起来：“六哥，你可记得当初会试之时你也说自己没考好吗？却还是考了第一名，这次想必也会名列前茅的。”
“事已成定局，你再怎么担心也无用，不如平心静气……”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样着急的史无奈就道：“八郎，叫我说六郎这样的才是正常人的表现，你看看你，哪里像当事人，简直比我还冷静！”
说着，他更是道：“说来真是奇怪，我比我自己乡试放榜时都要紧张。”
正吃着青核桃的苏辙看了他一眼，为他解惑道：“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当初你之所以不紧张，是因你中不了进士啊！”
史无奈仔细一想，点了点头：“言之有理。”
他们三人正说着话，外头就传来紧促的脚步声，其中更伴随着平安，元宝和来福三人的声音：“中啦！”
“两位少爷都中啦！”
”两位少爷都高中啦！
苏辙刚行至门口，就看到他们三人高兴的像过年似的。
就连其中最为稳重的来福都一脸喜色，甚至三人中就数他的声音最大：“两位少爷都是一甲！”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进士也是分为三六九等的，一甲、二甲赐进士及第，三甲赐进士出身，四甲、五甲赐同进士出身，一甲才有殿试资格，由官家定下最终名次。
这就是最后的殿试。
像有些人长得丑陋不堪，或当众对官家不敬，也是被剔除一甲之列的，当然，这等情况在历朝历代都是极少见的。
更别说官家是个仁善之人，这等情况在今年殿试更是不会出现。
苏轼先是面上一喜，继而抱着苏辙，扬声道：“八郎，我们中了！”
“我们都中一甲！”
史无奈也高兴的不行，也跟着抱起苏辙来。
相比起他们，苏辙却是镇定了许多，就好像局外人似的。
很快苏洵也闻讯赶来，他比起苏轼，则是更高兴，甚至面上出现几分酡红，像喝醉了酒似的。
一进来，他的目光游离于两个儿子身上，是越看越高兴，越看越欣慰。
这些日子，因他在汴京声名鹊起，也有不少负面的声音，有人说他不过是徒有虚名，若不然怎会几次会试落第，有人说欧阳修之所以对他大力推崇，则因苏家是眉州首富的缘故，言外之意就是说欧阳修收了钱……如今两个儿子中了一甲，不光叫世人看到了他两个儿子的本事，更让他面对着所有人能挺起腰杆。
他若是胸中无墨，如何能教出这样两个优秀的儿子来？
他们几人皆面带狂喜之色。
唯独苏辙，一如往常。
到了最后，史无奈都看不过去，一拳捶在他的肩头，笑着道：“八郎，你怎么这样镇定？好像这事儿与你没关系似的！”
苏辙总不好说以自己的本事位列一甲是易如反掌之事，这等话，实在太过猖狂。
他笑道：“因为我一早就猜到会是如此。”
史无奈三人好奇的目光皆落在他面上。
苏辙这才解释道：“我自己学问如何，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次发挥如何，心里也是有数的。”
若是他是个沉不住气的，定会大剌剌说“一甲才是哪到哪啊，你们就等着我位列前三甲”之类的话。
他之所以这般想，也不是没有缘由的，毕竟从他出了贡院之后，欧阳发也好，还是欧阳修也好，都刻意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放榜之前欧阳修父子如此，苏辙能够理解，毕竟欧阳修身为主考官之一，得避嫌。
但如今距离放榜已过去了足足两个时辰，欧阳家仍未有人过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欧阳修仍在避嫌！
为何要避嫌？
自然是他们兄弟两人名次靠前！
第四还是一甲最末，其实对常人来说并无多大区别，也远不到避嫌的地步！
苏辙心里已有底，虽说殿试是科举最后一关，但按照惯例，三甲人选已定，只要殿试不出大错，是不会再有变动的，他到底会是何名次？
如今他心中的喜悦已褪的一干二净，只有好奇。
因时间紧张，苏洵已替两个儿子分析起来：“……这次参加殿试的学子皆才学出众，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章衡，这人是福建赫赫有名的才子，先后中了案首，解元，我曾见过他一次，的确叫人佩服，此人也是你们最强劲有力的对手，殿试时一定不可掉以轻心！”

第58章
说起此人, 苏辙也是有几分印象的。
当时他被苏辙拉去汴京的一文社，见到了这位才高八斗的章衡。
不过一篇策论，就足以叫苏辙看出他的本事, 的确是个不容小觑之人。
苏辙笑了笑：“如今殿试在即, 就算想要临时抱佛脚也是来不及的，不如就这样吧。”
“如今前三甲的学子想必已被官家定了下来，如今就算再怎么提防, 也是做无用功。”
“再者说了, 会试中学问才是最要紧的，旁的倒是其次。”
苏洵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理儿：“倒是我想多了, 竟还不如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想的周到。”
即便殿试还没敲定前三甲，但他却是忙的很，并非忙着广宴宾客，而是忙着写信回眉州, 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程氏。
在苏辙的记忆中，历史上的程氏在他们兄弟俩入仕没多久就去世了。
如今程氏的年纪并不算大, 大概是因多年操持家中琐事，再加忙于纱縠行的生意彻底亏空了身子的缘故。
这等事, 苏辙便是想一想都觉得心里难受极了，直到：“爹爹，您将这好消息告诉娘时也别忘也与她提上一提, 如今纱縠行的生意能放就放吧，她年纪不小, 再受不得操劳, 该以身子为重才是。”
从贡院出来后，他写给程氏的信中就提到了这件事, 更是与程氏说去年秋天杏花楼给的分成数额巨大，要程氏不必再为银钱费心。
但他想，以程氏的性子大概不会将他的话听进去，所以请苏洵再劝上一劝。
苏洵面上笑意更甚，连声道好。
很快就到了殿试这一日。
一大早，苏辙就与苏轼早早起身，进宫去了。
殿试之前，苏辙等十来个学子皆在外等候，免不得闲言几句。
一个个学子是互相夸奖，苏辙本就话不多，到了这等场合话就更少了。
其中三两个学子看到他时是愣了一愣：“没想到一甲中竟有你年纪这样小的，真是后生可畏啊……”
苏辙含笑点头示意。
除去他们兄弟两个，这一干人中年纪最小的就是章衡，却也有二十六岁。
说起来，苏辙比他小了将近十岁。
任何一个被誉为“神童”的学子看到苏辙，都会觉得有几分害怕的。
对，不是嫉妒，不是惊慌，而是害怕，正因他们一个个皆靠着勤学苦读才走到这一步，才知道苏辙兄弟两人该是何等厉害，不是光凭着聪慧过人或勤奋上进就能与他们并肩站在一起，而是有极大的韧力与拼劲的。
更别说这兄弟两人还极得欧阳修赏识，可见人品也是没话说。
这叫他们如何不害怕？
苏辙与苏轼两人感受旁人投来的目光，像没看见似的，镇定自若。
当然，苏辙的镇定是真的。
至于苏轼嘛……自然是装的。
很快就有内侍迎了过来：“……请随奴才来吧。”
苏辙一行便跟着内侍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正坐着官家，这人是宋仁宗赵禎，据说仁善且脾气很好。
他身边站着欧阳修等几位大臣，其中有梅挚，还有几人苏辙虽不知道名字，却也觉得有几分面熟，都是他曾在欧阳府上见过的。
官家看着面前一众学子，本就和善的面上皆是笑意，依次询问每个学子，问来问去，无非是问他们是哪里人，如今多大年纪，对最近的汴京与朝堂有什么看法。
问到苏辙时，官家的问题是更多：“……朕看过你的文章，写的十分老练且有自己的见解，完全看不出你才十七岁，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苏辙正色道：“多谢官家夸赞。”
官家依旧是面色含笑，话锋一转，又道：“不知你可有定亲或成亲？”
这话问的苏辙一愣。
别说苏辙愣住了，就连欧阳修都有些不明所以——官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想为苏辙说亲？
一时间，就连欧阳修都忍不住为苏辙捏了把汗。
若苏辙真被官家瞧中，尚公主的话，那苏辙一腔才学岂不是无处安放？想要入仕岂不就难呢？
好在苏辙想也未想，恭敬道：“回官家的话，草民已定亲，此人是草民娘娘的娘家堂侄孙女，与草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哦？是吗？竟这样有缘分？”官家看着他这样俊朗的面容，只觉十分惋惜。
官家又多问了几句，问苏辙师从何人，问苏辙最近在汴京风头正盛的苏洵，问苏辙在汴京过的可还习惯……一个个问题，问的十分仔细。
这下，谁都能看出官家对苏辙十分上心。
除苏辙之外，官家也就对苏轼与章衡最为上心。
一场殿试下来，苏辙等人则退了下去。
两日之后，则是“金殿传胪”，一大早苏辙又是早早起身，身着公服在殿内听唤。
这一刻，就算苏辙都有几分激动。
好在很快他就听到抑扬顿挫的声音传入耳中——第一甲第一名苏辙！
这一刻，苏辙顿时生出恍若隔世的感觉来。
他中了状元？
他竟中了状元？
即便他十几年来一直有心藏拙，但寒窗苦读十几年，不光是他，任何学子只怕在心底都憧憬过这一天的。
羡慕、嫉妒的眼神顿时如潮水一般涌向苏辙。
苏辙熟视无睹。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第二声传唱声——第一甲第二名苏轼！
这下，苏辙愣住了。
他看向身侧的苏轼，两人面上都浮现狂喜之色。
这对他来说，甚至比自己考中状元还叫他高兴。
若他记没有记错的话，历史上的苏轼会试虽在一甲之列，却并未在前三。
紧接着，名次是依次揭晓，分别为章衡，窦卞……从第四名开始，这些人的名字就无多少人在意。
苏辙只觉得自己像做梦似的，谢恩之后就由内侍引领着更衣，上马，游街。
一直等他身骑骏马走在热闹的街上，一个个小娘子将手绢抛在他身上，他这才生出踏实的感觉来，这才觉得，哦，原来自己并非做梦，而是真的成了北宋状元郎。
回过神来的苏辙与街边百姓含笑示意，一个个百姓更是连连称赞起来：“呀，状元郎冲我笑啦！他竟然冲我笑啦！”
“谁说状元郎在冲着你笑？分明在冲着我笑！状元郎真是既年轻又俊朗，也不知定亲成亲没有。”
“呀，不是说探花会是最英俊的吗？我怎么觉得状元郎比探花郎俊朗许多……”
北宋民风开放，一个个娘子妇人说这话时是毫不避讳，惹得苏辙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歉意看了看身侧的章衡，却见此人微微一笑冲他点头，似是并不在意的样子。
他记得清楚，方才揭晓他是状元郎后，这人的脸色并不好看，很快却又转为平静。
一场游街下来，苏辙只觉得自己累得很，笑的嘴都酸了。
等着他行至苏宅门口，瞧见眼中含泪的苏洵，嘴角都咧到耳后根的史无奈，眼中含笑的欧阳发，因高兴落泪、拿袖子抹着眼泪的元宝等人，却是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
他下马，正色道：“爹，我回来了！”
苏洵背过身子偷偷擦了眼角的泪水，连道几声“好”后，才道：“六郎，八郎，你们真是好样的，不知比我厉害多少。”
苏辙知几次落榜一直是他的心病，忙道：“都是您教的好，若没有您，哪里有我和六哥的今日？”
苏轼亦是连连点头：“对，就连殿试时官家都问起您来，可见您如今在汴京是何等风光。”
“只怕今日之后，您会更风光的。”
苏洵被他逗笑，可笑着笑着却又道：“六郎，榜眼也是十分厉害的，你莫要不高兴……”
“爹，您说什么呢！”自知晓他们兄弟二人高中后，苏轼面上第一次没了笑容，正色道：“有道是知子莫若父，您虽了解我，却也不是十分了解我的。”
“若今日中状元的是那章衡或旁人，我多少会有几分不高兴，可今日状元郎是我亲弟弟，是八郎，我高兴都来不及了！”
“我，我只觉得八郎高中比我自己中了状元都高兴，毕竟八郎一贯运气不大好，从前童试和乡试都没能取得好名次。”
说着，他重重拍了拍苏辙肩膀，高兴道：“这下好了，八郎这下可诠释了什么叫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叫众人大开眼界！”
苏辙只是微微含笑。
史无奈也凑上前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他原打算等苏辙与苏轼兄弟二人高中后会回眉州的，可看到这般盛况却决心留下来。
用他的话来说，如今的苏辙可是风云人物，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嫉妒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他得留下来保护苏辙兄弟两人一段时间，见他们平安无事后方能安心离开。
等着众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欧阳发这才上前道：“子瞻，恭喜，前些日子我并未前来是因为……”
苏辙看着他，笑道：“我知道，你定是有你的苦衷。”
欧阳发虽性子改了不少，但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活了将近二十年都是内向腼腆的性子，再怎么改变，也不会变成外向活泼之人的。
再加上他知晓今日苏家会热闹非凡，却是半点犹豫都没有，还是来了。
即便方才等候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时被聒噪的史无奈差点将他祖宗十八代都问遍，令他烦不胜烦，他仍是不后悔。
苏辙很快就领略到什么叫做门庭若市，杏榜一放，苏家可谓门庭若市，就连从前那些看苏洵不顺眼的都几次登门。
一来是因苏辙与苏轼兄弟二人，一人是状元郎，一人是榜眼，以后兄弟二人前途定是不可限量。
二来是大家都是有孩子的，想要借此机会好好与苏洵请教请教，看看苏洵到底是如何教儿子的。
一连十来日，苏家都是极热闹。
别说性子沉稳的苏辙，就连性子外向的苏轼都有些受不住，直说这些日子自己嘴巴都笑僵了。
苏辙知道，他心里定是高兴的。
一直等到风头略过了些，苏辙这才提了礼物前去欧阳府登门拜访。
他想，若不是当日欧阳修的一番话，他能不能跻身一甲还是未知之数。
毕竟今年会试可谓英才满满，他事后拜读过章衡等人的文章，只觉酣畅淋漓，更是赞不绝口，想着自己到底是低估了章衡等人的实力，若他真藏拙，只怕勉强能跻身二甲。
苏辙与苏轼兄弟二人刚走进欧阳府，尚未见到欧阳修，就被前来的欧阳发拦了下来：“子瞻，子由，你们来了！”
说着，他更是笑道：“我父亲书房如今有客，只怕一时半会不便见你们，不如你们去我院子坐坐？”
苏辙便答应下来。
欧阳发如今对他们兄弟二人可比亲兄弟还要亲热，一路上更是话不断：“……你们不知道，这几日我倒是听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是事关子由你的。”
苏轼不免好奇道：“哦？和八郎有关的事儿？”
“伯和兄，你倒是说来听听。”
听欧阳发娓娓道来，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这才知道是何事，原来正是关于会试一事。
因今年会试人才济济，光是选中一甲的卷面都叫一众考官整整研究了三日，到底谁能位列前三，一众考官更是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当然，一众考官中还是以看好苏辙卷宗的人最多。
可众人万万没想到欧阳修却属意于章衡。
梅挚私下虽与欧阳修关系密切，但他老人家一向公是公，私是私，拿着苏辙的卷子去质问欧阳修，问他苏辙的卷子到底是哪儿比不上章衡的。
欧阳修没办法，这才说出缘由，原来是怀疑苏辙或苏轼的考卷乃他门生曾巩所写。
相较于得欧阳修提携的苏辙与苏轼兄弟二人，曾巩则是年幼就得他提点，是他真正的门生。
梅挚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就讥讽道：“哦，我知道了，原来欧阳大人是怕人说闲话啊！怕人说你包庇自己的门生？科举是替朝廷与官家选拔人才，不是你欧阳修一个人说了算的，更不是你欧阳修避嫌的地方，你别以为你是主考官你就能一人说了算，你若是敢将章衡的卷子判为第一，我就去找官家评理，看你对不对得起官家的信任……”
到了最后，一众考官商议之下，这才据实定了一甲名次。
说到这里，欧阳发是面上带笑，直道：“后来我问我父亲，我父亲说虽知道你们兄弟两人才学出众，却万万没想到你们小小年纪却能临危不惧，更能超常发挥。”
“反观曾巩，从前我父亲那样看重他，谁知道会试时却是发挥失常，堪堪进了二甲。”
苏辙笑道：“许是我们兄弟两人运气好。”
“这等话，我是第一个不同意。”欧阳发笑了笑，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若你们兄弟二人没有真才实学，就算运气再好，也不会得此名次的。”
苏辙颇为赞同点点头。
他们三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品茗，欧阳发又道：“我还听说了一件趣事，当然这件事就不知是真是假。”
他的眼神落在苏辙面上，隐隐带了几分笑意：“说是官家瞧中了子由，想将公主许配给你了，谁知你却是早早定下亲事。”
“据说官家瞧见你模样俊朗，有心让你成为探花郎，要知道历朝历代探花郎可是一甲考生中最俊朗的那一个。”
苏辙是哭笑不得：“这等风言风语，我隐约也有听人提起过。”
“不过我想大概是谣传。”
他虽只见过官家一次，却对历史上的宋仁宗有所耳闻，这人知晓自己并无卓越才能，一向很听得进大臣们的话，若宋仁宗真的想将他封为探花，只怕向来一板一眼的梅挚定是头一个不答应。
三人又闲话几句，就有仆从前来相请。
苏辙兄弟二人步入书房，却见着书房内除了欧阳修还有章衡——就是那个名不副实的探花郎。
他们几人是面面相觑。
欧阳修却介绍道：“……你们几人已见过面，正好今日章衡前来拜访，我想着你们三人皆才学出众，有心叫你们结交为好友。”
“虽说如今你们已高中，可人啊，活到老学到老，以后免不得要时常探讨学问一二的。”
“方才我就与章衡说过，今年会试可谓人才济济，能够位列一甲就已十分厉害！”
章衡连声应是：“多谢欧阳大人赐教。”
可他心里又如何能够甘心？
若输了也就罢了，却输给这两个年轻后生，从放榜之日后，他就再没睡好过。
可就算不甘心也是于事无补，毕竟事情已成定局！
面对欧阳修叮嘱他们三人多来往之类的话，他更是连连称是，一副极真诚的模样：“……两位的确是才学出众，来日我定要找你们讨教一二。”
苏辙见他面上虽带笑，可眼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却不是十分热络：“章兄过奖了。”
他们三人在欧阳府吃了饭这才离开。
苏辙与苏轼刚登上回程的马车，就迫不及待讨论起这位探花郎来，苏轼率先道：“……八郎，你说欧阳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是看重这个章衡吧？”
“我总觉得这个章衡看起来怪怪的。”
苏辙扫了他一眼，道：“不是这个章衡看起来怪怪的，而是他对我们充满着敌意，一副不愿与我们交好的样子。”
“六哥，很快朝廷的调令就快下来，到底咱们兄弟两人是留在汴京或外放为官，都还是个未知之数，可不管身在何处，以后难免会碰上像章衡这样的人，甚至比他心机深沉百倍的人大有人在，你一定得小心才是。”
苏轼一想到马上他们兄弟即将分隔两地，就是说不出的伤感，却偏偏面上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好啦，好啦，这等话你不知道多了多少遍，说的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不知道的人见了，定以为你才是哥哥！”
说来此事他都觉得伤心，今年十七岁的苏辙竟长得与他一样高，以至于许多人看到他们两个会问谁是哥哥谁是弟弟，真是气人！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苏辙不由思量起苏轼第一个问题来。
欧阳修这是要提携章衡的意思？
他看不见得。
他觉得欧阳修的意思好像是逼着章衡与他们兄弟二人交好的意思。
说起来章衡身为福建赫赫有名的神童，早在几年前他就对此人有所耳闻，与四川时不时冒出一两个“神童”不一样的是，章衡三岁识千字，四岁背百诗，五岁能作诗……许多福建百姓以他为傲，时常叮嘱自家孩子多跟着章衡学一学。
章衡在福建学子心中分量非同一般，极有号召力。
他想，若章衡仇视他们，暗中给他们使绊子，只怕不少福建官员明里暗里帮衬他一二。
但欧阳修一出面，章衡就算对他们兄弟两人不满意，明面上也得给欧阳修几分面子的。
一想到这里，苏辙心里就颇为感激。
在他们会试之前，欧阳修偶尔提点他们一二，可在他们高中之后，欧阳修倒是与他们父子三人的关系淡了下来，可还是在暗中帮衬他们。
想及此，苏辙心里冒着一个大胆的想法。
***
章衡前脚走出了欧阳府的大门，刚上马车，脸上的笑意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余下愤恨。
马车刚走没几步，却是骤然停了下来。
毫无防备的章衡惊的是一个踉跄，他本就心情不好，如今更是对着外头的车夫呵斥道：“你这是做什么？若是这点差事都当不好，早些滚回浦城！”
外头的车夫磕磕巴巴解释道：“郎君，是有人突然冲了出来……”
车夫的话音还没落下，就有人已撩开他的窗帘，笑道：“探花郎怎么这样大的火气？”
章衡微微一愣，只觉得这人有几分面熟，可到底在哪儿见过，他却有点想不起来。
这些日子，他深知自己已落后苏辙兄弟二人，所以汴京的宴会是一场都没落下。
他从眼前人的衣着能看出这人也是非富即贵的，只道：“敢问阁下是？”
来者含笑道：“在下正是太常博士程之才。”
原是七品的太常博士！
章衡面上露出几分轻慢来。
可程之才并不在意，面上笑意不减：“在下不光是太常博士，更是当今状元与榜眼的表兄，不知我可有机会请探花郎吃顿饭？”
章衡一愣，继而笑道：“程大人说笑了，哪里要您请我吃饭？该我请您才是。”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不如就去杏花楼一聚如何？”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这些时日对苏辙两兄弟十分上心，打听之下，也知道了程氏与程家的恩恩怨怨。
很快程之才与章衡就落座于杏花楼雅间。
几年的时间过去，程之才已出落的一表人才，于三年前不顾程浚反对迎娶程大舅母侄女为妻，从前的眉州神童已一步步沦为平庸，寒暄几句后道：“……说起来我与苏轼兄弟两人恩怨颇深，想当初我奉我娘娘遗命，打算娶他们的姐姐八娘为妻，可他们倒好，连夜找人给苏八娘定下亲事，只怕我娘娘到了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息。”
“他们兄弟两人纵才学出众又如何？却是品行不端，走不远的！”
几年的时间能够发生很多事情。
比如，程大舅母已含恨去世。
比如，程之元几次乡试未中，在程浚的“教导”下，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
比如，程家的纱縠行在苏家纱縠行打压之下，不仅丢了眉州首富的位置，这几年更是连连亏损。
这叫他怎么不恨？
章衡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他是个聪明人，明白今日是程之才与他示好的意思，根本不需要他接话。
他比程之才还年长几岁，之所以直到今日才参加会试，是直冲状元的位置去的。
可惜，天不如人愿。
他心思比程之才缜密许多，到了最后只道：“……今日与程大人一聚可谓受益良多，更是一见如故，以后我们得时常来往才是。”
程之才笑道：“这是自然。”
只是他做梦都没想到苏辙在杏花楼竟有股份。
陈掌柜如今年纪大了，以他精力能顾着四川的杏花楼已是勉强，故而将汴京附近一带的杏花楼都交给苏辙掌管。
当然，这件事知道的人是寥寥无几。
如今汴京杏花楼的管事的姓王，是个机灵的，一次苏辙前来杏花楼吃饭时与程之才打过照面，程之才脸色不好看也就罢了，说话更是咄咄逼人。
故而今日王管事见程之才与章探花前来吃饭，便派了个心腹厮儿过去打探打探了情况。
一个时辰之后。
苏辙就知道今日发生之事，虽说那厮儿并未听到他们全部谈话内容，但就从那寥寥几句中，苏辙也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苏辙吩咐元宝赏那厮儿一百文钱，笑道：“回去与王管事说一声，就说我知道了。”
“以后我会留心的。”
那厮儿应下后这才下去。
苏辙知道这一天会来，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他的手指轻敲在桌上，忍不住思量起这件事来。
元宝却没好气道：“这个程之才真不是个东西，一张嘴竟能把黑的都说成白的，呸，真是不要脸！”
说着，他更是出起主意来：“少爷，不如将这件事告诉欧阳大人，叫欧阳大人知道那章探花的真面目！”
“你啊，将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些！”苏辙摇摇头，低声道：“口说无凭，就凭着我短短几句话，欧阳大人就算相信又如何？无凭无据的！”
“况且章衡在一众学子中风评极好，只怕谁都不会相信他会说出这等话来。”
“敌在暗，我在明，我们能做的只有小心些。”
随着话音落下，他到底还是下定主意，吩咐道：“元宝，你替我备好礼物，我明日晚上要去一趟欧阳府。”
末了，他更是低声道：“这件事不得对外宣扬，特别是不能告诉六哥和来福。”
元宝一愣，虽不明所以却还是答应下来。
翌日傍晚，苏辙就坐上了前去欧阳府的马车。
小半个时辰后，他就见到了欧阳修。
今日欧阳修是在私人书房接待他的，待苏辙一来，就给他看了自己口中那方比“月石砚屏”更好看的砚屏石，笑道：“……子由，我没有骗你吧？这块砚屏石可谓巧夺天工，令人不可夺目。”
苏辙瞧见这块墨蓝色的砚屏石，只觉得惊为天人。
远远看去，这块砚屏石就好像通透的蓝宝石一般，让人挪不开眼：“您说的没错，这块砚屏石更好看些。”
说起砚屏石，欧阳修可是行家，除去这两块砚屏石，还有大大小小十多块石头：“……说起来你也算得上是我的门生，你中了状元，我还没送你礼物，我库房里有一块墨青色的砚屏石很衬你的气质，明日差人给你送过去。”
他一向聪明，想着平素每次苏辙来拜见自己都是与苏轼一道，今日独身前来不说，还专程挑在傍晚，可见是有些不想私事叫苏轼知道：“你不必推脱，这砚屏石子瞻也有份的，送给他的是一块鸡血红的砚屏石，也符合他的性子。”
“说起来，伯和能变成今日这般，他娘不知道说起过多少次皆是你们兄弟两人的功劳。”
“虽说他依旧性子内向，却比从前好了许多，如今胃口好了，也不再吃那些健脾胃的药，是药三分毒，那些东西吃多了总是不好的。”
苏辙忙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况且我与伯和兄一见如故，担不起您这样重的礼。”
欧阳修却是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我说你受得起，你就受得起。”
“长者赐，不可辞！”
苏辙“君子不夺人所好”的话已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是。”
欧阳修是越看他越觉得喜欢，就好像一盅老酒，越品越香：“说吧，你今日来找我是因为何事？”
“当真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苏辙面上半点惊愕之色都没有，正色道：“我今日前来，想求您帮个忙。”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才擢升为参知政事的欧阳修道：“想必以您聪明才智，也能猜到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正是因为我六哥的差事。”
“如今我们兄弟二人官位未定，按照往年惯例，大概都是留于汴京任职，可我六哥的性子，呆在汴京并不合适。”
“惯例虽难打破，但在我看来，我六哥被调去地方任职更为合适，他初出茅庐，干劲足，头脑聪慧，若从地方官开始当起，可能会更合适些。”
提起这个话题，欧阳修是微微皱眉：“因这件事我们与官家商议良多，不瞒你所说，官家的意思是子瞻聪颖，原打算授予他大理评事一职的。”
他在苏轼身上花费的心思远比苏辙所花费的多得多，在他看来，就苏辙这性子，不管留在汴京也好，还是外放也罢，都难掩其才干。
苏辙斟酌道：“官家思虑周全，只是……我担心我六哥留在汴京会有危险。”
“风头过盛，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的。”
欧阳修看着他，颔首道：“这些日子你们父子三人别说在汴京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谓出尽风头，你们父亲年纪大了，且无官无职，寻常人并不会对他下手。”
“至于你，却是性子沉稳，寻常人也抓不到错处。我若是那等看不惯你们的人，只怕会冲着子瞻下手。”
皱了皱眉，他才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吧。”
苏辙果然没有多言，应声退了下去。
他只将自己该说的，想说的道了出来，至于如何论断，则要靠欧阳修决定，毕竟他尚且年幼，看待事情并不周全。
苏辙回去之后，一连几日朝中的任命还没下来。
这下别说他，就连苏轼都有些坐不住，是既期待又忐忑，期待自己很快能大展宏图，害怕自己与苏洵、苏辙分离。
三日之后，朝廷的文书就下来了。
苏轼被任命为凤翔府签判，苏辙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
别说苏轼听到这消息时愣了一愣，就连苏洵都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他们兄弟两人的官职着实太低了些。
凤翔府距离汴京路途遥远，统共管辖七县，相当于地方政务的秘书长，做的都是些杂事。
当然，也不全是杂事，比如还掌管着本地的木材和边防的粮草运输。
可对苏轼来说，他原是怀着一腔热血打算为国为民出力的，如今被远调不说，还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儿？
苏轼有几分懊恼与不解。
苏辙拍拍他的肩道：“六哥，你可是不高兴？”
“没有，只是有些想不明白罢了！”苏轼虽心疼自己，却更心疼苏辙，这秘书省校书郎说白了就相当于□□最低级的资料员：“我被远调也就罢了，可你却是状元啊……”
苏辙却笑了起来：“我这职位可有什么不好吗？虽是基层文官之一，品阶虽低，但从唐朝开始就要求很高，一般都是极得官家信任的人才才能担其职位。”
“更何况，秘书省校书郎职务清闲，升迁快速，前途光明，哦，对了，我听说待遇好像也不低……”
苏轼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你啊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
“我可是听说连章衡的官职都要比你高上一级！”
苏辙仍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好在在他的劝慰之下，没几日苏轼就从远调的悲痛中走了出来，不过走不出来也没用，圣旨已下，不是说苏轼不想去就能不去的。
接下来的日子，苏轼就开始忙活起收拾东西来。
在汴京“结交好友、保护苏辙兄弟二人”的史无奈听说这消息，索性道：“反正我也要回眉州的，这样吧，六郎，我与你一起去凤翔府好了。”
苏轼不解道：“无奈，你是不是弄错呢？”
“凤翔府与眉州可在不同的方向了！”
史无奈在汴京胡吃海喝这么些日子，是愈发强壮，眉头一挑，没好气道：“怎么，不同的方向我就不能去了吗？还是凤翔是你家，只准你去，不准我去？”
若换成往日，苏轼早就与他对呛起来。
但今日他知道，史无奈这是怕他一路上伤感，所以陪他一起上任了：“无奈，谢谢你！”
史无奈却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谢我？谢我做什么？六郎，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陪你去凤翔府的吧？”
“你可别自作多情，也别想多了，我是纯粹贪玩，想着自己没去过凤翔府，想要过去看看了……”
苏轼是但笑不语。
苏辙如愿留在汴京。
若他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程氏与苏洵夫妻两人在他们兄弟高中不久就双双去世，但如今看来，情况却在往好的方面发展，前几日他还接到程氏的来信，说自己身子康健。
而如今他能留在汴京，一来能照顾已年迈的苏洵，二来若凤翔府真有什么动静，也方便他将苏轼捞出来。
可他却是一点都没闲着，又是替苏轼准备衣裳，又是替苏轼四处购置药材，至于吃食，书本……那更是没漏下，甚至连茶叶，笔墨，驱蚊药都帮他准备好了。
以至于到了苏轼出发前一日，他院子里已堆了十几个箱笼。
苏轼每每进出院子，一看到这十几个箱笼都忍不住想要落泪。
他啊，是真的舍不得八郎！
这一日傍晚，苏轼瞧见来福带着女使忙进忙出，想着自己好不容易适应汴京的日子，却又是走了，只觉得眼眶酸涩。
苏辙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那六哥站在廊下，是一脸不舍。
再仔细一看，他正偷偷擦眼泪呢。
苏辙走了过去：“六哥，你站在廊下做什么？”
“没，没什么。”苏轼别过身子，偷偷擦干眼角的眼泪：“我只是在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八郎，不是说晚上替我饯行吗？你怎么过来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苏辙就已跨上台阶，一把将他抱住，正色道：“六哥，别哭。”
“我也是舍不得你的。”

第59章
苏轼终于忍不住, 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八郎，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伤心了……”
苏辙知道他话中是何意, 这些日子他依旧稳重, 似看不出有伤感之色。
苏辙拍着他的后背，正色道：“怎么会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分别最久也不过是当初你去天庆观念书, 我留在家中, 却是没到一个月，我也去了天庆观，跟着张道长念书, 比起爹娘和八姐姐，我自然与你的感情最深，怎会舍得你？”
“只是我们都长大了，勤学苦读这么多年, 等的不就是为国效力，为老百姓分忧的这一日吗？六哥, 我们该高兴才是！”
说着，他这才松开苏轼, 看着苏轼的眼睛道：“再说了，等你去了凤翔府，就可以将嫂嫂也接过去, 到时候你们夫妻两人在一块，兴许能早日给我添几个侄儿侄女！”
“至于爹和娘, 你也不用担心, 我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提起远在眉州的王弗，苏轼心里这才好受些许：“不过八郎, 娘如今远在眉州，你怎么照顾她？”
苏辙笑了起来：“六哥，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想当初苏老太爷去世后，他就很是伤心难过了一阵，发誓定会好好照顾苏洵与程氏的。
苏轼是连连追问，苏辙却是卖起关子来，直说到时候将程氏接来汴京后定马上写信将这好消息告诉他，最后更是道：“……六哥，你这嘴向来没个把门的，若是告诉了你，怕是很快不少人都会知道的，若是传到娘耳朵里去了，露馅了怎么办？”
苏轼听了是尴尬一笑：“那我不问就是了。”
苏轼身边的来福虽办事一向靠谱，但苏辙仍觉得有些不放心，带着来福将院内的箱笼又清点了一遍，又添了好些物件。
等着苏辙忙完，天已擦黑，史无奈亲自过来喊他们去正厅吃饭。
今日是苏轼的饯行宴，想要来凑这等热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但苏洵一一回绝，故而正厅里只坐着他们父子三人，外加史无奈与欧阳发。
桌上摆着一道道佳肴，是色香味俱全，可在场之人，谁都没有胃口。
苏洵率先举起杯来：“明日六郎就要前去凤翔府了，我们一齐祝六郎一帆风顺吧。”
众人齐齐举杯。
一杯酒下肚，苏轼只觉得心里闷闷的，不知是酒喝的太急还是心里太过难受的缘故。
一顿饭吃下来，唯有苏洵与史无奈说上几句话，气氛是格外沉闷。
到了最后，吃多了酒的苏轼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举起酒杯敬苏洵来：“爹，这一杯我敬您，若是没有您和娘，就没有我的今日！”
“我还记得您小时候握着我的手给我启蒙，别人都是严父慈母，可在我们家却是严母慈父，每每我闯了祸第一个就想着找您，那时候我喜欢吃糖，娘担心我吃多了糖坏牙齿，不准我多吃，我每次想吃糖时都来找您撒泼耍赖……”
苏洵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来：“没想到这些事情你竟然还记得。”
苏辙：？？？
敢情小时候他千方百计坑骗苏轼压岁钱，都是白费功夫啦？
苏轼扫了他一眼，似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举着酒杯又对着苏辙道：“八郎，谢谢你，我虽是你哥哥，但我们兄弟两人相处十几年，可你却更像我哥哥，处处照顾我，叮嘱我。”
“明日我就要去凤翔府，以后照顾爹娘的重任就落在你身上。”
“这辈子能有你这样一个弟弟，是我最骄傲的事情！”
有道是酒后吐真言。
苏辙还从未见过苏轼有这般正经的时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拍着他的肩道：“我这辈子能有你这样一个哥哥，也是我最骄傲的事情！”
苏轼淡淡一笑，冷哼道：“八郎，你可别骗我！”
他继而又举着酒杯对史无奈道：“无奈，从小我爹时常说我们两个水火不容，每每凑在一起总是吵个不停，但若谁说你我之间的感情不深厚，我头一个不答应！”
“你大老远从眉州赶往汴京，又要陪我一起去凤翔府上任，多谢你……”
史无奈一愣，若苏轼同他吵吵嚷嚷的，他脑海中已形成了条件反射，很快就能反击，但今日苏轼这样煽情，惊的他下巴都快掉了。
好在苏轼又举着酒杯冲欧阳发敬酒起来：“伯和兄，你我虽认识的时间不久，但我也知道你是个值得结交之人。”
“八郎向来是个稳重的性子，不轻易与人交心，从前我既是他的兄长，也是他的好友，明日我一走，劳烦你闲来无事就陪着八郎多说说话，只怕以后他在汴京就你一个好友了……”
欧阳发郑重应下。
苏辙却是听的眼眶发酸起来。
可渐渐的，他却是察觉出不对劲来，因为苏轼在对元宝，厨娘叮嘱完后，甚至对着门房都开始絮絮叨叨起来：“……虽说八郎官职不高，却也是当朝状元郎，年纪又小，想必被不少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别的不说，那个章衡我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若以后有人前来找八郎，你们一定要小心些，多问上几句，知道了吗？”
门房正在兢兢业业守门，突然被叫过来，如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呐呐应是。
他下意识看向着苏洵，好在苏洵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先下去。
又是几杯酒下肚，苏轼醉的越来越厉害，话是越来越多，惹得苏洵等人是面面相觑。
苏辙更是哭笑不得：“这还是六哥第一次喝多了，没想到他喝醉酒竟是这个样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轼就一记白眼扫了过来：“谁说我喝多呢？我，我才没有喝多了！”
他说话时，已有些大舌头了。
苏辙哄他道：“好，好，你没有喝多。”
“如今时候不早，我们都困了，要去睡觉了，六哥，你也回去睡觉吧！”
他们是又哄又骗的，这才扶着苏轼回房中睡下。
因喝了酒的缘故，苏轼是一觉酣睡到天亮，可苏辙等人却是一宿无眠。
一直等到天蒙蒙亮的时，苏辙这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谁知他刚睡了没多久，元宝就匆匆忙忙冲了进来：“少爷，少爷，快起来，六少爷跑了！”
跑了？
苏辙揉了揉眼睛，皱眉道：“元宝，不着急，你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听元宝说来，这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苏轼半夜醒来后，想到昨晚之事羞的是无地自容，再一想苏辙等人为他送行，一行人难免又是念念不舍，愁容满面，他最是不喜这等场景，所以思来想去之下与史无奈一通商量，是不告而别。
苏辙笑道：“这等事，想必也只有六哥做的出来了。”
苏洵一起床，同样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只是无奈摇摇头。
好在苏轼虽走的悄无声息，却还是给苏辙父子留下了一封书信的，说明自己不告而别的原因，更邀他们有机会前去凤翔府做客，到时候他们定会看到自己是个为人称道的好官。
苏辙见了，很是欣慰。
他与苏洵相对无言用完早饭，则开始给程氏写信。
他如今的官职已定，于下月初一就要开始成为打工人啦，所以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苏辙给程氏写信的目的并不是诉说自己的近况，他已将自己中状元与领了差事的事都告诉了程氏，这封信的目的是为了卖惨。
没错，就是卖惨。
苏辙与程氏当了十几年的母子，对程氏也很是了解，即便程氏在回信中一再与他表示自己的身子好得很，纱縠行的生意也没怎么再操心……但他却是不相信的。
搁在后世，程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要她闲下来？只怕比杀了她还叫她难受！
苏辙想了想，很快一封信就写完了。
这封信的大概写了苏轼已离开汴京前往凤翔府，他很是不舍，家中本就只有三个人，如今少了一个人是空落落的，更说也不知是不是前些年读书太累，最近身子好像也不大好……并非他存心如此，实在是他们父子两人皆在汴京，就留程氏一人在眉州，他实在不放心。
先前他不是没在信中与程氏说将程氏接到汴京一事，程氏却左顾言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放心不下家中的生意。
若是家中有人陪着程氏，他倒也不担心，可如今姐姐苏八娘跟着陈太初在任上，王弗也要去凤翔府，偌大一个苏家三房就剩下一个程氏，孤零零的，他哪里放心的下？
这封信写完后，苏辙又检查了遍，这才要元宝送走。
接下来的几日里，苏辙是难得闲散。
多日勤学苦读已养成习惯，一日不读书，苏辙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只是他在汴京置办的宅院并不大，为方便他们兄弟两人商讨学问，故而苏辙与苏轼每每都是在同一间屋子。
苏辙试过几次，刚坐下来，看着身侧空荡荡的书桌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忍不住想也不知如今苏轼走到哪里了，路上是否顺利……一来二去，他满心想的只有苏轼，竟无心读书。
说起来他对欧阳修对苏轼安排的差事很是满意，其实许多时候官位过于低微并非坏事，身在基层，亦能学到很多。
为官之道其实与读书大差不差，唯有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越走越稳。
凤翔府签判虽官位不高，却能学到很多东西，也能磨一磨苏轼的性子。
因为这事儿，苏轼原想要前去欧阳府上再拜谢欧阳修一番，可去了几次，他都吃了闭门羹。
这件事说来还挺复杂的。
如今苏辙是从八品的秘书省校书郎，秘书省则是在司马光的管辖范围下。
说起司马光与欧阳修的恩恩怨怨，可就说来话长了。
这两人一人是北方人，一人是南方人，与其说是两人之争，不如说是南北双方学子之争。
在当时的科举制度中，一直是北方学子更为占优势，所有学子都是要中了举人之后才能参加会试。
可南方也好，还是北方也罢，乡试是取前多少名为举人，每年南方参加乡试的有大几千人，可北方乡试的只有一两千人，所以南方学子是要经过厮杀这才能够中举，可谓是学霸中的学霸。
到了会试，南方举子更是将北方举子虐的很惨。
就比如说今年会试，所中一甲、二甲的进士中约莫八成都是南方举子。
因为这件事，司马光率朝中北方官员上书，提出一个解决办法——逐路取人法。
说白了，就是不管是南方北方，要保证每个省都要出一个进士，以防北方好几个省许多年一个进士都没出，大大影响了该省学子的积极性。
欧阳修自是不答应，直说本朝科举本就对南方学子不公平，若真采纳司马光的办法，那岂不是愈发不公？
一时间，这两位大臣带领着南北官员在朝堂上吵，南方北方学子纷纷写文章也争论起来。
也幸好官家脾气好，若换成那等脾气不好的君王，早就动怒了。
后来是以欧阳修与南方举子取得了胜利，毕竟科举考试目的在于替朝廷选拔人才，而非维护北方学子的自尊。
自此事之后，别说朝中大臣知晓这两人不对付，就连汴京不少百姓都知道，据说两人在宴席碰见，能做到熟视无睹。
司马光眼瞅着欧阳修擢升副宰相，又是门生遍布，便想着拉拢拉拢南方学子。
苏辙就是其中一个。
在苏辙任命书下来后，司马光就曾派人送来厚礼，其意图十分明显。
欧阳修也知其事，虽说苏辙是他门生不假，可接下来却是要在司马光手下做事，为避免牵连苏辙，所以他决定暂时离苏辙远些。
一来二去，苏辙竟连欧阳府都不能去，索性想着去杏花楼看看这几个月的账册，毕竟下月开始，只怕他就没那么多时间料理杏花楼的生意。
谁知他刚起身，元宝就匆匆跑了进来。
自苏辙高中后，从前沉稳的元宝竟变得冒失起来，其实也不能怪元宝，实在是来找他们家少爷的大佬太多了点：“少爷，少爷，司马大人又派人送来了一方砚屏石。”
砚屏石？
苏辙前不久可才收过欧阳修一块砚屏石的，当时这件事谁都没有刻意隐瞒过，所以司马光能够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随着元宝话音落下，就有两个仆从将一块上等的砚屏石抬了起来。
这块砚屏石比起欧阳修当初送给他的那块是更大，更好，更漂亮。
苏辙见了却是微微叹了口气，觉得这些个大佬怎么像小孩子似的：“元宝，将东西搬到库房去吧。”
他并没有将这块砚屏石摆出来的意思。
苏洵很快也闻讯赶来，不过他同样没心思欣赏这块砚屏石，反倒觉得这块砚屏石棘手得很：“八郎，你是如何想的？前几日司马大人送了你一方砚台，你并未登门道谢，今日这块砚屏石看着是价值不菲，你依旧没有登门道谢的意思？”
苏辙毫不犹豫点了点头：“爹，司马大人是什么意思，你我心知肚明，无非想拉拢朝中南方官员。”
“我是这届会试的状元，不知道多少人都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这还未进秘书省当差了，若登门拜访司马大人，只怕旁人会说三道四。”
“最重要的是，只怕司马大人也会觉得我是个见风使舵之人。”
“我想，我还是不去的好。”
如今他并不知朝堂风向如何，越是如此，越要小心才好，可别还没上任，就落得一个无情无义小人的名声。
当然，他也知晓司马光送来的礼物贵重。
他向来没有白收人家东西的道理，又再这砚屏石的价钱上加了两成，买了一幅古画差平安送了过去。
元宝倒是跃跃欲试，想要办这个差事，已登上马车的苏辙扫了他一眼：“……与那些大臣的门房打交道都得格外小心，这一点上，你可是比不上你哥哥来福啊！”
元宝听到这话虽不大高兴，却还是觉得一点没错，忍不住道：“那少爷，我该怎么样才能稳重点？”
苏辙笑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等话我六哥也曾问过我。”
“你如今已快二十岁，性子已经定了，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你这样的也挺好！”
他对跟在自己身边十几年的元宝还是挺满意的，虽说这人大多数时候颇为跳脱，却也是有很多优点，比如，自来熟，就连碰上路边的狗都能聊上几句，能打探出很多有用的消息来。
元宝已打听出程之才与章衡正投靠于司马光门下。
正因如此，所以苏辙对上司马光时是格外小心。
马车慢慢悠悠驶到杏花楼门口，苏辙明面上与寻常食客无异，可进去之后就直接到了准备好的厢房看账本。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苏辙身为程氏的儿子，在做生意看账本方面也是极有天赋的。
王管事早将准备好的账册送了进来，这些账册已提前理好，苏辙只需检查就行。
王管事趁他看账册的空当，压低声音道：“……元宝说要我多注意些程之才与章探花的动向，这几日他们又来过两次，一次是只有他们两人，一次还有七八个别的官员，其中有司马大人。”
苏辙翻账册的手微微一顿：“司马大人来的那次，他们可有说什么？”
王管事斟酌道：“从他们话中可以听出司马大人对章探花颇为看重，程之才之所以能搭上司马大人这条线，皆因章探花牵线搭桥。”
“那日他们喝多了酒，说起大人的家务事来……”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说了下去。
当日程之才说起故去程老太君的遗言时是泪如雨下，伤心欲绝，虽并未直接言明程氏不孝不义，但字字句句皆是这个意思。
程之才借着酒劲，更是说这件事是苏辙在背后出主意。
苏辙大概也能猜到程之才说了些什么，毕竟狗嘴吐不出象牙：“那司马大人是什么反应？”
王管事斟酌道：“司马大人只淡淡笑了笑，并未接话。”
苏辙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着他将所有账册看完，这才思索起这件事来，只觉得自己一点都看不透司马光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司马光之所以年纪轻轻能坐到同知谏院的位置，其城府与心智绝非常人所及，大概也知道自己与欧阳修父子来往过密，不会轻易转投他的麾下。
他想了一会，发现自己根本想不明白，索性并未继续想这事儿。
既来之则安之。
总会有办法的。
苏辙看完账册，就走出杏花楼。
谁知他刚要上马车，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声音：“子由？”
苏辙转头一看，这人不是王巩还能是谁？
王巩，字定国，是汴京出名的美男子，祖父曾是真宗朝明相王旦，外祖父是宰相张士逊，父亲是著名谏臣王素，与欧阳修等人并称“四谏”。
当然，这些与苏辙没什么关系。
他之所以与王巩熟识，是因这人的岳父是张方平。
苏辙与苏轼兄弟二人前去张家拜访时，就遇上了携妻回娘家的王巩，说过几句话而已。
王巩对这位大名鼎鼎的状元郎是如雷贯耳，不光在外，在岳家更是如此。
他每次带着妻子回娘家看岳母，岳母总是回提起苏辙，有时说苏辙给他送来了四川最时兴的料子，有时说苏辙给她送来了好吃的糕点，有时更说苏辙登门只是陪她说了些闲话而已……他听的出来，岳母很喜欢这个少年郎。
苏辙拱拱手，道：“定国兄。”
王巩是富家公子，是杏花楼的常客，当即就打趣道：“子由，你倒是有闲情逸致，竟独自前来杏花楼吃饭，我还以为你这时候正在司马大人府上了！”
苏辙知道，像王巩这等出身世家的公子哥儿对汴京消息最为了解，许多辛秘消息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故而他面上微微露出几分惊愕之色来：“不知道定国兄何出此言？”
若换成旁人说这话，王巩定觉得他在装傻。
可这人是苏辙……王巩想着岳母提起他来就像说自家傻儿子一样，想着这也是个死心眼的孩子，便走到一旁冲他勾勾手：“今日司马大人又送了一方砚屏石是不是？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你的恩师欧阳大人也送了你一块砚屏石是不是？我猜，司马大人这是想抢你的意思了！”
说着，他的声音更是低了些：“司马光这个人，你还是小心些为好。”
“我听说当日正是他举荐你为秘书省校书郎，原以为欧阳大人会保你，正好他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参欧阳大人一本，说他包庇门生，谁知欧阳大人什么都没说。”
“那司马光索性将计就计，想着拉拢你。”
他摇摇头，颇为惋惜道：“虽说校书郎这差事不错，事少钱多升迁快，但将你放在这个位置上，却是杀鸡用牛刀啊！”
苏辙拱手道：“多谢定国兄相告。”
王巩是个性子洒脱的，直道：“就算换成了别人，我大概也是会说的。”
“司马光他们一行向来看不惯我们这等靠恩荫入仕的官员，见到我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不知道的好以为我欠他钱了！”
他拍拍苏辙的肩，叮嘱道：“还有，我听说那章探花近来极得司马大人喜欢，你也提防些他。”
苏辙是连声道谢。
他在王巩身上，好似看到了另一个苏轼。
不，这人比他六哥话还多，也幸好王巩出身不俗，只要不出什么大事，也是不必怕的。
回去之后，苏辙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管谁人给他下帖子，他都没去。
这些下帖子的人中，就有章衡。
一时间，就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当今状元郎虽学问出众，才学过人，模样不凡，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
元宝听说这件事气的不行，回来后就气鼓鼓的：“……呸，这些人真的是狗眼看人低，居然说您是书呆子？若您是书呆子，这天底下就没聪明人了！”
苏辙笑了起来：“嘴长在旁人身上，要说什么随他们去吧！”
“如今六哥离京，我又成了众人口中的‘书呆子’，倒是那位章探花风头正盛，大概我也能猜到是谁在背后捣鬼！”
不过他却是一点不怪章衡，反倒还想好好谢谢他，如今多位大臣想将他抢到自己麾下，他此时不当书呆子还等何时？
藏拙，他可是最擅长的！
当然，如今藏拙与当初念书时的藏拙却不能相提并论，他为自己制定的目标是快准稳。
快，指升官快。
准，是看人准。
稳，是平平安安。
苏辙索性安安心心当起他的“书呆子”来，一直到上任前并未拜会任何人，甚至连他的顶头上司秘书省秘书郎都没前去拜访一二。
所以等到苏辙身着官服前去府衙报到时，那些同僚看他的眼神满是打量。
好似在看他是不是真是个书呆子似的。
苏辙像没看见似的，与秘书郎自我介绍一番后则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办差。
如今任秘书郎的是个叫齐膑的老头儿，一直熬到这把年纪还在正八品秘书郎的位置打转儿，可见是不光才学，能力亦或者为人处世皆不出众，他多年郁郁不得志，见年少有为的苏辙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直丢了一摞书给他，吩咐道：“好生看看这些折子与文书有没有错漏。”
苏辙站起身来，恭敬道：“是。”
说起来这校书郎也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毕竟他们的职责就是负责编撰和校订皇上的诏令、奏折与其他文书。
但今日齐膑丢给苏辙的一些文书却与此毫不相关。
苏辙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这可真是事少钱多的差事，不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可就算如此，苏辙并未存着糊弄之心，不管齐膑给他安排什么差事，他都会完成，当然，他也知道齐膑的心思，差事虽完成的好，却并不快，每每到了要下班的时候才会与齐膑说自己看完了这些文书，问问齐膑有没有别的安排。
连着整整三个月，都是如此。
这日苏辙刚刚下衙走出门去，屋内旁的校书郎就纷纷议论起来：“原先有人说他是书呆子我还不相信，只想着能高中状元的人怎么也与呆子扯不上关系，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谁说不是呢？他不会看不出齐大人在针对他吧？若他聪明些，就该私下给齐大人送些礼，有道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齐大人这人最是爱财，收了银子肯定不会为难他的！”
“是啊，我听说苏家还是眉州首富，这点银钱对苏辙来说应该算不得什么，可见他是真的傻！”
“没错，我若是他，就算不肯使银子，去找欧阳大人也是好的，就算欧阳大人与司马大人不对付，可若欧阳大人敲打齐大人几句，他哪里还敢为难这书呆子……”
被称为“书呆子”的苏辙却是心情不错。
他昨日才收到了苏轼的来信，苏轼在信中说自己刚在凤翔府安定下来，一切都好，要他不必担心。
故而苏辙下马车时脸色难得带着些许笑意。
他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顿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娘，您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程氏，程氏一路风尘仆仆，看着有几分憔悴。
可瞧见儿子，她面上的笑容却是怎么都挡不住：“我能不来吗？你在信中说的你们父子两个都快吃不上饭，我哪里敢不来？”
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起苏辙来，最后更是笑眯眯道：“长高了，也长瘦了，当初你离开眉州时只比我高一指长，如今都比我高半个头。”
“最近怎么样？可还习惯？”
苏辙自是捡好消息说，最后更是道：“……您说您也是，为何没在信中说一声？这样我也能提前出去接你！”
北宋时期官员休息多，像欧阳修那等重臣一年都有一百多天休息，像他这等低品级的小官儿，休息多且不说，还能与同僚调休。
程氏笑而不语。
她身后的常嬷嬷笑道：“夫人这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了……”
母子相聚，苏辙自是高兴不已。
可他们高兴过后，却不免有些伤感起来，程氏放心不下不在身边的苏轼与苏八娘：“……你嫂嫂在接到六郎要去凤翔府的消息就已动身，早就已经到了，她是个稳妥的性子，有她陪着六郎我也能放心些。”
“还有你八姐姐，如今又有了身孕，说是这一胎怀相不错，希望也是个听话的孩子。”
苏辙陪在程氏身边说着话。
当然，他也是极有眼力见的，略陪了程氏一会就回房。
程氏与苏洵感情一向很好，想必他们夫妻两人也有不少话要说。
翌日苏辙恰好休息，一大早去给程氏请安，程氏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说想去去杏花楼看看：“……如今眉州的纱縠行都交给管事打理，我之所以来汴京一来是放心不下你们父子两人，二来想着如今你入朝为官，杏花楼里也有不少琐事需要打理，你哪里抽得开身？”
“正好我来汴京也能帮你打理这些琐事，等着史氏进门，这些事想必也不用我操心！”
提起小儿子的亲事，她满脸带笑。
苏辙连声应是，正陪着程氏走到门口，就见着一个衣衫整齐干净的奴仆上前道：“想必您就是苏大人了吧？我们家大人有请！”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我们家大人是同知谏院司马光大人。”
一旁的门房低声道：“少爷，小的与他说了好几遍，说夫人昨日刚来汴京，今日您要留在家中陪夫人，可他说什么都不走……”
那奴仆笑了笑道：“我们家大人几次相请，苏大人都避而不见，知道内情的清楚您有要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瞧不上他了！”
这话说的就太严重了些！
苏辙神色未变：“怎么会呢？”
他想了想，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是要走一趟的，便道：“还请你回去转告司马大人一声，我晚些时候会登门拜访的。”
至于现在，他则要先陪着程氏去杏花楼转转。
上了马车后，程氏却是惴惴不安：“八郎，那人口中的司马大人是谁？我瞧见他听你说完这话一脸不敢相信，这位司马大人可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你若有事，先去忙吧，不必管我！”
“要元宝带我去杏花楼看看，那也是一样的。”
苏辙并未与他说起汴京与朝堂的龌龊，笑着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天大地大，什么事情都比不过陪您要紧！”
“爹爹今日可是有事？若是没事，咱们今日中午就在杏花楼吃饭吧，杏花楼又添了好几道新菜，您应该会喜欢……”
他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一直等到他用过午饭，将程氏送回家，这才转身去了司马府。
司马府比起欧阳府来更是气派，更是处处可见其底蕴，苏辙是一点不怵，登门道：“在下秘书省校书郎前来拜见同知谏院司马大人！”

第60章
门房听到这话, 看向苏辙的眼神都有几分好奇。
原因无他，就连他都听说了初出茅庐的苏辙几次拒绝了自家大人的好意。
门房应了一声，连忙进去通传。
书房内的司马光正在看书, 听到这消息时是面上含笑, 道：“叫他进来吧。”
倒是他身侧前来传话的管事有些愤愤不平，低声道：“大人，叫小的说不如晾一晾他, 就算他是才高八斗的状元郎, 却是太没将您放在眼里了，您知道如今朝中上下都在说些什么吗？说您为了拉拢欧阳大人的门生，是无其不用, 连卑躬屈膝都快用上了……”
司马光面上一变：“外头的人当真这样说的？”
管事重重点了点头。
司马光虽是北方人，但他与出身微寒的欧阳修不一样，他的父亲司马池就曾是名震一时的北方学子，在他小时候就带着他搬家到了汴京。
故而他虽及不上王巩家世优渥, 但也是家境富裕，是靠着勤学苦读走到这一步的。
正因如此, 所以他对王巩这些靠着祖祖辈辈入朝为官的人有些看不上。
谁知司马光听到这话一点不生气，面上竟隐隐有了几分笑意：“……许多人都说我看着严肃, 好些大臣连话都不敢与我说说，没想到私下却是敢这样议论我，可见也是不怎么怕我的。”
说着, 他便道：“将苏辙请进来吧。”
这管事是看着司马光长大的，如今虽替司马光不平, 但见他如此发话, 却也将苏辙请了进来。
苏辙原本是做好了坐冷板凳的准备，毕竟谁还没点脾气了, 当他看到脸色不大好看的管事时，也觉得有点惊愕。
等着苏辙跟在管事身后步入书房，在看到一脸严肃的司马光时，心里多少有些发怵的。
只是他向来面上看不出喜怒，上前，正色道：“在下秘书省校书郎前来拜见同知谏院司马大人！”
语气平顺，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司马光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只道：“你就是苏辙？”
苏辙应是：“回大人的话，下官正是苏辙。”
司马光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想要见上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苏辙像没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来，正色道：“多谢司马大人抬爱，下官虽来汴京不久，却也听人说过司马大人喜静，并不喜人叨扰，所以收到司马大人的礼物后并不敢上门致谢……”
有些时候，话一出口并不在乎对方心里如何想，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就是了。
做官嘛，一来是要心理素质好，二来是要脸皮厚。
苏辙早就深谙其中真谛。
司马光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却并非欣喜，而是带了些怒容，冷声道：“早在你科举之前，我就曾听范镇范大人说过你，说你才学出众，沉稳有度，没想到嘴皮子也是这般利索！”
苏辙含笑道：“多谢司马大人称赞。”
说起来这位范镇范大人也是苏辙同乡，范镇也是朝中谏官，还是最出名的那一位，最近几年为官家没儿子一事十分着急，据说已上了十九道奏折，非逼着官家生出个儿子来。
当日他们父子三人来汴京不久就去拜会过范镇，并不见范镇对他有多看重。
倒是他听说过范镇的“英勇事迹”后，却是嗔怒结舌——没儿子这种事逼一逼，难道儿子就出来了？若真是这样简单，官家至于到今日还没儿子嘛？
一时间，书房内气氛很是怪异。
在朝堂上的地位，司马光虽及不上欧阳修，可架不住司马光年轻且得北方官员、学子拥护啊！
要知道欧阳修已近花甲之年，但司马光尚不到四十岁，但凡是聪明人都不会去得罪司马光的！
正因如此，所以欧阳修这些日子并未与苏辙来往，存的就是这个心思——苏辙还年轻，多条路总是好的。
可偏偏苏辙并不愿走这条路。
并非苏辙不求上进，而是他太求上进，所以才会如此。
他想，若他是司马光，瞧见旁人哪个灶头热就往哪里跑也是对这人看不上的，“风骨”对一个人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苏辙的思绪渐渐飘的远了，只听见窗外的蝉鸣声，甚是扰人。
他忍不住想到远在凤翔府的苏轼，苏轼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如今苏轼身边虽有王弗作伴，却也不知道他在凤翔府习不习惯，特别是如今到了夏日，只怕那等小地方连冰都没得卖。
司马光瞧见失神的苏辙，竟有些琢磨不透眼前的年轻人。
一开始他对苏辙只是知晓而已，后来听好友范镇难得将这苏辙夸了又夸，一开始是不以为意，谁知范镇却道：“……就算你没见过这位状元郎又如何？我也就见过他一两面而已，有道是文如其人，这话是一点不假，我读过他的文章，一口气读下来是酣畅淋漓，可见他才学过人，聪明沉稳。”
但他瞧着眼前这人，实在很难将苏辙与“聪明沉稳”这四个字联系起来。
他微微咳嗽了一声。
苏辙这才回过神来，略带歉意笑了笑：“司马大人见谅，方才下官一时走了神。”
司马光不由好奇道：“你方才在想些什么？”
苏辙恭敬道：“下官想起了远在凤翔府的兄长，也不知他在凤翔府习不习惯……”
司马光：……
他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若苏辙惦记的是公事，他心里还好想些。
好在他与自己兄长司马旦也是关系很好，所以并未多说什么。
只是原先他是打算拉拢苏辙到自己麾下的，可今日看来，他觉得还是多观望观望吧。
接下来，他便问起苏辙在秘书省当差可还习惯之类的话，问的人是一板一眼，回答的人也是一板一眼，语气生硬，没有多的话。
到了最后，司马光挥挥手叫他下去。
苏辙刚转身行至门口，却被司马光叫住：“……我始终有一事不明白，得我看重的官员并不多，这些日子我屡次与你示好，你为何不领情？”
苏辙转过身，笑道：“大人说的可是几次差人送礼至下官家中一事？”
一场话谈下来，他对司马光也有了大概的了解，这人虽不像欧阳修一样和善，乐于提携门生，但这人目光清明，看着也不像是个心肠坏的：“这个问题方才下官已解释过一遍，只是还请大人恕罪，方才下官并未说实话。”
“一来是下官来汴京不久，知您不喜喧嚣，所以不敢登门打扰。”
“二来是下官不愿落得一个见风使舵的名声，下官也知若得您看重，对下官的晋升之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只是您与欧阳大人的关系……朝中不少人都清楚，下官都清楚，下官担心与您亲近，就势必要与欧阳大人疏远。”
“实不相瞒，苦读多年，入朝为官的学子谁不想着升官发财？下官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若要下官做出这等背信弃义，疏远恩师之举，下官却是做不到的。”
他觉得不管司马光怎么想，他却是要将话说清楚。
万一司马光误会他真是个书呆子，是个傻子，甘愿一辈子在秘书省混吃等死那就糟了，那他的升迁之路岂不是遥遥无期？
司马光面上这才有了些许笑意：“怎么，你是担心我逼着你在我与欧阳修之间做出选择？我虽比不上欧阳修门生众多，却也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之所以多次想见你，是因范镇对你赞不绝口。”
“既是有才之士，就该一门心思替朝廷效力才是，自不该将心思放在这些党羽之争上。”
“好了，你下去吧，回去之后好好当你的差！”
苏辙正色应是，这才退了出去。
虽说今日司马光的话并未说的十分明白，却也隐隐透出一个意思来——甭管自己与欧阳修朝堂有什么不合，却也不会因这等事迁怒到他一个后辈身上的。
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落了下来。
他回到家中后，程氏是免不得问了又问，担心司马光迁怒于他。
苏辙只笑着道：“娘，您就放心好了，汴京这些官员都好得很……”
此时苏洵也回来家中，与他说起司马光来：“……欧阳大人与司马大人虽性格迥异，可在朝堂之上都有所建树，抛开公事不谈，这位司马大人私下却是叫人敬佩的。”
苏辙与程氏齐齐看向他。
苏洵这些日子在汴京风头极盛，故而也知不少朝中之事，只道：“司马大人直至今日无妾无子。”
苏辙一愣：“真的吗？”
虽说苏洵也并未纳妾，但在汴京，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很少有不纳妾的，甚至有些家境富庶的还养了歌妓与舞女，像欧阳修与王巩家中就是如此。
别说汴京了，就连在眉州这等小地方，当年也有不少人惊愕于苏洵身边没侍妾，大家一度怀疑是不是程氏太过于凶悍的缘故。
实则是因苏家男子没有纳妾的先例，更因苏洵与程氏感情很好，他想着程氏的不易，怎会纳妾？
可就连与程氏感情极好的苏洵都不敢保证，若程氏膝下无子，他一定不会纳妾：“自是真的，司马大人看似严明，在朝中树敌不少，可不管是敌还是友，提起他对他的妻子张氏却是无人不称赞。”
“他与张氏先后育有两子，可惜这两个孩子都纷纷夭折，张氏曾张罗着给他纳妾，他却是说什么都不答应。”
说着，连苏洵都忍不住笑道：“说是因为这事，司马大人好几年不敢往岳家去，因为他一去，张家上下所有人都要劝他纳妾。”
“今日你去司马大人府上，难道没发现他身边伺候的并无年轻貌美的女使？据说这也是他定下的规矩，张氏当年见纳妾不成，便将他身边放了许多貌美的女使，想着日久生情……可他倒好，将那些女使都赶走了，张氏这几年才熄了这个心思。”
程氏听到这等话是连连赞叹：“如今像这样的好男人可不多了。”
“不过我不听你说这位司马大人年纪并不大，想必他夫人年纪还要比她小些，若是调养得当，也不一定不能生下自己的孩子，有些年逾四十的妇人都还有身孕了。”
苏洵也是点头附和。
苏辙是万万没想到司马光严肃的面庞之下竟还会有如此柔情的一面，不免觉得佩服。
大流之下，还能如此忠贞，实在难得。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辙依旧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因程氏心系他的亲事，与苏洵商议一番，将苏辙的亲事定在了两年之后。
程氏抱孙儿心切，原想着苏辙与史小娘子的亲事定的越早越好，可苏辙却说他们刚来汴京不久，根基未稳，如今刚入朝，要以事业为重，程氏这才作罢。
实则是苏辙想着那史小娘子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
这般年纪放在后世，也就高中生而已。
两个高中生就要成亲生子？他觉得太匪夷所思了些，更不愿让史小娘子早早饱受生育之苦，毕竟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趟，连自己的身子都未养好，哪里能生孩子？
程氏一听这话，也只能由着他。
这一日苏辙约着欧阳发前去杏花楼吃饭，谁知刚下马车又碰上了王巩。
不得不承认，王巩不管走到哪儿都是极耀眼的存在，一身华服，被人簇拥着，更是自来熟的性子，一瞧见苏家的马车就等在原地。
等苏辙下来后，王巩笑道：“……子瞻，我就知道是你！”
“这些日子你在秘书省当差可还习惯？”
苏辙拱拱手道：“多谢王大人关心，一切都好。”
他觉得自己与王巩并不是一路人，所以并未表现的十分热络。
王巩却等着他一起走进杏花楼，更是喋喋不休道：“我虽没在秘书省任过职，可想一想也能知道很是繁复无趣，若换成我，只怕两三日就会觉得无聊，不过你性子沉稳，倒也适合做这些事。”
“对了，我听说你去司马府拜会司马大人呢？”
“他可有为难你……”
苏辙是一一作答。
等着他行至包厢门口，正欲与王巩挥别时，王巩却自来熟走了进来，笑道：“伯和，原来今日是你宴请的子瞻？”
桌前的欧阳发却是一愣，显然并不认识王巩。
王巩却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笑道：“怎么，你不记得我啦？我小时候还曾抱过你了……”
苏辙见他说起四五岁的事只觉佩服，就王巩这性子，只怕连谁家养了几条狗都知道。
苏辙与欧阳发都不是多话之人，只听见王巩一人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苏辙与司马光想法不同。
纵然他与王巩接触的次数并不多，但也能看出来王巩是个很聪明且擅于交际之人，看似说话毫无章法，东一句西一句的，可说出来的话全是对方感兴趣的。
王巩与欧阳发寒暄几句后，此时已将眼神落于苏辙面上：“……我听说你先前入了司马大人的眼是因范镇范大人的关系，他好像挺喜欢你的文章的，好几次都当众将你夸了又夸，就好像你是文曲星下凡似的。”
“不过这位范大人最近好像也是挺烦心的，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官家子嗣一事，已上了十九道奏折不说，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与官家争执不休。”
“就算官家脾气再好，也受不了他啊，说要罢免他的谏官之职！”
“你们知道他当众说什么吗？”
八卦是人之本性，苏辙与欧阳发听到这等劲爆消息皆十分感兴趣，齐齐摇头道：“不知道。”
王巩笑道：“范镇范大人说他连死都不在乎，还在乎罢官一事吗？他那十九道折子中大多是请官家努努力开枝散叶，可今年官家都快五十岁，那么多年都没能生出儿子，难不成这几年还能生出儿子来？”
“叫我说，这位范大人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管的不叫事儿！”
等他隔壁包厢的好友差仆从来请第三次，他这才恋恋不舍起身，更是拍了拍苏辙的肩膀，担心自己方才的话说的不够明白：“如今司马大人与范大人同属一派，范大人几次谏言未必没有司马大人的意思，所以你下次碰到他们时还是小心些，如今朝廷上下为了这件事可闹得不可开交！”
苏辙站起身送他：“多谢王大人告知。”
等着王巩走后，欧阳发才笑道：“这个王巩，倒是还不错。”
苏辙颇为赞许点点头。
如今他大概也明白一些大人物之间的恩恩怨怨，欧阳修与司马光一行不对付，司马光原先与王安石交好，这几年关系不复从前……他真是搞不懂这些大人物之间的爱恨情仇，就不能一起高高兴兴升官发财吗？
他觉得官家与司马光无子一事，他倒是勉强能试一试。
不过今日这事儿得放一放，毕竟他今日找欧阳发前来可是有要事在身。
昨日傍晚欧阳修就派了管事前来他们家，请他帮着劝劝欧阳发，欧阳发这些日子性子虽不比从前腼腆，可在婚姻大事上仍固执得很，说什么都不愿成亲。
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苏辙虽知有些事不好勉强于人，可欧阳修到底有恩于他，自该走这一趟，好让他看看欧阳发是如何想的，若不成，也能知道如何规劝欧阳修。
他更知凡事该徐徐图之，便有一搭没一搭与欧阳发说着闲话。
譬如，近来自己在秘书省的差事如何。
譬如，苏轼在凤翔府过的一切都好。
又譬如，自己的亲事定在两年后……
欧阳发是个聪明的，听到最后是哑然道：“可又是我父亲要你前来劝我早日成亲的？”
若换成旁人，就算没有矢口否认，也会左顾言他，但苏辙却是点点头承认了。
这下，欧阳发都被气笑了：“这几日不知道有多少人前来劝我，却唯有你一人承认。”
“这等事又非坏事，为何不能承认？”苏辙一向敢作敢当，这件事一开始压根也没打算瞒着欧阳发的：“其实我是什么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我向来觉得人生苦短，只要不做作奸犯科，妨碍旁人之事，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惜，不是人人都是这般想。”
“欧阳大人身为父亲，如今年纪大了，担心你的亲事也是人之常情。”
“你是不知道，昨日你们家管事前来找我时，恨不得要落下泪来，惹得我很好奇，你为何不愿成亲。”
欧阳发听他这样说来，心里舒坦不少：“没有别的缘由，就是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待着舒服。”
“你想啊，娶妻生子后就不能日日与琴相伴，许多女子心思又窄，碰上什么不高兴的事也不愿多说，叫人猜来猜去的，岂不是麻烦？”
苏辙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知道，大概在你心里，这琴与音律就像你的妻子。”
“这等想法虽并无错处，可落在长辈耳朵里就会惹人担心。”
“在我看来，你并不是排斥成亲，只是没碰上喜欢的人而已，所以你当着欧阳大人的面，也不必将话说的那样死……”
孝顺孝顺，凡事顺从才能称的上孝。
当然，他的“顺从”也要分为口头与行动的。
欧阳发一愣，继而就笑了起来：“你这话是何意，我明白了。”
说着，他摇摇头无奈道：“我实在搞不懂我父亲到底担心些什么，总担心他与我母亲百年之后我无人陪伴，我是什么性子难道他还不知道？我巴不得整日一个人呆着！”
苏辙劝他：“长辈们大多如此，别说你如今尚不到二十，就算你今年四十岁，在他们眼里心里也是小孩子。”
顿了顿，他更是道：“更何况欧阳大人身子一向不好，难免会多担心些。”
就他所知道的，欧阳修不光患有严重的眼疾，更是小病不断，当初年轻时苦读熬坏了身子。
不过他已写信劳烦堂兄苏位帮他请了四川神医进宫，算算日子，大概就要到了。
原先他请这人进京是为了报答欧阳修对他们兄弟的恩情，但如今看来，好像还有旁的用途。
提起父亲的身子，欧阳发并未接话，只长长叹了口气。
一直到回去府中，欧阳发心里都不大痛快，原本打算直接回院子的他想了想还是去了欧阳修的书房。
他进去时，欧阳修正眯着眼睛在看书，书本距眼睛只是一指远，看的他心里是愈发难受：“父亲。”
欧阳修知道他今日为何出门，却是明知故问道：“哦？今日你出门了？可是子由约你？”
欧阳发：……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父亲，今日子由劝了我一番，我也想明白了，我并不是不愿成亲，只是不愿与我不喜欢的女子成亲。”
“您也知道我不喜与人打交道，觉得娶一个妻子回来应付就已是够麻烦的事儿，更无心纳妾，所以若要娶妻定要娶个自己喜欢，她也喜欢我的。”
“男子不愁娶不到妻，所以我的亲事倒也不必着急……”
他从小到大都不屑骗人，但如今经苏辙一“点拨”，就知道该如何说。
况且他觉得自己这话也没说错，天下之大，他一辈子碰不到自己喜欢的人也是人之常情。
欧阳修原对今日之事没抱多大希望，如今听到这话是面上一喜，连连道：“好，好，你说的极是。”
等着欧阳发下去之后，他私下更是与梅挚道：“……从前我觉得子由沉稳，比不得他哥哥聪明，但如今看来，他却是大智若愚啊！”
梅挚这几个月也一直盯着苏辙的动向，对这个后生是越看越满意，直道：“他何止是聪慧？简直是聪明过人，外头不少人都传他是书呆子，我看那些人才是书呆子，如今他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儿，若表现的太过聪慧，不知道会被多少人打压了！”
“还有司马光，我听说司马光有拉拢他之意，可这么些日子却也未见两人有所来往，司马光那群人更未曾为难过他，可见他是个有大智慧的！”
***
对于两位大人物对自己这样高的评价，苏辙自是浑然不知。
不过因欧阳发一事，欧阳修又派人送了些礼物过来，苏辙并未推辞，收了下来。
又过了小半个月，苏辙日期夜盼的人终于到了。
这人正是四川赫赫有名的神医孙圣。
据说这人是孙思邈的后人，原本是不叫这名字的，却因他医术过人，改成了孙圣，他一开始准备给自己改名孙圣手的，后来也不知是这名字不合适还是太过张狂，就改成了孙圣。
这名字好不好苏辙不知道，只是他每次一听到这名字就想到了孙悟空，所以每次看到这孙神医就直笑连笑。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孙神医一直很喜欢苏辙，觉得这孩子像个小傻子似的。
后来这小傻子成了替眉州争光的状元郎，自然就更喜欢他了。
孙神医刚下马车，就见到这小傻子，不，苏辙站在门口等着他，更是恭恭敬敬道：“孙翁翁，您来啦？您这一路可还习惯？”
孙神医已年过花甲，可瞧着却比苏洵还要小上几岁，鹤发童颜，身子骨极硬朗。
他扶着苏辙的手下了马车，没好气道：“哟，你小子还知道问我一路还习不习惯？就算不习惯还不是被你给拐到汴京来了？”
“我发现你小子这些年是越来越聪明，给我写信请我来汴京也就罢了，还要你堂兄来请我？”
说着，他更是冷哼一声道：“我可是看明白了，我若是不答应来汴京，你们可是不会放过我的！”
苏辙自是连连否认。
他对这位孙神医是印象不错，想当年苏老太爷摔伤了脑袋，正是孙神医施针将苏老太爷救回来的。
当然，对上这样一位医术出众的老人家，苏辙更得哄着。
他的“哄”可不是甜言蜜语，毕竟在他看来，这是最无用的，人人都长了嘴，好听的谁不会说？
等着孙神医步入苏辙为他准备好的院子，瞧见小院的花圃被清的干干净净，种上了药草，屋内桌上摆着清一色他爱吃的吃食，甚至连女使都为他安排好了……面上的表情顿时由阴转晴，忍不住道：“我还以为你小子当了官就不一样，会摆架子了，没想到还与从前一样咧！”
苏辙扶着他老人家坐下，为他盛了一碗冬瓜老鸭汤：“怎么会呢？就算我当了宰相，在您跟前还是小八郎！”
说着，他更是道：“您一路辛苦了，这是您最爱喝的老鸭汤，如今天气热得很，您多喝两碗汤消消火。”
“今日一大早就要厨娘用砂锅炖上，出锅前半个时辰放了虫草，您尝尝，是不是从前那个味。”
孙神医尝了一口，满意点了点头。
等着一顿饭用完，他这才看向苏辙道：“明日要我给谁看病呢？”
苏辙笑道：“不着急，您刚来汴京，先歇几日再说。”
孙神医却正色道：“可不能等。”
“医者父母心，我多等一日，旁人就要多受一日罪，哪里能等？你不是说那人病症很是凶险，说我不一定医的好吗？那我哪里等得了？”
如今已有女使端着瓜果上来，苏辙一面吃着桃子一面说起欧阳修的病情。
一开始孙神医还胜券在握，可听说欧阳修的身份后却不由咽了口口水，看得出他有几分紧张。
苏辙却道：“孙翁翁，您不会怕了吧？这位欧阳大人的病许多太医都没看好的，您若是真没治好，也无人会说您医术不精……”
孙神医自是不服气：“呵，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也就是我不屑进宫，若是我一进宫，哪里还有那些太医什么事儿？"
两人一番商议，就敲定翌日一早前去欧阳府。
苏辙前几日就与欧阳修说起为他寻了一位名医之事，欧阳修大为感动，只觉得他平日里虽话不多，但却是极贴心的。
其实在欧阳修看来，自己这病没必要大费周章，这些年太医，名医，他都已经看遍了，却是收效甚微。
可苏辙一片好心，他却是不好拒绝。
翌日一早，苏辙就带着孙神医登门。
孙神医最开始看到欧阳修时还有些紧张，可见欧阳修为人和善，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诊脉后又看了看欧阳修的眼睛，这才道：“据我多年行医经验，大人您的眼睛虽年轻念书时有所损伤，但也不会失明到这个地步。”
“应该是您脑后有一条血脉堵塞导致，我先试试看给您施针数月，兴许会有所好转。”
欧阳修有几分犹豫。
他如今官至副宰相，公务很是繁忙。
苏辙忙道：“欧阳大人，孙翁翁医术高明，您暂且让他试一试吧。”
欧阳修想着他说服了欧阳发，说什么都要给苏辙这个面子的，便点头答应下来。
接下来，孙神医便每日登门为欧阳修施针。
最初，欧阳修是未抱任何希望，谁知不过十多日，他就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东西清晰了许多，又过了十多日，看人已与正常人无异，等到了最后，欧阳修看书都如从前无异。
欧阳修向来是个出手大方之人，不仅为孙神医送上白银三百两，知晓孙神医不重财重名，便广而告之四处宣扬孙神医。
一时间，孙神医十分抢手。
这对医者来说既是挑战又是荣幸，用苏辙的话来说，这些日子的孙神医是痛并快乐着。
但他对孙神医道：“……孙翁翁，您安心住着，这里以后就是您的家，您想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孙神医是一点不见外。
苏辙却是忍不住思量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将人带去司马光跟前比较合适。
一来他与司马光向来没什么来往。
二来他不知道司马光是不是介意他越俎代庖。
就连心思缜密如他，一时间都觉得有些犯难。
苏辙想啊想，倒真叫他想到一个人——王巩。
汴京大大小小之事，就没有这人不知道的。
所以在一日傍晚，苏辙下衙之后直奔杏花楼而去，将王管事喊来问话：“不知今日王巩王大人可来了？”
王管事点点头：“王大人基本每天都来了。”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杏花楼每年在王巩身上能赚几十贯钱。
苏辙便要王管事帮他传了句话，不多时，一身酒气的王巩就过来了。
王巩本就生的好看，即便在苏辙跟前也不逊色多少，如今双颊微红，像抹了胭脂似的：“不知子由找我可由何事？”
苏辙笑着道：“我想与王大人打听点事，不知司马大人这几年可有再为求子寻医问药？”
王巩一愣，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时候他会对这些事感兴趣？
苏辙又道：“我虽与司马大人之间并无多少来往，但想必你也听说汴京来了位医术了得的孙神医，这人正是我请来汴京的，过不了多久，他老人家就要回去了。”
“司马大人乃朝中肱骨之臣，若能为司马大人解决这等困惑，也算是为国效力。”
王巩虽好八卦，但他又没有待在司马光床下，听司马光两口子说什么，只挠头道：“这，这……我还真不知道。”
“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他也觉得有几分好奇，想要看看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司马大人到底想不想要个儿子。

第61章
苏辙一愣。
这等事还能打听？
虽说他早知道王巩在汴京很有些人脉, 却是万万没想到王巩竟能有如此本事！
他忙道：“多谢王大人了……”
“不过小事一桩，何必道谢？”王巩笑了笑，喝酒之后的他举手投足之间更有一种洒脱散漫：“这等事, 也是我感兴趣的。”
苏辙：？？？
王巩却是忙的很, 根本来不及多说，就又被仆从请走了。
如今有程氏在，杏花楼的账册根本不需苏辙费心, 略问过几句王管事近来杏花楼的近况, 得到的答复十分满意，这才回去。
他原以为王巩要过些时日才来找他，谁知不过短短三日, 王巩就登门了。
王巩是个长袖擅舞的，即便是苏辙有事麻烦他，但他前来苏家却还是带了礼物。
一块砚屏石。
比起欧阳修，司马光两位大佬送来的砚屏石毫不逊色。
苏辙听到王巩今日登门也只是有些许惊愕而已, 可在看到那块摆在院子里，如鸽子血一般的砚屏石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王大人, 你，你……这是做什么？”
王巩冲他笑了笑：“初次登门, 你总不能叫我空着手来吧？若真是如此，你叫我的面子放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着欧阳大人也好, 还是司马大人也好，都喜欢给你送砚屏石, 所以我也想着给你送一块石头。我想, 两位大人都这样做肯定是有他们的缘由的！”
说着，他更是忍不住摇摇头道：“这样一块破石头,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怎么那样多的人喜欢！”
苏辙迟疑道：“王大人，这礼实在太贵重了……”
王巩却摆摆手，不以为意道：“喜欢它的人自觉得它贵重，可我一点不喜欢这些破石头，放在库房里也是占位置，索性就给你送了过来。”
苏辙能怎么办？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谢啊！
他没好意思说，如今他的库房里好像也摆不下这样一块石头。
王巩却只当他是不好意思，愈发他如岳丈、岳母所说，是个好的，笑道：“……前两日你托我打听的事我都打听出来了，对于子嗣一事，司马大人倒是无所谓，毕竟司马大人与他兄长关系要好，他兄长膝下儿子就有四五个之多，想着实在不行再过上几年就过继个侄儿。”
“可我却听说司马大人的妻子却不大愿意，一来是她与她大嫂之间相处的不大融洽，二来是她觉得过继来的孩子养不亲，若是旁支或隔房的孩子也就罢了，大伯的孩子……寻常人只怕都担心到了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下意识环顾院子一圈，见无人在场，这才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她日日还在喝汤药，就是为了要个孩子。”
苏辙惊呆了。
是真的惊呆了。
敢情王巩能派人在司马光床底下待着偷听，竟连这些事情都知道？说好司马光治家森严的呢？
他下意识道：“并非我不信王大人，只是我很好奇……你这些消息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王巩笑了笑，颇为骄傲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我自有我的办法。”
“我替你将这件事弄清楚了，也算是帮了你的忙，你可以说说你打听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苏辙倒也没藏着掖着，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
对上王巩不解的眼神，他笑着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我既拒绝了司马大人先前的示好，为何会对他的事情这样上心？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谈不上故意与司马大人套近乎。”
“可我这样贸贸然登门，只怕司马大人与他夫人会介意，更会想起两个早夭的儿子而伤心。”
“不过如今我既知道他们也有这个意思，兴许能试上一试。”
王巩瞧他说起这话时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不由钦佩道：“难怪我那岳丈在信中说起你来是赞不绝口，虽你年纪比我小，却是心思纯善灵巧，要我跟着你多学学。”
虽说他知道张方平不大瞧得上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他更知道，普天之下能入得了他岳丈眼的只怕没几人。
苏辙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是想着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罢了。”
毕竟朝堂上的大佬也就那么多，他不说与大佬交好，起码不能得罪大佬吧：“倒是王大人你消息四通八达，友人不断，这才叫人钦佩！”
王巩面上难得浮现些许不好意思来：“你可别这样夸我，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若是我那岳丈在场，听到你这话定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不瞒你说，我从小事天不怕地不怕，用我爹的话来说，就算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见怕的，却唯独怕我那岳丈，一看到他就心里发怵，更是私下与你嫂嫂说，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谁知这话才说完没多久，就见到了你，你这样的人别说他喜欢，连我都喜欢……”
苏辙忍不住想，就王巩那性子，会有不喜欢的人吗？
只是这话还未等他问出口，向来应酬极多的王巩就又被仆从连连催着离开，说是王巩的朋友们已在杏花楼等候多时。
苏辙见状，忍不住笑道：“这个王大人可真是厉害，只怕汴京上下没几个不是他的朋友……”
苏辙心思已定，很快就登门拜访司马光。
等着他再次登门时，还未等元宝来得及自我介绍，门房就道：“苏大人，我认识您，您可是想见我们家大人是不是？”
即便他只见过苏辙一次，可对这位名震汴京的状元郎，实在是印象深刻啊！
苏辙点头称是。
门房一溜烟跑了进去。
因司马光性子原因，前来司马府拜访的人本就不多，每每这些人前来，门房总是直摇头，毕竟有人来他都得去通传一声，十有八九自家大人是不会见的，这不是白费力吗？
但这位校书郎大人不一样，他知道自家大人肯定会见的。
果不其然，当正在内院陪着妻子张氏说话的司马光听说这消息，是微微一愣：“谁来呢？秘书省校书郎苏辙吗？”
前来传话的仆从点头称是。
司马光若有所思。
一旁的张氏见状，微微咳嗽几声，劝道：“老爷若是有要事就先去忙，不必管我，我没事儿的。”
司马光见妻子尚不过三十五岁，双鬓竟有了不少白发，知道大夏天她犯了头疼病是因思念故去两个孩子的缘故：“最近几日汴京天气热得很，我看不如过几日等着我休沐时带着你去城郊别院住几日？”
“那里山清水秀，我也能陪着你去散散步。”
“兴许将养几日，你的病就能好了。”
张氏却是摇摇头，兴趣淡淡：“不必了，老爷事多，即便休沐时候，也难免会有公务在身，不必麻烦了。”
司马光听到这话是微微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他一走，张氏身边的嬷嬷就道：“……娘子这又是何必呢？整个汴京像大人这样不肯纳妾的男子又有几个？老爷心疼您不愿您日日喝药，不愿您为了子嗣一事烦心，也都是在乎您的缘故啊！”
张氏与司马光是少年夫妻，成亲十几年，想当初夫妻之间的感情也是很好的。
可这几年，因两个儿子的去世，因子嗣一事，张氏的眼里再不看到丈夫的好，只能看到自己日子的不如意：“在意我？在意我什么？若真的在意我，就不会不顾我的想法过继个孩子到我膝下。”
“旁人不知宋氏是什么德行，难道你还不知道？当初我儿死后，她不知道有多高兴，怕是算准了要将儿子过继到我膝下的。”
这话连嬷嬷都不知该如何接了。
她知道自家娘子是钻了牛角尖，因过继子嗣一事看长房是怎么都不顺眼，原先自家娘子是多讲道理的一个人呐！
***
司马光不急不缓朝着书房方向走去，隔着老远就看到苏辙站在院子里的水缸前在喂他养的红鲤鱼。
君子无双，举手投足之间带着闲散与淡然。
司马光忍不住想起范镇的话，“……幸好苏辙来京之前就已定下亲事，若不然，只怕汴京的小娘子们为了他可是要打破头的。”
这话，他是颇为赞同的。
苏辙听到响动，抬起头这才看到司马光过来，忙拱手道：“司马大人。”
司马光原先的确有拉拢苏辙的意思，当然，他也不是那等拉拢人不成就打压人的性子，见苏辙无意与他来往，便渐渐熄了这个心思：“不知苏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苏辙并未藏着掖着，恭敬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道了出来，更是道：“……这位孙翁翁在四川颇有盛明，医术极好，下官想，若是司马大人有求子之心，不妨可以试一试。”
司马光看着他：“哦？你这是与我示好的意思？”
“并非如此，还请司马大人莫要多想。”苏辙一开口，就是直来直去的：“毕竟您身居高位，想必这些年已为大娘子请遍无数名医，说实在的，孙翁翁到底能不能看到大娘子的病，我心中并无多少把握。”
“这等事，若最后做的好了，是皆大欢喜，若最后没做好，那就是为大娘子徒增伤悲。”
“可我想着孙翁翁难得前来汴京，机会难得，您若是愿意，可以试一试的。”
司马光是何等聪慧之人，自听出他话中的意思。
他话中的意思也很明白，这位孙神医为妻子看病不过是顺带的，若是自己愿意的话，孙神医就能替妻子看看，当然，若是没看好妻子的病情，则与他无半点关系。
若换成旁人，司马光大概不会答应。
但一来他今日想到神情憔悴的张氏，又想到最近传言，说欧阳修眼疾已好得差不多，便斟酌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了。”
“凡事希望越大是失望越大，我对这位孙神医也是有所耳闻，想必他也极擅头疼病的，不如就借此由头让孙神医为内人看病吧！”
“最后若真是无功而返，内人也不会太过于失望。”
苏辙笑道：“下官与大人想的一样。”
翌日一早，苏辙就带着孙神医匆匆来到了司马府。
孙神医这些日子可是忙坏了，坐在马车上是一个哈欠连一个哈欠。
用他的话来说，汴京真是富贵迷人眼，所以汴京得富贵病的人也多的很，好些是他从前在眉州听都没听说过的，实在是很有意思。
当然，后果就是他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了，到了夜里都睡不踏实，想着病情是如何一回事。
今日他更是期待的很：“……据你所说，这位张大娘子从前有过两个孩子，那就说明不是生来就带有病症的，之所以好些太医名医都看不出来她的病症是因为他们医术不行！”
苏辙见他胜券在握的样子，并不十分担心，直道：“您的医术我自是放心的，当年我翁翁摔了一跤，昏睡那么长时间，可以说是您把他从阎王殿前拉回来的。”
他扫了一眼满脸得意的孙神医，叮嘱道：“只是有一点，这位张大娘子是司马府的当家主母，想必也是聪明之人，您不可多言，可莫叫她起了疑心。”
孙神医认真想了想，就点头道：“放心，我有分寸的。”
“这位张大娘子的病症既不是与生俱来的，大概是后来心生郁结导致，若是心心念念盼着有个孩子，这孩子就越是来的不易，什么都不想，兴许这孩子就来了。”
苏辙见他老人家心里有数，就带着他拜见了司马光。
司马光本就不是多话之人，与孙神医略寒暄几句，就带着孙神医去了内院。
北宋民风开放，再加上苏辙年纪尚小，故而也一并跟着司马光去了内院。
张氏原是不愿再看大夫的，都已回绝了司马光，可听说这位神医是当今赫赫有名的状元郎介绍的，不免来了几分兴趣。
她是女子，对苏辙读书如何如何厉害不甚感兴趣，却几次听人说过苏辙生的极好，倒有心想看看。
苏辙一走进张氏的屋子，就觉得一阵闷热。
这么热的天儿，这屋子没用冰不说，甚至门窗都没打开，屋内更是萦绕着淡淡的药味，闻的人不大舒服。
张氏正躺在贵妃榻上打盹儿，女使见了，便低声道：“娘子，大人来了。”
张氏这才微微睁眼。
只是她睁眼的那一瞬，却是一愣，失声道：“端儿！”
紧接着，她竟是泪如雨下。
苏辙还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见着张氏踉踉跄跄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道：“端儿，是你吗？”
苏辙下意识道：“大娘子，您是不是弄错了？”
司马光微微咳嗽一声，道：“娘子，他不是端儿，是这一届的状元郎苏辙苏大人。”
张氏一愣，继而怔怔松开手。
她强撑着笑，低声道：“叫苏大人笑话了，我，我先下去洗把脸。”
转身时，她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有几分蹒跚。
等着她离开之后，司马光这才道：“还请苏大人别见怪，端儿是我故去长子，说起来，若他还活着，与你年纪相仿。”
“这几年，内子念子心切，好几次认错了人……”
经今日之事他这才想起来为何第一次见到苏辙时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苏辙与他故去长子司马端的眼睛长得很像，都是不苟言笑的性子，故而猛地一看，这两个孩子神韵是有几分相似的。
当年因为司马端这般性子，张氏没少埋怨他，直说正因他太过严肃，所以导致司马端小小年纪就像个老先生似的。
苏辙忙道：“无妨的，大娘子想念长子，也是人之常情。”
“说起来即便下官长兄与两位姐姐去世十几年，下官母亲如今膝下有两子一女，更是当外祖母的人，可说起他们来仍时常落泪。”
司马光微微叹了口气，并未接话。
自古以来这天底下最伤心的事儿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约莫过了一刻钟，张氏才扶着嬷嬷的手走了进来。
即便她用帕子敷过了眼睛，却仍可见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狠狠哭过一场。
只是在场之人都像是没看见似的。
孙神医见状，走上前，指了指张氏。
张氏身边的嬷嬷一愣，道：“您是什么意思？”
孙神医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说话。
司马光：？？？
方才他见着这位孙神医不是挺能说的吗？
苏辙却很快明白其中的缘由，敢情孙翁翁这是担心自己说错了话，索性装起哑巴来：“大娘子，孙翁翁这几日牙齿疼，说不了话，您莫要见怪。”
他觉得孙神医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些，如今以孙神医在汴京是赫赫有名，一走出就能打听到到他，装哑巴怎么能行？
张氏看了看孙神医，又看了看苏辙，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她虽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忍不住暗想，这人连自己的病都医不好，怎好意思叫神医？
若是今日这人是旁人带来的，她早就找借口将人送出去了。
孙神医仔细给张氏把了把脉，脸色凝重提笔写起方子来，最后将方子递给了司马光，这才抬脚走出院子。
张氏的身子的确亏空的厉害，不过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就有些受不住。
司马光如今是存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一出院子门就到：“孙大夫，不知内子的病如何？”
孙神医扫了他一眼，原想斥责他这个丈夫是怎么当的，可想着这人身居高位，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不大乐观，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些年大娘子应该看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药。”
“想必其中不乏名医，更不乏那徒有虚名的赤脚大夫，大娘子的身子就是这样一日日吃汤药吃垮的，是药三分毒，更别说她身子羸弱，每天汤药不断哪里受得了？”
“幸好我今日来了，若是再照着大娘子这个样子胡乱吃药下去，顶多也就五年的寿命了！”
这番话听的司马光脸色是愈发凝重，直道：“那您方才开的药方子……”
“我开的都是些食补温补的方子，不碍事的！”孙神医行医这么多年，心怀仁善，每每看到这些苦命人都唏嘘不已：“人就和树一样，只有根基稳固才能枝繁叶茂，若是根基溃烂，整日却还拼命施肥灌溉，只会叫根基烂的更快。”
“这方子先叫大娘子先吃上三日，这三日里饮食清淡，万万不可再吃药，等三日过后我再来看看。”
司马光虽不懂医术，却也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连声道谢，更命管事取酬金给孙神医。
苏辙像背景板似的陪在孙神医身边，一直到了要离去时，司马光才道：“还请苏大人留步，我有些话想要与你说。”
这些日子孙神医没少出入汴京高门大户，却从未觉得哪家规矩像司马府这么森严的，一个个女使面上没有表情也就算了，走路都没声音，大白天像女鬼似的，自忙不迭走了。
苏辙则留了下来：“不知道司马大人可有什么话要说？”
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远不近。
司马光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听说苏大人是个孝顺的，这些日子沐休时经常陪着你母亲四处游历，不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闲来无事时前来家中陪内子说说话……”
方才他们离去时，张氏的眼神是依依不舍落在苏辙面上。
苏辙想了想，却还是拒绝了：“司马大人也知道我的性子，要我闲来无事每日登门陪大娘子说话，我是做不到的。”
他见着司马光眼神一黯，想着这也是个难得的好男人：“不过我可以以我母亲的名义给大娘子下帖子，其实在我看来，方才孙翁翁说了那么多，说来说去皆是大娘子心病难医。”
“大娘子整日困于宅院内，难免会触景伤情，多出去走走看看，对大娘子的病情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司马光难得拱手道：“那我就先谢过你了。”
苏辙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他回去将这件事说与程氏听了，一开始程氏竟有几分紧张：“我听说张大娘子出身不凡，我不过是寻常小官之女，也不知道能不能与张大娘子说得到一起去。”
可在她听苏辙说张氏痛失两子，伤心欲绝后，就到：“这世上女子与男子不一样，男子失了孩子虽也伤心欲绝，可他们能忙的事情有很多，孩子是女子十月怀胎、鬼门关走一遭生下来的，就算到了九泉之下想起她那两个早夭的儿子只怕都不会闭眼的。”
“我且试一试就是了，若张大娘子真瞧不上我，以后不来往就是了。”
苏辙却对程氏颇有信心：“谁会瞧不上您？”
三日之后，又到了苏辙沐休时，程氏就提前一日给张氏下了帖子，约张氏第二日在杏花楼吃饭。
一直到了天色擦黑，司马家才有信送了过来，说张氏翌日会赴约。
苏辙也知道，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张氏也是很犹豫了一会这才答应的。
翌日中午，苏辙就在杏花楼的雅间瞧见了张氏。
也不知是孙神医食补的方子起了作用，还是因今日出门，张氏面上擦了些脂粉的缘故，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
她一进来，眼神就落在了苏辙面上。
苏辙拱手道：“大娘子。”
张氏冲他点头笑了笑。
这笑容可是真心的，远比看到司马光时脸上的笑容真切多了。
苏辙便为张氏与程氏介绍起来，虽说这两位妇人都不是多话的，但从前张氏身子尚好时也偶尔应酬应酬汴京妇人，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程氏也是个打理生意多年的人，见多识广，并不会露怯……更重要的是，她们两人皆是没了孩子的母亲。
最开始两人只是寒暄一二，可渐渐的，彼此之间的话就多了起来。
程氏更是劝起张氏来：“……那日八郎回来我听八郎说了，他长得能有几分像大娘子故去的长子，是他的福气！只是人活在世上，总得向前看才是，我听说大娘子长子从前在世时十分听话孝顺，若您的孩子知晓如今您成了这个样子，九泉之下不知有多么伤心了。”
“回想当年几个孩子没了的日子，便是过了十几年，我一想仍觉得心里像喘不上气儿似的。”
“可难受归难受，我知道我得活着，若是我没了，叫我的亲人怎么办？”
“您啊，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您年迈的爹娘，为司马大人想想才是。天底下能有几个不好色的男人？司马大人又非僧人道士，又不是不喜欢女人，却不肯纳妾，还不是为了您？若您有个三长两短，叫司马大人怎么办？到时候岂不是愈发难受？”
她一番话说的张氏是眼泪直掉。
她想起没了的三个孩子，也跟着流眼泪，更邀了过两日两人一起去寺庙替故去的孩子们上香。
张氏自是答应下来。
一顿饭吃下来，张氏虽是眼眶红红的，却是心情好了不少，指着苏辙道：“……你是个有福气的，有这样好一个儿子。”
方才她们说话时，苏辙只是偶尔插话。
当然，他却是一点没闲着，又是倒茶又是夹菜的，更细心到见张氏多夹了两筷子松鼠鳜鱼，就叫厮儿又上了一道菠萝咕噜肉，用他的话说，想必张氏喜欢吃这些酸甜口的。
张氏还真是如此，这几日她似觉得胃口好了些，就想吃些酸酸甜甜开胃的吃食。
等着张氏离开杏花楼时，苏辙还要元宝送了两道菜过去。
一道是话梅小排。
一道是糖醋里脊。
元宝笑的像朵花儿似的：“……我们家少爷说了，您喜欢吃酸甜口的菜，就给您打包了两道回去。”
是了，如今杏花楼还提供了外带业务。
张氏撩开帘子看了看正扶着程氏上马车的苏辙，眼里的欣赏之色是挡都挡不住。
女人与女人之间想要快速建立友情，一来是分享自己的苦难，二来是分享自己的秘密。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张氏知晓苏辙还是杏花楼股东一事，更是惊讶，如今忍不住呢喃道：“真羡慕程氏有这样一个好儿子啊！”
一旁的嬷嬷笑道：“娘子若是喜欢苏大人，将他收为干儿子就是了，别说干儿子，汴京不知道多少人想当您的亲儿子了！”
张氏却是淡淡一笑，道：“苏大人可不是这样的人。”
接下来几次，苏辙就没有陪着程氏一起去见张氏。
一来是他要前去府衙当差。
二来是女人家凑在一起难免有些私房话要说，他到底是男子，跟着多有不便。
他也很高兴程氏在汴京还能寻到这样一位好友。
这日他刚出府衙，正欲上马车时，就被人拦了下来。
苏辙认识这人，这人是欧阳修身边的管事，那管事低声道：“苏大人借一步说话。”
他们到了僻静处，这人才道：“我们家大人收到消息，说凤翔府知府大人上书朝廷，奏请罢免苏签判官职，说他收受贿赂。”
苏辙：？？？
他虽一早知道苏轼的为官之路不会那么顺利，却是万万没想到会这样不顺。
他低声道：“您可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管事摇摇头道：“小的也不知道，是我们家大人要小的过来传话的，说要您有个心理准备。”
苏辙深知欧阳修能叫人过来传话已是仁至义尽，连忙道谢。
苏辙心里并不十分惊慌。
一来是那些人污蔑苏轼别的罪名也就算了，污蔑苏轼受贿？且不提苏家与他赚的银钱，这些年苏轼光靠着启蒙卡片都赚了不少钱，犯得着去受贿吗？
二来是这件事刚发生不久，那管事说大概过上两三日折子才会送到汴京来，他还有时间想想法子。
等着苏辙回去之后，刚下马车就碰上了程氏。
原来程氏今日约了张氏前去赏菊，瞧见笑容满面的程氏，他自不会说丧气话。
等着苏辙陪程氏用完晚饭后，这才去了书房。
他将苏轼这些日子写给他的信拿了出来，又重新看了一遍。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苏轼已写给了他九封信，信的主要内容写了自己在凤翔府一切都好吃，吃的好住的好同僚对他也好，王弗也到了凤翔府，如今自己身边有人陪着，他们不必担心之类的话……身在他乡，为避免家人担心，寻常人都会这样说。
好在苏辙早有准备，又找来元宝，叫元宝拿出来福写给他的信。
苏辙一早就知道苏轼不是省油的灯，所以在来福陪着苏轼离开汴京之前就与来福说了，将苏轼身边发生的不好之事都写信告诉元宝，兴许有用的上的时候。
来福性子沉稳，想着向来想一出是一出的苏轼，只觉得的确还是要保险行事为好。
元宝很快也取来了来福写给他的九封信。
苏辙看着看着，却是眉头皱了起来。
他这才知道原来苏轼刚到凤翔府就因水土不服生了一场病，病的几天下不来床。
后来，凤翔府的知府，知州等人见苏轼才学出众，便有心打压苏轼。
再后来，性格刚直的苏轼与他们闹的不甚愉快。
……
从前苏辙一直不敢看这些信，不为别的，因他知道苏轼是个遗世独立，出淤泥而不染的人，这样的人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只是这个世界啊，根本不是苏轼想象中非黑即白的样子，苏轼的性子，当官肯定会吃不少苦头的。
几封信看完，苏辙大概也知道这件事是怎么一回事。
知府可谓是一地最高长官，若是心怀不轨，则很有些油水。
能身居知府之人，定不会是蠢的笨的，想必也知道苏轼身为榜眼，如今他参苏轼一本定备受关注，定是苏轼挡了他的路，所以才会如此。
想到这里，苏辙微微叹了口气，那知府若无胜算，如何会以身犯险？
一旁的元宝也跟着着急起来：“少爷，这下该怎么办啊？”
“这，从前有您在六少爷身边，凡事还能帮着想想办法，出出主意，如今凤翔府就六少爷一个人在，真被人算计了怎么办？”
他是越说越着急，直道：“这件事欧阳大人偷偷差人提前给您递了个信儿，想必非同小可！”
“不如，不如……您去找欧阳大人吧？实在不行，去找司马大人也行，他们总不会不帮忙的。”
苏辙摇摇头，正色道：“欧阳大人差人送信已是不合规矩，如今朝中尚未有论断，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怎好唐突去找他们？”
“朝中那些谏官可不是吃素的，若知晓两位大人有心包庇六哥，不管他们官居几品，可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说着，他扫了眼元宝，道：“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对谁都不能说，特别是在爹娘跟前万万不可露出马脚，免得惹他们担心，知道了吗？”

第62章
元宝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
苏辙却因这件事心里并不踏实, 到了夜里竟开始连连做梦，一会梦见他们兄弟两个坐在苏老太爷院子里吃葡萄，一会梦见他们一起在天庆观读书的日子……等着他醒来时, 窗外仍是灰蒙蒙的。
苏辙却是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忍不住在自己脑海里将苏轼的生平想了又想, 想来想去，也能知道苏轼虽仕途不顺，却是无性命之忧。
想着想着, 他就豁然开朗起来。
是啊, 苏轼是他的哥哥，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怎会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好？若真是如此, 苏轼趁早别当官了，早点回家种田去吧！
他该对他的六哥有信心才是。
此时此刻，远在凤翔府的苏轼亦是半点睡意都没有。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苏轼就瘦了不少, 整个人再也不复从前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样子, 眼里的光芒虽消减不少，却坚韧仍在, 丝毫未少。
并无睡意的苏轼坐在书桌前，再次提笔给苏辙写信，下笔就是——子瞻, 近来可好？我一切都好，勿念勿挂。
虽然信中是这样写, 但他最近的日子过的并不顺利。
比起他顺风顺水的前二十年, 在凤翔府的日子简直可以用难熬来形容，凤翔府距离汴京路途遥远, 知府与知州几年未曾换过人，如今俨然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官官相护，行贿受贿……他哪里受得了？自不屑与这些人为伍的。
那些人一开始也曾想着拉拢苏轼，却见他油盐不进，便开始处处打压他。
苏轼一封信还没写完，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扭头一看，正是衣衫单薄的王弗，皱眉道：“你怎么起来了？如今已至秋日，夜里更是凉得很，当心染上了风寒！”
王弗虽自己身上衣裳单薄，却给苏轼披了件衣裳：“我没事，倒是你的病才好不久，要当心些才是。”
“你又在给八弟写信吗？”
苏轼点点头，面上这才有了几分笑意：“也不知道八郎最近在汴京怎么样了，他向来沉稳聪明，想必是一切都好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像我，一上任就与知府大人闹得不大愉快，连累你都跟着担心。”
王弗握着他的手，柔声道：“我担不担心倒是次要的，只要郎君无事就好。”
“郎君，我听说知府大人的折子已送了出去，他那人心思狡黠，想必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儿，实在不行，你不如将这件事写信告诉八弟，兴许他能在汴京想到办法……”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轼打断了：“从小到大，我与八郎在一起，虽说我是哥哥，可每当遇上事，总是八郎拿主意。”
“我与他兄弟之间倒不必计较这么多，可如今我已成亲，很快也会有孩子，难不成到时候要拉着你们一起躲在八郎身后？来日等着咱们的孩子长大后知道这事儿，你叫我面上如何挂得住？”
说着，他拍了拍王弗的手，柔声道：“八郎虽聪慧过人，可你的夫君却也不差。”
“你放心，这件事我已有了对策。”
王弗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既郎君这样说，我自没什么害怕的。”
“如今时候尚早，郎君就算睡不着，也去躺一躺吧。”
苏轼原想拒绝的，毕竟他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可对上王弗那关切的眸子，他还是依言躺在了床上。
他记得苏辙交代他的话——人家好好的姑娘从前在家也是金枝玉叶，嫁给自己可不是为了小心翼翼伺候自己的。
一直等到天色大亮了，苏轼这才起身，梳洗之后就去了府衙。
凤翔府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共管辖七县一洲，故而其知府也是有些来头，但他并不是靠着勤学苦读坐到如今的位置，而是靠着四处行贿受贿，熬了几十年，这才坐到了从四品的位置。
从四品的官儿，放在汴京虽不大惹眼，但在地方上却是一言九鼎的。
这不，因众人知晓知府大人不喜苏轼，苏轼自进了府衙，一个与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好在苏轼从前在天庆观就经历过这等事，如今十几年过去，心性更是坚韧，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闲暇时候时常带着王弗前去游山玩水，更是作诗不少，在凤翔府一带已是小有名气。
凤翔府知府见了，是愈发不喜。
区区一签判风头更甚于他，那个上司能喜欢？
这不，苏轼刚落座，却见着自己桌上一本文书都没有，不免起身出门去问问怎么一回事。
只是他找了好几个人，旁人一见到就像是见了鬼似的，躲避都来不及，怎敢与他说话？
最后有个人实在看不下去，这才低声道：“……整个凤翔府除了宋大人，谁还敢这样对你？你啊你，怎么像个愣头青似的，得罪了宋大人，在凤翔府还有好日子过吗？”
“我若是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熬上几年，擢升之后调的远远的，这不就没事呢？”
他口中的宋大人正是凤翔府知府宋选。
苏辙自知道这人话中是什么意思，他的官职虽不大，却与当地官员有互相监督的职责，再加上他掌管着终南山特产木材，这些木需每年编成木筏从渭水放入黄河，运往汴京供皇家土木建造之用。
能被皇家所用的木材，自非寻常之物，其中是大有油水的。
宋选等人在其中大做文章，赚的是盆满钵满。
前几任签判对此事是睁只眼闭只眼，他这样想好似也没什么不对，毕竟胳膊拗不过大腿，若真的严查木料一事，只怕要牵扯出数百人，他想断人家的财路，要人家的命，人家焉能放过他？
可偏偏苏轼是个刺头，一上任就严查这件事，更是软硬不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我装作不知道吗？”
“纸包不住火，这件事终有一日会查出来的，等到真相大白那一日，不光宋选讨不得什么好处，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会问责。”
那人见苏轼这般油盐不进的样子，忍不住连连摇头，也懒得再说，转身就走了。
苏轼却依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宋选不准他看文书，那他就上书朝廷。
只是叫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信还没送出凤翔府，就被人截了下来。
宋选更是大放厥词：“……我从前就听人说过苏签判的弟弟虽为状元，却是个书呆子，如今看来，这兄弟两人却是差不多的，真是蠢的可以！我既敢做，难道还怕他写信告状吗？他敢写信告状，也得有法子将信送出去才是！”
“呵，别说信了，他能平安无恙走出凤翔府，我都算他本事大！”
若是苏轼的罪名一旦敲定，到时候就直接入狱。
众人自是连连附和。
一开始，众人也是有几分忌惮苏轼的，一来是因其榜眼身份，二来是因其有个当状元的弟弟，三来是他们听说苏轼极得副宰相欧阳修的喜欢……可随着苏轼被宋大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整日只知道作诗游山拜佛，便再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这不，如今闲来无事的苏轼作诗的频率更高了。
宋选心中无多少墨水，并不知道他的目的，苏轼这样做却是大有深意。
诗书永流传，他已连作几首诗暗讽凤翔府官员的行径。
如今他略一沉吟，又开始做文章起来：“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
他给这篇文章取名叫《凌虚台记》，明面上写的是游记，明面上说的是土台都不能长久保留，更何况人员的变迁，若有心人仔细一想，就能明白其中深意。
宋选等人在凤翔府当差当的好好的，为何会突然离开？那肯定是犯了事啊！
苏轼文采斐然，这篇文章很快就引文人墨客纷纷传颂。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传至这汴京。
早在半个月之前，宋选指责苏轼的消息就已送到汴京，说的是苏轼抢占民宅。
说起来苏轼如今所住的宅院买的颇为便宜，这让他觉得自己运气颇好，他来凤翔府之前就已差了一个管事先到了凤翔府，打算买个小院子。
毕竟用苏辙的话来说，赁屋子并不划算，还不如买宅子，一来自己住的舒服，二来还能投资。
原本一千二百贯钱的宅院，他用了七百贯就买到了。
等他到了凤翔府之后才知道自己运气极好，正好有个卖家急着回老家，所以宅子贱卖。
谁知一开始宋选就是有备而来，这卖家是宋选的人，至于宅子贱卖则是宋选的老招数。
凤翔府的宅子卖的并不贵，大多前来任职的官员都会选择买宅院，所以就以此等招数将宅子卖出去，等着官员上任后能为自己所用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呵呵，到时候就说那官员仗着自己是朝廷命官是强买强卖。
一来二去的，新上任的官员只能上了贼船，若不然，可是没好果子吃的。
但宋选却是万万没想到苏轼是软硬不吃。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儿。
这消息一传到汴京，竟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来是苏轼和苏洵，苏辙三人在汴京风头正盛，二来是这件事背后有程之才等人的推波助澜。
一时间，汴京是众说纷纭，议论纷纷。
有人说苏轼去了凤翔府，想着天地皇帝远，所以抢占民宅。
有人说苏家如今乃眉州首富，苏轼又是榜眼出身，断然不会为了区区八百贯钱自毁名声的。
甚至到了最后，汴京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
不少人也因此格外关注苏辙的动向，毕竟他们是亲兄弟，且不说苏辙得欧阳修喜欢，与欧阳修长子关系要好，近来程氏更是与司马光的妻子张氏有成闺中密友的架势。
可苏辙也好，程氏也好，这些日子是全无动向。
甚至程氏这些日子与张氏也无来往，就是怕旁人说闲话。
这日程氏刚从杏花楼回来，脸色就沉了下来，常嬷嬷端着吃食进来，她却是摆摆手道：“我没胃口，将这些饭菜端下去吧。”
常嬷嬷见状，忙劝道：“夫人，您多少吃些吧！”
“这些日子您胃口都不好，脸色瞧着还没有张大娘子好看，再这样下去，孙神医就该给您看病了……”
可不管她怎么说，程氏都没胃口。
想想也是，远在异乡的长子遇上这等事，换成哪个母亲都会没有胃口的。
苏辙刚下衙就直奔程氏院子而来，正好与端着吃食出来的常嬷嬷撞个满怀，常嬷嬷低声道：“……八少爷，你进去劝劝夫人吧，照这样下去，夫人的身子哪里受得住？”
苏辙便端着食盘又走了进去。
程氏在看到幼子时，面上隐约带了几分笑意，可若仔细看来，她面上的笑意却有几分勉强的：“八郎，今日可有什么新消息？”
“你是不知道，今日我去杏花楼看账册，杏花楼用饭的食客都在议论这件事……”
苏辙亲自盛了一碗汤递给程氏，道：“娘，先吃饭吧。”
“朝中依旧是老样子，并无什么新消息。”
程氏接过白瓷碗，却还是将碗筷重新放在了桌上：“我，我哪里吃得下？原先你爹与我说这件事有才哥在背后捣鬼，我还不相信，想着这孩子从前也是个好的，纵然心肠坏，也不至于坏到这个地步。”
“可如今看来，这件事若无人在背后使坏，只怕传不了这么快。”
“他，他这是要逼死六郎啊……”
一旦苏轼的罪名敲定，定是要入狱的，虽不至于蹲十多年的监狱，可即便入狱一日，那勤学苦读的十几年就全部化为泡影，以后再不可能入仕。
她不相信身为朝廷命官的程之才会不明白这些，正因明白，她才更觉得这侄儿心狠手辣。
苏辙只道：“当年程之才假借故去外祖母之名求娶八姐姐时，我就已知道他心肠歹毒，您怕是不知道，如今朝中不少人已知晓这件事，他那一张嘴将白的说成了黑的，说的仿佛我们苏家上下全是无情无义之人，更说我不尊故去外祖母遗愿……”
程氏微微一愣：“这些事，你为何没与我说过？”
“这些糟心话，说给您听我唯恐污了您的耳朵，更会惹您担心！”苏辙见程氏眉头紧蹙，便笑道：“不过六哥这事儿您也别担心，虽说有程之才在背后推波助澜，可推波助澜的却并非他一个，还有我。”
程氏又是一愣。
苏辙这才解释道：“但凡了解六哥的人定知道他是万万不会做出这等事的，可宋选既敢送进来汴京，定是十拿九稳。”
“我只担心朝中官员判起这案子时只当寻常案件，如此会对六哥不利，所以，这件事闹得越大，其实对六哥是越有好处的，最好闹得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官家都知道此事，到时候就没人再敢掉以轻心。”
程氏很快明白过来：“我是说，当初你六哥写的那什么《凌虚台记》虽文采出众，却也不会传播的这样快。”
说着，她也没有那样担心：“八郎，你做的很对，文人墨客的笔杆子一点不比刀枪软，闹得越大，那些人就不敢随便污蔑六郎了。”
苏辙点头应是。
他想的一点都没错，这件事传来传去，最后连官家都知道。
饶是官家脾性好，可在听说当朝榜眼因区区几百贯钱就抢占民宅，先是勃然大怒，将一众官员叫过来问是不是确有其事。
欧阳修与司马光也在其中。
说起来，苏轼也是欧阳修学生之一，他这些日子之所以没有苏辙父子来往一是因为避嫌，二是因为他也相信苏辙定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但如今听闻官家说起这事儿，免不得辩解一二，直说苏家富庶，苏轼不是这等人。
就连一向寡言且甚少替人求情的司马光都站了出来，当然，他也没求情，只恭恭敬敬递上了苏轼写的《凌虚台记》，请官家过目。
官家的脸色这才好看些许，当今就勒令严查这件事。
不仅要彻查凤翔府知府等人，这十来年里但凡在凤翔府当过差任过职的都要彻查，甚至还专程派了信得过的人马亲自去了凤翔府，只为将这件事弄得明明白白。
当苏辙听说这件事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只要这件事官家出手，定能还苏轼一个清白。
果不其然，等到冬天下了第一场雪，这件事就已真相大白。
官家派出去的人自不是吃闲饭的，再加上这些人出发之前还得欧阳修叮嘱一番，要他们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懈怠。
如此一来，谁敢怠慢？
行贿受贿一事若真想查，倒也简单，从简及难，从点到面，他们率先查了上一任凤翔知府身边的仆从，见那些仆从都在外面置宅院养妾侍，心中已知不对，再拿人问罪一番，那些仆从自是全招了……接下来的事情则很简单，顺藤摸瓜下去了，最后自查到了凤翔知府宋选的头上。
当官家知道区区一个凤翔府府衙竟查出数百人有问题时，脸色自是不好看，更是从重发落，当即就罢了宋选的官。
苏辙是从王巩嘴里听到了第一手消息，就连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王巩都面露惊叹：“……这些人的胆子太大了点，连供皇家土木建造用的木材都敢动手脚，据说连好脾气的官家听到这话都气的直拍桌子，好一会才喘的过气。”
说着，他更是笑了起来：“不过祸福相依，此事一出，官家倒是对你六哥印象深刻。”
“也就是你六哥如今年纪尚小，又刚任凤翔府签判不久，若不然，官家定会升了他的官。”
“你知道今日早朝时官家说了什么吗？官家说，偌大一个凤翔府也就苏签判一人是清白的，此乃朝廷之痛，更是勒令文武百官好好反省反省，就连那宋选的上峰都被降了一级！”
苏辙也替苏轼高兴。
这几个月的时间下来，他虽与王巩的关系没达到与欧阳发之间的关系，却也熟悉了不少。
每日在杏花楼宴客吃饭的王巩似知道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杏花楼，也不问苏辙来做什么，就开始守株待兔起来。
这不，王巩今日又开始守株待兔起来。
他想，若是苏辙今日不来杏花楼，他定要去苏家将这好消息告诉苏辙的。
苏辙面上含笑，道：“多谢王大人告知。”
“叫什么王大人？显得多见外！”王巩的眼神落在窗外的簌簌大雪上，这才发现这间雅间比他每次定的最贵的雅间风景要好上许多，也就是屋子小了些：“你管欧阳发叫伯和兄，管我却叫王大人？你也不怕我伤心？”
语气中带着三分戏谑。
苏辙不得不承认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好像挺舒服的，不担心没话题，也不担心好脾气的他会生气，便依言道：“定国兄。”
说来也是奇怪，王巩这样散漫的性子，字竟叫做定国。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王巩的确是才能出众。
王巩面上笑意更甚，道：“这才对嘛！”
这话说完，他就走了，仿佛他等着苏辙只为与他说今日宫中发生的事儿。
苏辙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窗外的雪下的极大，迷的他连对面的街景都看不清，索性便要厮儿烧了壶茶进来，自己则与苏轼写起回信来。
自苏轼贪污受贿之事闹出来之后，苏辙就不叫程氏出门，自己每隔一段时间来杏花楼一趟。
虽如今事情解决，但他想着最近天气寒冷，还是不想叫程氏出门。
这冰天雪地的，若是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今苏辙已领差事有大半年的时间，他本就性子稳妥，如今与人打交道更是养成了慎言慎行的习惯。
即便到了苏洵与程氏跟前，也多是如此，唯恐说了什么话惹得父母担心。
可唯有与苏轼书信来往，他才能畅所欲言。
自己最近又读了什么书，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吃到什么好吃的……一股脑都告诉了苏轼。
当然，最后他更不忘说自己今日听到的消息，先是恭喜了苏轼一番，又郑重其事批评了苏轼一番，直说去了凤翔府后的苏轼没与自己说实话。
一封信写完，苏辙又看了一遍，这才装进信封。
一旁的元宝见了，忍不住道：“少爷，好久没见到您笑了。”
苏辙冷不丁听到这话，只觉得有些熟悉。
哦，他记起来了，毕竟电视上这等话术经常出现：“哦？有吗？”
“有的！”元宝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道：“虽说您从前脸上的笑就不多，可自从您当官后，脸上的笑就越来越少了，特别是像今日这等发自内心的笑，就更少了。”
苏辙想了想道：“好像是的。”
一封信写完，他看着窗外的大雪似越下越大，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的，索性便安心坐下来喝茶。
一边赏雪一边喝茶，苏辙只觉得这小日子倒也惬意。
只是他的茶刚喝到一半，扫眼间，就见到了楼下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再定睛一看，这不是司马光还能是谁？
与司马光并行的还有范镇，苏辙虽见他的次数不多，但也是认识的。
他不免觉得这两位大人还是挺有闲情逸致的，这样大的雪竟还来杏花楼吃饭？
他有些许犹豫，到底该不该前去打个招呼，可后来一想，还是熄了这个心思。
纵然孙神医最近在帮张氏调养身子，纵然程氏与张氏关系要好，但他与司马光之间仍无多少来往，今日司马光与范镇前来杏花楼用饭，想必也不希望有人打搅。
苏辙看这雪势只怕一时半会小不了，索性打算先回家。
谁知道他刚站起身，外头就传来叩门声，紧接着，王管事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大人，司马光司马大人与范镇范大人来了，说要见您了。”
苏辙一怔，隐约猜到他们两人是冲自己来的。
见躲不过去，他便去了隔壁包厢，一进去就拱手道：“司马大人，范大人。”
范镇与司马光一样，是个严肃寡言之人，因他年纪大了，板着一张脸坐在那里，难掩其气势，若胆子稍小些的，看到他这副模样定会害怕的。
司马光微微颔首：“想必你已知晓苏签判之事，我就不多说了，今日我们前来找你是有要事与你说。”
他这话一出，他身后的仆从就将元宝带下去了。
苏辙深知两位大佬是有话要对他说。
果不其然，司马光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道：“……孙神医的确是医术高明，就在三日前，内子被诊出了喜脉。”
苏辙道：“那就先恭喜司马大人与大娘子了。”
他虽今日才知晓这消息，但突然听闻这消息却是一点都不意外。
这两三日的时间里，他每日都会见到孙神医，孙神医高兴的像过年似的，所以他不难猜到。
司马光原想再寒暄几句，谁知范镇就已急不可耐开口道：“孙神医的医术如今已是有目共睹，司马大人即将添子是可喜可贺，只是官家却膝下无子……”
他一开口，苏辙就吓得眼皮子直跳。
难不成他们这是想要带着孙神医进宫给官家看病的意思？
虽说他并未见过官家几次，但从旁人口中对官家也是有几分了解的，此人十三岁继位，在位几十年，对官员宽厚，知人善用，可他的几个儿子却刚出生就夭折了。
范镇说这话并不是与苏辙商量的意思，而是直接通知他。
如今他一想到官家膝下无子，夜里甚至都睡不着觉。
到了最后了，他更是道：“还请苏大人回去与孙神医说一声，我们会尽快安排他进宫的。”
幸好苏辙先前几次听司马光说起范镇欣赏自己，若不然，就冲着范镇这般生硬的语气，他定会觉得范镇对自己有意见：“还请范大人恕罪，这件事下官并不能做主。”
“其一，是因孙翁翁并非下官家仆，而是下官长辈，是下官家中客人，这件事孙翁翁若不答应，下官也不好勉强他进宫。”
“其二，下官想问问这件事官家同意吗？”
这个问题可谓是一针见血，问的范镇是脸色一黯。
司马光却道：“若官家同意，就不会这样麻烦。”
当他知道妻子张氏有身孕后是高兴不已，特别是听孙神医说能保证母子均安后，他是更高兴了。
殊不知范镇也一直留意着孙神医，听说这消息后就打起了官家的主意。
范镇亦是脸色不大好看，更是长长叹了口气：“这几年因官家子嗣一事，朝中官员是纷纷上折子，我更因此上了十九道折子，可官家的意思却是如今他已年近五十，只怕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子，如今已考虑过继侄儿。”
“今日我一早就进宫，隐隐与官家透露此事，官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所以我们才出此下策。”
用官家的话来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已不再奢想子嗣。
苏辙的目光落在范镇面上，继而又扫向司马光，见两人面上带着视死如归，只觉佩服。
什么是肱骨之臣？这就是肱骨之臣！明知道自己犯的是欺君之罪，也是勇往直前，值得他学习。
当然，惜命的他可不会学习：“下官还想提醒两位大人一句，张大娘子之所以在孙翁翁的诊治下不到半年就有了身孕，是因张大娘子积极配合。”
“就算孙翁翁进宫，就算孙翁翁答应与你们一起犯下这欺君之罪，难不成还能逼着官家日日喝药？况且子嗣这等事，可不是官家一个人喝药就有用的。”
有些话他都没好意思直说。
第一，官家都快五十岁，这个年纪的男人想必与妃嫔睡觉的兴趣是大大降低，这不与女人睡觉，怎么生孩子？
第二，宫中孩子存活率可是很小的。
苏辙许久之前就曾听说过宫闱秘事，一个孩子想要在皇宫长大并不是件容易事。
他想，大概是官家也意识到这一点，就算他有了儿子，这儿子也不会平安长大，所以这才拒绝范镇的提议。
范镇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是病急乱投医，可是他并无别的办法，又是长长叹了口气。
苏辙打量了他一眼，心想自己若是官家，大概也想罢了他的官将他赶回老家的。
还是司马光稍微镇定些，开口就道：“苏签判，关于官家子嗣一事你是怎么看的……”
范镇微微皱眉，打断他的话：“君实，你问他这些做什么？他才多大！”
司马光却扫了苏辙一眼，不急不缓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很多时候局外人看的会比我们更清楚。”
更何况，他已见识到苏辙的才能，这人不光读书厉害，更是极聪明的。
苏辙摇摇头，道：“下官不知。”
他不是不知，只是不愿妄议此事。
司马光却是知道他在藏拙，步步紧逼道：“不要紧，这里又没有外人，想到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即使说错了也没有关系。”
一时间，司马光与范镇的眼神都落在苏辙身上，大有一副苏辙今日不说话就不让人走的架势。
苏辙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下官觉得，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没用，更别说官家，他若是不愿做的事情，谁都不好勉强。”
“既然官家有心过继侄儿，不如范大人就顺意而为，趁这个时候多看看谁人更合适些。”
他想了想，委婉道：“官家仁善，可放眼历朝历代，像官家这样仁善的君王并不多。”
范镇仔细一想，很快是脸色一沉。
他乃在朝为官多年的老人，如何听不出苏辙话中的意思？官家如今年纪不小，且身子不算好，若真的有朝一日撒手人寰，势必由官家侄儿继位，若碰上个心眼小的，大概会与范镇等人清算的。
司马光的手轻轻敲打在桌上，淡淡道：“我们知道了。”
苏辙深知继续待下去指不定他们还要问出些什么来，索性站起身道：“如今雪势已小，下官就不叨扰两位大人用饭了。”
他站起身，拱拱手，就退了出去。
谁知他刚走到门口，就碰见了迎面走来的程之才。
他们表兄弟二人同朝为官，也曾碰到过几次，可见面时谁都不搭理谁，但今日，苏辙却是心生一计，扬声道：“程表兄，好久不见，不知道你近来可好？”
程之才自也听说了今日苏轼真相大白一事，脸色很不好看，更觉得苏辙今日主动与自己说话是为了显摆，没好气道：“我好不好对苏签判来说重要吗？想必你们苏家人都巴不得我过的不好吧？我告诉你，苏子由，你那六哥以后可不会这样好运的。”
苏辙笑了笑：“程表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我六哥行得端坐得正，为人光明磊落，想必以后会好运不断的。”
“至于这次之事，不过是受奸人所害……我想，这件事程表兄虽不是主谋，却也是那推波助澜的从犯吧？”

第63章
若换成平日里, 以程之才那谨慎的性子定会是矢口否认。
但今日，他瞧见对面的苏辙面含讥诮，仿佛在说——就算你费尽心思对付我们兄弟两人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动不了我们分毫。
程之才想到故去的程大舅母, 想到已废了的弟弟, 脸色很是难看，压低声音道：“苏子由，你张狂个什么劲儿？我告诉你, 终有一日我会将你们兄弟两人狠狠踩在脚下, 要你们跪着哭着求我的……”
苏辙虽没听到他承认自己做的龌龊事儿，但见他能说这话，也很是满意。
苏辙淡淡一笑, 转身就走了。
程之才微微一怔，不知道苏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他刚转身，差点与司马光撞个满怀，就明白过来。
程之才入朝为官已有几年时间, 但也就跟在章衡身后私下见过司马光几次，关系并不亲近, 如今忙道：“司马大人，您听下官解释……”
司马光脚下的步子一顿, 不冷不热道：“程大人这话，我有些听不懂了，你与苏大人私下之事乃是私事, 犯不着与我解释的。”
一副他与程之才无半点关系的架势。
等着下楼梯时，范镇则道：“如今朝中是什么人都有, 我看光靠科举选拔人才好像也不尽稳妥, 德行远比才能更重要，要不然, 什么阿猫阿狗认得几个字后也能入朝为官了……”
程之才的脸色是愈发难看。
他知道这位范大人眼里向来容不下沙子，这话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并不十分在意范镇怎么想自己，一来这人年纪大了，二来这人这几年不得官家喜欢，他在意的是司马光如何看他。
但如今看来，只怕他从前那些功夫都白费了。
***
接下来好几日，苏辙都心情大好。
就连孙神医都发现了，因张氏有了身孕，他心情也很是不错，这日瞧见苏辙来找自己喝茶，笑道：“……一眨眼我来汴京都好几个月了，汴京虽好，可我在梅州住的习惯，如今在汴京还是有些思乡的。”
“我想过了，等着张大娘子腹中的孩子平安出生之后，我就要回眉州去了。”
说着，他老人家更是打趣道：“你好好打听打听这汴京有没有哪家人还有身患重病的，可别我前脚刚回去眉州，后脚你又将我请来了，到时候我这老头子是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
苏辙听他老人家这样打趣，忙道：“孙翁翁说笑话，您安心在眉州养老，我应该是不会再打扰到您的。”
孙神医听了这话直笑：“还应该不会打扰我？人人都说你沉稳得很，我看你分明就是个小滑头！”
苏辙也跟着笑了起来。
但方才孙神医的话却叫他想到了范镇与司马光，那日杏花楼一事，让他心有余悸。
范镇这个人，他虽接触不多，却也时常听人说起。
用王巩的话来说，这人是个撞了南墙都不知道回头的主儿，若换上别的君主，就他这性子，只怕不知道投胎多少次了。
可偏偏这人忠心护主，大概到了九泉之下，还会惦记着官家子嗣一事。
苏辙想了想，还是将前几日杏花楼之事道了出来。
孙神医活到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当即脸色就变了：“这范镇与司马光两人是不是有病？他们要实在是有病，我有药的，可别不吃药到处咬人！”
说着，他老人家更是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我老头子活到这把年纪可是什么都不怕的，若他们真敢逼我进宫，我就敢到官家跟前将他们的主意都说出来，我看谁怕谁！”
他是越说越气，最后更是没好气道：“那司马光也太不是东西呢！”
“我好心好意替他娘子治病，叫他有了孩子，他倒好，居然打起我的主意来！”
“如今张大娘子与肚子里的孩子虽一切都好，那是因为有我把脉用药，若是没有我，我看那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
“若是他们将我惹急了，我拍拍屁股回去眉州，我看他们怎么办……”
苏辙见他越说越生气，忙劝道：“孙翁翁您别生气，当日我已替您回绝了这事儿。”
“我今日之所以与您说这事儿，只是想让您心里有个准备。”
他想，依照范镇的性子，大概率私下还会来找孙神医的。
范镇是谏官，嘴皮子了得，到时候三言两语若将孙神医说动了就糟了。
他身为胎穿者，知道历史上他们兄弟两人入仕不久官家就去世了，若此时真叫官家有了儿子，不一定是好事。
可惜啊，苏辙却是低估了孙神医的脾性，想着孙神医对他不错，就以为这老头是个脾气好的。
这日，孙神医再次去司马府上给张氏诊脉，开了药方子之后，就气冲冲的去找司马光理论。
孙神医在眉州多是与乡野村夫打交道，嘴皮子利索的很，一开口就道：“……司马大人，我虽比不上你有才学，可也是略识得几个字，知道什么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如今也算于你们夫妻俩人有恩，你们不说报答我也就算了，却还是想要恩将仇报？”
“天底下怎么有你们这样的人？当着我的面对我客客气气，一转头就想要我的命？”
“你们活腻了，我老头子还没活够，还想多活几年！”
司马光连忙解释起来。
说起来他也是有几分冤枉。
当日范镇与他说起这件事时，他并不赞同，可范镇是长者，当初对他有提携之恩，见他拒绝竟冲他下跪，直说孙神医不答应再另作打算。
可如今到了孙神医跟前，他自不好将范镇卖了，直说这件事定不会发生。
孙神医听闻这话，脸色才好看些：“你也是有身份的人，可别说话不算数！”
司马光只说自然。
等着他再次看到苏辙时，却忍不住打量起苏辙起来。
他自诩身居高位，阅人无数，可只觉得有些看不懂苏辙。
以苏辙的聪慧，定知道这件事他们很快会知道，但他猜，苏辙根本不在意，那这个少年到底在意什么？
如此一来，司马光偶尔碰见苏辙时会打量他几眼。
他越看是越欣赏苏辙，知晓苏辙如今仍保持着每日看书写字的习惯，知晓苏辙在府衙的日子并不算好过，却仍将差事当的又快又好，知晓不少人虽看不惯苏辙，拼命想找苏辙的错处，可几个月下来，却一无所获……
到了最后，司马光都忍不住对苏辙刮目相看起来。
等着他再见到章衡时，竟忍不住道：“……程之才居心叵测，闲来无事整日编排苏辙，你以后还是离他远些的好。”
章衡连声答应，心里却对苏辙愈发怀恨在心。
***
苏辙一日日的生活是依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转眼就到了年底。
汴京家家户户都热闹起来。
苏家也是其中一户，忙着置办年货，准备新衣，年礼……忙的是团团转。
到了除夕这一日，桌上摆着满是佳肴。
但屋子里只坐着他们一家三口，另外还有孙神医，实在是无多少喜色。
苏洵举起酒杯，道：“……今日是除夕，明日是新的一年，让我们除旧迎新，喝一杯吧。”
一行人喝了酒，便闲闲说起话来。
大家说起张氏腹中的孩子，说起苏辙的亲事……如今程氏已是汴京妇人圈中的抢手人物，可谓走到哪儿都能受到礼遇，直道：“即便八郎亲事已定，这些日子却有很多人与我打听他的亲事，明里暗里问我是不是想退了史家的亲事，一个个看那架势还想将女儿嫁给八郎。”
苏辙听的是心惊肉跳，忙道：“娘，以后您再听人说起这些话，可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万万别叫人误会了。”
“若是生出什么事来，我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
程氏也知道如今不知道多少人都盯着苏辙，一个不小心就会叫人抓住把柄，忙道：“我知道分寸的。”
他们正说着话，平安就兴高采烈进来道：“六少爷送信回来了。”
苏轼不光送了信回来，还送来了不少年礼。
凤翔府的西凤酒，木材最为出名，所以这些东西装了整整一车，他给苏洵准备的是老僧读书的木雕，给程氏准备的是一根木钗，说是他亲手雕刻的。
到了最后，苏辙不免好奇道：“我呢？难道六哥忘了我的礼物？”
平安笑着道：“六少爷就算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的，给你的礼物已送到你院子去了。”
苏辙十分好奇，也不顾正下着雪，就赶了回去。
他刚进去院子，就听屋内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鸟？
苏辙心里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走进去一看，果然见着屋内挂着个鸟笼，鸟笼里装的正是一只鹦鹉！
那鹦鹉扑扇着翅膀，开口就道：“八郎！”
“八郎！”
苏辙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等礼物，也只有六哥想的出来。”
那鹦鹉聪明得很，也不知他是怎么认识苏辙的，一看到苏辙叫的是愈发起劲，连连道：“八郎，我是你六哥！”
“八郎，我是你六哥！”
“你吃饭了没？睡觉了没？看书了没？”
跟在苏辙身后一起走进来的程氏笑的是腰都直不起来。
苏辙嘴角微微翘起，他虽不喜这些小动物，但一想到苏轼整日调/教这只鸟的样子，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苏洵更是道：“六郎这孩子啊，果然对八郎最好！”
他们虽没有明说，但三人都猜到了，大概是苏轼想到除夕这一日家里人会想念他，所以专程到了这一日才将礼物送来，只为逗他们哈哈一笑。
苏辙更是接过平安递来的信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甚。
程氏不免好奇道：“六郎都在信里写了什么？”
苏辙笑道：“六哥问我喜不喜欢他送给我的礼物，说他为了找这只鹦鹉，为了驯化这只鹦鹉，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以后我若想念他时，就与这只鹦鹉说说话。”
“六哥还说我给这只鹦鹉取名之后别忘了告诉他一声。”
“六哥更说六嫂已有了身孕，大夫说了，母子均安，叫我们放心。”
听到最后一个消息时，苏洵与程氏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心中的阴郁是一扫而空。
程氏顿时就忙活起来，又是吩咐买些补品送到凤翔府去，又是忙着写信叮嘱苏轼好好照顾王弗，最后更是道：“……虽说当日六郎的任命下来后，任乳娘放心不下六郎，也与王氏一起去了凤翔府，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凤翔府不比汴京，女子生产又是鬼门关走一遭的大事儿，我实在担心的很。”
若是她身子允许，她恨不得亲自去一趟凤翔府。
只可惜啊，孙神医叮嘱她要多静养少操心。
苏辙免不得道：“娘，这些事我来操心就是了。”
“若有什么不懂得，我会问孙翁翁的。”
孙神医对苏轼的喜欢是因爱屋及乌，如今颔首道：“就是就是，八郎，你与六郎回信中写清楚，万万不可让王娘子胡吃海喝，若是肚子太大，撑花了肚子不说，生产时更是九死一生。”
“你还与六郎说一声，要王娘子闲来无事多出去走动走动，到时候生产时会顺利很多。”
“当然，若是身体不适却是万万不能勉强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苏辙是牢记于心。
等着程氏等人一走，他就与苏轼写起回信来。
方才他当着程氏等人还是给苏轼留了几分面子的，有些话没对外说。
比如，苏轼在信中再三表示，若是以后自己再遇上解决不了的难事，定会第一时间写信告诉他的。
比如，苏轼最近对驯鸟很有兴趣，如今为了方便兄弟两人书信来往，已买了好几只信鸽，以后他们写信就会方便很多，不出两日时间，信就能到他手上。
比如，苏轼还说新上任的知府倒是个做实事的人，不仅没有刁难他，还对他极好，他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只是日子一旦过的舒服起来，就有了更高层次的追求——想吃好吃的！
苏辙觉得很无奈。
他六哥都是要当爹的人了，怎么还和从前一样？
但嫌弃归嫌弃，他还是一笔一划写了好几道菜的方子，毕竟苏轼在凤翔府的家中也是有厨娘在的，有方子在手，厨娘做出来的菜味道也不差。
到了正月，即便苏辙不喜热闹，却也免不得四处拜年。
欧阳府自是要去的。
苏辙与欧阳修拜年时却是没想到最后被留了下来，欧阳修开门见山道：“……最近当差可还习惯？我听说你们秘书省有位秘书郎今年擢升了，如今秘书郎的位置空出来一人，我想着举荐你。”
他与司马光虽政见不同，并不属同一党，但区区一个正八品的位置，他想司马光等人还是要卖他面子的。
苏辙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多谢欧阳大人。”
他答应之爽快，惹得欧阳修竟是愣了一愣。
原先欧阳修还以为苏辙那样淡然的性子，会不答应这件事，连如何劝他的说辞都想好。
苏辙似窥到欧阳修心思一二，笑道：“下官勤学苦读多年，为的就是这一日，官位越高，能力越大，为朝廷和百姓做的事也就越多。”
欧阳修点点头：“你说的极是。”
正月还未过完，苏辙的任命就下来了。
虽说校书郎到秘书郎也就官升一两级而已，可苏辙任职不过大半年时间就能升职，着实引人注目。
若换成旁人晋升，众人兴许还有些意见，但这人是苏辙，不少人就前来恭贺。
苏辙这人做事向来是又快又好，且性子沉稳，聪明过人，这样的人不升职谁能升职？
唯独苏辙的前任上司齐胼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更是在衙门里摔摔打打，没好气道：“……叫我说读书读的好，当差当的好没什么用，远远没有会拍马屁来的好！”
“哼，我要是年轻几岁，也学那些不要脸的人整日去拍马屁，想必也能早日升官的！”
他说话一贯是这样阴阳怪气的，故而府衙上下无人喜欢他。
更有人听到这话冲苏辙直摇头，示意苏辙莫要与这老头儿一般见识。
苏辙虽是个好性子的，却也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当即就笑道：“齐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我是投机取巧走后门才能升官吗？”
“若是齐大人觉得其中有猫腻，大可以与朝廷举报，不必在这里阴阳怪气。”
他这话一说，那齐膑就不敢接话了。
苏辙这才离开，离开之前更不忘道：“有句话我想要提醒齐大人一声，阿谀拍马也是一个人的本事了！”
***
升官后的苏辙比从前忙了许多。
也不知是他升官的原因，还是他那日呛了齐膑的缘故，齐膑再也没有找过他的麻烦，甚至见到他还绕道走。
苏辙自是求之不得。
他更是为自己制定了升职计划，将下一个目标定在了秘书丞上。
秘书丞乃从七品的官职，他想，这对自己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如今苏辙的顶头上司正是秘书丞，也不知是受人提点的缘故，还是当真看重他的缘故，一向对他颇为照顾提点，惹得他是更有干劲。
当然，凡事是有得到必有失去的。
程氏见苏辙一日日消瘦下去，命大厨房一天几趟往苏辙书房送补品，惹得苏辙是拒绝都拒绝不来。
毕竟他小时候一张脸长的是圆嘟嘟，到了十七八岁时脸上也是有些肉的，大概是抽条的缘故，今年开春之后，他的脸上褪去婴儿肥，有几分男子的模样。
一想到这里，他却是微微叹了口气。
若是能选择的话，他还宁愿自己长得胖嘟嘟的。
一来是不用日日吃程氏派人送来的补品。
二来是每次上衙下衙的路上，总有不少小娘子盯着他看，惹得都已到春日，他的同僚们都开始骑马，可唯有他一人平素出行是坐马车或轿子。
旁人问起其中缘故时，苏辙只能找借口说自己最近身子不适。
一来二去的，汴京很快又传出苏辙身子不好的流言来。
这日，苏辙休沐时又打算去杏花楼看看账本。
谁知他刚下马车，还未站稳，就冲出一个小娘子来。
这小娘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衣衫华贵，面容艳丽，一看就是哪家娇养的姑娘。
这小娘子一看到苏辙就扬声道：“苏大人，你娶妻了没有？”
“若是没有，你娶我好不好？”
苏辙：？？？
他强敛心神道：“多谢小娘子厚爱，我虽尚未娶妻，但已定下亲事。”
“一年之后，我就要与我的未婚妻成亲了。”
那小娘子似是一点都不意外，扬声道：“那又如何？不过是亲事刚定，一日未成亲，就不算数。”
她像是没看见一旁驻足看热闹的百姓似的，又道：“你娶我好不好？”
“我爹非逼着我嫁人，我想着嫁谁不是嫁，不如在汴京选个最好看的男子。”
“你放心，我不仅不会嫌弃你身体不好，更是有不少嫁妆，娶了我，你一点都不亏……”
周遭百姓顿时笑出声来。
苏辙神色依旧不变，直道：“多谢小娘子抬爱，只是我并无另娶的打算。”
这话说完，他转身就走。
谁知他刚走没两步，就看到了在一旁看热闹的王巩，不免笑道：“定国兄可真是杏花楼的常客啊，几乎我每日来都能见到你。”
王巩只道：“谁叫杏花楼的菜在汴京是一绝呢？也幸好我今日来了，若是不来，可就看不到这样一出好戏！”
“这小娘子看样子对你是一往情深啊，听她那意思，似是要将嫁妆银子都给你！”
“这等好事，寻常人可是做梦都梦不到的。”
他跟在苏辙身后走了几步，饶有兴趣回头打量了那小娘子一眼，见那小娘子被人拦着门口，眼眶通红通红的，声音低了低，道：“你可知道这小娘子是谁的女儿？我想，若是你知道了，也许会后悔方才回绝她的话。”

第64章
苏辙一听这话, 脚下的步子一顿：“听你这话中的意思，这位小娘子是大有来头？”
王巩点了点头。
苏辙笑了笑，道：“即便如此, 我也不会后悔的。”
“即便她身份再尊贵, 模样再出众，家中再富庶，可也会有人条件更优于她, 若是那些人都有此意, 我要见一个娶一个？难不成在你心中，我是这样的人？”
“我们苏家更是没有这样的规矩！”
说到这里，他却不免有几分好奇道：“敢问定国兄, 这小娘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巩这才道：“这小娘子乃是濮安懿王最小的女儿灵寿县主。”
可怜苏辙来汴京的时间并不长，光是弄清楚朝中一些大佬就已很费力，如今听到濮安懿王的名头只觉有几分熟悉，却对其来历并不清楚。
王巩提醒他道：“你不知道濮安懿王, 总该知道巨鹿郡公吧？”
苏辙点了点头，迟疑道：“听定国兄这样一说, 我倒是有几分印象，难道这位灵寿县主是巨鹿郡公的妹妹？”
王巩点了点头。
如今他们两人已行至二楼包厢, 他一低头就能看见楼下的灵寿县主，灵寿县主脸上挂着泪，一副十分伤心的样子。
他忍不住打趣道：“如今你若是后悔, 还来得及。”
苏辙坚定摇了摇头。
他也知道王巩为何会开这样的玩笑，说起来濮安懿王与灵寿县主并无多大来头, 有来头的是巨鹿郡公。
巨鹿郡公名叫赵宗实, 二十五六的年纪，看着是平平无奇, 可从前却养于曹皇后膝下。
毕竟官家无子不是一日两日，想着将巨鹿郡公过继到自己名下，可是巨鹿郡公刚进宫没几年，官家的亲生儿子豫王赵昕出生，他又被送回到濮安懿王身边。
只是可惜，豫王赵昕并没有平安长大。
如今官家年纪大了，膝下无子，众人都说这位巨鹿郡公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最大。
一来是巨鹿郡公曾养在官家身边四年，相较于旁的侄儿，官家明显对他感情更为深厚。
二来是巨鹿郡公虽并不十分出挑，但天性孝顺，喜好读书，并无明显缺点。
三来则是巨鹿郡公出生时，红光萦绕不绝，有人看见黄龙在红光中摆尾，直说他是真龙天子。
知晓历史的苏辙自然知道这位巨鹿郡公会是下一任官家，但他还是无比坚定：“……听定国兄这样一说，我倒是有几分想起来，说是濮安懿王儿女众多，最宠爱的好像就是小女儿，难不成就是这位灵寿县主？”
“正是。”王巩点点头，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难得面上浮现几分郑重之色：“灵寿县主是濮安懿王年过五十才得来的幺女，天性烂漫，说起来甚至比巨鹿郡公还要得宠几分。”
“我听说濮安懿王一早就想为她挑选一位乘龙快婿，可濮安懿王看得中的，她却是看不上，更是放出话来，要嫁给天下最优秀的儿郎。”
“看样子啊，这位灵寿县主骄纵归骄纵，倒也是挺识货的！”
苏辙却是有点笑不出来。
他隐约还听说这位濮安懿王是极护短的。
果不其然，前脚灵寿县主哭哭啼啼回去了王府，后脚这件事就传到濮安懿王耳朵里去了。
一开始，濮安懿王是勃然大怒，只觉得女儿好歹是一堂堂县主，怎能做出这等丢脸之事？可等着他气势汹汹赶到灵寿县主院子，见宝贝女儿正闹着要悬梁自尽，那些怒火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连连相劝。
可灵寿县主向来是个骄纵的性子，濮安懿王怎么哄怎么劝都没用，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就是要嫁给苏辙，除了他，我谁都不嫁！
她更是放出话来，若是不能嫁给苏辙，就活活饿死自己。
这等事要是放在寻常人家，揍一顿就好了。
可濮安懿王哪里舍得揍女儿？
他不仅没揍灵寿县主，倒是将她身边的女使都狠狠责罚了一顿，更是放出话来，若是灵寿县主有个三长两短，她们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
一众女使吓得是瑟瑟发抖，可不管她们怎么说怎么劝，灵寿县主都不肯吃东西。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灵寿县主肥嘟嘟的脸就瘦了一圈。
濮安懿王没法子，只能拉着老脸前去找苏辙。
濮安懿王刚至秘书省府衙，苏辙隐约就猜到他为何前来。
濮安懿王与秘书监寒暄两句后，则说想见一见苏辙。
秘书监自是答应。
等着屋子里没了外人，濮安懿王才道：“……我早就听说苏大人才学出众，想必是位聪明人，知道我今日因何事前来。”
“小女不懂事，那日在杏花楼门口叨饶了苏大人，还望苏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与她一般计较。”
自那日苏辙从杏花楼回来后，就心系此事，开始打听起巨鹿郡公等人来，所以对濮安懿王也有几分了解。
他知道以濮安懿王的性子，断然不会因这等小事前来与自己道歉的，毕竟自己这八品小官，落在这些世家勋贵眼里着实有些不够看：“王爷说笑了，下官不敢与灵寿县主一般计较，灵寿县主年纪尚小，天性烂漫，下官知她是闹着玩的，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才继续道：“只是灵寿县主年纪不小，也快到了要说亲的年纪，若这等事传出去，只怕灵寿县主的亲事会难上几分。”
他见着濮安懿王脸色一黯，知道自己这话有够讨厌的。
但是没办法，有些话还是先说清楚的比较好：“不过王爷不必担心，经此一事想必也能筛选出县主的如意郎君，若真心喜欢县主的人，大概也不会在意此事的。”
他已将濮安懿王的话堵死，就差说——看，我这人多好，以德报怨，还替您女儿操心亲事咧！
濮安懿王来之前已打好了腹稿，可如今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
他虽是个要脸的，可想了想女儿，还是咬着牙开口了：“苏大人只怕不知，寻常人如何看灵寿，她并不会介意，她只在意你如何看她。”
“说起我这个女儿，我只觉头疼，这几日气的夜里都睡不着觉。”
“可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宠她宠到这么大，说句不好听的，我也知道如今她变成这个样子我是有难以推卸的责任，可我没有办法啊，总不能眼睁睁见着她饿死吧？好在如今苏大人只是订了亲，并未成亲。”
濮安懿王虽年纪大了，但说话时身上仍带着种上位者的逼迫感：“史家我已打听过了，在眉州虽有些来头，可放在汴京却是不够看，那史小娘子更是配不上你状元郎的身份。”
“只要你点头答应这门亲事，剩下的事情自有我来操心，保准史家不会有怨言，更不会影响到你的仕途。”
“有我替你保驾护航，想必以后你的仕途之路会走的更顺利。”
他都想好了，到时候给史家送去一笔钱，若是五百金不够，那就一千金，一千金不够，那就两千金，直到史家满意为止。
他想，但凡不是个蠢的，都不会拒绝，也不敢拒绝他。
谁知苏辙却正色道：“多谢王爷好意，下官并无退亲的打算。”
屋内气氛很是尴尬。
濮安懿王脸色一沉，很是难看：“苏大人，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样的机会，可不是常有的……”
他看着眼前之人，不可否认的确是人中龙凤，可惜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得想清楚，若真得罪了我们，以后你的仕途可就难了。”
苏辙笑了笑，道：“多谢王爷提醒，下官想的很清楚。”
他想着先前听人说起濮安懿王的一些行径，也道：“下官知道，下官已想的很清楚。”
“下官更知道以王爷的权势，想要毁了下官与史小娘子之间的亲事是易如反掌，想要逼下官娶灵寿县主也非难事，但下官觉得，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却不是结仇。”
“若有人敢伤害下官亲眷，下官保证，即便以卵击石，也是在所不惜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是铿锵有力。
濮安懿王一滞，不由怀疑起来，到底是谁说的苏辙性子沉稳，聪慧过人？这，这哪里是性子好的样子？
倒是聪慧过人，他有所领教。
方才他脑海中的确有想法一闪而过，想着若这门亲事不成他绝不会叫苏辙好过，但如今却被苏辙这样子吓得这才后怕起来——若他是苏辙的话，但凡自己敢动他分毫，他定上门求娶灵寿县主，灵寿县主定会巴巴答应，而他则会变着法子折磨灵寿县主……毕竟，父债子偿嘛！
苏辙像没见到濮安懿王脸色忽明忽暗一般，直道：“若是王爷无话要说，下官还有事要忙，就先下去了。”
濮安懿王没法子，也只能先回去。
回去之后，迎接他的更是灵寿县主的眼泪攻势。
这世上最叫人伤心的事就是给人希望之后又叫人失望，灵寿县主得知今日濮安懿王前去找苏辙说和，原以为这事儿一定能成，谁知却见着无所不能的父亲垂头丧气回来，顿时哭的差点晕倒过去。
从小到大，灵寿县主在家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濮安懿王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她摘下来。
濮安懿王被她哭的脑门子一抽一抽的，只能硬着头皮道：“那苏辙如今不答应，不代表以后不答应，别说他尚未成亲，就算成了亲，也不是不能娶你？”
别说灵寿县主，就连濮安懿王都觉得这是一件极棘手之事。
他思来想去好几日，却将主意打到了官家头上。
这些读书人啊，向来将“忠义”两个字挂在嘴上，最听官家的话。
他决定找个合适的时机前去找官家说说看这件事。
***
苏辙这几日依旧提防着濮安懿王与灵寿县主，可见她们一连几日都没有动静，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来些。
他想，就算灵寿县主糊涂，濮安懿王定不是个糊涂的，小姑娘家家的一时兴起闹上几日，兴许等着兴趣过了就会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谁知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这日刚回家，却见到门口守着个小药童。
苏辙自是认识这人的，这人是孙神医身边的小徒弟。
他见这小药童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不免好奇道：“这是怎么呢？”
小药童正在这里等苏洵，如今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都没等到苏洵，却等到了苏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道：“……八少爷，我，我师傅被人掳走了。”
听他说来，苏辙这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孙神医今日给张氏看诊之后，刚上马车，那马车就被人抢走了，更是一脚将小药童踹了下来。
苏辙隐约猜到了背后之人是谁，安慰他道：“天子脚下，没人敢乱来的。”
“你放心，我去去就回来了。”
说着，他便径直钻进马车，直奔司马府上而去。
谁知他刚到司马府门口，已认识他的门房就迎了出来，道：“苏大人可是前来找我们家大人的？我们家大人临走之前要小的与您说一声，他去了范镇范大人府上了。”
苏辙很快会过意来。
苏神医被人劫走一事发生在司马府门口，这件事想必也传到了司马光耳朵里，司马光与他一样，都怀疑到了范镇头上。
想想也是，除了范镇，也无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毕竟没人比他对官家的子嗣更执着。
苏辙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又直奔范府而去。
范府的门房似早有准备似的，一开口就道：“想必这位是苏大人吧？我们家大人吩咐了，请您进来坐坐喝杯茶。”
苏辙这才没怎么担心，猜到大概真是范镇将孙神医带走了。
他跟在门房身后到了厅堂，果然瞧见正皱着眉头喝茶的司马光。
他拱拱手道：“司马大人。”
“不必多礼。”司马光脸色没比苏辙好看到哪儿去，这人是在他司马府门口被人劫走的，也是发生于替他娘子诊治之后，若他脸色好看那才真的是有鬼：“子由，你不必担心，方才我差人问过了。”
“你们苏家的马车正停在后院，想必范大人如今正对着孙神医苦口婆心了！”
他不光觉得有点无奈，更觉得有点羞愧。
苏辙道：“多谢司马大人告知。”
他瞧见司马光脸色并不好看，也猜到司马光并不知情，便道：“这件事，我事先与孙翁翁说过的，他定不会答应。”
“范大人虽执拗，可有些事情不是一人执拗有用的，若是孙翁翁不点头，范大人是鞭长莫及。”
司马光点点头：“你和我想的一样。”
他们两人说熟悉吧，却也不是那么熟悉，可若说生疏，关系好像又还不错。
特别是张氏，如今有了身孕的她与司马光感情又和睦起来，闲来无事时时常说起苏辙，直说若肚子里这一胎是个儿子，最好能像苏辙一样就好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范镇就带着孙神医走了进来。
与苏辙想象中的情形好像不大一样，走在前头的范镇脸上难得可见些许笑意，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孙神医垂头丧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苏辙喊了声“范大人”后，则忙冲上前握住孙神医的手，低声道：“孙翁翁，您没事儿吧？”
孙神医摇摇头，想笑，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苏辙好不容易松懈的一颗心又高高悬了起来，声音更小：“孙翁翁，您，您答应了？”
孙神医微微叹了口气，点头道：“我乃是大宋子民，总该为朝廷出些力的。”
苏辙：？？？
他狐疑看向范镇，下意识觉得范镇是不是使了什么阴招。
范镇今日心情大好，直道：“……半道将孙神医截下来，实属无奈之举。”
“方才我啊，已经与孙神医赔过罪了！”
这下，别说苏辙，连司马光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苏辙便带着孙神医回去。
一上马车，他就迫不及待道：“孙翁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先前您不是提起这件事时，气的是牙痒痒嘛？”
孙神医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想沾这等破事？我一下马车，看到来的是范府，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过若那范镇敢拿我家里人或者你们来威胁我，我就与他拼了。”
“谁知他一看到我就与我道歉，然后说起朝中局势，说什么朝廷的日子并不好过，内忧外患的，还说若是官家过继子侄，问题更是多的很。”
“他也是能说，一条条说给我听，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
“好几次他说的是眼泪鼻涕直流，到了最后，更是跪下来求我……”
听到这话，苏辙都沉默了。
他想，别说他做不到这个地步，寻常人都做不到这一步的。
马车晃晃悠悠走着，孙神医的眼神落在窗外，只见街道热闹，但其中却不乏贫苦的百姓：“八郎，你知道那范大人最打动我的话是什么嘛？他说，医者是为了给人治病，我之所以千里迢迢从眉州到汴京，就是为了给人治病的，如今朝廷病了，我难道要袖手旁观吗？说起来，巨鹿郡公可比不上官家，就算有一线生机，也得试一试。”
这下叹气的那个就变成了苏辙：“是不是范大人还请您进宫给官家看看病？”
“我虽远远见过官家两次，却也能看出官家脸色并不算十分好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怕官家无多少年的寿数。”
“官家从前身子康健时，宫中就不知夭折了多少皇子，如今到了这个时候，我只怕这些孩子即便出生了，也是活不长……”
但孙神医却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笑了笑道：“可总要试一试，说不准我医术不精，不能叫官家有儿子呢？”
苏辙见他心意已定，知道有些话再说也是无用，便斟酌着叮嘱了他几句。
马车内逼仄，但苏辙说出来的话却是吓了孙神医一跳。
孙神医只觉得自己顺风顺水过了几十年，没在今日被吓出个好歹来真的算他胆子大：“你说，要我见到官家之后将这件事告诉他？”
苏辙点点头：“若不然您犯下的就是欺君之罪。”
“范大人是好意没错，但官家又非三岁小儿，朝廷的事听取大臣们的意见也就罢了，关乎自己子嗣，您说他难道不能拿主意？”
“再说了，您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您是官家，您知道有人这样骗您，您会怎么办？”
孙神医斟酌道：“我定会砍了他们的脑袋。”
如今他心里也有数了。
没过几日，孙神医就跟着范镇进宫了。
范镇见官家对子嗣一事忌讳，今日找的理由是最近瞧见官家脸色不好看，所以将名震汴京的孙神医请进宫来。
官家想着自己近来与范镇闹得不甚愉快，范镇既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他也就下了。
谁知孙神医刚上前把脉，就战战兢兢跪了下来，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
一时间，大殿内的气氛尴尬极了。
更不必说范镇的脸都绿了。
一开始，官家的面上也满是怒容，可很快就恢复如常，伸手将孙神医扶了起来：“……您年纪大了，不必动不动就跪！”
“只是朕好奇的很，你既受范大人所请而来，为何又对着朕将这件事和盘托出？难道就不怕朕治你一个欺君之罪吗？”
如今孙神医说话已不复方才的战战兢兢，理了理，道：“因为八郎说了，并不是我们草民等人打着为您好的旗号，犯下的就不是欺君之罪了。”
“您想不想要子嗣，这是您的事儿，旁人只能提意见，不能替你拿决定。”
“今日草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至于该不该替您诊治，与不与您施针，都是您说了算。”
官家扫了一旁脸色发青的范镇一眼，一副“你看看别人，再看看你自己”的神色，正欲开口时却是想起一件要紧事来：“你口中的八郎是何人？他倒是想的通透明白！”

第65章
提起苏辙, 孙神医颇为自豪道：“八郎就是去岁状元郎苏辙。”
官家自是记得苏辙的，含笑道：“没想到苏大人才学与模样皆出众不说，为人处世更是叫人倾佩！”
“可见啊, 人品这东西与年纪倒无多大关系。”
他这话说的范镇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 更是连忙跪了下来：“官家说的极是，只是臣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朝廷，为了官家您, 就算您要砍臣的脑袋, 臣也绝无半句怨言。”
官家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范大人一片忠心，朕是知道的。”
“那就罚你一年俸禄吧！”
范镇忍不住心底长吁了一口气。
别说他, 就连孙神医都忍不住多看了官家一眼，只觉得官家脾气太好了点。
蹬鼻子上脸的范镇又道：“还望官家三思，如今您正值壮年，经孙神医调养一番, 定很快会有子嗣的……”
官家眉头一皱，正欲说话时, 谁知道内侍就进来道：“官家，濮安懿王求见。”
“叫他进来吧！”官家深知濮安懿王来的正是时候, 不然若按照范镇这性子，只怕会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可就算如此，范镇依旧没有下去的意思, 官家只能道：“范大人先下去吧，想必濮安懿王找朕有要事说了。”
范镇无奈, 只能先下去。
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孙神医有些犹豫, 官家一看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突然倒戈, 若与范镇一并出宫，路上难免尴尬，只道：“孙神医先留下来吧，正好这几日朕身上有些不舒服，你替我把脉之后再走吧。”
孙神医自是连声谢恩。
很快，就有内侍就将孙神医带了下去，将濮安懿王请了进来。
濮安懿王是官家的兄长，从前当皇子时，他们兄弟两人关系最是要好，要不然当年官家也不会将他的儿子养在曹皇后膝下：“王兄这是怎么呢？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可是身子不舒服吗？”
濮安懿王这几日被灵寿县主缠的是吃不好睡不好，今日本就是进宫诉苦的，当即就跪了下来：“还请官家救救灵寿啊！”
说话时，他的声音里更是带着几分哽咽。
官家膝下虽有几个女儿，却也是很疼惜灵寿县主的，只道：“王兄，你别着急，灵寿到底是怎么呢？”
濮安懿王一五一十将这些日子的事情都道了出来，到了最后更是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官家，您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竟生出这样一个孽障来！若是灵寿有个三长两短，我只怕也活不下去的，还请官家给灵寿做主啊！”
官家也听懂了。
他这皇兄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要他替灵寿县主赐婚的意思，若换成往日，这事儿答应也就答应了，但有孙神医的话在前，他却是道：“若是郎有情妾有意，这门亲事朕自是乐意做主，可人家苏大人明显没有这个意思，强扭的瓜不甜，皇兄又何必勉强？”
他这音刚落下，濮安懿王又开始哭天抢地来，他索性道：“这样吧，朕召这苏辙进宫问问看吧。”
濮安懿王胡乱抹了把眼泪，连声道谢。
在他看来，这件事有官家出马定没问题，继而喜滋滋下去。
濮安懿王刚下去，官家身边的内侍就道：“官家，您当真要给苏大人赐婚吗？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话，濮安懿王这些日子太张狂了些……”
官家自知道这内侍话中是何意，不过是濮安懿王估摸着自己儿子会当太子，有几分张狂：“无妨，皇兄一贯是这个性子，也并未做什么没规矩之事。”
“朕可不是要给苏辙赐婚，只是朕早就对他好奇了，今日听他们几人说起，更想要见见他，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内侍这才明白，毕竟这濮安懿王与范镇是差不多性子的人，若事情不如他们的意，能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实在怪烦人的。
一个时辰之后，就有内侍前去秘书省请人。
当苏辙听说这消息时，多少还是有些意外的，忙跟着内侍进宫面圣。
当他见到官家时，孙神医正在替官家把脉。
与平日嬉皮笑脸的样子并不一样，孙神医屏气凝神，眉头微皱，情况看着不是很明朗的样子。
苏辙上前行礼：“官家。”
官家似看到孙神医面上的神色一般，道：“苏大人来了？来人，赐座！”
待苏辙落座后，官家更是问起他最近在秘书省当差可还习惯，家眷是否来了汴京，与史小娘子的亲事定在什么时候之类的话。
苏辙头一次与官家近距离接触，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可渐渐的，他却是一点不紧张。
从前他就听人说起过官家脾气好，却没想到官家竟如此和善，听到他说起程氏与张氏来往密切，张氏已有了身孕一事，眼神似是似无落在孙神医面上，笑道：“……由此可见孙神医的确是名不虚传，也不枉范大人巴巴将你送进宫。”
官家竟还有心情打趣这事儿。
苏辙也跟着微微一笑。
孙神医几次欲言又止，官家像是没看见似的，又问起苏辙对秘书省与朝中局势的看法。
苏辙斟酌一二，从容应对。
到了最后，官家面上已隐隐带着几分赞许之色：“也难怪朝中不少官员对苏大人赞不绝口，可见苏大人不光是才学出众，更是聪慧过人，有勇有谋！”
苏辙并没有自谦，直道：“多谢官家夸赞，臣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孙神医难得找到空当，忙插话道：“官家，您的身子……不大好。”
官家似一点不意外，直道：“可是多年劳心伤神导致的？”
孙神医忙道：“正是。”
官家笑了笑：“朕知道。”
“这些都是旧疾了。”
“朕的身子如何，朕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前太医每每给朕诊脉总劝朕多休息，只是朕乃一国之君，哪里有时间休息？”
苏辙忍不住打量起官家来。
官家身形微胖，双鬓斑白，看着就是个很和蔼的人，若是换上一身常服步入闹市，只怕寻常人根本不会多加留意他。
即便他才能不甚出众，但谁也不能否认他是个一位仁君。
仁，这可是大臣与百姓对一位君王的最高评价了。
苏辙曾记得在野史上看到过，说是官家知晓自己无才无能，所以只能加倍努力，更是极听欧阳修等一些大臣的劝诫。
原先他只以为这些话是胡诌，但今日看到官家脾气这样好，他只觉得有这样一位君主实在是北宋之幸，官家就像是那等守家业的富二代，只要不胡乱折腾，北宋一时半会也是亡不了的。
孙神医在一旁连连劝诫，直劝官家多多休息，惹得好脾气的官家都忍不住直摆手：“好了，朕知道了，好不容易送走范大人与皇兄，怎么你也唠唠叨叨起来？”
“我自己身子如何，我心里有数！”
内侍一听这话，顿时明白过来，连忙将孙神医送了出去。
这下苏辙一个人站在屋内，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官家看着他，笑了笑道：“你可知朕今日召你进宫所为何事？”
苏辙恭敬道：“想必是因臣教孙翁翁说的那些话吧。”
“是，但也不全是。”官家看着眼前之人，目光之中难掩盖欣赏：“方才皇兄来找朕说起给你赐婚一事，灵寿这孩子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活泼烂漫，眼高于顶，从小到大她喜欢的样样都是最好的，你能入得了她的眼，可见你也是个极优秀之人。”
苏辙一怔。
说实在的，他是没想到濮安懿王会这样不要脸。
但他很快想明白过来，若官家真是要给他与灵寿县主赐婚，他好像也不能抗旨：“官家……”
官家忙道：“你别怕，断人姻缘，与杀人性命无异。”
“朕之所以召你进宫只因对你好奇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朕会劝劝皇兄的，倒是你，也能从巨鹿郡公那边下手，打消皇兄的想法，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知道朕的意思。”
苏辙自然知道，可未得官家授意，他可不敢。
如今他是连忙谢恩。
官家又赏了他一套文房四宝，这才叫他下去。
等着苏辙一回到府衙，就被人团团围住，连连问他官家找他有何事。
别说他一区区八品小官，就连秘书郎这等六品的官员都几乎难得官家的单独召见，也就秘书监能有此殊荣。
苏辙自不好说实话，直说官家就是将他叫过去问了几句话，毕竟不管灵寿县主看重他一事也好，还是范镇偷偷带着孙神医进宫一事也好，都不好对外宣扬。
一时间，不少人看苏辙的眼神都变了。
一个个更是觉得状元郎就是状元郎，竟如此得官家看重。
顿时大家只觉得苏辙是前途不可限量，对他是个更和善起来。
这几日的苏辙是无心政事，只担心濮安懿王若还对他阴魂不散，程氏出主意直说为避免也夜长梦多，不如将史小娘子接进汴京。
一来是叫濮安懿王等人看到他们对史小娘子的态度，叫濮安懿王等人知难而退。
二来他们担心濮安懿王等人会使出什么阴招来，若真叫史小娘子因此毁了名声或丧命，那才是罪过大了。
到了最后，程氏更是皱眉道：“……最怕的就是濮安懿王一家拿钱砸人，逼得史家退了这门亲事。”
虽说比起史家来，苏家是不折不扣的高枝，但寻常人哪里敢得罪濮安懿王，一想到这里，程氏心里就像猫爪子挠似的：“若真是如此，你难道真的要娶灵寿县主为妻吗？”
苏辙又将那日官家的话重复了一遍，安慰道：“娘，您就放心吧，这件事官家都不答应，任凭濮安懿王再怎么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的。”
说着，他更是道：“娶妻当娶贤，若史小娘子真因濮安懿王的缘故退了这门亲事，退了就退了吧！”
“就算我与史小娘子没了婚约，我也不会娶灵寿县主的。”
当日他出宫之后，就给史家写了一封信，信中说起了灵寿县主一事，不仅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道了清楚，更是在信中表明了他的决心。
他想，濮安懿王已将这件事过了明路，断然不敢对史家威逼利诱的。
但他更觉得这等事不可掉以轻心，劝了程氏几句，就出门了。
今日他宴请了王巩。
这件事，他还需要王巩帮忙。
王巩几乎是每日都会来杏花楼的，等着苏辙到杏花楼时，他已在杏花楼等候片刻。
他一看到苏辙，就笑着打趣道：“子由你这几日在汴京可谓出尽了风头啊！如今汴京上下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灵寿县主非闹着要嫁给你为妻……”
苏辙只有苦笑：“今日我找定国兄正是因此事而来。”
顿了顿，他这才将官家那日的话原封不动转述出来，直道：“……官家说要我从巨鹿郡公下手，我想了又想，官家的意思可是要我从太子之位下手？如今朝中上下人人都揣测巨鹿郡公会被官家立为太子，我想，若真是如此，濮安懿王定不敢因灵寿县主去冒险的。”
王巩认真想了想，继而点头道：“你说的极是，虽说濮安懿王偏疼灵寿县主，可他总不能心里只记挂着灵寿县主一人，不管旁的孩子死活吧？”
“若巨鹿郡公真的被立为太子，那可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事啊！”
“虽说如今看来巨鹿郡公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最大，可说起来，官家的侄儿却是多的很，若他德行有失，只怕这太子之位就与他彻底没了关系。”
苏辙脑海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
当然，这法子若无官家默许，他也不敢施行：“不知定国兄可知道巨鹿郡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今的巨鹿郡公被官家任命为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平日里当差并无任何差错，却也无出挑之处。”王巩提起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郡公来，是想了又想：“可若说起来，他的性子是最像官家的。”
“也正是如此，所以才得官家喜欢。”
“当然，他是真的性情如此还是装的，那就不得而知。”
苏辙轻轻笑了笑：“不管是装的也好，还是真的也罢，这对我来说都是好事。”
这就说明巨鹿郡公与官家一样，是个讲道理且心怀仁善的。
王巩瞧见他这样子，原打算打趣他几句的。
毕竟这灵寿县主模样不错，身份尊贵，也就性子骄纵了些，若巨鹿郡公真被立为太子，那苏辙也跟着平步青云。
话都到了嘴边，他还是咽了下去。
苏辙哪里是这样的人？
苏辙道谢之后就回去了。
不出两三日的时间，灵寿县主想要嫁给苏辙一事就传遍汴京每一个角落，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便是这件事有苏辙在后头推波助澜，但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传播的这样快。
身为苏辙挚友的欧阳发自也知道这件事的内情，笑道：“……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就连我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听说了这事儿。”
“你可不知道，如今你是汴京小娘子心中最属意的人，不知道多少人都盼着你能与史小娘子退亲，日日盯着你的动向，如今见你这块肥肉被灵寿县主盯上，还隐隐有逼迫之意，你觉得那些小娘子能答应吗？”
“至于灵寿县主，虽说她性子很是嚣张跋扈，可你却不知，因她父兄的关系，不知道多少人想求娶她，妄图能一步登天。”
“你也好，灵寿县主也罢，都是汴京的香饽饽，这事儿刚出点风声来，自是传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苏辙苦笑道：“如此一来，这对我来说倒是好事了。”
他只盼着巨鹿郡公能早日听说这事儿。
远在岳州的巨鹿郡公是在第三日听说这件事的，当即也顾不得公务繁忙，连夜驾马就赶回了汴京。
等他到汴京时，这件事已呈现不可控之势。
巨鹿郡公赵宗实回汴京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书房而去，他一推门，就看到了坐在书桌前愁眉不展的濮安懿王。
说起来，濮安懿王比起前几日更觉头疼。
如今他是进不能进退不能退，骑虎难下，一看到脸色沉沉的儿子下意识道：“……你，你怎么回来呢？”
“我若是再不回来，父亲难道真的要将灵寿嫁给苏辙吗？”赵宗实是风尘仆仆，如今却是什么都顾不上，甚至连茶都没时间喝上一口：“您可知道众人是怎么说我，说我们一家的吗？”
“众人都说这太子之位八字还没一撇，我们全家就张狂的没边了，若来日官家真将我立为太子，只怕我们连官家都不会放在眼里。”
“今日是灵寿瞧中了别人的未婚夫，明日呢？若明日她再闹出什么事情来，是不是我们也要助纣为虐？”
濮安懿王一愣。
他这儿子向来孝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儿子这般模样。
若换成往日，他定会拍着桌子将赵宗实狠狠训斥一顿，但如今他也觉得心虚。
赵宗实却继续道：“我知道父亲您向来疼惜灵寿，可凡事都该有个度才是。”
“纵然我不说，您也该知道多少人盯着这太子之位，若真丢了这位置，您好好想想以后谁能护得住灵寿吧！”
他这话说完，便又匆匆离开。
濮安懿王长长叹了口气。
他虽心疼灵寿县主，但不过想着灵寿县主是老来得女，更想着灵寿县主以后是要出嫁的女子，所以能宠他几年便宠他几年罢了，再怎么也越不过皇位去的。
他当即就吩咐一众门客前来书房商量对策。
***
翌日一早，苏辙正陪着程氏用早饭，平安就步履匆匆走了进来，一进来更是道：“不好了，濮安懿王来了！”
越说他是脸色越难看，低声道：“不光濮安懿王来了，更是声势浩大，带了不少礼物。”
“这濮安懿王……该不会是前来逼婚的吧？”
苏洵与程氏脸色俱是一变。
唯独苏辙仍是镇定自若，笑道：“应该不是，这濮安懿王不会这样傻的。”
因今日是濮安懿王登门前来，所以苏洵就带着苏辙一并前往正厅，他们父子刚到，就见着濮安懿王已快步走了过来：“苏相公！”
“苏大人！”
苏洵虽在汴京名声鹊起，身上却无一官半职，只恭恭敬敬道：“王爷。”
说着，他更是道：“不知王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濮安懿王的目光扫过苏辙，虽眼神阴沉，但面上却是带着笑：“今日是来与苏相公赔礼道歉的，说起来都是我那女儿不懂事，闹出了笑话……”
濮安懿王再怎么嚣张跋扈，可也是出身皇族，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是一套一套的，直说灵寿县主想要嫁给苏辙一事他并不知情，这些日子他身子不好，一直在王府养病，所以才闹出这样大的笑话来。
到了最后，他更是笑哈哈道：“不过是一场误会，我啊，已教训过我那不成器的女儿，还望苏相公与苏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苏洵向来最见不得这等仗势欺人且嘴里无一句实话之人，当即面上笑意淡淡，直道：“这是自然。”
相比较之下，苏辙却是圆滑许多，笑着说道：“王爷说笑了，灵寿县主乃金枝玉叶之身，能看的中下官是下官的福气。”
“也请王爷不必担心，灵寿县主如今年纪尚小，不大懂事，等着过上几年她就知道轻重的。”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闹腾了好几日，这件事汴京上下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知道王爷对灵寿县主的婚事可有打算？”
濮安懿王一愣，昨夜他与门客商量好对策后，虽觉得自己这张老脸被女儿丢尽了，却更是担心女儿的婚事。
如今他也顾不上从前对苏辙又是威逼又是利诱，下意识道：“我向来听说苏大人聪慧过人，不知这件事苏大人可有何高见？苏大人是不知道，因为我这不成器的女儿，这些日子我已瘦了快十斤……”

第66章
苏辙知道濮安懿王定是巴不得他想个绝妙的法子, 既能保住灵寿县主的名声，甚至还能叫灵寿县主嫁个如意郎君。
可惜，他想不出这等绝妙的法子来, 只道：“高见谈不上, 不过倒是有一法子，不知王爷看不看得上。”
“我若是您，会将灵寿县主送去庵堂一段时间, 要灵寿县主静心休养,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是人就没有不犯错的，与其将这件事遮着掩着, 还不如落落大方承认，还会被人高看不少。”
“至于灵寿县主的亲事，我想这段时间定会有不少人上门提亲的，一来是想着借一借巨鹿郡公的东风, 二来是想着灵寿县主遇此大事，他们有了可趁之机……可在我看来, 如今上门提亲的人大多是没安好心，还望王爷仔细斟酌一二, 莫要情急之下将灵寿县主推入火坑。”
他这话说的濮安懿王是一愣。
濮安懿王下意识觉得他就像自己肚子里蛔虫一样，怎么什么都知道，昨夜他还想着赶快给灵寿县主寻个如意郎君赶紧将人嫁出去了。
可将女儿送到尼姑庵清修……濮安懿王却还是舍不得的：“这件事, 容我考虑一二吧。”
他与苏洵又寒暄几句，便带着大批仆从走了。
今日他之所以登门本就是为了告诉汴京百姓, 告诉官家他是来替灵寿县主赔礼道歉的, 目的达到，可不会留下来说闲话。
倒是等着濮安懿王离开之后, 苏洵忍不住摇摇头，低声道：“……也难怪濮安懿王养出灵寿县主这样一个女儿来，濮安懿王今日前来嘴上说着是道歉，可我看他并无多少道歉的意思。”
他知道儿子向来聪明，便愈发不解：“八郎，我不懂你为何要替濮安懿王出主意？”
“说话之前，你应该就能知道濮安懿王不会对这个主意满意的。”
苏辙点头道：“我自然知道，我大概还知道濮安懿王回王府之后还会将我骂的狗血喷头，可濮安懿王不聪明，不代表别人也不聪明，到了最后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想必只会觉得这法子是最合适的。”
“到时候我这法子好还是不好，则是一目了然。”
苏洵迟疑道：“你这样做是想与濮安懿王打好关系？”
“我这样做，只是不想与巨鹿郡公交恶。”苏辙不仅是个聪明人，还是个知晓历史的聪明人，他更知道官家如今有意过继巨鹿郡公，所以不求与巨鹿郡公交好，却不希望关系噩耗：“爹，如今朝中是什么局势，如今官家身体又是什么状况，想必您也知道，一来是濮安懿王等人我们得罪不起，二来若真将灵寿县主送到尼姑庵，想必我们家中也能消停一二。”
说着，他忍不住苦笑一声：“若是六哥在这儿，定会说我胆小怕事！”
“在六哥看来，做错事的并非我们，可辗转反侧，惴惴不安的却是我们。”
苏洵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正色道：“不，八郎，你做的很对。”
“人要走一步看百步，虽说人人都称赞巨鹿郡公颇有官家风范，但他与灵寿县主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若是他继承大统之后帮亲不帮理，只怕苏家上下所有人的日子就难了……”
苏辙见苏洵懂他，是淡淡一笑。
他并不怕受委屈，就怕他的委屈无人能懂。
不出三日的时间，濮安懿王前来苏家赔礼道歉一事就传遍了汴京的每个角落。
有人说濮安懿王教女无方，如今自降身份前去苏家赔礼道歉是咎由自取。
有人说灵寿县主是瘌□□想吃天鹅肉不说，更是半点世家贵女的样子，明知苏辙已经定亲，却还几次纠缠。
当然，更多的人却是称赞起濮安懿王来，说他虽骄纵灵寿县主，却知错能改，不偏袒幼女，不愧是巨鹿郡公的父亲。
苏辙听到这些传言时只是笑了笑，他想也不想就知道这些流言蜚语背后定是濮安懿王等人在捣鬼。
他更是忍不住想，巨鹿郡公真的像是传言中那样不争不抢，是个仁善之人吗？
只怕不见得。
苏辙命元宝偷偷关注着濮安懿王那边的动静。
果不其然，约莫半个月之后，濮安懿王就派人将灵寿县主送往尼姑庵。
元宝说起这话时是连连摇头：“……方才我一直躲在暗处，见灵寿县主被送上马车仍不知悔改，还说着要寻死觅活之类的话，更骂濮安懿王是个懦夫，不配当她的爹，更说什么当初这门亲事是濮安懿王是拍着胸脯答应下来的，如今汴京流言不断，却是要将她送走！”
苏辙：……
他只觉得为人父母者真是难啊！
想到这里，他便又给苏轼写了一封信。
信中他先是关切问了嫂嫂王弗最近的身体状况，又问起了这几日苏轼怎么样，最后才说起了灵寿县主一事，只说这事儿已经解决，要苏轼不必担心。
当然，他在信的最后与苏轼再三叮嘱，说等着侄儿侄女出生后，苏轼务必要教好他们才行，切莫养出个灵寿县主来。
等着一封信写完，苏辙便要信鸽送了出去。
不过三四日的时间，苏辙就收到了回信，毕竟有信鸽就是方便。
回信中，苏轼先是连连恭喜苏辙，说他终于解决掉一件棘手的事儿，又说王弗身子一切都好，要他放心，到了最后，他委婉表示自己近来不是太好。
苏辙看着信，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
原来是凤翔府新上任的知府名叫陈、希亮，是个不苟言笑，铁面无私，又干又瘦的老头，一开始陈、希亮对苏轼颇为赞赏，毕竟朝中上下像苏轼这样不畏强权，一心为民的好官不多了。
陈、希亮不光很欣赏苏轼，更是颇为照拂苏轼。
只是时间一久，两人的矛盾就显露出来。
苏轼虽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可那脾气像犟牛似的，但凡他认准的事儿就没有回头的时候。
别说他的上峰陈、希亮能劝的动他，就连王弗都够呛，唯一能说服他的就是苏辙了，可惜，这兄弟两人相隔甚远。
再说那陈、希亮，更是犟牛中的犟牛，就算撞了南墙都不肯回头。
一来二去的，两人的矛盾就结下了，说是如今两人在衙门里碰到了连话都没说。
苏辙想到自己六哥那犟脾气，只微微叹了口气。
一旁的元宝也跟着担心起来，虽说他是苏辙的随从，但他的亲哥哥来福却是跟着苏轼的，自然也担心的很，直道：“少爷，这下该怎么办啊？”
苏辙却是很快镇定下来，冲他笑了笑：“这件事倒没我们想象中那样严重。”
说来这事儿也是因他而起，当初他在信中几次劝苏轼遇上事儿莫要硬撑，多与他说说，更说自己在汴京消息肯定会灵通一些，兴许能帮着他打听一二。
不说这话还好，他说了这话，苏轼就要他帮着打听打听这陈、希亮是什么来头，话里话外皆是“八郎救我”的意思。
他扫了眼面色急切的元宝，只道：“当初陈、希亮陈大人刚被调去凤翔府时，我就已打听过这人，陈大人虽性子执拗，但却是个难得的好官。”
“这一点，从六哥的信中就能看得出来，他虽写了如今他与陈大人见面连话都不说，却也说了凤翔府旁的同僚对他不错，这也就说明陈大人并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不准那些同僚与六哥来往。”
“以六哥的性子，只怕还做得出来对陈大人吹鼻子瞪眼之事，换成寻常人可是忍不了，这位陈大人也就不搭理他而已，可见已是难得。”
元宝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正拍拍胸口时，却像是想起重要的事一般：“可少爷，您怎么知道这位陈大人是个好的？”
还未等苏辙来得及说话，他就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定是陈/希亮陈大人的任命下来后，您担心六少爷受欺负，就打听了这位陈大人是什么来头是不是？”
苏辙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元宝不由感叹道：“您对六少爷可真好！”
苏辙无奈道：“他是我兄长，我不对他好对谁好？再说了，你对来福不也很好？”
放心归放心，但他还是要写封信给苏轼。
信中无非劝苏轼万事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府衙不是家中，不是所有人都会给时间给他想清楚明白的。
他更是劝苏轼，直说苏轼马上就是要当爹的人了，也该学着圆滑一些，要不然以后自己吃苦不算，连带着苏轼的孩子都得跟着一起吃苦受罪。
几日之后，苏轼的回信又来了。
这次好脾气的苏辙看到信差点没气晕过去。
元宝在一旁好奇道：“……六少爷都在信中写了些什么？”
苏辙没好气道：“他啊，直说他天生就是这般性子，与陈、希亮陈大人凑在一起那是水火不容，虽说他也知道陈大人不是什么坏人，可两人就是做不到和睦相处。”
顿了顿，他更是道：“他更说我们兄弟两人之间有一个圆滑的就够了，如今我颇得官家信任，平步青云那是迟早之事。”
“就算他真被人算计，被人针对，不是有我在吗？”
元宝下意识觉得苏轼这话一点没说错啊，可他看了看苏辙那脸色，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从小到大，六少爷都是这般性子，您……您多劝劝他。”
苏辙颇为无奈，只能提笔再次回信。
一封信送去，一封信送回，时间就在这样一来一回中一点点流逝。
这一日，苏辙刚坐上马车去府衙，就有一辆青顶马车稳稳停在了苏家门口。
这些日子，苏家可谓门庭若市，来来往往的马车、轿子是络绎不绝。
那青顶马车看起来是一点不起眼。
很快车夫就上前道：“我们家娘子是史家小娘子，还望您进去通传一声。”
门房早就听说这几日八少爷的未婚妻要来，连忙恭恭敬敬将人迎了进去。
一刻钟后，史小娘子就在厅堂见到了程氏。
史小娘子与苏辙同岁，模样虽不是十分出挑，却是清丽秀气，身上并没有小家子气，一看到程氏就笑眯眯道：“婶娘。”
她是故去史老太君的远房侄女，父亲算得上是苏洵的表兄。
程氏捏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问她一路辛不辛苦，问她家中长辈是否一切都好，到了最后更是道：“……八郎前去府衙了，要到傍晚时候才会回来。”
“眉州到汴京路途遥远，想必你也累了，我差人带你先去歇着，你先安心住下来。”
史小娘子却不答应，直道：“婶娘，我们家在汴京也赁了个小宅子，前些日子就已派人收拾妥当，我还是先住过去吧。”
她含笑看了眼程氏，继续道：“我知道叔叔与婶娘也好，还是八表哥也好，都不是那等讲究虚礼之人，我也是这等人。”
“只是如今八表哥在朝中为官，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若因这等小事落人话柄，着实有些不划算。”
她虽与苏辙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苏辙却比他早生一两个时辰，也当得起她这一声“表哥”。
程氏只觉得这孩子是个招人喜欢的，便道：“那我拨两个丫鬟跟着你一起过去，平日里若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差人与我说一声。”
说着，她更是要留史小娘子下来吃晚饭。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对史小娘子远比王弗更上心，并不是因为她偏心苏辙或史小娘子的缘故，而是苏辙与苏轼性子不一样，她还记得当初苏轼尚未与王弗成亲时，每每看到王弗时眼里恨不得能流出蜜来，但苏辙每每看到史小娘子，这眼神与看他们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程氏从前也是当过媳妇的，担心史小娘子心里不高兴，难免会对她热情几分。
即便史小娘子知书达理，却也不是他们怠慢人家的理由。
史小娘子虽文静秀气，却也不是个喜欢拿乔的，笑着答应下来。
等着苏辙傍晚回来，就听说史小娘子来了的消息。
这消息还是程氏亲自来告诉他的，甚至还专程在大门口等着他，虽说声音压的低低的，可面上却是难掩郑重之色：“八郎，人家史小娘子千里迢迢来汴京，你可不能怠慢人家。”
“咱们自家人知道你向来是这般性子，可人家史小娘子不知道，你对她热情些，别叫她寒了心。”
苏辙提了提手上拎着的油纸，笑着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他手中拎着的正是史小娘子最爱吃的芙蓉一口酥，眉州比不得汴京，这芙蓉一口酥做的要么是不够酥，要么是不够香，也就杏花楼的甜心勉强能吃一吃，但到了汴京，专门卖糕点的铺子简直是数不胜数，味道更是一绝。
程氏面上这才露出些许笑容来：“你这孩子，是怎么知道史小娘子今天会来？”
苏辙笑道：“我猜的。”
“这些日子天气不好，雨水延绵不断，史小娘子年后就出发了，想必前些日子被耽搁在路上。”
“这几日天气好了，就能上路了。”
“我估摸着他们一行今日就能到。”
这下，程氏面上是笑意更甚，直催促道：“好啦，你快点将这点心送过去吧。”
苏辙提着糕点就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到院子门口时，正见着史小娘子正站站在花圃前赏花儿，认真极了。
他开口道：“表妹，你来了。”
史小娘子转过头来，含笑道：“表哥，你回来了。”
她面上并无多少羞怯之色，笑着道：“方才我听元宝说了，说是这里的芍药花都是你命人种下的，没想到这些芍药花开的这样好，实在难得。”
苏辙道：“表妹也是知道的，小时候我曾在我翁翁身边养过几年，养成了下田劳作的习惯。”
“比起种菜，我更喜欢种花儿，每每无聊时看到只觉得心情大好。”
他们两人是你一言我一语，虽算不上十分热络，但面上皆无害羞之色。
可他们向来不熟悉，说来说去无非是那么几句话，说完之后就无话可说。
一时间，气氛略有几分尴尬。
史小娘子不免想到来汴京之前一家老小对她说的话，直说她能嫁给苏辙乃是史家祖坟冒青烟，要她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这个金龟婿，更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其实对她来说，她倒是无所谓，嫁谁不是嫁？
可若是能够选择，谁都希望能嫁个好郎君，她想了想，便开始没话找话起来：“……表哥怕是不知道，在我上京之前，濮安懿王派人来过我们家，说要我们主动退亲。”
“可是，我没答应。”
苏辙万万没想到一向柔弱的她嘴里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还以为……”
“表哥以为我们会答应是不是？”史小娘子笑了笑，浑身上下有种与平日不一样的神采：“不怕表哥笑话，当初濮安懿王提出的条件的确很是诱人，我们家里炸开了锅。”
“可这门亲事是我的，是该退亲还是结亲，也是我说了算。”
“我不愿意退亲。”
“人生来平等，为何灵寿县主瞧中的人我就非得让出来？”
人生来平等？
苏辙胎穿至今，都快忘了这句话。
他的眼神落在史小娘子面上，忍不住回想与史小娘子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们并未相处过几次，再加上他记性极好，回想起来只觉得史小娘子的确与宋朝女子有些不一样。
比如，史小娘子并未有这个年代女子的羞怯，文静归文静，但什么时候都是落落大方。
比如，上次史小娘子夸赞女使时，直说“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又比如，寻常小娘子可没有胆识就带着几个奴仆独自来汴京。
……
苏辙目不转睛盯着史小娘子。
史小娘子是知道史家为了这门亲事花了多少精力与金钱，不说别的，以史家如今的家底想在汴京赁下一间小宅子可不是易事。
她看着苏辙这般眼神，下意识觉得是不是自己今日太多话惹苏辙怀疑，顿时又变成从前那副文文静静的模样：“表哥看着我做什么？”
苏辙想了想，还是低声道：“宫廷玉液酒？”
史小娘子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百八一杯？”
两人面色齐齐大变，竟异口同声道：“你也是穿越的？”
两人愣了愣，又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史小娘子掐了一把自己，低声道：“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我来到北宋十几年，还是第一次碰见和我一样穿越的，我是胎穿的，你呢？不会也是吧？”
苏辙点了点头：“我们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应该都是胎穿……”
有了这层关系，两人再说起话来就没有什么隔阂。
史小娘子更是半点拘束都没有，说起自己这些年在史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更懊恼自己怎么没穿成男儿。
最后她看了看苏辙，笑道：“……不过如今看来我的运气还不算差，没穿成丫鬟小厮之类的。”
“以后嫁给你，也能有个说话的人。”
“起码不必在旁人跟前装的那样辛苦，你是不知道，装贵女装的可真累啊！”
等着他们两人一起出去时，别说程氏与苏洵敏锐发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变化，就连元宝等人都察觉到了。
程氏自是求之不得。
等着史小娘子用过晚饭后，他们一行送她出门，程氏更是道：“……八郎是个面冷心热的孩子，你多担待，以后你闲来无事就过来玩，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史小娘子当着外人的面，依旧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柔声道：“婶娘，表兄很好。”
苏辙今日已见识到她的“真面目”，如今被她这欲说还休的眼神看了一眼，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也只能陪她演戏道：“表妹也是极好的。”
程氏一愣，继而却是笑着道：“好，好，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既然如此，我明日就请人算个黄道吉日，你们两个早些成亲算了！”

第67章
程氏说起这话时, 眼神是有意无意落在苏辙面上。
她记得儿子几次与她说过，不愿这样早成亲的。
可谁知今日苏辙却是点点头道：“您说的有道理。”
程氏只觉得苏辙不一样了，短短时间, 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光是苏辙, 好似连史小娘子也有点不一样。
一行人送走了史小娘子，这才折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程氏却对着苏辙道：“……从前我每次说起要你早些成亲的话, 你总是不答应, 总是推三阻四的，今日怎么肯答应？难不成今日发现了史小娘子的好，突然改变心意呢？”
知子莫若母。
苏辙一直都觉得自己伪装的很好, 唯独在程氏跟前会觉得无处遁形，只笑着道：“看您这话说的，从前催我早日成亲的是您，如今说我不对劲的也是您。”
迎着程氏那不解的目光, 他笑了笑：“没什么原因，就只是单纯觉得人家史小娘子千里迢迢从眉州来汴京, 如今一个人住在赁来的宅子里怪不合适的。”
“我也是有姐姐的人，将心比心, 若是我自己的姐姐如此，我定不会放心，还不如将人早些娶回来。”
这话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毕竟按照他的性子, 说什么突然觉得史小娘子很好之类的话，才是惹人起疑心。
程氏笑了笑：“你与我倒是想的一样, 更别说如今也不知道濮安懿王等人是什么意思, 就怕他们刁难史小娘子……”
苏辙听程氏说着话，时不时附和一两声。
方才他已经与史小娘子说好了, 既然两人都是胎穿者，在这个朝代也能算是自己人，既然如此，还讲究那么多做什么？
反正早成亲晚成亲都是一样的，还免得花钱在外租房子。
当然，他们事先已经约法三章，只成亲，暂且不圆房，若以后两人之间真的有了感情，再说这事儿也不迟。
苏辙听到这话不仅深觉赞同，更是心底长吁了一口气。
很快，苏辙与史小娘子的亲事就敲定在九月初九。
九月初九，长长久久，是个极好的兆头。
程氏询问苏辙以后，便将这门亲事定了下来。
接下来，程氏则有得忙了，又是忙着准备聘礼，又是忙着给宴请宾客的名单……可谓是忙的脚不沾地。
苏辙也忙。
他想着自己成亲一事肯定是要告诉远在凤翔府的苏轼，还有眉州的郭夫子与张易简道长的。
还有陈太初与苏八娘，也得将这好消息告诉他们！
苏辙第一个写信的自然是苏轼了。
只是他刚提笔，就听元宝说苏轼又又又又来信了。
苏辙揉了揉眉心，觉得有几分无奈，这已是苏轼这段时间写给他的第八封信了。
信的内容十分简单明了，皆与凤翔府知府陈、希亮有关，要么说要苏辙帮他想想办法，要么说要自己想调离凤翔府……话里话外皆是与陈、希亮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架势。
但苏辙却知道，苏轼这是雷声大雨点小。
今日苏辙展开信一看，果不其然，苏轼又提起了想要回汴京一事。
他从字里行间能感受到苏轼的渴望。
想想也是，苏轼从小到大未曾离开过家人，如今又与上峰不合，只怕更是思念家人心切。
他提起笔就给苏轼回信，说起自己将要成亲之事，想了想，原本不打算在调职一事上多费笔墨的他还是道——六哥，你安心当差吧，我有时间会去凤翔府看你的。
想了又想，他又写上——我也很想你。
***
两日之后，远在凤翔府的苏轼就收到了来信。
他将信鸽拿在手里时先是面上一喜，继而又是微微叹了口气。
一旁肚子微微隆起的王弗瞧见这一幕只觉好笑，道：“郎君这是做什么？先前八郎不给你回信你也不高兴，如今给你回信了你也不高兴？”
这下苏轼是长长叹了口气，才道：“八郎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我日盼夜盼，盼到了他的来信，只怕他定是要将我狠狠说一顿的，无非是说陈知府是个好人，要我收敛自己的性子之类的。”
“这等话，我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他简直比故去的翁翁还要唠叨！”
说归说，怨归怨，但他面上隐隐还是浮现了几分喜色。
苏轼打开信一看，面上却是喜色愈浓：“你猜八郎在信中说了什么？”
王弗摇摇头：“难道是说会帮郎君调离凤翔府一事？”
旁人不知道，身为嫂子的他却是知道苏辙的本事的。
这世上就没有苏辙办不成的事儿，就看他想不想办而已。
“哼，八郎哪里会帮我？他这人，我还不知道嘛！”苏轼是难掩面上喜色，更是道：“比这件事还要好了，八郎要与史小娘子提前成亲啦！”
说着，他更是握住王弗的手，道：“他们一成亲，兴许没多久就会有孩子，到时候咱们的孩儿就能有个伴。”
“我定是要好好教导咱们孩儿，到时候叫他有个当哥哥姐姐的样子！”
“可别像我一样，明明我才是哥哥，却一直被八郎管的是束手束脚！”
王弗听他绝口不提想要调走一事，哪里不知自己夫君其实并不是十分在意这事儿，只是闲来无事想与苏辙多说几句话，多写几封信而已！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耐着性子听苏轼说起他们兄弟两人之间的趣事。
也唯有这个时候，苏轼面上满是笑容。
到了最后，王弗更是轻抚着肚子道：“都怪我，若不是我有了身孕，兴许你就能去汴京亲眼见着八郎成亲……”
还未等她的话说完，就被苏轼皱眉打断道：“你这说的叫什么话？莫不是你嫌弃肚子里的孩子？你可不能这样！”
“八郎在信中说了，如今你的心情是最要紧的事儿，只有你高高兴兴，咱们的孩子才能康健！”
“再说了，八郎哪里会介意这些事？”
王弗这才笑了起来：“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苏轼心里虽有几分惋惜不能亲眼见着苏辙娶妻，但如今他却是有另外一件事要操心，那就是给八郎准备一份什么贺礼。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懊恼的很。
早知如此，他就该将那只鹦鹉留到苏辙成亲时再送过去的，再教那鹦鹉说上几句“白头到老，早生贵子”之类的话。
可惜，如今再想这些已经迟了。
这几日，苏轼是睁眼闭眼都在想这件事，以至于压根没时间与上峰陈、希亮斗气。
人皆是一心不能二用的。
苏轼虽聪明过人，却也不过凡人，如今心里有了要紧之事，将旁的事情也就看淡了。
倒不是说他对府衙公务不甚上心，而是他觉得自己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索性也就不说了。
这一日，苏轼脑海中刚有雏形，想着不如给苏辙送一颗自己亲手所雕的石榴。
石榴。
寓意多子多福。
而且自己亲手所做的礼物，更是颇有意义。
苏轼边走边想，想着出神，连迎面走来的陈、希亮都没发现。
还是身边有人提醒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朝陈、希亮方向拱了拱手，漫不经心道：“陈大人。”
这话说完，他又要走。
陈、希亮是个精瘦的老头，想当初凤翔府从上至下数百人被清算，朝廷派他来凤翔府当知府，说白了不光是看中他有才有能，更看中他是个犟老头。
这样的人，可是多少银钱都收买不来的。
这些日子犟老头陈、希亮只觉得奇怪。
这苏轼怎么对差事一点不上心？看着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别看陈、希亮整日与苏轼吵归吵，闹归闹，实则心底还是很欣赏苏轼的，只觉得苏轼不畏强权，颇有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如今见年轻的自己对差事如此不上心，生怕这位年轻后生对朝廷失去了信心，想了又想，却是出声叫住了他：“苏签判留步。”
苏轼正想着该为这石榴木雕选用什么木材时，冷不丁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下意识转身。
他看着陈、希亮，语气平平：“方才可是陈大人在叫下官？”
陈、希亮愈发觉得不对，更觉得担心，快步上前道：“苏签判这几日可是身子不舒服？”
苏轼下意识退后几步：“多谢陈大人关心，这几日下官身体好得很。”
他下意识觉得陈、希亮是盼着他身体有个三长两短，这样就没人与陈、希亮唱反调了。
陈、希亮又道：“那苏签判这几日可是家中有什么棘手之事？”
顿了顿，他又道：“我虽来凤翔府的时间不长，却也是凤翔府知府，若苏签判遇上了什么难事，不妨与我说一说，兴许我能有解决的法子。”
苏轼愈发狐疑，只觉得是陈、希亮这老头儿想要看他笑话。
但他在陈、希亮手上当差这么久，也知道这老头儿是个犟脾气，若今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他是不会放自己走的。
他想了想便道：“多谢陈大人关怀，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内子如今有了身孕，银钱有些不够用罢了。”
“您也是知道的，我每月俸禄银子并不多。”
他心里却想的是：哼，老头儿，你不是要恶心我嘛？那我也恶心恶心你，难不成你还能给我升官不成？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后的陈、希亮就陷入了沉思。
他一早就听说人说苏家富庶，但对他来说，家中的银钱那是公中的，与自己可没什么关系！
他顿时愈发欣赏苏轼起来，同时也为苏轼担心起来——人家媳妇要生了，的确多的是要用钱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陈、希亮便闲来无事就差人给苏轼送些东西过去。
有的时候会差人送两只野鸡，说是给王弗补补身子。
有的时候会差人送一匣子燕窝，说有孕的妇人多吃这些对身子好。
……
一开始，苏轼只以为陈、希亮是为了羞辱自己，可等着陈、希亮又派人送来了十贯钱时，却是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羞辱人哪里是用银钱羞辱的？
若这样也是羞辱人的一种方式，他不介意被人多羞辱几次！
倒是一旁的王弗早就察觉出不对劲来：“夫君，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从前你时常说这位陈大人如何如何看你不顺眼，可在我看来，这位陈大人好像也不错，至少从未像从前那位宋大人那样刁难过你。”
苏轼没有接话，毕竟王弗说的是实话。
王弗见他这样子，更是继续道：“别的不说，我可是听说陈大人很是节俭的一个人，只怕那些野鸡和燕窝是自己都舍不得吃。”
“每个人的为人处世的方法都不一样，我倒是觉得陈大人这是器重你的表现。”
“反正我是做不到对我不喜欢的人还送来十贯钱的。”
苏轼想要开口辩解，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想了想，只吩咐来福将那十贯钱送回去，那陈、希亮如今已是当翁翁的人，可是有一大家子人要养的。
来福连忙揣着银钱去了陈家，只是没多久就回来，直道：“少爷，陈大人说了，他知晓您家中艰难，这些钱要您别推辞，务必收下。”
苏轼却是说什么都不肯收。
可怜来福又跑了一趟，可没多久又回来了，气喘吁吁道：“少爷，陈大人说了，公是公，私是私，您与他置气不要紧，可别委屈了娘子和娘子肚子里的孩子。”
苏轼想了想，决定自己亲自走一趟。
谁知道他刚到陈家门口，陈、希亮像会算卦似的，知道他会来，已派人守在门口，自己压根不见他。
那随从直道：“苏签判，我们家大人叫您回去，他还说若是您不想要那些钱，将那些钱丢了或捐了，反正他给出去的钱断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苏轼气的不行，只觉得天底下就没人能犟的过陈、希亮。
但把钱丢了？
他又不是傻子，为什么要丢钱？
他只能先把这些钱收起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还给陈、希亮。
可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苏轼再与陈、希亮碰上，免不得要打一声招呼，两人在公务上再有所分歧，也得听陈、希亮将话说完才是。
渐渐的，苏轼只发现这位陈大人好像有两下子。
一日日下来，他也发现自己文采虽出众，但毕竟年纪尚浅，在阅历方面是远远及不上陈、希亮的。
水滴能穿石。
时间久了，苏轼与陈、希亮不说相处和睦，起码也是融洽了许多。
到了最后，苏轼在给苏辙的信中也说起了这件事，信中更是隐隐有此含义——八郎，好像从小到大你说的话就没错过，从前我觉得这位陈大人不怎么样，没想到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苏辙在成亲前半个月收到了这样一封信，心情大好，只与元宝道：“看看，六哥不愧是要当爹爹的人了，果然沉稳长进了不少！”
元宝也跟着笑了起来：“您说的是。”
“不过要是六少爷听到您说这话，只怕又要不高兴了，您这话说的像老子评价儿子似的。”
苏辙想到苏轼听到这话的反应，也跟着笑了起来。
因他的婚事在即，如今苏家上下皆是一片喜气洋洋，至于他所住的院子更是张灯结彩，四处可见红绸。
即便他这些日子偶尔与史小娘子见面，两人在一起说说朝堂之事，聊聊汴京时兴八卦……两人之间并无隔阂，可一想到自己马上要成亲，夜里自己身侧要多睡一个人，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要知道他从小到大，也就和苏轼一起睡过觉。
但他仔细想了想，好像娶史小娘子也不错，起码两人能说得到一起去，若真叫他娶个土生土长的北宋女子，每天两人大眼瞪小眼，那才是无聊。
这样想着，苏辙心里则舒坦多了。
因史家人都不在汴京与濮安懿王一家的关系，苏家的亲事不宜大办，好在史小娘子也是个通情达理的，直说一切随意。
所以到了九月初九这一日，苏辙就身骑白马去了史家赁来的宅子迎亲。
史家的亲戚也不多，更无人刁难苏辙。
拿学问刁难当朝状元郎，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迎完亲，苏辙牵着红绸另一端的史小娘子与岳父岳母拜别，正色道：“……今日着实是委屈了阿宛，还请你们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阿宛的，绝不会纳妾。”
史老爷与史娘子听了这话是连连称好。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满意，如今史老爷这岳父比起史娘子来也是惶然不可多让。
倒是喜帕里的史宛偷偷笑了起来。
今日她委屈嘛？
一点都不。
史家并无多少家底，故而她的嫁妆不仅不丰厚，甚至还有几分寒酸，早在当初，程氏与苏辙就偷偷为她备下了不少嫁妆，这些东西都是实打实登记在她名下的，谁都抢不走。
有这样的好婆母与好夫君，她如何会委屈？
接到了新娘子，一行人又敲敲打打回去了苏家。
挑开了喜帕，喝了合欢酒，苏辙自要去前院招待客人。
虽说今日他们并未大办，但前院却也有不少宾客的，像欧阳修，司马光，王巩，王管事等人都带着家眷一并来了。
苏辙刚到前院，却是微微一愣，喜声道：“师傅，张道长，你们来了！”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他一早就写信给了郭夫子与张易简道长，对他来说，这两人都算是他的师傅。
只是他一直没收到回信，之前还觉得奇怪，担心是不是信半路送丢了。
他又写了两封信送去眉州，谁知都是石沉大海。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两人竟不远千里从眉州赶到汴京来了。
张易简道长颇为无奈，直道：“……当初我收到你的来信时想着与你回信，说我们一并来汴京看看你，只是你师傅却不答应，直说这等事若提前告诉你了就没了惊喜。”
“说起来我们两人前几日就到了汴京，一直住在客栈里。”
郭夫子却是一脸骄傲之色，将礼物奉上之后更道：“你就说惊喜不惊喜吧？”
“惊喜！自然是惊喜的！”苏辙满脸含笑：“这是我今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说话间，苏洵也赶了过来，连忙招呼郭夫子与张易简道长来。
郭夫子看向苏辙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亲手培育出来的宝贝似的，别提多骄傲：“这才几年呐，八郎就长得这样高了！”
“我听说今日八郎成亲，还有许多大人物来了？”
“叫我说，这些人都是有眼光的，知道咱们八郎是个好的！”
苏洵连连称是，更道：“说起来，都是你们两位教的好，若是没有你们，哪里能有八郎的今日？”
张易简道长自连连说这都是苏辙自己努力得来的，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嘛！
但郭夫子却时不时微微点头，显然是觉得苏洵这话说到心坎上了。
他这辈子就收了两个徒弟，一个状元，一个榜眼。
别说整个眉州找不出第二个他这样厉害的人来，就连整个宋朝都没有！
一想到这里，他那腰杆子就挺的笔直笔直，别提多骄傲！
苏辙瞧见郭夫子与张易简道长虽面容老了些许，但两人皆精神抖擞，只觉得放心不少，更是与他们道：“……师傅，张道长，你们先坐着歇息片刻，待会儿我定是要给你们两位好好敬一杯酒的。”
郭夫子与张易简道长皆点了点头。
恰逢这时候，又有宾客前来，苏辙正欲跟在苏洵身后前去迎接时，却见着平安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平安面上是前所未有的慌乱，甚至这大喜的日子里脚步都有几分踉跄。
苏辙与苏洵心里一惊，看向平安。
平安跑到两人跟前，声音压的是低低的：“老爷，八少爷，宫中来人了，说是来的好像还是官家身边的人啊！”
别说他从来没见过这般阵仗，就连沉稳的苏辙都是微微一愣。
他连忙道：“爹，您别担心，官家大喜之日派人前来，肯定不是什么坏事。”
“走，咱们去看看官家到底赏了什么东西下来！”

第68章
苏洵忙带着苏辙前去前院接旨。
虽说方才苏辙那样安慰苏洵, 其实他心里也是没底的。
汴京之中，大婚之日官家送来礼物的也不是没有。
只是那些都是世家勋贵或重臣贵子，这等事哪里轮的上他一个八品芝麻官？满打满算, 他也就见过官家三次而已。
心里惴惴不安迎了出去, 苏辙见到为首的内侍。
他认识那内侍，这人是官家身边的大太监。
这内侍寒暄两句，就开始宣读圣旨, 字字句句皆流露出欣赏苏辙的意思, 到了最后更是话锋一转下令将苏辙升为从六品的秘书少监。
苏洵与苏辙都愣住了。
在北宋，有才能的人擢升一向很快，却也没几个像苏辙这样快的, 这才短短一两年的时间，苏辙竟已升到从六品？
一旁郭夫子等人也露出惊愕与骄傲之色来。
程氏更是激动的眼泪都落了下来。
还是那内侍见惯了大风大浪，笑着道：“苏相公，苏大人, 你们可是高兴坏了？还不赶快接旨？”
苏辙这才回过神，忙上前道：“下官多谢官家。”
那内侍也是个看人下菜的, 虽说苏辙官职不高，却也知道他得官家喜欢, 笑着道：“苏大人这样客气做什么？”
“官家说了，今日苏大人大婚，早就想着给苏大人送上一份贺礼, 可思来想去却没什么东西配得上苏大人，不如给苏大人升官, 如此也对得起苏大人这些日子的兢兢业业, 更好的为朝廷出力。”
苏辙是连声谢恩。
苏洵也没闲着，如今他来汴京多日, 早已不像当初在眉州那样傻乎乎的，连忙叫平安给内侍拿赏钱，更是低声道：“……小小敬意，请公公们喝茶的，还望公公莫要嫌弃！”
那内侍是有公务在身的，自不好留下吃酒，却是将银钱收下，又笑眯眯道：“苏相公客气了，您放心，我一定回去替苏大人美言几句的。”
等那内侍转身走后，恭喜声像潮水似的涌向苏辙。
苏辙却是宠辱不惊，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就连司马光瞧见这一幕，都忍不住与一旁的范镇道：“……他以后定大有前途的。”
其实先前苏家并没有给范镇下帖子。
一来是苏辙也好，苏洵也罢，一向与范镇并没有什么来往。
二来是因孙神医一事，苏辙觉得自己与范镇并不是一路人，并不是说范镇不是好人，只是范镇的有些行为他难以苟同。
可谁都没想到范镇竟自己登门来了。
他不光人来了，还给苏辙送上了一份贺礼。
今日像范镇这样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因是大喜的日子，来者都是客，总不好将人赶出去，所以将大厨房忙的是够呛。
范镇颇为赞许点点头：“虽说是金子总会发光，不过是早发光晚发光的问题，可他能早一日为官家所用，便能早日造福朝廷与百姓啊！”
虽说直到今日他仍觉得惋惜得很，当日他将孙神医带到官家跟前，若非孙神医说了那些不该说的，兴许如今官家的孩子都揣在某一位妃嫔肚子里了。
可惜，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那日官家派人将孙神医送出宫后再没提起这茬，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渐渐冷了，估摸着官家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亲生儿子。
人呐，都是这样，心一旦冷了，看待问题的角度就变了，如今他甚至觉得官家过继侄儿也不错。
他们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
很快，苏辙就举着酒杯过来敬酒。
司马光却冲他摆摆手，虽神色依旧冷峻，但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替他着想：“这几日，内人即将生产，我不便多饮酒，我们就以茶代酒吧！”
实则是他想着今日是苏辙大喜之日，不知要喝多少杯酒，能少喝些就少喝些吧。
苏辙自然也知其中深意，含笑道：“多谢司马大人了。”
虽说他一早叮嘱元宝，将他的酒里掺了不少水，但这么多杯酒下肚，他还是有些受不住的。
又灌了两杯浓茶，他觉得自己舒服了不少。
倒是欧阳修看他双颊微红，步履有几分踉跄，便扬声道：“今日是苏大人的大喜之日，我看咱们就别灌他的酒了。”
“人生三大幸事，其中之一就有洞房花烛夜，就放过他吧。”
众人听了这话是哄堂大笑，却也并未为难苏辙。
欧阳修的面子，众人还是要给的。
很快，苏辙就由元宝搀回屋内。
喜烛点亮了整间屋子。
恍若白昼。
苏辙进去时，史宛正坐在桌前吃东西。
今日苏家大喜，光靠着自家厨房的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所以程氏又从杏花楼调了好些个大厨来，所以吃食的味道很是不错。
史宛可是半点没将苏辙当成外人，嘴里塞的满满的，更是含糊不清道：“好吃！”
“真好吃！”
“从前我就听人说过汴京遍地都是美食，却没想到在古代还能吃到这样好吃的东西……”
苏辙看他这般吃相，顿时就想到了远在凤翔府的苏轼。
他的眼神落在了窗几上的那个石榴木雕。
嗯，若是苏轼没有写信告诉他这是石榴的话，他真的很难将这个丑东西与石榴联想在一起。
简直就是个四不像。
他笑了笑：“……虽说汴京美食不少，但却以杏花楼最为出名，杏花楼的羊肉做的也是一绝，我六哥可是最爱吃杏花楼的炙羊肉。”
说着，他的眼神这才落在了史宛面上：“不过我想着今天你饿了整整一天，若是吃大荤或油腻的食物肯定会不舒服，所以我就要他们给你送了些清淡的吃食。”
“你好好养几日，等过两天再好好去杏花楼吃一顿。”
这话说的史宛是双眼泛光，连连点头。
两人略说了几句话，史宛就发现苏辙的眼神时不时落在那石榴木雕上，不由道：“这木雕可是苏轼，不，六哥送给你的？”
苏辙点了点头。
史宛虽从史书上知晓他们两人兄弟感情极好，却没想到会好成这样。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苏辙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
她笑了起来：“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只是我不明白，你对六哥这样好，是怕改变历史，还是真心使然？”
苏辙知道她为何会有此困惑，笑着道：“是真心的。”
“穿越之前，我是独生子，从来没想过与兄弟姐妹之间的羁绊会这样深，更没想过会为了兄弟姐妹陷自己于险境，这等事，放在从前我是想都不会想的，更觉得这样的人是傻子。”
“可穿越之后，六哥对我来说是和父母一样很重要的人，这样你应该会好理解一些。”
“从前若你的父母遇上了困难，你会不会舍命相救？自然是会的！”
顿了顿，他更是道：“六哥对我来说，比父母还要重要，从小到大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写字，一起参加科举……很多时候我都快忘了我不是真正的苏八郎，只是个赝品而已。”
“不过从始至终我都将六哥当成我的亲哥哥，多年来相处下来的感情是真的，旁的是不是真的倒是无所谓了。”
今儿他也累了整整一天，在榻上躺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与史宛说着他们兄弟两人小时候的趣事。
听到最后，就连史宛都为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感到动容。
只是苏辙累狠了，说着说着，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
他睡的昏昏沉沉，还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远在凤翔府的苏轼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也正在想着他……
翌日一早，两人起身就前去给程氏等人请安。
程氏是个面冷心热的，虽并未对史宛说以后定拿你当亲生闺女之类的话，但却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对史宛的喜欢——那就是叫史宛打理整个苏家。
用程氏的话来说，这宅子是苏辙从前置下的，自该由苏辙媳妇当家作主。
史宛自是当仁不让接过此重任。
苏辙见她今日精神不错，原打算带她前去杏花楼吃饭的。
谁知他们夫妻两人还没走出苏家大门，元宝就频频跑了过来，一会说这位大人想要宴请苏辙，一会说那位大人想要来做客……惹得苏辙是烦不胜烦。
苏辙是一一拒了。
谁知到了最后，王巩都来了。
苏辙是知道的，王巩这人虽八面玲珑，却绝非那等阿谀谄媚之人，不会见着官家昨日升了他的官，今日都来找他套近乎。
不说别的，别说如今他只是个从六品的秘书少监，就算是个三品的秘书监，以王巩的家世，也不需要与他套近乎的。
苏辙不过略扫了眼史宛，史宛就打着哈欠道：“正好我昨夜换了地方，有些没睡好，突然有些困了。”
“你去找那位王大人说说话吧，我也回去补个觉。”
苏辙很是感谢她的体谅，将她送回去之后，则去厅堂见了王巩。
王巩一如从前那副吊儿郎的样子，开口就道：“……我可是听说今日登门之人差点踏破了你们家的门槛，一个个是提着厚礼登门前来，却无一人见到你。”
说着，他更是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我会与他们一样，吃闭门羹了。”
“定国兄说笑了！”苏辙命女使上了茶点，笑道：“我怎会不见你？”
“不过是略一想，我就猜到了定国兄今日登门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与我说的。”
王巩给他一个“你真聪明”的眼神，道：“今日我找你的确是有事，不过是不是要紧事就要看你自己判断了。”
“虽说你并非张扬的性子，可昨日你成亲可谓出尽了风头。”
“我听说王安石王大人如今都在打听你了！”
王安石？
苏辙只觉得自从他来到汴京后，认识的大佬们比他在历史书上看到的都要多。
提起王安石，后世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王巩见他微微发怔，以为他也也震惊于这件事，便道：“你也别担心，这个王安石虽年少成名，但这些年官途却并不十分顺畅，前些年说什么主张‘发富民之藏’以救‘贫民’，想的倒挺简单。”
“这等事却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更是难于上青天！”
“去年他被官家调回汴京，任为三司度支判官。”
“他回京之后除了上朝下朝，处理公事，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知道他到底又在计划什么。”
苏辙确实知道王安石估计在筹划变法一事。
他更知道历史上苏轼之所以落得凄惨的下场，与王安石变法有一定关系。
他微微皱眉：“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昨日这位王大人也曾送了贺礼过来。”
今儿一早，程氏就将礼册拿给他看了，毕竟这些人情来往以后都是苏辙的事儿。
他今早上并未将这等事放在心上，以为这位赫赫有名的王大人只是随手之举，但如今看来，好像不是这样简单。
王巩笑了笑，道：“反正这位王大人和咱们寻常人的想法不大一样，你怕是不知道，从前他与司马光司马大人关系要好，就拉着司马大人与他统一战线。”
“后来因为这件事，两人是渐行渐远。”
说着，他就站起身：“你这新婚燕尔的，我也不便多打扰，就先走了。”
“多谢定国兄与我说这些。”苏辙站起身，送他出去。
折身回到书房后，他则是认真思考起这件事来。
可惜他怎么想也没能想出个子丑寅卯来，毕竟他对历史上的变法一事知道的并不清楚。
他向来是个洒脱的性子，见这件事理不出个头绪来，便没有继续再想。
三日休沐结束后。
苏辙就以秘书监的身份回到了秘书省。
众人是连连恭贺。
好些人与苏辙相处了一年多的时间，知晓这位状元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便起哄要他请众人吃饭。
苏辙笑道：“那我今日傍晚就在杏花楼请大家吃饭吧。”
众人又是连连称好。
杏花楼的菜价在汴京虽不算最贵的，却是一位难求，如今汴京百姓都以能去杏花楼大吃一顿为荣。
恰逢这时齐膑经过，有好事者故意道：“齐大人，今日苏大人杏花楼宴客，您去不去？”
这人之所以故意发问，是因为自苏辙与齐膑平起平坐后，齐膑没少在背后说苏辙的坏话。
齐膑一会说苏辙之所以能考中状元，定是走了后门，一会说苏辙能升官是运气好的缘故，这样投机取巧的人定是走不长的……如今苏辙不仅升官了，还连跳几级，可把他嫉妒坏了。
一时间，齐膑的脸色很是难看，嗫嚅道：“我，我就不去了。”
“我家中还有事了！”
他也是当了半辈子官的人，虽说官职不高，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点的。
如今尚不到二十岁的苏辙已是他的上峰，他哪里还敢胡言乱语？只能像过街老鼠似的，灰溜溜走了。
苏辙倒也不勉强他。
毕竟有齐膑在，还是怪扫兴的。
等下了衙，一行人就直奔杏花楼而去。
苏辙没打算与这些同僚说自己在杏花楼有股份一事，一来是他们只是同事关系，平日里关系不咸不淡的，二来这等事说多了无异，说不准还会有些吃饱了没事干的谏官拿这事儿上折子了。
席间有几位官员见苏辙出手阔绰，十分羡慕。
酒过三巡，更是有人道：“苏大人，我真是羡慕你，年纪轻轻家境殷实，才学出众，得司马大人与欧阳大人看重就不说了，更是得官家另眼相看！”
“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众人是哄堂大笑。
苏辙也跟着笑了起来。
旁人不知道，但他却是知道的，如今的这一切得来并不容易，想当年他们小时候，苏轼想吃一道炙羊肉都不容易了。
正因如此，所以他才要加倍珍惜。
一行人吃吃喝喝，很快就有人有了几分醉意。
苏辙虽喝酒，却不是个贪杯的，再加上今日是他做东，没道理有主家喝的酩酊大醉的道理。
等着夜色渐深，清醒的就唯有苏辙一人。
苏辙与元宝招呼着各家仆从，将他们家大人接回去。
等着送完最后一位同僚时，苏辙忍不住朝不远处扫了一眼。
巷子对面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一动未动，却时不时微微晃动，可见里面是坐了人的。
一开始吗，苏辙只以为马车里的人是在等人。
可如今他看着马车一角的铜牌上刻着一个“王”字，隐约察觉到这人在等他。
若是他没猜错的话，马车里坐的正是王安石。
苏辙心里一动，就吩咐道：“元宝，快，回去！”
都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如今他对王安石一点不了解，也不愿与此人多打交道。
据说如今王安石逮着谁都宣扬变法一事，就连王安石曾经的恩师欧阳修看到他都退避三舍，这趟浑水，苏辙现在可是不敢轻易蹚的。
果不其然，苏辙刚钻进马车，就看到了那马车里下来了一个中年男子，迎接月光，他认出这人正是王安石。
只是有几分醉意的他却是万万没想到王安石竟径直拦在了马车前面。
这人，胆子真是有点大！
苏辙吓了一跳。
更别说元宝吓得浑身冷汗都出来了，马车的速度并不慢，若是一不小心将人踩伤了可怎么办？
他低声对里头的苏辙道：“少爷，这该怎么办？”
他也看出苏辙不愿见这人。
苏辙无奈摇摇头，下了马车。
有道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知道他是躲不过王安石的，之所以不愿今日见他，是因自己今日喝了几杯酒，头脑并不算十分清醒。
他看着隔着几步的王安石，含笑道：“不知道王大人在这里等我可是有事？”
他虽与王安石并无什么来往，却也是认识他的：“若王大人有话要说，不如就去杏花楼边喝茶边说话吧。”
王安石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
如今天色不早，一向喧嚣热闹的杏花楼也恢复了静谧。
厢房内，更是安静的连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
苏辙看着对面的王安石，忍不住打量起这人来，从前他就听人说过王安石不大讲卫生。
如今他见着王安石身为朝廷命官，袖口已经磨破，胡子拉碴，却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只觉得旁人的话好像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王安石率先开口：“……今日贸贸然拦下苏大人，的确是太过唐突了些，还请苏大人莫要见怪。”
他是三品京官，如今一开口就这样客气，着实将苏辙吓了一跳:"王大人客气了，您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要知道三司指的是盐铁、度支、户部，是全国最高财政机构，权力还是很大的。
往大了说，他手上的权力并不比欧阳修小上多少，可以看作分管财务的副宰相。
王安石将手中的册子递了过去：“还请苏大人看一看。”
苏辙低头一看，赫然见着上面写着《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几个大字。
果然还是躲不过去啊！
他略翻了几页，大概就看明白了，这封折子里结合王安石多年为官经验，提出北宋积弱积贫的现实，经济困窘、社会风气败坏、国防安全堪忧等等问题，到了最后，他更是主张宋初以来的法度进行全盘改革。
他也是饱读诗书之人，知道王安石的想法是好的。
可想要推行新政，并不是简单之事，甚至可以说是难于上青天。
自入京以来，王安石可谓四处碰壁。
虽说如今他身居高位，但不少人一听说他要变法，就借口连连。
他已经观望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一阵，知道苏辙是个聪慧之人，如今更是开口道：：“晋武帝司马炎、唐玄宗李隆基等人只图‘逸豫’，不求改革，终至覆灭，我朝如今虽看似繁荣昌盛，却是危机重重，若一直这样下去，只怕也昌盛不了太久。”
“从前我就时常听人夸赞苏大人，知晓苏大人沉稳聪慧，不知苏大人可有信心与我一起进行改革变法？”
“若真的变法推行，受益的就是朝廷与不计其数的老百姓啊！”

第69章
苏辙看着眼前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 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倒也不能说变法是错的，毕竟变法一旦推行，的确会有无数老百姓受益, 可前提是, 变法得成功才行。
他抬头看了坐在自己面前激动的手舞足蹈的王安石，只觉得这人思维跳脱，他的想法有点像后世的共产主义。
王安石仍在喋喋不休, 妄图将苏辙拉入自己的阵营。
可苏辙看着他, 不免想起自己大学时期的一个同学来。
苏辙前世是不折不扣的考神，自诩是有几分小聪明的，可碰上真正的“学神”, 那还是自愧不如的。
他那个同学是数学系的天才，每日废寝忘食，只要沉浸在数学的海洋中，什么都不管不顾, 整日蓬头垢面，衣衫不整。
他看见王安石, 莫名想起这个同学来。
王安石见他久久不接话，终于有所察觉, 停了下来：“……苏大人，是不是你有哪里没听懂？”
苏辙摇了摇头：“都听懂了。”
“只是下官并不看好王大人的变法，王大人大概也是知道些下官的, 下官一向求稳，想要做什么事都是徐徐图之, 如今您大刀阔斧的变法, 您觉得朝中有几人支持您？”
王安石却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就算旁人不支持又如何？只要官家同意就好了！”
苏辙从前就听人说过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拗相公”，原先只觉得好笑, 想着一个人再怎么执拗，又能执拗到哪里去？
但今日一看，他觉得犟牛到了王安石跟前都会自愧不如的：“可是王大人您想过没有，官家如今年纪已经大了，凡事皆求稳。”
“更何况，官家一向仁善，时常采纳诸位大臣的意见。”
“您觉得，以您一人之力，想要对抗朝中那么多大臣是一件容易之事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知道若继续下去，他与王安石谁都不能说服谁。
他更不能说官家怕是时日无多，如今并不是变法改革的好时候，只能道：“今日，王大人怕是找错人了。”
“下官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王安石微微一怔，眼睁睁见着苏辙离开，面上流露出几分悲怆之色来。
人呐，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
当初他打听到苏辙后，只觉得终于找到个与自己志同道合之人，如今却是失望至极。
****
苏辙回去之后，史宛并没有睡下。
经过了王安石一事后，苏辙心里也有几分憋闷，索性就与史宛说起这件事来。
听到最后，史宛面上的神色是晦暗不明。
苏辙不由好奇道：“怎么呢？”
史宛这才开口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从前历史课上听到的些东西。”
她看着苏辙，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要小心王安石这人，历史上，王安石与你们父子三人皆不对付，因你的出现，历史上很多东西已发生了改变。”
“历史上你的父母早亡，那时候你与六哥刚显露头角就要回乡丁忧，后来再次科举入仕，可王安石却说你的文章秉承父亲文风，入大江奔涌，江洋恣肆，说你只擅耍嘴皮，并不是做实事的人，后来更是借口你依附欧阳大人，对你多加抨击。”
“后来在欧阳大人的力保之下，这才得以入朝为官，却因王安石的缘故，官途并不顺利。”
苏辙沉默片刻，道：“大概是历史上的王安石就察觉到我会是他变法的阻力吧。”
“你是不知道，他虽不修边幅，可是那一双眼睛却是像鹰眼一样，洞察人内心的想法。”
“他这个人，谁都没办法阻止他变法的。”
史宛也跟着皱眉。
苏辙却道：“没事儿的。”
“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
“你别忘了，我可是穿越的，那王安石就算再厉害，难道还能生吞活剥了我不成？”
他面上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可真躺在榻上，却忍不住深思这个问题起来。
王安石与从前为难过他的齐膑等人不一样，齐膑这些人是头脑简单，所用的法子并不高明。
但王安石却是个极其聪慧之人，如今觉得自己挡在他对立面，如何会轻易放过自己？
若自己真与欧阳修，司马光等人一样身居高位也就罢了，可如今他也就是个六品小官儿，六品的京官在京城那可是一抓一大把的。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来日欧阳修，司马光，张方平等人都会因阻碍王安石变法一事惨遭贬官……
苏辙想着这些事，心里是乱糟糟的，连自己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都不知道。
翌日一早，苏辙刚起身就听说了一好消息。
司马光的妻子张氏生了，生了个千金。
苏家上下，最高兴的就是程氏。
程氏连连道：“……张大娘子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一个女儿，昨天夜里孙神医听说张大娘子发动，已连夜赶去了司马府，幸好母女平安。”
说着，她就要带着史宛一起前去探望张氏。
用她的话来说，好叫史宛也沾一沾张氏的喜气。
等着一家人用完早饭，程氏看向苏辙道：“……张大娘也是极喜欢你的，八郎，正好你今日休沐，可要与我们一起过去？”
昨晚上苏辙睡的并不好，如今只摇摇头：“我想在家好好休息一下，娘，你就带着阿宛一起过去吧。”
甚至他连早饭都没用完，就先回去了。
等着他一下去，程氏就察觉出不对劲来，直问史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瞧着八郎并未醉酒的样子，更何况他这孩子向来有分寸，外出吃饭就算饮酒从来不会喝多的，阿宛，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史宛原想要将这事儿含糊其辞的绕过去，谁知她正斟酌时，程氏就正色开口道：“别蒙我，咱们是一家人。”
“从前老太爷在世时就时常说，只有心在一处，劲往一处使，这日子才能越过越好，一家人可不能有二心的。”
史宛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婆母这个样子，说话口气严厉的像她上司似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就将昨晚之事和盘托出：“爹，娘，你们也别担心，兴许那位王安石王大人根本不会为难郎君。”
程氏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
倒是一直没说话的苏洵眉头紧蹙，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
如今他时常游走于京城高门之中，对这王安石也是有几分了解的，用许多人的话来说，但凡不支持王安石变法之人都会被他视为异己。
但苏辙却是个洒脱的性子，下定决心暂且不管这事儿后，便酣甜一睡。
等着他醒来时，程氏已带着史宛回来了。
她们婆媳两人谁都没提起昨晚之事，只絮絮叨叨说起张氏生的小女儿有多可爱。
如今王弗也即将临盆，程氏一看到那香香软软的小女孩，就不免想到了自己外孙与即将出生的孙儿，脸上是挡不住的笑意：“……八郎，今日你真该随我们一起去看看的，那小女孩长得真好看。”
“眼缝长长的，皮肤红红的，长大以后定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司马大人为她取名司马如，只盼她以后能够事事如意。”
苏辙不由颔首道：“真是个好名字。”
两日之后的洗三宴，他就见到这司马如。
不得不说，这小姑娘的确长得十分貌美，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转，吃饱了就打着哈欠在乳娘怀中睡着了。
如今有了女儿的张氏也是心情大好，不仅比从前脸色好看许多，更是丰腴了不少，笑看着苏辙道：“……从前我就时常听人说，妇人有孕时多看看好看的人，生出来的孩子也定是好看。”
“想必是我怀有身孕时，时常见到八郎的缘故，所以如娘才能长得这样好。”
她这话一出，众人是哈哈大笑。
唯独司马光面上无多少笑意，等着程氏等人陪张氏说话时，只与苏辙道：“你随我来。”
等苏辙跟他到了书房，他这才皱眉开口道：“这些时日你可有得罪王安石？”
苏辙微微一愣。
司马光这才道：“前些日子王安石就在打听你，我原以为是你得官家看重的缘故，但这两日他已开始打听你在秘书省有无错处，只怕是想抓住你的把柄……”
苏辙如实将那晚之事道了出来。
听到最后，司马光是喜忧参半，道：“你也不必十分担心。”
“王安石这人虽执拗得很，却并不是个心肠歹毒之人，他想要变法是真的，可只要你不在朝中与他为敌，他也不会对你下手。”
“这是个聪明人，正因他是个聪明人，所以我想，他是想在你羽翼未丰之前拿捏你的错处，来日要你为他所用。”
苏辙只觉得挺无语的，若王安石将这等心思放在做生意上，只怕很快会成为北宋首富的：“这个王大人可真是……”
真是叫人一言难尽。
司马光这才道：“他啊，就是个疯子，以后你看到他绕道走就是了。”
但苏辙发现，好像根本不行。
因为王安石除了在秘书省打听他的错处外，更是将手伸到王巩跟前去了。
王巩是个与谁都能相处很好的人，碰上王安石，他不说相处的很好，却也是能说上几句话。
王安石如今逮着王巩就问苏辙有没有什么错处，惹得王巩别说杏花楼不敢去，可是连门都不敢出，整日称病躲在家中。
如今王巩实在憋的不行，来找苏辙说上几句话，还是从王家后门直奔苏家后门而来，活像做贼似的。
当着苏辙说起王安石这人来，他更是气的牙痒痒，偏偏又将王安石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不知道的是，这人向来行事坦坦荡荡，就算要与你为敌，也不藏着掖着，如今也是，恨不得满汴京找人打听你的错处。”
“就连这几日我‘病’着，他也来过两次。”
“我当着他的面差点将肺管子咳了出来，他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后来没办法，还是内人聪明，差了女使前来说大夫来了，我这才得以脱身，要不然，还不知道要被他纠缠到什么时候。”
“唉，你也是运气不好，竟被他盯上。”
他只觉得这王安石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苏辙连忙道歉：“真是委屈定国兄了。”
“委屈倒是谈不上。”王巩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我今日过来只是提醒你小心他一些，这王安石只怕一时半会不会放弃的，我听说他还打算去找欧阳修欧阳大人。”
苏辙狐疑道：“他找欧阳大人做什么？”
王巩解释道：“说起来，你虽得欧阳大人看重，却也只是他的门生而已，曾巩你知道吗？这人是欧阳大人的弟子，他与王安石关系还不错，说是这几日王安石缠着他去找欧阳大人。”
“先前他曾想要说服欧阳大人支持他变法，可欧阳大人对他避而不见，如今又想要说服欧阳大人找出你的错漏！”
苏辙：……
果然。
天才的想法就是与寻常不一样。
他想也不想就能知道以欧阳修的性子不会骂王安石，却也不会对王安石有什么好脸色，至于曾巩，都得跟着受到几句训斥。
苏辙连声与王巩道谢，将王巩送去了后门。
殊不知，这几日苏洵日日盯着他的动静。
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孩子长到几岁，在父母眼里心里那都是小孩。
苏洵虽明面上并未怎么问过苏辙这件事，可知晓王巩今日这话后，向来好脾气的他气的浑身直发抖。
在他看来，自己儿子这么些年辛辛苦苦念书，入仕之后兢兢业业当差，没妨碍过任何人，可王安石却是咄咄逼人！
他心中不免替苏辙觉得委屈，当即就提起笔来，洋洋洒洒写下一篇《辨奸论》。
苏洵如今虽在朝中无个一官半职，却在文人墨客间身份颇为尊崇，一篇《辩奸论》很快就传的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通篇文章洋洋洒洒不过几百字，但内容却不说，中心思想却只有一个。
那就是骂王安石。
先是说王安石整日将诗书礼仪挂在嘴上，骨子里却是阴狠毒辣。
这个人是谁呢？
苏洵并没有明说，直说这个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吃着简单的食物，满脸污垢，嘴里却整日说着大道理，有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是大宋之哀，更直指这样的人会导致天下打乱。
但凡识文断字之人都知道苏洵这是在骂王安石。
说起来，如今朝中羡慕苏辙的人不在少数，却是远远谈不上嫉妒的，众人嫉妒的只是王安石，因为这人才学实在出众，一路升官像坐了火箭似的。
这篇文章的流传速度远比苏洵想象更甚，让他颇为骄傲，觉得有不少有识之士都与自己想的一样。
偏偏刚升官不久的苏辙忙的很。
等他从同僚口中听说这篇文章后，当即就是眉头一皱，虽说这篇文章尚不知何人所作，但他一听就知道这是苏洵的文风。
他那同僚还浑然不知，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如今朝中分为了两派，一派人觉得这篇《辨奸论》说的很有道理，按理说王安石王大人身居高位，该将心思放在怎么替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之事上，整日闹着说要搞什么变法变法的，这不是吃饱了撑着吗？”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说他也是一心为国为民，毕竟如今我朝看似繁荣昌盛，实则却是内忧外患。”
“更何况这些年他也没少为朝廷出力，要不然也不会擢升的这样快，人人都说，你会成为第二个王大人了……”
苏辙明面上与同僚说话，实则心里却是着急无比。
好不容易等他回到苏家，更是直奔书房而去。
恰好苏洵正在书房。
他看到儿子难得这般火急火燎的样子，就猜到苏辙知道了什么，却还是装傻道：“八郎，你怎么来了？”
苏辙一进来便将门关上，这才开口道：“爹，那篇《辨奸论》是不是您写的？”
苏洵头一低，没有作声。
这就是承认了的意思。
苏辙叹了口气，道：“您，您说您这是做什么？”
“虽说那篇文章并未署名，可汴京上下不知道多少人都知道您的文风，再结合最近之事，一猜就能猜出这篇文章是出自您的手笔。”
“王安石王大人如今虽及不上欧阳大人等人，但他却胜在年轻，来日定大有所为，若真叫他因这件事嫉恨上您了怎么办？”
他就差直接说不久的将来王安石在朝中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什么怎么办？”苏洵却是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冷哼一声道：“那王安石就算再厉害，顶多也只能要了我的命！”
“如今你与八娘，六郎等人都已成亲，我这条命没了就没了，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我是你爹，那王安石敢冲着你下手，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再说了，文章中我可曾污蔑过那王安石？不少人都称赞他不纳妾，可就他那样邋遢的人，据说从不主动换衣服，头上还生过虱子，有一次被朋友拖着去洗澡，朋友见他衣裳脏的不行，给他换了一套成衣，他都不知道……这样的人，就算他想要纳妾，也得有人愿意跟着他才是！”
乍然听到这几句孩子气的话，苏辙是又感动又生气：“您说您，都活了这般年纪，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那王大人爱不爱干净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您说您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安心，那您就不管我们安不安心？就忍心留娘一个人在世上？”
顿了顿，他的语气和缓不少，道：“爹，我知道您想保护我。”
“可如今的我不再是小孩子，我长大了，该学着去保护你们！”
先前苏洵只是一时情急之下才会如此，也知道这件事无形中会给苏辙带来很多麻烦，甚至会影响到千里之外的六郎与八娘一家，迟疑道：“八郎，那……那该怎么办？”
苏辙想了想道：“这件事您就别管了，交给我。”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还有这等文章，以后您也别做了。”
苏洵低着头，只能称是。
苏辙一回去院子，就马不停蹄派元宝出去打听打听那篇文章如今已流传至什么地步，再打听打听王安石这几日的动向。
元宝是个机灵的，不到一日，他就将整件事打听的清清楚楚：“……如今汴京上下，但凡识文断字之人都已知道这篇文章，纷纷猜测到底是谁如此胆大，竟敢写出这样的文章来。”
“至于王安石王大人那边，我猜测他已知道了这件事。”
“这些日子他再没缠着王巩王大人，也没要曾巩曾大人带着他去见欧阳大人。”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些日子竟称病请了几天假，大概是颇受到打击的样子。”
说着，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变了：“少爷，您说……王大人该不会真的已经知道这件事吧？”
“万一他要同您和老爷算账怎么办？”
苏辙也是心里微乱：“别着急，容我好好想想。”
可惜这件事并不容易，甚至称的上是他穿越之后遇上的第一等难事。
前去与王安石道歉吧，人家王安石定以为他们父子两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定十分不屑，大概还会愈发不耻。
可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好像更不对。
身为朝廷命官的他可是知道“名声”二字对一个人来说是有多重要的。
苏辙甚至还拿着这件事去请教欧阳发与王巩，可他们听说这消息后，一人是瞠目结舌，一人是目瞪口呆。
王巩更是道：“……我是说你胆子为何这样大，原来是虎父无犬子啊！”
说着，他更是称赞道：“还劳烦你回去与我谢谢苏叔父一声，毕竟因这篇《辨奸论》的出现，王安石王大人总算没功夫找我了！”
说来说去，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这件事可不是小事。
一时间，苏辙只觉得愈发为难。
真是进也难，退也难。

第70章
苏辙是绞尽脑汁, 思来想去最后只觉得这等事是苏洵的不是。
一码归一码，王安石想要拉拢他是一回事，却并没有害过他。
想及此, 苏辙就命元宝准备厚礼, 打算去王家一趟。
元宝也好，还是程氏，苏洵等人也好, 皆是忧心忡忡, 觉得苏辙这是羊入虎口。
苏辙却正色道：“……有道是挨打要站直喽，不管王大人信不信我的话，我都要去这么一趟。”
“他怎么想无所谓, 若是我不走这一趟，我心里并不舒服。”
并不是全然担心王安石会针对他，而是这并不是他为人处世的做派。
苏洵等人听到这话自不好再说什么，只叮嘱他小心些。
等着苏辙拎着礼物登门拜访时, 他原以为自己会受到冷遇，却万万没想到很快就见到了王安石。
王安石还是一如从前那副邋遢模样, 只是多了几分憔悴与困惑。
他一开口就是道：“你来做什么？”
连寒暄都没有，直奔主题, 显然知道那篇《辨奸论》背后的是苏洵。
但他命女使该上茶的上茶，该上点心的上点心，并没有因此怠慢苏辙。
苏辙笑着将礼物递了过去, 道：“今日下官是来赔礼道歉的。”
“想必以王大人的聪慧，也猜到了如今流传汴京的《辩奸论》背后是下官的父亲, 下官的父亲只是一时情急所以才做此文章, 却是没想到会给王大人带来如此大的麻烦。”
“下官先前更是浑然不知情，所以今日登门给您赔不是。”
他见王安石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并没有接话的意思，更是道：“下官更知道，这等事对王大人的影响非同小可，不是几句道歉或些许礼物就能算了的，没有奢望您能原谅下官和家父……”
王安石依旧没有接话。
他眉头紧蹙，似乎在思考什么要紧事。
苏辙等了片刻，见他仍是无话要说的意思，便站起身来：“下官就不打扰王大人，先行回去了。”
这话说完，他才转身。
只是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等等！”
苏辙转过身来：“不知王大人可有什么事？”
王安石挠了挠脑袋，皱眉道：“苏大人，我有个问题不明白，想要与你请教一二。”
“请教不敢当。”苏辙只觉得眼前这人与自己从前那大学同学真是太像了，又重新转身坐了回去：“有什么问题，您直说就是。”
王安石道：“你真的觉得变法不可行吗？”
还未等苏辙来得及接话，他又道：“还是说大家都觉得变法不可行？若不然，为何那篇《辩奸论》流传速度会如此之快？”
“我与你不一样，从小到大我的家境虽不算贫寒，却也算不上富裕，仅仅是能支持我念书而已。”
“一路走来，我不知见了多少寒门学子读不起书，不知见了多少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所以从小到大我就想着若有朝一日我入朝为官，定要替老百姓做些实事。”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入朝十余年，自诩问心无愧。”
“我可以理解他们不赞同我变法，毕竟不管何朝何代，受苦的都是老百姓，那些身居高位者，永远是衣食不愁的，他们不想变法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我不能理解，为何到了他们口中，我竟成了蛊惑官家的奸臣？”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苏辙大概知道了。
这些日子王安石并非因《辨奸论》而称病不肯外出，而是不明白众人为何会把他想象成一个奸臣。
换成是他，他心里也会不痛快的，那些变法后会自己利益会受到威胁的朱门世家这样想也就罢了，可居然连汴京百姓也这样想？是谁都会寒心的。
他想了想，就道：“说起这件事，下官要再次替家父替您赔不是，当日家父听说您四处想要抓住下官错处，要下官支持您变法时，是怒不可遏，一时情急之下做出此文章。”
“可以下官拙见，这篇文章之所以会流传的这样快，只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至于那些百姓，这世上多的是人云亦云，三人成虎之人，有些话听旁人说得多了，就会信以为真。”
说着，他看向王安石笑了笑，宽慰他道：“要不怎么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可见周遭人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那些老百姓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并不知道您的初心，您又何必因这件事闷闷不乐？”
王安石脸上的郁闷之色这才淡了些：“你是说那些老百姓们都是蠢的？要我不要和他们一般计较？”
苏辙：……
这话他可没说过。
可王安石已在心底认同这话，如今更是颇为赞许点点头：“你说的没错，若那些百姓真是个聪明的，也不会落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下场，我与他们计较个什么劲儿？”
说到这里，他面上更是隐隐浮现几分笑容来：“照你这样一说，你是支持我变法的？”
苏辙摇了摇头。
态度很是坚决。
王安石眼里才亮起来的光，顿时又熄了下去：“那你与我说那么多做什么？”
苏辙看到他，顿时有些想念如今已在回眉州路上的郭夫子。
说起来，王安石与郭夫子是差不多的人，只是王安石心怀天下且行事太过急切：“有些话，下官先前并未与您说清楚，下官并不是觉得变法不好，只是觉得您操之过急。”
“凡事该徐徐图之，就像登山似的，得一步一个脚印，如今您尚在山脚了，难道就想要一飞冲天到山顶吗？”
这等话，从前也不是没人与王安石说过。
可惜，他听不进去。
如今他也觉得苏辙并不赞同他，只挥挥手道：“好了，你回去吧，你也道歉了，那篇文章之事，我也不会与你们父子两人计较的。”
他是个聪明人，只觉得苏辙之所以今日登门是担心他报复。
他才没那么小气。
他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变法一事上。
等着苏辙回去后，王安石将自己那篇《上仁宗皇帝言事书》拿出来看了又看，整整看了一日，在他觉得再无疏漏后，脑海中就萌生出一个想法来——反正如今许多人都认为他是整日只想着变法的奸臣，不如他就当一回奸臣好了，就像苏辙所说，想要从山脚直奔山顶并不容易，可若这件事有官家支持，岂不是容易许多？
王安石是恍然大悟，只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方向根本就是错的。
当即，他是什么都顾不上。
甚至连衣裳都没换一件，拿着厚厚一篇《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直奔皇宫。
一个时辰后。
官家就看完了《上仁宗皇帝言事书》。
官家是个好皇上，看完这篇《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可谓感触良多。
一直跪着的王安石说什么都不肯起身，直道：“……官家乃是明君，该知道我朝问题颇多，不说别的，就说‘三冗’，此乃大大的弊端，不知道浪费朝廷多少银子，还望官家三思！”
不得不说，他是个能说会道的，如今面对着官家是侃侃而谈。
说到心痛之处，更是屡次哽咽。
到了最后，官家更是要亲自扶着他起来：“王大人一片赤忱之心，连朕都为之动容。”
“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你这篇文章，朕会多看几遍的，更会与诸位大臣商量一二。”
“多谢官家！”王安石眼里又冒出亮光来。
官家并非诓王安石的。
在他离开之后，官家可谓夜不能寐，将这篇文章看了又看，更是召集欧阳修，司马光，范镇等一众大臣前来，可惜，并无一人赞同王安石变法。
范镇更是直言不讳道：“……以微臣之见，这王安石就是一不折不扣的奸臣，想要将我朝搅乱，他好从中获利！”
欧阳修也委婉表示变法并不可行。
不说旁的，就说裁撤“冗官”一事，许多学子勤学苦读多年就是为了入朝为官这一日，若朝廷突然裁撤“冗官”，那要那些闲散待命的官员怎么办？要那些心怀壮志的学子怎么办？
到了最后，欧阳修更是恳切道：“还请官家三思，王大人的出发点是好的，可于我朝而言，却并不可行。”
“若突然有此动作，难免会造成动乱。”
往小了说，会人心动荡不安。
往大了说，兴许还会有人揭竿而起。
一向与欧阳修不打对付的司马光也是难得与欧阳修站在一起。
当然，朝中也有些许王安石的支持者。
一时间，每天早朝时，大殿上简直比菜市场还要热闹，你来我往，慷慨激昂。
就连苏辙每日最期待的事就是每日他的上峰下朝后与他们说起早朝时发生的事。
比如，有大臣指着王安石骂他有不臣之心，被王安石回骂了过去，直说他是舍不得他那冗官的儿子回家啃老。
比如，有大臣说这件事不得操之过急，王安石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朝灭亡那一天再改革吗？
又比如，有王安石从前的同窗在早朝前劝他莫要与群臣为敌，却被王安石狠狠啐了一口。
……
听到最后，就连苏辙都十分钦佩起王安石来。
像王安石这等人，只要心中有目标，哪怕与全天下的人为敌都在所不惜。
这一日休沐时，苏辙邀了欧阳发一同去杏花楼用饭。
如今已至初冬，杏花楼又推出了三丝拌面、铜锅串串等吃食，生意极好，近日忙于公务的苏辙也只是有听说而已，索性便邀了欧阳发这日来杏花楼尝尝鲜。
三丝凉面用的是鸡丝、青瓜丝、萝卜丝凉拌而成，鸡丝是先熏后卤，面条也是白案师傅将面团揉了又揉，最后沸水下锅，再浸入冰块中，故而面条十分筋道。
至于铜锅串串更是不必说，新颖且美味，万物皆可串，更有常人没吃过的鸡胗、猪大肠、鸭肠之物，便宜不说，还十分美味。
虽说欧阳发近来胃口好了不少了，人也长胖了些许，但比起常人来，吃相还是很斯文的。
可就连他吃起铜锅串串与三丝拌面都是赞不绝口，连连道：“……若是我吃之前你与我说这是鸭肠，我别说吃，就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如今，他吃了只嫌不够。
苏辙笑道：“好吃你就多点，若是喜欢，以后每隔几日我要王管事差人给你送去些。”
“这就不必了。”欧阳发是个知道分寸的，连连摆手：“如今杏花楼一饭难求，我因你的关心能时不时前来吃饭已是开了后门，哪里能连吃带拿？”
“再说了，再好吃的东西若是天天吃，也就谈不上好吃了。”
说着，他见苏辙正要说话，索性抢在他前面开口道：“我知道您定要说什么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可我的性子一贯如此。”
苏辙仔细一想，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欧阳发连他父亲欧阳修的光都不愿沾，最不喜别人说的就是他是欧阳修的儿子应该怎么怎么样。
想及此，他便道：“那就随你吧，我不勉强你。”
欧阳发笑了笑：“这也是我喜欢你的缘由之一，与你在一起，我总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们两人正说着话，谁知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喧嚣。
苏辙正坐在窗边，低头一看，就见着不远处围了一群人，更是惊呵声不断。
虽说汴京一贯热闹，却也不是这个热闹法的，苏辙不免觉得有些好奇，差了元宝前去打听一二。
不多时，元宝就气喘吁吁跑了回来：“少爷，少爷，不好了，前面有人行刺！”
"遇刺的那个好像还是王安石王大人！"
苏辙一听这话，就下意识起身出去。
街头距离杏花楼并不远，苏辙很快就快步行至人群中，这人群中坐着的不是王安石还能是谁？
只见王安石脸上带伤，伤口正涔涔往外冒着鲜血，可他却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他的车夫忍不住道：“……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大胆，胆敢行刺朝廷命官！”
苏辙走过去，低声道：“王大人，您还好吗？”
茫然的王安石这才回过神来，道：“苏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王大人忘记了，我只是从六品的官员，并无资格上朝，今日是我休沐，正好与好友在杏花楼吃饭，听见这边有动静，所以就过来看看。”苏辙与元宝两人将王安石搀扶起来，这才道：“您没事儿吧？”
王安石摇摇头：“我没事。”
说着，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疼痛难忍，伸手一摸，就摸到了脸上的鲜血：“也就脸上受了点伤而已，不碍事的。”
如今他的半边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鲜血，瞧着还是有几分吓人的。
苏辙见他要走，便道：“王大人，此处距离您家还有些距离，要不您还是去就近的杏花楼坐坐？先将伤口包扎一二如何？”
王安石想了想，就点了点头。
因杏花楼不乏醉酒之后闹事的客人，所以杏花楼常年备着上等的金创药，厮儿给王安石清洗了伤口，上了药，血这才止住。
苏辙更是道：“……下官瞧着王大人脸上的伤口颇深，大概会留疤的，幸好孙翁翁尚未离京，下官回去之后就要他为您配些祛疤膏，明日就差人给您送过去。”
王安石挤出几分笑来：“多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就有个随从走了进来。
那随从只道：“大人，小的已经报了官。”
“哼？报官？报官有什么用？”王安石露出几分苦笑来，直道：“我看这件事到了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就算真能查到，也查不出背后的凶手。”
那随从一愣：“大人，您的意思是……”
王安石并未接话，只是看向苏辙：“不知道苏大人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苏辙略一沉吟就道：“汴京乃天子脚下，寻常人哪里敢当众行刺朝廷命官？”
“方才是最热闹的时候，大人经过的又是最热闹的街道，下官猜测，那行刺之人不过想闹大这事，想给您一个教训，好叫您终止推行变法一事。”
王安石微微点了点头：“苏大人果然名不虚传，聪明过人啊！”
说到这里，他也猜到背后之人是谁，无非就是那几家世家勋贵：“方才那两个刺客明明可以杀了我，却并未动手，反倒那剑只划伤了我的脸，大概只是想给我一个教训。”
“苏大人也说了，我脸上的伤口很深，十有八九会落下疤。”
“以后旁人看到我脸上的伤口，就会笑话我。”
“这伤口更会警醒那些支持我变法的人，叫他们看看，支持我，最后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这话说的苏辙很不好接。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王安石说的是实话。
王安石苦笑一声，站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今日之事，就多谢苏大人了。”
他很快就离开了。
苏辙坐在窗边，看着王安石的背影渐行渐远，却是微微叹了口气。
他也再没了吃饭的心思。
等着他回去之后，与史宛说起这件事来：“……我原以为我们这等穿越的，到了这个世道能生活的很好，因知晓历史，能规避很多事，却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有种无力感：“这王安石并不是什么坏人，一心想要变法，也只是为了北宋和老百姓而已。”
史宛点点头：“你说的是。”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比起苏辙来幸福很多，起码不会因这等事烦心。
接下来几日，苏辙一直留心着王安石那边的动静。
王安石当街遇刺一事很快就传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官家知晓这事后是勃然大怒，下令严查此事。
可最后查来查去，只在城郊破庙找到了两个黑衣人的尸首。
这案，和苏辙想象中一样，成了无头案。
消息一出，有人唏嘘，有人无奈，却也有很多人高兴，想着经此一事，王安石多少能消停些。
这日，又是苏辙沐休之日。
苏辙收到了苏轼的来信，说是王弗生了，生了个儿子。
苏轼给这孩子取名叫做苏迈。
信中，苏轼更是隐隐有炫耀之意，直说自己这儿子顽皮得很，在妻子肚子里多待了快一个月，更说这儿子刚出生就认识自己，每每看到自己都咯吱咯吱直笑，十分可爱……
苏辙看到这封信时，心情才好了许多：“我这六哥啊，都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
说着，他更是呢喃道：“苏迈？”
“只怕六哥想着这孩子能够一生顺遂豪迈，倒是个好名字！”
继而，他便提笔给苏轼写起回信来。
他在信中先是恭喜了苏轼，叮嘱苏辙务必要好好照顾嫂嫂王弗与刚出世的侄儿，又说自己已为侄儿备下了一份厚礼，来日将随着程氏等人的礼物一并送去凤翔府。
等着他一封信写完，元宝就匆匆走了进来：“少爷，王家来人了。”
苏辙一怔：“王家？哪个王家？”
他以为是王巩派人来了。
谁知元宝却是摇摇头：“不是，是王安石王大人家。”
他提起这王安石就有几分害怕，如今更是不解道：“今日来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儿子王雱。”
苏辙不免觉得有些纳闷，便道：“叫他进来吧！”
很快，他就见着元宝身后跟了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走了进来，这人长得与王安石有几分相似，不一样的是他衣着干净，彬彬有礼。
王雱一开口便道：：“……今日贸贸然前来打扰苏大人实在唐突，可我除了找苏大人，实在不知道找来。”
“昨夜，我父亲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中说若他还要继续推行变法一事，就会要了他，要了我们全家的命。”
说到这里，少年郎面上浮现几分愁郁来：“我父亲的性子，想必苏大人也是有几分了解的，当初我也好，还是家母也好，以为他当街遇刺后不会再推行变法一事，谁知父亲却说越是如此，越证明那些世家贵族心虚，若是他们不抢占了百姓的利益，怎会怕成这样？所以他更是要推行变法，甚至想趁着他遇刺这个机会，说服官家……”
苏辙：……
他见过不怕死的，却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第71章
虽说虎父无犬子, 但王雱到底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如今说起这话时面上满是担忧：“父亲总说人这一辈子短暂的很，总要为天下苍生留下些什么。”
“可对我来说, 对我母亲来说, 对我年迈的娘娘来说，父亲远比这天下要重要得多，更何况, 天下苍生并不领情, 他又何苦如此？”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有几分哽咽，更是道：“说起来我今日登门实在冒昧, 从前我并未见过苏大人，之所以今日来找您，是因这几日父亲对您赞不绝口。”
“您也是知道的，我父亲这人一向与旁人不大一样, 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如今他对您刮目相看，我想……您能不能帮着劝劝他？”
苏辙看着眼前眼眶通红的少年郎, 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王大人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我并不知道。”
“但我却知道在他心里, 我远远及不上你们重要，你们的话他都不听，我的话他哪里会听？”
王雱眼中的光亮顿时就熄了。
但苏辙却是话锋一转, 继续道：“不过，我倒是能给你出出法子。”
王雱忙道：“还请苏大人赐教。”
***
一刻钟后, 王雱就含笑离开了苏家。
他回家去时, 见着父亲王安石正在书房门口等着他，一看到他就道：“……大郎, 你又去找谁帮忙了？我都不知与你说了多少次，如今我遇刺是个难得的机会，官家看在我遇刺的份上，定会对变法一事多加斟酌的。”
“这件事，我是势在必行。”
王雱看着眼前脸上带伤的父亲，心里说是没气那是假的。
他想着方才苏辙给他出的主意，故意赌气道：“不瞒您说，方才我去见了苏辙苏大人。”
说起来苏辙到底于王安石有恩，王安石如今对他印象很是不错：“哦？他说什么？”
“苏辙是个很聪明的人，最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应该是不会帮你的。”
王雱点了点头：“苏大人与我说，如今别说九头牛拉不回您来，只怕九十头牛都拉不回您来，要我别管您，随您折腾。”
“苏大人还说，如今我最好离您有多远就离多远，以防到时候您被人杀了，父子情深，我伤心过度！”
王安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他觉得苏辙还是怪懂他的。
倒是王雱看见这一幕却是愈发生气，转身就走了。
他很快就去找母亲与娘娘，她们两人一听说这主意也颇为赞同，三人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没过几日。
王老太君就病了。
病的十分厉害。
王安石见母亲这病来的蹊跷，一开始只觉得有些怀疑，怀疑母亲是不是装病骗他的。
谁知宫中太医看了，京中名医瞧了，一个个都是直摆头。
他这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殊不知宫中太医也好，还是京中名医也好，王雱早就打点过了，一个个见他说的声泪俱下，也不好拒绝。
不过这些人也并未说假话，人年纪大了，谁身上没点毛病？更别说王老太君这些年跟着王安石四处上任，跟着王安石担惊受怕，这病症严重些许也是人之常情。
很快，王安石就四处求医问药起来。
他还找了苏辙一趟，问问那位孙神医离开汴京没有。
只是说来也巧，孙神医在前两日已离开汴京回去了眉州。
王安石没办法，只能四处寻找别的大夫。
随着王老太君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一个个大夫都说她老人家得的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寻常汤药是治不好的。
更别说王老太君见王安石直至如今还折腾着变法一事，死活不肯吃药。
王安石跪在床前苦苦求她老人家，她老人家只冷冷道：“……反正早死晚死都是要死的，我还不如早点死算了，就算真熬过这一遭，来日也要被你气死，更免得日后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安石：……
很快王安石就发现自己的糟心事不止这一件。
官家刚刚对他的变法有几分犹豫，还未来得及施行，欧阳修就联合不少官员直言纳谏，请求官家三思。
就连与他关系不错的曾巩也站在了欧阳修那一边。
更别说范镇更口口声声要撞死在金銮殿上。
官家到底还是松口了，这一日专程将他留了下来，直道：“……朕知王大人是爱国爱民的好官，变法之计更是慎之又慎，只是欧阳大人等人说的没错，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得慢慢来。”
王安石又劝了官家几句。
只是官家心意已决。
王安石心碎了。
这一日天降大雪，王安石连自己怎么走出皇宫都忘了，随从远远跟在他身后，他一个人走在冰天雪地里，生出一种被天下人抛弃的感觉。
王安石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自己走到何处，却看见眼前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定睛一看，这人不是苏辙还能是谁？
苏辙看着他，微微一笑：“不知王大人可有时间陪下官喝杯茶？”
不说不打紧，王安石听到这话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已冻的没了知觉，下意识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就在一间茶社包厢坐了下来。
一杯热茶下肚，王安石这才觉得五脏六腑好像暖和了些许。
苏辙又为他倒了一杯茶，开口道：“……朝中一事下官已听说，欧阳大人联合朝中文武百官反对您变法，只怕您的计划这次是失败了。”
王安石没有接话。
毕竟苏辙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实话。
苏辙又道：“我若是您，如今该担心的不是变法一事，而是您的安危，您家人的安危。”
“如今人人皆知这次变法虽失败，但您却没有放弃的意思，官家也好，还是那些您的拥护者也好，过些日子，很快会将这件事抛到脑后的。”
“我若是那些世家贵族，朱门世家，等着过些日子就会找人要了您的性命，以后就可以高枕无忧。”
“再不济，也会冲着您母亲下手的。”
王安石脸色一沉。
若那些人冲他母亲下手，他就要回乡丁忧三年，谁知道三年之后又是什么光景？
他沉吟道：“苏大人，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苏辙含笑开口：“若换成我，我会在此时选择辞官。”
对上满脸不解的王安石，他又道：“我知道，如今您心里肯定在想我为了终止您变法一事可谓想尽一切办法，但您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如今这是最好的办法。”
“就好比男人和女人之间，情到浓时突然有一人去世，另一方定会多年念念不忘。”
“换成您也是一样的，您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若突然辞官回乡，官家定觉得对不住您。”
“如今欧阳大人等人年事已高，只怕也不能再为朝廷效力几年，到时候您再入朝为官，这朝廷岂不就是您的天下？”
王安石微微一愣，迟疑着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就像你说的，如今朝中很多人反对变法是与你一样，并不是他们觉得我说的不对，而是觉得此事操之过急。”
“既然如此，那我回去之后再好好想想变法有无改进之处。”
苏辙见他言语间有些松动，知道他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会在逆境之中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况且下官听说令尊已去世，令堂是真病也好，还是装病也罢，若一直忧心伤身，只怕时日无多。”
王雱可是偷偷来找过他，说王老太君最近消瘦不少。
两人又对坐喝了两杯茶，王安石这才离去。
不出三日，苏辙又听说王安石遇刺一事。
前一桩遇刺案尚未查出真相，却又有贼人卷土重来，官家是怒不可遏，再次下令严查。
与此同时，王安石向官家提出辞官一事。
此消息一出，朝中哗然。
毕竟前几日王安石还一副死性不改的样子，如今却闹着要回老家，谁都觉得有几分不敢相信。
但深思之下，好些人也想明白过来。
就算对一件事再痴迷，却也及不上小命重要。
就连饭桌上苏洵说起这件事来都颇为唏嘘：“……天子脚下，那些人未免也太大胆了些，也不知道会不会抓到那些贼人。”
苏辙心知这件事到了最后大概是不了了之的。
他猜，第二次遇刺案定是王安石自己策划的，为的就是叫官家对王安石恋恋不忘，心存愧疚。
不得不说，这人啊，真是个聪明人！
很快官家就准许了王安石的辞官，毕竟三辞三留之下，官家也不好再多挽留。
等到了王安石离开汴京回去老家那一天，王雱亲自来了苏家一趟。
这位酷似王安石的少年郎面上带着几分欣喜，连连与苏辙道谢：“……今日是家父要我前来的，他说苏大人的恩情他永世铭记于心。”
这一刻，他是真心高兴的。
随着王安石的官越当越大，他们一家老小的心整日都悬在了嗓子眼，整日都担心王安石会出事，如今他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能够放下来，只觉得平平淡淡倒也挺好的。
苏辙只道：“你父亲客气了，永世铭记于心倒不必了，只要他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就够了。”
他相信这个人情以后是大有用途的时候。
“这是自然。”王雱含笑道。
因他们一行着急回乡，所以他略说了几句话后就匆匆走了。
倒是元宝有几分不解道：“少爷，方才您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跟在自家少爷身边多年，也知道自家少爷的性子，寻常能帮忙的地方随手就帮了。
苏辙微微叹了口气：“以后你就知道了。”
因为在不久的将来，王安石会卷土重来。
那一日，王安石的变法会更周密，更是来势汹汹。
朝中不少官员都因劝阻变法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他的六哥苏轼就是其中一个。
其实最近一两个月来，苏辙与苏轼的来信中大部分内容都和王安石，变法有关。
用苏轼的话来说，王安石闹着变法简直是胡闹，不管任何朝代，总有受苦受难的老百姓，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别到时候折腾一通，老百姓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又何必多此一举？
所以这次欧阳修率文武百官上书官家阻止变法，其中就有苏轼。
一想到这里，苏辙就觉得头疼。
毕竟王安石也好，还是苏辙也好，那都是不折不扣的犟牛，他谁都说服不了。
等着冬雪洋洋洒洒落了几场，又至腊月。
今年因有史宛陪着，程氏腊月里并不十分繁忙，闲来无事就念叨起远在他乡的苏八娘与苏轼起来：“太初又升官了，八娘一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也不知道她那一双儿女还记不记得我，不过记不记得也无妨，只要他们过的好就行。”
“倒是六郎，我实在放心不下，他从小到大就是小孩子心性，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里能照顾好迈哥儿？”
“凤翔府那地方比不上汴京，缺医少药的，若是病了，连个好大夫都寻不到。”
“关键他们身边也没个老人照顾，关键时候也不能替他们出出主意……”
她可真是将儿行千里母担忧演绎到了极致。
苏辙见状，便与史宛商量给程氏买个宠物回来，有猫儿狗儿的陪着，程氏也能分分神。
这一日他又是休沐时，正欲出门去看看王巩家刚出生的小奶狗儿，谁知他还未走出院门，元宝就兴高采烈跑了进来。
因跑的太快太着急，到了廊下，他更是摔了个狗吃屎。
即便如此，他笑的嘴角还是咧到了耳后根：“少爷，少爷，好消息……”
苏辙连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什么好消息值得你这样高兴？”
“少爷，六少爷回来了！”元宝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您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
苏辙微微一愣。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自苏轼离开凤翔府后，他好几次都梦到自己去了凤翔府探望苏轼或苏轼回来汴京，每每做到这个梦时，梦里的他有多高兴，醒来之后就有难受。
如今他更是顾不上元宝，匆匆朝外走去。
惹得元宝跟在他身后道：“少爷，您慢点，您慢点，当心也摔跤了！”
苏辙哪里慢的下来？
他匆匆朝门口走去，刚走到一半，就碰到迎面走来的苏轼。
将近两年的时间未见，苏轼长高了，长黑了，也长瘦了，唯一一样的是他看到苏辙那一刻，眼中的笑与从前是差不多的。
漫天大雪。
苏轼的笑容是格外耀眼。
苏辙扬声道：“六哥！”
苏轼亦道：“八郎！”
阔别将近两年的兄弟终于再次见面，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一刻，向来沉稳的苏辙满脸笑容，很是少见。
苏辙直道：“六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觉得奇怪。
一来苏轼并未提前与他说自己要回汴京之事。
二来从凤翔府至汴京路途遥远，苏轼哪里有这样多的假期？
三来今日王弗等人也跟着一并来汴京，苏迈年纪尚小，哪里经得住这般舟车劳顿？
等着兄弟两人走进屋，苏轼这才解释起来：“……如今我与陈、希亮陈大人虽关系仍不算和睦，却也不像从前一样针尖对麦芒似的，因先前凤翔府的知府宋选被罢免官职，凤翔府不少官员都跟着罢了官，一时间府衙人手不太充裕，每至沐休时总要呆在府衙。”
“如此一来，我差不多近一年未曾休息过，所以就想着将这些假期攒起来，好能回来汴京一趟。”
“至于为何先前没与你们说起这事儿，不过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苏辙在他肩上狠拍了两下：“你啊你，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
“先前给我送了鹦鹉不够，年礼到了除夕这日送过来也就算了，怎么这样大的事都不提前说一声？也难怪娘常说你都是当爹的人，却是一点都没变……”
另一边的王弗与史宛并非第一次见面，再加上两人都不是那等内向的性子，略说了几句话后就熟络起来。
王弗更是道：“……自郎君去了凤翔府之后就一直惦念着八郎他们，夜里做梦都喊着八郎的名字，这次他有足够多的假期，我与迈哥儿提前一个月出发，乘坐的马车上面的东西不仅一应俱全，更是又大又舒服。”
“我与迈哥儿乘坐的马车走的很慢，后来郎君又乘坐了一辆马车追了上来，所以我们这才能一起来汴京的。”
史宛笑道：“六哥果然聪明。”
王弗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是思乡心切罢了。”
很快一家人就围在一起用起午饭来。
桌上摆的全是苏轼爱吃的菜，像什么炙羊肉，糖醋里脊……还有杏花楼最近新推出颇受好评的三丝拌面，铜锅串串，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真真是比过年还要丰盛。
苏轼等人面上的笑容更是挡都挡不住。
苏辙更是道：“六哥，六嫂，你们还有什么想吃的吗？若是有，先说一声。”
“晚上要厨房做，若是厨房做不出来，要杏花楼那边做了送过来也行。”
苏轼离开汴京这么久，除去想念家人，也想念汴京美食，连连说够了。
接下来，他更是吃的是狼吞虎咽，连连道：“说来也是奇怪，家中的炙羊肉的做法与我在凤翔府吃的炙羊肉做法是一模一样，可我却觉得家中的炙羊肉更好吃些。”
“不对，是好吃很多。”
“难不成是汴京的羊与凤翔府的羊不一样吗？”
苏洵又为他夹了一筷子炙羊肉，道：“好吃你就多吃些。”
程氏抱着几个月的苏迈舍不得撒手，越看越觉得胖孙儿可爱，抽空扫了苏轼一眼：“不是家中的炙羊肉好吃，是因你回来后心情好了许多，所以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说着，她更是皱眉道：“你说你，真是胡闹得很！”
“迈哥儿这样小，这么冷的天，怎么能带着他回来？若是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们怎么办！”
苏轼嘿嘿一笑，程氏这般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
程氏自说自话道：“幸好咱们迈哥儿听话，若不然，娘娘可是要狠狠训斥你爹爹的！”
众人是笑声连连。
苏轼更是偷偷与苏辙道：“……我看娘也太偏心了些，有了迈哥儿，连我这个亲儿子都顾不上。”
“不过娘这反应，比我想象中要好上许多，我还以为她会狠狠训我一顿了！”
苏辙笑道：“若娘知道你说这话，定又要说你是个没良心的。”
“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娘日日牵挂着你，娘之所以这样疼惜迈哥儿，不过是因迈哥儿有你小时候的影子罢了。”
苏轼看了看苏迈，又认真想了想：“应该不是吧。”
“我觉得我小时候应该比迈哥儿长得好看许多！”
程氏知道他们兄弟两个感情极好，便道：“……你们两个在那儿说什么悄悄话呢？可是将我们当成外人？若有话要说去书房说去吧！”
苏轼便与苏辙一同去了书房。
苏轼一进苏辙书房，就看到了那几块耀眼的砚屏石，直道：“果然八郎你升官之后就不一样了，书房的好东西都多了不少。”
苏辙：……
他无奈道：“旁人不知道这几块砚屏石的来历，难道你还不知道？”
说起这几块砚屏石他就觉得头疼。
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一开始，他只是将欧阳修送他的这块砚屏石摆在书房。
可有一次，王巩过来，盯着这块砚屏石看了许久。
第二日，王巩又派人送来了一块成色更好的砚屏石。
苏辙是哭笑不得。
他大概能猜到王巩在想些什么，无非是想着他送自己的那块砚屏石之所以没被摆出来，是自己嫌东西不好。
索性他一股脑将几块砚屏石都摆了出来。
所以即便如今天色阴沉沉的，但他的书房中却仍是五光十色，大放异彩。
苏轼瞧见这几块砚屏石却像想起什么似的，道：“八郎，你猜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什么礼物？保准你喜欢！”
苏辙好奇道：“哦？六哥，你给我带的什么东西？”

第72章
苏轼神神秘秘一笑, 低声道：“自然又是一块砚屏石。”
苏辙：……
他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苏轼瞧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因他们兄弟齐心而感动：“八郎，你是不知道, 你因不到两年的时间官升几级, 凤翔府的人都知道了，众人更说你与欧阳修欧阳大人一样，喜欢砚屏石。”
“一开始我还不大相信, 今日看来我这礼物没有选错。”
说着, 他更是笑了起来：“砚屏石并非凤翔府特产，你是不知道我为了寻这块砚屏石花费多少精力，这才寻了一块像样的砚屏石。”
他往苏辙书房仅剩的一块空地一指, 道：“到时候我送你的那块砚屏石送来之后，就摆在这儿好了。”
苏辙：……
这是他书房唯一的一块净土啊！
苏轼更是拍着他的肩膀道：“八郎，看我对你多好？你是不是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苏辙强撑着笑点了点头：“是。”
他想，这砚屏石价格不菲, 苏轼已花钱买了，他总不好说些丧气话：“不过六哥, 我们兄弟之间不必见外，你以后就不必破费。”
“对了, 你那些凤翔府的同僚都知道我吗？”
“是了！”苏轼重重点了点头，面上带着骄傲之色：“你是不知道，别说凤翔府, 我一路从凤翔府走来，不少人都说起你来, 说你才学出众, 年轻有为，更说你能成为第二个王安石。”
“哼, 叫我说，你比那王安石强多了。”
“我虽未见过他，却也知道这不是个好人，几次遇刺，如今灰溜溜回老家了！”
苏辙猜测他最后送出去的那封信并没能送到苏轼手中，故而苏轼也没看到他信中所劝的那些话，不过也好，有些话当面说更为合适：“六哥，你为何不喜欢王相公？”
苏轼正色道：“他的一些想法简直是匪夷所思……怎么，八郎，你很喜欢他？”
苏辙想了想，正色道：“说不上喜欢，却也说不上不喜欢，只是觉得王大人这人很厉害，实在叫人钦佩。”
“人人都说他是奸臣，是因爹写的那篇文章和背后有人以讹传讹。”
“若他真是奸臣，如何舍得辞官回乡？他那个位置，若想要收受贿赂，简直易如反掌。”
说着，他更是将王安石的变法内一条条说与苏轼听，不说让苏轼赞同王安石变法，起码内心不要那么抵触。
凡事讲究个先入为主，苏轼却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不管他怎么说，都认为变法是不可取的。
苏辙：……
得，又是一头犟牛！
他耐着性子道：“……那好，六哥，我问你，若有朝一日王相公身居高位，且官家也支持他变法，这变法是势在必行，你会怎么做？”
苏轼认真想了想，正色道：“那我还是会反对他变法的。”
“我勤学苦读二十年，可不是为了当官享福的，也是想为老百姓谋求福利。”
苏辙又道：“那因为你的反对，会遭到贬官呢？”
“那我也在所不惜！”苏轼这话说的是铿锵有力，想当初他未入仕之前，只觉得清廉如张方平等人简直是叫人想不明白，但如今见得多了，看得多了，便明白张方平等人为何会这样：“不过是贬官而已，又不是要了我的命？又有什么可怕的？”
“我大宋山河广阔，地大物博，各地美食大不相同，若能多走走看看，尝尽天下美食也未尝不可。”
说着，他更是笑看了苏辙一眼，道：“再说了，不还有八郎你吗？”
“你从小到大就是个沉稳聪慧的性子，永远会在恰当的时候做出最合适的选择，虽待人真诚却也八面玲珑，你这样的性子，可是不愁升官的。”
“我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就算旁人没有看在你的面子上照拂我一二，可以你的本事，却也不会让我吃苦的。”
苏辙：……
好家伙。
他从来没有这样无语过。
他只觉得历史正在一点点与现实重合，正色道：“六哥，话不能这样说，从前我刚跟着娘启蒙时就得娘教导过，求人不如求己，你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苏轼看着他，笑道：“八郎，你这样着急做什么？”
“我开玩笑的！”
苏辙：……
好家伙！
他是更无语了。
他更知道许多时候玩笑话那可都是心里话。
但他想着他们兄弟两人阔别将近两年的时间见面，有些事情不好太较真，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六哥啊，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坑弟不含糊。
苏轼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还不是与从前一样？”
他继而说起自己在凤翔府的见闻来，签判一职虽不高，却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当然，他向来秉持着在其位谋其职的原则，既是休沐，则不愿多谈论公事，只说起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来：“我记得原先我们小时候很喜欢吃肉夹馍，觉得眉州城东的那家肉夹馍是一绝，不曾想到了凤翔府，那里的肉夹馍味道更好，肉汁鲜嫩，口感丰富，价钱与眉州也是差不多的。”
“凤翔府除了肉夹馍出名，还有千层油酥饼味道也很好，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很酥，我原想着带些来给你尝一尝，可是那酥饼放两天就皮了。”
“还有葫芦头，八郎，你可知道这葫芦头是什么东西？用的是猪下水做的，我第一次听说这东西很是嫌弃，可后来尝过一次，却是一发不可收拾……”
说来说去，他感兴趣的都是吃食，连他的儿子苏迈都得往后靠一靠。
苏辙笑着听他说话，时不时笑着接上两句，觉得很是幸福。
兄弟两人说了足足两个时辰的话，若非元宝来说又到了用晚饭的时候，他们两人还能继续说下去。
因苏轼一家归来，晚饭仍是丰盛。
苏轼边吃边陪着程氏与苏洵说话，气氛是其乐融融。
有了孙儿，程氏对苏轼，王弗就不怎么稀罕，即便苏迈睡着，她嘴里念叨的也多是苏迈，更是忍不住对苏辙与史宛道：“……瞧瞧迈哥儿多可爱，说起来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得加把劲才是。”
“从小六郎与八郎感情就好，其中也有他们年纪相仿的缘故，若孩子们差着年纪，关系就没那么好了。”
“你们啊，得早些给迈哥儿添个弟弟或妹妹才好。”
苏辙：……
史宛：……
他们直到今日尚未圆房，哪里来的孩子？
虽说他们对对方并无排斥，甚至是略有好感，却也没到圆房的地步。
苏辙为程氏夹了一筷子白灼黄鱼，笑道：“娘，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得顺其自然才是！”
程氏扫了眼史宛，这才惊觉失言，道：“你说的是，不着急的!”
用完饭，苏轼还打算跟着苏辙到书房说说话。
谁知苏辙却已下起逐客令来：“六哥，你舟车劳顿辛苦了，好好休息，反正你过了元宵节才会离京，咱们兄弟两人多的是叙旧说话的机会。”
苏轼笑道：“你这小子！”
“若是你我皆未成亲，我今晚上肯定是要赖着与你一起睡觉的。”
这话吓得苏辙连连后退。
从小到大苏轼的睡相就不好，他已领教过多次。
等着回房之后，史宛都察觉出苏辙心情很好。
甚至连他坐在榻上看书嘴角都是带着笑，可见心情是十分愉悦的。
翌日，苏辙就陪苏轼去了欧阳府上。
经孙神医诊治之后，欧阳修的眼疾与身子已好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看到苏轼归来更是十分高兴，甚至道：“……你与子由一人是状元，一人是榜眼，不过相差一名而已，如今子由已是六品京官，可你尚在凤翔府当差，你心中莫要不平，为官之道与念书是差不多的，急不来，你的性子多在地方上历练几年也是好事。”
他仍是真心为苏辙兄弟两人考虑。
苏轼拱手道：“大人放心，学生就算嫉妒天下任何人，却也不会嫉妒八郎的。”
“八郎能够高升，学生比谁都高兴。”
欧阳修见他们兄弟依旧如从前一样，颔首道：“如此就好。”
这次苏轼回京，自也是要给欧阳修备上礼物的。
他送给欧阳修的也是一块砚屏石。
欧阳修知晓苏轼为他寻到了一块宛如仙人指梦的烟灰色砚屏石，则十分高兴，更是留他们兄弟两人在欧阳府上吃饭。
苏轼又是道谢，说想去看看欧阳发再回来用饭。
欧阳修自是一口答应，直道：“你去吧，子由留下。”
等着苏轼离开后，欧阳修这才开口道：“子由，你可知道今日我将你留下所为何事？”
苏辙想了又想，还是道：“学生不知。”
欧阳修看着眼前的少年郎，不得不承认他是极优秀的，优秀到他觉得再过上二三十年，大宋人人皆知苏子由，而忘了他们这些人。
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道：“你既不知，那我便提醒你几句。”
“王安石离京，是不是与你有关？”
苏辙微微一怔，旋即却道：“是。”
顿了顿，他更是道：“学生不敢欺瞒您，只是学生不明白，这件事您怎么知道的？”
欧阳修笑了笑，愈发觉得他是聪明绝顶。
他不过二十岁左右就已有如此城府，只怕不久的将来，朝中无人能与他相争：“其实我也只是怀疑而已，王安石虽才学过人，但因这几年他推行变法一事，与他交好之人并无几个。”
“曾巩你是知道的，他是我的学生，从前与王安石交好，可因曾巩与我一起上书反对变法，如今王安石与他都没了来往。”
“可王安石却唯独对你另眼相看，他离京那一日，他的长子还专程与你辞行……若是没有受到你的恩惠，他们父子何至于此？”
说着，欧阳修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直道：“我听到王安石离京的消息就觉得惊愕，我当初也曾提携过他，对他的性子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这个人虽聪明，却更执拗，即便撞南墙撞的是头破血流都不肯回头的，突然离京，想必是受了高人指点。”
“我思来想去，就猜到他背后的这个高人是你。”
苏辙是愈发觉得北宋是高人如云，没一个简单的。
他更觉得，今日欧阳修专程将他留下来可不是只为了说这些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欧阳修就道：“子由，你为何要帮他？”
苏辙身上一直有种淡然如水，温润如玉的气质。
他一直感念欧阳修对他们父子三人的提携之恩，所以每每欧阳修说什么，他都是顺从的，如今却道：“大人觉得学生不该帮他？”
欧阳修点了点头。
虽一早苏辙都知道政客都是残酷的，但如今还是有几分意外的：“以大人的聪慧大概也能知道王相公是不会放弃的，当初行刺之人见他如此执拗，也不会放弃。”
“学生猜测，不出一年，王相公就会死于非命。”
“是，就算如此，我依旧觉得你不该救他。”欧阳修的眼神落在窗外，今日仍是大雪簌簌，可他的面容却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因为我知道，他若不死，以他的心智很快会卷土重来，到时候他的变法之策会愈发周全。”
“官家如今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大好，也不知还有多少年的活头。”
“以如今之势看来，巨鹿郡公被立为太子的几率很大。”
“新皇一旦登基，难免会有所动作，到时候再加上变法，你觉得死的会是一个两个人吗？只怕是数不尽的老百姓。”
“还是你们觉得，只靠变法能解决我朝内忧外患的境况？”
苏辙知道历史上的欧阳修就是不折不扣的保守派，却还是道：“可成与不成，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的。”
“朝廷既已是内忧外患，那就一点点解决，总不能因问题多就不解决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安石也曾是欧阳修的学生，欧阳修从前觉得王安石不可小觑，但如今却觉得苏辙更叫他担忧。
他更是觉得王安石眼光毒辣，当日若真叫王安石说服了苏辙，这两人联手，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苏辙大概猜到他在想些什么，直道：“还请大人放心，学生与王相公不一样，并不是那等看不清局势一股脑非闹着要变法之人。”
“就好像小马过河。”
“如今我站在河的一端，想要过去河的另一端，如今在河水湍急，且不知道深浅的情况下，不会贸贸然行动。”
“若真要过河，略行几步，察觉不对就会转身回来，不会以身涉险，更不会踩到河中无辜的鱼虾。”
河中的鱼虾指的就是北宋无辜的百姓。
他看着欧阳修的眼睛，正色道：“还请大人放心，学生与王相公到底是不一样的。”
欧阳修虽微微点了点头，却还是长长叹了口气。
很快，欧阳发就与苏轼一块来到了书房。
几人略说了几句话，就开始用饭起来。
席间仍是其乐融融。
可等着出了欧阳府大门，一上了马车，苏轼就道：“八郎，方才你与欧阳大人在书房里说了些什么？”
他扫了苏辙一眼：“我只觉得你们在书房说完话后，气氛好像就有点不一样了。”
苏辙直道：“没什么。”
苏轼微微一愣：“八郎，我一直以为我们兄弟两人不管身在何方，不管时隔多少年见面，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今不过将近两年的时间没见，就已生分了是吗？你就有事情瞒着了我是吗？”
苏辙：……
好家伙！
他这六哥的确是不一样了，都会用苦肉计了！
他扫了苏轼一眼，道：“六哥，这件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你放心，我们之间的感情如你想象中一样坚若磐石，之所以有些事情不告诉你，是为你好，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害你吗？若你这样想，那我也无话可说。”
他主打的就是一个用魔法打败魔法。
果然，苏轼听了这话是无话可说，毕竟从小到大苏辙瞒着他的事儿也不少。
到了第二日，苏辙该去府衙当差。
苏洵则陪着苏轼拜会一些官员与长辈。
期间，苏轼也做过几篇文章，众人是称赞不已，比起当初高中时，苏轼的文章平和沉稳了许多，隐隐有了苏辙文章的影子。
到了除夕前几日。
苏辙也休沐了，便提议一家人前去城郊寺庙住上两日。
他知晓程氏如今虽觉得日子幸福美满，可在程氏心里，却一直惦念着早夭的一儿两女，时常去寺庙为那三个孩子祈福。
即将过年，他并未将话点明，直道：“……六哥六嫂难得回京一趟，我听说城郊有个寺庙有温泉池子，不如去住两日，泡泡温泉，身上也能舒服些。”
苏轼向来对各种稀奇事儿都很感兴趣，听说那寺庙每个院子都有个小温泉池子，连连称好：“雪天泡澡，我还没体验过了。”
翌日一早，一家人就出发了。
苏辙扶着史宛登上马车，正打算上马车时，苏轼就道：“八郎，今日我们两个一起坐马车！”
这人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是个电灯泡，笑着道：“我看八弟妹很喜欢迈哥儿，不如就要他们三人一起坐好了。”
史宛掀开窗帘道：“如此甚好。”
“有迈哥儿陪着，也免得我路上无聊。”
王弗这才带着苏迈登上马车，一上车更是连连赔不是：“你们新婚燕尔的，郎君却时常霸着八郎……”
史宛却道：“嫂嫂见外了，从前我就听娘说过六哥与郎君好的像一个人似的，他们兄弟两人难得见面，想要多说说话也是人之常情。”
王弗莞尔一笑，只觉得自己这个弟妹也是个知书达理的。
雪天路滑，马车驶的很慢。
苏轼时不时撩开窗帘看向外面，颇为怀念道：“八郎，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在天庆观念书时的事？那年我们过完年返回天庆观，雪天路滑，马车上不去，可我们两人却是一边背书一边走上去的。”
“等着我们上去之后，发现只有我们两人与八姐夫三人而已。”
“如今想来，当初我们真是厉害，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这等事，我如何忘得了？”苏辙想起小时候的事，面上也满是笑容：“若如今你要我再在雪地里走这么久的路，只怕我可坚持不下去的……”
兄弟两人说说笑笑，即便路上足足花了两个时辰，但他们却也觉得时间是一晃而过。
等到寺庙，苏轼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霸着苏辙。
苏辙与史宛同住一间房，这寺庙是每间屋子后头都围了个栅栏，院子里有个小小的温泉池子。
史宛瞧见很是喜欢，一进去就去泡温泉了。
半个时辰后。
她回屋时肩上散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身月牙中衣，不施粉黛，身上有种与从前不一样的美。
外头是寒风萧瑟，风雪交加。
屋子里燃着碳盆子，桌上煮着一壶清茶，很是温暖静谧。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竟有几分旖旎。
苏辙也察觉到了。
若换成从前，他大概会去书房避一避，但今日他们就这样一间屋子，实在没地方可避。
史宛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强撑着笑道：“我们是夫妻，我这样穿着应该没什么不妥吧……”
苏辙点点头：“是没什么不妥。”
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隐隐觉得这屋子里既不宽敞又没榻，他们之间大概会发生点什么。
苏辙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在去泡个温泉时，却听见外头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八郎！”
“八郎！”
“你在干嘛？”
“你快出来！咱们两个一起去泡温泉！”
苏辙：……
史宛：……
偏偏苏轼没听到里头传来苏辙的回话，将门拍的更响了，声音也更大了：“八郎！八郎！你到底在不在里面啊？”
苏辙瞧他大有一副今日非得找到自己的架势，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在！”
“六哥，你别拍门了，再拍，这门就要垮了！”

第73章
苏辙将门一打开, 就看到了苏轼那张雀跃欢喜的面庞。
如今寒风萧萧，大雪簌簌，因太冷的缘故, 苏轼的脸吹的有几分发青, 但他却是浑然不在意，拽着苏辙就往外走：“八郎，走, 咱们两个一起去泡温泉。”
“方才我要来福去看过了, 隔壁有个大些的温泉池子，应该够我们两个一起泡的。”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不爱洗澡，你时常督促我了……”
苏辙下意识往回看了眼。
史宛正准备关上门。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 皆是哭笑不得。
苏轼也察觉到了，他回头时，正好见着门已被关上，直道：“八郎, 你与八弟妹整日待在一起，没必要这样黏黏糊糊吗？”
“我难得回来一趟, 就算是日夜霸着你，想必八弟妹也不会在意的, 对吧？”
苏辙微微叹了口气。
苏轼却有种“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就不罢休”的架势，扯着他的袖子扬声道：“你说是不是？”
“是！是了！”苏辙愈发无奈，直道：“六哥你说什么都对。”
苏轼这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来。
兄弟两人进了温泉池子, 暖烘烘的热水正好漫过胸膛，泡的人很舒服。
苏辙放眼望去, 只见大雪不断, 远处的山峰看的并不真切，宛如整个人沉浸在一幅大雪图中一样。
因程氏给的香油钱很多, 还有僧人在他们温泉池子旁边放了瓜果和点心，甚至知道他们是文人，喜好风雅，还在池子边放了一壶正煮着的茶。
苏轼连声称赞：“还是在汴京好啊，虽说在凤翔府的日子也不错，可与汴京比起来，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辙不知为何想起了王安石。
方才一路走来，特别是出了汴京之后，他一路见到不少衣衫破旧，愁眉苦脸的老百姓，连汴京周遭都是如此，更何况别的地方？
像苏轼等人，也许会对这等情景司空见惯，但他却是见识过未来的人，看到这样一幕幕，自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苏轼很快发现他的不对劲来，追问道：“八郎，你怎么了？”
“我们兄弟之间，你可别说这等事你又不能告诉我？若真是如此，那我可要不高兴的。”
苏辙心道这件事还真不能告诉你：“没事儿。”
“让我来好好猜一猜。”苏轼将自己回汴京之后的所有事是想了又想，这才道：“我总觉得你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难道真如旁人所说，成了亲就是大人呢？”
“方才我敲门时，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怪异，你和我一起离开时更是对八弟妹依依不舍。”
说着，他不由好奇看向苏辙：“难道这件事与八弟妹有关系？”
苏辙知晓他聪明，却没想到他这样聪明，生怕他猜出自己与史宛还未圆房一事，忙道：“没有的事儿。”
“对了，六哥，娘方才说其这间寺庙的斋菜还不错，特别是豆腐脑，味道一绝，与我们平日吃的豆腐脑不一样，这寺庙里既有咸豆腐脑，又有甜豆腐脑，待会我们一起去尝尝？”
苏轼虽贪吃，但汴京什么好吃的没有，他何必贪这一两碗豆腐脑？
再说了，好吃的再重要，却也比不过苏辙在他心里重要！
苏轼只觉得不对劲。
一来是他也是刚成亲不久的人，二来他回来之后喜欢没皮没脸黏着苏辙，近距离之下，便察觉到苏辙与史宛不对劲。
特别是方才苏辙故意岔开话题。
呵！
八郎还能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他？
自然是不能的！
苏轼泡完温泉，吃完甜豆腐脑后，就将元宝找了过来。
事关苏辙，他甚至将来福都赶走，屋子里只剩下他与元宝两人，这才开口道：“元宝，你与我说实话，八郎与八弟妹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元宝想也不想就说没有。
苏辙曾叮嘱过他，有些事情是不能对外说的，谁都不能说。
苏轼却道：“你撒谎！”
“元宝，旁人你信不过，难道我你也信不过？八郎与八弟妹之间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八郎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说好听了叫沉稳，说不好听了就是老气横秋，比老头子都要无趣，我要是八弟妹，定要闹着回娘家，难不成你非要见到他们之间成了这样子才肯说实话？”
这话说的太严重了点。
元宝也吓到了。
他想了又想，这才点了点头：“少爷与八娘子的确是有些不对劲。”
“但好像也不是那样不对劲，您若说少爷不解风情，好像也不对，少爷时常给八娘子带些零嘴，吃食回来的，秋日还带着娘子一同去郊游，两人凑在一起更是说说笑笑，像有说不完的话。”
“只是……只是少爷每晚都是睡在榻上，连大婚当日都是如此。”
苏轼一愣：“竟还有这样的事？”
他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若是传出去那可是不得了，忙道：“元宝，这件事你对外可不能瞎说，知道吗？”
元宝重重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苏辙已回屋。
人泡了温泉容易身上疲乏，他回屋时史宛已经睡下。
方才屋子里的那点旖旎早已消耗殆尽。
苏辙苦笑一声，便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在地上躺下。
山中很静，静的只能听到大雪落下的沙沙声和风吹动落叶的声音，他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很快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反观另一间屋子里的苏轼虽泡了温泉之后浑身疲乏，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一旁的王弗也被他吵醒，直道：“怎么呢？”
苏轼索性抓着头发坐了起来：“我睡不着，一个人起来看看书吧。”
说着是看书，但他的思绪却是飘的很远很远。
他忍不住想起自己与王弗成婚当日。
那天他紧张，不安，但更多的却是雀跃和期待。
人生有三大喜事，洞房花烛夜就是其中一件，大婚当夜八郎竟睡在了榻上？难道八郎……有什么难言之隐？
苏轼是越想越害怕。
他不免想起他们十四五岁的事情来，那时候他与史无奈都对男女之事有几分好奇，若路上遇到哪个小娘子长得好看也会多看两眼，更会期待以后自己的妻子会是什么样子……可唯独苏辙，从始至终眼里心里就只有圣贤书。
当时郭夫子因为这件事没少夸苏辙，说苏辙心若磐石。
但如今想来，苏轼却觉得一切有迹可循。
难道八郎不喜欢女子，喜欢男子？
不对。
八郎一贯也不喜欢与男子有身体接触的。
那难道八郎那方面有隐疾？
苏轼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一个人在书桌前，独坐到天明。
翌日一早，他眼睑下就是一片青紫。
可任凭谁问起，他都说没事。
苏轼很快就去了程氏房中，程氏稀罕苏迈，所以这两日苏迈就养在了她房中。
苏轼一进屋，不仅叫常嬷嬷等人出去，甚至将苏迈都交给了乳娘。
对上程氏不解的目光，他这才开口道：“娘，我想请您帮忙抓点药，得偷偷的去，谁都不能告诉，连爹都不行……”
程氏瞧他神神秘秘的，觉得很不对劲。
可待她低头一看，瞧见这药方子时，却是脸色一变，上面又是牛/鞭，又是猪肾的，她就是傻子也知道这药方是用来干什么的：“六郎，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在弟弟与自己之间，苏轼不过犹豫了片刻，就毅然决然选择了苏辙：“娘，这等东西还能用来做什么？”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说着，他更是微微叹了口气，道：“也不知是前些日子公务繁忙的缘故，还是这些日子赶路舟车劳顿的缘故，每每与娘子同房时，我总是力不从心。”
“可这等事，我也不好说与旁人听，只能告诉您……”
程氏瞧见他似是一夜没睡的样子，心里十分心疼，也猜到他定又是昨夜受挫了。
想想也是，才二十岁出头的男子，谁人遇上这等事能睡得着：“六郎，你放心，这件事我谁都不会说的。”
“你也别太伤心，你还年轻，吃上几副补药就能好了。”
苏轼点点头。
他想，自己不过是替八郎背黑锅而已，又不是真的，娘若是误会了也无妨。
反倒八郎，他本就不行，即便是娘知晓这等事，他面子上也是挂不住的。
等着苏轼“落寞”离开之后，程氏就叫来了相信的仆从，吩咐他即刻赶回汴京抓药。
想着长子那憔悴的样子，她更是担心不已，不由道：“将药抓重一两分，如此效果才好。”
到了晚上。
苏辙就察觉到了不对。
虽说是在寺庙，但桌上却摆着粟米粥，芝麻糊这些东西，这些都是治肾虚的食材。
他下意识扫了眼苏洵，想着有些事情他这个当儿子的还是不便多问。
他之所以这样想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是程氏与寺庙中的僧人打交道。
可这些菜，苏辙却觉得没多少胃口。
苏辙略吃了些，正欲回屋时，一旁的苏轼却神神秘秘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苏辙走过去道：“六哥，有事吗？”
苏轼拽着他直往另一间屋子走，走了进去，只见桌上摆着两碗黑乎乎的汤药。
他神神秘秘道：“……这是寺庙高僧熬制出的补药，说是喝了能够延年益寿，叫人更加聪明，八郎，快喝吧。”
他做贼心虚，端起自己跟前那碗黑芝麻糊一饮而尽，将另一碗补药递给苏辙，催促道：“八郎，你快喝吧。”
苏辙：？？？
他并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六哥，这些东西也能相信吗？”
“是药三分毒，喝多了没有好处的。”
“至于什么延年益寿的汤药，这些都是骗人的，以后你也别喝了。”
苏轼嘴角的笑容一滞，强撑道：“我喝都喝了，喝完了你才说这些？”
“不行，我都喝了，你也得喝！”
苏辙只觉得他这六哥是越来越不讲道理，懒得理他，转身就走：“六哥，又不是我要你喝的，是你自己要喝的。”
“我先回去了，你若是喜欢喝，将我这一碗汤药也留给你喝好了……”
苏辙走的是毫不留情。
接下来几日里，不管是在寺庙，还是回去苏家，苏轼就差每日追着苏辙喂他喝补药。
殊不知，苏轼越是如此，苏辙就越是怀疑，说什么都不肯喝。
苏轼急的哟，可谓一夜夜睡不着觉。
程氏瞧见，也跟着担心。
程氏原想着委婉与王弗说一说这件事，可她转而一想，她这个当婆婆的与媳妇说这些好像不太好。
她思来想去，便想到了史宛。
王弗与史宛虽是妯娌，但两人皆是性子好的，整日相处下来，不说像亲姊妹，却也成了闺中密友。
这一日，程氏便找到了史宛，寒暄几句后这才开口道：“……按理说有些话是不该与你这个当弟媳的说，可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去劝劝王氏，要她莫要不高兴，这等事六郎多喝几天药就好了。”
史宛：？？？
她早几日就听说苏辙说苏轼整日追着他喝药一事，敢情喝的不是延年益寿的汤药，而是十全大补药？
若非当着程氏的面，她就要笑出声来：“娘，放心，我定会好好劝劝六嫂的。”
等着回去之后，她就将这件事说与苏辙听了。
乍然听到这事儿，苏辙面上的惊愕之色比史宛好不了多少，呢喃道：“我是说这几日六哥怪怪的，原来是因为这事儿，真是难为他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苏轼为了保全他的名声，竟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
史宛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幸好你先前与我说过六哥不对劲一事，若是我不知情，莽莽撞撞跑到六嫂跟前说这些，六嫂肯定会误会了，保不齐他们夫妻两个因为这件事还会大吵一架，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苏辙也是哭笑不得。
他看着史宛没有说话。
自他们两人成亲后，史宛吃得好睡得好凡事不操心，个子长高了不少，脸上身上也长了些肉，比从前好看了些。
史宛被他盯的心里直发毛，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苏辙就凑了上来。
两人唇对唇。
齿对齿。
心跳微微加速，可谁都没有反感的感觉。
史宛并不是这世道害羞的女子，索性顺势攀上了苏辙的颈脖。
接下来的事情，则是顺理成章。
两人初次圆房虽有几分曲折，但苏辙却是个很温柔耐心之人，并没有让史宛有半点不舒服。
到了最后，苏辙握着史宛的手，低声道：“……子嗣一事，我觉得还是不必操之过急，你年纪尚小，就怕生产时会有危险，你的肚子你做主，你想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
“先前孙翁翁在的时候也催促过我生孩子，我与他说我们两人皆不想这样早养孩子，孙翁翁临走之前留下了一副避子的汤药，对身体并无半点损伤。”
史宛是万万没想到苏辙一文弱书生体力竟这样好。
她累倒在苏辙怀里，呢喃道：“好……”
***
翌日一早。
苏辙起身之后就去找苏轼了。
苏轼如今给他灌补药不成，又开始学起程氏拜起佛来。
他找到苏轼时，苏轼正跪在小佛堂，双手合十，十分虔诚：“……佛祖，我弟弟八郎心地良善，勤奋好学，您可不能这样对他，还请您看在他一生没做坏事的份上，保佑他吧！”
“他从小到大，模样也好，还是才学也好，皆样样拔尖，您总不能叫他到了史氏跟前抬不起头，更是断子绝孙吧？”
苏辙嘴角含笑，喊了他一声：“六哥！”
苏轼被他吓的一个激灵，忙站起身来：“八郎，你怎么来了？”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可是听到了些什么？”
说着，他更是看向小佛堂外的来福，扬声道：“来福，你可是忘了我方才与你说的话？不是说谁都不能进来吗……”
苏辙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就道：“六哥，我昨夜与宛娘圆房了。”
苏轼：？？？
他眼睛瞪的很大，声音中透着难以自遏的喜气：“真的？定是我这几天吃斋念佛，日日佛祖跟前祈福，佛祖见我诚心，所以开了眼！”
说着说着，他就意识到不对劲：“八郎，你怎么知道……”
苏辙扫了他一眼，笑道：“旁人都说你聪明过人，可我们是亲兄弟，旁人看不出你的心思，难道我也看不出吗？”
他原想给苏轼解释一二，可他转而一想，以苏轼的性子，定会连连追问他先前为何不与史宛圆房，他们又为何不想早早生孩子，索性道：“你说得对。”
“定是你的诚心感动了上苍，我的病已经好了！”
苏轼满脸都是笑：“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苏辙也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故而接下来的每一天，苏轼笑的嘴角恨不得咧到了耳后根，别提多开心。
程氏瞧见，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
她打开自己的库房，从里头找出两支宝石金钗送给两个媳妇。
史宛收到金钗时是连连推辞，直当程氏误会了：“……娘，我还没来得及找六嫂说起这事儿了，哪里能收您的东西？”
她也是识货的，见这金钗上面的花纹繁琐精细，宝石足足有大拇指甲盖大小，知道这金簪难得。
程氏却道：“长者赐不可辞，我送给你的东西，你收下就是，反正我的东西百年之后都是你们几人的。”
说着，她微微笑道：“这金簪是我出嫁时你们外祖父给我的，只有两支，每每我想念他时就会拿出来看看。”
“他老人家已故去多年，我想，这样好的东西应该拿出来才是，若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知道他送的东西你们喜欢，他也会高兴的。”
“你们放心，八娘虽没有这支金簪，但当初你们外祖父一起打的还有个金项圈，我到时候将那金项圈送给她就是了。”
对于三个孩子，她一向一视同仁，甚至因苏八娘不在身边，还会更偏疼苏八娘一些。
史宛听闻这话，这才将金簪收了起来：“多谢娘。”
没两日，就到了除夕。
说起来，这是苏家来汴京之后过的最热闹的一个春节。
所有人围在一起吃团年饭，满满当当，竟将桌子坐满了。
苏洵也好，程氏也罢，皆是面上含笑。
特别是程氏，笑道：“等着下次六郎一家再回来，只怕就要给几个孩子单独开一桌，就该这样热热闹闹的才好。”
王弗是莞尔一笑，低声道：“既然娘说起这事儿，那我就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我好像又有了身孕。”
程氏一怔，面上笑意更甚。
前几日她还因为苏轼不能人道一事忧心忡忡，如今就听到了这样大的好消息，连声道：“好，好，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史宛连声与王弗道喜，更是担起席间照顾她的重任来。
苏辙也是举起酒杯与苏轼道：“六哥，恭喜啦！”
“你不久的将来又要喜添麟儿，可得稳重些，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莽莽撞撞。”
苏轼想起那几碗浪费的补药，只觉得惋惜，更是连连道：“八郎，你就放心好了！”
他下意识朝史宛方向扫了一眼，觉得身为兄长，督促弟弟与弟妹早点育有子嗣一事是刻不容缓，心中更是忍不住沾沾自喜起来。
幸好他在前几日已写信去了眉州。
请孙神医帮着调配一些助孕的药方。
他这弟妹身子康健，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到时候给迈哥儿添十个八个弟弟妹妹应该是不在话下的。
苏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后眼神落在史宛面上，微微皱眉道：“六哥，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一刻，他觉得有些后悔。
可别苏轼真当自己的决心感动上苍，开始乐此不疲操心他们夫妻两个之间的事情吧？
苏轼是狡黠一笑，道：“没什么。”
“八郎啊，你有秘密，我也是有秘密的。”
“有些事情，你以后就知道了，我这个当哥哥的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第74章
多日之后, 苏辙收到孙神医大老远送来秘方以及书信时，这才明白苏轼今日话中的含义。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今日苏辙笑看了他一眼, 道：“神神秘秘的不说, 你这性子与从前还是一样样的，记仇的很。”
实则他知道。
苏辙并不是个记仇的性子。
今日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兄弟之间的玩笑罢了。
团年饭吃饭, 大家又坐在一起吃饺子, 吃完饺子出去外头放烟火，一直等到了大年初一，众人互相恭贺之后, 这才回屋睡下。
一直在元宵节之前，苏家都是十分热闹的。
前来苏家拜年的人是络绎不绝。
苏洵又带着两个儿子外出拜年。
一直等到将近元宵节，这才有几日空闲。
而苏辙也格外珍惜与苏轼相处的每一天，因他知道, 元宵节一过，苏轼就要动身回去凤翔府了。
苏轼更是心中难过。
可他当着苏辙等人的面却并未表现出来, 他晓得，他们见着自己难过自己不舍, 只会比自己更加难受。
索性他面上就装出一派毫不在意的样子，与从前无异。
这日他们刚从欧阳府出来，苏轼难得没有与苏辙同乘一辆马车, 而是与苏洵一起，一上马车就道：“……您有没有觉得八郎见到欧阳大人与从前不大一样呢？”
苏洵认真想了想, 却是摇了摇头：“有何不一样？”
“我, 我也说不上来。”苏轼虽聪明，却并不是个心细如发之人, 想了又想只道：“但愿是我想多了。”
虽说苏辙如今颇得官家喜欢，但到底只是个六品官员，若得罪了欧阳修，对他来说可谓百害而无一利。
苏辙却是知道欧阳修为何对他与从前有所不一样。
当日欧阳修率文武百官上书反对王安石变法时，他就并未参与。
先前他又暗中襄助王安石，只怕欧阳修担心他有一日会倒戈相向……他从未为自己考虑过，因他知道，身为一个穿越者，想要保全自己并非难事，难的是未来有一日如何保护苏轼，苏洵与欧阳修这些犟牛。
凡事啊，问心无愧就好！
况且这件事他也没错。
苏辙回去之后就给王安石写信起来，问王安石收到自己给他送的年礼没有，问王安石最近身子可还好，回乡之后可还习惯……最后更是叮嘱王安石小心为妙，虽说王安石已辞官回乡，但保不齐当初行刺王安石之人还想着斩草除根，若是需要，他可以从汴京寻摸些身手了得之人送到他的家乡。
等着一封信写完，他就将信递给元宝，叫他送出去。
他的话音落下，苏轼就阔步流星走了进来。
苏轼见苏辙仍暗中与王安石有所来往，却是脸色一沉。
苏辙扫了他一眼，抢在他前面开口道：“六哥这是不喜我与王安石王相公来往？”
“我不喜欢又有什么用？”苏轼苦笑一声，没好气道：“全家上下谁不知道你从小到大主意大得很，今日我若敢说你一句，你定有许多句在后头等着我。”
“让我猜猜，你会说什么？嗯，你大概会说即便是最亲近之人，也不能左右彼此的，人是个独立的个体之类的话……是不是？”
苏辙笑了起来：“六哥你将我的话都说了，要我说什么？”
苏轼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后知后觉道：“八郎，欧阳大人待你与从前不大一样，可是与这件事有关系？”
苏辙点了点头。
苏轼又道：“欧阳大人虽并非我们恩师，可若是没有他，就没有我们父子三人的今日。”
“八郎，你宁愿让欧阳大人不快，也不愿与王安石断了来往吗？”
“是。”苏辙对上兄长不解的目光，只道：“我有我的苦衷。”
很多事情他不便言明，直道：“六哥，你要相信我，不管我做什么，都是有我的缘由的。”
他们两人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苏轼败下阵来：“好，我相信你。”
“你是我弟弟，我不相信你又能相信谁呢？”
等着用过午饭，他借口要去街上给凤翔府的同僚买些礼物。
一出苏家大门，他就吩咐来福驾着马车去了欧阳府上。
当欧阳修听说苏轼独自前来时，不免有些讶异：“……今日你为何一个人过来？可是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他记得清楚。
只要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同在汴京，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一起的。
上次苏辙独自前来找他，是为了苏轼的差事。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苏轼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强撑着笑道：“今日学生是为了八郎前来……”
欧阳修只觉得这开场白有点熟悉。
等苏轼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却是笑了起来：“……你觉得我会因子由与王安石来往过密一事而不高兴？甚至疏远他，打压他吗？”
苏轼忙道：“学生不是这个意思。”
欧阳修笑了起来：“子瞻啊，你虽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却皆是这个意思。”
“你放心，我没有这样小气，更没有这样霸道。”
“我时常说子由是个聪明人，顶多再过十余年，名声就会超过我，他这样做，大概有他的理由。”
“即便如今他真的站在王安石那一派，真的与我为敌，我也不会背地里使下那些小动作的，公是公，私是私，你们二人永远都是我的门生。”
一直惴惴不安的苏轼面上这才露出几分笑容来：“多谢大人。”
等着他出了欧阳府后，则是心情大好，叮嘱着来福不可将今日之事告诉旁人甚至连元宝都不能说。
来福连声称是。
苏轼道：“……我知道以八郎的聪明，不需要我为他做些什么，今日我走这一趟大概也是无用功，可过来一趟，听到欧阳大人说这话，我心里则踏实许多。”
与此同时。
欧阳修在苏轼离开后一人在书房坐了良久。
他忍不住想，若真有一日苏辙站在他对立面，他该怎么办。
说句不好听的。
如今他年纪大了，对上王安石就已让他够吃力，若再来一个苏辙，只怕他是毫无招架之力。
一旁的随从也不解道：“……大人，小的知道您向来惜才，可苏大人却是太过聪明，也太过缜密了些，您不愿打压他，不如将他远调。”
“这样苏大人也能一展才能，您也能够放心些。”
旁人不知道，但他却是看的清清楚楚。
这些日子自家大人为了苏辙是愁眉不展，夜不能寐。
欧阳修想也不想就摇摇头：“万万不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切就看天意吧。”
等着元宵节一过。
苏轼就要带着王弗离开汴京了。
到了别离这一日，苏家上下每个人都心情沉重。
便是苏轼强撑笑容，可这笑意也并未到眼底。
程氏拉着王弗的手叮嘱了一遍又一遍：“……你这孩子，从前是个懂事的，自嫁给六郎之后，倒还任性起来。”
“如今你月份还小，我劝你在汴京多住些日子，等着胎位稳了再走也不迟，可你却不听我的。”
“你啊，路上一定要小心些。”
“便是迈哥儿闹腾，也不能抱他，将他丢给乳娘照顾，记得了吗？”
王弗郑重应是。
苏辙原准备对苏轼叮嘱几句的，谁知这次两人却是反了过来，换成苏轼对他郑重交代起来：“……八郎，我知道你聪明稳重，心思缜密，可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汴京与地方上不一样，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你一定要小心行事，万万不可逞强。”
“若遇上什么事儿，你可以写信与我商量……”
说到这儿，他也觉得这话有点好笑，忙道：“也可以与爹娘商量的。”
苏辙强忍着笑道：“好，六哥，你的话我都记下了。”
“若有机会，我也会去凤翔府看你们的。”
纵然众人再依依不舍，却也有分别的时候。
随着苏轼一行的马车再也看不见，苏辙等人这才回去。
他扶着程氏的手，劝道：“您别担心，六哥这性子多在地方上历练一二也是好事。”
“至于我，也得多努力才是，等着过几年我在朝中说得上话，就能想办法将六哥调回汴京了。”
即便程氏知道儿子这话是诓自己的，可心情还是好了些。
人活着，得有盼头才是。
***
等到初春时。
苏辙就收到了王安石的回信。
王安石在信中郑重道谢，与他说便是自己从前在朝中也有几个交好之人，可去岁年前也只收到了他一个人的年礼，感叹了几句人走茶凉。
王安石更是在信中说自己一切都好，请他不必担心。
最后，王安石则问起他可有查出当初行刺一事的真凶来。
苏辙看到这封信，是良久没有说话。
他要怎么说呢？
说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当初官家盛怒，的确是无人敢怠慢此案，可后来随着官家询问的次数少了，这案子似成了无头案。
但苏辙并没放弃。
不仅他暗中命人调查此事，他也知道王巩对这件事也颇为上心。
说起来王巩虽擅长交际，却并不是个一无是处的浪荡子，若真是如此，张方平又怎会将女儿嫁给他？
这一日休沐时，两人又约在杏花楼用饭。
正是春光烂漫时，但苏辙也好，还是王巩也罢，谁都没心思去欣赏春景。
甚至两人碰面之后，连寒暄都没有，王巩就开口道：“我怀疑王安石遇刺一案与巨鹿郡公有关。”
巨鹿郡公？
日后短命的宋英宗？
苏辙面露惊愕。
听王巩娓娓道来，他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几年，关于官家过继一事是众说纷纭，虽说大家都猜测官家会过继巨鹿郡公，但这等事一日未尘埃落地，濮安懿王等人悬着的一颗心都不敢放下来。
巨鹿郡公更是不敢走错一步路，甚至连濮安懿王都保持中立，谁都不知道他们是保守派还是革新派。
可前周王之子赵允熙却赞同王安石变法的。
说起这人，可是大有来头的。
前周王乃是太宗皇帝幼子，真宗皇帝幼弟，当今官家皇叔，据说当年真宗皇帝与他关系很好，弥留之际曾想将皇位传给他，却遭到大臣们反对。
后来，官家继位，这位周王仗着自己身份尊贵，对未亲政的官家指手画脚。
最后的结果是显而易见，并未落得什么好下场。
赵允熙总结了父亲失败的经验，这些年一直谨小慎微，直至传出官家要过继，这才冒头。
在他看来，官家既要选择侄儿过继，选谁不是选？
他为何不争？
所以他便想依靠王安石赌一把。
这叫濮安懿王很是着急，只要变法一旦推行，王安石定势不可挡，连带着赵允熙在官家跟前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反观巨鹿郡公远在外地当差，本就很少在官家跟前露面，若官家改变心意，真将赵允熙立为太子，那他们一家才是功亏一篑。
说到最后，王巩是苦笑一声：“……朝中水浑远比我们想象更甚，家父曾不止一次与我说过要我莫要多管这些闲事，可我自娶内人为妻后，就与岳丈绑在一条绳上，哪里有不管之理？”
张方平与欧阳修一样，是不折不扣的保守派。
苏辙想了想，道：“如今王安石王相公已回老家，当初盛极一时的赵允熙仿佛在汴京消失了一般，濮安懿王等人的目的已经达到。”
“想象也是，汴京乃天子脚下，寻常人想要谋害朝廷命官，仔细去查，不见得查不出真相来。”
“若这件事真是濮安懿王在背后捣鬼，那就说得通了。”
许多人觉得巨鹿郡公被立为太子是迟早之事，就算真查出真相，卖个人情给濮安懿王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王巩没有接话。
一时间，包厢中陷入了沉默。
从前他们只觉得巨鹿郡公平庸些，君王平庸，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就像官家，总比那等平庸且喜欢拿主意的君王要好得多。
但如今看来，巨鹿郡公不过是为了投官家所好，伪装至此。
好一会，苏辙才道：“如今看来，若巨鹿郡公被立为储君，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王巩却嗅出不对劲来：“子由，你要做什么？”
“我劝你莫要螳臂当车，且抛开巨鹿郡公不说，官家与濮安懿王感情很好，若非如此，濮安懿王也不会这般胆大……”
苏辙笑了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就算再胆大，却也是惜命的，不会做这等傻事。”
别说一个他，就算十个他合起来，都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是苏辙却是没想到官家对他倒是很喜欢。
自当初得官家传召后，官家隔三岔五就会召他进宫。
有的时候是官家得了佳肴。
有的时候是官家要他陪自己赏画儿。
有的时候是官家单纯要他陪自己说说话。
今日官家召苏辙进宫陪自己下棋。
苏辙进宫后，看到桌上摆的棋盘，是微微一愣，就道：“……还请官家恕罪，微臣不擅下棋。”
他这话说的官家是微微一愣。
继而，官家是哑然失笑起来：“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苏大人不擅长的东西，朕原以为你样样精通了。”
琴棋书画，苏辙不说精通，却也懂得不少。
苏辙笑了笑：“微臣并非圣人，哪里会样样精通？”
“说起下棋，微臣与兄长小时候都不擅长，从前我们在眉州跟着师傅念书，师傅棋艺精湛，经常要我们兄弟两人陪着下棋，每每我们见师傅有这个意思，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
他时常在官家跟前提起苏轼。
一来是他知晓官家仁善，在官家跟前并没有战战兢兢，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二来是他觉得在官家跟前多提起苏轼，对苏轼是百利而无一害。
“你倒是与你兄长感情好！”官家一扫眼，他身边的内侍就将棋盘撤了下去：“今日天气不错，不如你陪着朕去花园走走吧。”
苏辙正色道：“是。”
即便是初春。
可宫中的御花园却是百花盛开，花团锦簇的一片，叫人瞧见都觉得心情大好。
苏辙亦步亦趋跟在官家身后。
他发现官家心情好像不大好的样子。
可身为臣子，官家说话，他就听着。
若是官家不愿多说，他只能佯装不知。
谁知没走几步，他们就遇见了同样在花园散步的曹皇后。
说起来，苏辙是知道历史上的曹皇后的。
曹皇后膝下子嗣早夭，却能安稳坐于皇后之位，与她性情慈俭有很大关系，当然，更重要的则得益于她与官家之间的感情。
帝后恩爱有加的少，他们也是如此，可起码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差，大概是相敬如宾的那种。
最起码，官家十分敬重她。
他还知道，历史上英宗皇帝继位后，与这位曹皇后关系并不好，甚至说是针锋相对。
更有野史说，英宗皇帝早早驾崩，与这位曹皇后之间有那么点关系。
苏辙脑海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
想要历史上的英宗皇帝，如今的巨鹿郡公与与皇位无缘，兴许能从这位曹皇后身上下手。
曹皇后远远见到官家，则前来请安：“官家。”
她年过四旬，纵然保养得宜，可看起来也不算十分年轻，可她举手投足之间却一副大家做派，看起来虽高高在上，面上却也有几分慈爱。
苏辙拱手与她请安：“皇后娘娘。”
曹皇后的眼神落于苏辙面上，笑道：“想必这位就是秘书省的苏大人了吧？”
“正是。”苏辙神色恭敬。
“苏大人不必多礼，本宫几次听官家说起你，说你容貌与才学一样出众，如今看来，果真如此。”曹皇后微微一笑，道：“也难怪濮安懿王顾不得你已定亲，仍要将女儿灵寿县主嫁给你为妻了。”
“你这般才学，这般长相，别说为妻，便是为妾，只怕汴京许多小娘子也是甘之如饴。”
她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知道小娘子们对俊朗的男子是抵抗不了的。
苏辙听她说起濮安懿王，察觉出她对濮安懿王一家子并不十分满意，只道：“皇后娘娘谬赞了。”
“微臣家中并无纳妾的习惯。”
“从微臣翁翁到微臣这一代，家中皆无男子纳妾，曾有位堂兄要纳妾，差点要被微臣二伯赶出家。”
“哦？竟有这等事？”曹皇后看向苏辙的眼神更是欣赏。
苏辙笑道：“微臣不敢欺瞒皇后娘娘，此事是千真万确。”
曹皇后又问起他家中有哪些人，特别是问起了他的妻子，问他妻子容貌和家世是不是十分出众。
当曹皇后知晓史宛不过中上姿色，史家更是眉州寻常人家后，更是赞叹连连：“……这世上像苏大人这样的男子可不多啊！”
一旁的官家却是道：“不知皇后可有觉得苏大人与曦儿有几分相似？”
赵曦乃官家幼子。
官家也不是一直无子的，曾有过三个儿子，第一个儿子出生就夭折，后面两个儿子也没平安长大。
幼子赵曦乃朱才人所出。
这朱才人身份低位，却身体极好，后被曹皇后拉拢，生下赵曦，赵曦一出生，就养在了曹皇后身边，被曹皇后视为亲子。
曹皇后认真看了看苏辙，道：“是有几分相似。”
这话说的苏辙是哭笑不得。
怎么司马光的夫人也好，还是说官家与曹皇后也好，都说自己与他们早逝的儿子有几分相似？
若他生的是一张大众脸，他还好想些。
可别的不说，他对自己这副皮囊还是很满意的，若非如此，灵寿县主也不会死乞白赖要嫁给他。
他思来想去，只觉得天下所有的父母都是怎么看自己孩子怎么好。
张氏是其中一个，官家也是其中一个，所以怎么看他都觉得与自己孩子有几分相似的。
苏辙笑道：“能够有一两分像故去皇子，是微臣的福气。”
这也是官家为何喜欢召他进宫的原因之一，如今更是道：“若是你闲来无事，就时常进宫陪朕说说话吧。”
“高处不胜寒。”
“朕这个皇上当的，也是寂寥啊！”

第75章
这话说的苏辙又是一愣。
敢情官家时常召自己入宫不是因为自己才学出众, 为人坦荡，而是因自己长得像他故去的儿子？
他略一思忖，就觉得后者更好：“是。”
曹皇后听闻这话, 免不得多劝了官家几句, 而后更是道：“……今日臣妾遇见官家，不如就请官家与苏大人去尝一尝臣妾宫中新来厨娘的手艺吧？她做的樱桃煎乃味道一绝。”
樱桃煎可谓是北宋家常菜。
可能将这道菜做的好吃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官家欣然允诺。
苏辙连忙告退。
他虽与曹皇后差着年纪，但一个是一国之母, 一个是朝廷命官吗, 该避讳的还是要避讳一二。
曹皇后却道：“苏大人一起去吧，小帝姬如今正是该启蒙的时候，若能得苏大人指点一二, 是最好不过。”
如今小帝姬正养在她身边。
官家也道：“是啊，这孩子虽聪明，却是顽皮活泼，兴许她得苏大人指点一二, 能沾沾你这文曲星的光。”
苏辙也正想着该如何在曹皇后跟前刷存在感，便答应下来。
等着到了曹皇后的宫殿, 苏辙很快就见到了这位小帝姬。
他原以为这位帝姬三四岁的样子，没想到她正被乳娘抱在怀中啃自己的手指头。
小帝姬约莫一岁左右的样子, 她瞧见苏辙生的好看，冲苏辙咧嘴一笑，涎水顺势流了下来。
这……
苏辙不知该如何给她启蒙。
不过因侄儿苏迈的关系, 他也知如何与这些小婴儿打交道，手中拿着拨浪鼓与虎头娃娃逗起小帝姬来。
物以稀为贵。
小帝姬身在深宫, 每日见到的男子都是内侍, 如今见到这样俊朗的少年郎，高兴的合不拢嘴。
曹皇后在一旁笑道：“……苏大人果然招人喜欢, 连小帝姬都喜欢你了，若是小帝姬再大些，只怕本宫也会心存将小帝姬嫁给苏大人的心思。”
苏辙见她的话似是似无在往灵寿县主身上扯，知道自己今日这一趟是来对了：“皇后娘娘谬赞了。”
“微臣从前就时常听人称赞皇后娘娘，说您温柔贤淑，勤俭有方，想来知晓微臣定亲后，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的。”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向来是一点就通。
曹皇后之所以能安然稳坐皇后之位这么多年，与她的家世也有很大关系。
她的祖父是宋武惠王曹彬，从小被当成男儿一般养着，对朝中事务也很敏锐，见着官家抱着小帝姬前去看花儿，这才道：“苏大人说的是，寻常人知廉耻，定不会做出抢人未婚夫一事来。”
她的目光落在苏辙面上，正色道：“可问题就在于，濮安懿王一家并不知廉耻。”
“本宫虽在皇宫之中，却也听人说过濮安懿王曾上门威胁过苏大人，若有朝一日巨鹿郡公继承大统，本宫猜苏大人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苏辙知道不知什么时候官家就会回来，也不复从前的沉稳，开门见山道：“皇后娘娘不喜濮安懿王吗？”
“苏大人觉得本宫该喜欢他们一家吗？”曹皇后淡淡一笑，眼神落在远处的小帝姬面上：“当初曦儿一出生就被抱到了本宫身边，本宫一生无子无女，便将曦儿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
“可惜，这孩子并没能长大。”
“宫中龌龊事儿一向多的很，曦儿有本宫护着，本宫原以为无人敢冲他下手。”
“但最后，他却是无缘无故染上风寒，更叫一场风寒夺去了他的性命。”
“那段时间，濮安懿王时常出入皇宫，你说本宫会喜欢他们一家吗？”
苏辙听出了这话中的含义。
巨鹿郡公因赵曦的出生被送出皇宫，濮安懿王自对赵曦怀恨在心。
其实说起来赵曦的夭折不一定与濮安懿王有关系，可问题就出在那段时间濮安懿王极不安分，是谁都会怀疑到濮安懿王头上来的。
曹皇后见他没有说出劝解之话，大概也猜出他的意思来：“本宫与苏大人一样，都不喜欢巨鹿郡公，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扫眼间，苏辙已见官家抱着小帝姬朝这个方向走来，便长话短说道：“若皇后娘娘有什么差遣，以后只管吩咐就是。”
两人已达成一致。
他不是不知道投靠曹皇后凶险异常，但如今他有选择吗？
自是没有的。
官家抱着小帝姬过来时，敏锐发现气氛有些异样，不由道：“……你们说什么了！”
曹皇后接过小帝姬，神色落寞：“没什么，臣妾与苏大人说起了曦儿。”
“若是曦儿尚在世，只怕比苏大人也小不了几岁。”
提起幼子，官家也是心情低沉，哪里还有心情用樱桃煎？
倒是苏辙用完一盘子樱桃煎后这才离宫。
回去的路上，他则盘算起曹皇后宫中的樱桃煎为何会这样好吃。
他不像苏轼，一贯不大喜欢吃甜食的。
但如今却觉得这盘樱桃煎吃起来味道不错。
他思来想去，想到了牛乳和黄糖。
黄糖并没有寻常糖甜腻，再加上牛乳，应该比起曹皇后宫中过的樱桃煎差的是八九不离十。
他回去之后，就写了方子差元宝送去杏花楼。
元宝前脚刚出去，后脚宫中的赏赐就下来了。
这次是曹皇后赏赐东西下来的。
她出手极阔绰，赏给史宛十匹缎子，十匹绸子，十匹纱，更是一柄玉如意和若干首饰。
惊的苏家上下所有人都合不拢嘴，苏洵更是道：“……我听说皇后娘娘简朴异常，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辙自不好说实话，有些话说了会惹得家人担心。
他很快去见了王巩一趟，将这件事说给王巩听了，王巩便说命人注意着濮安懿王一家的动静。
曹皇后也不甘示弱，很快有所动作。
她频发约见赵允熙之妻宋氏，无异于对众人释放了信号，她这个皇后与曹家所有人是属意于赵允熙的。
赵允熙没几日也来了苏家一趟。
苏辙瞧见这位郡公时是微微一愣，这人与他想象中并不一样。
这人不如巨鹿郡公相貌英俊，甚至有几分丑陋，走在人群中很不显眼。
赵允熙先前就已听妻子说起苏辙，知晓这人与自己是一派的，寒暄几句后便开门见山道：“……从前我就时常听人说起过苏大人，可想着我不过落魄勋贵，苏大人乃得官家看重的青年才俊，所以并无来往。”
“今日之所以前来是因皇后娘娘与内子说你聪明过人，若我有什么事多与你商量一二。”
苏辙直道：“郡公谬赞了。”
赵允熙之前拥护王安石变法，曾几次听王安石说起过苏辙，是知晓他的本事的：“我听说皇后娘娘说官家如今已打算立赵宗实为太子，不知苏大人可有良策？”
赵宗实。
正是巨鹿郡公的名字。
苏辙想了想，道：“以不变应万变。”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皇后娘娘的意见，官家还是要听一听的，有皇后娘娘在，想必立太子的圣旨一时半会也不会对外宣扬。”
“濮安懿王想必在官家身边安插了眼线，见圣旨迟迟不下，自是心急如焚。”
“还请郡公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多去官家跟前露露脸……”
“你的意思是，叫濮安懿王等人坐立不安？”赵允熙很快反应过来。
苏辙点点头：“没错。”
“人一着急就会错漏百出，如今我们什么都不必做，只要等着濮安懿王露出马脚来就好。”
赵允熙认真想了又想，觉得以濮安懿王的个性，真不一定坐的住。
接下来，他每天闲来没事就往官家跟前凑。
今日，他得了什么好吃的给官家送一份去。
明日，他看书时遇上什么不明白的问题，跑去请教官家一二。
后日，他看到集市上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也给官家买了一份。
……
官家是个好脾气的，虽觉得赵允熙进宫的次数过于频繁，但也不过委婉提点一二。
可架不住赵允熙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官家自不会板着脸不准这侄儿进宫。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着。
濮安懿王的心呐，那叫七上八下的。
苏辙每日的生活依旧是三点一线，府衙，家中，杏花楼。
好在没几个月，苏轼就在信中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
自己升官啦！
苏辙从他的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出他的高兴，从前的苏轼是签判，如今因他到凤翔府几年，对凤翔府的情况很是了解，赵、希亮几次上书朝廷，奏请将他擢升为通判。
很快朝廷的文书就下来了。
虽说通判与签判只有一字之差，但意义与性质却是大不一样。
通判也是从六品的官儿，与知州共同管理地方上的事务，职掌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审理等等事务，还能监督和向朝廷举荐本州官员，如果知州不规矩，还能奏明朝廷。
苏辙见他连升几级，也是高兴得很，信中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要他不必妄自菲薄，虽说他之所以能几级连跳与凤翔府无人可用有关系，但更是与他的才能密不可分。
最后，苏辙更是老生常谈，劝他多收敛收敛自己的性子，说话做事之前多为妻儿想一想。
一时间。
苏辙与苏轼这兄弟两人在汴京可谓名声大噪。
就连存心打压苏辙的濮安懿王都觉得自己是不是错了。
巨鹿郡公即便远在外地，却不止一次写信回来与濮安懿王说，要濮安懿王多拉拢拉拢苏辙，更说苏辙父子三人不容小觑，劝濮安懿王莫要为了灵寿县主闹得满盘皆输。
濮安懿王仔细一想，正是这个理儿。
谁知他刚派人去打听打听苏辙的喜好，就听说了一个噩耗——苏辙已与赵允熙等人为伍。
得，这下也不必拉拢了。
拉拢也是白拉拢。
身边的门客则与濮安懿王出起主意来：“……虽说苏辙父子三人风头正盛，可苏洵只有个空名头而已，在朝中无官无职，至于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不过皆是从六品的小官儿，即便金鳞并非池中物，却并未壮大，王爷不如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濮安懿王点了点头。
那门客又道：“苏辙我是听人说过的，沉稳狡黠，又得许多大臣看重，只怕不好下手。”
“王爷不如先从苏轼下手，从易及难，逐个击破。”
说着，他更是出起主意来。
濮安懿王欣然答应。
一个月后。
苏辙休沐时是心思不定坐在书桌前。
史宛端着切好的瓜果走进来时，瞧见他微微愣神，直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苏辙笑看着她，道：“你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史宛将瓜果放于桌上，道：“不是我走路没声音，而是你想事情太认真。”
“怎么，你还在为六哥担心吗？”
苏辙点了点头。
算算日子，苏轼已十来日没有写信回来了。
这放在寻常兄弟之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自从有了信鸽之后，他们兄弟差不多三两日就会给对方写上一封信。
就算有时忙起来没空写信，也会提前说一声的，而不会像如今这样突然没了音信。
史宛知道他们兄弟之间感情很好，劝道：“你别想太多，六哥在凤翔府两年多，又有陈、希亮陈大人看重他，不会有事的。”
苏辙幽幽道：“但愿如此吧。”
如今他只寄希望于信鸽半路出了事儿，而非苏轼遇难。
又过了大半个月，苏辙一直没有收到信。
他已托王巩打听起来，看看凤翔府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如今已至夏日，本就天气炎热，苏辙又是心情烦闷，胃口也跟着差了起来，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就消瘦了些。
便是史宛变着法子吩咐小厨房给他做吃食，也于事无补。
这日深夜，苏辙正在书房看书，元宝却匆匆进来道：“少爷，王巩王大人来了。”
苏辙下意识起身，匆匆往外走去。
他知道，王巩之所以此时前来，大概是与苏轼一事有关系。
待他瞧见王巩时，王巩的脸色比这黑压压的夜色好看不到哪儿去，低声道：“走，进去说话。”
一到书房，王巩就将一封信递给了苏辙，沉声道：“你猜的没错，子瞻的确是遇上了事儿，这事儿非同小可。”
“先前子瞻官居签判时负责木材的运输，这些木材都是运往汴京，用于皇宫的修缮，可有人却在这些木材中发现了一条断爪龙，上面还写‘大宋将亡，官家无子’，这有几分像子瞻的字迹。”
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的苏辙听闻这话是眼前一黑，强撑着道：“你继续说下去，我撑得住。”
王巩又道：“我猜这件事就是冲着子瞻而去的。”
“按照规矩，这等事事发之后不宜对外宣扬，却也要命凤翔知府陈、希亮陈大人负责的，可如今负责这事的却是凤翔知州，那知州好像是濮安懿王一派的人。”
“那知州收到密函后，就带人彻查，在子瞻家中虽未搜出什么证据来，却有人能证明子瞻醉酒时曾大放厥词，说官家无子，大概最后是巨鹿郡公继承皇位。”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这等话，私下谁没有说过呢？”
“可若真出了事，这等话闹到明面上，那就是罪证。”
他见着苏辙比自己想象中要镇定，这才放心不少，更是道：“你也别太担心，纵然子瞻如今入狱，但凤翔有陈、希亮陈大人在，会替他打点一二的。”
“至于你手中这封信，正是陈、陈希亮陈大人花了精力银钱打点，子瞻才得以在狱中写一封信送给你。”
趁他说话间，苏辙已将整封信囫囵看完。
苏轼在信中说他并没有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更说那知州大人禽兽不如，最开始见他不肯招认，便说要拷问王弗，如今王弗已有身孕，哪里能经得住严刑拷打？所以他已认罪。
到了最后，他更知道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恳请自己救他。
一封信看完，苏辙是眼眶酸涩，将这事儿说给王巩听了：“……六哥直说要我量力而为，若能救他就救，若不能救他，莫要让自己身涉险境，毕竟，毕竟还要有人给爹娘养老送终，还要有人替他照顾迈哥儿他们了。”
这封信与其说像求救信。
不如说是诀别信更为合适。
王巩抓着他的胳膊，低声道：“子由……”
苏辙摇摇头，深吸一口气道：“我没事的。”
“如今这等境况，我怎能倒下？”
方才他听王巩说这案子交到了梁适手中，就连欧阳修，司马光等人都不知道，就心道不好。
如今欧阳修位高权重，却也是副宰相。
但这梁适却是宰相。
梁适如今正值花甲之年，他与勤学苦读的欧阳修等人不大一样，此人是靠着父荫为官，但也是有真本事的，要不然也不会一路平步青云。
梁适乃世家出身，与濮安懿王关系一直不错。
苏辙沉吟道：“……我听说梁适的儿孙也并没有十分出众之人，大概他想的是自己站在濮安懿王这边，若来日巨鹿郡公继承大统，自己的儿孙也能跟着沾沾光。”
“若真是如此，这件事就难了。”
王巩微微颔首。
在苏辙知道苏轼遇难以后，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倒微微放下了些，毕竟事情已经这样，多想也无益。
他看向王巩道：“大恩不言谢，今日你的恩情我牢记在心，若有机会，定会报答。”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这件事，你莫要插手，梁大人也好，还是濮安懿王也罢，被他们盯上不是什么好事。”
王巩站起身道：“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只管找我就是，只要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绝不推辞。”
苏辙又是连声道谢。
等着送走了王巩，他是一夜无眠。
他在想到底该怎么办。
他对付起一个濮安懿王来就已足够吃力，更别说加上老奸巨猾的梁适，简直是难上加难。
翌日一早，苏辙与府衙告假后就径直进宫，以探望小帝姬的由头见到了曹皇后。
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当曹皇后听他说起这件事后，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并非本宫不愿帮你，而是这件事本宫爱莫能助，一来是此事涉及诅咒官家，非同小可，二来是苏大人的胞兄远在凤翔府，距离太远。”
“更重要的是，苏大人的胞兄已经认罪。”
“这件事别说本宫，只怕神仙下凡都爱莫能助。”
她见苏辙一脸郑重，直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这个道理，苏大人应该比本宫知道，你可莫要自乱阵脚啊！”
苏辙忙道：“皇后娘娘误会了。”
他微微一顿，道：“微臣也知叫皇后娘娘出手救人着实叫您为难，今日微臣进宫，只是想请皇后娘娘帮个小忙而已……”
他是娓娓道来。
既然濮安懿王与梁适等人不仁，那就别怪他不义。
他一向觉得人若太过刚正不是什么好事，会被奸人欺负，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法子。
曹皇后见这果然是个小忙，便没有继续推辞。
到了下朝的时间，苏辙又去见了欧阳修。
欧阳修虽身为副宰相，但听说苏轼诅咒官家一事，也觉得匪夷所思，满脸怒容，当即要进宫拜见官家，更道：“这等拙劣下作的手段，也唯有濮安懿王他们做的出来！”
“哼，亏他们想的出来，说子瞻因自己是榜眼却官位低微，所以对官家怀恨在心，简直是胡说八道！”
苏辙见状，忙道：“……还请大人别动怒，您别进宫，如今若您进宫，难免会惹得官家猜疑。”
“若被他们反咬一口，那就糟了！”
毕竟这件事官家是命梁适密查，于情于理，这个时候欧阳修都是不知情的。
欧阳修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苏辙又道：“还请大人稍安勿躁，学生已有应对之策。”
欧阳修面上露出几分狐疑：“此事乃板上钉钉一事，你能有什么法子？你既有法子，为何又来见我？”

第76章
苏辙却是道：“因大人您在朝中颇有号召力, 只要到时候您肯站出来替六哥求情，想必不少观望之人都会跟着站出来的。”
这话看似有拍马屁的嫌疑。
但却是实话。
梁适虽比欧阳修年纪大，可随着这些年官位越来越大, 是越来越眼高于顶, 口气很是狂妄。
反之贫寒出身的欧阳修一直不忘本心，对寒门学子能提携的提携，能照拂的照拂。
所以朝中钦佩欧阳修的人远比敬重梁适之人多得多。
欧阳修自是答应下来。
就算苏辙不这样说, 来日他也会这样做的。
苏辙回去之后并没有任何动作。
反观濮安懿王与梁适日日派人盯着苏辙。
虽说王巩有些本事与门路, 但苏轼被关押即将送来汴京一事，若非他们故意放出消息，王巩也是无从得知。
只是他们却是万万没想到。
苏辙竟再无动静。
就连梁适都有些沉不住气, 与濮安懿王密会一番：“……从前我虽听人说过苏辙这人，却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可如今他既得曹皇后另眼相看，想必并非简单之人, 王爷说，他到底要做什么？”
濮安懿王看着眼前的佳肴微微愣神：“我也不知, 难道这苏辙与苏轼兄弟之间关系很好是假的？如今苏辙知道保不住苏轼，索性自己也不管了？”
说到这里, 他摇摇头道：“不对，若真的如此，他就不会去见曹皇后与欧阳修了。”
两人是商量来商量去, 并没商量出个结果来。
反倒是越商量心里越慌。
总觉得苏辙有后手等着他们。
等着两人离开杏花楼时，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他们前脚刚走, 后脚王管事就差人送信给苏辙了。
纵然这两人小心谨慎, 但厮儿进去上菜端茶时还是听到了几句他们传话内容。
苏辙从这几句话中，也知晓自己并没有赌错。
又过了小半个月, 官家于早朝之上说起这件事。
满朝哗然。
有人不信。
但更多的人却是惊愕。
若官家真深究下来，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欧阳修率先站了出来，直道：“……苏轼虽并非微臣学生，但微臣对他却有知遇之恩，对他有几分了解，微臣觉得，苏轼定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的。”
他这话还未落下，梁适就站出来道：“欧阳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门生遍布天下，难不成你人人都了解？有句话不知道欧阳大人听没听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梁大人说的是。”章衡这时候也站了出来，原先他得欧阳修看重，可发现欧阳修更看重苏辙兄弟两人后，便毅然决然转身投靠了梁适，如今已是正五品的官员：“启禀官家，微臣与苏轼之表兄程之才程大人有几分交情，倒是听说过不少苏轼原先在眉州之事。”
他看向官家，言辞恭敬：“在下官看来，苏轼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来，并不感到意外。”
一时间，朝堂之上吵的像菜市场似的。
与此同时，曹皇后已收到信，下令传召梁适的妻子李氏进宫。
提起李氏来，汴京上下的妇人可是羡慕异常。
当初梁适曾拜师于李氏父亲，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李氏也是擅长诗书，文采斐然。
这多年下来，梁适不仅没有纳妾，更与老妻恩爱有加，是夫妻，却更是挚友。
曹皇后一看到李氏就道：“……也不知怎么回事，本宫这些日子时常想起故去的曦儿，总是吃不好睡不好，本宫听说李大娘子乃福寿双全之人，不知您这些日子可愿留在宫中与本宫作伴？”
这话虽是询问。
但李氏哪里敢不答应？
曹皇后瞧见她身侧的几个女使，笑道：“你们几人就先回去吧，回去之后告诉你们家大人一声，要他不必担心。”
“李大娘子在宫中，本宫自会好好‘照顾’她的。”
纵然李氏知道曹皇后这是要将自己软禁的意思，却也只能应是。
等着苏辙出了府衙时。
已有同僚与他说起苏轼官家大不敬一事，直道：：“……我说苏大人，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啊？当心牵连到你身上！”
“我为何要着急？”纵然苏辙心里是心急如焚，可面上也是一派淡然：“白的黑不了，黑的白不了。”
“我知晓我六哥的性子定不会做出这等事，官家定会还他一个清白的。”
他依旧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因这是本朝难得一见的案件，纵然苏轼已白纸黑字认下罪名，但官家惜才，还是下令押送苏轼再进京彻查一番。
濮安懿王也好，还是梁适也好，都知道官家如此，皆是看在苏辙的面子上。
在官家看来，苏辙是个好的，他的哥哥想必也不会太坏。
一连几日，苏辙依旧是没有动静。
这下就连官家都觉得有些意外。
当日早朝之后，他想了又想，只吩咐内侍道：“……若是苏辙求见，就说朕没空吧。”
他知晓苏辙与其兄长感情深厚，定是要进宫求情的。
谁知等他问起内侍时，内侍直道：“启禀官家，苏辙苏大人并未求见。”
官家：？？？
等着他见到欧阳修时，不免好奇问起欧阳修来。
欧阳修暗道苏辙果然是料事如神，虽说他与官家并未见过几次面，却将官家的反应猜的准准的：“……启禀官家，微臣也曾问过子由其中缘由，问他连微臣都着急不已，他为何能够如此镇定自若。”
“哦？他怎么说？”官家很是好奇。
欧阳修正色道：“子由笃定子瞻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子由还说，从前子瞻在凤翔府就树敌颇多，便是凤翔府前知府宋显已伏法，但凤翔府还是有些衙差是他的人，想要加害子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更何况凤翔府油水极大，每年光是运送进京的木材就能叫人赚的盆满钵满，子瞻虽已升官，但他身为通判，也是能过问此事，有他在一日，凤翔府的人就难以从木材上做手脚。”
他看着官家，更是道：“子由还说，官家乃仁善明君，他相信您定会还子瞻清白的。”
谁人都喜欢听好话。
官家也是如此。
但如今官家只琢磨出不对劲来，这样一顶高帽子戴下来，就算他不彻查这件事好像都说不过去。
欧阳修更是乘胜追击，说他也派人去了凤翔府，打算审一审问一问苏轼的家眷。
一时间，汴京大街小巷，几乎人人都知道榜眼郎苏轼对官家大不敬。
甚至对于官家子嗣，众人都议论起来。
梁适便又带着章衡等人奏请官家立太子，如此方能平民心。
他们这是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啊！
又过了半个月，苏轼已被押送进京。
便是苏辙沉稳，可听说这件事时心里还是难受不已。
一旁的元宝低声道：“……少爷，濮安懿王他们真的是欺人太甚，放出了消息，好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们守在六少爷回京的路上，朝六少爷砸烂菜叶子之类的东西。”
说到这里，连他都不忍心说下去：“六少爷从小到大心气高得很，何曾，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苏辙是心如刀绞。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六哥回来时是正午，今日天气炎热，按理说街上并无多少行人。”
“更不必说寻常老百姓哪里知道六哥今日回来？就算知道，顶多是看看热闹而已，难不成一个个还能拿着烂菜叶等着六哥不成？”
“我看那些老百姓只怕是濮安懿王的人吧，他们此举，就是想逼我有所动作。”
顿了顿，他更是道：“濮安懿王等人坐不住了，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元宝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欧阳修很快就差人过来了一趟，直问苏辙要不要去狱中见一面苏轼，若是想见，他来安排。
苏辙却是摇摇头，对来者道：“还请你回去替我谢谢欧阳大人，不必了。”
“若我见到我六哥，只怕会受不住的。”
“到时候，怕是连我都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事情来。”
官家很快就命人提审苏轼。
梁适是主审官。
原本欧阳修自荐想当副审之一，可梁适却说他与苏轼之间关系不同寻常，难免会包庇苏轼。
他们正争的不相上下时，司马光举荐了一个人——范镇。
这人一向公正严明，连官家的面子都不卖，难道还会卖别人的面子？
直至今日，范镇还偶尔在官家跟前念叨着子嗣一事。
官家当即就答应下来。
若能给范镇找些事情做，想必范镇来见他的次数就能少多了。
苏辙依旧毫无动静。
倒是官家有几分坐不住了。
这一日宣苏辙进宫。
在官家看到苏辙时，却是微微愣了一愣，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苏辙就消瘦了不少。
官家只道：“……想必你也是为你兄长担心的吧？”
“这是自然。”苏辙微微一笑，面上却是神情淡然：“微臣从小与六哥一起长大，第一次分别就是在六哥去凤翔府为官。”
“说句不怕官家笑话的话，当初微臣与六哥分别之后，是食不能咽夜不能寐，总觉得像少了些什么似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前不久，欧阳大人问微臣，若最后真不能还六哥清白，六哥若落得斩首示众的下场，微臣该如何做？”
“当时微臣听闻这话是久久不能回答，回去之后是想了又想，若六哥活不下去，那以后的微臣怕也高兴不起来了。”
“对于微臣来说，六哥不仅仅是兄长这么简单。”
“更是微臣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这话说的官家有些晃神。
更有几分震撼。
他也是有兄弟手足的，小时候也是一起玩闹长大，但这等情谊比起皇位来却是不值一提。
官家道：“朕听欧阳大人说起过，说你笃定你兄长是被冤枉的，你可有证据？”
苏辙点了点头：“微臣自然是有的。”
“人的字迹虽难以临摹，但若是只有几个字，却并不能看出端倪，更何况还是写在木材上，更难辨真假。”
“微臣手上有与兄长的书信来往，足足有两百多封。”
“其中不乏有兄长对于官家的评价，若是官家想看，微臣稍后会命人送进宫来。”
将近两百多封的信？
官家惊呆了。
他认真算了算，苏轼前去凤翔府当差也不过两年的时间，七百日左右而已，敢情他们兄弟之间平均每三日就写一封信？
写信也就算了，苏辙还将苏轼给他写的每一封信都完好保存着？
别说他没想到。
这等事，换成谁，谁都想不到。
官家道：“既然你手中有证据，为何不早点呈上来？”
“因微臣知道，官家定会还六哥一个清白。”苏辙心里却想，这等关键性的证据自然要等着最后的时候拿出来啊，这样才能给濮安懿王和梁适重重一击。
官家瞧见他如此笃定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愣了愣，便吩咐内侍将这些书信都取回来。
两个时辰后。
苏轼写给苏辙的信都取了过来。
足足有一大箱子，由两个内侍抬进来的。
官家当即就差人将梁适与范镇喊了过来，指着这一大箱子书信道：“……派人好好查看一番，看这些信中有没有提及朕或对朕有大不敬的言辞。”
梁适与范镇都惊呆了。
回过神来的范镇更是扫了苏辙一眼，没好气道：“你说你也是的，手上既有证据，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梁适很快也反应过来，忙道：“还请官家明察，臣怀疑这些证据之所以久久没能提交，是不是伪证！”
“苏辙与苏轼同乃亲兄弟，苏辙能够临摹苏轼字迹，也是很正常之事。”
苏辙含笑道：“梁大人这话还是挺有意思的，您口口声声说这些证据是下官伪造，为何没有怀疑当初木材上的字迹也是旁人伪造呢？”
“下官六哥乃少年榜眼，不说有多聪明，却也不是个蠢的，如何会在木材上题那些大逆不道之字？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范镇也跟着接话道：“梁大人这话有失偏颇啊，这么大一箱子信，区区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能伪造出来？”
“别说伪造，就连苏轼本人前来，只怕没有三两个月时间也是写不出来的。”
“况且这些日子苏辙只告假过一次，哪里来的时间伪造罪证？”
梁适一怔。
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官家看到这一幕，心里大概已有数。
这件案子看似是证据确凿，但仔细去查去想，却是错漏频出：“朕看这些信就交由梁大人与范大人去审好了，一封封的仔细查，万万不可有遗漏。”
梁适与范镇齐齐应是。
因这些信笺很是珍贵，极易被销毁，所以两人皆选出自己信得过的人来审，不光如此，他们审查时还有专人轮班盯梢，盯梢之人足足有数十人，就怕有人暗中动手脚。
梁适选的是章衡。
一开始，章衡是信心百倍。
他也是才高八斗之人，知晓文字这种东西是最好大做文章的，但凡涉及到官家之处，他大肆曲解一番，就不信找不出苏轼的错处。
到时候兴许还能将苏辙也牵扯进去！
可很快，章衡就发现自己天真。
真的太天真。
苏轼一封封信宛如裹脚布，是又臭又长，信中全是些废话。
信中说起他与程之才的坏话，他也就认了，还说起凤翔府的天气，美食，说起自己这几日心情不甚美丽，甚至连刚出生的苏迈一天拉几次屎尿都提起。
苏轼这是吃饱了没事干？
接下来的每一天，章衡觉得自己是度日如年。
他好不容易发现了其中信中说起官家，却是苏轼问苏辙进宫，官家可有赏赐什么好吃的给苏辙，更说宫中佳肴味道应该比杏花楼更甚，叮嘱苏辙若官家留他在宫中吃饭，要苏辙多吃点。
章衡：……
好家伙。
寻常人书信来往，说的都是些朝中大事。
但苏轼提起最多的都是美食，没一件要紧的。
章衡等人不眠不休看了大半个月，才将所有的信都看完，但凡涉及到官家的信全部择了出来，更是将其中内容誊抄出来。
当这些证据送到官家跟前时，官家刚看几页，就忍不住道：“难不成这凤翔府真一点好吃的都没有？惹得苏轼怨念竟这样深？”
他又看了几页，却笑道：“没想到朕在苏轼心中，竟是个长相俊朗之人。”
“原先朕只觉得与苏辙相处下来很是舒服，看过这些信中，大概也能看出苏轼也是个很有趣的人。”
苏轼几次在信中提起官家仁善，好人定有好报之类的话。
至于有些不该说的，他是一点没提。
可见苏辙对他的循循善诱，叮嘱他慎言慎行，他也不是一点没听进去。
下首的梁适的面色很是难看。
一是他担心老妻，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
二来是这件事好像是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欧阳修更是上前道：“启禀官家，臣已经收到派去凤翔府的人的回信，他们已审过苏轼的妻子王氏。”
“当年苏轼入狱后，凤翔府知州曾要捉拿有孕的王氏入狱，更因此要挟苏轼。”
“正是因此，所以苏轼才会认罪的。”
这话说的官家微微皱眉：“竟还有这等事？”
“苏轼罪名尚定，竟还有人要捉拿他的妻子入狱？若王氏腹中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谁能担待的起？”
语气之中隐隐带着几分难得的怒气。
无人敢接话。
官家的眼神落于梁适面上：“不知梁大人觉得这案子还有彻查下去的必要？”
从所有证据以及苏轼来汴京后的供词来看，这件事已是真相大白，若真的要查，却是要查到底是谁在其中捣鬼。
梁适是负责这案子的主审官，他若觉得这案子还有再审的必要，自也是要审的。
虽改变不了最后的结果，但苏轼免不得要多吃点苦头。
梁适想到一直未曾归家的老妻，只能硬着头皮道：“臣以为此案已是真相大白，再无查下去的必要。”
他能够身居高位，见风使舵的本事很是厉害，忙道：“定是有人污蔑苏轼，臣奏请皇上，想要带人彻查此事，看看到底谁竟如此大胆！”
官家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必了。”
“先前苏辙已进宫，与朕说若他兄长是污蔑的，他想要彻查此事，朕已答应他了。”
梁适心中大惊：“还请皇上三思。”
“苏轼乃秘书省官员，与此案是风马牛不相及……”
饶是官家好脾气，见他本事没有，却还咄咄逼人，心中隐隐也是有几分怒气的：“这又如何？只要能将案子查清楚就好了，先前王安石遇刺案与今日的苏轼污蔑案，皆没查出真相，朕还敢将这案子交给你们吗？”
“这案子先叫苏辙试一试吧，若没查出真相，你们再接手也不迟。”
梁适只能应是。
***
一日之后。
苏辙就孤身前往牢狱外等候苏轼，打算接苏轼回家。
今日程氏等人原本也想要一起来的，但却被苏辙劝下了。
他知道苏轼在牢中受了不少苦，若程氏见到苏轼，肯定会伤心难过的。
苏辙约莫等了一刻钟的时间，这才见着苏轼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以手挡眼，似是一时不习惯这样强烈的光线。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下一刻，就有披风披在他身上。
他扭头一看，这人不是苏辙还能是谁？
“六哥，走，咱们回家！”说话间，苏辙已为他系好披风，他知道苏轼定不愿叫人看到他这般落魄的样子，如今瞧见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苏轼已瘦了一圈，脸色很是难看：“你放心，你受污蔑陷害一事，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不久的将来，你受到的委屈，我会要那些人百倍千倍奉还的。”
他自己受了委屈倒不要紧。
他却不会任由旁人践踏他的亲眷。
苏轼握住他的手，却是笑了起来：“八郎，我就知道你会救我出来的。”
“所以我一直都不怕。”
“你看，你这不是来了吗？”

第77章
苏辙只觉眼中酸涩, 扶着苏轼上了马车。
上马车后，他这才低声道：“六哥，我来了, 没事了, 咱们马上回家。”
“在牢狱中定没有在家舒服，更不必说你在牢中吃不好睡不好的，躺在我肩上靠一靠吧, 很快就回去了。”
“昨夜我就飞鸽传书给了六嫂, 要她不必担心你，还有爹娘，他们知晓你无事的消息,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如今已在家中为你备好了符水，为你去去晦气……”
苏轼坐在马车上。
马车驶入闹市，他听见车窗外传来喧嚣, 有种很陌生的感觉。
好一会，他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真的没事了, 直道：“八郎，我不累, 一点都不累。”
“我虽在狱中，却也听那些人说起过的，这桩案子官家十分上心, 别说他们不敢对我滥用私刑，对我也是好吃好喝招呼着, 就是我一个人在狱中很是无聊, 还有几分害怕，总是喜欢胡思乱想。”
说着, 他苦笑一声：“我虽知道你肯定不会对我不管，不会不救我，但我也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这案子真的已盖棺定论，再无回旋的余地，我希望你不要再白费功夫，可我更知道，你虽聪明沉稳，却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肯定会撞个头破血流，那样该怎么办啊!”
“我甚至想，若有机会，肯定要偷偷与你送封信的，要你别管我……”
他这话说的是东一句西一句，毫无章法，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苏辙却是听的认真极了。
他觉得，若真到了最坏那一步，他大概会如苏轼所说那样，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就到了苏家门口。
苏辙刚扶着苏轼下马车，就看到程氏等人那焦急关切的眼神。
苏轼竭力露出笑容来：“爹，娘，你们都等在这里做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表现得越轻松，可程氏等人瞧见是愈发难受。
入狱一个多月的时间，苏轼像变了个人似的。
眼中毫无神采。
面容憔悴。
哪里有平日里来意气风发的影子？
她开口道：“六郎……”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完，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
就连苏洵都跟着红了眼眶。
苏辙见状忙道：“爹，娘，咱们进去吧。”
“门口风大，六哥如今身子虚弱，当心吹了风染上了风寒。”
“如今六哥已无事了，你们就别担心。”
程氏这才回过神来，忙扶着苏轼走了进去。
程氏向来有些相信鬼神之说，连汴京之后时常流连于道观与寺庙，但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却是不大相信这些的。
今日程氏更是病急乱投医，请了位老道来为苏轼驱邪。
一时间，这老道又是做法，又是熬符水的。
苏轼是哭笑不得，正欲说话时，却瞧见苏辙冲他使了个眼色。
苏轼这才会过意来。
这些日子他在狱中虽不安，但比起程氏等人来，却是小巫见大巫。
如今程氏等人瘦的比他还要厉害。
他想，若是能叫爹娘安心些，索性就由那老道折腾好了。
苏轼这才乖乖闭嘴，宛如提线木偶似的任由那道法高深的老道折腾。
苏辙则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等着老道做法完毕后，则与苏轼一起回屋用了些吃食。
桌上的饭菜已准备好。
苏轼一见，却皱起眉头来：“八郎，这是做什么？我在狱中整日吃的是粗茶淡饭，做梦都想着回来后饱餐一顿，可你倒好，竟要厨房准备这些？”
桌上摆的干贝青菜粥，芙蓉鱼片，蒸鹿肉，白灼菜心……都是些清淡的菜色，像他喜欢的炙羊肉，绣春鹅等等菜，那是一道都没有。
“六哥你刚回来，自然要吃些清淡的饭菜。”苏辙说话间已为他盛了一碗青菜粥，递给了他：“若是吃得太过油腻，人会不舒服的。”
“你先好好将养两日，等着脾胃养好之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绝不拦你。”
苏轼是满脸不痛快，可到底却没说什么。
虽说这些饭菜清淡，却比起狱中饭菜仍是天差地别，很快就大快朵颐起来。
苏轼在狱中是心神紧绷，如今一回家用过饭洗过澡就松懈下来，整个人一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起来。
苏辙一直等他睡沉，这才离开。
苏洵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苏辙见状，道：“爹，您放心，真的没事了！”
苏洵皱眉道：“这件事可是濮安懿王在背后捣鬼？”
苏辙点头道：“大概是他们，您放心，虽说他们一时间不会放弃，但梁适的老妻被皇后娘娘留在宫中那么长时间，他就算真想要为虎作伥，却也得掂量一二。”
“梁适之所以做这么多，无非是想为儿孙谋一个好前程，若得罪了皇后娘娘，来日就算巨鹿郡公真继承了大统，他们梁家也不一定有好日子过。”
“毕竟日后谁登基，皇后娘娘都是太后，这一点是毋庸置疑。”
顿了顿，他更是道：“更何况，经此一事，欧阳大人等人对濮安懿王是愈发不喜，觉得他为了皇位是无所不用，这样的人来日若得势，岂非愈发无法无天？”
“您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的，知道该怎么做。”
苏洵原本是要劝他几句，可见他条理清楚，话到了嘴边却是变了：“好，你小心些。”
苏辙再次正色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去了。
他是去见赵允熙。
两人仍约在杏花楼见面。
一开始赵允熙虽知晓苏辙的名声，并不敢小瞧他，但并不像今日这样对他刮目相看：“……苏大人果然聪明过人，只怕濮安懿王也好，还是梁适也好，做梦都想不到苏大人竟会逆风翻盘。”
“不过是侥幸罢了。”苏辙很是谦虚。
并不是他自谦，而是他知道，若没有苏轼与他来往的那些信笺，只怕这件事真没这么容易。
可在他看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这些日子我大概猜出濮安懿王的计划，以点及面，逐个击破，如今我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从梁适下手，再对濮安懿王下手。”
“范镇大人他们也是入朝为官多年的老人，现下知道凤翔府知州是梁适的人，只怕很快就会有人上书官家，说梁适身居高位却滥用私刑，短时间内，梁适是自身难保。”
“梁适不足为惧，我们只要对付濮安懿王就好了。”
赵允熙神色郑重：“不知苏大人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苏辙凝神道：“不过倒是有法子对濮安懿王重重一击罢了……”
每个人都是有逆鳞的，他的家人是他的逆鳞。
与他一样，灵寿县主与巨鹿郡公则是濮安懿王的逆鳞。
好在苏辙聪明，知道濮安懿王不会轻易罢休，一直命人盯着灵寿县主。
灵寿县主虽被送往庵堂，但她向来养尊处优惯了，刚去庵堂那几日倒是老实得很，没几日就原形毕露，整日在庵堂大吃大喝不说，更是将自己的满腔怒火都迁怒到了庵堂中的小尼姑身上。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她的女使就已打死了几个小尼姑。
可惜这事儿全被濮安懿王压了下来。
对濮安懿王这些人来说，死几个人并非什么大事，重要的是不能叫自己宝贝女儿不高兴。
赵允熙会意，就知道怎么做了。
没过几日，赵允熙的妻子王氏就前去那庵堂小住了几日，“无意中”知道灵寿县主身边女使打死人一事，当即就以堂嫂的身份训斥了灵寿县主几句。
可灵寿县主本就在气头上，哪里会将王氏放在眼里，当即就出言不逊：“你算个什么东西？也能以长嫂的名头教训我？”
“别以为自己是郡公之妻就能在我跟前拿乔，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从前王氏也不是没见过她这般骄纵，可看在濮安懿王与巨鹿郡公的份上也就忍了。
当然。
不想忍也没办法。
谁叫濮安懿王身份尊贵？
但如今王氏却不想忍了，更觉得灵寿县主待在尼姑庵呆傻了，毕竟朝中拥护她夫君的人也不在少数，当即就转身直奔皇宫而去，求见了曹皇后。
曹皇后乃一国之母，听闻这事儿是怒不可遏，吩咐人将灵寿县主“请”进宫来。
灵寿县主到了曹皇后跟前，顿时乖觉如鹌鹑。
一开始，她还想矢口否认。
可当时在场的尼姑不在少数，曹皇后派人彻查，很快就查个水落石出。
曹皇后更是与官家道：“……臣妾早就听闻濮安懿王一家嚣张跋扈，却万万没想到连区区一个灵寿县主都能跋扈到这般地步，在尼姑庵几个月就能打死七个尼姑。”
“寻常人知晓孩子做出这等事情来，定会严加管教，可濮安懿王却好，如此纵容女儿。”
“旁人见了，不仅会说濮安懿王的不是，更会说官家包庇兄长。”
官家一向仁善，听说这件事也是怒不可遏，狠狠责罚了濮安懿王一顿：“既然濮安懿王教女无方，那就请皇后辛苦些，将灵寿留在宫中管教些日子吧。”
曹皇后轻声应是。
官家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直道：“皇后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你我乃是夫妻，还能有什么话不能说吗？”
曹皇后听闻这话却是突然跪地，正色道：“臣妾觉得灵寿县主一事虽与濮安懿王有关，却也与巨鹿郡公脱不了干系。”
“濮安懿王与灵寿县主之所以这样张狂，难道只因他们是皇亲国戚的缘故吗？大宋皇亲国戚不少，可却无人像他们这样。”
“他们所依仗的不是官家，而是巨鹿郡公，是他们笃定在不久的将来，巨鹿郡公会继承大统，不光他们这样觉得，朝中很多人都这样觉得，所以才导致濮安懿王越来越目中无人。”
“濮安懿王等人之言行，连臣妾都有所听闻，难道巨鹿郡公不知吗？他知道却不约束，这不是纵容是什么？难道官家觉得，如今他对濮安懿王的行为不加以约束，来日真继承大统后，就能让濮安懿王等人弃恶从善吗？到时候，只怕濮安懿王等人只会变本加厉……”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臣妾之所以不喜巨鹿郡公，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官家并未接话，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许久，他这才将曹皇后扶了起来，道：“册立太子一事，朕会重新考虑一二的。”
他已变相承认，从前他的确有将巨鹿郡公立为太子的打算。
待官家离开后，曹皇后面上浮现出几分笑容来。
接下来。
她便认真管教起灵寿县主来，甚至在这件事上并未假手于人。
灵寿县主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真的错了。
可惜，已经晚了。
先前她在尼姑庵，名义上说着是清修，可实际上却是换了个地方过养尊处优的日子，身边女使使唤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过着，她却毫不知足。
如今到了皇宫，到了曹皇后眼皮子底下，她每日天不亮就被嬷嬷叫起床，开始跟着嬷嬷学规矩，但凡有点错落，嬷嬷的板子就落了下来……整日吃不好睡不好，苦不堪言，以至于嬷嬷的手一抬，她就吓得下意识直往后退。
曹皇后见状，很是满意。
她并未拦着濮安懿王不准他见灵寿县主，甚至还对着濮安懿王道：“……灵寿县主学规矩辛苦，若王爷闲来无事就多来看看她吧，想必她见了王爷也能高兴些。”
说着，她扫了眼脸色铁青的濮安懿王，直道：“不过叫本宫说，灵寿县主是该好好学一学规矩，从前王爷将她看的太过骄纵了些。”
濮安懿王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从前并不是十分瞧得起这位无子的曹皇后，如今却不得不跪地替女儿求情，口口声声说灵寿县主还小，替女儿求情，话里话外皆有求曹皇后从轻发落的意思。
“灵寿县主还小？王爷这话当着本宫说说也就罢了，若当着外人的面说起，众人只会觉得有其父就有其女！”曹皇后脸色很是不善，冷声道：“若灵寿县主当真还小，当初又怎会在街头拽着苏大人的手要嫁给苏大人？”
“若真说起来，只能说灵寿县主年纪不大而已，可那些死去的无辜尼姑，难道她们就是活该吗？”
“如今王爷瞧见自己女儿被立规矩，心里难受，难道那几个小尼姑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爹无娘吗？”
这番话说的濮安懿王是无言以对，灰溜溜离宫。
很快。
听说这件事的巨鹿郡公就请缨回来。
他是个聪明的，一回汴京，他就进宫面圣，在官家跟前替父亲与妹妹认错。
若换成从前，官家并不会将这事儿联想到他身上，可如今官家想到曹皇后那一番话，对他也是淡淡，直道：“……自古以来，向来有‘父债子还’这么一说，虽说你父亲妹妹行径与你无关，可你身为皇室子弟，知晓他们脾气秉性，也该多规劝他们才是。”
巨鹿郡公听闻这话是微微一愣，旋即连忙称是。
官家才又道：“好了，你错也认了，朕还有事，你就先下去吧。”
“是。”巨鹿郡公是心中惶恐。
他觉得，官家对他不一样了。
因从前养在宫中几年的关系，他与官家的情分向来不一般。
每每回京进宫，官家总会对他嘘寒问暖，更会留他在宫中用饭……可这一次，却是什么都没有。
赵允熙与曹皇后努力的同时，苏辙也是没闲着。
苏辙整日陪着苏轼流连于汴京各大酒楼。
区区杏花楼已满足不了苏轼。
用苏轼的话来说：“……杏花楼的饭菜味道虽好，但我已吃了这么多年，早就吃腻了，天下美食何其多，总要到处尝尝才不辜负此生。”
说着，他更是看着苏辙道：“你也别管我，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官家要我一个月之后回去凤翔府，这段时间好好在汴京修养身体，等着再过些日子，我就回去了。”
“可我实在放心不下迈哥儿他们，如今你六嫂月份也重了，我想着过十来日，身子好些就回去。”
所以这段时间，他就像饿死鬼投胎似的，但凡出名些的饭馆酒楼他是一间都没落下。
苏轼笑道：“近来我没什么事，就陪着你好了。”
纵然要报仇，却也不在乎这一朝一夕。
还是先陪陪苏轼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有些事，他还是入夜要在书房中处理的。
比如，巨鹿郡公见官家态度晦暗不明，也是心中惶恐不安，索性称病留在了汴京。
比如，濮安懿王几次前去找梁适，梁适皆避而不见，与他道：“我想为子孙谋求不假，可那也是以后的事儿，总不能为了以后，连现在都顾不上了吧？”
又比如，灵寿县主在曹皇后的“教导”下，不出几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言行举止之间颇有名门淑女的样子，可性子也大变，看到谁都是怯生生的样子，老远看到濮安懿王。还未说话，更是泪先流，曹皇后一个眼神扫过去，吓得她是连眼泪都不敢流。
……
苏辙只觉得，如今情形对他们来说是很有利的。
与此同时，凤翔府也传来消息。
说是凤翔府知州自缢身亡了，临死之前他还留下一封遗书，直说陷害苏轼与任何人无关，是他见苏轼才高八斗，得陈、希亮陈大人看重，所以嫉妒苏轼，想要除去苏轼。
当他听到这消息时，是满脸不屑。
倒是正捡着盘子里糕点去吃的王巩面上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来：“……梁适梁大人这可真是壮士断腕，舍弃了这枚棋子，我听说他的老妻回去之后就病了，拽着他的手说平安是福，今日是自己进宫，明日指不定就是谁进宫。”
“富贵险中求，梁家的日子如今也是富庶，总不能为了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将儿孙的性命都搭进去。”
顿了顿，他是笑了起来：“叫我说，梁适梁大人这老妻倒比他聪明许多。”
“来日不管谁人继承大统，还能将梁家忘了？”
苏辙也笑了笑：“不过这位知州大人死了，想要再查这件案子，就没有这么简单。”
早在苏轼无罪释放之日，官家就拨给了他一队人马，专程彻查这案子：“那凤翔府知州大人虽犯下重罪，却不至于自缢身亡，我想，他定是受人威胁。”
“只怕濮安懿王等人想着这案子会与王安石王相公行刺案一样，最后成了无头案。”
“可惜啊，他们却是太低估我为我六哥报仇的决心。”
王巩见他胸中已有沟壑，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很快。
十来日的时间过去。
苏轼即将回去凤翔府。
区区十来日的时间，整日好吃好喝的苏轼就胖了一圈，精神也好了不少，更是四处采买礼物，一会替苏迈买玩具，一会替未出世的孩子买见面礼，一会替王弗买首饰……可说来说去，他买的最多的还是吃食。
什么肉干，蜜饯，肉脯，熏肉……满满当当装了两车。
即便这样，他还觉得不甚满意，整日绞尽脑汁想着还能有什么买的。
到了出发前一日。
苏轼前来苏辙院子里，一进来就发现史宛也带着女使忙进忙出的。
他走进书房，好奇道：“八郎，你这是做什么？可是要去哪里？”
“六哥，明日不是到了动身的日子吗？”苏辙反问他。
苏轼一愣：“明日我是动身不假，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就意识到不对劲，迟疑道：“八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明日你与我一起出发？”
“真的吗？这可是太好了！是不是你奉官家之命，前去凤翔府调查我蒙冤案？”
他一巴掌拍在苏辙肩上：“好啊，你这小子，也学着卖起关子来了，我若今日不来，是不是你到了明早才打算与我说实话？”
他眉眼之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苏辙面上也是隐隐含笑，道：“哦？六哥，你这是怪我的意思？”
“难不成你不知道我这是跟谁学的吗？”

第78章
苏轼一听这话, 顿时就不说话了。
动不动就折腾出惊喜来这等事，没人比他更擅长。
他嘿嘿一笑，很有些不好意思：“好啦, 我承认你是跟我学的, 只是八郎你向来聪明，该知道有些东西能学有些东西不能学……对了，这件事八弟妹与爹娘他们可都知道？”
苏辙颔首道：“他们都已知道。”
“好家伙, 敢情你们所有人就瞒着我一人……”苏轼嘴里是嘀嘀咕咕, 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苏辙心中倒无太大感觉。
毕竟他若不去凤翔府，这案子只怕像王安石遇刺案一样成为无头冤案的。
但是……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史宛面上，到底觉得有些不舍得。
到了晚上, 苏辙便与史宛道：“爹和娘都不是那等迂腐的性子，你若是闲来无事，就出去走走逛逛，实在不行, 去杏花楼吃上几顿饭也是好的。”
“毕竟你一个人在家也是怪无聊的……”
史宛笑道：“好啦，好啦, 这等话自朝中任命的旨意下来，你就与我说过好几遍。”
“我的性子, 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我可不会委屈自己。”
说着，她更是靠在苏辙胸前, 道：“你就放心去凤翔府吧，家中有我在了。”
前几日, 曹皇后召她进宫, 表露出对她的喜欢来，更是与她说以后若是闲来无事就进宫陪曹皇后说说话。
她心里知道, 汴京的娘子这样多，曹皇后哪里会知道名不见经传的她？
定然是苏辙在背后出的主意，想着若有人为难他们，她也能进宫找曹皇后搬救兵，更叫濮安懿王等人好好看看，就算苏辙不在汴京，他们也不是任由人欺负的。
苏辙听闻这话才放心。
翌日一早，他就早早起身。
程氏与史宛却起的比他更早，将他们兄弟两人的行囊是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又吩咐厨房做了丰盛的吃食。
最后他们将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送到门口时，程氏是满脸担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程氏昨天夜里都还做了噩梦，梦见自己两个儿子都被抓了起来。
苏辙握着她的手，打趣道：“娘，您别担心，您就算不相信六哥，还不相信我吗？定会没事儿的。”
程氏点了点头：“一切小心点。”
不光是她，苏洵与史宛也是叮嘱了又叮嘱。
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一一应下，这才启程。
苏轼今日又与苏辙坐的同一辆马车，按理说如今天气热了，两人同坐在马车里有几分逼仄。
苏辙说了几次，两人一人一辆马车。
可惜，苏轼更不答应。
这不。
苏轼刚启程不久就脱去了外衫，手中举着扇子不停的摇了起来，但面上却难掩他的欣喜与雀跃：“八郎，今年夏天好像比往年还要热一些，可惜咱们坐在马车里，也不能放冰盆，即便帘子撩开，还是热得很。”
“八郎，我看街边好像有卖冰碗的，要不咱们下去买一碗吃吃？看起来味道还不错的样子。”
“八郎，你觉得如今像不像我们两人当初一起坐马车去天庆观读书的时候？也不知道师傅和张道长最近怎么样，我这些日子也没时间写信给他们。”
……
一路上，苏轼的嘴就没闲着。
一开始，苏辙原是对能与苏轼朝夕相处有几分期待的，可不到一日的时间，他就觉得，嗯，距离产生美。
好不容易到了傍晚，两人到了客栈休息。
苏辙刚洗澡躺了下来，苏轼就又进来了。
苏辙刚皱皱眉头，苏轼就忙开口道：“八郎，你这是什么表情？嫌弃我了？”
“当初是谁在信中说想我的？”
说着，他更毫不客气大剌剌往床上挤：“今晚上，我和你一起睡。”
苏辙：？？？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六哥，这么热的天，你当真要和我一起睡吗？”
“自然。”苏轼重重点了点头，更是说的有理有据：“一来是你是这次负责调查我蒙冤一案的官员，濮安懿王他们肯定不希望你去凤翔府的，纵然有人保护你，但夜里他们难免会有疏漏的时候，我怎能放心将你一个人丢在房中？”
“二来是我问了，这客栈里可以差人去买冰，就是价钱贵些，虽说如今我们苏家不缺银子，可却要时刻记得娘说的话，该用的钱不必省，不该用的钱也不能浪费，我们两人同住一间屋子，岂不是能省下些买冰钱？”
“三来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好久没和你一起睡觉了，很是想念这等滋味。”
原先他几次就想缠着苏辙一起睡觉。
可想着苏辙到底是娶了媳妇的人，他不好与弟媳争风吃醋，更怕弟媳笑话他。
苏辙很是无奈。
没多久，客栈的厮儿就将冰盆送了进来。
苏轼很快就手脚搭在苏辙身上呼呼睡了过去。
苏辙摇摇头，低声道：“这人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睡觉时一点都不老实。”
可说来也奇怪，有苏轼在身旁，他也很快睡着了。
因苏辙还有公务在身，所以赶路是日夜兼程，可因有苏轼相伴，他只觉得路上一点都不无聊。
苏轼更是道：“……有八郎你陪着我一起，我觉得从汴京到凤翔府这路好像短得很，一眨眼就快到了。”
虽说他们兄弟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可随着越临近凤翔府，两人面上的笑容却是越少。
并非苏辙担心自己不能替苏轼沉冤昭雪。
而是这一路走来，旱情实在严重。
这大半个月下来，竟是一滴雨都没落下，四处可见卖儿卖女，衣不蔽体的百姓。
这一日，苏辙他们乘坐的马车刚到了陕西境内，却突然停了下来。
驾车的元宝更是道：“你们这是做什么？疯了不成！”
马到底只是畜生，速度很快的情况下，一时刹不住也是常有的事儿，轻则将人踩伤，重则能将人踩死！
苏辙撩开帘子看了出去。
只见马车前跪着一个妇人，那妇人身后带了七八个孩子，齐刷刷冲着马车磕头：“……请您可怜可怜我们吧，如今闹旱灾，孩子他爹下田干活时热死了，就剩下我们几个，孩子们饿了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苏辙看她脸上带着伤，身上更是灰扑扑的。
他大概也能猜到这妇人的行径，每瞧见一辆马车过去就拦一拦试一试，兴许还能为孩子们讨些吃食。
那妇人见他没说话，磕头更是磕的砰砰直响。
她身后的七八个孩子也跟着一起磕头，一边哭一边磕头。
苏辙瞧见这一幕，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苏轼已吩咐元宝给他们拿吃食和水，更是到：“慢点，慢点，当心噎着……”
苏辙见状，却微微叹了口气：“如今距离凤翔府路程并不远，大概一两日就能到。”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妇人没有劳动能力，又带着这么多孩子，就算给他们再多食物，也很快会吃光的。”
他看向苏轼，到：“六哥，我看不如将他们带回凤翔府好了，兴许能在你们家中找点差事做。”
苏轼是连声称好。
如今王弗生产在即，家中马上又要添个孩子，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这些孩子最大的差不多已有十来岁，也能当差。
那妇人听到这消息，带着孩子们是千恩万谢，不知道多高兴。
等着马车重新跑了起来，苏辙与苏轼面上却是半点笑意都没有。
因他们知道，像这妇人一样的贫苦老百姓不知道还有多少，不是光凭着他们一己之力就能救下的。
又过了一日。
马车稳稳停在了苏家门口。
苏轼一下马车，就直奔入内，一边跑一边扬声道：“弗娘，迈哥儿，我回来了！”
“弗娘！”
“迈哥儿！”
很快，他就见到王弗挺着大肚子走了出来。
他忙上前一把扶住王弗，道：“慢点，你慢点，如今你可是双身子的人，得小心些才是，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他手忙脚乱替王弗擦去眼泪，笑着道：“当初我离开时，你肚子还不显怀，没想到这才两个多月的时间，肚子就这样大了。”
“孩子乖不乖，有没有闹你？”
他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孩。
半点没想起眼巴巴在一旁看着他的苏迈。
苏迈快一岁了，长得活泼可爱，正伸出藕节一般的胖胳膊想要爹爹抱抱，可惜，他爹爹压根没注意到他。
苏辙便将任乳娘怀中的苏迈接了过来。
任乳娘是照顾着苏辙他们姐弟三人长大的，如今又继续照顾苏迈，瞧见苏辙来了，更是高兴的不行。
一行人说完话，王弗这才抹着眼泪道：“……瞧我高兴坏了，竟怠慢了八郎。”
说着，她就吩咐厨房多做几道菜，笑着对苏辙道：“凤翔府比不得汴京，还望八郎莫要嫌弃。”
“六嫂说的这叫什么话？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苏辙笑道：“不过午饭就不吃了，我想要六哥带我去那知州大人的家中转一转。”
时间紧张。
多耽搁一日，有些证据查起来就越难。
苏轼这才想起儿子苏迈来，抱着苏迈又是亲又是逗了一番，这才与苏辙一起去了那知州的家中。
这人名叫王理，是与陈、希亮陈大人同时调到凤翔府来的，约莫四十岁的年纪，平素话不多，公正严明的样子，任谁瞧见他都想不到他会与濮安懿王沆瀣一气。
前去王家的马车上，苏轼说起这个王理来更是有几分唏嘘：“……想当初陈、陈希亮大人刚调来凤翔府时，我与他是水火不容，是他在其中说和，曾几次劝过我。”
“他身为地方知州，知人善用，虽来凤翔府的时间不长，却是为当地百姓做了很多好事。”
“所以当我知道我是被他栽赃陷害的时候，是怎么都不敢相信的。”
苏辙瞧他还像从前一样单纯良善，直道：“六哥，话不是这样说的，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若不是他看起来是个好官，又怎么有机会在那些木材上动手脚？”
“这人家境如何？从前师从于谁的门下？与濮安懿王等人有没有什么往来？”
苏轼摇摇头：“这人家境不说好，却也不算差，听说在荆州府老家还有田产与铺子，应该不会为了银钱做出这些事……”
听他说完王理这个人后，苏辙只觉得这案子棘手的很。
说来说去，这人好像并无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很快。
马车就稳稳停在了王家门口。
来福前去门房通报一声，可他们等了很久，那门房才出来，更是一脸为难道：“我们家娘子说不见客。”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
那门房也是认识苏轼的，低声道：“苏大人，您也别怪我们家娘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家娘子是个寻常妇人，从前一向以我们家大人为天，如今我们家大人自缢身亡，她原准备带着孩子们回荆州府老家的，却是一病不起。”
“方才她听说您来了，哭着说对不起您，更说没脸见您……”
苏轼是记得王理的妻子的。
从前他也曾带着王弗来王家做客，王理的妻子是个温柔贤淑的中年妇人，每每看到苏迈时总会抱起苏迈温柔的笑，更叮嘱自己几个孩子陪苏迈玩。
他一怔，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只是有几句话想要问问她……”
那门房却是一脸“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的表情。
苏辙却是扯了扯苏轼的袖子，道：“六哥，走吧，想必你是见不着她的。”
苏轼不免有几分失望：“八郎，你说会不会是她做贼心虚？”
“应该不是，倒更像是伤心欲绝，又气又恨，所以不愿再听到任何关于王理的事。”苏辙已与苏轼一起走到了街头，两人随便找了个小铺子坐下喝起凉茶来：“先前我就听你说过这王理身边也无侍妾无姨娘，与他妻子感情很好。”
“既然如此，若王理陷害你之前，她应该是知道的，更会有心理准备。”
“我若是她，在王理自缢身亡后就会回去老家，而非留在凤翔府。”
苏轼看向他，不解道：“这是为何？”
苏辙道：“六哥你想啊，如今你已是六品官，你被人栽赃陷害，回来了之后会不会报仇？”
“父债子还，若你回来之后对着她那几个孩子下手怎么办？”
苏轼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回去之后，苏辙就吩咐人多打听打听下王理妻子的动向，事无巨细，什么事情都不能放过。
没出几日，就有人将这人打听的清清楚楚。
王理的妻子姓袁，是王理的续弦，也是王理原配的妹妹。
袁氏进门时，她长姐留下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没过几年，她又生下三个孩子。
这些年下来，她与王理很是恩爱。
王理来凤翔府任职后，她很快就带着孩子们来了。
说到最后，负责调查袁氏的衙差又道：“……不过小的查了又查，没查到这些日子王家有人置办家业，也没有可疑之人进出。”
“倒是袁氏前几日差了嬷嬷前去当首饰，当了一贯半钱。”
苏辙顿时就明白过来。
王理也好，还是袁氏也好，家底都不算丰厚，一直靠王理的俸禄养活一家老小。
如今王理死了，袁氏又病了，家中的日子顿时就艰难起来，要靠袁氏典当嫁妆过日子。
那衙差好奇道：“大人，您说会不会袁氏在做戏？”
“她暗中收了好处，却故意装出一副家中揭不开锅的假象，好迷惑我们。”
提起袁氏来，这些衙差都直皱眉。
想当初王理刚去去世时了，他们就已奉命审过袁氏。
可不管他们怎么问，袁氏翻来复去就是那几句话：“你们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夫君是无辜的。”
“他定然不会做出这等事的。”
若换成从前，他们铁定要对袁氏用刑的，可经过王理拿王弗要挟苏轼，逼得苏轼就范后，朝中已严令禁止，不允许对罪臣家眷用刑。
一想到这里，衙差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道：“这人可真是油盐不进，大人可要审问她吗？小的将她请到衙门中来……”
“不必了，她到了衙门，只怕也不会说什么。”苏辙想了想，对着元宝吩咐道：“元宝，你将袁氏当了的东西赎回来吧。”
“要想旁人对你掏心掏肺，自然也得拿出自己的诚意来。”
又过了一日。
苏辙便独自登门，一看到门房便将手中的匣子递了上去：“这是袁娘子先前所当的嫁妆，我已命人赎了回来，不知道可否能见袁娘子一面？”
这已是他第三次登门。
他原以为自己会再次吃闭门羹，谁知没多久那门房就出来了：“苏大人请进吧，我们家娘子请您进去。”
苏辙很快就在门房的带领下走了进去。
这院子并不大，只有两进而已。
即便如今院中的花木凋的凋，谢的谢，却依稀可见当初这院子是花费了不少心思的。
苏辙走进正院时，只见袁氏已端坐着上首。
即便袁氏身形消瘦，面容憔悴，却是脊背挺的直直的，含笑道：“还请苏大人见谅，我身子虚弱的厉害，实在不宜起身……”
苏辙是见过久病之人的，知道她这病可不是装出来的：“您坐着就是。”
很快，就有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儿端着茶水走上来。
苏辙见这孩子打扮不像女使的样子，不免多看了两眼。
袁氏见状，解释道：“这是我的小女儿，名叫鹦娘。”
“自大人去世后，我的身子是一落千丈，如今吃药的银钱都不够，自也养不起女使。”
她之所以将门房还留着，只因他们孤儿寡母的，若守门的人都没有，实在是危险，更别说纵然如今丈夫已死，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她怎会不担心？
苏辙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袁氏却是面上笑意不变，淡淡道谢：“多谢苏大人将我的嫁妆赎了回来，如今我们家大人虽已去世，但在荆州府老家却还是有些家底的，等着我们回去荆州府之后，便会将这些钱还给您的。”
苏辙只道：“您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将钱还给我也不迟。”
一时间。
气氛很是尴尬。
两人性别不同，差着年纪，且又有苏轼的冤案在前，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
很快。
苏辙的一盅茶就喝完了。
他几次想要开口，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觉得，以袁氏这性子，除非她自己想说，否则别人从她嘴里是问不出任何话来的。
他瞧见袁氏正专心喝茶，索性便起身道：“今日我登门主要是将您的首饰还给您，如今既已物归原主，那我就回去了。”
“若您遇上了什么难处，可以差人前去找我的。”
他刚要转身，就见着袁氏开口道：“苏大人今日登门当真是为了还我的嫁妆这么简单吗？难道就没什么要问我的话？”
说着，她苦涩一笑，道：“之前苏大人几次登门，我都没见。”
“我原以为我们会在衙门相见。”
“毕竟我们家大人做了那样的事，换成寻常人，早就命人将我带到衙门去了，可唯有苏大人你，却登门还了我的首饰……”
对如今的她来说，是真心也好，虚情假意也罢，有人能给她个笑脸就已很是难得。
她叫了女儿进来又添了茶，这才道：“其实，早在许久之前，我们家大人就有些不对劲。”
说到这里，她脸色是晦暗不明，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之事，眼眶泛红，更是剧烈咳嗽起来。
好一会，她才道：“想必苏大人知道，我是续弦，在我之前，我姐姐为我们家大人原配。”
“我姐姐嫁给他六年就去世了，临死之前留下四个孩子，两子两女，最受大人宠爱的就是那个小儿子了。”
苏辙听她娓娓道来，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
他记得衙差调查之后与他说这王理前头那位娘子只有三个孩子，如今怎么变成了四个孩子？
难道问题就出在那个孩子身上？

第79章
袁氏提起故去的姐姐来, 面上的神色有些古怪，像有几分嫉妒似的：“那孩子生下来身子就不大好，当年道士曾给他算过命, 说他命运坎坷, 得从小养在道观之中，更不得对外宣扬，不然会叫阎王爷寻去的。”
“一直等到那孩子长到十多岁, 都安然无恙。”
“我是个胸无大志的妇人, 即便那孩子是我丈夫的孩子，是我的外甥，可我见大人每逢休沐就往道观跑, 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直劝大人若像他那样纵容那孩子，到时候那孩子定会长歪的。”
“可大人却从来不听我的。”
说到这里，她是长长叹了口气：“后来, 果然如我所料。”
“那孩子从小并未在家中长大，身边无人管教, 不明白为何他的兄弟姐妹都能住在家中，为何他一个人住在道观, 渐渐的，他就自暴自弃起来。”
“半年前，那孩子失手打死了人。”
“我劝大人带他去投案自首, 可你猜大人说什么？他说道士替那孩子算过命，说他命运坎坷, 最后却能逢凶化吉, 一定会没事儿的。”
“我听到这话是劝了又劝，但大人却说这件事与我没关系, 要我莫管，他会有法子的……”
“你觉得王大人陷害我六哥与这件事有关？”苏辙正色开口。
袁氏点了点头：“是。”
“当日凤翔府闹出行贿受贿案，凤翔府从上至下的官员都被清算，大人在这个时候调任凤翔府，可见他一生政绩并无污点，是个爱国爱民的好官。”
“除了这件事，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她抬头看向苏辙，一字一顿道：“那孩子如今已被大人接来凤翔府，正在凤翔府的城郊东三十里的道观中。”
话到了最后，她已满脸是泪。
她知道，若王理在九泉之下定会怨她怪她的，可她不在乎，在王理自缢之前，已将手中能给的银钱都给了那个孩子，以至于她连吃药看大夫的钱都没有，她凭什么不恨？凭什么不怪？
先前她一直也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这件事。
思来想去，总是下不了决心。
但今日见到苏辙，她却是改变了主意——她的两个儿子本该像苏辙一样成为人中龙凤，来日步入仕途，却因为王理与那孩子，一辈子都毁了，只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凭什么那个孩子要拿着王家大部分的银钱，过上逍遥快活的日子？
她不甘心啊！
等着苏辙回去之后，便吩咐元宝给袁氏送去十贯钱。
“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元宝不解。
苏辙道：“将这些钱送过去吧。”
顿了顿，他又道：“你与袁娘子说一声，直说人活这一辈子，谁都有遇上低谷的时候。”
“袁娘子也好，还是她几个孩子也好，只要熬过这一茬，等着回到荆州府之后，并不会有多少人记得这件事，以后再重新开始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便他活了两辈子，如今听说王理做下的那等事，也觉得这个男人混账的很。
手心手背都是肉.
难不成王理最疼爱的那孩子是人，袁氏与剩下那几个孩子就不是人呢？
一想到这一茬，苏辙就下意识想到了苏轼。
他知道历史上的王弗并不长寿，却不知道王弗到底是哪一年死的。
一想到苏轼后面的那些莺莺燕燕，他就微微叹了口气。
历史上的苏轼虽算不上多情，却也不算专情。
想到这里，苏辙就去看了看苏迈。
小小年纪的苏迈继承了苏轼的聪明，如今小小年纪就已经认识苏辙了，一看到苏辙过来就挥舞着胖乎乎的胳膊，嘴里咿咿呀呀叫了起来：“嘟嘟，嘟嘟……”
他这是在喊“叔叔”。
苏辙对这侄儿也颇为喜欢，将他高高举了起来，惹的苏迈笑的直打嗝儿。
到了最后苏辙才与任乳娘道：“……还劳烦您这些日子多看顾迈哥儿一些，让六嫂好好休息。”
“虽说六嫂这并非头一胎，可女子生产无异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说着，他更是道：“我虽有心关心六嫂，却到底男女有别，还望乳娘多劝劝六嫂，务必叮嘱六嫂注意身体。”
任乳娘连声称是。
可即便如此。
苏辙悬着的一颗心仍未放下。
他又找到了苏轼，与苏轼说起今日袁氏一事。
苏轼听到最后也是颇为唏嘘，叹气道：“一时间，我倒是分不清他们谁更可怜。”
“王理年少丧妻，养了个那样不成器的儿子。”
“那孩子明明是书香世家的子弟，却被养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小道士。”
“至于袁氏，就更不必说了，最为可怜……”
苏辙点点头道：“是了，没娘的孩子像根草。”
“所以六哥，你一定要多多照顾六嫂，家中的事情能放就放，没有什么比六嫂的安危更重要。”
说着，他更是一点点交代道：“娘要咱们来带来的补品，你要六嫂不必省，每日吃起来。”
“还有孙翁翁说了，六嫂闲来无事要多去散散步。”
“我看若有机会我们回到眉州，就要孙翁翁给六嫂把把脉，给六嫂好好调养一二。”
这种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苏轼大概会觉得这人对他的妻子图谋不轨。
但这人是苏辙，他只有满心欢喜的份，顿时是连声道好：“好，我知道了。”
说着，他更是打趣道：“怪不得娘说你成亲后与从前不一样了，如今一看，果然是不一样，竟这样细心……”
苏辙简直是懒得搭理他。
苏辙很快又去了城郊东三十里的道观。
这间道观并不大，除去住持，统共就六七个人。
那老道士听苏辙说明来意，问他道观中可有个叫上安的小道士，他是连连点头。
老道士是知道上安身份的，自他知道王理自缢身亡后，也是颇为震惊，直道：“他啊，又去赌坊了。”
苏辙当即就要人将他捉拿回来，自己则有一搭没一搭与老道长说起话来。
这老道长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苏辙从他的话中知晓了这个名叫上安的小道许多事。
比如，这人比他小几岁。
比如，这人是吃喝嫖赌，无恶不作。
比如，王理在自缢身亡前，还专程来过道观一趟，给老道长留下了一大笔银子，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对待上安。
到了最后，那老道长是连连摇头，恨不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当初我见那王大人给的钱多，是猪油蒙了心，谁知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却是个活祖宗，贫道活了这般年纪，还第一次见到心肠这样狠毒的。”
“王大人就算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那也是他亲爹啊，况且贫道见王大人对他可谓极上心的。”
“可您猜王大人死后他说什么？他说王大人死的好，说这等偏心之人早该死了。”
“一转头，他又继续下山赌钱去了，似乎一点都没因王大人之死伤心难过。”
“如今他出手阔绰，怕是王大人临死之前没少给他留银钱，大概没多久，这些钱就会被他挥霍一空的，以后啊，再也没人给他兜底喽！”
在他看来，这王理是不是个好人，是不是个好官，他不知道，但绝对是个好父亲的。
很快。
就有衙差带着上安回来。
他虽是一副小道士的打扮，可浑身却难掩痞气，嘴里更是骂骂咧咧的：“……老子好不容易今天手气好点，你们就不让老子好过是不是？呸，真是晦气！”
他这话是指桑骂槐。
苏辙想，若他是袁氏，想着王家的大多数家产留给这样一个人，他心里也会不痛快的。
苏辙对付什么样的人一向用什么样的方法，知道与这个上安说再多也无用，当即就道：“来人，将他抓起来！”
上安气的当场就指着苏辙骂了起来。
别看他年纪不大，但胆子却是不小：“你叫苏辙对吧？姓苏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爹畏罪自杀死了，那是他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是朝廷命官，却也没有无缘无故抓人的道理吧？”
“还有没有王法呢？信不信我去汴京告御状？”
苏辙看着他，不急不缓道：“我是以你从前在汴京打死小道一事将你抓起来的，以这个罪名抓你，不冤枉你吧？”
上安脸色一沉。
他到底年纪尚小，下意识道：“你，你怎么知道？”
那老道长已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万万没想到这人身上竟有命案。
苏辙却懒得与他说话。
很快就有人将上安带走了。
苏辙不过将他饿了一天一夜，上安就全招了。
原来当日上安入狱之后，王理就四处游走，找到了梁适。
梁适虽身居高位，但背地里龌龊之事没少做，几次想拉拢王理，终于叫他找到了机会。
梁适将上安救出来的条件就是要王理为他所用。
王理只能答应。
事已至此，可谓真相大白。
等着苏辙修书一封去汴京后，则去了王家一趟。
王理的书房，陈、希亮已带人查过无数次了，却是无一所获。
等着苏辙与苏轼再过去时，是袁氏的小女儿迎了出来。
这小姑娘叫王鹦娘，上次给苏辙送过茶，认识他，一开口就道：“……我娘病的起不来身，要我与大人您说一声还望您见谅。”
“我爹爹书房还有个暗间，我带您过去。”
苏轼惊呆了。
今日待遇比起他上次来时的待遇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忍不住多看了苏辙几眼。
“六哥，你看我做什么？”苏辙很是不解。
苏轼摇摇头，直道：“没什么。”
他时常听人说苏辙相貌俊朗，但对此，他却是没什么感觉，毕竟看一个人时间长了，美丑就那么回事。
很快，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就跟在王鹦娘身后到了王理的书房。
只见这小姑娘掀开了书桌下的地毯，将板子掀开，楼梯之下，别有一番天地。
王鹦娘轻声开口道：“这地方才修好不久，既然你们要的东西没在我爹爹书房找到，肯定是在这里头，你们进去找找吧。”
“我娘说，爹爹临终前给她留了一封信，说若是有人为难我们，就去这里头找找看，兴许有能保命的东西。”
苏辙走了下去。
这暗间很小，只能容纳两三个人而已，里面并未藏纳珠宝，只有一个匣子，匣子上放着一封信。
苏辙看完这封信，大概也知道了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吩咐人将这些东西全部带回来。
回程的马车上，苏轼不免好奇道：“八郎，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你为何一直不说话？”
“没什么，不过在想王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苏辙摇摇头，苦笑一声：“六哥，他那封信是留给袁娘子的，你猜他信中说什么？他说那封匣子中是所有梁适写给他的信，临死之前他写信给了梁适，用他的死来保全梁适，前提是梁适要能保护袁氏等人的安全，若不然，梁适的假面具就会保不住了。”
苏轼是一愣：“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做下的这等事，若换成别的时候，兴许会株连九族，可官家仁善，定不会牵连无辜，袁娘子等人哪里会有事？”
苏辙也很无语，苦笑道：“话虽如此没错，但王理却担心他死后，我们会对袁娘子打击报复。”
“说他在意袁娘子等人吧，可我向来觉得一个人的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他并未留下多少银钱给袁娘子。”
“可若说他不在意袁娘子等人吧，他却连这等事情都想到了，可谓十分细心。”
“所以说啊，人可真是矛盾。”
苏轼颇为赞许点了点头。
苏辙看向他，直道：“六哥，若你是王理，你会如何做？”
这个问题问的苏轼是一愣。
苏轼脸色一正，咳嗽道：“八郎，你可记得我从前拿这等莫须有的问题问你时，你是怎么说的吗？”
说着，他便学着苏辙平日说话的腔调道：“六哥啊，这世上没有假如这么一说，没有发生的事大概就不会发生，若真的发生了，以后再想也不迟，如今想这些，岂不是庸人自扰？”
他又扫了苏辙一眼，扬声道：“怎么，八郎，当初你说的话你都忘记啦？”
苏辙：……
他想了想，认真道：“六哥，我若是王理，明知自己当初对发妻情根深种，就不会再娶。”
“什么家中无女眷操持不像这样，这等话都是自欺欺人的，既想要有人为自己生儿育女，又想要自己发妻孩子的资源不被人抢走，天底下哪里有这样两全其美之事？”
“王理倒是一死了之，可剩下的都是些可怜人！”
苏轼再次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他觉得，若他是王理，大概也会像苏辙这样子做的。
苏轼回去之后，对王弗比从前更好了。
他一会搀扶着王弗坐下，一会叫厨房再给王弗炖些补汤来，一会又说要不要陪王弗出去走一走。
惹得王弗都有些受宠若惊起来：“……今日你是怎么了？”
苏轼便将今日发生之事都道了出来，说到最后，已有几分唏嘘：“所以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八郎常说，有娘的孩子像个宝，没娘的孩子像根草，你为了迈哥儿和肚子里的孩子着想，更得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王弗含笑称是。
才生下苏迈不久，她的确觉得自己身子亏空的厉害，有时候走上几步路都喘不过气。
可据苏轼所说，苏辙整日提醒他注意自己身子，他提的多了，好像她也跟着对自己的身子上心起来。
她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护着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苏轼却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弗见状，只问他为什么。
苏轼这才支支吾吾开口道：“……你觉得八郎是不是生的很是俊朗？”
这话还用问吗？
王弗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不过她很快就迟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不过今日袁娘子那小女儿看到八郎眼睛一眨不眨，就连上茶时也是对他笑眯眯的，对上我，却是一副没有表情的样子，所以才想着问一问你。”苏轼微微叹了口气，又道：“今日回来的路上，我是想了又想。”
“好像从小到大，时常有人称赞八郎相貌俊朗，可到了我这儿，好像就没人夸过。”
“我在想，是不是自己长得比八郎丑上许多？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王弗听到这话，实在是忍不住，顿时就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苏轼是满脸正色。
王弗道：“你与八郎是各有各的好，都是个相貌俊朗的。”
实则她心里清楚。
她的夫君若放在寻常人中也是相貌俊朗的，可与苏辙比起来，那就有些不够看。
苏轼低声道：“你就知道骗我。”
他还记得跟着苏洵启蒙时学过的一篇文章——《邹忌讽齐王纳谏》。
他觉得王弗是他的妻子，自是怎么看他怎么好。
等到了翌日。
苏辙很快就察觉出苏轼的不对劲来。
只间苏轼吃饭时也看他，坐在马车上时也看他，甚至还专程跑到他房中来看他。
如今苏轼蒙冤案已调查清楚，在梁适的信中写的是清清楚楚，安排王理何时动手，如何陷害苏轼……再顺藤摸瓜一查，已是真相大白，证据都已寄回京。
苏辙如今只需原地待命，看官家有何安排，故而每日无所事事，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房中看书。
苏辙被苏轼炙热的眼神看的很不自在，索性放下书道：“六哥，你这是做什么？”
“我最快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才回去，你至于一大早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吗？”
他以为苏轼是舍不得他。
谁知苏轼一开口就道：“八郎，过来。”
他拽着苏辙到了铜镜跟前。
他看的认真极了。
铜镜中的苏辙比他高上小半个头，两人虽都是文弱书生，但苏辙却是身姿笔挺，如松如柏。
再仔细看了看。
他又发现苏辙眼睛比他大，鼻梁也比他高，最可恨的是苏辙竟眉毛都比他浓……他微微叹了口气，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差别就这样大？
苏辙狐疑道：“六哥，你这是做什么？”
苏轼又是长长叹了口气：“没什么，看看我们两人谁更俊朗些。”
苏辙：……
他与王弗的反应差不多，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轼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可是笑话我不自量力？看你这反应，只怕一早心中就有了论断。”
苏辙继而是哈哈笑了起来：“六哥，你不在意学问，不在意官位，没想到你竟计较这些。”
说着，他拍了拍苏轼已微微隆起的肚子，打趣道：“你啊，既在意这些，整日就不要那样贪吃。”
“都说三十而立，你这还没到三十岁了，肚子就已经挺出来了。”
“我可是听说寻常妇人有了孩子之后，重心就放在孩子身上，六哥啊六哥，你也得有点忧患意识才行。”
苏轼一听这话，顿时是如临大敌。
当天中午，他就开始宣布自己要开始节食，更是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夏日天气炎热，略一动就会流汗，想必如此也能瘦的快些。”
光说这些还不算。
为了显出他的决心来，他连平素他最爱吃的炙羊肉都不吃了，只夹素菜吃。
苏辙笑看他一眼，道：“六哥，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苏轼早已忘了小时候自己差点被苏辙骗的裤衩子都不剩一事。
苏辙想了想，认真道：“就赌一百贯钱吧。”
“这样节食的日子，若是你能坚持到我离开凤翔府，那就是你赢，若不然，就是我赢，你觉得如何？”
并非他想赢苏轼的银子，而是人若长得胖了会身体不好。
苏轼想也不想，一口就答应下来：“咱们一言为定。”
他想，顶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苏辙就会离开凤翔府。
他啊，是赢定了！
他甚至还抱起一旁的苏迈，喜滋滋道：“迈哥儿，你就等着吧，等爹爹赚了你八叔的钱，存钱给你娶媳妇了！”

第80章
苏轼只觉得自己是胜券在握。
但同样的, 苏辙对自己也是胜券在握，他觉得这世上没谁比他更了解苏轼。
翌日一早。
苏轼就开始了自己节食减重的计划，一大早先要厨房给他做了大麦粥, 八宝酱菜, 素饼等等清淡的吃食。
这一大早，他想着即将赢苏辙那一百贯钱，是信心百倍。
他甚至与王弗道：“……你就别担心了, 一百贯钱对寻常人来说可是一大笔银子, 对八郎来说，却是九牛一毛，算不得什么。”
“你怕是不知道, 八郎看着沉稳，可从小到大却不知道骗过我多少次压岁钱，如今他既想要给我送钱，我哪里有不要的道理？”
说着, 他更是忍不住盘算起来：“你说，等着我将那一百贯钱赢来之后做些什么好呢？在凤翔府买个院子？好像不太好, 我是地方官，当不了多久想必就会离开凤翔府, 这院子空着实在浪费。”
“在汴京买个院子？好像也不行，一百贯钱在汴京也就堪堪买间屋子。”
“不如到时候给你买金首饰吧，八郎说金子值钱！”
他说的是双眼直冒精光, 觉得这么多年，他终于要连本带利赢苏辙一回了。
王弗也是世上少有了解苏轼的人之一, 当即就噙着笑道：“得你先赢了八郎再说吧。”
顿了顿, 她又道：“不过，你就没想到若你输了怎么办？”
苏轼这些年虽凭着幼童启蒙卡片赚了不少, 但他一向花钱大手大脚，又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所以手头也不算很宽裕，所有家当加起来也就一百多贯钱而已。
“我怎会输？”苏轼瞧见王弗那满脸含笑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就算输给八郎也无所谓，我与他之间哪里分什么你我？”
“输了就输了，不要紧的！”
王弗直道：“你这样想就最好不过了。”
他与苏轼想的一样，苏辙对他们如何，身为妇道人家的她更细心，对苏辙的心思知道的更清楚，且不说别的，每年苏辙送往凤翔府的礼物就价值不菲，还有送给她的补品，送给苏迈的满月，百天之类的礼物，更是出手极其阔绰。
苏轼见她说这话，只嘟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的我好像一定会输似的……”
当日中午，他用的是五醋鸡丝，菠菜煎豆腐，烧茨苽等菜。
到了晚上，他则用的是花椒油炒菜心，清水煮小萝卜等菜。
不过一整日下来，苏轼脸上的笑容就少了很多，晚上躺在床上是翻来覆去，唉声叹气的。
王弗问他怎么了，他又是长长叹了口气，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似的。”
王弗：……
她正色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晚上那碗花椒油炒菜心，你就吃了三碗，怎么会饿？”
"不是，弗娘，你不懂这种感觉。"苏轼索性坐了起来，认真想了想，道：“并不是觉得饿，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王弗明白了。
哦。
说白了就是馋，今日没吃肉的缘故！
她含笑开口道：“今儿才是第一日，你就这样难受，接下来可该怎么办？别想了，早点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苏轼想了想，觉得也是，索性就睡了。
翌日一早，他早早就起来了。
等苏辙正欲到桌前用早饭时，发现苏轼已等候多时，更是频频朝厨房方向张望。
苏辙好奇道：“六哥，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呢？”
“我，我等着吃早饭了！”苏轼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笑了笑：“八郎，说来也真是奇了怪了，昨晚上我明明吃了很多，可将将到天亮就饿醒了。”
“怪不得书中说‘饱暖思□□’，可见这人是吃饱了之后才会胡思乱想，若是没吃饱，整日一门心思想的就是吃的喝的……”
说着话时，他眼巴巴看着苏辙。
苏辙见状，已大概猜到他会说些什么，便道：“六哥，你铺垫这么多，该不会是想说昨日咱们的赌约作废吧？”
苏轼：……
他不明白，为何从小到大八郎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
他嘿嘿一笑，正打算想着如何开口时，谁知道苏辙就已率先开口道：“六哥，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得算数，如今你也是当爹的人了，怎么着也得给迈哥儿他们做个好榜样不是？”
“来日若是迈哥儿长大了，知道你做下这等事，是不是会不大好……”
苏轼的话已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你说的有道理。”
苏辙见他这样子，强忍着笑道：“六哥，饮食清淡不是说叫你一点肉不能吃，偶尔吃点鱼肉或鸡肉，也不会长胖的。”
“像你平日最喜欢吃的羊肉，最好不要多吃。”
“一来羊肉吃多了上火燥热。”
“二来吃羊肉很容易长肉。”
因他来的也算早，索性便提笔给苏轼写起清淡的菜谱与注意事项来，更是耐着性子叮嘱道：“……你每日少喝点酒，虽说小酌怡情，但你每日晚上都要喝上几杯，你的肚子就是这样一点点长大的。”
“你若每天闲来无事，陪着六嫂多走走路，这样对身子也好，俗话说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古人之言诚不欺我。”
王弗进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她见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头挨头，嘴角皆带着笑，嘴角也微微翘起。
这兄弟两人感情可真好啊！
她轻轻抚了抚肚子，只愿以后自己的孩子们也像他们爹爹和八叔一样相亲相爱就好了。
***
接下来几日里。
闲来无事的苏辙忙着给苏轼想菜谱，比当年他念书都还要用心几分。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他就已想出几十道为苏轼量身定做的菜谱来。
可惜。
苏轼对这些菜谱兴趣并不大，整日脑海中只萦绕着一个念头——我想吃肉！大口大口的吃肉！
一开始。
他还以为苏辙会像小时候一样，为了赢他是花样百出，包括却仅限于整日故意在他跟前吃好吃的，诱惑他一起去吃羊肉……谁知苏辙却是毫无动静，甚至日日还想着如何帮他。
可就算如此，他觉得日自己的日子还是艰难的很。
这一日苏辙前来苏轼书房给他送新的菜谱时，苏轼正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苏辙凑过去，好奇道：“六哥，你在看什么呢？”
自不能顿顿大口大口吃肉后，苏轼只觉得自己的反应慢了很多，慢悠悠回过头看了苏辙一眼，又继续看天：“八郎，你看，天上那朵云像不像鸡腿？还是炸过的那种？一口咬下去，嘴里滋滋直冒油，肯定很好吃。”
说着，他又指了指另外一朵云：“你看这朵云，像不像羊肉串？也不知道杏花楼的烤羊肉串是不是还是那样好吃？”
苏辙：……
这次苏轼学聪明了，抢在苏辙之前率先开口：“八郎，如今我认输行不行？”
“我也不是想耍赖，我就给你五十贯钱行不行？”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到了最后，只怕是钱也输了，罪也受了。
苏辙是想也不想，坚决开口道：“自然是不行的。”
苏轼没办法，只能咬咬牙坚持。
又过去了七八日，苏轼只觉得自己走路都是双脚发虚，看人时竟有了重影，便招呼着来福前来，要来福给苏辙将那一百贯钱送去。
别问他自己为什么不去。
因为不好意思。
苏辙收到那一百贯钱时，是毫不手软。
一旁的元宝好奇道：“少爷，您当真要收六少爷的钱吗？”
他跟在苏辙身边多年，是知道自家少爷出手一向很阔绰的：“况且看您这样子，好像一点不意外自己会赢似的……”
“我与六哥打赌，你什么时候见我输过？”苏辙反问他。
元宝认真想了想，只觉得好像真的是这个理儿。
苏辙又道：“愿赌服输，我与六哥关系好是一回事，可赢了他收下他的钱，那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光收下，更是要元宝将这些银钱收好，到时候带回汴京。
等着晚上苏辙再用饭时，看到大快朵颐的苏轼，只觉得他像是饿牢中放出来的一样，桌上摆着炙羊肉，烤羊肉串，荷叶烧鸡，酱猪手……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并不比过年逊色多少。
见到他来了，苏轼仍只顾着埋头苦吃，没时间与他说话。
苏辙：……
不过苏轼吃着吃着，很快就结束了战斗。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我觉得方才自己饿的像能吃下一头牛似的，却没想到没吃几口就饱了，完全比不上从前。”
苏辙满意一笑。
这就是他的目的之所在。
人的胃口会一点点成大，却也能一点点饿小。
苏轼节食这么长时间，胃想必也小了些，兴许再不会像从前那样暴饮暴食了。
又过了几日，朝廷的文书下来了，直说既凤翔府苏轼蒙冤案已定，就命他尽快前往汴京。
苏辙接到这消息时是一点不意外，毕竟他是秘书省的官员，负责这件案子本就不是自己的职责所在，如今本职工作耽搁多日，是时候早日回去了。
他更是与苏轼说起这件事来：“……那梁适原先投靠濮安懿王是为了替子孙后代谋一个前程，没想到算计多日，却落得晚节不保的下场。”
纵然他身在凤翔府，但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与王巩一直暗中有书信来往。
昨日王巩送来信，说官家已顺藤摸瓜查出此事，原来这件事背后是梁适在捣鬼，即便好脾气的官家听说这件事后也是怒不可遏，看在梁适为国效力多年，且又年事已高的份上，并没有要了梁适的性命，只将罢免了梁适的官职。
但在苏辙看来，梁适这等人威风了一辈子，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苏轼却无心想梁适亦或者濮安懿王，颇有些伤感道：“八郎，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先前我还说等我休沐时带着你去凤翔府附近逛一逛了，凤翔府虽比不上汴京繁华热闹，却也有一些风景可逛的。”
苏辙笑道：“六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顿了顿，他只道：“只是如今梁适已倒台，我怕濮安懿王狗急跳墙，所以还是早些回汴京为好。”
并不是他不伤感不难过，而是他觉得自苏轼被污蔑关押一段时间后，整个人变得沉稳了不少。
祸福相依，这句话看样子是一点没说错。
依他看来，梁适被贬官之后，大概是欧阳修上位，到时候他游走一番，兴许能让苏轼早日调回汴京，这样若王弗的身子有个三长两短，也能尽早医治。
因苏辙实在放心不下史宛等人，连夜收拾好东西，翌日一早就出发了。
回去的路上，他并未坐马车，而是骑马回去的。
一路上是沙尘密布，仍不见半点雨水落下，一路上的难民比起当日他前来凤翔府时更多，甚至偶尔可见死尸，瞧着叫人触目惊心，只觉得十分难受。
原本大半个月的路程，在苏辙的快马加鞭下，不过七八日就到了汴京。
苏辙回去家中时，程氏等人看到他时是微微一愣。
程氏等人是既心疼又高兴。
史宛见他平安归来，却打趣道：“……若灵寿县主瞧见你这样子，别说争着抢着要嫁给你，就你这般模样，只怕说要再娶她，她都不见得答应。”
苏辙听了这话直笑，握着她的手道：“这些日子，你们可还好？”
史宛点点头，笑道：“一切都好。”
话虽如此，但苏辙听她说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却还是吓了一大跳。
原来，就算有曹皇后庇佑史宛等人，但史宛也不能时常进宫。
那濮安懿王瞧见苏辙不在家，便想冲史宛下手，有好几次濮安懿王妃都给史宛下了帖子，史宛每一次都推脱了过去。
谁知濮安懿王等人却是阴魂不散，一日巨鹿郡公的妻子宋娘子还登门来，话里话外皆是拉拢之意。
但史宛却是一个劲儿装傻。
说到最后，连史宛都忍不住皱起眉头来：“……我看濮安懿王等人是不会轻易罢休的，还有那位宋娘子，兴许过几日还会继续登门。”
“我听说巨鹿郡公生怕赵允熙得了官家喜欢，这些日子索性也称病留在汴京，并未去任上，兴许这人也会前来找你的。”
苏辙听的也跟着皱了皱眉。
史宛见状，索性便说了些高兴的给他听：“前几日皇后娘娘还召我进宫了，我看到了那位灵寿县主。”
“说起来，若非皇后娘娘说起，我可不会将她与骄纵跋扈几个字联想到一起，如今她乖觉极了，行事说话很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只是看向我的眼神，好像还透着几分恨意。”
说到这儿，她更是笑了笑：“不过皇后娘娘一扫眼看向她，她就马上低下头，一副很是害怕的样子。”
“我听说皇后娘娘还想给她选一门婚事了，选的好像是梁适梁大人的一个侄儿。”
她觉得曹皇后这人还是挺有意思的，毕竟曹皇后对官家说——臣妾见着濮安懿王一家与梁适梁大人关系很是要好，既然这样，不妨亲上加亲好了。
若是好心好意也就罢了，偏偏那梁适的侄儿梁从在汴京是声名在外，仗着有个当宰相的伯父是无恶不作，整日流连于烟花之地。
这样的人，寻常女子都受不了，更何况脾气暴躁的灵寿县主？
别看灵寿县主如今被曹皇后调/教的老老实实，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如今如此乖觉不过是表象而已。
说到最后，她更是眨了眨眼睛，笑道：“皇后娘娘做事一向是趁热打铁，这门亲事定在了五日之后，你说，梁家会给咱们家下帖子吗？”
她托腮道：“我可真想去看一看啊！”
别说她想，就连苏辙都有几分期待。
可人家不邀请他，他总不能巴巴凑上前去吧？
苏辙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倒是王巩听说他回来汴京，当天傍晚就前来找他，问起他在凤翔府一路的见闻，当然，八卦的王巩是更好奇苏轼蒙冤案的来龙去脉。
听到最后，王巩也只是唏嘘道：“……这个王理，我从前就听说过他。”
“不少人提起他来是称赞不绝，说他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可见啊，人人都是有弱点的。”
“不过正好也能说明这个梁适真不是个东西，居然做出这等事来……对了，王理那个儿子如今怎么样了？”
苏辙说起那个叫上暗的少年来，是直摇头：“这件事已命府衙彻查，不过他年纪尚小，朝廷并不会要了他的性命，将他关上十余年，就会将人放出来。”
“从前他事事有王理给他兜底，以后他的苦日子可就在后头了。”
他不愿意说起这样糟心的人，便问起梁从与灵寿县主的亲事，谈笑间，更是将史宛打趣的话道了出来。
王巩一听这话，就笑了起来：“这有何难？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说着，他的声音更是低了些：“别说你，我也对这门亲事很感兴趣了。”
当日曹皇后赐婚的旨意一下来，濮安懿王府与梁家都炸开了锅，从前濮安懿王与梁适相交甚好的两个人顿时就形同陌路起来：“叫我说，如今他们形同陌路已很是难得，以后看彼此不痛快的时候还在后面。”
“梁适一向对梁从这些子侄颇为照拂，在他看来，就算自家子侄再不好那也是好的，他们梁家乃耕读世家，哪里愿意娶灵寿县主这样的媳妇进门？”
“濮安懿王却觉得灵寿县主乃皇家血脉，以梁家从前的家世倒勉强配的上他女儿，官家如今罢免了梁适的官职，说白了，梁家如今就是汴京城内的破落户而已，怎舍得将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
“到时候我们一起作伴，前去看看好戏吧。”
苏辙顿时就有几分期待起来，却不免好奇道：“你能有什么法子？”
“若不是因为我，梁适也不会被官家罢官，我若是梁从，恨自己都来不及，哪里会请我去梁家做客？”
他原以为王巩这话只是说说而已。
谁知不过两日之后，梁家就真的上门送请帖来了。
来的还是梁从本人。
梁从手中拿着请帖，一改从前那副吊儿郎的样子，对上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苏辙，那真是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先前是我们家中奴仆办事不周到，竟将您都漏了下来，您放心，我已经狠狠训过他们。”
“这是请帖，到时候还望您能大驾光临寒舍，给个面子。”
捏着请帖的苏辙是微微一愣，不明白王巩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他只觉得王巩这人真的是神通广大啊！
梁从瞧见他这般模样，却是误会了，忙道：“我也知道，从前因灵寿县主纠缠您一事，您到时候到梁家肯定有些风言风语会传出来的。”
“可清者自清，您是什么样的秉性，众人都知道的，就算真要议论，也是议论灵寿县主的不是，与您没关系。”
苏辙：？？？
他已经预见以后这两人会将日子过的是鸡飞狗跳。
他笑了笑道：“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到的。”
史宛听说这事儿后，也是高兴不已。
到了梁从迎娶灵寿县主那一日，苏辙与史宛夫妻两个是早早起床，很快就乘坐马车到了梁家门口。
史宛去了内院。
而苏辙则留在外院。
他很快看见了四处招待宾客的梁适，虽说这人已被罢官，但在朝为官多年，梁家的底蕴与他的人脉还是在的。
梁适看到他，只冷哼一声，转过头像没看见他似的。
苏辙也不勉强。
很快王巩就走了过来，冲他一笑，低声道：“我就说我有法子叫你来同我一起看戏吧？”
“怎么样？这下你信了吧？”
梁家如今虽四处张灯结彩，但若细细端详，却也能瞧出这布置是赶出来的。
更不必说梁家一个个人面上是半点喜色都没有，知道的清楚他们这是娶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这是办丧事了。
苏辙不免愈发好奇：“你到底是如何办到的？”

第81章
王巩冲着苏辙狡黠一笑, 低声道：“这有何难？古言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连亲密无间的夫妻都是如此, 更别说伯父与侄儿了。”
他朝着不远处梁适方向扫了一眼，只觉得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位名震大宋的梁大人就老了一圈：“说起来, 梁从的年纪都能当梁适的孙儿了, 因是幺侄的缘故，从小到大梁从都很得梁适喜欢。”
“可惜啊可惜，我不过点拨了梁从几句, 他就忤逆梁适的意思，非得今日要请你来参加他的喜宴。”
苏辙不免好奇道：“你是如何与梁从说的？我是说，那日梁从见了我，乖觉的像鹌鹑似的……”
“我说如今梁适已彻底失了圣心, 如今得罪了你，以后梁家的日子只怕就难过了。”王巩微微一笑, 道：“我还说，我若是他, 就趁早与他多来往一二，这样兴许能与梁适撇开关系。”
“若来日你高升之后，兴许会看在这层关系上对他网开一面。”
“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梁从是个窝囊废, 却万万没想到他竟会窝囊至此，忙不迭答应。”
“不光他如此, 梁家很多人都支持他这样做, 他们却没想过，一笔写不出两个‘梁’字来, 他得梁适照拂这么多年，哪里是想撇清关系就能撇清关系的？如此反倒会惹人笑话。”
“我猜梁适之所以伤心难过，不光是因为梁从等人如此对他，更是因为梁家子侄如此，他知道梁家怕是完了……”
他正说着话，外头就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他便止住了话头。
苏辙与王巩都知道，这会大概是花轿已经到了。
好戏真正开场了。
很快，苏辙就见着梁从牵着新娘子走了进来。
寻常人成亲是满面笑容，但梁从却是面上半点喜色都没有，拽着红绸横冲直撞。
头上盖着红盖头的灵寿县主身上穿戴很是繁琐，本就看不清路，如今几乎是被梁从拽着走，当即就低声喊他慢些。
可也不知道是梁从没听见，还是故意装作没听见，脚下的步子仍迈的飞快。
苏辙见了都忍不住微微皱皱眉头。
他对这样的男人很瞧不上。
偏偏灵寿县主也不是吃素的，一个踉跄之后，当即就掀起红盖头破口大骂起来：“梁从，你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非要我当堂摔个狗吃屎你才开心？”
“别以为这门亲事就你一个人不满意，我们家从上到下也没一个人看的上你。”
“如今你们梁家只是个破落户而已，你可别忘了，我爹爹却是王爷……”
她虽极厉害，但说着说着却是红了眼眶，最后更是瘫坐在地下嚎啕大哭起来。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见状纷纷上前相劝：“哎呀，县主这是做什么？大喜的日子可不兴掉眼泪的！”
“县主听话，来，把盖头盖上！”
“县主，可别误了吉时啊！”
梁适等人面上是青中带紫，紫中带灰，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却还是不得不按耐着性子上前劝梁从。
最后。
两人拜堂时一人是脸色铁青，一人是抽抽噎噎，很是精彩。
苏辙与王巩对视一眼，虽未说话，却纷纷觉得今日可真是一场大戏啊！
到了席间，却仍是菜品丰富。
像羊八件，烤乳猪这些硬菜是不缺的，炙羊肉，绣春鹅这些菜更是流水似的送了上来，可见梁家底蕴仍是在的。
可今日大家却无多少心思放在菜上，见梁从出了洞房，脸色却是更差了。
众人只见梁从一杯又一杯直灌酒。
喝多了之后，他更是喋喋不休道：“呸，真是晦气，竟娶了这样一个母老虎进门！”
“她以为她是县主就了不起吗？就她那样的人，若不是皇后娘娘赐婚，就算送我一座金山我都不愿意娶！”
“到时候我定要娶十个八个姨娘……”
一直等到苏辙等人离开时，他仍磨磨蹭蹭在外面喝酒，便是梁适等人前来相劝，他死活就是不进洞房，喝多了更是嘴里嚷嚷道：“……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想和母老虎洞房，也不想生出一只小母老虎来！”
酒后吐真言。
众人听了，知道这应该是他的真心话。
梁家的一场闹剧到了第二日就传的很多人都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灵寿县主就带着女使气冲冲回到了濮安懿王府，在濮安懿王等人跟前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
濮安懿王气的不行，就连一贯“好脾气”的巨鹿郡公都变了脸色：“那梁从算什么东西？他们梁家当着内侍的面答应的好好的，可一转头竟这样作贱你？”
“他们难不成还以为今日的梁家还如从前一样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濮安懿王更是看着灵寿县主道：“别哭，大不了以后你当寡妇好了，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你？”
灵寿县主听到这话，终于止住了哭声。
她怔怔看着濮安懿王，有些不明白濮安懿王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濮安懿王看到一向活泼可爱的女儿被曹皇后教了一段时候后竟是这样呆呆傻傻的样子，只觉眼眶酸涩，低声道：“那梁从年纪不大，却是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你说，他这样的人醉酒骑马摔死了，是不是也不会有人怀疑？”
“或者死在烟花之地，也不会有人多想？”
说着，他更是柔声哄着灵寿县主：“你就先委屈一阵，就算是做戏，也回梁家装些日子，等着那梁从死了之后，我们定将你接回来。”
灵寿县主听到这话，才觉得自己重新看到希望，点点头，答应下来。
可关于濮安懿王府与梁家的好戏却演了好些日子。
好不容易灵寿县主安分下来，可一会传出梁从要纳妾的消息，一会传出梁从在外包养外室的消息……简直就没个停歇。
到了最后，连梁适索性都不管这事儿，带着老妻与儿孙回到了老家。
苏辙见灵寿县主一直没什么动静，就知道濮安懿王等人肯定又在憋什么大招。
这不。
这日他刚从府衙回来，就听说巨鹿郡公带着妻子宋氏一块来了。
苏辙没办法，只能前去见巨鹿郡公。
说起来，也不知是巨鹿郡公从小在宫中养过几年的关系，还是他长得与濮安懿王妃相像的缘故，他身上半点看不出嚣张跋扈，因嘴角噙着笑，看起来是温润无害，脾气很好的样子。
就连苏辙都不得不承认，就巨鹿郡公这副皮囊还是很有欺骗性的。
要不然，当初官家也不会执意想将他立为太子。
苏辙一进门，就拱手道：“……不知今日吹了什么风，竟将您给吹来了。”
“苏大人客气了。”巨鹿郡公手边放着一堆礼物，他直道：“今日我前来是与苏大人赔礼道歉的。”
说着，他更是微微一笑，道：“说起来我是早就想来的，却因先前一直病着，唯恐将病气过给了你，所以不便前来。”
“先前不管是家父的所作所为，还是舍妹的行径，都极为不妥，还望苏大人莫要与他们一般计较……”
苏辙也是噙着笑听他说话。
他知道，像巨鹿郡公这样的人，看似性情温润，实则骨子里却是极其自负的。
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会等到今日才前来苏家？
偏偏巨鹿郡公瞧见苏辙这般模样，还以为苏辙是个脾气好的，一抬手，他身后的几个仆从就捧出两匣金子来。
不管何朝何代，金锭子都是硬通货。
一锭锭金子整整齐齐码在一起，发出熠熠光彩来，很是耀眼。
巨鹿郡公见苏辙这般挪不开眼的样子，心中觉得自己猜的没错，苏家不过小门小户，瞧见这些金子就走不动了：“想必今日苏大人也看到了我的诚意，这些金子足足有八百两，还望以后苏大人高抬贵手，能不能放过家父？”
来之前他早已打听过了，年少的苏辙就是曹皇后与赵允熙的军师，若将他收买，一切就好办多了。
苏辙认真在心里盘算着。
八百两金子，就等于八千两银子，也就约合八千贯钱。
好家伙！
濮安懿王府可真有钱啊！
要知道苏轼在北宋已算是富庶的，可一百多贯钱却是苏轼的全部身家，巨鹿郡公一出手就是八千贯钱！
苏辙微微颔首，道：“既然您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
站在他身后的元宝是微微一愣，却还是很快上前将两匣金子收了起来。
巨鹿郡公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等着他一走，元宝就急不可耐道：“少爷，您这是做什么？濮安懿王不是好的，那巨鹿郡公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来日若真叫他登上皇位，只怕今日他送来的东西要您千百倍还回去不说，怕还会要了您的命……”
苏辙看着眼前亮闪闪的金锭子，是心情大好：“我自然是知道的。”
迎着元宝那不解的目光，他笑了笑：“我的确是答应了巨鹿郡公，不会盯着濮安懿王不放，可若是皇后娘娘他们盯着他不放，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忍不住摇摇头。
北宋这些人啊，说话一向委婉，既然这样，他也就钻个空子装傻好了。
元宝一愣。
下一刻，他就听见苏辙吩咐道：“我原打算给六哥他们在汴京置办一个小点的宅院的，虽说我的东西都是六哥的，但六哥如今毕竟已经成家，回来汴京住在这院子我是无比欢迎，可就怕六嫂想着这宅子是我的，住起来心里不踏实。”
“有了这笔钱正好，可以给他们买个大点的院子。”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历史上的苏辙是当了宰相后才在汴京买了个院子，可见汴京房价之高。
他回汴京后，就发现自己隔壁的院子正在售卖，当时就想着将这院子买下，将两个宅子中间留个垂花门，这样既有彼此独立的空间，又能时常来往。
他当即就吩咐元宝再去打听打听他们隔壁还有没有谁家要卖宅子的，更是豪气万丈道：“就算贵一些也无妨。”
果然是手里有钱，就有了底气。
没几日，元宝就将这件事打听妥了。
今年大旱，钱并不值钱，值钱的是米粮。
苏辙隔壁有几户人家都在卖院子，他索性极大手笔的一口气买下两个宅院来，又另外花了一万多贯钱，对他来说，虽不是笔小数目，却也不至于叫他伤筋动骨。
买完宅院后，就开始修缮。
苏辙打算等着官家再召他进宫时，多在官家跟前说说苏轼的好话。
谁知他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一个月。
等着苏辙再次进宫时，负责引路的内侍低声提醒他道：“……这些日子官家龙体不大好，心情也不大好，苏大人说话稍稍注意些吧。”
宫里头的人都是人精，这些内侍尤是。
他们见苏辙颇为官家看重，便想着卖他一个人情。
苏辙连声道谢。
等着他进门后，只见官家坐在榻上打盹，他上前请安：“官家。”
官家这才睁开眼道：“哦，你来了。”
说着，他指了指一旁的棋盘，道：“好些日子没见到你来，陪朕下下棋吧。”
苏辙微愣。
官家却笑了起来：“朕知道你不擅下棋，正因如此，所以才命人将你请来，若你真如司马大人他们一样是个厉害的，朕也就不找你来了。”
“那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苏辙也跟着笑了起来，很快就坐了下来。
官家虽棋艺不精，但比起苏辙来却还是厉害不少。
很快，官家就分神与苏辙说起闲话来，问起苏辙在凤翔府当差顺不顺利，一路上可有什么有意思的见闻，更问起梁适与灵寿县主大婚之日时他可有到场。
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苏辙是微微一愣，继而笑道：“……微臣实在没想到您也会对这件事感兴趣，原以为就微臣感兴趣了。”
苏辙本就是个极聪明之人，又是文采斐然。
在他的描绘下，当日之情形可谓活灵活现，就连官家听了也是时而皱眉时而含笑，最后更是道：“只怕这两人以后吵吵闹闹的日子还在后面，不过朕是万万没想到当日皇后赐婚时，濮安懿王府也好，还是梁家也好，这两家都是答应的好好的。”
“不曾想转过身来，却闹成这个样子，可见他们对着朕都是当面一出背后一出啊……”
话还没说完，他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一旁的内侍见状，当即就要下去找太医。
谁知官家却是摆摆手，咳嗽着道：“不必去……朕的身子如何，朕心里有数……”
那内侍只得重新退了回来。
官家略喝了几口清水，这才好些，这次他索性叫这些内侍都下去，才与苏辙道：“这些日子，朕一直在想，是不是朕这个官家当的很失败，连梁适都这个模样，上行下效，不知道多少官员贪赃枉法。”
“正因如此，所以天下大旱，想必是老天爷在惩罚朕吧！”
这些话，他不知道能与谁说，该与谁说。
苏辙瞧见官家满面愁容，想着史书上对官家的评价极高，忙道：“官家，您这话说错了。”
“您是不是个好君王，众人心里都有数，当初微臣六哥受栽赃陷害，微臣六哥写给微臣的信，想必您都还记得，我们兄弟二人在信中皆称赞您是个好君王，我们兄弟之间的来信又岂会作假？”
“更不必说前些年国泰民安，虽说今年大旱，但万物皆无定数，您切莫将这等天灾怪到自己身上。”
顿了顿，他更是道：“最起码微臣从凤翔府一路走来，不少百姓骂老天爷，甚至骂爹骂娘骂孩子的，却没有听到一个人在骂您。”
“老百姓们也是长了眼睛的，可见您是极得民心的。”
官家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辙又道：“这几日天气闷热，说不准很快就有一场大雨。”
他不过三两个月没进宫而已，官家的双鬓又生了许多白发，可见老百姓们在受苦，官家的心里也不好过。
官家微微颔首，眼神落于窗外，他比谁都期盼能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朕听说赵曙去找你了？”
赵曙正是巨鹿郡公的名字。
苏辙是一点都不惊讶。
他知道，官家仁善是一回事，却不见得官家是个蠢笨之人，能安然稳坐皇位几十年的人，哪里会是蠢的？
只怕啊，官家如今已对濮安懿王与巨鹿郡公提防起来了：“是，不光如此，巨鹿郡公还送给了微臣两匣金锭子，不过是要微臣以后莫要与濮安懿王一般计较，大有一副要把从前之事一笔勾销的意思。”
官家是知道他乃杏花楼背后的股东，如今面露惊愕：“你答应了？”
“自然是答应了，那可是足足八千贯钱啊！”这下惊愕的那个已经变成了苏辙，他是一脸认真道：“谁会与金子过不去？”
“您不知道，先前微臣与六哥打赌，赢了他一百贯钱，想自己多添些钱给他买个院子的。”
“巨鹿郡公人还是挺好的，知道微臣缺钱，雪中送炭来了。”
顿时，官家面上的笑容是挡都挡不住，直道：“朕从前只觉得与你说话很自在，没想到你竟还有如此诙谐的一面。”
他只觉得自己心情好了不少，甚至还有心情打趣起苏辙起来：“连朕都知道汴京一个小院子少说都要几千贯钱，看样子你这六哥与你打赌是明输暗赚，若真有这样的好事儿，连朕都想与你打个赌！”
苏辙含笑道：“您说笑了，您坐拥四海，整个天下都是您的，哪里还需要与微臣打赌？”
说着，他又说起为何要与苏轼打赌的起因。
官家也不打断他，就这样静静听他说着话。
官家膝下无子，从前是将巨鹿郡公当成了儿子，但如今看来，这人似和自己想象中很不一样。
他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苏辙，心中暗想，若苏辙是自己的儿子就好了。
他日日寂寥，已好久好久没人这样热热闹闹同他说话。
听到了最后，他更是道：“……你与你六哥的感情可真好啊！朕从前与濮安懿王关系也很是不错，却没有好到你们这个地步。”
“人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变化，像你们这样的兄弟情，叫朕很是羡慕！”
“对了，朕记得你六哥好像是六品的通判，朕记得前几日好像还收到陈、希亮的折子，将他夸了又夸，说他虽年轻，却为官清廉，为百姓着想，是个好官。”
苏辙直道：“您说的是，微臣也是这般想的。”
原先他还想着在官家跟前为苏轼说上几句好话的，但如今看来，也不必了，看样子为苏轼美言的人还挺多的。
官家一直留在苏辙用过晚饭才放他离开。
在苏辙离开时，桌上还摆着他们那盘并未下完的棋。
官家直道：“……就这样留着吧，等你下次进宫再陪着朕下棋。”
苏辙：……
他都没好意思说，就连他这般拙劣的棋技，都看得出来他是输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
苏辙俨然成为官家跟前的第一宠臣，隔三岔五，官家就派人召苏辙进宫。
有的时候他是陪官家下棋。
有的时候他是陪官家吃饭。
有的时候他是陪官家赏赏菊花。
有的时候他只是陪官家说说话。
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朝中上下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苏辙极得官家信任。
有人欢喜有人忧。
所有人都觉得苏辙马上就会平步青云，一茬又一茬的人像割韭菜似的直奔苏家而来。
苏洵与程氏没法子，只能称病在家。
谁知这下他们这个借口更是给了旁人机会，顿时那极品的补品与上等的药材像流水似的送到了苏家。
有些人觉得走迂回路线太慢了点，索性直奔苏辙而来。
这一日，苏辙刚回来，元宝就带人抬了两个箱子进来，一脸无奈道：“少爷，这是陈家送来的东西，我看了，都是些干菜，说是他们老家特产，不值钱，送给您尝尝鲜。”
苏辙不过微微皱眉，他就忙道：“您别这样看着我，我都说了不要，可他们的人丢下箱子就跑了，那陈相公更是边跑边嚷嚷，说若是我们不吃，将东西丢掉就是了，他更是说这东西味道极好，一定要送来给您尝尝！”
这些日子，他收礼都已经收累了。

第82章
苏辙愈发觉得, 想要当个清官不容啊！
特别是身在北宋，房价物价极高，寻常人看见金子银子只怕很难不动心的。
他无奈道：“既然是些不值钱的干货, 那就先将东西搬到厨房去吧, 马上就要过年了，到时候要送些等价的年礼过去就是了。”
元宝应了一声，转身搬着箱子就要下去。
苏辙见他如此吃力的样子, 当即就开口道：“元宝, 等等！”
抱着箱子的元宝再吃力的将箱子放了下来。
苏辙打开箱子一看，的确是些干货，最上面一层堆着干豇豆、干萝卜片之类的东西。
他只觉不对, 当即就掀开最上面的那层干货，只见干货之下埋的是一层层的银锭子。
元宝惊呆了。
苏辙是哭笑不得，吩咐道：“将东西送回去吧，你就与他们说,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进牢房蹲着，他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些干豇豆之类的东西我留下，可银子却是万万不能收的。”
元宝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转身之际还嘀嘀咕咕道：“我是说了，怎么会有人送一箱干货前来，这干货还怪重的……”
苏辙心知有些银钱是收不得的。
像巨鹿郡公的那些钱, 他是在官家跟前过了明路的，可没有在怕的。
接下来的日子, 苏辙是十分小心, 生怕有人再想要对他行贿受贿。
不仅在府衙和家中如此，甚至, 他连出门吃饭都格外小心。
这日，赵允熙宴客，他也是其中一个。
只是等他进去包厢时，却见着巨鹿郡公也在。
四目相对，巨鹿郡公微微一怔，显然是没想到他也会来。
毕竟从前不管苏辙与赵允熙私下关系如何，明面上却是没什么来往的。
倒是苏辙看到巨鹿郡公是一点都不意外，毕竟这些世家子弟暗地里多么不和睦，明面上却装的一副关系很不错的样子。
今日所宴请的客人足足有二十来人，巨鹿郡公并未与赵允熙坐在一块，反而坐在了苏辙身边。
落座后，他那不屑的眼神落在苏辙面上，低声道：“……从前我时常听人说起苏大人，原以为苏大人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郡公这话说的我就有些听不懂了。”苏辙一脸正色，毫不在意的样子：“当初郡公与我说从此之后莫要与令尊一般计较，难道我没做到吗？”
“当初您好像没有说收了您的金子，我以后不准与谁人来往的话吧？”
他的声音虽不大，却也不小，足以让周遭几个人听到。
顿时，那几个人就朝巨鹿郡公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巨鹿郡公虽是皇家子弟，可这些年来王府要四处打点，这些日子王府又是四面楚歌的境地，需打点的更多，这八千贯钱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如今被苏辙这样回呛几句，饶是他在众人面前一贯会伪装，面上却也露出几分盛怒之色来：“好，很好！”
“苏大人该不会以为攀上高枝，从此之后就能高枕无忧了吧？你未免高兴的太早了些……”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苏辙能听得见。
偏偏苏辙仍坐在原地，眼皮微抬，扫了他一眼：“多谢郡公的提醒，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苏辙的话还没说完，赵允熙就走了过来，一手搭在巨鹿郡公身上，含笑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难不成还在说悄悄话？”
“没有的事。”苏辙扫了巨鹿郡公一眼，笑道：“先前郡公给我送来了两匣金子，我正在与他道谢了！”
一时间，巨鹿郡公脸色更是不好看。
他万万没想到苏辙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这件事来，这可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允熙却故意扬声道：“哦？还有这等事？”
说着，他更是重重拍了巨鹿郡公一把，扬声道：“看样子你们濮安懿王府还真是富庶，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两匣金锭子，真叫人羡慕啊！”
“正好我这个当兄长的这些日子手头有些紧，不知道能不能找你借些银钱用用……”
他这话说的是半真半假。
如今他与巨鹿郡公在朝中各有拥护者，他难免要四处打点，自然也是缺银子的。
众人窃窃私语，甚至有些胆子大的已经笑出声来。
巨鹿郡公脸色更是难看，放在从前，赵宗实别说在自己跟前说这些话，甚至每每见到自己都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可见这人对皇位已是十拿九稳？
他越看越觉得这些人的笑容刺眼得很，很快就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等着他一走。
今日这宴会也就散了。
唯独只有苏辙与赵允熙两人留了下来。
赵允熙的目光一直落在巨鹿郡公离去的方向，如今面上也不复方才的笑意，直皱眉道：“……你说你这法子能有效吗？”
“行或不行，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苏辙仍是胜券在握，觉得以巨鹿郡公等人的性子，只怕很快会有大动作的。
其实。
今日他们本就是故意设计针对巨鹿郡公的，如今看来，濮安懿王与巨鹿郡公已深处劣势，若换成寻常人，定会想着谨小慎微，可濮安懿王张狂了大半辈子，要他如此，只怕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再加上今年下半年来，官家的身子一直不好，苏辙猜测濮安懿王等人可能会有些大动作。
这件事，苏辙已隐晦提醒过官家了。
因夏日大旱的缘故，冬日的雪倒也落得不多，阴冷阴冷的，一阵风吹来，连骨头缝里都带着寒气。
如今的苏辙已是正五品的中书舍人。
这官职是官家亲自封的，当圣旨下来时，似乎在所有人意料之中。
一来是从古至今，担任这个官职之人皆是天子近臣。
二来是想要坐上这个位置，要文采卓越。
毫无意外，这两点苏辙都很是符合。
所以如今赵允熙是愈发听苏辙的意见。
苏辙前脚刚回到家中，就见着内侍候在门口。
他已是见怪不怪，开口就道：“……可是官家又宣我进宫？”
待他听见内侍肯定的答复后，便跟在内侍身后进了宫。
官家今日似是心情不错的样子，一看到苏辙就道：“来，看看这首《水调歌头》，你觉得如何。”
提起这首词，别说如今的苏辙是如雷贯耳，就是这首词尚未问世之前，他也是倒背如流。
这可是苏轼的代表作之一啊！
只是苏辙却万万没想到这首诗竟是苏轼为自己而作，如今这首词已流传大江南北，连官家都知道了：“微臣自觉得这首词是极好的，当初微臣六哥所做这首词时，微臣并不知晓，而后听汴京百姓纷纷传颂，写信问起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才知道原是他今年中秋节时醉酒怀念我所作。”
“当微臣看到这封信时，很是感动。”
别说他了，就连官家都将这首词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看样子你这六哥的确是文采斐然，并不逊色于你。”
苏辙含笑：“这是自然。”
可官家对苏轼并无太深的印象，毕竟他对苏轼也只有数面之缘，苏辙光芒过盛，即便苏轼是一颗明珠，当日却也被苏辙衬的黯淡无光。
官家笑道：“朕还记得陈、希亮的奏折，简直将他夸成了一朵花。”
说着，他更是道：“来人，传朕的旨意，下令将凤翔府通判苏轼封为宗正少卿，宣他即刻进京。”
宗正少卿是从五品的京官儿，主要负责皇族事务，譬如皇族、宗族、外戚的谱牒等等事务，事情并不算多。
但从地方上的从六品官员调到汴京从五品，不管怎么看，都是高升了。
苏辙连忙道：“微臣替六哥谢谢官家。”
这正是他一直盼着苏轼能被调回汴京，却未在官家跟前开口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有朝一日，他的六哥总会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回来汴京的！
苏辙一回去苏家就将这好消息告诉了程氏等人，程氏高兴的哟，笑的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去了，连连称好。
苏辙笑道：“……算算日子，六嫂大概就是这几日生产，等着圣旨送到凤翔府时，大概这孩子也满月了，正好能一起上京，等着六嫂他们来汴京，看到这宅子肯定会喜欢的。”
“娘，这些日子您与六哥六嫂的信中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程氏连声说知道了。
因苏辙的即将回京，苏家上下都高兴不已。
苏辙却是最高兴的一个。
苏轼的宅院乃他亲手操持的，里头的一草一木都花了他不少心血，甚至还为苏迈和刚出生的孩子设计了一个儿童房。
这房间里铺上了厚厚的垫子，梨花木矮书架，苏轼设计出来的启蒙卡片，小孩们喜欢的拨浪鼓，虎头娃娃……一应俱全，宽敞的屋子看起来十分温馨。
苏辙忍不住想。
苏迈等人定会很喜欢这间屋子的。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苏辙就收到了苏轼的来信。
即便信中着墨并不多，但苏辙也能看得出来，苏轼很开心。
他不光开心自己的才能得到了官家的赏识，更开心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上峰的认可，开心自己即将与家人团聚。
***
凤翔府。
苏辙的飞鸽传书来的比圣旨更早些。
当苏轼收到这封信时，他正在产房外焦急如焚，读完这封信时虽很高兴，却更是担心产房中的王弗。
谁知这封信刚看完，产房里就传来了婴儿啼哭声。
稳婆就抱着孩子走了出来，面上满是笑容：“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您添了位千金了！”
“这下您可就儿女双全了啊！”
苏轼大喜，接过女儿是瞧了又瞧，越看越喜欢，轻声道：“我就叫苏迎吧。”
刚出生就迎来了这样一个好消息。
苏轼略看了看女儿，待产房收拾干净后，忙进去将这好消息告诉了王弗。
王弗虽虚弱，但听到这消息却也高兴得很。
一个月之后。
苏轼等人就登上了回汴京的路。
一路上，苏轼是尽心照顾着王弗，苏迈也好，还是刚出生的苏迎也好，都交给了任乳娘等人照顾。
用他的话来说：“……八郎说了，女子生产凶险异常，要我多陪着你。”
“孩子们还小，有任乳娘照顾他们了，就算我日日陪在他们身边，他们也不一定记得这事儿。”
他时常嘴里念叨着“八郎说”之类的话，却一点不叫人反感。
王弗只觉得正因有苏辙在，所以苏轼才能如此体贴，当即是笑着没有接话。
苏轼本就是个外向的，一路上与王弗是什么话都说，一会道：“原先刚到凤翔府任职时我还颇为不习惯，没想到住了几年，到了要离开的时候竟如此舍不得，也不知道何时还能再回来看看。”
他一会道：“说起来都怪我没本事，在汴京也没能置办一个院子，虽说汴京那院子是八郎的，但你也莫要担心，八郎与八弟妹都是好相与的，如今我已是从五品的官儿，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到时候给你们几个买个大大的院子。”
他一会又说：“幸好今年雪落得不大，若换成了往年，咱们要晚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到汴京不说，雪路更是难走得很。”
……
苏轼就这样絮絮叨叨与王弗说着闲话。
一路上，谁都没觉得时间难熬。
在腊八前几日，苏轼就到了汴京。
一心归家的他压根没注意到了旁边院子的变化，径直去给苏洵与程氏请安。
程氏握着王弗的手，看着刚出生的小孙女，看着养的胖嘟嘟，已会开口喊“娘娘”的苏迈，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从今往后啊，我们才算是一家团聚，真好！”
她抱起苏迈来，亲昵到：“迈哥儿，你还记得娘娘吗？”
苏迈茫然睁大了眼睛。
他虽不记得程氏了，但一点不耽误他亲昵搂着程氏的颈脖。
苏轼与程氏等人说上几句话后，这才道：“……八郎呢？怎么不见他？按理说这时候八郎应该到了回家的时候吧？”
“他啊，最近可是个大忙人！”程氏提起苏辙来就直摇头，道：“八郎这一日日的不是被官家留在宫中，就是被人请去吃饭，忙的是脚不沾地。”
“旁人四处应酬是越来越胖，可他倒好，我瞧着他像是瘦了些。”
“他从小就不是那等活泼外向的性子，整日呆在那样的场合，他哪里应付得了？”
她很是心疼。
此时的苏辙已收到苏轼回到汴京的消息。
他正坐在茶楼喝茶。
今日请他们喝茶的乃曾巩。
曾巩是欧阳修的学生之一，说起来，他与欧阳修的院系可比苏辙与欧阳修亲近多了，今日他是来当说客的：“……说起来你与章衡章大人也是有些缘分，一同参加春闱，你是状元，他是探花。”
“从前他的确与程之才等人走的很近，也帮着梁适梁相公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可人生在世，谁能无错？今日他专程请我做东，要给你赔不是了！”
苏辙笑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章衡。
程氏说的没错。
苏辙这般性子的确不大适应觥筹交错的宴会，不是他不会，而是他不喜欢这等场合。
但如今他乃官家跟前的大红人，即便他坐在原地不说话，也会有人变着法子来上前找他套近乎的。
章衡见苏辙态度这般淡然，心中是后悔不已，觉得自己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一开始结识了程之才，后来又投靠了梁适，以至于苏辙如今都已官居五品，他却还是个六品的官儿。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很不舒服。
可再怎么不舒服，他也只能强撑着笑，举起酒杯道：“还望苏大人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一般计较。”
“我了，就先自罚三杯好了。”
他一口气连灌三杯酒，喝的他是直皱眉。
他身边的随从忙替苏辙斟酒。
苏辙看着眼前的酒杯，却道：“真是不巧，我这几日身子略有些不适，不便喝酒。”
他虽是个性子好的，但当初章衡等人都欺负到他头上来，如今他凭什么要既往不咎？
他站起身看向曾巩，含笑道：“曾大人，今日是你说有要事找我，所以我才来的。”
“既然你没什么要紧事，我这儿确是有要紧事的，就先回去了。”
说着，他是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章衡一眼，站起身就走。
行至门口，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淡淡道：“对了，我劝章大人与程大人还是早做打算吧，这几年你们四处行贿，莫要以为旁人不知。”
“我若是你们，定会早日认罪，免得到时候清算下来，面子里子都顾不上。”
“如今欧阳大人已为宰相，有清算贪官污吏之意，你们就算躲得过初一，难道还觉得自己能躲得过十五吗？这话，也劳烦章大人转告给程之才，多行不义必自毙，他的好日子也快结束了！”
这话说完，他这才走出茶楼。
今日汴京是大雪簌簌。
这是今年汴京的第一场大雪。
苏辙所乘坐的马车堵在街头动也动不了，但他却是心情不错：“……这场雪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六哥他们一回来就开始下了起来，幸好没在他们行路行到一半时下雪，若是如此，那就麻烦了。”
偏偏他刚到苏家门口，赵允熙又前来找他，说是有要事商量。
等着苏辙再次回家时，已是深夜。
进了内院。
苏辙下意识看了眼苏轼小院方向，那院儿已熄了灯。
他想着苏轼等人舟车劳顿多日，想必早就睡下了，索性就往院子方向走去。
谁知他刚走到一半，就见路口守着个人。
这人不是苏轼还能是谁？
苏轼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提着灯笼，一开口就道：“咱们八郎可真是个大忙人啊，一直到了这时候才回来，亏得弗娘知道我归心似箭，一路不断叮嘱车夫将马车驾的再快些。”
“我却是没想到我一回来是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你的人，可见如今在你心中，旁人比你亲哥哥还重要了！”
苏辙：……
还是熟悉的腔调！
他面上露出笑容来：“六哥，你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苏轼故意板着脸，实际上他没好意思说，从天黑之后他就估摸着时间在这儿等着苏辙，想要苏辙一回来就看到自己，那样苏辙定会高兴的：“我又不是灵寿县主那等小娘子，吃醋做什么？”
说着，他更是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只是在想，从前我在凤翔府想你时，是不是你在汴京与你那些同僚好友们吃吃喝喝？”
“唉，真是不值当啊，亏得我还从凤翔府给你带了礼物回来了。”
苏辙嘴角的笑意是藏都藏不住：“六哥，若是你个小娘子，定十分喜欢争风吃醋的！”
“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真是巧了，我也给你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苏轼道：“我给你带了一块蓝田玉印章。”
凤翔府蓝田玉出名得很，原本他是想给苏辙买一块成色更好的玉做印章，可惜他输给苏辙一百贯钱后手上并不充裕，只能退而求其次。
即便如此，他送给苏辙的那枚蓝田玉印章也比自己用的印章要好上许多：“不光是我，迈哥儿也给你带了礼物。”
“他知道你喜欢吃凤翔府东街的水晶饼，缠着我要我带他给你买了几盒子水晶饼，只是就算如今天气寒冷，这么长时间下来，只怕那些水晶饼也不能吃了。”
苏辙面上的笑意更甚：“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迈哥儿的一片心意，我没白疼他！”
“是了。”苏轼已追上苏辙，好奇道：“八郎，你给我准备的是什么礼物？”
苏辙扫了他一眼，卖起关子来：“六哥，你猜猜看。”
苏轼绞尽脑汁想了起来：“你知道我向来喜欢吃好吃的，难不成准备明日请我吃一顿好的？”
“不对不对，这算什么礼物？”
“好八郎，你就别卖关子了，说吧！”
苏辙是含笑不语。
苏轼心里像猫爪子挠似的，跟在他身后问个不停。
走着走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八郎，这路好像不是往你院子的方向去的吧？你要带我去哪里？”

第83章
苏辙并未接话, 只带着他往前走。
苏轼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要到垂花门前时一把将他拉住，扬声道：“八郎, 不能再走了！若是再走, 就到别人家去了！”
说着，他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咦，这里怎么留了一堵垂花门？”
苏辙这才含笑看着他：“六哥, 这不是别人家, 这是你的家！”
迎上他不解且惊愕的目光，他这才道：“我从凤翔府回来之后，就将这院子买了下来, 已在官府签订了文书，这院子是你与六嫂的了，明日一早我就要元宝将地契给你送过去。”
他转了个身，指了指另一侧隔壁的院子：“还有这个院子, 也被我买了下来，明日带你去看看, 这样咱们一家人的宅院就很宽敞了。”
“来日就算八姐姐他们来汴京，亦或者大伯母他们前来汴京, 也是住得下的。”
苏轼惊呆了。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回汴京之前，他就曾与陈、希亮打听过汴京的房价，当他听说陈、希亮陈大人这么大把年纪在汴京仍没有自己的房屋很是惊愕, 不过在他听说汴京的房价后，很快就熄了买房的心思。
用陈、希亮的话来说：“……你虽有几分小聪明, 在外也有赚钱的营生, 可汴京的宅院却不是你我能够肖想的，随随便便一个小院子都要几千贯钱, 还不如住朝廷提供的院子，虽说小点，但胜在便宜。”
苏轼回去之后就算了算。
不算不打紧，一算吓一跳。
若想要在苏辙买的院子旁买个两进的小院子，少说都有四五千贯钱。
买不起，真是买不起！
后来他更是安慰自己，能够一直和苏辙，程氏等人住在一起也是挺好的！
如今他快步走到垂花门门口，一眼看去，发现这院子很是宽敞，不由道：“八郎，这么大个院子，你送给我呢？”
苏辙点点头，笑道：“对，送给你了！”
苏轼只觉得自己像做梦似的，下意识道：“这么大的院子，得多少钱啊！”
苏辙伸出两根手指来。
苏轼瞪大了眼睛：“两千贯钱……不，两千贯钱应该买不到这么大的院子。”
顿了顿，他更是扬声道：“难道是两万贯钱？”
苏辙再次点了点头：“对，两万贯钱，不过是连同买下东边那院子一起的价钱，也就是今年是灾年，若换成往年，两万贯钱可买不到这么大这么好的院子。”
说话间，他已带着苏轼四处闲逛起来，边逛边介绍：“你住的这院子比现在我们住的院子大些，迈哥儿也好，还是迎娘也好，都得有自己的小院子才是。”
“还有任乳娘，她无儿无女，照顾着我们姐弟三人长大，如今又在照顾迈哥儿他们，自然也得给她留个养老的院子。”
“你的书房，厨房，还有小花园，更是必不可少。”
“我还在小花园给你留了个小池子，等着迈哥儿大些了还能在里头学游水……”
到了最后，他才看向呆若木鸡的苏轼，含笑道：“六哥，你觉得如何？”
“好，自然是好的！”苏轼想着自己方才那点小心思，恨不得羞愧低下头，他对八郎的想念只体现在口舌之间，可八郎对他，却是实打实的好：“不过，这个院子太贵重了些。”
“若是从前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大概会收下。”
“可如今你是成了亲的人，你总得替八弟妹想想。”
他想了又想，才道：“可这宅院买了却也没有退回去的道理，我看不如这样，这院子我就先住着，但明日咱们去官府一趟，将这院子的名字改成你的，要不然我住的实在不安心。”
“宛娘知道这件事后，也是赞同的。”苏辙神色无比坚定，更是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在意这样多？”
说着，他更是道出巨鹿郡公送他两匣金子的事儿，“六哥，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若真说起来，你这院子可是巨鹿郡公送给你的，来日你见到他可得好好谢谢别人才是。”
这话虽有几分打趣的含义。
但他知道，以苏轼的性子，即便看到巨鹿郡公不开口道谢，可眼神却是藏不住的，一眼又一眼看向巨鹿郡公，只怕看的巨鹿郡公心里窝火极了。
苏轼听闻这话这才答应收下这院子。
他们兄弟两人雪夜说了这么久的闲话，苏辙很快就打着哈欠回去了。
回去之后的苏轼即便躺在床上，也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来。
可很快。
他就知道这种不真实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下意识从床上坐了起来，低声道：“好啊，这个八郎真的是越来越坏了。”
“我是说怎么不对劲的很，原来是我回来之后谁都没在我跟前提起过这件事。”
“哼，一定又是八郎的主意……”
***
苏辙见到苏轼，瞧见苏轼的反应，只觉得高兴得很。
他辛辛苦苦赚钱，不就是想要自己爱的人高高兴兴吗？
他是一觉酣睡到天亮。
等他梳洗完毕后去吃早饭时，苏轼已坐在桌边兴高采烈与程氏说着话：“娘，方才我去看了那院子，真好看啊，想必后来八郎修缮这院子也是花了不少钱，我那书房宽敞又明亮，只怕我坐在里头一整日都不会觉得烦闷。”
“还有八郎给迈哥儿与迎娘准备的屋子，迈哥儿见了高兴得很，在里头直打滚，方才我说要带他过来吃饭，他还不愿意走了……”
程氏面上也带着笑。
苏辙一进去。
所有人都面带笑容看着他。
苏迈更是哼哧哼哧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奶声奶气道：“八叔，谢谢您！”
苏辙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笑道：“不客气。”
说着，他又看向正欲与他道谢的王弗：“六嫂若想说些道谢的话，那就不必开口了，想当初二伯在世时对我们一家颇为照拂。”
“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来，一家人就不必计较这么多。”
王弗话到了嘴边只能咽了下去，低声道：“可这份礼未免太贵重了些……”
程氏与自己两位兄长直至今日仍是老死不相往来，自是巴不得几个孩子关系越和睦越好，便笑着道：“来，快吃饭吧！”
“如今天气寒冷，饭菜冷的也快，若再不吃，这早饭就凉了！”
一行人便热热闹闹坐在一起用早饭。
苏辙当真是忙的很。
今日本是他休沐，可他一用完早饭又出门去了。
他是去见王巩了。
王巩受他所托，日日盯着濮安懿王府的动静。
两人依旧约在杏花楼见面。
一向面上带笑的王巩脸上竟有几分严肃之色，一看到苏辙过来，他便吩咐自己的随从与元宝一起在门口守着，叮嘱道：“若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能进来！”
待元宝等人出去后，苏辙这才道：“可是出生了什么要紧的事儿？”
王巩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濮安懿王……好像准备反了。”
苏辙：……
一时间，他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若生在乱世，或官家荒淫残暴，濮安懿王拼一拼兴许还有出路，但如今即便刚闹过大旱，却仍是天下太平，官家心系百姓，濮安懿王此举无异于死路一条。
王巩正色道：“想必你与我想的一样，濮安懿王这是以卵击石。”
“可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一件小事，我猜他们没打算起兵造反，而是打算在官家身上做文章……”
苏辙与他想的一样，只道：“是，我听皇后娘娘说起过，近来濮安懿王时常进宫陪官家说话，一反常态，态度很是恭谦。”
“濮安懿王与官家当了几十年的兄弟，他比谁都清楚官家心存仁厚，是个重感情的。”
“在今日之前，我与皇后娘娘想的一样，以为濮安懿王想要打感情牌，说服官家立巨鹿郡公为太子，但如今看来，显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毕竟官家这一年来身子越来越不好，若真的要挟天子或谋害天子，对濮安懿王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王巩与苏辙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担忧。
若濮安懿王真的暗中加害官家，官家突然暴毙身亡，留下一封立巨鹿郡公为太子的遗诏，谁敢多言？
若真的叫巨鹿郡公继承大统，以濮安懿王那锱铢必较的性子，不知道多少人要倒大霉。
苏辙就是首当其冲的一个。
他认真道：“今日之事，我们两人都得守口如瓶。”
“这几日我进宫一趟，委婉在官家跟前提一提，先看看官家的反应在做论断。”
王巩连声称好。
以苏辙如今在官家跟前的地位，这件事没有比他出面更合适了。
苏辙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了封信给孙神医，信中言辞恳切真诚，请孙神医他老人家无论如何都要再来一趟汴京。
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濮安懿王在暗中给官家下毒，只怕就难以分辨。
又过了两三日，待苏辙再次休沐时竟主动进宫了一趟。
这几日官家只觉得自己身子好像亏空的愈发厉害，时常咳嗽，所以他就并没有召见苏辙。
不过，当官家听说苏辙前来时，面上却是一喜，道：“哦？他竟然来了？他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拜见朕了！快宣！”
苏辙进来请安后，这才开口道：“……微臣六哥已经回京，如今正在休沐时期，所以闲来无事便时常去街上转悠。”
“您听微臣说的多，想必也知道他是个贪吃的，微臣在汴京几年，竟没他这几日在街上发现的美食多，什么糖炒栗子，山楂霜球……微臣尝过，味道都不错，微臣记得您上次说过您胃口不大好，所以就带了些进宫给您尝尝。”
官家很是高兴：“没想到朕随口一说的话，你竟放在心上。”
内侍试过毒之后就将吃食都摆了上来。
其中还有杏花楼最新推出的一道酱板鸭。
这酱板鸭是风干之后又腌制的，赤酱浓油，色泽鲜亮，光是看好一眼就叫人觉得胃口大开。
官家略尝了几口，连连称赞：“这也是你想出来的方子？”
苏辙点头称是。
官家只道：“可见你除了下棋不在行，却是样样精通的。”
官家吩咐内侍将这只酱板鸭一分为二，给曹皇后也送去些：“皇后想必也是爱吃的……”
他正说着话，外头就传来内侍的通传声，说是濮安懿王来了。
官家一听这话，就道：“请他进来吧。”
濮安懿王一进来，看到苏辙也在微微愣了一愣，却很快无视苏辙，含笑道：“官家，我今日得了一株百年老人参，给您送来了。”
那人参足足有苏辙的大臂粗。
濮安懿王本就是个能说会道的，又有将苏辙比下去之心，将这人参夸的是上天下地绝无仅有似的，最后更是若有若无扫了苏辙一眼，道：“……您身份尊贵，外头那些吃食都是不入流的，您一时图新鲜尝一尝就是了，万万莫要吃多。”
说着，他更是扫了一眼官家身侧站着的内侍，就道：“你们也是的，什么东西都任由着官家吃吗？官家这些日子本就身子不适，若是伤了身子怎么办？”
听到这番指桑骂槐的话，苏辙面上神色不变。
官家一直知道濮安懿王是个性子强势的，如今却道：“这是朕的意思。”
“上次朕吩咐苏大人闲来无事带些宫外新鲜的东西进宫。”
濮安懿王只得应是。
接下来，他更是丝毫不给苏辙开口u说话的机会，时而与官家回忆从前年幼之事，时而与官家说起去岁中秋节的事……惹得苏辙在一旁就像背景板似的。
官家哪里看不出濮安懿王的心思，见他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便打断他的话道：“王兄，你进宫已经有一会了，朕还有话要与苏大人说，你就先下去吧！”
濮安懿王：……
他觉得苏辙这人进宫就没好事。
可官家已下了逐客令，他哪里能赖着不走？若换成从前，他插科打诨也就将这事儿绕了过去，但如今他却没这个胆子。
他也只能下去。
官家看着他愤愤离去的背影，摇摇头道：“都是朕，是朕将他们一个个纵容成了这个样子。”
“朕听说灵寿的夫婿梁从前几日深夜骑马摔断了腿，你可知道这回事？”
苏辙心道这下可好，又不用他绞尽脑汁将话题往濮安懿王身上扯了，只怕官家先前就对濮安懿王很是不满，不是濮安懿王这几日变得乖觉就能打消官家的疑心：“微臣也听说过这件事，说是梁从醉酒骑马，被人骑马撞到了，那人却是连停都没停下，骑着马就走了。”
“梁家因为这件事还闹到了府衙，却不知为何到了最后是不了了之。”
“梁从摔断了双腿，从此之后怕是要与轮椅相伴。”
“据说这事儿一出，灵寿县主就收拾了嫁妆回去了娘家……”
这件事比他描述的还要过分。
梁家当初很是瞧不上灵寿县主，但这事儿一出后，梁家上下对灵寿县主的态度顿时就变了，生怕灵寿县主借机欺辱梁从。
可以灵寿县主这性子，若不趁机落井下石，那还是她吗？
她变着法子羞辱梁从几日后，就将梁从丢给了他那几房小妾，自己收拾东西回去了娘家，更是放出话说什么“我总不能一辈子守活寡吧，以后定要寻几个俊朗的少年郎好生伺候我”之类的话。
梁家上下气的不行，他们隐约也能猜到这件事是濮安懿王在背后捣鬼，可无凭无据的，他们哪里敢声张？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官家脸色晦暗不明，道：“朕听说这件事是濮安懿王在背后动手脚？”
苏辙道：“微臣不敢欺瞒官家，微臣也听人这样议论。”
“微臣，微臣……还听说一件事，说濮安懿王有了反心，说是濮安懿王近来频发出入皇宫，就是存了这个心思……”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跪了下来：“还请官家恕罪！”
官家面上却并无惊愕之色，似早有防备似的。
他淡淡笑了笑：“原来还有许多聪明人与朕想的一样。”
他看了眼苏辙，道：“你知道朕为何喜欢听你说话吗？特别是听你说起你与你六哥之间的事，是既羡慕又怀念。”
“想当年朕与濮安懿王感情也是很好的，哪怕朕继承了大统，想着当初的情分，对他也是多有纵容，没想到却是他胆子却是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更是养虎为患……”
微微叹了口气，他又道：“濮安懿王一向出手大方，特别是对朕身边的人。”
“朕这些日子是看这个也像濮安懿王的人，看那个也像濮安懿王，整日惴惴不安，却更知道，无凭无据的，朕不好冤枉他。”
苏辙任由着官家将自己扶了起来，正色开口：“官家您别怕，微臣已写信请了孙翁翁进宫，他医术极好，也擅长解毒，有他给您诊脉，想必濮安懿王等人不敢造次的。”
“至于濮安懿王若有了反心，那也好解决，每隔半月将宫中守卫调换一番，无章程可言，这下就算濮安懿王想要收买人，也是不知从何处下手。”
“若说濮安懿王起兵造反，微臣觉得他应该是没这个胆子的……”
官家比他想象中更镇定，所以他一五一十将自己所想都道了出来。
官家一一采纳。
等着苏辙离开皇宫时，已是傍晚。
冬日的雪下起来是延绵不绝，一下起来就没有止尽似的，傍晚时候的天本就阴沉沉的，大雪一落，似连周遭的景致都看不清。
苏辙坐在马车内，心知汴京很快回发生大事儿。
谁知他正想着这事儿，马车却发出一声巨响。
驾车的元宝更是叫了起来：“是谁？是谁？”
可却再无回声。
苏辙掀开帘子，就对上了惊慌失措的元宝，元宝手中举着一支箭，低声道：“少爷，不知从哪儿射出一支箭来，会不会有刺客？”
“应该不会。”苏辙摇摇头，神色依旧平静：“自当初王安石王相公在汴京城内遇刺之后，汴京守卫森严了许多，若有人当街行刺，只怕法网难逃。”
“我刚从宫中出来，就遇上了这等事，我猜，应该是有人想要吓唬我，告诉我若是我继续帮助赵允熙等人，定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想也不想就知道这人定是濮安懿王。
纵然听说苏辙没有生命危险，但元宝却仍是心有余悸：“少爷，那，那该怎么办？我这就去报官……”
“不必了。”苏辙吩咐他继续驾车回家去，笑了笑道：“就算报官，彻查一番顶多就查到个心怀歹意之人的身上，哪里查得出背后之人？”
“这样好的一个机会送给我，我若是不利用，岂不是对不起濮安懿王他们？”
回去之后，他就“病”了。
是被吓病的。
他托人告假一番后，则闭门不出，安心在家休养。
顿时，朝中更是流言纷纷，皆猜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竟敢行刺苏辙。
有王巩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件事很快传的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王巩来探望他，他则与王巩道：“……还望你想想办法，将这件事传到官家耳朵里去。”
王巩笑了笑：“这件事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的。”
“不过啊，就算我们没有这个打算，皇后娘娘和赵允熙等人也会忙不迭将这事儿告诉官家。”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不说，以官家对你的在意程度，官家也会过问这件事的。”
一旁的苏轼惊呆了。
还能这样玩的吗？
等着王巩走后，他捏着苏辙的肩膀，面上满是焦急之色：“八郎，你可不能这样做，这，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八郎，你向来是个沉稳的性子，如今怎么就糊涂起来？可别仗着官家信任你，就开始胡作非为起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元宝就喜滋滋跑了进来，扬声道：“少爷，少爷，官家派人来了，带了好多宝贝和补品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苏辙含笑应是，抬脚走了出去，临走之前还不忘扫了苏轼一眼。
苏轼：……
呵！
终究是我想多了！

第84章
苏辙跟在苏轼身后, 一起去了前院。
只见来者是官家身边的贴身内侍，这人在很多人跟前都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可到了苏辙跟前, 却是和煦如春, 笑道：“……苏大人不必客气，官家听说您被吓病了之后就怒不可遏，命欧阳大人彻查此事。”
“官家更是下旨给您送些好东西过来, 叫您好好养着。”
“官家还说了, 受惊一事可大可小，得细细养着才是，可莫落下病根了。”
苏辙恭敬道：“还望回去之后替我谢谢官家。”
顿了顿, 他迟疑道：“只是不知这背后凶手可有线索？”
这内侍面上的笑容不变，摇摇头，低声道：“目前还没有线索。”
“不过苏大人放心，官家已经下令彻查此事, 定会还给苏大人一个公道的，先有王安石王相公闹事遇刺, 如今又有人对您马车射了一箭，官家的意思是若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以后谁人还敢替朝廷效力？”
苏辙笑着应是。
他与这内侍寒暄几句后，待人要走时，便要元宝给他拿了几片金叶子。
他一向出手不小气, 对官家身边的这些人更是出手大方，甚至还专程为他们做了精美贵重且好收着的金叶子。
待这内侍走后。
苏轼便迫不及待上前看了看官家送来的东西, 码的整整齐齐, 足有手掌大小的干鲍，手臂长短的老参, 堆的满满的雪莲……足足有几箱子，惊的他连嘴巴都合不拢。
他忍不住感叹道：“八郎，方才我见你一出手给那个内侍几片金叶子，觉得你出手大方，没想到官家一出手，比你更大方。”
说着，他更是道：“方才我可真是吓坏了，生怕官家派了太医前来。”
“你本就是装病，若太医一把脉，瞧出不对劲来，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六哥，你想多了！”苏辙心中早有沟壑，笑道：“受惊一事可不是把脉能把出来的，我直说自己食欲不振，夜夜睡不着觉，难不成那太医还能留下来守着我不成？”
他相信，官家隐约也能猜到这件事到底是谁人在背后下手。
他也相信，这件事一定会不了了之。
不过。
他倒是能利用这件事一二。
苏辙从这件事上能看出官家的态度，就更没什么可怕的。
回屋之后，他就写了封信给曹皇后与赵允熙。
三日之后。
就查到了凶手。
这凶手是在城郊被抓获的，这几日官家本就下令四处抓捕凶手，这人跑到城郊的郭家村，前脚才有官府的人前去郭家村搜查，后脚他就去了。
这人身上还背着弓箭，神色仓惶。
郭家村的一看，便连忙报官。
接下来的事情则是顺理成章。
官府的人将这凶手捉拿，不出两三日的时间，就拷问出来了。
这人乃受濮安懿王所托，收了濮安懿王一百两银子，奉命吓唬苏辙一番，到了府衙，他也是口出狂言：“……濮安懿王说了，来日等着巨鹿郡公继承大统后，定不会少了我的好处，你们这些人就等着好了，这事儿叫濮安懿王知道，定会要了你们的命！”
“濮安懿王连苏辙这个官家跟前的大红人都不放在眼里，哪里还会将你们这些小喽啰放在眼里？若是识相的，早点放我走！”
甚至连欧阳修到场，他也是一点不怕，将欧阳修大骂一通后，还狠狠啐了欧阳修一口。
欧阳修如今身居宰相之位，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当即他脸色气的变了，直奔宫中而去。
欧阳修正与官家禀明这件事时，闻讯而来的濮安懿王已经赶了过来，脸上也不复从前的倨傲之色，跪地道：“还请官家明察啊，这件事与我没有关系！”
“定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说着，他扫了欧阳修一眼，愤愤不平道：“苏辙从前就与我不对付，如今想要借机生事。”
“这人诡计多端，您可不要被他蒙骗了啊！”
官家扫了他一眼，面上是半点笑意都没有：“你说这件事是苏大人所为？那你倒是与朕说说看，那人手上印有你濮安懿王府印记的金子是怎么一回事？那人说说一直与你身边的随从打的交道，将那人的样貌特征都说的清清楚楚……这件事你该怎么解释？”
这……濮安懿王是有口难言。
印有濮安懿王印记的金子，是他先前四处打点朝臣送出去的。
可这等话却不能随便乱说。
他道：“我身边随从的样貌不少人都清楚，若真以这等事就定了我的罪，我不认。”
官家是怒极反笑：“好，你既说你是冤枉的，那好，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彻查。”
“我早听说皇兄你本事滔天，与朝中不少大臣都关系交好，既然如此，你就替朕将背后的凶手找出来好了。”
濮安懿王：……
这背后的凶手本就是他，他该如何找？
他还要再说话，官家已呵斥道：“你先下去吧，朕还有要事与欧阳大人商量。”
待濮安懿王被“请”下去后，欧阳修这才开口道：“官家，濮安懿王的话说的有道理，这件事尚未彻查清楚。”
“不过请官家放心，这件事臣一定会彻查清楚的。”
官家点了点头。
***
当还在家中养病的苏辙听说这件事后，面上露出几分笑容来。
他看向一脸关切的苏轼，道：“六哥，你放心好了，既然这人是我安排的，那就不会有纰漏。”
“官场做事向来须得如此，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则要打的对方毫无招架之力。”
“韬光养晦从来不是什么坏事儿，笑到最后的那个才是赢家。”
“濮安懿王一向张狂，甚至有些时候连官家都未曾放在眼里，正因他的自大，所以才给了我的可乘之机。”
他是耐着性子教导苏轼，虽说苏轼性情比从前有所改变，但汴京可不比凤翔府，在汴京为官之人，每个人恨不得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苏轼看着眼前的弟弟，半晌没有说话。
“六哥，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苏辙正色道：“莫不是你觉得我变了？”
苏轼摇摇头：“没有，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沉稳的性子，哪里变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只是不明白，我们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两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为何你就这样聪明？”
“我在凤翔府时，时常有人夸赞我聪明过人，我也时常这样觉得。”
“可到了汴京，好像再没人这样夸过我。”
“更不必说日日与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好像个傻子似的。”
苏辙是万万没想到从小就自大自傲的兄长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可他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六哥，你很聪明，你看你所做的词连官家都赞不绝口。”
“寸有所短尺有所长，我有我的优点，你也有你的长处。”
顿了顿，他直道：“不过身在汴京，你凡事还是要小心些为好，若遇上什么拿不准的事，得多与我商量商量才行。”
苏轼重重点了点头，毫不犹豫道：“你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的。”
过了腊八就是年。
纵然今年是灾年，但年关将近，汴京城内却是一片祥和喜悦。
没过几日，濮安懿王的罪名就定了下来。
在欧阳修的彻查下，不仅查出濮安懿王吓唬苏辙，甚至当初当街刺杀王安石一事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官家盛怒，下令将濮安懿王幽禁于死牢。
这消息传来时，汴京城内下了多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天气晴朗。
苏辙的“病”也终于好了。
他“病”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谢恩。
用他的话来说：“……微臣一向不是个胆子大的，先前有王安石王相公之事在先，微臣唯恐落得与王相公一样的下场，虽说如今六哥已经回京，但一家老小大小之事都靠着微臣拿主意。”
“微臣不怕死，却怕死后家人无人照顾，更不愿自己死的冤枉。”
官家扶他起来，笑道：“如今真相大白，你就不必再怕了。”
官家对他态度依旧，留他下了两盘棋，用了午饭之后才放他离开，甚至叮嘱他好好休息，允他休息至元宵节后。
苏辙从宫中出来之后，就与苏轼一块去了杏花楼用饭。
这些年来，杏花楼每隔半个月就会雷打不动推出几道新菜来，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哪个地方的杏花楼，都是人满为患。
苏轼永远钟爱杏花楼。
如今兄弟两人难得有了独处的时间，更是推杯换盏小酌几杯起来。
苏轼道：“……我觉得先前我们去的城郊那个寺庙不错，既然八郎你如今身子尚未痊愈，还在养病，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过几日我们再去住几日？若不然等着明年你忙起来，再想要一家人前去寺庙小住几日就难了。”
苏辙点头道：“好啊，正好这几日天气不错，路上也不必耽搁太多时间。”
“正好也能将迈哥儿带去一起泡泡温泉，他肯定会很开心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喧嚣的声音，其中还有元宝那劝阻的声音：“……郡公，您不能进去，我们家少爷与六少爷在里头吃饭了！”
郡公？
苏辙与苏轼对视一眼，两人皆猜到来者何人，不是巨鹿郡公还能是谁？
还未等苏辙来得及说话，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了。
巨鹿郡公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苏辙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元宝，吩咐道：“元宝，你下去吧……”
还未等元宝离开将门带上，巨鹿郡公就扬声开口道：“是你对不对？那个所谓的凶手，是你的人是不是？”
“众人提起你来直说你才情卓越，沉稳有度，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没想到你却是如此奸诈小人！”
“我不明白，赵允熙他们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为他们掏心掏肺吗？”
苏辙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他正在吃卤花生。
如今杏花楼别说在汴京等地极为出名，就连在大宋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说花生并非寒冬腊月的吃食，但杏花楼有自己的暖房，专门培育了冬季罕见的瓜果蔬菜。
一颗颗花生又又嫩又饱满，再用杏花楼特有的卤水卤制而成，味道很是不错。
他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巨鹿郡公一眼，自顾自吃着手中的花生，道：“我的事，就不劳烦郡公替我操心了，我之所以上了皇后娘娘这条船，旁人不知道其中的缘由，难道郡公也会不知吗？”
“我本是不争不抢，不求名利的性子，是郡公你们一家逼得我如此。”
“呵，苏大人还是长了一张利嘴啊！”巨鹿郡公满脸怒气，扬声道：“我从前就听说过一句话，笑到最后的那个才是赢家，我到了最后会不会是赢家不知道，但我知道，苏大人你肯定是笑不到最后的。”
“你以为赵允熙是什么好人吗？以苏大人的聪明才智，等他登上皇位之后，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你。”
“到时候，只怕你连全尸都落不到一个。”
“至于所谓的凶手，就算已经定案，这件事，我也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苏辙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是看傻子似的：“我劝郡公还是别白费力气好了，既然我敢找人顶包，就说明这件事我做的是万无一失，哪里会叫你抓到我的把柄？”
巨鹿郡公当即就扬声道：“好啊，你总算肯承认了！”
说着，他下意识就要朝外走去：“我要进宫告诉官家，我要将这件事告诉官家……”
苏辙站起身，缓缓道：“我若是郡公，我定不会走这一趟的，别说你没有证据，就算你有证据，你觉得官家会信吗？”
“还是你觉得，我当真这样胆大包天，敢犯下欺君之罪？”
这话说的巨鹿郡公脚下的步子一顿。
就连一旁的苏轼睁大了眼睛。
苏辙只是微微含笑。
他进宫谢恩时就曾委婉与官家说起这事儿，更跪地恳请官家惩处。
可官家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将他扶了起来，长长叹了口气。
巨鹿郡公下意识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辙道：“难不成郡公觉得我能够在官家跟前得脸靠的是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身为臣子，自然该洞悉君王之心。”
“官家看你父亲不顺眼已非一日两日，所以我才敢这样做。”
“虽说你父亲与官家乃亲兄弟，可君是君，臣是臣，官家就算是脾气再好，却也是君王，容不得你们以下犯上的。”
“官家之所以对范镇范大人等人处处退让，那是因为官家知道，他们所言所行皆是为了官家，为了大宋，为了百姓，而非你父亲，所想所念皆为了一己私利！”
说话间，他已行至巨鹿郡公身侧，淡淡道：“看在你当初送我两匣金子的份上，我提醒郡公一句，我若是你，以后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
“若是如此，官家念在郡公从前养在他身边几年的份上，会保你一世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若是你想着替你父亲报仇，你的下场啊，只怕会比你父亲更惨！”
这话说完，他是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一直到上了马车，苏轼的眼神都落在苏辙面上，一眨不眨的。
苏辙只道：“六哥，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脸上有朵花？”
“不是！”苏轼的眼神依旧没舍得从他面上挪开，若有所思道：“我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八郎，如今你不过二十岁左右，就已是五品京官，照着这个速度下去，岂不是到了三十出头就能当宰相啦？”
苏辙认真道：“在我的规划中，我大概三十岁之前就能当上宰相的。”
苏轼：……
比不赢！
真的是比不赢！
他们兄弟两人在马车内规划着自己的仕途，而另一边的巨鹿郡公却是久久回不过神来，他失魂落魄回到王府，刚进了书房，灵寿县主就急匆匆闯了进来。
灵寿县主急不可耐道：“八哥，怎么样？苏辙承认了吗？”
若真说起来，她对苏辙倒也谈不上喜欢，只是从小到大她什么东西都要最好的，骄纵跋扈惯了，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想要，所以才会对苏辙穷追不舍。
如今她知晓苏辙害死了自己的父亲，特别是这件事还是因自己而起，恨不得喝了苏辙的血，吃了苏辙的肉！
巨鹿郡公点点头，将今日发生之事都道了出来，最后更是道：“……灵寿，不如这件事就算了吧！”
“我决不答应！”灵寿县主像疯了一般，厉声道：“八哥，你可真是个孬种，难道你就没想过父亲是因谁落得这般下场吗？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能够坐上皇位！”
“如今父亲入狱，你竟要不管他？父亲真是白养了你一场！”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兄长？也难怪父亲从前时常说你优柔寡断，难当大任……”
说到最后，她更是流着泪跑开了。
她向来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如今想着若真叫赵允熙坐上皇位，以后他们一家子都死无葬身之地，还不如拼一把。
好在原先濮安懿王身边的谋臣门客都在，送出去的金银珠宝也不是白送的，灵寿县主要求那些人帮她。
只是她忘了。
她只是个身在深闺，养在深闺的女子，一向并无多少见识，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哄骗一二，便占了她的身子。
凡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渐渐的，灵寿县主从前那娇滴滴的世家贵女竟连妓子都不如。
甚至到了除夕夜，她都还委身于比她父亲年纪还大，大腹便便的男人，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可面上却只能端着笑。
***
苏家却是欢声笑语的一片。
今年难得苏轼一家也从汴京过来，程氏等人别提多开心，一早就要人准备了不少烟火。
绚烂的烟火在院中绽放，照亮了每个人的笑容。
苏迈是又菜又爱玩，既想去放烟火，又害怕，一手拽着苏辙，一手拽着苏轼，连连道：“放烟火，放烟火……”
就连被乳娘抱在怀中的苏迎也是眼睛一错不错盯着烟火，咿咿呀呀叫着，别提多开心了。
苏迈放了烟火后，又给苏迎堆四不像雪人和兔子……
这是苏家搬到汴京来后过的最热闹的一个新年。
苏辙原以为孙神医最起码要到了正月底才来汴京，谁都没想到正月初三，孙神医就来了。
众人看着风尘仆仆的孙神医，皆是不解：“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孙神医哀怨看了眼苏辙，没好气道：“旁人问这话也就罢了，八郎你也好意思问？你说我为什么大过年的还在日夜赶路？”
“不都是你这小崽子说官家身子不好，要我早些来吗？说的好像整个大宋的兴衰荣辱都压在我肩上似的。”
苏辙是连连赔不是，直道：“……我也没想到您竟这么着急。”
孙神医见他态度如此，心里好受了不少，道：“这几日你们好吃好喝准备着，大过年的你们一家人是吃香的喝辣的，我老头子倒好，风餐露宿的，得多吃些好的补一补才是。”
“像什么羊八件，还有烤乳猪，都给我准备上，将我过年没吃的好吃的都补上。”
“还有那杏花楼，我也得想去就去，吃饭花了多少钱都记在八郎账上。”
苏辙连道自然，道：“说起来这件事都是我的不是，您好好休息休息，等着您缓过神来再进宫给官家号脉……”
“这事儿不着急，早一日晚一日没太大区别！不过我既来到汴京，明日就进宫去见官家吧，要不然我这一路岂不是白奔波呢？”孙神医的眼神落在一旁的史宛面上，道：“来，八郎，先叫你媳妇给我把把脉。”
“你也好，还是史娘子也好，都是身子康健的。”
“这些日子我一直想不明白，既然你们两个身子皆无问题，为何史娘子会一直没有身孕？”

第85章
孙神医这话可谓说到了程氏等人心坎上去了。
程氏是连连点头, 低声道：“我也觉得不大对劲，可八郎时常说凡事顺其自然，我虽这样觉得没错, 可若真有什么毛病, 早些医治也好。”
苏辙：……
史宛：……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皆带着几分惊慌。
毕竟这些日子，史宛一直在服用避子汤。
当初这副避子汤虽是苏辙找孙神医要的, 但却是用了借口的, 说是旁人想要。
毕竟孙神医一直没将苏辙当成外人，若他知道苏辙不愿早早有孩子，定会劈头盖脸就对他一顿训斥的。
苏辙强撑着笑道：“孙翁翁, 您刚来汴京，不如先好好休息几日？我看这件事不急的……”
“哪里不急了？”孙神医是一脸正色，更是难得板着脸道：“自我叫司马大人的娘子怀有身孕后，在汴京是名声大噪, 便是回去眉州，不知道多少人写信请我来汴京, 我一一回绝。”
“多少人想请我看诊想都想不到，你倒好, 如今送上门的机会你竟不要？”
“不是我自夸，我的医术，只怕比太医都要强上不少。”
苏辙连连点头称是。
孙神医懒得再听苏辙的辩解, 二话不说就上前替史宛号脉。
史宛心虚低下头。
苏辙已开始想好措辞了，待会就说是自己不想这样早有孩子, 毕竟自己这几年公务繁忙, 不愿在这等事上分神。
孙神医刚一号脉，就脸色大变。
程氏等人看的是心惊肉跳, 连忙道：“宛娘可是有事儿？”
孙神医医术是何等精湛，一把脉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当即狠狠瞪了苏辙一眼，这才道：“没什么事儿。”
“史娘子身子好得很了！”
程氏不由道：“既然如此，那为何宛娘一直没有身孕？”
这……这个问题，可真是将孙神医难住了，毕竟避子汤的方子是他送给苏辙的，说起来，他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支支吾吾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敢保证史娘子的身子一定没有问题。”
“程娘子，你也别着急，子嗣一事讲究缘分，等着缘分来了，这孩子自然就来了。”
“你们啊，别时常问这事儿，若史娘子压力大了，就更难有孩子了。”
这话说的程氏可有几分冤枉。
她也就今日顺着孙神医的话说了两句而已。
孙神医瞅到空当，忙道：“方才八郎不说不要紧，他这一说我的确是有几分累了，八郎，你带我去厢房歇息吧。”
苏辙只能应是。
果不其然。
他们刚走出院子，孙神医就扬声道：“好啊你个苏子由，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学会骗人起来？我老头子一把年纪，对你掏心掏肺，你竟还骗我……”
苏辙深知挨打要立正的道理，态度很好，是认错又认错。
可孙神医的性子与郭太白有几分相似，脾气上来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回去厢房后就将房门一关，将苏辙挡在门外。
就连翌日他们两人进宫的路上，任凭苏辙怎么与他说话，他都板着脸不接话。
就连在官家跟前都是如此。
孙神医给官家号脉的空当，官家不由好奇道：“苏大人，你是怎么得罪孙神医呢？瞧着他老人家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孙神医一听这话，面上是怒气更甚，还不等苏辙开口说话，就开始与官家告状起来。
末了，他更是喋喋不休道：“……您来评评理，人人都道八郎是个好孩子？可叫我说，这孩子却也太不懂事了些，这样大的事竟不与家里人商量。”
“您说说，若换成您是我，我该怎么办？”
官家只觉得每每看到苏辙时，心情总会好上不少，如今更是笑道：“没想到朕多年来求之不得的子嗣，苏大人竟不愿要！”
苏辙只能硬着头皮说明缘由。
官家不由道：“可见你不光是个好臣子，好兄长，好儿子，还是个好丈夫。”
说着，他更是扫了眼孙神医，道：“叫朕说，这件事还是遵循苏大人的意思为好，他一没做那等作奸犯科之事，二没妨碍到别人，不过想要晚几年有孩子，又有什么错呢？”
“苏大人办事一向沉稳，聪明过人，朕相信他这样做定是有他的缘由的。”
苏辙连忙道：“多谢官家。”
官家都如此说，这下孙神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瞪了一眼苏辙。
孙神医便继续耐着性子为官家把脉。
替天子号脉，与别人可不一样，得小心小心又小心。
又过了一刻钟后。
孙神医这才收手道：“启禀官家，您的龙体并没有中毒的迹象，您可还记得当初我与您说过，您身子亏空的厉害，邀您好生保养之类的话吗？”
官家微微颔首：“朕记得。”
孙神医微微皱眉，道：“今日我一进来，瞧见您面容比从前憔悴一二，以为您的脉象会比从前更加不好。”
“谁知我一号脉，却发现您的脉象比从前强上几分，以我愚见，纵然这些日子您遇上不少烦心事，但心情好了些许，所以病症并未严重……敢问官家，这些日子可有人时常陪在您身边，开解您吗？若非如此，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来！”
官家下意识扫了苏辙一眼。
苏辙会意，道：“您的意思是，我就是开解您的那个人？”
他顿时就笑了起来：“若早知如此，那我定每日就进宫陪您说话。”
孙神医也略有几分意外，瞧了苏辙这“药引子”一眼，道：“不瞒官家所说，连我也觉得与八郎说话好像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
“今日我给您开个药方子，您先喝上三日，三日之后我再进宫给您诊脉，调整药方一二。”
说着，他又交代了许多，比如平素官家饮食得讲究荤素搭配，最忌饥一顿饱一顿，比如官家每日不得熬夜，要早早歇息，又比如官家莫要忧思伤神……虽说最后一点说的像没说一样，但他还是觉得哪怕官家平日多注意一两分也是好的。
好脾气的官家是一一应下。
苏辙与孙神医一起留在宫中用饭，又陪着官家下了几盘棋，这才出宫。
等他们离开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孙神医坐在马车上，兴高采烈道：“……虽说宫中御膳比杏花楼味道要强上几分，但即便官家脾气再好，可我与官家一起吃饭，多少还是有些放不开。”
“今儿我去杏花楼定要饱餐一顿，六郎爱吃的我都爱吃，他已在杏花楼等咱们了，今日啊，定能饱餐一顿。”
说着，他更是打趣道：“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苏辙笑道：“孙翁翁，您就放心好了，我可不是这样小气之人。”
谁知马车刚走没多久，就被人拦了下来。
元宝认识拦路这人，这人是赵允熙身边的随从。
此人一开口就道：“不知道苏大人这会可有空？我们家郡公有请了。”
苏辙与赵允熙这些日子来往不少，甚至有好几次，赵允熙深夜都派人相请。
将心比心，他也能够理解赵允熙，毕竟太子之位就像一块悬在自己跟前的肥肉，不尽早将这块肥肉吃下去，谁又能睡得着？
所以每一次，他都欣然前往。
但是今日……苏辙微微笑道：“还请你回去告诉郡公一声，我今日约好了孙翁翁与我六哥一起吃饭，等着吃完饭后就去郡王府见郡公……”
那随从听闻这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直道：“苏大人口中的要事就是指陪人吃饭吗？”
“我们家郡公可是有要事请您了，若是耽搁了……”
好狂妄的口气！
苏辙虽面上笑容不减，但心里却多少有些不痛快。
想当初赵允熙求他帮忙时，态度别提多恭敬，如今赵允熙见巨鹿郡公不以为惧，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态度就一日日变了。
如今竟连赵允熙身边的随从竟都如此张狂？
苏辙淡淡道：“我想问如今巨鹿郡公并无动作，郡公口中可能有什么要紧事？还请你与郡公说一声，吃完饭后我就来。”
这话说完，他连看都没看那随从一眼，就吩咐元宝驾车离开。
孙神医初来汴京，不知道汴京的局势。
可杏花楼等着他们的苏轼一听说这事，脸色就变了，低声道：“八郎，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是听说这赵允熙近来不光得官家的喜欢，就连皇后娘娘都对他推崇有加。”
“人向来都是如此，你帮了他千次百次，若有一次没帮他，只怕他都会在心里记下这笔账的。”
“八郎，要不你还是去见那赵允熙吧？”
苏辙虽是个好脾气的，却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直道：“六哥，既然你也知道其中的道理，难不成以后赵允熙找我我就要呼之即来挥之则去吗？”
“他若真的因此事对我心怀怨恨，我看，我就要另作打算了。”
说着，他便已经拿起筷子夹菜起来：“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我们吃饭吧。”
见他如此，苏轼便不好再多言。
从前最是贪吃的苏轼因心中有事，一顿饭很快就吃散了。
苏辙虽恼火赵允熙身边随从的态度，但也知道朱门世家之中多的是狐假虎威之人，兴许赵允熙并不会不讲道理，所以还是去了赵允熙府上一趟。
谁知道元宝与房门说清楚自己来意，门房进去通传后，很快就出来道：“还请元宝兄弟转告苏大人一声，我们家郡公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苏辙听闻这话，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赵允熙的随从敢这样张狂，可见是有赵允熙在背后撑腰了！
元宝还要说话，马车内的苏辙就已道：“元宝，既然郡公身子不适，我们就回去吧。”
他大概知道赵允熙的意思。
赵允熙无非是想要告诉他，如今大局已定，自己的皇位是唾手可得，他这个从前的军师在自己跟前也得乖觉点。
可如今大局已定了吗？
他看不见得！
苏辙不着急，苏轼却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更是道：“……我看赵宗实也好，还是赵允熙也好，没一个好东西，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呸，什么东西！”
苏辙依旧安稳看自己的书，笑道：“六哥，这等话你在家中说说也就罢了，在外可别说。”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皇家子弟。”
苏轼是一口应下，却好奇道：“八郎，你就真打算这样不理赵允熙了吗？”
“敢问六哥，我何错之有？”苏辙反问他。
苏轼微微叹了口气道：“你的确是没有错，可惜他们那些身居高位之人向来不讲道理，我只怕……”
只怕最后赵允熙以后继承大统，八郎这样忙活一通，最后却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苏辙这才放下书道：“六哥，你可知道如何驯马吗？”
“打个巴掌再给个枣儿，不管是多厉害的宝马，如此往复，总会臣服于主人的，因为它们知道，他们要仰仗主人的施舍才能吃一顿饱饭，若是惹得主人不高兴，连命都没了。”
“可惜，赵允熙不是我的主人，我也不是畜生。”
“如今赵允熙尚未被官家封为太子，我在官家跟前尚能说上几句话，他都如此待我？六哥，你说来日若等着他继承大统，我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自然是没有的！
苏轼一愣，这话也就在心里想想，却并没有说。
苏辙看着他，道：“六哥，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自有分寸的。”
***
倒是赵允熙等啊等。
他原以为自己拿乔一番，苏辙很快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前来自己跟前认错。
毕竟如今他身份已不复从前。
谁知道苏辙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他身边的随从更是添油加醋道：“……苏辙不过区区一五品官员而已，竟敢在您跟前摆谱？小的看您从前就是太给他脸面了，叫他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忘记了，这次您得好好给他点颜色看看，要不然他怕是连尊卑都分不清！”
赵允熙也是这般想的。
可到了官家所设的元宵宴上，他却瞧见了苏辙的身影。
其实官家一直有这样的习惯，为表对一些朝中重臣的看重，元宵家宴上会宴请一些大臣，比如从前的梁适，如今的欧阳修，司马光，范镇等人，却从来没有邀请一五品官儿的先例。
邀请就算了，偏偏官家看到苏辙坐在最末，冲他招招手道：“苏大人，坐到朕身边来。”
赵允熙：……
他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
一旁的堂兄弟则与他道：“我听说这位苏大人极得官家喜欢，从前我可没将这话当成一回事，毕竟梁适，欧阳修他们都是从这时候过来的，但如今一看，官家还真的喜欢他啊！”
“是啊，我听说你与这位苏大人关系很是要好，你可真是有福了，不如叫他在官家跟前多替你美言几句，说不准你的太子之位也能早些定下来。”
“对啊，我听说官家近来很少出入后宫，时常与这苏辙待在一起，难不成官家老了，发现自己有不一样的喜好，不喜女子，而喜男子？”
“你说的有道理，毕竟整个大宋，只怕都找不出比这苏辙更好看的男子来……”
众人是七嘴八舌的，说的赵允熙是浑身冰冷。
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只见官家不知吃到哪道菜觉得味道不错，当即就要内侍将这道菜分一半给苏辙送去。
从小到大，别说赵允熙没有这等待遇，就连当初曾养在官家身边的巨鹿郡公都没有这等待遇啊！
赵允熙只觉得自己好像错了。
错的很离谱。
他瞅准时机，见苏辙如厕的空当守在外头。
苏辙并非出去如厕，而是想要出去透透气。
毕竟坐在官家身侧用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让他多少会有些不习惯，索性出来转一转。
他刚要回去，就看见赵允熙守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一开口更是笑道：“苏大人。”
苏辙有些晃神。
只觉得眼前的赵允熙有点从前默默无闻的模样。
苏辙拱拱手：“郡公。”
他的态度还是一如从前，说不上热络，但也不算疏离。
赵允熙笑了笑，亲昵道：“上次苏大人前来我府上找我，恰逢那日下午我吃坏了肚子，躺在床上起不来身，所以并没有见你。”
“这等小事，我原是没有放在心上的，但前两日却听闻身边随从多言，听他编排起苏大人的不是，这才知道那日他请苏大人来我府中时态度倨傲，苏大人放心，我已惩治过他了。”
说着，他更是道：“我赵允熙并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我一直都知道，若是没有皇后娘娘和苏大人，就没有我的今日。”
苏辙只觉得他如今说这些好像有些晚了，元宵节前，也曾有人劝官家早日立下储君，官家依旧没有答应。
他从官家的言语中知道官家在想些什么，无非担心赵允熙会成为第二个巨鹿郡公，所以想要再多观察一二，实则官家的遗诏都已经写好了……但这些话，官家却不会告诉赵允熙。
赵允熙见官家迟迟没有动作，这是怕了。
苏辙是愈发瞧不上赵允熙，直道：“郡公这话折煞我了，我是什么性子，郡公知道，郡公是如何秉性，我也知道，郡公又何必解释这么多？”
他的话很明白——我聪明的很，你心里怎么想的，你知我知，不必解释这么多。
赵允熙还要再说话，却已有官家身边的内侍寻了出来：“苏大人，您怎么出来了这样久？”
“官家担心您有事儿，所以命奴才出来找您了！”
苏辙对赵允熙说了声“失陪”，便跟在内侍身边走了进去。
赵允熙：……
他忍不住想：苏辙身在宫里，还能出什么事儿？难道官家与苏辙真有那种难以言说的关系？
他满怀腹诽走了进去。
元宵宴没多久就散了。
官家今日心情不错，多喝了几杯酒。
苏辙却一直欲言又止看向官家，他记得孙翁翁说过的，官家这身子不宜多饮酒。
所以在他看见官家站起身，步履有些踉跄时，连忙一把将官家扶住，道：“官家，不如叫微臣扶您回去寝宫吧！”
赵允熙：？？？
众人：！！！
大家下意识看向曹皇后一眼，只见曹皇后神色淡淡，并无任何表情。
众人不住想：好家伙，看样子皇后娘娘也知道这件事，更是暗中默许的。
苏辙却不知道众人竟有如此龌龊的心思，一路陪着官家回去寝宫，扶着官家躺下后，这才低声道：“官家，今日您喝了不少酒，可要微臣叫孙翁翁给您来瞧一瞧？”
官家刚想要挥手说不必时，就听见苏辙已开口道：“这些日子，您身子已好转一二，微臣担心这酒水会与您药效相冲，就请孙翁翁来给您看看吧，也免得皇后娘娘等人担心！”
官家已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淡淡道：“你看着办吧。”
苏辙当即就下去安排了。
等着他回到寝宫时，官家已睡着了。
他一直陪在身边，并未开口。
谁知官家却是时而皱眉时而呓语，最后更是一把拽住苏辙的手道：“曦儿！曦儿！”
赵曦正是他幼子的名字！
苏辙忙道：“官家，您怎么了？”
官家这才睁开眼，半晌才道：“朕又梦见了曦儿！”
“朕梦见他长大了，陪在朕身边劝朕少喝点酒。”
“他从小就孝顺，最爱吃酥糖，每每手里捏着酥糖，谁要都要不到，可唯独每次看到朕，就把酥糖往朕嘴里送……”
说着，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若是曦儿还活着该有多好啊！”
苏辙劝道：“官家，人死不能复生，您莫要多想！”
“王爷孝顺，他九泉之下知道您这般模样，定也会伤心难过的……”
孙神医背着药箱匆匆进宫时，苏辙仍在劝说官家，他听了这话，不免道：“官家既舍不得小王爷，为何没考虑生个自己的儿子？叫我说啊，旁人的儿子再好，却始终没有自己的儿子好！”
受苏轼苏辙的影响，如今他对赵允熙那也是一肚子意见，觉得这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86章
官家听闻这话是愣了一愣。
这等话不知道多少人劝过他, 可他已受尽丧子之苦，不想到了这把年纪还要再受一次。
他下意识摆摆手：“不必了，朕如今身子也不好, 不知道还有多少年的活头, 也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
“若是中途夭折，朕定会伤心欲绝，若是平安长大, 可朕还能有几年活头？来日还未等他长大, 朕就已驾崩，就算朕将他立为太子，他的日子不也是难得很？”
“这一点上, 朕与苏大人想的一样，若不能给孩子带来优渥幸福的生活，又何必将他带来世上受苦？”
孙神医却正色道：“官家，您这话说错了。”
“如今您身子稍有好转, 若好生保养，再活个二三十年并无问题, 若真想要有个孩子，倒也未尝不可。”
“您可知道司马光的女儿？如今是活蹦乱跳, 十分可爱……”
官家有几分犹豫。
从前他时常劝曹皇后，直说人来世上一趟都是要受苦的，何必将孩子带来世上受苦？可如今真到了他这个年纪, 只觉得身边很是寂寥：“你让朕好好想一想吧。”
“不管官家想不想要自己的子嗣，都得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苏辙看着官家, 正色劝道：“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一想, 也得为大宋，为大宋的老百姓想一想才是。”
官家颔首答应。
等着苏辙与孙神医离开皇宫时, 已是深夜。
苏辙坐在马车内不免有些昏昏欲睡，可孙神医却是精神抖擞，一个劲儿道：“得，看不出你小子胆子还挺大的，竟管到官家头上去了！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以后啊，你还是少指手画脚的好，虽说以官家的病症要少饮酒，但八郎你可听说过一种病症叫‘郁结于心’？这种病才是最难治的，只要官家心情好，别的问题都是小问题……”
一路上，他老人家是喋喋不休。
从官家的身体状况说到了方才自己刚睡着就被元宝喊起来一事，字字句句皆带着怨气。
到了马车要到苏家门口时，苏辙终于插上了话，直道：“孙翁翁，若我没记错的话，如今您都已年过七十，身子太好了点！谁要是说您医术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若官家瞧见您这般精神抖擞的样子，说不准对自己活到长命百岁都有了信心……”
孙神医听了这话直笑，嘀咕道：“身子好当然好啊，若是身子不好，哪里能长途跋涉一次次前来汴京？”
苏辙连声称是。
孙神医一直回屋后才琢磨出苏辙话中的意思来，没好气道：“好啊，这小崽子，嫌我话多了！”
***
翌日一早，苏辙与苏轼早早起身。
休息了这么长时间，也到了该当差的时候。
官家也很快宣见了苏轼。
苏轼文采斐然，才情卓越，性情烂漫，很快也赢得官家的喜欢。
用官家的话来说：“……你们的父亲真是好福气啊，两子虽性情迥异，却皆为人中龙凤。”
言语之中，好像还有些羡慕。
苏辙深知苏轼今日单独面圣，多少有几分紧张，所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也进宫来了。
当他听说官家与苏轼相谈甚欢时，便去给曹皇后请安了。
如今曹皇后也没将他当外人，寒暄几句后就道：“……本宫听说你与赵允熙之间有些误会？赵允熙还专程进宫过两次，话里话外皆要本宫帮他当说客的意思。”
苏辙见曹皇后先前并没有派人请自己进宫，心中也明白，大概曹皇后也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还请皇后娘娘明察，微臣与郡公之间只怕不是误会这样简单。”
说着，他便将当日之事完完全全道了出来，最后更是苦笑道：“还望皇后娘娘评评理，郡公先前找微臣大多数时候并无要事，那日微臣也并未说不去郡公府，他就那样生气。”
“微臣与他虽为一条船上的人，但效忠的并不是他，而是大宋和大宋的老百姓。”
曹皇后颔首道：“这些日子赵允熙的确是张狂了些，先前瞧中了本宫身边的一个宫女，要本宫赐给他做妾。”
“如今官家尚在，本宫还是皇后，他就敢如此大胆，若是……”
话说到一半，她并未说下去。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讲究个点到为止。
曹皇后也好，还是苏辙也好，都知道若真叫赵允熙坐上皇位，只怕赵允熙会愈发张狂。
曹皇后并没有说什么，只问起近来史宛可好，说要史宛过几日进宫陪她说说话。
但苏辙从曹皇后的面上能看出来，只怕曹皇后对赵允熙也是心生不满，还是很不满的那种。
等着苏辙折身回到御书房时，苏轼正好出门来。
即便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苏轼仍是喜怒皆行于色的性子，本就满脸喜色的他看到苏辙脸上更是止不住的笑容，低声道；“八郎，你知道官家夸我什么吗？”
“官家夸我文采出众，说我不愧是你的兄长，我和官家想象中一模一样了。”
“官家知道我喜欢吃糕点，还赏了两盒子蜜浮酥奈花，我刚刚在御书房尝了一块，味道果然很好，比我吃过的所有糕点都要好吃……”
苏辙含笑听苏轼说话。
他就知道官家会喜欢苏轼的。
官家赏给苏轼的不止两盒子蜜浮酥奈花，他们兄弟两人前脚刚到苏家，后脚官家的赏赐就下来了，有文房四宝，有滋养补品……比起官家每次赏给苏辙的东西并不逊色多少。
一时间，苏家是喜气洋洋。
照顾着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长大的任乳娘知晓这事很是高兴，私下与程氏道：“两位郎君以后都要当宰相了咧！”
程氏笑的哟，嘴角恨不得都咧到耳后根去了。
可程氏的好心情却没维持多长时间。
到了正月底，程之才就几次登门。
程氏避之不见。
一早苏辙就叮嘱过他，如今欧阳修下令彻查朝中贪官污吏，章衡与程之才也在其中，这等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会败露的。
对程氏来说，娘家对她是很遥远飘渺的东西，她哪里会为了多年没登门的侄儿，而让自己的儿子为难呢？
谁知程之才几次登门后，程浚也来了。
当这消息传到苏家时，他们一大家子正在用饭，不管是程氏也好，还是旁人也罢，面上都露出惊愕之色来。
毕竟程浚一向是个好面子的，说与程氏断绝来往，这么多年甭管苏辙苏轼兄弟二人如何声名远扬，程浚是一次都没找到程氏。
唯独苏辙是一点都不意外，淡淡道：“早在一年之前，大舅舅和二舅舅他们就已举家搬来汴京。”
“如今程家在眉州的纱縠行已开不下去，那些纱縠行是关的关，卖的卖。”
“后来他们在汴京也曾做过不少营生，开酒楼，办书社……最后皆以亏本告终，程家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富庶的程家了。”
他的眼神落在程氏面上，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程家如今连四处打点的银钱都没有，若不然，以大舅舅的性子，如何会前来找您？”
“娘，若是您想见大舅舅一面，我就陪着您去见他好了。”
他太清楚程氏的性子，是刀子嘴豆腐心，若程氏不见程浚这一面，只怕到了弥留之际都不会甘心。
“那好，八郎，你陪着我去见见他。”有了儿子陪着，程氏这才下定决心：“就算看在你们外祖父的面子上，看在当初的情分上，我也不能将他拒之门外的。”
苏轼也跟着站起身来：“娘，八郎，我跟你们一起去。”
苏辙也好，苏轼也罢，都以为程氏是心软。
谁知程氏路上却道：“当初他口口声声说与我一刀两断，我倒是要看看，他如今怎么好意思前来找我？”
苏辙：……
苏轼：……
他们兄弟两人对视一眼，皆带着笑意。
若程氏非要他们救程之才，那才是叫他们为难了。
苏辙跟在程氏身后，一进正厅，就看到了程浚。
当初意气风发的程家首富，如今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哪里还有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
从前每次他一看到程氏，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可如今面上却带着谦卑的笑，道：“妹妹，六郎，八郎……”
“今日刮的这是什么风？竟将大哥都刮来了？”程氏说话间，却是拍了拍额头，讥诮道：“哦，我忘了，我与大哥已经断绝了关系，如今我们已不是兄妹！”
双鬓全白的程浚面色讪讪：“我今日来找你是想请你救救才哥儿，他……他到底是你的侄儿，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故去父亲的份上，救救他吧。”
“从前父亲在世时，最喜欢的孩子是你，最喜欢的孙儿就是他了。”
“若父亲九泉之下知晓这件事，也不会安心的。”
说着，他更是直挺挺朝着程氏跪了下来，哽咽道：“我求你，求求你们，救救才哥儿吧！”
“才哥儿如今才不到三十岁啊，上有老下有小的！”

第87章
程浚以为程氏会心软。
其实不光是程浚, 就连苏辙与苏轼也是这般觉得的。
程氏看似严肃，嘴巴厉害，实际上一颗心比谁都善良, 当初苏八娘与陈太初的缘分就是如此结下的。
可如今的程氏低头看了眼程浚, 低声道：“你不要拿故去的父亲来说服我，你没有资格提他！父亲一向明白事理，若知道你, 知道程之才做下的那些事, 大概会说你们是自作孽不可活！”
“你回去吧，我不会叫我两个儿子帮程之才的，这等事, 也没法帮！”
“你口口声声说程之才尚不到三十岁，可我的两个儿子才二十出头，难不成要因为程之才将自己的前途与仕途搭进去吗？”
顿了顿，她又道：“若你说如今程家穷的揭不开锅, 要我接济一二，我看在故去父亲的面子上, 我定不会拒绝。”
“这件事，就算了吧, 程之才的罪名有朝廷定夺，谁都不好插手。”
程浚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程氏。
他们兄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正如程氏了解他的性子一样，他也十分了解程氏的性子, 知道程氏说出来的话无转圜的余地。
他们兄妹两人从前同住在眉州, 如今又居于汴京，却是十多年未曾见面。
他发现程氏好像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
一点都不见变老。
反观程大舅母与程二舅母, 看起来是既疲惫又苍老，一看就是生活不如意所导致的。
他这才知道自己错了，当初他反对程氏嫁给苏洵，没想到程氏竟过的这样好。
程浚苦笑一声，道：“好，我知道了。”
他转身就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程家再怎么落魄，也没有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愣在原地的程氏看见快步离开的程浚，微微叹了口气。
苏辙见状，道：“娘，您怎么了？可是见到他们这般落魄，心里不舒服？”
“好像是，好像又不是。”程氏的眼神落在两个儿子面上，笑了笑：“当初他们无恶不作，差点害死六郎，如今落得什么下场都不为过，可我与他们到底是血亲，瞧见他们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说着，她摇摇头：“罢了罢了，不说他们了！”
苏辙很快不动声色又说起了旁的话题。
开年的他比从前更忙，不仅要忙于朝中琐事，更要忙着带着孙神医进宫给官家看病。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官家的身子一日日好了起来，面色比起从前来也是红润了许多。
曹皇后也生出养个孩子在身边的心思来。
如今她年纪不小，要再想有身孕并非易事。
可身为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她的心里装的可不止情情爱爱而已，早些年官家最宠爱的可是张贵妃，她也并不是十分在意。
因为她知道，宠妃能有很多个，但皇后只有一个，纵然她不能生，但她却是所有皇子的母后，只要孩子从小养在她身边，只要她真心待孩子好，又怎会没有感情？
恰逢苏辙又委婉在她跟前提起故去的赵曦，提起官家的身子，提起孙神医的话来，让她认真考虑起这件事来。
官家本就被苏辙劝的有几分心动，再加上众人相劝，所以很快后宫中就有个才人有了身孕。
此消息一出，朝廷自上而下是高兴不已。
众人皆说是官家的仁善博爱感动了上苍，其中最为高兴的就是范镇了，一大把年纪的他拎着两坛子酒前来找苏辙，一杯接一杯给自己灌酒，几杯酒下肚又是哭又是笑的：“……想当初官家意欲立巨鹿郡公为太子时，我就觉得不妥，若真是那不争不抢之人，又怎会在官家跟前冒头？”
“说白了，赵宗实也好，还是赵允熙也好，一个个都是扮猪吃虎，若真将这江山交到他们手上，我老头子就算到了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
“如今官家要有了自己的孩子，真好啊！”
苏辙：……
他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范镇老年得子了。
但不管怎么说，苏辙也是为官家高兴的，所以当他听说孙神医要搬到宫中住着，以便能够时常照顾才人肚子里的龙胎后，他是一百二十万个赞成。
日子有条不紊过着。
苗才人在曹皇后，孙神医的照顾下，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
众人都知道，女子的身孕平安度过前三个月已算得上胎位稳固，而如今苗才人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官家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公事上。
说起来，这几年大宋是流年不利。
去年大旱，今年又遇上了蝗灾。
早朝时，官家还能做到面色沉稳，可到了私下，到了苏辙跟前时，他就长吁短叹起来：“去年旱灾，朕多次带着百官祈愿，保佑今年能够风调雨顺，今年倒是雨水正好，可却是又有了蝗灾。”
说起来蝗灾比旱灾更可怕。
蝗虫过境。
颗粒无收。
旱灾是一开始就叫人看不到希望，蝗灾却是叫人看到了希望，却又叫人失望，更加残忍。
“还请官家莫要忧心此事，龙体为重。”苏辙深刻谨记孙神医的话，好心情比汤药更加重要，直道：“如今欧阳大人也率文武百官研究对策，想必很快就能遏制蝗灾的。”
官家又是长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朕在位几十年，先前也不是没遇上过蝗灾，每每回想起来，总会觉得心痛不已。”
“更何况在蝗灾之前，欧阳修就已与朕说有了辞官回乡的打算，朝中能臣虽多，却无几人有欧阳修之才，这要朕如何不忧心？”
苏辙先前就听说欧阳修有辞官之意，如今是一点不意外，直道：“还请官家放心，欧阳大人忧国忧民，如今蝗灾一事未解决，相信他定不会早早致仕……”
“可也得早做打算才是！”官家又是一声长叹。
苏辙脑海中却冒出一个人的影子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安石。
王安石虽已辞官回乡，但与他一直暗中有来往，更是忧国忧民。
苏辙从他的信中知道，如今王安石在老家依旧日日想着变法一事，将其中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完善了许多。
官家见他久久未说话，直道：“你在想些什么？”
苏辙道：“微臣在想王安石王相公，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些什么……”
官家这才想起王安石来。
接下来的事，则是顺理成章。
官家很快下令将王安石迎回朝。
想当初，王安石是因受濮安懿王等人刺杀迫于无奈辞官回乡，如今濮安懿王已入狱，巨鹿郡公等人难成气候，王安石假意推脱一阵，就答应回朝为官。
欧阳修等人听说这件事后是如临大敌，甚至欧阳修还专程来到苏家，找到苏辙：“……子由，我不懂，为何你会在官家跟前提起王安石？”
“此人心思缜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他再次回朝，只怕又会掀起变法的血雨腥风。”
一旁的苏轼也是附和点头。
苏辙却道：“大人，六哥，难道你们觉得我不在官家跟前提起王安石来，官家就想不起他来了吗？”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你们应该也知道，以王安石的性子不会一直呆在老家的，总有一日，他会再次回来，只怕到了那时候他是更加来势汹汹。”
他的目光落在欧阳修的面上，正色道：“难不成到了如今，大人还觉得变法一事是洪水猛兽？还觉得如今百姓生活的幸福富足吗？”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您反对变法，是说官家年迈，身子不好，担心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官家龙体安康，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为何不试一试变法？凡事循序渐进，未必是件坏事……”
可惜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已被欧阳修扬声打断：“旱灾也好，蝗灾也罢，很快会过去。”
“但变法一旦落定，是再无转圜的余地。”
“变法一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赞成的。”
说着，他更是坚定道：“子由，若你真的要与王安石为伍，那我们只能站在对立面了。”
苏辙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办法说服欧阳修。
而欧阳修更没有办法说服他。
如今的大宋虽看似繁荣昌盛，却是危机重重，更不必不久的将来很快会被攻打，灭亡，若再不变法，就真的晚了。
欧阳修转身就走。
一旁的苏轼见状，不免着急道：“八郎，你这是做什么？”
“王安石并非善类，等他回来汴京，将汴京，将整个朝廷搅的天翻地覆，你后悔都来不及！”
“六哥，从小到大，你何曾见我后悔过？”苏辙面上一贯没有多少表情，但今日面上却能窥见几分忧色：“不，应该说从小到大哪件事我没有深思熟虑认真想过？”
“六哥，我知道你一直也是反对变法的，会不会到了那一日……你我兄弟二人也会站在对立面？”
官场如战场。
虽不见硝烟，却也手段不断。

第88章
“当然不会。”苏轼陡然扬声, 下意识扶住苏辙的肩膀，一字一顿道：“你我二人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就算政见不合, 你我二人哪里会站在对立面？”
“公是公, 私是私，朝堂之上，你有你的政见, 我有我的政见, 不必奢求求同存异。”
“可到了私下，到了家中，我们却仍是关系最好的兄弟啊！”
苏辙面上这才有了几分笑意：“那我就放心了。”
他想, 有朝一日苏轼也好，还是欧阳修等人也好，都会明白他的苦心的。
很快。
官家召王安石回宫的圣旨就已颁布，这一次王安石官至副宰相, 身份地位仅次于欧阳修。
所有人都知道，王安石这次回朝是来势汹汹。
就连张方平都写信给了苏辙, 更是委托女婿王巩劝说苏辙一番，要苏辙莫要“一错再错”。
岳丈有事委托, 王巩免不得走一趟。
两人依旧聚于杏花楼。
说起这件事时，王巩是连连叹气：“……虽说岳丈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但我却很少见他有这般言辞激进的时候, 想必是觉得你走了歪路，迫不及待要我将你拉回正途吧。”
“若换成了旁人, 我听岳丈这样说, 定是要劝上一劝的。”
“可这人是你，我却不知如何劝了。”
“你向来聪明, 做事沉稳，当日赵允熙以为这太子之位自己是势在必得，谁知到手的鸭子却飞走了，从前他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落魄，时常出入寺庙，只怕祈求佛祖保佑苗才人这一胎生下个公主。”
他面上浮现几分讥诮之色来，道：“只是赵允熙没想过，就算苗才人这一胎生下个公主，可还有别的妃嫔在了。”
“只要官家身子康健，苗才人这一胎是男是女倒是无所谓。”
苏辙点头附和：“你说的极在理。”
说着，他道：“我已回信于张方平张大人，还望你也多劝劝他。”
变法一事，他已是势在必行。
不过如今王安石尚未归来，他觉得变法一事倒不是那么着急，如今最着急的是解决蝗灾一事。
官家已将这件事全权委托给了苏辙。
苏辙翻阅书本无数，却是越看越头疼，书中无非提到用药或焚烧。
但对他来说，这两个办法皆不可行。
用药需要成本，去年老百姓们历经旱灾，本就手头不宽裕，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去买药？更别说如今蝗虫数量庞大，用药乃杯水车薪。
焚烧则更不行，蝗虫能飞会跳的，到时候可别蝗虫没消灭，将庄稼都烧死了。
苏辙绞尽脑汁，不过两三日就想出一个绝佳的法子。
那就是吃。
没错。
就是吃蝗虫。
蝗虫与蚂蚱有几分相似，但比蚂蚱更大，肉更多，想必吃起来味道更佳。
北宋百姓懂吃且会吃，他想，就算短时间内老百姓对蝗虫这种东西是避之不及，但若众人见这东西好吃，定会趋之若鹜。
毕竟后世很多害虫可都被吃绝种了。
所以当天中午，苏家的饭桌上就多了一道新菜。
最为贪吃的苏轼一眼就看到了，还未等苏洵与程氏上桌，就已拿起一个喂到嘴里。
炸过的蝗虫又酥又脆，一口下去是嘎嘣嘎嘣脆，上头撒了香料，惹得苏辙是连连点头：“好吃！八郎，这又是你捣鼓出来的什么新东西吗？从前怎么没吃过？”
苏辙并不着急与他说这是什么东西，只道：“六哥，当真好吃吗？”
“自是千真万确，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说话间，苏轼又拿了一只蝗虫喂到嘴里，更是回味道：“有点像炸小鱼儿的味道，却比炸小鱼儿更好吃，炸小鱼儿是外头酥，里头嫩，但这东西却是外酥内酥，且不油腻，若叫我敞开肚子吃，这一盘都不够我一个人吃的。”
他说话间，苏洵与程氏已经到场。
在苏辙的邀请下，大家都尝了尝这道炸蝗虫。
苏洵也好，还是程氏等人女眷也好，都对这道菜赞不绝口。
到了最后，苏轼更是好奇道：“八郎，你就别卖关子了，这到底是什么菜？”
“这道菜难得吗？若是不难得，以后咱们天天吃！”
别说他们喜欢，就连尚不满两岁的苏迈都捧着小碟子，吃的津津有味。
苏辙道：“这道菜不仅不难得，甚至随处可见，这是蝗虫炸过之后……”
他这话还没说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特别是苏轼。
他正夹着炸蝗虫往嘴里喂，如今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他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将东西塞到了嘴里，嘀咕道：“炸蝗虫？可真够恶心的，也不知道有毒没毒，不过吃了有事儿也不要紧，反正我都吃了那样多，也不在乎再多吃些！”
苏辙：……
他这哥哥是真&#183;吃货。
程氏却嫌恶心，说什么都不肯再动筷子，皱眉道：“八郎，这东西能吃吗？”
“娘，方才您不是挺爱吃的吗？”苏辙也动起筷子来，直道：“我觉得这东西挺好吃的，这两年灾害不断，老百姓们食不果腹，若知晓这东西能吃，肯定会一股脑蜂拥捉蝗虫的，到时候，蝗虫被消灭也是指日可待。”
毕竟北宋人口可不少，足足有两亿了。
程氏是欲言又止。
一开始，她是说什么都不肯再朝这道菜伸筷子。
可随着她见到苏辙，苏轼与苏迈等人吃的津津有味，虽觉得有些恶心，但也偶尔尝上一尝。
紧接着，苏家饭桌每日都有这道菜，她吃着吃着，似乎就吃习惯了。
与此同时，杏花楼也推出了这道菜，名叫“金玉满堂”。
杏花楼如今可谓是大宋最出名的酒楼，再加上苏辙有意推广这道菜，一开始故意造势，在杏花楼门口张贴告示，说谁若是能猜出这道菜是什么东西，则免单。
这等福利，杏花楼可是前所未有。
一时间，众人纷纷去凑热闹。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就有人猜出这道菜是炸蝗虫，不少达官贵人自恃身份尊贵，不肯再点这道菜。
但杏花楼又故意放出消息，说每日这道菜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很快，汴京便以吃炸蝗虫为时兴。
蝗虫数量虽多，但却经不住数亿老百姓这样个吃法，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蝗虫的数量就少了一大半。
又过了大半个月，北宋境内竟找不到蝗虫。
蝗虫似成了传说一般。
苏轼每日用饭之前都是翘首企盼，看到桌上有炸蝗虫这道菜就欢天喜地，若是没看到，就长吁短叹，直说这道菜已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了。
苏辙笑道：“六哥你这话说的不对，最起码在吃食方面，你还是很博爱的，之所以这样爱吃这道菜，是因为最喜欢它时它突然没有了，以至于你心心念念。”
“若真的每顿饭都有这道菜，我看你不见得爱吃。”
说着，他更是劝道：“等吧，等到明年兴许就有得吃了。”
“呵，八郎，你可别骗我！”苏轼吃不上炸蝗虫，只能就着扎小鱼儿过过瘾，直道：“就如今这架势，大家看到蝗虫像疯了似的，谁都想将它们捉回家炸上一盘，就算明年我们能吃上这道菜，只怕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他想了想，认真道：“明年夏日咱们先下手为强，多去城郊转一转，兴许能发现很多蝗虫。”
别说他了。
就连宫中的官家都还觉得这道炸蝗虫不错。
官家乃天子，虽吃到这道菜的时间晚，却也偶尔能用的，时不时将苏辙留在宫中用饭，直到：“……想当初欧阳大人等人想尽了无数法子，唯独没想到过这个法子。”
“当初人人都嫌弃蝗虫多，如今却嫌弃蝗虫太少。”
“朕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他是心情大好。
他可是听苏辙说过的，比起野菜来，蝗虫还是很有营养的。
苏辙笑到：“万物皆可食，若来日再闹蝗灾，老百姓们就不必怕了。”
官家颔首称是。
没过几日，王安石就已返回汴京。
王安石来汴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前来杏花楼用饭，二话不说，开口就道：“上一盘‘金玉满堂’。”
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他的变法大计。
所以等着他发现这道菜是难得美味时，酒楼饭馆已没了这道菜，他想着汴京的杏花楼总该有吧。
谁知厮儿却道：“您来迟了，我们这儿早就没有这道菜了，您不如用用别的……”
王安石大失所望。
他想了想，则起身去了苏家。
王安石身边的随从刚说明来意，就被人请了进去。
谁知刚走到一半，他迎面就碰上了正欲出门的苏轼，苏轼虽与王安石没打过几次照面，但对这人是印象深刻，也是认识王安石的。
当即，苏轼就冷哼一声，看都不看王安石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王安石却扬声喊住了他：“子瞻，你这是做什么去的？”
“我听子由说过，你很懂吃，我想要问问你，如今哪里还能吃到炸蝗虫这道菜？”
苏轼一愣，继而道：“王大人今日来找八郎，难道就是为了这事儿？”

第89章
王安石反问道：“不然呢？”
他虽一心只有变法, 却也不会着急到刚回汴京就来找苏辙说这件事。
更何况，他并不知道如今他的变法之策苏辙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可不敢贸贸然将自己的计划告诉苏辙。
苏轼：“哦。”
两人是相对无言。
王安石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来找子由说起变法一事的吧？如今这件事且不着急的, 以后慢慢来就是了！”
有道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但他却不是个肚量大的，谁对他好，他记着, 谁若是对他不好, 他一样也记得。
他记得清楚，当日欧阳修率文武百官反对变法，其中就有苏轼：“我比苏大人略年长几岁, 看在子由的面子上，有些话就先提醒你一二，变法一事我是势在必行，谁来了都不管用, 劝你三思而后行。”
他在苏轼面上瞧见了几分怒色，却丝毫不在意, 直道：“你是子由的兄长，我可不想因为你, 影响到我和子由的关系。”
这话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他身后的苏轼气的够呛，指着他道：“招财你看, 你看他这人……官家怎么会重用这样的人？朝廷是无人可用了吗？”
招财低声道：“少爷，这位王大人为人处世暂且不评, 但我却听人说起过的, 说他很是厉害，想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
王安石前去苏辙书房时, 苏辙正在看书。
瞧见客人来了，他站起身道：“王大人。”
从前王安石是白身时，他管王安石叫王相公。
如今王安石是官身，他管王安石叫王大人。
他的态度很是明显，不愿与王安石有过多来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王安石挥挥手道：“不必这样客气，我都与你说了多少次了，管我叫介甫就行了。”
说着，他更是道：“对了，子由，炸蝗虫你们府上可还有？”
“我方才去了杏花楼一趟，杏花楼也没有这道菜了。”
“王大人来迟了。”苏辙笑道：“我们府上也没这道菜……我差人去杏花楼说一声吧，若杏花楼得了蝗虫，就给您将这道菜留着。”
王安石想了想，还是道：“算了，不必麻烦，不过一道菜而已。”
“我是朝廷命官，哪里能做出与老百姓抢吃食的事情来？”
接着，他便道出自己一路上的见闻，说他从老家一路走来，不知道多少老百姓都夸赞起杏花楼来，说众人能品尝到如此美食，皆是归功于杏花楼。
苏辙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王安石是个大忙人，略说几句话，表达了自己这些日子对苏辙的感谢之情后就走了。
王安石前脚刚走，后脚苏轼就就来了：“八郎，王安石找你当真只是为了炸蝗虫？”
正好好看书的苏辙又被人打断，索性放下书本道：“不然呢？六哥觉得他是为了变法一事来的？”
苏轼点了点头。
苏辙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苏轼会将王安石狠狠得罪一番，如今也有心为他多说道说道王安石这人：“六哥，你想错了。”
“你也好，还是欧阳大人等人也好，觉得我与王安石交好，帮助他，就是支持变法吗？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才，不是我们反对他变法，他就会停止的。”
“当初王安石变法时，我就与他说过我的态度，我并不赞成。”
“王安石也知道其实我与他性情相同，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如今他知晓我在官家跟前的分量，又怎会轻易将变法一事告诉我？万一我使坏怎么办？”
苏轼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这样是最好不过了，我巴不得他与你划清界限，他还未入朝，就已树敌无数，我怕他牵连到你。”
苏辙心里一暖，道：“六哥，你放心，我自己会小心的。”
“倒是你，如今朝中即将有一场轩然大波，你一定要小心，特别是王安石，少招惹他。”
一开始苏轼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他很快就见识到苏辙的话并没有错，王安石刚回汴京并没有忙着休养生息，而是忙着对付起巨鹿郡公与灵寿县主，还是一点都不避讳的那种。
甚至他还在公开场合说什么虽说当初他遇刺一事是濮安懿王所为，但濮安懿王已经入狱，父债子偿，他不找巨鹿郡公等人报仇找谁报仇？
可怜灵寿县主谋划了一通，报仇一事刚刚开始，就被王安石捅到了官家跟前。
王安石做什么事情都非常认真，就连告状一事也不是闹着玩的，人证物证皆呈现于官家跟前，说濮安懿王府一家有谋反之心。
官家免不得惩治他们一番。
可怜巨鹿郡公听闻苏辙上次那番话后一直没什么动作，却被灵寿县主牵连，一家子被贬为庶人，发配边疆去了。
忙完这件事。
王安石就入朝当他的副宰相去了。
他对变法的坚持是多年如一日，刚回汴京就与官家说起他的变法之策来。
这次他呈上去的折子比当初足足厚上一倍，从方方面面囊括了变法，从富国、强兵、选才等各个方面下手，确保无一遗漏。
到了最后，他更是跪地道：“……臣这些日子好好想了一番，觉得先前苏辙苏大人的话说的很对，当日臣的变法之策并不适合推行。”
“但这些日子，臣四处走访，更是询问过许多老百姓的意见，所以又重新研究出变法之策，还望官家三思。”
近来身子好转不少的官家也察觉出朝廷问题很多，再见王安石字字句句言之有理，便道：“这件事你就着手安排好了。”
末了，官家更是道：“若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就与苏大人多商议一二吧，他也是个聪明人。”
王安石连声应是。
很快，王安石就推出了青苗法，募役法，农田水利法，保甲法等十多项变法之策。
满朝哗然。
反应最大的是欧阳修，范镇这些老臣，用他们的话来说，变法是完全不可行的，就拿青苗法来说，朝廷向需要的百姓提供低息贷款，出发点虽是好的，可若是老百姓还不上钱怎么办？若是借钱的老百姓突然暴毙身亡又怎么办？若是有官员与老百姓狼狈为奸，坑骗朝廷的银子又怎么办？一个个问题根本不像王安石说的那样简单。
还有保甲法，朝廷把老百姓编为保甲，互相监督，虽说是为了基层的治安，但给不给这些老百姓工钱了？若是给工钱，给多少才算合适？若有人占了名额不做事怎么办？若是不给工钱，那让老百姓们白白浪费劳动力，老百姓能愿意吗？
……
几乎每一条变法之策欧阳修等人都能找出弊端来。
欧阳修再次率领朝中文武百官上书，恳请官家三思。
可惜这次官家似乎站在了王安石这边。
年迈的欧阳修便带着文武百官跪在城门，请官家三思。
秋雨萧瑟，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欧阳修等人的衣裳，头发，欧阳修，范镇这些老臣们一开始身姿跪的笔挺，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个的身子就矮了下去，可见是身子有些受不住了。
内侍不知道第几次出去劝他们离去，但欧阳修却跪地道：“官家一日不改变心意，我们就一直长跪不起。”
内侍微微叹了口气：“欧阳大人，您说你们这又是何必呢？官家的脾气您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官家是心意已决……”
欧阳修没有接话。
他的眼神看向前方，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内侍没办法，只能折身回去。
大殿内。
官家与苏辙相对而坐，虽说桌上摆着棋盘，但官家的眼神却时不时落于窗外，瞧见欧阳修等人这般坚决的样子，更是眉头微皱。
内侍一进来，便低声将方才之事都道了出来。
官家长叹一口气，看向苏辙道：“……这件事你是如何看的？”
“变法，难道真的不可行吗？”
别说官家看到这一幕觉得痛心，就连苏辙隔着雨帘，瞧见范镇的身躯摇摇欲坠都觉得有些不忍，直道：“官家，不管何朝何代想要推行变法都是建立在鲜血与泪水之上的，有人喜欢改变，可有人一心守旧，新与旧的对抗，本就是多年来无法改变的问题。”
“可朝中大臣反对的态度这样强烈，可见这变法之策多少是有点问题的。”
“微臣觉得，若能将这些问题解决，想必朝中反对之人就能少许多的。”
官家是知晓苏辙性子的，知道他这样说大概是心中已有了论断，正欲开口时，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其中似有人高声喊道：“不好啦，不好啦，范大人晕倒了！”
苏辙跟在官家身后出去，果然见着范镇已晕倒在地。
可即便昏迷不醒，范镇却仍是眉头紧锁，迷迷糊糊道：“官家，变法不可行啊！”
“官家，三思啊！”
……
欧阳修从前曾是帝师，最擅洞察官家之心思，见官家如此，更率着大臣道：“还请官家三思啊！”

第90章
一个个大臣脸色坚决, 因跪地时长久了，面色有些苍白，却无一人没有说放弃。
苏辙看到这一幕都觉得动容。
北宋之所以繁荣昌盛, 正是有这样一帮忠臣爱国的大臣。
也是因为如此, 所以苏辙不忍放任多年后的大宋沦落至那般境地。
他的眼神落在人群中的苏轼面上。
没错。
苏轼也是其中一个。
似是察觉到有人看向自己，苏轼微微抬头，可在与苏辙四目相对时, 他又连忙低下头。
他可是记得苏辙说过的, 王安石这人肚量不大，不要轻易得罪王安石。
但他今日还是来了。
苏辙的眼神并没有落在苏轼身上太久，因为这时候官家是骑虎难下, 欧阳修已率着几十个大臣开始磕起头来，一声又一声道：“还请官家三思啊！”
“官家，变法不可行啊！”
……
官家说什么，欧阳修等人都不起来。
苏辙只觉得官家太过仁善了些, 不是说明君不好，而是当君王者该有魄力时就该拿出魄力, 虽说这群人中不乏不怕死之人，可若官家真的杀鸡儆猴, 最起码有一半的人都打起退堂鼓。
还是苏辙扬声吩咐道：“……先将范大人扶进去吧。”
说着，他环顾周遭一圈，声音愈大：“范镇范大人如今已经晕倒, 危在旦夕，难不成你们要眼睁睁见着他昏死过去？若范大人有个三长两短, 你们的良心过得去吗？”
他的话音落下, 才零星有几个人搀扶着范镇出来。
苏辙低声与官家道：“官家，走吧。”
官家便借着这个机会带着范镇重新回去了大殿。
苏辙刚进大殿, 扫眼看向窗外，果然见着方才那群人就有些躁动，一个个道：“官家向来仁善，如今范大人晕倒，官家仍是不为所动，难不成真是心意已决？”
“我看定是如此，若换成往日，官家早就松口了！”
“若是官家不答应，难不成我们真要这样跪下去不成？我倒是不怕死，却也要死得其所才行，就怕在这里跪死了，官家仍然不见回心转意，那就糟了啊！”
“是啊，我上有老下有小的……”
很快，这些官员就散去了小半，一个个临走之前不忘与欧阳修说一声。
欧阳修直道无妨。
这等事本就讲究个自愿，哪里能强迫？
苏辙这才收回眼神。
太医已到场，替范镇把脉后道：“还请官家放心，范大人并无大碍，不过是劳累且饥饿所致，待微臣给范大人施针后就能醒来。”
官家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眼见着太医开始施针，苏辙便道：“还请官家离开片刻，以范大人的脾气……大概他醒来之后又不得消停。”
“你说的有道理。”官家点头称是，正欲离开时却道：“可若朕走了，岂不是范镇就要对你念叨一通？”
他可是见识过范镇那张嘴的，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苏辙笑道：“官家放心，微臣已有法子。”
官家这才放心。
一刻钟之后。
范镇就醒了过来。
桌上已为他准备好了餐食，内侍已为他换了干的衣裳，太医也喂他喝了药……所以醒来后的他除了饥饿难耐，仍是精神抖擞：“苏大人，官家呢？”
苏辙扫了他一眼，道：“范大人，您醒了？官家已经走了。”
“官家去哪里了？”范镇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如今就要下床去找官家：“我，我要去见官家……”
苏辙扫了他一眼，道：“范大人，您觉得您若是官家，这时候会见您吗？”
范镇脚下的步子一顿。
苏辙又道：“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到底是单纯反对变法？还是反对王安石王大人？变法虽不完善，但从长远看来，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苏大人，难道你已被王安石说服了？”范镇脸色很不好看，更是嘀咕道：“我是说官家怎会答应变法，原来是你与王安石狼狈为奸，哼，真是糊涂啊！”
苏辙却道：“我并不属于任何一派，我所想的只是老百姓。”
范镇看哪里听得进去这等话？
当即他对苏辙就是好一通斥责，说他身为天子近臣却是废不废，说他满口礼义道德，却根本没有将老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让苏辙再次见识到了范镇的口才与厉害。
苏辙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就算长了十张嘴，大概也说服不了此时的范镇。
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了吧。
他突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的一个故事，有人嫌屋子太暗，想要将屋顶掀了，这话一出，自是所有人反对，所以他便退而求其次说要开一扇窗户，这话一出，就无人反对……毕竟比起掀房顶，开窗户一事好接受许多。
苏辙觉得，先叫他们闹吧，等他们闹的闹不动了，自己再出场也不迟。
谁知这件事却比他想象中要复杂许多。
今日秋雨之下，好几个老臣都晕倒了，许多大臣也病了。
苏轼也是其中一个。
每天用饭时，苏轼咳的肺管子都要出来了，程氏与王弗见了不免心疼，程氏更是道：“六郎，朝中有这样多人，难不成缺了你一个就不行了？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不如告几天假吧？”
苏轼又是咳嗽道：“不行，如今朝中病着的人多，若人人都像我这样想，岂不是无人支持欧阳大人……”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咳嗽的说不下去了。
苏辙像没听到这话似的，依旧该吃什么吃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
一开始他们兄弟两人就说好了，不要将朝堂之事带回家中。
苏轼虽想坚持，但没过两日却是病的下不了床，只能告假。
可即便如此，他也是一点没闲着，折子不断，更是进谏写道：“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今陛下不以财用付三司，无故又创制置三司条例一司……”
他不光将这折子转交给官家，更是任由纳谏内容四处流传，大概意思就是三司条例司不过是个谋利机构，让百姓惊悚，让官吏惶恐，更直言王安石就是搅屎棍子。
苏辙：……
他觉得他这个六哥是怎么教都教不会，若王安石是搅屎棍子，那他们是什么？屎吗？
他一知道这事儿，当即就要去探望探望苏轼。
谁知他刚走到苏轼房门口，就被来福拦了下来。
来福硬着头皮道：“八少爷，少爷吩咐了，说如今他病的厉害，唯恐将病气过给你们，所以他养病的这段时间，谁都不能进去。”
“这几日就连吃食都由我送进去给他……”
“不让人进去？我看是不让我进去吧？”苏辙冷哼一声，二话不说就将门推开了。
他一进去，就见着苏轼大剌剌躺在床上看书。
二郎腿一翘。
小零嘴一吃。
小日子别提多惬意了。
苏轼瞧见苏辙进来，面色有几分惊慌，磕磕巴巴道：“八郎，你……你怎么来了？”
“怎么，六哥，我是不能来吗？”苏辙不仅进来，更还在床边坐了下来：“六哥，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在朝中为官，意见相悖本就是常事。”
“可你骂人家王安石王大人是搅屎棍子做什么？他所作所为难道不是为了老百姓？”
其实当初话一出口，苏轼就察觉到了这话不妥。
但事已成定局，也无转圜的余地：“我知道了。”
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些，道：“八郎，如今你来找我，该不会是想要押着我前去给王安石赔礼道歉吧？”
“我要你去，你就会去吗？”苏辙只觉得头疼，道：“你这性子比牛还犟，要你给王大人道歉，只怕比杀了你还难。”
苏轼笑了起来：“懂我者，八郎也。”
苏辙只能苦笑。
苏轼见他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索性蹬鼻子上脸道：‘八郎，且不提变法一事，你当真觉得成立三司条例司是好事吗？’
“在三司条例司成立之前，各个机构互相制衡，行政事务全部受中书省统领，使用台谏去制衡中书省，现在冒出个新机构，与中书省互不隶属，各自为政，这不就是乱了法度吗？”
“先前御史中丞吕海吕大人率先发难，不过列举王安石几大罪状，就被贬为邓州知州。”
“如今朝堂似是王安石一个人的天地，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连欧阳修欧阳大人都不能奈他何，若有朝一日真叫王安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觉得朝中还会有我们这些人说话的份儿吗？”
他面上是少有的严肃之色，看着苏辙的眼睛道：“八郎，你比我聪明，应该也知道以目前来说，变法是弊大于利的。”
“我当然知道。”苏辙面上也满是郑重之色，道：“可计划是可以变的，一步步往下走，其中若有哪里不对，再进行改良。”
“众人拾柴火焰高在，朝中有许多聪明人，我想，若是众人齐心协力，别说变法，什么事情应该都能成功吧！”
说着，他又道：“不说别的，我觉得变法中的改革学校制度这一点就很好，因材施教，设立武学、医学、律学等专门学校，这样我朝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儿吗？”
“若这世上有许多像孙翁翁一样厉害的医者，孙翁翁就不会一次次长途跋涉从眉州到汴京了。”

第91章
苏轼没有接话。
他知道。
苏辙这话是很有道理。
苏辙又道：“像农田水利法, 方田均输法等变法对老百姓是有利的，鼓励老百姓开垦荒田，兴修水利, 政府核实每户土地的数量与质量, 每家税收不一样，虽说其中漏洞很大，但严惩贪官污吏, 也不是不可行。”
“倒是市易法, 我觉得不大可能，虽说出发点是好的，官府收购滞销货物, 等市场短缺时再卖出。”
“可朝廷与寻常老百姓抢生意，岂不是将老百姓逼得一点活路都没有呢？叫我看，不如物件滞销时官府给予适当补贴，等着市场回暖后, 再加大物件税收，如此一来, 朝廷不至于亏本太多，老百姓的日子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苏轼再次没有接话。
好一会, 他才道：“若是如此变法，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 道：“兴，百姓苦, 亡, 百姓苦，说来说去, 受苦受难的都是老百姓而已，如今老百姓们听说朝廷意欲变法，一个个是惶恐不安，无心劳作。”
“即便变法想的再周全，再完美，可落实到每个百姓头上，也多的是人受苦受难。”
苏辙一针见血道：“难道不变法，老百姓们就没有受苦受难了吗？”
苏轼无言以对。
苏辙看着他，笑了笑：“六哥，这几日你安心在家中休息，莫要四处走动了。”
王安石可不是什么善茬儿，可不会任由着旁人给自己泼脏水而不反击的。
朝中反对变法之人虽占大多数，却也不是没有人支持变法的。
很快，就有谏官弹劾欧阳修等人。
苏轼也是遭弹劾的一个。
甚至还有人将脏水泼到苏辙头上，说变法之所以迟迟未大规模推行，皆因苏辙的缘故。
苏辙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却是欧阳修那一派的，一直拦着不叫官家推行变法。
苏辙：？？？
他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躺着也中枪了！
可他也好，还是王安石等人也好，谁都没有将这等话放在心上，因为他们知道，嘴长在别人嘴上，怎么说是他们的自由，只要这等话官家不相信就好了。
但苏轼却是按耐不住，病中的他都强撑着起身上朝，与那些人争锋相对。
苏轼来汴京多日，也学聪明了，知道不能堂而皇之说“你说我弟弟坏话，所以我要针对你”之类的话，只揪着变法不放。
他率先攻击的就是均输法。
其弊端有三。
一是官府进行市场交易，不可能不侵占到老百姓的利益。
二是朝廷如今国库银钱本就不多，加大投入成本，风险太高。
三来是容易滋生腐败。
他更是以梁适为例，直说从前梁适饱读诗书，身居高位，都贪赃枉法，更别提寻常官员。
此话一出，欧阳修等人纷纷附和。
一时间，王安石在朝中的地位也受到影响。
每每早朝，大殿热闹的像菜市场似的，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可谓热闹非凡。
这一日，苏轼带病上朝，几个问题抛向王安石。
王安石只道：“……苏大人此言莫过于鸡蛋里挑石头，凡事皆有此等特殊情况的。”
苏轼却道：“下官觉得王大人这话说的没错，别说是少数情况，即便只有一两例，也得想好应对之策才是。”
“若是连朝臣都反对变法之策，又该要寻常老百姓信服？”
“更别说王大人不赞同如今的科举，觉得诗赋、墨义、帖径是华而不实，想要再科举上也进行改革，那下官请问您，您大力推举考试经义，那学子科举时可有标准答案？又该由谁来制定这份标准答案呢？下官再问您，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准备参加科举的学子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十几年的光阴？”
“他们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若如此下去，他们该靠什么营生？王大人这不是将他们往死路上逼吗？”
“长久这样下去，天下定会大乱的！”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王安石被他哽的说不出话来。
一直到了下朝，王安石脸色都不大好看。
等着回府之后，谢景温就来了。
这人乃侍御史知杂谢景温，他不光是王安石变法的忠实拥护者，说起来与王家也是姻亲，他的妹妹嫁给了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
王安石对一直对他颇为照拂，他也一直依附王安石，时常替王安石出谋划策。
谢景温道：“……欧阳修，范镇等人年纪大了，淋了几场雨后身子大不如从前，不足为惧。”
“司马光一向谨慎，断然不会为了变法一事献出性命，唯独这个苏轼，是个不要命的，我觉着……是不是先将他除去？”
王安石沉默着没有说话。
若苏轼只是个寻常官员，他并不会在乎，可偏偏苏轼却是才高八斗，经常搞一些小动作，比如写些隐晦骂人的诗词流传出去，他虽一心只有变法，可身为臣子，若能流传千古，谁又愿意背负骂名？
谢景温低声道：“我听说苏轼休沐时时常陪着他母亲程氏前去城郊寺庙上香，我看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除掉他算了。”
“正好这些日子老百姓对变法一事有些怨言，到时候将这事推到躁动的老百姓头上去，定不会有人联想到大人的。”
王安石这才扫了他一眼：“你觉得你能将这件事做的人不知鬼不觉，还是觉得你能聪明过苏子由？”
身居高位者，他比谁都清楚做大事者该不拘小节的道理，若想要推行变法，必要时也是要牺牲一些人的，可却不能牺牲苏辙的家人：“我与苏子由这人有几分来往，你信不信，只要你敢动苏轼，他定会要你千百倍奉还的！”
这下，谢景温可不敢随便接话了。
王安石扶额道：“不过苏轼这人的确是叫人头疼，我索性想个法子将他调走好了。”
没过几日。
朝中就传来苏轼的调令，将他调为杭州知府。
杭州是富庶之地，知府又是正四品的官儿，这差事不管怎么看都是美差，王安石觉得他很对得起苏轼了。
用他的话来说，苏轼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苏辙这样个好弟弟，不然以苏轼的性子，只怕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等事儿，不管落在谁头上那都是一等一的好事。
一是这是升官，为官者，品级越高，想要擢升就越难。
二是如今汴京被激进派与保守派两派搅的是不可开交，若这时候能摘出去，等着风平浪静再回京，对谁来说都是好事一件。
苏辙听说这事儿后是微微一愣，继而就明白王安石的来意。
他对元宝吩咐道：“……你将我的库房打开，包几样好东西送去王家吧。”
元宝应声下去。
苏辙则起身去看望苏轼了。
他比谁都清楚苏轼那犟脾气，朝廷的任命下来是一回事，苏轼肯不肯老老实实上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果不其然，苏辙刚行至苏轼书房，就听到里头传来苏轼的咆哮声：“我才不去什么扬州了！就算官家怪罪，就算我死，我都不会去扬州的！”
“王安石这是做什么？使的是离间计吗？从前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没想到却是个一肚子算计的小人……”
苏辙走进去时，正好见着苏轼正举着一方砚台要往地上砸。
也不知道是苏轼觉得乱砸东西不好，还是他觉得这方砚台太贵重的缘故，只见他高高举起砚台，竟迟迟舍不得摔下去。
一看到苏辙来了，他将砚台抱在怀里，没好气道：“八郎，你说王安石这根搅屎棍子到底要做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如今一个个大臣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更有人偷偷问他：“苏大人，我听说你的胞弟与王安石王大人有几分交情，莫不是苏大人升职一事是你胞弟在其中帮忙？”
“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但你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我虽相信你的人品，可旁人不一定相信，大概觉得你摇摆不定，两头吃了！”
苏轼连声直说自己冤枉。
他说这事儿与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有人信吗？
没人相信！
“六哥，你向来聪明，难道会不知道王安石这是要做什么？”苏辙耐着性子与他分析，一字一顿：“如今我并未反对他变法，落在他眼里是支持他，如今有你这样一个刺头在，你说他是针对你还是不针对你？”
“他索性将你调的远远的，这样汴京是什么局势，与你再没关系。”
“从前我就与你说过他不是个有肚量的，正好经此一事叫你有苦说不出。”
“毕竟他可以选择想法子将你降职，或者平调，却叫你擢升，你猜猜看他有没有报仇的意思？”
顿了顿，他更是正色道：“六哥，我若是你，这时候乖乖去杭州当你的知府，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等着风平浪静再回来……”
苏轼神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厉声道：“王安石他休想！”

第92章
苏辙就这样静静与苏轼对望。
他什么都没说。
因他知道, 他这六哥的脾气一向如此，他这时候说什么，苏轼都听不进去的。
他转身就走, 临走之前只道：“六哥, 这件事你先好好想一想，人生在世，不是自己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 你就算不为爹娘想一想, 也该为六嫂与两个孩子想一想才是。”
“迈哥儿不过三两岁的年纪，迎姐儿尚在襁褓中，更不必提六嫂纵然得孙翁翁照看, 但当日孙翁翁说话时你也是在场上的，六嫂常年忧思忧虑，身子本就不好，若你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她哪里受的住？”
“至于六嫂为何会忧思忧虑，落下病根, 其中原因，我想你比谁都清楚的！”
这话说完, 他就走了。
苏轼哪里会不清楚王弗的病根从何而来？
想当初他刚去凤翔府时，被上峰宋显等人针对，那段时间, 别说他的日子不好过，就连王弗等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后来又出了对官家不敬一事, 他锒铛入狱, 王弗更是担心不已。
再后来，他与陈、希亮陈大人也是政见不合, 两人冰释前嫌已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王弗，所以别说苏辙时常在他耳畔敲打他不准他纳妾，他自己根本毫无这个想法，每每忙完公务就回来陪孩子陪妻子，以至于汴京上下许多人提起他们父子三人来皆夸赞不停。
但这时候的苏轼却无心思虑这些。
他很生气。
八郎为了区区一王安石竟这样对自己？
来福见状，忍不住劝道：“少爷，八少爷对您的心意，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
“那是从前！”苏轼气的不行，没好气道：“人都是会变的。”
“从前我每次回来汴京，八郎都陪在我身边，如今他却是忙的脚不沾地，男子忙于事业，我也能理解，可来福你看看，方才他那叫什么眼神？”
“我是他的兄长，就算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也该与我好好说说，上来就将我批评一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儿子呢！”
“都怪王安石，也就是这人出现之后，八郎才像变了个人似的。”
来福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想。
就您这性子，就算八少爷这时候说什么您都听不进去啊，八少爷又何必浪费时间？
苏轼是越想越气。
但他再怎么气，也是将苏辙的话听进去了，不敢贸贸然冲到官家跟前说什么“我不愿意去当知府”之类的话。
这话一说，可就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苏轼听说汴京城内的老百姓已闹着游行反对变法，其中不乏官员，他是灵机一动，也冲了出去。
毕竟他这满腔怒气得找个地方宣泄一二才是。
但苏轼万万没想到，他刚冲出去，就被衙差给抓了。
当这个消息传到苏辙耳朵里时，已是半日之后。
来福匆匆忙忙来寻苏辙，一开口就道：“……八少爷，您快回去看看吧，夫人她们急的不行。”
苏辙早有防备，他早知道他这哥哥不会这样安分守己的。
原本正落泪的程氏一看到苏辙顿时就有了主心骨，开口道：“八郎，这可怎么办啊！”
“方才你爹爹已差人去衙门打听过了，说是这次统共抓获了三百七十二人，其中有二十五人乃朝中官员，衙差说这些人妨碍交通，每人打十个板子。”
“像那些朝廷命官是明知故犯，一人要打二十个板子，其中就数六郎官位最大，要打三十个板子。”
“这……这寻常庄稼汉挨三十个板子都受不住，六郎从小养尊处优，只怕这三十个板子落下去，他就没命了啊！”
“娘，您别急。”苏辙安慰程氏婆媳两人，道：“你们也别哭，我来想想办法。”
“汴京城内的百姓已游行了好几日，偏偏六哥一出去，官府就开始抓人，我看这件事蹊跷得很。”
程氏与王弗一愣。
一旁皱眉的苏洵道：“你的意思是王安石这是冲着六郎去的？”
苏辙点了点头：“这就是王安石的高明之处，杀人不见血，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王安石先游说官家升了苏辙的官，苏辙却恩将仇报，这就是不仁不义。
就算他厚着脸皮前去找王安石帮忙，都有些站不住脚。
苏洵虽在朝中无官无职，却因两儿一婿皆在朝中为官，对朝中大事小事都很上心，如今试探道：“八郎，你说的是，如今你虽未站在欧阳修欧阳大人那一派，但也没有说站在王安石那一派，一直保持着中立。”
“如今王安石虽官至副宰相，但你也是官家跟前大红人，即便到了他跟前也没有矮上一头，若因六郎一事去求他，那他正好可以趁机提出要求，要你为他所用。”
“一开始我们都想错了，以为王安石将六郎调离汴京是给你面子，殊不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八郎，你是怎么想的？难不成真要如王安石那小人所愿？”
“爹，难道事到如今，我还有别的办法？”苏辙微微一笑，道：“事关六哥，是我太过着急，所以才叫王安石钻了空子。”
王弗眼泪再次落下：“八郎，都是我们一家子连累了你。”
“六嫂，你万万莫要说这等话。”苏辙面上半点不见紧张之色，云淡风轻道：“且不说一家人说这些话太过生分，就说就算没有六哥一事，也会有别的事，王安石可不会轻易放过我。”
“其实在我看来，变法不是不可行，我也的确有站在王安石这一派的意思……”
可不管他们怎么解释，这等话程氏等人都不太相信，更是十分担心。
苏辙一向是个不愿使用特权之人。
但为了苏轼，他还是去了牢狱一趟。
苏轼一瞧见苏辙，眼眶就红了：“八郎，都是我不好，我连累了你。”
虽说他是朝廷命官，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
但被关押几日，他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更是吃不好睡不好。
“六哥，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苏辙微微叹了口气，道：“六哥，你没事儿吧？”
苏轼摇摇头：“我目前倒是没什么事。”
他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想明白这一切是王安石的诡计：“这几天那些衙差对我不错，吃食方面并未苛责我，可日夜我都能听到那些百姓挨了板子之后的哀嚎声，王安石这是故意吓唬我了。”
“那些衙差也是的，每次送饭时都在我跟前说有些人受不住，屁股都被打烂了。”
“八郎，你可别上王安石那无耻小人的当……不过三十个板子而已，我，我受的住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可是三十个板子啊，打下去他的小命就没了。
苏辙一眼就看出他也是害怕的，故意板着脸道：“六哥，难道你觉得如何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不管是我，还是爹娘六嫂他们，谁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死的！”
“凡事吃一堑长一智，我只希望经过这件事你能长些记性！”
“好。”苏轼声音低低的。
苏辙今日过来不光是为了探望苏轼，还给苏轼带了些吃食，换洗的衣裳。
这就是王安石的高明之处，先礼后兵，明晃晃告诉苏辙——我就是看在苏轼是你哥的份上才对他不一样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苏辙知道。
若他再无反应，王安石大概先是会将苏辙与那等最顽劣的犯人关在一起，继而断了苏轼的好饭好菜，然后再开始打苏轼的板子了……
苏辙出了牢狱大门，就吩咐道：“元宝，去王府。”
小半个时辰后。
苏辙就坐在了王安石的书房内。
很快，王安石就带着儿子王雱走了进来，笑容满面道：“也不知今日吹的什么风，竟将子由你给吹来了。”
苏辙面上却无多少笑意：“王大人神机妙算，今日我过来，你应该不会感到意外吧？”
王安石不怒反笑，对着儿子王雱：“我平日时常说要你跟着子由多学学吧，你看看子由多聪明！”
说着，他这才看向苏辙，笑道：“其实我也是迫于无奈。”
“这些日子你不偏不倚，不肯帮欧阳修，也不肯帮我，你要我心里如何能够踏实？”
“欧阳修对你们父子三人有提携之恩，如今又病了，若你一时心慈手软，真的站在他那边，以你之才智，只怕我是夜不能寐啊！”
顿了顿，他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我知道这件事对有些老百姓不公平，可这世上何来公平一说？唯有杀鸡儆猴，那些老百姓才能消停一二。”
“子由，不知你可愿协助我一起共同变法？”
苏辙颇为无奈：“如今大人关押着我六哥，难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若换成常人，只怕一冲进来就会骂王安石恩将仇报。
他确实沉稳得很。
毕竟这件事一开始就是在他的意料之中，若他主动上门，那就只能依附王安石。
可若王安石想方设法招揽他，他在王安石面前才能说得上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苏辙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那只待捕的螳螂。

第93章
苏辙前脚刚离开王家。
后脚苏轼就被放了出来。
苏家人高兴不已的同时, 又忍不住替苏辙担心起来。
也不知是苏轼自己心虚，还是苏洵等人押着苏轼不准他出来的缘故，苏轼一回来就老实得很, 整日呆在屋子里, 哪里都没去。
至于前去杭州上任一事，自然也暂且搁置下来。
毕竟苏轼身为朝廷命官，却与百姓一起上街游行, 这样的人, 哪里能当知府？
所以苏轼还没上任，这官帽都被摘了，降至原职不说, 还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这些都不是大事儿。
苏辙唯恐苏轼又闹出什么乱子来，索性借口苏轼在狱中染了病，替他告假了一个月。
若换成从前，苏轼定吵着嚷着不答应。
但这一次听到消息的苏轼只低声道：“这等事, 八郎看着办就是了。”
又过了两三日。
苏辙与王安石为伍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汴京城，这消息一传出来, 远比当初王安石要变法一事闹得更大。
毕竟从前苏辙保持中立，不少保守派将他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想着若他能从中周旋一二，兴许官家能改变主意。
可如今。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了。
不少保守派的大臣看到苏辙连句话都不肯与他说，有的更是指桑骂槐。
至于故意辱骂苏辙或往苏家门口扔臭鸡蛋菜叶子一事, 却也是没人敢干的，万一被抓起来了怎么办？
倒是一个个谏官纷纷上书, 指责苏辙不忠不义。
谏官可不怕被罚俸禄或被打板子。
没被罚过俸禄或被打过板子的谏官, 那都是不称职的。
一个个谏官不敢招惹小肚鸡肠的王安石，便冲着苏辙下手。
苏辙却像是浑然不知似的。
他坐的住。
可旁人却坐不住。
率先登门的是王巩, 这次王巩又是受岳丈张方平之命前来的：“子由，我岳丈给你送的信你可是没收到？他要我前来看看，说是给你送了十几封信，你却是连一封回信都没有。”
苏辙只能苦笑：“张大人的每一封信我都收到了，且都看了。”
“只是，我不知该如何给张大人回信。”
“张大人希望我能改变主意，可其实明眼人看得出来，王安石的意思也好，还是欧阳修欧阳大人的意思也好，都敌不过官家的意思。”
“变法一事，我看官家是心意欲绝，索性就没给张大人回信。”
“也免得张大人抱有希望，这等事情啊，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谁知王巩刚离开没多久，曾巩就来了。
说起来，比起苏辙这个半道冒出来的门生，曾巩可是欧阳修的得意弟子。
曾巩一来就道：“苏大人可知道欧阳大人病了？还病的很是严重？”
他瞧见苏辙点了点头，下意识皱皱眉：“虽说当日苏大人从眉州请来了孙神医，当初治好了欧阳大人的眼疾和病症，但养病这等事，唯有心情舒畅才能身子康健。”
“当初王安石大人回朝之后，欧阳大人就觉得身子有些不适，这些日子又是苏大人胞兄擢升又官降原职，又是城内游行百姓被抓，欧阳大人身体更是不好，昨夜竟已咳血。”
“虽说严格意义上来说欧阳大人并不算苏大人的师傅，却对苏大人有知遇之恩，能不能请苏大人看在此等情分上，高抬贵手……”
苏辙微微叹了口气：“别的事情我能帮忙，可这等事，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欧阳大人对我的恩情，我是没齿难忘。”
“这些日子，我又何尝没看出来欧阳大人脸色一日不如一日？可我与孙翁翁几次登门拜访，想要给欧阳大人号脉诊治，都吃了闭门羹。”
“我差人送去欧阳府的药材补品，全被退了回来。”
“我自诩自己已是问心无愧，实在不知还能再怎么做了。”
这是他明面上能与曾巩说的话。
其实私下，他与欧阳发一直来往不断，时常从欧阳发嘴里打听欧阳修的近况，更是要欧阳发多劝劝欧阳修，到了必要时，不管欧阳修同意或不同意，都要孙神医前去给欧阳修看病。
曾巩再三劝说，可到了最后，也只得怏怏离开。
早朝上。
保守派与激进派为了变法一事依旧吵的不可开交。
王安石年轻力壮，思维敏捷且身居高位，不说以一敌百，却也是能以一抵十的。
可问题就是朝中反对变法的保守派可不止十个，一个个人直冲王安石而来，惹得王安石眼神频频落在苏辙面上，仿佛在说：傻站着做什么？快上啊！
这下苏辙就算想装傻都装不下去了，只能上前一步道：“官家，以微臣之见，可先试行变法之策。”
说着，他微微扬声道：“近日，早朝之上因变法一事吵嚷不停，已有数月之久，谁也不能说服谁。”
“既然如此，不如先试行一二。”
“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老百姓们，如今对部分变法并不排斥，像裁兵法、保马法等等，老百姓都是能够接受的。”
裁兵法是士兵在五十岁之后必须退役，测试禁军不合格者降为厢军，若再不合格则为民籍。
保马法是政府的牧马监养马改为保甲自愿养马，富户的马病死需全部赔偿，若是贫困户的马匹病死，则赔偿一半，养马的报酬和待遇能减免一定的赋税。
他这话话音刚落下，就有保守派的大臣跳出来反对：“我看苏大人简直是满口胡言，裁兵法也好还是保马法也好，若是不成功，损害的都是朝廷的利益……”
这人乃户部官员。
苏辙笑了笑，道：“依大人的意思，变法一事难道还要老百姓们身先士卒吗？”
“若朝廷都对变法一事没有信心，老百姓又何来信心？”
他是知道的，如今朝中不少官员安插了自己的亲眷到军营，甚至军营中还有五六十岁的老头。
虽说五六十的男子在后世有的还没退休，但在北宋，那可是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好些年纪差的说话都哆嗦，哪里能当兵打仗？这不是故意坑朝廷银子嘛！
那户部官员还要说话。
苏辙又抢先分析了青苗法等等的弊端，压根不给旁人说话的机会。
官家向来喜欢他，见如今并无多少人反对，就道：“索性就依苏大人之言，先试试看吧。”
下朝之后，官家则召了苏辙前往御书房。
随着一同去的还有王安石。
前往御书房的路上，王安石低声道：“子由，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之先推行部分变法？”
苏辙只觉得他的心太急了些，轻声道：“王大人方才也是看到了的，我不过说先试行部分变法，不知道就有多少大臣跳出来反对我，若我要推行全部变法，你觉得那些大臣们会答应吗？”
“纵然欧阳大人因病未能上朝，王大人难道方才没看见，范镇范大人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将我一口吃了？”
王安石没有接话。
方才范镇的眼神他自是看的清清楚楚，甚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范镇身上。
比起欧阳修来，他更为忌惮范镇。
原因很简单。
因为范镇年纪大了，且不在乎脸面，上次在御书房跟前没跪多久就晕了过去，当初为了官家子嗣又口口声声闹着要以死明志……若范镇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虽不害怕，但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的。
苏辙与王安石等激进派很快就走进了御书房。
即便这次是小范围变法，但官家仍颇为看重，叮嘱他们要多顾念些老百姓，最好不要激起民愤，到了最后更是道：“若王大人有什么主意，则与苏大人多商议一二。”
王安石微微一愣，很快就道：“是，臣领命。”
苏辙知道王安石会在这件事对自己不满。
但他不在意。
回去之后他就将自己关在了书房，开始在书房写写画画，就连晚饭都没有用。
他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这几日的时间里，王安石也曾差人来请他前去家中商议变法之事，可皆被苏辙回绝。
惹得谢景温没好气道：“这个苏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将大人您都没放在眼里，莫不是他将苏辙那小子救出来之后，打算反悔吧？”
这话说的王安石是心里一紧，却很快道：“应该不会。”
“苏辙是个聪明人，正因他是个聪明人，所以不会做出这等言而无信之事来。”
“以他才智，我想要抓到他的错处并不容易，可就苏轼那一点就燃的炮仗性子，想要抓到苏轼的错处，可不是难事。”
他笑了笑，语气中带着胜券在握：“若苏辙真的食言，那我也不必客气。”
谢景温笑了起来：“大人心里有数就好。”
“我还以为先前苏辙帮过您，您会对他心慈手软了。”
王安石微微皱眉，却是没有接话。
他会一直一直记挂着苏辙对他的恩情，可生在这世道，变法一事乃重中之重，别说是苏辙敢挡路，就连他亲儿子挡路都不行。
“若有朝一日苏辙真的挡了我的路，我不会对他赶尽杀绝，无论如何都会给他留下一条性命的。”

第94章
这些话, 王安石不会当面对苏辙说。
但就算不说，苏辙也是猜的到。
苏辙忙碌了几日之后，向来极爱惜自己身子的他眼睑下都有了些青紫, 一看就是睡眠不足导致的。
这几日他也没有白忙活, 光是针对裁兵法的见地都写了整整一摞。
足足有半个手掌那样厚。
苏辙并没有忙着去找王安石，而是去找苏轼了。
一开始，苏轼听说苏辙与王安石为伍, 虽然不高兴, 但他知道，这世上谁都有资格不高兴，就他没资格, 都是为了救他，八郎才不得已如此。
如今，他知变法一事已是尘埃落地，已选择了躺平。
当然, 其中不乏苏辙的功劳。
在苏辙的授意下，来福与苏轼说了很多秘密。
今日来福道：“王安石王大人那人是个什么性子, 您也知道，当初老爷写文章讥讽他, 他本就心里不痛快，如今八少爷投靠他麾下，需仰人鼻息过日子, 八少爷哪里有好日子过？”
明日来福道：“唉，八少爷可真是可怜啊, 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八少爷这样憔悴, 甚至连当年勤学苦读都没这样用功，看样子在王安石王大人手下做事可真是难啊！”
后日来福又道：“少爷您知道吗？王安石王大人又差八少爷去王家了, 不知为何八少爷没去，我见着那随从脸色难看得很。”
……
一番话下来，苏轼是内疚极了。
他甚至每日亲自送了补汤给苏辙喝，每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辙知道这是自己的苦肉计见效了。
他虽不忍心苏轼日日活在愧疚之中，但比起苏轼的小命，他还是选择了前者。
这不。
苏辙刚拿着厚厚一摞文书到了苏轼书房，正看书的书苏轼忙站了起来：“八郎，你怎么来了？你可是有事儿？你若是有事，直接叫元宝喊我过去就是了，何必亲自走一趟？”
态度要多殷勤就有多殷勤。
苏辙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六哥，无事。”
“我这些日子在书房坐的时间久了，正好闲来无事出来转转。”
“六哥，这是我写的关于变法的一些见地，想要你帮着拿拿主意！”
“要我拿主意？”苏轼不解，迟疑道：“八郎，这等事你不是应该去找王安石吗？”
苏辙解释道：“我稍后会去找王大人，不过这些东西得让你先过目才行。”
“正因你反对变法，看到这些文书时会心生抵触，会鸡蛋里挑骨头，所以我才找你，只有变法之策一点纰漏都没有，这件事才能更好的进行。”
若换成从前的苏轼，他听到这话是想也不想就会拒绝。
但如今他对苏辙心存愧疚，答应一声就开始忙活下来。
苏辙与苏轼两人商量了整整一晚上，将其中好些条例修改后，苏辙翌日才将东西呈到王安石跟前。
王安石从前就知道苏辙聪慧，可在他看到苏辙缜密且有条理的思路后，却还是忍不住赞叹道：“说你是诸葛转世都不为过。”
“不知王大人可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苏辙的态度是不远不近。
王安石道：“自然是没有的。”
两人很快就面见了官家。
连王安石都挑不出错漏的地方，官家自是连连称好。
三日之后，就开始针对汴京城郊的一些村落进行改革变法。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是难得很。
一来保守派也不乏能人异士，一个个懂得如何利用民心，所以到了变法之日，明明变法对老百姓的利益并没有任何影响，但不少老百姓还是聚集在村口游行示众，嘴里高喊：“反对变法！反对变法！”
二来朝中一些保守派也会有所动作，不说别的，范镇就视死如归挡在村口，一副“你们若是要变法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的架势。
就连王安石都忍不住皱皱眉，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老头子！”
但他却也不敢命人从范镇身上踩过去。
今日范镇不光来了。
他身后还带着一副黑漆漆的棺材：“……王安石，你莫要得意，虽说圣旨已下，但民心难挡，我拦不住你们变法，只能豁出去我这条命叫众人看看我的态度！”
“王安石，就连我老头子到了九泉之下，变成孤魂野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一时间，王安石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安石皱了皱眉头。
他身后的苏辙上前道：“王大人，不妨叫我试试看？”
王安石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点了点头。
苏辙下马，走上前去。
范镇一脸戒备看着他：“苏子由，你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以为我老头子不敢对你动手？”
是了。
范镇除了身后带了一副棺材，手中还握着一把铁锹，大有一副“谁敢闯过来我就铲谁，你没能要了我老头子的命，我老头子就决不放过你”的架势。
苏辙朝他靠近了些，低声道：“我相信范大人有以一敌百，甚至以一敌千的本事，只是您替您刚出生的重孙想过没有？您死了倒一了百了，可您刚出生的重孙……”
范镇惊的脸色一变。
他那重孙刚出生没几日。
因变法一事当初就闹得沸沸扬扬，不光是他，甚至整个范家都有视死如归的决心，但范镇怕愧对先祖，还是想要留下范家的血脉，所以孙媳自有孕之后就谁也没说，就连前几日那重孙出生，范家上下都无几人前去庄子上探望。
苏辙的声音依旧很低：“王安石这人心狠手辣，还请范大人三思啊！”
趁范镇愣神的空当，王安石就已闯入了村口。
两人起码并肩而行，王安石不由好奇道：“方才你用的什么法子，居然能说动范镇？”
苏辙并没有将方才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只含糊其辞提了一提。
他想的明白。
王安石为了变法一事设下圈套惹苏轼钻，他这般投桃报李，应该也不过分的。
这下倒轮到王安石一愣：“这么简单？”
他有点不相信：“子由，并不是我怀疑你，只是我听说范镇不光自己不怕死，甚至范家上下都已准备了几十口棺材，打算在变法一事上抗争到底的……”
苏辙笑了笑：“王大人，凡事不能光看表面，得透过表面去看本质。”
“范镇范大人为何会如此反对变法？是因为他老人家从骨子里就是个循规蹈矩之人，这样的人不喜改变，最重规矩。”
“他能为国家和朝廷丢掉性命，自然也会将范家的列祖列宗放在心上，若范家无后，他老人家百年之后又该如何与范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王安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今日之事，范大人未能阻挠王大人一二，还望王大人看在范大人对朝廷忠贞不二的态度上能够高抬贵手。”苏辙看了他一眼，提醒道：“相信王大人也知道官家乃宅心仁厚之人，范大人如今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只怕没几年活头。”
“若有些事情闹到官家跟前，官家可是会不高兴的。”
他想，以王安石的性子大概不会放过范镇的。
王安石笑了笑，道：“你放心好了。”
“我就算不给范镇面子，也得给你几分面子的。”
万事开头难。
好些老百姓见范镇都已经放弃抵抗，再见朝廷派了不少官兵前来，看这阵势还是怪吓人的，便也放弃了抵抗。
当然，也是有些冥顽不灵的老百姓。
比如，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妇。
比如，收了银钱的地痞无赖。
……
但苏辙却是见招拆招，面对落泪不止的老妇，即便这人衣衫不整，浑身脏兮兮的，但他也是半点不嫌弃，握着对方的手与她轻言细语说变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蛮横不讲理的地痞无赖，苏辙该吓唬吓唬，该抓人抓人。
不到半日的时间，事情就已解决的差不多。
当然。
这两个时辰的时间对苏辙来说却比一整日还累，累的他眼前发黑，嘴唇干涸，休息了好一会还没回过神来。
不远处的王安石看着这个年轻人出神。
跟在他身边的王雱道：“父亲，您在想什么？”
“事情不是正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吗？您怎么还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安石笑了笑：“没什么，不过在想子由罢了。”
王雱一愣。
王安石道：“他啊，是天生的政客。”
“我庆幸自己比他早入仕一些年头，若与他年纪相仿，只怕朝中也没我什么事了。”
他扫了眼儿子王雱：“你平素闲来没事多跟在子由身边学一学，他身上的东西，足足够你学上几十年。”
说起这话时，他眼里满是欣赏。
苏辙不是没看到王安石投来的目光。
可欣赏也好，还是忌惮也罢，对如今的他来说都不重要。
此时此刻他是饥肠辘辘，想着若有一碗羊肉面就好了。
羊肉用砂锅炖上几个时辰，将羊肉的膻味逼出来，切成薄片的羊肉是又软又烂又入味，面条还带着几分劲道，出锅时在将汤碗里加上芫荽、葱花和油辣子，光是想一想，就叫他觉得食欲大开。

第95章
当然。
苏辙知道自己这时候想了也是白想。
别说家中或杏花楼的羊肉面, 连一碗寻常的羊肉面都成了奢望。
他拿起一旁的包子啃了起来。
包子难以下咽，他连喝几口水才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元宝兴高采烈走了过来：“少爷, 您猜谁来呢？六少爷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苏轼就走了进来。
一路走来，苏轼仍看到不少反对变法的老百姓，脸色自不是十分好看, 只将食盒往桌上一放, 道：“喏，八郎，快来吃吧！”
“这些吃食若是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便与来福, 元宝一起打开食盒，里头赫然有碗羊肉面。
面条与肉、汤是分开放的，虽比不上刚出锅的，却也味道不错。
除去羊肉面, 还有三四道小菜，一道道皆是苏辙爱吃的。
苏辙道：“六哥, 你今日可是专程前来给我送饭的吗？”
“还是你想来看看变法施行的如何？”
“自然不是，你想的倒是挺美的！”苏轼嘴硬的很, 没好气道：“王安石先前将我关在牢里这么久，我正在养病呢！”
“是娘非要我来，她说你这些日子瘦了, 担心你今日没时间吃饭，派我过来监督你！”
正用着牛肉面的苏辙是看破不说破。
他想。
这等小事叫来福来不就行了吗？哪里需要苏轼亲自跑一趟？
趁他吃饭的时间, 闲来无事的苏轼到处转了转, 看了看，回来之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呵, 我刚刚看到王安石了，没想到他这么大的官儿居然在啃包子，看他那样子，这包子味道不光不怎么样，还难以下咽。”
“八郎，我告诉你，你可不准邀他与你一同吃饭。”
“要是你这样，我以后再也不来给你送饭了！”
“还有，这里的老百姓好像对变法一事也没那么排斥。”
“八郎，你说变法一事当真能顺利进行吗？”
苏辙还有要事在身，很快将羊肉面等吃食吃的干干净净，擦着嘴道：“六哥，你放心，就算变法真的失败，也不会危及到老百姓们的利益。”
“变法一事其实与做学问差不多，不可能一蹴而就，得边学边看看有哪里不足，趁早发现，及时更正。”
苏轼点了点头：“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他扫了眼不远处正看向他们这边的王安石，冲王安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低声道：“八郎，我知道你忙的很，我就不打扰你，先回去了。”
“反正王安石这人，你还是小心点吧！”
苏轼抬脚就走。
他离开时，正好王安石过来找苏辙。
王安石虽小肚鸡肠，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明面上总得装一装的，对着苏轼道：“子瞻，你与子由真是兄弟情深啊……”
苏轼目不斜视，径直走了过去。
半点没有与王安石搭话的意思。
如今就连欧阳修看到王安石都得与他寒暄几句的。
苏辙忙上前道：“还望王大人莫要与我六哥一般见识，他向来就是这个臭脾气。”
“我比子瞻虚长几岁，自不会在这等小事上与他一般见识。”王安石嘴上如是说，便与苏辙商量起公事来。
接下来几日里。
苏辙可谓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日日靠着浓茶吊着精气神。
但好在这些日子却也是好消息不断。
比如，变法一事比他想象中顺利些。
比如，因他与那些老百姓打交道多了，那些老百姓并不惧怕他，还会从自身角度提出些对变法的建议与看法。
比如，苗才人腹中龙胎已有五六个月了，不仅胎相稳固，据孙神医所说，苗才人肚子里的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男孩。
……
苏辙只觉得颇感欣慰。
当然。
他也是有烦心事的。
赵允熙就像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他。
这日，苏辙深夜刚下马车，赵允熙又凑了上来：“子由，好久不见！”
他一直在这里守株待兔等着苏辙。
“郡公何出此言？若我没记错的话，我三日之前才见过郡公的。”苏辙颇有些无奈，可纵然他是官家跟前宠臣，但赵允熙却是皇亲国戚，面上还是得尊敬赵允熙一二的：“不知郡公今日找我又有何事？”
“若郡公有事，还请长话短说。”
“近来我公务繁忙，实在没时间陪郡公喝酒品茗。”
赵允熙恨不得将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但面上却满是笑意：“先前我几次请你喝茶喝酒，你都说没时间。”
“你也是个聪明人，那我就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了。”
“这些日子，我时常进宫想要拜见皇后娘娘，可皇后娘娘却对我避而不见，今日也是如此。”
“我大概也猜到了皇后娘娘的心思，可且不说苗才人这一胎到底是儿是女，就算这孩子能平安长大，以官家这年纪，只怕这孩子还没长大……”
“还请郡公慎言！”苏辙看向他，扬声道：“郡公可是想说这孩子还未长大，官家就已不在呢？”
“这等事，不是郡公该操心的。”
“这等话，也不是郡公能说的。”
“我知道，这到手的鸭子飞走了，郡公会不甘心。”
“可从前官家也好，还是皇后娘娘也罢，不是没有给过郡公机会，原以为您会与郡鹿郡公不一样，却发现您与巨鹿郡公是差不多的。”
“还望您以后莫要因这等事前来找我，我爱莫能助！”
这话说完，他抬脚就走。
谁知他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赵允熙恼羞成怒的声音：“苏子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你在捣鬼！”
“当日我不过是故意晾着你几日，你就怀恨在心是不是？就你这小肚鸡肠的性子，你以为若官家知晓你的真面目后，还会重用你吗？”
“我告诉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信不信我去官家跟前告你一状？”
“你别忘了，我可是官家的侄儿……”
苏辙脚下的步子却是连停都没停一下，径直走了进去。
他怕吗？
自然是不怕的！
当日他不光将这件事说给曹皇后听了，更是在苗才人有孕后将这件事委婉说给官家听了。
当时官家听闻这话微微叹了口气：“寻常人身在低谷才知蛰伏，一旦身居高位，就张狂起来。”
“这等小事朕已听人说起过几次，可见他并非储君之位的合适人选。”
苏辙甚至丝毫没有将赵允熙放在心上。
回去后，他沐浴后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一早。
他难得有片刻闲暇，正陪程氏，史宛等人用早饭的时候，元宝就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少爷，少爷，不好了，范镇范大人与曾巩曾大人来了！”
苏辙只能起身，前去书房。
他到时，范镇与曾巩已等候多时，一个在书房急促踱步，一个皱着眉头坐在原地。
范镇看到苏辙，却是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这老头还在嫉恨当日苏辙以他重孙儿吓唬他一事了。
曾巩却是忙站起身来，道：“今日我与范大人前来找你，是有要事的。”
“昨夜官家圣旨已下，将欧阳大人贬为青州知府！”
苏辙一愣：“怎会如此？”
“如今欧阳大人乃朝中宰相，将他贬为青州知府，岂不是两降好几级？”
“是呢！”曾巩心急如焚，低声道：“这消息大概官家在早朝时就会对外宣扬，我知苏大人乃官家信任之人，能否请你届时替欧阳大人美言几句？”
“欧阳大人虽说这几年身子还不错，可他为官多年，为国为民，若这事已定，我担心他受不住。”
“毕竟他老人家如今已年迈……”
苏辙没有接话。
他在想官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他并未从官家口中听出对欧阳修有不满之意。
“曾大人，你别说了！我看人家苏大人压根就没有帮忙的意思！”范镇乃谏臣，嘴皮子厉害得很，冷声道：“人家苏大人如今背靠王安石这棵大树好乘凉，只怕将欧阳大人对他的恩情忘的是一干二净！”
“呵，我早说找他他不会帮忙的吧？还白白浪费咱们走这一趟！”
苏辙很快镇定下来：“你们二位别着急，官家并非心狠之人，这样做定有官家的缘由。”
“你们放心，欧阳大人对我的恩情我是没齿难忘，再有我与欧阳发的私交，我怎会不管欧阳大人？”
如今已将至上朝的时间，他们三人只能先进宫。
早朝之上，官家当众宣布了将欧阳修贬为青州知府一事。
此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即便官家言辞委婉，说欧阳修年纪大了，青州山清水秀，欧阳修前去青州也能颐养一二。
但能参加早朝的官员又有几个傻的？
大家知道，不过是因欧阳修挡了王安石的路，所以才会一大把年纪惨遭贬官！
欧阳修近来因变法一事忧心忧神，身子大不如从前，缓缓上前，跪地，扬声道：“臣多谢官家。”
“还请官家放心，臣此次前去青州，定不会负官家所托……”
话到了最后，已有几分哽咽。
什么是忠臣？
这就是忠臣！
不管身居何位，不管朝中如何波谲云诡，但他为国为民的心却是不会变的。
如今众人有多钦佩欧阳修，就有多憎恶苏辙——他的恩师都落到这般田地，他竟能站得住？也不替欧阳修美言几句？

第96章
一时间, 不少人那探究的眼神落在了苏辙面上。
其中也有王安石。
王安石想看看苏辙到底会如何取舍。
但苏辙却是巍峨不动，像没看到这些人的眼神一般。
范镇很快站了出来，跪地替欧阳修求情, 掷地有声开口：“还请官家三思, 不知欧阳大人何错之有？官家竟要将他贬到青州？”
“欧阳大人一心为国为民，如今若因变法一事落得此般境地，官家才真真是寒了臣等之心。”
“如此一来, 朝中皆是那等阿谀奉承之辈, 谁又敢说真话？”
紧接着，梅挚、曾巩等人也跪了出来。
反对变法的保守派是全部站出来替欧阳修求情。
苏辙仍没有动。
他隐约猜到了官家的意思。
官家瞧见下首跪着的大臣们，微微叹了口气, 道：“诸位大臣不必再劝，朕心意已决。”
“若大家无事，那就退朝吧。”
官家很快就走了。
范镇等人也只能起身，他们发现, 官家好像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范镇等人经过苏辙身边时，虽并未说什么, 但一个个眼中皆带着失望之色。
王安石走到苏辙跟前，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替欧阳大人求情呢！”
“可惜, 王大人想错了！”苏辙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在人群最后，慢慢朝宫外走去。
谁知他刚走到宫门口，就有内侍前来相请：“苏大人, 官家请您去陪他下棋呢！”
苏辙很快到了御书房。
官家也好，还是苏辙也罢, 两人心情都不大好, 并未多言，只专心致志下起棋来。
苏辙的棋艺是一如既往的差, 连下三局，都输了。
还是输的很惨的那种。
到了最后，官家也觉得与苏辙下棋没什么意思，道：“罢了，不下了。”
说着，他看向苏辙：“朕还以为今日你会替欧阳修求情。”
“这话，微臣方才已听人说过，许多人就算没说话，但微臣从他们的眼神中也能看出他们也有此番不解。”苏辙接过内侍递上来的茶水，笑了笑：“但官家心意已决，微臣又何必再劝？”
“官家意在变法，欧阳大人在朝中一日，那些保守派都不会改变心意，将欧阳大人视为他们的领头羊。”
“如此，变法一事困难重重不说，欧阳大人更会有危险。”
官家看向他的眼神毫不掩饰欣赏之色：“你继续说下去。”
苏辙便道：“微臣与王安石王大人相处这么长时间，也有几分知道王大人的性子，变法一事无人能挡。”
“朝堂之上虽多是文人墨客，你来我往却丝毫不逊于战场，欧阳大人并非王大人的对手，若一直留欧阳大人在朝中，对欧阳大人并非好事。”
“当年欧阳大人曾任青州知府，颇得民心，青州通判等人更是欧阳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就算有人想要加害欧阳大人，也无法下手。”
“更不必说欧阳大人对青州感情颇深，到了青州兴许能够忘却变法一事，真正的寄情山水。”
官家笑了起来：“知朕者，子由也。”
“可惜啊，朕的苦心，好像也就你知道。”
苏辙开解官家道：“人生在世，只求问心无愧即可。”
等着苏辙离开御书房时，已至傍晚。
他一出宫，并没有回去苏家，也并没有忙于变法一事，而是吩咐马车前去欧阳府。
他并没有去见欧阳修的打算。
如今事情已成定局，他在朝堂之上什么都没说，若到了私下再说些什么，不免显得虚伪。
他去见了欧阳发：“……我知道，如今许多人觉得我无颜前来你们欧阳府，但我实在放心不下，想要过来看看，想要问问你，大人可还好。”
“你为何无颜来我们欧阳府？”欧阳发扶住他的肩膀，正色道：“我虽无功名在身，也从未涉足朝堂，却也知道朝堂之上各自有各自的见解。”
“你如今乃王安石王大人一派的人，若当众替我父亲求情，以后在王大人跟前该如何自处？”
“更不必说你求情也是无用。”
说着，他笑了笑：“你对我父亲的心意，我与我父亲都知道。”
“当初你见他身体不好且又有眼疾，请了孙神医前来替他看病。”
“我父亲时常在家中说，若无孙神医，不知道他还能有几年活头。”
“子由，你放心，我父亲比你想象中要坚强，他入仕几十年，在官场沉沉浮浮，怎会连这点打击都受不住？”
苏辙见欧阳发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亲近，低声道：“听你这样说，我心里好受了许多。”
欧阳发笑道：“说起来，比起汴京，我更喜欢青州。”
“我曾跟着我父亲在青州生活过五六年，那时候，我父亲公务并不是十分繁忙，我们一家人时常能坐在一起喝茶吃饭，听我弹琴，我还巴不得能回去青州。”
“只是此番回去青州，也不知什么时候能与你再次相见，我的朋友本就不多，你又是我关系最好的一个朋友……”
分别在即。
他们两人像有说不完的话。
从欧阳府出来之后，苏辙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来些。
这次苏轼倒是沉稳了不少，他听说欧阳修贬官一事，只是长吁短叹，愁眉苦脸的，却没闹着要上书替欧阳修求情。
私下她与王弗道：“八郎说得对，我若是孤家寡人一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若事情闹大了，大不了就是掉脑袋的事儿，我可不怕。”
“可如今我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有妻儿，就算不替自己想想，也得替你们想想。”
“我不比八郎厉害，没能叫你们一个个跟着我享福，却也不能连累你们的。”
王弗听到这话，感动的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夫君自从狱中出来后，像是长大了不少。”
“娘子说的这叫什么话？”苏轼脸色微变，可心里却是高兴得很：“娘子这话说的不对，我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这话要是叫旁人听到，可是会笑话我的。”
“我这啊，不能叫长大了，而是变得沉稳起来。”
***
三日后。
是欧阳修携家眷离开汴京的日子。
官家赏赐了不少东西下来，有舒适能坐能躺、乘坐四五人的马车，有成箱成箱的补品，有零楼绸缎……一时间，众人倒有几分摸不清官家的意思。
不知道的还以为欧阳修并未遭贬官，而是升官了！
十多辆马车离开汴京城门，后头跟着或骑马或坐着马车的大臣，还有自发前来送欧阳修的百姓，虽人数众多，可众人面上皆是伤心之色，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苏辙坐在城门附近的茶楼里。
他亲眼目送欧阳修等人离去。
很快。
苏轼就回来了。
他满面愁容，一坐下就猛灌几口茶水，似想要将火气压下去：“八郎，你知道今日谁来送欧阳大人呢？”
苏辙想了想，道：“难道是谢景温？”
“你怎么知道？”苏轼一愣，道：“方才你可是看到了谢景温？”
苏辙摇了摇头：“我并没有看到谢景温，而是猜的。”
“谢景温的妹妹嫁给了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两家本就是姻亲。”
“那谢景温虽是进士出身，但多年来在朝中并无多少建树，投靠王安石之后，这才开始平步青云。”
“用范镇范大人的话来说，他就像王安石养的一条狗，王安石不喜欢谁，他就朝谁吠。”
“今日欧阳大人离开汴京，保守派一派士气萎靡不振，他自要乘胜追击，过来踩上两脚，好叫保守派的人看看，反对王安石变法会落得什么下场。”
“是呢！”苏轼又灌了几口凉茶，没好气道：“我一想到方才谢景温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就觉得来气，这人简直比王安石还要讨人厌。”
“你知道谢景温这畜生方才对着欧阳大人说什么吗？”
“他说官家之所以赏这么多东西给欧阳大人，皆因王安石在官家跟前美言的缘故。”
“他还说欧阳大人此次前去青州路途遥远，欧阳大人年纪大了，请欧阳大人务必保重身子……哼，他这是咒欧阳大人了！”
“可惜他这话还没说完，范镇范大人就狠狠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说即便王安石死了，欧阳大人也会活的好好的。”
“我们群起而攻之，他一开始还能还上几句嘴，到了最后被我们骂的灰溜溜走了。”
“哼，我们连王安石都不怕，又怎会怕他？”
苏辙光是想一想方才那一幕，都替欧阳修委屈。
就谢景温这身份，从前给欧阳修提鞋都不配！
苏轼骂上王安石与谢景温几句，这才觉得心里痛快多了：“好在欧阳大人并没有将谢景温这起子小人放在眼里，他说来日他定当毫发无损回到汴京，到时候与我们一醉方休。”
“对了，八郎，方才欧阳大人离开之前，还要我转告你几句话。”
转告自己几句话？
苏辙微微一愣，苦笑道：“欧阳大人可是骂了我几句？”
“六哥，不要紧，你说吧，只要欧阳大人心里能舒坦些，别说骂我几句，就算打我一顿我都不会在意。”

第97章
苏轼脸色一变, 正色道：“八郎，你想到哪里去了？”
“方才欧阳大人离开之前与我说，说虽然你有恩于王安石, 但王安石刚愎自用, 凡事皆以自己的看法为先，你们之间见地相同还好，若意见相悖, 他一样是容不下你的, 不过也会给你留下几分颜面。”
“所以欧阳大人要我叮嘱你，一来与王安石打交道要小心谨慎，二来多在官家跟前转悠转悠, 若来日王安石真容不下你，官家的态度就显得很重要了。”
接下来的事他就没说了。
当时范镇等人一听这话就道：“……你还这样为苏子由考虑？当日他并未替你求情也就罢了，今日你离开汴京，他都没说来送送你。”
“若没有你, 哪里有他们父子三人的今日？真是个无心无肺的白眼狼啊！”
欧阳发听闻这话自然是要辩解几句的。
但欧阳修只是笑了笑，并未说话, 眼神落在不远处的茶楼上。
苏轼吃了两块点心后，这才后知后觉道：“八郎, 你说欧阳大人不会知道你在这间茶楼吧？”
苏辙点头道：“欧阳大人应该是猜到了。”
他想。
欧阳修不光猜到他今日来了，大概也猜出了官家和他的心思。
若欧阳修没点本事在身上，又怎么会被官家重用这么多年？
“欧阳大人怎会知道？你们这些聪明人简直太吓人呢！”苏轼一愣, 继而认真想了想，这才道：“哦, 我知道了, 大概是方才我们送欧阳大人时，我的眼神时不时落在这间茶楼上, 所以欧阳大人才知道。”
“唉，真是可惜，欧阳大人这样聪明，这样好的一个人，竟落得这般境地……”
他是感触颇多。
接下来的日子，苏辙是更忙了。
与官家想的一样，自欧阳修离开汴京之后，朝中保守派是一蹶不振。
就连刺头儿范镇也安分了不少。
在欧阳修离开汴京之后，范镇是怒火中烧，几次拉拢朝中保守派上书官家。
可惜，无多少人站在范镇这一边。
大家都是长了眼睛的，知道变法一事已成定局，再无转圜的余地。
保守派顿时成了一团散沙。
范镇也无力回天。
又过了几个月。
宫中传来喜讯，苗才人生下了皇子。
此消息一出，就更无多少人在意变法一事，朝中上下是高兴不已。
在宫中长住了八九个月的孙神医终于能回来苏家，他高兴的拉着苏辙，苏轼喝起酒来：“……你们是不知道，这几个月我过的叫什么日子，虽说苗才人与她肚子里的皇子一切都好，可这孩子一日不平安出生，我这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在宫里头，我别说想要像今日这般美美喝上一顿酒，就连觉都睡不好，好几日梦见苗才人出了岔子，生生被噩梦吓醒了。”
“如今小皇子平安康健，我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能放下一半。”
“幸而小皇子生的好，模样周正不说，刚出生哭声就嘹亮得很，吵的我老头子脑子直嗡嗡，定能平安长大的！”
苏轼也替官家高兴，不由好奇道：“孙翁翁，为何你这心只能放下来一半？难道你是担心有人加害小皇子？”
孙神医点了点头。
“孙翁翁，您放心好了。”苏辙面上也带着几分笑意，道：“小皇子应能平安长大。”
“官家已夭折了三个儿子，官家也好，还是皇后娘娘也罢，想必会尽心尽力照顾小皇子的。”
“我之前就听官家说过，从小皇子的乳娘到宫女，内侍……一个个皆会调查清楚，更会采取连坐的惩处方式，若谁敢谋害小皇子，则全家都会被砍头。”
“不过我想但凡是聪明点的人都不会有二心，如今小皇子虽在襁褓之中，以后却会继承大统，有照顾着小皇子长大的情分，以后还怕没有锦衣玉食的日子吗？”
他一番话说的孙神医是放心不少。
孙神医是一杯酒接一杯酒喝着，喝到最后是酩酊大醉，但面上却满是笑容。
苏辙酒量一般。
他并没有喝多少酒。
因心里高兴，回去之后他并没有多少睡意，反而去书房看起公文来。
几个月前在汴京城郊施行的变法效果很是不错，在那些老百姓的口口相传下，许多老百姓也好，还是朝中官员也好，对变法一事都没有那样抵触。
甚至就连苏轼闲来无事，也会主动与他商量起变法之策。
若说有哪里不好。
那就是王安石见群臣与老百姓皆不再像从前那样反对变法，再次上书官家，想要全国范围推广。
用王安石的话来说：“大宋看似繁荣昌盛，却问题颇多，唯有早日推行变法，才能将老百姓救老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大宋才能愈发昌盛。”
他原以为苏辙会支持他。
可惜，这次苏辙却与他背道而驰。
如今王安石已坐上当日欧阳修宰相之位，如今他一开口，朝中只有范镇等人老臣辩解几句，旁的大臣是一言不发。
而王安石，可没有将范镇等人放在眼里。
谁知苏辙却是站了出来，直说变法得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大宋地大物博，如今的变法之策对汴京城郊的老百姓适用，却不代表适合别的地方的老百姓。
至于像王安石提出的青苗法等等，他更是持反对意见的。
当时王安石就冷眼看着苏辙，那眼神，就好像苏辙背叛了他一样。
苏辙虽比不上位高权重的王安石，但如今他尚未到三十岁，就已是从三品的枢密直学士，他的话在朝堂上也是颇有分量的。
两人争执不下。
官家下令此事再议。
如今想到这件事，苏辙就直揉眉心。
虽说这件事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却比他想象中更棘手些，他还记得下朝时王安石看向他的眼神，就和当初看向欧阳修等人的眼神一模一样，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正出神时，门却突然被人推开：“八郎，你怎么还没睡？”
来者不是苏轼还能有谁？
苏辙笑道：“六哥，你不是也没睡吗？”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苏轼嘿嘿一笑，到：“方才我们与孙翁翁喝酒时，小厨房送上来了一道红烧肉，我虽觉得味道不错，却想着改良一二，味道应该能更好的。”
“反正我也睡不着，索性就去小厨房将肉炖上了。”
“美食当头，若无人能与我一起分享也是人生一大憾事，谁知来福与我说你也没睡，所以我就过来看看你。”
“反正你也睡不着，索性再等等好了，尝尝我做的红烧肉味道如何。”
苏辙：……
他无奈道：“六哥，有的时候我还是挺羡慕你的，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自娱自乐。”
“怪不得方才我与孙翁翁说话时屡屡见到你出神，原来是在想怎么捣鼓做红烧肉！”
“羡慕我的人多了去呢！”苏轼这话可没说错，这事儿连他都知道：“谁叫我有你这样一个好弟弟呢？”
玩笑之后，他又道：“八郎，你可是因今日早朝时与王安石争执一事烦心？”
其实他之所以睡不着，也是因为这件事。
有道是人若碰上什么烦心事，那就吃顿好的。
若一顿不够。
那就吃两顿。
大不了他天天捣鼓红烧肉吃。
不光自己吃，还要带着八郎一起吃。
苏辙突然想到了赫赫有名的东坡肉，这道菜正是苏轼在杭州任职时捣鼓出来的，如今苏轼并没有前去杭州，难不成捣鼓出来的就是历史上的东坡肉？
可见如今虽与历史有很大不同，可有些东西却是没有变的。
苏轼瞧见他这般模样，却是愈发担心：“八郎，你在发什么呆？”
“你莫要担心，天塌下来还有个子高的顶着，若王安石真想要害你，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去官家跟前告御状。”
“你是什么性子，王安石又是什么性子，官家是心知肚明……”
苏辙笑了起来：“六哥，我没想这事儿，是在想你的红烧肉是怎么做的。”
提起红烧肉，苏轼的话就多了起来，更是眉飞色舞起来：“八郎，我可告诉你，我觉得我这次做的红烧肉味道肯定不错。”
"我用的是七分瘦三分肥的猪肉，切成了块状，用稻草四方捆起来，除了猪皮那一面，剩下五面在砂锅里慢慢将油逼出来。""
“最后将砂锅里铺上一层竹篦子，将肉皮朝下，加入炒焦的黄糖汁儿和黄酒，再放入各等佐料，用小火慢炖慢煨一个时辰左右。”
“方才我从小厨房出来时，就已是香气扑鼻。”
“我叫来福在那儿守着，大概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能吃了。”
“八郎，瞧你最近瘦了不少，待会儿你一定要多吃几块，好好补一补身子……”
很快。
来福就端着红烧肉走了进来。
不得不说苏轼在读书方面有天赋，在吃食方面更是不差。
一块块红烧肉在盘子里码的是整整齐齐，赤酱浓油，色泽鲜亮，腾腾冒着热气，与这个寒冷的春夜是格格不入，可是看起来却叫人食欲大开。
“来，八郎，尝尝看，看看好不好吃！”苏轼已迫不及待夹起一块来，喂到了苏辙嘴边：“当心烫！”

第98章
自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长大成亲后, 两人很少有这样亲密的举动。
毕竟这个世道，身边养男宠的男子不在少数。
他们兄弟两人都已入朝为官，怎么着也得避忌一二。
但在这个寒冷的春夜, 他们却与从前小时候一样。
来福将小厨房的整个砂锅都端了过来, 再将红烧肉夹到盘子中，故而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苏辙就着苏轼的手吃了一块红烧肉，颔首道：“味道不错, 入口香酥软烂, 肥而不腻，味道正好。”
“这样一道东坡肉，就算放在杏花楼也是毫不逊色的。”
苏轼早就馋的直咽口水, 如今是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连连道：“好吃！真好吃！”
“我怎么这样厉害，居然做出如此好吃的红烧肉来！”
苏辙：……
好在他对苏轼这样子已是见怪不怪。
深更半夜，, 他们兄弟两人吃光了整整一砂锅红烧肉。
就连不贪嘴的苏辙最后都吃的很饱，人吃饱之后, 心情也会好很多。
最后苏辙直道：“六哥，你不必担心我, 虽说王安石足智多谋，但我也不是蠢笨不堪的，他若觉得我挡了他的路, 想对我下手，我焉能不反击？”
“从小到大, 你何曾见到谁算计到我头上来过？”
“许多时候一时的蛰伏不代表认输, 唯有韬光养晦，才能将对方一击即中。”
更何况, 他并不觉得王安石是个坏人。
但若说王安石是好人，那更谈不上。
苏轼这才放心。
翌日一早。
苏辙就将这道红烧肉的方子给杏花楼送去。
果不其然，这道红烧肉在杏花楼颇受好评，就连深宫中的官家都有所听说，将苏辙喊到宫中问话：“朕听说你们兄弟二人研究出一道状元肉？不光寻常学子为了图个好彩头一品为快，就连老百姓们吃了这道菜也是纷纷称赞。”
苏辙含笑道：“启禀官家，这道红烧肉虽名叫状元肉，但与微臣却无什么关系，是微臣六哥想出来的。”
“哦？那为何会取名状元肉？”官家很是好奇：“若照你这样说，应取名榜眼肉才是。”
苏辙面上笑意更甚，解释起来。
“微臣与官家想的一样，只是这道菜的菜名也是微臣六哥取的。”
“一来是榜眼的名头不比状元响亮，若人人能得第一，谁又能甘愿排名第二？”
“二来是微臣六哥想要借这件事保护微臣。”
“微臣与王安石王大人虽都支持变法，但说起来，微臣相对较为保守，而王大人则激进许多。”
“微臣六哥想到贬官青州的欧阳修欧阳大人，想到贬官南都的张方平张大人，担心微臣也惨遭贬官，所以才会如此。”
“众人吃到这道菜，就会想到微臣，难免会议论几句，若微臣落难，但凡吃过这道菜的人都会议论纷纷。”
“虽说老百姓们人微言轻，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议论的人多了，官家和朝廷难免会斟酌一二的……”
当初他听到苏轼说这话时别提多感动。
他想，虽然他这哥哥冥顽且冒进，许多时候行事不想后果，直来直去，但对他的爱护之心却从来没有变过。
官家不由道：“你们兄弟果然情深啊！”
苏辙笑了笑：“有些话说出来会惹得官家笑话，当日微臣六哥还为这道菜编了一个离奇匪夷的故事，说微臣深夜因变法一事睡不着，肚饿难忍，因体恤下人，所以不愿将厨娘喊起来做吃食，索性自己下厨。”
“又因微臣心系变法一事，所以做这道红烧肉的许多顺序都错了，索性后来将错就错，这才有了这道菜。”
“当时微臣听到这话简直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
可偏偏当时苏轼却是一本正经道——八郎，你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这些年你为老百姓，为朝廷做了些什么，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你理应叫他们知道，让他们拥护你，保护你。
官家忍不住笑了起来：“朕能想到当时你听闻这话惊愕的表情。”
他并没有说苏轼这件事到底做的对还是不对，只扫眼看了眼窗外：“这几日天气不错，朕今日索性就随你出宫去尝尝这道状元肉吧。”
苏辙一愣，连忙应是。
官家出行，虽说是微服私访，却也是颇为讲究的。
不光他们身边要带上几个人，暗中的护卫更是不少，就怕有什么三长两短的。
一个时辰后。
官家则与苏辙一起出现在了汴京闹市。
喧嚣的街道，来往的百姓，热闹的铺子……官家看到这样一幕，只觉得心情大好。
官家道：“如何时候还早，就先不去杏花楼用饭吧，朕听说城城郊变法一事已推行的差不多了，不如去看看吧。”
马车便又往城郊方向驶去。
一下马车，官家就眼观鼻鼻观心，看有无人议论变法一事。
官员的奏折与自己听到的话都能作假，但若想在老百姓身上捣鬼，却是难上很多的。
他一路走来，却无一个老百姓说起这件事，反倒一个个老百姓看到苏辙却是热情的很：“苏大人，您又过来呢？我家里刚蒸了红薯，您要不要去尝尝？”
“苏大人，这才几日没见，您怎么又瘦了？这样可不行，要是风大些，一阵风就能将您吹跑，您这可没我家孙子长得壮实！”
“苏大人，您身边这人是谁？莫不是朝中新任命的官员吧？咱们可就认准您，就怕朝中派来几个像谢景温谢大人那样就长了一张嘴，只会说漂亮话的官员！”
……
官家更是没想到一向淡然的苏辙竟热络与老百姓打起招呼来，浑身上下一点架子都没有。
当官家听到最后，不由皱眉道：“谢大人？莫不是谢景温？”
苏辙虽不喜欢谢景温这个人，却也没在官家跟前说过他的坏话。
还未等他开口，那民妇就点点头道：“对啊，不是这谢景温还能是谁？”
“我看这人能当上大官，靠的就是他一张嘴！”
“呸，我看这人太不要脸了点！”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一心为老百姓着想的清官，真正的清官可是像苏大人一样，哪里像他似的，越来越胖！他那肚子，不知道的人瞧见还以为他怀有身孕七八个月了呢！”
“真是黑心栏肝的，我看官家也是的，重用谁不好，竟重用这样的人，莫不是老糊涂了吧……”
苏辙听到这话吓得是心惊肉跳，忙道：“张大婶，您可别这样说……”
官家朝苏辙看了一眼，示意他莫要多言，自己开口道：“你为何这样不喜谢景温？”
张大婶又狠狠骂上谢景温几句后这才道：“……他这个人没安好心了，昨日还前来鼓动我们要我们联名上书与管家说想要支持王安石王大人的变法，我虽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但我们村里头的人都说王大人的变法要不得，要是真的推行开来，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我们一伙子人前去找谢景温说道，可他却像缩头乌龟似的压根不肯见我们，派了身边的人跟我们说，若是我们同意，就给我们每人十贯钱。”
“呸，他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他身边的人还说，若我们愿意联合起来上书官家，说苏大人不好，就给我们每人五十贯钱！我们村已有人开始在那封陈情书上签字画押了，一个个真是黑心栏肝，生儿子没屁/眼的，苏大人这样好，他们怎么能这样做……”
苏辙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等事。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张大婶，您别生气，我相信就算这封信送到官家跟前，官家也是自有论断的。”
他听张大婶骂人的话越来越脏，只能先将人哄走。
官家却是皱眉道：“谢景温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王安石的意思。”
“从前我以为王安石只是执拗些，一心想着变法却也是为国为民，不曾想竟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苏辙苦笑道：“幸而今日是您自己想要过来看一看转一转，若是微臣将您带过来，叫您听到张大婶的话，微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不过以谢景温谢大人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微臣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他甚至没有藏着掖着，大概是觉得微臣就算知道这件事也不能将他如何，他背靠王安石王大人这棵大树，就算微臣将这件事闹到您跟前来，到时候他轻飘飘一句这件事是手下的人自作主张，您也不好多责怪他们……”
官家点了点头，正欲说话时，谁知方才那说要给苏辙红薯的阿婆就过来了。
“来，苏大人，快趁热吃吧！”阿婆瞧见苏辙就像看到自己亲孙子似的，从竹篮里掏出两个大红薯往苏辙手里塞：“别客气，拿着。”
苏辙没法子，只能收下。
阿婆瞧见他的眼神落在一旁老人身上，想了想，便又在竹篮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薯出来：“喏，瞧你一大把年纪还在当差，也是怪不容易的，吃个小红薯垫巴垫巴肚子吧。”
这阿婆小气得很，如今递给官家的那个小红薯还没苏辙手中红薯一半大不说，更是皱皱巴巴的，烂了都说不准。

第99章
官家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红薯, 又看了看苏辙手上的红薯，是哭笑不得。
阿婆的年纪比官家还要大上几岁，是个阅历很丰富的人, 没好气开口道：“怎么, 嫌弃不成？我肯给你红薯吃那可是看在苏大人的面子上，你若是不吃，那就还给我！”
说着, 她就一把抢过了官家手上的红薯, 嘀嘀咕咕走远了：“这人真是的，一大把年纪了一点礼数都不知道，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官家是哭笑不得：“没想到这里的百姓都这样喜欢你。”
“人心都是肉做的, 微臣真心对他们，他们自也会真心对微臣。”苏辙将手中的红薯分了一个给官家，笑着道：“您尝尝看，这红薯味道还不错。”
官家又逛了一圈。
他随机选了几个人问了他们对王安石与谢景温的看法, 问了他们对变法一事是如何看待的。
老百姓对王安石并不排斥。
毕竟王安石对老百姓们没有坏心，可大家说起谢景温, 一个个却很是不喜。
等着官家与苏辙到了杏花楼时，早已过了晌午。
他们两人皆饥肠辘辘。
很快, 厮儿就送上来一桌子好菜。
官家对状元肉最感兴趣，率先尝了一块，是微微颔首：“味道不错, 比朕想象中要好吃不少。”
苏辙笑道：“虽说这道菜有微臣六哥夸大的成分，但味道却是没得说, 若非如此, 也不会得人称颂。”
官家不光对这道状元肉称赞不已，对杏花楼别的饭菜也是赞不绝口。
苏辙陪在官家身边, 说说风月之事，谈谈汴京见闻……绝口不提变法一事与王安石等人。
他相信，经此一事，官家心里已经有数了。
一顿饭用完，官家就回宫了。
临走之前，官家亲昵拍着苏辙肩膀道：“所有学子勤学苦读，最开始的初衷都是为了报效朝廷，为老百姓造福，可等着入朝为官，身居高位之后，坚守初心的人并不多，朕希望你能一如既往。”
苏辙正色道：“还请官家放心，微臣定不负您所托，更不会负百姓所望。”
他想。
有了今日这事儿，王安石想对他下手只怕更难。
没过几日。
谢景温在早朝上就拿出了数百个老百姓检举苏辙的陈情书，他言辞慷慨，口口声声说不少老百姓对苏辙不满已久，说苏辙年纪尚小，不足以负责城郊变法一事。
苏辙脸上面色依旧，心里却差点笑出声来。
他还怕谢景温突然良心发现，不会将这封陈情书递到官家眼前。
谁知谢景温的话还没说完，一向在早朝上见地颇多的范镇就站了出来：“谢景温，你将这东西拿出来是什么意思？苏大人是不是个好学生，有没有良心我不知道，但他对老百姓却是鞠躬尽瘁，没一点坏心，连我这老头都看得出来的事，你是聋了还是瞎了，竟看不出来？”
“你口口声声说那些老百姓对苏大人不满，这封陈情书有老百姓的签字画押，谁知道这陈情叔是不是你伪造出来的？”
苏辙一愣。
他是万万没想到范镇竟会当面替自己说话。
范镇似也感受到了苏辙投来的眼神，不光没看他一眼，更是冷哼一声，大有一副“我虽替你说话，却不愿与你这等无情无义之人来往”的架势。
苏辙微微一笑。
谢景温与范镇争来争去，最后更是丝毫不退让道：“……我知范大人德高望重，但您也要讲道理才是，您口口声声说我造假，是不是要将那些百姓请过来，与您当庭对质，您才能心服口服？”
范镇不好接话。
官家看向下首的王安石，这才开口道：“敢问王大人对这件事可知情？”
“微臣不知。”王安石脸色微青，心里更是隐隐腾升起不快来：“以微臣之见，这件事还需彻查一二。”
他知道这件事是谢景温在捣鬼。
从前他刚提携谢景温时，谢景温对他是言听计从。
可人呐，都是这样的，随着身份越来越高，胆子也就越来越大，竟敢自作主张起来。
先前，谢景温曾几次与他说过想要想个法子对付苏辙，他都没答应，没想到谢景温还是一意孤行。
但人人都知道谢景温是他的人，他也不好堂而皇之谢景温这是故意针对苏辙。
官家心中了然，知道王安石与这件事并无多少关系，当即就命内侍将这封陈情书接过来。
官家认真翻看着。
下头的谢景温不免洋洋得意起来。
他想，这件事就算不给给苏辙重创，多少也能叫官家知道苏辙年纪小，办事不牢靠，有些重要的事啊，还是需他们这些老臣出马！
谁知官家看的正认真，却将这封陈情书砸到谢景温面上：“谢景温，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犯下这等欺君之罪！”
官家很少发这样大的脾气。
谢景温腿肚子一软，忙跪了下来。
官家冷声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朕清楚的很，你妄图陷害朝廷命官，谢景温，你可知罪！”
谢景温只觉得这件事自己做的是天衣无缝，一开始自是不肯认罪的。
可官家压根不听他解释，当即就要人将他带下去。
王安石连忙站出来替谢景温求情。
他一出马，不少激进派的人也跟着站了出来。
他们不给谢景温面子，多少也得给王安石几分面子的。
可这一次，官家却是连王安石的面子都不卖，冷声道：“王大人当真要替谢景温求情？若是如此，那朕只会认为这件事与你也有关系！”
王安石这才闭上嘴，在心里将谢景温骂了一遍又一遍。
朝中大臣不光是惴惴不安，更是狐疑不已，不明白这到底是闹得哪一出。
没几日的时间，就是真相大白。
众人感叹谢景温胆大包天，敢陷害苏辙的同时，也不由感叹起来，官家真是越来老越聪明，还未审问，就知道了谢景温的歹毒计谋。
一时间，众人不免好奇起来，王安石到底会不会出手救谢景温。
一来，谢景温可是王安石的左膀右臂，谢景温虽无多少才能，却是为人圆滑，擅长交际，帮王安石做了不少事。
二来，谢景温的妹妹嫁给了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王安石与王安礼的关系虽比不上苏辙与苏轼兄弟两人，但也是兄弟情深，王安礼与妻子伉俪情深不说，他的妻子年幼时父母双亡，是由谢景温抚养长大的，与兄长感情很好，王安礼定会因舅兄一事找王安石求情的。
可到了最后，王安石不仅半点救谢景温的意思都没有，甚至在官家跟前说谢景温落得这般境地是他咎由自取，请官家严惩谢景温。
官家应允。
苏轼说起这件事时，气的不行：“这个王安石，心思缜密不说，更是心肠狠毒。”
“说是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因这件事在他书房跟前跪了足足五六个时辰，王安石不仅没答应，甚至连句话都没与王安礼说。”
“把王安礼气的直说要与他断绝关系！”
“这事儿一出，朝中不少人都称赞王安石大义灭亲，是众人榜样……”
苏辙听到这话是微微笑道：“六哥，这件事当真是你冤枉了王安石，他不是装腔作势，应该是真的厌弃谢景温此般行径。”
“这一点，倒是不用怀疑的。”
“谢景温乃王安石左膀右臂，此事一出，他断了臂膀不说，他手下不少人更会心生寒意，对我来说是好事。”
“好像是这个理。”苏轼面上顿时转阴为晴，道：“如此，我也能放心多了。”
他原想问问八郎，若他是王安礼，八郎会怎样做。
但他转而一想，若这话问出口，八郎定又要笑话他不够稳重。
也对。
王安礼那等蠢货怎么能与他相提并论？
如苏辙想象中一样，此事一出，王安石在朝中的日子就难过许多。
一是王安石身边无谢景温这个好帮手。
二是王安石若再有什么政见，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呼百应。
王安石几次说要全国上下推行变法，官家都不置可否，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而后，官家又几次微服私访，对变法一事有了更透彻的见解。
这日。
官家与苏辙从郊外回来之后再次去了杏花楼吃饭。
杏花楼用饭的次数多了，官家似比先前胖了些，所以面对着满桌子的佳肴，就算喜欢，却也没去夹那道状元肉，直道：“千金难买老来瘦，看样子这等佳肴吃多了也不行啊！”
官家近来是心情大好，小皇子身子康健得很。
苏辙连声称是。
他们两人正吃着饭，就有人传话道：“官家，王安石王大人求见。”
官家一点都不意外。
王安石聪明绝顶，他出宫一事想必王安石很快就能知道的。
官家道：“叫他进来吧。”
很快，王安石就进来了，道：“微臣给官家请安。”
说着，他笑了笑道：“官家与苏大人好兴致啊，正好微臣也尚未吃饭，不知能否坐下来一起吃些？”
苏辙下意识看了官家一眼，他觉得王安石今日有些不对劲，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第100章
官家淡淡道：“王大人来都来了, 那就坐下一起吃些吧。”
随着王安石一坐下来，气氛顿时就变了。
先前苏辙与官家坐在一起，可谓畅所欲言。
但王安石一来, 则变成了食不言寝不语。
一顿饭吃到最后, 都没开口说几句话。
官家用完半碗汤后，这才道：“王大人今日寻过来可是有事？”
王安石连忙跪地，正色道：“官家恕罪, 微臣几次前去御书房见您, 您都避而不见，所以微臣猜测您与苏大人一起到了宫外，并非有意窥探您的行踪。”
“微臣今日前来, 是为了变法一事。”
“如今朝廷上下是内忧外患，变法一事已是刻不容缓，还请官家慎重考虑一二……”
其实今日他来之前是想了又想，他知道今日自己突然出现在官家面前定会惹得官家不喜, 可惜，他还有选择吗？
他没有。
他眼看着官家与苏辙越走越近, 与苏辙的关系是越来越好，几次对他的奏折是留中不发, 怎能不着急？
所以他这才铤而走险。
因为他知道，如今他身居高位，就算这件事官家不高兴, 也不会重重惩罚他的。
他一五一十将自己的计划道了出来，从汴京开始, 各地推行变法之策, 有汴京城郊成功的例子，不少老百姓对变法一事并没有那样排斥, 若真有排斥者，强力镇压就是。
民不与官斗。
这话向来不假。
说起变法一事来，王安石是侃侃而谈，足足说了一个时辰有余还不嫌累。
从始至终，苏辙都没有打扰他。
苏辙不得不承认，从始至终，王安石都没有变过，想事情太过简单，只将朝廷的利益放在首位，而非将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到了最后，王安石也察觉出不对劲来，道：“不知官家觉得如何？”
官家并没有接话，只看向苏辙：“不知苏大人觉得如何？”
苏辙想了想，正色道：“官家，微臣与王大人意见相悖，微臣觉得这等事不能快刀斩乱麻，得循序渐进才是。”
“不说别的，就说青苗法，若老百姓有需要，可以向朝廷借银子，收取低额的利息，照王大人所说，若有三年还不上朝廷银钱的百姓，则收回他的屋舍与田产。”
“微臣觉得这等办法过于强硬，像先前我朝也曾与过先闹旱灾，第二年闹蝗灾的先例，百姓民不聊生，到了第三年哪里有银钱还给朝廷？好不容易等着日子有些许盼头，屋舍与田产被朝廷收回，难免会有人走上歪路或一时间想不开。”
“此等情况多了，定会天下大乱。”
“可若朝廷对这些人网开一面，许多百姓会有样学样，到时候浪费的全是朝廷的银子，更是不妥。”
“所以，这变法之策不管怎么看都是错……”
他一条条分析变法的弊端。
听到最后，官家也未接话，又看向王安石：“不知道王大人可有什么想说的？”
“在微臣看来，苏大人之言简直是一派胡言！”这些日子的王安石有些沉不住气，当即就道：“有些事情须越快越好，事事听从老百姓的意见？简直笑话！”
“有些老百姓巴不得躺在家中，日日有花不完的银子呢！”
他看向官家，道：“难道官家是要采纳苏大人意见的意思？”
官家依旧没有表态：“这件事非同小可，得从长计议，不好轻易论断。”
苏辙差点笑出声来。
他觉得如今的官家俨然一不折不扣的端水大师。
王安石今日存着孤注一掷的心思，想着无论如何要官家给他一个准话，还想再说话，谁知官家已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朕出来大半日，也该回去了。”
王安石见状不对，忙追了上来：“官家……”
可官家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摆摆手道：“不必送了，朕还得赶回去批阅奏折了！”
官家很快就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辙与王安石大眼瞪小眼。
王安石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更是连连叹了好几口气。
若换成从前，他定会上前安慰王安石几日。
但如今。
他却是拱拱手道：“王大人自便，我先走了。”
苏辙刚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王安石的声音：“子由！”
苏辙再次转身。
王安石苦笑道：“你我虽近在咫尺，却好像中间隔了万水千山，我还记得当初你给我出主意，要我辞官回乡，等我回乡之后，从前与我称兄道弟的一众人对我是退避三舍，唯恐得罪了巨鹿郡公等人，唯有你，待我一如从前。”
“我从未有一日忘记过你对我的情谊，时常与长子说要他多跟着你学一学，没想到如今你我二人竟生分到这般地步。”
“身在朝中，政见不同很常见，我却万万没想过你我二人会有针锋相对的这一日。”
“针锋相对？”苏辙笑了笑，正色道：“王大人这话说的太过严重了些。”
“我与王大人一样，也是赞同变法的，不过是在些细枝末节上有些分歧而已。”
“你我二人将自己的见地说给官家听，就看官家如何论断了。”
他是光明磊落。
但王安石却与他不一样：“子由，你当真要与我为敌吗？”
苏辙听出他话中的告诫之意。
苏辙没有接话。
王安石的眼神看向窗外，只见楼下是熙熙攘攘的行人，他看的出神：“还记得当初我被迫辞官回乡，长子王雱曾不止一次问我后不后悔，可不管他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不后悔。”
“当时我与他说，别说是巨鹿郡公等人容不下我，就算是他有朝一日反对变法，我一样不会手下留情的。”
“子由，我是真不愿与你反目成仇啊！”
苏辙轻轻笑了一声：“王大人这是在威胁我吗？”
“只是我这人向来是软硬不吃，您随便好了。”
“可有些话我得与您说在前头，若您对我的家人下手，即便我拼尽全力，也会与您与玉石俱焚的。”
这话说完，他是转身就走。
王安石脸上的苦笑更深，呢喃道：“苏子由啊苏子由，我倒是想冲你下手，可你比泥鳅还滑溜，我也只能冲着你的家人下手了！”
这话说完，他脸上是半点笑意都没有，冷声喊了随从进来：“从今日开始，派人盯着苏轼。”
随从低声称是。
近来苏轼可谓忙的脚不沾地，如今朝中大事小事都与变法有关，他们这些保守派自不愿掺和其中。
自状元肉一炮而红后，给了苏轼莫大的鼓舞。
如今他闲来无事就往小厨房钻。
至于朝中大事儿？
呵！
有王安石一派把持，谁还能插的进去手？
自苏轼研究出猪肉煎樱/桃、红薯炖鲫鱼等等菜后，今日做的可是酸菜炒汤圆。
北宋就已有吃汤圆的习俗，寓意团团圆圆。
但经杏花楼推广后，汤圆的种类才开始丰富多彩起来，花生馅的、芝麻馅的、红豆馅的、红枣馅的……应有尽有。
苏轼最喜欢吃的就是芝麻馅汤圆。
做有内陷汤圆这等事儿，可不适合苏轼，苏轼便叫厨娘将汤圆包好，自己则开始捣鼓起来。
泡好的酸菜切碎下锅，用猪油炒香，继而将汤圆倒进去。
很快他就察觉到不对劲：“怎么回事？这芝麻馅为何都流出来呢？”
“不对，是不是猪油加的太少了？我记得先前八郎叫小厨房做过一道油炸汤圆，味道好得很！”
他一股脑又加进去三勺猪油。
汤圆很快就被炸的焦黄且鼓鼓的，单看汤圆倒没什么问题，可与酸菜掺在一起，那就有些吓人。
苏轼尝了一口，顿时就皱起眉头来：“味道怎么怪怪的？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不管了，端给八郎尝一尝！”
并非他故意端这等吃食给苏辙吃，而是他觉得苏辙能想出那样多的名菜来，定是见多识广，品尝之后点评一二，兴许能将这道菜化腐朽为神奇。
他估摸着苏辙差不多也快回来了，便兴高采烈朝着苏辙书房方向走去。
此时此刻。
苏辙刚从杏花楼回去。
今日他彻底与王安石撕破脸，想必以后他的日子就难了，难免心情有些低落。
他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元宝道：“我想在书房安安静静看会书，别叫人打扰我。”
“特别是六哥，不准他来！”
“少爷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元宝拍着胸脯保证起来。
旁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其中缘由的。
六少爷最近爱上做菜，闲暇时，一天能做四五道菜，说句不好听的，每道菜喂给狗，狗都嫌弃。
可偏偏每次六少爷还像献宝似的端来给八少爷尝尝，请八少爷点评一二。
连他见到这一幕，都觉得八少爷可怜。
谁知元宝还未来得及走出去，院子里就再次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八郎，你回来啦？”
“你回来的正好，来尝尝我做的酸菜炸汤圆，刚出锅的呢！快趁热吃，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元宝清晰看见向来沉稳的苏辙眼中有慌乱之色闪过，可惜，他也是爱莫能助，只道：“少爷，这个……这个既然六少爷已经过来了，那我就先下去，免得叨扰你们说话。”
实则他想的是若是被苏轼抓住，要他尝尝这道酸菜炸汤圆，那就糟了！

第101章
苏轼是兴高采烈。
苏辙是脸色灰败。
苏轼不光带着他这道黑暗料理一起进来, 甚至还贴心的为苏辙准备好了碗碟与筷子，亲自为苏辙夹了两个汤圆：“八郎，快尝尝！”
苏辙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顿时就更糟糕了。抬起头道：“六哥, 我能不吃吗？”
“当然不能。”苏轼这话说的是铿锵有力, 毫不犹豫：“八郎，你可是嫌弃这菜不好吃？”
苏辙重重点了点头。
这话还用说嘛！
苏轼却是苦口婆心起来：“八郎，从前你时常与我说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这做饭烧菜也是一样的, 没有先前失败的经验教训，怎会成功？”
“其实我也是不想专为难你一个人的，可谁叫你那样厉害？杏花楼叫的出名字的菜都是你想出来的, 我不找你还能找谁？”
“咱们亲兄弟之间，难道你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
苏辙：……
我吃！
我吃还不行嘛！
苏辙生出视死如归的决心来，闭眼尝了口酸菜炸汤圆。
苏轼忙道：“八郎，怎么样》好吃吗？”
苏辙只觉得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吃过这般难吃的东西, 炸的焦黄焦黄的汤圆既有芝麻馅的甜，又带着一股子酸菜味, 又甜又咸又酸……可对上苏轼那期待的目光，他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更不好将嘴里的汤圆吐出来。
先前每次苏轼捣鼓这些乱七八糟的吃食送过来时，他都实话实说。
可偏偏苏轼却是乐此不疲。
他忍不住想，他六哥一向是个争强好胜的, 见不得自己不如旁人，索性便昧着良心道：“味道很是新奇。”
“初次入口, 酸中有甜, 甜中有酸，酸甜交合, 给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一口咬下汤圆，汤圆外头炸的焦焦脆脆，里头却是香软滑糯……我很少吃到如此美食！”
他费尽心思，将这道菜夸了一通，想当初他可是连参加科举时都没这样搜肠刮肚多。
“真的？八郎，你可别骗我！”苏轼下意识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味觉出现了问题，低声道：“我怎么觉得这东西怪难吃的！”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道：“八郎，你别是在骗我吧？你可不能这样！”
“你得实话实说才行，这样我的厨艺才能有所进步！”
苏辙莫名有些心虚：“六哥，我怎会骗你？你可记得杏花楼风靡一时的螺蛳锅子？”
一听到“螺蛳锅子”这四个字，苏轼顿觉一阵恶臭传来，下意识捂起鼻子：“你说的是从前那臭臭的锅子？真不知那臭东西怎会有人爱吃，不知道的还以为去了茅坑呢！”
“偏偏那锅子的气味还经久不散，过了好几天隐隐还能闻到臭味。”
“也幸好不喜欢这螺蛳锅子的人比喜欢螺蛳锅子的人多得多，大家一起抗议，这才将这道菜从杏花楼除名，要不然，只怕杏花楼的生意会大打折扣。”
苏辙微微一笑，继续胡诌起来：“没错，有些东西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却又特别讨厌。”
“就像螺蛳锅子，我听说我将这道菜的食谱张贴在杏花楼门口后，有位老鳖回家后吃这螺蛳锅子连吃整整三个月，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独特的气味，惹得他娘子实在受不了了，搬回了娘家，他这才作罢……”
苏轼点点头，正色道：“八郎，你这话说的没错。”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想必我这道酸菜炸汤圆也是有人喜欢吃的。”
“八郎，以我之见，不如将这道菜也纳入杏花楼的菜单之一……”
苏辙一怔。
他只觉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轼却是侃侃而谈：“虽说这道菜味道一般，却难免有人慧眼识珠。”
“不管怎么说，这道菜可比螺蛳锅子味道好多了。”
“六哥，这件事再议，再议吧！”苏辙面上的笑容有几分勉强，若照着苏轼这架势下去，不出三个月，杏花楼不说倒闭，却也不复如今盛况：“对了，六哥，你若是缺银子就与我说一声，不必这般费心折腾吃食的。”
他将状元肉这道菜的盈利都给了苏轼。
虽说苏轼并不愿意收，但他却摆出一副“你若是不愿收下那我就生气”的架势。
苏轼不得不收。
苏轼摇了摇头：“我何至于缺银子？不过是闲着没事做罢了。”
说着，他就正色道：“当初我曾做过启蒙卡片，直到如今还有些进项，大钱虽没有，但小钱却是不断的。”
“八郎，我只是想为你分忧一二的。”
“与咱们亲近之人常说你继承了娘的衣钵，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可其中辛苦，旁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就像从小别人说我读书厉害似的，个中努力，唯有我自己清楚。”
“如今你因朝堂之事，因王安石心烦意乱，我这个当哥哥的也想帮帮你。”
“六哥，谢谢你。”苏辙心里很是感动，但这一点不影响他拒绝苏轼继续为杏花楼捣鼓新菜。
苏轼：……
时间过的极快。
一转眼又到了盛夏。
苏辙一开始对王安石是小心提防，却发现王安石并没有什么动作。
可即便这般，他悬着的一颗心仍没有放下来，甚至比从前还要小心谨慎，唯恐王安石在憋什么狠招数。
很快。
苏辙就意识到王安石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这日。
苏辙刚从府衙回来，就瞧见了满脸喜色的程氏：“八郎，好消息，过几日八娘要来汴京！”
“说起来，你为八娘与你八姐夫准备的院子，他们还一次都没住过呢！”
“这次他们前来汴京，也不知能住几日……”
苏辙笑着道：“是吗？这真是太好了，也不知道八姐姐的几个孩子会不会来。”
“我已经好几年没看到他们，不知他们如今长什么样子，若在大街上遇上，只怕根本不认识。”
苏轼也是高兴得很：“好啊，八姐姐他们提前没有送信过来，大概也是想给咱们一个惊喜！”
程氏兴高采烈带着女使去替苏八娘收拾院子。
苏轼则笑着打趣起陈太初来：“……我原以为八姐夫是个不解风情的人，没想到也舍得放下公务陪着八姐姐来汴京。”
苏辙面上却是一脸严肃。
苏轼看着他，道：“八郎，你这是怎么了？”
“这件事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苏辙点点头，低声道：“六哥，你想，八姐夫如今是齐州知州，不过而立之年的知州在大宋并不常见。”
“因出身微寒的关系，八姐夫当起差来一向兢兢业业，怎会突然来汴京？”
“对啊，若是提前计较好的，这等高兴之事，以八姐姐的性子，怎会忍得住不告诉我们？”苏轼也很快想明白这件事不对劲的地方：“除非是事出突然，八姐姐来不及告诉我们。”
他迟疑道：“八郎，你说这件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背后之人到底是谁，是不言而喻。
苏辙却比他沉稳许多，沉吟开口道：“等着八姐姐他们回来之后问问看他们便能知道其中内情，也不急在这一时。”
“六哥，如今事情尚未定论，你莫要在爹娘跟前走漏了风声。”
苏轼直道自己有分寸。
话虽如此。
但他向来是个藏不住心思的，接下来几日都是愁眉苦脸。
也幸好程氏等人都沉浸在苏八娘即将回来的喜悦中，并没有留意到苏轼的不对劲。
三日之后。
苏辙一大早就起身，陪着程氏等人候在门口。
程氏是望眼欲穿，忍不住道：“八娘他们怎么还没到？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真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
三辆马车这才缓缓停在苏家门口。
陈太初扶着苏八娘下了马车。
几年的时间未见，苏八娘面上并未见老态，倒是丰腴了不少，刚看到程氏等人顿时就红了眼眶：“爹！”
“娘！”
“六弟弟！”
“八弟弟！”
苏洵还稍微镇定点，程氏还未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八娘！”
母女两人哭成一团。
就连王弗等人也是伤感不已，跟着抹眼泪。
苏辙瞧见她们哭成这样，担心她们受不住，连忙招呼着苏八娘的几个孩子上前见程氏等人。
这四个孩子中最大的已有十来岁，最小的才三岁，一字排开，像模像样的给程氏等人问安。
其中最小的孩子叫陈念安，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她搂着程氏的颈脖，奶声奶气道：“外祖母别哭，当心哭坏了眼睛。”
“娘说啦，女孩子家家哭鼻子不好看的。”
程氏这才破涕为笑。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院子。
原本苏辙就对这事儿觉得有些不对，如今瞧见姐夫陈太初面上虽带着笑，但笑容并未触及眼底，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靠近陈太初身侧，低声道：“八姐夫，这次你们为何会突然来汴京？”
“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若是有什么事，你与我说上一说，兴许我能为你出出主意。”

第102章
陈太初如今虽是苏辙的姐夫, 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他的师兄。
他们两人从前在天庆观念书时就是好友，如今更是亲上加亲。
陈太初一楞，继而道：“八郎, 你想到哪里去了？”
“没什么事的。”
“八娘时常念叨着你们, 正好我有假，就带她回来汴京看看你们。”
苏辙毫不留情揭穿了他：“八姐夫，你撒谎。”
“我没有。”陈太初没有承认。
苏辙看着他的眼睛：“八姐夫, 你忘了我们已经认识多少年了吗？已超过二十年, 难道你不知道，你一撒谎就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还记得有一年，你与八姐姐成亲没多久, 回来送年礼。”
“娘想着你刚入仕不久，手中不宽裕，想要贴补你们一二，可你却说你手上的银钱够, 连连推脱，当初你脸上的表情与今日是一模一样……”
陈太初想起当年之事, 苦笑道：“当时你什么都没说，私下差人送了一百贯钱过来, 还说就当是你借给我的，既保全了我的面子，又保全了我的里子。”
“那一百贯钱, 我直到一年多后才还给你。”
苏辙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他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几年, 做的最正确的事情之一就是撮合了苏八娘与陈太初。
当初陈太初就算日子再怎么难过, 对着苏八娘总是报喜不报忧，从未有过动用苏八娘嫁妆的心思。
陈太初微微叹了口气, 才缓缓开口：“说起来，我担任齐州知州已有六七年的时间，任职期间兢兢业业，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更对得起自己本心。”
“可就在半个月之前，齐州知府却说要给我放一段时间的长假，嘴里口口声声说这些年我辛苦了，要好好歇一歇。”
“但我知道，他这是将我留任察看的意思。”
“我自是不愿，连连追问，他却说自己也是迫于无奈。”
“我虽空有一腔为国为民之心，却并非纠缠不休的性子，正好想着八娘惦记你们，就来汴京小住些日子。”
实则他并没有如实告知。
齐州府衙上下，所有人如今对他是唯恐避之而不急，齐州知府更私下与他道：“你我二人相识多年，你好好想想你的家眷有没有得罪过人，背后之人放出话来，这只是开始，若你的家眷仍冥顽不灵，就不光是停职这么简单呢！”
苏辙苦笑：“定是王安石在背后捣鬼。”
陈太初连连追问。
他远在齐州，只知苏辙与王安石皆赞成变法，两人略有些分歧而已，并不知内情。
听苏辙娓娓道来，陈太初这才知道王安石前段时间一直派人盯着苏轼，想要抓住苏轼的错处。
谁知苏轼经牢狱一事，整个人谨慎很多，且苏轼如今又痴迷美食的缘故，王安石竟无从下手。
听到最后，陈太初也是气愤不已：“如今朝中不少人都说王安石变法是为国为民，却万万没想到他为达目的竟不择手段，铲除异己。”
“八郎，你做得对，莫要妥协，正好我也趁着这个机会在汴京多住些日子。”
苏辙却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叮嘱陈太初将他远在齐州的寡母也一并接到汴京来，免得王安石真使什么阴险招数。
陈太初连连夸他想的周到。
最后两人达成一致，这件事不得对程氏与苏洵等人说起，免得家人担心。
他们两人刚说完话，苏八娘就牵着小女儿走了进来：“六郎说你们两个还如从前一样，每每碰到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陈念安是极黏陈太初的，一瞧见爹爹就往他身上爬：“爹爹，抱抱！”
陈太初含笑将小女儿抱了起来。
苏辙瞧见自己这小外甥女，就像瞧见小时候的苏八娘似的，自是喜欢：“安娘，你还没叫我呢！”
陈念安奶声奶气道：“八舅舅！”
说话间，她那胖嘟嘟的小胳膊将陈太初抱的更紧了些。
苏八娘笑着道：“这孩子啊，平素是个外向活泼的，可若是碰上她爹，那就谁都不要。”
苏辙故意伸出胳膊，逗她：“来，安娘，八舅舅抱抱好不好？”
陈念安认真想了想，朝他伸出胳膊来。
“八舅舅。”
“抱抱！”
苏八娘笑着捏她胖嘟嘟的小脸：“哟，安娘，你不是有你爹爹在，谁都不要的吗？”
陈念安抱着苏辙的颈脖抱的是紧紧的，一点不认生：“因为爹爹喜欢八舅舅，娘亲喜欢八舅舅，所以安娘也喜欢八舅舅。”
几个人是哈哈大笑。
正好苏轼再次端着自己刚捣鼓出来的乌鸡藕汤进来。
他也故意逗起陈念安来：“来，安娘，六舅舅抱抱！”
谁知陈念安将苏辙颈脖攀的更紧了，叫的宛如杀猪似的：“不要，不要，我要八舅舅抱！”
顿时，苏轼那嫉妒的眼神就落在了苏八娘面上：“八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你们在家中时常念叨起八郎，不提起我？”
“要不然安娘怎么只要八郎不要我？”
苏八娘直呼“冤枉”，直说两个弟弟在她心中都是一样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念安面上。
陈念安是人小鬼大，奶声奶气道：“因为八舅舅长大好看！”
“六舅舅长得没有八舅舅好看！”
众人是哄堂大笑。
唯有苏轼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心碎了。
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
好在他早就认识到这件事，并不十分伤感，等着众人笑过后，则招呼大家用起他亲手炖的乌鸡莲藕汤，更是侃侃而谈：“也不知杏花楼的莲藕筒子骨汤是怎么炖的，炖的汤是香浓无比，所以我就想捣鼓捣鼓乌鸡藕汤，兴许又能成为杏花楼的一道名菜。”
苏辙见砂锅里是黑漆漆的一团。
乌鸡黑漆漆的。
莲藕也是黑漆漆的。
若不说是乌鸡藕汤，他定会以为砂锅里装的是墨汁。
苏轼秉持着尊老爱幼之心，先盛了一碗给陈念安：“来，安娘，尝尝看。”
陈念安顿时吓的是哇哇大哭起来，连苏辙都不要了：“爹爹，救救安娘，救救安娘，六舅舅要给安娘下毒！”
“六舅舅坏，六舅舅坏，安娘就是不要六舅舅抱而已，六舅舅就是要毒死安娘！”
陈太初原是心情糟糕透顶，但被小女儿这一闹，是哭笑不得。
他们笑的开心。
陈念安哭的是愈发伤心了。
甚至苏轼一开口说话，陈念安就嚎啕大哭。
陈太初与苏八娘没办法，只能先将陈念安先抱出去。
这下，屋子里只剩下苏辙与苏轼两人。
苏辙也察觉不对，下意识抬脚朝外走去，嘴里更是道：“六哥，我去看看安娘……”
可惜啊，他刚走没两步，袖子就被苏轼拽住了：“八郎，你也要走吗？”
“是不是八姐夫一回来，你就不愿意搭理我呢？”
苏辙：……
他硬着头皮道：“自然不是。”
苏轼面上这才隐隐可见笑容：“这就好。”
“那八郎，你快尝尝我炖的乌鸡莲藕汤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纵然苏辙早有心理准备，但每次看到苏轼所做的吃食，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六哥，难道这汤是热的就好吃了吗？”
苏轼正色道：“这是自然。”
为表示自己没有说错，他端着一碗汤是一饮而尽。
苏辙不好再推脱。
这等事啊，长痛不如短痛，是躲不过去的。
他也学起苏轼的样子，端起黑漆漆的乌鸡藕汤一饮而尽。
嗯。
好像也谈不上难吃。
不过是先入为主的原因，光是看一看，就觉得这汤味道奇特。
苏八娘与陈太初刚回来就听说苏轼最近的爱好独特，想着方才是躲过一劫，没想到这等事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如今饭桌上，一个个人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今日陈念安经苏八娘解释过一阵后，已知道这黑漆漆的东西并不是毒药。
但这会陈念安却仍是瘪瘪嘴，抬头看向苏八娘，低声道：“娘，能不能不喝这汤？安娘以后会乖乖听话的。”
“安娘以后会好好吃菜菜的。”
外甥似舅。
这小姑娘与苏轼小时候一样，只爱吃肉不爱吃蔬菜。
苏八娘是眼前一亮，笑道：“这话当真？”
“拉钩钩，不能骗人！”陈念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满脸满是正色。
陈太初与苏八娘只觉这下是歪打正着，看向苏轼的眼神满是欢喜。
苏轼再次感受到了心碎的滋味。
苏辙见状，心情好了些许。
不管怎么样。
一家人能够在一起，高高兴兴的就是好事。
苏辙这边刚吃完饭，就听说王巩来了。
苏辙一愣：“他怎么来了？我前些日子不是与他说过，若是没事不要来找我的吗？”
他怕王安石也会对王巩下手。
他知道王巩这般大剌剌登门，定是有要事，快步朝书房走去。
等他到书房时，王巩已在书房等了一会，一看到他就笑道：“子由，今日我是来与你辞行的，我接到朝廷调令，将我贬为太和县县令，即刻上任，不得耽搁，明日一早我就要离开汴京了……”

第103章
饶是苏辙一贯是个沉稳的, 如今面上也是浮现几分怒气来：“这件事可是王安石在捣鬼？”
“子由，你莫要因我出头！”王巩连忙开口，低声道：“如今满朝文武皆知, 王安石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巴不得寻到你的错处。”
说着，他是长长叹了口气：“若真深究起来，我此次贬官也不算冤枉。”
听他说起, 苏辙这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三个月之前, 有人状告余姚县主簿李逢谋反。
一开始，谁都没有将这件事都放在心上，毕竟如今天下也算安定, 谋反简直是死路一条。
但官家还是下令彻查此事。
御史台彻查一番，发现还真有这么一回事，更是牵连出两个人来。
一个人是太/祖皇帝赵匡胤四世孙赵世居，一人是道士李士宁。
李士宁不光是道士, 还是个有些名头的道士，他四处放话就算官家得了一子, 却也不会平安长大，太/祖皇帝后代当有天下, 天命应在了赵世居身上。
若换成聪明些的人，定知道这道士是故意说些好听的话哄骗自己银子。
可也不知是赵世居不聪明的缘故，亦或者是他想着自己能争一争储君之位的缘故, 将这话当了真，暗中资助了李士宁不少银钱。
一个月之前, 赵世居赐自尽, 李逢凌迟，李士宁杖刑后流放。
而王巩因与赵世居有几分来往, 受到牵连，原本王安石的意思是要将其追夺官衔的，但官家看在其祖辈有功的份上，却对他网开一面，将他贬为太和县县令。
听到最后，苏辙皱眉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汴京城内，谁不知与你关系要好之人是数不胜数？王安石拿这件事来治你的罪，未免太牵强了些。”
王巩只不置可否笑了笑：“我想，王安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来他向来不喜我们这些靠恩荫入仕之人。”
“二来直至今日岳丈仍反对他的变法之策，虽说岳丈不比他身居高位，却德高望重，他几次想要对岳丈下手，却苦于没有机会，今日我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杀鸡儆猴。”
“三来则是他想借着这件事震慑震慑你，想叫你看看如今朝中上下是他一人说了算。”
“子由，我这一走，你务必要小心。”
苏辙正色：“你放心。”
王巩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但如今离别在即，有些话却是不吐不快：“子由，我总觉得官家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却是越来越糊涂，从前朝中能人异士不断，可就算谁人身居高位，却也没有把持朝堂的情况。”
“自小皇子出身之后，官家将大阪的心思都放在了小皇子身上，对朝中之事很少过问，这才叫王安石钻了空子。”
“若长期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苏辙又何尝没感受到官家的变化呢？
他自诩自己做不到像范镇一样，明知官家会不高兴，还提着脑袋前去谏言。
他顶多委婉提一提，若官家不听，他就不会再说。
想要拯救大宋，想要拯救老百姓，前提是他要有自保和保护家人的本事。
苏辙见王巩情绪低落，知他虽看似风流，但对大宋与百信之心一点不比他们少，只劝慰他几句。
谁知王巩却摇头道：“……此事一出，我却是心灰意冷，从此之后寄情山水好了。”
“至于这朝堂，这江山，就留给王安石等人去操心好了。”
他走后。
苏辙却是坐在书房良久没回过神来。
从前官家曾感叹过苏辙的年轻有为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他懂得官家话中的意思，正因他年轻，即便才干出众，可随着他官位越高，想要升官就越难，朝堂之上也是个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
先前他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如今，他只恨自己的年纪不能再大些。
官大一级压死人。
王安石如今将他压的死死的。
苏辙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在书房坐了良久，思忖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他知道王安石小动作不断是想逼他出手，越是到这个关头，若谁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道理清楚归清楚。
可想要做到，却还是难得很。
苏辙忍不住坐在书房抄起佛经来。
很快。
苏辙就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他一抬头，就看到苏轼走了进来。
苏轼手上端着托盘，一开口就道：“八郎，你别担心，这些吃食是厨房做的，不是我做的。”
“今日自王巩走后，你就一直没从书房出来，连晚饭都没吃，所以我就过来看看你。”
“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儿？”
若换成从前，苏辙定会与苏轼说没事儿，毕竟以苏轼那般莽撞的性子，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但这么长时间以来，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在扛。
他也是人。
也会有扛不住的时候。
他便将这些事说与苏轼听，到了最后也不忘叮嘱苏轼道：“……六哥，这些事情你务必要保密，更不得轻举妄动。”
苏轼再次在心里将王安石骂了几百遍，才道：“怪不得方才用晚饭的时候八姐夫说他母亲时常念叨起汴京，想要将他母亲接来汴京住些日子。”
“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老太君年轻时因做多了绣活儿，伤了眼睛，如今年纪又大了，何至于想来汴京？”
“再者说了，八姐夫一贯是个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的性子，又怎么会将老太君接到我们家中？”
苏辙苦笑：“陈老太君留在齐州，难免会有危险的。”
苏轼长长叹了口气。
许久之后他才道：“八郎，你别担心。”
“想当初我被污蔑对诅咒官家，被关进大牢，那时候连认罪书都写了，不一样是挺过来呢？”
“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还有我呢！”
苏辙重重点点头：“好，六哥，我知道了。”
苏轼当着他的面是一派云淡风轻，可回去之后却是彻夜不眠，长吁短叹的。
苏轼决心自己也该为八郎做些什么。
他思来想去。
便又开始写文章了。
别看苏辙与苏轼同一年科举，苏辙为状元，苏轼是榜眼，但这么多年下来，苏轼的才学早已远超苏辙。
一是苏辙公务繁忙，并没有太多时间放在学问上。
二是当年苏辙走上科举之路本就是迫于无奈，压根不像苏轼一样读起书来就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这些年来。
苏轼是郁郁不得志时写文章，愉悦时也写文章，更是深得苏洵真传，写起骂王安石的文章来那叫一如鱼得水，几乎一天就能作出一篇文章。
苏轼更是为自己写了个笔名叫恨山。
众所周知，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
苏轼笔名深意可谓不言而喻。
不过十来日，恨山的文章就在学子百姓中纷纷传颂。
有的文章说王安石锱铢必较。
有的文章说王安石心思歹毒，不顾念手足之情。
有的文章说王安石铲除异己。
甚至还有的文章将王安石不讲卫生都拿出来骂上两句。
王安石看到这些文章，气的不行：“……这个苏轼，我看他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当自己是狐狸，有九条命？若再叫我抓住他的错处，我定不会放过他！”
一旁的门客低声道：“大人，我们派人一直盯着苏轼。”
“可这些日子他十分谨慎，整日两点一线，除了府衙和家中，也就偶尔去去杏花楼，还是与苏辙一起去。”
“在府衙，他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生怕多说一句话。”
“前几日他有个同僚喜得幼子，邀他前去喝喜酒，他只送上了礼金，人并未到场。”
说着，他看了眼脸色难看的王安石，声音愈低：“况且苏轼做文章用的笔名，谁也没办法证明恨山就是他。”
这就是叫王安石动怒的地方。
但凡与苏轼有几分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文章是出自苏轼之手，可偏偏不能奈何苏轼。
门客又道：“不如我派人镇压镇压这等文章？”
“不必！”王安石生气归生气，脑子转的还是很快的：“若是如此，那才是中了苏轼的奸计。”
“他巴不得我如此，闹大之后在官家跟前好好告我一状！”
他认真想了想，道：“这件事暂且不管吧！”
可他到底是将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些。
他更是低估了苏轼为苏辙分忧的决心。
这日，王安石在杏花楼设宴，他刚下马车，就遇上了苏轼。
从前的苏轼看到他像没看到似的，目不斜视走过去，但今日苏轼却径直走向他，开口道：“下官见过王大人，下官知道王大人才学出众，想问问王大人可知最近恨山所做的文章？”
“不知王大人是如何看待那些文章的？”
“下官倒是听说，不少人对这些文章很是推崇，连下官也觉得这恨山文采斐然，若王大人看过这些文章，不妨可与下官探讨一二！”
王安石是面色如常。
倒是一旁簇拥在王安石身边的官员脸色大变，只觉得苏轼胆子太大了点，此举简直是在老虎屁股拔毛！

第104章
王安石面色隐隐有几分发青。
他身后的走狗已忍不住开口道：“苏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不知道恨山就是你！”
苏轼冷笑一声, 没好气道：“东西可以乱吃，但话却不能乱说。”
“我承认，恨山的文风用词与我有几分相似, 但敢问这位大人一句, 你可有证据证明我就是恨山？”
“咱们王大人是清官，说话做事要讲究证据，若不然, 王大人可是会不高兴的。”
他将“证据”两个字咬的极重。
毕竟这些日子王安石铲除异己, 可都有理由与借口的。
那走狗还要开口，王安石却已微微抬起手示意他莫要多言。
只见王安石看向苏轼，脸色是晦暗不明：“是啊, 苏大人说的极是，凡事是讲究证据，苏大人也好，还是这位笔名叫恨山之人也好, 但愿你们不会被我抓到把柄。”
“就连恨山在文章中都曾写过，我这人小肚鸡肠, 锱铢必较，若是叫我抓到把柄, 我可不会善罢甘休的。”
苏轼笑眯眯答应下来。
王安石又道：“相同的话，苏大人也莫要忘记告诉子由一声。”
“说起来，子由曾对我有恩, 来日若他落在我的手上，看在此情分上, 我定会留他一条命的。”
当官之人, 最在意的莫过于名声。
名声一毁，仕途也就毁了, 这比杀了对方还叫对方难受。
苏轼面上笑意全无：“若真有这样一人，只要我活着，即便我拼尽性命，也绝不会允许这等情况发生的。”
这话说完，他转身就走。
王安石看着他的眼神不复从前。
其中一走狗低声道：“这个苏轼，简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若真有那一日，他能拿大人有什么办法？”
王安石冷笑一声：“从前倒是我小看他了，我原以为他莽撞易怒，比不上苏子由，如今看来，他也不容小觑。”
一众走狗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安石也懒得解释。
很快。
众人就明白王安石话中的含义。
苏轼极得保守派推崇，自欧阳修被贬后，保守派是群龙无首，宛如一盘散沙。
因苏轼的出现，众人只觉看到了希望——这样。
这样一个少年，要文采有文采，要胆识有胆识，那他们怎好像缩头乌龟似的躲起来？
范镇更是苏轼的头号拥护者，用他老人家的话来说——若你兄长有你的一半，我老头子就算死也值了。
苏辙听说这件事后是哭笑不得，问起苏轼缘由。
苏轼却掷地有声道：“八郎，从小到大都是你保护我，如今也到了我保护你的时候。”
“吃一堑长一智，我很是小心，不会叫王安石抓住把柄的。”
他想，若真叫王安石抓住把柄，大不了一死了之，他绝不会拖累八郎。
但这话他不敢说，若说了肯定又要挨八郎一顿骂的。
苏辙微微一笑：“六哥，这些日子不光你在替我想办法，八姐夫日日也在替我出谋划策，若对上旁人，我有很大胜算，但对方是王安石，我的胜算并不多。”
“与其说背水一战，不如急流勇退。”
“这几日我想了又想，不如辞官！”
“辞官？”苏轼瞪大了眼睛，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八郎，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你可知像你一样二十多岁的位居三品的少年郎从古至今都没有几人？你……你可是怕了王安石？”
他急的都有些语无伦次，更是在屋子里踱步起来：“若王安石听说这消息，不知道有多高兴。”
“以后朝中就说他一人说了算，他岂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他定会第一时间推行变法，到时候受苦的就是那些无辜的老百姓！”
说着，他似想起了什么一样，低声道：“八郎，你是不是想与当初的王安石一样，以退为进？”
苏辙摇摇头：“六哥，你将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王安石可不是欧阳修欧阳大人，他不会心慈手软，只要我离开朝廷，他定不会给我回来的机会。”
他握住苏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道：“我不过是想赌一把。”
“赌一把？”苏轼有些不明白，道：“八郎，你要赌什么？”
苏辙正色开口：“赌我与王安石谁在官家心中更重要。”
“赌官家会不会允许我辞官。”
对上苏轼那不解的眼神，他解释道：“如今朝中上下人人皆道我与王安石为官家的左膀右臂，关于变法一事，更是见解相悖，我有我的理，他有他的理，官家如今按兵不动，并未采取我们的意见。”
“当初朝中分为两派，如今却分为了三派，一派是保守派，一派是保守变法派，一派则是王安石所属的激进变法派。”
“若官家答应我辞官，则说明官家心里是属意王安石之见。”
“若是官家不答应我辞官，想必王安石心里也有了定论。”
苏轼是欲言又止，好一会才道：“可这样做未免太冒险了些。”
苏辙没有接话。
他心意已决。
官家仁善不假，仁善的背后则代表着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人人都道官家无心朝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小皇子身上，但他从官家双鬓的白发能够看出来，并不是如此，而是官家不知到底该信谁。
历史上，北宋之所以走向灭亡，一是因为宋徽宗父子被金人所俘，二是因为王安石的变法。
当然，不是说不变法北宋就不会灭亡。
而是王安石的变法是其重要原因之一。
王安石变法初衷是好的，但随着时间推移，变法加重了老百姓的赋税，使得地方行贿受贿情况愈发严重。
苏轼劝了许久，见他心意已决，只能叹气道：“……那我就不劝你了，从小到大你任何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从未错过，若是爹娘他们不支持你，我就帮着你一起说服他们。”
苏辙笑道：“六哥，多谢你。”
“谢我？谢我做什么？”苏轼不解，更是道：“咱们亲兄弟之间，哪里需要这般见外？”
苏辙道：“我谢谢你是因你明明不赞成我这样做，却还是站在我这边。”
苏轼只有苦笑。
苏辙原以为他说出想要辞官的打算后，全家上下会反对。
但他万万没想到，全家上下大部分却是赞成的。
程氏是最高兴的那个，直道：“……人人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当了大官儿就能高人一等，但叫我说，唯有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自六郎几次遇上事儿后，我夜里做梦都是你们几个出了事儿，梦醒之后，再也睡不着。”
“如今咱们家不缺吃不缺穿，更不缺银子，一家人整整齐齐才是要紧事。”
苏洵也道：“是啊，王安石那贼人四处铲除异己，连欧阳修欧阳大人都被他逼走他乡。”
“八郎，我只担心你会是下一个欧阳大人。”
苏八娘与陈太初也是连连赞成。
说到最后，苏八娘这才看向自己身侧的史宛：“……八郎，这件事我们的意见并不重要，得问问八弟妹才是。”
在她心中，她这弟弟一向沉稳寡言，不是个会懂女子欢心的。
她生怕一开始苏辙并未与苏八娘通过气。
史宛笑道：“八姐姐，这件事先前夫君已经与我商量过了，我是赞同夫君辞官的。”
“夫君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他的。”
“没什么事情比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更重要。”
这下苏辙是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翌日早朝之后，苏辙就去了御书房一趟。
只是他刚行至门口，就被守门的内侍拦了下来：“苏大人请留步，王大人正在里头呢！”
苏辙道：“无妨，我等等便是。”
谁知他这一等竟足足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等王安石离开时，身后大人捧的是厚厚的卷宗，一看就是再次打算给官家洗脑，同意他的变法之策。
王安石经过苏辙身边时，面上似带着几分笃定。
苏辙心里一沉，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心里已有了答案。
但他神色如常，拱手与王安石打过招呼后就走了进去。
王安石年富力强，议上一两个时辰的事无事，但官家年纪大了，如今正叫内侍给自己捏肩。
官家一点没将苏辙当成外人，笑道：“你过来了？”
“你这几日可有去看过昱儿？他又长大了些！”
赵昱正是小皇子。
昱。
意为光明。
因他的出生，为官家带来了光明和希望。
苏辙笑道：“回官家的话，微臣这几日公务繁忙，并没有时间前去看望小皇子。”
“不过微臣听孙翁翁说过，说小皇子如今已会认人了，每每看到官家都笑的十分开心，小皇子更是身体康健，活泼可爱，此乃官家之福，此乃大宋之福。”
一番话说的官家是心花怒放，站起身道：“走，朕带你去看看昱儿。”
官家是一点没将苏辙当成外人。
苏辙却没动，拱手道：“官家，微臣今日前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情与您说。”
提起小皇子，官家是心情大好：“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什么时候在朕跟前还这样吞吞吐吐起来？”

第105章
苏辙正色开口：“官家, 微臣想要辞官。”
若说与苏轼说起要辞官时，他心里有五六成把握，方才在与王安石擦肩而过时只剩下三四成把握, 那现在听闻官家这几句话后, 就只剩下一两成把握。
官家是个明君。
从前每每在御书房见他，总会询问起变法相关，但今日却对这事儿绝口不提, 只说起小皇子。
一来是对他的变法之策不再上心。
二来是不愿再给他希望。
倒是官家一愣, 只以为因自己年纪大耳朵出了问题。
苏辙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官家方才提起小皇子那颗欢欣雀跃的心顿时就沉入到谷底，皱眉道：“可是因变法一事？子由啊，若是朕没记错的话, 你今年尚未到二十五岁，已位居三品，照着这般速度下去，只怕三十岁左右就能官至宰相。”
“别说整个大宋, 就算从古至今也没几人有此殊荣。”
“你莫要意气用事……”
“官家，您觉得微臣是意气用事之人吗？”苏辙的面容是一如既往, 不急不缓道：“这件事微臣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微臣家人都表示赞同。”
在前些日子, 他觉得官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毕竟汴京城郊那些百姓的说辞是最有力的证据。
但他到底低估了王安石。
王安石年纪比他大，阅历比他丰富，这次卷土重来, 更是知晓官家最想要的是什么。
在王安石的描绘下，变法之后的大宋海晏河清, 歌舞升平, 这叫官家怎能不心动？
可说实在的，苏辙并不怪官家。
若他并非穿越之人, 听到王安石所描绘的美好未来，一样也是会心动的：“官家，您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微臣之所以选择辞官，与变法有关，却不全然是因为变法一事。”
“事涉大宋数亿百姓，您慎之又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微臣猜测，您心中是更属意于王大人之策。”
“以微臣愚见，不出三年，您就会看到变法的弊端，微臣有个不情之请，若您执意选用王大人之策，先选一省一府试行，到底好与不好，总得了解透彻才是。”
官家嘴唇微动，却没说出话来。
因为苏辙说的都是实话。
王安石将变法之策细化了又细化，大概十余年的时间，整个大宋就会变样。
但若按苏辙的计划，想要将朝廷改头换面，想要所有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大概需要三十年左右的时间。
方才，王安石拍着胸脯保证：“微臣敢以性命起誓，最多十二年的时间，若没能达到微臣所说的盛景，微臣愿以死谢罪。”
官家活了大几十年，听的最多的就是旁人夸他仁善。
老百姓觉得这是褒。
但官家却觉这话是贬。
身为君王。
谁不希望朝臣与老百姓提起自己夸自己英明神武？
官家看着苏辙，道：“子由，你是心意已决吗？”
苏辙重重点了点头：“对，官家，微臣心意已决。”
半个时辰之后。
苏辙走出了御书房。
离开时，他的头上并未戴来时所戴的乌纱帽。
一开始，无人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不出半日的时间，苏辙辞官的消息就已传遍了。
王安石听闻这消息时，正在喝汤，今日厨房为他炖的是清火去燥的老鸭汤。
近来因官家摇摆不定的态度与苏轼的文章，他面上虽仍是云淡风轻，但嘴里已溃烂的不成样子。
听说这消息的王安石被汤烫的是龇牙咧嘴，却什么都顾不上，扬声道：“你说什么？这消息可准确？”
待他听说这消息千真万确后，王安石却沉默了许久：“他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王雱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他听王安石在他跟前提苏辙说的多了，他对苏辙印象很好。
他觉得苏辙辞官是好事儿。
他知道一直这样下去，他的父亲势必不会放过苏辙的。
王安石皱眉道：“人活在世上，皆有所求，求财求色或求权，但他对这些却纷纷不在意。”
“我原以为他无欲无求，但先前城郊一带变法时，我见他对老百姓的态度，我知道他是在乎老百姓的生死安危。”
“这样一个人，他怎会置那些老百姓于不顾？”
所有人都以为他听说这消息会高兴，谁知他却忧心忡忡，甚至再无用饭的心思。
一开始，他也以为苏辙与自己当初一样，以退为进。
可后来转而一想，他知道以为苏辙的聪明才智定不会冒险。
难道，是真的？
没过几日，王安石嘴巴烂的更厉害了。
***
这几日的苏辙却见识到人性的多样化。
知晓他已辞官的消息，有人极力挽留，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倒是城郊那些百姓知道后不舍得很，组织起来一起来到了苏家。
为首的那个正是当日塞给官家一个皱皱巴巴小红薯的阿婆。
别看这阿婆年纪大了，但中气十足，一开口就道：“苏大人呐，您可不能辞官，您辞官了我们怎么办？”
她这话话音刚落，就纷纷有人接话：“是啊，虽说谢景温那畜生已被官家治罪，但朝廷那些官员是什么德行，我们还能不知道？只怕以后再也遇不上比您更好的官员呢！”
“苏大人，您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儿？若真是如此，我们这些庄稼人兴许也能帮您出出主意！”
……
苏辙心下是大受感动。
这也是为何他愿意尽心尽力帮助这些老百姓的原因。
想当初他勤学苦读，为官入仕，一开始只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如今却也是心怀天下苍生。
苏辙正色道：“多谢各位好意，可我心意已决，官家已经答应我辞官，恐难如各位所愿。”
“不过你们放心，只要我在汴京一日，你们遇上了难事，一样可以来找我，只要我能帮得上大家，定不会推辞。”
是了。
他虽辞官，仍会留在汴京。
一是苏轼仍就汴京为官，他担心王安石因苏轼文章与奚落一事，会与苏轼算账。
二是他也好，史宛也好，亦或者程氏等人也好，在汴京住了这么些年，早已习惯。
一众老百姓是唉声叹气。
但大家并未再勉强苏辙。
翌日一早，那些百姓就送来了许多土产。
有地里刚翻出来的红薯，今年新产的稻米，昨天连夜去河里钓的几条大肥鱼……满满当当，摆了小半个院子。
为首的村民道：“苏大人无论如何要将这些东西收下，这都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苏辙自是不能收的。
谁知他还未来得及说话，那些送东西过来的村民将东西一放下就跑了。
元宝在后头追都追不上。
一直在场的苏轼见状，心中也是颇为感动：“八郎，你对老百姓们的好，他们都记在心里。”
“这几日你已交接清楚，明日就是自由身，那你接下来这些日子打算做些什么？”
说着，他就自顾自替苏辙出起主意来：“叫我说，你不如开个书院吧，收些家境贫寒却才高八斗的读书人为学生，好生教一教他们，等着他们入仕后，要他们将王安石贬的远远的，将王安石压的死死的。”
苏辙笑道：“六哥，我并没有你那样喜欢读书的。”
苏轼一想，好像是的，便又道：“朝中多的是跟红顶白之人，如今一个个攀附于王安石，连带着对我都开始打压起来，我整日在府衙也是无所事事。”
“八郎，反正咱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合起伙来开一个兄弟酒楼，将我研制的那些菜全都推广开来，你觉得如何？”
这话说的苏辙心里猛地一跳，看着苏轼面上的郑重之色不像开玩笑，忙道：“六哥，当然不行。”
“有杏花楼珠玉在前，很难再有酒楼能够超越它了。”
“我想趁着这段时间多为老百姓做些好事。”
至于怎么做，他还没想好。
不过他想凭着自己穿越的身份，应该是不难的。
接下来几日的时间里，苏辙在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想的就是如何凭着一己之力让老百姓们过上好日子。
可还未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就听说司马光来了。
说起来，司马光与范镇乃好友，同为保守派。
最初苏辙与王安石为伍后，明里暗里，范镇将他骂的是狗血喷头，但司马光却未说一言。
但两人从那事之后没了来往也是真的。
司马光女儿生辰，司马府也就给程氏一个人下了帖子而已。
所以对今日司马光前来，苏辙还有些意外。
等着苏辙匆匆赶到书房时，司马光正在看他所题之字，见他来了，只道：“……我听范镇范大人说如今你对学问有所松懈，但在我看来，世间种种皆为学问。”
“比起当年科举时，你的字写的更好了。”
他不像欧阳修，是个喜欢多言的，寒暄两句之后就道：“今日我前来找你，是想问你，你当真是想要辞官吗？”
苏辙听出了司马光的弦外之音，他也知道，包括王安石在内的许多人都以为这事儿大有猫腻：“大人说笑了。如今官家旨意已下，朝中已在商选接替我从前位置的人，难道这事儿还能有假吗？”

第106章
司马光却并不死心, 正色道：“我虽不如欧阳修欧阳大人那样了解你，可对你的性子却也有几分了解的，你不是轻易言弃之人, 更不是置百姓安危于不顾之人。”
“更何况这件事官家的态度也不对, 官家一向看重你，就算打算试用王安石变法之策，也不会轻而易举允你辞官的。”
甚至这几日, 他没有在官家面上看到悲痛与不舍之色。
正因如此, 所以他才来苏家一趟。
苏辙心道这些人可真不好糊弄，要是人人都能像苏轼一样就好了。
可不管司马光怎么问，他就死不承认。
谁还能撬开官家或他的嘴不成？
到了最后, 司马光只能无奈道：“……王安石已不是当初的王安石，你可知朝中今日发生的一件事？”
“我朝向来有年底举办南郊祭祀的习俗，按照惯例，祭祀之后都要犒赏群臣, 花费巨大。”
“前几年又是旱灾又是蝗灾，去年黄河泛滥, 今年河朔地震，国库空虚, 财政吃紧，我与范镇范大人上书奏请官家裁减赏赐，从宰辅做起, 谁知王安石却是高声抗辩，直言国家富有四海, 大臣城郊祭祀花费不算多, 若裁减赏赐，有伤皇家体面, 根本解不了国之不足。”
“他更是带着激进派一党称变法是当务之急，要官家莫要本末倒置……真是可笑啊！”
其实他一直是个隐忍的性子，并没有像范镇等人一样高调与王安石唱反调。
可这几日受苏辙辞官的影响，他竟有些心浮气躁起来：“子由，若今日你也在朝上，定会出言反驳王安石的。”
“如今国库空虚，许多老百姓受苦受灾，若叫他们知道朝中官员并未受到分毫影响，难免会对朝廷失了信心。”
“从前你在朝中时，还能制衡王安石一二，可如，他是愈发肆无忌惮。”
苏辙皱眉，道：“如今我刚辞官，王安石想要拉拢朝臣一二，自想要趁着这个时候蛊惑人心。”
“只是他也得考虑考虑实际情况。”
司马光颔首称是。
苏辙见他话里话外都是打探的意思，不动声色与司马光打起太极。
司马光虽是老虎机。
但苏辙也不是吃素的。
到了最后，司马光是无功而返。
他离开之前，苏辙直道：“还请大人放心，不管过多少年，我都还是那个子由，为国为民之心是不会变的。”
“若您有什么拿不准主意之事，或想找人说说话，我一直都在。”
司马光微微一愣，继而笑着离开。
但朝中上下却因年底南郊祭祀一事闹得不可开交，王安石步步逼近，逼的司马光已是走投无路。
索性司马光跪地也要辞官。
用司马光的话来说，王安石所说的民不加赋而国用饶是无稽之谈，虽说不向老百姓增加赋税也想使国库充盈是好事，但若想如此，无非是朝廷与百姓与商人争利，还是会损害老百姓的利益，如今朝中上下已是激进派的天下，既然如此，那他就不碍激进派的眼了！
官家自是不答应。
司马光却说自己心意已决，重重叩首：“微臣不过是想保全自己名节而已。”
官家仍是不答应。
不少保守派的官员上前相劝。
王安石也装模作样。
到了最后，官家与司马光商量出个折中的法子，司马光暂时留职，暂位修史之职，允司马光不问朝政，专心编书。
司马光只能无奈答应。
先有苏辙辞官，再有司马光留职，朝中激进派欢欣鼓舞，决定乘胜追击。
一时间。
保守派不少人被逼得走投无路。
这些文官皆是有风骨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很快就有十来个官员辞官。
官家的面上再不见笑容。
即便官家一一挽留，这些大臣们却仍是去意已决。
这日。
王安石再次跟到御书房，字字句句提起着变法之事是刻不容缓，谁知官家却看向他的眼睛，道：“……不知你对近日朝中大臣辞官一事有何看法？”
这话题转换的太过突然。
王安石一愣，继而道：“官家，以臣之见，这对我朝来说是好事。”
“唯有如此，变法才能无阻力的顺利推行。”
只是，他这话还没说完，官家却将手中的折子丢到了王安石跟前：“这就是你说的好事？”
“王安石，你看看这折子，看看你你们这些人做的好事，如今是逼的逼，赶的赶，是不是但凡朝中有与你们不一样见解的官员，都要被你们肃清？”
“朕问你，若朕不赞同变法，是不是你还筹划着谋反？”
王安石忙跪地，道：“臣不敢。”
“不敢？还有你不敢的？”官家一向是个好脾气的，如今面上却满是怒容：“你好好看看这些折子，好好看看！”
王安石只能硬着头皮翻看这些折子。
他越看脸色越是难看。
这简直是无稽之言！
跟红顶白乃人之常情，那些保守派的官员如今身处劣势，旁人讥诮几句不是正常？这就是他们辞官的理由？
辞官也就算了，所有人都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扯，说自己容不下他们……
王安石深吸一口气，道：“臣冤枉。”
“臣一心为国为民，是问心无愧。”
“凡事都要讲究人证物证，不是他们上书说臣陷害他们，就有这回事的。”
官家看着跪地的王安石，并没有说话。
他不由想起苏辙与他辞官当日说的一番话——凡事皆有利有弊，王安石满心只有变法是好事，却也是坏事，若有谁敢挡他的路，不管这人是谁，他都容不下的。
一样的道理。
王安石从前不畏权贵，可等他身居高位之后，一样也不会将大臣放在眼里。
从前他身处低微时还能收敛几分，来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间久了，只怕连官家都不会放在眼里。
当日官家只觉得苏辙这话未免太严重了些，读书人皆知君臣之道，王安石难道还敢造次不成？
王安石面上并无惊惧之色，有条有理替自己辩解。
听到最后，官家直摆摆手道：“你下去吧。”
若换成寻常官员，早就如释重负，连忙下去。
但王安石可不是寻常人，他站起身来，试探道：“官家，那变法一事何时推行？这变法的条例，您已经看过三遍了！”"
官家道：“如今变法已在河南，河北两地推广，朕打算先看看成效。”
“先观望一年的时间也不迟，如今你也不必操心变法一事，若有心，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挽留朝中大臣。”
“这次朝中官员纷纷辞官，想必只是个开始，朕不想到时候见着朝中无人可用。”
王安石还想再说话。
可他见着官家已微微阖眼，靠在太师椅上，一副不愿听他多说的架势，他也知道如今不是开口的好时候。
他只得退了下去。
不要紧。
来日方长，他等着官家心情好些再好好劝劝官家，官家定会答应的。
在王安石走后，官家的心情更是一落千丈。
他招呼着一旁的内侍道：“陪朕下几盘棋吧。”
内侍迟疑道：“官家，奴才棋艺不精，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无妨。”官家摆摆手，道：“从前苏辙的棋艺也是差的很，朕不也没嫌弃他？”
可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之后，官家就觉得索然无味。
虽说这内侍的棋艺比起苏辙来还要强点，但官家却觉得提不起兴趣。
思量一二，官家这才想起原来每次苏辙陪自己下棋时总是会说起家中或听到的有意思之事，连带着自己听了都跟着放松起来。
不像如今，这内侍在自己跟前战战兢兢，一句话不敢说，官家只觉得比上朝还无趣。
半盘棋没下完。
官家就起身去看了小皇子赵昱。
小皇子已会认人，一看到官家就伸出胖乎乎的胳膊，要官家抱。
官家抱起沉甸甸的小皇子，心情总算好了些：“……皇后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为何朕从前为何没见过？”
曹皇后手中拿的是一个布书。
布书。
故名意思，就是用布做成的书，上面印着色彩鲜亮的图案。
小皇子很是喜欢。
曹皇后笑道：“这是布书，是苏辙要孙神医帮着带进宫的，苏辙说了，别看孩子小，却是什么都知道，多陪他看看书，说说话，从小他就有读书的习惯。”
“不得不说，苏辙果然聪明，竟想到将字画印在布上。”
“说是上面的图案也是苏辙自己画的，画的是惟妙惟肖，今日臣妾带着昱儿前去花园，臣妾还没看到树上的喜鹊，昱儿就指着那喜鹊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大概是已认识喜鹊了……”
小皇子打从出生之后就抱到了她身边，对她而言，就像亲生孩子似的。
故而她说起这话别提多开心。
若换成往日，官家听到这话，早就笑容满面，夸小皇子真是聪明。
但今日，他面上半点笑意都没有，只道：“近日苏辙可有进宫来看望小皇子？”
曹皇后道：“并没有。”
“如今苏辙已经辞官，不好进宫，自然没机会来看小皇子。”
官家幽幽叹了口气，道：“当日苏辙辞官时与朕说他会与从前一样，闲来无事会陪朕说说话，可他倒好，这都大半个月了，一次都没进宫，可见他当日这话是哄朕的。”
这话说的，活脱脱就像怨妇似的。

第107章
曹皇后提起苏辙, 也甚是怀念：“臣妾活了几十年，也算阅人无数，像苏辙这样好的孩子并不多。”
“若是没有苏辙, 若是没有孙神医, 哪里能有昱儿？”
“虽说昱儿如今身子康健，但孙神医还是隔三差五就会进宫来给昱儿把把脉。”
“臣妾听孙神医说苏辙很是挂念官家，时常问起孙神医您身子怎么样, 更要孙神医多劝劝您, 一定要保重龙体……”
听的官家是唉声叹气不断。
世间种种。
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官家只觉得只怕这辈子他再也碰不到像苏辙这样好的臣子。
***
另一边的苏辙却是悠哉乐哉。
人生在世，若能当咸鱼，又有谁愿意当牛马？
这大半个的时间里, 苏辙每天早睡早起，两耳不闻窗外事，闲暇无事时看看书，陪史宛等人说说话, 逗逗几个孩子，甚至又带着程氏他们去了城郊寺庙泡温泉。
小日子过的别提多舒坦。
当然。
苏辙也没忘记如何造福老百姓。
所以当今日苏轼看到苏辙又在院子里捣鼓木架子似的东西时, 终于忍不住：“八郎，你这是在做什么？可是在给几个孩子做风车？”
“可是, 这也不像是风车啊，未免太大了些，难道是马车？”
“但若说马车, 未免太小了些！”
“简直就是四不像！”
苏辙笑着解释道：“六哥，这个是水车磨坊, 这个是碾子, 这个是掠子……”
苏轼是越听越迷糊。
苏辙一一为他解释起来：“士农工商，从古至今, 农民的地位虽不低，但整日在地里刨食，脸朝黄土背朝天，很是辛苦，所以我这些日子便为他们做些帮助他们耕地的工具。”
“水车磨坊可以用来磨东西，如今虽有磨坊，有用驴或骡子的，但更多的老百姓却是自己推磨，费时费力且成效不高，若有了这水车磨坊，就能以流水发力，来磨东西，若不需要磨东西时，将上面的风车取下来就行了，很是方便。”
“碾子可以将高粱、谷子、稻子等谷物脱壳，你看，我这碾子前短后长，用起来并不费力，轻松极了。”
“掠子这东西是用竹片按簸箕形状制作而成，开口这里装有刀片，抡起掠子，一刀下去能放倒一大片小麦，寻常百姓花一天所割的麦子，用掠子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完成……”
苏轼惊呆了。
他呆呆看着苏辙，不由赞叹道：“八郎，你怎么什么都会？”
苏辙有点不好意思。
这东西并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前世在一本农作物的古书上看到，自己稍加改造而已：“六哥，你先别太早夸我，我也没下地种过田，这些到底好不好用我说了不算，得叫老百姓们说了算。”
他看着院子摆的十多样工具，很是满意：“若是不好用，我再稍加修改就是了。”
苏轼则更不好意思起来：“若说起别的，我还能替你出出主意，但这些东西，我是半点不懂，是爱莫能助。”
苏辙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他很快就将这些东西送到汴京城郊的庄子去了。
当日他辞官时，那些淳朴的老百姓送来了不少东西，他向来没有收老百姓东西的习惯，便亲自将这些东西送了过去：“……说起种地，我是个外行，这些东西你们先用用看，若是好用，过几日我再找人多做几套送过来。”
“若是不好用，你们也与我说，我再改良一二。”
当即就有老百姓开始试用起来。
试用之后是连连称赞。
苏辙见他们这话乃出自真心，并非诓骗自己，这才放心。
老百姓们许多虽不识字，但有些消息是一传十十传百，传的还是很快的。
很快，各个村庄都都纷纷前来取经，想要学学碾子等工具的做法。
苏辙半点没有藏着掖着，甚至还广而告之。
顿时，夸赞起苏辙的老百姓是更多了。
大家纷纷打听起来这位年纪轻轻的苏辙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却是吓一跳，好端端的状元郎被王安石等人逼的辞官，许多老百姓哪里忍得了？
许多人纷纷结伴，打算前去王安石家门口找王安石理论一二。
王安石在官家跟前碰壁几次，本就心烦意乱，恰逢又有毫无眼力见的门客上前来：“大人，先前您要我派人前去打探打探苏辙亲眷有没有什么把柄，把柄没有抓到，不过有些人倒能利用一二。”
“苏辙的恩师叫郭太白，此人嗜酒如命，整日与酒水相伴，若是他因酗酒丧命，想必也不会有人起疑心。”
“还有苏辙的二伯苏涣，这人在朝中名声不错，如今已致仕带着家人回乡，兴许也可以在这人身上大做文章。”
“还有苏辙幼年好友史吉，他当年曾在天庆观念书，考中秀才之后就没有继续念书，莽撞易怒，倒也能利用一二……”
王安石不悦扫了他一眼：“当日我之所以吩咐你调查这些人，是想用这些人逼得苏辙不再与我为敌，如今他已辞官，你说说你你忙活这些还有意义吗？”
“官家本就觉得我容不下同僚，如今苏辙身边若有人出事，你说官家最先怀疑的会是谁？”
门客低头不语。
王安石被他们这群蠢货气的后槽牙都是疼的，没好气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我请你下去吗？”
门客连忙下去。
谁知还未等王安石缓过神来，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王雱气喘吁吁跑了进来：“父亲，父亲，不好了，门外来了很多老百姓，少说有两三百人之多，他们闹着要见您呢！”
“他们来做什么？”王安石不解，皱眉道：“可是有什么冤情？”
这等情况先前也不是没有过的。
王雱摇摇头，低声道：“不是，他们说今日过来是为了给苏辙讨一个公道。”
“他们口口声声说苏辙是忠臣，要问问您为何逼的苏辙辞官……”
王安石只觉得后槽牙更疼了，低声骂道：“真是一群无知小人。”
“就苏辙的心机与手段，若他不愿辞官，谁还能逼他不成？”
他连动都没动一下，丝毫没将那些百姓放在眼里，皱眉道：“哼，这些贱民还口口声声替苏辙做主，自己被苏辙算计了都浑然不知。”
“我就不去见他们了，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我就算解释，他们也听不进去的。”
他扫了眼王雱一眼，道：“雱儿，不必管他们，等着过几日他们自然就会散去的。”
王雱连声应是。
可惜啊。
这些老百姓如今有喜欢苏辙，就有多憎恶王安石，偏偏王安石从始至终没有露面，连句话都没有，更是激起了民愤。
原本王家门口只聚集了二三百号百姓，随着那些农用工具知晓的人越来越多，聚集在王家门口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到了最后，已有五六百人之多。
那些人更是自发带着臭鸡蛋，烂菜叶前来，朝着王家门口丢砸。
王安石是怒不可遏。
他下令将其中一些带头羊抓起来，以儆效尤。
谁知为首的要么是七八十岁，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头，要么是身怀六甲的妇人……但凡有个三长两短，可就是要闹出人命的，谁敢动手抓人？
这些老百姓们是齐心协力，自发将王家每一个门都堵住，但凡王安石出来，那就一起上。
很快。
王安石就见识到人多力量大。
他经常身上沾着臭鸡蛋的腥臭味儿，脸色更是越来越难看……官家是看在眼里，却是一言不发。
等着苏辙知晓这件事时，汴京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苏辙大惊，找到苏轼：“六哥，这件事你可知道？”
苏轼面上带笑，点点头道：“知道啊！”
“这等事情，汴京上下还有谁不知道吗？”
苏辙皱眉：“既然如此，为何你们不告诉我？”
“这些日子我一心捣鼓连筒与架槽，不曾外出。”
“旁人没与我说这件事也就罢了，你每日都找我闲聊，请我品尝你做的稀奇古怪的菜，为何你也没与我说？”
“为何要与你说？与你说了有什么用？难道你还想前去劝那些老百姓散去吗？”苏轼没好意思说，自己留了个小心眼，是故意没将这件事告诉苏辙的：“八郎，王安石都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了，难道你还要这样大度吗？”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王安石那贼人在想些什么，想着你辞官后，他在朝中就能说一不二。”
“他怕是做梦都没想到，他竟会过上这等日子！”
“你不知道，王安石这几日被那些百姓逼的与官家告假，官家问都没问其缘由，就答应下来。”
“这下，王安石可是缩头乌龟了呢！”
当然，这些老百姓们之所以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他是功不可没。
他日日派来福前去给那些老百姓们送水送饭，是那些老百姓强有力的后盾。
若不是怕被王安石抓住把柄，他恨不得还要给那些老百姓发放工钱。
谁叫王安石欺负八郎的？
这下知道八郎的厉害了吧！

第108章
苏辙瞧见苏轼说这话时一脸正色, 半点不知自己错了的模样，皱眉道：“六哥，那些老百姓们糊涂, 难道你也糊涂吗？”
“王安石是谁？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聚集在王家门口的百姓众多，短时间内他只能隐忍不发，可这笔账他迟早都是要算的。”
"胳膊拗不过大腿, 那些老百姓凭什么与王安石斗？""
“你真是糊涂啊！”
他是气的不行。
苏轼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没说话。
他想了想, 索性将自己安排人前去给老百姓送饭一事也道了出来。
苏辙：……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将自己肺腑间的怒气压了下去：“六哥，来福一贯沉稳，这次也跟着你一起胡闹吗？”
苏轼点了点头, 弱弱添了一句：“其实一开始来福听到我这样吩咐后，也是犹豫不决。”
“但他拿着这件事去问过爹娘和八姐姐他们，他们都纷纷赞成，来福这才去做的。”
“倒是八姐夫听说这件事后说我们在胡闹, 但事情已经发生，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八姐夫索性出主意, 要来福每次出门时小心些，每日差不同的人给他们送饭过去, 说王安石如今自顾不暇，想必也没心思操心这些事的。”
说着，他更是拍了拍苏辙的肩膀, 正色道：“八郎，你放心, 我可不是从前那等莽撞的性子, 做这件事之前可是慎之又慎，万万不会叫王安石寻到我身上的。”
苏辙懒得再说他, 扫了他一眼后，就匆匆出门了。
因时间匆忙，他甚至来不及坐马车，骑马就直奔王家而去。
王家门口仍是熙熙攘攘，有些嫉恶如仇的老百已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准备好了被褥，在王家门口安了家。
众人看到苏辙，齐声高喊：“苏大人来了！”
苏辙下马，快步走过去：“如今我与大家一样，是一介白身，你们喊我的名字就行。”
有个年纪长的妇人一开口就唤他“八郎”，她听苏轼这样喊过苏辙：“你来做什么？”
当即就有人纷纷接话。
“你年纪小，可不是王安石这等黑心烂肝之人的对手。”
“你回去，叫我们来对付他！”
“亏得王安石还是朝廷命官了，我看他就是一缩头乌龟。”
……
众人团团将苏辙围成一个圈，七嘴八舌。
苏辙连话都插不上。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多谢各位好意，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辞官一事，并无任何人逼迫我，是我自愿的。”
“入朝为官是为了替朝廷和老百姓分忧解难，如今我辞官，不一样为大家分忧？”
“若各位真的体恤我，就收拾东西回去吧……”
无人相信这话。
想想也是。
在他们看来，除非苏辙脑子被驴踢了，才会选择辞官呢！
一个个人骂着王安石骂的更厉害了，恨不得将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苏辙见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板着脸说若老百姓们继续这样闹下去，旁人只会觉得他们是受自己挑唆，以后自己在汴京的日子就难了。
众人一愣，继而交头接耳起来。
“是呢，咱们人多，不怕王安石那狗贼报复，但苏大人如今却无官身，被王安石算计了怎么办？”
“对，既苏大人对咱们有恩，咱们就不能害他！”
……
这些老百姓虽大多目不识丁，但一个个却不是傻子，眼见苏辙一脸关切，哪里不知苏辙这是担心他们？
他们更是在心里将王安石骂个狗血喷头。
等着王家门口的老百姓散去，王安石听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更是笑不出来：“……他说他不知情，所以今日才过来？真是笑话，这事闹得汴京上下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如何会不知道？”
“先前我以为他是以退为进，没想到却是我低估了他。”
“他这哪里是以退为进，分明是将我往死路上逼！”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老百姓不喜欢官家，皇位上的那个都能换人，更别说他了！
***
苏辙在知晓这事后，就知道自己与王安石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但他并不在意。
他觉得自己是问心无愧。
刚骑马行至苏家门口，就看到巴巴等在门口的苏轼。
苏轼第一句话就是：“八郎，你没事儿吧？”
他第二句话就是：“这次没叫王安石那狗贼脱层皮，真是便宜他了！”
他第三句话更是：“也不知下次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好机会！”
苏辙并未接话，抬脚就走了进去。
苏轼一愣：“八郎，你这是生气呢？”
“我知道，这件事没告诉你，是我的不对，可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啊！”
“再说了，全家上下大家都知道这事儿，为何你就不搭理我一个人？这不公平！”
苏辙向来不赞同冷暴力，即便这时候被苏轼气的够呛，依旧没不搭理他的意思：“六哥，你是旁人吗？虽说你与爹娘，宛娘一样，是我最亲近的人，但在我心里，你却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如今我与宛娘虽朝夕相处，可就算再过十年，我与宛娘加在一起的相处时间也比不上你我。”
“旁人不懂我，不知我的心思也就算了，连你也觉得我是看到王安石吃瘪就会幸灾乐祸之人？”
“我之所以辞官，正是不想那些无辜之人受到牵连，这事儿一闹，只会有更多无辜的百姓被牵扯进去！”
纵然他这话说的义正言辞，但苏辙还是听的心花怒放。
自己被八郎看作最重要的人？
就连八弟妹都比不上自己？
苏轼只觉得自己心里宛如比吃了蜜还甜，不仅没生气，还笑开了花：“好了，好了，八郎，我知道错了，这件事都怪我。”
“若以后再有这等事，我定不瞒着你！”
“你别生气了，这些日子你本就忙，可别因这等小事气坏了身子！”
苏辙面色这才和缓一二。
当日他虽答应官家闲来无事会进宫陪官家说说话，但他一次都没去过。
一是既然他已选择辞官，那就辞的干脆利落。
二是避免王安石愈发笃定他在使什么诡计，对他下手。
三是他正得官家信任时辞官，与官家保持距离，官家只会愈发想念他的。
但他仍是关注着变法一事。
他辞官都已一个月，但官家仍未下令推行王安石的变法之策，他知道自己已成功了一大半。
想必王安石如今也没时间，没心思对着那些无辜老百姓下手的。
苏辙心情这才好些，便又继续捣鼓起扇车、水车等东西来。
扇车与水车这等农用工具做起来难多了，扇车是用于清除谷物颗粒中的糠秕，将其与谷物分开，如今虽已有扇车，但却并不好用，若风太大或太小都容易出现失误。
他将原有的扇车改良一二，更在里头加了好几个篦子，能筛选被分出去的粮食。
光是这扇车，他就足足捣鼓了六七日，到了做水车时，只觉得愈发头疼。
水车在三国时期就已有了，用来灌溉和分流，但水车一般多用在河流湖泊，像一些偏远地方的田地还是无法灌溉……所以这些日子他打算将小水车捣鼓出来，一个个可能只有手臂长，甚至只有巴掌大小，放在或沟渠或河流分支之中。
越小的农用工具越精细，越难做。
相比较之下，苏辙觉得念书科举还是挺简单的，毕竟以他的天资，念书一事上只要付出就能有回报，但做农用工具方面，他却是门外汉！
苏辙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他如从前念书时一样，倦怠时将功课放一放，提笔开始写信。
他原以为自己这般性子，无多少好友。
但到了提笔写信时发现自己好友还是很多的，史吉，欧阳发，王巩等等，还有几位堂兄，更有远在眉州的郭太白等人……忙的很。
他不过刚提笔写了两封信，苏轼就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八郎，八郎，不好了，官家差人请你进宫了！”
苏辙放下笔，正好瞧见苏轼急急忙忙走了进来。
苏辙一点不意外，对着苏轼道：“六哥，慎言！”
“官家差人请我进宫，这是恩赐，怎会不好？”
苏轼低声道：“我这是关心则乱，担心你呢！你放心，这话我也就在家里说说而已……”
苏辙笑着站起身来，边换衣裳边与他道：“我知道的，我也只是警醒你而已。”
等着苏辙要出去时，苏轼正色道：“八郎，你要小心！”
他是忧心忡忡。
苏辙含笑：“六哥，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他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这一天，来的比他想象中更早一些。
一路上，他是胸有成竹。
等他行至御书房，发现官家竟站在廊下，看似是在赏廊下刚搬来的木芙蓉，但他知道，官家却是在等他。
苏辙上前行礼道：“草民苏辙见过官家……”
他不过为微微躬身，就被官家快步扶了起来：“子由，你与朕还需要这样见外吗？”
“将近一月未见，不知你可还好？”

第109章
苏辙恭声回话。
他说起这些日子自己捣鼓出来的一些农用工具, 又说起过些日子打算四处走访看看。
人呐，提起自己感兴趣的事是容光焕发，他也是一样, 如今满脸都是笑：“……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读的书虽比不上欧阳大人，司马大人多，但勉强也算饱读诗书, 可若说起来, 我长这么大，却没去过什么地方。”
“所以我打算四处走走看看，正好走访走访老百姓, 向些年老的百姓取取经，能不能研究出什么新的农作物或者嫁接新的果实来。”
“若真能如此，老百姓又能增加一笔收入。”
官家在看到他那一瞬间，就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如今官家面上难得带了几分笑容：“连朕都听说老百姓们如今对你很是拥护, 也难怪他们如此喜欢你。”
“若朕是寻常老百姓，也会喜欢你的。”
苏辙笑了笑：“我以为官家听说这事儿会不喜……”
“难道在你心里, 朕就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官家面上笑意不减，道“朕高兴都来不及了！若朝中皆是你这般为国为民的官员, 何愁我朝不繁荣昌盛？”
“朕又不是王安石，难不成还能因此不高兴吗……”
提起王安石，苏辙没有接话。
当初王安石是一朝宰相, 他都不好说非议王安石。
如今他乃一介白身，更不好说王安石的坏话。
官家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盅上, 淡淡道：“子由啊, 朕输了，当日你说的没错, 王安石这人的确不能重用！”
现下偌大一个御书房并无旁人在场，只有官家与苏辙两人。
苏辙明白官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日他来到御书房，与官家说打算辞官，可不管他怎么说，官家都不答应。
他便给官家出了个主意。
官家允他辞官三个月，让官家好好看看王安石是什么德行。
若官家觉得王安石是个值得信赖之人，那从此之后他就不再入仕，毕竟他的意见与王安石相悖，朝中有他无他就不再重要。
若官家觉得王安石不值信赖，他会再次回到朝廷，不过请官家斟酌一二他的变法之策，毕竟王安石这个人都靠不住，他的变法之策哪里靠得住？
官家一开始还有几分犹豫。
因为此时他老人家对王安石是十分信赖，怎会觉得王安石靠不住？
可那时候的苏辙却是正色道——若王安石真是值您信赖之人，微臣辞官也是早晚的事，您又何必犹豫？当年微臣父亲写文章辱骂王安石，如今微臣兄长又与王安石势同水火，您觉得即便微臣为官，能与王安石和平共处吗？自是不能的，与其说有朝一日我与王安石闹到反目成仇的地步，还不如早早辞官！
官家还想再劝，可见苏辙心意已决，便打算按照苏辙的法子先试一试，大不了等着变法一事已定，再请苏辙回来。
回想当日之事，官家仍觉得历历在目：“回想朕这一辈子，可谓顺风顺水，以为王安石会像范镇，欧阳修，司马光等大臣一样对朝廷忠心耿耿。”
“可如今朕发现自己想错了，因南郊祭祀一事，司马光意欲辞官，朕几次挽留，而后即便朕下令不再厚赏朝中官员，但司马光仍是心意不改。”
“王安石几次劝诫，见朕并未回心转意，却在别的方面给那些大臣们将这些赏赐补上。”
“王安石一年俸禄才几个钱？只怕动用的还是朝中银钱或搜刮的民脂民膏，朕知道他想要拉拢人心，却也不是这样个拉拢法……”
至于王安石几次三番妄图说服他变法这事儿，他竟有些不好意思说。
当然。
就算官家不说，苏辙也能想到。
官家微微叹了口气，道：“子由，你回来吧。”
“朕需要你，朝廷需要你，老百姓们更需要你。”
苏辙正色道：“臣领命。”
这次回朝，他会比王安石当年更加来势汹汹。
殊不知，王安石已在官家身边安插了眼线。
苏辙前脚刚进宫，后脚王安石就知晓了这事儿。
等着王安石紧赶慢赶赶到御书房时，官家圣旨已下，封苏辙为正二品的参知政事。
王安石如五雷轰顶。
参知政事，就是副宰相的职位，即便欧阳修门生遍布天下，年过五旬才当上副宰相。
尚未到二十五岁的副宰相？
不管放在何朝何代都很是耀眼！
王安石忙道：“还请官家三思，先前苏辙已主动辞官，想必已有归隐之心，大概不能像从前一样为朝廷为百姓效力。”
“更何况，朝中有不少肱骨之臣，他们对朝廷尽心尽力，若见官家封二十多岁的少年郎为参知政事，难免会寒心……”
这话若放在从前，官家兴许会觉得王安石是以大局为重，但如今……官家只摆摆手，道：“这件事，朕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王安石却不肯作罢，还继续道：“官家三思啊，这件事非同小可……”
官家却对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冷声道：“朕圣旨已下，怎么，王大人这是打算抗旨？”
这话就说的太严重了些。
王安石不敢再多言。
从前苏辙不在，他莽撞些就莽撞些，毕竟朝中大多都是他的人，官家不重用他还能重用谁？如今苏辙回来，他不敢也不会与官家硬碰硬！
王安石只能告退。
恰逢又有官员求见官家，苏辙便也退了出去。
深秋的天，放眼望去一片萧瑟，就连巍峨雄伟的宫殿似乎都是灰蒙蒙的。
但苏辙却是心情大好。
若他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苏辙最高官至参知政事，但那却是几十年之后的事，照这般速度下去，他很快就能当上宰相啦！
与他并肩而行的王安石却是脸色铁青，低声道：“子由啊，我到底还是低估了你。”
“先前我想着你对我有恩，不管我们闹到哪个地步都会对你网开一面，可如今看来，却是我妇人之仁，若是你不在世上，就不再会有今日这等事！”
他后悔。
后悔自己没在苏辙辞官之后杀了苏辙，即便官家怀疑他，却因没有证据，顶多将他冷落一阵，不会将他怎么样的。
“王大人却比我想象中更加心狠一些。”苏辙看向他，面上笑意更深：“有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初我对王大人有恩，没想到如今你却打算要了我的性命。”
“只是您能想到的事，下官也能想到，若下官死了，您也活不长的。”
“下官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数十万贯钱买您一条命，想必很多人感兴趣的。”
“不瞒您说，我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当日辞官如此，今日回朝更是如此，还望王大人三思。”
他笑着继续往前走，不急不缓道：“当日王大人提起巨鹿郡公父子是满脸鄙夷，没想到如今却要走上巨鹿郡公的老路，可惜啊可惜，可惜我从前还以为王大人是个君子……”
王安石被苏辙说的是哑口无言。
他敢杀苏辙吗？
敢倒是敢，却是不会。
他不想一辈子自己身上背负骂名，如今想要吓唬吓唬苏辙，却发现这人一点都不怕。
苏辙压根没搭理王安石的意思，径直回家去了。
苏家上下所有人见到苏辙平安归来，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可惜下一刻他们就听说了苏辙升官的消息。
有人高兴，有人难受。
苏轼与陈太初自是高兴不已，直言以苏轼的才学若赋闲在家，实在是太浪费。
程氏与苏八娘等人却是唉声叹气，用她们的话来说，什么抱负什么志向都是假的，唯有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在一起才是真的。
特别是那程氏，更是红了眼眶：“……你们几人入朝为官一日，我这心里就不踏实一日，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好日子，只用担心六郎一人，没想到你这孩子又闹出这等事来！”
苏辙很是无奈。
可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他觉得程氏这话也没错。
他原以为苏洵懂他，谁知道从前一心想要走科举入仕的苏洵也是微微颔首，看样子很是赞同程氏的话。
苏辙没法子，只能耐着性子劝程氏。
可她不劝还好，一开口相劝，程氏的眼泪落的是更厉害了。
苏辙只能看向苏轼。
苏轼笑着上前，一把就搂住程氏的肩膀：“娘，您这是做什么？别人儿子升官，那是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到了您这儿却是哭哭啼啼的”
"您以为八郎赋闲在家，就能一辈子当个富贵闲人吗？"
“王安石哪里会放过他？哪里会放过咱们？”
“想必是王安石知道官家如今还惦念着八郎，所以不敢下手，再过个一两年，官家对八郎的感情淡了，王安石就会下手的。”
“有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唯有斩草除根，才能以绝后患。”
“当然，八郎对王安石有恩，兴许王安石不会这样歹毒，但以王安石的性子，卸掉八郎一条腿一只胳膊，要八郎以后再难入仕这等事，我想他还是做的出来的！”

第110章
程氏光是想想这等画面, 就吓得直皱眉头。
苏辙适时上前，道：“娘，辞官也好, 回朝也好, 如今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不会有事的。”
“真的？”程氏将信将疑。
苏辙颔首：“自然是千真万确。”
程氏这才没有说话，只长长叹了口气。
有些话她没说, 她就巴不得苏辙能够安全健康呆在家中, 最好能多多生几个胖娃娃，如今苏轼与苏八娘都儿女双全，这叫她如何不急？
苏辙并不知程氏的心思。
翌日一早。
他如从前一样早早起身, 打算上朝。
只是他走出苏家大门，瞧见这般阵仗却是惊呆了。
簇拥在苏家门口的老百姓足足有数百人，一个个笑的比过年还开心，一开口就道：“今日我们一起来送苏大人上朝呢！”
“对, 我们给苏大人壮壮势，免得叫有些小人以为咱们苏大人是好欺负的！”
“原先我还以为官家老糊涂了, 没想到官家眼睛却是好得很，没放过苏大人这颗明珠……”
苏辙心里很是感动。
毕竟那些老百姓们说了, 也就时间匆忙，知晓这件事的人不多，不然前来送他上朝的人会更多。
苏辙忙道：“多谢各位, 不必大费周章……”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声湮灭。
一个个老百姓直说来都来了, 总不能将他们赶回去吧？
这次, 苏辙说什么他们都不肯离开。
苏辙怕耽误上朝的时辰，便只能先往皇宫的方向赶。
因老百姓都是步行。
他自是不好坐轿子, 便也靠双足走去上朝。
一路上，老百姓们对他是千叮咛万嘱咐，说的他心里暖烘烘的。
有些老百姓见他们这般阵仗，不免好奇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问不知道，一问之后也跟着凑热闹起来。
等着苏辙行至宫门口，跟在他身后的老百姓足足有三百余人之多，声势浩大，引得经过之人纷纷驻足相看，更是评头论足。
苏辙转身，看向老百姓们，扬声道：“多谢各位了，还请大家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会当个好官的。”
众人更是齐齐鼓掌，连声称好。
等着苏辙步入金銮殿。
王安石等人已到了。
先前苏辙与王安石之间隔着三四个人，如今却径直站在了王安石身后。
王安石听到议论声，知晓苏辙来了，头也未回，冷声道：“苏大人好大的架子啊，我听说那些老百姓为了苏大人连官家都敢骂，我劝苏大人还是小心些，免得引火上身。”
“官家就算脾气再好，却也是一国之君，容不得一个臣子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
“多谢王大人提醒。”苏辙能感受到不少官员的眼神都落在他们身上，但他却是一点不在意，含笑道：“原来这些话王大人也知道，下官还以为王大人不知道呢！”
“君臣君臣，先有君，再有臣。”
“下官希望王大人能谨记这句话。”
他笑了笑：“不过今日那些老百姓送下官上朝时，下官好像还看到了王大人的轿子。”
“下官还见到王大人掀开帘子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不知王大人可是嫉妒？”
毕竟王安石在老百姓中的风评可不算好。
王安石再次冷笑一声，正欲开口说话时，官家就已经走了出来。
王安石话到了嘴边只能咽了下去。
官家当众给足了苏辙面子，不仅再次重申将苏辙封为正二品的参知政事，更道苏辙这次之所以愿意回朝，是他三请四邀的缘故。
官家更是扬声道：“……虽说苏大人年轻，但自古英雄出少年，苏大人沉稳有为，有此英才，是我朝之幸。”
众人连声应是。
官家又道：“至于变法一事，先前河南河北一带已采取王大人之策，朕昨日思量再三，决心湖北湖南一带采取苏大人变法之策，过些日子再做决断。”
众人是面面相觑。
王安石站在最前头，脸色是晦暗不明。
他原以为自己仍是一呼百应，官家这话一出，很快就有大臣上前纳谏。
可他等啊等，一直等到早朝散了，也无人敢多说一个字。
想想也是。
有资格参加早朝的官员皆在从五品之上，又有几个人是傻子？明知官家态度明确，又有几个人会往枪口上撞？
王安石气的几欲呕血。
一下朝，原先对苏辙唯恐避之不及的大臣们纷纷凑上前恭贺苏辙，相较之下，从前的香饽饽王安石就成了冷灶。
一回去，王安石就气的将整个书房都砸了。
无一门客敢上前相劝。
后来还是王雱赶来，劝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从前您不是教导我要我多跟着苏辙学学吗？苏辙能韬光养晦几个月，您也能的。”
“尚未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王安石摇摇头，低声道：“雱儿，完了！完了啊！”
“从前我自视甚高，到底是小看了苏子由，想着放他一条生路，呵，现在的问题是他愿不愿意放我一条生路！”
“你以为尚未到最后吗？殊不知我死局已定。”
“得民心者得天下，苏辙已得了民心，更何况湖北湖南两省富庶，官家将这两省拨给苏辙用以改革，已见官家之心。”
他长长叹了口气，道：“更何况，官家已对我心生不满，我再做什么都是错。”
“若是我从此之后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能保我一世锦衣玉食，若是我再欲变法，只怕……”
只怕会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王雱刚成亲不久，妻子已有了身孕，低声道：“父亲，不如就算了……”
“不能算了！”王安石再次伸手将桌上仅剩的砚台扫落在地，这方砚台可是他最喜欢的：“变法一事我辛辛苦苦筹划十多年，怎能就这样算了？”
“哪怕只剩下一线生机，我也要拼尽全力！”
他是势在必行。
当天傍晚，他就差人前去与官家告假。
跟在他身边多年的长随跪地道：“大人，万万不可啊！”
“如今朝中上下本就对苏辙擢升一事议论纷纷，众大臣之心动荡，若您这时候告假，他们只会觉得您怕了苏辙……”
王安石什么都没说，只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长随只能下去。
王安石沉默看着天。
他不在乎颜面。
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只要变法能够顺利推行。
官家听到王安石告假的消息有几分惊愕，却还是答应了。
接下来几日里，王安石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眠不休，不肯吃东西，苦思冥想好几日。
等着他再次踏出书房大门时，虽是面容憔悴吗，浑身恶臭，但脸上却是挡不住的笑。
他已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殊不知。
苏辙并未因王安石辞官一事得意忘形，而是愈发小心，甚至派元宝时时刻刻留心王安石和王家的动态。
当元宝匆匆赶回苏家，与苏辙说起王安石出了书房大门，更是心情大好的吃了两碗饭两碗汤。
苏辙还没什么反应。
一直等着看王安石笑话的苏轼却是如临大敌：“八郎，你说王安石这是要做什么？”
“他，他该不会想到该怎么办了吧？”
“我们这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可别被他想出对策来。”
这几日他是心情好了，吃嘛嘛香。
苏辙不以为意道：“王安石若无几分真本事，你以为他靠的是什么坐上宰相之位的？”
“他若不反击，我才会觉得奇怪！”
想到这里，他呢喃道：“他会如何反击呢？”
他觉得自己毫无头绪，便继续派人盯着王安石的动向。
没几日。
元宝就回来报信，直说王安石一改从前作风，礼贤下士，对人彬彬有礼，更是难得在家设宴，打算有拉拢群臣及其家眷的意思。
苏辙只觉得不对劲：“就这？没啦？”
元宝点点头：“没啦！”
至于宫中的消息，苏辙自己就能探听到。
王安石是一反常态，并没有在官家跟前念叨变法一事，不管官家怎么说，他都一口答应下来。
这哪里是王安石的作风？
苏辙想了想，道：“元宝，你想办法弄清楚王安石到底给哪些人家送了帖子，一家都不得遗漏。”
元宝虽觉得自家少爷有些小题大做，却还是依言下去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一日的时间，元宝就弄来了名册。
名册上头足足有七八十余人，大有一副要将朝中的大官小官一网打尽的架势。
苏辙耐心看着，看到最后，却是脸色大变：“巨鹿郡公也是宾客之一？”
元宝点头称是：“不光巨鹿郡公，还有旁的郡公也得了王安石王大人的邀请。”
甚至连赵允熙也是其中之一。
苏辙皱眉。
他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足足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约莫也猜出了王安石的打算，只觉得王安石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想及此，苏辙站起身，匆匆走了出去，直奔孙神医院子而去。
恰好苏轼与他擦肩而过，再次打算请他品尝品尝自己所做的“美食”，跟在他身后忙道：“八郎，等等我，你去哪里？今日我给你炖了鸽子汤补身子呢！”

第111章
苏辙却是步履匆匆, 像没听见似的。
苏轼会错意，以为他是故意躲着自己，声音愈大：“八郎, 你别跑啊, 今日这汤没什么问题，味道还不错了……”
他一直跟着苏辙到了孙神医院子。
自孙神医帮着苗才人诞下小皇子后，觉得自己的医术得到了认可, 能够功成身退, 除去每隔几天进宫给官家号号脉，给悠哉乐哉在苏家过起了养老的日子。
虽说是养老，但他受苏辙影响, 也想为老百姓们多做些好事。
这会正在丹炉跟前研究什么十全大补丸。
苏辙推门闯了进来，将孙神医吓了一跳。
待孙神医看清楚来者是苏辙后，是愈发生气：“八郎，你怎么回事？进来也不敲门？难不成当了大官, 就没将我老头子放在眼里？”
苏辙正色道：“孙翁翁，我今日过来是有要紧事与您说的。”
孙神医还是第一次在苏辙面上见到这般神色, 只觉不对，当即就去将门关上：“八郎, 你说，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可怜孙神医刚将门关上，却又“啪嗒”一声被苏轼推开。
苏轼手中端着刚炖好的鸽子汤, 是满脸不快：“八郎，你跑这样快做什么？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孙神医是愈发来气, 指着苏轼的鼻子道：“你们兄弟两个一个个今日是怎么回事？”
“你们别忘了, 我老头子今年都七十多了，若将我吓出个好歹来, 你们担待的起吗？”
苏轼连声道歉，直说方才自己太着急的缘故。
苏辙却是眉头紧皱。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下苏轼与孙神医都察觉到不对劲，连连道：“八郎，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苏辙认真道：“孙翁翁，这些日子您不如住到宫里头去吧？”
“为何要住到宫里头？”孙神医想也不想就摇摇头，正色道：“我才不愿意住在宫里头了，你是不知道当初苗才人怀有身孕那段时间，我日日住在宫中，过的那叫什么日子。”
“皇宫看似华贵富丽，就像是金丝笼似的，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他老人家是自由自在惯了的，自不会答应。
苏轼是世上最了解苏辙的人之一，如今只觉不对：“八郎，你为何要孙翁翁住到宫里头？”
苏辙正色道：“因为我怕王安石会冲着孙翁翁下手。”
“冲我下手？”孙翁翁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而耳背听错了：“别说我与王安石无冤无仇，我来汴京这么长时间，连王安石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冲我下手做什么？”
苏轼也是一脸不解。
苏辙认真分析起来。
“王安石是个聪明人，知道官家心意已定，不会赞同他的变法之策。”
“但他并不是个轻易言弃的性子，只怕会另想办法。”
“众所周知，官家虽是个仁善的性子，可官家决定的事定不会轻易松口，所以我猜，王安石大概会扶持巨鹿郡公成为太子。”
顿了顿，他更是不急不缓道：“可如今小皇子已快一岁，巨鹿郡公这个侄儿哪里能上位？我若是王安石，先除掉孙翁翁，再给小皇子下毒，毕竟官家已夭折三个儿子，不少人都在暗中猜测官家有隐疾。”
“官家已至这般年纪，又历经丧子之痛，只怕难以再有子嗣。”
“纵然巨鹿郡公如今不得官家喜欢，但矮子当中拔高个，巨鹿郡公又养在官家身边几年，官家大概会将他立为太子。”
“从前人人都说巨鹿郡公仁善，脾性像官家，但自从他父亲去世后，他不说撑起整个王府，绵软的像一团棉花似的。”
“我若是王安石，定会在巨鹿身后扶持他，以后巨鹿郡公就是一傀儡君王，整个朝堂都是王安石一个人说了算，他岂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苏辙一开始只觉得这想法简直是匪夷所思。
但他仔细一想，却不由道：“是啊，如今朝中能与王安石对抗的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偏偏你与巨鹿郡公又有血海深仇。”
“若真等着巨鹿郡公继承大统，他不踩你两脚就不错了，哪里还会重用你？”
连他都觉得巨鹿郡公实在不算个聪明人。
孙神医虽年纪大了，反应却不慢，磕磕巴巴道：“那王安石是打算在路上对我下手？”
“这人真是好歹毒的心思啊！”
“我若住在皇宫，应该就没事儿了吧？宫里头应该没有他安插的人吧？”
苏辙瞧见他们两人如此神色，忙道：“孙翁翁，六哥，你们也别着急，这件事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并不知道真假。”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多提防些总是没错的。”
上一刻还口口声声说着不愿进宫的孙神医顿时像变了个人似的，转身就回去收拾东西去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
能好好活着，谁愿意丢掉性命？
到了王安石设宴这一日，纵然苏辙没有参加，但据说也是十分热闹。
从前时常有人说王安石清高，说王安石不善交际，其实并不然，实则是王安石对这些事半点兴致都没有，如今他有心与这些大臣结交，自将大家款待的十分周到。
元宝是打听消息的一把好手，很快就与苏辙道：“……少爷，虽说宴会之上王安石王大人对巨鹿郡公没什么特别，但据说王大人的儿子王雱与巨鹿郡公相谈甚欢。”
“自濮安懿王被终身幽禁，灵寿县主染上了脏病，被贬为庶人，发配边疆，巨鹿郡公是一蹶不振，整日沉迷于搓丸。”
“但巨鹿郡公从王家出来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闲暇无事时还在城郊施粥，他哪里有那样好心？”
搓丸。
是宋朝达官贵人喜欢的消遣，有点像后世的高尔夫，手执球杖，将自己的球打入球窝则为胜，有的时候一局输赢能有上千贯钱。
苏辙笑道：“果然和我猜的一样。”
“因濮安懿王的关系，巨鹿郡公如今在老百姓中的风评并不好，王安石这是在教他笼络民心呢！”
不光如此。
王安石甚至还教唆巨鹿郡公闲来无事多去官家跟前露露脸。
巨鹿郡公听到这话面上却有几分迟疑。
王安石笑道：“你不要怕，官家从前待你极好，几乎将你当成了半个儿子。”
“之所以从前对你不喜，不过是因恨铁不成钢。”
“我教你几句，你到了官家跟前如是说，官家不仅不会生气，更会如从前一样看重你……”
他今日是在城郊粥棚与巨鹿郡公见的面。
他并没有藏着掖着。
因他知道苏辙时候定是在盯着他，越是小心翼翼，就越容易叫人抓住把柄。
很快，巨鹿郡公是眼前一亮，更是连连道谢。
没过几日。
苏辙正在御书房内与官家说起两湖变法一事时，就有内侍通传说是巨鹿郡公来了。
“他如何来了？”官家都已经忘记这个侄儿有多久没进宫给自己请安，只道：“叫他进来吧。”
王安石向来小肚鸡肠，他重回汴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付濮安懿王一家，定了灵寿县主意欲谋反的罪名，但灵寿县主是出嫁之女，这案子并未牵连到了巨鹿郡公身上。
再加官家一向对巨鹿郡公有几分偏爱，所以当日只是免了他的差事，从那之后对他冷淡了许多。
这还是濮安懿王出事之后，巨鹿郡公第一次主动进宫。
巨鹿郡公一进来就发现了苏辙，当即就皱了皱眉，却还是照着王安石教他的说辞道：“……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从前养在您身边的日子，那时候您对我宛如亲子，还曾将我举在肩上玩耍。”
说到这里，他已有几分哽咽：“我一直都想来给您请安，却是不敢。”
“旁人不知我的性子，您却是知道的，我一直都不是个胆子大的。”
“我唯恐您因父亲和灵寿一事迁怒到我身上，从始至终，父亲也好，灵寿也好，他们做的事情我都不知情。”
这话倒也说得过去。
一来濮安懿王在王府时，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二来他从前在外地领了差事，也有可能不知汴京之事。
至于灵寿县主，就连官家都知这是个被宠坏了的，但凡灵寿县主想做的事儿，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辙见状，嘴角含笑。
看不出来嘛，巨鹿郡公出身皇家，演技倒是还不错，一看就是对着镜子练习过多次的！
官家见巨鹿郡公手中还拎着两包枣花酥，不由想起当初他住在宫里的那段时间，自己很喜欢吃枣花酥。
官家的心莫名软了下来，亲手将巨鹿郡公扶了起来：“你既不敢进宫，为何今日又来了？”
巨鹿郡公露出几分笑来：“因为我有几分想您。”
“父亲子嗣众多，从小偏疼的是长兄与灵寿，我并未得过父亲多少宠爱。”
“在我心里，一直将您当成父亲一样看待的。”
“昨夜我是彻夜未眠，想着我若有错，您打我骂我都使得，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官家，您重重罚我吧，是我没能规劝父亲，是我没有教好灵寿……”
说到最后，他已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真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苏辙脑海中却蹦出一句话来。
还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第112章
官家本就心善, 再看到巨鹿郡公如此，到底还是心软了。
只见官家正色道：“朕虽不了解灵寿，却也有几分了解你父亲的, 他若认准的事儿,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十五岁那年就被朕送出汴京，四处历练, 这些事, 又怎么能怪你？”
说着，官家面上神色是愈发慈爱：“朕一贯是拿你当成亲儿子一样看待的，你若闲来无事, 则时常进宫陪朕说说话吧。”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妹妹是你妹妹，你是你，朕万万不会将这件事迁怒到你身上的。”
巨鹿郡公连声称是。
他觉得王安石说的果然没错。
巨鹿郡公原是想趁热打铁, 再陪官家说说话，谁知道官家却是有公务在身, 他也只能先行告退。
今日计划远比他想象中更顺利，可他经过苏辙身边时, 却看到苏辙眼中有玩味的笑容。
他心里忍不住咯噔一声，有几分害怕。
当日在风声过去之后，他也曾去牢狱中看望过濮安懿王, 仍记得父亲与他说的话——这次我是马失前蹄，万万没想到会栽倒在苏辙这小崽子手上, 我的确是找人吓唬过他, 却根本不是被官府所抓的这人，定是他自导自演, 苏辙虽年纪不大，却心思缜密，以后你若遇上这人，一定要小心些。
这叫他怎能不怕？
正当巨鹿郡公心虚时，不免又想起了王安石的话——你突然到官家跟前献殷勤，苏辙定会怀疑，不过不要紧，只要你不自乱阵脚就行，这等事情，难道他还敢在官家跟前说你图谋不轨吗？苏辙就算再得官家喜欢看重，却只是臣子，哪里比得上你与官家血浓于水？
巨鹿郡公深吸一口气，目不斜视走了出去。
倒是官家看着苏辙的眼神一直落在巨鹿郡公的背影上，不由道：“子由，你在看什么？”
苏辙笑道：“没什么。”
说着，他便道：“其实臣今日进宫还有一件重要之事想与您说。”
官家道：“你但说无妨。”
苏辙知官家重情谊，并未说王安石近来与巨鹿郡公有所来往之事，只道：“官家，这几日臣很是担心小皇子的安危。”
他看着官家的眼睛，面色是少有的郑重：“臣知官家从前折损过三位皇子，难道官家没有怀疑过其中大有猫腻吗？”
“虽说如今小皇子身边的奴仆是选了又选，更有您与皇后娘娘悉心照顾，但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若小皇子有个三长两短……”
这后果，他想都不敢想，已不仅仅涉及朝中无储，更危及到官家的安危。
官家老来得子，将小皇子看成了眼珠子命根子。
纵然官家如今身子不错，可到底年纪大了，若小皇子没了，只怕官家也活不了几年。
官家凝重道：“朕又何尝不担心这个问题？想当年曦儿如昱儿一样身体康健，可不过一场风寒就夺走了他的性命……子由，你可有什么法子？”
“将小皇子送出宫去！”苏辙知道这话有些匪夷所思，依官家与曹皇后对小皇子的喜爱程度，不一定会答应，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如今官家年迈，不少人是心思各异，难免有人将主意打到了小皇子身上。”
“所以臣保守起见，才出此下策，还望官家思量一二。”
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有很多。
更别说尚未一岁的孩子，尚未长开，猛地一看，许多孩子都长得差不多，若能找个与小皇子差不多长相的孩子应该不是难事。
但这等事对另一个无辜的孩子很不公平，但在大宋数亿老百姓之间与一个无辜孩童之间，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官家一愣：“昱儿这样小，能被送到哪里去？”
说着，官家更是长长叹了口气：“子由，你年纪尚小，并未当父亲，怕是不知道为人父母者为了孩子思虑周全，你能想到的事情，我自然也能想到。”
“可是，昱儿却是年纪太小，将他送到哪里去朕都不放心。”
“若是这件事走漏风声，旁人想要加害昱儿岂不是更加易如反掌？”
官家眼看着苏辙愁眉不展的模样，倒是生出一个大胆的主意来：“若是将昱儿养在你的身边，朕倒是放心的。”
这话说的苏辙一个激灵，忙道：“官家莫要同臣开玩笑……”
但这话还没说完，他就没继续说下去。
他看得出来，官家是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官家一字一顿道：“子由，这件事你回去好好斟酌一二，你向来聪明，朕相信你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的。”
“不光你文采出众，能力卓越，就连你的兄长，双亲都为人称赞，每每你与朕说起你家中之事，朕都十分羡慕，若昱儿在你身边长大，朕定十分放心的。”
“身在深宫，看似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可这偌大的皇宫就像金丝鸟笼似的，待着久了，谁都会厌烦的！”
苏辙惊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官家，您……您就不怕臣像王安石王大人一样吗？来日仗着小皇子在臣手上，目无尊卑，肆意妄为……”
“不，你不会的。”官家笑了笑，道：“朕已看走眼过一次，想必不会再看走眼第二次。”
“若你都信不过，朕实在不知道天底下还能相信谁了！”
苏辙：……
他真的很想说，就凭您方才相信巨鹿郡公这事儿，只怕还会看走眼很多次的。
他想了想，认真道：“官家，这件事非同小可，臣回去与家人商量一二。”
“若真的要将小皇子养到臣身边，定要将万事做的周全才是。”
***
一个时辰之后。
苏辙回到苏家又再次将自己关到了书房。
今日之事实在太过突然，他得好好捋一捋。
谁知苏辙刚将这团杂乱无章的思绪理出个开头来，就传来了拍门声：“八郎，八郎，你在干嘛？”
得。
苏轼又来了！
苏辙没法子，只能开门：“六哥，难道元宝没与你说我今日想要一个人静一静，谁都不见吗？”
“元宝说了啊！”苏轼盯着他，似想从他面上瞧出端倪来：“正因元宝这样说，所以我才非进来不可的。”
苏辙：……
苏轼认真道：“八郎，你可是遇上什么难事儿了吗？”
“别人不知道你，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难道我还不知道你吗？”
“从小到大，你遇上什么难事，就会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说着，他试探道：“八郎，可是王安石出了什么损招？还是官家训斥你了？”
苏辙摇摇头。
他想了又想，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苏轼。
苏轼听说这件事后，惊的嘴里恨不得能塞个鸡蛋，低声道：“这……这能行吗？若小皇子在咱们家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我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官家怎么会说出这么糊涂的话来？”
他下意识觉得这事不行。
苏辙轻轻叹了口气：“我想，正是因为官家深思熟虑过，才会出此下策。”
“我虽没当过父亲，却当过叔叔与舅舅，若迈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我都会伤心欲绝，更别说你这个当父亲的。”
“六哥，若你是官家，你会怎么做？是不是觉得只要小皇子能够平安康健长大才是最要紧的事？如今朝堂之上，虽看似风平浪静，但谁知一个个人是何心思？当年那三个皇子，当真是生病去世的吗？”
苏轼摇摇头，声音愈低：“定然不是的。”
“若不然，为何有四位公主活了下来，却无一个皇子活下来？定是有人在其中作梗！”
“是了。”苏辙苦笑一声，道：“我就算再厉害，也只能知晓朝中事，哪里能窥探后宫？”
“也就是我与皇后娘娘之间差了几十岁，官家并没有那样看重规矩，我才能偶尔见到皇后娘娘一二，每每面见皇后娘娘，周遭皆是宫人，只为避嫌。”
“虽说官家后宫人数不多，却也是有十几个妃嫔的，若她们受人蛊惑收买，想要冲着小皇子下手，我哪里有办法？”
说着，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这件事啊，真是难得很！”
苏轼也跟着他叹了口气：“人人都想着身居高位，可官当的越大，要操心的事就越多，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啊！”
他的日子倒是惬意，整日除去公务就是吃吃喝喝。
但他心里知道，这一切皆是因有苏辙在。
他看向苏辙，道：“八郎，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苏辙笑了笑：“这件事非同小可，光有你一人支持我可是不行的。”
苏轼正色道：“若你真想将小皇子养在咱们家，爹娘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有我在！”
苏辙倒是不担心苏洵与程氏，毕竟他们两人都是明白事理之人，他唯一担心的是史宛不答应，毕竟这孩子若接回苏家，定是要养在他名下的，到时候免不了要史宛照顾。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苏辙就已下定决心。
他抬脚朝自己院子走去，打算与史宛商量商量这事儿。
夫妻两人本是一体，若史宛不同意，苏辙打算另外想想法子。

第113章
初冬的天, 寒气已经来袭。
但今日天气不错，暖洋洋的阳光洒满整个院子，迎着阳光, 能看见史宛面上满脸笑意。
史宛正带着女使做风干牛肉干。
北宋时间, 猪肉贱，羊肉贵，牛肉不常见, 这时候的牛肉一般是用作耕牛, 朝廷有旨，不得随意杀害。
只有耕牛死了才能吃。
当然，病死的耕牛是不能吃的, 吃了会染病，所以这个时候的牛肉不仅贵，更是少见。
昨日史宛难得买了半头牛，又做酱牛肉又是做风干牛肉干的, 她看到苏辙来了，笑道：“……你可吃过饭了？可要小厨房给你端一碗牛肉汤过来？今日牛肉汤炖的还不错。”
她见苏辙的眼神落在一排排正晾晒的牛肉干上, 道：“牛肉难得，索性我就想着做些风干牛肉干, 可惜如今没有正宗的辣椒，只能多加些花椒，也不知做出来的麻辣牛肉干味道怎么样。”
“想必味道应该是不错的。”苏辙又看向另一排牛肉干上, 问道：“这些牛肉干你可是给迈哥儿他们准备的？”
史宛点头称是：“迈哥儿他们几个年纪尚小，牛肉干自不能多放调料的, 所以就单独做了一份……”
她对小孩子并不排斥。
谁会对那等听话懂事且长得好看的小孩排斥呢？她与苏辙皆觉得这世道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趟, 若遇上什么胎位不对或大出血，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苏辙这才道：“宛娘,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与你商量。”
史宛还是第一次见他面色如此严肃，只觉不对。
进屋之后，她听说苏辙说起这件事来，虽也十分吃惊。
但她好歹是个穿越者，也算见惯了各种大场面，很快就分析起来：“……你可是担心王安石会从后宫下手？若小皇子真的没了，别说你的官位保不住，只怕我们一家老小性命都保不住。”
“不管是巨鹿郡公还是王安石，都对你是恨之入骨。”
她认真想了想，道：“你是担心我不愿意吗？我哪里有你想象中这样小气？”
“我虽不算喜欢小孩，但比起丢了性命，小孩倒也勉强可以接受。"
“我也时常得皇后娘娘传召进宫，小皇子生的活泼可爱，儿子像母，苗才人是后宫中一等一的美人儿，小皇子也长得十分好看。”
“每次我进宫，他像是认识我似的，看着我咯吱咯吱直笑……”
若换成旁的小孩子，她定不会一口答应下来的：“不过，虽说皇后娘娘将小皇子保护的极好，接触过他的人并不多，但多少还是有人知道小皇子的长相，若想要将这件事瞒天过海，只怕没那么容易。”
“不说别的，就说说苗才人，当初皇后娘娘之所以选中苗才人，是因苗才人样貌出众，性情温顺，不争不抢，当初说好小皇子出生后就记在苗才人膝下。”
“可我听说自小皇子出生后，苗才人三番几次在官家跟前闹上一场，直说想念小皇子。”
“幸而皇后娘娘心中有数，早在苗才人怀有身孕前就与官家说好了，也仅叫苗才人见过小皇子两三面而已，但苗才人身为人母，哪里会分不清自己的儿子？还有小皇子身边伺候的人，若她们多嘴，后果是不堪设想……”
苏辙也觉得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要紧，容我好好想个法子。”
虽说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他对程氏等人却是信得过的，况且家中突然多了个孩子，这等大事，程氏等人也是瞒不住的。
苏洵与程氏虽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但既是官家的吩咐，他们也不好拒绝。
程氏忧心忡忡道：“……八郎，可是这孩子该怎么合情合理送到咱们家，才不会引人怀疑？”
苏洵也道：“王安石这人心思缜密，诡计多端，只怕寻常说法根本瞒不过他。”
苏辙是早有主意：“就说这孩子是外室之子。”
这是他与史宛商量之后的结果。
用史宛的话来说，因苏辙身居高位，如今汴京不少娘子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嫉妒的不行。
一个个妇人不明白为何明明她长相家世都不算出众，为何苏辙会对她情根深种？
那些吃饱了没事做的妇人私下嚼起舌根子来也是吓人的很，见史宛平日言行挑不出错来，便污蔑她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更说苏辙迟早会抱个儿子回来的……
苏洵与程氏对视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苏轼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八郎，你说你在外头有了女人？”
“你随便去街上找个人问问，说这孩子是你的，看别人会不会相信。”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你苏辙苏大人从不肯踏足烟花之地，从不多看旁的女子一眼？”
“这等话说出去，别说王安石不信，谁都不会信的。”
他想了想，试探道：“不如说这孩子是我的？”
苏辙苦笑道：“六哥，你去街上打听打听，旁人一提起你来就会想到吃的，这等事也无人相信的。”
他沉吟片刻，道：“我想到了，不如就说这是五哥的孩子。”
他口中的五哥正是苏涣次子苏不疑。
苏涣已致仕回去眉州，虽说他才学出众，但次子苏不疑却是个平庸之辈，直到如今仅考了个秀才。
苏不疑早早就成亲了，如今膝下有五子一女，最小的儿子约莫也是一岁左右的年纪。
这孩子名叫苏规，一出生弱的像病猫似的，经老道提点，这孩子若想平安长大，只能远离双亲，所以一直到如今，这孩子都在道观长大，别说眉州上下百姓只知道苏不疑有个小儿子，不知这孩子长什么样子，就连苏涣等人也就这孩子出生时见过他一面而已。
苏辙不急不缓到：“二伯如今虽已致仕，但关心朝政，时常与我有书信来往。”
“二伯在信中曾与我说过，若想保规哥儿长命，以后他只能与在道观长大。”
“我想，兴许我可以从规哥儿身上做做文章。”
“如此一来，就算王安石等人怀疑，派人前去打听一番，也查不出端倪。”
至于理由与借口，则很好找。
他乃大富大贵之命数，苏不疑不舍得自己儿子在道观受苦，又见着他膝下无子，想要将儿子过继到他膝下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这等事在大宋很是常见。
苏辙将这件事敲定之后，则进宫了一趟。
官家这几日也是因这件事吃不好睡不好，一想到以后再难见到小皇子，就难受的不行，直道：“……朕就知道你会答应，朕已与皇后说起这件事，皇后虽不舍，但为了昱儿能平安长大，也愿意答应。”
“皇后说若是将昱儿交给旁人，她肯定不放心，可若交给你们夫妻两人，她是再放心不过。”
“不过此事一出，只怕汴京上下众人会议论纷纷。”
众人定会猜测是苏辙或史宛不会生，这年头，若谁人膝下没个儿子，可是连头都抬不起来的。
但苏辙与史宛皆是穿越之人。
他们会在意吗？
自是不会在意的。
苏辙道：“官家放心，臣与内人皆不在意这些事。”
接下来。
苏辙与官家等人就开始筹划起来，很快，小皇子就病了。
众人是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官家年纪大了，生出来的孩子体弱也正常。
曹皇后的寝宫药味不断，孙神医日日住在宫中，就连官家上朝时都是愁眉不展的模样……一时间，朝中大臣是议论纷纷，皆猜测小皇子是不是快不行了。
朝中也有不少大臣是真心为官家担心。
比如范镇。
范镇已一把年纪，自己儿孙不惦记，夜里做梦都还想着小皇子的病。
甚至范镇为了小皇子的病，还主动拉下脸找过苏辙一趟，请苏辙差人去眉州打听打听，还有没有什么神医。
苏辙瞧着短短十来日像老了十来岁的范镇，心中是感动不已。
连范镇都这般，他还有什么理由不为国效命？
当然，也有些人是高兴不已。
比如巨鹿郡公。
当巨鹿郡公听说小皇子不好时，只觉得连老天爷都在帮他，狂喜不已。
倒是王安石听说这消息后却是微微皱眉：“虽说无巧不成书，但这世上竟有这般巧合之事？我刚想着对小皇子下手，小皇子就不好了……”
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当即就吩咐道：“多盯着苏子由，看看他最近有无什么动静。”
可苏家最近一些事闹得，即便不用打听，也是满城皆知。
起因要从史宛参加的一场宴会说起。
史宛如今虽是参知政事的夫人，但朝中却有不少激进派仍看苏辙极不顺眼，连带着看史宛也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有些妇人仗着自己出身尊贵，年纪大些，半点没将史宛放在眼里，宴会上讥诮道：“……就算史娘子命好又如何？别说儿子，连个女儿都没能生出来，如今史娘子的日子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不堪一击，过不了几年，史娘子连哭都不知道怎么哭！”
“哼，不会生孩子的女人简直比那等不会下蛋的母鸡还不如，母鸡还能炖汤喝，不会生孩子的女人能做什么？”

第114章
史宛也是个聪明的。
宴会一开始, 她就有意无意开始炫耀起来，谁能受得了？
故而她听到那妇人这样说时，不仅没有伤心难过, 更是心中窃喜, 当即就颤声道：“这位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出来做客，并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要这样说我？”
她虽不是个内向的, 却也不愿与这些妇人娘子来往, 只嫌这些人整日嘴里说来说去就是谁夫君的官儿大，整日一派阿谀谄媚，所以很少出来参加这等宴会。
殊不知, 如此是更好，众人只觉得她是故意选在苏辙升官后出来耀武扬威呢！
那妇人是个嘴巴厉害的，没好气道：“史小娘这话说的我就听不懂了，嘴巴长在我身上, 我怎么说话还碍着你的事儿呢？”
“纵然苏大人如今官至参知政事，却没有不准我们开口说话的道理吧？”
“况且我方才哪个字说错了？史娘子何曾有过身孕, 何时诞下过孩子？”
“我看啊，史娘子不光连不会下蛋的母鸡都比不上, 还聒噪得很，就像那叽叽喳喳的斑鸠似的……”
众所周知，斑鸠肉少, 大家都不爱吃它。
众人想笑，可看着气的浑身发抖的史宛, 只能憋笑。
史宛气的转身就走。
回去的路上, 她这才知道今日奚落自己的那妇人原来是王安石的弟媳，是谢景温的妹妹, 顿时，她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到了苏家之后，史宛这才与苏辙道：“这个谢娘子还真不是个聪明的，我听说王安礼与王安石最近关系很是紧张，连王安石的家眷这些日子都低调行事，她倒好，像猴子似的上蹦下跳。”
苏辙连道今天叫她受委屈了。
“委屈倒是没有，就是这等宴会实在没什么意思，怪无聊的！”史宛想到众人看向谢氏的眼神，只觉得好笑。
很快到了冬月，天气是愈发冷了。
小皇子的身子却是越来越差，官家索性将曹皇后与小皇子送到城郊别院去了。
这些日子里，不光太医名医时常出入皇宫，就连僧人道士也经常前来做法，可见官家与曹皇后已是走投无路。
甚至曹皇后还因此打死了两个宫人，说他们照顾小皇子不尽心。
到了曹皇后抱着小皇子坐上马车时，不少人都看见曹皇后眼眶红红的。
大家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大概小皇子这一走就回不来了。
殊不知。
曹皇后不过是做戏而已。
她深知一场戏若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去，更骗不了别人。
当然，至于她那红红的眼眶，倒也不是装的，毕竟到了别院，小皇子就回不来了，跟着她回来的会是另外一个孩子。
不到一岁的孩子本就尚未长开，天下之大，想要寻个与小皇子有七八分相似的孩子本就不是什么难事，苏辙已写信叫苏涣在暗中打听，如今这孩子已在前来汴京的路上。
据说这孩子还是个傻的，半岁时浑身发热，烧坏了脑子。
但苏辙也好，还是官家或曹皇后也好，都觉得这是件好事，若真要送个无辜的孩子进宫，那才是害了这孩子一辈子。
傻子也好。
还是正常孩童也罢。
苏辙他们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住这孩子的性命，相较之下，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倒还是好事。
当了官家独子十几年，以为自己会成为下一任君王，不曾想到了最后却发现是一场误会？
这等事换成谁谁都受不了！
苏辙到别院的这一日，天上落着鹅毛般的大雪。
苏辙是走的密道去见的曹皇后。
甚至他们担心旁人起疑心，今日连官家都没有过来。
曹皇后看着摇篮里睡得香甜的小皇子，正色到：“苏大人，以后本宫就将昱儿教给你了，请你务必要好好保护这孩子，护着他平安长大……”
至于什么才情学问，那些都是后话。
苏辙道：“还请皇后娘娘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如今时候尚早。
他倒也不着急出宫，眼见着曹皇后不舍的眼神落在小皇子面上，也没有打断。
双鬓斑白的曹皇后低声道：“本宫年幼时曾得高僧预言会贵不可言，如他所言，本宫当了皇后，可你要问本宫快活吗，本宫入宫这么多年，却无多少快活日子。”
“从前官家虽敬本宫重本宫，但本宫知道，这不过是官家看在皇后的身份上，从始至终，官家最喜欢的女人都是张贵妃。”
“纵然她已死多年，但官家却无一日忘记过她。”
“本宫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就忍不住在想，老天爷虽待本宫不薄，却又对本宫苛刻，就算不能叫本宫得到官家的爱，能叫本宫得到个孩子也是好的，哪怕是个女儿也好啊！”
说到这里，她更是苦笑起来：“本宫从前虽抚养过曦儿，那时候曦儿生母尚在，对本宫说亲厚倒也亲厚，可在小孩子心里啊，与他最亲近的是他的母亲。”
“本宫那时候虽疼惜曦儿，倒也未曾将他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看待。”
“可本宫对昱儿，却是不一样的。”
“他打从出生之后就没见过苗才人几句，苗才人一心想拿他争宠，本宫更不会容忍他们母子亲近……这些日子，本宫一想到以后再难见到昱儿，心里就像刀子割肉似的，再也看不到他甜甜冲本宫笑了。”
“还请苏大人……务必要照看着昱儿长大……”
话到了最后，已有几分哽咽。
苏辙道：“还请皇后娘娘放心，臣定竭尽所能。”
他道：“等着小皇子大些，以后逢年过节时也能带进宫给您请安的。”
谁知曹皇后却是摇摇头：“本宫看就不必了，本宫早与官家说起过这件事，朝中多的是聪明之人，若是将昱儿带进宫，本宫也好，还是官家也罢，只怕都会失态的，只怕会叫旁人瞧出端倪。”
“只要昱儿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比什么都强……”
说话间，她已抱起小皇子交到了苏辙手上。
一旁的乳娘接过了苏辙手中的那个小傻儿，将小皇子的衣裳给他换上，竟发现两个孩子竟有八九分相似。
苏辙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这孩子命运坎坷，还望皇后娘娘以后好好待他……”
“你放心，本宫会的。”曹皇后的眼神一直落在小皇子身上，舍不得挪开：“且不提本宫突然对他冷淡，旁人会不会起疑心，就冲着他与昱儿有几分相似，本宫也会好好对他的。”
苏辙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等他抱着这孩子出了密道，就交给了任乳娘：“乳娘，如今二伯他们已行至临安，您抱着小皇子去与他们汇合，一路上辛苦您了！”
他能相信的人虽不多，但每个人都值得他将性命都托付给对方。
任乳娘在苏辙姐弟三人小时候就开始照顾他们，如今已开始在苏家养老，如今深感责任重大，道：“八郎，你放心好了。”
很快，任乳娘就上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走远了。
苏辙向来做事缜密，甚至就连今日出门都还是佯装与苏辙一起去杏花楼吃饭，从杏花楼厨房的后门偷偷离开的。
他想，就算是王安石，也不会怀疑什么。
一是这两个孩子实在相似。
二是谁都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来。
等苏辙再次回到杏花楼包厢时，已足足过去一个多时辰。
桌上的饭菜，向来贪吃的苏轼是动都没动，一看到苏辙进来，忙低声道：“八郎，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
苏辙点了点头。
苏轼又道：“你不知道，方才我听厮儿说王安礼今日也过来用饭，吓心都快跳出来，生怕这件事传到王安石耳朵咯叫他察觉出什么来。”
其实他倒没觉得王安石有多可怕。
相较之下，还是二十出头就已当了副宰相的八郎更可怕些。
不过八郎说对上王安石要小心些，他就将这话听到了心里去了，听八郎的，准没错！
苏辙道：“因谢景温一事，如今王安石王安礼兄弟两人闹得不甚愉快，若碰上王安礼倒无妨，就算他真知道什么消息也不一定会告诉王安石的。”
“若是碰上王雱倒是要小心些。”
“这个得王安石亲自教养长大的长子，不容小觑。”
苏轼连声称是。
他想着很快就能见到二伯与苏不疑等人，只觉压在头顶上多日的乌云是一扫而空：“……也不知二伯他们还有多久才能到汴京，你说以后小皇子，不，以后苏规就要管你叫爹啦？”
他忍不住道：“若如此说来，以后你与官家就是同辈人？”
“欧阳修欧阳大人是天子门生，咱们又是欧阳大人的门生，八郎，那你说你到底是比欧阳大人高一辈还是矮一辈？”
他更是忍不住琢磨道：“以后苏规就要管我叫六伯，嘿嘿，也不知道等他以后当官家了，会不会封我一个王爷当当。”
“要是能当皇亲国戚，谁还愿意当官啊？”
“俸禄少不说，还要整日操心，实在烦的很！”

第115章
苏辙看着眼前的苏轼,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不由想起历史上的苏轼来。
历史上，苏轼屡次惨遭贬官，在哪里摔倒, 就躺在哪里开吃, 如今看来，如今的苏轼与从前一样，心态好的不得了。
苏轼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哪里说错了：“八郎, 怎么, 我的话不对？”
苏辙只能摇头，道：“没有哪里不对。”
“你说的很对。”
“虽说家中知晓苏规身世的人也有几个，但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你莫要对这孩子太过，莫要叫旁人起了疑心。”
“好，我知道的！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没有分寸之人？”苏轼是满口答应下来，眼瞅着这件事就快尘埃落地, 据说王安石还因谢氏当日对史宛口出狂言一事又训斥了王安礼几句，心情大好：“八郎, 这几日我差人买回个好东西，就是不知道怎么吃, 要不你来看看？”
其实他早就想因这事儿来找八郎，可见八郎忙的很，不好前来打扰。
也幸好如今是冬天, 那东西放的住。
苏辙瞧他一脸神秘的样子，便跟在他身后去了厨房。
苏辙一进去, 就看到一桶生蚝。
生蚝？
如今竟有生蚝？
他不免觉得有些惊喜。
他再仔细一想, 不免想起历史上的苏轼被贬海南，历史上的海南可不像后世一样发展了旅游业, 而是苦寒之地，连猪肉都是奢望，但苏轼到了海南之后却自得其乐，以吃生蚝为乐，更是写信告诉儿子，莫要将这件事告诉朝中的叔叔伯伯们，免得大家都争先恐后前来海南。
苏辙还记得历史课上听到这话时，所有学生是哄堂大笑，纷纷称赞苏轼心态好。
但如今看来，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的。
比如，苏轼的好心态。
比如，苏轼与生蚝之间的缘分。
苏轼看着这满满一桶生蚝，难为情道：“……这是卖鱼的那老熟人专程给我留的，说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你不知道，这老翁厉害得很，我从前曾在他手上买过半臂长的鳜鱼，还有肥硕无比的河虾等等。”
“我还问过这老翁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些好东西的，但他却说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只管吃就完啦。”
“老翁说这东西叫蠔，极为难得，更是价格昂贵，寻常人一辈子都难得吃到一回，推荐我全部买回去尝一尝。”
接下来的事情，他更是羞于启齿。
他一听老翁这样说，便有几分心动，再一听说这东西按个卖，每个竟能卖出一百文的天价，顿时是更心动了——这样贵且少见的东西若不好吃，说得过去吗？
要知道一百文都能买上一匹布了！
可将东西拿回来之后，苏轼却觉得为难起来。
这东西长得奇形怪状，丑陋不堪，该怎么吃？
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东西打开了几个却发现里面却是鼻涕一样的东西，他觉得恶心，想丢又觉得舍不得，只能留着等八郎来看看。
苏辙面上一喜，道：“六哥，你是哪里来这好东西？”
“好东西吗？”苏轼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来些：“那老翁与我说这东西大补，我撬开之后吃看着鼻涕似的东西吃也不是丢也不是，索性将这些东西泡到酒里，可昨晚上我略尝了一两口，只觉得腥腥的，要多难喝就有多难喝。”
“若不是这几日因事情耽搁，我定要去找那老翁好好理论理论，以为老翁这是故意骗我呢！”
“八郎，这东西怎么才好吃？我与那老翁好一通讨价还价，他才舍得八十文钱一个卖给我！”
苏辙知道，苏轼唯独在买书和买吃食方面挥金如土，若买食材被人坑了，怕是大半夜的躺在床上都唉声叹气，气的睡不着觉：“这叫蠔，汴京虽有，但却不常见，像这样大的蠔并不常见，偶尔能在朱门世家中见上一见。”
苏轼认真发问：“八郎，照你这样说，这东西很好吃？”
苏辙微微颔首。
苏轼看着他，眼神中已有几分怨怼：“那为何之前我们家里没吃过？”
苏辙认真解释道：“六哥，那位老翁没骗你，这蠔一个一百文都算便宜的，放在夏天，运输困难，一个卖两三百文都不算贵。”
“让我算算，以你的食量，一顿吃上十个八个不在话下，我们家加上迈哥儿他们，大大小小一起约有十个人，需要买上百个蠔回来，那就是二十贯钱左右。”
“如今集市上，一个包子也就一文钱，二十贯钱能买上两万个包子，够寻常百姓一家老小吃上几年。”
如今他靠杏花楼赚的是盆满钵满，不愁吃不愁穿，可花这样多钱吃一顿饭，却是太奢侈了些。
就连一向贪吃的苏轼都皱眉道：“竟这样贵？是我考虑不周了！”
“从前我听说濮安懿王他们曾吃过鱼眼肉，说是取春日黄鱼眼旁那一块嫩肉，整整数百条黄鱼才能做出这样一盘鱼眼肉来，用鸡汤清炖，出锅前只撒些盐，味道就极鲜美。”
“春日的小黄鱼一条都能卖上半贯钱，那一盘鱼眼肉足足要花上五十贯钱，大家议论起这件事来是直摇头，说濮安懿王不是非这盘鱼眼肉不吃不可，而是想借着这盘鱼眼肉来彰显他与旁人不一样。”
“像这些极昂贵的东西偶尔尝尝鲜也就够了，我可不想与濮安懿王一样。”
说到最后，他已是迫不及待：“八郎，这东西怎么吃？”
两人提着一桶生蚝往厨房方向走去，苏辙笑着道：“蠔怎么吃味道都鲜美，可以炖汤，可以炒着吃，但叫我说，这样好的东西就该清蒸。”
“蒸笼上汽后过片刻关火，蠔就熟了，外壳微开，里头的蠔肥硕鲜美，口空吃很是鲜甜，或者再调一碟子酱汁，放些葱花与芫荽，加些醋与蜂蜜，味道就很好了……”
苏轼光是听他这样讲就忍不住直咽口水。
苏轼更不要旁人动手，自己亲自上阵。
等他将生蚝整整齐齐码在蒸笼上，眼睛更是一错不错盯着蒸笼，一副生怕里头的生蚝长翅膀跑了的架势。
苏辙见状，不由笑道：“六哥，你至于这样嘛？”
“这蠔虽鲜美，但也不至于这般吧！”
“物以稀为贵，若这东西你吃得多了，也不一定爱吃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轼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看着他：“八郎，听你这口气你好像吃过这东西似的？”
“你什么时候吃的？”
“我怎么不知道？”
苏辙心中暗道不好。
这些日子因小皇子一事，他是食不下咽，寝不能眠，如今整个人松懈下来后，竟忘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知弟莫若兄。
苏轼一看到他面上的神色，就抢在他前头开口道：“八郎，你可别骗我说你又在书上看到的。”
“先前你与我说那些菜谱都是你从杂书上看到的，旁人信，我可不信，家里的书，哪本我没看过？何曾有过这样的书？”
但他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君子远庖厨。
八郎是要做大事，当大官的人，若叫旁人知道他对厨艺颇有研究，那怎么能行？
苏辙只觉得想要瞒过自己这个哥哥可真不是什么简单事儿，苦笑道：“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
“蠔这种东西是我在杏花楼听人说起过的。”
“所以做法我也略懂一二。”
他见蒸笼已呼呼冒着热气，忙道：“六哥，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若是再蒸下去，就老了。”
苏轼顿时也顾不上别的，忙凑了过去。
刚出锅的生蚝烫得很，但苏轼却不在乎，龇牙咧嘴撬开个生蚝，轻轻吮了一口汤汁，整个人就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好吃！真好吃！”
他囫囵将一整个生蚝吃的干干净净，意犹未尽道：“从小到大我最喜欢吃的一道菜就是炙羊肉，可从今日以后，最爱吃的菜就是蠔。”
“可惜啊可惜，就是这东西太贵且肉太少，一年到头只怕也吃不上几次。”
厨娘已端着一旁刚出锅蠔出去。
等着程氏等人落座后，发现桌上有新鲜玩意儿。
大家一尝，皆纷纷称赞，都很爱吃。
可苏辙却是动都没动生蚝，程氏不免好奇道：“八郎，你怎么不吃？方才你不是还说这东西要趁热吃吗？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吗？”
苏辙道：“我不爱吃。”
他笑了笑：“若是你们谁爱吃，将我那份儿吃了吧。”
上辈子，他不知道吃过多少次生蚝，只想将这难得的机会留给苏轼他们。
谁知他这话音还没落下，苏轼就将撬开的一个生蚝放在他碗里，催促道：“八郎，你当着孩子们的面可不能撒谎！这样好吃的东西，怎么会有人不爱吃呢？”
“你定是见我们爱吃，所以想将这东西留给我们吃！”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小小年纪的苏迈也是煞有其事点点头：“对，八叔，不能这样子。”
“从前你就常说一家人要互相友爱，学会分享，哪里有你看着我们吃东西的道理？”
他将自己碗里的生蚝也放在了苏辙碗里，扬声道：“八叔，你这段时间忙的很，来，多吃点！”

第116章
苏迈虽只有两三岁, 连话都说不利索，但他也能看出来最近苏辙忙的是脚不沾地。
他一脸正色，奶声奶气道：“八叔, 你多吃点！”
随着苏迈这话一出, 陈念安等人也纷纷将自己那份生蚝都夹到了苏辙碗里：“八舅舅，你快吃！”
“八舅舅，都给你吃！”
……
不一会, 苏辙面前的生蚝堆的像一座小山似的。
苏辙是哭笑不得。
他对生蚝是真没那样喜欢, 可惜，他说了也无人相信。
苏轼更是打趣与孩子们说道：“……别看八郎如今这般，小时候可没少坑骗我了。”
“小时候我喜欢吃糖, 最爱吃的糖果叫糖霜玉蜂儿，八郎从小就老成，不爱吃糖，时常坑骗我的糖。”
“如此也就算了, 有一年他还与我讲过一个妇人与鱼头的故事，说妇人家中贫寒, 唯一能买得起的荤菜就是鱼。”
“每每到了吃鱼时，孩子们总劝妇人多吃点, 但这妇人每次都不肯，说自己只爱吃鱼头。”
“一转眼，这妇人的几个孩子都长大成人, 这妇人也变成了老太太。”
“老太太的几个孩子孝顺，在她弥留之际, 给她烧了整整一盆子鱼头, 但老太太却说，这世上哪里会有人喜欢吃鱼头？她从始至终喜欢吃的都是鱼肚, 不过是舍不得，想将鱼肚与鱼肉留给孩子们吃。”
苏迈等几个孩子听闻这话是感动不已。
倒是苏轼说到最后却满腹怨念，那幽怨的眼神更是落在了苏辙面上：“后来八郎与我说，他与那老太太一样，哪里是不喜欢吃糖？不过是糖贵，留给我吃罢了。”
“当时我感动的叫一塌糊涂，每每看到糖都会想到八郎这番话，只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的太过分了些。”
“久而久之，我就不爱吃糖……谁知到了后面，我发现八郎竟是骗我的，他是真的不喜欢吃糖！”
想想也是，八郎向来不喜他吃糖，哪里肯将糖让给他吃？
几个孩子更是哄堂大笑。
苏八娘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不由道：“八舅舅真聪明！”
苏八娘扫了苏轼一眼，没好气道：“你啊你，如今竟还好意思说起这件事来！”
“你都这么大人了，难道不知道糖吃多了坏牙齿？若不是有八郎，若不是八郎整日盯着你刷牙，你能有这样一口好牙？”
苏辙：……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怎么一个个人都向着八郎？
众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的是极高兴。
后来，在苏辙的强烈建议下，还是大家将一锅子生蚝分吃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家上下便静候苏涣与“苏规”的到来。
苏家的日子是风平浪静。
但宫中的日子却是暗涌非常，因小皇子的病，宫中每个人的头顶都好像笼罩着一片乌云似的。
别院中更是如此。
因小皇子突染顽疾，曹皇后心急如焚，在打死了几个宫人后，小皇子的衣食住行皆她亲自料理，不肯假手于人。
说起来，那几个宫人死的并不冤枉。
在曹皇后与苏辙密谋之前，曹皇后便将自己与小皇子身边的人查了一遍又一遍，这几个宫人的确被人收买，所以她才将计就计，将人除掉。
旁人说起这件事来，直说曹皇后心肠狠毒。
可曹皇后在意吗？
她自是不在意的。
一来能除掉旁人的眼线。
二来能叫这出戏看的更逼真几分。
毕竟曹皇后先前以“贤”著称，几乎没有将人打死的先例，如今众人只以为她是因小皇子的病动怒了。
好在在曹皇后的悉心照顾下，小皇子虽瘦了不少，终于没有发热了。
曹皇后却累的倒下，即便躺在床上，却仍是虚弱道：“来人，请孙神医来给小皇子看看吧。”
很快。
孙神医就跟在内侍身后走了进来。
可怜孙神医一大把年纪，还要学着做戏，更时时刻刻谨记苏辙的话，万万不能露出马脚。
他给小皇子把脉后，直说小皇子无事，最后更道：“……虽说小皇子无事，但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曹皇后有气无力道：“您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孙神医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来，想了又想，却还是开口道：“寻常大人若身子发热不止都危险的很，更别说只有一岁的小皇子，虽说小皇子高热已褪，但，但……”
话还没说完，他就跪了下来，一副不敢说下去的样子。
他想，自己应该是宝刀未老，毕竟昨晚夜深人静时，他在心里将这一幕幕演练了一遍又一遍。
曹皇后乃入宫多年的人，演技更好，突地坐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孙神医，你的意思是小皇子可能会变成个傻子？”
孙神医为难点点头。
曹皇后的眼眶顿时就红了。
孙神医心中暗道，比起曹皇后来，他还是差了不少火候，忙道：“皇后娘娘稍安勿躁，我先看看。”
他拿了个拨浪鼓去逗小皇子，从前活泼爱笑的小皇子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又拿了小皇子最喜欢的布书过去，可小皇子仍是看都不看一眼。
曹皇后急的连鞋子都未穿，将小皇子抱在怀里，一声又一声道：“昱儿？”
“昱儿？”
“母后在叫你了，你听得懂吗？若是听得懂，就答应母后一声……”
别说她怀中的是个真傻子，就算这孩子不是个痴傻的，如今被陌生人抱在怀里，看到陌生的玩具，也不会有太大反应。
曹皇后是泪如雨下。
一旁的宫人忙劝道：“皇后娘娘别伤心，兴许是小皇子刚痊愈的缘故，过几日就好了！”
“是啊，您如今也病了，您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
可不管旁人怎么劝，都劝不住伤心欲绝的曹皇后。
很快。
这件事就传回了宫中。
官家正在早朝，众人只见有内侍匆匆走进来，在官家耳畔轻言几句，官家是脸色大变。
官家甚至来不及与诸位大臣说一声，就急匆匆走了出去。
众大臣不免好奇道：“官家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是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官家这般脸色！”
……
众人是七嘴八舌。
苏辙知道，很快就会传来小皇子变成小傻子的消息。
从此之后，王安石就会觉得自己高枕无忧，巨鹿郡公也会觉得自己会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因官家的突然离开，早朝是无疾而终。
离宫的路上，不免有人前来找苏辙打探消息：“苏大人，你可知官家为何突然走了？”
“是啊，苏大人，咱们这些为人臣子的，见官家如此，也想为官家分忧一二……”
苏辙脸色也不大好看，低声道：“想来是别院中的小皇子不大好。”
“怎会如此？”别看范镇如今仍不搭理苏辙，但事关官家，他还是远远竖起耳朵听着，听到这话，也顾不上他与苏辙之间的恩恩怨怨，扬声道：“前两日我还听官家说了，说小皇子虽瘦了不少，可病已好的差不多，如何会不太好？”
说着，他更有几分害怕道：“苏大人可莫要乌鸦嘴啊！”
苏辙亦道：“我与范大人一样，比谁都不希望小皇子有事。”
虽说他膝下无子。
但许多人都知道，他是很喜欢小皇子的。
毕竟若是没有他，就不会有孙神医来宫中给官家看病，小皇子就更不会来到这个世上。
王安石目不斜视从他们身边经过，心中忍不住盘算这件事来——他想，小皇子应该是凶多吉少，真是天助他也！
不过一日的时间，就传来小皇子变成了小傻子的消息。
苏辙关起来书房门来，又是大半日没出来。
嗯。
做戏嘛，自然得做的像些才是。
他是万万没想到王安石竟会前来邀他一同去别院。
王安石也是来过苏家几次的，即便苏家无人欢迎他，但他却是当朝宰相，也无人敢怠慢他。
他熟门熟路闯入苏辙书房，一推门就看见坐在书房发呆的苏辙。
苏辙似是一夜没睡觉的样子，神色疲惫，眼中还带着几分血丝，一看到他就面露不悦之色：“王大人怎么来了？”
他知晓王安石向来谨慎，却万万没想到王安石竟会谨慎到这般地步。
王安石大概也猜测到这件事有些不对劲，毕竟整件事都在朝着对王安石最有利的方向发展，王安石多少会怀疑。
但他却万万没想到王安石会追到苏家来。
这人的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心理素质也不是一般的好！
王安石瞧见这一幕，心中的怀疑又褪去几分：“苏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欢迎我吗？”
苏辙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欢不欢迎王安石，相信王安石心里应该有数。
王安石并不介意他的态度，直开门见山道：“今日我来找苏大人是有要紧事的，小皇子身为官家老来幼子，向来得官家喜欢，如今小皇子突然变得痴傻，官家定一时接受不了，不如你我二人再加几个大臣前去别院探望官家一二？”
“我们这些当臣子的对官家稍加宽慰，相信官家心里也能舒坦一二。”

第117章
苏辙听到这里, 自是明白王安石看到他这般态度还不放心，还要前去别院一探究竟。
此时此刻，他只庆幸此事他做的是滴水不漏, 不然定会被王安石抓住马脚的。
他站起身道：“我看王大人想去别院, 不光是为了劝慰官家吧？”
“还是想看看小皇子是不是真的病了？”
王安石没有接话。
他虽非君子，但一贯是没有遮掩自己想法的。
苏辙冷笑道：“得亏王大人还是群臣之首，没想到却是如此小肚鸡肠。”
“随你怎么说, 你应该知道我并不在乎。”王安石面上一派淡然, 直道：“明日辰时，会有马车前来接苏大人，还望苏大人莫要迟到。”
这话说完, 他转身就走。
出门的路上，他与方才进来时一样，不忘打量苏家仆从的神色。
只见一个个女使小心翼翼，似知道自家主子心情不好, 所以不敢闹出动静来，心中的怀疑又褪去了一两分。
***
苏轼听说王安石来苏家后, 是气的不行。
用他的话来说，他见过不要脸的, 可像王安石这样不要脸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如今家中孩子多，且一个个孩子都年幼，正是鹦鹉学舌的时候。
有些话苏轼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说, 也就只能与苏辙发发牢骚：“……就王安石这样的人竟也能当宰相？呵，他这样子的都能当宰相, 再过些年, 我也能当宰相！”
“我不说比他聪明，比他厉害, 起码有一点，不像他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坏到骨子里去了。”
“八郎，你说天底下怎有这样不要脸的人？”
他原想着明日陪着苏辙一起去别院。
一路上好好讥讽王安石几句的。
毕竟他们之间的梁子已经结下，恨山所做的文章更是绵绵不断，与其说藏着掖着，还不如叫自己痛痛快快的。
可苏辙却不答应，直说他在王安石跟前单纯的就像小白兔似的。
更何况，如今情况看似对他们不利，若他再变着法子讥讽王安石，若是叫王安石察觉不对就不好了。
甚至他这些日子连文章都不能做了。
唉。
真是愁人！
所以如今他也只能多骂王安石几句解解气。
苏辙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过人之处，若王安石遇上难处就放弃，那他就不叫王安石，就不会坐到如今这位置。”
苏轼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道：“八郎，你不准我明日去别院，也行。”
“但是你得带上我给你准备的东西。”
苏辙不解：“什么东西？”
苏轼却是卖起关子来：“你别管什么东西，带上就是了，我还能害你不成？”
苏辙只能答应。
翌日一早。
苏轼就亲自送来了一个香囊，甚至还亲自挂在了苏辙的腰间。
苏辙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竹节暗纹衣裳，与他沉稳的气质很是相符。
可加上苏轼为他挂的一个牡丹纹香囊，怎么看怎么怪异。
苏辙皱皱眉，道：“六哥，你这是做什么？”
“八郎，你昨日答应过我的，难道想赖账不成？”苏轼也觉得这香囊不大适合苏辙，但没办法，就这个香囊最为打眼：“你挂着就是，定要王安石好看！”
有道是最了解一个人的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敌人。
这话对苏轼很是受用，他每日闲暇时间除了写文章骂王安石，就是四处打探王安石有什么弱点。
还真叫他知道了，原来王安石极不喜桂花香气，一闻到桂花的香味就会一个喷嚏连一个喷嚏。
等苏辙与王安石碰面后，这才知道苏轼的“良苦用心”。
王安石又一个喷嚏后，皱眉道：“……苏大人这是做什么？”
“莫不是故意报复我？”
“阿嚏！昨日苏大人还说我小肚鸡肠，今日一看，你我二人不过是半斤八两！”
原本红艳艳的香囊，苏辙顿时觉得它顺眼起来：“王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香囊是我娘子所做，叮嘱我要贴身佩戴，总不能因王大人不喜桂花香气就不准我们戴香囊了吧？”
“我朝可有说过不准我们佩戴香囊嘛？”
如今跟着一起过来有几位大臣，如今一个个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压根不敢接话。
近日朝中这局势啊，简直比六月的天儿变得还快，他们都不知道到底站在哪一边了！
唯有范镇扬声道：“自然是没有这条规定的。”
“若王大人布喜欢闻苏大人身上的香气，离苏大人远些就是了！”
“又不喜欢又偏得往人家身边凑，这不是自讨没趣嘛！”
王安石脸色略有些不好看，这不就是说他热脸贴冷屁股嘛！
苏辙却冲着范镇拱拱手，正欲开口时，范镇却冷哼一声走了。
苏辙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觉得这小老头还是怪有意思的，就像将他当成一家人似的，自家人有矛盾归有矛盾，可若是有人奚落他，这小老头就会毫不犹豫站在他这边！
一行人很快步入别院。
别院中有专门为官家所设的书房。
官家在此处见了他们。
不过两天的时间，官家就憔悴了一圈，平素和善的面上再没见到半点笑容，只道：“……你们的好意，朕心领了。”
“这两日朕也想了很多，兴许是朕真的命中无子，好不容易有孙神医在，难得活下来一个儿子，却变成了个傻儿。”
“比起他前头故去的三个哥哥来，他算是幸运的，起码还能保住一条命。”
“朕坐拥天下，富有四海，难不成还照顾不好他吗？”
话虽如此，但他话中的痛楚却是挡都挡不住。
范镇正色道：“还望官家保重龙体啊，您如今身子康健，孙神医医术高明，也不是不可能再有子嗣的……”
官家却是摆摆手，摇头道：“范大人，以后不要再提起这等事。”
“若这等事再来上一两次，朕怕是受不住的。”
范镇也曾夭折过一个儿子，即便已过去几十年，他想起这个夭折的儿子仍觉得心如刀绞。
将心比心，如今他便也没有继续说话。
唯有王安石像没看见官家面上的愁容一般，正色道：“既然如此，那官家得早做立储的打算。”
苏辙：……
这人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官家也被他哽的说不出话来：“这件事，如今不急……”
“官家此言差矣。”王安石依旧自顾自道：“储君之位乃立国之根本，储君一日未立，朝中人心就动荡不安，还望官家闲暇时斟酌一二。”
他倒也聪明，并没有一开始就替巨鹿郡公说好话。
当然，这等话他甚至没打算说。
这些日子里，巨鹿郡公闲来无事就进宫陪官家说说话，叔侄两人之间的感情比从前更好。
王安石又率领众人问候安慰了官家几句，便要告退。
官家的眼神落在苏辙的面上，有气无力道：“苏大人留下来陪朕说说话吧。”
苏辙应是。
即便书房内只有他们两人，但隔墙有耳，他们仍在做戏。
苏辙陪着官家下了几盘棋，则去看望曹皇后与小皇子。
曹皇后是一病不起。
小皇子由乳娘照看着。
几日下来，这个假冒的小皇子是吃了睡睡了吃，长得愈发像真正的赵昱，就是痴痴傻傻的，没有之前赵昱的灵动活泼。
苏辙抱起小皇子。
一旁的孙神医还挺喜欢给自己加戏的，唉声叹气道：“小皇子虽已至这般，但我师祖曾治好过此等病症，等着小皇子到了三四岁，能开口说话时，兴许我能试一试……”
苏辙：……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孙神医的师祖在吹牛还是孙神医在吹牛，这等事，怎么可能？
等着苏辙离开别院时，官家还不忘对苏辙道：“……朕记得皇后很喜欢你的妻子，虽说昱儿非皇后亲生，但皇后却很是疼惜他。”
“发生这等事，皇后心里的难受一点不比朕少。”
“你的妻子若闲来无事，多进宫陪着皇后说说话吧！”
苏辙见官家说起这话时候，声音中带着几分怅然，低声应是。
他忍不住想，一个个都是影帝级别的人物啊：“还请官家保重！”
苏辙坐在回去的马车上，整个人这才松懈下来。
他觉得自己这演技还有必要再提升一二。
比起苏轼来，他的演技是略高一筹，可比起官家与曹皇后来，不知差上多少。
马车晃晃悠悠的。
刚停在苏家门口。
苏辙就见前头停着四五辆马车，他一愣——难道是二伯他们已经来了？
他刚下马车，就有门房迎出来欢天喜地道：“八少爷，您回来了！”
“二老爷他们刚进去，方才正念叨着您怎么还没回来呢！”
苏辙笑着走了进去。
他刚走到正厅，就听见苏洵的声音：“……二哥这一路可还好？可有什么不适？从眉州到汴京路途遥远，辛苦你了！”
“说起来，都是因八郎的事害你费心，让你们大老远将五郎的幼子送到汴京来，这次你们来汴京，一定要多住些日子！”
苏辙：嗯，他爹的语气中愧疚且不失热情，看样子演技也是不差的！

第118章
苏辙走进去, 含笑道：“二伯，五堂哥。”
说起来，他已多年没见过苏涣, 苏涣比他记忆中老了许多, 双鬓全白，压根不复当年初次见面时的精气神，唯一不变的是苏涣那双眼睛仍是透着坚定与清明。
苏涣拍拍他的肩, 道：“八郎。”
方才他已经见过苏轼, 为两个侄儿感到骄傲。
一行人说了一通家常话后，这才直奔主题，苏不疑将乳娘怀中的苏规抱给了苏辙：“……说起来规哥儿自出生之后, 我就这一路上与他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以后他就要过继到你名下了。”
“规哥儿与寻常孩子不一样，他是中元节这一天出生的，八字弱, 道长说三岁之前轻易不要让他见人，只怕会冲撞了他。”
苏不疑想到从小在外长大的儿子, 自然也是真情流露：“这孩子从此我就交给你了，望你好好照顾他。”
众人皆神色凝重。
虽说官家与曹皇后将这孩子保护的极好, 寻常人根本不得近这孩子的身，像王安石这样的可能也就远远看到过这孩子一面，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谁也轻松不起来。
苏辙想着王安石的反应，知晓他大概已放下疑心, 正色将如今已改名为苏规的小皇子接了过来：“五堂哥你放心, 我定会将规哥儿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的。”
对外苏不疑对外的说辞是将这样小的一个孩子放在道观实在不放心，再加上他们合过八字, 发现苏辙的八字乃是大富大贵之命数，身边之人皆有福，所以才将这孩子过继到苏辙名下。
但这话传到旁人耳朵里，只怕就会变味儿。
一个个定会说是史宛不能生。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苏辙抱着这个孩子，道：“从今日开始，你就叫苏迟了。”
“虽姗姗来迟，却是爹娘的宝贝。”
苏洵等人颔首夸这名字起的好。
苏涣与苏洵兄弟两人已多年没见过面，自要好好叙旧。
苏辙因要带苏迟回屋，所以就要苏轼好好陪苏不疑说话。
回去院子的路上。
任乳娘抱着苏迟，嘴角微微扬起，忍不住道：“看迟哥儿长得多好看啊，若再仔细看看，简直和八郎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虽照看着苏辙姐弟三人长大，但因苏辙年纪最小且最听话懂事的缘故，她最喜欢的就是苏辙。
如今听说苏辙名下要有儿子，说什么都要亲自照看。
用任乳娘的话来说——她虽年纪不小，却远没有到安度晚年的时候，想要为苏家尽自己一份力。
苏辙便也只能任由她去了。
任乳娘将小苏迟抱进屋，忙里忙外，别提多开心。
苏辙与史宛坐在一旁喝茶说话：“……乳娘为我们姐弟三人忙活了一辈子，临老到了我们要为她养老时，却时常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无用，如今养着迟哥儿也是好事，也免得她整日无事可做。”
说起来，任乳娘比程氏还要小上几岁，要她整日闲着无所事事，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所以当任乳娘提出要照顾苏迟时，他犹豫片刻后就答应下来。
史宛微微颔首：“有任乳娘在，我们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任乳娘只觉在小苏迟身上看到了苏辙小时候的影子，直说小苏迟简直与苏辙长得一模一样，虽说苏辙不明白这孩子到底与自己有哪里相似，但既然任乳娘这样说，他并未出言反驳，只顺着任乳娘的话去说。
据任乳娘所说，小苏迟乖得很。
当日她第一次抱着这孩子，他就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看的她心都化了。
如今到了苏家也是如此，小苏迟只是四处打量了几眼，喝了羊乳就香甜睡了过去。
即便王安石对小苏迟的身世并没起疑心，但苏辙也不敢掉以轻心，他与苏涣等人商量起来：“……自迟哥儿出生后，虽说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但为保安全起见，还是不要将他抱到了3外头露面。”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子，三两个月就与从前长得大不一样，等着过上半年，就压根看不出从前的影子。”
“这件事我已有打算，你们不必担心。”
苏涣点点头：“八郎，你做事我向来放心。”
说着，他又道：“便是我在眉州，都听说你与王安石闹得水火不相容之事，王安石先前还派过不少人到了眉州，不仅我们苏家附近有他安插的人，就连郭夫子身边，史吉身边，乃至天庆观都有他们的人。”
“好在史吉很快发现了他们，我与史吉商议一二，便以偷窃贼人之名将那些人一网打尽，送进去了衙门。”
“衙门里的人可不知他们是王安石派来的人，一人打了二十打板，关了一个月之后才将人放出来。”
“以我对王安石的性子，他不会就此轻易罢休的，却万万没想到那些人从衙门出来后，纷纷离开了眉州……所以我猜王安石如今又有了什么新动作，能够将你置之死地的动作，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将算盘打在小皇子身上。”
苏辙是愈发笃定王安石的狼子野心，道：“想必恰好是那些日子小皇子病重，王安石猜测小皇子凶多吉少。”
“二伯，您不必担心，我与官家早有对策。”
接着，他又问起郭夫子，张易简道长以及史吉等人的近况，苏涣直说他们一切都好，要苏辙不必担心。
倒是苏不疑说起史吉来是赞不绝口：“……一开始我们察觉到眉州有王安石的人，却不好贸贸然对这些人下手，毕竟他们只是四处打听，并没有做出什么作奸犯科之事来。”
“谁知这件事叫史吉知道后，他气的不行，主动来找父亲，说即便不能将这些人赶走，也得叫这些人知道我们的厉害，正好我父亲也正有此意。”
“他们两人联手，闹出几场眉州杀人案，这事儿一出，惹得眉州上下老百姓们是纷纷不安。”
“哪个官员任上出现这等事，都坐不住的，眉州知府更是急的不行，下令彻查此事，查来查去，就查到了这些人头上。”
“虽说无凭无据的，但的的确确是这些人没来眉州之前，眉州是风平浪静，连偷盗案都没发生过几起，如今这些人一来，竟发生了这等事，这些人就算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再加上这些人被抓到衙门支支吾吾含糊其辞，不是他们嫌疑最大谁能有嫌疑？所以被打了一顿板子就关进牢房，打算等过些日子再审，谁知将他们放出来之后，他们就详实的无影无踪，后来我们就想到是不是王安石又有了更好的对策。”
苏辙一惊：“二伯与无奈哥一起筹划的这件事？”
有道是男人至死是少年，史无奈就算已二十几岁，是几个孩子的爹了，但性子与当初仍差不多。
史无奈做出这等事情来，苏辙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倒是二伯苏涣……让他很是感动：“多谢二伯了，只是我不懂，那些尸首……”
苏涣微微笑道：“这几年虽未遇灾害，但老百姓的日子仍不好过，许多人死后用草席一裹就丢到乱葬岗去了。”
“那几具尸体是史无奈带着人亲自去乱葬岗搬回来的。”
“八郎，你也不必担心，事后我亲自去衙门解释赔罪过的。”
“如今任眉州知府的是秦奋秦大人，说起来他曾经还是我的下属，我与他之间有些私交，他对这件事表示谅解。”
“这次前来汴京，秦大人更是托我带给你几句话。”
苏辙道：“二伯您说。”
苏涣正色道：“秦大人说，既然变法一事已是势在必行，还请你务必要将老百姓的利益与国家的安危放在首位，若不然，大宋衰败甚至灭亡乃迟早之事。”
苏辙重重点了点头：“还请您回去之后告诉秦大人一声，请他放心，我定全力以赴。”
纵然他并未见过这位秦大人，却也知道这是位有识之士，若不记挂朝廷与百姓，哪里敢说出大宋灭亡之话来？这等话要是叫人听见，闹开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苏涣这才放下心来。
因苏不疑难得前来汴京，所以接下来的几日里就由苏轼陪着他游玩一番。
至于苏辙，别问，问就是忙的抽不开身。
倒是苏涣这几日一没四处游玩，二没陪着弟弟苏洵叙旧，整日游走于汴京旧友，忙的是脚不沾地。
苏涣当了一辈子的官，最高曾官至正三品，在汴京这个官阶虽有些不够看，但他一直光明磊落，清正廉明，在朝中风评很好，旧友也很多。
但他这次并没有拜访支持苏辙变法的官员，拜访的全是王安石那一派的人。
结果是可想而知，他是频频碰壁。
这一日在回去苏家的马车上，年纪已大的苏涣是面露疲色。
苏洵与苏涣的关系就好比苏辙与苏轼一样，瞧见兄长如此，不免有几分心疼：“二哥，你说你这又是何必？”
“你明知他们不待见你，又何必登门？”
这简直是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第119章
苏涣苦笑一声, 道：“话不能这样说，如今王安石在朝中拥护者仍不少，若我能说服一两个, 那与八郎作对的就能少一两个, 八郎就能少忧心一二。”
“我来汴京的日子虽不长，这些日子却将很多事情看在眼里，八郎年纪轻轻忙的是脚不沾地, 时常到了深夜书房还亮着灯。”
“我这个当伯父的对他自然是能帮就帮。”
说着, 他更是摇摇头：“只可惜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帮不了八郎什么。”
“二哥你这说的叫什么话？”苏洵皱眉, 面色满是郑重：“若叫八郎知道这些，肯定也会与我一起劝你的。”
“八郎虽年纪不大，但却是颇有主意。”
“你放心好了，很多事情他自己心里有数的。”
苏涣点点头：“你啊, 倒生了三个好孩子。”
这话可是说到苏洵心坎上去了，他笑的别提多开心。
***
苏辙对苏涣这些日子的行径是完全不知道。
他见苏涣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 只以为苏涣是拜访故友，只叮嘱苏涣多注意注意身子。
苏涣笑着答应下来。
他不光自己没对苏辙说实话, 甚至不准苏洵等人将这件事告诉苏辙。
这日苏辙刚下朝回来书房，就见苏轼大剌剌坐在自己书房，一脸愤色。
苏辙笑道：“六哥, 你可是又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苏家上下，所有人都想为苏辙分忧解难。
苏轼更是其中最用心的一个。
苏轼点头道：“对, 这些日子我明面上带着五堂哥四处游玩, 实则却是到处散播消息，果然如你所说的那样, 好些人听说你过继了迟哥儿之后是议论纷纷，说的那些话叫一个难听。”
苏辙好奇道：“哦？他们说什么？”
“六哥，你说来我听听！”
苏轼犹豫片刻吗，想着八郎一贯对这些流言蜚语不大上心，便道：“一开始有人说八弟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生不出孩子来。”
“可随着五堂兄等人到了汴京之后，他们就说你与八弟妹没有孩子是你的问题，甚至还有说你不能人道的。”
“他们说的是有鼻子有眼的，直说甭管多好看的姑娘，你是看都不看一眼，曾经有一次你们一起去烟花之地应酬，花魁给你递酒，你都目不斜视，说你肯定是有什么问题。”
他是越说越生气，道：“甚至还有人搬出当年在天庆观你与史无奈之间的事情来，那些人真是的……真的是胡说八道！”
苏辙都快忘了当年天庆观一事了：“他们说我喜欢男子？”
苏轼点了点头：“是，这等话哪里是能乱说的？”
苏辙是苦笑不已：“怪不得这几日好些人看我的眼神有些怪怪的，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身为男子，什么事情都能开玩笑，这等是哪里是能乱开玩笑的？”苏轼很为苏辙打抱不平，直道：“八郎，我看你还是快些与八弟妹生个孩子，这样旁人就不会乱嚼舌根子了。”
“我看他们一个个简直是吃饱了没事做！”
苏辙却是摇头道：“不，其实这些流言对我来说是有好处的，起码能在一定程度上误导王安石。”
“若王安石也这般认为，那就不会对迟哥儿的身世起疑心。”
苏轼看着他：“那你的名声呢？”
苏辙忍不住笑了起来：“六哥啊，想必这世上就你将我的名声看的重要。”
“我的名声，连我自己都不怎么在意呢！”
苏轼便不好再说话了。
不出小半个月，汴京上下都传遍了，直说苏辙生不出孩子来。
就连范镇等人看向苏辙的眼神都透着几分同情。
唉。
可见这世上是没有十全十美之人的。
虽说是堂兄的孩子过继到自己膝下，可哪里能与亲生孩子一样？
甚至还有与苏辙交好之人跑来安慰他，言辞委婉：“苏大人，不是说孙神医医术很高明吗？难道连孙神医也束手无策吗？”
“若是医术没办法，不如试一试偏方？”
“我听说以鹿血泡酒效果不错，不如你试试看？”
苏辙：……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多谢你的好意了，我回去就试试看。”
不光如此，甚至这消息就连相隔千里之外的欧阳发与王巩等人都听说了。
这两人是真朋友，纷纷为苏辙送来了“补品”，更在信中劝他想开些，毕竟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官家因这件事对苏辙颇为愧疚，频频赏赐东西到苏家。
这日官家留苏辙议完公事后，又说起这件事来：“……叫你受委屈了，这件事连朕都有所听闻。”
“前几日朕劝你时，你说不欲这么早有自己的孩子。”
“这几日朕思来想去，只觉得依王安石等人的性子，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的。”
在古人看来，无子无女绝后之人那可是十恶不赦之人遭老天爷惩罚，这些人连官家都敢编排，更别说苏辙了。
王安石已暗中差人宣扬这件事。
可偏偏王安石聪明得很，知道这些日子官家信任苏辙，为了保住宰相之位，行事小心谨慎，不复从前，谁都找不出他的错处来。
苏辙笑道：“多谢官家关心，不要紧的。”
“微臣常说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想怎么说是别人的自由，清者自清，时间久了，自然能见分晓。”
他看着官家的眼睛，又道：“如今微臣膝下已有迟哥儿，他是微臣长子，如今刚来微臣身边，已有一岁，再过些日子就该知道事了。”
“若微臣这时候有了自己的孩子，难免会厚此薄彼，这样对迟哥儿不公平。”
他一向行事小心。
别说此时御书房还有内侍在，即便无旁人在，他也从不会与官家说起苏迟来，就是担心隔墙有耳。
就算真要说，也是在那等空旷无人的地方说上苏迟近况几句。
官家张了张口，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欠苏辙的太多太多了：“朕相信你会是个好父亲的。”
说着，他又娓娓说起小皇子的近况。
比如，小皇子虽是个痴傻儿，但曹皇后对小皇子仍很好。
比如，原先日日念叨着想念小皇子的苗才人从小皇子痴傻之后，就再也没闹着要去探望小皇子，只日日在自己跟前哭诉命不好，话里话外皆想再有个孩子。
比如，后宫之中已有王安石的人，已有人劝官家早日立太子。
……
说到最后，官家忍不住摇头道：“……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却无几人考虑朝廷与百姓。”
“当日范镇多次提议要朕想方设法有个儿子，朕最担心的就是这等情况，这孩子一出生，不知道被多少人盯着，不知道多少人想害他！”
“就连苗才人这个生母，也只将这孩子当成争宠夺权的棋子。”
“我若是这孩子，我宁可从未出生过。”
“身在皇家，也是一种悲哀啊！”
苏辙对这话很是赞同，却不好明说：“您莫要想这些。”
“孙翁翁说了，忧思忧虑对您龙体没有好处的。”
官家微微叹了口气，便没有继续说话。
***
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夏日。
小苏迟已一岁多，苏家上下并没有过分保护他，故意对他隐瞒他的身世。
当然，小苏迟的身世是苏不疑的幼子。
当然，有些话现在与小苏迟说他也是听不懂的。
这日。
苏辙刚下朝回家，就瞧见坐在院子门口等他的小苏迟。
因夏日炎热，小苏迟身上只穿了肚兜和纱裤，胖乎乎的胳膊像藕节似的，胖嘟嘟的脸盘子肥肥的，一伸出手来，手背都是小窝窝。
小苏迟一看到苏辙，是眼前一亮，奶声奶气道：“爹爹！”
他的声音大大的，更是迈着小短腿冲苏辙扑了过来。
苏辙一把就将他抱了起来，笑道：“迟哥儿怎么不在屋子里等着我？外头热得很！”
小苏迟如今虽会说话，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或者叠音的那种，话多了，那就说不过来。
他奶声奶气道：“我，我……等爹爹……”
话说到一半，他就卡壳了，却因想说话说不出来着急的很，嘴巴一瘪，差点就要哭出来。
史宛瞧见他这小模样只觉好笑，忍不住道：“迟哥儿半个时辰之前就要在这里等着，我与任乳娘怎么劝都劝不住。”
“惹得任乳娘还纳闷，明明我与她带迟哥儿的时候最多，为何迟哥儿最喜欢的却是你？”
小苏迟似听懂了这话似的，点头道：“对，等爹爹！”
“喜欢爹爹！”
苏辙脸上笑意更甚，捏了捏他的小鼻子：“你就不怕你娘与乳娘吃醋？”
这等话对小苏迟来说就有些难度，他小脑袋摆的像小波浪鼓似的，掷地有声道：“不吃醋，醋……酸酸的，不好吃！”
史宛被他逗的笑了起来，道：“好，我与乳娘不吃醋！”
小苏迟手指着他房间的方向，连声道：“走，走，去那里！”
苏辙便抱着他朝那个方向走去：“哦，我知道了，今日迟哥儿专程等着我，可是有什么事儿找我了！”

第120章
小苏迟小脑袋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对。”
苏辙抱着他进了屋, 他就挣扎着要自己下来走。
只见他冲到床边，将帐幔掀开，抱出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奶狗来：“爹爹, 您看！”
这小奶狗浑身雪白, 毛发卷曲，肥嘟嘟的，看着像刚满月的样子。
因帐幔刚被掀开, 床上骤然变得亮堂起来, 小奶狗瞪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看，十分可爱。
苏辙道：“哪里来的小狗？”
史宛笑着解释道：“是六哥差人送来的。”
苏辙这才想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前几日在饭桌上，苏迈闹着想养只狗儿。
在养育孩子, 苏轼一贯粗糙得很，当即就答应下来。
他却是没想到苏轼记得给小苏迟也送了只狗儿来。
史宛更是道：“……这狗儿是六嫂亲自送过来的，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六哥给孩子们养狗儿一事做的不对，毕竟孩子小, 若叫狗儿抓伤或咬伤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六哥的意思是旁的孩子都有，迟哥儿也得有。”
“所以六嫂就要我们商量看看, 若是我们觉得迟哥儿不合适养狗儿，就将狗儿交给元宝他们养着。”
“可我瞧迟哥儿似是很喜欢这狗儿似的。”
苏辙道：“无妨的, 这狗儿是六哥精心挑选送来的，又不会与外面的野狗接触，不会有疯狗病, 就算真被咬了抓了也不要紧。”
“养个狗儿对迟哥儿来说也有好处，可以增加免疫力, 也能叫他有个伴儿。”
“你是不知道, 就算咱们说要将狗儿抱走，只怕迟哥儿都不会答应的。”史宛虽从前不大喜欢小孩子, 但不喜欢的是熊孩子，如今小苏迟聪明懂事，再加上孩子养了这么些个月，早就有了感情：“方才任乳娘与我说不该叫迟哥儿养狗的，迟哥儿似听懂了这话，巴巴将小狗儿抱走了，藏到了自己房里。”
“我故意逗他，说想要看看他的狗儿，他都不让。”
“没想到他竟献宝似的让你看他的狗儿，也不知是该说这孩子是有良心还是没良心……”
若说没良心吧，小苏迟实在惦记苏辙，若说有良心吧，小苏迟防她与任乳娘就像防贼似的。
苏辙高兴得很，故意逗弄小苏迟起来：“迟哥儿，这是你的狗狗吗？可以给我抱一抱吗？”
小苏迟下意识将手往怀里缩了缩。
但他缩到一半，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嘟囔道：“不准将小狗狗抢走。”
这话说完，他才将小奶狗小心翼翼放在苏辙掌心。
苏辙心里多少有几分感动在的。
小苏迟递给他的可不仅仅只是一只小狗儿，还有自己的信任。
苏辙看了会小奶狗，就与小苏迟一起玩了起来。
他们父子两人一起给这小奶狗取名小白，又要元宝找来竹篮，一起在竹篮里垫上棉絮与绸子，给小狗当成窝，甚至还在院子里给小狗开辟了一块小小独属于它的天地……惹得小苏迟是咯咯笑个不停。
父子两人正忙活着，苏迈就过来了。
苏迈一来是来看看他与小苏迟之间，谁的狗儿更好看些。
二来是来给小苏迟送好吃的。
苏迈一进来，就扬声道：“……爹爹偏心，将最好看的狗儿给迟哥儿了！”
很快，他面上的不悦之色就褪的一干二净，似自己安慰自己起来：“不过爹爹和娘说了，迟哥儿年纪最小，我们这些当哥哥姐姐的得爱护他才是，不能与他一般计较。”
说着，他就扬声道：“迟哥儿，爹爹说你喜欢吃板栗松糕，我们小厨房刚做了些，所以给你送来了。”
“来，快趁热吃！”
如今的小苏迟可谓苏家不折不扣的小团宠，大家都喜欢他，疼他。
在有爱快乐的环境下，小苏迟不光身体康健，性子也是活泼开朗。
苏辙便留了他们两个兄弟说话，自己与史宛一起吃起冰碗来，毕竟冰碗这等东西得背着孩子偷偷吃，若不然孩子们见了也是闹着要吃的。
小厨房送来的冰碗是按照苏辙教的做法，用加了糖的牛乳放在冰库冻成冰块，磨成沙状，继而再浇上奶茶，最后浇上果泥与各种水果，热气腾腾的夏日吃上这样一碗冰碗，别提多舒服。
史宛俨然已将小苏迟当成自己的孩子，吃冰碗时眼神时不时落在院子里的小苏迟身上，低声道：“……虽说皇后娘娘和善，但每次我进宫之前总是惴惴不安，一进宫就觉得浑身紧绷，似连大口喘气之前都得好好想一想。”
“我不敢想，这在宫中长大的孩子过的叫什么日子，整日战战兢兢，说话之前得想一想，笑之前得想一想，哪像我们迟哥儿这样幸福！”
苏辙轻声道：“说起来，迟哥儿养的这样好，都是你的功劳。”
这话可不是客气话。
虽说小苏迟身边有好几个嬷嬷，更有任乳娘悉心照顾看，但在这个一场风寒就能夺走人性命的时代，想要将一个孩子平平安安养大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特别是任乳娘知晓小苏迟的身份，难免会将小苏迟看的娇贵。
但孩子越是养的娇贵，则越容易出问题。
但凡天气好时，史宛就会将小苏迟带到了花园去玩，每天小苏迟户外活动基本上保证在两个时辰以上。
下雨下雪时，史宛也会将小苏迟带出去溜一圈。
至于吃食方面，史宛就更注意了，讲究饮食均衡合理，多吃肉菜奶。
用史宛的话说，只有多吃多动多蹦蹦跳跳多接触阳光，小孩子才能壮实的像小牛犊子一样。
在史宛的悉心抚养下，小苏迟果真壮实的像小牛犊子。
但这份功劳，史宛可不敢一个人应下：“你这话说的未免太高看我了些，迟哥儿养的这样好，全家上下谁都有功劳。”
“爹娘六哥六嫂他们就不说了，就连迈哥儿几个也将他当成了宝贝疙瘩，并未一味纵容他，而是想方设法让他这棵小树苗茁壮成长。”
“我想啊，迟哥儿以后定能高高兴兴，平平安安长大的。”
苏辙是毫不怀疑。
等着他吃完冰碗准备去书房时，小苏迟已跟在苏迈身后屁颠屁颠去玩弹弓了。
苏辙一到书房，就马不停蹄看起折子来。
湖北湖南一带已开始施行变法，效果虽不错，但最开始还是会遇上很多问题的。
比如，老百姓打从心底里对变法的排斥。
比如，王安石等人故意派人使坏。
又比如，变法时遇上问题要及时改进。
……
苏辙忙的是一个头两个大，好在他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当然，让苏辙头疼的问题远非这一个，还有群臣奏请官家早日立下太子。
甚至连属于他这一派的不少官员都纷纷劝他，请他帮着劝劝官家。
这不，苏辙折子还没看完，就听说司马光来了。
司马光如今并不负责朝中琐事，但官家并未允许他辞官，只命他编纂史书，他在朝中是威望依旧，对朝中大事小事都知道的清楚。
苏辙连忙叫元宝请他进来。
司马光本就才学出众，醉心诗书，如今专心于此，倒比从前在朝堂上时精神抖擞了些许：“……其实今日我登门是受人所托，有要事找你商量的。”
苏辙略一沉吟，就道：“可是受范镇范大人所托？”
司马光早就见识过他的聪明，如今是一点不意外，颔首道：“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没错，我正是受范大人所托，想请你帮着劝劝官家，请官家早日立储。”
说起范镇，连他都觉得这个小老头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我原是劝他一起来的，可他却说他并不赞同变法，只怕他来了你并不会听他的，索性就不来了。”
“可一码归一码，两件事根本就不可混为一谈，你根本不是小气之人，哪里会计较这些？”
苏辙哭笑不得，只觉得范镇范大人真是个可爱且又别扭的小老头：“范大人未免将我想的太小气了些。”
“不过您与众人想的一样，都觉得巨鹿郡公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想必您也知道，巨鹿郡公最近与王安石有些来往的……”
司马光苦笑一声，道：“子由，难道你觉得一干郡公中还有比巨鹿郡公更合适的人选吗？”
“巨鹿郡公好歹从前都是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比起赵允熙等人来还是强上些许的。”
“自小皇子不好之后，一干郡王郡公因太子之位是你争我斗，小动作不断，纷纷拉拢群臣，以至于朝堂之上臣心不稳，如此以来，官员无心朝政……”
他看着苏辙的眼睛，正色道：“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虽比我年轻许多，却也聪明很多，该知道这件事是当务之急。”
“至于巨鹿郡公与王安石有所来往一事，自小皇子病后，巨鹿郡公就成了热灶，谁不想凑几分热闹？”
这是大实话。
站在他的角度上来看，变法一事重要，储君一事也重要：“我知你与巨鹿郡公之间恩怨颇深，可是子由啊，为官为臣者，凡事不能只顾自己一己私欲。”

第121章
这话说的苏辙并不赞同。
在苏辙看来, 其实司马光本质上与范镇是同一类人，将江山社稷与老百姓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司马光虽寡言，却比范镇圆滑许多。
苏辙看着司马光的眼睛, 平静道：“人人都道欧阳大人对我们父子三人有知遇之恩, 可若说起来，您对我也有提携之恩，若是旁的事, 我定会毫不犹豫答应您, 可这件事，恕我无能为力。”
“朝中上下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与巨鹿郡公有血海深仇, 若来日巨鹿郡公被立为储君，别说朝中无我之地，只怕我连性命都保不住。”
顿了顿，他忍不住理了理措辞, 这才继续开口：“说起范镇范大人，我十分钦佩, 为了大宋，为了朝廷, 为了官家，他能抛头颅洒热血，就算将自己一家老小性命搭上都在所不惜。”
“可我只是一个俗人, 我将自己的性命，将家人的安危看的最为重要。”
“所以, 我明知巨鹿郡公被立为储君后容不下我, 我是不会去做这等事的。”
“更何况，以我之见, 以后的巨鹿郡公并非明君，当年事事听从于他的父亲，以后难免会相信奸佞之臣……”
司马光没想到会从苏辙嘴里听到这般言论，毕竟这与读书人从小接受的教育完全不一样：“国家国家，先有国，后有家，若是国都不保，何来小家？”
苏辙含笑道：“大人这话说的我并不赞同。”
“一个人若连自己，连自己的小家都顾不上，如何有能力去护住朝廷，护住老百姓？”
两人是各执己见。
司马光面色严峻，好一会后却突然轻笑一声：“你果然与旁人不一样，不管旁人心里有怎样的小心思，嘴上却说的是道貌岸然，唯有你，心里是如何想的嘴上就如何说。”
“子由，你向来聪颖，想来你也知道官家的一干侄儿中，就数巨鹿郡公继承大统最为合适，如今你既然不赞成巨鹿郡公被立为储君，可有什么别的法子？”
苏辙微微颔首：“想当年蜀汉后主刘禅蠢笨无能，却因甘皇后所出之嫡子，被立为储君，而后重贤臣，远奸佞，蜀汉这才苟延残喘多年。”
“其实有的时候君主无能并非坏事，善于听取众臣之见，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更何况小皇子尚且年幼，并不知小皇子痴傻程度，况且小皇子病症就算孙神医没法医治，有可能以后会遇上比孙神医医术更高明之人。”
若寻常人听闻这话，定会觉得苏辙有心成为刘禅身边的诸葛亮，但司马光却没有这般认为，认真思量一番，就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既有了主意，那我就不劝你了。”
他原想问问苏辙官家是否也有此意，可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他记得苏辙曾说过一番话，直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之人皆为官家子民，他们能劝解官家，却不能左右官家……这话他一直记得，正因官家仁善，所以才有多次以死纳谏的范镇等人，若换成别的君王，早在范镇第一次以死纳谏时就砍了范镇脑袋，哪里还有后面的事儿？所以在试探之下，一众臣子的胆子是越来越大，忘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有些事是不能做的。
他想，苏辙近来极得官家之心，想必这件事也有官家的意思。
司马光顿时放心不少，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苏辙陪着他又说了些变法之事，就送了他出门，临走之前，苏辙不忘道：“今日之话……”
司马光颔首道：“我如今只负责编纂史书，朝中之事与我并无多少关系，子由，你放心，今日你什么都没说，我又何来将这等闲话宣扬出去的道理？”
苏辙笑着送他上了马车。
范镇是千等万等，终于等到司马光回来，一回来就迫不及待道：“如何？苏子由答应了没？”
司马光摇摇头。
范镇心如死灰，低声呢喃：“我本该想到的，他与巨鹿郡公之间不对付，不使坏就不错了，如何会劝说官家立巨鹿郡公为储君……”
只是他老人家这话还未说完，司马光就已开口劝他，话里话外之意皆是身为臣子，不该多插手官家私事，官家并非幼童，想必储君一事心中已有安排。
范镇怔怔看着司马光，只见他嘴巴一张一合，思绪却飘得老远。
尚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苏辙这小子就说服司马光改变心意呢？
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范镇执拗得很，自不会轻易被司马光说服。
在他看来，册立储君一事既是官家私事，更是国事，小老头气冲冲离开了。
***
朝中奏请立储君的折子像流水一般递到御书房。
官家却是留中不发。
但这一点没影响王安石等人的决心，众臣却是越来越起劲，甚至还有大臣前去御书房门口跪着纳谏。
苏辙知道，这事儿定是王安石在背后捣鬼。
好在在苏辙的劝说下，年迈的官家似知道对臣子仁爱并非好事，毕竟凡事皆有个度，若是过了，那就不是为国为民，而是要挟官家。
其中有个大臣被王安石挑唆，言辞激进，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官家不立巨鹿郡公为太子，大宋就不得长久，官家愧对赵家的列祖列宗。
官家虽是个好脾气的，却也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早就想杀鸡儆猴，当即就发话下去，将这大臣拖下去杖责二十下。
二十个板子打下去，打的这大臣是有进气没出气，少说在床上要躺上三两个月。
当然，二十个板子的威力远非如此。
比如，翌日开始御书房前跪着的大臣就少了大半，用苏辙的话说，一顿板子打下去，倒能甄别这些大臣是忠臣还是跟风之辈，毕竟像范镇这样的，见有大臣被官家打了板子，觉得官家出手太重，叫的更加起劲儿。
比如，好不容易也成了热灶的王安石身边的拥护之人少了些许，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大臣是为了讨好王安石与巨鹿郡公才去御书房门前跪着的，谁知事发之后，王安石也好，还是巨鹿郡公也好，无一人出来替他求情。
又比如，小皇子的日子也好过了些，小皇子虽有曹皇后悉心照料，但曹皇后毕竟年纪大了，又管着六宫之事，难免对小皇子有顾不上的时候，小皇子身边伺候之人难免会有所怠慢……但这事儿一出，众人只觉得，哦，官家也是看重小皇子的。
……
时光匆匆，一转眼，就到了第二年春日。
小皇子已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长得胖嘟嘟的，被曹皇后教的极好，看到谁都会露出甜甜的笑。
若是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发现这孩子是个傻子。
不过，若与小皇子相处片刻就能察觉。
这不，苏辙今日因有事要面见官家，在后宫拜见官家，官家正带着小皇子在花园玩耍。
一个不留神，小皇子就捡起地上的土块往嘴里喂，乳娘见状要抢，小皇子却是哇哇大哭起来，嘴里更是含糊不清道：“不要，不要……”
声音很大，几乎传遍了整个花园。
这哪里是正常孩子的样子？
乳娘瞧见官家的眼神扫过来，吓得不行，连忙去抠小皇子嘴里的土块，可越是这般，小皇子叫的声音越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有谁要杀了他似的。
乳娘吓得后背冷汗直冒。
苏辙见状，便拿起石桌上的糕点去与小皇子交换。
小皇子虽是痴儿，却也并不是傻的十分厉害，嘴里咂巴几下，觉得土块没甚滋味，便接过苏辙手上的糕点。
乳娘趁着小皇子吃糕点时，总算有机会将他嘴边的泥土擦的干干净净，连声道：“多谢苏大人。”
苏辙只道：“您客气了。”
等他转过头时，只见官家也好，还是曹皇后也好，面上都带着几分寂寥之色。
想想也是，他们一来想念远在宫外，真正的小皇子，二来眼下这孩子虽并非他们亲生，却养在他们身边这么久，就算是只猫儿狗儿的都有了感情，更别说是个孩子，难免会伤感。
曹皇后反应快些，笑道：“苏大人果然厉害，不仅能替官家分忧，更懂如何管教孩子……”
苏辙谦逊笑了笑：“皇后娘娘谬赞了，说起来微臣也是个父亲，略懂如何教养孩子罢了。”
“说起来，微臣儿子与小皇子是差不多的年纪，调皮捣蛋，整日没一刻安生，从前曾照顾微臣的乳娘就说，这孩子调皮得很，她就没见过这样调皮的孩子。”
“不过孩子调皮与否倒是不要紧，只要孩子身体康健，幸福安康就行了。”
他委婉告诉官家与曹皇后，小苏迟一切都好。
官家脸色这才好看几分，很快与苏辙离开后宫，前去了御书房。
官家将人都遣了下去，这才开口道：“……朕这些日子一直派人盯着王安石与巨鹿郡公等人，王安石聪明过人，并未有任何动静，倒是巨鹿郡公几次醉酒后胡言乱语。”
“从前他多次来朕跟前请安，朕以为他当真如他所言那般，挂念朕，没想到却是另有所图啊！”
苏辙并不十分意外。
吃一堑长一智。
他想，以官家的性子定被先前的巨鹿郡公感动过，也曾想立巨鹿郡公为储君，毕竟如今小苏迟年纪尚小，谁也不知道小苏迟能独当一面时官家还在不在，所以官家总得面面俱到，将巨鹿郡公的言行打探清楚，不曾想……终叫官家知道巨鹿郡公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第122章
苏辙行事一贯很有分寸, 就算他与官家已超越君臣之间的关系，却也不会在官家跟前说巨鹿郡公的不是，只道：“还望官家保重龙体, 莫要因这等事情劳心伤神。”
官家却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看着摆在桌上的玫瑰酥饼出神, 这酥饼是昨日巨鹿郡公亲自送进宫的，他真的很难将那些大逆不道之言与他跟前温顺懂事的巨鹿郡公联系在一起：“也不知是朕年纪大了的缘故，还是睡的不踏实的缘故, 这几日朕时常做梦, 梦见小时候与濮安懿王一起长大之事，梦见朕故去的三个儿子，梦见小时候巨鹿郡公养在朕身边的日子。”
“濮安懿王膝下孩子多, 他并不算受宠，刚进宫时拘谨得很，与朕一起用饭时只敢夹自己跟前的菜，对着身边伺候的人也是沉默寡言, 唯独见到朕能多说几句话。”
“可前几日，他醉酒时放下‘豪言壮语’, 说朕命中无子，这皇位就该是他的。”
“他还说若有朝一日他继承大统, 定要为他父亲与妹妹沉冤昭雪，可从前他却在朕跟前说过，说濮安懿王与灵寿县主是自作孽不可活……可见权势的确是能叫人改头换面, 从前他是个多乖巧懂事的孩子啊！”
苏辙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等情况下他什么都不必说，官家只是心里难受, 所以发发牢骚罢了。
与官家一样, 他日夜派人盯着王安石的动静。
虽不能窥探到王安石到底说了什么做过什么，但从他的神色与见过的人中, 大概也能猜出发生过什么。
王安石这几日与巨鹿郡公也曾见过几次面，却是时间不长，巨鹿郡公离开时脸色不是很好。
他想，以王安石谨慎的性子定是劝巨鹿郡公如今正是关键之时，莫要张狂，莫要轻举妄动，可巨鹿郡公自濮安懿王落罪后过的日子并不舒坦，如今一朝得势，自想要扬眉吐气，明面上答应王安石的话，背地里却是我行我素。
王安石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会不知巨鹿郡公的心口不一？
如今正是关键之时，他免不得要多劝巨鹿郡公几次，从前巨鹿郡公依仗于他，对他的话自是言听计从，但如今……呵呵，巨鹿郡公哪里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一来二去，矛盾这就来了。
官家见他沉默不语，轻笑了一声：“要是巨鹿郡公如你这般性子就好了，宠辱不惊，不管什么时候，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苏辙笑道：“可微臣到底不是巨鹿郡公。”
他相信，就算他什么都不说，官家也觉得巨鹿郡公并非合适的储君人选。
官家若有所思道：“是啊，你不是他，他也不是你……子由，朕有件很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朕也只放心交给你去办。”
一刻钟后。
苏辙走出了御书房。
他想着官家方才的话，觉得官家总算下定了决心，当然，他也觉得自己肩上担子似更重了些。
春日天气大好，即便他坐在马车内，一路走过闹市，听着外头的喧嚣声，心声这才安定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官家能够将事情想明白是件好事，只是撺掇着巨鹿郡公谋反一事不是闹着玩的，若其中真有个什么差池，那该如何是好？
自胎穿至今，苏辙甚少有过这般忧愁。
从前他也不是没遇上过难处，却想着自己不过侥幸重活一世之人，若真丢了性命也无妨，可官家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会天下大乱。
苏辙深吸一口气，决心暂且将这件事抛掷脑后。
他去了闹市买了小苏迟最爱的花糕。
其实他并不知这花糕有什么好吃的，别说及不上杏花楼的点心，甚至连苏家厨娘的手艺都及不上……但他还是买了整整一盒子花糕，看着匣子里码的整整齐齐，颜色缤纷的花糕，心想——苏迟这小子定是见花糕好看，所以才喜欢吧。
苏辙提着花糕下了马车。
他刚行至院子门口，就看到了巴巴等着他的小苏迟，小苏迟脖子上挂着长命锁，生的是粉雕玉琢，很是可爱。
小苏迟很快就站起身来，哼哧哼哧迈着小短腿冲着苏辙奔了过去，奶声奶气道：“爹爹！”
他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苏辙：“爹爹，礼物，礼物！”
苏辙一把就将他抱了起来，笑道：“既然我今早上出门答应过给你带礼物，自不会食言，喏，这是你最爱吃的花糕，刚出锅的，这会子还热着，先吃两块吧。”
虽说小苏迟在苏辙身边长大，但在好吃这方面，他却更像苏轼些。
他一听说有好吃的，顿时也不稀罕苏辙了，捧着匣子就连忙打开，欢天喜地道：“吃糕糕，吃糕糕咯！”
苏辙见状，是忍俊不禁，道：“迟哥儿，少吃点糕点，当心吃多了晚饭吃不下。”
正坐在石桌旁的小苏迟像模像样点了点头，嘴里已塞满了糕点。
史宛在一旁笑的不行，道：“……今日你比平日晚回来了小半个时辰，迟哥儿在门口是盼了又盼，念了又念，生怕你出了什么事儿。”
“你可没白疼这小崽子！”
苏辙与史宛说了会话，就去了书房。
他一回去，就命元宝将苏轼请了过来。
苏轼如今不光醉心于研究美食，还交到一位好友，这人名叫张怀名，这人只是黄州一小官，前些日子苏轼被王安石针对，被贬黄州，王安石打算以苏轼拿捏苏辙。
谁知苏轼前去黄州没几个月，就又被苏辙捞了回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苏轼前去黄州几个月游了。
但苏轼前去黄州一趟，却也不是一无所获，他认识了张怀民这个好友。
用苏轼的话来说，张怀民虽官居主簿，却当差认真，为人风趣，两人同好美食，一见如故……甚至当年他与苏辙传信的飞鸽再次派上了用场，整日与张怀民飞鸽传书起来。
以至于苏辙怀疑，是不是他这六哥喜欢的就是这等飞鸽传书，翘首等着回信的感觉。
这不，苏轼刚到苏辙书房，就开口道：“……八郎，你找我做什么？我正准备出门了。”
还未等苏辙开口询问，他似就知道苏辙要问什么，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在杏花楼吃到一道溏心干鲍，味道很是不错，所以打算去买些干鲍给怀民送去。”
“可寻常干鲍做的并不好吃，八郎，正好，索性你一并将溏心干鲍的方子写给我，我给怀明送去。”
苏辙哭笑不得：“六哥，这方子可是杏花楼用来赚钱的……”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提笔写下来了溏心干鲍的做法。
一旁的苏轼含笑道：“八郎，你就放心吧，怀民不会将这方子泄露出去的……”
他再次在苏辙跟前夸赞起张怀民来，最后更说人生难得得一知己，好在最后他并未忘记今日是苏辙请他来的：“对了，八郎，你今日来找我是什么事？”
饶是苏轼早有准备，可听说官家想要撺掇巨鹿郡公造反时，还是吓了一大跳：“这等事还能相逼不成？”
“若巨鹿郡公真的有备而来，叫他造反成功了怎么办？”
“官家如今年迈，若真是如此……”
后果是不堪设想。
苏辙沉吟道：“官家并非莽撞之人，你能想到的事，官家自然也能想到，相信官家也是再三斟酌才做出此般决定的。”
打蛇打七寸，他很清楚苏轼的性子，便又道：“官家今日还说王安石虽才情出众，却是性子傲慢，心中并无百姓，只有变法。”
“这几年来，为了拉拢朝臣，更是做了很多伤天害理之事，官家的意思是……若能趁此机会打压王安石是最好不过。”
谁都没办法否认王安石也是为朝廷献力不少，故而官家并未想过要了王安石的命，或将王安石贬为庶人。
苏轼顿时就来了兴致：“八郎，此事当真？”
“你们既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自不会推辞，说吧，叫我做什么……”
苏辙笑着道：“那就要借一借你‘恨山’的笔名一用了。”
他们兄弟两人在书房商量了好半天，直至天黑，苏轼这才从苏辙书房出来，离开时已是笑容满面，胜券在握。
翌日一早，他便再次重拾“恨山”的笔名，先前他倒也想用这个笔名写几篇文章恶心恶心王安石，可苏家上下无一人支持，王弗更与他说什么“如今巨鹿郡公与王安石得势，八郎的日子本就艰难，你何必要让他雪上加霜”之类的话，他仔细一想，觉得妻子的话很有道理。
所以即便他百般不愿，却多日未以“恨山”这笔名做文章。
如今，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释放自己，怎会不高兴？
苏轼甚至激动的半夜睡不着，索性半夜起床去了书房，酣畅淋漓写了好几篇文章，翌日一早甚至还未等来福起床，就拿着文章亲自去敲来福的门，对睡眼惺忪的来福道：“快，将这几篇文章散播出去，闹得越大越好，最好叫汴京所有人都知道……”

第123章
来福看了看天边, 发现东边刚泛着鱼肚白，天色还未大亮了!
他跟在苏轼身边多年，也是识文断字的, 一看文章上的内容, 更是脸色大变：“六爷，这，这……”
苏轼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 摆摆手道：“你别担心, 这件事不光八郎知道，还是八郎的主意了！你只管去就是了！”
“不光这些文章要闹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最好还能撺掇着一些看王安石与巨鹿郡公不顺眼的文人墨客也闹腾起来, 这样才热闹……”
他觉得在这等事上，他一定不会拖八郎后腿的。
反观本未睡醒的来福在看到这几篇言辞激烈的文章后是半点睡意都没有，他不是不相信自家少爷，可想了想, 还是去找了弟弟元宝一趟，听说确有其事后, 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心，按照苏轼的吩咐办事。
怨不得他对苏轼不忠心耿耿, 实在是从前苏轼做过的错事太多了些。
很快。
恨山所做的几篇文章就传的沸沸扬扬。
其中有骂王安石的文章，骂王安石一心只有自己的变法之策，无视老百姓。
其中有骂王安石走狗的文章, 说这些官员其心可诛，并非真心为朝廷与官家。
更多的则是骂巨鹿郡公的, 骂巨鹿郡公不忠不义不孝, 当年他的父亲落罪，他不光没为他的父亲游走求情, 像缩头乌龟似的躲了起来，连他妹妹灵寿县主都及不上，骂巨鹿郡公见小皇子痴傻后，张狂无礼等等。
……
一时间，大宋百姓是议论纷纷。
朝中大臣更是对苏轼刮目相看。
至于一些学子们，更是对苏轼纷纷效仿追捧，他们想着连在朝为官的苏大人都不在乎丢了官职，勇于直言，他们还有什么道理藏着掖着？
很快，大家纷纷以辱骂王安石为荣。
这可不是鸡蛋里挑石头或故意污蔑王安石，众人都是长了眼睛的，王安石为人如何，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大家是心知肚明。
时隔几年，王安石急的嘴角又起了燎泡，将手中的几篇文章狠狠往桌上一丢，却因力气太大，嘴角疼的一抽一抽的。
他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仆从道：“大人，您莫要为了区区苏轼动怒，为这等人气坏了身子可是不值当！”
“苏轼哪里有这个本事？”王安石的目光落在这几篇文章上，眼神是晦暗不明，低声道：“最开始的几篇文章的确是苏轼所做，可后头的文章却是出自苏子由之手。”
他扫了眼身边的仆从，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如何知道的？”
“我朝才学出众之人虽不少，但苏子由的文风还是很好认的，字句平顺，不喜卖弄文采，却是引人入胜，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苏轼的文章，可不会轻而易举挑起众人的怒气。”
仆从一愣，道：“您时常夸赞小苏大人是个聪明人，既然如此，为何要无中生有，污蔑巨鹿郡公想要造反？”
虽说巨鹿郡公的确有这个心思，但这等事只是想想罢了，并不敢有所动作。
王安石没有接话。
他沉吟片刻，大概就猜到了苏辙的心思，如今也顾不上避忌什么，只吩咐道：“将巨鹿郡公请来。”
小半个时辰后，巨鹿郡公才姗姗来迟。
顺境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但一旦有危急情况，问题就接踵而至。
巨鹿郡公对王安石已有几分不满，因不管何时，王安石总是劝他忍让，偏偏他身边也招了几个幕僚，那几个幕僚暗中也替他出了不少主意，直说王安石聪明绝顶，哪里会想不出办法来？不过是明哲保身，不愿出头罢了。
巨鹿郡公将这话听了进去。
故而他对上王安石时面上并无多少几分笑容，甚至还有怨怼：“王大人不是说越是这般时候你我越是要保持距离吗？怎么这时候突然叫我过来？”
王安石捂着嘴角，道：“事情紧急，我也顾不上什么，今日将你叫过来只是想提醒你几句。”
“想必这些日子‘恨山’所做的文章你已知晓，更清楚背后之人是苏家两兄弟，我也知你定会不平，觉得委屈，可越是这时候越是不能被怒气冲昏头脑，旁人怎么说不重要，甚至官家略有几分怀疑你也不要紧，等着过些日子，官家见你无所动作，自会将戒心放下……”
他对巨鹿郡公说了一箩筐的话。
可惜。
到了最后，巨鹿郡公听进去的却没几句。
走出王府大门时，他更是脸色沉沉。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直要忍让？
还有，王安石知不知道，若这些流言蜚语传到宫中，传到官家耳朵里去了，官家当真了怎么办？那他岂不是要与储君之位无缘？
巨鹿郡公从小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从前听他父亲的，如今听王安石的，就算真的是心中不愤，也只是坐在书房里砸东西解气。
很快，有个幕僚求见。
这幕僚名叫史如玉，虽名字儒雅，但整个人长得却是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一开始，巨鹿郡公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登基为帝。
翌日在杏花楼用饭时，就看到了这个厉害的史先生。
史先生说起朝中大事，说起自己的见地是面面俱到，巨鹿郡公只觉这人是老天爷馈赠给自己的礼物，几次登门相请，这人才答应为他所用。
再后来，他更是发现这人能文能武，很是了不起，如今这人已成为他麾下最得脸的幕僚。
如今他更是道：“快请史先生进来。”
史如玉很快就进来了。
他身上穿着长衫，即便都快一个月，他仍觉得不习惯，可想着苏辙的话，还是装腔作势道：“我听说郡公刚从王府回来，似不大高兴的样子，所以过来看看您。”
他如今虽叫史如玉，但本名却叫史吉，又叫史无奈。
两三个月前，史无奈想着苏辙近来的日子不好过，想着小时候对苏辙的承诺，若有朝一日，苏辙当了大官，他就在苏辙身边保护苏辙——他从未有一日忘记小时候的承诺。
正好家中日子好过，双亲健在，妻子能干，孩子也长大了，他便写信告诉苏辙自己即将前来汴京一事。
谁知他在半路上就收到了苏辙的来信，请他帮自己一个忙。
这话说的……他们之间这样好的关系，哪里用得上这样见外？
甚至当他听苏辙说要自己伪装成幕僚后，生出十二万分的兴趣来，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名字。
但没几日，他就后悔了。
这哪里叫人过的日子？整日担惊受怕不说，就连夜里做梦都梦见他的身份被揭穿，被王安石算计的连小命都没了……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后，他都一夜无眠。
虽说他知道就算事情真败露后，以苏辙的性子定不会对他不管不顾，但他从小到大，何曾做过这等事？
可已上了贼船，贼船已开到一半，就快看到胜利的曙光，没道理现在非闹着要下船。
巨鹿郡公握住史无奈的手，微微叹了口气：“知我者，莫非先生也。”
他便将方才在王安石府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道了出来。
史无奈一直耐心听着。
他时刻记得苏辙对他的交代——多听少说，真遇上什么拿不准的事，就会回去好好思量一二，然后以飞鸽传书给苏辙，苏辙会帮他想办法的。
这也是巨鹿郡公为何如此看重史无奈的原因之一，他身边的幕僚生怕少说一个字似的，生怕自己的才能未显现出来，他一番话还没说完，就能被打断多次——像史先生这样有深度，有涵养，做事周全之人真是不多了！
史无奈依旧微微笑着，心想：这事儿八郎没教他啊，他到底是劝巨鹿郡公反还是不反啊！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巨鹿郡公开口道：“以先生之见，不知我该如何是好？”
说着，他更是长长叹了口气：“人人都道王安石有绝世之才，可从始至终他都是将他自己排在第一位，不像先生……我时常听人说先生经常半夜起身为我筹谋，屋内的灯一亮就是一整夜，纵然先生未曾对我提起，但这些事我都是知道的。”
史无奈：……
他可不好意思说他这是被噩梦吓醒了，再也没睡着。
如今事情紧急，他想了又想，却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巨鹿郡公却道：“先生有话直说就是，你我之间关系亲厚，更何况这里也无外人在场，先生只管开口。”
史无奈记得苏辙在心中叮嘱他的话，要他莫要太过于激进，可若是再在郡公府呆下去，他的心一横，就开口道：“我若是郡公，不如趁此机会反了。”
巨鹿郡公虽心里期盼着听到这样的答案，但面上却还是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来：“先生这话……不像是先生往日的作风。”
史无奈心道：你这不是废话吗？从前给你出主意的都是八郎，今日给你出主意的却是我！
他伪装了近一个月的文臣，如今入戏太深，言行举止已有了几分文人墨客的影子，故弄玄虚道：“若换成从前，我定会劝郡公如王大人所言那般，小心蛰伏，但如今苏家兄弟二人都已经骑在郡公头上作威作福，郡公能忍，我却忍不下去。”
“郡公有所不知，如今汴京上下，人人一提起郡公皆面露嫌恶之色，认定了郡公有造反之心……既然如此，不如反了算了。”
他绞尽脑汁想圆一圆这个说辞，搜肠刮肚起来：“如今这话刚传到官家耳朵里，官家自是不信，也不会有所防备。”
“可有些假话听得多了，便会信以为真，对郡公所有防备……到时候郡公想要下手就难了。”
“更何况郡主原就是官家属意的储君人选，一开始将您养在宫中，后来三皇子出生，再后来三皇子夭折，又是小皇子出生，小皇子变的痴傻……兜兜转转饶了一圈，这储君之位还是会落在郡公头上，不正是说明郡公是天命所归吗？”

第124章
史无奈这番话不仅说到了巨鹿郡公心坎上去了, 更是说的他激情澎湃，呢喃道：“是啊，我本就是天命所归, 官家年纪大了, 当了几十年的君王，也该将这位置让出来给我坐坐了……”
史无奈见状，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下来。
春日的天儿, 他背后已冒出冷汗来：“郡公, 以我之见，这等事宜早不宜迟，就该杀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此事事关重大, 最好连王大人也不能说。”
巨鹿郡公已设想起自己坐在皇位上一呼百应，将苏辙兄弟两人斩首示众的情形，嘴角微翘：“自然是不能告诉王安石的，若告诉王安石, 他又是拦着，坏我大事。”
说着, 他更是拍了拍史无奈的肩膀，道：“自先生来我府上, 是肉眼可见消瘦了不少，想必是时常替我分忧操心的缘故。”
“先生放心，你聪颖过人, 心怀大计，等我继承大统后, 定会让你取代王安石的位置。”
史无奈连声道谢。
两人在书房里商量了许久, 一个敢出主意，一个敢听。
史无奈很快就给他想了个绝妙的法子, 要巨鹿郡主给官家捎些官家爱吃的糕点进宫，以官家对他的信任，并不会怀疑，只要糕点一吃下，很快就会身亡，到时候有他在场，他便能假传圣旨，说官家传位于他。
至于官家去世之前身边有好些内侍在……那就更好办了，他以高官厚禄重赏，没有人会不动心的。
就算那些内侍从前对官家忠心耿耿，可若真的揭发了巨鹿郡公谋害官家一事，他们还能活得下去吗？一边是锦衣玉食，一边是死路一条，哪怕是个傻子也知如何选择。
巨鹿郡公听闻这个计划后只觉是天衣无缝，忍不住道：“先生果然是聪明过人，将人心拿捏的极好……不知这等计谋先生是如何想出来的？”
史无奈当然不会告诉他是陪妻子听戏时戏台子上演的，只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巨鹿郡公面上也浮现些许笑容来。
他懂了。
定是老天爷冥冥之中告诉史先生的。
可很快他的笑容就戛然而止：“可从哪里去弄来秘药？”
史无奈道：“这等小事就不劳郡公操心，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他想，孙神医那里药材多的很，他飞鸽传书一封给苏辙，苏辙定会帮他将事情办的妥妥当当。
***
苏辙当天下午就收到史无奈的书信，直道：“……他果然没叫我失望。”
苏轼一脸不敢置信：“这，这都行？”
他忍不住道：“巨鹿郡公难不成是个傻子吗？竟敢相信只认识一个月的人说的话？换成是我，我可不敢信的……”
苏辙摇摇头，道：“不，六哥，若你是巨鹿郡公，你也会相信无奈兄说的话的。”
“巨鹿郡公从小到大，几次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这等事情换成谁，谁都受不了。”
“比起赵允熙，他对皇位更加痴狂，虽说他们两人同为郡公，但若赵允熙坐上皇位，那是意外之喜，不像他，那是意料之中的事，甚至他父亲妹妹之所以从前敢那样猖狂，也是笃定他能继承大统。”
苏轼仔细一想，好像真是这个理儿，若摆在他跟前煮熟的鸭子飞走了，他也会怒不可遏，想方设法将这只熟鸭子找回来。
但他同时有另外一个担忧：“八郎，你可真的要孙翁翁拿毒药给巨鹿郡公？”
“巨鹿郡公虽觊觎皇位，采纳了史无奈的计策，但也许会对史无奈防一手，兴许不会将何时动手之事说与史无奈听，毕竟这等大事，知道的人越少就越是安全。”
“万一，万一……官家真的被巨鹿郡公害死，你我几人就成了帮凶，以王安石的性子，定会将这件事闹开，到时候才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苏辙微微笑道：“六哥，你放心，不会有此等情况发生的。”
苏轼也跟着笑了起来：“也对，你这样聪明，定会将所有的事情都想好。”
苏辙很快去找孙神医，找孙神医要了一味药，暗中送给了史无奈。
一日之后。
巨鹿郡公就再次提着软酪进宫了。
软酪有点像后世的雪媚娘，却比雪媚娘做法更繁复，杏花楼一推出，就得到了所有人一致好评。
巨鹿郡公想着官家一贯不爱吃甜食，吩咐杏花楼做了份少糖版的软酪，一进御书房就道：“……这软酪最近在汴京十分时兴，我吃过几次，味道很是不错，您也尝尝看，这是我一大早就差人去杏花楼排队买的。”
从前他的本心并不算太坏，有父亲与妹妹在前头顶着，一些伤天害理之事根本轮不到他去做。
故而如今这般做，他心里发虚，竟有几分不敢看官家的眼睛。
官家已是一只脚即将入土之人，事先又得苏辙提点过，一眼就看出巨鹿郡公今日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他心中了然，拿起软酪看了看，正欲喂到嘴里时，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将软酪放了下来，吩咐身侧的内侍为他取来一样好东西。
巨鹿郡公面上流露出几分失望之色来。
很快，内侍就为官家取来了东西。
这是一幅画。
官家笑着拿起这幅画，道：“你可还记得这幅画？”
别说画了，如今就连金山银山摆在巨鹿郡公跟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只茫然摇摇头。
官家笑道：“小时候你住在宫中，与朕关系最为亲厚，那一年朕生辰，你见旁人都给朕送了生辰礼物，唯独你一人没有准备，因为这事儿还哭了鼻子。”
“后来你独自回去，为朕画了这样一幅画，朕一直留着。”
“朕年纪大了，这些日子时常想起从前之事，想到这幅画，命人找了出来……”
巨鹿郡公这才想起来。
他笑了笑道：“被您一说，我这才想起来，上面画的是您牵着我一同在御花园玩耍……”
官家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中微冷。
略说了会话，官家又再次拿起了软酪，他多么希望巨鹿郡公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找个由头不叫他吃这东西，可他等啊等，一直等到他都将软酪喂到嘴里，巨鹿郡公只直直看着他，并未有开口劝阻的意思。
后来还是官家身边的内侍提点道：“官家，您如今正喝着药，孙神医交代了，您得忌忌口，不能吃牛乳羊乳之类的东西。”
官家便再次将软酪放回碟子里，笑道：“你若不说，朕都快忘了。”
“难得巨鹿郡公一片孝心，朕今日是没有口福了。”
说着，他看着巨鹿郡公，笑道：“想来这软酪与蜜浮酥奈花是差不多的做法，同样用羊乳或牛乳制成，近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这糕点放在大半日就不能吃了。”
“这好东西就赏给你了吧！”
巨鹿郡公今日可是历经大起大落，如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记得史先生与自己说过的，这毒药无色无味，吃下去很快会暴毙身亡，就连医术最好的太医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官家，我……我不饿，方才我进宫之前已吃了一碟子软酪的……”
见他直到这时候还没说实话的意思，官家不免觉得失望。
一旁的内侍低声提醒道：“郡公，这糕点是官家赏下来的，您就算不饿，多少也得吃两块吧？若不然，可是对官家不敬……”
巨鹿郡公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内侍已将糕点端到了他跟前，他只觉得自己像做梦似的，拿起一块软酪吃了起来。
不过是轻轻咬了两口，他就已是泪如雨下，后知后觉的将软酪一丢，就开始磕头起来：“官家饶命，官家饶命啊，我不是故意想要害您的……”
好死不如赖活着，从前他觉得人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没什么可怕的，如今真到了这时候，却是拼命抠着自己的喉咙，很快吐了一地污秽之物出来：“官家，快请太医，快请太医啊！”
他嘴上胡乱说着话，但从他的言语中，大概也都听懂了——他在吃食中给官家下了毒。
几个太医很快就匆匆来了。
有人给官家诊脉，看官家有无受惊。
有人去看了看巨鹿郡公，看巨鹿郡公还能不能救的回来。
还有人去看了看那盘还剩几个的软酪，看其中到底被人下了什么毒。
到了最后，几个太医是面面相觑。
为首的太医站了出来，低声道：“启禀官家，这盘糕点中并未被人下毒，而是被人下了药性极烈的巴豆粉……”
他扫了眼呆若木鸡，一脸狼狈的巨鹿郡公，面上都忍不住透出几分嫌恶来：“至于巨鹿郡公，也没有中毒，不过是误吃了巴豆粉，待会儿恐会不太雅致……”
巨鹿郡公只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他就算再蠢，也知自己不用丢掉性命，忙道：“官家，官家……这件事有误会，我不是想要害您，而是……”
就他那脑袋瓜子，一时间有些词穷。
还未等他想好辩解之词，官家就将一盘子糕点掀翻在他脸上，厉声道：“那你同朕说说，而是什么？而是你不愿害朕吗？方才的话，可是你自己亲口承认过的，朕倒是想听听你要如何辩解！”

第125章
巨鹿郡公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 今日从一开始官家的反应就不大对。
还有，史先生说的无色无味有剧毒之药，怎么会变成巴豆粉？难道问题出现在史先生身上？
一旦抽身开来,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 再去看整件事，就简单了许多。
巨鹿郡公忙道：“官家恕罪，是有人挑唆我给您下毒的, 这人名叫史如玉, 一直挑唆我谋权篡位……官家，您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曾不止一次说我的性子最像您, 我哪里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任他百般狡辩，官家是巍然不动，就像看小丑似的看着他。
他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只觉得腹痛难忍, 很快身下一阵热流涌过，恶臭传来。
一旁的内侍纷纷皱眉, 想要离他远些。
官家自也嗅到了这熏天的臭气，脸上神色未变：“史如玉？他叫史无奈, 并不叫什么史如玉。”
“从前朕不过想着你不太聪明而已，没想到你竟如此蠢笨，连一个认识尚不足两个月的人的话都信。”
“朕问你, 可是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谋害朕的吗？并没有，说白了, 不过是你自己利欲熏心, 这位史先生的话说到你心坎上去了而已……”
随着巨鹿郡公身下发出“噗嗤”一声，御书房内恶臭愈发明显。
就连官家都忍不住皱皱眉：“来人, 将他带下去吧，好生拷问。”
巨鹿郡公被人架着，哪怕身下黄渍不断，但还是嚷嚷倒：“官家恕罪，官家恕罪啊，小时候我曾在您身边呆过几年，求您看看当年的情分啊……”
声音是渐行渐远，殊不知，官家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方才已提点过他几句，是他自己不念旧情，又怎能怪旁人无情？
内侍很快拿着熏香走了进来。
很快，御书房内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屋内带着一股清淡的茶香，候在屋内的内侍一个个面无表情……仿佛巨鹿郡公没有来过一般。
但官家的心却静不下来。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来人，传苏大人前来觐见。”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苏辙就来了。
桌上仍摆着棋盘，苏辙见状，便与官家下起棋来，他的棋艺是一如既往的臭，从前官家还会打趣他几句，但今日，官家却是一言不发，最后更是将手中的白玉黑子丢到棋盒中，幽幽道：“……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朕原以为自己悬着的一颗心能够放心，不曾想心里只有失落。”
“朕身居高位，却遭无数人算计，好多次朕都在想，这君王当的有什么意思。”
“朕记得巨鹿郡公小时候很是听话懂事的一个孩子，不曾想，他竟变成了这样。”
苏辙也将手中的白玉白子放在棋盒中，劝道：“官家，人都是会变的，您莫要拿旁人的错处惩罚自己。”
“为了巨鹿郡公那样的人伤神感怀，不值当！”
官家微微颔首。
他收起不快，道：“王安石那边，你打算如何安排？”
苏辙道：“斩草须除根，只要王安石在一日，今日有巨鹿郡公，明日不知又会冒出什么人来。有了前车之鉴，王安石只会更慎重，到时候想要找出王安石的错处来，更是难于登天。”
“微臣想，若能叫巨鹿郡公供出王安石是最好不过了。”
官家并未有任何迟疑，直道：“这件事你看着办就是了。”
苏辙离开御书房时，巨鹿郡公入狱的消息已传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人纷纷觉得纳闷，巨鹿郡公一向得官家喜欢，怎么进宫送糕点一趟，就入狱了？谁都没往巨鹿郡公给官家这事儿上想。
在众人看来，这皇位迟早都是巨鹿郡公的，他何必以身涉险？
众人猜来猜去，只猜测有巨鹿郡公在官家跟前腹泻惹得官家不满，所以落罪……毕竟除了这等事，好像也没别的理由。
王安石急的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对着前来禀告的仆从呵斥道：“巨鹿郡公就因在官家跟前忍不住腹泻就要被关进大牢？我也不知到底你们是傻子，还是那些人是傻子！怎么可能！”
“去账房支了银子，好好去打听，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仆从应下后连忙下去了。
王安石捂着嘴角的燎泡，忍不住在书房来回踱步，许久之后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定是巨鹿郡公妄图对官家下手！
这人，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王安石气的都要骂娘了！
与此同时。
苏辙已穿过幽暗的地牢，隔着铁门，看着蜷缩在牢中的巨鹿郡公。
不得不说，孙神医给的那一味泻药果然药效极好，黄色的污垢已将巨鹿郡公石青色的衣裳，周围飘荡着一股恶臭。
就连给苏辙引路的衙役都面露嫌恶之色，恭敬道：“苏大人，这味道未免也太难闻了，要不我给您拿方帕子来？”
苏辙摇头道：“多谢。”
“不过不必了，我与郡公说几句话就走。”
那衙役很快就下去了。
隔着铁门，苏辙与巨鹿郡公四目相对。
巨鹿郡公想喊想骂，却因腹泻缺水，整个人虚弱得很，连话都说不出几句来：“是你……是你对不对？我是说为何史如玉对你那样了解，他就是你的人！”
“苏子由，你，你好歹毒的心啊！”
“你污蔑了我的父亲不说，如今又来害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连命都没了，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苏辙居高临下看着他，不急不缓道：“郡公，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也好，你父亲也好，你们皆不是无辜之人，我不像你们出身皇家，自小视人命如草芥，除去官家，不必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我出身微寒，小时候连吃上一顿羊肉都是奢望，可就算如此，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我还不是兔子。”
“从始至终，我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个中道理，相信郡公应该清楚得很。”
巨鹿郡公冷冷看着他，并未说话。
苏辙却不会在意他如何想，如何看待自己，直继续道：“不管你是受人鼓动也好，还是自作主张也罢，就凭着你在官家跟前说的那些话，就凭着你在官家糕点中下的那些东西，你应该也知道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巨鹿郡公仍旧没有接话。
他哪里会不知道？
一时间，他是面如死灰。
苏辙看着他，声音低了些：“若想留住你的性命，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王安石供出来……”
巨鹿郡公不可置信看向苏辙。
如今被王安石搅和一番，朝中风气并不好，他原以为这等话只会从佞臣嘴里说出来，万万没想到会从苏辙嘴里听到。
苏辙似知道他在想什么，直道：“我从未说过我是个好人，可我与王安石不一样的是，我所作所为皆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这件事还望郡公好好想一想……”
谁知他这话还没说完，巨鹿郡公就一口答应下来：“好！”
巨鹿郡公似也知道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不怕死呢，如今却死鸭子嘴硬起来：“我……我做下如此错事，死有余辜，可我总得为我的妻儿想想才是。”
苏辙并未揭开他的遮羞布，甚至不屑与这人多说话。
毕竟就算巨鹿郡公保住了这条命，从此之后也会流放苦寒之地，两人再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一刻钟后。
他就走出了地牢。
一日之后。
就有衙役呈上了巨鹿郡公亲手所写的供词，巨鹿郡公在苏辙的授意下，直说这件事乃王安石挑唆，并未说是王安石在背后出谋划策。
一来是王安石的确与这件事没什么关系，顺藤摸瓜查下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二来是王安石虽有错，但苏辙也好，还是官家也罢，谁都没想过要了王安石的性命——况且说起来王安石也是有才干之人，叫他这辈子呆在个小地方为官，也是造福了一方百姓。
这事儿一出。
满朝哗然。
就连一向沉稳的王安石面上都有几分惊慌之色，跪地道：“官家恕罪，这件事臣并不知情。”
"近来臣的确与巨鹿郡公有所来往，只是以臣之向来谨慎的性子，定不会挑唆巨鹿郡公做下这等事的。"
他向来恃才傲物，便是到了这个时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王安石可做不出这等蠢的事情。
话糙理不糙。
但范镇等人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将王安石置之死地，又怎会放过？范镇率先站了出来：“王大人，话可不能这样说，谁都知道你聪明过人，这等事与你并无牵扯，你挑唆巨鹿郡公一二，若是能够事成，于你而言是万事大吉，若失败了，与你也是毫无关系，何乐而不为？”
随着范镇开口，很快就有人站出来纷纷附和，直道：“是啊，天下有几人能及的过王大人？”
“若巨鹿郡公真有真凭实据，那就不会说王大人故意挑唆他了！”

第126章
王安石这下终知道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等事, 他曾不止一次对过当初保守派或苏辙一党的人做过，每每他都像旁观者似的站在一旁，觉得这等事与自己没有关系。
可真到了这一刻, 他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刚要开口, 范镇等人的声音就已将他湮灭，他只有一个人，可范镇等人却足足有几十人之多——至于平素追随他的那些人, 一个个宛如鹌鹑一般, 一言不发。
王安石的目光落在了苏辙面上。
他知道，这件事定是苏辙在捣鬼。
苏辙毫不避忌地看着他。
因为从今日之后，王安石连与他对望地机会都没有, 一人尊，一人卑，压根不是同一级别之人。
许多人见王安石无辩解之意，不光觉得纳闷, 更觉得好奇。
再一看，王安石落在苏辙面上的眼神平静且幽远, 更为好奇打量着这两人。
就连官家也有所察觉。
苏辙见大家都安静下来，微微一笑, 不急不缓开口道：“事到如今，王大人难道还要辩解吗？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就算巨鹿郡公真的是污蔑, 为何不污蔑旁人，非得污蔑王大人？”
这话王安石在打压旁人时, 一贯用的就是这套说辞, 故而今日他便将这套说辞重新还给了王安石，叫他尝尝百口莫辩的滋味：“更何况, 我已派人查过，在巨鹿郡公动手之前，曾被王大人相请，去王府见过王大人一面。”
“从那之后，巨鹿郡公先是闭门不出，很是不对劲，继而就进宫给官家送有毒的糕点……不知道这件事王大人做何解释？”
顿了顿，他面上笑容更甚：“这些日子，虽说您与巨鹿郡公一向有些来往，却从未主动邀请过巨鹿郡公去您府上。”
“若无十分要紧之事，您何至于如此？”
范镇等人连连附和。
甭管他们之前与苏辙到底是对付还是不对付，但相比于苏辙，大家对王安石是恨之入骨，只觉王安石简直就是大宋毒瘤。
王安石冷冷道：“好，就算照苏大人所说，我真想挑唆巨鹿郡公对官家下手，这等事，自然越是辛秘越好，为何会这般堂而皇之？”
苏辙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想，若我是您，也会选择光明正大与巨鹿郡公见面，毕竟事发之后，这等事情哪里能躲得过？还不如堂堂正正，相信王大人也听说过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一字一句说的是有理有据，听的王安石恨不得想要喝了他的血吃了他的肉。
王安石就不懂了。
别看苏辙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多岁，怎么长了这样一张巧言善辩的嘴？
当然。
王安石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据理力争，话里话外的意思就算他有嫌疑，但捉贼要拿赃，讲究个人证物证俱在，总不能凭着旁人的猜疑与巨鹿郡公的供词就要定下他的罪吧？
一时间，王安石简直是舌战群儒。
到了最后，官家是一锤定音：“……好了，这件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们是各执己见，苏大人所言有理，王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
他略沉吟片刻，就道：“若因此治王大人之罪，并不合乎情理，可若王大人在此之前与巨鹿郡公的确是来往过密，也不排除事先知晓此事……既然如此，传朕之意，将王大人降为中散大夫吧。”
中散大夫乃朝中正五品的文官。
对许多读书人来说，这职位要耗费自己一辈子的功夫，可王安石从前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啊！
王安石脸色铁青。
降职他是一点不意外，可这正五品的中散大夫乃是文官闲职，以后再想要擢升，只怕比登天还难。
苏辙只道：“官家圣明。”
毕竟这件事是他先前就与官家达成共识之事，并未多言。
范镇等人却是絮絮叨叨，觉得机会难得，势必要趁此机会铲除王安石这个毒瘤。
可最后吵嚷来吵嚷去，官家却直说心意已决。
等着苏辙从大殿出来时，只觉神清气爽，浑身舒坦。
反观王安石却是面色铁青，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从前他身边簇拥了不少大臣，如今春日暖阳正好，他却宛如浑身置于冰窖之中。
朝中官员个个都是人精，见此围绕在苏辙身边的人更多了，他怎么看苏辙怎么觉得苏辙是意气风发。
他走了过去，不急不缓道：“真是要恭喜苏大人，贺喜苏大人，苏大人如此颇得圣心，想必擢升也是迟早之事。”
他乃聪明之人，大概也猜到这件事乃苏辙与官家一起设下的一个局，可这等话，却不好明说，若说了，只怕他连正五品的中散大夫都保不住：“就像方才苏大人所言，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从前苏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苏大人对我的恩情，我从未有一日忘记过。”
“可像今日这等事，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若有机会卷土重来，向来苏大人也知道，以我的性子定不会这样算了的……”
一旁的人只觉惊愕——怎么王安石到了这般地步还口出狂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苏辙却知王安石有这般言语地本事。
可惜啊可惜，他也不是吃素的，绝不可能给王安石卷土重来的机会。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正当众人正翘首企盼看苏辙如何作答时，谁知苏辙只是笑了笑，竟走了。
这就走了？
众人很是不解，一个个免不得议论起来：“从前苏大人擢升时，朝中有不少风言风语，说大人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不妥，叫我看却是妥当得很，就苏大人这般沉稳有度之人，整个朝中都找不出几人来！”
“对啊，谁说不是呢？苏大人如今不过二十多岁就能如此，朝中有此人才的确是幸事一桩啊！”
……
众人的议论声，苏辙自听不到。
他已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马车刚稳稳停在苏家门口，苏轼与史无奈等人就簇拥上来，连连道：“八郎，怎么样了？事情成了吗？”
苏辙微微颔首：“今日早朝上，官家已下旨，将3王安石贬为正五品的中散大夫……”
他这话还没说完，苏轼就忍不住低声道：“真的太好了！哼，我看王安石以后还猖狂个什么劲儿！”
他早就想好啦，以后闲来没事就要跑到王安石跟前显摆一通。
这等事，尚未做，光是想一想就痛快！
并未入仕的史无奈却不大明白，看了眼比过年还高兴的苏轼，不解道：“八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费了那么大劲儿，官家竟下令没将王安石抓起来？只是降了他的官职？那我不是白忙活了一通？”
苏辙耐着性子与他解释了一通，告诉他虽说王安石虽仍在朝中，可这辈子只会遭贬官，却不会再升官，最后更是道：“……其实在我看来，以王安石这等性子，让他在朝中一辈子不能擢升，让他变法大业一辈子无法施行，远比罢了他的官职还叫他难受。”
“这等感觉就好像有块大饼悬在自己眼前，你大概知道这东西你吃不到，却又舍不得放弃，这等感觉，才是最折磨人的。”
史无奈听闻这话连连说好。
苏辙笑道：“说起来都是有你才能成事，若不然，只怕如今我还头疼着了！”
史无奈这人吧，都已是几个孩子的爹了，性子却还是和小时候差不多，若无人夸他吧，他就自个儿拼命自吹自擂，若是有人正儿八经夸他吧，他又连连摆手说不敢当：“看你这话说的，我哪里有这样大的功劳？不过占了面生的优势，这事儿若换成别人去做，一样也能成的。”
“我可是记得八郎你说过，就巨鹿郡公如今这股子猖狂劲儿，这等话，谁说了他都听得进去！”
苏辙道：“可是旁人终不如你值得信赖。”
史无奈顿时只觉得自己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脸上的笑更是怎么都止不住，拍着苏辙的肩膀道：“咱们兄弟两个何须说这样见外的话？小时候我对你的承诺，我一直都记得，不管是从前，如今，还是以后，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万死不辞，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苏辙心里何尝不是暖烘烘的？
他想，他们虽相隔甚远，但彼此之间的情分怎么都不会变的。
很快苏家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众人自高兴不已，毕竟他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能够放下来，以后脑袋能安安稳稳在身子上面好好呆着。
程氏高兴的命厨房准备了极丰盛的一桌席面，孙神医也将自己一直没舍得拿出来的美酒拿了出来，高兴道：“今儿真是个好日子，方才我听到八郎与我说这消息时，高兴的简直像做梦似的，今日咱们多喝几杯，不醉不归，来……”
他老人家虽年纪大了，但酒量不减当年，一口气足足喝了一杯酒，看的苏辙等人是瞠目结舌，足见他老人家有多高兴！

第127章
连孙神医都如此高兴, 可想而知程氏，史宛等人自是高兴的不行。
苏辙早在回家的路上，就已吩咐元宝从杏花楼叫几桌席面回来, 不光元宝等人有, 苏家上下的奴仆都有。
一众人是把酒言欢，高兴不已。
但苏辙敏锐的发现史宛好像兴致不高的样子，虽说史宛面上也在笑, 但他这却发现史宛眼里并无多少笑意。
一顿饭后。
孙神医与苏洵两人喝的是酩酊大醉, 苏轼的步子也有几分踉跄，唯独苏辙目光清明，像没事人似的。
他与史宛回去的路上, 则道：“……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月光皎洁，微风徐徐，正是散步的好时候。
史宛先是一愣，继而笑道：“怎么会？遇上这样的喜事, 我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有什么心事？”
苏辙看着她的眼睛, 认真道：“你在骗我。”
他继而笑了起来，俊朗的面容在月光下愈发出众：“我们已成亲几年的时间, 虽不比旁人那样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却是细水长流, 这几年下来连吵嘴都未曾有过，你说你没事儿, 这话骗得了别人, 却是骗不了我。”
他已悄然牵着史宛的手，两人慢慢在月光下散步：“让我猜猜, 可是因为迟哥儿？”
史宛又是一愣：“你怎么知道……”
可话还没说完她就忍不住苦笑起来：“我一着急，倒是忘了你聪明绝顶，这等事，哪里瞒得过你？”
既自己的心思已被知晓，她也不必藏着掖着，直道：“其实你一早与史无奈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我既希望你能成功，又希望你不能成功。”
“若真能顺利铲除王安石，对你，对六哥，乃至于对整个苏家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当日官家之所以将迟哥儿送出宫，是担心王安石或巨鹿郡公等人对迟哥儿下毒手，如今这两人皆铲除，官家也没了后顾之忧，我担心官家会想法子将迟哥儿接回宫……”
说到这里，她已有几分哽咽：“当老子的认回儿子乃天经地义之事，更别说官家认回皇子，我不仅不能拦着，甚至还要替官家和迟哥儿高兴……只是，我真的高兴不起来，官家折损了不少孩子，我担心迟哥儿回宫之后会有危险。”
“王安石也好，还是巨鹿郡公也好，人人都觉得当官家好，可唯有你我并不属于这世界的两人，觉得身在皇宫并没有什么好的！”
话到了最后，她已有几分哽咽。
苏辙连忙将她搂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别伤心，这等事不会发生的。”
他不急不缓与史宛分析着这件事：“身为臣子，我自不会将这等事拿去问官家，但从官家的言语中，也能听出他觉得皇宫像监牢一样，好几次夸赞我们将迟哥儿养的极好。”
“既然官家都憎恶宫中种种，又怎会眼睁睁见着迟哥儿重蹈自己覆辙？再说了，没了王安石，还有李安石，张安石……官家曾说他年纪大了，不知自己还能有多少年的活头，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多为朝廷，多为百姓做些事情，不愿将时间与心思都放在尔虞我诈之事上。”
“我想，若迟哥儿回到宫中，官家难免担心他的安危，还不如将迟哥儿继续养在宫外。”
史宛抬头看向他：“真的？”
苏辙哑然失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史宛面上这才露出些许笑容来。
***
与苏辙想的一样，官家在几日之后的某一天就与他说起了小苏迟的问题：“……朕与皇后虽都思念小皇子心切，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将他继续养在你身边最为合适。”
“朕与皇后皆十分放心你们夫妻两个，相信在你们的照看下，小皇子定会健康平安的长大，甚至成为国之栋梁。”
苏辙正色道：“微臣定不辱命。”
三日之后。
官家下令司马光坐上从前王安石所坐的宰相之位。
其实一开始，官家是打算让苏辙坐这位置的，可苏辙直说自己年纪尚轻，怕不足以服众。
官家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理，毕竟如今还有王安石的余党在，那些人虽明面上虽不敢与苏辙起冲突，但私下却是什么都说。
官家便又想到了欧阳修，谁知圣旨还没到，欧阳修辞官的折子就已送到了汴京。
欧阳修直说自己年纪大了，又患有眼疾，只怕难以再为朝廷和官家效命，这般说辞都搬出来了，官家怎好不答应？
好在司马光虽政绩不如欧阳修，却也是可用之才。
消息一出，众人纷纷恭贺。
司马光府中设宴，苏辙自是座上宾之一。
好不风光。
所有人都知道，属于王安石的时代过去了。
可唯有王安石当局者迷，看不清局势。
他虽身为中散大夫，但他的确是个有才能之人，在该职位上是游刃有余，又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就算他一辈子无擢升可能又如何？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苏辙是前浪，可总有一日，苏辙却也会成为后浪，被人拍死在沙滩上的。
可惜啊可惜，他的想象很美好，现实却是很残酷。
所有人对王安石是唯恐避之不及，别说与他打交道，看到他恨不得绕道走。
王安石四处碰壁，甚至拿出银钱打点，看看能不能等着风平浪静之后升上一两级，可惜，那些银钱宛如石沉大海，连个声响都没听见。
就连他的妻子吴氏都忍不住劝他：“……有道是胳膊拗不过大腿，我看不如就算了吧，你向来在吃穿住行上毫不计较，甚至十天半个月不洗澡都毫不在乎，可你总得为几个孩子想想才是啊，总得留些钱给孙儿读书吧？”
可惜，他如今就是赌徒心态，这等话哪里听得进去？
最开始他是拿银钱四处游走，可他本就不是什么贪官，又是在汴京购置房产，又是养活一家老小，很快家中就开始捉襟见肘。
可要他戛然而止，他哪里肯善罢甘休？
久而久之，就与人做起了贩私盐的生意——这人从前曾托王安礼求他办过事，他也知晓这人的身份，算是知根知底，想着这人总不可能为了投靠苏辙将他自己也出卖了吧？
毕竟如今贩卖私盐可是大罪，若这等事情败露，那可不是好玩的。
谁知还真有这门回事。
苏辙一开始就找到这人，恩威并施，许诺这人从轻发落，这人果然就答应下来。
结果是显而易见，王安石再次落罪，一贬再贬，最后被贬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当了县令。
当然。
这些都是后话了。
如今苏辙的日子过的那叫一个滋润，毕竟朝中有什么大事都有司马光在上面顶着，也不担心有人会针对自己。
他虽仍忙于变法一事。
可从前早在他负责两湖变法时，就遇上了许多问题，大大小小的问题都已有了应对之策，也不需要在这等事上耗费太多时间。
苏辙休沐时便带着妻儿四处游玩，悠哉乐哉。
小苏迟本就是个聪明的，有苏辙这位状元爹爹指导，更是如虎添翼，不到两岁就能识几百个字，很多文章听了一遍就能背诵。
一开始，因这事儿苏洵还专程将苏辙找到书房去了，苦口婆心道：“……我知道迟哥儿身份不寻常，但迟哥儿今年才几岁？在你小时候，我或者你翁翁可曾有逼你读书过？”
“倒是你娘向来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却也在你四岁那年要你启蒙的。”
“你怎能如此逼迫迟哥儿？若将他逼出个三长两短来，那该如何是好？”
苏辙是哭笑不得，一五一十道：“我可真没逼过他，是他自己聪慧过人。”
说好听了是聪慧过人，若说不好听了，则是聪慧近妖。
毕竟他活了两世，见过最聪明的人是苏轼，但小苏迟却比苏轼都要聪明许多。
聪明也就罢了，偏偏这小崽子实在是招人喜欢，嘴巴又甜，像抹了蜜似的，一开始苏迈对他得宠还有几分吃醋的，到了最后就变成——我最喜欢弟弟啦，我与弟弟天下第一好，谁都不能欺负弟弟。
苏洵是既高兴，又担心——若有朝一日小苏迟被接回皇宫，继成大统，坐上皇位，会发现不是天下所有事情都易如反掌，这样的感觉对一个极聪慧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苏辙却觉得凡事顺其自然，早早担心这些不过是庸人自扰。
一转眼，就到了夏日。
史宛却是肉眼可见清瘦了许多。
苏辙见了，自是担心不已，直说要请孙神医来看看。
史宛却摆摆手道：“你都说了，兴许是官家解决掉王安石与巨鹿郡公这两个心腹大患，紧绷多日的身子一旦放松下来，身子就不比从前。”
“这些日子，孙翁翁时常进宫，本就忙的脚不沾地，何必因一些小事去劳烦他老人家？”
她笑了笑道：“我没事，不过是夏日来了，有几分苦夏罢了。”
“我已吩咐嬷嬷多采买些冰块回来，等着屋子里凉快些，我胃口也就好了。”

第128章
兴许是穿越的原因, 史宛是个并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
她笑着道：“不过是些小事，何必这样麻烦？前些日子，六嫂有了身孕, 母亲年纪大了, 便将家中大小事务都交给了我，若因这些鸡毛蒜皮之事前去请大夫或大费周章请孙翁翁过来，众人难免会多想的。”
说话间, 她已握上了苏辙的手：“世人皆捧高踩低, 纵然家中的奴仆教导有方，却难免也有此等人。”
“明明六嫂比我更贤淑，可众人夸赞更多的却是我。”
“妇人有孕本就易胡思乱想, 我不愿六嫂因这等事不高兴。”
她之所以说出这样一番话，不是因为王弗小肚鸡肠，而是因为王弗太好。
两人虽为妯娌，却相处的像亲姊妹一样, 所以她不想王弗因这等事有半点不高兴。
苏辙已将她的手反握过来：“我知道，可没什么比你的身子更重要。”
他笑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相互理解与包容, 他并未说史宛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而是选择尊重史宛, 等着孙神医回府之后，就差元宝将他请到院中。
孙神医这些日子忙的是脚不沾地。
因官家身子一日日差了下来，所以他大多是住在宫中的。
孙神医一进院子就见苏辙准备了好酒好菜招待他, 几杯酒下肚，就打开了话匣子：“……原以为解决了王安石就能高枕无忧, 谁知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官家的身子是一日还不如一日，照这样下去, 只怕没几年活头了。”
苏辙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可人生老病死乃人之常事，他哪里能够左右一二。
他不免想起官家与他说的话，官家只愿自己能够多熬几年，熬到了小苏迟再大些，这样就算自己撒手人寰，小苏迟在苏辙等人的辅佐下，依旧能够稳坐皇位的。
想起这些话，他心里并不是个滋味，如今却还是将这些抛之脑后，劝慰孙神医几句后就提出要孙神医给史宛把把脉。
孙神医连连答应。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正给史宛诊脉的孙神医面上却是浮现几分喜色来：“宛娘，宛娘这是有了身孕！”
声音到了最后，已激动的微微有些变了。
苏辙与史宛面上齐齐露出惊愕之色来。
倒不是他们不欢迎这孩子，而是……如今小苏迟年纪尚小，正是需要呵护的时候。
孙神医一眼就看出他们两个的心思，没好气道：“天底下哪里有你们这样当爹当娘的？寻常夫妻知晓妻子有了身孕的消息高兴的像过年似的，瞧你们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死了人！”
他老人家向来是个有脾气有个性的，指着苏辙就开始嚷嚷起来：“八郎，当初你找我要了避子的汤药，这事儿我就不与你一般计较了！”
“这孩子既然来了，那就是说明与你们有缘份，知道了吗？”
“宛娘肚子里已有了生命，你这般模样，这孩子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转过头来，他老人家又想好好敲打史宛几句，可一想史宛已有了身孕，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直道：“你，你就好好养胎就行了。”
苏辙与史宛对望一眼，两人面上皆有几分笑容。
当然，最高兴的却要数孙神医。
今日进宫一天，又是研究新药，又是给官家诊脉，他虽累得不行，却还是觉得一天的疲乏一扫而空，笑的嘴都歪了。
如此还不算，孙神医甚至就连酒都不喝了，很快将这好消息告诉了苏洵与程氏。
他老人家想的周到，苏辙两口子向来不走寻常路，万一不想要这孩子怎么办？
苏洵与程氏自是高兴不已。
最高兴的就是小苏迟了。
翌日一大早，小苏迟就从任乳娘嘴里听说了这个好消息，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来找苏辙：“弟弟，弟弟……”
每每到了苏辙要上朝时，总是会起来的早些，他是万万没想到小苏迟竟这样早就起来了：“迟哥儿，你怎么来了？”
小苏迟已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走了过来，一把就抱住苏辙的腿道：“爹爹，弟弟，迟哥儿要有爹爹啦！”
昨夜苏辙与史宛说话说了许久，两人对这个孩子都有几分期待，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小苏迟。
他一把将小苏迟抱到自己膝盖上坐着：“迟哥儿要当哥哥了，高兴吗？”
“高兴！”小苏迟的小脑袋点的宛如小鸡啄米，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挡不住：“迈哥哥都当哥哥了，迟哥儿也想当哥哥……”
“迟哥儿也想当哥哥！”
这下苏辙是彻底放下心来，甚至还有心情同小苏迟开玩笑：“迈哥儿有个妹妹，怎么迟哥儿不想要妹妹，却只想要弟弟？”
小苏迟是个胃口好的，如今已大口大口吃起了鹌鹑蛋，含糊不清道：“有了妹妹，要保护妹妹。”
“有了弟弟，等弟弟长大后，迟哥儿就能和弟弟一起保护爹爹和娘亲……”
苏辙听到这话别提多感动，向来情绪内敛的他抱着小苏迟的额头啄了一口这才高高兴兴去上朝。
虽说按照如今的惯例，女子有孕三个月内最好不要对外宣扬。
但苏辙还是在下朝之后将这好消息告诉了官家，官家身子已大不如从前，咳嗽着道：“这，这是好消息，迟哥儿就要有弟弟妹妹了。”
“朕相信，迟哥儿也会当个好哥哥的。”
纵然如今身侧已无危险，但两人却无一刻放松过。
官家道：“今日天气不错，你随着朕去御花园散散步吧。”
很快苏辙就跟在官家身后来到御花园，到了空旷无人之地，官家这才将身边内侍遣散开来，只与苏辙道：“……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纵然有孙神医在朕身侧，朕也知道自己怕是没几年活头。”
“纵然朕时常念叨着身在皇家之人都是命苦的，可这等事却不能选择，偌大的江山，偌大的朝廷，朕也无合适的子侄，若朕真的撒手人寰，只能有迟哥儿继承大统。”
“朕已留下一封遗诏，朕相信有你在，定能护着迟哥儿平安无事，定能辅佐大宋长盛不衰，确是要辛苦你了。”
他抬手拍在苏辙肩上：“朕这一辈子，无愧天地，无愧父兄，可以说无愧于任何人，却唯独愧对于你……”
苏辙只觉官家像交代遗言一般，忙道：“官家言重了。”
“能够成为您的臣子，也是微臣之幸。”
明君难得，仁君难得，像官家这样既是明君又是仁君的君主更是难得。
***
九个月后。
史宛平安诞下一男婴。
苏辙为这孩子取名苏适。
他对这孩子并没有寄予厚望，更没有望子成龙，只希望这孩子能够平安健康，当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好了。
小苏迟已有三岁，抱着小苏适是怎么看都看不够，嘴角的笑更是咧到了耳后根。
当然，他就算高兴，却也没忘了刚生产完毕的史宛，抱着小苏适过去道：“娘亲，您看，弟弟长得真好看！”
刚出生的婴儿皱皱巴巴，皮肤红红的，连眼睛都没长开，活像只猴子。
史宛虽有母爱，但是不多，怎么看怎么都将襁褓中的孩子与“好看”两个字联想到一起，却碍于小苏迟的面子，只能道：“是啊，适哥儿真好看！”
说着，他看向苏辙，道：“爹爹，您说是不是？”
苏辙颔首道：“自然是的。”
“适哥儿长得和咱们迟哥儿小时候一样好看。”
这话说的好像他见过刚出生的小苏迟似的。
史宛心中虽在腹诽，但一点没耽误她觉得自己还是挺幸福的。
小苏迟极喜欢这个弟弟，抱着弟弟舍不得撒手，一会说他比苏轼的幼子苏迨好看许多，一会说弟弟是世上最漂亮的小孩子，一会更与苏辙道：“爹爹，今晚我能和弟弟一起睡吗？我想要与乳娘一起照顾弟弟！”
别看他才四岁的年纪，可说起这话时却像模像样。
一旁的任乳娘如今并不能像从前一样贴身照顾几个孩子，一来是苏家孩子多了，她照顾不过来，二来是她年纪大了，故而如今已荣升为乳娘总管。
她笑着道：“迟哥儿哪里懂得照顾刚出生的孩子？叫我来吧！”
小苏迟却道：“您就叫我试试吧。”
任乳娘并未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只看向苏辙——这等事，她可做不了主。
苏辙却道：“迟哥儿，你可要想好了。”
“刚出生的婴儿除了吃就是睡，差不多一两个时辰就要吃一次奶的，就连夜里也是如此。”
“虽说适哥儿身边有乳娘，但孩子啼哭，却也会吵的你睡不着的。”
旁人不清楚小苏迟的性子，但他却是清楚的很，小苏迟之所以长得这样好，正因他能吃能睡。
谁知小苏迟面上却无半点犹豫之色，道：“爹爹，我不怕！”
苏辙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试试吧。”
“不过你该知道咱们之间的约定的，凡事要么不做，既然下定决心去做，就要把它做好。”

第129章
苏辙深知小苏迟在不久的将来会继承大统, 所以并未娇惯小苏迟，但也并未揠苗助长，而是在一日日的相处中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
小苏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好。”
当天夜里, 他就带着小苏适一起睡着了。
可不过小半个时辰之后，他就闻到一阵恶臭，原来是小苏适拉了。
乳娘连忙上前来给小苏适换尿片子。
小苏迟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更觉得臭得很, 还是耐着性子在一旁协助乳娘，并未有退缩的意思。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小苏适又哭了。
原来是要喝奶。
整整一夜, 小苏适都没个停歇。
以至于小苏迟翌日一早起来，眼神迷离，连苏辙与他说话他都没听见，好一会儿才道：“爹爹, 您说什么？”
苏辙笑着将他抱起来：“我听乳娘说了，昨晚上你一直在帮着照顾适哥儿, 最后更是困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很累是不是？以后就不必照顾适哥儿, 虽说你本心是好的，可想要帮助别人的前提是先保全自己，若连自己都不能顾好, 哪里能顾得上旁人？”
小苏迟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他小小的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 道：“爹爹, 小时候我也是这样的吗？那你们照顾我岂不是很辛苦？”
苏辙颔首道：“对啊，每个小孩子刚出生都是这样子的。”
小苏迟连连追问他小时候的事, 特别听说有一次他生病了，爹爹和娘亲，还有任乳娘等人整整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听的他是直皱眉，更是道：“爹爹，您放心，等着您和娘亲，任娘娘老了之后，我也会像你们照顾我一样照顾你们的。”
他与这个时候的小孩不一样，并不是个内敛的孩子，很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如今更是“啪嗒”在苏辙面上啄了一口，道：“谢谢爹爹。”
苏辙面上满是笑容。
时间过的极快。
很快，苏家上下就为小苏适举行了洗三和满月，小苏适一日日长开了，更是好看。
用小苏迟的话来说，他的弟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小娃娃。
惹得苏轼故意逗他：“哦？是吗？那天底下最好看的小孩是谁？天底下最好看的大人又是谁？”
小苏迟毫不犹豫道：“天底下最好看的小孩自然是我，天底下最好看的大人自然是我爹爹啦！”
苏轼故意道：“那我了？先前你不是说很喜欢六伯的吗？”
小苏迟的眼神直勾勾落在他那鼓囊囊的肚子上，皱眉道：“六伯，喜欢你是一回事，但是爹爹说啦，小孩子不能撒谎，得说实话。”
“六伯，若是你每天少吃点好吃的，那你就是除了我爹爹外，天底下第二好看的大人！”
这一番童言童语逗的大家是哈哈大笑。
如今苏家上下孩子多，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热闹非凡，笑声不断。
但比起苏家的其乐融融，宫中却是气氛低沉。
官家的身子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到了如今甚至有许多时候是昏迷不醒，即便孙神医日日住在宫中，但用他的话来说，官家是寿数将至，时日无多，就连神仙下凡都无力回天。
也幸而朝中有苏辙与司马光等人在，朝中不仅没有大乱，甚至因变法一事进展很好，一切都呈欣欣向荣之态，一切往好的方向在发展。
这一日。
苏辙照旧与司马光进去官家寝宫与官家禀明朝中政事，谁知道他们说着说着，官家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直至轻微的鼾声响起，苏辙与司马光对视一眼，两人面中皆有愁容。
司马光低声道：“我看官家这身子，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他是欲言又止，好一会才道：“当务之急最要紧的便是储君一事，若官家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朝中上下会因这事乱成一团。别的不说，就说赵允熙如今在朝中是上蹦下跳，觉得皇位是唾手可得，如今正忙着四处拉拢群臣。”
苏辙却是半点不慌，对他而言，赵允熙不足为惧。
他虽将司马光视为恩师，视为挚友，但有些事情未经官家允许，他却是不能说的
因官家突然昏睡过去，他们两个也不好突然离去，只好坐在寝殿等候官家醒来。
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官家这才醒了过来，一醒来便道：“朕怎么又睡着了？朕睡了多长时间？”
苏辙如实相告。
官家苦笑道：“朕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今日你们两个既然都在，正好，朕有些话要与你们说。”
竟是一副交代遗言的样子。
官家缓缓开口：“……子由，朕当初已秘密留下遗诏，朕去世之后昱儿登基，昱儿虽聪明过人，但年纪尚小，以后免不得要你们两人多费些心思。”
“还有王安石，如今王安石虽不足为惧，可朝中仍推行激进变法之人，朕若突然撒手人寰，难免会有人借机生事，变法乃利国利民的好事，谁人都不得阻拦，若有阻拦者，不管他是谁，都不必留情。”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直至最后没有力气再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司马光却是听的一脸懵。
有些话他不好问官家，等着苏辙与他一起从御书房走出来之后，便皱眉道：“子由，方才官家说昱儿聪明过人，若我没记错的话，昱儿不是小皇子的名字吗？小皇子如今已是痴傻，官家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脑海中有个大胆的猜测。
苏辙看着他的眼睛，不急不缓道：“您想的没错，就是您想的那样，小皇子养在苏家，好好活着。”
司马光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可很快，他面上就浮现几分喜色来：“难怪……难怪你也好，官家也好，竟一点不着急立储之事，原来早做好了打算。”
苏辙却是一点笑不出来。
回到了苏家，他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苏轼很快就牵着小苏迟走了过来，两人齐齐开口：“八郎，你怎么了？”
“爹爹，您怎么了？”
两人面上与语气中皆是关切。
苏辙却是摇摇头直说没事，他拉起小苏迟的手道：“迟哥儿，明日你随爹爹进宫一趟好不好？”
他虽不是医者，但与官家，孙神医相处的时间多了，也能看出官家时日无多。
他不愿官家走在黄泉路上时留下遗憾。
小苏迟知晓自己爹爹是大官，经常前去宫中早朝，所以对皇宫很是憧憬，自然是想也不想一口就答应下来。
翌日一早，小苏迟就跟在苏辙身后进宫了。
官家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还能见到小苏迟。
几年的时间过去，小苏迟长大了，长高了，长得更可爱了，一点不怕生，看到官家喝药，奶声奶气道：“……官家，您可不能嫌药苦就不喝药，娘说过的，不喝药病就不会好。”
他向来是个贴心的孩子，瞧见官家笑眯眯喝下药后，还拿了糖渍梅子给官家吃。
官家别提多高兴了。
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来。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小苏迟都陪在官家身边。
官家强打起精神与小苏迟说话，问小苏迟平素在家都是做什么打发时间，最喜欢吃什么东西，如今可有启蒙……小苏迟回答的一板一眼，有条不紊。
一直等到傍晚，小苏迟才抱着糖果盒子跟着苏辙走出了皇宫。
回程的马车上，小苏迟更是笑眯眯道：“爹爹，我喜欢官家，官家是个很慈祥的长辈。”
他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不好，那就是与苏轼小时候一样，喜欢吃糖。
故而得了一盒子糖果的他愈发觉得官家真是个大好人。
苏辙知晓吃甜食是孩子的天性，并未不准小苏迟吃这些东西，可凡事皆要适量，控制了小苏迟吃甜食的量。
苏辙笑道：“那你喜欢官家吗？”
小苏迟头点的宛如小鸡啄米似的：“喜欢。”
说着，他道：“爹爹，等我这盒子糖果吃完后，您能再带我进宫吗？”
苏辙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含笑答应下来。
可惜啊。
还未等小苏迟一盒子糖果吃完，官家就已经去世。
临终之前，官家当着司马光，苏辙等大臣的面道出了小苏迟的身世，更下令传位于小苏迟。
这消息一出。
众人是面面相觑，显然不知官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他们已亲耳听见官家说这封遗诏在两年前就已拟好，也不敢多言。
汴京内外很快就挂起了白绸。
苏辙坐在回苏家的马车时，四处皆可见触目惊心的白绸，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从前翁翁去世时一样，他明知生老病死乃常态，但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闷闷的，似有些喘不过气来。
苏辙已在宫中足足待了三天之久，毕竟官家驾崩，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的。
司马光的意思原是派人将小苏迟接进宫，但他却担心小苏迟害怕，顾不得几天不眠不休，要亲自走一趟。
苏辙刚行至自己的院子，就看到苏轼牵着小苏迟的手站在院子门口等着他，两人又是齐齐开口问他可曾有事。
苏辙摇摇头，道：“我没事儿。”
小苏迟却是板着脸道：“爹爹，您撒谎，您眼睛黑的像被人揍了一拳一样，怎么会没事？”

第130章
苏辙蹲下来, 看着他：“爹爹没有撒谎。”
他想着小苏迟的身世，却摇摇头，改了话头：“爹爹的确是撒谎了, 不过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你的身世。”
这几日, 他虽一直在宫中忙活，但面对着司马光与苏轼等人的问询，他却说想要亲自告诉小苏迟的身世, 并向小苏迟赔罪——没错, 就是赔罪，撒谎了就是撒谎了，哪怕当初他们是逼不得已, 为了小苏迟好，却也是撒谎了。
撒谎了，就得认错。
他一贯是如此教导孩子们。
小苏迟面上露出几分惊愕来。
苏辙一如从前，将小苏迟放于自己膝上, 娓娓道来尘封几年的往事。
小苏迟一如当初听故事似的，听的是认真极了。
到了最后, 他面上却也无多少表情——毕竟这等事情太过骇人，简直比爹爹和娘亲说给他的神话故事还要匪夷所思。
苏轼担心小苏迟被吓傻了, 直道：“迟哥儿，你可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
小苏迟这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点点头, 问出了第一个问题：“爹爹，六伯, 以后我就是……官家啦？”
瞧见两位长辈齐刷刷点了点头, 小苏迟又问出了第二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我以后还能回来吗？你们……还要我吗？”
他记得爹爹无数次教过他的，若事情已尘埃落定, 再无转圜的余地，那就不要为这些事情烦心，而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一直记得爹爹说的话，但如今还止不住红了眼眶：“爹爹，六伯，我不想当什么官家，不想当什么皇帝，我只想陪在你们身边！”
说着，他更是一把搂住了苏辙的颈脖，搂的紧紧的，像有谁想将他们分开似的：“爹爹，我能不能不进宫？”
“怕是不能。”苏辙看着满脸是泪的小苏迟，擦去他腮边的眼泪，道：“我记得迟哥儿与我说过，以后要像我与你六伯一样好好念书，当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可身为臣子，能为朝廷，能为百姓做的事情是有限的，毕竟这天下是君王说了算。”
“你若不肯进宫，不肯管事儿，那要朝廷怎么办？要那些无辜的百姓怎么办？”
他看着小苏迟的眼睛，依旧是循循善诱，半点没有因他身份变了有任何变化：“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并不公平，可人生在世，又有多少事能谈得上公平？”
“迟哥儿，你莫要害怕，你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在你身后的。”
***
两个时辰后。
苏辙与苏轼就一左一右牵着小苏迟的手出现在了大殿之上。
就连与苏辙亲近如司马光，都未曾见过小苏迟，更别说旁人了，几乎所有人今日都是第一次见到小苏迟——其中也有人想要拍苏辙马屁，打算从小苏迟身上下手，可惜苏辙根本没给他们机会，直说小苏迟体弱，不宜见人。
一开始，不少人都悬着一颗心。
可看到小小的人儿有条不紊走上龙椅坐了下来，面色沉稳，丝毫不惊，只觉这孩子不愧是苏辙教出来的孩子。
众人在司马光的带领下，齐刷刷给小苏迟，哦，不，小官家请安。
方才在进宫的路上，苏辙已将该注意的事项与小官家说了，小管官家如今直道：“起来吧。”
司马光等人放下一半的心是彻底放了下来。
唯有赵允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也对，到手的皇位飞走了，这等事换成谁谁都受不了的……他率先道：“敢问苏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面上，但他却是半点不在意。
他记得巨鹿郡公的下场，这些日子他一直四处拉拢群臣，苏辙哪里会容得下他？方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还不如拼一把：“有些话，早在官家驾崩时我就想说，却因官家尸骨未寒，不忍叫官家寒心，今日苏大人将自己的儿子搬到了金銮殿上，唱的这一出狸猫换太子，将我们一众人当成了傻子？”
他一副要拉着苏辙玉石俱焚的架势，冷声道：“谁都知道小皇子如今正好端端养在皇后娘娘身边？若龙椅上这位坐的是小皇子，敢问苏大人那皇后娘娘身边养的那位又是谁？”
“官家对皇后娘娘身边的小皇子一向极上心，那孩子……怎么可能是假的？这一切哪里说得通？”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当即就有人纷纷附和起来。
这些人大多是原先支持巨鹿郡公或王安石等人，他们并不在意龙椅上坐的这人到底是谁，只要不是与苏辙交好之人就好——若不然，他们的小命哪里保得住？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辙面上。
其中也有刚坐上皇位的小苏迟。
虽说爹爹向来教他遇上事情要自己想办法，但这样大的事情，他哪里能想得出办法？
可苏辙像没看到小苏迟求救的目光一半，更毫无接话的意思。
因他知道，这是小苏迟遇上的第一个难题，若小苏迟连这个问题都解决不了，只怕这皇位靠着他自己坐不久的。
小苏迟很快明白过来苏辙的意思，略一沉吟，就开口道：“若是朕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赵允熙吧？方才你的意思可是爹……可是苏大人假传圣旨？”
赵允熙回答的干脆利落：“正是。”
小苏迟虽年纪小小，却是威严满满，扫眼看向身侧的内侍：“既然他不信，那就将父皇留下的遗诏拿过来给他好好看看。”
说着，他的眼神再次落在司马光等大臣的面上：“相信诸位大臣都认识父皇的笔记，那遗诏到底是父皇所书还是苏大人伪造，你们一眼便能认出。”
司马光忙道：“官家英明。”
赵允熙冷哼一声，道：“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司马大人与苏大人关系缜密？万一他们蛇鼠一窝……”
小苏迟冷声打断他的话：“郡公慎言！”
“就算司马大人与苏大人乃一伙的，可当日父皇驾崩时，还有好几位大臣在，他们皆为朝中重臣，难道他们与苏大人都是一伙的？”
他聪明得很，想着如今在朝堂之上，他与苏辙是孤立无援，索性将司马光大臣也一并拉下水，司马光等人皆为肱骨之臣，哪里能受得了赵允熙如此污蔑？
司马光等人皆纷纷附和，表示先官家驾崩时，他们都在场，也知晓了小苏迟的身世。
眼瞅着赵允熙又要开口，小苏迟却不给他机会，微微扬声道：“朕知道，郡公定又要说是父皇临终之前病糊涂了，既然如此，不如将母后也请过来问问看，母后如今虽年纪大了，却神志清明，应该是不会病糊涂的。”
“再者朕的生母苗太妃与母后一向关系不睦，故而母后也断然没有与苗太妃狼狈为奸的道理……”
他虽年纪小小，但说起话来条理清晰，有条不紊，惹得司马光等人暗中称赞不已。
众人忍不住想到一句话。
虎父无犬子。
苏辙亲自教出来的孩子，又怎会差？
赵允熙被小苏迟说的是像锯嘴的葫芦，不敢多言。
但小苏迟却深知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道理，连官员都如此，更别说他一个君王，更清楚满朝上下对他不满的人有很多，当即就下令将赵允熙关押起来，严惩不贷。
无一人敢替赵允熙求情。
苏辙见状，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时常与几个孩子说，靠山山会倒，这世上谁都靠不住，最可靠的人就是自己。
他想。
就算他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凭着小苏迟的聪明才智，再加上几个忠心耿耿的大臣，定能坐稳这位置的。
他心里满是骄傲。
殊不知年纪轻轻的小苏迟又怎会不害怕呢？下朝时，他听见自己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一路板着脸回到御书房。
可一进去御书房，他就原形毕露起来，一脸雀跃看向苏辙：“爹爹，方才我表现如何？可还好？”
“您不知道，方才赵允熙质问我时，我吓的不行，生怕他带人将我从龙椅上帮下去。”
“可后来我一想，您还在这儿呢！”
“我哪里有什么可怕的？”
他顿时又变成了那个时常在苏辙跟前撒娇的小娃娃。
苏辙含笑道：“如今你是官家，不能再称我为爹爹了……”
“不！您就是我爹爹，一辈子都是我爹爹！”小苏迟光说话还不算，一把紧紧保住苏辙的大腿，一副生怕他跑了的架势：“您可不能不要我……”
话还没说完，他就已哽咽起来，若非一旁有内侍在，他恨不得要掉下眼泪。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般伤心呢！
苏辙轻轻抚着他的脊背，与从前一样：“好，好，我不会不要你的，我永远会在暗中保护着你，只要你一扫眼，我永远都在的！”
小苏迟这才破涕为笑，伸出小拇指来，道：“我们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若是谁撒谎了，谁就是小狗！”

第131章
苏辙教养孩子并不像旁人以为那样的整日“知乎者也”一本正经, 而是将小苏迟当成个真真正正的小孩，陪他玩闹，陪他游戏。
用苏辙的话说, 人一辈子如白驹过隙, 转瞬即逝，痛快快活的时间又能有几年？
恰逢这时司马光走了进来。
苏辙顶着司马光不解的目光，伸出大拇指与小苏迟拉了拉钩, 正色道：“好,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苏迟原是笑嘻嘻的。
可当他见到司马光等人进来后，又变成了一副极其沉稳的模样, 像个小大人似的：“司马大人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如今先官家驾崩，司马光等人忙的是脚不沾地，又要忙着先官家下葬之事，又要忙着看看朝中谁人有二心……更要看看小苏迟到底习不习惯, 但看到这样一幕，他只觉得自己想的不免有点多。
有苏辙在, 这些事情哪里用得上他操心？
司马光等人与小苏迟说话时，苏辙在一旁并未接话。
一开始, 遇上什么事儿，小苏迟还会有意无意看向苏辙，可见着苏辙压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 便学着自己想办法，遇上听不懂的话, 他大大方方道：“……您的话朕不明白什么意思, 您用稍微浅显易懂的话解释给朕听吧。”
若遇上什么拿捏不准的事儿，他思量再三后也道：“……朕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件事容朕多想想看。”
……
司马光见状，心中对小苏迟是称赞不已。
先官家驾崩之前，曾拟定了四位辅政大臣，其中便有司马光与苏辙，几人一同为小苏迟分忧解祸，排忧解难，足足过了小半日，苏辙见小苏迟面露倦色，他便道：“官家，不如您歇一歇？”
司马光等人见状也道：“苏大人说的是，您年纪尚幼，该以龙体为重，若因处理公务影响龙体，那才是本末倒置。”
小苏迟只觉得处理公务比读书有意思。
如今他是意犹未尽，却还是道：“好吧，朕听你们的。”
司马光等人却是心知肚明——小官家这哪里是听他们的？分明是听苏辙的。
苏辙原要同司马光等人一同离开，但就在他即将退下的那一刻，小苏迟瞧了瞧外头的天色已有几分阴沉，似有几分害怕，忙道：“爹……不，苏大人留下。”
“你陪朕一起用晚饭吧。”
苏辙无奈，只能留下。
苏辙并未说什么，知道小苏迟就算再聪明再稳重，却也只是个几岁的孩子。
两人用过饭后，苏辙便道：“不如咱们一起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吧？这几年，皇后娘娘也很是记挂你……”
但凡是他提出的主意，小苏迟没有不答应的。
两人一路朝曹太后寝宫走去。
苏辙并不担心朝堂之上有谁能危及到小苏迟的位置，毕竟朝中还是有很多忠贞不二的老臣在的，他担心的是后宫出了什么幺蛾子。
纵然小苏迟年纪尚小，并未到娶妻的年纪，但后宫之中却也有很多年轻的太妃——如今先官家驾崩，他不好再频繁出入后宫，后宫之中可是曹太后一人说了算的。
是小苏迟也好，还是小赵昱也好，都非曹太后的亲生儿子，后宫之中，曹太后偏袒谁，谁的日子就能好过不少。
好在步入曹太后的寝殿，曹太后一看到小苏迟就红了眼眶，拉着小苏迟的手哽咽道：“……不曾想一眨眼你就长大这样大了，想当年苏大人将你从哀家身边抱走时，你就像只猫儿似的，哀家好多次听宛娘说你长大好，却万万没想到你长得这样好。”
“好！好！真好啊！”
方才在过来的路上，小苏迟就听苏辙说起过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
比如曹太后对他如何如何好。
比如曹太后这些年时常召史宛进宫，不过是想知道他的消息。
比如曹太后在心里一直当他当成亲生骨肉一般。
……
世上种种皆讲究你来我往，苏辙也是有自己私心的——说到底，小苏迟到底在曹太后身边生活过几个月，若小苏迟对曹太后敬爱喜欢，曹太后又怎会为难他？
果不其然。
小苏迟一见曹太后就跪下道：“母后，这些年是儿臣不孝，惹得您挂念儿臣。”
“如今儿臣回来了，就能好好在您身边尽孝了。”
短短几句话说的曹太后更是眼泪簌簌落下，连声道好。
很快。
小苏迟就与小苏昱玩到了一起。
虽说小苏昱是个痴傻儿，但人之初性本善，他是个极善良的孩子，一看到小苏迟就捧着攒盒子请小苏迟吃糕点，两个孩子很快玩到了一起去了。
苏辙则与曹太后道：“……还请太后娘娘放心，官家从前生活在苏家时，一直与家中兄弟姐妹相处的极好，并不因长辈看重他而骄纵妄为，以后他们两个孩子定会相处的很好的。”
曹太后的眼神已落在窗外，看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玩起了老鹰捉小鸡，面上终浮现了些许笑容。
这是她老人家自先官家驾崩后第一次笑起来：“哀家相信官家，更相信你。”
说着，她老人家的目光便落在了苏辙面上：“哀家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无非担心昱儿在哀家身边养了几年，哀家厚此薄彼不说，说不准还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妄图推昱儿上位。”
“你放心好了，如今国泰明安，日子过的舒坦，哀家又怎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去自讨苦吃？”
“哀家记得自己的身份，哀家不光是昱儿的母后，更是官家的母后。”
苏辙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说完，外头就传来了女人说话的声音——官家，官家，您还活着，可真是想死我了！
苏辙与曹太后齐齐看向窗外，发现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苗太妃——小官家的生母。
苗太妃在小管家刚出生那几个月曾是风头无二，但随着所有人以为小官家变的痴傻，苗太妃几次在先官家跟前卖惨，妄图再生个正常聪慧的孩子后，她在先官家跟前的地位一落千丈不说，更在后宫中成为隐形人。
曹太后并非心肠狠毒之人，当年她连盛宠不衰的张贵妃都容得下，看在小官家的面子上，也不曾苛责委屈过苗太妃。
这么几年下来，曹太后见着苗太妃老老实实，以为她熄了那等不该有的心思。
可如今看来，古人所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真是没说错。
他们只见苗太妃抱着小官家，哭的是泣不成声，伤心不已，字字句句皆是想念，仿佛她是天底下最慈爱的母亲一般。
殊不知，年纪小小的小官家却也不是那样好骗的，直道：“……您说您这几年想朕想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身子都亏空了？”
苗太妃连连点头。
但小官家却道：“您撒谎，您面色红润，身形丰腴，朕怎么看您都不像是思念过度的样子。”
他还能闻到苗太妃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想着苗太妃不光没因自己伤心，也没因先官家难过——真正伤心欲绝之人哪里还有心情用香露这些东西？
苗太妃一愣，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小官家又道：“朕听苏大人说过，您乃朕生母，可父皇刚驾崩，朕如今要忙于前朝之事，难免对后宫之事有些顾不上。”
“在朕心中，养恩与生恩一样重要，您放心，朕不会不管您的……若您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与母后说一声就是了。”
苗太妃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
小官家已再次与小赵昱玩到了一起。
他心中了然。
他前脚来给曹太后请安，后脚苗太妃就来了，大概是派人守在这里——他的生母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按照惯例，他先给曹太后请安后就该与苗太妃请安，可苗太妃不管不顾冲到曹太后宫殿来，若他对苗太妃和颜悦色，甚至母子抱头痛哭，乱了后宫规矩，寒了曹太后的心不说，更会叫后宫上下所有人以苗太妃为尊……个中道理，他都清楚的。
苗太妃还想再哭上几句的，谁知刚准备开口，就看到了曹太后与苏辙。
她已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曹太后瞧见两个孩子跑远了，则敲打她道：“虎毒尚不食子，更别说一个母亲，当日你以为小官家痴傻后，前来探望他的次数可是屈指可数，更整日在先官家跟前说想再生个聪明康健的孩子……”
她老人家嘴角扬起几分讥诮的笑容来：“苗太妃，你放心，这些话哀家不会在官家跟前说的，不会挑唆你们母子之间的关系。”
“但你也要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官家虽年幼，却聪明过人，这些事他迟早会知道的，你也莫要在他跟前唱什么‘母子情深’，你越是这般，越是会惹的人厌弃。”
“若哀家是你，就老老实实的，兴许官家看在你老实本分的份上，会对你多照拂几分的。”
苗太妃心里仅存的那点小火苗，顿时熄灭了。
她哽咽道：“是，臣妾警记太后娘娘教诲……”

第132章
曹太后自先官家去世后, 心里可算舒坦了些许。
人活到她老人家这个年纪，只要日子平顺，无甚烦心事就已是不错了。
苏辙陪着小官家在曹太后处玩了会, 便送了小官家回寝宫。
白日还好, 小官家像个像模像样的小大人。
可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宽敞明亮的寝宫, 看着立在周遭一言不发的内侍们, 拽着苏辙的袖子说什么都不肯撒手，直道：“您别走，我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的……”
语气中已有了几分哽咽, 低声道：“您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他从未有过这般娇滴滴的时候。
但苏辙却能理解他，连个大人遇上这等事都不一定能这样快反应过来：“如今你不光是迟哥儿，更是官家，是大宋的君王, 你所睡的床榻可是龙床，若我今日敢与你一块睡, 明日就会有谏官上书说我有谋逆之心，就连司马大人都不会站在我这边的, 你难道愿意看着我受众人指责？”
小官家想也不想就摇摇头。
“这就是了。”苏辙如从前一样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想着以后这般动作怕是不常有：“你睡吧，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你睡着了我再走好不好？等着明日你一醒来，说不准我又进宫了。”
苏辙似知道小官家要说些什么：“我也不能在隔间睡, 今日是你第一次进宫, 大家都担心你，我得回去告诉他们一声, 你在宫里头过的很好……”
小官家是个讲道理的，想了又想，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苏辙便如从前一样坐在床边给他说起故事来。
今日苏辙说的是龟兔赛跑的故事，告诫他不能骄傲自满……一个故事说完时，他已沉沉睡了过去。
苏辙这才离宫。
他回到苏家时，已是半夜。
可苏家上下无一人睡下，一个个都等在正厅，他一露面，一个个齐声开口：“迟哥儿怎么样？”
“官家好得很。”苏辙已经开始改口，将今日的事都道了出来，最后更道：“……他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性子如何我们最清楚，相信不到一个月，他就能完全适应宫中的生活。”
话虽如此，但程氏仍不放心，皱眉道：“迟哥儿……不，官家还那样小，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哪里能适应得了？这孩子，真是，真是……”
真是命苦啊！
如今所有人皆称赞小官家是个命好的，唯独苏家人觉得小官家是个命苦的——本可以自由自在畅然一生的人，从此之后却要囚于宫殿之中，他哪里受得了？
史宛已红了眼眶。
不过一日的时间未见到小官家，她心里就难受的不行。
苏辙握住她的手道：“今日我与官家给太后娘娘请安时，太后娘娘也说起你来，太后娘娘直说如今先官家驾崩，她老人家愁郁苦闷，无人说话，想隔三岔五请你进宫陪她老人家说说话了。”
史宛一愣，继而笑了起来：“那我就多谢太后娘娘了。”
她知道曹太后的意思，不过是寻个由头要她多见见小官家。
苏轼却道：“八郎，那我了？迟哥儿……不，官家可有说起我来？”
从前他对小官家就像自己亲生儿子似的，甚至比对苏迈几个还要上心。
苏辙颔首道：“自然说起你来，官家的意思是你乃朝中大臣，以后若想见你机会多的很。”
他打趣道：“你啊，得做好准备，以官家的性子，定时常无事请你进宫的。”
“名义上打着商讨公事的幌子，却说些家长里短的话。”
“那敢情好。”苏轼心里是喜滋滋的，只觉得自己真没白疼那小子：“前几日我还说下雨之前给他捉几只大蚂蚁养着，到时候我一并将装蚂蚁的匣子带着，这样官家闲来无事时就能看看这些东西，也能放松一二……”
因苏辙一番言语，苏家上下所有人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不过三两日的时间。
以程氏为首的一干人就浩浩荡荡进宫去了。
他们先去给曹太后请安，可还未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小官家就匆匆跑了进来。
程氏与史宛等人眼眶都红了，想去搂着小官家，想与小官家亲近亲近……可也知道，如今小官家是今非昔比，不是他们能随意亲近的。
还是小官家抱了抱程氏，最后更坐在史宛腿上，攀着史宛的颈脖，直道：“……我好想你们啊，我听母后说你们今日要进宫，昨夜高兴的都没有睡着，夜里醒了好几次，可一问身边的内侍，却还有好久好久天才亮了，我第一次觉得夜怎么这样长。”
史宛听的眼眶泛红，轻声道：“官家放心，我们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曹太后见状，也道：“正是，你们来了，也有人陪哀家说说话。”
“你们莫要多想，更不要觉得哀家不愿意见到官家与你们亲近，哀家巴不得见到你们感情好了，如此更能说明咱们官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程氏等人连连附和。
而小官家与程氏等人亲近后，没看到苏辙等人的影子，一问，原是苏辙与苏轼等人在后院。
顿时，小官家又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去了后院。
苏轼一看到他，什么都顾不上，一把就将他抱了起来：“迟哥……不，官家，你想不想六伯？”
“当然想啦！”小官家面上满是笑容，扬声道：“我不光想您，还想苏大人，想念迈堂哥他们……”
“我知道您最喜欢吃好吃的，专程要御膳房给您留了不少好东西，保准叫您满意而归。”
众人是哈哈大笑。
小官家与众人一一说了话，到了苏辙这儿时，却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苏轼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官家，你可是与八郎生气了？”
小官家毫不犹豫点点头。
苏轼愈发觉得不对。
要知道从小到大，他们父子两人感情都很好的。
苏轼的眼神落在苏辙面上，直道：“八郎，这是怎么回事？”
他记得八郎与他说过，如今小官家刚进宫，难免有些不习惯，他们得多顺着些小官家一些。
苏辙是哭笑不得，道：“这事儿说来话长，昨日官家说要升我的官，封我为中书门下平章事。”
苏轼顿时明白过来。
换成他是八郎，他也不会答应的，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宰相，可朝中已有司马光这个宰相，如今又来一位宰相，这叫怎么回事？一来司马光颜面扫地，二来旁人也会觉得八郎有心左右官家。
他耐着性子将其中的道理说给了小官家听，直道：“……相信这等话八郎也说给你听过，但你却心系八郎，没有答应他是不是？”
“以我对他的了解，你能有想着他念着他的这份心，他就很高兴了。”
“若你真的一意孤行，不是帮他，是害了他！”
这话，小官家早听了不止一遍两遍，当时一心想将最好的东西给苏辙，压根没听进去，如今只看向苏辙：“真的吗？”
苏辙颔首。
小官家微微叹了口气：“您连中书门下平章事都不愿当，想必更不愿当相父了……”
苏辙：……
他觉得这小崽子挺聪明的，怎么一旦遇上自己有关的事，就糊涂起来？他要是当敢这什么“相父”，只怕群臣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
他摸了摸小官家的脑袋，道：“官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就像当初一样，我们有什么好东西想着你，如今你自然也想将好东西留给我们……可你不要忘了，你是君王，一举一动，甚至一言一行都备受瞩目，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小官家再次叹了口气，道：“我记下了。”
但这话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他就抛之脑后，连连道：“……我记得您先前想要唐朝大家怀素的真迹，却一直没找到，正好我找到了一本，您待会儿带回去。”
“这几天天气热得很，我要人给您送几匹月影纱回去，这衣裳穿的凉快。”
“今年夏天，家中冰窖的冰块还够用吗？我差人多送些回去吧，您可不能拒绝，您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翁翁与娘娘想想才是，还有刚出生的适哥儿，他们都是最怕热不过了。”
……
他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好东西都送给苏辙。
苏辙是哭笑不得，只能答应下来。
夕阳西下。
苏辙与苏轼等人陪着小官家一起坐在院子里吃冰碗。
牛乳冻成冰块，磨成粉状，上头浇上蜜汁与果脯碎，味道很好。
石桌上摆满了果子，点心……一行人就宛如从前在苏家时一样，吃着东西，说说笑笑。
夕阳落在每个人脸上，能清晰可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
苏辙不免觉得，这日子可真好啊！
但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而已，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他们所有人定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