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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撩门阀公子后
作者：青山问我
内容简介
 ◆无心者勾引●清醒者沦陷◆ 罗纨之不愿意被家族送到谢家为妾。 听闻谢家受宠的九郎最怜香惜玉，只要诱动他在谢老夫人面前说上几句好话，自己或可幸免于难。 只是这纨袴子还有两副模样。 人前笑眼盈盈，春心易动，人后任她撩拨，如隔岸观戏。 实在难办得很。 某日春夜雨歇，她伏在谢九郎膝上可怜垂泪：「若九郎不答应，阿父就要把我送给谢三郎为妾了」 对方笑问：「三郎有何不好？」 罗纨之理所应当道：「他年纪已大，哪有九郎年轻力盛呀！」 谢九郎似笑非笑。 本以为一切进展顺利，罗纨之突然得知眼前这个居然是冒牌顶替的！ 她惊愕异常，立刻使计脱身，去找那真的。 谢九郎好哄，两三天就答应替她说情，还请她吃茶。 她欣然赴约，冷不防见到早被她抛之脑后的冒牌货眸光幽暗地坐于上席，听谢九郎喊他三兄。 * 谢昀身为门阀宗子，如圭如璋，珺璟如晔。 少居高位，备受瞩目。 出门在外为方便行事，顶了幼弟的身份，却被一貌美女郎缠上。 原以为这手段了得的小娘子是想飞上枝头。 谁知她觉察他身份后，竟弃之如敝帚，避之如蛇蝎。 那他非要抓住人好好问上一问。 他哪里不年轻，哪里不力盛了？ 谢三郎： 起初：我不喜欢这女郎。 随后：我怎么会喜欢这女郎？ 再后：呵，这女郎待我没有真心。 最后：我要让这女郎爱我。 阿纨： 起初只想找个靠山。 后来发现是个甩不脱手的烫手山芋。 最后自己居然能在权贵多如狗的建康横着走了？ 阅读指南： 1、1V1，HE，酸甜苦辣。 2、【非大女主】 3、架空仿魏晋南北朝，有私设，请勿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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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谢郎
春雨牵丝，庭院里丹青淡剥，几簇芭蕉斜依在廊柱，苍翠欲滴。
一对主仆提着沉重的食盒，拂开润湿的叶片，拾阶而上，没防廊上正有人候着，见她们都低着头，便冷笑着伸出手。
映柳正好抬头望见，吓得魂都要飞了，挺身去挡，便被那女郎一推，从浅覆苔藓的石阶滑下，带着虚掩的食盒重重摔到地上，几盘只剩余温的菜混着碎裂的碗盘撒了一地。
那逞凶小娘子见推错了人也没恼，昂首踏出一步，双手叉住腰，怒气冲冲朝原本想推的那女郎道：
“别以为阿父要将你送给谢三郎你就能趾高气扬，不把我们看在眼里！妾是妾，就像你娘一样，是可以随便打发的玩物，谢家门阀显赫，你就是给谢三郎提鞋也不配！”
“罗唯珊。”那女郎放下手里的提盒，抬起脸来，嗓音轻柔地直呼她的大名，隐含警告。
那被叫作罗唯珊的小娘子顿时眼皮一跳，脸皮发紧。
不是因对方的无礼，而是眼前这张忽而抬起的脸实在太让人窒息了。
不过是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娘子，在她还在为敏感易红的皮肤烦恼时，罗纨之却可以日日顶着那张吹弹可破的小脸招摇。
皮肤莹白无暇也就罢了，偏生她五官还生得惊艳，眉弯如柳，水眸潋滟，小巧的琼鼻下一张含粉染朱的唇，或嗔或笑都勾人，任谁看了都会说她是罗家女里……甚至全豫州最好看的那个！
罗纨之没管她，几步走下台阶，先扶起自己的婢女映柳，检查了她没多大事，微蹙的眉头才松了开来。
“我在同你说话呢！”罗唯珊不习惯被忽视，气得险些要冲下来和她理论，不过外面飘着雨丝，万一弄湿了她新做的绫罗破裙那便不美了。
罗唯珊气呼呼盯着无动于衷的罗纨之，女郎素淡的拼幅间色裙几乎和不远处雨中嫩绿融为一体，仅腰间绣缠枝纹系带略鲜艳，更凸显出她腰肢纤细，胸脯丰腴饱满。
连身段都浑不像青涩的小娘子，究竟怎么长的！
罗纨之不知她这位嫡姐心里早想到他处去了，只回她先前的话道：“五姐姐也说，妾不过是个玩物，我被父亲送去给谢三郎当玩物，姐姐生什么气？”
罗唯珊唇瓣蠕动了几下，到底不想自打脸，说不出反驳的话。
可她那双就要喷火的眼睛里满都是：那可是谢三郎！
整个建康城的女郎听了他的名都走不动路。
身为谢家宗子，谢三郎身份高贵，容貌风仪皆是上乘，连素有美名的萧郎都叹然道“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可想而知那气度风华该是何等绝伦。
罗纨之像是察觉到她不便宣于口的心思，盈盈水眸睨向她：“还是说，五姐姐觉得这是天大的福分，你自个想要？”
“谁要做妾了！你不要脸！”罗唯珊满脸通红，分不清是气得还是羞的。
罗纨之没再吭声，略一瞥远处行来的几人，便眼睫低垂。
罗唯珊把她的反应当做默认，气急败坏：“好啊！我要告诉阿父，你竟敢羞辱我！”
她话才落，隔着小花园的廊上就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要告诉我什么？”
戈阳罗家家主带着管事缓步而来。
他不苟言笑，自带威仪。
罗唯珊不敢据实相告，只能揪住罗纨之不愿听从家族安排一事添油加醋。
罗家主面露不豫，转而责备罗纨之：“九娘，你莫辜负家族为你筹谋的良机，那谢三郎神仙般的人物，多少人为奴为婢也想簇拥着他，倘若不是他亲口提的你，这样的机会是断不会落到你身上的，可明白？”
亲口提的她？
罗纨之微愣，仰脸望向这个她该称为父亲的中年白面男人。
罗唯珊一脸不可置信，比罗纨之还着急：“阿父，怎么会？谢三郎怎么会知道罗纨之这贱……”
“为父的话你们也质疑？！”罗家主不高兴，两个女儿一并吼了。
“女儿不敢……”罗唯珊泪眼汪汪。
罗纨之没吭声，在旁边浓睫垂覆，柔顺婀娜。
即便不特意做出什么姿态，也会让人不由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罗家主打量这个女儿，暗暗点头。
这还只是个小娘子，待真正长大还不知道该怎么光彩夺目，整个豫州再找不到像她这样清艳脱俗的丽姝。
所以这次攀搭谢氏，除了她之外，都不知还能指望的了谁。
思绪一下飘远了，罗家主轻咳了几声，垂眼扫视地上的狼藉，故作不悦地皱起眉，吩咐管事：“这些贱奴惯会偷懒，九娘的饭菜还要她一小娘子自己拿？”
罗管事马上露出同仇敌忾的神情，恭敬道：“郎主说的是，仆下去定会严查！”
罗家主“嗯”了声，转脸又换上宽厚慈爱的眼神，看着罗纨之道：“好了，也别跟你姐姐置气，你且回去歇息，不日谢家九郎会来戈阳，届时你可要好好表现一番，若他回去时肯把你捎带回建康，那就再好不过了！”
罗纨之被父亲的露骨言辞震住。
罗家为南渡建康已经不择手段，连为人最看重的脸面都可以弃到一旁，想从父亲这劝阻可想而知是绝不可能达成的事。
罗家主见罗纨之呆愣，心里不由喟叹，到底是个没见识的小娘子，天大的馅饼掉下来却唯唯诺诺不敢接受，可见是往日大娘子对她不看重，没有悉心教导，但眼下他也顾不得这么多。
他软下态度，又大发慈悲道：
“你小娘病了有多时，让罗管事请个坐堂医给她瞧瞧吧！”
这次罗纨之终于有了反应，两眼先是惊讶睁大而后很快转而孺慕感激，声音微哽道：“是，多谢阿父。”
完全是一副感动地不知所措，想要亲近他这个父亲却又嘴笨的样子。
这孩子只是胆小不懂事，并不是不听话，还是可以一教。
罗家主捋着胡须心情大悦，“好孩子，你听话，阿父会让你得偿所愿。”
罗纨之乖顺点头，罗唯珊却气不可遏。
父亲从没有对罗纨之这样好，都快要盖过她去了。
她正恨恨瞪着罗纨之生闷气，谁知罗纨之那女郎忽而抬眼瞥了她一眼，又飞快躲到罗家主身旁。
罗家主因她这奇怪举动侧目，罗纨之怯怯抬起微湿泪目，好像生怕他会责罚，轻轻唤了声：“阿父……”
罗家主顺着她的视线，把罗唯珊那还未收起的狠毒的目光收入眼底，心中了然。
自己平素不重视罗纨之，下面这些子女只怕没少欺负过她。
“五娘，你身为姐姐不知让着妹妹，是你母亲将你宠惯坏了！令你禁足一个月不得外出，养养性子，可有不服？”
罗唯珊如遭雷击，“阿父，女儿什么也没做，为何要罚？”
罗家主盯着她不说话。
罗唯珊再娇蛮又岂敢与家主相争，很快就败下阵去，两眼通红，抽着鼻子委屈道：“是。”
罗纨之的目光轻轻瞟了眼她，若无其事地敛目。
罗唯珊最爱热闹，每日都要呼朋唤友，驾牛车搭彩篷，禁足一个月还不把她憋坏。
罗唯珊百般不愿地领了罚，罗纨之带着管事派来送饭的奴仆，与映柳一起回小院。
罗纨之与生母月娘住在罗宅的西北角，靠近仆奴的后座房，这是罗府最偏最差的地段。
身为生育过子嗣的妾室，月娘本不该是这样的待遇，更何况她曾是荆州最负盛名的乐师，弹得一手好琵琶，与另一位名叫雪娘的歌女并称荆州双绝。
早些年她也争过宠、斗过艳，自被伤了手再拿不起琵琶后就彻底变成了一潭死水，日复一日沉寂在屋子里。
若不是罗纨之逐渐长大，容貌一年胜过一年，她们母女俩这辈子望到头的日子怕也不过如此。
“大娘子叫你去问话，耽搁了这么久？”月娘其实在意的是家主的安排，可她耳目闭塞，消息不通，便想听罗纨之说起。
“嗯。”罗纨之兴趣缺缺，不愿意提起谈话的内容，安静地将饭菜摆在各自的翘角漆案上，母女面对面跪坐在铺有软红彩花缎的藤席上，用起饭菜。
月娘多次抬眼打量，欲言又止，罗纨之很难装作看不到，只得搁下筷箸，认真看着她道：“阿娘，您在罗府蹉跎这些年，吃过的苦，挨过的委屈都能忘了吗？”
月娘脸色微变，露出戚然神色。
虽说她不再寄希望争宠翻身，可心底还是有不满与委屈。
罗纨之轻轻道：“既是如此，你又怎么忍心要女儿再去为人妾？”
“毕竟是谢氏……”月娘也知道做妾艰难，但光谢氏这两个字眼足以让那些不好都被璀璨夺目的光芒所掩饰。
谢氏门阀豪族，贵比皇亲，里面的儿郎皆是芝兰玉树，任哪一个拎出来都是令人艳羡的郎婿。
只是他们这些高门望族是不与庶族寒门通婚的，所以能进去抬做个贵妾已经是祖上冒青烟，很了不得的事。
面对这巨大诱惑，月娘都忍不住道：“那可是大娘子的亲女都高攀不上的门户，你父亲愿意送你去，也是你的造化……”
罗纨之深深吸了口气，可胸口的窒闷没有一丝一毫散去，她眼睫微湿，连连眨了好几下才没有让自己落下泪来，可就是这欲哭未哭的模样最令人心生怜爱。
月娘见她如此，顿时劝不下去。
罗纨之低声道：“我也是父亲的女儿，可罗府上下除了二兄，有谁把我还当做一个人看待，大娘子不许我去族学念书，连阿娘都只教我琵琶跳舞，要我学会察言观色，取悦旁人……”
罗纨之这样抗拒的反应让月娘始料未及，她默了声，半晌才道：“阿娘是盼你好。”
她的出身不高，连累罗纨之也不受重视，她没有办法，唯有倾囊相授，希望她多点才艺傍身，将来也可有所选择。
“阿纨知道。”
罗纨之用素帕轻轻擦了擦眼角，神色顷刻恢复如常，好像刚刚那瞬间的脆弱不过是人眼花。
“……可你父亲已下决心，若你不从，他必心生恼怒。”
月娘了解罗家主，那人年轻时看着还算儒雅温柔，但实则冷酷薄情，心里唯有自己的利益得失，罗纨之要是违逆他，只会惹来他的责罚。
“难不成你要搬出庾十一郎……”
罗纨之打断她，“父亲的决定岂是能轻易左右，我唯有釜底抽薪才可一试，谢家九郎不日要来戈阳，他最受谢老夫人宠爱，倘若由他开口拒了这件事，父亲也奈何不了。”
月娘见罗纨之胸有成竹，不忍泼她凉水，可也没忍住道：“你怎知谢九郎会愿意帮你，我听闻这谢九郎对其兄十分亲近，凡有言行对他无状的，都会被他狠狠斥责，可见兄弟俩关系极好。”
罗纨之也并非病急乱投医，而是有七八成把握才选了九郎下手，她讲起一则听闻：
“一年前，富商严舟宴请谢氏兄弟，为劝贵客多饮，言若有不能劝饮者，先斩其左手再斩其右手，最后杀之，三郎心肠如铁，岿然不动，九郎心慈好善，烂醉而出，谢家九郎对全然陌生的侍女都有如此善心，又怎会不救我于水火？”
“你说的水火指的是他顶顶要好的兄长。”月娘并不乐观，一言指出：“他只会觉得你这小娘子有眼无珠……”
“阿纨明白，心里有数。”罗纨之已经下定决心，眼神坚毅，不易动摇。
月娘看懂女儿的心思，“谢家郎君毕竟不是庾家小子懵懂年少，只看了你几眼便偷偷动了心，更何况倘若那谢九郎……”
月娘话未说完，又止住。
但罗纨之已经猜出她的心思。
不外乎她若是蓄意亲近这谢九郎，万一叫他看上怎么办？
月娘闭嘴不说是不想她有所戒备，好让她即便成不了三郎的妾，顺其自然做九郎的也好。
可她不知道，谢家九郎啊，可是当众许诺过有妻无妾的郎君。
门阀大族的人讲究言出必行，他若是纳妾打脸，可是会遭世人耻笑的。
细雨缠绵数日，终于放晴。
戈阳的城门，一队足有上百部曲簇拥的车队隆隆而来。
直擎的谢家旗帜随风招展，车壁上的谢家族徽闪闪发光。
戈阳的春光从未这般的璀璨耀眼。
诸人翘首以盼的谢家九郎，来了。

第2章 初遇
谢九郎进城翌日，各家拜访的帖子如雪花般飞到他下榻的居琴园，但无一没收到了婉拒的回礼。
据闻这位尊贵的谢家郎君舟车劳顿，需要休整一段时日。
罗家人见不到谢九郎，但罗纨之还不能完全把心放下。
她想在送妾一事被拉到明面前，先跟谢九郎见上几面，好歹摸清他的脾性，才好行事。
不过她没有钱也没有名声请动那些能上天入地的游侠，只能用小钱打动缺衣少粮的乞儿。
乞儿比独来独往的游侠好在他们消息互通。
没过两日，罗纨之得知那位据称受不了长途跋涉之苦的郎君并未在居琴园里歇着。
他不在居琴园，那会去哪？
罗纨之靠在窗边，撑腮眺目。
视野的尽头，罗家的白墙黑瓦之外，除了湛蓝的碧空还有隐隐绰绰的青山绿影。
戈阳迟山素有豫州第一山的美名，上有一座停云观，常有名人雅士清谈论道，也是品茶赏景的绝佳去处。
罗纨之并不确定谢九郎是不是躲山上偷闲，但左右无事，她索性找了个为老夫人祈福的名头，请父亲允她去停云观。
罗家主为弥补多年来的薄情，近来喜欢在她面前表现宽宏与慈爱，随意叮嘱了几声注意安全就应了。
向来行事不落把柄的罗纨之还特意沐浴斋素后才乘坐罗府最简陋的老牛车，去往迟山。
老黄牛懒散慢行，和铃轻荡，声音被熙攘的市井声掩去。
在沿街吆喝叫卖声当中还夹杂着几声“谢家郎”“谢氏”，这些长戟高门的传闻就像是志怪小说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奇闻总让人津津乐道。
连映柳都听到不少，时不时倒豆子般向罗纨之倾诉。
譬如谢三郎有洁疾、谢三郎的侍婢都通琴棋书画、谢三郎饮酒只饮千金酿、谢三郎喜欢养猫……
还有就是那美人劝酒的事，让谢氏三郎和冷酷无情挂上钩。
牛车里，映柳眨着眼，真心实意地劝道：“娘子，谢三郎虽好，但不如九郎温柔，不妨换之。”
罗纨之忍俊不禁。
“他与谢九郎身份不同，有可为也有不可为，身为谢家宗子，岂能由人牵着鼻子走，我想他身处那个位置，最不喜被人胁迫。”
映柳好奇：“这么说小娘子觉得他没错？”
“我可没说他无错……”罗纨之被问住了，良久后才低声道：“或许，错的不是他高高在上，错的只是我们身份低微。”
停云观在迟山半腰上，黄牛拉着车吭吭哧哧爬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正值春光大好的时节，停云观前门庭若市，各家的牛车占满了空地，青烟如云腾腾升起，渺渺如仙境。
映柳少有机会来此玄妙之地，不由睁大了眼睛，感叹道：“比庙会还热闹！”
罗纨之戴着幕篱从牛车钻出时已经大感不妙。
外边乌帽红裙、衣香鬓影，多的是年轻女郎身影，可见来迟山撞运气的“聪明人”不止她一个。
在如此热闹之地去寻那躲闲的懒散人，这不好比开山采珠，磨砖成镜？
趁着入观参拜，罗纨之把停云观每个角落都逛了遍，彻底死了心。
谢九郎绝不可能藏在停云观，她算是白折腾了一趟。
映柳不忍见她泄气失望，哄道：“反正天色还早，九娘还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
难得出来一趟，映柳也想多玩耍一段时间。
什么地方想去？
罗纨之望向身后，山石嶙峋，树木葱郁，迟山山峰上生有株岁数很大的老桃树，还是月娘告诉她的。
她追忆往昔说过一件憾事。
罗家主宠爱她时曾许诺要在芬芳时节为她折一支老桃树的花枝给她簪发，后来她失宠了，此一诺便无疾而终。
罗纨之仰望苍郁高山，轻声道：“我想爬山。”
映柳跑去同罗府派来的车夫和家丁说明情况，小娘子诚心祈福，还要多些时间，又给了些钱打发他们去路边的茶摊歇息。
罗纨之戴上幕篱，从停云观后边的山径拾阶而上。
映柳于体力上不如她，每过一柱香时间就要问上一句“娘子到了吗？”
罗纨之从未登过迟山，只听那些文人骚客赋诗说什么“今朝我辈采云去，披星戴月迟迟归”，说的就是迟山高。
可是她抬头望山，并不觉得此山高不可攀。
纤指从帷幔里滑出，罗纨之指住路边一处凸出的圆石，“不若你坐这歇会，我再去前面瞧瞧，至多天暗，我就回来与你下山。”
映柳拉着她的衣袖，犹豫了片刻，才锤着腿委委屈屈地答应。
唉，这山究竟有什么稀奇物，小娘子这么欣然向往。
其实她们都不知迟山山顶除了一株老桃树之外，还有一座新建的别院，倚山而建，丹楹刻桷、飞檐翘角，在桃溪柳陌的山峰，犹如神霄绛阙。
最险峻处，竟叫能工巧匠造出一座掩在树冠当中的观山亭，可将山景尽收眼底，
此时就有两人正凭栏而望，见曲折蜿蜒的山阶上居然出现独行的登山客，来人穿着淡青半袖齐腰襦裙，裙边领口镶着花边，蓬松柔软的乌发用青色丝带扎出十字髻，手里还拿着顶垂纱幕篱，行如拂柳，身姿窈窕。
是位年轻小娘子。
其中一位郎君突然拍着丹红的护栏大笑起来，面皮上的粉簌簌往下掉都顾不上，还邀后面的侍卫来一同取笑，“你瞧瞧，你家郎君躲哪里都没用，他身上这香味十里之外都叫这些小娘子嗅到了！”
冷面侍卫并不落套，只很有章法道：“郎君有命，生人勿近，她上不来。”
果然，侍卫话还没落多久，马上从山道上就走出好几名高大侍卫，将那小娘子吓得攥紧了幕篱，侍卫与她说了些话，小娘子愣了愣，而后三步一回头离开，好似还依依不舍。
“唉，又一断肠人，谢郎好无情。”庾七郎趴在栏上，摇头惋惜。
“非我之意，何须多情。”
谢郎连看都没有细看，只顾眺望远处，面部被山亭的飞檐阴影笼罩，轮廓被模糊去，依稀能看见他上挑的下颌折连着颈，犹如运笔流畅的线条，寥寥几笔，动与神会，秀骨清像。
这是被吹捧惯了，见这些爱慕他的女郎犹如过江之鲗，便见怪不怪。
庾郎君这厢唱独角戏无趣，绕着山亭走了圈，坐在另一侧从怀里摸出笛子开始呜呜吹了起来。
时下世族文士多恣意随性，哪怕吹得难听也不顾别人死活。
侍卫忍了又忍，都想将他扔下山去。
“胡人乱国，横尸遍野，七郎见了就生出这哀音来？”
谢郎扶栏回首，他的嗓音比庾七郎胡吹的笛声动听许多，低润沉稳，带着丝弦散音的松沉。
庾七郎放下能吹出鬼音的笛子，耸肩道：“除了这哀音又能如何？陛下沉溺江南富足安泰，毫不理会北方的混乱局面，豫州、荆州的刺史养寇自重，眼看着一寸寸土地都给胡人占去，难难难！”
他把笛子在手里转了个花式，睨着凭栏而立风姿卓然的谢郎又道：“戈阳世家满心欢喜，都盼望能与谢氏交好，可以到建康分一席之地，你倒好，一个不见，躲了个干净。”
“我此行有要事，暂不见人是怕有人在背后揭我底。”
庾七郎马上用笛子啪啪啪打了好几下自己的嘴巴子，“不说，某保证不说！”
他转了个身正举手要朝天发誓，忽然余光瞥见下方灿若朝霞的桃树旁立着一道眼熟的身影。
不是那先前被赶走的小女郎吗？
他立刻转了兴趣，“咦，是那小女郎，怎的一心在摘桃花？”
倘若这女郎再往前走走，就能发现这座别院的大门，就能见到躲在里面的谢家郎。
发现新奇事，庾七郎不光自己独乐，还招呼侍卫一同共享，“苍怀过来瞧瞧，是你们郎君自作多情了！人家可不是来找他的，你们还专登去赶人，羞不羞人？”
苍怀挪步去瞧了眼。
果不其然见到先前那女郎一门心思都放在桃花上，正踩住石头伸出手臂折桃枝。
不过她是怎么爬上来的？不是被赶下去了吗？
看出苍怀不解，庾七郎并起两根指头比划解释：
“这有何奇，前有石阶能上，后面也有土路能爬。”
只是山路险，少有人。
庾七郎递了个挑眉：“你怎么说？”
谢郎君罔顾他的取笑，就评论了句：“倒是个固执有勇的女郎。”
“是吧？少见呢！”庾七郎就喜欢看人吃瘪，心想这谢家郎还看不上这些女郎，但也不是所有女郎都对他趋之若鹜！
谢郎君被他依依不饶揶揄也无动于衷，“天色不早，你该下山了。”
这绝情立马就从陌生小女郎移到庾七郎自个头上，令他心如刀绞，捂住胸口假装痛道：“山太高了，劳好心的‘九郎’搭我一程吧！”
卡嚓——
一枝桃花从树干脱离，带下几片绯红的花瓣飘落，罗纨之收回踮起的脚，忽然间又想起那几个将她从山石阶上赶下的带刀护卫。
戈阳的世家大族里头有几个能使唤得了那等气度体貌的护卫吗？
依她这些年的见闻，若庾家都没有，其他人家更不会有。
那他们来自哪？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罗纨之心跳逐渐加剧，背上都热出了薄汗。
她抱紧手里的桃花枝，赶紧回到先前那条“野道”上。
来时她便觉得此处奇怪，迟山半腰以上并无驰道，若要登山只能循阶而上，她因被侍卫阻挠又不肯放过即将到手的桃花枝，才胡打误撞发现了这条掩映在灌木后的路。
虽是野路，但路面上有许多不寻常的细小碎石，仿佛上特意从他处运来好填平石块缝隙，一些新鲜的桃花瓣被风吹来，被碾碎成泥，显露出两道新鲜的车辙。
罗纨之沿着车辙印往前慢行，时不时退回来反覆，终于在太阳曳着余晖时，听见身后蹄声渐大。
她回过头，从幕篱的垂纱里撩开一条缝隙。
与山阶上那几名装扮无二的护卫分作两列，骑马护持着中间那辆深色宽敞车厢，车前是两匹戴着金铜色胸带、红缨的高大白马。
时下的贵族皆喜乘牛车，以示身份高贵，少有人用马车。
罗纨之的困惑只存了须臾，待马车接近，她看清车夫身旁坐着的人，心底又升起惊疑。
“停车停车！”庾七郎袖子飞起，见没人理会，就朝后掀开帘子。
里头的人没有计较他的失礼，依言出声：“停车。”
那道声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却有种令人骨酥神迷的从容不迫。
马车缓缓停在罗纨之身旁。
罗纨之挂起帷幔上的垂纱，露出小脸，匆匆抬目，只看见庾七郎身后车厢里锦缎团簇的内饰以及一只持卷的左手，指修润而长，手背上牵出三道笔直的骨线，微隆起的青色血管宛若游龙盘踞其上。
只要她的视线再抬起几分，就能看清里头郎君的脸，可她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很快收回目光，朝前边正好奇打量自己的庾家七郎行礼。
庾七郎怔了怔，很快就弯眼笑道：“罗娘子，你怎会在此？”
罗纨之搂住满怀的桃花枝，柔声道：“小娘喜欢迟山上的桃花，我来为她采几支。”
“果然！”庾七郎哈哈大笑，朝后面大大“啧”了声。
罗纨之不知他在笑什么，但是敏锐察觉是与自己，以及车里的郎君有关，她不好深究，便望着他问道：“庾郎君是来赏景的？”
庾七郎摇头，“是来访友。”
罗纨之没有追问，亦没有表现出对他友人的好奇，甚至这会连眼睛都安安分分没有乱瞟。
庾七郎不信罗纨之没有听到戈阳最近的风声，所以更奇怪她这女郎如此沉得住气不打探，难道是谢家郎的美名还不够响亮？
他相信马车里的“谢九郎”定然在平静的面皮之下也会生出一些疑惑。
自己这个谢家郎怎么不叫女郎欢喜了？
庾七郎一想到那个画面，差点忍不住捧腹大笑，费力忍住才问：“罗娘子怎的一人在此？”
罗纨之适时露出为难神色，弱声低语道：“刚才我要到山顶折桃花，半路被护卫阻拦……只能避贵人之嫌，绕路而行，现采花而归，见天色将晚，恐令阿父不悦，不知可否能借郎君车驾顺载，送我下山。”
庾郎君“唔”了声，朝被冷落一旁的车主投去怜爱一瞥，故意道：“罗娘子可求错人，车不是在下的，乃是这位郎君的，你若想借车代步，当求这位郎君才是。”
说罢，他还贴心地把屁股往外挪了又挪，生怕阻了身后郎君灼灼之姿。
谢昀肘撑在蹄形玉几，闻声就将拿书的手垂下。
庾七郎一心想看热闹，他清楚得很，都问到面前了，他也没有非避着不理人的道理。
目光随意递出，只见车外站着一位乌发雪肤的女郎，容貌倒是不俗，不过只是不俗尔，泛善可陈。
恰在此时罗纨之睫羽扬起，盈眸直视。
若说琉璃珠美丽，那更美的便是被光照亮，异彩生辉的琉璃珠。
罗纨之立在夕阳光下，那双桃花眼就好像被柔光照亮的琉璃珠，光彩溢目，那眸转神漾，直令人心魂俱荡。
谢昀垂眸凝视。
这女郎第一次直视他，第一次同他说话，眼中没有雀跃，声音更没有激动，有且简简单单四个字。
“郎君，可否？”

第3章 不喜
郎君，可否。
好平淡无情的四个字，配不上她那双潋滟多情的眸子。
谢昀微扬起眉。
仿若只是因为庾七郎一句话，这小女郎才顺道问上一问，甚至也不抱有会被答允的希望。
庾七郎骨碌碌转眼睛，留意谢昀的反应。
很想见他露出难过的样子，那一定相当有趣。
谢昀放下书，随手将就要滑落的竹帘重新挂稳，他袖缘上一圈辨绣联珠新月纹，皎皎泛银光，与腕上肌肤交辉相应。
如他们这样的门阀公子，着华服，饮琼汁，秀骨清像，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矜贵与优雅。
罗纨之都不敢久视，因对方像是能灼烧人眼烈日，只可远观不可近赏。
此郎君必是谢氏中人了！
都说谢家三郎容貌最盛，盖过族中兄弟，若这位谢九郎竟已是这样的风华，谢三郎该是什么样的神仙？
不过话又说回来，脾性温和的谢九郎都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那冷酷的谢三郎只怕更加难以亲近。
罗纨之想起见过无数遍父亲冷淡的背影。
她不想为妾，更不想做高门妾，毫无尊严地寄生在主母与郎主施舍之下。
既已经做好打算，罗纨之不会临阵退缩，她将垂下的眸子又重新扬了起来，直视谢九郎，唇瓣略翘，露出个羞涩却期待的浅笑。
谢昀阅人无数，罗纨之年纪尚小，再聪明伶俐也缺少一些阅历和经验，这一垂眼一微笑的举止使得她的心思对谢昀而言，已经呼之欲出。
庾七郎大错特错。
此女折花而来，志在取他。
……也不算是他，而是那个温善可亲的谢九郎。
谢昀想起弟弟的模样，眼睫垂下又抬起，双目变得温和，笑意漾在眸中，“实在失礼，我手下的侍卫惊扰了女郎折花雅兴。”
罗纨之见他忽而眉目温柔，整张脸从冷俊变得昳丽，就似冰雪融化后春风轻轻拂过嫩绿的草芽，繁茂的鲜花，温情暖暖。
这郎君生得烨然若神也就罢了，还有这样温柔的性子，倘若不是当众放话不纳妾，只怕会叫无数女郎牵肠挂肚。
罗纨之愣了片刻，才慌道：“是我冒闯贵地，惊扰贵人。”
谢昀听她声音慌，眼底却不急。
大抵她在心底也不见得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惊扰不惊扰！”没有察觉异样的庾七郎笑眯眯地夹在两人中间和稀泥，还怕罗纨之会被吓到了。
“折花是雅事，美人入美景更是美事。”
“不错。”
谢昀在他身后微微一笑，声音懒懒道：“那劳烦七郎下车去，把位置让给这位女郎吧。”
庾七郎张口结舌，欲扭头说上什么，对上青年的笑眼，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屁股一溜，从车架的位置跳了下来。
“罢罢罢，知道你嫌我。”
罗纨之心想，这位谢九郎莫不是不喜欢与人同车，现下她要乘车，所以只得委屈庾七郎让出地方。
她惭愧地看着庾七郎。
庾七郎大度，朝她摇了摇手，“无妨，我骑马也可！”
护卫牵出一匹马供他使用。
罗纨之抱着桃花枝坐到了车夫旁，身后不足四拳的位置就是熏有沉水香的车厢，里面坐着那位至今没有主动提起自己名号的贵人。
不主动介绍自己，就意味着日后也不想与她有过深的接触，所以没有那个必要。
与从前那些恨不得把族谱渊源都告知她的郎君比起来，罗纨之清楚地感知到对方对自己没兴趣。
毕竟是谢家郎君，见过的貌美女郎数不胜数，不怎么搭理她也实数正常。
这更令她不解，谢三郎怎会指名要她呢？
马车继续启程。
罗纨之略朝车夫那边侧坐在马车上，桃花枝靠在她的肩头，从她柔软乌松的发丝里穿出，宛若簪在她耳边的花钗。
倘若车厢里的郎君在翻读苦闷书籍的间隙抬眼往外观望时，一定不会错过她精心留出的“风景”。
只是，那位谢九郎始终没有再出声与她交谈，书页间隔着均匀的时间翻动，她一个女郎坐在外头丝毫没有影响他看书的浓浓兴致。
罗纨之坚持了好一会，不由泄气。
谢家郎果真不是简单的人。
马车的速度比牛车快上许多，不到两刻钟已经接近山腰的停云观，罗纨之也没有理由再耽搁。
谢昀叫停马车，罗纨之正要爬下去，忽见后边的庾七郎骑马跟上过来，她心念一动，就从手里抽出一根桃花枝递给庾七郎。
庾七郎虽吃惊，但手比脑快，顺手接下。
罗纨之笑盈盈道：“多谢庾七郎。”这是谢他先前帮自己说话。
“罗娘子客气了。”庾七郎笑道。
罗纨之手里又挑出一支桃花，半扭过身面朝身后的郎君。
谢昀刚想出言婉拒，就见女郎已经在往回收手，好似是临时反悔又不想送他了。
再看庾七郎兴致勃勃别在马鞍旁的那支桃花明显比这女郎准备给他的那支花苞多、枝条别致。
如此区别对待，谢昀也是平生第一次。
他微凝住眼，温声叫住她：“不是送我？”
罗纨之像是没料到他会出声，两只眼睛惊起，迎向他审视的目光，白皙的脸颊浮出红晕，低声：“此礼轻贱，怕配不上郎君高贵，可每一枝都是我费力所得，故而不忍……”
话里意思是：怕他表面装模作样收下，转头就嫌弃丢了，故而不打算送他了。
谢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因为还从未有女郎会这样明晃晃把心思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郎君，我不是不谢你，改日、改日……”
罗纨之好似脑子一时迟钝，这么久才意识到自己的“真心话”是何等失礼，急于在他面前解释，以至于话都说不顺。
“改日？”
谢昀轻笑了声。
原来兜兜转转是在这，今日恩，明日谢，明日还不知会生出别的什么恩来。
谢昀看出了女郎用意，唇角弯弯，朝她伸手，“不必，此花足矣。”
罗纨之佯装犹豫片刻，才应道：“多谢郎君。”
一个递，一个接。
桃花枝短暂地被两人的手同时握住。
谢昀感受到对方没松手，反有道柔和的阻力朝后轻拉，半开的桃花瓣柔软轻蹭过他的指尖，他抬眼，罗小娘子掩睫浅笑，这才松手。
罗纨之告辞离去，庾七郎马上就坐回原位，并不是他多喜欢坐近些讨人嫌，而是他实在太好奇刚才谢昀不寻常的举止。
谢昀看着手里多出的花枝，约比手臂长些，断口处还凝着黏腻的汁液，造型也普通，比不得他往日屋中那些精挑细选的切花。
此刻冷静下来细思，实不知他收下这个作甚。
到底还是着了小娘子的道了。
可他不会告诉庾七，白白让人心情大好，只随口解释：“九郎是个心软的，我这样做，不正符合他的性子？”
“仅如此？”庾七郎不信，上下打量谢昀的神情，“刚那位罗娘子可是少见的美人，你从前好奇的那位琵琶名师月珠是她亲娘，她嘛，青出于蓝胜于蓝，你见过她，也就不必好奇月珠生什么样了。”
“她也会琵琶？”
庾七郎想了想，“这我倒是没听说，但十一弟说过罗娘子舞跳得好。”
擅舞？
谢昀似是品味出什么：
“庾十一郎和这位罗娘子关系好？”
庾七郎惊讶：“谈不上要好？为何这般说？”
庾氏是豫州的大族，罗氏虽差上一大截，但也是正经氏族，罗家的娘子平白无故不可能跳舞给陌生郎君看，这类技艺不似琴棋书画，出众者还能博得个有才的名声。
非娱戏之地，女郎们学舞多是为了矫体态、保窈窕，还有就是自娱或是……闺房助兴。
谢昀没有继续说下去。
庾七郎却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我家十一郎和你家九郎一样，也是个温和性子，因为那罗娘子在罗家不易，帮过几回……你还不知道吧，她在家里行九，名纨之，罗纨，精美丝绸也，罗家用两百匹绫罗买了她娘亲，她才得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名……”
罗家女郎其实按辈分行“唯”字，唯珍、唯珊听起来都很宝贵。
由小见大，罗九娘连名都取得敷衍，在家自是不被重视。
庾七郎摇了摇头，对她颇为怜惜。
谢昀把玩手里的桃花枝，慢条斯理道：“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你十一弟，这女郎不简单。”
庾七郎虽知道谢昀看人极少有走眼的，罗纨之先是得了他一句“固执有勇”，后又被他这般暗示处事不良，这是为何？
庾七郎不赞同：“你怎么能对一个小娘子出此恶言？难道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娘子不惹人怜爱吗？”
“我并非九郎，不会怜香惜玉，不喜欢她这样的女郎，又有何奇怪？”谢昀不咸不淡瞥了眼庾七郎，还当他是不是入戏太深，把他当作好糊弄的那个。
庾七郎并非看好罗纨之，就是见不得谢昀一副世人皆醉他独醒的模样，瞅着他摇头长叹：“自古把话说绝的人没几个不回头自打脸的！”

第4章 藤蔓
落日熔金，天色将晚。
罗纨之找到映柳，两人乘车回府。
罗府今日忙碌，对于迟归的罗纨之也不甚在意，罗纨之将桃花插进土陶宽口胖肚瓶中，摆去月娘的屋。
月娘刚用过药，正就着孙媪的手用清水漱口，余光看见罗纨之在半圆角桌上摆弄桃花，不由奇道：“哪来的花？”
“我在迟山摘的。”罗纨之让开身，问道：“好看吗？”
月娘马上就从迟山联想到薄情寡义的郎主，喝过苦药的嘴泛起恶心，蹙眉道：“好看是好看……你怎么会想到去摘这个？”
月娘知道她打着给老夫人祈福的名头去了停云观，这些日子各家各府的姑娘就像是勤劳的蜜蜂到处乱飞，都不过是想比别人提前会见那位来自建康的谢家郎。
她看罗纨之那副愉悦的样子还以为她博得头彩了，撞见了那位谢九郎。
“正好瞧见便就摘了。”罗纨之侍完花，又将桌上八宝什锦果脯盒带着，坐在月娘身边，“娘，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有一天能离开罗府，过你想过的日子？”
月娘捻了颗蜂蜜梅子含在嘴里去味，含糊道：“胡人都要打进豫州来了，外面乱得人都要吃人，离开罗府？”
她摇了摇头，“不想，你也别想，这世道自立门户太难，对女子而言更难。”
庶出子还有能分府别住的，但从没有听说过庶女得了家产可以自立，属于她们的那部分家产只能变成嫁妆，陪嫁到另一户人家里去。
“是不是女夫子给你胡说八道了些什么？”月娘猜测。
那位女夫子自己离经叛道，也容易教坏年轻的小女郎。
罗纨之沉默片刻，将手里藏的一小支花簪入月娘的鬓角，温柔道：“阿娘说得是。”
是她的想法天真简单了。
母女俩说了一会话，月娘将孙媪挥退，又拉住罗纨之的手，小声道：“阮娘子托人来传话，十一郎回来了。”
阮娘子就是庾家介绍来的女夫子，已经客居罗府六年。
月娘不喜欢阮娘子的满腹经纶、又自视甚高的姿态，但对于庾十一郎她还是有过憧憬。
“阿纨，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不愿意做谢家的妾，那是想嫁给庾十一郎吗？”
其实以她的身份，嫁到庾家也是远远不够的。
可既然都能与谢家牵上关系，月娘的思路和胆子都开阔了。
但罗纨之还是摇头。
月娘被她这一晃脑袋，自己就清醒了，道：“也是，你与谢家的事一日没解决，家主不会轻易同意。”
说到谢家，月娘向罗纨之透露：“后日就是戈阳丞周大人的鸿喜宴，郎主必然要带你前去。”
带她去的目的，不必言说。
若在后日，时间太紧了。
罗纨之还没有把握能够说服谢九郎帮自己解决麻烦，火就要烧到她头上了。
可她毫无办法，不但毫无头绪，就连出门也受到限制。
因为次日冯大娘子就找了个正当理由压着她学礼仪。
她跪在彩编龟背纹席上一遍遍折下柔软的腰肢，练习跪拜之礼。
府上请来的教习程娘子最能察言观色，知道当家大娘子不喜欢这妖娆多姿的小女郎，自是不能多多赞誉她聪慧，反而要处处挑毛病。
一会背压得不够低，一会身不够正……
平心而论，无论是站拜还是跪拜，罗纨之已经能做得兼顾得体与美观，既有从容雅致，又显婀娜体态。
冯大娘子拨弄茶盖子，冷眼旁观。
罗纨之对此心知肚明，很多时候她并不愿意与府里的姐姐们起冲突，因为生母势弱，父亲忽视。她越是出众，越惹人嫉恨，可事到如今，她反正已是鱼游沸鼎，再由着罗唯珊欺负，只会纵她变本加厉。
喝完几杯茶，冯大娘子搁下汝白瓷杯，冲罗纨之训道：“从前是疏于对你的管教，可明日郎主要带你去鸿喜宴，万不能失了礼数，丢了罗家的脸，你今日且跟着程娘子学足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除掉吃饭休息，一整个白日就再无闲余时间，与禁闭又有何差。
冯大娘子扬起下颚，说道：“这都是为了你好，可明白？”
“是，九娘知道。”但罗纨之不能与之相争，反而乖顺应声。
冯大娘子知道她其实乖戾得很，但偏偏打小就会装模作样，让人挑不出错处，不怪乎郎主说此女远比她的亲女更适合进入谢家。
但抛开理性，亲娘总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得更好，如何能看着一个平日看不惯的庶女“嫁”得更高，但是她暂时也没办法左右郎主的决定，只能一甩袖子，带着仆妇愤愤离去。
院子里的寒蝉一样的下人都活络起来，又开始不厌其烦地聚在一起议论。
“谢九郎部曲随役都有五百人众，宝马香车，熠熠生辉，比太守还气派！”
“太守算得了什么，在建康就是皇亲见了他们也要让道避行！”
谈论起谢氏，奴仆们的声音都不由拔高了几分，仿佛与有荣焉，即便那些高门望族所站是他们终极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高峰。
罗纨之揉了揉膝盖站起身，让留下来看守她的程娘子吓了一跳。
这乐伎所出的小庶女如此胆大，居然阳奉阴违，大娘子前脚才走，她就自作主张。
程娘子刚想板起脸教训她，罗纨之转过身，温温柔柔看着她开了口：“我的礼仪学得好，程娘子功不可没，阿父定会奖赏于你，将来我若有造化，程娘子必然也风光，可若阿父觉得我是个愚笨不堪教化的，程娘子是奖没有，风光也不在了。”
程娘子心里猛得一跳。
她遵从冯大娘子的意思，故意鸡蛋里挑骨头，人家心里看得分明。
明日罗家有意将这小娘子献给谢家，以她的样貌敏才，就算谢家没瞧上，也可能得其他权贵喜欢。
程娘子努力扯出一抹僵笑，“九娘姿容上佳，天资聪慧，我不敢居功。”
罗纨之含羞谢过，转而说要回去休息，程娘子也睁只眼闭只眼，未有阻拦。
休息自是不能休息，罗纨之昨日随谢九郎下山，料他应是回了居琴园，她捧了礼物前去拜访，可门房却说主人不在。
也不知道是真不在，还是推脱之词。
但是她又能怎么办？
总不至于真的不顾礼节冲进去，平白惹人不喜。
况且居琴园前是非地，罗纨之在门口惆怅之际，远远看见另有几辆马车载著名媛美姝而来，她不敢多留，只能悻悻离去。
见不到谢九郎，罗纨之心急如焚，好在罗府中有人为明日的宴会比她还心焦。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罗家的郎主。
忽然得知罗家主居然上火牙疼，脸都肿得老高，罗纨之心里欢喜。
她父亲总不能顶着半张猪脸，用口齿不清的话语去向谢家引荐自己，那岂不是惹人笑话。
不过罗纨之的好心情也没能维持多久，很快就有仆妇过来传话，明日由冯大娘子带她前去。
罗纨之知道，父亲还是不肯放过让她在谢家人面前露面的机会。
但冯大娘子不喜欢她，必然不会如父亲那般真心为她牵线搭桥。
罗纨之左思右想，想着应对之策，直到夜深才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罗纨之由大娘子派来的仆妇帮着装扮一新后，到府门口等待。
果不其然见到冯大娘子不但带着盛装打扮的罗唯珊，还带来另外两名庶女。
“今日难得，且都带你们见见世面！以免日后到了建康大惊小怪。”
冯大娘子把被家主禁足到罗唯珊带了出来，是该找个合适的理由，才不至于让人觉得罗家主朝令夕改。
另两个庶出女郎唯唯诺诺，不敢置喙。
她们分乘了两辆牛车，冯大娘子和罗唯珊一辆，罗纨之和姐姐们一辆，后面还跟着三辆载满珍贵绫罗绸缎的车。
随行的人还有大郎君罗常青，他代替罗家主出席戈阳丞的鸿喜宴。
戈阳丞周大人本是建康京官，出任戈阳丞三年，任期已满，可以返还建康。
罗家早搭了周大人的线，备下丰厚的还资供他带回。
说是鸿喜宴，其实就跟出嫁的新妇举办的什么添妆宴差不多。
官员离任，那些巴结他，想从他身上觅得好处的人就会送上大量钱货，充当还资。
有些在富饶之地官员离任，据闻还资能高达辎重二十余船！
豫州常年战乱，不算富贵，不过罗家经营有方，出手大方，周大人一定会满意。
进入周宅，男宾女客便分了席，罗纨之跟着冯大娘子与罗家姐妹随内宅的仆妇去拜见周大人的大娘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位大娘子笑容满面，把罗府的每一位小娘子都拉着小手夸上一遍，尤其看见罗纨之时，两眼放光。
罗纨之今日穿着拼幅间色花罗裙，搭配半袖纱襦，袖缘裙缘都镶茱萸纹花边，裙外系着卷草刺绣蔽膝，头发梳作三角髻，戴小花树形步摇，垂珠簪珥，眉如远山，眼似春水，好似天阙仙子翩然而至。
“冯大娘子好福气啊，这要是我家小娘子该有多好啊！”
罗纨之娇羞垂首。
可她焉能听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周大人为回建康，少不了也使出财帛、美人去贿赂上峰，这周家大娘子是可惜她不是周家的人，没法以周家的名义送出去。
冯大娘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罗纨之心里突突直跳，好在她马上说起了布料钗环，把话题引开。
小娘子们矜持地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都打发出去。
罗唯珊很快扎进贵女圈里如鱼得水，一解被禁闭数日的苦闷。
罗纨之的视线穿过一道月亮门往里张望，从这里拐出去就是郎君所在的东院，也不知道谢九郎此刻在不在，她还带着预备送给他的谢礼，若是能见上一面……
“罗纨之你好不知羞！”
耳畔忽然炸响一道斥责，与罗唯珊交好的几名贵女不知道何时都站住她面前，罗唯珊抿着小嘴瞅着她，任由好友替自己冲锋陷阵。
“是不是听闻我十一哥回来了，你就想继续巴着他！”
她刚刚往东院看的举动让庾十五娘都看在眼里，脸色铁青，很不好看。
“并无此想。”罗纨之冷静否认。
“那就是在看别的郎君！你真不知羞！”十五娘刚从罗唯珊口里听到她攀高枝的话本来还不信，此刻罗纨之一摇头，她就更气了。
她们庾家郎君哪里不好了？
罗唯珊没有说出谢家，除了长辈的命令，还有就是不想让罗纨之在别人面前得意。
“我说你，成日不思进取，就想着勾搭这个郎君，依附那个郎君，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难道你不知道女子立世，当自珍自爱，腹有内华，灿阳而至。”十五娘叉腰训斥。
明明她年纪不大，偏还要摆出一副长者教诲的样子，恨其不争。
“莫自贱为藤蔓！只知攀附！”
罗纨之都险些想笑。
不思进取、自珍自爱？
庾家在豫州、戈阳算是大族，族中无论男女都自在，这才让十五娘有一种天高任鸟飞的错觉。
可她在罗家处处束手束脚，外面的世道又混乱不堪，思来想去，除了嫁得一户能自保又肯善待她的好人家之外，好像就再无别的出路。
她安静守己，听由家族安排，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洗干净穿上十数年都没有穿过的华服，送去谢家做妾吗？
“藤蔓覆乔木而生，何错之有？”
罗纨之看着被她一言惊住的庾十五娘和众女郎，道：“它若是乔木，必也能够顶天立地，可它生为藤蔓，亦是天地之灵，不过向生而存，何必苛责？”
正所谓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摇。
罗纨之并不觉得自己可耻，可耻的只是这个世道。
“你……”庾十五娘很想骂她胡说八道，妖言惑众，但是心里又隐隐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
“书上是圣人道理，但我……宁作我。”
徐徐清风引树啸，层层叠叠的树影晃动间，罗纨之笔直而立，宠辱不惊。
院墙一隔，一行人刚走过。
“好个宁作我，不知是谁家的小女郎，还有这般睥睨天地的傲气。”
罗常青冷汗直流。
心里暗暗把罗纨之骂了好几遍。
父亲要他过来打声招呼，他说破嘴皮才请动庾七郎帮忙，把谢家郎领到这里，正要叫罗纨之出来，偏偏撞见她人前大放厥词。
这会再让她露面，岂不是让人马上听出是她来。
他只能违心道：“刚有风声，听不真切。”
庾七郎摇着扇子，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谢昀和罗常青。
这两个人打什么哑谜呢？
连他都听出说话的小娘子是罗九娘。

第5章 赠衣
罗纨之的话让众女自讨了个没趣。
原以为此事就此了，没想到还不到一刻，就有个婢女端着一圆缸水从她身边经过，装作脚崴，将水泼向她。
罗纨之惊察，折身要走却还是晚了一步，身后从大腿到脚踝的都给淋上一片水迹。
几声嗤笑不加掩饰从旁边传出。
罗纨之看见最明显那处，罗唯珊眼里带着得色，好像就盼望着她会为此伤心难过。
毕竟这身衣，是她从前不曾有机会穿的华服。
衣料是刺绣花罗，昂贵稀少，还是罗家主特意为她准备的。
“奴笨手笨脚，还请娘子恕罪。”周家的奴婢乖顺拜伏在她面前。
豫州不似建康，还没有动辄随意打骂下奴，取人性命的风气。
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小娘子为表明自己宽宏大量，必会好言体贴她的“不小心”。
罗纨之往旁边挪了一步，没有受此婢的大礼，“你是周家奴，盛宴上行事出错，当向主母请罚，我为客，不好代劳。”
小婢女闻言，后背立即惊起一身冷汗。
对方强调“周家”，就是点出她吃里扒外，居然帮着外人戏弄主人请来的客人，虽然这位罗九娘子并不是什么贵客，但也是正经的外宾。
若真闹到家主面前，好面子的大娘子还不得剥掉她一层皮！
婢女顿时诚惶诚恐，嗓音颤颤：“奴千错万错！还请娘子宽宥！”
看出罗纨之并不想轻饶人，罗唯珊身后的一位着黛色襦裙的娘子开口道：“不过是一身衣裳，何必为难下人，还是因为罗九娘子没有衣裙换？那好说，我给你一套便是！”
不但帮婢女说了话，还顺便嘲讽了罗纨之的穷酸。
几名贵女当即附和笑起来。
罗唯珊脸色微变，她们罗家好歹有五六家布坊，占据戈阳布市半壁江山，怎会沦落到无衣可穿的地步。
不过对方是高于她们罗家的氏族，罗唯珊只能把害自己也跟着丢面子罗纨之又狠狠瞪了眼。
罗纨之牵裙看了看，口里道：“不过是清水，等衣服干了就是，若世人行差踏错，也能像清水自干，那便用不着律法常规。”
“娘子所言极是。”婢女涕泪满脸，只好认错，心里后悔不已，早知道这位罗娘子这么不好对付，就不收那银镯了，惹一身腥。
寻事的贵女笑不下去，罗纨之顺势朝众女道：“九娘衣容有差，离开片刻。”
她找来另一个面善的周家婢女，请她带自己到方便之处，自行等待裙上的水迹干透。
周宅的院子里有一池塘，四周花草旁植，阶柳庭花，生机盎然。
景比人美，罗纨之不由看得出神。
忽而一名眼熟的郎君从对面匆匆而过，不是庾七郎又是谁。
庾七郎和谢九郎关系亲近，若是跟着他，说不定就能见到谢九郎。
罗纨之看身后左右，无人注意，才提裙跟上。
曲槛迥廓，移步换景。
罗纨之应接不暇，只顾跟上庾七郎。
不多会，一人从旁闪，伸臂拦下罗纨之。
那侍卫眼熟，正是那日马车旁伴行的护卫之一。
罗纨之都不得不感慨自己运气好。
“娘子请留步。”
罗纨之眼见庾七郎绕了个弯，就进入不远处的湖心暖阁里头，而侍卫又拦在这里，犹如此地是他们谢府一样。
“我有事想见你家郎君，可否替我通报一声。”
“郎君不见女郎，不必通报。”
罗纨之愣了下，忐忑道：“郎君是不见所有女郎，还是不见我？”
“娘子不就是女郎？”苍怀奇怪反问。
原来不是针对她啊。
罗纨之松了口气，轻生道：
“幸好，我还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令郎君厌弃。”
她正说着话，面前的侍卫忽然后退了一步，拱手欠腰，行上礼。
罗纨之察觉身后有几人接近，隐约又嗅到那苦甜交织的沉水香。
“罗娘子如此雅人，怎么会惹人厌弃。”松沉温润的嗓音随风而至。
谢昀竟然从她身后出现。
罗纨之迟了片刻，这才想起她的裙未干，连忙转过身拜道：“小女见过谢九郎。”
“你知道我是谁？”
罗纨之微敛眉眼，轻轻点了点头。
谢九郎不对她介绍，她只好自己挑破他的身份。
总之不能还停留在陌生人那一层，令关系不得进展。
“那日回去，小女仔细想了想，戈阳城里能有郎君这样气度风采的从未见过，只有那位新到的谢家郎才有，谢郎君帮了小女，小女却只有鄙陋之礼相赠，心中过意不去。”
谢昀浅笑，“无妨。”
罗纨之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谢礼，趁热打铁道：“听闻谢九郎喜欢歙砚，愿以此砚为谢郎君相助。”
谢九郎擅书，笔墨纸砚之物总能投其所好。
谢昀视线从她手心托住的小木匣一扫而过，并不轻纳，笑道：“举手之劳，何必破费，我已得女郎一花相赠，恩情了结，再无干系。”
他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于前面的数句，而在随后的那八个字。
谢九郎虽然嗓音温和，可话语锋利，面子薄一点的女郎此刻怕已经臊红了脸。
罗纨之没想到送个礼也这样艰难，可谢九郎不收礼，她的话都没法继续说下去。
她今日难得着盛装，乌鬓如云，宝树流苏掩着盈盈水眸，眨眼间就揩去漫上的泪雾，只余万分委屈，口里说着认错之言：“郎君尊贵，是小女思虑不周，这就回去另择厚礼，再来拜会……”
说罢，她提步就要从谢九郎身边走过。
谢昀立着未动，垂在身侧手臂被她摆动的手轻柔擦过，女郎鬓发上金色的流苏晃在他余光里，一闪即离。
她脚步不停，迳自往前。
“郎君……”侍卫苍怀刚抬起眼，又仓促低头。
谢昀的脸微微转至身后，抬眸一瞥，才得知是什么令自己的侍卫如此失态。
罗纨之刚刚站着不动，不显裙上的湿痕，此时走动，腿牵着裙，裙扯着腿，色浅质薄的湿裙沾着她的细腰、圆臀、大腿，几可算得上隔衣可视。
这女郎与建康里头因盛行飘逸美感而把自己饿得瘦骨嶙峋的女郎不一样，看起来健康许多，至少并不吝啬该生肉的地方生得饱满些。
而且，即便长裙如此不堪，她却还能走得很美，交替的长腿稳稳向前，腰带上垂落的飞襳犹如贪蜜的长蝶，伴着她的行走翻飞，而她则像花枝摇曳在暖风中，抖擞着娇嫩的花瓣，散发着馥郁的香甜。
她刚刚就是这般，一路行来？
虽有些多管闲事，但想到自己应该“温柔”的做派，谢昀还是开了口：
“罗娘子留步。”
听见声音，罗纨之多行了一步才肯停，人未转过身，先是抬袖飞快往脸上擦了几下。
这是哭了？
还以为这女郎有舌战“群雄”的本事，必是铁肠石心，没想到也是柔肠易碎。
谢昀偏头对苍怀先吩咐：“去拿一件新罩衫给罗娘子。”
“郎君不必费心，无功不受禄，不敢受新衣。”罗纨之低声回道。
谢昀缓缓走到她身侧，轻言道：“女郎赠我以新砚，我还之以新衣，不正好？”
罗纨之一愣，忽然抬眸直视谢九郎。
谢九郎的眼型如飞鸟，前尖尾翘，而且浓睫直梳，不输女郎，那两丸墨玉珠凝而不转，正望着自己，似笑非笑的。
罗纨之心微颤，总感觉他好像能看穿自己的所思所想一样。
“……那郎君喜欢这份礼吗？”
女郎水眸盈盈，殷殷期盼。
连唇瓣无知无察地微撅，唇珠红艳，就像是成熟的红果，鲜亮而饱满。
不喜欢就不能收了？
谢昀温声：“既是罗娘子好意，我却之不恭。”
罗纨之也懂得这是礼貌的说辞，倘若再细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送礼并不是她的目的，就是再寻一件也未必能真得他欢喜。
罗纨之乖乖将砚台捧起，谢九郎身后自有人上前替他接过礼物。
很快那名叫苍怀的侍卫带回来一件新罩衫。
衣为苍青色，像是初朦的天空，宽袖直垂，穿在身上足以遮掩湿裙，不过也因为太长的缘故，罗纨之连手都伸不出来，颇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谢昀打量她。
这女郎身形匀称，不显个矮，可当他的衣罩下去，竟衬得她分外娇小。
罗纨之卷好过长的宽袖，正要开口。
谢昀已经不慌不忙收回视线，温和提醒她道：“宴会已开，罗娘子也该回去了。”
罗纨之本还想藉机再与他说几句话，但谢九郎话不错，她的确离开太久，容易惹人闲话。
苍怀目送罗纨之走得没影，才不解开口问：“郎君不是不喜欢这女郎，又送新衣，岂不是给她理由再来纠缠？”
谢昀若无其事：“她若来，你们拦着就是。”
罗纨之外披新衣回到宴上。
贵女们口里不问却都交头接耳起来。
她们平日里见多好物，只凭眼力就能看出她那件外罩衣的料子罕见，就不知从何处得来。
罗唯珊实在好奇，打发庶妹六娘去问，罗纨之只透露在周府遇一贵人，见她狼狈，送衣遮掩。
至于贵人名甚，她一概不知。
虽然问不出什么有用的。
但那些贵女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一些考究和慎重。
罗纨之也没想到，谢九郎一件可以随手送出的衣都能让人望而生怯。
或许，他是知道她的难处，故意要赠衣为她撑场。
罗纨之心中一暖。
谢九郎真如传言中那般，是个心善温柔的郎君。
两日后，居琴园。
门房传了物件进内院，侍卫苍怀询问检查过后，才带了进来。
谢昀正在书案后写信，稍抬了眼，瞥了眼打开的匣子里一抹熟悉的颜色，苍青色。
他随口问：“她送来了？”
苍怀脸色微窘，就好像上一回在山上被庾七郎打趣自作多情那样。
“不是……门房的人说是一名罗家的奴仆送来的，送到就走，没有片刻停留。”
罗纨之压根没来。

第6章 卿卿
谢昀眼睛微凝，须臾后，又神色如常地继续书写。
苍怀却有些不平，“这女郎的心思还真奇怪，见郎君时两只眼睛就好像粘在郎君身上了，偏偏有时候又像一点也不重视郎君……”
他声音越说越小，因为谢九郎无动于衷，像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也是，他们郎君是何许人，怎么会被一个小小女郎吊着心？
等到谢昀不紧不慢写完信，苍怀已经做好准备听他发落这件罗娘子送回的衣，便听清润的嗓音传来：“拿过来。”
苍怀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谢昀睨来一眼，他才捧起衣盒走上前，将衣服取出抖开，方便查看。
此衣不但洗过，还熨过，故而整洁如新，只有皂角的清香味。
谢昀对气味最是敏感，好在罗纨之颇晓得分寸，没有特意留下什么特殊的气味。
“掉出了什么东西……”谢昀一指地上，那有一片从衣服里滑出的布。
苍怀放下外衫，捡起地上的绫布捧给谢昀过目。
这是一张绣品。
只是谢昀研究许久，愣是说不好这块四方巾上绣的是个什么玩意，依稀是两只胖若球的鸟，丑得令人发指。
“罗娘子人长得漂漂亮亮，这绣工惨绝人寰，想必是不小心夹进来的。”苍怀不由替罗纨之惋惜，想讨好他们郎君，但又没有用心检查，反而自揭其短，得不偿失！
只是，他的郎君为何唇角微微上扬，一副有意思的样子？
苍怀拧起眉头，再次探头看那丑东西。
难不成是看惯了好的，就想看些不寻常的？
接连几日，罗纨之都没有找机会去见谢九郎。
因为罗常青出师不利，罗唯珊出手坏事，罗家主的火蹭蹭往上冒，牙疼一时半会都好不了。
家主心情不悦，下面的人也不敢大鱼大肉，日日青菜佐小粥，嘴里也没味。
罗纨之挎了小篮子去罗宅前院，打算趁下雨前去摘些槐花，蒸成的软糕，给久病的月娘解解馋。
她挑人少的小路走，却在一个转角看见大兄罗常青犹如没头苍蝇一样搓着手乱转。
“昏了头了昏了头了，他们竟真的去弄谢家郎，万一给发现了……”
“郎君！太守家的郎君好歹有官身护着，咱们这要是被牵着出来，郎主可护不住你呀！”旁边小厮亦是一脸急色。
“大兄？”
罗纨之听见与谢九郎有关，顾不得许多，疾步而出。
“九娘？”罗常青脸色就跟打了调色盘般，“你怎么在这？”
罗纨之没闲情和他装糊涂，直接问：“大兄要对谢九郎做什么？”
罗常青眼神飘忽，一瞧就是打算编话糊弄，但罗纨之不傻，不等他扯谎就正色道：“大兄，若真与谢九郎有关系，阿父不会坐视不管的，你要等到不能收场才肯说吗？”
这话戳中罗常青心窝，他用力揉了揉自己脑袋，把头发拱得跟鸡窝一样，终于狠下心交代了。
原来是鸿喜宴那日，谢九郎自视甚高的姿态惹了不少戈阳的郎君不高兴，尤其是戈阳太守家的四郎。
这纨绔子得知他也在谢郎君那碰了壁，就把他拉拢起来，准备找个机会一起对付谢九郎。
但是罗常青酒后壮起的胆子，随着酒醒便一点接着一点瘪下去。
“九娘，这次我真要完了……”罗常青捂着脸，沮丧地坐在路边的置石上。
“大兄，别急，我来替你想想法子。”罗纨之安慰好大兄，稍收整了一下就戴上幕篱打算出门一趟。
既知道刘四郎要下绊子，她亲自去提醒谢九郎，不正是一件足以表现亲近的好机会吗？
出了门，罗纨之走到就近的草市，这里往来商贩多，很容易就能赁到牛车代行。
乘牛车赶往太守府的途中，外边已经下起绵绵细雨。
罗常青说太守设宴于日正，罗纨之到太守府门前并未见到谢九郎的马车和侍卫随从，她到早了。
罗纨之努力藏身在避雨的屋檐下，但是雨水带来的湿冷还是源源不断从毛孔钻进来，五脏六腑都紧缩起来。
有点冷。
“罗娘子？”
不知过了多久罗纨之听见有人在叫她，黏在一块的眼皮微睁，一道人影正站在面前。
“真是罗娘子，我家郎君说看着像你，要我过来问一声。”
撩起垂纱，外面是苍怀那张冷脸。
不过苍怀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眼睛像个稚子充满好奇，此刻更是狐疑地微眯起，正打量她。
“你家郎君……谢九郎？”罗纨之人没彻底醒，眼睛已经睁大，朝他后方望去。
那儿正停着一辆相当眼熟的马车。
苍怀对她不但有好奇，更多的是戒备，但罗纨之也学聪明了，不等他拦，下一刻提起裙子就果断绕开他，直奔马车而去。
“我找你家郎君有事！”
“九郎！”
九字音转，郎字音扬。
小娘子的嗓音像是琵琶连珠，余音袅袅，愣是在这纷飞的细雨当中让人品出几味情意绵绵。
立在车旁的谢九郎推开遮眼的伞檐，回首望来，朦胧的烟雨让他的笑容变得令人寻味。
罗纨之分辨不出那是喜还是厌，只是心头为之猛跳一阵。
这位尚不到弱冠之年的谢家九郎似乎看起来比同龄的郎君成熟不少，已经拿捏着十成十的权贵做派，即便随意瞟来一眼，都仿佛是站在云端，在俯瞰众生。
“郎君这位是……？”一灰发鹤颜的长者适时出声。
罗纨之步伐一顿，她刚刚没瞧见的地方还站着几人，最前面锦袍玉带的长者正是戈阳太守，身后那几位都是刘家的郎君。
这场面像是刘太守带着儿子们在迎接贵客。
如何看都不像是告状的好时候。
“戈阳的女郎颜姣性真，颇合我心。”谢九郎笑眸弯弯，朝罗纨之投来一眼。
“不知是哪家的女郎，能得谢郎君看中啊！”刘太守虽老迈，但眼中精光不散。
罗纨之后背冒出冷汗，被夹雨的微风吹得瑟瑟发抖。
此时此景，她哪敢自报家门。
刘太守面上逐渐露出不悦。
观这小娘子衣着打扮也不像是娼门伎子，居然如此不识礼数。
刘四郎也在和兄弟小声议论，想从她没有被遮掩的腰段猜测是谁家的小娘子。
都是酒色之徒，品酒看女人都有一套心得，见这女郎腰肢纤纤，行走婀娜，面上就露出了暧。昧之色。
罗纨之知道自己既然已经贸然落入人眼，刘太守也不是好打发的，处置不妥随时可能会对她发难，万一谢九郎又不护她，她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急步朝谢九郎走近，一只不染丹蔻的素白小手从纱幔里伸出，轻轻拽住这只岿然不动的八尺高“巨鸡”——谢九郎的袖子，摇了摇。
“九郎，我有事想跟你说，你随我去边上说好不好？”
她压低了嗓音，又刻意露出几分可怜，让人不答应都会心中过意不起。
“你这女郎！”刘太守哪能受得住这气，吹胡子瞪眼，“是不把本太守放在眼里了？”
谢昀微笑执起罗纨之揪他袖子的手，瞥了眼太守，温声责备道：“大人且慢，莫吓着我的卿卿，如若不介意，还望刘大人容我离开片刻。”
刘太守嘴角抽了抽，抽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大方摆手，“谢郎自便，请自便！”
等人转了身，刘大人就拉下脸，阴沉沉地捋着胡须。
还真是个多情的纨绔子，这才来戈阳几天就卿卿、卿卿的叫上了！
怕不是谢家最没用的那个，不成器还贪色！
罗纨之被谢九郎握住手，隔着丝绸微凉柔滑的触感，就好像是对方戴了手套。
不过这也不重点，重要的是她想不到谢九郎居然会当众拉她的手。
而且他突如其来的那一声卿卿，她耳朵听到都要烧起来了。
话本里说的男狐妖说不定就是这样叫人的。
她紧紧跟随谢九郎走开，直到确保不会被刘大人一行人听见谈话。
“罗娘子怎么会在这里？”
“九郎……”罗纨之拉开遮面的帷幔，踮起脚后跟，想把脸凑得更近一些。
那边太守一行人还在看着他们，她想到和谢九郎看起来亲昵一些对她总没有坏处。
谢九郎从嗓子眼里“嗯”了声算是回应，高贵的下颚总算朝她压低了些，“你想同我说什么？”
罗纨之长话短说：“我听闻刘四郎欲对郎君不利，想到郎君要来赴宴，心里焦急，这才冒昧在这里等着。”
既然说明了眼下情况，又点出了她的用心良苦。
“你是担心我出事？”
罗纨之用力点头。
“等了很久？”
罗纨之蹙眉想了会，捏了捏自己冰凉的小手，估摸道：“应该有小半个时辰吧？”
“你的脸很红，手却很冷，是不是吹着凉了？”谢九郎温柔问道。
罗纨之捂上脸颊，皮肤微烫，刺得她手指生疼，应该是刚在檐下吹久了风。
“我没事，还是郎君的事要紧，郎君还要去赴宴吗？”罗纨之一副不顾自己生病，还在为他的安危忧心的模样，怎能不叫人动容。
更何况落在谢昀眼中，罗纨之两手捧脸，不正常的红晕在她的雪肤上犹如胭脂一样，衬得她眸光滟滟，像是沾了露珠的桃花瓣。
他心里一叹。
这生性固执的小娘子只为了来跟他说这句话，就在细雨中等了这么久。
不过，她也是一点也不了解陈郡谢氏，亦不了解他。
谢昀问：“你知道刘四郎准备如何对付我？”
这个问法仿佛在质疑她信口开河，罗纨之抿了抿唇。
“……郎君是不信我？”
谢昀唇角轻扯，慵懒道：“刘太守三日前递贴，刘四郎接连两日都在青楼挑选妓子，他知我谢家人不狎妓，否则家法伺候……”
罗纨之久久出不了声。
他竟然都查到了。
“关于我大兄……郎君也知道？”
“罗家大郎君与这件事有关系么？”谢昀轻描淡写反问，又道：“你是为了你大兄来的？”
“当然是为了郎君来的。”罗纨之面不改色。
不过能得知谢家郎不打算追究罗家的责任，她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谢昀打量她几眼，“你话问了，我也答了，细雨伤身，回去吧。”
罗纨之没有动身，反而眨了眨眼，脸上泛起羞意，轻声：“其实，还有一事……”
谢昀善解人意，随即笑：“是为了那块绣品？”
“……郎君看见了！”罗纨之把小脸绷得如临大敌。
谢昀不觉失笑：“你若还想要，我明日派人送还。”
这个“还”字颇有灵性，约莫等同于这等污人眼睛的东西就该绞碎了毁尸灭迹，而不是巴巴讨要回去。
“不麻烦九郎，我可以自取。”罗纨之低下脸，将被雨水沾湿的长睫覆在眼上，不安地颤动，好像也十分难为情。
罗纨之安静等待，极有耐心。
她冒雨忍冻就为博他同情，如此之下，他应当会多体谅她几分。
谢昀的呼吸声极浅，仔细听，才听出他往回抽了声轻笑。
“也好。”

第7章 菌菇
过午时分，街上逐渐热闹。
虽然还下着小雨，但是忙于生计的人依然要支起铺子，向路人兜售商品。
热腾腾的胡饼、汤饼、乳饼催人肚鸣，罗纨之受了风，五脏六腑都快冻成冰坨子，连忙站到一个背风避雨的铺子前，叫铺主拿块胡饼，暖暖肠胃。
铺主从陶泥深炉里夹出张表皮烤得焦黄，胡麻喷香的饼子，拿油纸包好，正要递来。
匡当一声巨响，旁边扫帚、竹竿突得倒地，吓得铺主手哆嗦了下，罗纨之也没能接住，刚出炉的胡饼啪叽掉地上。
一男一女狼狈跌在地上，罗纨之接连后退几步。
“都说了没有钱便没有药，你去别家吧！我们东家开济世堂不是为了当善人的！去去去——”头戴灰巾的伙计拿起倒地的扫帚，把散落的两个铜钱一股脑扫出去。
就两个臭钱，他都懒得弯腰捡！
青年从地上爬起来，把身边的小娘子迅速检查了下，口里叫着妹妹，那小娘子满脸通红闭目不起，像是不省人事。
“救救我妹妹吧！”青年身上只有一件很薄的葛衣，肩和肘关都裂开了洞，他跪下匡匡磕头，地上的泥泞和污水顺着他的脸淌下。
“我妹妹小的时候，有道士、道士看过她面相，说、说她必然会荣华登顶！求大发慈悲救救她，我们他日一定会报答的！”
药馆伙计露出鄙夷的笑脸，不吝讽刺道：“那牛鼻子道士没有算到你这妹妹会在荣华登顶之前先死于重病？”
旁边看客或有不忍，或有跟着笑起来的。
世庶之间有天堑，地位如云泥。
庶族要想翻身，那就好比移山填海！
他们兄妹俩一个已经脚踏黄泉路，一个也穷困潦倒好不到哪里去，何谈未来？
“别说我们不善，已经赊了三天的药给你妹妹了，那些钱掌柜的自知是要不回来，但往后还想白喝，那是休要提……”伙计上下打量他，口里不屑地“呿”了声。
青年直起身，“我齐三不是强盗土匪，只是经历北胡战乱，家破人亡流落至此，但我有手有脚，就算去倒恭桶也会把钱还上，我妹妹病重拖不得，还请掌柜再宽宥我一些时日，只要妹妹好转，我马上就去做工还钱！”
伙计挑起吊梢眼，“吃白食的都是这么说，又有几个能做到？没钱就省省，免得一个连累一个。”
这是要他别白费时间和精力在一个病的要死的小娘子身上。
齐三气得胸腔起伏，手背在脸上大力抹了抹，声音放大：“这世道乱伐，尔等怎知道我今日之难，不会是尔等将来之苦！”
“这人好没道理，怎的还咒起了旁人？”路人面露不悦。
“是胡人迫害他们兄妹又不是我们，真是豺狼兽心。”
“还是快些想法子离开豫州吧，前几天戈阳丞的车队都给抢掠了，家丁舍命相护才留下命来，往后肯定更乱了！”
罗纨之还是头一回听说周大人离开戈阳的消息，不免胆战心惊。
外面的胡人已经这样猖狂了吗？
“你、你再乱说话，我们就要去报官，把你抓起来！”伙计心里膈应，谁也不喜欢听见自己将来会落魄的话。
“我不怕！”
青年落魄，但眼中凝光不散，炯如炬火。
就像是野草，多么贫瘠的石头缝都能茁壮生长。
罗纨之轻叹。
这世间过得不如意的人毕竟是多数，能有几个像谢家郎那样会投胎，一出生就在被人一辈子都企及不到的高位。
她取下荷包，把里面的铜板倒到一张从胡饼铺主那儿要来的牛皮纸上，拨出两枚放进胡饼铺的钱匣了，那是她买饼的钱。
剩下还有五六十枚，大概够这位小娘子几天的药钱了。
齐三正悲愤交加，忽而有人托着几十枚五铢钱至他眼前，温言道：“这些钱郎君先用着，望令妹能康复如初。”
女郎戴着幕篱，不辨面容，但听声音就知道是个年轻的小娘子。
人穷苦到一个境地就会失了风度，齐三看见摆在眼前的救命钱只有贪婪地睁大眼，一把接了过来，搂着妹妹又哭又笑。
“五娘，阿兄有钱给你治病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他边哭还边想向罗纨之磕头。
罗纨之连忙阻止他，让他给妹妹治病要紧。
齐三点点头，手抓着一纸包五铢钱，爬起来时还顺便把地上沾了泥巴的两枚一块塞进药馆伙计手里，伙计“哎哎”惊叫了两声，嫌弃不已。
齐三抱起妹妹，撞开伙计迳自往药馆里去。
罗纨之看事情得解，也不再耽搁，转身就打算走回家去。
“小娘子，你的胡饼还没拿呢！”
罗纨之指着地上掉的饼，道：“我的钱只够买地上这个。”
胡饼铺主笑眯眯递出一个热腾腾的胡饼，“那个算我的，娘子心善，可不能饿着肚子。”
敦厚的笑脸和诚恳的赞扬让罗纨之心里升起暖意。
五脏六腑都被一股暖流浸泡着。
虽然对方不是什么名士，话语也没有份量，但罗纨之还是会为此而高兴。
罗纨之拿起胡饼欲往家赶，医馆的藤帘一掀，那位脸上又是泥巴又是眼泪的齐三郎衣衫褴褛地站在檐下，朝她拱手。
“今我齐赫得女郎相助，他日荣华富贵必不忘女郎今日之恩！”
罗纨之随意一颔首，其实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过了今天她或许都不会再记起这个齐赫和他的妹妹。
翌日，罗纨之让罗府门口的乞儿又帮她打听了一圈消息，没听说太守府或者居琴园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便放心乘犊车上门取自己的绣品。
居琴园的门房小厮这次没拦她，放她入园。
其实在小的时候，罗纨之就随月娘来过居琴园，那时候月娘还能弹奏琵琶，罗家主对她宠爱不在，就把她当作一个随时可借出去的乐伎，但凡有人相请，月娘就要抱起琵琶出门为人演奏。
一如她曾经在风月之地般。
说起来，这居琴园许多年前就住过一位陈郡谢家的郎君，说不定还是谢九郎的叔伯之类。
数年未至，这居琴园依然移步换景，相当奢华。
一些不常见的珍贵草木随处可见，疏密植种，令观者心悦。
侍从将罗纨之引到花厅。
婢女上了香茶和糕点，将她当作贵客招待。
不过谢九郎始终没露面，罗纨之慢悠悠喝完一杯茶，侍卫苍怀就捧着匣子大步走来。
罗纨之站起身，苍怀将匣子递到面前。
“女郎所要之物，在此。”
“谢九郎不在？”罗纨之没有马上接下，毕竟接下，对方完成任务，肯定一句话也不会多跟她多说。
苍怀对她一女郎，也不好硬生生把匣子塞给她，只好冷冷回道：“郎君在，不过不得空见女郎。”
罗纨之也不是第一次受挫，闻言面上露出适当的担忧，关心道：“郎君昨日未受刘大人为难吧？”
“我们郎君何许人也，怎会受小人摆布？”苍怀嘴角一撇，没把刘太守放在眼里。
“当真？”罗纨之却眼睛轻眨，“苍侍卫不会是怕我担心，诓我的吧？”
“自然是真的，刘太守只有求我们郎君的份。”
“话虽是这样讲，就怕……九郎不了解刘太守的性情和手段，吃了他的暗亏呀！”
苍怀听到这里，脸上总算没有了冷笑，变得凝重。
罗纨之从他的转变不难猜出昨天和刘太守的会谈应该不太顺利。
她居戈阳这么多年，罗家主时常要和这些官吏打交道，也听过不少关于他们做的龌龊事。
刘太守就是个口腹蜜剑的伪君子，表面答应地好好的事，背地里就能把你卖了。
所以罗家才会选择与戈阳丞周大人交好。
“正好我知道一些事，可以告诉九郎听，我便在这里等他得空吧！”罗纨之把苍怀一直抱着的匣子拿过来，笑吟吟地坐回胡椅上，补了句：“连庾七郎都不知道的哦。”
苍怀皱眉瞪了她一眼。
这娘子莫不是会读心的精怪！
苍怀来去没有花一盏茶的功夫，就重新立在她面前，板着脸道：“郎君请你。”
什么有事要忙都是托词！
这一招，罗纨之早就见罗家主施展无数次了。
男人对女人无情起来，不过就是有事、改日、然后销声匿迹。
可一个人再忙，真要想见什么人，怎样都能挤出时间来。
罗纨之虽心知肚明之前是谢昀的借口，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连装都不装，直接让苍怀带她到了一处长满青苔的湖边。
据说很忙的谢九郎正坐在藤椅上指挥下人——采菌菇。
北地多干燥，也唯有春季潮湿会长这种鲜美的植物。
而且大多在山里，要靠人辛苦采集，且可遇不可求，被视为天赐之物。
不过这居琴园还真是人灵地杰，居然长了一地。
采摘菌菇的侍从都在离谢九郎较远的地方，其中还有三名身着薄纱，容貌娇艳的娘子，频频抬眸朝他们看来。
罗纨之不认得她们，眼睛瞥了瞥苍怀。
苍怀道：“太守所送。”
罗纨之明白了，这就是刘四郎精选的妓子。
“罗娘子可喜欢菌菇？”
谢九郎微笑示意，“不妨摘点回去尝尝。”
罗纨之是喜欢吃的，不过此物算是山珍，罗家也很难奢侈几回，就算奢侈，罗纨之和月娘能分到的机会就更少了。
侍从递给罗纨之一只竹编小提篮，提篮下边还细心地覆了一层新鲜苔藓，将菌菇放在上面能保持其新鲜度。
罗纨之来这里就是为了能同谢九郎说几句话，迳直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蹲下，瞟了瞟那几个不专心摘菌菇的娘子。
“郎君既知道她们的身份，为何还会收下？”
“她们身份低微，受迫于人，也没什么好指摘，等过段时间送出去，便无事了。”
“郎君真心善。”
罗纨之因为蹲着，看九郎时需得仰起脸，充满仰慕的双眼明亮而绚烂。
谢九郎还真是个好人。
谢昀却没有回应她的夸赞，而是留意她手里的动作，适时提醒道：“你得先拍拍它的菌盖。”
罗纨之手指掐住菌菇的杆部没有动，像是不知道如何操作，谢昀从藤椅上下来，展着宽袍广袖，迤迤然走近，弯下腰，并拢的两指敲在菌菇的菌盖上。
圆厚的菌菇在他指下发出闷闷的墩墩两声。
“菌盖下有菌种，如此轻敲可以将其唤醒喷出，来年就能长出新的的菌菇。”
罗纨之吃过的菌菇就不多，如何采摘更是不清楚，听谢九郎教后，才恍然大悟，用手掌对着菌盖扎扎实实拍了好几下。
又笑眼弯弯问他：“九郎，我这样做，对吗？”
小娘子一脸期待，好像把他的反应当作最高的奖赏。
“对。”谢昀笑语温言，“现在你可以拔它了。”
罗纨之正要动手，谢九郎又出声提醒：“手往下些，再下些，要捏握在根部。”
罗纨之十分听话，手指一次次挪下去，直到合适的地方才“卡嚓”声折下新鲜的菌菇。
“做得很好。”这次谢九郎主动表扬。
罗纨之得意。
她这个采菇新手已经全然掌握住了诀窍。
没过一会，她已经把谢九郎身边一圈的菌菇采光了，装得满满一提篮。
“我其实不会烹这山珍，得请孙媪下厨，不过她最近操劳，也不知道费不费事……”
“它新鲜，用泉水烫熟，佐以细盐就很美味，若复杂些，用文火炙烤也别有一番风味。”
“圣贤书上说君子远庖厨，九郎怎么还擅厨艺？”罗纨之巧笑嫣然。
“动动嘴皮的事，又不费劲。”谢九郎品着茶，啜饮一口。
罗纨之道：“我虽不会做山珍，但是我会做槐花花糕，建康应该也有槐花吧，不过我的做法与别处都不一样，郎君肯定没有吃过。”
谢昀听出她话里蠢蠢欲出的意思，托腮顺势问道：“罗娘子是打算做给我吃？”
“郎君若想的话。”罗纨之没有一口答应，反而眸光盈盈瞅他。
谢昀眉尖微动，不紧不慢点道：“若你说出来只为勾人，该打。”
他语气平缓，嗓音甚至还有些温柔，因而听不出盛气凌人的凶狠，而那个“该打”也变得似一根柔软的蒲草，若有似无的从人心窝里搔过。
罗纨之不由热了耳朵尖。
谢九郎太聪颖敏锐，她那点小聪明完全像是白纸黑字写在他眼前一样，一目了然。
不过，即便他看出来又怎样，难道还能真打她？
最多像是拍菌菇，用两根指头轻轻敲几下她的脑袋。
但是她可掉不出什么种子来。
想到这里，罗纨之又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

第8章 心口
“郎君赏脸，我费点劲没什么，可若郎君不喜欢，我就不必费劲了。”罗纨之叹，“没有广为流传的美食除了昂贵之外，就剩复杂了。”
一个花糕再复杂能复杂到哪里去，罗纨之这样说就是想勾起人好奇。
谢昀不用细想也知道她的用意。
这女郎一环扣一环，就好像钩子上挂着饵，手里扯着长线，慢慢在这钓他呢。
谢昀翘起唇角，慢条斯理道：“如此说来，那还真不容错过。”
他挥了挥手，侍从们鱼贯而出，皆往外走，连那三位娘子也都被劝出去了。
罗纨之见独独没让走的自己，心里不由浮出一些奇怪。
她还从未单独和谢九郎相处。
转眼间四周安静，只有几尾红色锦鲤跳出水面玩闹弄出的声响。
罗纨之扬起眼，谢九郎靠着藤椅，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怪让人觉得不安。
不安？
罗纨之为冒出来的这个想法更加忐忑。
“罗娘子觉得不自在？”
罗纨之点了点头，“郎君风姿特秀，如灼目之阳，不敢久视。”
女郎胆大直白，谢昀也不是时至今日才知道。
他直起身，指着旁边的凳子示意她落座，“罗娘子说有事情要告诉我，还请不要见怪。”
这是解释他忽然屏退人的原因。
罗纨之一惊，她自己都快忘记了。
她放下提篮，乖乖坐了过去。
“罗娘子以为我不是好人？刚才脸白得吓人。”
罗纨之肯定自己没有白了脸，虽然事出反常，但她也不至于惊吓至此，那就是谢九郎故意这样说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罗纨之捂嘴轻咳了两声，侧过身，声音有些虚弱：“郎君哪里话，我不过是那日受了风寒，这才脸色一直不好，本来想拿了东西就回去，但是听苍侍卫说到郎君和太守事，就想着知道一些内情，兴许郎君有用。”
“罗娘子有心了。”
他口里说着有心，嗓音里却听不出感动。
罗纨之有些糊涂。
他分明先前还很吃这一套的，怎么眨眼就变得像餐风饮露的世外人，不含一丝情意。
但罗纨之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事讲了一遍。
有好些还是她记不清楚的，胡乱编了一通接上，也不知道谢九郎信没信。
不过刘太守是个坏东西，做过的恶事罄竹难书不假，罗纨之就算给他再增添几件也不为过。
“所以郎君一定要好好提防刘太守，不能轻信他的话，他可是经常心口不一。”
罗纨之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她不信谢九郎听不出来她的善意和关心。
但谢昀不置可否，只眉眼弯弯，轻飘飘递出句：“那你呢？”
刘太守心口不一，那你呢？
罗纨之倏地一僵，总算从这种种怪异中回过味来。
她还是操之过急把谢九郎惊动了。
虽然她也想过徐徐图之才更妥当，但是罗家主可等不了那么多时日，导致她也不得一步紧接着一步。
谢九郎还等着她回答，罗纨之脑子却空了，半晌后她才动了动手，擦拭刚漫出眼眶的眼泪。
苍白病弱的脸颊上落下透明的泪痕，被润湿的睫毛也可怜巴巴地耷拉着。
“郎君博古通今，自能分辨……”
“是么？”谢九郎重新靠到藤椅，云层后透出的几缕天光照在他的笑眼上。
罗纨之点了点头，眼睛却不敢再看他一眼。
不多会几滴眼泪就掉在她手背上，像是委屈极了。
三位娘子虽然走，但先前留意他们的举动已经足以说明情况，谢九郎居然对这位娘子如此亲近，一点也不像待她们的疏远清冷。
看样子，不是她们不够美，也不是这谢郎君不近女色，而是早有美人捷足先登了啊！
过了几日，她们出了居琴园，马上把所得的消息报给刘太守知，获得了丰厚的赏钱。
刘四郎把色眯眯的眼睛从娘子们丰腴的臀部上依依不舍收回，看向若有思索的父亲，说道：“三个色艺双绝的美人搁他眼前，愣是一个也没碰，还有他说什么不纳妾的狗屁话，该不会这么大还是个童子身？”
话讲到这里，刘四郎不由哈哈大笑，一个高门大族的公子长这么大还没近过女人身，实在不像话 。
刘太守狠狠瞪他一眼，抄起手边的纸镇就不客气地扔他儿子头上，“混账东西！”
刘四郎被打惯了，手脚灵活地躲开。
“阿父！这又是做什么啊！”
“你就知道玩女人！玩女人！谢家人好好待在建康，无缘无故又跑回豫州，跑到戈阳你就不动动你猪脑子想想，他们来者何意？”
“那他们来者何意？”刘四郎从不掩饰自己的愚笨，眼巴巴问刘太守。
刘太守气得简直要呕血，手指戳在他鼻子前指了又指，最后呼得放下，大步走回书桌后，正色道：“罢了，那时候你还小，但是谢家有双玉的事情也没少听过吧？谢家这一任族长谢珏和他的弟弟谢璋，谢璋曾任过豫州刺史，为父和他打过几次交代。”
刘四郎脑子转过弯来，瞪大双眼，“阿父，你弄过谢璋啊！”
这次刘太守没忍住气，把红玉笔筒砸进刘四郎怀里，“快滚！”
刘四郎抱头鼠窜，像个孙子，但一出门离了刘太守的眼，他马上就像个大爷，支起腰杆，招呼随从，“去把那三个美人叫回来，带我房里，谢九是个没用的，我可比他能怜香惜玉。”
说到这里，他忽而又想起那日隔着细雨戴着幕篱的小娘子，那腰臀肥瘦得宜，观之可口，若是谢九都能瞧上的人，样貌肯定不差，就是他都没牙吃肉，何必还衔着块好肉呢？
简直暴殄天物！
居琴园里鸟叫声清脆，春光明媚。
“郎君猜得不错，那三女离开后迳自去了太守府领赏……是不是刘太守怀疑起您的身份了？”苍怀回禀时，眉宇不展。
“来豫州本不想这么快对付他，奈何他做贼心虚非要在我眼前蹦。”谢昀手指捏着一枚白棋，他的肤色与上好的白玉相比，也分不出高低。
“郎君，谢公就是不慎受了这小人陷害，回建康后才一直身子不好，就算不动他，也可教训一下。”苍怀寒着眼。
谢公便是对谢璋的尊称，他是谢家三郎和九郎的生父。
谢璋为人儒雅温和，苍怀等人受他恩惠，感念至今。
“不急这一时。”
听谢昀这样说，苍怀安心了。
这老贼早就看不顺眼，先前是谢公仁厚，要求族内子弟不许挑事寻仇，若是此行郎君还不出手料理他，他回去也不痛快。
随着落子一声轻响，又听谢昀问道：
“皇甫倓的下落有了吗？”
苍怀倏然站直身，连脑子里都闪过一道惊雷，连忙道：“已有了些眉目，但还需要时间核实……”
谢昀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苍怀抬头看着他又捏起枚黑子宛若在沉思，便主动说起：
“他为质已有二十年，当初‘随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在北胡长大已不容易……”
越说声音越小，这件事苍怀从一开始就没有十足把握。
皇甫乃国姓，这皇甫倓就是当今皇帝第四子。
当初迁都的时候，嫔妃们之间有嫌隙的，铆足劲地互相下狠手，年幼的皇甫倓与其生母齐嫔便是因此被胡人抓住，沦落敌手，成了人质。
北胡人凶狠，对晋人更是歹毒，称他们为“两脚羊”，将俘虏关起来当牲口杀。
这位皇子还不知命够不够硬。
“你是想说他兴许早已经死了？”
苍怀点点头。
“齐嫔是个聪明人，她有办法传信回来报平安就有办法护他长大，此子受北胡教养，也算是个质子，杀他？何必？”
最后两个字轻轻飘出，苍怀受教了，重新抬起头，就看见谢昀站起身，望向桌子上打开的食盒，略略出神。
那是罗纨之派人送来的槐花糕。
苍怀没吭声。
他早察觉到郎君和罗娘子之间不太寻常，可又不敢问，只能自己苦思冥想。
“这小娘子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啊？”苍怀恍惚间听见谢昀似乎在问自己，迟疑了须臾才小声道：“罗娘子她……不就是看上郎君了吗？”
在建康又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也没郎君多往心里去，如今怎么还装不懂，特意问他？
这问他有用吗？他不是也还没娶呢！
“她看上我了？”谢昀回眸，好似苍怀说了什么蠢话。
“这不是显而易见嘛！”苍怀指着槐花糕道：“那日郎君都把罗娘子弄哭了，她不还是做了槐花糕特意送来，以属下所见，这罗小娘子就是个生性执拗的，不会轻易放弃！”
他信誓旦旦地点头。
谢昀走过去，从食盒里取出一块花糕，掰开揉了下，一般人没有精力和能耐把粉筛得如此细、白，糕点也就不会这么软糯。
确实要花一番功夫，这话罗纨之倒没骗他。
“后日庾家老夫人的寿宴，罗家去吗？”
苍怀摸出名录册子，快速扫了一遍，回道：“去的，罗家的家主、罗家的女郎们都在受邀名录上。”
“备一份厚礼，后日去庾府。”
苍怀点头应是，可还没须臾，他又严谨地问上一句：“是单单我送礼去，还是郎君也要一块去？”
谢昀不咸不淡睨了他一眼。
“我马上就去准备！”苍怀立刻低下脑袋，脚步不停往外疾出。
这罗娘子还真有本事，随便哄一哄，郎君就好了……

第9章 厌弃
庾老夫人是戈阳有名的大好人，一生好善乐施，她的六十大寿备受重视，戈阳城里稍有些头脸的人家都收到了请帖。
罗家主却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屋中跪着两个女儿，一个不叫一个省心。
“郎主，这是误伤，珊儿又不是故意的，你别吓着孩子。”
“我吓她？我看是她吓我吧！”罗家主刚拔高了声音，又牵动未愈的牙床，凶脸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罗唯珊缩着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看看她把九娘的脸划成什么样了！”罗家主压低了声音，但是语气还是凶巴巴，“你还有脸哭了！”
罗纨之一直捂住左脸，垂眸不语，安安静静地就像个摆设，听由长辈们处置。
罗唯珊抽抽噎噎，“阿父，我也不知道会划到，我就是气不过，想打她一巴掌……”
谁要她故意显摆阿父要带她去庾府，是要给她谋好前程了！
这不是凑上前找打嘛？！
罗家主气瞪了罗唯珊一眼。
罗唯珊害怕地朝冯大娘子求救，“阿娘……”
冯大娘子恼了，从罗家主身边坐开，撇头道：“郎主，我看九娘就是没有这个福分！何必要在她身上下死脑筋呢！”
“你是故意的是吗？你们娘俩是故意的是吗？”罗家主指了指下头跪着的罗唯珊，又指着冯大娘子，“非要气死我不可！”
“反正九娘去不了庾府，庾老夫人大寿，可见不得这身带血光的。”冯大娘子坐直身子，“郎主你又不只有九娘一个女儿，实在不行叔伯哪里还有几个……”
这话简直戳到了罗家主肺管子，他捧着脸，里头的病牙又狠狠抽痛起来。
庾府寿宴确实是个吉日，刚经历过一场淋漓大雨，天空洗净，肉眼可见高空上归来的鸟群热闹。
庾七郎站在府门口与一众兄弟迎宾，笑得脸都僵了，直到看见谢昀从马车上下来，顺势就引着他一道往府里走。
身后还有无数的目光追随着他们。
“好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谢昀笑道：“我家老夫人做寿的时候你都登门磕头了，我不来岂不是欠你一回。”
庾七郎大笑起来，“那成，你别给我家老夫人磕头就行，我怕吓着她老人家！”
两人边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孝礼堂。
老夫人正坐在八仙团椅上，旁边不远处或站或立着几位庾家的郎君和女郎簇拥着。
一波又一波的人携着家眷上前祝贺，老夫人满脸红光，气色看起来颇好，时不时被人逗得大笑。
“这会人多，我先带你去别处坐坐，等人少的时候再过去。”庾七郎知道他的脾性。
谢昀点了点头。
两人刚走几步。
“罗府到——”小厮喜声报唱着来宾。
老夫人十分高兴，因为罗家之前送来的衣料她相当喜欢。
郎君和女郎们上前拜见老夫人。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我还记得唯珍没出嫁的时候，也是这么可人的孩子。”
老夫人对罗府的孩子不算陌生，尤其是冯大娘子的第一个女儿。
冯大娘子脸上堆笑，“老夫人待珍儿好，珍儿上回写信还说要我代为问好呢！”
老夫人笑着点头，又关心道：“那你家这几个女郎也都到了议亲的年纪吧？我记得……咦，最小的九娘不在？”
“九娘她病了，怕把病气过给老夫人，这才没过来。”罗家主咬着牙，努力扯起笑解释。
“哦。”老夫人理解，笑眯眯道：“年纪都到了，也该考虑考虑了！”
罗唯珊等女郎在老夫人的注视下都羞涩地低下头。
冯大娘子笑而不答。
他们都打算去建康了，怎么还能把女儿嫁在戈阳。
罗家拜寿后被侍从分男女席引开，老夫人身后的一位着宝蓝翻领袍的郎君怅然若失地站了起来。
“祖母……”
老夫人拉着他的手拍了拍，“急不得，我看那冯大娘子就没有急着嫁女。”
“不是……”郎君脸发红，小声解释：“我、我是想说，她病了，我有点担心……”
老夫人叹道：“你从后门出去，仔细别给七郎瞧见了……”
十一郎大喜，“祖母，我去去就回！”
庾七郎远远都能瞧清十一郎的笑脸，不由皱起眉心。
“既明，我有事需要离开一下。”
谢昀收回目光，“何事着急？”
庾七郎不得佩服，“你先前说过要我家十一郎小心，我起初没放心上，近来才得知他先前被父亲罚出戈阳就是因为罗家九娘，谁知道他还不死心，这才说动了祖母要为他做主，还打算先斩后奏呢！我得去逮他回来！”
做主？
做什么主？！
苍怀在后面仿佛在听天书一样，半晌后才后知后觉起来。
罗娘子和庾十一郎都到这步啦？
他顿时感觉脸颊火辣辣地疼，胃也跟着烧起来。
要命，昨日他还信誓旦旦向郎君保证罗娘子一定是对他芳心暗许，要不然怎么会花大功夫做那么好吃的花糕巴巴送来，今日就一个大耳刮打他脸上。
他家郎君还不知道心里会怎么想，苍怀刚担心起来，就听见谢昀的声音传来。
“反正我也无事，一道吧。”
庾七郎“啊”了声，这也不是闲的没事能一起干的事，不过对方毕竟是谢昀，只有他任性的份，庾七郎没能拒绝，只好招呼人套了牛车一道去追庾十一郎。
庾十一郎先是去了罗府后角门，熟门熟路地敲门找人，但罗纨之并未在府上。
庾七郎奇道：“不是说病了吗？”
谢昀沉眸不语。
庾十一郎得了罗府婢女的指点，又乘着犊车赶去太白楼，那是戈阳有名的酒楼。
小二指了楼上，庾十一郎气息不稳地爬到二楼。
以屏风、垂帘分割出来的一间间雅间，最里面那间凭窗坐着一位简衣素钗的小娘子。
罗纨之即便不打扮，那模样也极为出挑的，庾十一郎的心狂跳了一阵，站在外面平息许久才抬脚往里去。
“九娘。”
罗纨之站起来，露出被伤的那半张脸，有些吃惊他会来此。
今日是他祖母的寿宴，大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去庾府，她才敢到太白楼来。
平日这处是非最多，她经过都要绕路而行，哪有闲情还能坐在这里边喝茶边等待。
庾十一郎在她的注视下，慌手慌脚解释：“我听你父亲说你病了，心里一着急就找去罗府，映柳说你出来给月娘买吃食了……”
话未说完，他的脸已经红透。
“今日也是我娘的诞辰……所以我出来给她买些菜肴。”罗纨之稍侧脸，解释：“我在家不小心划伤了脸，不好冲撞老夫人，这才称病不去。”
庾十一郎怜惜道：“无事的，祖母不会在意，你、我那有上好的膏药，沁凉芳香，可去疤不留痕，我拿给你……”
“多谢十一郎，膏药家中也有。”罗纨之低下头，显出疏离。
“九娘……上次是我不好，你不要再生我气，好不好？”庾十一郎眼圈泛红，嗓音里露出少年人的脆弱，居然低声下气哀求她。
罗纨之亦是伤怀。
庾十一郎算待她很好的人，在她年幼弱小的时候多次出手相助，曾经……曾经她也有过一些期望。
直到庾家大房娘子明确告诉她，庾家绝不会娶罗家女，因为她们不配。
罗纨之略略失神，随后飞快地拧眉，把这段不快的记忆驱逐出去。
“十一郎，我没有生气。”
她轻声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令慈对你寄以厚望，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惹双亲失望。”
“怎么就是不相干的人？”庾十一郎瞪大双眼，唇瓣蠕动了几下，“可是，可是祖母已经答应了我，她今日本来都想向你嫡母提起的，只是你没有来。”
罗纨之愕然，心快速跳了几下。
“这件事，令慈令尊可知道？”
庾十一郎又不作声。
只用眼睛可怜巴巴看着她，就好像所有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不用费心。
罗纨之了然，彻底避开脸，“十一郎也该回去了，别误了老夫人的寿宴。”
庾十一郎垂头丧气出来，还没排解心中郁闷，就给人当头搂紧脖子，待定睛一看，立刻吓得魂飞魄散。
“七、七哥？！”
“好小子，阿娘阿父说过的话都当耳边风了，走走走！回去看我不揍你！”
庾七郎压着庾十一郎往外走，一时间忘记跟来的谢昀。
谢昀没有随他离去，反而示意苍怀撩起帘子，自己移步进入雅间。
罗纨之脸上不但有伤，还有难过，猝不及防都落入他眼中。
谢昀还从未见过这小娘子露出这样的神情，很陌生，让人心头略过一丝窒闷。
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就是不舒服了。
“谢九郎？”罗纨之迟了一步才想起抬手捂住脸上的伤口，双眼圆瞪，看着第二个不速之客。
“怎么伤着了？”谢昀站在最远的地方，没有靠近的意思，语气冷淡。
“不小心划伤的……”
“故意的？”
罗纨之此刻没心情和他周旋，破罐子破摔道：“郎君说是就是吧。”
女郎神情恹恹，仿佛被庾十一郎带走了生机与活气。
谢昀捻了捻手指，“你喜欢十一郎？”
“不喜欢。”
对于想清楚的事，罗纨之是斩钉截铁，不留有余地。
她靠着窗边，窗外有一辆牛车正缓缓远去。
“那为何故意不去寿宴？”
是为他，还是为了庾十一郎？
谢昀都未察觉这一句话会令气氛变得紧张。
罗纨之有些吃惊。
诚然她是故意不去寿宴的，但她没料到九郎会出现，像是特意来寻她一样。
她委屈道：“我以为郎君是讨厌我了，这才不去……”
谢昀眼睛一跳，眼前的小女郎已经见光就亮，笑眼盈盈，又欢喜道：
“原来郎君并不厌我呀？”

第10章 香囊
厌弃她？
倒也不至于。
谢昀只是还没看懂她。
“九郎，我做的槐花糕好吃吗？”罗纨之恢复如常，眼眸带笑。
“尚可。”
谢昀想起自己分一半出去后，苍怀等人吃完还恬不知耻地向他打听剩下一半，生怕他给浪费了。
虽然罗纨之只从谢昀口里得到两个字，但瞧她的笑容，只怕阳春三月的太阳都没有这般灿烂。
太白楼的小二提着客人点的菜上楼，冷不防被外面的侍卫拦下，哆嗦道：“是里头的娘子要的菜……”
罗纨之听见动静，及时应了声，抬脚就从谢昀身边走出，雅间有那么宽的地方可供她走，她偏要擦着他。
摇摆的袖子摩挲着他垂下的手臂，裙摆轻抚过他的腿侧。
雪白的脖颈自他眼下一过，留下一段幽香。
“辛苦你了。”罗纨之出去后便和小二聊起。
“不辛苦、不辛苦，这菜还是要趁热吃。”小二虽受了惊吓，但是见到美人还是不禁红了脸，细致耐心地叮嘱几道菜的品用方法。
谢昀紧随她走出，目光落在女郎背影上。
罗纨之今日没留披发，头发挽作双角髻，从后看就像两只黑色的猫耳。
她的脖颈纤长，初雪般嫩白，莹莹发亮，让人目光一时都挪不开。
谢昀捻了捻指尖。
不知道是不是和槐花糕一样软、甜。
“九郎。”罗纨之两手提起东西，不好遮脸，只能稍侧过身，不让他看见伤处，大眼睛瞅着他道：“我先回去了。”
“嗯。”谢昀没有任何理由不让她走。
苍怀大感意外。
这就走了？都没待多久啊。
罗纨之盈盈一拜，迳自穿过让开的侍卫，下楼去。
谢昀站于二楼的栏杆边，往下看，罗纨之一次也没有回头，徒留单薄却窈窕的背影给他看。
庾家的寿宴让罗唯珊见了世面，回来少不了对罗纨之炫耀一番。
“谢九郎真是兰枝玉树，温文尔雅，只可惜妹妹没瞧见。”
“不着急，只要他还没离开，总有机会。”罗纨之含笑回应，她脸上的伤疤已经淡得只剩一道浅粉。
罗家主为保住她这张脸，下了血本，才两天就养得她越发娇艳动人，罗唯珊多看她几眼都要气得呕血。
那雪颜膏昂贵，她求了几次阿父都没舍得给她，却因为她一爪子，便宜罗纨之了！
“真不知羞！”罗唯珊气走。
过不了多久就到了戈阳的春祭。
戈阳有一条阳江滋润了两岸的土壤，是极为重要的水源，往年胡人不太猖狂的时候，太守都要领着各大世家以及一些百姓去阳江的源头行春祭礼。
最近外面闹得凶，都在说胡兵扰境，戈阳首当其冲，民心不稳，都琢磨着搬家。
一旦世家搬离，戈阳就会变得死气沉沉。
刘太守苦心经营才得以留任戈阳，早在这里混得如鱼得水，不可能轻易挪窝，他不挪，当然也不想别人挪。
所以这个春祭他必办，不但要办，还要大办特办。
要让戈阳人知道胡人无碍，戈阳安全。
罗家人乘着牛车跟随队伍出城。
城门口车流络绎不绝。
不光是牛车，每家每户还带上自己的部曲家丁护卫，这么多人，光出城就要花一个时辰，若遇到争先后顺序的那就更拥堵。
罗纨之听见前面牛车里的罗唯珊抱怨不休，心里也觉得有些烦躁。
虽然还不到夏日，但是连日没有下雨，气温上升不少。
女郎们都换上了更轻薄的衣裳，摇起了刀扇。
可是车厢里没有流动的空气，再摇也只有闷热。
六娘用罗纨之送的香囊抵在鼻子下，深深嗅了几口才觉得舒坦了些。
“九妹妹，你的香囊里都放的什么呀，既好闻又能驱虫，每年这个时候就连哥哥们都要来讨要。”
“你问她也不会告诉你。”七娘和罗九娘不对付，故意道。
“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就是做起来比较麻烦。”罗纨之没理七娘的小心眼，只对六娘说：“六姐姐若想学，我回头抄了方子教你。”
听见麻烦，六娘顿时摇头，“那算了，我都要嫁人了，还学这个做什么？”
六娘的婚事早在她十岁时就定下了，只等男方及冠礼一过，便拜堂成亲，她又不用靠这个去讨心仪的郎君欢心。
她不满意这桩婚事，但也只能委屈接受。
就像是池子里死气沉沉的鱼，既想跳出这个囚池，又怕外面不是广阔的河流湖泊，而是足以晒死它的旱地。
罗纨之并不意外。
人人都想过好日子，但不是人人都愿意先吃苦头。
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命好没法比，但还有一种人靠着努力也能闯出新的天地。
罗纨之不怕苦，也不怕累，就怕身不由己。
她掀开车帘，外面的风夹着沙尘拂面而来。
没有尽头的车队人群里头，她看不到谢家的马车，也看不到什么有趣的风景，七娘叫着风吹乱了她的发型，让她放下车帘，罗纨之松开了手。
等到休息的地方，早已经坐累的女郎们纷纷戴上幕篱，兴致勃勃地下车走动。
罗纨之带着做好的香囊到前头，送给二哥和四哥。
罗常孝拿到就往腰上挂，“我还以为九妹妹今年忘了我们的份，还等着顶着满头包回去呢！”
罗纨之笑道：“怎么会，这里还有两个，劳二哥哥拿给庾七郎和十一郎吧。”
每年都是如此，她也不好突然改变。
“没问题。”罗常孝提起来检查。
“都是买的，不是我绣的。”
“你要是能绣这么好看，我就要对你刮目相看了。”罗常孝拍了拍她的脑袋。
罗纨之被说得有些脸红。
人无完人，她有几个短处也正常啊！
车队不知道要歇多久，罗纨之张目开始往四周找。
其实不用她多费劲，因为谢家马车早被女郎们围上了。
好在谢九郎带的部曲够多，那些高大冷脸的侍卫像墙一样捍卫着他们郎君的清白，才没让那些热情的女郎冲进去。
罗纨之咋舌欣赏了一下，看见苍怀的脸都扎扎实实被几个鼓鼓的香囊揍了，不由噗嗤一笑。
做谢九郎的护卫不容易。
罗纨之转过身，没有选在这个时候靠近。
路程又行过大半，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不少人家都开始指挥仆从坐下生火。
黑烟袅袅，腾空而起。
几名骑兵快速穿梭在车队里，嚷着要大家熄了火，一些不听劝的都被马蹄踢翻了锅。
“没有火怎么煮热食啊？”有人跟在后边不满地叫了起来。
骑兵回首，朗声道：“点了这么多炊烟，是想招来胡骑吗？”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这才听话地连忙叫家仆把火熄了。
“胡骑？胡人离这里很近吗？”
“太守莫不是要害我们？！”
“那几个是谢家的部曲，应该听他们的没错吧……”
罗家人也有不满，但好在还带了一些糕点可以饱腹。
罗唯珊撅起嘴：“这不许，哪不许！怎么一点也不好玩！”
罗家主瞪她：“叫你在家里思过你不肯，现在就开始叫苦了？”
“郎主也别说珊儿了，这事本就透着古怪，这个时节外面都乱的很，为什么非要大家伙去春祭。”冯大娘子留心左右没有太守的爪牙偷听，这才小声抱怨。
“戈阳他为大，日后我们要移籍少不了要由他首肯，拿捏着命脉，何愁我们不听话。”罗家主皱着眉，看了一圈，忽然发现罗纨之不见了。
“九娘去哪里了？”
罗唯珊没好气道：“没水了，打发她去取水了。”
罗纨之提着两只牛皮水囊在溪边装水。溪水湍急，映不清人影，可她却从旁边投映下来的那一抹苍蓝色看出几分熟悉。
她把水囊提起来，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牛皮囊掉进溪里，她甩了甩手里的水，又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眼睛就从手下好奇望来，“九郎怎么在这？”
“打水也要你一个女郎来做？”谢昀打量她弄湿的手和袖子，还有裙角。
她那么聪明，知道如何让人喜欢，怎么还会在罗府过这样的日子。
谢昀想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的心思，尝试过，才发现这女郎也很复杂。
就像是那块又软又甜的槐花糕，看似简单，想像不到里面有多少玄妙的工艺。
“我听话，好使唤，郎君有事要我做吗？”罗纨之笑吟吟。
苍怀忍不住侧目。
谁家的女郎被使唤还这样高兴自得，不该委屈难过吗？
“不是我有事，是苍怀说看见你来寻过我，是你有什么事？”谢昀温和地纠正她的话。
罗纨之瞥了眼苍怀。
她笑他的时候居然被瞧见了，这人眼睛是有多尖？
苍怀板起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罗纨之朝谢九郎露出笑脸：“我做了香囊，可以驱蚊虫，不过想必九郎已经收了不少香囊，大概是用不上了。”
她说着，声音都是惋惜。
谢昀已经领教过她几次以退为进的手段，此刻便淡然问：“东西呢？”
罗纨之弯了弯眼，把空着的左手出，“在袖袋里，郎君可否自己拿出来。”
谢昀看着她，没动。
罗纨之两眼无辜，又把湿漉漉的手掌摊在他眼下，柔柔道：“我怕弄湿了香囊。”

第11章 心思
苍怀一看不对，马上挺身而出：“郎君让我……”
脱口的话在看见罗纨之素白如雪的手腕时顿住。
往她袖袋里摸香囊不就好比把手伸进了女郎的衣衫里，这登徒浪子做的事情，还真没法代劳。
他闭上嘴，退回去。
罗纨之的眼睛生得好，水光盈盈，就是笑的时候偶尔带着点暗戳戳的狡黠，“那等郎君什么时候方便我再送来。”
像猫一样，有使不完的小心思。
谢昀不想如她所愿，但是偏偏好像怎么样都会如她所愿。
他清楚，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她，立刻转身离开。
他应该走的，但是手却伸了过去。
罗纨之身上的衣裳非罗非纱，只是较为编织较密的纹布，她抬起手臂，袖子就往下折叠，里面是一件略薄的白色束袖衣。
谢昀提起她的袖口，轻飘飘的，并没有任何东西。
罗纨之面不改色，“是我记错了，那就是在右手。”
她将两个沉甸甸的水囊倒腾到左手，再把右手伸给他，叮铃铃，三支银色腕钏滑了下去，卡在她的小臂上，手上的水也顺着微微泛红的掌腹沿着腕口渗入袖口。
她虽是北地人，但是骨架小巧，余光一瞥那腕口不过圈指，尤显得袖口空荡。
谢昀没有挨着她的手臂，从袖口探入，罗纨之眼睛转到一边，脖颈弯曲，后领与颈部之间腾出了空隙，夹着一段阴影，像是危险至极却引人神往的深渊。
他鼻端又嗅到了那股幽香。
并不浓烈凸出，唯有馥郁绵长。
不是她发间的丹桂水味，也不是衣袖里熏的淡香，那是——
谢昀拿到她袖子里藏的香囊，下意识拿起轻嗅。
也不是。
罗纨之后退了步，笑道：“戈阳的虫蚊毒辣，这是我亲自晾晒草药、研磨成粉制成的香囊，效果比买得要好，郎君贴身戴，会好受一些。”
苍怀挠了挠后颈，目光不由瞥向谢昀手里的香囊。
罗纨之打水不好久留要回去，谢昀带着苍怀离开。
正好遇到庾家兄弟朝溪水走来。
庾十一郎上回和罗纨之见面被兄长带着谢九郎撞见，心里十分羞愧，低着脑袋跟在兄长后行礼。
“多亏你提醒烟火，不然他们指不定还要惹来麻烦呢！”庾七郎脸上浮出忧虑，“江阳离马城不远，马城上个月已经被胡兵扰境两次，危矣。”
“小心一点总是好的。”谢昀目光瞥向庾七郎身后。
因为兄长谈论的事情他不关心，庾十一郎用手指轻轻抚弄着腰间的香囊，好像是什么心爱之物。
那香囊，无论是颜色还是花纹都十分眼熟。
再看庾七郎，也挂着同样款式。
兴许是戈阳最近流行的花样？
“怎么了？”庾七郎注意他的目光，顺着往自己身上一打量。
“看着眼熟。”
“哦，这个是罗九娘制的香囊，以前和罗家兄弟一块出去，虫子就叮我们几个，很是稀奇，后来知道是罗九娘功劳，我就腆着脸求她也帮我们做几个……”
谢昀微微眼动。
说着，庾七郎还不忘教训弟弟，“你看你干的荒唐事，人家还心无芥蒂地送你香囊，学学小娘子的心胸。”
“她每年都做很多个香囊？”谢昀又问。
“做啊，关系好的就送。”庾七郎没有觉得几个香囊有什么不对劲，毕竟香囊的衣袋都是街上买的，又不是小娘子亲手绣的，拿着并不会多想。
何况他拜托的是罗家兄弟，罗家兄弟再去求亲妹子，这中间绕了几绕，关系和人情就是各是各的，他嘛，也是心安理得。
谢昀和庾七郎闲聊了两句，才告辞离去。
登上马车之前，谢昀将袖子里的香囊抛给了苍怀。
到阳江端头时，天已暮色，倦鸟归巢，车队找了开阔的地方驻扎。
白日不能生火上怕被胡兵看见烟柱，到了晚上不点火也不行。
在谢家部曲的建议下，他们找来了石头垒出了石灶，火生在里面，周围一圈温暖明亮，还能煮上热食。
在豫州还没有大面沦陷时，春祭还是一件相当好玩的事情。
晚上女郎们结伴去河边放花灯祈福，有时候还能放天灯，与星辉争光。
哪像如今，连烤个火都得把脑袋伸过去，近了还怕燎着头发呢！
罗唯珊喋喋不休地抱怨，冯大娘子都忍不住叫她闭嘴。
罗纨之的视线穿过拌嘴的母女往后，谢家的部曲一直忙个不停，骑着马在车群外围巡视，是太小心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吗？
苍怀骑马过来和谢家的部曲交代，他腰间挂着中午罗纨之送出去的香囊。
罗纨之收回视线，“卡嚓”声折断手里的木棍，添进火里，火苗簇得一下冒了起来。
洗漱过后，女郎们睡在牛车上，罗纨之和罗唯珊共用一辆车，两人背对着背，各挨一边。
一晚上罗纨之都没睡熟，因为罗唯珊就没睡，跟个烧饼一样来回倒腾，外面已经有点要亮的感觉，她干脆睁开眼，撑肘起身，“五姐姐……”
忽然间她听见几道奇怪的声音，咻咻咻——
“走水啦！走水啦！”有人大喊。
罗纨之撩开车帘，罗唯珊也刚爬起来，两人凑到窗前，外面熊熊燃烧起大火。
“怎么好端端的会起火呢？”罗唯珊不解。
罗纨之开始找鞋子、外衣穿上，“有人袭击，快走！”
她刚刚听见的那几声应该是箭簇的声音！
是有人用飞箭带着火种点燃了车棚，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箭……
她刚想到，接连十几声的箭鸣，火光已经能透过放下的车帘映在罗唯珊惊恐的脸上。
罗纨之穿好自己的，又催促罗唯珊动身，待两人爬下车，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阿父、阿娘呢？”
罗府的几个侍卫看见两位女郎连忙道：“郎主昏了过去，大娘子正照看他，两位娘子快些逃吧！”
牛车是决计指望不上了，因为车与车之间靠得很近，外面不挪，里面动弹不得。
“我们能往哪里去？”罗唯珊六神无主。
罗纨之用力拽着她，“去谢家那边，谢家的部曲人数众多，肯定能护住我们。”
谢家的马车不与他们的靠近，还刻意停在外围，机动灵活。
可是在这片混乱里想要找到正确的方向也很难，箭雨之后，胡骑奔至，尖叫声刺破耳鼓。
罗纨之和罗唯珊的手心里都是汗，可两人却握着谁也不敢松开手。
“我、我们去树林里……”罗唯珊指了方向，不少女郎正往林子里躲去，林子幽深固然可怕，但是总比显眼的平地安全。
罗纨之同意了，两人飞快跑进黑暗里。
直到跑不动，她们才抱膝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喘气。
罗唯珊小声啜泣：“要赶紧搬去建康！这里实在待不了了！”
罗纨之没有说话，但是今夜过后那些世家的确要重新考虑何去何从。
只是，建康又当真是个好选择吗？
“啊——救命！”不远处有名娘子扯起嗓子呼救，但声音很快就抹灭在一声呜咽闷哼里，罗纨之和罗唯珊同时僵住了身。
在昏暗之中，两人对视一眼，后背皆是冷汗。
“罗家人呢？”谢昀骑在马上，身后的侍卫环绕，苍怀驱马靠近，摇头，“只见到罗家主、大娘子和两位郎君，有四位娘子跑到林子里去了。”
“派人去找。”
苍怀拱手道：“回郎君的话，已经派人去找了。”
谢昀握缰绳的手紧了紧，心底像是被眼前的火点着了，有些沉郁，蹙眉道：“一点散兵，戈阳太守竟如此慌张，如何为大晋保一地太平？”
罗纨之和罗唯珊再不敢休息，即便累得腿脚虚软也要往前，她们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辨方向，幸好赶上了同样逃跑的郎君和女郎们，他们身边还带着些护卫。
“刘太守呢？”有人问起。
“他早跑了！这老东西看见情况不对，带着宠妾就赶着牛车逃了，把我们扔给胡人，他先前说什么来着，保证我们全须全尾回去，呸——杀千刀的老东西，我们回去马上就搬离戈阳……”
提起刘太守，怨声载道。
经此一遭，他们是再也不信戈阳能在胡人的马蹄下平安无事。
胡人来袭的时候约莫是天将亮未亮的卯时，现在天边已经泛起了白光，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亮了，而此时，他们也走出了林子。
远远还能眺望到马城的烽火楼和远处城墙的黑影，如山峦一样静静伫立。
而黑影之前，几头健牛拉着两三辆车，朝着他们飞奔而来，一些丢盔弃甲的护卫跑得满头是汗，见到他们呆呆立在路边，有人挥着手呵道：
“让开让开！还不让开！胡骑来了！”
“胡人？！”
“前面也有胡骑？”
人群又开始往后回涌。
罗纨之站在中间，不知道给谁推了一把，身子往旁边侧摔了过去，罗唯珊想扶她，也没扶住，索性把手收了起来，看着她急急催道：“还不快起来，我可要走了！”
“别管她了，快走吧！”一个与罗唯珊相识的女郎拽住她。
“可是……”罗唯珊回头看罗纨之。
她们虽然并没有姐妹深情，可刚刚事发的时候自己彻底傻了，是罗纨之拖着她远离危险。
犹豫间，罗唯珊被人拉着走远。
罗纨之勉强爬起来，但是脚踝的刺痛让她深知自己是走不远了。
恰在这个时候，刘太守家的三辆牛车到了，刘四郎一眼看见人群里的罗纨之，眼睛为之一亮。
他从车窗伸出半个身子，远远就慇勤地挥舞手臂，大喊：“娘子，快！我拉着你，上我的车来！”
罗纨之诧异地看了眼刘四郎，但他车尾坠着的胡骑更让人害怕。
忽然，一阵箭雨呼啸从她头顶上空划过，钉入最前列的胡骑脖颈，人仰马翻，嘶鸣一片。
是军队？
罗纨之回过头，所见却不是着甲持枪的军骑，而是谢九郎带着谢家的部曲。

第12章 乖顺
那边的胡骑已经在射程范围外谨慎地勒住了马。
谢昀没有停下，只在经过的时候对罗纨之留下一句：“罗娘子稍等。”
刘四郎在旁边听见他的话，眼睛倏地瞪得溜圆，视线在两人身上切换不休，直到谢家的部曲骑马从他们之间经过，朝着胡骑远去。
“爹！谢家竖子是不是疯了啊？”
刘太守命人停车，从车窗伸出脑袋往回看情况，看见胡骑被拦住狠狠皱了下眉头。
“疯了，肯定疯了！还等什么，我们快走，真指望谢家那小白脸能把胡骑打跑？”
刘太守所言极是，一些跟着停下来查看的人也重新朝林子疯逃。
谢家郎君虽好，但与性命相比，那还是要分个轻重。
刘四郎对罗纨之盛情邀请，罗纨之却看也不看他。
“四郎，快走嘛！”车的娘子们一个劲劝刘四郎，生怕耽搁了逃命的时机，刘四郎被美人咬着耳朵吹着香风，只能扼腕叹息，抛下罗纨之。
罗纨之没有动。
谢九郎刚刚叫她稍等，那语气平静，就好像他不过是前去喝杯茶，很快就能回来。
他不怕胡骑吗？
罗纨之心里很怕，胡人会野蛮地把晋人开膛破肚，将他们的皮做成风筝，骨头做成笛子，头颅砍成酒杯。
若沦落到他们手里，一刀毙命还是最仁慈的死法……
那些郎君都怕得屁滚尿流。
他怎么能不怕呢？
戈阳太守已经带着侍卫已经跑的没影，罗纨之不愿意跟着刘四郎，心底好似更倾向于相信谢九郎。
她慢腾腾挪到一块草皮上坐下，从头上拔出一枚银钗藏于袖中，尖端抵着掌心，冷汗让锋利钗尖变得更加冰凉。
谢九郎领谢家部曲与胡骑对峙在冉冉升起的旭阳里。
橘黄的暖光映着珵亮的刀锋和金属的马镫。
罗纨之透过人群能眺见谢九郎骑在马背上的身影，他肩膀很宽，腰身挺直，莫名就让人觉得很可靠。
他是芝兰玉树的谢家郎，可她还不知他骑马也能这么英武洒脱。
世族们都喜欢犊车慢行，以乘犊车为尊，乘马车为耻，认为清高风流，牛车清谈才能彰显他们的尊贵，更别说骑马纵行，那是急躁莽夫所为。
可胡骑来临时，还是马跑的快啊。
罗纨之艳羡地看着那些会骑马的郎君，若她会骑马，再遇到胡骑的时候，就不至于跑断自己的小腿。
她正盘算着如何能学上骑马，心里的恐惧削弱了，这时前面的胡人有了动静。
“胡人退了！胡人退了！”
树林里传来一阵欢呼，罗纨之扭头才发现不知道何时，一些年轻的郎君正躲在树后。
他们不敢靠前，但又关心前方的状况。
就像她一样，心底不由自主选择了相信谢家郎。
“谢家九郎果然有本事！走走，我们回去跟他们说，刘太守的脸都要丢光了！”
罗纨之不由站起身眺望，胡骑跑得快没影了，谢家黑骑如退潮，很快就漫到她脚边。
一匹健硕的黑马踏着雷霆的步伐，急急停下，脖颈上鬃毛都仿佛在怒张，巨大的阴影笼罩罗纨之，她吓得一动不敢动。
想要学骑马的心瞬间就淡了下去。
“郎君，这娘子信极了你，居然没有逃跑！”刚刚谢昀对她说的话，谢家部曲都听见了。
谢九郎骑在马背上，望着她惨白可怜的小脸，温声问：“罗娘子不怕？”
“怕。”罗纨之慢慢把袖子里银钗推回去，指了腿，“但我崴伤了脚，走不动。”
这倒是大实话，哪个女郎见到这样的场面会不害怕？不会像只受惊的小梅花鹿快快躲起来？
这小女郎分明是因为走不动才留下。
谢家部曲大笑了起来，谢昀也笑，他把手里的弓箭扔给身后苍怀，从马上翻下，打量了下她不敢落足的模样，“我让人送你回去。”
刚才怕她乱跑，遇到林子还没被收拾掉的胡骑散兵才要她留下等。
罗纨之泪眼婆娑，“听闻九郎会医术，帮我看看吧，万一久了腿废了怎么办？”
好像是真的害怕。
可若是真怕，现在应该早点回去找个大夫看，就这么信他？
谢昀伸出手臂给她，“到旁边坐着，我看看严重不严重。”
罗纨之把手虚搭在他的小臂上，隔着袖子也不敢握实。
她坐下时把腿曲起，稍拉起裙摆，方便他查看。
逃命匆忙，她连足衣都没穿，脚踝就这么光着，白腻的肌肤无暇，别说明显的红肿，就连青紫的淤痕都没有。
罗纨之看着不对劲，怕谢九郎起疑，连忙道：“是真的，我刚才被人推了一下，摔地上了，你看我的手都擦伤了。”她伸出左手，掌心指头都有石头划出的细痕，不过因为浅，基本已经无碍。
“你倒是伤不断。”谢昀往她脸颊上的划痕上瞟了眼，伤口淡了不少，她恢复得很快。
罗纨之眼泪盈睫，好不可怜。
谢昀用手指在她脚踝摸索按压，真崴脚难装，试了几下罗纨之就冒出冷汗，蹙眉咬着嘴唇，呼痛。
他诊断：“并未伤到骨头，仅是扭到了，瘸不了。”
“那怎么办，郎君，我好痛，走不了路。”罗纨之盈盈水眸信赖地望着他，当他是能救她于水火的神医。
谢昀本想叫苍怀牵匹马过来把她送回去，闻言想了想，就坐到一边，“我帮你推拿一下，好的会快点。”
罗纨之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谢九郎居然给她这么一个大惊喜，不由微愣。
堂堂谢家九郎纡尊降贵，为她推拿伤脚？
“你是想我轻轻的，还是重重的？”谢昀没有把自甘堕落的行为放在心上，还细致地询问起她。
这是什么问法，罗纨之完全没有头绪，只能虚心请教：“这两种治疗，有什么不一样吗？”
谢昀似笑非笑地弯起眼：“重重揉你会痛些，但是时间会短，轻轻揉你会舒服，但是时间会长。”
罗纨之很快就回道：“那就先轻轻后重重吧。”
谢昀“嗯”了声，声音上扬，略带不解。
罗纨之低下头，温声细语解释道：“……这样我可以跟郎君多待一些时间。”
这女郎……
谢昀还没见过这样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女郎，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恼，他最后轻轻笑了声，遂了她的愿。
“郎君为什么会带着手套。”罗纨之两次接触都感受到他手上带着一层类似薄丝的手套，肉眼看不太出，但是触摸到就能知道那不是真实的皮肤。
他或许不太喜欢别人触碰，也不喜欢触碰别人，所以才会戴上手套。
“防止伤手。”
九郎轻轻揉着她的脚踝，果然不太疼，因为他手法得当，甚至还有些舒服。
罗纨之趁机观察他的手指，长而匀称，指节没有粗大，精致地像是玉器。
对于谢家郎，她有太多好奇。
“郎君在建康也不乘犊车吗？”
“不乘。”
“那其他世族不会因此觉得郎君……格格不入？”罗纨之奇怪已久。
世家大族都崇尚犊车，就连罗家都也不例外，而这些都是建康的风气吹过来造成的影响。
罗家主还常说，马是粗鄙武人所乘，我等为氏族，不可自堕身份。
谢昀用并起的指头推着她的脚踝穴位，闻言抬头，淡然道：“我乘马车代步，骑马行街，皆是因为我喜欢，旁人的看法我不在乎。”
罗纨之怔了怔，乖乖点头。
心里却不由想：那都是因为他出身谢家啊，因是顶级门阀，世人都要看他们眼色行事，仰他们鼻息存活，这样家族的人即便做出不符合常规，不遵照习俗的事情来，说不定还会得到一句“人生贵在适意尔”的评判。
所以即便谢家郎乘马车，骑大马，也不会有人对他露出鄙夷之色，反而会觉得这才是不一样的上等门户。
可她仅仅是表达一句不愿为谢家妾，就会有无数的手指戳着她鼻尖道：“你也配？”
你也配嫌弃谢家？
她是不配，只有谢家郎嫌弃她的份，香囊不需要可以直接拒绝，拿了又送给别人……真不是人干的事！
罗纨之看着旁边光映照人的谢家郎君，忽然就坐不住了。
“郎君，你可以重一点，我受得住。”
女郎的情绪并不难懂，谢昀察觉出她没来由的冷漠。
上一刻还嗓音软软地说想和他多待一会，下一刻就巴不得马上腿好，然后跑得远远的。
他又哪得罪了这小女郎？
“当真？”谢昀语气平淡，但是下手却重。
罗纨之当即“啊”了声叫出来，眼泪涌出，沾湿了睫毛和小脸，抽着气道：“轻点、轻点！”
“疼？”
对方还装模作样地问，自己下的手不知道吗？
罗纨之眼泪都模糊了视线，两只手护住自己的脚踝不让他再下“毒手”，连连点头，“太疼了……”
谢昀收起手，目光落在她哭得花猫一样的小脸，心口却涌起一阵邪火。
这女郎温柔待她的时候，就会有余力生出百般心思戏耍他，唯有让她疼的时候，才真老实乖顺！

第13章 灼灼
疼过一回，罗纨之说什么也不要他这个“庸医”治疗。
没得她小伤也被他弄成了大伤，她可不想当个瘸子。
谢昀让侍卫牵着一匹温顺母马给罗纨之代步。
第一次骑马的感觉差极了，马背颠簸，马鞍还是硬牛皮包着铜边，这一路下来罗纨之觉得臀部的“伤势”可能比脚踝还要严重。
她不敢想像马奔跑起来，硬邦邦的牛皮鞍撞着臀和大腿得多痛。
在她百般忍耐后，总算到达先前驻扎的地方。
虽然胡骑大队已经撤离，但是此处紧张的气氛不退。
世家的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何事。
“阿父，是罗纨之！”罗唯珊听见动静，看见谢家人马回来，忽见里头居然还有罗纨之。
罗家主回头，罗纨之刚被人扶下马。
“她怎么与谢九郎一块回来了！”罗唯珊的担心都化为嫉妒，跺脚道：“早知道我就不跑了！”
冯大娘子给了她脑袋瓜一掌，“浑说什么！命都不要了？”
那是罗纨之命好，要是有个差池好歹，不就被胡骑掳走了！
不过她怎么就这么命好，偏偏让谢九郎给捡到了？
罗家主暗暗高兴，赶紧迎着谢九郎而去，认领下自己的女儿，旁边的注目让他面上有光。
罗纨之忍着疼，走到罗家主身边，
“九娘，快谢恩，这是谢家九郎。”罗家主像是没有看见她不适，转头对谢九郎笑道：“我刚刚还在担心九娘的安危，幸亏得九郎相助，罗家感激不尽。”
罗纨之对谢九郎款款行礼，敛眉低眼，脸上还带着些羞涩和紧张，随父亲道：“谢九郎相救。”
就好像是头一回见到他，头一回认识他。
谢昀在父女俩恭卑的姿态上扫了一眼，唇角扬起浅弧。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罗家主正想再介绍罗纨之，那边谢家的部曲大步走来，打断了他。
“郎君，抓到一些流民趁乱想掠夺财物牛匹。”
刘太守气哄哄冲来，拧眉怒道：“谢郎君，那些流民居然敢抢世族的物资，按律当杀！你的人为何阻拦？”
谢昀还没下马，手挽了挽缰绳，居高临下望下来，“流民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是追着胡骑来的！”一个穿着短褐葛衣的青年被反捆着手臂带上来。
太守指着说，这就是流民头目。
罗纨之认出所谓的头目居然是先去遇过的齐赫，不免吃惊。
“你们追着胡骑？”谢昀挥了挥手，让人放开他。
齐赫动了动被束僵的筋骨，朝前拱手道：“看这位郎君是个明事理的，我齐三并非强盗，胡骑在这里抢掠，还是我与弟兄们把他们赶跑的，这些东西若是有主，我们不会动！”
刚刚胡骑袭击，世族们为了保命，逃之夭夭，物品都是丢下不管。
人群里有长者觉得被几个庶民轻视，有失颜面，立刻道：“不管怎么说，这些贱民的确觊觎了世族的物品，不死也要受到刑罚！”
齐赫身后的兄弟嚷了起来，“凭什么！我们可是替你们打跑了胡人！”
“凭什么？就凭我贵你贱，贱民怎可肖想世族的物品！”
罗纨之扭头看谢九郎。
希望谢九郎不像其他世族，能够温和地处理这件事。
谢昀见她神情关切，像是为这个庶民担心。
是她认识的？
再看那叫齐三的人，五官周正，身形健硕，不同一般的世族儿郎。
齐三让弟兄们冷静下来，自己独独走上半步，挺起胸膛，中气十足道：“若贵人一定要责罚，就拿我一个吧！他们是不知者无罪，我是判断有误。”
谢昀见他行止有度，谈吐清晰，不由问道：“你读过书？”
“读过一点。”
谢昀道：“你们把所拿物件尽数交还，我就放了你们。”
“谢九郎，这里不是你一人说了算吧？”刘太守不满。
“我以我的法子处置，太守若有别的意见，也等我处置完了。”谢昀微微一笑，目光扫向他身后，补充道：“若你的侍卫能和这些庶民一搏的话。”
刘太守面色铁青。
这些流民人高马大，身强体壮，还拿着棍棒锄铲当武器，发起疯来他的人也要伤不少，他本打算借谢家的部曲处置这些流民，不费自己一兵一卒最好。
对于谢昀开的这个条件，齐赫一口答应了。
他身后的那些本来还激愤不平的流民相互看了看，没有一人反对。
罗家主听到归还东西，心里松了口气。
这些流民抢了他四头健牛呢！
罗六娘和七娘过来把罗纨之扶到干净的地方坐下休息，就回去帮忙。
因为胡人和流民的原因，车损牛伤，收拾休整都需要时间。
罗纨之低头揉脚，听见脚步声靠近抬起头。
齐赫杵在她面前，欲言又止。
罗纨之不想让他在干巴巴站她跟前惹眼光，只好先开口问：
“郎君有事？”
“还真是女郎！”齐赫立马高兴起来，脸皮微红，“我刚刚听女郎同令尊说话，觉得声音十分耳熟，是你在戈阳城给了我钱为妹妹治病！”
女郎声音动听，容貌又如仙子般，果然是个心善的好人。
罗纨之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遇上他，摇头道：“一点小事，郎君不必挂怀，令妹的病想必已经大好了。”
“托女郎的福，已经好了。”齐赫直点头，“不想能再遇女郎，早知道就带小丫头来拜见恩人了。”
“原来齐郎君在这。”苍怀出声。
两人循声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谢九郎已经走到边上，正打量他们两人。
齐赫回身拱手，对谢九郎很恭敬，“郎君还有吩咐？”
谢昀把目光从罗纨之身上收回，道：“齐郎君组织流民，自发抵御胡人，几十上百的散骑拚一拚兴许能胜，遇到正规军就是枉送性命，你识字，这里有兵书两卷，或有帮助。”
苍怀捧齐两册书简上前。
齐赫吃惊，擦了擦手，不敢置信道：“书简珍贵，郎君竟赠于草民？”
“兵书在战场上才有用武之地，束之高阁不过是废品。”谢昀道：“另有一封信，郎君看之，可考虑一二。”
苍怀将东西都交给齐赫。
齐赫如视珍宝，抱于怀中。
待齐赫走后，罗纨之好奇问：“九郎为何对他如此看重？”
书简是何等珍贵，听闻南渡的时候许多世家宁可抛弃家财也要装满书简。
这些墨字才是真正累世的家财，是门阀立世的积石。
“此人有勇又有义气，其他的流民都听从、信任他，他们组建的力量妥善利用，不逊于城卫。”谢昀解释，“若他能庇护一方，也是件好事。”
听见“庇护一方”，罗纨之心中微动。
谢家郎君对他寄以厚望，说明这齐三郎君真有些本事，而自己又对他有恩，若在他的庇护下自立门户，获得自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呀！
那她何须再惶惶度日？！
“罗娘子在看什么？”谢九郎嗓音里带着笑。
罗纨之想得出神，都忘记身边还有人，抬眸看去，九郎似笑非笑的模样让她竟有些心虚：“……没什么。”
谢九郎徐徐道：“灼灼如狼，似曾相识。”
苍怀立在后面无情补充：“就同看我家郎君一样。”

第14章 好奇
罗纨之瞬间清醒。
不说等齐三郎熟读兵书，成就大事还需要多少年，就眼下，她的危机迫在眉睫。
谢九郎还等着她解释。
“我只是好奇能得九郎看重的人，遂仔细观摩一下，不过比较下来还是九郎更卓尔不凡……”
谢昀没有被女郎的一番好话打动，反而挑了眉，“是吗？”
罗纨之点了点头，又叫：“郎君……”
谢昀“嗯”了声。
罗纨之小声道：“郎君脖子上被咬出了包。”
谢昀：……”
他往脖颈上一摸，确有几个小包。
她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就开始发痒。
“郎君没戴我送的香囊，是因为不喜欢吗？”罗纨之把目光瞟向苍怀。
苍怀立刻捂住腰间的香囊。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他与郎君在审问这女郎吗？怎么突然就变成她在盘问他俩了？
这是倒打一耙！
他都忘记这女郎绝对是颠倒黑白、蒙混过关的好手！
“罗娘子从未告诉旁人你我相熟，我怕戴上众人皆知出自娘子手的香囊会给娘子惹来麻烦。”
谢昀却像是不知对方是故意在岔开话，好整以暇反问道：“你说是吗？”
她刚在罗家主面前和他装不熟，被谢九郎尽收眼底。
“……”
罗纨之两眼圆睁，佯装才了解到他的良苦用心，感动道：“原来是这样，郎君为我思虑周全，反倒是我小气，还因此闷闷不乐了许久。”
那秀眉深蹙的模样当真看起来甚是懊恼。
“若你不高兴，我收好就是。”谢昀朝旁边看戏的苍怀伸出一手。
苍怀“啊”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香囊交回去。
这罗娘子心眼虽多，但香囊的确是好东西啊！
罗纨之重展笑颜，特意嘱咐道：“郎君脖子上的虫包千万不能拿手挠，将香囊里的粉倒出一些，用水调好，敷在包上，可以止痒消肿。”
“好。”
苍怀默默记牢，跟随谢昀离开。
庾十一郎在树后蹲了许久，手里的瓷瓶都要被他手心捂热了，总算等到罗纨之身边没人。
他大步跑上前，关切道：“九娘，你是不是脚受伤了？我这里有药……”
罗纨之收起脚，微微摇头：“一点小伤，我休息一下就好了，郎君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在旁边等着……”
说到这个，庾十一郎还有点委屈，“九娘，本来我也想去找你，但是七哥不让我乱跑，你是不是很怕？下一次……”
“这种事可不想再遇下一次了。”罗纨之心有余悸，打断他：“而且十一郎，你也没有义务和必要来救我啊。”
再三被拒绝，庾十一郎心里难过，想到她刚刚和谢九郎相谈甚欢，吃味道：“九娘，你难道是……喜欢上谢九郎？”
罗纨之沉默须臾，低声道：“谢家郎高贵，我这样出身又怎堪配，不过葵藿倾阳，得日灿光照，已心满意足。”
庾十一郎苦涩不已。
暗恋的心酸他最是明白，眼下知道罗纨之居然爱慕上那人，他又心疼她。
“你明知不可，为何还要？”
谢家的门第可比他们庾家高多了！
“郎君不是也知不能，为何还要？”罗纨之目光沉静。
“我……”庾十一郎辩驳不得。
母亲不允，他也左右为难。
苍怀及时走出，重重的脚步声打破这满是酸涩的氛围，他朝罗纨之深深看了眼。
这女郎对郎君果真有不一样的心思，只是地位悬殊故而摇摆不定，这也再正常不过了！
他面无表情行礼：“见过罗娘子、庾郎君。”
罗纨之惊讶望向他，“苍护卫怎么又回来了？”
听了这么久墙角，居然也没有被虫子咬成猪头？
苍怀对罗纨之道：“郎君吩咐我去督察流民归物遣散，为郎君治虫痒一事能否请罗娘子代劳。”
这机会是谢九郎给的，罗纨之欣然前往。
侍卫端来装满清水的银盆放在前车板的地方。
谢昀坐在铺有锦垫的树桩上，偏头露出脖颈，从下颚延至领间的线条流畅。
几个肿成黄豆大的虫包周围泛了红，可见主人还是挠了它们。
“郎君怎么没忍住？”罗纨之不由嗔怪。
她的嗓音天生带着柔，如绵绵春雨，像随风柳絮，也带着媚，像是数指轮拨的琵琶，四弦连珠音回悠悠。
声音近在耳畔，谢昀呼吸一滞，他稍仰起头，好像这样能让他舒缓些。
“你说得我痒了，这才没忍住。”
“……原来是我的错？”罗纨之偷笑了声，本来她就是藉机转开话题，不想谢昀追究她和齐赫的渊源。
谢昀轻“嗯”了声。
罗纨之抽开香囊绳，往铜盆里抖出一些药粉，用侍卫递过来的玉柄搅拌融化，而后又挽起双袖，把素巾按进盆里，饱吸棕黑的药水后拧得半干，走到谢九郎身侧，压在他几个红包上，见他还算舒服，趁机问道：“郎君可否讲讲谢家三郎的事？”
才阖上眼的谢昀微睁双目，“三郎？你问他做什么？”
“好奇呀。”罗纨之边把药水均匀涂抹上去，嘴里也没停：“听说三郎脾性与九郎大不相同，是不是脾气不太好？”
“你觉得我的脾性很好？”
“那自然是好的，九郎心善，知我难处还赠衣给我，这次又在胡骑手底下救了我。”罗纨之朝他笑了下，又把话引回去：“而且三郎是谢家未来的宗子，一定待人严厉吧？”
“族中子弟确实都认为他比较难亲近。”
这是自然，要不然也不会传出冷酷无情的传闻。
罗纨之好奇：“不过他是九郎的亲兄长，九郎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谢昀想了想，回道：“不好说。”
不好说？
罗纨之心里暗暗道：莫不是实在太坏了，而九郎心善不忍心说哥哥坏话，故而不好评价？
“那谢三郎早已及冠，怎么没听说他娶妻妾呀？”
“家父去世，守孝三年。”
罗纨之一怔。
谢三郎和九郎的父亲并不是谢家现任族长，对于他的事情外界少有传闻。
“抱歉，我不该提。”
“没什么，三年也快过了。”
罗纨之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从前没有听过谢三郎娶过哪家女郎，纳过哪几个美妾，原来是因为守孝的缘故，如今三年快过，岂不是正是时候？
“那谢三郎会纳妾吗？”
谢昀没有立刻回答，藉以余光那点视野，把罗纨之忐忑、担忧的神情看入眼底。
“你不问我，却问三郎？”谢昀似笑非笑，“罗娘子，你是想做三郎的妾？”

第15章 水滴
可你不是不纳妾的吗？
谢九郎语出惊人，罗纨之愣是忘了手下卸劲，药巾挤出一道棕黑的药水，凝成水柱顺着那如瓷白颈往下。
糟了！
这幕实在惊悚，罗纨之脑中如有一根弦“铮”得声断了，居然丢下药巾意图用手去阻那水流，可柔指腻滑压根不吸水。
短短时间里，包括谢九郎本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罗纨之已经放肆在他的脖颈上又摸又抹，最后两只手还牢牢按住他衣襟。
可那一行药水，已经无可挽救地消失在襟缘。
远处的嘈杂、周遭的呼吸声皆为之一静。
罗纨之无辜张眸，“我……我不是故意的。”
真不是故意。
谢昀：……
冰凉的水滴在皮肤上肆意滑落。
罗纨之身子朝他前倾，那馥郁的香味还扑鼻而来，他喉结突然一阵发痒，用力阖上眼，才能摒弃掉异样的反应。
“还不松手？”
罗纨之“哦”了声，飞快拎起两只手，谢九郎的衣都被她弄湿了一块。
侍从连忙拿来干净的帕子递给谢昀，谢昀压在颈侧没动，其实擦与不擦已经没多大用，因为水已经流了下去。
罗纨之用帕子抹着手指，只敢用余光瞟着谢九郎。
也不知道从领口滑进去的药水最后落到什么地方了。
视线顺着九郎的脖颈往下，是颈窝？胸膛？或者腹部……
九郎肤色玉曜，若沉凝了棕斑，岂不是白玉有瑕？
谢昀敏锐的目光转落在她眼睛上，似带警告。
罗纨之没有被他吓退，反而柔柔问：“郎君，你还痒吗？”
嗓音如蜜，带有讨好。
谢九郎没理她，转头叫来随行的医士检查罗纨之的伤脚，得出同样无碍的结论。
罗纨之知道自己瘸不了，趁九郎没恼赶紧离去。
待各大家族收拾好开拔上路，速度比来时不知快几倍，仿佛胡骑的尖刀犹在驱赶他们。
金乌西坠，居琴园迎回主人。
谢昀习惯南地潮湿炎热，每日必沐浴，在外不便也就罢了，赶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净后泡在浴桶里，以解疲乏。
外面有吵闹动静，他睁开眼。
“苍怀。”
苍怀推门而入，在屏风外放下衣物，禀道：“是几名婢女想进来伺候郎君。”
细致洁白的纨纱隔断了里面的水雾，人影绰绰。
苍怀不知道郎君是不是睡了过去，久久没有回应。
“属下这就把她们打发走。”
他正要离开就听见里面传来吩咐：“调她们去外院，不必入内伺候了。”
“……是。”
“怎么？”谢昀听出他应得有些犹豫。
苍怀是他身边最近的人，本该最明白他的心思，只是近来谢昀所作所为频频出人意料，导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郎君与罗娘子相处时不见排斥，属下以为郎君兴许可以慢慢接受……”苍怀顿了一下，低声道：“毕竟郎君出了孝期也该商议婚事了。”
一直不与女子接触，总不能让未来的大娘子进门当个摆设吧？
“我与罗娘子怎么了？”谢昀的声音仿佛都给热汤泡慵懒，像雾气轻轻飘出。
苍怀说不出口。
脑子里都是白日郎君直勾勾看着罗娘子，眼底尽是汹涌的潮水，像是要把人吞了。
也是是罗娘子今日实在做的太过火，居然对郎君动起手来！
要知道郎君最讨厌别人碰他，尤其是年轻女郎。
但苍怀也不敢妄下定论。
谢昀道：“出去吧。”
苍怀如蒙大赦，忙不迭退走。
谢昀后仰着头，靠在桶壁，闭上眼。
从壁沿溢出的水滴在地上。
滴答——滴答——
空洞回响。
他儿时所居的院子，雅致的竹林前怪石如堆，架着一杆滴水竹漏，也有这样的滴答水声。
他一直都很喜欢在那儿看书。
直到那天，他看见族老的宠妾与他的堂叔在一块。
堂叔是位博学多才的儒雅郎君，还是除了父亲与大伯之外，谢昀最敬仰的长辈和老师。
他文质彬彬，典则俊雅，不少士林晚辈都赞他有出尘之风，对他心慕手追。而那美妾是堂叔父亲的心头所爱，是个会蹲下与孩子讲话的温婉娘子，府里无人能说她一句不好。
本该以礼相待的二人不知因何争吵而闯入他的竹林，然没多久就急切地扭在一块，仿佛是突然间被妖魔夺了舍，粗。鲁、激。烈，两头互相撕扯的野兽在朗朗白日下，苟且。
苟且。
他从祖母哪里听来的词，祖母说这是污秽。
他深以为然。
堂叔在他心中不再清雅绝尘，他就好像是一片雪花跌进了泥淖里，融成污水。
事实也正如此，堂叔失去了一切。
会被欲。望抓住的人不会是他的老师，谢昀将堂叔的身影摒除在外。
许是因祸得福，他在很小的年纪就懂得分寸，不喜欢婢女环绕，更别提耽溺女色，以至于后来遍读那些艳。**画都不会像其他郎君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他与堂叔不一样，他能做得更好，他也应该做得更好。
苍怀出去后，婢女被遣，四周归于安静。
谢昀阖上双眼，放任思绪四散。
耳畔忽而传来一声呢喃：“郎君，你还痒吗？”
他喉咙痒得像是吞了根鹅毛，脖颈上的水珠别有目的地乱滑……
如若有实形。
不是水珠，是手，是女郎柔软又放肆的手。
他暗暗咬住后牙槽，罗纨之这胆大包天的女郎。
她的手从颈侧滑下，好奇般捏了捏他的喉结，他忍不住喉结往下沉，咽了下。
手指跟着落到了胸膛徘徊了一阵，又慢悠悠溜去腹部，一往直下，他猛地直身，大手伸出。
水哗啦一声齐齐冲撞到浴桶，涌出，砸到地板上。
待到水面慢慢荡平。
他低头看见——他抓住了自己。

第16章 消息
春祭兵乱之后，刘太守威望直坠。
而居琴园前门庭若市，众人都带着厚礼上门谢拜。
谢九郎一如往常，尽数谢绝。
罗家主也试过带罗纨之等女郎上门，但也不得入见。
恰在这个令罗家主又要急上火的时刻，冯大娘子的兄弟带来好消息。
冯家早一两年已经迁至建康西南不远的西州城，族中人官小地卑，说不上话，这次还是得知戈阳丞周大人回到建康后，力荐罗家主做官。
虽然只是个八品小官，但能举家南渡，扎根建康了！
清晨，罗纨之与族中兄弟姐妹按惯例去拜见老夫人。
原本罗家有三房兄弟，长房为家主，闻达士林，官至五品，只可惜早亡，留下独苗罗二郎。二房为罗纨之父亲这一脉，才智不出众，替家族管理产业倒是不错，罗家的家产就是从他手上起来的，三房因为与二房争家主之位失败，愤而分家，已经迁至他处，多年不曾联系。
老夫人杨氏虽然选了二子为继，但始终觉得他不如长子争气，罗氏一族眼见就要败落，她愧对先夫，整日愁眉苦脸。
自听到冯大娘子传来的佳音，罗家主终有官身，老夫人整个人都精神了，对小辈们更是和颜悦色。
罗纨之趁机拿出做好的驱虫香囊给老夫人，杨氏笑着收下，还拿起来嗅了嗅，“咱们家就要去建康了，择日我欲去安城一趟，最后见见我的老姐妹，九娘得空做多几个香囊，康老夫人上回写信还说起过呢！”
罗纨之起身应了。
罗家准备迁至建康，在戈阳的家产就不得不早做打算。
布帛存货可以充当银钱使用，若能带走自然是尽量带着，但布坊和织娘却不得不仔细考虑。
冯大娘子思量了几日也没有下定决心，来找老夫人求助，老夫人有心考验小辈们，就把难题又抛了下来。
罗唯珊天真道：“让她们继续干活为我们织布卖钱不就是了。”
罗常青点头，亲妹妹说的话他总要支持。
六娘七娘都不吱声，不敢表现。
罗二郎张口欲答，余光瞥见罗纨之，反问起她道：“九娘可有想法？”
罗纨之知道二哥是想要她能够多表现表现，获得老夫人欢心。
“你但说无妨，祖母只是想知道你们的看法。”杨老夫人不喜欢月娘这个出身低贱的妾室，但罗纨之好歹算是他们罗家的子嗣，待她不刻薄也不亲近。
罗纨之只好道：“布坊能卖则卖，绣娘可择优带走，其余遣散。”
“你说得轻巧！那布坊可是阿父用心经营建造的，卖多少都是亏啊！”罗唯珊嚷了起来。
“五姐姐说得不错，卖多少都是亏的，眼下这个时候，粮米飞涨、良田和优铺却狂跌不止，能卖出手已是万幸。”罗纨之并不心疼罗家主到底为之付出了多少，她就事论事。
“多犹豫一日，就多损失一分。”
老夫人随着罗纨之话落，点头。
罗唯珊和罗常青兄妹两同时闭了嘴。
“难怪阮娘子说你是个聪慧的，既然都想到这一步了，那如何让我们罗家损失最小，可有想法？”老夫人捏着香囊，眼睛在观察罗纨之。
当初罗家主要选她给谢家时，她本来是不同意的。
送一个笨蛋去，不但无法给罗家带来助力还可能会引来祸端，但若太聪明——只怕日后不好控制……
罗纨之沉思片刻，脸露难色，轻轻摇头。
罗唯珊笑出声，“瞎猫碰到死耗子。”
“那都去想想吧，要是谁的办法好，祖母到建康就送一个铺子。”
罗唯珊撇下嘴，小声嘀咕谁稀罕。
旁边的罗纨之却心里一动。
她和月娘没有自己的私产，靠府上发放的月例过活，只是月娘身体一直不好，看病吃药都花钱，这么多年母女俩没有奢侈过活但也没能存下几个钱。
罗唯珊看不上的东西，她却很看得上。
因为老夫人的许诺，罗纨之比罗家主还操心布坊一事，每日都会偷溜出罗府满大街转。
苍怀出门办事都撞见过她好几回，了解到她在积极为罗家出手产业后回头就报给谢昀知。
谢昀因为那个梦，好几日刻意没有去想罗纨之，忽然听见她居然在忙这种事，神情也略略有些微妙。
罗家主不再上门也就罢了，罗纨之居然也没半点反应，一点也不像她之前的积极表现。
“随她。”
苍怀了然。
其实郎君若想帮她，这点小钱还是出得起。
但是他不高兴，就不想帮她，苍怀能够理解。
罗纨之从罗二郎那里了解到过往布坊的生产能力，以及存储的原料等种种情况，又打听了好几个最有可能接手的人家，比较一二。
像罗家这样能够在一年之内离开戈阳的毕竟是少数，其他人家少说还要准备个三四年，若是买下布坊的价格低于所带来的盈利且运营的时间越长，收益越丰，其实还是值得被接手的。
等她找到中间人去试探，有七八成把握后才挑了个大娘子、罗家主与老夫人同在的时候去说。
老夫人也没有想过小辈中真有人会去认真考虑这事，等罗纨之把自己找到的最好买家、估算出来的价值以及如何谈妥都清楚列在纸上递上来时，她才真正惊讶了，连忙递给罗家主看。
“九娘，这件事你办得很不错，短短时间里居然能将这些都理得清清楚楚……”罗家主看完觉得这亏损不算大，赞不绝口。
冯大娘子沉了脸，她是不贪老夫人那个铺子，就是自觉自己孩子被比下去了，罗纨之装作不知道，垂下眼睫乖顺道：“都是母亲教得好。”
老夫人看见她眼睛下还是乌青一片，人也比前几日憔悴许多，为了这东西没有少吃苦。
罗纨之的样貌太出挑，以至于都叫人会忽略掉她兴许还有别的天赋，至少在这处事条理上，她当得了一位好主母了。
可惜啊……只可惜出身不够。
“看样子是我埋没了你，早知道就该让你帮忙管起铺子，说不定我们罗家现在都是戈阳首富了！”
罗纨之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没有被罗家主这样夸赞。
她抿唇微笑，心里隐隐有了期盼。
父亲或许会让她到建康去管铺子，若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她一定会好好表现，让父亲满意。
“正好，我这里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罗家主放下纸，看着罗纨之温柔可亲道：“我已经托人联系上谢家的一位长者，说起来他还是族长谢珏的长辈，他听过你的美名，便愿意向三郎引荐你……”
罗纨之的笑容渐渐从脸上消退，遍体生寒。
她在努力的时候，罗家主也没有一刻放弃。
下雨了，罗纨之立在窗边失神许久。
潜意识里她觉得并不会如父亲所希望的那样顺利，可万一呢？
她敢赌这个万一吗？
而且即便没有谢三郎，还可能会有王三郎、顾三郎……
建康门阀世族有那么多，父亲已经没有把她当作人看，她只是一匹待价而沽的罗纨，送给谁能让他获利最大，才是他唯一会考虑的事。
她从屋子中走出来，顶着细雨从角门而出。
租来的牛车相当简陋，四面都是空的，细雨毫无阻拦地飞扑进来，罗纨之抹了两下脸，抱起双膝缩在一角，不甘又无奈地低声道：
“去居琴园。”

第17章 力盛
居琴园的大门时常紧闭，罗纨之立在门前握起铜兽门环，迟迟没有敲下去。
她怔怔目视眼前的这扇漆木门。
忽而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坐到了门阶，困乏地闭上眼，想先歇一歇。
屋檐外挑，细雨如帘。
她裹着半湿的旧衣，这一阖眼就陷入昏睡。
耳畔仿佛传来了敲门的声响——
咚咚、咚咚。
“阿父！我娘发烧，请个坐堂医来看看吧！”她大力拍着正房的院门。
两个壮实的仆妇大步走出，将她推倒在地，“吵什么吵！扰了主母家主休息，你有几层皮够剥？”
她们居高而视，面容如长着獠牙的巨物。
“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样，浑身上下没有几两肉，头发乱草一样，主母身边的婢女都比你一个女郎好看！”
另一个厌道：“别说是罗府的女郎，就连街上的乞丐儿都不如！”
“求求你们，帮我通报一下，我娘吃了大娘子赏赐的参汤就高烧不退，若是阿父也吃了，会不会也生病啊……”
“住嘴！你莫不是还在怪主母的恩赏有问题？主君的身体自有人照料，何须你担心？”
“那帮我求求阿父，请个坐堂医吧……”
细雨绵绵，冰冷如针。
仆妇们给她的只有冷嘲热讽。
“没有好处，我们何必为你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一滴水落到罗纨之眼皮上，她还未睁眼就感觉外边似乎比之前暗了许多。
是已经天黑了吗？
“怎么睡在这？”清润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罗纨之睁开眼。
原来不是天黑，是谢九郎撑着油纸伞挡在她的身前，水珠沿着他微倾的伞面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间隔着一颗落下。
她擦掉脸上的水珠，顺便揉醒困顿的睡眼，就坐在地上，仰头看他，“郎君出门了？”
“嗯，有事找我？”谢昀直起身，打量着女郎无精打采样子。
她看起来累极了，眉宇轻蹙，眼下乌青，又被雨浇得湿漉漉的，像是一团从鸟巢掉出的小雏鸟。
罗纨之点了下头。
“那进来吧。”
主人发话，苍怀把罗纨之领到客院。
不多会健妇挑着热水、婢女们准备好沐浴用的澡豆、素巾等物便侍立在屋内。
罗纨之不习惯有人在旁伺候，自己换掉湿衣擦干头发，弄好不过一刻钟，婢女把她带到谢九郎所在的天明院。
苍怀又引她在避雨的廊道穿行一段路，推开一扇雕花格扇门，“郎君在里面。”
罗纨之谢过他，毫不犹豫迈入。
苍怀一瞥她侧脸上的神情，竟带上破釜沉舟的气魄。
他鬼使神差合上门。
门扇发出轻微的声响，正跪坐在锦席上、身着苍青色广袖大衫的谢昀抬起眸，他背后开有如满月的窗洞，顶梁立地，蒙有透光如萤的蝉纱，两侧镶贝金铜丹鹤席镇左右而立，伸颈展翅，宛若簇拥着一位令人心生懔懔的神明。
罗纨之脚步缓了下来。
谢昀用竹简朝旁边的坐席点了点，“布坊一事你已经办成，还有何事？”
“九郎知道？”罗纨之一问就觉自己愚笨，谢九郎神通广大，有什么不知道？
在他指的四方锦席上跪坐下来，罗纨之抿了唇。
谢昀见她精神萎靡，像是颇受打击，不由出声：“凡事亲力亲为并不高明，学会用人才能事半功倍。”
罗纨之飞快抬眼瞟了他一下，又垂眼道：“郎君说得对……”
用人，罗家主能找到谢家长者，她眼前唯有谢九郎能用，可是她对于谢九郎而言，算什么？
朋友，算不上。
相好，够不着。
谢九郎在等她未说尽的话。
罗纨之无意识揪住自己的袖子，继续道：“郎君先前问我，是不是想做谢三郎的妾……”她顿了一下，仿佛又想到别的，抬眼：“郎君可否答应帮我一事？”
她低柔的嗓音润出“谢三郎”三字，就犹如贴在他耳边，音丝如绕。
谢昀的眼睛不得不放在罗纨之身上。
“你先说。”
可他并不是会色令智昏的那类人。
罗纨之迎着他的视线，忽而起身。
那碧纱大袖如一阵竹雾，轻盈缭绕，簇拥女郎缓步走来。
待移至郎君跟前，望着他顿了下，似在观察他的反应，见他不动，便像猫一样伏下身，趴上他的膝头。
屋檐上的积雨滴落在芭蕉叶上，空灵幽静。
罗纨之纷乱的心跳平稳了不少。
她的动作谈不上迅速，甚至故意放缓。
走近——跪身——俯趴，任何一个环节谢九郎出声打断，她就不敢冒进一步。
可九郎没有拒绝她。
罗纨之静静趴了会，泪雾盈满眼眶，她可怜道：“若九郎不答应帮我，阿父就要将我送给谢三郎为妾了。”
谢昀垂眼，望着那“霸道”盘踞在他腿上的女郎，久久没能出声。
罗纨之又撑身而起，目睛盈盈，仿佛想化成一条想蛊惑人心的美人蛇，巴巴望着他，“我不想做三郎的妾，九郎可以帮我么？”
她所求之事实在出乎谢昀的意料，不过在短暂的惊疑之后，他手肘落下，支在玉几上，身子歪靠，反而显露出一副更慵懒的姿态，朝她唇角微勾，笑着问：“三郎有何不好？”
门阀大族谢家的宗子收她为妾，没有屈没她的身份。
见他没有生气，罗纨之更有信心与把握，也没有多想，理所应当道：“三郎虽好，但年纪已大，哪有九郎年轻力盛呀！”
其实谢三郎比谢九郎不过大四岁，现今也才二十三，可谢九郎已经表现出如此成熟，罗纨之自然而然认为谢三郎肯定定然是个更成熟的大人了。
成熟显老成。
谢昀似笑非笑，缓缓道：“所以，罗娘子觉得我更好？”
罗纨之余光落在谢九郎垂于玉几旁的手指，干净、清瘦，指骨连着青筋，在放松的状态都好像蕴着一股力量，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总被这双手吸引，咽了咽，真心道：“当然是郎君更好。”
凭心而论，若非九郎也姓谢，她恐怕在面对他时就无法使自己保持冷静。
君子形貌绝美，才敏多览，令人心仪并不是什么可憎可耻的事情啊。
可惜他太高贵，注定与她不会有结果。
谢昀伸手，把罗纨之压低的下颚微抬，目光凝视，嗓音如情人在耳边呢喃细语：“那你，是想成为我的人？”

第18章 想要
天光从满月窗映入，谢九郎的衣裳反耀出一层莹光，他的脸藏于暗处，按理说应该模糊不清，但是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罗纨之都能看见倒映在谢九郎眼中，自己的脸。
她曾对镜子练过无数遍。
如何让这张脸更惹人怜爱，那样父亲就会答应为她阿娘请坐堂医来看病，会给她们食物和冬天的碳。
可对谢九郎作用甚微。
他过于镇静从容，对她表现出的柔弱无助也可以视而不见，好似总是能够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不过那又如何？
眼下两人的距离这样近，近到呼吸交融，近到他的唇瓣好似随时都会落下来。
谢九郎会想吻她吗？
罗纨之心里不禁浮出这个从未有过的想法。
她还从没有被人吻过，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甚至有些想躲，可她不能。
谢九郎的两根指头虽挟着她，但没有用上力，只要她躲，就意味她拒绝。
实际上，罗纨之选择来到这里，已经经过深思熟虑。
她选择谢九郎就是为了利用他摆脱家族的安排。
他的身份足够尊贵，可以为她挡掉许多麻烦——譬如其他门阀世族。
据她所知，王谢袁萧、朱张顾陆是建康八大世家。
王氏的势力随先皇去世，已经大不如前，陈郡谢氏才是现在建康把持朝政的顶级门阀。
不说朝臣升迁，就连皇帝的废立都要靠他们的眼色。
是真正的权势煊赫，如日中天。
罗家主一个劲想巴上谢氏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他可以用别的方法，罗纨之绝对支持，可要将她的后半辈子都扔进这个深渊——那不行！
罗纨之回神之际，察觉谢九郎的手指已经悄然松开，那倾向她的身体也重新靠了回去，好像在她短暂的沉默中洞悉她的选择。
她不及多想，立刻伸手握住九郎还没完全收回的手指，像是抓住最后两根救命的稻草，“九郎，我愿意的！”
九郎戴着他那薄如蝉翼，刚如金属的手套，指头微蜷，却没有抽开。
罗纨之把脸凑了过去，她没有直接往谢九郎的胸膛上靠，而是将他并没有抗拒的手指掰开，变成宽大的手掌，承托着她的侧脸。
“虽然九郎不纳妾，但是能如此已足矣。”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罗纨之不会痴想一蹴而就改变自己的命运，想要开拓更多选择和出路，适当付出与牺牲一些也无可厚非。
最重要的是，？？她不能被白纸黑字的官文绑住。
做妾与奴仆没什么区别，妾就等于私有家产，此后即便主人厌弃，想要送人、发卖都是合情合法的事情，无人置喙。
她不想成为合情合法的私有品。
只要谢九郎待她还有一点点怜，给予她喘气的时间，她肯定能找到机会寻求别的出路。
比如她能有自己的产业，足矣支撑她与娘亲的生活，再或者齐赫能成事，护一方太平，她可以用恩情换自由。
谢昀垂眸不动，手心躺着的罗纨之已经满意地将他当作枕头，像是全身没有一块硬骨头的猫，妖娆却不俗媚。
她很有自知之明，即便是谢九郎也不可能娶她为妻。
但不知道为何，谢昀不会因为她的“满足”生出任何愉快的情绪。
他不愉快因为他还足够清醒。
他清醒地认知罗纨之不是容易知足的人。
安于现状的人不会固执地爬到山顶，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买卖，更不会拒接当高门贵妾。
她会接受成为他不明不白的外室？
谢昀很难轻信。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这把眼睛都闭上，看起来乖巧又安静的女郎。
可她表现得又是如此相信依赖他，像为他受多少委屈也没有关系。
为了能够陪在他的身边，她独自反抗父亲的安排。
若她知道自己就是三郎呢？
她是否就不会为难？
谢昀忽然生出从未有过的好奇。
那是会高兴一些，还是惊讶一些？

第19章 始终
谢九郎静坐不动，不言不语，似在思量，但这思量的时间延至无限长，四周岑寂，连雨打芭蕉的声音都不再明显。
“九郎，可以吗？”罗纨之又起身，圆而亮的眼眸纯净如鹿。
求他怜求他爱。
她已经低入尘埃，心慈好善的谢九郎怎么不会拉她一把？
细雨润无声，竹叶簌簌舞。
女郎的上半身完全隐匿在他的阴影里，她的袖、她的发都垂落在他的腿上，她身上的幽香迫不及待地占据他的嗅觉。
身体的触碰、气息的交融，好像与他真正亲密无间。
令谢昀都有一时恍惚。
苍怀偶尔也会充当祖母的说客，旁敲侧打地在他耳边说起将来要娶新妇的事情，作为谢家未来的族长，他的妻首当应该选自八大世家，其次才情出众、性格稳重，能够八面玲珑地处理家庶和族事为其要，美貌只是锦上添花却最不重要的事情。
就好比父亲并没有多喜爱母亲，他从小就看得出来。
但是母亲的确是一位面面俱到，令人满意的主母。
他目睹父母双亲举案齐眉的春夏秋冬，也就想像到了自己未来，甚至他可能还不如父亲。
因为他对那些女郎从来只有避而远之地心思，虽然于礼上他不会表现得太过冷漠，可心底却从没有过想要触碰她们的心思。
即便如今，其实也算不得他主动触碰了，而是罗纨之先碰了他。
只是他没有生出厌恶。
“卿卿真要如此么？”
这是他第二次喊卿卿，并不是当着外人面的调侃，而是对她的试探。
罗纨之想也没想反问：“九郎不喜欢我如此吗？”
若不喜欢，他也不会允她接近，更不会允她触碰。
谢昀不答喜欢还是不喜欢，继续道：“不因身份、不为其他，只因为是我，卿卿就愿以身相托，以心相许？”
罗纨之手臂撑在他腿侧，直身仰视，嫣然笑道：“当然是因为九郎，九郎心善，从不迫人，就如春风拂面，如流水润石，我心甚悦。”
“是吗？”谢昀微微一笑，笑容浅浅团在唇角，眸光幽暗深邃。
这女郎离他很近，又好像离他很远。
思量过后，罗家主很快做主把布坊出手，获得一笔不菲的财帛，不过早听闻建康宅贵，这些钱兴许还不够一半。
为了节省开支，罗家主又做出决定，要裁减奴仆。
毕竟人多带着路上花费也多，一些老迈的、不愿开豫州的或者多余的，都在裁减名录上。
其实罗纨之与月娘院子里的人已经很少了，不过孙媪因为年迈的缘故还是被不留情面地写上名单，而且不出七日她就要收拾东西离开服侍了十几年的主子。
月娘本就还在病中，难过地日日垂泪。
她是个孤儿，因为被抓进珍蚌馆，孙媪从那时候起就像个长辈一样关心她、呵护她，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女，陪她日夜练习，抚慰她的孤独与彷徨，可事到如今她竟然不能保住这个已经如同亲人一样的老仆。
罗纨之试过去求父亲，但是罗家主有自己的考量。
“孙媪年迈也不能伺候好月娘，这长途跋涉若是死在半路也不好，还不如就让她留在豫州，免得日后不能落叶归根。”
罗纨之脸色微微发白。
孙媪是年老，但是月娘同样身体不好，罗家主是不是也考虑过要抛弃几个“年老色衰”的妾呢？
罗家主看见女儿脸色不好，马上就想到她的心思，立刻安抚道：“等我们在建康安顿好了，我会让大娘子再给月娘买上两个年轻好使的，九娘，这点事情你不至于还要纠缠为父吧？”
这是恩威并施，若是罗纨之懂事会看眼色，就不会再无理取闹下去。
罗纨之的确没有办法。
当初孙媪也是月娘求得罗家收留才卖身入府为奴，罗家“养”了她十来年，已经能够全权处置她的去留。
她回到自己的院中。
孙媪正在院角对映柳交代，映柳手拉孙媪的袖子还在抹眼泪，十分不舍。
孙媪看见罗纨之，马上擦了擦眼泪，露出笑容：“九娘回来了，饿了吗？屋里有饭菜，映柳别愣着，去给娘子打水洗手，以后可要机灵点，照顾好月娘和九娘……”
映柳抽着鼻子看了眼罗纨之，“哇”得声哭了出来，牢牢抱住孙媪的腰：“孙媪，可我舍不得你！”
罗纨之眼睛也红了，低头垂泪。
月娘不舍孙媪，她又何尝不是，孙媪不但带大了月娘，也带大了罗纨之。
月娘虽精通琵琶，才情出众，但不知道怎么带孩子，罗纨之小时候被养得又瘦又小，别人都骂她瘦猴子、乞儿狗，还是孙媪来投奔后才好了起来，罗纨之记得小时候吃过的苦，当然也感恩孙媪对自己的好。
比起杨氏，孙媪更似她的祖母。
但是她与月娘都不能做主，因为她们都不是罗家的主。
她们是藤蔓，是寄生乔木的菟丝子，没有根茎、没有叶片，唯有紧紧缠绕着寄主，才能汲取存活的养分。
能开出漂亮的花来妆点乔木是它们唯一的用处。
主仆四人接连好几日都笼罩在分离在即的忧愁里。
罗纨之和月娘把所剩无几的钱拿出来归拢算了算，分出一半打算赠给孙媪，孙媪没有子孙颐养天年，这点钱或许能让她好过些。
在这些伤心事之余，罗纨之还会想一想谢九郎的事。
他并不时常在戈阳城里，罗纨之也没有总是上门去打探他的下落。
可是她又担心谢九郎会不告而别，把她像个笑话弃之脑后。
那日的事，他好像同意了，又似乎没有同意。
做外室并不光彩，谢九郎说不定表面喊她卿卿，心底看不起她。
罗纨之何尝不知道会被人看不起，她也想要做一个体面的高门贵女。
可她能吗？
虽然没有人相信她能体面，但她不能看不起自己。
古有卧薪尝胆的夫差不也是经历了守坟、挑粪、牵马等诸多常人不能忍之屈辱，才苦尽甘来，拨云见日。
所以，只要她坚持，也会体面又自由的一天吧。
临着孙媪要出府那几日，罗纨之哪里也没有去，就在院中陪着月娘、孙媪，但没想到出门倒个水的功夫居然看见苍怀如同做贼一样猫在她的屋顶上，冷着脸对她道：“郎君想见你。”
很稀奇，谢九郎居然也会有要见她的时候，罗纨之意识到是他同意了。
不过她还是开口拒绝：“今日不行。”
并非欲迎还拒，而是罗纨之为了孙媪难过了几日，加上来癸水身子也懒散，根本不想挪步。
“你要拒绝郎君？”苍怀好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样无异于天下掉馅饼的奇事，居然有女郎推拒不受？
很好，她已经有做人外室的身不由己了。
罗纨之想了想还是道：“那请苍侍卫稍等，我去换身衣裳。”
苍怀这才注意到罗纨之穿的衣裳十分朴素简单，就连头发上都没有半点妆饰，只是因为她样貌好，才没让人注意到。
罗纨之本以为谢九郎找她会有什么重要的事，但没想到苍怀直接把她带到了琴阁。
琴乃君子修身之器，八音之首，大雅之尊。
居琴园之所以取“琴”字，原来是真的因为存有好琴才得名，琴阁的墙上挂了好多张琴，颜色、造型各不一，谢九郎正跪坐在琴桌前，手下是一张暗绿蕉叶琴。
罗纨之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悄悄坐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他抚琴。
于琴曲她懂得不多，但是音律相通，她会琵琶，自然也能听出琴音里激荡如肃杀之音，这与修身养性的君子琴大不一样。
可弹琴的谢九郎神姿高彻，光彩溢目，让她望之出神。
一曲毕，谢九郎手掌轻压，犹有余颤的弦音瞬间湮灭，他对上罗纨之好奇向往的眸子，不由问：“会琴么？”
这是他新得的一把好琴，只是过于秀气小巧并不适合他。
罗纨之摇头，月娘不会琴。
“戈阳并无好的琴师。”
“想学么？”
“郎君要教我？”
“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谢九郎用指踢弦，弦声“铮”得一声。
罗纨之跃跃欲试，正要答应。
一个无价的好老师她哪里找得到。
罗纨之从不吝于让自己多学些东西，她儿时听兄长们说读书好，读书能使人明事理，父亲忘了她，就没有想起过要给她启蒙读书，她就自己找机会溜到家塾里偷听，二兄看她这么好学，才向祖母求了机会，让她读书识字。
阿娘教的跳舞琵琶，她也一日不落。
所谓技多不压身，总有能用得到的地方。
谢昀按住弦，笑道：“不过我说好了先，我这个人最忌旁人半途而废，你若是跟我学琴就从始至终，若学到一半说不学了……”他瞥来一眼，未尽的话意都落在前头。
罗纨之打了个激灵，心里蓦然一虚。
“从始至终”这四个字大抵和他们是没有关系的，因为罗纨之从未想过要与谢家的任何人从始至终。

第20章 关心
听他这般说，罗纨之兴趣瞬间淡了下去。
谢昀瞧她一眼，“怎么了？”
这么快就放弃倒不像这女郎平素的作风。
“九郎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不习惯呢。”罗纨之皱了皱眉心，偷偷瞥了他眼，不与九郎的目光正正好撞上，便迅速瞧向一旁，活像一只想要使坏却被抓了个正着的猫儿，犹在暗戳戳寻找机会。
谢昀笑了下，也不深究她变脸色的原因，指尖踢着丝弦发出嗡嗡沉音，伴着他徐徐而出的声音：“还不知道罗娘子以前都学过什么？”
谢家郎尊贵，罗纨之也不愿意在他面前被看轻，挺起胸膛道：“我学过《史学》、《算学》、《星象学》……”
这些都是家塾里教的基础。
罗纨之一顿，“我还会琵琶。”
“没了？”
“会制点药。”
谢昀笑。
“驱虫药也是药。”罗纨之以为他在笑话自己，强调道。
她的香囊方子可是她从药书里苦心钻研出来的，谁能说她不会制药？
只要她想要，只要她觉得有用，无论多麻烦她都会努力去做。
“算是。”
谢昀知道她还会舞，庾十一郎就看过她跳的舞，还说她跳得很好，不过罗纨之不想告诉他，他也没有点破。
他推开琴站起身，也不再重提要她跟自己学琴的话，“走吧，到戈阳这么久也没有到处转转，刚好有你这个熟悉的人作陪。”
“九郎要去逛戈阳城？”罗纨之愕然。
他这样显目的郎君，就算躲在居琴园都时不时被“骚扰”，这真要走到街上去，还不得引来众人围观，更何况那些个小娘子若是看见她跟在谢九郎身侧，眼神飞刀子就能把她戳死！
罗纨之想到的外室是那种藏匿在小巷子里，除了郎主一个人，旁人谁都不知道，是可以随时全身而退也不必担心的隐蔽存在。
而不是堂而皇之，一起走在大街上。
“脸色怎么这样白？”谢九郎问：“和我一道出门，令你难堪吗？”
“不是……”罗纨之坐在席上不动，小手捂上腹部，声音虚弱：“其实是我身子有些不适，本懒得动，但是想到是九郎第一次主动想见我，这便来了。”
说罢，她仰起脸，解释道：“只是坐坐无妨，若是出门恐怕不能陪九郎尽兴。”
谢昀打量她的神情，“不舒服？要为你请个坐堂医来么？”
“这点小事何须请医。”罗纨之连连摇头。
“可你不舒服，这就不是小事。”谢九郎嗓音温和，如墨的眸子望着她也没有半点不耐。
心脏好像被人轻轻握了下，罗纨之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她呆呆盯着谢九郎，久久不能回神，仿佛他说了一句多么稀奇古怪的话。
从前她或者阿娘病了，若是普通的风寒发热，一般就自己多喝点热水姜汤，多睡觉发发汗，熬到好就是，倘若遇到严重点的情况，还要去求大娘子或者家主请医。
若两人心情好时也就罢，若是遇到两人正在闹别扭，她们的这点无足轻重的“小病”就会变成无端端给人添乱的矫情。
还从未有过人同她温柔说过，只要不舒服，就不是小事。
“也不用那般麻烦，我喝点热的水就好了。”罗纨之鼻腔发酸，不敢再对着谢九郎的眼睛，垂眸低声道。
“好。”
谢昀让人去准备，一刻钟后端到罗纨之面前的是放了几颗圆白丸子，颜色略红的热汤，闻起来还有甜酒酿的香味。
端汤来的是位面慈的老媪，为罗纨之介绍：“这是酒酿蔗糖丸子汤，可以补血通淤。”
“姜媪略通药理，你若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可唤她帮你看看。”谢九郎关心道。
虽然罗纨之不想麻烦坐堂医，但也可以让他手下懂医术的人诊断诊断。
罗纨之其实没多难受，不过是个托词不想随谢九郎出去，哪敢真让姜媪给她诊病，捧起汤道：“多谢姜媪，我喝完这个应当就好了。”
谢九郎不勉强，让人退下后，就坐陪罗纨之慢吞吞喝完一整碗甜汤，看她的脸色重新变得红润才道：“既然不舒服你跟苍怀说一声，也不是非要过来。”
罗纨之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是苍怀那个语气好像她不来就是对他郎君心意有假，她为了不让自己露馅这才来的。
眼下谢九郎对她如此温声细语，体贴照顾，她却想到自己对他全是虚情假意，心里满是愧疚，低头道：“下次不会了。”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谢九郎回到琴桌，又开始抚琴，这一次曲音和缓悠扬，让人身心舒坦。
苍怀离开了一趟，等回来时手拿了封信站于门口，一直等到他弹完这一曲，才走进来。
谢九郎用琴布盖上琴，拿起信对她道：“抱歉我有事要处理，让苍怀送你回去。”
罗纨之立刻乖乖起身，没有多纠缠。
在回去的途中，罗纨之特意绕去草市，买了好些果脯糕点等吃食，这些小东西瞧着不起眼，但是价格不便宜，往常只有她或者月娘过生辰又或者新年才会舍得。
苍怀见她一次买这么多，好奇问了句，罗纨之就红着眼睛解释，跟随多年的老仆要走了，是为她准备的。
罗家准备赴建康一事早不是秘密，但没想到居然要遣散多年老仆。
苍怀见罗纨之伤心难过，忍不住问：“你在郎君面前怎么不提？”
罗纨之摇摇头，“九郎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想麻烦他。”
苍怀奇怪地瞥了眼罗纨之，“你还算懂事。”
他原本还以为像罗纨之这样“别有心思”的女郎巴结上了他们郎君，很快会恃宠而骄提一些过分要求，从而惹得郎君厌弃，但没想到她这么安分乖巧。
苍怀对她另眼相待。
其实罗纨之才没有奢求谢九郎会帮她留下孙媪，她深思熟虑过，去建康对她们这类地位低下的人未见的是好事，孙媪留下也不全是坏事。
她和月娘给她钱安身，日后说不定还是她们的一条退路。
罗纨之不由轻叹。
她还这么年轻，就有考虑不完的事情。
罗府的下人被遣散了十有三四，府里一下空荡。
映柳现在要照顾月娘和罗纨之两人，忙得团团转，罗纨之就把自己的事省了，让她专心照顾生病心情不好的月娘。
期间苍怀又偷偷来过一趟，送了些暖腹散淤的补品，是谢九郎还担心她身体不舒服。
罗纨之其实已经用不上了，看见他送来的东西，心里闷闷的，就像是浓黑的积云压在天边，那暴雨要来却还未来之际。
谢九郎如此关心她。
这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他越在意，越会护着她，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做三郎的妾。
她的心愿算是达成。
但是罗纨之会愧疚，她的心不纯，利用了谢九郎的善良。
谢九郎一无所知，还待她温柔体贴。
对比之下，她何其可憎啊。
犹豫了几日，罗纨之决定还是满足谢九郎想逛戈阳城的心愿，虽然这件事对她而言是个大麻烦。
这日，罗纨之抱着一匣子瓶瓶罐罐去居琴园，
谢九郎在开敞的书房见她。
清风从窗口吹来，几片花瓣跃上了郎君的书案。
“你会易容？”
罗纨之放下匣子，“……也不能说是易容吧，只不过学了几手描眉点唇的本事。”
她的确是为了学易容才学这些，月娘要登台表演，从小学习装扮，脂粉眉黛比五谷杂粮还熟悉，利用一些加深掩盖的手法，可以让人的眉毛眼型甚至脸廓变得不一样，达到更精致美丽的效果。
相反，让脸变得普通无华也是可以。
“谢九郎若是顶着这张脸，只要一下马车就会寸步难行。”罗纨之试图劝服他。
倘若谢九郎不愿意易容换面，那她只能带着幕篱跟他出门。
“侍卫会保护我们。”谢九郎理所应当道，他在建康也没有躲着不敢出门的道理，罗纨之居然想到要给他化妆易容的法子，他眉峰微挑，问道：“你是担心被你父亲知道，你拒绝了他的安排反而与我在一块？”
谢九郎虽然是个好人，但绝对不个笨人，仅仅只言片语，他就能敏锐地察觉出很多东西，这超绝的洞察力时常让罗纨之背后一凉，不得不小心翼翼应对。
她沉默片刻，压低嗓音委屈道：“我阿父一心想把我送给三郎做妾，我心中虽不愿意，但也不敢明着反抗他，九郎不会责怪我吧？”
再抬眼时，女郎薄泪盈上睫羽，那楚楚动人的眼神真是惹人心怜。
谢昀的目光果然变得更加温润可亲，他道：“确实，这事本不该让你一个女郎承担，若你希望，我可以上门替你说。”
谢九郎的语气既温柔又冷静，仿佛在说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
罗纨之双目震颤。
谢九郎是太天真了还是太无知了，虽然当下礼崩乐坏，但是无媒无聘的外室还是不被常人接受的。
哪有人会上门去说，你女儿现在是我的外室？
这不是找打是什么？
虽然罗家主是决计不敢打谢九郎，但罗纨之已经能想到他气疯的模样，心里有点发怵。
谢昀没有放过罗纨之神色里细微的变化。
她有惊有恐、有担忧，唯独不见一丝喜色。
难不成她真的打算在他身边，一辈子见不得光？
还是，惧怕罗家主到如斯地步？
他微敛起凤目，仿佛是有了存疑，“既然不能承受‘事情败露’的结果，为何还要选这条路？”
谢九郎的用词总是分外讲究，可一字字都令人心惊。
罗纨之乌眸微凝，并没有躲闪。
饶是她心脏怦怦直跳，好像有个小人拿着锤子在里头敲了个天翻地覆，但她不敢泄露半分情绪。
谢九郎在试探她，还是已经看穿了她？
罗纨之用手压住心慌乱跳心脏，定了定神，才望向九郎仰慕道：“郎君皎皎如天上月，可望而不可即，而我只盼能揽一池静水得见明月影，便心满意足。”
她的卑微与无措，无不反衬出谢郎的矜贵与从容。
所以她很清楚，也一遍遍提醒自己，她的心不能为这郎君所动。
哪怕，可能终她一生再不会遇到第二个如九郎这样好的郎君了。

第21章 保护
“只要月影？”
谢昀像是被她的话语打动，眉宇舒展，从弯起的唇角露出些许笑意，“据闻无论多么大度的女子都有独占郎君的野心，能真正如罗娘子这样豁达洒脱的少矣，当可列入《女传》，供后世揣摩。”
罗纨之故作轻松地嗔了他一眼：“九郎是在打趣我？”
还供后世揣摩，这不是换着法子说她心思难测吗？
“岂敢。”谢九郎笑容未散，手指推开扇骨，又“卡”得声合上，如此反覆。
罗纨之在他的动作里窥到他并未真的放下怀疑。
“九郎既然有为我打头阵的决心，我也没有后顾之忧了。”她起身捋了捋坐出褶皱的裙袖，回头问他：“我们现在走么？”
“去哪？”谢九郎盯着她明知故问。
“小洞庭、双燕桥、剪春园……戈阳城一天可逛不完。”罗纨之嫣然一笑。
虽然陪谢九郎出游是件大事，但是罗纨之并非想不出借口敷衍父兄，眼下还是稳住谢九郎为重。
若他生出疑惑，追究起她的心思，这件事没得被弄得更复杂了，她得不偿失。
谢九郎乘马车，罗纨之坐在自己租来的牛车上，同往西街而去。
谢家部曲虽然组成人墙，护卫四周，但隔绝不了外边的声音和动静。
“快来看呀！是谢家郎君的马车！”
“谢郎！——谢郎！——”
砰砰砰——
有东西不断砸向车壁，为罗纨之赶车的车夫哪见过这个阵仗，吓得不断扭头跟罗纨之讨教还价：“女郎这不成啊，太可怕了，您得加钱……哎哟，谁砸我的脑袋！”
罗纨之坐在车里同样面无人色，一边小声稳住车夫坐地起价的无耻行为，一边欲哭无泪。
掷果盈车她还当是夸张的说辞，谁知道还真有人拿果子砸。
她这要下车去了，不被当靶子才怪。
怕什么来什么，前面的马车停下了，侍卫们清出了空地足以让谢九郎安全下车。
罗纨之想到即将要面对的一切，还是心脏跳得很快，手指揪住车帘，迟迟下不了决定出去“送死”。
“女郎，该下车了。”外面传来苍怀的声音，好像知道她胆小特意来催。
虽然不是谢九郎亲自来，但是戈阳城的人早就把谢九郎身边的侍卫认熟了眼，看见他走到后面那辆牛车去，不知道在请什么人时，议论纷纷。
“谢九郎还带了什么人么？”
“会不会是女郎？”
“怎么可能是女郎，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怎的还不出来呀！”
罗纨之深深吸了两口气，反正伸头也是一刀，早点面对现实。
这时帘子被人从外面挑起一边，一顶幕篱挤了进来。
“郎君说，女郎怕羞，戴上无妨。”苍怀一板一眼传话。
但这一刻罗纨之愣是把苍怀的冷言冷语听成最美妙动听的旋律。
她接住半透明的纱罗幕篱，心里感慨万千。
谢九郎实在太善良仁慈了。
罗纨之戴上幕篱从牛车掀帘下来，惹来一连串失望的叹声。
“是哪个女郎，怎么还不让人看了？！”
虽然面容看不清，但是那身形只能是个小娘子。
谢九郎居然真的带了一名小娘子。
苍怀护着她走到谢九郎身边，罗纨之红着脸，屈膝行礼道：“多谢九郎。”
“不必谢，我想你这样会自在些。”谢九郎侧头打量她，虽然只能隔着朦朦胧胧的纱幕，但是她微笑时的脸廓还是依稀可见。
罗纨之在笑自己。
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谢九郎是真正的君子。
戈阳城其实与其他城池没有多大区别，叫得上名的景点大多是世族豪门巨商所建，带着很浓重的个人喜好。
就比如剪春园满是某位名士钟爱的垂柳，双燕桥是富商为妻子所修的一座交叉旱地桥，往往景致没什么好说的，反倒是其中的故事值得分享。
“……所以彭荣为了纪念死去的妻子才会建此桥。”罗纨之提起裙，一步步登上石阶，直到拱桥顶端与从另一侧上来的谢九郎汇合，又道：“听说建这桥都花了二十万钱！”
听出她的惊叹，谢昀笑道：“你很羡慕？”
罗纨之摇了摇头，幕篱就好像水波纹晃了起来，伴随着她一步步往下的脚荡开，她感慨道：“我不要人死后再纪念我，只要在我活着的时候，待我好就够了。”
这个富商虽然表现得一往情深，可是据说在妻子生前，他时常东奔四走，并没有陪伴她多少时日。
谢昀跟在她后面等了一会，没有听见罗纨之接后文，就好像她口里那个“待我好”的人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这小娘子待他就没有几句实话。
午后，罗纨之决定带谢昀去一处自己最喜欢的地方。
在戈阳城西北角，有山丘和小溪，夏天常有孩童来这里戏水抓鱼，但是春天水寒，这里就冷清许多。
罗纨之喜欢这儿的美人蕉，每次罗唯珊炫耀冯大娘子给她买的饴糖，她就会偷偷把美人蕉的味道想一想，后来她也尝到饴糖的味道，总觉得还不如美人蕉花蜜好吃。
春天正是美人蕉盛开的时节，一簇簇油绿的箭状长叶中拱出艳红的花冠，如散开的鸟尾在风中轻晃。
谢昀环顾四周，风中有花香有水味还有土腥。
很安静，也太过安静。
苍怀不用他出声已经按住腰间的刀警惕地朝外围探去。
唯有罗纨之一无所知，像只鸟儿一样欢快地扑了回来，幕篱分开的两片薄纱像是透明翅膀，在她身侧扇动。
她说自己最喜欢这里，看来是真的喜欢。
谢昀微微一笑。
跑远的女郎钻进花丛一阵忙又跑了回来。
罗纨之把小手往他面前一举，手心躺了好几朵有小指长花冠管的红色花，“九郎，你吃吗？”
“吃？”
谢昀垂目扫了一眼，又把视线重新落回到女郎秾丽的脸上。
他只吃过做进糕点里的花，不知道这样新鲜的要怎么入口，生嚼吗？
“像这样，只吃蜜。”罗纨之拿起一朵，把管状的那一端含进嘴里轻轻一吮，眼睛就笑弯了，“吸着吃，很甜。”
谢九郎不会因为花甜而心动，只是定睛看着吃了蜜的罗纨之微眯双眼。
她脸颊白里透粉，软乎乎的，像极一只餍足的猫儿。
片刻，他挪开了视线。
罗纨之以为他挑剔不肯食，便扭头想去找苍怀。
一向形影不离的苍怀居然不在附近，周围的气氛还……有点古怪。
罗纨之重回过头，眉心微蹙，小声问：“九郎，你的人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一回头就看见谢九郎的背后，被风吹拂的花海里，隐隐约约有个人躬着身藏在虞美人之间，一双眼睛正恶狠狠瞪她。
花丛里怎么会藏着人？
罗纨之脑子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随即恶寒从后脊骨升起，她用力抓住九郎的手臂，说不好是想把他扯过来，还是自己挡上去。
她的动作惊动了花丛里的人，只见那歹人倏地纵身翻起，手里的长剑雪锋破开红花绿叶，直刺而来。
罗纨之还未来得及惊叫，头就撞入谢九郎怀中，大手把她的脑袋压得很低，幕篱飞了出去，她人晕头转向跟着谢九郎绕了半圈，就听见有个嘶哑的声音大喊：“百绕金！”
随后只听见沉闷重物倒地的声音。
罗纨之眼泪都给撞出来，半晌不见有动静才小心翼翼抬头，谢九郎的右手正握住剑刃，而剑刃没能割开他的手掌。
他的手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竟然有如此强度，先前他说防止伤手居然是这个意思么？
罗纨之的视线慢慢挪到谢九郎脸上，一愣。
银白的剑身反射的一道亮光正映在他眼睛，他淬寒的黑眸比剑刃还锋利冰冷。
苍怀检查完倒地的刺客。
“郎君，他也服毒自杀了！与外面那二十个一样。”
谢九郎过去查看，罗纨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视线从下方伸了过去。
刚刚自杀的刺客身体扭曲，像是肢体被人生生折出常人无法达到的角度，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怒张，嘴角和鼻腔都有血丝溢出，古怪又恐怖。
她打了个哆嗦，连忙收起好奇的目光。
为什么一招不中，他就立刻选择自杀，都不做第二手准备？
又是什么人会选择在这里伏击谢九郎？
罗纨之根本想不出来原因。
苍怀的声音被风送了过来。
“那罗娘子呢？”
罗纨之抬头，谢九郎和苍怀都在看她，就好像她与这些刺客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谢九郎会怀疑是她故意引他进埋伏？
罗纨之被冷汗浸透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双眼既惊又恐，踟蹰地不敢进退，“九郎……我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
这件事她委实毫不知情。
谢九郎捡起掉在地上的幕篱轻抖了几下灰尘，抬眸温声道：“我知道不是你，刚刚你是想帮我挡剑吗？”
罗纨之眨了下眼，眼睛慢慢溢出了温热的眼泪，她轻轻点了下头，赶紧解释：“我看见有坏人藏在后面很可疑，就担心他要对九郎不利。”
“我不需要小娘子为我挡剑，遇到危险，你首先应该想到保护自己。”
罗纨之心里刚滋长的那点疑惑在谢九郎的温言细语里烟消云散。
为谢九郎豁出性命这样的事情她还从未想过，所以她那会只是下意识先拉住了谢九郎的手臂，可下一瞬谢九郎就把她的脑袋压了下去，用自己身体护住她。
她的鼻端甚至还余留着九郎身上苦甜交加的沉水香，她下意识摸了摸冰凉的鼻尖，怔怔发问：“那九郎为何要保护我？”
谢九郎帮她把幕篱戴好，手指拨拢她散在眼前的几缕发，“保护你，还需要理由吗？”
罗纨之心尖颤了颤。
她更内疚了。

第22章 告密
谢九郎的地位、谢九郎的心善，确实都是罗纨之选他的原因。
她知道自己不光明磊落，但她可以报答谢九郎，就把他当作恩人一样。
如果九郎愿意照拂她，罗纨之也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回报他。
刺客的事情被处理得妥妥帖帖，戈阳城内外依然平静。
罗纨之不愿费劲多想，那些坏人死有余辜。
她只是想尽办法从苍怀口里打听谢九郎的消息，苍怀被她问得烦了，偶尔也会透露一两句，她这才知道九郎自来了戈阳水土不服，一直胃口不好。
于是罗纨之会一大清早去买戈阳城的特色小吃，偶尔坐着牛车去旁边的集会买些山间珍味，时不时再做些开胃的果脯。
苍怀看出她刻意逢迎，对她冷脸道：“你不用当回事，我们郎君早就知道有人要对他下手，是刻意引他们出来，不会怪你，也不是特意救你。”
“……那有什么关系。”罗纨之听完也没有失落，反而真诚道：“九郎待我好，我也想待他好，苍护卫是上次的蜜酿杏子没吃到不高兴了么？等天气好了，我下次再做吧！”
“你……”苍怀咽了咽口水，对上总是笑吟吟的罗纨之实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是软硬不吃，一根筋非要缠着郎君不放了！
话传回到谢昀耳中，他正在自弈，手持白子悬于棋盘之上思考须臾，直接侵入黑棋的中空位，轻轻“嗒”得一声，落子无悔。
“随她。”
“郎君这么纵着她，等要回建康的时候，她岂不要……不习惯？”苍怀其实并不讨厌罗纨之，相反心里慢慢觉得觉得这小娘子虽然心思多，但对郎君还真是死心塌地，痴心一片。
可回到建康以后，郎君不能再由她这样胡搅蛮缠，势必会疏远冷淡许多，她是要难过的。
苍怀认为谢昀应该敲打敲打，别叫她恃宠而骄，日后不习惯。
“罗家不是也要上建康，我带着她，不过多辆车的事情。”谢昀不假思索，又或者是早已经思考过了，他嗓音平缓，目光甚至都没有从棋局上挪开。
“郎君这是打算……？”苍怀不甚确定。
“她总会知道我不是谢九郎，届时就不会有诸多烦恼了。”谢昀瞟了他一眼，又吩咐：“若她问起，你适可回答。”
这意思是，即便身份揭露，即便回到建康，郎君依然愿意和这样她相处……
若罗娘子知道，还不得喜极而泣？！
苍怀内心地动山摇，唯有堪比冰雕面容还是维持着冷峻。
“是。”
罗家主近来心情极好，一是有了官身，二是与谢家搭上了线，多年的霉运终于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忙碌于迁府的事宜，也少不了要对罗纨之耳提命面，叫她不要忘记月娘还在罗家，等着依靠她。
月娘就是他手里的人质，不怕罗纨之进了谢家高门后不听话。
因为这股自信，也就没有在意罗纨之频繁出府的事。
甚至听到谢九郎与一戈阳女郎走得近的风声还嗤笑了声“谢九郎可不纳妾，白费功夫。”
他为自己一早看准谢三郎而沾沾自喜。
罗纨之在罗家主面前依旧乖顺，没有露出马脚。
谢九郎待她越来越好，甚至还送了她一张名师所斫绿桐蕉叶琴，亲自教她练琴的指法，罗纨之更有借口时不时上居琴园，哪怕谢九郎不在，她也可以在琴阁练琴。
琴与琵琶不同，亦有共通之处，罗纨之只是需要加以适应用肉甲拨弄琴弦，很快就能把琴的技法摸清。
等到可以学曲的时候，谢九郎把她先领到书房，两人并排坐在书案后，他提了笔，把犹如天书的减字谱给她挨个讲解。
譬如右手勾四弦，左手无名指按九徽，上七徽六分，再上七徽，这便是一段音。
说是天书一点也不假，这要不是谢九郎手把手教着，罗纨之连这段曲断在何处都不晓得。
“可能记住？”
罗纨之埋头在纸上画瓢，描得格外认真，听见他发话，抬起脑袋，猛地点了点，甚是乖巧回道：“记住了，九郎真厉害，一教我就懂了。”
谢昀也曾教过族中弟妹，六七岁的孩子差不多这种眼睛，乌黑明亮，不染俗事，对他没有畏惧嫉恨只有满满的崇敬。
他一笑：“那是你聪慧。”
罗纨之抬手，捋了捋垂下的发丝，露出半张羞而含笑的娇颜。
谢昀稍怔。
女郎离他只有一臂远，不用深嗅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虽谈不上讨厌，只是会让他再想起那个梦，想到他的不堪。
他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是恬淡无欲的神仙，可那天他也是头一回发现他对女郎的欲。望有那么大。
“九郎，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但罗纨之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非但没有远离神色微异的郎君，反而靠了过来，将那一臂的距离瞬间缩得没影，她的袖子甚至不客气地覆在他手臂上，一截藕粉色，似是在碧潭里开出花来。
谢昀回过神，出乎意料地抬手将她压过来的那张纸抽开，“不要贪快，免得囫囵吞枣，不得要领……”
罗纨之的小手逆着纸抽的方向一滑，竟溜到了桌下，胡乱摸到一处，手心下是谢九郎蓦然绷紧的大腿。
谢九郎在她头顶似是抽了口气，随后嗓音又低又慢，仿佛是从齿缝里逼出的一缕音：“罗纨之。”
罗纨之立刻抬起“作乱”的小手，目光追随迅速起身而去的谢九郎，无措道：“抱歉九郎，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弄疼您吧？”
谢九郎面朝开向竹林的月窗匀了匀呼吸，平静道：“无事。”
一阵不期而来的风，早已扰乱了幽寂的竹林。
罗纨之勤学苦练，几日后已经可以上手摸琴，炫耀般轻快地弹了一支小曲。
曲毕，她仰起脸等谢九郎表扬。
向来待她只有温柔鼓励的谢九郎把眼睛睁开，眉心浅皱，目色凝黑，如未化的墨，“罗纨之，你很聪明，可——用心不纯。”
一个“可”字就把罗纨之的心情瞬间从高空坠入泥淖。
罗纨之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谢九郎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你学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讨好我，是吗？”
罗纨之有些无措地把手放在弦上，按住让心脏震颤的余音，低声解释：“我学会了，郎君高兴，我也如愿以偿，有何不好？”
世人有大才从来不是闭在房门中暗暗得意，不该是走到众人面前高谈一番，才能引来赞颂。
她读书、做香囊、做糕点难道会是她喜欢费劲吗？
谢九郎看着她，“琴，先娱己后娱人，你用心喜欢，我才能看得到。”
罗纨之委屈、愧疚、也有点恼。
谢九郎是在说她的琴，还是说她的人？
烦恼的是她不甘做个一无所知的笨蛋，但她又不够聪明，能完全洞察谢九郎的心思。
日夜思考，她居然梦到了谢九郎。
可梦里的谢九郎好像不是谢九郎，他坐于直扶圈椅上，身披宽袖大衫，孤清冷冽，极凉的黑眸迎着她毫无笑意，声音徐徐侵来：“罗纨之，你欺我犯我，还胆敢逃跑？”
晚春初夏的凉夜她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么一折腾，她把自己折腾病了，发了一天的热，浑身黏腻腻，连骨头缝都疼，正好有借口不去居琴园练琴。
而且可以是很长一段时间。
等她稍好一些时，就在院子里帮着映柳做一些活，孙媪不在，多出来的事情都压在映柳瘦弱的肩上。
期间，苍怀没有来。
罗纨之说不上是庆幸多点，还是失望多点。
对于谢九郎，她有些不确信。
传闻中他是个心软善良的人，但是罗纨之看过他面对死状惨烈的刺客，那种高高在上，毫无动容的冰冷神情。
虽然刺客是坏人，可他那时的模样令她十分陌生。
居琴园里没有来人，反而庾十一郎登门。
他在后角门外锲而不舍地敲了小半个时辰，让罗纨之不得不前去打开门。
门外的庾十一郎风尘仆仆，下巴处还冒着青茬，疲倦的脸色让他看起来比病后的罗纨之都没有好多少。
“十一郎你这是？”
“九娘！我要告诉你一件大事！”他略带激动，刚说完一句又警惕地朝身后左右打量，而后才踏前两步，压低声音道：“那个谢九郎不是真的谢九郎！”
罗纨之的心口猛地一震，张口结舌：“你、你胡说什么！”
“你知道我七兄曾去过建康，是为谢家老夫人贺寿，他见过谢九郎，我虽不知道他为何要帮这个假冒的隐瞒，但是他亲口告诉我，‘谢九郎’并非是真的谢九郎！”庾十一郎担忧地瞅着罗纨之，“我七兄醉后吐露，他是个危险的人，叫我不要再与他作对……我、我没有因为私心骗你！”
罗纨之一愣。
罗二兄也曾给她提过庾七郎有醉后吐真言的毛病，所以他在外面从来克制自己，不会多饮。
若他酒后吐的是真言……
“是你找人杀他？”罗纨之想到那次刺杀。
“什么？”庾十一郎先是疑惑，随后猛摆双手，红着脸矢口否认，“我、我没有动手，我岂敢……我只是偷偷去查了一下，正好我有好友认识一位名士，他识得谢家郎，我百般周折拜托他帮忙，特意去问过他谢九郎的特征，那人说谢九郎赤子之心，温润如玉，是个爱着鸿衣羽裳、寄情山水的林下神仙。”
时下名士不会随意点评人，但一出口就是精准。
罗纨之嗓子眼犹如塞进一团棉花，半晌不能言语。
庾十一郎着急：“九娘你信我，千万别被那冒牌的蒙蔽了！我还有办法让你当面证实！”
罗纨之终于动了动眼，“什么办法？”

第23章 试探
庾十一郎带来了一位年轻娇丽的妇人。
这名妇人年约双十，中等身量，衣着朴素，怀里还抱着一个两岁左右大的女童。
“她曾是严舟府上的婢女香梅，当年若不是谢九郎相救，早没有命在，她听闻谢九郎在戈阳，心怀感激地过来想要当面谢过恩人。”庾十一郎并没有告诉香梅真实情况，只是向罗纨之介绍她的来历。
那年轻的妇人香梅泪眼婆娑，“是，幸得小郎君帮忙，可以亲自来拜谢恩人。”
罗纨之见她抱着的女童，肉乎乎的小手还一下一下拍着娘亲的肩，好似在安慰喜极而泣的母亲，她迟疑了下，开口问：“这孩子……”
香梅揽紧孩子，神色紧绷，“这是妾的女儿，叫圆儿，圆儿快喊人，给娘子请安。”
圆儿怯生生瞧着罗纨之，“娘子日安。”
小丫头怕人、胆小的模样让罗纨之想到了自己她小时候。
罗纨之冲着孩子笑了笑，亲切地道：“圆儿好啊。”
圆儿两眼惊喜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变得自然了许多。
香梅不提孩子生父，却不辞辛苦带来，难道会是谢九郎的女儿？
罗纨之不由在圆儿的脸上找寻熟悉之处，但小女童生得圆润可爱，却与“谢九郎”不大像，更像香梅多些。
世家大族对子嗣都分外在意，即便房中早早就有通房丫鬟，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生下郎主的孩子。
就好像大兄房里的几个通房，没有大娘子点头，只能一碗碗避子汤喝下去，伤身又伤心。
若是养在外面的外室什么，只用看郎主眼色，多的是私生子……
香梅抱着圆儿紧张又期盼的模样让罗纨之心里变得沉闷。
私生子的艰难只怕更胜过她吧。
雨停后，居琴园。
庾家七郎不时常登门，但每次来都免不了带几件事说道。
“既明可有听过，最近传来一则奇闻，说是有一行人专顶权贵身份，到处招摇撞骗，收揽钱帛，还与流匪勾结，抢掠商旅。”
谢昀颔首，“听过。”
“马城的粮道都被流匪抢掠，牛太守震怒非常，已经集结了数家部曲并两千守卫要去剿匪，闹得沸沸扬扬，可这粮道所在不说精兵防守，就是位置也隐蔽，流匪怎么会得知？”庾七郎在看他的脸，偏偏谢昀神情自若。
“结果如何？”
庾七郎既纳闷又惊诧：“全部铩羽而归！那些流匪这样厉害，莫不是其中有军师出谋划策？！”
“七郎话里话外是想问这件事与我有没有关系？”谢昀怎会不知道他的试探，反而含笑问他。
“你……”庾七郎是有所猜测，只是他尚没弄明白谢昀专门跑到这兵祸之地煽风点火是为什么。
是嫌这里还不够乱吗？
隐隐的，他已经将这件事当做谢昀所为。
毕竟在他所认识的人当中，也只有他有能力、有魄力、有胆量做这等事！
“……我还是当个糊涂人吧！”庾七郎收回视线，猛灌了一口酒，被满溢的酒水呛得连连咳嗽，抹了把嘴巴苦笑道：“你谢既明要做的事不会是小事，哪像我，还在为家里的小事烦忧……”
谢昀对戈阳了若指掌，闻言就接话道：“是你家十一郎的事？”
庾七郎起身朝他拱手作揖，感叹道：“好在你也快走了，不然我得来负荆请罪了。”
谢昀朝他抬手，“竟与我有关？”
“那日我与十一弟一起喝酒，不小心饮多了，有的没的说了一些……怕是让他知道了你的身份，我这个十一弟平时胆儿小，偏偏因为罗娘子，这才对你有了偏见，还望既明兄不要和他计较。”庾七郎叹气。
谢昀食指与中指轮流在手背上点了点，轻轻佻眉，意味深长道：“令弟倒是有情有义。”
庾七郎苦笑：“快别说，都成我母亲的心病了，这小子别的事都可以逆来顺受，偏在这上面死心眼，当然……我并非说罗九娘不好，她是个坚韧善良的小娘子，小时候过得很苦，时常缺衣少食，更别说上学启蒙，嘿！我听罗？？二郎讲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读书好，受人重视，她就偷偷缩到学堂窗下偷听，寒冬腊月那天气啊刺骨得凉，她没有厚棉衣，给冻得小脸青紫，被先生发现后还哀求不要告诉罗家主，以免罗家主不许她再来偷听……也是怪可怜，不过你说，这小娘子是不是忒天真。”
说到这里，庾七郎又是一声叹。
这么好学的孩子若换个人肚子出来，说不定早给“培养”成一个才女。
谢昀脑海里仿佛浮现出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拢着单薄的衣裳，趴在窗外，眼巴巴看着温暖的学堂里摇头晃脑的小学童们。
她若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凡事要靠自己争宠，所以会急功近利些也无可厚非，那日他说的话对她太过严苛，难怪她当即就红了眼睛。
“她小小年纪哪里知道从来不是因为她聪明博学才被重视，而是因为重视才聪明博学。”庾七郎拧着眉头。
虽然他也是轩裳华胄的世家子弟，但提到时下拔选贤才一不问学问，二不谈品德，先从家世身份开始还是嗤之以鼻。
“……读了几年书没让罗家主多重视她，反而让这小女郎心比天高，她说她不做妾，所以我母亲坚决不让十一弟再与她有关系。”
谢昀手指顿住。
心比天高？
可她乖乖伏在他膝头时却一个字没有提什么名分。
“不是我说，你与罗娘子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了，我听苍怀的话，似是你和她走得也很近。”庾七郎是个挺想得开的人，刚愁完弟弟的烦心事，这会又开始对谢昀刨根问底，端起一副看热闹的劲。
这个罗纨之到底有什么能耐，能把他年幼无知的弟弟哄得痴心一片也就罢了，谢家三郎都对她与旁人不同！
谢昀指头顺势交握在腿上，瞥了眼庾七郎。
“你的意思，我喜欢这女郎？”
庾七郎盯着谢昀足足五息，才啼笑皆非道：“这话你问我？不是该问你自己吗？我要是能知道你心底想什么，我就直接得道升天了！”
被他一通打趣，谢昀还真正儿八经沉思了片刻，又温言细语道：“若我喜欢的，旁人觊觎一眼，我也会叫他眼睛落地，可我待你十一弟还是如常……”只是稍稍有些不悦。
他微笑，似是也满意自己的结论。
罗纨之在他心里只是稍微有些不同。
一来她恰好长得尚能入眼，二来有点无伤大雅的小聪明又颇能让人得趣，所以他愿意成全她的小小心愿，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庾七郎闻言目瞪口呆，忽得打了个激灵，连忙搓了搓自己手臂，“你这幅面孔看久了，险些忘记你还是和谢九郎不一样的。”
谢昀还在微笑，眼眸微弯，乌黑沁凉的瞳仁如玉温润，“是吗？我倒是都有些习惯了。”
罗纨之借病，接连好几日没有上居琴园。
这次来，却还带上个生人。
苍怀摆出张黑脸，活像是有人欠了他上千贯钱，罗纨之拿出蜜酿杏子收买，也没有换来他的好脸色。
甚至在收下甜食后依然铁面无私地把香梅拒之门外。
“郎君不见生人。”
“怎么会是生人，香梅是来拜谢九郎的。”
罗纨之仔细盯着苍怀的冷脸，看他眉头微蹙，眼神不住地往香梅带着的圆儿身上瞟。
她听过庾十一郎的话，心里不是没有怀疑。
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她已经觉察到“谢九郎”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譬如他的年纪看起来比实际大，他的言行举止与矜高倨傲的高门世族子弟也不同。
不但骑马射箭，还与流民交好，像极了流言中那伙骗子。
那是近来戈阳传出的一则传闻。
说是有一群实力庞大的诡诈者，擅长伪装、能言会道，会假扮成有德有才或是地位崇高的权贵登门拜访，与人混熟后，再勾结流民土匪，抢掠他们的家产。
先前的周大人不就是险些人财两空。
而且，巧合的是周大人遇劫，正好是在“谢九郎”带人进戈阳城后不久！
苍怀不让香梅见“谢九郎”的原因，兴许是怕被当面揭穿。
罗纨之手心冒汗，嘴唇紧抿，越看苍怀越不像好人。
哪个好人成天没个好脸色，她又没欠他钱。
“好吧，既然九郎不得空，那就不打扰了。”罗纨之拉住香梅，作势要将她带走。
香梅愣了愣，并不想走，“罗娘子，我可以等的……”
侍卫都还未进去禀告谢九郎，谢九郎怎么会狠心不见她？
苍怀听罗纨之居然不见郎君面就打算走，也是吃惊。
这时候门内又走出一名侍从，开口就说郎君愿意见香梅，让她们进去。
这下轮到罗纨之惊了，她怀疑有诈：“圆儿都困了，要不今天就算了，我们先回去休息。”
圆儿眨着眼睛，很想说自己不困，但是又不想反驳漂亮姐姐的话，只能有些委屈地扁起嘴。
苍怀扫了眼目前的状况，当机立断弯腰抱起圆儿，再盯着一脸不情愿留下的罗纨之，冷声道：“罗娘子，郎君说让你进去。”
香梅见苍怀抱起圆儿，自是不可能再跟着罗纨之走。
罗纨之也不能把这母女俩送进虎口自己逃了。
而且，万一是庾十一郎打听错了，也是她想错了。
那人若是真的谢九郎呢？
罗纨之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信念，牵起裙摆，再次进入居琴园。

第24章 冒牌
谢九郎见香梅时，罗纨之与苍怀都等在院子里。
居琴园异木奇花数不胜数，能摆在眼前的更是珍品。
罗纨之假装弯腰欣赏置物架上的小盆松，从这个角度她能够从窗洞窥见谢九郎映在薄绢矮屏风上的身影。
无论是站是坐，“谢九郎”都有种与旁人不一样的气度，从容随性的自然与紧张小心的紧绷是截然不同，所以在此之前，罗纨之是完全想不到这样的人会是个冒牌货。
假使一个人通过模仿都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谁又能说他不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奇才呢？
苍怀见罗纨之这女郎一会苦恼，一会犹豫，一会感叹，就好像在为什么事烦忧。
他摸了摸腰间鼓囊囊的果脯包，突然开口道：“郎君打算这几日离开戈阳。”
罗纨之揪住松枝的手忘了轻重，“卡嚓”掰断了一小枝，原本枝叶舒展的盆栽顿时少了点意境。
她转眸看向苍怀，露出惊诧的神情。
苍怀昂了昂下巴。
谁叫你这小娘子耍脾气，拖拖拉拉不来见郎君，很意外郎君居然要走了吧？
“什么时候？”罗纨之的确很意外。
“谢九郎”这么快走，会不会和城里那则沸沸扬扬的流言有关。
毕竟他若是身份被揭穿，刘太守焉能放过这个领功讨赏的好机会。
“还没有定，但是快了。”苍怀等了半天，很稀奇只从罗纨之脸上看出若有所思。
她难道不应该先是难过吗？
苍怀忍不住问：“听见郎君要走，你就这反应？”
罗纨之一愣，在苍怀的逼视下回忆起自己平日里喜爱谢九郎的模样。
她马上垂下眼睫，调整好语气，泪目盈盈，失落道：“我是还在想，九郎若是那么快要走，还好些东西都来不及给他……”
“你准备了什么东西？”苍怀好奇。
她揩了揩挤出来的几滴眼泪，怅然地扫了一眼院子四周，她从前没有留意，“谢九郎”的身边除了苍怀之外，居然还有七八个高大护卫守着。
“郎君这院子里奇花异草应有尽有，就是冷清了些，正好有相识的人家猫儿要下崽子了，还打算讨一两只来给郎君解闷。”
苍怀盯着她片刻，才慢慢道：“猫不是什么稀罕物，我们郎君养过几只，早没了乐趣。”
罗纨之心口一跳，继续道：“北边的游商带了不少新奇的干果，我学会做胡桃酥，还想做给郎君吃。”
苍怀又瞟了她一眼：“你有空带着外人来，怎么没空做了胡桃酥再来？”
罗纨之暗暗心惊。
香梅说谢九郎怕猫，也对胡桃过敏，自然不可能养过好几只猫、还吃她做的胡桃酥。
除非苍怀是新到谢九郎身边的人，还不熟悉他。
罗纨之一时出神，咬着唇像是答不上来，局促不安地立在那。
“不过算了，我们郎君器量大，不会与你计较。”苍怀扶着刀，语气温和不少：“如你愿意，郎君还打算带你一块走。”
苍怀话音刚落，罗纨之还未来得及吃惊，那边的书房香梅带抱着圆儿疾步而出，从远至近，不过几眨眼的功夫。
“香梅？”
香梅被罗纨之扯住了手臂，脸上的仓惶神色还没完全掩去，怀里的圆儿抽噎了两下，她轻拍孩子的背，哄了两声圆儿乖，转头对罗纨之结巴道：“罗娘子，实、实在对不住，我、我家里有事，这就要走了。”
“你要走了？”罗纨之还没从她口里问出与谢九郎有关的事，又惊又奇。
刚刚她和谢九郎说了什么话，一出来就大变模样，好像见的不是故人，而是仇人。
香梅点头，慌张道：“是、是啊，多谢罗娘子的照应。”说罢，她还想从罗纨之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
罗纨之飞快看了眼镇定自若的苍怀，低声问：“是不是谢九郎他……”
香梅像是被她的话烫到了耳朵，猛地摇头，却是一个字没敢说。
罗纨之的呼吸随着她的紧张也急促起来，“那、那我送你吧，你抱着圆儿也不方便……我……”
罗纨之拽住香梅还没迈开脚，后面就传来一道清润从容的声音。
“罗娘子留步。”
香梅趁罗纨之惊愣的间隙挣开她的手，匆匆矮身行礼，抱紧圆儿快步离去，将罗纨之抛之脑后。
罗纨之不敢动。
香梅这么惧怕，一定是发现了“谢九郎”是被人假冒了，而这个人还有武功高强的带刀护卫在身边，实在危险不过，她一定是被威胁了不能开口……
那她怎么办？
罗纨之没想到他这么快会出来，也怪她还抱有一丝侥幸，希望“谢九郎”就是货真价实的谢九郎，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但从苍怀的回答、香梅的反应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令人心惊的真相。
他就是冒名顶替的！
“罗娘子还未见我，匆匆要往何处？”说话间，“谢九郎”迤迤然步下石阶，走近两人。
苍怀拱手后退数步，只留下罗纨之在原地。
罗纨之此刻心跳如雷，不敢抬眼，她到底阅历浅薄，还很难在大事面前伪装得滴水不漏，这时就不得不感慨眼前这个西贝货涵养之高、心态之稳，真乃集诡诈大成者。
他刚刚见过一个洞悉他真假的人，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温雅如常地在她身边拨弄盆松的枝干，大有她不出声也能和她继续这么耗下去的样子。
他不急，也不惧。
罗纨之把折断的松枝小心地插回到密集的松针枝头上，语气故作轻松：“适才和苍侍卫聊了几句，说要做胡桃酥给郎君吃，也不知道郎君喜不喜欢，倘若郎君喜欢，我改日做了再带给郎君吃。”
为今之计，不露马脚才是保自己全身而退的上上策。
谢昀侧眼，罗纨之说话的时候，视线还在松枝上打转，似乎还在用心思忖怎么弥补弄坏的盆栽，语气淡淡，装作不经意地打听。
这女郎从来是有的放矢，肯下苦功夫，也不愿白下功夫。
香囊、槐花糕、学琴，哪一样不是精准地踩着好处来。
她接近自己的意图也显而易见，是个再世俗逐利的女郎不过。
“喜不喜欢也要等尝了才知道，罗娘子当我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美不美味？”谢昀声音带笑，似有纵容。
“郎君天赋异禀，不妨猜猜看。”罗纨之偏过小脸来，微抬起下巴，最显眼的是她的唇，色如沾露的海。棠，娇艳饱满，唇瓣之间像是欲绽的花骨朵微开了一条细缝，要引着蜂蝶嗅香而至。
谢昀想起酒席上听那些浪荡的世家子说，亲吻美人好比蜂儿采蜜，口器深卷，就如“采花戏蝶吮花髓，恋蜜狂蜂隐蜜窠１”，是世间至美之事。
这世上最好的情。药源自想像，本不相干的事情联想在一起，就成了无可救药的欲，让人趋之若鹜。
谢昀和香梅说话的时候喝了半盏茶，不想嘴干得这么快，使得他的嗓音都有些低哑，仿若没有润过油的轴木粗粝地碾磨着两人的耳朵，“你怎知我天赋异禀？”
罗纨之瞅了他一眼，能假装谢九郎这么久不露怯，还将所有人都哄得团团转，不是有点诡诈的天赋在身上，她第一个不信。
说到这里，她心里也有气。
她不说呕心沥血，可也是实打实地花了不少心思，最后居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望着他这张风轻云淡的脸，气恼、愤怒皆涌了上来。
“郎君难道没有吗？”罗纨之带着几分情绪，又闷闷道：“这么久郎君还不知道我的手艺？”
槐花糕那样麻烦的东西，就是祖母爱吃她都不常做，但没少往居琴园送，他吃了那么多回也只给她一个“尚可”的评价。
“那应当不错。”谢昀收回目光，微风徐来，馥郁的暗香又将他团团裹上，连一丝缝隙也没有给他留下。
尚可变成不错，大差不差，罗纨之心道他一个骗子倒是能装，装得像见惯了好东西，还看不上她这点。
虽然心里恼，但是面上她依然笑颜如花，似也揣摩出几分诡诈的心得，非但没有离开离这骗子远远的，反而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引得郎君朝她微弯下腰，她便垫起脚后跟，小手握住他的小臂，借力将自己的红唇努力往他耳边凑，娇声道：“那我这就回去给郎君做，好不好？”
郎君回了她一眼，黑沉的眼眸变得更幽暗。
罗纨之目视他的双眸，手指顺着他紧绷的手臂往回滑了一小段才松开，退后几步行了一礼便大大方方往外走。
如她所料，这次对方没有拦。
直到出了居琴园，乱跳的心脏才逐渐恢复原来的节奏，她捂住胸口，匀了匀呼吸，才提裙往回跑。
罗纨之走后，苍怀马上把先前两人的谈话如实转给谢昀得知。
“罗娘子好像得了什么消息，故意在试探属下。”
又是猫又是胡桃，完全精准地踩在谢九郎不会碰的两样东西上。
“是庾十一郎和香梅。”谢昀把挂着枝头的松枝取下来，在手指间把玩，“她怀疑我的身份，所以才专门来证实。”
苍怀皱了皱眉，虽然罗娘子试探出了，但是那个反应并不在他的意料中，仿佛是愤怒多过惊喜，难道是在怪郎君骗了她？
“告诉她我要带她走的事了吗？”
听见谢昀问，苍怀立刻回过神。
“属下说完罗娘子还没未反应，香梅就出来了，不过……”苍怀顿了下，“罗娘子应该还是欢喜的。”
不然也不可能还会提出做胡桃酥送给郎君吃。
谢昀捻着松枝放在眼前，不知道还在思量着什么，片刻后才听见他吩咐：
“下去准备吧，让人先把香梅送回去，别叫她到处乱跑了。”
苍怀抱拳应是。
倘若不是郎君有意放水，这叫香梅的哪能进的了戈阳城。
草长莺飞，转眼入了夏。
知了停在皲裂的树皮上，摩擦着响腹，一声接着一声催着炎热快至。
接连数日，罗纨之再没有上居琴园来，所谓的胡桃酥更是没见踪影。
谢昀本不想在这收尾忙碌的时候分神想个小女郎，但他计划就这几天离开戈阳，看着大半月都没有揭开尘布的琴，心里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也想弄明白罗纨之这女郎到底是怎么回事，单单和她接触这几次，就让他无端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杂念。
谢昀的手按在下腹。
光是想起她的脸，就会有种热从这里升起，搅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叫嚣，仿佛从前的从容不迫不过是冰川下压着湍急的水，如今厚冰破开，滔滔不绝的急流才是他的本来模样。
蝉声越叫越燥，热意蔓延。
过了许久，谢昀把手指浸在冰凉的水中，一根根清洗。
随后，苍怀也从罗宅去而复返，带回的是一则出乎意料的消息。
罗纨之早已离开戈阳城，不告而别了。
谢昀低头擦手的动作顿住。
刚压下去的暗火，卷土重来，这一次烧在了胸腔里。

第25章 管用
偷偷离开戈阳城是罗纨之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虽然“谢九郎”是个招摇撞骗的， 但他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
毕竟行骗也需要一定的底气支撑。
若没有那以假乱真的样貌与气度，没有那些宝马香车、奴仆部曲，谁能相信他一个贸然出现在人前的郎君， 就是那安于江东的谢家郎？
说不定曾经他也是一位世家子，只是家中剧变， 这才沦落成个骗子。
不过无论如何， 与他撕破脸都是不明智的举动，他光脚不怕穿鞋的， 罗纨之却还有诸多顾忌， 若被他牵扯进去， 罗家主不把她手撕了才怪！
万幸，他们就要离开戈阳，只要她避开这段时间，完事好说。
罗纨之撩开车帘，外面葱郁的林景让她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
车队已经出城两天了， 就算被发现了也来不及追上她。
不过， 他也没什么必要追她，反正自己也不过是他行骗过程中一个不足为道的乐趣。
罗纨之趴在横框上， 回忆起两人相处的点滴，越想越是恼，拍了拍车壁泄气。
亏她还那么内疚自责，还想讨好他，弥补他，没料到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女郎怎么了？”
车夫在外面问， 罗纨之连忙提声道：“无事， 就是飞进来一只小虫。”
爽朗的车夫哈哈笑了两声，“娘子怎么不记得带上香囊。”
犹记得九娘最怕虫， 所以她一直戴着驱虫的香囊。
罗纨之手指拨弄腰间的香囊，转开话题问道：“季叔，离安城还有几天的路呀？”
“过了这段山岭，再沿着官道，快则两日，最多不过三日就能到啦！”
老夫人受不了颠簸，已经要人放慢了速度。
“还是跟老夫人知会一声吧。”季叔话音才落，旁边就有个家丁道：“在茶棚听到过路的商旅都在说最近路上不太平，还是尽早入城，别在路上耽搁久了。”
季叔点头，赞同道：“虽然我们车队尽量低调，但也怕贼惦记。”
罗纨之听完两人的话，默默把车帘放下，缩回车厢里。
她拜托二兄求情才得以跟随祖母杨氏的车队去安城，祖母是去访友，而她一方面是躲灾，一方面是去撞运气。
庾十一郎提过，真正的谢九郎兴许就在安城落脚。
安城离戈阳不远，就四五天的路程，或许那冒牌货也是怕当面碰上收不了场，这才被迫匆匆计划离开。
若是她能遇到真正的谢九郎，还有机会说服他帮自己。
不多会，车队开始加速前进。
健牛甩动尾巴，牛角上的铜铃一晃一响，罗纨之不得不扶住车壁，保持自己的平衡。
季叔还在外边安慰她，说是维持这个车速就能早点到安城。
罗纨之也想快些抵达，在路上随时都可能会遇上流匪。
但谁也没料到，偏偏就是这样倒霉，他们还是遇上了流匪。
不幸中的万幸，这些流匪不劫钱财只要药材。
像他们这般长途跋涉的车队都会带上常用药，就怕主人半途有个头疼发热，所以流匪拦他们也是这个原因。
杨老夫人叫罗二郎到罗纨之这里拿药箱。
罗纨之把车厢里的药箱找出来，各样不管认不认识的都捡出一半来才把药箱递给他。
“二兄，他们不会伤及我们性命吧？”
罗二郎眉心微皱，但还是在极力安慰妹妹：“放心吧九娘，他们虽然是流匪，但说话还算客气，直言是有人得了急病不得已才拦下我们的队伍，只要有药，他们就放我们通行。”
说是客气，但是这话分明也说得并不客气。
有药就放行，倘若他们没有药呢？
虽然不满，但这世道就是谁权势大、谁拳头大，规则就由谁说了算，罗家带着家丁护卫十几人，但比起动辄上千的流匪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罗纨之把收拾好的药箱交给罗二郎，叮嘱他小心。
罗二郎也嘱咐她就在车上千万别下来，一个美貌的小女郎容易遭人觊觎。
罗纨之一直都待在车里，连车帘都没敢掀开，只敢偷偷问季叔外面的情况。
季叔一会说二郎把药箱送过去了，一会说老夫人跟他们说话了，又说好像是他们的头儿的人来了，还跟老夫人抱拳行礼，看着人模人样的……
“齐某谢老夫人赠药！”
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传了过来，莫名耳熟。
冯老夫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那道声音继续道：“……不得已才冒犯了老夫人，我等愿意护送车队去往安全地方。”
罗纨之掀开车帘一角，顺着缝隙看出去，齐赫鹤立鸡群的身影落入视野。
还真是他！
虽然与齐赫接触不深，不过此人身上自有一股正气，即便落草为寇但不同于粗陋莽人，也算有情有义之人。
思考了会，罗纨之拿出一枚五铢钱叫季叔去为自己传话。
季叔没料到女郎居然会认识流匪头子，大大吃了一惊，在罗纨之百般安抚下才将信将疑地去找齐赫。
齐赫没过多久就拿著作为信物的五铢钱大步走来，罗纨之戴上帷幔，坐在车上，向他点头：“齐郎君。”
“原来是女郎家的车队，真是对不住了！”齐赫长揖一礼，解释起来：“我们正欲去往樟城，但是队伍里有人高烧不退，再不吃药只怕保不住性命，正好看见你家车队经过，想到贵人出行都会带着药，这才出面讨药。”
事情的经过和罗常孝所说差不多。
就是罗纨之不由感慨总共三次遇见齐赫，二次都在他为旁人求药的时候。
齐赫正好也想到了这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女郎就好比是我的贵人，每每我遇到危急，总能得女郎相助，可见这恩是不能不报了。”
罗纨之连忙道：“都是小事，不足挂齿。”
齐赫说：“女郎能否劝你家老夫人，我刚才说要护行，老夫人并不信任，但我说的不是假话，这路上还有别的流匪，他们不但劫掠财物，还杀人抢女人……”
说着，齐赫想起这戴幕篱的女郎，生了一张清艳脱俗的脸，若是遇到了那伙人，下场可想而知。
“女郎怎么在这个时候出门？”齐赫忍不住问。
罗纨之面对齐赫的发问，不由顿了顿。
若不是因为那假“谢九郎”她也不至于被逼出戈阳城。
“祖母要去访旧友，我只是随行。”
想到在戈阳城里听到的流言，罗纨之反覆思忖后小心开口，“齐郎君与“谢九郎”还有联系吗？关于马城的粮道一事，齐郎君可知道些什么？”
罗纨之对他有恩，齐赫不藏捏，大方点头道：“不错，是我们做的。”
自从他带领了数百流民抵抗胡骑，越来越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加入了他的队伍，根据地和大量粮草就成了迫在眉睫的难题，谢九郎为他提供的正是一些世家运送粮草的路线图。
“抱歉，这是我们不得不活下去的办法。”
罗纨之是世家女郎，一定会对他的做法嗤之以鼻，可是齐赫也不屑于欺瞒恩人，这才对她坦诚相待，实话实说。
其实罗纨之不是不能理解他们，只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她知道外面很乱，很多百姓失去了田地与家园，可她只是个小女郎，即便再可怜他们的悲惨遭遇，也总不会盼望着拿自己的财帛去救济他们吧？
她不是高尚的圣人，能够大度到割肉啖鹰、以身饲虎。
她也不过是想在这苦难的泥淖里活得容易一些。
齐赫看着她在幕篱后朦朦胧胧的脸，道：“不管女郎如何看待我，这一程还是让我们护送吧，若是女郎因为我们耽搁，遭遇不测，齐赫此生都会过意不去。”
罗纨之点了点头，“多谢齐郎君。”
“九娘。”罗二郎走了过来，正好听见他们最后的对话。
罗纨之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罗二郎身边。
“二兄，我觉得他没有恶意，若是想对我们动手不必费这么多口舌，不如就依他的话，让他们送到安城吧，祖母年纪也大了，可经不起再惊吓。”罗纨之小声对罗二郎道。
罗二郎重新打量站在旁边相貌堂堂的齐赫，这人的气度委实不像个流匪，他有心想问罗纨之和他的关系，但旁边家丁耳目都在，便咽下声，点了点头，答应道：“我这就去跟祖母说。”
出门在外，与人结善总比与人结仇好，他们既然没有恶意，那多一些人随行总是更安全一分。
齐赫拱手道：“还请同老夫人说，我们要停下煎药，等药好了马上动身出发！”
齐赫带人下去煎药，罗家的家丁警惕地护卫在主家身边不敢松懈，就怕这些流匪突然逞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罗纨之在犊车附近松动手脚，不多会就看见一位扎着双髻的女郎从流匪当中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
那女郎先是有些犹豫地环视一圈，等看见戴着幕篱的罗纨之时两眼发亮，一溜烟小跑过来。
罗纨之这才看见她手里用叶子捧着一堆红红的果子。
“你就是罗娘子吧，我叫齐娴，三兄说他当初在戈阳城为我看病时，是你给了我们兄妹救命的钱，我们将来都要报答你！”
这叫齐娴的小女郎十分端正清秀，笑起来两只眼睛就像是月牙一样，让人心生亲近好感。
罗纨之撩开幕篱，也跟着微微一笑：“是你兄长为你豁出一切的样子触动了我，如今见你大好，我亦感到值得。”
齐娴看见罗纨之的脸，又惊又喜：“哇！我三兄可没有告诉我，你生得这么美！他一定是不好意思说！”
后面听见她喊的齐赫大步赶上来，对着她的后脑勺就是一个巴掌，斥道：“又在胡说什么！”
罗纨之猛的见到齐娴被打，刚吓了一跳，就看见齐娴也没有哭闹，反而揉了把脑袋就捏起手里的果子追着齐赫砸，“说你胆儿小，连果子都不敢亲自拿来！”
齐赫被妹妹揭了短，气得七窍生烟，越跑越远，干脆不露脸了。
齐娴赶走了哥哥，连忙把弄卷的叶子捋了捋，又捧到罗纨之面前，“罗娘子，这是我三兄叫人在林子里摘的，用清水洗过了，很干净的，你尝尝吗？”
罗纨之不好拒绝，先是拿了一个放嘴里，咬下去，酸甜的汁水迸发在齿间，果真好吃。
齐娴见她大大方方，不像是别的世族女郎怕这怕哪，笑容更加灿烂，干脆坐在她身边，捧起叶子和她分享野果。
罗纨之趁机问：“你们不是在马城附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们收留了一些老弱妇孺，正要带去樟城安置，三兄说樟城的太守是个难得的好人。”齐娴一五一十交代。
她又小声补充了句，“戈阳的刘大人是个坏东西，我们好些人都巴不得他被胡人抓去喂狼呢！”
刘太守是断不可能容下这些流民，难怪他们要舍近求远。
罗纨之点点头。
两人东拉西扯聊着天，不一会果子就分完了，齐娴扫开叶子，拍了拍腿，站起来道：“我去瞧瞧药好了没，得去看着他们喂药，那人好惨的，受了很重的伤，我可是千辛万苦才把他救醒。”
罗纨之好奇：“什么人啊？”
齐娴也是个关不住秘密的人，更何况这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前段时间北胡人内部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好多被关押的晋人都趁机跑了出来，我捡到了他，那时候他身边死了好多人，就独独他还剩口气。”
齐娴很得意，“是我求三兄把他带走的，要不然他就要给天上的秃鹫啄了去。”
“那你知道对方是何人？”罗纨之对生人总有些警惕。
“不清楚。”齐娴摇了摇头，红着脸小声道：“不过他洗干净后脸很好看，没你好看，但是是郎君的那种好看，他还说会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说到这，齐娴抿着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罗纨之，心思不言而喻。
“他也没说自己姓什么，家在哪里吗？”
齐娴还是摇头，苦恼道：“他只说他母亲也姓齐，他拼了一口气活下来就是为了找回自己的父亲，等他认了父亲，就可以好好报答我们了。”
连身份都藏藏捏捏不敢明说的人只有两种。
一是身份低，不值一提，怕齐家兄妹当做没有价值的废人丢弃不管，所以故弄玄虚。
二就是身份高贵，怕被人挟恩求报，所以隐瞒不说。
交浅言深是禁忌，不过罗纨之还挺喜欢性格开朗的齐娴，忍不住提醒道：“在不知道对方身份前，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齐娴重重点头，咧嘴笑道：“我三兄也是这么说的，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临时用破布搭出的帐篷里躺着高烧不退的皇甫倓，他虽历经坎坷，但即便身在北胡也没有住过这么破烂的地方，只是重伤和高烧让他无法动弹，更没有选择。
浑浑噩噩之间，他好像又看见一张倒挂在胡床边的脸，湿漉漉的发丝沾在她的脸颊，女人如荡在巨浪里，目光被晃得恍惚，嘴唇就像离水的鱼一张一合。
他刚想跑近，那张脸就狰狞如狂。
“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
腥苦的汤药灌进嘴里，他恢复了点力气，把碗推开，侧身猛咳了起来，五脏六腑都好像挪了位置，疼得他不由蜷缩起来。
“哎呀，你们怎么喂的，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别烧退了伤口又崩开了，让我来吧！”
皇甫倓慢慢平复紊乱的呼吸，睁开眼，小女郎已经端着木碗大大方方坐在他的身边，端起碗殷切地把汤药吹了吹，又看着他，“阿郎，趁热喝吧，这样你的病才会快快好起来。”
皇甫倓不抗拒喝药，他只是微皱眉，“哪里来的药。”
齐娴把遇到罗家车队的事情都跟他说了，庆幸道：“幸好阿郎命好，正好遇到了罗娘子家的车队经过，说起来我的命也是罗娘子救的，要不是她给了我三兄钱买药，我早就死了说不定。”
齐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吵得像是十只麻雀，但是皇甫倓不会阻止她，因为只有她才会笨到随便透露这么多信息。
“我也觉得自己命好呢，这才遇到了你。”喝完药，他慢慢躺了下去，但是睁开的眼睛还看着齐娴。
齐娴脸都红透了，把他身上的被子扯了又扯，小声道：“那你快快好起来，我还要陪你去找亲人呢！”
皇甫倓笑着没有回话。
外边流匪开始收拾动身，齐赫特意过来找罗纨之。
“罗娘子久等了，很快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罗纨之点点头，关心了一句，“病人怎么样了？”
“有这些药大概会好一些。”齐赫估摸着那人的伤势，其实这点药远远不够，难免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罗纨之想到自己藏起的半份药，心里有过一时犹豫，不过断没有一点余地也不给自己留的道理，要是没有她们给的药，这个人兴许早就没有命了。
罗纨之换了话题：“齐郎君是在为“谢九郎”做事吗？”
本以为这两人是一伙的，但是从齐娴那里打听出来的仿佛又不是这样一回事。
齐赫正色道：“谢九郎帮了我不少忙，我很感激他，但是我们不是在为他做事，而是为了我们自己。”
“那就好。”罗纨之含笑，别有意味道：“郎君高义薄云，千万不要被人当刀使了。”
齐赫心中一暖，听出罗纨之是要他提防人，是在关心他。
“放心吧女郎，我会小心的。”他咧嘴一笑，“将来女郎有事，尽可来找我！”
他递给了罗纨之一袋子五铢钱。
居琴园，鸟啼婉转。
“齐嫔留给皇甫倓的老人大多都死在都堰，齐赫的人马那段时间正好盘踞在附近，皇甫倓多半是在他哪里，郎君可要去接他？”
“不急，再等等。”
苍怀欲言又止。
“你是怕不等我们接到他，他就会死在半途？”
谢昀望向窗外，手指在琴弦随意拨弄着沉闷的低音。
“他吃的苦还不够多，对北胡的恨还不够深，我就是要他百死一生，千难万险，当然，其中若他就此死了，说明此人非是天命所归，我也不必强求。”
他随口一句话，就决定了这位“尊贵”的皇子还要苦苦挣扎好长一段时间。
苍怀不会置喙，他只用坚信无论郎君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因为在大事上面，他还从未看走眼过，要不然谢珏也不会宁可舍弃自己的亲子也要大力培养身为侄子的他，成为谢家下一任族长。
“九郎到哪了？”
苍怀低头：“安城。”
谢昀回过眼，“罗纨之也去的安城，她知道九郎在哪？”
这话苍怀没法回答。
“像什么话。”谢昀嗤笑了声，也不知道在说谁。
不过也无需苍怀回应，因为谢昀已做了决定。
“我们先去安城。”
安城在豫州与扬州之间，富庶而太平。
齐赫把罗家人送到城外十里后就离开，杨老夫人一进城，就被手帕交的宋家老夫人派孙子管事亲切地迎进府。
杨老夫人和好友久别重逢，罗二郎也跟着宋五郎去品赏字画，罗纨之被带去宋家女郎们的院子。
宋家女郎们平素和罗家女郎没有联系，更何况罗纨之还是个长得漂亮又出身低微的庶女，只是碍于礼貌才请她到花厅坐下，随便和她敷衍几句。
罗纨之知道她们不欢迎自己，也不想自讨没趣，就道想独自出去逛逛。
听到不用陪着招待，宋家女郎立刻热心许多，七嘴八舌不一会就罗列出好些安城有趣的地方。
“……秋籁居面山邻水，是名士雅客最喜爱的去处之一，罗娘子若有闲情，可以一看。”
罗纨之都记下了，一一谢过宋家姐妹，笑着出门去。
到安城三日，罗纨之每日都要出去。
秋籁居就是最常去的地方之一，这里果然是名人雅士最常聚的茶楼，偶尔还有抱着琵琶的艺伎隔着竹帘演奏一曲《春江花月夜》，柔婉安宁的曲调让人忘却边境的战火纷争，沉溺在水乡的温柔祥和中。
也难怪世族们一心往南迁，谁不爱富饶的太平日子。
罗纨之常常独来，虽带着幕篱但也十分惹眼，但是好在他们也只敢拿眼睛多瞧几眼，上来挑事的很少。
秋籁居可以说是安城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这里随便一张嘴就能叫人无容身之地，这也是当下流行“品藻”的关系，评判人的才智风度，定夺其高低贵劣，将来入朝为官依据的除了家世之外便是这些名嘴口里吐出来的鉴言。
往往名士的一句话就决定了这人后半生是青云直上还是阴沟躲藏。
罗纨之经过三天的观察，已经初步看准一位鹤发童颜老人是安城最德高望重的名士，他姓陶，人称其为陶公。
他每日都来秋籁居，有时独来，有时跟着两三个好友，每次都会向琵琶女点三首曲子。
今日琵琶女有事没来，陶公朝堂倌抱怨有茶无乐，了无乐趣，不饮也罢，堂倌好言好语劝他留下，就怕他不高兴以后都不来了，秋籁居少了他这个活招牌。
罗纨之叫来了个堂倌吩咐了几句话，不多会，秋籁居的竹帘后就响起了琵琶声。
闹着要走的陶公听见后嘀咕了声：“这不是有嘛！”满面红光地又坐下了。
罗纨之弹得同样是《春江花月夜》，不过她弹的与琵琶女弹的清丽婉约还不同，她的曲调忧愁怅然，就像是多了位盛装的女郎曼舞在江边月下，花枝弄清影、月影照孤人，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惆怅。
陶公闭目听完一曲后睁开双眼。
情曲交融，动人至极，非是名手难有这样的造诣，心下好奇还要再点，堂倌歉意地告诉他，那位不是坐堂的琵琶伎，而是位女客一时技痒。
陶公由此更加好奇，非要见她。
若是年轻的郎君此举多为轻佻，但是陶公毕竟是个古稀老人，有名声在野，反而是一种性情中人、举止豁达的表现。
罗纨之被带到陶公面前，盈盈一拜：“小女见过陶公。”
女郎虽然带着幕篱，但是听声音就知道很年轻，也难怪有这样的水平却没有闻名遐迩。
“女郎的琵琶声里有情，好像是在为人诉苦，是否？”
“陶公真乃我的知音。”罗纨之笑语清脆。
陶公捋着花白的胡须哈哈哈大笑，“老夫平生结交过不少小友，还是第一个见到如此直白的，你是特意来找我诉苦的？”
罗纨之坐下后摇了摇头道：“陶公博览古今、见多识广，小女是来求教的。”
“哦？有何求教？”
罗纨之把香梅的事加以自己别有目的润色，变成了一个原本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但门第之差，惨遭拆散后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的悲惨故事。
“以陶公之才，那郎君算不算得负心人？”女郎关心情情爱爱也正常，但拿这样的事来问名士就略显得“独辟蹊径”。
陶公愕然片刻，又狐疑地眯起眼：“我怎么听着这故事有点耳熟。”
他又摇头想了想，“对了，是这个叫香梅的人很耳熟……”
香梅这样的名字并不少见，但是它有名就有名在与谢九郎有过一点关系。
“这事我暂时回答不了你，我得先去问问。”陶公拧起眉头，作势要起身就走。
罗纨之心里雀跃，紧跟着问道：“陶公要问的人，可是建康来的？”
陶公手扶桌子，瞪大眼睛，惊骇出声：“你这事说的还真是谢九郎啊？”
话刚脱口，陶公就嗷嗷叫了起来，指着罗纨之道：“你这女郎，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编排了这么一个故事就是为了打听谢九郎的下落是不是！”
罗纨之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看见老头子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像是气得不轻，她赶紧站了起来，“陶公……”
“你这女郎！狡狯！刁泼！”
罗纨之彻底懵了。
陶公气哼哼挥着大袖子离去。
罗纨之察觉四周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了自己身上，顿时芒刺在背，好在她一直带着幕篱，也幸好她不是常年居于安城的女郎，无人知晓她的身份。
陶公气走后，她也不敢再待。
在秋籁居“得罪”了陶公，罗纨之第二日就没再出门。
但是坏事传千里，宋家人都在议论昨日陶公遇到了一个刁泼狡狯的女郎，惹得他大失风度，就不知道是何许人。
罗纨之低头喝茶，盼无人记起她每天出门的事，再联想到她头上。
如此又挨过一日，宋家门房送给罗纨之一张帖子，有人请她出门一叙。
罗纨之心头怦怦直跳。
她在安城不认识什么人，除了陶公之外便只可能是谢九郎来找她“秋后算账”。
打开帖子，里面一行飘逸洒脱的墨字，只写了一句话：申时秋籁居，盼女郎解惑。
果然是谢九郎。
除了他本人之外，还有谁会这么在意这则不着边的故事。
里面真真假假谢九郎自己都搞不明白，所以才会叫她过去问话。
有宋家女郎帮忙，罗纨之每次出去，罗二郎还当是被宋家人领着出去玩，从不过问，这一次罗纨之特意换了个款式不一样的幕篱，以免惹人眼。
但是火眼金睛的堂倌还是一眼把她认出来，慇勤地请她上到二楼，幽静偏僻的雅间。
雅间外一左一右立着两个冷面的护卫，莫名有点熟悉的感觉。
还没细想，罗纨之已经跨进门。
“就是这女郎！”陶公像是个上当受骗的小孩，气鼓鼓地指着她在告状。
不过罗纨之目光仅仅落在他身上片刻就挪开了，因为他对面还坐着一位年轻的郎君，隔着纱幕看不清眉眼轮廓，但依稀也能看出他姿容甚美。
“陶公莫急。”郎君声音里带着笑，清润温柔，像是哄着孩子一样，陶公气哼哼地闭了嘴。
罗纨之上前先向陶公告罪。
这世道真是得罪什么人都不要得罪这些性情古怪的名士，远看一个个像是端庄大度的世外高人，近看全是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顽童。
“陶公见谅，小女罗九娘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她把自己的身份全盘托出，就是为了将功补过，拿出诚意。
这次她再说的话就会慎重而慎重，不敢胡说八道了。
“罗家？我不曾与罗家有过来往。”旁边谢九郎奇了。
罗纨之摘下帷帽，立在两人面前。
陶公看见她的脸顿时就睁圆眼睛，长长喟叹声：“你这个滑头滑脑的女郎居然生了张如花似玉的好皮囊！”
罗纨之眼睛转向谢九郎，弱冠年华，长得标俊清彻，可怪得是居然比那个冒顶的要差上一些。
谢九郎忍俊不禁，对着罗纨之温言细语：“抱歉，陶公他以往不常这样，还是因为有愧于为我隐瞒行踪的诺言，这才心急了些。”
名士们再恃才放狂、恣意张扬也是讲究重诺的。
罗纨之眼眸悄然瞟向陶公。
陶公气道：“是这女郎诓我！”
罗纨之认错：“都是我的错。”
陶公：“……”
谢九郎低头极力掩笑。
罗纨之余光看见谢九郎发亮的笑眼和微微弯起的笑唇，和“谢九郎”完全不一样，他是发自内心在笑，但同样的，他笑得很小心，就像是怕陶公和自己难堪。
她眨了眨眼，果然是赤子之心、温润如玉的谢家九郎。
谢九郎很快收拾好自己的笑脸，请罗纨之上前坐下，正色询问：“罗娘子，你说的香梅可是我认识的那个香梅？”
罗纨之把幕篱放在身边，在陶公怒目之下把事情真正的经过讲了一遍，听到有人冒名顶替自己时，谢九郎怔了怔，但是并没有如罗纨之所料想中的恼怒，反倒是陶公颇为意外，嚷嚷了几声岂有此理。
谢九郎面色奇异道：“女郎的意思是，香梅抱着孩子去见了那个‘谢九郎’？”
罗纨之觉察谢九郎不像是生气，倒是有点坐立难安，她点了点头，“不过他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香梅出来后神情很不对，立刻就走了……”
陶公看着谢九郎，眼睛骨碌碌转。
谢九郎看了两人，扶额苦笑道：“两位别这样看我，那孩子真不是我的。”
陶公又去看罗纨之。
罗纨之小声道：“我只是看见香梅独身带孩子，联想到了这么一个情况，没有说是谢九郎抛弃了香梅……”
陶公立刻道：“狡狯！”
罗纨之被骂了几次，脸皮也没有起初那么薄，理直气壮道：“虽然香梅不是被谢九郎抛弃的，但是孩子总不是她一个人生的，总要有个负心汉为之负责。”
“你这女郎怎么总是揪着这个问题，难道你也给人负心了？”
罗纨之张口：“我……”
她居然想到了那个假冒的“谢九郎”，下意识瞥了眼面前的谢九郎。
谢九郎触及她为难的目光，顿时心领神会，转头安抚好陶公，又对罗纨之解释：“香梅的事情虽不是我造成但也有我一部分责任，我会妥善处理的，既知道这都是误会，盼罗娘子与陶公再无嫌隙才好。”
罗纨之眼睛灿亮，难怪都说谢九郎是个真正温润善良的郎君，就这气度和涵养已经让她折服。
她笑着应声，转头又正式给陶公陪个不是。
陶公看谢九郎都不计较，也不好再跟她一个小女郎置气。
两人算是前嫌尽释。
罗纨之如愿结识了真正的谢九郎，但直到她不得不回府的时间都一直没有寻到机会和他单独说几句，陶公看她不顺眼，为难她来着。
正当罗纨之发愁，隔日一张帖子又送到了她的手上。
字迹还是谢九郎的，他主动邀她再叙。
今日没有陶公在旁，谢九郎也少了顾忌，把倒好的热茶推到她手边问：“罗娘子先前说被逼无奈，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吗？”
罗纨之没料到谢九郎不但心善还如此心细，体察入微知道她一直有话想说。
“罗娘子是有事想托，才借了香梅的事吧？不妨直说，若我帮的上忙，愿闻其详。”谢九郎托着下颚，背对着天光，语气无比温柔。
有那么一瞬罗纨之几乎想要落泪。
原来真正的谢九郎是如此善解人意、好说话，压根不用她白费那么多功夫去哄。
她手指圈住茶杯，两眼含泪，低头道：“说来惭愧，家父不日要去建康做官，与贵府长者说好，要将我送给谢三郎做妾，实不相瞒，我配不上谢三郎，也不奢望能做高门妾，还请九郎能帮帮我。”
谢九郎重新打量了罗纨之。
这位罗娘子的确生得美，就是建康美人如云，她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可她居然不愿意做谢三郎的身边人，着实让他吃惊。
“罗娘子不必妄自菲薄，我三兄并非高不可攀之人……”谢九郎也没料到罗纨之来求他的是这样的事，事关兄长，他哪敢多嘴。
罗纨之早知道此事不太容易让人理解，出身高贵的谢家郎是很难想通还有女郎会不满心欢喜地进谢家做妾，但事到如今，她没有别的选择，扬起美目，只好道：“……是我心意已决，不愿意如此。”
谢九郎迟疑片刻，才问：“女郎既然不愿意，为何不跟罗家主说清楚？”
罗纨之咬住唇，默不出声。
谢九郎看她神情萎靡，眼泪还挂在脸上，两只手都紧紧攥着茶杯，紧张又无措。
谢九郎长出一口气，望着她无比同情道：“你在家中，必然过的很不容易吧。”
若不是在家中艰难，这样难以启口的事情何须她一个小女郎亲自出门，费尽心机求到他面前。
罗纨之没忍住眼泪滑下脸颊。
谢九郎递来干净的帕子，软了心肠，柔声安慰：“你放心吧，我尽量帮你。”
谢九郎虽口头答应了她，罗纨之其实还是心里没底。
因为离着去建康还有半年的时间，她又怎知道谢九郎会不会把这件事给忘了。
就怪她那会光顾着感动，也没有去打听他究竟打算如何帮她。
这厢罗纨之正在后悔，不想谢九郎当真是个言而有信的君子，才过去两日又送上了一张帖子请她到秋籁居吃茶，显然是有事情要跟她讲。
罗纨之欣然赴约。
堂倌已经轻车熟路，看见她出现就把人往二楼的雅间带。
门外依然站着九郎那两个冷面护卫，她推门而入，谢九郎刚好就在前面站着，他听见动静，侧身回头看向她，露出微笑：“罗娘子的事何必舍近求远，正好，我把三兄请来了，你的心意他已经知晓——”
谢三郎居然也在安城？
罗纨之愣了下，目光从谢九郎让出的地方望过去。
猝不及防，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映入眼帘，幽暗的眸光睨向她，唇边是似笑非笑的弧度。
罗纨之脑子轰的一下变成空白，脸颊耳尖却烧得滚烫。
阴天多云，昏暗的天光从窗纸透入，雅间里点起蜡烛，两边的火光照映着神姿高彻的郎君岿然不动地坐在矮几后。
罗纨之闭上眼又复睁开。
眼前的人没有消失，反而笑得越发让人心颤。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与谢九郎一块，难道他一个冒牌货都胆大包天骗到正主前面来了？
可是，谢九郎管他叫“三兄”？
罗纨之几乎在转瞬间怀疑起谢九郎会不会也是另外一个骗子？
但是下一刻她又果断否定了这个猜测。
陶公和庾七郎不同，陶公断不可能帮骗子伪造身份。
而且，若“谢九郎”不是谢九郎，而是谢三郎，庾七郎会帮助他隐瞒身份，也就能够说得通了。
如此，便只有一个让罗纨之遍体生寒的结论。
他非但不是骗子，反而是她避之不及的谢家三郎，谢昀？！
“……你们兄弟长得不像……”罗纨之忽然冒出这句话，仿佛这是她怔然不动的原因。
也的确，若她能从谢九郎脸上找到熟悉之处，她就会早早起疑心，不至于落到眼下这个尴尬的处境。
谢九郎笑道：“是，我家小辈当中就数我三兄长得最好看了。”
罗纨之下意识接话：“九郎你也长得好看，年轻……”
谢家郎皆是芝兰玉树，各有风华，实不必妄自菲薄，要怪就怪谢三郎太突兀拔尖……
“罗纨之。”
里边的人耐心用尽，直接戳破了罗纨之妄想扒住谢九郎胡扯逃避的意图。
其实雅间就这么大，十几步就能走到头，中无隔扇，视线开阔，她就算再怎么低头装瞎，也忽略不了那道一直停留在身上的视线。
谢九郎在旁轻咳了声，对罗纨之笑道：“罗娘子，你的请求我已经跟三兄说好了，我看你们好似也认识，其中有什么误会再说说？”
罗纨之能说什么，她脑子早已经成了浆糊。
压根想不出该如何救自己一命。
等谢九郎走出去后，苍怀就出现在门口，都是老熟人了，对上她茫然的目光便露出几分怜悯，然后一声不吭、毫不留情地当着她的面把门扇合拢。
这时罗纨之不由想起。
难怪她先前觉得谢九郎的侍卫眼熟，根本就是“师出同门”，想像一下三个冷面护卫站在一块，心情紧绷的她甚至生出想笑的念头。
只可惜身后再次传来谢三郎的声音，令她没有笑的机会。
“你打算一直站在门口？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门都关上了，压根不给她出去的机会。
罗纨之只能慢吞吞回身走近，隔着三掌宽的漆案窄几，跪坐在谢三郎对面的蒲团上，慢慢抬起头，端详着眼前许久不见的谢郎。
“郎君既然是谢三郎，那这天下事还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
此情此景，她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谢昀微微扬起唇角，眸光毫不避讳落在她的脸上，“我连罗娘子允我的胡桃酥都不知道在何处，如何算尽天下事？”
罗纨之垂下眼睫默了片刻，忽而扶案抬身，恭敬行了一礼，客气道：“不知郎君到来，未有准备，我这就回去做。”
谢昀轻嗤了声，似笑她此刻还在垂死挣扎。
“坐下。”
罗纨之坐回原位。
“同样的招式对我，
第二回 就不管用了。”谢昀略歪了头，目光隔着氤氲的茶雾，对她温声提醒。
上一回罗纨之就是用了这套说词施展逃遁大法，一逃半个月，一逃无影无踪。
罗纨之逃脱不得，干脆破罐子破摔，微微扬眼，反激他道：“当真不管用？”
此刻的谢昀就好像当初的迟山，人人都说迟山高而险峻，不好攀登，但是罗纨之却在他找上门的时候忽然发现好像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
或许她才是不该妄自菲薄的那人。
她居然惹到谢三郎如此在意她，不辞远途来堵她，也算是有能耐。
罗纨之努力想要保持自己的镇静，故而没有再挪开视线。
谢昀看着她的眼睛，圆而莹润，像是天真无邪的幼鹿，但他清楚这女郎的坏心思全部藏在了下面，她的心是坏的。
每一句话、每一次试探都带着赤。裸裸的目的。
就好比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忘记撒出她的迷魂汤。
此言出，即刻就把两人拉回在戈阳的那些日子，罗纨之每对他丢一次钩子，他每一次咬钩，历历在目。
她的手段高明吗？
其实一点也不。
谢昀忽然伸手，隔着桌几掐住罗纨之的脸颊，女郎原本弯起的唇线蓦然变得僵直。
那装出来的游刃有余瞬间消失在嘴角。
“你知道为什么管用吗？”
谢昀的手套在精致的织物里，没有温度，掌心托起她的下巴，指尖略带力度，陷入她的颊肉，迫使她的脸只能朝向他。
有些不符合他此刻温柔神情的强势。
罗纨之不由咽了下，在他的注视下心都错跳了一拍，“……为什么？”
“因为我想……”谢昀探身，在她耳畔留下一句话。
尾音轻得像是片雾做的羽毛，刚搔了一下她的耳廓就化作一缕抓不住的水汽，随着呼吸消散在两人之间。
谢昀往后坐好，稍拉开两人的距离。
罗纨之却迟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只见她慢慢睁大眼睛，小脸由白转红，红得滴血，两只眼睛倏然瞪向他，像是要把不敢宣泄于口的话都变成刀子从眼神里飞出来。
谢昀抬起指尖，又慢慢按回去，女郎的脸软得不像话。
“是谁说心悦我，不计名分也甘伴我左右，卿卿你在骗我？”
罗纨之含怒道：“是谢三郎君先骗了我。”
“我与九郎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
罗纨之心道：若是知道是你，我万不会接近。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让谢昀不得不慢慢松开手。
罗纨之趁机把脸后躲，逃出他的钳制，膝盖跟着往后挪了挪，好让他再无可能掐住她的脸。
掐她一下就罢，再多就好似玩上瘾了。
罗纨之正襟危坐，抽了抽虚无的鼻音，又委屈道：“谢三郎，你骗我在前，怪不得我骗你在后，更何况彼时我也是一片真心……只是真心错付，未向郎君讨个说法，郎君怎的还来兴师问罪了？”
倒打一耙无疑能让处于劣势的她占据上峰。
或许谢三郎是觉得自己遭了欺瞒，可是罗纨之也很无辜，要不是他假冒九郎，她又怎么有胆子去接近他？
“你就非要九郎？”
他谢昀并非自视甚高之人，但也想不明白罗纨之这女郎偏偏执着在“谢九郎”而非她错认了数月的自己。
甚至对他避之如蛇蝎。
九郎不过比他年轻几岁，就有这么好？
罗纨之咬唇不出声。
若让他这样误会，想必心高气傲的谢三郎就不会再为难她了。
谢昀毫不意外罗纨之的闭口不解释，他轻笑了几声，随后话音一转却是漠然道：“你不想做我的妾，我可以答应，但是你不能再接近九郎。”
罗纨之先是意外他忽然的好说话，随后听见奇怪他的要求，不禁问：“为什么？”
她还挺喜欢体贴入微的谢九郎，若是能结交谢九郎这样仗义又温柔的世家郎君当朋友，必然会让她在未来的日子好过些。
“为什么？”谢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刚刚那句话不足以回答你的问题吗？”
谢三郎什么也没有对她做，只留下一句话，可这正是他高明的地方。
未知的猜想令罗纨之在接下来的每一天如坐针毡，不敢出门。
罗二郎以为她病了，还要给她请医问药，但罗纨之不敢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唯有自己苦苦煎熬。
直到听人说起，谢三郎已经带着九郎回建康去了，安城女郎们都在为错失天赐良机而扼腕痛惜。
唯有罗纨之长长松了口气，高悬在半空的心才落回了实处。
也许谢三郎并不是特意来找她麻烦，只是恰好听到谢九郎为她求情的那些话，故而有些生气罢了。
她能理解，高高在上的门阀宗子怎么会愿意被一个小女郎小瞧了去，但他的风度和修养也绝不会让他计较这点旁枝末节的小事，转个头，就会把她的这点破事忘得一干二净。
数月后，罗家处理完在戈阳的琐事，正式告别故友亲邻，准备举家南迁。
不少人家就托着关系找上门，想要和罗家人一道上路，路上好有个照应。
罗家主一边装作为难，一边收了不少好处费，成日笑眯眯地盘算这一趟保准不亏还有赚。
罗纨之暗暗思忖，都说树大招风，他们的这支队伍已经庞大到几十里外都能闻到肥羊味，再不知收敛些，只怕还没等走出十里就给狼盯上。
罗家主的算盘正打得欢，毫无意识，但好在很快他就收到了一个让他笑不出来的烫手山芋。
——皇甫倓。
罗纨之先前没有见过他，但是隔着屏风听到他说起遭难于都堰、获救于齐姓恩人，才隐约猜到这人就是齐娴口里的那个病人。
齐赫居然救下的是一位皇亲。
罗唯珊兴致勃勃在她耳边小声问：“皇甫是皇姓，这人居然是个皇子，阿父为何不答应呀！”
罗纨之刚回过神，抽了抽自己的手臂，但是罗唯珊正不知道兀自高兴个什么劲，反而把她抓更紧了。
罗纨之无奈，她不过是路过，罗唯珊偏要拉她一同在这里偷听。
“他说自己是皇子可是谁能证明呢？万一是个冒牌……”说到一半，罗纨之皱起眉头，又想起了谢三郎。
“可我听过先皇是有个嫔妃带子流落北胡，是当今皇帝的四弟……”罗唯珊把眼睛贴在屏风架之间的缝隙里，“当今圣上成婚十年一直没有子嗣，都在传他生不出来，将来的皇位只能传给兄弟……”
外面皇甫倓咳了几声，半晌没能说出话。
罗家主连忙示意身边的侍从去给他添茶水，小心翼翼问：“殿下病了？”
“不妨事，是前段时间未愈的旧疾。”皇甫倓的声音有些低哑。
罗纨之随便应着罗唯珊的话，心里暗暗奇怪。
他的病居然还没好全。
“殿下的身份……建康那边……”罗家主纠结在此。
能帮到皇子固然是个好事，但是早不帮晚不帮，偏偏在这个时候。
先皇薨逝，继位的是二皇子，是他的哥哥。传闻皇帝欲立皇太弟为继，他回去难道是打算与其他兄弟抢太子之位？
倘若他有根基，罗家主会很乐意捡这个从龙之功，但是他毫无根基，就算回去，也是任人揉捏……
这忙他是帮不是，不帮也不是。
罗家主后背冷汗涔涔，纠结万分。
“假冒皇亲是死罪，我自是有自证的法子，无需罗家主操心。”皇甫倓把对方的犹豫看在眼里，冷声道：“若是罗家不便，我再另寻他人就是。”
“殿下……”
罗家主吓了一跳，他也没有想要一口拒绝，只是尚在考虑。
商人总要计算得失才好下决定。
“阿父！”罗唯珊心急，甩开罗纨之的手就从屏风后跑了出去，心直口快道：“反正阿父已经带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殿下如此尊贵之人，岂可怠慢！”
皇甫倓声音温和许多：“这位娘子是？”
罗家主干笑两声：“让殿下见笑了，这是下官小女。珊儿不得无礼，还快快给殿下行礼。”
罗家主已经有了官身，所以神气地换了自称。
“珊儿见过殿下。”罗唯珊声音雀跃。
在戈阳城这个小地方，除了那谢九郎，罗唯珊再没有见过这么尊贵的人。
对方不但是皇族，还长得英俊儒雅，像极了话本里的风流郎君。
“罗娘子日安。”皇甫倓毫无架子，亲切地与她搭话，“我特意来罗家也是因为先前我在路途伤重发热，还是遇到罗家的车队，得了药，退了烧，当时就是娘子给的药吧？”
罗唯珊脑子没转过来，嘴却飞快：“什么，我没出门啊。”
罗家主马上把罗唯珊拉到后面，脑子飞快思索，接过话道：“那许是我家九娘，九娘和老夫人前段时间去安城，应该是那时候遇上的。”
皇甫倓“哦”了声。
罗家主察言观色，挥手叫奴仆下去把罗纨之带过来。
罗唯珊撅起嘴，很不高兴。
早知道她就陪祖母去安城了，罗纨之也不知道什么好命，出门一趟还能撞见个皇子。
罗纨之知道逃不掉，特意从后面绕了个圈去偶遇被打发找她的奴仆，再跟着从正厅进来，罗唯珊更看她不顺眼了。
罗家主为两人介绍，罗纨之低着头给皇甫倓行礼，始终没有把眼睛抬起来，但能察觉皇甫倓在观察她。
不是像刘四郎那样油腻腻的色眼，而是冷静、深沉的，好像在考察一件货品的价值。
“罗娘子果真是让人见之难忘的美人。”
罗家主闻言也警惕起来，脸上笑呵呵，一个跨步就半挡在罗纨之面前，罗纨之心里惊愕，但是知道罗家主是生怕她与谢家的好事坏在这个横空出世的皇甫倓手上，于是便顺从罗家主的意思将自己的身影藏了起来。
罗唯珊气哼了声，把头撇到一边。
“殿下抬爱！抬爱了，那……既然殿下不嫌弃，下官准备后日出发，您觉得这个时间如何？”罗家主生硬地扭转了话题。
皇甫倓微笑，“罗家主想必已经择了良辰吉日，我客随主便。”
罗家主松了口气，他的确是花了钱算了好日子，并不想为任何人改变。
“那我这就让人带殿下先下去歇息，去建康还要赶好长的路。”
皇甫倓颔首，罗家主正要叫自己贴身的小厮去伺候，皇甫倓忽然开口要罗纨之辛苦一趟带路，明显是想单独和她说些话。
这个要求实在无礼，可谁让对方是个皇子。
罗家主犹豫了片刻才答应，用眼神示意罗纨之小心招待。
罗纨之不知道皇甫倓心里打得什么算盘，谨小慎微地跟着，一言不发。
皇甫倓比她还像罗府的主人，阔步往前，直到穿过白石砌的月亮门走到一簇翠绿的芭蕉叶旁方停下，转头问她：“你在怕我？”
“小女与殿下不熟，殿下却好像认识我，又不知何故，心中无底。”罗纨之如实回答。
皇甫倓笑哼了声，“齐娘子说我能活下来全托了罗娘子的福，所以来认一认人，日后好报答你 。”
罗纨之才不会轻信他的好话，不过听他提起齐娴，还是心里微动。
齐小娘子那副少女怀春的模样令罗纨之印象深刻，就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救的人是皇族。
“殿下要回建康了，那齐小娘子呢？”
皇甫倓抬头看了下天空，又低头道：“世庶之别，尚且犹如天堑，我身为皇族，你说呢？”
罗纨之抿着唇盯着他。
这人既获了齐娴的好，却又看不起她。
“别这样看着我，这世上本就不公，就好比你在谢家郎面前，始终抬不起头来，不是吗？”皇甫倓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可耻，反而点出罗纨之的处境，好让她理解自己。
罗纨之蓦然僵了脸，“殿下是何意？”
连罗家主都不知道她和谢家私下有过交集，他是怎么知道？
皇甫倓捂住嘴咳了几声，待缓和后又微笑反问她，“你不懂？”
“殿下想做什么？”罗纨之再看不出来他别有目的那才是真的蠢。
皇甫倓这张脸写满了“野心勃勃”，接近她的目的就是为了谢家。
他必然是误以为自己与谢家郎交情匪浅了。
“你是家中庶女，并不得宠，把你送过去最多是个良妾，但是我有办法能让你成为贵妾。”皇甫倓摘下一朵花，用手指慢慢揉碎，他大方道：“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希望在我需要的时候，你能从旁出点力。”
“……殿下不觉得交浅言深了吗？”罗纨之心里难平。
她为何既要替罗家还要为这个素不相识的皇甫倓去谢家做妾。
良妾与贵妾难道多了个贵字就真能尊贵吗？
“我不想做谢家妾。”罗纨之冷下了脸。
谢三郎答应了她，她有这个底气拒绝。
皇甫倓奇怪，再次将她上下打量：“你不想做妾，难道你还想做谢三郎的正头夫人？”
他说完也不等罗纨之回答，就自顾自地大笑了起来，直笑到喉咙发痒，又捂住嘴咳上好一阵。
罗纨之瞪他。
早知道一半的药都不给他，就给他四分之一，最好让他嗓子坏掉，讲不出一句话才好。
“好好好！你很有野心，不愧是他看中的人。”皇甫倓像是得了天大的乐子，咳得快吐了还在笑她。
“我与谢家郎并无干系，殿下还是另寻他人吧！”罗纨之板起脸，冷漠地看着他在面前又笑又咳。
真是十足的疯子！
皇甫倓用力压住喉间的咳意，朝她轻笑：“别天真了，你真当他走了，你们的事情就结了？”
即便罗纨之死不承认，他还是执着自己的说辞。
罗纨之不知道皇甫倓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但她清楚和他扯上关系绝对没有好下场。
“我不懂殿下在说什么，殿下还是快些去休息吧。”
“你还有时间慢慢考虑。”
“多谢殿下好意，我不考虑。”
罗纨之在心里默默把皇甫倓当个疯子，疯子的话不必信，也不必理。
谢三郎都走了那么久，早和她没有关系了。
罗纨之不想管皇甫倓的疯言疯语，可当一位面生的侍卫抱着一件绫缎布裹、长约三尺六寸的“礼物”送到罗纨之面前，她心里还是生出一分诡异。
皇甫倓似是比她更了解谢三郎。
在对方“虎视眈眈”的注目下，她只得亲自拆开布裹，里边是谢昀给她的、也被她抛之脑后那架绿桐蕉叶琴。
“……”
侍卫拱起手一板一眼传话：“郎君说，琴，有始有终，望女郎勿忘。”
琴？抑或着情？
罗纨之悠哉数月的心再次高高悬起。
那句被她一直按在记忆深处的低语，仿佛又夹着潮热的夏风吹了过来。
“因为我想……”
他嗓音如暖潮，已经抓住了她，“……要你。”

第26章 被迫
时至今日， 她还能想起谢三郎靠过来，气息擦过她的耳尖，略热、微痒， 又带来些奇异的悸动。
可他说出的话总让罗纨之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理解错了。
同时逃避的心理使她不愿细究更不愿回想。
直到这张琴重新出现在眼前，带来了郎君的警告不言而喻。
他不是可以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
建康之行， 罗纨之前途渺茫。
但无论她如何忧虑， 罗家按计划出发，前往建康。
那将会是一次漫长的旅途， 罗纨之必须打起精神。
然罗家主求神拜佛算来的好日子并未给他们带来好运。
在离开戈阳往东行三日， 车队就遇到了一次胡骑的劫掠， 拉开了这趟危机四伏旅途的序幕。
胡骑的先锋从两边的林子冲出，把队伍断成了好几截，侍卫、奴仆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女眷们纷纷尖叫逃窜。
眼看就要被敌人当做肥羊宰了，一列路过的游侠及时施以援手， 手起刀落、抛洒鲜血， 很快就以高超的刀法把为数不多的胡骑杀了个精光。
腥臭的浓血洒了一地，伴随着一些残尸断肢令人作呕。
罗家主手脚哆嗦跨过血污去道谢， 说尽好话才把这群本领高强的游侠们留下，跟他们一道上路。
罗纨之安慰了月娘、映柳几句，就戴上幕篱下车到周围看了看情况。
她有个习惯，越在陌生的地方越不喜欢稀里糊涂的，搞清楚眼下的状况好让她考虑往后的路程里要怎样才能保护好自己、月娘还有映柳一路平安。
虽然罗家主眼下还看重她，不过罗纨之却不敢指望他。
这次胡骑突袭， 因为游侠来得及时， 车队损失并不大。
就几人磕了腿，碰了头， 也不是什么大伤，唯独皇甫倓得伤重一些。
他的牛车受惊翻车，滚出来后手臂就被胡刀砍了下，深可见骨，若非恰好有一名褚姓游侠客掷刀正中那行凶胡兵的后背心，只怕下一瞬他的脑袋就要被削了下来。
罗纨之看见罗唯珊正在他身边慇勤照料，脚一抬就走开了。
出发前她收到了齐娴的书信，信中告知她皇甫倓的不辞而别令她茶饭不思，很是担心。
这不巧了吗？
人主动投了罗家的队，想要罗家一起绑上他的贼船，何其可恶。
罗纨之及时回了一封信，把皇甫倓的身份、去向一五一十告诉齐娴，并另外塞了一封信让她转给齐赫。
齐赫是个好哥哥，应该会劝住齐娴。
皇甫倓不会是好郎婿，最好就不要再有来往。
罗纨之去看了那些游侠，打听一圈，得知他们刚护送一位名士去荆州，回来的途中恰好遇上他们，这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说得有鼻子有眼，毫无破绽。
倘若与这些仗义的游侠一路，他们的安全能得到更大的保障，罗纨之也是赞同的。
“胡骑是冲着我来的。”一道声音被风递来。
罗纨之回头，皇甫倓顶着一张青白似鬼的脸站在她身后，显目的眉眼就像是浓墨在煞白的纸上画出了两团墨迹，对比惊人，林间的风将他的袖口吹得飞扬，他形销骨？？立的身子居然还能屹立不倒。
罗纨之略一抿唇，没吭声。
但皇甫倓好似已经看穿她的心思，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白牙，阴恻恻道：“我命好，死不了。”
“他们为何要追杀你？”罗纨之对他提不起半分好感，但是他特意过来明显是想和人分享一些秘密。
果不其然，皇甫倓长叹了声，扬起唇角：“我啊，刺杀了我母亲的情夫，那人位高权重，我便只有跑到建康才能有活路。”
他一张口，罗纨之后背就发寒。
他惹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相信单单靠罗家这些人就可以护他平安？
这不是摆明要找他们做垫背。
为了自己的安全，罗家人是无论如何都会拚死搏斗，但到头来死，都不知道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事流血。
“那些游侠有问题吗？”皇甫倓在旁若无事地问她。
罗纨之冷着脸摇头。
皇甫倓突然又笑，仿佛变得和蔼可亲，问她道：“大晋皇权被门阀挟持，由北转往南，我在北地就听过，如今天下二分，一分姓皇甫，另一分姓谢，你说有趣不有趣？”
罗纨之听出他的暗示，目光不由再次瞟到那几个游侠身上。
姓谢？
建康，乌衣巷。
谢氏府邸的西后院里蝉声渐噪。
慵懒倚坐在银杏树阴下、手抱白猫的美妇人看见远远而来的郎君，最后揉了揉猫脑袋，把它交给身后的仆妇。
“母亲。”谢九郎脚步渐缓，虽对着美妇人请安，但是余光一直没有离开抱着猫站在萧氏身后的常媪。
萧氏朝后摆了摆手，示意常媪将猫儿抱远些。
“都这么大了还怕这圆毛畜生。”
谢九郎见状才松了脸色，躬身行礼笑道：“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
萧氏拿起婢女托在盘中的湿帛，挨个擦拭手指，“当初大伯父送你们每人一只猫儿，不承想把你们几个全给挠哭了。”
“是啊，只有我兄长不怕……”谢九郎坐到萧氏旁边的矮凳上，回想被如影猫爪笼罩的阴影，如今还心有余悸。
“他哪里是不怕。”萧氏露出些笑容。
“兄长也怕？”谢九郎奇了。
“他只是在你们面前装作不怕罢了。”
“那兄长他掉眼泪了吗？”谢九郎这下可睁大了眼睛，就盼望着能听到一两句谢三郎的糗事。
萧氏还是要给长子一点面子，含笑道：“他怕归怕，却也不怕。”
谢九郎面露不解。
“知其难，不畏难，万难皆可克。”萧氏呷了口茶，意味深长。
有的人喜欢驯烈马，有的人喜欢降雄鹰。
这世上总有想要逆流而上搏击长空的叛逆者，他们野心勃勃，从不畏惧困难。
谢九郎顿时受教，“所以三兄才把猫都养在自己院子里。”
他至今还怵于这些利爪小兽，但是谢三郎却已经能把它们抱在膝上顺毛，这便是他们兄弟两不同的地方。
越是难事，他越是得趣。
谢九郎脸上不由浮出笑容。
“你笑什么？”萧氏挑起眼，看出幼子心里想着事。
谢九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有些试探兼告密的心态，开口道：“母亲不知，三兄这次出门一趟找到新的“猫”了。”
萧氏眉不动眼波静，“我知道。”
“您知道？！”
“他请安时问我，我不允你父亲纳妾，是不是因为爱极了他，不愿与人共享夫郎。”
“……”谢九郎从来都很佩服三郎，但是这一刻尤为佩服。
明知道母亲多智而近妖，还敢亲自来试问。
也没法，谁要三郎平素身边没有半个亲近的女子，遇到与女郎有关系且又想不通的事情，唯有来问母亲了。
谢九郎是知道他的“烦恼”所在，自从安城一别，他再提罗九娘，三兄总是爱搭不理，但是那双眼却分明蕴着暗火。
他还不曾见过三兄对谁这么耿耿于怀，那罗娘子确实有几分本事。
谢九郎心里正感慨，就听见萧氏紧接着问：
“他是不是有看上的女郎，只是对方身份不够，做不了他的妻？”
谢九郎登时给惊出一身冷汗，一下就给诈出话来，“……母亲什么都猜到了，居然还这样平静？”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没有供人攻讦的弱点，我还担心他。”
萧氏出身兰陵萧氏，自幼才敏多览，惠心天悟，对复杂而多变的局势也有超乎寻常的洞察力，更何况是一门家事，亲子的心事。
谢昀被谢氏看中，是下一任的谢家族长，无论内外都对他格外关注，然而他异乎寻常的经国才略、固若金汤的稳重从容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比起其他，贪恋一个低微女郎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那女郎若没有些特别之处，又怎会让他看重？
萧氏静静眺望院墙的乌瓦，几只雀鸟在上面跳跃，毫无人世间的烦恼，自由自在。
好一会，萧氏才才回眸看小儿，温柔问：“他这次又出门，是要去接那女郎吗？”
谢九郎还想给兄长留点脸，就听萧氏直接道：“等人到了，过段时间叫来我看看。”
谢九郎只得领命，正要去找谢三郎说，可刚到扶光院就得知谢三郎已经领着一支部曲，骑快马离开了乌衣巷。
罗家南下的这一路艰难险阻，不堪回首。
不但有胡骑偷袭还有流匪难民，罗家主终于体会到了戈阳丞周大人当初割肉换命的心情。
这一路丢的丢、舍的舍，本就不富足的罗家就瘦了一大圈。
罗纨之还听见罗唯珊在前头哭：“阿父怎的就把装着我的红玉珊瑚簪子、翡翠宝叶步摇、珍珠流苏钗的匣子丢了，怎么不干脆把那车书简丢了？！”
“家主就是把钱帛都丢了，也决计不会丢这一车书。”月娘听了，淡声评一句。
罗纨之点头。
在这个时候书是清名，若不想背负“庸俗、市侩”等不好的名声，许多人即便穷困潦倒也不会卖掉家中的藏书，罗家主还要做官，更要注重自己的声名。
好在从扬州转南行，加上多走淮河水路，胡骑的身影就少了。
繁华的地界更不见流民的踪迹，重兵把持着防线，不会让那些衣衫褴褛的贱民进来污了贵人的太平盛世。
罗家这一路风尘仆仆、狼狈不堪，个个若惊弓之鸟、面如菜色，若非有过所在手，官令只怕也要叫人为难好一阵才肯放行。
到了安全地界，所有人都露出轻松神色。
游侠们仁义尽致，拱手告别，罗家主为了好名声还要忍痛奉上金一百两给他们当做佣金，对方也不客气尽数笑纳。
罗纨之知道皇甫倓是个祸患之后，没少暗暗观察他。
在众人劫后余生、庆幸欢快的时候他依然凝着浓眉，就仿佛还有什么坏事在前头候着他。
罗纨之没敢大意，找到罗二郎说出自己的担忧。
罗二郎也是谨慎之人，罗纨之一提，他便做主去敲打府里的侍卫，没有到建康城前都不可掉以轻心。
但经过两个月的跋涉，铁打的人也累得够呛，不知是不是阳奉阴违松了戒备，就在离建康城不足十里的地方，罗家车队再次遇到了伏击。
而这一次攻击他们的是晋人。
罗纨之立刻意识到，不但胡人想要杀皇甫倓泄愤，建康城里也有人不想他活着出现！
皇甫倓早知道会如此，也难怪他没有提前和建康联系。
要不然以他尊贵的皇子身份，于情于理建康也会派出人迎接！
他害怕来接他的人里面多的是要杀他的人，如此防不胜防，故而才另辟蹊径搭上他们罗家的队，想要隐名埋姓地回到建康。
大晋的杀手比北胡的弯刀更要阴险诡谲。
罗家作为垫背的好处出现，短短时间里已经有数人倒进血泊中，同行客尖声惊逃，罗纨之左手拉住月娘，右手扯着映柳，在奔跑的人群当中求生。
皇甫倓的踪迹在混乱中反而不容易被发现。
或许杀手们也是抱着宁可全杀也不可放过的心态，在人群中大开杀戒。
他们并不知道皇甫倓长什么样。
叫骂声、哭喊声、粗重犹如野兽狂吼的杀戮声交织在一起，鲜血蜿蜒如河，在夯实的干泥地上肆意扩长，转眼就凝出许多张狰狞的赤红色蛛网。
罗纨之心惊肉跳，但只要刀还没有挥到眼前，她就不可能自己先放弃，她必须拉着月娘和映柳逃。
轰轰轰——
晴天朗日响起了雷霆声，但见远处成百上千的黑点在地平线上跳跃。
是骑兵群。
无论是杀人的、逃命的，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被那响动惊住，停下手中的动作。
有人来了，是敌是友？
咻咻咻——
然不等任何人看清他们的身影，第一轮箭雨如蝗虫飞至。
刺客们为了更好区分敌我，系了红巾在腰上，此刻那些红巾就成了他们夺命的靶子。
其中一刺客急中生智，大喊一声：“摘红巾！”
但说也晚了，因为快马已经奔到了他的身后，雪亮的刀如月影扫过，站得直挺的头目还做着挥手动作，脑袋却已经骨碌碌滚出七八步外去，匡当一下撞到了路边的石碑上，血浆迸射。
霎时局面大转。
先前为刀俎的刺客转眼就沦为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骑兵冲奔，快刀如收割麦草，刀落血飞，凶悍无比。
罗纨之眼眶发热，瞬间脚软瘫坐在地上。
月娘抱住哭成一团的映柳，急急喘着气，这一路上饶是多次遇险，可没有哪一次有今日这么危急。
都是“自己人”啊，杀起来比胡骑还要心狠手辣。
倘若这些救兵迟来一步，她们早晚要成为刀下冤魂。
赶来的骑手握着血淋淋的刀把他们连同刺客都围在里面。
刺客们成了瓮中鳖，反而激起困兽之斗，挥着武器喊：“逃不了，大不了和他们拼了！”
“阿娘！阿娘！——”一个和母亲走散的小娘子跌在地上尖声哭泣，十几步外的刺客发现了她，正提刀往她的方向走来。
小娘子察觉对方的意图，吓得尖叫，爬又爬不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挪，“不要、不要！阿父救我！阿父救我！”
罗纨之就知道这一家人，家主是个满脸横肉、庸俗市侩的商人，不喜欢大娘子生的女儿，只对与小妾生下的儿子视若珍宝，刚刚他抱起十岁的儿子就跑，对更年幼的女童弃之不理。
她的阿父不会救她，只会舍她。
罗纨之看见远处的救兵正在一路杀来，预计很快就能到这里了，她忽然生出股勇气，突然就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跑到小女童的身边把她抱起来就逃，只是女童比她想像中沉，她脚步凌乱。
“女郎！”映柳惊叫。
罗纨之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自后背刮起的风，像是刀用力劈来，寒冷的杀气直冲她的后颈，激起一片寒栗。
刺啦一声，布帛裂声。
罗纨之感知刀锋劈来的风向，往侧面翻躲，身子僵扑在地上，抱住女童紧闭上双眼，只等待痛意袭来。
但许久，毫无疼痛，直到小腿被什么液体洇湿，粘稠而微热的怪异令她猛地一抽腿，回过头。
她与刺客之间多了一位身着窄袖束腰胡服，长腿蹬着深皮靴的郎君，他一手挽弓弦缠住杀手，一手握住刺来的刀尖。
殷红的血珠沿着倾斜的刀身，一颗紧接着一颗滚落。
逆着光，依稀可以辨出郎君的眉目脸型，熟悉又深刻。
罗纨之双眸顷刻盈上薄泪，小声哽咽：“九郎？”
杀手弓弦大力勒住了脖颈，居然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咽了气，郎君把手里是残弓和被勒死的人一松，磅得砸出一阵灰来。
他这才回过眸，缓缓问：“你喊我什么？”
罗纨之看见他杀人的利索，正发着愣，突地意识到她喊错了，只怪她从前喊九郎习惯了。
“……谢三郎。”她的声音紧绷，如临大敌。
谢昀却笑了起来，“怕我？”
猝不及防见到只想避开的人，罗纨之心里不怕就怪了。
可是，谢三郎救了她不假，她不能不感恩。
“郎君的伤……”
“郎君！”数名谢家部曲赶来，面色凝重地单膝跪下。
而谢三郎孑然而立，高贵的身份毕显。
罗纨之合上唇，怔怔看着他。
单单谢三郎一人就有这么多部曲徒附，果然贵比王侯，与她就是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他能主宰自己的、别人的生死。
而她只是案板上离水待戮的一尾鱼。
罗家主快步挪来，也看清谢昀的脸，膝盖险些软倒，还是左右的侍从眼疾手快把他扶稳了。
“你、你……”
不是说是骗子吗？！
数月前，他们尚在戈阳城，刘太守信誓旦旦把他们一伙人叫到面前，告知他们那谢九郎真实身份是个诡诈小人，专门来戈阳行骗。还叫他们出人出力，跟着一起去抓骗子，说是事成后重重有赏。
但罗家主在筹备去建康的大事，需要保存实力，绞尽脑汁才推辞了。
后来听人说起，刘太守他们扑了个空，别说人影就是根毛都没捞着，反而被流匪擒住，落了个重伤……
不过，这“骗子”怎的比他们还早到建康！
“罗家主数月不见，憔悴了许多。”谢昀用素巾按住伤口，回头看他。
罗家主推开左右相扶的侍从，快步走上前，看了眼地上的罗纨之又仔细盯住谢昀打量，小心翼翼开口：“郎君您是……”
旁边谢家的部曲朗声作答：“我家郎君是陈郡谢氏三郎！”
那声音传到四周，人群里中呼声一片。
“三郎？谢家三郎！”
“是谢公口里惊才绝、美姿仪的谢三郎？！”
罗纨之抱着犹在啜泣发抖的女童，埋下头。
罗家主倒抽了一大口气，心里痛骂刘太守这蠢狗害人不浅，险些要被他坑惨！
这谢家郎如此样貌风度，怎么就成了他口里的骗子，活该摔得半身不遂！
在片刻的诧愕之后，罗家主马上激动十足地喊道：“谢三郎！是谢三郎救了我们！”
人群里立刻有声音呼应，齐齐喊：“谢三郎救了我们！”
不久前还以为死到临头的人们马上就生龙活虎，又哭又笑，大家都在为劫后余生而欢庆，谁也没有空闲计较那些刺客是为何而来。
“我的儿啊！”丢了孩子的母亲跌跌撞撞跑过来，把罗纨之手里的女童抢到怀里，对着罗纨之语无伦次地哭道：“孩子没死，谢谢救命女郎！谢谢女郎！”
罗纨之回过神，朝这个险些心碎的母亲摇摇头，不远处站着抱男孩的家主正皱眉看着自己的孩子与妻子，那神情像是在看什么合该丢掉的肮脏东西。
映柳与月娘来到罗纨之身边，将她扶起。
至于旁边的罗家主眼里只有谢三郎，哪还有余心关心其他。
罗纨之暗暗自嘲。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出生不好，阿父才不看重她，但有些孩子也是嫡出，可依然不被重视和喜爱。
追根究底还是在于爱与不爱、利与不利上头啊。
她黯然惆怅，一转眸，不经意撞进谢三郎的视线。
谢三郎眼眸深邃，正静静观察她。
时隔半年，这女郎似乎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个头稍稍高了一些……
罗纨之哪知他在看什么，被他眼神盯得毛骨悚然，正要开口，“多谢……”
罗家主已经亢奋地拱起手，道：“三郎，您又救了小女一次，这真是天大的缘分！”
谁能说这不是谢三郎和他们罗家的缘分，此刻的他更加庆幸自己没有随刘太守胡闹。
他喜上眉梢，扭头比划旁边的罗纨之，“您看这不……”
“阿父！”罗纨之不得不叫住他。
以她对罗家主的了解，他只怕是想趁热打铁，又说出要送她做妾的话。
罗家主被她一打岔，错失良机。
谢三郎了然地暼了眼罗纨之，这女郎还是把他视为蛇蝎，避之不及。
他迈脚越过罗家主身侧，迎向后面上来的人。
“成海王。”
皇四子皇甫倓虽然一直身在北胡，但先皇在临死前还是记起了他，匆匆给他封了王，赏了块不大的封地，算是对这个多年不闻不问的血脉一点补偿。
“还要谢过谢三郎出手相助，再晚些我们可是要一死百了了。”皇甫倓勾了勾唇，眼中冷淡。
不管对方瞧出什么，谢昀一概无视，依然温文尔雅地笑道：
“成海王身份尊贵，日后还是要小心谨慎为好，万望珍重。”
皇甫倓捂着嘴又咳了起来。
病去如抽丝，他这半年来就没有一日能够安心养病，故而这病体一直拖着，未曾痊愈。
“劳谢三郎费心了。”
谢昀微笑：“此地脏乱，还是早些回城吧，陛下得知成海王归朝，也是相当期盼。”
罗纨之看见两位郎君相对而立，一如松间月，光映照人，一如林间风，寒肃冷冽，世家郎与皇族子竟有绝对压倒之势，隐隐心惊。
也难怪皇甫倓会说出这天下一分姓谢的话来。
但听两人交谈，谢三郎是来接皇甫倓无疑。
总之不是来找她麻烦就是万幸，罗纨之松了口气。
原地收拾，清点伤残花了大半时辰，在谢家骑兵护卫下，他们终于平安抵达目的地——建康。
建康城是大晋都城。
东有燕雀湖、北靠鸡笼山，坐山面水，有龙盘虎踞之势，是绝佳的风水宝地。
绵延无尽的厚重外郭进入眼帘，众人缄默无声，对着这座庇护大晋王朝的新都城肃然起敬。
谢家的骑队在前，整个车队数百人安然有序地接受查验而后进城。
进城后，谢家部曲小股小股往两边分散，渐渐变成罗家车队在前，谢家人在后，成海王皇甫倓没有等来迎接他的特使，紧抿唇瓣，端坐在牛车里，一言不发。
杀手都收到了风声，没道理其他人不知道。
迎接他的唯有令人心烦的南潮风。
从西篱门往东，穿过御道便可以直达城东青溪河畔。
本地的士族以及王公贵族多半住于此地，以罗家的地位还不够格在这里新辟住所，他们只是顺道往同方向的作里，在那里罗家主已经派遣管事为一家人巨资置办了一处宅子。
早已经累得两眼昏花的罗家人只盼望早点赶回落脚地歇息，个个已无精打采，形同行尸走肉。
辟啪——
一声巨响，有鞭子往空劈了一声。
“没长眼睛的刁奴，竟不给我们王爷让路！”
车队前方骤停，后面紧随的犊车连环相撞，健牛痛哞，罗纨之与月娘等人也在车厢里跌作一团。
罗家主揉着脑门，撩帘而下，不明所以地看着来势汹汹的一行人。
“敢问……”
“你是什么东西，敢问我们王爷？”对方有恃无恐，鼻孔朝天，拿鞭子指住罗家一位哆哆嗦嗦的老奴，“他，刚才牵着犊车，冲撞了常康王的殿前犬！”
说罢手腕一转，鞭子斜指地上四脚而立的黑毛狗，那狗也凶得狠，虽然脖子还拴有锁链，但龇牙咧嘴，目露凶光，身子奋力往前窜，吠上一声，能将人惊退几步。
不过是只狗！
罗家主面色不豫，可对方打着“常康王”的名号，让他不得不敬小慎微地躬着身，“是我们的不是，还请王爷恕罪，我们这就让路绕行！”
“慢！——”矮小的导向卤簿阻止罗家主，朝后挥了挥手，上来两名健壮的侍从，他们一左一右把罗家老仆像是抓小鸡一样提了过来。
“这是？”罗家主有些慌。
罗家众人也纷纷探目，不知所措。
侍从擒住老仆，唰得一下就拔出刀来，不等任何人反应，刀“呲”得声就从他的后背穿胸而出。
“家、家主……”跟随罗家主二十多年、忠心耿耿的老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心口又凉又痛，他低头看上一眼，吓得血口大张，直张到唇口能打开的极限，仿佛是有什么巨物撑破了他的喉管口腔，喷薄欲出。
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余下一双圆瞪的眼睛惊骇地看着罗家主。  ？？　罗家主也张口说不出话。
下一刻，侍从抽出刀，伸脚一踢，把老仆踹扑到罗家主跟前。
罗家主登时吓得往后一躲，脸色煞白。
刺客杀人不讲道理，贵族杀人亦没有道理！
路过的百姓鸦雀无声地看他们当街杀人，麻木的神情告知了远道而来的罗家人，这不是怪事、奇事，而是常事。
黑犬吠叫不止，侍从剁下老仆的一手扔给它，它叼着血淋漓的手掌，尾巴摇得打转，宛若得到的战利品正高兴。
罗唯珊刚好看见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呕了出来。
“得了，远道是客，不必太过。”
等老仆血流满地、恶犬啃骨正香，后方那辆从出现就格外招人眼的云母犊车钻出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郎君，宽袍阔带、头戴平巾帻，身无华饰但没有人敢小觑了他。
这便是风头正盛，最有望成为皇太弟继承皇位的成康王殿下。
罗家主勉强稳了稳心神，上前拜见，主动报了身份官职，惹得对方掀唇一笑。
“去年刚杀了一批尸位素餐的，金部曹缺人得很，不想千里迢迢从豫州调来，罗大人有能耐啊。”
罗家主冷汗涔涔，“王爷谬赞，下官才疏博浅，都是诸位大人赏识……”
常康王皇甫伋冷嗤声，把目光投往后面：“罗大人才智尚不好评判，但这巴结人的本事令人拍马难及。”
他意有所指。
“所以，六弟是来迎接我的？” 皇甫倓这一路又是伤又是病，气色极差，可是他那张极其肖像先皇的脸还是让皇甫伋的如临大敌。
罗家主躬身退到后头，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原来是受了池鱼之殃。
常康王莫名的敌意哪是冲着他一个末品小官而来，而是未知的竞争对手啊！
罗纨之从车帘往外看，颦眉难展。
建康，这就是贵族多如狗的建康城。
他们几十口人的罗家就像是一片微不足道的叶子落进湍流的江河水里，将再也无法掌舵自己的沉浮与方向，何其可悲。
两位王爷剑拔弩张，这时笔直的御道上涌来大批卫士、另有五牛旗仪仗彩旗飘扬，自卫士后方还高竖玳瑁长柄锦边五明扇，彰显著来人至尊的身份。
大晋的皇帝亲临了。
罗家主转头吩咐，率先朝着尘飞土扬的方向跪了下去。
路边看热闹的百姓、罗家女眷、仆从护卫皆下车、下马跪在地上，迎接皇帝。
一道轻柔饱满的嗓音自头顶传来：“两位弟弟这是做什么呀！”
罗纨之在人群后稍抬起眼睛，就见到一年约三十上下，头戴银白色纱帽、穿亮橙间白围裲裆、白色裤褶的男子，活像个球从皇帝的金根车上“滚”了下来。
在士林都崇尚林下之风、风雅志气，当朝的皇帝居然能把自己吃成一个胖子，还是很令人吃惊的。
此刻他圆润的脸上露出惊喜，憨态质朴，费劲地弯腰扶起皇甫倓，两眼含泪：“四弟可算是回来了！”
皇甫倓面色一改先前的冷淡，也微微哽咽：“劳陛下记挂，臣弟终于得见圣颜。”
皇甫伋在旁边冷哼了声。
皇帝飞快瞥了眼他的神色，竟缩了下脑袋，好像对他有些畏惧。
他小声凑近皇甫倓问：“这一路可还安好？”
皇甫倓如实以告：“千难万苦。”
皇帝惆怅地叹了口气。
“不过，臣弟得谢三郎与罗家相助，终于平安抵达建康。”皇甫倓不忘提携两位“盟友”。
“咦，三郎也在此？”皇帝惊喜，张目去寻。
罗纨之余光看见几道人影从旁经过，谢三郎换了一身广袖长裳，飘逸如仙。
适才他没有出现，应是去包扎伤口和更换衣服了。
“昀不过恰巧遇上，倒是罗大人费了不少心力。”
皇帝问起来：“罗大人，哪个罗大人？”
罗家主马上膝行上前，叩首道：“小人戈阳罗氏敬文，得度支尚书举荐，任金部都令史。”
“哦！”皇帝恍然领悟，“你就是那姓罗的……”
罗家主受宠若惊，他何德何能叫皇帝对他留有印象，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时，皇帝忽然就转头对谢三郎道：“三郎，我可是听说这罗家有一女，行九，靡颜腻理且又适摽梅之年，许你为妾也好免你夜半空虚啊……”
罗纨之在后面听到皇帝的声音清晰传来，如遭雷击。
她以为谢三郎答应了她便可安枕无忧，谁能料到堂堂皇帝居然也会插手他妻妾一事。
不过罗纨之并不知道，皇帝是无法插手高门士族联姻娶妻，他也就只能送一送美妾，且大部分人都不会因为这等小事拒绝皇帝的美意。
在场人无不愕然，唯有罗家主心中雀跃，激动得身子都微颤。
这便是那位谢家人所说得“保准能行”，是啊，都由皇帝开口了，谢三郎应当是不会拒绝。
但听那边谢昀温声道：“多谢陛下美意，昀尚在父丧之期，不好迎美。”
其实三年孝期已经差不多了，谢家近来在为谢昀重新出任一事上活跃，可见拿孝期说项不过是在婉拒皇帝。
罗家主当头泼了一头的冷水，大失所望。
皇帝不肯死心：“怎么，你不喜欢？我可是听说这女郎生得貌美……那谁，罗九娘起来让朕看看！”
罗纨之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四肢失温变得僵硬无比，她低着脑袋，一动不动。
四周罗家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她的身上，罗唯珊甚至嗤了声，在笑她被谢三郎当场拒绝，沦为笑柄。
可罗纨之哪会介意这个，她本就不想拔尖冒头，不想惹人注意，单是被谢三郎拒绝又被皇帝关注，怎么看也不会是件好事。
“九娘……”罗二郎在前面一些的位置跪着，回过头，担忧地轻唤她。
罗纨之醒过神，她现在已经在风口浪尖，若不听话，就怕那些权贵马上会眼睛眨也不眨地杀她喂狗。
她缓缓直起上身，在一干矮跪的人群里显眼。
雪颊染淡脂，鸦睫掩莹眸，琼鼻小巧，樱唇娇艳，暖阳光下，犹如一颗颤巍巍坠在花瓣上的露珠，脆弱惹人怜。
偏她又跪得很直，好像掐着一截细腰，铤而秀放的幽兰，风韵清雅，美而坚韧。
坚韧与脆弱就好像壳与肉，掐开看似坚硬带刺的外壳，里面却是柔软易咽的嫩肉，更令人心痒难耐。
皇帝失态地大咽了口唾沫，心口怦怦跳。
旁边的常康王皇甫伋也目不转睛盯着。
皇甫倓看见两人失态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谢三郎这……”
皇帝实在想拉住谢三郎的衣襟晃一晃，这绝色你都不要，他想要还不敢要呢！
“陛下也勿要戏耍罗娘子，他们护送成海王有功，已疲惫倦怠，陛下当恩泽仁厚，让他们回去安顿歇息，昀还有事，也不能久留。”谢昀温和的语气里意味深长。
皇帝犹豫起来，“三郎说的极是……”压根不敢强压着谢三郎接受。
皇甫倓恰时开口，笑道：“谢三郎真是心慈面善，怎么说也是为了罗娘子挨过一刀的人，却分毫不取、一味付出，如何不叫人动容。”
皇帝吃惊：“什么，三郎居然受伤了？”
“一点小伤。”
四周嗡嗡的声音都在议论，罗纨之把头压得更低了。
谢昀朝皇帝颔首示意，也不管两边的王爷，迳自转身，谢家的马车就靠在旁边等待主人。
皇帝看见他不给面子要走也不敢说拦，颇有些无奈。
他可是谢家郎。
皇甫倓瞥了眼失落的皇帝，忽而凑过去说了一句话。
皇帝怂下的虫眉离开抬起，两眼一亮，立刻恢复满脸笑容，连连抚掌，叠声道：“好好好！”又扬起声对已经上了马车的谢昀道：“三郎！不如这样，朕把这罗九娘赐你当个贴身婢女，你为她受了伤，知恩图报，这罗九娘理应照顾你养伤！这也不算坏了规矩嘛！”
皇帝身子圆胖，声音洪亮，犹如拢在了一口钟里，回音不断用力撞击着罗纨之的耳膜。
罗纨之脑子全是嗡嗡的回响。
荒唐！荒谬！
她好歹出生世族，父亲尚在，身份清白，断没有无端端予人为奴的道理。
罗家主也怔愣当场，冷汗顺着背脊直流而下，还以为是自己或罗纨之犯了皇帝什么禁忌，被折辱处罚，转瞬间脑子里就过了数百个下场惨烈的画面，差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罗家父女都不知道，这个皇帝向来胡闹惯了。
国事不上心，玩乐是一流，尤其钟爱歌舞，上一回还嚷着要跟几个乐伎结拜兄妹，让人啼笑皆非。
所以他在建康干什么出格的事都不足为奇，只要不严重，旁边的人就睁眼闭眼由他。
谢昀挑开帘子，脸上浅笑未消，眸光直直射来。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皇帝都虎躯一震，心里那点拿捏住谢家郎的快乐又化作了不安的忐忑。
皇甫倓提醒道：“陛下，不若问问罗家主意见呢。”
皇帝及时把目光收回到罗家主身上。
罗家主忐忑不安，想求饶，但是张唇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虽然只是一个八品小官，可也是打定主意要好好经营一番，将来能出将拜相，位极人臣。
可现实却先给了他一记冰冷的耳光。
皇帝重鼓勇气，道：“罗大人可是怪朕胡闹了？你女儿虽然做了谢家奴，但是朕可以给你提官啊，这样，都令史太小，你去起部曹当个尚书郎吧！”
尚书郎？
罗家主仅仅花了两息时间发愣，随后欣喜若狂地俯身谢恩。
“多谢陛下！”
尚书郎比都令史高出两品！
他不费吹灰之力！
罗家主转眼就把罗纨之抛到了脑后，什么为妾做奴的，对他而言都一样嘛！
罗纨之闭上眼，自知在罗家主心里她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又怎么会为了她触怒皇帝。
他不会救她，只会舍她。
权势压人，罗纨之仿佛已经被冰冷的刀穿过了胸膛，滚烫的血从伤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她的身体因此失去了原本的温度。
旁边的皇甫伋瞧出皇帝是玩心起了，这罗九娘没有退路，要不谢三郎收下她，要不……他扯唇一笑，抬脚走出一步。
“陛下……”
皇帝奇怪看他，“六弟做什么？”
罗纨之想到刚刚不经意对上他灼热视线，忽然就意识到他想说什么，浑身战栗。
“罗九娘。”
谢昀的声音犹如天籁，罗纨之转过盛满眼泪的双眸，随着眼睫眨动，眼波像是被撞碎的涟漪。
她是惊弓鸟、涸池鱼，是一触就要碎掉的霜花。
谢昀倚在车壁，手抬起垂帘，隔着人群看她，温声道：“跟我走。”

第27章 放过
没有选择亦没有退路， 谢三郎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罗纨之顶着所有人注视的目光，心灰意冷地爬上车，垂帘落下， 车厢里的情形再无人能看见。
马车在谢家部曲的护拥下往乌衣巷驶去，皇帝还不肯走， 饶有趣味地翘首看着。
身后有人嘀咕了声：“怪了， 谢三郎有洁疾，他的车就没见谁上去过……”
皇帝偏头， “是吗？”
多嘴的侍从冷不防对上皇帝的胖脸， 被那好奇的小眼睛吓了一跳， 连连点头，“回、回陛下，是、是的，先前谢氏族里有一人在街上与人发生口角，摔折了腿， 血流不止， 谢三郎刚好经过，那人想要被捎带一程， 但被谢三郎直言拒绝，他说‘君污秽，恐脏我车’，令人迳自驾车便走了。”
那时候的谢三郎也才十二岁，恣情放纵，但偏偏因为他说的那句话一语双关， 指责族叔不该当街与人口出恶言， 有失门庭风度，卑鄙龌龊， 他不容与之共车，此事传出，反令小小年纪的谢三郎被赞风仪闲畅，有名士之风。
皇帝听后，没领悟其中深意，反而捏着双下巴上的软肉喃喃：“这罗九娘是真的美啊，谁能忍心不让她上车呢？”
常康王皇甫伋斜眼看他，嗤了声，神色轻蔑地昂起下巴，视线追着远去的马车。
谢三郎的马车从外边看朴实无华。
但实际都是用的最上等材料，厚重结实寸金木车厢与双轴大车轮保证了行驶途中的平稳与安全，内壁打磨光滑、雕以纹式，犹如一间小型的居室，车厢里边铺满了柔软的白绒皮毛垫子，因是夏天，绒垫上加有桃簟，四柱通顶，犹有暗格，两个三层高立式抽屉在两角，上面还堆有几卷竹简，方便主人随手查看。
中间便是谢三郎位置。
车里并未备有第二个席位，脸色透白的罗纨之便敛袖安分地跪坐在软绒垫上，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被妥善地收置。
谢昀凝目望向她。
这女郎欺骗他、戏弄他，他确实没有打算就一句话那么简单放过她。
不过，像这样把人弄到身边也非他的意愿。
皇帝逼迫了他，而他退让了。
谢昀生出了一种被人拿捏的不快。
可追根究底，其实不在皇帝也不在见色起意的常康王，而在眼前这个女郎身上。
他不想让这女郎落入别人手里，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理由。
罗纨之低着眼，看见熟悉的蹄形玉几。
第一次见到时，它就在谢三郎的手肘下搁着，被主人的风姿衬得犹如天上物，它是谢家郎的所有物，自然也理所应当贵重，往日罗纨之见都不曾多见，如今就大大方方摆在她眼前，触手可及。
她怔怔看着玉几，默然不语。
不到两个时辰，她就好像死过两回。
郊外的刺客刀影无情、城里的权贵肆意摆布，她天真的想法根本左右不了他们的一声令下。
谢三郎承诺不收她为妾，也说到做到，可是结果呢，她还不是可以被人随口一句，就为奴为婢。
她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命如草芥，身如浮萍。
“不舒服？”
谢昀把玉几往她面前又推了一些，想叫她撑在上面。
罗纨之也没有客气，两只手从深色带缠枝纹的绣缘处伸出，放在玉几上，眼睫如惊蝶颤了颤，抬起后露出里面失落的眸子，定定望着谢昀须臾，毫无前因后果地忽而道了句：“谢三郎，是不是藤蔓注定只能做藤蔓，长不成乔木？”
是不是她的出生高低，已经注定了她归宿。
所以无论她如何挣扎，她也逃不过这个世道已经结成的罗网。
若非谢昀从前听过她的藤蔓乔木之论，恐不能这么快领会这女郎的心思。
她说藤蔓覆乔木而生无错，也说若为乔木当顶天立地，可见是不甘于做藤蔓却又无力成为乔木。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作茧自缚、沉于自扰的女郎，看着她也有心助她勘破魔障：
“万物各有存活之法，你只见藤蔓栖身委屈，但不知乔木雨淋日晒艰难。”
这与庄子的“子非鱼，焉知鱼之乐”１意思类似，子非乔木，焉知乔木更好。
她若是自寻烦恼，难免处处碰壁。
罗纨之默了片刻，忽然埋头伏在玉几上，像是被抽了骨头的猫儿，蜷缩着身子。
她听懂了，但还是觉得难过。
或许有人聪明，会早早认命，可她愚笨，不知道认命。
痛苦总是源自人聪明但又不够聪明，有能力但无法企及野心。
“我知道的。”罗纨之声音越来越低，好似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在试图说服自己，学会接受。
谢昀没有看她，盯着手里的竹简，往常他总能很快地让自己静下心，投入阅读，这是他经年累月的习惯，就好像呼吸一样寻常，但今日此刻却成了一件很难办到的事。
建康逐渐炎热，没有一丝风能撩开车帘，所有的气息都团聚在车厢里，有他的、还有罗纨之的。
这么久，他还没能习惯或者忘掉她的气息，仿佛是跗骨之疽，难以根除。
它已经随着每一次呼吸，深入肺腑。
厌恶吗？喜欢吗？
谢昀说不清楚。
就好像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够非黑即白。
谢昀把目光从竹简上移开，用竹简把垂落的车帘撩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微风扑了进来，却没有使谢三郎舒坦些。
他回过视线，罗纨之保持着一个看似不怎么舒服的姿势，塌腰俯身抱着玉几，柔密的发顶冲着他，已经许久没有动了。
女郎刚刚满脸疲惫、神情恍惚犹在眼前，也不知是不是病了。
若并非病了，怎能一动不动？
“罗纨之？”谢昀探身查看，才拨开女郎垂落的鬓发就见到她紧阖双眼的睡颜。
大半张脸都被她压在手臂之间，只露出半边。
浓密的睫毛安静覆下，在脸颊上投落一圈扇形的阴影，随着匀称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次被她言语挑动，他用手挟过她的脸，知道她这张脸有多小，他一只手就能完全盖住，也知道她的脸肉很软，稍稍一掐就会陷入。
想起来，他都忍不住要朝她伸手。
突然有颗小小的眼泪从她眼角渗出，泪珠越攒越大，最后不堪重负从雪嫩的脸颊滑了下去，留下一道水痕。
谢昀怔了下，蜷起手指，退坐回原处，静静望着在睡梦中伤心的女郎。
罗纨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也许是四五岁，也许还要再小一些，她和年岁比她尚小的映柳，已经很久没有吃饱了，饥肠辘辘地仰头，等着院子里那颗枣树果子成熟。
她也算是早慧，清楚明白自己其实和映柳不一样。
她是罗府的女郎，是主，可是伙房里的奴仆可以不用看她的脸色，光明正大地饿着她。
她太饿了，就带着映柳去偷吃的。
钻狗洞、爬高墙，为了一点残羹剩饭，她和映柳总是把两人搞得脏兮兮、身上带着伤。
可她从没有放弃过，活着，好好活着好像就是一种生命的本能，她就是石头缝里掉进去的草籽，偷一点阳光，偷一点雨露，要让自己茁壮成长。
而且，她不但要把自己和映柳喂饱，还要让月娘活着。
月娘像是餐风饮露就能活，日日抱着她的琵琶，弹着一些哀伤的曲子，可人怎么能够不吃不喝呢？
府里还有别的小娘，也有与她一样的庶出女郎，可她们都能吃饱穿暖，还有闲情养花逗猫，她忍不住跑去问月娘，月娘停下弹琵琶的手，忽然流下眼泪来。
后来阿父时不时也会来看望月娘，每当阿父来的时候，她与映？？柳只能在院子外面坐着，里面会传出月娘娇滴滴的笑声，很奇怪，她平日里从来不会那般笑，罗唯珊告诉她，那是狐媚子的笑，她虽小也知道狐媚子不是个好词。
可她能吃饱、一年四季有新衣裳了，还有孙媪照顾她们，比从前好太多太多。
这样的日子持续数年，直到月娘手伤，再也摸不了琵琶。
她从缝隙里窥见房里月娘扑在孙媪怀里痛哭，她说：“要是我没有怀上孩子，要是我没有生下阿纨，那就好了……”
她在那一刻才知道，自己对月娘而言只是沉重的负担。
她像个自私的寄生物，贪婪地汲取了这位才情横溢女子的所有梦想。
阿父不爱她，阿娘其实也不想要她。
事至今日，她被家族果断抛弃，才真正感受到了自己一无所有。
啾啾——
啾——
脸颊湿凉，后背也发黏，罗纨之很不舒服，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三只胖乎乎的麻雀并排站在窗台上，歪头打量她，黑色的小三角嘴啾啾叫着。
马车停了？
罗纨之倏地坐起来，半边的手臂像是被无数根小针扎着，她轻轻抽了口气，随后想起什么，抬眸直直看向前方。
果然，风姿出尘的谢三郎背靠隐囊上，手握着竹简，还端坐在原处，一如最开始的模样。
她仔细看了眼，竹简下面的吊牌都还是同一个。
若谢三郎连一卷都还没读完，是不是说明她只睡了一会会？
幸好。
“郎君？”
认真看书的谢三郎放下那卷“晦涩难懂”的竹简，目光被她唤来。
罗纨之揉着被压麻的手臂，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问：“……这到哪了？”
她往窗外望上一眼。
不远的地方是一面深灰色石砌的厚实院墙，树影打落，斑驳的光点映在墙面，深浅不同。
罗纨之发了会愣，才反应这里已经不再是戈阳了，而是建康。
而她也不再是罗家的女郎，是谢家的婢女。
可她当真就要这样自暴自弃了吗？
自暴自弃也许是最轻松的那条路，但她还是可以尝试向谢三郎求一求情，将她放了。
谢家又不会缺她这一个奴婢。
而且，以谢三郎之能，阳奉阴违皇帝也怪不得吧？
罗纨之刚把脸转过来，还未开口。
谢昀就笑了下。
这女郎聪明的时候很聪明，但天真的时候也天真，事到如今，他还怎么能轻易放了她？
他说道：“我的私宅。”

第28章 换药
罗纨之整个人就愣住了。
谢昀唇角弯弯， 在笑她的反应如此诚实。
他倾身，温柔道：“你待我与九郎，当真是厚此薄彼， 判然不同。”
罗纨之蠕动了几下唇瓣，努力在混沌一片的脑海里找出解释：“……郎君和谢九郎本就不一样。”
说句不好听的话， 面对谢九郎她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谢三郎能吗？
她岂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虽然，眼下是不想动也动了。
谢昀把竹简慢慢卷起， 又换了卷新的， 对她道：“去吧， 府里的人会安顿你。”
罗纨之怔怔问：“郎君不下车？”
“有事，晚些再回。”
“哦。”罗纨之没料到他刚刚对皇帝随口一说的不是借口，而是真有事要忙，她屈身站起，复望了眼谢三郎， 又垂下眸， 小声道：“……多谢郎君救我。”
谢他救她性命，也谢他时至今日还肯伸手帮她， 哪怕她“不知好歹”。
谢三郎“嗯”了声，指了旁边放置的干净帕子说：“把脸擦干净就下去吧。”
罗纨之摸了摸脸，脸上的泪痕都快干了。
怕耽搁谢三郎的时间，她快快收拾好自己就撩帘下车了。
马车四周都是谢家的部曲，察觉动静齐齐望来。
她尴尬环视一圈，只有一个面孔眼熟。
贴墙而站的苍怀正重重往自己脸上一拍， 把打死的蚊子抖到地上， 见她走近都忍不住冷声抱怨一句：“罗娘子可算醒了，天都要黑了。”
不是他多话， 而是他们已经站这里喂了一个时辰蚊子！
罗纨之也看见了头顶的天色。
她到建康的时候太阳正当头照，现在已经西斜不少。
她愧疚道：“谢三郎是在等我醒么？”
苍怀心想他哪知道，又偏头望着正从远处走来的一位装扮素雅的女郎，转过话题：“她是郎君的婢女素心，此处的门进去就是郎君的院子，若有人要见你，无须理会，一切等郎君回来再说。”
他格外强调“无须理会”，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冷酷，也仿佛是谢三郎独一无二的特权。
只是……
罗纨之也看着那年轻女郎走近，问：“……这儿不是郎君的私宅吗？”
私宅还会有人要见她？
苍怀奇怪地瞥了她一眼，道：“这是谢家本宅。”
罗纨之：“……”
谢三郎又吓唬她。
素心长鹅圆脸，笑容温婉，一见面先朝着罗纨之行礼，口里称她依然为罗娘子。
罗纨之勉强笑了下，请她不用多礼。
“女郎不必担忧。”素心陪她拾阶而上，两扇深色带钉漆门出现在眼前，“在谢家，郎君的话就顶一半天，不会有人敢为难你。”
此刻罗纨之还没心情就追问那另外半张天，她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目光从半扇启开的门扇望进去，一点绿色迫不及待映入眼帘。
在戈阳就听闻建康的风气，譬如造园不必过分奢华，应顺自然，还璞归真，像是堆砌金玉、装饰珠翠等炫耀行为都会被视为庸俗。
谢三郎的院子名为扶光，其中山池天然、丘壑独存，错落珍贵花木点缀其中，尤胜藻饰。
罗纨之看不出门道，但随素心沿着竹林路，路过槐荫庭，步移景换，就连镶在隔墙上的漏花窗也雕有活灵活现的花草鸟兽，令人叹为观止。
素心一路为她介绍府里情况。
谢家枝繁叶茂，族中子弟加起来就有数百人，这还未算上那些远些的旁支，但目前处于最中心的唯有两支，族长谢珏的一脉和他弟弟的这一支，也就是三郎和九郎。
“郎君身边的人不多，也很简单，除了我之外还有清歌、浅霜两婢，屋子里有什么打理都是南星天冬的活，你也见过苍怀，郎君出门在外多是带他……”
素心引她进入扶光院中属于婢女的小院，四方院子，主屋和东西厢房皆是簇新的，乌柱白墙灰瓦，葱郁的草木点缀四角。
罗纨之随她停下脚步，听素心道：“我们的事情也简单，主要帮郎君料理文渊阁，是谢家的藏书阁。”
她指向不远处掩映在高大乔木里的一座五层高木阁楼，飞檐翘角、乌瓦沉金，耀射着金灿灿的阳光，犹如撒上了一层珠粉。
罗纨之望著书阁愣了下。
她们三人不用伺候谢三郎，居然只用帮他整理书籍？
她太吃惊，没有留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疑问说出口，只听身后“噗嗤”一声，有人轻快笑道：“我们姐妹三是没有那“福分”伺候郎君的，不过罗娘子是陛下亲点，若是郎君不用，岂不是不遵圣意？”
罗纨之回头，见一位着鹅黄裙子的女郎笑眼弯弯上前。
素心朝她摇了下头，让她别乱说话，转头又给罗纨之介绍：“她叫清歌，惯喜欢胡说。”
“我就是来看看郎君亲自收下的人生什么模样。”清歌上下打量罗纨之，直到把人看的脸通红才笑嘻嘻躲到素心身后，夸张道：“啊！郎君原来喜欢仙女，难怪把老夫人都快急死了也没法子。”
素心用手肘把她推了推，好气又好笑，问道：“浅霜怎么没来？”
“浅霜姐姐还在文渊阁‘看书’。”清歌乖乖回话。
“你们可以看郎君的书？”罗纨之听了她们的谈话觉得不可思议。
罗家主也有藏书，可他从不许女郎们翻看，生怕被她们笨手笨脚弄坏了那些珍贵的书籍。
“当然可以，郎君的人只要愿意看，都可以去看，在谢府还有专门教我们的夫子，只要愿意学，郎君都不会拘着。”素心耐心道：“譬如浅霜，她就时常待在文渊阁。”
“但是她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清歌笑眯眯透露：“她是在看意中人哦！”
“……？”
“文渊阁视野辽阔，拜访主君的那些寒门学子会从前面的路经过。”清歌一点也不知羞，侃侃而谈：“我们郎君说了，别看是寒门子弟，若有出息，将来自抬门楣，光宗耀祖也说不定。像我们这样的谢家婢女将来若是能嫁给有出息的寒门郎做大娘子，还能放回良籍，也是极好。”
后面那句话显然不可能是谢三郎说的，而是清歌或者说谢府其他婢女的想法。
她们身为谢府婢女，吃喝用度、学识教养远高于普通世家女郎，但是高门大族不可能娶个婢女为妻，她们把目光放在有潜力但是身份还低微的寒门郎身上，也算高瞻远瞩。
寒门郎需要她们与谢家的这一层身份，各取所得。
罗纨之若有所思。
其实她在谢家远比在罗家安全，这一点毋庸置疑。
只是心里那一关难过，罗纨之难以展颜。
素心还以为她担心辛苦，宽慰道：“罗娘子放心，郎君不常在家，事情不多，更何况每个月能有五千钱月钱，何乐不为？”
罗纨之本来还忧心忡忡，耳朵里忽然钻进几个字眼，她双目一震，“多少？”
皇甫倓被皇帝带回宫去。
两兄弟自战乱分离，二十多年间毫无联系，加上皇甫倓那时候年纪还小，压根对兄长没有什么印象。
皇帝对着他的脸，感慨道：“我们兄弟几人里也就是你长得最像父皇了，父皇抱你的时候，你还不会说话，齐嫔……齐嫔娘娘她？”
“母妃已经死了。”皇甫倓端起热茶呷了口。
“也好，也好。”皇帝扶着凭几，两眼无神。
齐嫔委身外敌，就算回来了，按律也是该杀，要不然躺在地下的先皇得知不得气得冒烟。
皇甫倓“嗒”得声搁下茶杯。
皇帝猛地回过神，脸上又堆起笑。
“四弟你回来就好，往后日子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我说……我！”皇帝还没说完，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吃惊地看着门口冷冷而立的宫装贵妇。
宦官们都低垂脑袋装鹌鹑，没有一个敢出声提醒皇帝。
“皇后怎么了来了？”
皇甫倓起身，见头戴凤冠的陆皇后一言不发领数名宫人进来。
他早听闻陆氏脾性古怪，样貌也怪，如今一见果不其然，只见陆皇后眉骨高耸，鼻峰如拱山，眼狭唇薄，女生男相，哪怕满头金钗玉珠也婉约动人不起来，反而那身上叮叮当当的环佩犹如一声声催命符，将皇帝吓得脸肉一跳一跳。
陆皇后扫了眼皇甫倓，眉头一皱，又直视皇帝：“皇帝今日胡闹了什么难道心里没有数吗？”
皇帝咽了咽唾沫，但在弟弟面前还是想争口气，遂挺起胖胖的胸膛道：“不过是送美人给谢三郎罢了，还是国舅与我、朕做赌，说朕也没有办法给谢三郎塞人，嘿嘿！这不朕赢了，他就得把你们家那柄先皇赐的枪给朕……”
皇帝声音越说越小，因为陆皇后的脸已经可以称得上恐怖二字。
皇甫倓低头不作声，就跟满殿的太监宫女一样当个摆设。
陆国舅是皇后的亲哥哥，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常年在酒肆勾栏里醉生梦死，又好大喜功、喜欢吹嘘，最是容易被人教唆着给皇帝出些坏主意。
皇帝的臭名声有一半都是因为陆国舅，这两人一个蠢一个坏，让朝臣头疼不已。
这些事陆皇后心知肚明，但皇帝蠢笨总好过精明，遂睁只眼闭只眼，唯有撞上与自己利益相关的事才会像这样来找皇帝算账。
“谢家三郎的脾气陛下不是不知道，这个关头，你惹他做什么！”
皇后大声，皇帝也不得不提高音量：“什么关头，不就是你们家二郎想当中郎将，怕谢家给你们使绊子？谢公说了，这位置就给陆二郎，那谢三郎不是还没出来做官，而且区区一个中郎将他看得上吗？”
陆皇后脸色铁青。
皇帝把本来就没有的脖子缩了起来，略有些畏惧地挪开视线，不敢瞧她，最后硬了口气：“一个五品官，朕还是能说了算的！”
“对！朕说了算！”皇帝说着都要哭了。
陆皇后冷冷呛了皇帝几句，带着宫人乌泱泱退走。
皇甫倓没有再落座，紧接着告退。
目睹帝后闹剧，是人都不敢多待。
“过几日给你办接风宴啊！”皇帝重新扯起笑容，再次表达出兄长的亲切。
皇甫倓笑着拜谢。
等到大殿彻底空了，皇帝脸上才露出放松的笑容。
今天皇后和谢三郎都在他这里吃了鳖，实在痛快！
他快乐地揉着肚子，半晌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退。
不过……谢三郎会不会真恼了？
皇帝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怅然叹了声气。
他若是谢家郎就好了，定不会受婆娘的窝囊气！
谢昀回到扶光院已经过了掌灯时分。
南星和天冬端来水给他净手，苍怀对他们道：“郎君的伤口裂了，去取药箱来。”
天冬自告奋勇，率先跑了出去。
“罗纨之怎么样了？”
南星正替他收拾换下来的手套，回道：“放心吧郎君，素心把她安置好了，就在青桐先前住的厢房里，一应器具也是从库房里调，好着呢！”
“我是问，她人怎样了。”谢昀把手擦干。
郎君是在关心罗娘子的心情？
南星脑子没转过弯，把求救目光投向苍怀。
苍怀接过话道：“郎君不必担心，我叫素心好好跟罗娘子说一说，虽然是权宜之计，可是在谢家哪里不比在他们罗家好，罗娘子不是笨人，迟早会想明白。”
南星听出了苍怀的意思，挠了挠脑袋：“啊，罗娘子不乐意的吗？”
苍怀抱着双臂，挑眉道：“你难道没眼睛看？”
两人正大眼对小眼，门口传来一道清亮女声。
“谢三郎。”
几人同时转过眼。
只见一女郎端着托盘从门口大大方方进来，赫然就是他们刚刚讨论的罗纨之。
苍怀揉了揉眼睛，他眼睛坏了！
罗纨之下午还哭丧着脸，晚上怎么就脸色红润，笑眼盈盈，哪里有一点能看出伤心难过的样子？
南星一幅已经熟稔的亲近，起身去迎她，“怎么是罗娘子来了，天冬那小子是不是偷懒去了。”
罗纨之没有让他拿走托盘，侧身一躲，“不怪他，是我自己要来的。”
谢昀示意南星退后，南星退得犹犹豫豫，苍怀见状干脆一把勾住他脖子，将人扯出房间。
他服从命令总是比脑子转得要快。
罗纨之迤迤然走到谢昀跟前，弯唇一笑，“三郎。”
谢昀放任自己的视线探向罗纨之的小脸，那张脸雪软娇艳，不见沮丧。
“不难过了？”
罗纨之点点头，两只莹润的眸子眨也不眨看着谢三郎，问：“素心跟我说，三郎吩咐，她们是什么待遇，我也有什么待遇，是否？”
谢昀颔首。
虽然罗纨之不是他的奴婢，但是表面上还是要装一装。
五千钱！
她就算支个铺子，一整月也未必能赚到这么多。
既然已经无法改变，且又有这大好赚钱机会，罗纨之决定好好干！
她把托盘放在谢三郎的身边，拿起瓶子研究怎么弄开，似是打算帮他上药。
谢昀早知罗纨之并非软弱之人，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倒，可他也没有想到她调整心态能够如此之快。
“皇帝的眼线伸不进我的地盘，你可以不必如此。”
罗纨之立刻抬起圆润的水眸瞟向他，轻快地“哦”了声。
果然她的工作和素心她们一样，不必“伺候”谢三郎，只用去打理文渊阁。
“好的郎君。”罗纨之端起笑容，放下药瓶，“我这就去叫南星。”
刚刚还叫他三郎，转眼就变成郎君。
女郎毫不犹豫答应，就像压根也没有多想来帮他上药。
也是，她从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哪会随便献慇勤。
谢昀松开手指，出声：“回来。”
背后簌簌响，罗纨之刚迈出几步就被叫停，她扭回头，两眼懵懵。
那边谢三郎已经褪下外边的大袖衣，只着里面的白色中单，并且他的手还在解，直到扯开衣襟，他指住腰侧洇出血的地方，“上药。”
罗纨之看傻了眼，她给忘了，谢三郎的伤在腰上。
她半晌才从嗓子眼憋出一声“啊？”，脚是分毫没有往回挪。
“南星还有别的事要做，反正你现在也无事。”
谢昀没看她，自己动手宽衣，不过两下，素白中单都朝她敞开，罗纨之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滑了过去。
谢三郎这皮囊也太好了，肤色玉曜，细腻如脂，流畅的锁骨线条连着两边结实的臂膀，前胸略鼓，往下延展，腹部的肌肉被烛光照出明暗对比的沟壑。
罗纨之没有瞧过其他郎君的身体，但是如此精瘦却不干巴的身材不用人说也是赏心悦目。
至少她觉得很好看，没有不好的地方，甚至一时半会都收不回眼，认真而努力地欣赏。
谢昀披上了另一件干净的中单，手指轻勾住衣襟，掩住他的大好风光，抬眼递来一个不明含义的眼神，似笑非笑问她：“你直勾勾地在看什么？”
罗纨之耳尖猝然发烫，眨了好几下眼，为了掩饰自己的出神，慌不择路地朝他走近。
“哦，我、我来上药。”
就是说，他的伤口虽然在腰上，那也不必把衣服全除了，原来是洁疾发作，忍不住换掉脏衣。
罗纨之坐在矮榻旁的毯子上。
谢昀撩开上衫的衣摆，腰上的绷带被血染成暗红色，可见是伤口裂开出血已经好一会，血色才会暗沉，搞不好现在绷带和愈合的伤口正黏在一块。
进建康城前后发生了那么多事，她都没有顾得上去想这件事，谢三郎是为她受得伤。
长刀在他腰侧拉出一道这么长的伤口，很疼的吧？
罗纨之仰起脸，愧疚道：“现在撕开的话，伤口会再次裂开……”
其实这情况，他早该换药重新包扎了。
谢昀看了眼没当回事，“无妨。”
罗纨之只好去解他腰上的绷带。
也不知道谁给他打的，结头藏得真深，她愣是用手指在他劲瘦的腰上来回摸了两圈也没有找到。
谢昀的呼吸重重拂在她的后颈，好痒，她都忍不住要起鸡皮疙瘩了，稍稍往后躲了躲，老实巴交道：“我找不到。”
“找不到，你摸这么久？”谢昀语气古怪，指了位置。
这话说的……
罗纨之重新摸索几下，才费劲抽出一条细长的结头，她道：“郎君既知道，也不早点告诉我。”
还不是由她摸了两圈。
谢昀没回答，拿过她扯出来的结头，自己把绷带绕开，剩下一块长条纱布果不其然地紧紧扒在他的腰上，纹丝不动。
罗纨之于心不忍，“看，和伤口黏上了。”
“撕开就是。”
“可是……”
“事情已经是这样的结果，除了忍痛迈过去，没有别的办法。”肉虽然长在谢昀自己身上，但他没有打算怜惜自个，伸手就要撕开纱布。
这话意味深长。
罗纨之正怔愣中，余光见他手动，下意识就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乱来，可接触到的地方居然是带有温度的皮肤，她定睛一看，原来是谢三郎没有带手套，她赶紧又松开，“三郎，我不是有意的。”
谢三郎有洁疾，不喜欢被人触碰到皮肤，该不会生她的气吧？
谢昀只是怔忡片刻。
罗纨之松得很快，没有半点让他不舒服。
罗纨之看他并无反应，又转回眼前的正事，嘀咕了句，“坐着不行，待会一将纱布撕开，血流下来，药粉却撒不上去，您躺下。”
“你说什么？”谢昀眉梢一动。
罗纨之理所应当道：“郎君还是躺下方便上药。”
她起身，手搭在谢三郎肩上。
隔着衣服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示意他顺着她力的方向往侧边躺下，只是谢三郎并不配合。
掌心下贴着的肌肉似是擂足劲在跟她对抗，无声却有力。
就是不肯顺从她的意思。
罗纨之吭哧吭哧白费功夫，实没忍住，略提了嗓音：“三郎你还换不换药啦！”
又不是小孩子怕疼，怎的还如此不配合？
娇柔的嗓音钻入耳，谢昀本想说些什么，但一看女郎拧着秀眉一本正经，不像是在跟他撒娇，遂移开目光道：“我换药都是坐着。”
“那药粉定然没能好好覆盖伤口，所以郎君伤口才容易裂开。”
坐着直挺挺的，那药不得都往腿上掉了，能盖到伤口上的还剩多少？
罗纨之眉微颦，“郎君为我受了伤，所以陛下罚我来，郎君不好好养伤，是打算让我在这里呆一辈子吗？”
气话说得太顺口，说完她对上谢三郎若有所思的眼，就觉得自己的话未免太不吉利了，她是万万不想当一辈子奴婢。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昀轻轻按了按伤口，瞟她道：“我还什么也没说，着急什么？”
罗纨之抿了下唇，“……郎君会拘着我不放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拘着你不放？”谢昀好整以暇地瞧着她，不回反问起她。
是啊，为什么？
罗纨之心道：她还真是想魔怔了。
谢三郎狡猾，一句话叫她牵挂于心、忐忑于怀这么久。
她当自己真是什么香饽饽，堂堂谢三郎会要她？
“是我多虑，郎君还是先……啊！”
罗纨之再次用力去推他的肩，这次谢三郎没防备居然给她推动，罗纨之也很意外，没有收住力再加上她落脚的地方局促，很难站稳，谢三郎一倒，她自己也紧随往前扑，眼见就要把人成功撞倒。
这千钧一发之际还是谢三郎眼明手快，反手撑住榻，稳住了两人。
要不然他们早已跌成一团。
罗纨之的下巴还搁在谢三郎的肩上，手臂也垂到他身后，紧紧抓住了他的后背，惊魂未定。
丁零匡当——
门口忽然一阵热闹。
“哎呦！”是天冬的惊叫。
苍怀、南星闻声而至：“何事？郎君怎么了！”
“都别来！”天冬急急忙忙。
又听门口乱七八糟一通，门扇被拽得拉出“吱呀——”长响，最后关头反而轻轻“哒”得一声，合上了。
烛光晃动，满室的光与影交错纠缠，犹如鬼魅乱窜。
岑寂的内室里头唯有还没分开的一对男女。
罗纨之不是不想动，而是还没回过魂。
谢三郎的脖颈紧挨着她，脉搏跳动有力，将她的心跳都带乱了节奏。
一股似苦还甜的沉水香气萦绕，清、雅、凉，好像是雪天忽然嗅到了淡淡的木香。
庾老夫人也得过一小块沉水香，罗纨之有幸闻过，浓烈霸道，多了些张扬，不像谢三郎身上的内敛、好闻，也不知道是出自哪里的名产，是否价值千金。
罗纨之还未发出自己的好奇，谢昀忽然在她耳边问道：“……你身上擦了什么。”
罗纨之一愣：“没擦什么，郎君是说澡豆的味道？那是素心给我的。”
她匆匆被送到扶光院，除了自己这个人什么也没有带，哪有闲心擦东西。
谢昀能够判断：“不是。”
“那就没有了。”
罗纨之手撑在谢三郎肩上想起身，可是脚落的地方并不平整，一下没能起来。
谢昀察觉罗纨之在扭动，扭动也罢，她忽然还将膝盖一抬，迳自往他腿。间直直顶来，可问题他坐得浅，正在榻沿上，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令淡然从容的谢昀都变了脸色，他忽地合起腿，夹住了女郎的腿，“别动！”
罗纨之听话，顿住身子不动，一只大手横覆在她的腹上，轻而易举把她托开扶直。
罗纨之顺势站好，但面前谢三郎面色已变，她心里一咯登。
刚刚她一倒，不会是让三郎伤上加伤吧？
“是我弄疼您了吗？”
的确是险些弄痛他的要命处，幸好他身手快，换个迟钝些的早就滚地上抽搐去了。
谢昀顺势把伤上的纱布猛地掀开，平静道：“没事，你上药吧。”
上个药这么能折磨他，也只有这女郎有这本事了。
谢昀难免想起那次在阳江，她随便涂个药水都能把他身上弄湿……
谢昀撕得干脆利落，罗纨之看得心惊肉跳。
眼见着伤口处血涌了出来，她才慌慌张张打开药瓶，把药粉大把大把往伤口上撒，几乎大半瓶都给她挥霍掉了，伤口处的血早已经不流，显得那坨黄色的粉块尤其厚。
“这药，还挺好使？”罗纨之往药瓶眼瞧了瞧。
“当然好使。”谢昀拿起纱布，半天也没往伤口上捂，那结成坨的粉十分碍眼，“最上等的金疮药，见血即止，一瓶足以医五匹战马。”
罗纨之：“……”
她听出来了，那定然很贵吧。
不过她先前又不知它贵，无知者无罪。再说了，谢三郎不比五匹马金贵吗？
药固然能止血，但是过烈的药性会让伤口更疼，更何况罗纨之给他下了几倍的量，若不是了解这女郎……他都要以为是不是来恩将仇报的。
谢昀吸着气，绷紧起腰。腹才能减缓些。
再加上鬓角源源不断流下的冷汗让他的状态瞧着就不是很好。
嗯，比换药前还不好了。
“郎君，是不是还很疼啊？”看见自己干的好事，罗纨之心里再次升起愧疚，“我给吹吹？”
她小时候受伤也没有药，孙媪就帮她吹吹伤口，就不那么痛了。
“你吹？”谢昀好似不明白，转眼看她。
“郎君不知道？”
谢三郎或许真的不会知道，毕竟他出身高贵，没用过这种平凡又廉价的止痛法子。
“那我试试。”罗纨之一心只想着弥补，连忙俯下身，往他腰侧伤处鼓起嘴，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矮身快，动嘴也快，等长长一口气呼到一半，谢昀的手才来得及压住她的额头，把她慇勤的小脸推得远了些。
“……没用吗？”罗纨之被迫仰起头，就看见谢三郎的腹绷得更紧了，似是一张开到极致的弓，每一寸筋骨都在为迸发的那刻蓄力。
就好像是——更疼了。
谢三郎闭着眼，咬着字：“谁教你用嘴……”
“郎君！——”外面不放心的苍怀又“哗啦”一打开门，目光直直穿堂而入，紧跟着眼角重重一跳，倒抽了口凉气。
郎君坐在榻上，罗娘子跪坐在脚边，郎君的手还禁锢着罗娘子的头，眼睛半闭，耳尖红得显眼……
“天冬都说郎君在忙，你不信，你这要郎君的脸往哪里搁啊！”南星骂骂咧咧，岔开五根指头遮住自己骨碌碌转的眼睛，一边拽住呆住的苍怀往外挪，天冬低着头跨进一步，重新关上门。
罗纨之歪身坐在地上，目睹了门口三人来回奇怪的举动，满头雾水，她问道：“我刚刚就奇怪，为什么老要关上门？郎君你知道吗？”
“不知……”
谢昀移下视线，罗纨之正朝他仰起如瓷似玉的脸，两瓣樱唇似花微绽近在眼前。
他想说的话，忽然间就忘光了。

第29章 夜会？？
罗纨之本想继续照顾， 毕竟谢三郎的伤因她而起，她多费点心也是应该的。
但兴许是她前一日的表现不佳，第二日就被南星和天冬抢去机会。
素心便领她去文渊阁熟悉环境。
文渊阁是谢氏家族所建， 因离扶光院近，故而归谢三郎管理。平日里族中子弟或者谢公特许的门生故吏若有需要， 亦可借阅， 按时归还即可。
这些事情主要由素心三人负责，也方便她们接触这些还处于微弱的寒门学子。
书阁分为五层， 藏书上万卷。
因为古籍多为竹简、绢帛， 需要定期擦灰、涂防虫药， 若有字迹模糊、虫蛀严重，还需要誊抄副本，以免失传。
素心几人不但有才学，且都写得一手好字，每人各有一张黑色漆木几案摆在窗旁， 午后香雾袅袅， 抄书饮茶，怡然自得。
罗纨之初来乍到， 素心没有给她安排什么事情，更何况郎君未发话，谁也不敢真把她当奴婢使唤，就要她随便拎了根不知道是什么鸟毛做的彩色掸子，到处扫扫灰，随便看看。
两日后， 罗纨之得了准许， 可以回罗宅一趟。
她身为罗家女，到建康三天居然连自己在家在哪个里坊都不知， 多亏有南星带路，才不至于迷路。
罗家的新宅子位处秦淮河以北，紧挨达官显贵们居住的“贵里”，比起它的好地段，一百万钱也能算是物美价廉。
罗纨之突然回来，罗家主不在，是罗大郎和罗二郎过来见的她。
今非昔比，罗纨之如今算是谢家的人，不但能够归家“省亲”还带有随从，让人不敢怠慢。
罗常青观察了下尾随在后的南星，见对方年纪不大，但行止大方。
谢家连个奴仆都这样气度不凡，真让人不得不服气。
罗大郎小声问：“九娘，谢三郎难道真的对你没有半分情意吗？”
罗纨之苦笑，“大兄不是没有见到谢三郎的排场，九娘何德何能？”
罗大郎深知门第之见不是能够轻易抹去，可是九娘生得美啊，若非刘太守还一分良心，拘着他那个混账儿子不戕害良家女，在戈阳哪有她的太平日子。
他那日可是留意了，除了皇帝，就连常康王都看直了眼。
“阿父不在府？”罗纨之随口关心。
月娘长途跋涉而来，身子一定受不住，她原本还打算当着罗家主面提一提，请个坐堂医给月娘调理身子，可他居然外出了。
“九娘还不知，叔父已经去上职了。”罗二郎叹气。
罗纨之好奇地望着两位兄长。
她在谢家消息闭塞，不知道这些事。
罗大郎又瞅了眼南星，若非是谢家来的，他真想斥责对方没有眼力见，不知道避避嫌。
南星假装没领会，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倒是想看看这罗家人究竟是怎么待这个女郎的，回头好告诉郎君。
“九娘你可知道那起部曹是做什么的？那是掌城中土木、匠役的，是个苦差，难怪别的世家没人愿意……”罗大郎有些不满。
罗二郎对他使眼神，摇摇头，不能再抱怨，再抱怨下去岂不是对陛下安排不满，是为不敬。
罗大郎愤愤闭住嘴，正好瞧见后边的南星非但不避嫌还饶有趣味在旁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叔父为这事头疼呢，钱少事多，捉襟见肘，他急得上火。”罗二郎三言两语道出这几天罗家主的不易。
但罗纨之不同情他。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罗家主只看见一步飞天，没有想过从未做过官的自己能不能胜任。
罗大郎看罗纨之表情平静，并不上道，着急道：“九娘，你在谢三郎面前能说上几句话，能不能派个人指点一下阿父。”
罗纨之乌润的莹眸睨来。
罗大郎平日不待见她，今日会耐着性子坐下来跟她说这许久话原来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可他莫不是忘记了，父亲为了尚书郎的官职，已经把她“贱卖”为奴。
从小到大父亲都未将她真正视为骨肉疼爱，她若有用就会多看几眼，她若无用就弃如敝帚。
罗大郎被她看得脸上一红，也是恼，他压低声音道：“你虽身在谢家，可只要未嫁就还是罗家女，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阿父做官不顺，你我就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别忘了，还有月娘。”他最后咬牙加上最值钱的砝码。
罗纨之眸光微暗，又看向罗二郎。
这个家里唯有月娘、映柳和二郎值得她顾忌几分。
罗二郎眼神黯淡，难以启齿道：“……九娘，我知道你在谢家亦不容易，但眼下叔父在督建修缮外郭篱，要求实在苛刻，我们人生地不熟，很难按期完成。”
罗家主办事不力，也会影响他们这些年轻的罗家子弟在中正评议里面的品评。
罗家主焦头烂额，他们也不能幸免，成日忧心忡忡。
罗纨之沉默片刻，终于松了口：“我会找机会问问谢三郎，不过顶不顶用不能保证。”
“那肯定管用！”罗大郎眉开眼笑，“谢家的话在建康最是管用，只要你说动三郎给几句好话，阿父的事情就好办啦！”
身后南星忍不住“嗤”声，虽然很快就收住，但还是令罗大郎涨红了脸。
谈妥这件事，罗大郎马上借有事遁走，罗二郎把她一路送到月娘的院子，让她们母女俩可以说说话。
“祖母水土不服，晌午多乏，你可晚些再过去，多陪陪月娘。叔父回来后，我会转告他，请个坐堂医来。”
“多谢二兄。”罗纨之笑着应了，独自跨进两侧挂有两只圆肚灯笼的小院，毕竟是罗家女眷所在，南星留在外头等她。
长满荒杂野草的小院里，映柳挽着的袖子还在收拾，抬头擦汗的间隙看见院门多了抹窈窕身影，喜出望外：“女郎？！女郎回来了！”
罗纨之迎上去，映柳用力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才兴奋地握住她，上下打量：“女郎您可还好？谢家没人为难您吧？”
提起谢家，映柳声音哽咽。
罗纨之受到委屈，她比谁都难过。
“没有，我很好。”罗纨之柔声安慰她。
映柳重重点头，肯定道：“女郎是福泽深厚之人，在哪里都会过得好好的。”
她的女郎是天底下最坚韧的女郎，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这一点映柳深信不疑。
“阿纨。”
月娘的声音传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但是视野里不止有窗边的月娘，还有旁边屋子里伸出来的两个脑袋，是罗家主另一个妾室莺娘和七娘子。
买下这个宅子已经让罗家主伤筋动骨，所以宅子小，院子少，每个人都紧巴巴缩在合用的小院里感叹寸土寸金的建康不易定居。
“……月娘和莺娘就给安排到一块。”映柳眉头拧成了麻花，气鼓鼓道：“大娘子又不是不知道，莺娘和我们娘子不对付，这不是平白要惹是非。”
罗纨之听着，面色如常直接迎着月娘的方向，进了她的屋。
月娘打量她一番，“谢家到底是门阀大族，断不会无缘故为难你，你在那儿反倒是好的。”
罗纨之知道月娘说得对，她听完罗大郎的那些话，越发觉得和罗家绑在一块是件危险的事，一朝船翻，她们都要跟着受难……
她得抓紧时间为自己和月娘脱离罗府、找到退路谋划，如何威胁或者利诱罗家主另说，首先她们还需要很多钱。
购买宅子要钱、请人护卫也要钱，恨她们不能餐风饮露，只能在这红尘里打滚，受俗物之困。
所以这次回来，她还打定主意要把祖母许她的铺子拿到手……
“正好，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月娘示意映柳去关上门。
莺娘和七娘子住得近，很容易就把她们的谈话听了去。
罗纨之还没开口，月娘反而先说起事。
“我才到建康就有故友旧人拜访，是当年与我齐名的雪娘，她现在是严舟的宠妾，开了一间歌舞艺坊叫千金楼，她想请我出山，为楼里的娘子们授艺指点。”
月娘看着她，低声道：“放心，我不会再登台。”
曾经她琵琶舞艺双绝，一曲名动四方的《琵琶飞天女》让她博得满堂彩，十数年过去了，她拿不起琵琶也跳不了舞。
罗纨之心口微酸，月娘之所以特意问她的意思，是怕她听了不喜，觉得丢人。
“阿娘心里是想去的对吗？”罗纨之坐到她身边，“我这次来本来也是想着，靠父亲不成，还是要另寻出路，阿娘若有旧友相助，我们也能轻松许多。”
“你是答应了？”月娘没料到这么容易，蹙眉道：“我身份低微，没入贱籍，得入良家应安分守己，不操旧业，以免影响你婚嫁……”
“阿娘，现在满建康的人都知道我被陛下指给谢三郎做婢女，何以谈婚论嫁。”
月娘沉默了片刻，“他们真是欺人太甚。”
“阿娘慎言。”罗纨之靠近她，搂住她的半边手臂，“如今阿父自顾无暇，指望他倒不如靠自己。”
月娘双眼微震，“你的意思是……”
建康，混乱无度、奢靡无度又繁华无度。
权贵名士们将唾弃礼法发、任性放纵视为真性情，她们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又何足挂齿？
罗纨之稍用力握住月娘的手，认真而坚定道：“想法子，早日离开罗家。”
午后，罗家主依然没能从事务中拨冗回来，罗纨之最后去见祖母杨氏。
杨氏头上戴着防风的翡翠抹额，手撑着脑袋紧闭双眼，好像还未从昏沉中清醒，伺候的老媪贴心地捧上热茶，她端起来呷了口润嗓子后才懒懒睁开眼，回答罗纨之先前的话，“铺子，哦，是了，先前说好的铺子。”
罗纨之静坐在下方，脸上保持着微笑，没有一丝催促逼迫的意思，反而满眼感激：“九娘从未得过父亲和祖母如此嘉奖，心里日夜感动都不知如何是好，假使铺子有好营收，愿以厚利孝敬祖母和阿父。”
“你是个好孩子，有心了。”杨氏略弯唇，笑容很浅。
罗纨之察觉她的敷衍，暗暗担忧祖母是否有说话不算话的意图。
毕竟看这个颓败的小宅子，就能知道罗家在财帛上有多么吃紧。
“你阿父的事情，大郎跟你都说了吧？”杨氏话头一转。
罗纨之乖顺点头，“大兄详说了，我若得空遇到谢三郎，必然会好好恳求他帮忙。”
“怎么，你不是在三郎身边伺候么？”杨氏坐直了身，精明的眼睛来回扫视罗纨之。
罗纨之今日身穿套藕粉色的直裾大袖纱衫，头梳十字髻，插带扇形钗，那衣裳的料子、头上的精致发饰，比罗家任何一位女郎都要好，不见被苛待。
“谢三郎忙碌，不常在府中，不过我身边跟着的南星是郎君惯用的人，我问问他也就能够知道郎君的行踪。”
杨氏眉眼稍松，脸上笑意加深。
不用罗纨之说，她也知道。
罗纨之回家，谢家派犊车随从相送，这样的待遇，若说谢三郎对她没有半点意思都说不过去。
思及此，杨氏迟疑了下，又笑道：“铺子祖母过几日叫人办好，遣人送去谢府。”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毕竟罗纨之都傍上了谢家这棵大树，还朝娘家要钱要铺的，多少有些不懂事。
但是眼下有事还要托她卖力，也不好撕破脸皮，拒绝她。
罗纨之感激再拜，但出门后就思忖起祖母迟疑的那一下，难不成一个铺子就叫她如此为难？
几天后，罗纨之收到罗家仆送来的铺契，方知道祖母为何犹豫。
因为祖母给她的不是布铺、衣铺更不是金铺、胭脂铺或者粮铺这样极容易上手且需求量大的商铺，而是蜡烛铺。
属于那种权贵看不上，穷人买不起的档次。
要知道，现今蜡烛的流通还远不如油灯，蜡烛工艺复杂、用料不易，价格昂贵。
清歌在旁边一瞄，心直口快道：“这铺子地段好差啊。”
罗纨之虚心请教：“为何这么说？”
清歌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先是拉出一道长而蜿蜒的曲线，“你看，这是秦淮河。”
她又在秦淮河的左岸画了一个四方形，示意：“这是乌衣巷。”
而后跑到另一端的角落里划拉了个大圈，“而这边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聚在这块，还是建康最艳俗的风月地，喏，你铺子就正好在千金楼背面那条巷子，人称丢魂街，常常有些酒鬼醉倒在这里，巷子里酒气冲天、恶臭满盈。”
清歌抬袖捂住鼻子，仿佛已经隔空闻到那股酸臭味。
罗纨之再次端看手里的铺契，心又凉了一半。
铺子差、地段差，她想靠这个赚钱还不如给谢三郎好好当婢女，扫扫文渊阁呢！
新得的铺子顿时变成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不过想想也是，倘若真有赚钱的好铺子，罗家也不会舍得给她。
她本来就不奢望家族能待她多好，也不应该指望能得到来自他们的助力。
失落有仅很短的一瞬，罗纨之收拾好心情，重镇旗鼓，把精力投入给文渊阁扫灰的工作中。
谢家藏书包罗万象，她碰巧在前几日就发现有类似扎灯笼等手工艺技巧类的书籍，说不定里面还有教人怎么做蜡烛的书。
过段时间，她打算找个机会出去查看铺子的情况。在那之前，她可以翻阅书籍先学习了解，以免回头被掌柜或者伙计蒙蔽。
素心等人不喜欢做夜活，到了夕阳落山的时候就会收拾东西回去休息。
罗纨之依依不舍，因为她终于在书海中翻到一本介绍蜡原料的古籍，还想多看一会，素心、清歌见她如此好学，不忍拒绝，就叮嘱她早些回来便结伴离开。
没有人催促打扰，罗纨之很快沉迷其中。
等她回过神，已经夜黑。
文渊阁如此之大，四周岑寂无声，除她手中烛台照亮的一圆之地，其余的地方皆深陷黑暗当中，安静得可怕。
罗纨之把手里的竹简卷好放在素心的桌几上，端起烛台小心翼翼护着光，快步往楼梯下去，仿佛后边有东西在追她。
文渊阁首层为堂厅，支起的树状灯台上还有十来支蜡烛在燃烧，暖光照亮了罗纨之的视野，驱散了未知的恐怖。
罗纨之不由松了口气，可刚转了个弯居然撞见一道人影，她吓得手一震，险些惊叫。
“失礼失礼！小生无意惊吓女郎！”
书生立刻合起大敞袖，毕恭毕敬向她道歉。
罗纨之瞧见他合起的袖口上有细密的针脚，这件缝补过的布衫，昭示着主人生活不易。
这便不可能是谢氏子弟。
“无事，是我走路没有留意……”罗纨之用手挡住蜡烛，怕它被风惊灭了，狐疑打量：“郎君您是……”
“在下是谢公门生，鄙姓程。”程郎君低头说完，抬头站直，两眼忽然触及女郎被暖光映照的娇颜不由呼吸一窒。
这女郎不但声音如黄莺婉转，容貌更如艳阳四射，就好比《参仙绘卷》上的瑶池仙子。
“女郎是……”程伯泉在谢家待有两年，远远参与过几次谢家的宴会，不说认全谢氏宗亲，但是重要的人物也算七七八八。
“我姓罗，是……与素心她们一块的。”罗纨之还是有些耻于开口介绍自己是谢三郎的奴婢。
不过本来谢三郎也忘记要把她打去奴籍一事，她还算不得是奴，倒像是个扫灰的门客，客居在谢三郎门下。
听见姓罗，程伯泉马上知道她是谁了，是那刚到建康就惹来许多闲话的罗家女。
传得最多的是说她心机深手段多，仗着生了一副好皮囊，勾引得谢三郎把她收入府。
心机手段不知，但这女郎是真的生得美，美到程伯泉觉得谢三郎此举情有可原，他不敢多看女郎第二眼，匆匆放下视线，“原来是罗娘子。”
罗纨之往外瞧了几眼，不知道外边的奴仆是否还在，这郎君一人在此……她心里也是不安。
“这么晚了，程郎君怎么还在这？”
“这里有光……”程伯泉下意识就答道。
罗纨之不解。
“灯油烛火昂贵，在下于此借光读书。”程伯泉声音很低，在一位貌美女郎面前说出自己生活窘迫是件丢人的事。
但罗纨之的注意却不在他身上，而是想到她一整晚的功夫白费了，她不该往降低蜡烛的成本上考虑，因为贫穷的人根本舍不得多花一钱在照明上头！
女郎不说话，程伯泉更加窘迫，急于解释：
“鄙人愚笨，想为主公效力，故而勤奋苦读，增长学识，以期有用武之地。”
话音一顿，他又自嘲道：“让女郎见笑，在下就是一个追名逐利之人。”
他非名士，可以洒脱放纵、寄情享乐，而是每日蝇营狗苟，盼望早日出人头地。
罗纨之回过神，立刻摇头。
她又怎会笑他，她只会感慨这世上和她一样努力向生的“藤蔓”毕竟还是多数啊。
“程郎君言重了，读书为自己，何必分清浊，谢公有贤名大才，你既是为他做事，怎么能说是追名逐利？”
这句话说进了程伯泉心坎里，他唇瓣蠕动了几下，眼圈居然红了，哽咽道：“……何以分清浊，女郎说的极是，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
说罢，他还郑重地合袖行了一个大礼，把罗纨之逗得一乐。
笑过后，她又认真细瞧这位程郎君。
在她心里能比上谢家兄弟的男子不多，这位程郎君更是相形见绌，不过他为人诚恳又有上进心，容貌倒是其次不重要，就不知道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罗纨之不喜欢人丁兴旺的大家族，人多意味着人情往来、算计争斗多。
谢三郎的婢女浅霜日前已经许配给了她看中的寒门郎，那位孤露郎君有才干，被谢公举荐到江州豫宁去做官。
这事可让谢府的婢女们好生羡慕。
程伯泉听见女郎的笑声，抬头瞧了眼，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看，心跳莫名快了许多。
接连忙碌几日，谢昀终于可以歇息会，南星忙不迭把府里几件要紧的事情禀给他听，说到最后，他才说起：“罗娘子前些时去了罗家，罗家大郎让她向郎君求助。”
“是为了罗家主的公事？”
南星猛点头。
郎君真是料事如神！
“她人呢？”
刚刚素心和浅歌还晃到他眼前，迫不及待告诉他浅霜的好事，唯独不见罗纨之露面。
南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黑漆漆一片。
“兴许……还在文渊阁吧？”
谢昀擦手的动作一顿，“这么晚在文渊阁做什么？素心给她安排的事？”
“不是的，是罗娘子每日要在文渊阁看书。”南星挠了挠脑袋，“我听素心姐姐说，她好像是从罗家那里得了个铺子，为之苦恼。”
“每天都看到这个时候？”
谢昀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几下，放回托盘上。
南星点头。
“我记得伯父门生里面有一两个就曾经请求到文渊阁读夜书，是否？”
谢昀管着文渊阁，这些事情最后肯定是请示到他面前，他听过一耳朵，故而还有印象。
“有的，我还记得是姓程，刚及冠，他家只有个老母亲和妹妹，父亲是赌徒，欠了一屁股债还跑了……”南星义愤填膺地说着，面前的郎君忽然就起了身，往外走。
南星愣了会才追了出去，“诶，郎君你要去哪？不上药了吗？”
“落了件东西，去一趟文渊阁。”谢昀交待。
门口的苍怀闻声而落，慢了几步，问后边的两人：“什么东西？郎君不是有几日没去文渊阁了吗？”
南星一脸茫然：“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天冬若有所思：“或许这东西不是指物，而是指人？”
南星：“啊？”
四人走到文渊阁前，烛光从绢蒙得花格窗照出，路边的花草灌木都被罩上一层橘亮的光辉。
门口的仆役正坐在石阶上发呆纳凉，看见谢三郎出现大吃一惊，麻着腿脚摇摇晃晃站起来，躬身行礼：“三郎有何吩咐？”
南星看了眼闷声不坑的天冬，问仆役：“罗娘子可还在里头？”
“在的。”仆从点头：“这几天罗娘子都在，要待到很晚哩！”
“里面还有别人么？”
“有哩，还有位程郎君，他很早就在文渊阁看书了。”仆从偷偷瞧了眼旁边的谢三郎的神情，说不上好。
“……是谢公特允的。”
“知道了。”谢昀从他身边经过，直接进了去。
其余三人远远跟上。
“这罗娘子是什么意思啊？”南星偷偷问苍怀。
苍怀冷冷一笑，“这女郎在戈阳就是如此！一点也没把我们郎君放在眼里。”
上过当，受过骗。
苍怀还在恼自己几次为她说好话反而被打了脸的事。
夜半幽会？
所以，郎君是来抓奸的？
脑子里卡卡冒出两个念头，南星暗暗握紧拳头，莫名激动起来。
他们扶光院何时有过这样的热闹？
文渊阁的首层布置较疏，沿著书架错开窗洞位置，间隔中置放有黄铜色树状烛台，上头的蜡烛或明或暗，有剩下半根，有的已经烧成了一小坨蜡堆，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更换。
谢公忙于内外事务，常常到漏夜还会派人到文渊阁来查阅资料，故而下层的蜡烛从未断过。
防油避火的软藤铺毯很好地藏住了脚步声，四人走进来，里头看书的布衣郎君连头都没有抬。
也许也是过于认真研读了。
在他的身边，马蹄足漆几上还俯趴着一人，蓬软乌黑的发顶朝外，小脸尽埋在两臂之间，正酣睡在这堆满书卷、蜡烛的混乱之地。
即便看不分明，但那是一位女郎的无疑。
苍怀身法轻，悄无声息摸到程伯泉身边，敲了敲他的肩膀。
程伯泉吓得左手捞右手，竹简差点落地，幸亏苍怀眼疾手快捞了起来，对他朝外指了指。
程伯泉从未料到会在这个时分看见谢家三郎，下意识想要把旁边的罗娘子叫醒，但是苍怀握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
程伯泉呆呆张开嘴，神情迷茫地站起来，随着苍怀走到谢三郎身边，行礼。
谢昀抬手微笑，“打扰程郎君读书了，欲借地一用。”
“程郎君请回吧。”南星殷切地把他往外引，他焉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虽然外面的风声很大，可在谢家从未听到一言半语，他还以为谢三郎把罗娘子放在身边也不过是随手之举，从未在意，可是如今看来却是别有深意……
想到这点，心里已经冷了一半，程伯泉低下头，结结巴巴：“郎、郎君言重了，我也该回去了……”
天冬南星伴着程伯泉往外走。
两人皆心不在焉，时不时回个头，程伯泉也忍不住跟着偏头往后看，三个脑袋六只眼，好奇张望。
女郎还未醒来，谢三郎坐在新铺设的蒲垫上，随手拿起漆案上的竹简，那幅再自然不过的举动让人心惊。
苍怀催促他们出去，几人也不敢再多看。
谢昀慢慢展开竹简，顺势看了眼毫无动静的罗纨之，细微的声音不足以让女郎醒来，他便把目光重放在了竹简上。
这卷的内容是教人如何制作奇巧模具，可用于泥塑。
再拿起一卷，说的又是蜂蜡与白蜡的优劣比较。
全都是些实用无虚话的书，就和这女郎一样务实。
不管外面是否玄学盛行、清谈主流，她雷打不动坚定自己，毫不动摇。
谢昀把手里的竹简重新放好，罗纨之终于动了下，她把埋下去的脸侧起，正好露出了大半边。
谢昀望去，女郎白净的小脸上有衣袖褶子压出来的红痕，也有闷出来的红晕，想来是睡得不太舒服，因而秀眉微颦。
默默看了会，谢昀若无其事地挪开眼，平静地重拿起一卷书。
罗纨之虽然是貌美的女郎，可他生平见过的美姬不少，也从未生出什么别样的情愫。
再平静的深潭也会被忽然而至的桃花瓣撩出涟漪，但是比起亘古长静的水面，那点涟漪其实微不足道。
彼时在戈阳，想来也是一时新奇，至少现在的他，再看这女郎时，无论是心还是身体都没有了那种异动。
谢昀将打开至一半的书又重新卷起来放了回去，忽然就为自己来这一趟感到索然无趣。
他抬袖，正欲起身。
罗纨之低低呢喃了声：“三郎……”
周遭沉寂无声，所以谢昀听见了，他转回视线。
女郎枕着手并没有醒过来，只是眉心夹得更深，红艳艳的唇瓣不安地蠕动，似在低语什么。
这女郎喊他，是梦到了什么？
谢昀顿了须臾，低头附耳去听。
“……别，三郎……不要……”女郎在低吟轻喘，声线如颤，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猝不及防钻进他耳中。
谢昀身子蓦然僵住。
一种难言的颤栗突地从腹腔升起，几乎转瞬，他后背就冒出滚。烫的汗珠。

第30章 蜡烛
变化来得太快， 谢昀下意识起身。
啪嗒——啪嗒——
数卷竹简被他的袖子勾扯，跌下桌，脆硬的竹简砸在毯闷响一阵， 须臾后，十来根约小臂长的大蜡烛也陆陆续续从边沿滚落。
手扶束腰漆案的谢昀皱了下眉， 就看见趴睡得好端端的罗纨之迷迷糊糊抬起头， 被接二连三的动静惊醒了。
绚光映入眼，罗纨之揉了好几下眼睛， 慢慢悠悠环视四周， 待看到身边的人， 双目才徒然睁大。
“……三郎？……你怎在此？”
再观桌上竹简乱滚、地下的蜡烛横七竖八，浑然像是遭了贼，不由吃惊：“这儿怎么了？”
谢昀顿了下，重新坐稳身，两手交叠， 大袖子垂盖在膝间， 若不是他呼吸略急促，鬓角微湿， 看起来就像很平静。
“你刚做梦了。”
“啊？”罗纨之呆呆启开唇缝，不敢置信，指着下方的混乱，“这些……都是我做梦时推开的？”
谢家的藏书有些还是上了年纪的古董，平日都被人精心保管，她也只敢轻拿轻放， 不敢怠慢。
今天居然这么不凑巧被谢三郎亲眼看见如同杂物一样乱堆在地上。
她瞥了好几眼谢三郎， 就怕他会露出不悦之色。
谢昀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头，似是若无其事打量她， “你，刚梦到了什么？”
罗纨之被他一问，记忆回笼，小脸迅速红了起来，讷讷道：“……没什么。”
梦么，大多没有逻辑，就比如谢三郎，正正经经一位世家公子，居然在她梦里像个土匪。
不但要烧光她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蜡烛，还嚣张地抢走她的铺契，她追得气喘吁吁，嚷着不要，阻止他点火烧掉自己的铺契……
这样的话，她怎敢当面对谢三郎说，自己把他梦成了个大坏人？
罗纨之不知道，她这么含糊其辞还闹了个脸红，落在谢三郎眼里便是坐实他心中那个古怪的猜想。
他不由苦思，他在这女郎的梦里究竟做了什么不堪的事，迫使她轻蹙细眉发出娇吟。
她疲累无力的娇。喘声好似在脑海里挥不散，以往面不改色翻过去的那些画都开始在他脑海里活了过来，一一荒唐给他看。
谢昀彻底默了声。
罗纨之见他没反应，还当他轻易放过了自己，赶紧起身收拾。
先将最重要的竹简一一捡起、仔细检查没有损伤后卷好收归到漆案上，摆成小山状。
谢三郎虽无动静，罗纨之总能察觉到他的视线形影不离，偏偏他又不出声，活像是蹲在草丛里蓄势待发的猎兽，伺机扑杀。
罗纨之头皮都要麻炸了，她忍不住看了看左右，问起：“程郎君呢？”
她刚刚就奇怪，她明明是与程郎君坐在文渊阁结伴看书，程郎君不但能帮她找书，还可以为她出谋划策。
这几天他们相处融洽。
“他回去了。”谢昀瞥了眼罗纨之脸上的惊诧，“你与这位程郎君先前就认识？”
若非认识，又怎会短短数日变得亲近。
“不认识。”罗纨之心不在焉地摇头。
程郎君为何走的时候没有叫醒她，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谢三郎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迟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谢三郎没有先问她程郎君是谁，反而直接道“他回去了”，这显然不合常理。
谢家的门生那么多，他如何第一时间知道她指得具体是谁？
罗纨之坐回到漆几后，疑惑道：“……谢三郎适才见过程郎君了？”
谢昀被女郎乌黑莹亮的眸子盯着，不慌不忙，微微一笑，“罗娘子是疑心是我把程郎君赶走了？”
“没有……”罗纨之眼角一跳。
她虽然有过怀疑，但她又觉得堂堂谢三郎不至于如此。
他是霁月光风，不萦于怀的谢家郎，怎么会做这样不君子之事？
不过，罗纨之很快又抬起眼。
因为她又听见一声很低的笑声，就好像在否定她的所思所想。
谢昀轻轻呼出口灼气，按下不受控制跳动的地方，“你怀疑也正常，毕竟我在你心里，总不会和谢九郎一样好哄吧？”他略一顿，凝视她的双眼，问：“安城的事，忘了？”
一句轻飘飘的反问，罗纨之不但头皮就连后背都激起了寒栗，她无措且惊诧地迎视面色微红的谢昀。
自安城一别，她被谢三郎那句半是撩拨半是威胁的话吓得不轻，但随时间流逝，就像那床被她束之高阁的蕉叶琴再也泛不出半个音，那话便在她心里成了门阀公子高抬贵手后的小小惩戒，她心怀感激得受领。
等到建康，接连发生的事件令她措手不及，直到稀里糊涂被扔进谢家，谢三郎又是个几日都见不到影的大忙人，她和素心、清歌甚至南星几人都相处很好，也结交到了如程郎君这样的寒门子弟，她能够从容谋划自己与月娘的未来……
可，谢三郎没有忘，非但不忘，还忽然就翻起旧账。
罗纨之心乱如麻。
也许他们之间是欠缺一个机会把话说明白，罗纨之不能要求谢三郎大度，只能自己低头认错，才有机会和解。
“我……” 她左思右想，打好腹稿鼓足勇气，正要开口，谢三郎就轻轻摇了摇头，阻了她的声音：
“卿卿，我可不要道歉，道歉对你来说不痛不痒，倒不如再说一句你思我慕我来得诚恳。”
时隔这么久，他又喊上了卿卿。
这么亲昵的称呼愣是让罗纨之听出一身冷汗，她眼睛眨也不眨，就像个泥塑的人偶，定在那里。
受足了惊吓。
谢昀突然弯了眼，这一笑就让呆若木鸡的罗纨之回过味来。
她定是给谢三郎戏耍了！
谢三郎哪会真的在意她是不是思他慕他？天底下那么多小娘子都爱慕他，他才不会在乎！
不等她生出恼火，谢三郎又冷不防抛出一句话：“罗娘子偏爱弱冠郎君，是因为喜欢年纪小的吗？”
短短时间里，她就打算另寻所爱，可见当初对他当真是没有一分真心。
这又是什么古怪的问题，怎么就谈论到了“偏爱”上面去了？
罗纨之小心谨慎地回了五个字：“郎君误会了。”
“我想，我没有误会。”
他的眸似深潭，望不见底，就连明亮的烛火都照不亮其深处。
罗纨之抿着唇，想笑却笑不出来。
正是一副被人看穿的窘迫和羞恼。
不过，她打算喜欢什么样的人，和他有什么干系！
“他不会再来文渊阁了。”谢昀不咸不淡补充了句。
女郎骤然变得错愕的脸色落入他的眼底。
谢昀笑容不改。
即便他没能理清头绪，但有一点他现在已经很清楚，无论是九郎还是程郎，他皆不会成全。
潭水平静数载，谁允那桃花瓣撩起涟漪，又想轻盈地跃回岸上去，它势必只能与那古潭一起，沉沉浮浮。
罗纨之倒抽了口气。
谢三郎不但叫走了程郎君，甚至还不许他日后再来？！
这可是程郎君刻苦读书的地方，是他翻身改命的机会。
她气鼓鼓道：“郎君为何要这样做？”
“卿卿骗了我，还想再“骗”其他郎君？”他唇角微扬，说道：“且还就在我眼皮底下？？，不觉得有些不合适吗？”
“我没想……”
她从头到尾也没有想过要骗他谢三郎。
……更不想骗程郎君。
罗纨之无从辩解，只有纳闷。
为何谢三郎不能做个大度的君子，揭过这一茬，他们相安无事地当“主仆”不好吗？
他早出晚归日日忙碌，她打扫文渊阁细心周到，直到皇帝不再关注这件事，她就像浅霜一样找个适合的寒门子弟和和美美嫁出去。
于他而言，眼不见心不烦，岂不是两全其美。
“不好。”
她还没出口的话就被早已看穿她的谢昀一口否决。
罗纨之意识到谢三郎的用意。
他就是明目张胆地要堵住她的出路，困住她。
不解，困惑，恼怒。
“难道郎君不怕吗？”
“我怕什么？”谢昀平静反问，就好像他能轻松掌控一切。
罗纨之故作凶态，但声音里透着委屈：“你要是不让我另寻出路，另嫁他人，我就只好牢牢缠住郎君，到时候别的好女郎都不敢嫁你，郎君岂不是亏大了！”
闻言谢昀唇角一勾，“你有这么厉害？”
那俯视她的笑眼，沉润动人的嗓音，都在朝她递出邀请，邀她来纠缠，邀她来胡闹。
他不怕与她纠缠，也不怕被她勾引。
他是这样自信不受影响。
反而激得人忍不住要上钩——
对，就是上钩。
好在罗纨之还没完全气昏了头，及时清醒过来，为自己刚刚升起的危险想法惊出冷汗。
这是建康。
面前的人是谢家未来的族长。
她若是动了搅合谢三郎好事的心思，都不用他亲自出手，谢家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她从这个世上抹消，就好比常康王杀罗家仆一样。
迅速，无情。
她起初从未有把想法放在谢三郎身上也是这个原因。
她不敢。
罗纨之生着闷气，也歇了要和谢三郎争论的心情，悻悻起身，“郎君夜深了。”
天色已晚，谁家好郎君还在外面逗留不回去休息？
但谢三郎没有动，像是听不明白她赶客的暗示。
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罗纨之也是没辙，只能自己收拾起来，好早点离开是非之地，回去休息。
蜡烛都是罗纨之从存库里取出来的。
有借有还，自然要完完全全还回去。
罗纨之边捡边数。
一根、两根、三根……七根……？
少了一根。
她把大漆几费劲拖开，可几案下也没有。
那么大、那么长的蜡烛不可能瞧不到，怎么就不见了？
程郎君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罗纨之相信他不会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带走，而此处又没有外人来，不存在被偷蜡烛。
难道蜡烛还能长出腿，自己跑了不成。
罗纨之把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回谢昀身上。
是了，唯独多了谢三郎这个巨大的变数。
“郎君，是不是你坐到蜡烛了？”
谢昀：“郎君是谁？”
罗纨之咬着字眼，问：“三郎，是不是你坐到蜡烛了？”
谢昀饶有趣味地盯了她一眼，“没有。”
他那个眼神让罗纨之觉得他很有可能是故意给她添乱来的。
罗纨之朝他的方向靠近，故意把小手撑在他并拢的大腿上。
他不是不喜欢人碰吗？她偏偏逆着来，且看他能容忍多久。
犹含着几分气的嗓音娇蛮逼人，“三郎都没有起身检查一下，如何肯定？不如还是起来让我检查一下吧！”
说罢她更是壮起胆子，掀起他的一片衣袖。
热。潮暖香，罗纨之不知道自己的靠近对谢三郎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目光一落，就看见了被谢三郎藏在广袖下的蜡烛轮廓。
那么显眼，简直在挑战她的眼力。
“真是，三郎骗人也不知道藏好些！”
她伸手去拿，谢昀及时擒住她纤细的腕骨，语气有些古怪：“那不是蜡烛。”
“三郎且拿出来，我看看就知。”罗纨之正在气头上，信不了一点，更何况她又不瞎，那不是蜡烛还能是什么？
“拿不了。”谢昀想也不想拒绝，手捏着她是纹丝不动。
罗纨之固执不退让。
她回忆自己这一路来的几经生死，到了建康的身不由己，谢三郎居然还在这样的小事上故意为难她，心里泛起了酸水，泡得五脏六腑都酸酸胀胀，眼眶里慢慢盈满晶莹的眼泪。
她轻咬住唇瓣，仰起嫩白的小脸，再一颦眉，一压眼，尽诉自己的委屈，“三郎……就给我嘛……”
多少次了，谢昀又怎会看不出来。
就三分真这女郎也能演出十分来，但即便明白，他亦是不由稍松紧握的手指，任她放肆一回。
罗纨之的手腕在他桎梏中微转，促使手指可以往下够探，然而在将触未触的距离，她忽然察觉自己的指。尖被一物飞快吻了下。
就像是躺在腿上的蜡烛忽然跳起来，轻轻、欢快地撞向她的指。
罗纨之傻了。
蜡烛成精，真长腿了？

第31章 虫子
罗纨之满腹疑团， 还试图用手指捏一捏蜡烛精时，头顶传来谢昀的声音。
“罗纨之。”
罗纨之立刻止住了动作，抬眸去看谢三郎。
这一看她便屏住了呼吸。
神姿高彻的谢三郎静坐不动， 细密的睫毛半覆，掩去眸光里的幽暗， 他玉色的面颊上染了薄红， 就好像被夕阳的光照暖了白玉，而那点红过度到唇瓣上忽然变得极其艳丽。
这种艳丽似附带了攻击性， 轻而易举击溃了没有防备的女郎。
心脏似是被重物压住， 过了电一样， 酥酥麻麻。
罗纨之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言语，就好像突然被神仙定住的小妖怪。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两道不平静的呼吸交织。
一声低笑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安静。
谢三郎首先缓和过来，望着罗纨之， 弯起了眼。
“不是说我是不是骗了你， 你看一看便知。”
谢三郎用他那艳丽的唇，又轻轻地问她：“你还看吗？”
——“你还看吗？”
这四个字一个个落下， 罗纨之心里就“咚咚咚咚”敲了四下警钟。
“……不必了。”
罗纨之还不至于傻到认为这是谢三郎对她的邀请。
她懂，这是欲拒还迎。
所以不能看，非但不能看，最好也别问！
况且，她虽然不知具体是什么，但是那显然不会是她要找的蜡烛。
蜡烛虽然是蜡脂所制， 但凝固后表面应该是僵硬的， 而不是有些弹？
说是弹也不对，应该说是像是包着皮的骨头， 软里透硬。
罗纨之蜷起手指，把身子的重心往后坐，远离了眸光都透着危险的三郎。
谢三郎袖子一挥，又把腿包括“蜡烛精”遮了个严实，她要想再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好吧，她也不是很好奇。
罗纨之若无其事转身，把已经捡好的蜡烛重新归拢在一起，又复数一遍，还是少。
她望向谢三郎，也可能被他别的地方压住了。
谢昀顶着她的视线，一脸正经：“南星说你有事找我，是蜡烛的事？”
“……不是。”
罗纨之本来打算等三郎有空的时候再讲，没有防备他今夜突然前来，还跟她闹得“不太愉快”，故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提。
提，怕他不答应。
不提，罗家的事摆不平，月娘还在里面受牵连。
罗纨之犹豫了一阵，软下嗓音道：“是有关我阿父的事。”
女郎能屈能伸，总是叫人感慨其如蒲草的韧性。
“罗大人的确不易。”谢昀闭上眼匀了匀呼吸，才又道：“上一个起部曹尚书殆除赃滥，被御史台检举，车裂而亡。”
“车裂？”
罗纨之脸色剧变，当这官风险这么大？
谢昀补充：“起部曹是个肥窝，然前官死得惨烈，故而此缺一直未有人顶。”
罗纨之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烂摊子没人要，难怪皇帝这么大方，这分明不是好差，而是干不好要人命的差。
罗家主待她不好，但她也没有想过要他死。
至少，在她与月娘找到出路之前，罗家不能出事。
“三郎，你可有法子？”
她才刚问，谢三郎就应答如流，可见对这些事情早就了若指掌。
“法子有。”谢三郎许是因为她识趣没有坚持要看蜡烛精，倒没有坐地起价，反而很好商量地道：“不过要叫罗大人再吃几日苦。”
罗纨之想也没想就代罗家主答应了。
吃点苦算什么，别吃断头饭就好。
“家父一定会报答郎君的相助之恩。”
罗纨之替罗家主说情，但是这个恩情她可不会自己还。
谢昀颔首，又道：“你且回去休息吧，这些……晚些让南星来收拾就行。”
罗纨之早已经累了，也巴不得快点回去休息，只是奇怪道：“郎君你……不回去吗？”
是腿麻了，还是……？
谢昀似笑非笑挑起唇角，“你这样好奇，留下陪我也可。”
罗纨之马上道：“三郎自便。”
夏日炎热，蝉声如噪。
素心与清歌都是建康土生土长的人，早习惯了此地的闷热，倒是罗纨之是初来乍到，受不住，手里刀扇挥个不停，人也蔫蔫没有精神。
“还在为程郎君的事闷闷不乐？”素心给她端来酸梅汤，宽慰道：“虽说见不着面，但是你若是想，可以写信给他，之前浅霜亦是这样做的，现在两人不也好好的。”
素心还在给她出主意。
“程郎君最近不来文渊阁读书了吗？”清歌不知道这件事，坐下来端起自己面前的酸梅汤大饮了口，眼睛骨碌碌看着罗纨之。
素心拍了拍清歌的脑袋。
“南星说是郎君给他按份例领蜡烛，让他专心在自己屋里念书，以免来去奔波……郎君何时这么关心一个寒门子弟，可见程郎君定是有才，郎君起了惜才之心。”
罗纨之扶住透出沁凉冷气的碗壁，脸上唯有哭笑不得。
素心等人都不知道是三郎横插了一脚。
不过她与程郎君到底情谊还不深。
程郎君有了谢三郎相助，还是会继续为自己的目标努力，将来出人头地、入朝为官。
而她也会如此，现在的她又怎会为一、二郎君停下脚步。
午后，气温稍凉，罗纨之出了府。
她向素心告了假，打算去城西看看自己的铺子。
在书里看得再多，也不如实地去考察一下。
南星爱动，很乐意陪她走一趟，罗纨之刚好也需要他这个谢家人为她撑场面，以免那掌柜的欺她是个小女郎，不把她放在眼里。
犊车停到西口，四周嘈杂混乱的环境与乌衣巷不同，这里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也热闹许多。
蜡烛铺塞在一条破败的巷子尽头，与外面喧闹的街巷不同，这里门可罗雀，半扇木门敞开迎客。
可望进去，里头黑压压的，光线探不进去。
南星搓了把手臂上鸡皮，“一个蜡烛铺搞这么阴森，罗娘子你不会被人骗了吧？”
谁说不是。
姜还是老的辣，她自以为聪明，回头来还是被祖母摆了一道。
罗纨之摘下幕篱从半开门洞里进入，一道人声立刻递过来。
“客人要买些什么？”
原来掌柜正坐在一角阴暗处，方便有人进来第一时间能招呼上。
一个蜡烛铺，都舍不得点上蜡烛照亮，可见生意惨淡到何种地步。
来人就是稀客，掌柜起身走近。
待到门口的光线照亮他的脸，南星和罗纨之心里俱是一骇，都不由后退半步。
这掌柜身材不但魁梧，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上还有道从额头到左眉峰险险擦过眼角的狰狞伤痕，犹如爬着一条蜈蚣。
凶神恶煞，不像普通平头百姓。
若非他先前那声招呼，罗纨之险些想夺门而出了。
“……你是这儿的掌柜，廖叔？”
“我是。”廖叔狐疑地眯起眼，“你们不是客人？有事？”
罗纨之赶紧从袖袋里翻出自己的铺契递给他，“我姓罗。”
第一次与自己的生意打交道，再加上掌柜的模样不善，罗纨之本以为自己会害怕退缩，但奇异的是她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紧张，反而有什么澎湃的东西充盈了她的胸腔。
——又好像有道声音在耳边告诉她，这将会是她光明的开始。
罗纨之努力扬起微笑：“——是你的新东家。”
烛光摇曳，落下凝结的烛泪。
坐聊一个时辰，罗纨之已经把铺子情况了解七七八八。
生意可以用惨淡二字来形容，这蜡烛铺的掌柜廖叔非但没有给她赚到钱，还伸手朝她要工钱。
他脸上布有狰狞伤痕，眉心深刻着川字愁纹，为五斗米厚起脸皮向第一次谋面的小女郎要工钱的确不厚道。
但实在是铺子里生意太差，赚不到几个钱，他守着这里勉强温饱，度日辛苦。
可罗纨之自己的工钱都还没到时间发，哪来多余的钱给他。
……若是搞不好，她可能将来得用在谢府当奴婢的工钱来养他了！
想到这里她头痛不已，就如同每一个擅长画大饼的奸商一样，安慰廖叔道：“不急，等铺子生意好了，你的工钱自然少不了。”
罗纨之把进出的存货册翻阅完毕，合上打算带回去仔细研究。
“东家娘子，这烛火生意实在做不下去，要我说不如学学旁边的铺子，卖点脂粉首饰，咱后头这可是个销金窟。”掌柜廖叔握起拳头只留下个大拇指，朝后方指了指。
清歌告诉过罗纨之，她的蜡烛铺子背后是建康有名的风月地，千金楼。
那栋足有五层高、占了一条整条街长，坐落于秦淮北岸面朝南边，霸占了最好的风光。
掌柜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风月地接待的都是权贵，里面的姐儿每日都在钻研怎么打扮自己，胭脂水粉、首饰钗环的消耗可想而知，这才是源源不断的进项。
罗纨之何尝不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是胭脂首饰都要成本进货，她哪来那么多本金？
没有本金，她只能在这蜡烛堆里雕花……
雕花？
这个词忽然闪入罗纨之的脑海，她沉思片刻，慢慢露出笑容来，对着掌柜道：“你说的对，我们后面可是有座销金窟啊。”
她的蜡烛往哪里卖才能获得更丰厚的利润，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
要的不是降低蜡烛的成本，而是提高蜡烛的售价。
掌柜好奇问：“东家娘子是有了想法？”
“晚些再说。”罗纨之并不打算现在告诉他，收拾好东西就打算带着南星回去。
素心给了她一定的自由，她也要遵守规定，不能让素心难做。
罗纨之在掌柜的相送下走出蜡烛铺子，还未戴好幕篱，旁边夹巷突然钻出了几只灰色的老鼠，叽叽叫着，从他们面前跑过去
罗纨之提起的脚半晌没敢落到地上，直到目送最后一只老鼠跑没影，她才扭过头，朝那缝隙里望去。
那原本是一条排水沟，被两边的屋檐挡得密不透光，昏暗一片，只能勉强看见有团黑影在往外挤。
依稀能看出是个人样，只是那人生得胖，故而在那逼仄的夹壁里挤得相当费劲。
“谁啊？”南星好奇，伸头去看。
“快！——扶……朕、扶我！”里头的人大口喘着粗气，朝外面伸手。
罗纨之因为印象深刻，一下听清那道声音，大惊失色，一把将南星往后拽。
那昏庸荒谬的狗皇帝为何在这？
罗纨之浮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离开，不能和皇帝扯上关系。
然而没等罗纨之拉南星逃走，皇帝已经兀自扶墙钻出。
他满头是汗，用手作扇，对着自己赤红的脸扇了几十下风，喘着大气抱怨：“怎么、怎么没人来扶我！”
南星跟在谢三郎身边也没少见过这些贵人，故而也认出皇帝，吃惊地睁圆了眼：“陛下！”
“嘘！——”皇帝紧皱眉心，用手指抵住嘴唇，十分严肃地嘘声，“别吵！”
南星捂着嘴，乖巧地消了音。
“是你！”皇帝转眼又看见了罗纨之，声音都变了调子，一声惊呼之后他连忙压住自己的嘴，仅用两只小眼睛骨碌碌打量罗纨之。
他记得这美人！
“……见过陛下。”
早知道这皇帝不靠谱，也没想到这么不靠谱，瞧他过来的方向，刚刚八成是在千金楼里胡闹。
这还是大白日的。
罗纨之刚行了礼。
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从尽头传来，夹杂着几道听不清的呼喊声。
肥胖的皇帝顾不得再多看美人几眼，立刻蹦了起来，冲着罗纨之急急嚷道：“快！快快藏我！把我藏起来，他们是来抓朕的！”
罗纨之脑子懵了瞬。
这皇帝又在搞什么，这是建康，谁会来抓他？
“罗九娘，你可别恩将仇报啊！我把你塞进谢三郎院子里，是多少人可望不可求之事！”
皇帝不提这个倒好，一提罗纨之都要气笑了。
不过，她虽然恼，但还知道轻重缓急，皇帝这急上火的样子，只怕她若不帮，日后要被他记恨。
“去我铺子里躲一下吧。”她指住黑漆漆的蜡烛铺。
皇帝往里面瞄了眼，嫌弃地皱起脸，但很快他就识时务地拎起袍袖一溜烟窜了进去，别看胖，还怪灵活的，只是顺道还用肥胖的身子把另外半扇门也撞开了。
“吱呀——吱呀——”
半扇门还在那里晃，来追皇帝的人已经风风火火赶来。
他们在外面徘徊了一阵，没找打什么线索，迳自往前找去。
南星出去张望了几眼，回来告诉两人。
“人都走了。”
“罗九娘，这次算是你救驾有功，你放心，朕不会计较你先前的失礼，还会给你嘉奖。”藏在桌子下的皇帝兴奋道。
罗纨之举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在他面前蹲下，侧头往桌子底下去看，“陛下要赏我钱吗？”
皇帝抱住双膝，委屈地缩着身子，他脸上的胖肉随火苗晃动而跳跃。
“欸，钱多么庸俗！你在谢三郎身边怎么也会这么市侩，谢三郎可不喜欢市侩的女郎。”
皇帝激动，喋喋不休，忽而自己打住了话头，又砸吧几下嘴道：“是了，他是不喜欢你，朕要送你这美貌女郎给他做妾，他还瞪朕，哼！”
皇帝觉得谢三郎是占了便宜还卖乖，不知好歹！
“那陛下要赏我什么？”罗纨之才不关心他对谢三郎有什么怨言。
皇帝眼睛眨了眨，想了好一会，卖了个关子：“不着急，你过几日就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南星告诉罗纨之，追皇帝的是国丈家的人，也就是建康八大家族之一的陆氏。
陆皇后善妒，皇帝的后宫里都被皇后整理地服服帖帖，所以他喜欢跑外面来“偷吃”。
陆家还敢管皇帝的私事啊？
罗纨之对于这些无法无天的世家又多了几分忌惮。
三天后，罗纨之没等到皇帝所谓的谢礼，反而等来一场“鸿门宴”。
那是为成海王皇甫倓举办的接风宴，也是他的相亲宴。
皇帝与皇后做主设宴太极宫东堂，想把建康适龄女郎叫入宫中参选，不过，不是所有的世族愿意把女儿送来，就比如谢家来的只有族长谢珏、宗子谢昀还有谢家长房的谢曜夫妇，族中女郎无一露面。
罗纨之是唯一个被点名道姓叫来的女郎，她身份是谢家婢女，不是谢家的女郎，故而谢家没必要为此忤逆皇帝。
可这就成了罗纨之煎熬的开始。
若皇帝口里的“赏赐”便是要她出来“招人眼”，罗纨之恨不得那天对皇帝见死不救。
“这就是三郎收下的新婢女？真没有想到还能留在谢家，三郎难道被这微末女郎魅惑，故而起了怜香惜玉之情？”
谢公的长子，谢家的大郎君谢曜带着夫人王氏走到谢昀身边，罗纨之努力缩在谢三郎身后，也免不了被他们注意到。
谢昀睨了他一眼，微笑：“大兄何时关心我院子的事来？”
“我们也就是好奇，三郎院子的人向来问不出点东西，所以这还是头一回见这女郎呢。”王夫人没有她夫君那么咄咄逼人，教养极好，温言细语，打量一番就笑道：“果然是个美人儿，莫说三郎，我见亦怜。”
“王大娘子抬爱了，蒲柳之姿，岂敢与芷兰夺色。”罗纨之头也没抬，对王娘子谦卑地行了一礼。
至于对她出言轻贱的谢大郎君，她理所应当地忽略了去。
谢曜何曾被人忽视过，更何况这罗氏女是什么身份，她岂敢？
但不等他发作，谢昀偏头对罗纨之温声道：
“我看你家人也到，若想过去打个招呼就去吧。”
不是命令，而是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
谢曜夫妇两人脸色皆变，谢三郎对这个罗家女未免太过好了，哪有主人在此，让个奴婢自顾自地去见亲友，岂不是没了尊卑。
罗纨之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谢三郎说的是罗家人。
罗家主身为成海王的“恩人”，在这接风宴上也有一席之位，罗纨之知道月娘是绝不可能被带来参加宫宴，来的只会是罗家主和冯大娘子或许还有罗唯珊，对这三人她委实提不起劲，但谢大郎君在这儿阴阳怪气也恼人，她还是先避一避为好，遂告辞而去。
罗纨之离开后，谢昀才看向谢曜。
“大兄有话直说。”
“三郎不要误会，我是担心你忘记已经当着陛下的面拒绝纳妾，不要日久生情，对这小女郎起了心思，岂不是朝令夕改，叫人耻笑？”
谢昀微微牵起唇，露出个浅笑。
“大兄还是老样子，明明盼着我出错，却还假装为我好。”
谢曜脸色铁青，王娘子想从中和稀泥，笑道：“三郎说得哪里话，夫君一心为了谢家着想，也是希望你好。”
“大嫂也别怪我说话直。”谢昀从容不迫，不紧不慢，松沉清润的嗓音动人至极，“正因为是一家人，是兄弟，所以我才直言，大兄样样拔尖，唯有一件事输给了我。”
“什么？”谢曜下意识问，可话出口他又恼羞成怒：“我何曾输给你了！”
“大兄想要什么，藏在心里，从来不说。”谢昀笑了笑，“你想当宗子，与其盯着我，不如跟伯父去说。不过，早几年或许还有机会，现在——迟了。”
留下这句诛心话，谢昀抬步便走。
远处等着奉承他的人马上就众星捧月地把他围了起来，再没有地方给谢大郎插足。
谢曜被气得险些仰倒，王氏连连安抚他，为他顺着气。
“三郎这个性子郎君又不是不知道，你和他置什么气呀！”
要怪就怪他们都不知道那个罗家女对谢三郎而言居然有几分重量，这才惹来谢三郎的针对，他平日也不会这样夹枪带棒。
谢曜握紧王氏的手，眉头紧锁，“怪我，让娘子委屈了，泰山大人将你嫁给我，是对我报以期望，我……我……”
他本也是优秀的谢家郎，只恨“既生瑜何生亮”，败给了谢三郎，与谢家宗子之位失之交臂。
王氏摇摇头，“夫君不必妄自菲薄，家主？？正值壮年，还有很长的时间，夫君尚有希望。”
“没错……”谢曜接过话头又抬起眼，视线穿过人群盯着里面的谢三郎，冷冷笑上一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谢三郎也并非白玉无瑕，我待要看他犯了错，又该如何。”
王氏闻言微怔。
夫君似乎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她心里喟叹声，谢三郎的话虽然直白难听，却是逆耳忠言，谢曜被伤透了心，故而不肯自己努力，总想等着对方出错。
可是谢三郎那人既聪慧又理智，他哪会轻易踩进陷阱露出马脚让人抓？
——除非他自个愿意啊。
罗纨之由宫婢领路。
宫宴还未开始，身着华服戴华冠的郎君女郎三三两两聚着，找人也需要费点功夫。
绕过一壁垂满怒放紫藤花的院墙，罗纨之不期提前看见了此次接风宴的主角，成海王皇甫倓。
有半月未见，他衣着打扮、周身气度都焕然一新，身边还簇拥着好几名衣钗华贵的女郎。
虽然他的身份有点尴尬，但皇帝对他的示好与亲近，让想要成为他王妃的人还是有不少。
两人目光远远对上，罗纨之看见他虽然脸上带了笑，但是眼神飘忽，似是觉得身周这些女郎都乏味无聊，没有兴趣。
她一直觉得皇甫倓不好相处，更没有前去叙旧的心思，催促宫婢带她快速离开。
等她找到人却不赶巧。
罗家主带着冯娘子去巴结上峰，只有罗唯珊独自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见到罗纨之前来也没起身，先是把她上下打量了番，看她衣裙华贵、首饰齐全，不比那些名门贵女差，便气鼓鼓道：“做婢女倒比我这个做女郎的还气派。”
“与五姐姐换，你做不做？”罗纨之知道用什么话能把她一句堵回去。
罗唯珊板起脸，果不吭声。
“阿父的事情我已经求过谢三郎，你回头转告阿父，让他不用忧心。”罗纨之坐到一旁，面朝的地方正聚着那些衣香鬓影的女郎们。
那是她们这些从北地初来乍到的女郎混不进的建康贵女圈。
“当真？”罗唯珊立刻把怅然的目光抽了回来，惊喜道：“谢三郎当真答应帮忙？”
罗家主的差事办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到她在建康的地位，六品官说高不高，还有晋升的空间，罗唯珊一直在担心若父亲不中用，她也不能得嫁高门。
罗纨之点了点头，罗唯珊难得露出几分和善的笑意，从袖袋里翻了翻，取出封压有结香花泥印的信，
“喏——是一个姓齐的娘子寄给你的信，寄到建康辗转多日才到罗宅。”
齐娴？
罗纨之没想到罗唯珊居然会为她带信，不由看了她一眼。
罗唯珊不自在，故意嘲笑道：“结香花代表的是喜事，难道这位齐娘子还想请你回去参加她的喜宴不成？”
罗纨之没有马上拆开看，她想应该是她之前写给齐赫的信起了作用，这是齐氏兄妹对她善意劝说的回应。
齐娴要成亲了。
罗纨之刚放松了脸色，露出浅笑，冷不丁瞧见面前突然立在不远处的郎君，吓得一个激灵。
“王爷！”罗唯珊又惊又喜。
皇甫倓唇角微扬，“罗五娘子能否暂离，本王与九娘子有话要说。”
罗纨之和罗唯珊同时一愣。
罗唯珊起身，走开几步，迟疑地回过头，见皇甫倓笑着朝她点头，她拧着眉又瞪了罗纨之几眼，不情不愿走开。
罗纨之早已经趁机把齐娴的信收了起来，正在整理袖子，目光微抬就发现皇甫倓也在看她的袖子。
“齐娴居然还会给你写信？”
闻声，罗纨之登时身子紧绷，如临大敌。
他果然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只是皇甫倓的语气有些奇怪，就似乎他瞧不上，但又会因此而恼怒。
罗纨之把袖子稍背到身后，目光飞快地旁顾左右，问：“王爷和那些贵女相谈正欢，怎么还有空到这里来……”
皇甫倓盘手而立，讥诮道：“她们都是逐利之蝇，虚情假意，看中的只有我的身份。”
罗纨之浅皱眉心。
真情实意的他不稀罕，现在又怪别人虚情假意？
“齐娴她要嫁人了？”皇甫倓突然出声。
罗纨之不答，也不妨碍皇甫倓的谈性正浓。
“你说，她口口声声说喜爱于我，短短数月就另择夫婿？其心能有几分诚？”皇甫倓也不等她回答，目光稍抬，声音带笑又问道：“这些女郎还真是宠惯不得，你说是不是，谢三郎？”
罗纨之回眸。
谢三郎正迤迤然走近，光照玉颜，灼灼浓昳。
这郎君在王庭犹如在自家的后花园般怡然自若，宦官、宫婢纷纷低头退让，似不敢触其锋芒。
谢昀在罗纨之身边立住，眸光轻轻往她脸上一带，罗纨之便垂下了脸。
“那也要看怎么宠怎么惯，殿下不如先反思一下自己。”
成海王冷笑：“看来谢三郎很有心得体会。”他又盯了罗纨之一眼，意味深长：“只是，蒲草养在华庭亦是任人践踏，如何宠惯也成不了雍容华贵的牡丹。”
“蒲草是蒲草，牡丹是牡丹，既喜欢蒲草的坚韧就不应强求其有牡丹的芳华。”谢三郎的嗓音松沉玉润。
成海王默了片刻，哂笑道：“谢三郎果真擅长夺席谈经，也难怪其他世家会忌惮你，小心曲高和寡，高处不胜寒。”
“殿下初登高位，也当提防脚下，一味求快，适得其反。”谢昀顿了下，又微笑道：殿下，那边的宦官似在找你。”
宦官冷不防被几人看着，马上提步小跑上前，毕恭毕敬地请成海王去见皇帝。
皇甫倓不好耽搁，甩袖离去。
罗纨之心神不宁，就听见耳边谢三郎的嗓音传来：“他与你说了什么事？”
罗纨之无奈，只能把去安城的路上遇到齐娴的事告诉他。
齐娴不过是少女情怀，但皇甫倓看不上她的出身，两人如今天地一方，各自婚嫁，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谢昀对皇甫倓的旧事不感兴趣，反而似笑非笑问起：“去安城的路不容易吧。”
罗纨之：“……”
还不是因为他谢三郎，要不然她不会遇到齐赫兄妹，便不会与皇甫倓有了纠葛。
“所以，你和齐赫其实也相熟？”谢昀又问，他擅长在只言片语里抓重点。
“我先前给过他一点药钱，帮他妹妹治病。”
“哦，救命之恩。”
“……”
一阵微风拂来，两人的衣袖纠缠在一起，颜色意外地和谐。
罗纨之佯装平静地整理起被风吹乱的垂髾，感觉发顶落了什么东西，压着她的头发很不舒服，她伸手准备去清理。
谢昀看了眼，“别乱摸，你发上落了只虫。”
一般女郎都厌恶虫子，不会愿意直接用手触碰，若拿帕子扫开便好许多。
可到罗纨之这里，女郎的小脸登时就变得煞白，她倒抽了口凉气，鲠直脖颈，仿佛那截细白的脖子顶住的不是她的脑袋，而是千斤重石。
“三、三郎……”她慌张扬眸，转眼间里面已经水光盈盈，用一副随时就要哭出来的嗓音，颤巍巍道：“帮我、帮我……”
“怕虫？”谢昀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过来，我帮你拿掉。”
罗纨之想也没想，直接一个大步靠近他，两只小手还紧紧揪住他的衣裳，生怕他会跑了。
谢昀好笑，很快曲指把她头发的青虫弹开，“可以了。”
“真好了？我、我怎么感觉还在动，脖子也开始痒了，你、你不会把虫子掉进去了……”罗纨之疑神疑鬼，越说声音越颤，好像已经感受到虫子在她脖子处蛄蛹蠕动。
这种感觉越来越真实，她要崩溃了！
“可、可它、它在往下爬啊——！”
谢昀仔细检查，女郎白皙的脖颈就在眼皮底下，哪还有虫子的踪影。
她说痒，八成就是心理作用。
还头一次见罗纨之这样害怕，谢昀把手指轻轻按在那片雪白上，往下做出向下滑动的趋势。
“你是说，像这样？”
“啊啊啊——”罗纨之一个哆嗦，直接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两只柔夷牢牢圈住他的腰，玲珑有致的身体紧紧挤进他怀里，就好像要和他合二为一，再不分离。

第32章 害怕
罗纨之是真的害怕虫子， 尤其是长长的、软软的肉虫。
小时候她出门被玩伴欺负，他们抓了好些色彩斑斓的肉虫塞进她的衣领、袖口，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以此取乐。
虫子在她往她衣服里钻，在她身上爬， 沾过虫毒液的地方起满红疹， 又痛又痒，十天半个月都难好。
痛苦深刻， 记忆也深刻。
谢昀没料到罗纨之的反应如此剧烈， 直到那身绵。软温香的身躯撞入他怀里， 两只手臂就跟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他的腰。
他变得有些难耐。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不过这样的状况，即便让他生出了什么旖旎的想法也很快被打消。
因为女郎伏在他身上哭泣，眼泪就跟决堤的洪水源源不绝，眼见都要打湿他的前胸。
谢昀把手停在罗纨之背后须臾，才轻轻拍了下去， 温声道：“刚才是我的手指不是虫， 虫已经被我扫地上去了，就在左边的落叶上， 你看一眼，嗯？”
罗纨之抽噎了几声，才揪住他腰侧的料子，从他怀里转过脸。
一片青黄交接的阔叶上果然躺着一条足有小指长的青色刺毛肉虫，它想要翻身，八对小短肉腿朝天用力划拉。
她又抽了口气， 猛地把头藏起来。
刚刚就是这样的虫在她头发上爬啊啊啊啊——
一看清虫样， 她眼睛发酸，更想哭了。
“怕虫？”
罗纨之可怜巴巴地“嗯”了声。
“可它已经在地上了， 伤害不到你。”
“我看见长长软软的虫子就想哭。”罗纨之还在哽咽，也是无奈：“……控制不了。”
她并不想这么窝囊地哭，又不是五岁的小孩子了，但是她就是害怕，就是想哭，忍不了一点。
“光看都不行吗？”谢昀还从未让自己害怕过什么，所以一时半会理解不了哪怕虫子没有切实咬或者蛰伤她，罗纨之也会为此害怕。
“……不行！”罗纨之对肉虫恐惧已经是积重难返，她声音颤颤：“它、它会钻进来……身上会痒会痛。”
这与杯弓蛇影有什么区别？
谢昀微微蹙眉。
“多看看就不怕了。”谢昀扶住她的后颈，想把她逃避的脑袋扭过去直视地上那条还在挣扎扭曲的青色大肉虫。
以毒攻毒无疑是一条捷径，只是不是所有人都适用。
罗纨之眼泪汹涌而出，迫使他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任她把自己的胸膛当作一个山洞，重新把脑袋埋进来，好像这样能她重获安宁。
只不过他把右肘抵在前面，以免这女郎不管不顾把前胸全贴在他的身上，对他造成不必要的影响。
良久后，女郎才慢慢平复下来。
谢昀这才用手指敲了敲她还抓在他腰两侧的小手，压低嗓音：“还不松开手。”
罗纨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居然一直抱住谢三郎哭，又惊又窘。
不过若不是他先吓唬她，她必不会如此做。
正当她要松开谢三郎，微风就把几句轻语送到耳边。
“啧，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勾引谢三郎，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小门小户出来的你能指望她有多少教养，且看着吧，谢三郎最讨厌别人投怀送抱，定会狠狠斥责她……”
罗纨之将视线瞥去，是两名华冠丽服的夫人摇着刀扇站在花树下朝她们眺目。
罗纨之心里不服。
她们只看见她抱住谢三郎，却不知先前是谢三郎引起的误会。
不过，即便看见了，也很可能会为谢三郎找诸多理由，以证明谢家郎君依然风姿特秀，如月皎洁，不可能卑鄙龌龊。
如此想着，罗纨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又重新抱紧那劲瘦的腰，故意恶劣地在他怀里娇声喊：“三郎……我还是害怕。”
她是低微，但三郎也有顽劣之处！
谢昀也听见了那两人的谈话，对罗纨之随后而来的言语动作就不难猜出是这女郎又起了坏心思。
他可不会纵着她将自己当筏子使，压低嗓音，“松手。”
罗纨之磨磨蹭蹭就不听话。
这么一耽搁，那边的夫人果然吃惊怀疑。
“怎么还抱着，该不会是三郎喜欢上这女郎吧？”
“不会吧……”
“但这男子吧，美色当前，兴许……兴许也不能免俗。”
这两夫人估摸还以为自己的声音小，传不到他们的耳中，越说越不像话。
罗纨之唇角一翘，心中淤堵之气散去不少，这才“不情不愿”松开手。
谢昀全程都没有动弹，即便等女郎识趣退后也没有挪动。
瞧起来不像是很厌恶的样子。
可那两位夫人还是长长松了口气。
“这才像样，谢三郎怎么会任由这媚俗的女郎抱着嘛！”
“就是，我都快急出汗来了。”
看够热闹的夫人终于心满意足离去，谢三郎发现胸前还是沾了不少女郎的眼泪和口脂，他素来爱洁，忍不了一点，又暼了眼低头装乖巧的女郎，道：“随我来。”
罗纨之一抬头，两只眼睛还是红红的，“去哪？”
谢昀哪还能责怪她一声，只淡然道：“换衣。”
宫里备有给贵人们更换衣服的偏殿，谢三郎没让她进来伺候，反而给了她盆水洗脸，把她遣了出来。
罗纨之在外边用清水把脸上的泪痕洗净，又对着水面怅然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兔子眼，便垂手等在阶下的树荫底。
没过一会谢家大郎君谢曜找了过来，他见到罗纨之就皱眉问：“三郎在里面？”
谢三郎没有带着苍怀或者南星，这让他觉得十分不便，不得不跟这个低微的女郎打交道。
罗纨之点了头，“三郎在换衣。”
“等他出来后，叫他前去东堂。”谢曜自然而然把她当婢女吩咐。
罗纨之也懒得辩驳，很懂事地应了声。
谢曜交代完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些事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女郎。
这罗家九娘不说别的，这张脸当真是清艳脱俗，也难怪就连一向不近女色的谢三郎都会愿意把她留在身边。
很难说他是不是起了什么心思。
谢曜道：“我听闻你父亲在起部曹办事不顺。”
罗纨之掀起眼睫，缓声问：“大郎君有何吩咐？”
“你用不着这样提防。你见过我夫人，她觉得你合眼缘，叫我照拂你一二。”提起夫人，谢曜高挑冷峻的眉眼变得柔和。
可见是与夫人感情极好，才会如此重视她的话。
“是王夫人抬爱了。”
罗纨之默默吃惊，那位王娘子竟对她有如此善意。
谢曜消去柔和的神色，对着她不掩倨傲道：“你出身不好，配三郎远远不够，做个妾已经是顶破天的事，更何况三郎这个人……”
如出一辙的贬低，罗纨之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不过他这一副要讲坏话的开头还是勾起罗纨之的兴趣，竖起了耳朵。
谢曜抖了抖袖子，“……你见我与三郎争辩，或许觉得我们关系不好，所以才背后说他坏话？其实不然，我要说的都是实话，你只要在谢府问问就知道，我也没必要骗你。”
罗纨之越发好奇：“那大郎君想说什么？”
谢曜冷哼：“谢三郎有八斗之才、又以意志坚定为傲。少时父亲为我们送来狸奴，非那等被驯养好的乖宠，既凶又狠，我们兄弟几人都没有少吃苦头，坚持不了几天纷纷将猫送走，唯有谢三郎坚持要将猫养在身边，父亲问他不怕吗？”
罗纨之听得认真，“三郎怎么说？”
谢曜瞥了她眼，“他说‘惧怕是人之常情，然常情亦能克服’。他养了那些猫一年，直到驯乖后便送给了萧夫人。”
罗纨之微微出神。
“十岁那年他沉溺雕刻，我父亲旁敲了他一句，他就将整年的心血全扔进火盆里烧光，从此再不沾手，怕与不怕、喜与不喜他都可以收放自如，但是罗娘子，你能吗？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理智如斯？即便你侥幸能得他几天宠爱，必不会长久。”
谢曜斩钉截铁说完，又语重心长道：
“倘若你不愿待在谢家，我也可以为你安排，父亲门下有不少与你身份般配的门生故吏，以你父亲的官身加上我夫人的举荐，你嫁进去当个正经大娘子不比你在谢三郎身边蹉跎年华更好么？”
这还真让罗纨之始料未及，谢大郎居然为她考虑周全。
不得不说他的每一句话都颇合她的心意。
只是——无功不受禄。
平白无故来的好她不敢消受，是以她稍曲了膝，行礼道：“多谢大郎君、王大娘子好意，小女福薄缘浅，只求随遇而安。”
“你瞧着也不是蠢笨的，不急着拒绝我。”谢曜皱着眉头，重重看了她眼，“且思量几日再说吧。”
谢昀重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但不仔细看完全瞧不出区别。
罗纨之把谢曜要她转述的话告知，谢三郎点了下头，若无其事问：“还有别的事吗？”
罗纨之眼睛一跳，也不知道对方是真觉察到了什么还是天然戒心重。
她认真看着谢三郎道：“没了。”
大郎君费尽口舌对她说那么多，其深意莫不在告诉她，谢三郎不会留她很久，等兴头过了，她就从哪来的从哪去，捞不到一点好。
若真是这样，那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
罗纨之不愿意说，谢昀也没有逼问，率先迈开步子。
“走吧，开宴了。”
宫宴本就迟开，等人到齐又耽搁了段时间。
罗纨之是没有单独的席位，她作为随婢便跪坐在谢三郎的身后半步，旁边的位置坐着谢曜和王夫人，他们是并排而坐。
至于罗家人，罗纨之晃了一圈眼也没有找到。
不过很快，她就没有心思管罗家人，注意力全落在摆满浮雕兽纹漆案的各色凉菜、热菜和糕点上。
在她出门前，素心塞了几块甜糕叫她垫肚子，但甜糕好消化，兴许等不到宫宴结束，她就能把自己饿晕在这里。
她只能眼巴巴看着不说，旁边还有对如漆似胶的夫妇自个安静吃也不成，非要你来我往交流起来，一字字、一句句钻入她耳中，勾着她腹中的馋虫造反。？？
“夫人，你尝尝这块鳜鱼，味鲜肉嫩。”谢曜夹了筷子菜给王夫人。
王夫人也捻了块糕放进他的盘子里，笑道：“夫君别只顾着我，你也吃，这宫里的豆糕味道不错。”
罗纨之忍不住看着这对夫妻久久出神，直到手指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下。
她转回眼，见到是一碟垒如宝塔的蜜枣豆糕，刚刚宫婢把它搁在谢三郎面前时她还盯着咽了下口水。
谢三郎这是把整碟都从几案上端了下来，放在她的膝前的地上。
罗纨之抬头去看他，谢三郎手握玉杯，目光直视前面的歌舞，偶尔偏头跟旁边的谢公交谈几句，就是没有回头看过她。
罗纨之放目眺望。
金碧辉煌的东堂侧殿穷奢极欲，金龙塑柱、梁垂珠帘、紫纱步障、琉璃为灯，身着华服的权贵们欣然坐于其中，海陆珍馐皆盛于前，是她从未见过的盛景。
不知道罗家主会不会与她一样，心中生出自己始终与这儿格格不入的惶然。
她偷偷拿起块豆糕，趁没人注意，整块塞进嘴里。
甜软的滋味抚。慰了屡生津。液的舌头和饿得鸡鸣的肠胃，也把她哽出了眼泪。
她不敢有大的动作，用袖子遮住手，小力捶在檀中穴的位置，帮助自己咽下那超出负载的美食。
女夫子曾说过贪多嚼不烂，这道理就是如此。
如今她嚼不烂又何止是这块豆糕，还有诸多求而不得的奢望。
罗纨之原以为自己的动作小不会被人注意，但是谢昀耳朵尖，还是藉着饮酒的动作回眸看了她一眼
只是她没有留意到，因为旁边谢曜与王氏笑声再次吸引了她视线。
这个谢家大郎在她面前骄矜傲慢，但在自个夫人就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不但细心体贴还柔情似水。
他们家世相当，又情投意合，怕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只瞧了一会，罗纨之就低下头盯住地上的豆糕，微湿的眼睫垂下一圈深色的阴影，掩住了她眼里的怅然与苦闷。
哪个女郎没有在情窦初开的时候想像过自己未来的夫郎，但是这世上女子婚事向来犹如一场豪赌，更多的还是身不由己。
于她而言更是如此。
谢昀目光从她两片浅蹙的翠羽上掠过，投向旁边咧着嘴、喜眉笑眼的谢曜。
他略一皱眉。
从前不觉得，但他这位兄长是不是在外面太不知收敛，笑得太张扬了。
收回视线，他在桌面又巡视了一番，把一碟颜色鲜艳的果子拿了下去，轻轻搁放在了豆糕的旁边。

第33章 反击
这次罗纨之看见了。
红艳艳的果子还带着水珠， 被翠绿的嫩叶衬得娇艳欲滴。
一碟豆糕、一碟果子并排在眼底下。
罗纨之抬起头，谢三郎听见了动静，“想吃点别的？”
“……不是。”罗纨之奇怪。
谢三郎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好似一桌子菜任她点般。
她又鬼使神差想起罗唯珊从前养的那只很会拿架子的狸花猫。
好鱼好肉放在面前愣是支棱着脑袋不吃。
罗唯珊为了哄猫儿多吃点，换着花样， 今天一碗剔刺鲈鱼肉， 明天是蛋黄佐鲜羊。
现在的罗纨之就感觉自己成了那只猫，而谢三郎在哄她。
她的心蓦然一震。
太奇怪了， 她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舞伎挥动水袖， 侧下腰肢， 形如拱桥，在渐小的鼓点声乐当中结束了一场舞，皇帝用力拍着掌，口里喊着赏。
众臣纷纷跟着起哄。
很快，中央的场地空了下来， 两边的视线得以交汇。
罗纨之正好看见对面有两张熟悉的脸孔凑在一块交头接耳。
不正是先前在树下看热闹的那两位夫人， 紧接着她们又扭头与身后的夫人一起分享趣事，最后望着她的方向， 笑得花枝乱颤。
那同情兼轻视的眼神一个个递来，或许都认为她不配坐于华堂，更不该坐在谢三郎的身侧。
可那又如何。
罗纨之挺直了后脊，并在那诸多看热闹的眼神里，浅浅弯了眼，露出了个微笑。
笑她的人没有料到她的反应如此淡定， 渐渐也不觉得好笑。
更何况她旁边谢三郎的目光也若有似无地瞥来， 让人不得不避开。
这时候有人站起身，拱手道：“惊鸿舞宫宴次次都有也不稀奇， 臣倒是听说昔日荆州有双绝，其中有位月珠娘子，琵琶一流，编的那曲《飞天舞琵琶》更是天上仅有。”
几声附和在席间呼应，纷纷同意他的说法，就好像他们亲眼目睹过一般。
罗纨之笑容一收，手指紧紧攥住膝盖上的衣料，她循声望去。
开口说话的人年约三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深紫衣，腰环玉带，两撇胡子两端成菱形微微上翘，配着他倨傲的嘴脸，和皇帝虚心倾听的神态不难看出此人位居高位。
此人无端端提起月娘是想做什么？
月娘早已销声匿迹。
“哦，吾都不曾见过！陆国舅快讲讲，这位月娘何在？”皇帝高兴抚掌，兴趣盎然。
“可惜月娘已经嫁人了。”陆国舅摇了摇头，相当惋惜。
“啊……”皇帝大失所望。
嫁人了，那说明年纪也大了。
陆国舅很会拿捏皇帝的心情，话音一转，又笑眯眯道：“不过她还生得一女，如今就在这席上——”
闻言罗纨之心已经凉了一半，她明白这陆国舅完完全全是冲着她而来。
果不其然，他下一句就道：
“陛下若是感兴趣，不如令她出来，为大家弹奏一曲琵琶，助助兴！”
“好啊！”皇帝拍着膝，快声道。
皇帝爱玩闹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陆国舅十分懂得投其所好。
“陛下。”
皇帝正高兴，忽然听见一道松沉轻缓的嗓音传来，就好像一盆子冷水浇到他头顶，凉意顺着他的短胖的脖颈溜了进衣服下，激得他打了一个战栗。
他扭头看向谢家的席位，正襟危坐：“三郎，呃，有事？”
谢昀没有起身，只是放下手里的酒杯，他将脸转向皇帝，笑容很浅，只有那唇角看得出细微上扬的角度，似乎只是在表面上维持对皇甫氏的一点尊敬。
他朗声道：“这是为成海王殿下而办的接风宴，昀以为不该本末倒置，变成歌舞之地，岂不是淡了陛下对兄弟的拳拳之心，陛下以为呢？”
皇帝马上点头如啄米，就跟学生见了夫子一般老实：“三郎说得有理……”
陆国舅紧跟着道：“谢三郎何必扣大帽子给陛下，还是不舍的借你的人给陛下高兴高兴，找这理由就不算高明。”
“啊？三郎的人？是指……”皇帝瞥了眼谢昀身边低着脑袋的罗纨之，他眼珠转了又转，恍然大悟。
是了，这女郎从豫州来的……豫州可不就在荆州的旁边。
“陛下，难道您就不感兴趣，月珠的琵琶就连谢三郎的尊父都赞不绝口。”陆国舅一扭头，朝谢昀挑眉：“当初谢三郎在云海台不也说过，憾不得天籁声，就有人告诉你月娘还有女儿，如今陛下大方把她赏给了你，全了你的好奇，怎的还小气起来，不肯与人分享了？”
罗纨之一怔。
罗家主莫非正是因为听到这个传闻的缘故，才自信满满觉得谢三郎一定会接纳她？
只因为对方一句再随意不过的话，她就落到这身不由己的地步？
虽然罗纨之清楚，这也怪不到谢三郎头上，要怪就怪她权欲熏心的父亲，也怪这低踩高捧的现状。
无论有没有谢三郎，她的命运早已经被罗家主决定。
这番话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陆国舅指的就是罗纨之。
那个被谢三郎当众拒绝纳为妾，又“无奈”收为婢的罗家女。
罗纨之胸腔里烧着一把火，但又不能显露半分，唯有那紧绷的唇线泄露她心底的悲愤。
这些权贵路过都要踩她一脚，就因为她无权无势，因为她弱小无助。
皇帝是越发好奇，屁股都快坐不住龙椅，脑袋抻得老长，“真有那么好听？”
谢昀的父亲谢璋极擅音律，素有才名，能得他夸奖的必然是极好的，皇帝爱玩闹，也喜欢听乐，是以这会被陆国舅说得心痒难耐。
“但看谢家允不允了。”
陆国舅好整以暇望着谢昀，望着谢珏，但凡他们有一个坐不住，那就有好戏看了。
都说风水轮流转，可王氏一族没落，他们陆家没能抢占先机，给谢家后来居上，掌握大局，成为世人口里的顶级门阀，权倾天下。
可恨他们族中子弟还都不如谢家争气，眼见就快没有招架之力，好在老天开了次眼，谢璋的死带给他们三年喘息的机会，紧锣密鼓地往朝廷里塞自己的人。
如今孝期将满，谢家寄以厚望的宗子即将出山做官，势必会引来一场风雨。
他们要在风雨来临之前，先敲山震虎，让这初出茅庐的小子对其他世家存下一分敬畏。
谢珏没有出声，端起茶杯吹着热气，滚滚的茶雾模糊了那些打探的视线，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在子侄的教育上，没人能说出他的不好，很多时候他更愿意放手让他们去闯，去做，是因为他有为孩子们兜底的能耐与决心。
谢家与陆家的对弈，罗纨之并不清楚。
她只知道陆国舅存心在羞辱她，她的心跳变得像密集的鼓点声，沉闷激烈。
以她的身份，无疑是反抗不了强权。
可她并不是乐籍也不是庶民，她是没有那么高贵，但也做不到那么卑微。
冷汗从鬓发里渗出，湿入颈项，闷热的空气好像是一口蒸笼，把她罩在其中，她变得无法喘息。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
陆国舅宛若醉酒般，开始摇头晃脑，扬声：“罗尚书，罗尚书可在，你这小女可是会琵琶？”
从一角落慌慌张张站起来个人，扶了扶头上的漆纱笼冠，“会、会的！”
罗纨之听到父亲的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才知道罗家所在，她略一闭眼，短暂地把那刺目的华光屏蔽在外。
罢了，她即便再低还能低到哪里？
罗纨之扶着膝盖正欲起身，手腕忽然一紧。
是谢昀察觉到她的动静，握住了她，强势地按下她的所有动作，让她重归静止。
罗纨之余光望向谢昀的侧脸，他英挺的眉骨微蹙，眼眸直视前方。
那边陆国舅目光逼人，仍等着好戏。
谢昀迎着他，声音清润如流水潺潺而出：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者世上少有，就好比陆家祖上，陆太傅的才学品貌日下无双，可惜后人差之远矣。”
这与他们所谈有何关系？
莫名其妙忽然被谢三郎内涵了一把族内子弟后继无人，陆国舅心里更是气恼，张口欲辩。
又听谢昀笑着回头望了眼，语气温和道：“罗九娘的琵琶只可悦我，怕诸君听不入耳。”
罗纨之忽然被他温柔眸光所摄，心跳加快数倍，竟比之先前的气愤紧张还要急促。
她都能察觉自己耳尖上那块最敏。感薄弱的皮肤逐渐发烫，若是被人瞧见，一定红得要滴血了。
谢昀没有继续盯着她，而是转回头便命令人道：“去拿琴来——”
一声令下，旁边的几个宫婢连忙动了起来，听从谢三郎指挥。
“怎么，谢三郎这是要为我等奏琴？好好好！能听三郎的琴也不错啊！”有人拍掌大笑道。
“谢三郎可难得在外弹琴，今日还都是托了陛下和成海王的福啊！”会拍马屁的还不忘提起此宴的主角。
成海王皇甫倓略弯了下唇，似是满意地朝那会吹捧的人举杯，目光又落到了对面。
常康王皇甫伋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一个方向，看得出神。
那边除了谢三郎之外就是罗纨之。
皇甫倓眸子微眯，露出一分冷意，默默饮完杯中酒。
对面坐着的贵妇脸色一个接一个变得丰富多彩，谁也没料到谢三郎会为一个低微的小女郎当众出头。
这时宫婢带着一把伏羲式的琴回来，后面还有两名宦官抬着张琴桌，正要往谢三郎的方向走。
谢昀很自然地抬手一指，又命令道：“放到陆国舅面前。”
众人神情顿变，这变故始料未及。
比谢三郎肯替这女郎奏琴更可怕的是他当众下陆国舅的脸。
谢昀似毫不在意那些目光，一字一字清晰道：
“请陆国舅，为陛下奏琴演乐。”

第34章 有病
四周目光聚来， 陆国舅脸红脖子粗，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谢昀示意那几名受惊停下的宫人继续把琴往陆国舅面前放， 嗓音温和：“原来陆国舅知道这是羞辱，我原以为国舅不知道。”
陆国舅抽了口气， 面孔变得扭曲， 可心底的活尚没有发作出来。
“怎么，陆国舅明目张胆羞辱我的人。”谢昀压低了嗓音， 但是从里透出的冷意让站着的陆国舅都浑身一颤， 他慢条斯理问：
“是在与我宣战？”
罗纨之浑身一震， 愕然地看了眼谢昀，他的侧颜被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淡去了眉目的锋利，多了些神闲气定的从容，他的平静影响了罗纨之。
那些慌乱如潮水从她心头退去， 只留下湿润的痕迹。
她飞快眨了几下眼睛， 眼睫饱吸了泪水，变得沉甸甸的。
谢三郎在为她说话， 在为她抱不平。
她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么多人前为她撑腰。
他可是谢三郎啊！
惊讶之后，她的心变得异常柔软，好似所有的毛刺都被抚平了。
“你！——”陆国舅抬起一只手臂，遥指谢昀的脸，激动地手指颤颤。
“大兄……”旁边的小郎君按下陆国舅的指头，小声劝道：“不如算了， 这还是宫宴， 我看阿姊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陆皇后的脸色铁青，是强按着脾气坐在上头， 她眸光转落，见到下首的皇甫伋两只眼睛都跟失了神一样，死死盯着那边低头垂首的娇艳女郎，心里窝了火，再看旁边只知道当缩头乌龟的丈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绕到后面用力拧了下他腰间的肥肉。
皇帝圆润的身体在龙椅上一弹，倒抽了口凉气。
“陛下，此时该您主持大局了。”陆皇后咬牙切齿地提醒他。
皇帝唯唯诺诺，眼神躲闪，左右为难道：“这要朕如何主持，一个是朕的内兄，一个是谢家三郎……”
别问他，一问一个头都有两个大！
比起头大的皇帝，谢公谢宰相处之坦然，他放下茶杯，笑语朗朗，提声问：“诸位，这雅乐何时都能听，非要今日吗？”
谢公一说话，谢三郎便敛起了锋芒，见好就收地重拿起酒杯。
旁边人听出了谢公的雅意，福至心灵，趁机给那边气急败坏的陆国舅递台阶，对身周的人一顿拉拢，“是啊是啊，今日这歌舞雅乐听得够多了，倒不如请成海王殿下给我们讲讲北地的风貌，是不是啊？”
这会看呆了的权贵们倒是全反应过来，今日是给成海王举办的接风宴，一个个重新活络起来，用话题围绕着成海王。
皇甫倓笑着接过话，和他们推杯换盏，一扫东堂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
当然一些人还是没能把眼睛从谢三郎和他身边的小女郎身上收回来，心有余悸。
谢三郎为这女郎动了怒，若不是有谢公解围，还不知道会发展什么样！
皇帝见席间氛围融洽，松了口气，又抚着胸口高兴道：“这世间没有谢公，朕都不知如何是好啊！”
陆皇后狠狠剐了他一眼，又郁闷地把目光投到下方两个兄弟身上。
若她的兄弟能够再有用些，她也不用这样辛苦。
宴会被陆国舅这么一打岔，进程明显拉快了许多，等到皇帝把几个世家女郎叫出来一一在成海王面前走个过场，再被成海王推辞婉拒来回几次，皇帝半恼半逼叫人把画卷送到他的王府让他慢慢挑选，今日的热闹算是看到了头。
罗纨之紧随谢三郎脚步，走下高台，出了宫墙，前面谢大郎和王氏已经登上了犊车，谢宰相停步招了下手，把谢昀叫上前去。
谢昀让罗纨之留在原地，只身往前，两人交谈了数句，谢公亲切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上了自己的犊车。
苍怀跟着马车一起到了谢昀的身边，请他上车。
谢昀回头看。
罗纨之还站在原地，像是可怜的猫儿，也不知道叫，就拿那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瞅他，惹人垂怜。
几辆犊车还没驶入御道，相继停了下来。
坐里面的夫人看见那位丰肌弱骨的女郎被扶上谢三郎的马车，面面相觑。
“咳——就说这世上郎君没有几个不好色，谢三郎这样的神仙都不能免俗啊！”
“这女郎确实美貌，别说是三郎，我家那混小子都看直了眼……”
“可惜了，她生得再好看，也是高不成低不就。”
“什么低不就，在谢三郎身边就是做个妾也好过寻常人家数百倍，还有的是人想进却进不去呢！”
这夫人话一落，就听见一辆彩帷犊车带着呜呜哭声而去。
堂堂谢三郎自降身份，为那卑微奴婢出头伤透了这些贵女的心。
这世间可怕的不是色令智昏，而是那“色”并非出自自己身上啊。
她们静默了片刻。
“别说宝嘉郡主，袁家的女郎、萧家的女郎不都铩羽而归了吗？”
“只是，这罗娘子没有身世匹配，谢家怎么会接纳这样的女郎，我看，长久不了。”
“嗯，肯定的！你看谢公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谢公代表的就是谢家的意思，这罗娘子没有引起谢公的关注，很显然就表示不会影响到谢三郎以及谢家的未来。
“三郎，谢公刚刚是责怪了你吗？”
马车里，罗纨之随意坐在角落，身子也不复在东堂时笔挺。
长时间的宫宴让她吃不消。
“没有。”谢昀撩开车帘，让外面的风能吹散里边闷热的空气，也分走他的些许注意力，他道：“伯父知道我的处事方式，不会怪罪于我。”
谢公并不在乎他激进的态度，陆家野心勃勃想要控制昏庸无能的皇帝，而将自己摆在危险的悬崖却还愚昧无知。
世家从来不是拧成一条的麻绳，各有利益冲突，兴衰迭代都再正常不过，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皇帝必为皇甫。
只要有家族妄想要打翻这个平衡，那就等着成为众矢之的。
良久，谢昀收回视线，重新投向马车里的女郎。
罗纨之细骨轻躯，只占了他马车方寸之地，她从不不乱动，唯有云鬓上的雀鸟钗耸起的数支冠羽随着摇晃的车厢轻闪着灿光，就好似她滟滟的美眸别有用心地轻眨。
“三郎，这女郎会让你乱了分寸吗？”
“不会。”
他想也未想回答了伯父。
伯父对他信任，得了他的答案便满意离去，然他此刻却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也在问自己，罗纨之究竟是哪里不同了。
“你过来些。”谢昀开口。
罗纨之愣了下，用膝盖蹭过去，短毛的绒毯柔软，几乎没有声音。
“郎君有事？”
谢昀话到嘴边又一转，“你可知是陆国舅向皇帝举荐的你？”
罗纨之迷茫摇头，“……不知。”
“皇帝爱胡闹，陆国舅投其所好，非是针对于你，而是在针对我，针对谢家，你无需为此伤怀。”
“多谢三郎。”罗纨之很意外。
谢三郎是看出她心情不好，才特意叫她上马车，专门为她解释？
“我没有放在心上，他们对付我，不过是因为我好欺罢了。”
罗纨之有自知之明。
谢昀知道这女郎看着柔顺可心底要强，只是身份上让她不得不低头屈服罢了。
他把手放在支起的膝盖上，眸沉如墨，平静道：“有我在一日，必不会让你在建康受委屈。”
罗纨之愣了下，抬眼看他，不由出声问：“郎君为何还待我这样好？”
他明明都知道她从前全是在骗他，利用他。
“这样就算好了吗？”
谢昀看见女郎那双莹润的眼眸映出他的身影，因为近而清晰。
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的眼只能定在一个高度，好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这样你就满足了？”他低声道：“当初把我认做九郎接近时，所求不过是不做我的妾吗？”
当然不止……
她还想得到九郎的庇护，庇护她不受侵扰。
“九郎能办到的，我也可以。”他的气息和声音同样轻，像是不经意提起，可他沉沉的眼神却在鼓动她，蛊惑她，“不是么？”
想要什么，尽可以从他身上得到。
罗纨之屏住呼吸。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下巴上的指略加了力，两人的间距不断缩小。
呼吸交织间，她的心跳也逐渐加剧。
“郎君，前面有陛下派来的特使。”
马车缓缓停下，谢昀若无其事靠回隐囊，朝外问：“什么事？”
直到谢三郎放手，罗纨之才感觉后背已浸出薄汗。
就听外面苍怀道：“是陛下派人赏了东西给罗娘子的。”
罗纨之这才想起。
是皇帝答应过给她的赏赐，先前在接风宴上她早都忘记了这件事。
谢昀目光往罗纨之并不意外的脸上一过，吩咐道：“拿进来。”
特使不敢在谢家人面前拿乔，乖乖捧给苍怀让他转交。
罗纨之没想到皇帝给她的“报答”会是一道圣旨，她看了眼没有什么动静的谢三郎，就在马车里解开黄绳，展开黄娟。
黄娟是外封里面还衬着一张素白的细纱娟，皇帝的字还算周正，但是写的东西却让人十分头疼。
罗纨之一眼扫完，完全没有开口说话的欲。望。
谢昀问她：“陛下赏了你什么？”
罗纨之卷起圣旨，心灰意冷道：“陛下给我写了一道赐婚的圣旨……”
谢昀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很大反应，只是问：
“赐给谁？”
“没有谁……”
只写了她的名，皇帝赐婚的意图，最后加盖了皇帝的玉玺。
换而言之，这是道等着她填的空白圣旨。
皇帝那么自信地卖关子，就为了这个？
还不如给她钱！
她宁可做个市侩的女郎，也不要这无用的废旨。
“瞧着你并不高兴？”
罗纨之：“……”
这搁谁能高兴？
谢昀靠着隐囊，摆出个慵懒舒适的姿。势，“既然不喜欢，这道圣旨就先由我帮你保存吧。”
他自然伸手的模样，就好像他要的不过是寻常物件。
刚揣进袋的圣旨还沉甸甸挂在罗纨之小臂，她盯着谢三郎张开的手掌，是不太想给。
毕竟这是一道圣旨，将来或许还有用处，可是谢三郎问她要。
不给，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罗纨之只有很短暂的时间思考，她拿出圣旨，重新开口：“那三郎可以允我一件事吗？”
“你先说是何事。”谢昀不会轻易落套，哪怕他占据明显的优势。
罗纨之扬起双眸，嗓音清脆道：“素心说她们能去家塾，我也能去吗？”
她是只井底之蛙，直到来了建康才明白光靠小聪明保护不了自己，她要学会的是与强权斡旋，否则她将无法立足，也没有未来。
她是可以站到谢三郎的身后，但她不想永远站在他身后。
谢昀眼神凝落在她脸上，半晌没有挪开。
他忽然有些明白过来，罗纨之的不同。
她不是一池静水，她是生机勃勃的小溪，带着一往直前奔涌的信念，即便前方有阻石，她也会想办法绕开，就好似不会因为任何阻挠，停下脚步。
“可以。”
谢昀听到自己如此回答。
因为他也好奇，这条小溪能流到多远的地方。
接风宴后罗纨之如愿被谢三郎安排进谢家的家塾。
此刻谢家家塾里面都是些年纪比她稍小或者差不多的女郎和郎君。
罗纨之在谢家的生活就变成早上去家塾，下午扫文渊阁，晚上温习功课以及研究蜡烛，忙碌但充实。
以至于有七、八天没有再见到谢三郎，她也只有落雨时等在廊下那些许闲时里抽空想一想。
谢三郎又没有正经官职，他成日都在忙什么？
除此之外的时间，她都在为跟不上的课业焦头烂额，没有空想任何人。
虽然在罗家的学堂里念过几年书，阮夫子教她的东西也烂熟在心，不过这些在谢家却不是那么管用。
他们所学的是谢家几代人根据家规、世局所调整的内容。
按理说，这些不该传给外人，还是个女郎。
偏这个女郎是三郎送进来的人，夫子们不会随意置喙，但对新学生格外严格。
罗纨之顶着夫子的挑剔以及各色质疑的目光，如坐针毡。
谢家人的优秀有目共睹，培养他们的夫子更是万里挑一，这是难能可贵的机会，她不能为了点颜面都不要了。
压力是难免，唯一能让罗纨之轻松点的除了音律课就是九郎代的几节书法课。
九郎和善，对她亦有耐心，罗纨之还能向他请教其他功课。
所以每当有谢九郎代课的时候，她下课都会稍微晚些走，好找谢九郎帮忙。
素心知道她辛苦，特地为她准备很多便于携带的糕点充饥，她可以坐在树下边吃糕边等谢九郎出来。
谢九郎亲切好说话，在谢家小辈里也颇受欢迎，小郎君们每每都要缠住他说上好一会的话才肯放他走。
树荫如筛，漏下光斑。
女郎捧著书，小口吃着糕点，几只鸟扑扇着翅膀落在了她身边，啄食着掉落的饼屑。
“现在是散堂了吗？”
忽然有人出声，罗纨之抬起头，面前立着位深衣简妆的美妇，鹅蛋脸柳叶眉，容貌出挑似二十来岁的人，但周身气度端庄贤淑，笑脸又和蔼可亲，再加上她身后边还跟着两位年长的仆妇以及四名清秀婢女。
这样的阵仗在谢府也是少见，必然是哪一房的大娘子了。
罗纨之站起身，恭敬回道：“是，已经散堂了。”
夫人颔首示谢，正要离开，余光瞥见她手里的书又偏头问：“是在学《治经》？困难吗？”
罗纨之虽不知道眼前的夫人是谁，但觉得她眉眼隐约有种熟悉感，而且面善，不像是故意刁难挖苦她，便点头诚实道：“难。”
夫人笑了下，没多说什么，示意她可以继续看书。
罗纨之目送她们离开，也未多想就坐下继续研究功课。
“萧夫人，您怎么来了？”夫子一喜，迎了出来。
萧夫人示意身后的仆妇不必紧跟，笑着对夫子点头：“我听说葛老来了，过来看看，家塾近来可好？”
萧夫人的关怀让胡子花白的夫子苦着脸打开了话匣子，叹气道：“夫人不知么？三郎送了位外姓女郎进家塾，哎！”
“哦，这女郎不好么？”
“也非是说她不好，只是一来她非谢氏，二来基础不同，就连十三岁的二十一娘读得书都比她多，懂得也比她多！”夫子捋着胡须摇头，“三郎此举令人摸不着头脑啊。”
萧夫人轻轻“嗯”了声，脸上没有表露出夫子想要看见的担忧。
“夫人难道不急吗？”
夫子都急了，三郎颇有为美色上头的趋势，偏家主并不在乎，现在就连亲娘都恬不为意。
他实在担心优秀的谢家郎会走上歧路，成为那凡夫俗子。
萧夫人含笑，“三郎是什么样的人，夫子教过他，难道还不了解吗？”
夫子想了想，惭愧道：“愧不敢当，三郎颖悟绝人，老夫也权当只是个引路人，三郎自幼勤学苦读，目标坚定，无须人督促……”
萧夫人笑着打断他：“您瞧窗外树下的那女郎专注用功的模样，像不像三郎小时候。”
夫子伸头往外看去，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
罗纨之从路过的谢家小郎君们只言片语中听到一个名字，“葛老”。
似乎曾经是三郎的老师。
他游历归来，九郎这会在里头作陪，一时半会都可能不会出来。
罗纨之便收拾好东西，迳直去文渊阁去找素心清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扇，老杉木照得暖烘烘，散发出木质的幽香。
雨过天晴的日子，罗纨之要帮忙把库存里的书翻出来晾晒，一柜一日，晒于专门的书板上。
文渊阁变得很热闹，许多和南星、天冬差不多大的家仆会被调派过来帮忙，不然书籍沉重，太为难三名弱女子。
素心资历最老，叉手站在高处提醒。
譬如书脊要向上，两面翻晒，手汗不得沾书等等。
“还有，仔细别乱踩，动了机关，咱们可一时半会下不去了。”
罗纨之好奇：“这里还有机关？”
“自然有，文渊阁里藏书这么多，为防止走水，每一层都是可以单独分隔开的，机关启动时，入口就会锁住，防止火势蔓延。”清歌抱著书从她身后经过，伸头对她一吐舌头，说不好是嘲笑还是同情道：“以前就有个人不小心被关在了书阁里，好可怜的。”
“哦。”罗纨之环顾四周浸润着防火防虫的深漆梁柱，不由感慨大家族为藏书总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这些书籍可比真金白银还值钱。
忙碌了一下午，罗纨之累得腰酸背痛，素心喊她一块回去休息，罗纨之想到自己的功课还是婉拒了。
程郎君不再来，罗纨之也适应了一个人，藏书阁是个适合温书学习的好地方，她还不舍的挪窝。
等学习差不多，罗纨之就开始四处走动，活动胫骨。
她自幼练舞，虽说现在不大跳完整的曲，但还保持日常做些伸展和力量的练习。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让自己保持健康的体魄。
月娘生病后许多事情力不从心，她从小看在眼里，无形中对她是一种警示。
随着走动，她也没闲着眼。
首层存放的大多都是些寻常的书，但也包罗万象。
从手工编篮、到养鸡喂猪皆有。
甚至有木牌直接写上男杂症，是一本医书。
罗纨之想起那日，鬼使神差把男杂症拿起来研读一番。
她并非有意窥探谢三郎的隐私，只不过实在好奇。
夜风徐徐，女郎侧身靠于窗台上，手里书已翻过半。
这本医书图文搭配，化繁为简，很适合初学者阅读，看起来都不费劲，只是有些图配得十分大胆，她匆匆一撇，似是个没穿衣服的男子人体。
不过也不重要了，罗纨之用手盖住半边，才静下心慢慢阅读另一侧的字，
“此物思淫则……”
“罗娘子？”
罗纨之聚精会神正看到关键处，耳后骤然响起谢三郎的嗓音，她手腕一颤，合起的书从手中滑落，竟直接从窗洞溜了出去。
“啪嗒”“啪嗒”几声，似是接连砸断了好几根花枝。
“……”
脚步声接近，罗纨之仓促回头，“三郎，你怎会在这儿？”
“怎么这么慌张？”谢昀打量她的神情，在她脸色更加紧绷之前露出微笑，道：“我来找书。”
罗纨之用余光瞥向窗外，心不在焉：“……南星不在吗……怎么要三郎自己来……”
或许书掉的地方正贴着墙在视线的死角，所以看不见。
“南星找不到。”谢昀若无其事收回看向窗户的视线，如常道：“我先上去了。”
罗纨之赶紧点头，等到谢三郎从木阶离去，她立刻转身把头伸出窗台去找书。
可是书不见了！
文渊阁最高一层除了保存珍贵的藏书，还有间供谢三郎休息的房间，若是读书晚了，就歇在这里也可以。
苍怀很快就从下头上来，把手里的书拍了拍尘，递向谢三郎，“郎君，是本医书。”
“医书？”谢昀想不通什么医书能让罗纨之表现那么慌张，“怎么，她是病了吗？”
“没听说。”苍怀摇头。
更何况，他低头看了眼书封皮，“罗娘子看的是男杂症……”
“男杂症？”
谢家的藏书都有一个吊牌，此刻正好卡在某一页上，他拿过来一翻开，书的左边是一张画工粗糙的男体图，右边则是用了加框的字标明：“……则挺。硬。”
他“啪”得下合起书，闭上眼也控制不住眼皮直跳。
苍怀很少见到郎君这么不平静，忙道：“郎君有什么不妥吗？”
谢昀把书推到桌子上，“无事。”
不是罗纨之病了，而是她觉得他有病。
“你叫她上来。”
这事不说清，他今夜都睡不好了。

第35章 密室
书不可能不翼而飞， 罗纨之就猜是被苍怀捡了去。
现在谢三郎还要见她……
该不是要追究她破坏书籍之过吧？
罗纨之怀着忐忑的心情沿着浸满木香的阶梯爬到顶，到达五层。
文渊阁每一层的布置都大差不差，但是五层完全不一样， 不但更加古朴厚重，就连窗洞都与下层不同， 开得更小， 洞口更高，显得空间逼仄而昏暗， 也更隐蔽。
罗纨之不喜欢压抑的房间， 深深吸了口气才走上前。
谢三郎坐在张圈手胡椅上， 面前是一张卷边竹节高桌，上边笔墨纸砚齐全，还配有一壶热茶配糕点。
比起她，享受的不是一星半点的优待。
那本男杂症就在他手前边搁着，看着没有什么损伤， 罗纨之无辜地望向谢三郎， “三郎找我？”
谢昀把书往她的方向推了下，“你看这书做什么？”
“……随便看看， 兴许有用。”罗纨之含糊其辞。
“什么用？”
“若三郎哪天有个头疼脑热，我还能给看看。”
罗纨之完全是睁着眼睛瞎说话。
谢家家大业大，哪还轮到她给谢三郎看病。
“哦？那你都学到了什么？”谢昀用手指叩了叩书页，男杂症三个字那么显眼，不但如此，他还一手翻开那页书。
正正好就是罗纨之看的最后那页。
“就是……”罗纨之刚吐出两个字， 随即忽然灵光一现， 结合医书上的字，想到自己先前迷惑不解的那处不正是对应浑诗歪句里说的“金。枪”、“寸棍”， 她慢慢睁大眼睛，嘴里无意识重复：“就是……”
视线往下落，不过桌子及时挡住了她的发挥，她只能看见谢三郎露在外边的衣摆和锦靴。
女郎大胆如斯，目光无形也似有形，嘴里无声胜有声。
谢昀凝视她，阻止她用那小脑袋瓜给他编排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就是，别胡思乱想。”
罗纨之眨了下眼，还真不客气：“……三郎那日晚上那般，是无事的吗？”
真不是有什么疑难杂症，怪病？
她没有问出口的后话全在好奇的眼眸里。
同样是肉，怎么还能像变戏法一样，平时看不见，有时又能那样显眼？
谢昀：“……”
他原本是想叫这女郎知难而退，谁料她还真一本正经问起来。
还未嫁的女郎家里一般都会防着，不会提前叫她们知晓这些男女之事，所以罗纨之不知详情也是理所应当，只是这些事不该由他来教。
“无事。”
“书上说是……三郎如此出尘高洁之人难道也会有那等想法？”
罗纨之大有不把他问倒不肯罢休的势头。
谢三郎盯着她未给出回答，罗纨之也不甘示弱，认真瞅着他。
仿佛还期待从他脸上看到什么难堪、为难或者羞涩的表情。
谢昀起身绕过书案，他挺拔的身高在这难透月光的屋子里带来的压迫感让罗纨之头皮一麻。
随着郎君高大的身影罩来，罗纨之心里就生出想要逃的念头，可仅仅退了几步，她的后背就抵住了厚重的书架，再无可避之处。
罗纨之想要屏住呼吸。
但谢三郎身上的沉水香随着他均匀平缓的呼吸已将她包围，宛若置身在绵绵细雨当中，待察觉身凉时，雨早浸透里衣，太迟了。
他的身并未贴紧，空出的余地恰好够他弯下脖颈，然而就这一曲颈，两人的距离变得格外亲近。
实在太近了。
两人眼对着眼，鼻尖朝着鼻尖，唇息交织，好似下一刻就会发生什么无法挽救的事。
罗纨之紧张得手指尖都发麻了。
三郎的瘦长的指摩挲在她的颈侧，沿着血管往下，低润嗓音拂过她的鬓发，“你脉搏跳得很快，是我令你紧张了？”
何止是快，她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倘若他的指再往下一点的话，或者他的唇再靠近一些……
脸颊发痒，耳尖转烫，这过近的呢喃太让人气血翻涌。
罗纨之想要闭上眼，又不敢闭上眼，遂半张微闭，像个微醺的人儿，唯有唇齿溢出微弱的声音，“三郎……”
她又不是一根草、一块石头，哪里经得起谢三郎如此美色当前。
谢三郎看她身子都开始发颤，才离远了些，不再逗她，说道：“趋利避害是本能反应，就好比你会因为我靠近而害怕，而我则会生出别的，并不因品德好坏、学识优劣而不同，明白了？”
罗纨之不太明白，总感觉和谢三郎说的不一样，可是她并没有这方面的研究，只能半信半疑道：“……这种感觉不好。”
那从灵魂深处颤抖出来的情绪，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能够在瞬间完全把控一个人的行为，令人无措和不安。
谢三郎抬手抽。出她头顶上的一卷竹简，退开身子，轻声建议：“那你学会克服一下。”
罗纨之懵了。
谢昀握住书简准备回去，就好像他本来走过来就不是想要对她做什么，是她自己吓了自己。
但是，罗纨之才不信他不是故意的，他不但是有意的，还是有意试探。
试探的结果是罗纨之败在了他的倾城男色下。
很糟糕，也很恼火。
罗纨之用力搓揉了几下滚。烫的耳尖，出声叫住他，“三郎！”
谢三郎驻足看她。
罗纨之把手伸出，放在他的腰侧，那伤处的位置，指。尖轻碰浅压。
谢昀的腰绷紧了。
刚刚愈合好的伤口还敏。感易痒，被她的手一碰就生出无尽的酥。麻，像是湖面泛起的涟漪，一圈荡远，一圈重生，周而复始，源源不绝。
谢昀想拿下她的手。
罗纨之已经轻巧收回，扬眼瞧他的反应。
她记得上一回给谢三郎换药时，他好像就很怕被她碰到。
看来是真有其事。
谢三郎现在就是表面八风不动，稳如泰山，但眉心留下了浅痕泄露出他情绪的波动。
罗纨之转动眸眼，狡黠问：“三郎腰上的伤好了吗？”
谢昀背光而立，由高窗撒落的月辉照不亮他的眸眼，他注视罗纨之为能撩拨动他的情绪而得意的笑眼，片刻后亦笑了起来，略歪头轻声问：“好了，你要看么？”
夏蝉喧噪，人心浮躁。
似乎要在这比较谁更躁动不安。
罗纨之眸光落下，想看他的伤，又好像想看点别的，但很快她就抬起眼，柔声道：“既然好了，那我便不看了。”
谢三郎及时说道：“你不看怎么知道我真的好了，而不是骗了你。”
罗纨之本来只想撩拨一下，当然是见好就收。
可是谢三郎看穿她的心思，倒有意要和她较量似的。
罗纨之顿了片刻，不愿就此服输。
就一眼她也不会少块肉，更何况谢三郎的皮囊好，看也赏心悦目。
“三郎说得有道理，那我还是来检查一下吧。”她笑语嫣然，自然大方：“劳烦三郎，宽衣让我瞧一瞧。”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当真轻巧又顽皮，仿佛她真的只会把他剥开看上一眼，不会做别的事情，但偏偏那甜腻如丝的嗓音惹人多想。
一般女郎哪敢说出这样的话，也就她胆大包天。
谢昀不怒反笑：“你真要看？”
“三郎给看，我就看。”
罗纨之眨着眼，好像把主动权交给他，又好像没有。
这里是书阁，外人随时可能在楼梯口冒头，在这光着身子可不是什么好决定。
这女郎在赌他不过在逞口舌之快。
罗纨之见他不动更加印证自己的猜测，又故意道：“三郎是要我帮忙，我也可以……”
卡哒——
一道奇怪的声音遽然从后边传来，罗纨之回了头，却没有看见什么异常，她正要继续，就见到面前谢三郎变得从容不迫，甚至大有张开手臂任她上手的模样。
她感到疑惑。
这时苍怀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
“郎君，刚南星不小心触了机关，现在五层锁住了。”
罗纨之吃惊，折身走回去，果不其然看见原本的梯段入口处正被一块深色硬板堵死。
她回望身后，谢昀早对她露出了个微笑。
罗纨之想起刚刚自己还大放厥词，转眼就和谢三郎关在一起，还逃离不能，后背都要麻炸了。
她围着楼梯口着急，团团转，对着外边的苍怀询问：“那、那什么时候能打开？”
苍怀仿若这才想起，里边除了郎君之外还有罗娘子，声音诡异地消失了好一会，道：“……可能要一段时间，按对这栋楼的保护措施，机关合上至少要封住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再熬一熬，天都亮了！
她明天早晨还有课！
“就没有别的出口么？”
苍怀道：“有是有，不过……绳子在我背上……”
另一侧还有吊梯可以降落到一层，但是眼下他们也是用不了。
“为防止绳结被虫蛀，每过一段时间都要更换，我刚叫苍怀去拿了新绳过来。”谢昀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罗纨之木然地点点头。
“罗娘子对不住，你且等等，我去找府里的工匠来看看。”南星连连道歉，听得出来他也相当内疚，声音都带哭腔。
他是一个字都不敢提三郎。
南星跟随在三郎身边时间不短，平日里也算是稳重贴心，今日突发奇想要试一试经久未用的机关，就把郎君给关起来了。
这件事回头指定是要吃训的。
罗纨之听他可怜，也怪不得他什么，她只是担心如今骑虎难下的自己。
很快楼梯口的声音都消失了，文渊阁里安静的只剩下外面的蝉鸣蛙叫。
“你要蹲在那里等南星回来么？他一时半会回不来。”
罗纨之抱住双膝没有动，也是不想面对。
早知道刚刚就不对谢三郎放肆了，现在真的连找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谢三郎说的也对，她在这里等南星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迟早她要蹲麻了腿。
谢昀已经走回他的位置坐下，声音隔了几道垂帘传来，“里边有水可以洗漱，还有床榻，去休息吧。”
罗纨之乖巧：“哦，好。”
刚刚的试探都随着紧锁的梯口闭口不谈。
罗纨之局促、心慌，就像是忽然被关进兽笼里的小兽，哪还有隔笼撺掇跳闹的劲，还不得夹紧尾巴，乖乖顺顺。
三郎让她休息，她照做就是。
文渊阁的下层在靠边的地方也设有不少这样的隔间，但那些都用来存放书籍，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充斥着沉墨、旧纸、竹片甚至还有皮料的味道，气味之复杂，压根不能久待。
五层的隔间却布置得相当舒适。
不但有铺上绸被的床榻、有摆满奇珍异宝的博古架，中央立着小巧而精致的错金狻猊熏炉，横梁下还吊着两颗柔光明珠照亮，把一室都照得莹莹幽亮。
在侧边挂着的竹帘下有一道小门，里边是特意辟出的一小间净房。
罗纨之用青盐净了口，用水洗了脸。
她本打算直接睡觉，但想起自己许久没有喝水，这个念头一发就不可收拾，越想越渴。
隔间里只有净房有水，而外面有茶水。
纠结再三她还是爬起来，去外边朝三郎讨一杯水喝。
只是罗纨之没留意，南星仅给他主子一人备了茶杯，再多的就没有。
谢昀把空杯子倒满茶推给她，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手中的书，不甚在意道：“你喝吧，我还不渴。”
罗纨之犹豫了会，还是没忍住渴意，喝完水搁下杯子就回到隔间，合衣躺下睡觉。
罗纨之在隔间安安静静睡觉的时候，谢昀仍在看书。
他虽然记忆力过人，博览群书，可比那些浩如烟海的著作，他看过的也只能算是冰山一角，他迫切地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得深入这文山学海，向前辈们求取宝贵的经验。
时间流逝得很快，谢昀察觉喉咙有点干渴，提壶往瓷杯里注满水，他习惯性地把杯子口转了半圈，才捏起来贴到唇边，随着凉透的茶水一道涌进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咸。
是青盐的味道。
谢昀蓦然一僵，涌到咽喉的茶水没有马上咽下去。
他才想起，杯子在不久前给罗纨之用过。
因为他的习惯，所以他们刚好喝在同一杯沿上。
谢昀并非有无法容忍的洁疾，他年少早慧，备受关注，老夫人对他寄以厚望，周围伺候的人无比精细照料他，别说与人用同一个杯子，就连坐具、用具他都是独一份的，萧夫人作为母亲都曾露出不喜，谁家养孩子也没有这般精细的，更何况是个男孩子。
但老夫人不听，她杀鸡儆猴敲打上下，谢昀被她保护着，谁也别想碰他一根头发丝。
他自动疏远别人，成了别人口中神霄绛阙里不沾俗尘的神仙。
罗纨之擅自接近他，但她不莽撞也不单纯，不会受惑一时的感动和恩赏，相反，她小心、谨慎，至今还在门外徘徊，时不时试探性地把脚踩入他的地盘，观察他的反应，想要随时抽。身而去。
谢昀没有吐出去，而是滑动喉结，咽了下去。
微凉的茶水流过咽喉，一直淌进身体的深处，可干渴的感觉无法单纯用水抚平。
他起身往隔间走，只拉开半扇门，光线被他的身子挡住，唯有几缕光线漏了进去，刚好停在了榻前，那儿正垂着一只雪白、赤。裸的胳膊。
看得出罗纨之睡觉不老实，薄被的一角都垂在了地上，大部分都被她团进了怀里，只有很小的一块搭在了她的后背。
也不担心着凉？
谢昀都忘记自己来看这眼是做什么的，现在的他只想走进去，把那碍眼的被子给她扯平盖好。
熟睡的人和醉酒的人差不了多少，并不会好好配合。
她缠得太紧，谢昀抽得不容易，半天没能把她抱在怀里的被子拉出来，反而让女郎拧着眉头，不舒服地哼哼唧唧。
他一停，她就安静，一动，她就哼唧。
活像是个上了发条的机关玩具一样。
让谢昀实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好笑。
折腾好一阵才把被子弄好，谢昀匆匆往她娇憨的睡颜上看了眼，心情没有半点转好，反而更浮躁地快步退出房去。
罗纨之一觉睡饱，睁开眼时，外边的天色还不太亮。
她起身穿好外衣，把头发用手指稍稍梳理齐整，最后用被子裹住还发凉的身体，悄然从门缝里探出视线。
外间很安静，也很亮堂。
五层没有用蜡烛，它有固定在四角、桌边的油台，光源稳定，也不容易燎着这些贵重的古籍。
谢三郎还在看书吗？
罗纨之揉了几下眼睛，就裹着被子走出门查看。
隔着半卷的垂帘，她看见在书案后面撑着头的谢三郎，他一动不动，手里的书页半天也没有翻过，不像是在思考，倒像是——睡着了？
她抬头，窗洞外不见悬月，也不知现在是几更天。
罗纨之蹑手蹑脚靠近，其实竹帘被风掀动的响动足以掩去她的脚步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接近谢三郎的时候总希望自己的步伐能够轻些再轻些，不要引起任何注意。
谢三郎是看著书睡着的，几根手指还压在翻开的书页上。
罗纨之站在他身侧，几行字映入眼帘。
“兵多且健，以劳代逸，兵寡且弱，以攻为守……”
这约莫是本讲用兵的书，对罗纨之来说就是无用，她很快便兴趣缺缺收回视线，看向睡熟的谢三郎。
这样近距离观察谢三郎的机会并不多。
罗纨之放肆地把他露在外面的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几遍。
犹记得第一眼见他时惊为天人，看多了似乎也……
罗纨之飞快皱了皱眉。
好吧，她不能昧着良心说不过尔尔。
要不然也不会这郎君一主动靠近，她几乎就要溃不成兵。
这当然也不能怪她不顶事，相信绝大部分的小娘子也无法在那样的眼神保持镇定。
他的眼生得实在太好，密睫如梳，眼型流畅，两丸墨珠般的眸子总是能将主人的情绪藏得极好，但又透露着能轻易将对方看穿的颖慧。
罗纨之曾在他的目光下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既知道他能看穿，偏又忍不住尝试，就宛若走钢索的人，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摔下去，但就享受那一刻的惊险与刺激。
罗纨之打量谢三郎手边堆起的书，她还记得自己睡前讨水喝时，桌上还没有这么多。
对此她是十分困惑与不解。
谢昀出生就在门阀大族里，父母仁厚，兄弟友爱，他靠着姓氏就能高枕无忧地继承一切属于谢家郎的荣光，他不必像程伯泉追求功名，也不像她被逼无奈。
他这样优渥的世家子用不着吃苦、也用不着卖力。
可为什么他还要这么努力？
这层书阁里处处有他使用的痕迹，就好像曾经很长的时间甚至现在或者未来，他都把自己隔绝在这高阁里，日复一日地进读。
这可怕的书海是谢三郎用来浇灌自己的琼汁仙液，他比任何人还要勤奋。
罗纨之有些怅然。
她还未生出要翻越这座山峰的念头，就重新窥见了它的高峰深入云端。
风吹动了火苗，也吹动了谢三郎垂落鬓角的发丝，没了人伺候，就不会有人提醒他添衣躲凉，更何况若不是被她占了隔间，他用不着睡在风中。
罗纨之把身上的薄衾取下，小心翼翼覆在谢三郎的背上。
正要伸到身前为他调整合起来的缝隙，手腕忽的被人用力擒住，她受惊没忍住，痛出了声音，“三郎！好疼！”正好和外面苍怀的声音撞在了一起。
“郎君我们弄……好——”
而后就戛然而止，离奇又诡异地彻底没了音。

第36章 香味
谢昀及时清醒过来， 罗纨之和苍怀的声音同时传入耳中。
只不过苍怀的消失得快，而罗纨之人还在眼前，具体来说， 是在他手中
女郎纤细的手指还在用力掰着他的长指，眼睛里都浮出委屈之色：“我只是给你披被， 怕你着凉。”
她没有想过对他做什么， 更不可能冒犯他。
谢三郎的反应着实让她意外，手腕骨都被他握得发疼， 她的五指都被迫张开， 就好像被暴力催开的花骨朵。
他怎么会有这样骇然的力气， 只是随便一握，就让她动弹不得！
谢三郎松开手指，余光看向肩头压着的薄被，再转回视线时，罗纨之把她的手腕从袖子里露了出来， 上面已经浮现一圈鲜红的指痕。
“抱歉， 是我的错。”谢昀看见那抹红，承认自己的错误， “多谢罗娘子。”
他是有些累所以才睡着了，在将醒未醒的时候失去了判断力和对力量的掌控力，他并不想伤害罗纨之，只是还没习惯熟睡之时身边忽然多出了人。
苍怀或是南星天冬都不会这么近距离靠近他。
今日是个意外。
罗纨之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没有真伤到筋骨，她也没放在心上。
她摇了摇头， 把目光移向梯口， “我刚刚好像听见了苍怀的声音，是不是机关可以打开了？”
谢昀难得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手摸了摸肩上的被子。
被子里还带着余温，使得他肩头后背都有了丝暖意。
罗纨之心急想出去，迳自走到楼梯口，但很意外，入口依然是封着的，苍怀没有在外边。
奇怪，刚刚难道是幻听不成？
天要亮了，罗纨之注定赶不上早课。
她走回去的时候谢三郎正在喝水，用的还是她昨晚用过的杯子，罗纨之有心想要提醒，但只话到口边却鬼使神差看着他喝完一杯冷茶，才道：“这只杯我用过了。”
谢昀用舌尖撇去咸意，解释：“我用的另一边。”
罗纨之心里想着，那也是同一只杯。
两人在逐渐亮堂的阁楼里静待了好一会，谢三郎坐着，她靠著书案，楼梯口终于又传来动静。
笃——笃——笃——
像是什么棍子缓慢地敲在了木梯上，紧随其后是苍怀的声音传来，还格外得响，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般。
“郎君！”
罗纨之就要出声回应，她的身体被谢三郎骤然拽低，不及惊讶，就连唇也被捂死。
她的声音被盖住，彻底出不来。
谢昀没有戴手套的手心正严丝合缝地盖在她脸上，几乎挡去了她大半的脸，只露出了一双疑惑的大眼睛冲他眨了眨。
“既明。”
外面有声音在喊，听起来像是上了年纪的人，罗纨之看谢三郎面上没有露出意外，就好似早已经知道来人。
原来，他是怕自己出声，被外边的人听见了。
确定罗纨之不会再贸然发出声音，谢昀松手站起身，放下身上的被子，几步走到梯口，隔着封闭的铁板低头回道：“老师。”
“许久不见。”外面传来一声笑。
被挡在外面的人是谢三郎的老师，葛老。
他并非世家人，但受世家的恩惠教养，成就大才之名，被谢家请来教导谢昀等子弟。
“事出突然，累老师辛苦了。”谢昀首先要解释他不能出现的原因。
葛老是昨日到的，但他是半夜回府，而后又受困在文渊阁，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去见他。
“……无妨。”葛老也是累惨了，这五层楼爬得他腰酸背痛，还是年轻人好啊，日日往返这么高的地方还能精神百倍。
苍怀找来可以扩声的铁器，让葛老讲话能够轻松些。
葛老没有推拒，并且想起刚刚听谢三郎的声音分外清楚。
这郎君他气足音沉，绝不是文弱的君子。
很多年前，他就从端坐在书案后的小郎君身上窥见了不一样的背影。
他因为才名在外，先后到了几家的家塾任教，教过的学生不说上百也有好几十个，世族的郎君读书学习并非真的觉得读书有用，他们需要学识装点门面，需要敏才清谈造势，他们需要一个好的名声当敲门砖。
唯有谢三郎是真的想在里面学到有用的东西，他看得多，也看得杂，时常与他探讨一些看似无厘头的东西。
他读帝王传、看相国集，他在纷争与合并里求问道：“亡国是必然的趋势还是偶尔的因果？”
“既然是趋势，任何人的努力是否都是螳臂当车，若为因果，扭转因果的契机从哪里找？”
亡国。
这两个字深深击中了葛老的心。
葛老看着小小年纪的谢三郎，有一种从心底蔓上的震撼。
大晋险些亡国，曾经的国都已经被胡人的铁骑践踏摧毁，他们南渡之后在安稳的后方苟延残喘，没有人敢去想百年之后的晋国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盛世在眼前，安稳在脚下，世族开始摒弃扰人的政务俗事，以高雅淡泊的清谈为风气。
没有人想要自寻烦恼，他们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找到了求仙问道的快活。
玄学风靡一时，马车被换成了牛车，摇着麈尾扇的名士成了被追逐的潮流。
葛老回答不了他。
古往今来，史官记载的都是结果，身处洪流中的人看不到未来。
思绪收回，他今日来不是为了这些旧事，葛老平缓了呼吸，就着软垫坐在了阶梯上，手边是南星奉上来的热茶，他一手抱着茶碗，开口道：“近日，有人托我来求情。”
葛老一直游历在外，路过建康时才听见了这些事，想着多年未见，便辛苦来跑一趟。
葛老坐在外面说，谢昀站住里面听。
罗纨之安安静静当自己不存在，但是耳朵里模模糊糊飘进一两句话，她默默在心里七拼八凑出事情缘由。
原来是谢三郎一直以来利用谢家的势力“围剿”朱、袁两家，将他们的良田铺产都给收缴了，眼看着就到了收获的季节，那都是白花花的银钱，如此巨大损失，他们怎能不叫苦连连。
大鱼吃小鱼的事情在戈阳时有发生，世家要不然是当上高官带领族人鸡犬升天，要不然就是在联姻、吞并中寻求发展。
朱、袁两家的名头从建康远远传来时还是响亮的，但在谢氏面前仿佛就是两条塞牙缝的小鱼。
罗纨之忍不住抱住双臂，感到寒冷，门阀之中犹如此残酷，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鱼小虾又如何能幸免。
葛老是来替人说情，想请谢三郎高抬贵手，不要把他们的家族基业全部收走。
谢昀答应了。
他像是已经餍足的巨兽，在老师面前乖巧地垂手恭听。
“既明。”葛老略加重了声音，显得语重心长，“如今的平稳局势都仰仗着世家相互掣肘，这道理你不会不明白，你做得太过张扬，就会惹来阻碍，适当地慢下来也不是坏事。”
“我明白。”谢昀答道，“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真知灼见。”
他答应收手，就是拿出缓和关系的诚心，他不会将人逼到穷途末路。
葛老从他的话语里知道，他这个情其实压根用不着来求。
谢三郎早已经掌握了节奏，他把几大家全兜在自己的圈里，耍得团团转，擒与松之间他说了算。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从只言片语中，葛老已经看见了他从容自信的神容。
曾经他以为这少年郎会像一把锋利的刀，迫不及待地从刀鞘里伸出，但没想到三年前本该蓄势待发的他却恰恰相反，他突然间沉寂下来了，除了谢二爷的死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影响了他。
葛老陷入沉思，他把杯子交还给南星，准备要走。
只是在离开前，他重新抬头看向悬于头顶的深黑色铁板，仿佛那是笼罩在头顶的一片乌黑浓云，“既明，那问题你找到了答案吗？”
从头顶，他听到了回应。
“找到了。”
葛老的脸上不禁浮出了欣慰的笑意。
伴随着笃笃的手杖声，葛老走下楼梯，罗纨之还在想着朱袁两家，阳光从高窗跌落，浮沉在她身周萦绕，发丝脸庞都被光照得发亮。
谢昀走回来，目光就像那些浮沉轻易不能离开这女郎的身，“怎么了？”
罗纨之顿时回神，迎着三郎的目光，不敢说出她心底的惧怕，没得叫谢家三郎要笑话她，她结巴了下，“我、我在想郎君的字真好听。”
这虽然是个借口，但也不全是借口。
既明，夜皎皎兮既明１，是暮色之后，天光将亮的意思。
而他的名字昀为日光，是一样的含义。
“是么？”
罗纨之诚恳点头，艳羡道：“三郎不但名好听，字也好听，真好啊。”
名是父母送给孩子的第一份出生贺礼，而字则是长辈的希望与爱护。
这两样都是罗纨之没有的，她羡慕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当然，谢三郎让人羡慕的也不止这两件，而是多到数不清。
“好听么？”谢昀站在她身前，晨曦照得到处都发白，女郎的脸白净透彻，那对乌黑的眼珠鲜明，像是两个晶亮的宝石，他不禁说道：“那你叫叫。”
罗纨之犹豫了片刻，仰头唤他：“既明？”
她的声音好低，像是一阵不容易捕捉的轻风拂过耳畔。
但谢昀耳朵听见了，身体也听见了，忽然间他有了饥肠辘辘的感觉。
好像是饿了，又仿佛是渴了。
葛老走后不久，梯口总算打开了，南星低着脑袋在外面等罚，谢昀只看了他一眼，罚他这几日不许在他面前出现，带着苍怀先走。
南星在后面等罗纨之，委屈巴巴地解释：“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想着那绳索虽然时不时要换，可是机关却几年没有动过，谁知道还灵不灵了……”
没想到那老工匠确实有本事，这机关不但灵还灵得很！
罗纨之安慰他：“没事，你看三郎都没有多怪你。”
“三郎不怪，素心姐姐肯定要罚我月钱了。”南星惆怅地嘀咕了句。
其实钱不钱也不是大事，但是罚钱就等同于告诉众人是他没把郎君伺候好，丢的是他的脸面。
不过说起月钱，罗纨之精神一振。
是啊，快发月钱了！
“咱们院子里的月钱一般都是什么时候发呀？”罗纨之拉住南星，两眼期盼地问。
南星茫然抬头：“啊？”
风把两人的对话吹到了前头。
苍怀回头看了眼，颇有些无语，继续先前的话：“……葛老也是因袁家老太公求到了跟前没有办法才来这一趟，原本他老人家就不打算进城的，好在郎君早也打算收手，也算是替葛老把这个人情还了……”
谢昀“嗯”了声，“世家先放在一边，我们得去会一会大晋的‘金山’。”
这金山就代指富商严舟，他自己建了个庄园叫小金山，直白又嚣张。
但是多少人都盼望着能搭上他这只船，也赚个盆满钵满，只敢背后骂他庸俗。
苍怀打起精神，“郎君不沾手府里的生意，不好贸然前去攀交。”
曾经严舟也向他这位备受瞩目的谢家郎示过好，不过那时候的谢昀心高气傲，没有对他虚与委蛇。
“他不是有个宠妾开了个千金楼，我们先去查查这个楼。”
谢昀驻足回头，后面的罗纨之与南星已经悄无声息绕到另一条路上去了，渐行渐远。
在听不到的地方，他不知道罗纨之也说到了千金楼。
她想在发下月银后，早点把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
然后，她要和千金楼谈一笔生意。
苍怀应了声，又听见谢昀问他：“第一次打开机关后，为何又关上了。”
耽搁了这么长时间，除了南星的失误之外，还有苍怀的。
苍怀：“……”
他以为郎君在百忙之中不会注意到。
“属下以为郎君有事……在忙。”他说的婉转。
“别多想。”谢昀回答。
他们什么事情也没有。
苍怀口里道“是”，可心里早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这搁谁不会多想，郎君身边这么多年也就罗娘子这个女郎靠得近些，还真有些担心他就这么栽了进去。
苍怀随着他的视线望了望，忍不住开口，“郎君……”
谢昀看他。
“老夫人就要回来了。”苍怀意在提醒。
“我知道。”谢昀明白苍怀的意思，“我与罗纨之什么事也没有。”
他重复道，仿佛是意志坚定。
苍怀刚放下心，松了口气。
谢昀却只是顿了下，又开口道：“即便真有什么，那也是我的事。”
这意思便是不让人插手，哪怕是老夫人也不行。
苍怀愕然，半晌后才低低应了个“是”。
谢昀重新望向罗纨之离开的方向。
女郎快走得没影，不过风中好似还有她走过的痕迹。
这女郎为什么这么香。
与食物的香不同，但是对他的作用又好像是相同。

第37章 闻闻
谢府发月钱的时间固定在下旬， 扶光院里管钱银的是萧夫人的陪嫁曹嬷嬷，素心去给几人领了钱再发下来。
这五千钱轻松到手，罗纨之甚至还有一点点心虚。
她没有素心和浅歌干的活多， 还白占了谢家的家塾读书。
不过素心完全不在乎她有没有白拿钱，对她而言， 这些钱出自谢家， 郎君愿意给谁都是郎君的事。
她就是趁发工钱罗纨之心情好的时候，把人拉到一边， 不好意思地提醒道：“三郎嗅觉灵敏， 扶光院里的人大多不熏衣服擦香的。”
罗纨之没有听出玄机， 还跟着点头，“香料贵，我们还不用费那个钱，挺好。”
她听说过有些人家的主子十分讲究，不但自己的衣服要熏香， 伺候的人全要跟着弄得香喷喷的， 自费工钱不说还麻烦。
三郎简单，她们不用多事。
“你没用香料？”素心听她这么说， 不由纳闷。
罗纨之提着钱袋，这才反应过来，眨眼：“我哪有那个钱？”
这不，她才刚领到月钱。
“是三郎说我擦了香？”罗纨之想起自己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件事，之前谢三郎也亲自问过她，只是她当真没有擦过什么东西， 也没有当回事。
素心凑过去嗅了下， 果然只有很淡的皂角味，若不仔细闻都闻不到， 哪有三郎口里说的馥郁浓香。
“兴许是……搞错了吧？”素心不甚确定。
她不会质疑谢三郎，三郎不是无事找事的人，但罗纨之也没有说谎。
那究竟是什么问题呢？
素心苦思冥想，想不通。
罗纨之却在这个时候记起一次戈阳小聚，曾有个女郎跟闺中好友说到觉察某郎君身上味道很好闻，一丈外都能闻到。
她的小友纷纷摇头，全说她是狗鼻子转世，她们怎么都闻不到，只有一位女郎说她肯定是看上人家了……
“……你别不信！是我祖母说的，喜欢一个人，就是能闻到不一样的味道！”
那女郎的祖母是远近闻名爱做媒牵线的红娘，经验丰富，说得话自然是有几分道理。
可谢三郎总不至于是……
罗纨之为这个猜想发了好一会愣，直到素心对她的发呆起了疑，问她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她才回过神，摇头。
两人回到小院，罗纨之推门的时候留意到脚边门缝下一枝早上才绽放的野花被踩断了，花瓣碾碎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顿了下，若无其事地进了屋，背靠上合拢的门扇，环视四周。
等到个没法晒书的大阴天，罗纨之带着不受三郎待见的南星下午出门去了。
谢三郎先前答应帮罗家主的事情说到做到。
可罗家人哪知道在建康随便一件小事都牵扯许多，任何大工程里都涉及了方方面面的利益关系，罗家是一事才平又起波澜，罗家主更是忙得脚不着地，焦头烂额。
是以罗纨之根本不敢在罗府多待，就怕又被罗大郎逮住要求情，匆匆去见了月娘，把一千钱交给映柳，让她不必吝啬钱财，给月娘养好身体，然后就赶往西口。
廖叔日子过得紧巴，但还收养了条大黑狗，一人一狗都瘦得很，罗纨之提前支给他一千钱，当他和两个蜡烛匠人的工钱。
罗纨之带上幕篱跟着廖叔到街上去逛，南星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东家娘子要的东西我这几日就能办全了。”廖叔用了几十钱买了两斤肉，大黑狗摇着尾巴寸步不离，好像知道那将会是它的口粮，看得可紧。
转头他又花几个钱买了半斤饴糖，想分给罗纨之和南星，两人都摇了摇头，他就沿路散给路过的孩童。
“制作蜡烛的事情你比我清楚，还有好些原料需要你用心挑选，能够物美价廉最好，若是没有，贵一点也无妨，那些贵人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唯有更讨巧精致的才能入眼。”罗纨之见他买那么多糖还以为是自己爱吃，可转眼就见他把一手的糖都散完了，心里奇怪。
“东家娘子把蜡烛做的这么精细复杂，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何有把握卖出去？”
“这个我已经有打算。”
千金楼的管事与月娘有交情，罗纨之怎能放过。
十天后，等第一批的蜡烛做好，罗纨之挑了个月娘在的时候，上门与雪娘谈生意。
不过比起要谈的生意，雪娘更震惊罗纨之这个人。
她围着女郎转了好几圈，又回头看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月娘，啧啧称奇：“你这女儿生得这样好……”
她刚开了个头，月娘就放下茶杯打断她，“她姓罗。”
女郎有姓氏，就表示她身后有家族，有家族的女郎就不会流落到烟花地，供人取乐。
“罗也不是什么大姓。”雪娘说了句实话。
在建康没有根基、没有权势，即便是世族女郎也不见得尊贵。
“在这世间要想过的好啊，要不有权……”雪娘以手指天。
话落，她两臂张开，在这间富丽堂皇的屋子里转了个圈，张扬的裙摆缀满了晶亮的珠片，犹如一只凤凰鸟，她转到罗纨之身后，涂满鲜艳丹蔻的手指轻轻按在她肩上，然后滑到她的小臂，柔声叹道：“要不有钱。”
罗纨之一愣。
“小娘子不就是冲钱来的。”雪娘冲她精明地眨了眨眼，又轻巧地腾步离开，坐到月娘旁边的交椅上，纤指捏着琉璃酒盏，红唇勾笑：“刚刚罗娘子想跟我谈什么生意，是了，蜡烛？可我们不缺蜡烛……”
在老练的雪娘面前，罗纨之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娃娃，被人轻视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罗纨之也并非藏在深闺的娇娇女，她早被无数双眼睛按在泥泞里，她在那双审视的目光下，微微一笑：
“雪姨这里确实不缺蜡烛，但是缺新鲜玩意。”
这句话一语中的，说到了雪娘心坎里，她之所以会厚着脸皮请月娘来坐镇调。教，就因为这建康城里的爷们日日耽于享乐，曲儿一遍遍听早就腻歪了，她迫切地希望能做出改变，好与那逐渐兴旺的天香楼抗争。
为此，她砸多少钱都是愿意的！
罗纨之随廖叔在市井逛的时候，就听过千金楼和天香楼斗得如火如荼，猜到了雪娘的心思。
所以她没有继续往压低造价上研究，而是为了高价卖出蜡烛费了不少功夫。
“你这丫头有点意思。”
雪娘叫来管事的妈妈，三人一起看着罗纨之展示自己带来的蜡烛，蜡烛放在匣子里，不是圆柱形，而是一朵朵婴儿拳头大小的花，花的颜色形状还各不相同。
管事妈妈啧啧称奇，拿近到眼前看，“这小蜡烛雕得可真精致，就跟个玉器一样！”
都知道蜡烛不好打磨，想要做的这么精美是不容易的事。
雪娘跟着严舟也学了奸商做派，虽然心里是赞赏的，但是口里却平淡道：“就是花样好看，也算不上新奇。”
罗纨之柔声请管事妈妈让人把屋子的帘子拉上，她拿出火折子准备点蜡烛，等室内暗下来，她点着蜡烛。
几人才知道这蜡烛是真的花。
寻常蜡烛的火焰都是黄色的，这里每一个蜡烛火焰颜色尽不相同，红的、蓝的、紫的、绿的、橙的，绚丽多彩，让人惊叹。
管事妈妈“哎呀”、“哎呀”连声叫唤，早忘记先前雪娘的教导。
罗纨之看她的失态便知道这生意有得谈。
她笑得腼腆，还带青涩，“雪姨你别觉得这普通，我还能叫人做出颜色可以变幻的蜡烛，一会红、一会蓝、一会绿，在您这楼下大堂里落一圈，映得五光十色，舞姬们在里边随着曲子起舞，曲调高扬时，光艳四射，岂不美哉！”
罗纨之把画面形容得身临其境，雪娘不由屏住呼吸，她已经想像出了那个美景，眼睛里的火焰跳得厉害。
她们这些人啊，就是在造景，造出盛世繁华，造出天宫仙境。
越是美好越让人沉溺，贵客越愿意大把的钱往里面砸。
雪娘心动了，但她要把话压着说，不叫罗纨之能够坐地起价。
“大侄女还真是会想……”
但称呼的改变已经泄露她态度的松动。
罗纨之乘势准备开口，门口却传来楼里侍女的声音，她是来找管事蔡妈妈的。
“蔡妈妈，芙蕖娘子又在闹着要换教习了，这都第几个了……”侍女抱怨的声音传进来，蔡妈妈赶紧推门出去。
她耽搁了一会时间，回来就对面色不豫的雪娘小声禀告。
雪娘把目光投向月娘，无奈道：“犹记得当初妈妈训过我懒，不肯精进才艺，当时那么多好的师父，若是我多学点，也不至于在这里黔驴技穷。”
月娘微笑没有搭话。
雪娘就道：“月儿那时候舞也跳得好。”
“我身体大不如前，已经跳不动了。”
雪娘手托着下巴，转头看罗纨之，“我摸你女儿的肩臂，她也练过，我就说你将师父那琵琶和舞的技艺学得那样好，怎么舍得不传给她。”
“她现在是谢家的人，不可能出来给你跳舞。”
月娘知道雪娘早盯上罗纨之的好样貌和身段上了。
曾几何时月娘也想过，倘若她们不能在罗家安生，罗纨之也有技艺傍身，只是现在的她早没有了这样的想法，有了谢家，她的女儿就有更好的选择。
雪娘眼睛骨碌碌转了圈，月娘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会。
她向来自傲，又肯吃苦，夜以继日地练习，琵琶和舞都要练到魁首，从前妈妈最喜欢的就是她了，逢人就夸她上进听话。
依照雪娘对她的了解，若是她肯教的，定然差不了。
“我知道啊，但是她可以帮我教楼里的姑娘。”雪娘对着罗纨之开口：“大侄女，我也不要你白教，在这蜡烛生意上我可以额外给你钱，但是你必须在中秋前帮我排出一支舞来，如何？”
罗纨之知道这是雪娘要把她物尽其用，她实在心动生意，故而犹豫道：“我出来并不方便，次数多不了。”
雪娘没说话，罗纨之担心她不喜，又道：“若雪姨不嫌，我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千金楼舍得砸钱，罗纨之想从里面扒拉点钱出来。
谢家固然也很有钱，但是罗纨之对谢三郎开不了口。
“那成！”雪娘马上眉开眼笑，高兴地拍起手，跟蔡妈妈说：“你去跟小芙蕖说一声，给她找了个新教习。”
罗纨之没忘正事：“雪姨，我们先把蜡烛的事定下。”
“没问题，你供多少，我要多少！”雪娘财大气粗。
罗纨之露出笑脸，伸手，亲亲热热道：“好说，不过雪姨先给定金。”
她没钱呐，刚发的五千月钱已经全用光了。
雪娘呆了下，捂嘴笑了起来，用帕子揩去笑出的眼泪，对月娘道：“你女儿可比你圆滑机灵多了。”
月娘笑而不语，只有眼底压着些担忧。
谈好蜡烛的事，雪娘就要引罗纨之去见小芙蕖。
小芙蕖是花名，每一个到楼里的娘子都要摒弃姓名，重新选择花名，就像是长在土壤里的植物拔出来，修剪掉根须，从此就只做瓶中花。
罗纨之戴上幕篱正随雪娘拾级而上，后面咚咚咚跑来一人。
“雪娘子，有贵客来了！”领班的侍女气喘吁吁，鬓角花枝乱颤，那兴奋的眸子掩不住喜悦。
“贵客？”雪娘手按着扶梯上的木雕花回首。
侍女兴奋道：“是谢家！谢三郎来了！”
“谁？”雪娘还没反应。
罗纨之已经听清，并在她后面倒抽了口凉气。
南星打死也不肯随她进千金楼，说是郎君要知道他踏足这烟花之地肯定要让苍怀打死他的，现在三郎居然来了这里，难道是南星通风报信，三郎来抓她了？
但这个念头才闪过，罗纨之很快就自己摇散了。
那不至于，谢三郎还没有空到这个地步。
但是眼下她确实不好和三郎面碰面，趁着雪娘和侍女在交谈，她赶紧快步往上走，然而后面一道松沉的嗓音传来。
“不想，这千金楼里还有女客？”
随后有道不情不愿的声音响起，是南星的。
“是、是呢……”
罗纨之就知道自己是躲不成了。
她倒不是怕被人看见在这歌舞之地，她更害怕的是谢三郎不许她和千金楼做生意。
雪娘子迎来贵客，喜不自胜，令人准备最好的雅间供他使用，谢三郎经过罗纨之的时候特意顿了下脚步，不用言语罗纨之已经领会了，跟雪娘子说了声，尾随在蔫头耷脑的南星身后。
管事妈妈问：“要不找几个姐儿去伺候？”
雪娘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摆摆手，“别自作主张，谢三郎开口了再送，不然就是自讨没趣，倒是这位罗娘子……”
她极会察言观色，看出来谢三郎来这里不像是找乐子来的。
“这娘子怎么了？”
雪娘子手指抵住脸颊戳了戳，思忖了须臾，笑着摇摇头，扭着妖娆的腰肢走开了。
雅间里，罗纨之把幕篱搁在一旁，抬起脸来。
主位上端坐着谢三郎，苍怀手压着刀立在一角，而南星……
罗纨之回头找了圈，南星都没敢跟进来。
罗纨之看不出面带微笑的谢三郎究竟是什么意思，更难从苍怀的冷脸上看出端倪，只能兀自坐那忐忑。
总不会只准州官点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他来的，她就不能来吗？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谢昀开口。
罗纨之犹犹豫豫点了下头。
“我记得素心说，你出门是为了料理铺子，料理到这里来了？”谢昀环顾四周，轻纱薄幔，金玉华贵。
这里是给权贵欢乐之所，是以装饰极尽奢华。
苍怀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给罗纨之，自己挎着刀出去，把房间留给郎君教训人。
罗纨之心里一咯登。
谢三郎果真是兴师问罪来了！
她仿佛已经看见钱长出翅膀在她手心里飞走了。
这还得了？
她千辛万苦，甚至还出卖劳力才换来的机会不能就这样没了。
罗纨之越想越焦急，忽而瞧着谢三郎的脸心生一计，起身靠近，“三郎你听我解释。”
混淆视听、避重就轻是她惯用的法子，向来对付罗家主、冯大娘子都很管用。
因为常人是不能在同一时间处理两件复杂的事情。
谢昀看她动身，不咸不淡道：“解释站在远处就行了。”
罗纨之依言停住，虽然站得还远，但是声音还是能够清晰传来：“三郎是怕我身上的气味？我没擦香，也没熏衣哦。”
忽然提起这事，谢昀机警地抬眼，在女郎扑闪的目光中，心如明镜般什么都懂了。
这女郎又想给他撒迷魂汤。
谢昀耐心等她表现。
果不其然，罗纨之下一句就柔声试探：“三郎，你要闻闻看吗？”

第38章 得到
谢昀不动声色拿起手边的天青色汝瓷杯饮了口茶， 藉着喝水的功夫按下心头浮出的异样，又转眸看着她，随着轻敲在杯壁的手指， 轻轻道：“这，与礼不合吧。”
谢三郎拒绝， 罗纨之自然也不会凑上前非逼他闻， 她只会在口头占尽便宜，状似苦恼道：“若非三郎特意叫素心提醒的我，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还有疏忽的地方， 三郎要不说明白点？”
她眨着眼， 虚心请教。
这哪是能说明白的事情。
更何况谢昀不想被罗纨之轻易把话题带偏，他放下杯子温柔道：“罗娘子若是好奇，往后可以另寻个地方研究。”
往后？研究？
罗纨之头皮一麻，险些忍不住捂住脖子。
谢三郎幽幽流转的目光让她感觉自己的脖颈危矣。
她就是随便说说，谢三郎不会当真的吧？
“在这里……”
谢昀似笑非笑盯着她， 嗓音很轻， 犹在倾听周遭的声音，而后才慢条斯理道：“……就说不明白了。”
外边女子娇笑打闹以及粗重的淫言媟语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这样的地方即便装饰得再光鲜， 也文雅不起来。
罗纨之两颊浮起尴尬的红晕。
她险些都忘记身在什么地方了，若谢三郎真轻佻起来，那岂不是也变成寻花问柳的狎客了？
“三郎说的是。”罗纨之乖巧答道，但是眼睛却不老实地直瞟着门，还在努力琢磨如何在谢三郎眼皮底下开溜。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才符合这女郎坚韧不屈的性子。
谢昀笑了， 及时开口道：“千金楼鱼龙混杂， 你一女郎在这里不合适，若是遇到一二个胡搅蛮缠的， 南星是个蠢的……”
“郎君我不蠢，我劝过娘子了！”南星立刻把脑袋伸进来为自己正名，但是很快就被苍怀“咚”猛敲了下，一把扯了出去。
“……你就是个蠢的。”
等两人乱糟糟出去，谢昀闭眼匀了下呼吸，才继续：“千金楼是严舟的产业，你初来乍到，选择和他做生意不是明智之举。”
这方是他想要提醒她的地方。
罗纨之听过严舟的大名，只是大商贾有那么多大生意，怎么会盯上她这点蝇头小利，谢三郎兴许只是不愿意让她和千金楼扯上关系，故意要吓唬她。
因为月娘的缘故，她并不会看不起这些伶人乐师，毕竟她自己也不是高贵的女郎。
但其他人就未必，尤其是谢家这样的顶级门阀。
“我是和雪娘子谈的，没有和他打交道。”罗纨之认真解释：“况且我们已经谈好了，雪娘子还答应给我付定金。”
她虽然是个新手，但也可以把事情处理好的。
谢昀看她这么坚持，便没有再说，这时候苍怀进来，说人已经快到了，谢昀有事要忙，就对罗纨之道：“天色要晚了，你回去吧。”
南星听见谢三郎的话马上在门口伶俐道：“我们这就回去！”
罗纨之带上幕篱，挑着人少僻静处下楼去，南星边走边在给她整理被挂在雕花上的纱幕。
其实千金楼也不乏女客，有些贵女闲来无事喜欢在这里看热闹，一般客人们不会轻易上前纠缠，也是怕惹来麻烦。
除非那真正权势煊赫又无法无天的人。
一间敞开的雅间里几名郎君正喝得起劲。
“王爷怎么不喝啊！在看什么呢？”
“我瞧瞧我瞧瞧……欸！是个女郎，谁家女郎到千金楼还戴着幕篱的，这样神秘，该不会是来抓奸的吧？……王爷认识？”
常康王皇甫伋闷完杯子里的酒，用力擦了下嘴，往后靠着扶几，笑得浪荡：“是啊，有过一面之缘。”
纨绔们从他的笑容里品味出了深意，连忙涎着脸追问：“可是个姣丽佳人？”
“何止，是个倾国绝色。”皇甫伋眯起眼。
“既然是如此美人，王爷怎么不下手？”知道他脾性的纨绔起哄。
皇甫伋惋惜道：“她有看门狗啊。”
几日后，罗纨之用雪娘子给的定金，让廖叔做出第一批货，足够千金楼挥霍几个晚上。
但这毕竟是新鲜物，罗纨之也不确定行不行得通，倘若不能令千金楼的客人满意，月娘的面子也不会好使，她这段时间的功夫就算是白费。
好在廖叔传回来的是个好消息，雪娘子用了她的彩光蜡烛博了眼球，每天晚上千金楼里都人满为患，一掷千金的纨绔叫嚷着要看一夜的舞。
所以，雪娘子加了三倍的单。
廖叔兴奋之余又告诉罗纨之，这几日在他出门采买原料的时候多了很多贼头贼脑的人，似是盯上了他。
罗纨之以为是隔壁铺子妒忌他们的好生意，就叫廖叔多加小心。
“我倒是不怕，再说了我还有黑斥候。”廖叔拍了拍狗脑袋。
黑狗叫了两声，壮声势。
他们最近能吃饱肚子了，有的是力气。
“我就是担心他们是眼红东家娘子的蜡烛生意，想要分一杯羹。”廖叔知道这生意场上多的是尔虞我诈，担心年轻单纯的女郎没有防备。
罗纨之想了想，安慰道：“他们研究也要一段时间，再说了我们和千金楼的生意也不是那么容易插手的。”
但罗纨之的想法还是过于乐观了。
一个月后，雪娘子就没再订她的蜡烛，而是满脸歉意地拉着她解释：“大侄女，我也是没有办法，你也知道我家主是个商人，他要我用他的蜡烛，我拒绝不了呀！”
廖叔说有人想分一杯羹不是杞人忧天，因为这个人正是看见商机的严舟本人。
他从雪娘那里听了个稀奇，马上就派人跟着廖叔“偷窃”原料配方。
虽然没有古籍查阅，但他手下也有能人无数，在尝试了大半个月后，就得出了和罗纨之差不多的蜡烛，千金楼便不再需要从外面的蜡烛铺买了。
罗纨之哪能料到他们如此诡计多端，初出茅庐就遭遇如此强劲对手，郁闷的心情一直持续了好几日，就连上课都难以专心。
谢九郎看她走神提醒了几次，罗纨之才勉强打起精神。
散堂后，罗纨之才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谢九郎。
谢九郎同情道：“那个严舟是有名的奸商，没想到这小生意也不肯放过。”
罗纨之点头如啄米，悔不当初：“我也没想到雪娘翻脸不认人！”
果然是亲兄弟明算账，她阿娘和雪娘的那些交情不足以为她保驾护航，因为雪娘有一百种借口可以让她吃下这个哑巴亏。
千金楼如今每晚依然笙歌不断，可那和罗纨之都没有关系。
甚至她因为提前收了钱还不得不帮小芙蕖继续排中秋舞。
越想罗纨之越委屈，眼泪不禁溢了出来，她飞快用手背擦了去，抿起嘴角，既不服气又是伤心。
谢九郎拿出自己的帕子，宽慰：“罗娘子你也别太难过了，实在不行让兄长给你加点月钱不也一样？”
以他对兄长的了解，他不会吝啬这点小钱。
“不一样……”罗纨之更加低落。
这是她付出时间与精力的心血。
“那……”谢九郎怎么忍心看见女郎伤心垂泪，正要想办法，一道声音传来。
“长煦。”
谢九郎闻声抬头，笑道：“三兄怎么有空过来。”
“经过。”谢昀瞟了眼两人，带着苍怀正沿石阶而下。
罗纨之赶紧把脸上的余泪抹干净。
“发生何事了？”谢昀问谢九郎。
谢九郎奇怪道：“兄长竟不知吗？罗娘子给那严舟霸了生意！他实在是可恶，居然欺负一小娘子！”
谢昀：“哦？我没听说。”
罗纨之羞愧低下头。
谢三郎提醒过她，只是她没有听，眼下吃了大亏，也没脸到三郎面前哭。
谢昀没有多留，只是顺道来跟九郎说几句家常话。
罗纨之低着脑袋等他走，可谢三郎却停在了她的身边，若无其事地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话。
“有事，为何不来寻我。”
罗纨之连眨了几下眼睛，心脏不争气地乱跳了起来，谢三郎这是要帮她？
不远处的旱桥上又走来一对华服壁人。
“夫君在看什么？”王娘子挽着谢曜的手，顺着他的目光。
谢家二房的两兄弟围着小女郎，风吹过他们头顶翠绿的树叶，筛落的光好像是无数荧蝶在身上飞舞，真如一副赏心悦目的画。
“那不是罗娘子吗？我听说三郎让她进了家塾，夫子们起初还有异议，近来好似都接受了。”
“这女郎是有几分本事，三郎和九郎都待她好。”谢曜冷冷道。
“夫君何必苛刻，我觉得那女郎也很好，虽然出身低微了些，但是三郎愿意，收在身边也不是不可以。”王氏感慨道：“一个妾室罢了，能起什么风浪？”
“你不知道，祖母不喜欢这样的女郎，更何况她不但和三郎好还与九郎交好，这更是犯了祖母的忌讳……”
谢曜又哼道：“上次我说要送她出去嫁个普通人家当大娘子，这女郎推托不受，可见也是个贪心的，舍不得谢家的荣华富贵，如此品性，夫人不要被她蒙蔽了。”
“可是……三郎看起来是真的喜爱这女郎。”王氏看着自个俊美的夫君心想，若得谢家郎，哪能看得上其他？
她倒是能站在女人角度理解罗纨之，有几个出身低微的女郎能这样好命，与谢家郎扯上关系？
谢曜远远审视谢三郎看向女郎的神情，唇角漾出别有深意的浅笑：“三郎的确看重她，可他越看重，就越容易陷入泥淖中无法自拔。”
一滴滴水从垂叶上滚落，跌入花圃的泥淖里，瞬间就融进那泥水中，再不见洁净的本色。
“还在伤心？”素心看罗纨之扒在窗台发呆，关心道：“要不然早点回去休息吧。”
可不论罗纨之心情好与不好，都不敢荒废学业，每一个夫子都在盯着她，想挑她的毛病。
除了学业上的压力，同时还有一种无力感笼罩心头。
她思来想去，自己斗不过严舟的财力和人脉，蜡烛生意恐怕是要无疾而终了。
所以才郁郁寡欢，提不起劲。
素心给她出主意。
“要不找郎君出主意？郎君是谢公亲口断言、谢家子弟无出其右的英才，他定能帮你解决。”
罗纨之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她还是先找了个时间回去询问月娘的意见，孩子依赖母亲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月娘听后摇头劝道：“我们是斗不过人家，那就别斗了，安安分分不好吗？”
她向来不支持罗纨之太过冒头，但是这孩子偏是个死强的性子，都不知道随了谁。
罗纨之没有吱声，心里涌出失望。
原本她以为阿娘多少会愿意为她尝试一回，去与雪娘斡旋。
但她依然选择容忍、退让，一如她从前。
离开罗府前，罗纨之还碰见了罗唯珊。
前段时间听说冯大娘子有意给她说个高门大户的次子做郎婿，罗唯珊现在春风得意，是专门赶过来看她灰头土脸的样子。
她边摇着刀扇边伸出手，道：“我就说生意哪有这么好做，别以为会耍小聪明就行。”
她手腕上玉镯子剔透水润，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瞧你忙里忙外也没有赚几个钱，还买不起我这个镯子呢！”
她笑盈盈看着满脸疲倦的罗纨之。
阿娘说的对，就算进了谢家又如何，做人奴婢的，到底是低人一等，看她为这几个钱忙忙碌碌的，她实不必羡慕。
罗纨之瞧着她的镯子没有难过，反而松了口气道：“听闻阿父那儿需要很多钱打点，我是帮不上忙，好在五姐姐和大娘子手头宽裕，那我就放心许多了。”
罗唯珊听到这话面色一僵，连忙用手盖住自己的镯子，气急败坏道：“这可是我的嫁妆！”
罗纨之笑了下，“下次阿父问起来，我会替五姐姐如此回答的。”
罗唯珊气得没有心情炫耀，兀自跑走了。
罗纨之望着她的背影，颇有些无语。
罗唯珊这么多年都没有半点长进，还是这么容易被她三言两语气走。
不过另一方面想，也正是因为她从来也不用自己愁什么，才能保持“天真”和无用。
而她，总要为自己的未来努力。
天气炎热，谢三郎的屋子前后两面十六，扇窗门都被推开，犹如两个巨大的画框，框住前水后林的葱郁美景。
清风穿堂，袍袖随风而动，吹散了暑气。
罗纨之感觉心头的浮躁都被吹走不少。
坐于正中的谢三郎就是她心里的定海针，让她知道自己还没有走到穷途末路。
“你是想要我帮你拿回生意？”
谢昀随手拂开飘到膝头的落花，顿了一下，抬眸又给出第二条路：“还是告诉你如何做？”
罗纨之有些意外，但想也不想地选第二条，“请告诉我如何做吧！”
谢昀笑了。
这女郎好似就不知道走轻松的路。
“你知道这不容易，不怕吗？”
“这世上对我而言本就没有简单容易的事。”罗纨之扬起莹润的眸子道。
也许在小的时候还会抱怨老天不公，等到长大后她看开了许多。
她出身不好，除了更努力一分，还能怎么办。
骂狗老天，老天会应吗？
谢昀道：“不是无易事，而是人不安于现状，自寻烦恼与苦路罢了。”
眼前的女郎雪肤娇。嫩，五官精致，是让人见之就要倾心的颜色。
如此娇艳的花偏不安于温室，要去烈日下暴晒、暴雨中浇淋……
她一个没落世族不受宠的女郎要想立在这强权倾轧的尘世，何尝不是也在做一件千难万苦且看不到未来的事。
谢昀心有异动。
一片微不足道的花瓣，尚且能影响一大面静湖，更何况是个鲜活的女郎。
有的人除去皮囊之外只剩下枯骨，有的人哪怕只剩下枯骨也会生出鲜花。
谢昀思忖须臾，再开口时，嗓音低沉，莫名带着一些蛊惑：“严舟虽老奸巨猾，但也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你若想，我可以帮你得到更多。”
他承认自己是有一种恶劣的想法，他倒是想看看这人人可欺的小女郎究竟会在他手上变成什么样。
“如何？”
三郎的嗓音好似都快燎着了她的耳尖，一阵阵发热，罗纨之用指腹搓了好几下耳朵，慢慢才从谢昀最后半句话里理出头绪。
更多？
她心脏怦怦直跳。
若对方不是谢三郎，她一定会皱眉心想好大的口气，可是他是谢三郎，这话无疑是有很大的份量。
严舟的起家经历十分传奇，据闻是靠勾结北胡劫掠行商而起，这话他自然不会承认。但不得不说，二十年前在大晋存亡危难之际正是他发家的开始。
她当真可以胜过这样的人吗？
虽然心里充满自我怀疑，但罗纨之还是鬼使神差，脆声回道：“我想！”
仿佛慢上一息，都是对这样的好运降头不珍惜！
小金山。
华灯初上，满园通亮，沿着曲折的湖岸，石笼里的蜡烛一根根点亮，将潋滟的湖水照得犹如缀满宝石的腰带。
严舟正设宴，款待常康王。
席上海陆珍馐，鼓上舞姬翩翩，就连他最宠爱的小妾雪娘也在作陪。
常康王皇甫伋心情好，随意提道：“雪娘子最近千金楼人满为患，本王都快没地方落脚了。”
雪娘为两人斟酒，风情万种地撩眼一笑，“王爷要来，奴家一定佳宴以待，不敢怠慢。”
皇甫伋满意，“有劳雪娘子了。”
身穿缀金钱纹锦袍的严舟拿起酒杯，伸手揽住雪娘的腰肢把人带到腿上，雪娘娇哼了声，没有抵触，就坐在他怀里听两人说话。
严舟揉摸着美人纤柔的腰线，笑道：“王爷常去千金楼，定然也看见了那奇特的蜡烛吧？说来也是有意思，那蜡烛起初还是罗娘子先拿给雪娘的……罗娘子王爷可知道？就是被陛下硬塞到谢三郎身边的那个，你说她一女郎好好在谢府伺候三郎就是，还折腾个什么劲？”
皇甫伋忽然听见罗娘子，眼睛一动。
“哦？我是不知道，原来那女郎还有如此巧思，我还在想千金楼是从哪里挖来了这宝贝。”
严舟哈哈大笑，“不错，的确是宝贝！”男人把手伸到雪娘丰腴的胸。乳上捏了一把，“我还正愁没有礼物贺小陆大人升迁，你看我这歌舞一排，美姬一送，不就好了！好宝贝啊！”
“郎主起初看不上眼，说不过是个小玩意，等到客人们喜欢了，又巴巴去占人家生意，害我在罗娘子面前丢死人了。”雪娘拿拳头轻砸严舟的胸膛，佯装不满，“万一谢三郎知道是奴家欺负了他的人，寻麻烦怎么办？”
严舟把她的手一抓，放在嘴边大力亲了口就将她从腿上赶起，拍了拍她屁。股，“欸，不过是个婢女，女人家做生意也不过是玩玩罢了，谁还会真放在心上？谢三郎……嗝！”
他打了个酒嗝，朝着常康王皇甫伋一举杯子，得意道：“谢三郎正忙着呢，那还有空管她是不是？”
雪娘扯出一抹笑，口里道“奴家再去拿酒来”，转身就沉下脸快步往外走，一名小厮急冲冲与她擦肩而过，手里捧了封要给家主的信。
“什么事这么急？”
严舟几下扯开信封，展开随意看了两眼，看着看着他又倒回去重头看了遍，两条眉毛拧得死紧，怒道：“岂有此理！”
“怎么了？”常康王瞟了眼信纸，字迹清秀，像是个女郎手书。
严舟把信摔到了桌子上，轻飘飘的信纸随风而落，被刚落下的烛泪凝上了一块烛斑。
“那罗家女要跟我分生意，若我不同意，她就要将那该死的蜡烛方子公布于众，还要特供给天香楼！”严舟气得爬起身。
物以稀为贵，等物不稀了就抬不起价了！
皇甫伋：“她哪有这能耐？”
严舟还从未被人如此挑衅过，赤着双目，“是啊，她哪里来的能耐这么嚣张？莫不是还真有谢三郎给她撑腰？”
气归气，精明的严舟还是飞快思索了一阵。
区区一个罗家女严舟压根不会放在眼里，但是加上谢三郎，他就要再掂量掂量了！
几日后，罗纨之收到了严舟的回信。
严舟贪财爱财，最爱垄断生意，要他与人分享就犹如要割掉他的肉一般。
可罗纨之开给他的条件依然苛刻。
但是他除了跳脚接受外不会选择别的路，因为罗纨之拿出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若他不同意，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讨到好。
素心等人知道她与严舟谈妥，纷纷来给她道喜，罗纨之心情大好，特意让廖叔叫匠人做了几个新蜡烛送给她们当作礼物。
每一种都是罗纨之精心挑选的，素心、清歌都爱不释手，嚷着不舍得点来用，要留着当个摆设。
谢三郎那儿，罗纨之自然没有落下，她特意选了一个符合郎君英武形象的剑型蜡烛。
又长又直，寓意着三郎有剑指苍穹的魄力。
谢昀拿着那长剑蜡烛还没说喜不喜欢，就看见罗纨之变戏法一样又接连拿出好几个，一一分给苍怀、南星和天冬。
他放眼扫了一圈，加上自己手上这个，还真是人手一个，各不相同。
原来不单单是给他的，是个人就有？
“九郎可送了？”谢昀随口一问。
“送啦！”那边罗纨之头也没转就高兴回道。
很好，九郎还是先拿到的。
罗纨之想的很简单，有喜事大家一起分享，只是回头瞧那边的谢三郎面无表情，似是不大高兴？
奇怪，三郎怎么了？
是不喜欢这蜡烛吗，还是……误以为她拿蜡烛又在暗示他的“隐疾”？
怪她，没有思虑周全。
罗纨之走过去，趁三郎不备，把他手里的蜡烛换了个短的。
谢昀：“……？”

第39章 荔枝
罗纨之理所应当换了蜡烛， 抬头却见谢昀盯着自己，犹豫道：“三郎不是不喜欢这个吗？”
她举着长蜡烛。
谢昀垂眸打量自己手上这个短胖且精致的纹龙烛，再掀起眼皮， 悠悠问她：“何以见得我不喜欢了？”
她难道是看错了？
“三郎还是更喜欢长的？”
“你不喜欢长的？”谢昀摇了摇手里的短蜡烛，“蜡烛短就不及长蜡烛烧得持久， 这道理不是显而易见吗？”
原来三郎也看重实用， 而非欣赏花哨啊！
这倒是与罗纨之想法一致。
短蜡烛固然精美，但的确烧不了多久， 长蜡烛更实用！
“那换过来吧！”罗纨之要与他换， 谢昀却收起手， 只用空着的那手来接。
“我帮了忙，两只蜡烛都不舍得？”
午后。
谢九郎来寻谢昀，在他的书案上看见一高一矮两只蜡烛，便笑道：“这都是罗娘子送的吧？我一看就知道！”
谢昀“嗯”了声。
“罗娘子竟送给兄长两个。”九郎叹道：“她只给了我一个，真是厚此薄彼呀！”
他倒不是真的嫉妒， 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谢昀理所应当道：“这是自然。”
“？”
谢九郎稀罕地瞧了眼自家兄长的嘴角， 他这是在笑吗？
他奇怪问：“兄长在笑什么？”
谢昀把唇角一压，很随意地亮出手里的邀帖道：“没什么， 只是钩上了条大鱼罢了。”
谢九郎将信将疑低头一看，那金灿灿的纸上写了三个字——千金楼。
因为收到严舟的请帖，隔日谢昀就带上罗纨之同去赴约。
先前他说过，能帮罗纨之得到更多，并不是假话，他甚至还打算把名下的一部分产业交给罗纨之代为打理。
谢家的每位郎君、女郎自成年后都会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产业， 有来自宗族的、也有来自父母的。
一般这些田地商铺都应该由郎君的大娘子管， 但谢三郎还未成婚，所以暂时由他的心腹管事负责打理。
交给罗纨之处置， 也是谢三郎自己的安排，不会引来非议。
千金楼。
七月出荔枝，最新鲜的果子盛在白瓷宽肚盆里，堆成小山状，每一颗上面还沾有水珠，鲜艳欲滴。
罗纨之与严舟见礼后坐下，目光不由落在上头。
她还从未见过荔枝果，只在书上看过描写。
有说它壳如刺，色娇艳，果肉白，汁水多，是一种兼合酸甜脆爽的夏季佳果。
严舟眼睛贼精，看出她的喜欢，连忙招呼：“来来来三郎，罗娘子都尝尝看！这是产自岭南的荔枝，刚是从海路上运来，要我说这建康城里再没有比我这儿更新鲜的荔枝了！”
严舟五十来岁，还穿得十分亮眼，宝蓝底金铜纹宽袖袍，头戴宝玉笼冠，手里还摇着一把夸张的金扇子，相当符合罗纨之心里一掷千金的大商贾形象。
罗纨之看向谢昀。
她知道严舟肯请她来，多半是看在谢三郎的面子上。
谢昀拿起一粒荔枝剥开，口里道：“荔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五日色香味尽去，运来还能保持如此上好状态，严大家费了不少心吧？”１
严舟哈哈大笑，摇着金光灿烂的折扇道：“不错不错，还是三郎识货，我这些荔枝可不是用传统的法子保存的，像什么冰镇啊、竹筒啊都是只管一时，到手的荔枝还是少了新鲜度，这些荔枝是直接挖了带着绿果的树，装上船沿外海，从长江转运，这一路啊，成熟度刚刚好！”
罗纨之张口结舌。
一整棵树？
这些有钱人贪一口享受，不知道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啊！
谢昀把剥开的荔枝自然而然转递给身旁罗纨之，继续跟严舟笑道：“先前和严大家有过一点小误会，都怪我事先没有打招呼。”
“三郎哪里话。”严舟好脾气地道：“是我鼠目寸光，不识得这位女郎尊贵。”
不止是他，还有很多人都对这位有美名却又寒微的女郎起过各种心思，但是如今谢三郎出现在这里，无疑是在传递一个信号，这是他们动不了的人。
敲山震虎呐！
虽然当了出头鸟，但严舟另有盘算，故而没有发怒，反而好声好气地把人请来，要化干戈为玉帛。
罗纨之接下荔枝，弯眼笑道：“严大家言过了，是小女微不足道，多谢严大家高抬贵手。”
会说话又诚恳的女郎就是让人舒坦。
严舟笑呵呵的，浑然忘记曾经收过一封让他跳脚的信，跟罗纨之又客套了几句，才转头专心跟谢三郎交谈。
罗纨之低头看刚刚接过来的荔枝，红色的裂壳包裹着晶莹的果肉，独特的香味源源不断传来，汁液顺着缝隙流出，很快就淌到她手指上，有点黏糊糊的，她抬起手指，把荔枝放到嘴巴，咬了口，甜香的汁水就在齿间迸发。
好吃！
谢昀和严舟转而谈起最近的船运。
须知建康紧邻长江，船运业发达，多少商人靠着这条水系赚得盆满钵满。
罗纨之边听边小口吃着荔枝。
越吃越觉得这东西贵有贵的道理，实在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水果了，只可惜她面前有那么多，却无法带给月娘和映柳。
谢昀分神看了眼罗纨之，小女郎两眼晶亮盯着面前的荔枝，眼底还有点遗憾。
她吃完一颗荔枝就擦了擦手坐直了身，专心听他们讲话。
罗纨之刚接触做生意，还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谢三郎带她来的意图，无非是想要她向严舟学习，她自是十分愿意。
“……说到船运，我可不说大话，整个建康甚至七个州、两都督区的商户超过七成都在走我这条线！谢三郎若有需要，我可以给你打个八折！”严舟让利让得痛快，也是有心和谢三郎结交的。
“严大家爽快人，我确实有意图将部分名下产业交给罗娘子打理，但她年轻还有诸多不足，不知道严大家有没有空指点一二。”
严舟坐直身子，惊讶道：“谢三郎是要我教罗娘子？”
谢昀笑道：“你知道有些小娘子就不愿安分待着，非要玩些名堂，就譬如你这千金楼，不一样是交给雪娘子打理。”
严舟立刻大笑起来，扇子拍着自个的膝盖伴奏，“好啊好啊，你谢三郎原来也是我辈中人啊！”
他看了眼罗纨之，心想这个女郎真是生得娇丽，不愧是月珠的女儿，也难怪谢三郎对她如此宠爱。
这么一番话下来，严舟看谢三郎的眼神都变得亲近不少。
原本以为谢三郎是什么高不可攀的神仙，如今看来也是俗人一个，美色当头，便什么也不顾了。
他扭头和蔼问：“不知道罗娘子打理的是什么产业？”
“牛皮和料草。”罗纨之答道。
严舟大吃一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郎为何打理这些？”
罗纨之看了眼谢昀，“三郎说，这两种生意做的人少，竞争小。”
严舟了然，一点头道：“的确。”
牛皮料草大多属于百姓用不上的东西，而且属于朝廷设置的禁运品，只是现在世家大族把控下，谁管朝廷的命令？
严舟用扇子搭着膝盖有一下没一下轻敲，“只是三郎的原料是从何来，若还是大凉山……那可是北胡王赫拔都的地盘啊。”
提到赫拔都，严舟都要皱眉头。
那是个相当难缠的北胡人，年轻又有闯劲，他刚接手了年迈老王的权柄，已经开始大刀阔斧地收编其他分裂的部族，被北胡人视为英雄——赫拔都。
时隔多年又从旁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谢昀眸光微敛。
“严大家的生意已遍布大江南北，我相信一定有办法。”
严舟的确有办法。
他早在背地里与北胡有诸多生意往来。
而这些事在谢三郎眼中，都不是秘密，他温和的笑眼让严舟在酷暑天不寒而栗。
不过，应是他多虑了。
若不是为讨女郎欢喜，谢昀这等自视甚高的郎君怎会肯与他这“庸俗好财”的商贾见面。
有那么多人想和他结交，他也不是谁的面子都给啊！
严舟看了眼罗纨之，终是感慨君子亦难逃美人关。
虽喜爱荔枝，但罗纨之没敢多动，可谢昀却没有那个顾及，手指灵巧地掐开好几颗荔枝，自己又不吃，全滚进她肚子里去了。
三人坐谈了一会，雪娘子来把罗纨之请走。
谢昀以为是蜡烛生意的事就没有阻拦。
“大侄女啊，好些天没有来了，小芙蕖还在向我打听呢！”雪娘子怕罗纨之还在生之前的气，好声好气哄着她。
月珠的脾气她知道，清高又自傲，坏得很。
“这几日不得空，您也见到了，郎君看得严。”罗纨之能用上谢昀的地方不用白不用，很多事情抬出谢三郎比她说破嘴皮子还管用。
雪娘子马上表示了解，越发小心陪着她。
练舞室里有十二位穿两件式灯笼袖胡裙、戴面纱的舞姬，此刻已经热完身，拿起了各自乐器，在点位上站好。
其中一位眉心生了一粒红痣的娇艳女郎恰时听见门口动静回眸，眸光滟滟，喊道：“罗娘子来了。”
这娘子便是雪娘子心头好，小芙蕖。
雪娘子倾注了许多心血在她身上，培养她琴棋书画，请专人教导，就等着她大放异彩，为楼争金，可罗纨之却无意中得知了这女郎的心思。
她相中了一位世家郎君，这次的中秋舞也是为他排的。
她宁可做妾，也不想留在千金楼。
罗纨之本能地同情陷入泥淖的女郎，所以答应为她保守秘密。
小芙蕖便对她越发亲近，甚至还主动告诉她，她有姓氏，姓程，希望以后可以有人叫她程娘子，而不是小芙蕖。
罗纨之上前和她们又商量了一下舞阵的变幻，如何配合蜡烛的光效，让整场舞更惊人美艳。
这都要靠一次次排练、一次次精进修改，直到完美。
罗纨之没有跳群舞的经验，但却有着丰富舞阵的脑子，那都是月娘病中无事，在沙盘里给她演示出来的。
就好像将军领兵打仗，操练阵法，有些舞曲亦是阵法所化。
小芙蕖是领舞，所以有时候罗纨之也会暂替她的位置跳一段，好让她观察全局有无不妥之处。
罗纨之虽然没有换相应的舞装，可是她的动作也相当到位，手臂即便藏在袖子里，也能叫人看出她舒展弧度，旋转跳跃间脚步轻盈又稳健，仿佛身轻如燕。
雪娘子道：“这女郎还真是有一具得天独厚的身体，真可惜啊。”
每遇到一好苗子都想薅到手，这就是当妈妈的心。
小芙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问道：“听闻雪妈妈当年也是不甘不愿进珍蚌馆的，怎么现在也起了同样的心思？”
像她们这样的女郎，或被抓或被骗，或是家中贫寒走投无路，卖女儿求富贵的，大多都不是那么心甘情愿沦为伶人。
雪娘子轻轻拧了把她的脸蛋，笑眯眯道：“你呀，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千金楼供着你们这些姐儿成日的消耗也不是小数目，若不能都打起精神给妈妈我赚大钱，这千金楼也甭想开下去了，小芙蕖你不是要供你兄长做官吗？那可是要好大一笔钱呢！”
雪娘子知道小芙蕖的软肋，不怕她不听话。
小芙蕖看着中间跳舞的罗纨之，久久没有说话。
她用一方旧帕掩住口鼻，嗅了口，淡淡的愁绪萦绕眉间。
多年前在烟笼细雨中给她赠帕的少年，不知道是否还记得她。
跳完一曲舞，罗纨之感觉后背都汗湿了，小芙蕖递给她干净的帕子擦汗，两人埋头讨论还需要调整的地方，门口忽然挤进了数个看热闹的脑袋，小芙蕖生气地叉腰挡在罗纨之面前，“雪妈妈没有告诉你们，这里不许旁人围观吗！”
“小气什么，不过是想看看你们中秋的舞排成什么样了。”
练舞的女郎们都去帮小芙蕖，要轰她们走，门外的娘子们讨了没趣，才嘀嘀咕咕离开。
小芙蕖回来气道：“这些娘子都是被一个胖子养在楼里的，平日里无所事事到处瞧稀罕，雪娘子也管不得她们！”
“别人养的？不能养在自己府里吗？”
世族多会蓄养伎乐，以供宴请宾客，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相反，还有不少人会以自己家中伎乐数量的多少来攀比，如有什么名伎更是面上有光。
曾经罗家主便是以擅长琵琶的月娘为傲，四处炫耀。
“兴许家中大娘子容不得吧？”小芙蕖皱着眉头，又拉住罗纨之要回去继续研究排舞。
但没过多久，外边雪娘子的心腹侍女前来禀告。
谢三郎在找罗娘子了。
罗纨之只能与小芙蕖告别，匆匆赶过去，谢三郎已经在小巷的马车里等着她，苍怀为她撩起帘子。
这马车罗纨之上多了，为了方便就准备有她的坐席，谢家部曲也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就好像一向有洁疾的郎君忽然又没有洁疾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罗纨之坐下时呼吸没完全平息，小脸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甚至颈口鬓间还带着微汗，就好像放在冰块上的荔枝肉蒙上了水雾，娇艳欲滴。
谢三郎轻瞟了她几眼，若无其事地问：“雪娘子带你做什么去了，头发都乱了。”
罗纨之摸了摸脑袋，发现并不是很乱，不太可能露馅，心安道：“就坐了会，听见郎君叫我，怕耽误时间所以跑来的。”
“若我着急就不会等你。”谢昀给她递帕子。
罗纨之接过，顺手挂起了窗边的垂帘，让风得以吹进来。
谢昀看她汗未干，提醒：“别着凉了。”
“无事，这边的风都是热的。”罗纨之闭上眼享受了会，然后就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谢昀把窗帘放了下来。
罗纨之也不敢再说要吹风的事，马车启动渐渐驶离千金楼。
“三郎以前不来千金楼，近来常来，是喜欢上看歌舞了吗？”
千金楼里美人可真是不少，罗纨之都亲眼看过好几个，梳高髻戴树簪，身着罗衣飘逸如仙，那顾盼生辉的媚眼，不知道让多少客人垂涎。
“并不，我不喜欢歌舞。”谢昀看着她还红扑扑的脸，慢悠悠问：“倒是你和雪娘子走得很近，是和她有什么别的事？”
蜡烛的事情他不觉得能谈这么久，这女郎不知道背地里在搞什么小秘密。
“就一些生意上的事……”罗纨之不愿意说，把脑袋扭到一边，看见谢三郎左手边多出了个小藤筐，上头还盖着块布。
谢昀看见她盯上了，顺手就把盖布揭开。
原来下面都是新鲜的荔枝，显然是严舟所赠。
“你吃吧。”仿佛知道她心里想，谢昀主动开口。
罗纨之固然是想吃，但是也不好意思一直吃独食。
“三郎刚刚光给我剥了，自己都没有吃，我给三郎剥吧。”
来而不往非礼也，罗纨之挽起袖子，兴致勃勃从中间特意挑了个最大最红的荔枝。
哪知才刚刚用上力，荔枝壳上的刺像是咬了她一口，她“嘶”得抽了口气，惊恐抬眼，“怎么这般扎手……”
她见谢三郎剥得风轻云淡，还以为上头的刺不碍事，但没想到是又短又硬又扎手。
“你没找准地方，自然扎手。”谢昀倾身，自然拿走她手里的荔枝，转了一下，找到荔枝尖刺上中的一条缝，教她：“找到这条缝，用指。尖掐入，掰开……”
罗纨之睁大眼睛，认真学习技巧，正要点头，表示学会了。
谢昀就笑道：“当然，最重要的是，我的手套防扎。”
罗纨之：“……”
轻微“卡嚓”了声，布满尖刺的果子分作两瓣，露出里头雪白晶莹的果肉，还有被挤压出的丰沛果汁。
罗纨之眼角一跳，生怕弄脏谢三郎的袍子，伸手托在下面，急道：“郎君快吃，水要流出来了！”
谢昀皱起眉，这样黏糊的果汁他可受不了，看了眼面前同样着急的女郎，干脆两指捏住荔枝直接往女郎嘴里塞。
罗纨之一惊，这人怎的不自己吃，连忙摇头，“不要，我一口吃不下——唔！”

第40章 长命
特意挑选的大荔枝却塞进自己的嘴里。
罗纨之卡着荔枝， 吞不是，吐不是，气鼓鼓瞪着谢昀。
谢昀旁若无事地拿出帕子擦手， 瞧着她吃不下的样子，还问：“怎么了？”
“唔唔唔唔！”
这是给你吃的！
“水太多了我不喜欢， 你吃就好。”谢昀用手指着那筐， “这些都是你的。”
罗纨之：“……”
突然，生气不起来了。
罗纨之把卡在嘴里的荔枝拿出来， 小心伺候着乱流的汁水， 分了三口才把一颗大荔枝啃完， 吃完后发现荔枝味道还是很不错，遂对谢三郎道：“我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嫌弃水太多而不爱吃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谢昀一看罗纨之手上满是汁水，眼见还要往下滴，不禁微蹙眉心，“把手伸过来。”
罗纨之不知他要做什么， 还是乖乖依言把两只手都伸了过去。
谢昀换了张帕子， 沾了下杯里的清水，去擦她手上残留的果汁。
罗纨之愣住， “三郎？”
谢昀没有抬头，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声，询问她。
罗纨之不再吭声。
因为谢三郎在仔细帮她擦手指。
或许他只是无法容忍她把荔枝的汁液掉到他的马车上，可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劳他亲自动手。
罗纨之心情有些微妙，故而不想打断他。
马车驶入平缓的大道，青石砖被碾压得辘辘作响。
罗纨之悄悄望向谢昀的脸， 郎君垂下的睫毛掩住那过于敏锐的目光， 使他看起来相当温和无害，而且他也的确在做一件十分温柔的事。
帕子沾了水后变得柔软， 带着微微凉意划过她的掌腹，正沿着掌心弧线徘徊，谢三郎忽然掀开眼睫对她道：“你的地纹线长且清晰，金丘饱。满，说明生命力旺盛。”
对上谢昀视线的那刻罗纨之猝不及防，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了，好在她及时稳住，没有显出被抓包的难堪，自然而然垂下眼，注视被他托起的掌心，擦拭过的地方还泛有淡淡水光，“……三郎还会看手相？”
“学过一些皮毛，看个粗略还是会的。”
“我这样的……就算是长了吗？”罗纨之一直觉得自己命很不好，或许不等她折腾出什么名堂来就会早早亡故呢。
谢昀轻笑了声，把他的手掌摊开，又用指头从她掌侧地纹线的端头沿着弧线往下，道：“弧满而色浅，清晰且无断裂分叉，你是有长命百岁之相。”
罗纨之看着自己的掌腹，还果真是饱满流畅的线条，再去看谢三郎的手掌比较，而他的掌心地纹……断了？
“那断了是什么意思？”罗纨之拧起眉。
谢昀微笑，若无其事吐出五个字：“消失在人世？”
罗纨之立刻握住手掌，正色道：“手相命数全是无稽之谈！”
“你很怕我死？”谢昀轻笑出声，温声说道：“我死了又不要你陪葬，我还会好好安顿你，不是很好吗？”
罗纨之哑口无言，谢三郎难道已经看淡生死了，居然这么平静地接受这不详的箴言。
“没人能预料自己何时死，万一三郎突然没了，又哪有时间安顿我？”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我得提前安排。”
罗纨之：“……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说得好像她盼望他死一样。
她努力盯着谢昀的手，终于给她发现了一点不同。
“可是你的地纹线比我的圆，圆的线就比较长，说不定活得比我还久！”
罗纨之开始胡诌。
“圆的意思是……”谢昀顿了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光转回到罗纨之脸上。
罗纨之好奇追问：“是什么呀？”
谢昀到底没说全，只是道：
“意思是我比较健康，精力旺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罗纨之觉得谢三郎最后说的那四个字的音格外地重，令她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到了他，这样给她强调。
“那是很好的事啊！”罗纨之露出灿笑。
就是说呀，谢三郎这么健康，旺盛，哪有早亡之相？
“你很高兴？”谢昀手肘撑着凭几，望着她笑。
罗纨之：“……？”
她没有高兴啊，不是在讲客气的好话吗？
反而他高兴什么？
谢昀还有事，马车把罗纨之送到扶光院门口，南星正好在附近，被苍怀叫来给罗纨之提荔枝。
两人沿着熟悉的路走过竹林，迎面走来几个面生的人，罗纨之不识得，便停下脚步，惊疑不定看着他们。
最显眼的是四位健硕的青年武士，旁边还跟着位身着娇艳彩裙的清丽小娘子，咋一眼看格外不和谐。
幸得南星认识几人，出声招呼：“原来是几位苍大哥还有芩娘子。”
罗纨之先前听过南星介绍，谢三郎身边的侍卫分为两类，近卫为苍，部曲为赤，所以这些人应当是和苍怀是一类的，只是观其样貌比冷峻的苍怀侍卫多了几分粗犷。
芩娘子瞟了眼罗纨之，笑吟吟地问南星话，“南星，郎君还未回来么？刚才你是去了院子口吧？”
南星点头，很憨实地回道：“郎君是回来了一趟，不过他还有事就没有下车，芩娘子和几位大哥是来找郎君的？”
那被他称为苍大哥的魁梧男子道：“也不是什么要事，就是后日大暑，陛下举办“擒羊”，要确定一下郎君身边跟着的护卫。”
“等郎君回来，我再去请苍大哥吧。”南星点点头，又看向旁边的芩娘子。
芩娘子刚刚一个劲在看南星抱着的筐里装了什么，终于给她看出了名堂，佯装惊讶地望着罗纨之道：“这位娘子是新到郎君身边伺候的吧？不知道三郎平素不吃这些水分多的果子么？”
南星和罗纨之都还没回答。
芩娘子又若无其事道：“我刚刚才把老夫人托人带回来的荔枝蜜煎送到，这些就不用拿到三郎面前了吧！”
罗纨之听出来了，这位芩娘子只怕是和谢家老夫人关系不错，还能替她给三郎送吃食。
南星“哎呀”了声，解释道：“芩娘子你搞错啦，这不是要送给郎君吃的，是郎君拿来给罗娘子吃的。”
芩娘子脸色登时就没挂住。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三郎还会有如此闲心，管个女郎吃不吃果子。
罗纨之柔柔开口：“不是的，是旁人送的，郎君不吃，拿给我分，芩娘子你吃吗？要不要拿几个去？”
“不用了，多谢罗娘子。”芩娘子很快就恢复过来，微微一笑，轻声细语：“是我多虑了，本来也是好心，担心罗娘子不晓得三郎的忌讳，惹他不喜，罗娘子不会怪我多嘴吧？”
罗纨之摇摇头，“怎么会，我多谢芩娘子提醒。”
两位女郎互相客气了几句才行礼拜别。
罗纨之和南星往扶光院里，芩娘子和几位护卫则往外走。
才走出没多远，芩娘子就抬起手抹眼泪。
苍鸣示意弟兄们先走，自己留下来关心道：“芩娘子这是怎么了？”
芩娘子摇头不愿意说。
苍鸣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来女郎的伤心，追问道：“究竟是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是那罗娘子惹着你了？”
其实苍鸣早发现了。
来扶光院的路上芩娘子都是高兴的，但听说三郎不在已经开始失落，等后面见到那传闻中的罗娘子，更是脸色不豫。
芩娘子摇头，用帕子擦干眼泪，叹气道：“我是替老夫人担忧，老夫人这人还未回来，所以不知情，倘若等她老人家回来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苍鸣摸不着头脑，又问：“老夫人为何会生气？”
“哎，你不懂。”芩娘子一挥帕子，扭身往前走，苍鸣又是担忧又是好奇，自然紧跟着她。
“三郎身边的人都是老夫人把过关的，要不是家世清白的家生子，要不就是诸位夫人陪嫁带进来的，如今被陛下塞了个落魄氏族，还是伶乐之后，如此卑贱低微之人，往常三郎怎么会瞧上一眼？”
苍鸣想了想，点头如捣蒜。
三郎出身高贵，边上伺候的人无不各有所长，即便最不起眼的天冬都有过人之处，忽然冒出来的这个罗娘子，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外就没听说有什么长处。
“就是，她还不如芩娘子你呢！”苍鸣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
果然芩娘子小嘴一瘪，又是泫然欲泪的模样。
当初谢三郎院子里空出位置来，老夫人就极力想把芩娘子给三郎，只是三郎没收下。
这件事俨然就成了芩娘子的心病。
以前她还能安慰自己说三郎不喜欢陌生人，故而不肯为院子里添人，现在横空冒出一个罗纨之，堂而皇之就进了扶光院，成了谢三郎的人！
她心里哪能舒坦。
但是芩娘子懂得，她不能这样说，她抽了抽鼻子道：
“我也罢了，主要是担心老夫人生气，老夫人生气，三郎肯定也不好受，你说祖孙二人为个莫名其妙的女郎起嫌隙，多么不应当啊。”
其实这也只是芩娘子的一个假设，毕竟老夫人现在也还没回来，消息有没有传到她耳中，又或者她是不是真的会为区区一个婢女生气都难说。
可是苍鸣却是个把捍卫谢三郎安全为己任的实在人，一听也觉得不行，“是啊，上一回郎君惹老夫人动怒，险些都要动家法了……”
这个“上次”还是六七年前的事，但是苍鸣印象深刻，并且引以为戒。
若是这次为个小女郎，实不应该！
心思简单的苍鸣已经落入了猜想的怪圈，直接套入了老夫人生气的前提下，为郎君忧心忡忡起来。
芩娘子欣慰地望着他：“三郎身边都是如鸣大哥这样忠心耿耿的护卫，能够为他排忧解难，三郎才得以轻松。”
苍鸣被她一夸，心里更是犹如烧着熊熊烈火，坚定道：“这都是我们的使命！”
竹林簌簌，清香宜人。
罗纨之沿路还在好奇芩娘子的事。
南星以为她是介意那个女郎，宽慰她：“不用担心，郎君不喜欢这芩娘子，她也就是打着老夫人的名头才时不时能过来送送东西，郎君看的都是老夫人的面子。”
“所以说，这位芩娘子是可以进扶光院的？”
罗纨之想到几次察觉自己屋中有生人进出的痕迹，早在暗暗留意身边的人，其中素心、清歌两个对她实在没话说，而且她们经常一起行动，也没有什么必要到她空空荡荡的屋子去。
她的东西不多也不贵重，都是些从谢家库房里取来的大件家具，并不担心会丢了，唯独是怕多出什么来。
宅子里这些陷害人的把戏她不是没有遇到过，一直以来都万分小心。
“可以是可以，不过她知道郎君不喜欢，也不常来。”
罗纨之若有所思，片刻后又问：
“对了，他们刚刚说的那个擒羊是什么？”
南星道：“哦，算是一种打猎，届时会在林子里放一些肥羊，抓到人就可以把那些羊带回家，夏日食羊对消寒健体有好处。”
南星皱了下眉头，“不过近年来他们玩的花样多了，有时候还会把一些罪奴当做羊……哎呀，这些也与我们无关啦！”
虽南星只透露了只言片语，但罗纨之不难猜到一些可怕的事。
以人为猎的事情自古就有，并不是从本朝开始，只是也不代表她就可以平静地接受。
这世上为何总是有些人尊贵无匹，有些人却低贱如草芥。
“不过擒羊还是挺有意思的。”南星舔舔嘴，向往道：“羊也很好吃，不知道这次郎君还带不带我去……”
他又看向罗纨之，顷刻转变了念头，肯定道：“不管怎么样，郎君肯定会带阿纨你去。”
“覆舟山后有一片牧场，养了好多牛，是皮革的产出地。”
罗纨之是听谢三郎提起过，有意带她去看看，也不知道会不会趁着这次机会。
只是，擒羊这个词听起来就叫人心底有些难受。
也许是因她处于这个身份，更容易代入弱小的猎物之中，故而很难生出对此事的向往与热衷。
金乌西沉，谢昀准备回府。
不期而遇看见了谢大郎与王氏，两人成婚多年一直如漆似胶，倒也是建康的一段佳话。
犊车与他的马车正好并排，他刚好望见里面的王氏捏了个晶莹剔透的龙眼直接喂到谢大郎嘴里，正好又对上他的视线，顿时羞红了脸，冲他打招呼，“三郎。”
谢大郎回过头看见谢昀，一挑眉，伸手握低下脑袋害羞的夫人手，宽慰道：“夫人怕什么，三郎虽未娶妻纳妾，但也总该识情识趣，夫人与我感情甚睦，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谢昀轻笑道：“的确，大兄与大嫂琴瑟和鸣，让人钦羡。”
谢大郎从小到大都爱与谢三郎比较，得娶高门贵女，还是个情意相投的夫人，是他此生最畅快的事情。
这一点上，谢三郎比不上他。
他转身把手肘搭在车窗板上，笑道：“三郎也莫要太羡慕，你一向不喜女色，素有洁疾，也就难以体会到与心仪之人分享的乐趣。”
“未见得。”谢昀笑着坐进马车。
未见得？
在谢大郎不解的目光下，马车很快就无情地赶超到他们前头去。
马车里，谢昀捡到了一个遗漏的荔枝。
他把玩着那扎手的荔枝，思绪飘远。
分享？
就是把那黏。腻的、沾满汁水的果子塞进另一个人嘴里。
这样便算是有意思的分享？
他又撑腮回想了一阵。
罗纨之那会的表情，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嘴，嘴里被他剥好荔枝塞得满满当当，像只贪吃的小兔子。
似乎也算是有意思。
他轻抛起荔枝果，心道日后可以喂她吃点别的。

第41章 擒羊
大暑， 意味着气温将由热转凉。
但这前后数日无疑是整个夏天最热的时候。
能在如此酷暑天让养尊处优的郎君与贵女们出远门，唯有一年一度的“擒羊”日。
这是当初从北地带来习俗，最初是因何兴起已然不重要， 反正早已经成为皇帝与贵族玩乐的日子。
举行“擒羊”的地方正是建康皇城东北方的覆舟山。
覆舟山紧临北边玄武湖，林间清风徐来， 带来凉意， 让人神清气爽。
罗纨之才下犊车就被眼前的绿意吸引。
整片山林犹如翠绿的宝石，被阳光照耀得发亮， 群鸟从林间腾飞， 叫声婉转， 生机盎然。
谢三郎等人骑快马先行，所以比她早到许多，暂不知去向，罗纨之便停在原地，四处张望。
“罗娘子！”
谢九郎和几位年轻的郎君正站在一辆装饰精美的犊车旁， 他们也是随车队刚刚到此。
因是游玩， 这些郎君今日穿着都相当艳丽，不但服饰的颜色繁多， 花纹也新颖，个个都似天宫来客。
这就是时下流行的奢丽、飘逸又优雅的风格。
罗纨之迟疑片刻走上前见礼，谢九郎为她介绍。
他们都是谢九郎的好友，有族内的堂兄弟、萧家的表兄弟还有其他世家的年轻郎君。
谢九郎怕她不自在，解释道：“罗娘子，他们只是好奇于你， 故而托我来引荐， 并无恶意。你放心，倘若有谁对你不敬， 我谢长煦日后绝不与他来往！”
最后那句是在警告加威胁他的这些好友，不得冒犯罗纨之。
旁边着蓝色衫子的郎君立刻行了一礼道：“是啊罗娘子，卿有美名，我等俗人不过是想要一睹，绝无恶意。”
他看过来的视线里没有混沌的色。欲，而是像看广阔的山河，看枝头怒放的花朵，唯有欣赏和赞美。
罗纨之放下心，笑着和他们见礼。
谢九郎是好人，能与他交好的郎君，品德必然不差，这点毋庸置疑。
于是她就在谢九郎的引荐下，结识了谢六郎、十三郎以及萧八郎、十郎还有陆二郎、袁四郎、顾五郎等。
这么多郎君，一时半会罗纨之哪能记得全，所以除了谢家的几位郎君外，只有那陆二郎她还有些印象。
一来他的哥哥陆大郎、陆国舅实在令她生厌，二来这个陆小国舅就是小芙蕖心心念念的那位世家郎。
对于他的事情，小芙蕖了若指掌，也时常拉她分享，所以罗纨之难免会多？？看他几眼。
陆二郎的年纪比谢九郎稍大，也才及冠，俊郎英气，有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和稚朴，他的样貌和言谈举止都与陆国舅截然不同，不至于让人厌恶。
而且，与无所事事的陆国舅不同，陆二郎还领了中郎将一职，主宿卫，负责皇帝安全。
陆皇后把自家人安排进皇宫要职，也是用意深远。
等弟弟上任后，肯定能把皇宫看得跟铁桶一样，皇帝要再想溜出去就难了。
几位郎君你一言我一语，哪怕临时加入了罗纨之这样的女郎也不会令场面冷淡。
罗纨之都把谢三郎抛之脑后，很认真地听郎君们谈论各种见闻。
有关山水游历的、有关奇珍异宝的，都是新奇有趣的事。
苍怀捧着刚洗好的野果走在谢昀身后。
忽而前面的郎君停下脚步。
苍怀自郎君身后望见不远处的树下，谢九郎、罗纨之以及好几位眼熟的年轻郎君相谈正欢，欢声笑语不断。
罗纨之本来就生得一副好样貌，加之看起来又小，在这些郎君之中就像个妹妹。
慇勤的郎君们喜欢照顾她，也变得更理所应当。
苍怀瞧不见前头郎君的表情，只好开口问：“郎君，不是要送这些果子女郎吃吗？”
特意叫他洗了又不拿上去，多怪啊。
谢昀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片刻后才似笑非笑偏头问他道：“你看她，像不像掉进米缸里的老鼠？”
苍怀依言再看了眼，向来迟钝的脑海里忽然灵光一现，明白过来，他无声地抽了下眼角。
暗暗讲句公道话，倒也不必把罗娘子这样的丽姝比作老鼠，她不过是和所有郎君都看起来比较般配罢了。
谢昀果断转过身，似是不打算再过去。
苍怀抬脚紧随，追问道：“郎君，这些果子……”
“给你了。”
“嘶——好酸……”
谢昀没有料到寡言少语的苍怀会如此大胆直抒胸臆，他拧着眉回头，盯着他。
苍怀咕咚咽了下，摆出严肃的脸，迎着郎君不善的目光，越描越黑：“属下是说果子酸……绝对不是说郎君酸……”
谢昀：“……”
远远看锦边五明扇在挪动，就知道皇帝开始动身了。
罗纨之和其他世家权贵的夫人、贵女们都被安置在一处彩旗圈起的山坡上，自高处还可以把林子入口处的情况尽收眼底。
那儿正聚着参与擒羊的郎君们。
据闻谢昀本不会参加这类活动，但这次是谢家几个小辈想参加。
谢公请谢昀代为照顾，这也是他作为宗子的义务。
罗纨之迎风眺目。
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从人群中很快找到谢昀的身影。
因为谢三郎比一般的郎君要高，身体的比例也要好些，有些郎君腿与身半等分，而谢三郎的腿分外长，尤其是他系上腰带后，更加挺拔如松。
罗纨之凝眸瞩目，只有这个时候看得再久也不会引来任何人议论。
“三堂兄今日背着弓，还是这么翩然俊雅！”
“那是自然，三兄的骑射都极好，虽说骑马粗俗，可是三兄就是不一样啊，要我说三兄就是骑头驴那也是神仙样！”
几位谢家的女郎在后面窃窃私语，把谢三郎捧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郎君。
他不但是谢家的骄傲，也是她们的骄傲。
罗纨之不由感慨。
谢三郎啊，哪怕惊世骇俗也还是谢三郎。
呜——呜——
号角声吹响，郎君们带着人手陆续进入林子，随后皇帝的禁卫军便守在入口，以防有外人随后进入帮助舞弊，影响了擒羊比赛的公平。
林间树木密集，即便从高处望，里头的情形也再无法看清。
围观的女郎们翘首看了半天，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又看不到什么新奇，纷纷躲进遮阳的帷帐里休息，等着郎君们凯旋再一起热闹。
直到周边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罗纨之用手横在眉骨上，还眺望了许久。
树林的方向不断有鸟群飞起，显示有？？人经过。
她又看了眼自己的手心，鬼使神差想到那日马车里谢三郎对她说过的话。
三郎他会没事的吧？
烈阳当头，一直晒着，人也受不了，罗纨之终于打算进帐子避一避。
或许就如那谢家女郎所说，谢三郎他们很快就会出来也不定。
人的命数若能凭几道掌纹说定，岂不是可笑？
罗纨之刚转过身，就被人叫住了。
“罗娘子……”
罗纨之回过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是在扶光院里遇到过的苍鸣，三郎身边的侍卫。
苍鸣也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头上还有滚滚热汗，他也顾不上擦拭只看着她道：“女郎能否借步，三郎可能遇到麻烦了！”
他一开口，罗纨之就蓦地攒紧了手心。
在路上，苍鸣就把得到的消息大致说给罗纨之听了。
原来不知道是谁人给皇帝出的馊主意，临时在这举办擒羊的林子里设置了各种阻碍断路，生生造出了个迷阵来，倘若没有人带路，也没有几分运气在身上，只怕别说找到羊，人都要在里面转晕头。
当然，世家的人也不是蠢的，在？？皇帝派人前去设置的时候，早有份详细的设置地图送到各家人手上，届时也不过是看图找路，多费点事罢了。
谢三郎也有这么一份。
只是苍鸣刚刚才知道，昨天夜里还有一队人偷偷潜进林子，打乱了路示。
倘若按照先前的地图恰恰好要走入死胡同打转。
迷路其实还不是要紧的事。
更关键的是，随其他世家郎君进去的随从里头，有来历不明的人顶替了身份，现在新鲜的尸体还在河里泡着，等着人去打捞辨认。
综上所述，这样大费周章，定然是有人要趁擒羊日藉机生事！
“守在外面的人是袁家的子弟，他们不肯放我等入内，劳女郎进去同陛下说一声，让他得知外面的事情，命令他们放我等入内！”
袁家与谢家有嫌隙，这还是罗纨之从葛老那听来的，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大事上故意刁难。
若里面真有坏人，那皇帝的安全也难以保证。
又或许……这些世家郎压根不在乎皇帝的生死？
罗纨之暗暗摇头。
这个皇帝当的确实没有什么份量，俨然就是个摆设。
“陛下竟也在里面？”罗纨之戴上遮阳的幕篱，小跑跟着苍鸣身后。
“是，陛下喜欢在入口附近看热闹。”苍鸣提起皇帝，语气也不见敬畏。
在他们眼中，十个皇帝也比不上他们的郎君万分之一。
罗纨之没有再问，乘上牛车，随他们赶到林子口。
对于罗纨之这纤弱女郎，袁家人果然没有多加阻拦，只是上下打量她，意味深长道：“女郎确定要进去，进去可不是好玩的事。”
在离府前，谢三郎对她有过提醒，让她就留在人群里，出了任何事情都不要乱跑，谢家的护卫必然会保护好她们。
她回头看苍鸣，对方朝她一颔首，罗纨之便在皇帝护卫让出的地方，义无反顾地走进去。
女郎的身影消失在视野，苍鸣领着人站在远处等了片刻，不见罗纨之出来，就对左右挥手道：“等不了，我们从密道进去找郎君！”
“鸣哥，既然指望不了皇帝，为何还要这女郎去，万一她在里面迷了路或者遇上什么危险，郎君回头问起怎么办？”
苍鸣收回视线，道：“万事从权罢了，更何况我们也没有逼迫这女郎来，诸位，现在郎君的事最重要。”
虽然苍鸣的做法引来了一些质疑，但他说的话也对，现在找到郎君，确保他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一个女郎罢了，和郎君比起来无足轻重。
快马扬起草屑，绝尘而去。
飒飒——
风穿过树梢，犹如听不清楚的窃窃私语。
罗纨之越走越急，虽然苍鸣告诉她皇帝就在入口附近，但“附近”二字无疑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究竟是几百步还是上千步算是附近呢？
无人知晓。
罗纨之扶着幕篱左右张望，地上的足迹混乱，很难辩认，一切仅能凭直觉。
大约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幸运的是她找到了皇帝设在小溪旁边的帐子，还有皇帝的随从护卫数人，但不幸的是，皇帝本人却不在此处。
即便罗纨之亮明谢家的身份，最多是引起了点忌惮，但当她试图与他们说明危机的情况，侍卫们或站或坐，无动于衷。
他们与外面的护卫一般，都带有世家子那种清高与倨傲，故而不好打交道。
罗纨之并不知道，皇帝身边的这些禁军大多都选自亲陆家那一派，而陆家早与谢家势同水火，故而没有人听她的差遣，也不肯派人为她去找皇帝。
直到她失望准备离开的时候，才有名小宦官挪步到她身边，小声道：“女郎，奴婢或许能帮得上忙。”
苍鸣等人从密道进入林子，沿着原本地图给的方向，预估郎君的路线。
只是他们都不是谢三郎，谁也说不准三郎会走哪条路，去往哪个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心急如焚。
“若是郎君提前有个预防也好，就怕有人背后放冷箭，防不胜防。”
“可要想在这林子里找到人，谈何容易？”
众人抬头望向头顶，高耸的树干冷酷地伫立着，交错的树枝遮住了太阳，只有极少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落，周遭阴暗地像是一个牢笼。
“得想办法提醒郎君才行！”有名护卫搓了下起鸡皮的手臂，打量着那些树冠，出主意，“先寻个高处。”
苍鸣在地图上圈了一个位置，“我们绕到仙人崖去，那儿地势高，说不定可以发现郎君的踪迹。”
“可那是峭壁，土质松软，以我们的身手很难爬上去……”
上一次同郎君来，还是看见附近村子里十来岁左右的孩子，身轻如燕地翻上去，说是上面可以看到大半的林子，风光极好。
他们也跃跃欲试，想在郎君面前表现，但尝试了几次，未有一人能够成功攀顶，可想而知那难度。
“先过去瞧瞧。”苍鸣决定了。
身后的鸟群蹬枝高飞，冲出密林。
哗啦啦——
数只林鸟扑着翅膀，落在树杈上，底下有两队人不期而遇，局面紧张。
往年也有这样不守规矩的队伍，对猎羊没有兴趣，反而对人有兴趣，发生过几起伤人事件后，才规定了所带随从的人数，以免他们寻仇斗殴。
“呃，我们都是朱家郎君的随从，因为迷失了方向，郎君让我们分散找路，所以——诸位能否放下手里的弓箭，毕竟这兵器无情——”
“你说你们是朱家的随从，一位郎君所带的随从不过四人，你们这里却有六人，朱家的几位郎君们身边可还有人？”
谢昀从几位小郎君后面走出来，他手里虽没有拉开弓弦，但那锋利的威压并不比其他人少。
他审视的目光几乎让人战栗。
“……我们郎君身边还有人。”朱家侍卫虽然极力控制自己，但面对谢三郎，依然紧张地直咽口水。
看这郎君的气度也不难明白为何谢公会把身为侄子的他选定为继承人。
如谢三郎这样的人，天生就该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三堂兄，他们的话可信吗？”谢家的小郎君拉弓的手臂都在发颤，箭还不知是松还是放。
遇事看人这方面他们还是初出茅庐的小子，拿不定主意。
“你们完全可以相信我们，真的！我们绝无恶意……”朱家侍卫为表明自己无害，将手全都举在耳边，这是个无法做出攻击的动作。
“郎君！”先前爬到树梢顶端的谢家侍卫观察了一阵，低头喊了一声。
“仙人崖顶爬上了个女郎！”
“女郎？”
谢家人与朱家的侍卫都知道仙人崖是什么险要的地方，很难联想上面会出现女郎。
似是为了证明侍卫所言非虚，紧接着就有一道女声隐约传来：“三郎！谢三郎！——”
风声把声音传播得很远。
这声音是……
谢昀抬手止住身边人询问的意图，眉心紧蹙。
罗纨之？！
罗纨之喊了声后就闭上眼睛咽了咽口水，胸腔里那颗心仍因恐惧而狂跳不止，她强迫自己不要低头往下看，可是手脚依然止不住地发抖。
虽然从小爬墙、爬树，但她从未登过如此高的峭壁。
若非、若非她实在寻不到皇帝，也找不到人，又焦虑谢三郎会因此落入别人的圈套之中，她——
她就不该听那一句“消失在人世”，平白惹了这么多烦思！
谢三郎会被人谋害吗？
是有人想要害他，在戈阳城的时候也曾经发生过刺杀，只是那一次谢三郎是有所防备啊。
“罗、罗娘子，你千万小心啊！”
小宦官轩鸟站在崖底紧张地左右踱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又不敢多瞧，生怕这女郎会因此失足掉下来。
这是什么女郎，那么高的陡壁连他都不敢爬，这女郎二话不说就往上爬了。
虽然尝试了很多次，也摔了好几次……但好歹是找到了一条相对平缓而稳固的路。
不过那也只是相对好一些，因为仙人崖的土质疏松，若非借助上面垂下来的几根老藤，再加上这女郎身姿轻盈，绝不可能上的去。
听见女郎那一声呼喊之后，所有人在原地不明所以。
直到有人道：“爱慕三郎的女郎都追到这里来了？”
好像只有这个猜测合情合理，因为谢三郎身边总有一两个为他疯狂的女郎。
举着手的朱家随从恰在这个时候互相对视了几眼，刚刚还惶恐的眼神不复存在。
他们慢慢沉下肘，手指往耳后顺着脖颈摸了下去，手指微勾，一点寒芒就从衣领处露出。
经过极短的喘气时间，那女郎好似又蓄足了力量，用尽力气再喊：
“三郎！——有刺客！——”
这一声再次惊飞了林间的歇鸟，鸟群扑翅腾飞。
“朱家随从”大为意外，然局势转瞬就变了，不待他们趁机出手，眼前的郎君身影如电，瞬间蹿至他的身前，长弓套入他的脖颈往后一转一拽，紧绷的弓弦刹那卡住他的咽喉。
扑通——
他眼冒金星，双膝一软，不由跪倒在地。
而藏于后背、被他拽出一半的利刃，丁零当啷掉了下来，曝露人前。
他顾不上那些，只能痛苦地扯住弓弦，血迅速涨红了他整张脸。
这郎君好快的身法，好大的力气！
谢家侍卫也不待命令，几乎在谢三郎挪身的瞬间齐齐冲了上前，个个配合无间，下手迅速，仿若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没过片刻已经把可疑的“朱家侍卫”全部擒拿控制起来。
谢家未经历风浪的小郎君们虽然吓得脸色皆白，可没有一人退缩，只有个没捏紧羽箭的，险些射到谢三郎身上。
谢昀听风耳动，反手抓住了急射而来的箭簇，回头道：
“谢十七，遇事镇定方能立于不败之地，自乱阵脚只会被敌人抓住漏洞。”
“是、是，十七受教。”谢十七为刚刚那下都快吓哭了。
他的兄长连忙缴下了他的弓，生怕他急中再出错，真伤到谢三郎。
别刺客没有得手，反让自己人害了！
谢昀蹙眉抬起头。
他一时想不出罗纨之现身林子，对他发出预警的缘故。
是谁让她进来的？！
这时还在树梢上观察的侍卫又朝下大喊了声，“郎、郎君！——”
谢昀还没做出反应，就听见耳边如惊雷一样砸下一句话。
“——那女郎、那女郎被人射了下去！”
射下去了？！
谁？
谢昀胸口突然被压上了千斤巨石，无法喘息，一种难以言喻的冷颤流窜全身，顷刻让他所有思绪归于一片空白。
“郎君！”
“三兄？”
身旁纷乱的声音如洪水冲来，堤岸的垒石垮塌，到处都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他僵直站立，神思恍惚，失去了反应。
“我三堂兄这是怎么了？”
“……属下亦不知……”
若谢公在此，必然能够一针见血地问出：三郎，你是害怕了吗？
他从懵懂小儿成为年轻宗子，几经生离死别，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克服了恐惧。
人会因为自己无能而恐惧，会因为事情脱离掌控而恐惧。
他有非凡的才能，有超群的掌控力。
可他是真的克服恐惧了吗？
他只是在游刃有余之外，还未遇到——

第42章 成羊
“三、三兄， 他就快要被勒死了……”谢家小郎君很害怕，他还没见过杀人。
更没有见过谢三郎杀人。
在谢昀弓弦下的朱家侍卫已经两眼翻白，长舌吐出， 被谢三郎勒得进气少，呼吸不过来。
谢昀回过神， 重重喘了口气， 骤然把人与弓一并扔了出去。
那朱家侍卫扑在地上才猛咳了一顿，就马上被谢家侍卫用手压进泥土里， 只有半只眼睛露在外， 他余光瞥见谢家三郎垂落下来的视线， 身子不由瑟瑟狂抖。
这郎君是真的想过要这样杀死自己的——
他想杀人，毋庸置疑。
罗纨之的示警也引起了苍鸣等人的注意，他们恰好在一处稀疏敞亮的空地，抬头一望，个个惊愕。
“苍鸣， 你看那不是罗娘子吗？她怎么都到我们前头去了？她一个女郎居然能爬到仙人崖顶上？”
他的问题， 没人能够回答。
这太不可思议，若非亲眼所见， 肯定要以为是假话。
那可是仙人崖，不是随随便便的小土坡。
“能为郎君做到这一步了，这女郎是有情有义之人啊！”
他们做侍卫的多是武人出身，最重情义。
罗纨之这样不顾生死的行为让他们肃然起敬。
苍鸣心情很复杂，旁边弟兄们说的话他都听入耳中，越发感觉心中难安。
或许， 这女郎并不是芩娘子说的那样不堪， 郎君会看重她也不全是因为那张脸……
“什么人在射箭！女郎危险！——”
苍鸣随着同伴的惊呼抬眼，就看见令他肉跳心惊的一幕。
那仙人崖上的女郎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箭雨惊动， 仅有一只手险险吊住藤条，身子还在往下坠，命悬一线！
“糟了！”他扶住腰间的刀，悚然道：“快！——去救人！”
冷汗从鬓角渗出，苍鸣第一个冲了出去。
可等他们跑到仙人崖附近，地上除了剩下纷乱重叠的脚印和一片沾了血的衣袖，再没有别的东西。
苍鸣捡起破碎的衣料，心里鬼使神差想。
三郎若是知晓，要出大事了！
但——好在没有发现尸身，没有尸身说明这女郎还活着……
“唔……”罗纨之身上疼极了，但是耳边的呜呜哭声让她不得不醒来。
视野先是一阵模糊，好半天才看清楚自己还身处林中，只是周边多出了许多陌生人。
“女郎，女郎你可算醒来了。”一旁的轩鸟费力把屁股挪过来，低声道：“女郎你遇到麻烦了！”
他不说“他们”有麻烦，而是说“她”有麻烦。
罗纨之环视一圈，发现那些哭泣的女郎都和自己年纪相差不大。
罗纨之试图起身，但她的手脚都被人捆住，只能勉强蹭着树干直起上身，她扭头望着被五花大绑的轩鸟，问道：“她们都是什么人？我怎么在这？”
这个情况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敢情这女郎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轩鸟哭笑不得为她解释：“她们都是官奴，现在也是‘羊’，一些权贵为了走正当途径把成为官奴的貌美女郎弄到手，就会贿赂看管丽奴坊的宦官把他们选中的人加上名单……擒羊的规则就是谁先找到就归谁……”
罗纨之低头发现自己被裹上了一件白色的宽袖衣。
这就是南星说的把罪奴当做“羊”？
旁边一圆脸女郎听见轩鸟的话，呜呜呜哭得更伤心了：“早知今日还不如昨夜就悬梁勒死算了……”
靠在她后背紧的跟着啜泣道：“落到那人手里，生不如死，还不如自己死干净呜呜呜。”
“你们在说谁？”罗纨之问。
虽然两位女郎哭得伤心，但是罗纨之完全不知道要面临什么。
圆脸的女郎神色凄哀，看她一眼，被那秾丽灼人容貌惊了下神，才继续道：“……除了常康王还有谁，你不知他府里每年都要进几十上百的女郎，被裹着草席扔出来的女尸上体无完肤，就连那最隐秘处都……你这女郎……”
罢了，虽然新来的这个女郎生得更好看，但是也不妨碍自己的命运也要与前面几个姐妹相同，她又忍不住哭起来，眼泪都沾湿了衣襟。
罗纨之扭头看轩鸟。
轩鸟尴尬道：“奴、奴婢也不知详情……”
常康王喜好美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王妃早年暴毙，可一直未娶继妃，但是有名分的妾室、没名分的美人倒是一个接一个接进王府玩弄。
“你连这个都不知，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长着细长媚眼的娘子见罗纨之实在貌美，忍不住问。
罗纨之蹙着眉，摇头。
那娘子叹了口气，诉起自己的苦：“我是被主家的大娘子发卖的，家主不肯护着我，翻脸无情……”
她身后的女郎马上道：“你那也是活该，贪图郎主的恩宠不知收敛才落到如此地步，可我呢？我分明本本分分，却因人妒忌，被陷害至此……呜呜呜！”
她们两人的哭声此起彼伏，吵得罗纨之脑袋都嗡嗡的。
“呜呜呜不要抓我……”
这时，前方有位郎君领着几个侍卫，正欲抓住一名女郎，那女郎不肯，奋力挣扎，当即被他用力甩了一记巴掌。
女郎被打蒙在地，捂着脸泪流不止。
“这样才乖嘛！哭什么哭，让我好好瞧瞧你的脸。”
那女郎止不住的啜泣，却再不敢反抗。
她是愿意了吗？
不是，她只是被迫屈服了。
就好像每一个卑微的女郎，只能屈服在强权之下。
那巴掌犹如同样打在罗纨之的脸上。
她脸颊痛烫，后背寒凉，既愤慨又凄哀。
“罗娘子你别担心，陛下兴许就快到这附近，待会你好好跟他说，他会救下你的……”轩鸟目睹了那边的场面，扭头安慰罗纨之。
“陛下？”
罗纨之正奇怪，那边的郎君突然两眼发亮直冲她而来。
好在看守“羊群”的老头在半途伸手拦下他，“邓郎君，那边可不供你选。”
“什么意思，不是先来先得的吗？你们要钱？可以啊，把那个女郎给我，我再多付你一万钱，如何？”
他手指的正是罗纨之。
“两万钱、三万钱也不抵用，这女郎是那位要的，郎君还是看看别的人吧！”弓着腰的猥琐老头翘着指头剔了剔牙，不为所动。
钱再多也得有命花。
若因此丢了命，那便不值得了。
邓郎君既看见了罗纨之，眼里哪还能看得下其他，推开老头的手，大步就要走上来。
罗纨之把后背紧紧贴在树干上，脸上已经维持不住镇定。
“丁老头你个老东西！藏这里！害吾一顿好找！”就在这个时候，皇帝抱着肚子一颠一颠跑了过来，跑得满头是汗。
“陛下！陛下救奴婢啊！”轩鸟看见皇帝出现，顿时来了精神，在地上来回滚动，着急喊人。
皇帝远远看见一条大虫子蠕动，吓了一跳，待定睛一看，发现是自己的人，马上就恼了，“丁老头，你绑吾的人做什么！”
丁老头点头哈腰，“陛下赎罪，小人不知道这宦官是打哪来的，他自称是服侍陛下的，可是口说无凭，小人也是怕被蒙蔽啊！”
他佯装着急，吩咐左右：“去去去，快去给那位大人松绑。”
罗纨之见轩鸟得救，连忙也跟着叫唤：“陛下！”
皇帝听到这熟悉的嗓音，瞪大双眼回望，惊恐道：“罗九娘，你怎么在这里！”
他原地转了一个圈，揪了揪头发，又指着丁老头跺脚道：“你、你怎么把她弄来了！”
轩鸟三下五下挣开绳索，又转身去解捆住罗纨之的绳子，还想两边和稀泥，“都是一场误会，是误会！”
罗纨之站起来后，心里余怒未消：“陛下竟也参与这样的活动，欺辱这些无辜的女郎？”
皇帝的圆盘脸上浮出震惊，“吾？吾不是！吾——”
但他顺着罗纨之指的地方环顾，满地都是神情惊恐的女郎，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老半天才憋红了脸蹦出一句：“吾和他们不一样！”
丁老头在旁边冷不丁道：“陛下喜欢哪个都可以带走，就如同以前一样，只是这个不行，这是我们主子点名要的。”
丁老头显然没有多把皇帝放在眼里，不但当面掀了他的老底，还强调道：“旁边那四个也不成，都是我们主子吩咐过要的。”
“慢慢慢！——”皇帝挥动手，阻止那几人去抓罗纨之，可是丁老头却假装没有听见。
罗纨之没有料到丁老头居然视皇帝为无物，只遵常康王的命令，她是一百个不愿意落到常康王手里，在抓捕她的人手底下左躲右闪，最后躲到皇帝的身后。
皇帝浑圆的身体变成了天然的屏障，丁老头又气又急，“陛下非要阻拦吗？！”
“吾是皇帝！你们敢对吾不敬！”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皇帝虽然窝囊，但也不全然任人揉捏，尤其对方还只是些小人物！
他丁老头充其量不过是常康王的家仆！
丁老头的手下急了眼刷啦一下抽刀，这一举动彻底让皇帝跳脚，他挥舞着双手，大声命令：“给我拿下他们！通通拿下！”
皇帝身后的禁军对看了眼，迟疑了片刻才动起手，两边的人刀剑相加，场面混乱，打得热火朝天的禁军也没法把皇帝保护好。
丁老头被敲得头破血流，他用手捂住伤口，在这混乱之中气急败坏大声道：“你们攻击了皇帝，已经是死路一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都抓起来交给郎主处置！”
丁老头的手下都是些亡命之徒，靠着常康王给的丰厚报酬滋润过活，比起无用的皇帝，当然还是讨背靠世家手握大权的常康王欢心更重要！
很快肥胖的皇帝就落入敌手，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子想提着猪崽一样揪住他的后衣领，大笑道：“丁叔，我抓住这个胖子了怎么办？”
皇帝虽然胖，但也从没有被人当面嘲笑，恼羞成怒，恶狠狠威胁：“你你你竟敢对吾如此无礼，吾要把你们大卸八块！吾要灭你们九族！吾——”
男人闻言用力攥紧他的后衣领，手背上青筋毕露，他咬着牙凶狠道：“闭嘴吧狗皇帝，老子九族早给你们灭光了，当初老皇帝只顾着带着财宝美眷逃跑，让我全家被北胡的骑兵屠尽——我的九族，我的妻儿老小早就没有了……”
皇帝愣住了，他唇瓣蠕动了几下，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时候他的年纪也并不大，经历过兵荒马乱就大病了一场，随后就到了安稳的南边。
至于记忆里那些被开膛破肚、头串成了葫芦插在城前的将士，那些被拴在胡骑马后生生拖死的女人，那些被当做了两脚羊，架在火上烹制的懵懂稚儿，都变成了一个个辨不出真假的噩梦。
男子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转头狰狞道：“索性就这么杀了你吧？！反正我这一生都无足轻重……能杀一个昏庸的皇帝，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不不不——”皇帝吓了一大跳，忍不住流下眼泪，“别杀我！别杀我！”
冰冷的刀横在皇帝的脖颈下，死亡的阴影笼罩，他涕泗横流，早已经忘记了皇帝的尊严，忙不得求饶。
经历过死亡的人，更害怕接近死亡。
“狗皇帝去死吧！——”
咚——
一声巨响，人倒刀落。
皇帝捂住脖子，猛地睁开被眼泪糊住的双眼，隐约看清楚眼前的人。
“罗九娘？”
《男杂症》上说重击大椎穴会致人昏迷，可见不假。
罗纨之刚刚用木棍敲倒了一个人，也不知自己下手轻重，对方死活，心慌不已，把手里的棍子一丢，手指还在发颤，看着皇帝紧张道：“我、我不能让他杀了你。”
她不是有意要伤害人。
只是比起常康王，皇帝虽然昏庸糊涂，但是他不滥杀啊，若是皇帝死了，常康王继位，她焉能讨到好处。
皇帝瞠目结舌，又哭又笑：“你这女郎果真不一样！”
“我打死你这个臭色鬼！”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刚刚还在挑选女郎的邓郎君这时候没人护着，被几个女郎揍得抱头鼠窜，正好从罗纨之和皇帝中间逃了过去，都来不及多看两人一眼。
皇帝擦了擦眼泪，正色道：“……罗九娘你这是坏榜样，女郎就不应该舞枪弄棒的……”
皇帝正说着，旁边又有大汉凶神恶煞冲过来要抓他，他顾不上说教，慌忙逃窜，罗纨之已经轻车熟路捡起地上的棍子，趁着那人和皇帝纠缠，找准机会和角度给了他后脑勺一闷棍。
再厉害的人也怕偷袭。
“……”皇帝白着脸，颤巍巍对着罗纨之比出个拇指哥，欲哭无泪道：“罗九娘，你就是女郎里面的楷模。”
在这混乱之中，罗纨之也是哭笑不得。
“罗纨之！”
身后的林子里脚步声急促，罗纨之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刚把手里的棍子往旁边一丢，还没转过头，一阵劲风袭来，两只手臂猛地环住她的腰，带着一股想要把她截断或者揉碎的狠劲。
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

第43章 恼了
是三郎！
熟悉的味道从后裹住她， 瞬间让她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
虽然被他的手臂箍得很紧，但罗纨之感觉不到任何难受，反而有种心落到实处的安稳。
就好像她本该就在这里， 她本该拥有这些。
甚至这个时刻，她内心涌出了些说不明的欢喜。
因为三郎这突如其来的一抱， 向来内敛的情绪外泄， 让她能够感觉到。
他在意她是否安好，就好像她会不顾一切也想要他平安一样。
被重视， 被需要。
这是她一直所奢求的事啊。
可不过片刻， 罗纨之就因自己生出的这个想法浑身发颤。
她万不可沉溺在谢三郎一时的温柔当中。
因为这个郎君再好， 也不会完完整整属于她一人，甚至他的示好，于她而言就是福祸相依。
“你无事。”谢昀的声音还带着未平息的急喘。
在感受到怀中人还温热的体温后，他方感觉自己的情绪平缓不少，那股萦绕在心头的暴戾终被女郎身上的幽香抚平。
罗纨之眼睛发酸， 低声道：“三郎……你弄疼我了。”
谢昀立刻懈了手劲， 将她松开转了个面，将她仔细打量。
罗纨之对上谢三郎昳丽精致的脸， 看着好似一切都好，但她还是泪雾盈眶，问：“三郎也无事吗？”
谢昀一默。
女郎的脸上有灰扑扑的泥土，还有细小的血痕划伤，发髻早已经松乱，钗子不知所踪， 就连一只耳坠也丢了， 几缕碎发凌乱地翘在脸颊旁，和她齐齐整整出府时判若两样。
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可见这一路既艰难又危险，她何尝不是经历百死一生？
可她没有向他诉苦，反而首先关心他的安好。
谢昀心微微抽疼，像是被细密的针尖戳中，不适且空虚。
不该是这样。
她应该害怕地扑入他的怀中，求得他的安慰。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矫情可笑，但他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他想紧紧把这女郎抱在怀里安慰，又或者是抚慰自己这一路来的惶恐。
然，这女郎坚强如斯，也隐隐表现出疏离的意思。
谢昀声道：“你自仙人崖上提醒后，我就立刻反应过来了，所以无一伤亡。”
那些刺客知道谢家的护卫厉害，算是准备充分，所以才会伪装成弱小者前来求助，其实身上暗藏淬毒的峨眉刺，就等着他们不备时，近身发起一击。
“是我提醒的？”罗纨之呆呆问。
“是。”谢昀道：“是你提醒的我。”
这么说，她真救了谢三郎？
罗纨之眼睛都亮了起来。
三郎平安她很高兴，三郎是因为她而平安，她可耻地想到的是——若她再提什么要求，三郎会允的吧？
与谢三郎同时出现的谢家侍卫以及后面赶来汇合的苍鸣等人一起出手，丁老头的那些手下压根不是对手，很快就被绑住手脚按在泥地里，等候发落。
苍鸣看见罗纨之“完好”，紧皱的眉头才稍松，露出轻松的神色。
苍怀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一直令他不解的事情也得到了答案。
郎君明明叫他看好罗纨之，他非但没有把人看住，还让她进来涉险，看来是自作主张了！
“先回去再说。”谢昀盯上罗纨之披着的这件陌生白衣，蹙了蹙眉，忽然就捏住她的领口往下扒。
这是那些烂透了的权贵想出来，拿女奴做羊耍的玩法。
他万没有想到罗纨之会进到这里，遇到这些事，故而没有告诉她。
这件外衣只是随便罩在身上，没有系带，所以很容易就被他扯开。
罗纨之有些吃惊，抬手欲挡，还是没有快过谢三郎的手，本就被她滚得不干净了的白衣转眼被扔进泥里，而她的手腕则被谢昀轻轻握住。
刚在她抬手时谢昀注意到，她手上的伤远比脸上的严重多了。
从腕口到小臂，蹭破的皮上凝着暗红的血块，而周围的皮肤上都是青紫色的淤血，被周围完好的肌肤衬得这伤更加可怖。
见他一直盯着伤处，罗纨之扯了扯袖子挡住，随口道：“掉下来摔了一跤，好在不算高……”
小时候她也常摔伤，爬树、爬墙的时候会摔，练舞的时候也摔。
这没什么，而且她身体好，伤口恢复都很快，养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只要没有伤筋动骨就是万幸，哪还能求一点伤都没有。
对于她的伤，谢昀沉眸不语。
不算高？
仙人崖足有三四层楼高，上面的风可以把一个单薄的孩子吹得摇摇欲坠。
光是听见她爬到上面，他的心已经被揪了起来。
更何况她是被人射落的。
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了？
他不好检查，甚至都不好在这里详问。
他转而问：“为什么要冒险爬上去？”
罗纨之仰起脸，认真道：“我在书上看过，高的地方声音才能够传得远，想来是没错，要不然三郎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仙人崖是这附近最高的地方，她当时一心想要提醒谢三郎，没有想到危险。
事后罗纨之心有余悸，但也认为自己相当幸运。
这要幸亏月娘教过她如何在空中借力，这是一种飞天舞派最常用的技法，听闻还有优秀的舞伎能够从四层楼高的地方，凭着一根绸带飞落，那身姿翩然，宛若天女降临。
罗纨之被箭雨所惊，自然是翩然不起来，但好歹没有让自己像个秤砣坠地，那才是要命的。
谢昀忽然又看见了什么，用另一只手拂过她掩在碎发后的颈部，罗纨之“嘶”得抽了口气。
突如其来的刺疼让她把眼睛都闭了起来。
谢昀一看便知。
利器的痕迹，是箭伤。
寒冽的怒意拢上了他的眉心，但他没有在这个时候发作，而是用侍从递上来的外套盖住女郎的头，将她完全罩住。
罗纨之眼前一黑，那垂落的衣领甚至盖过了她的半张脸。
这是谢三郎的衣服？
有他身上的沉水香味……
罗纨之忍不住拉拢衣服，悄悄嗅了口，这个动作刚做完便察觉自己的不应当，她又懊恼不已。
谢昀的手横在她背上，似乎想将她往外面带，罗纨之忽然想起皇帝，“陛下呢？”
旁边的苍怀及时回道：“陛下昏过去了……我们会照看好他的。”
“昏过去了？”罗纨之想要回头，但是谢昀的手拦住了她。
“是的。”苍怀没有多说，只用余光瞥了下瘫倒在地的皇帝。
别看他眼睛闭得死死的，但是那眼珠子分明还在眼皮底下不安地转动。
皇帝胆小，生怕会被郎君迁怒，还想着装昏倒躲过去。
他倒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拆穿他。
“那……那些女郎……”
“交给苍怀。”谢昀不想让罗纨之继续待在这里，推着她的后背让她往前走。
丁老头以及手下还在挣扎，叫嚣。
“放了我们！你们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凭什么抓我们？！”
“那女郎是我主子看上的！——”
事到如今，他们还没有放弃，可见当初他们主子对于罗纨之是如何势在必得。
还想通过擒羊，把属于他的人名正言顺转到自己手上？
谢昀顿下脚步，从背后抬起双手，捂住女郎罩在衣服下的耳朵，也固定住她想要扭转回来的头，他对苍怀沉声命令：“不必留了。”
“——全杀。”
既然挑衅于他，这便是他的回答。
苍怀等人先是一愣，随后握紧了刀，冷酷地答：“是。”
听从命令，才是他们接受训练的第一准则。
好好的擒羊日被弄得血流成河，所有的兴致都给败光。
皇帝被抬回临时搭出的皇帐里，无精打采地端起药，喝上一口，苦得钻心，全吐在地毯上。
他气得连碗带勺都扔了出去。
陶碗没有碎，在地上滴溜溜转了一圈，轩鸟本想去捡，但被另一只手抢先拾了起来。
他看见来人后躬身退到帐外。
陆国舅把碗勺放回到桌上，看了眼皇帝，道：“陛下要的人，我都给安置好了，照旧送去千金楼。”
皇帝垂着两条腿，手也搁在膝盖上，默默点了下头，又问：“那些人，谢三郎真都，全杀了？”
一个没留？
陆国舅“嗤”了声，说道：“谢三郎说，那时陛下昏倒，情况危急，他唯有先斩后奏，以保陛下周全。”
表面话，谁都能说得好听，但是信与不信就要看对方敢不敢追究。
皇帝缩了下脖子，狠狠打了个哆嗦，拿起身边的素帛往脸、脖子上狂擦一顿，扁着嘴委屈道：“那、那也不能在我边上杀，血都流我身上了！”
他虽然闭着眼，但也提心吊胆，生怕杀疯了的谢家侍卫会在他脖子上拉一刀，到时全推给丁老头，谢三郎就悄无声息地把他给一并处理了。
他相信这事谢三郎绝对敢做。
他没有做的原因，只是暂时他还不想要他的这条命罢了！
皇帝悲戚地想，他怕是世上最窝囊无助的皇帝了。
“陛下可要问罪谢三郎？”陆国舅随口一问。
皇帝摇头，“那些人穷凶极恶，多次对吾不利，想要谋害于吾，杀得好！杀得对……”
眼泪鼻涕随着他激动的情绪一道流了下来，皇帝胡乱擦了擦，抬头看着陆国舅，两眼通红道：“他们还说我昏庸！说我只知道享乐，可是、可是我有什么错？我能去和北胡打仗吗？我能给他们报仇吗？”
他抱着头委屈道：“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
连父皇都只能逃窜躲避，他更是不敢，他光是想到北胡两个字就两股颤颤。
北胡！北胡！
皇帝将摆在桌子上的糕点全部都扒拉到身边，也不用筷，急切地直接用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填满他空洞的身躯，把那些寒冷、可怖的东西通通驱赶出去。
陆国舅看着狼吞虎咽犹如家豕的皇帝十分不适，他拧起眉道：“陛下何必理会他们，人生在世不过百年，生当尽欢，死而无憾才是最重要的啊。”
这个回答合乎情理，但又出乎意料。
皇帝嘴巴鼓鼓地抬起头，愣愣看了他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咕哝了句：“你也老了。”
三十来岁的陆国舅其实算不上老，只是他常年耽于享乐，皮坠眼虚，没了精神气。
但是皇帝想到的还是另一层面，他与年少时不一样了。
“当年你还骑着马提着剑说要和北胡人拚命，也是个英武的少年郎，你……”皇帝回忆从前又想哭了，两眼盛满泪，捶着胸口哽咽道：“你还记得我的三皇妹，阿妍吗？”
陆国舅浑身一僵。
风吹草折，在燃着熊熊烈火的城外，随处可见折断的旌旗和死去的士兵、百姓。
鲜血汇成了河流，汩汩流淌，把干涸的土壤都润湿一片。
到处都在烧杀抢掠，到处都在死人。
两名少年郎骑着一匹狂奔的骏马，他们惊骇回望，泪流不止。
几个拿着弯刀的胡兵压着地上的女郎，这是他们新得的战利品。
狂笑声刺耳，不断钻进他们的耳朵里。
更让人摧心剖肝的是女郎惊恐地尖叫和求救。
“二兄！——阿郎！——”
“救、救救我！——”
陆国舅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犹如困兽般呼吸急促，满脸痛苦，他用力搓了把脸，努力让无法控制颤抖的皮肤恢复正常，“是，我与以前不一样了，那是我知道错了，陛下不也与我一样吗？当初是我们自不量力，害了……害了阿妍……”
他扭头看着皇帝道：“我们打不过北胡，我们如何也胜不了他们，陛下可知道谢三郎在做什么？为何还要纵着他？”
皇帝没有回答，他往后重重一躺，直到气急败坏的陆国舅得不到半点回应，不再理他，猛地掀帘出去。
轩鸟重新端了煮好的药进来伺候。
皇帝突然怅然道：“你们都比不过一个女郎。”
轩鸟吓得连忙跪伏在地，哆哆嗦嗦道：“陛下恕罪！”
那种情况，轩鸟这个小内宦也吓得险些尿裤子，哪敢去帮皇帝。
“我哪能怪你。”
皇帝想到自己的遭遇，既难堪又气愤，胸腔起伏半天才平静下来，擦了擦眼泪，问道：“罗纨之那女郎呢？吾想见她。”
轩鸟流下一行冷汗。
皇帝怎么忽然生出了这个要命的念头，难道他那会是真晕了，没有“看见”谢三郎的反应吗？
这女郎是他放在手心里珍重的人，岂容他人指染？
他支支吾吾道：“回陛下，罗娘子伤势不轻，已、已被谢三郎带走了。”
皇帝一骨碌弹坐了起来，紧张道：“她、她伤得很重啊？你还傻愣着做什么，把御医派过去啊！”
“啊？”轩鸟头一回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灵光，又或者是皇帝的想法过于跳跃，“可、可是三郎已经带着女郎坐车走了。”
“这个谢三郎！”皇帝大声道：“怎么能让伤者坐马车呢？马车那么颠簸，她受得了吗？”
罗纨之受不住。
一直紧绷的心情放松后，成倍的疲倦袭来，她很快就变得昏昏沉沉。
谢昀用手背靠了下她额头，发现她已经有些发热了。
外伤可以简单清理，上药，但内伤就不得而知。
城外的路并不平整，随时都有石头磕绊车轮，引起颠簸。
谢昀把女郎抱过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腿上，自己用手按住她的背，以免她东倒西歪，磕碰到车壁。
女郎呼吸灼热，也没有精神，但是很乖顺地半合着眼，就好像是只贪睡困倦的猫儿。
谢昀不禁想。
这女郎能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必然是喜爱他的，哪怕她多次否认。
“三郎……”罗纨之忽然出声，她虽然昏沉，但心里想着事，没有睡着。
“什么事？”谢昀低下头。
罗纨之又在脑海里仔细回想了一遍，才慢吞吞开口：“我不是有意不听三郎的话，进入林子。”
谢昀道：“我知道。”
谢三郎说完“我知道”三个字后，就无下文。
她所期待的追究与详问全没有。
罗纨之垂着眼睫，颤了颤。
早在谢府时，她就发现自己的屋子进过人，起初她并不知道原因，后来才慢慢琢磨出点猜想。
八成是府里有人对出身卑微的她能够待在谢三郎身边感到不满。
所以，有人想要除掉她。
谢三郎身边的侍卫应该是不容易被买通，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他违抗三郎命令也要把她骗进林子。
脑子烧成浆糊的罗纨之虽然没能想明白，但有一点她从来都是清楚的。
她越靠近谢三郎，就越危险。
无论是来自外部，还是来自三郎本身。
明知道他是头顶的炽阳，岂是凡夫俗子能够比肩。
她还心存一分侥幸。
毕竟谢三郎这样优秀，他只要释放一点善意与友好就能让人趋之若鹜，更何况他特意表现出来的“偏爱”与优待。
他教她、支持她，给她的道绝非世人所能想像的宽敞。
怎能不让她一个小女郎变得耽溺沉沦。
可是敌暗我明，危机四伏，她无法在这种状况下防备所有的暗箭。
就像那女郎所说，假使三郎娶了大娘子，她这样的女郎便会成为眼中钉、肉中刺，届时她是走是留，是死是活全由别人说了算。
而三郎，三郎那时候还会为她撑腰说话，与大娘子翻脸？
她都知道，那样做不是明智之举，就好像理智清醒的他现在也不想追究跟随他多年的部曲手下。
罗纨之把脸靠在他的腿上，不被看见的地方，疲倦、沮丧还有些难过。
她低声道：“我救过三郎，三郎以后能保我不受人伤害么……”
谢昀眸眼黑沉，道：“这是自然。”
毋庸置疑，也无需再问。
他等待着罗纨之未完之话，但半天没有听见下文，便问道：“你还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说……”罗纨之抿了抿干燥的唇瓣，鬓角的汗还在滚滚而落，她不舒服地拧着秀眉，“三郎可否把我放远些，照拂我安全，但又不要……”
不要给她任何暗示，不要给她任何希望，也不要再纵容她接近。
既知道不可以，就应该清醒地保持距离。
谢昀的手顿住，“不要什么？”
“……不要允我像这样，靠近三郎。”
在后宅院里，嫉妒就是最大痼疾。
它能不动神色地夺去一个人的健康，也能悄无声息夺去人性命。
而她，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那就是好好地活着。
若与谢三郎继续再纠缠下去，她可能好不了，也活不了。
“你以救命之恩，只要求我远离你？”谢昀收回自己的手，他从上俯视闭住双眼的女郎。
若罗纨之能睁开眼睛看一眼，就会发现，此刻的谢三郎方是掀开了所有的从容与淡然，真正地恼了。
他几次启唇，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全部放弃了，只将各种复杂的情绪化为平静的两个字：
“随你。”
两日后，建康城东。
背靠悬壁，前有激流，丛林密布，既隐蔽又易守，在这其中设有谢家的坞堡——扶桑城。
此处也是谢家部曲训练驻扎之地。
宗子谢昀的到来令上下肃然。
盖因两日前发生的那起事件，牵连的人从郎君的近卫到刺探消息的隐卫，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苍鸣等人作为其中最关键一环，刚受了戒棍，跪成一排。
重叠交错的红痕在他们赤。裸的后背上，汗水滚滚，盐份渗入伤口，那因为疼痛而绷起的紧实肌肉都在烈日下微颤。
苍怀虽然面冷，但是面对同袍受罚还是于心不忍，刚想跪下求情，就听见谢昀开了口。
“尔等聪明，可以自作主张，违背命令，那很好，自为其主即可，何必还要跪我。”
虽然这话不是对苍怀说的，却也将他吓得不敢再求情。
“郎君，属下知错了。”
“郎君，我等也是担心郎君受伤……”
谢昀没有松动的意思，他走近两步，“行军打仗最讲究各司其职，没有调令禁止轻举妄动，他日我若叫尔等守城，尔等为一人之性命弃城奔救，知为何罪？”
刚刚辩解的两名侍卫顿时吞咽口水，低下了脑袋。
“郎君的性命难道不比那女郎重要吗？”有个年轻的侍卫见前辈们都败下阵来，冒头解释。
郎君的性命可抵千人、万人，对于他们而言，保护郎君自然是最重要的事情。
谢昀垂眸俯瞰他，问道：“重不重，是你说了算么？”
这轻轻一语让人醍醐灌顶，年轻侍卫涨红了脸，紧抿唇瓣垂下脑袋。
他们总会不经意忘记，他们的郎君从来不是文弱的书生，他是和他们一道自小训练出来的佼佼者！
所以，他要的不是保护，而是服从。
在众人低头反省的时刻，唯有苍怀看出了郎君平静面孔下的波澜，他暗暗心惊。
莫非在郎君心里，罗纨之已经重要到如此地步？

第44章 危机
檐下的铁马轻响。
谢九郎随苍怀走入屋中， 几个蒲团乱堆在地上，苍鸣等人正在互相上药。
“郎君让我拿来的，用这个药伤也能好得快些。”
苍鸣看见苍怀放下的药瓶， 那瓶身上有着特殊的标志，他吃惊道：“如此贵重的药， 郎君怎么……”
九郎在旁语重心长道：“兄长罚你们， 是你们有错，治你们是兄弟们都是历经磨炼出来的真汉子， 兄长让你们卸任停职也仅是敲打。”
几人纷纷低下头。
“九郎说的是。”
苍怀拍了拍苍鸣的肩膀， “兄弟， 有错就认，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你心思一向简单，又怎会做出这样事？”
苍鸣苦笑一下，按住袖子里已经褪了色的五彩绳， 默默道：“就当我是鬼迷心窍了吧。”
苍怀与九郎对视一眼。
苍鸣虽然是有些莽撞， 但是这件事背后只怕另有隐情，可他至今依然是一人揽下， 不肯说出真实情况，他们也没办法。
苍怀送完药准备离开，苍鸣从后面赶上来叫住他。
“不日我就要出发了，替我向罗娘子道个歉，我本是郎君的近卫，自当听郎君命令保护好她， 她……她是个聪慧的女郎， 非但没有计较我的算计，还想尽办法为郎君示警， 令人钦佩，是我心存偏见了，还有……”
苍怀等他的话，却见他脸上露出一抹纠结，最后还是握紧手腕，道：“望罗娘子能尽快康复。”
苍怀点了头，掀帘出去。
罗纨之的伤大多是皮外伤，按时换药加上静养十天半月也好得差不多。
只是过程相当不容易，她用的药正是那次她为谢三郎用的。
虽说好用，但是实在是疼，光上一层薄薄药粉，她就有止不住的眼泪。
想起她给三郎下的大份量，不由佩服他居然能生生忍住喊疼。
这段时间罗纨之几乎没出院门，或看看书，或摆弄摆弄她的蜡烛模具。
至于外边的事情有清歌、南星在，即便足不出户，她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谢三郎的处境完全不用她担心。
丁老头等人威胁皇帝是真，被谢三郎杀了无可指摘。
谢昀非但没有过错，反而有功。
皇帝要表示嘉奖，赏了一堆用得上、用不上的玩意下来，素心、清歌这几日就帮着管事收拾登记入库。
让人意外的是，这里面居然还有一部分是皇帝指明要赏赐给罗纨之的。
好在他这次靠谱许多，赏的都是些上好的药材，譬如千年的人参、百年的首乌、天山的灵芝等等，还有诸多疗伤祛疤的膏药，光装药的瓶子就雕花嵌玉，价值不菲。
罗纨之即便用不上，也可以出手赚上一笔。
然而这一特殊对待，外面的传闻就沸沸扬扬，说是皇帝看上这罗九娘，不日要纳妃云云。
罗纨之知道一切都是无稽之谈，皇帝那日见到她第一眼可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皇帝当她是个烫手山芋还差不多，对她哪有半分想法。
小道消息传了几天，清歌就替罗纨之骂骂咧咧几日，想必若是让她寻到那乱传话的小人，她极大可能会抄起扫帚把人痛扁一顿。
“好在是郎君出手了！”清歌信誓旦旦道，“事情才能这么快摆平。”
“……”罗纨之用左手轻摇刀扇，没吭声。
清歌转身坐到她对面，隔着桌子撑起下巴问：“怎么感觉你和郎君自从覆舟山回来就怪怪的？生分了许多？你都不去文渊阁看书了！”
“……我伤着呢。”罗纨之手停了下，又轻轻摇了起来。
“你没伤腿也没有伤着眼睛啊！”
她指着罗纨之面前摊开的书。
“清歌，你有没有觉得自个比夫子还严苛？夫子都许我休息了……”罗纨之企图用打趣的语气让她饶过自己。
“你就是怪，你在躲着郎君是不是？”
清歌犹如闻到腥味的猫，目光炯炯盯着她，仿佛终于让她逮住了不对劲的地方，她提了声音：“这几日郎君早出晚归，你也缩院里不出去，刚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那日罗纨之伤重发热，在回来的途中就昏了过去，还是郎君把她抱了下来，送回屋。
她和素心都看直了眼，头一回发现郎君也有如此耐心温柔的一面。
要知道从前别说郎君会抱谁了，就是碰都不会碰一下。
“没有，是你多想了。”罗纨之略不自在地转过视线，“我与郎君没什么。”
自那天谢三郎答应她，与她保持距离，两人的确许久没有说过话。
按理说，她应该安心才是，可逐日心浮气躁，好像怎样都无法使内心归于平静。
是她求来的，偏生又觉得委屈，这般矫情让自己都要唾弃自己了。
她摇了摇头，把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摇散。
“那你日日看着外面发呆是在想什么人？”清歌还不肯死心，胳膊肘往前一滑，把俏脸怼近了，啧啧称奇：“这么久，你都还没有问起三郎呢！”
“……”
罗纨之随手用刀扇把她探究的眸子挡住，随口问：“你怎么知道是郎君摆平的？”
听见这话，清歌马上来了精神，笃定道：“上回就是因着一些流言，云桐才不得不嫁给那个老痞子，郎君肯定不愿意这样的事再发生！”
“云桐是发生什么事了？”罗纨之还没听过有关云桐的事情。
只知道是谢三郎的婢女之一，几年前被人要走，就离开了谢家。
“嗐，只不过是那老色鬼来府上参宴，偶然撞见云桐，我保证云桐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不知道怎的就被人传成了她处心积虑想攀高枝！要知道，云桐可是和素心姐姐一样，在郎君身边待的久，怎么会看得上那种货色？！”
清歌想起来还来气，“老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觉得云桐留在郎君身边会败坏郎君的名声，可我觉得郎君才不在乎，他明明给过云桐选择的机会，但那不争气的小妮子偏偏就此认命，含泪嫁了！要不是她现在过得实在不好，我才不想为她说一句好话呢！”
清歌恨其不争。
罗纨之也替云桐惋惜，同时她也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非独有偶。
“这么说，三郎身边的人已经第二次被人传这样的消息了？”
“是吧？”清歌单纯，并未深想，只是觉得摊上这事就是倒了大霉，怅然道：“云桐和你还不一样，她在那之前还从未见过那老侯爷呢！”
罗纨之默默想。
只是三郎身边的婢女罢了，何况三郎对她们也没有什么特殊……
清歌看她又在发呆，忽然玩心大起，装作惊慌道：“呀！郎君来了！”
罗纨之猛地站起身，就对上清歌弯弯的笑眼，立刻知道被骗了，恼得抬起手中的扇子做样子要打她。
“好你个清歌，吓我一跳！”
清歌笑嘻嘻躲开，两人笑闹了好一阵，清歌又故伎重演肃然站直，这次还更逼真地睁圆了双眼，喊道：“郎君……”
“还骗我？”罗纨之手撑着石桌上往后翘着脚，要去拍清歌脑袋，但还没等她碰到清歌，脚就先踹到了什么东西。
她回头一看，笑脸僵住了。
竟真是谢三郎！
罗纨之万没有料到这个时候会看见他，忽然就脚软了，没能撑住身，险些从侧边摔倒，谢三郎就在她身后，及时拽住她的小臂下扶住她。
那只手大而有力，圈住她的腰都绰绰有余，如今握着她的小臂，玉般的长指都叠在了一块。
罗纨之的心漏跳了一拍，“多谢郎君……”
谢昀把她的手腕一转，垂眸看了几眼。
罗纨之伤这几天差不多好了，脸上也养回她白里透着红的好气色，刚刚和清歌那打闹的劲也说明身体无恙。
罗纨之抽回自己的胳膊，轻声问：“三郎有事？”
奇怪，她心跳得有些不正常。
是因为太久没有见面了吗？
谢昀收回视线，语气如常：“陛下想传你进宫。”
罗纨之听到这句话没忍住抬头，两眼懵懵，道：“现在？”
前段时间流言还传得乱七八糟，这会谢三郎居然会接她进宫见皇帝。
不该避嫌？
“你若不想见，也可以不去。”
他用的是“陛下想传”，事实上，皇帝召人的命令都不是那么灵，十有八九会落空。
罗纨之却不知这内情，她微蹙秀眉。
要是可以这样，他大可叫南星或者苍怀来问她，没有必要亲自来。
而且，她又不是谢家人敢在皇帝面前拿捏架子，说不去就不去。
苍怀很难忽视好奇的清歌对他做出一堆挤眉弄眼的小表情，但他佯装看不明白，迅速把脸扭到一边去。
郎君在别的事上从来雷令风行说一不二，唯独对这女郎的心思扑朔迷离。
一时放下，一时放不下。
别说他这个贴身侍卫了，只怕郎君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
不过他清楚一点，郎君来找罗娘子，绝不是想要带她去见皇帝，料想罗娘子应该也不会愿意进宫。
不过这次苍怀还是猜错了。
罗纨之思考了须臾，回道：“陛下既召，岂敢不去。”
反正她也不是头一回进宫，而且皇帝那人似乎没有她从前想的那样坏，他还给她赏了那么多药。
“你要去？”谢昀意外她同意。
罗纨之奇道：“郎君不是来叫我去的吗？”
苍怀偷瞟了眼谢昀。
郎君怕只是拿这个当借口了好跟罗娘子说话。
眼下骑虎难下，没有理由拒绝罗纨之了。
这不就是搬石头砸自己脚？
谢昀思索须臾，“那走吧。”
罗纨之没有料到皇帝会召见她，也没有想过谢三郎会和她一道进宫。
虽然三郎口里的说法是进宫探望他的姨母，生病的萧太妃。
他们一前一后往外走，罗纨之只顾着低头跟随他，像是不敢有丝毫僭越，更别提主动搭话。
谢昀听着身后轻缓的脚步声，眸光微凝。
他从起初的郁怒到冷静再到失悔，差不多花了半个月的时间。
这女郎呢？躲他倒成了习惯。
谢昀忽然止步转身，身后的人埋头走路，没注意，紧跟了两步才猛然顿住，踩着仅剩一步的距离，差点钻进他怀里。
罗纨之诧异抬头。
谢昀看着她在阳光下璀璨明亮的眸子道：“那日的侍卫我全都问过，苍鸣说是他一时着急，未能考虑周全，所以才让你进去向陛下求助。”
罗纨之怔了怔。
原来三郎不是没发觉他的侍卫有问题。
“他并未威胁于你，是否？”
罗纨之摇了摇头。
“那就是，你听信了他的话，自愿进去的？”
事实如此，罗纨之也不想在这上面扯谎诬陷旁人，所以她点了下头。
“为什么愿意进去涉险？”
罗纨之傻傻看着他，没有反应。
为什么？
在谢三郎认真的注视下，她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抓不到任何可以当做借口的理由。
谢昀竟在这个时候又朝她笑了下，眉眼尽弯，幽深的眸光中似是漾起了亮光，他没有再追问，一笑之后便抬脚往前走。
“？”
罗纨之被他这笑弄得抓心挠肺，想知道他在笑什么，又或者看透她什么了？！
可谢昀却一个字也没有告诉她。
偏这时苍怀走了上来。
罗纨之不好再问。
苍怀经过她的身侧停下，又补充道：“那日带着罗娘子的六名侍卫全都吃了戒棍，卸了牌闭门思过，苍鸣也被郎君发配去了边境，他让我给女郎带句话，说他知道错了，那日确是带有偏见，不想女郎对郎君情深义重，令他们折服钦佩，羞愧难当。”
给她道歉？
罗纨之微微一愣，又扭头望着谢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进宫后，罗纨之刚登上高台，就见到轩鸟静候在旁边，他是来接她前去见皇帝的。
谢三郎驻足对他们道：“半个时辰后，我要出宫。”
罗纨之刚想点头，轩鸟已经机灵道：“奴婢一定会把罗娘子按时带出来。”
原来那句话是对轩鸟说的。
事实上，谢三郎肯带罗娘子来见皇帝已经让他惊恐万分，他本是想皇帝怕不是痴心妄想，还想从谢三郎手上要人，没想到谢三郎不但允了，还亲自把人带了过来。
罗纨之看着谢三郎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便随轩鸟去见皇帝。
短短半月，皇帝似瘦了不少，往常圆润的脸上都露出颧骨的踪迹，他一看见罗纨之就努力睁大两只小眼，上下打量。
“你这女郎！怎么还养胖了！”
罗纨之深深吸了口气，决定不和皇帝一般见识，“……陛下倒是消瘦了不少。”
皇帝揉了揉脸，叹气：“那是，我是吃不好睡不着，还想着那天的事。”
“对了。”他一抬头，又问：“吾给你的药可都收下了？”
“多谢陛下赏赐。”说到这个罗纨之微微一笑。
那些药不说昂贵，就是市面上都难以购到，她偷偷送回去给月娘调养身体。
罗纨之趁机问起那些被绑女郎的下落。
听苍怀的意思是，这些人都给皇帝安排走了。
皇帝贼眉鼠眼朝两边看了看，才偷偷跟她道：“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皇后……”
罗纨之心想她都不一定会跟皇后打交道，又怎么存在告状的机会，遂点头。
皇帝低声道：“我把她们送到千金楼了。”
“千金楼？！”
“你小声点！”皇帝不满地瞪她，“千金楼怎么了，千金楼很好啊，那些女郎在里头吃饱穿暖的，又不会死……”
罗纨之居然反驳不了。
凡事都是比较出来的，在她的角度看来千金楼里的女郎没有自由，还要陪权贵纨绔作乐，水深火热，可是若换到和沦落到如常康王这样残暴肆虐的主子手上，那还不如在千金楼。
“陛下为何会救这些女郎？”
罗纨之用上了“救”字，就表示她也接受了皇帝的说法。
皇帝扭头看着她，扯起嘴角，挤着脸上的肥肉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奈道：“哎，我也就只能救她们了嘛！”
谢昀由宦官引着去见萧太妃。
正好萧家的长房娘子也带着子女见完太妃，出来时正好碰上，少不了要问候一下身子不适的萧夫人。
萧夫人怕热，每到夏日就容易热病，所以懒于动弹，萧家人都知道她有这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随意客套了几句，谢昀拜别他们，往宫院走入，耳朵听见后边一直不敢跟他搭话的萧八郎君在问送他来的内宦。
“三郎不是从宫外来的吗？怎从这个方向？”
“谢郎君刚刚送罗娘子去见陛下了。”
“罗娘子？罗娘子在宫里？”
萧八郎的声音忽然变得喜悦。
随着距离拉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足以让谢三郎眸光沉暗。
萧八郎不知是在问人，还是在自语：
“……覆舟山一别，罗娘子也不知道身子好些了吗？”
两盏茶下肚，罗纨之放松不少。
皇帝感念她的两次“救命之恩”，又与她分享了自己多年的秘密，推心置腹之间，俨然把她当做了好友，打开心扉：
“吾承认，那日是存了不好的心思，故意想刁难谢三郎，看他不痛快来着，对不住九娘你了。”
他晃了晃脑袋，话锋一转又道：“可是吧，你想想，若非三郎，你在建康哪有今日的自在？”
皇帝是在暗示，若非如此，那常康王早把她掳了去当美人。
两人皆背对着回廊，坐在荔枝木圈手靠椅上，罗纨之与皇帝之间还隔着一个小几，她两手握着茶杯，闻言轻轻点头。
“吾还听闻，三郎他御下严格，为了你这女郎把手底下几千人的近卫、部曲又重新筛选了遍。”皇帝睁大眼睛，好奇道：“没想到你真是个有本事的，是不是谢三郎他已经为你迷昏了头，要纳了你？”
皇帝越说越乐，脸上都挤出了笑纹。
苍怀只告诉了她，苍鸣等人受了处置，没有透露这么多，不想，这十来天谢三郎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情。
罗纨之摇头，道：“三郎是不会纳我为妾。”
皇帝长叹一声，“他们这些世家郎就是如此瞧不上人……”
他一顿，又道：“不过也无妨，吾不是给过你一道圣旨，你要是有心仪的郎君，吾可以给你赐婚啊！”
皇帝此刻全是一片好心，由此才能说出这样天真的话。
罗纨之没想到，皇帝还真有给她当红娘的心，好笑道：“难道建康城里的郎君都由我挑了？我可说好了，我不给人当妾，我要做大娘子。”
皇帝皱了眉，实话道：“那你可挑选的就不多了。”
罗纨之怅然道：“是啊，我能选的人不多啊。”
皇帝见女郎失落，又于心不忍，说道：“不过，虽然不多，但也能挑出一两个不错的郎君，你等我给你想想啊！”
皇帝敲了敲脑袋，还真从记忆里扒拉出几个人，一一谁给罗纨之听。
“那侯郎君是家中庶七子，虽说爵位与他无关吧，但是他家那个掌事的大娘子长斋礼佛，最是心慈面善，下面的庶子庶女个个都养得极好，就是他生母小家子气挑剔了些……”
“还有程二郎方方面面都是极好，不过是婚事坎坷，接连吹了两门婚事……”
罗纨之本来也没有多放在心上，但皇帝兴趣盎然，说得那是唾沫横飞，她不好太拂了他的好意，便随口接话道：“那岂不是蹉跎了岁月，年龄已大？”
皇帝连忙摇手，“欸，不大不大，就比谢三郎大一岁！你难道觉得三郎看起来年纪很大吗？”
罗纨之还没答，皇帝又马上给出下一个。
“若你不喜欢，我这里倒是有个小的，霍十郎，就是还没及冠你要多等两年。”
罗纨之还没回答，皇帝又捏着小指头，亲切地道：“说起来，这个霍郎君和三郎还有那么一丁点相似。”
罗纨之转眸对上皇帝对她眨巴的小眼睛，无奈。
莫非皇帝这是以为她得不到谢三郎难过，便给她找了个替代品？
皇帝看罗纨之没有及时出声拒绝，还当有戏，忙不迭凑近她，小声道：“你若是感兴趣，吾可以安排你们见面，偷偷的……”
“陛下。”
一道声音突然自两人身后响起。
“哎哟！骇煞吾也！——”
皇帝犹如屁股下被粗针猛戳了下。
若非亲眼目睹，很难想像一个胖子能有如此机灵的身手，生生从椅子上弹飞而去，矫健地犹如一只出栏赶着食饭的猪崽。
罗纨之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扭动脖颈，廊上谢三郎目光灼灼，正望着她。
罗纨之的心也跟着错漏了半拍，顿时有种做坏事给当场抓住的窘迫，底下了脑袋。
谢昀转眸盯上扶着胸口急喘气的皇帝，勾着唇角，要笑不笑地问：
“竟不知陛下还有牵媒搭线的爱好？”
皇帝压根不敢跟他对视，支支吾吾，连道“没有”、“没有”。
罗纨之知道三郎过来，是要带她出宫。赶快放下茶杯，与皇帝拜别，不敢耽误谢三郎的时间。
皇帝巴不得把谢三郎快点送走，话都没多说，只挥了挥胖手。
等两人走远，皇帝把巴巴凑上前的轩鸟踹了脚。
“谢三郎都跑到吾背后了，你也不提醒一下！”
“陛下恕罪。”轩鸟不敢反抗，默默受了打。
皇帝知道也怪不了他，转身又嘀嘀咕咕，“这谢三郎也是，吾当初把女郎给她做妾他不乐意，现在吾要给这女郎找个好郎婿还给吾甩脸色！忒难伺候了！”
罗纨之边跟在谢三郎身后，边想这还没到半个时辰，谢三郎来得太快了些吧。
两人沿着宫道往外走，转折的地方立着一位有些眼熟的郎君，当时在覆舟山，谢九郎曾经介绍过给她认识。
只是她没记住他的名字，只想起是姓萧，那应该就是谢三郎的表兄弟。
罗纨之以为他是来找谢三郎的，可谁知那萧郎君走上前，眼睛却是落在她身上。
“罗娘子真是好巧啊。”萧八郎笑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随即看着谢三郎，讷讷道：“三表兄。”
谢昀心如明镜，轻笑着问：“八郎怎么还未出宫？”
“哦……”萧八郎挠了挠脑袋，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临时去找了陆二郎，耽误了点时间。”
罗纨之好奇地望着他，萧八郎转过目光对上她的视线，眼睛亮了起来，他打开手，献宝一样露出紧握在手心的药瓶道：“罗娘子，我听闻你受了伤，这药还是我祖父特意从西域带来的，有奇效，保准一点疤痕都不会留下，你用用看。”
“啊？”罗纨之愣了。
她想不到萧八郎是特意来给她送药的。
“你就拿着吧！”萧八郎不由分说把玉制的药瓶塞给罗纨之，怕被女郎拒绝又匆匆对谢三郎行了一礼，扭身就往外跑，跑着跑着还回头对她挥手，“九娘，一定要用啊！”
他正笑得一脸灿烂，目光忽然暼到女郎身边的谢昀。
只见三郎眸光幽沉，远远凝视着他，唇角勾着笑，但好像不怀好意。
萧八郎向来怵这位表兄，对上他这幅表情更是惊觉不妙，当即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跤，也不敢再看，扭回头，加快速度从两人视野里消失。
不是说三郎对这女郎没有心思吗？
他就送个药至于这样恐吓他嘛！
一切都发生太快，罗纨之来不及拒绝，药瓶带着年轻郎君的温度，暖暖熨着她的手心。
罗纨之还从未深交过如此“活泼”的郎君，都看直了眼，半晌没有回过神。
“他今年十七，倒是与你年纪差不多。”谢昀忽然开口道。
“难怪……”罗纨之下意识接道，随即就听见一道极轻极柔的嗓音落在她耳边。
“怎么，是喜欢这个？”

第45章 年轻
“自然不是……”罗纨之睁大了双眼， 难道谢三郎和皇帝一样，也热衷于给她乱牵红线。
谢三郎何时这么有空闲？
“也是，等他及冠还要三年， 是太久了点。”谢昀宛若只是说了一句玩笑话，又把目光盯着她手里的药瓶。
“你现在用的药已经很好了， 若再用其他的， 亦不知道会不会有药性相冲的，不要擅自加药。”
“哦。”罗纨之把药主动递给谢三郎， “我其实也没有想要， 这是萧郎君走得太快了……郎君， 要不你替我还给他吧，我也用不上。”
“也好。”
谢昀很自然地从她手上接过，没有一刻犹豫，以至于罗纨之都不由怀疑，他是不是早打上它的主意了。
不等罗纨之再细思他的反应， 谢昀很快就正色道：“走吧， 严舟那儿早来打过招呼了，今日就顺道过去一趟。”
罗纨之因伤不方便， 有半个月没有出门，的确耽误了不少时间。
不过既然要去千金楼，她还想去见小芙蕖一趟。
罗纨之瞅了眼谢三郎道：“郎君若还有事，我可以自己做车过去。”
谢昀一句“我没事”就让罗纨之的如意算盘打空。
两人分别乘坐马车、犊车前往千金楼。
严舟派来了管事，搬出一堆海运图、河运图以及账本过来教罗纨之。
罗纨之花了一个下午慢慢接纳这些新事物。
别管严舟是如何起家的，但他定然还是有一些天赋在身上， 白手起家做成首富， 管理维系偌大的产业，极为不易。
这远比打理一个铺子难得多。
不是简简单单关于人、货物， 还包含了运输、储存、管理甚至天文地理等方方面面。
等谢昀接上她回去的时候，罗纨之就跟榨干了汁的果子，变得蔫嗒嗒。
谢昀打量她，随口问：“很不容易，是吗？”
罗纨之刚点了头，又怕谢三郎以为自己吃不了苦，赶忙扬起小脸道：“我可以的，我不怕难。”
她虽然疲累可眼眸明灿，脸庞红润，就像是茁壮怒放的野花，虽不名贵，但生机勃勃。
然此时此刻，谢昀却很想问上一句，那为什么对他就不可以了？
这女郎分明是会固执的一条路走到底的人。
为什么偏偏对他，可以轻易放下？
罗纨之把药交给谢昀后也没有料到日后会在谢家碰见萧八郎。
小郎君似乎有些委屈，问她是不是不合用，罗纨之摇头解释了一番。
好歹令他明白她是伤好了用不上他珍贵的膏药，并不是对他有意见。
萧八郎立刻恢复了以往的神色，把藏在身后的花献宝一样送给她。
“是姨母院子里的，这个不贵重，送你了！”
面对小郎君诚挚的笑容，罗纨之没法拒绝，只好收下。
回头找了空瓶子，装了清水摆在窗台上。
谢昀得知后，不发一言，只是悬笔停在纸上好一会才恢复如常，继续书写。
过了几日，南星来告诉罗纨之，苍鸣已经离开建康。
罗纨之拨算珠的手顿住。
虽然苍鸣有心害她，但对待谢三郎可是忠心耿耿，竭诚尽节。
谢三郎惩戒他，无非是因为他没有听从自己的命令，自作主张，与她也没有多大干系。
不过苍鸣肯认错道歉，说明还是个性子直率的人，至于他为何要针对她，这个缘由却还没有被人深挖。
罗纨之却不得不防备。
平日里，她偶尔朝清歌、素心打听，得知老夫人身边的人都是谢家最“金贵”的人，因为老夫人极为护短，所以这些人背靠大树好乘凉，哪怕私底下做了些不干不净的坏事，也很少有人敢闹到台面上，就怕弄不好反被咬。
罗纨之虽有怀疑的人选，可她毕竟没有证据，再加上身份委实尴尬，不好闹大。
若对方不再出手就此作罢，那她们还可以继续相安无事。
若是还要动她，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酷暑凉夜，虫鸣阵阵。
适逢素心生辰，她们照例在谢家婢女所在的西下院里办了个小宴。
没有当值的婢女都赶来捧场，罗纨之不像清歌能言会道，可以帮忙招待，她穿着浅色直裾纱衫抱起琵琶，流畅的乐声如流水在她纤指上弹出，玉珠迸落，美妙动听。
朦胧的烛光笼在丝罩里，为她镀上一层温柔的柔光。
每个人都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她。
其实一开始谢府的婢女不太看得上这貌美的女郎，虽说是个世族女，但是生长在戈阳那种荒僻小地方，见识教养还不如大族婢，不过接触久了，她们也有了些改观。
这女郎还是有诸多优点的。
譬如她待人接物不卑不亢、遇事也知道虚心请教，还有这琵琶弹得动听，就是不通音律的人也会露出欣赏的神色。
“阿纨喝酒啊！”趁罗纨之放下琵琶休息的间隙，有个陌生的婢女坐到她身边，给她塞了酒杯，“反正你们扶光院里又不用当值，素心姐姐的好日子可得痛快痛快！”
“郎君们都爱喝酒，咱们这虽然不是什么好酒，可也是自己捡着好花、好粮酿的，香得很！你闻闻——”来人热情相劝。
罗纨之低头轻嗅，酒中果然带着一股浓烈花香，只是略略刺鼻。
黄衣婢女掩唇在她耳边娇笑，指给她看道：“你看那边带宝叶钗的岑娘子，她在老夫人身边长大，听说老夫人几次想把她给三郎没成功，她以前对素心可妒忌着呢！当然，现在又妒忌罗娘子你啦！”
罗纨之望了过去，那位穿着桃夭纱双裙的清丽女郎不知道是不是也听见了婢女的声音，正好朝她们的方向看来一眼，不过仅仅一下，她就高傲地率先转过脸。
“郎君是什么人，即便是皇室的公主郡主都不看在眼里，更何况一个小小奴婢，偏生有人不信邪，非要去试，你说可不可笑？”
这婢女话中有话，似乎在讽那位芩娘子，又好似在指着别人。
“要我说，人各有命，应该认清自己的身份，石头就是石头，不是玉石，再怎么打磨也高贵不起来……”
罗纨之垂眼目视自己倒映在杯子路的身影，嘴角抿起一股倔强。
石头好歹比玉硬，两者相撞，还不知道谁先碎！
罗纨之抬头朝陌生婢女弯唇一笑，“有的人好歹还愿意打磨，总好过一些人甘于平庸，又怕别人打磨成功吧？”
黄衣婢女没料到对方巧舌如簧，讨了个没趣，哼了声起身就走。
罗纨之把她拿来的酒悄无声息倒在脚边的地上，花香四溢。
在这之后，又凑上来几个眼生的婢女。
她们带着酒劝罗纨之喝，自己也喝，还都喝得满脸红晕。
罗纨之见她们已经喝了数杯下去，不由放松了警惕。
盛情难却，她也跟着饮了一杯，谁知这一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
酒过三巡，素心远远瞧着罗纨之在人群里脸红如桃，有心要去搭救她，但转眼自己手里也多了个酒杯。
好姐们都起哄嚷着要寿星公再喝一个。
素心却之不恭，只好饮了。
在这热闹的氛围下，罗纨之不知不觉被人哄着喝了好几杯酒，身边来来往往，一直有人在讲话。
既吵闹又莫名令人心安。
在罗家，即便逢年过节，罗纨之与月娘待的院子都略显冷清，说起来都还不如素心的生辰宴热闹。
什么时候，她也能和月娘摒除各种烦恼，自由快乐？
她醉趴在手臂上，凉凉月色躺在泛出红晕的肌肤上，活色生香。
就这般闹哄哄过了一个时辰，素心叫人煮了醒酒汤，一个个灌下去才放心让她们回屋。
“素心姐姐，阿纨怎么不见了？”清歌端着醒酒汤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就转回来。
素心连忙放下手里的碗，左顾右盼，留下的人都在打扫的，罗纨之的琵琶还歪搁在木支架上，她的主人却不见踪影。
她吃惊道：“我刚刚看她喝了不少酒，这会去哪里了呢？”
“阿纨的酒量委实差了些，莫不是跑了出去？”清歌见素心露出着急之色，连忙把醒酒汤塞进她手中，宽慰道：“素心姐姐不着急，我出去寻寻，兴许是跟着哪位姐姐出去醒酒了！”
月光如流银，撒满石路。
罗纨之头昏脑涨，才走出去不过半刻钟就推开身边的人，手扶着路旁的树干欲呕，但因为晚上没吃多少东西，倒是呕不出来，只有？？恶心感不断浮上来。
奇怪，她喝酒向来不醉，难道谢家连酒都比旁的酒高贵？
罗纨之胡思乱想。
“罗娘子你还好吗？要不到前面歇息一会？”身边有个陌生的声音好言劝她，并且还有两双手同时要来扶她。
罗纨之一时都想不起这两人是谁，但她却没有办法拒绝帮助，因为现在她的腿软得像是汤里的面饼一样，无法支撑。
罗纨之被扶着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直到她实在走不动了，身子软倒在地。
“娘子，别坐地上呀，外边凉……”
“什么人？”自暗处有一名侍卫大步走出来，“这里是九郎的秋籁院，不得喧哗逗留！”
“奇怪，刚刚还有两个人影，怎么一会就不见了？”他大步走上前，按着刀左右张望，没发现什么异样，扭头想招呼同伴，脚往旁边一迈，就碰到了东西，险些把他绊倒，他拨开草丛，低头定睛一看居然是个闭目靠在石头上的女郎。
“这不是……”侍卫在昏蒙的月光里努力一瞧，倒抽了口气，连忙喊道：“司墨，快去扶光院找三郎！”
司墨远远回道：“三郎出门了 ，你忘记了？”
“那去找九郎！”
九郎适才还在书房里挥墨书写，听到侍卫禀告提着笔就出来，看见还真是罗纨之，连忙叫来院中婢女把她扶进堂屋安顿。
女郎面色酡红，昏昏沉沉靠在椅背上，一问三不答。
九郎为她把脉，寸、关、尺三脉浮滑，促如弹珠，非正常之相。
“扶光院的人怎么回事？你快去找素心，叫她过来领人吧。”谢九郎收回手，吩咐人出去后又蹙眉道：“兄长去了袁家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贴身侍卫问：“袁家不会为难三郎吧？”
九郎担忧：“我就担心他们口出狂言，惹三兄不快。”
谢三郎若是不快，有的是人倒霉。
谢九郎又看了眼罗纨之。
也不知道三兄那边是否顺利，何时归来。
唧啾——唧啾——
几只麻雀落在窗外的树梢上，悠闲地互相梳啄着羽毛。
一只瓷杯忽然从里屋急掷而出，匡当在石砖上砸了个粉碎，紧接着一声咆哮直接把受惊的麻雀吓飞。
“竖子无状！谢公在此也不敢如此无礼！”
隔着错落的矮几，一位身穿仙鹤绣的白发长者正被三五人抱住胳膊拦着腿，他面色赤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忽然又拔。出旁边人腰间的扇子就往前扔。
可还没等砸到人，被冷面的侍卫抬起刀鞘打了回去。
“袁家主，我家郎君诚心讲和，也愿意将剩余的三十个庄子连带附近的百亩田地留下，你如此蛮横，是不是过分了些！”
刚刚扔杯子，现在又扔扇子，这和市井泼妇有什么区别？
袁家主被气得拔高了声音：“我过分？过分的是你们谢三郎吧！我们袁家和谢家井水不犯河水，何来此横祸？”
“袁家主说错了，是令郎犯了大错才招来此‘横祸’。”
在一片狼藉中，谢昀安坐不动，手里捧着茶水轻轻吹了吹，“他做豫州刺史这两年军功赫赫，被封征虏将军，可据我所知，令郎在边郡未痛击北胡列军，而是纵容将士们把同胞的头颅砍了充当军功，将无辜的民女抓来充当军妓犒赏三军，霸占良田沃土……”
谢昀放下茶杯，抬眼冷冽，“欺上瞒下，这一桩桩可都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袁家主吹着胡须，胸膛起伏，半晌才冷笑道：“斩也斩不到我们头上，你谢昀也非是什么高洁的世外仙，你不过是趁火打劫！”
他伸出手，指着谢昀，抖了又抖：“你、你早就看好了我们袁家的家产、步步为营……”
他想明白了，谢三郎一没有上报，二不打招呼，是压着他的头做选择，要不舍掉儿子，要不舍掉家产。
那可是他们老袁家嫡系的独苗，是他老来得子的金疙瘩，哪舍得让他掉一根汗毛！
“那又如何。”谢昀站起身，他松形鹤骨、壁立千仞，有着远超外表皮囊的沉稳，面对长者的辱骂依然保持从容不迫的仪态，他压低的视线带着一种威压，叫人忍不住避他锋芒。
“我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屋子里的人尽数低了头，唯有气头上的袁家主还往地上啐了口，“竖子！休得猖狂！你忘记你们谢家祖训“不以挟主立威、不以外戚苟进、不以强枝压干”１，你看你如今所作所为，你这是背弃祖宗！你、你不如九郎远矣——”
“我若是谢公，选大郎、九郎皆可！而不是你谢三郎！”
谢家子弟之中唯有谢三郎是公认的不似谢家人，他好像完全摒弃了温和儒雅的那一面，变得恣肆、大胆、冒进甚至——不择手段。
可偏偏，他那副谪仙一样的样貌充满了迷惑性，让人提起他，还是充满了向往与崇敬。
只有他们，只有他们这些在谢三郎那张动人昳丽的皮囊下吃尽苦头的人才看得清楚明白，他从来不是个好人！
覆舟山，怎么就葬不下他谢三郎呢？
看清楚袁家主怨毒的眼神，谢昀也不在意，想杀他的人很多，但是杀不了他的人更多。
所谓成王败寇，从出生起，每一步他都在与人鏖战搏斗，胜者获得一切，败者一无所有。
性命，只是这个环节，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可我总有办法让他选了我。”谢昀睨着他，轻轻地说：“你们若以为选个温和的宗子就能免受此‘劫难’？大错特错，是时局成就了我，也是时局败了你们。”
袁家主蠕动几下嘴唇，呼吸沉重，犹如下着恶咒：
“谢三郎，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你所控，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如愿所偿！你现在看着风光，但一意孤行必没有好下场——”
“你敢说，谢璋死前就没有后悔，没有后悔选了你吗！他是想弃了你啊——”
谢昀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是后悔过，可那又如何？
谢昀将他的叫骂声弃之脑后，坚定而从容地走入昏暗的夜色。
九郎的侍卫扑了个空。
扶光院里的人都不在，他在附近转了好几圈，好巧不巧撞见踏着月色而归的谢三郎与苍怀。
谢昀听了他的话就直接转身往九郎的秋籁院去接人。
侍卫正好是那次九郎带去安城的，看见这一幕不由心想，府里的传闻扑朔迷离，但在他看来，三郎确实待这女郎与旁人不一般！
秋籁院的正堂灯火通明，两名婢女都按不住罗纨之，谢九郎一个郎君也不好上手帮忙，只能端着碗连声哄她乖乖喝药。
门口处走进两人。
“三郎来了。”
闻声谢九郎回过头，就着温暖的烛火，看见眼尾还带着凉薄冷意的谢三郎，起身解释：“三兄，罗娘子八成是喝了不干净的东西，现在神志不清的，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给她瞧瞧？”
“她不是喝醉了？”谢昀盯着满脸酡红、醉眼朦胧的罗纨之，微一皱眉。
谢九郎摇头，“我看不像醉酒，不说醉不醉，她这个状态也不可能好端端走到我这儿来……”
未完之话，大家都心知肚明。
罗纨之到谢府才一个多月，除去文渊阁、家塾之外，别的地方她基本没有涉足，就她这迷迷糊糊的样子，半途没有掉进池塘里都是万幸。
罗纨之裹着大衫、薄毯，发丝乱糟糟翘在脸颊，耳边两颗圆润的小珍珠尚随着她的动作晃动，而她潋滟的目光落在谢三郎和九郎脸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婢女在谢三郎进来后不约而同躬身后退，此刻没人按住的女郎就摇摇晃晃起身，裹住身体的薄毯从她肩头滑下，居然露出一片雪白的肩头，屋中的几人顿时吓傻了眼，纷纷低头避嫌，唯有谢昀目光不避，看她行动。
忽然女郎脚下被垂落的毯子一绊，人就往前扑。
幸亏谢昀瞧见了，及时走前几步，张开手臂接住倒过来的女郎，女郎的身骨纤细，好似没有重量的一片鹅毛，扑了他一怀的幽香。
他抱住人，伸脚把地上的毯子勾了起来，裹住她裸。露的肩膀，罗纨之在他手中，抬头看着他的脸，水盈盈的眸子还轻轻眨了眨，蝶翅般的浓睫把眸中的水光搅得潋滟。
“九郎，老夫人院中的岑嬷嬷在过来的路上。”一婢女进来禀告。
“岑嬷嬷？她这么晚到这里来做什么？”九郎摸不着头脑，今日的怪事一件接一件，他正要回头问三兄。
那边谢昀已经果断把想要挣扎的女郎拦腰抱起来，“我们从侧门出去，苍怀去请宋大夫来。”
苍怀面色不改，唯有眼睛再次震了震，他紧随谢昀的脚步往外，口里道：“宋大夫去城西义诊了，找起来要费点时间……”
“多派几个人去找，找到立刻带回来。”
苍怀领命。
谢九郎见谢三郎带人走了，也明白他是在避人，遂理了理衣袖，让婢女把堂厅速度收拾好，自己则揉着太阳穴出门去迎岑嬷嬷。
头疼，这位可是老夫人的眼线，整个谢府最难缠的老嬷嬷。
月光如霜，落满小径，林枭桀桀伴着虫语。
罗纨之在走动间被晃得半醉半醒，有力的臂膀环过她的腰，托在她大腿之下，她的一只胳膊随着晃动能轻触到一面宽厚的背。
身上好热就好像受寒引起的发热一样，烧得她眼睛都要疼了。
谢三郎虽然抱着她也一点不费劲，可是罗纨之却难受得不行。
所有的重量都紧悬于那一条用力箍筋她身体的手臂，就好像把她吊了起来。
没过多久，罗纨之的胃又重新翻腾。
“放、放开我……”她捂着嘴，挣扎得厉害。
谢昀不得不把她放下来，女郎立刻瘫到地上，欲呕却先咳了起来。
谢三郎何时照顾过“酒鬼”，只是眼下苍怀、素心不在，他那些暗卫又不好召出来干这种事，他只能亲自动手。
怕女郎待会吐自己身上，他干脆把人掀到了他的膝上，让她趴好，用膝盖轻颠着她，帮助她平缓气息。
这种事谢昀生疏，也是自己想当然这样做。
不管有没有用，心意总是好的。
只是罗纨之领不了一点情，没几下，小手拍着他的大腿，哭道：“别、别再顶了，要、要吐了。”
谢昀听到她说不舒服，马上松开手。
罗纨之立刻从他的膝头爬下，蹲到一边的花丛旁。
可还是和之前一样，想吐却连水都吐不出来，罗纨之泪眼婆娑地坐在地上半晌，又被谢昀拉了起来。
“不能喝酒，怎么还喝这么多？”
罗纨之推开他，拧眉结巴道：“你、你别管。”
谢昀：“？”
罗纨之话都说不利索，人也站不直，但拒绝地很干脆，也不要人扶，就固执地想自己走。
可当她摇摇晃晃原地转了一个圈后似是不知道方向，又把浮着红晕的脸转向他，“你能不能……”
她认真想了会，歪头问：“……带我去找谢九郎？”
“九郎？”
“嗯！”罗纨之用力点了下头。
“为什么是九郎？”
“他好。”
“他好，我就不好了？”
幸亏这附近没有人，不然谢昀都问不出口这么矫情的问题，活像个三岁孩子与人争高低，而那个人还是他的亲弟弟。
这次女郎思考的时间更久了，像是在绞尽脑汁想他为什么不好。
其实怪不得罗纨之如此，比起谢三郎，九郎天生带有亲和力，很容易让人喜欢与亲近，尤其在她迷迷糊糊且意识不清的时候，本能更相信谢九郎是个好人。
只是谢三郎究竟是哪里不好，她却很难说得上来。
平心而论，他没有不好。
只是他犹如头顶的烈阳，她就似叶上一滴晨露，露珠怎敢亲近烈阳？
她光是多看几眼，就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在彻底晕倒失去意识前，她被人揽进怀里，硬邦邦的胸膛挤压着她的鼻尖，她眼泪涌了出来。
谢三郎让她好疼。
再醒来时，罗纨之勉强撑目，环顾四周，灯影憧憧，虫鸣啾啾，似乎正是夜深人静。
而自己正坐卧于一个三面围合的陌生矮足榻上。
“渴了吗？”
声音从身侧传来，罗纨之把眸子转了过去，似是刚刚沐浴过的谢昀身穿银白的广袖大衫，正端着一碗还冒着细烟的汤，搅动着瓷勺，帮助散热。
罗纨之呆愣望着他，没有反应。
谢昀又把碗放在边桌上，拖着张短背椅到她面前，朝她笑了下，翻起她昏迷前的旧账，“是忘记我跟你说过的，不能再接近九郎的话？”
脑袋如灌满浆糊的罗纨之丝毫没有察觉出不对，本能发出疑问，“为什么呀？”
“有我还不够吗？”谢昀目光格外沉静。
若换个清醒点的人来看，不会觉得他的平静无事，相反会觉得他现在的安静可怕。
就像是藏着湍急暗流的大河，光从表面无从得知其中的危险。
罗纨之望着烛光下越发俊逸的郎君心脏不安分地颤了颤，口里却道：“可、可我不想要你啊。”
谢昀知道自己没有必要跟一个神智不清醒的女郎较真，可是她现在是不清醒，但谁能说她的话就不是真心话了？
谢昀不想自欺欺人。
清醒时候趋利避害使她不敢直抒胸臆，醉后她就没有这一层顾忌，所以大胆又直白。
为什么人总说忠言逆耳，那是因为有些话天生就不让人喜欢听。
“是不想，还是不敢？”
女郎薄汗浸湿了鬓发，连鼻尖都沾了小粒汗珠，整张脸如三月的春桃，艳丽无比，她目光更是像是被风揉皱了池水，波光粼粼，永不平静，她嘟囔道：“……都一样。”
“你说的对，都一样。”
谢昀用指。尖蹭掉她热出来的汗珠，罗纨之整个人都颤了下，她不受控制去追逐那一蹭就离的指头，想要接近那一点清凉，呜咽道：“热……太热了……”
她本来就在发烫，还被人用被子捆住，内热外热都捂着不能挥散。
仿佛是一块泡在温水里的饴糖，她渐渐都要热化了。
谢昀看罗纨之蛄蛹挣扎个不停，的确像是很不舒服，便把系在被子外的带子扯散。
罗纨之立刻就如破壳的雏鸟迫不及待钻出来，转眼就雪颈香肩，幽香扑鼻，是真正的活色生香。
出来第一件事，她朝着身边的郎君伸出小手，似是想要触碰他的脸，因为那肌肤玉白看着就冰凉，然而所剩无几的理智还是让她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她的指虚挺在他的脸颊前。
犹豫了。
谢昀却捉住女郎正要缩回去的手，缓缓贴上自己的脸。
罗纨之的手一颤，那双美眸蓦地睁大。
谢昀牢牢盯着她，没有挪开视线。
世上本就没有容易的事，但他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２
有些人为权，有些人为财，也有些人为色。
而他不过想要这个会不顾一切的女郎，不顾一切地选择他，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对么？
谢昀压低的嗓音带有惑人的引诱：“那为什么不选我？因为我不是年轻郎君？我不年轻力盛？”
“……什么？”罗纨之愣住了。
彼时她胡乱找的理由，自己都未曾记在心上过，忽然被谢昀提起，半晌都没回过神。
谢昀带动女郎纤细柔嫩的手，从他的脸颊上挪下，缓缓按在自己的胸腔上，认真问她：“你说说看，是我哪里不年轻？哪里不力盛了？”
一字一句，让罗纨之身心皆颤，他潮。热的呼吸似乎已经随着声音拂到了她的耳尖，烫红了她薄弱的皮肤。
“——是哪里，令你不满意了？”

第46章 欺我
罗纨之的手被人按住， 手掌下并不平坦，仿佛有团东西挤占了她的掌心，而且， 还在有序地跳动。
就好像——抓住了只兔子？
兔子啊。
罗纨之喜欢兔子，她尝试捏了一捏兔子。
嗯， 兔子肉多而弹软。
和她的胸有些类似， 只是形状偏向圆扁故而并似她的浑圆，倒没用什么特别， 她撇了撇嘴， 正要收回手， 手下一震，她再次捏了捏。
奇怪，不软了。
女郎摇晃脑袋，百思不得其解，两只手都摸了上来。
她的膝还跪在榻上， 半身斜斜探出， 像是根藤蔓费劲力气攀到了树干上，牢牢抓住。
谢昀的手托住了她的肘， 女郎水光潋滟的眸子好奇地从下往上仰望着他，唇瓣微张，小口喘。息，像是急迫地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两只手也不用他牵引，自动沿着肌肉轮廓描摹，尽情探索。
无疑， 这是一具年轻郎君的身体， 胸膛结实，腰腹劲瘦， 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谢昀被一顿摸摸索索，难耐地喉结动了动，低头问两眼晶亮的女郎，“我老吗？”
罗纨之宛若未闻，她热成了一团火，很高兴在对面的“树干”上找到了凉意，那带有银纹衣料滑凉，好像一尾鱼，她快抓不住了，抓不住……她把手伸得很高，但是手指不受控制，总是会一次次贴住他的前胸往下滑，肌肉的起伏收紧皆在她的指腹掌心下，可她抓不住任何东西，最后只能扯住他的腰带干着急。
谢昀鬓角尽湿，汗珠滚落，直接捉起她的两只手，哑声问：“你要摸到哪里去？”
罗纨之呜呜啜泣，也不明白在哭什么，难受什么，只是仰着通红的小脸，求道：“郎、郎君。”
“哪个郎君？”
女郎睁大泪目把他仔细看清，呢喃：“……三郎。”
她重复了一遍：“谢三郎。”
谢昀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罗纨之不愿意被他困住，奋力往旁边挣扎，身子一歪，都快把自己折腾到地上去了，谢昀及时揽住她的腰，又被她莽撞的力气撞得转过后背，两人倒转了方向，他直接仰面躺了下去。
后背刚挨上了榻，罗纨之就抬了腿翻了身，如一团羽毛，轻轻覆在他身上。
占领上风后的第一个举动，她把两只手都塞进他松垮的衣襟。
微凉的肌肤像是冷玉，润。滑沁凉，女郎微微眯起眼眸，满足地叹息了声。
那声线如颤，入耳骨。酥。
谢昀猛抽了口气，腰腹皆不由收紧以抵挡那股蔓延而上的冲动，他紧紧闭上了双眼。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葛老教他时，他就提出恰恰相反的解释，这世上有欲则强！
君主有欲，则开疆扩土。
将军有欲，则富马强兵。
有的人没有做皇帝，是不想做吗？未必。
有的人无权无势，是淡泊名利吗？非也。
人有欲。望且能够使其满足，又有什么人能说他不够强？
谢昀非那清心寡欲之人，他早在无边欲。海里看清了自己。
但他从不做囚徒，他要自己支配欲。望——
不过，他想要这女郎。
也不会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
即便此时此刻，他已经忍无可忍。
他的手指要紧攥在木刻的榻沿上才不至于伸向这女郎。
“滋啦”一声。
谢昀忽然睁开眼，他的衣襟竟被人大力扯开，后滑至两边。
他的目光自自己骤然裸。露在外的胸腹挑起，盯向那始作俑者。
女郎好一阵忙活，自己也弄得衣乱鬓散，脸颊鼻尖渗着薄汗，水肌盈盈，红晕从雪肤下染出，煞是艳丽，犹如怒放在冰天雪地里红梅化作的妖魅。
这精怪美妖两腿收并，乘坐在他腹上，塌腰俯身，歪头盯着他，那眸眼朦胧，低声喃喃了一句：“郎君好香啊。”
香的哪是他，分明是这女郎。
热息腾腾，那藏于细。嫩雪肤下幽香阵阵，让人色授魂与，心痒难耐。
谢昀喉结一滑，盯着罗纨之因为发热而越发艳丽饱。满的唇瓣，目光幽深，鬼使神差问：“如何？你还想吃了我不成？”
女郎没有回话，雾濛濛的美眸牢牢盯着那随着他言语而滑动颤动的怪异之处，突然就探身咬住，两颗冰凉的珍珠落入他滚烫的颈窝。
吃，有何不可？
她以放肆的唇齿回答。
临近清晨，天色空朦。
苍怀提着宋大夫回到扶光院。
南星和天冬头靠着头坐在门前阶梯上睡得直冒鼻涕泡，苍怀一人一脚给踹醒了。
“郎君呢？罗娘子呢？”
南星揉着眼睛，指着身后，“苍怀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怎么这么早才回来，郎君和罗娘子都折腾累了……”
“？”苍怀一愣。
天冬打着哈欠，无精打采补充：“郎君说罗娘子差不多无事了，就是困了，直接在里面睡着了。”
宋大夫蔫头耷脑，也随着他们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往上抻了抻自己沉甸甸的药箱，就想转身开溜，“这不是没我什么事吗！我回去睡觉了！”
宋大夫甚是无语，心想他们这些郎君总是大惊小怪，上回谢大郎的夫人王氏剪花枝擦破了皮也非得让他睁大眼睛看伤口。
那小小的伤口，他费了老半天劲才找到！
苍怀眼明手快，一把揪住大夫的后衣领，不让他走，“来都来了，宋大夫你就再等等，等……等罗娘子醒了你看一眼，不然我家郎君定然不放心……”
宋大夫“欸”了两声，被苍怀半搀半拽带下去休息。
盛光照亮窗纱，蝉醒了，一声促过一声，逐渐高昂。
罗纨之深蹙眉心，很不愿意醒来，但是脸被晒得发烫，她想抬手臂遮挡，这才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不得不睁开眼，努力坐起身。
还没等她从被筒钻出，一道声音就从后递到了耳边。
“醒了？”
罗纨之一个激灵，扭回脑袋。
身后的人白袍松系、墨发披背，从容风度中透露着散漫随性，眼尾泛红，带着未足睡的疲怠，缓步而来。
他怎么在这？
罗纨之立刻蛄蛹坐直身，视线匆匆环视一圈，立刻认出这不是她的屋子，而是谢昀寝屋的一角。
对了，昨天夜里素心生辰，她喝醉了。
喝醉后，她被谢三郎带来回来，那之后……
罗纨之从三郎随便拢起的衣下，发现了些奇怪的痕迹。
泛红的、泛紫的，甚是骇人。
她在被子下摸了摸自己，腰带还系着的，可衣襟却有些松散。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罗纨之分不清那些是真，那些是假，而自己究竟和谢三郎做了什么？
心凉了一半，她的视线徘徊在谢三郎的脸上，企图从他的神色里寻得她想要的答案。
“昨夜……昨夜……”
她扯起被子遮过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惊疑不定的水眸，宛若藏身洞窝的兔子，神情惶惶。
谢三郎用腿勾过一张椅子，就挨着她的榻边坐下，言简意赅：“昨夜你被人下了药，神志不清，非要跟我一道走。”
端着洗漱用品、换洗衣物进来的南星险些平地摔倒，脚下一个趔趄，不敢置信地看了眼自家郎君，“不是……”
天冬跟在后面踹了下他的屁股，把他的话给颠了回去。
两人匆匆把东西放下，没有一人看罗纨之，埋头退出去，重新把门虚掩上。
谢昀毫不在意这段插曲，转而笑道：“卿卿就这么喜欢我……”
罗纨之太过震惊，唇瓣颤了颤，急忙打断：“郎君莫乱说……”
谢昀慢吞吞把话说全，“……的身体。”
罗纨之瞳仁猛震，更加用力反驳：“没有！”
“是吗？”谢昀一副自己没有胡说的坦然，抽。开松垮衣带，把如山铁证给她看。
他用手指着，那些深浅不一的暧。昧痕迹从颈前、胸前甚至沿着腰线往下都有。
罗纨之的眼睛随着那一个个证据跳得厉害，最后她麻木地把目光落在他的腹肌上，有点不忍直视又挪不开眼，甚至还想往下继续看。
应当，不至于吧……
“我……没有……”
想要求证，但脸皮太薄，又说不出口。
谢昀展示完自己受到的“伤害”，把衣服合好，慢条斯理系上腰带，“再往下即便你肯，我也是不肯的。”
罗纨之的脸轰得下红了个彻底，耳尖滚。烫，羞恼道：“三郎怎么不阻止我！”
她是不清醒，但是谢三郎可没有晕了头，更何况他的力气那么大，难道还制服不了她么？
“阻止了。”谢昀又挽起自己的袖子，翻露出手腕上一圈整齐的牙印，他道：“这么小的嘴还挺能咬的。”
罗纨之：“……”
她不要活了。
罗纨之垂头丧气把自己收拾好起床，苍怀喊来宋大夫给她把脉，宋大夫一把，说是已经无碍。
再仔细问过症状后，断言她昨夜是因为喝的东西里有大补热阳之物，当然这种东西也有助兴的作用，一般功效这么好的，价格还不菲呢！
得知不是毒物，罗纨之才放心。
她也不想无缘故身上染病。
宋大夫找出瓶理气的药丸留给罗纨之，把剩余的东西挨个放回他的箱子，抬起的余光瞥着低下脑袋的女郎颈侧有淤红。
“谢三郎这院子里还有虫子呐，这么毒，给女郎咬得红了这么大一块？”
罗纨之“啊”了声，摸了摸后颈，倒说不上痒，反而按上去有点疼，“有么，可我不觉得痒……”
话音顿住，罗纨之随即想到了什么，脸上逐渐热了起来。
什么芝兰玉树、霁月清风的公子，都是骗人的！
宋大夫看她红着脸，忙不迭把药瓶推给她，“你瞧瞧，这年轻，就是气血旺盛。”
一刻钟后，外堂上了好茶，谢昀坐于正中。
素心、苍怀以及南星天冬皆列在两旁，中间站着几张生面孔，三四十岁上下，看打扮像是谢府里的管事。
这场面，颇有三堂问审的架势。
罗纨之揉了揉还发紧的鬓角，“宿醉”后的昏沉还未消失，她悄无声息从外侧绕到素心身边。
素心在袖子下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抚。
谢昀正在翻看一本册子。
前面立着一身穿簇新窄袖灰袍，头戴帕巾的中年人，那人躬身说话：“共有四十七名婢女，分属老夫人、长房、二房、三位族老分院、家塾、掌园、掌客、掌衣、府厨。”
“其中家生子二十二人，十四人是两房娘子带来的陪嫁，十一人为采买补充、家主或郎君获赠的外奴。”说到最后，这管事还看了眼罗纨之。
能在谢家当上管事，哪个不是百里挑一的人精，即便长得再敦厚，也有一百个心眼。
他的眼里好奇有、惊艳有，而更多的是凝重。
这女郎昨夜出了事，半夜郎君就让人查了起来，如此迅速也反应出郎君对此事的重视。
“今日这些婢女都没有当值，等郎君调查。”管事垂手低头。
纸张发出薄脆的声响，在郎君的手下一一翻过。
“这叫翠羽的，是母亲身边方嬷嬷的次女，不是嫁到外边去了，何时回来的？”
“回郎君的话，翠羽的夫郎前年给常康王打死了，她在外面孤苦无依，方嬷嬷求萧夫人得了个恩典，送到府厨帮忙做事。”
谢昀又点了点，“还有这春红，长房的人，是上回王娘子生产时没有料看好烛火燎了堂屋，后被罚去掌园。”
“这叫怜儿的，是二族叔父在外面买来送给长房的。”
谢三郎虽没有接管谢府，但对府里的人员变动也了若指掌，任何人想为私情包庇，欺瞒他绝不容易。
管事冷汗流了下来，三郎记忆力超群，过耳的事情就忘不了，他连忙道：“郎君记得不错，的确如此。”
谢昀把本子一合，“这册子记得不全，回去重新整理，一个时辰后再拿来。”
苍怀把册子交还给汗流浃背的管事。
管事们离开，素心上前给谢三郎请罪，都是她的疏忽，导致罗纨之被人下了药。
南星求情道：“这怎么能怪素心姐姐，这一看就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害罗娘子！我们是防不胜防！”
“防不胜防？”苍怀冷笑一声，“郎君手底下还没有过揪不出的妖魔鬼怪！”
“但是四十七个婢女，刨除素心姐姐、清歌和罗娘子那还有四十三个。”南星苦恼。
人数众多啊，一一排查可还要点时间。
“是四十四。”苍怀“匡”得声拍了一下他后脑勺。
南星哎呦抱着脑袋。
这时候罗纨之开口：“三郎……我可能还记得一些。”
几人目光都看向她。
“你还记得？”
“有五个人给了我酒喝。”罗纨之望着谢昀，顿了下：“我虽不记得模样，但是还记得一些特征……”
这得益于罗纨之往日的谨慎。
越是陌生的地方，越是生人，她便会更留心，更何况她本就是打算留意周遭有无人对她别有用心，好找出那个多次进出她屋子的人。
只是她虽有防备，但还是少了经验，再加上清歌说带来的食物、果酒都会用银针检查，所以她防备了第一个带有恶意的人，却不想其实还有别的人。
素心大为惊喜。
罗纨之昨天那状态，没有人会想到她还能有意识。
有了罗纨之口述提供的一些线索作为佐证，相信可以大大缩减找人的时间，不过谢昀认为即便是带酒之人也未必一定是主犯，而没有劝酒的其他人未必清白，让素心跟着下去暗暗查找。
只要有线索，顺藤摸瓜只是时间的问题。
南星心急，扯着天冬道：“素心姐姐我们同你一起！”
人散出去后，堂上只剩下谢昀和苍怀。
罗纨之早就如坐针毡，连连朝外看天色，“我要去学堂了。”
“不急。”谢昀把苍怀打发出去，把罗纨之叫过来坐好。
但没等罗纨之坐稳，他已经语出惊人：“所以昨夜你也不是毫无意识，都还记得呢？”
罗纨之眸子急颤。
谢昀没给她留编织谎言的时间，紧接着道：“卿卿，你昨夜是借酒放纵，故意欺我？”
“欺我”两个音极轻，但却犹如火星子，瞬间点燃了罗纨之的耳尖。
“……我被人下了药！”她不敢置信，谢三郎居然扣了这么大的帽子到她头上。
“宋大夫可有说明？你喝的药只是大补阳气，并不至于让你浑噩一整晚……”谢昀指了下自己的腰侧，“你咬这里的时候特别轻，至少那时候就已经清醒了，对么？”
“……”
罗纨之不佩服都不行了。
这都能察觉出来？
那个状况下，任谁懵懵懂懂一睁眼，发现自己正在啃谢家三郎，都会觉得惊悚万分吧？
然骑虎难下，唯有蒙混过关。
“我不记得了！”罗纨之挺直脖颈，死不承认。
这一抻脑袋，后脖颈上麻麻疼疼的感觉卷土重来，她下意识用手去摸，想起自己的猜想，她便振作了精神。
“反而是三郎为何……”
若他想阻止，自然有一百个方法能把她挡在外面，即便她再怎么色胆包天，也不可能动他一根手指头。
她扬起炯炯的亮眸，仿佛找到了能让自己站稳脚跟的立场。
这件事上压根怪不到她头上！
而且，谢三郎对她言而无信！
“郎君不是答应过要与我保持距离，怎么出尔反尔？”
这已经是很严肃的责问。
罗纨之也摆出严谨的样子，打算将自己从这件离谱的事情里摘出来。
固然她是对谢三郎冒犯了，但是错不该是她一个人的。
“我答应过了什么？”谢昀佯装回忆了一阵，才道：“我好似只说过两个字‘随你’。”
他又道：“我不是在‘随你’吗？”
随她肆意妄为，随她亲他咬他。
罗纨之傻了眼。
随是这样随的吗？
“郎君是在强词夺理！”
谢昀没有醉还记得昨夜的一切，昨夜这女郎如何亲近他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神志不清？或许有吧，但他更相信是她潜意识里并没有她口里说的那么排斥他。
他眸光幽幽，再次伸手托起女郎的下颚，用最平静的语气掀起罗纨之心湖里的最猛烈的风浪。
“卿卿是真的不想要我吗？”

第47章 试试
想要他？要三郎？
罗纨之不由屏住了呼吸， 心中愕然。
比起她的心慌，谢昀神情坦荡，他眼中也完全没有轻佻与亵慢。
而是大大方方看着她。
就好像， 只要她开口。
天边的月亮，她亦唾手可得。
即便罗纨之厌恶门第之见， 也不得不承认是身份的高低让她从不敢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坐如僵石， 面呆眸凝。
表面的平静下，胸腔里好像飞进了一只鸟， 扑通扑通， 在用力挥舞着翅膀， 想要飞出来。
她迟疑了下，缓缓问出一个她觉得不可思议的问题，“……三郎是喜欢我了吗？”
可谢昀反问她：
“这样算是喜欢吗？”
“你不知道？”
“自然，我从未喜欢过人……”谢昀略一思索，又凝望她， 别有用意道：“还是卿卿更明白些？”
罗纨之一愣， 随即面皮发烫。
若谢三郎压根不明白喜欢，难道他口里的“想要”就是字面的意思， 就如她彼时在安城听到的那一句，并不是她误解了！
而他现在说“要他”亦是指她图他身子？！
罗纨之倒抽了口凉气，莫非是那天的事情让三郎心底留下了这不可磨灭的印象……
她可没有如此“无耻”的想法啊！
谢昀不知罗纨之因他这句话，心湖已经翻起了巨浪，冷不丁又给她脆弱的心灵砸来一块巨石。
“卿卿想远离我，是因为怕自己控制不住喜欢我， 是吗？”
他在这里十分克制地换上了“喜欢”二字。
但到罗纨之耳中， 便自动换成了“想要”。
这个念头犹如踩到了罗纨之的尾巴，假使她有的话。
罗纨之如临大敌， 连忙否认，“我没有！”
由于太急，还呛着了自己。
谢昀递了杯茶给她。
“……”
罗纨之立刻低头喝茶，借此躲避谢三郎的目光。
这郎君的目光总是那般敏锐，好似任何心思在他面前都无影遁形。
待喝完一整杯水，罗纨之才重振旗鼓，勇敢抬头看着谢三郎，正色道：“再优秀的人也并非所有人都会思慕，就好比三郎，我、我虽然崇敬三郎，可也断不会‘喜欢’三郎。”
“你如何敢肯定？”谢昀并没有因为她的话生出恼怒，仿佛她不过是一只被逼到洞口的小兔子，纵使再怎么“张牙舞爪”，也不过外强中干。
罗纨之不吱声。
谢昀轻声道：“彼时在戈阳，你为何有把握让‘九郎’帮你？”
罗纨之心跳如擂鼓，以沉默回应。
谢三郎却不在意，他早已经找准自己的方向。
“是因为你有把握让‘九郎’喜欢你，是吗？”
有句话，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她有恒心与耐心，慢慢磨他的“铁石心肠”，如今换作他，亦有足够的耐心与恒心，去磨她。
“要与我试试么？”
他握着她的手腕，捏住她的寸脉，温言柔语：“卿卿，你的心未必有你的嘴硬。”
她的脉搏在他的话语下，跳得更快。
西下院。
一干侍女已经困在院中两天没有出去。
虽然吃食照常有人送进来，但没有任何站出来给她们说明被关的缘由。
“该不会是谁偷了素心姐姐的东西吧？”
“她哪有什么好东西，她那赌鬼老爹早把她搜刮得一干二净了，更别说还有读书的弟弟和待嫁的妹妹等她照应。”
“霍，难怪我看扶光院里的一个个比她年纪小的都嫁出去了，偏她还在，还当是舍不得谢三郎呢！”
先前说话的侍女“嘁”了声，“三郎要是喜欢她，早把她收了。”
芩娘子坐着椅子上嗑瓜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旁边的人见她镇定，都朝她讨个安心话。
芩娘子道：“不过是例行检查罢了，我倒是无所谓，等老夫人回来，自然要叫我前去伺候。”
旁边人了然，老夫人最是信赖芩嬷嬷，连带着嬷嬷的侄女儿芩娘子一并疼爱，这是爱屋及乌。
院子正闹哄哄议论，只见几名管事鱼贯而入，面色凝重。
众人皆静，不敢出声。
管事在内庭站定，环视一圈，最后伸手一指道：“芩娘子，劳烦移步，郎君有话要问你。”
四周的目光聚在她身上，芩娘子脸上忽青忽白，她站起来，几下拍干净手里的瓜子壳，“郎君找我何事？”
这个时刻，她也不至于蠢到以为谢三郎召见她是一件好事。
“芩娘子确定要在这儿说吗？”管事面无表情。
芩娘子抿着唇，恨恨盯着管事。
两日后，罗纨之就听到说是找到了那个给她下药的始作俑者。
正是那位芩娘子。
物证、人证皆有，只是她始终不肯认罪，咬定自己是被人冤枉的，要等老夫人回来还她清白。
因着老夫人的关系，管事也没有办法强逼她，只好先把人关起来，等郎君回来再议。
谢三郎在这期间出了一趟远门。
所以芩娘子一连关了三日。
罗纨之“被迫”休息了几日，直到她实在再没什么不良反应，才得以照常到家塾上课，课余时间除了文渊阁就是打理她的生意，重归平静的生活。
只是这些时日，南星、天冬两个总有一人会跟着她，罗纨之知道这是谢三郎的安排。
她有些无奈，其实吃过这次亏，她的警觉提升不少，必不会那么容易再上当。
但两人说什么也不肯放弃，也是怕郎君责怪，罗纨之只能由着他们。
权当是路上多了个说话的伴。
直到一日午后，一位嬷嬷带着几名健妇在去往文渊阁的半途堵住了她，要请她去见刚刚才回府的老夫人。
谢家老夫人原本姓王，是王家嫡系，身份是何等尊贵，而且以当年王家的显赫，她嫁入谢家算是低嫁的，所以即便现在谢氏如日中天，谢家上下依然对老夫人相当尊重。
罗纨之从清歌、素心以及南星嘴里就听过不少这位老夫人的旧闻，得出来的结论是——不好相处。
“老夫人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南星大为吃惊，据他们的消息，老夫人还要迟几日，怎么也要等郎君回来后。
他眼珠子转得飞快，心里暗暗喊糟。
那位脸色严肃的嬷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老夫人何时归来还要问你的意思吗？”
“不是不是，芩嬷嬷您误会。”南星挠了挠头，“我是想说郎君都不知道，这才出了远门。”
罗纨之听见姓芩，心下了然。
难怪对他们两个没有半点好脸色。
那个被关起来的芩娘子正是这位嬷嬷的侄孙女儿，老夫人怕不就是她请回来的救兵。
偏偏这个时候三郎还不在，这还真是——敌众我寡，大事不妙！
“怎么，我们老夫人还请不动一个小小婢女吗？”
罗纨之脸色微变。
南星连忙挡在她的面前道：“老夫人刚回来，怕是舟车劳顿，不如休息几日，等郎君回来后……”
不等南星说完，芩嬷嬷就一挥手打断他，“笑话！老夫人要见什么人，还轮到你推推阻阻？你们扶光院的人这般不懂规矩了？”
南星面色凝重，若是天冬在这里，想必还能和嘴巴犀利的芩嬷嬷较量一二，轮到他，便有些吃力了。
郎君也未能料想老夫人悄没生息提前杀回来，所以眼下只有个不顶事的他。
芩嬷嬷略过快要哭了的南星，把目光挪到他身后的罗纨之。
这女郎的确生得靡颜腻理、般般入画，但是谢氏可不是一般的人家，哪能容得下这些妖里妖气的女郎倚姣作媚，魅惑郎君？！
罗纨之妙目轻眨，往芩嬷嬷身侧看去，几个健壮的仆妇有备而来，气势汹汹，可见今日她不见也得见。
她轻轻按下南星拦在身前的手臂，朝着芩嬷嬷施了一礼，柔声低语：“老夫人召见，九娘岂敢拒绝。”
“罗娘子！”南星愕然，急忙去扯她的手，道：“郎君说了……”
即便拼着惹怒老夫人，南星也不会让芩嬷嬷带走罗纨之。
他手上有郎君的令牌，身上还带有一些暗器。
只是不晓得郎君许不许他用……
罗纨之摇摇头，对他轻生道：“不妨事的，老夫人只不过想见见我罢了。”
她秀眉微蹙，一副不愿把事情闹大，只想息事宁人的态度。
“可是……”南星惶恐的眼神，仿佛罗纨之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娘子还算识得礼数！”
芩嬷嬷把南星瞪了眼，生生把他的话逼了回去，又转眼重新打量下罗纨之，见她柔柔弱弱，面露愁色。
一看就十分好拿捏。
“那就走吧！”芩嬷嬷因为她乖顺，没有让人架着她。
罗纨之怯怯应“是”。
从扶光院到老夫人住的磐松院路程不短，几个人顶着烈日一路走来，穿过两棵松柏老树，就见一处白雾缭绕的院落。
穿过廊桥，进入正堂，老夫人膝前有几位年轻的女郎环绕，其中两个还与罗纨之在家塾有过点头之交。
“老夫人，人带来了！”芩嬷嬷急不可耐地打断谢老夫人与谢家小娘子的和睦氛围。
罗纨之走至中央，在一干人或好奇或审视的注视下，自然抬起脸，直视被人簇拥在中间的老夫人。
已是花甲之年的王老夫人精神矍铄，除却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她看起来算不得老，而且还因为她那双明锐的眸子显得格外精明，让人不敢小觑。
“你就是罗九娘？听闻前些日子闹出不少事来。”她淡淡出声，语气里不辩喜怒。
罗纨之目光瞥向站定在老夫人身后，昂首挺胸的芩嬷嬷。
可见在此之前，她没少往老夫人耳中添油加醋。
不过芩嬷嬷算是估错了，若以为她会因为畏惧马上跪地求饶更是大错特错。
罗纨之迎回老夫人的目光，很快眼眶里泪雾弥漫，语气低落道：“回老夫人的话，阿纨确实在前段时间经历了不少事情。”
这一垂泪，让她那张美丽的脸犹如雨过的海。棠花，娇怜动人。
芩嬷嬷都看直了眼。
这女郎刚可不是这幅做派，怎么一到老夫人面前，就先委屈上了？
“哦？”王老夫人也没有料到她会是这个好像还打算向她诉苦的反应。
要不是真的软弱，要不就是心机深沉。
罗纨之马上一点头，趁机就讲其自己被骗到林子一事的前因后果。
谢三郎到扶桑城，对下边的人又是惩戒又是调派，闹得动静很大，这样的事情早有人传信给还在归途的老夫人得知。
谢昀管理部曲手下那都是他作为宗子的权力，可当这个前提是为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女郎出气，足以让老夫人提高警惕。
“阿纨也不知道为何那位侍卫要如此对我，但是能够救下郎君，阿纨无怨无悔。”说罢，她就站在那儿，目光不偏不倚望着老夫人，娇柔却不软弱。
好似即便老夫人要为这件事“为难”她，她也不会后悔自己进去涉险。
芩嬷嬷忍不住破口骂：“你这刁泼的女郎！东拉西扯这些作甚！”
她分明是在混淆视听。
老夫人抬手止住了芩嬷嬷，“哦？为何？”
罗纨之目光澄澈，既没有谦卑也没有贪慕，只是平静道：“郎君出色优异，乃世间少有，就如稀世宝玉，盼其能玉泽万世，故而不忍其有半分损伤。”
老夫人心中一动。
她何尝不也是这样，从一众年幼的孙辈当中一眼看出三郎非凡品，从此对他百般呵护培养，更不愿意他受到任何伤害。
罗纨之和她有相同的觉悟，无疑让她心中的怒火平息不少。
“话虽说得好听，但你也不能否认自个对三郎、九郎别有用心。”芩嬷嬷就怕老夫人被罗纨之三言两语说动，连忙道：“这可是大家有目共睹。”
老夫人立刻又拉起了脸。
不错，这女郎天生一双多情的美目，一看就会勾人，兄弟阋墙这样的事会带来太多不安定的因素，这是谢家绝对不允许的。
“我与三郎、九郎都清白着，芩嬷嬷何苦急着要污我名声？”罗纨之泫然欲泪，微微哽咽道：“九娘出身虽非高贵，遭此劫难无处言说，只愿安稳度日，绝不想挑弄是非，惹出让郎君为难之事！”
她句句在诉说自己的委屈，又句句另有所指。
让郎君为难的另有其人，她不过是救了郎君又给人害了。
芩嬷嬷一张老脸黑了个彻底。
旁边乖乖听着的谢家小女郎摇了摇老夫人的手臂，“祖母，我觉得罗娘子说的有道理欸，更何况她与九兄一起的时候大多都是在研究功课，我们几个都是有目共睹的，不像是……”
她瞟了眼凶巴巴的芩嬷嬷，放低了声音道：“不像是有些人说的那样不堪。”
老夫人没有料到自己的小孙女居然会帮罗纨之说话。
这全靠罗纨之在家塾里从不惹是生非，认真学习的态度所致，夫子们起初不看好她，后边见她果真是来读书的，渐渐也接纳她了。
而谢家的小郎君、小女郎们又看见九郎待她格外和善亲切，自然而然也觉得她为人还不错，身份低点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事。
所以这个关头才愿意为她说一两句公道话。
罗纨之低头擦了下眼泪，没有出声，任由老夫人把她反覆打量。
等到芩嬷嬷再想开口的时候，罗纨之才及时道：“老夫人，至于那日我不慎饮用了下了药的酒，又被人别有用心送到九郎院子，此事尚存不少疑点，因芩娘子不配合，故而还不知道是谁对我下的手，对我下手也就罢了，阿纨是无足轻重，但我到底还是扶光院的人，万一让郎君也喝到或碰到不干不净的东西……”
对外，三郎并没有公布罗纨之究竟是中了什么药，外界猜测很多，所以罗纨之这一说就把事情变得严重起来。
总而言之那药肯定不会是好东西。
老夫人脸色逐渐难看，一旦代入罗纨之口中所说的那些事，她再无法忍受。
确实，这件事必须严查！
无论底下人如何争宠争斗，都不该牵扯到谢家的郎君身上，尤其是三郎。
“说的不错，千不该万不该这件事不能发生在三郎的周围，芩嬷嬷，这件事既然牵扯进阿玲，那就查清楚些，看看是谁在后头搞的鬼。”
芩嬷嬷暗暗倒抽了口气，她瞪着罗纨之，整张脸都气得发抖。
罗纨之朝她轻扬唇角。
在她的浅笑中，芩嬷嬷这才回味过来罗纨之先前的示弱，心中震惊。
这女郎难道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到老夫人面前，趁此机会引起老夫人的重视？
“芩嬷嬷？”老夫人疑惑身边人没有反应。
难道她不愿意早点还芩玲儿清白吗？
芩嬷嬷咬咬牙道：“老夫人，即便要查，这女郎也不该再留在三郎身边了啊！”
她不屑地瞥了眼罗纨之，道：“听闻常康王看上了这女郎，还想要她，只是三郎不肯，故而还与常康王闹得有些不愉快，不过是个小女郎，既然被王爷惦记上了，也不好再留在三郎身边了，还不如做个顺手人气。”
罗纨之没想到芩嬷嬷这么不要脸，身上的血都凉了一半，但见老夫人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急道：“老夫人……”
“我来迟了么，好热闹啊。”
人未至，先听见一道笑声，紧接着有婢女挑起遮阳的竹帘，就见一位仪容温雅的美妇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领着几位仆妇进来。
罗纨之马上就认出了她。
是先前在家塾树下见过的那位娘子。
她果然是位身份尊贵的夫人。
“二伯母！”还在老夫人膝边的小女郎立刻站了起来，甜甜喊了声。
萧夫人走上前，顺势把猫儿放进小女郎怀里，叫她到边上玩去，自己走上前坐到老夫人下手的位置。
罗纨之虽然猜到她尊贵，但没料到她就是谢三郎的生母，那位萧夫人。
老夫人拧着眉，“你怎么来了。”
听语气，似乎不怎么待见这位萧夫人。
“我约了罗娘子一起赏花，却左等右等见不到人，这才知道是给母亲请来了，所以也不请自来。”萧夫人对罗纨之一笑。
罗纨之愣了下，触及那位萧夫人和善的目光才明白她的好意，心中微动。
老夫人哼了声，指着她肩头衣摆上残留的木樨花瓣道：“省省吧，谁不知道阖府上下就数你是个懒骨头，无事不登三宝殿。”
花都落了一身，可见在门口站着听热闹不止一小会了。
萧夫人笑吟吟也不解释，伸手淡定地把花瓣拍了拍，才笑道：“这不是事关我儿么，做母亲的自然要担心些，听闻拖了好几日没有结果，我就过来问一句，不奇怪吧？”
事情发生在扶光院的人身上，所以萧夫人说事关三郎也无错。
周围的人，面色各异。
这萧夫人向来随性，不拘小节，故而外边都说她有名士之风。
但是熟悉的人都明白，她才是那个最难对付的。
“芩嬷嬷，你侄孙女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身为长辈应当多开解一二，不该为了一点小性子，耽搁了老夫人以及我们的时间，对不对？”她温声细语，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芩嬷嬷却在她敏锐的目光下冷汗涔涔，讷讷道：“是，老奴回去就跟她说，定要她知而不言！”
萧夫人转头又笑眼弯弯看着老夫人，“这事本也与罗娘子无关，母亲问她也问不出什么。”
老夫人听出她的意思，没好气地摆摆手，“你既然着急赏花，领走就是。”
萧夫人欢欢喜喜起身拜谢老夫人，“母亲疼我，那我便不打扰母亲休息了。”
说罢就叫上罗纨之一起离开。
从她进来到坐下再到出去，全程不过几句话，未到半炷香的功夫。
可见她实在任性。
罗纨之哑然，随萧夫人一路往外，见仆妇为她撑伞遮阳，她自个捏着把刀扇摇个不停，酷暑炎热令她不适。
可她却还特意来跑了这一趟。
罗纨之不解，萧夫人为何会来“救”她？
萧夫人的住处叫风仪院，四周繁花锦簇，有风来时，花香沁鼻。
正屋窗洞敞开，垂着湘妃竹帘遮光，四角还摆放着冒着寒气的冰鉴，故而比外边凉快不少。
萧夫人换了身浅碧色纱罗裙，乌发松挽，比起在老夫人屋中时松弛不少，随意一抬手让罗纨之落座。
罗纨之略有些不自然。
比起谢老夫人，她其实更害怕面对萧夫人。
或许因为她是三郎的生母，和三郎有着更密切的关系。
而她正为与三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烦忧。
虽然萧夫人一直没有对她表现出恶意，甚至还温柔地请她用茶吃糕点，把她当做需要招待的客人，而不是出身卑微、又“处心积虑”接近自己儿子的谢家婢女。
“在你到老夫人院片刻后我便到了，你别怪我没有第一时间进去，因我对你还不是很了解，所以存了一分好奇。”萧夫人笑吟吟望着她。
好奇她遇到这样的事，会怎么解决。
“夫人言重，还要谢夫人为阿纨费心了。”罗纨之意外萧夫人的诚实，不过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怪罪她没有及时出手相救。
“我见你处事不惊，能把不利被动化为主动出击，确实不错。”萧夫人大大方方夸她，也并没有觉得她是个心思很多的坏女郎。
相反她身处劣势，还能想出一条行得通的活路，足见机敏灵慧。
“夫人谬赞。”罗纨之略有些羞愧。
因为她确实用了些手段。
一番话下来，两人互相的陌生感淡了许多。
萧夫人又对北边的事情很关心，罗纨之便把自己听来的、看到的都一一说给她听。
萧夫人叹气：“北民艰难啊。”
罗纨之跟着点头，虽然她们罗家是逃了出来，可还有许许多多的北地百姓还时刻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夫人，三郎回府了。”这时门口有婢女来传话。
知子莫若母，萧夫人笑问：“哦，他眼下去哪了？”
“去磐松院了。”
萧夫人一副“果真如此”的神情，对罗纨之摇头笑道：“瞧这孩子，还担心你吃亏呢。”
她眉目舒展，笑容自然，让罗纨之不由想起了庾十一郎的母亲。
因为看不起她，连带着对十一郎恶语相向，怒骂他为了她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出女郎自甘堕落，不思进取……
罗纨之心中酸涩，也越加忐忑，她忍不住琢磨对面夫人的笑脸。
生怕萧夫人心底所思其实并非面上所示。
“你似乎有话想问？”
罗纨之在谢三郎面前藏不住心思，到了萧夫人眼皮底下也是一样。
对上她那双睿智的眼睛，扯谎变成了件难事。
罗纨之忍不住问：
“夫人难道不介意么……”
萧夫人略一歪头，“我介意什么？”
这么久来，萧夫人都还没有提起她与三郎的事情。
罗纨之斟酌用词，小心翼翼道：“府里的那些传闻，还有我的身份……”
老夫人所介意的，无非是她这个女郎即便做妾，她也觉得配不上三郎。
“你啊……”萧夫人笑着用扇子点了点她的额头，“明明是个灵慧的小女郎，为何要钻牛角尖呢？既明已经长大了，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是不会干涉的。”
轻罗刀扇一触即离，罗纨之不禁摸了摸额头，心中温澜潮生。
若说在这之前她觉得萧夫人是位和善但仍有距离感的夫人，此时此刻却觉得她更像是一位和蔼的母亲。
月娘天生性子凉，她并不像其他母亲那样情绪外露，孩子犯错会教训，孩子迷茫会像刚刚那样，亲昵敲一敲额头，点拨迷津。
“即便我不了解你，可我相信既明，他若是瞧上你，那你这女郎必然有独到之处。”
罗纨之蹙眉敛睫，唇瓣翕动，似是下意识就想要为此辩驳。
比起风骨清举的的谢三郎，她有什么优点足以挂齿？
他不过是被她用“可耻”的手段所迷惑，或因为她的不告而别生出些不服。
若是萧夫人知道她在戈阳的所作所为，或许就再不会这样温柔可亲的对她说话。
罗纨之抿住唇瓣，手指也不安地搅动在一块。
“不是的夫人……”
额头忽然再次被点了点，她扬起睫毛，望向萧夫人，似是不解。
萧夫人眸光盈盈，温言细语：“不要自我否定，倘若既明真是只看上你的外表，或被一时迷惑，那我也不会责怪于你。”
眼睛长在郎君身上、心也长在郎君身上，甚至那惯会作恶的玩意也生在郎君身上，可偏偏一有不受赞许的接触，所有的过错都容易归在女郎身上。
是她长得太美，是她朝自己笑了，亦或者只是不期而遇地迎面经过。
萧夫人讨厌这样的话题。
她看着罗纨之，语重心长道：“那是他的问题，亦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能教好他。”
罗纨之眼睛发胀，心口也变得酸酸涩涩。
从风仪院出来，罗纨之的脚步比平时要快许多，就连对面走来的人都没看清就匆匆拐到一旁小径上。
那铺着粗石的小径连着一片小树林，罗纨之钻进去，背靠着一棵树缓缓蹲下身，抱着自己，控制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旁人一次一次的贬低已经很难再触动她，但这一句温言肯定就让她狼狈地丢盔弃甲。
在戈阳城的她就如井底之蛙，一直坚信自己可以，等到了建康才明白她是真正的渺小。
渺小如她，当真能好到可以与谢三郎并肩吗？
树林外听不见哭声，只能看见那耸动的肩膀，以及鬓边摇晃的珠钗。
那无助的女郎独自一人躲在里面哭，让人心生怜惜。
只是郎君没有动，苍怀也不好贸然上前，就问道：“郎君不过去安慰罗娘子吗？”
“她躲起来就是不想让人打扰，倘若她在我面前哭，我自然会去安慰。”谢昀晃了晃手里的小酒葫芦，对苍怀道：“你去跟母亲说一声，今日我就不过去了。”
苍怀领命离开，谢昀站在林子外，不知道过了多久，罗纨之才扶着树起身，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抬脚穿过林子。
谢昀慢了几步才跟了上去。
罗纨之找到了一口水井，想要打水把脸好好洗一下，不然回去后是人都知道她哭了。
她可不想让人误会心善人好的萧夫人。
水桶好不容易提上，罗纨之才把头凑过去，就见到一绿呼呼的东西忽然冲着她的脸蹦了出来，她受到惊吓，手推向水桶，那边沿上翘起的刺狠狠扎进她的指头。
罗纨之又猛地缩起手指，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抽着气捏住指头，刚挤出几滴血，身侧忽而站定了一人。
“让我看看。”
罗纨之诧异道：“三郎？……你怎么在这？”
谢昀没有回答，握着她的手腕，看她指上的伤，“我们到亭子去。”
说着也没有松开她的手，自然而然牵住她。
罗纨之没有挣开，随他一路走到掩映在葱郁花木中的亭子里，两人坐在石墩上，谢昀从腰间解下一个天青色瓷制的酒葫芦，剥开木塞，清列的酒香就迫不及待涌了出来。
“那水井经久未用，木桶也没有更换，怕不干净。”谢昀解释，把酒浇在她的伤处，香味随之散开。
罗纨之“嗯”了声，又用手背擦了两下眼睛，把那残留的泪痕快速抹去。
谢昀看了她仍红通通的双眼和鼻头，没有多说。
低头盯着从葫芦口流出来的酒，冲洗在她扎破的伤处。
酒液淌过伤口上，有些疼，但是罗纨之好像感受不到，她悄悄看着低垂眸眼的谢三郎。
远在戈阳城时，她就听过很多他们这些高门大族的传闻，最多的还数他谢三郎，有人便说谢三郎不似世间人。
他的气度风华独此一份，真正的郎艳独绝。
即便带有冷酷无情的头衔，但也不妨碍对他喜爱的女郎犹如过江之鲗。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郎君，此刻正认真地为她清洗这么一个小小的伤口。
她的心很不争气地在胸腔里乱跳。
诚然如谢三郎所说，她的心并没有她嘴硬。
“怎么？”
罗纨之眨了几下眼睛，从恍惚中回过神，就见谢三郎已经放下酒葫芦，正注视着她。
她湿漉漉的手指上还沾着酒液，在一滴滴往下掉，手指上的伤口不疼了就是有些发烫。
“我……我在想，听闻三郎最喜欢的酒叫千金酿，价值千金，该不会是这瓶吧？”
谢昀弯唇浅笑，“千金？夸大之词罢了。”
“哦……”罗纨之心里好受了些。
谢昀又紧接着道：“或许叫一金恰当一点。”
罗纨之“啊”了声，又提起了心，失声道：“那岂不是还是很贵，这，三郎岂可浪费这好酒……”
价值一金的酒现在一大半在地上，小部分挂在她手指上。
“算不得浪费。”谢昀不在意。
罗纨之不赞同，满脸惋惜，“我用清水冲一冲也可以的。”
“你非要介意的话……”谢昀抬起她的手，一扬目，张嘴轻轻含住了她手指。

第48章 自通
软滑的舌尖轻轻卷过残留的酒液， 宛若灵蛇悄然滑过。
罗纨之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昀。
谢昀掀开眼睫，笑眼微弯， 沾了水光的唇瓣好似分外柔软。
让人望之欲欺。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罗纨之就察觉心里泛起酥酥麻麻的异样。
都说美色惑人， 其言不假。
她哪怕清醒理智时候对上谢三郎这张脸， 都难以做到心如止水，也不怪她酒后会那么肆意妄为！
脑袋里正胡思乱想， 她冷不丁想起那天夜里的一些小细节， 确实是她先缠着谢三郎要亲要咬， 俨然把他当做了一块喷香的糕点，细细品尝。
谢三郎许是被她咬得难受了，将她压在榻上不让乱动，她还不肯罢休，胡言乱语嚷着不会让他吃亏， 他也可以尝……
“如此尝过， 便不算浪费了。”谢三郎掏出帕子，把她的指头擦净， 抬头望她。
三郎突然冒出来的话与她心底所想，竟然离奇得相似，弄得罗纨之险些要以为谢三郎真能窥探到她心底所想。
罗纨之的红眼圈在忽而变得绯红的脸色映衬下不再明显，而那湿漉漉的睫毛轻颤，还在极力掩饰眸中的慌乱。
“在想什么，脸这样红？”谢三郎似是不解， 可是眼睛分明含着笑意。
罗纨之又羞既怕， 羞是因为他这一举动居然让她想入非非，怕是自己竟然被他影响至此。
还是说谢三郎连在“勾引”人的方面上也是无师自通、出类拔萃？
他那张言笑自如、等着看她落荒而逃的脸， 实在太可恶了！
罗纨之像是被扎到了，浑身不自在，她努力稳住心神，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微侧过脸，让细白的脖颈显露出优美的弧线。
“可我颈上也沾上了呢。”
她嗓音轻而婉柔，像是一片带着潮意的春风，不请自来。
酒液从高处浇上她的指头，四溅的水珠落上了她的颈侧，留下湿。润的痕迹，此刻迎着光，微微发亮，犹如挂在那白玉上的露珠。
谢昀的笑意消退，本就漆黑的眼眸宛若蒙上了一层雾气，犹如大雾封锁的深潭，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
他从幽暗的地方窥视着，蠢蠢欲动。
罗纨之心口一跳，约莫觉得差不多，起身想离开，谢昀伸手把她拉住，让她刚抬起的臀又坐回原处。
他右手扯下左边的手套，露出修。长的手指，伸到她颈侧沿着水迹轻刮带抹。
略有薄茧的指腹摩擦着她的肌肤，让她不由回忆起被他埋颈深吻时全身战栗的感觉。
好似有无数根细长的丝线，随着他的碾转吮吻，时不时牵扯着她的四肢，不规律的轻颤。
罗纨之忍不住收起双肩，往后躲去，但是谢昀已经手指挪走，转而抵在她唇瓣上轻压。
“你也尝尝吧。”
罗纨之一惊，对面谢三郎似笑非笑看她的反应。
他越表现出淡定，罗纨之更不想自乱阵脚，她依言伸出舌尖把被蹭上来的酒舔进嘴里。
这酒闻起来香，尝起来味道也不错。
她很快就把那丁点酒味品完，抬头见到谢三郎正盯住她的唇瓣，若有所思。
罗纨之抿住了唇，心乱不已。
谢昀是下午去见得老夫人。
老夫人问起芩娘子的事，想知道谢昀的心思。
许多次她都想过要给他再添几个婢女。
哪个郎君长这么大，身边还没有几个知冷暖的？
她也是过来人，知道男子没有几个是真正不喜爱女色的，若是不喜，那多半有病！
身为谢家的宗子，不但担负着强族兴旺的重担，还应该及时开枝散叶，培养下一代，继续维持家族兴旺。
谢昀对芩娘子面上并无明显的憎恶，只淡然道：“祖母打算如何处置？”
他这么说，便是不想要芩玲儿，一如他从前的多次拒绝。
老夫人皱眉道：“你是郎君，当做大事，后宅小事哪需要你来过问，你莫不是因为那罗娘子才这样兴师动众？”
虽然老夫人心中已经猜测出，这件事和芩娘子必然些许有关联，可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又盼望着谢三郎能够心软放她一马，或者收为己用，那最好不过。
“祖母不是常说，家宅不宁也与主君关系很大，我既做了谢家的宗子，家事亦不可能不管。”谢昀道：“若无杀一儆百的决心，这样的事日后也会层出不穷，难道孙儿是那般来者不拒的人，要尽数全收？”
老夫人出言犀利道：“你倒不是尽数全收，你就是看上了个不能服众的！”
倘若他喜欢的是一位高贵的士族女郎，那自然无人刚置喙，可偏偏他用心护着的那位微不足道，这才让人纷纷起了心思！
“镇不镇得住外人，那是既明的事情，不是她的事情。”
谢昀起身朝老夫人行礼，神色自若，偏又语气寒凉：“祖母若不忍心，既明可以代劳。”
像敲打他手下部曲那样代劳？
芩玲儿可没有那么硬的身骨！
老夫人胸口憋着郁气，放下杯子，下定决心道：“还是我来处置吧！”
老夫人回来后芩娘子的日子也未见的转好，她从一开始的镇定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夜不安。
狭小的屋子都被她来回转了上千次。
终于等到老夫人召见，她已经憔悴不已。
一看见熟悉的院子，芩娘子忍不住委屈落泪，芩嬷嬷在门口迎她时也心疼得眼圈红了 ，把她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低声念道：“乖乖儿，一会到老夫人面前，可千万要说自己毫不知情……翠羽那个贱蹄子不是时常到你屋中吗？咱们……”
芩嬷嬷边说，芩娘子边点头。
两人脚步不紧不慢走进屋，老夫人两**叉，珈趺静坐，檀香袅袅而升，显得十分宁静。
“老夫人，玲儿来了。”芩嬷嬷哽咽道：“看看这孩子消瘦的，幸好老夫人回来得快，再关几日，指不定都再难见到老夫人了。”
芩娘子呜咽一声，扑到老夫人膝前，先发制人，“老夫人，玲儿真的是被冤枉的，她们说的那些事我一概不知，定然是有人妒忌我受老夫人宠爱，以此构陷于我！”
老夫人睁开紧闭的双眼，看着膝前泪流满脸小女郎，缓缓问：“你不知情？”
芩娘子察觉出老夫人语气的微妙，但她只能听芩嬷嬷的话，一口咬定，“玲儿不知情。”
老夫人叹了口气。
从小放在身边教养的孩子，到底是让她惯坏了，如此大事也学会隐瞒她。
若芩玲儿知错，诚实向她坦白，兴许她还会念着往日的情分。
她失望地看着她：“你可想好了，给人下毒如此恶劣之事，还是在扶光院，即便三郎不追究，我也是要追究到底的！”
下毒？
芩娘子没有想到，他们调查了半天居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她是万万没有胆子用毒的，她知道这是老夫人的禁忌！
“那不是我！玲儿真不知情，想必是那罗娘子自己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想要以此陷害我！”芩娘子掰扯到罗纨之身上。
“老夫人，您是看着玲儿长大的，她的品性你最是清楚，她连只蚂蚁都不肯踩死，怎么会做这样恶毒的事情呢！”芩嬷嬷也赶紧求情。
老夫人曾有一爱女，正是死于毒杀。
故而谢家对控制药品极为严苛，就连院子里长得野草都有专人辨别，以防生出毒草，用来害人。
老夫人不说话，只是那双睿智的眼睛闪烁着让人胆寒的精光，就好像这已经是她容忍的底线。
芩娘子知道老夫人的手段，心口颤了颤，就生出了退意。
这些出身簪缨的贵女又怎么可能真正怜惜她们这些卑微女郎？
一旦有了忤逆，抛弃是眨眼的事情。
芩娘子心中惶恐，她深知自己的受宠不过是毫无根基的空中楼阁。
不过是因为她的名字恰巧与老夫人痛失的爱女相似，也因为她父母双亡的悲惨经历让老夫人一时心软，这才收养在了身边。
她回忆起老夫人第一次见她时，手掌轻抚在她的头顶说：“多清秀的孩子啊，你没有了父母，而我没有了女儿，上天合该是要把你送到我面前来啊。”
于是她从一孤露女郎，成为谢家老夫人身边的近宠，从此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由此，也生出了无尽的欲。望。
老夫人年岁已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驾鹤归西，她想一直过这么好的日子，唯有嫁个好郎君。
可是，谢三郎看不上她，即便她把他身边的人挤走，他还是不曾考虑过她。
老夫人拂开芩玲儿的手，芩嬷嬷惊诧：“老夫人……”
芩玲儿怕极了，对上老夫人严冷不近人情的面容，更是心慌意乱。
一旦老夫人不为她撑腰，她的下场便是被关回戒院等候发落。
想到那段无趣清冷、粗茶淡饭的日子，芩玲儿就要崩溃，哭着道：
“老夫人明察！玲儿真的没有下毒药，那不过是壮阳的补药！而且，而且是大郎君……”
“住口！”老夫人一拍桌几，一字一顿道：“你太令我失望了。”
芩嬷嬷脸色一白。
她都不知道芩玲儿对她亦有隐瞒，这会居然还扯出大郎君来，如此老夫人更会迁怒于她啊！
芩玲儿没有抵住压力，亲口承认了下药的事实，害怕地痛哭了起来，“老夫人就饶了我这会吧！”
事情既水落石出，芩嬷嬷纵使再心疼，也不敢这个关头为她求情。
而老夫人则快刀斩乱麻，做主把芩玲儿迅速发配出去。
别说一个体面的世家郎了，即便是寒门学子也轮不到她，老夫人对她何其狠心，最后居然是把她配给了郊外庄子上一管事的小儿子。
芩玲儿随老夫人去庄子避暑时可是见过那粗鄙的男人，生得黝黑不说，大字都不识得几个，两只眼睛就跟饿了十年的豺狗，总是冒着幽幽绿光。
芩玲儿伤心欲绝，为此大病一场也不能让老夫人收回成命。
芩玲儿低调嫁人这件事在谢家婢女之中唏嘘了许久。
因为她们也算是看着芩娘子在谢府狐假虎威这么多年，都没有想过她会如此惨淡结局收场。
这也表明了在主子的面前，她们这些人是贵是轻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何谈长长久久。
芩娘子的落败不但惹人叹息，更是震慑了府中众人，皆知道扶光院里的罗娘子不是轻易可动之人。
至少现在三郎还在兴头上，把她护得紧。
将来如何虽不知道，总之眼下是无人敢再去挑衅她，就怕惹火上身。
罗纨之也听见了府里的那些议论，对于老夫人的处置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老夫人对芩娘子的惩罚就是把她嫁给不那么如人意的郎君。
而芩娘子没有说不的权力。
无论芩娘子是好是坏，她的身不由己令人有一种兔死狐悲的触动。
三日后，罗纨之在路上遇到坐犊车回来的芩娘子。
她嫁到庄子上，没有好看的绫罗绸缎做衣服，所以穿了身较为鲜艳的布衣，头上簪了几只珍珠钗，她的夫婿并没有随她一道归宁。
对上罗纨之的视线，芩娘子咬牙道：
“罗纨之，你别得意！我今日的下场说不定就是你日后的下场！”
即便不得不接受老夫人的安排，芩玲儿依然怨恨罗纨之。
罗纨之不可能忽视她眼底的恨意，但她却不解道：“想要害人的人是你，为何要怪我？”
“若没有你，我必不会落到这种地步！”芩玲儿又怨毒道：“你我的身份都如此低贱，别以为得了三郎一时宠爱就能一步登天，你早晚也会和我一样，宠爱不在，随手可弃！”
旁边南星怒道：“我们郎君才不会始乱终弃！罗娘子，你别听她胡说！”
说着就要车夫把牛车驾走。
罗纨之听着外面南星叨叨不绝，心绪不由飘远，目光沿着帘缝往外，看街市上的热闹。
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让自己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正发着愣，忽然一张娇俏的脸闯入视野，罗纨之浑身一震，出声喊道：“停车！”
车还未停稳，她就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南星连忙给她让地方，吃惊道：“怎么了罗娘子？”
罗纨之指着前方，“那边是什么人？”
一群侍卫护着辆犊车，让她再看不见刚刚瞥见的人，只能问南星。
南星张目远眺，分辨了一下侍卫的服饰和车徽道：“哦，那是成海王的府兵。”
皇甫倓？
罗纨之愕然。
齐娴不是应该远在北地吗？
或许只是一个相似的人，让她看错了眼。
“罗娘子，怎么了？”南星疑惑。
罗纨之摇摇头，“走吧。”
她还要去铺子里找廖叔商议扩大生意的事情。
正当她弯下腰要钻进车厢，那边就有一道声音激动喊她：“九娘！——”
虽然分别有一段时间，但是罗纨之还是能分辨出那正是齐娴的声音。
她回眸，在护卫之中，有个女郎正在朝她大力挥手，可因为被人拦住，始终无法跨出靠近他们。
南星道：“那位娘子怕不是被控制住了。”
罗纨之还未来得及反应，齐娴就被重重叠叠的人彻底挡住，再难看见身影。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府兵护着犊车很快离开，罗纨之也没有办法追上去问过明白。
她心事重重地去见完廖叔，又回到扶光院，正好谢三郎也在，她满腹疑惑，只好去向他求解。
对于皇甫倓身边的人，谢昀也是了若指掌，故而马上道：“齐娴？她来了有一段时间了，不过她并非来寻你的，故而没有告诉你。”
“她是来找皇甫……成海王的？”罗纨之更加奇怪了，她不是已经与人定了亲，婚事将近，怎么会在这个关头千里迢迢跑到建康，是皇甫倓抓她来的吗？
要不然这根本无法解释。
“你担心她？”谢昀看出罗纨之的忧心，开口道：“明日成海王设宴，你要同我一块去吗？”
罗纨之点点头。
今日齐娴应该是有话想跟她说，只是被阻拦下来了。
若是如此，她更要去见见她。
“那我来安排，你也不用太担心，皇甫倓没有想过伤她性命。”
翌日。
罗纨之随谢昀去赴成海王的宴会，皇帝给他的王府坐拥了一片莲池，宴会就在莲池边上，露天设了筵席。
罗纨之在脸上涂抹了深色的脂粉，把肤色盖了四五成，还把眉毛也加粗，唯有熟悉她的人才可能把她认出来，跟在谢三郎身后毫不起眼。
由此可避免一些麻烦事。
来到宴上，罗纨之才得知，今日原来是皇甫倓的纳侧妃宴，而那个侧妃就是齐娴。
侧妃虽然顶着个妃字，却与王妃差远了，说起来也就是妾室罢了。
只是在王府，才听起来比外边高贵不少。
也因为不是正妃，所以操办起来不需要繁文缛节，甚至有些人图省事都会略过不办。
就比如常康王时不时纳个美妾，若是每次大办一场，只怕还会引来怨声载道。
谢昀叫来一位王府婢女为罗纨之传话，若换做别人，婢女肯定不会理会，但因为是谢三郎，她立刻红着脸去央求熟悉的婢女到后院给侧妃带话。
很快齐娴收到了消息与她约定了相见的地方，罗纨之带上南星偷偷溜了出去。
两人见面皆是先一愣，互相陌生。
罗纨之解释自己是改了妆容，这才不一样。
而齐娴穿着华服，头上堆满了纯金打造的发饰，让她看起来就像是天宫里的神仙妃子，耀眼夺目，与在北地时截然不同。
齐娴扒拉了几下手臂上的金钏，还是很不习惯这些累赘的装饰，她神情萎靡地对罗纨之扯了扯唇角，“九娘好久不见。”
罗纨之拉着她，问：“你……究竟与他怎么回事？”
齐娴脸上浮起怒气，但很快又变成了自怨自艾，“都怪我。”
她虽然与齐赫的手下兼好兄弟定了亲，但是心中始终牵挂着了无音讯的皇甫倓。
那日她见到了皇甫倓从建康派来找她的人。
所以才偷偷从家中溜了出来，奔赴建康。
来建康有两件事，一来她想寻到父亲尚存的族人。二来，解开与皇甫倓的心结。
少女的心动那么猝不及防降临，可这一切都被他的不告而别而弄得一团糟。
她虽然答应了兄长的安排，但是心里始终放不下皇甫倓，所以面对那位未婚夫的示好与亲近都会产生很痛苦的感觉。
就好像她的心还没办法完完整整交给他。
等到了建康，她看见衣冠楚楚、前拥后簇的成海王皇甫倓，真正明白两人绝无可能，也明白他从前隐隐就对她有些看不上的缘故，只是她那会被猪油蒙蔽了心，一个劲对他好，没有自觉。
想通了这些事，她的心结自然而然解开了，她终于可以放下皇甫倓回去成亲了，遂提出想与罗纨之见一面，再回家去。
但不巧的是，那时候罗纨之刚从覆舟山回来，一直待在谢府里养伤。
而她就是从那时候起失去了自由。
“你别看我穿得这么光鲜，王府的那些婢女仆妇其实都看不起我，我就是一粗鄙的野丫头，怎么做的了王爷的侧妃？”
齐娴咬着牙自嘲，她本可以好好地嫁人，现在被皇甫倓强迫为妾室，固然有她自己天真愚蠢的原因在，但更多的是皇甫倓对她的强求逼迫。
“我就不该偷偷跑来见他，他在建康过得再不好，那也是锦衣玉食，何需我来心疼？”
罗纨之握紧她的手，现在说什么也迟了。
在这王府，处处有府兵，就连这会，都还有好几个婢女远远盯着齐娴。
齐娴刚刚是发了好大一顿火才逼她们守在远处，而不是杵在她身后，听她在这里把皇甫倓痛骂一顿。
“他没有良心，恩将仇报！他还用我哥哥来威胁我，我当初就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罗纨之担忧她的处境，成为皇甫倓的侧妃，她除了留在王府后院别无选择。
齐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固执道：“我不喜欢他了，定不会留在这里，这里没有我的家。”
她看着罗纨之又重复了遍：“这些权贵从来不会把我当人看，好似我就是个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品，九娘，我是一定要回去。”
这里既没有真心接纳她的族人，也没有她喜欢的那个郎君。
罗纨之深知这件事不容易，但她不想惹齐娴难过，故而没有开口。
南星投来了一粒石子提醒，齐娴擦了两下眼睛，站起身对她道：“可能是皇甫倓找来了，他这个人有病，见不得我联系人，你还是快走吧，免得被他抓个正着。”
罗纨之点头，和南星一前一后避入灌木后，她缓下脚步，心里还有几分为齐娴担忧。
那边衣着鲜艳的皇甫倓大步走来。
虽然不是正式大婚，但他还摆宴庆祝，足见还是有几分重视。
婢女们立刻围了上前，似乎在禀告刚刚发生的事情，皇甫倓环视四周，齐娴扯住他，囔着自己不是犯人，用不着他这样看管。
皇甫倓挥退婢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许是弄痛了她，齐娴也没有客气，抬手就挥了他一巴掌。
虽然没能听见那声响，但是罗纨之还是提起了心。
她以为皇甫倓定然会暴怒，还在思考着要不要出去搭救就要大祸临头的齐娴，谁知皇甫倓却掐住齐娴的脖子，俯身封住了她的唇。
事情急转，罗纨之没料到竟会变成这样。
她再也没了旁观偷窥的心，扭身就想跑，哪知这一回身竟直接撞入身后来人的怀抱。
熟悉沉水香沁入口鼻，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意识到他视线的方向正朝着皇甫倓两人，罗纨之赶紧伸手，想捂住他的眼睛。
“你别看。”
谢昀拉下她的手，低头看她，“为什么不能看？”

第49章 亲吻
若她是齐娴， 倘若知道被人旁观，不管是不是自愿的，都会羞愤难当。
故而她自己看不下去， 也不想让谢三郎看。
“三郎别问了，快走吧。”罗纨之压低嗓音， 又去扯他的胳膊。
谢昀由她拽着， 随意往前面瞟了眼，“嗯， 反正也无趣， 回去吧。”
让谢三郎觉得无趣的宴会其实这个时候才真正热闹起来。
主人离了席， 宾客更加随性放纵，不但敞胸露怀，还扯过王府的清丽婢女开始玩。弄。
罗纨之咋见她走前还好端端的宴会转眼间变的如此淫。乱，不由瞠目结舌。
这些建康的士族放荡起来不是戈阳那种小地方能够比得上的。
他们不但亵。玩婢女，有些样貌清俊的侍从都会被扯到身下， 场面入目不堪。
就仿佛刚刚他们喝的酒里全给下了药， 让他们变得不顾廉耻，化作最原始的野兽， 幕天席地，行苟且之事。
光一眼就已经看尽人间丑态。
“别乱看。”
不用谢三郎说，罗纨之不敢多看，她恨不得把两只眼睛、两只耳朵全蒙起来，看不见、听不到也就不会受此惊吓。
因为场面混乱，宾客们沉迷在各自“玩闹”中， 倒也没有人留意到谢三郎领着一个脸黑的小婢女提前离开。
坐上马车， 车窗外逐渐昏暗的天色下！王府的院墙冷漠高耸，让人望之生畏。
罗纨之心绪难宁。
齐娴深陷泥潭， 可她人微言轻，固然有心却也无力。
她回眸望向谢昀，还没开口，谢三郎就猜出她的心思，道：
“齐娘子与皇甫倓的事情我不便插手。”
皇甫倓立侧妃，是报备给皇帝过的，皇帝虽然不满他未定下正妃人选先行纳妾，但考虑到他一把年纪也没个后代，到底还是心软了。
不但同意了他的荒唐，还送上不少奇珍异宝以示祝贺。
罗纨之有些失落，但是也明白谢三郎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干涉王爷纳妾。
“她不愿意跟着皇甫倓？”
齐娴都闹成那样了，这也不会是什么秘密，罗纨之遂道：“成海王何苦非要拘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难道就不能放过齐娘子吗？”
谢昀不假思索回道：“因为他可以。”
他了解皇甫倓。
像皇甫倓这样在北胡受尽苦楚的人，一旦掌权，定会比任何人更贪婪权利带来的各种好处。
权利可以帮他掌控人、掌控事，他就会更加难以忍受任何脱离控制的东西。
就比如齐娴。
他可以不爱她，但是他也不能放开她。
罗纨之忍不住道：“这岂不就是仗势欺人？”
“这是建康。”谢昀一言概之。
所以没有什么奇怪的。
罗纨之垂下眼睫，靠在车壁上，似是累了，又好像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继续跟他说话。
她不过是比齐娴幸运一点，遇到的是谢三郎。
除此之外，好似没有什么不同。
谢昀展开书简，但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字上，他看着闭目不语的女郎，心中明白。
他能理解皇甫倓的原因在于，他也不愿意放手。
即便有一百种理由可以说服自己，罗纨之离开自己只会更糟。
可是，倘若她真有能力自立的时候，他又真能劝服自己放手么？
翌日清晨。
成海王府还一片宁静，习惯早起的皇甫倓披衣起身，红色的幔帐低垂，把光线隔绝在外，昏暗的内侧薄被微隆，蜷缩着个单薄而可怜的身影。
整夜，齐娴都背对着他没有动过身，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就好像防着他再对她下手。
他也懒得拆穿她的装睡，迳自起身要往外走，可余光先是瞥见新搬进来的妆台。
上边铜镜倒立，钗环凌乱，胭脂水粉都混杂一块，想起昨夜齐娴拚命护着这里，他微眯了眼，走过去弯腰一看，夹缝中多了一张揉皱的纸，上面还有晕开的墨迹。
他沉下脸，把信扯了出来。
还没细看背后疾风袭来，他侧身一躲，上好的越窑瓷杯子“卡嚓”碎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回过头，齐娴狠狠瞪着他，手里又举起起另一只瓷杯，预备要丢。
“齐娴，再让我看见你偷偷写这样的信，我就派人把你兄长‘请’来。”他夹着信纸晃了晃，而后收回自己的袖袋里，又指着桌子边的刻痕。
“还有这些，不要再让我看见了。”
齐娴抿着唇，倔强不肯答应。
皇甫倓额角青筋跳动，抬腿将妆台翻倒。
嗙——一声巨响，所有凌乱的东西尽数砸在地上。
这些刻痕像是他母妃困于胡庭时在墙上画的，她说他们的先祖就曾因获刑而受困多年，这些刻痕代表了永不屈服的信念，最终那位齐姓先祖涅槃重生，带领齐姓族人成为一方大族。
那间屋子的墙上重重叠叠的刻痕足有几千道，无数的日夜，无数的年月，寄托着她无法宣泄的疯狂，但是她最后还是屈服了，冲进狂奔的马阵，宁可遭那践踏之刑而死，也没有勇气等到重获新生的一天。
对上齐娴怒火冲冲的眼睛，他恍惚间想起了母妃，虽然齐氏不肯认下齐娴他们这一旁支，但他却坚信他们终归还是流着同样的血脉。
“来人——”他转身朝外喊。
等候侍奉婢女连忙推门而入。
“换一张新的妆台给侧妃，木质要硬，不能留下刻痕。”
秋风起，吹皱了秋水，也吹黄了树叶。
转眼间已经在建康度过数月，天气从酷暑转凉，罗纨之的生辰也快到了。
她出生刚好在立秋那日，过完这个生辰她就有十七岁了。
若无北胡的步步紧逼，罗家主也没下决心南渡建康，她这个时候应当已经开始在戈阳城相看人家。
她们这样的庶女相看的当然不会是好郎婿，而是相看那些能给家族带来益处的夫家。
自古说多子多福，就是这样的道理。
就譬如那些大家族热衷开枝散叶，极为茂盛，可最后真正能掌家的唯有那一个，剩下的要不成为家主的手下，要不就发配到各种地方，为家族巩固权势。
至于女郎们更是大有用处，光是嫁人，就可以将八竿子打不到的士族结为姻亲，从而维系家族的繁盛。
罗纨之也很难说清自己的遭遇是幸还是不幸，至少现在她的婚事罗家主和冯娘子都插不上手，也不存在再用她换取什么利益之事。
素心筹备在扶光院里为罗纨之小办一场生日宴，只请几个相熟的人过来庆祝，免得再来几个使坏心思的，又要生出祸事。
罗纨之也不愿意大办，她现在是越低调越安全，她可没有跳出来给当人靶子嗜好。
更何况眼下府中还有个老夫人对她虎视眈眈，而这几日谢三郎、九郎都随着萧夫人出了门，皆不在谢府。
听素心说，是因为三郎、九郎父亲的祭日到了，他们专程赶到梅岭去祭拜，还没有计划什么时候会回来。
南星道：“郎君每到这个时候都有些怪怪的，说不上是不高兴还是怎的，若是他早些回来，还能赶上罗娘子的生辰，想必看见热闹会高兴一些吧？”
天冬问：“郎君知道罗娘子的生辰吗？”
素心点头，“知道的，郎君问起过。”
生辰这日，罗纨之特意赶回罗府一趟，陪着月娘和映柳吃了顿午饭。
月娘还花钱请罗府的厨子给罗纨之煮了碗长寿面。
罗纨之有些受宠若惊，这些事情只有孙媪才会放在心上，有时候月娘甚至不记得她有生辰这回事。
或许是人年纪大了，都会显得温情一些，罗纨之心中微暖，低头把长寿面吃完。
因为不想她们担心，罗纨之也闭口不谈受伤和被下药的事情，只提起了萧夫人对她的和善。
映柳天真道：“萧夫人这么喜欢女郎，会不会把女郎配给谢三郎呢？”
罗纨之摇摇头。
她不会改变心意，倘若她轻易选择做妾，那从前吃的苦又有什么意义？
映柳失望极了。
罗纨之转头和月娘说起千金楼的事情，千金楼与天香楼明争暗斗，还准备在中秋节打擂台比试，雪娘为此焦头烂额，连带着月娘也多操了许多心。
罗纨之其实不愿意月娘这么操劳，她的身体不好，理应多休息才是。
月娘道：“无妨的，雪娘给钱很大方。”
“阿娘，我现在已经可以赚钱了，你不用这么辛苦。”
映柳帮腔：“是啊，娘子累了要生病，生病又要吃药，吃药就是花钱啊！”
“我现下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月娘固执道，不肯听劝。
“可是……”映柳有话想说，但是月娘敲了敲桌子，叫她倒茶，打断了她。
“家主的事做得不顺利，我看大娘子也过得不好，我们还是要趁早打算。”
罗纨之把自己最近赚的钱盘算了一下，暗暗叹息。
人是贪婪的。
她赚了小钱，就会千方百计扩大生意，赚到的钱又得投入到新铺子、帮工身上。
兜兜转转，她还是两手空空，只是多了几个铺子，而且养了更多的人。
谢三郎给她的那份说到底又不属于她，就算赚得再多，那也是谢家的钱，她一分也带不走。
若不是因此她能从严舟那儿偷师学艺，她肯定是要向谢三郎提涨工钱的事。
午后，罗纨之回到扶光院。
素心已经摆好了朱砂毛笔，等着罗纨之回来祈福。
因为佛玄交融的缘故，南地与北地的风俗渐渐演变不同，就譬如这个说初生之子，犹如初生旭日，当以阳克邪之说。
于是就有生辰当日，点朱砂为亲朋好友祈福的习俗。
罗纨之经历过素心的生辰，也知道怎么做，提起笔沾了朱砂。
南星最为积极，第一个冲她面前道：“我最小，我先来我先来！”
罗纨之给他的热切逗笑了，“好好，你先来。”
南星闭上眼，乖乖仰着脸，等她落笔。
罗纨之看他满脸期待，忽然起了一些顽心，扭头问素心，“非要在额头上戳个点吗？”
“好像并无规定，只是大家有样学样这么来的……”
罗纨之捏着袖子，挥笔在南星脸上快速画了几道，清歌凑过来一看，笑出声。
南星睁开茫然的眼睛，东看看西看看。
天冬也忍俊不禁。
“哈哈哈大花猫！”清歌拍手。
南星往水盆里照，只见自己头顶“王”字，两颊各有三撇胡须。
清歌还在旁边取笑他大花猫。
他伸手沾了碗里的朱砂，急吼吼去追清歌，“我这是老虎好不好，我给你画成大花猫！”
清歌拉住天冬当挡箭牌，南星伸手戳戳，直接把天冬的脸涂成了媒婆。
一向好脾气的天冬都气鼓了脸，出手反击。
罗纨之看到这样的场面，也忍不住笑了。
素心看着这一院子鸡飞狗跳也是傻了眼。
简直是一只手的人数，闹腾出几十人的吵闹。
忽然她的颊侧上一凉，就见罗纨之笑盈盈举着笔看着她，“送朵花，多谢素心姐姐照顾。”
素心眨了几下眼睛，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是我们要感谢你。”
“谢我？”
“郎君心事很重，但是从来不跟我们说，有了阿纨，我觉得他的心情都轻松一些。”
“他也未曾跟我说过什么。”罗纨之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作用。
素心笑道：“不需要说。”
罗纨之不解，素心忽然伸手在她手里捧着的朱砂里沾了下手指，在她脸上也划了道。
“陪伴，已经胜过许多。”
太阳逐渐西移，马车在扶光院的侧面停下。
门房连忙打开门，迎着主人归家。
步移景变，喧闹的声音从镂空的圆形花格窗透了过来，苍怀不由侧目望去，几道身影迅速在院子流窜，宛若在疯跑。
苍怀皱起眉。
郎君每每祭拜过谢公之后，都会沉闷许久。
素心怎么管的，让他们闹成这样？
那边闹归闹，谢昀脚步未停，苍怀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转过月亮门，走上回廊。
“咚咚咚”跑来个面上涂抹得花里胡哨的小郎君。
苍怀眼角一跳。
这不是二十一郎吗，怎么在这？
“呀！三堂兄！”小郎君吓得脚下一个趔趄，往前一扑，直接摔了个跪拜大礼在谢昀身前，“哎哟！”
后面举着笔追他的罗纨之亦吓了一跳，慌忙止住脚，“……三郎？”
谢昀侧过脸，院子众人都被他的突然出现给定住了，再看向眼前脸露忐忑的女郎。
罗纨之笑容微凝，好似被他肃然的神情吓到了，连忙把沾了朱砂的笔都背到身后去。
谢昀跨过还没爬起来的小郎君，自己走到罗纨之身侧，弯腰握住她缩到身后的手腕，把沾了朱砂的笔涂在自己的右颊上。
“三郎？”罗纨之眼睁睁看着他精致玉白的脸上慢慢出现了一道突兀而显眼的朱砂。
“生辰吉乐。”他低头，把右脸轻轻贴在罗纨之的左颊上，一触即离，留下一道和他相似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便安静地继续往前走去，并没有训斥任何一个在他院子里作乱的人。
二十一郎咚咚咚跑到罗纨之身侧，抓着她的衣袖，“哇”了声，肯定道：“三堂兄被夺舍！”
众人静默了片刻。
二十一郎冲进人群，逢人就夸张地比划双手，“我三堂兄被人夺舍了，刚刚没有训我啊！”
“……”
有没有可能你太矮了，郎君都没有注意到你。
罗纨之还站在回廊上，面朝着三郎离去的方向，轻轻摸上自己的左脸。
新鲜的朱砂还没完全干，留下湿润发黏的感觉，似乎还带上了些不属于她的温度。
刚刚谢三郎的神情和平常很不一样，还在为父亲伤心么？
入夜后，几人在院子里酒酣饭饱。
罗纨之问起南星，“天冬怎么一直不见？”
南星起身，擦了两下嘴，十分仗义道：“郎君回来身边就得留个人侍奉，我这去换他回来吧！”
罗纨之道：“我随你一块去吧。”
刚刚谢三郎祝她生辰吉乐，她还未有反应，理应过去说一声。
“也好。”有人陪，南星当然高兴。
而且郎君看见罗娘子，肯定也能心情好一些。
两人在扶光院找了圈，不说三郎了，就是天冬也没看见影。
正纳闷着，南星一拍脑门道：“哎，我喝懵给忘记了，郎君八成是在那个地方。”
他扯着罗纨之的袖子道：“我们郎君有个喝酒的好地方，我带你去！”
“喝酒？”
所谓的好地方，其实就在文渊阁。
文渊阁的五层可以从一侧的山花开门出去透风，据闻南星一路介绍，在晴朗的夜空能卧看繁星，风光极好。
苍怀果然守在文渊阁下，天冬也刚拿了酒回来，南星把酒从天冬手里夺过来交给罗纨之。
罗纨之只好代劳，带着酒爬上五层，再找到南星说的方位，从书架后绕出去。
清风徐面，月辉映目。
放目四周，尽览谢府乃至半个建康城的灯火明烛。
“怎么是你？”三郎正靠卧在一张带有靠背的窄榻上，侧头面朝向她。
清俊儒雅的郎君乌发披身，低束在脑后，身着苍蓝色的大袖衣，袖身下滑，垂落榻侧。
他的脸在皎洁的月光下，愈发润泽玉白，睫如直梳，乌眸深幽，唇瓣红润。
许是因为喝过酒的缘故，他的唇色较平日要艳丽许多，但是这种艳丽又不会使他显得娇丽，反而有种诡异的蛊惑。
犹如沐月华修炼的精怪，会不由自主吸引人靠近。
罗纨之有些手足无措，低头看着他榻脚边的酒瓶，“我是来给三郎送酒的。”
“坐吧。”谢昀自然而然把腿一收，给她让出了些地方。
但是那地方未免离三郎太近了。
罗纨之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过去坐到边沿上，把酒瓶递给他。
谢昀把塞子拔开，转手又递向她，“喝么？”
罗纨之知道这是千金酿便没有拒绝，倒了一口后才还给谢昀。
谢昀喝得比她大方，饮了一大口。
喉结滑动，吞咽下去的酒化作了淡淡的红晕浮现在他的脸上。
“郎君酒量好吗？”罗纨之略数了下他脚边的瓶子，足有三、四个了。
“不好。”谢三郎道：“我喝了酒就会脑子空空。”
“？”
谢三郎笑道：“但是我有时候喜欢脑子空空的感觉。”
罗纨之了然。
定然是平日烦心事太多的缘故，喝酒虽不能解决麻烦，但是可以消愁。
“又起风了。”罗纨之感觉脸上浮出的酒意被风吹得很舒服。
风一阵阵拂来，她的衣袂裙摆都随着风起扬。
下边的树簌簌作响，宛若模仿风引浪涛，又好像呜咽哭喊。
罗纨之引颈望去，树冠顶上被月光反映出一片朦胧淡光，但深处依然漆黑不能见底。
“树叶响的时候，怪叫人害怕的，犹如鬼泣。”
“可有听闻一个说法，起风之时，死去的先人会踏风而至。”
罗纨之一愣，立刻机灵道：“那三郎的父亲必然会来看望三郎吧！”
虽然罗纨之对罗家主无感，等他死后肯定也不希望他来见她。但三郎的父亲应该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他才会露出如此感伤的一面。
“不会。”谢昀又仰头喝了口酒，“他不会来看我。”
毕竟他死前后悔了。
他还年轻，可大有作为，但却因为相信了他的决策，带领数百忠心的部曲，赴了死局。
同时打开了一场与北胡不死不休的战局。
战火成为死灰下的火星，在静静等着一场风把它们重燃。
“三郎是做了错事吗？”罗纨之忍不住好奇。
“你认为对的，旁人认为是错的，你觉得那算是错事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我不知道，但是三郎这么聪慧，应该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谢昀笑了，“是，即便最后是错的，我也不会后悔。”
罗纨之忍不住盯着谢昀。
果然是喝多了酒的缘故么？还是因为这月色清冷？他就是笑也好像是被敲碎的玉，即便每一块都色泽完美，但却不再完整。
比起本就糟糕透顶的残石破砖，原本完美的东西被弄得七零八落更叫人容易心生怜惜。
罗纨之现在就是生出了这样微妙的感觉，她居然察觉到了谢三郎的伤心。
他拥有这么多东西。
万贯家财、部曲奴仆，名声学识应有尽有，难道也会有伤心事？
罗纨之看着谢三郎忍不住开口道：“我在书上倒是看过有另一种有趣说法，若是风吹树叶响，就意味着……”
意味着……
谢昀眼眸乌润，酒色让他眉目淡去了锋利的攻击感，染出一种势弱而柔顺的服帖，他微启的唇瓣，莫名惑人。
罗纨之余下的声音就像是被吞噬了，消失殆尽。
清风吹动了耳边的坠子，微凉的珠子轻靠在了她的脖颈上，似是风吻了上来。
“怎么不说了？”
罗纨之脸皮微烫，撒了个慌道：“呃，记不清了。”
谢昀撑肘支起半身，手搭在膝上，补充完她未说完的后半段，“就意味着树神准许他们亲吻。”
罗纨之眼睛一颤，愕然看着他。
“《北地风俗志》很有意思的书，我也读过。”谢昀又把酒递给她。
罗纨之急需压惊，连喝了三口。
嗯，有意思，但是不适合现在对着谢三郎说。
她现在很想把自己喝晕或者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谢三郎怎么什么书都看，他不挑的么？
“你讲这个，是想和我试试亲吻吗？”谢昀视线垂落，又凝视着罗纨之咬住的唇瓣。
“别胡说！”罗纨之吓得立刻站起。
谢昀扯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能够逃之夭夭，他仰起脸，再次确认她的心思：“是不想吗？”
“当然不想！”罗纨之脸皮烧了起来，酒意也冲上了头，让她头晕目眩。
“你若是想，我可以假装睡着，今日是你的生辰，我都随你。”他自顾自地大方道。
“……我真的不想。”罗纨之都快哭了。
“若你今日错过了，日后再想却不容易，人生若能不留遗憾，也不枉来此一遭，对吗？”
“……”脑袋好晕。
罗纨之停止了挣扎，努力想了想。
见鬼了，居然有几分道理。
“你装睡？”
谢昀十分顺从地微笑了下，“嗯，我睡了。”
说罢他果真松开手，重新躺了回去。
徒留给她一个紧闭双目、安静不动、任人欺负的美郎君。
罗纨之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腔，四肢也泛起了酥酥。麻麻的异样，让她犹如抽掉骨失去了支撑，一屁股坐了回去。
她满脑子就剩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八个字。
谢三郎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眼睫老老实实垂覆，连眨动的微弱起伏都没有，就好像这么一小会功夫他真的睡熟。
“三郎？”
谢昀没有理她。
罗纨之伸过去，她的影子罩在了谢三郎上方。
谢三郎的两瓣唇很自然得合在一块，形状优美，色泽诱人。
罗纨之小心翼翼低下头，飞快啄了下。
柔软的触感让她感到新奇。
她抬起身，谢三郎完全没有反应，于是她又试了一下，把自己的唇瓣完全贴了上去。
书上说，亲吻能让人感觉到快乐和舒服，是这样保持久一点么？
她眨着眼，兀自体会了阵，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正想抬。身，后颈忽然被一只手压住，本来被她压在下面的唇顶了上来，反覆上她的唇瓣。
罗纨之受到莫大的惊吓，猛地把谢昀推开，转身就往屋子里逃去。
谢昀愣了下，把手背覆在眼睛上，重重躺了回去。
脑子果然空空，只想依着本能行事，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了。
咚咚咚急跑的脚步声犹如踩在他剧烈的心上，他数着罗纨之的步数，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也没能忍住，起身追了下去。
下了五层，四周便是黑的，罗纨之就是心急也不敢跑得太快，万一绊倒摔伤可不是小事。
她摸索着找楼梯的位置，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她刚扭头，惊呼：“三郎？”
腰身被人擒住，轻轻推靠在身后的书架上，谢三郎低垂着脑袋，贴在她的脸侧。
“不要逃了，好么？”
罗纨之心慌不已，“三郎骗我……”还说睡着了，骗人！
“对不起。”他认错很快，只是才说罢，又低头吻住她的唇。

第50章 品尝
黑暗中， 五感去一。
唯有嗅觉、触觉、味觉、听觉尚存。
酒香混合沉水香紧紧包围着她，让人像是身陷酒池，不由沉醉其中。
谢三郎的一只手压住她的后腰往自己身上靠， 她用两只手用力抵住，亦不能抵挡他身体的温热透过两人的衣裳传递过来。
并不是炭火灼烧， 也不是烈阳曝晒， 只是稍高于寻常的体温，让人莫名心颤。
唇瓣叠覆之下， 微甜泛辣的酒味自唇缝渗透。
三郎的呼吸声在耳边急促， 催动她的心脏亦不堪重负地随之狂跳。
“唔……”
下唇瓣忽然被含住， 湿意被灵动的舌尖送来。
他温柔地轻轻咬住，舔舐，就像是在品尝其中滋味。
舌尖移动带起的水声很细微，但是紧密相贴的两个人毫无疑问都能听得十分清楚。
三郎似是在她的唇上找寻各种“玩法”，一松一吮， 罗纨之后背飞快窜起一阵酥意， 焚身犹油烹。
她推拒的手劲不由加大了。
谢昀放慢了速度，吻了她的下唇又去安抚上唇， 温柔体贴，放在后腰上的手也稍稍上移，在她的后背轻抚，想要消除她所有的惊慌与害怕。
罗纨之脑子有点晕乎，但是这种感觉又很微妙。
不是酒意上头的昏沉难受，反而有一种四肢百骸都灌满了轻盈的空气， 托着她的身体与灵魂欲往天上飞去。
撑在他髂骨上的两只手不知道何时从推改抓， 纤细的十根指头扣紧他微凉柔滑的衣料。
不再是把他推远，而是拽住了他， 像是找了一个把手，拴住自己不至于飞远。
她启开唇，轻含他的唇瓣。
这一回应的举动换来谢昀在她耳边似叹似喘地轻“嗯”了声。
罗纨之呼吸稍停，受到了莫大的鼓励，更频繁地张开、含。咬，学着他那般侍弄，亲吻。
她的脑袋上落下了一只大手，手从她的额际往后滑去，并不稳固的发钗“叮”得声掉落，她的头发从鬓角散落，他也没有停。下。
像是给猫儿撸顺了毛，又好像是个称赞、奖励的抚摸。
罗纨之的脸完全仰起，以承托的姿。势迎接着他。
黑暗中她看不清谢昀的脸，只有模糊的轮廓影子。
可是他的触碰、气息、味道甚至热度都更为清楚传递到她的身上。
她像是一张纸，慢慢湿。润、湿透、湿融在那包围她的温水当中，可以被揉成任意的样子。
谢昀的唇稍挪了位置，温热的湿意落在她的脸侧，靠近耳边，他平缓呼吸，但是身体绷得像块坚固的石头。
罗纨之睁开眼，感觉眼前蒙上了水雾，她的睫毛因此也变得沉甸甸地垂着。
她张开嘴，像是离水的鱼迫不及待大口呼吸，喘。息声让放在她后背不禁又收紧了几分。
罗纨之渐渐回过神。
心脏都跳累了，嘴巴也因反覆碾压发麻，但是最难受的还是她的肚子，被顶得好疼。
她忍不了，用力把那翘首以待的东西往后用力推。
这一动手，她是舒坦了。
但谢昀却闷哼了声，把自己的身体撑远了些，倒退了步，将头埋进她的颈窝，灼息扑来，他低声唤了声：
“卿卿……”
罗纨之察觉三郎的身子在轻颤，连忙把小手蜷了起来，“对不起？”
她似乎也没有很大力气啊……
过了好一会，谢昀才恢复如常，站直身，把她牵着往五层走，就好像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路一样。
走上楼梯，光照了下来，罗纨之还要用手背遮住眼睛。
长时间待在黑暗中，忽然见到光亮就不习惯，觉得格外刺眼。
“你……”谢昀回过头。
罗纨之的头发垂下了一缕，正好落在颈侧，乌亮犹如绸缎，显得中间的那张小脸更为精致小巧，润白的肌肤下透出健康的血色，就犹如三月春雨中的海。棠，白中透红。
她湿。漉漉的眼睛还有些不适应，迷迷瞪瞪望着他，饱。满的唇瓣圆润鼓。胀，似是成熟的浆果。
那是被人狠狠吻过的模样。
谢昀呼吸一窒，随即把视线艰难地挪开，口里要说的话也变成了：“你的钗子掉。”
罗纨之摸了摸脑袋，那缕头发原本是有一支钗子固定的，不知道何时掉了。
“去洗一下脸，我去捡你的钗子。”
“……不用。”罗纨之还没说完，谢昀已经快步经过她的身侧，往四层下去，好似在怕迟了一步就会发生什么坏事一样。
罗纨之只好去先去净室，脸还很热，她干脆把脸泡进盆里，直到憋不住气后才把脸抬起来，大口呼吸。
如此反覆数次，她终于感觉脸上凉快了，不再火烧火燎那样灼。热。
“你洗脸，还挺别致的。”
罗纨之回头，谢昀手里拿着一支钗子，一只脚已经大跨步迈了进来，神情怪异地盯着她。
“……”
难道谢三郎以为她是想埋头把自己浸死？
“擦干净出来，我帮你把头发弄好。”
谢昀转身离开，罗纨之从架子上取了干净的帕子把脸上的水抹了抹，这才追了出去，“我、我可以自己弄。”
“是我弄掉的。”谢昀腿靠着桌子，示意她站过来。
罗纨之小步挪上前，“三郎会弄钗环？”
她很是怀疑，不是说三郎身边从未有过女郎，脂粉什么的应该都不熟悉吧？
“这有何难？”谢昀信心满满，又瞥了眼她的距离，“太远了，再过来些。”
罗纨之担忧地走近，直到她都能清楚看清谢三郎腰间被揪出来的褶皱，才被谢昀按住脑袋，“可以了。”
谢昀用手挑起她一侧的头发，将钗子勾着发尾转了几下，簪进她堆起的发髻里，手法相当娴熟。
罗纨之摸了下，没有碎发也翘出来，感觉还挺好？
“可还满意？”
“嗯。”罗纨之颔首，眼睛才扬起来，就看看谢昀的唇有不寻常的充血颜色，艳丽无比。
那自然是她的所作所为。
刚浇凉的脸迅速红了回来。
藏匿在黑暗的秘密一下曝露在光线下，罗纨之无地自容。
她刚刚居然、居然主动去吻了谢三郎，好几次！
谢昀看见她的反应，又问：“可还喜欢？”
这次他问的是什么，罗纨之立马听懂了，可愣是做不出任何反应，只知道傻傻看着他。
就见谢三郎自个先是蹙了下眉，失神思考，“我好像不怎么讨厌……”而后漆黑的眸子转到她身上，低声肯定道：“应该是喜欢。”
罗纨之背在身后的手蜷缩了起来，想着适才手按过去的感觉。
他喜欢，所以in了？
孝期已过，谢三郎更加忙碌。
他的官职是谢丞相为他准备的：车骑将军、使持节、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官职很长，南星也是花了很多时间才搞清楚讲明白。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拥有军事权、可以自行招募直属军队并对都督区州兵有完全的统领权的军职，且可以行使军法杀人，比如五品以下的官倘若触犯军法，谢昀可以自行斩杀。
不但如此，他兼任荆州刺史也就说明他在荆州拥有完全的行政权。
要知道，荆州占据上游，对建康处于完全控制，既能拱卫也能威逼。掌权的士族总是第一时间要将荆州占为己有，就是这个道理。
皇权不振，士族专兵，是再正常不过。
“三郎是要到荆州去么？”罗纨之留意到了这点。
若谢昀要去荆州赴任，那她肯定是不能跟过去的。
一来月娘还在建康，她不能抛下月娘和映柳，二来她刚刚才把铺子经营起来，也不舍的离开。
南星摇头：“那倒不用，过段时间州府僚属还要上来拜见郎君，再说了，郎君在建康还有事情要处理，不会那么快离开。”
罗纨之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谢三郎还要留着建康，她也能更安全些。
一日从家塾出来，她坐上犊车去见廖叔。
因为生意做起来了，廖叔也把自己从那破落漏水的夹脚院换到了较为宽敞明亮的二进院居住。
也方便罗纨之这个女郎落脚休息。
南星常来，跟廖叔的狗混熟了，一进门就要去找它玩，但是今日大黑狗却团在窝里不出来，还朝南星龇牙。
“不会吧！才几日不见，就认不得我了？”南星要去摸，被廖叔及时制止。
“别碰它，最近凶得很，会咬人。”
“是生小狗崽了吗？”罗纨之也蹲在南星旁边，盯着狗窝里拱动的小东西，似乎多了两只灰色的小狗。
可是他们也没见到黑斥候怀孕啊？
“捡的，我带黑斥候去山上打野味的时候，这两个小东西的母亲不知道被谁射死了，身上插了好几根白羽箭，几个山里玩耍的孩童就在拿石头砸它们逗趣，黑斥候冲上去保护，我担心它们失了母亲活不成，这才都带回来了。”
“黑斥候原来是只母狗啊。”南星惊讶，只有母狗才会有护崽的天性，哪怕那不是自己的孩子。
“等等，这两只好像不是狗崽，这大爪子、蓝眼睛和尖耳朵……”南星蹭蹭蹭往后躲，“这是狼崽子吧！”
廖叔很淡定，“在山林的出没的大部分都不会是狗。”
黑斥候对他们的一惊一乍充耳不闻，专心致志为两个小狼崽舔舐毛，而两个小狼崽也依偎在她的身边，打打闹闹。
罗纨之也注意到黑斥候的头顶、腿侧的毛都有豁口，露出里边的肉色，像是受了伤。
可能是保护小狼崽时受得伤。
但是狼与狗终归不同，也不知道大黑狗保护这两只小狼长大，小狼还会认一只狗做母亲吗？
会不会像皇甫倓一样，恩将仇报？
两只小狼不能理解罗纨之的担忧，它们从大黑狗的腿下伸出脑袋，好奇打量她与南星两个陌生人。
黑斥候当了母亲，自然没空陪南星玩，罗纨之就打发他去喂鸡，自己则坐下来和廖叔谈事情。
谢三郎曾教她，凡事亲力亲为并不高明，所以她这段时间努力在寻找合适的管事帮她打理越来越多的产业，有廖叔这张“凶神恶煞”的脸帮她盯着，她还是比较放心的。
今日来就是为择选出合适的人，以减轻他们两个肩头的压力。
廖叔把放在最上面的人选单独拎了出来，推给罗纨之，“我看过这个人的资料，觉得他很合适，只不过他曾经在严舟手下干过，但是严舟把他踢了出来。”
“为何？”罗纨之好奇，拿起来快速看了遍，就如廖叔所说，这个人的生平简介十分优秀，出生在商贾世家、精通珠算、口才极好、诚实守信……
“因为严舟侵占了他们家族的产业，害得他家破人亡，故而不敢再用。”廖叔哼了声，到底没有多说严舟坏话。
因为知道严舟于罗纨之还有半师之谊，所以廖叔特别纠结这个人选，怕罗纨之难做。
罗纨之又仔细看了几遍，道：“不妨事，就他吧。”
她对严舟的生意了解越多，越觉得此人实在歹毒，不但毫无人性，还强征豪夺，使得商户苟延残喘、农户积劳成怨，而他暴敛的巨大财富全用在自己的奢靡享受上，每食尽万钱，还时常说出无处落筷这样的荒唐话。
再商讨完其他的小细节，廖叔把罗纨之送到门口，她戴好幕篱与南星一起走出巷子，准备到外边去搭乘犊车。
谁知道这个时候走出两个膀大腰圆的混混，轻佻地朝着罗纨之一吹口哨。
“我就说，那刀疤脸有个相好的，瞧瞧，小娘子隔三差五地来私会，怕不是谁家的小妾出来偷人吧？”
“穿得这么好，还钻这样的穷巷子，瞧你也是不挑，不如看看我们哥俩？”
罗纨之往后连退几步，躲开他们想要伸来抓她的手。
南星气冲冲上前，拦住罗纨之，“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但是两个混混没有把孩子样的南星放在眼里，抡起胳膊就要揍他。
忽的，一根竹竿猛刺了出来，挑住那混混的小腿一拨，他当即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嗷了声。
“好你个丑八怪！”
廖叔冷着脸撂倒一人后，马上把竹竿收回，手腕一转，横扫过去，另一个混混机灵些，弯腰躲过，但是廖叔迅速将横出的竹竿收回，往他肚子上用力一推。
另一个混混也扛不住，和同伴一样摔了个屁股墩。
“哇！——廖叔你还会、还会枪法呐！”南星也是见多识广，看出他这几招明显是会使枪的。
罗纨之也惊叹地望着廖叔。
廖叔抹了把脸，憨厚笑了下，又转头对着两个混混呵道：“这位娘子出身清白，是我的东家，不是你们能诋毁的，再让我听见一句，我就把你们的牙齿打下来，从底下给你们塞进去！”
大黑狗领着两只小狼崽也出来壮声势，对着两个混混狂吠。
小狼崽摇摇晃晃跟着大黑狗旁边，嗷嗷叫。
“她若是好人家的女郎，怎么会跑这地方来？”混混一边嫌恶踢开狗，还不服气，非要说：“一看就不是好的！”
“就是，穿成这样到这种地方算得上什么好女郎？”另一个混混伸腿还要去踢小狼崽，大黑狗冲上去就去叼他的腿，吓得他连忙爬起来就跑。
廖叔“呸”了声，把竹竿在地上扫，骂道：“你们是乌龟王八眼看谁都污糟，休要怪到别人头上！”
“快滚！——”
两个混混打不过廖叔和大黑狗，只能骂骂咧咧跑了。
罗纨之看着站在身前高大的廖叔，两眼亮晶晶的，“廖叔你好厉害啊！”
南星也一个劲拍马屁：“廖叔你太厉害了！”
“让女郎受惊了，都是我的错，贪了便宜才住到这里，没想到让女郎受这等委屈。”
罗纨之摇摇头，“刚刚有廖叔出手保护，我没什么委屈。”
“廖叔你刚刚说的那番话太好了！”南星佩服。
“我女儿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嗐，都是因为她母亲去世的早，她只能跟着我生活，多有不便，常常遭人非议。”
“你还有女儿？”罗纨之好奇。
廖叔握着竹竿，低下眼睛，“没有了，她很早也死了。”
罗纨之愧疚道：“抱歉，我不该提。”
廖叔大度一摇头，“十几年前的事了，无妨。”
因为刚刚的事情，廖叔说什么也要送两人到巷子口，就怕刚刚的混混还来闹事。
等到巷子口，却见她的犊车旁边还多了几人，其中苍怀策马得出，对她道：
“罗娘子，我们郎君有份礼物要送你，可有空？”
礼物？
“在哪？”罗纨之看着他身后几个骑手空空如也的手掌，疑惑起来。
“城外。”

第51章 跑马
刚过正午天色还早， 罗纨之乘上犊车跟随苍怀等人往东。
青溪附近权贵云集，时常有出行的车队，大家靠辨别车上的族徽判断对方身份， 从而避让。
谢家的车队向来畅通无阻，即便谁也不知道犊车里面坐得是什么人。
南星坐在车外跟苍怀兴致勃勃搭话：“这次为何这么久才送到？”
苍怀骑着马伴着犊车， 难得耐心回道：“益州秋雨连绵， 发秋汛了，多条河流改道， 船运不便， 故而才耽搁了这么久。”
听两人一问一答， 好像在说有关三郎送她的东西。
罗纨之撩起帘子，实在好奇：“三郎究竟要送我什么？”
竟然还是走了河路船运，远道而来。
南星“唔”了声，神秘道：“郎君不让说。”
一句话轻易打发了罗纨之刚升起的好奇。
苍怀道：“到了便知。”
“哞——”大青牛摇晃着脑袋，被扯住缰绳， 车缓缓停了下来。
罗纨之往外看。
前方的道路塞满正踮起脚朝前推挤的百姓， 因为堵得水泄不通。
“我去瞧瞧！”南星好奇极了，屁股往前一蹭， 轻巧地跳下车，钻进去看热闹。
“苍怀，这前边是齐家的府邸吧？”旁边侍卫问。
苍怀点头，皱眉道：“今日怎么这么多人？”
不多会南星就窜了回来，他擦了两把额头上的热汗，“哎呦差点没把我踩扁， 喏——”
他献宝一样掏出几枚五铢钱， 高兴道：“前面在发钱呢！难怪这么热闹！”
苍怀看不上他那几个小钱，板起脸道：“无缘无故发什么钱， 路都给堵上了。”
南星很珍惜地把钱都塞进自己荷包里，才道：“也不是无缘无故，是那齐家长房娘子认了个女儿，你们猜是谁？”
罗纨之听见齐家，心里微微一动。
果不其然，没人给他搭话，南星也急于分享，夸张地睁大眼，喝道：“是成海王的侧妃！”
齐家虽然不能和建康八大家比肩，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家族基业尚在，不容小觑。
那成海王的侧妃草民出身，因为对成海王有救命之恩遂能一跃枝头，成为皇室贵人。
是以这件事一经传出，就给闹得沸沸扬扬，让成海王的仁名得以口口相传。
譬如成海王知恩图报，不嫌低贱之人，又譬如成海王怜惜百姓，深知民生苦楚，多次提倡减轻赋税劳役，又譬如成海王节俭清廉，广纳良才……
最重要的是，阶级壁垒被他打破，让从来以家世识人的世家都被他比了下去。
“他们都在说，那齐娘子是九世积福，才有这样的好运！”
罗纨之心里一叹。
齐娴愿不愿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成海王愿意施舍她一个皇家妾当，就连外面的看客只会觉得是她捡到了大大的便宜。
若是不愿意，那就是不应当！
反而让皇甫倓成了那个众人称赞的大好人。
“齐家为何要认她做女儿？”罗纨之又问。
南星歪头道：“可能怕正妃不愿意入门？毕竟和庶民同室，并非所有世家女郎能容忍的。”
这个罗纨之也略有耳闻。
建康远比其他地方更讲究门第，甚至到了士庶不同席、不通语的苛刻地步，不同级的大族也大都不通婚，以维系自己的高贵。
所以很多世家郎过不了自家出身高门却善妒的大娘子那关，不能纳得那些低微美妾，就只好把她们收进府做家妓。
家妓既要尽心侍奉郎主，待客人来了还要用心伺候客人，等到宠爱不在，便可以当做礼物送人，或是送去充当营妓，以侍无妻室的军士。
故而哪怕做妾，也需要看出身。
齐家自然不可能自降身份主动去抬一个低微庶民，只有可能是成海王令他们收下。
但是，即便把齐娴的身份抬得再高，对齐娴而言又有何益？
她本就不以自己出身而自卑自贱啊。
罗纨之想到齐娴的处境，不由怅然。
上回匆匆一面，还有许多事情她来不及问，也不知道需不需她向齐赫递消息。
虽然她是可以帮齐娴往外传递，但是万一因此让齐赫铤而走险和皇甫倓对上，伤及性命呢？
这肯定也不会是齐娴愿意发生的事。
还是等再找到机会，当面问问齐娴的想法。
即便她想逃，也需要周密的谋划与准备。
因为人群聚集不散，都在抢齐府散发的五铢钱，苍怀只好带着他们绕路而行。
等出了城，罗纨之才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谢家所辖——扶桑城。
说是城，一点也不为过。
因为扶桑城里有依附谢家的一万佃客，招募培养的一万部曲，除此还有奴婢、工匠等数千人。
城外往东，光田地就占有八千倾，还有山林果园、牧场等等。
闭门成市、自给自足，是一处完全可以独立的城池。
大青牛耐力极佳，如此提速奔跑了两个时辰也不乏力，罗纨之感觉自己都快坐散架了，终于听见南星欢呼一声“快到了”。
罗纨之挂起车帘。
一只红色的蜻蜓悬停在她的窗前，又急转了方向腾空而去，带着她的目光往远方眺望。
远处的水田里垂满金灿灿的稻穗，连绵不绝，犹如一大块金色的绸缎，随着清风晃动。
饱满的穗粒发出悦耳的簌簌声，与孩子清脆的欢笑声交织在一块。
五六个还扎着总角的孩童在田埂之中疯跑，逮抓低飞的蜻蜓。
被踩碎的水面晃出粼粼波光，映着天上飞过的白色鸟群。
“好美的景色。”罗纨之不由感叹。
这么多田地，这么多粮食，得卖多少钱啊？
这里处处充满一种富足的美！
南星得意道：“那是，这里四季都很好看呐！日后郎君带你常来，你便能见到了！”
罗纨之笑而不应。
日后，日后她还不知道在哪里。
更何况谢家的富贵和她也没有多大干系，她还是牢牢抓住属于自己的才是。
犊车沿着夯实的泥地往前，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守卫驻守，检查放行。
夹山垒堡，大门耸立，扶桑二字高挂城头，苍怀却没有把他们带进城，而是转而往旁边的石头路。
石头路通往一处扎满帐篷的平地。
那边人很多，且都是年轻精壮的男子，有的穿着短打衣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有些甚至直接光了膀子，虎背熊腰地杵立在人群当中。
南星主动介绍：“每隔三年谢家就会招募新的部曲，刚好现在郎君又有了军职，所以这些人都是来应征的！”
因为谢家的地位，前来投奔的人很多，这样的乱世能依附在谢家的门下，至少可保衣食无忧。
罗纨之放眼望去，惊叹人数之众，也不知道扶桑城能否塞得下。
南星紧接着又得意道：“我们郎君选人可严苛了，不但要身高体壮，耳明目清，还要能衣三属之甲，日中趋百里，手张十石之弓！”１
罗纨之暗暗叹服。
身量、耳力、眼力且不说，全身负甲半日行百里这选得体力、耐力还有速度，能张十石之弓，这就是挑的力气。
倘若以这套标准筛选下来，那谢家的部曲必然是精锐中的精锐，而这样的人，他们居然已有万人之众！
也莫怪谢家能成为顶级门阀，他们的这支私人部曲，比皇帝的禁军还要强悍百倍不止。
犊车穿过闹哄哄的人群，终于来到了一处安静且辽阔的草地，罗纨之一下车就看见了不远处正低头啃草的数匹毛皮油亮的大马。
这里应该就是南星说过的马场。
哒哒哒——
马蹄声渐大，一匹白中泛金的马驮着俊逸的谢三郎自远处跑近，一个急停，大马撩起前踢，嘶鸣一声，悬立在他们面前。
劲风袭来，草屑飞扬。
罗纨之吓得往后倒退一步，怕极了这庞然大物。
奈何那马不怕生人，四蹄落地后，就把粉粉的大鼻头拱到了她的面前，翕张的鼻孔喷出热息直扑她的脸。
“三、三郎。”
如此巨物近在眼前，一个蹄子足以踏扁她，罗纨之闭着眼拧着眉，不敢动弹。
“别怕，这匹马已经调。教好了。”谢昀翻身下马，扯住缰绳走到前面，把持着马笼头，看着她道：“很温顺亲人。”
身后有奴仆提来一大桶水，大马立刻一个猛子把嘴筒扎进桶里，痛饮了起来。
罗纨之捂住胸口松了口气，旁边的南星递给她几块切开的小苹果，她道了声“多谢”，刚想往自己嘴里塞，谢昀眼明手快抓住她的手腕，笑道：“不是给你吃的。”
“？”
谢昀带着她的手把苹果往前伸，另一只手拍了拍马颈。
大白马耳朵抖动了两下，把脑袋从水桶里拔了出来，两眼往前一瞧，灰儿灰儿欢叫，伸头就啃起罗纨之手中的苹果块，毫不见外。
卡嚓卡嚓，一口少一块，风卷残云。
近距离观察下，这匹马的毛色堪称完美，白如雪，亮如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且它除了啃苹果之外，再没有其他吓人的举动，瞧着就很温顺乖巧。
“三郎，这匹马？”
罗纨之不知道谢三郎叫她过来喂马是有什么用意。
谢昀把缰绳递给她，温声道：“它是你的了。”
“给我的？”罗纨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缰绳已经挂在她手上，不得不接过来。
谢昀捋着白马的鬃毛，解释：“你不是经常看着苍怀他们骑马，很羡慕么？”
罗纨之缓缓眨了下眼睛，三郎想必是误会了。
那是因为骑马的人上马就能走，不像坐车，还等着套这个套那个。
不过羡慕归羡慕，罗纨之可是吃过骑马的苦，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想骑马。
但听南星和苍怀之前的意思，这匹马是三郎特意大老远弄回来的，送给她的礼物？！
她想过种种，唯独没有想过三郎会送她一匹马，养马可是很贵的……
罗纨之悄悄看了眼谢昀。
谢昀的眸光微敛，似是意外她的反应没有如他意料，故而难得沉默下来。
这份沉默牵出了罗纨之的愧疚。
只是这匹马的价值想也可知，卖十个她也够不上，她受之有愧。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话还没说完，大白马已经吃完苹果，开始舔她的手心，罗纨之不由止住了话。
“马贵不贵重那是商人定的价格，郎君要的，那又不用掏钱！”南星拉上苍怀问：“你说对不对？”
苍怀难得帮腔“嗯”了声，同时拎住南星的后颈，将叨叨不停的人带走，把地方留给郎君。
嗯，郎君头一回送女郎礼物，就遭遇如此挫折，他都不忍再看。
就说胭脂水粉、钗环簪坠哪一个不比马更容易讨女郎欢心？
等人都走远，谢昀才重新开口：“你不喜欢么？”
大白马好像能听懂人话，在谢昀问罗纨之的时候，那双大眼睛居然也露出了忧郁的神色，好像遭到嫌弃是它的不对。
一人一马四只眼睛都看着她。
“呃。”
罗纨之揉着指头，想拒绝但又怕太生硬，犹豫道：“可是我不会骑马……”
谢昀轻声道：“这有何难，我教你就是。”
罗纨之又迅速找出下一个借口：“但是马鞍太硬，撞得太疼，我受不住。”那种痛还不是一时半会，是马跑起来的每时每刻！
罗纨之虽然羡慕苍怀等人能骑马，但又忍不住想，得有多硬屁股的人才能坚持待在马鞍上，遭受折磨。
仅有的一次骑马经历，此刻回想起来，就让她直摇脑袋。
“马鞍不硬无法更好地承托人的体重。”
谢昀把两侧的脚蹬调整好，走到马的左侧对她道：“而且你会痛，是因为还没有找对节奏。”他顿了下，又补充道：“不过，初学都是会有些痛，但是痛过后你就能感觉到畅快。”
还有这样的事？
罗纨之半信半疑，但是脸上已有了松动。
是啊，学什么不苦，若是她能学会骑马，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追兵也能跑得快点。
人在乱世，多个保命的技能就有多一分生存的机会。
“到我这边来。”谢昀对她道。
罗纨之乖乖走到三郎身边，自己就把裙子袖子束好，免得待会碍手碍脚。
“上去吧，我就在后面。”谢昀替她拉住缰绳，在身后护着她，以免她掉下来。
罗纨之手拉住鞍环，脚踩进马镫，将自己腾空一抬。
多年练舞的她身体轻盈，只要有落脚点很容易就能把自己整个身体翻上去，就好像是片羽毛，轻而易举。
谢昀看她翻身的利落劲，忽的想起她那日“醉酒”，也是这么长腿一抬，就跨。坐上他的腰腹……
“是要夹紧么？”罗纨之骑在马上，惶惶不安地低头问他。
耳边乍一听这句话，谢昀感觉有点微妙，不过他还是如常道：“嗯，夹住它肚子两侧。”
罗纨之听令，把腿夹紧，但是她没有控制力度，白马打了个响鼻，不舒服地前后踢踏了下，把她吓了一大跳。
“放松些，别夹这么紧。”谢昀抓住她的脚踝，扯开了些：“它也会痛的。”
“抱歉。”罗纨之红着脸，摸了摸马脖子以示安抚。
谢昀挨个地方纠正好她的坐姿，罗纨之直挺挺地僵坐在上头不敢乱动。
谢昀牵着马带她往枯黄的草地里走，让她习惯马走动时候的颠簸。
马鞍的前部靠近马的前肩，即便是正常慢行，两边耸动的肩骨肌肉也是让人无法平静地坐立。
罗纨之感觉自己的屁股反反覆覆被拱起落下，牛皮鞍既硬又糙，她的裙子还是纱制的，不会待会就被磨穿吧？
“三郎……”
“怎么了？”
“难受……”
“这还没开始，怎么难受了？”谢昀从下仰视她，眸光含疑。
女郎委委屈屈地踩起马鞍，把臀略略抬了起来，“……磨得难受。”
谢昀的目光落在她翘起不敢轻易落下的臀上，一触既离。
这女郎莽的时候什么陡壁大树都能爬，看起来吃苦耐劳，有的时候却也难得会露出几分娇气。
不过骑马是少不了要吃苦，谢昀遂安慰道：“待会跑动起来就不磨了。”
一匹黑马从远处哒哒哒小跑过来，嘴里还在咀嚼着草，似乎在看他们的热闹。
罗纨之认出它就是谢昀常骑的那匹马。
三郎拽住它的缰绳，翻上马鞍。
就这样边牵着罗纨之的马，让两匹马同时小跑起来。
罗纨之欲哭无泪。
三郎骗人，跑起来的确不磨了，但是跑起来开始痛了！
最快学会骑马的途径就是跟随实练，这也是他们小时候学马的方法。
所以他没有因为罗纨之泪眼汪汪而放过她，颇有些严师的派头，还一直在纠正她的错误动作。
比如不该起的时候抬身，不能夹腿的时候夹紧，还有一受惊就扯马鬃毛的坏毛病……
“骑马是件很快活的事情，你若是紧绷着，马也能感受到，放松些，跟着它跑动的节奏慢慢来——”
罗纨之一边习惯马跑，一边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问：“听、听南星说，这马还是从北边运来的？”
“是，这匹马选自茶喀天山，它的父母都是血统优秀的种马。”
大白马好像听懂了在夸它，十分得意，用力一甩脑袋，脖子上鬃毛抖动。
人讲究血统，连马都讲究啊。
罗纨之低下眼睫，把手指插。进它的鬃毛里，那些又粗又硬的白色鬃毛像是刷毛扫过她的指腹，有些说不上来的痒，但还挺舒服的。
她来回抚摸，把那些毛弄得颠来倒去，乐此不惫。
谢昀就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莫名有些发痒，好像她抚得不是马，而是他一样。
罗纨之玩了一会，又问：“我还听说益州发秋汛了，会不会很严重？”
在她小的时候就听过有一次，秋天也是连日大雨，河水冲垮岸堤，毁了不少良田民宅，衣衫褴褛的流民失去了家园，四处流荡，最后很多变成打家劫舍的流匪，成为地方一害。
其实若能安稳度日，大部分都是朴实的良民，谁愿意过那刀尖舔血的漂泊日子？
但是天灾人祸总是降临在这些最贫苦的人身上，把他们逼上绝路。
“嗯，目前还不算严重，不过也要未雨绸缪，成康王已经向陛下建议把周边调配赈灾物资发往益州，以备不时之需。”
罗纨之心里微动，但谢昀忽然又道：“此事你可告知严舟。”
“告诉严舟？”罗纨之不敢置信，这不是把肥羊往豺狗嘴里送吗？
都知道严舟可是最爱做抽利取成的事，从他手上过的，即便是米糠都要十去三四。
贪婪无比，又手段下作。
这可是要给百姓赈灾的粮食和物资，谢三郎为何要特意透露给严舟？
“嗯。”谢昀看着她道：“运送赈灾物资最快就是走商队的路线，严舟常年往返南北，水路、旱路早已打通。”
罗纨之：“三郎是想把这件事交给他办，是吗？”
女郎已经敏锐察觉他的用意，谢昀也坦率承认：“是。”
罗纨之虽然不能理解谢三郎的用意，但她还是答应照办，会为他传话。
学会骑马不是一日能成，罗纨之便多次往返，谢三郎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故而另有擅骑术老师父指导她循序渐进地练习。
罗纨之把赈灾的事情不经意透露给严舟，严舟一下嗅到里面的巨大商机，红光满面，但是面对罗纨之他还是装模作样，没有仔细打听，就好像自己不关注这件事。
但是罗纨之知道，他回头就跟手底下的管事开始筹谋起来，为此她颇有些担忧。
日日忙碌，她往返在谢府、千金楼以及扶桑城三地，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三瓣用。
好在小芙蕖那边差不多已经修改好了，只需要重复练习，以保证熟练，而三郎给她选的这匹马极通人性，即便罗纨之这样的半桶水在它的主动迁就下，她的骑术水平也是突飞猛进。
没过几次练习，她竟然也可以不由人牵，策马而奔。
当然这一切她故意隐瞒不说，打算到时候给谢三郎一个惊喜。
等到谢昀有空的一日，罗纨之提出要和他一起骑马，谢昀便骑着自己的墨龙驹带她去马场。
两人并肩在发黄的野草丛中慢行了一段路，罗纨之忽然拉住缰绳，夹腿敲马腹。
玉龙驹和她配合多次，立刻如离弦的箭从谢昀和大黑马身边疾驰而出。
“咻”得一下——
茂密的草海被破开一条笔直的路。
谢昀愣了下神。
罗纨之回头正好看见他惊讶的模样，这还是头一回她看见谢三郎脸上露出这么复杂的表情，吃惊、疑惑以及不敢相信。
她不由欢畅地笑了出来，远远朝他喊：“三郎，我骑得快吧？”
玉龙驹驮着她，如御风而行。
她袖袍兜满了清风，整个人就像是生出了一对翅膀，飘飘欲仙。
三郎这件事上并没有骗她，痛过之后果然会感觉到畅快。
“三郎！你看！我已经会骑马啦——不要你教了——”罗纨之欢快喊道。
声音伴随着渐远的马蹄声，传过来已经不太清晰。
然而谢昀耳朵里还是钻进了几个字眼。
“我会啦！”“不要你了！”
咚咚咚——
马蹄震地，好像每一声都践踏在他的心上。
望着那翩飞翻转的袖裙，飞扬的发带，女郎自由远去的身影。
一阵风穿过他的指缝，什么也抓不到。
谢昀微微眯起眼，极目追着那道身影。
他一直都有一种难以疏解的困扰。
既希望能这女郎能够顺风顺水地踩过所有人的轻视攀登顶峰，但又担心若无需依附他的权势，她便也不再需要他了。
用无可用，便可弃之。
这种担忧不是毫无根据的，罗纨之太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会或许会陷于一时的迷惑，但她更有绝心绝情的潜力。
谢昀可以敞开了让她利用，但不能容忍她一而再地弃他。
他是这般好甩开的人吗？
谢昀纵马去追，墨龙驹年岁更长，而且体型更大，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比起才两岁的小马驹具有绝对压倒的优势，所以很快就追上了那撒欢的一人一马。
“罗纨之，停。下！”
罗纨之已经被风吹得两颊发红，但是她的眼睛还是明灿晶亮，无视他略带严肃的警告，笑吟吟道：“三郎，我真的会了！”
说着她还略松了缰绳，表示自己已经和玉龙驹磨合好了，不再畏惧。
谢昀吹了声口哨，玉龙驹抖了抖耳朵，居然慢下脚步，谢昀看准这个时机，侧身伸臂，将罗纨之拦腰拔。起，直接从马鞍上提了过来。
“啊！——”
骤然变故，罗纨之惊得花容失色，刚刚还红润的脸都褪成雪白。
心脏忽然提起落下，她的臀已经重重落在谢昀的身前，她轻呼了声疼，而墨龙驹还保持前奔的速度，她又不熟悉这节奏，霎时又被颠得花枝乱颤。
谢昀把人拥入怀，低声问：“嗯？学会了？我看未必。”
罗纨之不知道谢三郎是哪里不对劲，忽然来这一下，她揪住他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臂，辩解道：“我、我是会了呀……”
刚刚她骑得那么好，难道还能作假？
“你胆子倒大，是不知这马若是发起狂来，速度有多快吧？”
罗纨之：“？”
谢昀微低下头，下巴在她发顶上一压，忽而道：“抱紧我。”
罗纨之刚反应过来，墨龙驹就开始在他们身下加速，狂奔，每次落地的蹄子都能把整个马身往上拱很高，背部强健的肌肉像是要把马鞍顶翻。
罗纨之哪经历过这种阵仗，激烈地被抛起落下，好像随时都会从马鞍上掉下去。
她吓坏了，用尽力气抱紧谢昀的腰，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都揉进他的胸膛，身体相嵌，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减轻失重的坠感，只能闭上眼睛哇哇大叫：“三、三郎！太快了！”
“慢点啊——”

第52章 豪赌
马有没有发疯罗纨之不知道， 但她觉得谢昀八成是疯了。
他居然在这样的狂奔之下都能一声不吭，镇静如常，不像她惊慌失措， 眼泪都涌了出来。
不多会罗纨之手脚皆软，别说抱紧谢三郎， 就是想在颠簸中抓住他都极为不易。
“三郎，我要掉了！要掉了！”罗纨之慌道：“快抱我！抱我！”
在烈烈风声中，谢昀的手臂用力箍在她腰上， 她扭过半身把脸彻底埋进三郎的怀里， 两只手绕过谢昀的腰，揪住他的衣服。
她的稳固靠谢三郎， 她的起伏也靠谢三郎， 在这源源不断的巨浪中， 只有三郎能让她感到心安。
她没有哪一刻觉得她是如此需要谢三郎， 哪怕这场让她惊惧的颠簸是他亲手带来的。
两人随着黑龙驹的疾驰， 身体相贴， 共起共伏， 保持一致的节奏，就连呼吸渐渐共通。
风吹草丛如引浪涛， 枯黄败落的草地被互相追逐的马划出两道笔直的线。
天上的飞隼长唳， 沿着他们行进的方向滑翔， 又忽地穿入云霄，不见踪影。
墨龙驹跑了个酣畅淋漓。
罗纨之身体力行见识到了这种龙驹马的真实能耐。
这一场下来，她的魂都跑丢了一半。
等到墨龙驹缓下速度时， 罗纨之依然惊魂未定地缩在谢昀的怀里。
好像只有这样， 她才不会跌得粉身碎骨。
半晌， 她才动了动身。
虽然没有掉下去， 可她浑身的肌肉、骨头都像是被撞散了架又给人胡乱装了起来，尤其是她的腰、臀还有上身，被勒的、被撞的还有被挤的地方，总有不对劲的异样。
她松开手，并且让自己的身体往后退，拉开了和谢三郎的距离。
同时她的腿和臀还是紧绷着，暗暗在发力，稳住自己不要从高大的墨龙驹上滑下去。
“这速度，可还能受得了？”谢昀问她。
罗纨之揉了揉自己的腰，蔫蔫道：“……不行。”
她是万万不可能驾驭如此恐怖速度的马！
所以谢三郎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马毕竟不是人，会讲道理。若是它哪日跑欢了，撒蹄子狂奔，她这样的骑术水平，肯定会被掀下来。
她太过求速成，故而忽略了其中的危险性。
“危机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谢昀轻轻拍了下她的背，“不要放松警惕，也不要轻举妄动，很多事没有你想像的简单。”
谢三郎说给她的话也别有深意。
很多事，是指她现在做的事不容易吧！
谢三郎的方法虽然“粗暴”了点，但言传身教，至少让她迅速歇了急功近利之心。
“……我知道了。”罗纨之也是刚刚才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倘若她处处都要依靠谢三郎，自己依然算不得能够独立，就好像玉龙驹，她以为她们关系融洽，已经互相熟悉，配合无间，可是它终归是谢昀的马，只要谢三郎一声口哨，它就不顾她的命令。
她还是要想办法有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无论是铺子、人还是其他……
正想着，眼皮前似乎有东西闪了闪。
罗纨之缓缓睁开眼。
墨龙驹驮着他们跑过了整片草原，从下午跑到了黄昏，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唯有极少数的红光漫射在低垂的云雾里，淡染出一片红霞。
天幕泼墨，四周暗了下来。
这些闪动的萤光变得显眼——是照夜清。
他们停在一片幽深的林子外围，而林间栖息着许多照夜清，此刻就好像被风吹起的浮沉，轻盈地飞舞在空中。
这些虫子夏天繁殖，初秋长成，往往是一大群生活在一块，夜间看，就好像是流淌在人间的星河。
远离尘嚣，遗世独立。
罗纨之不由感慨，“它们从出生到死亡不过数旬，短暂而灿烂。”
“对于人而言短暂。”谢昀温声道：“对它们已是一生。”
罗纨之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忽然想到，“不是说照夜清是夏天的吗？现下已入秋，怎么还有这么多？”
这儿的照夜清不说上千也至少有几百。
“夏天是更适合它们生存，但为了完成繁衍，它们也会熬过恶劣的环境气候，直到寻到另一半。”
从夏天熬到秋天，那它们短暂的虫生可是占据很长的一段时间。
罗纨之又叹，“虫子也这么难看上另一只虫子吗？”
在小虫子之间又不存在贵贱高低，也不会凭姓氏家族婚配，不会在这么多同类里面还挑不出喜欢的那只吧？
“宁缺毋滥，不是真心喜欢的也不必将就。”谢昀在她头顶低声道。
罗纨之愣了下。
谢三郎应该喜欢的，至少是和他身份般配的。
如若不然，如何善终呢？
她匆忙转开话题：“三郎，天色已晚，我们该回去了？”
又盯住在地上啃草的玉龙驹，罗纨之犹豫是该用这软胳膊软腿自己骑回去，还是求三郎慢慢捎她回去。
滴答——滴答——
几滴水从天而降，落在她的发顶，罗纨之抬起脸，正疑惑，就听见更急剧的“啪啪”声自头顶的树叶传来。
骤雨突将，顿时将两人浇了一头。
罗纨之抱住脑袋，懊恼道：“怎么说下就下！”
谢昀压下她的脑袋，让她重新靠进自己怀里。
“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能避雨，今夜怕是不好回去了，先将就一夜吧。”
在他话音落下前，罗纨之似乎听见他们身后有动静，可等谢昀说完，那些动静就消失了。
林子里该不会有什么猛兽吧。
罗纨之十分担心，答应了谢三郎的提议。
夜深加上暴雨，连方向都很难辨清，赶那么远的路回去有危险。
谢三郎调转马头，两人顶着大雨沿林子外围朝西跑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见到了一栋静静伫立的小屋。
小屋周边还扎了一圈拒马栏。
应该是附近的猎户用来防野兽的东西。
两人从院门进去，把两匹马拴到一简陋的棚子下，而后推开唯一的一间屋门。
谢昀在墙角的柜子里找出油台，用火折子点燃，照亮了屋子。
罗纨之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她想的破落，甚至有些基本的家具，比如一张铺有夏席的窄榻，几个竹子编的蒲团、两张矮几、一个靠墙的置物架。
墙壁上还挂有斗笠、蓑衣、长弓、绳子。
这种林屋就是供人临时落脚的，所以有些基本的物资也是正常。
看起来是勉强可以让他们避上一晚上。
罗纨之抱着双肩，虽然没有淋很久，但是那雨实在太大了，两人不说全湿，至少露在外面的衣服、头发都变得湿漉漉的。
谢昀道：“外面还有木头，我拿点进来生火，你找找炭盆。”
罗纨之“哦”了声，马上照办。
她弯着腰，把靠墙的木柜挨个打开，顺便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果然，几个柜子开下来，她收获匪浅。
不但找到了炭盆还发现好几张包在牛皮纸里、还没有裁剪的大纱布。
这种纱布一般用作包扎伤口，很少有人会重复利用，故而一看就是干净的。
除此之外还有些干蘑菇，应该是从林子里采来还不及吃完故而晒干储存。
她把东西都装到干净的铜盆拖到屋子中央，门口传来动静，她便扭过身就露出一张笑脸，欢快道：“三郎你回来啦，看我都找到了什么！”
谢昀带着斗笠的头微微仰，雨水顺着笠沿往下掉，宛若线串成的珠子，那张被雨水润湿的脸也不见狼狈，依然那么俊美。
罗纨之稍怔，笑容收敛，认真端详了下刚跨进门的谢三郎。
一身绣纹精致劲袍配上一顶粗陋的斗笠，一位手不沾阳春水的高门宗子抱着一捆枝丫乱伸的柴火。
怎么看都怪异！
有一种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给强行扭在一起的怪诞。
他谢三郎不该戴这么丑陋的斗笠，也不应做抱柴生火的事。
“怎么这样直直看着我？”谢昀把挑拣出来还干燥的柴火扔到一旁，抬手掀了头上的斗笠，立在墙角滴水。
罗纨之一个激灵回过神，连忙摇头，“没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的，再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只是忽然错愕了下。
好像谢三郎不再是谢家那位神姿高彻、处尊居显的宗子，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郎君。
而这个郎君离她可以很近，她是真真切切可以触碰，可以——拥有。
谢昀凝视罗纨之低垂的脸，还没研究出什么，她已经重新抬了起来，重展笑颜，语气轻快道：“郎君，我找到了可以擦拭的布还有点干菌菇。”
“好。”谢昀轻轻应了，同时他也察觉到了罗纨之刚刚确实想到了什么与他相关且不好的事情。
不然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更亲近的“三郎”又变回冷冰冰的“郎君”。
不等他再说什么，罗纨之已经转过身，手脚轻快地把东西从炭盆里收拾出来，好用来生火。
谢昀把半湿的外衣脱了下来，用两三根较长的木头支在火边上。
罗纨之因为是被罩在怀里骑过来的，故而身上湿的没有他多，只是肩头、腿以及后背有潮意，更何况她不像是郎君，可以随便在人前脱衣裙，所以就穿在身上坐到火盆边，连人带衣裙一起烘烤，把小脸都热得红扑扑。
小干菇用外边的雨水洗掉灰尘，用细木棍串好置于火上，方转了几圈，就有特殊的香味溢出，让人腹中鼓鸣。
等烤得差不多，谢昀把多的那串递给罗纨之。
罗纨之虽然已经饥肠辘辘，但还是谦让起来，“郎君先吃吧，我喜欢短的那根。”
谢昀只好把另一根递给她，罗纨之怕烫，耐下心对着烤干菇吹了又吹。
谢昀已经吃了起来，即便是这样简陋的食物，他的动作依然斯文优雅。
就好像住在草庐也掩不住他出尘的风华。
罗纨之收回视线，也专心吃自己的。
屋外滂沱大雨，屋里火光温暖。
两人垫了肚子，身子也暖和起来，谢昀让罗纨之用剩下的纱布铺到榻上将就睡一晚上。
罗纨之走过去又走回来，踟蹰地问：“那……郎君呢？”
“无事，我坐在这里看着火。”谢昀头也没回，折断树枝，往盆里添柴。
罗纨之站在原地半晌，红着脸终于说出心底话：“……三郎我怕有虫蛇……”
谢昀这才回头看她，“你是想我坐到你边上？你不怕我吗？”
“怕三郎？”罗纨之不解，还朝他问：“为何？”
谢昀低笑了声，答应换个位置看火。
他在榻前铺了几个蒲团，正好还能用背靠着榻，闭个眼休息。
“睡吧，我就在这。”
罗纨之在他背后轻轻“嗯”了声。
一阵窸窸窣窣，捣鼓了阵才躺好。
雨声始终不见转小，淅淅沥沥，风吹着外边的树唰唰作响，很吵闹也很安静。
柴火在炭盆里毕毕剥剥，火光映在谢昀的脸上或明或暗。
他时不时往里面加上一点，维持着光亮与温暖。
就当他以为身后的罗纨之睡着了，忽听见她呓语般，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谢昀没有回头，望着眼前晃动的火苗久久出神，直到过了许久，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才慢慢侧过头，看向罗纨之的睡颜。
她正朝他的方向侧身蜷缩，身上盖着他的外衣，直接罩到下巴的位置，除了脑袋之外完完全全藏了起来。
小脸下枕着他的一半袖子，鸦青色的料子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莹润，浓睫覆下，随着呼吸轻颤，透下两抹弯弯的阴影也像是阴影里的蝴蝶，抖动着翅膀，红润柔软的唇瓣微翘，好像随时还想对他嘟囔几句不满。
谢昀起身坐上榻沿，慢慢伏下身，两瓣唇正往罗纨之的唇上落时顿了顿，脸往上移，把温柔的吻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
他无法预料这场豪赌的奖励会是什么，但却很清楚失败的下场。

第53章 日出
暴雨不知何时已停歇， 鸟声婉转。
罗纨之揉着眼睛醒来，就着微弱的残光打量四周。
地上的炭盆里的灰已经积起厚厚一堆，但本该坐在旁边的人却不见踪影。
三郎不见了？
罗纨之瞬间被这个念头吓清醒， 一骨碌掀开身上的外衫，都顾不得找鞋子， 直接赤脚跑到门边。
屋门是敞开的，外边天色溟濛，清晨的寒气逼人， 迅速逼红了她的双眼。
她左右张望， 但见到两匹马还在时，心里稍安。
“吱呀”一声。
一道人影侧身从院门进来， 罗纨之立刻躲到门侧， 小心翼翼往外看。
那掩映在薄雾中的挺拔身影相当眼熟， 她不由小声问：“三郎？”
“你醒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应， 罗纨之才彻底放下了心， 站出来委屈道：“三郎这是去哪里了？”
谢昀走近， 张着手中一大片墨绿叶子给她看自己摘的新鲜野果， “这个季节林子里有很多果子，我还去附近打了水回来。”
原来是去找水和吃的了。
罗纨之不免羞愧， 自己霸占着榻睡了一整晚不说， 就连这点事都要谢三郎亲力亲为。
“怎么不穿鞋？”谢昀注意到她裙子下的脚， 雪白的脚指头一个挨着一个紧张兮兮地缩在一块。
“我醒了见不到三郎，心中害怕……”罗纨之解释了一句，又觉得难为情， 转身就要回头找鞋， 但她才迈开腿走出一步就扶住腰顿足。
好疼。
腰疼、臀疼、大腿内侧也疼。
刚刚紧张， 所以什么也没觉察到。
“怎么了？”谢昀把果子和水囊都放在几案上， 伸手过来扶她，看她僵硬得像是十年没有上过润油的木机关，又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身子随之颤一颤。
罗纨之欲哭无泪，“身上疼，动不了……”
“哪疼了？”谢昀刚问出口，就反应过来是他昨天太“过分”导致。
寻常骑手要承受这样剧烈的拉练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适应，更何况罗纨之。
“抱歉，以后不会了。”谢昀沉声慢语。
只要她不再做危险的事，他也不会用这样危险的手段。
“三郎也是为了我好，我明白的。”罗纨之虽然昨天被吓得狠了，但并没有因此埋怨谢三郎，反而感激他提醒了自己。
要不然她这样冒失，日后肯定要吃大苦头。
罗纨之忍着疼，还朝他弯眼笑了笑，即便是昏暗的屋子也被她这一笑映得明亮起来。
谢昀眉心中的浅皱被抚平，他伸手轻拨下女郎散在脸颊旁的头发，别到她耳后，唇角微扬，露出个复杂的浅笑。
他该高兴罗纨之依然这么信任他，还是不高兴时至今日罗纨之还不知道怕他。
不怕他，就意味着她还有很多胆子逐个践踏他的底线。
两人用水囊里的水简单洗漱后，把果子吃完。
谢昀说还有样东西想要送给她。
玉龙驹已经如此贵重，罗纨之哪敢再要，连连摇头。
谢昀很坚持：“并不值钱，你看看就知。”
罗纨之只好跟着他，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同骑一匹马离开林屋。
玉龙驹委屈巴巴跟在后面，哼唧了一路。
但是罗纨之实在没有办法骑它，何况她还对玉龙驹的“背叛”生气呢！
他们背朝林子往南，是往扶桑城回去的方向。
昨夜的大雨浇透了土壤，枯黄的草丛里又钻出了些许翠绿的嫩芽，星星点点，点缀在其中，显出这片大地顽强的生命力。
墨龙驹昂首挺胸，迈着矫健的步伐，速度不慢，但也很平稳。
走到一半的地方，谢昀勒住了马调转了方向。
罗纨之顺着谢昀看的方向。
东边有一线白，像是被点燃的纸，渐渐腾起耀眼的红光。
不多会，像是有个无形的巨人，抡起了重锤，敲出了万丈金光。
没有重檐叠瓦、深深院墙阻挡，一望无际的天地间，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它比罗纨之任何时候看见的都要巨大、灿亮，也更美丽壮阔。
一种无法抗拒的宏伟让她叹为观止。
“是否美极？”谢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极美。”罗纨之喃喃回应，忽而又想起谢昀说要送她的“不值钱”的礼物。
难道是指这烈阳？
这……当然不值钱，因为谁能用金银去衡量这天地仅有、独一无二的珍宝价值几何？
“三郎？”罗纨之抬头不解，谢昀深幽眸光被迎面的曦光照亮，好似燎出了炽热的火焰。
罗纨之的心猛得一跳。
“叫我的字。”
谢昀的声线犹如细丝，轻轻柔柔探出，轻而易举操控住女郎不由自主启开红唇，吐出两个字，“……既明？”
谢昀眉宇轩轩，灿若霞举。
他好似天生就该沐浴在阳光之下，引人瞩目，让人沉沦。
即便罗纨之再迟钝，也感受到此刻的谢三郎在她面前有些不一样，只是一扬眸一弯唇，就让她口干舌燥。
更何况他的手正扶在她的后颈，指腹摩挲在她脆弱而敏。感的脖颈，别有用心地徘徊，试探。
此情此景已经烘托到这个份上，谢三郎却不吻她，倒像是在逗弄她。
罗纨之虽然被撩得心头麻麻痒痒的，但也生出了羞恼。
为何连这样的事谢三郎都能从容不迫，反而让她好似急色鬼投胎，被他随意撩拨几下，就忍不住想入非非。
她用手推着谢昀的腰，扭头就道：“我要回去了。”
谢昀却用手扭过她的脑袋，低头用力吻住她。
“唔。”
灼热的阳光自身后温暖照耀，而她的身前有着更灼。烫的三郎。
东溪桥外，商贾云集。
这里有来自各地的稀罕物，也有优质的胭脂水粉供居住在贵里的女郎娘子们挑选。
成海王府的犊车一停下就吸引了脂粉铺、金玉铺还有布料铺的堂倌注意，个个迫不及待迎在门口。
成海王侧妃虽出身不好，但意外的受宠是有目共睹的，每次来必不会空手而归。
皇室都有特供，但哪能比得上亲自挑选的乐趣。
车门打开，先出来的是成海王，只见他站在下面等了会，里头才磨磨蹭蹭出来一位梳垂梢高髻、戴九华金步摇的女郎，她提起裙摆，从成海王伸出的手臂旁边一跃而下，那身大袖翩翩的杂裾垂髾服像是蝴蝶的花翅膀扑腾了下。
周围看客都看直了眼，心里暗道：卑贱庶民果然粗俗，不能与高门贵女相提并论。
等站稳后，那女郎环顾左右，柳眉颦起，明显不耐烦。
成海王收回手，面色亦不好，但还是转头跟女郎说话。
“不是说王府闷，带你出来又不高兴？”
“王爷忙碌，大可不必陪我。”
皇甫倓冷笑一下，她不是不喜欢出门，是不喜欢他在旁边。
他拉住就要迈步的齐娴，“你要是不愿意逛，我们现在就回去，反正有的是消磨时光的方式……”
下流！
齐娴脸色忽白忽红：“谁说不逛，松手！”
皇甫倓没有松手，还把已经跨步走出去一步的齐娴又拉回到自己身边，手臂紧揽住她的腰，慢条斯理道：“慢些走，今日时间还很多。”
齐娴压着脾气，没有当街和他闹，闹起来他失了面子，回府后倒霉的只有她。
她实在很难相信，卑微落魄时那温柔可亲的郎君和如今大权在握时的卑鄙无耻的王爷会是同一个人。
若不是忽然性情大变，那就是从前他一直在伪装自己的真实面目，是为了蒙蔽他们，欺骗他们。
是她太蠢了！
王府的护卫在他们身边，旁边的百姓腾开了地方，继续议论。
“那边的新铺子似和谢家有点关系……”
“嘁，什么关系，不过是谢家一婢女开了间烟火铺，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多人在这看热闹。”
“你不懂，这罗家女生得貌若天仙，我上回看见她搁谢三郎身旁那么一站，两人就跟天上的神仙一样，般配！”
“可她是什么身份，你这话说出来谢家人都要杀你灭口，居然敢污谢三郎的清名！”
齐娴听见他们在说罗纨之，眉头一皱，不肯挪步，跟着驻足张望那边刚刚开张且热闹的烟火铺。
皇甫倓一言不发地站在她旁边，听那几个正说到兴头上的人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你们可还记得罗氏家主就是因为他这个庶女，陛下给他擢升两级，现在因为谢三郎，他的上峰不看佛面也看僧面，压根不敢对他使脸色！”
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人人都轻贱那罗家女，但又有谁不羡慕罗家主的好命。
“哼，谢三郎年纪轻轻已经官从二品，又掌了荆州大权，半个建康也被他捏在手上……什么样的女郎能让他如此痴迷？”
那位郎君没有见过罗纨之，语气中有些不屑，轻佻道：“改日我定要去会会，看看究竟是什么惑人女色。”
旁边的人连连摆手，劝他：“可千万打住这个心思，你还不知道先前有两个当街欲调戏罗家女的混混，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手指都少了两根，现在还在城外掏烂泥沟渠呢！”
“霍——还有这等事？”刚起了点心思的男子脸色微白。
“对对，我也听说了，还有那严舟，你们可听过，当时千金楼那轰动一时的彩光蜡烛就是罗娘子先推出来的，但被严大家霸了去，转头来谢三郎为哄娇儿欢心，亲自去与严大家谈，这才保住了她蜡烛铺子的生意，严大家甚至对罗娘子倾囊相授，俨然打算当半个徒弟了……”
“这……严大家也肯？”那男子彻底没了底气，连富甲一方的严舟都肯卖罗家女面子，她的底气确实足。
“怎么不肯了，好几个管事都和那罗娘子打过交道，喝酒的时候都说了，那罗娘子还不是花架子，学得可认真，还真的像是想要做大生意！”
齐娴听得很认真，两只眼睛出神般望向前方，脸有动容。
“你用不着羡慕她，我能纳了你，谢三郎却未必敢纳她。”皇甫倓把齐娴往自己身上搂，冷嗤一声：“他现在是能处处哄着她，但是你看他可有表示过要把她收入房吗？如此无名无分，再多的铺子产业也跟玩一样的，过眼烟云罢了。”
齐娴露出不信的神情。
皇甫倓不喜欢总是被这些世家郎踩在脚底下，好像他们处处更高贵。
见齐娴都和那些无知的百姓一样，对世家总是更宽容接受，忍不住道：“谢三郎倚重的家族，离开谢家他便什么也不是，所以他可以玩玩，但是只要动了真心思，你看谢家会不会出手，谢三郎还会不会护她？”
他也是到了建康才看清楚这些道貌岸然的世家。
“谢三郎才不是这样无耻的人。”齐娴忍不住反唇相讥。
皇甫倓勒紧她的腰，低声在她头顶道：“他不无耻？我无耻？算命的不是说你会荣华登顶么，我给了你名分，给了你地位，让你应了命格荣华富贵，我如何无耻了？”
齐娴“呸”了声，努力挣脱他的手臂，恨恨道：“你当初像烂狗一样在死人堆里呼救的时候，是我忍着恶心把你挖出来的，也是我求哥哥收留你，为你治病养伤，你能有命享受现在的荣华富贵都是我的功劳，你就是白白分我一半都是应该的，而不是好像多大方一样赏我一个妾当！”
说到伤心事，她委屈的眼泪都冒了出来，被齐娴用手背狠狠一抹，转而又气狠狠瞪着皇甫倓。
这人完全不管她如何反对，直接跑到皇帝面前过了明路，将她钉死在成海王侧妃的柱子上，叫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宽仁大义，他的知恩图报，唯独没有人知道她的不愿意！
皇甫倓扫了眼旁边低头垂首的侍卫，皱眉，缓下语气道：“娴儿，你抿心自问，以你的出身，哪能嫁给权贵，做皇室的妾也不比寻常，你应当知足。”
“知足，你怎么不知足？有那么多贵女等着你临幸，你为何不要她们？”
皇甫倓盯着她，但是齐娴从来是无所畏惧，也不管对方心里会不会因此受伤，直言不讳地冷笑道：“无非是你觉得她们跟你一样只有虚情假意，只有利益交易，唯独我曾经对你一片真心，所以才稀罕得很……”
她长自乡野，跟着兄长四处讨生活，早练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故而伶牙俐齿让皇甫倓一口郁气堵在心头。
“今日难得天气好，想带你出来逛逛，我看你兴致也不高。”皇甫倓黑下脸，手指压住她的唇，低声耳语：“而且，你这张嘴还是在榻上比较惹人喜欢。”
齐娴气坏了，张口欲咬他的手，但被皇甫倓及时躲开。
他的手臂锁住齐娴的腰就要把她往犊车上带。
齐娴这才发觉自己又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皇甫倓气疯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她，这个时候她怎敢随他回去，她瞬间变了脸色，泪眼涟涟地摇头。
“给你做妾，就是由着你这样欺负吗？你这是哪门子报恩？这也不许！哪也不许！我是你的犯人吗？”
皇甫倓看她哭得鼻涕眼泪齐齐流下来，毫无形象可言，不由兴致大减，微松开手，皱眉无奈道：“那你想做什么？”
齐娴哭哭啼啼，但不影响她说话：“眼见就要中秋了，你们都有家人可以团聚，只有我孤苦伶仃……”
“所以？”
齐娴哭声小了，“我想和罗娘子见面，她是我在建康唯一认识的朋友。”
皇甫倓盯着她半晌，才露出浅笑，“可以，只要你能将她请到王府来。”
罗纨之倒是不负齐娴，收到信后，果真就来了王府。
皇甫倓正巧与她打了个照面，两人平淡地点头示意，又错身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皇甫倓走出内院就看见门口有个眼熟的男子，他还记得这是谢三郎身边得力的侍卫，似是叫苍怀。
他忍不住讽道：“放心，在我的王府不会少她一根头发。”
苍怀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道：“多谢王爷。”
皇甫倓大步离开，与他的幕僚成公相遇。
“那是谢三郎的心腹，为何在此？”
“虽我与谢三郎共进退，可他显然也并不完全相信我。”皇甫倓顿了下，又嗤笑了声，怜道：“也不相信她。”
齐娴与罗纨之的见面时间并不长，翌日就有专人一五一十汇报到皇甫倓面前。
具体到两人喝了几口茶，吃了几口点心，虽然谈话的内容在侧妃强烈反对下，她们没能靠近听入耳，但观察两人的表情自然，时不时指着花草言笑晏晏，应该只是在谈家常。
皇甫倓点了点头，待人出去后，他默默盘起手靠着椅背上思索。
昨夜齐娴的温柔回应让他颇为意外，也很受用。
或许有一两个朋友时不时来陪她说说话，她能够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
他招来人，吩咐转达。
他答应中秋节带她去千金楼见见世面，看看热闹。
临近中秋，小芙蕖紧张得无以复加，一天要写几封信向罗纨之求安慰。
罗纨之无奈，但也能体谅她是近乡情怯。
那陆小国舅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从不踏足这样的场所，故而小芙蕖担心她入不了心上人的眼。
罗纨之只能好好安慰，叫她放松。
小芙蕖请她中秋节那日务必到千金楼来看她跳舞，兴许有熟悉的人在旁边看着，她会自然些。
罗纨之本来也是打算那日要去千金楼的，自然一口答应。
她唯独是担心一件事。
就是在千金楼撞见谢三郎。
是以她专门挑了个苍怀落单的时候问他。
“千金楼？郎君确实有收到邀帖，不过八成是不会去的。”
也对，谢三郎说过他不喜欢看歌舞，自然不会去凑这等热闹。
罗纨之放下心，紧张又期盼地等着中秋。
只是她不知，就在她问过苍怀之后，谢昀特意叫苍怀准备。
中秋那日，他欲往千金楼。
苍怀颇感意外，但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54章 献舞
中秋游玩赏月是建康一件大事。
为了让沉溺享乐的权贵能够通宵达旦欢庆， 各种酒馆、歌舞乐楼、秦楼楚馆都张灯结彩、花样百出。
有推出秋酒陈酿，有装饰满鲜花彩带的，更多的是让打扮艳丽的美姬在门口招揽客人。
千金楼门口最为热闹， 马咽车阗，宾客络绎不绝， 人气盖过老对头天香楼许多。
这让雪娘趾高气扬，满脸堆笑。
她知道今儿一半都是为看小芙蕖新排的舞，所以尤其关心小芙蕖， 到屋中见她愁眉不展， 似是紧张了，便搭着她的肩膀殷切地捏了起来， “好芙蕖， 今日雪妈妈就靠你争光了！”
小芙蕖揉了揉太阳穴道：“雪妈妈让我自个待一会吧， 我想静静心， 您放心， 我必不会耽搁正事。”
雪娘从镜子里打量小芙蕖的脸， 说起来她的容貌仅是中等偏上， 但她额间那点嫣红的痣，让这女郎妩媚之余又带上出尘仙气， 正是时下权贵最喜欢的模样。
她对自己当初的眼光极为满意， 如今蒙尘的宝珠耀眼夺目， 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
这样一棵摇钱树，雪娘当然要捧在手心里，好言好语哄着：“妈妈知道你最是乖巧， 那你好好休息， 我一会再来。”
雪娘脚步轻快地出去， 合上门。
不多会门又“吱呀”一声打开， 头戴幕篱的女郎刚从门缝里闪身进屋，就被心急等候在旁边的小芙蕖拉住手。
“你总算是来了，我现在心慌死了，你摸摸，跳得我都要昏厥了，偏雪妈妈还在叨叨为她争光什么的……”
罗纨之被迫在女郎的胸脯上一按，心跳倒是没摸出来，就察觉到小芙蕖比肉眼看上去还要瘦，瘦到让人心惊地步。
“雪娘子都不给你们吃饭吗？”
“吃啊，只是吃的比鸟儿还少。”她朝挂在梁下的鸟笼一努嘴，里面羽毛鲜艳的鹦哥就扑腾着翅膀，学腔拿调道：“少吃点蠢货！少吃点蠢货！”
“这是楼里一位姐姐留下的鸟儿，姐姐因为吃不下饭，得了重病就去世了。”小芙蕖很平静地道。
罗纨之愕然，“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能吃饱穿暖。”
“建康以瘦弱为美，我们这些以色侍人的更要保持苗条。”小芙蕖勉强扯了扯唇，露出个浅笑：“我们看着穿金戴银，但不过是不同价的货物，长得好看点就标个高价，差一些的就贱卖。”
她原本并不想沦落风尘，去高门里当个奴婢不比在这里强颜欢笑好的多？
只可惜雪娘子一眼相中了她，把她带进了千金楼。
“对了，你来的路上可有看见陆二郎？”小芙蕖话音一转，又兴致勃勃问起心上人。
罗纨之摘下幕篱，摇摇头，“我挑侧门进来，没有和他们打照面，但我听那些郎君的话，应该是来了。”
小芙蕖紧张起来：“那可怎么办？我还没做好准备，万一他不喜欢我这样的如何是好？”
“你放心，你跳得舞整个建康都没有人比得过，那陆二郎从未见识过，只会更加如痴如醉。”安慰的话罗纨之已经说了无数遍，新鲜的词想不出来，只能更加温柔肯定她的才华与美丽。
小芙蕖心安了些，喃喃道：“但愿如此。”
罗纨之看准镜子的方向，牵住小芙蕖走过去，“我借你妆台一用。”
小芙蕖这才见到罗纨之居然还背了一个小匣子，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奇怪道：“你要做什么？”
罗纨之把小匣子打开，取出几个扁圆的瓷盒、指头长的小瓶子，以及一把梳子、几只妆笔。
“在信上不便和你说，我今日除了来看你跳舞之外，还要帮一位朋友，她被权贵强迫，心中不愿，我要设法让她可以找机会脱身。”
罗纨之解释简单，但是面色凝重，“程娘子，你能答应为我保密吗？”
小芙蕖面色一凝，这样重要的事罗纨之肯告诉她，是真正把她当做了朋友，她严肃点头，举起三指发誓：“你放心，我是绝不会乱说的。”
罗纨之拉下她的手臂，捏了捏她的手，笑道：“我就知道你心善会帮我，能不能再给我找身普通点的衣服。”
穿现在这身衣服，她即便顶着张再普通的脸也会引人注意。
小芙蕖立刻道：“我拿我的给你，你和我身量差不多，就是……”
她盯着罗纨之的胸道：“比我丰腴些，不过松点系带也能穿。”
罗纨之把头上的首饰一摘，全部放进匣子里，把用的上的几个瓷盒排开，对着铜镜在自己脸上开始涂抹。
等小芙蕖找到合适的衣裙回来，镜子前的女郎已经模样大变。
“阿纨，你居然还有如此绝技？！”
她把衣裙放在妆台上，对着罗纨之的脸左看右看，啧啧称奇。
明明还是罗纨之坐在那儿，但眼睛、鼻子、嘴型就是不一样，活生生从一个明媚绝丽的女郎变成一面黄搭眼的小婢，让她险些不敢相认。
罗纨之谦虚道：“我的本事不过尔尔，我娘说她的师父还能把年轻貌美的女郎化作七老八十的老媪，那才叫绝技。”
小芙蕖无法想像，这得多么出神入化的手艺。
她担忧道：“所以你现在要靠这个去找你那位好友？可是外面很多达官显贵，你要如何接近她？”
“我已经与她约好地方。”罗纨之换好衣裙，宽慰她：“你也不必紧张，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跳舞。”
既然罗纨之都这样说了，小芙蕖不能耽误她的事，遂点头道：“那你自己要当心。”
等罗纨之出去，小芙蕖深深吸了口气，也去换衣服和同伴们汇合。
罗纨之此前往返千金楼多次，早已经摸清楼里的各种小道。
加之今日人多杂乱，多出个不显眼甚至还有些丑的小婢女穿梭其中也不会引人注意。
千金楼的中央装潢尤为华丽，五层通高的中庭是最为重要的表演舞台，台子漆以红色，上铺富丽堂皇的牡丹花地毯，杂糅在其中的金线被烛光照得熠熠生辉。
从顶端垂下足有四丈长的薄纱，泛着粼粼水光，犹如是天池之水倾泻而下。
而看客的席位隔着一圈流动的活水布置在高大的金柱之中，间以洒金紫绫矮屏分隔，玳瑁黑漆几上放有品茗用的上好越窑瓷杯、喝酒用的名贵琉璃盏，果盘里还堆满这个季节已经不可能看见的冰镇荔枝果。
偌大的空间里既不设置落地的灯台，也没有在回廊下挂上照明的宫灯，而是百来个身着薄纱的美人以芊芊玉掌托起烛台，为客人们照明。
足见千金楼的豪横与底气。
齐娴从未到过如此华丽的地方，即便是成海王府也没有这样金碧辉煌，各种金器、银器就跟不要钱似的堆满视野。
还有那些个美人。
明明是已经入秋的气温，却还穿着比夏天还轻透的纱衣，皙白的肌肤、胸前的樱蕾都若隐若现，她不禁红了脸。
至于那些看客不但光明正大地看，甚至还有直接伸手进去揉。捏的，这样亵慢轻视的举动，周围没有任何人会露出不适，他们谈笑自若，乐此不彼。
好像美人的胸脯对他们而言不过像一张琴，怎么拨弄都是高雅之事。
皇甫倓目睹齐娴的脸色变得苍白，才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与她们不一样，何必露出这样难过的样子。”
齐娴喃喃道：“我与她们不一样吗？”
她仰起头，认真问他：“那你为什么也不顾我的意愿，想摸就摸，想上就上？”
皇甫倓本以为齐娴看到这些低贱的乐伎会感恩戴德他待她的好，不想她是一根筋通到底，硬是要把自己往凄苦悲惨的位置放，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福中。
“你是我的侧妃，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是个正常男人，又不是宦官六根清净，而且他已经做了很多让步，怎么还叫她这么怨。
这就不是他做的不对，而是齐娴得寸进尺了。
他刚冷下眉目，齐娴忽然又一笑，顺着他的话柔顺道：“王爷说的极是，我确实比她们好很多。”
皇甫倓敛起脾气，这才牵住她道：“走吧，听闻千金楼为了中秋排了出新歌舞，你我今日权当放松，那些话也不要再提了。”
“都听王爷的。”齐娴乖乖道。
皇甫倓心里微松，终于又露出浅笑，早等候在旁边的人这才敢靠过来恭维他，顺便看看他的美妾是怎样的美人能让他这般宠爱。
巳时，受邀的宾客已经到了七七八八，且都坐入相应的位置。
面朝舞台最好的位置左右为成海王、常康王、再外侧有袁、朱、顾以及陆家两位郎君。
中央还有几个空着的直到那些掌灯的美人如流水撤出，四周都陷入漆黑当中，也不见有人入座。
雄厚的编钟声促着伶人轻盈的脚步鱼贯而入，她们手里举一支长杆，长杆顶端燃着火，只见那些火点上下舞动，舞台周围的蜡烛逐渐点亮。
柔和的暖光将所有人的视线聚向舞台中央。
十二位头挽高髻，面带薄纱的舞姬莲步轻移，走了上前，她们的裙身份为上下两截，上简下繁，就犹如一朵朵倒立的花朵，那轻盈浅蓝与明亮橘红的撞色加之臂间、额头、腰间细碎而灿亮的环形带流苏的金饰，充满与建康迥然不同的异样风情。
而她们手中还拿有琵琶、箜篌、笙、横笛、排萧等乐器，犹如佛传故事里伎乐飞天的画面，正符合当下人追崇的风尚。
“妙啊！——”不知是谁喊了声，引来无数的附和。
轻音跳脱，弦滑如弹，伴随着银铃清脆，舞姬们腕间的披帛如烟似雾，千娇百媚。
正当看客心荡神驰之时，周围的蜡烛忽然爆开亮光，竟然从黄色转而更为暧。昧的红色，令人眼前一亮。
这时配合鼓点声加入，舞姬们交换着舞步，也变得有力起来，她们摆动着乐器，犹如一张张古画在眼前活了起来。
眉间一点嫣红的小芙蕖无疑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个，她明眸微弯，配合这舞步做出或喜或愁的神情，一颦一笑都勾人，而她的视线总是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自然也引起了那位郎君的注意。
陆二郎端着酒杯，怔然不动。
正当众人都痴痴看舞的时候，齐娴歪靠在皇甫倓身上，在他耳边轻声柔语道：“王爷，我有内急，想去更衣……”
“我陪你一道。”
齐娴按住他的手，“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王爷也给我留点面子，我又不是小孩子。”
之前那些把她当猴看的目光已经让她很不快，不像再引人瞩目。
皇甫倓想了想，答应道：“那就让侍卫陪你去。”
“好。”齐娴顺从应声，从他身边起身离开。
皇甫倓捏着琉璃杯注视她的背影，直到侍卫跟在她身后离开视野才收了回来。
旁边陆家两位郎君也在私语。
“怎么样，是不是大开眼界？这千金楼就是舍得砸钱，据说雪娘子为了今日这个舞，光是这些蜡烛就花了上万钱，至于这里面的舞姬都是培养多年的……”
陆国舅精通玩乐，对于千金楼里的事也是如数家珍。
陆二郎低下头道：“阿姊若是知道我来这样的地方，一定会生气的。”
“欸！你管她呢！她就是喝多了药，把脑子给喝坏了。”
“大兄你怎么能这样说阿姊，阿姊未能诞下皇嗣，已经十分难过了……”
“她是生不出来，但是你还能生啊！”陆国舅砸吧了两下嘴，“你看那美人儿一直在对你暗送秋波，难道瞧不出来她思慕你？”
陆二郎匆匆看了眼舞台中央那位姣丽的女郎，面颊微红道：“她的身份又嫁不得我，我何苦要去祸害人？”
“谁要你娶这样的低贱女郎了？你养在外面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陆二郎吓了一跳，果断摇头。
“不成，我做不来这样的事。”
齐娴从中庭出来，带着侍卫由千金楼的婢女引路前去专门为女客准备的净房。
但是没走几步，齐娴就捂着肚子拽住婢女，说自己忍不住了，有没有近一些的。
婢女为难道：“近一些的是给楼中娘子用的，怕怠慢了贵客。”
齐娴连连摇头，白着脸道：“不妨事！”
婢女看她实在着急，只能把她送到最近的净房。
侍卫不便进去，问清婢女这里只有此处唯一的出口，就放心守在门口。
因为这个净房里面还有供人梳妆的地方，所以时不时有打扮艳丽的娘子进出，侍卫两只眼睛应接不暇，也数不清究竟进去了几个出来了几个，只觉得眼睛都看花了。
他耐着性子等了又等，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觉察不对，当即不顾男女之别，迳直冲了进去。
里面的娘子尖叫不止，他寒着脸挨个打量，终于发现——齐侧妃不见了！
此事太过离奇，同时也很严重。
他不敢惊动成海王，先跑回去叫了弟兄们马上开始封锁出入口并且搜楼。
雪娘得知成海王侧妃不见了也吓得面无人色，招呼楼里的堂倌婢女一同找起来。
“门口的人都说眼下客人都在赏舞，没有人出来，齐侧妃想必还在楼里。”
侍卫也是这么想的，故而冷肃道：“务必把人找出来，不然成海王定会掀翻你这千金楼。”
雪娘暗暗咬牙。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这大好日子给她找这不痛快的。
“没有啊？没见到有人经过。”几个娘子倚在木栏，遥望中庭的热闹，面对前来问询的人皆茫然摇头。
侍卫环视她们的脸，觉得这些人和千金楼的娘子神情不太像，还想盘问，旁边领路婢女就主动道：“她们是一位贵人养在楼里的，不是千金楼的人。”
她尤其强调“贵人”二字。
侍卫暗想若比成海王还要尊贵，那他确实惹不起，遂对这几位娘子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可是没走出几步，他的疑心越来越重。
回想起那几个女郎站的很密集，几乎是前面堆了一排人，似乎想要挡他的视线，或者说想挡住什么人。
他眉心深蹙，大步走回去。
边上一个年纪小的女郎看见他折返回来，脸色一变，竟紧张地抖了起来。
他更加料定有问题，正要命令侍卫将这些女郎拉过挨个检查，一个圆润的身影硬生生挤进视野。
“干什么！干什么！”
侍卫定睛一看，这个人不是旁人，居然是皇帝，正要跪下行礼，就听皇帝更加不耐烦道：“起起起，滚滚滚，别烦人！”
侍卫心想，皇帝总不会藏匿王爷侧妃吧。
更何况他也不敢当面搜皇帝的人，只能作罢离去，去别处碰碰运气，兴许还能快点找到齐侧妃。
“吓死我了……”一位女郎抚着胸口靠着同伴的肩头。
皇帝正奇怪她们怎么惹上事。
女郎们的裙下就钻出两个面如菜色的女郎。
他费力地弯下腰，狐疑道：“这是在玩什么新把戏呢？”
罗纨之抹了两下脸，朝他笑道：“陛下好。”
皇帝这才睁大眼睛，吓得哆嗦：“罗娘子？你这张脸怎么短短时间就变成这样了？”
他脸色剧变，“谢三郎给你下蛊了？采阴补阳了不成？”
“……”
罗纨之笑容一收，很想一脚踹翻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皇帝，但想到刚刚他帮了大忙，还是按捺住了。
“我刚也是吓了一跳，好在我这个人对嗓音特别敏。感，这才认出是罗娘子。”说话的女郎当初也和罗纨之一起被捆住等着送给常康王，对权贵欺霸民女之事深恶痛绝，故而罗纨之突然向她们求助，她们就义无反顾地帮忙了。
皇帝对着齐娴左瞧瞧右瞧瞧，好像有点眼熟，但又没有人给他介绍。
罗纨之也没理他，只是对齐娴道：“能躲过他们半个时辰已经不易，很快他就会收到消息。”
齐娴点头，“我知道的。”
即便难，她也要先试试看他们的反应。
她可不想一直困在皇甫倓身边，任他摆布。
整场舞共分为三幕，每一幕中间都有两盏茶的时间休息，可供客人们互相应酬。
这样的场所最适合称朋道友，拉近关系。
罗纨之安置完齐娴，又匆匆赶去与小芙蕖会面，她错过了第一幕，故而不知道小芙蕖和陆二郎如何了。
“阿纨，怎么办？我听见他与别人说，第二幕舞他就不看了，可我还未同他说上话呢！”
罗纨之才刚到，小芙蕖就哭上了。
雪娘的安排是等三幕结束后，才让舞姬们前去侍奉贵人，所以若是陆二郎提前离开，那小芙蕖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着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罗纨之捧起她的脸，擦她的眼泪，“你别哭啊，妆都要花掉了！”
“阿纨，你帮帮我吧！”小芙蕖病急乱投医，只能求罗纨之帮忙。
罗纨之也心疼她努力了这么久，“可我要怎么帮你？”
“你为我们排的舞，你也熟悉每一个动作，你还会化妆易容，你能替我跳第二幕吗？我保证我会在第三幕之前回来。”小芙蕖拉住她的手，央求道：“求求你了，现在我只有这个机会了。”
她们楼里的娘子是不许离开千金楼的，故而除了这次机会，她再也没有办法面见陆二郎。
罗纨之面露愕然，只是她虽能够跳，但是从未在人前跳过，万一出了岔子，回头雪娘子不得责罚小芙蕖。
但是小芙蕖很坚持，即便被雪娘子惩罚，她也想要去见陆二郎一面。
罗纨之只好换了与她相同的舞衣，因为两人身高差不多，故而并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她洗干净脸，重新描摹一番，并且把小芙蕖最重要的特征，眉间的红痣用笔仔细点好，如此戴上面纱后，以假乱真足矣。
和舞姬们通了气，就说小芙蕖临时身子不适，不能跳这场，她们虽然意外但为了整场舞能够完美呈现，谁也没有多说一句。
毕竟罗纨之跳的舞她们都见识过，比之小芙蕖也不遑多让。
罗纨之是硬着头皮接下这件事，说不紧张那也不可能。
直到她站上舞台还在努力平缓自己的呼吸，忽而她见到对面原本空空的坐席上多了两位郎君。
她彻底呆住，目光直直望向那说是不喜欢歌舞，也说了八成不会赴邀的谢三郎。
谢三郎是何等敏锐的人，被人长时间盯着难免不悦，他掀眼投向舞台中央。
看见是一位眉间点红的陌生女郎，遂蹙了眉心，眸光微冷。
奈何那女郎像是看得入神了，毫无反应。
他自然不会跟小女郎一般见识，撇开视线和身边的九郎说话，正说着，他忽然心生怪异，再想把目光转过去打量，周围的光再次暗了下来。
编钟悠扬，拉开了舞幕。

第55章 木头
刚刚那三郎冷漠一眼， 罗纨之心安不少。
并且为自己“神乎其神”的化妆本事暗暗得意。
就连谢三郎都察觉不出，其他宾客就更加不会发现现在的小芙蕖换了人。
人都有惯性，当某种特征放大到极致后， 就常常会忽略其他，是以小芙蕖这眉间红痣就是最显眼的标志。
周围的光暗下， 唯有中央舞台被光照亮。
所有的人再次目不转睛望着舞姬们，裸。露的胳膊和时隐时现的腿并不再是他们关注的，反而是有张有弛、刚柔并济的形体， 平和、放松与自然美好的神情。
她们宛若不再是供人取乐的对象， 而是带上一种神性的神使。
谢昀手里拿着薄瓷茶杯，目光追随着里面舞动的女郎。
有了怀疑， 他就能摒除所有干扰， 故而仔细盯着细节。
譬如那女郎的半张脸都被遮住， 唯有妙目露在外面， 眼尾上挑， 比罗纨之的更显妩媚， 但是罗纨之会化妆易容， 他虽没有见识过，但是想来对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 这女郎的神情没有其他人的镇定， 反而有种误入歧途的紧迫， 好似只盼望快些跳完这曲，而不是努力多多展现自己。
她的后颈雪白，手臂上数个细金钏叠在一块， 比其他舞姬卡得紧些， 并不能上下滑动。
再而她侧身抬腿起飞势， 脚踝上还有处磕伤的淤青， 而其他舞姬则没有。
舞者惜身，不会带着伤痕出现，即便有不小心伤到的地方也会尽量上粉掩饰。
显然她就没有这般顾及。
谢昀侧头，低声道：“苍怀。”
苍怀马上俯身听命，只听郎君只是问了句：“罗纨之今夜去了哪里？”
“南星说过，是打算回罗家。”
谢昀眸光凝落前方，“你找人去往常她经常下车的侧门找找看，若看见南星就回禀一声。”
苍怀讶然抬头，下意识望舞台中望了一眼，低头领命去吩咐。
不多会苍怀就把南星揪了进来，南星懵懵懂懂跪坐在一旁，谢昀侧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南星压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是光这一眼他就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恐怖。
顿时缩起脖子不敢吱声。
怎么了，罗娘子不是常来千金楼么，今日她就是说想过来见识一下热闹……
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南星百思不解，同时忽然被召去得了吩咐的千金楼堂倌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跑出去给掌事的人传达。
“熄一半的蜡烛？”掌事再三确定。
堂倌点头如啄米，“我没听错，谢三郎就是这么跟我说的，错不了！”
掌事拿不定注意。
熄一半的蜡烛，那岂不是连人都看不清了？
他立刻跑去找雪娘，雪娘心道这谢三郎是难得的贵客，他的要求即便不合理也不能不重视。
不多乎，看客们发现两旁的蜡烛逐渐被盖灭了一半，他们努力睁大眼睛都有些看不清舞台中心的人儿，只能依稀看见那些舞动的肢体和金饰以及乐器上的反光。
“这是怎么了？”
“妙啊，雾里看花美极！”有会捧场的客人当即又赞了起来，其他人虽然有不满，但为了表示自己也有欣赏的能力，故而没有抱怨出来。
陆国舅以玉箸轻敲着琉璃杯，斜眼看着那边的谢三郎、九郎，吊儿郎当道：“稀客啊，不想两位谢家郎也下凡到人间，尝这庸俗红尘味？”
九郎笑了下，“本想给陆二郎庆贺，不想二郎这会居然不在。”
他和陆二郎交好，来此也情有可原。
虽然陆二郎有官身，值得庆贺，但是在场的人谁不知道谢三郎才是真正位高权重的那个，他来了定然是要抢走陆二郎所有风头。
陆国舅重重哼了声。
谢三郎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旁边的成海王，成海王眉蹙不展，几次想要起身离席但又不知道顾及什么，强忍不动。
“成海王果如传言，对侧妃隆情盛意，时刻不离。”
皇甫倓瞥他一眼，饮尽杯中酒，嘲笑道：“若连区区一个小女郎都不能紧握掌心，何以掌天下事？你说是吗，三郎？”
他可是见过罗纨之，成日往外跑，野心勃勃，就没有几分心思是放在谢三郎身上。
她这样野惯了的女郎，回头都不知道该怎么侍奉郎君才是。
谢三郎略抬手中的薄瓷杯。
“有些事就如同这个杯，你越想攥在手心里，越用力——”
瓷杯薄在他的指间“卡嚓”声碎了，他把碎片随意扔到桌上道：“杯子会随碎，而碎片会让你流血疼痛。”
皇甫倓盯着那些碎片，忽然起身离去。
这时舞姬们放下乐器，手捏起薄绢做的芙蓉花，长梗为飘帛，花头十八瓣，沿边金镀。
如此美景，即便朦朦胧胧也觉得十分动人。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１
只见那些舞姬分立圆台的十二点位，脚勾手挽自上垂落的薄纱，腾空而起，不少看客吃惊地站了起来，周围的烛光已从温暖的颜色变换为神秘而清冷的浅蓝，宛若自带竹岚仙气，让人叹为观止。
升至半空舞姬们将手中的娟莲往天上一抛，也不知道那里面夹带了什么东西，金莲中央簇起一团火，金光四溅，犹如一朵小小的烟火，随后沿着花瓣烧成了火莲，碎金如雨屑纷纷而落。
犹如天女撒金。
薄纱带领着十二舞姬荡开，她们的衣裙披帛在空中翩然若飞，可随后她们就发现落脚点并非是她们彩排时水中的立柱，而是直接跨过了水到了贵宾席前。
罗纨之一落地，冰凉的金砖就让她足下发寒，忍不住蜷起脚趾。
她也看清自己面前的诸人，后背发麻。
谢家两位郎君不说，旁边还有陆国舅、常康王、几位不太记得名字但也知道是高门子弟。
心思活络的千金楼娘子已经明白了这个安排，无非是雪娘嫌她们站的远了，客人看不清，故而用了这个法子让她们近距离表演。
罗纨之愣愣随着未停的音乐摆了几个动作。
谢三郎低头喝茶，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
可他的容貌气度搁哪里不引人注意。
几名娘子已经踩着乐点舞到了他的几案前，罗纨之余光看见远处的其余人皆是如此。
俨然是一副“神女”下凡，深入人间。
罗纨之也不好太特别，只能硬着头皮往前，但是谢三郎前面人太多了，她只好往谢九郎面前站，谢九郎吓了一跳，握着杯子像是被定住了，如临大敌。
罗纨之心道九郎莫非也是第一次来？
她不及细想，也是趁着此处暗，随便糊弄了几个动作，刚刚还在谢三郎面前舞的娘子又一股脑挤到谢九郎面前。
罗纨之疑惑不解。
“那位郎君跟木头一样……”有个舞姬在罗纨之耳边留下一句抱怨。
罗纨之因为不争不抢所以不知不觉又被挤出来，这时她的前面是静坐饮茶的谢三郎。
谢三郎果真连抬眼都不曾，就好像入定的老僧，什么人或物都不能引他心动。
如此想来，罗纨之敷衍的动作就变得认真许多，飘帛随着旋转时不时从郎君的身上划过，若近若离。
她“卖力”跳了好一阵，对谢三郎完全无用，这才理解那些娘子口里说的像根木头是什么意思了。
她眼里就露出一副“所言极是”的赞同。
可不想，恰好这个时候侍蜡烛的婢女们又重新归来，她正好看见抬起头的谢三郎若有所思地盯住她的眼睛。
罗纨之不禁脸上一烫，鬓角溢出热汗。
她连连眨眼，忙不迭转过身混入立场的舞姬之中往外赶。
回到小芙蕖的屋中，罗纨之摘下面纱努力喘气平复紧张，可脑海里忍不住不断回想猜测谢三郎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心慌意乱地来回转。
又时不时听门口的动静，盼望小芙蕖快些回来与她交换。
她左等右等，终于听见门打开随后关上又落闩的声响。
然喜色还没跃上眉梢，惊意就笼罩心头。
因为那脚步声沉稳，完全不似小芙蕖的脚步轻盈。
不是小芙蕖，难道是那些色胆包天的宾客前来偷香窃玉了？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罗纨之环顾左右，可惜她站着的地方全然没有躲藏的地方，只有条案后有一扇窗，窗外若她没有记错应该还有棵枝干茂盛的枣树……
罗纨之当机立断爬上桌，正要去推窗，脚步声已经到了身后，她慌张转身，立刻踹出一脚想攻其不备，然攻势被来人轻而易化解，并且她的脚踝还惨遭擒获。
微凉的丝质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同时生出了点熟悉的感觉。
她倏地睁开双眼，看清正朝她俯身伸手的谢三郎，不禁喜出望外又惴惴不安地轻声唤道：“……三郎？”
谢三郎是什么时候发现是她？！
谢昀用手腕轻蹭掉她额头上的红点，幽沉的眼睛往下对上她呆怔傻住的脸。
“你这是在做什么？”
罗纨之抿着唇完全不敢作答，刚刚藉着昏黑作乱的心此刻都化作了浓浓的悔意。
他启唇又溢出一声轻哼，“我似木头？”
罗纨之无意识轻轻“啊”了声。
没想到谢三郎耳朵如此之尖，居然听见那舞姬对她的耳语。
她手撑在身侧，随三郎俯身压低的趋势微微后倒，脸色泛红，犹如不饮而醉。
紧张到忍不住求饶般轻声道：“三郎……”
谢三郎持住她脚踝，把她还赤着的脚往身。下带，直到贴住一处。他眸光凝沉，深如掩藏于浓雾下的危潭，等着将人慢慢吞噬。
他温声低语再问上一遍，“我似木头么？”

第56章 掌控
脚踩的地方， 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异样。
罗纨之再不是从前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的女郎。
如此放肆、出格甚至有点意想不到的变故让她脑子失去了运转，空白一片。
她想收起脚，但是谢昀的手犹如铁箍把她牢牢固定住， 让她仔仔细细、完完整整体会自己造的孽。
“刚刚，很有意思？”谢昀开口。
先是故意到谢九郎面前， 后又对他一试再试，一探再探。
是想看他反应，看他失态？
看他怎么被一个陌生的、美艳的舞姬引诱？
可她还不知道， 早在她走近的时刻， 她身上的味道立刻让他确认了她身份。
不看她，只不过不想让她马上发现自己露馅。
罗纨之辩无可辩， 只能老实摇头， “没、没有意思。”
“是吗？”谢昀一个反问， 并不相信。
血迅速涌上罗纨之的双颊， 比擦了胭脂还要娇艳。
她是有不对， 可谢三郎这样的迫使她一直踩在那儿也让人又羞又恼， 脚趾都窘得紧紧蜷了起来， 犹如抓握。
谢昀的身体一颤。
他轻“嗯”了声，嗓音在喉间婉转， 似是满足轻叹又好像是不满足地邀请。
罗纨之僵住了。
谢三郎的声音向来清润从容， 优雅低醇， 有一种皑雪碧空，给人一种既清冷又辽阔的感觉。
但他刚才发出的嗓音却很不一样，仅仅是轻轻“哼嗯”了一声， 她的耳朵， 她的身体好像就要烧着了， 到处都滚。烫一片。
浑身犹如窜过一阵电， 从尾椎到后颈都打了个战栗。
而且口干心痒，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就像是看见一只可爱的猫，很想狠狠“蹂。躏”它。
但那并不是一只猫，她也万万不可能故意去碰它！
“别动……”谢昀滚动着喉结，艰难启口。
不用他说，罗纨之一根脚指头都不敢再乱动，生怕又引来谢昀发出奇怪的声音。
谢昀的大手完全裹住她的脚踝，看似在制止她，然指腹又忍不住摩挲在她的肌肤上。
沙沙的痒意让罗纨之很想扭动几下脚踝，但想起谢三郎的“警告”，她只能低呼出声：“三郎……”
那声音发出来也完全不像她的，更像只小猫软软叫了声。
谢昀闻声眸色微变，忽然低下头，唇落在她耳边，似是无奈地叹道：“还是动一动吧。”
这句话让罗纨之头皮都麻炸了，她忙不迭摇头，“等等……”
但谢昀已经掌控了所有。
“啊！”罗纨之紧紧闭上双眼。
虽然是全身最容易被忽视的脚掌，但毕竟还是她身上的一块肉，怎么能做到完全摒弃，毫无感觉呢？
她无法忽略被摩擦的触感，就好像是跳舞时，脚落在绣满金线的牡丹花地毯上，她不断地旋转，脚心被那些翻起来的硬毛线来来回回刮蹭，渐渐生出麻痒与热意。
谢三郎有卓越的控制力，任何事情的轻重缓急他都能全然掌控，只是今日他好像有些忘乎所以，失了控制。
屋子里的蜡烛很多，火焰摇晃。
罗纨之热得汗涔涔而下，她悄悄睁眼，谢三郎和她一样燥。热。
他的鬓角也冒出了很多汗珠，玉白的肌肤透出了艳丽的血色，连唇瓣也变得更加红润。
好一个活色生香的郎君，快比得上画本里的狐妖，摄人心魂。
罗纨之忍不住“咕咚”咽了下唾沫。
谢昀抓住了她的偷窥，上身朝她靠来，罗纨之避无可避，靠着手肘勉强撑着，几乎倒在边案上。
“你这样看着我，是想做什么？”
罗纨之红着脸，结结巴巴：“我、我什么也不想……”
“……不想吗？”
罗纨之把眼睛一闭，拒绝再被他蛊惑，坚定道：“不想！”
谢昀的唇若有似无地挨上她的，罗纨之心怦怦直跳。
笃笃笃——
门口有敲门的声音，很轻，敲了三下后又隔了一段时间，才继续敲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小芙蕖还是来找小芙蕖的人。
罗纨之双眼圆瞪，用力推了推谢三郎。
“三、三郎，有人来了！”
没能推开，反而往上啄到了几下谢三郎的唇。
听到了。
谢昀半晌后才轻喘着气松开手，把被踩皱的地方用袍摆遮住，罗纨之连忙将自己已然麻掉的腿收回，抱住不敢动。
“是你假扮的那娘子？”谢昀站直身，扫了眼罗纨之，罗纨之用她妩媚的眼盈着水亮的眼波直勾勾看来。
“我不知道。”
外面敲了几下门又没有了声音，罗纨之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小芙蕖。
她从边案上爬下来，“我去瞧瞧……”
下了桌才迈开两步，她脚下发软险些就这么跪了下去。
谢昀伸手搭救，那截滑腻如酥的细腰落入他的手掌。
“你这衣裳……”
流苏散开，没有完全合住的上衣与下裙之间就露出了五指宽的缝。
她的后腰都露了出来。
沾了薄汗的肌肤，如凝露新荔。
罗纨之扶着谢昀的手臂起身，抬手就护在前胸，后退了一步，怕他评论，抢先道：“这就是很寻常的舞衣。”
“嗯，你穿着的确不错。”
谢昀没有说谎，若罩在广袖宽裙里，就没法这般显出她的骨肉匀停。
可美归美，被那么多心猿意马的男子看在眼里，他就很难生出纯粹的欣赏。
罗纨之万没有想到谢三郎会如此说。
“正是因为好看，你才应该更为谨慎。”谢昀随口道，“你可知道千金楼虽然说着不做皮肉生意，但真正权贵要人时，严舟和雪娘也不会得罪他们。”
“你若是喜欢穿，可以在府上穿，到了外面除非有能护着你的人在，其余情况岂不是给自己寻了麻烦？”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
罗纨之也不是无缘无故给自己找麻烦，这次只是事出突然。
“罗娘子？”
这时门口传来声音，罗纨之一听是小芙蕖连忙跑去开门。
两人一见面先互相问了安好。
罗纨之算是蒙混过关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小芙蕖摘下兜帽，脸红扑扑道：“阿纨，你不知道，陆二郎他真的还记得我，他还说晚些等没有这么多人的时候再来看我……”
能和心上人有这样的进展，小芙蕖兴奋不已。
只是当一位陌生郎君突然从后面走出来，小芙蕖的话戛然而止。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俊容生威的郎君，仅凭一眼就可料定对方身份尊贵。
而且他刚刚还听见了她的话，知道了她的秘密。
小芙蕖紧张地抓住罗纨之的手臂，“什么人！”
罗纨之连忙介绍他的身份。
小芙蕖惊讶道：“谢三郎！是那个谢家的三郎？！”
谢昀没有必要和无关的人搭话，故而只对罗纨之道：“去换回衣服，跟我走。”
罗纨之也不好听小芙蕖继续详说，更何况她的事情顺利，接下来的舞也能自己完成。
她也正好功成身退。
罗纨之飞快把衣服换了回来。
用来易容的匣子不好带着走，就暂时留在小芙蕖这里，日后再来拿。
两人出了门，罗纨之还在为小芙蕖的顺利欣慰，谢昀在一旁悠悠道：“陆家虽比不上八大家，但是陆皇后要求颇高，她怕是要失望。”
“为何？她只是喜欢陆二郎，又不奢求做他的妻。”罗纨之忍不住为小芙蕖说话。
“你的意思是，她愿意做妾？”
罗纨之问：“也不行吗？”
谢昀没有回答行与不行，毕竟这是陆二郎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在旁人的身上又看清了些事，即便罗纨之当初误把他认成九郎，也始终把持着不为妾的底线，宁可做那没有名分的。
是她不争不抢，淡泊名利吗？
这女郎分明是那个最重利的，她不过是不愿意被任何人困住。
几名成海王府的护卫匆匆跑过。
谢昀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齐侧妃还没找到？”
怎么问她？
谢三郎应该不至于发现她们的秘密。
但罗纨之还是心虚，还假装奇怪问道：“啊？齐侧妃不见了么？”
“你今日来千金楼不是来看热闹的吧？”谢昀早已有所察觉，这么多件事哪能都这么凑巧发生在一块。
一夜之中，她也忙得过来？
罗纨之眨了眨眼，没说话。
皇甫倓久久等不回齐娴，已经觉察不对，等出来后才得知齐娴不见踪迹，发了好大一顿火。
雪娘苦不堪言，谁想到那娘子好好的荣华富贵居然不要，跑什么跑？
但是事情发生在她的地盘，不给皇甫倓一个交代，那也是不行。
把今日伺候的婢女都叫出来，抓出那个给齐娴带路的婢女交给成海王处置。
婢女只是把人送到地方就离开去做别的事情，哪知道这人进去了还能不见？！
“奴婢真的不知情，王爷恕罪啊！饶了奴婢把！”她匡匡在地上磕头，但是没有一人会同情她。
侍卫拔出刀，“少说废话，殿下要你交代的一五一十交代，胆敢隐瞒，莫不是想用刑？”
婢女吓得歪倒在地，涕泪横流，摇头不止，“不不，我没有！奴婢真不知道啊！”
雪娘觉得这事不应该怪到她千金楼头上，若任成海王这样闹，搞不好别的客人还以为她的千金楼是什么杀人越货的黑店。
她站出来解释：“王爷明鉴，这个小丫头素来胆小老实，更何况侧妃身边不是还有侍卫陪着，也可以证明我们千金楼的婢女没有加害侧妃，侧妃是自己进入净房……”
皇甫倓本来是闭着眼忍着气，闻言眼睛睁开，里面血红一片，他伸脚踹开旁边的花几，连带上面的花盆一块飞出七、八步外，匡当碎裂一地。
他大步跨到雪娘身前，怒形于色，犹如一个披着人皮的野兽，低声咆哮：“你的意思是我的侧妃自己走的？”
雪娘骇然，倒退几步。
“妾、妾不过是说齐侧妃是自己走近净房的……”
皇甫倓心中明白，齐娴对他不过是委蛇虚与，她的心早变了，给了别人，可他还是强行霸占了她。
但只要她还肯骗他，哪怕是虚假的，他也能原谅她，可为什么要走呢？
“要是我今日找不到齐侧妃，我掀了你的千金楼再给陛下请罪。”
雪娘眼皮直跳，连忙道：“殿下不可啊！”
这成海王莫不是疯魔了。
“王爷？”一道清脆的嗓音从侍卫婢女身后传来。
众人立刻让开了路。
只见那“失踪”多时的齐侧妃满脸疑惑地两边打量。
皇甫倓额角青筋一跳，立刻收住周身戾气，大步走上前，看见失而复得的齐娴，浓眉深蹙，上下打量她，声音沙哑道：“娴儿你去哪里了？”
“我刚刚觉得有些头闷，恰好听见窗外有鸟叫，似乎是一片林子，故而翻了窗户到后院去了，那边还有几颗桂花树，就像是我哥哥与我住的那间宅子前……”
皇甫倓猛地把她抱住，力气大到似乎要勒断她的腰。
“你为什么要走？”
“我没有想走。”齐娴始终很平静，像是不明白这里的混乱是为什么，她苦恼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把她抱得太紧的皇甫倓后背，叹气道：“我就是觉得有些闷了，想去透透气，你让人成天看着我，我一点也不快活。”
齐娴那句“没有想走”让皇甫倓狂躁的心慢慢平复。
他松开了人，“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甚？你们这里聚这么多人是做什么？”她还奇怪地问了起来，一副不知道自己不见了这么久引来了多少麻烦。
雪娘都无语了，那净室的窗悬在高处，且又窄小，不说这侧妃能不能爬出去，正常人怎么会想到从那里去小花园？
这蹩脚的理由她听着就不可信。
不过好在人是回来了，她的千金楼也保住了，其余的事与她无关，她也懒得多费口舌。
皇甫倓还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又问：“那你的衣服、首饰呢？”
齐娴镇定道：“我在那小园子赏花时不小心踩进了鱼池里，身上都湿了，好在遇到了个心善的娘子借了衣服给我。”
皇甫倓沉默不语，还有把那“心善娘子”揪出来问个清楚想法。
齐娴也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恼道：“你再这么疑神疑鬼，干脆就把我休了吧！”
“胡说什么，我不会休了你。”皇甫倓见她生气，便罢了再追究的心，揽住她的腰，放柔了声音：“我们回去吧。”
齐娴嘀嘀咕咕抱怨了几句，但是到底没有推拒他的揽抱。
“我以后不会让人这样看着你，你乖乖的……”刚刚还大发雷霆的成海王收起了利爪锋牙，此刻十分好脾气地哄着人。
雪娘巴不得送走这瘟神。
常康王虽然对女色残暴了点，但是好歹还能摸得清脾气，这个成海王平日看着儒雅温和，面对爱妾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既患得患失还蛮不讲理！
不过雪娘看得出这余侧妃也是个麻烦，一点都懂规矩，居然对王爷你呀我呀，呼来唤去，要不是仗着宠爱早被责罚了。
千金楼中庭。
南星左等右等没等到郎君和苍怀回来，心里正纳闷，就听隔壁席上的九郎笑道：“别等啦，兄长他不会回来了。”
“？”
九郎见旁边没人注意，侧身过去对南星提点，“你难道没发现刚刚那献舞的女郎是罗娘子吗？”
“啊？”南星是真没有瞧出来，他那时候一个劲在想自己死到临头，哪有心情看歌舞。
九郎和他细细分析：“你看啊，我兄长不爱看歌舞，更别说盯着一个陌生舞姬看，我就猜那舞姬定然是有问题的。”
再加上三郎先前问苍怀的那几句话，让他猜测罗娘子有事瞒住三郎。
这不，那些舞姬一退场，三郎就追了过去，且迟迟不归。
南星恍然大悟，随即又吃惊道：“那我呢？郎君是把我忘了吗？”
九郎微微一笑。
千金楼前门庭若市，不断有结伴进去享乐的郎君，甚少有提前出来的。
谢三郎透过车窗，见到成海王携余侧妃出来，边上的罗纨之连头都不抬一下，毫不意外成海王会“抓住”齐娴。
他手指搭在窗台上，漫不经心敲了几下，罗纨之抬头问他：“三郎怎么了？”
谢三郎盯着罗纨之平静的脸道：“无事。”
若是今日齐娴跑出了千金楼，那就是真莽撞无脑。
不说她这无凭无靠的女郎弄不到通关的过所，就是这晚上郭门皆闭，她根本出不去。
而建康户籍管理严格，每个里坊人数都记录在案，多一人少一人都很容易查清。
但她没有乱跑，而是选择藏在千金楼一段时间，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出现，把皇甫倓狠狠拿捏。
经此一遭，哪怕皇甫倓此前多么端着王爷的架子，摆着王爷的谱，面对“主动”回来的齐娴只有丢盔弃甲，逐步退让的份。
他劝过成海王硬碰硬不妥，但也想看看他最后究竟能否用强权压住那不屈的女郎。
是会瓦全，还是玉碎？
“……三郎在想什么？”眼神瞧着怪可怕的。
有一瞬间谢三郎好像整个人都显露出一种让人胆颤的威仪。
他只是随意而坐，可那种浸透了高门世族的气度就能把人压得难以喘息。
这是罗纨之如何也不可能学会的。
她自知自己没有那样的天赋，也没有那种底气，她做不来人上人。
谢昀恢复如常，温声道：“没什么，我想到之前未成之事，今夜正好有时间，可愿意与我一道？”
罗纨之立刻把视线往下他身。下一扫，露出一副震惊加羞愤的复杂表情。
谢昀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一眼，“我是指游建康东市，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
这能怪她吗？分明是谢三郎说话总是让人想入非非！

第57章 输赢
与千金楼那边纸醉金迷不同， 东市就要高雅许多，难得的夜市上居然十之五六是与笔墨书乐有关的商品。
只是这些也与扰人的庶务无关，大多有关佛、玄、道等玄妙又超然的问题。
曾有一批譬如葛老等名教就大力抨击过“虚谈废务， 浮文妨要”１，然这与当下个性解放相悖，是以他们被排挤、放逐， 最后拂衣远去， 成为孤云野鹤，又是从另一层面上融入了大流。
罗纨之和谢三郎刚下马车，就听见旁边茶馆有几人在高谈阔论。
什么“生死有命，天道使然”、什么“福祸相依， 顺其自然”、或是“莫强求， 与天相抗焉能好下场”等等。
再仔细听， 他们原来说的是豫州马城被屠一事。
罗纨之也略有耳闻马城的危急，只是万没有想到居然比她想像中的还要惨烈。
他们还在戈阳的时候，马城已经岌岌可危， 没想到最后还是难逃一劫。
她虽已经逃离豫州， 但听见这样的消息还是难免心情窒闷。
“你们听说了吗， 成海王居然主张要招兵养将与北胡开战，他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们安居建康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安稳度日……”
“所以说还是常康王殿下与我们志同道合， 安守祖宗基业才是重要的事， 都说萧规曹随， 这先皇定下的守业可不能被人随意更改……”
大晋能存活至今，彼时先帝弃皇城带领世家南逃的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年岁大一点的人都经历过兵荒马乱的岁月， 致使不愿再面临那种朝不保夕的困境。
在他们看里， 如今歌舞升平， 天下太平，因循守旧也不全是坏事。
他们从北胡兵乱说到两位王爷。
常康王在他们心中还要胜过成海王一筹。
想到成海王，罗纨之就不免想起齐娴。
齐娴如今困在建康，齐赫也不知道处境如何。
“北地如此混乱，齐赫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齐赫？”谢昀没想到罗纨之还会想起他，顿了片刻才道：“他们也折损不少人马，但大体无事，已经往荆州避走了。”
荆州现在是谢昀所辖，这么说齐赫能逃到荆州应该是安全。
“走吧。”谢昀不想她继续提齐赫，主动开了口。
那些事离他们太远，罗纨之即便惆怅也无能为力，她“嗯”了声，紧跟三郎漫步闲逛。
在建康碍于谢家的名声威望，不似在戈阳城那般疯狂，诸人看见谢三郎来了，既不敢高声喧哗也不敢肆意接近。
而谢三郎对他们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罗纨之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确实无人打扰便放下了心，落后几步距离跟在谢三郎身后四处张望。
东市比西市整洁规范。
沿着淮阳河的列铺有的挂上了精美的灯笼，或插上时令的鲜花，引起人们驻足欣赏。
罗纨之还远远看见了自己新开的烟火铺。
因为在节日，所以生意还不错，好些孩童看见门口燃放的小烟花就挪不动，非央求着长辈要买。
谢昀留意到她的缓慢，特意停下等她，关切道：“为何行得这样慢。”
话一顿，又盯着她的脚：“是脚疼吗？”
“……”罗纨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血色又涌了上来，紧巴巴道：“不是。”
她是觉得若和谢三郎走得太近，太过惹眼。
而且只有夫妇才能并肩同行。
“若是不舒服，我们可以先坐一会。”谢昀这会反思起自己之前失控的行为，很认真解释：“我从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不知轻重，或许弄伤你了。”
罗纨之垂覆眼睫，两颊生红，极力否认自己脚因为他受到“折磨”。
谢昀还是决定去旁边的茶馆小坐。
今日茶馆人满为患，面对如此贵客，却没有空置的雅间，堂倌紧张地冒出一头热汗，左右为难。
谢昀指了窗边刚空置出来位置，平易近人道：“那处即可。”
两人刚坐下不久，谢昀就被刚下楼的某位世家郎君瞧见了，连忙招呼要他去自己的雅间，罗纨之正好不想面对时刻关心她脚的谢三郎，将他推出去应酬。
自己品茶吃糕点更悠哉。
罗纨之往桌子下看了看自己的脚，又尴尬地缩了起来。
为什么要她踩在那处。
那样踩着会舒服吗？
多奇怪啊。
三郎是不是有病？
罗纨之撑着腮胡思乱想，眼睛往窗外随意看，忽见到有一家画铺。
挂在门口的画轴上画得并不是花草景物或是美人像，而是山川舆图。
她扭头问旁边谢三郎留下的侍卫道：“郎君在上面有事，我能自己去逛吗？”
侍卫点头，“罗娘子自便，我们跟在远处。”
他们留下一人上去告知谢三郎，其余三个随罗纨之往外。
要想去对面的画铺，从茶馆往前要走两个路口才有连接的拱桥。
朦胧的树灯笼下有年轻的郎君女郎，也有带着一家老小的郎主，他们提着精致的花灯，或手上摇着小烟花，享受当下的温馨与美好。
与北地的动乱与贫穷截然不同。
但说南方的晋人只想安于与家人亲朋的平和安宁之中，有错吗？
也无错，只是一种自私且逃避的凡人俗心。
就像是罗纨之，她没有改变整个世局的野心，所求不过是自己与所爱之人能够幸福自由。
“小畜生偷了爷的东西还敢跑？！”一个清脆的巴掌突兀地响在大街上。
“我没偷，这就是我的东西！”
“你们这些贱民能用的上这好的玉？”
一个卷轴滴溜溜滚到脚边，罗纨之弯腰拾起，抬眸望向前方。
着华服的青年郎君当街揪住一名小儿的手臂，另一只手捏着一枚玉佩向周围展示，“这么润泽的玉佩是他们能拥有的吗？”
那玉呈湖绿色，油润光泽，应是珍品。
再见他手里提的、脚边围的几个孩童，身上皆穿着最普通的浅褐布衣，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
而穷人、贱民，不配拥有好的东西。
是上层世族心照不宣的默契。
“居然偷窃贵人之物，按律当砍手！”
“不能砍手！不能砍手！阿八的手是用来跟老师学画画的，砍了手就不能画画了！”
旁边的孩子们跪地哭求，那个阿八倒是倔强，还直着脖子道：“我没有偷，玉是我娘留给我的！”
这样的话没人相信。
侍卫抽出刀，拽住孩子。
罗纨之看清那玉佩的系绳是褪了色的三扭线，断口处有不平整的毛刺，就像经历了十几年的磨损。
那位郎君一身上乘布料所制的锦衣，怎么会用上如此低廉的绳子穿贵重的玉石？
罗纨之拿起卷轴，挤进去阻止道：“等等！”
男子扬起手，示意手下先住手，看着走上前的美人微眯了眼，“女郎是？”
罗纨之懒得与他周旋，直接道：“郎君和这位小郎君都说玉佩是自己所有，可能证明？”
男子昂头道：“我是范家人，这玉佩少说价值五万钱，不是我的，还能是他一个卖画小儿的？”
“这是我娘给我的！”那叫阿八红着眼叫道。
“范家？范家不是都没落了吗？我听说他们家欠了很多钱……”
“少说两句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路人还是忌惮范家郎君后面几个侍卫。
罗纨之听见旁边人议论，再看前面的男子的脸都快涨成了猪肝色，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没想到这些权贵没落了居然连孩子的东西都抢。
罗纨之指着那绳子，口齿伶俐道：“玉佩虽贵但是挂玉佩的绳子却是三扭线，市集上一钱就能扯出一丈，郎君出身世家只怕都接触不到这么便宜的东西。”
因为她这几个月对各种原料的价格反覆比较过，所以了若指掌，名称和价格都是信手拈来，令人信服。
范郎君用余光看了两眼手里玉佩垂下的绳子，又破又旧，忍不住皱了下眉。
“是啊，那绳子和玉佩也太不配了。”
“居然和个孩子抢东西，真不像话。”
范郎君看周围的声音乱七八糟，把玉佩往手心一合，生气道：“你们休听她胡诌，她们肯定是一伙的，快拿下她！”
两名范家侍卫板着脸冲上来，还未等冲到女郎面前就被两把刀率先架在了脖子上。
“你们是什么人？！”范郎君吃惊。
刚刚这女郎身后还没有这几个侍卫。
罗纨之没想到谢家的侍卫如此好用，颇为惊喜。
她有帮手，更加不惧，朗声道：“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这位郎君莫非是被我说中了？”
范郎君恼羞成怒，要身后的侍卫全上，侍卫才踏前几步，就握着刀顿足原地，面面相觑。
范郎君振着袖子，嚷嚷：“还不快动手？！”
罗纨之也奇怪，这些侍卫怎么都不动了。
不过反正是她占理，她又开始鼓吹周围人道：“这位郎君还想屈打成招，可见心虚，至于这玉佩属于谁，诸位高见？”
这女郎容貌之盛就让人心生好感，再加上她明眸盈润很真诚，所以被她目光扫到的人都忍不住点头，一边倒地赞同。
“那肯定是那小娃的。”
“不必说，若是自己的东西，哪用这样抢？”
范郎君指望不上护卫，又不想由着罗纨之乱说话，气急败坏地把那些没用的侍卫通通扒开，自个冲上前。
“你这贱婢……”他的目光直直穿了过去，先是站在面前的女郎，而后，才自她身后又看见一位长身玉立郎君。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郎君虽然还站在远处，但目光显然一直望向这边，时刻关注，而且他身边的侍卫就和那女郎所带的侍卫穿着打扮都是一样的。
范郎君瞪大双眼，脚步踉跄后退两步。
三郎？谢三郎！
这女郎与谢三郎有关系？
“如何？”罗纨之不知道身后的事，只看见那范郎君脸上的慌张。
那范郎君结结巴巴道：“这、这次算你们好运！”
他把玉佩往罗纨之身上一丢，自己挤开人群，在嘲笑声中落荒而逃。
几个孩子拍着手，阿八用手背抹了抹湿润的眼睛。
罗纨之蹲下身，把玉佩的绳子绕了几圈，正要交给阿八。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拿起她手心的玉佩，提起手里的灯笼，对着光反覆照了照。
“三郎？你什么时候来的？”罗纨之仰头看着意外出现的郎君。
“这块并不是玉，而是一种水矿石，不值几个钱，小孩子戴着玩倒是能安神宁心。”谢昀的声音足够让旁边的人都听见。
“原来不是玉啊……”
“谢三郎说的肯定是对的！那范家郎还真是眼拙，穷疯了吧！”
谢昀弯下腰，把玉佩交到孩子手中，温声道：“既然是母亲所赠，也当好好收起。”
罗纨之刚刚也摸了玉佩，虽说以她的眼力看不出价值几何，但是那的的确确是真的玉，而不是谢三郎口里说的水矿石。
阿八其实不在乎这玉佩的真假价值，只因为是母亲所赠才珍惜至今，他感动地揖手道：“多谢郎君！多谢女郎！”
“阿七、阿八、小石头……”一位穿着朴素、长相儒雅的清瘦男子快步走来，几个孩子都像小鸟归巢扑向他，抱着他的腿。
“师父！”
是他？
此人罗纨之先前在茶馆里看见过，就在她准备去的那家画馆里。
孩子们七嘴八舌在说刚刚的事，那中年男子听完后抬头看向两人，走上前施礼道：“在下严峤，适才多谢女郎、郎君出手相助这些孩子。”
“不妨事，举手之劳。”罗纨之微笑，又好奇问：“郎君与严大家是同族？”
在建康姓严的人并不多，何况近看这个郎君眉目居然和严舟有五六分相似，让她不由怀疑起他的身份。
严峤平静道：“他是在下兄长。”
一个是大晋的首富，另一个居然在画馆卖画为生，这两兄弟的差距还真是天壤之别。
罗纨之还有事想问，但严峤已经对两人行了一礼，带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转身离去。
“严舟是家中庶长子，那位严峤是家中嫡子，严家没落后，严舟白手起家，富甲一方，也曾经重用过他这个弟弟，只不过两人最后还是一拍两散。”谢昀为她解释。
“原来就是他……”罗纨之看着严峤的背影，所谓的二当家。
严舟那么大的产业，自己一个人如何管得过来，必然是层层划分给亲信。
回过神，罗纨之又问：“三郎，你刚刚为何骗那孩子说那块不是玉？”
谢昀把手里一直提着的圆形纱灯放在她手里，温声道：“怀璧其罪。”
怀璧其罪。
一个人若没有本事保护珍宝，就会惹来觊觎和窥视，引来无穷尽的麻烦。
“啊，还是三郎想得周到。”罗纨之捧住灯笼，半透明的纱娟都能看见里微微晃动的火苗，她抬起眸，正好对上谢昀深邃的眼睛，似在思索什么。
罗纨之看不透他，只能问：“……三郎在想什么？”
谢昀望着她，唇角上扬，道：“你和严舟学到不少，这煽动群情的手法似曾相识。”
罗纨之有些忐忑，她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和严舟放在一起比较，“三郎是觉得我这样做，是不好吗？”
“手法方式无所谓好坏，且看用的人用来做什么事。”谢昀道：“你做的对，那就是好方法。”
罗纨之眼睛亮了起来，抿着唇笑道：“所以三郎是在夸我做的好？”
“你现在已算是半个行家了，只怕我日后都要倚重你了。”谢昀语气温和。
虽然知道谢三郎是在说笑，但罗纨之心中还是忍不住雀跃。
她不说和从前的罗纨之完全不一样，但至少比在戈阳时更有本事来！
罗纨之手里还有捡到但忘记还回去的一个画轴，她与谢昀走过河，不巧画铺已经关了门。
可能刚才的事情让那些孩子们受惊了，严峤提前把他们都带走了。
罗纨之只好等以后找机会再还。
正好，她也很想结识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严舟闹翻的，还有没有可能和她一起做事？
中秋观月最好的地方还是在河边，沿着淮河两岸聚集了不少人。
水灯占满了河面，带着人们美好的心愿飘走。
罗纨之没有下去凑这个热闹，就坐在谢昀身侧不远的地方，看那些想上前又胆怯的贵女在前面转来转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们想跟三郎说话，为何都不敢上前？”罗纨之不经意问。
实在也太多了，一茬又一茬的，罗纨之都看得眼花缭乱了。
谢昀指间挂着千金酿的瓶子，小臂随意搭在单支起的膝盖上，随性又优雅。
罗纨之发现这个谢三郎若是讲规矩仪态时，可以做得完美无缺，但是他随意放纵起来也会视规则为无物，恣肆任性。
可无论是守规矩的还是不守规矩的，他都有办法做到让人赏心悦目，犹如一道美景。
比天上的圆月引人注意。
谢昀饮了口酒，“或许是如九郎说，我的眼睛不够温柔，所以那些女郎与我对视都坚持不过十息，不敢也是理所应当。”
“还有这样的事？”罗纨之扭身转头，手撑着身侧，狐疑地望向他的眼睛。
“我怎么不觉得？”
谢昀乌沉的眸子转向她，“那你想试试？”
罗纨之盯住他的眼睛。
谢昀慢悠悠数道：“一息。”
谢三郎的眼睛不够温柔大概是因为他的眼型不如九郎圆润角钝，它们犹如飞鸟扬翅，又如出鞘利刃。
危险、锋利。
让人总会不由自主避开它的锋芒。
“二息。”
而且他的眼瞳颜色很黑，是子夜的天幕，是不见底的深潭，天高水深，皆是常人无法丈量、试探的深度。
因而有了无法捉摸、估量的神秘。
因为看不透，所以更加引人想要探究。
“三息。”
眼形变了些，被他浅浅弯出了个弧度。
三郎，是在笑吗？
为什么忽然看着她笑？
罗纨之呼吸变得略急，想起谢三郎的几次笑，总是“不怀好意”的预警。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又变得近了？
三郎那浅浅的、带有酒香的呼吸好像若有若无地拂到她的唇上，她只要伸出舌尖，似乎就能够探到那些酒味。
她下意识咽了咽。
她并不嗜酒，但此刻却很想沉沦。
她的眼睛甚至不由自主想往下瞟，想找到三郎唇的位置。
找到后呢……
罗纨之自欺欺人地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她不知道。
“四息。”
罗纨之被谢三郎的报数吓了一跳，眼睛又老老实实回到了原来的高度，努力撑着眼睛盯着谢三郎的眼。
但这会状态更糟了，因为三郎似乎发现了她先前的企图，正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鼓励她、纵容她。
罗纨之咬住了下唇，眉心深颦不放，睫毛不安地颤动，每一次张覆，下面的眼睛就很想趁机逃跑、躲开。
谢昀的手轻轻别过她鬓角散落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她正要闭上眼睛，就听耳边落下一个字。
“十。”
罗纨之诧异到完全放弃闭眼，呆了片刻，意识到不是自己耳朵的问题，而是谢三郎自己打破了规矩。
“三郎怎么跳了好几个数字？”
五六七呢？八。九呢？
谢昀的手掌往侧滑，几乎就撑在了她的臀后，而他身体也倒向她，唇瓣凑近她耳畔，低低说了句：“因为我不想你输。”
他打乱了规则，也打乱了罗纨之的心。
她的心跳变得紊乱无序，好像一只迷路的兔子，如何努力都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为什么？”
“因为我想。”
这是在告诉她。
因为他想，所以能够打破任何规矩？
若是她想，也可以无视任何规则？
【作者有话说】
三狼：赢了奖品是我，所以别输！
阿纨：奖品不能是钱钱吗？（星星眼）
三狼：只有我。（加上我的钱）
*
注：１出自《世说新语&#183;言语》
晚安，明天见～
*

第58章 伤心
彭——
不知道是什么人放起了烟花， 灿亮的流光在夜幕炸亮，欲与月亮争辉。
虽然只有很短暂的那么一瞬，但足以夺人目光。
本赏着月色的人纷纷扭头， 去欣赏那瞬息即逝的美景。
罗纨之没有转头。
因为她在谢三郎的眼睛里已经看见了那些光，比任何东西都要绚烂。
若这世上真的有巫蛊之术，那他谢三郎定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罗纨之攥紧自己的手， 就好像捏住了自己不安分的心。
“夜深了， 有点冷，我们还是回去吧。”
“手冷？”谢昀把大手摊在她面前，“正好，我手热， 要试试吗？”
这是不想回去了？
罗纨之早已坐立不安， 其实完全没有要试他手热不热的想法。
“不是冷？”谢昀不依不饶看着她。
他还戴着手套， 手能热到哪里去。
罗纨之为了回去，只想快点打发他，将手放入他手心， 轻轻握了下就收了回来， 立刻道：“不热。”
“抱歉， 我忘记了。”谢昀轻笑了声，用左手捏起丝衣慢慢扯走手套， 从低部一寸寸露出玉润的肌肤。
犹如宽衣解带。
一本正经的谢三郎突然在她面前变得活色生香。
罗纨之莫名紧张， 气血逆冲向面皮。
不过是摘个手套罢了， 为何就好像眼睁睁看着谢三郎剥了衣服。
其实他的动作并没有多大的问题， 问题在于她，她的脑子好像都已经谢三郎搅乱了。
不但将他的话反覆思索， 也会因他的举动而浮想联翩。
无数的思索与联想共同为她构筑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谢三郎他是喜欢了她吗？
可是他应有尽有， 她一无所有， 有什么值得让他在意？
人与人之间，无非舍与夺，母与子如此，夫与妇也如此。
她可以有一百个理由去爱慕谢三郎，因为他身上实在有太多她想要的东西。
可谢三郎他想要什么？而她又能付出什么？
罗纨之正在苦思，谢昀主动把手握了上来。
他的手掌大，指骨长而有力，轻而易举就裹住了她。
来自他掌心的温度让她微凉的小手恢复了点暖意。
“热了吗？”
“嗯。”罗纨之压着下巴，视线低垂，轻轻应了声。
暖上一阵，谢昀的拇指又揉进她的掌腹，让她紧攥的手指打开了些，由他横行无忌地闯入，随后沿着她的地纹线反覆，像是在描摹她生命的长度。
这样来去自如的感觉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罗纨之收紧手指，桎梏着这“无礼”的宾客。
“收这么紧，是不想让我暖？”谢昀撩起如梳的密睫，眸子漾出笑意，“还是弄痒你了吗？”
“三郎这是在作弄我吗？”罗纨之感觉有被入侵的征兆，她的身体倾向于三郎，但是理智还在拉扯着她。
“我只是想让你热起来。”谢昀捏住她的手，正二八百道：“现在就比刚刚好多了。”
她的手的确热了。
“……多谢三郎。”罗纨之松开手指，也想让谢三郎放开她的手，然而谢昀却将她的手忽而横跨过他的双腿，压在了他的右腿侧，她的身体因被手臂带动，不由朝谢三郎靠去。
她一抬头，谢三郎精致的下颚就在眼前，再往上一点，是两片轻挨在一块的唇瓣。
风吹动头顶的树叶，簌簌起舞。
一片不期而来的云完全遮住了圆盘大的皎月，而地上灯笼里的残光已然微弱，只够照亮他们交叠的手和逶迤在坐席上的一片裙袍。
“这样的谢，太轻。”谢昀自昏暗中垂视她的眼睛，低声哄道：“换个吧。”
罗纨之暗暗咬牙。
狡猾。
这不是强买强卖，强施恩强求报吗？
在戈阳时，亏她还觉得“谢九郎”难办，无论她如何用心卖力撩拨，他都岿然不动。
原来她是小巫见大巫，班门弄斧了！
论起撩拨勾引的功力，谢三郎才是其中翘楚。
所以她如今一败涂地，弃甲曳兵的样子一定会被谢三郎偷偷笑话。
就这样服输吗？她不甘心。
罗纨之手掌按在谢三郎的膝上，感受到他结实的大腿完全撑托住她的体重，她带着怦怦跳动心，慢慢把红唇移动。
三郎的颈掩在两片霜色交领之中，犹如拔起的玉笋，哪怕在溟溟暗处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准位置。
“三郎想要我亲哪？”
她对上那喉结的位置，轻呼一口，“是这儿吗？”
她偷偷把那个“轻”字换了个意思。
谢昀握在她手腕的指头收紧了几分，罗纨之得知他非磐石，亦能拨动，心中总算快意不少。
但她也没有就此下嘴，而是又抬起了身，把脸对上谢三郎的脸。
幸好现在昏黑一片，她看不清谢三郎的眼神，谢三郎也看不见她的脸红如血。
她的声音从容，就好像能够轻松地掌控一切。
“或者三郎是想要我亲这？”
她试探地往前，鼓起的唇瓣已经稍稍挨上了那片柔软，似压不压，欲亲不亲。
好像就像一阵调皮的风，准备随时表演个来无影去无踪，或是一场绵绵春雨，润物细无声。
谢昀把手松开，绕到女郎的身后，不等他擒住那截随时准备躲开的脖颈，耳边就迎来了不速之客。
“谢三郎！你在这啊！九郎！来来来——”
脚步声靠近，夹杂着人声。
罗纨之腾地一下爬起身，在几个灯笼照过来前，就跟只逃命的兔子咻得一下跑走了。
谢昀伸着还没收回来的手，亦是诧异。
“咦刚刚跑走的，是个女郎？”
谢昀把手收回膝盖，回眼望向那几个不受欢迎的来客。
几个灯笼聚来，朦胧的光照在谢昀泛红的脸颊上。
走在最前面的郎君“噗嗤”声放肆地笑了出来，一手提起灯笼，一手捧住肚子道：“哎呦，这谁呀，我们冰清玉洁的谢三郎居然露出一张欲。求不满的脸。”
被侍卫拦住，也没败坏庾七郎的兴致。
“你何时到的建康，竟也没有告知我一声。”谢昀整理下袖子，端端正正坐直，挥手让侍卫放他们入内。
庾七郎戏谑道：“知道您贵人事多，我怎敢叨扰，我这一路游山玩水而来，也顾不上想你。”
几名年轻的郎君随庾七郎而来，都看见刚刚逃窜而去的女郎背影。
“莫非是在茶馆的那娘子？”蓝衣郎君刚提了个头，就被谢三郎的目光盯上了，即刻知道自己戳中了谢三郎的心事。
庾七郎还追问：“谁呀？”
“与你无关。”谢昀冷漠打断。
“哎。”庾七郎一屁股坐在谢昀的身前，席地而坐，他摇摇头，一语中的：“三郎啊三郎，怎么对个小女郎求而不得了？”
谢昀朝他微笑：“因为七郎你不解风情，坏我好事啊。”
庾七郎一愣，他犹如看怪物一样看着谢昀，万没有想到谢三郎居然还当面承认了。
他真的在追求一个女郎？
不等庾七郎再张嘴。
谢昀已经冷冷吩咐旁边的侍卫，“把他扔出去。”
“欸？我才刚——”
苍怀和另一名侍卫雄赳赳气昂昂上前，一人架住他一只胳膊，把他生生端走。
中秋过后，天气转凉。
罗纨之带着捡到画卷去找严峤，先是去了画铺，铺子里只有个打瞌睡的小郎君，说先生不在店里，在家中教孩子们画画。
罗纨之本可以直接把画给这个小郎君的，但是交出去后就不好再去找严峤，故而她只说有事要找那叫阿八的孩子。
看店的小郎君上下打量罗纨之。
见她戴着帷幔也能看出样貌不凡，加上穿着不俗，一定是来自世家，不敢怠慢，遂写了张条子把地址给了她。
罗纨之带着南星找过去，若说青溪附近是贵里，那淮河南岸多是普通民居，逼仄的巷道里，几步就能看见一道院门，可见里头每家每户只有很窄小的空间生活。
罗纨之找到地方，南星上前去敲门，不一会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出来看门，警觉地伸出半个脑袋：“谁啊。”
罗纨之说来找严峤，那孩子狐疑道：“我去问问。”
不多会他回来，连门都没有开，直接在门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师说他不在。”
“……”
南星嘴角抽抽，对罗纨之道：“罗娘子，他这是不想见你啊。”
罗纨之也不知道为何这个严峤对她好像特别不待见，明明她也没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那天她还帮了那个叫“阿八”的孩子。
寻常人应该对她以礼相待才是，而不是让她吃闭门羹？！
不过罗纨之也不是寻常人，她扭头就走，等过几天有空了又来，毫无疑问这次又得到“老师去远足了”的回应。
罗纨之就不信了，次次她都会这么不赶巧。
又隔了两日，罗纨之再去，这次是阿八开的门，他知道罗纨之想要见严峤，所以这次偷偷帮了她。
“老师就在里边的院子里糊纸。”
糊纸裱画一直都是严峤亲力亲为，趁着近来天气好，他多做些，好晾干。
陌生的脚步声停在旁边，他回过头，立刻就拧起了眉，“女郎为何这般执着？”
他都失礼了那么多次，若聪明点的酒知道他的意思。
“我只是想和郎君说几句话，为何郎君拒而不见，我可有哪里得罪了？”
严峤道：“你是为谢三郎当说客的吧，我虽然和严舟交恶，但也不会帮他对付自己的亲人。”
罗纨之还不知道谢三郎和严峤之间也有过来往，难怪那天他就表现得相当疏离。
“我不是为三郎而来的。”罗纨之道：“我……”
“不用再说了，女郎帮了阿八，我很感激，但你也看见了，我已经一贫如洗，还要养这么多孩子，没有余力报答女郎。”
罗纨之环顾四周，这处院子虽然简陋但整洁，不但有小小的秋千，还晾晒着一些干鱼干菜，几个孩子从旁边一间小屋伸出脑袋好奇打量他们。
严峤对他们喊了声：“还不去练笔，今天晚上谁画得线歪了，就少吃一个蒸饼。”
孩子们顿时做鸟兽散。
“我不是来要报答的。”罗纨之把卷轴还给他，“我见了先生画的舆图很感兴趣，先生有此大才，怎堪埋没于此？”
严峤接过她递来的舆图，展开一看是先前阿八弄丢的那一幅。
“原来在女郎这里，女郎以此藉故要来见我，不知阿八为了这一副图伤心的几天没吃好饭，在女郎心里，功利为重，私情为轻。”
罗纨之被严峤说得面上一热。
但是她确实是因为藏有私心，故而没有把画马上交回来。
“抱歉……我不知道……”
“哼，女郎和谢三郎一样唯利是图，薄情冷意，恕我不愿和你们这等人有来往。”
“先生为何这样说三郎？”罗纨之不禁恼怒。
“益州水患，朝廷拨粮赈灾，谢昀与严舟合谋，共吞灾粮，视天灾之下扶老携幼、流离失所的百姓于不顾，他不是唯利是图，不薄情冷意吗？”严峤站直身，一甩袖子，怒道：“女郎莫要多费口舌，请回吧！”
严舟和赈灾粮有关系她确实清楚，因为这个消息还是她透露给严舟知晓的。
但是她不知道谢三郎的用意，难道真如严峤所说？
罗纨之留了五百钱在门口，权当给阿八的赔礼，心乱如麻地坐上马车回到扶光院。
谢昀在书房，罗纨之敲了门进去。
她不想把谢三郎想成个坏人，但是这件事牵涉实在是太过严重，让她不能忍在心中。
谢昀听她去找了严峤，很快就明白她的担忧。
“抱歉，虽然你想用他，但是他和我有些不太愉快，可能不那么容易答应你。”
罗纨之在用人方面也是逐渐有了心得，故而让她事倍功半，越发在生意上得心应手。
但是好的管事寥若晨星，可遇不可求，就好像能辅佐皇帝的良臣名将，总是千载难逢。
“三郎，那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三郎让我透露给严舟赈灾一事，就是为了……”她说不出口那些可怕的话。
谢昀接过话，问：“你觉得我是个坏人？”
罗纨之连忙摇摇头。
她当然不想，不想谢三郎是个坏人。
即便她不认为自己高尚，也不会想着自不量力要去拯救黎民百姓。
可她也不愿意去害人。
倘若谢三郎利用她，而她助纣为虐。
她的良心难安，也会对谢三郎深恶痛疾。
“我要严舟去贪赈灾粮是真。”
罗纨之两眼圆瞪，一脸正气，好像随时就要对他横眉冷对。
谢昀手里还在摆弄着一枚印章，他用指头轻轻扫了扫章头，抬起眼来，“但是我没有妨碍救灾安抚，早在朝廷拨出之前，荆州已经出粮出人了。”
罗纨之脸色缓和下来，“那……三郎为何不告诉严峤，任由他这样误会诋毁你！”
说到这个，罗纨之又想起在严峤哪里受到的气，他用那么严重的词形容谢三郎，她当即就冒出无名火来。
“他误不误会我，与我何干。”谢昀不在乎道：“卿卿误会我，才叫我伤心。”
“……”罗纨之走上前，讷讷道：“我没有，我也是不信的。
谢三郎这次没有搭她的话，好像真的叫她上来兴师问罪的样子给伤透了心。
罗纨之打量他的淡淡的神情，又看他摆弄手里的印章。
往上好的宣纸上一盖，抬起来就剩下个泛有湿。润水光的红印。
她定睛一看，勉强辨认。
是篆刻的五个字——天下第一伤心男子  ？
罗纨之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刻这样的字。
“……这是什么？”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送我的生辰礼。”
是了，谢三郎的生辰快到了，她差点忙忘记了。
谢三郎该不会是估摸她忘了，特意提醒她？
罗纨之硬着头皮又问：“为何那无关紧要的人要送这样的印章给三郎？”
“你说呢？”谢昀抬眸，望着她。
和红印一样鲜艳水。润的还有谢三郎的唇。
【作者有话说】
三狼：烦人，我老婆刚要亲我。
庾七：欲求不满呐！
三狼：扔出去。
*
注：这个章是真实存在的，记录在《赖古堂印谱。卷二》老祖宗的精神状态也十分清奇哈哈哈哈
晚安，明天见～
*

第59章 生辰
中秋都已经过去好几日， 罗纨之原以为谢三郎早忘她把他撩到一半，扔下就跑的事。
没想到他一直记得，现在就当面同她翻起了旧账。
这时候罗纨之就有些怨那送章的人， 平白无故地奚落三郎做什么，害她跟着受池鱼之殃。
“……那人定然是在戏耍三郎！”罗纨之刚刚才误会完谢三郎，这会当然要坚决表明立场， 表示同仇敌忾， 她甚至还握起拳点头道：“实在可恶。”
“确实可恶。”谢昀温和地笑道：“兴许是我近来看着比较好欺，对人太过放纵，让人生出了狼心豹子胆，竟敢戏耍于我。嗯， 我日后定会十倍、百倍奉还。”
罗纨之耳朵里听着那“十倍”、“百倍”就感觉自己嘴巴麻麻的， 她眼睫一颤， 轻抿了抿唇，诚恳道：
“……三郎也不用这么挂在心上，反正是不相干的人。”
“我挂记着， 就不是不相干。”谢昀把那张盖有“天下第一伤心男子”的纸拿起来欣赏了会。
罗纨之可看不出他有多伤心， 反而从那被纸遮去一半的眉眼里瞧出些期待的样子。
罗纨之快速眨了眨眼。
谢三郎肯定又在吓唬她！
经过这么多次， 罗纨之才不会这么轻易被他牵着鼻子走。
故而她一伸胳膊，把那张纸从他手里轻轻抽走， 又打量桌子上的笔架， 从中挑了支狼毫， 在盛放朱砂墨的圆腹瓷缸里沾了沾， 提笔就团在长方章印当中的“伤”字画了个圈，在它的右下角写了个小小的“卜”字， 表示作废， 另从旁边引出一字“开”。
天下第一开心男子！
她弯起眉眼， 笑意都要从那双明亮璀璨的眼睛里溢出来，她柔声道：“三郎生辰的时候，我让三郎做个开心的男子，好不好？”
谢昀指背抵在下颚上，指腹不由互相搓揉，好像那儿无端端生出了痒意，他从上面的眼睛往下扫到女郎得意翘起的红唇。
慢条斯理问：“不能，现在就让我当个开心的男子吗？”
罗纨之把纸张用麒麟纸镇压好，摇摇头，认真道：“不能呀。”
她鬓边簪的紫华花也随她一同晃了起来，齐齐对着谢三郎摇摆，几片娇粉的花瓣飘落，打了几个圈落到了纸上。
“我还需要时间做好准备。”罗纨之神秘道。
说罢，她就跑了出去。
谢昀望着罗纨之溜走的裙摆，她就像条滑不留手的鱼儿，再一次逃之夭夭。
他轻笑了下，捻起那瓣被主人遗弃的花瓣，含入唇齿。
他用舌尖抵着那片花瓣，淡淡的甜味中带有一丝果香，芳醇异馥。
“你最好是……”
未完的话随着那被舌齿搅碎的花瓣一同咽了下去。
罗纨之出去不久，谢九郎就来到书房。
他主动道：“我刚刚碰见了罗娘子，她最近精神都很好啊。”
与在安城见到那个愁绪难展的娘子完全不一样了。
这才一年的时间，仿佛变了一个人，为人落落大方，处事圆滑机敏，而且更加自信大胆。
种种这些加在一块，让她的美也变得更加引人注意，就连府里年纪小一点的郎君都在私下里讨论。
就像是在最好年华里盛开在枝头的花，光彩耀目。
“也不知道她这个女郎怎么有这么旺盛的精神，每日里忙不完的事，从不知道疲惫。”谢昀把纸挪到了一边，用书盖了起来。
“这不就和兄长一样，兄长的精力才是强盛，熬鹰驯马都不在话下。”谢九郎自己搬了椅子坐下，“不过母亲都说，若她生了女儿，兴许会像是罗娘子这般的。”
“所以母亲就常找她？”谢昀知道罗纨之头发上的那朵花，名为斗雪，只有在萧夫人的院子里有种。
若非关系要好，也收不到她的赠花。
萧夫人的喜恶不难猜，她懒得和人虚与委蛇。
“罗娘子是向母亲去讨教的，你知道母亲虽然懒，但还是愿意教人，尤其是她喜欢的。”
“……”谢昀手撑着下颚，不知道为何生出一丝很微妙的感觉。
他娘这不会是在养女儿吧？
闲话聊了一会，九郎笑容渐收，说起心烦事：“兄长你可知道，仲楠他这次真的陷进去了。”
仲楠是陆二郎的字。
“那千金楼的小芙蕖纵然才貌出众，但实难入的了陆皇后的眼，我怕他最后是要伤心的。”
虽然小芙蕖出生低微，谢九郎也不愿意诋毁她，只是就事论事，为好友担心。
可一直循规蹈矩的世家郎一旦挣脱了桎梏，就像脱缰的野马，很难被拽回头。
他沉溺在放纵当中，已经看不见脚下的危险深潭正在慢慢吞噬他。
陆国舅已经是块朽木，陆二郎肩负着他想像不到的重担。
“不用担心，到了那个时候，他自然知道怎么选。”谢昀了解陆家，也早看透了陆二郎。
“但愿如此。”谢九郎叹了口气，又问：“那兄长呢？兄长的妻，祖母可是挑来选去都不满意，兄长可有想法？”
谢昀的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在桌上，“不急，我还有很多事要忙，顾不上。”
九郎摇摇头。
祖母可不会管这么多。
月底看完账簿，罗纨之通体轻松。
这大概是她度过的最为快乐的一段时间。
从摸爬滚打到熟门熟路，她用在千金楼赚到的钱又逐渐开了几家新铺子，同时还管着谢三郎的几份私产。
为此广招能人。
不但能分担她的重担，还可以为她出谋划策，争取更多的利润，规避更多的风险。
她深深明白为何那些名将枭雄帐下都少不了见多识广的谋士。
一个人的能力再大，也是有限度的，只有知人善用，才能走得远。
至于小芙蕖和陆二郎已经偷偷见过几面，每每收到小芙蕖的信，她总能想到一个羞怯的女郎欢喜又忐忑地笑。
她勇敢了一次，虽然让雪娘子极为不满，但至少换来与心上人的相知相近。
她离开千金楼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还与齐娴见过几次，她的状态比起初好上很多，虽然还有些烦恼被那些贵女背地里取笑。
她才不在乎皇甫倓的面子，她就是不想平白无故受这样的气。
罗纨之很能体会齐娴那愤怒又不甘的心情。
因为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虽然她们取笑你是不对，但是在这个位置是免不了备受瞩目，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她们本来就妒忌你能轻而易举得到她们想要的，所以更会千方百计地挑你的毛病。”罗纨之语重心长道：
“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可以学，可以改，去适应它，直到无隙可乘。”
齐娴道：“这样太累了，更何况我又不会一直待在这，等我哥哥安顿好了我便要去找他，这什劳子的侧妃谁爱做谁做。”
齐娴会耐心按兵不动的原因在于齐赫刚刚元气大伤，要休整恢复。
而她也需要时间去迷惑皇甫倓，让他放松警惕。
罗纨之知道了齐娴的决心一直没有改变，心里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纸醉金迷的生活并没能控制她，她想要离开的心没有因为皇甫倓有任何动摇。
就好像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方向，很难再扭转回来。
罗纨之不心疼皇甫倓，只是会由此物伤其类。
若初心就不纯粹，是不是就不配得到好的结果？
齐娴发现罗纨之的失神，还当她在为自己操心，反而安慰她道：“没事，我现在一切还好。”
“嗯，我在罗家看过城郭修缮图。”罗纨之用指尖点了茶水，在桌子上涂抹示意，“晚些你去东市的时候可以留意逍遥茶馆对面有家画铺，擅长把山川景色画成堪舆图的样子，供外来客赏玩，你找到一个脖子挂玉的孩子，他叫阿八，你跟他要三张图，他就会给你。”
罗纨之进王府捎带不了任何东西，皇甫倓对她是严防死守。
上一次千金楼齐娴消失了那么久，皇甫倓对谢三郎都旁敲侧打，打探过好几回。
一直都还在怀疑与她有莫大关联。
齐娴记下了，平静点头。
这么长时间的等待，她已经淡定从容许多，不会动不动就为一点进展而激动。
“那我过几日再来看你。”罗纨之交代完就打算告辞。
“等等。”齐娴好不容易见她一面，奇道：“今日有事？你连一盏茶都还没喝完。”她边说着自己就想到了，“我听说今日是谢三郎的生辰，你该不会是赶着回去给谢三郎过生辰吧？”
齐娴猜对了一半却没有猜对另一半。
罗纨之笑道：“今日谢家为三郎摆宴，请都是世族权贵、皇亲国戚，我哪能去呀。”
齐娴默了下，想起皇甫倓跟她说过的话，神情怅然地望了眼容貌姣丽的女郎，“九娘，你喜欢谢三郎吗？”
时隔这么久，罗纨之又一直跟在谢三郎身边，齐娴也知道自己的哥哥是没有什么指望了，但是谢三郎是个再好的郎君，也不是她的良配。
出生的高低，就是天堑。
不平等的身份，注定有人要受尽委屈。
罗纨之笑容淡了，手指搭在茶杯上敲了敲，这个动作莫名让她想起谢三郎的习惯，于是又把手指蜷了起来，放在了膝盖上，“谢三郎能护着我，我在他身边可以得到更多。”
无关喜不喜欢。
既然有益，那便没有什么不好。
“我还听说，谢家的老夫人预备给谢三郎选妻，那阵势比皇帝选妃还要大，今晚倒是个好机会，只怕谢三郎都要挑花眼了。”齐娴暗示道。
若今日罗纨之有所期待，只怕要失望了。
齐娴的话倒也并不是随口胡诌，罗纨之果真就从戌时等到亥时，月亮都高挂头顶。
连谢三郎的人影都没见着。
罗纨之从站着变成蹲着，最后干脆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
南星、天冬、素心、清歌都去服侍三郎了，只有她奴婢不是奴婢，客人不是客人，最是尴尬。
今日是谢三郎重要的日子。
他进朝为官，又适龄逢婚，忙于交际应酬，一时顾不上她这边也再正常不过。
说不定南星都没来得及告诉他。
齐娴的话再次在她脑海里响起。
以谢三郎的年龄，要娶妻纳妾再正常不过，但罗纨之还是私心希望他不要这么快。
希望归希望，但这哪是她能说的上话的事。
罗纨之无奈叹了口气，锤了锤小腿，从石头上爬起来，正想放弃这无尽的等待，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落入耳中。
她回过头，提灯踏月而来的郎君疾步而来，风扬起他的袖摆，犹如仙鹤后展着羽翅。
摇晃的烛光都弄乱他的影子。
“三郎……怎么来了？”罗纨之有些吃惊，她还能听见远处热闹，说明宴会并没结束。
他身为主人却提前离开。
谢昀望着罗纨之有些委屈的双眼，轻轻道：“你在等，我如何也会来。”
【作者有话说】
放假会多写的（试图画饼ing）
昨天改锁文太晚没睡多久＋姨妈怪来袭，今天我的输入法都颠了，比如我想写狼心豹子胆，它写：狼心包子店。
晚安啦明天见！

第60章 做赌
就像是忽然呛进一口陈醋， 罗纨之鼻腔一阵阵发酸。
谢三郎的话总是让她既欢喜又难过。
该说他如有神悟，所以才善于操控人心吗？
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该做什么样的事， 谢三郎总是能够做到稳妥适当。
就好比这一刻，仅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够抚平她等待许久的委屈。
“三郎不来，我也快走了。”
罗纨之拍了拍衣袖， 浑然不在意地扬唇笑了下。
她才没有那么傻， 既知道他可能忙于和不同的世家女郎见面应酬，还白白等他一整夜。
“不妨事，你走了，我就去你院子里寻你。”
“……”
罗纨之又故意道：“三郎既然忙碌， 派人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非今天不可。”
“那怎么行。”谢昀理所应当道，手提高灯笼，让朦胧的烛光映照在女郎脸侧， 好让他能细细打量她口是心非的模样。
“今日， 我还等着你让我开心， 你是想赖掉么？”
“三郎今日还不够开心吗？”
若是有那么多人围着自己，奉上源源不断珍贵的礼物， 她应当会很高兴。
或许是谢三郎经历太多， 反而不觉稀奇有趣。
“泛善可陈。”谢昀一言概之， 继而看着罗纨之温声道：“我心里想着你的事， 所以也没有注意宴会上有无趣事。”
“你呢？”
罗纨之完全不及谢昀的反应快，只能呆呆问：“什么？”
谢昀微笑道：“你在等我之时， 在想什么？”
“我……”罗纨之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抿唇道：“我……在想账上的事。”
“说谎时藏着点小动作。”谢昀点了下她的额头， “你在等我时， 要不然在念着我，要不然就是在骂着我？是否？”
罗纨之：“……！”
宴会上。
王老夫人笑容满面，朝着来宾一一点头。
虽然是谢三郎的生辰宴，但因为王老夫人德高望重，诸人还是要先给老夫人面子，时不时带着家眷来她面前问个好。
这便见到有位年轻端秀的女郎正垂首娇羞地坐在老夫人下首，瞧着面生。
打听一下才知，原来她是王家女，族中行十六，刚及笄不久，原先随着做江州刺史的父亲在外地任职。
等到适龄之年，才回到建康，准备相看人家。
王老夫人是她祖姑母，谢曜的大娘子是她堂姐，身为王家的女郎，坐在离王老夫人最近的地方，陪她见客。
老夫人的心思不难猜。
“定然是王家丢了荆州之地，心里不好受，想与谢三郎结亲，好维系王家的地位……”
“即便是如此，这王十六娘子的身份与三郎也算般配。”
谢三郎的婚事一直都被建康上流关注，不但王老夫人一直挑来拣去选不到满意的，其他人也会时不时望着自家的女儿叹气。
要身份比不上，要美貌也不够，才智更别说。
萧夫人远远看着老夫人面前人来人往，就觉得累，懒懒打了个哈欠对身后的九郎道：“你去跟你祖母说一声吧，我就不过去打招呼了，先回去歇着了。”
她再环视四周，自己的那好大儿早不见踪影，不由抿唇一笑。
竖子跑得比她还快。
九郎躬身送别母亲，独自走上前去同老夫人转达萧夫人的辞意。
王老夫人虽然最看中谢三郎，但论起疼爱，还要数谢九郎是独一份，所以萧夫人又半途偷闲的事，她不好怪罪到九郎头上，只是心疼他摊上个不争气的母亲，频频拿儿子当挡箭牌。
王十六娘好奇地抬头偷瞄了眼站在老夫人面前的谢九郎，不想被对方抓了个正着，她正心慌不已。
谢九郎微弯了眼，朝她温柔一笑。
王十六娘迅速埋下头，窘得连后颈都红了。
旁边的乳媪发现了自家女郎的异状，不由皱眉瞪了谢九郎一眼，趁弯腰给王十六娘整理头发，悄然在她耳边提醒，“女郎别忘记郎主怎么交代的，谢家唯有谢三郎才是最好的。”
别被其他的郎君给糊弄走了，步了王六娘子的后尘。
那个时候倘若她聪明点，看中老夫人意属的三郎，王家又怎么用再送第二个女儿过来，让人背后议论他们有卖女求荣之嫌。
王十六娘揪住膝上的裙，瑟瑟道：“可是我听说谢三郎十分可怕。”
刚刚只匆匆见了一面，虽然不能否认谢家三郎长了张如若神明般完美的脸，更有高门大族矜贵无双的气质，可他看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暖意。
礼貌，但疏离。
她在江州时就听过不少传闻，譬如他对严舟劝酒的侍女不闻不问，又譬如带着他那支训练有素的部曲当街杀人云云。
她并不觉得自己出身高贵就能赢得郎君的喜爱，毕竟从小见识过太多貌合神离的高门夫妇。
那些郎主还能花天酒地，左拥右抱美妾，但是进入后院的娘子唯有守着空房，悲悲切切，聊度余生。
谢三郎若是不喜她。
她在大好年华嫁过去就要过那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多么可怕！
“有老夫人和郎主为你撑腰，女郎无须害怕。”乳媪安慰她，但是这个安慰并没有多大作用，王十六娘脸色苍白，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
这时有个婢女端了杯石榴汁过来，捧给王十六娘。
“九郎说这个时节府里的石榴最香甜，让王娘子尝尝。”
王十六娘端起杯子，连忙朝外去寻，但只看见谢九郎一片消失在人影当中的衣角。
他或许根本不是故意献慇勤，只是看出她的不安和惶恐，所以以此安慰她。
果如传言中所说，九郎是个温润如玉的郎君。
“小十六，发什么呆呢？我刚刚同你说的话听见了吗？”
“啊，祖、祖姑母您刚说了什么？”十六娘连忙站了起来，手里的石榴汁都险些撒了出，旁边的乳媪立刻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王老夫人看着她道：“刚刚三郎有事去忙了，也没有和你说上几句话，想来你现在也歇息够了，不妨找人领你去寻他。”
“祖姑母？”王十六娘受惊，脸色红成一片，在乳媪不赞同地注目下，怯怯道出心底话：“我、我听说三郎君好像已有心爱之人……”
谢三郎又不是一定会看上她，为何非要她凑上去自讨没趣？
“胡诌！”王老夫人轻轻一拍桌几，王十六娘顿时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多言。
“那些都是不实传言你身为王家女郎，也信这些？”王老夫人看着王十六娘快哭出来的样子，不由暗叹。
这女郎出身样貌才学样样都好，就是天生这胆儿忒小了些，一点也不能经受挫折打击，若要委以重任，还需的好好调。教一番，才能配得上谢家的宗子。
她还年轻，也不用操之过急。
王老夫人又柔下声，安慰道：“虽是些风言风语，若你真的在意，回头我就让三郎把人送出去。”
王十六娘心有余悸地离开，乳媪还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老夫人这样说，岂不是坐实了传言，真有其事了？这谢三郎也是，若是喜欢为何不干脆大大方方纳了进来，我们王家也不是容不得人，难道还想当个谁也管不着的外室不成……”
王十六娘不愿听她唠叨，把她手里端着的石榴汁抢过来，一饮而尽。
然而心情也未能平静，她欲哭无泪地同如乳媪道：“怎么办怎么办，谢三郎若是知道此事因我而起，会不会对我不利？”
她们说了半天，一副很好打算的样子，完全没有想过要在太岁头上动土，她这个“罪魁祸首”会不会被针对？
乳媪安慰，“女郎多虑了，眼下我们就照老夫人所说，先找到谢三郎才是……三郎去哪里了？”
谢三郎已经不见许久了。
谢昀跟着罗纨之一直走。
谢府地广，即便他出生于此，也并不是每一个角落都涉足过，尤其在这些边缘的地方。
罗纨之把他带到了一个小院，他抬头看见那院门上的匾额，题有“野趣”二字，稀记得此地曾经属于一位族叔，但已经荒废许多年。
罗纨之让他在门口稍等，自己先从院门缝里钻了进去，还回过头神秘兮兮叮嘱他不能偷看。
也不知道她在捣鼓什么，里边响起“咯咯咯”的鸡叫，和翅膀不断扑腾的声音。
谢昀遵守约定，再好奇，也没有往里面望上一眼。
大约过了一刻钟，罗纨之才气喘吁吁出来，伸手对他招了招，“来吧。”
“好。”谢昀一把握住她没来得及收回的手，顺着她的力走上三层台阶，从院门里走了进去。
里面的情况和他在外边猜得差不多。
四周回廊上的灯笼亮着光，照亮中央的院子，遍地半黄不黄的野草东倒西歪，里面懒洋洋走着十来只毛色不一的鸡。
“这是？”一些完全没有逻辑的事情，即便谢昀再聪慧也想不出解释。
大半夜罗纨之拉他来赏鸡？
罗纨之甩了甩他的手，未能挣开，于是只能就这样说道：“三郎应有尽有，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上回听萧夫人提起，三郎儿时有过一场无疾而终的憾事。”
萧夫人说过，谢三郎儿时也曾有调皮的时候，有一次与族里的兄弟为好玩居然半夜跑去偷抓一位族叔养在院子里的鸡，但由于其中有与他关系不睦的郎君，很不讲义气地提前去告了状。
致使谢三郎偷鸡不成，还被当众狠狠被训斥了一顿。
同行的兄弟们都没有他这般严重，长辈们是知道这样的年岁，正是小郎君们最调皮捣蛋的时候。
可谢三郎不同，他明明心智成熟，处事稳重，断不该做宵小之辈，偷鸡摸狗。
因为这次训，谢三郎明白了。
他不能顽皮，也不能胡闹，他与旁人不一样。
他在属于小郎君最快活的年岁里，得不到一丝放纵的余地，就像是一根紧绷的弓弦，只有紧绷，才能让弓箭射得更远，才是所有人都满意的弦。
经她一提醒，谢三郎很快就明白罗纨之口里说的“憾事”指得什么。
果然，罗纨之紧接着又道：
“哦，对了，这些鸡都是我找人特意买的，这片院子也是我找萧夫人借的，我收拾的，灯笼我点的……”
她强调又强调，总而言之，就是她亲力亲为，特意为他重现当年未完之事，全他不被允许的少年乐趣。
“母亲连这都跟你说？”谢昀很怀疑罗纨之是否还知道更多。
毕竟他母亲看起来不像什么喜欢藏秘密的人。
罗纨之不知他所想，直点头道：
“我听说若一个人少时想做的事情被打断、阻止，会在潜移默化中成为困扰一生的执念，三郎也不想七老八十变成老糊涂的时候再去偷鸡，晚节不保吧？”
“偷鸡”两个字一说出口，她都忍不住想发笑，嗓音闷在咽喉里颤动，最后勉强化作两三声轻咳，正经道：“都说千金难买少年笑，今日三郎可以重拾儿时的遗憾，开不开心？”
谢昀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你只知道我们抓鸡，却不知道当时我们还下了个赌。”
“赌？”罗纨之完全没有听过。
“嗯。”谢昀轻轻应了一声，好像时隔多年他还记忆牢固，不假思索就道：“我也不是那般无聊之人，平白无故半夜去偷鸡……”
“嗯……”罗纨之忍着笑，点头。
也不知道那些小郎君，尤其是谢三郎当年是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会想到去偷鸡呢？
谢昀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是因为有人跟我打赌，说赢了的人，可以要求对方做任何事，我觉得这般算是有趣，才答应跟他们一起去的，所以光是抓鸡不成也没什么，唯独不能让人与继续我做赌才是遗憾。”
“啊？”罗纨之愣了下，不太相信，“萧夫人她……”
“与人做赌无疑赌徒行为，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所以没有告诉长辈也是理所应当，对吗？”
罗纨之“哦”了声，被谢昀三言两语就说服。
“所以你是要与我继续这个赌局？”谢昀若无其事说：“如此才算是全了我的遗憾。”
“……”罗纨之感觉有些怪怪的，但他都这样说了，不答应又不妥。
“好吧……那我们要怎么赌？”
话音刚落，罗纨之感觉就更怪了，她皱着眉苦思冥想了须臾，恍然大悟。
是了，为什么她要下场与谢三郎比呢？
她不就是给谢三郎准备个场子，等着看他怎么“风度翩翩”地抓鸡吗？
谢昀不给她反悔的时间，马上就道：“简单，你我两人就比谁抓的鸡多，赢了的人可以要求对方做任何事，如何？”
【作者有话说】
阿纨：我觉得哪里怪怪的……
三狼：有吗？不是让我开心吗？罒ω罒
*
明天开始放假啦！明天见～
*
谢谢小可爱们亲亲亲亲，好多好多

第61章 开心
夜深人静， 孤男寡女，一地鸡毛。
母鸡们大概也没有想明白大半夜不睡觉把它们闹起来是为何，但是趋于本能， 谁也不想被逮着。
所以只见月下女郎在追，鸡在跑，而郎君……郎君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手里悠哉悠哉地摆弄着一只大竹篓， 好像在用枯草修修补补。
“……这是什么情况？”南星吭哧吭哧从爬上院墙，连脖子都使出了全部力气，好让脑袋刚好能卡在墙上，往里面窥视。
苍怀蹲坐在一旁， 观察了一阵。
“罗娘子在抓鸡。”
“我没瞎， 我是说罗娘子为什么在抓鸡？”
苍怀：“……”
这他哪知道。
别看鸡小， 鸡能跑。
罗纨之实在追不动了，才抓到两只，回过头看见谢三郎还坐在垫有大芭蕉叶的回廊上， 朦胧的光线照在他的发上、衣服上， 淡化了边线， 好似和那陈旧的环境融为一体。
“没力了？”谢昀朝她笑，善解人意道：“那你歇着， 我来。”
罗纨之马上就把手里的鸡一放， 两只鸡咯咯直叫， 已是恼羞成怒， 登时就翅膀飞扑起想要抬脚蹬她，吓得罗纨之花容失色， 慌不择路埋头逃窜， 一头扎进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她惊魂未定， 紧挨着的胸腔还在震颤。
罗纨之拔。出脑袋，仰头一看。
谢三郎果真在闷笑，他的眼睛微弯，亮如繁星，唇红齿白，笑容难抑。
她还从未见三郎笑成这幅模样。
好像一下倒回了八、九年，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罗纨之从他怀里退了出来，揉了揉撞红的鼻尖，把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仰面不怀好意道：“到三郎了。”
抓鸡谁也别想有风度！
“好。”谢三郎不紧不慢把掉落的篓子捡起来，走回到鸡群中。
因为他没有任何附有攻击性的举动，所以母鸡们在他周围阔步闲逛，没有立刻四散而逃。
谢昀慢条斯理用木棍支起大竹篓，又在木棍上尾端拴上一根从院子角落搜寻到的细麻绳。
光这几下，罗纨之已经看出他是在设置陷阱。
他们事先没有约定抓鸡究竟是怎么个抓法，所以现在的罗纨之瞧见谢三郎正大光明地设置陷阱，除了目瞪口呆之外说不出他半个“不”字。
“你、你居然身上带有栗米？”罗纨之提裙迈过去。
设置陷阱需要放上诱饵。
鸡又不傻，没有好处为何要以身涉险？
“没，我给你带了几块糕，外面的厨子做的，味道很不错。”
“……”罗纨之眼睁睁看着谢三郎把帕子里包着的、味道很不错的软糕掰碎撒在竹篓下来，都不等他走开，就有贪吃的鸡从他的手臂下伸出脑袋，大胆啄食地上的糕碎。
等他走开后，那只鸡就肥着胆子彻底钻进竹篓，“咯咯咯”叫得更欢，好像呼朋唤友。
罗纨之不由心想。
这些鸡肯定还没尝过人心险恶，所以没有防备之心。
若是她肯定要三思而后行！
谢三郎坐回原处，手里还拽着那根可以牵扯支杆的细麻绳，示意罗纨之也过来歇息。
罗纨之坐下时，里面那只鸡已经撅着屁股埋头大吃，还有几只鸡好奇地探头探脑，还在犹豫。
谢昀把帕子里剩下的递到罗纨之面前，温声道：“你吃吗？”
糕点的形状已经有些被挤压得看不出原来的轮廓，但上面点缀了红色的果酱可以看出原先是画有花纹，应该是很精致的。
“我想，你这么晚应该也会饿了。”
酸甜味钻进了鼻子，罗纨之不饿也馋了。
“三郎狡猾。”罗纨之忍不住道。
他这个法子别说是鸡了，就是人都没几个逮不住的。
世上趋利附势的人，都经不起诱惑。
罗纨之边吃着糕，边看那边的鸡蠢蠢欲动。
耳边又听见谢昀在问她：
“若你赢了，你会向我要什么？”
糕意外地好吃，罗纨之几口吃完了一块，又拿起一块，不假思索地回道：“唔，问三郎能否割爱，把你手下那陈管事给我，我发现他理得帐都特别清楚，若是不行的话，他那个还在当学徒小徒弟也可以……”
说起这些事，罗纨之就滔滔不绝。
在生意上她越得心应手，越野心勃勃，恨不得把天下的能人巧匠都收归“麾下”，让她可以壮大自己的生意。
谢昀随意应了声，没有说好或者不好。
罗纨之偷瞄了他一眼，三郎好像没有不高兴，只是也没什么表情。
也是，她当着他的面开口要人不太好，以后这样的事还是偷偷来吧。
这时另一只鸡终于在美味的食物和未知的危险之中选择了舍身求吃，也勇敢挤进竹篓，跟同伴抢食，现在陷阱里面已经有两只了。
再来一只，罗纨之就要输了。
罗纨之把糕咽了下去，时不时瞟向谢昀的手指，而他岿然不动。
宛若手里牵着的不是简陋陷阱，而是至关紧要的大事。
罗纨之盯着那些鸡，在心里一遍遍道：“别上当、别上当。”
但母鸡没能和她心意相通，又一只鸡按耐不住，扭着屁股挤了进去，“砰”地一声，竹篓倒下，抓住了这三只贪吃鸡。
时机恰到好处，没有少一只也没有多一只，刚好让他赢。
胜负落定，罗纨之不由一叹。
“是三郎赢了。”
谢昀道：“愿赌服输？”
“嗯……嗯？！”罗纨之目光讶然，她没有料到谢昀忽然倾身靠近。
不但如此，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指腹擦过她的脸颊，而后五指微张，掌腹贴在她的颈后，指。尖轻扣在咽喉上。
没有握紧，也让她不能再退后躲避。
脸离得很近，罗纨之都能嗅到他身上除了沉水苦香还有淡淡的千金酿。
三郎喝了酒。
喝了酒，他会比寻常更放纵。
罗纨之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为何闭上眼？”谢昀忽然问。
听见声音罗纨之又睁开双眸，她的眼睛里充满疑惑，让谢昀不禁又露出了笑意。
“你以为我离着这么近是要吻你吗？”
难道不是吗？
罗纨之知道自己故意戏弄了谢三郎几次，所以这次谢三郎让她赌输了。
她输了，谢昀又靠他这么近，若不是这个原因，还有其他？
谢昀望着她，一字一字缓慢道：“我想要你吻我。”
他赢了，所以可以让她做任何事。
罗纨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谢昀的眼睛盯着她的唇，又望着她的眼睛，无声却也在催促。
罗纨之愣了下。
不知道他们这样算什么。
她既不是奴颜媚骨的烟花女，他也不是寻欢作乐的红尘客。
除此之外。
亲吻不该是相爱之人才能有的亲密吗？
他想她要这个吻，似是在要她的情，仿佛如此能够证明她切切实实为他动了心。
罗纨之只迟疑了片刻，就把唇贴了上去。
谢昀身为男子，却也有着两片柔软的唇瓣，而且他的味道很干净，也很好闻，即便沾上了酒气，也不热。辣冲鼻，反而能与他身上的气息融合成一种更加醉人的味道。
价值不菲的千金酿与举世无双的谢三郎，这就好比豆腐脑浇上了桂花蜜，是锦上添花，也是美上加美。
若搁在一年前，罗纨之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尝到谢家那位高贵如谪仙的谢三郎的味道。
其实罗纨之也不知道如何吻，还是照着上一次醉吻时依葫芦画瓢，把他的两瓣唇砸吧几个来回，就好像吮美人蕉花蜜。
谢昀把“随你”二字贯彻到底，任由她小猫般把他的唇都舔得湿。漉漉。
已入了秋，晚间也荡起了轻风，树叶在两人头顶簌簌响动，明明是个凉津津的秋夜，但罗纨之却热出了一背的薄汗。
她觉得燥。热，很想扯开衣襟，但这可绝非个好主意。
于是她偏过脸，转而想要后退，只是她后颈上的桎梏没放开她，她被压在了原地，她只能问：“……怎么了？”
“就这样？”
罗纨之从谢三郎的声音里听出不满足。
“不是这样吗？”她辩道：“你上回就是这样做的！”
原来罗纨之都是学他的，她的任何举动、反应都出自于他。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就好像沸腾的油锅不断拱起了热泡。
谢昀笑道：“对，也不全对。”
罗纨之刚生出疑惑，谢昀就主动贴了上来，唇瓣紧靠，嗓音既低又哑地重新教道：“先张开嘴。”
罗纨之半信半疑地稍启唇缝，在这一刻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引狼入室。
下一瞬谢昀的舌尖就顺利抵了进来，罗纨之再要反悔也无力回天。
她只能蓦然睁大眼睛，任由自己温暖的腔。壁被细致缱绻地扫荡。
她重新认识了何为亲吻，也认识了情迷意乱的谢三郎如何大胆、肆意。
如春风融化了冰雪，温暖、湿润，到处都泛着热。潮，腾着迷雾。
罗纨之觉得自己的身体全都要化了。
眼前溟濛一片，她像是后仰倒入水中，如浮萍般无助的身体随着涌动的水浪荡起荡落。
谢昀居高临下吻住她，让她毫无招架之力，那如狂风骤雨的深吻仿佛让她窥探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谢三郎。
她不安地扭着腰，挪着地方，一方面是憋气让她肺部承受不住，另一方面是坐的地方还有他先前修框剩下的枝条，凹凸不平地被她坐在了身。下。
谢昀吻了吻她的唇边，抽空问了句：“怎么了？”
罗纨之慌乱地用双手用力抵住他起伏不定又紧实的胸膛，“坐、坐的地方不平，难受……”
谢昀垂眼扫了一下，忽然把罗纨之架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这样便好了。”
好？哪里好了？
罗纨之低下头，和谢昀脸对着脸，大眼瞪大眼。
“这样坐，不好吧？”
她板直腰背，努力把自己的身撑起，好让臀不至于落在他腿上。
“你那日就是这样主动坐在我身上。”谢昀的一只手扶在她的后腰，另一只手依然搭在她的后颈上，把她压了下来。
是一个细心呵护的姿态，也是一个全然控制的状态。
不等罗纨之因回忆生出赧然，谢昀已经仰起脸，再次撬开她的唇，深入地吻了进去，这次罗纨之的香舌也惨遭俘获。
罗纨之的身骨瑟瑟发抖，却并非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身体里涌出的未知热。潮，仿佛要从里至外摧毁她的意识。
她惊恐这种变化，但又无力挣开，只有无意识地轻哼溢出喉咙，反倒像是诱人的鼓励，换来的是三郎更加温柔强势的亲吻。
呼吸交叠，声声急促。
罗纨之趁他喘。息的间隙，抓紧时间提出抗议：“这样坐也不舒服！”
谢昀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滑出袖子，手背因为用力而绷起三根掌骨，纤细脆弱，但却还妄想以此撑起自己的身体，或者推开他的身子。
“为何？”
罗纨之的脸已经够红了，现在连脖颈都泛红，像是枚通红的果子，娇艳欲滴。
她往下飞快看了眼，又抬起泪雾濛濛的眼睛望着他无声控诉。
【作者有话说】
三狼：本来想让你赢的，但是要人不对，不让赢了！
阿纨：啊？？？
陈管事：郎君最近好像看我不顺眼，怎么回事？（害怕）
南星：没事，习惯了就好（拍肩）
*
好消息明天要出去过生啦，坏消息明天还要码字，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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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面对女郎的控诉，谢昀并不以此为耻，也不想罗纨之再把他套入什么疑难杂症里，露出一副担忧的神情。
他握住她的手，亲吻了一下她的掌心，才缓缓放了下去，笑道：
“它只是开心了。”
“——和我一样。”
月色渐浓，灯笼被风吹得打转。
罗纨之又困又乏，被谢昀用外袍一裹，坐靠在他身上休息。
本来只打算喘口气，恢复一下体力，但不知不觉中，她闭眼假寐。
远处蛐蛐的叫声时响时落，宛若在幽静的夜晚独自高歌，扰人清梦。
罗纨之便时而昏，时而醒。
鼻端萦绕着谢三郎的味道，让她莫名心安，但这个心安遇到她的心事就荡然无存。
她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三郎生辰宴上没有遇到什么趣事？什么有趣的人吗？”
谢昀也闭着眼，但他并未睡，听见罗纨之发问，就道：“你听见什么了？”
“……没什么。”罗纨之揉着衣角，不好逼问。
谢昀略想了下，又道：“祖母娘家来了位十六娘，倒说不上有趣，只是她怕我的样子像是老鼠见了猫。”
罗纨之一下睁开了眼睛。
王十六娘？
那还真是高门显贵的女郎。
不过，他怎么这样形容人？
“你是担心我的婚事吗？”谢昀得不到罗纨之回应，依然浅笑道：“我不喜欢王娘子，也不会娶她。”
罗纨之重新闭上眼睛，佯装不在意。
其实谢三郎喜欢谁要娶谁都和她没有干系，他即便再喜欢她，或者说喜欢与她做这样亲密的事情，也不可能娶她。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不说些什么吗？”谢昀轻轻摇晃了她几下。
“说什么呀，三郎的事又和我没有干系。”罗纨之嘟囔了一句。
谢昀停止了摇晃，也没有再出声。
罗纨之眼睫轻颤，不用睁眼都能察觉到三郎的眸光定定落在了她的脸上。
可是她没有勇气迎上去。
罗纨之想起了小芙蕖，那美艳的女郎能够勇敢地对她道：“我喜欢他，只想和他在一起，什么身份我都心满意足！”
是啊，当个妾又怎么样了？
他可是谢三郎啊。
罗纨之用力抿住唇，心绪纷乱。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就如雨后春笋，飞快地遍布了山头，密密匝匝地杵立。
可是她不甘啊，不甘自己出身为什么不能好一些，不甘谢三郎的身份为何不能再低一些。
若是两人的距离可以再小一些，她就不会面临后无退路，前惧深渊的矛盾处境。
眼泪再次不争气涌了出来，她想埋起头，但却无处可躲，只能迎着谢三郎的目光，宛若是被剥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她的弱懦与逃避一览无遗。
谢三郎用手指揩去她的眼泪，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身体的喜欢趋于本能，思想的情感却戴上了重重枷锁。
两人离开小院时本是并肩的，但走着走着罗纨之慢下了脚步。
谢昀也不知道注意了还是没有注意到，并没有任何反应。
罗纨之轻轻用手指抵住仿佛还有余热的唇瓣。
南柯一梦，得失无常。
翌日，罗纨之收到南星送回来的圣旨。
是先前被谢三郎要走的那卷。
“三郎，这是何意？”
南星摇摇头，不敢看她，低着张通红的脸道：“郎君没交代，只要我把这个给你。”
罗纨之奇怪地瞥了眼南星，因为她昨夜压根没睡着，没有精力去追究他今日躲躲闪闪的原因，只恹恹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许是昨晚她没有识趣地接住谢三郎“纡尊降贵”递来的好意，依然没有松动不为妾的想法。
所以谢三郎把这个赐婚的圣旨还给她，让她自己做主。
罗纨之知道强求最难，又怎么可能用这道圣旨随便去绑住一个对自己无意的郎君呢？
她把这圣旨一股脑塞进衣柜的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入了秋，家塾的课程也少了许多。
谢家与其他世家不一样，并不一味把他们关在府中埋头苦读书，常常会把他们带去扶桑城开阔眼界，增长见识。
从种田织布到选人练兵，他们耳濡目染，才能领会到书本上教不了的道理。
但这一切罗纨之用不上，今日下课早，她早早抱著书本回扶光院去，因走得都是小道，平日里没什么人，忽然看见一片衣角在她必经的小径还吓了一跳。
南星冲上前抓人，却抓到一个口里塞满糕点的小女郎，两眼受惊圆瞪，活像只正在屯粮的松鼠被人发现。
“王十六娘？”南星在宴会上见过，一下就认出了她。
罗纨之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这位王娘子，还是在扶光院外。
单见这女郎十五六岁左右，容貌秀美，一脸稚气，身着单碧纱纹裙，头梳凌云髻，头发上单边簪了几朵攒珠的小花，简单却不朴素。
真正出身高贵的人，不用堆砌金银珠宝彰显身份也气质不凡，让人相形见绌。
“我……”王十六娘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轻轻拍了拍胸口，把噎住的糕点努力咽下去，又把衣裙飞快理了理才转回来，羞愧道：“我失礼了。”
她对谢家不熟，没想到这偏僻的的地方还能遇到人。
罗纨之扫了一眼，看见她脚边还有个半开的食盒，那款式很像是老夫人院子的用物，她刚刚吃的就是里面拿出来的糕。
“王娘子是来见郎君的吧，为何不遣人去通报？”罗纨之开口，
说到这个王十六娘更加窘迫，细声解释：“已经通报过了，不过三郎君还没回来，所以我提
前出来……”
王老夫人因为前一天晚上没能撮合成她与谢三郎讲几句话，今日一大早就吩咐她带着糕点到扶光院。
送她来的芩嬷嬷为了让她多留一会，很快就藉故离开，她一个人在扶光院左等右等，越等越怕，就偷偷跑了。
但是拎着满满的糕点，回去又怕被老夫人责备她没用。
所以她想到在这里吃完了再回去。
“王娘子还是去院子里等吧。”罗纨之想去帮她提起食盒，但是被受惊的王十六娘把她的手连提柄一起按住。
“不、不必了。”
王十六娘眼中有恳求，罗纨之虽觉奇怪，还是依言松开手。
“你是扶光院的……”王十六娘把食盒盖好，这才敢打量罗纨之，触及她那张脸时不由一愣，说不出口她的身份。
婢女？这女郎生得雪肤花貌又气质出众，哪像是婢女。
再说，谢三郎院子里的两婢她昨天夜里就被人指着见过了。
侍妾？谢三郎是出了名的后院干净，干净到连个通房都没有，又怎么会有侍妾。
莫非就是……
罗纨之看她满脸纠结，主动道：“我姓罗，是和素心清歌一道的。”
王十六娘登时惊呼了声，好在她立刻按住了自己嘴，没有太过失礼。
“抱歉，我是没有想过罗娘子你这么美……也难怪外面都在说谢三郎喜爱于你……啊，对不住，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罗纨之摇摇头，“都是些不实的传言，王娘子不用放在心上。”
南星瞟了眼罗纨之，小脸都皱了起来。
不是吧，昨天晚上你们可不是这样的。
南星知道了秘密却不能广而告之，心里痛苦万分，嘴角直抽。
王十六娘看了看南星，又看向罗纨之，“那……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说说话？”
罗纨之本想拒绝，但是话到口边却答应了下来。
南星只好自己揣着满腹疑团以及莫名担忧，一步三回头离开。
她们两个不会为郎君打起来吧？
南星的担忧压根就是无稽之谈，王十六娘对罗纨之和和气气，甚至还自己掏出了一张新帕子，让她垫在石台上，以免脏了衣裙。
可罗纨之一看她的帕子竟然是蚕光绸所裁，这小小一方帕子比她一身的衣物加起来都要贵重，故而推辞不用。
她本就用不上这样好的东西，何必糟蹋。
王十六娘又打开食盒请她吃，自己也拿了块。
总共九块叠起来的糕一下就去掉一层。
十六娘怅然开口道：“祖姑母和父亲都希望我嫁给谢三郎君，可是我并不喜欢三郎君，只是我又不敢拒绝家族的安排。”
“你……为何不喜欢谢三郎？”罗纨之见过很多想要嫁给谢三郎的贵女，她还以为这个王十六娘也会满心欢喜。
很快，她想起自己曾经因为传闻误会过谢三郎，所以马上道：“若王娘子
是听了一些传言，那都不是真的。”
罗纨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解释这些，若王十六娘因传闻退缩，对她而言也未尝不是好事。
可是她又不希望谢三郎被人一直误会。
王十六娘摇摇头，她自然知道三人成虎，有些传闻只能听听，不能轻信，她可以当做借口跟乳媪说，可心底却并不以此为尺。
她小声道：我怕他，我见他第一眼就害怕……你不知道，我看人很准的。&#167;＿[（”
王十六娘有直觉，她总是能凭第一眼的印象判断对方是善是恶。
至少是对她而言，是好是坏。
谢三郎君对她展露的那一面绝对不是好的一面。
“那你为何不跟老夫人说？”
王十六娘小口吃着糕点，露出苦笑，她望着花圃里残落的花，道：“我自幼在家中衣食无忧，享受最优越的待遇，无忧无虑度过十五年，如今家族需要我摆脱困境，我也不能只顾自己的感受，而弃家族利益不顾。世家，世代为家，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就是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
罗纨之微怔，不由再次看了眼王十六娘。
她年纪不大，却很有觉悟。
王十六娘正好也在看着她，对上视线的那刻，她莞尔一笑，“罗娘子，我其实很羡慕你，至少你的心是自由的。”
心是自由的？
罗纨之为这句话惆怅许久。
可心自由了，身却不由己，那有何用？
她的身份地位会因为喜欢上一个高贵的郎君而有半分改变吗？
不会。
今日罗纨之本来还想出去找廖叔，商议往北商路联络的事情，但是因为实在乏累不想动弹，只想好好歇息。偏这时候南星带来了宫里的宦官，给罗纨之传达皇帝的口谕。
皇帝邀她去千金楼。
上回为了帮小芙蕖，罗纨之欠了皇帝的人情，故而不好不应。
听见要去千金楼，南星的脸都扭曲了，很想阻挠罗纨之，但又想起那晚上郎君对她的亲昵举动，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能耐了。
他就是个可怜的小跟班罢了。
有雪娘为皇帝打掩护，皇帝在千金楼里自由快活。
那些他救下来的女郎被他养在这里，成日闲得无聊，所以也打算学罗纨之做点小生意。
这次皇帝请她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刺绣好，我可以开个绣房，怎么样？”
“我写得一手好字，可以给人写信。”
“我算账好，能看账簿，你们谁请我去当账房先生啊！”
女郎们七嘴八舌，就怕显得自己没用。
罗纨之听得头昏脑涨，不得不把她们叫停，揉着太阳穴道：“虽然大家各有特长是好事，但是要想生意做的下去，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看需要什么。”
她跟着严舟身边的人学了数月，见识飞涨，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很快就把一腔热血的女郎们浇了个透心
凉。
“不过，也不用气馁，你们人多也有时间，我倒是有个建议……”
罗纨之灵机一动，严舟的产业那么多，她有心想学习却也分身乏术。
她可以把她们举荐到合适的地方，等她们学有所成，她也有了帮手。
皇帝听了连连点头，“这好使，我去同严舟说去。”
严舟能在大晋混得开，在于他很会人情世故，跟上下打通关系。
皇帝虽然只是世家操控下的一个傀儡，但是他依然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适当时，可以给严舟行个方便。
所以，两人互助互利，何乐不为。
这样的话都不用罗纨之去费事，她当然愉快地选择交给皇帝去办。
皇帝信心满满、精神抖擞，好像已经看见了美好的宏图，“我说不定日后也能拥有像严舟一样的商业版图，商队可以走南闯北，互动有无！”
他皇帝做的憋屈，所以更想有施展拳脚的地方。
那些女郎们也憧憬道：“那我们也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皇帝笑眯眯地由着那些女郎簇拥。
“何止，我还要给你们招夫婿。”
“那岂不是上门夫婿了？”女郎咯咯笑。
“上门夫婿多好啊，上面夫婿就不会欺负你们了。”
女郎们七嘴八舌提起要求，皇帝佯装苦恼一个个把世家的郎君们搬出来给她们配对。
罗纨之发现皇帝还真有做媒的习惯，像城东的媒婆，对这些郎君们如数家珍。
“怎么没有谢三郎？”
“谢三郎？那厮不解风情得很，无趣！”皇帝摇摇头，顺便递给罗纨之一个眼神，像是要和她寻求共识。
罗纨之抿了下唇。
谢三郎也不是不解风情……
“还不是郎君怕三郎？”女郎们揪他的短，挖苦他。
皇帝乐呵呵地捧着肚子，也不生气。
罗纨之看见皇帝脸上堆满了慈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头一回发现这个皇帝五官其实长得不错，只是那些肥胖的肉把他的容貌挤得变了形，就好像他这个人被一堆“荒唐”、“无能”、“废材”等点评掩盖，很少有人还能看见他还有一颗温暖的心。
像一棵大树，在这权贵的爪牙中保护了她们，为她们遮风避雨。
虽然在如此混乱的时局下，他救得这些人比起庞大的灾民、难民来说微不足道，但对这些女郎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拯救。
“快来看，那不是小芙蕖吗？”窗边的一个女郎忽然嚷了起来，“哼，以为带着幕篱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她们住在千金楼最偏僻的小楼里，靠着千金楼下人们进出的院门。
从窗户就能看见一位明显不是婢女的女郎脚步轻盈地穿过。
罗纨之与她们一道，也挤在一个窗口往下看。
从身形和脚步
上的确能看出是小芙蕖无疑。
她从外边回来，似乎还沉浸在与心上人见面的快乐当中，就连楼上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都没有察觉。
“雪妈妈要是知道，肯定会气得吐血。”
“陆一郎是建康有名的好郎君，就算把雪娘子气吐血，小芙蕖能与他在一块也划算啊！”
毕竟雪娘子又不是小芙蕖的亲娘。
“她还是勇敢，明知道那陆一郎日后肯定要娶个名门出身的大娘子，还一头扎了进去，苦海沉浮。”
“那又如何，在陆家为妾，也好过在这千金楼卖艺，再说，陆一郎温蔼可亲，前途无量。”
“但是世家最是狗眼看人低，以小芙蕖的身份进去了也是被踩在脚底下的，说不定还没有在千金楼快活！”
“只要陆一郎喜爱她，能够护着她，在陆家当个宠妾，将来生儿育女，也能有一席之地，身份在宠爱面前一文不值！”
女郎们各执一词，不知不觉吵了起来。
“罗娘子，你快说说！你觉得呢？”
罗纨之没料到忽然被问到了自己头上，不由愣了下，迟疑道：“……这还是要看小芙蕖自己的取舍吧……”
任何事情必然不能十全十美，有利就有弊。
就好像王十六娘那样高贵出身的贵女，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不过，你说她不快活吗？
她远比那些吃穿用度上苟延残喘，还在生死面前苦苦挣扎的人们好得太多了。
而她所面临的“苦难”不过是听从家族的安排，嫁给一个她不喜欢但依然地位卓然能保她衣食无忧，甚至将身家后院全然托付给她的郎君。
这对罗纨之而言，又怎么能算是苦难呢？
凡事都是比较出来的。
所以她不能说小芙蕖选择错了，或者说她到陆家为妾会比在千金楼更好。
不到最后，谁也无法下定论。
可等到看见结果的那一天，或许再说什么也为时已晚。
罗纨之随口的一句话让女郎们纷纷认同。
小芙蕖自己乐意，将来是苦是甜也和她们没有干系。
她们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罗纨之扶着窗棂，目送小芙蕖远去的背影，唇角不知不觉还是扬了起来。
小芙蕖找到一个能够依靠，也愿意依靠的人，也算是一种幸福。
罗纨之相信。
无论结果如何，她此刻是幸福的。
从千金楼出来，罗纨之带着南星又去找廖叔，两只小狼崽也长大不少，因为喝着羊奶长大，看起来比较瘦小，和灰色的狗也大差不差。南星喜欢得不行，一到就陪两只狼崽玩了起来，罗纨之正好与廖叔谈起正事。
“严舟亲自押着粮草去益州了，我听柯益山说，这次他还带了不少禁运物资。”
这柯郎君就是廖叔看好的那位管事，与严舟的生意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才能够打探到这样的消息。
“益州在北边，他带着物资是与人做生意吗？”
“不清楚。”廖叔冷着脸道：“但我曾听闻，严舟和赫拔都关系匪浅。”
“赫拔都？”这个名字她好似在哪里听过。
“赫拔都是北胡的新王，他快速吞并北边诸小国，国土辽阔，堪比大晋，甚至可能比大晋还要大了……”廖叔声音带上了担忧。
此人野心勃勃，绝对是一头蛰伏的野兽，当他完全掌控北境的时候，大晋就危矣！
罗纨之暗皱眉，她还从未了解过的地方已经发生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剧变。
大晋的故都长安落入敌手，也不知不觉度过了一十多载。
一阵秋风吹过，地上的枯黄落叶打了个旋，飞上了碧蓝的天空。
大晋的旧都长安。
一位头戴皮革金玉抹额的青年在城墙上迎风而立，强风将不知多远的黄叶吹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手攥着那片飞叶，极目眺望，似是想要凭借肉眼之力，望见南地那繁华的建康。
“就不知……”他忽然有感而发，却话说到一半。
“陛下？”身后的侍从好奇问。
那人抬起一腿，踩在垛墙上，手搭着膝盖，大笑道：“啊，不知我的旧友，谢家的三郎有没有感受到来着北边的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阵强劲的狂风从他身后呼啸而过，将他的发丝、发带吹向了前方，遥指着千里之外的建康。
与廖叔分别后，罗纨之又返回罗家看望月娘。
月娘提起了婚姻之事，想替她同大娘子说个情，帮她也物色人选。
罗纨之有些不耐烦，但顾及月娘的身体，只能好言好语同她说，自己不想这么快嫁人。
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份尴尬。
月娘却道：“你不嫁人，难道要跟在谢三郎身边不明不白一辈子吗？我都听说了，谢家准备为三郎娶妻。罗唯珊也就比你大一点，都已经相看好人家了，就等着开春……”
若是谢三郎能收她为妾，她还心安一些，可这大半年过去了，她还是个婢，月娘就不得不让她另找靠山。
罗纨之站起来打断她道：“难道罗唯珊要嫁人，我就非得也跟着嫁人，凡事和她比，可我本就比不得她是嫡女的身份。是，她可以选得好郎婿，难道是我就不想风风光光嫁人吗？”
月娘愣住了，脸色瞬间苍白。
罗纨之缓了口气，突然也后悔自己的话，紧张地握住她的手，“娘……我没有别的意思。”  。
“娘只是想你日后有个依靠，罢了，再不会催你了……”
她轻咳了几下，又捂住唇，挥手让她走。
罗纨之心中也有不快，匆匆离去。
罗唯珊从前常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唯有上街花钱才能快活。
从前罗纨之就是心情不好，也没有钱买快活，现在她有了点钱，当然
可以到秦淮列肆快活一下。
东市一带比西市规整，卖的东西也更上档次，是供应附近的贵里，以及各大世家的铺子。
但是这里并不西市太平。
时常有纨绔带着恶仆上街，，这样的事情层出不穷，也见怪不怪。
罗纨之不愿意牵扯进这些事里头，但是这次却不巧又遇上了熟人。
阿八和几个孩子鼻青脸肿地缩在角落里抽泣。
罗纨之和南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过去问。
阿八抹了抹眼泪，犹见了救星，拉着罗纨之的手就往一个巷子走。
“女郎，先生！先生！他快要给打死了，你救救他吧！”
“你救救他吧！”几个孩子哭哭啼啼。
罗纨之倾听了会，听见传出来一些闷墩的击打声，还有些坛子罐子被敲碎的声音。
“是上次、是上次那个范郎君，他这次带了帮手……想活生生打死我们先生！”
原来又是那狗东西。
罗纨之虽然身边只有南星，但是想到范郎君惧怕谢三郎的模样，她就无所畏惧。
哪怕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但眼下救人要紧，她顾不得那么多。
罗纨之带着南星冲进巷子，这里其实并不窄，两边都是商铺，中间是一条能通往河边码头的通道。
因为宽敞，所以视线毫无遮挡。
她看见一个布衣破烂的郎君抱着手臂蜷在地上，一名壮实的汉子正用脚猛踹他的腹部，他的身体就跟个砂袋推出几尺，软软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住手！”罗纨之撩开幕篱的一角，朝站住旁边叉腰看戏的范郎君一喊。
范郎君转头看见她的脸，犹如见了鬼，立刻把目光往她身后找了起来。
虽然没有看见谢三郎，但是刚刚还飞扬跋扈的郎君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畏惧的范郎君。
“你、你怎么在这里？”
罗纨之大步走上前，指着地上的严峤道：“范郎君可知道这位乔君是在为我做事的，你这是要打我的人么？”
范郎君立刻摇头，如一拨浪鼓。
“误会！误会！”
“那还不快点放了他！”罗纨之示意南星快去扶人，南星“哦”了声，才走上去几步，另外就有一道嗤笑声在后面道：“这么娇滴滴的女郎怎的这么凶，看把我们的范郎吓得都快尿裤子了！”
范郎君抖了抖腿，求道：“好兄弟，快别说了……”
那位郎君揽住范郎君的肩膀，吊儿郎当朝罗纨之一抬下巴，道：“你这个女郎谁家的？又是仗了谁的势？说来听听？啊——我先告诉你，我姐姐可是常康王侧妃。”
将来常康王登上王位，他就是国舅爷！
常康王？
罗纨之惊了下神，不想那准备效仿陆国舅的郎君几个健步就走到她的面前，右手掀开她的幕篱垂纱，往里面探头，痴迷地微眯着眼，“美人你谁家的？仗了谁
的势啊？”
罗纨之飞快解开系带，把幕篱扔给了他，自己连退了几步，那纨绔把她的幕篱朝后一丢，步伐紧随上前，口里还跟车轱辘一样倒腾那两句话。
“美人你谁家的？仗了谁的势？”
哒哒哒的马蹄声忽然自巷尾响起，还未待人看清，一匹高大的黑马扬起前蹄，狠狠踏在纨绔面前。
他当即一个脚软，险些跪了下去，可寒芒一挥，一柄剑出现在他的脖颈下。
他的腿半弯不弯，哆哆嗦嗦。
“我的，仗着我的势，够了吗？”
纨绔抬起惊恐的双眼，对上谢三郎幽寒的眸眼，他举起两只手，涕泗横流。
“够够够！三郎饶命啊！”
谢昀把剑一收，那纨绔软倒在地，还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但不想谢昀单手控着缰，黑马侧身踱步，铁蹄一扬一踏，正好踩在他的右手上。
很清晰地一声“卡嚓”让人毛骨悚然，顿了一息才响起纨绔杀猪般的惨叫。
罗纨之还没从这些变故之中回过神，谢昀已经下了马，捡起了她掉落的幕篱，拍了拍灰尘，重新戴在了她的头上。
轻纱落下，隔绝的四周好奇的窥探，也让罗纨之看不清谢三郎此刻低头看她的眼神。
她的脑海里还充斥着他刚刚的那句话。
——“我的，仗着我的势。”
既专横又霸道，但一字一句皆在护她。
他难道并没有因为她的不配合，恼怒、生气，不打算再理会她了吗？
罗纨之不禁后退半步，心里百味杂陈，虽然感动万分，但话到口边就变得十分生硬：“三郎……多谢你。”
谢昀看着被她拉开的这半步距离沉默须臾，低声对她道：“卿卿，你难道没有心的吗？”
罗纨之莫名得了这么一句，谢三郎已经翻身上马，与外面的部曲汇合，纵马出去，只留下了两人收拾这残局。
严峤的伤势很重，罗纨之和南星把他送到医馆，垫付了药钱，让坐堂医好好为他疗伤。
那几个受伤的孩子也在外面痛得哇哇哭，但好在他们只是皮外伤，没有像严峤这样内伤外伤加在一起。
罗纨之担心他的安危，请求谢三郎留下来的侍卫帮忙看守他一夜，侍卫自是答应。
严峤还在昏迷，不知道罗纨之为他安排的这一切，但是罗纨之也没有想过挟恩图报，所以带上南星回扶光院。
谢三郎今日要出城，是以不会回来。
罗纨之独自在屋中思来想去，谢三郎那句突兀的谴责令她心里惴惴不安，就好像她错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伏在窗台上闷闷不乐。
夕阳晚照，光被远处的琉璃瓦折射了一缕亮光，刺亮了罗纨之的眼睛，她偏头躲开，见到那光正好打在她衣柜的铜锁上。
她看了片刻，忽然从美人榻上赤足踩下，跑至衣橱边，从角落里找出她早晨刚扔进去的圣旨。
黄娟被她攥得发皱，又被她手心冒出的冷汗浸湿。
她蹲在地上，深呼吸了几次，才慢慢展开了卷轴。
在细白娟之上，皇帝的字迹之中，原本空出的位置被人用端正的墨字填上两个字——谢昀。！

第63章
谢罗纨
不能并肩的人，却有并肩的名字。
罗纨之看过谢昀平时的字迹，龙威虎震，丰筋多力，有当断即断的果断，也有从容不迫的自信。
但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端正的笔触，就像是深思熟虑后慎而重之地落笔。
一点一横，皆四平八稳。
罗纨之用手指小心地触摸已干透的墨迹，沿着他的笔画，揣摩书写之人当时的心情。
谢三郎那颗心好像就在她指下跳动，她能感受到那蓬勃的力量一下、一下撞击着她。
眼泪啪嗒掉下来，她唯恐弄湿了笔墨，用手背擦了又擦，但泪珠就好像无根的雨水，源源不断，很快就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连想都觉得是亵渎、是奢望的事，被三郎轻而易举地捧托到了眼前。
夕阳的金光从身后铺进窗洞，暖洋洋的光像是从后抱住了她，直到她渐渐平复了心情。
罗纨之把圣旨小心翼翼卷好，放进怀里，拔腿往外，去找南星。
看着泪眼婆娑的女郎，南星吓了一跳：“郎君？郎君这几日在扶桑城。”
末了，他又小心翼翼问上一句：“你是想去找郎君吗？”
罗纨之没有犹豫，点头。
她想去找他。
常康王府。
常康王并不常在府中，但要是在府上，他的侧妃贾氏必然要上前伺候。
常康王偏爱年轻貌美的女郎，但贾氏却姿色平平，好在她擅长装扮，又长得一副妖娆的身体，再加上会察言观色懂投其所好。
王府里有一小半的年幼女郎都是她派人精心挑选进来，供常康王玩乐。如此知情识趣又擅理后院，才笼络住好色又滥情的常康王。
这日贾氏上前却哭哭啼啼，常康王刚敞开衣襟不免兴致大败，皱眉问起原因。
贾氏的弟弟被谢昀当街纵马踏断手骨，大夫说他日后都很难再提笔写字了，这无疑是断了进中书省的路子。
作为贾氏嫡系独苗，这对贾家打击颇大。
她哭道：“那谢三郎为一个贱婢如此欺辱妾身阿弟，岂不是也不把王爷看在眼中。自古君臣、君臣，殿下是皇室宗亲，未来的太子，他们谢家不过是家臣，这不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吗？”
常康王冷笑了声。
如今的世道哪还有皇室的天下，贾家要是没有落寞，只怕也不可能让嫡女嫁给他做妾。
贾氏对喜怒无常的常康王还是有些发怵的，但弟弟是父母掌心肉，此番受了如此大的罪，吵着要她给个说法。
她没了办法，只能解开腰带，把轻薄如纱的外衫抖开，如一阵轻雾逶迤至地，她仅穿紧束腰肢的裲裆和衬裙莲步轻移至常康王身前，讨好地轻啄他的胸膛和脖颈，又把他的大手放在自己丰满的胸脯上。
常康王喜欢看世  ，贾氏早放弃了所有的自尊和自爱，努力迎合他的“趣味”。
“妾这都是为了王爷着想，谢家如日中天，朝野侧目，他日王爷继位，得掌天下，那谢家就是拦路虎！何不找机会先除了根，让他们从中溃烂？”
常康王用力抓住她的胸，凑近她道：“得掌天下？你说的不错，本王要得掌天下，谢家是可恶，但不必除去，只要废谢昀……”
贾氏痛呼一声，常康王又把手掐住贾氏的脖子，迫使她的脑袋高抬，“谢家和你们贾家不一样，你们贾家已经是烂泥里的枯木，谢家却是大晋的支柱，你要我把支柱砍掉去用你们的枯木？存何居心你心中明白。”
“殿、殿下不除谢家……谢家却要废殿下，立成海王……”贾氏心慌意乱，眼泪直流，从嗓子眼挤出的话断断续续，“妾、妾是为了殿下……”
常康王把人往前面用力一甩，贾氏后背撞倒了几案，疼得面容扭曲，趴在地上猛咳了一顿才支起身，常康王的阴影罩在她身上，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谢昀看重那姓罗的女郎，你把人弄进来，我自有法子让谢昀给你弟弟赔罪。”
上次贾氏的手下丁老头办事不力，他的兴致都给败光了，好久都没有想起那女郎。可谢三郎对她越看重，他越是心痒痒。
贾氏惊惶未定，点头不止。
常康王居高临下，看清她受欺后胸前和脖颈上的指印，腹中邪火顿起，屈尊弯腰拍了拍她的小脸，柔声道：“去把那套新做的铃铛和鞭子拿来，本王在这里等你。”
贾氏还未彻底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皇宫，佛礼宫。
这里是陆太后专心礼佛的清幽之地，自先帝病故，她深入简出，几乎不问世事，只有初一十五允许人问安。
陆皇后是她的侄女，更是她做主许配给了自己的儿子，成了大晋如今的皇后。
所以每到这两日，陆皇后总是第一个来拜见，足见孝顺。
在袅袅青烟当中，陆太后禅坐在蒲团上，紧闭着眼，手中不停转动着佛珠，听陆皇后一顿抱怨后不紧不慢地道：“常康王既然不能为你所用，不妨换一种法子。”
她睁开眼，打量陆皇后的肚子。
陆皇后脸色一白，双手叠在腹前，目光如碎了的琉璃盏，支离破碎。
“母后……”
“予知这事会令你难堪，但你嫁给皇帝已有十来载，未能诞下一二子嗣，上天这是在罚予啊……”陆太后放下佛珠，正色道：“可，延续家族的荣光才是至关重要的事，我们陆家已经在败落。等予走后，皇帝死了，你又无子嗣傍身，我们陆家在建康就彻底没有了话语权。所以，眼下其余的事情都不重要，你可明白？”
陆皇后紧紧捂住腹，好像想要掌控自己的身体，但控制不了自己的唇瓣颤动，她在老太后虎视眈眈又威严的注目下，半晌才含着泪，点了下头。
“那予会替你尽快安排，先出去吧，皇帝
快要到了。”陆太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陆皇后失魂落魄地走出佛礼宫，下台阶时脚不小心一崴，身后的宫婢惊叫，争先恐后要来扶她。
这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抢先拽住了陆皇后的手臂。
陆皇后惊魂未定看了眼，发现扶她的人正是皇帝，他那夹在肥肉里的小眼睛让她格外难受，她皱眉瞥开视线，道：“……多谢陛下。”
“你……”皇帝还想关心几句，但看见陆皇后满头的珠钗垂帘，金玉团簇，亮得扎眼，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止住声音，匆匆点头，就与陆皇后错身离开。
皇帝害怕陆皇后，更怕陆太后。
这两个陆家女有着如出一辙的严厉模样。
所以初一、十五与其说是来给母后请安，倒不如说是来听训。
只不过今日意外的，陆太后对他格外宽厚，还问起他吃穿用度，提醒他入秋寒凉。
皇帝受宠若惊，望着太后心里暖暖的。
陆太后这才说起了正事：
“谢三郎为一婢子伤了常康王那边的人，虽不是什么大事，但陛下还是应当适当敲打了一下，让他收敛收敛，你看让他去做点什么吧？”
谢家势大，把其他世家压得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陆太后把难题抛给皇帝。
皇帝边听边点头，“母后说的对极，三郎太不像话，嗯嗯……啊？”
皇帝手撑在膝上一个猛抬头，脸上全是意外，口里为难道：“……母后想如何？”
“你是皇帝，还事事要问予？若你有谢三郎的一半，你父皇走的时候就不会那样不安了。”
皇帝揪住膝盖上的衣料，蓦然垂下了脑袋，就好像脊椎骨忽然给人抽了去，失去了支撑的能力。
谢三郎、谢三郎，又是谢三郎！
他没有生成谢三郎那样惊才绝艳难道是他的问题吗？
“是，吾回头会好好惩罚他的。”皇帝垂头丧气道。
从佛礼宫出来，皇帝就打发了一个宦官，“去问问谢三郎，他最近有没有出远门的计划。”
若有，那他就“罚”他出去。
若没有，那……那就再说吧！
皇帝窝囊又憋屈地想。
扶桑城外，稻田里的佣农正面朝大地背朝天，一干就是一整天。
秋天正是忙碌的季节，收割完的稻谷还要趁着天晴晾晒，之后再分别存入粮仓。
管事用匣子装上刚割下来的一把稻穗，捧到谢三郎面前，兴高采烈道：“郎君，今年用的新稻种子，收成比往年多了两成，其他地方应该也差不多是这个数，晚些等统计好了再呈给郎君过目。”
谢三郎拎起一簇稻穗在手中，沉甸甸的穗头坠了下去。
管事等了许久，没等到谢三郎的回应，不由心里发虚。
难道两成还不够令郎君满意？可是两成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苍怀也替管事看了谢三郎好几眼，发现郎君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出神。
还是因为刚才城内的事？
但是对罗娘子不利的人，郎君不是已经惩戒过了么，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神情。
苍怀咳了几下。
谢昀及时回过神，神色如常地道：“磨去谷壳就损重四成，益州又有水患，存粮储备远远不够，还是想办法尽量去收散农储存的余粮。”
管事吃惊：可是郎君，各地收粮不但耗费巨资，运输也不便，这路途的损耗非同小可，得不偿失……
“钱的事情我自有安排。”谢昀平静地把稻穗放回匣子中。
“是。”无论多么难的事情，只要谢三郎应了，管事便别无他话，无条件信任他。
“郎君！”另外管理兵库的管事急急忙忙赶过来，把粮食管事挤到一边，占据最有利的位置就开始滔滔不绝讲起了他们新研发的弓弩。
谢昀时不时提出一些疑点和建议，对方频频点头，钦赞道：“郎君一番话令在下受益匪浅！”
谢昀刚点了头，已经等在后面多时的其他管事们争先恐后地上前，向他禀告、询问。
好像只要问题到了郎君手上，那就迎刃而解。
然事实也是如此，一个个管事心满意足地得了建议离去，又一波波的人涌了过来。
苍怀抱着刀，静静伫立，一如从前那般守卫着谢昀。
他不由想起刚到苍字营的时候，谢昀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郎君，安安静静跟在谢家家主与父亲身后。
谢家郎君皆是芝兰玉树，而年幼的谢三郎不但年少出众还能让每一个被他沉睿冷静双眸扫到的人都肃然起敬。
阅历浅薄的他彼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感觉有一种被丝线牵住了手脚，或者被什么法术迷住了双眼。
直到谢公谢璋垂死的时候，他才隐约明白，那是一种稀世罕见的野心。
比起茫茫众生，年轻的谢昀已经找到了自己此生的目标。
一个有目标的人，身上就带有一种吸引力，好像是块磁石，能把所到之处的铁器通通吸住。
苍怀经历了家破人亡。
他举目无亲，身如游魂，只想混一口饭吃，阴差阳错被谢璋在土匪手上救下，又随着同村的郎君们走到了谢家的地盘，凭藉着一些幸运进入苍字营，最后过关斩将成为谢家宗子的贴身侍卫。
但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的路在哪里？
直到那一场惊心动魄的交锋。
他看见了在痛苦之中、在面临亲人生死的抉择之际依然义无反顾坚持了自己道的谢三郎。
因为重伤而回天乏术的谢璋虚弱地握住谢昀的手，“你会害了整个谢家……我真的悔恨……”
而谢昀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平静道：“我们已经不能退了，父亲，这个位置必须我坐，若不是我，那只有我死了。这件事我也必须做，如若不成，也只有我死了。”
在将死之人面前，毫不避讳“死”字，似乎在他看来，人都有一死，死得其所或是死有其因，便不是大事。
那时的苍怀环顾四周，和他同样出自苍字营的弟兄都面露悲怆，或有不忍。
直到最后一刻，父与子之间，谁也没有说声对不起。
众人低头垂目，皆不忍看见生命迅速流逝的谢璋，只有他注意到了神光就要散尽的谢璋在最后一刻，似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苍怀的心怦怦直跳，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谢家的郎君如天神一样降临，打跑了凶狠的山匪，把他们安置好了还要追去山匪老巢，彻底剿灭他们。
这是危险的事，苍怀并不想恩人去涉险。
谢璋就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这世上有才之人建立秩序，有勇之人维护秩序，天下才能太平啊。”
他看着谢璋受伤的胳膊，又问：“草民身贱，郎君为何要救我们？”
谢璋笑了，好似只是随口一句：“你们是新生的火种，我保护你们，日后你们就能保护别人。”
这句话让苍怀记了好多年，阴差阳错他到了谢昀的身边，成了他的贴身侍卫。
从此，谢昀的道就是他的道，他要为他保驾护航！
夕阳落下，暮色降临。
谢昀回到扶桑城，沐浴后拿起了书坐在榻边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好像不远处的蜡烛长得别样生动，他看得出神。
苍怀虽然在他身边多年，但依然没有十足的把握猜透他的心事。
尤其是这心事与女郎有关系。
“郎君在想罗娘子的事？”苍怀尝试问上一句。
他听人说过，有些烦心事说出来兴许就会好很多。
虽然他不擅长谈心，但是眼下郎君身边只有他能说上一说。
谢昀放下书，朝他瞟了眼。
苍怀马上挺直了腰，紧张起来。
千万别问他太复杂的事啊，他万一答不上来，或者答错了怎么办？
谢昀闭目叹了口气，仿佛知道自己的困惑是指望不上头脑简单的苍怀。
苍怀见他如此反应，犹如被人打了一记拳，脸逐渐火热，终于把心一横，开口道：
“郎君、郎君是担心那卷赐婚圣旨吗？”
他亲眼看见郎君把圣旨拿出来，摊放在桌子上。
宦官来送圣旨的时候，他就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所以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是赐婚给罗纨之的圣旨！
以至于他看着郎君僵坐许久，终于垂首提笔，面容凝重地在上面书写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郎君会写什么？
不言而喻。
就如他所料，一等墨干，郎君就把那圣旨重新卷了起来，让南星拿给罗纨之。
南星跨出门的那刻，他看见郎君如同放下了心头重担，靠在了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
其实圣旨也无用，
它根本约束不了郎君。
罗纨之也没有那个胆量以此胁迫。
但圣旨虽然是废物，可上面的字却珍贵异常，因为那是谢昀自己写的，如同剖心析肝，把自己的底牌亮在人前。
谢昀再次扬眸看他，面色难得露出一丝自嘲。
“人都会犯错，但是同样的错误犯两次，是我不对。”
苍怀听懂了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因为在谢璋合眼之后，他陪着谢昀在湍急的溪水里洗净沾满父亲鲜血的手，那冰冷的水把郎君的手浸得毫无血色。
像是苍山顶上的皑皑白雪，淡去了红尘的颜色，只有苍白。
“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亮出来。”那时候的谢昀淡淡为这场悲惨的结局做出了总结，“会输。”
但转眼他就忘记了这个痛彻心扉的教训。
秋天亦是多雨的季节，益州的秋汛才泛，建康的雨也时常突如其来。
雨点把砖瓦敲得很响，让人心绪难宁。
侍卫的脚步像是被这阵风雨吹乱，他急忙赶来，在敞开想门前隔着屏风，低头拱手禀告：
“郎君，城门有人叫门要进城，本是不应该来通报，只是来人是南星，他还带着一位女郎。”
城门打开，火把被大雨浇得东倒西歪，勉强照亮道路。
两匹马稍错了马身，一前一后进了城。
人与马皆淋得透湿。
但他们并没有停下，迳直往前。
谢昀披衣撑伞，等在宅前，乱飞的雨丝溅湿了他的衣袍和发丝他也顾不上。
罗纨之勒马停在了他的身前，擦了两下脸上的水，也没多大作用，因为她早被大雨浇得一身狼狈，浑然像是才从水里打捞起来的一样。
不过即便狼狈，但此刻她的两眼被火光映亮，犹如暗夜里的繁星，晶亮地望向等她已久的谢三郎。
谢昀压根没料到南星居然会是带着罗纨之骑马而来。
淋雨夜行，也不怕染风寒？
心底虽这样想，谢昀却一字不提，只表情温和，语气漠然道：“罗娘子冒雨前来，想做什么？”
罗纨之抬起一手遮于头顶，弯腰拍了拍挂在马鞍上挂着的牛皮囊，笑吟吟道：“有两个字我傍晚怎么看都不认识，特意来请教三郎呀。”！

第64章
谢昀的目光定定落在罗纨之的眼睛上，半晌身子一转，嗓音在雨声中变得很轻，几不可闻：“随我进来。”
罗纨之微愣，和南星对望了眼，又去看苍怀，苍怀没有多言，只紧随谢昀身后进去。
雨水如灌，越下越大。
南星爬下马也赶紧往没雨的廊下躲，但还没等挨着边，就见走在前面的谢昀忽然回过头，对他道：“把马带去马厩。”
南星后知后觉地“哦”了声，委屈巴巴地退回雨中，从刚接过缰绳的侍从手里重新牵住两匹马，顶着倾盆大雨，一步三回头看着“狠心”的郎君带走罗纨之。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郎君又看他不顺眼了！
罗纨之有些担心南星，但眼下她也只能先随谢昀进去。
扶桑城的宅子比之乌衣巷的更大，里面层楼叠榭，曲槛迥廓，被雨雾笼罩下，建筑与景物都影影绰绰，犹如天宫神阙。
她一路行去，衣袖裙摆上的水落一了地，在避雨的檐下被风一吹就瑟瑟发抖，感觉到秋寒的厉害。
不过谢昀的沉默更让她身体发凉。
谢昀放慢脚步，自她的身后绕去靠向庭院的一侧，似是往外看对面经过的人。
罗纨之自觉驻足等他，不过谢昀也并未说什么，继续往前，而且还趁机抢了她的道，把她挤到了内侧。
谢三郎的身躯为她挡住了寒冽的晚风。
罗纨之都迷糊了，三郎既然还担心风吹不吹到她的身上，那为什么不跟她说一句话呢？
谢昀把她领到与他寝屋相连的浴池，这里有山上架陶管引进来的温泉水，随时随刻都可以使用。
“衣物稍后会有人送来，你……”谢昀转眸对上罗纨之的眼睛。
刚刚还笑弯弯的眼睛现在却盈着水光，仿佛被这氤氲的雾气都浸湿了。
不经意对上他视线，罗纨之飞快转过身，走到屏风后，“好。”
谢昀看了眼手上的牛皮囊，静立片刻，离开净室。
虽然这宅子里还有谢家女郎留下的衣物，但是主人不在，不问自取即为盗，谢三郎做不来这样的事。
婢女们找不到新衣，只能按他的吩咐，寻了件他还未穿过的新衫给罗纨之送去。
并收走了她换下来的湿衣，拿去浆洗烘干，好让女郎明日早晨起来能够有衣可穿。
温泉水泡久了使人头晕脑胀，罗纨之没敢久待，等身体回暖了就出来。
婢女拿来的衣服，一看形制就不是女郎穿的，而且布料轻软，如水柔滑，触之就知价值不菲。
应该是谢三郎的衣。
早在很久前，谢三郎给她赠过衣，在他们还全然陌生的时候，他就对她伸出了援手。
她永远还记得那抹苍青色。
如今这件是月白色，宽袍大袖正好可以掩饰她内里少了几件衣，虽说要入寝的时分谁又会穿得齐齐整整。
只是罗纨之
如今的状况不一样，她回的不是自己的闺房，而是谢昀的寝房，多少会有些不自在。
虽然她正是被那圣旨上的两个字激起一腔热血，才会骑马夜奔跑到扶桑城找谢昀。
但如今谢昀的态度，令她费解。
也怪她没有早些看到他留在圣旨上的明示，所以才误解了他，也让他误会了自己。
不过她以为自己既然来找他，也说明了自己先前并没有看见圣旨，他就会明白过来，不再与她这样生分，生分得好似她过来是一个错误。
罗纨之不由开口道：“三郎……”
“坐下，你头发还没干。”谢昀手里拿了块帕子，指了矮榻的位置。
罗纨之被打断了话，只能乖乖到地方坐好。  ，帕子紧绞她的湿发。
罗纨之看不到身后，只能透过不远处放置的一面铜镜看见谢昀的半张脸。
他垂眸给她擦拭，神情认真专注，动作不紧不慢，就连脖子上滑落的水都及时被他吸去，没有让水滴顺着脖颈流进她的衣领中。
外面的雨声哗哗，四周除了雨打瓦片树叶的声音之外变得格外安静。
罗纨之的心却更加不安，这时谢昀放下帕子，用手指把她半干的头发理顺披在身后。
他忙完一切，才转到她身前，盯着她的脸问：“为什么要来？”
罗纨之咬了下唇，诚实道：“想见郎君，所以来，三郎不想我来吗？”
谢昀顿了下，留意到女郎紧蹙的眉心不自觉朝他露出了委屈之色。
“没有。”
没有不想她来。
“那三郎为何不同我说话？”罗纨之乘胜追击，问到底。
为何？
他兀自心浮气躁等她大半日，可她不但心安理得出门去见了皇帝、回了罗家，还逛上了街，甚至最后又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让自己身处险境。
唯独，要和他划清界限，拉开距离。
谢昀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昨夜的深思熟虑都是错误的，，而对方根本不想要。
他花了半天的时间调整自己，让自己接受凡赌必有输赢双面，让一切回归正轨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罗纨之，她并没有什么大错，他会放走她或许，也可能把她送去母亲那儿，反正她似乎更喜欢和他母亲待在一块。
他万万没有想过罗纨之并没有第一时间查看圣旨，也没有想到她又会选择冒着大雨，连夜过来寻他。
他的心情瞬间又低端跃回了高点。
当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起伏全系在了一女郎身上，不为自己所控制时，他的心像是野蛮生长在荒地的杂草，既没有方向也没有秩序。
这种状况很糟糕。
他不想开口。
唯恐一开口会说出更多令自己后悔的话。
罗纨之还在看着他，乌亮的眼睛从期待逐渐变得失望。
谢昀微凝了眸。
他已经“付出”太多，适当地索取些“报酬”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吧。
“过来。”谢昀把她从榻上带了起来，一路将她拉到书案，让她坐到书案后的扶手椅上。
他伸手把书案上的黄色卷轴打开，卷轴被滚木带动，把衬在里面的白娟连带上面的字迹，逐渐展露到人前。
罗纨之眼睛微酸，从刚才相见起，谢昀就对圣旨的事闭口不谈，她还以为是他已经反悔了。
谢三郎站在她的右侧，手却紧握她左手的扶臂上，犹如将她半圈在怀里。
他低下头，沉声问她：“哪两个字，你看不明白？”
气息正好拂在了罗纨之的耳廓，犹如星火燎原，瞬间把她的皮肤点红。
明知道她是随口说来当借口的！
“就是……”罗纨之的纤指从宽袖中滑出，在从白娟右行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上一直溜到左边，最后在“钦此”两字上点了点，故意道：“这个。”
谢三郎呼吸一缓，幽深的眸子盯住现在还在使坏的女郎。
罗纨之丝毫不惧地仰头看他，她眼睛含笑，忽而抬膝起身，轻柔地吻住他的唇。
这一吻如清风无痕，若非谢昀眼睁睁看着她，几乎要感受不到。
可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她及时退了回去，两只眼睛眨呀眨瞧着他，似乎还在试探他，并且保留了她可进可退的余地。
谢昀抿了下唇瓣上还湿润的痕迹，蓦然抬起左手，擒住她后躲的脖颈，把她的脸压向自己。
他早就知道，对于罗纨之这个女郎而言，斩断她的后路才是让人最安心的法子。
她就好像一阵不期而遇的风，随意吹乱了平静的湖面，又想轻盈自在地离去。
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她，或者说他根本还不能狠下心去控制她。
阴暗的想法才掠过心头，罗纨之却突然伸出柔夷抱住他的脖颈，身体依偎进他的怀里，低而轻缓的嗓音声音凑在他的耳边道：“三郎，你能是我的三郎吗？”
谢昀的心再次因她不负责的撩拨而触动。
哪怕是风，也不能阻止涟漪一圈圈荡开。
这已经是无可挽救之事。
谢昀把手滑至她的后背，用力按住她的身体，像是要把人塞进自己的胸膛，揉进自己的身体。
“卿卿不是认识字吗？”
“字也会骗人。”
“那你要我如何证明？”他稍侧了脸，就能看见她露在眼前的一截颈项，那雪腻肌肤上还有未干的水迹，他不由张嘴轻含，一处处轻啄，、轻喘，“说话。”
罗纨之身子颤了颤，泪珠儿险险挂在脸上，将落不落，她轻哼了几声，把谢昀的脖颈抱得更紧了，就像是他从前一样，高深莫测，总爱让人揣测他的想法。
“三郎猜。”
“我猜……”谢昀忽然用手抄起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罗纨之忍不住轻叫，很快声音就被谢昀的唇堵住，他竟就这样抱着她，吻住她，直到将她带到了挂起床幔的榻边，放下。
罗纨之的后背刚陷入柔软的云被当中，立刻用手肘支起上身，飞快环顾左右，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有些“危险”。
“……三郎？”
她红唇微张，还未干透的湿发垂落，散至胸前后背，浸透月白色的衣衫，那露出来的手臂、脖颈以及锁骨处雪肤莹润，白里透着浅粉，，等着春雨浇灌，染上艳色。
“我猜把我给你，你就信了。”
“什么？”罗纨之刚睁大眼睛，就见到谢昀宽下身上仅着的单衣，，温暖的烛光下映得他肤色玉曜，灿若霞举。
画本上说美人烛下宽衣解带乃是世上最摄人心魄的画面之一，此言一点也不假。  ，罗纨之就感觉有一把火烧在了喉咙里，。
他明明是矜贵的世家子，为何能举手投足间这般惑人。
“等、等等。”罗纨之都惊出了结巴，在谢昀俯身的时候下意识抬脚一踩，挡住他的同时，正好踏在他腰间的肌肉上。
谢昀长睫顺势低垂，眸光落下。
裙开见玉趾，衫薄映凝肤。
这幅光景在谢昀的眼中，自是美不胜收。
罗纨之紧张得脚趾都蜷了起来，脚掌下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上不少，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得烫人，而且那一寸寸肌肉皆紧绷的触感让她心中警铃大震，她想要立刻收回自己的脚，但是迟了一步。
谢昀墨眉微扬，大手握住她的脚踝，拖住了她的退缩，问道：“孤夜前来寻我，卿卿就没有想过会遇到这样的事吗？”
说着他还别有用意地抬高。
“……”罗纨之眼睁睁看着她的脚掌被迫越踩越高，最后抵住他的胸膛，她声如蚊讷但老实道：“想过。”
谢昀没有料到罗纨之敢这样回答。
就一点也不怕他失了控制。
罗纨之动不了自己的腿还能动嘴，紧接着给他戴高帽，“但是三郎不会做这样的事，对吗？”
上一回她喝了加料的酒，都迷糊成那样，还对他又啃又咬，也不见谢三郎把持不住。
所以罗纨之对他还是有这点自信。
“我的确不会……”谢昀轻轻吻了下去，“我说过随你，若你想……”
“我不想！”
罗纨之因为他的吻，小腿不住轻颤。
谢昀仿佛只是为了安抚她的疲劳，“累吗？从建康到扶桑城以你骑马的速度至少要一个半时辰。”
更何况还下着雨，沿途的路又遍布水田，肯定不好走。
想到这里，谢昀不禁又想责怪南星。
罗纨之不懂事，他难道这么大也不懂事吗？
罗纨
之的膝内侧已被马鞍磨得泛红淤血，谢昀手再轻，她也蹙眉喊疼。
谢昀在她淤肿的伤处落下吻，口里安慰道：“缓两天就好了，你只是还没适应，日后等适应了，你骑什么都不在话下。”
罗纨之被他的举动弄得又是口干舌燥，，仿佛像是吊在炉子里的烤鸭，被烧得外脆内嫩。
她本能想要反驳他，好让自己不要这么被动地陷入他制造出来的混乱当中。
“我除了骑马还能骑什么？骑驴？骑牛？骑……你么……”对上谢昀纵容的眸子那一刻，罗纨之的脸“轰”得一下红得彻底。
她敢肯定，若谢昀要开口的话，必然会是“随你”又或者“你早就骑过”之类的鬼话。
她立刻伸出手，捂住谢昀的嘴，用眼睛警告他不许胡说八道。
谢昀没有张嘴，他只是弯眼笑了下。
罗纨之毛骨悚然，都不敢再捂他的嘴了，求饶道：“三郎松手，我腿都麻了。”
谢昀知道她会舞，身体的韧性好，没这么容易麻了腿，遂没有放开。
罗纨之不及谢昀的力气大，但蹬腿时的力量还是不容小觑，挣扎中，另一只脚蹭过他腰间，竟把那松垮的腰带踢开了。
说时迟那时快，惊鸿一瞥之中罗纨之眼泪就落了下来。
“呜……”
谢昀一手抓住她的腿，一手及时提回自己的裤腰，再抬头看见罗纨之泪眼汪汪的样子，脑袋里有根弦铮得声断了。
饶是聪明一世的谢三郎也想不通。
她看见什么了？
她哭什么啊？！

第65章 变化
罗纨之的眼泪掉得突然， 谢昀还当是自己当真弄痛了她的伤处，遂放开了手。
还没等他问出口，罗纨之先出了声。
“对不起……”
她抹了抹眼泪， 窘迫开口， “我不是故意的。”
“为何要向我道歉？”
“我不小心踢到了三郎的腰带……”
谢昀把腰带系好，又看见罗纨之的余光还时不时瞥向他的下。腹， 似是余惊未定。
“……你是看见了？”这话稍微有些难以启齿，但谢昀实在疑惑她能在看到后立刻哭出来的原因，总不至于是嫌他这里生得丑， 吓到了她吧？
而且她日后总有要见的一天，他也不愿罗纨之受过惊吓，从而有了阴影。
再说了这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难道她能喜欢他的脸、他的胸、他的腹， 唯独不喜欢这里？
罗纨之含糊其声，“……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看。”
只是刚刚这个方向，她的眼睛真的不得不看……
一想到那条直坠的长虫， 她眼睛又重新蓄满眼泪， 晶莹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在谢昀看来， 她这声对不起好像是在为她看见他的隐。秘处而致歉。
“……无事。”谢昀把罗纨之扶起来，温柔揽在怀里， “你想看便看，不用道歉。”
罗纨之没想到被如此误会，摇头不止，“不是， 我不想看。”
“为什么不想？”
罗纨之往他怀里钻， 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似被他的问题弄得有些崩溃，不得不诉道：“三郎你知道的！我害怕虫子！特别那种长长、肉肉、软软还带毛……”
“……”
谢昀顺着女郎头发的手都顿住了，脑子似乎都空白了一阵，才道：“那不是虫子。”
但罗纨之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当中，压根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道：“我一看见毛虫子，就感觉会往我身上钻，所以害怕……”
虫子的特性就是到处爬，到处钻。
“……”谢昀说不出“不会”二字。
其实照她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错，书上都是这样画的、这样写的。
但毛虫子的特征是什么？
肉而无骨，软而多刺。
所以，也不是那么相似的吧。
谢昀握住她的手，埋首在她的颈窝，“那就在你喜欢之前，不要看好了……”
喜欢？
罗纨之不解，她怎么会喜欢上“大虫子”。
谢昀捏住她的手，罗纨之自是不肯再下，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三郎不。要……”
谢昀在她脖颈上落下几个濡。湿的吻，嗓音低沉，像是委屈。
“我不想被卿卿讨厌，怎么办呢？”
那尾音扬起，如一片羽毛轻撩她的耳廓，从后颈到后脊皆窜过如电的酥意。
三郎怕被她讨厌？
她怎么可能讨厌三郎。
“我不讨厌三郎。”罗纨之连连否认道：“我不会……”
这时谢三郎的唇贴了上来，温柔地勾住了她巧辨的舌，她的脑袋逐渐变得醺醺然，像是饮多了蜜酒，嘴里既甜又辣。
一切都很美好的吻中，让人不由忽略了其他，直到她的手指——
“唔……”
罗纨之不由睁大眼睛，既惊又怕，还有些不知所措。
谢昀随着她指腹的压力轻哼了几声，没有放开她的舌，也没有放开她的手。
秋雨淅淅沥沥，瓦片被敲得当当作响，汇聚成小溪的水柱沿着滴水浇下。
水声潺潺，无穷无尽。
好似一下回到了酷暑。
空气灼。热闷燥，让人热汗涔涔，喘。息难止。
谢昀的呼吸、嗓音、气息还有味道都萦绕着她，让她无可救药地陷了进去，“无私”地奉献出她的手。
翌日，下过一整夜的雨，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就连林子里的鸟叫声都清脆许多。
罗纨之很疲累，不愿意睁眼醒来。
“女郎还未醒么？”门外传来陌生的女声。
“没呢，郎君都出去好一阵了，不会是病了吧……”
“若是病了，先前郎君就该说了，而不是叫我们不要打搅她，说不定就是累了想多睡一会。”
“你说的有理……郎君昨夜……”
罗纨之倏地睁开双眼。
门口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听得不是那么清楚，可是光听见的那几句都足以让她羞窘难当，恨不得锤床一百下，好把那些记忆清除。
可当她刚想扬起手，就看见自己的右手正老老实实蜷在枕头边上，手心微拢，留有不小的空余，犹在虚握什么。
她定定看着自己的手，控制手指前后活动了几下，尚有些不灵便的僵硬。
她扭过身，把脸埋在进云被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尖和一截绯红的脖颈。
她要忘掉！通通忘掉！
不知过了几许，榻边沉了下，有人坐了上来，手指自后梳着她的发丝，又一低头在她耳边呼了口气，亲昵道：“纨纨醒了何不起身？”
罗纨之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就地往榻里边打了个滚，犹如受惊的兔子，直直看着不速之客。
榻边上坐着的谢三郎已经梳洗齐整，宽大的袖子盖下来，几乎覆住了她的小腿，那张神清气闲的脸上舒眉展眼，温润昳丽，一点也瞧不出昨夜也有过任性恣情，动。情沉沦的放肆。
罗纨之压根不敢多看谢三郎，哪怕他现在已经恢复人模人样。
“……我这就起来。”
“我今日还有事，晚些再来陪你，你可以随意在城里逛逛。”谢三郎拧了下眉，才道：“让南星跟着你。”
“好。”
罗纨之梳洗过后，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睡过了午时，难怪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叫。
正是秋收的时分，扶桑城物产又丰富，下边的人都知道这是三郎特意照顾的女郎，所以一个午膳准备得很丰盛，罗纨之险些都没能吃完。
谢昀的计划并没有因为罗纨之的到来而改变。
所以他今日先是去巡视了苍字营和赤字营，而后再去马场验查马匹的训练，紧接着还要接见大小管事，安排得很满。
罗纨之随南星在扶桑城里闲逛。
临近傍晚的时候，谢昀才传回消息，要与她一起用晚膳。
不过不巧的是有一位贵客突然拜访。
正是成海王皇甫倓。
皇甫倓来这里莫非是有急事。
罗纨之担心是齐娴出了事，所以在南星口里打听出见客的位置便偷摸了过去。
花厅四周环绕翠竹，十分幽静。
正面有苍怀等几位侍卫守着，罗纨之有南星告诉的小路，鬼鬼怂怂地贴着墙走了一段路。
爬墙太显眼，她就蹲下来扒砖，果真让她找到了一个地方，正好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洞通往花厅的方向，虽然距离还远，但竖起耳朵勉强够听见里面的声音。
里边皇甫倓正好冷笑一声，道：“……帝后关系不睦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皇兄是天阉的事情虽各说纷纭，但八九不离十，就说是什么催情的酒能让这两个互看不上眼的滚到一张榻上去？”
罗纨之愣了下，没想到皇甫倓是为了皇帝的事而来。
而且，催情的酒？
皇帝居然也能给人下药？
谢三郎没有出声。
皇甫倓明显是着急了，紧接就道：“彼时陆家看准了皇兄性子软好拿捏，才会想尽办法扶他上位，这皇位是从天上砸到他头上的。陆家没有想到皇帝身残，生不出孩子，太后为保自己的地位，死守秘密，由着自己的侄女跳进来守活寡，他们还心存侥幸，以为皇帝的病好好调理就能解决……”
皇甫倓显然是不信皇帝这天残能够治好，又气道：“如今陆皇后有了承恩的记录，只怕用不到三个月就会确证喜脉……”
罗纨之听到这，才明白皇甫倓着急什么。
如果皇后生下皇子，皇帝必定会传位给自己的孩子，常康王、成海王争来夺去，最后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时候传来谢昀的声音，比起皇甫倓的急切，他的声音从容许多。
“这孩子，生不生的下来还未定，王爷着急什么？”
“三郎的意思是？”
谢昀一笑，转而道：“皇帝犹犹豫豫，一方面不愿意伤害世家的利益，一方面也担心北胡的疯狂报复，所以才始终不肯允你招兵买马，扩充兵力。他想左右逢源，但吃力不讨好，这皇帝他这辈子都是做不好了，是应该让位了。”
若是在孩子降生之前，他已经不是皇帝，那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对他们都没有半分威胁。
皇甫倓赞同：“不错，与其等皇甫佑做墙头草，倒不如先把他拔除，至于皇甫伋，他虽有严舟在身后，但严舟此去是自身难保，无疑就等同斩了他一臂……届时，无论是皇甫佑和皇甫伋，皆不可再阻挡我们的脚步！”
“王爷有雄心壮志，我自当全力相助。”谢昀的话，是附和，也是总结。
但是皇甫倓却故意忽视三郎话中送客的意思，语含警戒道：“……本王听闻三郎对那罗娘子十分纵容，不但由着她跟着严舟做生意，还让她城里城外随意走动。”
罗纨之本还想趁没被发现溜走，这会也因为皇甫倓这句话不得不继续留下。
“齐娴由此抱怨过几次，说本王对她不好。谢三郎，你也不怕你这女郎心野了，你就控制不住她了吗？”
罗纨之暗骂皇甫倓真不是个东西。
从前就想利用她控制谢三郎，现在居然还给谢三郎瞎出主意，想坏她好事。
她都懂，无非是他怕齐娴看了自由自在的她，更不可能安分留在他身边。
就像笼中鸟，见多了笼外自由飞翔的同类，也没那么容易被驯服。
“人与人不同，你的侧妃不喜欢待在你身边，所以你觉得是人都该被关起来，未免过于武断。”
“上一回在千金楼齐娴无缘故消失了半个时辰，若无人相助，绝无可能。在建康她除了罗纨之不认识任何人，你这个女郎心中秘密不少，三郎还不知道吧？”
罗纨之没听见谢三郎的回答，但是她觉得三郎应该是有所察觉的。
不过即便他能猜到和她有关系，但从来也没有刨根问底过。
这一点让罗纨之既感动又奇怪。
脑袋里正胡乱想着，身前忽然多了两只鞋。
罗纨之顿觉头皮发麻，抬起两只眼睛。
苍怀不知道什么时候巡到了这边，正盘手俯视她，把她抓了个正着。
被苍怀发现，就等同于被三郎发现。
苍怀和南星不一样，他脑子一根筋，不知道变通，所以自然不可能帮她隐瞒。
花厅里贵客已走，谢三郎没有留皇甫倓下来吃饭，罗纨之则被苍怀带了进来。
看见她出现在这，谢昀也有些意外。
罗纨之不等苍怀告状，主动到谢三郎面前坦白从宽。
她不过是担心齐娴出了事，不是有意想听他们讲皇帝的事情。
更何况，她现在也很想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皇帝。
“三郎会伤害陛下吗？”
她并不在乎谢三郎和皇甫倓密谋什么大事，她只是关心他们大事当中牵扯到的人。
对上女郎担忧的目光，谢昀撇开视线，“在太平盛世，他算是无功也无过，若非万不得已，我不会动他。”
只可惜现在并非什么太平盛世。
内部争斗会消耗本就不多的国力，平稳过度皇权对谁都有利。
罗纨之松了口气。
谢三郎并不是那种滥杀无辜之人，皇帝其实也没有多想做皇帝，或许退位对他而言也并非坏事。
不过，是与不是，也并非她一个外人能说得清。
他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却不得不被世家左右，也十分可悲。
罗纨之很同情他。
即便他做了本该尊贵的皇帝，却依然犹如藤蔓，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你既为齐娴操心，又担心皇帝，你这颗心放得下这么多东西吗？”
“？”罗纨之回过神，发现谢昀已经拉住了她的手，正在揉她的手指。
“休息了大半日。”谢昀望着她，又关心道：“手还累吗？”
仅仅两句话让罗纨之的心跳乱了起来，不由回想起谢三郎留在她耳边的话，怎么都挥之不去。
比如，“一会就不软了。”
又比如：“这样你能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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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人模人样，背后狼模狼样！
三狼：我要让老婆喜欢我的一切！
注：64章１出自《少年新婚为之咏诗》

第66章 自由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累， 无疑会引起谢三郎的关怀，而且他看起来就是很想和她继续讨论这话题。
说不累，又怕今日的逞强会变成来日的大难。
罗纨之迟疑了须臾， 觉得把问题甩回去比较明智， 遂问道：“三郎……可还好？”
大概是两个人都不得章法的缘故，所以花费了很长的时间。
她手心擦红了， 他的应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罗纨之心想，同样是肉，应当一视同仁才是。
“嗯？”谢昀微挑了眉， 声线如丝，也学着她狡猾地把问题抛回来。
“我好不好，你不知么？”
罗纨之心脏猛地一跳，不禁慌了起来， 浓密的睫毛一覆，眼珠子就不由自主地藏到了眼角， 犹豫再三才问道：“三郎这是什么意思？”
谢昀用鼻音哼出一声轻笑，没打算替她遮掩， 直截了当道：“昨夜卿卿不是玩得挺高兴吗？”
罗纨之倏地把眼睛转了回来， 又惊又窘。
不可能， 他昨夜都那般状况了，怎么还有心情留意她？！
“我……我不是……”
三郎会不会把她当做一个寡廉鲜耻的狂徒， 亦或者轻。薄无行的登徒子？！
她震惊不过两息，脑袋里又及时转过弯。
不过，这事分明是谢三郎先动的手，若非他握住她的手， 她又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理清了先后关系， 罗纨之把认错的话及时咽了下去， 理直气壮地凝视他，忍着羞耻，故意问：“难道，三郎不喜欢吗？”
那一夜红尘缱绻，情意绵长。
他们相叠的手同握，是同舟共度也是同心协力。
虽说她的确从中体会出完全掌。控一个人的情绪、呼吸、声音乃至身体的快乐。
但是谢三郎的表现才叫她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
谢家如珠如玉、仙人之姿的三郎，犹似瑶林琼树，如是风尘外物，让人不敢亲近，不敢亵。渎。
但他不但由她亲近，更让她冒。渎。
他还会把下巴搁进她的颈窝，喘。息的热气呼进她的后颈，会咬她的耳朵，难。耐地道一句“快些”，会在她故意使坏后，重重吻住她，在她口里翻。江搅海，抒发迫在极点的急切。
“……我很喜欢。”谢昀用指。尖压住她的拇指，两眸微眯，嗓音低哑道：“尤其是你用这死死按住我，叫我退不得、出不能的时候……”
“……”罗纨之连连眨了几下眼，耳廓已经红了一圈。
谢昀仰望她，含笑轻语：“让我欲、罢、不、能……”
虽然他的声音很轻，虽然苍怀等人已经退了出去，可是隔墙有耳！
罗纨之连忙用手堵住他滔滔不绝的羞人话，“三郎！”
两人用过饭，也没有别的安排，谢昀就带罗纨之在府中闲逛。
昨天才下过雨，草木的气息清冽好闻。
庭中还有一颗老石榴树，正值丰年，硕果累累，红彤彤的圆果藏在绿叶之中，颇为喜人。
罗纨之昂头看着那些果子，想到甜美的石榴粒有点馋，“三郎，我去摘个石榴给你吃吧。”
虽然石榴很大，沉甸甸地往下坠，但因为这棵树年岁久远，故而长得高大，她即便垫起脚，伸长胳膊也够不着。
所以罗纨之打算爬上去摘。
但没等她迈开几步路，谢昀就在她身后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扳转了个方向，朝向自己，这时候他又弯腰用手臂搂住她的两条小腿，就这般把她整个人抬了起来。
“我举着你，你来摘。”
罗纨之蓦然被拔高视线，吓了一跳，为保持平衡，两只手都按在了谢昀的宽厚的肩膀上。
身后跟着的苍怀定定看了他们一眼，连忙背过身去，仿佛受到了莫大刺激。
罗纨之窘道：“……我可以自己爬上去的。”
“你也可以靠着我，为什么非要自己来呢？”谢昀抬起下巴，仰目凝望她，眸光如深潭沉水，深不可测。
“因为……我可以啊……”
明明是很自然的话，罗纨之不知道为何说得有些忐忑，就好像在谢三郎面前就成了不对的事情。
或许郎君都会喜欢小芙蕖那样，但凡有根带子解不开也需要开口求助？
罗纨之靠谢昀举着，很快就往袖袋里装了几个大石榴，待会还能分给苍怀、南星还有几个婢女吃。
“就说三兄在这里，你看苍怀在——”
“等等……你们几个哪里冒出来的！”苍怀没有拦住人。
“三兄！——”
罗纨之这还没下来，就见到几个孩子飞奔而来，后边还跟着几名提灯的婢女。
罗纨之吓得魂都要飞出去了，谢昀倒是宛若无事把她慢慢放下来。
罗纨之一落地，连忙闪躲到谢昀的身后，但是还是迟了一步，叫在家塾里早已经眼熟她的小郎君认出来了。
他绕过谢三郎，伸头一望：“欸，罗姐姐也在啊？”
“……”罗纨之抿出了个尴尬的浅笑，“二十一郎好啊。”
“你们几个在这里做什么？”谢昀环视脚边的这几个萝卜头。
几个小郎君顿时你一言我一言吵了起来，从他们的对话中，罗纨之也听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昨夜大雨，有只小麻雀不知怎的被冲到了水渠里奄奄一息，小郎君们偶然见到，把它救了下来。
经过一晚上的恢复，它的精神好了许多。
他们几个各持己见，争论不休。
有的说小麻雀应该放飞，它有自己的家人朋友，若是走丢了，别的鸟儿会难过。
有的说这只小麻雀都不知道躲雨，笨得很，在外面肯定活不成，倒不如养在笼子里，衣食无忧。
他们就是为了这事，来找谢三郎想定个对错。
年纪更小的二十三郎一只手用帕子包住小麻雀，另一只手还在抹眼泪。
经过一个晚上的照顾，他对这只小麻雀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所以不舍得放它走。
“川儿能保证好好养它，不让它挨饿寂寞吗？”
二十三郎泪眼汪汪点头，大声保证：“三兄，我能的！”
“那……”谢昀的话音还没落，二十一郎就扯住罗纨之道：“罗姐姐，你说话呀！”
这里有两个“大人”，谢三郎靠不住，二十一郎自然把希望放到了罗纨之身上，拉住她的胳膊摇啊摇，眨着眼央求道：“小麻雀肯定也会很想自己的家人，对不对？”
罗纨之心中微动，看了眼紧张的二十三郎，走过去微蹲下身，像是想要看他的小麻雀。
二十三郎看她生得好看，又神色温柔，戒备心都小了些，还把小麻雀给她看。
“真的很可爱的小麻雀。”罗纨之夸道。
二十三郎用力点头，“是吧，它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可是，老人都说麻雀脾气大，难养活，不会吃人给的食物，它会饿死的。”
二十三郎犹豫了下。
昨天小麻雀只叼了几口水喝，确实没有吃他们准备的栗米。
罗纨之看他动摇了，继续道：“它既然能飞，为何不给它自由呢？”
二十一郎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啊，它能飞，用不着你养，你关着它，它反而不快活了！它会死在你手上的！”
二十三郎不想小麻雀死，又抽噎了几下，终于还是慢慢打开了手。
小麻雀在他掌心挣扎了下，展了展翅膀，而后歪头打量他几眼，最后毫不留恋地扑翅飞进石榴树叶当中。
看见“朋友”如此绝情。
二十三郎嘴巴一瘪，马上又眼泪汪汪。
年长些的二十一郎立刻揽住他的肩膀，好言好语安慰他。
罗纨之仰头往头顶的石榴树上看，不见麻雀的踪影，但听见几声精神的鸟叫，不由露出欢喜的微笑。
风吹动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罗纨之回头又望向许久没有出声的谢三郎。
他的眉眼隐在阴影当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刚刚和谢三郎持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谢三郎疼爱年幼的弟弟，希望他能拥有所爱，而她是站在麻雀的角度上，希望它能自由。
“……三郎？”罗纨之走近他，“我刚刚说错了吗？”
谢昀抬起手，像是要拂开飘落到她发上的落叶，实则滑至她的后颈。
在无人留意的阴影里，谢昀压着她的脖颈，又重重吻上了她的唇，然而一触即逝。
就好像是一道情绪，来也快，藏也快，没有让人品出其深意。
从扶桑城回到建康，罗纨之又恢复了往常的作息。
严峤喝了几天的药，能下地后就再不肯待在医馆里，由仆从和孩子们接回家。
罗纨之还专门去看了他。
这次严峤的态度比之从前要缓和不少，生死关头、救命之恩，他还是要知恩图报。
“女郎几次三番来，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做么？”严峤边喝着药，边打量罗纨之，“我先说好，严舟的事情我是不会管的。”
“我知道严君宅心仁厚，不愿伤及血亲，我自然不会要求严君做背弃本心之事，只是敬仰严君的本事，想要纳为己用。”罗纨之明人不说暗话，对严峤开诚布公。
严峤沉默了片刻，放下药碗，“罗娘子有谢三郎做靠山，钱与权唾手可得，何苦还要来寻我？”
他虽然昏迷过去，但是过程由阿八几个孩子看在眼里，转述给他听。
再说，谢三郎为红颜一怒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早被贾家当作谢三郎横行霸道的罪证散布天下。
“女夫子跟我说，有些东西还是在自己手上更可靠，我需要可靠的人，严君也需要避祸的渠道，我们各取所得，是合作。”罗纨之笑吟吟。
严峤的处境并没有好转。
严舟不在建康，贾家拿谢三郎没法子，难道还对付不了他一个小商贾吗？
这也是严峤这几日茶饭不思、忧心忡忡之事。
他一人的生死是小事，但是他收养的这些徒弟不是小事。
严峤终于动了容，“……罗娘子有办法？”
罗纨之点头：“我有一主掌事姓廖，不日他要往江州去行商，通关过所都可以办理，你可以随他同行，避开贾家。”
严峤手指来回摩挲着碗边，垂眼想了想，才又望向她：“那罗娘子是希望我为你做什么事？”
既然是合作，罗纨之帮他，肯定是也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严君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听闻严舟的商队路线都是严君勘测、规划的，我也想有自己的商线，可以让南北互通有无。”
严峤早不奇怪这女郎有野心，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也不违背他的本心，故而他答应下来，点头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动身？”
贾家咄咄逼人，他当然希望越早离开危险越好。
“很快。”罗纨之起身戴上帷帽：“我还需要你们带上一个人。”
谢昀出了一趟远门，离开了建康几日。
皇帝自觉给了贾家一个交代，也没有伤到谢家的颜面，心情不错，又跑去千金楼偷闲。
这日罗纨之百忙之中，还拨冗去千金楼见皇帝。
对于与陆皇后不慎被药倒那件事，皇帝的反应出乎罗纨之的意料。
他居然并不生气，反而露出欢喜。
“太医说皇后身体很好，说不定这次能怀上吾的孩子呢！”
皇帝没有做父亲的经验，还以为只要能成事，让妻子怀上是很容易的事。
罗纨之没搭话，她想起那日成海王和谢昀的谈话，总感觉这件事里头必然不是简单的一杯酒的问题。
但皇帝深陷自己重振雄风的快乐当中，丝毫没有察觉其中异常。
他用手撑着脸蛋，乐观道：
“等皇后生下孩子，我就请谢公来教导他！我虽没本事，但是我一定会叫他好好听先生的话，努力读书，日后当个好皇帝！”
罗纨之心里很复杂，看着皇帝欲言又止。
不说常康王，就连成海王和谢三郎都对他的皇位势在必得，即便陆皇后有了孩子，他的皇位也难保住。
这毕竟是世家和皇室之间的纷争，其实轮不到罗纨之这样的小女郎操心，只是她看着还天真快乐的皇帝，也不禁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们其实一样，都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你这个女郎，怎么露出这幅表情？难道吾说的不好吗？”皇帝佯装生气，肉巴掌一拍几案。
他明明讲的是快乐的事，罗纨之露出一副如丧考批的神情是作甚！
罗纨之苦笑：“陛下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皇帝吃惊道：“我们不是朋友了吗？”
“朋友？”罗纨之也很惊讶。
皇帝面孔微红，手指揉着衣服上的绣纹，声音也不自信起来：“你看我们是生死之交吧？眼下我们又共商大事，怎么不算是朋友？”
罗纨之怔然片刻，心绪更乱了。
她明明知道成海王和三郎在密谋对皇帝不利的事，可为了三郎，她也不能随便对皇帝开口。
不过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若能成功，想必会让成海王暂无余心对付皇帝，说不定还是一箭双雕的法子。
“陛下，我这次来其实有事情想请您帮忙。”
皇帝想也不想，很仗义道：“你说，但凡我能帮得上，我都帮你！”
寒露时节，秋意已浓。
建康的名士们开始登山赏红叶，携友带伴，纷纷出游。
罗纨之刚婉拒了萧夫人次日出门上香的邀请，回到扶光院洗漱完准备歇息，天冬就来找她，说是三郎归府了。
从扶桑城回来，她已有七、八日没有见到三郎了，心里想念，而且她潜意识里猜测。
三郎回来必然也会带来她想知道的消息。
她等不及换衣梳妆，就在外边加上一件香妃色的斗篷，遮得严严实实，随天冬去往主院。
谢昀也刚沐浴完，浑身还沾着水汽，罗纨之自告奋勇地拿了干帕子去帮他绞湿发。
“三郎这些天在外面累了吗？”
“卿卿可知道，成海王侧妃不见了？”谢昀从身后握住她的手腕。
罗纨之虽早有准备谢三郎可能会提起这件事，但是还是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好在她站在背后，慌乱的神情不至于落入他眼中。
“怎么会？！”
谢昀把她拉到身前，让她坐于腿上，温声道：“你不知情？”
因着三郎和成海王的关系，罗纨之当然不会向他透露齐娴的消息。
她心怦怦直跳，若谢三郎这样问，那说明齐娴逃得还顺利，至少现在成海王还没有找到她的行踪。
“齐侧妃与成海王不是好好的吗，为何忽然又不见了呢？”罗纨之佯装惊讶。
“是啊，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走呢？”
谢昀撩开覆在罗纨之细。嫩脖颈上的发丝，张唇轻。咬，辗转反覆，直到罗纨之不由自主贴近他，并把手往熟悉的地方探去。
她既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事，就不想谢三郎再问下去。
能扰乱谢三郎的方法她已经得心应手。
不过谢昀却在半途抓住她的手，并且把她的身子拨转，让她的后背靠入他的胸膛，在她耳边低声道：“今日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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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妹妹跑路！
三狼：看紧我老婆！

第67章 牢笼
月昏星明， 石子路上一队行商的犊车首尾相接，铜铃阵阵。
廖叔骑着马背着弓，时刻警惕四周。
他不但身形魁梧， 脸上还盘踞着一道长而狰狞的伤痕，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商队的管事，反倒像是土匪头儿， 瞧着就一副不是去做好事的样子。
随从们都忍不住小声嘀咕，“咱们这一趟不是正经报备过的吗？为何尽走这些废弃的旧道，还昼夜不停的赶路……”
“你别说， 还真有些不对劲，还记得赢仔他们是和我们一道出发的吗？结果一出城就分作了四路，说是为了验证齐君的路线计算时间的，但我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
“对对对！这一日赶路的时间也太紧了， 才休息不过三个时辰，活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把他们的议论声惊散。
严峤的伤势还没痊愈， 卧于铺满软稻草的车厢里，脸上露出了沉思。
他们出城之际， 城中开始戒备， 而他们得亏选了东北向出城， 那里有相熟的人打通了关系，才不至于被阻拦。
出城后不但分了几路， 还专走偏僻路线，避人耳目。
“师父？”
“无事。”严峤回过神，继续闭着眼睛教几个孩子念书。
“凡看山，到山场， 先看水， 后审龙……”１
他念一句， 孩子们跟一句。
角灯随着摇晃的车厢晃动，光线一明一暗，让人昏昏欲睡，但是这些孩子无一不在认真学习，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廖叔骑马过来时，那些随从已经没有在随便议论，他找不到人训斥，就往车厢里看了几眼。
严峤察觉他的视线，睁眼询问道：“廖管事有什么问题吗？”
廖叔愣了下，摇摇头，才问道：“这些孩子都是你收养的吗？”
严峤摸了摸旁边孩子的脑袋道：“我早年时常往返南北为严舟探查路线，这些孩子都是断断续续从那里捡来的。”
他看见的能救，还有更多看不见的也无能为力。
廖叔往孩子们的脸上一一看去。
大的也就十来岁，小的甚至只有五六岁。
北地战乱频繁，家破人亡者众。
“北边的防线一直被北胡人骚扰，等北胡一统北方各族，南边的安定又能维持几许？”廖叔惘然失意地道了声：“天要亡我大晋，必不久矣。”
严峤道：“当世人都奉行及时行乐，又有谁真的在意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是什么样的？得过且过，能快活一日便赚到一日罢了！”
他转眸望着骑在马上的中年人，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定然也是经历过二十年前的那场大乱，故而道：“廖管事想必出身行伍，如今却隐名埋姓，甘愿为一女郎打下手。”
严峤也有过人的眼力，一眼能看出廖叔的不同。
他的体格、眼神都绝非普通百姓。
廖叔苦笑一声：“人总要先活下去，再想其他，而且——”
他又正色道：“罗娘子先是我的东家，再是个女郎，严君既是与我东家合作，怎还带有偏见？”
罗纨之虽是个小女郎，但是见识魄力让他折服，所以在维护她这方面，廖叔从来都是站在最前面。
严峤沉默了。
虽然罗纨之救了他，但是严峤依然不认为一个女郎能弄出什么名堂来，她的一切都是谢三郎给的，就好像雪娘要依附于严舟一样，离开了谢家，她的一切将不复存在。
“汪汪汪！——”忽然队伍前响起了犬吠声。
廖叔顾不上和严峤计较，一夹马腹，驱马往前，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随从赶紧道：“这人说要找一位齐娘子，我都跟他说了，我们这儿没有齐娘子！”
齐侧妃在商队的事是秘密，但廖叔却是一清二楚。
此番离开建康，罗纨之特意把人托付给他，言明日以继日往前赶路，断不要停歇，前面自有人来接应她。
莫非这就是接应的人？
廖叔把黑斥候叫回到身边，才定睛看向前面的年轻郎君。
对面的郎君也骑着一匹马，胡子拉渣，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羊羔皮裘，额头还绑了条宽抹额，也不知多久没有修理梳洗，显得潦倒凌乱，但他朗目浓眉，目光有神，朝他一拱手，声音洪亮道：“在下姓孟，特来接我未婚妻齐氏。”
廖叔不由愕然。
这个齐侧妃居然在外面还有个未婚夫！
那成海王又算什么？
一天一夜，齐娴居然像是在建康城里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院子里跪了几十号人，最前面的是今日跟着齐娴出去的随侍婢女，她们痛哭流涕，叩首不起，纷纷道自己毫不知情。
去东市闲逛是齐侧妃最寻常的消遣，以往也从没有出过岔子，所以不管是下边伺候的人还是皇甫倓，都没有重视。
谁曾想，就是这一次，她们在成衣铺更衣间外面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出来，再进去才发现只有余侧妃换下来的衣裙首饰，却没有了人！
这些哭声吵得皇甫倓头疼欲裂，恶心想吐。
他想把她们全都杀掉一了百了，又觉得如此便彻底断了线索，岂非便宜了已经逃之夭夭的齐娴。
他两眼通红，大声问左右：“去找谢三郎的人呢！”
这件事必然和罗纨之有关系，他就不信齐娴除了罗纨之外还能在建康城里找到另一个帮手！
一名随从扑通跪倒在地，埋头不起，哆嗦道：“回、回王爷，那谢、谢三郎不见！”
皇甫倓一挥手，把几上的茶盏扫到地上，碎裂的瓷片混在滚烫的热茶泼到最前面的几名婢女身前，她们吓得哭声都憋了回去。
“那就去找罗纨之！”
侍从也很想大哭，硬着头皮道：“谢家的侍卫说罗娘子也不得空。”
有谢家做庇护，即便是王府，也不可能动得了她一根头发丝。
罗纨之就是料准了这一点，才敢帮助齐娴逃跑的吧？！
皇甫倓气得裂眦嚼齿。
“王、王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此时颤巍巍从人后走上前，递出一张方子，“侧妃用过的药方找到……”
皇甫倓接过来扫了一眼，寒声问：“这是什么方子？”
大夫抹了抹冷汗，道：“此方以雷公藤、棉花籽、苦参为主，乃一绝。精方，长期服用……可令、可令男子不得使妇人有孕……”
皇甫倓握紧拳头，猛得一起身，还没站稳就捂着嘴狂咳了起来，好像要把肺腑都从嗓子眼咳出来。
“王爷！——”几道惊呼随着皇甫倓骤黑的视野，闯了进来。
扶光院，主屋。
香妃色斗篷搭于镂空挡架，半边垂落到浅色的氍毹上，一只雪白的玉足刚失力踩下，很快就被大手捞了起来。
罗纨之反手压住唇，以免轻。喘的声音会溢。出来。
她仰倒在软榻中，眸眼微阖，从浓密卷翘的羽睫中漾出一些恍惚。
她的腿被支在高位，所以轻易就能看见自己紧张蜷起的脚趾，一颗挨着一颗，脚弓也绷得紧紧的，就仿佛压着腿，在做舞前的热身。
罗纨之的确很热，像是被架在火上烧，连脑袋都快要烧干了，浑浑噩噩。
“你让廖叔去了哪里？”
谢昀一偏头，边问她还边张嘴轻。咬她。
“……江州。”罗纨之呜咽了声，想要放下自己的腿却也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三郎为所欲为。
脚踝内侧微疼，就好像被小猫玩也似的咬。住了，咬几下，舌尖又安。抚地舔去疼痛。
“江州。”谢昀重复了一遍，随着湿。润的吻一路往上，在这空隙中他继续道：“除了廖叔之外，你还带上了严峤……”
“……三郎知道了？”罗纨之眼睛努力睁大。
眼前的郎君半湿的墨发从他的宽肩垂下，几缕撩至胸前，沿着那流畅的轮廓覆在他紧实的胸肌上，随着呼吸起伏，拂动。
那肌理如凝玉，汗珠毫无阻碍地从上面滚落，一直沿着他肌肉的走向，滑过他窄瘦的腰。腹，流入下。腹的沟。壑……
她口干舌燥地咽了咽唾沫。
“知道却不全知道，卿卿可还有事瞒了我？”谢昀的手从她臀下抄过，扶起她的腰肢，把膝盖垫在下面。
如此状况下，罗纨之脑袋与脖子便折出了一个不舒服的角度，而她的腰、臀、大腿却在同一条线上，紧靠在谢三郎身前。
“三郎……”罗纨之踢了踢脚想挣扎，然而搭在谢昀肩上的早被控制住，不能挪动半分，她只能委屈道：
“……我能瞒着三郎什么？”
罗纨之不确定神通广大的谢三郎到底知道多少，她刻意避开南星也不利用谢家的任何人，就是不愿让三郎知道。
他既然选择帮皇甫倓，自然有他的考量，这件事上罗纨之不会置喙。
但一码归一码，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她虽然承认自己是喜欢谢三郎的，但他们之间还没有到毫无隐瞒的地步。
齐娴的事她既然要帮，就会把秘密守到底。
皇甫倓也别想从她这里打探到任何消息。
“三郎这是要严刑拷问我么？”
谢昀把她摆成这样奇怪且不适的姿。势，就好像那些被扭捆在刑具上的犯人似的，罗纨之两只眼睛都蒙上了泪雾，泫然欲泣道：“那不过是成海王的家事，三郎居然为了他，这般……？”
她的腰扭了扭，臀下的膝骨垫着，让她只能处于一种倒置的状态，就像是一条被提起尾巴的鱼，悬起了身。
“……这般对我？”说罢，她还抽泣了几下，以加深她的委屈感。
在她的控诉之下，谢昀居然还露出了笑容，手指搭在她的膝弯，不紧不慢摸了几下，道：“严刑拷问？你从哪里见过这样拷问的？”
“……不是吗？”
罗纨之用手按住滑下来的丝裈，这就寝时着的裈裤都两筒宽大，走动如裙，所以掉下来就跟瀑布一样迅速。
罗纨之没能在一开始按住，基本上是无可挽回地露出一整条腿来。
她皮肤薄，此刻已经染上了动人的绯色，就像是被春风吹开的海。棠，娇艳欲滴。
谢昀微笑。
她宁可被“严刑拷打”，也不肯对他透露半分。
到底还是齐娴更重要？
还是说她希望“鸟儿”始终是自由飞翔的，而不是困于牢笼？
谢昀没法问出口。
罗纨之有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他忍住不去窥探，怕一旦开始，就会再不能控制。
他不想成为皇甫倓那样的人。
他希望是互相选择，以及两情相悦，而不是对方屈服在他的威。逼之下。
可即便他给出了自由的空间，但还是会忍不住抓心挠肺地猜测。
那他呢，他是牢笼吗？
她也会想离开吗？
若罗纨之有了自己的人手，有了足以安身立命的产业，他是不是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如何才能让她和自己一样沉。沦，好放弃外面自由的天空是他一直在考虑的事。
好在，他发现皮囊这种东西，对男对女都好用。
他不敢说罗纨之一定贪他的人，但至少现在还贪他的色。
谢昀的目光沿着她笔直的腿线往下。
罗纨之仰望着他，面红眼迷，红唇半张，欲语还休。
谢昀却没有看她的脸，而是低下头，吻上她。
“唔……”
罗纨之惊呼一声后迅速捂住嘴，然而这并不能影响谢昀埋头，深吻。

第68章
齐娴通过罗纨之联系上兄长， 也提前知道会有人来接应自己。
但没有想到来的会是孟时羽，她曾经的未婚夫。
感动与后悔的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她声音哽咽道：“时羽阿兄怎么是你来了？”
孟时羽看着眼前脸色蜡黄还长满麻子、形容憔悴甚至有些苍老的女郎有些不敢相认， 但是她的声音又的确是齐娴的。
所以应当是脸上做了些改变。
为离开建康， 她要这样掩盖样貌，可见她的不容易。
“阿娴。”孟时羽走近她一步， 余光朝不远处还在打量他们的廖叔暼了眼，才低声道：“我与你阿兄接到信的时候正在江州豫章，齐兄他现在不比从前， 身上肩负流民军的重担，所以我自告奋勇过来寻你，仅我一人既方便又不显眼。”
说罢，他露出洒落的笑容， 丝毫不提沿途的辛苦。
他一人一马，披星戴月从江州的豫章郡日行百里， 花了五天多的时间才及时赶到，前来接应齐娴。
齐娴心头一酸。
她的天真任性不但使自己身陷囹圄， 还劳身边的人奔劳辛苦。
“对不起， 时羽阿兄。”齐娴落下眼泪。
孟时羽立刻拿出帕子， 但帕子早就脏了，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腹手指上都有绳子磨出来的血泡，更不敢去碰齐娴的脸，只能手足无措又心疼地望着她。
阿娴在建康一定受到了很多委屈，只恨他们……他没能早点找到她， 带她回家。
好在齐娴没有大哭， 很快就自己抹干净眼泪， 睁着红通通的眼睛道：“我没事，此地不宜久留……”
也不知道罗纨之在信中提到了多少，孟时羽知不知道单枪匹马过来接应她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但是，她不能再让他们陷入困境。
“我们还是早些去与阿兄汇合吧。”
“好。”孟时羽发觉齐娴变了，原本活泼可爱的性子数月间就变得成熟稳重，这样的变化让人心疼。
齐娴迅速整理好情绪，带着他过去和廖叔告别。
商队把她从建康城带出来已经是仁义尽致，往后的路就要靠她与孟时羽自己去闯了。
廖叔朝两人拱了拱手告别，没有过多询问，就好像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孟时羽和齐娴骑上马，调转马头，与商队分开。
齐娴闭上眼，终于能够放松心情。
“与齐兄通过信的那位女郎呢？”
孟时羽不敢问齐娴在建康的遭遇，但又想和她说说话。
齐娴怔了怔，“她？她还在建康。”
“那女郎不走吗？”
孟时羽还是听齐赫提起过，知道那位女郎曾经帮过他们兄妹，是他们的恩人，还是齐赫心里头念念不忘的人。
齐娴一叹。
她怎么会不明白齐赫的心思，但是她兄长再好又怎么比得上天人之姿的谢三郎。
“她不走，谢家三郎待她极好。”
“谢三郎？”孟时羽道：“他不是正要与江州的王家结亲吗？”
齐娴问：“王家？”
“你在建康都没有听过吗？谢三郎的荆州与王家的江州相邻，互相牵制也互相扶持，若他能与王家结亲，必然会如虎添翼……”
齐娴“呿”了声，不由担忧起罗纨之来。
罗纨之都没有跟她说起过这些，不过即便她说，以她想能耐也帮不上忙。
孟时羽为自己的兄弟忿忿不平道：“哎，有些女郎宁可做高门妾，也不愿做寒门妻啊。”
齐娴往右扭过头，远处黑黢黢的城墙被几座山峦夹在其中，金迷纸醉的建康城里离她越来越远。
她并不会留念建康。
在建康随手挥一把五铢钱，都能砸中四五个权贵，她们这样的小人物在里面就是水里最低微的虾米，大鱼小鱼通通以它们为食，谁都能上来咬一口。
即便侥幸踩上高枝，进入高门皇室，那些婢女和随从也都看不起她，暗地里鄙夷她。
她是断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只是不知道帮了她之后，皇甫倓可会去找罗纨之的麻烦，而谢三郎又会如何待她？
扶光院。
屋内隔间外左右分立着两座青玉五枝灯，垂下衔灯蟠螭首，身披鳞甲，灯燃时，列星盈室，光陆流离。
就一如现在罗纨之的脑袋里，各种奇异的画面如走马灯一样快速闪过，最后炸开的一道白光，迅速充斥她的脑海。
犹如忽然眼前失明，让人慌张失措，忍不住失声惊叫。
可那嗓音仿佛浇上了厚厚的蜜。浆，不但音调扬不上去反而沉甸甸的往下坠，而且每个一音转的地方都甜腻腻的，转得人心生痒。
轻轻的呜咽声中，她紧闭上眼，睫毛都湿透了。
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沿着她绯红的脸颊洇入蓬松乌亮的鬓发中。
“卿卿……”
呼吸还没彻底平缓，罗纨之闻声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往上，穿过起伏的胸，望向被折起的腰腹，堆落的丝裈如落下来的白云，环绕着她的腿。
谢昀刚抬起脸正看着她，他长发垂落两侧，沁凉的发尾还逶迤盘踞在她的雪白的腿上，而他的鼻尖、唇瓣、下巴上泛着涔涔水光，有属于他的，也有不属于他的，同被屋内跳跃的烛光照着，水波粼粼。
他就好像一只刚刚跃出水的海妖，极尽蛊惑之色，嗓音低柔对她说了一句话。
罗纨之彻底呆住了，小嘴微张，忘记了呼吸。
谢昀不躲不避，就迎着她的视线，慢悠悠用拇指擦去唇瓣上的水迹。
齐娴离开的第三天。
罗纨之收到了廖叔的回信，他们刚抵达太湖。
太湖素有粮仓之名，正逢秋收，各大粮店的管事都从附近地区涌来，趁机大肆收购，廖叔此番也是为罗纨之收粮的。
北地战乱水患，她隐隐觉察动乱在即，手有存粮，才可安心。
当然，她也是看见了谢家扶桑城满满的粮仓才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谢三郎的远见是她无法企及的，但她可以参考、效仿。
她不但喜欢谢三郎的皮囊，更喜欢他的才智谋略，若是可以，真想把他收到麾下。
另一边，她虽然没有收到齐娴的任何消息，但成海王那边的反应就是最好的信号。
皇甫倓病倒了。
齐娴不见的事本来被成海王府的人极力压了下去，但不想没过一日消息走漏，从上到下的人都知道了齐侧妃“消失”的事。
有人说她是跟情郎跑了，也有说她是被贼人掳走了，总而言之是众说纷纭。
唯有一点错不的事情，那就是齐侧妃已经不在建康城了。
皇甫倓听到市井里乱七八糟的议论，气得吐了口血，卧床不起，就连皇帝都忧心忡忡赶去探望了他，生怕这个弟弟为了一个女人，比他还窝囊地先给气死。
他就说嘛，何苦来哉，他挑选出来的那些女郎哪一个不比那齐娴好！
罗纨之怕被皇甫倓找麻烦，这几日就在谢府里安安分分待着，文渊阁的书够她看八辈子了，她也不会觉得无聊。
王十六娘偶尔也会来找她，述说自己的烦心事，偶尔也会打探一下谢三郎的喜好。
家族给她的任务，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尽心尽力，但又不能彻底放下。
弄得罗纨之的心情也随之时上时下。
她自知自己的身份上是拍马也比不上王十六娘，可是谢三郎又与她算是情投意合，她想到日后谢三郎要娶一位名门贵女，心中就犹如针扎了一样疼。
“九娘，你有在听我说话吗？”王十六娘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罗纨之眨了几下眼睛，回过神，“你说……你在说陆二郎？”
王十六娘连连点点头，托着腮道：“祖姑母说他给一个伶人迷得七荤八素的，和家里闹得上吊绝食，很不像话，你说他好好跟长辈说，等他大婚之后，收来做妾不也一样吗？”
罗纨之无意识地拨弄着指甲盖，心中惊讶。
近来她一心在为齐娴出逃的事上下打点，也好些时日没有听到小芙蕖的消息。
是陆二郎想要娶小芙蕖入门吗？
她知道小芙蕖的心思，即便给陆二郎当妾也是一百个愿意的，可是陆二郎为人正直，心思单纯，或许是不想委屈心爱之人。
可他这样的世家郎娶一个身份不般配的女郎，还想要得到家族的允许，困难是可想而知的。
罗纨之都不得不钦佩他的勇气。
“虽然很感人，但是想也不可能成功，陆家绝对不会让他迎娶一个庶民。”王十六娘摇摇头，为这一对素不相识的苦鸳鸯感伤道：
“世庶之别犹如天堑，若那陆二郎不想日后被人指摘议论，应当早点看清现实，没得最后害了自己，也害了那位女郎啊！”
王十六娘站得高，看得更清楚。
她生于高门大族里，对他们那种矜高倨傲的姿态一清二楚，合不合适、喜不喜欢都不重要。
最讲究门当户对。
身份对等、姓氏对等才是最重要的。
“也有人会不一样吧。”罗纨之轻轻回了声。
“谁？”王十六娘支着脑袋想了会，“你说的该不会是成海王殿下吧？可他又不是世家出生。”
世家看不上皇室，就连王十六娘这样的小娘子都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矜贵。
“不过他也算是痴情人，居然为了个妾室这样悲伤，以至于都病到了，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侧妃吧。”王十六娘一顿，又道：“不过，究竟是谁把消息传得到处都是，这不是存心踩他的面子吗？”
罗纨之抿了抿唇。
消息若不传出来，怎么逼他断尾求生？
他总不会再去追回一个身份“不洁”的妾室，放在身边让自己颜面扫地吧？
也不知道三郎今日去成海王府，会遇到什么事。
虽然不愿意，但是罗纨之还是祈祷希望成海王快些好起来，不要再让三郎担忧。
因为成海王病了，不能在外厅见他，谢昀便随着侍从进入了他的寝卧。
屏风后最先入眼的先是一盆已经枯黄的花，蔫头耷脑地垂在青色抱肚大瓷瓶里。
“那是齐娴摆弄的。”皇甫倓坐起身，侍从为他加上外衣，他扯了扯衣襟，靠在锦绣大隐枕上，脸白如纸，嘲讽道：“都计划着逃走了，还有心情插花，她这忍辱负重的本事倒是见长。”
比起最开始动辄和他打架，气上头还不顾一切拿最脏的话骂他，时不时对他甩脸色时强太多了。
以至于他完全被蒙蔽在她的温顺服从以及那在床笫中流露出来的喜欢当中。
毕竟齐娴喜欢过他，他以为只要把人留在身边，她总会慢慢接受他给的一切。
荣华富贵、娇惯宠爱，她要什么他给什么。
但哪知人心隔肚皮，她是一点也没有感动，在他最畅。快欢喜的时候给他送上了永生难忘的大礼。
谢昀收回视线，看着皇甫倓卧在一床浅粉花纹的床铺上，用极好的教养才忍耐住，缓缓道：“我看你为了一个女郎是疯了。”
皇甫倓没有反驳，只盯着谢昀道：“谢三郎，若不是你护着罗纨之，我也不会如此，你不让她说出齐娴的下落，我心事难了！”
“我问过，她说她不知情。”
“她说你就信？我看你才是昏了头！”皇甫倓恨恨道。
谢昀微微一笑，“常康王得知你病了，在家中都高兴地欢饮达旦，巴不得你就此一命呜呼，他从此高枕无忧。”谢昀款款落座，侍从为他端来茶水，他只轻一挥手，并不用。
皇甫倓捂着唇咳了几下，面色难看，“他倒是想，不过陆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才是他的肉中刺。”
“妇人怀胎，不确定性太多，再说了等到她宣布怀上时，皇帝是什么反应还未可而知。”
“你的意思是……你找到了人证物证？”
陆皇后的孩子必然是要从她肚子里出来才能让人信服，皇帝没法让她生出孩子。
所以她想要一个皇子的法子就只有与人私。通。
皇宫之中，禁军在陆二郎手上，陆家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运个人进去，也不是难事。
但对他们而言，难在怎么找出这个人。
这才几日，谢昀就胸有成竹。
皇甫倓心中既为有这样的盟友而欣慰，又为盟友的强大而忌惮。
“三郎既然连宫闱之事都有通天的本事，那追查齐娴的下落岂不是也易如反掌？”
“我可以答应你，不追究罗纨之，也不再找她的麻烦，你也不想我们的大事断送在半途吧？”
谢昀唇角轻扯，露出浅笑，“自然。”
谢昀去了王府一下午，罗纨之捏著书等他，都快要在暖洋洋的余晖里打起瞌睡。
吧嗒一声，书掉到了脚边，她猛惊醒，发现夕阳的光被挡住，眼前被一团阴影笼罩。
谢三郎就站在她面前。
中午被王十六娘挑起的那些惆怅在看见这位龙章凤姿、姿貌瑰伟的郎君后都奇异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他恣肆贪取后，仰头对她说的那句话。
是“你好甜”还是“喜欢吗”，罗纨之其实记不太清了，但是她的身子实实在在因为谢三郎靠近不禁开始轻颤。
她强按下这古怪的反应，轻声问：“成海王那儿怎么样了？有齐侧妃的消息吗？”
“他没事。”谢昀用眸光彻底网住了她，温和浅笑道：“消息也没有。”
“当真一点也没有？”
虽然谢三郎这样说，但罗纨之还是怀疑，因为成海王没有那么容易放弃。
他会不会找谢三郎帮忙？
罗纨之努力盯着谢三郎看，想盯出点破绽。
谢昀眉目端凝，坐到她身边，“怎么一个劲看我？”
罗纨之刚想摇头否认，谢昀就环上了她的腰，把她抱进怀里，故意扰乱她的思绪，柔声道：
“是想要。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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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狼：逐渐熟练going老婆一事。
*
明天见～
注：67１出自《三字经》

第69章 神离
罗纨之登时就心尖发颤。
他们正在说正经事呢， 怎么忽然扯到了这个！
“三郎……我们还在说话。”
谢昀一只手掌擒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就仿佛落到了蜘蛛网上， 被捆了个结实。
“嗯，我在听。”
罗纨之挣不开， 只能把下巴搁在谢三郎的颈窝，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小声问了句：“成海王是不是很生气？他派人去抓齐侧妃了吗？”
“自然， 他比你我想像中都要在乎齐侧妃，她突然走了，还真是伤透了他的心。”说起这件事，谢昀按在罗纨之背上的手不禁又用上了些力， 好像即便抱着这温。软的身子也会有不真切的错觉。
罗纨之没忍住哼了声，“他如今什么都有， 要权有权，要钱有钱， 哪还会看得上齐娘子， 说到底只不过是他的自尊心受了挫败， 而并非因为喜欢！”
谢昀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托起她的臀把人挪到自己腿上， 罗纨之两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吃惊地望着他。
谢昀黑眸无波，唇角却勾起浅弧，“你怎知他就一定不是真心？”
“他今非昔比……”罗纨之的话说到一半， 对上谢三郎沉寂清冷的眸子， 蓦然打住。
成海王固然是从低位一跃而上， 可谢三郎比他更高贵，还是从始至终高高在上，处于云端。
她否认成海王的真心，也是在质疑谢三郎的心。
“他今非昔比，所以你觉得他有更好的选择。”谢昀接过她的话，问道：“就不会喜欢齐侧妃？岂不是存有偏见？”
罗纨之缄默片刻，退让一步，抿唇严肃道：“即便他喜欢齐娘子，但齐娘子如今不喜欢他了，他也不应该囚禁她，强留在自己身边，这样两人都不快乐，又是何苦？”
她没有停嘴，早就忍不住一吐为快，“齐娘子早已经认清他们之间不可能，也答应了旁的郎君求娶，只是成海王私心作祟，可单是喜欢也不一定要占有啊。”
说到底还是成海王自私自大，他的喜欢值钱吗？
对于齐娴而言一点也不，反而是一种负累。
罗纨之憋了许久，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痛斥成海王的卑劣，一没留神就说了一堆。
言毕，她就偷偷留意谢三郎的反应，还担心他会为成海王打抱不平。
喜欢就一定要占有……？
喜欢一定要占有。
谢昀眸光稍敛，凝视她缓缓问：“那互相喜欢呢？就可以占有吗？”
罗纨之小脸一红。
怎么三郎又扯回到他们身上！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现在脑子里被填满了那些奇怪的事，导致她现在听谢三郎说的每句话都会想到别的地方去。
让她羞不可言。
“不与三郎说了，我要回……”罗纨之想跑，正要从他的腿上挪下，但是后腰上的那只手忽然又发力，反而把她的身体往前推，她轻呼一声，柔软的前腹撞到了他绷紧的腹肌上，胸脯也被挤压得可怜，最要命的是她坐着的地方。
罗纨之两颊飞红，想要抬身，但是后腰的大手纹丝不动压着她，她只能在极小的范围里挣动，反而像是轻柔地磨蹭。
“三郎！”
罗纨之早不是那个还会错认成蜡烛的天真女郎，她对谢三郎的身体看过、摸过，比自己的还要多……
谢昀在她耳边添油加火，“怎么了，你不是喜欢吗？”
“胡、胡说。”罗纨之的耳朵都想要自焚以证清白了。
就那么一次，怎么就成了她喜欢。
这完全是污蔑！
谢三郎强词夺理，罗纨之就口不择言：“喜欢是会变的！”
谢三郎没有及时搭话，仿佛是顿了下，才搂紧她的腰肢，幽幽道了三个字：“那不行。”
不行。
谢昀握住她的腰，把她的身提起了些，罗纨之顺着他的力不得不抬起右膝，跪上了榻。
“三郎？”罗纨之两手环在谢昀的后颈，还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只觉得他的语气让她后背发麻，总好像是风雨欲来，让她神魂俱惊。
谢昀用牙齿咬住右边的手套，慢慢扯下，甩到一旁，又摸到她掩在裙底的脚踝，缓缓往上。
丝裈的宽口让他的手毫无阻挡，攀爬而上，寻源究底。
罗纨之轻哼了声，又飞快咬住了下唇，把吟声藏住才窘道：“……三郎要做什么？”
“还记得我教你的琴技么？”
“嗯……？”罗纨之察觉不对劲，想要合起腿，但是她的两只腿。之间还隔着谢三郎的，她只好握住他还在裙外的那一截小臂，但也毫无效果，她无法阻止他的动作，只能无措道：“大、大概还记得……吧……”
其实，她早忘记了这回事。
她的犹豫让谢昀听得分明。
罗纨之学琴本就是冲着接近他来的，何况学到一半还跑了，压根没有上心。
跑了。
又想起这件不怎么愉快的事，谢昀眼前闪过一丝晦暗，他轻声笑道：“学而不练，是师之过。”
“我回去会练的！”这种骑虎难下的时刻，罗纨之马上低头，像是被驯服的猫儿，老老实实保证。
“是么，不过想来你都忘得七七八八了，我还是重新教你一遍吧。”谢昀大方道，并用右手给她示意。
“勾为中指向后弹。”
“挑为拇指向前行。”
他说一句就示范一下，罗纨之学得热汗涔涔，纤薄的身体不断轻颤，仿佛她是一架正在被拨拂的琴。
而琴音时而婉转，时而激昂，时而戛然而止，唯有颤音徐徐。
谢三郎擅琴，手法练得娴熟。
无论的勾剔抹挑还是轮猱拨刺都得心应手，变幻莫测。
罗纨之不但耳朵听着，身体还受着，印象不深刻也不行。
她环住谢三郎的颈，在脑袋一片空白前，还在想她刚刚是哪句话说的不对了，才惹来谢三郎这般言传身教。
学习总是极耗精神，罗纨之接连受了刺激，这会眼睛都疲累地睁不开，侧伏在榻上，只想马上昏死过去。
但谢三郎还坐在一旁耐着性子用帕子把她身上的汗和水一点点擦了去，她强撑起眼皮想拒绝他侍候，但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身体好像是空了的躯壳，又仿佛还浮在云端，连脚趾头现在还在酥。麻之中，反应不过来。
最后她自暴自弃地想，算了，总不能让别人看见。
若是三郎……也不是不行……
罗纨之埋头，彻底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最后一点干净的水，谢昀用来洗手。
他的手指玉白修。长，手背上的青。筋不用力时也微微凸起，此刻更是饱。满隆起，显得有用不尽的余力。
这只手能开弓射鹰，也能提缰勒马，却没有想过有一日会用来伺。候女郎，更奇怪的是他居然一点反感也没有，反而颇为满足，哪怕他只是看着对方逐渐沉沦，自己的心好像也浸润在那温暖的春。水当中，起起伏伏。
他原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厌恶的事，现在却觉得很美好，甚至还想一直做下去。
看罗纨之口是心非说不喜欢又靠在他的身像猫一样轻蹭，他就明白她喜欢。
身体远比嘴诚实。
用帕子擦着手上的水，谢昀脚步轻缓走出房。
门外静候的苍怀这才松了口气，大步上前，向他禀告。
“如郎君所料，常康王想要趁成海王势弱之际，将他的人手都剪除，我们的人已经把这段时间与常康王密切联系的人记录在册，他们随时会有所行动，但成海王那边……”
成海王今日依然病得很重，尤其是反感喝药，一喝就狂吐不止，不但药汁尽数都吐了出去就连胆汁也快吐光了。
这让几名太医愁得要挠秃头，直呼此等怪疾，下臣闻所未闻！
他们还没遇到过这么难治的病人。
一碗碗珍贵的汤药灌都灌不进去，这病又怎么能好得起来？
苍怀这一问，就是在问那些准备在齐娴和孟时羽身边的几人什么时候行动，要是早点把人带回来，成海王的病或许就不药而愈。
毕竟这心病还是心药医才管用。
“暂不用急。”谢昀慢悠悠擦着手指，唇角微扬，“我忽然想到这其实也不失为一个良机。”
苍怀不解，虚心请教，“郎君是指？”
“成海王病重难愈，常康王又刚愎自用，此刻正是得意，过于乐观会蒙蔽他的双眼，而这恰恰好是我们的良机，不是吗？”
成海王的身体他不在乎，大体死不了就行。
他关心的是更重要事——怎么让常康王自曝其短，好让他一网打尽。
苍怀对上郎君那双幽深森冷的眸子，不禁感到有的陌生，不由怔愣了片刻才忆起。
这副模样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谢家的三郎，谢家的宗子，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他能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事乃至时机，算无遗策也随机应变。
这才让他们心悦诚服，愿为他肝脑涂地。
“请郎君吩咐。”苍怀立刻道。
谢昀对他交代了一番，随后又问：“严舟呢？”
苍怀马上道：“据来信，严舟一行人大概这两日就会和赫拔都遇上，若是顺利，过不了几日，他就会逃往荆州……”
“没有若是，是必然。”谢昀胸中有数，从容道：“事预则立，他逃不了。”
苍怀领了事，正要下去准备，谢昀又叫住他。
“齐娴的事情，不要走漏风声。”
苍怀道：“属下必不会向成海王透露。”
“我说的不是他。”
谢昀侧身长立最后一点余晖散落在他眼底，他望向紧合的房门，眉心稍蹙。
罗纨之睡得并不踏实，在梦里呓语不断，被谢昀轻轻摇醒。
“纨纨醒醒。”
轻柔的声音落在耳边，罗纨之却惊出了一背的冷汗，等定睛看清眼前的人以及周围的环境，才反应过来她刚刚在做梦。
谢昀用手背挨了下她的额头，就在榻边垂首望着她，“你刚刚魇着了，是梦见什么了？”
罗纨之口里发干，还心有余悸。
“我梦见……自己跑了，三郎在抓我。”
谢昀把她扶起身，似是觉得好笑，眼睛微弯，“哦？你为何要跑？”
罗纨之摇摇头，迟疑道：“不清楚。”
她猜大概是因为齐娴的缘故，她才做起这无厘头的梦。
“那你会跑么？”
“当然不会。”
罗纨之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三郎和皇甫倓又不一样，她也不是齐娴。
谢昀温柔地抱住她，就好像这么大的郎君忽然也像个孩子般需要一个安抚。
罗纨之心软，也伸手抱住他，手掌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笑问：“三郎不会背着我干坏事吧？”
谢昀微阖起眼，轻拍她的背，温声道：“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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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狼：逐渐熟练，服务值上升。
阿纨：谢邀QAQ

第70章 奖励
齐娴与皇甫倓的事情，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避而不谈。
那毕竟是旁人的事情。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如漆似胶，学琴品茶看书。
一个人能做的事情，两个人做起来也另有一番意思。
谢昀忙碌时， 罗纨之也没有闲着干等他回来，她的事情也一点不比他少。
几日过去，已近十月末， 秋寒愈发明显， 日夜温差大。
建康四季分明，气候多变。
正是如此，夏卖纱，秋卖绢， 商家每一个季节都会对所售的物品进行调整， 以求迎合客人们当下的需求。
这日罗纨之也戴上幕篱， 随新管事柯益山一道视察铺子。
几次接触下来，罗纨之对他相当满意。
此人二十岁出头，长圆脸五官端正， 才思敏捷， 办事也稳妥。论能力上说， 比廖叔高出不知道多少倍，严舟曾对他委以重任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
而且柯益山和严峤不一样， 他痴迷于商贸， 严舟把他弃之不用这件事， 还令他伤怀许久， 觉得怀才不遇。
廖叔说他家破之时才将将出生，是家中妾室的所出， 被严舟的手下抱养长大。
从小就表现出算筹与口才的天赋， 五岁就会巧舌如簧地把后院摘下来的山茶花卖给经过的小女郎， 好给养母换上一盒上好的胭脂膏。正因为才能出众，被养父精心培养，长大后就被严舟收到身边重用，但遭其他管事妒忌，找出他的身世捅到了严舟面前，让严舟对他的信任不复存在。
“听闻东家家中近来事情不少，我还以为东家会无暇顾及这些琐事。”柯益山笑道。
“坏事传千里，就连你都知道了？”罗纨之无奈一笑。
罗家最近不太平，先是罗大郎与人喝酒，发酒疯打伤人，后又是罗唯珊婚事遇阻，罗家主自顾无暇之下，频频让人来找罗纨之，想要她出面摆平。
可她哪里什么面。
说到底，罗家想要靠的也是谢家，是谢三郎。
不管罗纨之愿不愿意掺和进去，罗家也在背地里暗示罗家依附在谢家之下，好让事情能够尽快摆平。
对于这件事，谢昀表现出宽宏的态度，并不打算追究狐假虎威的罗家，令罗纨之亦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不想掺手，但也做不到落井下石。
唯担心罗家以为能靠她这样薄弱的纽带连上谢家这艘大船就能高枕无忧，从此目中无人，那才是会带来泼天大祸。
“也难怪东家不愿意在建康发展，要把这好好的生意出手。”柯益山能够理解，有拖后腿的家族，生意做得再大也担心会被拖垮，所以罗纨之才会一边收拢严舟看不上的小门生意，一边想办法转移出建康。
廖叔与严峤这一趟远门就是替她出去考察打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罗纨之轻声道：“柯君不也说，眼光不能只聚在一个点上，一叶障目、两耳塞豆难以长久。”
柯益山点头。
这年轻的女郎虽无天赋与经验，但是好学深思，不耻于下问也敢于用人，这才能把生意越做越大，自一间小小的蜡烛铺到现在涉及烟火、粮草、皮革等等生意，在生意的应酬场上逐渐被商人熟知，更有不少人暗暗嫉妒她生意越做越好的。
可嫉妒归嫉妒，谁不知道她身后有谢三郎做靠山，犹如坐拥天险，所以无人敢轻易冒犯。
柯益山望向女郎的身后，一个半大的小子笑脸吟吟朝他点头，一副单纯老实的样子。
若非他亲眼见到这小子从腕间射。出袖箭，射穿一头发疯的老牛脖颈，一击毙命，他都不知道他有如此能耐。
还有远处两名谢家侍卫，总是不近不远跟着，既不打扰他们，也不会放任他们离开视线。
罗纨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两人，片刻收起视线，若无其事地问道：“严舟那边如何了？”
柯益山道：“若消息无误，他们应该已经随朝廷赈灾队伍到达益州与荆州交界。”
罗纨之：“严舟插手赈灾，即便可以从中捞取好处，为何还要亲自前去。”
灾乱之地，疾病横行，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严舟会不辞辛苦亲自前去，必定是有值得一去的事，不过以她和严舟的那点交情，还不足以让他相信她，全盘托出。
柯益山道：“我曾接触过严舟的一些信件，他或还与北胡一些高层有生意往来。对方的身份只怕很不简单，若非如此，他不必亲自去。”
“北胡？”罗纨之不由想起在三郎书房外听见的一个名字。
赫拔都。
北胡的新王赫拔都，他虽然出身胡族，但是自父辈起就受中原的文化熏陶，饱读书籍，也延续仿照中原正统皇室建立前朝后院。
他既上礼贤士、广纳良才但又残忍嗜杀，苛待俘虏与晋人奴隶。
对北胡人而言他是勇猛的英主，但对晋人来说就是嗜血的魔头。
而三郎会提起他，想必也是和这次严舟的事有关系，毕竟这一切都似乎在他的导引下进行。
所以严舟此去，还不知道是凶是吉。
益州，阳山江。
因为某些原因，河水的南北两岸分属北胡与大晋，这次秋汛不但冲击了大晋的良田与村舍，也损坏了北胡的牧原和城池。
严舟以一商贾身份，能够随朝廷赈灾的队伍一道来这里，沿途的小官小吏都把他当做大人物，毕恭毕敬地奉承，可他的心情却在到达目的地时，焦灼起来。
赫拔都派了船接他，严舟上去的时候还踉跄了下，险些一头载进水里。
渡河的短暂时间里，他才努力静下心，理清头绪。
此次秋汛，益州固然损失惨重，但是对北胡而言也糟糕透顶。
牧场冲毁，赫拔都养在这里的种马死的死、病的病，情况严重。
他特意从南方带来最好的药材与方子，就是为解他的燃眉之急。
同样也是为了他能够继续收购产自北地天山之中稀罕的肉仙莲，一种生长苛刻极为难寻，但是价值连城的神药，传言说食此神药能够涤清浊气，死后羽化登仙，位列仙班。
本来万事俱备，但就在前一天，他信赖的管事带着满车的药材跑了，他追不到下落，如今只得带着金银珠宝去见赫拔都，心底少了几分底气。
年轻的北胡王在临时的王帐里接见严舟。
严舟命人珠宝抬上来，打开的大匣子里金光灿烂耀眼夺目，但这并不能让赫拔都露出笑容。
赫拔都坐在虎皮椅上，手扶膝朝他低头，编发上的刀形金饰就晃入严舟的视线，犹如磨得锋利的刀光。
他露出寒齿，目光森冷，“你说下人带着药跑了？莫不是在诓我的？”
严舟拱手：“王上明鉴，在下确实带了两车药，随行的人都可以作证！”
他顿了下，飞快道：“兴许是有人知晓我与王上的关系，故意要来陷害我！”
赫拔都不耐烦听他的狡辩，这些商人都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地上的杂草也能捧作稀罕的珍宝，让人陷入疯魔。
他重重哼了声，“你知道这批种马对本王多么重要，现在大半染了病，半死不活地吊着，你说有办法救，本王才在这里耐着性子等着……”
如今药没了，它们只有一死。
严舟咽了口唾沫，“王上要种马，在下愿意替王上去北境十二部购买……”
“严舟啊。”赫拔都冷冷一笑，“十二部如今是什么状况，你不会不清楚吧？你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们都跟着你吃香喝辣……”
严舟眼珠子转了转，“生意事，本就是互利……”
“你们晋人信奉什么死后登仙，千里迢迢来重金求药，十二部的人从三年前起就不再尽心养马放牧，漫山遍野地找药，你也为这件事添油加火，牵桥搭线，从中赚了个盆满钵满吧？”赫拔都猛地把一竹筒扔到严舟桌子前的地毯上。
严舟不敢轻视，连忙起身绕过桌子，毕恭毕敬弯腰去捡地上的竹筒，这是用来绑在信鸽或者信鹰脚上传递消息的竹筒，现在里面藏了一张被揉皱的纸，就仿佛是被人粗暴地塞了回去。
他取出来一看。
上面用的是中原字，胡人并没有统一的文字，所以为了更方便管理，从赫拔都的父王起就开始推行中原字，所以严舟能够一目了然。
一眼看完，严舟浑身发凉，心头剧震都不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因为纸上只有一句话：谢宰禁仙莲，凡买卖者以通毒同定罪，杀无赦，抄家产。
谢宰是何人，那是大晋的半片天，他的话比皇帝的还管用。
肉仙莲被传为毒物并不是突然的事，早在七八年前，当它还是一味比较稀罕的补药端上权贵食案上时，就有大夫摇头不建议食用。
但因为也没有吃死过人，所以就不了了之。
后来这味奇特的补药被名士传回建康，价格就翻了一番，水涨船高。
严舟与北胡的关系密切，当然不会错过这一商机。
可现在谢公一发话，这与肉仙莲相关的商贸就被立刻斩断，让人猝不及防！
谁愿意为了这个杀头抄家？！
说不定这也是谢氏的一个借口，他们早想吞并其他世家，那谢三郎不是已经对袁家、朱家下过手。
他们这些门阀阴起人来，也相当无耻啊！
严舟想清楚后，眉头紧锁。
谢三郎真够狠的，指不定这次还是冲他来的！
十二部的人为发财忙于奔命时，赫拔都在冷眼旁观。
因为这些部族虽然都臣服在北胡的武力之下，但难免还存有异心。
所以赫拔都即便猜出这肉仙莲中有问题，却没有马上理会，因为他还要腾出手去收拾依然不肯归顺他的其余四个部族，好早日一统北境。
“怎么会如此突然？”
严舟吃惊道，这个问题也正浮在赫拔都心里。
突然？未必是突然，也可能是预谋已久！
赫拔都眯起眼，想起远在建康的一个人。
谢三郎。
那时……
风吹草低，如绿色的浪涛，一轮接着一轮拂过。
骑在高大马上的少年一甩鞭子，得意大笑道：“你们中原的马怎么跑得过我们用野马王的种培育下的战马？十年、二十年你们也不可能追得上我们的速度！”
对面穿着窄袖的中原小郎君抿着唇，墨黑的眼眸沉静无波，只有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浅弧，明明是极为温雅的笑容，口里却说着冷酷的话：“那我就砍掉你们的马腿。”
——那我就砍掉你们的马腿！
赫拔都忽然想起这句话，脸色铁青，他阴鸷的视线转眼就落到严舟身上，令这个一生大风大浪都见识过的商人此刻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知道自己摊上事了，赫拔都要找他算账。
他马上跪下道：
“王上，此事我也是不知情啊，倘若知道我就不会来这一趟了……”
这话真乃大实话，要是知道谢三郎给他来釜底抽薪，他肯定不会蠢到过来送死。
“在下愿意将功赎罪，把大晋存放赈灾粮的具体位置告诉王上，王上有了粮和财，必定如虎添翼！”严舟不假思索，弃卒保帅。
北地虽然水土肥沃，但毕竟气候严寒，不利于农作物生长，但南边的作物能够一年两收甚至三收，更为富足。
赫拔都不但缺马，也缺粮草。
果然严舟一说这话，赫拔都面色和缓，靠回黄金宝座上，手指敲了敲虎头扶手，思索须臾，道：“也好，我会派一支队伍随你去夺粮，倘若叫我知道你再欺骗我，我就把你的皮扒下来做灯罩，把你的头削了当酒杯！”
严舟白着脸，朝他拜了拜。
当夜，严舟带着一支伪装成中原商队的北胡军队悄悄渡河。
严舟原本自己也打了这些粮草主意，所以特意观察过防守情况，熟门熟路。
现在为了保命，只能交给赫拔都。
他的计划是自己的人先进去，趁守卫不备先放把小火，点着一些不太重要的地方，那些守卫赶去救火，他就可趁机再把北胡人放进去，肯定能一举成功。
过河后又偷摸行了三个时辰，才到了放置粮仓的营地，营地四周篝火通明，但过于安静，甚至连门口的守卫都不见踪影，几架挡马桩也零零散散摆布在两侧。
严舟狐疑不已，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人进去，可进去后，他发现不但外面空置，里面也空了。
他顿时咽了口唾沫。
糟了！
在外面的北胡将领正等得不耐烦，一支箭忽然射到他的马蹄前，小兵捡起来发现上面还绑了一张纸。
将领就着火把努力看清上面的字。
也不知道是何人写给严舟的，上面道：计划有变，埋伏已清，严君速离！
将领当即抽出腰间弯刀，怒喝道：“狗日的晋人！竟敢欺瞒本将！——给我杀了他们！”
北胡人冲进空空如也的营地，严舟已经跑了。
徒留下一阵马蹄声。
赫拔都知道粮草没了，不管是不是他的原因，都不会再信任他，下一次再见面肯定会毫不犹豫杀掉他的。
严舟骑在马上，冷汗涔涔。
他不能让自己落到赫拔都的手上！
“严大家，我们要往哪里逃？”随从也慌了神，因为后面已经响起了被激怒的北胡将领咆哮声。
一旦被他抓到，死状一定很凄惨。
严舟用袖子抹了一把糊在眼前的汗。
前面就是分叉路，往东去是荆州边境，往西去是益州腹地。
他咬牙挤出一道声音：“去荆州！”
益州刺史软弱，必然不会为了他一人得罪北胡，他即便逃进去，说不定会被直接捆到赫拔都面前受死，但是荆州，荆州是谢家的地盘，谢三郎的辖区。
谢三郎既然这样处处紧逼他，无非是想要他自投罗网！
严舟理清楚了一切，但为了活命，还是没办法阻止自己一步步走进圈套。
这根本就是解无可解的阳谋啊！
十一月出头，迎来立冬。
谢昀有了一段清闲的日子，王老夫人遂打算带着府上的人一起到扶桑城旁的别庄小住几日。
但在别庄哪有扶光院清净，谢昀本想推拒，但老夫人请了谢公出面，谢昀只有应了。
罗纨之知道老夫人这么做，还是想为王十六娘创造机会，谢昀待在扶光院里，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此想来，即便是出游，罗纨之的心情也很难好起来。
傍晚众人就抵达别庄，奴仆早已经准备好一切，谢家主人们于正厅摆宴。
清歌心直口快：“真没有想到，老夫人摆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那王家女郎，谢公居然愿意作陪……”
素心用胳膊肘推了下她，叫她快快闭嘴。
旁边经过的婢女还随口搭道：“那是自然，这王家女郎比大郎君的娘子还要尊贵些，身份上也与三郎般配……”
罗纨之宛若未闻，迳直离去。
不用伺候的随从、婢女领了晚饭各自回房。
罗纨之被分到单独的一间屋，简单用过饭洗漱后，她坐在榻边努力静下心读了半本书，直看得眼皮打架，谢三郎也没来找她。
会不会是被什么人绊住了？
或者是王老夫人用什么手段？
对于王十六娘，罗纨之实在讨厌不起来，她是个极好的女郎，不但才貌双全，还身份高贵，待人和气，心地善良。
只是若谢三郎娶了她，自己该如何自处？
她断不会想和其他女郎共侍一夫，但是又可悲地想到自己有何能耐独享一人？
等三郎回来再说吧。
无论是什么结果，都等到发生了再想。
罗纨之起身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好让自己精神起来，但效果不大，她干脆打开包裹拿出新制作出来的蜡烛研究。
用油灯点燃，她把蜡烛倾斜，软化的蜡。油就慢慢流淌到手背。
一滴接着一滴，红泪凝成，犹如梅花朵朵。
她刚举起手背独自欣赏，手里的蜡烛就忽然被人夺了去，她的手也被人紧张捏了起来。
“三郎？”
身边忽然出现的人吓了罗纨之一大跳，是她太专注了还是谢三郎悄无声息？
她居然都没有留意到他来了。
谢昀眉头微皱，用拇指揉了下她的手背，凝腊被他搓了下去，她的肌肤上还留有淡淡的红印。
看见那烫出来的印，他的眉心蹙得深了些，抬眸望向她，不赞许道：“不痛吗？”
罗纨之不知道为何明明看见他蹙眉不悦，心里却奇异地高兴起来。
“不痛。”她弯了下唇，从谢三郎手里夺回蜡烛，轻快道：“这是我们新研制出来的蜡烛，蜡。油温度低，不会烫伤人。”
说着罗纨之要给他示范，又倾斜蜡烛等它滴油。
谢昀忽然横出手掌接住那几滴蜡。油，没有让它们落到罗纨之的手上。
确实不算烫，但是温度也不能说是很低，还是有痛感。
“还是痛的，这蜡烛是用来玩的？”
“当然不是。”罗纨之解释道：“只是为了卖个好价格……”
说完，她又反口道：“如果拿来玩也不是不可以。”至少她刚刚发现这蜡烛可以直接上手玩。
“你都烫红了。”谢昀捏了捏她的手背，这不像是个好玩具。
罗纨之把手抽了回来，有些孩子气地道：“我就喜欢玩，疼也喜欢。”
要是她真怕疼，就不会喜欢谢三郎了。
谢昀盯着她的落寞神情半晌，“不问问我今夜发生什么了吗？”
罗纨之摇头。
虽然她不问，谢昀还是很想告诉她，“祖母提起要我娶王娘子，不过我已经拒绝了。”
罗纨之睫毛快速眨了两下，依然没有抬起眼睛，好像完全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动容。
不过谢昀不是一味等待的人，他捧起罗纨之的脸，女郎眼睛已经红了一圈，既委屈又脆弱，他温柔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道：“不该奖励我吗？”
【作者有话说】
圣旨（明示）＋拒绝其他女郎（暗示）
所以三狼大尾巴摇啊摇，“快奖励我！”
阿纨：（默默拿出蜡烛）玩
*
明天见～本章掉落小红包
*

第71章
“……三郎想要什么奖励？”
两人额头紧挨， 所以罗纨之的声音不由也压小，像是在窃窃私语。
谢昀温柔别过她鬓角的散发，顺势把手扶在她颈后， 轻声道：“你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不贪心……”
说什么不贪心， 可那只大手却把她柔。嫩的后颈温熨得发热。
而他近在咫尺的眸低也好似窜上了火， 幽幽盯着她，让她口中发干，舌头不灵便道：“可……这、这里不妥，会有人……”
谢昀带来别庄的人不多， 总没有扶光院严防死守叫人心安， 更何况现在大门敞开， 她还怕南星或者苍怀等人随时会冒头出来。
“嗯？你要给我什么见不得人的奖励？”谢昀宛若吃到了糖，高兴地吻了下她的唇，站直了身朝她笑。
罗纨之脑袋濛濛， 才反应过来是给谢三郎拐坑里了。
“我才没有。”虽然脑子里过了一下， 但是没有说出来的话， 她就可以死不承认。
“好，那跟我去别的地方吧。”谢昀自顾自道， 伸出手， 想拉她起身。
罗纨之仰起绯红的面， 剔透晶莹的眸子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水， 涟漪不断，她红唇微张， 嘀咕了声， “三郎真是， 都不听人说话啦。”
软软的嗓音，像是抱怨，又仿佛在撒娇。
谢昀喉结微动，蓦然握紧她放上来的手。
罗纨之指。尖颤。搐了下，心头一阵发麻。
虽然谢昀的手劲时而会让她有些疼，但是她却有些痴迷疼的感觉。
就好像系住风筝上的那根线，它不希望风筝离开就会牢牢拽紧它。
那力度一下又一下，风筝就在天空时起时落，起伏不定。
竹林旁，主屋内。
王老夫人拉着王十六娘到身边。
谢昀的拒绝在她看来并不是大事，不过她还是担心女郎面子薄，觉得受到了羞辱，所以要好言劝道：
“王家如今大不如前，最好的出路莫过于和谢家继续结亲，这样才能维系家族不坠入末流，十六娘你不要怪你父亲和我的安排。”
王十六娘虽点着头，但心里还是认为老夫人在危言耸听。
王家虽不如从前威风，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何也不可能变成末流。
她心不在焉地道：“祖姑母，我知道的……”
不过，也不是她不想努力，而是面对谢三郎那般的郎君，她就是有八百个心眼也没用，更何况她还没有！
她决定把问题抛给别人，“可是三郎君他好似并不喜欢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喜欢那个罗娘子。
罗娘子虽然身份不高，但确实漂亮又聪明，萧夫人也喜欢她。
“吱呀”一声。
祖孙两还在说话，芩嬷嬷带着人推门进来。
王十六娘蓦然收住声音，好奇看着跟在芩嬷嬷身后陌生的女郎。
“老夫人！”那女郎一进门就两眼含泪地跪在地上，喊了一声后就叩首行礼。
王老夫人认出这是被她许配到庄子上的芩玲儿，“是阿玲啊，过来让我瞧瞧。”
芩嬷嬷抹着泪，芩玲儿立刻膝行上前，拉住老夫人的手哽咽，“老夫人。”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背，那些因为她做错事的气恼早就烟消云散，如今却念起她从前陪伴在身边的好，遂怜惜道：“哎，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缺什么让你姑姑给你置办。”
芩玲儿感动道：
“玲儿做了那么多错事，老夫人待玲儿还是这般好，让玲儿惭愧不已，今日既听见老夫人与王娘子的烦心事，玲儿甘愿为老夫人和王娘子排忧解难。”
芩嬷嬷偷偷看向老夫人的神情，见她面露动容，不由心中松气。
谢三郎已经掌事，早不受老夫人摆布，老夫人叫他把那罗娘子送走他一概不听，这次老夫人才想到当众挑明，让三郎能够顾及她的颜面。
谁知道三郎软硬不吃还搬出一堆道理，说得人云里雾里，最后把婚事推得一干二净。
老夫人心里憋着气，但又对谢三郎投鼠忌器，就怕破坏了祖孙的情意。
现在侄女儿想翻身，唯有靠老夫人，若是这次能帮老夫人了却心头烦恼，她日后想改嫁个好人家也不是难事。
“你有心了。”老夫人正为这事左右为难，没想到芩玲儿比她的亲孙还知心体贴，心中感慨，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就留下来再陪我说说话吧。”
从王老夫人屋中出来，王十六娘心情复杂，回头看了眼，心道老夫人该不会真的要那芩娘子做什么吧？
她可不想害罗娘子……
王十六娘想着事，脚步又急，刚拐了个弯，也没有看前面的路，头砰得声撞到什么，身子就给冲得后倒去。
“小心。”一只手及时拉住了她的小臂，没让她撞到身后的柱子上。
王十六娘一听到是谢九郎的声音，不等睁开眼睛，两颊就泛起了红晕。
“九、九郎……抱歉，是我冒失了。”
她低头退步，欠身行礼。
“无妨的，你刚从祖母那里出来？”谢九郎温声轻笑。
王十六娘心想，九郎总是这么温柔好脾气，和三郎君完全不一样呢。
“是，祖姑母在见人，我刚离开。”
“晚上那件事……”谢九郎难得迟疑了下，满怀满歉意开口道：“我兄长并非针对十六娘，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望女郎不要往心里去。”
王十六娘蓦然抬头。
谢九郎这是在关心她，怕她难过吗？
她抿了下唇，唇角微弯，轻松道：“不妨事的，我知道三郎君的为难，也没有放在心上。”
谢九郎松了口气，笑道：“庄子里夜路不好走，要我送你一程吗？”
王十六娘本想说她的婢女们在旁边的花厅等着，但临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个“好”字。
罢了，等过会再找人叫她们吧。
她还有些话想跟九郎说。
谢九郎把王十六娘送回屋，立刻叫来司墨，“找到我兄长了吗？”
司墨道：“三郎君还没回屋。”
谢九郎皱眉道：“这又是去了哪？”
司墨想到刚刚似乎看见苍怀的身影一闪而过，遂道：“庄子后山上新建了几个亭阁，三郎君会不会去那了？”
“亭阁？”
山间亭阁。
罗纨之被晚风一吹，脑袋都清醒了。
若说先前她的屋没有关门，放不下心，现在可好，这里虽在高处，但四面都是空的，唯有那欲盖弥彰的垂纱和半卷的竹帘。
谢昀用手里的蜡烛把周围的灯笼一一点燃，“这里视野很好，可以遥望建康城。”
不用他说，罗纨之已经看见了远处的光亮处，如银河璀璨，原来那就建康城。
“风景好是好，就是有点冷。”就说话这一小会，罗纨之的脸都被吹凉了。
“你把脑袋伸到外面自然冷，到我身边来就不冷了。”
罗纨之回头，发现谢昀坐在一张躺椅上，正用手在身侧的位置拍了拍，示意她过去。
可在这里也不妥。
罗纨之想开口说，但又深知自己没法拒绝三郎，她脚步有些轻飘，慢腾腾才挪过去坐好，谢昀的吻就盖了下来。
里面确实不冷了，那些纱幕看似薄却能挡住秋风，而且她被压在谢三郎的胸膛下，那温热的体温把她微凉的身体都擦热了。
罗纨之的心愈来愈快，犹如被鼓锤在心口敲个不停，她的口腔被三郎的舌。尖搅。动，香舌也被他挟持。
他这次吻得太凶了，罗纨之都有些跟不上，犹如在疾风暴雨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草，只能任由雨水肆流，冲刷它的身体。
三郎的身体好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可是她又不舍得把三郎推开，反而拱起腰肢，把身体朝他贴得更紧，几乎严丝合缝，犹如两个相扣的汤勺。
“喜欢这般？”谢昀似是有些摸到了罗纨之的偏好，就好像她外表孤弱，可内心坚韧一样，她对和风细雨地温柔反应一般，其实反而更喜欢猛。烈一点的。
罗纨之半睁开水濛濛的雾眼，疑惑地嗯了声。
谢昀就轻轻吻了下她的鼻尖，慢条斯理道：“难怪卿卿喜欢年轻力盛的……”
两人的距离又缩小了。
罗纨之哼了声，撇过脸，推了推他，“你、你起来了。”
谢昀翻身的时候同时抄起她的腰，让她占领上风，坐在了上边。
但他的声音和语气还是让罗纨之甘拜下风。
“不喜欢吗？”
他起不起来关她喜不喜欢什么事！
罗纨之咬住红唇不吭声。
“别咬自己……”谢昀把手指按在她唇上，撬起她的贝齿，把自己的手指伸了进去，“你真的不知疼的吗？都有齿印了。”
罗纨之轻。喘，胸脯起伏，芙蓉面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汗光，眼眸微眯。
谢昀压了压她的舌尖，收起手指，“不是奖励我的？怎么好似成了奖励你了。”
“……”罗纨之一愣，故意靠体重坐下去，两颊气鼓看着他。
说得好像他不喜欢一样。
谢昀闷哼了声，眉心微蹙，墨黑的瞳仁却过分亮了起来。
“这便是奖励了？”
“不。”罗纨之表情冷酷，把蜡烛拿起来，“奖励在三郎身上写个字吧……”
蜡。油有很好的流动性，就跟墨汁一样使用。
谢昀墨眉一挑，配合道：“你要写在哪？”
罗纨之胡乱扯开他的腰带衣襟，正义凛然道：“除了前胸后背还能写哪，总不能写……”
“总不能写？”谢昀追问。
“太小了，写不下。”罗纨之努力板起脸平静道。
谢昀不再问了彻底闭上嘴，罗纨之解他衣裳的手都慢了下来，狐疑地去瞟他的神情。
这一看，就见郎君凤眸稍眯，唇边似笑非笑。
风引来山下树林簌簌的浪涛声，不知道何时天边聚来一片乌云，雷鸣阵阵。
听老人说，天一降雷，山菌就会从铺满松针的土里冒出头来。
其言不假。
罗纨之不动声色挪开臀让出位置，唯有耳尖露出点异色。
手里的蜡烛早已烧出了一个凹口，盛满了浅红色的蜡。油，罗纨之打量郎君的上身。
那胸肌饱。满，但不平整，至于腹部更是被左右分割成了三排六块，沟沟壑壑，也不好写。
一滴蜡不小心掉了下去，立刻在郎君的右腹上凝成了一小片红色花瓣。
“这个不算。”她飞快把凝住的蜡块抹了去，然指腹蹭到那紧。实又富有弹性的肌肉，又忍不住多摸了两把。
谢昀笑了一声，罗纨之才收回手，端起蜡烛小心挪到上边，在那片漂亮的皮肤上比划来比划去，犹豫不敢下手。
“怎么不写？”谢昀伸手握住她的小臂，帮她把蜡烛倾斜。
罗纨之急道：“你别动、你别动！慢点——”
一滴接着一滴落下去，蜡。油接触皮肤时让谢昀的身体随之颤动，那些肌肉好像成了活物，一缩一张，犹在急喘。
“怎么了？是烫着了吗？”罗纨之好像自己坐到了马背上，担心随时有摔下来的风险，只能用一只手撑起自己。
谢昀却按住她欲抬起的腰，还往下了少许，声音微哑：“无事，就这样……继续写。”
罗纨之咽了咽，道：“写……什么呀？”
“随你。”
罗纨之骑虎难下，唯有动手，她控制蜡。油间隔性地落下，每落下一滴，她的身子就要随之一紧。
明明不是烫在她身上，可那反应无不从接触点反给她，犹如是一体。
直到一个潦草的“忠”字出现在郎君的胸肌上，罗纨之自己也累得脸色绯红，额头被薄汗打湿。
眼前红色的蜡字和玉白的肌肤对比鲜明，莫名让人想到了雪地与梅花，极致的纯洁和极致的妖艳。
“忠什么？”谢昀看了眼，不由一笑，劲。腰往上拱起，把罗纨之再次颠了下，“忠卿？”
罗纨之轻哼声，眼眸撞出了薄雾，喘道：“……卿字太复杂了，写不下。”
她本来想的是先辈喜欢在身上纹忠君等字样，可现在想来这些世家哪有忠君爱国的。
他们任性恣肆，唯我独尊。
谢昀又揉着她的腰，闷笑道：“那就写纨字吧。”
罗纨之正要拒绝，三郎紧接着期待道：“你不写我身上，那我就写你身上了。”
放在她腰间的手加了力度，像是随时就要把她掀翻，拿回主动权。
让谢三郎写在她身上？
那画面光是想像就让罗纨之面红耳赤，她连声道：“我写、我写。”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谢三郎这样逼她，她还有什么好怜惜他的！
第二个字罗纨之熟练许多，几个连笔写完，蜡烛差不多也烧到了尾巴。
忠纨。
两个歪歪扭扭的丑字分外烫眼，罗纨之都不忍直视。
可一抬眼，两人目光交汇。
谢昀眼眸幽寂，仿佛能够活生生吞噬了她。
都怪谢三郎总是让她有一种很好摆弄的错觉，时常忘记他才是那个带着利爪的危险存在。
罗纨之眨了下湿。漉漉的睫，莫名心底发虚：“怎么了？”
谢昀抬起精壮的上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掐灭在两人之间摇晃的火苗，又把罗纨之的后颈压下，亲昵在她耳边道：“下次换你试试吧？”
被谢昀这句话扰得，罗纨之做了一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的谢三郎还用一条带子绑住她的眼睛，让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瑟瑟等着那一滴滴灼。热的蜡。油掉下来。
是以没有睡够，她躺在床上不愿睁眼。
不想几个婢女起了个大早，刚好就停在她院子外七嘴八舌说话。
“都说那齐侧妃是跑了，可谁说一定就是跑了，没准是……这高门权贵后院里莫名消失的妾还少了吗？”
“是啊，若是有人想让一个身份低微的女郎消失，那太容易了。”
罗纨之一骨碌坐起来。
齐娴，她应该已经平安了吧。
齐娴一路伪装，随孟时羽往西南。
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她与罗纨之的准备充分，竟叫她几次都及时从包围圈里闯了出去，没有被成海王派出来的人逮住。
两人也不敢住店，一路风餐露宿，夜奔昼息，日夜颠倒。
等到豫章郡，齐娴见到齐赫，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拉着兄长的袖子就嚎啕大哭。
她怀着最真挚的心意去见皇甫倓，却被他狠狠踩碎在脚下，百般蹂。躏。
他践踏了她自尊，也伤害了她的肉。体，还让她失去了最重要的自由。
齐赫本想狠狠教训她，看见小女郎这样伤心难过又软了心肠，只能展开手臂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怕啊。”
自从父母死后，兄妹两人相依为命。齐赫第一次拿起刀是为了妹妹，第一次向人下跪也是为了妹妹，他想要强大，起初也是为了保护妹妹。
可如今他势力壮大，他肩负了更多人的生死存亡，以至于齐娴失踪、受困他都不能任性抛下一切去找她，救她。
好在齐娴长大了也坚强了，自己平安归来。
风雨就是最有效的催长剂，虽然残酷，但不得不说那很管用。
齐赫摸着齐娴的头发，遥望建康的方向。
那位女郎，她既能把齐娴送出来，应当也比从前更坚韧厉害了。
齐娴被送到离豫章郡最近的抚县休养，她一连睡了三日，每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等到第四日才勉强恢复了精力。
她又换回从前的粗麻布衣，头发只用带子简单束起，模糊的铜镜映出她一张素脸，再不是成海王府里那位满头珠翠却犹如泥偶的齐侧妃。
出门前，她想了想还是往脸上抹上罗纨之给她的脂膏，又把眉毛拿炭灰抹了抹，看着铜镜里挂两条毛毛虫的奇怪样子，她不由叹了口气。
明明她没有做错事，偏偏现在要躲躲藏藏的人是她。
齐赫来江州是打算与王氏商事。
原本王氏是绝不会理会他这样的流民帅，不过今非昔比，北胡的壮大，豫州逐渐被蚕食，已经有数城沦陷被屠戮，也令他们有了唇亡齿寒的危机感。
不过高傲的世族也不想有拉下脸相求庶民庇护的样子。
所以这些时日，齐赫被晾在了一旁，虽然有吃有穿，但是事情始终没有进展。
他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路过看见有老人背着重物也会搭把手，现在秋收赶忙，他干脆就挽起裤脚去农家帮忙，几户人家都瞧这郎君模样生得正，又能干，还想把女儿送给他。
齐娴就想赶过来看看有没有小娘子给他递水送糕，可骑马到的时候，正不赶巧，田里两伙人打了起来。
她看见自己的兄长在里面拉架，但是时不时有拳头落到他身上，心里一慌，连忙爬下马，想赶过去帮忙。
旁边的村民一个眼疾手快拉住她，“欸，女仔子做什么？”
齐娴只好先问他情况。
村民苦着脸惆怅地摇摇头：“哎，还不是那常康王殿下，他手下的人上回掳走村里最漂亮的女仔子去王府，一直说应当有陪嫁，想要任老汉家的良田，可怜那任娘子据说早惨死在建康，你说这任老汉怎么可能还把良田地契给他？这些王八羔子就趁着秋收来毁田！”说到后面，村民往地上啐了一口，是越骂越气上头，捋起袖子就想进去跟着一起打架。
他家娘子就死死拖住他骂道：“瘦驴拉硬屎，你不看那些侍卫人高马大的，就你这脑瓜瓢还不够别人一拳！”
那娘子另一只手又扯住齐娴，道：“女仔子你也别过去，危险哩！咱村里的女仔子现在都不敢迈出门……”
齐娴愤怒地握紧拳，“这些王公贵族，就没有人能管他们吗！”
“管啥管，你看那皇帝有用吗？先前是有个什么王爷和这常康王不对付，他们这些走狗倒是安分了一段时间，可不，那王爷跑了个妾，现在半死不活的，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就跑来撒野了！”
“成海王？啷时的事唷？”
齐娴微愣，身旁的村民们已经七嘴八舌讲了起来。
“两天前传来的，惨滴哩，说是没几天活咯！”
谢家在庄子上已经待了几日。
庄子后面有一片果林，谢家的女郎和小郎君们每日都要往山上疯跑。
谢昀却总没有完全闲的时候，时不时还要离开，赶去附近的扶桑城处理，还不忘把罗纨之带在身边。
他们一行人骑上马就能出发，王老夫人总是逮不到他人，只能看着王十六娘干瞪眼。
王十六娘也是苦不堪言，坐立难安。
谢九郎心里揣着事，也逮了谢三郎几日，终于在一个下午赶上了，就把从王十六娘那儿听来的消息告诉三郎，让他小心提防。
“我早就知晓。”
“兄长何时知道的？”九郎一惊，随即道：“所以这几日兄长才把罗娘子一直带在身边？”
谢昀不置是否。
谢九郎又道：
“……兄长既然喜欢罗娘子，给她一个身份不更好杜绝了这些事吗？祖母虽然一时很难接受，但我和母亲去给你求情，说不定还有机会。”
这样一直和祖母对着干也不是办法。
“祖母一心想要我娶王家女，没有那么容易动摇，更何况若我现在开了这个口，她就没有安稳太平的日子……”
成海王、常康王、严舟还有皇帝地事，错综复杂。
他现在还分不出那么多人手和精力，既防外面的人还要防自己人，祖母如今还只是试探，可他做得太明显只会彻底惹急她。
关起来，让罗纨之老实待着不出门？她肯定也不会愿意。
“我倒是想简单些……”谢昀看着远处正在和南星素心讲话，笑容满脸的女郎。
“但我又不舍得。”
他已经告诉过罗纨之自己暂不能让她光明正大的原因。
不但是因为身份，还有外界她还无法承担的压力和危险。
罗纨之既然说相信他，也答应他，会等他处理好一切，那他理应维护她现有的自由和快乐。
而不是贸然地，打破他们之间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三狼：温柔优雅并控制自己。
阿纨：在危险的边缘不断试探（小鸟伸腿.jpg）
*
唔，阿纨的梦感觉更多的是预告梦（狗头）
明天见～
*

第72章 心乱
平静的日子过得快， 眨眼就到了十一月中旬，谢家预备在第二日返回建康，可这日却有几个小郎君在后山走失了。
原本以为是孩子贪玩， 晚些自然会回来。
可一直等到日过正午才察觉不对劲。
庄子里的人半数都派出去找人了，谢三郎身边也只留下苍怀和几个等着为他传送信件的侍卫。
罗纨之本想跟着素心、南星一快去山上找人，虽知道没有多大用处， 但独独留下也显得不太合群。
可是她昨夜似乎受了点风， 又或者是贪凉吃了冷酒，这会头正昏着，素心南星就把她劝住了，留在房内休息。
正好谢昀也还在庄子上， 罗纨之打算小睡一会， 等醒来再去找他一道看看情况。
房内点上了安神的香， 罗纨之迷迷糊糊中，眼皮变得重如千斤，如何也抬不起来。
可再怎么困， 也不该这样。
罗纨之努力伸手摸到耳垂， 睡前她摘了头上的簪子， 但因为偷懒还留了两个珍珠耳坠，耳后的勾环上有尖角， 她用指腹用劲压上去， 感觉到一阵刺疼。
神台清醒了少许， 这便察觉有一双手把她横抱在怀里， 罗纨之嗅到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
他还含住了她微疼的指。尖，又在她耳边道：“无事了， 睡吧。”
她重新合上了眼睛， 陷入了昏睡。
“素心姐姐我去问了， 都烧成了炭了！”
“欸太可怕了！”
“你们小声些，罗娘子还没醒呢……”
罗纨之还是被吵醒了，她费力睁开眼睛，正坐在床边的素心就发现了她，低头问：“你醒了？还好吗？”
南星也把头凑了过来，“真的好险啊，罗娘子你的房都给烧没了，幸亏你不在里头。”
罗纨之将将醒来，脑子还如浆糊一般，伸手揉了几下紧绷的太阳穴，听不明白南星在说什么。
素心让清歌把茶端来喂给她喝下，罗纨之灌下一杯后才觉更清醒了些。
她正躺在一间陌生的屋中，从敞开的窗洞可以瞧见不远处有几缕黑烟正腾腾升上天空，焦糊的味道四处弥漫，萦绕鼻端。
刚刚南星的意思，那是她住的屋？
“我怎么在这？”罗纨之还记得她在屋里睡得很沉，连眼睛都睁不开。
南星声情并茂地道：“说来也是赶巧，罗娘子还记得咱们从府里嫁过来的芩娘子吗？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正好经过，发现你昏睡不醒便好心把你扶出来，可不知道为何，之后她自己又进了去，可火势太大，她就给困住了，结果……”
南星摇摇头，满脸遗憾，掐住自己脖子，吐出舌头。
芩娘子？烧死在她的屋里？
罗纨之如何也想不通，这两件事是怎么关联到一块。
“我的玲儿啊！——”
这时，外面响起了一声哭嚎，“我苦命的玲儿啊！”
是老夫人身边的芩嬷嬷。
“芩嬷嬷，这还不确定是芩玲儿，您、您先别伤心啊……别伤坏了身子……”几个侍女七嘴八舌劝着。
“是、是啊，芩嬷嬷你别看了，都烧得不成人形了……”
芩嬷嬷再次爆出尖锐的哭声。
“那地上的镯子是老夫人赐给她的陪嫁！我怎会不认识！”
罗纨之打了个激灵，拉住旁边素心的袖子问：“三、三郎呢？”
刚说起，门口珠帘一晃，进来个雍容闲适的郎君，正是谢昀。
“郎君。”南星等人纷纷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罗纨之朝谢昀伸手，他便快走了几步，坐到了床边，把她还虚弱的身体揽进怀中，大手摸着她的长发，像是抚着只猫儿一样。
罗纨之把脸埋在他颈窝，深嗅了一口，又把右手举了起来，看见指。尖上还有一点刚愈合不久的伤口，抬起头问：“是三郎把我从房中抱出来的？”
“嗯。”谢昀顺着她的头发，温声道：“你还记得？”
罗纨之捻了捻指腹，她那会并不是神志不清产生的错觉。
“是三郎把芩娘子换到了我的屋中……”让她被火烧死。
最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这是她自己要来的。”谢昀在她耳边纠正。
罗纨之心有余悸，半晌后道：“三郎早知道她要对我动手吗？”
“是。”
罗纨之并非想同情一个要对自己下杀手的人，只是会不会可以用别的方法惩罚她……
“你可听过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谢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罗纨之也不是笨蛋，很快就想明白今日这一连串的蹊跷事并不是凑巧。
先是已经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几日的小郎君们离奇迷路，再就是庄子上出动大半的人到山上寻人，而她独自在屋中，被安魂香迷晕……
而这一切都在谢昀的冷眼旁观之下进行着，芩玲儿以为的万事顺利，不过是谢三郎将计就计中的一环。
“我没有逼她，但是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最后让她自食其果就是最好的处置了……你还觉得冷吗？”谢昀把她抱得更紧了。
罗纨之缩在他怀中，小声道：“……没有。”
处理完芩玲儿的事，老夫人和芩嬷嬷就病倒了。
谢昀做主，请老夫人移到扶桑城再休息几日，其余人先回建康。
车队不紧不慢往前，建康越来越近。
罗纨之不知为何紧张起来，望向随车伴行的谢昀背影。
他们离开建康这么久，也不知道建康是什么情况了。
还有，齐娴的事谢三郎知道几分，又或者说这也是他的“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江州，豫章郡。
事情愈演愈烈，常康王的横行霸道激怒了百姓，以至于王刺史再不能视若无睹。
但是他的处置方法并不能让双方满意。
常康王觉得王刺史无礼，百姓觉得王刺史无能。
齐娴每日都担心受怕。
因为齐赫此行来为避人耳目，带得人手很少，倘若真与常康王起了冲突，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而且常康王如此肆无忌惮，是不是也表明成海王确实没有办法再理事了？
就在这个时候，恰好听闻成海王派来找齐娴的人也到找到了附近。
孟时羽建议齐赫把齐娴送走，以免惹火上身。
齐娴虽明白这是为了他们都好，但是心里还是变得又酸又胀。
她成了兄长的负累。
不过齐赫却没有马上同意孟时羽的建言，齐娴在哪里也没有在他眼皮底下安全。
齐娴也不愿意再和兄长分开，如此忐忑过了两日，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齐赫因为多次帮助普通百姓，被常康王的走狗视为眼中钉，在一次冲突中，四五个大汉对他施展围追堵截，耗尽他精力后抓了起来，打算来个杀鸡儆猴，让那些不听话的贱民看看与常康王作对的下场。
孟时羽慌了神，四处奔走求助。
但是王氏不肯为他们蹚浑水，其他世族更看不上他们庶民的身份，别提去得罪如日方中的常康王，连门都不肯打开就轰他们离开。
孟时羽急红了眼，最后颓废地回到齐娴面前，道：“现在唯有一人可能能帮赫兄了。”
齐娴脸色苍白，两眼含泪，正想摇头。
孟时羽抓住她的双手，认真看着她道：“阿娴你听我说，你兄长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只有跟着他，我们才能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你……他这样着急找你，可见，可见对你还是有几分情意。”孟时羽唇瓣蠕动了几下，声音艰难吐出：“等救出赫兄，我们再去救你好吗？”
“一次能成功，两次也能成功的。”孟时羽还怕她在犹豫，紧接着道：“阿娴，你放心，我还是会娶你的！不管你和他如何了……”
最难堪的事和最难以抉择的事一起摆到了眼前。
齐娴眼泪涌了出来，用力抽回自己的双手，哽咽道：“时羽阿兄，你让我想一会，就一会。”说完她翻身骑上马跑了出去，等到无人的地方才大哭了起来。
即便逃出来了又如何，她们在这个世上总是被千千万万的困难绊住手脚，难以自由。
“齐侧妃还是早下决定，以免令兄吃苦。”
齐娴还没止住哭泣，就着模糊的泪眼看向身后四名骑在高大马上的侍卫，心一紧，慌张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亮出了一块牌子，“陈郡谢氏，苍卫。”
“谢三郎？”
就连皇甫倓都没有这么精准地找上自己，谢三郎的人却先找了过来。
齐娴擦了两下眼泪，扯住不安的马驹，警惕道：“你们要做什么？绑我回去吗？”
为首的侍卫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公事公办道：“若要请齐侧妃回建康，我们无须在这里停留这么多天。”
齐娴难掩脸上的惊恐。
这意思是这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跟着她到了这里，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谢三郎的眼线。
谢三郎的势力恐怖如斯，他究竟要做什么？
“齐侧妃不用慌张，我们出现是为了令兄的事情。”
齐娴迫不及待道：“你们能救他吗？”
“我们没有收到命令，无法擅自行动，但可以帮齐侧妃出谋划策。”
齐娴逐渐冷静下来，“你说。”
“成海王有两百人正在附近，我们能帮齐侧妃把人手都召集过来，他们其中不乏精锐好手，救出齐郎君易如反掌。”
握着缰绳的手指轻颤，齐娴闭了闭眼睛。
这还不是一样，一样要去求皇甫倓。
“齐侧妃可以选择不出现，我们没有收到命令之前也不会揭发您。”
齐娴不敢置信，“那你们……”若只是召集人手，他们用不着过来问她。
“齐侧妃在豫章、抚县看了那么多不平之事却无能为力，当真还要这样躲藏下去么？”苍卫虽面上没有表情，但是嗓音谆谆善诱，每一句都精准地直戳到齐娴的痛处。
齐娴紧了紧拳头，她尽看权贵欺压无辜百姓的野蛮，也看尽世家高高挂起，不管不问的冷漠。
庶民永无翻身之力，只能一代一代被奴役欺压。
可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就不能有权？
齐娴握紧缰绳，“所以，谢三郎想要我做什么？”
“想请您先暂居刺史府，请王刺史联系成海王殿下。”
齐娴一蹙眉。
这是把她当做“功劳”送给王刺史做人情了？
还是谢三郎为了给成海王拉拢王氏？
建康还不够乱吗？
建康大乱了一阵。
严舟是大晋第一富商，富可强国，而建康遍布了他的产业。
就这样一位大人物转眼间成了阶下囚。
罗列的罪名从通敌叛国到违法售卖种种共计十二条，都足够他上下九族死三次了。
不过谢三郎没有要他九族的命，只要了他的身外物。
所以回来的三天里，他早出晚归，忙着查没严舟剩余的家产。
有好事者想要打探一二，都会被那些冷面严肃的谢家苍卫吓得哆嗦，灰溜溜跑了。
一些莫知所措的掌事都没了主意，只能托关系找上柯益山，借由他和这里唯一与严舟点交情又在谢三郎面前很吃得开的罗纨之牵上线，好问问往后的情况。
这生意他们还能做不能做了？要关门吗？他们要杀头吗？
天可怜见的，他们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没有掺和严舟什么通敌叛国，什么私运禁品的违法事！
一时间划清界限的、落井下石的人层出不穷，罗纨之不得不跟在后面收拾这残局，安抚一些不涉事的掌事继续做生意，好维持市场上的安稳。
好在她跟着严舟学了不少，又有柯益山在旁边辅助，很快就像模像样管理起来，一时间也没有出大乱子。
雪娘得知谢家不要她的千金楼时才松了口气。
“严大家他还好吗？”
罗纨之摇头，她也不清楚。
雪娘无奈一笑，“我明白了。”
看她放弃得这么快，罗纨之不由奇怪道：“雪娘子也不想救他吗？”
“我开这千金楼时就明白了，男人啊最是靠不住。”雪娘子恢复了轻松的神情，轻拍了下罗纨之的肩头，又笑吟吟道：“靠山山会倒，因为你不知道那山究竟是什么山呐……”
雪娘的话耐人寻味。
她是严舟的枕边人，应该也知道他做了这些不好的勾当，所以早料到会有靠不住的一天到来吧？
靠山山会倒……
罗纨之不由想起谢昀的话。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严舟能搭上赈灾的队伍也是谢昀特意为之，所以说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下？
谢三郎到底在做什么？
“发什么呆？”
罗纨之回过神，现在已是夜晚，她正捧着一堆账簿坐在谢三郎的书房里翻看，不知不觉就走了神，想起来严舟和雪娘的事来。
“没有，是这些太多了。”罗纨之干脆把账簿往桌子上一丢，仰了仰脖颈，活动了几下。
谢昀放下笔，对她笑道：“你手下那个柯益山本是严舟的人，他对这些事情熟门熟路，怎么没有交给他？”
“他，自然也有在做。”罗纨之起身往旁边踱步，“只是三郎你忽然把严舟的这些事都交过来，委实太多了些……”
谢昀收走了严舟的存粮现钱以及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但遍布建康的大小铺子他却没有交给谢家，还引起谢氏族人许多不满，觉得谢三郎无非是想要独吞严舟的产业，不让他们分一杯羹。
不过谢昀不管不顾，那些声音很快就不甘不愿地消失了。
谢三郎要做的事，现在就连老夫人都拿他没有法子，更遑论其余族人。
望着女郎欲盖弥彰地背对他，探头赏花，谢昀轻笑道：“是吗？我以为你把其他生意都转出建康，能空出不少时间来。”
罗纨之僵住，心跳逐渐加剧。
她自以为做的隐蔽而缓慢，不足以引人注意，但是显然对于谢三郎来说，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罗纨之回过身，几步走到谢昀身边，趁着他敞开手臂之际，直接坐上了他的腿。
“那是我与三郎心有灵犀，早料到你要给我一堆麻烦事，特意空出来……”
谢昀往后靠上椅背，手也没有像往常那般自然地搭在她的腰间，反而不紧不慢点在扶臂上的鹤首，他弯唇浅笑：
“心有灵犀？不是心心相印吗？”
罗纨之一看见他这样的笑，心虚地后背直发麻，连忙拉起郎君的手，放在自己心前，故意道：“三郎摸摸就知道。”
反正她现在心乱得一塌糊涂。
谢昀掌心并长指覆她的胸上，“卿卿的心会不会骗人？”
“怎么会？三郎一靠近我，我就心乱如麻。”罗纨之把手掌按在谢昀的胸膛上，拧起秀眉，委屈道：“三郎的心就不乱跳呢……”
她仰头，飞快在他的喉结上落下一吻，眨了眨眼，“怎样才能让三郎心乱如麻呢？”
谢昀的手扶上她的后腰，眼底暗蕴潮涌。
【作者有话说】
三狼：怎么心跳得这么虚？
阿纨：闭嘴，摸还堵不上你的嘴？（张牙舞爪）
*
明天见～
*谢谢小可爱们亲亲亲

第73章 心意
转话题的方法虽然生硬， 但是管用。
反正现在谢三郎心乱不乱罗纨之是不知，但是别处乱她还是身有体会。
罗纨之把手从他的宽袖口摸进去，这宽袍的好处就在于此， 可以让她顺利轻松摸上他的胸膛。
温热的体温隔着中衣透在她的手掌心，她以掌根稍微加了力度，揉在他的心口。
谢昀的手轻轻摩挲在她的后腰， 额头抵住她的， 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衣服下蛄蛹来蛄蛹去，正玩得不亦乐乎的小手，声音轻哑，像是揉碎的酥雪， “就这样？”
罗纨之眼睫往上扬起， 近距离看清落在谢昀瞳仁中的自己， 犹如浸在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当中，随着那波纹轻荡。
她抿着唇笑，“三郎想我怎么样？”
谢昀的鼻尖亲昵地蹭在罗纨之的鼻尖上， 唇往前凑近， 几乎就要擒获她， 却然她灵巧地后仰脖颈躲了过去。
她刚露出点得意，却瞟到郎君直勾勾的目光落在她的锁骨上。
那眼神仿佛像是生出了手， 已经剥开了她的外壳， 露出里面洁白而丰汁的果肉。
罗纨之呼吸变得急。促， 脸颊上也染上了红霞， 像是为了增色、增香，更引人垂涎。
谢昀果然眸光变得更幽沉了， 手从她的腰沿着脊骨往上， 方便他控制她后退的范围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想你……”
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把她的小手从胸膛上扫下，往下推，松开的腰带垂在了地上，往后就是畅通无阻。
丝裈又软又薄，像是落满松针沃土，无法完全裹住被春雨催生的雪茸蕈，任由它冒出头来。
谢昀把她的后背托住，让她再不能避开他的吻落在她的颈上，流连到锁骨，微凉的鼻尖在肌肤上滑动，引起她一阵颤栗。
“……不要怜惜我。”
豫章郡。
苍卫如约帮齐娴召来了成海王府侍卫，这些侍卫是他重金招揽的游侠组成，故而比起常康王手底下那些地痞无赖强上不少，不但把齐赫救了出来，还把这些爪牙全部蒙在袋子里痛揍了一顿扔进河里。
齐娴重新见到兄长，看见他满身都是伤，被打得皮开肉绽，又痛哭了一顿。
该怪他不该滥好心去帮那些村民吗？还是该痛恨这世上麻绳总专挑细处断。
她的爹娘在田里勤勤恳恳劳作，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吃饱穿暖，与儿女平安到老，但因太守半夜弃城而逃，死在北胡的弯刀下。她与哥哥逃亡一路，历经坎坷，始终没有寻到立锥之地，他们犹如无根的浮萍，经不起风浪。
苍卫过来带走她时，孟时羽满眼震惊。
齐娴看着躺着床上不能动弹的齐赫道：“一直以来都是兄长在照顾我、保护我，可我长大了，不想再躲在兄长身后，所以这次我回去不是因为屈服，而是我命该如此……”
“阿娴你不必如此，是他们逼你的是不是！”齐赫忍着剧痛，挣扎起身，揪住齐娴的手，朝后喊：“时羽你快把阿娴带走……”
孟时羽立刻反应想去拉齐娴，但是刚迈出一步，又回头看了眼门口面无表情的侍卫，他们有四个人……
“不是的，我是自己要去。”齐娴摇头，让齐赫躺回去，迎着对方疑惑的眼神，她弯唇灿笑，道：“兄长还记得那个坡脚的老道吗？”
齐赫微微一愣，就听见齐娴轻声却坚定道：
“他说我命格贵重，必荣华登顶。”
孟时羽低着头，直到门口的马蹄声远去才跟到了门外，怅然地望着远去的女郎。
“她到底还是选择那人。”
“不，她不是选择那人，而是那个位置……”齐赫一瘸一拐出来，跟他一左一右站在门前。
远处苍山覆雪，寒凉的风吹皱了人眼。
十一月底，皇室传出了好消息。
陆皇后有孕。
皇帝一高兴，普天同庆，就连卧病在床多日的成海王都撑着病体进宫庆贺。
路上看见他的官员，少不了也要迎上来，恭喜他一句侧妃找回来，顺便看看他的反应。
这齐侧妃不见踪迹近两个月，自己跑了或者跟着情郎跑了的可能性更大，这次八成是被逮回来的。
不过成海王皇甫倓面上挂着儒雅的温笑，别人恭贺他，他就点头收下，一点也没有觉得被冒犯，让刺探的人也看不出什么蹊跷，遗憾离去。
等到背人的地方，皇甫倓才卸下脸上的浅笑，露出深思。
谢三郎当真是擅长物尽其用，不但找回齐娴，还卖了王家一个人情，又让王家和自己理所应当地多了份交情。
一石三鸟。
若非齐娴的不可控，他都要以为这次的事会不会是谢三郎在后面推涛作浪。
想到齐娴，他眉心蹙紧。
虽然王府加了一倍的人看守，他始终心里不安，只想快点回去。
罗纨之得知齐娴回建康时，已经比实际的晚上三日。
毕竟现在成海王防她跟防贼差不多，俨然已经把她当做了主谋，自然不想让她知道齐娴过多的消息。
还是谢昀对她提了一句，才让她惊愕得当场忘记掩饰自己的情绪，不小心走漏了句：“怎么会？”
怎么会被抓到？怎么会被带回建康？
难道齐赫与齐娴相会后没有马上离开江州吗？
罗纨之不敢想像齐娴回来后该多么绝望，这一次失败，再想找到下一个机会就难了。
皇甫倓既把她看得这么重，一定会严加看管，说不定还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谢昀漫不经心地打量她已经变得呆怔的表情，似笑非笑道：“你很惊讶？”
罗纨之及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遂佯装好奇道：“我、我就是奇怪这人出了城，就犹如大海捞针，究竟是怎么找到的？”
“其实也不难。”谢昀从容地提起笔写字，处理堆积在案头的各种书信，口里道：“其一但凡过城门必备路引，进。出皆有计数，尤是人少偏僻处，越容易惹人注意，重金或者重刑之下多少会透露些有用的消息……”
当然这样的法子是成海王才会用。
谢昀笔未停，声音也没有止：“既估摸到了城门，出城的道路俱在堪舆图上，所经村落城镇区域皆有保甲制，沿途询问便可一一排除，确认方向，若不住店不进村倒是可以躲得过一时……”
罗纨之脸色微白。
她和齐娴是想到了这点。
住店肯定有风险，容易被查到，所以齐娴应当没有住店，不过既然她都没有住店又是怎么被发现的。
“其三，人有牵绊就等于有了靶心，有的放矢就犹如守株待兔……”谢昀抬头微微一笑，“齐侧妃有兄长，知道他的下落并非难事。”
并非难事？
齐赫的行踪也不是那么容易查到，罗纨之和他联系上都费了百般周折，还是廖叔凭自己的交情再加上她重金报酬，才请动一位擅打探消息的游侠帮她找到了人。
而且齐赫对外的消息都是因受北胡战乱，身负重伤留在荆州休养，所以成海王即便要查，也应该先把人往荆州派去，而不是……
罗纨之忽然就反应过来，有些恼道：“三郎一直都知道齐赫的下落？”
“嗯。”谢昀手里的毛笔又往砚台里沾了沾。
罗纨之几步走上前，隔著书案看着他，心里头翻涌起不知名的火。
谢昀握着笔，瞧她一眼，看穿她在恼什么，反而平静道：“我问过卿卿，是否和齐侧妃不见有关，当时卿卿是怎么答的，可还记得？”
“……”罗纨之怎会不记得，迎着三郎沉静而幽深的目光，自己不由先气短一寸，熄了火，抿住唇，指甲戳在他的书案上，不安地转起圈。
谢昀叹气道：“倘若你说，与你有关，我必会为你严守秘密，可惜……卿卿瞒着我呢。”
罗纨之彻底丢盔弃甲。
成，功亏一筹都是她的不是了。
既知道了消息，罗纨之常常坐着犊车低调出行，想找机会见上齐娴一面，不过一直未能遇到。
问过王府周围的孩子，都说成海王府里的人很少出来，更没有见过侧妃出门。
她就猜到皇甫倓肯定又把齐娴关了起来，但这次罗纨之实在无能为力。
转悠了几圈无果，她朝南星开口要回府去，一辆犊车刚好经过他们旁边，一个叫停，又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怎么又是你这女郎！”
罗纨之挑起帘子，小声惊讶道：“陛下？”
皇帝居然坐在一辆毫不起眼的犊车里头和她狭路相逢。
皇帝隔着帘子笑得乐不可支，心直口快道：“还是你这女郎自由自在啊，三郎一点也不防着你呀！”
防她做什么？皇帝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罗纨之皱了下眉，“陛下是从成海王府出来？”
“嗯！”皇帝搓了搓手，有些惭愧地低声道：“说起来不是吾不想帮你，但是你也看见了，我四弟都快被你们折腾死了，何况我看现在那齐侧妃好着呢，或许是出去一趟发现还是在王府更好是不是？”
罗纨之吃惊。
“陛下说好着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是自愿回来的？”
皇帝急得都把脸从窗帘后挤出来，冲她比了个禁音的手势，压低声音，以求只能让他们两人听清：“你可小点声吧，别让成海王知道是我在背后帮了你……”他还想兄弟和睦呢！
罗纨之很轻地“哦”了声。
其实三郎那边说不定早就把他们的计划摸得一清二楚，她怕把皇帝吓坏，所以也不敢说出口。
“我是看她像是安定了下来，不但照顾成海王，还要成海王给她请几个女夫子教她念书礼仪什么的，她虽然出身低了些，但是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个好侧妃……”皇帝点了点头，充满了赞许。
罗纨之虽然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听皇帝的意思，齐娴现在的处境也没有变得更坏。
皇帝又邀她一起去东市，他想买些东西送给皇后，但又不知道选什么好。
按他的解释就是：
“宫里虽然都有特供，但是那些都稀疏平常，哪有吾亲自挑选的更有意义？”
罗纨之听过许多帝后不和的传言，现在看来皇帝对陆皇后也还算是不错。
皇帝有心打破谣言，遂道：“吾与皇后青梅竹马，夫妻多年，其实论感情说还是有的，只不过吾实在太害怕辜负她的期望……”
他又怅然叹息：“你知道吾实在不算个聪明人，见识才能都比不上谢三郎。”
“陛下自有陛下的好，何苦一定要和旁人比呢？”
皇帝又高兴起来，“我母后从前也是这样说的，当初父皇极不看好我，还是母后力排众议，要把我扶为太子，她说我千不好万不好也是她的儿子，有旁人比不了的长处，自然当得起最尊贵的位置！”
陆太后一向对皇帝严厉，但因为这件事，皇帝始终对她有一种又敬又爱的感情。
“母亲总是严厉又温暖的存在，是不是？”
罗纨之想起月娘。
月娘在她的印象中是严厉、疏离又固执的，她和寻常的母亲不一样，并不会经常对她笑，对她嘘寒问暖，甚至很多时候都和她意见相悖。
她会是温暖的存在吗？
罗纨之唇角微微扬起。
是的。
无论如何，那都是她心的归处，想到月娘她好像就有了许多的期盼。她会赚很多的钱，会想办法让她与罗府分开，拥有自己的院子、婢女，幸福地度过余生。
“是了！吾还要买一份礼物送给太后。”皇帝兴致勃勃，拍着车厢，叫车夫和侍卫带着他去东市去。
罗纨之耐心作陪，为他参谋，皇帝精心挑选了十七、八件，心满意足。
这时车外背着竹筐的小郎三五成群经过，叫。卖着自己采来的山货。
“这个时节还有菌菇？”皇帝奇怪道。
毕竟已经十二月了，天气寒冷，这些娇气的菌类应该早就不再生长了。以有一年冬天他突发奇想要吃鲜菇鸡汤，还被陆皇后骂了一嘴没见识，所以印象深刻。
小郎听见坐在犊车里的贵人询问，连忙放下竹筐，介绍道：“有的有的，覆舟山后有一山谷，地泉温暖，所以这个时节还有菌菇，郎君要买一些吗？味道鲜美！”
皇帝舔了舔嘴巴，馋了，大手一挥全包下了，还分了一半给罗纨之，罗纨之不想收，皇帝还当她客气，非要当做她作陪的奖赏，罗纨之不好拂他的心意，只好收下了。
“你知不知怎么采菌菇的？”皇帝被陆皇后奚落了一句后，就奋发图强去研究了一番，这会还想跟罗纨之卖弄自己的见识不凡。
他并不知道，隔着车帘，坐在犊车里头的罗纨之抱着一筐菌菇，脸已经红得滴血了。
她何止知道，她还采了好久。
譬如拍拍菌盖，唤醒菌种，譬如握在根部……
她再也不想吃菌菇了！
两辆犊车相继离去，还能听见谈话的声音。
“礼物贵在心意，有这些心意，她们必然会理解你的。”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你说我要是自己缝个帕子是不是心意更足？”
“……那自然是。”
“那你会吗？你教我？”
“……”
转过弯，犊车就消失在视野。
苍怀收回视线，就看见谢昀没有压住唇边的笑意。
他想起罗纨之那“鬼斧神工”的绣技，不由眼角抽了抽，想必郎君也是和他想到一块了。
“心意？”谢昀手撑着腮，忽然出声问道：“你说我送给什么能显得心意？”
苍怀没反应过来，露出诧异。
谢昀垂下眼睫，似乎在自说自话，“我既想她怕我，又担心她太怕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罗纨之这几日都不太敢往他面前凑了。
【作者有话说】
阿纨：……
三狼：不是因为怕我吗？
*
明天见～

第74章 贪念
与皇帝分开后罗纨之脑子还嗡嗡嗡的。
皇帝实在聒噪， 犹如一百只麻雀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光是给太后选的那串紫檀佛珠他就从选材用料到工艺讲个不停。
再说到给皇后的花丝镶嵌百蝠步摇簪又描述了一番，最后连谢公他也没有落下，选了一把象牙柄的麈尾扇， 赞不绝口，最后还托罗纨之带回谢家。
他干劲十足道：“从前吾总是浑浑噩噩，游手好闲， 从未想过要好好做个皇帝， 如今不一样了，我也是要当父皇的人，日后多向谢公学习，以身作则！”
皇帝积极向上， 罗纨之当然是鼓励并赞同的。倘若他是个好皇帝， 谢家是不是就不用扶持成海王了。
不过朝堂事， 罗纨之知之甚少，至于谢三郎的心思，她能看明白的就更少了。
带着皇帝送的麈尾扇和半筐菌菇， 罗纨之坐在车上往谢府回去， 途径一里坊， 只见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
罗纨之好奇地挑起车帘一角，不经意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背影， 她喊停下车。
“程娘子？”
小芙蕖正看着认真， 忽然被人拍了下肩膀， 吓了一跳， “罗娘子怎么在这？”
“恰好经过，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小芙蕖拉住她的手， 把她往外面带， 一边讲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平昌坊里的冉家被抄没，他们勒令冉家人交出家产，搬回祖籍，但是冉家的老太公不肯，现在闹着要见谢公讨个说法……”
“谢公？”
罗纨之正奇怪谢公又非廷尉或御史中丞，怎么会管这样的民事。
几人从人群中推搡而出，一个口里大喊：“谢昀你得志便猖狂，倒行逆施，焉能有好下场！”
另一个叫嚣道：“我们无错！你凭什么要把我们赶走！”
因为离着近，罗纨之的耳朵都感觉要被震聋了，回头正见到几名冷脸苍卫一言不发架起那三个衣衫凌乱的郎君，又回到了坊里。
围观的百姓又好奇地往里面张望，议论纷纷。
小芙蕖这才继续道：“谢家权柄滔天，得罪谢三郎的下场还有几个好的？就比如严大家的……”
提到严舟的事，小芙蕖语气里还是有些埋怨。
千金楼如今虽说如今还有雪娘顶着，但看似风平浪静之下其实危机四伏，为维持经营不但要和天香楼竞争，还要提防其他权贵对楼里的姑娘起强夺之心。
严舟虽然只是一介商贾，但是他不但有万贯家财，还在上层的权贵世族眼前混得开。
所以建康大部分人还都要卖他几分面子，就连一向淫。欲熏天的常康王也不曾对千金楼里的娘子们动过手。
如今严舟沦为阶下囚，他的家产尽数被谢家吞了去，千金楼就成了无主的肥羊。
“三郎他为何要对付这些世家？”
小芙蕖娇艳的红痣隐约从薄纱下透出来，“好似说冉家不肯与谢三郎一起做什么事，反正就是惹了谢三郎不悦，这才变成如今这般……”
南星听小芙蕖暗指是谢昀强取，不满道：“郎君做事向来是有道理的！”
小芙蕖没管他，继续对罗纨之道：“那冉家的娘子从前还很喜欢谢三郎，如今却闹成这样，真叫人唏嘘。”
罗纨之眉心微蹙，不由陷入沉思。
世族不但打压庶族，也会攫取其他小的世族。
强者又怎会在乎弱者的哭喊，就好像雄狮从不会看地上的蚂蚁一样。
谢三郎在她面前温和，可他真的是个温和的郎君吗？
她们刚挤出人群，小芙蕖的幕篱忽然就给人掀了去，几道笑声立刻响起。
“瞧瞧，这不是千金楼的小芙蕖吗？”
南星一个健步，拦在罗纨之面前，就怕那几个不怕死的还敢伸手来掀罗纨之的幕篱。
不过这几人显然是透过薄纱认出了小芙蕖才动的手，千金楼的娘子他们敢调戏，是因为现在可以。
小芙蕖抬手遮住脸，恼怒道：“郎君好生无礼！”
“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名门贵女了，你既做了倚门献笑的生意就少摆贞洁烈妇的谱了，还真当陆家能迎你进门？”那郎君还“啧”了声，伸手想要摸她的脸蛋，“让爷看看！”
小芙蕖“啪”得声打下他的手，两眼含着泪，怒道：“与君何干！”
“哟，还发脾气呐！”
罗纨之示意南星赶紧去帮小芙蕖。
南星撅着嘴上前叉住腰，“这么多郎君欺负一个小女郎算什么话，去去去，别挡了路，待会苍卫出来看见你们，还不把你们都踏扁了！”
“你又是什么人？”灰衣郎君拧起短眉，把乳臭未干的南星上下打量。
旁边有眼熟南星的连忙扯住他道：“这好像就是谢家人……”
“谢家？！谢家又怎么……”灰衣郎君还想大放厥词，忽然瞥见坊门处露出带刀苍卫的身影，声音戛然而止。
南星立刻装作要喊人的样子，吓得几人连忙逃跑，哪敢再惹是生非。
“呿，没用。”南星得意地哼哼。
罗纨之暗暗感叹：谢家还真是让人闻风丧胆，权势都已经到达这样的地步。
……三郎还不肯罢休吗？
小芙蕖快走几步，想去捡起被扔到一边的幕篱，这时几位作书生装扮的郎君正好经过瞧清她的脸，其中一人笑道：“伯泉，这不是你妹妹吗？”
小芙蕖脚步一顿，眼睛直直望向最边上那位衣着简朴的郎君，在她的注视下，程伯泉面皮已经涨红了，像是白瓷玩偶上涂满了丹红颜料，红得有几分过分显眼，而他的眼睛低垂，像是在看地上砖缝里的草、或是看袖子上缝补的线脚，就是不看她。
这拒不相认的模样，仿佛恨不得挖一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没想到啊，你这个成日埋头苦读书呆子却有个色艺双绝的好妹妹，喏——千金楼的头牌，往日得一掷千金才能瞧上一眼，如今倒好，托了程兄的福，咱们也能……”
同伴还在侃侃而谈，程伯泉胸膛起伏不定，忍不住大声怒斥了声：“休要胡言乱语！谢公布置的策论你还要不要我做了，倘若不要，你尽可在此继续、继续侮辱我……”
最后三个字，他的声音蓦然放低了许多，眼光飞快一瞟那眉间生红痣的女郎，见她两眼已经盈满了泪。
那人马上改了语气，连声哄道：“好兄弟，别啊，不过是个伶人，值得你这般动气……”
程伯泉气走，那些同伴也就笑嘻嘻跟在他身后，徒留小芙蕖还在原地受着四周异样的目光，犹如冻僵了一般。
罗纨之连忙去捡起地上幕篱，盖回到她头上，“你……”
小芙蕖与程伯泉居然是兄妹。
可她从未提起她自己的兄长在谢家做门客。
小芙蕖慢条斯理把带子系好，不注意看都发觉不了她的两条手臂在发颤，费了许久才把幕篱绑好。
罗纨之把她带出人群，到了僻静处，小芙蕖的泣声才明显。
“……那时候阿父欠了好多债，阿娘每日做三份工也填不上那些窟窿，兄长本有机会去王家做门生也因此耽搁了，只能到街上给人抄书写信换取极少的工钱，于是我与阿娘就商议把我卖了还了债，好让兄长继续读书，兄长不愿意，但是我们实在也没有办法了，只有瞒住他……”
本该为一家人遮风避雨的郎主却带来了更大的风雨，而本该被照顾的小女郎却撑起了这个家。
罗纨之轻轻拍了拍小芙蕖的肩膀，感怀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芙蕖哽咽道：“那时候雪妈妈愿意为我们家还清赌债，几万钱在她眼中就跟纸片一样，眼睛眨也不眨地就付了……人的贵贱就是这样分明，我想要兄长出人头地，好让我们程家能够翻身，不再低贱……”
但是如今兄长却视她为耻辱，避而不见。
也是，名士最重视的就是名声，她这样的贱籍会连累他在世族面前的形象。
小芙蕖擦干净眼泪又乐观道：“只要我能回到良籍，一切就会好转的。陆二郎是个很有担当的郎君，他很好、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郎君了！”
罗纨之握了握她的手，虽然心中担忧，但是面上还是露出了微笑，“嗯。”
若没有太高的要求，的确更容易满足，这样应该也是件好事吧？
大部分的人都会生出超越现实的欲。望，终其一生都难以实现，所以才会郁郁寡欢。
倘若从一开始就认清现实，去追求小而真实的目标，那就不会有诸多求不得之苦。
道理她很清楚，可换到自己身上，她却不能做的比小芙蕖更好。
安慰小芙蕖花上了一些时间，等回到谢府后，罗纨之先托南星把皇帝的礼物送去给谢公，自己去找谢三郎。
谢三郎对她没有拘束，所以即便是书房这样的“重地”也由她进出，这次罗纨之如往常从小路前往。
这还是谢昀为方便她过来特意留出的捷径，不会引起前面侍卫的注意，也更加隐蔽。
所以她畅通无阻地靠近书房的窗边，没有引起人注意，还听见书房里除了三郎之外，另有客人。
来得不巧，罗纨之本想马上离开，谁料九郎的声音这时传了过来，“三兄，陆二郎这婚事，你看如何是好啊？”
陆二郎？婚事？
罗纨之不由停下脚步。
陆二郎的声音随即响起，坚定道：“我不愿和张家女郎成婚！”
“为何不愿？”三郎的声音从容。
“我有喜欢的人，不愿意让她受委屈，张家向来踩地捧高，最看中世庶身份，断不会让我把程娘子迎进门……”陆二郎声音激动。
“可是你们陆家需要张家，这一点陆皇后没有说错。”
陆二郎沉默了片刻，“若非是三郎把严舟拉下来，陆家不需要张家。”
“这事委实不能怪我兄长，严舟他犯得事情，桩桩件件都是真的，并非我们栽赃陷害……”九郎着急开口，似乎很怕兄长和好友起冲突。
谢三郎的声音听不出半点不悦，他仅是理智又清醒地指出：“与张家结亲，可以让你及陆家好过，明知道有更轻松的路可以走，为了一个小女郎不值得，你是聪明人，该怎么选，不会不清楚。”
这次陆二郎沉默得更久了，再开口时就没有先前的果断，痛苦道：“我要再想想……”
不久后，陆二郎和九郎离开书房，罗纨之贴在窗侧又站了好一会时间，才轻手轻脚地挪开，敲了敲后边的门，进入书房。
“三郎。”她面色如常上前，发现谢昀正提着笔，不知道在写还是画什么。
谢昀没有抬头，温声道：“为何在外面这么久？”
罗纨之完全没有料到谢三郎能发现她，明明她在视线的死角……
她不由扭头往窗户的方向望上一眼，这才留意到屋檐下垂着泛金属光泽的铁马，风一吹，那些金属片就开始晃动打转，映射出周围的色彩和影子。
就这东西出卖了她？
“等三郎的时候，心里还在算着那几个难理的账目……”罗纨之干脆直接问道：“三郎，那陆二郎会答应和张家结亲吗？”
反正谢三郎知道她都听见了。
“他若没有本事，只能答应。”谢昀笔没有停。
罗纨之心情难免复杂，连陆家这样的世家难道也会没有选择吗？
那小芙蕖又该如何是好。
她缓步走近，低头一看，发现谢三郎笔下是一支簪子的图样。
形如琼枝舒展，簪头上是几朵含苞待放的桃花，而他现在正在勾勒其中一片花瓣。
“这是……？”
谢昀画完最后一笔，搁下毛笔，“正好你来了，过来看看喜不喜欢，我打算给你做一支木簪。”
罗纨之被他一招手，不由再次提脚迈步，绕过书案走到他身边，奇怪道：“三郎做？”
“我儿时琢磨过一些木雕，手艺不错，只是经年未动过手了，怕还要些时间，不过纹样我先画下来，像不像你第一次见我时，送的那支桃花？”
那么久的事罗纨之哪还记得那么清。
而且那支桃花也不过是她接近“谢九郎”的“敲门砖”，本就无关紧要。
“三郎还记得呀……”
“记得，我还记得你给庾七郎的那支就比我的好。”
“……”
三郎记仇，她险些忘了。
罗纨之无言反驳，只能硬着头皮转开话题道：“三郎每日繁忙，哪还有空余的时间做这个，这……很费时间吧？”
谢昀画得如此精细，从花萼到花蕊栩栩如生，要想还原必不容易。
“所以要卿卿还等上一段时日，少则半月，多则数月。”谢昀低头望向她，“能等么？”
迎着他的注视，罗纨之不由点了点头。
“三郎怎么忽然想起要做这个送我？”
“我听人说过，自己做的更能显出心意，所以想亲自做给你。”
罗纨之张口欲言，却又说不出话来。
心脏就好像完全被人抓住，不受她控制地乱跳。
她的喜与悲尽系在眼前这位郎君的身上，所以才让她长出巨大的贪念。
但她既不能跨过它，也不能满足它，并且还畏惧它。
【作者有话说】
三狼：套路满满。
明天见～
*

第75章 兄妹
陆二郎从谢家离开，没有归家，迳直前往皇宫。
他是负责宫中宿卫的中郎将，即便不在当值的日子，他一样换了衣服挂上腰牌，没有人敢阻拦他。
迎面走来皇帝与陆大郎，两人正谈着话，皇帝先看见了他，咧开嘴就笑道：“二郎是来看皇后的吧？正好你母亲也在里头。”
“母亲也在？”陆二郎略惊讶。
“应该是在说一郎你的婚事，吾可听说张家那位女郎生得跟仙娥一样，正好碧玉年华和一郎般配啊！”皇帝还朝他挤眉弄眼，暗示他道：“一郎好福气。”
皇帝这段时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对谁都笑呵呵。
陆一郎英眉深蹙，虽然这与张家娘子没有什么关系，但光听到她，他心中就变得莫名烦躁。
不想被皇帝看出，陆一郎马上垂下眼朝两人拱手道：“那臣先去拜见皇后了。”
心事重重到皇后宫中，宫婢引他入内。
里边陆皇后的手正被一位风韵优雅的夫人握住，两人听见动静才止住了细语，齐齐把目光望向他。
陆一郎上前行礼，“见过皇后娘娘，母亲安好。”
陆家主母道：“我正与皇后说起你的婚事，此事宜早不宜迟，早日与张家结亲，你也好早些安定下来。”和个伶人厮混在一起，像什么话。
最后半句话，她在家中已经说过太多遍了，此刻只藏在眼锋里，瞥向自己的儿子。
陆一郎没有落座，直挺挺站在中央，深吸了口气，道：“我不会娶张家女郎，我与她毫无感情。”
陆家主母伸手一拍桌子，“现在岂是你任性的时候，你忘记了陆家的家训吗？家族为重！家族为重！难不成你和那贱籍女子的事比整个陆家还重要！”
“母亲何故说如此严苛之话！姐姐贵为皇后，又孕有龙子，我们陆家也会蒸蒸日上，就不能让儿任性一次吗？”
陆家主母拧眉斥道：“住口！”
她压低嗓音也难掩盛怒，“你可知道你姐姐为了陆家做了多少牺牲！”
陆一郎气得胸膛起伏。
“一郎来。”陆皇后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陆一郎抑制住心中愤慨，大步走上前，单膝跪在陆皇后身前，就好像少时聆听姐姐教育时。
陆皇后俯身，在他耳边轻轻道了句话。
陆一郎瞳仁猛地一缩，他先是抬头，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陆皇后，随后又眉头紧蹙，两眼含泪地望向母亲。
陆皇后雍容华贵，陆家主母华衣端庄，两人皆是面容镇定坐于扶手高背椅上，两侧金灿的凰鸟昂首展翅，气势汹汹。
宛若有自云霞俯冲之势，让人心生畏惧。
陆一郎唇瓣颤动，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用手指紧紧攥住蔽膝，那些精美的绣纹好像变成了荆棘刺从狠狠扎进他的肉里。
心脏一阵阵收紧，好像要把这些痛楚从**挤出去。
“所以，你是站
在家族这边，还是要去找你那小情人？”
陆一郎张了张嘴，再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他看着自幼疼爱自己的姐姐，只无助地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为了家族，为了争权夺势，就非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一郎忘记一句话了吗？如今陆家就像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谢家的铡刀无情收割，袁家、朱家、严舟、孔家、霍家、冉家……尽被他们吞并。
她们也是不得不为之！
天凝地闭，风厉霜飞。
建康的寒冬已经加快了脚步。
而严舟的影响还在扩大。
从前罗纨之只把他当作大晋首富，仅仅是商贾，但没有想过钱与权本就本是密不可分的两件事。
钱权相依，相辅相成。
严舟能够屹立建康这么多年离不开身后的权，权能使他赚进源源不断的钱，而钱又能滋养腐败的权。
而严舟的垮台就好像是砂砌的堡垒，轰然倒塌，影响的不只是他手下的大小商铺、管事，更多的是与他密切相关的权贵。
陆家与张家的婚事定下时，建康下了第一场雪。
罗纨之抱着袖炉还在书案后埋头对着账簿，闻言就愣了许久。
南星把手在她眼前晃了又晃，“罗娘子，你没事吧？”
罗纨之回过神，手指骤然蜷缩了起来，刚刚按在袖炉的孔洞上出神，一没留意就给灼伤了，她摩挲了几下指头，一边问南星道：“然后呢？”
“张家不满小芙蕖的事情，陆家就去跟千金楼交涉，雪娘子如今没有严舟相护，只能忍痛割爱，把小芙蕖赶出了千金楼，还要驱逐出建康……”
“现在的事？”罗纨之忽然站了起来。
南星被她吓了一跳，怕罗纨之着急，语速奇快道：“就在不久前，应该人还没出城！”
没有严舟、没有千金楼也没有了陆一郎，小芙蕖完完全全就没有依仗。
她一个弱女子，在这弱肉强食的建康怎么才能平安走出去？
罗纨之放下袖炉绕过书案就拽住南星，“陪我出一趟门！”
成海王府。
外面雪树银装，房内却温暖如春，齐娴正与女夫子对坐几案两侧，下棋。
如今占据齐娴最多时间的事不是如何与皇甫倓生气，而是跟着女夫子学习。
从读书习字，到琴棋书画。
女夫子多见广识，时常陪齐娴聊天解闷，让她可以得知外面的消息。
“……可见这陆一郎也没有什么担当，轻易被家族摆布。”同为出身普通的女郎，齐娴对小芙蕖自是更怜惜一些。
女夫子答道：“世家以血脉维系，世家的子弟自幼学的都是家族为重，如此选择再正常不过。”
齐娴是旁支，且家中早经没落，她体会不到那种百年世家根深蒂固的传承，唯有皱眉感叹：“那女郎也是可怜。
女夫子落下一子在棋盘上：“怪不得别人，她的身份注定是被动的一方。
齐娴牵出一抹苦笑∮＿[（，无论是兔死狐悲还是感同身受，都难以描绘她此刻的复杂心情。
女夫子不紧不慢安慰道：“侧妃娘娘也不必过于担忧，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给娘娘排忧解难的。”
齐娴手指久久捏住一枚棋子，轻声问道：“谢三郎让夫子尽心尽力辅佐我、教我，有何目的？”
女夫子唇角含笑。
一盘棋完，女夫子告退离去，成海王从外边进来，齐娴正在往花瓶里插着花。
她喜欢的花从来不是那些富贵的牡丹，反而是草丛里一长就开一片的小野花，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满满当当地挤在瓶子里，也另有一番趣味。
皇甫倓揽住她的腰，下巴就搁进她的颈窝，轻吻她的脸颊。
齐娴被他紧紧箍着腰，有些站不稳，手里还有几枝花怎么都放不进瓶里，她略提了声音，恼道：“别闹了，你几岁啊。”
皇甫倓笑道：“今日又跟女夫子学了下棋？”
齐娴听出他心情很好，不由奇怪：“陆家和张家联姻，王爷不应该感到忧心吗？”
皇甫倓捂着嘴轻咳了一阵。
他的身体一直有暗疾不愈，前不久又大病了一场，所以一直不好。
齐娴让他坐下休息，自己去倒了杯茶过来。
皇甫倓喝茶润了润嗓子，才笑道：“女夫子前不久不是还跟你讲过一个典故，铁索连舟计？”
齐娴点头。
所谓的铁索连舟计，是讲一方不熟悉水战的军队为了让战船稳如平地，故而用铁锁将一只只船拴起来，这法虽然奏效，可被对方利用，施以火攻，一只船烧着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所以惨败而退。
经皇甫倓提醒，齐娴很快反应过来。
难怪，难怪谢三郎会坐看陆家和张家联姻。
他不是无法阻止，而是在等他们连成一片！
究竟是同舟共度，还得同舟共沉，不过都是他计谋的一环！
皇甫倓眼睛里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光芒，仿佛胜利在望，他已经迫不及待。
齐娴不由回想起女夫子对她说的一句话：“郎君希望侧妃娘娘能够在适当的时候，出上一份力。”
大街上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罗纨之从犊车下来，寒冽的风吹得她眼前的薄纱飞舞。
“哎这就是不自量力的下场……身份低微还敢肖想世家郎，这不转眼就给人抛弃了，连落脚的地方都不给，惨啊——”
“玩玩罢了，要我说这些娘子平时看看就够了，娶回家是万万不行，既没有娘家帮衬又没有学识远见，带出去也丢人啊！”
罗纨之张望了一下，终于发现小芙蕖的身影。
她穿得很单薄，背上只挎了一只小包裹，脚步缓慢往外挪，身侧还有两名侍卫押送，好像不看着她离开建康就不罢休。
罗纨
之不知道那是陆家的侍卫还是张家的侍卫，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愤怒。
她与南星从人群里挤进去，谢家的侍卫跟在后面，前面的人还想回头骂一句，看这阵势又很识相得赶紧让开地方。
“程娘子！”
小芙蕖回过头，罗纨之看清她的脸，猝然顿住脚。
看见她额心血肉模糊，像是用尖锐物划了好几下，现在还有残余的血迹蜿蜒在她那张艳丽的脸上。
罗纨之感觉灼伤的指腹又复疼了起来。
小芙蕖却弯了弯唇，她伸手轻触自己的额头，“不用担心，这是我自己弄的。”
一离开千金楼，就有好几个郎君想要把她带走，收进自己府里，她当着人面自残面容，很快就把他们吓退了，都以为她是失心疯了。
她没有疯，只是彻底清醒了。
她当初就是因为这粒生得巧妙的红痣让权贵们趋之若鹜，争先捧她的场，将她视为“神女”，可她从来都在泥潭之中，就不该生出这样多余的东西。
毁了也没有什么可惜。
“你就这样离开？”罗纨之为她心痛，也为她不值。
周围没有看见陆一郎的身影。
也不知道他是自己不愿意出现，还是被陆家的人看住。
但让小芙蕖一个人就这样孤零零地被赶出建康，是何等残忍的事。
罗纨之都生出了怨恨。
小芙蕖流下两行清泪，“和他在一起我本就没有奢望太多，如今的结果不过是当初设想中最坏的那种，我又能怎么办？我从来都没有选择啊……”
是接受还是放弃，她都不是那个能够先选的人。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陆一郎，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她都是在当最后一刻在过，像是一个美梦，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又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完全无法判断，无法预计也无法左右的。
罗纨之久久没有说话。
两名侍卫看见周围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也等得不耐烦了，伸手推搡小芙蕖，“还要叙旧到几时，还不快走！”
小芙蕖没防备这一推，身子趔趄往前几步，跌倒在满是泥泞的雪水里。
本就狼狈的小芙蕖更是浑身沾满了泥水，像是被踩进泥里一朵花，即便从前再美丽，也不会让人再赞美一句。
“还不快起来！”侍卫看她呆呆坐在地上失魂落魄，更加不耐烦，伸出大手拽住小芙蕖的胳膊。
“住手！”一道身影旋风一样冲了出来，推开侍卫粗鲁的手，把一件刚脱下的袍子裹在女郎瑟瑟发抖的身上。
他声音发颤，却也竭尽所能大声喊道：“用不着你们押送，我们兄妹自会离开建康！”
侍卫被他一吼，竟不由后退半步。
小芙蕖回过神，慌张道：“哥你在做什么，你快回去啊，你在谢家好好的，为什么要来……”
程伯泉望着她，红着眼睛摇摇头。
小芙蕖眼泪一下疯涌出来，
又呜咽道，“为什么现在才来……”
程伯泉抱住她的肩，“对不起……是我没本事，是我没本事……”
小芙蕖一直是他不敢正视失败，父亲捅破了他们的天，他身为家中仅剩的郎君，却没有办法给母亲妹妹遮蔽风雨，他卖了书、卖了笔砚，人生好像已经灰暗一片，走投无路，最后他窝囊地想要投河自尽时被妹妹发现了。
她哭着求他不要死，不要抛弃她们。
他在家里病了许久，后来家中尽然渐渐好了起来，还了债，有了余钱。他买回了书和笔砚，还被人举荐进了谢家，成了谢公的门生。
他以为的否极泰来却在同伴们的一声嬉笑中击打了个粉碎。
——千金楼来了个眉心生红痣的妖艳女郎，真想早些去看看。
那个眉心生红痣的妖艳女郎就是他的妹妹。
她为了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沦落风尘，舍弃了一切。
都是因为他无能，因为他无能！
程伯泉把她扶起来，擦了擦眼泪，坚定道：“以后兄长来照顾你，不会再叫你受这些委屈！”
“那……那谢家呢？出人头地呢？”小芙蕖摇着头，不愿意让程伯泉放弃现在的一切。
程伯泉抬头看了眼罗纨之等人的方向，哽咽道：“人不能忘记初心，出人头地也是为了照顾你和母亲，倘若我现在都做不到，更遑论以后了……”
一对贫寒的是兄妹相互搀扶依靠，在建康的大道上缓步离去。
程郎君虽不高大也不壮实，但却承托起了脆弱的小芙蕖。
——“不能忘记初心。”
罗纨之低头想了想。
她的初心是什么？
好似已经被她忘得差不多了。
罗纨之与南星跟在兄妹两人身后，没有上前打扰，眼见城门就在眼前。
城门旁几名郎君上前，递给了程伯泉几个包裹，朝他拱了拱手。
他原来已经早做打算要带小芙蕖离开。
程伯泉与小芙蕖回过头，罗纨之快步往前。
“多谢你九娘，到这里就可以了。”小芙蕖红肿的眼睛弯出了笑意，“这段日子我很快活，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往后我与母亲、兄长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平凡的日子。”
她抬头环视建康的玉楼琼阁、繁华热闹。
“建康虽好，却非我的桑梓地。”
罗纨之轻轻点头，犹豫了片刻道：“那陆一郎……”
程伯泉打断她的话，“倘若那人来问，拜托罗娘子就告诉他，我妹妹并非生来贫贱配不上他，当初是他们陆家设赌坊做局，让我家……”
小芙蕖拉住他，“哥哥，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我也不想再旁生枝节了。”
程伯泉点了点头，“你说的对，都是过去事了……”
兄妹俩挎着包裹，出城去。
门外的雪如鹅毛自由飞扬，雪雾腾起，到处洁白一片。
好像仙境，充满诱惑。
罗纨之不由提脚往前。
雪水翻溅，湿透了鞋袜，她却浑然不觉。
就在城卫举起长戟拦下她之前，先有一道声音叫住她：
“罗纨之。”
罗纨之回过头，谢昀骑在墨龙驹上正远远看着她。！

第76章 变故
轻盈的雪花犹如柳絮，被风一吹，就被扬到高处，等没有了风相托，它就悄然落下，消失在泥淖中。
罗纨之的视线慢慢聚焦在那雪中的最显眼的那人身上。
谢昀裹着玄色狐毛大氅，本就挺拔的身形因为骑着高大轩昂的墨龙驹更显得姿貌瑰伟。
居高临下的郎君如梳的密睫垂下，消融的雪水沾湿了他的眉眼，犹如浸透了寒霜冷雪，幽凉一片。
罗纨之没有过多加犹豫，转身抬脚就朝他迈去。
谢昀提前从马背上翻下，迎上两步先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手怎么这样凉。”
说着，他解开自己的大氅披到罗纨之身上。
还带着体温的氅衣重重压下来，下摆顺着惯性打到了她的后脚跟，最后垂落在泥泞的地上。
罗纨之一惊，想要把它抱起来，“三郎的大氅会弄脏……”
谢昀按住她，道：“不妨事，你别着凉。”
罗纨之看大氅反正已经脏了，再拒绝也没有必要，只好披着。
她又回头看向城门，就耽搁这几步的时间里，那对兄妹已经走远，再没回过头。
“郎君，快回去吧……再待下去会被大娘子发现的……”
旁边不远处站有一对主仆。
罗纨之朝他们看了眼，发现那位手压着斗笠，远眺城门的郎君正是陆二郎。
飞雪沾上他的脸颊，不知是泪消融了雪花，还是雪花化作了泪。
先放手的人依依不舍，被抛弃的人头也不回。
还真是难以琢磨……
罗纨之正暗暗感慨，小手又被握紧，她望向侧面的谢昀，他弯了弯眼道：“回去吧。”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回犊车。
今日谢昀出门是骑马，故而没有马车，只能屈尊用上罗纨之往常出行用的朴素犊车。
等人上了车，南星塞进两个刚烧好的袖炉，谢昀没要，都让罗纨之抱在怀里。
罗纨之把两只手覆在袖炉上，暖意非但没有温暖她的手，反而化作了刺痛，犹如成千上万地银针扎在她的手上。
“程娘子和程郎君走了，虽然仓促狼狈，但一家人还能够相互扶持，过平凡的日子，也算是就一件幸事吧。”
若换到她身上，就未必有这样幸运。
她虽有家族，可家族并不是她的后盾。
一旦她开始坠落，就无人可以托住她。
罗纨之望着谢昀的脸。
她有些明白小芙蕖的话，把每一刻都当做最后一刻过是什么样的感觉。
就好比捡来的宝藏每日都在担心有朝一日失主会找上门来。
得而复失远比从来不曾拥有来得更痛，更苦。
“怎么听你的语气好像还很羡慕一样？”谢昀用帕子擦着她脸上、鬓角的雪水，指腹划过她秀气的弯眉，最后轻轻点在她的鼻尖，“你甘于做个平凡人么？”
纨之脸往后躲了下，整张脸都缩进大氅的兜帽中，被那些绒毛团团紧簇，只露出了被冻得泛红的鼻尖，她小声嘟囔了句：“我本来就只是个平凡人呀……”
看小小的人儿完全被裹在他的大氅中，黑色的狐狸绒毛围绕着她光洁雪白的小脸和脖颈，晶莹得仿佛透明，莫名透出些易碎的脆弱感。
谢昀伸手从氅衣里握住她的腰，把她从那临时的庇护物里剥了出来，往自己腿上一带，女郎下意识就张开手臂圈住他的脖颈怕给摔着。
唯有人在怀中才有了真实感，那温热的幽香萦鼻，谢昀喉结滚动，贴着她的颈侧，低声道：“与我在一起，本就不是平凡事。”
罗纨之靠在他身上。
谢三郎这样卓尔不凡，又有壮志凌云的郎君，生来就是要搅动风云。
岂会甘心做只平凡人，过平凡日子？
建康频繁动荡，连风雪都变得肆意，一连吹刮了几日，混天暗日，让人心情郁郁。
失去小芙蕖后，雪娘萎靡不振了许多日，想起楼里还有这么多女郎等着要吃饭，才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
天寒地冻，月娘身体又不好所以一个月能来一两次已经是难得，雪娘抓住机会就对她大倒苦水。
“你说她怎么这么傻，这世上除了金银细软不会背叛自己，谁都可能背叛你，她偏偏死了心要去钻那牛角尖，要我早知道她和陆二郎搭上了，定不会叫她继续下去！捆了她的腿也要她安分守己！”
陆家都是什么货色，她跟在严舟身旁这么久还能不知道？
“话虽是这样说，可你养大的孩子总归会心疼，不然也不会多塞了那些个金珠子给她。”雪娘捧着参茶，氤氲的水汽让她的脸变得温柔许多，和从前冷冰冰的模样截然不同，“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就很难约束了。”
雪娘把眼一横，不满月娘的教训：“说得好似你约束你女儿过一样，我看她的性子就是路边的野草，你光往那石头缝撒了一粒种子，就把她弃之不理，她身上哪有一点被娇惯过的样子。”
雪娘虽然没有亲生孩儿，但是她带过不少半大的小女郎，有时候给她宠坏了，就会蹬鼻子上脸对她撒娇耍赖的。
但是这样的情况她从未在月娘母女身上看见过。
“是啊……”月娘耷下眉眼，两只手不断转着手里的杯，“阿纨从小就让人省心，我也没有好好照顾她，可一眨眼，她就大了，反而要照顾我。”
“你啊，就是好命……”
“好命？”
“谢家三郎待你女儿那真是跟眼珠子一样，不但请我家主……请严舟教她做生意，还把……”雪娘忽然一拍大腿，才反应过来，就大声道：“这个阴险狡诈的谢三，该不会早就打算把严舟的生意吞了，好给罗九娘玩儿吧？！”
哄女人哄到这份上，雪娘真是对谢三郎刮目相看了。
“这些世家郎心思深沉难测，你还是要让大侄女小心些为好。”雪娘气得脸都扭曲了，一点
也不想给谢三郎说好话。
管事妈妈敲门，带了几份契书。
雪娘分了神，怒气消散，把契书拿到手上仔细无误后才转给月娘，“已经按你的要求，换成了几个等价的宅子……不过你为何都选在建康之外，虽然这些钱确实不够买一个大宅子的，但是置办一个小些的还是可以……”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月娘把几份房契都检查了下，才叠了几叠一起塞进只绣线歪歪扭扭的旧荷包里，贴身放好。
她起身时，刚弯了下唇，准备对雪娘笑着告别，身子就犹如被风吹得打转的枯叶，不辨方向得摇晃，险些摔倒。
好在雪娘眼疾手快，及时用手扶住她，不过这不扶还不知道月娘的手臂已经瘦得吓人，隔着厚实的冬衣，她都能摸到一把骨头。
雪娘讶然问：“你这个身子怎么比之前还弱了，难道那些药你都没有吃吗？”
月娘撑着额头过了半晌才恢复过来，朝她勉强笑了笑：“吃与不吃也没有什么区别了，我先回去了。”
雪娘收回手，只能目送她离去。
月娘带上兜帽，从千金楼不起眼的侧门出来，捂着唇一路咳进小巷子，还没走到与映柳约定的地方，就先抬头见到几个男人不怀好意朝她看来。
寒冽的风穿过甬道，雪粒子扑了她一身。
罗纨之才下了车，就被寒意逼出个战栗，眼前雪雾重重，遮蔽了她的视线，天地万物都变得朦胧。
一人忽然从墙角窜出，但立刻被谢家的侍卫拦下。
她只能在侍卫的手臂后着急地喊：“女郎！”
罗纨之快几步走上前，“映柳你怎么在这？”
之前罗纨之打算多买几个人照顾月娘，但月娘说人多扎眼，冯大娘子本就看她们母女不顺眼，倘若如今过的比她还要好，日后定会寻些刁钻事为难罗纨之，所以不了了之。
映柳要照顾月娘，没有空闲跑来谢家，更何况月娘也不允许她时常来找罗纨之。
映柳小脸苍白，眼圈鼻尖却是通红，她脸上尽是忧惧，忐忑道：“女郎，月娘她……”
身后琼堆玉砌的谢三郎缓步走上前，令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罗纨之拉着映柳又往旁边走了几步，这次谢三郎没有跟上来，她才问：“究竟是什么事？”
“月娘不见了！”映柳两眼急出眼泪，快速讲道：“我今日陪月娘去千金楼，正在巷子外犊车旁等她，可是过了一个时辰也没有见她出来，找上去，千金楼的人说月娘半个时辰前已离去……现在人不见踪影，该不会出事了吧！”
最后半句话她说得哆哆嗦嗦。
那么短的路，月娘走过十几回，断不可能是迷路。
罗纨之愕然僵立，脑海里尽是尖锐的蜂鸣声，寒气顺着脚底直灌天灵盖，她就犹如被一根冰锥穿透，生生钉在地上。
月娘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女郎你怎么了，你别吓
我啊！”映柳连忙摇了摇她，她现在只能依靠罗纨之拿主意。
罗纨之反手握住她，“罗家呢？罗家可有派人去找？”
映柳连连点头，“自然是有去找，家主叫我来找女郎……他还说这样的家丑千万不要外扬，若是、若是让谢家知道了，女郎往后就更加不容易了……”说着映柳又怯怯打量了眼停在不远处的谢家郎，像是怕被他知道。
其实罗家担心的并不是罗纨之，而是怕不能再从谢家捞的好处。
什么家丑？
一个无缘故失踪的女子多半是被人绑走了。
却唯独对被抢掳失洁的女子指指戳戳。
事关月娘的安危，罗纨之没有想过要对谢三郎隐瞒，多耽搁一分，月娘的危险就多一分，她立刻跑到谢三郎面前，请他出手。
唯有三郎有能耐可以快速在建康找出人来，月娘……应当还在建康城里吧？
谢昀听完后伸手抱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在她头顶肯定道：“人只要在建康，我定能帮你找到。”
有了这句安心话，罗纨之才感觉自己冻住的血才重新流淌起来。
谢昀带着人骑马离去，风雪呼啸，罗纨之呆呆望着他逐渐变小的背影，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还披着他的大氅。
映柳还在抽泣，南星看了她几眼，心里也不好受，只能同时安慰罗纨之和映柳道：“有郎君在，罗娘子可以放心。”
罗纨之轻轻点头。
站得越久，身上的这件大氅仿佛变得越来越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南星你可知道会是什么人要对我娘下手吗？”
谢三郎刚刚的语气让她觉察到一分不同。
面对女郎央求的目光，南星犹豫了下，才咬牙透露道：“常康王的人三番两次想对罗娘子出手，郎君都挡了下来，故而没有叫罗娘子知道……这次也极有可能是他！”
常康王！
罗纨之抱紧自己的双臂，心头一阵阵发寒。
一间老旧的小屋当中，霉味弥漫，大风吹开了半扇窗，雪沫扑了进来，沁凉的雪花钻进月娘脖颈，冷意渗入骨头。
一阵阵晕眩过后，月娘睁开眼睛，头枕的地方还残留了几片刚渗入粗糙被面的鲜血，铁锈味直钻进她的鼻子，让她嗓子又开始发痒，想咳嗽，她忍了数下，才把翻涌的血气重新咽了下去。
门外传来了声音，是先前那几名男子在和什么人说话。
“……那女人咳血，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传染的怪病，我们可不敢动她。”
“是啊，夫人进去还是小心些，免得给传染上了，得不偿失。”
居然是个女子绑她来的？
月娘暗暗吃惊。
没听几句话，门“吱呀”一声打开，她微眯起眼，就看见一位戴着兜帽，半张脸都用帕子遮住的女子逆着光进来。
等她
走近，月娘只能从她露出的上半张脸判断出，此人年岁不大，眼角、皮肤都保养得当，应当是位养尊处优的贵人。
可这贵人眼含戾气，仿佛生活尽不如人意。
“请娘子来只是想要娘子帮个忙。”
“从未见过请人帮忙是五花大绑的。”月娘虽然虚弱，但是脑子还没完全糊涂。
那贵人冷笑一声，木然道：“我家主君身份尊贵，看上你女儿了，可你女儿有眼无珠不肯受恩，还请娘子写上一封信，请她过来一叙。”
月娘缓缓抽了口气，愕然道：“没有一个母亲会让自己的女儿自投罗网。”
他们如此阵仗，摆明是来者不善！
“谁说没有？”那贵人突然尖声失态喊了一句，好似被她的话刺激到了，又像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是她一样。
她走近一大步，略弯下腰，两眼压抑着疯狂，喊道：“你若要命就乖乖配合我，我还能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
“夫人连自己都保不了……咳咳咳……”月娘一句话没说完，又急咳了起来，吐出一口血后，才虚弱望着她嘲笑道：“……如何保我？”
贾氏一愣，随后咬紧后牙槽，紧锁眉头，踉跄往后两步，捂着胸口大喘气。
连一个外人都能轻易看出她外厉内荏，已是穷头陌路。
父亲母亲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家族稳固，为了兄弟前途，把她送给常康王。
常康王暴虐无情，荒淫无度，逼迫她这个世家女为他四处收刮年轻的娇儿供他亵玩，只有尽量满足他的各种无理要求，才能让自己有喘息的机会。
可这次他看上的偏偏是谢三郎用心护住的女郎。
一次、两次的失败让她吃尽苦头，这已经是第六次了，她实在走投无路，才寄希望在这个月娘身上。
可月娘深居简出，几乎不和人往来，她都等到绝望才遇到这一次天赐的机会！
但一个普通、正常的母亲要如何残忍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火坑呢？
意识到自己是病重乱投医，对月娘毫无办法，她也万不可能通过月娘得到罗纨之。
又失败了。
贾氏突然暴起一股怒气，几步冲上前就要掐住月娘的脖子。
“啊——啊——”
门外这时候突然传出几声惨叫，重物砸在地上砰砰砰几声，经久未修的木门被踹了开，寒冽的风雪和浓重的血腥味一道疯涌了进来。
罗纨之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去过罗家了。
一来她实在忙碌，严舟的生意庞大可怖，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理清，除非急事她就连门都不大出了，二来廖叔还和她一直保持联系，她还要分出精力去管自己的生意。
实在不愿意再去听罗家主旁敲侧打，要她在谢家人面前帮衬罗家。
这次她为了等月娘，已经在罗宅呆了一整晚。
天亮时分，罗家的门卫才跌跌撞撞跑来通知，月娘找到了。
罗纨之猝然从椅子上站起身，随即就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看见素心和清歌都在她身边，罗纨之误以为是自己被送回谢府，着急掀被。
素心按住她的手道：“阿纨你别急，是郎君叫我们来罗家照顾你的，你娘刚喝了药也睡下了，没有什么危险。”
清歌也点了点头：“是啊，你别着急……等你娘醒来了你，再去看她也不迟。”
罗纨之眼前升起泪雾，扑到素心怀里，这才惊恐地哭了出来。
两人把她安慰了好一阵，罗纨之才慢慢平息下来。
这大起大落的情绪把她都折磨得憔悴了。
素心拿出湿帕子给她擦脸，“哭一顿也好，听映柳说女郎好几个时辰滴水不进，也不说话的，情绪憋在心里反而伤身。”
过了两个时辰，月娘才醒来。
罗纨之急急忙忙去看她。
“阿纨……”月娘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阿娘没事了。”罗纨之把脸贴入月娘的手心。
为何房中烧着炭火，又盖着厚被褥，月娘的手心还这样冷，就好像她贴住的是一块冰。
月娘望着女儿颤巍巍的浓睫，眼泪先流了下来，她愧疚失悔：“这次怕是要给谢三郎惹麻烦了……”
罗纨之缓缓抬起头，心脏不安地抽搐，“阿娘，发生什么事了？”！

第77章 吾儿
常康王侧妃贾氏死了。
死于当胸一剑，被刺了个对穿，一击毙命。
贾氏的随从仆妇都说看见是谢三郎提了剑进去，出来时剑上血淋淋的，甚是骇人。
待她们进屋，地上只有贾氏还没冷透的尸身。
寻常人也就罢了，这可是出身世家的王府妃嫔。
不但常康王府抓住不放，就连贾氏的娘家也哭天抢地，要谢家给个说法。
“当时贾侧妃忽然发狂，伸手欲掐我，这时三郎君找了过来，以剑要挟……”月娘激动道：“我都看见了，是那侧妃自己撞上剑，她是自戕而亡的！”
气急而涌，月娘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罗纨之连忙把她扶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中惊惶万分，语气却近乎麻木地平静：“阿娘你别激动，慢些说。”
月娘缓了片刻，才继续道：“可是没有人听我的话……”
在这短短两个时辰里，建康城里变得风声鹤唳。
罗纨之想回谢府，却被素心和清歌劝住。
这让罗纨之越发担心谢昀的处境。
恰在此时，罗家主和冯大娘子派人来叫她。
罗纨之请映柳清歌照顾月娘，由素心陪她一道去主屋。
不过罗家主以素心是外人的缘故，不让她入内，素心只好退至旁边的花厅等候。
罗纨之独自进去，听罗家主一通抱怨，才得知廷尉监已经来过一趟了，想要带月娘去审讯。
因为事发之时除了谢家人之外就剩下月娘在场，理所应当也是“嫌疑犯”之一。
罗家主又道：“为父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一定不想看月娘受牢狱之灾吧。”
罗纨之冷眼看着罗家主和冯大娘子挂在脸上的虚伪关怀。
这件事前头有谢三郎顶着，他们完全不用担心落在自己头上。
至于月娘没有被带走的原因，也应该和谢三郎把素心和清歌派过来有关，外面说不定还有谢家的苍卫守着。
可他们却在这里坐地起价，还想从她身上捞得好处，完全没有身为当家主君和主母应有的宽仁厚爱。
“父亲想要我如何？”罗纨之疲于和他们周旋，直接挑明问。
罗家主很不喜欢罗纨之现在的眼神，从前的罗纨之总是怀着孺慕与小心，两只眼睛天真又简单，能让人一眼看透。
而不是像现在，冷静中透着疏离。
就好像当初月娘在经历过种种后，望向他那失望透顶的目光，让人浑身不舒服。
就好像是他亏欠了什么。
可天地良心，他从未亏欠过她们母女一分一毫。
在这世道，有一口吃有一口穿就不错了！
越想越来气，罗家主一拍桌子，怒道：“怎么跟为父说话的？莫不是有谢三郎在后面撑腰，你就飞了天？”
“这道理，阿父难道不是比我更清楚吗？”罗纨之忍不住呛
了回去。
因为三郎帮过他一回，所以他就次次在背后借三郎的势，混得风生水起。
说起撑腰，谢三郎给他撑的腰，并不少！
罗家主又重重一拍桌子，恼羞成怒：“住口！”
冯大娘子趁机道：“家主消气，九娘她不过是为月娘的事情担忧，这才语气冲了些，九娘还不快些给你父亲道歉，这一家人的，自然要互相帮衬，才能和和美美。”
罗纨之也冷静下来，她还想着要找机会让月娘脱离罗家，若此刻就惹恼罗家主，彻底翻了脸，届时被他处处刁难限制，反而不好。
遂顺着冯大娘子的话，软下声音道：“大娘子说的是，是九娘冲动了。”
她又对罗家主道：“请阿父莫怪女儿心急冒犯。”
罗家主也不想破坏父女感情，见好就收，脸色和缓道：“九娘还不知道，月娘这件事可大可小，只是那常康王相当难缠，一定要把这事闹大，不然以三郎的身份，杀个人算什么？”
他们刚来建康的时候，常康王的手下就捅死了罗家一老仆，最后不也无人追究。
在建康，人死了也跟一片黄叶从树上掉下来没有什么区别。
“人不是三郎杀的。”罗纨之咬唇道。
“谢家也是这样说的。”罗家主不紧不慢道：“所以廷尉监才要来问月娘。”
寒意砭骨，罗纨之直着脊梁，一字一字问道：“他们是要我阿娘抵罪？”
常康王紧咬不放，但谢三郎不可能认罪，廷尉司又要给交代，又不敢得罪谢家。
正巧事发现场还有一个人。
“家主可以为月娘作证，她的身子骨弱，断不可能杀得了贾侧妃，不过这样一来会彻底得罪常康王……”冯大娘子端坐，博山炉里袅袅暖烟把她眼中的计较都抹去了几分，仿佛真心为罗纨之忧愁选择，“你看，家主并非不愿意为月娘出面，而是这代价很大。”
若在一个月前，罗家肯定要左右逢源，不敢轻易站队，因为成海王与常康王孰强孰弱还没有分清，可现在皇帝有了子嗣，而常康王接连在朝廷损失了几名得力臂膀，就渐渐不足以和成海王抗争。
更何况有谢家这棵大树在后面，选择也变得简单起来。
罗纨之明白了。
真相其实并不重要，常康王更不在乎贾侧妃死的真实原因，他只是满心欢喜想要谢三郎陷入这舆论的漩涡。
即便是圣贤，也乐闻诽谤之言，听舆人之声，是以对谢家三郎的议论远比普通事传得更广。
当初他们还在戈阳时就时常能听见来自建康，各种亦真亦假的传闻。
“阿纨……”门外忽然传来月娘的声音。
罗纨之连忙扭身，映柳扶着月娘进来，两人的衣帽上都沾了雪，润湿一片。
“阿娘你怎么来了？”罗纨之三步并两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
月娘握住她的手，虚弱道：“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映柳望着罗纨之，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好像在为自己无力劝服月娘而自责。
“月娘，怎么能说是多余的事情，这明明与罗家息息相关，你也是罗家的人，九娘更是罗家女郎，难道还能分出个你的我的来？”
月娘只看着罗纨之，“阿纨在谢家也如履薄冰，家主不考虑她的艰难，何必反过来要她为你们考虑。”
罗家主脸色铁青，冯大娘子目光怨毒。
“月娘你说这话就伤人心了，你惹下了这泼天大祸，我们也都是顶着压力庇护你，你不能做那白眼狼不是。”
月娘无力道：“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我与贾侧妃的死无关，难道她以死相逼，我就要为她的死负责吗？”
罗家主看着月娘母女齐齐望着自己的目光，心里烦躁，冷下声音：“月娘你别忘了，你的身契还在这里，你生是罗家的人，死是罗家的鬼。”
罗纨之被踩到了痛处，只要罗家主还拿捏着月娘，她就投鼠忌器，眼下把他们逼急，对她们没有好处。
她连忙跪下道：“阿父，我会尽力为阿父阿兄们多多周旋，请阿父看着我娘安分守己多年的份上，多多照拂她。”
月娘看着那跪在自己身前单薄纤瘦的背影，心脏一阵阵发疼，血腥味冲到了咽喉，犹如泛滥的河流奔涌不止。
她靠在映柳的身上，看见座上的两人露出欣喜的得色，嘴角露出苦笑。
两天后，罗纨之等人才被南星接回谢府。
谢家并没有她想像中乱，甚至就如往日一般宁静，罗纨之跑去书房见谢三郎。
倚在门框上，望见书案后的谢三郎提笔在写信。
他神情平静，似乎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与伤害。
“就在那么远的地方看，够么？”
罗纨之鼻头一酸，迈步上前，谢三郎刚搁了笔转身，罗纨之就钻进他怀里，亲了亲他的嘴。
“多谢三郎救了我阿娘，三郎这几日无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反倒是你，罗家主可有为难你？”
“我没事，有三郎在，阿父不敢对我如何。”罗纨之摸了摸谢昀的脸，两只手沿着他的轮廓往后一直摸到他的后颈，沿着后颈，那手指还想往下面伸去。
谢昀抓住她的手，笑道：“门还没关，就想和我做见不得人的事？”
罗纨之脸上微红，有些恼被他及时拦截，“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三郎有没有挨打……谢家家法严酷，每治下必以严刑……”
罗纨之从文渊阁找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书，其中还有谢家的家规，她无聊时也翻过几眼，十分催眠。
唯有那些严苛吓人的家法让她印象深刻。
谢昀会把她留在罗家三日，也就说明这三日里她即便留在扶光院也不妥当，所以必然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若我真挨了打，自会一五一十告诉你，好博你怜惜，让你日夜照顾我才是。”谢昀亦真亦假道，让罗纨之也无从分辨。
若三郎真为我受了刑，我肯定会日夜照顾你……”罗纨之鼻腔的酸意弥漫到了眼睛，她又忽然抱住谢昀眼泪汪汪道：“对不起三郎，是我给你惹祸了。”
“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浪费眼泪？”谢昀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畔道：“不如去关上门，哭点别的可好？”
罗纨之：“……”
突然也不是那么想哭了。
廷尉司拿不定主意，只能把事情一层层上报，最后又留下皇帝坐在龙椅上唉声叹气。
他刚鼓起斗志想要学习做个好皇帝，立刻就发现自己实在不是这块料！
这些皇亲贵胄、门阀大族的事多如牛毛，桩桩件件处理起来都不容易，他是捉襟见肘、缩手缩脚，就怕哪一方不满意，就要大闹皇宫。
陆皇后扶着已经显怀的孕肚走过来，皇帝连忙去搀她坐下，生怕她磕了碰了，“皇后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唤人通知吾就是了。”
陆皇后道：“太医令说适当走动有利于生产，所以我随便走走就到这里来了，恰好又听见了陛下遇到了难事……”
皇帝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搓着手道：“皇后可是有什么妙招？”
两道圣旨分别送去了常康王府和谢府。
谢曜听了皇帝的旨意，不由气笑了，“什么人给皇帝出的烂主意？既要谢三承认自己过失杀人，又不许常康王追究？”
天真地以为和稀泥，让两方各退一步就万事大吉。
别说常康王肆意妄为惯了，谢三郎也不会理会他。
这件事依然悬而不决，愈演愈烈。
谢家虽然强势，但是谢三郎得罪的人太多了，如今就好像燎原之火，烧得轰轰烈烈。
宗族之内就有人开始动摇了，认为谢三郎强横的行径与谢家家训背道而驰，未来绝不可能带领谢家平稳发展。
可一族之内废继就好比一国废太子一样严重，这事吵吵闹闹了大半个月也没有结果。
罗纨之都听见有个谢氏族人冲到扶光院门口拦住谢三郎，道：“家族培养了你，你却用累世的基业为逞自己之人，将所有人放在棋盘之上，肆意摆弄，何其专制无德！”
谢昀只淡然回了一句：“我有大能，方能操控棋局，若君有能，亦可以操控昀。”
既强势又霸道，把人直接气了个仰倒。
皇帝虽然对谢三郎和常康王各下达不靠谱的旨意，但是对着罗纨之他还是相当仗义地保证：“你放心，吾是绝对相信你说的话，你娘没杀人就是没杀人，若常康王还要对你们动手，吾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作为朋友，皇帝确实对她不错，罗纨之感动不已，腼腆开口道：“陛下能否帮我个忙？”
皇帝爽快道：“你说。”
罗纨之道：“我想给月娘和映柳造个新身份，要能够完全瞒过罗家还有其他人，还想找几个靠谱的侠士……”
皇帝
马上知道她的用意，“你是想把你娘送出建康去？”
罗纨之点点头。
“那你找谢三郎不也可以办到吗？”
罗纨之还没回答，皇帝就笑了起来，“罢了，既然你是来求吾的，吾也不多问，这个忙吾帮你就是，最快半个月办妥！”
斗柄回寅，转眼就到了正月。
这日晨钟暮鼓、拜神祭祖，建康城里繁忙一片。
谢家也尤为重视元旦这日，开宗祠，祭拜祖先。
谢昀今日穿得格外庄重，黑色祭服上绣满繁复的纹路，玄色的腰带和镶玄边的蔽膝带出了点亮色，他身形挺拔，眉目俊朗，立在人群中，就犹如东边初生的旭阳，耀眼夺目。
罗纨之还记得昨夜为他试穿时，一件件衣加上他的身，郎君容颜炙盛，形貌绝美，那华贵的服饰对他而言绝无喧宾夺主的可能，唯有相得益彰，让他的矜贵气质显露无疑，让人意夺神骇、心荡神怡。
谢昀长臂展开广袖，将她覆下。
她的身体被那些精致的绣线缓缓擦过，一浪又一浪的峰顶让她神魂恍惚。
此刻站在高阁之上，从下俯视，
“从这里可以看见宗祠的一隅。”旁边谢家老夫人一开口，就犹如浇下了一盆冰水，让罗纨之瞬间提起了心。
女子不入宗祠，即便是谢家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也是一样。
“谢家并非一直兴旺，靠得是几代人的努力才到达如今的高度，就好像月有盈亏，总在周而复始的变化当中，此强彼弱，东风压倒西风，实不为奇。”
罗纨之默默听着，知道王老夫人叫她来这里的用意绝不是讲这些大道理。
“可是，谢家即便要没落也不会是现在，我不知道三郎喜欢你什么，你或许是有一些我看不到的长处，但是三郎为你做了很多不应当的事，对家族，对他自己都毫无益处，可你能为他做什么？你既没有身份匹配，也没有家族助力，甚至还有拖累……”王老夫人皱了下眉，紧接着道：“若你是真心喜欢三郎，难道不该成全他的好吗？”
晨曦的光从地平线散射而出，天边泛着火红的光芒，晨光越过乌瓦白墙，照在宗祠前的人群当中。
谢昀在谢公身后半步站于人前，他的背影犹如被光镀上了一层金辉，让人无法直视。
“我是真的喜欢三郎。”
老夫人拄着鸠首杖，语重心长道：“他身为谢家的宗子，身上肩负着远比小情小爱更重的担子，你只坐享了他的保护和疼爱，却没有发现他的辛苦与不易，这样也能算是喜爱他？”
罗纨之低下头。
脑袋里出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声音。
一个声音怒道：我已经在努力帮三郎料理严舟的生意了，我能为谢三郎赚到更多的钱。
另一个声音又沮丧道：谢三郎当真需要我做这些事么？他手下有能人无数，能替代我的人如过江之鲗，我能做
的事完全微不足道啊！
元旦那夜，满城的烟花绽放，让漆黑的夜幕亮如白昼，无数的火花堆砌出繁华绚烂的美景，让人叹为观止。
但平静的时光总如烟花短暂，隔日刀光剑影就相继逼来。
贾侧妃停尸不葬，议论声从未止息。
谢三郎虽告诉罗纨之不用再为这事担忧，但是事关己身，事关月娘和三郎，她如何能做到漠不关心？
谢公也担心谢昀在外会遇到什么不可挽回的变故，使事情变得更复杂，遂叫他闭门家中，不再出去。
罗纨之更加焦虑。
常康王一定要拿一个凶手定案，可那明明是贾侧妃自己寻死的……
罗纨之虽然没有见过贾侧妃，但是听月娘转述的那些话，又从南星那儿打听来的消息，七拼八凑大概得出来一个被困在常康王身边数年，最后被他逼成疯魔的女郎。
所以她最后就是死也要拉常康王的对手下水，仿佛这样就能逃过折磨，讨来奖赏。
既可恶又可悲。
悲她的走投无路，也悲这个世道艰难。
七、八日后，外面的风声没有一点要停歇的样子，而谢昀要处理的事越堆越多，成海王也坐不住，不得不几次上门催谢昀想法子解决。
苍怀也跪在他面前道：“若常康王一定拿住不放，属下愿意去顶罪！”
南星心直口快道：“那怎么成，苍怀你是郎君身边最用得上的人，你若是不在了，还有谁能替代你？”
这句话谁人都清楚，所以一言出，屋内就安静了许久。
谢昀开口，安抚左右道：“放心，他折腾不了多久，陆皇后的身子重了，他的心也该放在别的地方去了。”
罗纨之没有进去，她端着已经没有了热气的羹汤悄然离开，在回廊上，越走越快，衣裙翩飞，像是一只振翅的蝶。
她要如何才能帮到三郎？
事至如今，她苦思冥想才发现她所有研究的方向都在于如何让自己过好，她赚钱、扩展生意，一心求稳，并无野心也没有壮志。
所以她帮不上谢三郎。
罗家主小坐了片刻，就迫不及待离开。
月娘靠在隐囊上看着映在窗纸上渐渐明亮的晨光，久久出神。
映柳手足无措地站在远处，红肿的眼睛这几日就没有消下去过。
她招了招手，映柳立刻走了上前，跪在床榻边上的垫子上，“月娘你要喝水吗？还是饿了，我去给你拿碗粥来了？女郎给你的那些宫中补药，你卖得七七八八了，我就留了几盏燕窝……”
月娘也不打断她滔滔不绝的话，只静静望她。
映柳的声音越来越小，抽噎声渐大，最后撑不过便伏在被褥上呜呜哭了起来。
月娘手覆在她的发顶，轻柔地拍了拍：“去把我整理好的东西拿给阿纨吧。”
映柳抱着东西，偷偷出门去了。
就在她出门不久，月娘也整衣肃容，坐上约好的犊车独自前往延尉司。
罗纨之得知映柳找上门，心又是急促一跳。
映柳局促地站在她身边，把月娘准备的匣子递给罗纨之。
“这里面是什么？”罗纨之拿起匣子，加上匣子本身的重量，里面的东西也不轻。
“月娘说一直都想给女郎的东西。”
其实罗纨之看过这个匣子，早在戈阳的时候，约莫她十一二岁时。
月娘身边就多了这么一个红木小匣子，只是里面藏了什么月娘从来没说过。
罗纨之小时候懂事后，还曾幻想或许自己的父亲另有其人，是个盖世英雄之类的，而匣子里藏着有关她生父的东西，终将有一日，月娘会告诉她这个秘密。
这个匣子为长方形，没有钥匙孔，也没有开口的位置，问映柳，她也不知情，这个匣子都是月娘自己收拾的。
罗纨之实在好奇月娘会在里面放什么东西，故而拿起来认真研究，可左试右试，这匣子严丝合缝，完全找不到打开的地方。
她拿起来，四个边都尝试敲了敲，直到听见很轻微地卡嚓声，她再掰四个角，发现右边的插销可以略提起些许，而中间的挡板就可以往右边挪动，左边的插销就可以完全提起来。
匣子打开，罗纨之往里面扫了一眼，发现最上面是一只有点眼熟但是已经破旧的荷包，下面垫着一信封，看见信封那一刻，她不知道怎的，心慌了起来。
拨开荷包，先把信抽了出来。
信纸崭新，还能闻有上面有新鲜墨汁的味道。
罗纨之顿了下，才匆匆展开信纸。
吾儿：
见信如晤。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讲起，初见吾儿时，汝甚丑，皱如老妇，瘦如秃猴，我心中甚不喜。然，吾从未见过新孩，也从未为人母，心中惶惶然，又戚戚然。汝父欺吾，弃吾，而吾身份卑贱，不能抗衡，又因腹中有汝，不得另送高门。主母憎吾，吾又恨汝，若非有汝，吾焉得如此下场？
然吾儿生来善良坚韧，从会走能言起，就知心疼吾，冬会加被，夏来摇扇。
吾知汝最慕莺娘母女，可吾实不知如何应汝之心，吾儿心中向爱，吾却生来寡情。唯有倾囊相授，愿吾儿能体会吾之苦心。世上薄情郎众，唯有才学本事能助汝。
汝忆否，汝少时，吾院中有一树，某年长出无根藤，藤绕树而生，树怏怏不乐。吾就言，汝是藤蔓，吾是树。不知汝可忆否，彼时吾真真满心哀怨加之汝身，可怜汝年幼不知何故，日夜惶恐，故而加倍讨好于吾。吾儿，非汝之错也。时至今日，吾为藤，汝为树，吾儿受吾之累久已，吾苦思良久，是吾错矣。今将伏罪，了却此事。
吾身如残烛，只余豆光，若能照吾儿前路，吾心甘之。
匣中之物，尽为吾儿嫁妆。是高门之子好，是穷白书生罢，愿吾儿能得真心人相伴左右。若无喜无爱，自由一生，未尝不可。
勿哭，勿念，烧吾残躯  ，存一捧灰随身，如此，也算吾与汝永相伴。
罗纨之不敢置信重新把那句“今将伏罪，了却此事”看了几遍。
伏罪？伏什么罪？了什么事？
罗纨之已经无法自行思考，只能颤声求助：“映柳，我阿娘叫你送匣子来时说过什么话吗？”
映柳摇摇头，哽咽道：“女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心中就是觉得很不安……”
罗纨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信纸，滚烫的眼泪疯涌了出来，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吾与汝”三个字，边缘的墨迹混在了一块，好像再也不会分开。
她没有看匣子里的东西，攥紧信纸，提脚往外跑，才迈出门两步就被人紧紧抱住了腰。
“阿纨……”
罗纨之视线模糊，耳朵里好似有无数的鸟在尖鸣，她摇着头哭喊道：“我阿娘没有杀人，为什么要伏罪！”
她又有什么错？——
常康王正在家中垂钓，身后贾家主埋首作陪，垂头丧气。
“五娘是死得其所，只是如今谢家还没有半点动静，是否这事就过去了？”贾家主是想问，人何时能下葬，又不敢问得太直接，怕惹常康王不悦。
“过去？还没完全过去呢。”常康王一甩钓竿，皱起眉望向内城方向，“宫里的消息怎么还没传来？”
贾家主也奇道：“应该已经传到了才是。”
“王爷王爷！事情结了！”一位廷尉司监扶着官帽，快步跑来，走近就先鞠了个躬，喜滋滋道：“王爷，贾侧妃的案结了！”
“结了？谁认罪了？”常康王扔下钓竿。
贾家主面上一喜，不管谁认的罪，至少他女儿可以入土为安了。
“就是罗家那位叫月娘的妾室，她今日投罪，把犯案的过程一五一十都写了下来……”说着廷尉司监还从怀里掏出状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后面还印有一个血红的掌印。
“是过失杀人，王爷节哀啊！”
廷尉司监说着还看了眼贾家主。
贾侧妃死的地方正是贾家一处私产，贾侧妃把罗家的妾室骗去那种隐蔽的地方，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最后反而自己落了个身死，让人唏嘘。
“所以这就结案了？”
廷尉司监把状纸卷了起来，点点头，“结了，陛下说了，此案应该赶在年前结，不易耽搁许久……这侧妃娘娘的贵体也不好再停留了不是。”
贾家主心中一桩大事落下，义愤填膺问道：“那叫月娘的妾呢？”
廷尉司监惋惜道：“犯人认罪后就自尽了，现在谢家人领了去，下官也不得而知……”
“这么说，谢三郎出来了？”常康王眯了眯眼，对贾家主道：“走！去皇宫！”
皇宫。
皇甫佑十多岁才来到建康，他是看着建康这座王城一点点扩建出如今的规模，最后拥有了它。
可是
今日他却忽然感觉到这个皇宫好大，大到一眼望不到头，大到他怎么也跑不完。
空阔寂寥，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烟火气。
他想到了千金楼，庸俗、热闹又生机勃勃。
所以他一直不喜欢待在皇宫。
直到皇后查出有孕，他欣喜若狂。
这么多年，这座清冷皇宫里诞生的第一个孩儿，是他的孩儿。
他倾注了所有期盼，想要给孩子最好的一切，他苦思冥想了几十个音好意好的名，还死皮赖脸地磨谢公，请他为师。
他认真学习，虚心请教，用心处理政务。
他已经准备好当一个好父亲了。
可是——
却有人告诉他，这孩子不是他的。
皇后与人私通，孕育了这孽种！
今日角楼上挂上了一段红绸，就是那人进宫的消息，他自角楼亲眼确认后又气喘吁吁跑回内宫。
轩鸟累得满头大汗，“陛下您慢些！”
皇帝听不进去，他满腔的怒火不知道往哪里发泄，只有快些到他们私会的冷宫，亲眼看见那真相！
先皇曾有一位宠爱的美人，因不甘寂寞，勾引了宫廷侍卫，两人颠凰倒凤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被发现，那美人被剥皮而死，那侍卫五马分尸，原本最华丽的宫殿就成了冷宫。
皇后好会选地方！
冷宫的院门就在眼前，门口盯梢的宫人正是皇后的身边人，因为皇帝是跑来的，故而她还没有反应，人已经到了眼前。
这宫婢倒是忠心耿耿，见到皇帝第一面居然不是先叩首请安，反而扭身想向往里面跑。
皇帝用自己的身体猛地把她往墙上一撞，把人撞得头昏眼花，命令身后的轩鸟道：“看住她！别叫她通风报信了！”
皇帝一路跑来，面红耳赤，汗如雨下。
还未开春，他已经内外燥热，明明已经疲累不堪的身躯却仿佛成了提线木偶，被那叫愤怒的情绪操控着。
宫门重重，他一间间屋子闯进去，都未见人影。
正要往下一间，忽然听见有交谈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他听出是男子的声音，就在他左手边第三间。
皇帝喘着粗气，放轻了脚步。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让我听听，哟这孩子的脚真会踢，想必是个男儿，这样我们的孩儿日后就是大晋的皇帝了！”那男子的声音掩不住得意。
陆皇后缓缓道：“谁说女儿就不能强壮了，还未必男女呢。”
“若不是男孩，那只能从娘娘族中抱一个来……不过我还是希望娘娘腹中这个男孩，这样皇帝在不在也没什么打紧了，反正娘娘也不喜欢他，什么时候把他弄下来？”
“至少也要等我皇儿大些……”陆皇后其实也期盼这是个男孩。
皇帝听不下去了，突然撞开大门，身后端着茶点婢女，抬着热水的宦官刚好都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吓了一跳。
处于屋
中的陆皇后更是惊惶失措地拢起衣襟，把正枕在自己肚子上的郎君猛地推开。
“陛下！”
皇帝气粗如牛，两眼通红，牢牢盯着两人。
“吾还没死！就想要吾的皇位，你们是不是太着急了！——”
陆皇后站起身，走前几步，想要解释，又觉得一切苍白无力。
“吾要把你千刀万剐！”皇帝抬手指着那在地上哆嗦的郎君。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小人、小人也是被这毒妇逼的！小人家中有如花美眷，怎么会看得上这恶毒的丑妇！陛下请明查啊！”那郎君涕泗横流，跪在地上磕头不止，连连发誓，“小人真的不是自愿的！”
陆皇后勃然大怒，“你这贱奴！居然反咬我！”
皇帝跳脚，指着皇后，大哭道：“吾要废了你！立刻废了你，你还想当皇后，还想挟天子令天下？吾告诉你，你休想——你们陆家完了！彻底完了，吾要抄你们家！——”
皇帝口不择言，知道皇后最看重陆家。
那好啊，他就毁了她的陆家。
他这样撕心裂肺得痛，一定要让对方感同身受。
“你这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天残，有何脸面指责我！”陆皇后干脆撕破脸，“你知道我为了生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药？要不是你生不出来，我需要如此吗？”
皇帝满脸是泪，唇瓣蠕动了几下，到底没有说出一些心底话，他大声道：“吾即便生不出儿子，也不会要你们陆家的种，吾要立成海王为太子，将来这天下就是成海王的！你们陆家就等着烂在泥巴里！永远翻不了身！”
陆皇后气得脸色铁青，她腹中的胎儿已大，感受到母亲的情绪，对她又锤又踢，她捂紧肚子，热汗滚滚，眼前又如重叠了无数个虚影，变幻莫测。
“娘娘！”亲信在唤她，陆皇后摇摇晃晃扶着身后的矮榻坐下，寒着声道：“关上门！”
两名宦官立刻照办。
皇帝看了眼左右，“你们要做什么！吾乃皇帝！”
陆皇后打断他，命令宦官道：“尔等知道这秘密，等皇帝出去一样要处死你们，何不先下手，杀了皇帝！”
最后四个字一吐出，皇帝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皇后，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但是那两名高大强壮的宦官毫不犹豫上前，手里拿着的是捆水桶的麻绳，又粗又结实，往皇帝脑袋上一套，瞬间勒住了他的脖颈。
皇帝两手拉着麻绳，愤怒大喊，“放肆！吾是皇帝，你们怎么可以弑君！”
两个内宦一言不发。
皇帝憋得进气少出气多，两眼冒金星，却鬼使神差回想起，这两个高大的宦官是陆家准备的，成年后才净了身送进宫。
他们没有舌头，对陆皇后、对陆家都是忠心耿耿。
皇帝怎愿束手待毙，奋力挣扎。
两名内宦和他对抗，因为皇帝身体肥胖，又是垂死之际，居然一下也没有办法完全控制他。
陆皇后重
新站了起来。
看着皇帝那么滑稽滚圆的身体在眼前弹跳，垂死挣扎，居然生出了些悲戚的情绪。
她想起儿时在陆家时，陆家的小郎君们也是把蚂蚱残忍地串在草杆上，看它们痛苦地扭动、挣扎，最后慢慢死去。
但是皇帝不死，陆家就彻底完了。
宫殿的门忽然被打开，皇帝正对着门的方向，睁开一只眼，“母……母……后！”
陆太后戴着华丽的凤冠，由宫人搀扶着缓步行来。
眼前这荒诞离谱的景象并未让她脸上出现半分诧异，她就如走进宫宴一样，依然高贵、端庄、从容。
就像许多年前，她强装镇定，第一次以陆家女进入皇宫。
后来她成了先皇的嫔妃，过三关斩六将，最后成功把自己的儿子扶上皇位，成为太后。
皇帝垂下手，眼睛直直望着她，豆大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滚下，在他颤抖的脸颊上肆意乱滚。
两名内宦对视一眼，发现皇帝真的看见陆太后进来就不再挣扎了。
就好像觉得太后是进来拯救自己的。
这是一个儿子对于母亲最天然的信任。
“陆家是母后最重要的东西，儿啊，你为什么要毁了它？”
皇帝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些犹如朽木强行扭动的声音，卡噶卡噶，他通红的眼睛犹如要泣血般牢牢看着陆太后。
他也是她的血脉至亲，难道这么多年来仅仅是她为陆家谋划前程的工具吗？
他究竟算什么？
母后！
他想大声诘问，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些粗糙的麻绳磨出了尖刺，扎在了他的脖颈咽喉。
“我儿虽然愚钝，但是百孝为先，至纯至粹，日后群臣辅佐，你也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那是太后第一次把他按在那叫“龙椅”的地方，对他耳提命面。
思及彼时，他也曾有过满腔热血，想要做个睿智的好皇帝，以报答母后的信任。
可后来他才发现，母后要的就不是一个聪明的皇帝，她只想要一个听话的皇帝。
皇帝颤巍巍伸出手，陆太后惊讶地看着他，不知作何想，在这最后的时刻也慢慢抬起手，手上的紫檀佛珠从腕间垂下，和皇帝那粗胖的短手截然不同。
最后猛然错开，是皇帝的手突然失了力气坠下，他的指头最后勾住了太后的佛珠。
“铮”得一声，丝线断开，那一百零八颗皇帝精心挑选的紫檀佛珠争先恐后离开了太后的手腕，四处散去。
陆太后不禁做了个抓取的动作，可什么也没有捞着。
既没有皇帝的手，也没有那些散落的佛珠，她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
皇帝屈膝微跪，两眼上张，视线仿佛在最后一刻略过了她的肩头，看向宫门之外。
陆太后扭过头，外面天高气爽，一只孤鹤振翅飞过宫墙。
“佑儿最喜欢什么动物啊？”
“佑儿喜欢鹤！”小皇子张开双臂，做翱翔样，来回跑动，天真道：“我要做闲云野鹤，游历山河！”
你怎么能做闲云野鹤呢？
你要成为皇帝！你是母后唯一的希望！
“……佑儿、佑儿要做皇帝……”
轩鸟捂着嘴也不敢放声大哭，跌跌撞撞跑出宫去。
他还有皇帝最后的嘱托，去找罗纨之。！

第78章 怪我
陆皇后被宫婢扶出门，余光暼见陆二郎贴墙而立。
他紧闭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张着嘴用力喘息，就好像慢上一刻便会窒息而亡。
陆皇后没有停留，疾步往外。
冷宫门口陆国舅刚赶过来，胡子拉渣的，领口凌乱，还翻出一面揉皱的中衣，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温柔乡里刚爬了起来，膝盖和下摆处还沾了泥土，像是急急忙忙还摔过一跤。
不过如何，陆皇后看见他，心头微暖。
出了这样的大事，他们陆家的儿郎还是会选择站在一块，共同保护陆家的未来。
“娘娘，常康王不知道收了什么消息，进宫来想要拜见陛下，见不着人还不肯走，我让府上几个美婢端着欢宜香去伺候他了，等他半睡半醒的时候再把人抬出去吧。”
陆皇后一掐手心，狠心道：“何不把他也……”
“他虽然是个麻烦，但是有他在，成海王和谢家才腾不出所有精力来对付我们。”陆国舅说着，视线低垂，看了眼皇后的肚子。
陆皇后立刻捂住肚子，如护崽的母兽警惕道：“兄长。”
陆国舅扯了扯唇角，失笑道：“我以为，你真的怀上了陛下的孩子。”
“现在兄长一切都知道了。”陆皇后昂起下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陆国舅和皇帝关系好到小时候能穿一条裤子，她们不敢把这样的大事透露给他知道也是正常。
陆国舅点了点头，大手胡乱揉了揉脑袋上的头发，簪在发髻上的竹节金钗就歪倒在一边，像是个醉汉不胜酒力地卧倒。
他的眼圈微红，怕情绪外漏便大步从皇后身边走过去。
陆皇后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抬脚往前，陆国舅忽然折返回来，走到她面前问道：“妹妹，你还记得当初他为什么愿意娶你吗？”
陆皇后神色恍惚了阵就毫不犹疑道：“因为是姑母要他娶我，而且他需要陆家的支持。”
陆国舅摇摇头，眼睛里掉下两滴泪，“他说，你啊这么怕嫁不出去，等他长大来娶你。他还记到，你已经忘记了。”
陆皇后长相似父，面部的轮廓并不柔美，高眉骨薄唇瓣，有一种凌厉的男相，并不讨人喜欢，就连族人都在背后议论她日后肯定难嫁。
皇甫佑小时候还是个清秀善良的少年，从不会议论表妹的长相，还会给她买花戴。
陆皇后快走几步，腹中的胎儿坠得她腰疼，她挣脱两边宫婢的手，抱着肚子不顾仪态地蹲了下去。
不是有句话说，这世上比小情小爱重要的东西有很多吗？
她不过是做了最正确的事，可为什么还会这样让人痛。
罗家看在谢三郎的面上，也没有说不接纳月娘的尸身，但是罗纨之就是不想把月娘再带回罗家。
偌大的建康城，没有一处是月娘的家。
最后还是雪娘提供了宅子，给她布置成了灵堂，
让月娘在此暂留。
罗纨之的选择让罗家主面上无光，她这般急于划清界线，倒像是月娘的死是他们的错一般。
不过罗纨之不在乎，罗家主恼怒又与她何干
月娘不在了，罗纨之再没有必要去维系与罗家的关系。
白日里有雪娘等千金楼的娘子们过来祭奠，入夜了，只剩下罗纨之与映柳守夜。
映柳哭了睡，睡了哭，眼下就在铜盆旁边蔫蔫伏着。
火焰时强时弱，将黄纸一一吞噬。
罗纨之就着火光重新看了眼腿边的匣子，里面的东西除了那封信之外，其它的她还没碰过。
这会夜深人静，她才一样样取出来。
月娘收拾得很整齐，几样首饰都分别用帕子包住，里面有一对云形宝石镶月耳坠，两支花树状嵌玉簪、一枚藏玉叶金蝉、蔓草花金饰两个，还有一只水色极好的玉镯。
垫在下面的是一些布料的存契。
大晋各地有很多布坊，罗家经营过布料生意，故而常有来往，互相之间也会订一些本地不常见的料子，所以需要存契为证。
大晋朝廷并未发布新的货币，粮食、布料也可用于交易，所以很多大户人家都会买上不少存契，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存契就包含有罗十匹、缎三十匹、绸五十匹、绫两百匹、布五百匹。
除此之外，她还在那只破旧的荷包找到了五份房契，房子的位置都不在建康，反而分布在江、广、荆三州。
月娘是已经为她考虑到了方方面面。
罗纨之用手背抹了抹湿润的眼睛。
她把荷包翻来覆去看，这荷包丑得眼熟，似是她刚学刺绣时送给月娘的那一只。
她从未见过月娘佩戴，还以为被她嫌弃，早丢了。
最后她重新拿起那封信，望着最后的几句话。
——吾儿受吾之累久已，吾苦思良久，是吾错矣。
一滴滴眼泪才掉到了手上，沿着手背滑落。
错的哪是月娘，分明是她。
她早已经忘记自己最初的愿望不过是谋划与月娘的未来，早些把月娘从罗府接出，去过自由平凡的日子。
她贪慕高贵的谢家郎，舍不得他的温柔与宠爱，就将事情一放再放，一拖再拖。
月娘的身子不好，还是等她调养好一些吧。
铺子经营的不错，还可以再扩大一些生意，等她赚了更多的钱就可以过更好的日子了。
人的贪心永无止境，可白云苍狗，事情的变化总是瞬息万变，一点小小的偏差就会导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月娘没有等到那个好的结果。
或者说，她没有给自己选择那个好的道理。
映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朝她递上一块帕子，低声道：“女郎，你别哭了，月娘若看见了也会伤心的，说不定她现在正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呢？”她睁大眼睛左右张望，好似还在寻找。
罗纨之擦
干净眼泪，破涕为笑，“映柳你从前不是最怕鬼了吗？”
映柳理所应当道：“月娘就算变成鬼也是极好的鬼，我才不怕呢！”她声音一弱，又哽咽道：“我倒是希望她要是成了鬼，出来见见我们，我好想月娘啊。”
罗纨之被她说得又想流眼泪。
这时门外走进一人，生怕打扰了她们，声音放得极低：“罗娘子，宫里来了个宦官，叫轩鸟，你可要见？”
罗纨之回过头，望着南星，“轩鸟？”
那不是皇帝身边伺候的宦官么。
罗纨之身披斩哀，头戴麻帽，从灵堂出来，外面的风呼啸而过，白色的纸灯笼在檐下不停打转。
明暗忽变的光线中，罗纨之见到了同样疲惫不堪的轩鸟。
轩鸟没有穿皇宫宦官的服饰，穿着最普通的布衣，头上就簪根树枝，像是贫寒人家的清秀小郎君一般。
“罗娘子……”轩鸟一抬头看见她这幅打扮，忍不住落下泪来。
罗纨之还当他在同情她丧母，亦露出悲戚的神情，勉强笑了下，问：“轩鸟你怎么来了？”
轩鸟擦了下眼泪，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罗娘子，陛下有东西叫我私下给你。”
罗纨之怔了下，马上把他带到避风的屋檐下，这里的灯笼刚刚熄灭，一片昏暗，即便南星眼睛再尖也很难看清。
轩鸟从怀里掏出牛皮纸包，低声道：“这里有罗娘子要的各种身份凭证，因为边境战乱的缘故，许多人家举族被灭，能伪造的身份也很多，陛下特意着人选了这一家，姓越，越家独女远嫁豫州信春十八年，生有二女，如今信春已经城破，百姓被屠光……”
轩鸟停顿了下，道：“这越家还剩下一位老人，住在江州吉昌县老宅，是当地颇有名望的乡绅，而且眼睛不好。”
罗纨之捏着那叠不薄的纸，里面似乎不止两份。
轩鸟紧接着道：“陛下当时就把月娘子、映柳小娘子还有罗娘子你的身份一起准备……”
“对了，还有四名游侠陛下也为女郎准备好了，就在东门桥南的自在庙里，他们已经收到足够的报酬，愿意为女郎差遣，信物也在纸里包着。”
“替我多谢陛下。”罗纨之低声道。
轩鸟低头道：“谢、谢不着了。”
罗纨之望向轩鸟，可他站在暗处，背对着光亮的那面，
罗纨之的手微微颤抖，“陛下，发生什么了？”
灵堂里，罗纨之已经僵跪了半宿。
身后的风忽然变大，烛光几乎被吹得与桌面平行，几要熄灭。
熟悉的脚步声自她身后响起，没有几步就来到了她的身侧，跪于另一个蒲团上。
罗纨之这才侧过脸，迎上谢昀的视线，嗓音微哑：“三郎，你怎么……”
她的余光落在谢昀的肩上，发现他披着一件缌麻的外衣。
她话音立转成困惑
和紧张：“……三郎为何披着丧服？”
谢昀转了视线，望向前方的牌位。
怕你娘灵前太冷清。？[（”
他取了三根香，借了火点燃后，用手轻轻扇去火，只留下三缕细烟，端端正正在灵牌前拜了三拜，把香插入香炉。
罗纨之盯着他身上的麻衣，看着他上香，喉咙仿佛被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直到他又自然而然地伸手捡起一串纸钱丢进火力，她才开口问：“三郎知道陛下的事了吗？”
谢昀望了她一眼，“嗯，知道。”
“宫城一直封锁，说是进了刺客刺伤了陛下，禁军找到晚上才发现刺客已经‘不小心’跌进井中溺亡。”
最后他气微扬，带着些很微妙的语调。
“刺伤？……也是。”罗纨之眼睫颤了颤。
陆家还要靠皇帝这个活招牌，若是皇帝突然死了，又没有遗诏，陆皇后腹中的孩子便很难服众，继承皇帝的位置。
眼下最好方法就是堵住消息，以皇帝伤重静养为理由，再缓缓图之，方能稳住成海王与常康王两个虎视眈眈的王爷。
不过这个消息他们瞒得了多久？
谢昀分明已经知晓，他不立刻拆穿他们只有可能是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总是显得如此游刃有余，让人不由怀疑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计划和安排中。
罗纨之忍不住问：“三郎知道陛下会死吗？”
“我能预料到几种不同且可控的走向，最坏的可能是皇帝会死。”谢昀看着她，目光沉静，没有想过隐瞒她这一点。
“不过陆太后是他的亲娘，陆皇后也与他结发多年。事发之后，陛下要不然忍辱负重，要不伤心透顶，和陆家生分。陆家为了隐瞒真相，会把陛下幽禁起来……”谢昀抿了下唇，轻叹道：“人品性的底线远超过想像，陛下不该莽撞去碰陆家人的底线。”
可控的走向。
这便是说皇帝死与不死，其实对他的计划没有多大影响。
只是也没有必要多做准备，去保护皇帝不死罢了。
罗纨之感到悲戚，但是皇帝是她的朋友，却不是谢三郎的朋友。
他只答应过她，不亲自动皇帝。
罗纨之低下头，“……你们，也低估了一个软弱之人的愤怒。”
不久前皇帝还那么高兴地为自己的母亲、妻子挑选礼物，为自己未来的孩子细心打算，他对未来充满了热情与希望。
希望拉得越高，摔下来碎得越狠。
在皇帝的身份之下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没有办法老谋深算地慢慢谋划。
身边最亲近的人皆背叛他，身边可用的人全不属于他，当时的皇帝该如何绝望。
“不要说‘你们’，阿纨，我从来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谢昀握住她放在膝上的一只手，在手心温暖，“你这样说，是在怪我没有阻止陆家么？”
罗纨之垂下眼泪，喃喃道：“
我就是觉得害怕。”
发生这么多事，她甚至不知道该去怨谁。
常康王要的人是她，月娘只是不凑巧是她的软肋，被人威胁利用。皇帝受困陆家，又因陆家而死。
谢三郎插手了吗？他的确在里面穿针引线，搅弄风云，可若强说他是凶手，又太过武断。
他只是太识人心，太懂时局。
这些世家皇族都在玩一种她完全看不懂，也无法理解的游戏。
争权夺势、明争暗斗，既在互相制衡，又在互相竞争。
明明是此消彼长的豪赌，却又乐此不彼地参与其中。
没有共存共利的可能，只有你死我活的结局。
或许，这就是他们生来必须要做的事情。
非是局中人，不该妄下论。
罗纨之的另一只手按在月娘给她的匣子上，里面是月娘拖着病体为她一点点攒下的后路。
罗纨之暗暗叹息。
可她如今的生活已经离她希望的生活差得太远太远，她像是被卷进了一个漩涡，在里头不停地打转，想要逃出去，却无力摆脱那巨大的控制力。
谢昀温柔擦去她的眼泪，握紧她的手，安慰道：“不用怕，有我在。”
罗纨之回握住他温暖的大手。
他的体温、他的气味、他的声音都这么让人留恋不舍。
她反覆思索考虑了片刻，才扬起眼询问道：“三郎，我想等我娘的事情完后，离开建康去找我娘的故土，让她可以落叶归根。”
谢昀瞧着她，嗓音依然温柔：“月娘子自幼被买进珍蚌馆，早不记得自己出生地，你要去何处寻她故土？”
罗纨之愣了下。
她从未告诉过谢三郎这件事。
谢昀不等她多想，很快又温声道：“等此间事了，我陪你去找。”！

第79章 涅槃
守灵三日后，罗纨之拒绝选风水宝地安葬月娘，而是依着她的遗言，用了火葬。
涅槃。
这是一种佛家追求的至高目标，也逐渐被崇尚佛学的大晋人所接受。烈火焚烧，并不代表不敬逝者，反而是助亡者超脱生死，到达无上境界。
所以这便不再是离经叛道的不孝行为。
此后，罗纨之回罗家讨要月娘剩下的遗物以及映柳。
罗家主觉察自己手里已经没有牵住罗纨之的绳子了，暴跳如雷，如何也不肯答应。
罗纨之直接冷下脸道：“阿父还是莫要与我闹翻了，但凡我在三郎面前说一句不好，阿父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看着罗纨之那张不再温顺卑微的脸，罗家主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翅膀硬了。
她再不是那个能够任人欺负和摆布的小小庶女！
“你还真是白眼狼，也不看看你如今能够趾高气扬勇气是谁给你给的！”罗家主脸色涨红，横眉怒视，突地把桌子上的杯子横扫了出去，“匡当”一声碎在罗纨之身前半步，半热的茶水飞溅，沾湿了女郎的鞋面。
“要不是我把你送给的谢三郎，你现在哪来的胆量这样和为父说话！”
罗纨之两手合袖，不动声色把脚步往旁边挪了些，免得蜿蜒的茶水会流到她的脚边。
“所谓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我便是阿父如今的恶果，不足为怪！”
罗家主气得险些昏厥，冯大娘子虽然也恼怒罗纨之的放肆，但是她尚有几分理智在，罗唯珊的婚事在即，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搅合。
她一边让人去给罗家主顺气，一边慈眉善目对着罗纨之道：“九娘想要月娘的遗物也是人之常情，母亲怎么会不允，那映柳是你娘身边的旧人，留在这里也是可怜，你要去无不可，只是虽然月娘不在了……”
冯大娘子停顿了一下，拿起帕子揩了揩眼角，伤感道：“但是罗家还是你的家啊，不用闹得剑拔弩张。”
“……大娘子说的是，我这次来只是想要回我娘的东西和映柳，并非是来吵架的。”罗纨之适当也退了一步，表现出一种还有商讨余地的大度。
冯大娘子松了口气，只要罗纨之没有把月娘的死归罪在罗家看护不周的份上，那一切还好说，只要罗纨之还在建康，还在三郎身边，她们罗家还有希望。
罗纨之拿走了月娘的琵琶和一些旧衣物。
她屋中值钱的东西不多，映柳说月娘怕给隔壁屋的昧了去，能换成钱帛的都尽数换了。
她的身体是一月比一月差，就怕哪一日忽然病倒，再来不及处理这些。
轻易就拿到了自己的身契，映柳惘然若失。
“若这么简单，那是不是月娘早也可以解脱了？”
罗纨之摇摇头，蹙眉道：“倘若月娘还在，他们会牢牢抓在手里，可月娘已经不在了，他们也就不敢逼急了我。”
“因为罗家主还要
靠着女郎？”映柳似懂非懂。
罗纨之点了点头。
映柳气鼓鼓，他还要不要脸皮！都把月娘害成这个样子了，还有脸要女郎为他做事！？[（”
罗纨之把视线投向车窗外罗家的宅子，撑着腮道：“靠别人是最靠不住的，因人心深不见底，最是难测，看似平地青云，意气飞扬，难料哪一日就要从高处直坠而下，粉身碎骨……”
“女郎是说罗家主会有报应吗？”映柳立刻高兴起来，追问道：“什么时候？”
罗纨之摸了摸她的头，从容笑道：“快了。”
映柳呆呆盯着罗纨之，忽然脸色微红，小声道：“女郎，我觉得你变了好多，你现在这幅样子真的好像贵人一样，对！很像那谢三郎，就很厉害。”
映柳只见过谢三郎几面，但也印象深刻，那是真正犹如天宫仙人一样的存在。
美丽、强大又高贵，让人不敢直视。
“会觉得不好吗？”罗纨之也知道自己有所不同，但是就好比自己日日照镜子，是很难看出明显的区别。
映柳摇摇头，“我知道女郎是好人，不会觉得不好。”
罗纨之不禁弯起了唇角。
这是因为映柳完全相信她，信赖她。
一笑之后，她又想起谢三郎，笑容就慢慢淡去，凝成眼底的深思。
三郎才是真正深不可测的人，他做的事情是对还是错，罗纨之无从判断。
她既不能果断指责他，也不能坚定拥护他，只能兀自迷茫地左右徘徊。
或许就如王老夫人所言，不能体会他、理解他，如此又怎么能算是喜爱他？
她的喜欢是肤浅的心悸，还是纯粹喜欢那张脸、或者是她依赖的那份安全感。
在怀疑谢三郎之前，罗纨之先质疑起自己。
罗纨之带映柳回了扶光院，她也有想过先离开谢家，和映柳一起住到廖叔的小宅子去。
一来映柳毕竟比她的身份更加尴尬，二来在外面她更方便和廖叔联系。
不过这个想法被三郎两句话就打了回来。
“常康王还未死心。”
“是我哪里没做好么？”
罗纨之还没有那个能耐拿自己冒险。
更无法面对谢三郎的“质问”，他没有哪里不好。
过年前的这段日子里，建康平静也不平静。
罗纨之时刻留意着外界的消息，但皇帝的死一直并没有传出来。陆家在皇宫势力很大，处理又及时迅速。
最着急的常康王几次进宫想要打探消息都无功而返。
谢公在皇帝“不能出面”的时候，完全肩负起了朝中绝大部分的决策。当然即便皇帝在时，也不过是象征性坐在一旁，附和地点一点头。
皇帝在与不在，好像从来也没有多大影响。
至于陆家，他们虽然有心想要蛇吞象，但尚没有那个能力独揽大权，还要处处依赖谢公维持时局的平静。
陆家与谢家便井水不犯河水般，反而客气起来。
宫里的陆太后借刺客一事，背地里处理了一批宫人，听闻华林苑的幽池水都染红了。
轩鸟自知自己势单力薄，管住嘴巴才能保住性命，及时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要走的那天还偷偷来找过罗纨之，向她道别。
“陛下为小人取名轩鸟，轩鸟意味着鹤，小人就道，鹤如此高洁之物小人怎么配得上，陛下就笑说，‘谁说是你了，那是吾喜欢’。”轩鸟擦了擦眼，“皇宫小人是不能再回去了，就如陛下所愿，做一只闲云野鹤吧！”
又一个人勇敢地离开了建康。
外面的世界未见得更好，但似乎总有带给人一种美好的希望。
常康王闹得越凶，成海王和谢三郎反而沉寂下来，甚至一连好几天，谢三郎都待在扶光院没有出门。
罗纨之也似乎恢复如常的生活。
虽然穿着缟素的衣裙，但也难掩她的如春绽放的丽颜。
她没有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压垮，反而表现出来一种被风雨催长的生命力。
无声却壮阔。
她积极生活，也努力料理严舟留下的生意。
罗纨之与谢三郎还时常在一起，三郎继续教她弹琴。
因为心静，她很快又学会了几支曲子，有时候两人还能共奏，一人坐右边控七弦，一人坐左边抚十三徽。
或偶尔是谢三郎抚琴，她弹琵琶。
一般而言，琴与琵琶的音色并不和谐，琴音浑厚低沉，琵琶清脆高昂，二者努力靠近，也才算勉强能够听入耳。
“琴还是与萧合时更加协调，勉强与琵琶时，琴音变急，琵琶声沉，就失了原本的韵味。”罗纨之抱着琵琶转过身，手掌压着弦，很快止住了声音。
她闷声道：“可见并非所有乐器都能相配。”
谢昀没有压住琴弦，令那琴音犹在两人之间回荡。
“是么？”谢昀笑道：“我倒是觉得琴音低沉，琵琶清越，各有所长，又互补其短，再合适不过了。”
很快，正月初一元日到临。
旧岁换新，建康城里一派热闹，宫廷里也例行举办朝会。
这是一年之中的大事，百官和各地使臣要入朝参拜皇帝，而后皇帝要与他们共同饮酒用膳。
罗纨之还以为皇帝身亡的消息到今日会瞒不下去，可谢公与谢三郎回来时却面色如常，外面更是只有喜庆和喧闹，没有哀声与丧钟。
“大殿龙椅前立有琉璃屏风，屏风后‘皇帝’端坐‘，除了’因病‘不能发声之外，行止如常。禁军严防死守，常康王也未能靠近一步。”
罗纨之了然。
陆家还真是预谋已久，居然连皇帝的替身都找好了。
谢家这样的大家族，在元日时更是忙碌不休，无论亲疏的族人都赶着这样的日子上门拜贺，谢三郎不能留在扶光院，一整个下午都在外履行他宗子的职责。
罗纨之与映柳、素心、清歌三人便坐在一块，尽饮椒柏酒，互相祝贺。
“贺新岁！百病消！”
贺新年！新气象！
罗纨之喝了个半醉，伏在桌几上又哭了一场，等谢昀踏着月辉回来时，她就顶着两只红红的兔子眼，可怜巴巴地坐在他门前。
谢昀在外忙着应酬接待族人，回来还要照顾小酒鬼却没有半点不喜，反而甘之若饴。
用温热的帕子把她的脸擦了擦，抹上眼睛时，她乖乖把眼睛闭上，等帕子挪开时，她就撑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直直盯着他。
“三郎，我很喜欢你。”
谢昀心猛地一跳，随即唇角抑不住扬了起来，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开始很轻，只是碰了碰，但他看见罗纨之已经闭上了眼睛，只有睫毛轻轻颤动，脸颊酡红一片，两只手也紧紧攥在膝上，好似乖顺地迎接他做任何事。
他喉结滚动，再次俯下身，衔住她的唇瓣，在她唇齿之中反覆浅品深尝椒柏酒辛辣与芬芳。
原本在圈椅上的两人不知不觉滚到了榻上，罗纨之用一只手扯开谢三郎已经揉乱的衣襟，另一只手沿着他的脖颈。
。
“……罗纨之。”谢昀忽然隔着宽袍及时抓住她的手，他嗓音已经哑得不行，鬓角早已汗湿，他的眸眼幽黑又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言不由衷但又努力克制道：“再等等，可好？”
他还未能给出应有的承诺，就不该提前得到奖赏。
罗纨之怔怔望着他，两眼又蒙上了泪雾，柔声愧疚道：“三郎，对不起……”
谢昀扶起她，好笑问：“说什么对不起，这语气从哪里学来的，是你那本《桃花妖始乱终弃书生》的话本子里吗？”
罗纨之呆了一下，眼皮微抽，忍不住道：“人妖殊途……桃花妖也是为了书生好。”
“但她既然勾得书生爱上她，怎么可以轻易一走了之？这不是戏弄了书生？”
罗纨之急切辩道：“或许，她就是没有那么爱书生！”
谢昀的目光定定凝视着她。
罗纨之受不住这样宛若能剖开人身的锋利视线，率先败下阵来，眼睫垂覆，仰脸就去吻谢三郎的唇。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
罗纨之越亲越无章法，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谢昀轻叹了口气，温柔地吻回她的唇，又抹去她的眼泪，但她的眼泪就跟从泉眼里冒出来的一般源源不绝，擦也擦不尽。
“书上的事，何至于让你哭成这样？”
罗纨之无力解释，只能再次低声道：“对不起，三郎……”
正月初七，是为人日。
这一日也是成海王的生辰，成海王在皇城以北的云海台设宴，一些与他相近的官员、权贵都少不了要去祝贺，谢三郎也在应邀之中。
而这日王老夫人依着往年要带家中女眷去城东的寺庙祈福，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还特意向萧夫人提了一嘴，萧夫人就来扶光院找谢昀，要带罗纨之一道去。
正好还能给月娘供一盏灯。
谢昀思考了片刻，点了头，“还请母亲多带些人。”
云海台路程距乌衣巷有一段路程，所以谢昀也要提前出门，罗纨之给他递了个食盒，又一路送他出扶光院。
院门口，谢昀自内撩起车帘，望向亭亭玉立在高柱乌门前的女郎，叮嘱：“不要一个人乱跑，带着南星就跟在母亲身边。”
“寺庙在山上，山间风凉，多加一件氅衣。”
谢昀说一句，罗纨之认真点一次头。
最后实在无话能再交代，谢昀就道：“回去吧。”
“三郎，愿万事顺遂。”罗纨之两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肃拜礼。
谢昀复看她一眼，道了句：“晚间见。”
罗纨之似是没有听见，在他话音未落之际已提裙跑进了院门。
白色的裙摆从门后一闪而过，像是一只翩跹的蝴蝶，肆意地飞了去。！

第80章 不见
马车驶出巷子。
谢昀打开罗纨之给他的单层六角形提盒，里面垫有干花瓣，干花上堆着十来块金黄色、边沿有自然裂纹，中央还点缀了一团红色梅子酱的酥点。
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有胡麻和胡桃的特殊香气。
这是胡桃酥。
脆甜的胡桃酥配上了点酸口果酱，甜甜酸酸的味道在口腔里碰撞，一没注意，一整块胡桃酥就已经吃下肚。
谢昀不禁弯了弯唇角。
罗纨之经常会去萧夫人院子，萧夫人喜欢吃糕点，罗纨之就用她的小厨房研究了不少。
胡桃酥倒是她
第一回 做。
不过……却不是她第一次提起，上次她还是借胡桃酥来试探他身份，此后更是一走了之。
这对谢昀而言，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反而这时候想起来，唇角都会带上点自嘲又不甘的冷笑。
“苍怀。”
车外苍怀立刻应了一声：“郎君有何吩咐？”
谢昀手撑着鬓角，静思须臾，又道：“无事。”
他与罗纨之和皇甫倓与齐娴到底是不同的，他给了罗纨之极大的自由，也从不干涉她与其他人往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不该轻易去质疑。
许是他这段时间思虑过重，所以才会草木皆兵。
为了静下心，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长木块，用角柜里的银柄小刀沿着画好的线条慢慢雕琢。
铮——
外面有刀剑相加的声音。
一片一片的木屑落在谢昀铺在膝上的帕子上，悄无声息。
“噗哧”一声，垂覆在窗口的蝉翼纱上溅上一长条滚烫赤红的血，血点向四周晕开，仿佛是开了一串红花。又听“咚”得声重物撞在结实的车厢外，留下一些似有似无地痛吟，最后又被车轮碾压在青石路的“辚辚”声毫不留情地掩去。
在谢昀的手上，足有他一拃长的木钗已初具轮廓，钗头留有花的大型，钗尾笔直收尖，谢昀换上了锉草，慢慢打磨钗身翘起的毛刺。
一阵腥风掀开他的车帘，寒光闪闪的刀冲着那空隙直刺而来。
然而下一刻！
刀的主人就被苍卫自上往下“滋”得声扎穿了脖颈，沉重的尸身轰然倒在十八辐条的铜制贴金车轮旁。
车厢前方的雕花的门扇在颠簸中扇开了半边，几支尖啸的短箭破空而来，争先恐后，左右苍卫及时伸刀格挡掉，唯遗漏了一支撞开垂挂在车厢顶上的银色镂空烛球，直逼垂首还在打磨物件的郎君，郎君也不抬头，只伸出左手，在额前及时钳住了飞箭，箭尾还在震颤，他也没有停歇，顺势朝着左边的窗口把箭掷了出去。
蒙面的杀手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下，被随后跟来的马蹄狠狠踏烂了胸腔。
谢昀捻起初步打磨好的钗子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又小心地收进袖
袋中。
外面的动静也随之渐渐变小，直到恢复平静。
没过多久，苍怀就在外面恭敬道：“郎君，到云海台了。”
谢昀钻出车厢，遥望建康以西。
那边辽阔的平地上拱着一个山丘，犹如一个倒扣的海碗。
那便是清凉山。
清凉山是因山上的清凉寺而得名。
清凉寺香火旺，时常接待来自建康的权贵，面对谢家接连几犊车的夫人贵女也面容平静，寺里的僧人只是合掌静候，十分淡然。
罗纨之带着映柳好奇地打量这座有名的古刹，因为山势高，不远处还有皑皑的白雪覆在佛寺塔顶，白云红日，白鹤环绕，悠悠长鸣。
显得端庄肃穆又空灵幽眇。
不怪乎那些高人名士喜欢在这样的地方与友相伴，品茶清谈，确能洗涤心头烦忧。
几位僧人持帚扫着青石板上的灰尘与落叶，罗纨之随着谢家家眷的队伍一起进入清凉寺。
萧夫人知道月娘的事，对罗纨之更加怜惜照顾她，还特意告诉她哪个佛堂值得一拜。
罗纨之也想要为月娘和皇帝祈福，便用心记下了。
南星之前来过这里几回回，足以给罗纨之当向导，“那我就陪罗娘子去吧，要是跟着老夫人她们还不知道要转多久。”
罗纨之点点头，刚抬起头就对上王老夫人别有意味地一瞥。
罗纨之若无其事地随南星走开。
清凉寺这一路上都有谢家的苍卫守卫，丝毫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宵小之辈前来惊扰谢家人。
南星为了让罗纨之高兴起来，很卖力地对她介绍佛祖们的典故，又或者八卦几句寺里的听闻。
但罗纨之始终心神不宁，目光到处张望，好像在看风景，又似乎在看别的。
跨过用金漆描绘的宝相莲门槛，罗纨之和映柳跪在蒲团上，各自点了香。
大殿中，金身佛像结跏趺坐在重莲宝台上，两旁树装的烛台火光熠熠，让佛身亦是灿耀夺目。
周围青烟袅袅，越发衬出中央的佛像犹如庞然巨物，俯瞰着下方渺小的信徒。
罗纨之心中填满了敬畏，她抬起眼注视。
佛像总是长眉低垂，慈目微睁，有道是：“常观己过，不盯人非。”
要自省己身，才能寻到克服之法。
人的许多难过追根究底还是在于己身，因这贪嗔痴这三不善根。
可要完全拔除这些，又谈何容易？
罗纨之与映柳拜完，起身时看见左手边有个头戴斗笠的男子也刚动了身，他抬手调整了一下斗笠，朝她露出了大半张脸，尤其是让她看清那道自额头到左眉峰的疤痕。
罗纨之心头怦怦直跳。
“罗娘子，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去吃斋饭吧？”南星压了压自己的肚子，证明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罗纨之不自然地抿了下唇，抓住映柳的手，眼睛眨了眨，看着
南星道：“嗯……南星我刚求的那支签好像丢在路上了，你能不能帮我去找一下？＿[（，我和映柳在这里等你？”
“啊！你求的那支上上签！”南星不疑有他，立刻点头，“那罗娘子稍等，我这就去路上找找。”
他跑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对罗纨之道：“罗娘子，若我不在，你要有事的话，门口的两个苍大哥可以代劳。”
罗纨之朝他微微一笑，“知道了。”
南星刚出去，罗纨之就带着映柳直接从大殿出来，两边的苍卫看了她们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起视线。
罗纨之牵起映柳的手，一路小跑起来。
“女郎，咱们为什么要跑，你不是说王老夫人打点过吗？”映柳不解。
罗纨之道：“王老夫人帮我是假，帮自己才是真，我怎么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她？”
两人从穿过院门，就听见旁边有道声音喊住她：
“阿纨？”
罗纨之后背一凉，回过头，愣愣道：“……萧夫人。”
云海台。
谢昀来得不早不晚，宴会刚刚开始。
皇甫伋今日气色恢复不少，身边齐侧妃也衣装华贵，两人看起来也算是一对眷侣。
谢昀坐入右手侧的贵席。
中央的舞姬都打起了精神起来，靡靡之音伴随着曼妙的舞姿，赏心悦目。
皇帝的死还没捅出来，所以成海王才能够举办如此热闹的盛宴。
“三郎料事如神，算无遗策，真乃神人也！”成海王略偏过身，手肘压在腿上，朝谢昀举起了犀角酒樽，笑吟吟道：“三郎与我躲了那么久，反而叫对方沉不住气，可他们这一出手没能如愿所偿，反而铩羽而归，难免就会心中生疑……以不动应万动，以逸待劳实在是高招。”
谢昀看了眼齐娴，目光回到成海王脸上，平静道：“三方鼎立是最稳固却又最不稳固的局面，自乱阵脚的先出局，我们只用耐心等待。”
成海王点点头，刚刚他也注意到谢三郎看向齐娴的目光，忽然就问：“怎么不见罗九娘子？”
齐娴闻言，先垂下了眼睫，随后又快速抬了起来，拿起了桌面上的茶杯，认真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沫，并未看向他们二人。
谢昀盯了眼齐娴的反应，缓缓道：“她去清凉寺祈福了。”
“哦。”成海王好似只是随便问问，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旁边的齐娴身上。
“娴儿你冷不冷？要不要让人给你再拿件大氅？”
齐娴瞪了他一眼。
谢昀没有在云海台坐多久便离开，他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应酬，能来一趟已经很给成海王面子了，成海王心情正好，更不会计较。
从内宫东城墙，沿着蜿蜒的清溪，马车不紧不慢地往乌衣巷驶回。
本靠着隐枕，闭目休憩的谢三郎忽然睁眼，对外面的苍卫吩咐：“派一人去廖家看看情况，如有异常，即刻回禀。”
苍怀与同
伴对看了眼。
廖家？
那不是罗娘子身边那管事的住所吗？那管事出门在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回来，屋子也不在什么好地段，里面值钱的物件更没有几样……唯独特殊的是罗娘子把她生母的骨灰牌位以及一些遗物放置在里面。
“是，郎君。”苍怀指派了个机灵的去办这件差事。
谢昀回到扶光院，谢家的女眷们还没回来，倒是九郎过来了一趟，说起陆二郎近来越发古怪，不怎么与他来往了，邀他出来品画鉴曲都不肯。
或许心里藏着事。”
谢昀说完，自己先蹙了下眉头。
人心里藏着事，总会有些不寻常的反应，要不然疏远，要不然过分亲近。
陆二郎是前者，那罗纨之……
谢昀心绪纷乱，竟一时难以理清，他一手捏着个薄瓷杯，任由热茶逐渐在手心变冷，就这般等着去廖家的苍卫回来。
那苍卫单膝跪地，低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禀道：“禀郎君，那廖家兴许是遭贼了！”
苍怀吃惊：“遭贼？如何遭贼？”
廖家他们也有派人看着，寻常蟊贼怎么敢入内？
谢昀目光如炬：“你的意思是东西都没有了，是么？”
月娘的牌位、骨灰还有遗物。
那些他原本打算让罗纨之带回谢家，留在身边的重要之物。
可她却道谢家高门大院，怕月娘待得害怕。
顾及她那会情绪低落，他自是不能强求，事事顺她心意。
苍卫没敢抬头，简短道：“是，郎君。”
谢昀一咬后牙槽，“苍怀，立刻派人去清凉山接人……”
他话未完，外头南星高扬的嗓音就传了进来。
“郎、郎君！——”
他气喘吁吁，险些被门槛绊倒，还是苍怀三步并两步上前把他扶住，南星压根没空理会他，又跌跌撞撞跑入内，扑通一声跪在那个苍卫身边，由着滚滚热汗糊住他的视线，但是他知道现在谢昀的目光一定是锁在他的身上。
他咽了咽唾沫，声音不由压小道：“……郎君，罗娘子她……她不见了！”
“卡嚓”——
瓷杯在谢昀失控的手劲下，碎了。！

第81章 不许
罗纨之带着映柳沿清凉后山的石阶往下。
这儿香客罕至，是寺中僧侣日常修行用的小路。
石阶靠里的地方长满青苔，外侧则被踩得光亮，从上往下看犹如积着一汪汪水。
人走过，两草丛里的小虫被惊动，一蹦一跳躲开。
伴着虫鸣鸟叫，让人心情安谧。
映柳望向身前的女郎，不由小声道：“刚刚那位萧夫人真是大好人。”
“……是啊。”罗纨之眼睫还有未干的湿痕，迎着风，有一丝丝凉意。
原以为萧夫人会很不理解她突然离开，没想到她早已经察觉到她的去意，甚至愿意配合王老夫人把她带到这里。
那时两人隔着爬满枯藤的院门，她被萧夫人碰个正着，紧张地手心全是汗，正绞尽脑汁妄图想出个合理的解释。
萧夫人先开口说：“准备好了吗？”
“夫人，不是来阻止我的么？”
萧夫人笑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即便在我这个做母亲的心中我儿是这世上最好的儿郎，可想必在令慈眼里，阿纨也是这世上最好的女郎，所以同样身为母亲，我不能以私心去要求你。”
“那夫人来是……？”罗纨之还是有些忐忑，固然有王老夫人帮她，但是她还是不能全然相信老夫人，只要有一点点变故，她这次就走不成了。
天知道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迈出这一步。
不但舍弃了家族，更抛弃了他。
“你走得这样突然，我这颗肉做的心也会难过的。”萧夫人展开双臂，笑道：“不过来与我告别么？”
罗纨之惊讶了下。
她一直都把萧夫人当做值得钦敬的长辈，闻言不敢耽搁，跨过院门小跑过去，紧紧抱住萧夫人。
“夫人……”
谢家能有她这样一位长辈，在她彷徨无措的时候宽慰她，在她“任性妄为”的时候支持她，虽不是亲人，却胜过亲人。
罗纨之哽咽道：“多谢夫人，对不起，是阿纨让人失望了。”
她的懦弱、她的猜忌甚至她的私心都让她不得不选择这条路。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知道你在这里受到了很多委屈。”萧夫人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温柔道：“好孩子，世上道路千万条，你不自己走走看，便不知道什么适合自己。我不劝你现在做选择，但是有时候走不下去了，记得回头看看。”
罗纨之才把她的话往心里过上一遍，萧夫人就放开了手，还有几分俏皮催她道：“再不走的话，三郎可要追上来了。”
目送两人离开，跟在萧夫人身后的嬷嬷才走上前道：“夫人这样做就不怕伤了三郎的心？”
“反正他们两个左右都要伤一个，何苦要去伤那可怜的女郎？”萧夫人扯了扯唇角，露出淡笑，“更何况，既明这太过强势刚硬的性子，从不管至刚易折的道理，瞧着让人不放心……”
萧夫人转过身，搭上嬷嬷的手臂。
嬷嬷轻叹了声，嘀咕道：“以三郎的本事，这女郎如何逃得开？”
罗纨之和映柳加快了脚步，石阶每隔百步就有个石台子可供休憩，这时候石台子旁边有一颗歪脖子的桑树，桑树后边走出来戴着斗笠的男子。
“廖叔。”罗纨之激动地迎了上去。
皇帝给她找来的游侠虽然也好，但是她与映柳毕竟是两个弱女子，倘若路上遇到什么事情，反而不妙。
通过生意信件，她交代廖叔前来接应她。
顺便还提前帮她把廖宅里的东西转移走，月娘说要常伴她身侧，她不能不带上她。
这一切在谢三郎的眼皮底下进行着，有惊无险。
廖叔撑起斗笠，对她们露出一笑。
罗纨之和映柳也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山脚下准备好了犊车，十分低调朴素的车厢配上两匹健壮的青牛。
罗纨之进入车厢就先和映柳把身上的衣物换了下来，拿出了易容的匣子。
不多会，车厢里就只剩下一位年约二十来岁的婉丽娘子带着个清秀的小娘子。
行上官道之前，四名游侠如约而来，护卫他们的犊车前行。
一轮红日，正在西垂。
南星快速把清凉山上发生的事情经过快速讲了一遍，“……后来我沿着来路去寻罗娘子的签，一名小僧走过来说有位女施主留这封信给我。”
他把信从怀里拿出，偷摸摸看了眼苍怀。
苍怀领悟，快步走近拿起信。
“我拿到信就察觉不对，便没有再找签。”
回来的路上南星就想着，那签八成就是罗纨之的幌子，幸亏他还算机智，及时回来禀告，没有多耽搁一刻钟！
南星继续道：“当我再回到大殿，罗娘子和映柳就不见了，门口两名苍卫却说不曾见到她们出来！”
“可人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他们定然是擅离职守了！”
这不，他们看守不力，现在都变成他的错了，南星可不想独独背锅。
苍怀没有管地上的水和碎瓷片，拿着信交给谢昀。
谢昀用右手接住信，视线投向信封上工工整整“三郎亲启”四个字。
这字迹他熟悉得很，确实是罗纨之的亲笔。
她不敢当面与他“告别”就用这样的法子通过南星转告他，她是自愿走的，与旁人无关。
自车窗伸头回望远去的清凉山，还有更远处的建康城。
映柳想起刚到建康时的情景。
建康的城巍峨壮观，建康的山青翠连绵。
这里繁花如锦，盛世太平。
她天真的以为这里或许会是个远离战火的安乐乡，可转眼间，常康王手下杀死老奴，女郎被皇帝随口一指，送人为婢。
她就明白这里依然战火纷飞，埋着白骨森森。
而且月娘的香魂也断送在了这里。
映柳在眼泪漫了上来前，又快速擦了去。
车厢里，罗纨之身靠木箱抱着双膝，膝头搁着一黄绢外皮的卷轴，她把下巴压在上面，不知在想什么。
“女郎，你就写一份信能够让三郎原谅我们吗？”映柳忍不住问。
谢三郎在建康是只手遮天的存在，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固然会忐忑，但是擅自离开，更要担心触怒他。
“会吧。”
罗纨之尝试过询问谢三郎，能否离开建康一段时间，但是三郎的回答已经给她做了决定。
“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三郎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我留下反而还是一种负累……”说到“负累”两个字，罗纨之鼻腔又一酸。
月娘在信中的自剖其心。
不想成为束缚她的藤蔓，想要她能够茁壮成长，无所拘束。
她也不想因为自己，谢三郎和常康王、老夫人再起纠葛。
更何况，这本不该是渺小的她该卷进来的“战局”。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普通日子。
谢三郎看了信，也能够体谅她的心情吧？
“郎君……您不打开看看信里写着什么吗？罗娘子或许会有苦衷呢？”南星见谢昀仅仅盯着信封，好像能够凭肉眼看穿那信封一般。
信里罗娘子一定会把她必须要走的原因写清楚，免得郎君迁怒到他们几个身上啊。
南星期盼谢三郎快点打开信，都恨不得上前代劳。
可谢昀没有拆开，还把信放在旁边，用泛着冷色的麒麟纸镇牢牢压住。
看？为什么要看。
他已经知道里面定是写满她的“狡辩”之词。
她会用尽诡辩之言说服自己，理解她的不告而别，体谅她的良苦用心。
可他不想！不愿！也不许！
自此，他方明白，罗纨之先前对他说的那一句句“对不起”都是发自肺腑。
可是道歉这件事对她而言不痛不痒，他要的可不是道歉。
为什么？
她为什么又要不告而别。
谢昀不能明白，他想不通自己还有哪里不能令她满意了。
是月娘的事，还是皇帝的事？
她会被吓到是理所应当，可他当真有好好保护她，这些事情是决计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那是王十六娘的事吗？
王十六娘又何足挂齿，他从未放在心上。
更何况她不也说过要牢牢缠住自己，让别的女郎都不敢嫁自己。
怎能出尔反尔？
谢昀难得露出一抹茫色。
他朝旁边走几步，他的书房里有一张建康道路地形的堪舆图。
城西的清凉山靠近金乌城，金乌城地理位置相当特殊，是极为重要的军事重地，故而道路四通八达。
罗纨之选在从这里离开，还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想来是齐侧妃那次出逃，他说过的那三条快速追踪锁定的方法让她深有感触，这才想出了更聪明的法子。
同时她还知道他时刻关注齐赫的动向，所以是绝对不会去找他的。
盯着堪舆图看了须臾，谢昀冷静道：“既然发现人不见了，可有立刻寻找？”
这会谢昀的声音还比较平静，可是他越平静，南星越无地自容，他低下头道：“没找，山上女眷多，老夫人怕突然抽走了人，会被人趁虚而入……”
这种担忧合情合理，毕竟现在谁都知道谢家和常康王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调动苍卫这样的大事除谢家家主、宗子和老夫人之外，谁人都没有这样的权力。
苍卫平日可以和南星处得很好，但是他依然指挥不动他们。
祖母……
谢昀微微眯了眼。
所以说，他既无法确认罗纨之离开的方位，也不知道她的目的地所在。
罗纨之就如一滴水，掉进了湍急的河流，从此无影无踪？
他忽然大步往外走，“叫素心、清歌到罗纨之屋中来。”
谢昀率先跨进罗纨之的厢房，此间窗明几净，就如主人只是刚巧出门在外，一切都很寻常。
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胖肚壶，周围倒扣着三只杯，还有一只正立在旁，好似才被用过。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杯端详，目光又眺向内侧。
带着流苏的承尘挂在铜钩上，榻上的被褥按着深浅厚薄叠放整齐，旁边顶梁柜旁的翘首木架子上还搭着几件配好的新裙襦，是准备等元宵灯会时选来穿。
任谁来看，也想不到这女郎已经不打算回来了。
毫无破绽，无隙可乘。
谢昀环顾一圈，唇角微勾。
她还真令他刮目相看。
素心和清歌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得知罗纨之的事，两人皆满脸愕然进来。
清歌眼圈都红了，看着谢昀刚放下杯子就恼道：“她怎么这样！一点口风都没有漏，亏我还说要和她一块去……”
素心用胳膊肘撞了下清歌，她虽然不解且郁闷罗纨之的忽然离开，但是这里最难过的当属郎君才是。
郎君如何以真心相待罗娘子的，她们都看在眼里。
清歌这才后知后觉往谢昀脸上偷偷瞟了眼，暗暗心惊。
她有多久没有看见郎君是这幅表情了。
或者说，她已经许久没有看过从前的郎君。
危险的锋刃完完全全亮了出来，让人悚惧。
“去查，有无遗留下什么或者少了什么……”谢昀蹙了下眉，这屋子东西看着并不少。
罗纨之既然准备充分，想必不会给他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素心和清歌没有多话，马上分开查找。
不多会两人就把东西大致看了个遍。
素心摇摇头，“贵重的东西都在妆台上，不见有少……倒是月钱罗娘子带走了……”
就如谢昀所料，罗纨之既舍得离开他，也不会贪图那些珠钗宝石。
谢昀捏了下眉心，不知是隐痛还是烦躁，让他忍不住一直深蹙眉心。
“那圣旨呢？”
“圣旨？”素心不知道，她朝清歌看了眼，对方也茫然摇头，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谢昀道：“在她的衣柜深处，再找。”
素心只能听从他的话，在几个衣柜里都摸了一圈，可无功而返，“郎君，柜子里并没有什么圣旨。”
清歌也去找了一圈，同样没有找到。
谢昀静立片刻，幽深的眸低翻涌了阵，才道：“知道了。”
他没有多言，提脚就跨出了屋，好似慢上一刻就会忍不住亲自去掀她的居所。
回到书房。
一股怒意才在谢昀胸口蓦然腾起，那是压抑又压抑后爆发出来的气。
又急又冲。
罗纨之带走圣旨，却舍弃他！
他一挥袖，桌案上的半叠高的卷宗被横扫，“哗啦”声掉到地上，他双眼蕴着赤红，盯上被纸镇压在下方的信，刚要伸出去的手又蓦然收回握紧，终究是连她的信都不舍得去碰，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忍无可忍，只得猛地往桌上一锤。
这世上还有如此本末倒置，买珠还椟的无情女郎！
她要走了他的心意，却不要他这个人。
“叮当”一声，从他袖袋里甩出了一支木钗，不巧撞到了几腿，钗头与钗身便断开了，飞向两个方向。
谢昀顿了下，松开拳头，手心濡。湿一片，鲜血沿着手腕往下，浸红了他的袖缘。
他静静看了眼，没有理会，反而俯身捡起两截断钗，转身打开博物架上的一个方形匣子，把断开的木钗和另外七根不算满意的成品放在了一起。
血珠沿着他垂下的指腹缓缓染红他划过的那支断钗。
可惜了，费了这些时日，他最满意的就是这一支。
也是他没有及时做好这钗。
曾有人教他，有时过于追求完美，反会失去良机。
这就是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失不再来？
对他谢昀而言，没有失去的机会，只有再而夺回的机会。
他松开手，瓷片刺破的掌心已经鲜血淋漓，他重新合拢手，转过身，缓缓坐在堂中的交椅上，双眸微阖，对苍怀吩咐道：“叫白字营、苍字营各派三支队、通知沿途城卫、驿站……”
余晖敞开的窗洞肆意洒了进来，映出郎君明亮的一面，也让他的另一面更加阴晦乌沉。
——“我要找人。”

第82章 划清
找人，白字营更有经验。
他们是谢家不常被提起的暗卫，也相当于战场上的斥候。
追踪、刺探就是他们的长处。
白字营人数比苍卫还要少。
十之出三也证明了谢昀此刻的情绪，绝不平静。
因为出这样大的纰漏对于谢昀而言是少之又少的事。
失去掌控就等于彻头彻底的失败。
他是赌输了，但并不打算轻易接受结果。
苍怀找来白字营的画师，画出罗纨之、映柳以及廖叔的样貌。
谢昀拿起那张足有**成像的画像端详。
姓名、年龄、样貌、身份这几样都不再可靠，罗纨之既然要走，就会做准备。
策划比当初齐娴出逃时更加周密的计划。
苍怀拿起廖叔的画像道：“……此人面目特征明显。”
廖叔右眉骨上的伤疤少见。
谢昀瞥了眼道：“正因为明显，反而更容易蒙混过关，罗纨之会易容。”
苍怀冷脸上都不禁露出一抹惊讶。
更吃惊的是那位画师，他直接欣喜道：“这位娘子居然还有如此奇才！不知道是师承哪位……”
俨然是一副很想结识她的模样。
白字营中拥有奇技的能人五花八门，因为稀罕所以对有才能的人自然会生出惺惺相惜的感情。
苍怀狠狠一跺他的脚面，那画师兴高采烈的声音顿时拐了十八个弯，痛作一声“狼嚎”：“……呜啊！”
谢昀放下手里的纸，尽量心平气和，但是手掌上裹着的白纱带早已经渗出了血的颜色，他梳理线索道：“如此明显的特征，一经掩饰，就更容易被排除在外。”
苍怀点了点头。
一个人天天顶着一道狰狞的大疤痕，倘若哪一日这疤痕不见了，十有八九的人是不敢认他的。
所谓一叶障目，眼睛去追寻想要看到的特征，就更容易被蒙蔽。
“既然罗娘子会易容，那我们该如何找到他们？”
这件事的棘手程度让苍怀都神情凝重。
一个小女郎，居然能有这翻天的本事从谢三郎的手上逃脱，若非亲身经历，他都不敢想像。
谢昀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在案几上，他凝视着三张并排的画像，唇角不合时宜地微扬，笑了起来。
方法并不是没有，只是若真要逼到那个份上，会是什么结果，他如今还真有些估摸不到。
罗纨之比他绝情，也比他更舍得。
“罗纨之先前转出去的生意主要在江州和荆州，她可以躲着，但是明面上还需要有人为她做事，那叫柯益山的还在建康吧，去查查他。”
苍怀点了头。
谢昀继续道：“既不知道方向……”他拨动手边一尺长的画轴，大晋国土的堪舆图出现在眼前，他用拇指抵住建康的位置，以中指长为弧画了个圈。
“那就先围起来。”
城门那一道她闯了过去，他唯有在外面再画上一道。
天下虽大，她却没有飞天遁地的本事！
柯益山接管了罗纨之留在建康的生意，每日作息规律。
卯时起床，辰时巡视铺子顺带检查账簿，午时用饭……
今日他辰时刚出现在铺子里，就给苍卫逮到了谢府，站在了谢三郎面前。
“你东家离开建康了，可有什么交代过你？”
柯益山大吃一惊，拔高声音：“什么！东家娘子她跑了！”
谢昀略眯起眼。
柯益山还在嚷嚷：“我日夜忙着算账簿、计成本、比货色，东家娘子居然什么也不告诉我，实、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拉住旁边苍怀的袖子，七尺男儿两眼通红，泛起泪光，“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狠心的东家？”
苍怀嘴角狠狠抽了抽，瞪了他一眼。
差不多就得了，别再刺激我家郎君了，不然我砍了你。
柯益山收到威胁，快速擦去眼泪，站直身，清了清嗓子道：“严舟那些生意东家娘子交代我的都整理好了，现在既然东家娘子离开了，那谢三郎君是不是找几个管事接管过去？”
谢昀的唇角再次勾了勾，弧度很浅，几乎称不上是一个笑。
这算是钱货两清的意思？
可她越是要跟他划得干净，他就越不想放手。
柯益山“咕咚”咽了下唾沫，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要冒起来了。
谢三郎怎么这个反应，事情好像没有想像的顺利啊……
要保守皇帝的秘密，陆家近来低调许多。
除了陆二郎的婚事必须大办之外，其他时候几乎是夹着尾巴行事，不愿惹人注意。
就连陆国舅都一改从前的作风，成了风月场所的稀客，还被人瞧见经常跟在张家的家主身侧，共同出入。
陆张两家因为姻亲关系扭成了一股麻绳，成了建康的新势力，逐渐彰显出他们的影响力。
对于他们的结盟会带来什么影响暂时不在朝臣们的关注中，他们忧愁的是这么久，他们之中竟没人能够面见皇帝，难免要东猜西想。
朝廷内外人心浮动。
常康王也日夜难安，他直觉皇宫出了大事，想一查究竟却三番几次被陆家挡了回来。
现在皇宫被他们围得像个铁桶，他的人伸不进手。
这时候他就想和成海王暂时握手言和，共同商讨如何破了这僵局。
毕竟他们虽然是竞争对手，可那也只限于他们二人之中，谁也不想皇位最后落到陆家那个杂种身上去！
但成海王笑而不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像还在观望。
常康王气不过又去找谢三郎。
谢三郎根本连见他都不见，更别说赴他的约，一心在找他那个“走丢”的宠婢。
听说有好几日都有谢家人听见文渊阁顶上传来满腹倾诉的激昂琴声。
仿佛在说：
于嗟士兮，无与女耽！女之耽兮，犹可说也。士之耽兮，不可说也。１
就怕谁不知道他谢三郎伤了心，失了意，现在萎靡不振，为情所困。
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他一颗心居然还放在女色上面！
常康王唾弃了好一阵。
“竖子不足为虑也！”
明明出身高贵却为着微不足道的小娘子失魂落魄，丧失斗志，实在可笑。
他虽贪恋美色，却从未把这些玩意放在心里，不过是消遣罢了，无足轻重。
既然谢三郎伤心，常康王就命人送上一封信给谢三郎，上面写道：“汝之心头所爱，人间绝色，果真妙矣，三日后是个好日子，行巫山布云雨，三郎莫倾羡……”
言里言外之意都是罗纨之在他的手上。
谢昀当然清楚，常康王不过逞口舌之快，罗纨之不可能落到他手上。
但是这几句话还是让他寒了双眼。
当夜，常康王府遭了采花贼，听说后院的美人失踪了十有八九，被“采”了一空。
常康王气得破口大骂，但如何也找不到那些费心费力收集而来的美人踪影。
美人事小，但谢三郎身边有如此身手不凡的高手，出入他的王府就如无人之境，怎叫人不担心受怕！
不过好在三郎这样的荒唐之举遭到谢公的训斥，常康王很快就又得意起来。
谢家再高贵，也是臣，将来他登基为帝，一定要好好把他们踩在脚下。
罗纨之等人沿着淮水往西行。
白日乘犊车，晚上坐货船，日夜不停，七日后到达庆县。
这里他们察觉到有苍卫出没。
说来也是赶巧，罗纨之在上一家客栈遗留下一本书，书倒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上面还有她的笔迹，未免引起麻烦，她让其中一名游侠客骑马折返回五里外的客栈取回。
她与其他人则在路边茶棚里先作休息，再继续赶路，顺便也好等上去旁边小镇采买的廖叔。
那游侠也没等他们出发赶路就追了回来，低声在罗纨之耳边道：“女郎，沿途有人在打听你与映柳小娘子还有廖叔的下落。”
因为他面生，又是个游侠，独身来去并不惹人注意。
他甚至还有时间观察，所以就给罗纨之描述了一下那些人的穿着打扮。
罗纨之很快就浮起了苍怀的形象，那些人竟然是谢家的苍卫！
罗纨之不由愣住。
难道三郎看了信，依然不肯放她离去吗？
她抿起唇，有些无名的火拱了出来，同时心底也有些委屈。
分明她已经把话写得很明白了，谢三郎应该要体谅她并不适合建康也不适合他的大家族。
她偷偷离开是因为没有勇气面对他，人难道连弱懦都不被允许吗？
迎着映柳担心的注目，罗纨之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沉思片刻，靠近映柳，对她附耳说了一句话。
一群苍卫骑着快马而至，看见茶棚热闹就停了下来，其中一人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提起一画轴就叫住正在忙着招待客人的伙计，问：“可有见过画上的人？”
伙计匆匆往他们身上一打量，见他们仪容齐整，又骑着大马好威风，不敢怠慢，立刻抱着茶壶凑上前看了眼，摇头，“没见过……”
“一身高魁梧的男子带着两名年轻女郎，或许身边还有别的人，就没有一点印象吗？”
“没瞧见魁梧男子，倒是先前是有两个女郎坐在这里，形迹可疑！”一好事的茶客及时起身，指了指自己还半湿的袖摆道：“她们当时还起了争执，打翻了一杯茶，瞧——泼了我一身！诸位官差是不是在找她们？”
苍卫上下打量了眼他，又从怀里拿出另外一画轴，问：“可是大概长这个模样？”
那茶客眯起眼，仔细一瞧，心怦怦直跳。
画卷上的女郎正脸端立，那真是脸若银盘，五官精致，云鬓如堆，好一个仙姿玉貌的女郎，都叫人怀疑是否那画师多昧得布帛好处，才把人画得出尘绝色。
当真有活生生的娘子生得这幅模样？
茶客连连摇头，感叹道：“若是真见到如此仙女，小人一定印象深刻，不过那两名女郎样貌平平，中等之姿，比不上这画中人十之一二啊！”
苍卫又拿出另外一幅画轴，“再仔细看看，可有见过？”
茶客刚刚看过那出色的，再认真看他手里这普通的，忽然一拍手道：“怪了，这丑许多的居然和前一幅有些神似啊！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不就是那打泼了茶水的……”
苍卫立刻道：“人往哪边去了？”
茶客印象深刻，立马回答道：“往北去了，说是要去豫州接什么乳媪。”
豫州、乳媪，这也与苍怀提醒的能够对上。
苍卫立刻掏了一串钱掷在茶客桌子上，“多谢！”
前七日他们都跟瞎子一样到处摸，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找到准确的线索，难免有些激动。
茶客吓了一跳，但见到这么大一串五铢钱，不由笑开了花，他刚想收起来，一把尖刀就戳进钱串的绳圈中，一名笑唇上翘，有几分邪气的郎君一脚踩上条凳，缠着布带的手扶住刀柄道：“慢着，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该不会是什么人教你这样说的吧？”
苍卫停下脚步，拧眉回头看他。
他们苍字营和白字营不常打交道，但也听过他们行事多是不羁，颇有些游侠不拘小节的放。荡品性，与向来规矩森严的他们完全不同。
所以互相看不上眼。
这次要不是郎君发话，他们也不可能同行这一路。
茶客缩起脖子，收起两只手折在胸前，活像是只被逮住偷黍的老鼠，咧嘴小心翼翼笑道：“小人先前说了，是因为那两位女郎起了争执，还打翻了茶杯，泼了我这一袖子的水，小人这才记得深刻，郎君要是不信，大可问店家，店家还多收了她们三文钱赔茶杯呢！”
店家生怕他们要在茶棚打架闹事，连忙从抱柱后伸出脑袋，狂点一顿，“是、是啊，那钱还在碗里搁着呢……”
苍卫走过去拨拉一阵，果然见到三枚略大的五铢钱躺在其中，他捡起这铁证摊平在手心，道：“霍郎君，你看这个钱分明是府上发的。”
大晋朝南渡重建王朝后，钱币一直混乱，并未统一，各地的五铢钱大小、重量都有差异，所以很容易分辨出来。
那被叫霍郎君的男子瞥来一眼，把刀从茶客桌子上拔了起来，手腕转了一圈，送回刀鞘里。
“那好，你带着你的弟兄们去豫州方向吧。”
苍卫听他的语气似乎要跟自己分道扬镳，蹙眉道：“那你呢？”
“我？”他蹭了下鼻子，叉手道：“自然是跟你反方向。”
罗纨之没想到苍卫来的这样快，追得这般紧。
她带着人一路往南，正好与她指的方向相反。
在她的犊车进入吉昌县时，城外驿站里有三只花色不一的信鸽被人抓出了笼子，往天空一丢，皆扑着翅膀，奋力飞往建康方向。

第83章 阿翁
到了城镇，四名游侠就与罗纨之辞行，他们受嘱托之事也不过是带她们一程。
如今走出建康这么远 ，早已完成任务。
罗纨之并不勉强。
因为要想将这些落拓不羁的游侠变成自己的护卫是件极难的事，他们虽然看重钱，但更在意情义。为情为义，抛洒热血、奉献一生的游侠大有人在，可罗纨之并没有那样的能耐让他们效忠。
廖叔还没有赶到，罗纨之和映柳先到客栈开了一间房。
客栈的掌柜认真检查两人的照身贴和过所，见上面公印齐全，便道：“二位女郎是从马城逃难至建康又到吉昌，还真是不容易啊。那马城遭遇北胡强攻，大火烧毁了大半的城池，听闻很多人的尸身都寻不到了，那些亲族想要去收敛亲人遗骸，只见遍地只留下残骨……实在惨烈。”
马城离戈阳不远，他们的遭遇让罗纨之与映柳十分痛心。
两个女郎齐齐露出悲戚的神情。
掌柜觉察自己的失言勾起了她们的伤心事，把手里的东西归拢到一只手上递出，打量她们的生面孔转移话题道：“两位是越公的外孙女？”
罗纨之眼睫微跳。
这越公居然如此出名，就连小客栈的掌柜都识得。
她收起她们的重要凭证，垂首顺着他的话道：“是，我与幼妹恰遇侠士搭救！才死里逃生，来这里……也是想要寻回亲人……”
“这是应当的、应当的，其实小娘子用不着住店，越家很好找的，你出门随便去问问，就能找着了。”掌柜看这两个孤弱小娘子千里迢迢寻亲不容易，也不想贪那几个住店钱。
“可是……”罗纨之还带着一堆行李，刚从犊车上搬下来。
掌柜从柜台后撑出身，扫了一眼道：“这样，倘若娘子信任在下，这些东西你就先放在我这儿，等你找到越公，认回了亲再来拿也不迟。”
罗纨之与映柳对看了一眼。
选择到吉昌落脚是因为皇帝给她们弄的过所目的地是这里。至于认亲一事，两人是从未想过，但越公名声在外，吉昌的百姓都认识他，她们要顶着越公外孙女的身份四处行走却不去认亲，很难不让人怀疑身份真伪。
“……那多谢掌柜。”
罗纨之和映柳各背了一个小包裹，把重要的东西都带在身上。
出了客栈门，映柳就问：“女郎，我们真要去找那位越公吗？”
罗纨之道：“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先去看看。”
倘若这位越公是个面善好说话的，兴许还能行得通，倘若是刻薄严厉的，那等廖叔来了，还是要早做打算离开此地。
既然谢三郎一直在追寻她们的行踪却没有找上来，说明皇帝给她和映柳伪造的身份管用，她们只要找到官府再开一张过所就能去别的地方了。
果如那掌柜所言，越公在吉昌县十分有名，随便问问，就有热心的人为她们指方向。
“好久没有人找过越公了，你们是他什么人？怎么从未见过？”
罗纨之含糊道：“是远房的亲戚。”
“原来越公还有亲戚啊？哎他也是真可怜，听闻马城的噩耗后摔断了一条腿，现在走路都不利索了，本来还精神矍铄的人一下又老了十岁，你们是来接越公的吗？不过，缘何只派了两个女仔子来？”
罗纨之和映柳被好心人源源不断的问题逼得落荒而逃。
扶光院。
木屑簌簌往下掉，不一会就在帕子上堆了起来。
长方的木块被一只修。长的手托着，渐渐削掉了棱角，露出钗身大体的轮廓来。
苍怀刚禀告完，静立在下方等候。
谢昀抬起小刀，道：“陆家如此沉得住气，常康王不急才怪。”
常康王一直都想拆穿陆家的阴谋，可奈何寻不到有力的线索证据，他倒是有胆量也有能耐去逼宫，可是还要忌惮身后的成海王以及谢家会不会在背后玩一招黄雀在后，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眼下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时刻。
人人都在观望，人人都在等待时机。
这考验的是诸人对待大事的掌控力。
有的人紧张得一病不起，生怕引火上身。有的人焦虑得寝食难安，只怕错过良机。
谢昀放下手里的木钗，平静道：“去准备一下，我们这几日要出门一趟。”
窗外的铁马叮当，起风了。
树枝轻晃，迫不及待地展示那嫩绿的新芽。
罗纨之拨开眼前的绿枝，望向深巷。
越家在破落之前是吉昌的大户人家，家中富裕，故而位处吉昌风水最好的归仁里，里边巷道宽敞笔直，青砖结实平整。
一些孩童在里头跑窜，欢声笑语。
映柳忐忑道：“女郎我们真要进去吗？万一被他揭穿了，会不会把我们送进官府？”
罗纨之心里没底，要不然也不会还在外面徘徊。
索性就假装来找过了，回头和那掌柜糊弄几句，先住下再说？
“你说什么？找人啊？找你娘子？”
归仁里接着吉昌繁闹的主街，现在正是正午，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一位高亢的声音吸引了罗纨之的注意。
她站在桂树后面，往外看。
一道挺拔又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愕然发僵。
是三郎？
可三郎怎么会如此快地出现在此地？
“老嬷嬷，你听错了，我找两位娘子，不是找我娘子……”那郎君笑道，嗓音洒落，颇有种清溪飞溅的自在。
这声音却是个陌生人。
原来是她看错了。
三郎的身形还要高些，臂膀要宽些，这位陌生郎君只是有七八分相似，但并不是谢三郎。
当然，谢三郎还远在建康，不可能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
是她太过紧张了。
不过这人既然在找两位娘子，莫不是也是谢家的苍卫在找她们俩？
还是早点避开为妙。
罗纨之拉住映柳，两人快步穿过归仁坊牌坊。
才走了几步，身后就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跟上来，罗纨之扭过头。
一个咧开嘴，嘴里还缺颗牙的小乞丐背着两只手在脑袋后面，得意洋洋抬起下巴道：“嘿嘿，我看见了，你很怕外面那个找人的郎君是不是，你欠了人家的钱还是偷了人家的东西？”
映柳看他是个孩子，“啐”了声，“胡说什么！我们都不认识那郎君！”
“哦。”小乞丐眼珠子转了转，翘起脚尖，以脚跟为点，慢悠悠转了半个身，别有用意道：“那我去问问他看，是不是在找你们两个，说不定他还会给我几个赏钱呐！”
“慢着。”
罗纨之看穿了他的把戏。
这乞儿和戈阳城的乞儿也没什么区别，要不沿街行乞，要不逮人行诈，总而言之就用尽办法想要弄上几个钱。
罗纨之把腰间的荷包打开，倒在手心里，统共不过六七枚五铢钱，她让映柳拿给小乞丐。
“我们是外乡来客，只为寻亲，不想多生事端，这几个钱你拿去买吃食吧。”
小乞丐亲眼看着她把荷包倒空，是一个子也挤不出来了，他掂了掂手里几个铜钱，“啧”了声。
还以为她们穿着齐整，布料崭新，会是有钱的主，还想多讹点钱出来，没想到还不够他上交的。
“行吧……哎呦！——”小乞丐刚收拢手心，耳朵就被人提了起来，痛声大喊：“哪个鳖孙敢动爷爷我！”
“你说哪个鳖孙，井生你能耐了，又在这里行骗路人！”
“我没骗！我没骗！”那叫井生的乞儿脸都疼疼扭曲了，踮起脚抻长脖子妄图减轻耳朵的受罪。
“你告诉你，别仗着年纪小就为非作歹，上回我说过再看见一次就折断你一根手指的吧？”提着井生的郎君穿着巡卫的服饰，应该是吉昌管理治安的衙吏。
“不敢不敢，真的不是！”
井生涕泗横流，挥动手臂，上面青青紫紫就没有一块好皮肤。
小乞丐一般都是在大乞丐手底下讨生活，不但要上交所得还时常挨打挨罚。
这小郎年纪不会超过十二岁，正该是被父母捧在掌心宠着的年纪，却只能在街上混日子。
罗纨之犹豫了下，开口道：“这钱确实是我给的，请不要苛责他。”
这一言令那两人都有些惊讶。
井生反应要快些，马上理直气壮道：“你听听，我就说这钱是她要给我的！”
那衙役心底纳闷，手劲刚松开些许，那小乞丐就跟条泥鳅一样从他手低滑走了，大步往外逃，回头还冲几人，扯着嘴巴歪着眼睛做了个鬼脸。
衙役气不打一处来，回过头就盯着罗纨之与映柳：“你们两个看着面生，从何处而来？”
这样的事情一路都有发生，罗纨之轻车熟路打开包裹，拿出过所和照身贴给他查验。
衙役凭着火眼金睛，翻来覆去也没有看出蹊跷，这是两份出自建康府衙的正经官批过所和盖有官印的照身贴。
“……母姓越，吉昌人氏，你们还是越老的外孙女？”
映柳点点头，脸不红心不跳：“是啊，我和阿姊特意来这里投奔外祖父。”
衙役拧着眉头，“怎么我从没有听过你们两个……”
这衙役忽然抬头张望，又挥了挥手道：“越老！这不是巧了吗！越老这儿有两个来寻你的外孙女！”
衙役的嗓门大，周围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听他忽然就喊越老，罗纨之和映柳都倒抽一口凉气，半晌才硬着头皮慢慢转过头。
衙役朝着的方向，一位浑身沾着半干泥巴的老人拄着拐杖进入视野。
越老中等身材偏瘦，古铜色的脸，头发胡子已经花白，眼角额头上皱纹如沟壑，看起来历经沧桑，眉毛稀疏，单眼皮下两只眼睛有气无力地瞥来，并无什么反应。
映柳看着衙役紧缩眉心，频频打量她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喊道：“阿翁！”
越老微皱了眉，走近他们。
衙役问道：“越老，这两个女仔子说是你的外孙女，刚从建康过来，你可有收到来信？”
他边问边看向映柳和罗纨之，两眼依然充满审视。
映柳正要张口，罗纨之扯了下她的手，道：“阿翁眼睛不好，我们没有写信。”
其实光从他刚刚过来的样子，看不出他其实除了坡脚之外还有眼睛不好使的毛病。
但轩鸟既然跟她说过，这说明越老眼睛不好的问题并不是什么很隐秘的事，她们这做外孙女的当然不能不知晓。
一言毕，罗纨之屏息，紧张地看向越老。
毕竟他的反应决定这衙役的信与不信。
越老沉默了片刻终于道：“五更，这两个女仔子是来找老叟的，多谢你。”
衙役离开，越老看着两道模模糊糊的身影道：“随我来吧。”说着他就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往前。
映柳愣了下就亲亲热热喊着“阿翁”追了上去。
罗纨之慢上几步，身后那叫井生的小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别扭地问她：“喂，你刚刚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像他这样的讨人嫌，早已经做好每日挨打的准备，要不上面的头儿嫌他交的钱不够，要不然就是以前被他蒙骗的人气不过找上门，要剁他的手。
罗纨之看了他一眼，“你只是穷不是坏，还是可以有机会改正的。”
井生“嘁”了一声，觉得没趣便跑走了。
已经等了十一日没有确切的消息，谢昀决定离开建康，出趟远门，归期不定。
齐娴收到这样的消息，不免吃惊。
“王爷，眼下不是正在最关键时，谢三郎怎的还离开建康了？”
建康风雨欲来，谁人不是紧绷着一根弦等着，既怕狂风暴雨降临，又担心搭不上这一阵扶摇直上的风。
成海王虽然打心底不愿意承认，但还是哼道：“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任谁都知道马上就是要发生大变动了，他还能若无其事地离开，可见对建康的掌控已经胸有成竹。”
齐娴近来认真学习，见识也突飞猛进，故而又说道：“谢家并非只靠谢三郎一人，谢公的影响也颇大，所以才能处之泰然……”
“你说错了，谢公是谢家的稳石，他既不理会常康王也不投好于我，他和谢三郎不一样，事发之后决不可能偏帮一方。”
只有谢三郎，只有他谢昀才会站在他的身后。
可谢昀也有自己的目的，选择他，无非是因为他的志向迎合了他。
这不关情意，也没有忠心，谢昀所作所为只为了自己。
“谢三郎此人可怕，与其共事宛若在与虎谋皮，不过待事成之后，再议其他也不迟。”皇甫倓目光灼热。
皇帝已死，陆家隐瞒真相，气数已衰。
至于常康王，他那么急不可耐，迟早也会自乱阵脚。
他就等着，等着，他早晚有一日会站到与赫拔都同样的高度，再把曾经受过的屈辱，一一还给他们！
胸腔里的热血沸腾，皇甫倓知道那一日已经不远了！
谢三郎要出行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头巷尾，常康王闻言嗤笑一声：“没想到堂堂谢家宗子，高自标持的谢三郎居然还是个痴情种，为了个女人就乱作一团，不理大事。”
旁边的门客劝道：“谢三郎言必信，行必果，从来不行无谓之事，这次说不定也是为了掩饰其他目的，故意为之！”
常康王扶着双膝，不满这门客驳他的言，助长他人之威风，握紧拳头道：“人无完人，这谢三郎也并非天生的神仙，他矜高倨傲，哪能容一小女郎打了自己脸还逍遥在外，必是要逮到手里，狠狠磋磨一阵才是！”
门客连忙改了口风道：“王爷所言极是，那谢三郎怎么能与王爷相提并论，也只有王爷这般稳如磐石的人物才能成就大事！”
被门客的吹捧弄得飘飘然，常康王终于露出笑容。
门客趁机道：“不过这谢三郎，王爷还是不得不防，既然那女郎对他重要，不若……”
常康王听他一声耳语，抚掌大笑：“好极！就如此办去吧！”
谢家的车队离开建康时，常康王府一支队伍也低调出了城。
一只远道而来的鸽子站在驿站鸽笼前的立杆上正啄着鸟羽，脚上的信筒迟迟没有人来收。
与此同时的吉昌县维持旧时的平静。
廖叔长相打眼，即便做了伪装也很容易叫人注意到他那副不寻常的气质，故而罗纨之告诉他，自己与映柳在越家一切都好，现在左右邻居都知道她们是越老的外孙女。
他便独自住在县中客栈里，没有到廖家叨扰。
罗纨之与映柳住进越家有两日了。
越家虽然宅子大，足有五进，里面有假山池塘还有戏楼敞轩，可想当年盛景时多么热闹富丽。
但现在一半的屋子经久未修，窗纸上张满了蜘蛛网，院子杂乱不堪，到处都是残砖破瓦，野草肆意生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罗纨之和映柳暂住在越宅绣楼，这里是除了主屋之外唯一还整洁的地方，也是越家女郎出嫁前住所。
里面器皿摆设已不见踪影，唯独还留下了床榻、桌椅、矮几等大物件，件件做工精良，一看就价格不菲。
虽是暂住，映柳每日都把桌几擦得珵亮，罗纨之把院子里杂花摘了收集起来，插进破陶罐里。
这破陶罐原本也是在某个角落捡到的，磕出了一大豁口，刚好适合这些怒放的二月兰。
越家除了越老之外，就剩下两个老仆。
嬷嬷包揽府里的工作，做饭挑水洗衣打扫都是她一人，老头在外做着搬运的苦力，贴补家用，至于越老则一旬之中有半数日子都要赶去镇外的三里地做徭役。
“阿翁都这般岁数了，眼睛腿脚不便，还被征去做苦力？”映柳跟着嬷嬷摘菜。
“是啊，家主还有三年才满六十，到六十五还要服半役……”嬷嬷年岁大了，一说到伤心事就容易掉眼泪，映柳也是个眼皮浅的，跟着一起掉眼泪。
“阿翁太不容易了。”
“可不是，自从你们的娘一意孤行要嫁给你们阿父，家主就气得大病一场，后来丽娘在马城被困，托人带了口信，说是想要回来，家主变卖家产，四处托人，委以巨资请来十几位游侠客前去救你们，但都一去不复返。”
马城被困的日子并不短，断断续续足有一年，这么久的时间里，建康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吗？
或许就算知道，他们也不愿意放弃当下的争斗，腾出手来为马城解围。
“家主没有了钱，这个家也维持不下去了，仆人们卖的卖、走的走哎……”嬷嬷摇着头。
倘若还有钱的话，越老也用不着这样老了还去服徭役。
“那阿翁具体在做什么？”映柳问。
嬷嬷想了会，“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好像说是谢家，就是那个陈郡谢氏在三里地要建一个坞堡，已经在那里两年了，好大的工程呐！”
谢家？！
映柳猛地一回头，身后正在剥豌豆的罗纨之也是一怔。
徭役是上层统治者强行征取平民从事力役和兵役，无偿且必须。
像越老这样家中已无壮丁的，唯有他老亲自上去，不然就需要缴纳丰厚的“孝敬”钱。
“上面的人哪管我们的死活，就像马城，马城被杀了个精光，他们这些世家有谁站出来说过一句话吗？”嬷嬷虽然生气也无助。
“地上的蝼蚁如何理会得了老虎狮子的事。”
罗纨之把翠绿的豌豆放进小陶碗中，站起身道：“我去外面接接阿翁。”
走出院门，罗纨之才深深吸了口气，胸口的窒闷并未缓和，她轻锤着胸口，往巷子里张望。
往常越老都是这个时分回来，因为他腿脚不便，还有眼疾，所以每日只用从辰时到末时，服半日。
罗纨之在巷子里来回踱步，心里还想着刚刚嬷嬷说的事。
是啊，马城的事情皇帝不知道吗？谢家、陆家、王家、萧家都不知么？
他们神通广大，是知道却无动于衷啊。
能跑的士族早已经离开了危险之地，剩下的老弱孤寡、庶民贱奴就白白送到了北胡的刀锋下，沦为牛羊，被肆意屠戮。
马城在前，戈阳还远么？
当地最大的庾家已经举族迁移，可见危险也迫在眉睫了。
而大晋的中心建康还陷于权柄交接的混乱时期，根本无暇把目光放到战火纷飞的北地。
想起嬷嬷的话，罗纨之又重重叹了口气。
究竟到哪里才能寻到一片宁静的安居地，度过余生呢？
“这位小娘子是越老的孙女？”
罗纨之正苦思冥想，四个面色不善的地痞已经走近她，并不是路过，而是停在了她周围，歪嘴一笑，“听说小娘子心善，头一回来就给了井生钱，看来比那吝啬老头大方些。”
居然是想来讨钱！
罗纨之虽然手上还有些钱，但这些人可不像是好打发的，一旦开了这个口，只怕麻烦源源不断！
罗纨之想往越宅里跑，但是一想到里面只有映柳和嬷嬷两人，一老一少，同样柔弱。非但帮不了她，还会受到伤害。
她心狂跳不止，偷偷瞅着巷口。
若是跑出去，她还能求助于人，再不济运气好点，遇上廖叔她就压根不怕这几个瘦猴子一样的地痞无赖。
四个或瘦或矮的男子围上来，罗纨之冷汗都流了下来。
突然“哒”得一声，其中一人捂着后脑勺回头就勃然大怒吼道：“哪个敢打老子！”
回应他的是另一块小石子，打在他旁边人的屁股上。
那三角眼的无赖捂住屁股，粗声怒喊：“好你个井生，又皮痒了！这次看我不把你吊起来抽个半死！”
“略略略——”那叫井生的小乞丐吐着舌头挑衅，见两人怒气冲冲而来，才忙不迭把弹弓往裤腰带里一插，手脚并用爬下树，撒腿就跑，两个无赖大喊“你休跑！”追了上去。
罗纨之也趁机往巷子口跑。
身后一只大手伸来，猛地拽住她裹在布巾里的头发，嘲笑道：“跑什么跑！”
罗纨之痛呼了声，两手捂着头，头发被扯住的地方头皮一阵阵刺痛。
“放开她！”一个老迈的声音伴随着拐杖咚咚咚响彻巷道。
“阿翁……”罗纨之见越老过来不由担心。
越公看着虽然老态，但是挥起拐杖就下猛力，把两个地痞居然揍得嗷嗷直叫，左挡右挡毫无招架之力。
“让你欺负我孙女！让你还敢欺负我孙女！当我这个做祖父的是死了不成！”越公把拐杖挥得虎虎生风。
两个瘦猴痛得不行，抱头求饶：“越公别打了别打了！”
一个打累了，两个哭累了，最后两方才罢手。
罗纨之连忙去扶越公，哽咽道：“阿翁你无事吧？”
越公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些人都是欺软怕硬，你不要怕，直管用砖拍烂他们的脑袋，出了事有阿翁帮你顶着！”
罗纨之虽然有父兄，可是父兄之中也无人会如此为她撑腰。
她低低“嗯”了声，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忍不住道：“阿翁，你不必对我们如此好……”
越公渐渐佝偻着身子，忽然道：“我知道你们不是我孙女，我的丽娘和孩子们都死啦。”
“阿翁，你都知道了？”罗纨之心中震惊。
“这乱世中要不是你们走投无路也不会来到这里。”越公又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虽然你不是我的孙女，但也是别人的孙女、孩子，老叟既能护你们一时，也会护你们一时。”
罗纨之哽咽道：“阿翁，我有父亲，但是我父亲却不如您远矣。”
傍晚，院门咚咚咚被人敲响。
罗纨之和映柳去应门，门外是是井生的声音。
井生中午一跑，晚上就鼻青脸肿地出现，把两人吓了一跳，想要他进来上药。
井生不以为然道：“嗐，小爷我从小到大被打惯了，皮糙肉厚着呢！不妨事！”
罗纨之道：“但是你也是为了帮我……”
“我就是路见不平仗义相救……”井生摆了摆手，又抓了抓脑袋，低头道：阿姊，我饿了，有口饭吃吗？”
他今日被打了一顿不说，更是连口吃食都没有，身上也没钱，路边的野果早给别的乞丐薅光了，实在饿极了才翻墙到归仁坊。
“有的。”
每次越家都会多煮一些干麦饭，还能喂鸡。
映柳跑了一次厨房，端来一大碗麦饭。
里面还有煮烂的豌豆、葵菜，佐以鱼鲊。
这样的美食井生很少有机会品尝，埋头大吃，都顾不得跟两人说话。
罗纨之与映柳就站在门边上，看他不顾形象坐在地上狼吞虎咽，直到最后一粒麦都舔进嘴里才满足地捧着空碗，感动道：“阿父阿娘死后，我再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你阿父阿娘怎么去了？”映柳蹲下身好奇问。
井生擦了擦眼睛，道：“我阿父是服徭役时被那些狗东西打死的。他们赶着工期，不给人休息，我娘说我阿父就是替人仗义了几句，就给打死了，做好人很容易死吧？”
罗纨之想了想道：
“世上有很多坏人，也会有很多好人，无论好坏，最后都要死，可坏人遗臭万年，好人却能留名千古。”
井生鼓了鼓嘴，把碗塞回给映柳，油滑地道了句：“嘿嘿，那我还是被骂一万年乌龟王八羔子好了！”
映柳气道：“竖子！再不给你吃麦饭了！”
井生吃饱了肚子，一溜烟就跑了。
越公不愿意罗纨之动用自己的钱为他免去徭役，他说反正没几日了，不必便宜了那些孙子。
每日早早就出门，搭着同县的犊车赶去三里地。
最近工程在收尾，工期又被缩短了，好些年轻的郎君连家都不得回，天不亮就要干活，晚上就垫着草席在墙角对付一晚上。
将将到三月，天气并未暖和，如此糟糕的处境，很多人就病了，这一病，原本就紧张的工期变成了艰巨的任务。
但是督官却不管这些，挥着鞭子像是驱赶着驴子一样，让他们起来干活。
这一日，越公到了时间却没有回来。
罗纨之和映柳都坐立难安。
嬷嬷让自己的老头去外面查探消息，只得出同去的那几个同镇的人也都没有回来，可见他们都还留在了三里地。
“我去找找吧！”老头系好斗笠，最近天气不稳，时不时还会下场雨，这样的天气别说他不舒服，越公的那条腿也受不了。
谁料老头也一去不复返。
这下罗纨之彻底急了，只能去外面找廖叔，途中遇到井生，井生听她说起担忧，连忙把破碗往怀里一藏，自告奋勇道：“那地方我熟，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你等我消息——”
等到太阳快下山，谁都没有回来，罗纨之知道必然是发生了大事，她再等不下去，带着廖叔赶着犊车去往三里地。
三里地的地势与扶桑城很像，这里的坞堡也是背山环水，高墙厚实，箭塔耸立。
坞堡前拿着长矛刀剑的士卒围着泥头土腿的百姓，正在僵持中。
罗纨之一眼看见最前面拄着拐杖的越老，对面都是持着寒光闪闪的尖刃的士卒。
“东家，你看那边的小郎？”廖叔指了一旁。
罗纨之顺势看去，老头跪在地上，膝上枕着的是井生。
井生捂着肚子，肚子上叠了好几层粗布，但都已经被血渗透，化作棕红色，那些失去的血让他的脸变得灰白一片。
罗纨之连幕篱都顾不上戴了，连忙跑过去，跪在地上握起他的手，无措又慌张道：“井生，井生你怎么了？”
井生转动了眼珠，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老头抹着眼泪道：“那些士卒蛮不讲理，非要他们这两日把剩余的碎砖土石清理走，但就是不吃不喝这些人满打满算也要用上十日，这分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家主和他们理论，他们就动手杀人……”
罗纨之望去一旁，那边地上还躺着三具尸体，旁边不知道是亲人还是同伴正在垂泪。
“井生这小皮猴，看见家主被人刀剑相加，就上前去抢人家的刀，家主是没事，他自己就……”
“井生你是好样的！”
“要不是井生，越公就已经死了，井生你可要坚持住，以后就是越家的大恩人了！”
井生、井生、井生……
周围的劳役七嘴八舌。
小小的井生做了他们不敢的事，让他们敬佩。
罗纨之呆呆看着井生半晌，忽然想起自己还有药，连忙要去掏荷包里的药。
但井生两眼放亮，喊住她，“阿姊，我听见他们在夸我……”
五岁就成为了满街喊打的小乞丐，他还没有被人正眼相待过，更没有得过一句夸赞和肯定。
他眼睛里流下了眼泪，最后望着罗纨之道：“阿姊，做好人真的会死……”
他语无伦次道：“我好想再吃一次麦饭，我阿父离家之前，做给我吃的麦饭，放了好多好多豆子和鱼鲊……”
“你好起来，阿姊给你吃好多麦饭。”罗纨之眼泪模糊了视线，手不停的发抖，药瓶子上的塞子半天都拔不出来，她扣了半天，指甲都劈开了。
廖叔蹲下，拿走她的瓶子，道：“东家，他已经合眼了……”
罗纨之怔怔望着井生。
他活灵活现做着鬼脸的样子还在历历在目，他大笑着说要被骂一万年乌龟王八羔子的声音还在耳畔。
不是做好人容易死，而是做个普通人容易死。
麻绳总是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在这样的世道究竟哪里是安乐乡？究竟有没有安乐乡？
罗纨之擦了擦眼泪，瞥见旁边立在木材旁边的斧头，冲过去拿起来，又折返身直奔越公而去。
“别动我阿翁！”
轻车快马，谢昀的队伍每日能行约莫两百里，所以六天后就到达了豫章郡，继续往西行，再行几日就能到达荆州地界。
在荆州他亦可以慢慢等着消息。
然还没等他离开江州，这日却收到了吉昌的求救信，说是平民滋事造反，他们快压不住了！
谢昀想了想，命令：“去吉昌。”

第84章 抓到
事情的发展远超想像。
罗纨之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成了众人的榜样，也成了督官的眼中钉。
那日一闹，彻底激起群愤。
他们赶走士卒和督官，占据坞堡。
坞堡里有存粮和水源，足够让他们生活上一段时间。
坞堡里木材很多，手巧的木匠给死去的三大一小做了棺木，把他们停放在阴寒的地窖中，烧了黍杆为他们祈福。
他们都是为抗争而亡的人，每个人的名字都应该被大家熟悉。
罗纨之看着井生的牌位，旁还有一行小字——生来受难，死后长乐。
这小郎君坎坷的一生，何尝不是这世上许许多多人的真实写照。
他们苦苦挣扎，到头来也未必能如愿以偿。
这日坞堡外督官又在叫嚣，里边的人也开始有些不安。
毕竟都是平头百姓，真要和那些拿着刀剑的士卒对上，肯定会死伤惨重。
越公揉着腿道：“诸位莫急，听那督官之言，他们必然要去请谢家能理事的人来，届时老叟去与他说道说道！我们本是良民！”
众人齐声呼喊：“我们本是良民！”
越公又道：“此事乃是老叟一人之过，尔等是被老叟煽动才违命抗令。”
“这怎么能行？”
“是啊越公，这件事怎么能怪到你一人头上！我们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辈！”
“阿翁不行！”罗纨之也情急开口，但想到场合不对，又咬唇闭上。
旁边的男子却对她劝道：“越娘子，你也说几句吧！”
他们不知道她名字，只知道她是越公的孙女，家里人都死在了马城，所以叫她越娘子也无错。
罗纨之正站在越老身后，见到十几双眼睛都看向她，即便面上覆着一层易容膏也担心让人看见她红透的脸。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上来。
虽然她是个女郎，可这些人却在认认真真问她的意见。
越公也回头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慈爱，就像是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支持她。
罗纨之挺直了腰背，直抒胸臆：“阿翁，这件事我们本就没有错，一味退让只会让以后的日子更加难过，我们的诉求合情合理，应该得到允许。”
“对！”众人点头，“说得很对，我们的诉求不过是得到合理的休息，驴子干活都要吃饱睡暖呢！”
虽然一些世族没有把他们这些庶民当人看，一味压榨，可人总有极限，不能把自己逼死吧？
“那要怎么样才能和他们谈判呢？”这些役夫之中很多大字不识，也没有什么主见，遇事只能问旁边人拿主意。
罗纨之看了眼越公，道：“等，我们有粮食有水，等对方先来谈条件。”
先松口的一方，处于下风。
这样的道理她才是慢慢领会到。
望着不远处耸立的坞堡，督官撑着好几日没有睡好的通红双眼请示：“三郎君，眼下这种情况该如何是好，还请示下。”
若可以强攻，他早就攻上去了。
这坞堡是他们一手督建的，有什么道、什么机关都一清二楚，而且里面都是普通人，抵挡不住他们精良的士卒。
“里面的存粮有多少，人又有多少。”
督官愣了下，叫来随官报了数字给谢昀。
谢昀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等，待他们水尽粮绝，自然要出来。”
“那得多费时间啊！”督官大惊，咬牙道：“我们可以跟他们谈条件……”
谢昀居高临下看着他缓声道：“不急，有这段时间，你且过来说说，他们为何要占这坞堡？”
督官顿时汗如雨下。
谢家三郎轻飘飘一句话，他好像皮已经被剥了一层！
外面按兵不动，坞堡里的人等得焦虑。
水还好说，后山就有溪水，但是这粮食一日日减少，迟早有吃完的一日。
“看来对方也相当沉得住气，要和我们僵持下去……”越公拄着拐杖，伸手提起路边的篓子，廖叔看见想起帮忙，越公摇摇头拒绝了。
罗纨之陪在他身边，还在思索。
粮食与水源真是至关重要的东西，无论什么时候，缺了这两样都无法让人长久坚持下去。
对方就是料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
怎么才能在有限的条件里取得最大利益呢？
罗纨之边想边环顾这座新造的坞堡。
不管谢家造这坞堡是做什么，它也很重要吧？
两日后，坞堡里往外递了一封信。
要求斩杀督官。
正是此人下令杀了好几名无辜役夫，要他一人抵命已经算是便宜了。
信是督官收到的，他看完气得撕了个粉碎还不解气，扔到地上踩了好几脚。
他好不容易把罪责都归在这些贱民头上，让谢三郎对他网开一面。
这些个贱民还想要他的项上人头！
他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先动起手来！
当夜就一支队伍摸黑靠近坞堡，个个负着伤回来。
督官命人用担架抬着他们，扯起嗓子喊：“他们手里有武器，要造反了！”
自古百姓造反都不是统治者想要看见的，势必要采取镇压行动。
士卒们闻言愤然作色。
他们都是孔武有力之人，怎么能被一帮平头百姓压在下面，上一回是督官带的人手不足，要不然也不会让这些平头百姓占领坞堡！
督官义愤填膺道：“为谢家督造坞堡就是下官的使命，如今坞堡已成，却落入贼寇之手，在下是义无反顾要将它夺回来！”
谢昀刚看完来自建康的信，心情不差，面对督官也能和颜悦色，“你这么用心为谢家办事，我很放心，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成全你。”
督官的喜悦在回味完谢三郎的话后散去，脸上露出忐忑，虚心请教：“三郎君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越娘子！”一个役夫气喘吁吁跑来。
还在啃干饼子的罗纨之和越公都抬起了头。
“那边、那边谢家送来了一个人头！是那督官的！”
“真杀了？”罗纨之有些不敢置信。
原本以为激怒那督官让他挑起点事，好打破这个僵局，没想到对方如此心狠果断，直接杀了督官，反而要叫他们乱了阵脚。
这就好比两方各自拉着牛皮绳的一端，对方不打招呼忽然就松了手。
既然最大的矛盾已经解决了，他们现在霸占坞堡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她不由凝眉沉思片刻，问：“谢家那边来的是什么人？”
役夫跑出一头大汗，就用袖子擦了两把，犹豫道：
“好像都尊他为三郎君，这是谢家本家的人吧？”
每个世族都有不少分支，这些分支虽然也算作世族，可影响力远不如本家的厉害。
罗纨之站起身，脸色微变：“谢三郎？”
杀掉督官后，谢昀当即又指派了另一个小官升作督官。
“平日不督察你们是因为信任，倘若你们担不起这份信任，我将派人驻地。”
在谢昀的身后，一左一右站有两名郎君，一人冷面肃然，一人虽笑着但眼睛却不怀好意。
下边的人皆低头，称不敢。
谢三郎一到来没有几天就杀掉了这里最大的头，现在群龙易首，谁能不惊。
“坞堡那边传来了话，说他们愿意谈判。”一名侍卫过来传话。
谢昀站起身，抻紧手上的手套道：“谈判？我不与他们谈判，叫他们立刻撤出坞堡。”
他杀督官并不是因为被他们威胁而不得已杀他，而是督官欺上瞒下，触及他的底线，仅此而已。
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霍郎君才走近一步，低声道：“郎君，属下猜测您找的那位娘子现在不在吉昌，八成就在坞堡之中。”
“在坞堡里？”谢昀顿了下，重新把视线投向坞堡，他轻轻捏着指节，眉心微蹙。
好像已经恢复平静的内心，此刻又泛起了波澜。
那她知不知道他寻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苍怀横眉冷脸。
霍显耸了下肩膀：“郎君也没问啊，我这不是怕郎君要强攻了才提醒一下。”
免得冲进去看见人，怪尴尬的。
传话的侍卫一去一回，带回来新消息，“那边说，倘若郎君不谈判，他们将炸掉后山蓄水池。”
炸掉蓄水池的作用莫过于冲垮坞堡的外墙，使这座建筑不再牢固。
“他们哪里来的炸药！”苍怀立刻出声质疑。
“有、有的，为开采巨石，坞堡里存有硝石、硫磺……”刚上任的督官心虚落汗，感觉腿肚子都有些发颤了。
刚刚被杀的督官血还没完全干掉，他不会成为下一个吧！
“坞堡里还有女郎？”
督官不知道谢三郎问这个做什么，但是还是如实回答：“有的，有几位是陪着夫郎做事的，帮忙浆洗衣物换钱……”
“没有独身的小女郎吗？”
督官旁边的士卒见督官迟迟想不起来，凑过去提醒，“有啊，那个越公的外孙女……”
“越公？外孙女？”谢昀已经耳尖听见了。
督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了是了，有个独身的，是从吉昌跑过来找越公的，她还是刚从建康来的生人呢！”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谢昀已经飞快地理清思绪。
原来是这样。
她手上有真的过所和照身贴。
可是谁给她套了个假身份？
是皇帝还是成海王？
她既然在坞堡里，却迟迟不表露自己，是知道他也在此吗？
谢昀微眯起眼，但愿她不知情。
“他们有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罗纨之换上麻布衣，用布带缠住头发。
好在这坞堡之中还有年长的娘子陪着夫郎，才能给她匀出这套衣服。
用来易容的膏药不多了，她把剩下用完，只够抹了脸和脖子，手都顾不上，只能缩在袖子里。
“越娘子，你今日瞧着好像变白了些？”门口的娘子帮她拿着换下的衣物，摸了摸道：“这么好的布料，越娘子真的不要了吗？”
罗纨之摇摇头，“多谢娘子给我这身衣，待会还麻烦你郎婿照顾好我阿翁，还有……井生他们的棺木。”
“放心吧，我们都会仔细照看的，不过越娘子当真不同我们一起出去了吗？”
娘子有些兴奋道：“外面可是谢家的郎君！老天爷，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世家郎君，听说他们都生得像天上的神仙，还都穿着最华贵的衣裳……”
虽然有时候下层的人会痛恨世家享受优越的资源，占据了一切好处，但是又会情不自禁地崇拜他们，仿佛是已经洗进骨血里的跪服。
罗纨之忍不住想，自己是否也是这样？
廖叔已经准备好绳索，走到罗纨之身后。
有几个役夫走过来，问道：“越娘子莫不是害怕那外面的谢家郎会找你麻烦，我们绝对不会出卖娘子的！”
“是啊是啊，越娘子这样聪明，才帮忙我们一步步得到了想要的条件，只要那谢家郎信守承诺，往后我们也就不担心了。”
罗纨之忍不住安慰他们：“放心吧，那谢三郎不是什么很坏的人，他既然答应，就不会出尔反尔。”
“既然如此，越娘子为何要走？”
“一言难尽。”罗纨之不可能和他们说出原因，但也担心他们因此被为难：“倘若无人问起我，就不用多言，若是问起，就说我已经往东边走了。”
人人都有难言之隐，他们也不好追究到底，遂说道：“越娘子帮了我们这么多，还不知道娘子姓什么？”
时下有为恩人题碑铭记的习俗，所以他们才会有此一问。
罗纨之道：“还是叫我月娘子吧，不过是月亮的月。”
“好，月大家！多谢了！”几人纷纷朝她拱手。
要不是这女郎先提起斧头，他们也不会激起满腔热血，更不会占堡力争属于他们的合理权利。
这一声尊称，她当得起。
罗纨之放眼望去，人头攒动，一张张脸面朝她，皆拱手作谢。
罗纨之心中汹涌澎湃，抿着唇轻轻点了下头。
罗纨之和廖叔从坞堡外墙攀了下去，蹭了两手的灰沙。
看了眼天色，已经有些晚了，靠腿走回吉昌说不定天黑透了。
届时里坊闭门，也不好再接映柳出来。
“倘若谢三郎在这里，吉昌镇附近怕已经不’安全‘，映柳说不定也不在越宅了，东家你觉得呢？”
罗纨之站在原地想了想，廖叔这样的猜测很有道理。
倘若谢三郎真的是来抓她的，她在吉昌抖漏了那么多明显线索，足以让她无影遁形。
“要不，我先进镇上看看情况。”廖叔把身上的灰拍了拍，“东家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吧。”
罗纨之点头，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个林子就道：“我看那边的树比较大，我爬上去等你。”
廖叔把鸣镝交给她，“若有变故，当射此鸣镝。”
两人就此分开，罗纨之在林子旁选了一棵大树爬上去，检查了下四周没有虫子，再把香囊里的药粉往周围撒了一圈，便安心闭眼小憩。
叽咕叽咕——
鸟鸣林更深，风吹夜更凉。
罗纨之抱着双臂哆嗦醒来，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四周唯有月辉淡光。
廖叔他们在吉昌还好吗？
罗纨之发了一会呆，揉了揉空空的肚子。
在坞堡时担心撑不了多少天，每个人分到的吃食都很少，她已经好多天没有吃饱肚子了。
汪汪汪！——
一阵犬吠由远至近，罗纨之刚伸出脑袋，以为是廖叔带着黑斥候，但是一看心先凉了一半。
两名陌生男子牵着两头花白的恶犬，他们手里晃动的灯笼好像野兽幽光闪闪的眼睛。
糟糕。
罗纨之及时收起腿。
但是那恶犬已经昂起脑袋，朝她狂吠了起来。
坞堡里的人全部撤了出来。
越公还在，却不见他那“外孙女”，还有那位高大面凶的随从。
“走了？”
看来她是知道自己就在坞堡之外，所以才特意避开他的。
谢昀手掌握紧，那处明明已经愈合的伤口此刻隐隐作痛，他长长舒了口气，把闭上的双眼重新睁开，平静道：“人在这附近，去找。”
苍卫和白卫对视了眼，都有心要竞争。
上一次是白字营的人占据上风，不过他们也没有多大功劳，毕竟这人还没见着。
“是。”
罗纨之脑袋还晕乎乎，有交谈声传入耳。
“……你们确定就是这个没有跟错人？”
“虽然黑了点，但是小的见她五官端正 ，大差不差……”
“而且她刚从坞堡出来，谢家那边就开始往四周找，要不是我们动作快，就给他们捷足先登了！”
听见这谈话，罗纨之脑袋更痛了。
她不过安安分分在树上等个人，怎么又遇到这样的事。
上一回她慌乱不已，这一次反而淡定许多，慢慢等脑子里的昏沉消散，才睁开眼睛。
原来这破庙里不止她一人，还有许多抱着双膝却默不作声的女郎。
罗纨之坐起身，搓揉了下酸胀的后脖颈，打量四周。
两边皆有窗，一侧被木板钉了起来，另一边则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至于门口，两只涎着长长口水的花狗正坐在那儿，目不转睛盯着她们。
罗纨之不怕它们，廖叔教过她很多与恶犬相遇的法子，她当即看中了窗户上一块摇摇欲坠的木板，走过去扳了下来。
这扳开才发现，外面隔着一里路的距离居然就是一条铺着细砂石的官道。
这些歹人也太嚣张了，也不怕有官差经过，把他们一网打尽。
外面正是白天，天空晴朗，她都能看清天上鸟群的翅膀颜色。
罗纨之摸了摸身上，腿上绑着的鸣镝没有被收走。
鸣镝以简弩射出，不但会发出尖锐的声响，还以会燃着顶端的信号烟花。
罗纨之环顾一圈，那些女郎都盯着她的动作，但是没有人出声阻止，她把手放在唇边，示意禁声。
那些女郎也都起了身，配合地点点头。
等了一好阵，外面的歹人都吃饱喝足了罗纨之才听见有马蹄的声音。
从那一阵阵响动中可以判断来者数量还不少。
趁这个机会！
咻、咻、咻——三枚鸣镝射出，飞向天空，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随后砰——砰——砰——天空炸开了三朵明亮的小烟火。
罗纨之举起木板朝门口冲去，两只狗被巨响吓住了，伏在地上，耳朵紧张地贴在脑后。
罗纨之见狗没用了，干脆把木板一丢，全力往前跑。
歹人被这尖锐的鸣镝吓得都站起来，正不知所措，就见到一个接着一个小娘子从破庙门口逃出来，往官道跑去。
“休跑！——”
他们在后面喊破喉咙也没有一个小女郎搭理。
果然，蹄声震天响，来的是一群侍卫。
罗纨之眼睛一亮，更加卖力往前跑。
“是谁发的鸣镝？”迎面而来的苍卫横马拦下她们，挨个询问，女郎都吓得不清，连话都答不上来。
罗纨之笑容已经从脸上褪去，埋头从马群的缝隙中往前跑。
她擦黑了脸又穿着粗麻的衣服，十分不打眼，很有希望蒙混过关。
苍卫骑马在前，之后是一辆宽敞的马车，罗纨之看见那马车就头皮一麻，趁乱转了个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撒腿就跑。
不知是她紧张还是怎的，她好像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哼笑，仿佛在笑她不自量力。
罗纨之抿着唇，没有回头。
这时一匹马从后面追了上来，急停拦于她身前，高大健硕的墨龙驹翕张着湿漉的鼻孔，喷出一阵阵热息，矫健的长腿交替着在地上轻踏，溅起尘土。
罗纨之不得不停步，掩住口鼻喘息不止。
谢昀骑在马上，胸腔也在起伏，但比起她的狼狈，郎君还是面如冠玉，眼如墨星，如此垂睨而来，就犹如天人悲悯人间。
“卿卿见我就跑，可真伤人心。”
这样他都能把她认出来？
罗纨之又悔又气，抬起头就道：“谢昀！信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何苦要对我穷追不舍呢！”
她可以叫三郎、谢三郎，或者谢既明，谢昀两个字从她口里吐出，就犹如无情的蛇吐出信子，让人身寒心凉。
“短短时日不见，竟与我生分至此？”谢昀不由咬紧后牙，“卿卿写的一个字我都没有看，若要跟我分个清楚明白，就亲自跟我坦白了说。”
他特意咬重了“亲自”“坦白”两词，罗纨之意识到这次他可能不会因为怜惜放过自己了，不由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谢昀眼睛瞬间一眯，驱马贴近她的同时，俯身弯腰紧箍住她的腰，往自己身前一带。
罗纨之突然腾空而起，臀部狠狠落在硬牛皮的马鞍，尾椎骨都撞得生疼，不由又怒喊了声，“谢昀！”
谢昀发现自己竟然见鬼地有点喜欢这种心脏一抽一抽疼的感觉。
就好像被人捅了一刀又一刀，却又死不了。
他忽然夹了马腹，驱马疾驰。
罗纨之一颗心顿时提在了嗓子眼，风化作了刀子，刮得她小脸生疼。
太快了！
罗纨之被寒凉得风刺激到了眼睛，泪流不止。
慢点！——
速度太快了，她根本喊不出来！
她的心脏怦怦狂跳，好像迫不及待要从她胸腔撞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昀才缓下马速，低头看她小脸苍白的模样。
“这就受不住了？”
罗纨之感觉收在自己腰上的大手又紧了几分，他的体温和力度几乎全都传递了过来，让人不由发颤。

第85章 不能
奔至目的地，谢昀才勒停马，罗纨之就用力掰开他放在腰上的手，踩着他的脚背爬了下去。
她环顾一圈陌生的地方，院墙高立，远处苍卫戍守，此处对她而言不亚于那固若金汤的坞堡，她又重新抬头看向马背上的郎君。
那双眼睛红得可怜，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这儿是哪？”
“谢家别庄。”
“郎君要与我说清楚，也用不着带到这么远的地方吧！”
罗纨之就像是掉进陷阱的小兽，惶恐、惊慌又暴躁。
但无论如何，也是无用。
因为她在谢三郎面前永远处于下风，处于劣势。她永远要在对方的主场里小心翼翼去迎合、适应。
即便她想要离开，连说话的地方都由不得她来选择。
谢昀的目光依然危险，加上两人悬殊的高差，就犹如黑云压城，风暴将至，让人悚然。
罗纨之眼睫轻颤，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也攥得紧紧的，指。尖用力扎进手心，即便如此，痛觉几乎都察觉不到，她的身体仿佛为了自保进行了自我麻痹一样。
在他无声的注视下，只剩僵立。
是不是刚刚她的声音太过严肃，以至于有无理诘问的倾向？
还是她不该擅自离开，应该耐心等到谢昀觉得无趣先放手的那一日？就像他养的那些猫一样？
纷乱的思绪疯狂涌入，脑袋都要挤爆炸。
罗纨之有些绝望地意识到她的意愿还是如此容易就被谢昀干扰、动摇。
不对，这样是不对的！
罗纨之用力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眼睛里没有了惶恐只剩下怒意：
“郎君也要效仿成海王殿下不成？！”
把她当只鸟儿关起来？
她质疑的目光如有实形，谢昀猝不及防被她抓住，心不由错漏了半拍。
他好像又走错了一步。
饶是他如何善长图谋，面对罗纨之时却处处碰壁。
他甚至不明白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
可即便他错了，一想到罗纨之在离开之前与他相处如常，和他同弹合奏，做一切亲密之事，却都只为了蒙蔽他，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这样无情甩开他，他又何必还要装作那温柔的样子？
谢昀把视线从罗纨之那双恼怒的眼睛上挪下几分，握紧缰绳，“我让人带你下去休息。”
他没有下马，直接驱马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罗纨之视野，像是还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等他处理。
罗纨之满腔怒火忽然就没地方发了，只剩下迷茫与彷徨。
谢昀虽没有正面回复，但是却以实际行动回答了她。
罗纨之在谢家别庄上已呆有两日。
期间她既没有再见到谢昀，也没有看见其他认识的人，周围一直只有四个陌生的婢女。
不知道苍卫收不收女郎，这些婢女的表情就跟苍怀如出一辙。
她尤其怀念南星，至少南星的嘴巴没有这些婢女严，总能够问出一点有用的消息。
待着紧闭的屋子里无疑是最容易把人逼疯的方法之一。
罗纨之除了发呆之外就在屋中徘徊。
映柳和廖叔还好吗？他们知道她的消息吗？
她“失踪”这么久，他们肯定会很担心，尤其是她还放出了鸣镝示警后。
她迫切地想要与外界联系。
但除了三餐和沐浴用水之外，那紧闭的房门几乎不会打开。
罗纨之连衣裳都省得换了，更没心思梳头，一整日就如孤魂野鬼抱膝坐在榻上盯着窗纸上的光一点点变少，而后彻底暗了下来。
一豆烛光被挑亮，光线映在持壶而立的郎君上，让他身上多了几丝落寞。
“郎君不去见见罗娘子吗？”苍怀还未见过郎君如此为什么事情这般烦恼。
他不是靠酒解决难事的人，如今却仿佛没有酒就解决不了心事。
在没找到人前，郎君是一日比一日阴郁，可找到人后，也不见有半点好转。
他就好像陷入了一个怪诞的处境中，进退两难。
放，他自然是不肯。
可一直拘着，什么事情都不会解决。
“听她们说，罗娘子问起郎君几次了。”苍怀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是吗？”
谢昀像是被他一语点醒，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放下酒壶，用铜盆里的水把手洗净，道了句：“不用跟来。”
罗纨之的屋子离他的不远，不过百步的距离。
此刻门扇半开，暖光从屋内往外铺出扇形，婢女们堵在外面，着单衣披发的罗纨之正拉住其中一人问话。
“你们倒是跟我说说话呀，外面可有人在寻我？你们郎君把映柳和廖叔也抓起来了吗？”
颠来倒去问了几遍，婢女们只道：“不知。”
比起问他，罗纨之分明更在乎身边的那小丫头和廖叔。
在离开他的这些时日里，她可有如此焦急地思念过他？
想必是没有的吧。
谢昀顿了下，才重提脚步走近。
罗纨之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目光匆匆往他脸上一掠，转身就往屋里走，婢女们屈膝向他行礼。
谢昀屏退婢女们，罗纨之自个在屋里兜了个圈，又跑回到门口，扶住门扇，像是鼓起了勇气，眼睛直望着他道：“郎君还要关我到几时？”
谢昀朝她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要挤进她的门里，他的手撑在门框上，幽眸凝睇，俯身看她：“等你说服我。”
沉水香混着酒香萦绕鼻端，他的脸被屋内的烛火照亮，此刻墨眉紧蹙，薄唇微抿，像是前来虚心讨教，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是盛满了不服。
“我哪里不好，你要这样狠心地弃我？”
最后两个字声音极轻，很快就融化在他的舌尖。
“不是这样……”
罗纨之心脏猛跳，张口欲辩，然目光将将与谢昀深幽专注的眸子相触，后背瞬间就浸出冷汗。
她转眼明白，谢昀根本不是来听她解释的。
她用手掌带住门扇想先趁他不备合上，然而她的用意很快就被识破，谢昀一手撑住她的门，另一只手穿过她沁凉的发丝紧扣住她的脖颈，滚。烫的唇就压了下来。
罗纨之两眼圆瞪，惊呼声尽被吞没。
烛光被一件件飘落的衣裳惊动，摇晃不止。
光影把相。叠的人影投射在了墙上，刻意被拉长、放大，每一个动作都犹如山精鬼魅一样奇丽。
罗纨之脖颈无助后仰，身上遍染了薄汗，沿着她的肌肤倒流向她的颈窝，她的脚跟无力地蹬着郎君的后背，却难以撼动他有力的臂膀半分。
倒入被褥里的脸已经酡红一片，像是怒放的海。棠，既娇艳又动人。
缓了片刻，她上身努力前屈，一只手撑在身侧，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谢昀！你——啊……”
她扯痛了他的头皮却没能让他适可而止，反倒换来了更猛。烈的回应。
在他的刻意吮。吻下，罗纨之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后腰空悬，一阵阵酥。麻袭来，无依无助，只能依靠那腿弯搭着宽肩与臂弯。
琴弦被长指拨动，弦的余颤一波迎着一波，声音依是一荡接着一荡。
她睁着双眼，瞳仁久久无法对焦，等稍回了神智，发现自己身子已经给翻了过来。
谢昀的腹贴上她的后腰，绕到她身前的手正以虎口卡住她的下颚迫使她仰起脸，任他吻住红唇。
他温柔地安抚她的唇舌，就像是春雨润物，照顾到角角落落。
罗纨之虽然被谢昀撩拨得头脑发晕，可当他的意图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她还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挣开他的钳制，怒道：“……唔，谢昀你混蛋……”
“你分明是喜欢我，要不然之前也不会与我做这些亲密事。”
即便她现在如何不愿，也掩饰不了她从前喜欢。
罗纨之喘着气，急道：“郎君可明白我当初为何宁可不要身份也要接近’九郎‘。”
谢昀濡。湿的吻落在她的后。颈上，沉声道：“因为不想做我的妾……”
“是，因为不想做你的妾，郎君不明白吗？”
谢昀顿了下，声音低了下去，“如是九郎，你就愿意？”
罗纨之没有犹豫，脆生生道：“愿意。”
谢昀默了须臾，在她耳后道：“可你现在只有我了。”
罗纨之没想到他被她这样刺激下还顽冥不灵，一意孤行，气道：“谢昀你真的冷酷无情，矜高倨傲……”
谢昀不管她如何骂，重新堵住她的声音，身子急迫地贴进她。
罗纨之浑身发抖。
生气、害怕还有疼让她眼泪滚滚而落，她想扒下他的手，可手脚皆软的，使不上力。
身份殊异、力量也悬殊。
她毫无办法抗衡。
唯有源源不断的眼泪沿着面颊流进她唇瓣中。
原本还在肆。意的舌忽然停住。
意识到罗纨之在哭，谢昀身子一震，立刻放开了她的唇也松开了手。
好像身体先于意识就做出了抉择。
罗纨之伏在被褥上，蜷缩起身子，努力保护自己。
谢昀撑起身，目光落在她拱起的漂亮脊骨上，洁白的后背，就像是一只弱小羔羊。
他险些撕碎了她。
谢昀缓和了自己的呼吸，扯过散在边上的单衣把她的身子一裹，再重新抱进怀里。
罗纨之受到惊吓，还想要挣开，他收紧手臂，以手抚着她的后背，终于让女郎不再那么惊恐，变得平静。
他们之间本该不是这样剑拔弩张，为什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难掩沮丧道：“……告诉我，我究竟是哪里不行了。”
“因为我们从来就不平等，郎君，我曾经问过你，成海王为什么不能放过齐娘子，你说的不是因为他爱，而是他可以。你本质根本不相信爱，你只是习惯了想要就必然可以得到。”
罗纨之闭上眼，“我不一样，我是知道不能，所以不要。”

第86章 分开
“……为何不能？”
罗纨之沉默须臾，才道：“陆二郎与程娘子海誓山盟在前，又为家族舍弃她在后，他想娶，却没有娶，可见爱却不够爱。”
在他犹豫的那一刻，心中已在比较，而在比较的时候，程娘子就已经彻彻底底输了。
“我与陆二不一样。”谢昀大手扶在她的后脑勺，声音在她耳边沉闷响起。
“郎君与陆二郎是不一样，陆二郎心软，他耽搁了程娘子一阵子，万不敢耽搁她一辈子。”
陆二郎知道陆家是虎狼窝，心思单纯又身份卑微的程娘子在里面会受到什么样的磋磨，他心知肚明，故而不忍，宁可以最伤人的方法，让她离开。
但是谢三郎却足够心狠。
他自负又自我。
谢昀知道她的心思，道：“我与他不同，陆二护不住程娘子，我却能护得住你。”
罗纨之脸往旁边一侧，干脆靠在他的肩膀上，“郎君现在是瞧我还有几分新鲜，所以才会宠我、护我，可等到日后，郎君有了更心仪的女郎，我该如何自保呢？”
“卿卿在以假想猜度于我，从而扣上始乱终弃的帽子，不觉得这样不公吗？”谢昀把她从怀里扯出来，两人再次面对着面，眼对着眼。
罗纨之没有避开他审视的目光，
“皇帝在世家眼中不过是个吉祥物，圣旨在你们眼中也是张白纸，不过郎君能哄一哄我，我也是高兴的，只是高兴归高兴……但我清楚，郎君娶不了我。”
谢昀一怔。
女郎衣乱发散，脸上、身上还没挥去暧。昧的痕迹。
就这样弱骨纤纤、尽态极妍的女郎却神容镇定，宛若凛然不可侵。犯地神灵。
谢昀望着她，幽黑的眸光像是混沌的暗夜，没有半点光亮。
“婚姻于我而言确实并不是什么重事，可若你要，我也想给你，这有何不好？”
听着没什么不好，只是这恰恰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
罗纨之拢起松垮的衣襟，稍侧了些身，望着不远处晃动的烛火，红唇启道：“钱少则贪，情浅则重，坐拥万贯家财的不为钱帛所苦，多情浪子不被情场所困，缺什么怕什么，尽管去争去夺，直到满足、直到克服，方不再受其所困，此为纵戒。”
纵为放纵，戒为持戒。
她唇角微翘，眼睛一转，潋滟眼波像是被风荡了过来。
“郎君打小就明白这个道理，不是吗？”
“我只是郎君的新猫。”
谢昀抓住她缩在长袖里的手，那截腕骨如玉骨，沁凉滑润，被他滚。烫的手心紧紧攥住。
“罗纨之，我没有在你身上尝试任何东西。”
他是真的有了几分恼，密长的睫翼下眸光渐黯，犹如夜雨将至。
罗纨之往他青。筋拱起的手臂上望上一眼，谢昀不禁稍松了手，似是怕自己失控的力气会弄痛她。
随即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这女郎现在就好像成了那只薄瓷盏，松了怕掉，紧了怕碎，即便他有滔天的本事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
他怕不小心就捏碎了她。
所以才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郎君即便不变，可我也是会变的，今日郎君对我好一分，明日我就想要两分。今日郎君为家族利益娶了新妇，明日我就会妒忌到不能自已。郎君即便再纵容我，可一次两次，岂能次次？我会消磨掉郎君的情分，届时变成郎君眼中可憎可恶的妒妇……那我宁可不要。”
“一切尚未发生，不过是你的揣测，就因为这个，你就对我如此舍得？”
岂止是舍得，分明是狠心。
只是谢昀不愿意用自己的嘴吐出那样怨气的词。
可事实的确是他被抛弃了，罗纨之狠心地抛弃了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后悔。
“三郎。”罗纨之手撑在身前，靠近他，澄澈的目光干净明亮，像是没有夹杂一丝杂质的琥珀萤石。
她重新唤他“三郎”，谢昀心底没有升起一点欣喜。
他十分清楚这女郎只是狡猾地借此想要撬开他的防线，让他动摇，可他也很难不把目光注视在她的脸上。
“在权力不平等时，你情我愿也不代表同意。面对三郎的时候，我总好似已经不是我了，三郎笑我便高兴，三郎怒我便害怕，三郎待我好一些，我就在想，为什么不能做妾，旁人都能做妾，你有何高贵不能为三郎的妾？”１
罗纨之睫翼颤了颤，偏头哽咽道：“郎君可知道，我从小就立誓将来一定不要被人左右，也断不会给人做妾。同样是人，我只不过出身低一些，但我会努力读书，会努力讨好祖母父亲还有母亲，我不求将来嫁得与嫡姐们一样高，只想要堂堂正正的身份，难道我就不配吗？”
“自然不是，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郎……”谢昀抬指温柔拭去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珠。
罗纨之似被他哄乐了，转脸就破涕为笑，声音却充满落寞，叹道：“可是在郎君面前，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是不配啊。”
周围的声音都在告诉她，谢三郎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能给谢三郎做妾，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结局。
“即便郎君口里不说，可心底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不让我离开，就连我的信都不看一眼。因为你知道无论看与不看结果都一样，你只会按自己的心意来决定我的去留，对吗？”
无论是对他而言形同废纸的圣旨，还是他想给就能给出的“婚姻”。
他不曾看重、珍惜的东西，再多也只是空谈。
本质上，他还是一直站在高处，从未真正走近过她。
谢昀今夜过来绝非是想要听她说这些，可他现在却像是着了魔一样任她滔滔不绝。
她说的对么？
对，又好似不对。
谢昀想反驳，可一时间竟找不到辩处，只能把罗纨之重新纳入自己怀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的很好。
把握什么样的度，既能让他护着罗纨之不受外界打扰，又不至于让她察觉到艰难。
以他的判断，把罗纨之完全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为她遮风避雨，为她保驾护航，这不好吗？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变得复杂。”
罗纨之道：“郎君说过，待在郎君身边从来就不是简单的事。可我胸无大志，只想过平凡的日子，无法匡助郎君成就大事……更无法赞同郎君对马城的百姓们、对陛下的事视若无睹……”
“我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
“不想与不能是不一样的。”
谢昀道：“这些事与我们之间关系不大，你钻牛角尖就是想说服自己离开我是正确的选择，阿纨，你不是不喜欢我、不爱我，你只是觉得我还不够好，是不是？”
倘若不是因为爱他，她不会想打破自己的底线，生出要给他做妾的想法。
可他本就不是罗纨之真正喜欢的那类。
她大概喜欢九郎那样温柔可亲、两手干干净净，只会挥墨丹青的君子。
他再怎么学、再怎么演，也没有办法改掉骨子里的不同。
更何况他尚不知道罗纨之究竟喜欢的是假模假样的自己，还是真实的自己。
所以，他有意逐渐让她窥到他真实的一面。
只是他赌输了。
罗纨之害怕他，选择离开。
“并非好与不好，而是合不合适。”罗纨之默了须臾，“郎君改不了，就像我也不会改变一样。”
他们的目标不同，便很难走到最后。
谢昀抱紧她，在她看不见的背后，那双黑沉沉的瞳仁骤缩，沉闷声道：“合不合适，总要试过再说。”
“试过之后又不合适，郎君要怎么处置我呢？”罗纨之笑道：“郎君难道要学常康王，强取豪夺……”
“我在你心中，居然和常康王是一类吗？”谢昀放开她，难以置信地注视她的双眼。
“郎君拘着我，也不许我离开，不正是一样吗？”
谢昀还从未如此焦躁，问：
“离开我就一定更好？你又要如何自保？”
“我会找一处太平安宁的地方，有映柳相伴，有廖叔保护，我还有钱，可以雇佣侍卫……”
罗纨之怅然道：“这是我原想要和阿娘一起过的日子。”
谢昀眸光黯淡。
他知道罗纨之一直很努力，她就像是一颗掉落在恶劣环境里种子，努力迎着灿阳，汲取水源，生机勃勃地成长。
终有一天或许不需要再靠着他也能活的很好。
可他没有料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般猝不及防。
罗纨之重新望向他，望着他阴郁可怖的面容，却也没有那么害怕。
“郎君若只是想要我，那就拿去吧。”
她扯开那件单薄的白衣，露出她的身体，她眼圈发红，轻声问：
“只是，要过之后，能允我离开了吗？”
谢昀被她皎洁的肤色刺痛了双眼，更为她的话痛彻心扉。
她把自己摆在与他交。易的地步，就是完完全全要把他推入不可挽回的深渊。
谢昀伸出手，指腹触碰到了她的肩膀，女郎咬着唇，身子颤了一下。
那因为委屈而泛红的双眼蓄满了眼泪，欲坠不坠，刺痛了他的双目。
谢昀再次问了自己一声。
他们当真要走到玉石俱焚，两败俱伤这一步吗？
他身体僵硬，手指也不灵活，勾了两次才扯起她挂在手臂中的单衣，遮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缓缓把脑袋无力地靠了过去，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低哑道：
“好，我答应放你离开。”
有些事，即便可以，但也不可。
谢昀既然答应放她走，罗纨之怕迟则生变，翌日就迫不及待起了个大早，“坐陪”谢三郎吃完一顿漫长的早膳。
映柳和廖叔才被带了过来。
罗纨之早知道，谢昀办事必然是顾及方方面面，他既然抓住了她，又怎会放过她身边两人。
“女郎！”映柳一扫丧气，高兴地直扑向她，眼泪汪汪。
罗纨之忍不住酸了鼻腔，把她抱了一抱，“没事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映柳立刻高兴道：“那太好了。”
谢昀从后走上前，映柳下意识缩起了脖子，两只手紧紧抓住罗纨之，就怕这个谢家郎忽然又反悔，要把她们分开。
廖叔比她会察言观色，看见罗纨之面上并没有惊慌失措，便拉着映柳站到了一边。
罗纨之仰头望谢昀，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只是她刻意掩饰起来，反而唇角挂着轻松的浅笑，“郎君。”
谢昀低了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根木钗，呈在罗纨之眼前。
“钗子，我已经做好了。”
望着那支精致的桃花钗，罗纨之浓睫不由眨了眨，心里翻江倒海。
谢昀趁罗纨之发愣，已经帮她把钗子簪入发髻中，道了句：“好了。”
罗纨之仰望谢昀，不知该说什么好，身后映柳担心地唤了她一声“女郎”，像是怕她起了动摇之心。
罗纨之便没有多余的话，匆匆转过身，往外走。
可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
谢昀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屏住了呼吸，理智告诉他不该再生出期待，但是眼睛却不能挪开半分。
罗纨之垂下头，两边的肩头随着呼吸重重起伏了两下，这才伸手摸向自己发髻，拔。出那根桃花钗，转过身，三步并两步走回到他身前，塞回他的手中。
她没有想过谢昀会不看她的信就追过来，早知如此，她不会带走那自欺欺人的圣旨。
如今已经到了这一步，她更不想再留下源源不断的纠葛。
谢昀的手先是一紧想要一同握住罗纨之的手，但她的手已经轻巧收了回去。
“三郎的东西万分珍贵，阿纨既已做出选择，便不能再自欺欺人。”
谢昀视线落下，手里那根桃花钗是他做废了十几支后才精心雕刻而成，又随他千里迢迢而来，只为博她一笑。
然于她而言，这并不是什么珍贵的礼物，反而是沉重的负担，代表着和他的牵缠无休止。
“好。”谢昀唇角微扬，露出苦涩，没有多言，只是中指无名指抵住钗身，拇指强压钗头，“卡嚓”一声，钗子在他手里断成了两截。
这支耗费他颇多心血的木钗既不得她喜欢，便毫无用处。
罗纨之惊了下，不由抬头迎上谢昀的双眼。
他的瞳仁漆黑，让人难以窥探里里掩藏的情绪，更何况还有那微湿密长的眼睫覆盖了大半。
他嗓音温和道：“我都随你。”
曾经“随你”是他们之间缱。绻的调。情，是三郎宠惯的逗嘴。
现在“随你”就有了种一方不得向一方屈服的不甘与怅怅。
罗纨之抿了下唇，正式对他拜道：“三郎，就此别过。”
一别两宽，各自安好。２
谢昀望着她，没有回应她，唇角犹如拧得过紧的弦，只能绷直。
罗纨之带着廖叔映柳离开别庄，犊车摇着铜铃，脚步不紧不慢。
谢昀站在庄子院门里，静静伫立。
跑吧，跑快些吧。
青牛浑然不知他心里的念头，轻轻晃动着小耳朵，慢悠悠地甩着短尾巴。
谢昀有些发狠地想。
为何世人总爱驱使牛这样慢腾腾的牲口，让他有诸多可乘之机。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慢的速度，不过是墨龙驹几个腾跃的功夫。
他可以拦下车，把车里的女郎重新抓下来，任她如何巧舌如簧，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概不理会。
她会气会恼，还会狠狠咬他，那又如何。
可他会得到这女郎，轻而易举。
任他心中各种光怪陆离的想法纷纷登场，他的双腿却又如灌了铅一样沉重，不能挪开分毫。
他手上权力滔天，手下能人无数，却在这个时候，毫无用武之地。
权衡利弊，放她走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激化她的反感对他而言没有半分好处。
他真的万分不愿！
只是比起不愿，他更不敢。
他不想走到无法挽回的那一步。
等罗纨之一行人离开，谢昀回到屋中叫来宋大夫。
周围人刚放下去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搞得宋大夫也紧张兮兮，生怕是谢三郎出了什么大事，他这个随行大夫要跟着吃大苦头。
他把着谢昀的脉搏一阵，拧眉关切问：“郎君是哪里不舒服啊？”
谢昀启唇无声。
哪里不舒服？
他看不见罗纨之的身影眼睛不舒服、闻不到罗纨之的气味鼻子不舒服、听不见罗纨之的声音耳朵不舒服，就连心里，他也被剥夺了喜欢二字，不配将她容纳进来。
他哪里都不舒服。
可他能说得清，道得明吗？
即便是神医，也摸不到他的六神无主，摸不到他的彷徨无措。
宋大夫看病人闭口不言，切了一阵脉象就起身拱手道：“郎君的脉象无碍，想来是忧思过虑导致心浮气躁，好好休息一阵就好了，不妨闭目养神睡上一觉……”
“好。”谢昀平静应下。
苍怀与霍显站在屏风后，谢昀在内室更换外衣，他们有条不紊地一一交代起建康和北胡的近况。
一个道：“常康王果然按耐不住，招集人马逼宫，陆家与张家这一次死伤惨重，成海王趁机揭穿皇帝驾崩之事，现在建康人心惶惶，不过尚在掌控之中，就看常康王如何行下一步……”
另一个道：“北胡王与赤鹿部落联姻，得到了支持，兵不血刃地占领东南平原，对建康威胁最大。”
“今年雨水丰沛，但北地的牧业却并不理想，收成不好，预计存粮不会多，势必要趁秋收之际侵扰边城。”
谢昀把他们的话都听入了耳，再一一给出指示。
似乎与往常无异，但他明显停顿思索的时间变长了，好像这些简单的事情突然就变得繁琐复杂起来。
苍怀与霍显本来相看两厌，这次都情不自禁对望了好几次，总想看看对方有没有什么见地，好在对方也和自己一样茫然费解。
谢昀把话说完，就淡声道：“出去吧。”
两人不敢多问，拱手退出屋子。
屋子空了，静了，什么也没有了。
就好像本该如此，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他的一生绝大部分时间就该是这样。
谢昀曲起腿，一手撑在身侧，一手随意搭在膝头，素衣洁白，墨发垂背，他扭过头望向氤氲着雾气的窗外。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雨越下越急，天上好像撕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血流如瀑。
脸颊上一阵冰凉，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沾了一滴晶莹水珠。
雨，都飘到了他的脸上。

第87章 思念
一场大雨很快就结束，翌日又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罗纨之在越宅的绣楼醒来，凭栏远眺。
遥岑寸碧，烟岚云岫，山河如此辽阔。
她从此可不再受人所困，自由自在。
下边映柳与越公说话的声音由远而近。
不多会，穿着鹅黄间色裙的映柳就挎着竹篮，眉飞色舞地边比划边说话，旁边越公满脸慈爱地看着她点头回应，两人愈发像是一对真正的祖孙。
“女郎！”映柳走近绣楼，一伸胳膊，把提篮里的东西给她瞧，“看我们买到了什么？是护生草！我刚跟阿翁说，包成馄饨女郎最喜欢吃了！”
越公虽知道她们的身份，但还是接纳了她们，所以映柳一直都管他叫阿翁。
罗纨之扶住木栏，低头笑着道：“好啊，我好久没有吃了……”
是好久了。
上一回吃的时候，还在戈阳。
孙媪包了一大盆，她们四人吃了个饱。
月娘怪孙媪惯着孩子，不该做这么多，撑得慌。孙媪乐呵呵笑道：诶！想吃就吃，谁知道吃了这次还有没有下次呢？
对月娘而言，真没有下一次了。
吉昌县城不大，民风淳朴，邻里皆为近朋。越老与其“外孙女”在谢家坞堡中的坚持力争，迫杀督官，为众多备受欺压的役夫争取来应有待遇一事广为流传。
冷清许久的越家门庭重新热闹起来，时不时有人上门送上一筐鸡蛋、一提花板肉等微薄又质朴的礼物感谢。
几日后，罗纨之带着映柳去看望井生。
墓地在一小山丘上，这里还是越公早年富裕时自掏腰包修建了青石山路，即便下雨，也不会一路泥泞。
罗纨之和映柳在井生墓前放上了一大碗麦饭，里面有豆、有鱼鲊。
映柳感慨道：“井生的愿望只有一碗麦饭而已，生前却也难以实现，这太可怜了，但愿来世，他能做个吃饱喝足的小儿郎。”
罗纨之相信，假以时日井生也能把自己过好，只是这世道没有给他继续活下去的机会和时间。
而人总会在现世不顺的时候将满腔希望寄托来世。可来世父母不同、经历不一，记忆不在，还能算是同一个人吗？
望着井生的墓，罗纨之还是由衷希望道：“会的。”
鸟啼婉转，春光明媚。
前来祭拜的人陆续出现在山上，有些人认出罗纨之，还会过来拜见她。
罗纨之受宠若惊，一一回礼。
“月大家安好，托您的福，我一家老小感激不尽。”
“叟言重了，这都是大家齐心合力的功劳。”
罗纨之不敢居功。
若非役夫们积怨已久，又群龙无首，没能找到适当的途径和机会，仅凭她一女郎，孤掌难鸣，也很难向显赫的世家施加压力，达成谈判。
莫怪乎书上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
而这些世家虽看着不在乎百姓，但是他们门下也养着许许多多部曲、徒附、奴隶、以及门生故吏，他们以家族为纽带，结成了一个不亚于小国的群体，休戚以共。
“月大家可知道，那谢家郎君几日前已经折返回建康去了。”
罗纨之一愣，摇了摇头。
她刻意没有去打听谢三郎的动向，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对她提起。
说话人身后有一扛着锄头的中年人经过，插嘴道：“那必须得回去，建康乱咯，乱得一塌糊涂，这谢家三郎可是谢家的宗子，少不得去帮助他们谢家家主稳定局势……”
“建康怎么乱了？”映柳不由好奇问。
“你们还不知道吧？那个荒唐的皇帝死啦！下面的王爷们正忙着跟皇后肚子里那还没出生的遗腹子抢位置呢！我说皇后怀的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倒不如立个现成的王爷简单。”
“说得轻巧，你当那些世家能看着自家的好处白白流到别人身上？也是皇帝无能，这么多年都没有生出太子来，要不然如今能乱起来吗？！”
立刻有人不屑道：“就他那熊样，就算有太子也一样窝囊无能，倒不如选立别的王爷，我倒是听说过先帝不想传位给他。”
“是啊，我也听说过，这么说他继位没几年就死了还是好事，总好过占着茅坑……呸，是占着那好位置，又无所作为来的好吧！”
这句话倒是惹来周围人纷纷赞同。
“无能也就罢了，他还贱。淫宫婢，亵。玩伶人，把好端端的清白女郎送进娼楼，好让他偷食……”
周围嘘声一片，唾弃不已。
听他们越说越离谱，甚至对皇帝死拍手称快。
罗纨之眉头紧锁，不禁问：“皇帝不是这样的人，这些不实传闻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自然是从建康传来的，月大家不也是从建康过来的吗？您可是见过那荒唐的皇帝？”
罗纨之想起初见皇帝的那一幕。
那笑容可掬又处处透露着局促和小心的皇帝给她的第一映像确实荒唐无比，但是随着逐渐了解，她才知道即便做了皇帝，他也有诸多的烦恼，他就是被世家虚挂在空中的幌子。
他的出身也注定了自己无法选择。
只能做那黄金笼子里的困兽，直到死亡。
“他是荒唐，但不是个坏人。”
若是坏人，他就不会想办法救下那些无辜的女郎，也不会送进千金楼保全她们。
但是她的解释空白无力，并不能使周围人信服。
他们反而想办法要劝说她。
“月大家别不信，这些话可都是他身边人传出来的，这还能有假？”
“所谓知子莫如母，知君莫如妻啊！”
“是了是了，建康都是这么传的，不会有错！”
罗纨之被这番话深深震住。
为了让皇帝驾崩的事让人接受，他们宁可抹黑他的形象，将他钉入遭人唾骂的耻辱柱。
一个坏人的死总要比好人的死更让人称心。
“你们这消息都迟了！”他们身后传来一道笑声，年轻的郎君头戴竹编斗笠，手指勾着两酒葫芦挂在后背，一副初来乍到却又自来熟的模样融入他们的谈话中。
“什么迟了？”
“建康早不是这样的风声。”
这郎君生得面熟，罗纨之盯着他看，他也挑起斗笠大方让她看。
罗纨之一惊。
这不就是那日在街上打听她下落的人吗？
应该是谢家的部曲，怎么没有随着谢昀一去回去。
“建康现在是什么风声？”有人催他别卖关子。
他走上前，把酒葫芦别在腰间，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心掂了掂，环顾一圈，笑道：“你们口里说的那些被贱。淫。亵玩的伶人编了一首歌谣，正在歌颂皇帝呢！”
罗纨之立刻想起了千金楼的那些女郎，不由眼睛一酸。
是她们吗？
“歌颂皇帝？怎么会？”旁人大惊，不能理解这样荒谬的事情。
“当然是真的，为了这首歌谣，不知道有多少清白的女郎被抓进了大牢，就连皇帝生前贴身的宦官也跑回来，撞死在了宫门前，死前还三呼’吾主枉死‘，禁军非说他是因为偷盗被赶出宫的。”
他挤了挤眼，小声道：“这不是欲盖弥彰又是什么……”
郎君很会故弄玄虚，引起众人的好奇，纷纷虚心请教道：“还有这等变故？小郎快说说！这歌谣讲的什么？”
“你们且听。”他用石头敲着墓碑为自己伴奏，用清朗的嗓音唱道：
“丹鹤于飞，长鸣唳唳。
恺悌君子，四方有则。
萝覆乔木，使我所依。
恺悌君子，民之攸归。
草木秋死，清气永存。
恺悌君子，神所劳矣。”
“恺悌君子，神所劳矣——”
悲凉的唱音传遍街巷，建康早已风声鹤唳。
马车在部曲的簇拥之下进城，遥望御道的尽头。
一群披着麻衣戴着麻冒的女郎长跪宫门，周围的百姓激动地立在左右。
宫门前禁军持矛相对，却没敢往前一步。
人数众多，他们并不想这个时候激起民愤。
很快百姓中也有熟听了这歌谣的人，随之一起唱了起来，男声混着女声，老声杂着童声，将声音送至宫墙后，回荡在建康的上空。
几个小儿从精致的马车旁边跑过，嘴里也在清唱着：“丹鹤于飞，长鸣唳唳……”
谢昀随口道：“书上言，勿以善小而不为，施善于人，再小的恩惠也值得人铭记。”
陆家没有料到皇帝虽然没有忠实的臣子，却有为他豁出一切的生民。
无论他们抓再多的人，堵再多的嘴，这首歌谣已经传遍大晋。
皇帝枉死，罪在亲人。
陆家不但难逃干系，还居心叵测，再难得人心。
这时几个深肤男子在巷子**头接耳，引起了谢昀的注意，他一眼看穿他们的伪装，问道：“建康何时多了这些胡人？”
苍怀马上领会：“属下这就派人去查问。”
远处的唱声没有停歇，宛若在进行一场长久的悼念。
无人祭吾主灵，唯有上达天听。
墓地里唱声停止。
诸人皆神情凝重，面露痛色。
“哎，流言误我！若陛下真是那样淫。邪之人，又怎会有’萝覆乔木，使我所依‘这样的词传颂出来？”
“我们离建康太远了，不知实情没有办法，好在还有人愿意为陛下还以清白，将他真实的一面告知大众，不至于让世人都被蒙在鼓中啊！”
人群中，罗纨之已泪流满面。
那些仅仅只有几面之缘的女郎何其勇敢，敢与纤弱之躯，与世家抗争，终于让皇帝不至于死在这些污名当中。
他生来不与人相争，死后却有人为他争。
做不来一个好皇帝，也没法和世道同流合污，那就做个荒唐的好人吧。
等人都离开，罗纨之擦了擦眼泪，问那郎君，“那位宦官可是叫轩鸟？”
“女郎认识他？”
罗纨之含着泪点头，“他不是已经离开建康，获得自由了，为何还要回去赴死……”
他离开时明明还说，要如皇帝所言，去做一只闲云野鹤。
闲云野鹤，应该隐入乡野，不该死在污浊的尘世中。
那郎君提溜着酒葫芦，用拇指点了点心口，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真自由，心在哪，身在哪，即便离得千万里，也在枷锁之下。”
建康再乱，扶光院里依然平静。
甚至有时候让人感觉连虫鸟都不再喧闹，唯恐惊扰了此间的主人。
书房里，谢昀看着手上的蜡烛，想到罗纨之被他三言两语就哄到了两个，还有些不服气，朝他鼓起了脸，活像是只被人刨了老窝的小兔子。
他怎么又想起了罗纨之。
谢昀起身，把蜡烛收入匣中，搁在博古架最上面，转身又去了琴室。
比起其他权贵最喜爱的五石散，琴音更能让谢昀心情愉悦，可他刚把两边的手指按在弦上，勾弦滑音，耳边就传来一声软语。
“三郎，我这样做对么？你过来帮我看看……嗯？三郎，你是不是离得太近了些？”
琴音仓促断了，无法续连。
他出了琴室，直朝马厩而去，拉着墨龙驹就要出去时，旁边的玉龙驹凑了上来，拱在他的手臂下，可怜巴巴望着他，好似在问自己小主人怎么好久都没有来看它了。
新鲜的胡萝卜呢？好吃的饴糖呢？
谢昀把手掌放在玉龙驹的脑袋上，抚了抚。
她不要你了，她连我都不要，又怎会要你。
玉龙驹小脾气上来了，暴躁地拱开了他的手，转身拿着大屁股对着他。
谢昀顿时没了兴致，让人把墨龙驹牵回去，自己又折回屋。
跨进屋门，一簇粉红的桃花就迫不及待映入眼帘，他久久僵立。
正在打扫的天冬和南星都无措地互相对视，最后还是南星鼓起勇气问道：“郎君不喜欢这花吗？”
他们还是特意摘来的，想要让他高兴一些。
春日桃花开得最好，更何况郎君刻的钗子全是桃花形的，想必是很喜欢。
“这桃花形枝流畅，花朵多，密如彤云，多好看啊！还有这……”
天冬看出郎君的神情不对，马上用胳膊肘撞了撞南星，叫他闭嘴。
“郎君，我们这就把这花拿下去。”
谢昀稍一闭眼，睁开又道：“不必了，就留在这。”
他走过去，用手指轻触桃花的花瓣，脆弱的花瓣随之飘落，滑入他的手心。
“郎君！”门外苍怀大步而来，显然有要事禀告。
谢昀立刻收起怅然的心情，转身面对即将到来的骤雨。
“查出来了？”
苍怀跪地举手，呈上密报：“常康王狼子野心，为争权夺势与赫拔都有密切往来，他预备割地求兵，放敌入关！”
常康王手上的私兵虽不少，但也没有办法和几州的刺史相比。
光是谢家与王家就占据着大晋两块重地，强兵在手，让他寝食难安。
所以他为了与兄弟相争，不惜与外敌合作。
“赫拔都把手伸到这里来，看样子，他是真着急了……”谢昀拿起密报，一目十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唇角却微微上扬，“是我最近闹出的动静太大，让他也跟着冒进了。”
“郎君不是说，我们还需要时间吗？”苍怀抬起头。
北胡兵力实在强盛，而大晋一直还在休养生息，难以应付突如其来的大规模侵扰。
谢昀望着门外的青翠，“他看见了混乱的建康以为是绝好的良机，可常康王与他是各怀鬼胎，互相利用，哪有真心合作。”
“郎君的意思是，让他们两败俱伤？”
“不，我要的是时间，这场闹剧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谢昀摇头，张开手掌，手掌里的花瓣忽然就被身后窗外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带走了。
一片桃花瓣被风吹进了犊车晃开的窗帘中，沾上女郎乌黑的鬓发上，宛若一个轻轻的吻。
罗纨之微微一愣，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人。

第88章 祖宗
建康大乱，会不会与他离开有关。
不过他那般厉害，只要回去就很快能够摆平吧。
罗纨之把沾在鬓发上的桃花瓣摘下，沿着窗帘缝重新放了出去。
铜铃阵阵，犊车不紧不慢往前。
“东家，前面不远就到雍阳郡，到时候可以聘上几个护卫，雍阳郡得天独厚，那的儿郎身强体壮，够用了。”
“嗯，都听廖叔的，有人可以跟廖叔分担压力也是好的，不然我担心廖叔都累着了。”罗纨之顿了下，愧疚道：“也怪我着急出来，不然让廖叔再多休息几日就好。”
这次出门，罗纨之把映柳留在越家，她想早些去豫州把孙媪接到身边，顺便将几家布庄存的绸布换出来。
钱帛放在手上，才能发挥更多作用。
“我没事。”廖叔在犊车外骑着马，“一点小病不足挂齿。”
“这位壮士的口音好似就是雍阳的，难怪也生得这样高壮。”从吉昌请来的车夫好奇问。
“汪！”
“哟，这狗还能听懂人话呐！帮你主人回话吗？”
黑斥候又得意大叫了声，“汪！”
廖叔也笑道：“是，我就是雍阳人。”
罗纨之撩开帘子，“廖叔的故土？可还有亲人在？”
“没什么亲人，我小时候是孤儿，在雍阳乞讨长大，后来去了颖川当兵，颖川被占去后，我就靠着几个旧友到建康混日子了。”廖叔简短概述自己平生，似是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事。
但罗纨之在他脸上的伤疤上还是看见了旧时的惨烈。
自汝阴以北早就被赤鹿部占领，当时晋人伤亡巨大，据闻连戈阳都能闻到从那边飘来的血腥和火焦味。
让人数月都受不了肉味。
黑斥候本来趴下车夫旁边的坐板上悠哉晃着尾巴，听他们说话，忽然站了起来，尾巴垂下，双耳直竖。
“黑斥候？出什么事了？”廖叔先看见它的异常。
“它这是怎么了？”车夫还是头一回看这头淡定的大黑狗如此紧张，他勒住缰绳，把牛车停住，哆哆嗦嗦道：
“该不是撞见狼群了吧？我就说，先前总听见有狼叫！”
“狼？是狼大和狼二吗？”
廖叔把两头小狼带出去后，有意把它们领到野外训练，等他们一岁左右，就放回山林，没有带在身边。
但是他也说过，总感觉两匹狼还不愿意离开。
所以罗纨之第一时间猜测，会不会是碰上了舍不得黑斥候的两匹小狼。
“汪！”黑斥候龇着牙，跳下车去，以这警惕的状态，否定了罗纨之的问话。
廖叔刚拔出鞍边的刀，一支飞箭就射中了车夫的胸口。
建康皇城。
滚滚浓烟把天穹搅得诡谲，群鸟振翅飞远，叫声凄厉。
常康王背靠断柱缓缓坐下，手里的剑已经有了豁口，他也没有丢掉，而是把头盔一摘，再手背大力抹着嘴角渗出的血。
“王爷，我们被骗了！兴许压根没有什么传位的圣旨，倘若有的话，陆家为何不趁谢昀不在的时候，先把成海王给解决了。”近卫单膝跪在他身侧。
是陆家扛不住压力，想把矛盾转移到两位王爷身上，盼望着他们自相残杀，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死胖子不喜欢本王，想要立成海王我不奇怪，那种情况下他最多有口谕，但是口谕最容易篡改，他们大可说皇帝要传位给陆氏肚子里的孩子。”
常康王又啐了口血沫，“他们不解决成海王，无非是留着跟本王斗！我们斗得越狠，他们笑得越后。”
近卫喘了几口气，狠狠道：“要说还是那谢昀太难缠，他就跟条毒蛇一样，原本以为溜走了，谁知道只是躲在暗处，逮着机会出来咬人一口！”
常康王两眼通红，咬牙恨道：“没错，本王最想杀的人就是他了！”
“王爷如此记挂我，我怎敢让王爷失望。”
“谢昀！你们怎么这快就过来了？”近卫马上站起来，两手握剑，在常康王身边防卫。
他们在外面的侍卫居然没有一个吭声，好似已经全部被谢家悄无声息干掉了。
常康王仰头大笑，“谢昀啊谢昀，没想到本王能有如此面子，你居然亲自来抓我，看来你是真在意那个罗娘子，我不过在外面传了几句话，你就不高兴了！”
“如果你说这些话能高兴一些，大可再多说点。”谢昀神色从容，修身黑袍显得他越发高大、压迫，就犹如自战场而来的杀神。
“毕竟七日后可是个好日子。”
常康王咧嘴一笑，目光凶狠：“哦？什么好日子？”
谢昀微笑道：“宜动土，宜下葬。”
“你敢杀我？！”常康王勃然大怒，从地上站了起来，“你们这是世族皆发誓效忠我皇甫氏，手中剑不可沾有我们皇室的血……”
“你们皇甫氏也说过，不会同室操戈，不守规矩之人，何以求别人守规矩？”
谢昀抬起右手，长剑宛若是他手臂的延伸，直指于地。
背后的斜晖在他的身后，勾勒着他的锋芒，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太阳再耀目，也有落下的时候。”常康王眼角直跳，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举起双手吼道：“你们谢家再昌盛也没落的一天。”
“求千年万年生生不息本就是不可以理喻之事，连我都管不了谢家衰败的时候，反倒王爷自己都日薄西山还有心情操心谢家？”
“本王当然忍不住操心！”常康王双眼赤红，满脸疯狂，往前伸着脖子，死死盯着谢昀，“赫拔都在本王的帮助下，已经派遣了不少小队伪装成晋人混入城镇之中……你猜他们现在都在哪里了？”
谢昀握紧剑，目光倏然收紧。
“廖叔小心！”罗纨之刚把车夫拖进车里，就看见廖叔同时被三个名男子围攻。
他们虽然穿着汉人的服饰，但是身形明显不同，上身长尤其长，显得粗笨的下肢更短，而且他们出手凶猛，有近乎野兽的力量。
可怕的还不仅仅是这三名奇怪男子，他们还带来了十几头四肢后背覆有红褐色短毛，腹部胸口白毛的豺狼，它们竖耳长嘴，配合那三名男子攻击，扑咬撕扯着廖叔。
廖叔的身上很快就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黑斥候急于护主，冲进去就和几头豺狼缠斗在一块，但势单力薄已落了下风，眼看着就要跟着主人一起被咬死在包围圈里，忽然有人骑马奔至，手里刀起刀落，瞬间砍死了一只豺狼。
旁边四只豺狼被激怒，纷纷张口咬来人的马。
马是温顺而胆小的动物，遇到这样的围攻，早已经慌了神，不再受控制，把马鞍上的主人直接一个拱背跳跃就颠了下来。
“呿！”霍显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然一壮汉趁机把刀抡到了他的面前，他又一激灵抱膝蹬腿，以漂亮的鲤鱼打挺，成功死里逃生。
这时候两头财狼涎着唾沫逼近他，他用刀及时卡在财狼的牙齿中，又伸腿踹飞了另一头想偷袭的。
壮汉被豺狼撞得往后趔趄了两步，又满脸凶相地冲来。
霍显趁这空档往腰间一摸，发现信号弹不翼而飞。
正好那壮汉在地上瞧见了，怪笑一声，一脚给他踢飞了去。
霍显两眼一眯，找准机会，提刀朝他扑来。
罗纨之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寻找可无有用之物，只见车夫攥在手心里的鞭子，她去掰那鞭子，车夫双目紧闭，好似已经死了过去。
罗纨之大气也不敢喘，既害怕又伤心，等拿到鞭子时，已经有几头豺狼围住青牛，试图跳起来咬住它的屁股和脖颈。
罗纨之挥动长鞭，把试图靠近的豺狼抽得夹紧尾巴，嗷嗷叫。
豺狼暂且放过青牛，又朝着罗纨之冲来，那边廖叔瞥见这一幕气急攻心，刚割开一壮汉的脖子，就急冲冲要往犊车回援，然而突然就被身后的人用强弓锁住了咽喉，想要这般活生生勒死他。
黑斥候跳起来咬住壮汉的大腿，疯狂甩着脑袋，这时候霍显及时赶来，在背后把那人捅死，而廖叔已经被勒得昏厥过去。
霍显没能扶住失去意识的廖叔，跟着一块摔了下去，只见他自己的腿上也鲜血淋漓，刚刚不知被那些豺狼咬了多少口。
豺狼虽然无主，但凶性依然在，围着他们不肯离去。
黑斥候黑色的皮毛上也都是血，但依然坚守在已经昏过去的廖叔身前，龇着利齿，凶态毕露。
罗纨之趁车旁边的豺狼稍退后了些，赶紧从匣子杂物中找出来火石，把火把点燃。
书上说猛兽都畏火，果然，这些豺狼看着火把就逐渐后退。
但最后一扭身又跑回去围攻黑斥候。
即便是野兽，也知道先挑软柿子！
罗纨之是又气又急，看见它们把黑斥候包围在其中，群起攻之，连忙带着火把跳下车去，在她跑过去的时候两声狼嚎响彻四野。
灰影如疾电窜出，比她更快一步到达豺狼的附近。
两只体型略大的狼前肢微曲，压低了上身，龇牙守在黑斥候身前，从喉咙里不断翻滚着威胁的低吼。
罗纨之举着火把，看着它们对峙。
“汪汪！”黑斥候轻轻摇了摇尾巴，好似对这两个意外闯入的大家伙相当信任。
这两匹狼，难道就是黑斥候收养的那只小狼吗？
一段时间没有见，它们已经长大了，而且也没有忘记黑斥候给予它们的保护与抚养，及时赶过来保护了它。
豺狼这边其实已经伤亡过半，气势大不如前，两匹还未成年的狼已经具有了很强的攻击力，两方撕咬了一阵，都有不同的伤情。
可即便受了伤，两匹狼也没有丝毫要退却，反而越来越凶狠地进攻。
罗纨之拿着火把上前，驱赶豺狼。
豺狼见彻底敌不过，终于夹住尾巴逃了。
罗纨之把火把往地上一插，先跑过去检查廖叔，霍显在旁边道：“我检查过了，他就是昏了过去，死不了。”
罗纨之探了下廖叔的鼻息才松了口气，看向霍显，犹豫道：“多谢郎君相救，还未请教郎君尊姓大名……”
“客气、客气，在下姓霍，单字显，家中行十，女郎管我叫霍十就成。”霍显很自然地拱了拱手。
他不姓苍，难道不是谢家的苍卫？
而且霍十郎，这个似乎有些耳熟，好像谁跟她提起过。
面对女郎的怀疑目光，霍十郎咳了几下，等她继续问，但罗纨之就当他不舒服，连忙道：“郎君伤势严不严重，我用车把你们都带上吧……”
正说着，不远处跑来几名穿着粗布衣的猎户，只见他们每人肩膀上都或一头或两头豺狼尸体。
那些负伤逃跑的豺狼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我们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为首的人环视他们一圈，道：“所以，这些豺狼是你们弄伤的？”
罗纨之听出他们的口音和廖叔的相似，约莫就是雍阳人。
她两眼一亮，道：“那些豺狼你们尽管拿去，能否帮我们个忙？”
靠着雍阳猎户，罗纨之终于把身边的伤员全部带回到安全的地方，顺便把那些奇怪的壮汉以及豺狼群报之给雍阳郡守，不过这郡守似乎不太想理，随便就打发了罗纨之。
罗纨之只能作罢。
廖叔和那霍十都是皮外伤，金疮药上了，只要等时间康复就行。
黑斥候就伤的比较重，两匹小狼陪它在空置的马厩中，不舍离去。
罗纨之唯有把马厩关好，以免它们不小心出去伤了人。
雍阳郡守不愿费力追查那帮奇怪的外乡人，霍十郎却不肯罢休，伤势还没好，就骑着他的马出去寻找线索。
罗纨之得知他年纪也不大，十分担心他的安危。
但霍显却道：“谢三郎君十岁的时候就跟北胡人在草原上较量过，我这算得了什么？”
“谢三郎？”罗纨之冷不丁听见他提谢昀，“你是他的人？”
霍十郎点了点头，笑道：“三郎君说，怕你在外面有危险，叫我远远跟着你。”
罗纨之想马上起身离开，但又觉得这样做对“恩人”太过无情，遂干巴巴道：“……你就这样告诉我好吗？”
“是不太好。”霍十郎对她挑了挑眉，“可是郎君叫我不要骗你。”
既然答应要放她走，又为何要派个人特意照看她？
既要人偷偷跟着她，为何又不许对方隐瞒身份。
谢三郎啊谢三郎，始终想让她牵肠挂肚。
罗纨之坐立难安，尤其瞧见霍十郎这乍眼看有几分相似谢昀的人时，更是心情复杂，半晌后才开口问：“那谢三郎他，在建康还好吗？”
“应该，不太好。”霍显果然诚实。
罗纨之立刻开口问道：“为何？”
谢家，祠堂。
并非是重大时节，祠堂一开必有大事。
谢家宗亲闻讯赶来，方知道是宗子谢昀犯下大错。
谢公亲开祠堂，惩罚于他。
族老个个揣着袖子伸长脖子看戏，或有幸灾乐祸，也有于心不忍的。
谢公站在谢昀的身边，道：“常康王要死，你也不必亲自杀他，若为冲动，便是犯了大错！”
他听闻过谢昀和那末等世族女郎的一些传闻，但不信谢昀真的会因为一个女郎神魂颠倒，导致行事偏激。
谢昀跪在地上的蒲团上，面前皆是谢氏的先人。
一层层的牌位整齐间列，犹如一个个深邃的洞口，正在上方静静注视着他们。
“有人跟我说，像我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看不到普通人的疾苦，所以才难以被接纳，一直以来我也发现，我虽可动以武力强迫，但也难使他们真心为我所用，所以这次便借这个由头，还请叔父成全我。”
谢公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他的用意。
这是要以退为进。
可此计着实冒险，谢昀先斩后奏令他心恼，他背起手来回踱着步，低声道：“你早有计划，可见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既然无错，又何须跪列祖列宗？！”
谢昀静静注视前方，牌位里面有他的父亲、祖父还有更多未曾谋面的先人。
“我来这里是想敬告列祖列宗。”
不等谢公回神，他就一叩首，起身道：“列祖列宗在上，今第十四代孙昀，有倾心相许之人，望祖宗庇护，此生不离。”
谢公放下背后的手，一向平静的脸终于绷不住露出惊愕。
清明前后，细雨濛濛。
罗纨之打开院门，一眼看见撑着油纸伞，孤身而立的谢三郎。
“你……”
他的神情不再如九郎温和，带着只属于他的锋利，可是那眸光看过来时，分明又是温柔的。
“我答应放卿卿走，没说不来找卿卿。”

第89章 试试
罗纨之几度想要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罗娘子我来了……”霍十郎提着东西刚拐出来，一抬头就瞧见不远处的谢三郎，声音戛然而止，一拍脑袋，原路返回，嘴里还嘀咕着：“哦……我怎么忘记拿伞了。”
说罢，夹紧腋下的伞，加快了脚步。
被人一打岔，罗纨之不好再装恍惚，抿了下唇，镇定道：“……郎君，为何要来此？”
谢昀抬起伞面，“我犯了事，被伯父赶出建康，也没有去处，便在你的旁边赁上了一个宅子。”
这件事其实早几日罗纨之就听霍十郎说起过。
谢三郎“冲动”杀了常康王惹下大祸，不但皇室宗族要追责，谢家也要惩罚他，他作为宗子的身份是岌岌可危。
不想，其实在霍十郎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被“赶”了出来？！
即便是路人也忍不住要为他说上一句公道话，更何况罗纨之。
她脱口而出：“郎君作为宗子这么多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谢家也不留情面吗？”
“也并不是那般。”谢昀望着她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原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得更久一些，可以坚持到把所有的问题都处理完……
可是不行。
习惯一个人，就仿佛骨肉都生长到了一起，要生生剥离开，就会让他痛彻心腑，鲜血淋漓。
他日也思，夜也想，只恨问题不能一夕摆平，时间不能立刻飞度而去。
想到罗纨之只会越飞越远，不会回头看他一眼，他根本无法阻止自己的脚步，来到这里。
手指攥紧伞柄，指节微泛着白，在无人察觉的地方，谢昀正在经历一种少有的忐忑。
因为无法控制，无法预料结果，他不能挪开视线，以免错过罗纨之脸色微妙的变化。
春雨如雾，视野里万物皆朦胧，唯有那郎君的脸清晰，像是已经镌刻在了脑海，不管是时间还是距离都不曾模糊掉他的模样。
罗纨之握紧两边的拳头，好让自己重归平静。
以谢昀算无遗策的本事，他不该是那种冲动的人，杀常康王对他而言能有什么好处？
总不会是为了让自己落下来……
落下来？他这样出身就不凡的人能做得了平凡人吗？
“郎君怎能如此任性……”罗纨之深吸了口气，脸上浮起了愠怒。
“山不就我我就山。”
横在他们面前的问题，退一步讲，就不再是问题。
“我不是改不了，我能改。”谢昀弯起唇角，目光似乎都被雨雾润出了光亮，宛若两颗晨星，“所以，能不能合适，我们可以再努力试一次吗？”
他把自己贬到尘埃里，就想与她重新开始？
罗纨之心如乱麻，她虽然义正辞严地讲了一条又一条两人的云泥之别，却没有考虑过假使两人真正站在同一个高度时，能不能相处。
睫翼急促地扑闪了几下，罗纨之才偏头道：“可是我现在很忙，事情也很多，每日都处理不完，怕没有空与郎君……”
这话她也不是胡诌，初到安南，既要照顾孙媪的情绪，还要操心廖叔的身体，再者这里有合适的商机，她也不想错过。
每天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几块用。
谢昀脸上没有异色，反而温和道：“不急，我就在旁边等你，什么时候你有空了，便过来看看……”
说罢，他果真不再耽误她出门的时间，转身便走。
罗纨之望着他走的方向，忍不住往阶下迈了两步，对着他的背影道：“所以旁边的破宅子是你的？”
“是。”
罗纨之能一口说是破宅子，因为起初那掮客还欺负她人生地不熟，想把那屋顶有洞，窗纸全烂，木门的齿掉得七七八八的宅子赁给她。
她直接拒绝，转头才要了隔壁这间。
后来无意路过，听那掮客眉飞色舞地跟友人说骗到了一个外乡客。
谢昀又不傻，租个破宅子做什么！
“郎君走了？”霍十郎等了一会才把头伸出来，往外看。
“你的郎君来了，你怎么还在我这里？”罗纨之这会对他没好气，虽说在廖叔伤病的时候，他帮了不少忙。
可这次谢昀能够这么快找上门，里面少不了有他通风报信。
“郎君虽然来了，可是他没有叫我走啊，更何况郎君现在被谢家赶出来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钱，我跟着月大家至少能吃饱不是。”霍十郎理所应的样子好像这件事本就没有什么好奇怪。
他就是这么现实的人。
罗纨之愕然，“谢家……还会收走他的私房钱吗？这么翻脸无情！”
霍十郎抱着双臂，点着脑袋道：“怎么不会，大家族规矩多，我上回不过离家出走了次，我祖父就急吼吼要把我在族谱上除名呢！不足为奇。”
他摆了摆手。
罗纨之：“……”
要真这样说的话，谢昀离开谢家，岂不是比她还惨了？
北胡王庭，正在议事。
为着究竟要不要趁机咬下大晋这口肥肉，意见相反的大臣争得面红耳赤，就差直接扬起拳头揍人。
赫拔都抬起两根指头挥了挥，等卫兵把那两个眼睛冒火都快拱到一块的大臣拉开，他才撑膝从王座上站起来：
“为了个常康王，谢家宁可放逐自己的继承人，本王怎么有点不相信？”
“王上所言极是，那谢昀最是狡诈，怕不是别有目的！”主张静观的大臣马上顺杆子上，指着对面红脸长胡子道：“察答卡一定是被大晋收买了，所以鼓动王上发兵！”
“放你娘的狗屁！”察答卡也指着对方身边矮小的老臣，“你带把这晋人带到王庭，还奉为军师，谁知道他是真降还是假降？！会不会危害我们！”
“江老一家老小都在这里，他对王上是忠心耿耿，不容你这粗人污蔑！”
“好了——”
赫拔都是个高大的北胡男子，走过来，轻易把剑拔弩张的双方彻底挡住，他左右各看了眼，成功熄灭了他们的怒火，这才把目光转向那位从荆州而来的江老。
这位得罪了建康权贵，还能一路从建康逃亡出来的名士确实有不俗的见地和本事，短短一年里就帮助他啃下了最难啃的黑熊部落和赤鹿部落，而与常康王表面合作更是他的绝妙主意。
不但可以瓦解大晋内部互相的信任，还能获得进入大晋的地界的自由，最后还可以刺探出许多密报。
一举三得！
是以赫拔都逐渐对这位江老委以重任，经常请教他的意见。
“江老对于这次常康王与谢昀两败俱伤是怎么想的？”
“王上，下官听说这次谢昀离开谢家只带了两百亲卫，而这些人还是因为他身为荆州刺史的缘故……不过他没有去荆州，反而在荆、豫、江三州交界的小城落了脚，只为了一个女郎……”江老的眼睛被堆积的皱纹和眼袋挤得只有两条线，总显得无精打采，他点着脑袋评价道：“谢昀自视甚高，这恰恰就是他的弱点。所以一旦受挫，就会比旁人更难以承受打击，他眼下不寻常的行为也能够说得通了。”
赫拔都手捏下巴，眼睛盯着江老，若一般人被他这如鹰隼一般犀利的目光锁定早两股战战，但是江老很淡定，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起一下。
赫拔都看了一会，没看吃什么蹊跷，就哈哈大笑，“江老的意思是，他居然真栽在一个女郎手上了。好极！本王还真想见见是什么样的女郎会让谢昀忘乎所以。”
江老紧接着道：“王上应该趁此机会积蓄力量，虽没有谢昀，但是谢昀那位师父身经百战，也不容小觑，都说有他守天堑，万敌莫开啊！”
“哼，本王知道了。”赫拔都坐回王座，手指在膝上敲着，“暂且不对大晋动手就是。”
辟里啪啦——
雷声在乌云中闷响，雨点越催越急。
罗纨之撑着油纸伞不由加快脚步，和严峤讨论最新商路的事不小心就过了时间，不幸撞上了这场大雨。
身后的护卫带着斗笠紧跟在她后边，一路护送她平安回去为止。
罗纨之在安南暂住的这宅子虽然物美价廉，就是位置偏了些。
不过她吸取了前面的教训，马上为自己准备了两名护卫，一般的地痞无赖看见高大的带刀护卫就知道她不好惹，自然没有人找她麻烦，安全性她是不担心，就是这巷子长要走上一段距离，足以让她在大雨中弄湿鞋袜裙摆。
途径隔壁的宅子，院门正好是敞开着的，罗纨之好奇地站在半截影壁外，朝里面瞄了眼，就这么瞥见了令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一幕。
屋檐上，一位淋着雨的郎君手里拿着油纸和瓦片正试图修补破损的屋顶。
雨水不断从滴水处汇成小溪流下，几次都险些把他的梯子冲开，他不得已还要拿腿勾着梯子。
这宅子破了也不止一天两天了，谢昀今日才想到要修它？
更何况他当真会修……么……
罗纨之因为太过吃惊，不知不觉就站着后边看了一会，果真就目睹到谢昀把原本的小窟窿补成了大窟窿。
匡当——匡当——
不断有屋瓦滚了下来，迫使那郎君不得不从危险的屋顶爬下，接连退后几步，躲开那些乱摔的瓦片，抬头看着自己的“杰作”。
“屋顶不是这样补的……”罗纨之忍不住在后面开口。
谢昀回过身看她的时候，背后唯一那间还算是完好的屋居然塌了半边，雨水和烂瓦一起掉了下去。
“……”
这下好，彻底住不了人了。
电闪雷鸣，雨也越下越大。
罗纨之看着还在雨中湿淋淋的谢昀，到底于心不忍，道：“……郎君还是先到隔壁宅子里躲一下雨，我让人给你烧点水，这屋等天晴了才能修……”
谢昀丝毫没有犹豫，抬脚就朝她走来，浑然没有把身后的破屋当回事。
“好啊。”
罗纨之匆匆看了他一眼，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能提步先行，显得自己一切如常，并没有异样。
罗纨之这宅子与隔壁的谢昀破宅子格局其实一样，都是一进的小院子，影壁之后对着正屋，正屋两侧是两间厢房。
现在东厢房里住着廖叔、霍十郎，西厢房里是孙媪和一个罗纨之请来做事的小女郎。
空置的屋子只有正屋两旁的侧屋，其中一间做了杂物间，另一间是她的书房。
罗纨之把谢昀带到了自己的书房。
正好做饭的杨媪也因为大雨被困住，罗纨之就请她帮忙烧了热水，至于衣服她只有把做给霍十郎的新衣先拿出来给他用，反正他们身量差不多。
杨小娘有些怕生，不敢去书房送衣，不过想也是，眼下里面的郎君可还没有衣服穿，将将及笄的杨小娘脸皮薄呢……
可是廖叔还在床上躺着，霍十郎又去城外追查线索不见人影，指望不上，罗纨之自食恶果，自己拿了衣服送去书房。
木桶是她新买的，足够她用，但是对谢昀而言就小了许多，他缩在里面，显得格外局促。
可即便如此，他沾着水，墨发披肩的模样还是清贵过人，又夹杂着些道不明的旖。旎。
罗纨之压根不敢细看，把衣服搁在架子上，顺眼瞟了下书案上放着的东西，没见到什么不妥当的就提醒他道：“郎君别泡太久，水凉了反而不好，容易病……”
谢昀习惯了奢华的生活，南星、天冬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罗纨之难免担心他离了人会把自己折腾病，尤其在看他修屋顶时的样子。
人无完人，谢昀也不是全能。
谢昀把后脑勺靠在桶边沿，轻声道：“我觉的我好似已经病了。”
罗纨之下意识就回头看他。
热水把郎君玉白的脸颊熨红，润湿的眼睫垂覆，半露出下边同样浸满水色的眼睛，显得尤其脆弱。
罗纨之忍不住心震了下，但随后又狐疑问：“……病了？郎君是不是泡久了？”
她太了解谢昀的身强体壮了。
他跑马淋雨第二日都跟没事人一般，哪有那么容易病。
谢昀投来一个不赞许的目光，嗓音却温和，“你都没有过来摸摸看，怎知道我没有病？”
罗纨之见他忽然坐直了身，两只手臂也搭在桶边，似乎随时要从水里站起来，连忙说：“那我去给你请个坐堂医！”
谢昀没有动，老老实实坐在水里，低声道：“这么大雨不用麻烦了，我再休息休息就好了。”
罗纨之只好退一步，出自关怀“病人”的角度道：“那你就在书房里休息吧……我晚些再让人送饭来。”
谢昀对她弯唇一笑，“也好。”

第90章 生情
直到天黑，雨也没有停。
罗纨之不好临时把谢昀赶回他的破屋去淋雨，只能让他继续待着。
粗茶淡饭罗纨之是早习惯，就怕谢昀吃不惯，但是杨小娘子回来却说那郎君没有不喜，反而朝她道谢呢。
罗纨之也就笑着没说什么。
喜欢是未必，只是郎君修养好，不会轻易表现出来。
罗纨之从主屋出来，看了眼书房映出纸窗的光亮，就撑着伞先去西厢房陪孙媪说话。
孙媪好奇问她，住进来的郎君是什么人。
罗纨之道：“高门世族。”
孙媪叹气：“可惜了，杨娘子说那郎君生得可俊，看起来也很有才气……”
月娘故去，孙媪伤心不已，更加疼惜至今还孤身一人的罗纨之。
罗纨之切断与家族的联系，又自甘与商贾为伍，身份是一落再落，就连巷尾那麻子脸的无赖也敢腆着脸叫媒人撮合，好在霍十郎及时赶走了睁眼说瞎话、只知道赚昧心钱的媒婆，不然她也非拿起扫帚狠狠抽媒婆那张胖脸。
她的女郎模样好，又会赚钱，就是配不了世家郎，也轮不到那无赖地痞！
想到这里，孙媪又语重心长道：“那霍十郎其实也不错，长得高，身手好，最重要是能护着你……”
罗纨之知道孙媪是为她操心，软下嗓音道：“孙媪，我不用嫁人也可以很好啊，我有钱了就可以请人来保护我们，嫁了人说不定还没我如今过的好……”
孙媪想起月娘的遭遇，两眼湿润，摸了摸她的头。
“哎，女郎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想，若有人照顾你，你也不必这样辛苦了。”
罗纨之笑道：“想到有钱，一点也不辛苦。”
与孙媪说完话，罗纨之照例又去廖叔门口询问了几声。
霍十郎今日还没回来，怕是也被雨耽搁了。
罗纨之望向中庭。
雨水如注，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停。
她走近书房，纠结再三，才抬手咚咚咚敲门。
很快，里边就传来谢昀清润的声音，从容道：
“请进。”
“……”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好像又回到了扶光院的光景。
可这明明是她的书房啊！”
罗纨之抿了下唇，推开门，迳直走入。
谢昀拿着一本她架子上的书在看，认真而专注，以至于目光甚至没有从书本上离开片刻，直到她走近至桌案前，他才搁下书认真看向她。
“什么事？”
罗纨之先把摊在桌面上的一本账簿盖上。
并非是有什么机密，而是里面还有她苦算几日而不得解的问题。
“郎君可否移步，我尚要处理一些事情。”
“我不能待在这里么？”谢昀问。
这间书房不小，其实多他一个并不挤，只是罗纨之不想留他在这里分自己的神。
故而直视他的眼睛道：“不行。”
谢昀摇了摇手里的书，“这本书我能借去看么？”
“可以。”
谢昀走出门，罗纨之松了口气。
她坐回原本的位置上，重新打开早晨算到一半的账簿，从旁边抽出张桑皮纸，用毛笔沾了墨，打算梳理一下思绪后重头开始计算。
从账簿册下方突兀伸出的一个角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压住纸角，把账簿册推了上去，发现下面多出一张纸。
她从头往下粗略看了遍，正是她准备计算的内容，可是已经被谢昀推算出来了。
与她预估的结果差不多，只是她一直未能验算出来。
谢昀果然是看到了她在这里被难住了！
虽说这对她是有一定的难度，但这也是她自己的事，在她没有请求的时候，他这个做“客人”的未免太没有分寸了！
罗纨之捏着纸匆匆出门，还打算往四周找一下，谁知刚扭头就看见一只拿著书的胳膊。
谢昀并没走远，就靠在书房旁的墙壁上，长腿一直一曲，像是相当适应被“扫地出门”的状态。
垂花回廊下三面通透，不遮风雨，故而沁凉的雨水时不时飞溅进来，润湿了他的衣摆袖角，包括他半干的头发。
湿发吹风，不病也要伤。
罗纨之到口的话就不禁变成：“郎君怎么在这里？”
谢昀合上书，侧头看她，平静道：“风雨这样大，我无处可去。”
浅层上的意思应该是指东西厢房皆人满为患，没有他可以踏足的地方。
罗纨之却听出了她曾经的彷徨无措。
彼时她在建康也时常觉得国土如此辽阔，却没有她可以容身的地方。
“你看见了这个？”谢昀拿起她提在手里的纸，很快就明白她找出来的原因，主动道：“抱歉，是我唐突了，适才不小心看见，就随笔算了下，本想过会就扔掉，可是你来了我便忘记了……”
罗纨之一愣。
他确实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倘若是他特意做的，应当会马上告诉她才是。
就好像她做学生时，总会刻意在夫子面前表现，恨不得夫子一上课就发现她把新学的字已经练了几张纸了。
这才是正常人的思维。
兴许只是她现在太过敏。感了。
与谢昀相识、分开仿佛还都是一场梦，她努力从里面挣扎出来，还没有做好准备再重新见到他，更没有整理好心情再面对他。
她既紧张又迷茫，更有一种莫名的气恼，因为他明明可以不用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他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又能改变什么？……又想改变什么？
不过眼下他都这样说了，罗纨之不好再拿着不放了，一咬下唇就客气道：“那是我误会郎君了。”
“不妨事。”谢昀温声道：“你就当是我太过无聊。”
罗纨之心里过意不去，主动道：“郎君要是无聊，可以再拿几本书去看……”
谢昀声音里忽而就带上了笑：“你是让我进书房与你一起么？”
罗纨之立刻正色，纠正道：“我是让郎君拿了书，然后……然后去我屋里待着，休息。”
她没有再多一间屋了！
话音脱口，罗纨之就悔不当初，但是谢昀的笑容实在刺目，像是看穿了她的进退两难。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郎君若是病了，又没有人照看，岂不是更麻烦……”
她又不是真的铁石心肠的人，再怎么说，谢三郎也帮助过她不少。
如今他落难，她又怎能真的去落井下石？
“卿卿说的有理。”
“不许叫我卿卿了。”罗纨之提裙跨进书房，身后的人也紧跟着进来，还从善如流道：“好。”
罗纨之什么时候见过这样“听话”的谢昀，不禁疑窦丛生。
他这么顺从该不会是受了刺激导致性情大变吧？
罗纨之紧张兮兮盯着谢昀不紧不慢找了几本书，又一路把他好好送出门。
直到目送他安分听话地进了正屋，罗纨之才关好书房门，重新坐在书案前。
不过还是因为在想谢昀的事，罗纨之又浪费半个时辰才让自己彻底静下心，专心处理早上没有看完的信件。
不知不觉，外边的雨声渐小。
书房门被人轻敲了几下，谢昀的声音隔着门扇传了进来，透着几分困乏之意。
“已经夜深了，你还未忙完吗？”
罗纨之专注工作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流逝，也没有料到谢昀居然这个时候还会来找她。
她不愿走去门边，只提声问：“还未，有什么事吗？”
外面的声音顿了下，方道：“我只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房，你不累么？”
罗纨之看着门扇的方向。
好像哪里有些奇怪，这种异样的感受让罗纨之一度张嘴结舌，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回道：“我不回去了，郎君自行休息吧 。”
她本来还想说，床褥是今日刚换的，干净的，但是想到让谢三郎睡自己的榻也不好，而且他应该也不会想睡陌生的床才是。
反正屋子里还有别的可供他坐的地方，他若想歇息就将就一下。
等明日早上霍十郎回来，他们再一起想办法安置他吧……
罗纨之想清楚后，心安理得地稳坐书房，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
而她不知道的正屋里，谢昀正侧躺在她的榻边上，脸枕自己手臂上，眼睛已经合上了。
唇边带着久违的轻松和欢喜。
更没有想到，翌日早上，明明趴在书房里熟睡的自己却好端端躺在自己的床榻上，被子盖得好端端，帐子也全都放了下来。
原来梦里的那道开门声，那温暖的怀抱，其实都是真实的……
可是两人都不约而同闭嘴，没有再提这没有分寸的事。
罗纨之不知道，有些忙一旦开始帮就甩不开手。
下雨了她给谢昀躲雨。
天晴了她还要帮谢昀修屋。
霍十郎找来的几个泥瓦匠看着小破宅都摇头说补不了，只能推翻了重建。
推翻重建？
这要建到猴年马月？
罗纨之当然不想如此，她打算把自己当初在谢家赚的工钱拿出来给他到附近的客栈里订个房，包饭管住，可不比这破屋子住得顺心多了？
可是谢昀却拧眉道不可。
不可什么？
不可浪费他的租费。
“……”
罗纨之的办法被拒，只能请教他有何想法。
谢昀的想法是——自己来修。
罗纨之不禁问：“郎君会修？”
“不会，但世上总有我不擅长的事情，不过只要能学，我都可以做到很好，你信吗？”
罗纨之唇瓣嚅动了两下，干巴巴道：“郎君惠心天悟，质性过人，对郎君而言，什么事都可以信手拈来，不在话下吧。”
看着残败的老屋，罗纨之违心地道。
谢昀却轻笑，轻松道：“承你吉言，多谢了。”
罗纨之莫名其妙得了他一声谢，侧眸望向他的笑容，心又突突急跳了两下。
有时候谢昀自信得让人有些讨厌！
霍十郎这几日就没有再出门，就跟着“旧主”后边和泥贴瓦，两个人摸索了一阵就像模像样做起泥瓦匠的工作，一天一天把那破屋堵上了窟窿。
罗纨之每日下午经过都忍不住进去视察一番。
后来廖叔身体好些，能起床走动，也会溜跶到隔壁去帮霍十郎的忙。
罗纨之劝了他几次，最后没能劝住只好罢休，就请霍十郎再费心照看一二，别再让他累着伤着了，毕竟年纪也不轻了。
一日她再经过破宅，发现里面忙忙碌碌的人又多了两个，勤快的孙媪带着杨小娘子。
孙媪是来送热汤的，顺便指导一下这些郎君如何把院子安排地美观又实用。
“……这一角可以挖个池子，冲洗方便，还能接水浇花，这块栽喜阴的植物……西边可以种点高树，免得夕阳晒进来，亮伤人眼。”
谢昀站在旁边点头，平易近人地接话道：“我打算在这里种几颗桃树，春能看花，夏能食果。”
孙媪点头表示赞许：“还可以种点梨树、杏子树，都好吃呢！”
“桃树就好。”这次谢昀坚持道。
霍十郎在旁插嘴，奇怪道：“郎君原来这么喜欢桃树？我还是头一回知道。”
谢昀微微一笑，道：“触景生情，难逃喜欢。”
罗纨之扭过头，想装听不见，可脑海无却不受控制，想起迟山上那颗老桃树。
她一直以为盘山的小径上她与谢昀初见的场景。
可后来在谢昀的口里才知道。
他第一次见到她，正是她立在灼灼的桃花树下，努力伸长胳膊要去摘一枝桃花时。
触景生情，难逃喜欢。

第91章 养你
就这般，他们忙过清明，迎来立夏，破落的小宅焕然一新。
只怕那掮客回头来看都要惊掉眼珠，再悔恨自己当初要价太低！
谢昀赁了这个宅子后，身上没剩多少钱。
但这一砖一瓦要钱，一草一木也要钱，更别说那些品质稍微好些的家具器皿，样样都要钱。
为了让谢昀能够尽快顺利搬回隔壁去，罗纨之大方相助，出了不少钱。
只是谢昀这样的郎君由奢入俭难，注定用不了低劣的物品，吃穿用度都便宜不了。
罗纨之咬牙花钱，月末一算账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更加坚定要赚更多的钱。
不然她哪填得住谢昀这个销金窟窿！
谢昀端着糕点进来，罗纨之正奋笔疾书，只见她双眉紧锁，两眼发亮，显得情绪亢奋，犹如打了鸡血，再一瞄她手边上摆着的收支帐。
上个月收益少得可怜，只有三百钱。
大笔的进账和大笔的支出，像是在进行拉锯，一进一出，最后几乎抹平。
这也很好解释了罗纨之现在这失常的状态究竟是为了哪般。
任谁辛辛苦苦一个月，最后只有一点点收益也会抓破脑袋。
谢昀放下还冒着热气的糕点：“你饿了吗？杨媪用盐渍桃花做了糕，叫我拿来给你尝尝。”
罗纨之顿了下笔，看见了始作俑者，唇线抿紧，提笔指着他道：“黄檀木太贵了，榉木也很好，你那床榻改选榉木材吧！”
她的床连榉木都不是，就普通木材，谢三郎倒好，张口就要黄檀木！
再没看见报价前，她甚至都不知道黄檀木是什么宝贵东西。
普通人家雕个簪子都不舍得，他怎么敢开口就要做床！
罗纨之的眼睛都快要喷火了。
“可是嫌贵了？”谢昀自然落坐在她对面，就像是在自己的屋里一样自然。顺手把糕点摆出来，又把热茶沏上，才对她微微一笑：“我知花了你不少钱，不过我也不会白花……”
“郎君有钱了？”罗纨之马上熄火，两眼期盼。
不怪她如今掉钱眼里了，而是每赚一个钱，她都知道来之不易。
谢昀摇摇头，徐徐道：“钱倒是没有，我可以人偿之。”
“以人偿之”四个字轻巧被谢昀的舌尖推出，罗纨之的瞳孔霎时震了震。
“啪嗒”声，手中毛笔直掉到纸上，墨汁飞溅，把刚刚写的一行字渐渐糊成一团不分你我的墨迹。
以人？什么意思。
肉。偿吗？
谢三郎落魄到这样的境地，该不是早已经疯了吧！
若不是疯了，他一个四肢完好，头脑顶好的郎君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一步！
罗纨之涨红了脸，义正言辞地拒绝：“我不是那样的人，不会趁火打劫！”
即便他愿意，罗纨之还不愿意呢！
“我是说与其请外面不相熟又不知底细的人。”谢昀捡起她掉的毛笔，搁回笔山，又手撑着下颚似笑非笑望着她道：“还不如请我帮你——做事。”
“你想到哪里去了？”
峰回路转，罗纨之捡起被震得七零八落的良心，樱唇惊张，轻呼了声。
“啊？”
原来不是肉。偿，而是让谢昀做她的管事？
这样的想法她并非没有过，只是从前的谢昀位高权重、衣食无忧，她就是想也知道不可能，眼下谢昀“无依无靠”身上又没有钱，她何不人尽其用？
罗纨之眼睛眨了眨，心里忽然雀跃起来。
在安南的日子总体而言都是舒心的，除了那坊正的侄子三天两头找机会凑到她面前想“自荐枕席”，罗纨之只敢让侍卫防着，不敢让人真的去打他，毕竟像这样物美价廉的宅子，别的里坊可以找不到。
一日她照常带着侍卫走过巷子，那卞无赖又跟到身后，笑眯眯说昨夜风大吹了条帕子到外面，他恰巧捡到了。
罗纨之一眼认出他拿在鼻端深嗅的是她无缘无故丢的那条帕子，不过她也没傻到回应他的恶劣行径，只说不是自己的，沉着脸就往前走。
“那你回去再想想，我明日还来问你。”卞无赖不肯罢休，还朝她挥着手帕，送她离开。
罗纨之头也不回，直接进院子，侍卫就把卞无赖往外赶。
卞无赖嬉皮笑脸，浑然不在意，又把帕子塞进腰间，哼着小曲就往外走，途径那新翻修的宅子，恰巧看见那里面的郎君也正望出来。
他盘手而立，还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热闹。
卞无赖撇了嘴。
哼，长得虽人模狗样的，但住在这里的人有什么好趾高气扬地拿那种看垃圾的目光看着他？
谁又比谁高贵呢？
他很不服气地瞪了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小爷哄女人吗？先来后到懂不懂，你这郎君皮囊生得倒是周正，要想过的好也容易，出门右拐直下，那里有个卖沟子的好地方，努力些，趁着年轻好好经营，傍上个有钱的主，保准让你一年穿金戴银，两年再换个大宅子！呿——”
他最讨厌郎君长得粉面如花，整个娘娘唧唧的，貌美如花那是女郎的事，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没有好好经营？”
卞无赖两眼一呆。
只见那郎君又指着自己的右手边，寒声道：“我是她的，少来招惹。”
卞无赖脸皮忽青忽白。
一是他信口胡诌，没想到一言就道出了这个看似龙章凤姿的郎君真实身份，二是姓罗的娘子果然也和别人一样，是个只看外表容貌的肤浅女郎！
他气哼哼走了，嘟囔着绝不放弃。
翌日罗纨之再经过小巷，没有看见卞无赖，还当他是放弃了，谁知道走过一个岔口时，忽然听见了一个变了调的痛呼声，依稀就是卞无赖的。
她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带着两名侍卫偷偷去看了眼，鼻端刚嗅到一丝血腥味就看见谢昀迎着她走出来。
“三郎？”
“嗯？”他正脱着手套，手套上还沾了点血。
罗纨之往他背后看去，卞无赖捂着一边眼睛，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虽然不知道谢昀怎么和卞无赖有了冲突，但是他居然把人打出血了，问题肯定很严重。
罗纨之提心吊胆了几日，奇怪的是坊正居然没有上门找谢昀麻烦，她准备好用来摆平这件事的钱也没有的用武之地。
卞无赖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谢昀很好用。
他不但见识广，更精通计算，任何复杂的问题过了他的脑，就跟抽丝剥茧一样很快就能理出头绪。
罗纨之如虎添翼，很快就以外乡客的身份在安南混得风生水起。
除了皇帝给她开的特殊凭证之外，还有来自德高望重的越公举荐，除此之外，雍阳的乡亲也为她助势不少，让她“月大家”的名声广为流传。
虽然是女郎，但她有实力又有口碑，再加上以理服人，也不软弱退让，生意自然做得顺利。
与此同时，谢昀的宅子从里到外也一天天丰富起来，里面桌椅博古架、琴桌博山炉，外面桃树木樨花，一件件搬进去，一棵棵栽下去。
很快就像模像样，是个相当舒适的居所了。
就连罗纨之都忍不住比较起来，她这个“管事”住的比东家还好到底是为什么啊！
“罗娘子真要介意的话，何不如搬过去？我看郎君一个人住好宅子也挺闷闷不乐的……”霍十郎自己离经叛道也罢了，还在罗纨之面前吹这样的邪风，被孙媪听到了，直接赏了一根迎面而来的擀面杖，让他休要教坏她的女郎。
霍十郎的建议不可取，但是他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因为谢昀“闷闷不乐”的样子，她也撞到过几回。
仿佛还在忧心什么事，眉间有挥之不去的阴云。
她是见过他在云端光芒万丈的样子，能够体会到他的落差非同小可。
这里再好，也无法和他的扶光院相提并论
心里那个失意的窟窿或许是用再多的钱帛都填不满。
因为他失去的不但是荣华富贵的生活，还有搅弄风云的权力。
他二十来年的努力，荡为寒烟，不复存在。
可是，虽然截然不同，但这样的生活也有可取的地方吧。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你死我活，每日只是为了生活，晨起而作，日落而息，一眼能看到头的简单、平和。
在新栽的桃树下，枝叶被裁剪了大半，犹如被狗啃，枝条都是参差不齐，树叶也只有零零星星几片，更别提什么桃花了。
罗纨之走到谢昀身边，他正仰望树冠出神，听见她的脚步就道：“这树错过了今年的花期，实在可惜……若是在建康，云海台边上就有很好的桃花林看，我还未能与你一起去看过……”
提起建康，两个人各有伤心的地方。
罗纨之静默片刻，忽而道：
“三郎你也别难过了，大不了……”
“大不了”这三个字一出口，就意味着她心里已经有了动摇，这看似无足轻重的转折就只是在给她自己留下一点微末的颜面。
谢昀回望着她，嗓音略疑，目光却炯炯，“大不了？”
罗纨之一咬牙，心疼万分道：“大不了，日后我养你就好了！”
虽然谢昀要求高，很难养，但是他又不是光吃饭不干活、百无一是的废物！
谢昀先是惊讶，随后又弯起唇角，更是趁机伸手抱住她，“卿卿真好啊。”
罗纨之窘迫极了，用手推他，“都说不许叫我卿卿！”
谢昀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耳畔留下轻笑。
安南地处三州交界，各地商客往来频繁，消息也比别处来得灵通。
成海王扫清障碍，已经择定吉日在建康登基，改年号武元。
由此建康的动乱总算告一段落，常康王身死，谢家只用付出一个谢昀，上下没有半分牵连，而且因为常康王还是新帝的强敌，谢家帮他解决了这个麻烦，又扶持他成功上位，这怎么不算大功一件？
谢家权势煊赫，就如燎原之火。
“武元！武元！我们大晋从未以武问世，这新的陛下还是一心向战啊……”
虽然尘埃已定，但是百姓们却并不是很看好皇甫倓，反而忧心忡忡道：
“谁说不是，据闻新帝登基翌日，就下旨要撤大司马的职，只不过被左右劝阻，才未能成功。”
“大司马和常康王是一条心的，新帝看他不顺眼也正常。”
有人摇头，“并非如此，而是那大司马向来保守，和新帝的主张不同嘛！”
“谁喜欢打仗谁才是憨蛋，这好不容易太平的日子还过腻了不成？”
“你小声些，要是被人听去了，把你脑袋都割了！”
先前愤怒的那人压低了声音，又骂骂咧咧嘀咕了两句，才问：“能和皇帝一心的只怕少之又少，他还能换谁？”
“要是那谢三郎还在的话，应该就是他了吧……”
“谢三郎啊，我听过他训练了一支苍卫，强悍无比，很多地方的匪患就是请他们清剿的。”
“是了，谢三郎和那位持节骠骑卫将军还有师徒之谊，上一回卫将军险些被江公牵连，不正是谢家出面摆平的……”
有人钦佩道：“名师出高徒，难怪谢三郎手下的兵马也是如此骁勇善战！”
说起这卫将军，大晋百姓没有不耳熟的。
他是长兴十七年亲护皇室从北胡的烈马弯刀下成功脱逃的大功臣，有勇有谋，在逃亡的路上还力挫了当时北胡第一勇士的气焰，用奇袭打追兵一个片甲不留，极大的鼓舞了当时低迷的士气，机缘巧合下还引发了北胡的内乱，为大晋留下了喘息的时间。
“呿，你们还是蠢了点，不知道什么叫养寇自重吗？为何流匪如此猖狂，还不是各地官衙无能？官衙无能上面的州官也视若无睹，州官不作为也是朝廷放任，朝廷又是什么人说了算？”一位面含怒色的中年人捋着胡须摇头，“世家那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好处的事从来不做！”
说来说去，这自然又转到了上面的世家头上。
世家把持朝廷，也决定了国家的走向。
是夹紧尾巴，敬小慎微，还是重振旗鼓，大胆冒进，其实与他们这些看客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根本左右不了，唯有看上头世家与世家争夺，世家与皇室博弈。
“话虽是这样说，但是有武力威慑住北胡也是好的吧？不然马城的悲剧可能明日就在眠城，后日就到陆城，大后日就到你我眼皮底下了！”
这话绝非危言耸听，北胡对大晋的威胁从未停止，只不过更多的人选择麻痹自己罢了。
一些清醒的人却时常处于忧虑当中，所以在桌的几人说到了这个话题，不约而同露出了后怕的神情。
“也不知那谢三郎究竟去了何处啊？”有人叹气道。
罗纨之收回视线，看向隔桌而坐的郎君，不由神情萎靡，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怎么了？”谢昀目光温和，仿佛没有听见隔壁桌上几人对他的议论。
他们无论是崇拜还是唾弃，话里话外的那个谢三郎都是可以呼风唤雨的谢家宗子。
可当真正的谢三郎坐在旁边，他们却无人能够认出。
“没什么。”罗纨之藏住自己的难过，这时外面侍卫对她示意，她便起身道：“三郎在这里歇一会，我约了人先走，晚些若我没有回来，你就自行回去吧。”
这次是几个商行之间的聚会，都没有带管事出席，罗纨之也不好搞特殊。
反正这样的场合她早已习惯，不再是那个连在人前说话都会怯场的女郎。
她的袖子刚拂过桌面，就被谢昀抓在手心，将她离开的动作骤然拽停。
“我如今算是很能明白你的感受了。”
他没头没脑的话让罗纨之如坠雾中，不禁问：“什么感受？”
“你好似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独独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用负责也不必回头，多我少我也没有分别。”
罗纨之一愣，莫名道：“……我只是去个应酬。”
谢昀弯了唇角，望着她问：“那你不会不管我吧？”

第92章 聘金
“自然不会……”
谢昀截断她的话，又追问了句：“当真？”
罗纨之后知后，望着谢昀，微蹙起眉：“郎君，你是病了吗？”
若不是病了，怎么会这样离不开人，又不是三岁的小娃娃。
“嗯，病了。”
罗纨之伸手贴了下他的额头，温度还没有她的手心高，“没有发热。”
“病只有风寒发热一种吗？”
“那三郎是哪里不舒服了？”
“心不舒服。”
“……”罗纨之看着他不做声，只用眼神示意：愿闻其详。
谢昀也不卖关子：
“早晨媒婆上门要与我说亲的时候，你为何在旁边问那女郎家底丰不丰厚？”
“……好奇。”
“那问起她家里的床是不是黄檀木的原因？”
“也是好奇！”
谢昀促笑了声，手指顺着袖子就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凤眸稍眯，低声问：“你莫不是就想反悔不’养‘我了？”
他说得自然，但罗纨之听得脸皮都要发烫，认真纠正他：“三郎帮我做事，我给三郎发工钱，天经地义，说起来也是三郎自力更生养活自己了！”
天知道她多后悔说出“我养你”那句话，现在谢三郎日日跟着她，搞得同行表面旁敲，背后瞎传，说她养了个男宠……
可这哪是男宠，分明是祖宗。
“总而言之……”罗纨之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三郎不用靠着谁，也能过得很好……”
前提是不要再想什么黄檀木的床了。
真的很贵！
“你若是不想养我，我也可以养你。”谢昀任她收回手，眼眸一弯，长睫也难掩眼底的真情实意，发着璀璨的光芒。
罗纨之心尖微颤，就像是被轻敲的琴弦，余音颤颤。
“……郎君哪有钱？”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打发的。
“方法总是有的，只是，你答应了吗？”
罗纨之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郎君现在能赚到的钱，我自己也能赚。”
换言之，她不用靠着他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昀这次不想让她蒙混过关，认真道：“我们之间并无阻碍，而我想娶你，也是真心实意的。”
罗纨之后背发麻，耳尖也逐渐滚烫，努力镇定道：“安南婚嫁的聘金可不是小数目，郎君要想娶妻非得攒个十年八年才能够吧。”
“再说了，我现在并不想嫁任何人。”
*
到了安南商行的局会。
周围的人都在激烈地讨论，唯有罗纨之撑着腮发呆。
面前的窄口宽肚瓶里正好斜插了一枝桃花，上头为数不多的花瓣刚被拍桌子的仁兄震掉了几片，如今正沮丧地垂着脑袋。
她越看越觉得那枝垂头丧气的桃花像是被她再次拒绝的谢三郎。
真是怪了！
罗纨之猛地晃了晃脑袋。
“看吧！我就说月大家虽是一介女流，但就是比你们这些人眼光长远！”
罗纨之回过神，见在座的人都齐刷刷转过脑袋当看猴一样看着她。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提起精神环顾左右，“抱歉……”
“哼！都道如今生意难做正是因为北胡的缘故，你们居然还想着和他们做生意，莫不是嫌命长！”先前说话的人又激动地拍了拍桌子，还不忘拉拢罗纨之道：“月大家你是个明白人，这与虎谋皮等同于羊入虎口，是不是啊？”
不等罗纨之回答，旁边的商人就拨弄着自己的金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口里淡淡道：“和谁做生意不是做生意，只要有钱赚，没人会嫌多。”
有人支持他就帮着说话，连忙道：“那位江枕眠，曾经可是建康鼎鼎有名的名士江老，如今就是北胡的重臣，赫拔都依靠他打通商路，所以才给我们让了不少利，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啊！”
最开始反对的那商贾难掩鄙夷：“我怕你们都忘记了严舟的前车之鉴了吧？不但家产抄没，人还在大牢里蹲着……他和北胡共谋的时候可比你我早多了，出了事有人来保他吗？有人吗？”
“别提严舟了，严舟那是被谢家盯上了。谢家宰了肥羊好过年罢了，你看我们这才哪到哪，连他一个脚指头都比不上，谢家也不指望我们这点钱过活吧！”对方不在意，摆摆手道：“我知道钱兄一直以来做事谨慎，但是我们今天只是把好机会放出来一起讨论，没道理你不愿意也碍着别人做吧？”
罗纨之听到这里方明白他们在吵什么。
自从严舟倒台后，北胡一时没有找到可靠的渠道运输购买北境稀缺的各种物品，所以通过晋臣的人脉在这些商贾里面挑选。
安南的商贾自成一圈，遇大事总要讨论一番，也免得谁多吃了亏，谁独霸鳌头。
“先前钱公说的有理，北胡与我大晋关系还不稳定，谁也知道他们实际打的是什么主意，进去容易，再想摘出来却难了……”罗纨之摇摇头，表达了自己的观念：“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想过得平平稳稳。”
好好活着，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钱多到一定程度，反而是种负累，就比如严舟。
他手上不干净是真的，谢家想要整他也不假，要不然也不会在短短时间里就把他的家产搜刮一空，就连那些藏得深的地方也一干二净。
严峤回信给她说。
谢家分明是早做了打算，才摸得一清二楚。
她深以为然。
因为正是谢昀一步步把严舟引到那深渊里。
“月大家稍安勿躁，咱们还好商量嘛！”对这件事最热衷的一位商贾马上给罗纨之倒茶留人，搓着手热情道：“这次的机会实在难得，月大家你有船也有商路，最适合不过了，所谓富贵险中求，赚钱哪有没风险的……”
罗纨之会被奉为座上宾也在于此。
有实力的商贾，要不有大量资产，要不有完善的商路，其他的小商贾要想赚钱只能搭上他们的东风。
罗纨之还是摇头，正色道：“这些乱世之财我不想碰，也不想牵连进去，诸位知道我的来历，我阿翁年事已高，受不了再多的打击，此生不求富贵显荣，只愿与家人平安度过余生。”
几名商贾面面相觑。
罗纨之又起身，笑着赔礼道：“当然，若有其他机会，我还是很愿意与诸位前辈共商同议。”
这句话稍稍让其他商贾心里好受了些。
不是这女郎自视甚高，不愿意和他们合作，而是胆小怕事罢了。
毕竟她只是个女郎嘛！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被她三言两语给安抚好了。
有人就怪声怪气道：“说到稳妥，近来安南打算组织剿匪，赏金丰厚啊！月大家可是心动这个？”
“剿匪？”罗纨之怎么听不出对方故意戏谑她，不过她只装作不知道，还好奇问：“不想安南无儿郎，连女郎也肯用，当真是一视同仁，好极。”
那人一哽，嘴角抽抽。
好个牙尖嘴利的女郎，还骂他不是男儿。
钱公把罗纨之当作自己这一派，大力维护，朝那不怀好意的人啐了声，“安南的匪患已经有七八年，坐山称王，横行霸道，凶悍无比，这次招募的都是游侠好汉，去前还要签生死状，这种于民有益的好事，岂能当作儿戏议论！”
“这样厉害啊，都要签生死状，这钱可不好赚……”有人惊呼。
“要不然怎么说赏金丰厚，只有缺钱的人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干……”钱公的话兜兜转转又在点明自己的主张。
有些事情就是钱再多，也不值得搭上性命！
到了掌灯时分，罗纨之总算得以脱身，乘着犊车往家回。疲惫的身体懒洋洋靠在车壁上，还打算趁机休息一下，不想突然间，车夫勒停车，惯性让罗纨之险些磕破脑袋。
她骤然惊醒，扶着把手问：“发生何事了？”
车夫在外面道：“无事，只是遇到一队伤员赶着救治……”
罗纨之撩开车帘，就听见一阵阵压低的呜咽哭声，伴随着几个被抬走的春凳疾步逐渐远去。
“他们这是？”
车夫感慨道：“那些躺着的都是跟去剿匪的人，这次伤亡如此惨重却未能成功，只怕剿匪的赏金还要提一提，不然后头谁人还敢去！”
显然这不是安南第一次剿匪。
那些横行霸道的山匪占据了有利地势，对往来的商队、行人肆意抢掠，是安南的沉痾痼疾，危害已久。
罗纨之目睹那些哭得快要昏倒的伤员亲人，身上穿着带着补丁的朴素布衣，有些还牵着抱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每一个都是满脸悲怆，痛不欲生。
倘若不是为了生活，为了钱，她们的亲人也不用以身涉险。
如今她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丰厚的赏金，还有家中到顶梁柱。
无论如何，罗纨之也不想把自己送到危险的地方。
不管远一点南北紧张的局面，还是近一些的山匪横行，这些都是大事，但也都是她管不了的事。
眼下，只有独善其身才能过得安稳。
回到宅子，罗纨之看见谢昀居然也在，霍十郎不知道与他在说些什么，看见她露面就打住了声音，笑眯眯对她一挥手，然后一溜烟跑走了。
“怎么这么久？”谢昀回头问她，语气平缓，“是遇到了难事吗？”
罗纨之张了张嘴，想到严舟的下场就是眼前这位郎君的杰作，再说他现在既然已经离开谢家，这些事情也与他没有关系。
“没什么，你和霍十郎在聊什么？”
谢昀拿她刚刚的话回她：“没什么。”
罗纨之哼了声。
学人精。
罗纨之径直走回自己的屋，发现杨媪已经把饭菜做好，并用网盖在了她桌子上。
杨媪知道她不喜欢吃安南菜，特意学了豫州的菜系，即便她出门去应酬，也会给她留几样垫肚子，免得她在外面没吃饱要空着肚子睡觉。
罗纨之一直没听见身后离开的脚步声，知道谢昀就在原地没走，遂回头问他：“郎君用晚饭了吗？”
蛐蛐藏在草丛里叫，几盏灯孔照亮了庭院，也照亮了郎君的笑容。
“没有。”
“要吃吗？”
“吃。”
她就知道！
罗纨之抿了下唇，又轻轻咬住，唇角却没有忍住稍稍扬起，提起裙摆跨进门槛。
后边的脚步声紧随而来，不紧不慢，却越来越近。
生活要是一直这样平淡简单，也未尝不可。
过了几日。
果如车夫所料，安南把招募剿匪的赏金又往上提了一倍。
虽然上一批人的惨烈结局尚在眼前，但新的壮丁还是为那赏金眼红，踊跃报名。
等到他们又组织了一批人上山，罗纨之在关注剿匪消息的同时，也在奇怪已经有两日没有再见到谢昀了。
要知道，这些时日，不管有事没事，谢昀都会常在她眼皮底下晃。
可这次她忙过头后，一想，竟如此反常。
更巧的是，霍十郎也不见踪影。
罗纨之去了隔壁宅子，在书房里果然看见谢昀留给她的信。
只有短短一行字：“赏金丰厚，能聘我妻，等我。”

第93章 担心
每一处山匪猖狂之地都有着绝佳的地势。
安南城外亦是如此。
这里山高林密，复杂险峻的地形和各种猛兽蛇虫让人避之不及。
历届城守或有心无力，或安于现状坐视不理，致使山匪们在这里逐渐壮大，直到让人不能再坐视不管的地步。
这才有了一次接着一次的剿匪行动。
带领剿匪队伍的是一位年约四十岁，赤红脸蓄着一把络腮胡子的将军。
他把上一次的惨败简单归于山匪利用地形以逸待劳，才把还没搞清路线的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所以这次他吸取教训，勒令新的队伍就在山脚下原地驻扎休整。
还未等动手，先挖灶做饭，大吃大喝起来。
安南城守为彻底解决山匪隐患，出手极为大方，上好的美食美酒给得足够。
恰好将军是个会享受的人，很快肉香混着酒香，香飘十里。
“他们这样上去也是送死。”霍十郎盘着手，不屑道：“还想拿赏金？赶着去阎王殿里领月例吧？”
谢昀往人群里扫视一圈。
除了一部分是安南守备军之外，其余都是些拿着农具、棍棒的普通人。
他们从未参与过任何战役，被征招过来不过充人数罢了。
谢昀问：“那将军是什么来历？”
霍十郎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几页介绍道：“他姓王，出自太原王氏，他姐姐嫁到恒氏……后来恒氏一路提拔他到威远将军。”
“世家的陋习。”谢昀淡淡评论了一句。
这些世家郎君最大的能耐就是投胎的时候抢到了一个好位置，除此之外，没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本事。
霍十郎把手盘到后脑勺上，“但是世家也有像郎君这样的人，也不能说是一无是处。”
谢昀不置是否，“走吧，我看威远将军也喝得差不多了。”
霍十郎把腰间的刀抽出来半寸，又笑嘻嘻推了回去。
“好勒！”
帐子里，威远将军正喝到兴起，忽闻有人要给他献计，两条虫眉顿时拧了起来，叱道：“本将在此，何人班门弄斧！”
近卫赔着笑脸道：“将军，是两个年轻的郎君，看着就出身不凡。”
“出身不凡？没有自报家门吗？”
“那倒是没有，是小的看他们长得端正，不像普通人。”
“你看？你的眼睛贴金了？这些连名号都说不上的阿猫阿狗算什么出身不凡。”威远将军用力抹了两下嘴巴上的酒，拍拍肚子道：“去去去，让他们只管跟着本将冲锋！喝完这盏酒，等斥候回来，我们就上山去——”
正如谢昀所料，威远将军压根不见他们。
旁边的霍十郎故作气愤，一路都在嚷道：“鼠目寸光，等吃了亏再来求我们郎君就迟了！”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他的话，纷纷朝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交头接耳起来。
威远将军的近卫气冲冲过来警告他闭嘴，要不然就要拿鞭子抽他，霍十郎才关上大嘴巴。
半个时辰后，吃饱喝醉甚至有点微醺的威远将军总算揉着肚子从帐子里跨出来，昂头望着面前的山，觉得自己此刻神勇非凡，高山也变得渺小了。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就开始往下分派任务。
上一次他们虽然没有直接攻上山寨，但好歹探清了山路，这一次他有把握可以一洗雪耻！
“……如此，就分成左右中三队，分开上山！”威远将军一声令下，乌泱泱的队伍散开成三股，钻进山林，林中的鸟被惊起，扑翅飞向高空。
与此同时，谢昀与霍十郎带着十来人，提前摸上了山寨。
在谢昀离开的这一日，罗纨之听到了很多关于安南山匪的事情。
似乎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在讨论山匪。
有说山匪手段如何凶狠，杀人如麻，还有说山匪其实与北胡勾结，居心叵测。
总而言之，上山的队伍皆凶多吉少，八成赏金拿不上，小命也要交代在那儿。
罗纨之也询问过一些安南城里的游侠，他们说像这样大的山寨，里面的山匪不亚于城卫军队。
所以即便是游侠们，也不会轻易和他们发生冲突，这显然吃力不讨好，并非明智之举。
“谢郎君身手不错，定然是师承高人，东家不必太为他担心。”廖叔看见罗纨之一整日都愁绪难展，遂开口安慰她。
廖叔虽没有亲眼目睹谢郎君与人动手，但是看他似是弓马娴熟的样子，再想到他的出身，还能少得了名师指点？
“不是……”罗纨之有心想要为自己辩解，然一蹙眉，还是咬住了话头。
倘若谢昀是在别处而她又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去做这些危险的事，她必然可以说自己不会担心。
但眼下，人就在附近，她又深知其中的危险程度，再加上他还是因为钱的原因。
说实话，她现在真的不缺那些钱，谢昀完全没有必要以身涉险！
罗纨之不禁咬住下唇。
……若是为了聘金就更没有必要，她都未曾答应过他任何事。
罗纨之左思右想，还是无法从脑海里摒弃担忧，只能在廖叔这里在寻求一些宽慰：
“廖叔，我听人说起，他师父是骠骑卫将军。”
“卫将军？”廖叔出身行伍，对于军中事情更为了解，立刻微眯着眼道：“卫将军智勇双全，手持一柄红缨枪就能横扫千军，二十年前挫败北胡大军，一战成名，从此被称作大晋最后一道天堑。若非有他戍守，建康也不会有如今的太平。”
罗纨之从前并不是太关注这些人和事，此刻也听得津津有味，“原来他这样厉害。”
廖叔又耸起眉头，眉骨上的疤痕因为深蹙而凸出，狰狞得像一条无腿的蜈蚣，他轻摸着自己的膝盖骨，又缓声道：“二十年前，为了护佑皇室南逃，成千上万的百姓被抛弃，北胡的铁骑踏过，尸横遍野，还许许多多的孩子被当做牲口被俘虏，从此下落不明。卫将军再厉害，却一样没能保护住自己的家人孩子。”
罗纨之顿时哑了声。
或许这就是为了大义，只是对于卫将军的家人而言，却不是那么公平。
可世人总要有舍取。
“我没有那般高尚，若是我选，我还是想保护所爱的家人……”
廖叔摩挲着伤痛处：“我也是……若还有选择的话。”
罗纨之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轻轻道：“我的家人如今只有廖叔你、孙媪、映柳、阿翁，还有……”
谢昀，在她心中要更复杂一些，但无论如何，其中不能否认的一点是她也想要他一直都好好的。
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王将军带着人沿着已摸清的道路往上冲，没料到等着他的并不是上一次的山匪，而是数不清的机关陷阱，凄厉的惨叫声层出不穷，断肢血沫在眼前横飞。
众人仿佛来到了人间地狱。
王将军看见被扎成刺猬的近卫倒在脚前，顿时毛骨悚然，吓得连连后退，高声呼叫：“护卫！护卫！”
守备军乱了章法，更别提那些本就是无头苍蝇的百姓，眼见着就要自相践踏引起大乱，后面的山寨忽然腾起了滚滚浓烟。
起火了！——
王将军与一众人都傻了眼，正不知所措间，紧接着几人出现在寨子口，放下了吊桥。
其中一人道：“山寨头目已死，剩下的匪徒不足为虑，欲想立功领赏者，沿着两侧土坡往上，随我等杀山匪报雪恨！”
能到这里参加剿匪的，一部分冲着钱，另一部分则是遭过山匪伤害。
听到这话，都握起手中武器蠢蠢欲动。
王将军见状对自己不利，指挥大权眨眼就要被夺走，立刻大手一挥，高呼：“大家且慢，莫不是其中有诈！”
“那郎君就是先前欲献计给将军却不受的人！看啊！他果然是有办法！——”旁边有人立刻喊出声，还煽动左右道：“兄弟们，别理这个窝囊废将军，我们杀进去就能领赏金了！”
王将军暴跳如雷，叫嚣道：“都不许去！这里我说了算！——”
一支箭破空而来，射穿了他的大腿，他痛呼一声，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再无人顾及倒地的王将军，两眼冒着赤光，纷纷涌进山寨。
几名气质不凡的男子上前，把队伍又临时调派组合了一下，才领着他们深入山寨。
因为四周都起了大火以及他们兵分三路上山的原因，山匪们还没有顾得上后山机关重重的这一侧，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带领他们的那几个男子，每一个都勇猛无比，不但自己冲在最前面先砍翻迎击上前的山匪，打乱对方的阵型，还能够适时提醒他们或包剿或退让，灵活应变各种情况。
守备军跟着王将军一路憋屈，此刻换了领队就像是开了锋的刀，后边的普通百姓虽然不能充当主力，也被这势如破竹的氛围影响，个个气势汹汹，齐心协力把山匪打趴。
一个不够，三五个一起上，即便长得五大三粗的山匪也抵挡不住四面八方的拳脚棍棒。
黑烟腾空而起，冲杀声此起彼伏。
混乱中，谢昀带着霍十郎，一路尾随山寨二当家来到一处山洞。
爬满藤蔓的洞口外面堆积了许多白骨。
几只龇着利齿，垂着口水的红毛豺狼站了起来，目送战战兢兢的二当家进入山洞。
“就是这些畜生！”霍十郎一手压着刀，另一只手去掏荷包里准备好的药，冷笑：“可算让我找到了！”
谢昀拉了拉手套，从地上拔起自己的长剑，道了句：“仔细轻重，里面的胡人别不小心弄死了。”
山上的浓烟即便在百里外都能看得清楚，安南城自然也发现了山寨里的变故。
这时罗纨之带着一队重金请来的游侠也来到山脚下。
游侠们谨慎，正与几名猎户商量上山的路线。
因为这座山被山匪霸占有七八年，猎户们许多年不曾上过山，只能东拼西凑出大概的地形。
罗纨之在旁边干着急，也不敢催促。
人命关天的事情，倘若他们这伙人因为轻率在山林里迷路，遇上危险，那她责无旁贷。
在等待的期间，她只能在心里祈祷，谢昀一定要平安无事。
她刚重复了第十遍时，林口忽然有了动静。
起初是几只梅花鹿和一群野兔争先恐后地逃窜出来，不多会后面跟出几张又脏又花的笑脸。
他们一从林子出来，就迎上几双惊讶的眼睛。
于是也不顾被火燎得衣衫褴褛以及面上狼狈，就高举手里的战利品——山匪的佩刀，大声嚷道：“看啊！我们胜啦！——”
他们的声音传到风中，引起后边源源不断地呼应，“我们胜啦！胜啦！”
随着一个个人兴高采烈跑出来。
罗纨之心跳不断加剧。
既然是胜了，那谢昀也应该很快就会出来了吧？
可是等到这一伙人全聚在平坦的草地上，又笑又跳，互相庆祝胜利，她也没找到谢昀与霍十郎的身影。
罗纨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莫非他们在山上出了别的什么变故？
她调转缰绳，打算上山，旁边的游侠眼明手快抓住了她的缰绳，“欸，你这个小女郎胆子这么大？没有听他们说，山上还有很逃跑的匪徒吗？你要是上去了，碰上了怎么办？”
“可是……”
“我知你是担心心上人，不过你别急，这山上四周有好几条路，指不定他就是从别的地方下来了。”
罗纨之还没来得及反驳“心上人”，那游侠大咧咧道：“你的阿郎若是这次下不了山，那也说明是他的命不好，也辜负了你的期待。”
罗纨之眼圈都红了。
游侠没有发觉，反而还竖起一只手掌，继续侃侃而谈：“或许这就是上天的指示，要你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所谓姻缘天定，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啊！”
罗纨之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一次谢昀与她看手相的时候就说过她有长命百岁之相，反而他却不能那么好，消失在人世指的是早亡吗？
他这样立于山巅，凌驾万物的人物，怎么会这么草率地……
“罗娘子？”
忽然听见了霍十郎的声音，罗纨之喜出望外，立刻望了去。
霍十郎半身血淋淋，瞧着可怖，但行动无常，正大步走上前，仰头望着她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霍郎君……”罗纨之往他身后看，还是没有看见谢昀，手指僵硬地攥紧缰绳。
霍十郎往腰间摸起一个袋子就提起来，不由分说要塞进罗纨之手里，“先前郎君说要把这个给你，叫我一直带着……可没有把我累死……”
罗纨之拎着沉甸甸，隐约猜到是什么，唇瓣颤了颤低声问：“三郎呢？”
霍十郎没有听清，恨声道：“那山寨实在太过凶险，谁能想到区区一个小山头藏污纳垢，居然聚集了这么多亡命之徒。”
随后他又压低声音道：“而且后山埋着的全都是金子，简直富得流油！”
这处山寨其实是北胡人建立而起的一处敛财宝地，学着严舟早年发家的路数，劫掠往来富商，不知道肥了多少腰包，而后他们又用这些钱从大晋购买物资运往北胡！
等霍十郎忿忿不平讲完话，一抬头，吓得眼角一跳。
罗纨之在不知不觉间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直接哭成了泪人，她只听了前半句话，直接把手里的装满金疙瘩的布袋子往地上一丢，边爬下马边哭：“呜呜呜三郎……”
霍十郎两眼都看直了，半晌才发出一个音：“啊？”
“人人、人人都能回来，为何三郎就不能回来，难道真是命中有此劫难？”
霍十郎：“啊？”
罗纨之看霍十郎这么没心没肺的样子，想到他从前就说过跟着谢昀没钱，还不如跟着她，是个会弃主的小人，更加心酸。
谢昀离开谢家后，身边都没有得力的人，只能沦落到这样凄惨的下场。
而且倘若她不提什么聘金，他是不是也不会想要去剿匪冒险？
罗纨之的脑子早乱成一片，眼泪源源不断往下流淌。
片刻后，她抹了抹眼泪，又恨恨对着空气，口不择言道：“谁要你来剿匪的，有了再多的钱，却没有命，谈何娶不娶的！”
“若还有命在，是不是就可以娶了？”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笑音，罗纨之的哭声被她用力止住，只剩下控制不住的抽噎。
她猛的转头，半身都沾着灰和血的谢三郎就立在身后，对她弯唇而笑。
“三郎！”罗纨之不敢置信，用力擦去模糊视线的眼泪，唇瓣惊颤，声音也尤为委屈，“……你、你还活着？”
谢昀走上前，在她担心前又解释道：“不但活着，还好端端的，什么事也没有，身上的血也是别人的。”
罗纨之把他上下扫视了一遍，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傻傻看着他，可看着他淡定从容的表情，她的脸色也逐渐从大喜过望转为喜怒交加。
谢昀略有些遗憾道：“因为我还活着，也没有受伤，所以就没有奖励了吗？”
罗纨之猛地抽了口气，大落大起之后就是火从心底起，恨不得拍桌而起。
“三郎觉得这样以身涉险，让人牵肠挂肚很好玩吗？！”
谢昀看着她气得冒火的双眼，立刻颔首，“我有错。”
罗纨之顿时张口结舌，声音宛若忽然被冻住了，在喉咙里半晌都吐不出来，许久后才问：“错什么了？”
“错在让你不信我有能力可以平安回来，所以让你牵肠挂肚，担心了。”
罗纨之呼吸为之一轻，随后又气急败坏反口道：“谁牵肠挂肚了，谁担心了，我一点也不担心！”
“你若是不担心，千辛万苦带着人到这里做什么？”
罗纨之身后一干游侠还抱着手臂看戏，谁也没有挪开，闻言还齐齐点头。
这显得罗纨之再多的解释也是空白无力：“我……”
谢昀眉眼俱弯，生生在那张血腥可怖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虽然让你担心了我很抱歉，但是你担心我，我又很高兴。”
罗纨之实在恼，转身快步朝外走去，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马上离开这地方、这郎君十万八千里。
但谢昀一步一趋，还紧跟在她后面。
即便后背没有生出眼睛，罗纨之也知道谢昀肯定还在笑。
她走出十几步，又猛地回过身，突然拽住谢昀的袖子，哽咽道：“以后不要再擅自做这样危险的事了，可不可以？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我会赚很多的钱，也足够给你打黄檀木的床，所以不需要你再以身涉险……”
谢昀静默片刻，握住她微颤的小手，轻轻回道：“好，我都听你的。”
罗纨之目光落在被他握住的手，心口上的巨石好像终于挪了去。
她想，若是日后能够一直平平静静，也未尝不可。

第94章 婚事
安南城民提前收到了成功剿匪的好消息，纷纷涌上街头，迎接英雄。
一个个灰头土脸但是笑容满面的守备军以及招募过去的普通百姓列队从城门进来，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阵欢呼。
大家苦匪久矣，不但是往来的商队，还有探亲访友的车队，哪个没有被这占山为王的山匪们恐吓侵害过。
如今山寨被攻破，山匪或被抓或被杀，众人的心头大患被除，安南街头比过年还热闹。
众人兴奋不已，纷纷询问。
跟去山上又带着小命凯旋的人挺起胸膛，唾沫横飞地给大家伙形容。
“不是我是自夸，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还有当兵的天赋啊！就这么跟进去抡起棍棒，把那些山匪打得落花流水！”
“是了，还是那领队的小郎厉害，咱们只用听他的指挥，居然就成了！”
“可见不是我们没本事，还是要跟着有真才实干的人才行啊！”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先前的失败怪王将军无能。
被射伤一条腿的王将军猛地从春凳上坐起来，两眼瞪得像铜铃，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但除了鄙夷的目光，再没有人会注视他。
王将军自知颜面扫地，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发怒，只能忍气吞声，让近卫快点把他抬去疗伤。
罗纨之带着谢昀和霍十郎回去。
霍十郎识趣，拐了个弯就顶着花猫脸去看望廖叔，好像两人感情相当好一般。
罗纨之只好跟着谢昀一起回到他的新宅子。
在院子里有用步帐围起的一处地方，普通人家没有奴仆，烧水不方便，一般都会打个杉木浴桶，外用黑色大漆涂满，靠日光把水加热。
谢昀一进院子就直奔这里。
罗纨之知道他是要去洗去身上的脏污，转身去屋里给他拿换洗的衣物。
她正埋头在柜子里挑选，“啪嗒”一声，不知道从哪里挂出来了一根木头簪子。
幸好她是蹲着，所以簪子只在地上弹了一下，没有受损。
罗纨之好奇拿起来仔细一看，发现这木簪子还没有完成，但是轮廓依稀能看出来和那次谢昀送给她，又被他折断的桃花簪很像。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雕刻上的一支新的。
罗纨之失神片刻，才用手指轻轻擦了擦木簪上的灰，重新塞进衣柜深处。
拿着衣物回到院子，高于人的步帐之中，郎君眉宇轩轩，琼姿皎皎，浓眉密睫湿润，玉白的脸颊上还挂有大小不一的水珠，欲落不落，他后仰脑袋靠在桶沿，双目紧闭，似乎已经累得睡了去。
山匪人数众多，他们对付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肯定也是累坏了。
罗纨之悄悄把衣服放在旁边的木几上，走近木桶，垂目往下。
水质清透，一览无遗。
没有伤，也没缺什么。
罗纨之匆匆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倘若谢昀受了伤，其实也不大可能就这样浸在水里，只是他就睡在这里，唯一怕的是会着凉。
因为今日太阳并不大，所以水温……
罗纨之把手指点进水里，想要试试温度，谁知才沾湿了个指头，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想做什么？”谢昀已经睁开眼，正望着她，唇边似是扬起笑意。
罗纨之完全没有预料他忽然醒来，虽然她本意不是要做坏事，但还是被他的反应吓得心脏都骤停了一瞬，可很快她又反应过来。
谢昀刚刚肯定是没有睡着，他就是在“守株待兔”！
“想试试水够不够热，能不能把郎君煮熟。”罗纨之面色不改，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是没能成功。
谢昀五指圈住她的手腕，温热的水就沿着她的腕骨往袖子里肆意欢快地钻进去，他微抬起身，水沿着那赤。裸的、光滑的胸膛往下，水面很快泛起了不平静的水纹。
“若是熟了后呢？”谢昀贴近她，笑音夹着暖息沾湿了她的唇瓣，“你吃么？”
罗纨之转脸，哼道：“才不……”
谢昀扣住她的后颈，咬住她的话音，在她没有来得及关紧唇瓣时又仰颈深入了这个吻。
罗纨之怔了下。
谢昀唇舌很温柔，很缓慢，就好像是春天的暖风轻摇着树上的花枝，柔软的花瓣轻轻拂过，留下馥郁醉人的芬芳。
她放软了身体，前倾的身体靠在桶外。
在交。吻中，罗纨之尝着他的味道，也被他一遍遍品尝，唇齿之间互不相让。
而那已经沾。湿的袖子落入浴桶中，一截手臂缓缓沉到水下。
水波如沸，激。荡不休。
谢昀贴着她的颈侧，呼吸渐重，“阿纨我很想你。”
罗纨之虽不在浴桶里，但是身上也没有几处上干的，尤其是那些水从谢昀的脸上、发丝里源源不断从她的领口渗了进去，把她的前胸后背都弄得一塌糊涂。
而始作俑者却没有自知之明，还紧贴着她不放。
她手上加了点力气，故意道：“……是这里想了吗？”
谢昀被她的手捏着要害，浑身一震，虽痛但更多的是快。意直冲后腰，让他欲。罢不能。
他重重呼了口气，才喘道：
“是，它想你继续，不。要。停……”他又再次擒住罗纨之的唇，深深吻了进。去。
水荡起又荡落，溢出了桶壁，化作了一场雨，断断续续撒在野草地上。
一场雨后，建康又潮又热。
蝉鸣渐噪，叫响了酷暑。
自从登基后，皇甫倓一改从前温和谦让的态度，大力扶持他的母族齐家，快速填补了陆家留下的位置，同时也稳固了自己的地位。
谢家树大根深，屹立不倒。
皇甫倓倚重谢公就像是先帝一样，但是不同在于他并不是把事情全权交给谢公处理，只是事事会询问他的意见，一副虚心学习的态度。
世家之中，或喜或忧。
喜得是新帝比先帝更有主见，忧得也是新帝比先帝更有主见。
聪明的帝王总是比蠢笨的更加难控制。
若不是陆家野心太大，欲以野种取代先帝，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导致两王相争，最终一胜一死，皇甫氏就只剩下他这一个继承人，让人别无选择。
好在皇甫倓还没有正妃，只有一位侧妃。
他们还有很多机会。
就在外边紧锣密鼓准备给新帝充盈后宫时，内宫之中的齐妃还气定神闲。
旁边伺候的宫婢是从潜邸一直跟随在齐娴身边的旧人，主子未来的位份也是她在宫中的地位，所以她急道：“娘娘，按道理如今该为娘娘选封号、位分了，但外边迟迟没有动静，娘娘也不催一催。”
齐娴与皇帝的纠缠、分合她都看在眼里，觉得以皇帝对她的心意，封一个贵妃不在话下。
贵妃仅次于皇后，那也是极大的荣宠。
齐娴提笔正在临帖。
她的才学远不如那些生于世家、长于世家的女郎，这段时间勤学苦练也只能算是入了门，要等让人看入眼，只怕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娘娘！”宫婢心急如焚，“外面都在商量着要给陛下立后选妃，早日开枝散叶……”
宫婢实在是不懂，齐娴既然有这样的好的机缘，偏偏不肯抓住，承了恩宠也要避子汤，这件事让还是成海王的陛下都发了好大一通火。
她真心实意劝道：“娘娘要早做打算啊！”
齐娴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提起纸自己欣赏，边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这些事都听陛下安排就是……”
她话音才落，珠帘“辟啪”一声响，头戴通天冠、身着朝服的皇甫倓满脸怒容大步走进来，宫婢见状，连忙俯趴在地上，颤颤巍巍。
“出去！”
宫婢忙不迭爬起身，劫后余生般急步逃了出去，脑后只听见皇甫倓的怒问：“那帮老东西让我娶旁人，你就这样不在意？”
即便做了皇帝，他们之间好似还维持着从前的相处状态，未曾变过。
宫婢不知道该喜该忧，面色复杂地出了去。
齐娴把纸挪下了一些，打量皇甫倓不善的脸色，缓声道：“陛下要立后，册四妃，不是祖宗规矩吗？你冲我生什么气？”
话音一顿，她又仿佛自言自语道：“不过也是，我好歹是你身边的旧人，你立后也罢，纳新人也好，至少把我的位份先提上去……总不能让我在宫里不明不白的……”
皇甫倓猛的一拍桌子，“齐娴！我扶持齐家不仅仅因为那是我的母族。”
他冷笑一声，“当我母妃被困在北胡时，他们何曾有人想过要把她与我救出来，没有人还记得我们母子俩……我要他们，是因为我想让你能够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
齐娴弯了弯唇，笑道：“陛下做了皇帝怎么变得天真了，我做皇后对你有什么好处？就如陛下所言，齐家与陛下关系并不紧密，我与他们更是形同陌路，陛下要想站稳脚跟，急需更强盛的妻族。”
皇甫倓知道齐娴说得全是道理，他何尝不明白，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齐娴如今这番冷静的模样让他的心也逐渐变得冰凉。
“陛下要我做皇后，并不会给我带来好处，反而是害了我，毕竟我不像陆皇后，身后还有靠山……”可即便有靠山，陆皇后一样不能善始善终。
齐娴看得明白。
这个位置不是她想坐就能够坐稳。
何况，眼下更重要的事情在于……
齐娴绕过书案，走到皇甫倓身边，仰头望着他：“陛下若真想补偿我，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皇甫倓抿紧唇，半晌后才问：“何事？”
语气里已经有了允可的松动。
齐娴眼睛一亮，道：“我兄长现在有兵力万人，不亚于一支正规军队，可居无定所，只能四处飘零，若是陛下能够给他们一个身份，我与兄长定会感谢陛下的恩情。”
皇甫倓思忖后道：“齐赫半月前驰援戈阳，痛击了北胡前锋，斩杀了北胡大将，如此功劳，封他为流民帅也不为过，我再让出淮北之地给他驻扎，如此，他也可以沿河而下，前来看望你。”
“多谢陛下！”齐娴好似高兴地依偎进他怀里，心里却在沉思。
淮北？
北胡现在的兵力聚集地，其中最多的一处就在江口以北，如今还是骠骑卫将军守卫着。
皇甫倓这个时候要兄长过去，是想做什么？
皇甫倓双手环住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脸色凝重复杂。
齐赫可用并且好用，但是他始终不会是他能够倚重的刀。
半月后，北胡王庭。
信鹰带来了噩耗，赫拔都当场拔出黄金弯刀，劈开了眼前的镶金桌几，冷笑道：“一支流民队能把正规队打得落花流水？你们太令本王失望了！”
“王上恕罪！那帮人阵法诡谲，犹如鬼魅一样，而且还带来了新型的捆马索，对付我们的马阵效果显著，一旦马没有作用了，我方的战力便大不如前啊！”
北地的民族皆以马为代步工具，无论生产还是战斗，马就好像是他们另外的腿。
绊住腿，就失去了前进的能力。
“区区一个奉马奴居然能够坐上大晋的皇位，还给本王送上了这样一份大礼！”赫拔都把弯刀指着下臣的鼻尖，做出指示：“立刻把军队后撤到平河。”
他不能平白无故消耗掉自己的兵力。
这边军报刚刚呈完，另一边又有密探来叩首，“王上，我们安插在安南、长临、武临等十处的寨子都给拔除，据报是谢家苍卫干的。”
赫拔都将弯刀往肩上一抗，抬脚踩着桌几的木堆，身子往前倾，寒着嗓音道：“谢家？”
“是王上，错不了！”
“好极了，他们一个两个是要踩着本王的脸往上爬了？”赫拔都将弯刀又挥了下来，寒光刺眼，跪着的下臣一个激灵，皆埋头听从他的吩咐。
“他们晋人不是讲究礼尚往来，那我也要送他们一份大礼才是。”
天气逐日炎热，安南城也犹如蒸笼一般。
罗纨之与谢昀整理好行装，带上几名侍卫打算去荆州一趟。
严峤在那边，罗纨之要过去与他商议事情。
她不能放下手头的生意。
谢昀把她送上玉龙驹的马背，仍不确定般问她道：“说好了，我们这次回来就成亲？”
罗纨之看旁边还有人在，伸脚踢了踢他，没眼看他的笑脸，压低声音道：“知道了，能不能别再问了，你都问了一百遍了！”
“我’年纪大‘经不起你再耽搁了。”
“你哪里年纪大了！休要胡说。”罗纨之立刻反驳他。
旁边的孙媪、廖叔都人忍不住露出笑意。
霍十郎把手往后脑勺上一盘，情真意切地叹了句：“老天爷，我今日真是开了眼。”

第95章 算计
旅途漫长，但是罗纨之却不觉枯燥乏味。
各地风土人情远比书上记载的还要丰富多彩。
加上有谢昀这活书库作陪，着实让罗纨之大长见识。
与严峤汇合后，她更没有时间无聊。
不断地甄选商品、对比价格再商定路线就占去了她十之七八的时间，时常要到深夜才能回到客栈的屋子休息。
至于谢昀平日忙些什么，她都顾不上，只知道霍十郎天天跟着他。
这日天已擦黑，她打着哈欠回屋，就见谢昀穿着月白色的寝衣，肩头披散着墨黑的长发，坐在床榻上靠着隐囊，低头看书。
油灯的光线稳定，暖光投在他半边脸颊上，尤显得他的肌肤像是上好的脂玉，润泽有光。
虽然灯下美人的画面特别赏心悦目，不过罗纨之没有力气站着继续欣赏，心中感叹了一声郎君难养，但是她也养得不赖后，就转到屏风后快速梳洗，再翻过谢昀支起挡路的腿，自顾自卷起一床被子躺进里侧准备睡觉，只懒洋洋交代一声：“出去前记得熄灯。”
他们的屋子是紧挨着的，原本是方便照应，现在只方便了他窜门。
谢昀被忽视得彻底，放下书盯着女郎的后脑勺半晌，才伸手摸到她的脑袋上，揉了两把，“头发还没干，怎么就睡上了床？”
罗纨之还把脑袋努力往被子里钻了钻，咕哝了句：“这是我的屋，我的床……”
言外之意是让他别管。
谢昀抬身下床。
罗纨之以为他离开了，不想没一会脚步声就转了回来。
谢昀拿来干巾开始绞她的湿发。
罗纨之眼皮都抬不起，便没有出声阻止，等他换了几条干巾，头发也半干后，她就在半睡半醒中夸道：“好三郎，醒来再给买糖吃……”
“醒来？等不到醒来，我现在要吃。”谢昀有些蛮不讲理，俯身在她耳边道。
罗纨之迷迷糊糊撑开半只眼：“现在？”
谢昀把她抱在身上，用指腹梳开她的发根，按摩她发紧的头皮，罗纨之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在他胸膛上蹭了蹭，衣料细腻单薄，透出体温，让她觉得既温暖又可靠。
灵活有力的手指沿着她的颈骨轻捏。
僵直的脖颈得到了放松，疲劳一点一点被抚去，那手却没有就此打住，反而开始在她身上煽风点火。
罗纨之两手不知不觉圈住谢昀的脖颈，她轻轻叮咛了声，裙下已经被他结实的手臂撑了起来。
那勤劳的手指忙完了上头，忙下头。
“呜……嗯。”罗纨之紧闭眼，雪腮渐染红霞，艳丽无比。她将下巴也搁在谢昀的颈窝里，止不住的娇声轻喘，好似已经忘却了周遭的环境。
半个时辰过去，罗纨之身体是精神了，只是意识还飞在九霄云外，久久拽不回来。
谢昀把她的腿放在肩上，润。湿的轻吻不断落下，她翕动的小口浸满了晶莹的琼汁仙液。
“谢昀！”她惊呼一声，又软下嗓音求饶：“真的不。行了……”
谢昀拿开她遮挡的小手，吻了吻她的手背，笑道：“好，帮你弄干净就睡觉。”
“弄干净”又反反覆覆弄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罗纨之也没能把谢昀赶出去，反而被抱在怀里，一觉睡到正午，醒来时腰尤其酸，睁眼才看见是谢昀的手臂还压着她。
谢昀看着精瘦，长得也不是那五大三粗的人，只是骨骼肌肉就是沉，倘若他没有在她身上撑起身，非要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罗纨之用力推开他沉甸甸的手臂，揉了揉可怜的腰，转眸瞪了眼。
他倒是还睡着，帐子里光线不明，只能依稀看见脸部的轮廓和五官的位置。
罗纨之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声道：“缠人鬼。”
想来是这几日她太忙，以至于“冷落”了他，才让他这么换着花样磨人。
罗纨之叹了口气，又挤进谢昀的怀中，闭上眼，干脆偷懒一天陪陪他好了。
客栈外人声渐沸，屋子里却依然安静一片，帐子里女郎呼吸轻缓，重归梦乡，郎君唇角弯弯，把人圈在怀里，心满意足。
饱睡一顿，直到午后两人才洗漱换衣，外出用饭。
听侍卫说严峤今日带着人去了城外的集会上收货，罗纨之也想去看看热闹，就邀谢昀与自己一道。
谢昀欣然同意。
两人没有套车，直接骑了马出城。
夏日的灿阳倾泻大地，热浪扑面，唯有马跑动的风能够带来一丝凉意。
这里每月都有两次集会，方便四周的村民商户把山货、存粮、毛皮或者别处收来的物品拿出来售卖，以换取钱帛或交换必需品。
罗纨之注意到了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孤零零守着自己的地摊，上面整齐码放着些瓜果蔬菜或是手工做的竹篮子，却无人问津。
罗纨之见他们实在可怜，便把他们的东西自掏腰包收了，再把谢昀安顿在一个茶摊上歇脚。
让他看自己怎么赚钱。
把瓜果和竹篮子以颜色大小重新打乱搭配完，罗纨之摘下幕篱，开始向路过的人主动兜售。
出门在外，罗纨之身无华饰又做了伪容，露在外面只有一张不打眼的素脸，但她眼眸明亮，神情自信，声音动听，不少人即便对瓜果和篮子不感兴趣也会停下来听她说什么。
罗纨之抓住机会，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她看的杂书多，夏季食瓜果的好处可以讲一箩筐，加之不同颜色的搭配对应五行，又符合当下人对道玄的推崇，句句都说到人心坎里，仿佛这一筐子瓜果实在是集天地之灵气的极好之物，左右价格也不贵，路过的人都会捎走一篮子。
那些被她收走瓜果竹篮的摊主站在一边都佩服不已，原本还当这位女郎只是发善心想帮助他们，没想到她是真有本事。
罗纨之笑脸盈盈，朝不远处的谢昀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谢昀对她回上浅笑。
正好旁边有个卖花的小童抱着一堆不知名的野花，他把小童叫到身边，交代了几句，给了五枚五铢钱。
小童满脸高兴，迈开小短腿跑到罗纨之面前，一股脑把花给她，咧开缺了牙的嘴就脆生生道：“女郎，那边的郎君叫我把这些花都给你，还要我给你带一句话，是什么’有美一人，宛如清扬，谢什么……”
小童搔了搔脑袋，忘词了。
罗纨之曲膝看着他，柔声道：“是不是‘邂逅相遇，与子皆臧’？”１
小童直点头，“那郎君一直看着女郎，是不是思慕女郎？”
罗纨之抿着唇，压着上翘的唇角，“谁知道呢？”
“我看肯定是！”小童“嘿嘿”笑了两声，才挥了挥小手，一溜烟跑了，
罗纨之捧着花站起来，朝谢昀弯了眼。
又有客人到摊子前，罗纨之才收回视线，继续推售自己的“五行瓜果”。
“罗娘子真的太厉害了，她也算是世家出身，居然能拉得下脸和这些小民打交道。”霍十郎虽然不愿意被家族安排，但是骨子里还是带着世家郎的自傲，他可以在谢昀的手下做事，那是因为谢家是门阀大族，身份更高贵，就连皇室都不如他们。
谢昀遥望阳光下的罗纨之，那对剔透的眸子顾盼生辉，让人难忘。
她初次站到他面前时，那触人心弦的目光就是这样，充满了一种奋力向上的生机。
他情不自禁露出微笑，“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郎君你……”霍十郎忍住话头没说完。
心里却一直想：世家宗子的位置，岂是说舍就舍的下的。
又不像是他，是家族里面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谢昀：“那位置对我而言仅是一个方便，待事情了结，便也没有作用了。”
霍十郎哑然。
也只有谢三郎才能这样任性。
罗纨之卖完收摊，不能说大赚一笔，但至少没有亏钱。她带着沉甸甸的钱袋回来，就拉着谢昀去买东西。
只要谢昀看上，她就大方掏钱，霍十郎跟在后面笑得像一条狗。
“好俊的郎君，你的娘子对你可真好啊。”摊主一边惊叹谢昀的样貌，一边感叹罗纨之的慷慨。
家里由娘子全权主事的通常都比较强势，很少看见这般和睦的。
谢昀温和笑道：“是的。”
罗纨之去摇他的手，反而被他握进手掌心。
摊主看见他们恩爱，更是笑容满面。
金乌西沉，倦鸟归巢。
集会上无论是摊主还是客人都纷纷打包好行囊准备归家。
罗纨之与谢昀和严峤告别后，骑上马。
晚风带走了暑气，他们面朝西沉的赤日前进。
罗纨之单手提缰，扬起一只手臂，风吹进她的袖子，随风招展，自由自在。
谢昀看她如今也变得胆大，不由评道：“你的骑术精进不少。”
罗纨之得意：“是不是与三郎也相差不远了？”
“那还不至于。”谢昀挑了下眉，“我八岁就开始练骑射。”
罗纨之哼了声，谢昀虽然聪明体贴，偏有时候明知故犯，要气人。
不过，她才学多久，比不上也正常。
“三郎的骑射师父是骠骑卫将军吗？”
“是，正是卫将军。”
罗纨之又道：“我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谢昀点头，目光直视前方那轮缓缓落下的红日，“卫师父教了我不少东西，让我受益匪浅。”
“父亲骤然离世，我也曾迷茫过一段时间，便在卫家营里待了些时日，后来我才彻底走了出来，他与我亦师亦友，更是一位值得终身学习的前辈。”
罗纨之还是头一回听谢昀用这样崇敬的语气提起谁。
这位卫将军一定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谢昀忽而转头对罗纨之，笑道：“我跟卫师父在信中提起过你，他说若我们能成亲，定会前来祝贺，待他来，还可请他指点你骑术。”
罗纨之没想到自己的名已经传到了那么远，不免忐忑连续问：“三郎何时提的？三郎怎么会对卫将军提起我？……还有，三郎当真可以决定吗？谢家那边会不会……”
谢昀止住她的话温声道：“不止卫师父，我已在宗祠里敬告谢家列祖列宗了，此生不离，宗亲们皆听我起誓，知我决意。”
罗纨之两眼圆睁，张口结舌。
若在宗祠，那就是他在被“赶出”建康前已经做了这个决定。
那时候她分明已经决绝地要求分开。
可谢昀实则并没有放弃，反而千里迢迢追到她的身边，让她重新接纳了他。
回想他出现的时机以及他的各种遭遇，罗纨之突然回过味来，勒停马，斩钉截铁道：“三郎根本不是被赶出来的吧？！”
谢昀随她而停，望着她顿了须臾，坦然承认：“我是为你而来，虽谈不上光明正大，但是很管用。”
罗纨之不敢置信，嘴巴都快撅成翘嘴油瓶，怒气冲冲道：“你算计我！”
难怪他能把屋子特地买在她的旁边，难怪那宅子能烂得那么快，也难怪她遇人纠缠很快就会被摆平，还没有半个人上来追责。
还有他这穷但是不掉的高生活要求……
甚至这两匹每日都要消耗惊人草料的宝马良驹。
她从前就没有想过，谢昀把它们养在哪里，又是怎么支撑它们的开支的！
如此多的不寻常，她竟都没有发现，还真是一叶障目，鬼迷心窍！
被这个郎君迷魂夺魄，变得蠢笨好骗！
谢昀瞟了她的怒容一眼，似是“破罐子破摔”，一点也没有被人揭穿的窘迫，反而从容不迫道：“有情人之间怎么能说算计，我这是锲而不舍地慕求。”
“你强词夺理！”
“夫人说的是。”
“……”
谢昀温柔地牵住她的手，细致耐心地问：“还想骂什么？”
罗纨之憋了半天，吐出一言：“……君之心肝黑如墨汁，甘拜下风！”
谢昀扬眉惊道：
“卿卿如此肤白貌美，怎可自比为墨汁？”
“谢昀！”罗纨之气急败坏。
谢昀趁机把她从玉龙驹背上捞了过来，笑着按入怀里，把下巴抵住她的头顶，蹭了蹭，“什么时候回去？”
罗纨之知道他的心急，偏不想如他的意，故意道：“不急，我还要再去多几个地方看看有没有好的生意，毕竟三郎金贵，一张床榻就花了上万钱呢！”
谢昀笑音更深，纵容道：“好，我陪你去。”
毕竟罗纨之说的是“不急”而不是“不要”。
他的笑让罗纨之仿佛油浇火燎，几番张口想再为自己辩解几句，又怕愈描愈黑，反正中他下怀，只能悻悻闭紧嘴巴。
他怎么能横竖都这么讨人厌，又莫名让人喜欢……

第96章 遇见
说“不急”倒也不全是假话。
因为很快罗纨之就和严峤发现，眼下正是南货北贩的好时机，南方的物产丰收，北地良莠不齐，应该抓住商机。
因此他们又接连跑了好几个城市，从东到西，贯穿了江州、荆州和宁州。
严峤早年游历大江南北，又因为与严舟共事的关系，认识不少供货的商人，成功搭上线后，他们的商贸就更加顺利。
不少商贾从前都靠着严舟这艘大船吃饭，严舟一倒，他们也跟着六神无主，现在有严峤与罗纨之站出来，重新串联起了这条商线，大家共赢互利，没有人会拒绝。
更何况罗纨之与严舟大为不同，她没有严舟一心敛财的心思，反倒与柯益山有些相似，只想要证明自己能力。
所以这些商贾便可以从中分到更多的利。
罗纨之让利的行为在不少人眼里看来是“蠢”，但也有更多人认为是“善”。
而罗纨之是这样解释：“若没有严舟的商线，许多人的货品就要滞销在原产地，白白浪费了心血，虽然我赚的不多，但我把它们流转起来，使大家的付出能够得到回报，各取所得，那就很好了。”
谢昀看她神采飞扬的样子，欣慰道：“卿卿现在这气度当得起“大家”之名。”
罗纨之忍不住翘了唇角，但是嘴里还是谦虚道：“都是前辈们宽仁垂爱。”
她还这样年轻，经验也少的可怜，全是因为机缘巧合才能够站到这样的位置上，即便众人推崇她为“月大家”，使她的名声远扬。
罗纨之也清楚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还需要学习和努力。
“其实，这些还要多谢三郎。”罗纨之坐在谢昀的腿上，仰脸亲了亲他的唇，两只眼睛亮如星子。
“谢我？”
罗纨之点了下脑袋，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是三郎让我看见了高处不一样的风景，更知道了未来的方向。”
谢昀大手圈着她的腰，眼睛还看着前方的信件，“那也是你足够聪明和勤奋，即便没有我，一样会成功。”
“你说得对。”罗纨之扭头看着他手里拿着的信。
自从他们把话说开后，谢昀再没有躲着她暗暗处理自己的事，所以罗纨之经常能看见各地飞来的信件，向他请示各种繁杂的事务。
皇帝批阅奏折兴许也就这么多事了吧？
可见，当个名门望族的世家郎也不轻松。
“所以三郎也可以放心去处理自己的事了。”
谢昀一伸胳膊，把想要溜走人重新拽了回来，埋头在她颈窝深嗅，“没良心，这就嫌我碍事了？”
罗纨之被他沁凉的发丝蹭得发痒，笑着躲了两下，没能成功，只能叹气道：“我是心疼之前三郎为了瞒着我，成日挑灯夜战，不得休息，事情积案如山，犹如滚起的雪球，越来越大，若不早点处理完，三郎何时才有空闲……”
罗纨之又用手推开他的脑袋，看着谢昀的脸还不等开口，没忍住先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像春光灿烂，又好像夏星璀璨。
谢昀忽然就俯身亲上她的唇，罗纨之遭了突袭，连忙扭过脑袋躲开，同时两只手齐齐捂住他的唇，就怕他越亲越起劲。
“三郎！我话还没说完……”
何况书房的门还敞着，要是谁进来了，岂不是吓一跳。
谢昀抬了下眉峰，罗纨之稍松了手，却没有彻底松开，就听见谢昀的声音从她手后面闷闷传来，“抱歉，你这样看着我笑，我很难忍住。”
罗纨之瞪了他一眼。
明明是他自己“胡思乱想”，怎么还怪她笑！
谢昀又笑了起来，按着她的手心亲了亲，“你要说什么？”
罗纨之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三郎若不早点处理完，何时才有空闲与我成亲？”
谢昀眼睛定了定，羽睫下两只眸子盛满了笑意，漾起的涟漪波及到了罗纨之，让她也不由跟着他笑了起来。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九月授衣。１
天气由热转凉。
罗纨之和谢昀分开后，变得更加忙碌。
随着去到的地方越多，她发现大晋除了繁华的城镇之外，还有满地的疮痍。
地商带着他们登高赏景时，指着远处的城池道：“三年前，那里还是大晋的城池，我的朋友、亲人就生活在里面，直到北胡的铁骑攻破了城池……”
他无奈一笑：“最迟明年，我也要带着族人往南了，这里离北胡越来越近，人心惶惶啊。”
不但是他，就罗纨之最近结识的商贾之中，有不少人都打着当初罗家的主意，移族迁移，这无疑是摆脱死亡困扰最方便快捷的法子。
眺望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罗纨之忽然脱口而出：“就没有想过办法，抵抗北胡吗？”
“月大家，你是没有见识过，就连晋军都已经被北胡铁骑吓破了胆，只要听见马蹄声，他们就丢盔弃甲，我们这些普通人又如何抵抗？”
虽然权贵富商家家户户都会蓄养侍卫，但是这些侍卫对于装备精良又训练有素的北胡军而言，不过螳臂当车，蚍蜉撼大树。
罗纨之没有再说话。
他们的逃避想法与她的平凡心愿也没什么不同，所以她也没有立场去指责旁人的软弱。
本来上山是要赏红叶，但不知不觉说起这些兵荒马乱的乌糟事，众人兴致大减，早早就下了山。
山下大道迎面而来的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即便没有任何意外，每时每刻都有人去世，也有人在送葬。
本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他们碰见的这支送葬队与众不同，随在棺木葬周围的人并未哭泣，反而都扬起笑脸，即便里边有几个眼圈、鼻尖都通红，脸颊嘴角在不自然抽动，但也极力保持着面皮上的笑容。
伴着那齐刷刷的麻衣和漫天飞舞的纸钱，怎么看都有种恐怖的怪诞。
在送葬队的两边还跟着些百姓，罗纨之派人去问了知情者。
原来逝者是奉岗的知县，已到耆艾之年，快要致仕还乡，偏遇到北胡的奇袭队。
那是全由轻骑弯刀手组成的队伍，向来以快斩速掠著称，常常神出鬼烧杀抢掠，让处于边境的大晋人畏怖忌惮。
奉岗县城墙老旧，加上去岁的秋汛，很多地方已经坍塌，失去了本该有的防御功能，坚持不了多久。
奉岗知县忧虑了一日，决定向临近定城求救，可定城城守以人手不足拒绝了他。
这种时期，大家都提着脑袋过活，各扫门前雪也再正常不过。
知县知道一旦县城被攻破，城里的百姓只有死路一条。
那可是上万条的人命啊。
他原想要组织县城里的青壮年修城墙，加入守备军共同抵御外敌。
因为奇袭队的人数通常来说不过千人，而且不会带着辎重，他们的粮草不足，若是久攻不下只能放弃。
只是谁人愿意白白去送死？
对上北胡铁骑，九死一生，就是有儿郎鼓起勇气，家中慈母也于心不忍，哭哭啼啼挽留。
就有百姓建议干脆弃城而逃，即便沦为流民也好过成为刀下亡魂。
这一言既出，想要逃跑的人越来越多。
知县门口盘踞着抗议的百姓，怨声载道，怪知县没有早日让他们离开。
所以在奇袭队到达的当夜，奉岗知县带着五个儿子领三百来名愿意追随他的守备军，打开了南北两门。
南门是给百姓逃亡的生门，北门是他们赴死的死门。
这不足四百人的队伍以大火烧城为后方拖延了逃跑的时间，据闻都死得十分惨烈，没有一个人留有全尸，北胡的豺狼在那里饱食了一顿。
逃出来的百姓十分感激知县的救命大恩，所以自发来为他衣冠送葬。
奉岗知县是个喜欢笑的小老头，总是告诉身边人，哭也是一日，笑也是一日，小老儿最讨厌人哭哭啼啼的，就算是死，大家也要乐乐呵呵才好啊。
所以他的亲族才笑着为他送葬。
罗纨之目送他们远去，心情沉重，久久才叹了声气，抬步走向犊车。
现在的北胡并没有对大晋大规模进犯，只是随时随刻会挑起一些小范围的侵扰，而且得手后立刻就离去，并不停留，所以就近镇守的军队甚至都来不及赶过去援助。
调兵还需要层层向上请示，时间早就耽搁在这些一来一回之中，等他们得到调令，奇袭队早已经扬长而去。
罗纨之扶着车壁，回身对严峤道：“去旁边的几个城镇采买多些粮食药材吧，能帮一些是一些。”
“先前廖叔已经收了不少粮草，往后也要将所得收益中抽出四成用来囤积粮草药材……”她想了想，道：“宁州往南常年没有战火波及，气候环境都好，收成应该很富足，是不是？”
严峤道：“不错。”
罗纨之回忆严峤给她讲过的堪舆图，快速在脑海里勾出一条可行的路线，“从外海再转内河兴许会省去不少人力。”
“东家的记性不错，悟性也好。”严峤露出了一抹笑容，随即又收了起来，“不过东家买这么多粮草做什么？”
罗纨之蹙了下眉，没有把心中的担忧说出口，只道：“即便用不上也可以分给这些流民……”
这样的大事上，她帮不上什么忙，也只能尽一点绵薄之力。
严峤点头，“也好，施以恩惠，将来东家走四方时也可以更加方便。”
很多富商会做布施，一来彰显善心，二来博取民心，这是很正常的事。
罗纨之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为自己解释。
这时一个孩子跑到严峤身边，着急道：“阿八在巴蛮郡走丢了。”
巴蛮郡离这处并不远，所以罗纨之就带着严峤一起赶了过去。
巴蛮郡十分特殊，属于许多年前被大晋收归的外族，这里的胡人与晋人相处可以称得上“融洽”。
并非所有的外族都喜欢侵略，也有一些部族尊重生命，不争不抢。
后来从巴蛮郡分归去北胡的白鸟部族就是相对和善的一类，所以还常年保持和晋人贸易的习惯。
双方之间每逢十五就会互市，交换物资。
阿八跟着几个小伙伴来这里长见识，可不知道怎的就走丢了，半天都不见人影。
要是迷路那还是小事，最怕就是被人逮去北胡当奴隶了。
听说北胡很喜欢抓这些学过字、读过书的晋人孩童。
罗纨之带着护卫，与严峤分开找人。
集市上不但有晋人，还有许多穿戴不一样的外族人，她们额头脸颊上抹着着鲜艳的黄、红的颜色，脖子上挂着骨头、绿松石串起来的项链，稍微摇摇头，从耳朵上垂下的珠串就敲着胸前的骨头、石子。
罗纨之听不懂她们的语言，只能匆匆扫几眼就穿了过去。
刚拐了个弯，从穿过几个帐子，她专找那些隐蔽少人的地方，不巧撞见几名晋人男子正把一名外族女郎堵在角落里，那女郎有着蜂蜜一样的肤色和一双犹如湖水的眼眸，此刻她眸里盛满了泪水，用流畅的大晋话请求他们放开。
“我可以给钱，请不要碰我。”
“胡人的妞儿我们还没尝过，今日算是你撞大运，让我们遇上了，别跑啊，保准让你**，尝之不忘！”
那外族女郎从后腰噌得下拔出一把小匕首，可还没等刺出就被人抓住手腕，夺去了那把镶着宝石的精美匕首。
“北胡的贱蹄子，你们杀了我们多少人，装什么无辜纯真！”
“不——”
罗纨之犹豫了几下，还是没忍住张口，叫侍卫把那几个逞凶的晋人扯开。
在那些不服气的叫骂声中，罗纨之捡起那把被甩开的匕首，擦了擦上面的泥土递给倒在地上垂泪的外族女郎。
女郎扬起美眸，声音婉转：“谢谢你。”
罗纨之还从未跟外族人打过交道，“你……大晋话说得真好。”
“我的雄鹰才是说的好，他从小就学你们的文字、文化呢。”女郎嫣然一笑，“我叫卓缇兰娜，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你想要什么报答？我的雄鹰会满足你的要求。”
她三句话不离“我的雄鹰”，大概这是她们那边叫情郎夫婿的称呼。
罗纨之了然后，抿了下唇，试探性问：“其实我在找一个孩子，这么高，模样清秀，脖子上还戴了一块湖绿色的玉，颜色……和你漂亮的眼睛很像。”
卓缇兰娜弯了下眼睛，从地上爬起来，道：“那我大概知道在什么地方。”
她略显窘迫道：“大概是下面的人又在自作主张了，我去帮你问问看。”
罗纨之听见她知情，心中升起了希望，又怕她溜了，连忙道：“我随你一起。”
卓缇兰娜看了眼她身后的侍卫，答应了。
他们离开了集市的区域，卓缇兰娜在前面带路，一边唠叨身边的人太过小题大做云云。
从中罗纨之听出她的出身应该也算高贵，而她的雄鹰更是身份贵重，所以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他，特意抓了好些晋人小郎。
卓缇兰娜怕她误会，还摇了摇手道：“不过我的雄鹰才不是那种性情残暴的坏人，他对部族里的人都很好，不但教会他们开垦田地，还让他们学习文字，我们从小就学，所以也能看懂一部分你们的书。”
这女郎属于北胡，罗纨之心里始终难以平常看待，可对方却浑然不知一样，还对她越来越亲近，像是有满腹牢骚无人倾诉，所以对她源源不断诉说。
“只是他太忙了，东奔西走，到处联络不同的部族，就连陪我来外祖家也待不了多久就有事要忙……所以我才故意甩开人，偷溜出来，要不是遇到你，我就惹上大麻烦了！”卓缇兰娜拍了拍胸口。
罗纨之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的这位雄鹰身份似乎比她想的还要更高。
“不过，我也不会怪他，毕竟他是为了我们的族人能够更好地活下去，你或许不知道，北边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了，冬天变得更长，牛羊都经受不了那里的寒冷，成群地死去，死去的牛羊还会带来可怕的疾病，轻易夺去成千上万族人的性命……是不是很可怕？”
罗纨之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她又紧蹙起眉。
所以，北胡就把目光放到了南边，把他们遭遇的可怕转嫁到无辜的晋人头上。
卓缇兰娜把两只手臂交叉在胸前，感慨道：“在我们赤鹿族有一句话，我们必在苦难中死去，又在苦难中重生，愿我们都能得到重生。”
一条湍急的河流正往前流淌，两艘船系在岸上，卓缇兰娜逆着河流的方向往前跑了几步，指着前方的林子道：“里面有个山洞，我看他们之前就把东西和人藏……”
忽然，她脚边地上的石子剧烈颤动，一个接一个蹦了起来。
卓缇兰娜立刻止住了话，趴下身把耳朵贴了一会地，随后抬头看着罗纨之，目光如炬：“有大量马群！”
“？”罗纨之回头张望，身后的侍卫也拔出了刀，可当他们看见熟悉的旗帜后立刻惊喜道：“是苍卫！”
“啊！”后边卓缇兰娜突然也惊叫了声。
罗纨之看见她身边忽然多了几名外族男子，其中一人正把她扛在肩上，一起往船的方向快步走去。
“卓缇兰娜！”罗纨之喊了声。
卓缇兰娜像条鱼翘起了脑袋，而那扛着她的男子也回过头，鹰隼一样的目光森寒瞥来，罗纨之不由后退了一步。
这时一匹马跃到了她的身后，马上的人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罗纨之先是嗅到了熟悉沉水香味，随后才看清了谢昀的脸，悬着的心瞬间落到了实处。
“三郎？你怎么来了？”
谢昀胸腔起伏不定，因为疾驰已久，缓和些许才看着她开口，“我收到了消息……”
他又抬起头，那边小船上几名北胡人正遥遥望来，那结实魁梧的男人抬手对他们比了个再见。
“北胡王赫拔都到了巴蛮郡。”

第97章 婚事
小舟载着赫拔都一行人逆着风浪渡往对岸，越行越远，他就单手叉着腰站在船尾，高大挺拔的身材像是一头肌肉结实的猛兽，那凌厉的目光犹有实形，让人胆战心惊。
谢昀骑在马上，烈风扬起了他的袖袍与发丝，他接住了那道目光，不躲不闪。
这么远的距离，足以让他们互相看清对方的脸。
十余年的时光模糊掉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
没有一声招呼，因为他们都知道，朋友才需要打招呼，敌人不需要。
“三郎，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罗纨之看见他带着人手不少，像是特意赶过来要把人抓住一样。
谢昀眉间露出浅皱，简单一言：“在北胡我们有人。”
罗纨之扭头看了眼对岸，卓缇兰娜绿色的裙子在草野里并不明显，他们也骑上了马，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
“那他是不是有危险了？”
谢昀这次来得突然，就连她事先都没有任何消息，赫拔都的身份如此贵重，能够得知他秘密出行消息的人肯定不会多。
赶了四天的路，赫拔都才回到了位于丹水之畔的王庭。
察答卡作为近卫队长，对赫拔都这次险些落入苍卫的包围一事愤怒无比。一回来就要去抓江老，赫拔都挥了挥手道：“何必这么兴师动众，把他请来就是。”
江老虽然有嫌疑，但是并不能因为他是晋人就这么武断，赫拔都不愿意失去大有用处的股肱之臣。
察答卡憋了一肚子气，可赫拔都的命令他不能违抗，只能派人去请江老来。
随着江老被请来的还有他刚满月的孙儿，奶娃娃裹在襁褓里，脖子上还戴着父母特意请银饰匠人打造长命锁。
这是大晋的习俗，他们虽然离开的故国，却没能忘掉。
赫拔都坐在王座上把孩子抱在怀里，逗弄了两下，才看着下方的江老。
“这次出行的事情想必江老早有耳闻，幸亏本王机敏，提前判断有异才逃出生天，没有被谢家人逮住。”
“王上福泽深厚，整个北境都要仰仗王上照拂，都在为王上的安危祈福。”
“本王自是天命所向，就不知道江老这孙儿是否也能长命百岁。”赫拔都把孩子高高举起，小娃娃睁开乌黑如葡萄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听不懂他话中的威胁，弯了弯眼睛，居然咯咯笑出声。
江老牢牢盯着他的手，犹如树皮一样的脸让人看不出神色，他沉默片刻道：“人各有命，不能强求。”
“江公，本王一直很敬重你，更不想怀疑你。”赫拔都重新把孩子抱在怀里，走下高台，虚心请教：“所以，对于这次本王行踪泄露，你有何看法？”
江老面朝他微屈了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小老儿曾劝过王上不要离开王都，以身涉险。”
“涉险？现在的晋人就是一盘散沙，早已经被我们的铁骑打怕了。”赫拔都摇着臂弯里的孩子，那对森寒的眼眸此刻也变得柔和，像是在在看着一件瑰宝，“而我不过是提前去欣赏了一下北胡未来的疆土，谈何涉险？”
江老知道赫拔都是个狂妄的年轻人，他急于实现族人长久以来的夙愿，以证明自己的能力超越父辈。
而且他的目光犀利，看穿大晋外表光鲜内里已经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江老顿了下，重新提声道：“察答卡将军嗜酒，常听他酒后狂言，王上应当对他多加约束。”
言外之意，赫拔都行踪的走漏或许就是察答卡将军的失误。
赫拔都哈哈大笑，“江公果真艺高胆大。”
凡有才干的人都有股傲气，或者说有点不寻常的地方。
江老居然敢当着他的面诋毁他的信臣，倘若察答卡在场，一定会抡起他那个蒲扇一样的大掌把这不自量力的小老儿扇到墙上去。
“小老只是答王上所问，至于是否真是察答卡将军走漏的消息，还要细查。”江老谦逊地弯腰行礼，公正无比道：“若无真凭实据，也不能平白无故冤枉了人。”
赫拔都从鼻腔里轻轻哼了声，还是赞同了他的话：“江公说得在理，本王确实不能随意冤枉了人。”
他把孩子送回江老手上，江老牢牢抱住失而复得的年幼孙儿，还没匀上两口呼吸，肩膀上骤然一沉。
赫拔都大手压住他的肩膀，侧头往他耳边留下一句话：“本王听说你与那卫将军昔日是好友。”
江老蓦然抱紧孩子，一直没有哭的小娃娃受到不舒服的挤压，突然爆出响亮的哭声。
没有抓住赫拔都，谢昀并没有表现出极大的失落，他的情绪总是很好地掩藏在眼底。
即便认识他已久的罗纨之都看不出来他是否有异。
只是她自己猜测，失望肯定是有的，但她相信谢昀总会找到解决途径。
因为赫拔都等人走得匆忙，那些被抓住的晋人小郎还留在山洞里没有被带走，被发现的时候只是饥渴交加外加受到惊吓，身体并无大碍。
严峤狠狠教训了一顿乱跑的阿八，因为他的缘故险些给罗纨之惹出大麻烦来。
罗纨之在旁边也听得面红耳赤。
她以为带上侍卫就能万无一失，但倘若她真遇到了赫拔都一行人，那无疑是以卵击石，讨不到半点好处。
对于外界的危险，她还是盲目乐观了。
因为这件事，罗纨之后怕不已，决定早日返还吉昌。
谢昀趁机再提婚事，这次罗纨之没有拒绝或者拖延。
一路看见了那么多的不幸，遇到了那么多的事，她更想早日安定下来。
回到吉昌，罗纨之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映柳与越公。
她与谢昀打算在次年的仲春二月成婚。
很快吉昌的百姓都知道了这件事，纷纷羡慕谢三郎命好，居然能得月大家青睐。
要知道如今的罗纨之名头一点也不比谢家郎低。
她乐善好施，疏财重义，拉动了不少地区的商贸重新流转起来，使得陷入困顿的商贾共同富裕。
并且她的慷慨还让一些本要沦为流民的百姓有了新的机缘，找到了重新活下去的路。
她的出身并不高贵，但做的许多事都让人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所以在他们心中，高高在上的世家郎并没有多好，反而平易近人的罗纨之更受他们爱戴。
这样的言论让名士们听到了，引以为奇。
其中陶公叫得最大声，膝盖都快给拍烂了，还在喊女郎狡狯、刁泼，居然还有这等能耐！
一位顶级的世家郎居然纡尊降贵要和低等世族结亲本就是千载难逢的怪事，这么一传十十传百，使得这不尊礼法，藐视世俗的谢三郎愈发受到推崇。
远在建康的萧夫人收到了他们要成婚的好消息，特意从建康赶到吉昌，为他们筹办婚事。
罗纨之感动不已。
萧夫人从未轻视过她，反而时时要她爱重自己，如今更是不顾世家的脸面特意过来为她撑场。
如此厚待，怎能不叫人心生欢喜。
随她而来的还有九郎与王十六娘，两人自然也是来帮忙。
十六娘还是偷溜出来的，事后萧夫人顶着压力给她父亲送了一封报平安的信才了事。
在吉昌，他们度过了一个非常热闹的元旦。
罗纨之用特制的烟火点燃了新年的夜空，带来了一场最绚烂的奇景。
许多年后，还被人牢记。
因为这一年值得所有大晋人永远记在心中。
开春后，时间飞逝。
罗纨之与谢昀的婚事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办中。
罗纨之没有经历过这些，若说最近的一次还要数她大姐姐罗唯珍出嫁时，不过那时候的她在家中也不受重视，只能站在远处好奇张望，并不能近距离感受婚嫁的氛围。
如今，她是主角，所有的人和事都围绕着她转。
有给她选喜服绣样的，也有给她尝婚宴喜糕的，事无钜细要请示她同意。
虽然繁琐，但是罗纨之很有耐心，静下心一件件考虑，解决。
这是她人生的大事，虽说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也想尽力做到最好。
为了大婚，越公请了人重新翻修越宅，好歹恢复了宅子往日六七分光景与热闹。
住下譬如萧夫人这等贵客也不显得怠慢。
因为大晋的习俗，婚前罗纨之和谢昀也不便经常相见，更别提时常粘在一块。
罗纨之和他住在两个相近的院子。
一墙之隔，一边是女郎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另一边是谢昀平时处理事情的地方。
萧夫人和孙媪、映柳、王十六娘等七嘴八舌地在给她出主意。
“金好，金色富贵。”
“珍珠显得温婉，搭配上这白玉更是温润得体！”
谢昀刚从书房走出来，就听见隔壁传来的热闹声，不由抿唇轻笑。
罗纨之昨夜还捧着脑袋朝他抱怨，选择太多，反而挑花眼了，若是能成十次亲，她就不用这般纠结了。
今日只怕她又要想破脑袋了。
“还是选翡翠的呢？这翡翠剔透，也不错……”
伴着声音越过院墙，迎着谢昀的面，疾步走来两人。
是苍怀领着苍鸣过来了。
谢昀停下步子。
风尘仆仆的苍鸣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去，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裹布，双手高举过头。
他的手指上有被缰绳磨出的血泡，还有新添的刀伤。
“要我说阿纨生得这么美，多富丽华贵的头冠都盖不过她去，要最好的！”萧夫人的声音清晰传来，带来了几声附和的轻松笑声。
谢昀打开裹布，拿起被包裹在里面的那半截沾血的红缨枪。头，他认得这枪。头上每一条曲折的纹路。
苍鸣手里一轻，便失魂落魄地垂了下来，几滴眼泪落到了青石砖上，洇出了深色的水迹。
“夫人说得极对，既然是一生一次的大婚，当然要最好的！”
隔壁的欢声笑语不断被风吹来。
苍鸣低下脑袋，用手背大力抹去眼泪，最后重重把脑袋磕在了地上。

第98章 依靠
短短的一瞬，谢昀脑海里已经飞快闪过许多画面，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中，他看见卫师父那只强健的胳膊，托住他的脚登上马鞍。
那张遍布沧桑的脸上带着历经风霜的坚毅，也带着循循善导的慈爱。
他说：“骑上马就往前看，不要回头，有师父在后面跟着你。”
夏草凶长，没过马蹄，犹如一片绿色的涛海，风吹过，青草混杂不知名野花的味道扑鼻而来。
幼年的龙驹马欢快地驮着身体僵硬的小郎君撒蹄子飞奔而去，速度越提越快，如顺流而下的小舟，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们前进。
他被劲风吹得睁不开眼睛，胸腔里的那颗心也好似随时会跳出嗓子眼，他回过头，却发现那个说会一直跟着他的师父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遥望他。
他抿了下嘴，大声喊道：“卫师父！”
卫师父叉着腰，在灿阳下大笑道：“没有师父，你也可以骑得很好了——去吧！一往直前！”
远立在草野中身影从清晰变得模糊，像是被明晃的日光照白的画卷。
鲜艳的颜色褪去，徒留下发白泛黄的纸页，一切变得陈旧、衰败，就像是走入暮年的老人，渐渐佝偻的身躯。
但他永远记得师父有着宽阔、有力的臂膀，身躯如巨石岿然。
多少年的风霜剑雨也没有击倒他。
他白马红枪，领军横行在大晋的边沿，守着岌岌可危的国土，十年如一日。
这些年，赫拔都把他当做肉中刺眼中钉，但他早在各种危难中千锤百炼，一次次化险为夷，反败为胜。
这一次，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信中，他都答应要来看他大婚……
谢昀握紧红缨枪头，已经干涸的血块仿佛重新变得滚烫，灼伤了他的掌心。
一场骤雨降临，雨水打在屋檐上，星流霆击，声响惊人。
屋内的婴孩瘪着嘴，手脚挣扎，嚎啕大哭。
妇人心疼地从藤条摇车中抱起孩子，搂在怀里柔声轻哄。
旁边跪坐着愁眉苦脸的郎君，回头静静看着娘俩，一言不发。
“自从上次洄儿被带去王庭，就变得心神难宁，容易受惊，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公爹也不说……你说会不会是王上他……”
“胡说什么！”郎君立刻止住她的胡乱猜测，激动道：“父亲不说也是为了我们好。”
北胡的事情他们知道的越少越好。
妇人抱着孩子侧过身，不满地横了他一眼，“说话就说话，这么大声又吓着孩子了。”
婴孩继续舞动着拳头，哭得声嘶力竭。
郎君沮丧地垂下头，两只手插。进发丝里，心中的不安化作喃喃自语：“父亲总不会害我们……”
轰隆一声响雷，风吹开了没有栓紧的木门，冰凉的雨丝飞溅，浸湿了立地的屏风，水墨仕女图犹如洒满了深浅不一的泪点。
郎君快几步走过去，正要去关上门，却遽然见到雨中奔出一道伛偻的身影，那人冒着瓢泼大雨，顶着轰鸣的雷声，高举起双手，“怀闲！——啊——”
郎君的心猛然一颤，不顾雨水，从屋中冲了出去，“父亲！”
怀闲乃是大晋骠骑卫将军表字，江公堂而皇之悲鸣他的名号，若是被有心人听去……
江郎君不敢深思，浑身发寒，急忙朝着雨中的老人跑去。
幸亏江公只喊了这一声，就惘然软下双膝，跪倒在雨水横流的石板地上，没有结髻的花白头发披散在身后，他像是一头失群的孤兽掩面低泣。
江郎君也顾不得脏湿，跪在老父亲身边，不知所措地喊：“父亲！”
江老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臂，好像那是能支撑他不断下坠的一截悬枝。
他耷拉着眉，雨水在他遍布皱纹的脸上肆流。
“儿啊，儿啊……他去了——”
一道闪电劈开昏黑的云端，令江郎君错愕的面容显露出来。
其实江郎君一直隐隐知道，他们虽然逃离了建康，却并没有彻底断开与那边的联系。
北胡人信任倚重父亲，给他们宅子、奴仆和钱帛，让他们衣食无忧，但父亲始终无法把自己当作胡人。
他身体里流淌的血，让他始终向往那个混乱、荒谬、已经步入衰颓的故土。
“父亲，您究竟在做什么啊！”江郎君内心恐惧，歇斯底里地在雨中嘶叫：“我们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他们对你如此不公，何必再管他们死活！”
江公抓着儿子的手臂不曾松开，手指愈发用力，江郎君都疼皱了脸。
婴孩的哭声隐隐传来，妇人抱着孩子站到了廊下，无措地望着雨中的父子。
江郎君想把老父亲扶起来，但是江公却压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动弹。
“父亲……”江郎君抹了几把脸上的水。
江公垂着脑袋，忽然道：
“北胡王要我设局除去怀闲，我写了一封密信，让他早做安排。”
江郎君知道父亲与卫将军是多年的密友，两人互相信任，犹如亲兄弟一般，两年前父亲被陆家诬陷排挤，关进大牢，还是卫将军顶着压力求情，那次幸亏有谢家全力作保才没有受到牵连。
后来谢家更是派人把他们一路送离建康，免受了牢狱刑罚之灾。
“那卫将军他是……”江郎君也并非铁石心肠的人，对于曾经的恩人还是相当感激，卫将军不但为父亲求情，更是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保住了他夫人的清白与性命。
江公紧闭双目，面孔扭曲，就好像得了癔症的病人，疯魔般不住捶打自己的胸口，低吼道：“他是为了我啊，是为了保我啊……”
江郎君的心好像也被那拳头一下下砸住了，窒闷感犹如蛛网扩散到四肢百骸。
以往不安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他再不能对眼下危险的处境视若无睹。
父亲果真在做大晋的内应。
北胡王特意向父亲透露要对卫将军动手，只有两种结果，一是卫将军有所防备，父亲的嫌疑变大，二是卫将军没有防备，极有可能中计，受到损伤。
无论是拔掉内奸还是除去劲敌，对赫拔都而言没有损失，他这一谋略是让人左右为难的阳谋！
江郎君握住父亲的手，不安且不解道：“卫将军身后是大晋，他为何……他也不该……”
卫将军戍守大晋国土这么久了，他的忠心和坚守被世人传颂。
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的人，即便与父亲的关系再好，也不可能让出自己的性命，任由北边的防线溃散。
因为整个大晋除他之外，能够抵挡住北胡大军的将军寥若繁星，而能称为帅才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这一垮，意味着赫拔都随时能率军渡河，全力进犯大晋的领土。
雨水如注，沿着江公脸皮上的沟壑往下流淌，他明白却依然十分痛苦：“他是把希望寄托在为父与……与他那徒儿身上了。”
耳边雨水淅沥，江公忆起建康的那次大雨，沿着牢房的石墙往下流淌，浸湿了他身下的稻草。
他严厉看着怀闲，痛斥他不顾自己的职责，轻易踏进他与世家的博弈当中。
卫怀闲撑膝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占满了窄小的监牢，他叹然一声：“我已垂垂老矣，还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倘若你都无法坚持，那大晋危矣！”
卫怀闲摇头：
“你错了，国不是一日建成，是前赴后继的有志者共同努力，我们都是这岁月的洪流之中微不足道又举足轻重的一环，我们在前，后继者在后，后浪推前浪，他们要站在我们的肩膀上，最后又超越我们……就像是你我的弟子……”
谢昀坐在树下的阴影中，从叶缝里筛下的光斑像是飞舞的灵蝶不停在他的发间、衣服上跳跃。
罗纨之脚步轻快地走来，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随即看向左右两名苍卫，终于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该跟在卫将军身边历练的苍鸣忽然出现在这里，面色苍白，神情颓废，一魁梧的汉子变得像揉成一团的麻纸，不堪一击。
还有常年冷脸冷情的苍怀，眼圈竟然发红，好像刚刚才哭过一场。
最后是谢昀，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疲累与愧疚，这两点都让她心中的不安升到了顶点。
出了什么事？
“三郎，你特意叫我来……”罗纨之快走几步，坐到谢昀的身边，“是什么事？”
谢昀侧头看着她，开口的嗓音低哑：“阿纨，我要送你和其他人立刻离开吉昌去临贺，那里有谢家的坞堡，可以容纳你们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罗纨之随着严峤走南闯北，熟悉大晋的堪舆图，所以知道临贺乃是荆州最南端，离这里很远很远。
她知道谢家这些年已经征召了几十万役夫到处建立坞堡，那些坞堡就跟扶桑城一样庞大坚固，一样适宜居住。
可问题是，她为何要离开这里。
“三郎，我们下个月就要成婚了，你要送我离开？”她错愕不已，还不明白是什么让谢昀突然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明明昨夜的他还敲开她的窗，说时间为何过的这样慢，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与她成亲。
谢昀握紧她的手，目光就像被外力破开的水面，汹涌着波涛。
“卫师父被赫拔都设计杀死。”
罗纨之蓦然睁大眼睛，打了个冷颤。
“他们把他的头颅割下来缝到豺狼的身体上，而后用断裂的长枪上穿立在阵前炫耀，尸身则被豺狼啃食分尽，徒留下白骨散在阵前，我——”谢昀用平静的声音述说发生在卫将军死时那些可怖残忍的事情，说到最后才呼吸猛地变得沉重，仿佛不堪重负的弦发出不自然地震颤。
罗纨之不禁握紧他的手，不知道是想温暖他的冰冷还是想要从他的手里找到一些力量。
她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只能看着谢昀的目光逐渐变得锋利，像是出鞘的宝剑。
“我定要他们血债血还！”谢昀寒声说完，又对她低声道：“阿纨，我为这件事谋划已久，如今只能提前不能往后了。”
越痛苦，他的头脑却越清醒，在那短暂的时间里，他已经冷静地理清往后该走的每一步。
赫拔都步步紧逼，次次试探，他不能让局面变得无法掌控。
所以他要在局面彻底失控前，先抢占先机。
罗纨之鼻腔一酸，问道：“那为什么要送走我？”
“我说过，会好好安置你，护你安宁平静的后半生。”
安宁平静的生活就是罗纨之最想要的，他是过不了了，但至少还可以给她。
罗纨之唇瓣蠕动了几下，不敢置信道：“你那时候是说死了不要我陪葬，会好好安置我。三郎，你是要去赴死吗？”
谢昀沉默须臾，才道：“我不会轻易赴死。”
不会轻易，不代表不会。
罗纨之又不是傻子，听得分明。
可在她开口前，谢昀又徐徐说道：“你在安全的地方，我才能够安心。”
罗纨之慢慢站起身，眼泪沿着脸颊不断滑落，从下巴处洇湿襟缘。
理智告诉她，谢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也是为了她好的。
她讨厌动乱，害怕战争。
她的心愿只不过想和所爱之人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苍怀从旁边走上前，他已经得到了最新的命令，将护送罗纨之离开吉昌，平安前往临贺。
在那里，罗纨之不但会得到最好的保护与照顾，还会得到她这辈子也赚不到的财富。
即便……将来战火不可遏制地波及到了南方，他们将会渡过海峡，去往海岛……
那是给她最妥善的安置。
不过谢昀眼下并没有多说，他站起身，抬手轻柔地擦去罗纨之脸上的眼泪，深深望着她，口里却不容后悔地再次说道：“去吧。”
不舍与挽留不会出现在他的嘴里。
苍怀走到罗纨之身边，罗纨之抽泣着慢腾腾转过身，抬起重若千斤的腿，沉重地往前迈步。
阳光如此明媚，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她的骨肉全是冰冷的，像是已经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听见身后谢昀衣袖被风吹起的声音，也听见他鞋尖碰到石子滚动的声音。
他们背对着背，渐行渐远。
此一分离，她将会与谢三郎分隔千里万里。
但他在前方水深火热，她在后边又怎可能真的岁月静好？
罗纨之的眼泪突然疯涌而出，她突然转回身，甩开还没反应的苍怀，用尽力气追上谢昀，从后面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谢昀！”
谢昀的身子一颤，步伐顿住。
“不要送走我，让我留下吧！我已经不是那个软弱无能的女郎，我可以帮你……你让我帮你……”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我、我是想过安稳的日子，但、不能没有三郎，我们不是说好，生同衾，死同穴吗？”
谢昀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声音艰难从齿间挤出来：“不要任性……”
罗纨之绕到他身前，固执道：
“你要送走我，我自己也能回来！”
谢昀两眼倏然睁开，目光幽深，意含警告。
罗纨之自顾自擦了擦眼泪，“我肯定说到做到，你知道我为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
谢昀当然知道，眼前的女郎有多么固执与顽强。
他不能强迫她，也不敢强迫她，只能尝试说服她，“阿纨……”
但是万千思绪竟让他张口结舌，无从下口。
罗纨之也不看他的神情，不管他的为难与苦心，直接挤进他怀里，两只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泣道：
“千钧重担，非君一人，谢既明，我如今可以与你共担！”
她不想再当柔弱的藤蔓，只能栖身乔木，受其庇护。
她也想要为一个人遮风避雨，成为他的依靠。

第99章 支撑
刚刚被挖空一块的心忽然就被罗纨之温柔地填满了。
一直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仿佛陷入云端，完完全全包容了他。
早已习惯独自面对各种苦难，也试图把自己变成铁石心肠，但他始终只是肉。身凡胎，无法真正割掉所有负面的情绪。
无数的眼睛看着他，无数的人依靠他，他是那个不能因困难而停下、不能因悲伤而倒下的人。
可小小的女郎用力抱着他，支撑着他，就似乎努力在证明自己可以支撑住他的沉重。
无论是身体的还是心里的。
谢昀清楚把罗纨之留下的坏处，只多不少，但这样的罗纨之让他很难控制自己不沉沦进去。
他收紧双臂，把身前的人紧紧抱住，想要揉进身体或是融入灵魂，他倾斜的身躯压在女郎的身上，像是一棵被吹倾的大树。
“……三、三郎？”罗纨之被压折了腰，有些喘不过气，闷声发问。
“就这样待一会……一会就好。”谢昀闭上眼睛，眼睫微潮，他贪恋地从罗纨之身上汲取气息与力量，在她身上，他可以脆弱一会，也可以难过一会。
罗纨之不再挣扎，她侧着脸，耳朵紧贴在谢昀的胸口。
属于谢昀的那颗心此刻跳得好快，有力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这蓬勃的生命力让人又忍不住想要落泪。
这乱世之中，没有世外桃源。
她也做不到独善其身，偷生苟活。
“三郎，让我帮你吧！”她把手伸到谢昀的后背上轻拍，像是哄着孩子。
沉默须臾的谢昀终于哑声应道：
“……好。”
罗纨之立刻把脑袋扬了起来，喜出望外：“三郎，你真的答应了？”
要蹚进这动荡时局的浑水里还这样开心？
可……接受她进来涉险的自己也奇怪地变得高兴起来。
谢昀抚了抚她的脑袋，露出些苦笑，“但你要听我的话，不要乱跑。”
“好！”
罗纨之应得很快，这时候无论谢昀提什么苛刻的条件，她一概会答应，只要能够留下，能够帮他，她愿意做任何事。
“兄长……”
院子口站着谢九郎和王十六娘等人，也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直到这会才发出声音。
谢昀迎着九郎的目光。
兄弟两并不相似的面孔上有着相似的沉重。
谢九郎缓步走上前，目光温和，说道：“兄长，我也不去坞堡，我要留下帮你。”
谢昀不假思索拒绝，“你去陪着母亲，好让她放心。”
九郎心急：“可是……”
他从未违抗过兄长的安排，因为他知道兄长的能耐远超过他，兄长做的决定总是对的，可如今他忽然不想听他的安排。
是对是错，他的心说了才算。
谢昀深深望着他，好像不容他多言。
谢九郎在他的目光有些想要退却，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犯不着管我，你们都大了，又不是三岁小娃儿，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萧夫人的嗓音传来。
她就站在院子口，神情从容，仿佛孩子们不过是要出趟远门，见识一番奇观。
九郎回头看了眼母亲，终于对着谢昀露出坚定的神情，弯唇一笑。
王十六娘趁机走到九郎身边，虽然她也不清楚为何，但是此刻的气氛好像就是应该如此。
谢昀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移开，望向远处廖叔、霍十郎以及越公等人。
最后他转头看着身边的罗纨之，罗纨之握住他的手，回以粲然一笑，他眉间的凝重逐渐化开，淡成一道浅痕。
起风了，一只白色的鸟从他们身后的树上登枝而下，一个俯飞从他们之中穿过，很快就扑扇了几下翅膀抬高身子，斜掠过众人的头顶，飞向不染纤尘的碧空。
一日后，归仁巷里挤满了气宇轩昂的苍卫，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披上精良的盔甲，他们不止是谢家的护卫，更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如今宝刀出鞘，终于露出属于他们真正的锋芒。
墨龙驹身披甲罩，昂首挺胸，精神振奋，像是也知道自己将要驮着主人去做一件史无前例的大事。
罗纨之抱着一柄沉重的刀，紧随在后，目不转睛看着谢昀翻身上马背，他没再穿世族喜欢的舒适宽袖长袍，此刻冷硬的黑甲加身，尽是肃杀之色。
不想，这样的装束也无比适合他，让人望之生畏，也让人心生钦仰。
他是顶天立地的好郎君，也是她的心上人。
谢昀的目光灼亮，充斥着不屈的战意，他勒住缰绳，对她道：
“卿留于阵后，不要轻涉险。”
罗纨之走到他马边，仰起小脸，举起他的佩刀。
两人目光相接，罗纨之眼含薄雾，保证道：“后方之事，君不必忧。”
再多的言语都没有必要，他们心意相通，皆明白各自应该要去做的事。
谢昀拿起刀，从马背上俯下身，轻轻在罗纨之的额头吻了下。
温热的气息一触即离，不等罗纨之的眼泪滑落，黑压压的队伍已经相继策出。
蹄声震天，犹引下九天的玄雷。
势必要劈开这混沌的尘世。
数百只信鸽从吉昌飞出，罗纨之在母亲灵前最后拜了拜，托人把孙媪、映柳带去临贺，自己领着人便动了身。
谢家这些年训练蓄养的兵马近七万人，虽是精兵良将，但也难抵御整个北境的北胡兵力，据闻他们至少有上百万大军。
悬殊的数量带来的是天然的劣势。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事一在于集结更多的兵力，二在粮草辎重的供给。
粮草这些年谢家已经囤积不少，加上谢昀先前抄没了严舟以及十几个大小世家的家产。
只是这些粮草分在各地，需要找到合适的路线运出来。
严峤熟知大晋各处地形地貌，带着谢昀派来的粮草官们以及几十位擅长推算的人没日没夜计算路线，一旦开战，将由他们保障前方源源不断的供给。
至于兵。
除士族的私兵之外，乡绅商贾也养着不少看家护院的府兵，比起普通百姓而言，这些人训练有素也更强壮。
罗纨之靠着打过交道的情分上前游说，无论是要还是赁，她也想要从中弄出一些人来。
不过这件事比她想像中还要难。
“若月大家缺钱帛，我还能帮上一帮，可我府上这两百护卫是我的夜里能睡着，白天敢出门的保障啊，您看，我家大业大，不少宵小之辈都盯着……”
又再者，嗅出动荡的征兆，急于避难的，更是拒绝道：“局势不明，身边若没有家里这些侍卫，就不知道哪一天给人抹了脖子，月大家也应该体谅体谅我们啊。”
话里话外就是侍卫不能借，粮草更不能少，这是他们生存的保障。
各人自扫门前雪，这是人之常情。
越是乱世，越要保全自己与亲人。
那么多陌生人是死是活，有谁会在意呢？又有谁能够在意。
罗纨之拧着眉，呆呆望着逐渐合上的朱门。
商贾最是重利，往常与她生意往来时，脸上的笑容和蔼如春风，眼下左一个为难，右一个体谅，就把她拒之门外。
一阵风从她的身后吹来。
呼呼的风吹开虚掩的雕花门。
“咚、咚”两声，门扇被彻底吹开，敲合在墙上，屋内背手而立的中年男子转过身，脸色铁青，两条眉毛先是拧起的绳结，难以舒展。
王十六娘跟着谢家郎偷跑出建康已经惹到王家主极为不悦，此刻两人联袂而来，居然还要劝他与谢家一道出兵对抗北胡。
“笑话，何时说了要动兵？！你只是个待嫁的女郎，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操心！”王家主气得直吹胡子，转眼又对上谢九郎的脸，那对眼睛都快要喷火了。
“谢家的教养我如今也见识到了，你不但拐走我女儿，还让她掺和进这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这事和九郎无关！”王十六娘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禁喊道：“再者，女郎又怎么了！女郎也是大晋的一份子，罗娘子也是女郎，她可以为大晋东奔西走，父亲却因为固守己见要当缩头乌龟！你就是想要保存实力，不愿意折损自己的利益……”
王家主听着女儿一声声尖锐刺耳的指责，猛得的扬起手就不管不顾地挥出一巴掌，手影如电，但没能打到王十六娘脸上，被旁边的谢九郎一把抓住。
“你……”王家主一愣，他刚刚气上头，用了十分的力，但此刻却在谢九郎手里纹丝不动。
这郎君一点也不文弱！
年轻的郎君面容温和，“王家主，在下固然有错，但十六娘却是句句忠言，忠言虽逆耳，却无错，既是无错便不该责罚。”
“无错？是谁叫她说这些话的？你们懂不懂若是要打仗，北胡的大军倾巢而出，整个大晋都会生灵涂炭，沦为人间地狱，倾巢之下你我的家族将遭遇灭顶之灾！”王家主一直摇着脑袋，随后叹息道：“你们都小，没有经历过那些……但你们读过书也知道，自古战争残酷血腥，即便是胜者，那也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但谁能料到站到最后的人会是谁？被踩在脚下的人又会是谁？”
擅自挑起战争，对于一直在走下坡路的大晋而言绝非明智之举。
他们虽在苟活，可是这二十年来难道过得不好吗？
能有这二十年，也会有下一个二十年……
有谁会急着把脑袋往吊绳里挂，自找死路呢？
谢九郎与王十六娘对视了一眼，两张年轻的脸，还没经历过风霜与苦难，尤显稚嫩。
他们的天真言论劝不动“老谋深算”的王家主。
“不说我，谢家也并非谢公或谢昀的一言堂，谢家的宗亲难道个个都大公无私，愿意舍命陪‘君子’吗？所有的世家皆如此，你们也别独独这样看着我。”王家主深深呼了口气，目光直直望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照得地上的砖石发白，犹如凝上了霜雪。
可那蝉犹在不知疲倦地叫。
知了，知了——
叫声让人心头愈发烦躁，谢家的宗亲齐聚一堂，脸上皆露出愤然之色。
“早说不该让谢昀当宗子，他哪有一点是在为家族谋划，完全是在拿谢家当他的玩具，这般专权恣肆，是想掏空整个谢家给他陪葬吗？！”
“对，我反对！”
“我们也反对！我们不同意。”
“好，若你们都不同意，那便与本家分割开，从前你们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如今也就是树倒猢狲散，不足为奇了。”萧夫人抱着一碗冰酪，手里摇着刀扇，目光带着一分戏谑，一一从那些宗亲脸上划过，把他们看得面红耳赤，更加怒不可遏。
王老夫人面色不豫，但是没能说话。先前
谢公淡然道：“既明是我选的宗子，他的决定从未错过，即便突然，也希望诸位能够考虑好了再说话。”
“宗子不是让谢大郎代了吗？谢昀犯了错，怎么还能继续担任谢家的宗子？”
“是啊！大郎你也说句话吧！难道你觉得自己不如谢昀吗？”
谢曜手指紧抓着膝上的布料，他低垂着头，半晌没有抬起来。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吾儿知道为父何以选他而不选你吗？你并非比三郎差，只是乱世需要枭雄。三郎比你早勘破这一点，他做事不管不顾肆意妄为，也不如你圆滑善拢人心，但在这个时候，他却比你更能挑起这个重担。
谢曜从来不服，不服父亲心里谢昀比他有用，比他更适合成为谢家下一任的族长。
直到半月前，他在新安遇见了谢昀一行人，比这些宗亲更早得知他惊世骇俗的计划。
更能预料到他遭遇到的反对定会如洪涛巨浪，汹涌澎拜。
原本支持他的宗亲也背离他。
因为这件事对谢家而言百害无一利，无人会愿意看着他耗光谢家几代积攒下来的财富。
他的宗子之位岌岌可危，而他这个代宗子将会轻易取而代之。
“为何不等到坐上族长之位，那就不会受制于人？！”他虽视他为劲敌，此刻也忍不住要问。
他明明可以缓缓图之，不应该这样冒进。
谢昀骑在马上，盔甲上的脸也灰扑扑的，眸光随意瞥来，“必要时为保谢家，可以弃卒保帅。”
他不禁反唇相讥：“可你不是卒。”
谢昀望着天穹，“苍茫之下，万物为刍狗，人人都是卒。”
他急急道：“倘若你错了呢？你算错了、料错了，决策错了？那又当该如何！”
谢昀低下头，眸光如沉潭，声音轻缓：“尸骨埋阵前，恶名留千古。”
谢曜握紧拳头，猛地抬起头。
蝉声叫得声嘶力竭，他的热汗已经浸透后背。

第100章 荧烛
建康，太极宫。
皇甫倓登基以来，勤勤恳恳，凡有要事，必召集群臣商议。
这次与北胡短兵相接，骠骑将军遽然身死，满朝哗然。
并非世家出身的卫将军能在九品中正制度下升至二品持节骠骑将军，可想而知他的功劳与能耐。
建康安于南方，除了淮水与山川等天险之外，卫将军功不可没。甚至他就是站在淮水与群山之前的第一道防线。
“骠骑将军年事已高，不敌对手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这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即便身经百战，但卫将军始终是凡人一个，加上年老体衰，不复壮年，所以这次战亡也是正常之事。
有激进的臣子一甩宽袖，正义凛凛道：“如今重点不在于卫将军的死，而是北胡羞辱卫将军的尸身，意在挑衅我大晋！我泱泱大国，岂能让这些蛮奴踩在脸上欺压！”
他话音才落，立刻就有臣子无奈叹道：“与北胡对峙这些年，死的人还少吗？那些北地的城池，一城一城的百姓被屠戮，我们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是救不了！”
又有人昂首而出，大声道：“你们知道北胡为何从不缺军粮，因为我们的百姓就是他们的两脚羊啊，秋天大晋的田埂上晒得都是谷物，而北胡的牧草上架着的是人干。二十年来我们坐看他们统一北地，一步步变成庞然巨兽，眼下他们兵强马壮，又岂会止步在河岸？”
“他们杀卫将军，是打破第一道防线，建康已经岌岌可危，我们断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虽然他的声音振聋发聩，但还是被保守的大臣四两拨千斤，据理力争：
“建康易守难攻，北胡要想远征强攻也绝非易事，何况出兵动武是何等劳民伤财的事，朝廷有钱吗？有兵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说进人心坎里，引起不少附和的声音。
各州分治带来的矛盾不但在于税收还在于人口，一州刺史就宛如诸侯国主，对“国土”完全掌控，所以朝廷无法伸手控制这些地方的军队，也直接导致他们对地方军队缺乏调遣的能力。
王权不振，世族专兵，这个问题从未解决，也不可能解决。
因为九成以上官员本来就是利益的所得者，他们永远会拥护九品中正制的选官法则，以此维护他们世世代代的权利。
至于北胡，那仅仅是一只讨厌的跳蚤，时不时蹦跶起来，喝一两口血。
他们靠着抢掠大晋抵御各种极端恶劣的环境带来的影响。
断不会把这口肉就这么囫囵吞了。
所以朝廷上持乐观态度，得过且过的官员不在少数。
毕竟自南渡建康以来，大晋从未向外派出一兵一卒，以守为攻一直是主流。
皇甫倓高坐在龙椅上，冷眼观察下方唾沫横飞的臣子们。
他万万没有想到，即便火烧到眉毛上，他们还坚决反对出兵！
那一声声争执让他寒意砭骨。
坐于明堂之上，裹在华服之中，可他的血肉还在经受幼年在北胡的鞭笞与折磨，鲜血沿着他的脊梁流淌不止。
“东家，这么久了也才‘借到’一千两百人，杯水车薪，对于谢郎君用处也不大，也不知他们那边会不会好一些？”
廖叔为罗纨之撑着伞，夏天气候多变，常常出门前还阳光明媚，不一会就阴云密布，下起大雨。
雨水敲打油纸伞面，叮叮咚咚，比人的心跳还乱。
罗纨之摇摇头，“三郎面对的是比我还要艰难的处境，那些世家自视甚高，更难被说服。”
“那我们怎么办？”廖叔一步一趋跟在她身后，眉头紧锁。
一整个月，罗纨之都在为这件事东奔西撞，没有歇一口气，若是普通的女郎早已经泄气不干了，她却没有说过一声累。
可就连廖叔都觉得自己像根快拧断的麻绳，罗纨之又怎可能不累。
“无论我们能集结多少人，这件事三郎都一定会做，但只要能战的人多一些，胜利的希望就多一点。所以不到最后，我们不能停下。”
罗纨之停了脚，又转头问他，“那些侍卫已经送走了吗？”
廖叔道：“已经让他们带着路引与信物去就近的苍字营报到。”
“粮草现下开始运输了，记得提醒我写信给严峤，少量分路，不要引人注意。”
“放心，我都记得。”廖叔忍不住提醒她道：东家忧思太重，还要保重身体。”
罗纨之点点头，“我知道的，只是答应三郎的事情我……”
因为她答应的事情并不顺利，难免有些沮丧难过。
“谢郎君肯能能体谅你的困难。”
这件事论谁来做也不可能做的比罗纨之更好了，他是看着这女郎从一个胆怯生疏一步步走到现在熟练圆滑。
商界能够承认她，并给与她尊重，都是她用努力与勤奋换来的。
没有一蹴而就的成功，更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尊崇。
罗纨之抬手轻触了下额头，好似谢昀送给她离别的亲吻还留有余温，一想起谢昀，她弯了弯唇，道：“好了，我好像又有劲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唤声。
“月大家！”
一群带着斗笠的青年站在他们面前不远处。
“你们是……”罗纨之在里面看见几个眼熟的面孔，她不禁抬脚朝前，刚驻足的土地上留下的一个微微凹陷的足印。
很快雨水就倾注其中，汇成一个盛满清透雨水的小水坑。
啪嗒——
健壮的马蹄踩过水坑，泥水飞溅而起，甩起的泥点还没沾到马身就被远远甩到身后。
雨过天霁，空气里都是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快马穿过泥泞小路，马背上的郎君掀起斗笠，露出一张分外俊昳的脸。
他直视前方。
温家营就在眼前，门口的卫兵及时发现了他们这一支骑兵，十分惊诧，七手八脚拿起身后的长矛就要围上来，却被一个令牌晃到眼前。
那是荆州刺史令。
卫兵们不认人，但认得令牌，这令牌就好比圣旨，他们纷纷让出路给这队疾驰的马队。
温将军还在大帐里休息，听近卫来报，只来得及匆匆披上外衣就跨出来。
和建康一样，各州也盘踞着许多地头蛇一样的世家，有些州的刺史家世底气不足便容易被这些世家操控。
谢家接管荆州的时间并不长，原本这里是温家的地盘，前任温家主在族内争斗中暴毙而亡，继任者能力不行，很快被其他世家撕得没有招架助力，逐渐没落。
“谢三郎？”
到建康述职时温将军见过这位谢家郎，所以才能一眼认出他。
谢昀把斗笠摘下交给身后人，直抒来意，“即日起，温家营听我调遣，温将军可以休息了。”
温将军愣了愣，突然勃然大怒，“竖子无状！这是我们温家的私军，岂能你说要就要？”
谢昀也不与他多费口舌，直接看了眼后边的苍怀。
苍怀挺身而出，装模作样地掏出一张纸，开始滔滔不绝述说温将军在职时各项违规乱法的事迹。
刚刚还暴怒的温将军脸色一点点转白，他看着表情明显不耐的谢昀，心生疑惑。
这个谢三郎分明来者不善，所以刚才说的“休息”并非是叫他退任，而是……
想起传闻中谢昀的残忍无情，温将军心惊胆颤。
苍怀的纸才念到一半，那温将军突然从他们身边窜出，朝士兵们大喊道：“来人！——给我诛杀……”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先发制人！
可谢昀手即刻握住刀柄上，还没等人看清他的动作，淬着寒光的刀“铮”得一声出鞘，才跑出两步的温将军觉察到颈侧一凉却为时已晚。
沉重的身躯顷刻飞扑进泥地，飞溅而出的血水混入泥里。
他还未彻底闭上的眼睛，看着谢昀居高临下看着他。
鲜红的血从他的脸颊脖颈流下，让他像是浴血的修罗一样冷酷。
赶过来的士兵都变了脸色，脸上的肌肉都不停颤抖。
突然间主将就被杀死了，而杀他的人是他们名义上应该听从的荆州刺史。
一名苍卫从大帐里搜出兵符，谢昀拿在手里，对周围的士兵们道：“即日起，尔等归我调遣。”
“谢、谢刺史，如此不妥吧？您突然就杀了温将军，这是要做什么？”有士卒鼓起勇气问。
苍怀正要解释：“温思所犯罪行罄竹难书……”
谢昀抬手止住他，目光沉静：“我不欲瞒你们，不日大晋将与北胡开战，你们都将赶赴江东，编入我北伐军。”
士兵们更惊诧，“何时说了要开战了？我们从未听过！”
谢昀直视他们，斩钉截铁道：“现在。”
“谢刺史，北胡不曾大举进犯，我们没有必要开战啊。”
“是啊，我们是荆州人，家眷都在这里，断不能离开……”
他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谢昀开口：
“二十年前，北胡不过小试牛刀就逼迫王室、世族南渡避难，如今他们一统北地，要对大晋动手不过是早一年晚一年的区别，尔等岂会不知？”
众士卒不再作声。
他们虽然在荆州，没有直面北边边境的战况，但是往来的消息总不会是秘密，故而都有耳闻那些惨烈。
烧杀抢虐还是轻的，严重的是血腥屠城，一族一族的人全都死尽，就连给他们收尸的人都没有，只能沦为豺狼秃鹫的食物。
死亡的战线正在一寸寸往前推，先是马城后到奉岗，北胡虽然没有召集大军大举进犯，但在蚕食鲸吞。
卫将军一死，他们心中也有惶恐与担忧，担心北胡的脚步会因此而加快，又担忧大晋无力抵抗，保护不了他们的家园。
但今日，谢昀站到了他们面前，坚定道：
“二十年来我们只守不攻，处处被动，受人掣肘。现在我要的是主动进攻，是彻底击败北胡，不愿意的人现在就脱甲自去，我必不阻拦！愿意追随我的，你们的亲人家眷由谢家庇护，你们的身后名也必会被一一铭记！”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们耳中，令他们沉寂的热血不由沸腾起来。
“驱逐蛮胡，重振威名，告诉他们，吾辈从不屈服！”谢昀举起血刃，朗声问道：“战否？！”
夕阳下，那带血的刀锋利无匹，折射出一道道耀眼的金光。
余晖的光线照到罗纨之的肩头，带来了一丝暖色，她站在人群当中，用手比划着，耐心述说。
围绕在她身边的听者皆噤犹寒蝉，只有一道道呼吸此起彼伏。
雨后的空气如此窒闷，而他们的话题更是压抑无比。
因为横搁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头无法打败的庞然巨兽，更是他们恐惧的源泉。
“城破后，我们流离失所，是罗大家当初给了一口饭吃，我们才得以活下来，罗大家既然有用的上我们的地方，我们别无二话，只是……”有人开口道：“我们都是微末小人，身无长处，对上北胡能有用处吗？”
罗纨之抿了下已经说得干燥的唇瓣，望入他们还陷入惶恐的眼神，道：“奉岗知县与三百守备军面对上千强敌没有胆怯，他们以血肉之躯从北胡铁骑下保护了上万的百姓成功逃离。”
此一言，让诸人不禁热泪盈眶。
在生死关头，他们第一反应是胆怯逃离，没有选择留下来帮助知县守住家园。
后面的惨烈是他们难以想像的。
多少个午夜梦回，他们还能看见奉岗知县挽着裤腿站在田间的憨厚笑脸还在眼前，转眼间变成背着血红夕阳的孤单背影。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从没有杀过人的老人，用他不宽阔的臂膀为他们挡住了来自朔北的刺骨寒风。
他从前总是乐呵呵地说，人活在世，总有些人是要顶住天的，是曾经的父亲，是将来的儿子，是往昔的先烈，也是将来的我们。
他做到了。
“三百余人对上千人既然胜。”罗纨之环视周围泛红湿润的眼睛，略扬起声音道：“……既然能胜，那——我们并不弱小！”
她的话语，振聋发聩。
北胡并非不可战胜的怪物！
奉岗知县胜过，他们也胜过！
王家主固执，谢九郎也没有放弃。
他彬彬有礼又温柔可亲，拉着王家主谈论时局也能信手拈来。
王家主越来越心惊。
有那么优秀的亲兄长在头顶上，九郎完全可以做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郎，懂些风花雪月的玩意也就罢了。
可他竟然也文韬武略，满腹经纶。
谢家在培养后代上面不遗余力，如何不叫人敬佩。
“江州看似在最安全的后方，前面有豫州，左边是荆州，右边是扬州，但只要兄长在这里放开关口，胡骑就能沿着豫江驰道一直往下……”谢九郎信手在堪舆图上一指，“就能直达王家主所在的安全之地。”
“谢三郎是疯了才放胡军进来？！”王家主瞪起双眼，随即反应过来，又沉下脸色道：“还是你们谢家想用这卑劣的手段威胁我配合？”
谢九郎微微一笑，“并非是威胁，而是想要告诉王家主，江州的安全是豫州、荆州、扬州给的，一旦这三州沦入战火当中，江州又怎么能幸免？唇亡齿寒的道理，王家主比小辈更能明白。”
王家主望着面前的堪舆图。
大晋的国土图几乎每一年都要修正一次，因为北胡的侵占，原本是正统的中原沦陷，王室不得不迁都南移，而边境线更是在逐年南推。
就像是被火舌舔舐的纸，边沿已经被烧得坑坑洼洼，被完全吞噬只是时间的问题。
只是，他们都没有胆量去正视这个难题。
他的心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对北胡的兵力
“家主，外面来了人，说是求见您。”
王家主一挥袖子，背过身烦躁道：“不见！不见！”
跑腿的侍从又道：“他自称自己姓程，是江公的学生，受了江公的托付过来的。”
王家主蓦然转过身，不禁大步往前走了两步，颤声惊诧道：“……江老？”
谢九郎趁机道：“王家主曾经也与江老有着相同的主张，只因为彼时朝廷上一派倒向不战守国，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兄长一定会战，陛下一定会战！”
太极宫沸反盈天，两方的人各持己见，已经争得快要当场扭打起来。
就连谢公在场都按不住他们的激烈，甚至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谢家不过想要趁火打劫，打击其他世家，一家独大，将来指不定还要窃国求荣。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叮叮当当的环佩声，似是有女郎脚步轻盈却有快速行来。
不多乎，宫殿的大门处逆着光站着位身着华服的宫妃。
皇帝后宫空置，只有一位出自庶民的贵妃，所以来人的身份毋庸置疑。
“此乃陛下理事的太极宫，后妃不可涉足！”一名老臣立刻拄着鸠杖，大声斥责她的无理与冒犯。
齐娴没有理会，她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抬脚跨过雕花镶金的门槛，直朝皇帝皇甫倓而去。
皇甫倓从龙椅上起身，却没有阻止齐娴的大胆，直到齐贵妃走到他身边。
老臣没料到新帝比他的兄长还要荒谬，气得一甩长袖，愤慨道：“简直荒唐！”
齐娴望了老臣一眼，蓦然将手里的东西往阶下一掷。
裹布散开，里面滚出来的居然是一颗狰狞的头颅。
“论到荒唐，哪还能比得上诸位！”齐娴昂首冷声道。
胆子小些的臣子忽然看见地上滚动着一颗死人脑袋，吓得惊叫一声险些跌倒在地。
其他大臣也对齐娴这等行径十分震怒。
不过齐娴迎着他们的目光，并不畏惧：“这是我兄长在阵前割下的北胡大将头颅，不管你们如何视而不见，北胡日渐壮大，野心勃勃，是卫将军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也是我兄长这般失去家园流离失所的流民军顽强抵抗，才保了你们在这建康城里日复一日的荒唐享乐！”
她扭头看了眼皇帝，脆声道：“如今我们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更是不战则败！”
皇甫倓看着她，扭头望着下首的群臣。
“贵妃所言既是吾之意！”
“陛下！”老臣们纷纷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道。
皇甫倓面容凛然，一挥手，“即日起，全境备战，重振国威！”
他的声音铿金戛玉，在大殿之中回荡。
带着不可挽回的决绝与坚定。
回应他的除了殿内一些主战臣子的高呼吾主英明，似乎还有远方那振奋人心的呐喊。
温家营里，枪戟冲天，声浪如沸。
“战！——战！——战！——”
富商的庄子外，奉岗的流民握紧拳头，群情激昂。
“我们不弱！我们能胜！——”
江州王家，部曲们披甲持矛，整装待发。
“出发！——”
大晋的异动传至赫拔都耳中，他立刻召群臣商议对策。
冲动的察答卡立刻道：“王上，这些晋狗不过虚张声势，他们的实力我们早已清楚，请王上下令，让我领兵迎战！要他们彻底死了这条心！”
赫拔都拍着膝盖，“好！”
“王上，据我所知，应当按兵不动。”江公不紧不慢开口道：“察答卡的用心是好的，但是冲动坏事啊。”
察答卡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我险些还忘记你这个晋狗了！放你娘的狗屁，再不集结兵力，难道等他们真的打过来吗？我呸！——你们这些阴险歹毒的晋狗……”
赫拔都出声：“江公有什么说法？”
江公面色不改，“大晋以世族为先，世族当中看重的是家族的利益，必然不能上下一心，大晋皇帝想要证明自己的能耐，所以才拿北胡开刀，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地位才是危在旦夕。”
“哦？”赫拔都嘴角勾了勾，“怎么说？”
“他触犯的是世家的利益，为了利益，世家断不会容他，在出兵之前必然先会引起内乱，王上当知道老臣就是因为主张削减世家特权，强征世家部曲增为军用，才被按下罪名，关进大牢，险些丢了性命。”
“我倒是记起来了，江公曾经还是一心想要劝皇帝对付北胡的人。”赫拔都声音发笑，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怪诞。
江公缓缓跪下，低头谦卑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我还是大晋的忠臣，如今老臣事事为王上着想，断没有一点私心。”
察答卡大喊道：“王上不可轻信他！”
赫拔都挥了挥手，自负道：“本王才是天命所归，就连如此赫赫有名的人才都奉我为主，大晋气数已尽！”
察答卡的声音，他再也听不入耳。
他盼望大晋早日陷入内乱，他好趁虚而入，成就大业！
可是直到秋收，赫拔都也没有等来大晋内乱的消息，反而听见谢昀已经在江东集结了十万兵马。
他意识到自己中了缓兵之计，气势汹汹带着兵驾临江宅。
可江宅遍地都是死人，这些人身上没有伤口，脸色都呈现不自然的青紫，显然是中了剧毒而亡。
他用马鞭把躺倒在屋外的江郎君狠狠抽了一顿，也难解心头怒火，命令人去找那个胆敢欺瞒自己的江公。
是死是活，他都要狠狠折磨他！
最后他来到燃着熊熊烈火的祠堂。
江公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形销骨立在火中央，怀里抱着一颗已经腐烂的头颅。
即便那形貌已经不成形状，但是赫拔都还是马上意识到这是他丢失的战利品——卫将军的头。
江公看见他，不但不惧怕，还仰天大笑，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吾与怀闲十五相识，引为知己，结为兄弟，我们志同意合，立誓要为民为国奉献一生，吾弟已去，为兄岂敢不随，今日这烈火就贺王上大败！”
赫拔都气不可遏，命令侍卫立刻进去把他从大火里拉出来。
不以酷刑加之，他难消心头大恨。
可是那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不但外面的人进不去，江公在里面也像是一截枯木逐渐弯曲了、萎缩了，最后痛苦地蜷缩在火海里。
“贺、贺……咳咳咳……贺、我朝大捷——”
卫将军枯草一般的头发被火燎着，转眼就烧得汹涌，一犹当年骑着烈马，英姿勃发的将军。
——“文定，你说若是以后再没有像你我这样的文臣武将了怎么办？”
——“会有的，等你我老了，就会有人来接替我们，不会让这壮丽山河无望！”
赫拔都离开江宅，立即传信命令各部族，紧急集结大军。
与此同时，临近两国交界的地界，无论是城镇还是乡村，皆有骑着马飞驰而过的苍卫身影。
“谢家开放所有坞堡，十日内速速撤离！——”
声音不断重复，直到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至于其他地方，亦有不同的声音。
“王家开放坞堡！”“庾家开放坞堡！”“萧家开放坞堡！”……
世族耗费巨资把坞堡建成了自己的庇护所，如今在这场旷世大战拉开帷幕之前，开放给了孱弱的黎民百姓。
里面有老人、妇人还有孩子，她们家中的男人或编在军中，或在后方运送补给。
她们的安危就是他们最牵绊的地方。
谢昀给出的承诺，必不会失信于人。
二十日后，黄昏。
赫拔都带着亲信站在高耸的城墙，遥望河对岸的晋土，手里是一封来着大晋皇帝讨伐的檄文。
日沉西山，在他看来就是大晋行将就木的昭示。
他捏皱手里的檄文，寒声问道：“他们打算从何处出击？”
亲信低垂着脑袋，咽了咽唾沫，紧张道：“檄文上说，凡烽火燃烧处。”
沉入地平线的太阳带走了光明，天地之间被黑幕笼罩。
罗纨之正领着一些老弱妇孺躲避到安全的山间庄园，正站在山腰，往远处眺望时，看见了荆州新康方向的烽火台烧着了。
远远的，犹如一枚闪亮的星子，随后它旁边的临衢，更远处的南广……
无数的烽火连成了一条曲折的线，横跨宁、荆、豫、江、扬五大州，拦在了大晋的边沿。
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壮举，从未有过的团结。
罗纨之不由热泪盈眶。
她知道在每一个烽火台之下都聚集着万千普通人，他们的身份是父亲、是儿子，是士卒、是佃农。
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１
一个人是微不足道，可成千上万的人足以掀起令人惊惧的浪涛。
“月大家……”小女童的声音在她腿边怯怯响起。
罗纨之低头看着她。
“月大家，你说，我们能胜吗？”她乌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声音略带着紧张。
罗纨之察觉到了周围的安静，在微弱的光线中。
无数的眼睛都看着她，仿佛把她当做了主心骨，当做可以依赖信任的人。
“会的。”她迎着那些目光肯定道，蹲下身抱起小女童，又指着远处的烽火道：“父亲要保护年幼的孩子，孩子要保护年迈的父母，你所看见的地方，有着许许多多的父亲也有许许多多的孩子，为护家园，护亲人，他们一定会胜的。”
小女童若有所思，握着小拳头道：“我长大后，也会保护他们的！”
罗纨之破涕为笑。
人并不是藤蔓，只会依附乔木，他们终会成长，变成乔木。
若为乔木，当顶天立地。
小为护家，大为护国！

第101章 思卿
大晋躲在江东二十余年，就像是风中残烛，只剩一点微弱的火光，苟延残喘。
如今那萤烛末光竟也汇成星河，照亮陷入昏暗的晋土。
赫拔都移动视线，自东往西。
这些原本用来遇敌示警的烽台此刻主动点燃，火焰熊熊燃烧，宣誓着他们亦有一战的决心。
“呵。”赫拔都轻出一口气，叉手不屑道：“即便他们倾巢而出，也不足为惧！”
他起初敢按兵不动的原因并非单单被江公的花言巧语蒙蔽。
一统北境之后，他就拥有百万强师，即便每人扔一只靴子，都能平地起高山！
而大晋在门阀统治下，君臣分心，更没有精力训练大量的正规军。
不足为惧！
“王上。”卓缇兰娜刚登上城墙，摘下斗篷走到赫拔都的身边，随着他一起看着远处的烽火连城，那是何等壮丽惊人的景象，那些跳动闪烁的火就好像是一个个跳动的心脏，那也是晋人不屈的精神。
这些年，北胡从未遇过这样的抵抗。
她眉目之中难掩担忧神色。
赫拔都展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
“兰娜，等我打败大晋，统一南北，我们的族人就能真正在这片土地上驰骋，安居乐业了！”
卓缇兰娜迟疑了下，道：“可那些晋人怎么办？”
“在他们的史书里有一个词叫‘斩草除根’，说得一点也不错。”他松开手，又扭头看着南边的晋土，浓眉微颦，“你看他们如此孱弱，却还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不能彻底击垮毁灭他们，只会带来源源不断的麻烦，又谈何真正的太平？”
卓缇兰娜沉默。
赫拔都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他要杀掉的不是一百、不是一千也不是一万，而是数以百万的晋人啊。
那里面有给她献过花的小女孩，有仗义帮助过她的女郎，更有红着脸夸她好看的郎君，有会烤香脆饼子的婆婆，还有会给羊群看病的热心行医……有许许多多平凡而普通的人。
叫她于心不忍。
“祝福我吧。”赫拔都不允许她心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向她请求。
卓缇兰娜正视他的眼睛，终于还是两手交叉在胸前，缓缓跪下身。
在她身后的侍从、奴婢也随之跪倒，向他们英勇的王献上最高的祝福。
秋风从北方吹来，旗帜在风中烈烈招展。
空气里尽是肃杀之气，凛冬提前降临。
北胡的百万大军集结，朝着南北边境压来。
听到这个庞大的数字，士卒们不战先怯，陷入了低迷的氛围，与此同时谢昀派出一支由三千精锐组成的前锋从荆州出发，跨过长江，直攻被北胡占领的渠县。
这里曾是大晋建造的粮仓之一，被北胡占领后，延续旧用，可以随时支援频频进犯大晋边境的奇袭军。
一旦两军交战，这里也将成为北胡的重要补给地之一。
渠县知县得知晋军突然扑来，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去讨救兵。
赫拔都只得派出两万人马先驰援渠县，另遣三十万先锋直逼建康。
营帐之中，谢昀与一众将领正对着军事图讨论。
“北胡大军固然人数众多，可他们远道而来，必然疲惫，我们以逸待劳，更有优势。”
“话是这样说，但他们先锋就有三十万人，我们这里满打满算能派出去的只有不到十万，敌我悬殊，再加上我们之中少有与北胡作战的经验，万不可硬碰。”
富有经验的卫将军留下的那五万卫军本该一起并进北伐军，但被谢昀一挥手派走了。
众人费解，不过谁叫眼下谢三郎是由皇帝指定全权负责此战的主帅，倒没有人多加置喙。
只是卫军不在，这里最有经验的反倒是他们往常都看不上的流民军。
齐赫也早不是从前的模样，他的皮肤黑了，身体强壮了，心态也更稳了。
遇事先深思片刻才回道：“我的人虽然与北胡军一直在打，但也没有直面过如此大正规的军队，而且现在军心涣散，才是最大的问题。”
恐惧好比疫病，传播迅速，若不提前提防，及时治疗，很快就能够击垮一整支军队。
几人同时看向谢昀。
谢昀胸有成竹，“这两日静候消息。”
主帅没有明示，他们也只能揣着不安离去。
孟时羽在帐子外等到齐赫，立刻迎了上去，关切道：“他们可有为难你？”
他们身份特殊，庶民出身还是流民，往常这些世族权贵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更遑论与他们说话了，孟时羽担心齐赫会遭遇不公的待遇。
齐赫摇摇头：
“现在我们共御强敌，不论高低。”
孟时羽看了他一眼，苦涩一笑道：“不错，阿娴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往后你的身份也不好说了。”
皇帝看在齐娴的面子上，怎样也不会亏待齐赫。
将来齐赫就是皇亲贵胄了。
齐赫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处境也很艰难，我这个做兄长的唯有努力站稳脚跟，才能做她的支撑。”
皇甫倓这个人齐赫打心底不信任他。
他既忘恩负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眼下他能够安稳地在这里站在阵前，是因为他还有很大的用处。
两日后，渠县知县没有等到赫拔都派来的两万援军，因为突然有五万大军围上了对他而言更重要的巴郡。
所以半途，两万军队就转而奔救巴郡。
那三千精锐苍卫趁机围攻渠县。
渠县的城池没有重建过，保留了旧时的模样，包括各种水道、暗路，所以霍十郎带着人从恶臭的沟渠爬了半个时辰就钻进了渠县内部，没有折损一兵一卒。
北胡留下的守备军这么多年从未遭遇过晋军的直接攻打，太过突然再加上不熟悉对方的路数，被闷头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就投降了。
消息传到江东，谢昀趁机道：“蛮胡不过尔尔！”
顿时士气大振。
无论多少漂亮的话都不如实际行动证明来得快。
大晋一直以来放任北胡蚕食疆土，但是如今，他们也要一寸寸夺回来！
而且，事实证明他们也是能胜！
赫拔都丢了渠县并没有多在意，倒是巴郡的失势让他大发雷霆。
两万的援军没有来得及赶到，五万卫军就杀进了城。
据闻是巴郡的晋人奴隶趁乱造反，还用石头砸死了郡守，一窝蜂打开了城门，哭喊着迎进了晋军。
等北胡援军到达城外时，卫军的将领更是不要命地冲出来，哪怕刀枪加身，满身沐血，他也义无反顾率先冲入军阵，用长刀凶狠地割下胡将头颅，提起血淋淋的人头，大喊道：“血债血偿！——”
卫军士卒从伤痕累累的副将身侧疯涌如潮，直往向前，挥舞手里的枪矛，寒光森森，声音震天，“血债血偿！——”
这是一支复仇的队伍，他们已经无惧生死，活着只为了让敌人的血染红他们的刀、铠甲和赤红的眼。
卫将军在世时，他们不敢如此豁出性命去杀敌。
因为他们身后再没有可以托付的同伴，他们只能是守护的盔甲。而现在，他们是出击的长刀。
前进！杀敌！
巴郡与渠县的成功彻底激起了成千上万晋人奴隶的反抗之心，在一些北胡军难以镇压的地方，反抗的声音不绝于耳。
赫拔都无暇顾及这些地方，残忍地宣布将所有的晋人奴隶就地坑杀。
但没有想到在生死关头，再软弱的人也会奋起抗争，以求存活的希望，他的这个错误决定把这些晋人努力逼得只能背水一战。
许多被占去的晋城很快就一团糟，鲜血与火焰从未止息。
大晋各州亦派出临时组合的军队，就好像北胡的奇袭军，他们也灵活变动。
里面不但有士兵还有各世族的侍卫部曲，还有一部分是猎户、佃农，看似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意外地让北胡大军捉襟见肘，疲于奔命。
这辽阔的领土成了沉重的负担。
赫拔都也没有料到大晋还能分出那么多“兵力”同时攻击多处，就犹如那一晚烽火彰显的广阔。
他无法完全放弃这些地方，因为他们的失败只会逐渐助长晋军的士气，这绝非他想要看见的。
本该持续派往江东的军队只能分出一部分赶去支援边境。
这时，连日的秋雨几乎席卷了大半的晋土，未能洗净土壤里的鲜血，反而带来一场旷日持久的严寒。
天气转凉，物资消耗加剧。
苍怀手掀起帘子，一手摘下落满雨珠的斗笠，钻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还有两个冻得脸发青的小郎。
“郎君，多处地段河水上涨、山石滑坡，道路受阻，物资一时半会运不过来。”天冬上前如实禀告。
他和南星一同盯着后勤补给，所以知道十万人的消耗是十分迅速可怕的，倘若四天内不能跟上，那士卒们就要饿着肚子与北胡的前锋对上了。
有人立刻就担忧地开了口：
“这场雨实在太怪了，莫不是天要亡……”
苍鸣忍不住斥道：“放你娘的狗屁！”
南星知道这件事很要紧，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郎君，罗……月大家给我来过信件，说她已经在想办法了，必不会让大军断了供给。”
他说出来也是想要安定让人心。
谁知旁边一名将军忍不住脱口而出，“她能有什么用？”
口吻里满是不屑与不满。
他就说这样重要的事情就应该托付给一个女郎，说出去就要叫人贻笑大方。
谢昀接过罗纨之写给南星的信，抬起眼，漠声道：“她能让你吃上饭。”
苍怀亦朝那将军睨去一冷眼。
南星站在谢昀身侧，猛点头，比划着手，激动道：“靠着月大家重新打通的商线才能尽快把各地的粮草汇聚过来，要不然我们早喝西北风去了！”
虽然这话有点夸大其实，但是谢昀几人同时力挺那“月大家”，先前还不屑的将军顿时明白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告错，匆匆随着其他人一同退出帐子。
谢昀这才有时间低头看信。
因为怕打扰他，罗纨之与他之间几乎没有通信，他也是从南星天冬那里能得到一些她奔赴在各条路线上的消息。
这次的大雨其实早有征兆，一些常年耕作在田间的老人看了天象，提醒过罗纨之一句。
她便留心上了，并且做出准备，所以五天后会提前有一批粮草运到，但这些也只够让他们支撑到北胡先锋到达。
那之后若断了粮草，他们将面临内忧外患的两难。
上天无情，实难预料。
但谢昀并不信这是天意要使他们倾覆。
而且，罗纨之也是个固执坚毅的人。她若想要做好，就一定会努力办到。
谢昀完全相信她的能力。
他用指。尖抚着信上末尾的一行字。
字迹边沿已被潮气洇出了毛躁的边沿。在这些字迹里，谢昀仿佛能看见她坐在油灯旁，翘着唇瓣，垂着眼睫，认真写下这一行字。
——若见三郎，代我三问。
饭合否？寝安否？思我否？
若罗纨之在他面前，那谢昀便会告诉她。
寝食难安，唯思卿矣。
帐子里灯明烛亮，谢昀认真思考了一夜，天亮后就召集将领，商讨军事。
粮草的问题他完全相信可以得到解决，所以他决定在北胡前锋部队到达之时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即刻开战。
恰在这个时候，赫拔都的部下抓住了几个落单的苍卫，严刑拷打之下得出晋军要断粮的大好消息，不禁喜出望外，命令大军加快赶路。
大晋把最好的兵力集中在江东，他不趁机一网打尽，岂不是对不起这天赐的良机！

第102章 贺礼
大事当前，任何决策都至关重要，赫拔都谨慎。
这几个苍卫是谢家人，即便在重刑之下也无法保证他们说的都是真话，于是他特意派出人去刺探消息。
建康不出意料，也乱成一团。
天降暴雨，犹如上天的示警，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相信如今是在逆天而行，必遭惩罚。
一些世家权贵更不信任这枯朽的王朝能够抵挡住北胡的精兵强将，纷纷找路数要出城逃难。
建康离得实在太近了。
一旦前线崩溃，毋庸置疑，这里首当其冲。
那些凶狠残忍的北胡兵马首先要血洗的就是他们这些世家权贵，皇亲贵胄。
罗家主恨极了，好好的太平盛世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搅合，而他苦心经营的官生也断送了。
原本新帝继位，常理来说应该会大力提拔一些亲近的臣子，但新帝枉顾当初他们“一路护送”的情分，对他始终不冷不热，导致上峰看出他已经“失宠”，更没有谢家做靠山，对他越来越不客气，像是要把从前在他这里受过的气全部发泄出来。
日子难过，所以罗家主也计划着要离开建康，到更南的地方去躲难。
他做不了良臣忠将，不愿意陪着大晋灭亡。
建康变得跟当初的戈阳一样，粮米贵，商铺土地贱，为了尽快离开，很多人选择抛售在建康及附近的产业换取在战乱时期更重要的物资。
罗家主也派管家带着刚置办没多久的产业去寻找买家。
罗唯珊委屈地哭了，因为那里面有一部分是她的嫁妆，她婚事不顺也就罢了，连嫁妆也保不住，她后面还能嫁什么好人家吗？
冯大娘子也没法，只能极力安慰她道：“那些东西哪有性命重要，你看被谢家裹挟到前线的那些儿郎们，家里已经都开始准备丧事了，北胡多么凶残我们都是见识过的……”
说着，她打了个寒蝉，脸色转白，“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才是。”
罗唯珊知道母亲说的话不错，她可不要像罗纨之那个蠢货，去白白送宝贵的性命。
不过说来也奇怪，罗纨之分明从前也很惜命的，莫不是被那失心疯的谢三郎下了蛊？
世家大量抛售产业，柯益山干脆命人搬出桌椅，带着几十名管事坐在空地上，从早到晚算盘声就没有停过。
罗纨之给他留下的钱都让他用来收这些贱价的田铺。
小管事还从没做过这么“实惠”的买卖，这跟抢钱也没什么差别了，一向唯利是图的人也有些心虚，“柯总管，这样会不会不好啊？何况我们也打理不了这么多……”
柯益山拨动着算珠，无所谓道：“陛下说了此战必胜，他们不信偏要跑，谁能拦住？你看看那些不动如山的世家，哪一个没有趁乱敛收？至于打理你更不用担心了，这战久不了……”
反正这些跑了的世家回头还要把这些买回来，他们从中间过一道手就赚了钱，轻松简单，何乐而不为？
很快，建康混乱的消息就传到了赫拔都的耳朵里。
“外强”中干的大晋朝让他露出了势在必得的得色。
这些闻风丧胆的晋人，有什么能耐抵挡他南征的步伐！
被暴雨淋透的土壤成了湿滑的泥泞，车轮时不时陷进去，导致车身倾斜，只能用十几人去抬车，耽搁了不少时间。
健牛用尽力气往前，沉重的粮车拖得它喘不过气。
经验丰富的领队让人去砍来树枝平铺在陷于泥淖中的车轮前，这样车轮就成功出来了。
这个法子管用，只是他们没有时间准备那么多干枝铺地，渡过这一段路。
罗纨之带了人去附近找干稻草。
秋收刚刚过，应该还剩下不少稻草在田埂里，但是因为暴雨的缘故，都在地里泡得腐烂，不能使用。
眼见着时间被白白耽搁，罗纨之忧心忡忡。
恰在此时，一些侍卫骑着马赶着驴，托着大量木柴跟上来。
罗纨之驱马上前，认出是先前几个拒绝过她的当地商人。
“很多人都想着逃去南边，可是我们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不想背井离乡，因为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啊！”
几人七嘴八舌。
“是啊，我们听说了前线打赢了几场仗，心中十分后悔当初没有出上一份力，好在现在还能帮上忙。”一人指着后面的木柴，诚恳道：“我们几家把为冬天存下的柴火都搬了出来，多长的路都能给你铺平它！”
罗纨之望着他们，忽然鼻腔发酸，不能言语。
女郎的神情让他们心生不安，联想到那些不知真假的传闻，更加惶恐，面面相觑后，有人忐忑问道：“月大家，莫不是已经太迟了？”
罗纨之立刻摇头，红着眼睛道：“不，不迟。”
她只是想到或许还没有哪一个时刻，他们能够做到上下一心。
十年、二十年的颓废并不能真正把晋人的心性消磨干净。
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他们力挽狂澜的努力永远不会迟到！
众人齐心协力将长短不一的柴木铺在这条泥巴路上，填平了所有的坑洼，就好像这破破烂烂的国土被无数的人填填补补，不愿意见它就此倾覆。
铜铃声、牛叫声，所有人沉重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牛车运着粮草也戴着众人的希望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他们不知疲倦，心里只想着早一日送到前线，让将士们能吃上饭，让战马们能饱腹。
秋风凛凛，寒鸦呖呖。
隔着绛河两岸，北胡的前锋与大晋的军队在黄昏时终于打上了照面。
战马嘶鸣，招展的旌旗遮蔽了天空，竖起的长戟犹如茂密的森林，几十万人同时呼吸，都能融化冰雪。
这是一支让人闻风丧胆的强师。
谢昀带着几名亲卫就在河岸边上眺望。
绛河此处大约有九丈宽，降雨后水位高约四尺半高，几乎已到一个成年男子的胸口。
翻涌的急流不断绛河底的泥沙翻起，浑浊的水被赤红的夕阳照耀，犹如流动丝绸，闪耀无比。
河岸两旁每隔十几步的距离就竖着一根高耸立杆，立杆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延伸到了河的对面，仿佛无端生出了一条条横跨河水的桥梁。
这条绛河曾经是一位奢侈的昏君南巡用的运河，彼时两岸花团锦簇，无数的纤夫就是通过这些立杆拉住沉重的皇船前行，供皇帝游玩，现在还有一些拳头粗的钢链垂在立杆的上面，十数年来唯有些许锈迹给它们蒙上了岁月的痕迹。
沿着河岸巡视了一圈，谢昀不发一言就回去了。
察答卡虽然脾气冲，但也不是莽撞的人，照例叫人也去河岸边上巡查，探查出现在的水深超过军队能正常渡过的深度后，便也先回去扎营休息。
日暮时分，赫拔都带着一支轻骑提前赶至绛河岸，与前锋汇合。
得知对岸的晋军已经弹尽粮绝一日了，赫拔都不由庆幸自己抓住了时机。
“务必将他们歼灭在此地！”赫拔都拔出弯刀，精神振奋道：“不能让他们留有复燃的机会，明日，我们将有一战！”
察答卡单膝跪地，也激动道：“愿为王上效力！”
众胡将齐声道：“愿为王上效力！”
与此同时的晋营火把辟啪燃烧，灯火通明。
粮草队不负期望，如期赶至，伙头兵马上把食物带下去煮成热食，分给众将士饱食一顿。
谢昀等人穿着齐整的铠甲走出营帐，外面黑压压的士卒都望向中央位置，等候听主帅决策。
几名苍卫扶着刀分列在他的身后，光是站立不动就能感受到他们威武的气势，逼面而来。
而穿着铠甲站在他们身前的谢昀更是雄姿英发，犹如神将临世，他抬眼环顾四周，迎着那一双双紧张又激动的眸子，他朗声道：“蛮胡久奔，疲累不堪，蛮帅狂妄，恃勇轻敌，今我辈饭饱衣暖，可以一战！”
将士们举起锋利的长矛，齐呼：“可以一战！”
群呼止歇，谢昀才又站出一步道：
“明日前锋我需要两万人。”
待谢昀与苍卫们骑上马，队伍很快聚散重组，人数众多，远远超过两万。
这里面不但有苍字营、白字营还有其他世家的部曲私兵，经过一个月的磨炼，已经可以基本听从命令配合作战，此刻他们都跃跃欲试自己的锋芒。
谢昀绕着军阵开口道：“众将士听令，家有父母老迈者，出列。”
几千人从队伍里走出。
“家有妻儿孤苦者，出列。”
又有数百人离开军阵。
“家中仅余独子者，出列。”
“家有妻室而未得子嗣者，出列。”
“父子俱在军中者，子出列。兄弟同在军中者，弟出列。”１
先是几百人跨出，最后还有零星十几人走出来，却又停在原地迟疑不动。
谢昀骑在马上道：“为何不动？”
有人指着里面，道：“主帅的弟弟没有出列。”
谢昀在人群当中对上谢九郎的视线。
并没有因为九郎的身份，谢昀就给与他特殊的地位。
一来九郎没有任何领兵作战的经验，二来他并不想让九郎这件事上冒进出头。
母亲虽不说担心的话，但若有个万一，这是她最后的孩子了。
谢九郎带着头盔压过眉，一个月来的操练让他的皮肤有些晒得发红转黑，几乎让人看不出那是个养尊处优的温雅世家郎。
在四方的注目下，谢九郎没有动，他只仰起脸，坦荡笑道：“家国大事，不分长幼，我与兄长生死与共！”
这话何等洒脱，又有置生死于外的豪迈。
一些走出去的人也重回到队伍。
“我等也愿与主帅生死与共！”
敌军压阵，士气却更盛以往，谢昀也被他们的回应，激荡起胸腔里的壮志。
黑夜终会破晓，太阳将要升起。
而他名为昀，字既明。
就好像在预示着他会有这一天。
其实谢家宗亲有一句话没有说错，曾几何时他的确把这件事当做一件他必须要做，也是唯有他能做到的事。
那便是与那人，举国之力较量一番。
他要在青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是功是过他不在乎。
可现在他变得很在乎。
他身后除了万千信任他的黎民，更有愿意追随他，将生死托付的将士们。
……还有他所爱的人。
谢昀骑在墨龙驹上，回头望着远处的山峦，红叶印染，美不胜收，这大好河山是他们的安身之所。
所有的风雨就必须停在这条线上。
天地之间好像被刀割开了一条缝隙，露出白色的光芒，汹涌的绛水也泛起了粼粼光芒。
缓缓升起的晨曦逐渐照亮了两岸的视野，将在前，卒在后。
谢昀与赫拔都同时被阳光照亮，他们遥遥对望。
时隔多年，两个少年郎已经长大，各当一面。
呼啸的风吹来几根枯黄的草屑，落入了滚滚绛水当中，被水冲得不停打转，似是迷失了方向。
啪嗒啪嗒——
一匹小红马驮着一名满脸傲气的异族小郎跃过流淌的小溪，还在溪水上打转的草被荡了开去。
异族小郎昂首用流畅的大晋官话说道：“我刚刚看见你在练骑射了，和我比一场？”
牵着小黑马背着小弓的郎君回头斜睨他一眼，更傲地拒绝：“不比。”
异族小郎君顿时拧起浓眉，追了过来，“什么！为什么不同我比？难道你怕输给我？”
“我不想就不比，若我想比，就算会输我也要比。”
异族小郎君被他的一番话弄昏了头，小脸都变得皱巴巴，他用力抓着脑袋，费解道：“说的什么跟什么啊。”
再一抬头，那晋人小郎君已经骑上马跑远了。
“欸！欸！你别跑啊！”
几片落叶被风吹了下来，又被风轻盈地托起。
正在半空慢悠悠地飘着，才映入一只剔透的马眼当中，倏得一下被气浪撞开了。
“驾！”
草野里两匹马如离弦的箭急射而出，在草海里划出两道笔直的线。
天上的雄鹰伸展着羽翅，随着他们前进的方向翱翔。
鹰呖声划破长空——
小红马略超出半个马首，取得了最后的胜利，马背上的小郎立刻举手欢呼。
黑马的小郎抿着唇倒没有输不起的样子，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马，似乎还在鼓励它。
他“呿”了声，又哼道：“今日过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的确该走了，我师父说这里是晋地，不欢迎你们。”
异族的小郎定定看着他半晌，忽然咧嘴笑了，“我还以为这些天，我们能是朋友了。”
对方没有搭话，调转马头往回走。
身后的马蹄声也渐行渐小，但忽然间那匹马又朝着他折返回来。
赤红怒发的马昂首挺胸地载着它小主人。
“忘记介绍我的身份了，我叫赫拔都，是北胡第二王子，等我那个不争气的哥哥死了，我就是第一继承人，待我继承了王位，我要完成我父王未完成的大业。”
“我要将所见的晋土都变成北胡的领地，要将所有的晋人变成我们的奴隶供我们驱使！我要这天下一统皆在我的手中！”
他小小年纪，却已经野心勃勃，让人震惊。
随后他又咧嘴一笑，“你说的对，我们做不了朋友，因为我要做你们的敌人，我会杀光你的亲朋好友。”
似是浑然不觉自己的吐露出多么可怕的言论，还一脸的轻松和自信，那双眼睛闪烁着无比灼热的亮光。
仿佛已经能够一眼窥到未来，看见自己的成功与胜利。
黑马上的小郎君从震愕当中抽离，眉毛越蹙越紧，那双黑色的眸子却压着超乎年龄的镇定从容。
“妄想。”
两人对视上。
此一刻后，他们终生将为敌。
眼睫覆下，扬起。
自黑暗中重见天光，隔着流淌的绛水，他重新看清了赫拔都的脸。
那幅狂妄的神情没有因为经年累月的奔战而消磨掉一星半点，反而像是陈酿的酒愈发浓烈。
“谢昀，此一战后，大晋再没有余力，值得吗？”
“这句话同样适合你，北胡并非固若金汤，出门在外，王庭可安？”
北境虽然一统，但是也不是所有的部落都忠心耿耿，在后面觊觎王位宝座的大有人在，只不过忌惮赫拔都的大权在握以及强盛的兵马。
赫拔都面色一冷，很快唇角又扬起笑意。
“谢三郎怎么比我还着急，是不是赶着回去喝酒吃肉？”
“不错，我着急回去成亲。”
赫拔都哈哈大笑，“那我是不是还要在这里恭贺你？”
“恭贺就不必了，送个礼吧。”谢昀唇角微扬。
“礼？你要什么？”赫拔都有些好奇。
谢昀从容道：“命你的士卒后退，让出河岸地作为战场，我们一决死战，速战速决。”
他话音刚落，赫拔都旁边的随将立刻就出声阻道：“王上不妥，应当在河畔一战，断不能让出场地来！”
赫拔都却眯起了眼。
眼前的河水上涨，湍流不息，晋军要过河，绝非易事。
等他们渡至半途之时立刻出击，岂不是事倍功半。
真正的速战速决！
赫拔都一挥手，命令道：“让他们渡河，半途击之！”
胡将架不住赫拔都的坚持，只能依命行事。
“退！——”
“退！——”
背着小旗的令官骑着马调遣着队阵后退。
北胡军人数众多，往前进尚好说，往后退就显得有些艰难。
晋军趁机在水面搭上三架浮桥，因为水流的原因，每座浮桥都不宽，最多能够同时供四人并肩前行。
赫拔都能想到他们拥挤的样子，便握住缰绳，冷眼旁观，静静等候最佳的时机。
不想就在这个时候，后方忽然变得奇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起，后退的步伐彻底乱了，变成互相推挤的逃奔。
赫拔都大怒，空劈了一记鞭子道：“怎么回事！”
河对岸，谢昀身边的人也看见了北胡军出现了状况，连忙喜道：“郎君，果然奏效了！我们现在出发吗？”
是先前特意放到赫拔都身边的苍卫发挥了作用。
谢昀远眺，“他们人数太多，还不够乱，再等等。”
“杀了那几个奸细！——”北胡将领揪出了人，马上想挥着刀上前，但碍于到处都是乱跑的士卒，那个他一时都不能靠近。
苍鸣蹙眉盯着前方，三十万的大军一眼都望不到尽头，即便后方乱了一乱，也并不折损他们庞大的数字。
他忽然把身上的重刀、盔甲解下，一把扔到地上。
苍怀问他：“你做什么？”
苍鸣道：“渡河！”
随他多年的三名苍卫马上领会了他的用途，跟着解开身上的负重。
苍怀平静的脸上裂开了缝隙，一把拽住他的缰绳，斥道：“你这是违反军令！”
苍鸣掰开他的手指，对他爽朗一笑，“就当我这个人吧，总是擅作主张，等我回来，再请郎君军法处置！”
四匹马踩着浮桥飞速渡河，分左右两侧疾驰而去。
谢昀见之，脸色微变，“苍鸣！”
苍鸣充耳不闻，他的两耳只听见强劲的狂风呼啸而过，在奔马起跃间，他的胸腔里填满了轻飘飘的气，好像他可以飞了起来。
——“谁人说你无用？暂且不飞不鸣而已，飞必冲天，鸣则惊人！”２
郎君的话，他永远记得。
他不愚笨，他也可以做个很有用的人，一定会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举世的成败就在此一战，所以他要再往里面填一把火。
苍鸣深深呼气，吸气，气沉丹田，声响如雷，用北胡语大喊道：“我军败了！——快退兵！——”
“我军败了！——”
另一侧的两名苍卫同样喊着“败了”，在后退中的北胡军转不了头，也看不见后面的情形，信以为真，开始慌不择路地逃窜。
互相踩踏，推挤，杂乱无章。
赫拔都勃然大怒，拿起长弓就朝苍鸣射出一箭，他的箭法精准，当即贯穿了苍鸣的肩胛骨，险些把人带下马。
苍鸣弯身伏在马背上，直到那痛意麻痹后，他再次昂起身，连连高呼：“我军败了！”
只是眨眼间，他已经奔至了北胡军的身后，围着后撤的军阵把煽动之言传了进去。
“放箭！——射死他们！”
赫拔都大声命令。
咻咻咻——
箭雨如蝗，马腿受了伤，一个前屈身便把主人摔了下去，无处躲藏的苍鸣瞬间身中数箭，撞进了血泊里。
他的脸紧贴着湿润的土壤，青草的味道和鲜血的味道源源不断钻鼻腔，他的视野里一片通红。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见河对岸，那儿坚甲利刃，旌旗蔽日，阳光完全照耀在他们身上，亮得刺眼。
“渡河！——”
一道怒喝从河岸传来。
匡当匡当匡当——
数万名民兵转身列队，扛起来掩在土里的钢索。
精壮的身躯绷如弓弦，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踏在地上，他们背朝绛水的方向往前，汗水滴在脚下的土地里。
钢索在立杆的两侧绷起斜索，从水底缓缓吊起了一座座湿淋淋的木桥。
赫拔都见状，双目眦裂。
旁边的随将已经脚软在地，惊恐失措道：“这、这什么时候准备的，我们都不曾发现过！”
墨龙驹长嘶一声，率先踏上露出水面的木桥。
谢昀领着苍卫在前，渡河了。
随后疯涌跟上的是晋军的千军万马。
连弩车嘎嘎转动着机关，重型弩箭从他们身后破空而出，随后是点着火的一阵轻羽箭。
弩箭带着油罐在半空被火箭射穿，火雨如流星纷纷浇下，北胡军中惨叫声一片，斗志尽丧。
群马狂策，雪刃迎着高升的旭阳，亮出嗜血的锋芒。
英勇向前，驱逐蛮胡！
谢昀在四处逃窜的人群里盯住被护送的赫拔都，眼底涌动着凌厉的光芒。
来吧，再比一比，是谁跑得快。

第103章 日月
兵败如山倒，本该往南吹的凛冽寒风此刻倒灌回北边。
壮马强兵的胡人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孱弱的晋人能把利刃挥到自己的头上。
当血液从脖颈喷射而出，沉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那一刻他们方真正明白对手并不弱小，自己也并不强大。
呼——
晋军渡过了绛河，挥刀的动作就没有停止过。
遍地肆流的鲜血慢慢沿着踩踏出来的泥沟汇入正在流淌的绛水当中。
这条河叫绛，也并不是毫无道理的，眼下它被不断注入的鲜血染红，那湍急的水流都不曾淡去浓重的色彩。
谢昀骑马踏在蜿蜒的血水上，苍卫在两旁紧紧护卫，其实也毋需他们多费心神，胡兵只顾着往前逃窜，生怕晚上一步就会被收割了头颅，根本无暇看清身后的人是谁。
三十万前锋部队彻底沦为晋军的试刀石。
赫拔都即便再强悍，也挽救不了这样颓败的局面。
一步退，步步退。
他不甘不愿被亲卫护拥着往北边逃去。
但谢昀怎可放虎归山，即便从日出追到日落，也不曾放弃。
这长时间的追逐让赫拔都心急气躁，逐渐跟不上红马的节奏，几次都险些从马背上颠下来。
而飞箭还在不断削减他身边的护卫。
赫拔都意识到谢昀并不是不能杀掉自己，而是有意在放缓节奏。
他想要的是彻底胜过他。
墨龙驹浑身是汗也不觉得疲累，它在追逐十多年前的对手之中体会到了自己的成长。
更快的速度，更好的耐力，加上与主人十年如一的默契，一人一马率先追上了已经落单的赫拔都。
铮——
利刃划破了空气，引出尖啸。
谢昀手里长刀挥出的同时，赫拔都抱头滚落，红马折了前蹄，栽倒在地上，痛嘶声惊飞了栖息在树梢的鸟群，乌泱泱地冲向高空。
赫拔都停下滚动的顷刻就抽。出腰间的短刀，架在身前防御。
谢昀从墨龙驹上跳下来，并没有离开走向他，而是用刀彻底结束了红马的痛苦。
看见爱马软软倒进血泊，赫拔都双目赤红，唇瓣不住地抖动，他知道今日难逃一死。
“你就算胜过了我，也不会有好下场，大晋的皇帝就是从北胡走出去的一条恶狗，他会忍辱负重，会龇牙必报，唯独不知道感恩。“赫拔都喘着粗气，手还紧紧地握着短刀横于身前，目光从刀背的上方投出，依然凶狠凌厉。
他不但要警惕提着刀走近的谢昀，还要提防四周张着弓箭的苍卫。
谁能想到他一世英名，居然沦落到被人瓮中捉鳖的地步。
晋人狡诈，胜之不武！
谢昀微微一笑，“多谢你的提醒，那我也奉告你一句，今日之后再没有一统的北境，他们将重归四分五裂，互相争夺的局面。”
赫拔都一愣，随后恶狠狠道：“你不杀光他们？”
“我已经拔去了他们的獠牙，却保留了他们奔跑的能力，只要他们还存在，晋人才不会变成一盘颓废的散沙……”谢昀想了想，道：“你说大晋已经腐朽，我不否认，但是枯木既能逢春，王朝也能重生。”
赫拔都失魂落魄半晌，忽而又大笑起来，“谢昀啊谢昀，你亦是如此自负！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北境会再一统，挥刀南下……”
谢昀把沾了血的长刀往身侧一甩，斜晖打到了他的身上，犹如镀上了一层金光，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岿然不动，俯瞰着手下败将平静道：
“我管不了千世万世，我只管这百年。”
他似有意反驳赫拔都对他自负的评论，可在他的言语当中，又何尝不是极度得自傲。
只管这百年啊……
赫拔都本是半蹲半跪的腿忽然双双沉下，他坐在自己的后脚跟上，抬头仰望着被霞光染红的半边天穹。
鸟群挥动着翅膀从他的头顶飞过，它们要回家了。
而他的家隔着千山万水，已经回不去了。
赫拔都慢慢放下视线，直视身前谢昀。
“那我就在这里拭目以待，看这百年当中，究竟是你的盛世太平，还是北胡的卷土重来！”
他大笑着将短刀横在了脖颈上——
落日鲜红，缓缓而落。
犊车缓行在战场上。
四周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到处都有死去的胡人，也有死去的晋卒。
而晋人士卒正在有条不紊地清扫战场。
罗纨之还看见几名苍卫在绛水边上垂首驻足，缅怀地上一排死去的同伴。
战争是残酷的，胜利也是血腥的。
死去的人悲惨，留下来的人也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纪念、治愈而后遗忘这些伤痛。
虽然他们都是陌生人，但罗纨之的心还是狠狠抽痛了下，不敢多看。
等心情稍稍平复，她才继续四处张望，找寻那熟悉的身影。
但谢昀始终没有出现。
听人说，他是追敌而去。
罗纨之不敢问前方会发生什么事，更不敢回去休息，就坐在车里，焦急地在绛河岸边等待。
这一等，便是从白天等到黑夜。
时间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不知何时，轰隆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罗纨之从睡梦中骤然惊醒，撩开车帘，往外眺望。
天空泛白，远处跳动的黑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是苍卫！是郎君回来了！——”有人喊道。
是谢昀平安归来了！
晨辉照亮最前方那张熟悉的面孔，罗纨之精神一振，方觉察到身体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流转。
这一夜她担心受怕，又不敢多想，直到亲眼目睹谢昀的出现她才彻底放下心，眼圈鼻腔不可遏制地发酸。
墨龙驹步伐略显疲态，但依然稳稳往前，马背上的郎君，头盔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发髻凌乱，可那锋利英俊的眉目被光线照亮，神采依旧。
这是她谢三郎啊。
罗纨之不由升起满腔的自豪与欢喜，忍不住朝他挥手。
“谢既明！”
谢昀的脸朝她声音的方向转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罗纨之也能看清他的眼睛立刻弯了下，笑意就像春天的泉水，源源不断溢出来。
即便是再熟悉不过的身边人，罗纨之在这一刻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他目光灼热又温柔，仿佛已经轻柔地吻上了她的脸，这是他们许久没有过的温存。
黑马飞驰，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她的犊车旁，罗纨之甚至还没来得及爬下犊车迎上去，谢昀已勒马停下。
他的手掌张开，托着一支打磨得比较粗糙的簪子，能看出雕琢的痕迹明显。
这是一个与他先前送她的那根造型相似但是做工却差上许多的桃花簪子。
“这是？”罗纨之眨了几下眼。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想着你便雕了起来，工具不太趁手……”
谢昀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见女郎满脸惊奇低头仔细去打量那钗子，他忽而把手掌一收，又道：“此物轻贱，怕配不上我的卿卿。”
罗纨之还没说不要，谢昀居然就打算回收，她不由一愣，连忙去掰他的手掌，要拿回自己的礼物。
见她心急，谢昀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罗纨之一抬眼，就撞进他能把人沉溺的笑眸当中，鬼使神差间回想起从前，也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朝他伸出手，学着他当初的神气模样从容道：“不必，此钗足矣。”
谢昀弯腰把钗子插进她的云鬓里，两人目光相对，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他们初遇的时候，罗纨之别有用心，以桃花相赠。
如今谢昀也别有用心，还她以桃花钗。
兜兜转转间，他们互相体会到了彼此的心境，也能体谅对方的不易，更能感恩他们为了走近彼此而做出的各种努力。
虽付出不该求回报，但是回报应当奖励付出。
他们能走在一块，不是谁强谁弱，也不是谁迁就多一点，谁退让多一些，而是他们相互学习，共同努力，最后才能并肩同行。
周围的人渐渐聚拢过来，有士卒也普通的百姓，经过一夜的时间，还未曾冷下他们的激动。
他们相继奔出，先被那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所震撼。
天地之间，唯有此物能够驱走黑暗，彻亮万物，也唯有此物能带来生生不息的繁荣与昌盛。
“天亮了！太阳升起了！——”
他们喜极而泣，为的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早晨，更是大晋一个新的初始。
罗纨之望着升起的旭阳忽然想起，曾经谢昀也带她见过一场日出，是他说要送给她的礼物。
彼时她还没能理解，现在忽然回过味来。
他送的哪是太阳，而是自己啊。
好像突然就咬开了一颗久远的饴糖，丝丝甜味在舌尖蔓延。
如万千金线的日光照射在他们身上，温暖，蓬勃。
罗纨之抿了下唇，悄悄问身边人：“三郎，我们是不是不再分开了？”
“嗯，再不分开。”谢昀望向她，大手牢牢裹住她的手。
此一许诺直到他们生命的尽头。
就连青史上，两人的名字也不曾分开。
年年岁岁，与君在。
日月其迈，与卿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