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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总逢春
作者：刘水水
内容简介
 家里住进来个眼盲大美人 沈计雪x陈显 眼盲美人攻x老好人叔受 陈显出船大半年回来，老婆卷钱跑路不说，房子还被租了出去，家里住了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眼盲大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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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计雪x陈显
“呜……”
低沉悠长的汽笛声划破瓦蓝的天空，马路两旁的悬铃木葱茏蓊郁，江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总算是将盛夏的燥热吹散了半分。
陈显大包小包，脚步轻快地跑出了航运公司的大门，在路边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他没等司机询问，便迫不及待地报出了航运公司宿舍的地址。
“就几步路啊。”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明显是有点不想拉这单。
宿舍离单位确实不算远，过了天桥，再走一条街就到了，换了平时，陈显还舍不得打车，可这回他在江上待了八个月，归心似箭，想要快点回家。
他难为情地抓了抓后脑勺，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拘谨憨厚，“嗯，着急回去。”
司机余光扫到后座的东西，被陈显的情绪感染，“行吧。”
一脚油门，车便停在了路边，陈显付了钱后跟人司机道谢，随后马不停蹄地往宿舍大楼跑。
刚进院，大树下坐着乘凉的职工家属认出了他，“这不陈显吗？”
陈显这人忠厚老实，有人跟他说话，他没法不讲礼貌就走人，再怎么急切，还是得停下脚步，耐着性子跟人寒暄几句。
“嗯，刚回来。”
“走了得有小半年吧？”话匣子一旦打开后，好像没那么容易关上。
陈显抠着手里的袋子边回答，眼神还不住地往自家的方向看去，“嗯，八个月，回来休息几个月。”
有眼尖的大婶将陈显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取笑道：“你们快放陈显回去吧，小半年没见着姜英，再说下去人家该急了。”
陈显不禁逗，三十岁的男人，被人调侃两句，脸涨得通红，还试图狡辩两句，就是这声带不听使唤，支支吾吾半天才发出声来，“那我先回去了，再找时间聊。”
不等邻居回答，陈显转头钻进了楼道，这时，有人嘀咕了一句。
“诶？姜英不是把房子……”
陈显一心回家，没听到那人后面说了什么，他小跑着上了三楼，边敲门，边大喊姜英的名字，“阿英！”
铁门被拍得哐当作响，陈显的心脏也随之剧烈跳动，他停顿了几秒，门未从里面打开，他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凝固。
家里没人吗？
陈显莫名有点失望，放下手里的东西，摸出钥匙，打算自己开门进去。
钥匙在铁门上滑动，发出刺耳的声音，这钥匙死活插不进钥匙孔，陈显蹲下身去，想要瞧个仔细，这才发现锁芯换过了。
怎么换了锁芯？
陈显扶着铁门忘了起身，脑子一片茫然，甚至忘了自己该干什么，正在这时，隔壁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显？”是隔壁的王大婶，王大婶见到陈显很是吃惊，“你怎么……”
陈显忙从地上站了起来，起来得有些急，他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一闪，头晕目眩，站定身子后才慢慢恢复，这才开口，“王婶，阿英她出门了吗？”
“姜英把房子租出去了啊。”
后背被太阳灼烧着，豆大的汗珠顺着陈显的额头往下滴落，他不适应地眨了眨眼，将王婶的话反复在脑子里回味。
“房子……租……租出去了？”
姜英没跟自己说啊。
王婶抱着胳膊，这楼里的事情，就没她不知道，“租出去得有个把月了吧，她不是说你们有换房的准备？打算出去买商品房？”
个把月？
陈显错愕地张着嘴，脑子里嗡嗡作响，耳朵像是失聪一般，有点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王婶走上前来，神秘地看了眼窗户，“你是不知道，租你家房子的……”
话没说完，从陈显家里传来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王婶抿着嘴唇，朝陈显做了个古怪的表情。
陈显不明所以，刚想询问到底是什么情况，下一秒，铁门后的那扇木门被打开了。
昏暗的房间被阳光撕开一道缝隙，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顺着那道缝隙陈显看到了地上的狼藉，横七竖八的椅子，摔得粉碎的玻璃杯，要不是认出了自己从湖北带回的凉椅，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都不敢确定这是他家。
就算是租房，也没理由把别人的房子弄成这样吧，一股无名之火油然而生，陈显难得有些冒火地看向躲在门板的男孩，一瞬间，他火气消了大半。
虽然那人只露出了半张脸，那也是半张清秀姣好的面容，让陈显息怒的原因是这人长了双漂亮的眼睛，眼神却呆滞无神，完全不能聚焦，盲人？
“什么人？”男孩开口质问，他侧着身子，双手紧紧抠着门板，没有打算将铁门打开，全身紧绷，警惕得像是只受惊的猫。
王婶扇了扇面前的空气，有些嫌弃，小声跟陈显说道：“就是租给了他。”
估计是王婶的话刺激到了男孩，男孩的腮帮子绷紧，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不少。
陈显脑子里乱糟糟的，想问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还是王婶提醒了他一句，“你回来没给你媳妇提前打电话吗？”
因为江上没信号，每回都得等靠岸下货的时候去岸上打电话，而且人在外地，漫游费又贵，不能老电话，这样算起来，上一次跟姜英打电话还是在两个月前，那个时候她也没有提过要换房子，更没提过要把房子租出去啊。
“你要不先给你媳妇打个电话。”
陈显回过神，从兜里掏出了小灵通，他飞快拨通了那个名叫“媳妇”的备注，电话里面机械的女声却是如此的冰冷。
见陈显表情凝重，王婶好奇道：“怎么？打不通？”
确实打不通，姜英关机了。
“没什么事我关门了。”男孩作势就要将门关上。
陈显连忙阻止，“等等，我媳妇把房子租给你的时候，有没有交代过其他的？”
男孩似乎是感觉到了陈显的靠近，他警惕心很重，表情肉眼可见的狰狞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好几个度，“走开！别过来！”
突如其来地暴怒，让陈显和王婶面面相觑，眼看着男孩关上门，也没来得及去阻止。
王婶伸长了脖子往玻璃窗里张望，转头又跟陈显抱怨，“你刚刚看到了吧？这小孩脾气古怪得很，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的，现在日头这么大，有时候我家都能闻到味儿了，先前还是跟他爸住一块儿，有人收拾，最近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着，没看到他爸的人影，家里的卫生也不管了，你回头说说姜英，怎么能把房子租给这种人呢。”
烈日当空，陈显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脑袋昏昏沉沉，像是中暑的前兆，他提起上的东西，摇摇晃晃地往楼下走去。
王婶追在他身后，一个劲儿地追问：“陈显，姜英的电话你是不是没打通啊？”
楼下乘凉的人听到八卦也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陈显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没工夫应付别的，不顾旁人的议论，硬着头皮走出了宿舍大院。
有人还在小声询问王婶，“什么情况？姜英不是把房子租出去了吗？”
王婶瘪瘪嘴，“谁知道呢，看这样子陈显都不知道租房子这事，姜英还说什么他们要买商品房，人都联系不上。”
好事者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姜英不会跟人跑了吧？”
“去去！别瞎说。”王婶看着陈显离开的方向，背后议论邻居不厚道，但是这种丑事谁能管得住嘴不说，“不会吧，陈显这么老实，工资全拿来养姜英了，姜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有经验的老头接过话，“干他们这行的，小半年不回家，老婆跟人跑了是常有的事情。”
骄阳炙烤着大地，被晒软的沥青发出阵阵异味，叫陈显闻了有些犯恶心，他浑浑噩噩地走到一家招待所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东西进去开了间房间，到房间后，他放下东西，瘫坐在了床上。
房间朝阳，被烈日暴晒的房间跟巨大的蒸笼一样，他心中的烦闷没有得到半点缓解，他来不及想其他的，拿出手机，再次拨通的姜英的电话，依旧是关机。
还是关机，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消失了吧？
陈显怔愣片刻，拨通了姜英老家的电话，电话只能打到村头的小卖部，陈显明里暗里试探，可姜英并没有回去，他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
姜英没有工作，在市里也没什么朋友，没有回老家的话，她还能去哪儿？她是不是遇上了危险？自己要不要报警？
一旦产生了报警的念头，陈显压根儿坐不住，他噌地站起身来，急匆匆地前往最近的派出所，跟人公安说清楚情况后，人家叫他先回去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西垂，稀薄的夕阳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只是整个城市的热气仍旧没有消散，沉甸甸地压在陈显的胸口，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几个钟头前，自己分明还是激动兴奋和期待的，转眼间，自己有家不能回。
他努力回想最后一次跟姜英通电话，电话里的姜英似乎没有任何异常，那次通话跟以往每一次都没有区别，这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姜英到底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文章背景还是零几年左右
因为看不见之后脾气变得有些执拗古怪的美人年下攻
和勤勤恳恳工作老实巴交的跑船工老好人受，年下，人设就这样，反正都不好，攻是小刺猬，受是软柿子

第2章
在招待所的这一晚上，陈显睡得并不踏实，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顶着一头鸡窝头，睡眼惺忪地去开门。
“到点儿了，接着住的话得续费啊，不然12点前就得搬走。”来敲门的是老板娘，她拿着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圈圈画画着，像是在记录哪些房间还有客人。
陈显有点在状况之外，回头看向房间，看到了自己从外地带回来的东西后，才逐渐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他媳妇不见了。
“住不住啊？”老板娘不耐烦地催促。
住在招待所不是长久之计，陈显摇摇头，“我不住了。”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下了逐客令，“不住了就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别耽误我做生意。”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陈显也没有计较老板娘的态度，表示自己一定赶在12点前退房，老板娘这才瘪瘪嘴离开。
关上门后，陈显赶紧洗漱了一番，他们市夏季炎热，早上的太阳足以让水管里出来的水是温热的，他湿答答地走出厕所，扯过纸张胡乱擦掉脸上的水渍，余光瞥到梳妆台的镜子，自己双眼下一片乌青，明显就是失眠了。
“哎。”陈显长叹一口气，他想不到姜英能去的地方，但也不能坐以待毙，他还得再去趟派出所。
接待陈显的还是昨天那位民警，人家一看到他不由“啧”了一声，“你这来得也太勤了，一晚上的时间你指望有什么进展，你再回去好好问问亲戚朋友，看看他们知不知道你媳妇的去向。”
能问的自己都问了，如果不是实在想不到……
一旁吃早饭的民警接过话，“你说你媳妇连你们的房子都租出了，这种情况……”
那民警停顿了片刻，面露难色，有些犹豫，压低了声音才继续说道：“这种情况，你最好再跟那个租客询问一下，看看你媳妇有没有跟他交代过什么，你媳妇是租房子，总不能所有东西都租给别人了吧，你问问租客，你媳妇都带走了哪些东西。”
人民警说得很委婉，姜英要是带着证件和存款走的，人家是自主失踪，这种情况，明显是跟人跑了，性质也不一样了。
陈显的嘴唇翕动着，脸颊因充血而涨得通红，他有点气愤，试问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媳妇跟人跑了，可软柿子的他没有发作，咬着牙走出了派出所。
他提着东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正午的阳光最是毒辣，晒得人汗流浃背，嗓子冒烟，走着走着，陈显习惯性走到了宿舍楼的大院门口。
大概是今天的温度太高，树下没有乘凉的人，陈显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楼道，到了三楼，隔壁王婶家也静悄悄的，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了自家门口。
被烈日暴晒的铁门发出烫手的温度，陈显只是刚靠近，已经能感受到它的温度，他琢磨着，自己得跟租房子的少年好好谈谈，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将房租退给少年，总不能自己的家，自己却进不去吧。
陈显刚抬起胳膊想要敲门，从门里传来“哐当”一声，他想起昨天看到的惨状，没再犹豫，迅速敲响了房门。
“咕”的一声。
沈计雪胃里饿得难受，他甚至能感觉到胃酸上涌的那种酸楚，他摸索着站了起来，在这个房间待了小半个月，他总算能勉强找准方位，很轻松地找到了床尾的方便面。
这一箱方便面是来这儿的时候爸爸特意买的，临期食品，小卖铺做促销，一算价格跟吃馒头差不多，爸爸二话不说就买下了。
沈计雪伸手去掏箱子，可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指尖好不容易扫到塑料袋质感的东西，他赶紧抓了起来，可小小一包，他很快摸出这只是一袋儿作料，还是一袋儿被他吃光的佐料包。
家里已经弹尽粮绝一两天了，能吃的自己早就吃光了。
一想到这儿，沈计雪有些崩溃地跌坐到了地上，爸爸到底去哪儿了，明明答应自己，要带自己去治眼睛的，为什么这么多天了，都只有自己一个人，自己就像是被人遗弃的玩具一样，自己最后的命运，是不是会跟这间屋子里的垃圾融为一体，被人彻底遗忘，
“咚咚。”两声敲门声打断了沈计雪的思绪，紧接着，从门外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有人在家？”
这声音有些耳熟，沈计雪对这声音有印象，是昨天自称的房东老公的男人。
“有人吗？能不能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聊聊。”
沈计雪原本是打算默不作声，等男人自行离开，没想到男人再次敲响了家门。
陈显趴在窗户上朝里张望，玻璃窗里漆黑一片，没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那股酸臭的味道仿佛能冲破墙壁散发出来。
“小孩……”
“走开！我不是让你走吗！？”
陈显原本是打算跟男孩好好谈谈的，没想到对方这么排斥，态度恶劣，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他耐着性子，继续跟男孩商量。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所有的房租都退给你，你们要是觉得租房子不方便，我也帮你们联系新房子。”想到男孩是有家长的，陈显补充道，“这样吧，我跟你爸爸谈，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只是听王婶说男孩爸爸有些日子没有回来，自己儿子在这儿，当爸爸总不可能一直不回来，陈显想着跟大人交流起来肯定会容易一下。
“走啊！”从门里传来男孩撕心裂肺地呵斥声，还伴随着脚步声，下一秒，木门被他砸得哐的一声，“我们不搬，你走开！”
一股暗色的液体从门缝下流出，刺鼻难闻，陈显也有点上火，姜英不见了已经让他焦头烂额的，没想到还摊上这样的租客。
“你也知道你把我家弄成什么样了，你们现在不肯搬，等到退房的时候，肯定会赔我一大笔钱的。”
陈显不擅长说狠话，鼓起勇气说完这几句话，他莫名觉得有些内疚，毕竟门里的是个小孩，还是眼睛看不到的残疾人，他也不想对人这么刻薄。
“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是跟你爸爸说吧……”
一直紧闭的木门从里面被打开，隔着铁门，男孩凭借着陈显的呼吸声找准了他的方向。
刚刚还拒人千里之外的男孩，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极其不熟练地跟陈显服软，“弄坏你家的家具是我的不对，求求你……别让我们赔……”
陈显是个心软的人，本就是吓唬男孩的话，而且真要是有什么非赔偿不可的东西，也得跟他的家长说，不会让一个小孩为难的。
他叹了口气，“我给你们重新找个房子吧，我媳妇他……”
“不行。”
男孩拒绝得很果断，陈显猝不及防，他以为男孩服软是有得商量的意思，“你……”
“我要等我爸爸回来。”男孩嘴唇嗫嚅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要是换了地方，我一个人适应不了……”
“你爸爸没有交代什么时候回来？”
像是戳中了男孩的伤心事，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随着他吞咽唾沫的动作颤动着。
见男孩不说话，陈显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试探道：“你爸爸还会回来吗？”
男孩无神的双眼瞪得很大，几乎是咬牙切齿，“我爸爸当然会回来，他说过要带我去看眼睛的！”
他明白陈显是什么意思，陈显觉得自己是被爸爸抛弃在了租房，觉得爸爸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陈显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感同身受，就像听别人说自己媳妇跑了一样，谁愿意质疑自己至亲至信的人。
刺眼的阳光穿过铁门的镂空，照进屋子，照到地上的狼藉，陈显沉默了一阵，缓缓开口，“你看这样行吗？在你爸爸回来之前，我让你跟我一起住在这儿。”
男孩的腮帮子在剧烈抽动，刚想张嘴拒绝，陈显抢在了他前面开口。
“你等你爸爸，我等我媳妇，我也不能离开这儿。”
还不知道姜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陈显不想用恶意去揣测他的爱人，无论如何，再没有看到姜英自己，自己是信任她的。
大概是两人同病相怜，一直精神紧绷的男孩逐渐放松了身体，呼吸也随之放缓。
“你把我家弄成这样，总得有人收拾。”陈显的指关节轻扣在铁门上，“你先把门打开吧。”
良久，男孩平静了许多，他伸手摸到门锁，门铰链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落，随着“咔咔”一声，铁门从里面被推开。
陈显松了口气，他知道男孩依旧很紧张，想闲聊两句，让气氛别那么压抑。
看男孩的模样像是高中生，顶多十五六岁，陈显随口问道：“你还是未成年吧？你叫我叔，叫我哥都行，你叫什么名字？”
“我成年了，二十了，再上大二。”
陈显有点意外，这男孩长相稚嫩清秀，完全看不出有二十。
男孩又继续道：“我叫沈计雪。”
沈计雪？名字跟他长相一样斯文。

第3章
短暂停顿过后，陈显回过神来，面对屋里的狼藉，他决定先将屋子收拾出来，他刚想伸手去拉沈计雪，沈计雪大概是感觉到他的动作，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东西，险些摔倒在地。
见沈计雪反应这么大，陈显连忙解释道：“你别紧张，现在家里很乱，我得收拾一阵，你站在这儿也不方便。”
沈计雪沉默着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倔强地想要掩饰住他的不知所措，但是他隐藏得并不是很好。
一个盲人在一个健全的人面前，是如此的弱小，陈显将沈计雪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他隐约能感觉到对方的无所适从和敏感脆弱。
“现在太阳大，我带你先去楼道口坐会儿，那个位置背阳，也没那么热。”
沈计雪的鼻翼翕动，明显是听进去了陈显的建议，陈显趁热打铁，“那我领你过去？”
沈计雪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陈显赶忙将胳膊伸了过去，等到沈计雪将他扶住，他这才牵引着沈计雪慢慢走出屋子。
阳光的味道暖洋洋的，能让所有奄奄一息的生命重获新生，阳光直射沈计雪的惨白的脸颊时，他下意识定在了原地，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这种久违的感觉，充满了生命力。
“我就在这儿。”沈计雪开口。
一想到沈计雪爸爸大半个月没回来，沈计雪估计大半个月也没出过门，估计是喜欢晒太阳的感觉，陈显放下手里的椅子，将人安顿好。
“那你坐着晒会儿太阳，要是太热了你叫我，我先收拾。”
沈计雪轻声回应，双手扶住椅子，又顺着椅子的靠背往上摸索，随后转了个身，面对着太阳坐着。
现在是盛夏，陈显很想提醒沈计雪，暴晒容易中暑，但是沈计雪充满戒备的小脸上，在晒到阳光的那一刻浮现出了笑容，他眯着眼睛，像是很享受，陈显没有打扰他，转身进了屋子开始打扫。
家里是个大工程，陈显撩起袖子，拍拍自己的脸颊就开干，他将损坏的东西打包，一包接一包地到楼下，丢到最后一包垃圾后，他又跑到门口的小卖部购买了全新的生活用品。
等陈显提着各种东西走回宿舍楼时，刚走进大院，一抬头，便看到了趴在栏杆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的沈计雪，三楼的高度，隔得稍微有点远，陈显看不大清楚沈计雪的表情，但是他能感觉到这一刻的沈计雪应该是惬意的。
陈显没有多耽搁，飞快上了楼，继续他的打扫工作，在船上，不光要保证自己房间的卫生，还得跟同事轮流负责甲板的清理工作，所以打扫对于陈显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他干得汗流浃背，先后将两个卧室收拾出来，没有着急打扫客厅，又进了厨房将碗筷全都清洗了一遍，等到打扫到客厅的时候，太阳已经绕到了另一边。
这个点儿，原本死气沉沉的宿舍楼逐渐变得有人气起来，连隔壁在家看电视打瞌睡的王婶，也打开了家门。
“哟。”王婶一开门，看到沈计雪贴着栏杆坐着，稀奇啊，自从这男孩爸爸的离开后，男孩就没有开过门，难不成是他爸爸回来了？正好屋子里传来了响动，王婶有点好奇，伸长了脖子张望，“陈显？”
一直沉浸在阳光里沈计雪也回过神，他寻着声音慢慢回头，他听到了陈显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打扫时磕磕碰碰的声音。
“陈显，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这男孩的爸爸呢。”
陈显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我收拾收拾。”
王婶用手遮挡在嘴前，压低了声音，八卦道：“这小孩打算搬走了？”
陈显余光瞥到沈计雪捏着栏杆的手收紧了些，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没，我跟他商量好了，我回来住，他等他爸爸，我……”
说到自己的时候，陈显顿了顿，自己家的这点儿事多半会沦为左邻右舍茶余饭后的谈资。
陈显说得很委婉，“我的话……暂时先不跟船出去了……”
王婶正兴致勃勃地想要打听两句，刚好她孙子从兴趣班回来了，那小胖墩将书包拖在地上冲他奶奶喊饿，王婶心疼孙子，立马回到屋里做饭。
小胖墩没有着急进屋，瞥了一眼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沈计雪，见陈显回来了，气鼓鼓地跟陈显告状。
“陈叔叔，你赶紧把他赶走吧，他太臭了！”
知道小胖墩只是抱怨事实，但是当着沈计雪的面说出来，还是挺伤人的，他眼睛看不到，弄成这样他也不想的。
陈显赶紧去看沈计雪的表情，虽然沈计雪神色如常，但是陈显还是看到他捏紧了拳头，人的自尊心，越是在狼狈的时候，越是强盛。
“好了，你不是饿了吗？赶紧回去，你奶奶给你做饭吃。”
陈显把小胖墩赶回隔壁，又转身走到沈计雪身边，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来着，但是那是反复揭沈计雪的伤疤，与其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还不如让沈计雪洗个澡来得实在。
“家里打扫得差不多了，你进厕所洗个澡？”
沈计雪没有回应，他白皙的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整个人暖烘烘的。
陈显没有提起他身上的味道，自然道：“洗完澡，正好吃个饭，今天都累了，早点休息。”
沈计雪这才扶着栏杆站了起来，看到盲人不方便，陈显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搀扶，沈计雪也下意识躲开。
“我自己来。”
陈显听闻，没有坚持，给沈计雪让出一条道来。
应该是好不容易适应了乱七八糟的房间，现在屋子里的东西又换了位置，沈计雪磕磕绊绊的，好几次都踢到了东西差点摔倒。
陈显赶忙上前将他所经之路上的障碍物堵挪开，跟在他身边，“再往前几步就是厕所了。”
等到沈计雪慢慢悠悠地进了厕所，很快，他听到了水声，还有东西碰撞的声音。
“水给你打开了，香皂和洗发水给你放到洗手池旁的，你还有其他的衣服吗？”
沈计雪点点头，“衣柜里。”
陈显赶忙折回卧室，沈计雪的东西少得可怜，连衣服也没几件，可怜巴巴的，就那两套，陈显犹豫了一下，“霍”地一声打开衣柜的另一边，他的衣服规规矩矩地叠放在里头，他这才发现，不只是衣服，还有些家里的摆件，也被放在了衣柜最下层的纸箱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陈显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沈计雪跟他爸爸应该不是那种很难缠的人，还知道好好保管别人的东西。
想到沈计雪还在等自己，陈显没有多耽搁，拿上换洗的衣服，折回了厕所。
沈计雪就这么杵在厕所里，连地方都没有挪一下，陈显将衣服放到架子上，又轻轻用手拍了拍，用声音来提醒沈计雪衣服的位置。
“衣服我给你放这儿了，你先洗，有什么事情你叫我。”
从浴室出来后，陈显又回到了厨房，刚刚出去买生活用品的时候，他顺道买了点菜，打扫他可以，做饭的水平就很一般了，只能简单弄点。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的，偶尔还能听到东西掉落到地上的声音，陈显几次停下手里的活，屏住呼吸，等待沈计雪开口叫他，可从始至终，沈计雪都没有向自己求助。
沈计雪洗完澡出来，陈显刚把两个菜炒好，米饭还在电饭煲闷着，他摘下围裙，端着碗筷走了出来。
“等等，饭还没好。”
沈计雪的头发有些长了，沾水过后的头发成一束一束地贴着他的额头，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将肩头浸湿了一大片。
陈显拿了块毛巾盖到沈计雪头顶，大概是动作太快，沈计雪都没来得及有反应，耳畔又响起了陈显的声音。
“你坐会儿吧，正好我也洗个澡。”
陈显拿上衣服往厕所走，沈计雪又跟了上来，他刚想问干什么，视线扫到了洗手池上已经搓洗过并且拧干的衣服。
“我拿我的衣服出来晾。”
这小孩，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倔强。
“你坐着吧，我来晾。”陈显把人挡在了门外，“往前走四步，你的右手边，是凉椅。”
一句话总得重复两次，沈计雪才愿意听，陈显见他坐好，特意打开了电风扇才进厕所洗澡。
担心沈计雪一个人坐在外面会出什么状况，陈显冲凉的速度很快，等他风风火火地出来，沈计雪老实坐在凉椅上，双手扣住凉椅的两侧，显得有些拘谨和无措。
陈显原本有很多话想跟沈计雪说，想问问他以后打算，想问问姜英将房子租给他的细节，但是看到沈计雪可怜兮兮的模样，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饿了吧，先吃饭。”
陈显盛好米饭，将碗筷放到了饭桌上，又用手指轻扣在桌面上，沈计雪听到声音就会本能转头，他说道：“饭碗在这里。”
先吃饭吧，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先要把肚子填饱再说。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差了10岁

第4章
刚在收拾的时候，陈显就看到了地上的方便面包装袋，连作料包都被吃得干干净净，他估摸着沈计雪肯定受了饿，现在见沈计雪狼吞虎咽的，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餐盘往沈计雪的面前挪了一点，不动声色地询问沈计雪要不要添饭。
现在天气炎热，刚又忙碌了大半天，陈显没什么胃口，锅里焖好的一锅米饭，全被沈计雪一个人给吃了个精光，他也没有催促，等到沈计雪放下碗筷，打了饱嗝，才轻声开口。
“吃好了？”
沈计雪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不到，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只能极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嗯。”
他听到陈显收拾碗筷的声音，他很想帮忙，刚一抬手，将桌上的筷子扫到了地上。
陈显弯腰捡起筷子，迅速将所有碗筷重叠在一起，“你坐着吧歇会儿吧。”
沈计雪不好坚持，他知道，他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是帮忙，不给人添乱已经是最大的帮忙了。
从厨房里传来了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陈显做事很利索，很快便听到了打开碗柜的响动，沈计雪猜测，陈显应该是忙完了。
陈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随手拿过小板凳，坐到了沈计雪的对面。
电风扇还在呜呜地转着脑袋，洗过澡后，只是短暂地凉爽了一阵，吃过一顿饭，现在两人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沈计雪听到了挪动板凳的声音，他能感觉到陈显和自己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坐着。
“你是想问你媳妇的事情是吗？”
陈显还在琢磨怎么开口，没想到沈计雪能这么主动，他松了口气，“嗯。”
沈计雪说话时习惯性将脑袋微微转到一侧，“我跟我爸是在医院碰到她的，我跟我爸也是第一次来市里的大医院，不是很清楚流程，不知道要提前预约，好不容易排了个专家号，还得等一周的时间，我跟我爸在医院门口像是无头苍蝇样一样，不知道去哪儿找租房的时候，就遇到了你媳妇……姜英，她说她家的房子要出租，我爸就带着我来看了房，这里离市医院很近，房租也合适，所以我们就租了。”
“医院？”陈显一听到医院，便忍不住操心，姜英没事去医院干什么？
沈计雪淡淡“嗯”了一声，“因为我也怕我们被骗，所以特意跟住这栋楼的邻居打听过，她确实是房东，也确实有搬家的打算，所以我才放心让我爸跟她签合同的，我甚至还叫人帮忙念过合同的内容，确保万无一失。”
已经这么小心谨慎了，没想到还能出岔子。
陈显追问道：“她除了租房给你们，还有交代其他的吗？”
自己跟陈显说了那么多，他的重点却是医院，首先担心的是他媳妇是不是生病了，可见他对他这个媳妇很是上心，可自己没有骗他，姜英真的什么话都没有留下过。
沈计雪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你媳妇留下的东西，我爸都收拾了起来，主卧的另一半衣柜，都放在那里面的。”
经沈计雪一提醒，陈显才想起刚在衣柜看到的自己的衣服，他连忙折回主卧，将衣柜里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里头的东西只有他陈显一个人的，一些没有带到船上去的衣服，和自己的一些书籍。
沈计雪凭着感觉，摸索到了主卧门口，“我爸好像提过，在箱子的最底层，还有些东西。”
陈显一听，连忙将整个箱子倒了过来，一些小玩意儿哗哗地掉了出来，一本深红色的户口簿散落开来，陈显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翻动着户口簿，翻到最后一页，他呼吸一滞，姜英单独带走了她自己的那页。
沈计雪又补充了一句，“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
姜英带走了她自己的东西，连结婚证也带走了她自己那一本，留在这里的，全是他陈显一个人的。
“你好好看看，应该是没有弄丢的。”
陈显随手拨弄了一下这些证件，一瞬间，他像是被人狠狠撞击了后脑勺，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姜英还带走了家里的存折。
姜英真的这么决？陈显不愿意相信，他疯狂翻找，但所有证件都在这儿了，就算他是翻破了天，也没有存折的影子。
听到找东西的声音，和陈显呼吸加重的声音，沈计雪隐约察觉到不对，“有东西不见了吗？”
“存折……没有看到我家的存折。”陈显有点急了，“你确定我家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吗？有没有可能是你爸爸放到了其他地方，没有告诉你。”
牵扯到钱的东西都很敏感，沈计雪一听便知道陈显是什么意思，他冷战声音，看在陈显帮他的份儿上，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陈先生，我知道你相信你的爱人，但是我和我爸爸也不是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人，你家的存折，我们收起来也没用。”
陈显手上的动作一顿，听到沈计雪有些动怒的语气，他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不好意思。”
出于好心提醒，沈计雪补充道：“既然存折找不到了，你最好尽快挂失补办，不然到时候钱少了，说不清楚。”
证件和存折是姜英自己带走的，说明了很多的问题，可即便是这样，陈显依旧不愿意承认，他默默收拾好东西，“可能她有急用。”
钱是陈显的，媳妇也是陈显的，既然陈显这个当事人都愿意相信他媳妇，自己这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太阳渐渐落山，两人因为刚才的事情弄得有些不愉快，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尴尬，陈显实在有些坐不住，起身走到门口抽烟去了。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滋啦一声，香烟被点燃，陈显深吸了一口，又重重地吐出烟雾，他其实不怎么爱抽烟，有时候是夜班太困了，抽一支提提神，这种烦闷到要靠着抽烟来缓解情绪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好像所有证据都表明姜英是偷跑了，自己应该认清现实的，但是……
陈显想不到原因，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吗？工作和家庭，他自认为已经尽力去平衡，他已经把能给姜英的全都给了，他……
“哐当”一声，从门里传来了东西碰撞的声音，陈显赶忙将烟头按灭在了栏杆上，一开门，沈计雪正蹲在地上扶起那把踢翻的凳子。
“不好意思。”沈计雪听到了开门声，“我想上厕所，没留意到。”
刚忙着生气，陈显都把这茬给忘了，家里很多东西都换了位置，对于沈计雪而言，无疑又是一个全新的环境，他还没有完全适应。
“我来吧。”陈显将凳子放到了靠墙角的位置，见沈计雪自己站了起来，他问道，“厕所上了吗？”
沈计雪咬着口腔内壁的肉，“没有。”
陈显径直走到厕所门口，打开门口，跟沈计雪说道：“你先上。”
沈计雪想说谢谢来着，但似乎还在因为刚才的事情生气，脸憋得通红，也没张开口，慢吞吞转身，摸索着进了厕所。
看到厕所门关上，陈显这才回过神，自己没有证据怀疑人家爸爸，本来就是不对的，人家不过是同样说了姜英两句，自己又跟人耍起脾气来了。
他俩本来就是同病相怜，明明该互相帮助，互相鼓励的，怎么到头来还戳对方痛处呢。
一阵水声过后，厕所从里面被打开，沈计雪扶着门口找了半天的方向，他明知道陈显站在客厅，却不肯拉下脸来求助。
陈显微微叹了口气，主动道：“是我太粗心了，家里很多东西都换了位置，你还不适应。”
说完，陈显走上前去，在触碰沈计雪之前，他先询问，“我带你熟悉熟悉？”
沈计雪气性大，陈显主动示好，他都不肯顺着台阶下，胳膊收紧，没有接话。
“刚才的事情我俩各退一步，我没有怀疑你跟你爸爸，我只是着急了。”
沈计雪应该是受眼盲影响，有些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控制表情，他放松时脸上的表情很明显。
陈显继续道：“今天是没办法挂失补办存折了，明天一早我再去吧。”
沈计雪气性大归大，好像也特别好哄，只要所有的事情都顺着他了，他立马就放松下来，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没那么明显。
陈显试探性地伸出手，用胳膊托住了沈计雪的手掌，接触的瞬间，沈计雪本能地将手缩回，意识到是陈显后，他又缓缓将手放了回去。
“这儿是厕所。”
盲人很依赖触感，陈显将沈计雪的手放到门框上，让他好好摸摸，等沈计雪摸得差不多了，他将人扶了起来，“找得准方向吗？左手边是客厅，往右走是厨房，回房间得经过厨房。”
家里大致的方向沈计雪是有印象的，他点了点头。
陈显又拉着去抚摸客厅的家具，大到冰箱电视，小到座椅板凳，“这些东西，特别是板凳，我都尽量不改变位置，免得你绊倒。”
水壶和茶杯放在了靠近电视机的柜子上，陈显拉着沈计雪的手，让他仔细抚摸，“杯子，壶里都是放凉的开水，回头给你房间也放一壶，对了，你就住主卧吧，你习惯了。”
沈计雪摸到了光洁的玻璃杯，他摔坏了很多个，好不容易摸到一个好的，冷冰冰的触感，让他很怀念。
失明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复明遥遥无期，沈计雪真的很害怕日子一久后，他见过的东西会渐渐淡出他的脑海，他会忘记能看到时，世界是怎样的。
“怎么样？东西在哪儿，心里大概有数吗？”
沈计雪双手握住玻璃杯轻轻点头，“谢谢。”

第5章
“这么客气干嘛？”陈显听了很不是滋味，刚想伸手揉一下沈计雪的脑袋，想到沈计雪不喜欢被人触碰，又将手收了回来，“你头发长太长了。”
一个人关在家里大半个月，沈计雪连饭都吃不上，哪儿有余地打理头发，他抓了抓发梢，没有说话。
陈显见状，说道：“明天你跟我一块儿去银行吧，顺道带你去理个发。”
沈计雪依旧没有说话，陈显能猜到他沉默的原因，还是对自己不够信任，也是，沈计雪看不到，答应跟自己这个陌生人一起住已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哪儿还有胆子跟自己出门，万一自己是居心叵测的坏人，将他扔在街上，他一个盲人又该何去何从。
“你要不想走得太远，我先带你去剪头发，就在宿舍楼外，剪完我再把你送回来。”
陈显的声音低沉有力，很有安全感，总算是说动了沈计雪。
沈计雪轻声回答，“好。”
或许是知道明天要出门，沈计雪睡得并不是很踏实，对明天的出行，他既向往，又担心，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他屏住呼吸，想通过声音来判断时间，可整个世界静悄悄的，仿佛死一般沉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计雪迷迷糊糊间，客厅传来的声音吵醒，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摸索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睡在了床上，鼻腔里没有嗅到难闻气味，陈显这个名字跳入他的脑海中，昨天的事情他才逐渐回忆起来。
“陈显？怎么回事啊？”
没等沈计雪想太多，从门外传来了陌生男人的声音，他捏着床单犹豫了片刻，轻手轻脚坐起身来，努力去听门外是谁在跟陈显说话。
陈显是被电话铃声给吵醒的，他在船上的作息时间规律，刚回到岸上还有些不适应，等看清是在自己家后，他这才猛然想起姜英不见踪影的事情，他连忙抓起电话，可惜来电显示并不是姜英的号码。
“喂？”陈显清了清嗓子，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吴别。”
被叫吴别的男人也没跟陈显绕弯子，“开门。”
同时，客厅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陈显没想到吴别能来这么快，胡乱穿好衣服，跳下床，直奔客厅开门。
“怎么回事啊？”铁门一打开，门外站了个跟陈显差不多个子的男人，只是皮肤黑了不少，“我一回来就听说姜英人不见了？”
陈显跟吴别发小，一个院子长大，父母是同事，他俩也继承爸爸的衣钵，平时基本上一起出船，只是偶尔不能在一条船上。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不过一天的工夫，估计整个航运公司的人都知道自己媳妇不见了。
陈显抓着头发，不想细说，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吴别是个急性子，“你别不说话啊？你怎么这个时候还是个哑炮？”
“我已经报警了，也给她老家打过电话，人暂时没有找到。”
吴别听出陈显的意思来了，还当失踪人口处理呗，别的职业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反正干他们这行的，媳妇跟人跑了的几率比什么都大。
“你不会以为姜英只是出去散散心，玩一趟吧？”吴别想是想到什么，“钱呢？存折呢？”
陈显语塞，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吴别跟机关枪一样，问题接二连三的，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真是完蛋了！”吴别大骂一声，拽着陈显就要出门，“出现这种情况，你第一时间不该去银行挂失补办存折吗？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本来也是打算今天一早去补办的，没想到吴别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找来了。
“等等。”
吴别是个急性子，见陈显磨磨唧唧的，他有些上火，“还等？等着人家把你钱取得一干二净？”
陈显按住吴别的手解释道：“我家里还住着一个人。”
吴别蹙着眉头，一脸茫然，陈显没啥亲戚，他这软柿子的德行，总不能一天只能找上别的女人吧，如果他真的找了别的女人，自己还得夸他两句。
“姜英把房子租出去了。”
吴别实在绷不住了，“我真没想到这娘儿们能这么缺德，不是都这样了，你不会对她还心存期待吧。”
当局者迷，其实陈显觉得自己很清醒，但是他付出了感情，付出了时间，付出了金钱，要让他当机立断，真的很难做到，他不想承认，但确实是像吴别说的那样，他对姜英还心存期待。
见陈显不说话，吴别真的很想骂娘，但两人一起长大，他清楚陈显就是这脾气，说好听是性子软，对人和善，说难听点就是窝囊，软柿子好拿捏。
“家里住着谁啊？”吴别顺嘴问了一句。
“跟姜英租房子的。”
果然对陈显不能有太大的期待，指望他能找女人，不如指望天上能掉馅儿饼。
吴别理所当然道：“那你不租不就行了，让人收拾东西走人，又不是你把房子租给他的，你现在回家了，总不能没地方住吧？”
吴别的说法也不算错，一般人估计也都是按照他的意思做的，他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件小事，陈显居然面露难色。
“他眼睛看不到，现在家里人又不在，我要是把他赶出去，他还能去哪儿？”
吴别在心里喊了一声“菩萨”，“找他亲戚呗，实在不行，就找警察，有困难找警察，难道还要你对他负责吗？”
知道陈显是心软，残疾人也确实可怜，但是这天底下的可怜人那么多，难道陈显都要管吗？他怎么不先可怜可怜他自己呢？
陈显不是没想过，但是看到沈计雪那副可怜的模样，他根本没办法开口，而且自己已经答应沈计雪让他住下来，总不能出尔反尔。
“你不是吧？你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情去管陌生人的事情，就算残疾人再怎么不容易，也轮不到你来管啊，收收的善心吧。”
陈显刚想解释，主卧的房门从里头打开，他低声冲吴别说道：“好了，少说两句。”
话音刚落，一个消瘦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卧室门口，年轻男孩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只是双眼无神，整个人无措地扶着门框。
男孩。
陈显用眼神示意吴别不要当着沈计雪的面说刚才的话，随后走上前去，“小沈，起来了，这是朋友吴别。”
也不知道沈计雪刚刚有没有听到自己跟吴别的对话，他表情淡淡的，冲着前方点了点头，又靠着摸索的方式，往厕所走去，大概是刚起床，神智都没有完全归位，一脚踢到了墙角的小板凳，“哐”的一声响动，他小腿肉眼看见地红了一块儿。
陈显被这动静吓一跳，赶紧将板凳往旁边挪了一点，“撞得怎么样了？”
“没事。”沈计雪拒绝了陈显帮助，说了声“抱歉”后，自己独自进去了厕所。
见厕所门关上，一直大气不敢出的吴别这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了沈计雪本人，有点能理解陈显为了不忍心将人赶走，但是……吴别还是做不到陈显这个份儿上。
“你也看到了，他这样，就算是找他亲戚也需要时间。”
吴别摆摆手，沈计雪的事情他暂时不跟陈显争论，“别的不说，你得先去银行把存折的事情办妥再说。”
“嗯，本来也是决定今天去趟银行的。”
吴别说风就是雨，陈显拉住他。
“我说好带小沈出去剪头发的，等他一起吧。”为了安抚吴别，陈显给他倒了杯水，“你先坐一会儿。”
水声从厕所传了出来，不多时，沈计雪洗漱完后从厕所出来，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我换个鞋就能出门了。”
陈显立马跟了上去，家里是他收拾的，沈计雪的鞋在哪儿他最清楚不过，他让沈计雪在板凳上坐着，自己进房间给他拿了出来。
临近出门时，陈显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看了沈计雪一阵，才豁然想起，“你的 棍儿呢？”
盲人出行，不都得配根盲杖吗？
“被我不小心弄断了。”
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的十几个日日夜夜，别说是盲杖，家都快被沈计雪给拆了，就连他自己，也受了不少的伤。
陈显将手伸了出去，“家里也没你用着趁手的东西，我拉着你吧，回头再给你想办法。”
沈计雪缓缓抬起胳膊，骨节分明的手掌在空中胡乱抓了两把，看着可怜，陈显主动把手递了过去。
宽大的手掌上有些大小不一的茧子，不算太细腻，但是很有温度，握上的瞬间，沈计雪有种想哭的冲动，刚来市里的时候，他跟他爸爸有些摸不着头脑，爸爸也是这样牵着自己，走过市里的大街小巷。
陈显有些错愕地看着沈计雪的脸，沈计雪自己大概意识不到，他抿着嘴唇，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这小孩自尊心强得要命，陈显又不好直接问，冲一旁等得有些不耐烦，但是又不好发作的吴别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道：“出门了。”

第6章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清晨还有微风浮动，在陈显说完“最后一步楼梯”过后，两人从楼道里走到了院子里。
清风吹拂到沈计雪的脸上，他能嗅到淡淡的水汽，是久违的清醒，他忍不住多呼吸了两口。
早就冲下楼的吴别站在大院门口，手揣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陈显拉着沈计雪出来。
陈显知道吴别等着急了，朝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吴别没有说话，陈显有这耐心，当初别上船了，找个幼儿园当老师多好，媳妇还不会跟人跑。
抱怨归抱怨，三人还是先后走出了宿舍楼大院，理发店就在大院外的大街上，还未踏进理发店的大门，已经听到了吹风机的声音。
沈计雪对声音很敏感，特别是这种刺耳的声音，让他下意识定在原地，手上的力道收紧，有点不愿意再往里走了。
“怎么了？”陈显回头，见沈计雪侧着身子，脖子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轻拍着沈计雪的手背以示安慰，“没事，吹风机的声音而已。”
在陈显的带领下，沈计雪走进了理发店，店里客人很多，除了各种电器的响动，人说话的声音也聒噪得不行。
沈计雪被陈显安顿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着，到了新环境，沈计雪不太愿意松开陈显的手，抓得牢牢的。
陈显也没有挣开他，冲老板问道：“要等多久啊？”
老板没有关吹风机，扯着嗓门回答他，“你们前面还有三个人。”
理发店只有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在忙活，一个负责洗，一个负责剪，三个人的话，少说得个把小时。
银行去晚了也得排队，排的时间太久，轮到自己的时候，估计人家柜员也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吴别实在不想磨叽下去，“你让他在这儿等不就行了，我俩先去银行挂失存折，银行那边也得排队呢。”
陈显有些犹豫，沈计雪是自己带出来，放他一个人在理发店，不出意外还好，出了意外，他不敢设想一个眼盲的人得多无助。
挂失存折的事情本就是刻不容缓，就陈显这么瞻前顾后的，吴别真的要急眼了，他一脸严肃道：“陈显，别说当兄弟的没提醒你，小心人财两空。”
不仅如此，连一旁的理发店老板也在帮腔，“你俩要是着急去银行就去呗，他剪头发的话，就让他在这儿坐会儿，银行那边中午到点儿就下班，去晚了说不定赶上人家午休，白跑一趟。”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陈显还是不忍心跟沈计雪开口，就在他再三犹豫的时候，一直攥着他手掌的沈计雪忽然松开了。
这么多人都开口了，自己不可能还拉着陈显不放，沈计雪轻声道：“你去吧，我自己在这儿等就行。”
陈显看了眼时间，估摸着来回应该很快，他大手摸到沈计雪的脑袋，“老板有我的电话，有什么事你叫他打给我，我快去快回，回来给你带早饭。”
肢体接触的瞬间，沈计雪没像之前那么抗拒，他顺从地点了点头，调整好位置，表示自己会老实等他俩回来的。
银行的人比陈显想象中还要多，他跟吴别分开排队，两边队伍都挪动很缓慢，有时候遇上什么都不懂的老人，队伍僵持着好半天不动。
陈显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他有点担心沈计雪等急了，都萌生出直接回去的想法。
吴别大概是看出了他打退堂鼓的想法，立马开口制止，“来都来了，你别又想跑。”
“我怕他等着急了。”
吴别垮着脸，“你到底是怕那小孩着急了，还是不敢面对现实，拿他当借口？”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陈显在心里提醒自己，刚好排在他前头的几个人等不及离开了，队伍的长度瞬间少了一大截儿。
陈显比较幸运，他是上午最后一个办理业务的，人接过他的证件后，便冲着后面的人大喊，“后面的散了吧，马上到下班的点儿了，下午再来。”
补办存折需要时间，陈显今天是拿不到存折的，签了好几次名字后，他鼓起勇气问道：“请问……我存折上还剩多少钱？”
柜员顺手将证件和回执单从小窗口递了出来，声音冰冷且机械，“两毛二。”
两毛二这个回答彻底打破了陈显的幻想，他手指缓缓嵌入掌心，悬着的心在顷刻间摔进谷底，摔了个粉碎，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呼吸还在，意识却飘远了。
“草了！”吴别一拳砸在了大理石桌面上，“我说什么来着，你还担心人家有急用，不肯来银行办挂失，这娘儿们心够黑的，给你就剩了两毛二，是一点儿没为你着想啊。”
那柜员见状，看了眼流水，里头的钱是分了好几次取出去的，是有存折，输了密码，走正规流程取出的，可赖不着银行。
“你们要是被骗了就去派出所，不能在我们这儿撒泼打滚耍无赖的。”见多了被骗后跟银行耍横的人，柜员生怕这两人也会这样。
这事别说是找银行，就算是找派出所都不一定有用，取钱的是陈显的媳妇，除非是逮到姜英这婆娘，不然这钱回不来的。
陈显脑子嗡嗡作响，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双手扶着额头，整个人呆坐在了窗口外。
任谁遇上这么糟心的事情都会不知所措的，吴别叹了口气，大手搭在了陈显的肩膀上，“你有什么打算？”
钱都转走了，人也不见了，除非是姜英自己良心发现，想要追回来难如登天。
陈显太阳穴一跳一跳，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去趟派出所吧。”
理发店的声音逐渐变得单一起来，客人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少，只剩下吹风机的响动，沈计雪剪完头发，坐在靠近玻璃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射在他的脸上，窗外时不时有车开过，知了聒噪的叫声随着温度的升高，愈发的烦人。
应该是临近中午了。
陈显明明说过会给自己带早餐回来，可现在早就过了吃早饭的时间，银行真的有那么多的人吗？真的需要排队那么久吗？还是说陈显改变主意了，他听了他朋友的话，打算让自己在外面自生自灭。
沈计雪攀住扶手的双手慢慢收紧，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变形充血。
等把店里的客人都送走，老板这才注意到沈计雪还留在店里，从陈显走后，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沉默得像是哑巴。
老板见他可怜，走上前去说道：“我给陈显打个电话吧。”
听到“陈显”的名字，沈计雪这才顺着声音回头，他明明看不到，却凭着声音的位置追寻着老板移动的方向。
免提按下后的声音是那么的动听，每一个数字的响声都格外牵动沈计雪的心，可惜号码播完后，对方很快挂断了，短促的忙音听得沈计雪有些走神。
“挂了？”老板反复核对电话本上的号码，确定没有打错，重拨过去，还是被挂了，老板只能作罢，又安慰道，“多半是有事耽搁了，你别着急。”
正在跟民警说明情况的时候，陈显兜里的手机响个没完，他正想去接，吴别先一步拿出他的手机，“你赶紧跟人民警好好说清楚，我帮你接。”
说完，吴别也不给陈显拒绝的机会，起身就往外走，陈显也不想耽误民警的时间，只能继续安心做笔录。
说了一堆，总算是将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跟民警交代清楚了，陈显有些口干舌燥。
这种案子民警见多了，先跟陈显透个底，“人我们会尽力找，钱能追回的我们也尽力追，但是这种情况，你也是知道，能找回来的概率很小。”
陈显明白的，就算钱找不回，他也想找到姜英的人，他不想一辈子都不清不楚的。
问候室外，吴别正站在外面抽烟，见陈显跟民警出来，他赶忙迎上去，“怎样？”
“都说清楚了。”
民警朝着吴别敬了个礼，“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帮你们的。”
从派出所出来，陈显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迷失了方向，他有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他愣了半天的神，想起了什么，“刚刚是谁的电话？”
“没有备注，陌生号码。”
陈显的思绪显然还没归位，拿过电话看到了上面的时间，已经这个点儿了，沈计雪……
陈显脸色骤变，吴别吓一跳，“怎么了？谁的电话啊？姜英的？”
“不是。”陈显赶忙拦了一辆出租，飞快跟司机报了地址，“沈计雪啊，还一个人在理发店呢。”
吴别还以为啥大不了的事情，他瘪瘪嘴，有点懒得说陈显。
“我说你啊，自己的事情都没解决，还惦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吴别满不在乎道，“要我说，趁这机会，就让他搬出来呗，刚在派出所的时候你就把他的事也跟民警说说，让人民警察想办法。”
陈显心烦意乱，没有搭吴别的腔，他现在的状态，确实没工夫去照顾一个盲人，还是一个和自己既不沾亲，也不带故的外人。
作者有话说：
陈显就是个长得一般的有钱老男人（一般有钱，反正不大老板那种）

第7章
见陈显沉默不说话，吴别想着趁热打铁，毕竟陈显这样性格的人，就是得有人逼着他做决定才行。
“你要是犹豫不决就听我的，别管那小孩了，你现在首要任务是先把姜英那婆娘给找回来，存折里两毛二，一朝回到解放前，前半辈子白干。”
普通人只有涉及钱的问题时才能触及灵魂，果然是没钱寸步难行，陈显原本还有些举棋不定，一想到自己的事情，他的内心被吴别说动了。
“怎么样？”吴别追问。
陈显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车窗外，“就算是不管沈计雪的事情，也不能把人丢在理发店，至少送他去派出所吧。”
听到陈显松口，吴别的脸色这才缓和，一开始就该这样，陈显早就该学会心狠，学会少多管闲事。
正午的太阳直射地面，出租车的金属外壳不断吸热，整个车身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就算是打开车窗通风，也只是勉强吹散了热气，开了没多久，出租车一脚停在了路边。
一路上，陈显都在琢磨着该怎么跟沈计雪开口，他想用尽量委婉的方式，尽量不伤害到沈计雪的内心，可直至车停下，他都没想好措辞。
吴别付了车费后，示意陈显下车，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陈显心一横，委身钻出了车门，他刚站定身子，抬头瞥见了坐在玻璃窗前的落寞少年。
头发剪短后，沈计雪那双点漆似的眼睛愈发惹眼，只是眼神光有些暗淡，他白得发亮，阳光透过玻璃，像是能把他晒化一般，化成一缕青烟，随时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消失。
把沈计雪交给民警容易，交出去之后自己就万事大吉了，以后他俩桥归桥，路归路，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再见的可能。
陈显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万一……万一沈计雪的爸爸一直找不到，沈计雪又该何去何从？
“走吧。”吴别见陈显看着玻璃窗里的沈计雪发呆，忍不住催促了一句，“刚决定得好好的，你别关键时候又掉链子啊。”
陈显没有说话，跟在吴别身后进了理发店。
理发店的老板跟老板娘刚吃完饭，正在收拾桌子，见陈显他们回来，热情地迎了上去。
“嗐，给陈显打电话你没接。”老板回头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沈计雪，“叫他跟我一起吃点，他也不肯。”
陈显顺着老板的视线看了过去，沈计雪干坐着，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冲老板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后大步走到沈计雪跟前蹲了下来。
“小沈。”
沈计雪那双漂亮眼睛眨了眨，睫毛忽闪忽闪的，闪动着眼角那颗颜色很淡的痣，仿佛下一秒，眼泪就能从他的眼睛里夺眶而出。
“你回来了。”
听到沈计雪的声音，陈显莫名觉得很难过，沈计雪是不是猜到什么了？自己和他都在等待，最能明白等不到是种什么滋味。
陈显从兜里摸出钱递给老板，起身拉住沈计雪的手，“走吧。”
三人走出理发店，吴别当即就想要打车去派出所，陈显朝他摇摇头，他蹙着眉头，质问的眼神不断在陈显和沈计雪之间扫荡。
人的视线和就和阳光一样，是有温度的，沈计雪能感觉到吴别的打量，他也能敏锐地察觉气氛有些古怪。
沈计雪轻声开口，“陈显，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他也不傻，他知道跟陈显非亲非故，陈显之前提出退还全部房租，帮自己重新找房子的条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人沈计雪都开口了，聪明就该顺着他的台阶将该说的话都说出来，吴别在一旁看了都着急，陈显像是没看到一样，只是平淡跟沈计雪解释。
“刚又去了趟派出所，所以耽误了。”
吴别的表情很是精彩，急得恨不得替陈显开口，但陈显挡在了他面前，生生将他跟沈计雪隔开。
沈计雪嘴唇嗫嚅，“存折补办好了吗？”
“嗯，我媳妇把钱都取走了。”陈显说这话时心里沉甸甸的，“所以才又去了趟派出所，报警。”
“你去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沈计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羽毛一样扫过陈显的心尖儿。
愧疚之情油然而生，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确实有过不管沈计雪的打算。
陈显清了清嗓子，“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吃完饭再回去。”
吴别气得眼冒金星，但是又拗不过陈显这个闷葫芦，折腾大半天，他也饿了，只能先听陈显的，填饱肚子再说。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小饭馆，过了饭点，店里没什么人，点了几个菜后，米饭得自己去盛。
陈显起身，吴别也跟着他一起，两人将装米饭的大桶围住，吴别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坐着的沈计雪，压低了声音，怒不可遏道：“陈显，不是说好把人送走吗？”
“你小声点。”陈显提醒道，“别叫他听到了。”
吴别真是搞不懂陈显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是当菩萨当习惯了，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他现在是什么处境，自己跟他分析得再清楚不过，他怎么还不明白呢？
“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饭桶里的饭还是热的，盖了一解开，玄白的雾气扑面而来，陈显边盛饭边回答吴别的问题，“让他先住着吧，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上船。”
这根本就不是上不上船的问题，家里莫名其妙多个人，多的是人，不是小畜生，不是随便给口吃的就能养活的宠物，是个行动不便，活生生的人。
“你打算照顾他？你是嫌你自己事情不够多吗？”
陈显知道吴别是好心，是为自己着想，但是看到沈计雪可怜兮兮的模样，他真的开口不了，况且自己事先跟他谈好条件，没有中途变卦的道理，人至少得言而有信。
说服不了吴别，陈显也不能放任沈计雪不管，他像是妥协般道：“最少我上船之前让他住着，等我开工，他爸爸还没找来，再找警察吧。”
吴别没辙，认命闭上眼睛，好半天才将心情平复下来。
“那娘儿们把钱都取走了，你现在怎么办？”
存折里取得只剩下了两毛二，陈显这个将经济大权交到媳妇手上的老实男人，肯定是弹尽粮绝了啊。
陈显倒是显得格外镇定，语气像是很庆幸，“今年最开始那几个月不是一直压着工资，后来我也懒得去结，等这趟回来，我才把所有工资结清了，还好偷了个懒，不至于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那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陈显一拍吴别的肩膀，还反过来安慰吴别，“好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还安慰起我来了，媳妇跟人跑了的又不是我。”
陈显瘪了瘪嘴，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想想自己为了多挣点钱，总是多争取上船的机会，别人工作半年休息半年，自己休假三个月都嫌多，到头来钱也没留住，人也没留住。
吃了午饭过，和吴别在大院门口分手后，陈显带着沈计雪回了家，出去一趟，两人都大汗淋漓的，一到家，陈显赶紧打开了电扇。
“外面还是太热了，要不冲了澡凉快一点。”陈显倒了杯水，握住沈计雪的手，将水杯递到了他手里，“喝点水吧。”
手背上陈显炙热的体温还未消散，沈计雪摩挲着杯壁，迟迟没有喝水，良久，他缓缓开口。
“陈显，你想跟我说的是不是还有别的？”
现在只剩下自己跟陈显两个人了，陈显不用顾及自己的面子，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
每每听到沈计雪连名带姓地喊自己，陈显都有点不适应，不是他摆长辈的架子，毕竟对方小了自己十岁，不说是长辈，叫一声“哥”完全没问题的吧。
“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陈显没想到沈计雪能这么直白，说什么赶这么难听，自己没有想过赶他走，最多是帮他多想条出路。
“我没这……”
沈计雪比先前平静得多，“你朋友说得对，我跟你萍水相逢，你没有照顾我的责任。”
所以说，盲人敏感，自己跟吴别的对话，还是被沈计雪给听到了。
陈显又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干涩的嗓子得到滋润，他总算是好受些，“我没有说要把你送走，你别想太多，我答应你的，肯定不会食言的。”
电风扇呜呜地转着脑袋，每一次转头，都会发出机械摩擦刺耳的声音。
沈计雪牢牢攥着手里的玻璃杯，“你存折里的钱还在吗？”
“不在了。”
沈计雪知道自己很冒昧，他还是没忍住问道：“少了多少？”
“不知道，能有个八九万的吧。”
即便是不是自己的钱，听到这个数字，沈计雪的心脏还是跟着往下坠了坠，陈显现在的处境，自己真的不应该再打扰他了。
工资都是全交到姜英手上的，陈显对具体数字并不清楚，只知道个大概，八九万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都是他风吹雨打奔出来的，说是不失望是假的。
“你别操心我的事情了。”陈显故作轻松，“我暂时还不会上船，顺便帮你打听打听你爸爸吧，你有你爸爸的照片吗？”
沈计雪没再说别的，他无法逞强说不需要陈显的帮助，毕竟离了陈显，他不敢保证还能遇上比陈显更心软的人。
他从自己仅有的行李包里翻出了爸爸的寸照，摸索了半天，确认过后递给陈显，“我爸前两年照的，他叫沈良。”

第8章
照片上的男人看着有些干瘦，应该是长期劳作的缘故，皮肤有些黝黑，即便是这样，从他面相，也能看出对方是一个善良老实的人，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抛弃自己的儿子。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你有跟家里人联系过吗？你妈妈呢？在这里还有别的亲戚吗？”
沈计雪面上一顿，抿着嘴唇，良久才开口说话，“我老家在隔壁省，是眼睛出了问题，我爸听人说这里的眼科医生很出名，才带着我来看眼睛的。”
难怪，难怪自己总觉得沈计雪好像不是很适应失明的状态，原来是才看不见没多久。
“我妈前些年去世了，现在家里就只有我跟我爸。”沈计雪的声音很轻，他努力维持语气的平淡，但陈显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颤动，“市里好像有亲戚，但是跟我们并不亲近，我跟我爸来了之后，也没有去打扰过他们。”
陈显听闻，不由觉得伤心，想当初父母去世时，自己至少有工作，还健全，即便是那个时候的自己，也不能坦然接受父母的离世，更别说现在的沈计雪了。
他接过照片，往前走了一步，大手揉了一把沈计雪的脑袋，“小沈，你别太担心，我会想办法帮你找人的。”
覆盖在自己头顶的手掌温柔有力，一股心酸涌上心头，沈计雪耷拉着脑袋，舌尖在口腔里蠕动，“谢谢。”
这些日子，沈计雪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和无尽的孤独，就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这个叫陈显的男人出现在了他的跟前，他警惕防备，像是小刺猬一样将自己蜷缩起来，总算是在这一刻，完全接受了陈显的好意。
家里暂时要住人，陈显特意去续了电话费，当初安座机也是为了好跟姜英联系，即便是一千块钱，自己也是咬咬牙给了，现在看到这东西，陈显只是觉得可悲，他伸手按下免提键，嘟嘟的响声响起，他又随意按下了几个数字，很快里头传来了报错的声音。
陈显不指望自己胡乱按下的号码能打通姜英电话，但是听到机械的女声时，失望的情绪还是充斥着自己的胸腔。
“陈显。”坐在沙发上的沈计雪忽然开口呼喊陈显的名字，他能感觉到陈显的失魂落魄，陈显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即便是面对妻子的背叛，他也没有任何怨言。
陈显回过神，怕沈计雪害怕电话忙音，他连忙关了免提，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才不至于魂不守舍的。
“小沈，你来试试电话吧。”
沈计雪倒也配合，朝着陈显的方向挪动，刚坐稳身子，手腕被陈显的大手给捏住。
“你摸摸看。”
在陈显的引导下，沈计雪用双手描绘着电话的轮廓，电话他是见过的，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等到沈计雪熟悉了每个按键的位置，陈显又轻轻捏着沈计雪的手指，一边报出自己的号码，一边按下按键。
“这里是6。”
只是简单拨号，对于沈计雪来说却没那么容易，陈显每说一个数字，他都得反复抚摸那个数字周围的地方，确保自己能在陈显不在的时候，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个号码的位置。
“这里是5。”陈显俯身靠近沈计雪，见沈计雪的手指摸远之后，轻声提醒，“别紧张，慢慢来就是了。”
除了从位置外，沈计雪还得从声音判断号码是否正确，他反复按下同一个数字，将它的声音记在脑子里，不断重复一个动作是枯燥的，伴随着洗脑的声音，甚至会让人觉得烦躁，但陈显耐心好得要命，甚至比沈计雪本人还要沉得住气。
“一下子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们多听多试几次就行了。”他还担心沈计雪会气馁，沉声安慰。
沈计雪原本是有些急躁的，听到陈显的声音，他躁动不安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有时候我不在家，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能打电话找我。”
没想到沈计雪突然发问，“什么事都可以打给你吗？”
陈显怕沈计雪会有心理负担，一个人在家遇到问题也忍着不说，“嗯，任何事情都能打给我。”
座机按下免提键后的声音明明那么枯燥，偏偏陈显的那几个号码发出的声音格外动听。
沈计雪好不容易完整地拨通了陈显的电话，陈显腰间的小灵通滴滴作响，他比沈计雪本人还要欣喜，“按对了。”
掌心湿漉漉的，耳边也嗡嗡作响，沈计雪觉得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心脏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陈显看了眼时间，起身往厨房走，“你再自己试试，快到吃饭的点儿了，我先做饭。”
家里好歹是两个人，陈显就算是不擅长做饭，也得逼着自己弄出两个菜来，就算自己不吃，沈计雪还得吃，他这人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照顾沈计雪，就不会言而无信。
从厨房传来了水油混合后吱吱的声音，同时伴随着饭菜的香味，这些异响对于沈计雪而言都是干扰，可他却觉得听着无比地安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厨房终于渐渐静了下来，沈计雪也没再按电话，他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去听，听到了碗柜开关的声音，听到了碗筷碰撞在了一起的声音，听到了陈显的脚步声。
“白菜炒煳了。”陈显尴尬地瘪了瘪嘴，这一刻他有点庆幸沈计雪看不到，看不到这盘白菜的惨样。
沈计雪并不挑，接过碗筷后，很赏脸地扒了两大口饭菜。
“吃完饭你午睡一会儿吧，我正好出去一趟。”
沈计雪刚想说话，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铃声格外急促，像是催命一般。
陈显放下碗筷，俯身凑到座机面前，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按下免提外放，“您好，哪位？”
电话里一片安静，回应陈显的只有轻微的电流声，一股没有来的慌张，陈显又看向了显示屏，确定电话是保持畅通的，强烈的预感告诉他，这可能是姜英打来的电话。
“阿英，是你吗？”陈显急切地攀住电话，生怕漏听电话里的任何一个细节。
电话那头依旧很安静，陈显有些急了，“姜英！到底是不是你？”
布料摩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紧接着是女人轻微的呼吸声，陈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哪怕对方没有说话，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不会错的，自己不会认错枕边人的。
“阿英。”
等陈显第三次呼喊自己的名字，姜英这才缓缓开口，“陈显。”
得到回答后，陈显心里沉甸甸的，他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答案，他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你在哪儿呢？”
滋滋的电流声，夹杂着姜英微弱的呼吸，半晌，她才开口说话，“陈显我怀孕了，三个月。”
陈显没有说话，拇指不断摩挲着食指关节上的茧子，他将姜英的话不断在脑子里重复，简单的几个词，他居然觉得是那么晦涩难懂。
也不等陈显琢磨明白，姜英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啊？”陈显总算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嗓子哑了。
“你常年在外，我一个人家，有些事情，不是我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
陈显的太阳穴跟针刺一样痛，他完全没办法思考，也不知道该问什么，“那人是谁啊？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你别问了。”姜英犹豫了一下，又道，“取走了存折里面所有的钱我也是万不得已，你没钱了还有工作，还能再赚，我跟你不一样，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当是我对不起你，你就当是可怜我。”
陈显头痛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到底是该质问妻子的背叛，还是追究存款的去向。
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可是……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明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人一旦厌倦变心后，耐心也会随之消失殆尽，姜英明显不想解释太多，见陈显追问，她急匆匆地便要挂断电话。
“我先挂了，等你冷静一段时间，我再打电话过来。”
陈显急了，他俩什么都没说清楚，姜英不能就这么挂断电话，“姜英！我们见面谈……”
“嘟嘟”的忙响起，电话已经被挂断，陈显不死心，又回拨了过去，可惜响了好半天都没有人，他不依不饶，挂断了继续再打，这回倒是有人接了，不过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喂？”
陈显压着火气，“我找姜英。”
“我不认识什么姜英，这里是公用电话亭，我看响个没完才接的。”
陈显一顿，失望至极，“不好意思。”
挂了电话过后，家里静得吓人，沈计雪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听着陈显的反应，他担心陈显会有什么想不开的。
“陈显，你没事吧？”
陈显摇摇头，很快他又意识到沈计雪看不到，强迫自己哑着嗓子回道：“没事。”

第9章
即便看不到陈显的表情，沈计雪光从陈显的声音也能听出他不像是“没事”，他很想安慰陈显，就像陈显安慰自己一样，可是他暂时还无法体会作为男人被妻子背叛是种什么感受。
“你……”
刚才公用电话号码成了陈显唯一的线索，他想不到别的办法，打算继续揪着这个号码拨打。
一听到电话的“嘟”声，沈计雪便猜到了陈显的意图，他轻声提醒道：“那是公用电话的号码。”
陈显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度，“我知道是公用电话！”
喊完陈显脑袋嗡嗡的，抬头看向沈计雪，沈计雪离他只有半米的距离，两人就算是目光没有交汇，陈显也下意识躲开了沈计雪的“视线”。
自己不该冲沈计雪发脾气的，他就是……他就是……
“抱歉。”陈显放下听筒，抓起钥匙就要往外走，“我先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
沈计雪听到了铁门的开关的声音，他很想追上去，一着急，膝盖磕到了茶几的边缘，钻心的痛感逼得他弯下了腰，缓了好一阵，酥麻的腿才恢复正常。
家里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从邻居家传来电视的声音，沈计雪跌坐到了沙发上，他想做点什么，可他只是一个什么都看不到废人，什么都做不了。
陈显冲出宿舍楼，在烈日下走了十来分钟，走到他全身湿透，大颗的汗水顺着额头滴落，滴到他的睫毛上，视线受阻，他也没有伸手去擦，视线受阻，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上了马路。
“滴”的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将他拉回了现实，司机火冒三丈地从驾驶座伸出头来咒骂，“你瞎了眼了？找死也死远点！你祸害谁呢？”
骂完司机一脚油门，扬长而去，留下还没有完全回过神的陈显愣在原地，急促的喇叭声催促陈显离开，透过挡风玻璃，他看到了后面司机不耐烦的表情，他这才退到了人行道上。
他飘远的思绪也渐渐回笼，心跳也渐渐加速，他没有想要寻死觅活的，他就是想不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显摸出电话，胡乱按了一阵，最终拨通了吴别的号码，“你上船了吗？”
“再休息一段时间吧。”吴别没直说，他是不放心陈显，他听着陈显的声音有些不对，“怎么了？”
“要不出来找个地方喝点？”
陈显难得会主动邀约，吴别一口答应了下来，两人约在离宿舍楼不远的小广场见面，找了个常吃的路边摊，刚坐下，陈显先喊了一箱啤酒。
遇上这种事情，换个哪个男人都会郁闷，原先陈显不声不响的，吴别还害怕他憋出病来，现在能喝喝酒发泄出来，反而会更好些。
吴别没有多问，陪着陈显喝个尽兴，陈显这个闷葫芦平时挺能喝的，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藏着事，今天没喝多少就趴下了。
“诶？”吴别拍了拍陈显的脸，陈显转过脸，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吴别见状，叫来老板，付了钱之后，架着陈显回去了。
陈显这人喝醉了都老实，不会像有些酒品很差的人一样大喊大叫，吴别轻轻松松给人弄上楼。
到了家门口，吴别也有点酒精上头，在陈显兜里摸出钥匙后好半天都插不进孔里，他正唧唧歪歪地骂脏话，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阳光有些刺眼，吴别眯着眼睛，脑子有点不清醒了，下意识想要喊“姜英”的名字，等看清门里的少年后，他先是一愣，随即才想起姜英那婆娘跟人跑了。
这小子叫什么来着……沈……沈计雪？
刺激的酒气钻进了沈计雪的鼻腔，他听到了钥匙划在铁门上的声音，他不太确定是不是陈显回来了，只能试探性喊出陈显的名字。
“陈显？”
醉酒的人闷哼了一声，没有回应沈计雪，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
“沈计雪，把门打开，陈显喝多了。”
是吴别。
沈计雪手忙脚乱地去开门，门锁刚响，一股巨大的力量将门拽开，他还没站稳，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个趔趄肩膀撞到了木门上。
吴别力气很大，懒得去管被他撞倒的沈计雪，架着陈显径直进了主卧，随后将陈显放在了床上，正当他叉着腰缓口气的时候，沈计雪跟到了房门口。
家里没个女人，还住了个帮不上忙得要人照顾的沈计雪，吴别顿时火气上来了，他知道陈显不好意思开口赶沈计雪离开，但是他好意思开口。
“沈计雪是吧？”吴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几步上前，走到沈计雪跟前，他后知后觉，沈计雪的个子高挑，比他还高出了一点儿，只是太瘦了一点，看着身板有些小，他来不及感慨太多，“陈显脸皮薄，又心软，看你可怜，不忍心赶你走，那这个恶人我来当，你俩非亲非故的，他没理由照顾你，你也就是看他好欺负，好说话，他体谅你，你也体谅体谅他，退了房租就走人呗。”
浓郁的酒味熏得沈计雪有些作呕，他往后退了一步，吴别不是陈显，简单相处下来，自己能感觉到他性格冲动，要是现在跟他起冲突，自己占不到半点便宜，说不定趁着酒劲，趁着陈显喝醉，将自己强行赶出去也是有可能的。
“你不说话算什么？我也不是想欺负你，换了平时陈显当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就算了，现在他自己都……”
沈计雪清冷的声音响起，“姜英打过电话来了。”
吴别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顿了好半天，这才是陈显今天喝闷酒的主要原因。
“那女的怎么说？”
沈计雪明显感觉到吴别咄咄逼人的气势下去了，“她说她要跟陈显离婚，她怀孕了。”
吴别的眼睛在听到“怀孕”二字时睁得浑圆，怒火几乎要从他双眸里喷射出来。
“她怀孕了？陈显出船八个月，她怀孕了？她真是……”最难听的脏话已经到了吴别的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陈显怎么说？他不会什么都没说吧？”
沈计雪没说话，当是默认了。
知道陈显老实，没想到他能憋屈到这个份儿上，人已经跟人跑了，就算是回来了也膈应，那钱呢？钱总不能不要吧。
“钱呢？陈显跟姜英提了钱的事情没有？”
沈计雪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吴别，吴别听得怒火中烧，“这臭婆娘还真是理直气壮啊？她也就是看准了陈显心软，不会跟她要钱，她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偷人不说，钱还要拿走，他妈的……”
吴别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最后除了憋屈，什么都做不了。
“姜英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我想，她肯定是住在那附近。”
吴别定在原地，转头看向沈计雪，“你什么意思？”
“下午的时候就想提醒陈显的，可是陈显正在气头上，怒气冲冲地出了家门，我根本没机会说，可以去电话亭附近找找。”而且以陈显的脾气，就算是找了姜英，钱拿回来的概率也很小，沈计雪只说了前半句。
吴别一琢磨兴许是这样，他赶紧跑到座机前，今天只有那一个号码打进来过，他很容易就翻到了，打过去好几次，都没人接电话。
“啧，这样。”吴别撂了听筒，跟沈计雪吩咐道，“没人接，我看能不能找人问到，陈显我就交给你了。”
吴别走得很快，沈计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关门的声音，“哐”的一声过后，屋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陈显的哼鸣声断断续续从房间里传来。
沈计雪确认过家门锁好，这才摸索着进了房间，屋里满是酒气，陈显睡得并不是很安分，连续翻身过后，开始痛苦地呻吟，大概是酒精起了作用，胃里难受起来了。
“陈显？”
沈计雪什么都看不到，有些担心地喊了陈显一声，陈显闷哼了一声，剧烈咳嗽了起来。
沈计雪吓一跳，他不知道陈显是什么情况，着急靠近床边，想靠着摸索的方式确定陈显的状态。
酒精在陈显的体内不断发酵，炙热的体温从他的皮肤传递到了沈计雪的指尖，汗涔涔的，这样睡肯定会不好受。
沈计雪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厕所打了盆水，他端着水盆，不能靠着双手感知方位，摇摇晃晃，水洒了一路，好不容易才折回了卧室。
风扇转着脑袋时会发出“咔咔”的响声，热流在房间里加速窜动，沈计雪拧干了毛巾，俯身坐到床边，手指触碰到陈显的脸，将毛巾放了上去，从额头一点点往下擦拭。
毛巾擦过陈显的脖子，喉结被轻轻按住后，他轻咳了一声，沈计雪下意识想要收回手，手腕上骤然一紧，滚烫的手掌将他拽得牢牢的，用蛮力将他的手按在了胸口，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沈计雪靠近了才听清。
“阿英……”

第10章
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坠，沈计雪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总之是不太舒服，他不明白，像姜英那样的人，有什么值得陈显这么念念不忘的，即便陈显知道对方背叛了自己，梦里还是会呼喊对方的名字。
这算是什么，这算是爱吗？男女之爱，陈显还是喜欢他老婆的，所以才会失望，才会伤心，同时又无法在第一时间果断地、理智地、决绝地做出决定。
沈计雪试图掰开陈显的手指，陈显的手劲儿却大得惊人，拼了命似地往他的手往怀里按，像是生怕他会跑掉。
“我不是姜英。”沈计雪无奈，只能轻声跟陈显解释。
可是醉得一塌糊涂的人，哪儿听得进去他的话，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是越攥越紧。
沈计雪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更加明显，挣不开陈显，他只能放弃给陈显擦身子的想法，放下手里的毛巾，安静地坐在床边。
夏季炎热，被陈显手心贴着的手腕处很快渗出了一层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好受，但是体温的传递是那么的明显，明显到沈计雪会下意识去感知陈显的存在。
床头柜上的闹钟在滴滴答答地走着，电扇也在机械地转着脑袋，陈显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各种响声交织在一起，沈计雪没等到掰开陈显手的机会，自己的困意先袭了上来，他眼皮子打架，滑到地上坐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在床边趴下。
就睡一会儿，等陈显睡着了，自己就能掰开他的手，到客厅去睡了，沈计雪在心里给自己暗示，很快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滴”震耳欲聋的喇叭声急促响起，同时还伴随着司机的咒骂声，“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大早上的找死！”
陈显的太阳穴像是被针扎一样疼，脑袋也是一阵一阵眩晕，眼睛酸涩，受不了阳光的刺激，他眯着眼睛，本能想要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可手里像是攥着什么东西，软绵绵的，还有温度。
胳膊？
陈显忙低头，顺着胳膊往下看去，胳膊的主人正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趴在床边睡着。
光是看着，陈显都觉得肩膀酸，他连忙松开沈计雪，想给人抱上床睡得舒服点，刚碰到沈计雪的手，人就醒了。
“唔……”沈计雪额头抵着床沿，表情有些痛苦，大概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整个手臂都麻痹了。
“醒了？胳膊酸？”
陈显的声音吓得沈计雪一个激灵，身子往后仰去，差点整个人栽过去，还是陈显眼疾手快，胳膊一伸，大手扣住了沈计雪的后脑勺。
有了支撑点，沈计雪不至于东倒西歪的，在陈显的搀扶下，他坐回到了床上。
“你怎么坐在地上睡觉？”想到自己醒来时是拉着沈计雪的手，陈显追问道，“我怎么到你房间来了？我是不是耍酒疯了？”
陈显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他记得他越吴别出来喝酒来着，为什么事情喝酒？对了！他接到姜英的电话了，姜英出轨了，还要跟他离婚，所以他才会找吴别喝酒，至于喝醉之后的事情，是怎么回来的，又做过哪些事情，说过哪些话，陈显完全不记得了。
沈计雪不指望一个醉鬼能记得什么，他动了动肩膀，淡淡道：“没事。”
总不能告诉陈显，是他将自己错认成姜英，死活不肯松手吧。
见沈计雪不肯说，陈显也没有追问，他捏住沈计雪肩膀揉捏，“我帮你揉吧。”
陈显的手很有力，一看就是常干活的，很快缓解了沈计雪肩膀的酸麻，等到适应了陈显的手劲，他缓缓开口。
“是你朋友把你送回来的，你喝多了，他把你放到我的房间，我又没办法把你弄到隔壁，只能让你在这边睡。”
要沈计雪这个眼睛看不到人来在照顾自己醉汉，确实挺难为人的，陈显说了声抱歉。
这是在陈显自己家，有什么可抱歉的，他就是太好说话，所以姜英才会……
一想到这些，沈计雪心里愤愤不平，他好像忘了，他也是看着陈显好欺负，才死活赖在人家家里不走的。
见沈计雪的表情变幻莫测，陈显试探性问道：“我是不是昨天晚上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认错人也不算太过分。
沈计雪扣着手指，没有说话，陈显有点急了，他真怕自己喝多了没轻没重的，“小沈？”
“陈显？”沈计雪郑重其事地喊着陈显的名字，陈显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你很喜欢姜英吗？你媳妇？”
或许是刚醒，又或许是神经绷得太紧，陈显的脑子好像不能在第一时间对沈计雪的问题做出思考，他茫然地“嗯”了一声。
“怎么这么问？”
沈计雪也不懂情情爱爱的，他才刚上大二，一心扑在学习上，要不是眼睛出了问题，这个时候他还在校园里两点一线地上课。
“你昨天晚上，拉着我喊姜英。”
陈显脑子嗡的一下，窘迫到无地自容，他没想到自己会把感情发泄到一个沈计雪这样一个男孩身上。
“我……”
沈计雪继续道：“她明明骗了你，跟别人跑了不说，还拿走了你所有的钱，这样的人，还值得你念念不忘吗？”
一种难以言状的难堪压得陈显喘不过气来，他有些庆幸，庆幸沈计雪看不到，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有多难看。
等了片刻后，陈显意识到沈计雪并不是在挖苦他，而是真诚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他这才收敛起他所谓的自尊心。
他知道姜英骗了他，但是他俩结婚这么多年，起码最开始的那些时光是真的，他付出的感情是真的，姜英对他的感情也是真的，只不过他俩在之后的日子里走散了。
感情这种东西就是一旦付出，想要抽离的时候就没那么干净利落，做不到像旁人一样那么清醒。
陈显松开沈计雪的肩膀，“你还小，你不懂这些的。”
沈计雪确实不懂这些，但是他听得懂陈显的回答，回避就是在乎，陈显确实对姜英有感情，即便是被骗，这种感情也不能在顷刻间消失殆尽。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沈计雪觉得这不是陈显的错，陈显不需要这么被动，“就算是挽回不了，那你的钱呢，钱你也不要了吗？没有钱，你以后该怎么生活？”
这么浅显的道理陈显当然明白，既然留不住人，至少钱得留住，只不过这话从沈计雪嘴里说出来，要一个刚成年的小孩来教他该怎么做，他面子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现实的。
陈显深吸了一口气，“你别操心我的事情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敲门声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同时还响起了吴别急吼吼的声音，“陈显！开门！”
陈显连忙跑出卧室，木门一打开，看到了气喘吁吁的吴别。
“你怎么这么早？”
吴别进了屋子，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等气喘匀了，他才抬手招呼陈显跟他坐下。
“我找到了。”
陈显一脸茫然，听不懂吴别的意思，“你找到什么了？”
听到吴别的声音，沈计雪也跟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估摸着吴别肯定是找到了电话亭的位置，但是照陈显刚才的反应，他很想叫吴别再找机会跟陈显说，可他拦不住吴别这个急性子。
“姜英给你打电话的电话亭啊！”吴别锤了陈显肩膀一把，“你也太能憋得住事了，她给你打电话的事情，你是一个字不说，你赌气喝闷酒有什么用啊，得把这女人给找出来。”
陈显脱口而出，语气似乎还有些急，“谁告诉你的？”
不等吴别回答，陈显抬头朝站在房门口的沈计雪看去。
灼热的目光让沈计雪如芒在背，他知道陈显在看他，他不该多嘴的，他让陈显难堪了。
吴别没看出来两人之间凝固的气氛，他指着沈计雪，“要不是他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藏在心里算怎么回事啊？你现在就应该找到人，把钱要回来，减少损失。”
陈显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他不会发火，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你别磨叽了，赶紧换个衣服，洗把脸，我俩过去找人。”
在吴别的催促下，陈显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进了厕所洗漱，等洗漱完出来，客厅门大开，吴别正站在门口抽烟，他没看到沈计雪的人影，在家里转了房间，在次卧找到了沈计雪。
沈计雪一听到声音忙站了起来，他的反应，无疑是在告诉陈显，他在等他。
陈显知道，自己不该把火气撒到沈计雪身上，沈计雪也只是说了事实，或许人人都是想帮他的，但是他一文不值的自尊心，不知怎么地，敏感又脆弱。
他没有说话，绕过沈计雪，从衣柜里翻出了干净的衣裤打算换上。
“陈显，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的事情告诉别人的。”
陈显一把扯下带着汗味和酒气的短袖，他憋着气的，紧致的肌肤渐渐泛起了红润，他顺手将脏掉的衣裤丢在了桌子上，呼吸有些沉重，还是没有说话。
呼吸声低沉，沈计雪知道陈显还在生气，他解释道：“我没想让你难堪的，你想见面跟姜英聊，只有这种办法才能找到她……”
可能是“姜英”的名字刺激到了陈显，他关衣柜门的动作重了些，柜门“哐”的一声，“我的事情你别管了，不会耽误帮你找你爸爸的下落的，你放心。”
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沈计雪还想解释，身边一阵风过，很快他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隔着门板，陈显沉声跟吴别说了句话，“走吧。”

第11章
“那小孩呢？”吴别丢了烟，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大门。
陈显刚洗漱完，鬓角的头发被水沾成一束，紧紧地贴在他的脸颊上，他绷着腮帮子，回答道：“在家。”
吴别听着语气不对，余光瞥到了陈显的表情，一脸严肃，终于知道生气了？要气也不是现在气啊，等待会儿找到姜英那女的，再好好跟她算账才是。
电话亭的位置在电报二路，这位置靠近客运中心，附近楼房颇多，想要从中找出姜英的位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陈显看向居民楼，喃喃道：“这么多栋楼，也不知道是人在哪儿。”
吴别抱着胳膊，有些得意地冲陈显挑了挑眉，附到陈显耳边低声道：“我跟人打听过了，那一栋三楼，最近刚搬进去一男一女，那女的好像还怀孕了。”
听到“怀孕”两个字，陈显的心脏往下坠了坠，他故作轻，问道：“你跟谁打听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不打牌，自然不会认识那些有门道的人。”吴别有点心疼地拍了拍陈显的后背，当老实人一点好处都没有，老老实实生活，不赌不嫖的，还不是被人欺负到头顶上来。
这居民楼的入口隐蔽，七拐八拐的，绕了好几个圈，他俩才摸进了楼道口，上了三楼，这一层一共四户人家，吴别用眼神示意陈显前面靠左边的那扇门。
陈显顺着吴别的眼神看了过去，门一侧的春联有些破破烂烂的，是用胶水强行给粘了回去，上面还悬挂着已经枯萎的艾草。
也不知道这扇门背后，到底是不是姜英，但是既然已经找到这儿来了，陈显也不想畏畏缩缩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几步上前敲响了房门。
“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里传来，陈显疑惑地看向吴别，像是在询问这是什么情况。
吴别也耸耸肩，没人告诉他，这间屋子里还住着老人。
陈显有点想打退堂鼓了，他不想弄得人尽皆知的，缓慢的脚步声隔着门逐渐靠近，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佝偻着后背的老人隔着铁门看着他俩。
“你们找谁？”老人耳背眼花，自己看不清人不说，说话声音还特别大。
陈显和吴别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家里的东西少得可怜，这老人看着像是独居。
陈显松了口气，他还是顺嘴问了一句，“请问……姜英是不是住这儿？”
老人侧着耳朵，试图想要听清楚，“啊？什么？”
吴别正想提高音量，扯着嗓子再问一遍的时候，身后的门在这个时候打开了，他俩齐齐转身，铁门之后的人，也诧异地看着他俩。
姜英。
姜英反应很快，作势就要将门关上。
陈显一步上前，双手死死攀住了铁门的栏杆，“阿英！”
夏季衣裳都穿得单薄，陈显这才注意到姜英的肚子微微隆起，原来她说的怀孕，不是骗人的，直观地看到姜英的肚子，那种被背叛的真实感，让陈显毫无招架之力。
“操！”吴别骂了句脏话，怀孕的视觉效果还是很震撼的，陈显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他脑子一热，大喊道，“臭女人！还钱！”
原本姜英还有些愧疚，看到陈显的第一反应是逃，但是想到吴别会开口骂人，她也有些上火。
“陈显，你用得着这样吗？”那语气仿佛她才是受害者，“我现在怀着孕的，你带着吴别来找我麻烦，你觉得合适吗？”
操了！
吴别没见过这么会倒打一耙的人，当初她跟陈显在一起的时候，净会装可怜，那个时候怎么没看出来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知道陈显不会吵架，哪怕是他占理他都张不开嘴，吴别火冒三丈道：“这小杂种又不是陈显的！”
“杂种”这样侮辱性的称呼深深刺激到了姜英，她眼眶一红，狠狠地蹬了吴别一眼，转头又理直气壮地看向陈显。
“是你长年累月不在家，就算是有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陈显咽了咽唾沫，嗓子里跟刀刮似的，他想开口说话，但是怎么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吴别看了急得跳脚，“陈显赚的钱都给你了，你花他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又嫌他不在家，既要又要的好事都被你一个人占了？你不甘寂寞，红杏出墙，还是陈显逼着你的吗？别往别人身上扣屎盆子！”
大概是知道自己不占理，姜英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也伪装不下去了，她怒不可遏地朝吴别吼道：“有你什么事啊？”
要不是吴别起哄，照陈显的脾气，是绝对不会找上门来的，别说是离婚，就连钱的事情，陈显也会闷声吃哑巴亏。
姜英越想越气，“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吗？三十岁了还游手好闲的，除了开船，回来就是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这是我跟陈显的事情，要离婚也是我跟他离，用得着你一个外人开口吗？”
这确实是两口子的事情，吴别语塞，陈显这当事人都没吭声，自己据理力争像个小丑一样。
“够了。”一直没有说话的陈显突然开口，他对上姜英的眼睛，瞳孔里看不出情绪来，“是我要跟你离婚，除了离婚，我找上门来，还有钱的问题。”
陈显觉得自己挺窝囊，他窝囊也就算了，还顺带着让吴别受气，还冲着无辜的沈计雪发脾气，说他就够了，他不想殃及身边的人。
姜英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陈显会主动提起钱的事情，进了自己口袋的钱，就没有拿出去的道理。
“陈显，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跟着你这些年，浪费了我大好的青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钱我拿得心安理得。”
陈显有些难以置信，曾经温柔善解人意的姜英，会变得这么胡搅蛮缠，“那我呢？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吗？我是哪件事情做得对不起你？是因为我常年在外面上班，只有钱，没有人，这事对不住你吗？”
姜英别过脸，躲开了陈显的目光，陈显确实没有对不住自己的地方，可她不想承认。
“谁知道呢，男人在外面做了什么事情，我在家怎么会知道，你说没有就没有，我也只有相信的份儿。”
陈显张了张嘴，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姜英，这段时间，自己无数次为姜英找借口，找理由，结果到头来，在姜英心里是这么编排他的。
一股怒火从他胸口升腾，烧得他理智都要快化为灰烬，“为了给你自己开脱，连黑的你都要说成白的吗？我行得端做得正，对得起天地良心。”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一定会跟你离婚的。”姜英耷拉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
陈显掷地有声地回应她，“对，反正我是一定会跟你离婚的，你拿走的钱，也请你全部还回来。”
姜英此时穿着睡裙，头发半扎，碎发散乱，莫名有些狼狈，她眼神里充满了怨怼，最后丢下了一句。
“钱没有，你想要就来取我的命。”
说完，砰的一声甩上了门，任陈显和吴别怎么敲门都不开。
吴别一拳砸在铁门上，铁锈簌簌往下落，“妈的，这下怎么办？”
两人还没有离婚，不管是钱还是感情，都是家庭纠纷，就算是报警，人家警察怎么管呢？还是当家庭矛盾调解吗？
一时间，陈显也没了法子，他思来想去，敲了两下门，“姜英，既然要离婚，你也别东躲西藏的了，约好时间，一起去把手续办了。”
说完，陈显转身朝楼下走，吴别赶忙跟了上去，他小跑着跟在陈显身侧，“这就完了？钱你不要了？”
陈显蹙着眉头，重重吁出一口气，“钱我当然想要，可是她现在这样，我俩就算是在门口站一天也拿不到钱。”
是这个道理，但是吴别还是担心。
“我们就这样走了，她会不会又跑路？”
陈显摇头，“她想要离婚，就不会跑远的，”
折腾了一早上，回去时正是日头最大的时候，吴别嚷嚷着饿，两人在路边的一家小饭馆停了下来。
蒸笼一打开，玄白的雾气笼罩在眼前，陈显隐约能看清碗里的菜式，这个点儿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沈计雪一早上没吃饭吧？
“吃什么？”吴别被姜英气得前胸贴后背，他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准备化气愤为食欲。
陈显叫人打包了两份饭菜，“你在这儿吃吧，我先回去。”
“啊？着什么急啊？吃了再回去啊。”
陈显付了三个人的钱，跟吴别解释道：“沈计雪一个人在家，肯定饿了一早上。”
吴别真的想要骂娘，陈显怎么这么喜欢给人当老妈子，迁就完姜英还没长记性，现在又来一个沈计雪，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啊？他这样的，迟早再吃亏。
“给我也打包！”吴别不想一个人吃饭，吃得没劲，他骂归骂，还是提着打包好的饭菜追了出去。

第12章
门外的脚步声和人声逐渐远去，沈计雪枯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惹恼了陈显，他是不是会被赶出去，如果被赶出去，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楼里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压抑的静谧几乎要将沈计雪淹没，良久，他回过神，慢吞吞地走回了房间。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酒气，味道很淡，但沈计雪不喜欢这种味道，吸入肺时，还是有作呕的冲动，他极力按捺住胃里的不适，走到了衣柜前。
他的行李不多，几件衣服，一个塑料口袋绰绰有余，装好东西后，他安静地坐在了客厅，等到陈显回来，他就主动跟陈显道别，省得陈显为难。
至于去哪儿，沈计雪还没有想好，世界那么大，总有自己能去的地方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里的声音变得繁杂起来，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沈计雪估摸着应是中午时分。
沈计雪又坐了一阵，直到从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人停在了门前，然后是钥匙碰撞的声音，“咔”的一下，铁门从外面被打开，伴随着木门“吱呀”的声响，应该是陈显回来了。
“小沈，等饿了吧。”陈显拔下钥匙，刚把盒饭放到茶几上，便瞥到了沈计雪手里攥着的塑料袋，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件衣服，“你怎么……”
沈计雪闻声站了起来，手里的塑料口袋被他扯得哗哗作响，他只能凭着声音大概找准陈显的位置。
“这里面装的什么？”
沈计雪想要躲开陈显的手，但是他哪儿是一个健全的人的对手，陈显轻而易举地从他手里抢过了塑料袋。
塑料袋一打开，里面是沈计雪的衣服，陈显抬眼看向沈计雪的脸，沈计雪抿着嘴唇，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他表情管理做得并不是很好，他不知道他现在就是一副逞强的模样。
“你打算走？”
沈计雪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嗯，你自己也遇到了麻烦，我不想太打扰你。”
陈显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怪沈计雪太敏感，毕竟眼睛看不到，心思会比旁人重不少，再加上今早自己的态度确实不太好，任谁听了都不会好受的。
“早上的事情……是我话说重了。”陈显试探性去拉沈计雪的手，当有温度靠近时，沈计雪整个人往后一撤，陈显只能扑了个空。
沈计雪退了两步，“我确实不该多话，你的事情应该自己决定，是我太冒昧了。”
他俩的关系还没那么密切，自己也不过是被陈显好心收留的可怜人，还轮不到他来对陈显的事情指手画脚的。
“我不是怪你，你说的都是事实，当时就是……就是……”饶是陈显这样的男人，也羞于承认自己的失败，“我当时就是不愿意承认姜英跟人跑了的事实，我不是跟你发脾气，我就是跟我自己较劲。”
但是一旦承认后，陈显心里的负担反倒放下了，正视自己破败的人生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
“刚刚我跟吴别找到了姜英。”说到这儿时，陈显注意到沈计雪的耳朵动了动，他明显是在听自己说话，陈显继续道，“她怀孕了，亲眼看到她怀孕，远比耳朵听说来得震撼，我原本还在钻牛角尖，想不通自己到底哪儿做的不好，她才会跟别人在一起，可是……她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我觉得不是我的问题，背叛婚姻的人是她，我不该跟自己生气，也不该跟你生气。”
沈计雪不说话时，身体语言是非常鲜明的，他气消了肩膀也会随之放下来，身体放松的幅度被陈显看在眼里，陈显第二次伸手去触碰沈计雪时，沈计雪只是迟疑了一下，并没有躲开，陈显一鼓作气，一把握住了沈计雪的手腕，将人扶到沙发旁坐下。
“既然找到了人，钱你要回来了吗？”沈计雪刚从负气的状态中抽离出来，神情和语调都不是很自然。
陈显将刚才的事情简单跟沈计雪说了一遍，说到气氛处，他语气也变得重了些，“我没想到她会变成这么一个胡搅蛮缠的人，能为了钱，颠倒是非黑白。”
听到陈显愤怒的语气，沈计雪犹豫片刻，没有评价，只是轻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显顿时泄了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拿姜英一点办法都没有，好像姜英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么强硬。
“你是想拿回钱？”沈计雪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小了许多，“还是想挽回姜英这个人呢？”
人已经不指望了，就算挽回了，这事只会永远横在他和姜英之间，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况且现在连孩子都有了，他陈显还没有窝囊到要给别的男人养孩子的地步。
“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那部分钱。”
既然陈显有这样的觉悟，沈计雪这才开口，“其实我也不是很懂，但是我曾经看过法律系学长他们做过的婚姻法的课题，陈显，你要是想要争取自己的利益，你最好能找个律师。”
“打官司？”
就算是极度愤怒，在陈显的认知里，他还是想着好聚好散，靠着沟通的方式来解决离婚的问题。
“你是不是还是想跟姜英……”见陈显犹犹豫豫的，沈计雪以为他还是放不下姜英，在心里还是给姜英留了一丝余地，不想跟姜英弄到对簿公堂的地步。
陈显知道沈计雪在想什么，照自己那种举棋不定，优柔寡断的性格，沈计雪会这么想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我没有那么想。”陈显的音调不高，但语气却格外坚定，“钱是一定要拿回来的，只是你说的找律师我之前确实没有想过。”
听到陈显的解释，沈计雪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普通人法律意识淡薄，做事时全凭自己的喜好这很正常，专业的事情还得请专业的人来办。”
既然陈显接受了请律师的建议，沈计雪不得不提钱的问题，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钱确实是很现实的问题，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他不了解陈显现在的积蓄，不知道陈显还有没有存款来打官司。
“陈显，请律师肯定是得花钱，至于花多少，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请人办事自然是要给钱的，这点道理陈显自然明白，他拍了拍沈计雪的手背，“这不是钱的问题，不蒸馒头争口气。”
话音刚落，铁门“哐”的一声被推开，小跑回来的吴别破门而入，他就听到什么不是钱的问题，就怕陈显对姜英那女人还心软，他气喘吁吁道：“什么……不是钱的问题……就是钱的问题……陈显……你可别再磨磨唧唧的……”
陈显被这动静吓一跳，他下意识去关注沈计雪的反应，沈计雪倒没受到惊吓。
“小沈在跟我说要请律师。”陈显解释道，见吴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你怎么也跟着回来了，你没在饭馆吃饭？”
吴别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说？你说走就走，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哪有你这样的？”
开门声没有吓到沈计雪，但人的体温他尤为敏感，特别是吴别跑得汗流浃背，浑身湿透，他贴着沈计雪坐下，湿热的温度瞬间将沈计雪包围，沈计雪很不舒服，往陈显身边躲了又躲。
陈显知道沈计雪不适应，又不想让吴别下不来台，打开装有饭菜的塑料袋，不动声色地将两人隔开。
“既然回来了，那一块儿吃个饭吧。”
吴别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猛扒了两口饭，“请律师好，是该请律师，妈的，不然姜英那臭婆娘以为你好欺负。”
陈显很想提醒吴别别在沈计雪面前说粗话，但是吴别义愤填膺也是因为自己，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吴别的话，随后拖着沈计雪的手背，将打开的饭盒放到了沈计雪的手里。
“这是盒饭，筷子拿好。”
如今天气炎热，折腾大半个小时饭菜都还是温热的，温度透过塑料的碗底传递到了沈计雪的手心，“谢谢。”
“客气什么，你不是还帮我出主意嘛。”陈显拿过剩下那碗准备开吃，但看到沈计雪吃饭很费劲，筷子他使用起来不难，但是餐盒里的饭菜装得满满当当的，他一扒筷子，饭菜顺着边缘往下掉落，沈计雪大概是察觉到了，他试图捡起掉落下来的食物，摸了好半天也没摸到。
陈显起身从厨房拿出大碗和勺子，又将沈计雪的手里的盒饭接过来，把饭菜盛到了大碗里，又把勺子塞到沈计雪手里。
“给你换个餐具，这样方便一点。”
换了餐具后，陈显不想强调一些让沈计雪难堪的话，默不作声地收拾起地上的饭菜，随后便自顾自吃了饭来。
吴别早就将饭菜扫了个精光，他瘫坐在沙发上，撩起衣服，大手拍在肚皮上，他几次想开口说话，但看到陈显照顾人照顾得这么得心应手，他又只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13章
跟之前租房一样，沈计雪很担心陈显他们找律师会被骗，他特意给师兄打了电话，找到了师兄的熟人作为陈显的律师。
就跟沈计雪设想的那样，姜英一开始是吃准了陈显的性格，觉得陈显软弱好欺，所以她知道陈显要跟她打离婚官司的时候，她先是震惊随后愤怒地主动找上门来。
这天早上，陈显刚跟律师打完电话，还没来得及跟一旁的沈计雪说上话，铁门从外面被人拍得哐当作响。
突如其来的声音给沈计雪吓一哆嗦，陈显连忙起身，又听到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女声。
“陈显！你开门！”是姜英，光是听声音都能感受她的愤怒。
跟爸爸一起签租房合同的时候，沈计雪跟姜英见过一次，他记得姜英的声音。
“是你……”
陈显按住沈计雪的肩膀，温热的体温从宽大的掌心传到了沈计雪的肩头，莫名让人很有安全感，陈显沉声道：“没事，我去看看。”
安顿好沈计雪，陈显不紧不慢上前开门，木门打开的瞬间，站在铁门外的姜英面露愠色，一段时间不见，她的肚子好像又大了些。
这是姜英赤luoluo的背叛，陈显的语气都冷淡了不少，“有事吗？”
“陈显！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打官司是吗？”姜英做梦都没想到，陈显能做得这么绝，陈显明明就是个优柔寡断，心软老实的男人，他怎么会想到跟自己打官司呢？
姜英怒火中烧，看陈显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她瞳孔里的恨意看得陈显心惊。
“你非要把我逼上绝路吗？知不知道养一个孩子要多少钱？知不知道我有多不容易？”
听着姜英理直气壮的语气，陈显的火气也上来了，她的不容易难道是自己造成的吗？养小孩要花钱？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这小孩又不是他陈显的。
“你把门打开！有什么我当面说清楚！”
陈显也正有此意，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就要拿回他应得的。
“陈显！”沈计雪的声音打断了陈显的动作，陈显疑惑地转头去看沈计雪，沈计雪已经朝他这边走来。
光是听声音，姜英已经压了陈显一头，沈计雪担心陈显会吃亏，走到陈显身边，一把拉住了陈显的手腕，小声提醒道：“陈显，你别开门。”
陈显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缓缓收回了手，他刚也是情绪上头，万一跟姜英起了冲突，到时候说不清楚，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
“有什么事就这么说吧。”
姜英对沈计雪有点印象，当初她着急签合同租房子，只记得对方是个长得挺好看的小男孩，她懒得管这小孩为什么还跟陈显住一起，现在的她一心只想摆脱陈显。
她用恶毒的眼神在沈计雪的脸上打量，难怪陈显这回的态度这么强硬，肯定是背后有人撺掇，吴别人性格冲动，根本不会想到找律师，怕不是就是这沈计雪给陈显出的招。
“就是你给陈显出的招吧？找律师，你小小年纪，心思还挺重，当初看在你爸一个大男人带着你个瞎子不容易，我才便宜将房子租给你们，你倒好，不知道感恩，还算计起我来了，我真的瞎了眼了才可怜你们，你父子俩活该露宿街头。”
陈显沉着脸看向姜英，眼前的人陌生到他不敢相信，那个曾经温声细语的女人，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了，是因为他们这段失败的婚姻造成的吗？罪魁祸首是他陈显吗？
“姜英。”陈显的声音显得格外冷静，“不要殃及无辜，这是你跟我的事情。”
陈显的双眼深邃，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姜英有那么一瞬，看得失神，她从没有见过表情这么严肃的陈显，那个温吞木讷的男人，也会让人觉得害怕。
但吃惊也只是顷刻间，姜英回过神，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你也知道是我跟你的事情，是你三番两次让外人来插手我们的事情。”
陈显不想跟她胡搅蛮缠，“我的态度很明确了，离婚的事我答应你，婚内财产法院怎么判，我们怎么分。”
幸好这个时间段楼里该上班的上班，该上课的上课，几个耳背的老人在家，没人出来看陈显的笑话。
下完逐客令，陈显直接关了家门，任由姜英在门外破口大骂。
姜英骂得很难听，陈显带着沈计雪进了卧室里，“在房间里待着吧，外面太吵了。”
沈计雪倒是无所谓，他觉得陈显应该比他更难受，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陈显，又听陈显开口说道；“也没法管，她骂累了自然会走的。”
她那么大声音，肯定会吵到楼上楼下的邻居的。
“被人听到了，你肯定会被人笑话的。”
“那有什么办法呢，笑话就笑话吧，都已经这样了，她自己都不在乎脸面，我还能怎么办。”即便是对姜英彻底失望，陈显还是不太能接受她脱下伪装的样子，“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大概是骂累了，门外的声音停了下来，陈显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姜英的身影从窗外走过，很快，又从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应该是走了。”
一想到姜英这么强势，沈计雪觉得跟她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她能找上门来说明她是害怕打官司的，她心里也清楚她不占理。
“陈显，姜英现在是恼羞成怒了，她肯定也是害怕的。”沈计雪顿了顿，继续道，“你对她现在的对象了解吗？知道他俩是什么情况吗？你现在很被动，如果能多了解一点，对你有好处的，姜英这么想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她在乎那个男人，她能威胁你，你也能威胁她的。”
陈显错愕地看着沈计雪，姜英在乎别的男人的事情，他已经能自我消化，心里的翻涌不会像一开始那么强烈，反倒是沈计雪的这几句话让他有点意外，沈计雪确实很有主意。
“你怎么不说话？”沈计雪感觉到了陈显的目光，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
“你说得对。”陈显故作随意，补充道，“小沈，没想到你比我想得多。”
沈计雪脸上一僵，自打他失明以来，明里暗里受过很多的委屈，他的心思变得愈发敏感，面对黑暗时，他确实会下意识想很多，会很自私，会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会努力为自己打算，他帮陈显，也是在帮自己，这是他的本能。
知道沈计雪是为自己好，陈显也没有怪对方的意思，他只是惊讶，惊讶这个看着跟白纸一样的少年，能想到那么多。
“你别紧张，我就是有点意外，而且你也说得没错，你出发点是为了帮我，我知道的。”
陈显不想让气氛这么尴尬，他捏着沈计雪的肩头，想用肢体接触的方式，拉近跟沈计雪的关系。
“最近我一心扑到离婚的事情上，你爸爸的下落也没有托人打听，你别着急，我会让吴别帮忙找的。”雁过留痕，多少能打听到点消息的。
沈计雪抿着嘴唇点头。
筒子楼里没有秘密，一个下午的时间，姜英回来找陈显吵架的事情人尽皆知，吴别刚打完牌回来，便听到了大家的议论声，他马不停蹄地往陈显家里跑，此时的陈显刚做完晚饭，在叫沈计雪出来吃饭。
“姜英那婆娘都欺负到家门口来了，你还有心情吃饭呢？”吴别这暴脾气完全忍不了。
陈显倒是满脸的不在乎，“你来得正好，一起吃点。”
嘴上骂陈显，但饭还是得坐下来吃，吴别也不挑食，拿了碗筷就猛扒了两口。
“对了，你没有心软吧？”
“我心软什么？”自己还不至于这么软弱，至于那些流言，嘴长在人家身上，自己是管不了了，陈显又简单跟吴别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想要打听姜英现在跟着的那男的情况。
吴别一脸欣慰，陈显总算是有长进了，“不错，总算知道别闷声吃哑巴亏了，回头我就去打听那男的是干啥的。”
面对吴别的打趣，陈显坦然一笑，随后他用目光示意坐在一旁的沈计雪，吴别茫然地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情。”陈显从兜里拿出了沈计雪爸爸的寸照，“你认识的人多，这是小沈的爸爸，你也帮忙找找。”
要不是陈显提醒，吴别都忘了旁边还坐了这么一号人物，陈显他自己的事情都没处理完，还有余地来操心沈计雪。
吴别刚想瘪嘴，陈显用眼神央求他不要拒绝，吴别翻了个白眼，一把抓过寸照塞进兜里。
“行了，知道了。”
陈显感激地朝他作揖，安抚似的揉着沈计雪的脑袋，“吴别他答应了。”
沈计雪知道吴别不耐烦，知道吴别是看在陈显的面子上才勉强答应的，但能答应，他也松了口气。
“谢谢。”
吴别头也不抬，继续吃饭，“别谢太早了，不一定能找到，你跟你爸又不是本地人。”
陈显轻轻推了吴别一把，吴别没好气，但还是忍了，努力让自己的态度好点。
“找到再说吧。”

第14章
不查不要紧，一查才知道，那男的叫刘进，还是有单位的，最主要的是听说那男的最近入股他朋友的一点小生意。
“他之前可没什么钱，平时不上班的时候，也就在舞厅跳跳舞。”吴别的表情意味深长，换而言之，这男的钱是怎么来的大家很清楚，他又补充道，“听说要投十来万呢，一个小职员，一个月顶死天也就千把来块钱。”
这些日子来，陈显攒够了失望，听到这些消息后，他也能波澜不惊，甚至觉得以姜英的性格，本该如此。
“你怎么想的？”吴别试探性问道，他还是担心陈显会心软，还是怕陈显会在关键的时候掉链子。
“我什么都没想，只想拿回我的钱。”
陈显异常坚决的态度，让吴别对他刮目相看，他又详细跟陈显说了一下刘进和姜英的现状。
两人是偶然认识的，认识过后，便经常在刘进常跳舞的舞厅约会，一个单身男人，和一个老公不在家的寂寞女人，一来二去，两人便勾搭到一起了。
现在两人谈话都不会背着沈计雪，沈计雪默默听着，听完冷不丁来一句。
“他们现在生意还没做起来，刘进有单位的，肯定还不能完全不指望工资。”沈计雪的言外之意就是，既然有单位，就会有软肋，姜英能威胁陈显，陈显也能威胁她。
吴别一挑眉，上下将沈计雪一打量，随后又将视线投向陈显，眼里除了认同，还有一丝丝的意外，像是在询问陈显，沈计雪这小子怎么会这么上道。
陈显无声摇头，没有做评价，只是起身的时候按了按沈计雪的肩膀，安慰道：“小沈，这事有我跟吴别，你在家待着，好好休息。”
沈计雪一顿，陈显已经表现得够自然，但沈计雪依旧能察觉气氛的改变，他看不到，不知道两人用眼神交流着什么，只能轻声答应下来。
“好，那你们注意安全。”
陈显冲着吴别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往外走了，铁门一关上，吴别的语气带着戏谑，“没看出来啊，沈计雪这小子心眼子挺多的。”
“在一个小孩面前说这些不太好。”陈显眉头微蹙，他不知道心眼子多是一种褒义还是贬义，又怕沈计雪听到，“走吧。”
等拐下楼梯，确定远离了沈计雪，陈显才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他怕我把他赶出去，想方设法地想帮我……”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总觉得不太好，不是帮他不好，也不是拿回属于自己的钱不好，而是他觉得沈计雪还小，小小年纪，就得为了生存做一些不符合他年纪的事情，沈计雪活得也挺累的。
筒子楼的隔音并不是很好，就算是关上了两扇门，沈计雪还是听到了两人最后的对话，他跌坐在沙发上，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也不想这样的，但是寄人篱下的滋味没有人能懂，他现在无依无靠，就算陈显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自己依旧过得如履薄冰，他要学着讨好人，可他还把握不好分寸，不知道哪个无心的举动，哪句随口的话，会惹得陈显不高兴。
正午时分的筒子楼也像是进入了午睡状态，整栋楼静悄悄的，只有了知在树上叫个不停。
窗帘紧闭，少许的阳光透过了缝隙照进客厅，电风扇开着最大挡勉强能扇去房间里的燥热，沈计雪不知道坐了多久，全身汗涔涔的，说不上来是热，还是不热，夏季特有的烦闷，压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哐”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到了铁门，沈计雪回过神，这才注意到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气温明显下降，沈计雪猜想，是不是陈显回来了，他赶忙起身开门。
木门打开后，铁门再次被撞响，同时还伴随着小孩嬉戏的声音，好像不是陈显，就在这时，一个熟悉且稚嫩的声音响起。
“住陈显叔叔家的瞎子出来了。”
沈计雪记得这声音，是隔壁王婶的孙子，既然不是陈显，他想关了门回到房间里去的，没想到那小孩忽然发出了咂嘴的声音。
“我听我奶奶说，是他死皮赖脸要住这儿的！不害臊，自己没有家吗？”
滚烫的阳光直射沈计雪的脸庞，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被晒得沸腾起来，汗水从毛孔渗了出来，一层薄汗盖在他额头上。
沈计雪仔细去听，想听听周围的动静，想听听除了这俩小孩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人。
另一个小孩胆子小了许多，不喜欢大人，哪怕沈计雪眼睛看不见，他轻声跟小胖说道：“我回去了，你自己玩吧。”
小胖不高兴了，“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奶奶还没回来呢。”
从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小孩估计是跑了，没有搭理小胖，小胖气得直跺脚，很快将火气撒在了沈计雪身上。
“臭瞎子，都怪你。”
隔着铁门，小胖又不能拿沈计雪怎么样，只能骂两句过过嘴瘾。
沈计雪面无表情，像是听不到一样，等小胖骂完了，才不咸不淡来了一句，“你爸妈呢？怎么不见你爸妈？”
住这儿这些日子，沈计雪就算是足不出户，也对左邻右舍有点了解，隔壁王婶家，他儿子跑船早跟媳妇离婚了，家里现在剩王婶这个当奶奶的在小胖。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沈计雪听到了小胖呼吸加重的声音，他继续道：“你爸妈不要你了。”
“你胡说八道！”小胖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声音还带着哭腔，“你爸妈才不要你了！”
沈计雪掐着手心，嘴角勾起，故作漫不经心道：“那你怎么不住你爸妈家，怎么跟你奶奶住一起？”
“我爸只是去开船了！”小胖苍白地为自己找补。
“住在这里的小孩，大多数人的爸爸都在跑船，但是他们妈妈在家，你呢？你妈妈怎么不在？”
让一个小孩破防简直易如反掌，还是一个跟自己遭遇差不多的小孩，沈计雪太能知道对方的弱点在哪儿，几句话就让小胖心理防线崩塌。
“不是！不是的……”小胖才多大，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机械地否定沈计雪的话。
沈计雪心下一沉，一个恶劣的想法涌上心头，“那你把你爸爸妈妈找出来证明给我看啊。”
小胖急得眼泪都下来了，他倒是想找，但是要去哪儿找呢。
“胆小鬼，其实你也找不到对吧？那你乖乖在你家门口等你奶奶回来吧，反正你爸妈也不要你。”
沈计雪的话刺激到了小胖，要是等奶奶回来了，他肯定出不去了，他现在就出去找，好让这个臭瞎子没话说，他一抹眼泪，“找就找！”
听到小胖下楼的声音，沈计雪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他狠狠将门关上，恨不得把外界的一切事物都与他隔绝。
好像人人都很嫌弃自己，好像人人都觉得自己待在陈显这儿碍事，他们一定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才能罢休吗？陈显呢？陈显耳根子那么软，有朝一日，是不是也会被这些人说动？
陈显跟吴别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特意买了晚饭，一路小跑着赶回去，但是刚踏进大院门口，院子里围了一群人，人人手里都拿着电筒，王婶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
他跟吴别面面相觑，拨开人群挤了进去，随便找了个邻居询问情况，“怎么回事？”
“王婶孙子丢了。”
陈显跟吴别异口同声道：“什么？”
“小胖下了兴趣班，到现在都没看到人，报了警之后，我们帮忙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
王婶嗷嗷直哭，扯着嗓子说自己没法跟自己儿子交代，不想活了之类的话，最后被邻居劝了回去。
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小孩，真要是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陈显和吴别安慰了王婶两句，也就各自回家了。
门一打开，家里漆黑一片，陈显以为沈计雪已经睡下了，顺手打开客厅的灯，结果沈计雪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给陈显吓一跳。
“小沈，你……”陈显想说沈计雪为什么不开灯，一想到他看不到，开不开灯都是一样的，他又把话咽了回去，“我还以为你睡了。”
楼下的动静太大了，沈计雪睡不着，气消了后他又开始害怕，害怕小胖在路上出什么事，害怕小胖被人贩子拐走，但他又不敢跟人坦白，万一王婶找自己麻烦，万一……
“小沈？”陈显见沈计雪表情不太好看，又喊了他一遍，“你不舒服？”
沈计雪如遭雷劈，猛地站了起来，他拼命咽着唾沫，喉结上下滑动着，他要跟陈显说吗？陈显会不会怨他？
“怎么了？”陈显放下手里的晚饭，将人拉到身边来，大手抚上沈计雪的额头，温度是正常的。
陈显的触碰让沈计雪镇定了不少，小声道：“没事。”
看沈计雪这样子不像是没事，陈显估摸着他又在因为找他爸爸的事情伤神，只能岔开话题。
“小沈，跟你说一件事，我们找到刘进后，姜英立马就联系我们，她总算是松口了。”虽然别的男人成了姜英的软肋，对于陈显来说是一种悲哀，但是能拿回钱，也算是对他自己有所交代，“看我态度这么坚决，她也不想打官司的。”
沈计雪脑子里一片空白，陈显的话，他好半天才有反应，“是……是吗？那挺好的……”
“是啊。”陈显语气轻快了不少，还想说什么，砸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开门！陈显你开门。”
陈显一顿，这是王婶的声音，他刚想回应，明显感觉到了沈计雪的僵硬，可砸门声越来越急促，他只能先扶沈计雪坐下，“来了。”

第15章
门一打开，门外的王婶气势汹汹的，她旁边还站着平时跟小胖关系最好的小孩。
见来者不善，陈显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铁门，“怎么了王婶？”
“怎么了？”王婶一把拨开了陈显，冲着沈计雪就去了，她火冒三丈地指着沈计雪，“我还想问问他怎么了！”
动静太大沈计雪很容易受到惊吓，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沙发角落蜷缩，陈显见状一步上前，用自己的身体将沈计雪和王婶隔开。
王婶见陈显这么护着沈计雪，怒火中烧，大手拽过旁边的小孩，“鹏鹏，你跟陈显叔叔说说怎么回事？”
被叫鹏鹏的小孩瑟缩在王婶身后，躲闪的眼神在陈显和沈计雪之间游移，他胆子小，楼里的大人在楼下找了那么久的人，他不敢开口，但又怕小胖真的回不来了，这才悄悄跟王婶说的，他没想到王婶就这么把他推到人前。
“我……”鹏鹏支支吾吾，作势就想逃走，可王婶手劲儿大的惊人，他怎么都挣不开。
沈计雪对人的声音格外敏感，他记得这声音的主人，是之前跟小胖在一起玩的小孩。
王婶着急找孙子，跟鹏鹏说话的语气都变得严厉起来，眼看着鹏鹏要被吓哭了，还是陈显安慰了他一句，他这才战战兢兢开口。
“我下午跟小胖在楼道里玩着来，后来他开门了。”鹏鹏抬手指向坐在沙发上的沈计雪，“他开门后我就走了，但是我好像听到他跟小胖说什么爸妈不要小胖之类的话，我没听清，我不知道。”
沈计雪下意识捏紧了沙发的扶手，抿着嘴唇，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阵一阵地翻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打死不承认，撇清关系就对了。
“我没有。”
陈显看了沈计雪一眼，沈计雪紧闭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看着楚楚可怜，可是……陈显深吸了一口气，沈计雪自己可能不知道，他还没有完全适应眼盲，不能很好地控制他自己的面部表情，至少他说谎的时候，表情是极其不自然的。
沈计雪会垂着眼睛，眼眸藏匿在修长浓密的睫毛之下，表情古怪，就连他的肢体语言，都变得格外的生硬。
“你听到了！这小子心眼儿坏得很，陈显，你还把他留在家里干什么？本来就是个不相干的人！就是因为他，就是他跟我孙子胡说八道，我孙子才会跑不见的！”
王婶的声音尖锐，就连陈显这个健全的人都觉得刺耳，更别说用听力感受世界的沈计雪。
沈计雪犟得很，当着外人的面，想从他嘴里问出实话的可能性很小，自己得先把王婶和鹏鹏劝走才行。
“王婶，没有确切的证据，你别这么说。”陈显顾及沈计雪的面子，但他心里已经有数，十有八九跟沈计雪有关。
王婶当然不肯离开，嚷嚷着要沈计雪把她的孙子交出来，陈显将沈计雪推进了房间，好说歹说，这才将人劝走。
“找孩子要紧，王婶，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跟你一块儿找，吴别认识的人多，他也可以帮忙的。”
大概是意识到大吵大闹没用，等到陈显的保证，王婶这才心不甘情愿地回到了隔壁，陈显还特意送了鹏鹏一截儿，走到楼道口的时，他叫住鹏鹏。
“鹏鹏，你真听到了？”
鹏鹏被这严肃的气氛吓到，他有些不自信，“陈叔叔，我不知道，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有说，好像又没说。”
看鹏鹏这反应应该是没有说谎，陈显不想冤枉沈计雪，但也不想沈计雪做错事，他朝着鹏鹏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宽厚的手掌推了鹏鹏的后背一把，“上楼去吧，早点休息。”
送走了鹏鹏，陈显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他转头折回了自己家，反锁上家门，沉着步子往卧室走。
卧室灯没有开，陈显站在房间门口，借着客厅的灯光，看到置身于黑暗中的沈计雪，即便是只是一个人影，他都能感觉到沈计雪的紧张。
他想用尽量温和的措辞，不伤及沈计雪的自尊心，但小胖失踪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刻不容缓。
“小沈……”
沈计雪听到陈显开门的声音，他也能感觉到陈显站在房门口审视他的眼神，他原本想要狡辩的，但是陈显一开口，他的心理防线崩溃。
“是我做的，怎么了？”沈计雪破罐子破摔，陈显很失望是不是，最好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赶出去，也不用假惺惺地照顾自己，反正，他跟那些人是一样的，假慈悲罢了。
陈显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追问道：“你怎么跟小胖说的，你知道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陈显只追问了小胖的行踪，并没有质问自己，语气平淡，听不出他的情绪，这反倒让沈计雪有些失落。
“他说要去找他妈妈，证明给我看，他妈妈不是不要他了。”沈计雪说到这儿，莫名觉得可悲，可怜，他想为自己解释一句，委屈的情绪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硬邦邦地来了句，“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陈显翻出了吴别的号码，沉声叮嘱沈计雪早点睡过后，便匆匆出了家门，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听到了他跟吴别打电话的声音。
“吴别，你睡了没？”
听着陈显远去的声音，沈计雪瘫软在了床上，他思绪很乱，各种可怖的想法涌入他的脑子。
小胖会不会被人拐走了？会不会遭遇不测呢？其实自己也没那么想报复他，至少没想过要他的命，最多最多……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的……
吴别是被陈显从床上硬叫起来的，他打着哈欠跟陈显在楼下会合。
“他们不是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人吗？我俩能有什么办法？”
陈显没有提及沈计雪的事情，从吴别的兜里摸出摩托车钥匙，“我猜小胖应该是去找他妈妈了，他妈妈不是住另一个区，这个点儿肯定是走远了，所以他们在附近找了好几圈才没找到。”
摩托车就停在大院里，吴别想开来着，被陈显抢先一步，他只能坐到后面去，“真的假的，我俩别白跑一趟。”
说话间，陈显已经发动了摩托车，他没有回答吴别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确定，总不能坐以待毙，真的小胖出了啥状况，沈计雪以后还怎么做人？
晚上九点，道路两旁的路灯时亮时不亮的，陈显骑得很慢，让吴别好好看有没有小胖的身影。
这个点儿也就是一些小混混还在街上闲逛，哪儿有小孩的身影，吴别扶着陈显的肩膀，他的瞌睡已经醒了大半。
“刚怎忘了先给小胖他妈打个电话啊？万一人已经到他妈妈家了呢？”
陈显摇了摇头，“小胖妈妈重新嫁人，小胖真要是已经找他妈妈，他妈妈早就打电话回来让王婶把孩子接走了。”
也是，吴别“啧”了一声，刚想抱怨小胖没事乱跑什么，摩托车“吱呀”一声停在了路边。
“怎么不走了？”
“那边。”
吴别顺着陈显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家夜市摊招牌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儿。
“一看就是他，我去把他拎回来。”吴别二话不说跳下了车。
陈显提醒道，“你别凶他。”随后在前面的路口调头，将车停到了夜市摊的路边。
吴别真的是用拎的，小胖没有挣扎，安分地缩着双脚，像是小狗一样被拎了回来。
大概是吴别在他们楼里出了名的脸臭，小胖不敢说话，在看到陈显之后，他有些绷不住了。
“陈显叔叔……呜呜……”
吴别把小胖放到了摩托车油箱上坐着，没好气，“你还敢哭，谁让你到处乱跑的，你奶奶都快急死了。”
小胖哭得撕心裂肺的，口齿不清，完全没办法好好说话，“我来找我妈妈……”
吴别是个钢铁大直男，不会安慰小孩，有话直说，“你妈都不要你了，你找她干蛋啊？”
陈显赶紧从兜里摸出了纸巾塞到小胖手里，又用眼神示意吴别少说两句，“好了，别哭了，把眼泪擦擦。”
吴别的话伤害到了小胖幼小的心灵，回去的路上，他都没有再说话。
一通折腾，总算是回来了，吴别哈欠连天，跟陈显两人在三楼分别，自己一个人往楼上走，见吴别走远后，陈显在小胖面前蹲下。
“小胖，陈叔叔问你，你怎么会想着去找你妈妈？”
小胖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跟决堤了似的，他要跟陈显告状，好让陈显把沈计雪赶出去。
“都是住你家那个人……他非说我妈不要我了。”就连吴别叔叔刚刚也这么说，小胖嘴巴一撇，委屈涌上了心头。
沈计雪的脾气确实犟，但他还不至于主动挑衅他人，陈显猜到多半是小胖说了什么，沈计雪才会说那些话。
陈显涌纸巾捏着小胖的鼻子，让他好好擤擤鼻涕，“这事你能不能不跟你奶奶说，其实他也挺可怜的，他现在找不到他爸爸，你知道的，找不到爸爸妈妈是最可怜的。”
小胖原本想要反驳，但陈显最后一句话让他沉默了，他当然是最有体会的。
“他眼睛又看不到，很容易被人欺负，所以他自我保护意识会格外的强，你别怪他。”
这事儿自己也不完全占理，小胖耷拉着脑袋，“嗯。”
陈显欣慰地揉着小胖的脑袋，“以后别乱跑了，你奶奶急坏了，你要是丢了，她怎么办？”
安抚好小胖，陈显带着他敲响了王婶的门，王婶一看孙子回来了，又惊又喜，先是狠狠抱在怀里，喜极而泣，很快又火气上来了，狠狠打小胖的屁股，还是被陈显拦了下来才罢休。
“你到处乱跑什么！你要急死我啊？”
小胖一撒娇，王婶就没辙，王婶也舍不得真打，确定小胖没有缺胳膊少腿，她又问道：“在哪儿找到的，是不是那个沈计雪？”
“鹏鹏不是说小胖去找他妈妈了吗？我就跟吴别骑着摩托车沿着去他妈妈住的那个区的方向找，在路上找到的。”陈显没有提起沈计雪，又偷摸着跟小胖使了个眼色。
小胖拼命点头，也将沈计雪的存在弱化了，“我找我妈去了。”
王婶一听，又心疼，又生气，“你找她干嘛啊，算了，人回来就行。”
“今天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王婶抹了一把脸，想着刚跟陈显发脾气还有点不好意思，“多亏了你啊陈显，今天谢谢你了。”
陈显摇头表示不客气，见王婶关门，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朝隔壁走去。

第16章
回到家沈计雪没睡，陈显不是很意外，他估摸着，沈计雪肯定会等他。
陈显开灯上前，这几步，他在心里不停琢磨该怎么开口，他觉得有必要跟沈计雪好好谈谈，这次也就是没有出事，万一出了事，沈计雪要怎么交代。
“小沈。”陈显坐到沈计雪身边，俯身靠近，尽量让自己平易近人些，他不想在沈计雪面前摆长辈的架子，不想让沈计雪有压力，“今天这事，我们谈谈。”
沈计雪一个人枯坐了好一阵，一开始他自暴自弃，给陈显乱扣帽子，做好了从陈显家被赶出去的准备，到最后脑子无法思考，不知所措。
听到陈显的声音，沈计雪还是逞强，“你想谈什么？”
他知道，自己对于陈显而言只是陌生人，那个小胖好歹也是邻居，也是陈显看着长大的，他不指望陈显能为自己说话。
先前好不容易让沈计雪对自己放下防备，现在面对自己又咄咄逼人，跟小刺猬似的，说话态度僵硬，夹枪带棒的。
陈显有些无奈，一些说教的话，他也讲不出口，“小沈，小胖跟我说好了，这件事，他不会说出的，就当是没发生过。”
这句话非但没有安慰到沈计雪，反倒像是踩了沈计雪的尾巴，他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我不要你们假惺惺装大度，我知道你跟他们一样，你心里根本就不是这样想的，你也觉得我烦，你也想赶我走了，明明是他，是他先说我的！”
沈计雪越说越激动，他肢体动作很夸张，陈显见他这么一激动，一把将人拉到了跟前。
“小沈！你冷静一点。”陈显一个好手好脚的成年男人想要按住一个看不见的沈计雪轻而易举，“我知道是小胖先挑衅你，他有错，你也是，我没有要怪你们任何人的意思，我也没想过要赶你走，我说过帮你找你爸爸，说到做到。”
沈计雪没有安全感，安全感这种东西，不是自己嘴上随便说说，对方就能轻易感觉到的。
陈显用手托住了沈计雪的后脑勺，他想跟沈计雪面对面说话，就算是沈计雪看不见他的脸，至少感觉不会骗人。
迎面而来的气息让沈计雪安静了下来，他很想大哭一场，他眼睛看不到，爸爸也找不到，前途一片迷茫，他以后该怎么办？谁能教教他？他要怎么做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
“你说谎，你只关心小胖有没有走失，你都没有问我怎么回事，在你心目中，你早就猜到是我做的了是不是，你对我很失望，所以不想理睬我，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沈计雪挣开陈显的双手，着急想要起身，他找不准方向，膝盖径直磕到了茶几角上，尖锐的痛感让他当即蹲了下去，好半天都没法站起来，只能用胳膊紧紧将自己抱住。
原本还想去拦的陈显，见沈计雪吃了点苦头总算是平静下来，他架着沈计雪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陈显知道他现在说什么沈计雪都听不进去，所以不再解释，曲起沈计雪的腿，缓缓撩起裤腿，夏天的布料单薄，沈计雪的膝盖被撞青了一块儿，被桌角撞过的那个位置还有点破了皮，还有渗血的迹象。
这小孩怎么这么犟呢，陈显在心里叹气，起身走到柜子前找药箱。
翻箱倒柜的声音在沈计雪耳边响起，陈显在干什么，在帮他收拾东西吗？自己的东西也不多，收拾不了多久的。
开关抽屉的声音停了下来，脚步声逐渐朝沈计雪靠近，忽然，他脚踝一紧，刚想挣扎，陈显压着嗓音开口了，“别动。”
这句“别动”像是有魔力，沈计雪跟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僵在沙发上，他感觉到湿润的东西擦过他的膝盖，有轻微的刺痛感，不是很难熬。
“非得弄伤自己，你才老实。”
沈计雪不想陈显碰他，躲了一下，陈显不着痕迹地拂开了他的手，一边擦药，一边将沈计雪的裤腿往上撩。
这样一看，沈计雪身上深的浅的撞伤还不少，有些瘀青颜色变淡，有些大，有些小，即便是在沈计雪熟悉的环境，在他陈显看不到的地方，沈计雪依旧磕磕碰碰。
陈显不想刺激沈计雪，索性不再纠结小胖的事情，想沈计雪心平气和跟自己说，只能岔开话题。
“我们找律师，又找到了刘进的单位，姜英吓到了，总算是答应再好好跟我谈，她也知道害怕了，不想影响她肚子里的孩子正常上户口。”陈显有条不紊地跟沈计雪说着话。
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他的音调很低，语速很慢，每一句话都很踏实，给人莫大的安全感。
沈计雪垂下双肩，吞咽着唾沫，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一开始的时候，她态度还挺强硬，可能是没想到我这次真的会跟她较劲，她来浑的没什么用，这才松了口风。”陈显擦完腿上的药，又撩开沈计雪的短袖，仔仔细细给他检查，“幸亏是你跟我说找律师，不然她还没那么容易就范。”
这些日子沈计雪在好好吃饭，先前瘦得皮包骨的身子，总算是有点起色。
“那恭喜你，拿到了钱，你就能重新上船工作了。”沈计雪嗓子哑哑的，就算陈显现在不会赶自己走，那等他离完婚呢，他总不能还在家里待着。
给沈计雪后背涂了药油后，陈显将他的衣服放下，“所以啊，也得尽快帮你把你爸爸找到，你说是不是？”
沈计雪愣了一下，嗓子里像是堵了东西，他只能发出短促的声音。
“我答应你的事情，肯定不会食言，我肯定得把你安顿好，再出船的。”
听到自己再三保证，沈计雪哽咽着点了点头，陈显趁热打铁，“要是再遇上今天这种事情……”
沈计雪不是自己，要他忍气吞声估计很难，陈显像是帮自己家小辈出头一样，大手拍在沈计雪的肩头。
“你就告诉我，我肯定帮你。”想到沈计雪内心敏感，一丁点的事情，他就容易多想，陈显又解释道，“我没有关心他不关心你，那会儿小胖人都不见了，我肯定先要把他找到，说到底，还是为了你的事情。”
陈显能理解沈计雪的心情，沈计雪现在无依无靠，他急需一个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靠山，就算明知道沈计雪有错，也会为他说话。
“有什么事，你得跟我说。”陈显揉着沈计雪的脑袋，语气温柔得不行。
放在头顶的手很温暖，有种莫名的清醒从沈计雪的脑袋直达四肢百骸，他全身像是过电一般，鼻子一酸，直直扑向陈显，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陈显……我害怕……呜呜……”这么久以来，这是沈计雪第一次坦白他内心的恐惧。
陈显被他一撞，险些朝后仰去，硬是用手撑住了沙发才勉强稳住身形，沈计雪现在是瘦，但个子高大，骨架的分量也不轻，这种抱法，刚才擦得药油好些都蹭到了自己身上。
“我知道。”陈显轻拍着沈计雪的后背，沈计雪还在上大学的年纪怎么能不害怕呢，即便是自己遇上这种事情，也不见得能有多镇定，“没事的，总有办法的。”
沈计雪的身体在难以抑制地颤动，他拼命抱住陈显，试图将他的身躯躲藏在陈显的怀抱里，仿佛只有这个地方，才能勉强让他感觉到安稳。
此时此刻跟沈计雪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无济于事，陈显抱着人往上掂了掂，后背靠向沙发，大手继续拍打沈计雪的后背，让他哭个够。
肩膀被泪水打湿，耳边的恸哭逐渐变成了啜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计雪应该是哭了，将额头抵在陈显的肩膀上，身体轻轻抽动着。
“去冲个澡睡觉，明天早上起来，什么都好了。”陈显用手指刮了刮悬挂在沈计雪眼角的泪水，泪水跟短了线的珠子似的，簌簌往下滴落，还真是小孩，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沈计雪想回应陈显的，张口却是呜咽的声音，他不想动，好像只要挪动一下位置，就有什么东西抓不住一样。
陈显见沈计雪哭得满头大汗，耐着性子继续劝慰，“洗个澡，我再重新给你擦遍药，你看你后背后湿透了。”
沈计雪最后被陈显抱进厕所的，陈显又给他准备好了换洗的衣服，再三保证自己就在客厅等他，他这才放心冲凉。
水声哗哗的，透过厕所门下的镂空，陈显看到了沈计雪笔直修长的小腿，确定他是洗澡后，终于松了口气。
刚火急火燎地找人，陈显也是热得汗流浃背，风扇的作用收效甚微，他抱着沈计雪好一阵，炙热的体温交换，身上的短袖硬是被汗水浸得汗涔涔的，他抹了一把额头，收拾起横在路中央的椅子板凳，正想将风扇的挡位开大一点儿，风扇转动的速度逐渐放慢了下来。
“嗯？”陈显上前摆弄了一下风扇，将插头拔了插，插了拔，完全没注意到厕所的水声已经停了。
“怎么了？”沈计雪听到陈显略显疑惑的声音，忍不住发问。
“嘶，客厅这把电扇坏了。”陈显在反复开关电扇后，电扇仍旧不转，他总算能确定电扇坏了，“你洗完了？”
一回头，沈计雪正站在厕所门口，他全身被热水蒸得通红，眼角的红润反倒没那么突兀，他吸了吸鼻子，嘴唇也因为刚才的激动有些充血，原本很淡的唇色变得很明显，他整个人像是一只剥了壳的鸡蛋，晶莹剔透的。

第17章
沈计雪长得很漂亮，虽然用漂亮这词形容一个男孩不太合适，但是陈显想不比这更贴切的词语，沈计雪这样的，放到学校估计有大把大把的小女生喜欢。
他长相过分清纯，每每生闷气的时候不爱说，薄唇抿紧，看着委屈巴巴的，很容易让人心软。
陈显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沈计雪身上打量，新换的短袖是雪白色，被水打湿后近乎透明的，紧贴着沈计雪的腹部，能清楚地看到布料下的轮廓。
等好一阵也没听到陈显的回应，沈计雪不太确定陈显具体在哪个位置，他又喊了一遍陈显的名字，“陈显？”
“啊？”陈显茫然地回应了一声，再看向沈计雪无辜的脸庞时，他猛地收回了视线，一股异样的感觉在他心口升起，具体哪儿奇怪，他又说不上来。
听到陈显的声音，沈计雪伸出双手往陈显跟前走，陈显见他行动困难，犹豫片刻，还是主动上前一步，握住了沈计雪的手。
“你要不进去睡吧。”陈显瞥了眼罢工的电扇，家里一共就两把电扇，还有一把放沈计雪房间的，今晚自己只能将就着睡了，热就热点。
沈计雪不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紧扣住了陈显的手，“我等你洗完。”
沈计雪估计是有点体寒，这么热的天，刚洗过澡的他，手掌的温度也不高，捏着陈显的力道很大，看样子还是没什么安全感。
等就等吧，反正不差这一会儿。
陈显给人安顿到了沙发上，又倒了杯凉白开，“那你坐着等，要不要我帮你把电视打开，听听声音，打发时间。”
沈计雪摇头，推开陈显的手，“不用，你去洗澡吧。”
陈显没有坚持，扶着沈计雪的手放到了水杯的位置，“水在这儿。”随后便进了厕所冲澡。
厕所门关上的瞬间，沈计雪脱掉拖鞋坐到了沙发上，他蜷起双腿，将下巴搁到了膝盖上，屋子里静得吓人，他屏住呼吸去听陈显的动静，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陈显是真正陪着他的。
从厕所传来轻微的响动，应该是陈显在脱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听得沈计雪嗓子里痒飕飕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自己呼吸声居然震耳欲聋。
短暂的安静过后，水声从厕所传来，水声很大，盖过了其他的响动，这让沈计雪有些着急，他没法从水声中捕捉到了陈显的痕迹。
他试图在脑子里描绘陈显的轮廓，试图将记忆中男人的样子与陈显挂上钩，他明明对陈显有非常具象化的幻想，一个内敛、老实、善良、懦弱的男人，明明已经够详细了，他依旧不能想象出陈显的样子。
一种莫名其妙的焦急感陡然升起，沈计雪不知道该怎么缓解突如其来的躁动，他将额头在膝盖上蹭了蹭，蹭到脑门发烫，蹭到气血全往脸上涌。
水声戛然而止，沈计雪加速的呼吸也随之平复下来，心跳平稳后，他抬头看向了厕所的方向。
一开门，陈显撩了一把额前的湿发，随后便看到了坐在沙发双颊微红的沈计雪，沈计雪无神的双眼有些迷离，他以为沈计雪是瞌睡了。
“都叫你别等我，自己先睡了。”
沈计雪坚持，“等你。”
现在天气热，经电风扇一吹，沈计雪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陈显拗不过他，只能拿过吹风机，飞快将自己的头发吹个半干。
“行了，回房间睡觉吧。”陈显给人领回了房间，沈计雪还舍不得放开他的手，他温声细语地提醒，“到房间了，睡觉吧。”
沈计雪不想放，只有抓着陈显的手，自己才会安心，可他张不开口让陈显留下来，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两人僵持了一阵，沈计雪不说话，也不放手，陈显逐渐意识到沈计雪的意图。
“这样吧，我在这儿陪你睡着。”
手上的力道小了些，沈计雪应该是考虑自己的意见，陈显见状坐到床边，用实际行动向沈计雪证明他不会走。
沈计雪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没松手，陈显的体温很高，加上刚洗过澡，握了一会儿掌心便开始冒汗。
床上人不是很安稳，甚至都没有完全睡着，陈显胳膊都酸了，他托着手肘，小心翼翼地想要换一个姿势，闭着眼睛的人忽然开口。
“陈显，另一台风扇坏了。”
陈显怔愣住，小半会儿才反应过来，“嗯，明天看能不能修，修不了的话只能买台新的了。”
家里的电风扇还是刚结婚那会儿买的，也用了好几年，一到夏天几乎是连轴转，没有喘息的时间，坏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那你今天晚上怎么办呢？”现在天气很热，空气都沉甸甸的，呼吸一口都觉得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没有风扇的夜晚，肯定会很难熬。
陈显没想到沈计雪还挺操心自己的事的，说话间，他总算是能动动胳膊，酥麻的感觉也得到了缓解。
“睡着就不知道热了，你别操心我，赶紧睡吧。”
沈计雪沉默了一阵，陈显都以为他是听话睡着了，下一秒，沈计雪往里面挪了一截儿，“你睡我旁边。”
陈显盯着床单上的印子走神，“啊？”
他完全没料到沈计雪会愿意跟他躺在一起，起初，沈计雪像是一只小刺猬，谁都不能碰，自己为了能跟他亲近一点，被这只小刺猬反复扎手，总算是得到了他的信任，才愿意跟自己有肢体接触，如今，沈计雪能主动让出半张床，陈显确实意想不到。
“你……”
沈计雪像是怕陈显不答应，他捏着陈显的手都格外用力，又往旁边挪了一点，“你睡这儿。”
眼看着沈计雪要从床的另一边掉下去，陈显连忙将人按住，“你别往旁边退了，再退就掉地上了。”
这是一张双人床，两人睡在一起也不挤，陈显也挺担心沈计雪今晚会有什么状况。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了，你躺着就别乱动了，我今晚在这儿陪你。”
听到这话，沈计雪明显还有些迟疑，陈显拽出自己的胳膊时，沈计雪还跟着力道往前倾了倾身子。
从陈显起身，到走到门口点灯，沈计雪始终面向陈显的方向，陈显看他这副眼巴巴的模样，又不忍心，又无奈，即便是沈计雪看不到，在关灯前，陈显还是提醒了一句。
“关灯了哦。”
灯光熄灭的瞬间，黑暗笼罩在陈显的眼前，他隐约还能看到屋子里的模糊的轮廓，他摸黑爬上了床，顺势在床上躺了下来。
他知道沈计雪还跪坐在他身边，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躺下来吧。”
听闻，沈计雪双手在床上摸索，好不容易攀上了陈显的胳膊，他凭着触感，从上至下将陈显的胳膊好好摸索了一遍，确定是陈显后才缓缓躺了下来。
沈计雪躺下后也没松开陈显的胳膊，那双细腻的手顺着陈显的胳膊往下，直至握住陈显的手掌，抓得牢牢才肯罢休。
这小孩……
陈显哭笑不得，还没有人这么黏过自己，起初有些不习惯，现在不习惯也习惯了，他没有着急从沈计雪手里挣脱出来，想着等沈计雪睡着了再说。
静谧的夜晚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很多倍，白天微不足道的闹钟走针的声音，在夜里尤为清晰，滴答滴答的，非但没有起到催眠的作用，反而越听越精神。
陈显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半边身子都僵硬了，旁边的沈计雪没了动静，呼吸也很平稳，是不是睡着了？
这样想着，陈显刚想伸出手翻个身，握着自己的手掌的手动了动。
还没睡？
陈显正准备开口跟沈计雪说说话，下一秒，睡得好好的沈计雪突然撑起身来，坐在了床上，黑影挡在了陈显的眼前，他盯着眼前模糊不清的沈计雪有些走神。
他要干什么？
就在陈显不明所以的时候，沈计雪往他跟前挪动了一点，俯身靠近，那双没干过什么重活的手在空中抓了抓，随后覆盖了自己的腹部。
耳边是陈显稳健有力的心跳声，沈计雪睡不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似乎想了很多，但是死活捋不出头绪来。
从陈显洗澡开始，他就很在意陈显的动静，很想知道陈显到底在干什么，他害怕，所以想要死死攥住陈显的手，他更想知道，一直帮他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陈显的鼻子，陈显的眼睛，陈显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值得他好奇。
莫大的好奇心，让沈计雪无法入睡，心跳莫名其妙加速，他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他的胸口，身边的男人呼吸平稳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跃跃欲试，坐起身来。
沈计雪吞咽着唾沫，屏住呼吸去听陈显的声音，房间里静悄悄的，陈显的呼吸轻浅，应该是睡着了。
睡着了……
睡着的陈显对于沈计雪而言也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沈计雪脑子晕乎乎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放到了陈显的身上。

第18章
体温的传递是最能感受一个人存在的方式，沈计雪没敢太用力，他能感觉到陈显的呼吸，腹部一上一下地起伏，短暂地停留后，陈显的体温实在太高，险些给他掌心灼伤，他赶紧收回了手。
噗通噗通。
好像是自己过载的心跳，沈计雪攥紧了拳头，仿佛想将掌心的体温多挽留一会儿，等了好久，沈计雪终于等到自己的心跳正常，手心的温度也流失彻底。
他很恍惚，这样的触碰，非但没有减轻他对陈显的好奇，好奇心还来势汹汹的，触碰过陈显的腹部，自己没有知足，自己还想知道得更多。
沈计雪这样想着，再次将手放到了陈显的胳膊上，陈显的胳膊是自己最常触碰的地方，陈显一定很结实，自己都能摸到他胳膊上青筋的纹路，沈计雪忍不住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凸起的青筋，青筋好像在他的手指下涌动，很鲜活，很有生命力。
人对生命力的向往是本能，他对陈显的向往亦是如此。
沈计雪变得愈发理直气壮起来，他顺着陈显的胳膊往下摸，摸到了陈显的手掌，这双手和他记忆里一样的宽厚温暖，每当陈显牵住他的时候，他总觉得无比的安心，陈显安慰他没事，好像真的会没事一样。
沈计雪用双手捧住了陈显的手掌，手指抚摸过每一个指关节，陈显的手有些粗糙，指尖的肌肤甚至有皲裂的痕迹，反复抚摸会觉得硌手，可沈计雪怎么都摸不够，好像就是让自己觉得疼了，才会有这么鲜明的存在感。
床上的人一直很安静，像是睡死过去，沈计雪也大胆起来，他顺着陈显的胳膊往上摸，摸到了陈显的肩膀，肩头的肌肉发达，捏起来极富有力量感。
陈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计雪好奇得要命，他真的很想亲眼看一看陈显，可他现在看不到，这种迫切的心情得不到缓解，他只能靠着自己的想象，在脑海一点一点描绘陈显的模样。
可陈显的样貌呢，沈计雪他想象不出来，他刚想将手放到陈显的脸上，陈显忽然翻了个身，沈计雪吓得往后一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跌坐在床上。
陈显咬着牙背对沈计雪，唾液好像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他不敢吞咽，生怕发出响来叫沈计雪听到，让沈计雪知道他没有睡着。
一直以来，陈显以为自己皮糙肉厚的，不是个怕痒的人，没想到沈计雪细腻柔软的手触碰到自己的身体时，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爬遍了全身。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才没有阻止沈计雪的动作，可能是好奇，可能是不想沈计雪难堪，也有可能……
沈计雪那双不安分的手再次举起，缓缓朝着自己脸上招呼过来，陈显不敢再继续躺着，情急之下，只能翻身侧躺。
身后的沈计雪受到惊吓后呼吸加剧，僵硬着身体没敢再有动作，老实了？陈显在心里问道，最好是能老实睡觉，这小孩要是再摸来摸去的，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计雪终于重新躺回到了床上，陈显悬着的心也跟着放回了肚子里。
放松身体的瞬间，一个温热的躯体贴近自己的后背，陈显怔愣了片刻，偷摸着回头看了一眼，是蜷缩着身子，将额头抵在了自己的背上。
像是一只淋了雨的动物幼崽儿，无依无靠，主动朝能保护他的人类靠近，可怜兮兮的，陈显心中的异样很快被同情心驱散，没有追究沈计雪刚才的行为是为什么，往后挪了一截，好让沈计雪靠得轻松一点。
陈显很久没有跟人躺在一起过了，船上的日子漂泊颠簸，即便是已经习惯了摇摇晃晃的生活，但是人终究是向往陆地的，就像现在一样，踏踏实实的。
这种感觉很微妙，上次出船回来，躺在身边的还是姜英，就是几个月的时间，物是人非，换成了才认识不过个把来月的沈计雪，造化弄人。
再次睁眼时，陈显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怀里又软又热的，他眯着眼睛，颔首往下看去，沈计雪不知道什么将脑袋靠在压在了他身上。
这么热的天，就算是有电风扇扇着，两人贴得这么紧，依旧是出了一层汗，特别是紧贴在一起的地方，陈显都能感觉到汗湿的布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想把沈计雪叫醒的，可是先前沈计雪都醒得特别早，自己起床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洁，洗漱完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自己了，难得他能睡得这么踏实，陈显有些不忍心叫醒他。
算了，再在床上多躺一会儿，躺到沈计雪自然醒。
稀薄的日光洒进窗户，蓄势待发的样子，一看今天又是个大晴天，这样热烈又充满生命力的天气，光是叫人看了都觉得热血澎湃的。
陈显盯着窗台的蓝天走神，在船上的时候，卧室是封闭的，想要看到这样的天空，还得走出房间，走到甲板上，江上不是不好，但是岸上对于每一个跑船的人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看了一阵的，陈显越来越精神，怀里的人却一点醒来的痕迹都不曾有，陈显实在有点躺不住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沈计雪，沈计雪忽然在他胸口转下了脑袋，下一秒，沈计雪那双漂亮的眼睛就这么睁开了。
醒了？
耳边的心跳声如擂鼓，睡意还未褪去的沈计雪吓了一跳，他差点惊叫出声，猛然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情，跟自己睡在一起的是陈显。
是陈显。
陈显这个名字好像有魔力一般，沈计雪没有起身，手掌抚上陈显的胸口，从心脏的位置，一点点往外抚摸。
稳健的心跳在自己掌心之下，触感真实到让人难以置信，沈计雪的手掌在陈显的心口停留片刻后，继续朝上抚摸，指尖的触感有些硬，有些硌手，那是陈显的锁骨，下凹的颈窝也显得格外的滑腻，沈计雪一直觉得陈显是个很锋利的男人，摸到颈窝的时候，竟然是出乎自己意料的圆润。
再往上就是陈显的脖子，陈显的喉结，陈显的脸庞了，沈计雪太好奇陈显的长相，特别是昨晚没有摸到，好奇心就像是悬挂在枝头红透了的苹果，摇摇欲坠，看得人心里痒痒。
陈显目不转睛地盯着沈计雪的脸，沈计雪很单纯，单纯到所有的情绪都展现在他的表情上，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渴望和好奇，从他那双有些呆滞无神的瞳孔里呼之欲出。
他到底在好奇什么呢？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男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人，甚至因为性格上的优柔寡断，没有别的男人那么干脆利索，这样的自己，陈显实在想到有什么吸引沈计雪这么好奇的。
意识到沈计雪想往自己脸上摸，陈显终于绷不住了，再一次打断了他的动作。
“醒了？”
低沉的男声估计是吓到沈计雪了，他举起的手掌一抖，很快缩了回去，一个盲人，想要在视力良好的陈显面前躲藏，无疑是自欺欺人。
但陈显没有拆穿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扶着沈计雪的胳膊坐了起来。
沈计雪松了口气，自己的小动作没有被陈显发现，他自以为他隐藏得很好，殊不知，他连表情都控制不好，全都被陈显看在了眼里。
陈显又好笑又无奈，其实他很想直截了当地问，沈计雪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很窘迫，很难堪，肯定无地自容到不知所措，一想到这样的沈计雪，陈显又恶劣不起来。
“醒了就起来吃个早饭吧，不然时间再晚点就赶上午饭了。”
陈显先跳下床，这回他没有让沈计雪自己来，沈计雪坐在床边，他立马将鞋子挪到了沈计雪脚边。
沈计雪脚尖触碰到了鞋子，一伸手，陈显又接住了他的手，“谢谢。”
陈显知道，沈计雪没那么独立，他无比渴望有个人能帮帮他，先前是怕给自己添麻烦，现在既然自己选择了帮他，就不介意做得更好些。
家里还有些面条，陈显煮了一大锅，两人分着吃，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吸足水分的面条膨胀几倍大，沈计雪毫不费力地全吃下肚，这食量，连陈显都有点吃惊。
吃过了早饭，陈显又给沈计雪的膝盖上了一点儿药，有些瘀青明显的地方，还特意用药油揉搓了一遍。
“以后我要是在家，要去哪儿，要拿什么东西，你就叫我，我跟你一起。”陈显低声叮嘱，自己不在家是情况特殊，沈计雪什么事情都得亲力亲为，自己在他跟前，能帮他的，肯定力所能及帮他。
沈计雪这回没像之前那样犟，“嗯。”
这么听话，这么爽快，陈显抬头去看沈计雪，沈计雪老实巴交地抱着胳膊，这回是真相信自己了。
陈显很欣慰，想摸沈计雪的脑袋，但是手上都是药油，“我去洗个手。”
沈计雪像是得到指令的玩具，整个人立马朝向自己的方向，陈显看得心里软软的，这沈计雪也太能拴住人，片刻都不能离开。
手还没洗完，从客厅传来了座机的响声，陈显伸出脑袋跟沈计雪说道：“小沈，你接一下。”
沈计雪摸索到座机上，拿起听筒，“喂？找哪位？”

第19章
是律师打来的电话，沈计雪想多半是陈显离婚的事情有新进展，他跟律师说了稍等，冲着厕所的方向提高了音量。
“是律师打来的？”
陈显“啊”了一声，手上一抖，怼到了水龙头上，水花四溅，顿时他胸口湿了一大片，但他来不及换衣服，顺手将水蹭到了衣服上，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喂？赵律师，我是陈显。”
电话里，赵律师在跟陈显跟进离婚案的情况，好些专业术语，法律条款，陈显其实听得云里雾里的，但他又不好意思明讲，只能强迫自己专心听赵律师说话。
即便现在是夏天，穿着湿透的衣服仍旧不好受，特别是贴在肚子那块的布料，冰冰凉凉的，肚子受凉的话，很容易拉肚子，陈显很想将短袖给脱了，他下意识瞥了沈计雪一眼。
沈计雪正趴在沙发的扶手上，聚精会神地听着听筒的漏音，也不知道他能听到多少，他一脸专注的模样，好像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认真。
大概是沈计雪长得太清秀乖巧，又或者是沈计雪最近老是摸自己，要陈显当着沈计雪的面儿光着身子，他心里总有道过不去的坎儿，没法像对待船上那些同事一样对待他。
但陈显转念一想，大家都是男人，而且沈计雪还什么都看不到，自己其实可以不用顾虑那么多的。
一旦说服自己后，陈显心一横，一把拽了身上的短袖扔到一旁，继续听赵律师说话。
电风扇的热风扫过陈显的腹部，他的视线却始终在沈计雪的身上挪不开，有种莫名其妙的羞耻心陡然在他心中升起，他有种当着黄花大闺女的面打赤膊的尴尬，这种羞耻又隐秘的感觉，让陈显不禁生出一身汗来。
“陈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今天得跟您见个面。”
陈显还盯着沈计雪的方向走神，完全没有听到赵律师说了什么。
“陈先生？”没得到陈显的回应，赵律师忍不住再叫了他一遍。
听筒漏音到沈计雪都听清了，他不知道陈显在干什么，只能小声提醒，“陈显，赵律师在跟你说话，说今天要见面。”
“啊？”陈显霍地站起身来，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看，加剧视线疲累，站起来的瞬间，陈显觉得眼前一片玄白，头晕眼花的，脚下不稳，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踢到沙发脚，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听到动静的沈计雪也连忙站了起来，着急确定陈显的情况，凭着声音伸出手去抓陈显，这一抓直接抓到了陈显的胸口。
“嘶。”陈显发出吃痛的声音。
滑腻的手感让沈计雪有点蒙，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又担心陈显，追问道：“怎么了？”
陈显低头看向被沈计雪抓出来的红痕，知道沈计雪是无心的，但是这小孩手劲儿是真不小啊，指甲划破了自己的皮肤，瞬间就红了一块儿。
“没事。”陈显觉得这是自己偷偷耍流氓的现世报，他怕沈计雪察觉到什么，开口道，“那我就先去跟赵律师见面。”
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是陈显离婚的事情刻不容缓，沈计雪也没有追问不休，“好。”
他听到陈显进了卧室，又打开了衣柜，一阵布料的摩挲声后，陈显重新回到了客厅。
“我尽量午饭之前回来，实在回不来，我让吴别来给你送饭。”
沈计雪想说不用这么麻烦的，吴别嫌弃他拖累陈显，他也不想跟陈显以外的人过多交流，但是走得很快，没有给沈计雪拒绝的时间。
“好了，别送了，关门进去吧。”
陈显走到楼道回头看了一眼，沈计雪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经过他再三催促，沈计雪这才恋恋不舍关门进去。
怎么能这么黏人，跟家里养个小宠物似的，出门还各种不放心，各种牵肠挂肚，陈显摇摇头，快步朝楼下跑去，争取早去早回。
关上门后，沈计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耳边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意识到陈显已经走远了。
孤独感扑面而来，沈计雪微微叹了口气，找准方向后，想要坐到沙发上去，手指触碰到沙发的坐垫，他扶着沙发慢慢往前挪，他有点想坐陈显刚才坐过的地方。
摸到单人沙发后，沈计雪满心雀跃，缓缓坐了下来，双手撑到沙发的边缘，整个人往里缩了缩，手指碰到了类似布料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一把抓了过来。
凭着触感和外形，沈计雪能辨认出这是一件短袖，短袖还有些濡湿，陈显是个爱整洁的人，特别是自己不方便，他尽量将各种东西都收拾起来，这里怎么会有件衣服，是陈显的吗？
沈计雪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是陈显换下来的？自己是不是抓到他了？陈显为什么不说？
这种感觉很怪异，内心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滋生出来，很抓人，又让沈计雪无所适从。
胸腔里有股迫切的感觉要涌出来，沈计雪揪着陈显的衣服不肯松开，手掌渐渐覆盖到衣服上，从领口一点点抚摸，认真感觉衣服上的每一处细节，就像在陈显身上摸索一样，他想透过这件短袖，捕捉到陈显的信息。
沈计雪心里空落落的，抱着陈显换下来的短袖坐了很久，坐到有人来敲门。
“开门！”隔着门板，都能听到吴别不耐烦的声音。
已经中午了吗？沈计雪早就把吴别会来送饭的事情给忘了，他很不想开门的，很想装作没有听到，但是吴别跟催命一样，敲得铁门震天响，好像下一秒，他就会破门而入。
自己要是不开门，吴别肯定会给陈显打电话，陈显没有赶在中午之前回来，一定是在忙，自己不能搅合陈显离婚的事情。
沈计雪没办法，只能起身去给吴别开门，木门一打开，吴别粗粝的嗓门更加明显。
“敲半天你不开，我还以为你在家里晕倒了。”
要不是陈显求自己，吴别才懒得来给这个小瞎子送饭，他也不想进去，从铁门缝隙里，将饭盒塞了进去。
“赶紧吃，别回头等陈显回来，说我虐待你。”
沈计雪双手接过饭盒，小声说了句“谢谢”，不能打扰陈显，但他又很想知道陈显离婚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只能问吴别。
“请问，陈显去了那么久，是因为姜英又变卦了吗？”
还挺操心事儿的，吴别刚想走，闻言，又折了回来，“你问他去啊。”
“他说他尽量赶在午饭回来，现在没赶回来，肯定很忙，我不想打扰他。”
这小子还有股眼力劲儿，吴别顺嘴道：“你要真这么懂事，就别缠着陈显了。”
说完，吴别又想起陈显叮嘱自己的话，想到这小瞎子在找爸爸，也没地方能去，非把人赶走那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他又立马找补。
“陈显离婚的事有着落了，姜英那婆娘怕打官司，已经在谈了，你不是帮陈显请了律师，那律师还挺靠谱的，应该就是这些日子的事了。”
陈显离婚的事情很顺利，沈计雪是真心替他感到高兴，但是自己又该怎么办呢？爸爸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吴别睨了一眼沈计雪的表情，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找人无疑是大海捞针，陈显是好心，我也答应帮你找，但是他办完离婚，肯定得上船的，你能耽误他多久，做最坏的打算，你爸要是一直找不到，你该怎么办？就算是他菩萨转世，你也不能指望他养你一辈子，你总得想办法为你自己谋出路。”
饭菜还是热的，端久了有些烫手，吴别的话不好听，却是实话，也算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语重心长了。
沈计雪没有像之前那样油盐不进，“我知道。”
的确是怪可怜的，重话吴别也不想多说了，他一挥手，招呼道：“你吃吧，我走了。”
今天的盒饭很丰盛，沈计雪却觉得如鲠在喉，难以下咽，他勉强自己扒了好几大口，最后还是剩了大半碗没有吃下。
他不是在为吴别的话自己而患得患失，他是在想他到底能做什么呢？能做什么养活自己，不单单只依靠陈显。
楼道里的脚步声变得纷踏起来，饭菜的香气也肆溢着，沈计雪后知后觉，好像是下午了，陈显居然去了那么久，陈显……
从门外传来了开门声，沈计雪忙不迭站了起来，木门一打开，他听到了陈显有些兴奋的声音。
“小沈。”陈显很激动，连喘息都带着笑意，“姜英把钱退给我了，退了七万。”
七万不是小数目，一天之内都取不出来，姜英跟她现在的男人东拼西凑，总算是给陈显还了回来。
陈显语气是藏不住的兴奋，他一把握住了沈计雪的双手，“虽然不是全还给我，但是能拿回来这么多，我也挺高兴的。”
原本他就做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准备，现在也算是意外之喜。
掌心的汗水蹭到了沈计雪的手背，汗涔涔的，可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陈显的激动。
真好，陈显这样的人，就应该好人有好报。

第20章
茶几上的饭菜还剩了大半，陈显光顾着高兴，这会儿才想起沈计雪吃饭的问题，他忙问道：“怎么？今天中午的饭菜不好吃？怎么就吃了这么点？”
他又担心是不是吴别在沈计雪面前说了什么，又让这小孩胡思乱想了，“是不是吴别说了什么？”
沈计雪瞪大了眼睛，让自己的表情尽量显得真诚一点，摇头道：“没有，早上吃太多了，中午不饿。”
这回沈计雪的表情控制得很好，陈显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都没有发现破绽，想到早上沈计雪确实吃了不少面条，这才放心下来。
拿到钱陈显甚是激动，“这样吧，晚上我们出去吃顿好的，叫上吴别一起，你也好些天没有出门，前些日子是我太忙，没有时间带你出去，今天时间正好，你老待在家里也不行，等我有时间，我们就多才出来走动走动。”
沈计雪不想陈显浪费钱，但是一想到陈显这么高兴，他也不想扫兴，拼命跟着点头。
三人去了陈显和吴别常去的那家路边摊，这家路边摊的生意很好，他们早一步，不然还得排队。
“你们运气好，还有一张空桌子。”老板热情地将人引到饭桌前，都是几个常客，他连菜单都没有准备，“还是老样子？”
有沈计雪一起，陈显还得考虑他的口味，毕竟自己跟吴别出来吃饭都是下酒菜，他让老板拿了菜单过来，一个菜一个菜地报给沈计雪听。
周围人很多，沈计雪一直抓着陈显的手，连坐下后都舍不得放开，他整个人很拘谨，本能地朝陈显靠近，陈显在他耳边说话后，他才渐渐镇定下来。
“有什么有什么想吃的？”
沈计雪不怎么挑食，他主要是作陪，是陈显高兴，“我都行。”
吴别端起面前的茶杯嘬了一口，眯着眼睛将视线停留在两人牵着的手上，站在对面的老板一直在冲他使眼色，他只能开口。
“能不能别这么磨叽，先上几个菜吃着，我都饿了。”
陈显自作主张加了两个清淡的下饭菜，随后将菜单递还给老板，“先就这样吧，帮我们上一箱啤酒。”
一箱啤酒？
沈计雪想起陈显上一次喝闷酒喝醉了，拉着自己叫姜英的名字，小声提醒他，“是不是太多了？”
陈显还没说话，吴别漫不经心解释道：“你别看陈显三句话蹦不出来一个屁，他在我们船上可能喝了，一般人都喝不过他。”
沈计雪有点意外，他还以为陈显不太能喝，可能是自己对陈显有刻板印象，觉得一个老实木讷的男人，连喝酒这种事情都会一般的男人收敛，和他想象中的陈显有一些出入。
“偶尔喝。”陈显将碗碟用茶水冲洗了一遍，其实他也没有撒谎，虽然他能喝，但是一般不常喝，今天是特殊情况。
看陈显单手拎茶壶，单手洗碗碟，单手摆弄碗筷，行动实在不怎么方便，吴别终于忍不住了，“都坐下了，还牵着干嘛？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他还能被人拐跑了不成。”
经吴别一提醒，陈显这才想起放开沈计雪的手，他面上一热，大男人竟然还会觉得不好意思。
饭菜还没上来，啤酒先被抬了上来，吴别用筷子开了两瓶，“虽然不是全拿回来了，但是也不错了，就当是花财消灾。”
啤酒瓶被哐地一声搁在了桌上，明黄的酒水在玻璃瓶里激荡，白色的酒沫瞬间产生，顺着瓶酒冒了出来，麦芽的香气也在同一时间四溢着。
陈显赶忙拿过酒瓶喝了一大口，想要叫人给沈计雪上瓶饮料的，结果吴别拿了杯子，给沈计雪倒了一杯啤酒。
“他不是成年了吗？男子汉大丈夫喝什么饮料，我小侄女都不喝饮料，而且今天高兴，喝点。”
多点一瓶饮料，就多给一份钱，沈计雪秉着省钱的原则，开口道：“嗯，啤酒也行。”
陈显确实一直把沈计雪当小孩，就算是沈计雪个头比他还高了一点，他还是没办法把沈计雪当成成年人对待。
“你要是不会喝就算了。”
沈计雪很少喝酒，过年的时候跟爸爸喝过一点，也就一小口，“一杯应该没事的。”
既然沈计雪坚持，陈显也就没有阻拦，很快饭菜便端了上来，他们三个人，硬是点了一桌子菜。
“我提一杯，这顿饭热烈庆祝陈显追款成功。”吴别忽然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发言。
沈计雪正伏着身子靠近酒杯，小心翼翼地嗅着啤酒的味道，吴别见状，拉了他一把，催促道：“举杯啊。”
沈计雪被他吓一哆嗦，手碰到酒杯，啤酒洒出来不少。
“你别吓着他。”陈显自然地拨开吴别的手，又示意他离沈计雪远点。
吴别有点看不上陈显这副模样，真是把这小瞎子当成什么易碎的瓷器一样，磕不得碰不得。
沈计雪有点蒙，但是既然是为了陈显庆祝，他也强装从容的样子，端起酒杯，朝着空气敬酒。
“这边。”吴别捏着他的手腕，给他换了个方向，“我们人在这边。”
手上的酒杯被撞了一下，吴别又抬着沈计雪的胳膊让他喝酒，他只能赶紧喝上一口。
麦芽发酵后的苦涩味在口腔里蔓延，沈计雪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这味道真的算不上好喝。
他不知道他的表情有多夸张，把一旁的吴别都看笑了，“你至于吗？酒是粮食精，哪有那么难喝。”
陈显笑着从沈计雪手里拿过酒杯，顺势放到了一边，又叫服务员拿上来一瓶饮料，“小沈，你还是别喝酒了，喝汽水。”
自己喝酒就是为了给陈显省钱的，哪儿知道那服务员的工作贼快，一瓶打开的汽水已经立在了他面前，那刚才的啤酒自己不就白喝了吗？
“喝汽水。”陈显很贴心地给沈计雪插上吸管，扶着沈计雪的手放到了汽水瓶上。
汽水的香甜味儿充斥着沈计雪的鼻腔，他张嘴找了半天吸管头，还是陈显帮他扶了一把，吸了一小口后，甜橙味渐渐冲淡的麦芽的苦涩，确实还是汽水好喝。
吴别是个话篓子，有他在场，基本上不会冷场，他先是毫不吝啬地夸奖了陈显一番，说陈显总算是硬气了一回，比以前有长进。
陈显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行了，这事能不能翻篇了。”
“怎么翻篇，还翻不了篇，离婚证都还没拿到呢，拿到离婚证，你俩才算彻底翻篇了。”吴别凑近了小声问道，“到底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陈显缓了口气，像是如释重负，“这周三就去。”
“好！那也快了。”吴别一算日子，他感慨道，“要不是这事耽误了，你早就上船挣钱去了。”
陈显用余光扫了一眼沈计雪，他怕沈计雪听了又会胡思乱想，没想到沈计雪神色如常，捧着汽水轻声问道：“船上好玩吗？”
“好玩什么啊，船上待久了挺无聊的。”吴别想了想，又道，“其实也差不多，也就是船上没女人，都是些大老爷们，不靠岸的时候，该工作的时候工作，靠岸了就下船去当地买点特产。”
好又不好，好在工资不少还能去不少地方，不好在长期在外漂泊，家里顾不上，陈显就是个例子。
“那你们能去很多地方。”沈计雪声音很轻，但是艳羡之情难以掩藏。
陈显拍了拍沈计雪的后脑勺，“等你眼睛好了，你也能去很多地方。”
吴别跟缺心眼儿一样，“你眼睛还能好啊？”
看向陈显铁青的脸色，吴别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立马找补，“能治就好。”
就这一句话，沈计雪这小子一脸受伤的模样，这小孩也太敏感了，再看看陈显那副嘴脸，像是哄不好沈计雪，他会跟自己翻脸一样，草，这都什么事啊？
吴别没办法，很僵硬地岔开话题，“你不是好奇嘛，我给你讲讲我在船上的事情。”
沈计雪一听，垂着的眼眸旋即亮了起来，点头如捣蒜。
“上回我们公司有条船上出人命来着，他们那大副带着水手在驳子上，结果货没丢，水手死了……”
吴别说话虽然语气很冲，但是很具有吸引力，他边说边喝酒，时不时还跟沈计雪来个互动，沈计雪听得很入迷，手里的汽水喝完了，他又摸到了刚才喝了一口的啤酒，没多想，抓着装啤酒的杯子又喝了几口。
吴别从别人船上，讲到自己船上，越讲越气愤，他一拍桌子，盘子的菜都差点震飞了，“我们船上那个大副，也不靠谱，是个半文盲，理解能力堪比猪，上回靠岸的时候给撞上了，他这样的都能升上去，换我我也行。”
陈显一边收拾，一边笑着安慰他，“下次就换你升上去了。”
“陈显，你也是这样觉得吧？”吴别得到认同后，继续发牢骚，“而且那个大副还把他女人弄上我们船做炊事员，那菜炒得也太难吃了，别的我都能忍，就这我真的忍不了。”
说着说着，吴别还上手来抓沈计雪，“小瞎子，你说是不是？”
“你喝多了吧。”陈显忙将沈计雪从吴别手里拯救出来了，他这才发现，沈计雪脸颊通红，眼皮一眨一眨的，傻笑着回应吴别。
吴别霍地站起来，双手拍在桌子上，指着沈计雪大喊道：“他才喝多了。”

第21章
“你喊什么啊？”陈显当然知道沈计雪喝醉了，吴别这一招呼，其他桌的客人都朝这边看。
看到陈显跟护小鸡崽兒一样护着沈计雪，吴别早就看不下去了，“你干嘛老这么护着他，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此时的吴别处于嫉妒亢奋的状态，说话的时候肢体语言特别丰富，尤其喜欢跟人拉拉扯扯，陈显笃定，“我看你也喝多了。”
“放屁，我什么酒量我自己不知道？”吴别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喝多，坚持要给陈显走两步，结果刚迈出左脚，竟然踩到了右脚上，他整个人失去重心，身体一歪，连通桌上的酒菜全都给扫到了地上。
碗碟哗啦啦地落到地上，这下好了，看热闹的人更多了，罪魁祸首直接栽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陈显又赶紧去看沈计雪的情况，幸好沈计雪坐的位置离吴别稍远，没有被殃及，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依旧面带微笑。
只剩下陈显一个清醒的人，他又好气又好笑，给人老板赔偿了碗碟的钱，老板看在是老顾客的份儿上，只收取了一部分，见陈显带着两个喝醉的人，还帮忙叫来了出租车。
陈显刚把吴别连拖带拽塞进了出租车，转头来拉沈计雪，结果刚打开车门，吴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打开另一边车门钻了出去。
“你干什么？”陈显双手摊开，呈茫然状，既然醒了就坐好啊，为什么又要自己下车。
可吴别站在原地不说话，陈显只能转到另一边车门，再次将吴别塞进去，谁知道吴别故技重施，等到陈显关好门往副驾驶座去时，他又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照他俩这么绕下去，绕到天亮都坐不上车，还是出租车司机看不下去了，主动下车帮忙，用安全带将吴别牢牢锁在了后座。
“不好意思啊师傅。”
开出租车的司机什么没见过，酒蒙子他见得最多，他见怪不怪，摆摆手，“没事。”
出租车总算是平稳起步，陈显看了眼后视镜，沈计雪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特别老实，余光刚扫到吴别，不该跟他对视的，一对视他就来劲。
吴别挣扎了两下，发现挣扎不开，抠着安全带的带子，道：“师傅，放首歌来听。”
“放什么歌，你老实待着。”刚上车的时候就挺麻烦人家司机的，现在吴别又不安分，陈显觉得特别对不住人家司机，拉一单生意而已，这是造得什么孽。
吴别自说自话，“对，就放那首水手，放水手。”
“不好意思啊师傅。”见招呼不住吴别，陈显只能跟司机道歉，吴别闹腾，还好沈计雪安静。
没等陈显在心里感叹完，从后座忽然传来了沈计雪的歌声，“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以为吴别发疯，沈计雪能正常点，没想到他也被吴别给传染了。
“小沈……”
陈显正想制止，吴别甚是激动，“对，就是这个。”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非但没有拦住沈计雪，吴别还跟着他一起合唱，他俩唱得特别激昂，铿锵有力的。
但是他俩有点跑调，吴别跑，沈计雪也跑，可他俩又诡异的能合上，最重要的是来来回回只唱这几句，跟光盘卡碟了一样。
自己的道歉在他俩的歌声下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陈显沉默了，他俩唱了一路，出租车停在宿舍大院门口，他俩还舍不得闭嘴。
陈显掏了钱，都没催促司机找零，“不用找了师傅。”
好在司机师傅见多识广，这种场面，他勉强能接受，就当是春晚了，大方接过钱，还跟陈显说了句谢谢才把车开走。
大概是唱歌花费了吴别最后的力气，等陈显付钱的功夫，他走到了铁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靠着石墩立即入睡，等陈显过来喊他的时候，他已经人事不省。
“吴别！”陈显叫了半天没把人叫醒，只能想方设法把人背到背上，“走吧小沈。”
喝过酒的沈计雪对方位的感知更加不明显，进铁门也就几步路，他一个趔趄，径直朝铁门撞去，“哐”的一声，空心的栏杆被他撞得震天响。
这动静给陈显吓一激灵，他赶紧将吴别放下，想看看沈计雪脑袋撞得怎么样了，吴别跟没长骨头一样，顺势缩到了地上。
一头都没有顾上，一向脾气好著称的陈显有点破罐子破摔了，他很想把吴别丢在这里不管的，可他俩好歹兄弟一场，上次自己喝闷酒喝醉了，人家吴别可是给自己送回了家的。
陈显再次将吴别扛到背上，又给沈计雪让出一条道来，“小沈，你走前面，慢慢走。”
沈计雪现在走不了直线，每次偏离轨道的时候，陈显都能给他叫回来，上楼的时候，陈显也是在身后给沈计雪数着步数的，吴别家住六楼，陈显实在没精力给人弄上楼，直接背回了自己家。
“哎哟。”将吴别放到床上时，陈显觉得跟卸货差不多，但是百来斤的人可比百来斤的货重多了，给他累得够呛，等他从房间出来，沈计雪还站在客厅中间，嘴唇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等陈显走近了才听清。
“他说风雨中……”
还唱歌呢，陈显按住沈计雪的眉心，“别唱了。”怎么长得这么好看的小孩，唱歌跑调这么严重呢。
见沈计雪眼皮子都在打架，陈显领着他进了厕所，现在这种天气，不擦擦身子再上床，睡得肯定难受。
陈显打开水龙头接水，“给你擦擦再睡。”
就算是喝醉了，沈计雪也挺听陈显的话，就是给得反馈太突然，伸手掬起一捧水就往身上浇，身上的衣服顿时全湿了。
“诶！”陈显还在给沈计雪拧毛巾呢，谁知道他执行力这么强，“你也没喝多少啊，就一小杯，怎么酒量差成这样？”
陈显没法，只能让沈计雪脱了衣服，简单冲了个澡。
“你自己行不行啊？冲完澡叫我，找不到衣服我进来给你穿，内裤给你放到这里的。”
陈显也不知道沈计雪有没有听明白，牵着他的手在放内裤的架子上抚摸了一阵，随后又拿了把椅子让沈计雪坐着洗。
交代完一切后，陈显退出了厕所，他站在厕所门口，偷摸着听里头的动静，沈计雪应该是在脱衣服，很快水声想起，像是在认真洗澡，结果下一秒里面又传来了唱歌的声音。
“他说风雨中……”
陈显哭笑不得，从兜里摸出了烟给自己点了一支，沈计雪爱唱就唱吧，平时让他唱，他估计还不好意思。
一曲毕，厕所的水声也同时消失，陈显手里的香烟也快燃尽，隔着门板，他听到了沈计雪叫他名字。
“陈显，我衣服呢？”
陈显刚忙按灭了手里的烟头，推开厕所门，谁料沈计雪不光是没有找到衣服，连内裤都没有穿上，合着自己刚说的都白说了。
“你……”赤裸的画面让陈显短暂失语，也不是没见过别的男人全光的样子，船上的同事有时会等船靠岸后脱光了跳进江里洗澡，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就算是沈计雪那里的……有点出乎自己的意外，也没什么好诧异的。
陈显一边说服自己，一边拿过毛巾帮沈计雪擦身上的水渍，在铮亮的灯光下，沈计雪的肤色近乎透明，白得发亮，这么白的，陈显倒是少见，跟他们这种风吹日晒的糙人不一样。
沈计雪虽然长得秀气，但是身材还是男人的比例，骨节处依旧宽大，脱光了更为明显。
毛巾擦过沈计雪的膝盖，昨天撞破皮的地方已经结痂，伤疤处微微泛红，在伤疤的正上方，还有未散去的淤青。
原本有些心猿意马的陈显，看着沈计雪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心里只剩下心疼了。
“我看看你脑袋撞得怎么样了？”陈显麻溜地给沈计雪穿上了衣服，扶着他的脑袋，仔细端详了一阵，除了有点红外，没有起包。
沈计雪这会儿倒是安静下来了，不唱歌，也不动弹，任由陈显捧着他的脸，直至脸颊被挤压得变形都没有吭一声。
陈显挤好牙膏，督促沈计雪刷完牙，“行了，去房间睡觉。”
等沈计雪躺到了床上，陈显又才折回厕所冲了个凉，等他从厕所出来，家里静悄悄的。
自己的房间被吴别占着，主卧里又睡着沈计雪，陈显想着在客厅将就一下吧，谁知道沈计雪没有睡着，听到他从厕所出来，便一遍遍喊着的他的名字。
“陈显，你洗完了吗？陈显？”
陈显怕吵到邻居，赶紧进到主卧看看情况，沈计雪坐在床上，面朝门口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等自己。
“怎么还不睡？赶紧躺下。”今晚的沈计雪没那么听话，陈显的语气都严厉了些。
沈计雪跟昨天一样，给陈显让出了位置，“你也睡。”
电风扇呜呜的，陈显这才想起来，坏掉的那台风扇自己忘了拿出去修了。
再看看沈计雪，哪怕眼睛看不到，陈显依旧能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殷切地期盼，陈显不好回绝，在沈计雪的旁边躺下。
床垫顺势陷了下去，陈显刚躺好，沈计雪靠了上来，“陈显，你们船上真有意思。”

第22章
沈计雪的声音很轻，但陈显无法忽视他语气里憧憬，他知道，对于健全的人来说，特别是像他这种常年在船上工作的人来说，跟船没什么有意思的，更多的时候是枯燥和无趣，任何的事情，一旦成为工作，日子久了，就不会有什么乐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同样的事情，无非是普通人为了维持生计，能有趣到去哪儿去？
但对于沈计雪来说就不一样了，那是自由的味道，光是踏出家门就已经够难了，更别说是走出去见世面，能去到很多没去过的地方，见到很多没见过的人和事，眼睛看不见，内心对自由的渴望就会更加迫切。
陈显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他很想跟沈计雪讲讲船上的事情，但是吴别那个话篓子把能说的都说了个遍，自己又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只能柔声回应，“等你眼睛治好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
“真的吗？”
陈显还担心自己的承诺会触及沈计雪的伤心事，没想到他语气兴奋，“真的啊，你还想看什么，你告诉我，等你眼睛好了，我带着你去看。”
“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坐过大船。”沈计雪的声音很好听，早就过了变声期的男孩，声音也变得低沉有力，有着和他这张稚嫩的脸不相称的成熟，“我老家在大山里，到我上大学的地方得坐两天的火车，去大学报到那回，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在火车上激动得一整晚都没睡觉，大学比我们县里的高中大好多，同学都很好，老师也很好。”
说到这儿，沈计雪的音调降了下来，明明所有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等到自己大学毕业，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就能接爸爸到城里来住了，偏偏这个时候，自己的眼睛看不到了。
陈显知道沈计雪在想什么，他不想沈计雪这么悲观，不动声色岔开话题，“那等你眼睛好了，你想先看看什么？”
沈计雪的眼睛眨了眨，不假思索，“我想看看你，看看你长成什么样子。”
“嗯？”陈显怔愣住了，他没太明白沈计雪的意思，自己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有什么值得沈计雪好奇的？陈显又想起这些日子沈计雪的举动，会趁着自己睡着的时候，好奇地探究自己的身体，“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沈计雪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对船上工作的好奇，也是对陈显的好奇，好奇陈显的一切，只要是跟陈显有关的，他都会好奇。
“想看看你跟我想象中是不是一样的。”
陈显一听，嘴角不自觉勾起了弧度，他也有点好奇，他在沈计雪的想象中是什么样的，“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的？”
“其实……”躺在旁边的沈计雪翻了个身，一脸苦恼，“其实我想象不出来你长成什么样子。”
自己好像怎么幻想，都无法将脑海里陈显的样子描绘清楚，好像怎么想都不太对。
“哦？”沈计雪越是这么说，陈显越是觉得好奇，“谁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难道我在你心目中三头六臂，跟别人不一样？”
确实跟别人不一样，但也不是三头六臂。
“不一样。”
见沈计雪这么坚持，这么斩钉截铁，陈显也来劲了，“哪儿不一样？你说说。”
沈计翻了个身，朝陈显试探性伸出双手，意识到陈显没有躲开后，他慢慢用手捧住了陈显的脸，他已经好奇了好些日子了，这一刻，有种梦想成真的错觉。
沈计雪的掌心托着陈显的脸颊，下颚线的位置有点硌手，他腾出一只手，摸到了陈显的额头，又摸到了眉眼。
“眉毛有点粗。”沈计雪评价道，“眼睛……”
眼睛是人体最脆弱的器官，陈显出于本能在眨眼，睫毛扫了沈计雪的指尖，沈计雪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
“眼睛？”陈显眯着眼睛，等到沈计雪的下文。
“眼窝很深，鼻梁也很挺。”沈计雪在想，陈显的眼睛一定很深邃，“你长得肯定很好看。”
听到沈计雪的评价，陈显失笑。
“你笑什么？”
陈显开口道：“还没人夸过我长得好看。”
“为什么？”沈计雪不信。
“因为从小到大，那些长辈只会夸我老实，可靠。”至于好看，跟自己不太沾边，陈显的视线被沈计雪的手章挡住，他只能从沈计雪的指缝中勉强看到沈计雪的脸，“你这样的才叫好看。”
“好看”这样的夸奖沈计雪并不是很喜欢，“我倒是从小听人说我长得好看，不对，他们不是夸我好看，说我男生女相。”
小的时候长得秀气容易被欺负，长大后，个子高了，考上大学，这种情况才逐渐好转。
沈计雪不想说自己，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抚摸，“嘴唇……”
指尖触碰到陈显的唇瓣，沈计雪下意识抿住了自己的下唇，在陈显看不到的地方，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好像和手指的触感不太一样，很柔软，柔软得像是不属于陈显一样。
一指逐渐变成了两指，沈计雪的手指在陈显的嘴唇上慢慢抚摸，不断描绘着嘴唇的轮廓，从他嘴里呢喃出两个字，“很软……”
被手指挡住的视线逐渐模糊，嘴唇上传来痒飕飕的感觉，陈显心里一沉，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撞进在了他的心坎儿上。
空气中的酒味愈发浓烈，陈显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醉了，他脸颊发烫，刚洗过澡的他，后背又起了一层薄汗，房间里的电风扇仿佛是摆设，怎么都吹不散夏夜里的燥热。
“很软？”陈显故作老成，按住沈计雪的手，“这算什么评价？”
沈计雪的小动作很多，被陈显捏住了手腕，他的拇指和食指还在摩挲，像是在细细回味触碰陈显嘴唇的感觉。
“我不知道。”他从陈显的手里挣扎出来，用摸过陈显嘴唇的手，抚摸自己的嘴唇，想要印证是不是只有陈显的嘴唇才那么软。
看到沈计雪殷红的舌尖扫到指尖时，陈显脑子嗡的一下，像是有人当着他面儿开了一瓶被摇晃过的啤酒，打开瓶盖的瞬间，雪白的沫子飞快溢出瓶口，只是刚闻到麦芽的香气，人就好像已经醉了。
“不知道？”今晚自己也喝了不少酒，陈显觉得，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喝醉了？”
沈计雪将手收了回来，像昨天晚上一样蜷缩成了一团，“我有点困了。”
陈显见状，关掉了床头灯，刚躺好，身边的沈计雪蠕动着身子靠近，温热的体温萦绕在身侧。
“睡吧。”
这一夜，陈显好像是被泡在了酒缸里，他睡得很沉，很沉，沉得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了他的心口，让他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朝阳透过窗户映照在床上，照得整间屋子都笼罩上了一层金色，吴别是被活生生热醒的，他用胳膊挡在眼前，打量着房间的陈设，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陈显家。
这间卧室本来就向阳，房间还连台电扇都没有，吴别全身湿透了，实在受不了，跳下床，在厕所用冷水给自己冲了个脸，冰冷的水流流向领口，总算是让吴别觉得有片刻的凉爽。
从厕所出来，吴别叉腰站在客厅，宿醉醒来的早上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想弄点东西来吃的，短路的思绪总算是连上了，陈显呢？怎么没人叫自己起床，还有那小瞎子呢？
主卧的房门被风吹开一条缝隙，吴别犹豫着，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推开房门的瞬间，他脑子里的困惑迎刃而解了。
电风扇摇着头工作，微风吹动着窗帘，地上的光斑随着风波动着，沈计雪抵着陈显的后背，两人在床上睡得挺安稳。
吴别本来想大吼大叫的，看到这场面，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东西，他顿时失声。
陈显是听到动静才睁眼的，一抬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吴别，“起来了？”
吴别回过神，他没有想明白那种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直接质问陈显，“你怎么不给我房间拿台电扇？给我热醒了你知不知道？”
“那台电扇坏了，还没来得及拿去修。”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吴别更来气，“你也知道热，跟他睡一房间，你怎么不知道拿到我房间来跟我睡？”
一大早的，什么跟他睡，跟你睡的，陈显脑子有点反应过不来，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正好沈计雪也被吴别吵醒了。
沈计雪双手拉住陈显的胳膊，一脸茫然，明显是没有睡醒，有点不在状态。
那是种古怪的感觉更加强烈，特别是看到陈显和沈计雪从一张床上醒来，吴别看着实在别扭，不想多待，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拔下插头，扛着电风扇就走出了客厅。
“你俩别吹了，换我吹。”
现在这样的天气，电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没了电扇，热意立马袭上心头。
陈显轻拍着沈计雪的手背，“醒了，醒了起床，弄点东西来吃。”

第23章
接下来的离婚手续顺利很多，陈显跟姜英在约定好的时间见面，民政局里，工作人员按照惯例会劝一下，但是看到姜英的肚子，和门口徘徊的男人，她不好再多说什么。
盖好章后，工作人员将离婚证交到两人手里，一切尘埃落定，陈显原本还想体面地跟姜英说句再见，谁知道姜英推开他，头也不回地拉着男人匆匆离开。
陈显瘪了瘪嘴，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他内心已经毫无波澜，自己也不是没有人陪，走出民政局大厅，吴别和沈计雪正在路边等着他。
吴别几步上前，一把夺过了离婚证，像是陈显得奖了似的，还夸了两句，“不错，总算是办成了。”
“又不是什么好事。”陈显哭笑不得。
“怎么不算好事？钱也拿回来了，也跟那个臭婆娘离婚了，你现在跟我一样单身，单身还有钱，还能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说起来也是，现在离婚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能摆脱不好的过去，确实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吴别凑上前来，用手背挡在嘴边，故作神秘，“姜英那眼光也不行，那男的看着跟阳痿似的，还当个宝。”
陈显下意识看向了沈计雪，面上一热，当着小孩面儿呢，不要动不动就开黄腔。
“行行行，不说了。”吴别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动作。
沈计雪不知道大家都看着他，他只知道提陈显高兴，只知道傻乐，脸上难得一见地出现了笑容。
“好了，外面热，我们回去吧。”陈显揽住沈计雪的肩膀，“刚你不该跟着来的，这么热的天，反正只是办个证件。”
沈计雪肩膀上一重，天气确实热，但他并不排斥陈显的体温，这种亲密的姿势还让他格外喜欢。
“反正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做。”而且吴别说了，陪着陈显来是为他撑场子的，自己当然要来。
吴别随手拦下一辆三轮摩托，“别想回家了，去趟单位吧，今天还要开会呢。”
三人挤上三轮摩托，给沈计雪送到了宿舍大院门口，原本陈显是想跟下去，给人送上楼的，沈计雪知道他有工作，便拒绝了。
“我自己能上去，没事的，你们忙去吧。”
虽说沈计雪现在出门的次数变多了，手里还有根陈显特别给他置办的盲杖，但每次出门都是在自己的陪同下，这回要沈计雪独自上楼，陈显多少还有点不放心。
“不差这点儿时间。”
吴别坐在车里嚷嚷，“什么不差这点儿时间，人家司机师傅差，他能自己上去就让他自己上呗，你总不能把他别在裤腰带上吧。”
话糙理不糙，加上沈计雪坚持要自己回去，陈显也不好再说什么，正好看到小胖在大树旁玩，他给人招呼过来。
“小胖。”
自从上次那事过后，小胖跟沈计雪就没碰过面了，此时看到沈计雪，他还有点尴尬，“咋了？陈叔叔。”
“你帮陈叔叔给小沈送上楼，行吗？”
看在陈显的面子上，小胖的一咬牙，答应了下来，“行吧。”
等到三轮车开走，小胖得跟沈计雪独处，那晚的事情他还是有点后怕，在沈计雪面前也没那么不可一世了。
“走吧。”
小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眼沈计雪，他也不知道沈计雪需不需要扶，真要扶的话，他可不敢扶，他有点怕沈计雪。
好在沈计雪能自己走，穿过大院，进了楼道，等到要上楼的时候，小胖提醒了一句，“要上楼梯了。”
盲杖刚好撞在了梯坎上，沈计雪往后退了两步，盲人行动确实受阻，只是上个楼梯都这么困难。
小胖很贴心地给沈计雪数好了步数，“一共十三步。”
三楼也不是很高，但是带着沈计雪爬楼好像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小胖这身材，稍微一动就满头大汗，他好几次想扶沈计雪来着，又不敢碰对方。
好不容易给人领到家门口，小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沈计雪从兜里摸出钥匙，耳边全是小胖的喘息声，在开门的瞬间，他停下扭动钥匙的手，“上次的事情，不好意思。”
小胖正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呢，听到沈计雪突如其来地道歉，他先是一愣，很快又大方道：“我都忘了，而且我也不该那么说你。”
烈日当空，知了越叫越激烈，听着挺烦人的，但是两人的沉默，也因为这点儿声音显得不那么尴尬。
沈计雪不太会跟人道歉，因为以前他觉得软弱善良都会被人欺负，只有把自己伪装得全身带刺，错了也死不承认，那样受到的伤害才会少一些。
但是这世界上的坏人也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多，至少陈显就不是。
“你奶奶呢？”沈计雪率先打破了宁静，隔壁听不到一点声音，不像是家里有人的样子。
小胖用衣服擦了擦汗水，“给我爸送东西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沈计雪也不太擅长交际，打开门的瞬间，他是努力憋出了一句话，“那你要不要进来喝杯水？”
小胖玩得一脑门的汗，早就渴了，他都打算去大院门口的自来水管喝两口的，听到沈计雪这么说，他舔了舔嘴唇，“要。”
看着沈计雪磕磕绊绊地给自己倒水，小胖几次想要上前帮忙的，可他没那么大的胆子，只敢站在门框里，等沈计雪颤颤巍巍将水杯递到他面前。
“谢谢。”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落到了小胖头顶，小胖一抬头，是陈显，“陈叔叔。”
车开出去没多远，陈显还是不太放心，毕竟这俩人先前有过矛盾，不顾吴别的阻拦，非要下车，亲眼看到沈计雪进屋才行。
“陈显？”沈计雪这才注意到，门口好像多了一个人。
陈显没好意思说是不放心他俩，随口胡诌了一个借口，“我忘了让你帮我把证件拿回来，放到身上我怕弄丢了。”
等陈显放好证件出来，小胖已经喝完水下楼玩去了，客厅只有沈计雪还在等他。
沈计雪不傻，知道陈显是放心不下才回来看看的，“你是不是不放心？”
“啊？”陈显觉得看破不说破是作为成年人的默契，显然，沈计雪还是小孩心性，什么都得拆穿。
沈计雪见他吃瘪，觉得有些好笑，催促道：“你快去单位吧，别耽误你的正事。”
单位开会总结了上半年的工作情况，顺便排了一下班，陈显一向很积极的，这回看着同事报名，他硬是拖到了最后。
吴别在一旁提醒他，“你就算是不放心沈计雪，你也得这个月内出船，不然你等着坐吃山空吗？”
陈显知道吴别是为了自己好，现在离了婚，更要为自己打算了，只有挣钱才是硬道理，即便是再怎么不放心，陈显还是给自己排了班。
“这才对嘛，找人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了解的事情，大海捞针你也是知道的。”吴别话锋一转，“我还是觉得你这么养着他不是办法，在没找他爸爸之前，至少  想办法让他自己赚钱啊，他能找个工作最好。”
陈显喃喃道：“他眼睛看不到，日常起居都成了问题，能做什么工作？”
“难道这世界上的瞎子都不上班，不工作？”吴别的反问让陈显哑口无言，他乘胜追击，“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爸爸一直找不到，这怎么办，他总要自己讨生活，盲人按摩，让他去学门手艺，技多不压身，反正饿不死他自己。”
吴别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沈计雪一个准大学生，能接受得了这么大的落差吗？现在叫他去学盲人按摩，不是暗示他眼睛没得治吗？
“我怕他受不了。”
好在自己是先给沈计雪打了预防针的，对方没有那么排斥，“你问都没问过他，你怎么知道他受不了？也就是遇上了你，换个人试试，难道他就不活了？”
陈显彻底不说话了，他没有理由反驳吴别，吴别继续道：“我有认识做这行的老板，把他介绍过去，他也有事情做，省得他整天无所事事的，怎么样？”
“那……我找个机会问问他。”

第24章
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沈计雪开口，陈显回家的时候特意买了点小孩爱吃的糖果，买得最贵的，买的是柜员推荐的香港来的巧克力。
一开门，沈计雪跟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电视机也没有开，整个定定地坐在那儿，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看着他这样子，原本心里有些打退堂的陈显再次觉得吴别的话是对的。
沈计雪需要才走出去，不管他能不能找到他爸爸，能不能治好眼睛，都得走出去，不然照这么下去，在找他爸爸，治好眼睛之前，他内心里肯定会出现问题的。
“陈显？你回来了。”听到开门声，沈计雪面无表情的脸上这才有了点情绪，他站起身来迎接陈显。
陈显顺手关上门，连忙走上前去，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摇晃得哗啦作响。
沈计雪的手指触碰到了塑料袋，问道：“买东西了？”
“给你买的。”陈显拉着沈计雪坐下，将装有巧克力的塑料袋放到沈计雪怀里，“你看看。”
沈计雪好奇地扒开袋子，里头都是独立的小包装，糖纸被他搓出了响声，“这是什么？”
“糖。”陈显解释道，“这是柜员给我推荐的，巧克力，你试试。”
扒开最外层的糖纸，沈计雪凑近了嗅了嗅，没有预期中的香甜，有股淡淡的苦涩和奶味，他咬了一小口，苦味在他口中慢慢化开，回味过后，又有一丝丝的甘甜。
“好吃。”
陈显看见他笑了，果然是小孩，“我听那个柜员说是香港来的，现在的小孩都喜欢。”
沈计雪一听，没再继续吃，陈显见状问道：“怎么了？不是说好吃？”
“香港来的肯定很贵吧？”现在的东西，只要贴上进口货的标签，价格能翻好几番，这个巧克力肯定不便宜。
价格确实比之前买过的那些水果糖、牛奶糖之类的贵一点，但还不至于让陈显消费不起，一点糖果而已，沈计雪不需要有负担。
“一点糖果，再贵能有多贵，又不是经常吃。”
听到陈显这么说，沈计雪这才不情不愿地将没吃完的半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小声嘟囔道：“我也不是小孩了。”
陈显笑了笑，没有反驳沈计雪，甚至接着他的话道：“那好，我跟你谈谈大人之间该谈的事情。”
见沈计雪点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陈显继续道：“我呢排了班，最迟这个月月底就得出船。”
沈计雪瞳孔里的光肉眼看见的黯淡了下去，但是他不能拦着陈显不让他走，还得强装镇定。
“我是想跟你说，你要不要找份工作呢？”陈显生怕自己用词不当，让沈计雪有想法，“我是觉得……如果我走了，到时候你一个人家，会很孤独……会跟社会脱节的……我就是觉得……”
陈显笨拙地解释，他不想让沈计雪觉得是自己在赶他走，他只是想沈计雪能迅速适应这个社会。
“嗯。”没想到沈计雪眼里的暗淡消失了些，认同地点头。
“你……你答应了？”陈显一顿，显然有些意外，“我们有认识的按摩店老板，你可以去他们那儿学按摩，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不知道这样的工作沈计雪能不能接受，陈显注视着沈计雪的表情。
上次吴别跟自己谈过之后，沈计雪就有找工作的打算，但是他没有门路，也不想麻烦陈显，所以才迟迟没有开口，既然陈显有认识的朋友，能给自己提供这个机会，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愿意。”
听到沈计雪回答得这么爽快，陈显又惊又喜，同时又有些操心，他不得不将其中的困难告诉沈计雪。
“他们店里包三餐，你得自己坐公交车上下班，一个人回家。”
能包三餐的工作，那已经不错了，沈计雪点头，“嗯。”
“我去了船上，不是每天都能打电话回来的，得等到船靠岸才行，但是我这次是短途，去不了多久。”
沈计雪还是点头，“我知道。”
“还有……”
沈计雪忽然打断陈显，“陈显，你买糖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看破不说破，沈计雪怎么就学不会呢？总是得打破砂锅问到底，陈显沉默了，被自己小十岁的小孩拆穿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窘迫。
“你把我当小孩哄。”沈计雪的语气倒不是不开心，有种黏糊糊的，撒娇的意味。
陈显心想，那不就是小孩吗？
见陈显不说话，沈计雪破天荒笑了出来。
“你还笑？”
沈计雪回道：“其实你不用特意买东西的，我愿意去工作。”
见沈计雪表情没有一丝的不情愿，陈显这才松了口气，他让吴别联系了那位开盲人按摩店的朋友，那老板也是个爽快人，叫吴别带着人来面试。
头一回去，是陈显和吴别两个人送的沈计雪，从出门那刻起，陈显跟老妈子上身一样，不厌其烦地跟沈计雪强调路上的情况。
“从家里出来，到下楼，再到出大院，再到街边，这套路你应该很熟了。”
沈计雪点头，这条路陈显已经陪他走了很多遍了。
“这是公交站牌，以后你跟小胖上学时间是一样的，让他帮你看着点车，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我就问旁边等车的人。”
听到沈计雪能抢答了，陈显很欣慰，“对，没错，问问别人。”
正好这个时候车来了，陈显让沈计雪自己尝试着上公交车，又教沈计雪自己投币，投完币，沈计雪拿着盲杖往后走，自己去找空位了，这趟车的乘客较少，他很容易就找到了空位。
陈显跟在他后面的位置坐下，“到按摩店一共就五个站，你听着就行，XX路站了，就准备下车。”
一旁被无视很久的吴别一直在冲陈显翻白眼，陈显好不容易注意到他，居然一句话不问，继续跟沈计雪说，真把自己当空气。
操！
5站的时间过得很快，听到车内广播的声音，沈计雪便站了起来，慢慢走下车，又听到了公交车离开的声音，背后是川流不息的车辆，陌生的环境，让他很紧张。
幸好陈显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小沈，走上台阶，有根电线杆，再往你右手边走，一直走，十多米的样子，就是按摩店了，他们店铺临街，很好找的。”
沈计雪平静下来后，按照陈显的提示寻找方向，这一路他走得很慢，手里的盲杖到处磕磕碰碰，好在是有惊无险，听到吴别喊了声“到了”。
这按摩店的门头挺大的，里面装修也挺气派，门口还有迎宾呢，吴别跟人迎宾简单说明来意，人家立马领着他们进去。
刚进大门，从里面走出来个红光满面的光头，见着吴别就要握手，“吴别！”
“廖老板。”吴别赶紧给人介绍，“这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陈显，这位就是要来你这儿上班的小孩，沈计雪。”
说是来面试，既然是吴别的熟人，就是来露露脸，面肯定是面得上的，廖老板亲自给沈计雪说了待遇，因为他现在还是学徒，工资不高，但是店里包三餐和车费，如果有需要的话还能住集体宿舍。
“你看怎么样？小兄弟。”
沈计雪当然没问题，“我愿意来。”
他生涩的反应和稚嫩的模样让廖老板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吴别，这位小兄弟成年了吧，你也是知道，现在不能招童工。”
“成年了！”沈计雪生怕廖老板不用他，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摸出了身份证，“二十了。”
一看身份证，确实是二十了，成年就好。
“既然这样的话，明天开始你就来上班，宿舍回头我让人准备准备。”
这回是陈显帮忙拒绝的，“廖老板，小沈就不住宿舍了，他下班能自己回家的。”
“那也行。”廖老板一拍大腿，说是要尽地主之谊，让陈显他们三位感受一下他们店里的服务，他请客。
陈显哪儿好意思，只能拒绝人家的好意，“回去还得带小沈认认路，就不打扰了。”
临走之前，沈计雪跟廖老板借了厕所，让陈显和吴别在外面等他。
这富丽堂皇的装修，到这儿来消费肯定得花不少钱。
“上这儿来一趟得不少钱吧？”
“刚人家请你体验你又拒绝。”吴别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道，“你刚为什么不让沈计雪住集体宿舍呢，正好就让他搬出来啊。”
陈显一本正经跟吴别解释，“我劝他出来工作，是觉得你说的对，他不能一直不跟人接触，但是我答应过他，在找到他爸爸之前，是不会赶他走的，集体宿舍肯定各种不方便，他适应不了的。”
被陈显的回答震惊到说不出来话，天下哪有他这样傻的人，连顺水推舟的事情都不来。
“你……”吴别语塞，他还以为陈显答应让沈计雪出来工作是缓兵之计，原来陈显根本是想帮人帮到底。
正巧沈计雪已经从厕所出来，陈显朝着吴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又握住了沈计雪的手腕。
“小沈，走吧，回家。”

第25章
吴别看着陈显拉过了沈计雪的手，抓得牢牢的，有点像牵小孩似的，但沈计雪的另一只手会按住陈显的手背，又格外亲密，亲密到有些黏糊，他莫名打了个寒战，胳膊上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腻歪了。
陈显的耐性好到了极致，回去的路程比来时要稍微困难一点，要坐车得过马路，好在有天桥，沈计雪还不至于横穿马路，增大风险。
“你看，走到这里就能上天桥了。”陈显牵引着沈计雪的手去抚摸天桥的栏杆，“走天桥就不用过马路了，安全一点，等下了天桥就是公交车站。”
沈计雪侧着脑袋，表情专注，一边认真听陈显的描述，一边努力感受周围的变化，从他逐渐放松的神色来看，他渐渐记住了这条路该怎么走。
在等车的时候，陈显安慰道：“小沈，你别担心，我在家的这些日子，肯定会陪你一起来的，就当是让你多熟悉几遍路线。”
陈显的话给了沈计雪莫大的勇气，他明显放松了不少，整个人都忍不住朝陈显靠近，“嗯。”
吴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他自己特别多余，特别像……第三者，虽然这种想法很扯淡，但是陈显跟沈计雪走得太近了，明明自己跟陈显才是发小。
公交车停在了路边，陈显跟沈计雪已经上了车，等付了车钱，还不见吴别上来，陈显低头疑惑地看着他，“走啊，愣着干嘛？”
还算陈显有点良心，还知道自己的存在，没等吴别高兴呢，陈显转身跟沈计雪在双人位置上坐下。
吴别嘴角抽了抽，操！把自己当什么了？短暂关心一下，转头就抛之脑后。
回去的路上，沈计雪都保持着极度的兴奋，连车窗帘都舍不得拉，任由炽热的阳光炙烤着他的脸颊，直至脸颊发烫发热，额头也冒出了一层汗珠。
“热不热啊？把窗帘拉上吧。”陈显生怕他中暑。
沈计雪却摇头，他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走过这么远的路，见过这么多的人，明天他就能上班了，那种久违的感觉名为自由，是他灵魂的自由，他身体或许残缺，但是精神上已经重新站起来了。
听到车内广播，沈计雪是第一个站起来的，等到车停稳后，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不用陈显的搀扶，自己拄着盲杖下车。
三人在三楼楼道口分别，吴别打了个哈欠，“回去了，一早上的累死了，回去睡个回笼觉。”
陈显正想叫吴别晚上来家里吃饭的，见沈计雪也有点打哈欠，把话咽了回去，招了招手，跟吴别无声道别。
门一打开，家里的温度跟外面差不多，闷闷的，陈显特意敞开门通通风，见沈计雪有点精神不佳。
“去冲个澡睡会儿吧，今天在外面跑了大半天，大家都累了。”
沈计雪听话进了厕所冲澡，冲完出来整个人清爽多了，瞌睡也去了大半。
陈显坚持让他休息，将他推进了房间，“睡会儿。”
“那你呢？”
“我把另一把风扇拿到门口去修一修，不然家里只有一把风扇不够用。”
电风扇修好了陈显又得回到隔壁去睡觉了，自己挺想跟陈显躺一块儿的，能说说话，半夜醒来时，旁边有陈显陪着，自己也能安心一点。
“怎么了？”陈显注意到沈计雪的表情似乎不是很高兴。
沈计雪摇头，“没事。”
总不能告诉陈显自己想跟他挤一张床，用一把电风扇，他不嫌热，人家陈显还嫌热呢。
等到沈计雪躺到床上，陈显才拿着坏掉的风扇出门。
从陈显离开房间起，沈计雪便屏住呼吸去听陈显的动静，拿电风扇的响动，推开铁门的响动，又关上铁门的响动，陈显走出了过道，下楼梯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沈计雪无法捕捉到。
空气中弥漫着翻滚的热浪，电风扇的风吹过，不至于让人觉得压抑，反而让人有种慵懒的感觉，窗外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是宁静午后的安眠曲。
困意上头，沈计雪实在睁不开眼睛，趴在床上，在彻底睡死过去前，他还在想，陈显什么时候会回来呢，最好电风扇修不好，不行，修不好的话陈显又得花钱买新的，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要修很久，修很久就最好了……
沈计雪的梦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开门声，走路声，还有厨房里传来的做饭声，好像是在用高压锅，噗嗤噗嗤的响声，好热闹。
等到一切都声音都停了下来，沈计雪的梦也归于平静，他仿佛置身于温热的麦浪当中，他嗅到了米饭的香气，麦子熟了？
沈计雪缓缓睁开眼，瞪着浑圆的眼睛迟疑了几秒，这才从窗外的声音判断出现在还没有天黑，他睡了一会儿，也不知道陈显到底回来了没有。
“陈显？”
沈计雪的呼喊没有得到陈显的回应，他缓缓起身，趿拉上拖鞋走出卧室，“陈显？”
他又喊了一遍陈显的名字，这回他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和翻身的声音。
陈显回来了？
沈计雪顺着声音的源头走去，走到了沙发前，他刚一伸手，触碰到在沙发上打瞌睡的人，指尖感受到体温的瞬间，他下意识收回了手，随后又小心试探，摸到了对方的手，仔细辨认手掌的轮廓，直至确定是陈显，他这才放心下来。
大概是手上捏得太紧了，躺在沙发上的陈显忽然醒来，见着沈计雪在自己跟前，他摸了一把脸。
“你醒了？”
沈计雪点点头，被陈显拉着坐到了沙发上，他没听到电风扇的声音，问道：“电风扇呢？”
“搁那电工那儿修理呢，说是有点短路。”陈显跳下沙发，直奔厕所冲了个脸，又从卧室将另一把电风扇搬了出来，“晚上还得跟你挤挤了。”
电风扇打开的瞬间吹出的那股风，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沈计雪的脸颊，他有点高兴，小声嘟囔道：“也不是很挤。”
“什么？”陈显没听清楚。
“没。”
陈显没放在心上，走进厨房，将他睡觉之前煮好的白粥端了出来，“刚我出去的时候买了点儿凉菜和锅巴土豆，回来又用高压锅煮了白粥，白粥已经放凉了，现在吃正好。”
原来自己梦里的声音不是幻觉，是陈显在厨房忙碌。
这种天气，凉掉的白粥和锅巴土豆吃起来刚刚好，一顿饭吃饭，他俩非但没有大汗淋漓的，还觉得特别舒服。
吃了晚饭，陈显又陪着沈计雪听了会儿电视节目，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陈显催促沈计雪睡觉。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才会有精神。”
沈计雪也听话，明天是第一天上班，他想给老板留一个好印象，可他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是不是白天睡太久了，晚上睡不着？”
原本在船上沾枕头就着的陈显也有点睡不着，可能是下午睡太久了，也可能是为沈计雪担心，他说不上来。
“嗯。”
“这样吧，我们复习一下，明天去按摩店的路。”陈显说着起身，听到陈显的动静，沈计雪也跟着坐了起来，他朝着沈计雪伸手，“来，来床位。”
床位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窗外的景象，因为楼层不高的原因，看不到很远的地方。
“从哪儿开始呢？就从你独自离开家门的那刻开始。”
沈计雪面朝窗户，偶尔能感觉到从窗外吹进来的夜风，他眨了眨眼睛，开口道：“关了门我得右转，然后走过过道，下楼梯，下三层，然后走到大院，走出大门。”
“上了车之后，一共就5站，下车的地方有电线杆，往面向公交车站的右方走就能找到按摩店了。”
陈显抱着胳膊，有点意外，“你记性这么好啊？”
看不到的话，专注力这方面会比健全的人更强一点，更何况沈计雪的记性本来就很好。
“嗯，所以你放心去上班，我一个人也肯定行的。”
没想到沈计雪还反过来安慰自己，陈显心想，这小孩比自己想象中坚强。
他不想让沈计雪有压力，不想继续说些压抑的话题，“今天晚上星星很多，明天天气肯定很好。”
一定是个好兆头。
沈计雪朝着窗户的方向感受了一下，嗫嚅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星星了。”
抬头就能看到的东西，在沈计雪这儿成了奢侈。
“你说，日子久了，我会不会逐渐忘记我看到过的东西？”
陈显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像沈计雪这么年轻的生命，不该面对黑暗的人生。
“怎么会呢？你会好起来的，眼睛肯定能治好，就算现在看不见……”陈显顿了顿，“我也能跟你讲它是什么样的嘛。”
反复跟沈计雪描绘，他的印象一定会深刻起来。
“它的形状有点像……狗……”陈显的想象力不怎么好，找不到合适的词，“它这边有一、二、三……一共九颗组成它的身子，头这边有五颗。”
沈计雪很迷茫，他有点找不到方向了，“哪边？”
一双温柔粗粝的大手轻轻捧住了沈计雪的脑袋，稍稍施力，他便面朝着窗外，耳边也响起了陈显低沉的声音。
“这边。”

第26章
听到陈显说“这边”的时候，沈计雪下意识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好像有陈显的引导，他真的就能看到一样。
夜风吹拂着沈计雪的脸颊，他仰着下巴，痴痴地对着漆黑的天空，耳边全是陈显对夜色的描述。
“可惜了，我家楼层不高，要是高一点的话，能看到的天空会更广些。”陈显像是想到了什么，音调忽然拔高了许多，“晚上在甲板上能看到很多的星星，视野特别好。”
沈计雪很安静，没有说话打断，陈显托着腮帮子继续道：“晚上船要是靠在岸边，有浪的时候，躺在甲板上，摇摇晃晃的，你看天空都是晃荡的，还是挺有意思的。”
这也算是无聊的跟船生活中的一点乐趣，
沈计雪听得入迷，他一脸享受，仿佛置身于陈显描述的场景当中，“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夏天晚上，也跟我爸妈到顶楼睡觉，也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那个时候的星星好像特别多，特别亮，好像跟陈显描述中的夜空是一样的。
好几次听到了沈计雪提起以前的时候，陈显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妈妈不在了？”
沈计雪大概是接受了他妈妈去世的事实，表情的变化很细微，“嗯。”
其实沈计雪的故事很简单，他出生在一个不算富裕但是父母恩爱的家庭里，虽然住在山里，但是他成绩一直不错，直到他上大学之前，他一直都很幸福，原本以为考上好的大学，然后再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就能把山里的父母接到城里来，但是造化弄人，他的人生也从妈妈去世开始。
来上大学没多久，从家里传来了妈妈病逝的消息，大学读到第二年，沈计雪时常感觉到头疼，过了没多久，视力下降得厉害，某天早上醒来，彻底看不到了，在学校所在的市区医院看过眼睛，医生建议他来现在的市医院，这边的眼科医生比较厉害。
所以，沈计雪不得不休学，他爸爸特意从老家赶来，带着他四处求医，治眼睛需要时间，也需要钱，他们只能在这边租房子，好不容易租到了房子，爸爸打算找份工作来贴补医药费，结果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这还是陈显第一次听沈计雪完整地讲述他的过往，陈显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没想到沈计雪小小年纪，过得这么坎坷。
陈显用大手抚摸着沈计雪的后脑勺，“既然是医生让你到这边来的，说明你的眼睛还有希望，你别气馁，眼睛肯定会治好的，也肯定能找到你爸爸的。”
或许是陈显在沈计雪这儿的信用度很高，无论陈显说什么，沈计雪都愿意相信，“嗯。”
他也愿意出去工作，他并不排斥学习按摩，这样的话，不光能自己养活自己，也能为自己赚医药费，能为爸爸分担一些。
“小沈。”陈显用手碰了碰沈计雪的眼角，沈计雪没有下意识眨眼睛，只是痴痴地面对着他的方向，他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
陈显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该散发一无是处的同情心，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跟你爸爸去过医院，有没有问过治眼睛要花多少钱？”
“二十几万吧。”沈计雪原本浑圆的眼睛，在说到二十几万这个数字的时候，变得有些浑浊，他可能还没有出身社会，但是不代表他对二十几万没有概念。
别说沈计雪，连陈显都顿了一下，自己不该问的，问了也是徒添沈计雪的心理压力，二十几万啊……
沈计雪忽然长吁一口气，故作轻松，反过来安慰陈显，“你不是给我找了份工作嘛，二十几万听着挺多的，但是我自己要是能挣钱了，总能攒出来的。”
自己还心存希望，不算太糟糕。
陈显将手举到了半空，犹豫了一下，最后落到了沈计雪的头顶，“总会有办法的，小沈。”
沈计雪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总会有办法的。
头顶的手掌沉甸甸的，沈计雪垂着脑袋，心里却没什么底，真的会有办法吗？就算是陈显的安慰，也让他七上八下。
“睡吧，很晚了，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呢。”
一阵热风刮进了窗户，吹拂到脸颊上很舒服，沈计雪眼皮子也有些重了，听了陈显的话，慢吞吞地挪回了床头躺下。
可能明天早上起来就会有办法的。
接下来的日子，陈显每天早上都会陪着沈计雪乘车去按摩店，给人送到店里后，才会回单位准备上船前的事宜，等到沈计雪下班的点儿，又会去按摩店接人下班。
沈计雪刚来，能做的事情有限，几乎都是跟着师傅学习，师傅上钟的时候，在一旁等着，等客人离开后，帮忙收拾一下房间。
因为是才来店里，沈计雪有很多地方都不熟悉，总是磕磕碰碰的，连打扫房间这样的事情，他都还在习惯当中。
忙了一天，总算是等到陈显来接他下班，晚上回到家，陈显睡前还在关心他今天工作得怎么样。
“同事人都挺好的，师傅也挺好的。”大概是因为都是盲人的缘故，大家都很友善，互帮互助，“但是……”
陈显正枕着胳膊，闭着眼睛假寐，听到沈计雪的迟疑，他睁开眼睛追问：“但是什么？”
“但是师傅挺忙的，嘴上教过我，也没时间陪我练习。”
毕竟是门手里，光说不练是假把式，当初可是说一两个月就能出师的，如果一直不练习，等到沈计雪自己上钟的时候，功夫不够，客人肯定不会满意的。
可人家师傅带徒弟，也不能耽误自己挣钱的大事，总不能要求对方放下手头的工作，只教沈计雪。
不就是练习嘛，陈显翻了个身，趴在了枕头上，“来，你拿我练习，你随便按。”
沈计雪有点犹豫，“啊？”
自己技术还不到家，可以说是没什么技术可言，他不敢随便按，怕把陈显按出个好歹来。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陈显抓着沈计雪的手就往自己的肩膀上放，“你不练习怎么行，趁我还在家，还能给你练手，你把握住机会。”
见陈显这么说，沈计雪也只好答应，“那要是不舒服你得说。”
陈显“嗯”了一声，想要伸手去开灯，手伸到一半，又觉得没必要，反正沈计雪看不到，自己只需要躺着，所以就没有开灯，将手收了回来。
沈计雪挪到了自己腰间跪着，陈显刚感觉腰旁边的位置凹陷下去，一双手便放到了自己的后腰两侧。
陈显没有去过按摩店那种地方，所以当有人触碰到他的腰时，他有些敏感，不怕痒的他，本能反应还是挣扎。
为了不让沈计雪感觉出端倪，陈显极力克制内心的异样，逐渐习惯了腰上的动作。
自己常年在船上工作，干的都是体力活，难免会有些腰酸背痛的，沈计雪一碰，平时没怎么在意的地方，也觉得挺酸胀的。
沈计雪双手捏成拳头，沿着脊椎骨的位置，从上至下慢慢按压。
“嗯……”陈显趴在枕头上，沈计雪看着斯斯文文的，双手还挺有力，每每往下按压时，自己整个脸都被埋进了枕头里。
适应了按摩，陈显渐渐放松了身体，还挺舒服，难怪他们船上的同事总是会在靠岸的时候，结伴找家按摩店消费一下。
沈计雪的手不知不觉放到了陈显的肩膀上，不断捏着肩头的肌肉，陈显刚偏了偏脑袋，肩膀上的重量一轻，没等他回头，湿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垂，后颈往下的位置，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压着。
他微微侧头，沈计雪俯身靠在他的背上，用胳膊肘在用力，居然这么近，几乎是贴在他的身上。
按摩是件体力活，陈显已经听到了沈计雪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跳，不知道沈计雪的，还是他自己的。
陈显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的同事去按摩店怕不是单单只是为了放松，这要是换成一个女技师，离得这么近，还身子贴着身子的，他们多半是冲着这点去的。
幸好沈计雪不是女的，一个盲眼的女孩在那种地方，肯定会受欺负的。
但是……陈显思绪一滞。
月光照在沈计雪的身上，映照在墙上的影子格外清晰，陈显抬头朝墙上看去，沈计雪的连影子的轮廓都显得那么清秀。
“小沈……”陈显一开口，嗓子有点哑了。
沈计雪专心致志，手上的动作没停，轻声回应陈显。
陈显怕说得太明白吓到沈计雪，又怕沈计雪懵懵懂懂，听不懂自己的意思，绞尽脑汁，委婉道：“要是有客人欺负你，你得跟我说。”
沈计雪有些茫然地停了下来，半晌才反应过来陈显的意思，“嗯。”
自己不会让别人欺负的，他还没有窝囊到这种地步，他肯定会保护自己的。
如果不是陈显，不是陈显的话，自己压根儿不会放下防备，防人之心自己一直都有，也就是陈显，自己愿意跟他亲近。

第27章
按摩是个体力活，陈显很快便感觉到沈计雪有点出汗，“按得还行啊。”
沈计雪刚停下来，随后听到了陈显翻身的声音，他顿了一下，陈显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休息会儿，你都有点出汗了。”
闻言，沈计雪这才听话躺下，陈显特意平躺着睡，好让电风扇的风能吹到自己这边来，夜里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不少，湿热的电扇风吹到身上，汗水很快就被吹散了，刚才有些加速的心跳也随之平稳了下来。
正值午夜，楼下的车辆不算太多，偶尔开过一辆，发动机的轰鸣逐渐远去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眼睛看不到后，沈计雪的听力尤为敏锐，他也会刻意地去捕捉陈显的声音，陈显翻身时发出的摩擦声，陈显的呼吸，陈显的心跳，就连陈显时不时发出的气音，都会让他无比的在意。
沈计雪不太能睡着，半晌，他缓缓开口，“陈显，你是不是要走了？”
这一小会儿的功夫，陈显已经有了睡意，要不是沈计雪说话，他都快睡着了，他很想安慰沈计雪的，告诉沈计雪，自己会给他来电话，让他安心在家里住着。
怎么……这么像当初姜英在家的时候，陈显被自己古怪的想法噎了一下，“嗯……小沈，你能不能……”
“什么？”
沈计雪竖着耳朵去听，他觉得陈显现在的语调很黏糊，应该是太困了，嗓子都是沙哑的。
陈显翻了个身，闭着眼睛，侧躺在沈计雪身边，“你能不能别连名带姓地喊我，我比你大了不少呢。”
也不是陈显摆架子，实在是自己跟沈计雪年纪差了十岁，就算沈计雪不喊叔叔，好歹也喊一声哥吧，总是陈显陈显地叫自己，听着特别……陈显也说不来特别啥，就是怪怪的。
沈计雪沉默了，他明白陈显的意思，但是他不想叫陈显哥，他叫不出口，他就想叫陈显的名字，明明别人也是这样叫陈显的，就像吴别，就像姜英，明明他们都能叫陈显的名字，为什么自己不能叫？
“不要。”
陈显迷迷糊糊间听到了沈计雪的声音，他硬是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平时挺听自己的话沈计雪，居然在称呼这件事上能拒绝得这么果断，陈显觉得挺好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想不到沈计雪不肯改口的原因。
“为什么啊？我比你大了不少，你叫我哥你也不吃亏啊？”
沈计雪好像很抗拒跟陈显讨论这个问题，直接翻身背对陈显，不再说话。
陈显的笑意更浓了，这小孩，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没有勉强，不要就不要吧，反正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自己也没那么斤斤计较。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平静，不知道陈显到底有没有睡着，沈计雪却是还没睡，他翻了个身，轻声问道：“陈显，你睡了吗？”
回应沈计雪的，只有陈显轻浅的呼吸声，陈显好像是睡着了。
沈计雪大着胆子用手碰了碰陈显的胳膊，陈显没有反应，沈计雪的胆子就更大了，他双手捧住陈显的手，随后将手指插入了陈显的指缝，最后紧紧将其扣住。
他不想叫陈显叔叔，大概是叫了叔叔，自己跟他就好像是晚辈和长辈的关系，他也不想陈显哥，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叫陈显的名字，好像跟陈显是平等，虽然沈计雪知道，现在的自己，没办法和陈显平等，是陈显一直在帮他。
“陈显。”
沈计雪虔诚地呼唤陈显的名字，他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到了，他喊完又将脑袋靠了过去，感受着陈显的体温。
胳膊缠着胳膊，掌心贴着掌心，汗水很快渗出了皮肤，黑暗中，陈显睁开了眼睛，侧头看向躺在他身边的沈计雪。
从沈计雪触碰自己的那刻起，陈显就是知道的，只不过自己太困，懒得睁开眼睛，他以为沈计雪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睡着，没想到沈计雪握住了他的手，这种十指紧扣的握法很黏糊，他也听到了沈计雪叫自己的名字。
明明都是喊的“陈显”，但又跟别人的语气不太一样，好像沈计雪特别的小心谨慎，叫自己听了特别的不忍心。
沈计雪是不是知道自己要走了，很舍不得，很害怕？毕竟是小孩，要他一个人坐车上下班，难免有点困难。
陈显没有松开沈计雪的手，收了收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眼看着陈显上船的日子越来越近，沈计雪得独自生活的日子也越来越近，陈显难免变得啰唆起来，虽说沈计雪三餐能在店里吃，他还是在家里准备了不少零食。
“零食我都给你放在了厨房的柜子里，你要是下班回来饿了，就吃点垫垫。”陈显觉得还不够，“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想想自己在船上，不能时时刻刻接到沈计雪的电话，陈显又补充道：“我也跟王婶说了，我要是不在家，你有什么急事，你就去隔壁敲门。”
想着沈计雪的性子，是轻易不愿意跟人开口求助的，陈显语重心长、道：“楼里的时候有时候却是会家长里短的，但是都是好人，只要你开口，他们都会帮忙的。”
沈计雪不想让陈显走得不安心，“嗯。”
“还有。”陈显总觉得自己还有没有交代完的，“你现在刚开始上班，就算是拿到了工资，我在家里给你放了点儿钱，就放在你房间的衣柜里，在你衣服的最下层。”
“陈显。”
沈计雪喊了陈显一声，陈显被打断后疑惑地回应，“嗯？”
他以为是自己没有说清楚，还担心沈计雪找不到。
“你怎么不长记性？”
陈显被沈计雪说得怔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你已经被人骗过一次了，怎么还不长记性？万一我也拿着钱走了呢？”
陈显这才明白沈计雪的意思，被一个小孩这么说，他难免有些尴尬，笑了笑，“那……你要是真的走了，说明你有去处能去，也算是一件好事，万一你有急用钱的地方，我又不在家的话，难道又让你跟上回一样，一个人锁在房间里吗？”
除了父母，能为自己这么着想，也就只有陈显了，或许是陈显天生烂好人，遇到 谁都会善心大发，对自己并没有多特别，但是在沈计雪心目中，陈显的好心，确确实实地照顾了他的感受，让孤身一人的他得到片刻的温暖。
他真的搞不懂，像陈显这样的人，姜英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明天你就别送我了，我自己去店里。”
陈显还原本还有些犹豫，但是想到自己迟早是会走的，现在让沈计雪适应一个人坐车，总比等自己走了，他手足无措得好。
“好。”
嘴上答应着好，沈计雪第二天一早出门后，陈显还是偷偷跟了上去，他和沈计雪一直保持着一段距离，生怕被沈计雪发现。
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还算顺利，沈计雪主动询问了旁边的路人，等到公交车停下来后，又跟司机问清楚了才上车。
陈显等到所有人都上了车，自己跟在人群的最后，这趟车的乘客不算太多，还剩下零星几个位子，他找了个离沈计雪远点的地方坐下。
隔着几排座位，陈显伸长了脖子张望，沈计雪一直面对着车窗的方向，即便是什么都看不到，他依旧很享受窗外的景色。
这一路上都相安无事，等到车内广播响起，沈计雪捏紧了手里的盲杖准备下车，司机师傅见他是个盲人不方便，很有耐心让他慢点不急。
等到下了车，陈显也没着急跟上去，目送沈计雪进了按摩店，他这才松了口气。
下午下班，陈显也是早早地等在路边，陪着沈计雪上天桥，陪着沈计雪等公交，最后一块儿搭公交车回家。
他趁着沈计雪没有发现，绕道跑到了前面，先一步回到家，等沈计雪敲门的时候， 他若无其事地去开门。
“回来了。”
沈计雪比他想象中坚强得多，独自上下班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
“嗯。”
陈显明明跟了沈计雪一路，还得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今天怎么样？路上都顺利吗？”
“挺顺利的。”沈计雪放下手里的盲杖，进厕所洗了个手，出来后，面带笑容地面对陈显，“我总觉得你今天还陪着的。”
陈显一愣，盲人也太敏感了，自己已经离得那么远了，已经那么谨慎了，还是被沈计雪发现了吗？
“你放心好了，我一个人也行的。”沈计雪语气很轻松，随后又问道，“定下来了吗？什么时候走啊？”
今天陈显去了一趟单位，他正准备跟沈计雪说这事的，“嗯，后天就走了。”
这么快？后天就走了。
沈计雪没有将心里话说出口，故作镇定点头，他想陈显能走得安心点，“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可他的表情管理并不是很到位，又有可能是陈显太了解他了，一丁点儿的表情变化，都能被陈显看在眼里。
沈计雪装作从容的模样，着实叫人看了心疼，陈显伸手拍了拍沈计雪的头顶，“还没，今天晚上你陪着我收拾吧。”

第28章
陈显的行李很简单，一些换洗的衣服，甚至连干粮都不需要准备，两天的时间晃眼就到了，甚至不多给人犹豫的。
“你就别送了。”陈显提着包袱，站在门口跟沈计雪道别，“省得你自己上楼挺麻烦的。”
沈计雪双手捂住放在他头顶的大手，陈显的手掌还是他印象当中的那样，有些粗糙，但是宽厚温暖，到了临行之际，自己的不舍在这一刻被放大了很多倍。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沈计雪的心情，就跟爸爸出门那天是一样，他舍不得，又找不到理由让陈显留下来。
陈显看着沈计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岔开话题，“吴别跟我不是一条船，他还要过几天才会出船，有什么时候你也可以跟他说，虽然他脾气不好，但是心肠是好的。”
王婶也好，吴别也好，除了陈显，沈计雪不想麻烦任何人，也可以说除了陈显，他不愿意相信其他的人，但是他更不愿意让陈显担心。
“嗯。”
陈显的手从沈计雪的头顶滑到了额头，最后覆盖到沈计雪的眼睛上，“进去吧，我走了。”
沈计雪顺着陈显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秒，他听到了铁门关上的声音，他双手握住铁门的门槛，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陈显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今天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的，陈显下楼时，还回头看了眼家的方向，铁门被挡住了一半，他只能看到铁门最上面的位置，看不到沈计雪的脑袋，但他知道，沈计雪肯定还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这趟去不了多久的，自己特别跟的短途，顶多也就一个月，很快就能回来。
陈显已经数不清楚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怎么比离开姜英那会儿，还要让自己放不下？明明还没有出门，已经开始牵肠挂肚了。
出了大院，陈显在路边拦下了一辆三轮车，跟司机报了码头的位置，随后三轮车便朝着码头方向开去。
司机是个残疾人，性格开朗，比较健谈，知道陈显是开船的后，一路上问东问西的，到了目的地还有些恋恋不舍的。
“还是你们开船的自由。”司机钻出车窗，一脸艳羡地看着停靠在岸边的货船。
陈显笑了笑，摸出纸币递给司机，这种自由是相对的，船行驶在江面上的时候，怎么不算一种囚禁呢，谁都联系不上，只能眼巴巴地等着船靠岸，等到有信号的地方，才能打一通电话出去，跟工作生活在陆地上的人没法比，他随时都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
陈显说不上来现在还有谁能称之为他想见的人，总归不会是姜英，沈计雪吗？可是自己跟沈计雪只能算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但除了沈计雪，他又想不到第二个人。
拿上找零的钱，陈显提着行李往货船的方向走去，几个水手正在抓紧时间装货，陈显跟认识的人打了声招呼后，便踏上甲板，钻进了船舱，找到自己的房间后，又将包袱里的衣服整理了出来，一一挂好在衣柜里。
房间有人打扫，陈显还是习惯给里头的家具都擦拭了一遍，先前他有摆放照片的习惯，也算是睹物思人，现在看到空荡荡的桌子一角，他有点感慨。
一通收拾下来，陈显听到了汽笛的声音，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闹钟，时间差不多了，趁着还没走，他拿着手机，走到出船舱，走到岸上，找了没人的角落，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陈显都能想象出沈计雪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的模样，好像就是在等自己的这通电话。
“喂？”
听到沈计雪小心试探的语气，陈显莫名觉得心酸，他可能也害怕不是不自己，怕空欢喜一场。
“小沈，是我。”陈显绞尽脑汁想着该跟沈计雪说些什么，“我到船上了，再过一会儿就得走了。”
这些道别的话已经说了无数次，但是好像怎么都交代不够。
沈计雪轻声“嗯”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怕说多了，陈显能感觉到他的舍不得。
偏偏这个时候，汽笛声再次响起，就算不是陈显的船发出来的声音，冥冥之中，也像是在催促着陈显离开。
旁边的石梯上下来几个买完啤酒和花生瓜子的同事，看到陈显在打电话，有人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陈显，跟谁打电话呢？准备上船了。”
陈显头也没回，冲着声音的方向摆摆手，示意自己马上就来。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沈计雪主动开口，“再见。”
身后的汽笛声响个没完没了，明明没有那么急的，叫得人格外心烦，心跳都加速了不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嗯，那我挂了。”陈显嘴上说着挂了，电话挂得还是不够痛快，瞥了一眼电话屏幕上还在流逝的时间，沈计雪在等着自己挂断电话。
明明……明明沈计雪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那种黏糊的感觉，像是糊住了陈显的喉咙，叫他没法张开嗓子说话，好像一说话，有些莫名的情愫就会偷跑出来。
揣上电话，陈显小跑着挑上了甲板，遇上刚才跟自己说话的同事，同事随口打趣，“跟谁打电话呢？”
陈显刚跟他媳妇离婚的事情大家都有所耳闻，同事问完又觉得不太好，想用开玩笑的方式掩饰尴尬。
“怎么？又认识小姑娘了？”
陈显干笑一声，“什么小姑娘啊，一小孩。”
也是，换了别人兴许还真是找到了下家，陈显这人老实巴交的，估计还没从离婚的阴影中走出来，动作哪儿能那么快。
汽笛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是陈显他们货船出港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抬头看向石梯的方向，走了。
这一走就是小半个月，陈显几乎是一靠岸就给沈计雪打电话，路上越顺利，也就越无事发生，陈显也没什么新鲜事能给沈计雪讲。
可即便是这样，也不妨碍两人舍不得挂断电话，电话里短暂的沉默过后，沈计雪忍不住开口。
“你打长途回来话费是不是很贵？”
长途加漫游，话费确实挺贵的，但是自己现在一个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打电话这点儿钱他还是有的。
“你操心这个干嘛？打电话的钱我还是能负担得起的。”为了让沈计雪别胡思乱想，陈显不动声色地问道，“最近在按摩店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今天师傅让我给他按按，他还夸我来着了，说我学得快，很快就能出师了。”
陈显一听，“那我回来之后，得再让你帮我按按，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长进了。”
“好啊。”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沈计雪很想说话费这么贵的话，他俩把电话挂了吧，可陈显下一次打电话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吴别也上船了吧？”陈显没话找话说，“你现在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事情……”
“就找王婶帮忙，你说过了很多次了，每次打电话都会说。”
陈显也知道自己挺无趣的，来来回回也就那几句话，沈计雪是年轻人，估计早就听腻了，他有些尴尬地笑道：“听烦了吧？”
“没有。”沈计雪连忙否认，自己不是听烦了，只是不想让陈显觉得自己跟小孩一样，一件小事都得交代无数次。
电话里传来了陈显的长吁一口气的声音，他没有说话，沈计雪有点急了，毕竟两人不是面对着面，他怕自己的语气不好，让陈显误会。
“真的没有，真的。”
陈显没想到沈计雪还紧张起来，自己也就是随口一说，“怎么还急了，我也没说不信你啊，没有就没有吧。”
陈显的语气，就跟哄小孩一样，沈计雪嘀咕道：“你干嘛跟我说话的时候老是这种口气？”
“哪种？”连陈显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什么口气。
“跟哄小孩一样。”
陈显没忍住笑出了声，那对自己而言，沈计雪不就是小孩吗？可沈计雪很在乎啊，越是他这种年纪，越是觉得自己长大了，越是不愿意被人当作小孩对待。
“那我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跟你说话，才是把你当大人？”
沈计雪被陈显问蒙了，是大人就是大人，哪儿有什么当大人？当大人的本质还是把自己当小孩。
“挂了。”
沈计雪闷闷不乐的语气把陈显听乐了，可他又不会哄人，还问了句，“挂了啊？”
“嗯。”下一秒，沈计雪直接挂断了电话，气鼓鼓地回到了房间，手摸到了床头的枕头，那是陈显睡过的枕头，他忍不住将枕头拿了过来，紧紧抱在了怀里。
怀里被填满的感觉让沈计雪很踏实，片刻过后，他又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这么冲动挂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抱着枕头重新回到了客厅，拨通了陈显的电话。
电话里没有嘟嘟的声音，而是冷漠的女声，占线，陈显在跟谁打电话呢？
“真挂了？”陈显诧异地看了眼电话屏幕，喃喃道，气性怎么这么大啊？自己也没说什么啊？
陈显正想往船上走，电话铃声忽然响起，他以为是沈计雪打过来的，一看来电显示，是吴别的名字。
这个点儿？吴别不是应该在船上吗？
陈显没有多想接起了电话，“喂？你不是出船了吗？”
“陈显，那小瞎子的爸爸有消息了。”
“真的！”陈显一激动，音调都提高了不少，“那他现在……”
吴别沉着声音打断他，“电话里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回去了吗？”
“我这边已经在回航了。”陈显刚想说话，又被吴别给打断。
吴别语气好像不大对劲，“回去了再说吧。”

第29章
估计是吴别那边信号不怎么好，陈显还没来得及问问怎么回事，电话就被挂断了，再打过去就不在服务器。
陈显捏着电话，又急又喜，既然已经有了沈计雪爸爸的消息，他等不及跟吴别确认，直接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沈计雪接电话依旧很快，陈显都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就被接起了，他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儿，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还是沈计雪叫醒了他。
“陈显？是你吗？”原本打不通陈显的电话，沈计雪打算回房间睡觉去的，但是他还是不死心，坐在沙发上犹豫了一阵，没想到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是我是我。”陈显的语气轻快，像是高兴得不得了。
沈计雪还在因为陈显把他当小孩哄赌气，语气也不怎么好，“怎么了？”
“小沈！有你爸爸的消息了！”陈显兴奋得不行，说话喘息声都比平时要大些。
“真的？”电话里沈计雪像是猛地站了起来，还有东西掉落的声音，他语无伦次，“真的……真……我爸……他……现在在哪儿？”
沈计雪很急，他来回在原地踱步，好几次踢到了茶几脚上，吃痛声顺着听筒传到了陈显的耳朵里。
陈显连忙安抚他，“小沈，你先冷静一点，你别急，吴别只是说有消息，电话里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们的船已经在返航了，你别着急。”
陈显在沈计雪这儿有着巨大的魔力，他温柔的语调，总是能很好地安抚沈计雪躁动不安的心脏。
“好……好！”既然陈显说不急，自己就得镇定下来，帮自己找到爸爸他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自己得相信他。
“哎，我就是想早点告诉你，也好让你安心，一直没有你爸的消息，你肯定也等着急了。”
沈计雪从没有催过陈显，但陈显知道，他肯定比谁都担心他爸爸的安危，只不过不好麻烦自己，所以才从来不说什么。
“陈显……”沈计雪一张口带着哭腔，他不知道该怎么感谢陈显，“谢谢你……”
这句谢谢有些苍白，但是除了这句“谢谢”，自己什么都给不了陈显。
助人为快乐之本，能帮到沈计雪，陈显也觉得高兴，“说什么谢谢，这么客气干嘛，今天你先早点休息，等我跟我吴别回来。”
陈显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叮嘱沈计雪安心休息，不要想别的，沈计雪答应过后，两人这才挂了电话。
这一晚上，沈计雪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刚刚应该问问的，问问爸爸现在人在哪儿，为什么不能直接回来找他，他一肚子的困惑，又不能打电话过去打扰陈显休息，只能强迫自己躺在床上。
靠船在码头下了一天的货，陈显生怕江上没有信号，特意上岸好几次给吴别打电话，但是吴别的电话一直没有打通，弄得他也有点着急了。
白天的时候沈计雪要上班，有事可做，估计还能耐着性子，不去想他爸爸的事情，但是下班回到家，沈计雪肯定守着电话等自己的回信，要是吴别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自己怎么跟他交代呢。
几个买完特产的同事结伴从街上回来，见到陈显他们扬了扬手里的下酒菜。
“喝点啊老陈。”
陈显摆摆手，示意自己在等电话，有人调侃道：“陈显，你莫不是真的找到了小姑娘，你看看你，一有机会就在打电话。”
“说什么呢？”陈显苦笑一声，自己哪儿有那么好的命，小姑娘也不能看上他这样的啊，又不是大老板，也没什么意思，人家小姑娘凭什么看上他？
他刚想反驳，手里的电话在这个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吴别，他忙跟同事招呼了一声，转身接起了电话。
“吴别？”
吴别已经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切，难得自己比陈显能沉稳一点，“今天船一直在开，现在才停下来，你还没跟那小瞎子说他爸爸的事情吧？”
“说了啊。”
“说了？！”吴别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声音格外有穿透力。
陈显不解，“对呀，他本来就等着他爸爸的消息，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的吴别沉默了，陈显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吴别？”陈显大胆猜测，“是不是小沈爸爸出什么事了？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该这么急告诉他的。”
先前他们只当是沈计雪的爸爸不肯负担昂贵的手术费跑路了，直到前些日子，吴别叫朋友去了派出所一趟，有个叫“沈良”的男人死于车祸，一直没能联系上他的家人。
吴别尽量委婉一点，他这人也不太安慰人，啧了一声，“也不一定，可能是同名同姓的，总归要见到……见到遗体再确定。”
听到“遗体”两个字，陈显脑子嗡的一下，“你……你是说小沈爸爸出车祸了？”
“那肇事司机到现在都没找到，出车祸的位置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反正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断气了。”吴别说完又安慰陈显道，“我不说了嘛，也不一定，毕竟我俩现在都没有看到人，说不定同名同姓，一个地方的人……都叫沈良……”
吴别越说越没有底气，同名同姓的人是多，但是同一个地方的，还能同名同姓的，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我昨天晚上……已经跟小沈说了，说他爸爸找到了，我现在……怎么跟他交代？”陈显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可转念一想，这么久联系不上沈良，除了跑路以外，也就只有出意外这种可能了。
沈计雪多相信他爸爸啊，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他爸爸丢下他，现在出了这种事情，他怎么能接受，妈妈已经没了，眼睛还看不到，现在爸爸也生死未卜。
陈显脑袋像是要炸裂开来一般，他拼命地咽着唾沫，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你说得对，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那就是小沈的爸爸，这事……这事还不能让小沈知道，不能让他知道……”
可是跟着船回去还有小半个月，吴别那边还不能确定回去的具体时间。
“不行，我在这里下船吧，坐车回去，等不了那么久的。”陈显笃定道，人命关天，至少让他回去确认一下，好过在船上苦苦等待。
吴别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我已经买了回去的车票，我跟你一块儿。”
中途下船不光钱拿不到，还得被记过，下次上船前还得写自查报告，很麻烦，陈显原本是自己一个人回去，没想到吴别这么讲义气。
“麻烦你了吴别。”
吴别有些不耐烦，“你还跟我客气？”
毕竟不是自己的事情，陈显又道：“也不是我的事情，我这么麻烦你。”
“你也知道不是你的事情，麻烦你以后别这么多管闲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现在扯上人命了，不想管都不行。
吴别的车比陈显早半天到市里，陈显一到，两人没有躲废话，直奔派出所，办理了手续后，派出所的民警带着他俩去了殡仪馆。
“我们也派人去过他身份证上的地址，联系过他老家的人，但是没人愿意来认领遗体，他老婆前几年过世，又联系不上他子女，如果再没人来认领，时间到了，我们这边只能安排火化了。”
听到民警的这些话，陈显的一颗心如坠冰窖，所有的信息都跟沈良吻合，他还是不死心，还是想拿着寸照做最后的辨认，在看到遗体的那刻，陈显的心彻底凉了。
原本就不怎么高大的男人，因为死亡后缩水变得更加矮小，但样子保存完整，不难分辨出这就是寸照上的沈良。
“是他吧？”民警瞥了一眼寸照，虽说是问句，但他也能确定这就是沈良本人。
陈显闭着眼睛点头，自己跟沈良素未谋面，但还是因为他的死感觉到悲凉，可能是对生命的惋惜，也有可能是心疼沈计雪。
“你们得叫他子女来。”
陈显往后退了两步，蹙着眉头，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儿子……看不见，我们还没敢跟他说，这要是被他儿子知道……他还在读大学……”
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小孩，眼睛看不见了，现在爸爸又死了，老家还没有个能托付的亲戚。
基层民警对这种情况也见了不少，明白陈显的意思，“但还得他家里人来处理，你们想办法吧。”
从殡仪馆出来，陈显跟吴别站在路边，面前的车辆来来往往，好几次停在他们跟前，他俩都没有上车的意思。
吴别点了一支烟，“你还是得告诉他，他迟早得知道的。”
陈显当然知道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但是不是现在，总得等沈计雪好一点，至少能看到之后再告诉他，不然对他也太残忍了。
兜里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悠扬的音乐听着像是催命曲，陈显能猜到是沈计雪的电话，他拿出电话一看，是家里的座机。
今天好像是沈计雪休息的日子。
他一直很听话，自己让他不要心急，他就老老实实地等，估计是没等到自己的电话，这才忍不住主动联系自己的。
陈显一咬牙，接通了电话，“小沈？”
“陈显！”沈计雪自从知道有他爸爸的消息过后，整个人都很兴奋，陈显叫他等的，但是他真的很想快点知道他爸爸的消息，“你问过吴别没有，我爸爸人在哪儿啊？”

第30章
电话有些漏音，沈计雪的问题连吴别都听得一清二楚，陈显不知所措地跟他对视了一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显？”沈计雪耐着性子等待陈显的回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才喊了陈显的名字。
陈显停滞的思绪被沈计雪小心翼翼地试探给拉了回来，吴别丢了手里的烟，心一横，用口型让陈显跟沈计雪说实话。
陈显咽了咽唾沫，明明吴别的口型很好辨认，自己还是下意识装作看不懂，支支吾吾，半天没开口。
“你爸爸他……”
吴别在一旁急得恨不得夺过电话，直截了当跟沈计雪坦白事实，但是陈显躲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绿化带旁边。
“我爸爸他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来接我？”
听到沈计雪言语中的殷切，陈显像是嗓子里堵了东西，这让他怎么跟沈计雪开口，他都不敢想象，沈计雪听到实情后的反应，自己现在不在沈计雪身边，他真的很怕沈计雪接受不了，会做傻事。
一辆大巴车摇摇晃晃地从不远处开来，挡风玻璃前还挂着去深圳的牌子，陈显的视线死死地定在了那辆长途大巴上。
“你爸爸他去深圳了。”
陈显这辈子没说过谎，他脱口而出的谎话让他吴别措手不及，也让他自己措手不及，吴别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电话里头的沈计雪也是一愣，“去……去深圳了？”
显然，这个说法多少有些说不通，为了圆谎，陈显不得不继续道：“对，他去深圳了，你也知道，你治眼睛得花不少钱，深圳那边的厂子工资高，所以你爸爸就跟认识的人一起过去了。”
害怕沈计雪不相信，陈显又道：“因为走得急，你爸没来得及通知你一声，如果他当天不跟着去的，立马就有别的人顶上，这样的机会，他肯定不想错过。”
吴别不由朝陈显竖起了大拇指，还说陈显不会说谎呢，情急之下，能编得这么像模像样也不容易。
这不是夸奖，这是挖苦，陈显转过身去，背对着吴别，柔着声音跟沈计雪讲电话，“你爸说等他攒够了钱，就立马回来带你去看医生，小沈，你别着急。”
或许是陈显的故事天衣无缝，又或许是沈计雪太过信任陈显，一时间，他没有找到陈显话里的破绽。
他恹恹的，有点失望，不能马上见到爸爸，“那他……有说过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吗？”
“他想给你打电话的。”陈显抓耳挠腮的，撒谎对他而言，绝对是最难的事情，还得骗沈计雪这样一个小孩，他内心无比的挣扎，无比的自责，“他……不记得我家的座机号码……”
生怕沈计雪现在就要给他爸爸打电话，陈显抓破了脑袋，总算是想到了理由，“你爸工作的那个厂吧，比较偏僻，为了攒手术费，他平时都不怎么上街的，深圳那种大城市，上街一趟得花不少钱，他们那边打电话远不说，话费还贵。”
但是总不能完全不联系沈计雪，陈显嗓子里像是有一团火，烧得他难受。
“他说他会给你写信的，等你爸爸的信到了，念给你听。”
“我爸给我写信？”沈计雪的语气怪怪的，说不上来是疑惑还是别的。
陈显还在因为编瞎话心肝怦怦直跳，没有注意到沈计雪的异常，“对，我已经把家里的地址托人告诉他了，他会给你写信的。”
听筒了忽然传来了电流的声音，像是接触不良一样，沈计雪沉默了一阵，轻声开口，“那我爸在那边做什么工作？”
原本还担心沈计雪会揪着打电话和写信的事情不放，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沈计雪这么问，多半是担心他爸的工作辛苦。
“你爸的工作轻松，食品厂做打包，现在打包都是机械打包，他们的工作就是盯着机器，别印错了生产地和生产日期这些。”
“盯着机器？这样吗？”沈计雪的声音更轻了，声如蚊蚋，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一般。
陈显不知道沈计雪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小沈？你怎么了？你别难过啊，你爸这不是工作太忙了嘛。”
“嗯……”沈计雪忽然话锋一转，“陈显，你是不是回来了？”
陈显没想到话题能这么跳跃，回来的事情他没打算瞒着沈计雪，只能坦率承认，“嗯。”
就在他纠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快时，沈计雪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刨根问底。
“那你单位的事情忙完了早点回家吧。”
挂了电话，陈显脑子还有点蒙，他捏着电话，还在想沈计雪刚才的反应。
“陈显，没看出来啊，你说瞎话的本事也是一流的。”憋了这么久，吴别总算是能说话了。
陈显没工夫在意吴别的阴阳怪气，“怎么办？”
“你现在知道问我怎么办了？刚才说瞎话的时候，你不是挺牛的吗？”
陈显烦躁地抓着额前的头发，他知道这件事情不该说瞎话，不该瞒着沈计雪的，但是……
“不说瞎话怎么办？跟小沈实话实说吗？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惦记他爸爸，现在告诉他爸爸出了事，他接受不了的。”
沈计雪性子烈，做出极端的事情来也说不定。
不等吴别说话，陈显自顾自又道：“先瞒着，至少……至少等小沈眼睛好了再说。”
吴别见陈显神神叨叨的，讥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知道陈显是好心，也知道现在确实不是跟沈计雪坦白的好时机。
“先想办法联系上他家的亲戚吧，总得先让人入土为安。”吴别说到这儿有点犯难了，“人家民警联系过他们老家的亲戚，没人愿意来才会拖这么久的，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事肯定不容易，但是不试试就没有机会，陈显想了想，开口道：“找个机会去小沈老家一趟吧，都是亲戚，总不能不管吧？”
吴别没说话，又好气，又有点佩服陈显，真当每个人都跟你陈显一样好心？
“咱们先回去吧，小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陈显一伸手，刚好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吴别懒得说他，赶紧跟了上去。

第31章
跟吴别在楼道匆匆分别后，陈显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家门走去，没有看到吴别在他身后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妈的，怎么弄得我跟个小三一样，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吴别骂了陈显又骂自己没骨气，陈显喜欢管闲事也就算了，自己也贱得慌，非要跟着掺和。
站到自己门口，看到紧闭的大门，陈显举着手有点犹豫，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计雪，他这人不会说谎，没当着面还能糊弄，跟沈计雪面对面的时候，他真怕自己说漏了嘴。
陈显的手举在半空，犹豫半晌，他还是决定自己拿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孔的瞬间，他小心翼翼地扭动，像是怕吓到沈计雪一般，打开铁门的门锁后，他缓缓将门拉开，在开里面拿到木门前，他还是先喊了沈计雪一声。
“小沈？你在家吧？”
里头传来了踢到东西的声音，很快沈计雪的轻声回应，“陈显？”
得到回应后，陈显飞快开门，一推门，沈计雪刚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一双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像是刚大哭了一场。
“你……”陈显放下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计雪跟前，“怎么哭了？”
问这句话时陈显很是心虚，他极力去回忆，自己的谎言到底有没有破绽。
沈计雪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只是没想到我爸去了深圳，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陈显松了口气，庆幸沈计雪相信了自己的话，沈计雪哭应该是太期待跟他爸爸重逢，现在没办法见到，所以才会哭的。
“你别急。”陈显给人拉到沙发上坐下，他笨拙地安慰道，“不会太久的，你知道的，深圳那边赚钱快，等你爸给你凑齐手术费就回来了，你别有负担。”
沈计雪扬起下巴，被泪水打湿的睫毛黏粘在了一起，他空洞的双眼无法聚焦，“真的吗？陈显。”
这轻言细语的求证，让陈显怔愣了一下，他不想欺骗沈计雪的，就算是善意的谎言他也不想说，但是……沈计雪现在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了真相。
陈显深吸了一口气，笃定道：“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句话仿佛给沈计雪吃了一枚定心丸，他收拾好情绪，喃喃道：“你从来都没有骗过我。”
陈显捏紧的拳头，莫大的愧疚让他张不开嘴。
“你怎么回来了？”沈计雪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精神点。
刚才电话里也没说清楚，明明沈计雪的爸爸已经去了深圳，自己再因为沈计雪的事情回来就说不通了。
陈显的舌头在口腔里蠕动，“刚好吴别家里有点事，然后又有你爸爸的消息，我就跟着回来了。”
说完，陈显屏住呼吸观察沈计雪的表情，沈计雪神色如常，不疑有他，不管这个理由说不说得通，沈计雪是相信了的。
“那你中途回来，还能拿到工资吗？”
陈显尴尬地笑了笑，他没想到沈计雪能操心这么多，“工资肯定是拿不到了，不过没事的，也不差那点钱。”
沈计雪表情凝重，可能对陈显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自己而言，无论金额大小，他都会心疼。
“其实你不用特意赶回来的，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沈计雪像是已经从刚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心疼起陈显的钱来了。
陈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如果沈良真的只是去打工了，自己当然不用特意赶回来一趟，但事实并非如此，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还得去趟沈计雪的老家，找一下他们老家亲戚才行。
“我可能在家里待不了多久。”
沈计雪一顿，目视前方的双眼不停地眨动着，“这么快？”
陈显脑子转得飞快，“正好单位又有船出去，我跟着上船，不耽误。”
“什么时候走呢？明天吗？”
沈计雪问得可怜，就差开口让陈显多留几天了，陈显本来就是胡诌的，什么走也是看他什么时候联系上沈计雪老家的人。
“其实也没那么快，装货也得等两天呢，也没那么急。”
“是嘛。”
手背上传来轻微的痛感，陈显低头看去，沈计雪抓着他的手不放，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手背，指尖都有些陷入了皮肉里。
陈显挣开沈计雪，也没有喊疼，忍着疼让沈计雪抓得牢牢的，还柔声安慰，“没事的，小沈，我这不回来了吗？”
沈计雪看着很累，陈显给人带到了房间，让他好好休息。
“小沈，睡会儿吧，嗯？”
沈计雪没有挣扎，躺到床上还舍不得放开陈显的手，陈显没法，只能坐到床边，陪着沈计雪入睡。
手里的力道渐渐变小，陈显瞥了一眼时间，掰开沈计雪的手，见沈计雪没有反应，估计是睡着了，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哟？陈显？”关上家门，在门口便遇到了王婶。
陈显冲王婶露出一个干瘪的笑容，“王婶，这么巧。”
“你怎么……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啊？”
骗骗沈计雪还行，糊弄邻居怕是有点难，陈显只能实话实说，“家里有点事，就中途下船了。”
“中途下船？”王婶颇为惋惜，陈显这都出去有些日子了，“那你这趟白干啊？下回上船还得写检讨，什么事啊，非得你特意赶回来？”
陈显顺手指了窗户，窗户半掩着，窗帘在热风之下翻涌着，像是江上的浪花一般，他没注意到窗帘后的人影。
“家里的事。”陈显嘴笨得要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出去一趟，先走了。”
沈计雪根本睡不着，陈显在他身边，他有了片刻的安心，但陈显是有事要做，从陈显从他手里挣脱的那一瞬间起，他没有来得心慌，等到陈显出门，他也跟着起床。
从房间到客厅那几步路沈计雪已经轻车熟路，听到陈显和王婶的寒暄，他立马躲到了窗户边上。
他又给陈显添麻烦了，陈显中途下船，特意赶回来，不只是没有工资那么简单，他下回上船就没那么容易了，他为什么跟自己说谎呢？他明明不能上船，不能上船的话，他又能去哪儿？
爸爸呢？爸爸到底怎么样了？陈显不跟自己说实话，是不是因为爸爸……
一股酸楚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沈计雪一把捂住自己的脸，他不敢往下想，拼命安慰自己，没事的，可能陈显真的有事，爸爸就是去了深圳，只不过……只不过有些事情自己不知道，他可能不方便，他肯定还好好的。
“你他妈来菜市场买菜也得叫上我？”吴别有些嫌弃地看了眼菜市场的环境，他俩靠近家禽售卖区，已经能闻到鸡屎味儿了。
陈显沉默了一路，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我想了一下，后天吧，我就去小沈的老家，找找他其他亲戚。”
“你别做这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人家民警都请不动的人，凭什么给你面子，你打个电话问问得了，干嘛还特意跑一趟？”
“你都说了，民警都请不动的人，一个电话人家肯定不会来的，亲自上门有诚意一点。”陈显一拍吴别的肩膀，“都是亲戚，他们总不能放任不管吧，好歹也帮忙沈良入土为安啊。”
吴别被陈显这副活菩萨的样子弄得没辙，现在又不是以前，亲戚之间要是不走动，等同于断了亲了。
可吴别转念一想，如果能劝动沈计雪的亲戚来收尸，顺道也把沈计雪接回去，也算是一举两得。
“真要是把人请来了，小瞎子你打算怎么办？他爸爸现在已经不在了，你总不能一直养着他吧？你别说什么等他眼睛好点，他爸爸死了，他哪儿来的钱治眼睛？”
陈显哽住了，吴别说的是事实，沈计雪确实是个问题，主要是自己也得工作，没办法照顾到他。
见陈显不说话，吴别知道他是没办法反驳，“我觉得吧，如果真的说动了他亲戚，人家愿意来，亲戚把他接回去是最好的，你说的，都是亲戚，总不能放任不管吧？跟着亲戚在一起，总比跟着我们这些外人的好。”
“可是现在还不能告诉小沈他爸爸不在了。”
“让他们别说不就行了。”吴别又道，“但是他知道是迟早的事，你难道能瞒他一辈子？”
鸡笼的鸡看着恹恹的，像是病鸡，陈显没有买，转头跟猪肉摊上买了点排骨。
“晚饭在我家吃吧。”
吴别看着陈显手里的排骨，“你会做？”
自然是不会的，经过王婶家门口的时候，陈显跟人取取经，王婶叫他用高压锅压，简单容易。
“小沈？”陈显摸出钥匙开门，沈计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现在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今天晚上我们吃排骨。”
沈计雪听到声音，像是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转过头，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一般。
瞧着沈计雪这状态有些不对劲，吴别跟陈显对视了一眼，陈显赶忙上前去摸沈计雪的额头，“不舒服？”
沈计雪垂下眼睛摇头，“可能是刚睡醒，晚上吃排骨吗？”
“嗯。”陈显顺手将手里的菜递给了吴别，又拉着沈计雪进了厕所，“洗把脸吧，精神点。”
吴别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心里骂骂咧咧的，快把这小瞎子送走吧，自己都快成他俩的佣人了。

第32章
照着王婶的做法做出来的红烧排骨味道还行，吴别一个人就干了大半，只不过沈计雪好像没什么胃口，碗里的饭没吃多少。
吴别还想跟陈显商量一下去隔壁省找沈计雪亲戚的时间，见沈计雪这状态，陈显根本走不开，吃了晚饭，只能识相离开，给两人留了独处的空间。
陈显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冲在走神的沈计雪说道：“要不你去冲个澡，今天早点休息？”
此时的沈计雪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陈显说什么就是什么，被领进厕所后，麻木地坐在了陈显为他准备的小板凳上。
陈显将所有的东西都给沈计雪准备好，“衣服在这儿，洗漱的用具在这儿，有什么事情你叫我，我先去洗碗了。”
也不知道沈计雪脑子里在想什么，良久才点头回应，陈显有些不放心，多看了沈计雪两眼，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才走出了厕所。
关上厕所后门，陈显在门口站定了一阵，看着沈计雪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实在不忍心，可是见不到沈良，沈计雪状态已经这么差了，他不敢想象告诉沈计雪真相后，他地崩溃成什么样子。
他还那么年轻，就得经历生离死别，别说他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当初的自己也缓了好一阵，才接受父母双双离世的事实。
昏暗的灯光从厕所门下端的缝隙钻了出来，一门之隔，陈显很想帮沈计雪，可无从下手，那种无力感让他很唾弃自己。
陈显刚想进厨房洗碗，从厕所里传来“哐当”一声，他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推门而入，“小沈？”
厕所里，小板凳侧翻在一旁，沈计雪光着身子，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花洒喷洒出来的水砸在他的脑袋上，淋湿了他的头发，头发紧贴着额头，他不停地眨着眼睛，试图躲避水流的冲击。
陈显连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拽过架子上的毛巾，给沈计雪好好擦拭脸上的水渍。
“没有坐稳。”沈计雪仰着下巴，任由陈显给他擦脸，有些倔强地为自己解释着。
陈显边给沈计雪擦脸，边询问，“没磕到哪儿吧？”
“没事。”沈计雪拼命摇头，努力证明自己很好，“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能行。”
就沈计雪现在的样子，陈显怎么放心得下，但是沈计雪坚持，他只能退出厕所，将门虚掩上，留下一条缝隙。
陈显盯着门缝里的那抹身影，沈计雪背对着自己，水流顺着他的头顶往下滑落，滑到他的后颈，又从他后颈流向光洁的后背，又从后背留下大腿。
前些日子，沈计雪好好吃饭，总算是让那麻秆似的身子健壮了些，可能最近这两天心里惦记着他爸爸，沈计雪又像瘦了不少。
陈显盯着沈计雪的后背走神，直到水声忽然停了，沈计雪转过身来，陈显的视线下意识一扫。
沈计雪个子比自己还高出一点来，现在小孩发育确实够好的……
陈显一梗，自己怎么会想这些东西？见沈计雪在自己擦身体穿衣服，陈显装作若无其事转过头，收拾桌上碗筷进厨房去了。
等沈计雪洗完澡出来，陈显还在厨房忙活，他让沈计雪先去休息，等陈显收拾完碗筷，洗完澡出来，特意去主卧看了一眼，沈计雪居然还没有睡。
他靠在床头，痴痴地“看着”窗外，听到动静后，他转过头，“陈显？”
陈显知道沈计雪在等他，他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了下来，“怎么还不睡啊？”
“我睡不着。”沈计雪顺着床头往下缩了缩，有陈显在，就算是睡不着，他也能稍微安心地躺着，“你有跟我爸爸说上话吗？”
已经说了这么大的谎，陈显只希望自己的谎言能让沈计雪好受一点。
“说了，他忙，没说太久。”
沈计雪表现得很平静，“他跟你说什么了？”
自己今年三十岁了，同龄人很多都当了爸爸，虽说自己还没有小孩， 但一个父亲能对孩子说什么他还是能猜到的。
陈显攥着沈计雪的手，“你爸爸让我跟你说，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担心他，他在深圳那边很好，老板人也很好，同事人也很好，大家都对他不错。”
沈计雪怔怔地“看向”陈显的方向，陈显的声音出奇的温柔，就算是假的，自己也愿意相信。
“那他的信是什么时候写的呢？还有多久能到呢？我怕等信到的时候，已经跟船去了，就没人给我念信了。”
好像具体到某个时间，清楚其中的细节，就能增加爸爸去深圳的真实性，沈计雪就能说服自己一般。
陈显垂着眼睛，说瞎话的时候，他没办法面对沈计雪的脸，“深圳离我们这儿挺远的，写信可能得好几天吧，肯定能赶在我出去之前到的，肯定的，我肯定念完了信再出门。”
这么肯定，沈计雪不相信都不行，连陈显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是真的。
“陈显，我给你添麻烦了。”
沈计雪轻飘飘的话语，让陈显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沈计雪什么都知道一样。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陈显的大手覆盖到沈计雪的手背，“我答应过你的，帮你找你爸爸嘛，说到做到，不麻烦。”
“陈显……你是个大好人。”
陈显觉得自己愧对沈计雪“大好人”的评价，他算什么好人呢，他跟沈计雪说瞎话了。
“我哪儿是什么好人啊，我就……”没什么本事，没什么成就，也帮不上沈计雪的忙，陈显低声道，“我就是个普通人。”
沈计雪没有说话，眼眶像是红了，可他很快闭上了眼睛，陈显来不及看清楚，只觉得手掌被沈计雪紧紧握牢。
电扇已经修好了，自己原本该回到隔壁的卧室休息的，沈计雪拉得这么紧，陈显不忍心挣开他，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旁边的沈计雪忽然翻了个身，双手紧紧抱住了陈显的胳膊，额头抵在了陈显的肩头，没等陈显反应过来，肩头好像湿了一块儿。
沈计雪哭了。

第33章
黑暗中，陈显挺直了身子一动不动，沈计雪等到关了灯才哭，分明是不想自己知道，就算他是掩耳盗铃，自己也得给他留一点体面。
沈计雪哭得很克制，几乎听不到他的啜泣声，陈显只能感觉到肩头湿了好大一块，眼泪透过布料渗入了陈显的皮肤，好像酸楚顺着毛孔流入了陈显的身体，他很想伸手摸一摸沈计雪的脑袋。
良久，窗外的车声逐渐淡去，深夜里，一切都那么寂静，陈显微微侧头，沈计雪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借着月光，陈显看到了打湿的袖子，和挂在沈计雪睫毛上的未干的泪珠。
陈显也跟着难受，要是沈计雪在他面前号啕大哭出来，自己还能大方安慰他，沈计雪躲着哭，自己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根据沈计雪的身份证和派出所提供的地址，陈显很快便联系上了沈计雪老家的亲戚，不过对方一听是让他收尸的，骂了句“晦气”，火冒三丈地挂了电话。
吴别在一旁露出一个“我说没错吧”的表情，“我说了你不信，这下被骂了你相信了吧。”
被挂了电话陈显也不气馁，人家警察都叫不来的人，他也没想过自己一个电话对方就能给面子。
“既然这样，我买明天早上的票。”
这两者之间哪儿来的因果关系，吴别就没见过陈显这样的人，撞了南墙都不肯回头的，劝是劝不住了，但是以陈显的性格，一个人过去肯定会吃亏，吴别一咬牙。
“我陪你一块儿。”
吴别中途下船已经够意思了，陈显还真不好意思继续麻烦人家，“我自己去就行了，你还是在家等等，有船就赶紧上船吧。”
“哪儿来的船啊？单位的船都出去了，而且我报告都没写了。”吴别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陈显道，“等回来了你帮我写。”
既然吴别坚持，陈显也没有拒绝，他一拍吴别的肩膀，“行，我帮你。”
吴别不耐烦地拂开陈显的手，“你怎么跟那小瞎子说？”
“就跟他说得出船呗，说是短途，很快就回来。”
还说陈显老实呢，人不逼一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胡扯的，吴别冲陈显竖起了大拇指，“说假话越来越厉害了。”
“你就别挖苦我了。”陈显无奈地按住吴别的手，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过，“这都回来两三天了，我骗小沈说他爸爸会给他写信，信怎么都该到了的。”
怕被沈计雪听到，陈显和吴别商量事情都是找了借口出来商量的，此时两人正站在巷子口的小卖部门口。
吴别让老板拿了包烟，他撕开包装，从里面拿了一支给自己点上，叼着烟的他说话有点含糊不清。
“你谎话都说出去了，不得想方设法圆谎？”吴别跟老板要了纸笔，放到了烟柜上，“写吧。”
面对空白的信纸，陈显有些犯难，“我不知道沈良这个当爸爸会跟沈计雪说什么。”
“你没当过爹，总当过儿子吧，你想想你爸出门的时候，你最想他跟你说什么不就得了，而且沈计雪那小子听你的话，你随便跟他写点什么，他都会高兴的。”
从吴别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没有好听的时候，陈显没有搭理他，拿上纸笔，跟老板借了板凳，找到个角落写信去了。
等到吴别抽完烟，再回头时，看到了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文字，还说陈显不会当爹呢，这不是无师自通？他看着文字头疼，也懒得看内容。
见陈显写完信，吴别顺手将烟头按灭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你回去吧，我去买明早的车票，你今晚把那小瞎子给哄好，明天我们一早就走。”
争取早去早回，早点将这个麻烦脱手。
为了做得真一点，陈显还买了邮票贴上，他也没跟吴别客气，揣上信就往回走。
他们这儿的盛夏格外漫长，温度只增不减的，好像热得没完没了了，从小卖部走回宿舍楼这一小段路，陈显已经热得汗流浃背了。
他们这儿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这样，铁门关闭着，里头的木门大开，上了楼，陈显看到了阳光逼进了他家的铁门，照得地上那一小块儿地方明晃晃的。
“小沈？”陈显知道沈计雪最近状态不太好，特意跟按摩店请了两天假，让他在家好好休息，沈计雪一个盲人，只能靠着电视机的声音打发打发时间，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陈显嗓子一梗，瞬间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好，还是沈计雪听到声音回头来看他，他这才反应过来。
“你爸爸的信到了。”
沈计雪先是一顿，惨白的脸色上逐渐有了血色，他顺着沙发往陈显的方向挪动，陈显一步上前，拉着坐到了沈计雪身边。
“你爸爸的信。”陈显将信塞到沈计雪手里的时候，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毕竟是作假，沈计雪心细如尘，他真的怕露馅。
沈计雪抚摸着信封的表皮，指尖触碰到了刚贴上的邮票，现在天气热，胶水都没有干彻底。
“这个……”陈显吓得口吃起来，“这个……这个是那个……可能是别的地方不小心弄到了。”
他语无伦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幸好沈计雪并没有起疑，甚至没有多问，小心撕开了信封后，从里面拿出了信纸。
“陈显，你帮我念念。”
陈显见蒙混过关，偷摸着呼出一口，接过沈计雪递来的信纸，轻咳一声。
“亲爱的儿子，请原谅爸爸的不辞而别，事出突然，没有机会跟你道别，爸爸在深圳一切安好，你不用担心，尽管我现在不能陪在你身边，但我的心却始终牵挂着……”陈显边念，边用余光留意着沈计雪的反应。
沈计雪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握着陈显手腕的手随之加大了力度，喉结顺着他吞咽唾沫的动作上下滑动，脖子绷得紧紧的，像是憋了一口气不肯呼出来。
“不要因为眼睛的问题灰心，爸爸和你一起努力，会越来越好的我要告诉你，无论爸爸在哪里，无论爸爸做什么，爸爸永远惦记你，爱你的爸爸。”
念完，陈显觉得嗓子里又干又涩，他清了清嗓子，“念完了。”
沈计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红红的，他嘴唇嚅动了两下，“麻烦你了陈显。”
“又这么客气。”陈显按着沈计雪的脑袋，“你别担心你爸爸了，他没事的。”
沈计雪没有说话，摸索着从陈显手里拿回了信纸，又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塞回了信封里，最后将信封抱在了胸口。
见沈计雪将这封信视如珍宝，陈显也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小沈，明天早上，我得跟趟短途，可能也就几天，很快就能回来。”
沈计雪点点头，“你忙你的吧，我没事的，明天我也得去店里上班了，不能老请假。”
可能是这封信起了作用，沈计雪接下来状态明显好多了，第二天一早，陈显专程送沈计雪去店里，随后才跟吴别坐车赶往隔壁省。
沈计雪的老家在山区，一进入他们省内，两边的高山绵延起来，只能看到头顶的这片儿天空。
趁着现在的时间，吴别给陈显上上紧箍咒，“等咱俩见到小瞎子的亲戚，你别跟个傻子一样，人说什么你都答应，尽让人占便宜，你要实在不会说话，你就别张嘴，让我来说。”
他俩一般大，自己还不至于像吴别说得那么傻吧，陈显无奈瘪瘪嘴，“我知道。”
“你知道？”吴别嗤笑一声，“你知道个屁，你现在答应得好好的，等人家软磨硬泡一阵，你绝对晕头转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人在车上睡了好几觉，车开了整整一天，天黑了才开进客运中心，一下车，一堆拿着牌子的拉客住宿的大爷大妈围了上来。
“老板，住不住旅社，热水电视都有。”
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不干净，连吴别这样不讲究的人都不愿意住，他俩走到了县中心的位置，在招待所开了一间房，睡了一晚后，第二天早上，他俩又买了车票朝着沈计雪老家所在的小镇上去了。
车子在泥泞的道路上摇摇晃晃大半天，总算在一个镇子上停了下来，一下车，尘土飞扬，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儿？”吴别小声嘟囔。
他俩找的沈计雪的亲叔叔，叔叔家里条件好起来后，就搬到了镇上，跟镇上的人一打听，很快就找到了叔叔房子。
“还是两层的楼。”吴别冲着楼房的方向努努嘴，虽说是在镇上，但两层的小楼也差不到哪儿去，至少吃饭不成问题了。
他俩还没来得及敲门，里头的人听到了动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站在院子里，警惕地打量着院外的两人，“你俩找谁啊？”
“您好，我们找沈计雪的叔叔，沈军。”
男人一听到沈计雪的名字，脸色大变，“走走走！不认识！”

第34章
这过激的反应明显是认识沈计雪的，更何况男人眉宇间跟过世的沈良还有几分相似，这人多半就是沈军。
就在这时，又从楼里跑出来个女人，看到生面孔后，也十分的抵触，甚至连问都没多问，便催促人离开。
“走走走！去别的地方问去。”
陈显有点着急，双手攀住栏杆，从缝隙中跟里头的人交流，“你们是沈计雪的叔叔和婶婶吧？他爸爸去世了，他自己眼睛又看不到，得有大人出面给沈良料理后事。”
这么晦气的事情，女人脸都黑了，“你们什么人啊？凭什么找到我们家里来？都说了不去不去，谁让你们来的！”
陈显是个老实人，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连迂回的话术都不会，“我是沈计雪的房东，他现在还住在我家里的。”
一听不是民警，门里的人态度变得更加恶劣，男人甚至拿起了一旁的铁锹作势要打人，女人骂骂咧咧的，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看着架势，估计是两口子，陈显这人老实好说话，这种场面，他有点反应过不来，还是吴别脑子转得快，扯着嗓子大喊。
“你是沈军吧？你就是沈计雪的叔叔，你肯定是！”
吴别笃定的语气，让门里的两人都大张着嘴巴，无法发出声音来否认，大概是吴别的嗓门太大了，引得附近的邻居也来看热闹。
人一多起来后，吴别跟戏精上身似的，演得更加卖力了，他游走在邻居之间，声情并茂。
“沈军他侄子，沈计雪你们认识吗？”
沈计雪他家离镇子也不算太远，还是有人认识的，很快就有人附和吴别。
“你都说了嘛，沈军他侄子啊，好像考上大学了是吧？”
吴别双手一拍，“是啊，沈军他哥沈良在城里出了车祸，现在去世了，沈计雪一个小孩，眼睛又看不到，人家民警联系不上他家里人，只有我们专门跑一趟。”
那是闻者伤心，见着流泪，硬是让几个凑热闹的大娘都动容了，吴别还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看向门里的两人，“你俩当叔叔婶婶的，不会袖手旁观吧？”
“是啊是啊。”几个大娘齐声附和，仿佛好像已经看到了沈计雪的惨样。
“好歹也是亲戚一场，你们当长辈的不能不管啊。”
“至少先得把沈良的后事办了。”吴别边说，边退到了人群的后面，又冲陈显得逞地挤眉弄眼。
陈显差点没跟上吴别的节奏，他这榆木脑袋总算是机灵了一回，心领神会，立马接过吴别的话，道：“人民警说了，要是再没人管的话，就只能直接拉去火化了。”
“落叶归根啊。”吴别手背重重地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手心，“而且现在肇事司机没有抓到，沈计雪一个小孩，造孽！”
沈军跟他媳妇面面相觑，在场都是镇上说是道非得好手，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家要是不管沈计雪的话，肯定会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沈军媳妇先反应过来，打开门，先轰走了看热闹的邻居，又硬着头皮叫两人进去说话。
关上家门，现在没有外人起哄，沈军媳妇开门见山道：“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俩现在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吴别瘪瘪嘴，他也不怕承认，“大姐，怎么说沈良是你们大哥，沈计雪是你们侄子，于情于理你们都不能不管啊。”
“当初不肯借钱给我们的时候，他怎么没想到自己有这么一遭，他也有求人的时候？”沈军愤愤不平，“我们让他借点钱给我们大老做生意，他非说沈计雪要上大学，不借，真以为能有多出息，大学生，到头来还得来麻烦我们。”
估摸着沈计雪是大学生，比沈军家的子女有出息，这就更加让他不平衡了，这会儿说话都阴阳怪气了不少。
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不好说谁是谁非，反正站在自家的立场，为了自家的利益，谁都没有错。
“这出一趟省得花多少钱，谁来贴这个钱，你们都说了，肇事司机没抓到，沈计雪自己现在都自身难保，难道还要我家来出这个钱，就算他是我大哥又怎么样？我家条件也没多好，为了个死人，来委屈我媳妇孩子？”
这话说得也没错，陈显也不想对方为难，“这样吧，费用我来出。”
“陈显！”吴别都没来得及阻拦，都说了让他别开腔别开腔，他还上赶着来当菩萨。
陈显递给吴别一个安心的眼神，“我们是外人，没有沈良亲人的允许，人家民警不让我们带走他的遗体，现在还没敢让沈计雪知道，只能麻烦你们去一趟，钱我来出，你们就受受累。”
就当是为了沈计雪，不能一直将他爸爸的遗体放在冰冷的殡仪馆里，就像吴别说的那样，人死了就得落叶归根。
钱的问题一旦有了着落，沈军夫妻俩也就没那么咄咄逼人，态度随之软化了下来。
沈军媳妇怕陈显是哄骗他们的，“你来给？你是沈计雪什么人啊？你不就是一个房东吗？”
对，自己就只是一个房东，一个烂好人房东，他和沈计雪相识一场，也算是缘分，他想帮沈计雪，就这么简单，他不可能放任沈计雪不管的，他不需要身份，也不需要理由。
其实去收尸不是什么难事，还能落得一个好名声，而且陈显这人长得老实，不像是会骗人的人。
沈军媳妇又道：“要是你给钱的话，那我就跟我们家男人跟你走一趟。”
墓地是现成的，等把沈良接回来后，直接跟沈计雪的妈妈葬在一起，就是墓碑得找师傅重新刻，这钱陈显出了，去他们的车票陈显也买了，就连沈计雪叔叔婶婶住的招待所也是他给钱。
等把沈军两口子安顿好，天色已经很晚了，陈显跟他们约定明天一早再去派出所办手续。
从招待所出来，他俩打了辆出租车回去，一进院子，筒子楼只有几家窗户还是亮着的，两人摸着黑，一前一后地上楼。
“这下好了，又是你出钱，你说你怎么回事啊，别人遇上这种事躲都来不及，你还上赶着。”
眼看着到了三楼，吴别还没抱怨完，跟着陈显往他家门口走去。
到了家门口，陈显没有着急开门，瞥了一眼漆黑的窗户，站定后跟吴别解释道：“那怎么办呢？沈军两口子就没打算出钱，这事又不能再拖了。”
夜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吴别也知道陈显是没有办法，可他气的是陈显太好说话，谁都能欺负到他头上来。
“你出钱，他们才肯来给沈良办后事，等到沈计雪跟他们回去了，没有人给他们钱了，那沈计雪又怎么办？”
月光洒在陈显的脸上，他沉默了一阵，“还是不要让他们把小沈带走。”
“啊？”吴别有点没明白陈显的意思。
“照小沈叔叔婶婶现在的样子，估计很快就会说漏嘴，就像你说的那样，他们不会好好对待小沈的。”
吴别脑子里崩断的弦在这一刻终于连上了，他实在没憋住，“你神经病啊，这事你出钱出力，你还打算接着养着沈计雪吗？你跟他什么关系啊？救急不救穷的道理你懂不懂？”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沈计雪现在这样子，你把他留下来，打算不上班了？就在家里照顾他？你疯了？”
其实陈显没想接下来的打算，他只是不放心沈计雪跟着沈军他们回去。
“沈计雪最好的归宿就是跟他叔叔回去，对他，对你都好，帮人不是像你这么帮的，量力而行，你都已经仁至义尽了，总不能一辈子跟一个不相干的人绑在一起吧？”吴别越说越来气，想到沈计雪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沈计雪那小子也聪明，他知道你心软，这才死皮赖脸地不肯走，换个试试？他是可怜，我们能帮的都帮了，他但凡有点良心，也该体谅体谅你吧？还赖在你这儿？”
吴别说得有道理，陈显没办法反驳，但是他又狠不下心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这事暂时先放放，这些天麻烦你了。”
“扯这些，你要真觉得麻烦我，就听我一句劝。”吴别懒得跟陈显置气，转身打算离开，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提醒你一句，这事你是瞒不住的，你得告诉那小瞎子，事关他爸爸，他受不了也得受。”
陈显明白吴别的意思，点头道：“我会想办法告诉他的。”
亲眼看到吴别钻进楼道里，陈显这才摸出钥匙开门，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子里热气也迎面而来，陈显顺手打开了墙上的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他还有些不适宜，抬手挡了一下，余光瞥到了沙发上坐着的身影。
陈显呼吸一滞，声音卡在嗓子眼儿里，心跳声如擂鼓，“小……小沈……怎么没进去睡觉？”
筒子楼的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沈计雪听到了？听到了多少？
“陈显，你回来了。”沈计雪往挪出一点位置，示意陈显坐过来。

第35章
陈显看向沈计雪身旁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身世凄惨的小孩，在这一刻给了他莫大的压迫感，自己不太确定沈计雪到底听到了多少，越是未知，越是让他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身边的沙发下陷了一点，沈计雪伸手去摸索着陈显的手，戳碰到陈显的手背后，确定陈显就在他身边后，他才缓缓开口。
“我就睡不着，坐一会儿。”
普通人睡不着，还能看看电视打发时间，电视对于沈计雪而言就是摆设，他向来都是枯坐着发呆，他的世界很寂寞，一不留神，他好像就会消失一样。
“这次出船没去太久。”陈显以为自己撒谎已经够熟练了，殊不知他的语气有多心虚，明明沈计雪看不到，他依旧不敢跟沈计雪对视，一双眼睛在客厅里乱扫，好不容易憋出一句，“饿了没有啊？要不我弄点吃的吧？”
沈计雪摇摇头，“不饿。”
不瘟不火的态度，让陈显心里更加没底，他想问又不敢问，整个人如坐针毡。
“陈显。”
沈计雪的声音很温柔，反倒让陈显不适应，他像是惊弓之鸟，“啊？怎么了？”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沈计雪轻拍着陈显的手背，慢条斯理道，“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话题跳跃得这么大，陈显没有反应过来，他茫然地“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沈计雪怎么会突然说这个，但嘴上还是顺着沈计雪的话道：“没有，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沈计雪眨了两下眼睛，修长的睫毛下一片阴影，无法将他眼睛里情绪看清楚。
“计雪这个名字的意义是希望我具有深度沉静的品质，有一颗平和的心态，面对喜怒哀乐都能够保持镇定和冷静。”
光凭这个名字，便能看出沈良作为父亲对沈计雪的爱，陈显心情更加沉重，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跟沈计雪坦白。
“但是……”沈计雪拖长了音节，转头朝陈显的方向浅浅一笑，他的笑容竟然有一丝的狡黠，“我爸选这个名字的原因，是他觉得念起了朗朗上口。”
陈显不明白沈计雪为什么会特别说明，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笑。
沈计雪笑了一阵，没听到陈显的回应，他逐渐收敛起笑容来，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变得厚重了不少。
“我的名字不是我爸起的，是他求着村里支教的老师帮忙起的。”
捏着自己手腕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陈显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他又想不到，好像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察觉沈计雪怪异的原因。
“因为……我爸他不识字……”
“轰”的一声，陈显只觉得五雷轰顶，难怪……难怪自从自己告诉沈计雪，他爸爸会给他写信后，便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之前自己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奇怪，现在想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小沈……我……”
陈显想要解释，张了张嘴却只叫出了沈计雪的名字，不知所措间，他看到一颗晶莹的泪珠从沈计雪的眼眶滴落，“啪”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陈显……”沈计雪的声音沾染上了湿气，他拼命抑制着哭腔，哽咽道，“我爸爸……是不是出事了？”
巨大的颤动从沈计雪的手心传递到了陈显的手腕，明明打算等沈计雪状态好一点再跟他坦白的，陈显很后悔，自己好像弄巧成拙了。
自己能说点什么安慰沈计雪呢？好像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自己甚至不敢正面回答沈计雪的问题。
陈显反握住沈计雪的手，试图给沈计雪一点力量，“对不起小沈……”
听到陈显的道歉，原本克制的沈计雪几乎是在瞬间情绪崩溃，恸哭不已。
早在听到陈显说爸爸会给自己写信的时候，沈计雪便猜到爸爸可能是出了事，他设想过各种事故，瘫痪或者昏迷，唯独不敢设想死亡，只要陈显不承认，他就还能骗骗自己，可事到如今，沈计雪已经没办法装作不知情，他连他自己都骗不了了。
“我爸爸出事了……他不在了是吗……”沈计雪全身颤动，哭得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好几次险些昏厥过去。
陈显将人揽进怀里，大手轻拍着沈计雪的后背，“小沈……”
要怎么安慰沈计雪才好呢，从没有哪件事情让陈显觉得这么棘手过，就连当初跟姜英离婚，自己也是镇定地做完了所有的事情。
“为什么呀……为什么会这样？”
沈计雪挣扎得厉害，陈显将他牢牢抱在怀里，生怕他伤到自己。
“为什么要这么……这么对我……是我做错……呜呜……做错了什么事吗？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就差一点……我读完大学……就能把我爸爸从山里接出来……为什么呀……”
沈计雪想从陈显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他拼命捶打着陈显，可陈显不肯放开。
“小沈！你别这样，你会弄伤你自己的。”
只是弄伤自己而已，可爸爸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陈显掐住沈计雪的腮帮子，强迫沈计雪抬起头来，“你怎么能说这么灰心的话，你爸爸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
陈显不怕沈计雪哭闹，他最怕沈计雪会像现在这样失去生活的信心，人一旦没了希望，很容易走向极端。
他捧住沈计雪的脸颊，“你想哭就哭，但是不能想不开。”
沈计雪痛苦地合上眼睛，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滑过他的脸颊，最后滴在了陈显的手心。
“呜……”
陈显将沈计雪抱进怀里，沈计雪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沉闷的哭声在他耳边响起。
“对不起，我答应帮你找爸爸的，算我言而无信了。”
沈计雪知道，不管陈显的事，没有他的话，自己到现在都可能不知道爸爸的死讯。
“信也是我写的，我骗了你。”陈显没想为自己解释太多，不管出发点是不是好的，自己骗了沈计雪是事实。
沈计雪发着抖，呼吸也不太顺畅，他早就知道信是陈显写的，可他偶尔也会想，如果爸爸识字的话，写的内容应该也差不多，他得感谢陈显，就算是骗他的，也让他圆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你爸爸他是被车撞到才出意外的，那片是监控盲区，也没有找到目击证人，所以……”
最坏的消息也不过如此了吧，沈计雪好恨，他恨他自己，也恨肇事逃逸的司机，“我爸爸是为了……我才出去找工作的……是我害死了他……陈显……都怪我……”
“不怪你，不是你的原因，小沈，我知道你很伤心，但是你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拦到自己头上，这是场意外，谁都不想的，就算要怪，也该怪撞人的司机。”
沈计雪拼命摇头，“就是为了……给我治眼睛……我爸才会出去找工作的……我拖累了我爸……”
“你怎么能这么想？”陈显双手握住沈计雪的胳膊，让他好好坐直，语重心长道，“你了解你爸吗？你应该比我了解吧，你爸会怪你吗？会觉得是你的错吗？他只想你好好活下去，治好眼睛，重新回到学校，念完大学，安安稳稳一生，这样才算不辜负他的期望。”
沈计雪闭上了眼睛，试图用这方式逃避。
陈显知道，他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我知道你现在难受，伤心，有很多的自责的想法，但是你不能放弃自己，我离婚那会儿你不是也鼓励我？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小沈，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可能。”
沈计雪只是无声地落泪，陈显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
“男子汉大丈夫，遇事不能逃避的，特别是这样的事，你爸爸的后事还得靠你。”
这句话触动到了沈计雪，他终于肯定睁开眼睛，陈显柔声道：“你应该猜到了，我这几天也不是跟船去了，我跟吴别去你老家，把你叔叔和婶婶请来了，我原本担心你一个小孩不能料理你爸的后事。”
“我行。”沈计雪的鼻音很重，语气却无比坚定。
“如果你自己行的话那就更好，我会陪着你的，你有什么想法，你告诉我，我会帮你做到的。”
沈计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谢谢……你，陈显。”
“跟我客气什么？”陈显拿过桌上的卫生纸给沈计雪擦眼泪，“你说你爸爸给你起这个名字只是觉得叫起来朗朗上口？我觉得不是，你是你爸爸的希望，他肯定希望你有一颗平和的心态，面对喜怒哀乐都能够保持镇定和冷静。”

第36章
沈计雪哭了很久，哭得陈显的胸口都湿了一大片，体力消逝，他的哭声也越来越小，最后只能趴在陈显怀里啜泣。
陈显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陪着沈计雪，等到沈计雪哭累了，怀里的人彻底没了动静，他低头一看，沈计雪已经在他胸口睡着了。
眼泪还挂着沈计雪的睫毛上，眼角鼻尖都哭得通红，嘴唇也充着血，陈显叹了口气，将人打横抱进了卧室。
沈计雪沉甸甸的，比刚认识那会儿结实不少，不至于让陈显觉得抓不住，会从他怀里溜走一般。
陈显将人放到床上后，又去厕所打了盆水回来，拧干了毛巾，给沈计雪好好擦了一遍脸，沈计雪睡得并不是很安稳，眉头紧蹙，还会下意识躲开毛巾。
给沈计雪擦完脸后，陈显又打算给他擦擦手，沈计雪攥着拳头，他轻轻掰开沈计雪的手指，这才发现沈计雪给手心都攥出了指甲印子来。
看着有些泛着血色的痕迹，陈显很难受，他知道没人能跟现在的沈计雪感同身受，只有沈计雪自己才知道他有多伤心，无论是何种安慰的话，在沈计雪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自己能做的，大概只有陪着沈计雪料理完他爸爸的后事，剩下的，得靠沈计雪自己挺过来。
第二天一早，陈显是被沈计雪叫醒的。
“陈显？醒醒。”
陈显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将昨天的事情想起来，沈计雪知道了他爸爸去世的消息。
沈计雪连睡前都还在掉眼泪，一个晚上过去，他除了眼睛有点肿以外，整个人平静不少。
“你……”陈显想问沈计雪有没有事，可他问不出口。
听到陈显醒了，沈计雪摸索着下了床，“是不是太早了？我想早点把我爸的事情解决。”
“不早。”陈显赶忙跟着起了床，“我这就起床。”
在陈显的帮助下，沈计雪换了衣服，洗漱完毕，最后老实地坐在沙发上等待早饭。
陈显简单煮点儿白粥和鸡蛋，他站在厨房，偷摸着去看沈计雪的表情，沈计雪很安静，像是已经从悲痛中抽离出来，陈显有些恍惚，沈计雪能坚强是好事，但是他又怕是逞强。
早饭端上茶几后，陈显将晾好的白粥放到了沈计雪面前，“吃了早饭，我们就出发，我给吴别打个电话。”
沈计雪没有异议，小口小口吃着白粥，听着陈显打电话叫吴别下来。
估摸着吴别应该还在睡觉，接到电话时还有些迷糊。
“起了没，起了下来吃早饭，吃完再去派出所。”
吴别动作倒是利索，脸上还挂着水就下来了，一开门，看到沈计雪也在场，他用眼神询问陈显。
陈显将一碗白粥放到了吴别面前，“小沈跟我们一起去。”
这是跟沈计雪坦白了？
吴别颇为意外，毕竟陈显一直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也就一个晚上，他终于想通了？不管陈显是怎么想通的，也算是一件好事。
三人吃过饭便一起出了门，路上，陈显还在跟沈计雪说他叔叔的事情。
“我们先去接你的叔叔婶婶，接到人了，我们再一起去派出所。”
吴别坐在副驾驶，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见沈计雪神色如常地点头回应，他有点纳闷，陈显是怎么跟这小瞎子说的，他能这么淡定？
“陈显，他们住在哪儿呢？”
“招待所。”
照自己对叔叔婶婶的了解，他们是不会愿意出钱来给爸爸办理身后事的，“你花钱了？”
陈显很想打哈哈，但是吴别嘴比他快，“你这不废话吗？陈显要是不肯花钱，你叔叔婶婶会愿意来？连你爸爸的碑都是陈显出钱弄的。”
陈显蹙着眉头，冲吴别使眼色，吴别瘪了瘪嘴，他真不知道陈显又出钱又出力，完事还对沈计雪藏着掖着是图什么？
“你别有负担。”陈显轻拍着沈计雪的手背以示安慰，“我不是答应过你，陪着你把你爸的事情办妥嘛。”
沈计雪抿着嘴唇，偷偷蜷起了手指，他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陈显，他跟陈显说过太多的谢谢，一文不值，他要是陈显的话，肯定也听腻了。
车子没多久就开到了招待所，多了一个人，后排坐着有点急，陈显将沈计雪护在了臂弯下。
沈计雪跟他叔叔婶婶并不亲，都没有张嘴喊人，只是紧紧抓着陈显的手，听着出租车发动机的声音，一路摇摇晃晃到了派出所。
经过核实证件，沈计雪自己签完了所有的字，又在民警的带领下，一行人去了殡仪馆。
大夏天的，放置遗体的房间莫名有些让人瘆得慌，沈军和他老婆不愿意进去看，吴别在外头抽烟，只有陈显陪着沈计雪进去。
踏进房间的瞬间，沈计雪停下脚步，他嗅到了这间房间里不同于外面的空气，是那种冰冷的，充满死亡味道的气息。
“小沈？”陈显见沈计雪停了下来，小声呼喊沈计雪的名字，沈计雪回过神，再次跟上了陈显的脚步。
耳边有东西摩擦的响动，很快又听到工作人员开口说话，“沈良的家属，来这边。”
沈计雪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找不到方向，还是陈显扶着他，他才摸到了冰冷的棺材。
跟之前那回相比，沈良的遗体又缩小了不少，遗体不管保存得有多完好，死人总归不会是好看的。
沈计雪的手指抠着棺材的边缘，几次想要伸手去触碰里面的人，最后都没有勇气，他不敢相信几个月前还为自己奔波的爸爸现在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小沈？”看到沈计雪颤抖的胳膊，陈显一把扶住了他，想要给他一点力量。
沈计雪按住陈显的手背，沉声道：“我没事。”
这一刻，陈显有点庆幸，庆幸沈计雪能来送他爸爸最后一程，“抱歉啊，先前是我考虑不周，你爸爸的事情一直瞒着你。”
沈计雪摇头，没有陈显的话，他不知道他现在会在哪儿，说不定流浪，被人欺负，说不定下场跟爸爸一样，早就是一具发臭的尸体，不管陈显怎么做，都是自己的大恩人。
“遗体是你们自己带走，还是需要我们帮你们联系车辆？费用的话你们可以去大厅咨询一下。”
陈显想着，落叶归根，遗体得带回老家火化。
沈计雪却摇头，“我们不带走，我想让我爸在这儿火化，骨灰我带回老家。”
他不想再麻烦陈显了，陈显已经做得够多了，如果爸爸知道的话，也会同意自己的做法。

第37章
办理了手续后，沈计雪甚至没有挑日子，当天便将他爸爸的遗体火化，他找陈显借了钱，选了最便宜的骨灰盒。
接下的时间就是等待，今天难得是个阴天，站在火化室外，还有风吹过，沈计雪听到了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飒飒的，好像是人在说话。
他仰头感受着微风，好似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皮，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有种想要结束掉这一切的冲动。
忽然，肩头一沉，耳边响起了陈显的声音，“小沈，是不是累了？”
沈计雪回过神，摇了摇头，他无比的清醒，根本感觉不到疲惫，他只觉得空洞，什么都没法抓住。
等待火化的时间并不算长，很快工作人员从小窗口递出来骨灰盒，沈军站在一旁不肯去接，跟他老婆还退后了几步。
吴别翻了个白眼，费那么大劲把这两货接出来干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陈显不想沈良的骨灰没有人接手，但他又没有立场去接，牵住沈计雪的手将人带到了小窗口前。
“这里，小沈。”陈显耐心十足地引导着沈计雪。
沈计雪指尖 触碰到了盒子的边缘，随后双手覆盖上去，仔仔细细地抚摸了一遍，最后将其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的爸爸，只剩下这么一点了，明明曾经比自己高大的人，现在只剩下这点儿粉末，人命就这么轻飘飘的，不管是来还是走，都是悄无声息。
见火化的事情办妥，沈军厚着脸皮开口道：“既然人都烧了，我们也能回去了吧？出来这些日子，家里的地都没人管。”
就连陈显这样的好脾气，也对沈军夫妇的所作所为有些上火，既然答应来了，就得拿出当长辈的样子，一直在旁边不作为也就算了，还打算中途逃走。
一直没有跟沈军说话的沈计雪突然开口，“叔叔，我爸下葬的事情还得麻烦你们。”
一开始就说好的，原以为沈计雪不会开口求自己，沈军也能装傻充愣糊弄过去，可沈计雪开了口，他也只能兑现承诺。
陈显瞥了沈军夫妇一眼，将沈计雪拉到了吴别身边，“这边不好坐车，我出去找找看，你们先等等我。”
大概是感受到了陈显不太友善的目光，等他一走，沈军夫妇俩嘀咕起来，“瞪什么瞪啊，要不是你们求着我们，你以为我们想来。”
沈军老婆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
“诶？”沈军抱着胳膊，像是想到了什么，“等把你爸埋了，我俩总能走了吧？”
毕竟是沈计雪的家事，吴别不像陈显那么多管闲事，默不作声，没有插嘴，余光睨着沈计雪，也想看看沈计雪会怎么说。
“我能跟你们回去吗？”
吴别一愣，他没想到沈计雪会主动提出回去，毕竟他先前死活不从陈显家离开，这算是大发慈悲，良心发现，不逮着陈显这一只羊薅羊毛了？
沈军夫妇可不是陈显，女人立马大叫起来，“那怎么行啊！”
“对啊，你都成年了，我们为什么要养着你。”沈军来之前就跟人问过，沈计雪成年人，用不着谁来监护，他现在看不到，一个残疾，谁愿意照顾他，“来给你爸办身后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我们怎么样？”
吴别眉头紧蹙，虽然他对沈计雪一直赖在陈显家的做法很不待见，但是沈军他们对待沈计雪的态度更让他火大，就算是不愿意照顾残疾人，但看在亲戚的份儿上，说话好歹委婉一点，他们恨不得马上跟沈计雪划清界限的嘴脸真是叫人看了恶心。
沈计雪很会卖惨，不然陈显怎么会被他哄得团团转，但对待陈显的办法，在他叔叔婶婶这样薄情寡义的人身上肯定是不起作用的，他想怎么办呢？
吴别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香烟给自己点上，继续看戏。
沈计雪神色如常，缓缓开口，“我爸爸是被人撞死的，如果能找到凶手的话，肯定会有赔偿款。”
这小子……果然不简单，他很明白不同的人在意的东西是不同的，像陈显那种，同情心泛滥，只需要稍加示弱，陈显就会不遗余力地提供帮助，像沈军夫妇这样唯利是图的人，只要一个钱字，就能将他们套得牢牢的。
果然，他俩一听到赔偿金对视了一眼，语气立马就变了，“不是说没抓到人吗？哪儿来的赔偿金？”
即便是半信半疑的口吻，是他们主动开口问的，也就是感兴趣的表现。
“你也说了，只是现在没有抓到，我相信警察。”沈计雪语气淡淡，比他叔叔婶婶镇定得多，“而且我学了按摩，你们帮我在县里找个包吃包住的店，我能拿工资，不光不用你们花钱，我赚的钱还能补贴给你们。”
前面的补偿金不一定拿到，但是沈计雪能工作赚钱的话，家里多一份收入，这确实挺有吸引力的。
吴别很诧异，沈计雪的脑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清醒，沈计雪能从陈显家里离开对于陈显来说是一桩好事，但是吴别不想用这种方式让沈计雪离开，毕竟沈军夫妇不像是能善待他的人。
吴别几次想要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的香烟已经抽得差不多了，只听到沈军父母商量了一阵，最后故作勉强道：“那行，你跟我们回去就是了。”
他俩狼狈为奸，坏都坏在了表面上，当着沈计雪的面儿不好商量，借口上厕所，躲得远远得合计，大概是在算沈计雪能给他们家里赚多少钱。
现下只剩下沈计雪和自己，吴别丢了烟头，扇了扇面前的烟雾，“你真打算跟你叔叔他们回去？你不问问陈显？”
“你不是最想我走的吗？”沈计雪也没跟吴别绕弯子，说话直白得可怕。
吴别也不怕沈计雪看出来，耸耸肩，意识到沈计雪看不到，随性坦率承认，“那你现在怎么舍得走了？”
“我知道我花了陈显不少钱。”沈计雪顿了顿，说到陈显的时候，他从容不迫的脸上才有了一丝丝的表情，“你们中途下船是没有工资的，还得写检查报告，他怕我多想，没跟我说实话，我在这里只会耽误他。”
当初自己赖着不肯走，是因为爸爸没有找到，现在爸爸找了，自己也没有赖着不走的理由，他也不想给陈显添麻烦了。
这小子也不是那么死皮赖脸，吴别其实也能理解沈计雪，他是身不由己，除了陈显，他没有别人能依赖，所以只能厚着脸皮让陈显帮他。
吴别看了眼厕所的方向，“你叔叔婶婶可不会像陈显那样照顾你。”
“我知道，但总不能因为陈显待人好，我就得寸进尺吧，他已经在我身上浪费了很多时间了，没了我，他才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也算沈计雪有点良心，吴别手揣在兜里，提醒道：“那你得自己跟陈显说，你也不像是没有心眼儿的人，真要是跟你叔叔婶婶回去了，钱多少给自己藏一点儿，别都补贴给他们了。”
“谢谢，我知道你跑前跑后的，只是看在陈显的面子上，不管怎么样，还是为了我的事情奔波，还是帮到我了。”
一辆出租车驶了进来，陈显坐在后排朝他们招手，吴别低声跟沈计雪说了句，“那你好自为之吧。”
随后快步上前，等出租车停好，吴别立马钻进了副驾驶座，在厕所那边嘟囔的沈军夫妇俩也赶了过来。
司机一看多了个人，手里还抱着类似于骨灰盒的东西，面露为难，“多一个啊。”
“给你加两块钱行吧。”吴别哪儿能不知道这些司机的套路，一说加钱，司机马上换了副嘴脸。
后座坐了四个人稍显拥挤，陈显用身体为沈计雪隔出稍微宽敞的位置，沈计雪也努力靠着车门，让陈显好坐一点。
“陈显，我想好了，我想让我爸爸快点入土为安，我叔叔他们家里也有事要忙，正好我们明天早上就出发。”
只要是沈计雪的决定，陈显都没意见，但是他又担心是自己离开找车的时候，沈军夫妇强迫沈计雪，他看了眼吴别，吴别瘪瘪嘴，一脸无辜，看样子不像是有事发生。
“行，你决定就好，明天早上我跟吴别就陪你回去。”多个人多份力，陈显不想让沈军把沈计雪看扁了。
吴别的脸拉得更垮了，陈显有没有征求过他的同意？干嘛又擅自帮他做决定？
大家忙了一天，陈显原本是打算带人下馆子的，沈军夫妇跃跃欲试，以为能吃顿好的，没想到沈计雪一口拒绝。
“算了吧，我想早点回去，有点累了。”
陈显见沈计雪恹恹的，也没有强求，给沈军夫妇放到招待所门口后，便叫司机往航运公司的宿舍楼开。
“也不能不吃饭吧，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下了车，陈显对沈计雪无微不至的模样看得吴别反胃，他什么时候这么问过自己？
沈计雪摇头，“家里有什么做什么吧，你做得都行。”

第38章
走到家门口了，陈显终于想起还有吴别这号人物，他一回头，吴别正站在楼道口没有跟过来。
“一起随便吃点？”
面对陈显的邀请，吴别已经懒得阴阳怪气了，他瞥了一眼沈计雪，此时的沈计雪背对着他，他看不清沈计雪的表情，既然沈计雪决定要走，自己也不想打扰他俩最后的相处时光。
最后的相处时光？
吴别被这词给弄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小情侣分手似的，没有小情侣那么扯淡，可沈计雪很依赖陈显，分别的愁绪是在所难免的。
“不了，回去睡觉，你俩慢慢吃吧。”吴别摆摆手，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漆黑的楼道里。
陈显想着家里也没有想要的菜，也就没有拦着，摸出钥匙打开家门，他让出一条道来，让抱着骨灰盒的沈计雪先进去。
沈计雪站在原地没有动弹，陈显拔下钥匙，回头不解地看着沈计雪，“怎么了？”
沈计雪的手指紧紧抠着骨灰盒的边缘，“是不是不太好，抱着这东西进你家。”
嗐，陈显还以为什么事呢，自己不信鬼神，也不信命，他也不在乎什么晦不晦气，而且对他而言这就是一堆灰罢了，他行得端坐得正，没什么不太好的。
“你小小年纪怎么还会计较这些？你还是大学生呢。”陈显轻轻推了沈计雪一把，沈计雪顺着力道进了家门。
他也不信这些，只不过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他也不想陈显为难。
“放下吧，抱了大半天了，也怪累的。”陈显从沈计雪手里接过骨灰盒，随后在客厅环视了一圈，最后将其放到了电视机的旁边，“你要不要睡会儿？”
沈计雪摇头，他跟陈显相处的时间不多了，他不想把最后的这点时间都浪费在睡觉上面。
“那你坐会儿，我给你把电视打开。”
沈计雪仍旧是摇头，“我想听你做饭。”
陈显走到离电视机只有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他没有勉强，转头进了厨房，边系围裙，边说道：“做饭有什么好听的？我又不是什么大厨，也不是很擅长做饭。”
抽油烟机的轰鸣会让沈计雪很没有安全感，油水混合后发出的滋滋声，也会让沈计雪汗毛竖立，但是一旦想到站在厨房的是陈显，这些刺耳的响动，都会让他无比的安心。
沈计雪自己找到了小板凳，乖巧地坐在厨房门口，陈显几次回头，都能看到他专注的模样，沈计雪像是在看自己，他不懂，他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地方吸引沈计雪的，能让沈计雪放着电视不看，守着自己做饭。
陈显很想跟沈计雪聊聊天的，但是自己厨艺不佳，没办法一心二用，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饭菜准备好。
“好了，坐到沙发上去吧，我把碗筷端过来就能吃饭了。”
照沈计雪的意思，陈显做饭的食材都是家里现成，一碟青菜，一碟小炒肉，很简单。
“来，吃饭吧。”陈显跟往常一样亲自将碗筷递到了沈计雪的手里。
沈计雪用筷子搅拌了两下米饭，随后又将碗筷放下，“陈显。”
“怎么了？觉着不好吃啊？我都说了刚刚该在外面吃的。”陈显想尽量说些轻松的话题，他不想提起沈计雪爸爸的事情。
“明天把我爸爸送回去后，我就不过来了。”
陈显怔愣住了，像是没有明白沈计雪的意思，没什么叫不过来了？
“你……不过来，能去哪儿啊？”
沈计雪嘴角勾起弧度，露出一个干瘪的笑容，“当初我留在这儿，也是为了找我爸爸啊，不管怎么样，现在算是找到了，既然找到了，我就不该继续打扰你了。”
陈显无声地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确实是这样，但是沈计雪不是无家可归嘛。
“我有去处的。”沈计雪像是怕陈显不相信，语气轻快了不少，“我跟我叔叔婶婶说好了，跟他们回去生活。”
“你叔叔婶婶？”陈显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们答应的？”
脱口而出的质问，陈显立马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毕竟那是沈计雪的亲人，自己没有质问的立场。
“我是觉得……”陈显极力措辞，“我是觉得，你叔叔婶婶好像也很忙，我听说他们自己也有孩子，还有农活要干，哪儿有精力再照顾你呢？”
陈显确实说得委婉，没有直说沈军夫妇薄情寡义，不会善待沈计雪的话说出口。
沈计雪耸耸肩，“我自己也能照顾我自己嘛，就像在你这儿一样，习惯了就。”
那怎么能一样呢？家里家具的摆放位置，是自己反复调整过，还带着沈计雪一遍遍辨认方位，即便是这样，起初沈计雪也是磕磕碰碰，他适应了好一阵才能做到轻车熟路。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陈显比谁都清楚，新的环境，对于沈计雪而言是莫大的挑战。
沈计雪伸手覆盖到了陈显的膝盖上，他轻轻摇晃了一下，像是在跟陈显撒娇，“我都能自己上下班，照顾我自己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没事的，你太担心，你知道我的，我是不会让自己被人欺负的。”
膝头暖烘烘的，是沈计雪的手掌，陈显低头看了一眼，一把按住了沈计雪的手背。
沈计雪继续道：“麻烦你这么久，我不能一直耽误你的时间了，你答应我的事情都做到了，陈显，我很感谢你，但是除了说谢谢，我现在无以为报，等将来……等我有能力之后，肯定会报答你的。”
自己就从来没想过要沈计雪的报答，陈显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能为沈计雪做的，他都已经做了，确实没有再把人留下来的道理，如果说沈军良心发现，愿意带沈计雪回去，沈计雪跟在亲人身边，总比在自己身边好，自己长年累月在江上漂泊，没有着落，不见得待在自己这儿就是比跟沈军回家好。
“陈显，我记得你的号码。”沈计雪说着，转身挪到了座机旁边，他拿起听筒，小心谨慎地按下了每一个按键，直到陈显兜里的电话响起，他惊喜道，“怎么样？我说我记得吧。”
沈计雪用行动向自己证明，很多事情，他都能做得很好，自己不需要太为他操心。
陈显从沈计雪手里拿过听筒放回到了电话上，“嗯，小沈，你很聪明，很厉害，记性也很好。”
粗糙的大手包裹着沈计雪的手，他冲陈显笑了笑，“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要接啊。”
既然沈计雪决定好了，陈显也没有意见，“嗯，给我留一个你叔叔家的电话吧，就算是你打来的我接不到，等我靠岸了，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系你的。”
听到陈显这么说，沈计雪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不想走，但又不得不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吃过饭后，是陈显帮沈计雪收拾的行李，就像上次陈显出船一样，沈计雪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他爸爸的骨灰，就只有几件衣服和证件。
陈显看了眼空荡荡的箱子，他从兜里摸出了几百块的现金，塞进了行李的最底层，随后又将箱子关好。
“我也没什么东西能收拾的。”房间的气氛有些压抑，沈计雪极力想要挑起话题，他不想煽情，不想在陈显面前哭哭啼啼的，“其实你不用特意送我回去的。”
陈显将箱子挪到了墙角，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说好帮你办妥所有事情的。”
等到一切都准备完毕，沈计雪拍了拍床铺，“今天我们早点休息，明天赶路。”
洗漱过后，两人沉默着躺在床上，安静了一阵过后，沈计雪翻了个身，他知道陈显还没有睡着，原先触碰陈显，自己都会等到他彻底睡着，过了今天晚上，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跟陈显躺在一张床上，一想到这儿，沈计雪的胆子变大了不少。
他双手抱住陈显的胳膊，陈显明显一滞，反应过来后，非但没有躲开，他侧过身跟注视着沈计雪。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沈计雪的双手从陈显的胳膊抚摸到肩膀，他抚摸得很仔细，像是想将陈显的轮廓镌刻在心中。
“陈显。”沈计雪喊了陈显一声，“我给你写张欠条吧。”
陈显想说不用的，但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有张欠条的话，他和沈计雪之间还有羁绊，还有借口相遇。
“等到我攒够了钱就还你。”
“你给我写张欠条。”陈显补充道，“等你攒够了钱，你先治眼睛，等眼睛治好了，再考虑还钱的事情。”
沈计雪手上的动作一顿，陈显……
自己或许是不幸的，但是也是幸运的，这条悲惨的道路上，自己遇上了陈显，沈计雪不敢想象，如果没有遇上陈显，自己的处境该有多困难。
除了父母，还会有人对他这么好，这么为他着想，自己已经失去了父母，不想再失去这么好的陈显了，可是陈显是属于他吗？

第39章
第二天天不亮就开始下小雨，淅淅沥沥的，到了隔壁省，山路也不怎么好走，破破烂烂的班车摇晃在泥泞的道路上，熄了好几次火，沈军夫妇一路上都在埋怨。
陈显侧头瞥了他俩一眼，没有作声，又看向一旁的吴别，吴别从上车开始就在闷头睡大觉，坐在身边的沈计雪格外安静，面朝窗户，抱着怀里的包袱，没有换过姿势，陈显都有些担心他胳膊酸了。
“小沈，要不你睡会儿，我帮你拿着。”
沈计雪闻声回头，冲陈显摇了摇头，这点儿路程，他这个当儿子的，还是能带他爸爸走过的。
“离我家越来越近了。”沈计雪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离他老家越近，意味着他跟陈显的分别的时候也快到了，他按住陈显的手背，轻描淡写道：“我上一次走这条路，还是去学校上课的时候。”
世事无常，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自己眼睛看不到了，爸爸也不在了。
陷在泥坑里的班车再次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整个车厢，掩盖了其他的声响，两人没再说话，接下来的时间，都选择了沉默。
走了大半天的时间，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雨也停了，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的山都镀上了一层玄白的雾气。
沈计雪要求一切从简，甚至没有找人算下葬时间，叫来帮忙的人后，便将他爸爸的骨灰盒埋进了坟里。
墓碑上的名字是新刻上去的沈计雪抚摸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字体边缘锋利得有些割手。
等到最后一抔土盖上坟堆，沈计雪跟所有人都说了句“谢谢”，钱还是陈显帮他付的，烧了纸钱，磕了头，一行人便离开了。
走到沈军家院子，陈显问沈计雪的房间在哪儿，先前走得匆忙，事先也没打算把沈计雪回来，自然是没有给他准备房间的。
沈军媳妇给指了一间最角落的房间，陈显拎着行李走进去，里头全是农具和杂物，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估摸着一楼也不是睡觉的地方，但对于沈计雪而言，二楼不方便，陈显懒得跟这家人计较，撩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吴别见状也上去帮忙，两人七手八脚地将房间里没用东西扔了出去，给沈计雪腾出一块儿睡觉的地方。
沈军夫妇一直在门口看着，像是生怕陈显会扔掉什么值钱的东西。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在家里应该住不长，我让我叔叔给我找个按摩店上班。”
如果非要比较，沈计雪能有个打工的地方，确实比在沈军家吃白食的好，自力更生日子会好过一点。
陈显叹了口气，又冲沈军夫妇道：“我单独跟小沈说两句。”
这是要赶人啊，沈军夫妇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吴别比他们善解人意，主动提出要出去抽烟。
房间里一下子只剩下陈显跟沈计雪，陈显拉着沈计雪的手坐到床边，叮嘱道：“小沈，要是有什么困难打电话给我，你要是实在不想在你叔叔家，你尽管告诉我，到时候我们再来想办法。”
陈显的工资不菲，但他也只是个有点小钱的普通人，沈计雪知道自己的情况，他不想拖累陈显。
“嗯。”
陈显又翻开沈计雪的箱子，“这里，我给你放了一点钱，别让你叔叔婶婶知道。”
沈计雪想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我给你写张欠条吧，你不是说让我写的吗？”
写吧，写了两人总还有点交集。
陈显环视了一圈，好不容易在抽屉里找到了纸笔，他也不知道欠条具体该怎么写，胡乱拟了一份，让沈计雪签上名字，就当是欠条了。
这屋子里东西很少，陈显又跟小卖部给沈计雪添置了些生活用品，他总觉得不够，但能买的都已经买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沈计雪拉住他，不让他再忙碌。
“陈显，这些东西已经够了，你给我留了钱，就算有漏掉的，我也能自己买。”沈计雪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水汽，“时间不早了，你们要是再不走的话，就赶不上出山的班车了。”
临走前，陈显要了沈军家的电话号码，最后再看了沈计雪一眼。
“你爸爸的事情，我会经常去派出所问问的，人在做天在看，总会有目击证人的。”
沈计雪腮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吴别看了几次时间，催促道：“走吧，再不走真赶不上车了。”
班车来得很及时，他们但凡晚一点，都会错过，付了车费后，两人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陈显还伸长了脖子朝沈军家的方向张望。
“行了，这么远已经看不到了。”
陈显坐回到位子上，面露愁容，“也不知道小沈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
“咸吃萝卜淡操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能帮他一辈子吗？你是他什么人啊？”吴别抱着胳膊又道，“也就是遇上你了，但凡换一个人，他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糟糕，但是人不能贪心不足，已经做得够多了，陈显。”
吴别说得也没错，自己能力有限，心有余而力不足，勉强留下沈计雪，也对他毫无帮助。
吴别烟瘾大，说话间又从兜里掏出了香烟，“这些日子你一心扑在沈计雪身上，不知道单位里头的变化翻天覆地。”
陈显不明所以，有些茫然地看着吴别，“什么？”
“上回下岗没轮到咱们，这回可说不一定了。”吴别猛地吸了一口香烟，胳膊略过陈显胸前，将烟灰抖在了窗外，“单位效益可不好，我听张哥说……破产都说不定，可能也没到破产那么严重，缩减人员是必然的。”
下岗的风还是吹到了他们这儿来了，沈计雪的事情，还没让陈显放下心来，工作的事情，又让他没了头绪。
“张哥他们说，与其被下岗，不如想想出路，化被动为主动，他们已经跟几个关系不错的船长通过气了，想要自己建个小船队。”
单位上的事情，陈显这些日子确实知道得比较少，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有两艘船都快到了报废的年限，现在单位拿不出钱来换新的，你想想严不严重。”吴别凑到陈显耳边小声道，“我是这样想的，不管单位挺不挺得过去这一关，他们要是出去建小船队，我俩也入一股，有备无患嘛。”
现在破产的单位太多了，陈显他们单位也不再是什么铁饭碗，的确该早点为以后打算。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张哥也就跟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说了，他让我问问你，要是答应的话，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入股存在一定的风险，多半是要掏光家底的，可陈显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冒险就冒险，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钱没了。
“行。”
吴别双手一拍，烟灰也跟着掉了下来，“回头就跟张哥他们好好商量一下。”
沈计雪的东西不多，连同陈显给他新买的，自己的那个小箱子也能放得下，他将所有东西都整齐码放在箱子里，一遍一遍确认有没有遗失。
人一走，沈军夫妇从外面走了进来，见沈计雪蹲在地上，开口道：“是你说的，给你找个按摩店，你能补贴家用的。”
沈计雪点头，他本来就不打算在叔叔家常住，“嗯，找到了我就去上班。”
沈军瞥了一眼沈计雪的箱子，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扫了遍都是些破烂玩意儿，只不过有个信封一样的东西，他眼珠子一转，那里面是不是装着钱啊？陈显对沈计雪那么上心，不会不给钱的。
“那个陈显没给你钱吗？”沈军上前一步试探道，不等沈计雪回答，他一把夺过了信封，眯着眼睛朝里张望，里面只有张废纸，“怎么不是钱啊？”
沈计雪神色自若，淡淡道：“只是一封信，他没有给我钱，我给他写了张欠条。”
“欠条？”沈军媳妇大惊，“你写的，可不关我们的事啊，你别指望我们会帮你还钱。”
“我自己还。”
沈军媳妇喋喋不休，“你也是，那个陈显看着就像是个冤大头，你给他写什么欠条，人家不是说了，费用他来出，都有人出这个钱了，你还逞能。”
意识到沈计雪身上真没钱，他俩也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转身便往外走，远远的，还能听到沈军的声音。
“等明天我就去县里给你找个按摩店，你呀，你就早点出去工作，省得在家好吃懒做的。”
听到叔叔婶婶走远后，沈计雪放在最下面那条裤子的口袋，钱还好好地放着，他没有拿出来，合上行李箱，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慢慢摸索。
房间是陈显收拾的，他依旧保持着在家的习惯，尖锐的物体都被他收拾出去了，所有的椅子凳子都放在了靠墙的位置，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的活动空间。
迷茫的沈计雪，还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但陈显留下的温柔，还是给了他渺小的希望。

第40章
沈军的动作很麻利，没过几天就在县里给沈计雪联系了一家按摩店，毕竟是县城，这家按摩店的规格跟吴别朋友那家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一进店里，沈计雪嗅到了空气中被阳光蒸发掉大半的消毒水的味道，死气沉沉的，叫人很不舒服。
如果沈计雪的眼睛没出问题的话，他便能看到并排坐在门口长椅上的盲人按摩师傅，这里的生意一般，这个点儿没什么客人，他们没事可做，只能安静地坐着，不给其他人添麻烦。
“王老板。”沈军的声音有些谄媚，他加快脚步上前，像是在跟按摩店的老板打招呼。
回应沈军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音调有些慵懒，“来了。”
随后，沈计雪感觉到了一阵打量的目光，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拉杆箱，这种打量让他很不好受，他很想逃。
可他又能逃到哪儿去呢？从一个泥潭跌入另一个泥潭罢了，他只是需要一份工作，沈计雪这样安慰自己，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被叫王老板的女人将沈计雪看了个遍，淡淡开口道：“他是学过的对吧？”
“是的是的，还是在省里学的手艺，肯定没问题的。”沈军恨不得让沈计雪展示一遍，生怕王老板不满意。
“行吧，让他留下来吧，待遇啥的都跟他说了吧？”
沈军想打哈哈，他没跟沈计雪说太多，只要他们能拿到钱就行，他不在乎沈计雪在店里的衣食住行。
但沈计雪突然开口，“没有，王老板，您跟我说吧。”
王老板一挑眉，听到眼前这个看似生涩的男孩开口说话，她有些意外，还是耐心给沈计雪说了一遍。
“店里包吃包住的，头三个月拿七成的工资，干得好就提前转正。”说到这儿，王老板又补充了一句，“没假期啊。”
当着沈军的面，沈计雪不好询问工资有多少，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现在不比之前，不是每个人都是陈显。
王老板也爽快，“你要同意的话，我就叫人带你先去宿舍把东西放下，等你安顿好了，下午再来店里。”
沈计雪一点头，沈军也没打算继续待在铺子里，他甚至没去送沈计雪回宿舍，冲王老板一阵点头哈腰，出了铺子，他低声跟沈计雪叮嘱。
“工资你别乱用啊，我看每个月能不能来趟县里，你存好了，我来找你拿。”
沈计雪应了一声，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捏着他的盲杖，“叔叔，那我先回宿舍了，你也早点回去吧，晚了不好坐车。”
一看天色确实有点晚了，沈军抠抠搜搜的，怕耽误了时间，要在县里过夜，又得浪费一笔住宿费，没跟沈计雪废话，头也不回地直奔客运中心。
给沈计雪领路是他们店里的半盲师傅，见沈军走得那么快，他小声道：“你亲叔叔？”
沈计雪能想象出沈军对他能有多敷衍，人家这么问也情有可原，“嗯。”
“走得可真快。”半盲师傅摇摇头，他见惯了人情冷暖，猜到沈计雪的叔叔对他也不咋地，“行李箱我来帮你拿，走吧，这边上去二楼就是我们的宿舍。”
到了房间，沈计雪闻到了一股异味，他能理解，几个盲人住在宿舍，难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能克服。
“请问，哪儿有电话可以用？”
半盲师傅将行李放到了沈计雪的床边，“你要打电话啊？店里倒是有电话，你要想打的话可以用，老板不会说什么的。”
现在这个点儿，也不知道陈显能不能接到电话，不太确定陈显能否接到，沈计雪选择先不打，他不想真正需要联系陈显的时候，老板嫌他用电话的次数太多了。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即便是单位将裁员和破产的消息瞒得很死，还是走漏了风声，一旦有了这样的消息，人心惶惶的，很多人连上班的动力都没了。
或许是一开始就知道点儿消息，又或许是陈显这人心态好，他依旧上他的班，托了这些人的福，自己的检讨免了，领导现在也没心情看检讨。
船也照常出，有些人不肯出船，怕回来了拿不到工资，陈显主动申请上船，正愁没人呢，也就没跟他计较上次中途下船的事情。
吴别已经跟张哥那边谈好了，不光资金入股，还跟陈显技术入股，单位的事情，他也没心情关心。
“都这个时候，你还出船干什么，别人都知道躲，都怕白跑一趟拿不到钱，你倒好，你还主动申请，跟单位同生共死，该怎么说你好了，该说你这样的同志有觉悟吗？”
面对吴别的挖苦，陈显只是淡淡一笑，其实自己的觉悟也没那么高，只是现在单位还没有真垮，还没到怨天尤人的时候。
“倒也没那么高尚，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打发时间了，反正入股的事情有你看着，我也不是很懂，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需要我出面的时候，你一句话的事，我能帮上忙的，我肯定帮。”
吴别也就是嘴上挤兑挤兑陈显两句，他知道陈显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单位现在正是最难的时候，就算是看在先前提拔过他的领导的份儿上，他也不会拒绝出船的。
回去过后，陈显跟一起一样收拾行李，等一切收拾妥当，他摸出电话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儿不早也不晚，也不知道沈计雪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自从回来过后，自己跟沈计雪没了联系，一边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比较忙耽误了，另一边是因为沈计雪没有电话，打到沈军家里去，次数多了，说不定会遭沈军的嫌弃。
这一趟出门少说有得三四个月，三四个月的时间也不短，自己还是得告诉沈计雪一声，万一……万一他有事找自己呢。
陈显这样想着，说服自己后，他坐到了床边，拨通了沈军家里的电话，响了没两声，电话便被接起，从电话里传来粗鲁的男声。
“喂？哪位？”
是沈军，陈显清了清嗓子，“我找一下沈计雪。”
沈军也听出了陈显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他去县城里上班了，没在家，以后没事别打家里的电话，你以为不要钱啊，这次谁来出？你来出吗？”
陈显忽略了沈军不善的语气，心里只想着沈计雪的事情。
这么快？这就找好了上班的地方？
意识到沈军想要挂电话，陈显连忙制止，“等一下！那你有他在县城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都说是去上班的，你以为是去旅游的，哪儿来的联系方式。”
陈显说不上来觉得哪儿不对，大概是沈军太不上心了，把沈计雪丢到县城了事，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万一沈计雪出点事，怎么能第一时间联系上家里人呢？沈良的事情就是一个例子，他们还没吸取教训。
“挂了，电话费也是要钱的。”
说罢，沈军撂下电话，陈显没来得及阻止，电话里没了声音。
果然沈军这人不值得托付，沈计雪回到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就这样送到县城去不知道沈计雪能不能适应。
早知道自己该问问他沈计雪上班的地址，也能托人去打听打听情况，陈显旋即回拨了电话，可惜沈军看到是他的号码，不肯再接。
陈显打了好几遍，都没有打通，只能作罢，他捏着手机很是担心，这次来不及了，等自己回来再去隔壁省看看，或者让吴别帮忙过去一趟。
出船的那天早上，天下了蒙蒙细雨，今年的汛期迟迟未来，眼看着最热的时候已经过了。
陈显冒着小雨，踏上了甲板，跟几个同事撞见后，他想要打招呼，可好几个都没什么精神。
“真不想来，出去一趟好几个月，都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工资。”
“就是，还不如在家玩呢。”
“大不了他开除我啊。”
大家都被单位即将破产的消息影响了心情，陈显赶忙安慰，“可别说这么丧气的话，都往好的方面想，万一只是谣传呢，真要是谣传，你这话传到领导耳朵里，真给你开了。”
现在工作不好找，同龄人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了，这个年纪再出门打工，家里的老婆孩子谁来照顾，跑船少说几个月能回来一趟，出门打工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家里人。
说得也是气话，被陈显一安慰，同事心态也稍微好了点，没再对单位不满，小声嘟囔道：“上游下了好几天的雨了，今天我们这儿也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
陈显抬头看了眼天空，这样的小雨淅淅沥沥的，明明不大，却像是能将天给下塌，看得人心情抑郁，高兴不起来。
几人聊了几句后，便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陈显提着箱子，找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的习惯依旧很好，简单给房间做了清洁，又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里，就算是在船上，就算是一个人，他也不想糊弄他自己。

第41章
在临开船前，陈显给吴别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沈军家的电话，“走之前我原本是想联系一下小沈的，可是沈军说他已经去县里上班了，你要是有机会再找沈军问问，问问他小沈的联系方式。”
人都已经送走了陈显还能这么惦记，吴别也是拿他没辙，刚想答应，陈显又道：“对了，你要是有时间的，就去派出所帮忙问问肇事逃逸的司机找到没。”
吴别没了脾气，“不知道还以为沈计雪是个女的，你对他这么上心是有什么企图，你说你图什么啊？”
陈显就是这样，当初对姜英也是这样，可姜英好歹也是他媳妇，是个女的，是一起过日子的人，陈显上心是应该，现在这个沈计雪也就是不会再有交集的陌生人，陈显还这么放不下。
“我知道挺麻烦你的，这不是我不在家嘛。”陈显叹了口气。
吴别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和陈显之间，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他只是觉得陈显这老好人的毛病得改改，不然以后还有吃亏的时候。
陈显也知道吴别没那么小气，他解释道：“要是不认识沈计雪，不知道他的事情，路上随便一个陌生人，其实我也不会去管这桩闲事，只是现在认识他，又住在一起那么久，他还那么小，要我做到视若无睹，我还真有点放不下心，你就当我是瞎操心吧，等到回头联系上他，确定他一切都安好，以后就不再管他的事情了。”
“行了，你该走了吧，安心跟船吧。”吴别瞥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我看天气不怎么好，天气预报也说未来几天都有雨，一路平安，靠岸记得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该上的货也上完了，陈显趁着时间还早，钻进船舱，回到房间小睡一会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显是被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的，门一打开，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将陈显的睡意冲散，面前的水手穿着雨衣。
“显哥，雨下大了，怕触礁，准备靠岸了。”
雨水顺着雨衣流淌到了地上，最终在水手站着的位置汇聚成了一个小水坑。
“雨这么大了？”陈显很是诧异，没有多问，赶紧跟了出去。
谁都没想到，这一靠岸，瓢泼大雨也下了三天，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这么大的雨能过大坝吗？再这么下下去，不会发大水吧？”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回答上来这个问题。
县城按摩店的生意明显不如大城市，来的客人也是一些熟客，不少还是退了休的老年人，消费水平不如市里，自然也就没有小费一说。
沈计雪还算适应，店里的几个同事都是三十来岁的大哥大姐，对他这个大学生还算照顾。
沈计雪忽然觉得，命运是不公的，也是公平的，自己虽然遭遇了许多，但是也遇上了不少的好心人。
自从到了按摩店，叔叔从没有来看过他一回，他自然也不知道陈显有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刚来的时候，沈计雪不好意思用店里的电话，好不容易跟老板熟络些后，大胆提出要用电话的要求，老板欣然答应，可等他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后，并没有人接。
陈显多半是出船去了，即便是有心理准备，沈计雪还是有些失望，他也尝试过陈显的手机，可能是遇上信号不好，依旧没有打通。
其实当初自己执意要离开，已经做好了跟陈显不再联系的打算，他知道自己在陈显身边一天，陈显总会为自己操心。
吴别说得也没错，他俩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找不到爸爸的时候还有借口，现在爸爸的下落已经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赖在陈显家里不走，不能因为陈显心地善良，自己就得寸进尺，那跟陈显的前妻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像自己这样的废人，就连亲人照顾久了都会觉得厌烦，难道自己非要消耗陈显的耐心吗？陈显是比一般人更有耐心，一天两天，一年两年，陈显总有厌烦的时候，自己该有自知之明的。
真不应该厚着脸皮继续联系陈显的……
挂了电话后，沈计雪慢吞吞地走向座位坐下，这个点儿店里没什么客人，休息时间，大堂的电视机开着的。
“持续暴雨……”电视里女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
沈计雪这才意识到，确实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了，因为不怎么出门，下雨对自己的影响并不大，除了洗过的衣服不干外，他并没有别的不方便。
“暴雨……”沈计雪喃喃道，也不知道这样的大雨，对于陈显他们出船会不会有影响……
等了好些日子，没有等到雨停，等来了回港的通知，陈显他们的船停靠的位置不太好，信号很差，想要打电话非得上岸不说，还得往前走很长一段路程，这期间，他也就跟吴别通过几次电话。
“回去也好，一直待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叫回港还是头一回，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有人接过话茬，“昨天上街看到新闻说涨水了，再不回去，怕是要发大水了。”
在船上的这些日子，大家的消息比较闭塞，等到回港后，才知道不少地方洪水泛滥，响应国家号召抢险救灾，单位决定将一些快到了报废年限的船开过去支援。
这算是一举两得，抗洪救灾出了力不说，单位没钱买新船的问题也解决了，国家肯定会补偿的。
原本在家不肯出船的人，一听说单位有救了，一个个地争着抢着要去帮忙。
吴别小声跟陈显嘟囔，“都挺现实的，这个时候知道争表现了。”
陈显刚在办公室交完表格，提着行李就跟吴别往外走，他淡淡一笑，也不怪大家现实，谁不是要养活一家老小的，总得为自己以后谋出路。
他们这儿也下雨，只不过雨不大，路上看不到什么行人，很快便打到了车。
一上车，陈显先是询问吴别新船队的事情，老张是个靠谱的人，在单位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人脉，所有手续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陈显听完也算了将心放回了肚子里，“虽然有了补偿，单位一时半会垮不了，但是……”
说到这儿，陈显跟吴别对视了一眼，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行业不景气，单位即便是不垮，到最后也只会是苟延残喘，裁员仍旧是迟早的事情，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还是自己出来单干比较靠谱。”他俩异口同声道，说完两人都笑了。
陈显摸出自己兜里早就没电的手机，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吴别看了他一眼。
“你别说我没把你说的事情放在心上，派出所那边没消息，至于那小瞎子的叔叔，我打过一次电话过去后也没问出来，再打过去他就不接了。”
山高水远的，就算是自己吓唬他也不起作用，更何况人家连电话都不接。
陈显自己也清楚沈军那人是什么德行，而且吴别也忙，他不强求的。
刚好这个时候车载广播正在播报关于洪灾的消息，下游很多省份都遭受了洪灾的侵害，忽然提起隔壁省的时候，陈显一顿，那是沈计雪的老家。
吴别见状，忙安慰道：“说的是城里，那小瞎子在山里，应该没什么……”
说到一半， 吴别停了下来，想起沈计雪说过，要他叔叔在县城里给他找个按摩店的工作，也不知道这工作到底找了没有，如果找了，是不是在本县，如果不是在本县，沈计雪所在的地方到底有没有水灾。
吴别摸出电话递给陈显，“你不要自己打了问问，沈军要是再不肯说，我帮你吓唬吓唬他。”
陈显接过电话，很快拨通了沈军家里的电话，可是一直都是占线状态，没有接通，一种不安的情绪莫名袭上心头。
“没有这么巧吧。”此时吴别心里也有点犯嘀咕，“那小瞎子多半是去县城了，他叔叔还指望他补贴家里的。”
陈显诧异地看着吴别，“补贴家里？沈军把他接回去是打得这样的主意？你怎么知道的？”
“呃……”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吴别哑口无言，他抓了抓脸颊，知道糊弄不过去，只能实话实说，“是那小子自己跟他叔叔说的啊，他回去，找份工作，能补贴家里，不然你以为沈军那个老小子为什么愿意接他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
吴别“啧”了一声，“就那天在火葬场，你找车去了的时候。”
“你怎么不告诉我啊？”陈显一直以为沈计雪跟他叔叔回去，是沈军多少念点亲情。
“那小孩自己说的，我告诉你了，你回头又多想，这不是送走他的最好时机，他自己愿意，他叔叔也愿意，不就让他们走呗。”吴别补充道，“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你又不能帮他一辈子。”
现在想来，沈计雪多半是怕麻烦自己，所以才决定要回去的，陈显长叹一口气，忧心忡忡道：“我确实不放心他，现在这种情况，谁都联系不上，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你不会想……”
吴别没说完，陈显抬眼看着他，“不认识也就算了，偏偏现在认识了。”

第42章
吴别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但他也挺担心沈计雪会出事的，他想沈计雪走是一回事，毕竟他跟陈显是发小，各方面都替陈显考虑，但他不想沈计雪有危险，毕竟那是一条人命。
“你这两句话我耳朵都听茧子来了。”吴别故作不耐烦，掏了掏耳朵，“随便你吧。”
陈显脸上的担忧瞬间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欣喜的笑容，“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吴别又好气又好笑，“你还得征求我的同意吗？别说得好像是我不让你跟那小瞎子见面一样行不行，搞得好像我是什么恶毒小三一样。”
陈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吴别性子急，但为人正直，对自己这个朋友兼发小也是掏心掏肺，自然不会刻薄沈计雪的，他也是为了自己着想。
水路已经是走不了了，两人买了去隔壁省的车票，这些天雨没停过，就算是没有洪灾，他俩也面临着山体滑坡，一路上全是从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块，看着很是凶险。
好在是有惊无险，除了两次因为滚石暂时停车以外，没有出现其他的意外，天黑的时候大巴车终于开进了沈计雪老家的隔壁县。
隔壁县地理位置比较高，这边的情况还算好，至少人们的日常生活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两人冒雨找了家附近的旅社住下，陈显简单冲了个澡后，立马给电话充电，等到电话开机后，又给沈军打电话。
原本陈显示不抱希望的，但电话响了两声，对方居然接了起来，从里头传来了沈军火冒三丈的咒骂声。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打个没完，家里死了人了，你催命啊！”
陈显显然没料到对方嘴巴能这么脏，他不会骂人，一时语塞。
从厕所冲完澡出来吴别刚好看到了这一幕，电话的漏音很严重，他听了个清清楚楚，他一步上前，一把夺下陈显手里的电话。
“你他妈你他妈的！你跟谁你他妈呢？你他妈找死啊？老子跟你说我们现在已经到你们县了，明天你等着，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陈显是个好声好气的软柿，这明显不是陈显的声音，沈军一愣，随即想起那个跟陈显一路的吴别，那吴别老是抽烟，流里流气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惹的，沈军的气焰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个……”沈军支支吾吾的，突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刚不是很嚣张吗？你他妈以为我们离得远，弄不到你是吧？操！说话！”吴别算是看出来了，沈军就是欺软怕硬的草包，稍微硬气一点，他吓得屁滚尿流的。
沈军干咳一声，声音都小了好几个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搞错了，我还以为……”
“少他妈跟老子东拉西扯的，给你电话你不接，找上门来了你知道装孙子了？”
沈军不接电话，就是想着这么远的距离，陈显他们过不来，所以才敢这么嚣张。
“沈计雪那小子人呢？”吴别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发问。
沈军开始卖惨，“他在县城呢，我们这儿闹洪灾，家里都乱成一团了。”
吴别递给陈显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陈显示意他接着问，吴别沉着声音道：“县城哪？你们县城不也涨水，你没说把他接回来？”
沈军说了个地址，“哪儿有空啊，家里都顾不过来了……”
陈显一听，急忙夺过手机，“那你就不管他的死活了吗？有你这样当叔叔的？”
沈军理亏不知道怎么解释，憋了半天随口找了个借口，“我这儿忙着，我先挂了。”
“喂！”陈显还想问沈计雪的联系方式，可沈军已经挂断了电话，再打过去的时候电话又不通了，饶是他这样的人，也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草！”
吴别听乐了，沈军这老小子居然能把陈显给逼急了，他安慰道：“现在着急也没办法，我俩坐明天一早的车去隔壁县，到了再看情况。”
坐了一整天的车，两人都挺累的，吴别是沾枕头就着，陈显却怎么都睡不着。
黑暗中，绿茵茵的屏幕光打在陈显的脸上，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让沈计雪跟他叔叔回来了，他应该早点察觉沈计雪的意图的。
没有消息其实也算得上是好消息，自己现在能做的，可能只有祈祷了，祈祷沈计雪能相安无事。
旅社的隔音效果也不是很好，陈显几乎是听着隔壁的电视声音入睡的，在彻底入睡前他还在想，要是找到沈计雪，他肯定把沈计雪带回去，固然会有些麻烦，但是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第二天他俩起了个大早，再次坐上班车往沈计雪所在的县城赶路，因为连日来的暴雨，每天班车缩减到现在的一趟，错过了早上就没有车过去，坐上车的时候，陈显还有些庆幸。
班车没有按照规定的线路停靠，客运中心靠近长江已经被淹没了，最终停靠在了位置高一点的广场。
一下车，广场上全是来避难的群众，陈显跟吴别不是当地人，一看到这情形，顿时有点没了方向，随手找了个路人问路。
“请问，这个按摩店的位置在哪个方向？”
“那边。”路人指着广场下方的方向，“也不是很远，我今早上来的时候，那个地方还没有被淹。”
陈显匆忙跟人说了句“谢谢”，急匆匆地朝着路人手指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上广场来避难的人，陈显心里有些犯嘀咕了，很怕沈计雪的位置已经被水淹没了。
一想到沈计雪看不到，身边也都是些和他情况一样的同事，都自顾不暇了，谁能来帮他。
陈显的脚步越来越快，吴别都差点没跟上他，好不容易走到按摩店附近，水已经将底层的商铺淹没，只看到了按摩店的招牌。
陈显脑子嗡的一声，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前继续走，就差一步踩进水里，被吴别一把拉了回来。
“你还往前走！没看到水涨起来了吗？”
陈显回过神，“小沈……”
“你急什么啊？”吴别心里也没了底，有些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但他嘴上还得陈强，还得继续安慰陈显，“他只是眼睛看不到，又不是傻子，人家都说了，这里位置高，最开始的没淹到，他听到情况不对，还不知道走吗？就算他看不到，这么久的时间，也能走到安全的地方。”
陈显有些不信，吴别没跟沈计雪生活过，他可能不太清楚，眼睛看不到到底意味着什么，更何况沈计雪还不是先天失明，陌生的环境他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适应。
自己不是很清楚吗？沈计雪到了新环境必定面对重重困难，当初为什么又会那么轻易放他走呢？

第43章
沈计雪扬起下巴，任由雨水滴落在他的脸上，夏末，炎热的温度已经褪去，雨水虽不至于刺骨，但长久穿着濡湿的衣服还是让人忍不住打了寒战。
“沈计雪，你别站在边上了，待会儿你被水冲走了我可不管你！”是王老板气急败坏的声音。
此时的沈计雪手里的盲杖不翼而飞，身上全被雨水打湿，额前的头发成了一束一束的，紧贴着他的额头，他有些懵，对王老板的话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还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拽了一把，他一个趔趄，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王老板的声音有些刺耳，“眼睛瞎了耳朵也不好使？叫你别站梯坎旁边，一个不留神，你掉下去都没人知道，妈的，老娘都自身难保了，还得照顾你们这几个瞎子。”
半盲的同事上前将沈计雪拉到了一旁坐下，小声叮嘱道：“小沈，别到处乱走给老板添乱了，坐着吧。”
沈计雪摸索着坐下，后背靠着墙壁时，他紧绷的身子才逐渐放松下来，他昂起脑袋，后脑勺抵着墙壁。
“人都在吧？”王老板嗓门比平时还要粗，健全的人遇上自然灾害都不见得能自保，自己带着这群看不见的残疾人，真是要人命。
幸好政府反应迅速，抗洪前线有解放军，广场上也安排了工作人员发放食物。
王老板带着半盲的员工领了食物，一边给大家派发食物，一边叮嘱大家不要乱跑。
沈计雪接过干粮，轻声道谢，“谢谢。”
大雨连着下了好多天，多到沈计雪对时间已经不敏感了，他只觉得最近来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很多人都因为大雨天气不愿意出门。
起初，沈计雪听到大雨引发洪水后，还在担心陈显出船会不会有危险，可没过多久，这样的危险已经逐渐将他包围。
最开始只是长江涨水，靠近长江边缘的商铺和居民楼被淹没，下端的市民自发往广场上迁徙，本以为这场大雨很快就会停止，洪水最多也就在客运中心附近徘徊。
谁知道大雨没停，洪水也来势汹汹，沈计雪他们的按摩店位处较高的地带，即便是这样也没能幸免于难。
王老板见形势不对，很快组织店里的员工撤离，他们冒着大雨，互相帮助着才来到安全地带。
即便是没看到来势汹汹的洪水，沈计雪还是觉得心有余悸，他塞了一口干粮在嘴里，嘴里寡淡，尝不出味儿来。
“我找一下我侄子，阿禄。”
一道焦急男声打断了沈计雪的思绪，阿禄是跟他走得最近的那位半盲的同事。
阿禄大喊一声，“姑父！”
沈计雪感觉到身边的阿禄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在发颤，大概是太过惊喜。
阿禄姑父的声音也沾染上了哭腔，不停解释着，是洪水来得太突然，家里没有准备，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想要把阿禄接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沈计雪想起来，阿禄跟自己一样，父母也去世了，跟着姑姑一家住，姑父安顿好了老婆孩子，立马赶来寻找阿禄的下落。
听到他们亲人相聚后喜极而泣的声音，沈计雪为他们感到高兴，又觉得心酸，阿禄其实跟自己不一样的，他是半盲，而且姑姑姑父还会担心他的安危。
其实早在持续大雨，店里没什么生意的时候，不少同事已经联系上家人，被接了回去，现在留下的，都是些爹不疼娘不爱的。
沈计雪也想打电话回家的，如果爸爸妈妈还在世的话，他也有人接，可是现在，他根本不知道该联系谁。
叔叔吗？从自己到按摩店，他没来看过自己一回，根本就指望不上他。
陈显吗？陈显凭什么来看自己呢？他俩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王老板一直在强调不要站在水边，容易被洪水卷走，沈计雪在想，就算自己掉到水里，估计也没人发现，就算是发现了，有人会为他掉一滴眼泪吗？
这个世界上，既没有牵挂自己的人，又没有自己牵挂的人，还不如跟着这场洪水一起……
“麻烦问一下，按摩店的王老板在这儿吗？我想找一下沈计雪。”
熟悉的声音拉回了沈计雪的思绪，他有些不敢相信，屏住呼吸，侧耳仔细去听，水声哗哗的，吵得叫人心里烦躁，是谁呢？是……
“小沈！”
是陈显。
陈显跟吴别两人站在湍急的水流边，很快引起了救灾人员的注意，人家催促着陈显他们离开。
“别站在这儿了，危险，赶紧去广场上。”
自己跟吴别才跟广场上下来，还没有找到沈计雪的人影，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我们找人，找一小孩，他眼睛还看不到了。”只有尽快找到沈计雪，陈显悬着的心才会放进肚子里，多耽误一分钟，沈计雪就会多一分钟的危险。
“我们帮你们找，多小孩的小孩？”
陈显被问得一愣，他比画了一下，手从自己肩膀的位置，又举到了头顶上，沈计雪比他还高一点。
工作人员也怔愣住了，他以为陈显口中的小孩至少还在上中学，没想到能这么高。
陈显不知道怎么解释，毕竟沈计雪在这儿他就是小孩，只能指着按摩店的招牌解释道：“他眼睛看不到，原本在这间按摩店上班的。”
工作人员指着广场的方向，“你上去找找，这片儿商铺的人撤得很快，说不定已经上去了，现在广场上是按社区划分场地，你俩挨着挨着去找。”
陈显明显是不想走，吴别拉了他一把，“刚我们下来得急，也没在广场上好好找，先上去看看吧，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给救援队伍找麻烦。”
看着远去的救援队伍，陈显这才跟着吴别折回广场，从广场口往里望去，乌泱泱一片全是人，他俩谁都不是，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儿找起。
正好一旁的社区工作在核对名单，陈显跟吴别对视了一眼，他俩根本就不知道那个按摩店算哪个社区的，找人问吧，别人也不知道。
“一个一个挨着找吧。”陈显说完，两人便顺着人群往里找。
其实挨着社区队伍找下去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无非是花费的时间多一点，但是人是流动的，他们也不敢保证找到按摩店他们社区队伍的位置，沈计雪就老实待在原地等他们。
加上现在正是发放食物的时间，人头攒动的，陈显聚精会神地盯着每一个人，生怕看漏了谁。
走过一片儿又一片儿队伍，吴别眼睛都酸了，很想叫陈显歇歇，可陈显早已经走到了前面，他没办法只能跟上去。
“要不休息会儿？别人没找到，我俩先走丢了。”雨有点大了，吴别耷拉着脑袋，闷头走着，没听到陈显的回答，他抬头一看，陈显定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角落的屋檐下。
“陈……”
没等吴别开口说话，陈显拨开人群，脚步飞快地朝屋檐的方向走去。
屋檐下，沈计雪正一脸茫然地坐在角落，他脸上看不出情绪来，只是呆呆地仰着头。
“小沈！”
听到自己的声音时，沈计雪的反应先是一滞，随后无措地“环视”着周围，表情有些难以置信，像是觉得听错了一样。
“沈计雪！”陈显又喊了沈计雪一声，几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将蹲在地上的沈计雪笼罩。
沈计雪神情错愕，嘴唇张了张，直到被陈显从地上拉了起来才发出声音。
“陈……陈显？”
王老板见两个男人神色匆匆，但是不是先前送沈计雪来上班的沈军，她试图将沈计雪拉过来。
“你们谁啊？”
沈计雪被拽得晕头转向的，但陈显一出声，他扭着脖子，痴痴地面向陈显的方向，这一刻，他眼里的波光，让王老板产生出他能看到的错觉。
“他……”沈计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陈显，他跟陈显没有任何关系，要说是朋友吧，他陈显比他大好多岁。
吴别忙开口，“亲戚。”
王老板狐疑地看着两人，他俩跟沈计雪长得不像，而且沈计雪自打来了店里，就没见过他哪个亲戚来看过他。
还是沈计雪自己开口，“王老板，他们是我亲戚。”
“真的？”听了沈计雪的话，王老板将信将疑将人松开。
周遭的环境过分嘈杂，冷风吹到身上让人忍不住打寒战，沈计雪有点找不到方向，找不到陈显的位置，还是陈显主动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沈，我在这儿。”
沈计雪又惊又喜，喜的是陈显平安无事，惊的是陈显居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有好多问题想问陈显，想知道陈显为什么会来，是专程来找他的吗？还是船开到了这里，顺便来看自己的？是不是专程的都没关系，陈显能来他已经很高兴了？
可话到了嘴边，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他紧紧扣住陈显的手背，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他怕陈显看到，踉跄扑到陈显肩膀上，将额头死死抵着陈显。

第44章
就算周遭人声鼎沸，就算沈计雪有意躲开陈显的视线，陈显的余光还是扫到了沈计雪眼眶里的眼泪。
这种情形，沈计雪肯定是吓坏了，可他自尊心强，不愿意在人前掉眼泪，陈显伸出胳膊将人揽进了怀里，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宽厚的手掌轻拍着沈计雪的后背，用手掌感受着沈计雪的颤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肩头的啜泣声变小了，渗入肩头皮肤的水渍也停了下来，沈计雪好像没哭了，他撑起脑袋，还是不肯面对陈显，只是将下巴搁在陈显的肩膀上。
陈显也没强迫他，依旧保持着现在的姿势跟沈计雪说话，“小沈，你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
当初和沈计雪分开的时候，自己就跟沈计雪交代，等到了按摩店要找机会联系自己，但是世事无常，中间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自己一直没有接到沈计雪的电话。
“嗯……”沈计雪还带着哭腔，“没有打通，家里的电话，你身上的电话我都打过了……都没有打通……”
陈显的大手从沈计雪的后背移向了沈计雪的后脑勺，随即轻轻按了按，解释道：“哎，我回去就跟着出船了，只是没料到一直下大雨，我们船在江上滞留了很久，那一带信号也不是很好，后来接到消息让我们回去，我这才知道你们这儿也涨水了。”
沈计雪从来不会怀疑陈显示故意不接自己的电话，但是听到陈显的解释，他心里还是觉得好受一些。
“我联系你叔叔吧，他一看是我的电话就挂断，后来吴别好好说了他一顿，他这才告诉我按摩店的地址。”陈显深吸一口气，“找到你们按摩店的时候，水已经把那条街都淹了，我生怕……”
不吉利的话陈显没有说出口，他搓着沈计雪的脑袋，确认这个人完好无损后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幸好你没事。”
陈显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吗？沈计雪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他喘不上气来，闷闷的，陈显在担心他。
他又让陈显操心了，他果然只会给陈显添麻烦，他又内疚，又埋怨陈显。
为什么非要来呢？非要来找自己，他倒是安心了，安心过后又理所当然地一走了之，换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陈显的好心和善良，对自己而言也是一种负担，自己好不容易习惯了没有他的照顾，他又一声不吭地闯进了自己的生活，看到了最狼狈时候的自己，自己在陈显面前，从来都没有体面的时候。
沈计雪恨得心里发酸，他紧紧抓住陈显腰上布料，他知道陈显会走的，看到自己平安无事后，他肯定又会离开，那就这一会儿也行，自己再最后跟他待一小会儿。
原来自己这么贪婪，见到了还不够，打从心里，还是想将人留下来，还是想方设法跟人离开。
沈计雪没办法厚着脸皮求陈显带他走，他只能主动开口询问陈显什么时候离开，他不想陈显为难。
“我没事的……那你什么时候走呢？”
陈显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山体滑坡严不严重，到底能不能走，“不知道能不能走，来的时候好多地方路都垮了，雨继续这么下的话，估计山体滑坡严重。”
是吗？
沈计雪有点庆幸，那陈显还能多留一段时间，自己真是没出息。
刚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陈显这才注意到沈计雪身上的衣服都打湿了，摸着都是冰凉的，他回过头找吴别，想要给沈计雪重新弄件衣服，见吴别正叼着烟，蹲在按摩店老板身边，两人有说有笑的。
“吴别。”
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跟女人搭讪。
吴别掸了掸手里的烟灰，脸上的笑容一滞，抬头阴阳怪气道：“终于想起我来了？”
刚沈计雪跟陈显抱得那么紧，那阵仗，那架势，换了谁都融入不进去，其他几个都是盲人看不见也就算了，自己跟王老板是双目健全的人，不想看见都不行。
陈显直接忽视了吴别讥讽的语气，“找地方给小沈弄套衣服吧，他身上都湿了。”
谁身上不是湿的啊？自己跟着他千里迢迢地来找人，也弄得一身湿透，怎么不见陈显心疼心疼自己？
“我上哪儿去给你弄衣服啊？”吴别气不打一处来，他觉得沈计雪就是个祸害，“就他一个人身上湿了，王美女也湿透了，你怎么不先顾及人家一个女人。”
看到王老板为了照顾这些个店员，也是淋得湿漉漉的，陈显脸上一热，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不好意思啊。”
王老板被他的话给逗笑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干净的衣服没有弄到，只有社区给派发的毛巾，陈显给沈计雪好好擦了一遍，好歹是将头发擦了个半干，收拾好沈计雪，陈显才有时间来拾掇自己。
吴别已经懒得嫌弃陈显了，淡淡道：“刚我跟人问了，来的路被堵了，我们现在肯定回不去。”
沈计雪耳朵动了动，耳垂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能确定陈显他们要多待几天了。
反正现在船开去抗洪一线支援了，回去也没事可做，多待一天还是两天都没问题。
陈显揽住沈计雪的肩膀，“那就只能多待几天了，等路通了，我们再回去。”
沈计雪有点蒙，这个“我们”是说给吴别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个“我们”意味着什么？
“正好也给王老板搭把手，王老板一个人照顾这么多看不到的人，肯定不方便。”陈显说道，就当是感谢王老板把沈计雪带到安全地带来。
“我们……”沈计雪嗫嚅道，他有些不确定。
吴别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轻嗤一声，不耐烦道：“是啊，你以为跑这么远就为了来看你一眼吗？”
自己太了解陈显了，这回说什么，陈显都得把沈计雪带回去，随他的便吧，自己可管不了了。
说来也奇怪，沈计雪这小子简直是阴魂不散，都离得这么远了，还能让陈显找上门来，他是不是给陈显下了蛊啊？
“你听不明白吗？”吴别见他一脸茫然，“大老远来，就是为了接你回去的，等路通了就走。”
吴别的声音有些聒噪，沈计雪只觉得嗡嗡的，明明是一句很简单的话，沈计雪确实不明白，与其说是不明白，不如说他是不敢相信。
“陈显……真的吗？”
听到沈计雪声音上沾染着湿气，陈显很是心酸，“是真的啊，我来接你回去。”
“可是……”沈计雪觉得自己好虚伪，明明想跟陈显走的心都呼之欲出了，嘴上还得装装矜持，“会给你添麻烦的。”
陈显还没说话，吴别嘲讽道：“你以为你现在在这儿就不麻烦了吗？你那个死人叔叔不管你，你走到哪儿陈显都不安心。”
怎么跟小孩说话这么难听呢？陈显直冲吴别使眼色，叫吴别别再说了，吴别翻了个白眼，忿忿地转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不麻烦。”陈显就知道，当初沈计雪非要走，就是觉得会麻烦自己，“你能照顾你自己嘛。”
“可是……”沈计雪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比起给陈显添麻烦，让陈显厌烦，沈计雪更害怕跟陈显分开，这些日子了无生趣，要不是想着借陈显的钱还没还完，他都觉得活着没什么盼头了，现在陈显又给了他希望。
“好了。”见沈计雪又眼泪汪汪的，陈显连忙打断他的话，“你呀，就别自己偷偷琢磨，我们专门来接你的……”
吴别猛地转过头，“没有我哈，他专门来接你的。”
陈显无奈地笑了笑，没理会吴别，继续道：“你跟我回去就行了，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们再商量。”
陈显……陈显怎么会对自己这么好呢？怎么会有陈显这样的人？

第45章
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外人，沈计雪一定扑到陈显身上，他极力克制内心的澎湃，将嘴唇咬得死死的，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样也太没出息了。
陈显……他……自己一定会……
沈计雪想不出所以然来，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横冲直撞的情绪，让他全身血液加速流动，血脉偾张，有种莫名其妙的情愫陡然升起。
“你等等。”陈显早就看到了沈计雪胳膊和腿上有些细微的伤痕，估摸着应该是撤离的时候磕碰到的，他想找点药给沈计雪擦擦，“你坐着。”
沈计雪跌坐到墙角，扯着陈显的裤腿不肯放手，像是一放手，陈显就会走掉，他的美梦就会惊醒一般。
“你去哪儿？”
陈显没想到沈计雪现在这么黏人，他蹲下身来，安慰道：“我看能不能弄点药给你擦擦，你腿上有伤，你自己没感觉吗？”
说完，陈显轻轻掰开沈计雪的手指，又叫沈计雪乖乖待着，这才起身离开。
刚派发的物资里面就有简单的伤药，陈显跟王老板要了一点，他怕沈计雪等急了，很快折回到沈计雪的身边。
沈计雪虽然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他听陈显的话哪儿，没有到处乱跑，但是他的心早就跟着陈显去了，他伸长了脖子，就算是看不到，也想在这嘈杂的环境里捕捉到陈显的声音。
怎么会这么黏人？
陈显无奈摇摇头，几步上前，按住沈计雪的肩膀，“说了马上回来，又不会骗你。”
沈计雪当然知道陈显不会骗他，可他就是一刻也不想跟陈显分开。
陈显靠着沈计雪坐下，拧开碘伏用棉签蘸取了一点，又握住沈计雪的胳膊开始上药。
“是撤离的时候蹭到的？”
沈计雪也答不上来，在见到陈显之前，一切都是那么的混乱，自己人也恍惚，无暇顾及这些，等见到陈显后，他又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就算是疼，也没那么疼了。
涂完胳膊上，陈显又将视线停留在了沈计雪被刮破了裤腿上，他撩起沈计雪的裤腿，膝盖处还有些瘀青，一看就是平时磕碰。
好在都是些皮外伤，在王老板店里这些日子，估计也没什么吃苦，人也没瘦多少，比当初第一眼见到沈计雪的时候好多了。
陈显有些庆幸，短暂的分别不算太糟，“你棍儿也没了。”
“来的路上弄丢了。”当时走得很急，什么都没带，沈计雪都不记得具体是在哪个位置的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这个我还带在身上的。”
雨水将纸打湿，上面的字迹也晕开了，陈显还是仅凭几个模糊的文字认出了这是沈计雪写给他的欠条，欠条原本是两张，自己一张，沈计雪一张。
陈显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带着这玩意儿？”
当然要带，不光是自己欠了陈显的钱要还，这更是自己跟陈显的联系，他肯定不会弄丢的。
陈显压根儿就没打算让沈计雪还钱，所以这张欠条即便是看不清了，他也没告诉沈计雪，忍住笑意道：“那你揣好啊，别回头跟我那张的金额对不上。”
沈计雪也是头一回借人钱，他没太懂陈显的意思，只是老老实实将欠条装好。
等照顾好沈计雪，陈显又给旁边几个盲人上了药，这一通下来，雨都小了不少，等陈显将药还给王老板的时候，正好遇见几个社区的大妈过来。
大妈们神色匆匆，看到王老板这里全是些盲人，正想离开，又被陈显和吴别给叫住了。
“怎么了？”
居委会大妈指着不远处的位置，那边堆放着不少东西，“刚送来的帐篷，想趁着雨小了，给大家把帐篷都搭上，但是我们几个老骨头搬起来费劲不少，平时也没弄过那玩意儿，想找人来帮忙。”
陈显见状，“我们来吧。”
像他们这种长期在外面工作的人，搭帐篷这种事情还是熟门熟路的，陈显回头看了眼还在“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沈计雪，他跟沈计雪交代了一声，这才跟着吴别去帮忙。
被叫来帮忙的都是各个社区的年轻居民，人不少，但是等着用帐篷的人更多，他们也是忙活了一个下午，总算是在下一场大雨来临之前，将广场上的帐篷都撑起来。
领了下午的食物，刚将沈计雪安顿好，外面又闹了起来。
“来几个人帮忙，县医院还有好些人没有撤退呢。”
县医院一开始是没有被淹的，但是县医院位置靠山，现在大水冲垮了路不说，山上下来的雨水流不走，那边的水也涨起来了。
现在去帮忙的人不光要熟悉水性，最好是会划船的，陈显和吴别自然二话不说要跟着去。
沈计雪看着危险，他很想将陈显留下来，他知道他自私，可是他才跟陈显见面……
陈显像是看出他想什么，把他拉到一旁，“小沈，你在这儿跟着王老板照顾一下你们店里的同事，你看，你们人也不少，就王老板一个人的话，肯定忙不过来。”
见陈显非去不可，沈计雪没办法，“那我跟你一起。”
不知道吴别什么时候偷偷摸摸走到他俩身边来了，阴恻恻地来了一句，“你以为我们是去郊游呢？带上你是救人啊，还是多个累赘啊？”
虽然是大实话，陈显还是示意吴别走远一点，沈计雪要不是眼睛看不到，带上他肯定是没问题的。
“你别听他瞎说。”陈显安慰道，“你留在这儿也是帮忙，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等路修好了，我就带你回去。”
当初爸爸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说他只是出去找工作，等找到工作，就带自己去看眼睛，但是……那回过后，爸爸就再也没回来了。
沈计雪知道自己劝不住陈显，陈显他好心，他对每一个人都好心，没有他的好心，就没有现在的自己，自己可以对别人自私，但不能不成全陈显，陈显想做的事情，自己只能无条件支持。
“好，那我在这儿等你。”
陈显松了口气，别了沈计雪后，才跟着大家一起走出广场，在走到靠近广场口的时候，他看到一根掉落在地上的树枝。
前面还在排队，陈显一拍吴别的肩膀，“我马上就回来，你先排着。”
吴别还想问他干什么，见陈显抄起地上的树枝，随后跑进了人群，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王老板叫了沈计雪几次，他都不肯坐下，还站在原地愣神。
“怎么这么倔啊，你站着他就能马上回来了？”王老板见说不动，只能任由沈计雪去了。
沈计雪心里沉甸甸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敢让自己有任何的想法，他怕一旦动了脑子，就会忍不住设想一些可怕的后果。
忽然，他手腕上一紧，手里被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面前是男人炽热的呼吸声。
“小沈……”是陈显，他跑得呼吸急促，掌心的湿热渗透到沈计雪的皮肤上，“你的盲杖不是丢了吗？我给你找了根棍儿，等回去了，我再给你买新的。”
对于盲人而言，盲杖几乎就是他们的眼睛，沈计雪有了这根棍儿行动肯定要方便不少。
等回去，等以后，这样的词总会让人充满希望。
陈显郑重其事地捏紧了沈计雪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爸爸那是意外，你不要多想，我肯定会回来的，就算游也得游回来。”
沈计雪的手被捏得动弹不得，那种剧烈的跳动，让他忍不住心潮澎湃，他按住陈显的手背，“嗯，你早去早回。”

第46章
沈计雪帮着王老板照顾同事，会带着他们去临时方便的地方上厕所，还会跟着王老板去社区工作人员那里领取物资，力所能及的，他都在做，好像有事情做，时间会过得快一些，他也不会老是去想陈显什么时候才回来。
“歇会儿吃饭吧。”王老板将一盒盒饭塞到了沈计雪手里。
盒饭的温度传递到了沈计雪的掌心，他回过神，正想挨着王老板坐下，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像是要把天给劈开，下一秒，雨声哗哗的，如果沈计雪能看见，便能看到刚才被下的玄白的天色，顿时乌云密布。
雨又下大了。
沈计雪用筷子拨弄着盒饭里的饭菜，饭菜香气诱人，他却食之无味，王老板看在眼里，开口安慰。
“你赶紧吃饭，那筐子里还有剩余的，你吃完给陈显他们也拿两盒，他们出去一趟肯定饿了，回来正好能吃上一口。”
听到陈显的名字，沈计雪这才有点反应，他象征性地扒了两口到嘴里，拿着陈显给他的棍儿打算往筐子那边走，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好像有人回来了。”
原本只有雨声的广场沸腾起来，不少人想要凑热闹，都涌向了广场口。
沈计雪跌跌撞撞的，也想挤上前去，他被人一撞，顿时有点找不到方向，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陈显……
沈计雪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人多，光凭自己肯定是走不出去的，他努力屏蔽掉周遭的声音。
“王老板，麻烦你，我想到广场口去，是陈显他们回来了。”
沈计雪在自己店里上班，也是做他分内的事情，很少开口求人帮忙，他没什么好求的，没事做的时候只会发呆。
也就是陈显出现后，他的情绪才稍微有点起伏。
“你要是个小姑娘啊，我真会以为你喜欢陈显，一个大男人也值得你这么紧张的。”
沈计雪一愣，他当然不是小姑娘，但是他紧张陈显是事实，但是他……喜欢……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他没有喜欢过谁，不知道喜欢是种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不想失去陈显。
王老板叹了口气，跟身后的员工交代了两句，让沈计雪抓着她，两人绕开人群，从最边缘往广场口走。
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王老板好不容易带着沈计雪挤到了最前面。
出去帮忙的小船好几艘，船上的患者和医护陆陆续续下船后，他们又得划船折回去。
有人上前询问情况，“怎么又出去了？”
为首的医生解释，“本来以为医院的位置安全，没想到那边也会被淹，我们医院人还不少呢，全都没有来得及撤离。”
留守在广场上的，多数是老弱病残，大家就算是想去帮忙，也是力不从心，更何况已经没那么船了。
沈计雪听罢，轻轻拽了拽王老板的手，“王老板，你有见到陈显吗？”
王老板轻拍着沈计雪的手背，示意他别太担心，“陈显肯定还在医院那边帮忙，你别担心。”
其实沈计雪明白，如果陈显有跟着回来，他肯定会来跟自己见一面的，自己非要问，无非是不死心。
“王老板，你先回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他，不会乱走的。”
王老板明显是不放心，犹豫着没有说话，沈计雪又道：“那边的同事更需要你，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我要等陈显回来。”
陈显答应自己的事情，陈显会做到，自己答应陈显的事情，自己也会做到，他答应陈显不会被人欺负，那他就会保护好自己，答应陈显在这儿等着，那他就老老实实等着。
王老板知道沈计雪犟得很，特别是遇上陈显的事情，自己肯定是劝不动他的，环视了一圈后，王老板让沈计雪坐到了一旁的石墩上，随后又让负责这片儿的社区工作人员多留意一下沈计雪。
“那你就坐在这儿，我待会儿要是有空了，就过来看你。”
时不时会有船回来，载回来不少的医护和医院的病人，每每有人回来，沈计雪都会站起来，认真去听有没有陈显的声音，他生怕是他的位置太偏，陈显会看不到他，他总会不自觉往前走几步，意识到回来的人里没有陈显后，又失望地坐回原位。
出去帮忙的船来来回回好多趟，沈计雪脚边的位置都被雨水砸出一个小水坑来了，他还是没听到陈显的声音。
现在的天气，一天到晚都在下雨，沈计雪仍旧从下降的温度中察觉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小沈。”王老板趁着不忙，特意来广场口看看沈计雪，天色也不早了，陈显他们再不回来的，自己得将沈计雪带回到他们原来的位置，不能放任沈计雪一个人在这儿。
沈计雪回过神，“王老板，你也没看到陈显他们吗？”
回来了那么多人，就算是去帮忙的，多多少少也回来露了面，陈显和吴别去了就没再回来，这很难让人不担心。
“你先别急，也没有听到说出什么事故，应该是人太多了，来不及全部撤离，那边总有留守人的。”
照陈显和吴别的性子，他们是最熟悉水性的人，肯定会选择留下来断后的。
“诶，又有人回来了。”
沈计雪一听，立马坐不住了，抓起脚边的木棍起身，他面对广场口的方向已经一个下午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走得很快，健步如飞，连王老板这个双眼健全的人都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小沈！”
沈计雪像是听不到王老板的呼喊，他耳边是风声是雨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他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坐以待毙，他得知道陈显的下落。
身边有人经过时，沈计雪顾不得其他，一把将人抓住，“请问，跟你们一起出去的，有个叫陈显的，他回来了吗？”
那人被他问得一愣，“我不认识叫陈显的啊。”随后又询问同去的街坊，其余人也纷纷摇头。
沈计雪喉咙一梗，吞咽唾沫都觉得生疼，他不死心，“跟他一起的，还有个叫吴别的。”
“不认识。”
七零八落的回答声让沈计雪如遭雷击，他不信，作势就想往前走，被王老板一把拽了回来。
“沈计雪！你冷静点！”
沈计雪看着斯斯文文的，劲儿大得离谱，王老板一个女人还有些拉不住他。
“陈显还没回来，所有人都回来了，就他还没回来！”
沈计雪凄厉的声音引得旁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一直不见陈显和吴别的人影，王老板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可她还得强装镇定。
“陈显和吴别都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他们互相都不认识，人家不记得也正常啊，你别自己吓自己。”
有人听到了他俩的对话，“后面还有两艘船没有回来，你们说的人可能在后面，他俩划船比我们厉害，就让我们先走了。”
是陈显吗？沈计雪耳边嗡嗡的，一旦设想过可怕的后果，他就很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好恨，他恨他自己没用，是个废人，只能待在广场上什么都做不了，他怎么这么不争气，他帮不了爸爸，也帮不了陈显……
“小沈？王老板？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陈显正想叫人帮忙，没等他开口，沈计雪挣开了王老板的手，顺着声音，朝他扑来，他赶忙上前一步，一把将人搂住，“小沈？”
他知道他回来得有些晚了，沈计雪肯定担心，他想要解释来着，沈计雪搂得他好紧，几乎是死死勒住他的身体。
“我身上都湿了，你先松开我？”陈显轻拍着沈计雪的后背，试图让沈计雪冷静下来，可腰上的力道没有松开，他没办法，只能跟王老板说道，“王老板，叫两个人去帮一下忙，我们船上有个孕妇。”
吴别没等到陈显，等到几个不认识的人，他也没工夫细问，众人七手八脚将孕妇弄上担架，结果进了广场，便看到陈显跟沈计雪搂搂抱抱的。
“不要脸。”吴别骂骂咧咧，他心里不平衡，那姓沈的小子担心陈显，那自己图什么啊？他妈的。
孕妇被安排到靠近王老板他们那块儿，结果担架刚放下，她便要生产，医生很快就拉上了帘子，搭了一个临时的生产点。
打从自己回来，沈计雪就不肯松手，连陈显换衣服，他都得跟着，陈显找了个角落跟沈计雪坐下。
“本来能早点回来的，遇上这个孕妇，耽误了一点时间。”
洪水湍急，当时的情形比陈显描述得凶险，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沈计雪本就担心他，他不想吓唬沈计雪。
天色全黑下来后，雨势也渐渐小，不远处，就是临时搭建的生产点，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印在了帐篷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洪亮的啼哭声划破了夜色，沈计雪一直趴在陈显的肩头，听到婴儿的哭声，他总算是回过神来了。
“女人生孩子，遭罪啊。”陈显感叹了一句，又看了眼黑空，估摸着时间，“这都快凌晨了，生了这么久。”
洪水带走了不少人的性命，婴儿降生是生的希望。
沈计雪暗暗握住陈显的手掌，过了今晚，也是他的新生。
作者有话说：
沈计雪：陈显回来了？是陈显吗？陈显没事吗？
吴别：那我呢？我该死？

第47章
又连着下了三天暴雨后，天总算是放晴了，相关部门抗洪救灾的同时抢修了垮掉的山路，再过了两天，进县城的过道总算是通了，有更多救灾的人员进入县城，陈显他们也该离开了。
出县城的车辆只有两辆，陈显他们坐到了大巴车的最后一排，隔着车窗，被陈显他们救回来的孕妇家人在给陈显塞鸡蛋。
陈显推拒不要，“现在食物稀缺，你们还是拿着给孕妇吃吧。”
那家人执意要陈显收下，吴别见状，一把夺过鸡蛋，“几个鸡蛋费这么大功夫，路都通了，雨也停了，吃的东西也没那么紧俏了，你不收，我替你收着，这开回我们省还得不少时间，回头饿了你别找我要。”
“诶！”陈显想说话来着，吴别已经提着鸡蛋坐回到另外一边的位置，他挺有自知之明的，现在有沈计雪在，他得靠边坐。
见陈显他们收了鸡蛋，那家人才肯离开，沈计雪又跟王老板和几个同事道完别，大巴车启动，引擎轰隆轰隆作响，车身抖动起来，缓缓起步。
走了。
沈计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不对，应该是回去了。
虽然路是抢修畅通了，但是依旧有山体滑坡的危险，陈显跟吴别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救人，上了车也没敢闭眼休息，硬是等到大巴车彻底开出山里，他俩这才松了口气。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颠簸了一整天，他们就近找了个旅社休息，原本一间标间就能解决的住宿问题，现在多了个沈计雪，吴别被迫去开了单人间。
他已经懒得计较了，跟老板拿了钥匙，指着站在一旁的陈显说道：“他付钱。”
陈显瘪了瘪嘴，摸出钱包付押金，又听到吴别在跟老板借充电器，他俩来得匆忙，也没想会耽误这么久，电话早就没有电了。
老板娘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破破烂烂的充电器，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充电器也要交二十块钱押金。”
“还是他给钱。”吴别抢过充电器，头也不回地上楼。
车站附近的旅社条件很差，没有现成的热水，还得到水房去取水，他们明天一早还得赶路，陈显和沈计雪打了一壶热水，将就着洗洗。
第二天一早，再次坐上了回隔壁省的大巴车，大概是这些天累的，昨天休息了一晚，陈显和吴别还是瞌睡绵绵的，回省的这段路程没有泥石流的威胁，他俩上车就又开始打瞌睡。
沈计雪睡不着，他打开车窗，任由热风拂过脸庞，他内心很激动，很雀跃，他努力去听每一种声音，和陈显分开的这些日子就像是一场梦，他现在又跟陈显在一起了。
这太不真实了，又或者，现在才是梦，是自己太过想念陈显，才会有的美梦。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有发动机的声音，有风声，有窗外的各种声音，唯独车里的人声几乎是没有的，大家都在昏昏沉沉地打瞌睡。
人人都睡着了，只有沈计雪清醒着，他享受这一刻的时光，他转过头身，轻声喊着陈显的名字。
“陈显？”
喊完沈计雪屏住呼吸，回应他的，只有陈显清浅的呼吸声，陈显还睡着。
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沈计雪心中升起，痒飕飕的，那种静谧的，难耐的，压得他胸口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沈计雪犹豫了一下，缓缓伸手，手指先是触碰到了陈显的T恤，指尖最先感受到陈显的体温，他大着胆子将手掌覆盖上去。
掌心下一片温热，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他觉得他很幸运，手掌下是陈显跳动的心脏。
面前的人仍旧没有反应，沈计雪的胆子更大了些，他伸出另一只手，双手顺着陈显的胸口往上抚摸，摸到了陈显的锁骨，再是喉结，最后停在了下巴了。
陈显的轮廓在沈计雪的记忆里一直忽明忽暗的，但在这一刻，变得鲜明起来，他顺着陈显的下巴抚摸，摸到了陈显的脸颊，这些日子，陈显都没来得及收拾自己，脸上已经有了胡茬。
沈计雪愈发好奇，好奇陈显究竟长成什么样子，他太想能看到，太想能亲眼看一眼陈显。
“嗯……”脸上痒飕飕的，陈显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转了一下头，阳光从车窗射了进去，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眼前被阳光照得一片玄白，等他视力恢复时，沈计雪早早地收回了手。
沈计雪偷偷将手藏到了身后，明知故问，“陈显，你醒了？”
“嗯。”陈显轻咳了两声，越过沈计雪，朝车窗探了两眼，“到哪儿了？进省了？”
沈计雪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但是路边的路标已经给了陈显答案，已经进了他们省了。
他有些兴奋地转头，“快了，快了。”
听到陈显轻快的语气，沈计雪也跟着高兴，能快点到他也兴奋，只不过，开心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他的贪婪也是欲壑难填的，一旦回到陈显家里，意味着他跟陈显又得面临分别。
陈显要去工作，陈显的工作性质就意味着他是自由的，自己不该禁锢他，他不必为自己留在家里。
即便是想得再通，沈计雪依旧没办法从容地面对分离，他轻声道：“那你什么时候出船呢？”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单位的船开出去抗洪了。”陈显知道沈计雪在想什么，停顿片刻，沉声道，“暂时可能不会再出去了，吴别跟我还有几个同事想要单干，现在还在筹备阶段。”
沈计雪猛地抬起头，他的耳朵不自觉动了动，暗淡的瞳孔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不太明白陈显所谓的单干具体是怎么干，好像要花很多的钱，还有很大的风险，他庆幸陈显能留在家里陪他，同样也替陈显担心。
“要很多钱吗？”
陈显原是不想跟沈计雪谈钱的问题，钱就是压力，“钱肯定是要的，我跟吴别打算占一股，家里那点儿钱全给投进去呗，反正我现在是一个人，也不怕赔钱了养活不起老婆孩子。”
他又怕自己说得太吓人，沈计雪会操心多想，补充道：“你和我吃饭的钱还是有的，这事你就别操心了，而且还没有完全定下来。”
大巴车一阵颠簸，吴别兜里的电话“叮”了一声，引擎的声音实在太大，吴别浑浑噩噩被吵醒，手刚伸进兜里想要摸电话，余光瞥到了一旁的沈计雪，他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他说不上来沈计雪这算是什么表情，只看到沈计雪的手从陈显的胸口一路抚摸到了脖子。
沈计雪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显得格外珍视，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他生怕惊醒陈显，动作轻柔至极。
特别在沈计雪的手指停留在陈显的喉结上，吴别下意识吞咽着唾沫，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感从喉咙深处涌出。
沈计雪明明看不见，可他看向陈显时，嘴角一直挂着笑容，眼神深情得能掐出水来，他看陈显就像是在看……
那个词卡在了吴别的嗓子眼，他浑身像是被电过一遍，酥酥麻麻的，下一秒，陈显醒了，他赶紧转过头，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这一装，直接装到了下车，吴别被陈显叫醒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看着陈显牵着沈计雪的手，他一个激灵。
“你什么动静？下车了。”
吴别一把推开面前的两人，横冲直撞冲下了车门。
陈显手快扶着了沈计雪，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他干什么啊？”
三人在车站门口上了一辆三轮车，吴别一直气哼哼的，跟他说话他也不理，也不知道他闹什么脾气。
等到下车往宿舍大院走，刚进大院门口，冲在最前头的吴别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电话看了一眼，这才看到老张给他发的消息，吴别强压着别扭，“老张给我们发消息了，这些估计是没打通我们的电话，想说船的事情，要不我们现在去找他？”
一听说是关于船的事情，沈计雪立马表示自己没问题，让陈显他们去忙，他不想耽误陈显挣钱。
陈显看了一眼自己跟吴别的穿着，脏兮兮的，“换件衣服再去吧。”
换完衣服，陈显跟沈计雪交代了两句，便匆匆下楼跟吴别会面了，沈计雪刚想关门，隔壁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我怎么听到小陈的声音？”王婶探头探脑的，见到沈计雪还有些意外，“小沈，你回来了？”
沈计雪点点头，“嗯，处理完我爸的后事就回来了。”
王婶感慨了一句“世事无常”，随后道：“陈显是不是回来了？”
没等沈计雪回答，王婶又道：“姜英来找了他好几次，电话打不通，家里都没有人。”
沈计雪一梗，话在舌尖打了个璇儿，“她有说什么事吗？回头我告诉陈显。”
“什么事儿她倒没说，只不过感觉挺着急的，都来好几回了。”王婶瞧着沈计雪脸色不太对，“小沈，你不舒服啊？”
沈计雪收敛好情绪，“没有，麻烦你了王婶，回头我跟陈显说就是了。”

第48章
送走了王婶，沈计雪迅速关上了家门，回到陈显家的喜悦，在听到姜英名字时化为了灰烬。
姜英都怀了别人的孩子，当初为了跟陈显离婚，闹得那么难看，她还回来找陈显是为了什么？
为了跟陈显和好吗？一想到姜英那么无赖的性格，也不是不可能，可能在她现任那里受了委屈，又想起陈显的好来了。
为了钱吗？姜英当初那么喜欢现在这个男的，说不定是这个没钱了，她实在找不到能帮忙的人了，又打上了陈显的主意。
不管是哪种可能，自己都不能让姜英得逞，无论是陈显的人，还是陈显的钱，他都要替陈显看得牢牢的，不能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沈计雪枯坐了一下午，家里的铁门被打开后他才反应过来，门外是陈显跟吴别在说话。
“晚上在家里随便吃点吧。”是陈显，他语气很兴奋，估计船的事情谈得很好。
吴别也没跟他客气，“你以为我会跟你客气，弄点好的招待我，别又用白粥糊弄我。”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显轻笑道：“出去这么久时间，家里哪儿来的好的啊，这样吧，你坐会儿，我出去买。”
吴别跟大爷似的，大摇大摆地坐到了沙发上，见沈计雪傻站着，他瞥了一眼，也不知道沈计雪在想什么，那张漂亮脸上的表情局促，脸颊甚至有点绯红。
先前在车上的画面在吴别脑子里一闪而过，他顿时觉得跟火烧一样，脸上也火辣辣的。
“小沈，你跟吴别在家等等，我出去买点东西就回来。”
“陈显……”沈计雪一时情急，追了两步。
“怎么了？”
沈计雪很想问陈显有没有听到关于姜英的消息，他不想陈显出门，他恨不得将陈显关起来，一辈子都只跟他待在一起。
陈显见沈计雪的脸色不太对，关切道：“小沈，你不舒服？”
沈计雪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草木皆兵了，他不光约束不了陈显的自由，就连陈显给姜英花钱，愿意跟姜英和好，他都没有立场反对。
“没……没什么，我就是才回来，有点不适应，你早去早回。”
陈显往前一步，伸手揉了一下沈计雪的脑袋，“都回来了，慢慢适应，我先出去了。”
陈显出门前只关了外头那扇铁门，沈计雪还能嗅到新鲜空气的味道，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在门口久久不肯离去，像是要等陈显回来一样。
只是出去买个菜而已，吴别被沈计雪这副“生离死别”的模样弄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这小子果然对陈显……
操了，吴别都没好意思想下去，这小孩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他跟陈显都是男的，他怎么能对陈显有那种想法呢？
自己要不要跟陈显提个醒，照陈显的德行，肯定会觉得自己挑拨是非，那自己要不要点拨一下沈计雪，沈计雪要是不承认怎么办？
想来想去，吴别都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办法，“喂，你别杵在那儿了，陈显是出去买菜，不是回不来了。”
原本沈计雪脑子里一片混沌，听到吴别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
“你们今天谈得怎么样？船的事情有着落了吗？”
一说到这事儿，吴别态度都变好了几分，“我办事那是相当靠谱，今天下午连合同都签了，我们出去单干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合同都签了，沈计雪不太懂合同的流程，但是他想，既然已经签了合同，入股的钱肯定也投进去了吧。
“那钱呢？陈显的钱是不是都投进去了？”
吴别狐疑地看着沈计雪，这小子是不是没憋好屁啊，他是不是别有用心，他是不是从一早就看上了陈显的钱。
妈的，陈显看着老实稳重，背地里还挺招蜂引蝶的，烂桃花不断，他就是看着好欺负，所以连男的都觉得他好下手。
“你什么意思啊？”吴别越琢磨越觉得古怪，“我可不是陈显，不是你装装柔弱就会心软的，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惦记着陈显的钱呢？”
沈计雪像是没有听到吴别的问题，“你回答我！”
吴别被沈计雪的有些凶狠的态度弄得一顿，他凶什么凶啊？干什么冲自己大呼小叫的？吴别输人不输阵。
“你冲我嚷嚷什么啊？钱肯定是要投的，只不过今天有点晚了，取钱还得明天一早去。”吴别生怕夜长梦多，就算是一晚，他也怕沈计雪花言巧语，给陈显骗得家底都没了，所以他又补充道，“合同都签了，陈显存在银行的钱也就不是他的钱了，他要是敢违约，是要赔钱了！”
听到吴别这么说，沈计雪竟然觉得松了口气，“真的吗？”
“那是当然，你就别……”
“吴别。”沈计雪没有给吴别说话的机会，开口打断道，“姜英来找过陈显了。”
吴别大惊，完全忘了该说什么，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事？”
“你们去我老家的这段时间。”沈计雪知道吴别是怎么想他的，他也不想过多解释，吴别防备自己，也算是看牢了陈显的钱，他不跟吴别计较，“你跟陈显，跟姜英认识这么多年，应该很清楚他们的为人，姜英找上门来，不管是什么目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至于陈显，他这个人，你更清楚不过了，只要姜英开口有求于他，他肯定会不计前嫌。”
虽然自己很看不惯沈计雪，但是沈计雪说得不无道理，对陈显的德行也是了如指掌，陈显这点儿毛病，他也恨铁不成钢。
“明天取钱，就麻烦你盯着陈显，直到交给那个合伙人老张。”
“你说得倒是没错。”吴别下意识认同沈计雪的话，但认同完他又觉得古怪，凭什么沈计雪一句将陈显托付给自己的语气，自己跟陈显是发小，帮陈显是自己分内的事情，沈计雪他凭什么啊？他沈计雪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鸟，“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减轻对你的怀疑吗？你不让姜英打陈显钱的主意，是不是你自己打上了？”
沈计雪没理他，钱的事情，有吴别帮忙看着，至于陈显这个人，他会亲自看着的，绝对不会让姜英有机可乘。

第49章
从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很快铁门响起，下一秒，门从外面被推开，陈显买完东西回来，见沈计雪还站着，他的视线在沈计雪和吴别之间来回扫了两眼。
“怎么站着啊？”
吴别受不了陈显询问的眼神，不会以为自己给沈计雪多大的委屈受吧？
“你看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让他罚站的，他自己愿意站，怪得了谁。”
沈计雪循着陈显的声音一步上前，双手抱住了陈显的胳膊，“我就是想等你回来。”
“买个菜而已，这不马上就回来了。”陈显将菜换到了另一只手，进厨房的时候还拉着沈计雪，完全没有看到在身后翻白眼的吴别的。
人都是逼出来的，现在的陈显做三个人的饭菜完全没有问题，忙活了个把小时，总算完事。
“凉菜，喝点？”陈显将外头买的卤菜放到了吴别面前，特意感谢他专程跟自己跑这一趟，拿过啤酒瓶，用筷子一撬，瓶盖就飞了，他又将打开的啤酒放到了吴别面前，“啤酒。”
吴别这人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哄得很，而且沈计雪已经被接回来了，木已成舟，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与其跟他俩生气，还不如吃点好点。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陈显特意给沈计雪买了汽水，瓶盖一拧开，汽水发出滋滋的声响，“小沈，你喝这个。”
沈计雪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被吴别一把夺了过去，二话不说一口干掉大半瓶，目光有些怨怼地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
也就是陈显这傻子把沈计雪当小孩，人家心里可不是这样想的，指不定打什么主意，打钱的主意也就算了，沈计雪明显还在打陈显人的主意。
“你干什么啊？”陈显有点急了。
吴别就看不得陈显这副护犊子的模样，自己可是他在帮他，他还不知好歹，“什么我干什么？他能喝我不能喝？”
当然是能喝的，只不过陈显没想到吴别连沈计雪的汽水都要抢，早知道就买两瓶了，“你不喝啤酒了？”
“喝！为什么不喝！我都要喝！”都是他吴别应得的。
沈计雪也没有多计较，反过来安慰陈显，“算了，陈显，我也不是很想喝。”
这顿饭吃得挺热闹，陈显在饭桌上很照顾沈计雪，菜都是夹到沈计雪碗里的，只不过他只要给沈计雪夹一样，吴别绝对会将饭碗递过来，用怨恨的眼神瞪着他，他没办法，只能给吴别也夹一筷子。
不光吃菜跟沈计雪打架，吴别还一个劲儿地拉着陈显跟他喝酒，陈显倒是无所谓，吴别很快就晕乎乎的，饭还没有吃完，吴别已经直接躺在了沙发上。
最聒噪的那个没了声音，客厅骤然安静了下来，沈计雪明显有点不适应，他眨了眨眼睛，“吴别……怎么了？”
“睡着了。”陈显说完都忍不住了笑了，“吴别说话有点冲，你别放在心上，但是他人挺好的。”
沈计雪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他放下碗筷，“我帮你收拾吧，我吃好了。”
陈显原本是想拒绝的，但是沈计雪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我想看看，离开的这些日子，我还记不记得家里的路。”
陈显一听，把款子塞进了沈计雪的手里，“那你帮我放进厨房。”
家里的陈设几乎没有改变过，沈计雪知道，陈显很忙，他只是没有时间给这些东西换位置，就算不是为了自己，沈计雪还是打从心底高兴。
这几步路对于别人来说轻而易举，对于沈计雪来说就没那么容易，当陈显看到沈计雪自己找准进厨房的路，他脸上的笑容难以克制。
“没忘啊。”陈显放下碗碟，欣慰地拍了拍沈计雪的肩膀，“那你自己去厕所洗澡。”
沈计雪摇摇头，凭着记忆，找到墙角的小板凳，他拿着板凳坐到了厨房门口，“我想等你洗完碗。”
想着沈计雪才回来，会有点黏着自己，陈显也没有勉强，“行，正好你坐在这儿陪我说说话。”
碗碟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水声哗哗的，家里电视声被调到了最低，伴随着吴别轻微的鼾声，一切的响动，都让沈计雪无比的安心。
“陈显。”他喊了陈显一声。
陈显没有回头，“嗯？”
沈计雪抿着嘴唇，犹豫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想好了，你帮我跟之前的老板说说，我还是想去店里上班。”
水声忽然停了下来，陈显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我不是说了嘛，我最近都不会出船的。”
当初给沈计雪找个工作，是因为自己长期在外面奔波，他一个人家孤独，有点事情做，他也不会胡思乱想，赚钱只是其次，现在自己留在家，完全不需要沈计雪出去工作的。
“我知道，但是我不能总花你的钱，我眼睛治不治得好另说，不管能不能治，我自己都得存钱的。”
既然自己有了牵挂，就想着好好生活，不能因为眼睛看不见而日渐消沉，他得打起精神来。
“我有很多事情想做，除了治眼睛，我还想回去上学，这些都要钱的。”这是沈计雪为自己的打算。
陈显长吁一口气，他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自己不能光认为沈计雪看不到，出去太危险，就把沈计雪当成一个废人来照顾，沈计雪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打算。
见陈显不说话，沈计雪声音提高了几个度，反问道：“都说我了，你有什么打算？”
“啊？我啊，不是说了嘛，要出来单干。”
沈计雪想问的不是这个，又或者说不单单只是工作，还有陈显的个人问题，“那单干过后呢，你有结婚的打算吗？”
“啊？”陈显怔愣了片刻，旋即笑了起来，“你怎么想到问这个，我现在哪儿工夫想结婚的事情……”
话说了一半陈显看着沈计雪的脸色，沈计雪是不是担心自己结婚了，他就又没了栖身之所。
“你放心好了，我暂时没想过再婚的事情，你安心住就是了。”
陈显误会了，沈计雪也没打算解释，反正结果都是自己想要的，陈显不结婚，他还能跟陈显待在一起。

第50章
等陈显洗完碗后，两人又先后洗了澡，沈计雪比上回更狼狈，这回他连像样的行李都没有，只有他这个人，连换洗的衣服都是穿得陈显的。
“这套运动服我穿着大了，都没怎么穿过，你穿着正好。”陈显正帮着沈计雪擦头发，从客厅传来了脚步声。
坐在小板凳上的沈计雪下意识回过头，“什么声音？”
两人起身出去看的时候，正好看到吴别摇摇晃晃地进了客卧，陈显嗤笑一声，“估计是吴别在沙发上睡得不舒服，自己跑进房间去了，不管他。”
刚好头发也擦干了，陈显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的，虽然他没喝醉，但是瞌睡是实打实地来了，“走吧，我们也去睡觉。”
即便是洗漱了一番，躺在陈显身边的时候，沈计雪还是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酒气，那味道淡淡的，跟香皂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不算难闻。
陈显睡得很快，沈计雪听到了他平稳的呼吸声，片刻过后，沈计雪才伸手去触碰陈显。
在酒精的作用下，陈显的体温比平时还要高，鲜活生动的一个人，让沈计雪的心脏忍不住剧烈跳动。
如果先前他还不敢确认，不敢承认，他为什么三番两次想要亲近陈显，现在他有了答案，他喜欢陈显。
自己明明没有喜欢过谁，偏偏又能笃定自己对陈显的感情，不是感激，不是崇拜，就是喜欢。
喜欢陈显，就无时无刻不想触碰他，喜欢陈显，就不想他跟姜英见面，喜欢陈显，就事事为他着想。
沈计雪的心脏跳动着，情绪确实平静的，一点儿都不觉得疯狂，他甚至觉得他喜欢上陈显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陈显？”
沈计雪轻声唤着陈显的名字，陈显睡得很沉，一点回应都没有，他又凑近了些，鼻尖扫到了陈显冰凉的耳垂。
酒精的味道顺着沈计雪的呼吸，钻进了他的肺里，只是一口，他都觉得他醉了，心跳声如擂鼓，全身血液也在加速流动。
他屏住呼吸，直至缺氧，脑袋涨涨的，眼眶也被憋得通红，他出于本能，将胯抵了过去，在抵到陈显侧腰的瞬间，他浑身像是被电过一遍，忍不住战栗起来。
他的理智在叫他停下来，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他脑子一片空白，俯身靠近陈显的耳垂，在耳垂下狠狠地吻了一口。
吻完后沈计雪也没着急躺回去，撑着胳膊没有动，他静静听着陈显的动静，陈显没有醒，只是发出了短促的气音。
他心脏在狂跳，他很矛盾，他既害怕陈显会醒过来，会发现他异样，会讨厌他，他又不甘心将这颗躁动不安的心藏匿起来。
良久，沈计雪才逐渐冷静下来，他揉搓着手指尖的濡湿，他很累，不想起身，就这么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这一夜，沈计雪一直在做梦，梦里全都是陈显，他伸手就能触碰到，真实到他都怀疑不是梦境。
陈显早在船上就养成了生物钟，他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透过窗户能看到灰白的天空，早市上各种的声音，也从楼下传来。
前些日子在灾区没怎么休息好，昨天晚上喝了点儿酒后，陈显总算是睡了个好觉，他坐起身来，抓了一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手刚放下，碰到了柔软的身体，他转头一看，沈计雪耷拉着脑袋，正侧躺在他身边。
光是看沈计雪的睡姿，便能看得出他没有安全感，他将脑袋埋得很深，整个身体都缩了起来，这长胳膊长腿的，睡着不难受吗？
陈显刚想让沈计雪换个舒服点姿势，视线落在了沈计雪的裤子上，床单上似乎还有液体干掉后的痕迹，还被压出了褶皱。
陈显刚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大家都是男的，这种情况很正常的，而且沈计雪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自己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不也一样。
即便是这样，陈显还是觉得尴尬，或许是沈计雪的脸蛋长得太乖巧漂亮，这种人之常情的事情到了他身上也会显得有些不合适，一想到沈计雪做那种事，陈显有种偷看到小姑娘洗澡的羞耻感。
现在天气转凉了，陈显下床的时候特意将毯子盖在了沈计雪的身上，出卧室门时，他也控制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淡淡的光线洒在沈计雪的身上，沈计雪跟个小鹌鹑一样安静地躺着，看得人有些失神。
陈显轻咳一声，晃了晃脑袋，想将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晃出去，他径直进了厕所，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到脸上，他的睡意去了七七八八，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洗漱完毕，陈显扯下架子上的毛巾，毛巾擦过脸颊，他稍稍转头，看到了耳垂下脖子的位置红了一块儿。
“怎么弄的？”陈显俯身靠近镜子，想要看个仔细，他反复抚摸揉搓，既不痒也不疼，不像是虫子咬的。
“你干吗呢？”
正当陈显琢磨红痕是怎么来的时候，吴别睡眼惺忪地挤进了厕所，他嫌陈显挡路，直接给人撞开，拉开裤链就开始尿尿。
“红了一块儿，我以为是虫子咬的，看着又不像。”陈显嘟囔了一句，他也懒得计较了，“正好你起来了，你上楼换个衣服，洗完脸我们就去银行吧。”
这泡尿差点没给吴别憋死，尿完他发出惬意的喟叹，舒服了，穿好裤子，挤到洗手池前，一边洗手，一边眯着眼睛打量陈显脖子上的痕迹。
“被人嘬的。”吴别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背着我，大半夜跟哪个女人厮混来着？”
说完这话，吴别瞌睡醒了，不会是姜英吧，沈计雪那小子不是说姜英回来找陈显了吗？
这不扯淡吗？
陈显拨开吴别，“胡扯，你喝多了，酒还没醒是吧？”
也是，不会是姜英，姜英那娘们儿跟别的男人生孩子去了，不是姜英……吴别脑子嗡的一下，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不会是沈计雪吧？
他就知道沈计雪那小子心怀不轨！这就冲着陈显耍起流氓来了？
“你没事吧？”吴别一把攀住陈显的胳膊，对着一顿打量，像是生怕陈显已经被沈计雪那小子给吃干抹净了。
陈显被他这动静弄得没头没脑的，“你才没事吧，大早的，你发什么疯了，可能是被虫咬的。”
那句被嘬的本就是一句玩笑话，但一旦想到沈计雪，吴别越看着红痕越想吻痕。
“就是被嘬的。”吴别笃定，“你有没有……昨晚……”
他不知道怎么说话，语无伦次起来，他觉得他自己就挺不要脸了，但没想到沈计雪更不要脸。
“妈的，这他妈的，陈显你……我都跟你说了……让你提防着点沈计雪那小子，你以为他什么小白兔吗？他就是大尾巴狼，跟你装装可怜，回头你被他给卖了你都不知道！”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怎么会说到沈计雪身上，这关沈计雪什么事？
“这关他什么事啊？你就是对他有成见，你别这么对他，小沈他心思敏感，你算是不说他都感觉得到。”
吴别的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抓了两把，看看陈显现在这副被妖精洗脑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再不给陈显提提醒，陈显早晚在沈计雪身上栽跟头。
“你还觉得他可怜，你可怜可怜你自己吧。”吴别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
他都不好意思说，都不知道怎么张口。
陈显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下文，想看看他能怎么编排沈计雪。
“沈计雪那小子……你知道他看你的眼神……我看哪个娘们儿都没那么腻歪……”
陈显一顿，很快又觉得好笑，“他根本就看不见，你编瞎话也编得像点。”
“他看不到才是最恐怖的，他看不到还能这么……恶心人……”
陈显被他给说蒙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想说……我想说，沈计雪那小子居心叵测，他有毛病的！”吴别探头探脑的，朝卧室的方向张望了一阵，确定沈计雪没有起来，这才压着声音继续，“他肯定看上你了！”
吴别说完后，陈显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他想起早上沈计雪的模样，想起之前沈计雪趁着自己睡着，偷偷抚摸自己。
可是……那都只是沈计雪的好奇啊，沈计雪看不到，自然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心，那不是很正常……
哪有吴别说得那么夸张，什么看上自己了，陈显不自觉地摸了摸红痕的位置，“怎么会了，小沈他就是一小孩。”
吴别恨不得要急眼了，“你把他当小孩，哪有二十岁的小孩啊，他站起来比你都高了，就你傻不愣登的，他这算什么啊？喜欢男的，肯定有病。”
吴别说得脖子都粗了，陈显还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你要不信，你自己留意一下，看看你睡着了，他会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
陈显想要回避吴别的问题，他顺手将毛巾搭在了架子上，头也不回地出了厕所。

第51章
“喂！你不说话算什么意思啊？”吴别从厕所追了出来。
陈显嗅到了他身上残留的酒气，沉声道：“今天不是还要去银行，趁时间还早，赶紧走吧。”
说不定吴别还在说醉话，陈显这样安慰自己。
取了钱后，两人又特意去找了老张一趟，有正事要做，陈显很快把沈计雪的事情忘了，中午回去买了现成的盒饭，在推开家门，看到沈计雪的瞬间，他脑子里又闪过了吴别的话。
“沈计雪那小子肯定是看上你了。”
陈显整个人一滞，他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大概是一边想要否认，又一边想要求证。
听到开门声，沈计雪忙不迭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回来了。”
陈显习惯性上前，将饭菜放下后，又扶着沈计雪坐下。
“都办妥了？”
陈显便拆盒饭，便回答沈计雪的问题，“嗯，钱已经给老张了，现在就等船了，吃饭吧。”
沈计雪好像比自己更在意这件事情，听到自己的回答后，他显得很高兴，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手背也因为捏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那就好。”
陈显低笑道：“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你要做生意，只要顺利，我就替你高兴啊。”
沈计雪笑得眉眼弯弯的，他的语气自然，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陈显有些意外，他这么坦荡，自己反倒无所适从。
“吃饭吧。”
沈计雪没感觉到陈显的怪异，端着盒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这么自然，陈显倒是在意了起来，心思没在盒饭上，余光留意着沈计雪的一举一动。
大概是沈计雪失明的时间短，他的行为举止，不像先天失明的盲人一样夸张，任何动作都很克制，吃饭的动作也很斯文。
陈显越看沈计雪，越觉得这小孩长得好看，估计在学校的时候，招不少小女生喜欢，这样的人，就该跟同龄的女孩在一起，那样看着才赏心悦目。
再看看自己，陈显自觉是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也没什么特别的优点，他越想越觉得吴别的话没有依据，完全就是自作多情嘛。
“怎么了？”
客厅里过分安静，沈计雪只听到了自己吃饭的声音，陈显没有动静不说，眼神炽热地打量自己，是自己有什么不对吗？
沈计雪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毕竟昨晚偷偷干了坏事，一早起来又有了反应，他还挺担心陈显看到了。
“没。”陈显装模作样地扒了两口饭，“你要想回按摩店去，等过几天我再让吴别帮忙跟老板说吧。”
“好，先忙完你的事情。”
陈显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沈计雪分明就是个寄人篱下谨小慎微的小孩模样，自己真的是被吴别传染，想太多了。
下午的时间很惬意，陈显陪着沈计雪在客厅看电视，电视上正播放着电视剧，只不过他俩从中间看的，有些没头没尾的。
陈显看得打哈欠，沈计雪倒是精神，正襟危坐，像是听得很认真，眼睛看不到，就算是无聊的电视剧，沈计雪也不会觉得枯燥。
见沈计雪这么专注，陈显也没有打扰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着沙发的扶手，耳边全是电视剧的声音，跟催眠曲似的，陈显眼皮子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电视剧的剧情老掉牙了，沈计雪没怎么认真听，他更多地在听陈显的声音，他喜欢这种感觉，有陈显陪在身边的感觉，即便是什么都不做，他都不会觉得无赖。
可能是自己太在意陈显的动静，陈显平稳的呼吸声也能被他捕捉到，在电视剧演到一半进入广告时，沈计雪察觉到陈显好像睡着了。
“陈显？”
沈计雪没有听到陈显的回答，他只能伸手去触碰陈显，他摸到了陈显的手背，感觉到陈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身子。
现在的温度已经跟盛夏时不能比，沈计雪怕陈显打瞌睡会着凉，起身进卧室抱了床毯子出来。
双手抱着毯子，沈计雪只能用脚尖感受陈显的位置，他踢到了沙发的脚，又俯身摸了摸陈显的身体，打开毯子，将其盖到了陈显身上。
早在沈计雪叫自己名字的时候，陈显便有点醒了，他睡意蒙眬的，感觉到了有人在摸他的手，他迷迷糊糊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原本想要打算继续睡，在一股力量盖到自己身上时，他的瞌睡彻底醒了。
一睁眼，陈显看到了身上的毯子，此时的沈计雪，正站在他跟前，替他小心拉开没有完全打开的毯子。
陈显知道的，沈计雪一直想要报答自己，只不过他现在能做的有限，所以在这种力所能及的小事上偷偷回报自己。
真不是吴别说的那样，沈计雪就只是没人能依赖，格外依赖自己罢了。
陈显一边说服自己，一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没有出声，甚至眯着眼睛，安静地注视着眼前沈计雪。
沈计雪替自己拉好了被子，又俯身摸索到茶几上，他艰难绕过茶几一角，重新坐回到自己身边，依旧面对朝着电视的方向。
明明只是帮自己盖被子，多余的事情就没有再做了，果然不是吴别……
陈显正想开口说话，沈计雪的手忽然从毯子下摸了进来，摸了一阵后，最后覆盖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传到了陈显的手背，他心脏往下坠了坠，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嗓子眼儿，沈计雪……想干嘛？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沈计雪抓着陈显的手，往陈显又靠近了些，他的好奇心让他不甘心止步于只牵陈显的手。
他又将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托起陈显的手掌，好好摸索了一阵，他用手指感受着陈显手上的每一处关节，好奇地捏着陈显的指尖。
陈显不敢动弹，尽量让自己放松，其实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沈计雪就是好奇，他就是触碰感知外界，他没有安全，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所以好奇心和“窥探欲”才会这么强。
“陈显。”
沈计雪的低声呢喃让陈显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没想通沈计雪语气中的缠绵是为什么，脸颊一热，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那感觉稍纵即逝，陈显僵硬，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愣了在原地。
如果说沈计雪的抚摸，只是他好奇，他低声地呢喃，也只是内心不安，那这个吻又代表什么呢？
陈显想起自己脖子上的痕迹，吴别的话言犹在耳，他想否认都显得那么地苍白。
就在陈显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脸颊，沈计雪细腻的手指摩挲着他的侧脸，他整个人绷紧了，不敢有任何的表情，生怕被沈计雪发现。
陈显唯一敢动的，只有那双眼珠子，他明白吴别的意思了，沈计雪明明看不到的，偏偏凝视自己的目光又那么温柔，那么虔诚，像是会说话，陈显都害怕他已经察觉到自己没有睡。
自己不该放肆的，自己该克制一点，沈计雪在心里告诫自己，可他难以自控，他想要触碰陈显的心越来越强烈，简单肢体接触，已经不能满足他内心的需求。
他甚至爱上了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隐秘的，难以启齿的，见不得光的，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贪恋着畸形的满足感。
陈显。
每一次呼喊陈显的名字，都是一种精神上的占有，完全的，毫无保留的，好像陈显在这一刻就是属于自己的，自己空洞的内心也瞬间被填满。
沈计雪捏着陈显的指尖，缓缓将手指插入陈显的指缝，最后将陈显的手掌按在沙发上，牢牢按住不放。
陈显的视线停留在了他俩手的位置，可能是沈计雪太用力，他内心生一种被压制的羞耻感。
他一直觉得沈计雪太乖巧，太可怜，即便有过短暂的逞强，自己也只觉得沈计雪是弱小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显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沈计雪松手，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实在忍不住了，才假装苏醒。
“嗯……”
听到陈显的声音，沈计雪并没有惊慌，他甚至都没有松开陈显的手。
“你醒了？”
陈显被他弄得很被动，抽回手不是，不抽回手也不是，只能装作睡迷糊了，活动胳膊。
“嗯……醒了……”
陈显从自己手里溜走，沈计雪也没什么反应，“我怕你着凉，就拿了毯子出来。”
“哦。”反倒是陈显的反应，不是那么的自然。
沈计雪以为他是睡蒙了，“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他越是这么自然，陈显越觉得不可思议，他觉得现在的沈计雪，和他印象中有点不一样。
他在自己面前还是那么的听话可怜，好像又不只是可怜。
陈显忍不住打量起沈计雪的脸，他看不透，看不透沈计雪在想什么，沈计雪到底是依恋自己，还是别的？是喜欢？
喜欢……
可是……他懂什么是喜欢吗？

第52章
陈显很矛盾，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跟沈计雪挑明，还是继续装作不知情？
如果跟沈计雪挑明，换来的只有尴尬，以后他跟沈计雪该怎么相处？沈计雪性格敏感，如果自己处理得不得到，说不定会伤他的自尊心。
不挑明的话，那自己只能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陈显承认自己是个懦夫，是个失败的大人，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逃避成了他本能的选择。
陈显在心里安慰自己，沈计雪也可能只是一时好奇，青春期的冲动，自己不用太过在意，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一旦给沈计雪找好了理由，陈显便心安理得地装傻。
但是陈显低估了人的好奇心，沈计雪的好奇心越来越旺盛，总是会偷偷牵自己的手，以为自己睡着后呼喊自己的名字，亲吻抚摸，每每动情之时，沈计雪会在自己身边偷偷自给自足。
欲望战胜了恐惧，沈计雪忘乎所以，已经顾不上陈显会不会醒来。
陈显以为，自己的不作为会让沈计雪逐渐失去兴趣，没想到变相地默许。
年轻人的精力旺盛得可怕，陈显得默不作声地等到沈计雪完事，他躺到身体都僵硬了，四肢也麻木了。
陈显从没觉得这么煎熬过，他还得眼睁睁地看着沈计雪手忙脚乱地收拾，看不到还是很麻烦的，沈计雪干这种事情也没什么经验，收拾不利索也不知道，陈显还得等他彻底睡着后，开灯收拾残局。
沈计雪倒是舒服了，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要命。
好在成立私人船队的事情比较忙，陈显跟吴别早出晚归的，忙着应酬，也算是给了他一点喘息的时间。
这天晚上，陈显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楼上楼下的窗户都是漆黑的，只有零星的几个房间是亮着灯的，其中就包括了自家的窗户。
陈显知道，是沈计雪在等他，不管多晚，沈计雪都会等他回家。
酒精刺激着陈显的敏感的神经，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是人心最脆弱的时候，陈显莫名觉得心口被填得满满的，其实他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要的也不多，也就是工作到深夜回家，还会有盏灯为他亮着。
上一段婚姻，陈显付出得比较多，他不值一提的愿望，居然是沈计雪替他实现的，这种感觉很微妙，如果说，沈计雪不是男孩，如果沈计雪的年纪再大一点……
冷风一过，吹得陈显一个激灵，他猛地摇晃着脑袋，自己怎么会这么想？
陈显将这种古怪的想法扼杀在了摇篮里，深吸了一口气，一头钻进了黑暗的楼道。
推开门，沈计雪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声音很小，他估计也没认真听，一听到开门声，他立马便转过了头。
“陈显？”
陈显还是被沈计雪欣喜的反应弄得很不知所措，他是普通人，也是个俗人，没办法在别的地方发光发热，靠着被沈计雪需要，满足了内心的虚荣心，不管多少次推开门看到沈计雪在等自己的画面，陈显都会觉得很受用。
“怎么还不睡，不是打电话叫你别等我了吗？”
沈计雪没有回答陈显的问题，他要怎么跟陈显解释呢？等不到陈显回家，他就不会安心入睡。
“去房间吧，我冲个澡。”
把沈计雪哄进卧室后，陈显这才拿上换洗的衣服进厕所简单冲了个澡，从厕所出来，他脑子清醒了不少，不是酒醒了，是酒精作用下，感官也被放大了很多。
回到房间，沈计雪早就躺下，陈显在门口站了一阵，沈计雪一动不动的，估摸着是睡着了，可能是今天自己回来得太晚，沈计雪早就困了。
陈显犹豫了要不要到隔壁房间去睡，想着沈计雪已经睡着，今晚就这么将就着吧，就算要跟沈计雪分房睡，也得提前给沈计雪提个醒，不然沈计雪又会胡思乱想。
躺下过后，陈显忽然觉得他的身体居然已经习惯跟沈计雪躺在一张床上，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人会忍不住朝着热源靠近，两个温暖的人靠在了一起，才不会觉得冷。
陈显转头看向安睡在自己身边的沈计雪，如果事态不再往下发展，他和沈计雪当下的状态是还能控制的，只要不把话挑明，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陈显的手悬在半空，他忍住抚摸沈计雪额头的冲动，良久，他放下胳膊，翻了个身，背对着沈计雪躺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显的意识逐渐混沌，他睡得不踏实，也没有做梦，只是一直觉得身上很重，呼吸也有些困难，他老是想要睁眼，可又跟鬼压床一样，怎么都醒不来。
直到那种窒息的感觉快要将陈显淹没，他挣扎从睡梦中醒来，耳边又是沈计雪乱了节奏的呼吸声，沈计雪的手还不安分握住了自己的手。
掌心的触感让陈显一僵，酒壮怂人胆，陈显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喊出了沈计雪的名字，“小沈。”
黑暗中，沈计雪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被人生生掐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静得可怕。
陈显有些后悔了，他是酒没醒，才会不计后果地戳破沈计雪，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那一抹黑色的身影，还能隐约看到沈计雪在微微颤动。
陈显……醒了……
沈计雪手脚僵硬，动弹不得，陈显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淋下，浇得他措手不及。
陈显什么时候醒的？
“小沈，你……”陈显在努力措辞，想要极力挽救一下尴尬的局面，“我知道你太没安全感，现在很依赖我，但是我这个人真的很普通，没什么优点，你要是看过的样子，肯定会很失望的，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看，跟你更是比不了的，你……也可能不是对我……就喜欢……可能只是太寂寞了……”
沈计雪耳边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陈显不只是醒了，陈显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思，是从什么时候？是每一次自己对着他不能自已的时候？他一直都知道的是不是？他只是装作不知情。
“小沈？”没听到沈计雪的回答，陈显不放心，刚准备起身，便被沈计雪阻止了。
“别开灯。”沈计雪几乎央求着，他咬着牙，“求你了陈显……”
没有一刻的丑态会比现在更狼狈，沈计雪不想让陈显看到，他知道他自己挺下作的，会招来陈显的反感，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也控制不住他对陈显的感情。
“你知道了。”沈计雪的声音在发抖，“很恶心是不是？陈显，你讨厌我了是不是？”
先前不愿意揭穿沈计雪，就是担心他多想，陈显也没有觉得恶心，他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小沈，我知道你是好奇心重，你现在跟别人也没怎么接触，整天跟我待在一起……会产生错觉……会觉得你……好像……对我就……”
“不是的。”沈计雪抱紧了胳膊，他背对着陈显的背影很是坚定，“不是好像，也不是好奇，我很清楚我自己在想什么，我就是喜欢你。”
陈显长这么大，没被人表白过，上一段婚姻也是求仁得仁，他不知道强烈直白的感情该怎么回应，他甚至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长什么样……我俩……”
“我是好奇你的长相，可只要关于你的，我都好奇，我只想多了解一点，你强调相貌，我根本就不在乎你长成什么样。”
陈显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嘴笨，词不达意，他不是这个意思，“就算不在乎我长成什么样，但是我是男的……你不会喜欢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的，你只是……”
如果不是自己帮了沈计雪，他俩如果只是陌路人，走在街上，沈计雪都不会多看自己两眼的，他陈显就是这么普通，他有自知之明的。
“可是我就是喜欢了。”沈计雪听出来了陈显的自卑，“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你自己的，反正我觉得你很好，比谁都好。”
陈显傻眼了，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他磕磕巴巴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你……只是觉得我帮了你，觉得我是个……好人，但是这天底下好人很多的……”
天底下好人可能是很多，但是收留自己，照顾自己，装作爸爸的样子给自己写信，帮自己料理爸爸后事，到洪灾现场把自己接回来的只有陈显一个，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个瞬间喜欢上陈显的，但他分得清楚感激和喜欢。
“你烦我了是吗？被男的喜欢，你觉得恶心了是吗？”
听到沈计雪受伤的语气，陈显无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片刻沉默后，沈计雪哽着嗓子，带着几分委屈道：“你一直否定我，我是没喜欢过谁，但是我分得清楚我对你的感觉，陈显，你别讨厌我，求你了。”
陈显听得嗓子都紧了，这个根本就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他想回应沈计雪的，但怎么都张不开口。

第53章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沈计雪像是等待宣判的罪人，他觉得他自己“死到临头”了，已经没有被“赦免”的可能。
他可能会被陈显厌恶，可能会被陈显赶走，无论是哪种可能，他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沈计雪全身都快失去了知觉，陈显忽然长吁出一口气，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小沈，你先休息吧。”
没等沈计雪反应过来，陈显起身出了房间，跟逃难似的跑去了隔壁卧室。
听到隔壁卧室的房门被关上，沈计雪跌坐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不知道陈显的逃避算什么意思，但总归不会是接受他的感情。
沈计雪枯坐了一夜，直到从窗外传来了早市的叫卖声，天好像要亮了。
夜里还能伪装，一夜过去，沈计雪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计雪听到了隔壁卧室开门的声音，陈显慢吞吞地走出了房间，像是在自己房间门口停留了一阵，可他没有进来，随即又进了厕所，厕所门关上后，沈计雪听到了细微的水流声。
陈显在回避他，沈计雪不想这样的，他想过陈显会生气，陈显会厌恶，唯独不愿意被陈显无视。
又过了一阵，厕所的水声停了，门也开了，短暂的安静过后，陈显像是要出门，沈计雪急了，不管不顾地下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他跌跌撞撞，在他最熟悉的房间里，还撞到了柜子，他赤脚踢在了柜脚，可他来不及喊疼。
“陈显！”
陈显被房间的动静吓一跳，闻声回头，只见沈计雪狼狈地跑出了房间，“你……”
如果沈计雪没有失明，那他也能看到陈显脸上的倦容，也能猜到陈显这一晚上没有睡好，可他看到不到，他没办法得知陈显的表情，着急的他也无法从陈显的语气中精准判断出陈显的情绪。
“你不打算理我了是吗？你想躲着我，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要躲着我。”
陈显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见到沈计雪的瞬间，脑子更加混乱，“小沈，你别这样，你还小，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喜欢”
“难道你就懂吗？你觉得我这不是喜欢，那什么是喜欢，是你之前跟姜英那种吗？”
陈显张大了嘴巴，显然是没料到沈计雪会这么问，他跟姜英那个时候，比起喜欢，更多是凑合过日子，只要两个人相敬如宾，就觉得婚姻是幸福的，非要他说清楚喜不喜欢，他还真说不出来。
他莫名觉得羞愤，他不想在沈计雪面前这么被动，还是因为这种事情。
“小沈，别说了。”
沈计雪不知道陈显为什么生气，是气自己提起了姜英，还是觉得自己对他前一段婚姻的亵渎，难道陈显对姜英真的还有感情？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计雪犹如晴天霹雳，他可以接受陈显不喜欢他，理解陈显不能接受他的感情，如果陈显有更好的选择，他沈计雪也会强颜欢笑祝福陈显，可唯独姜英不行。
不等沈计雪说话，陈显直接开门出去，关门时，他似乎还听到了沈计雪为了追他撞到东西声音，陈显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进了楼道。
刚进楼道，陈显跟从楼下下来的吴别撞了个满怀，吴别往后躲了躲，看清是陈显后才抱怨道：“你看着点啊，今天倒是利索，不用我催你就出门了。”
陈显没理会吴别的调侃，率先往楼下走，吴别瞥了一眼陈显家大开的家门，随后追了上去。
“你等我一下，今天转性了？没说在家磨磨叽叽给姓沈那小子做完饭再出门？”
陈显现在听到沈计雪的名字便浑身不自在，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能不能别说了。”
这语气听着不对啊？陈显平时对沈计雪那小子可护短了，自己说沈计雪一句不好，陈显都替沈计雪说好话。
“你俩吵架了？”吴别追问。
陈显不答，下楼的脚步没有停，吴别眼珠子一转，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姓沈的是不是……是不是跟我说的那样？你一个大老爷们不会在他手上吃亏了吧？”虽然是疑问句，但是吴别的语气别提有多坚定。
陈显定在原地，一脸痛苦地闭上眼睛，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儿了。
“你？”吴别大惊，陈显这样的反应无疑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我说了沈计雪那小子没安心，你信他不信我，现在好了。”
“没有没有！”陈显只是懒得解释，不想越描越黑，没想到吴别的想象力能这么丰富，不描他能都添油加醋地想很多。
不是？那吴别更纳闷了，“那你……”
“别问了，不是还要去找老张吗？走吧。”陈显直接打断了吴别的问题。
风吹动着铁门摇摇晃晃，沈计雪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沙发旁坐下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只觉得清晨的楼道很静，等到了中午才逐渐热闹起来，午饭过后楼里又安静了，窗外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偶尔会有人从门口路过，从脚步声他都能分辨出对方不是陈显。
铁门“吱呀”响了一声，有人像是站在了家门口，沈计雪回过神，一个不算陌生的女声响起。
“陈显在家吗？”
沈计雪心脏像是被人抓着往下拉扯，说什么来什么，是姜英的声音。
姜英虽然没有进去，但是她扶着有些生锈的铁门，堵在了门口，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找了一圈没看到陈显的人影，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沙发上的沈计雪身上。
“你还住这儿啊？”姜英的语气很是意外，听着好像她还是这个家的主人一样。
沈计雪扶着沙发扶手起身，他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慢慢吞吞地走到了门口，“你有事吗？”
“你知道我是谁？”姜英上下将沈计雪一打量，“你记性倒是好，我找陈显。”
面对姜英的造访，沈计雪心里是没底的，他本就没找到机会跟陈显说起这事，现在又跟陈显……算了闹了矛盾，他真的很怕，很怕陈显会跟姜英拉扯不清楚，他现在只想将姜英打发走。
“他不住这儿。”
姜英狐疑地看着沈计雪，“他不住这儿？王婶没说他搬家了啊。”
“你当初搬家了不也没跟他说？”
姜英脸色一僵，她没想到这沈计雪这么伶牙俐齿，更没想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来置喙她跟陈显的事情。
想着自己还得从沈计雪这儿打听陈显的下落，姜英捏着鼻子也得装出一副好脸色，“那他去哪儿了？你知道他现在的地址吗？”
“不知道，请你离开。”沈计雪作势想要关门，他看不到姜英是拿身子堵在门口的，伸手就去拉铁门。
险些被门夹到的姜英大声嚷嚷起来，“你干什么？你打算夹死我吗！”
沈计雪本就心里乱作一团，一听到这么尖锐的声音，整个人神经都绷紧了，僵在原地。
“我就来找陈显的，我找我前夫，你一直撵我干嘛？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沈计雪被姜英的声音刺激得浑身血液加速流动，汗毛都竖立起来了，“请你出去！”
“你凭什么让我出去，这里又不是你家，你夹到我，我还找你负责呢！”姜英这女人也混得很，当初跟陈显在一起的时候，陈显脾气好，什么都依着她，她被迁就得越来越刁蛮。
就算沈计雪高高大大的，可眼睛看不到，姜英压根儿也不忌惮他，还跟他耍起横来了。
“你给我闪开。”姜英一把推开沈计雪，径直往里闯，“我今天就要在这儿等，等到陈显回来为止。”
沈计雪被推得一个趔趄，肩膀直接撞到了铁门上，“哐当”一声，刚好被上楼来的陈显跟吴别看到。
“小沈！”陈显在楼道里还在纠结该怎么面对沈计雪，没想到还没进家门就先看到这一幕，他几步上前，扶稳沈计雪，可手背上一紧，沈计雪像是在推他。
“你走，陈显。”沈计雪不想陈显跟姜英见面，他除了让陈显走，别无他法。
陈显坚持想要看看沈计雪的肩膀，这一闹，坐在客厅的姜英也听到了陈显的声音，连忙起身，像是生怕陈显跑了一样。
“陈显！”
陈显闻声抬头，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姜英，不明所以，“你怎么来了？”
吴别默不作声地扫了一眼沈计雪，随后又将视线落到了姜英身上，原来这小子说得是真的，姜英还真厚脸皮地找上门来了。
沈计雪不是省油的灯，姜英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吴别心里这个气啊，陈显上哪儿惹得这些烂桃花。
“我想跟你谈谈。”姜英用眼神示意陈显，这里人太多，她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跟陈显谈。
这种情况很棘手，放任陈显一个人去，他肯定会遭了姜英这婆娘的道，吴别正愁怎么开口，沈计雪一把拉住了陈显的手。
“她要谈什么可以在这儿谈。”
沈计雪手掌冰凉，陈显试图抽回手，可他抓得紧，陈显只能放弃，这一个沈计雪自己都没处理好呢，怎么又来一个姜英。
“我求你了陈显，就在这儿谈。”
我……
陈显嗓子里又干又涩，沈计雪可怜兮兮的，老是这样央求他，他连拒绝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吴别摸了把鼻子，他挺烦沈计雪的，但又佩服沈计雪，沈计雪能把陈显心软的毛病拿捏得死死的，比姜英还了解陈显。
陈显没办法，只能妥协，冲着姜英道：“你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第54章
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自己在陈显这儿已经说不上话了，一想到这儿姜英内心不平衡，一步上前扯开陈显，大力推了沈计雪一把。
沈计雪毫无防备，要不是吴别手快，差点一头撞到墙上，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后退了好几步，也不知道是哪儿伤到了，只听到他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陈显恶狠狠地瞪了姜英一眼，赶忙去扶沈计雪，“小沈？”
“他纸糊啊！我就推了他一下，他装什么装什么？他就是来碰瓷的！”
陈显没理会姜英大呼小叫，低头查看了一阵，才看到沈计雪脚趾肿了，指甲里都渗着血，这多半是早上追自己的时候撞到了，陈显又惆怅又内疚，沈计雪也太能忍了，都不喊疼的。
“你撞到了怎么不说啊？”
早上因为被陈显无视，沈计雪光顾着难受了，哪儿还顾得上脚上的伤，“你走得那么快，你当时也不想理我。”
这不是戳陈显的心窝子嘛，他当时确实有些冲动，脑子一片混乱，但还不至于不管沈计雪。
姜英尴尬地杵在原地，陈显一心扑在沈计雪身上，自己说什么他也不理，姜英恨不得把桌子都掀了，可她还有事想求陈显，只能忍下来。
“我想跟你谈下你和我的事。”姜英放软的语气，明显是在跟陈显示弱，又看了眼沈计雪和吴别，示意陈显给她一点面子，好歹别当着外人。
沈计雪一听，手上收紧了力道，牢牢攥着陈显不放，什么叫她跟陈显的事情？她都跟陈显离婚了，还能有什么事情可以聊。
别看沈计雪闷不吭声的，他手劲儿大得厉害，陈显本就没打算跟姜英单独出去谈，只能想办法给人打发走，“去房间谈。”
姜英明显是不肯的，刚想开口，陈显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脸严肃，“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不谈。”
就算是不愿意，陈显把话说得这么决，姜英也没有办法，只能老老实实进了卧室。
陈显耐着性子来安抚沈计雪，“小沈，你先松开我，我就在家，不会出去的。”
“陈显，你已经跟她离婚了。”
“我知道，你放心。”
沈计雪怎么可能放心，姜英敢拉下脸来找陈显，说不定为了有求于陈显，更自降身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她说什么你都不能答应她，她骗过你，你不能对她心软。”沈计雪知道陈显心软，他就算是对姜英没有了感情，出于同情可能都会答应姜英的要求，沈计雪很怕，很怕姜英软磨硬泡，陈显就晕头转向了，“我没有骗过你。”
陈显心口一软，这小孩……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他拍拍沈计雪的手背，给人扶到沙发上坐下，“你先跟吴别去门诊看看。”
“不。”沈计雪拒绝完就不肯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陈显。
陈显拗不过他，“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别乱动了。”
安抚好沈计雪，陈显给了吴别一个眼神，这才往卧室走，一进卧室，他顺手关上房门。
“说吧，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自己在陈显这儿说不上话了，姜英见陈显这么直白，她也懒得迂回，“我想出去打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陈显定定地看了姜英一阵，沈计雪的叮嘱还萦绕在耳边，他不明白，姜英到底是怎么想的，连沈计雪都知道他俩离婚了，她为什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来找自己借钱。
姜英知道自己脸皮挺厚，也看出了陈显的疑惑，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缓缓呼出来后才睁眼开口。
“他说他去浙江打工了，结果去了就没有消息，打从生了个女儿后他就不高兴，嘴上不承认，我知道他就是不想认。”
陈显这才回过神，他一边惊叹男人的不负责，一边又重新打量姜英，刚刚太混乱，他都没发觉姜英孩子已经生了。
“那你把小孩放哪儿了？”
姜英在城里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男人跑了的话，她能把孩子放哪儿？
“我把她送回我老家了，我爸妈看着的。”
陈显总觉得哪里不对，以姜英在家里的地位，她父母连她都不重视，怎么会愿意带外孙女。
“陈显。”姜英一把攀住陈显的胳膊，“我知道我之前对不起你，但是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儿上，你帮帮我啊，你要是不帮我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孩子还那么小，很可怜的，你难道忍心看着她受苦吗？”
姜英生怕说不动陈显，她指着门口的方向，“客厅那个沈计雪，你到现在都还让他住着，一个陌生人你都肯帮，你为什么不帮我呢，就因为我跟你离婚了？那我们在一起那么久的情分你都不顾了吗？”
陈显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这人嘴笨，即便是觉得姜英说的是歪理，嘴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只是觉得，如果换了是他自己，绝对不好意思回头来找前夫帮忙。
“我是真走投无路了，陈显，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不想帮我也没关系，你就当是帮一个小孩。”
姜英太懂陈显了，陈显这样的男人，没什么大用，就是容易善心大发，愿意帮扶幼小，陈显就算是生她姜英的气，也不会生孩子的气，小孩是无辜的。
“先前我俩分开的时候，我给过你钱了。”陈显连拒绝都是那么的委婉。
那钱早在生孩子前用得七七八八了，那臭男人投资失败，工作也混没了，姜英被陈显惯坏了，用钱大手大脚，当时也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等到孩子生了，又在医院花了一大笔，男人走之前将最后那点儿钱也带走了，姜英身上早就没钱了。
“小孩精贵，养孩子要花很多钱的，奶粉、尿不湿那样不要钱，我一个人带她，真的很辛苦。”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陈显顿了顿，“我也帮不了你，我现在也没钱。”
姜英不信，“怎么可能？你明明还有钱的，而且你工资那么高，就当你借我的，等我找到工作了，赚钱还你就是了。”
“我没骗你，你要是想出门打工，我最多帮你买一张车票，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陈显已经仁至义尽了。
话音刚落，房门从外面被推开，沈计雪厉声道：“不行。”
别说是一张车票，就算是一毛钱都不行。
陈显忙看向跟着进来的吴别，吴别朝他耸耸肩，自己哪儿拦得住沈计雪。
沈计雪根本就坐不住，只要陈显没在他跟前，哪怕只是隔了一道房门他都不放心。
“陈显你忘了，当初她只给你留了两毛钱，你现在可怜她，她当时怎么不可怜可怜你？”沈计雪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本来就看不到，现在行动更加不便。
姜英恨得牙痒痒，这个沈计雪太碍眼了，可是自己在陈显面前说不上话，硬来是一点用都没有，唯一有用的，是利用陈显的同情心。
“陈显，是我对不起你，你也不是帮我，你就当帮帮我女儿。”
沈计雪在门口偷听了一阵，他觉得姜英这女人狠心得很，说话也真假难辨，他拉住陈显的手，“你不是说她家里不重视她，她才会从老家出来的吗？她爸妈怎么会无偿帮她带孩子。”
不是沈计雪刻板印象，是事实如此，如果一切如陈显所说，姜英父母帮她带孩子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陈显也反应过来哪儿不对劲了，姜英父母连姜英都不放在心上，怎么会在乎一个外孙女。
“你俩离婚的事情，她家里人还不知道吧？”沈计雪问道。
陈显先前找不到姜英人时，给她老家打过电话，她家里确实不知道，也就是不清楚姜英后来坦白了没有，但想想，姜英很少跟家里联系，也没有坦白的必要，此时再看姜英惨白的脸色，估计是被沈计雪说中了。
“你到底想干吗？”陈显想不通，但他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姜英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女儿真的被我送回了老家，我没骗你们。”
“杀人贩卖人口的事情她可能不太敢干。”沈计雪习惯了把人想的很坏，人心本来就看不透，“她估计是舍不得，但又没能力养，怎么能哄得她父母帮她养，说孩子是陈显的，她不敢坦白你俩离婚的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我没有！”姜英大声否认，额头的青筋暴起，就差跳脚了。
沈计雪没被她尖啸的声音吓到，捏紧了陈显的手，呵斥了回去，“你有！你肯定跟你父母说养孩子的钱陈显会出，等你一走了之，他们拿不到，就会带着孩子找陈显，你觉得陈显心软，到时候就算不是他的孩子，他也会觉得可怜，也不知道怎么跟老人争辩，只会吃哑巴亏，怎么样都会给钱的，你要真没有的话，根本就不会上门来借钱，你就是看准了陈显老好人，软磨硬泡，陈显总会让步的。”
姜英抿紧了嘴唇，腮帮子都在用力，表情逐渐狰狞起来。
“你真这么做？”陈显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也就是陈显，还痛心疾首地跟姜英说这些，沈计雪冷着脸警告道：“你要是敢把孩子送过来，我们就敢报警，陈显心软，我不一样。”
“关你什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姜英失态地大喊。
这个沈计雪一直缠着陈显，要不是他，陈显早就被自己说动了。
自己确实没有立场管陈显的事情，一想到这儿，沈计雪也有股无名之火在心里烧了起来。
“你要不走我就报警。”
沈计雪冷冰的态度，让姜英有些害怕，她想跟陈显求助，陈显没有看她，她左顾右盼，最后落荒而逃。
听到姜英跑出去的声音，沈计雪甩开陈显的手，转身将身后的吴别关在了门外，最后重重反锁了卧室门。
吴别差点被关上的卧室门给撞到鼻子，他一脸无辜，这瞎子力气怎么这么大？干什么拿他撒气？
作者有话说：
沈计雪：小发雷霆

第55章
看着紧闭的房门，陈显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以为姜英走了就没事了，他不知道沈计雪为什么这么生气。
陈显想去扶沈计雪，但是被沈计雪不留情面地打掉了他的手，“你……”
“你怎么老这样！”沈计雪厉声质问，“你已经在她身上吃过一次亏了，你还不长记性吗？”
被沈计雪这么质问，陈显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他忽然反应过来，沈计雪是不想自己在别人面前丢脸，才将吴别也赶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觉得心虚，说话都没什么底气，“我知道，但是只是一张车票……”
陈显觉得自己是留了心眼的，如果姜英说的是真话，那一张车票也没什么大不了。
谁知道沈计雪不吃他这一套，反驳道：“你老是说你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一张车票都不该买，你应该觉得大快人心，应该幸灾乐祸。”
或许陈显会觉得自己自私，沈计雪也承认，他就是自私，他看惯了人情冷暖，人就应该自私一点，别人对他不好，他也不会想着以德报怨。
“我真讨厌你这样！”沈计雪吼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颤一颤的，他对陈显的好心又爱又恨。
如果没有陈显的好心，也就没有现在的他，如果不是陈显超越常人的菩萨心肠，自己怎么会有机会重新站在这个家里。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跟陈显一样善良的，你帮了他，他不会感恩，说不定还会心生不甘。
陈显对他一个人好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管其他人，他沈计雪就是自私，可能是因为姜英是陈显前妻的缘故，自己的占有欲会更强，明明没有身份，没有立场，更没有生气的权利，可他还是忍不住跟陈显发火。
“你不管别人不行吗？我就是这么自私，我就想你只对我一个人好！”
虽然陈显不属于自己，但是沈计雪还是厚着脸皮霸占陈显的全部。
“你老是说我不懂，说我还小，我自己想什么我比谁都清楚，我喜欢你，你可以不回应，你也可以讨厌我，但是你不能否认我的感情，就算你是陈显也不行，我就是喜欢你。”
陈显不知所措，这算是表白吗？他这辈子还没有听过感情这么强烈的告白。
“你……”
陈显刚想去碰沈计雪，沈计雪挣扎得厉害，他追问道：“你是想干什么呢？你是想让姜英回来吗？想用这种方式赶我走是吗？”
陈显大惊，自己从来没有这种意思，他就是怕沈计雪会多想，甚至连重话都不敢说，没想到沈计雪还是敏感至此。
“我没有，我没这么想过。”
陈显有些慌不择路了，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被沈计雪一而再再而三质问，他竟然徒生出对不起沈计雪的错觉。
沈计雪像是听不到陈显说什么一样，“如果你这么讨厌我，我走就是了，我不想你被人骗。”
“你说到哪儿去了。”陈显不顾沈计雪的挣扎，一把将人拉到了跟前，他瞥了一眼沈计雪脚上的伤，叹了口气，拉着沈计雪坐到了床边，“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沈计雪理直气壮。
“啊？”陈显有些跟不上沈计雪的节奏，刚刚还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怎么质问自己的时候又这么强势，好像……好像自己媳妇查岗一样，“我既然跟她离婚了，就没想过跟她复婚。”
这是原则问题。
“你当然不会跟她复婚。”沈计雪好像还没有消气，“她也不傻，她了解你，她都只说让你可怜小孩，小孩你肯定会心软的。”
陈显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他竟然无法反驳。
“我不想你被骗。”
知道沈计雪是一心向着自己，陈显也舍不得跟他说重话，只能放软了声音解释，“一张车票而言，可能也就百十来块钱。”
“你现在根本就没钱。”
沈计雪可能是误会了，自己虽然把大头的钱投进了船里，但是生活的钱还是留了一点的，不至于像他想得那么严重。
“倒也没那么严重，这点儿钱还是有的。”
陈显轻笑了一声，想让气氛轻松一点，没想到适得其反，沈计雪一脸严肃。
“这点儿钱可能对你来说算不上什么，我是小家子气，一想到没钱我就难受，要不是我家里没钱，我爸就不会出去找工作，也不会被车撞。”
陈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就算沈计雪看不到，他也不想嬉皮笑脸的，沈计雪有阴影了，所以才格外敏感。
“抱歉，我以后都不帮了。”
沈计雪知道陈显是哄自己的，“要你不帮比登天还难。”
陈显就是这样，自己喜欢的，本来也就是这样的陈显的，而且陈显没做错任何事情，根本就不需要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
怎么咄咄逼人的，陈显在心里唉声叹气，沈计雪怎么这么难哄了，“我看你生气啊，我不得道歉？”
“你在乎我生不生气吗？我生气你就道歉吗？那我喜欢你，你要怎么办呢？你就只会装看不到我，躲着我，你也就是欺负我看不到，你对骗你的人都有好脸色，都这么包容，对我这么狠心？”
自己哪儿是躲着沈计雪……好吧，算是躲着，但不是沈计雪想的那样，哪有什么狠心，还不是因为沈计雪穷追不舍的，自己实在招架不住，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沈计雪像是有些失望，“我说我喜欢你。”
陈显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问题，就算是当初跟姜英在一起，也没有说过这么露骨这么坦白的话。
这要他怎么回答呢？这种问题的答案无非是接受或者不接受，可他总不能答应沈计雪，要是拒绝的话，他又怕沈计雪闹着要走。
陈显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小了十岁的男孩逼得节节败退，他嘴里干涩得厉害，吞咽唾沫的声音震耳欲聋，憋了半天。
“我知道了。”

第56章
在诊所包扎回来后，沈计雪还有点迷糊，他不明白陈显的“知道了”，到底算什么意思，既不像是接受，也不像是拒绝，可吴别一直跟在身边，他没办法开口问。
“晚上一块儿吃了再回去吧。”陈显现在挺害怕跟沈计雪独处的，能让吴别多待一会儿算一会儿。
吴别有些嫌弃地瞥了陈显一眼，有事的时候想起他吴别来了，他很想硬气地拒绝陈显，但是陈显咋咋呼呼的，抢在他前面开口。
“晚上先吃什么？咱俩一块儿去买。”像是生怕吴别拒绝，陈显拽着吴别的胳膊，“走吧走吧，不然待会儿太晚了，吃的都没了。”
吴别磨磨唧唧地起身，狐疑地打量着陈显，刚沈计雪把他关在门外，他这人识趣，也没有听墙根的爱好，索性坐到沙发上抽烟去了，而且他可不想听他俩说些肉麻的酸话。
肉麻……
草，他俩不会……
陈显正敷衍地叮嘱沈计雪，“小沈，你在家等着，别乱走动了，我给你把电视打开，你听会儿新闻。”
说完，陈显拉着吴别几乎是落荒而逃，吴别原本是不想跑的，可陈显蛮力挺大，拽得他好几个趔趄。
“行了，沈计雪一个瞎子还能吃了你啊，你怕成这样？你大男人能不能有点出息？”
进了楼道，吴别从陈显手里挣脱出来，不耐烦地搓了搓被陈显捏红的手腕。
陈显回头看了眼自己家门的方向，沈计雪肯定是追不出来的，自己确实用不着这么惊恐。
“要我说，你在姜英面前也太好说话了一点，今天要不是姓沈的那小子拦着，姜英在糊弄你两句，说不定你真的会给钱。”
陈显觉得自己很憋屈，“怎么连你都这么想？”
吴别走在前头，没有回头，冷哼一声，“我还不了解你吗？沈计雪说得没错，姜英那婆娘敢找上门来，就是算准了你会心软，这事要是别的男的遇上了，早跟她干一架了，你还好言好语听她说那么多废话。”
眼看着走下了楼，吴别这才意识到陈显一直沉默着，他定在原地，等着陈显上前，见陈显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压根儿没听自己说话。
光说姜英了，还有一个沈计雪呢，怎么什么烂摊子都让陈显给遇上了？
“我说什么来着，那小子对你心思不纯，你看他这么激动，不知道还以为小三找上门来了。”
陈显还是沉默，只是脸上表情复杂，欲言又止的。
吴别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白了红，红了又白，“那小子对你说什么了？”
陈显的舌头在口腔里动了动，沈计雪还是年轻，再直白的话都能说出口，自己连复述都是难以启齿的。
吴别看他的表情跟便秘似的，也跟着浑身难受，“说什么了？”
“他说……他喜欢我。”
“我说什么来着！”吴别很激动，原地转了一圈，最后叉着腰，“他就是对你有企图，这小子脑子不正常，肯定有病！你怎么跟他说的？”
陈显用胳膊挡住了脸，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很想逃避，“我说我知道了。”
“没了？”吴别双手一摊，觉得不可思议，“一句你知道了就没了？”
陈显推开吴别，飞快朝前走去，“他一直问个没完，除了说我知道了，我还能说什么？”
吴别快步追了上去，跟陈显并排挤在了一起，“什么叫你还能说什么？你他妈不会拒绝吗？你面对女人不会拒绝也就算了，怎么面对男的也是这德行？什么叫你知道了？默许了呗，随便他喜欢，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他要喜欢，我还能按住他的脑袋不让他喜欢吗？”陈显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吴别还在他耳边念叨个没完，他烦躁得要命。
吴别一把抓住陈显的胳膊，不让他再往前走，“你管不了他，你还管不了你自己吗？你不喜欢他，你能表态啊，你……”
话说了一半，吴别瞪大了眼睛盯着陈显，“你不会喜欢他吧？”
陈显错愕地张了张嘴，猛然发现自己没有发出声音，好半天才梗了嗓子回道：“怎么可能，小沈就是一小孩……我觉得他就是……父母不在……什么……安全，所以才会有这种错觉……觉得喜欢我……”
吴别用审视的目光打量陈显，显然对陈显的这套说法不买账。
陈显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试图继续为自己解释，“小沈……小沈他性子烈……我怕我拒绝得太干脆，他会想不通……你看现在这样……除了我这儿也没别的地方能去……”
原本有些激动的吴别忽然表情变得异常平静，他往后仰了一下，问道：“今天姜英要是闹着要跟你复婚你会答应吗？”
虽然不知道吴别的话题跳跃度为什么这么大，但是不聊沈计雪，他也能喘口气。
“当然不会。”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没有负担地，不用瞻前顾后地，爽快地回答了吴别的问题。
“原来你会拒绝人啊，这不回答得很干脆，你也不会去想姜英会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吴别意味深长地朝着陈显一挑眉，“你说你不会跟姜英复婚我信，至于沈计雪……”
陈显有些自乱阵脚了，毫无说服地重复道：“他就是一小孩。”
“我早就跟你说了，沈计雪二十岁，站起来比你都高了，人家可不是什么小孩，也就是你觉得他弱势。”
沈计雪眼睛是看不到，但是他心眼儿多，比陈显多得多，陈显有一天被沈计雪卖了，他还会觉得是沈计雪单纯被人骗的，脑子好使可不比四肢发达差。
“你别偷换概念了，我问你的问题你没有回答。”
就跟那句“知道了”了一样，顾左右而言他，回避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陈显只觉得如芒在背，他眼睛不受控制地眨动着，良久，他掰开吴别的手，“走吧，时间不早了，买了东西早点回去。”
看着陈显的背影，吴别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妈的，他早就看出沈计雪那小子不是什么好鸟，这不给陈显带阴沟里去，喜欢男的，也太变态了！
等他俩买完东西回到家，沈计雪老实坐在沙发上，还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就没挪过地方。
今天这顿饭没有酒，沈计雪碍于有吴别在，他保持沉默，陈显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就连吴别这个话篓子，也故意不说话，席间的气氛别提有多尴尬。
陈显没有办法，只能主动挑起话题，“小沈，最近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待着吧，你要实在想出去上班，也得等你脚伤好了以后。”
吴别将脸埋进饭碗里，只露出一双浑圆的眼睛来回扫视这两人，陈显真的是没救，这辈子就热衷于给人当妈，他怎么这么喜欢养“媳妇”啊？
先前是姜英，姜英也不用工作，陈显不在家的时候，她只需要花着陈显的钱把她自己照顾好，现在这个沈计雪也是，陈显恨不得给人藏在家里，都这样了，还口是心非说只是把沈计雪当小孩。
沈计雪也没犟，他这样子出门挣不到钱不说，还只会给陈显添麻烦，他只能闷声闷气地答应，“嗯。”
听着沈计雪的情绪不高，陈显像是怕他丧失信心，鼓励道：“等你脚好了，就让吴别去跟他那个朋友说说。”
扯上自己干嘛？明明是他陈显答应的，管他吴别什么事，他什么时候答应了？真不要脸，用自己来讨好沈计雪。
“叮”的一声，家里的座机跟催命似的叫了起来，这动静给陈显了都吓了一激灵，他拍了拍沈计雪后背，以示安抚，随后才接起电话。
“您好？”
电话里传来了男人兴奋的声音，“是不是陈显？”
这声音听着耳熟，是沈军，先前怎么都不肯接电话，这会儿居然会主动联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计雪也听出来了，他放下碗筷，疑惑道：“我叔叔？”
陈显捂住听筒，轻声道：“嗯。”
“他能有什么好事。”吴别没好气道，沈计雪这家人，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陈显清了清嗓子，回应起电话那头的人来，“嗯，沈军？”
“是我是我，先前实在不好意思，这不洪水退了，总算是能抽得开身，沈计雪在你那儿吧，我想还是把他接回来。”
虽然吴别不赞成陈显将沈计雪留在身边，但是沈军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张嘴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主动提出接沈计雪回去，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计雪下意识捏紧了拳头，攥在手里的衣角也被他揪不成样子，他很怕，很怕陈显顺水推舟，就这么答应了。
陈显将沈计雪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还不至于将沈计雪往火坑里推，沈计雪是聪明，但是算计不过能看得见的人的。
“喂？喂？怎么没声音了？”沈军大喊了两声，发现电话屏幕上的时间还在流逝，又继续自说自话，“要不我过两天就来接他。”

第57章
“你想干什么？”陈显吃了不会骂人的亏，连生气也只是提高了音量，语气都没变多少。
电话那头的沈军支支吾吾，明显是不愿意明说，“你这话说的，沈计雪是我亲侄子，我接我侄子回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还能干什么，他看不见，当然是接回来照顾啊。”
要不是让沈计雪跟他回去过一次，陈显还真信了沈军的屁话，既然沈军不说实话，自己也懒得跟他浪费时间，刚想挂断电话，一旁沈计雪忽然开口。
“叔叔。”
陈显诧异地看着沈计雪，不明白沈计雪这个时候说话是为了什么，原本有些慌张的沈计雪，此时脸色平静，他侧着耳朵，像是打算认真跟沈军聊聊。
“诶！诶！”听到沈计雪的声音，沈军很是激动，那语气活像是他叔侄俩关系有多密切似的，“刚说的你都听到了吧，不过两天了，就明天，明天叔叔来接你，回来以后你也别出去工作了，就在家里，你婶子伺候你。”
“小沈。”陈显的声音很轻，手已经放到了沈计雪的手背上，像是在给沈计雪力量，告诉他不用担心，只管留在这儿，不用听信沈军的。
手背上的温度让沈计雪的心口一热，他知道陈显此时正盯着他看，他就算是看不到，也能感觉到炽热。
自己孑然一身，沈军这样无利不起早的性格，能主动联系自己，还说出这种话来，多半是自己身上有利可图，可沈计雪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利能让他虎视眈眈，偏偏他还遮遮掩掩的不肯说。
因为眼盲的缘故，沈计雪对任何不坦率的人和事都很抵触，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得弄清楚沈军到底想干什么，不然他寝食难安。
既然沈军他想来，就让他跑一趟，就当是耍着他玩。
“好。”
话音刚落，沈计雪明显感觉到手背上的力量变大了许多，沈军在电话那头欢天喜地。
“行！那我明天搭一早的班车。”
匆匆挂了电话，沈计雪刚想解释，没想到陈显比他还要急。
“你怎么能答应他呢？你明知道沈军这人不靠谱，你忘了上次的事，把你接回去就扔到了按摩店也就算了，发洪水了也不管你的死活。”
陈显义愤填膺的，气得呼吸急促，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他体温逐渐升高，连沈计雪都感觉到了他的燥热。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沈计雪咽了回去，唾液在他口腔里打转，他将手指蜷缩起来，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
“这次是他主动说的，我想他肯定是良心发现了吧。”
吴别吃着饭，越听眉头拧得越紧，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沈计雪，沈计雪可不是什么心思纯良之人，不说别的，他戒备心很重，像沈军那种明摆着对他不好的人，他不可能相信第二次，这小子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可陈显听着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不屑说沈军的坏话，但是又不想沈计雪再次被骗。
“小沈，不是我恶意揣测你叔叔，但是他这个人唯利是图，你要是跟他回去，我怕你会吃亏的，隔得太远，我不是每次都能及时来帮你，你懂我意思吗？”
沈计雪声音很轻，仿佛要抓不住了，“他是我亲叔叔，我们怎么说也是血脉相连，他再过分，也会有一点良知的。”
陈显干着急，沈计雪还是太单纯，有时候人心是捉摸不透的，可他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还阻拦就是枉作小人。
“你真的想好了？跟他回去？”
沈计雪用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他本来就无家可归，哪儿来的回去一说，可他不会把话说得太满，“等他来了再说吧。”
“砰”的一声，吴别吃完了饭，将碗筷大力放在了茶几上，他原打算提醒陈显一句的，但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实在叫吴别看了生气，就算被沈计雪裤衩子都骗没了也是他陈显活该。
“吃完了，回去了。”
陈显现在一心都在沈计雪身上，还是在沈计雪担心，完全忘了被沈计雪表白的尴尬，更没有心情去送吴别，连说话都很敷衍，“回去了啊？行吧。”
吴别嘴角抽搐，陈显这种缺心眼儿确实该沈计雪这种心眼子多的人治治，不然他不长记性。
晚上睡觉前，陈显还想跟沈计雪好好谈谈，不管沈计雪有什么打算，他都会支持沈计雪的，但是跟着沈军回家除外。
“小沈，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沈计雪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水汽，杵在卧室门口，“我考虑好了，你去睡吧。”
“我……我去……睡？”陈显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沈计雪的意思让他去隔壁房间？
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习惯了跟沈计雪睡一张床，被沈计雪撵去隔壁，他居然有些接受不了。
“对呀。”沈计雪像是生怕他听不懂，很贴心地解释道，“我都跟你说了我喜欢你，你又不喜欢我，还跟我睡一张床，不是不太合适吗？”
一听到“喜欢”两个字，陈显的瞳孔顿时放大，他无声地张了张嘴，无法反驳，“那……好吧，你早点睡。”
沈计雪非常干脆地关了房门，只是门一关上，他迫不及待地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外头静悄悄的，没有陈显的脚步声，他估摸着陈显应该还站在没走。
虽然自己看不到陈显的表情，但是听到了陈显失望的语气，他知道的，陈显就是舍不得他，只是嘴上不愿意承认。
从沈军抵达的时间来看，他确实是一早就出发了，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晚了，他甚至现在就想带沈计雪走，他越是这样，越是可疑。
“明天再走吧，这个点儿已经没有班车了。”
沈军朝着陈显露出一个干瘪的笑容，“这不耽误你太久了嘛，我想着带计雪去住旅社，免得再打扰你了。”
“那也不差这一晚上。”陈显有点火大，新环境对于一个盲人来说是巨大的挑战，他一个当叔叔的连这点都不知道，还说什么会好好对沈计雪？
沈计雪本来也没打算这么晚跟沈军去旅社，他听着沈军气喘吁吁的，估计下了班车一路小跑着过来，连公交车都舍不得坐的人，居然舍得把自己接回去，想想都觉得好笑。
“明天吧叔叔，今天确实太晚了，而且我俩住旅社花的钱会更多的。”
沈军抹了一把汗水，他没有今天非带走沈计雪的理由，犹豫半天，他开口道：“我想跟沈计雪说两句话。”
这意思是要自己回避呗，陈显抿着嘴唇，反正是在自己家，沈军也不能把沈计雪怎么样，陈显识趣地从卧室退了出来。
等房门一关上，沈军故作热情地想拉沈计雪的手，沈计雪一被触碰，立马后退了一步。
沈军有些尴尬，“计雪，你怎么……”
“叔叔，你想说什么？”
沈军怕沈计雪会反悔，说什么他都得先把人哄回去，“我想了一下，你这眼睛还是得治。”
沈计雪有点意外，沈军到底想要什么，才会连要给他治眼睛的许诺都能脱口而出。
“治眼睛要钱的。”
“我知道要钱，现在有钱了，撞你爸爸的肇事司机找到了，人家单位说了赔钱。”
沈计雪眉心一跳，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找到了？”
“对，人家民警的电话打到家里来了，这不我立马来找你。”沈军怕沈计雪觉得自己是看上钱，“有了这笔钱，你不就能治眼睛了？”
难怪，难怪沈军会主动找上门来，果然是自己身上有利可图。
见沈计雪不说话，沈军以为他还在震惊当中，压低了声音道：“钱要是赔了，我就带你去治眼睛，也算是了却了你爸的一桩心事。”
“真的？”
沈军怕沈计雪不信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当然是真的，你住在这儿，这陈显到底是外人，说不定看到钱的时候，他心思就歪了，你要是不信我，我们去了派出所，等手续啥的都办好了，我们立马去医院，钱都花在你治眼睛上，等你眼睛好了，你再回去上大学，你学籍不是保留着的吗？”
这一通畅享未来，又是治眼睛，又是上大学的，沈军不信沈计雪不会心动。
果然，沈计雪表情微动，态度都好了不少，“明天一早吧，早上我们就去派出所。”
“好好好。”见沈计雪答应得这么痛快，沈军放心了不少，他原地转了一圈，想起这是在陈显家里，又低声提醒，“这事儿你可别跟陈显说，你还是得留个心眼儿，人很难说的，歹念很多时候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沈计雪声音闷闷的，怏怏不乐的样子，“这回他把我接回来，没有上回对我好了，他单位要破产了，心情不好。”
“我说什么来着？他单位破产，没有工作，要是听到你这儿有钱，肯定会惦记上的。”沈军俨然一副好叔叔的模样，一心为沈计雪着想，“明天我俩就去派出所，你别让他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沈计雪：他对我也不是很好（哭）

第58章
陈显抱着胳膊盯着紧闭的房门，他还是觉得让沈计雪跟着沈军回去这事不靠谱，已经有了一回经验教训，沈军那人就不是什么靠谱的人，原先自己还在外面跑船，有诸多的不方便，现在时间富裕了，照顾沈计雪不成问题的，不管沈计雪以后有什么打算，至少现在不能让他跟着沈军走。
要不要再好好跟沈计雪谈谈？就算是他不想留在这自己这儿，那怎么也该找一个稳定的地方，其实……自己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沈计雪想要住可以一直住，房租什么的他都不用在意，反正自己也不差他那儿点房租，只要沈计雪不尴尬，他也不介意。
就在陈显一个人瞎捉摸的时候，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灯光从门缝里照到了客厅，沈军扶着门扳手，回头一个劲儿地叮嘱沈计雪，“那就这么说好了。”
陈显“噌”地站了起来，他蹙着眉头，表情不太友善地打量着沈军，看得出来沈军心情很好，还厚着脸皮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那我先走了，明天早上再来接计雪。”
陈显也没跟他客气，跟着走到了门口，等沈军一出门，他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光是从关门声就能听出陈显火气之大，沈计雪觉得好笑，明明自己的喜欢让陈显这么为难，那自己要走的话，他应该松口气才对啊，陈显这人就是这样，又要拒绝自己，又要担心自己，善良得有些可恶。
“陈显。”沈计雪喊了陈显一声。
陈显不想跟小孩置气，等着沈计雪的下文。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起呢。”
陈显张大了嘴巴，他以为好歹能等来沈计雪的解释，好歹沈计雪跟自己说一声沈军来的目的，他俩刚刚在房间说了什么。
虽然自己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说不说也是沈计雪的自由，但是……但是……他以为他跟沈计雪的关系，比沈计雪跟他那个便宜叔叔更亲近一些，不说他俩之间毫无秘密，至少是互相信任的，沈计雪怎么能什么都不说。
陈显难得有些火大，他这样的好脾气越竟然觉得火冒三丈，既然沈计雪不说，他也懒得再问，显得他多管闲事，特别没有分寸。
等沈计雪转身进了房间，陈显也简单洗漱了一番，回到隔壁卧室休息去了。
躺在床上，陈显怎么都想不通，难道就因为沈计雪喜欢他，他没有回应，沈计雪就得使性子离开吗？就算是要离开，沈计雪也不该拿他的未来开玩笑。
还是不能让沈计雪就这么跟他叔叔走了……
陈显还没想好留下沈计雪的理由，他迷迷糊糊的，被一阵敲门声给吵醒。
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再看看电话上的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
“陈显。”
从门外传来了沈计雪的声音，陈显还有点在状况之外，定了两秒，想起沈计雪今天要跟他叔叔回去的事情。
陈显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房门冲了出去，“小沈？”
沈计雪早已穿戴整齐，房门打开的瞬间，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要不跟我一起？”
陈显以为是送送沈计雪，“小沈，你叔叔昨天跟你说了什么？跟他回去的事情，你一定要慎重考虑。”
心软是陈显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毛病，越是心软，他说话做事就越委婉，他大可以说一句让自己留下来的话，可他总会有诸多理由。
“你先洗漱吧。”沈计雪不回答他的问题，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像是等着他收拾好。
陈显洗漱过后又换了衣服，仍旧不见沈军的人影，既然要来接沈计雪，就应该早一点，都这个点儿了还不见人影，可见沈军这人得多没有责任心。
“你跟你叔叔约的什么时候？怎么都这个点儿了，他还没有来？”
沈计雪跟沈军约的早上十点，等他们出门的时候，沈军估计都还没来。
“不知道，可能他路上耽搁了吧。”
挽留的话到了陈显的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憋了半天，问道：“东西收拾好了吗？”
沈计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没有回答陈显的问题，“走吧。”
什么都不带？沈计雪确实也没什么东西，这回来连衣服都自己给他买的。
“去找你叔叔？”
“你知道他住在哪个旅社？”
“小沈，我觉得你……”
从出家门那一刻起，陈显一直在沈计雪耳边喋喋不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就是不肯说重点。
两人走到了公交车站，沈计雪也没有正面回应他。
一辆三轮车停在两人跟前，司机探出脑袋来问他们走不走，沈计雪拉着陈显的手表示要走。
等上了车，沈计雪才开口跟司机说出了地址，“去第一派出所。”
陈显一顿，他以为他俩是去找沈军的，“去派出所干什么？”
沈计雪犟得要命，他要是不肯主动开口，谁都没法从他嘴里套出回答来，直到三轮车停在了派出所门口，陈显给了钱，他俩从车上下来。
“撞我爸爸的肇事司机找到了。”
“找……找到了？”前些日子陈显去了沈计雪老家，也没时间来派出所打听消息，他又惊又喜，沈军的到来是不是就为了这件事？
沈计雪握着他的手往派出所里走，“民警联系了我叔叔，我叔叔这才来找我的。”
沈军会有这么好心？
“会赔钱。”沈计雪补充了一句，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悲。
要是赔钱，沈计雪更不能跟着沈军回去了，摆明了就是冲着赔偿款来的。
沈计雪不会这么傻的，而且既然他决定要跟他叔叔回去，为什么要自己陪同来派出所呢？所以现在沈军人呢？沈计雪在想什么？
不多时，他俩见到了肇事司机，光听声音，沈计雪都能判断出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在恸哭，向沈计雪诉说着他家上有老下有小，有多不容易，自从肇事逃逸后他内心有多煎熬，多自责。
“陈显。”一直默不作声的沈计雪按住了陈显的手背，他轻声问道，“他长成什么样子？”
沈计雪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陈显听到，陈显看了眼男人，“高高瘦瘦的，看着很憔悴。”
沈计雪垂下眼睛，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那天色有点晚了，他突然跑出来，我着急回家，没有反应过来，才会出事故的，我下车去查看的时候，全都是血，我当时慌了，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快点走……”
等所有事情办妥，拿到了赔偿款，沈计雪都没有说话，他站在来车如流水的路边，有点找不到方向，是陈显喊了他一声，他才从游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小沈，小心车。”陈显拉住了沈计雪的手腕，不让他乱走，正想问沈计雪接下来的打算，兜里的电话先响了。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陈显接听后，电话里传来了沈军的声音，“喂？陈显啊，你们怎么不在家啊？计雪人呢？”
电话漏音有些严重，沈计雪听到了沈军的声音，他从陈显手里接过电话，“叔叔，我们在派出所呢，你过来吧。”
“你们？不是说好不让陈显知道的吗？”沈军俨然有点不高兴，但是看在钱的份儿上，他还是按捺住了脾气。
沈计雪也没有多解释，“我们也刚到。”
虽然钱还没到自己兜里，但是沈军已经把他哥的赔偿款当成了自己的钱，他生怕被外人拿走，表示自己马上就到。
电话挂断后，沈计雪像是忘记刚才跟沈军通话的事情，若无其事道：“找个银行把钱存了再回去吧。”
“回去？”
沈计雪像是没听出陈显的诧异，“现金放在家里也不方便。”
也是，一旦被沈军看到，肯定还会惹麻烦，两人又特地去了趟银行，存好钱后，前脚刚到家，又接到了沈军的电话。
这回他喘得有些厉害，“喂？怎么派出所的人说你们走了？钱是不是赔了？”
“叔叔，我在医院呢，你不是说拿到钱第一时间就让我来治眼睛吗？”
沈军一滞，他没想到沈计雪动作能这么快，他只是哄哄沈计雪，没想过真的带沈计雪去治眼睛。
两次都落了空，自己跑得满头大汗的，火气也上来了，还得耐着性子跟沈计雪说话，“我们回去治不行吗？你在这边住院也不方便啊。”
“可是当初跟我爸来这边，就是因为这边医院的眼科好。”
沈军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你在哪家医院？”
不管怎么说，自己得先见到沈计雪的人，再想办法把钱弄过来。
自己对其他东西可能不熟，医院倒是知道一些，沈计雪挑了个离派出所最远的医院，将地址报给了沈军。
“叔叔，陈显给我办好住院手续就走了，你要过来吗？”
“你一个人怎么行，我现在就过来。”沈军连连答应，陈显不在就更好了，“你这回你可得老实待着，别再乱跑了。”
陈显在一旁听得一脸问号，等沈计雪挂了电话，他忍不住开口，“这家医院半山腰上，下了公交车还得走一两个小时呢。”
“我知道，我跟我爸走过。”

第59章
提到沈计雪的爸爸，气氛一下子凝固了，陈显朝着沈计雪靠近了些，语重心长道：“小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想干什么？”
起初陈显以为沈计雪是铁了心要跟他叔叔回去，但现在照沈计雪对他叔叔的态度，明显不是这样，沈计雪明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每天都看着，自己却捉摸不透他。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我要走啊，我只是让沈军过来而已。”
陈显茫然地打量着沈计雪的脸，这张单纯的脸蛋太具有迷惑性了，说起来也是，沈计雪没有说过要走这种话。
“我想知道沈军到底想干嘛，他神神秘秘，他既然这么想来接我，那让他来就是了，他这种人，如果不是有好处，是绝对不会主动提出接我回去的，没想到是我爸爸的案子有消息了。”
“我真没想到，他连我爸最后剩的这点儿东西都不放过，对他而言，那是一笔意外之财，对我而言，那是我爸的命，他连我爸的命都惦记。”
说到这儿，沈计雪不由蹙紧了眉头，凶狠阴鸷的表情从他脸上稍纵即逝，陈显都以为自己眼花了，很快，沈计雪呼出一口气，神色如常，看着还是那么可怜。
“他一心想要钱，我只是让他追着钱跑而已。”沈计雪苦笑一声，“也就只能这样戏弄戏弄他，他又不会像我爸一样丢了命。”
“沈计雪！”陈显厉声道，他双手按住沈计雪的肩膀，将人转了过来，“你不要钻牛角尖。”
沈计雪瘪了瘪嘴，对上陈显的方向，“你怕我走歪路，要他的命吗？”
自己能不怕吗？
沈计雪遭受这么大的家庭变故，他眼睛又看不到了，心里肯定会不平衡，不甘心，一旦钻牛角尖就容易走歪路。
“我才没那么傻呢，他不值得。”
刚刚问陈显，那个肇事司机长什么样，如果他长相凶悍，无恶不作，沈计雪还能恨他一辈子，可他只是个普通人，爸爸在外面奔波找工作的时候，跟他一样沧桑，爸爸的事故也只是一场意外。
沈计雪是不甘心，他不甘心的有很多，如果是之前，自己或许真的想不通，把遭受的种种，都算在那个司机身上，都算在沈军身上，但现在他想按照之前计划的，治好眼睛，重新上学，找份工作，好好生活，算是对父母生命的一种延续。
听到沈计雪这么说，陈显才松了口气，“那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害得自己也跟着担心了一晚上。
沈计雪一抬胳膊，挣开了陈显的手，“因为除了想戏弄我叔叔，我也想吓唬吓唬你。”
说着说着，沈计雪还委屈起来，“说是吓唬，我又威胁不到你，我走不走留不留又怎么样呢？”
陈显无端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我只是担心你被骗，你叔叔他……”
“我以为你是舍不得我，原来只要是找个靠谱的人，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放我走。”沈计雪有些失望，他哪儿有吓唬威胁陈显的资本呢，他不过是赌一把陈显对他的感情，怎么样陈显都不会输的。
陈显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没这个意思……我留你了，但是你一直都……态度很坚决……”
“骗过我一次的人，我不会信他第二回，你除外，你还问我怎么想的，我怎么想的你不是最清楚吗？沈军可恶，你也可恶。”
陈显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做惯了老好人，还是头一回被人说可恶，他甚至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
“你说你知道了，我想问你知道了算什么意思？”
沈计雪没有完全找准陈显的方向，他俩的视线甚至都没有对上，陈显还是节节败退。
既然陈显不回答，沈计雪帮他回答。
“你知道了，是你不拒绝，也不回应，我喜欢是我的事，你不作为，对吗？”
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那你还不可恶？你看着我喜欢你，你一点责任都没有了，全都是我的错。”
陈显被沈计雪这套天衣无缝的逻辑给弄懵了，他没这个意思的，但是经沈计雪一转述，好像就变了味儿了，好像自己真挺过分的。
“你看吧，你欺负我看不到，你只要沉默我就拿你没办法，我听不到你的声音，看不到你的表情，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别说是沈计雪了，连陈显都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算了，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沈计雪退让了一步，谁叫是他喜欢陈显，不是陈显喜欢他呢。
不知道为什么，陈显觉得沈计雪的语气是有些失望了，他不敢去看沈计雪的眼睛，侧过头，笨拙地岔开话题。
“你叔叔那儿打算怎么办？”
既然说了算了，沈计雪没打算继续为难陈显，“等他到了，估计天都黑了，在医院找不到我的人，在山上也找不到公用电话，就算让他找到电话，那个时候也太晚了，等他走回来找我，不知道得多晚了，我治眼睛又不在那家医院。”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如果适合做手术，咱们就先办住院。”
“他可能会再找到这儿来。”
陈显拍着沈计雪的肩膀示意他安心，“那正好，你去医院了，他来这儿找不到人，看他还有什么办法。”
“可是他万一跟你胡搅蛮缠。”
陈显叹了口气，他是窝囊，但是他没想到自己在沈计雪心目中的形象已经这么柔弱了，连一个沈军都应付不来。
“我心眼子是没你多，但是我好歹这么高的个子，不至于被人欺负。”
天黑的时候，陈显家的座机再次响起，一个陌生号码，沈计雪让陈显按了免提，沈军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计雪，你到底在哪儿？我医院上下都找遍了，人家护士说没你这个人，你根本就没来过。”
沈计雪放轻了声音，“叔叔，他们那儿患者太多，没有病床，陈显又给我接回来了。”
“什……你放屁！人家说了，你就没来过，你想唬我？”沈军确实急了，态度大不如前。
沈计雪不紧不慢，“人家医院一天要接待那么多病人，我一个人没住进去的，对我没印象不是很正常。”
“你……”沈计雪说的有点道理，沈军无法反驳，他见不到沈计雪的人，也见不到钱，心里不踏实，他压低了声音，问道，“陈显在你旁边吗？”
沈计雪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声说话，“没有，他跟他朋友出去了。”
“钱的事情他知道了？”
“他不知道，你不是不让我跟他讲。”
总算有一件事是顺心的，沈军深吸了一口气，“没住院也好，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我送你去医院，就不让陈显跟着折腾了。”
沈计雪答应得倒是痛快，挂了电话，转头就陪着陈显收拾东西。
洗漱用具家里都是现成，陈显又将沈计雪换洗的衣裤装进了袋子里，再三确认了一遍。
“差不多了，就这些东西，反正离家近，真要是落下什么东西，回头我再回来拿。”陈显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略显局促，收拾完东西，他俩就该睡觉了，他俩现在的关系是分开睡尴尬，不分开睡更尴尬，每晚都得经历一次，就更难以启齿了。
“那我过去了。”
“哦。”
这态度不咸不淡的，陈显听着不是滋味，又多了站了一会儿，确定沈计雪没什么要说的，这才回到隔壁。
时间还不算特别晚，楼下的夜市都没有散，喝酒的人动静很大，嗓门又粗，陈显躺在床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睡不着，老是会去想沈计雪，想到沈计雪可怜巴巴的表情，想到沈计雪质问他的那些话，想到……
“吱呀”一声，轻微的响动打断了陈显的思绪，客厅好像有动静，他刚想起身，门锁一响，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摸索着走了进来。
沈……沈计雪。
陈显撑着手肘打算起身的，不知道怎么地又躺了回去，黑暗中，他背对着沈计雪，看不真切，只能听着声音，听得他心里痒痒。
那双手抚摸着床沿，确定好位置后，沈计雪招呼都不打一声，慢慢悠悠爬上床，直接躺了下来。
客房比主卧小，床也是单人床，沈计雪侧躺在床边，从背后将陈显抱住。
陈显僵硬得跟石头一样，自己就不该装睡，现在好了，进退两难。
沈计雪的手从陈显的腋下穿过，最后放在了陈显的胸口，他贴着陈显的肩膀，冷不丁来了一句，“我知道你没睡。”
陈显呼吸一滞，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他往里挪了挪，给沈计雪让出位置来，沈计雪也顺势将陈显搂得更紧。
“我明天就要去医院了，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的。”
陈显觉得自己心跳很快，他掩耳盗铃，将拉住沈计雪的手放到了腹部，好像这样，沈计雪就没法感觉到他的心跳。
“你不说话，我当你睡着了。”
陈显以为这下能消停了，没等他放松下来，身后的沈计雪动了动，有个柔软的东西贴在了他的后颈，只是一下，轻轻的。
好像是沈计雪的吻。
作者有话说：
沈计雪：你说你睡着了，那我要偷亲了

第60章
沈计雪的动作太快了，陈显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个吻不重，甚至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陈显仍旧很刻意地感受到了沈计雪嘴唇的形状。
如果……如果沈计雪不是那么快撤退，陈显觉得，自己肯定会推开他的……他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如果只是一个不咸不淡的吻，就能让沈计雪消停下来，他也不想计较太多。
房间里一片静谧，楼下的夜市也散了，只有星点的月光透过窗帘的镂空洒进了房间。
一道湿热的呼吸扫过陈显的耳垂，脖子上的鸡皮疙瘩顺势起了一层，他刚想回头，沈计雪又吻了上来，他这次没有很快撤退，嘴唇贴在了陈显的脸上便不再动弹。
陈显全身僵硬，心跳声如擂鼓，他能感觉到沈计雪的嘴唇随着呼吸在轻轻蠕动。
“陈显。”一吻毕，沈计雪稍稍撑起上半身，“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陈显有种被抓包的错觉，做坏事的明明是沈计雪，为什么他总能这么理直气壮，为什么自己每次被他质问，都会觉得心虚。
“我喜欢你，你不拒绝就算了，连我亲你，你都不反抗，你这样，真的会让我误会。”
沈计雪的声音低沉沙哑，听得人心里痒痒，和他这张稚嫩乖巧的脸很是违和。
陈显憋了好半天，最后跟个黄花大闺女一样，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别这样。”
“哪样？”沈计雪故作听不懂，“亲你吗？”
沈计雪不光咄咄逼人，还是直白坦率得要命，喜欢啊，亲啊，这些词，他讲出口都不会觉得害臊的，年轻的灵魂和肉体鲜活得让人生畏。
“你不会没亲过嘴吧？你跟你前妻都没亲过？”沈计雪撑累了，索性趴在陈显的胳膊上，他语气慵懒，像是在跟陈显闲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陈显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无奈地发出了几个气音，没法跟沈计雪聊这么难为情的话题。
可沈计雪非但没有见好就收，还得寸进尺，追问道：“真的没有亲过？”
“你……”
这好像是关乎男人尊严的问题，自己要是不回答，好像是会被沈计雪看不起的一样。
自己当然还不至于没亲过嘴，只不过非要陈显回忆，上次亲嘴，还是跟姜英在结婚酒席上的那次，时间太过久远，他都回忆不起来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结婚酒席应该是高朋满座，他当时的心情应该是很高兴的，但是当着众人接吻，他内心肯定是局促，忸怩，放不开的。
太久的，他不记得了。
“我？”
陈显深吸了一口气，“不记得了，结婚都是为了过日子的，谁家夫妻有事没事的……亲嘴呢。”
他们这种人啊，感情都是内敛、含蓄、拘束、克制的，即便是再喜欢，都不会多外放。
“那是你亲她，还是她亲你啊？”沈计雪语不惊人死不休。
陈显只觉得全身的气血直往脑子上涌，他耳边嗡嗡的，这种事情，沈计雪非要这么追根究底的吗？
“我都说了……我不记得了……”陈显徒生出一股子无力感。
可沈计雪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你亲的她？”
陈显在心里哀嚎一声，这堪比小孩追着父母问他是怎么来的一样叫人难以启齿，他算是明白了，沉默在沈计雪这儿是行不通的，只要自己不回答，他就会刨根问底，没完没了。
“嗯。”陈显敷衍地回应了一声，谁亲的谁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他只想把沈计雪糊弄过去。
没想到刚才还咄咄逼人的沈计雪忽然默不作声，陈显听到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本以为沈计雪又会语出惊人，没想到沈计雪没声了。
陈显狐疑回头看了沈计雪一眼，房间里昏暗，他还是能看到沈计雪脸上闷闷不乐的表情。
“叹什么气啊？”自己都回答他了，他还不高兴？
“你亲她我能高兴吗？你都没亲过我。”沈计雪瘪了瘪嘴，“我最主动亲你，你还不情不愿地让我别这样。”
陈显错愕地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磕磕巴巴的，“那……我当时跟她结婚酒席呢，我俩……那样……不是……应该的吗？”
不是解释还好，一解释越描越黑。
沈计雪像是故意钻陈显话里的空子，“你俩？还应该的。”
“你……怎么……你怎么抓不到重点……我是 说当时……”
“这就是重点啊。”沈计雪放松了肩膀，凑到了陈显跟前，问道，“你是不是还喜欢她啊？”
扑面而来的气息让陈显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沈计雪连他位置都没有找准，他还是忍不住想躲。
“这根本……就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结婚……不是你想的那样……要整天把喜欢挂嘴边……它就是……”
“就是什么？”沈计雪追问，见陈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继续道，“不是喜欢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要是不喜欢为什么要结婚？”
没法讲道理。
陈显急得抓脑袋，“难道你爸妈结婚是因为喜欢吗？大人结婚有时会它……”
“当然是。”沈计雪回答很坚定，“我爸妈可是我们老家难得的自由恋爱。”
自己不算富裕，甚至还有点困难，但是父母恩爱，直到妈妈去世，沈计雪的家庭环境都是温馨和充满爱的。
“难道你不是吗？”
陈显被沈计雪接二连三的问题砸得头晕目眩，他很惭愧，他的上一段婚姻是求仁得仁。
“那我就没有你父母那么幸运，我觉得，更多是责任。”
“你不喜欢她。”
说了那么多，沈计雪居然只总结出来这么一句，但是细想他说的又没什么问题，只是没那么绝对。
陈显垂下眼睛，呼出一口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我呢？你对我没有责任，那你对我是什么，单纯的好心？”
陈显答不上来，他糊涂了。
沈计雪也没硬逼着陈显回答，“明天我就要去医院了，如果顺利的话，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得在医院。”
“你放心好了，我现在又不出船，有空就会去医院看你，你安心治病。”
沈计雪当然不会怀疑陈显对他的承诺，“得那么久，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会不会有别的人喜欢你。”
陈显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以为我是什么香饽饽吗？人家都不一定能看得上我。”
也就是沈计雪看不到，他对自己的幻想将自己的形象美化了，陈显觉得，他真不是个能靠外表吸引别人目光的人，把他丢在人堆，一眨眼的工夫就找不到了，他就是这么普通。
在沈计雪心目中陈显就是香饽饽，他从没有把陈显的外貌设想得有多英俊，多耀眼，他已经把陈显幻想得够普通了，还是忍不住对陈显好奇，对陈显心动。
陈显不会懂的。
“你亲我一下吧。”
“啊？”沈计雪理所当然的语气差点没让陈显咬到舌头，陈显真的想不通，沈计雪倒是凭什么能这么坦率地说出这种要求来的。
沈计雪不觉得难为情，“就当是我去医院前你满足我最后的愿望，你亲我一下，我今晚就不烦你了。”
合情合理，从沈计雪嘴里说出来，倒像是陈显占了便宜。
陈显盯着沈计雪的黑影走神，他在心里默默掂量这样的“交易”到底值不值得，他亲沈计雪一下，沈计雪今晚就不会再追着他问有的没的了。
好像……好像挺划算的，他还能松口气。
黑暗中，沈计雪的样子一直都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他伸手去碰了碰沈计雪的鼻尖，温热的体温传到了他的指尖。
陈显迟疑了片刻，俯身朝着沈计雪靠近，他逐渐能嗅到了沈计雪的呼吸，能感觉到沈计雪的紧张。
沈计雪在自己面前向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原来他也会紧张，明明紧张为什么要让自己亲他？
陈显胳膊一伸，大手按在了沈计雪的头顶，沈计雪的颤动在顷刻间停止，他不明所以地抚上陈显的手背。
“你不亲我了吗？”
“你想什么呢？”陈显手上用力，沈计雪的脑袋往下压了压，也压下自己内心的狂跳，他也是昏了头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真的有亲沈计雪的打算，真的打算用这种方式让沈计雪安静下来。
沈计雪打掉陈显的手，朝着陈显的方向直接扑了过去，陈显下意识接住他，两人顺势滚到了床上，沈计雪压在陈显的身上不肯起来。
“我还以为你真的会亲我。”
陈显轻轻推拒沈计雪的双臂，发现推不开后，他也索性放弃挣扎，任由沈计雪搂着。
“陈显。”沈计雪郑重其事喊了陈显一声，“你喜欢我吧，不是像姜英那种出于责任，也不是出于对我的同情，喜欢我，和我谈恋爱。”
真要命，哪有沈计雪这样的。
陈显拉过毯子，抱着沈计雪挪到了枕头上，没有回答沈计雪的问题，“睡觉，明天还得去医院呢。”
大概是意识到陈显真的不会亲自己，沈计雪总算是安生下来了。
良久，身边人的呼吸平稳，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陈显将人放到了旁边，他借着月色打量着沈计雪的脸，手指不自觉地在沈计雪脸颊上滑动，最后停留在沈计雪的嘴唇上。
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涩涌上心头，陈显用指尖点了点沈计雪的嘴唇，睡了。

第61章
去医院可是个体力活，天不亮，陈显便带着大包小包地跟沈计雪出门。
“换洗的衣服，日常用品，还有你的证件，这些都齐了。”陈显在锁门前最后一次确定手上的东西，“还差什么到时候去买就是了。”
话音刚落，沈计雪还没来得及回应陈显，隔壁的铁门也在这个时候打开了，王婶手里提着篮子，看这样子估摸着是早起去买菜，见到陈显和沈计雪她还有些意外。
“哟，怎么这么早啊？还拿这么多东西，上哪儿去啊？”
陈显刚想回答，沈计雪一把按住他的手，抢在前面开口，“我回去了。”
“回去了？怎么又回去？咋不住了？”
沈计雪拉着陈显的手腕，“太麻烦陈显了，而且他现在也忙，王婶，那我们就先走了。”
“哎，那慢走啊。”
拐下了楼梯，陈显回头看了一眼，王婶还没有跟上来，他低声问道：“怎么撒谎啊？”
治眼睛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等沈计雪治好以后还得回来啊，那个时候见到王婶得多尴尬。
沈计雪眼瞎，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用问都知道陈显在想什么，“我只说现在回去，又没说以后不回来了，这不叫撒谎，我这么跟王婶说，等会儿我叔叔找来，他对你肯定是半信半疑的，但是我回去的消息要是从王婶口中说出来，他一定会信。”
虽说陈显是个有手有脚，身强体壮的大男人，但沈计雪还是忍不住为他打算，不想给他添麻烦。
“我叔叔要是问你，你也要一口咬定，我是回去了，你只把我送到了车站，你还得反问他，问他我是不是跟他约好在车站见面的，问他为什么来，问他我去哪儿了，还有啊，如果王婶的话他都不信，你就跟他要钱，你说我走的时候没还钱，他是我叔叔，你让他帮我还。”
沈计雪就不信了，说到了钱上面，沈军还会跟陈显胡搅蛮缠。
陈显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小孩花花肠子怎么这么多？一想到沈军见不到沈计雪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又觉得好笑，沈计雪这招威力不大，但够恶心人的，这两天赶路估计都让沈军赶得够呛。
“你听到没？”沈计雪摇了摇陈显的胳膊。
陈显回过神，他这人不爱说瞎话的，既然沈计雪开口了，自己就勉为其难配合他一下，“听到了听到了。”
医院那种地方，无论多早去都人满为患，陈显还是拖了关系，才给沈计雪弄到了一张病床，他先前的病例早就不翼而飞了，就算有病例也只能当做参考，他所有的检查还是得重新做。
陈显一个人跑上跑下地缴费，交报告单，他一个还算利索的年轻人都觉得焦头烂额，很难想象，沈良当时带着沈计雪求医的道路有多艰辛。
这一通跑下来一个早上就过去了，夏天已经过去，陈显还是热得一脑门的汗，他跟门口买了盒饭，边吃盒饭，边跟沈计雪交代。
“还有几项检查结果得等几天才能拿到，不急，我们就听医院的。”
陈显就坐在自己床边，沈计雪虽然看不到，但是能感觉到他升高的体温，他知道陈显是在为他忙碌。
“嗯。”
陈显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是不是紧张啊？别紧张，这都住到医院来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紧张是有一点的，沈计雪也说不上来紧张什么，可能是怕自己的眼睛恶化，治疗效果不如之前，怕自己跟陈显的期望落空。
“吃完饭，你有事的话就先去忙吧，医院有医生护士的。”
陈显确实是有事要忙，刚缴费的时候接到了吴别的电话，他吃完饭就得回去，“嗯，吴别给我打了电话的，得去看看。”
不光有吴别的电话，还有个没有备注的陌生短号，陈显估摸着应该是沈军。
“还有个电话估计是你叔叔打的，那会儿忙着缴费，我也没接。”
沈计雪不是很在乎，“没接就算了，不用管他。”
吃过饭，陈显将东西都收拾了一番，日用品放到了沈计雪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卫生纸在这儿，这里是水杯，水我给你倒满了，现在还有点烫，你放凉了再喝。”
陈显扶着沈计雪的膝盖，让他的脚尖去触碰地上的拖鞋，“拖鞋在这儿，盲杖就放在了柜子这儿，你下床就能拿到。”
虽说是在医院，但医生护士也没忙，不可能时时刻刻关注到沈计雪，到底是陌生环境，陈显多少有点不放心。
沈计雪是死过一次的人，他现在的适应能力早就超出了陈显的预料，而且每每想到陈显是去忙着挣钱，他就不想把陈显困在身边。
“你那个钱……”陈显欲言又止，存有赔偿款的存折他手里，沈计雪现在在医院住着，存折不还给人家不太合适，可是医院人多眼杂，小偷也是无法完全避免，存折给谁拿着成了一件尴尬的事情。
沈计雪倒是不担心，“放你那儿吧，医院这么多人，自己拿着也不安全。”
在沈计雪心目中，陈显在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所有人都可能算计他，陈显不会。
“那行，我先走了，晚点再来看你。”
从医院出来，陈显直奔跟吴别约好的地方，船的事情比较复杂，这一谈就是一下午，不过生意很快就能走上正轨。
“吃了回去？”完事儿过后，吴别看天色也不算早了，打算在外边吃点了再回去。
陈显摇头，吴别蹙着眉头，“沈计雪那小子不是住院去了吗？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忙。”
“就是因为他在住院，他现在一个人在医院，没人给他送饭。”
吴别拳头都紧了，这小子到底给陈显下了什么药？人都不在身边了，还能让陈显牵肠挂肚的。
“要不等我给他送了饭，我们再出去吃点？回去做饭肯定是来不及了，附近买点现成的，等他吃完我们就走。”
要不是惦记着喝两口，吴别才懒得去医院凑热闹。
他俩到医院的时候正是饭点儿，很多人都从楼下下来吃饭了，他俩跟人流逆行，一路上到沈计雪所在的楼层。
病房门大开着，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陈显和吴别前后脚走了进去，沈计雪一个人坐在床上，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听电视的声音，病房里又没别的病人，看着挺寂寞的。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沈计雪转头面向了门口，他不确定是谁，等到陈显开口喊他，他的脸上才逐渐浮现出笑容。
“小沈。”陈显几步上前，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了勺子，又将饭盒拆开，递到了沈计雪手里，“饿了吧，有点事情来晚了，先吃饭。”
一下午的时间几乎都坐在床上，没干消耗体力的活，沈计雪也不觉得饿。
“谈得怎么样啊？”
“挺好。”陈显替沈计雪理了理被子，检查杯子里剩余的水量，又重新将其填满，“很快就能投入使用了。”
沈计雪很高兴，他似乎感觉到房间里不只有陈显，他也不直接问，“你一个人吗？”
“吴别跟我一块儿呢。”陈显见吴别还杵在门口，忸怩得跟大姑娘一样，他啧了一声，“你怎么不出声啊？”
自己不出声，沈计雪这小子不也挺灵敏的。
吴别手插口袋，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在了床脚的躺椅上，“检查结果出来了没啊？说了怎么治没？”
“还得等几天。”陈显答道。
反正有沈计雪在，吴别跟他互相不对付，吴别也是没话找话。
自己烦归烦，但沈计雪眼睛能治是好事，他还年轻，瞎一辈子确实太可怜了。
好不容易可怜沈计雪，对沈计雪有点改观，陈显又老妈子附体，等沈计雪吃了饭，又领着人洗漱，又是擦脸，又是帮忙换衣服的。
吴别看得直翻白眼，治好沈计雪的眼睛刻不容缓，不然他老用残疾博取陈显的同情，陈显善心大发，就心甘情愿给他当牛做马。
好不容易从医院出来，吴别总算是憋不住了。
“我都不想说你，你是沈计雪的妈吗？就差给他端屎端尿擦屁股了，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啊？”
这话也太难听了，陈显蹙着眉头，“说什么呢，那你要他怎么办呢，现在都已经在治眼睛了。”
“他能治好就最好了。”吴别愤愤不平。
陈显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了那存折，“哎，他爸命都没了，也就留下这点儿钱。”
“他把钱放你这儿了？”吴别抓了一下脑袋，沈计雪也是无依无靠，陈显成了他最后的稻草，全部的信任，身家性命都交给了陈显。
一路上，吴别也不好再说沈计雪什么，索性跟陈显聊起了船的事情，走了十来分钟，两人总算是走进了职工宿舍，一拐过楼脚，陈显看到自己门口蹲了个黑影，没等他喊亮声控灯，那黑影一跃而起。
“陈显！”沈军怒不可遏的声音响起，声控灯也跟着亮了，“沈计雪呢？你俩耍我是不是？”
昏黄的灯光下，陈显拧着眉头，他怎么把沈军给忘了，沈军这耐心也是够好的，看样子他在这儿等了一天了。
“他走了。”
沈军压根儿不信，怒吼道：“你放屁！”
听到动静的王婶打开家门，隔着铁门跟陈显说道：“我都跟他说了，沈计雪回去了，他偏不信，在这儿等了一天了，正好陈显你回来了，你亲自跟他说。”
看着沈军因为怒火不断起伏的胸口，还真被沈计雪说中了，陈显不紧不慢的，“我骗你干什么，今天早上我送他去的车站，他不是跟你约好在车站见面的吗？他人呢？”
沈军瞪大了眼睛，好半晌说不出话来，陈显还跟他要人？他仔细打量陈显的表情，又回头看了眼铁门里的王婶，一个个信誓旦旦的模样，不像是诓自己的。
可他总觉得哪儿不对，打从第一天见过沈计雪后，自己好像条狗似的，沈计雪说哪儿，自己就跑哪儿，左右是见不到沈计雪人的。
“他明明说他要在这边治眼睛的，他回哪儿去啊？”
陈显耸耸肩，面露无辜，“他说是你让他回去治眼睛，我留不了，只能送他去车站。”
沈军的眼皮抬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陈显的表情一直很真诚很老实。
“对了，他还欠着我的钱，你是他叔叔，你先帮他还了吧，省得他有压力。”
“什……”沈军惊恐地看着陈显，他左顾右盼的，俨然没了一开始兴师问罪的气势，凭什么要他给钱啊，又不是他跟陈显借的。
陈显关切道：“怎么了？你是他叔叔，人都跟你回去了，借的这点儿钱也该还给我了。”
“我不知道。”沈军将掌心的汗水蹭在裤腿上，干笑两声，一溜烟跑下了楼。
“诶！你跑什么啊！”陈显扯着嗓子喊他。
直到沈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大院，王婶见没热闹看，关了门进去睡觉了，吴别一拍陈显的肩膀。
“行了，别演了，都看不见人影了。”吴别上下扫了陈显一眼，“你还会骗人了？”
陈显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小沈说的，他这个叔叔唯利是图，一说到要他给钱，他比谁都跑得快，你是不知道，他特意跑这一趟，就是惦记上了沈计雪家的赔偿款，小沈让他跑了好多地方，就是不跟他见面。”
小沈，小沈，吴别耳朵都听起茧子来了，他就知道，陈显没那么多心眼。

第62章
“今天老张的意思你应该明白，货源得我们自己去找，我俩去最好，毕竟是自己投钱的生意，不能啥都指望老张他们，我们要是表现出不在意，别人也不会把我们放在心上，回头等做决定的时候，就没有我们说话的份儿了。”
陈显明白吴别的意思，毕竟是合伙做生意，大家都得有各自负责的领域，不然很容易被踢出局。
“等我跟H省那边的煤炭商联系上了，我们就过去一趟。”吴别还能不知道陈显的心思，“你别老想着沈计雪那小子住院你走不开，他现在人已经在医院了，你也得为你自己打算打算，我俩可是真金白银拿出那么多钱来的，不能打水漂。”
当初是吴别拉着自己入伙的，就算陈显不心疼他自己的钱，也会心疼吴别的钱，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吴别拖后腿。
“你确定好时间就告诉我一声，我回头跟小沈说一下，有什么事他在医院也能给我打电话。”
两人在陈显家里喝了一点儿，吴别也算了尽了兴，这才红着脸回自己家。
家里空荡荡的，只有陈显自己，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沈计雪的存在，独自面对这两室一厅，莫名有些寂寞。
刚刚他嘴上答应吴别挺痛快，实际上还是担心沈计雪的，也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自己能不能赶上他做手术。
要是赶不上的话……
陈显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径直冲进主卧，在卧室里翻箱倒柜的，他满头大汗，最后好不容易在抽屉的最深处找到那支不怎么用的电话。
这支电话长久不用，灰色的屏幕里已经有星点的灰尘颗粒，陈显按了两下开机键没反应，他又找出充电器插上，几分钟过后，再按开机键，屏幕才亮起了绿色的光芒。
伴随着开机音乐，陈显意识到这支电话的尺寸有些小，也不知道沈计雪能不能用得惯，陈显闭上眼睛，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模拟沈计雪用电话时的情形。
电话的屏幕虽然有些小，但是按键还算灵敏，每个按键之间都有隔开，陈显闭着眼睛也能顺利按下号码。
“就这个了。”
第二天，陈显揣上电话，提上保温杯，又特意在小店买了张电话卡，随后直奔医院。
“怎么这么早？”沈计雪不知道具体时间，只能靠着感觉感知一天时间的流逝。
陈显陪着他吃完饭，从兜里摸出电话塞到他手里，“你试试，看看能不能给我打电话。”
手上的触感有些陌生，沈计雪带着疑惑抚摸了好一阵，直至摸到了按键，他这才反应过来是电话。
“电话？给我的？”
“嗯，你试试能不能用。”
沈计雪眉头微蹙，抿着嘴唇，刚刚那句“给他的”分明充满了兴奋，怎么转眼就不高兴起来了？
“怎么了？”陈显坐到了沈计雪身边。
“很贵吧？你别花钱了。”不管是自己的钱，还是陈显的钱，沈计雪都会心疼，对于陈显，他已经还不清了。
陈显怕他有压力，连忙解释，“没花钱，这电话闲置在家里也没人用，放着也是浪费，先前我给忘了，现在正好拿来给你用。”
沈计雪这才松了口气，有电话自然是好事，至少想要联系陈显的时候，不用求爹爹告奶奶的，可沈计雪没来得及高兴，很快他便察觉到不对，陈显怎么会这个时候特意找这支电话出来。
“小沈，是这样的，我可能赶不上你做手术。”
沈计雪的耳朵动了动，整个人都变得机敏起来，他的手紧张地攀住了陈显的胳膊，像是害怕陈显就这么跑了似的。
陈显轻轻拍打着沈计雪的手背以示安慰，“你别紧张，这不所有的事情走上正轨，我得跟吴别去H省谈谈货源的问题，时间上不凑巧，但是也不一定，说不定走的时候你已经做完了的手术。”
听到陈显解释，沈计雪这才松了口气，是他过分敏感，他没什么可失去的，只有陈显，哪怕陈显还不属于他，他也贪心地将人归为己有。
“我想着我要是在外地，万一你有事情要联系，有个电话也方便一点。”
沈计雪的手指用力，按键被他按得滴滴作响，他轻声道：“一定要有事的时候才能联系你吗？”
“没事也能联系啊。”陈显失笑，“只要时间允许，我每天晚上都给你打个电话。”
想想漫游加长途的钱，沈计雪一咬牙，还是摇了摇头，有陈显这句话已经够了，陈显人走远了，心不会远就行了。
“我要是打了，你可得接啊。”陈显也不给沈计雪拒绝的机会，他拉过沈计雪的手，“我教教你，简单得很，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说着，陈显宽厚的大手已经覆盖到了沈计雪的手背，他的手被陈显的手握在手心，陈显温柔的声音就在耳边。
“你摸摸这儿。”陈显牵着沈计雪的手指放到了按键上，“我的号码你还记得吧，这跟家里的座机排列顺序也是一样的，也就是多了拨号键和挂断键。”
陈显的号码沈计雪早就烂熟于心，在陈显的牵引下，他熟练地按下了那几个键。
陈显跟哄小孩儿似的，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对，就是这样，号码是对的，号码按完了，你再按这儿。”
湿热的呼吸扑到了沈计雪的脸颊，拨打电话对他来说其实算不上难事了，但是听到了陈显这么高兴，他心头一热，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按左边是拨通，右边是挂断。”
沈计雪照陈显的意思做，拨通键按下没多久，陈显兜里的电话便响了起来，沈计雪生怕陈显会为了哄他接通，连忙道：“你别接了。”
陈显让沈计雪挂断，又多试了几次，每一次沈计雪都能准确地拨打自己的号码，“是不是很简单？”
“嗯。”
“这个是充电器，要是没电了，你记得给它充上，照你使用的频率，两天充一回就够了。”
沈计雪跟宝贝似的接过充电器，将其放在了枕头下，陈显又给他拿了出来，“我给你插到插座上，你伸手就能够得着。”
又过了几天，沈计雪的检查报告才出来，陈显吊着心脏听医生解释沈计雪的病情，他听得聚精会神，自己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生讲得再仔细，他也云里雾里的。
他索性直接明了地问医生，“是不是还能治？”
“嗯。”医生大概知道陈显跟沈计雪不是亲戚关系，“手术要不少钱，而且手术没有人敢保证百分之百成功，你们自己得有心理准备。”
医生说了一个估计的价格，沈计雪一听，整个人都瘫了下来，这比爸爸的赔偿款还要多出几万块来，几万块对他来说还是天文数字。
忽然，耳边响了陈显的声音，“能治就行。”
“陈显？”沈计雪想拦着陈显的，刚一伸手，陈显握住了他的手。
又听医生道：“如果你们决定好了，我们就得安排手术的事宜。”
时间确实不太凑巧，陈显明天就得跟着吴别去H省，沈计雪的手术时间还得过几天。
“没事的，你忙你的去，做手术有医生护士，我还跟平时一样。”沈计雪还反过来安慰陈显，他怕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又半开玩笑道，“说不定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的眼睛就能看到了。”
“你不害怕？”
毕竟是做做手术，身边有个人陪着是最好的。
怕有什么用，如果非要说害怕，爸爸离开后，沈计雪一个人住在陈显的那段时间是他最害怕的，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现在的他早就习惯了眼盲，更何况手术是给他希望，就算有害怕，那也盖不住他对光明的向往。
“趁着你还没走，趁着我手术还没有做，你陪我下去走走吧。”
这个点儿，医院背后的小花园没什么人，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沈计雪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都带着湿气，鼻腔里凉凉的，还夹杂着微弱的花香。
陈显每次来，都能看到沈计雪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他病房都是几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大爷们喜欢看唱戏的节目，沈计雪对电视的兴趣不是很高，他很寂寞，很孤单，很可怜。
就是这样的沈计雪，自己无法在他动手术的时间陪在他身边，陈显徒生出一股子内疚之情来。
“小沈，你有想要的礼物吗？”
沈计雪回过头，朝着陈显的方向挪了一点，他不喜欢陈显老是把他当小孩，但是又享受被陈显迁就的感觉，他知道，陈显对谁都这么好，他可能不是最特别的，但是不妨碍他珍视陈显的付出，因为陈显在他这儿就是最特别的。
“什么都行吗？”沈计雪双手撑在椅子上，他太喜欢跟陈显亲近，陈显身上有种魔力，温柔又强大。
陈显被问怔愣住了，他的视线扫在沈计雪的脸颊上，他总觉得如果答应了沈计雪不会有什么好事，沈计雪的目光都没跟他对上，他还是觉得沈计雪的眼神锃亮，让他移不开视线。
“是不是啊？”沈计雪追问时还拉扯着陈显的袖口。
手腕被袖口轻轻勒住，不疼，但是感觉很清晰，陈显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笑容迅速爬上了沈计雪的脸，他缓缓开口，“我现在就要行不行？”
“什么？”
“让我亲你一下。”
陈显听到这个回答既意外，又不意外，不意外的原因是以他对沈计雪的了解，沈计雪的愿望无非是这点事，关于喜欢自己的事，他以为的是，沈计雪说的不是让自己亲他，而是让他亲自己。
拒绝显得他大老爷们多忸怩多矫情，不拒绝又好像默认了什么，不管怎样的回答都像是欲拒还迎。
忽然，沈计雪的双手抓到了陈显的胳膊，陈显僵硬得不行，那双手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抚摸，被沈计雪触碰过的地方，就算是隔着布料，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
陈显刚想开口，沈计雪的双手已经握上了他的脖子，手指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喉结，他得死咬着嘴唇，这才勉强克制住想要咳嗽的冲动。
沈计雪眼睛看不到，其他的感官会格外敏感，包括触感和听觉，手掌下陈显的喉结在剧烈颤动，他也听到了陈显加重的呼吸声。
渐渐地，沈计雪摸到了陈显脖子上的青筋，要不是怕陈显把他自己憋死了，沈计雪还不想轻易放过他。
沈计雪善心大发，双手总算从陈显的喉结上移开，托住了陈显的脸颊。
僵住的陈显总算是有点反应了，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沈计雪双手用力，紧紧夹住了他的脑袋，一开口，还有些委屈。
“陈显，你别乱动，我找不到你。”
这语气，像是陈显非要配合他才行，嘴上说着要亲自己，怎么到头来还得自己主动？
陈显没说话，也没再挣扎，眼睁睁地看着沈计雪的手指抚摸上自己的嘴唇，指尖触碰到了陈显的唇峰。
这种感觉很微妙，让人心神荡漾，陈显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用嘴唇呼吸，嘴唇微张，便含住了沈计雪的指尖。
周遭的空气变得燥热起来，沈计雪也没再乱摸，两人都滞住了，大概是意识到陈显真的不会拒绝，沈计雪心一横，凑上前浅浅吻了陈显一下。
沈计雪脸皮其实也没那么厚的，不过是仗着看不见，胆子大了些罢了，吻完陈显他心跳乱七八糟的，耳边全是风声，呼呼作响。
他怕陈显看到了他脸上的红晕，一头抵在了陈显的肩膀，他想跟陈显说说话，他怕陈显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路上注意安全，你平安，我也会安心做手术的。”

第63章
就算沈计雪再三保证，他能照顾他自己，陈显临走前还是给他找了陪护。
沈计雪知道请陪护的价格，他不想陈显花这个钱，“我自己真的可以，用不着找陪护。”
“你别犟。”别的事情陈显能迁就沈计雪，请陪护这件事上，他是再三考虑过的，“我不来的话，你一日三餐怎么办？总麻烦别人也不是办法，花钱的还是安心一点。”
陈显太了解沈计雪，没钱就没有安全感，“别的你能照顾你自己，大姐只管你吃饭，价格也不贵，你放心就好了，小小年纪的，怎么老是操心钱的事情。”
自己既然管了沈计雪的事情，那就得管到底。
“差的手术费你也别操心，我不会不管你的。”
沈计雪抿着嘴唇，他现在看不到，能力有限，他想要回报陈显，至少先得将眼睛治好，不然他没有话语权。
“听话。”陈显用手揉着沈计雪的脑袋，“行了，吴别还在楼下等我，我们这就走了。”
沈计雪下意识按住了陈显的手，这只手他摸过无数次，每一处骨节，每一寸肌肤，他都烂熟于心，“那你早去早回。”
两人走到了病房门，陈显不让沈计雪再送了，“别送了。”
沈计雪眼巴巴的，看得陈显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刚跟姜英结婚的那会儿，自己出船，姜英也会舍不得，只不过沈计雪比她黏糊，还没走就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还没走自己已经不想走了。
一个打着吊瓶的女孩自己推着吊瓶架经过陈显身边，她正朝着病房里走去，陈显连忙给她让出道来，她笑着跟陈显说了句谢谢。
好像是新来的，之前没见过。
陈显没有来不及多停留，最后催沈计雪进去，随后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楼梯，等看不到沈计雪的身影后，陈显才加快了脚步。
一到医院楼下，吴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又不是去了不回来，有什么可说的，真墨迹。”
陈显笑了笑，买了两瓶饮料当是赔罪，“消消气，走吧。”
真不容易，哄完小的还得哄大的。
沈计雪在门口站了许久，身边人来人往，他知道陈显已经走远了，要不是护士进来给其他病友换药，他还舍不得进去。
“沈计雪，怎么在站门口啊？快别堵在这儿了，待会儿撞到你就不好了。”
沈计雪叹了口气，扶着墙壁，乖乖回到了床上。
进来换药的护士好像就站在隔壁床，沈计雪记得隔壁床的人昨天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这是来了新的病人？
“你眼睛看不见啊？”一个甜甜的女声从隔壁床传来。
沈计雪意识到对方在跟自己说话，出于礼貌，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问问我啊？”女孩笑着跟沈计雪说话。
沈计雪对别人的事情不怎么关心，女孩这么直白，他只能勉为其难接过女孩的话，“你呢？”
女孩很健谈，沈计雪只问了一个问题，她从她怎么得病，怎么进医院，怎么住院都给沈计雪讲得明明白白，甚至还给沈计雪做了个自我介绍。
“你都不知道，现在医院的床位有多紧俏，我爸妈托了关系才给我找到的。”
沈计雪能不知道吗？要不是陈显，他现在还不一定能住上院呢。
“医生跟我说了，只要我心脏做了手术，就能回学校上课了。”
沈计雪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的眼睛要是治好了，他也能回学校上课的。
“对了，我叫林巧，你叫什么名字？”
沈计雪防备心很重，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原本是不愿意跟陌生人聊太多了，奈何林巧太热情，太能聊，他没办法只能回应，“沈计雪。”
“沈计雪？你名字真好听，你人也长得好看。”
面对林巧的夸奖，沈计雪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连句应付的“谢谢”都没有说出口。
看得出来林巧父母很爱她，整整一个下午，她父母围着她嘘寒问暖，她外向的性格应该是遗传了她父母，林巧父母她林巧削水果，顺道给病房的所有病人都准备了，见沈计雪跟林巧差不多大，又热情地多问了几句。
“你们一般大，在医院互相照应。”
有了林巧父母这句话后，林巧更加热情，这反倒让沈计雪不适应，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旁的事情。
沈计雪摸出枕头下的电话，他按了两下按键，电话发出滴滴的声响，确定有电后，他小心翼翼将电话按在胸口，他怕他分神到其他事情上去错过了陈显的电话。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护理的大姐带着饭菜来看沈计雪，护理大姐做事很麻利，上前就给沈计雪的病床摇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枕头，顺手又将枕头旁的电话放到了桌子上，随后将饭菜从保温杯里倒了出来，布置好这一切，她叫沈计雪来吃饭。
“小沈，有想吃的没？明天我给你做。”
大姐的手艺远超陈显，但沈计雪在吃这方面没什么要求，只要能饱腹，吃什么他都不介意。
见沈计雪摇头，大姐主动给了菜谱，“排骨行不行？红烧的。陈老板说了，你营养得跟上，要吃什么就直说。”
“您看着安排吧。”沈计雪在心里又默默记下了一笔，陈显又给他花钱了。
吃过晚饭，大姐帮着沈计雪洗漱过后才离开，沈计雪躺在床上睡不着，整整一天了，陈显到现在都没给他来电话，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沈计雪习惯性去摸枕头下的电话，结果摸了个空，他噌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枕头，将床头摸了个遍，什么都没有摸到。
电话呢？
沈计雪吓坏了，手忙脚乱地趴下床，原地转了一圈，有点找不到方向，扶着床沿蹲下身来，想在地上摸摸，看看是不是掉在了地上了。
忽然，他胳膊一紧，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紧接着手里多了个东西，他忙不迭抚摸了一阵，是他的电话。
“你在找这个吗？”是林巧，“你的护理大姐刚刚顺手给你放到床头柜上了。”
沈计雪屏住呼吸，紧闭眼睛，将电话牢牢抱在怀里，直到确定电话完好如初，他这才松了口气。
“你在等电话？”
话音刚落，沈计雪怀里的电话发出滴滴的声响，他来不及回答林巧的问题，表情肉眼看见的开心起来，扶着墙壁一路走出了病房。
“喂？”
沈计雪走到厕所旁的阳台，随后接起了电话，“陈显？”
“还没睡呢？”陈显那边很静，他的声音听着略显疲惫，“忙了一天，今天刚到，就陪着这边的老板吃饭喝酒，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
陈显酒量好，完全听不出醉意。
沈计雪原是不在意这些的，陈显一解释，他反倒有些委屈，“我还以为你今晚不给我打电话了。”
陈显嗤笑一声，紧接着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全是睡意，“差点直接睡着了，还惦记着给你打个电话。”
自己的要求也不高，陈显能惦记着他，他便心满意足了。
沈计雪刚想说话，从电话里传来的吴别欣喜若狂的声音，“陈显！你来不来啊，这洗澡池比我们房间还大。”
“哦！”陈显扯着嗓子回应，转头又沉着嗓音叮嘱沈计雪，“这两天还有别的应酬，晚上要是没等我的电话就早点睡，尤其是做了手术过后要注意休息，听到了没？”
沈计雪声音闷闷的，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俩住一起呢？”
“啊？”陈显没明白沈计雪什么意思，他跟吴别一起出来，肯定是开一间房毕竟划算啊，当然是住一起。
“我挂了。”
沈计雪的电话挂得飞快，陈显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盯着漆黑的电话屏幕，怎么……像是生气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啊？
沈计雪不是生气，他是羡慕，是嫉妒，他就是……太想陈显了，片刻都离不开。
想到有些没了分寸，有些越界，生一些不该生的气。
沈计雪无法纾解这种情绪，他有些泄气，坐了一阵后，他起身朝着病房走，刚躺下，隔壁的林巧在床上翻了个身，明显是没睡。
“我老早就想问了，你怎么一个人啊？”
“你刚出去打电话呢？打给谁啊？”
“是不是早上那个男的？”
沈计雪像是没听到林巧的问题，反问道：“他长成什么样子？”
“啊？”这反倒把林巧给问懵了，听沈计雪的意思，就是给早上那男的打的电话，他刚刚接到电话明明那么开心，他怎么会不知道男人长成什么样呢，“就那样呗，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特别的，就个子挺高的，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是你什么人啊？”
“刚刚谢谢你。”
沈计雪将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他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光是这样普通的陈显，就足够让他向往。
一想到他马上就要做手术，很快就能亲眼看到陈显，他全身血液都在加速流动，血脉偾张，整个人都忍不住颤动。

第64章
陈显那边挺忙，每次都是大半夜了才给沈计雪来电话，回回电话都听得出来他喝了酒的。
“这么晚了，我都不好意思给护理的大姐打电话。”陈显长吁一口气，他想问问沈计雪的情况，可白天没时间，拖到晚上人家大姐都睡了。
沈计雪善解人意，知道陈显在想什么，“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不用特意绕个圈去问护理。”
从电话里传来陈显低笑的声音，“问你？我怕你报喜不报忧，不跟我说实话。”
陈显的声音低沉，语气还有点黏糊，听得出来他是喝了酒的，还喝了不少，沈计雪了解他的酒量，能把陈显喝到半迷糊半清醒的状态，估摸着应该是喝了不少。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陈显吸气的声音格外明显，“没办法啊，我又不会说话，总得给吴别出点力，他负责交涉，我只能喝酒了，那些老板长期混迹在酒桌上，不给人喝服气了，人家是不会轻易答应我们的合作的。”
沈计雪心口沉甸甸的，他知道他劝说不了陈显，也没有劝说陈显的理由，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以后，等以后加倍对陈显好。
“过两天还要去见一个姓邱的老板，他做煤炭生意的，去他的煤矿看看，估计那几天电话没信号，万一我没打给你，你就早点睡，其实也快了，还有几个老板要见，见完就回来了。”
沈计雪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听到了吴别说梦话打呼噜的声音，只能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那你早点休息，别喝那么多酒。”
陈显原本有很多事情要问沈计雪的，可他确实是困了，眼皮子打架不说，连意识都被酒精给麻痹了，电话都没挂断，他倒头就睡。
听到电话里陈显的呼吸声，沈计雪这才恋恋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黑暗中，林巧的声音陡然响起，“你不跟他说你明天手术啊？”
沈计雪将手机塞进了枕头下，他是想说的，可陈显这么忙，就算给陈显说了，陈显也帮不上忙，还有可能会因为自己手术的事情分心，他现在正是要紧的关头，等自己手术成功，再跟他分享喜悦也行。
“等做完手术再跟他说吧，他最近比较忙。”
林巧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看着坐在床上的沈计雪，她想不通，想不通沈计雪跟这个叫陈显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
“一个人手术，我要是你的话，估计心里都没底。”林巧轻声道，别看沈计雪有护理照顾，可护理只照顾他的三餐，到底不是家人，没办法顾及沈计雪的情绪。
要是放到以前，自己真的会害怕，可自己经历了那么多，孑然一身，没什么好失去的，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他现在只希冀着能早点看到陈显。
“早点睡吧，休息好了，明天才能手术。”
第二手术前，护理大姐想让沈计雪给陈显打个电话的，可惜陈显没有接，不知道为什么，沈计雪莫名觉得松了口气。
“算了，陈显在忙，等手术结束我再打给他，大姐，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我这儿有医生。”
这场手术对沈计雪而言好比一场考试，取得了好的成绩，他才有告知陈显的勇气，手术失败就算不是他的错，他也会自责，他不想失败，陈显努力，那他也要加油。
手术很顺利，顺利到沈计雪只觉得自己睡了一觉，麻药过后他人还有些恍惚，好半天才听清楚医生的叮嘱。
他的眼睛要反复上药，还得看看恢复情况，又交代他最近要注意个人卫生。
沈计雪都一一应下，他没什么真实感，想用手触碰一下眼睛，又怕有个闪失。
只要七天吗？七天过后他就能看到了吗？
这一来就是大半个月，签完最后一份合同，陈显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他之前哪儿干过这些事情，只知道闷头上班，现在要点头哈腰跟人应酬，压力格外大。
车子驶进省城，一有信号，陈显立马给沈计雪打电话，这些日子在山里，他一直没办法联系上沈计雪，想着沈计雪也该做完手术了，他很是自责，手术没能陪伴在沈计雪身边也就算了，连术前的电话都没给沈计雪打一个。
“喂？”电话接通得很快，沈计雪平静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陈显？你从山里出来了？”
沈计雪的语气波澜不惊，陈显都不太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做完手术，“小沈？你手术做完了吗？我刚从山里出来，原本是想着给你打个电话的，但是他们煤场的位置太偏，那个小山村连个像样的座机都没有。”
沈计雪轻笑一声，“你早就跟我说过啊，我都知道，你忙完肯定会给我打电话的，手术做完了。”
听到沈计雪轻快的声音，陈显悬着的心稍微安稳一些，“你感觉怎么样？”
“还在恢复阶段，还没拆纱布呢，但是医生说挺成功的。”
沈计雪轻描淡写的语气，让陈显很是意外，他是想这场手术必定不会轻松，“你……”
陈显有很多话要问，又不知道从哪儿问，“疼不疼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疼肯定是疼的，尤其是麻药的药效退去后，可比起能重见光明，这些都不算什么，但陈显别的不问，偏偏问这么一句。
“事情办完了吗？你回来了吗？”
“嗯，都办完了。”原本是打算在这边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再出发往回赶的，陈显突然不想再在路上浪费时间，“等到了车站我们就直接换回去的大巴车。”
挂了电话，陈显一转头，见吴别一脸幽怨地看着他，他尴尬地笑了笑。
“小沈手术做完了，一个人……”
吴别翻了个白眼，陈显这都离婚了，怎么还一副要赶回家跟老婆团聚的嘴脸，他有没有一点单身汉的自觉？
“沈计雪这小子心里真的藏得住事，手术做完了才告诉你。”
“我们在山里，他也联系不上啊。”
在山里确实是联系不上，但他接到陈显的电话，非得陈显问他，他才肯说，他经历了一场大手术，情绪还这么克制，这么能忍的人日后一定不简单。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凭什么这小子一打电话，他俩就得马不停蹄赶回去啊？有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我俩忙死忙活的，好不容易把事情办妥了，就不能找个地方消遣一天，就当是犒劳犒劳自己？”
如果不是牵挂沈计雪，陈显自然不会这么着急赶回去，“他现在一个人。”
“他手术都做完了，你这么着急回去干什么？你是仙丹啊？你回去他的纱布立马就能拆？”
陈显知道吴别只是闹脾气，温声细语道：“手术没赶上，术前也没能给他打个电话，术后总得早点回去。”
就陈显这老妈子的德行，就算是硬逼着他跟自己玩一圈，他也是心不在焉的，再想想沈计雪一个人做手术确实可怜，他一个瞎子，等待也是非常煎熬的。
“算了，回去吧，看你瞻前顾后的就没劲。”吴别骂骂咧咧道，“别人是结婚了没法出来玩，你倒好，离婚了还给自己找事做。”
陈显腼腆一笑，没有反驳，又听吴别问道：“诶，沈计雪那小子眼睛要是治好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显抓了抓眼角，他没替沈计雪打算过，沈计雪想留下来的话，他自然是欢迎的，自己已经习惯了沈计雪的存在，就当是有个伴儿，如果沈计雪想走……沈计雪老是说喜欢他，眼睛治好了，真正看到人了，或许能改变沈计雪的想法。
“没有。”
“没有？”吴别大惊，他咬牙切齿，“你可不能放沈计雪那小子跑了，让他把钱还了！”
说到这儿，吴别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他凑到陈显面前，抵着陈显的额头，恶狠狠道：“你别被那小子绕进去了，我现在觉得，他看上你，就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拿钱给他治眼睛。”
陈显哭笑不得，苍白地反驳，“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沈计雪那小子对你是真心的？”
陈显一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沈计雪不是那种人。
出来这些日子，在自己清醒的夜里，吴别总能听到陈显跟沈计雪打电话，虽然说都是些琐事，但是事无巨细地报备已经够暧昧了。
“你不会对沈计雪那小子有想法吧？”自己跟陈显认识这么多年，没觉得他喜欢男的啊。
陈显转过头看向窗外，答非所问，“等会儿去看看车票，最好能今天走……一定得今天走。”
他在想，沈计雪这么冷静，多半是身边没有依靠，所以不能情绪化，不能大喜大悲，时刻得保持理智，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他这人总是这样，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他挺想……挺想看看沈计雪能看到会是什么反应，能看到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第65章
“别摆弄你那个破石头了。”吴别睡了一路，是被大巴车进客运中心的声音给吵醒的，一回头，见陈显还在把玩跟隔壁省买的石头。
那石头也就是骗骗游客，搁平时丢地上都懒得捡，一旦被放到车站的特产店，摇身一变，身价翻倍，二十块钱，吃一顿午饭不香吗？有菜有肉的，还能喝一瓶啤酒，非得买这么个破石头。
“你钱多烧得慌，哪儿没有石头，非得大老远的买这么个玩意儿。”吴别一抹脸，真想将其夺过来，从车窗扔出去。
陈显把石头揣进兜里，笑着解释道：“先前走的时候跟小沈说好的，回去给他带礼物，这不是太忙了，我俩又没空上街去，既然车站有特产店就买一个给他。”
神经病，一旦跟沈计雪扯上关系的事情，陈显的脑子就像好被掏空了一样，丧失了正常思考问题的能力。
正好大巴车停稳，车上的乘客一个个跃跃欲试，等着下车去拿行李，吴别也坐不住了，抹了一把脸，拽着陈显下车。
知道陈显惦记着沈计雪，等到见过老张，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吴别难得善解人意一回，“东西给我，我给你拿回去。”
“你要不跟我一起去看看小沈？”
吴别瞪大了眼睛，“我有时候真怀疑你真看不懂别人的脸色，还是单纯的缺心眼儿，我不待见沈计雪你装不知道是吧？”
陈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你烦。”
但是以自己对吴别的了解，吴别烦归烦，没有真的不待见沈计雪，他只是作为朋友，更多的时候站在自己的立场，沈计雪对于吴别而言，只不过是个伸手帮一把的陌生人。
“真不去啊？”陈显歪着脑袋，一脸真诚地看着吴别的眼睛。
吴别垮着一张脸，斩钉截铁，“不去。”
去了干什么？明知道陈显跟沈计雪这么久没见面，必定是有很多话要说，难道自己上赶着去看两人你侬我侬吗？
说着，吴别撞开陈显，头也不回地朝着宿舍大楼的方向走去，陈显等到吴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这才加快了脚步往医院跑。
“沈计雪，你要不要尝尝我妈做的蛋糕。”隔壁的林巧打开了保鲜盒，蛋糕的奶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病房。
他们这间病房的病人来了又走，换了好几茬，也就属他俩住得最久，关系也最亲近一些。
林巧和她的父母都是热心的人，沈计雪习惯过后，总算能跟林巧说上话了，他接过林巧递过来的蛋糕，轻声道谢。
“你今天怎么样？”
沈计雪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有时候光线特别强烈，他能隐约感觉到人影的晃动，他太久看不到东西，有些不太确定那些晃动的影子是不是真实的。
“还行。”
林巧叹了口气，一开口难掩羡慕之情，“你就好了，医生说你眼睛恢复得很好，过几天就能拆纱布了。”
林巧的手术时间没几天，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活泼开朗，临上阵的时候也会胆怯，沈计雪能理解，他感同身受，他也这样。
手术失败意味着很多东西，不仅仅只影响个人的健康，还牵动着家人的心，不想让关心自己的人失望。
林巧年纪比自己还小一点，沈计雪耐心安慰道：“说好一起健康出院的，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灰心，不像你的性格。”
林巧扬起下巴朝着沈计雪靠近，有些来劲了，她好奇道：“那你说说，在你心目中，我是什么性格？”
“挺积极的。”沈计雪太久没跟同龄人这么轻松地聊过天了，他不大会安慰人，也不大会夸人，说出来的词都挺贫瘠的。
林巧一听，下床坐到了沈计雪床边，她不服气，追问，“什么叫挺积极啊？你这是在夸我吗？这算什么夸人的词？你再重新想想。”
从病房里传来了少女娇滴滴的声音，陈显刚跟医生询问了沈计雪的情况，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到病房来，此时他正站在病房外。
他有些意外，对着外人一贯沉默寡言的沈计雪，居然能跟这个少女说这么多。
先前陈显觉得沈计雪的生活圈子太小了，也跟他眼睛看不见有关，他总是围着自己转，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自己身上，对外界的人和事都保持着警惕，沈计雪能正常跟人交往是一件好事，他接触的人更多……是不是就该对自己的兴趣渐渐淡下去，逐渐回归正常。
小男生喜欢小女生似乎才符合常理，一直以来，自己对沈计雪的喜欢都抱以回避的态度，总是觉得不靠谱，不可能，此时听到沈计雪跟别人聊得这么开心，他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
“诶？您找哪位啊？怎么不进去？”林巧爸爸拿着缴费的单子回来，见着病房门口站了个男人，男人迟迟没有进去，他好奇才上前来询问的。
病房里的听到动静停下交谈，林巧侧头往门外张望，看到陈显的瞬间，她莫名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眼熟，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在哪儿看到过。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沈计雪有些茫然，他也面朝门口，稀薄的光纤透过纱布，模糊的影子在眼前晃动，他看得不太真切，但是一种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他不太确定，那人是陈显吗？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自己，陈显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指向沈计雪，“我……找他的，小沈……”
沈计雪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怔愣，逐渐变得惊喜起来，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手忙脚乱地爬下床。
“陈！陈显！”
陈显生怕他摔倒，顾不上患得患失的感觉，一步上前将人扶住，“是我是我，你别激动。”
沈计雪的双手紧紧攀住陈显的胳膊，手指不断触碰着陈显，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林巧回到自己床上，小心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陈显，她见过一次的，难怪觉得眼熟，这就是沈计雪日思夜想的人。
这陈显普普通通，也没有三头六臂啊，沈计雪到底惦记他什么呢？
察觉到女孩打量的目光，陈显冲她点头示意，女孩长得挺漂亮，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瞬间，陈显有种她跟沈计雪很配的感觉。
“你好。”林巧很大方，先跟陈显问了好。
陈显回过神，“你好。”
林巧爸爸是带林巧去做检查的，林巧一走，病房里只剩下沈计雪跟陈显了，没有外人在，陈显松了口气。
“我刚刚跟医生问过了，说你恢复得不错，你感觉怎么样啊？”
眼前那一片漆黑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沈计雪压抑着内心的喜悦，从陈显肩头一寸寸往下抚摸，有视觉感受的加持，触感会更加真实，是陈显，真的是陈显。
见沈计雪不说话，陈显很是担心，“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沈计雪拼命摇头，他不太能克制住身体的颤动，倾身靠到了陈显的肩头，最后紧紧抱住陈显的后背。
“没有不舒服。”
陈显抬起胳膊犹豫了一下，还是抱住沈计雪，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本来想趁着你做手术之前给你打个电话的。”
“我知道你忙嘛。”沈计雪在陈显的肩头蹭了蹭，换了个姿势，哑了嗓子继续道，“进手术室之前我挺怕的。”
这手术是做也怕，不做也怕，面对未知的恐惧时，人的本能就是退缩。
“但是进去后打了麻药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陈显心酸得不行，想做点什么补偿沈计雪，想了半天，才想起兜里的石头，“对了，我给你买个礼物。”
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被塞到了沈计雪手里，上面还残留着陈显的体温，温热的，他摸了好一阵才摸出来是块儿石头。
“答应你的，回来给你带礼物。”
沈计雪反复摩挲着石头的表面，他不在乎是什么东西，只要是陈显给的，他都视如珍宝。
“贵吗？”
陈显轻叹一声，“石头能贵到哪儿去，主要是没机会出去逛，在特产店买的，就当是留个纪念。”
“特产店，那是旅游的人才会进去的地方。”沈计雪有点心疼钱了。
“回头等你好了，找个机会去旅游。”
先前觉得“等你好了”这话太遥远，现在盼头就在眼前，沈计雪抓陈显的袖子，“你去过很多地方。”
“你要想去，以后也能去啊。”
沈计雪追问，“真的吗？你会带我去吗？”
陈显一边觉得沈计雪能看到后，很多东西都会改变，一边又受不了沈计雪可怜巴巴的语气，他这人心软的毛病没治。
“嗯，我带你去。”
沈计雪的手抚上陈显的脸颊，摸索了好一阵，才摸到陈显的嘴唇。
陈显好似能预料到沈计雪想干嘛，忽然嘴唇上一软，沈计雪贴了上来。
陈显屏住呼吸，病房里没有别人，可门外时不时有人经过，他用余光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这吻比之前任何一次的时间都长，陈显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舔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是沈计雪的舌尖，他刚开口说话，沈计雪的舌尖伸入他的口腔。
一股电流从嘴唇直达陈显的天灵盖，他一时间忘了该干什么，直到沈计雪餍足地松开他。
“陈显，我特别想你。”

第66章
再次听到沈计雪直白的想念，陈显不是窘迫想逃避，而是莫名觉得心酸，沈计雪什么都没有，也没有能依靠的人，不管他出于什么心态喜欢自己，喜欢都是事实。
见陈显不说话，沈计雪低声道：“这回呢？这回你没躲，亲也让我亲了，又想怎么狡辩？还是说你知道了吗？”
陈显扶上托着他脸颊的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沈计雪的手背，他心里空落落的，“你让我再想想。”
湿热的呼吸扫到了沈计雪的皮肤上，他起身扑到了陈显的肩上，将人紧紧抱住。
“你想吧，你想明白再告诉我。”
陈显回抱着沈计雪，宽大的手掌轻拍着沈计雪的后背，其实他跟沈计雪都明白，这句“让他再想想”意味着什么，或许真的就跟吴别说的那样，是他的默许，其实他心里早就答应了，只是还无法跨过道德的红线。
要不是林巧跟她爸爸回来，沈计雪还舍不得松手，他抓着陈显的衣服往后坐了坐，隐约间，好像听到了林巧抽泣的声音。
陈显也听到了动静，转头一看，林巧已经趴在床上，娇小瘦弱的身体在微微颤动，她哭得很克制，可病房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她的哭声。
沈计雪想问怎么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而是扯了扯陈显的衣角，陈显会意看向林巧爸爸。
林巧爸爸一改往日的平易近人，脸色有些难看，见陈显在看他，他努力憋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病房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有些压抑，沈计雪想着陈显舟车劳顿，处理完事情后立马来找自己，现在肯定很累，他压低了声音跟陈显说道：“你还没回家吧？反正我这儿也没事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陈显看了眼隔壁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巧，有人在自己跟沈计雪也说不上话，而且人家小姑娘正伤心，他在这里也是挺打扰的。
“那好，我先回去，晚点我再来看你。”
沈计雪应了声“好”，陈显起身朝着林巧爸爸点头，林巧爸爸强颜欢笑，还特意将陈显送到了门口。
等陈显离开，林巧也哭累了睡着了，沈计雪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巧爸爸悠悠叹息了一声。
“哎。”
“林巧？”沈计雪没再听到林巧哭泣的声音，估摸着她应该是睡着了，又冲林巧爸爸问道，“林叔叔，怎么了？刚刚不是去医生那儿了吗？”
来了这么久，这还是沈计雪头一次听到林巧哭，林巧心脏不好，她向来都表现得很积极，很乐观。
“今天的检查结果不是很好，怕影响后面的手术，等了这么久，林巧有点接受不了。”
沈计雪下意识转头“看向”林巧的方向，哪会有人心态那么好，事事都能波澜不惊，事事都能笑着面对，不过是强撑罢了。
“小沈，你俩走得近，又是同龄人，今天晚上你帮叔叔安慰安慰她。”林巧爸爸的声音听着格外疲惫，嗓音都哑了不少。
沈计雪点点头，先前都是林巧安慰他，现在林巧有需要，自己自然义不容辞，“我会的叔叔，您也别太担心。”
因为林巧父母没有给她请陪护，是她爸妈轮流来医院照顾她，最近这些日子都是林巧爸爸来的。
沈计雪见他这么累，安慰道：“林叔叔，要不然你也回去休息吧，林巧现在也睡了，您晚点再来也行。”
林巧爸爸显然是不放心的，唉声叹气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沈计雪又道：“人力有穷时，你也病倒了就不好了。”
劝走了林巧爸爸，沈计雪安静地坐在床上，中途陈显打过一次电话来，说是要晚点再来医院，想让护理大姐来帮忙送最后一顿晚饭。
“不要。”沈计雪拒绝了，他想等陈显，“我也不是很饿，我可以等你，不着急的。”
“我又没说不来，你先吃饭嘛。”
沈计雪还是不肯，“我要是没吃饭，你就会一直惦记我，你让护理大姐来送饭，万一太晚了，你想着我反正吃了饭，你偷懒不来了。”
陈显被沈计雪这套言论给逗笑了，他拗不过沈计雪，“行，那我早点来。”
天气转冷后，天也黑得快，林巧醒来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的了，她揉了揉眼睛，环视一圈病房，病房里没有开灯，她看到了沈计雪正坐在床上。
“沈计雪？”
“你醒了？”沈计雪也不知道现在具体几点了，怕林巧会着急找她爸爸，解释道，“看你在睡觉，林叔叔就回去了。”
睡了一觉后，林巧精神了不少，听到爸爸回去的消息，她竟然有些庆幸，她刚刚也是没有控制住情绪，其实不该在爸爸面前哭的，爸爸和妈妈面对的压力不比她少。
“你没事吧？”
林巧心里委屈，有话直说，语气硬邦邦的，“你看我像没事吗？”
“不像你啊。”
又是这一句，林巧不太想说话，连打嘴仗的力气都没有，随口道：“又不像我？我本来就这样。”
其实自己早就被疾病折磨得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她好想破罐子破摔，“我这个病手术也就一半的成功率，其实背地里早就不想活了，但是我又是我爸妈的希望，我不想他们失望。”
沈计雪扶着床沿穿鞋，慢慢走到林巧床边坐下，“你明明还牵挂着你父母，你怎么可能不想活了呢？只要有放不下的人，你就不会真的想死。”
“你又知道了。”
沈计雪回道：“别的我可能不知道，但是这事我一定知道。”
林巧上下打量着沈计雪，“你也是有牵挂才不想死的？”
照她来看，沈计雪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能让他咬牙活着的牵挂又是什么呢？
沈计雪下意识摸了一下他口袋里的石头，“嗯。”
“你口袋里是什么？”林巧适应了黑暗，将沈计雪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给我看看。”
沈计雪掏出石头放到了林巧手里，林巧左右端详，“石头？谁给你的？那个陈显？”
“看完了吧，看完了还给我。”沈计雪没有回答她，伸手就想要将东西拿回来。
可他哪儿是双目健全的人的对手，林巧有心躲开他，不问清楚誓不罢休。
“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是不是啊？”
沈计雪扑了个空，见林巧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他故意拉着脸，“林巧！还给我。”
“不给。”林巧抬起胳膊，把石头举过头顶，“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给。”
两人嬉笑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到了走廊，陈显原本是想推门进去的，不知怎么的，他停了下来。
在陈显印象中沈计雪很少这样笑，笑得没有防备，没有负担，总算是有点他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样子。
陈显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他胆怯了，不想打破这难得的宁静和美好。

第67章
等到病房里的笑声停止，陈显整理好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随后敲响了房门。
林巧一转头，先看到了门口的陈显，她推了推沈计雪的胳膊，小声道：“你的陈显来了。”
她语气暧昧，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不蜀察觉的调笑，陈显正在神游，只看到了她跟沈计雪的亲昵。
沈计雪好不容易从林巧手里抢过了石头，他将其揣进兜里，扶着床沿往门口走，很快又听到了陈显的脚步声。
“你别动了。”陈显连忙制止，拉着沈计雪坐到了床上，顺手打开了灯，又加上小饭桌，将饭菜一一摆放出来。
桌上都是家常的饭菜，沈计雪端着碗筷，转头面向隔壁床，“林巧也没有吃饭。”
陈显一顿，他自然不会因为一顿饭跟林巧一个小姑娘计较，让他在意的是，沈计雪原本像是一只蝉蛹，用丝将自己紧紧包裹，对别人的事他都不闻不问，现在却有能力关心林巧。
其实自己该为沈计雪放宽心接纳其他人而感到高兴的，可自己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陈显干笑一声，用盖子给林巧也扒出了一点饭菜，“给。”
“谢谢。”林巧也没他俩客气，大大方方地接过盖子。
“她爸爸还没来。”沈计雪替林巧解释，这些日子虽然有护理大姐照顾自己的一日三餐，但是林巧和她父母也帮了自己不少，总算是轮到自己帮助林巧了。
陈显呆呆地点头，意识到沈计雪看不到时，他又磕磕巴巴补充道：“那……那要不……给你爸爸打个电话？”
林巧冲陈显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拒绝道：“算了吧，最近我爸妈都挺累的，别催他们了，反正一顿也饿不死，这不可以跟沈计雪一起吃点。”
见林巧这么说，陈显也没有坚持，他安静地坐在一旁，林巧是个健谈的女孩，爱笑，不会冷场，会主动挑起话题，有时候见陈显沉默太久，还会将话题引到陈显身上来。
站在一个大人的角度来看，林巧跟沈计雪怎么看怎么合得来，最最主要的是，沈计雪并不排斥眼前这个女孩。
“陈显？”
一只白嫩的手扯住了陈显的衣角，陈显回过神，刚好对上了沈计雪的眼睛，他完全没有听到他俩刚才说了什么。
“怎……”陈显余光扫到了桌上的饭菜，两个正值青春期的年轻人，已经将饭菜吃了个精光，“吃完了？”
“嗯。”沈计雪点头，“你想什么呢？跟你说话也不理。”
总不能告诉沈计雪，自己在想他跟林巧有多般配，陈显只能否认，“没有啊，我来收拾吧。”
沈计雪还不能从陈显的表情上判断他话语中的真伪，他隐约觉得陈显的情绪有点不对劲，但是又想不到不对劲的原因。
“那你别忘了。”
什么？
陈显一顿，什么别忘了，可他刚刚已经否认了走神的事实，没法拉下脸问明白，只能打哈哈，“啊……好……”
怎么听怎么都觉得陈显心不在焉的，沈计雪想着，陈显应该是太累了，奔波了那么多天，一回来还得给自己送饭。
如果不是太想跟陈显见面，沈计雪不会这么折腾人的，他拉住陈显的袖口，“要不你今天晚上早点回去休息？”
这是赶自己走呢？
先前在外面的时候，沈计雪不是整夜整夜地等自己的电话吗？
陈显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不管沈计雪说什么，自己都能挑出毛病来，怎么会这样？
“那好，我带你去洗漱。”
见陈显要带沈计雪去热水房，林巧还热情地朝他俩挥手，陈显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跟个小姑娘争风吃醋，人家可比自己坦率得多。
这个点热水房没人，陈显安静地给沈计雪挤了牙膏，将牙刷塞到了沈计雪的手里，又将装满水的漱口盅放在了沈计雪顺手的地方。
等到沈计雪刷完牙，陈显又帮沈计雪拧干毛巾，“毛巾。”
湿热的毛巾敷在脸颊上，沈计雪整个人都精神不少，他捂着毛巾许久，等到热气完全散去，他这才确定陈显在不高兴。
陈显默不作声地接过毛巾，打算搓一遍，脸颊上一紧，沈计雪的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他顺着力道，转头面向了沈计雪。
“你怎么了？”
语气是能伪装的，是具有欺骗性的，沈计雪索性用手去抚摸陈显的表情，他的手触碰到了陈显光洁的额头，再是眼睛，然后是鼻梁，最后停留在了紧闭的嘴唇，他用指尖反复勾勒着陈显嘴唇的形状。
他知道这样很幼稚，但是他想摸摸看，看看陈显不高兴的时候，是不是会耷拉着嘴角，可他摸了好一阵都没有摸出来。
“你是不是后悔了？”沈计雪问道，除了这个可能，他想不到陈显忽然不高兴的原因。
陈显怅然，这话该自己问沈计雪才是，沈计雪是不是后悔了？其实现在后悔也来得及，反正自己也没有答应他，他还有反悔的余地。
“是不是姜英来找你了？”沈计雪大胆猜测，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有点急了，“不行，你说你想想的。”
怎么这样？怎么还倒打一耙的。
陈显无奈按住沈计雪的手背，解释道：“没有的事。”
“那是为什么？”沈计雪知道陈显不会撒谎，可陈显的回答也没能让他安心。
陈显说不出口，告诉沈计雪自己跟个小姑娘计较？
“没有为什么，我没有不高兴，可能是最近太忙了，回来之后精神也没那么紧绷。”
“真的？”沈计雪边问，边用手指抚摸陈显的唇瓣，可陈显的嘴唇紧闭，像是没法从他这张嘴里撬出答案，他的手又顺着陈显的下巴摸到了脖子，他的手指轻轻按压在陈显的喉结上。
这种抚摸算不上舒服，也算不上难受，酥酥麻麻的，让人忍不住咳嗽，陈显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嗯……”
喉结在沈计雪的手指下颤动，陈显表现得很平静，沈计雪找不到破绽，只能相信他。
沈计雪缓缓松手，“那你快点回去，早点休息。”
“嗯，走吧，送你回病房。”
等到沈计雪跟陈显回到病房时，林巧爸爸也来了，几人见面打了声招呼，知道林巧已经跟沈计雪吃过了，林巧爸爸特地跟陈显道谢。
“爸，你也走吧，饭都吃过了，我休息会儿也该睡觉了。”
“不用爸在这儿陪你？”
林巧大方摆手，“不用。”
林巧爸爸也没坚持，跟着陈显一块儿走了，病房一下子又只剩下沈计雪跟林巧，只听到沈计雪叹了口气，林巧回头去看他，见他一脸心事重重的。
“怎么了？那个什么陈显来看你，你不应该很高兴吗？”
沈计雪瘪了瘪嘴，他是该高兴的，只是他摸不准陈显为什么不高兴，“他好像不怎么高兴，虽然问了他不承认，但是我能感觉到。”
林巧大大咧咧道：“等你过两天拆了纱布，你能看到他了，看他还怎么狡辩。”
航运公司的宿舍离医院近，陈显跟林巧爸爸在十字路口就分了手，刚刚跟林巧爸爸聊了几句，说起林巧跟沈计雪住一个病房，年纪相仿，两人又合得来，总算是有个照应，说林巧话多，沈计雪安静，沈计雪不嫌弃，愿意听林巧讲话。
林巧爸爸只是感慨，无心的，但是陈显听过后却会忍不住多想，光是年纪相仿这几个字，就够他琢磨半宿的，他跟沈计雪可是差了十岁。
十岁是什么概念？他都快小学毕业了，沈计雪才出生，二十岁的年纪，正是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新鲜的时候。
自己一个三十岁离过婚的男人，没什么长处，碌碌无为过了小半辈子，本身就是很无趣的，他能有什么新意，他连姜英都留不住，更何况是沈计雪。
陈显已经不记得今天是第几次唉声叹气了，明明还没在一起，他已经做好了分开的打算。
自己可能是被姜英的事情弄怕了，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有信心的人，更是没勇气去面对一段违背常理的感情。
陈显浑浑噩噩地走到了家门口，摸出钥匙后，好半天都没找到钥匙孔，楼道里漆黑一片，他跺了跺脚，声控灯没有反应，他这才意识到灯坏了。
“哎。”
陈显只能摸出电话照明，绿莹莹的灯光聊胜于无，拧动钥匙的瞬间，他好像听到从楼道里传来了声音，他下意识停了扶住门扳手。
凛冽的寒风穿过楼道，吹得人直打寒战，楼道口一片黑暗，静得可怕，迟迟不见有人上来。
“听错了？”陈显自言自语，他径直推开门，懒得管那么多，进到屋里简单洗漱了一番。
躺在床上的时候，陈显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在想，他不能这样了，既然跟沈计雪的事情八字没有一撇，就该及时止损，沈计雪年纪小犹豫不决，思想抛锚很正常，自己应该果断一点，不能再跟以前什么事情都糊弄，什么事情都糊里糊涂的。

第68章
接下来的几天，沈计雪明显感觉陈显有意回避他，只不过这种回避方式很微妙，两人独处时，每每自己要去吻他的时候，他都会不动声色地躲开。
一次两次是害羞，次数多了就是抗拒，先前陈显都不会抗拒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让陈显前后态度转变得这么明显？
这天吃过晚饭，沈计雪静静听着陈显收拾碗筷，林巧被他爸妈领出去吃饭了，病房里只有他跟陈显。
“陈显？”沈计雪扶着桌沿的手渐渐抚摸到陈显的胳膊，他怕陈显会挣扎，抓得牢牢的，“你是不是在躲我？”
陈显被他问得一滞，自己是这么藏不住心事的一个人吗？连一个眼盲的人都瞒不住，“没有。”
沈计雪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穷追不舍，“你没有？你明明就有，你没有的话，我亲你，你为什么会躲？”
陈显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他没想到沈计雪能直截了当地问，还问得这么直白，这么坦荡，好像他亲自己是理所当然的，自己躲他就是天理不容的。
“我……”陈显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亲我……这事本来就……不对……”
沈计雪咄咄逼人，“不对？你要觉得不对，为什么一开始不拒绝我？”
沈计雪的反驳一针见血，让陈显无力招架，他支支吾吾半天，找了一套极其贫瘠的借口。
“小沈……你太小了……我又是个男的……等你眼睛好了……你会有更好的选择的……”
一股无名之火从沈计雪的胸口直冲脑门，他紧紧攥着陈显的手腕，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说过，他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这都是陈显找的借口。
可恶，陈显怎么能这么可恶，口口声声都是为了自己好，但从来不跟自己表明感情。
“你……”
一道熟悉的女声打断了沈计雪的怒火，从门口传来了林巧跟她爸爸的声音。
“这下放心了吧，开心点，心态比什么都重要。”
说这话的是林巧爸爸，见到陈显跟沈计雪都在，他不住分享这份喜悦，“都在呢，刚刚碰到林巧的主治医生，人家医生叫她放宽心，手术成功的几率很大，这才把这丫头给哄好。”
林巧冲她爸爸吐了吐舌头，轻松了不少，小跑到了病床边，刚想说话，见沈计雪和陈显的表情都不太对，特别是沈计雪，胳膊过分用力，手指的骨戒都泛白。
“你们……”林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
陈显被她看得难受，也想就此打住他跟沈计雪的对话，他趁着这个机会，按住沈计雪的手背，“没事就好，那我就先走了。”
见沈计雪还不肯放手，陈显只能压低了声音，“小沈，我明天再来。”
有外人在，沈计雪不能揪着陈显不放，他松开陈显，跌坐在病床，全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想提醒陈显的，提醒自己明天拆纱布。
可沈计雪生气，陈显如果不在乎的话，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提醒他。
陈显几乎是从医院落荒而逃，明知道沈计雪不可能追上来，他还是一鼓作气走了很久，走到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他不知道刚刚算不算跟沈计雪说清楚了，算不算自己已经回复了他的问题，沈计雪是个聪明人，就算是自己说得很含蓄，他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陈显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放慢的脚步，耳边全是呼啸而过的车声，他完全没有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直到有人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喂！”
近在咫尺的声音吓得陈显一个激灵，一回头，吴别上气不接下气，黑着脸看着他。
“喊你半天你装聋是不是？越喊你走得越快。”
吴别见陈显一脸错愕，眼里满是惊恐，像是被吓傻了，“你干什么亏心事了？喊你一声，把你吓成这样？”
有那么一瞬间，陈显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了，看清来人是吴别后，他这才松了口气。
“没……”
吴别瞥见陈显手里提着保温杯，没好气道：“又给沈计雪送饭去了？”
听到沈计雪的名字，陈显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奇怪的开关，表情变得古怪张皇起来。
“你吃错药了？”吴别是个直肠子，见陈显一惊一乍的，“说到沈计雪你眼睛瞪这么大，你跟他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没！没有！”陈显是色厉内荏的心虚，声音都提了高好几个度，没什么都好像有什么一样。
本来就是话赶话，吴别也懒得计较陈显过激的反应，“明天你要是没事，就跟我去趟老张那儿。”
“什么时候？”
“八九点吧，耽误不了你多久时间，去完你再给沈计雪送饭都来得及。”吴别就看不上陈显这副不值钱的样，像是沈计雪少吃一顿能给饿出个好歹来一样，他们在船上的时候，忙起来的时候也饥一顿饱一顿，怎么不见把他们给饿死。
沈计雪，又是沈计雪，陈显现在听到“沈计雪”这三个字像是会应激反应，他匆匆点了点头，耳边是吴别絮絮叨叨的声音，他俩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在偷听他俩的谈话。
等到两人进了宿舍大院，躲在树后的沈军才肯现身。
先前陈显说沈计雪回去了，沈军特意回了老家一趟，老家没有沈计雪的人影，他又去了沈计雪工作过的按摩店，也不见沈计雪回来。
等他回过神来，这才想明白自己是被耍了，他怎么能甘心呢，他不甘心被耍，也不甘心就这么放弃那笔赔偿款。
他特意又找了回来，在陈显家门口蹲了好几天，确实没看到沈计雪的身影，又跟着陈显好几次，发现他老往医院跑，可他去医院次数频繁，时间又勤，自己不好直接去医院，这下算是让他逮到了，明天早上，他要先去医院看看，看看沈计雪到底在不在，如果在的话，他要趁着陈显没来，先把沈计雪给弄走，他还不信了，沈计雪一个瞎子，自己还奈何不了他。
第二天一早，沈计雪做了常规检查后，就得拆纱布了，医生跟他说了一堆注意事项，见到光可能出现的不适反应，他都默默听着，一一应了下来。
这样一个重要场合，迟迟不见陈显出现，林巧小声问了一句：“陈显不来吗？不是跟他说过你今天拆纱布吗？”
沈计雪一梗，连林巧都记得的事，陈显能忘记？陈显记性好得很，他分明就是不想来。
医生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分明是在询问是不是需要等家属，沈计雪心一横，“就我自己，拆吧。”
林巧耸耸肩，吵架了？
没有陈显的陪伴，沈计雪的心情是很糟糕的，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只是当医生的手轻轻抚上那层束缚已久的纱布时，他动荡的心在这一刻提了起来。
纱布被一蹭蹭地揭开，那种烦躁的感觉逐渐被平复，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悸动。
双眼像是被镀了一层白雾，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浮动，随着最后一层纱布地揭开，朦胧之感也消失殆尽，光线变得清晰而明亮。
沈计雪下意识抬起胳膊，眼睛被光线刺激后一阵酸涩，他忍不住流泪，缓了好半天，他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
他的视线顺着床边的人一个个看去，每一个人都是陌生的面孔，每一个又是如此的熟悉，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女孩身上，没等他开口，女孩惊喜道：“沈计雪！你认识我不？我是林巧！”
沈计雪当然认识，即便是没见林巧的样子，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被林巧的笑容感染，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嗯。”
“怎么样啊？”林巧用手在沈计雪眼前晃了晃，“看得清楚吗？”
沈计雪拼命点头，这一刻，他是能看清每一个细枝末节，那些他将要遗忘的东西，又那么真实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可是……可是……沈计雪看了一圈后，翻涌的心情逐渐跌落下去，他没有看到他最想看到的人。
“沈计雪，先来做检查。”
医生没给沈计雪伤春悲秋的机会，示意沈计雪跟着他出来。
沈军被骗怕了，这回小心谨慎了不少，去医院前还特意去了趟航运公司的宿舍楼，他躲在角落，等到陈显跟吴别匆匆出了门，这才放心出来。
“真走了。”
“诶？你不是那谁吗？”
沈军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提着菜篮子从楼上下来，他觉得对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儿看过。
王婶走到沈军面前，左右打量，“你是不是沈计雪的叔叔？不是跟你说了嘛，沈计雪走了，你怎么又来了？”
沈军猛然想起，这是陈显的邻居，他拢紧了外套，一边装作王婶认错人，一边往外走，“你认错人了……我就是找错地方了。”
“嘶。”王婶看着沈军远去的背影，嘴里嘟囔道，“不应该啊，就是他啊，我绝对没认错人！”

第69章
跟医生做完了视力检查，沈计雪平静地回到了病房，病房里来了不少人，像是林巧的亲戚，热热闹闹的，见到沈计雪也格外热情。
林巧第一个上前，“怎么样？沈计雪，医生怎么说？”
沈计雪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不知道为什么，能清楚地看到别人的表情之后，自己的表情反倒没那么自然了，或许是林巧家里人太多，自己不太能应付这种场面，“挺好。”
“那就好。”林巧早就看出了沈计雪的失魂落魄，她一步上前，凑到沈计雪耳边道，“你是不是没跟陈显说清楚啊？”
沈计雪瘪瘪嘴，一个时间自己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况且那天林巧也在旁边，自己问陈显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回答听到了。
算了。
沈计雪怄气，不想聊陈显，再看看林巧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自己心情不佳，不想影响别人团聚，他很识趣地开口，“我想下楼转转。”
“是不是我们打扰到你休息了，我们人太多了，说两句就走。”说话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估摸着是林巧爷爷辈的长辈。
沈计雪连忙摆手，“我就是刚做完眼睛手术，想到处看看。”
林巧有长辈要应付，跟沈计雪叮嘱道：“那你别走远了啊，就在医院花园里转转。”
退出病房前，沈计雪从枕头下摸出了电话，他不紧不慢地穿过走廊，和他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他都会忍不住打量一眼。
每个人的神态各异，有些是焦急的，有些是慌张的，有悲伤的，有喜悦的，医院本就是个充满死亡和希望气息的地方。
林巧说的小花园不难找，眼睛没有恢复前，沈计雪来过几次，他和陈显就坐在那条长椅上，他吻过陈显，陈显没有拒绝，陈显说让他想想的。
那么那时候的懵懂和悸动还历历在目，不过几天的时间，好些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沈计雪摸出电话，即便是不用看，也能熟练地按下陈显的号码，只是准确按下号码后，他的手指停留在拨通键上，迟迟不肯按下去。
“沈计雪？”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你果然在这儿？”
听着耳熟，但不是陈显的声音，沈计雪迟疑了一下，回头一看，竟然是沈军，真是阴魂不散。
沈军怒气冲冲地走到沈计雪面前，一副要跟沈计雪兴师问罪的模样，沈计雪大概是瞎久了，他没有用目光追随沈军的习惯，眼神看着还是有些空洞，不仔细看，不会察觉他的异样，沈军甚至先入为主，完全没想过沈计雪已经恢复视力。
“沈计雪，你能耐了，你把老子骗得团团转，我跟狗一样跑上跑下，你最后拍拍屁股走人了！”
这是医院，沈计雪不信沈军能把他怎么样，更何况现在自己早就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瞎子，自己看不见的时候能耍他，能看见的时候更能耍他。
“叔叔，我也被陈显骗了。”沈计雪语气淡然，丝毫没有被抓现行的慌张。
有那么一瞬间，沈军信了他的话，但自己被骗怕了，很快清醒过来，“你放屁，你跟他狼狈为奸，凑到一起耍老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有骗你。”沈计雪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真像是跟陈显闹了矛盾，“他骗了我。”
明明说好再想想的，明明说好陪自己拆纱布的，陈显这个大骗子，负心汉。
沈计雪说到动情处，晦暗的瞳孔里闪着水渍，神色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真的？”沈军狐疑。
沈计雪面露无辜，眸子染上一层水汽，别提有多可怜，他语气哀伤中带着点不甘，“你觉得我一个瞎子能做什么？”
此时沈计雪正孤苦无依地坐在这冰冷的长椅上，他一个瞎子，确实什么都做不了，连远门都出不了。
沈军不说话，沈计雪也能从他将信将疑的表情中看出他的犹豫，沈计雪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我眼睛治不了了，我也不想治了。”
沈军一听，仔细端详着沈计雪的眼睛，过了这么久，他就是怕沈计雪已经将钱花了治眼睛，“不想治了？”
“嗯，医生说了治不好，花钱也没意义。”
“那……你爸的赔偿款呢？”
“存到存折里了。”
“存折呢？”
还是不长记性，一说到钱，脑子就跟退化了似的，满眼就只有钱了。
沈计雪故作苦涩，“在陈显家里，我又回不去，怎么办呢？叔叔，要不然你帮我去拿吧，我的证件还有存折。”
沈军一梗，他这人又爱占便宜，又胆小怕事，但是如果钱足够多的话，他肯定会心动的。
“所有的赔偿款都在那里面了，你拿到了我们就走，叔叔，好不好？”
沈军有点迷糊了，可他还是害怕，“我怎么进去啊？动静大了别人会听到的，万一把我当小偷……”
还万一把他当小偷，本身就是小偷行为，真是被金钱糊了眼睛。
沈计雪装作一副跟沈军筹谋的样子，“我求他，求他今天晚上带我回去，白天宿舍楼人多，你去了肯定会被人看到，晚上来吧，我在家，趁他睡了给你开门，拿到存折和证件我们就走。”
怕沈军不来，沈计雪央求道：“叔叔，你一定要来啊，不然钱都是别人的了，不想把钱给外人，你一定要来带我走，不然我自己，就算拿到了存折，我也没地方能去。”
沈计雪说得声泪俱下，沈军一咬牙，答应道；“行，今天晚上我们拿了存折就走，你一定要来给我开门。”
等沈军一走，沈计雪脸上的笑容凝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军离开的方向，轰都轰不走，跟牛皮糖一样，不想走就别走了。
老张那儿耽误了一阵，陈显买了菜匆匆忙忙回去，他算了一下时间，动作快一点，能赶在12点的样子到医院。
陈显提着大包小包的开门都不方便，刚摸出钥匙，隔壁的铁门从里面打开了，他冲着王婶打了声招呼，正想进去，又被王婶叫住。
“陈显啊，今早你们走了之后，小沈的那个叔叔又找上门来了。”
陈显怔愣住了，开门的动作也僵在原地，“他有说他来干什么吗？”
“没呢，被我认出来还不承认，跑得飞快。”
陈显面色铁青，将门一关，顺手将所有的袋子塞到了王婶怀里，王婶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陈显不见踪影，楼道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诶？”王婶赶紧趴在了栏杆上张望，只见陈显步履匆匆跑出了宿舍大院。
陈显一路狂奔，好几次都差点撞到了人，他不知道沈军想干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上次被自己骗走，这回又找上门来，很难不猜想他蓄意报复。
沈计雪一个人在医院，万一……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耳边的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陈显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医院大门口，他来不及停歇，加快了脚步往楼上跑。
这么一路过来，陈显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他在心里暗暗祈祷，祈祷沈军还没有找到沈计雪。
眼看着病房门就在门口，陈显一把推开房门，病房里只有林巧跟她爸爸在。
“诶？陈显，你怎么才来啊？”
陈显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沈计雪呢？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他？他人呢？”
“是啊，刚刚有个自称他叔叔的人过来。”
陈显急切地按住林巧的肩膀，“他俩人呢？”
“哎呀。”林巧吃痛一声，“他叔叔去楼下花园找他了。”
陈显无措地说了声“对不起”，很快他又回过神来，转身飞快跑了出来，完全不顾林巧在身后喊他。
“怎么回事啊一个个的，也不让人把话说完，怎么都不关心沈计雪今天拆纱布啊。”林巧气愤地跺了跺脚，真是难为她这个一点儿事就想跟人分享，完全藏不住心事的性子。
也不知道沈军来了多久了，沈计雪到底还在不在花园，陈显这才想起有电话这一回事，他边往楼下跑，边给沈计雪打电话，从医院大门穿出来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手机铃声，他顺着声源找了过去，在花园角落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沈！”陈显揣上电话，疾步走到沈计雪跟前，他双手捏住沈计雪的胳膊，左右端详，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你叔叔来找你了？他跟你说什么了？他有没有欺负你？”
温热的体温顺着掌心传递到了沈计雪的胳膊，面前的男人呼吸急促，满头大汗，眉头紧蹙，双眼猩红。
他留着短发，皮肤不算黑，一双深邃的眼眸，眼神出奇的温柔，眉眼的轮廓很清晰，鼻梁挺括，嘴唇有些充血，脖子上青筋暴起，喉结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的，手倒是有些粗糙，跟沈计雪想象中，长期跑船风餐露宿的形象不太一样，但是又好像跟自己幻想中的陈显很吻合。
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特别的，林巧的话言犹在耳。
沈计雪的心却狂跳不止，他不光嗅到了陈显的味道，触碰到了陈显的身体，还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陈显这人。
他内心有个声音在呐喊，在欣喜若狂地质问，怎么会没什么特别呢？明明就跟别人不一样，是陈显啊。
“小沈？”

第70章
沈计雪用近乎贪婪的目光勾勒着陈显的样子，陈显眉头紧蹙，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滑落，他是在为自己着急吗？
可他拒绝自己的明明振振有词，他也没来陪自己拆纱布，他不是绝情得很吗？
“小沈？”陈显古怪地看着沈计雪，他总觉得沈计雪哪儿怪怪的，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眼睛上的纱布呢？”
不知道为什么，陈显莫名觉得沈计雪空洞的眼神有了温度，似乎还能聚焦，仿佛一眼就能将自己看穿。
原来陈显还不知道自己能看到了。
沈计雪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地将头片向一侧，他没有回答陈显的问题，“我叔叔刚来过。”
陈显一听，俨然将沈计雪纱布不见的事情抛之脑后了，他生怕沈军心生怨恨，想要报复，生怕沈计雪有个闪失。
“他人呢？他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来找你麻烦，你别怕，有我呢。”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刺激得沈计雪鼻子一酸，眼眶也不争气地红了，但他很快克制住了情绪，他从陈显手里抽回手，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湿润的声音刻意地沾染上了几分疏离。
“你不是拒绝我了吗？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陈显被沈计雪说得一滞，这不是无中生有吗？他磕磕巴巴解释，“我是……拒绝了……你，但是我……从来没说过不管你啊。”
“那有什么区别呢？你要拒绝我，你就别管我。”
换个人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跟恩人甩脸子，人家早就翻脸，可这是陈显，陈显面对的是沈计雪，他竟然觉得理亏，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小沈……你先不要发脾气，你叔叔……他……我怕他报复你，你看……他去而复返，肯定是不甘心的……他……”
听着陈显笨拙地解释，沈计雪又心软又好气，陈显明明是在乎他的，明明是喜欢他的。
沈计雪也没有跟陈显墨迹，直截了当地问道：“陈显，你是不是喜欢我了？”
陈显错愕地张大嘴巴，一时间忘了自己该说什么，说喜欢的不是沈计雪吗？为什么沈计雪能理所当然地反问自己呢？
“很难回答吗？我说我喜欢你，你回答不了，我现在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也回答不了，你老说我不懂，你懂吗？你要是懂的话，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喜欢，还是不喜欢，难道还有第三个答案吗？”
一连几个问题问得陈显晕头转向，他没什么底气，“我们……在说你……叔叔……”
“我没跟你说我叔叔，我在跟你说我喜欢你的事情。”沈计雪直白得要命，压根儿不遵守“成年人”之间迂回婉转的社交规则，“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我……”陈显哽住了，“你一个人，又没别的……”
陈显的理由总是那么多，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他面对姜英的背叛是这样，面对自己的喜欢也是这样。
“我知道，你天生就是烂好人！你对每个人都这样，我在你这儿没有最特别，最特殊，是我自作多情了是吗？”
倒也没有沈计雪说得那么绝对，陈显在想，沈计雪在自己心中肯定是特别的，他在意沈计雪，可怜沈计雪，可怜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怜惜、怜爱，只有打心眼儿心疼对方才会觉得可怜。
“你的钱都投在了船上，给我手术的钱你哪儿来的？”沈计雪冷不丁问道，“哪儿来的？”
陈显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瞒不住沈计雪的，“跟朋友借的。”
沈计雪有种果然如此的如释重负，怎么会有陈显这样的人？让自己又爱又恨。
“你对我毫无所图是吗？你善心大发无处释放，就算不是我，换了别人你也这样？”
陈显干瘪苍白地反驳，“我没有。”
沈计雪比自己小那么多，自己能有什么想法呢？就算有思想抛锚的时候，也会因为道德的枷锁让自己悬崖勒马。
“我没那么清高。”陈显闭上眼睛，重重叹了口气，既然问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跟沈计雪说清楚，“小沈，你跟林巧合得来，同龄人会更加适合你，像我这种普通人，找个跟我差不多普通的人凑合过日子就差不多了，我没什么情趣，很无聊，很枯燥，真的很普通。”
“什么？”沈计雪一脸茫然，他不知道陈显为什么会忽然扯上林巧，“关林巧什么事？”
“你们年轻人会有更多的共同话题。”就算没有林巧，还有张巧，李巧，未来的她们都会比自己这个只知道开船的木讷男人有意思。
沈计雪转头面向陈显，他脸色严肃，陈显的样子就印在他的瞳孔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说到林巧，你是觉得我会移情别恋吗？陈显，你也太小看人了，你以为我是姜英那种人。”
“不……”
沈计雪腮帮子紧绷，完全不给陈显说话的机会，“我说我喜欢你，就会一直喜欢，不会中途变心，也不会三心二意，我做好了喜欢你一辈子的准备才会告诉你的，你把我的喜欢当成什么了？”
“我……”陈显彻底语塞，自己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沈计雪这么委屈巴巴的，好像自己真的很过分。
忽然，陈显手腕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往前拉拽，他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沈计雪的手掌按住了他的后背，顺势吻了上来。
嘴唇被剧烈撞击，疼得陈显龇牙咧嘴的，他挣扎着，想要推开沈计雪，两人好不容易拉开点距离，沈计雪的双手捧住了陈显的脸颊，他力气大得惊人，陈显只觉得脸颊被挤压得变形，湿热的舌头趁乱钻进了他的唇缝，迅速和他的舌尖纠缠在一起。
“唔……”
陈显还没来得及挣扎，沈计雪欺身压了上来，将他死死地按在了长椅的扶手上。
起初，沈计雪一味进攻，陈显一路躲闪，多少还有些火药味，当沈计雪双手握住陈显的手腕，让陈显托住自己的腮帮子时，陈显明显一顿，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沈计雪的脸颊。
这个吻忽然之间变了韵味，陈显放下一只胳膊，顺势搂住了沈计雪的后背，沈计雪双手搭在了陈显的肩膀上，搂住陈显的脖子后，两人的身体顺势交叠在了一起。
他们的舌尖反复纠缠又反复分开，直至将对方口中的最后一丝空气略带，这才缓缓松开。
沈计雪抵着陈显的额头，微微喘着粗气，“陈显，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显的呼吸也乱了，他从那点漆似的眸子里看到自己荒唐的模样，被一个小自己十岁的男孩被逼节节败退，真是够丢人的，喜欢还是不喜欢，真的有那么难回答吗？人家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陈显你也太孬了吧。
他伸手擦掉了沈计雪嘴唇上的水渍，柔声道：“你别后悔。”
沈计雪急促的呼吸掉了一拍，一股委屈之情袭上心头，他径直扑到陈显身上。
陈显吓一跳，怕沈计雪摔倒，赶忙抱住沈计雪坐起身来。
抱了好一阵，沈计雪抬头起来，他撩开陈显额前的头发，也不知道是刚才跑得太急，还是接吻的时候陈显太激动，他额头上的汗到现在都没有干。
“我真的讨厌死你了。”沈计雪轻声抱怨，眼神却一刻也不愿从陈显挪开，陈显的眉毛，陈显的眼睛，陈显的鼻子，陈显的嘴，他都要反反复复看个够，他把陈显那些惊慌，窘迫，难为情的表情尽收眼底，还有跟自己接完吻后，眼角的那一抹殷红。
“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总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不回答，不作为，不拒绝，你让我讨厌你，还要对我好，让我离不开你，怎么会有你这么让人讨厌的人？”
陈显被说得无地自容，明明知道沈计雪看不到，他还是下意识躲避沈计雪的眼神，他确实过分，他怕他心里这点拿不上台面的小心思被人洞察。
他在想，他用所谓的道德底线约束自己，让沈计雪主动，做个被动的“好人”，满足了他所谓的道德感，他内心受到的谴责可能就会少一些，他真是个卑劣懦弱的人。
“抱歉。”
沈计雪按住陈显的嘴唇，凑上前和他贴着脸颊厮磨，手指起初只是抚摸着陈显的嘴唇，渐渐的，从唇缝探了进去，两指捏住陈显的舌尖，陈显的眼白迅速染红。
“你也会害羞。”沈计雪用视线描绘着陈显的五官。
陈显轻轻拉开沈计雪的手，光天化日之下，他被沈计雪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盯得浑身不在，他总觉得，沈计雪能看到，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窘迫。
“你……”
有个大胆的念头跳进陈显的脑子里，陈显伸手在沈计雪眼前晃了晃，沈计雪的眼睛跟着眨了两下，嘴角挂着一抹暧昧的笑容。
陈显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虽然难以置信，但是他还是问出了心里的困惑，“小沈，你能看到了？”

第71章
沈计雪无声地看着陈显，他的目光有目的性地在陈显的脸上游移，完全不像是一个失明的人。
“你……”陈显被沈计雪炙热的眼神看得动弹不得，不应该啊，沈计雪拆纱布自己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不提还好，一提沈计雪的委屈如泉涌，“你很在乎吗？”
都这个时候了，沈计雪还在质问自己在不在乎，陈显觉得自己挺冤枉的。
“小沈。”
沈计雪发狠似的一口咬在了陈显的脖子上，在听到了陈显“嘶”的一声后，他松开了牙齿，舌尖在牙印处舔了舔。
“我一个人做手术，一个人恢复。”这些都算了，沈计雪知道陈显忙，这些自己都不跟他计较，但陪自己拆纱布这件事情，明明是陈显答应自己的，“嘴上答应陪我拆纱布，结果你人呢？”
脖子上又疼又痒，陈显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摸了一片湿润，他对上沈计雪幽怨的眼神，“你没有告诉我时间啊。”
倒打一耙？
沈计雪气不打一处来，“陈显，你都学会说谎了？我怎么没告诉你时间，当时林巧还在一旁，你信誓旦旦地说你听到了。”
说起林巧，陈显愣了一下，他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沈计雪确实跟自己说了什么，但当时的自己忙着患得患失，根本没听清沈计雪的话。
“我……”陈显语塞，垂着眼睛，肉眼看见的没理了。
沈计雪现在能看到了，陈显的小表情他全看在眼里，陈显不占理，“你？你就最过分，你忙着躲着我，哪儿有心思关心我拆不拆纱布呢？”
没能陪着沈计雪拆纱布，陈显确实理亏，但是天地良心，这事他一直惦记着，哪儿有沈计雪说得那么无情。
他低声跟沈计雪反驳，“哪有你说得那么过分？”
“这还不过分吗？那你还想对我有多过分呢？你非得要不理我，让我走才算过分吗？”
越说越厉害了，陈显自知理亏，没有再为自己争辩，他扶正沈计雪，左右端详着沈计雪的眼睛，原来人看得到跟看不到眼神是不一样的，他看到了沈计雪眼中的自己。
“我真想不理你了。”沈计雪没有挣扎，任由陈显托着脸颊，“可是，你对我那么好，我又那么喜欢你，你就是知道我喜欢你，舍不得不理你，所以才这么过分的。”
沈计雪的眼睛很漂亮，瞳孔亮亮的，可能是刚恢复，不太适应光线，一激动，眼睛便红了，好像全天下他最委屈，现在他能看到自己了，自己这样一个普通的人，他会不会……
“你在想什么？”沈计雪看不见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陈显的情绪变化，更别说现在能看到，他将陈显的每一个表情都看在眼里，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陈显垂着眼睛，不想让沈计雪看到他眼里的情绪，“你能看到了……”
“是啊。”沈计雪强硬得要命，他不让陈显躲，就算是眼神都不行，“你是不是在想，我看到你了，你就没那么神秘，对你的兴趣应该没那么浓厚了？”
陈显没说话，全当是默认。
沈计雪没有生气，他捧着陈显的腮帮子，认真道：“我先前问林巧，你长什么样子，她跟我说，你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特别的。”
陈显有些泄气，事实如此，他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他很一般，很普通。
“我看看。”沈计雪托着陈显的脸颊往上一抬，陈显的脸迅速被挤压成了滑稽的模样，“跟我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你老这么不自信，我还以为你三头六臂，异于常人呢。”
陈显错愕地看着沈计雪，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又听到沈计雪说：“大家都长这样，有什么好不自信的，你这样就特别好，跟我想象中一样又不一样，我觉得你就该长这样。”
长得好看不能成为爱人的标准，但是自己在沈计雪面前还是会忍不住自卑，陈显失笑，他真是没用，还得沈计雪反过来安慰他。
“以后你不许再说这些，再说我生气了。”沈计雪凑上前，拿额头轻轻碰了碰陈显的额头。
“嗯。”
他俩离得太近了，沈计雪的嘴唇时不时会擦着陈显的嘴唇，好不容易分开，眼看着又要吻上了，陈显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一把按住沈计雪的肩膀，追问：“你叔叔呢？”
真是够煞风景的，这个沈军，总是会坏自己的事。
沈计雪知道陈显是担心自己，“今天你给我办出院手续吧，就算办不了出院，今天我也想回去，我叔叔晚上会来，他要带我走。”
“什么？”陈显表情紧张起来。
沈计雪朝着陈显一挑眉，“舍不得我？舍不得我就该跟我说实话。”
“你叔叔他不是好人。”
沈计雪打断陈显，“我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舍不得我。”
“是，你不要跟他走。”陈显严肃道。
沈计雪对陈显的口是心非多少是有点埋怨的，他突然这么坦白，沈计雪有些意外，“你是不是傻？我为什么要跟他走？”
“那他来干什么？”
沈计雪收起脸上的笑意，“我想给他一点教训，让他以后都不敢再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我想让他长记性，不敢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因为沈计雪的手术刚过，还得留园观察，别说是办出院手续，就算是离院都是不被允许的，沈计雪好说歹说，争取了回去一晚的机会。
从医院出来，周遭的一切都让沈计雪感兴趣，这个有轮廓，有色彩的世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川流不息的车辆，变黄的树叶从树上落下，旋转着散落在地上，金灿灿的一片。
差一点，就看不到这样的景色了。
陈显察觉到沈计雪好奇地打量着路上的一切，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好让沈计雪看个够。
“走吧。”现在不是看欣赏景色的时候，沈计雪握住陈显的手，“等以后你再陪我慢慢看。”
王婶被陈显硬塞了那么多菜，她拿着那些菜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给人放到冰箱去了，等到陈显带着沈计雪回来，她立马把人叫住。
“陈显！你买的菜还在我家呢。”这一吆喝，王婶看到了陈显身边的沈计雪，怎么出去一趟，沈计雪也跟着回来了，“小沈来了。”
沈计雪笑着跟王婶问好，王婶跟他想象中差不多，看着就是个热情好事的大姐。
“谢谢，谢谢。”陈显从王婶手里接过袋子，“真是不好意思，早上走得太匆忙了。”
“小沈那叔叔，你们找到了吗？”
陈显刚想说话，沈计雪挡在他前面，“没呢，所以我回来看看，看看能不能碰上他。”
王婶还得做晚饭，也就没有跟他们闲聊太多，很快便进去了。
“怎么骗人？”陈显低声问道，自己真是摸不准沈计雪这小脑瓜子里想的什么。
沈计雪催促他开门，“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些变故，现在王婶觉得我跟我叔叔还没见面，晚上我叔叔鬼鬼祟祟地找来，我们再报警抓他这个小偷，不是更逼真。”
“你呀。”陈显无奈摇头，沈计雪眼珠子一转就是坏主意，心眼儿也太多了。
沈计雪耸耸肩，刚好门在这个时候打开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这屋子他住了那么久，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每件家具的位置，也算是轻车熟路，即便是这么清楚，他还是觉得新鲜。
原来他撞过无数次桌角的茶几长成这样，自己就是在这张沙发上偷偷摸陈显的，还有这台电视，他不怎么爱看电视，总是爱开着电视发呆。
还有卧室，沈计雪不由自主地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一进房门，左手边就是床，无数个夜晚，他都跟陈显躺在这张床上。
他偷偷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情，也被陈显发现，被陈显揭穿，回忆起来似乎有些难为情，果然看不到的时候胆子会更大些，更为所欲为。
“看什么？”陈显跟在沈计雪身后，他顺着沈计雪的视线看了过去，除了有些凌乱的床以外，什么都没有。
沈计雪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他摇摇头，“没什么，随便看看。”
陈显转身将东西放到了厨房，他怕沈计雪无聊，刚想打开电视，又有些犹豫。
“你现在是不是还不能看电视呢？出来这么久了，你眼睛有没有别的感觉？有的话你得告诉我，我们早点回医院。”
沈计雪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完全没觉得累。
“要不还是别看了，听会儿收音机吧。”陈显放下遥控器，扭头又想去摆弄收音机。
完全是把自己当成小孩在哄，沈计雪拒绝道：“不用了，我就在家随便看看就行了，我也不喜欢看电视。”
“那你在家待着，我上楼上去叫吴别下来吃饭，正好告诉他你眼睛治好的事情，就当是庆祝庆祝。”
看陈显这么高兴，好像治好眼睛的是他本人一样，沈计雪也没扫他的兴，“嗯。”

第72章
“吃什么啊？不吃好的我不去。”吴别故意端着，嘴上说着不去，但是双腿不受控制地小跑着跟上了陈显的脚步。
刚到楼道口就看到陈显家铁门开着，吴别下意识觉得家里人，一进家门，果然，沈计雪这小子回来了，他不是在医院吗？
“坐会儿吧，我再出去买点菜，我怕早上那点不够。”陈显拿上钱和电话就出门，留下吴别跟沈计雪两人独处。
吴别朝沈计雪翻了个白眼，他懒得跟沈计雪打招呼，抄起旁边的遥控器，往双人沙发上一倒，双腿搭在扶手上，看他的电视。
沈计雪没有说话，默默打量着吴别，吴别跟陈显差不多高，皮肤黑一点，干体力活的人身材既不会太干瘦，也不会太过精壮，身上的肌肉恰到好处，长得挺精神的。
看他这反应，沈计雪猜测，他还不知道自己眼睛能看到的事情，心里想了啥都写在脸上，也太没戒心了。
这个点儿居然没什么好看的节目，吴别耐心不是很好，一连翻了好几个台都没翻到他想看的，直接给他翻急眼了，气急败坏地坐起身来，将遥控器扔到了一旁。
他余光一扫，刚好扫到了一旁的沈计雪，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道视线从沈计雪的方向传了过来，他回头看了好几次，沈计雪都面朝他这个方向。
奇了怪了，总不能是沈计雪在看自己吧？
吴别蹙着眉头，索性转过身，死死盯着沈计雪，沈计雪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不应该啊。
“吴别。”
一直默不作声的沈计雪忽然开口，给吴别吓得差点没一嗓子嚎出来。
“干什么？！”
沈计雪收回了视线，“我治病差的钱，陈显是跟你借的吗？”
“我跟他的钱大部分都投在了船上，我也只给他借了一部分，还有一些，是他跟关系好的同事借的。”
吴别瞥了沈计雪一眼，陈显是个冤大头的事情已经做实了，他也懒得说陈显，更何况看不到确实可怜，既然能治的话就应该治，他只愿沈计雪这人有点良心，别跟姜英一样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你也知道，这年头借钱有多不容易，一说到钱，多好的关系都得闹僵，陈显也是跟人求爹爹告奶奶的，人家看他老实才愿意借钱给他，借也不是白借，都是得算利息的。”
沈计雪多少能猜到一点，但是从吴别口中说出来，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本来还想说到沈计雪几句的，让他牢记陈显的好，懂得知恩图报，见沈计雪垂着眼睛，他只能把话憋回去。
“我叔叔来过。”
沈计雪忽然开口，吴别茫然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操！他来干什么啊？”
钱钱钱，命相连。
沈计雪一想到陈显弄到这些钱这么不易，沈军还敢惦记，他心里的火就越烧越旺，他恨不得……
“他当然是想要钱，所以我让他来拿，我告诉他今天我会让陈显带我回来，晚上的时候给他开门，拿了存折和证件我就跟他走。”
吴别瞪大了眼睛，“你……”
“他只要敢来，我们就可以报警抓他。”
“啊？”吴别气生了一半，戛然而止，不太明白沈计雪的意思。
沈计雪转过头来，“如果不给他一点教训，他是不会长记性的，他会一直想着这笔钱，我不想他影响到陈显。”
“那把他抓起来一定会关他吗？”吴别问道。
沈计雪摇头，“我不知道，可能会关他，可能关不了几天又给放出来了，但是他肯定会害怕的，他胆子没那么大。”
一听到说会放出来，吴别愤愤道：“这么把他放出来，岂不是便宜了他？”
“那就套个麻袋揍他一顿再报警。”
吴别错愕地对上沈计雪的眼睛，这小子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还有点狠劲儿，他盯着沈计雪铮亮的眸子，愈发觉得奇怪。
“陈显肯定做不来这种事情。”沈计雪定定地看着吴别的眼睛，言外之意是得他俩来。
打沈军一顿不是什么难事，吴别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要不是陈显拦着，早在去隔壁省的时候，他该找沈军的麻烦，他只是奇怪，奇怪沈计雪，他总觉得沈计雪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他又说不上来。
没等吴别问出心里的疑惑，从楼道里传来了陈显的声音，“买了条鱼，做麻辣鱼吧。”
沈计雪随即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打算迎陈显，吴别看着横在路中的小板凳，他刚想去拉沈计雪，见沈计雪抬脚直接跨了过去。
嗯？
吴别瞪大了眼睛，他怎么过去的？
只见沈计雪精准地从陈显手里接过袋子，放进了厨房。
“我怕小沈不能吃辣，鱼头拿来炖汤吧。”
“他！”吴别霍地站起来，指着沈计雪，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瞳孔和鼻孔同时放大，“他能看到了！陈显！他能看到了！”
这一惊一乍的，陈显干笑一声，“对呀，叫你来就是为了庆祝小沈出院的。”
“那那那……他他他……”吴别忽然就结巴了，“他……什么时候拆纱布的啊？怎么没听你说啊？”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陈显面上一僵，拽着吴别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说了。
在吴别面前，沈计雪倒是挺给陈显面子的，既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就陈显让他一个人拆纱布的事情抓着不放。
“今天。”沈计雪主动回答了吴别的问题。
吴别像是看怪物一样看沈计雪，难怪他觉得沈计雪今天怪怪的，原来是能看到了，一种莫名的感觉在吴别心头萦绕，大概是先前沈计雪看不到，作为眼睛健全的人在他面前有优势，自己能陈显用眼神交流，现在沈计雪能看到了，自己跟陈显一点秘密都没有了。
“他……”吴别往陈显身旁躲了躲。
陈显被吴别这动静给逗笑了，“你干什么？小沈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小子还不是吗？眼睛瞎了的时候就把陈显迷得神魂颠倒的，现在眼睛好了指不定……
吴别探究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荡，好巧不巧，看到了陈显脖子上的牙印，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觉得眼前一黑，不敢再想下去。
晚上这顿饭吃得还算太平，主要是吴别消停了，大概是沈计雪能看到给他的冲击太大，他甚至都没闹着要喝酒。
“你叔叔什么时候来啊？”吴别觉得别扭，想快点把沈军的事情解决后回自己家。
沈计雪回道：“我估计他现在就找了个地方蹲着的，现在天黑得早，我们早点关灯，他肯定会按捺不住的。”
八点的样子天已经全黑了，吴别假装从陈显家离开，借着在门口点烟的机会，他已经看到了大院门口鬼鬼祟祟的黑影，真来了，点完烟，吴别叼着烟上楼去了。
冬月，晚上风大，天黑得又快，航运公司的宿舍楼大院根本就没有人，沈军在大院门口徘徊，他看着有人从陈显家出来，过一阵了，有几家熄了灯估计是睡了，十点的样子，陈显家窗户的灯也灭了。
整个宿舍楼静悄悄的，沈军没有多耽误，蹑手蹑脚地上楼，连声控灯都不敢惊醒，好不容易摸到陈显家门口，他贴着窗户朝里张望，乌漆墨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就在他纠结该怎么联系沈计雪的时候，窗户被轻敲了一下，从里头传来了沈计雪的声音。
“叔叔？”沈计雪压低了声音，“是不是你啊？”
沈军惊喜万分，“是我是我，陈显睡了没？你赶紧把门打开，我们找到东西就走。”
安静了一阵后，沈军听到门锁咔的一声，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隔着铁门，沈计雪还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没被人看到吧？”
“没有，人都睡了，没人看到。”
沈计雪慢吞吞地打开铁门，低声跟沈军说道：“我不敢开灯，我怕陈显醒了，麻烦叔叔你进卧室里的柜子里去找存折，我怕我弄出动静来，陈显今天取一万块钱，也放在柜子里的。”
原本有点畏首畏尾的沈军，听到一万块钱后，只是犹豫了一瞬，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们拿了东西就跑，这一万就当是意外收获。
卧室的门大开着，有光照从卧室的窗户照到客厅的地板上，沈军摸黑往光源的方向走，刚在抽屉里找到一沓钱，他也不计较这里有没有一万，顺势就往兜里揣，正准备拿存折的时候，他听到锁门的声音。
沈军一转头，眼前彻底黑了下来，有什么东西罩在他脑袋上，紧接着拳打脚踢从四面八方来，他像是无头苍蝇，完全没法躲闪，只能在麻袋里抱着脑袋求饶。
“别！别打了……沈计雪！你……你他妈又骗老子！”
陈显一开灯，不可置信地看着吴别和沈计雪，沈计雪只是报警把沈军抓起来，没说要打他啊。
“你俩……”
吴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本正经，义正词严道：“有小偷，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民警让他们一块儿去录口供，钱在沈军兜里，算是人赃并获，不管沈军怎么狡辩，入室偷盗肯定是跑不了的了。
从派出所出来，陈显一直没说话，表情严肃，直到回宿舍楼，吴别在楼道口就溜了，留沈计雪一个人面对陈显。

第73章
陈显开了灯就往里走，没有等沈计雪的意思，沈计雪赶忙关上门，随后追了上去。
“陈显。”沈计雪高大的身躯挡在陈显的面前，直接堵死了陈显的路，他打量着陈显的脸，现在能看到了，不用靠着感觉去猜，陈显生没生气都写在脸上，难得，陈显也会生气，“你生气了？”
无论是沈计雪的表情，还是沈计雪的语气，都是委屈巴巴的，他拽着陈显的衣袖，“你是不是气我跟吴别没跟你商量就打人？”
沈计雪果然聪明，自己什么都没说呢，他就能猜到，既然能猜到，为什么又非要这么做呢？
“你知道还问我？”难得，陈显居然还会用反问句，“你叔叔这个人是很过分，但是你跟吴别要是没轻没重的，把人打出个好歹，就不怕惹祸上身吗？为了这种人也不值得啊。”
知道陈显是担心自己，担心自己太鲁莽，做事没有分寸。
沈计雪没有跟陈显犟，顺着陈显给的台阶示弱，“我知道，但是他惦记我的钱也就算了，还惦记你的钱。”
如果没有沈军兜里那一沓钱，可能他最多也就被拘留个几天，有了那沓钱情况就严重得多。
“为了给我凑手术费，你找了很多人借钱，所以我才生气，你为了借了不少钱，我叔叔惦记就是对你的不尊重。”
陈显从未在沈计雪面前提起过钱的问题，他一直觉得只要人没事就好，钱可以再挣，他不想给沈计雪压力。
陈显叹了口气，“小沈，钱都是小事，你不用太……”
“不管这些钱在你心目中是大事还是小事，反正在我心目中是笔巨款，以后我就算是还清钱，你的人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到底还是让沈计雪有了压力，陈显表情变得温柔起来，“小沈，你不是要跟我在一起，都在一起了，还计较你的我的。”
陈显就是这样，明明上一段感情吃了亏，他对人还是心存善念，对下一段感情也会全身心投入，对对方不遗余力地好。
“就是因为要跟你在一起，所以我更要把你的钱还给你，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还是一辈子，我都会想方设法还给你的，我会尽快出去找工作。”只有还完了陈显的钱，自己才能堂堂正正站在陈显面前，陈显或许不介意，但是他敏感且一文不值的自尊心在意，他想尽快独当一面，以后遇上事儿的时候，陈显也能依赖他。
陈显按住沈计雪的额头，“你想什么呢？眼睛既然好了，你应该想想回去上学的事情，你爸妈好不容易把你从山里送出来，你还想着打工，你一辈子有的是时间打工，读书的机会可不多。”
沈计雪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黑亮黑亮的，嘴唇颤动，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你不愿意？”陈显按住沈计雪的手指用力推了推。
沈计雪微微往后仰，像是回过神来了，“真的吗？我还有机会去学校？”
“你先前不是说你们老师给你保留了学籍？只要你想，我们就找人帮帮忙。”
沈计雪的眼睛眨了眨，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显，“能有什么办法呢？”
“办法总比困难多。”陈显自嘲道，“我这人呢没你想得那么愣，成年人求人办事的方法我还是懂的，你就别操心了。”
沈计雪懂的，肯定又要花钱。
眼看着沈计雪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陈显知道他在想什么，“天下就没有不花钱就能办的事情，小沈，只要能办事，花钱没关系的，你不是说了吗，以后能挣回来。”
沈计雪双手捧住了按在他额头的手，自己还差得远呢，他确实得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追上陈显的脚步。
“诶？”陈显看向沈计雪的手背，骨结处青了一块儿，他用手按了按，“这儿怎么弄的？”
也不是很痛，但沈计雪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陈显立马紧张了起来，“没什么事”这几个字到了沈计雪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可能是刚刚打沈军的时候太用力了。”沈计雪的声音莫名染上了一层水汽，抬着手也不收回来，让陈显好好看看。
陈显蹙着眉头，仔细端详着淤青的位置，“吃亏了吧，以后不许做这种事情，不管有理没理，动手打人性质都变了。”
沈计雪恹恹“嗯”了一声，陈显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眼睛都红了。
“怎么了？”
沈计雪没怎么，他就是怕陈显继续说教，他揉揉眼睛，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顺势流到了手背，“可能是刚能看见，今天又折腾太久，眼睛不太适应。”
这还得了，陈显一听，立马要带着沈计雪回医院，沈计雪装的，回医院不就得不偿失吗？
“不用，肯定是灯光有点刺眼，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沈计雪也就欺负欺负灯不能开口说话。
在沈计雪的坚持下，他留在了家里，他俩洗漱过后，陈显立马将家里的灯都关了。
“现在呢？”陈显关切道。
沈计雪装模作样，“现在好多了。”
月光洒进窗户，陈显起身拉上了窗帘，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陈显昏庸得要命，冤枉了灯不说，连月色都受到了牵连。
“闭上吧，把眼睛闭上，好好休息。”
沈计雪偷偷勾起嘴角，听了陈显的话，“我闭上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要干什么你告诉我就行了，我来帮你弄。”陈显迁就他，还当他是眼睛看不到的病人。
沈计雪抱住陈显的脖子，整个人靠了过去，静静听着陈显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听到陈显的心跳加速了。
“明明我早上才拆纱布，可是我感觉我看不见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我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也不算噩梦，至少遇到了你。”
陈显有很多安慰的话，但是他无论怎么组织语言，怎么在肚子里打腹稿，都觉得很苍白很贫瘠，他只能揽住沈计雪，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我还觉得我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你了，其实我去医院的时间也不算久的。”
大概是跟陈显分别的时间太长，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陈显。”沈计雪忽然从陈显胸口抬起来。
陈显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嗯？”
“你亲亲我吧，一直都是我亲你，我让你亲我，你之前都不肯的。”
适应了黑暗后，陈显能隐约看清眼前人的轮廓，他用手指摩挲着沈计雪的脸颊，他几乎能想象出沈计雪说这话时委屈的表情。
“你干嘛不说话？”
沈计雪有点急了，陈显先前不亲也就算了，现在他俩在一起了，还不肯亲他吗？那他俩……
“唔？”沈计雪只觉得一团黑影猛地凑近，嘴唇上柔软的触感飞快消失没等他反应过来，陈显已经亲完了。
怎么这么快？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沈计雪不服气，直接扑了过去，上半身压在陈显身上，恶狠狠地吻住了陈显的嘴唇。
“嗯……”
两人的嘴唇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陈显的闷哼声从唇缝中溢了出来，很快被沈计雪钻了空子，舌尖蛮横地探了进去，勾住陈显的舌尖不松口。
啧啧的亲吻声震耳欲聋，沈计雪一个劲儿地往陈显身上压，他现在的体重可不轻，陈显又得抱着，还得跟他亲嘴，硬是给陈显弄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人都气喘吁吁了，沈计雪才舍得松口。
“我很重吗？”
陈显失笑，“你以为你还跟你刚来那会儿一样？压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沈计雪帮陈显揉了揉胸口，摸了两把柔软的胸肌，他立马有点心猿意马了。
“陈显，你刚才说我要做什么告诉你就行了，你帮我弄是吗？”
陈显完全没有察觉沈计雪的小心思，“嗯，怎么了？要干嘛？”
话音刚落，陈显感觉到沈计雪靠了他耳边，耳垂也被湿热的呼吸扫过，沈计雪低哑黏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你帮我。”
年轻的身体格外鲜活，体温都比平时要高出不少，陈显都觉得自己快被灼伤了。
扑通扑通的，像是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一样，陈显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像是二十来岁，情窦初开的小年轻。
他强忍着内心的翻涌，轻掐着沈计雪的侧脸吻了一口，他低声质问：“你上哪儿学的？”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无师自通的，是本能。
“我没学过。”沈计雪用脸颊蹭陈显的手背。
手背火辣辣的，像是要烧起来了，陈显又道：“那你还会这些？”
“我不会。”沈计雪理所当然，“你结过婚，你会，你教我吧。”
陈显哭笑不得，“这种事情怎么教？”
“你怎么弄的，你就怎么教我啊。”沈计雪好学，要是是陈显教的话，他学起来更快。
陈显托着沈计雪脸颊的手下意识用力，沈计雪现在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还要哑，还要黏腻，他想，他真想……
陈显觉得自己变坏了，“那你看好啊。”

第74章
稀薄的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到了地板上，陈显此时正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走神，昨天晚上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起初是他抱着沈计雪，一点点给沈计雪示范，沈计雪在他怀里乖得要命，每每回答时，声音都闷闷，听着别提有多腻歪人了，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只是不过沈计雪忽然开口，“陈显，你让我试试吧。”
那一瞬间，陈显的脑子是有点宕机的，沈计雪又柔声引导，“你教了我，我得自己试试才知道会不会啊，你让我试试。”
这么一听，沈计雪说得还挺有道理，从沈计雪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开始，好像一切都变得不受控制了，沈计雪脑子转得很快，学不正经的也能举一反三，陈显几次想要叫停，都没有找到机会。
反正到了最后，稀里糊涂地就被沈计雪占据了主导位置，陈显想为自己争取的，可沈计雪抱着他问他对不对，是不是这样，自己要说不是，他能再来一遍，学到会为止，他只能点头表示肯定，他以为沈计雪这样就能消停，谁知道沈计雪语不惊人死不休。
“那我比你做到好，以后都还我来吧。”
陈显早就晕头转向了，想反驳的，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沈计雪还一个劲儿地跟他撒娇。
“好不好？陈显？”
沈计雪的呼吸就在自己的唇边，他的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着自己的嘴唇，陈显跟被下了蛊一样，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怎么会这样？
陈显懊恼地翻了个身，他是个传统的男人，内心深处多少有点大男子主义，关于在床上被比自己小十岁的男孩压，他多少有点过不去那道坎儿，总觉得不得劲。
就在陈显自己瞎琢磨的时候，后背一热，一个温热的胸口靠了上来，一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腰。
“陈显，你醒了？”
沈计雪贴得很紧，几乎是跟陈显密不可分，隔着后背，陈显都能感觉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你怎么不说话啊？”沈计雪有点迷糊，脸在陈显的后背蹭了蹭，等稍微精神一点后，撑起身子去看陈显的脸。
昨晚的记忆鱼贯而入，陈显觉得自己大腿根还火辣辣的，一对上沈计雪的眼睛，他羞愤地坐起身来。
“诶？”沈计雪也跟着坐了起来。
“我洗把脸。”陈显连灯都没有开，从卧室落荒而逃，一进厕所，他飞快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捧水就往自己脸上泼，那种火烧一样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他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自己有些狼狈，微微喘着粗气，额前的头发被打湿，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到了眼睛上，又顺着鼻梁往下流。
自己居然被沈计雪……也太没出息了吧……
陈显在心里哀嚎了一声，早知道自己立场就该坚定一点，不能什么事情都由着沈计雪的性子，自己就是太好说话，所以……
脚步声从卧室的方向传来，陈显还没来得及回头，沈计雪已经钻进了厕所，从背后将自己抱住。
“你干嘛躲着我？”沈计雪也犟，死死将陈显困在了他和洗手池之间。
自己无路可逃不说，眼前就是镜子，陈显根本不敢去看镜子里的沈计雪，只能耷拉着脑袋狡辩。
“没有。”
“还没有，你都不敢看我，你是不是后悔了啊？你也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吗？”
陈显忙不迭抬起头，对上沈计雪委屈巴巴的眼神，“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就开始躲着我，不是翻脸不认人是什么？”
说得好像是他陈显把沈计雪怎么样了一样，不管怎么说，他俩不该做的也做了，不管过程如何，自己确实不能下了床就不认人。
“我没有。”陈显脸皮薄，哪儿肯跟沈计雪袒露心声，只能苍白地为自己辩解，“我就是早就起床洗个脸。”
可沈计雪脸皮厚，年轻人不懂含蓄委婉，有什么说什么，他用脸颊贴着陈显的脸颊，毫不留情地拆穿陈显，“你是不是害羞了啊？”
“我……”陈显觉得，自己一大男的，这种事情上还能比沈计雪有经验，他不是害羞，他……
“你真害羞了？”沈计雪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音调提高了好几个度，“你就是害羞了。”
陈显被沈计雪嘲笑得无地自容，为了给自己找回面子，他只能黑着脸，“谁害羞了，都说了不是。”
“那是为什么？”沈计雪追问不休，“你说啊，不然你就是害羞，还逞强不承认。”
陈显觉得自己在沈计雪面前也太没面子了，他好歹大了沈计雪十岁，不能让沈计雪骑到脖子上来。
人家咄咄逼人到这个份儿上了，陈显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你下回让我来。”
“什么？”沈计雪故意装作听不懂，“什么让你来？”
陈显“嘶”了一声，作势要去掰腰上的胳膊，沈计雪哪儿肯放开他，“诶！”
透过玻璃，陈显跟沈计雪对视，沈计雪冲陈显眨了眨眼睛，服软道：“为什么啊？我弄你疼了？你不舒服？不喜欢？”
那……那倒也没有，陈显没料到沈计雪能问得这么直白。
“没有。”
沈计雪又开始了，“没有弄疼你的话，就是很舒服，很喜欢了？”
陈显刚因为窘迫而有些微红的脸迅速黑了下来，他就知道，沈计雪又给他下套。
“沈计雪。”
叫自己全名了，陈显还没有叫过自己的全名，可能是真生气了，沈计雪瘪了瘪嘴唇，“我开玩笑的，你好像很在意这个，我是觉得，互相喜欢的话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吧？”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直接给陈显脑子干蒙了，好像自己是有点斤斤计较，沈计雪比自己小，自己让着他点也是应该的，沈计雪也不是女人，自己也不能把沈计雪当女人对待，这样一想，其实他俩谁来都一样的。
“你这么在乎啊？”沈计雪闷闷道，手指不安分地抠着陈显的衣服。
陈显觉得，沈计雪就是故意装可怜的，可自己偏偏又吃他这套，陈显叹了口气，掰开沈计雪的胳膊，将人拉到了跟前。
“洗漱，洗完我送回医院。”
沈计雪受伤地看着陈显，“就因为这事你就要把我送走吗？”
自己都不想提了，不想跟沈计雪计较了，沈计雪还揪着没完，陈显没好气道：“你还没出院呢，昨天跟医生请假的时候，说好一早就回医院的。”
沈计雪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陈显这人就是这样，很心软，很容易让步，不反抗基本上就是默许了，他见好就收，不再让陈显难堪，“陈显，你对我太好了。”
陈显哪儿能真跟沈计雪生气，沈计雪低眉顺眼说两句好话，他也就舍不得跟人置气。
“洗漱吧，也不知道你早上要不要做检查，我们就先不吃早饭，等去了医院再说。”
沈计雪留院观察了一段，他眼睛恢复得很好，出院已经完全没有问题，其间，林巧也做了手术，心脏科那边也有多余的病床，她刚好可以搬过去。
林巧还在恢复期，不能干一点儿重活，搬床位的事情沈计雪跟陈显也帮了忙。
“什么时候大家约好吃个饭吧。”陈显指了指一旁沈计雪，“最近要带小沈去他学校，看看他重新上学的事情能不能办。”
林巧一听到“上学”两个字眼睛都亮了，“他学籍保留着吗？”
“保留着。”陈显没读过大学，他也不懂，沈计雪当初眼睛看不到心态崩了，所有的事情都是爸爸办的，也不是很清楚。
林巧跟沈计雪的情况差不多，她摆摆手，“学籍保留着就能读的，你们放心好了，我爸当初都问清楚了，真羡慕你啊沈计雪，这么快就出院还能回学校。”
林巧心脏的手术比自己眼睛的手术风险大很多，还在术后观察期，她整个人瘦了一圈。
沈计雪安慰道：“下一个就是你了，你别着急，健康最重要。”
要亲眼送走一个并肩作战的病友，林巧还有点舍不得，可她情绪不能波动，她不能哭，“好了，赶紧走吧，别弄得这么伤感，我怕心脏受不了。”
林巧的玩笑话，总算让分别的场面没那么悲伤，办理好出院手续后，陈显跟沈计雪带上收拾好的东西走出了医院。
医院离家不远，走回去也用不了多少时间，而且陈显答应过沈计雪，要陪着沈计雪好好看看这条路上的风景，正好现在兑现承诺。
“我原本还有点担心你读书会有点麻烦，听了林巧这么说，我也稍微放心点。”陈显轻松了不少，“就这几天吧，正好老张那儿没事，有什么事我让吴别帮我看着，我们买了票去你学校。”
沈计雪点点头，他何尝不担心呢，比起麻烦，他更害怕花陈显的钱，他真是个无底洞，得花一辈子的时间来回报陈显才行。

第75章
复学手续倒是办得很顺利，沈计雪休学快一年了，原则上是得留级的，可他坚持在本年级复学，他不想浪费时间，他得把他落下的，花最少的时间捡起来。
从教授家出来，沈计雪闷声闷气道：“既然能重新上学，没必要给老师送礼的。”
又花了不少钱，教授是个和蔼的老头，说什么都不肯收，是陈显坚持对方才收下。
陈显笑了笑，“我都已经算是不太懂人情世故的，你呀，你比我还不上道。”
其实也正常，沈计雪年纪小，又是从山里出来的，还在读书，没有经历过社会的鞭策，除了本能的自我保护外，他思想上还很单纯的。
“好歹也是人家帮你留了学籍，你才有继续上学的机会，抛开这个不说，你现在功课落下那么多，总得要请教老师的时候，礼多人不怪。”
“反正都是你有理。”沈计雪反驳不了，他抿着嘴唇，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说你两句就不高兴了？该花的钱就该花，你别这么小气吧啦的，回到学校跟同学相处也大方一点，别老是舍不得用钱，只要你钱用在了刀刃上，那用出去的钱以后都会以各种形式回到你身边。”
沈计雪老实听着，“我没有不高兴。”
两人在外面简单吃了个饭，回到旅社后，等两人洗漱完，沈计雪依旧闷闷不乐。
陈显逗他，“还说没有，这会儿都不笑了，能顺利办好复学手续我们就该谢天谢地。”
早上在学校折腾了半天，下午又去拜访教授，吃了饭回来天都已经黑了，旅社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万家灯火。
“能上学我当然高兴，只不过马上就要跟你分开了。”
陈显张着嘴巴一滞，他被沈计雪能上学的喜悦冲昏了头脑，顺利办好复学手续，意味着他俩就得长时间分开。
人啊，真的没办法既要又要。
“总不能耽误你上学吧？”陈显无奈。
沈计雪知道陈显是个闷葫芦，临近分别的时候，他都不会嘴甜说两句好听的，他喜欢陈显的笨拙，同时也讨厌，连哄人都不会。
“我俩可在一起了。”沈计雪强调道，“不能我一走，你就觉得分手了，有人跟你示好，你就招架不住，晕头转向，见异思迁，然后变心了。”
陈显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些词来形容他，他叹了口气，“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是什么香饽饽，也就是你，我哪儿有人能看上啊。”
嘴笨得要死，沈计雪越听越气。
“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妄自菲薄的话！”
怎么还急眼了呢？陈显有点蒙了，“那你想听什么？”
“你应该跟我说，就算是有天仙看上你，你也绝对不会变心，你心里就只有我一个，你喜欢我，你爱我，你非我不可！”
沈计雪一口气说完有点微微喘气，陈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逐渐浮现笑容，他托起沈计雪的手轻轻拍了拍，重复道：“就算有天仙看上我，我也绝对不会变心，我心里就只要你一个，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给你非你不可。”
沈计雪原本还有点上火的，忽然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在头上，气焰迅速被浇灭，只是脸上火辣辣的，头顶都像是有冒着气。
陈显……陈显怎么不跟自己犟了，他不是脸皮薄吗？他这回怎么能轻易说出口的？
陈显把沈计雪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还是得跟着船，要我在家待着，无所事事的，我待不住的，我们航线经过这座城市，靠岸我就会来看你，一个月总能来一回，电话你也带在身上的，只要我能接到，你随时都能打给我，好不好？阿雪。”
从前，陈显总是小沈小沈地叫自己，沈计雪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小沈”这个称呼总有莫名的疏离感，可以是小张，小王，小刘，小李，任何一个比陈显年纪小的人，他都会这么称呼，一点都不特别，好像随时都能被人取代，让沈计雪没有在一起的真实感，阿雪就不一样了，他俩很近亲，很亲密，密不可分了。
沈计雪死皮赖脸地趴在陈显身上，紧紧抱住陈显的后背，恨不得跟他融为一体。
“我的回答你满意吗？”陈显问道。
沈计雪非但不肯起身，还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到了陈显身上，瓮声瓮气，“还算满意吧。”
陈显也没有拒绝他，顺着他的力道躺到了沙发上，任由他抱个够，陈显算是明白了，像沈计雪这样的年轻人，喜欢就得说出口，还得时常挂在嘴边，要早说晚说，不光要对方知道，还要让对方牢牢记得，要让爱意成为条件反射，成为本能。
这旅社条件算好的，有独立的厕所，有电视机，连灯光都是柔软的黄光，只是待了一会儿，这一天的疲惫就渐渐淡去。
沈计雪趴在陈显胸口静静听陈显的心跳，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电视柜旁边小吧台上。
吧台上除了零食饮料，还有两个蓝色的小盒，沈计雪在陈显洗澡的时候，在房间里瞎溜达，好奇拿起来看过，上面写着“避孕套”。
自己跟陈显都不是女人，但是自打他看到那个东西开始，心里就痒痒的，他没见过避孕套，更没用过避孕套，是给男人用的，还是给女人用的？他想试试。
沈计雪在陈显身上动了动，嘴唇很快吻到了陈显的脖子，他像是一只小狗，在陈显脖颈间又亲又舔的，很快两人的呼吸都乱了。
等沈计雪从陈显的喉结吻到嘴唇，吻得难舍难分，他抽空抬头喘口气，指着吧台上的东西。
“陈显，避孕套怎么用的？”
旅社里面，避孕套这种东西随处可见，陈显以为沈计雪不会好奇的，也就没有多管，他哪儿能料到沈计雪能堂而皇之地问出口。
“你用没用过啊？”沈计雪说着从陈显身上起身，走到吧台前拿过避孕套又折了回来。
陈显抓了一把脑袋，“你怎么对什么都好奇啊？”
不正面回答，那就是用过了，沈计雪不依不饶，“你会教我吧。”
沈计雪请教的语气，像是在跟自己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陈显刚想阻止，沈计雪已经把包装拆了。
“你教我。”沈计雪顺势坐到陈显身边，半边身子全倚在了陈显身上。
炙热的体温几乎要把陈显灼伤，他搂住沈计雪，低声讲述该怎么弄，沈计雪平时机灵，这个时候居然笨手笨脚的，还是陈显搭把手。
好不容易戴上，陈显擦了一下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沈计雪转身抱住他，“我没用过这个东西。”
沈计雪在撒娇，陈显在心里哀嚎了一声，认命后打算帮沈计雪一把，可沈计雪不肯，直接将他按在了沙发上。
年轻人精力旺盛得要命，老是缠着陈显问对不对，是不是这样，陈显晕乎乎的，还得抽出精力还回答沈计雪的问题。
“明天你就得回去了，我舍不得你。”
沈计雪说两句舍不得，陈显还得反过来安慰他，真是要命。
吧台上的两盒避孕套都被拆了，因为沈计雪总说不太会，让陈显再教一遍。
第二天中午退房时，前台让他俩补费用，“要补一百二。”
“什么？”沈计雪大惊，墙上不是明码标价吗？这是家黑店，他挡在陈显前头，“他们坐地起价。”
陈显尴尬地冲前台笑了笑，刚想付钱，可前台也是个脾气火爆的小姑娘，可听不得沈计雪侮辱她们旅社。
“你们用了两盒避孕套还想不认账吗！”
正巧有客人来入住，陈显赶紧把钱付了，跟人道了歉，拉着沈计雪落荒而逃。
“那东西本来就要给钱的啊，你以为放在房间里是让你随便用的？”陈显哭笑不得，还得耐着性子给沈计雪解释。
沈计雪一顿，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磕磕巴巴道：“那就……就算要钱……那也太贵了吧……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我告诉你？你拆得那么快，我来得及吗？”而且沈计雪他好奇，他愿意拆就拆吧。
花了一二百自己受罪不说，还当众丢脸，陈显脸都要烧起来了，但是看沈计雪更窘迫，他觉得这一百二花得值，难得看到这小子吃瘪。
“长记性了。”陈显掐了掐沈计雪的脸颊，“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乱动旅社的东西。”
沈计雪摸着被陈显触碰过的地方，“下次还是不来旅社了，跟打劫一样。”
“走吧，送你回学校。”
送完自己回学校，陈显就得走了，沈计雪刚才还因为一百二愤愤不平，一下子就没了心情。
陈显主动上前来拉沈计雪的手，他故意道：“那要不不读了，跟我回去？”
“不行。”沈计雪死死攥着陈显的手，“你等等我。”
他舍不得陈显，可他必须读书。
这才像自己认识的沈计雪，陈显摩挲着沈计雪的手背，坚定地回应，“好，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沈计雪：什么套这么贵？

第76章
走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只有陈显自己了，向来都是别人送他，现在居然轮到他送沈计雪，他得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他现在才切身体会到，等待是世界上最煎熬的事情。
“咚咚”两声，敲打铁门的声音打断了陈显的思绪，他起身朝门口张望，吴别已经自觉将手从铁门的空隙中伸了进来，门锁“咔”的一声被打开。
“回来了？”吴别说着话，顺势倒在沙发上，“终于把那小子送走了。”
陈显顺手给吴别倒了杯水，“你别这么说，阿雪他只是上学去了，回头让他听到又得不高兴。”
他不高兴，自己就得哄他，不是不愿意哄，只不过吴别轻飘飘的两句话，给他带来一场无妄之灾，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我管他高不高兴呢，反正他现在走了，能稍微清静一点，而且……”吴别话说了一半，嘚瑟的笑容逐渐凝固，他看陈显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阿雪？”
陈显瘪了瘪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没有解释。
“阿雪！”吴别的声音一下子提了好几个调，叫得这么腻歪，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难以置信地指着陈显，“你别告诉我你俩……”
陈显一改平时的扭捏含蓄，大方点头。
吴别噌地站了起来，他气得咬牙切齿，“我怎么跟你说的，我早就让你把他送走了，现在好了，在他身上花钱不说，人也搭进去了，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唉，你别对阿雪这么大的偏见，你明明知道他的遭遇。”
“那你是可怜他？”
陈显摇头，他说过，可怜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怜更多的是怜爱，“我是想清楚了才跟他在一起的。”
“你！”吴别眼睛都快喷出火星子来了，知道沈计雪那小子图谋不轨，已经提前让陈显提防了，陈显居然还能着了他的道。
“你还说你对他没有偏见。”
“我那是对他有偏见吗？”吴别懒得跟陈显争论，“算了，我不想听，我不跟你说那小子。”
见吴别跟耍赖似的，陈显觉得有些好笑，他将水杯往陈显跟前推了推，“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吴别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我想了想，我俩都是在家待不住的性格，与其请人跟船，不如我们自己来。”
感情的事情自己管不了陈显了，但是工作的事情，他俩肯定能一拍即合。
陈显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还能多拿一份儿工资，正好我现在缺钱。”
吴别还没来得及为他俩的默契感到高兴，听到陈显这么说，脸色垮了下来，又是为了沈计雪那小子。
“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吴别黑着脸，“你要是这么快找了个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我还得夸你两句。”
“难道沈计雪不年轻，不漂亮吗？就因为他不是女人？”照吴别的逻辑，那自己能找个这个样的男的，岂不是更厉害？“你就是对他有偏见，你跟他好好处嘛。”
吴别恨得牙痒痒，他指着陈显好半天没说出话来，“算了，懒得管你，反正出船就这几天了，收拾收拾，我们干我们的老本行。”
学校的生活充实且忙碌，沈计雪每天的去处都是固定的，宿舍教室图书馆和操场，他学习完后，总会趁着关宿舍门之前，去操场跑会儿步，等到回到宿舍洗漱完，他几乎是倒头就睡，但偶尔也有例外，就是在接到陈显电话的时候。
沈计雪爬上床，正准备睡觉，习惯性拿电话看了一眼，短信，原本有些累的他一下子来了精神，这个点儿会给他发短信的除了陈显，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他赶紧点开短信。
“看到短信给我回个电话。”
估计是陈显他们的船靠岸了，所以才有信号给自己发消息，沈计雪不敢耽搁，怕陈显等不及又上船了，赶紧给人回了电话。
电话响了没两声，陈显的声音便从电话里传来，“喂？阿雪，到宿舍了？”
沈计雪翻了个身，找个舒服姿势躺着，“嗯，刚刚在洗澡。”
“我猜你就是在洗澡，船今晚停在你们市的港口，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
沈计雪差点没从床上坐起来，虽说陈显他们的航线会经过自己所在的城市，但是不是回回都停，计划赶不上变化，陈显来看他的机会其实是很少的。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沈计雪有些埋怨，陈显要是早点通知自己的话，他俩今晚就能见面了。
电话里传来了陈显的笑声，“我倒是想早点通知你，这不是江上没有信号嘛，我给你买了礼物，是从别的S省带回来的，你肯定喜欢，还有特产，都是些吃的。”
虽说陈显来的次数不多，但他每次来都像是一个来看孩子的家长，什么少吃的可劲儿给沈计雪买。
“都说了别乱花钱，我在学校是来上课的，用不着那么多，学校有食堂，吃得也够。”
沈计雪是个对食物要求很低的人，只要能饱腹，口味什么的，他都不是很在乎，室友吃腻了食堂，还会约着出去开小灶，沈计雪从来没去过。
陈显刚想说话，听到了沈计雪室友的声音，“计雪，你还没睡啊？我能不能借一下你的电话，还是老规矩。”
又听沈计雪回道：“等会儿，我打完借你。”
还算乐于助人，陈显很欣慰，他想说既然室友要借沈计雪的电话，他俩就不聊了吧，等明天见面再聊，可他还是忍不住内心的疑惑。
“什么老规矩？”
“给钱啊，本市一块一分钟，外地号码长途费另算。”沈计雪理直气壮，“顺便给我自己赚点电话费。”
陈显张了张嘴，他哪儿想到是这种老规矩，难怪年初给沈计雪交的话费，他用到了现在。
“我先前还以为是你自己用生活费交的话费。”陈显就是怕沈计雪太节俭，特意在生活费上将话费补贴给他了，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办法，“你室友要借，你就免费给人用用呗，又没多少钱。”
哎，真愁人了，去学校都一年多了，沈计雪还是这脾气。
“谁说没多少钱，长途加漫游的话费可贵了，打半小时能要二十多块呢。”沈计雪心道，也就是跟陈显打电话的时候自己不会心疼，“而且他们平时用公用电话，晚上急用的时候才会找我。”
所以，不是自己硬做室友的生意，相反是自己为室友提供了便利。
陈显说不过沈计雪，“你呀。”
就算明天就能见面，沈计雪还是舍不得挂陈显的电话，他想跟陈显腻腻歪歪说会儿话，但是电话里有个煞风景的声音响起。
“有什么可聊的，明天不是要去他学校吗？电话费不要钱啊？”
是吴别，哪怕只听声音，沈计雪都能想象出吴别的表情，肯定白眼都翻上了天。
“一群人等你喝酒呢，别搞特殊啊。”
“知道了，马上来。”陈显跟吴别挥手，示意他先进去，自己还没跟沈计雪说上话呢，好歹说两句再挂。
其实他很喜欢船靠岸后，在半夜的江边，给沈计雪打电话，湿冷的江风吹拂到脸上，耳边听着沈计雪黏黏糊糊的声音，即便是没说什么羞人的话题，也让陈显觉得脸上燥热。
吴别像是故意跟沈计雪较劲，“你打吧，我在这儿等你，等你打完为止。”
陈显哭笑不得，哪有吴别这样的，他死盯着自己，自己怎么跟沈计雪说话。
幸好沈计雪善解人意，“那你先跟你同事去喝酒吧。”
“那明天早上来你学校我再给你打电话。”沈计雪一退让，陈显便觉得内疚，“早点休息。”
电话还没挂呢，吴别模仿着陈显的语气，表情夸张，贱嗖嗖的，“噫，早点休息。”
“你少说两句吧。”陈显脾气好，只是无奈苦笑。
计雪那边脸都黑了，撂下电话，气鼓鼓地躺下，他动作有点大，床板都被他弄响了。
“计雪，你打完了吗？现在能借我了吗？”室友小心翼翼。
沈计雪正在气头上，“不借了。”
“啊？”
听到室友迷茫的声音，沈计雪又觉得自己不该殃及无辜，他压着火气，掀开蚊帐，伸手将电话递了出去，“你用吧，我开玩笑的。”
放下蚊帐，沈计雪翻身面对墙壁，恶狠狠地捶了一下床铺。
可恶的吴别！
作者有话说：
吴别：春泥！

第77章
第二天，沈计雪起了个大早，他不想耽误他跟陈显见面一分一秒的时间，他要第一时间见到他想见的人，陈显倒是来得快，只不过身后还跟了个拖油瓶。
在看到吴别的瞬间，沈计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怎么跟来了？
吴别手揣在兜里，跟个二流子似的冲着雄伟壮观的大学校门上下打量，在女大学生经过他身边时，他眼睛都快贴到人身上去了，被人看到后，他嬉皮笑脸。
“嚯，这么多朝气蓬勃的大学生还是头一次看到。”
陈显一步上前，跟沈计雪解释道：“吴别听说我们要上街去转转，他在船上没事，所以就跟来看看。”
吴别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容，看到沈计雪时笑得很得意，只是片刻，他又多扫了沈计雪两眼，“哟，怎么感觉你壮了不少？”
吴别不说，陈显都没发现，现在再看沈计雪，确实壮了不少，他下意识捏了捏沈计雪的胳膊，肌肉紧实，结实了。
被陈显触碰，沈计雪难看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一点，眼神湿漉漉地看着陈显，“在锻炼。”
“锻炼也好，省得你整天坐在教室，学习是跟上去了，别身体给搞垮了。”陈显拉开手里的袋子，将里头的东西展示给沈计雪看，“对了，这是给你买的东西，别的地方的特产，还有钢笔。”
这边陈显刚说完话，吴别摸着肚皮不耐烦打断，“别站在这儿叙旧了，大早上赶过来还没吃饭呢，沈计雪，好歹也是在你学校，你也得招待招待我们吧。”
怎么会有人声音这么聒噪，行为这么欠揍，要不是陈显在旁边，沈计雪都懒得搭理吴别。
“我都听陈显说了，你在学校挣你同学的钱呢，正好请我们吃饭，找个当地饭馆，整点特色吃吃就行。”
陈显沉声安慰，“吃食堂就行了。”
“食堂我可不吃，天天吃大锅饭你还没吃够吗？”吴别说完，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见两人没有跟上来，催促道，“沈计雪，你上前来引路啊，你是这儿的大学生还是我是这儿的大学生？”
陈显两头讨好，跟沈计雪说道：“走吧，差的钱，待会儿我给你补上。”
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有钱也不想请吴别，但是沈计雪又不想陈显为难，只能忍着吴别。
他们仨找了个当地的苍蝇馆子，店不大，菜都是当地的特色，卖相好，味道也好，吴别胡吃海塞的，像是生怕便宜了沈计雪。
跟陈显见面不容易，沈计雪不想这点儿时间都在跟吴别怄气，他压住内心的火气，问道：“什么时候走呢？”
吴别“呵呵”一笑，“船今晚就走。”
欸，就是不让你俩单独相处，气不死你沈计雪。
沈计雪脸色果然很难看，他还想着陈显他们的船能多靠几天，他还能跟陈显多见几次，偏偏就这么一天，吴别这个挨千刀的还要跟过来。
气到沈计雪后，吴别愈发得意，“吃完饭去哪儿啊？沈计雪，你带我们去转转呗。”
沈计雪拳头都硬了，但是很快又冷静下来，他一改刚才难看的脸色，态度异常随和。
“这附近有个商场，新开的，好像还挺大，要去看看吗？”
去哪儿都行，只要是能跟着沈计雪和陈显就行了，吴别不挑的。
“行。”
沈计雪低头塞了一口米饭，不动声色道：“那等下我先把东西拿回宿舍，然后我们再出发。”
“行行行，你安排吧。”
沈计雪又叫老板拿了瓶汽水，现在天气热，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还挂着水珠，瓶盖打开的瞬间“滋”的一声，沈计雪将汽水放到了陈显面前，见吴别抬头在看他，他故作大方问道：“吴别，汽水你要喝吗？”
“喝，当然喝。”吴别就怕占不到沈计雪的便宜。
沈计雪下了血本，又叫老板多开了两瓶，全放到吴别面前，“喝吧，别客气。”
吴别狐疑地看了沈计雪一眼，这可是从冰柜里刚拿出来的汽水，沈计雪没法做手脚，他这个铁公鸡，一次性给自己开这么多瓶，转性了？
疑惑归疑惑，吴别还是秉着喝自己的伤心泪流，喝沈计雪的汗流浃背的原则干了三大瓶。
饭桌上的饭菜吃了个精光，吴别尿意盎然，“你们等等我，我撒个尿。”
等厕所门一关上，沈计雪拽着陈显就起身，陈显一脸迷茫。
“诶？吴别还没出来呢？”
“你还管他！”沈计雪抿着嘴唇，表情别提有多委屈，“我俩多久没见面了？”
一句话把陈显狠狠拿捏，他坚持想把饭钱给付了，但是沈计雪的脸色很难看，他只能跟上沈计雪的脚步。
厕所一冲，吴别无比轻松，他咂巴着嘴走到饭桌旁，桌上只剩下一片狼藉，沈计雪和陈显都不见了踪影，这个时候，老板拿着菜单过来收钱。
“你好，你们这桌的菜单你看看。”
吴别赶忙摸出电话，屏幕上是陈显发来的消息。
“你把钱付了先回船上去吧，我回头还给你。”
“妈的！”吴别破口大骂，沈计雪那个死小子，果然没憋什么好屁，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还是当初来送沈计雪上学住的那间房间，还是那张沙发，陈显还是被沈计雪压着。
“怎么不高兴？”陈显装模作样地推了推沈计雪的肩膀，没有推动，他也懒得挣扎。
沈计雪委屈坏了，“你就是故意的，我俩多久没见面了，你明知道我想你，还带吴别一起来。”
“我不是……”陈显就是耳根软，外人他都不会拒绝，更别说吴别这个发小，吴别执意要跟过来，他也没办法，他叹了口气，“好好好，我错了。”
就算是陈显主动认错，沈计雪也没那么容易让他蒙混过关，“我说我想你，你都没有回应，也不说你想不想我，你不说说明你压根儿不想，要不是船经过这儿，你根本就不会想来见我。”
没有的事，天地良心，要是有机会，陈显肯定天天来，可他钝口拙腮，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说出口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这不是来了吗？我肯定想你啊，要是可以的话，我天天来看你都行，问题是条件不允许。”
沈计雪当然知道陈显惦记他，不惦记他就不会大老远地给自己带特产，他在外地的时候也是想着自己的。
“你怎么这么重了？”
陈显实在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沈计雪比之前重了不少。
“我不是说了我跑步嘛，除了跑步还买了个哑铃在宿舍用用。”沈计雪一只胳膊撑在陈显的肩头，一只手拉过陈显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摸摸。”
柔软的手感让陈显忍不住多捏了一把，比他想象中还要结实不少。
“你要看吗？”沈计雪坐直了身体，居高临下看着陈显。
陈显有些迷茫，“看什么？”
“看你花在我身上的钱啊。”说着，沈计雪一把拽下衣服。
雪白的胸肌如玉石一般光洁，随着沈计雪的呼吸，肌肉的线条清晰而有力，看得陈显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你……”
沈计雪俯身压了下来，“我之前太瘦了，虽然保护自己爱的人不是靠一身华而不实的肌肉，但是看着弱不禁风的，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你放心，以后我肯定会像你照顾我一样照顾你的。”
这画面着实太有震撼力，弄得陈显好半天没说话，“其实……你什么样都好的……”
在陈显面前，沈计雪也耍不来横，他看到陈显就想撒娇，忍不住在陈显身上乱蹭。
陈显迁就他，什么都依着他，只是沈计雪不光是体格壮了，力气也大了不少，情绪一激动，手上的力道就刹不住，捏得陈显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陈显天黑了才回到船上，还没来得及进船舱，就被吴别堵在了甲板上。
“还不睡啊？”陈显尴尬一笑，讨好道，“要不要趁着没开船，上岸去吃点宵夜？”
吴别冷笑一声，阴阳怪气，“还吃呢，我长记性了，我怕我上个厕所出来，人又跑没影了，又得我自己掏腰包。”
陈显双手合十，朝着吴别作揖赔罪，“你别跟阿雪计较。”
“我跟他计较？我用得着跟他计较，我是跟你计较，你真是让我寒心啊，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为了个男人就抛下我！”
哪有吴别说得那么严重，吴别记路的能力比自己都强，江他没问题，陆路更没问题了。
“就这一回就这一回，大人不记小人过。”陈显这人长得老实，道歉态度诚恳，也放得下来脸来讨好。
吴别指着陈显颐指气使，“你，去给我买一斤卤菜回来，再打半斤白的。”
陈显连连答应，“好，我这就去。”
吴别余光一扫，扫到了陈显的脖子，一连串暧昧的红痕，从陈显的耳垂一直延伸到锁骨，被领口遮住的地方还若隐若现，他就知道他俩是干那档子事去了，但是一个古怪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浮现。
每回陈显跟沈计雪见面，陈显回来都是这阵仗，原先吴别只是觉得沈计雪这小子太过热情，太黏陈显了，可他想起今天的沈计雪，不禁疑惑，真是的陈显在上沈计雪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吴别就跟侦探附体似的，努力从陈显身上寻找蛛丝马迹，除了夸张的吻痕外，陈显手腕也被捏青了一块儿，再怎么热情，下面的那个也没这么厉害吧？
吴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显。
陈显刚想上岸，见吴别脸色古怪，“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敢问怎么了！你简直就是我们航运公司的耻辱！”吴别大叫一声，转头跑进了船舱，留陈显满脸问号地站在甲板上。
“我……我怎么就是耻辱了……”陈显冲着吴别的背影大声问道，“那你卤菜还要不要啊？”
吴别充耳不闻，跑得飞快，喜欢男人的同性恋，他的好兄弟就这么被同性恋给糟蹋了，他最讨厌同性恋了！

第78章
时间快慢给人的感受很矛盾，时间好像过得很慢，陈显跟沈计雪总是聚少离多，大半的时间都在分别和等待中度过，可时间又好像过得很快，转眼间就要到沈计雪大学毕业的时候了。
“你在看什么呢？”吴别见陈显捏着手机发了好半天的呆，好奇地凑上前来。
陈显指着手机屏幕上的日历，“阿雪已经在写什么毕业论文了，等学校的事情办完，我就能去接他，我看看日子，看要不要提前请假。”
自己错过了沈计雪做手术的日子，错过了沈计雪拆纱布的日子，错过了很多，沈计雪和陈显都明白，普通人的生活，没有那么多的仪式感需要遵守，他们都在被生活推着往前走，即便是这样，陈显还是希望这个重要的日子自己能在沈计雪的身边。
这些年吴别已经见怪不怪了，从一开始不能接受沈计雪喜欢陈显，到后面不能接受陈显跟沈计雪在一起，再到后面不能接受陈显在下面，这些年过去，不能接受的他也接受了，他已经能毫无波澜地听陈显说起关于沈计雪的事情。
看日子还有个把月，但是船一旦出去，就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你下趟就别跟着船出去了，直接在家等不就成了。”说到这儿，吴别后知后觉，沈计雪这就大学毕业了，不再是身份幼稚的学生，他再跟自己见面时就是二十出头的大人了，这种改变很微妙，“对了，他工作的事情有着落没？”
毕业就是失业，成年人面对的第一课就是找工作，沈计雪那小子也不知道能找到什么工作。
陈显抓了抓脑袋，“我文化水平还没他高呢，我能给他什么建议啊，反正我都是跟他说，他不管干什么工作我都支持他，看他自己吧。”
“你怎么能让他自己决定呢？万一他想留在学校那边看你怎么办！”
沈计雪这才读完大学，钱还没还给陈显，别回头人也跑了，到时候真的就是人财两空。
陈显被噎了一下，“他真要想留那边，也只能让他留。”
“我看你这副窝囊样就来气。”吴别气不打一处来，“对姜英是这样，对沈计雪也是这样，你到底明不明白，人得抓在自己手上才行，太过自由，姜英就是例子。”
听吴别头头是道的，陈显有点蒙，他叹了口气，“这道理我当然明白，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肯定想沈计雪回来的，但是我平时经常在外面，人一旦出去，就顾不上他在家里，我自己都顾不上，难道我还要要求他为了我窝在家里吗？他要是有他自己的想法，我还是想他能做他想做的事情。”
“你把天聊死了，你这话说的，你就高尚了，我就自私。”
不是高不高尚的问题，喜欢对方，就会把姿态放得很低，事事想为对方好，事事为对方考虑，从而忽略自己的感受，可能对他而言，付出会比在沈计雪身上索求，更让他有满足感。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两人齐齐回头，门外的不速之客让陈显和吴别面面相觑，是姜英，姜英怀里的小孩长大了不少，小姑娘头发长了，就是看着病恹恹的，瘦弱得很。
“你怎么来了？”陈显赶忙起身开门，自从沈计雪把姜英赶走后，姜英就再也没联系过自己。
姜英的穿着靓丽了不少，肩上挎着个很大的单肩包，还烫了个最近最流行的大波浪，可精致的妆容仍旧盖不住她憔悴的脸色。
“叫叔叔。”姜英招呼牙牙学语的小姑娘叫人，小姑娘倒是听话，只是说话不太利索。
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面对小女孩格外和蔼，吴别看姜英的脸色都好了不少。
“你不是去浙江了吗？”陈显问道。
姜英放下包，不紧不慢讲起了她这些年的经历，她真没骗陈显，她真的去了浙江，也找到了她男人，只不过不要她，也不要小孩，她一个女人背井离乡，没有依靠，就算是回老家，也没有去处，她索性心一横，就在浙江打工。
当初是求了父母好久，发誓说每个月寄钱回去，他们这才答应帮忙带孩子，只不过自己的生活刚稳定下来，就接到父母的电话，说是女儿发烧烧成了肺炎，她赶忙撇下浙江的工作赶回去，将女儿接到了身边。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没怎么喝过母乳，她身体一直不好，大病小病不断，也得亏我现在能挣到钱，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显跟吴别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
姜英又自顾自继续道：“医不好只能去求神拜佛了，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可能是我病急乱投医吧，我求签说我欠别人的太多，都报应在我的女儿身上。”
在原来的家庭，父母重男轻女，她一直不受待见，所以她自私，总想着对自己好点，现在生了女儿，不想她跟自己一样。
说到这儿，姜英抬头看向陈显，陈显一怔，又见她从那个单肩包里拿出几大沓现金来。
“你……”
姜英把钱往陈显面前一推，“你点点，就当是我还你的。”
“你这……”陈显为难地看着姜英，他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他和姜英已经分开了，之前的事情也两清了，他不想纠结于过去，“你小孩治病要钱，你自己收着吧。”
别说是陈显，就算换了吴别，他也收不下这个钱，要是姜英一个人也就算了，现在还带着个孩子，收了这钱弄得好像欺负了她们一样。
“以前的事情就算了……”陈显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姜英，“哎……”
姜英没动钱，定定看了陈显一阵，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都说我了，你现在怎么样？结婚了没？还是一个人吗？”
“我……”陈显刚开口，外头的铁门哗的一响，木门也被重重推开，刺眼的阳光顺势冲进了客厅，来势汹汹。
三人齐齐回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拖着行李逆光站着，黑影映在地面，将阳光挡住了大半。
陈显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阿雪？你不是还有个把月才结束吗？”
自己要再不回来，这家里还有他的位置吗？
“你是觉得我不该回来吗？是吗？”沈计雪反问，是不是坏了他俩的好事！
陈显连忙起身，从沈计雪手里接过行李箱，放好行李箱后，又拉着沈计雪在沙发上坐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还说去接你了，你怎么就自己回来了？”
沈计雪没跟陈显解释太多，视线停在了茶几上的几沓现金上，他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客厅里的三人。
姜英是最早反应过来的，她一开始看到沈计雪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那个干干巴巴的小瞎子，如今已经这么高大了，他的眼睛……好了？
“这钱是我还给陈显的。”姜英简单解释，“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跟他赔礼道歉。”
陈显连忙摆手，可沈计雪先他一步，将钱迅速划到面前，“钱我们就收下了，心意你自己拿回去吧。”
姜英错愕地看向陈显，陈显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转头低声喊沈计雪的名字，“阿雪。”
难得沈计雪肯瞪陈显一眼，示意他不要开口说话。
“你的眼睛……好了？”姜英试探性问道。
“好了。”沈计雪回答得毫无感情，就因为眼睛花了很多钱，所以这钱他没什么不好意思收的。
陈显试图将钱还给姜英，“阿雪，这个钱还是……”
沈计雪一把按住陈显的手，眼睛瞪得浑圆，陈显立马动弹不得。
“没关系的，陈显你收下吧，钱我已经送到，就不打扰了。”说着，姜英抱起孩子起身。
吴别想着沈计雪回来了，陈显也抽不开身去送姜英，他自己也不想在这儿当电灯泡，开口道：“那我送送姜英。”
从陈显家出来，姜英只让吴别送到了楼道口，在分别的时候，她忍不住叫住了吴别。
“吴别，那个……沈计雪怎么还在陈显家住着？”她觉得陈显和沈计雪的相处模式怪怪的，又具体说不上来是哪儿怪。
吴别为难地摸着脑袋，都是陈显闹的，非要搞同性恋，他倒是开心，弄得自己这么难堪。
“他俩……在一起了呗。”
“什么？”姜英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一回想陈显对沈计雪的态度，一切又是有迹可循的，“可……”
自己知道的时候，比姜英还惊讶，吴别抓着头发，他说话直，“你别想了，沈计雪那小子把陈显吃得死死的，母蚊子都不能在陈显身边飞。”
更难听的话吴别没说，就算没有沈计雪，姜英是出轨他俩才离婚的，陈显再接盘真的就是冤大头了，这样想来，还是沈计雪好点，至少他一心想着陈显。
姜英脸色一僵，“我……我没这么想，算了，我走了。”
客厅的气氛有些焦灼，陈显蹙着眉头看着桌上的现金，他知道沈计雪此时正盯着他，怎么办呢？明明没干什么，总觉得理亏。
“你……还没说怎么提前回来了？”
沈计雪压着火气，“我毕业论文准备得差不多了，正好回来考试，顺便带点行李回来，我还想说给你一个惊喜呢，没想到你先给我一个惊喜。”
沈计雪说话一直都有点阴阳怪气的，只不过平时都是针对吴别，陈显头一次享受这样的“待遇”，显然有点招架不住。
“惊喜惊喜，她就是来送钱的……”
“她送钱你怎么不收呢？你心疼她？觉得她不容易？”
陈显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没有，我就看她带着小孩，小孩不容易，而且……我跟她的事情都过去了，收她的钱算什么呢？”
“她不容易，难道我们很容易吗？欠你朋友的钱都没还清呢！”
陈显真搞不懂，沈计雪一个在校大学，怎么比自己还操心钱的事情。
“你朋友看你老实，不催你，你不自觉还钱也就算了，还踩着他们的好意，对你的前妻献殷勤！”
这不是瞎扣帽子吗？陈显很冤枉，借朋友的钱他还得七七八八了，每个月的分成和工资，扣除给沈计雪的生活费，再给自己留点钱备用，其余的钱全还给了朋友。
“好好好，拿着拿着。”
现在钱已经收了，自己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就是找架跟沈计雪吵，沈计雪脾气本来就这样，只有顺着他的意思才行。
“你刚刚说考试，考试不在学校考吗？回来考什么试啊？”
沈计雪还是气鼓鼓的，说话刻薄得要命，“你还关心我考什么试吗？你心都飞了，枉我费尽心思找离家近的工作，你根本就不关心我！只关心你的前妻！”
陈显一把握住沈计雪的手腕，他忽然觉得吴别说得对，沈计雪敏感多疑，他这样的人，真的得抓在自己手里。
“你先回答我，你考什么试？找什么工作？”
沈计雪眼睛都气红了，不想回答陈显的话，可陈显把他抱在怀里，他象征性挣扎两下就不动弹了。
从老早开始，他就计划考试的事情，时刻注意陈显他们市招聘公告，在保证自己学业不被耽误的情况下，坚持做题，等的就是毕业前就解决工作的事情。
他也是怕陈显空欢喜一场，等着笔试面试都过了，一切尘埃落定了，回来给陈显报喜呢。
“你倒好！你背着我跟你前妻见面！”
陈显又惊又喜，“你考上了？”
“你少岔开话题！”
陈显笑着按住沈计雪乱动弹的手，他不是岔开话题，而是沈计雪的事情就是最重要的，他现在没心情说别人。
“那你早就回来了？你嘴怎么这么严实啊？”
自己不光早就回来了，先前还回来参加过笔试，可惜那回陈显不在家。
“讨厌你！”沈计雪扭动着手腕，他力气明明很大的，可他就是没办法从陈显手里挣扎出来，气不过，只能一口咬在陈显的脖子上，他也没真咬，听到陈显吸气立马就松开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啊？”陈显是真心夸奖沈计雪的，“你别动了，你现在力气又大，按都按不住你，姜英比你早一点到，我真不知道她要来。”
沈计雪不扑腾了，像是条受伤脱水的鱼一样，软绵绵地靠在陈显肩膀上，又听陈显说道：“我还在跟吴别说下趟就不跟船，要去学校接你回家的。”
“真的？”
陈显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善意的谎言还是有的，沈计雪哼哼了一声，陈显忽然靠近，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起初这个吻只是浅尝辄止，渐渐地，随着沈计雪的进攻，变得有些火药味，直到陈显被沈计雪按在了沙发上，两人这人才停下来。
陈显仰头看着沈计雪，他觉得有些话还是得亲口告诉沈计雪，“我没有不关心你，不关心你的工作，我就是怕你有别的想法，万一想留在学校那边，或者有很好的打算，不管你在哪儿，我都支持你，反正船有岸就能靠。”
自己的生活其实很漂泊，陈显不想让沈计雪拘束着。
沈计雪眼眶一热，俯身抱住陈显，“我知道你要去很多地方，不可能时时刻刻留在我身边，我等你好了，你每次回来，我都会第一个来接你。”
陈显是自由的，沈计雪愿意永远当他的岸。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