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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莲花一身正义！
作者：飞樱
内容简介
 新脑洞，架空历史背景，古言复健一下 虽然很想写快穿，但以我的习惯，说不定写到最后就变成慢穿了【。 ※※※※※※※※※※※※※※※※※※※※※※※※※※※※※※※※※※※※※※※※※ 因为演技不过关而连续被傻白甜组、白莲花组、白月光组、心机深沉组、复仇女王组、超A御姐组等等一系列热门机构客客气气末位淘汰，又从咸鱼组被踢到炮灰组，最后以一己之力用三分钟出场时间就搞崩了两个小世界的主剧情之后 谢琇在时空管理局的职业生涯可能已陷入绝境。 于是，她认真地去向传奇前辈请教：何为最高的演技？ 传奇前辈：真诚地把自己当作你扮演的那个人。 谢琇：啊这 谢琇：前辈，在您成功的传奇生涯中，针对炮灰角色有何心得？ 传奇前辈：你不是去破坏他们的，而是去加入他们的。 谢琇：啊这 后来 风度翩翩的少爷：我从没有见过像你一样的人，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少爷内心：真有趣，等我挖开她的胸膛，一定能看到一颗很不一样的心脏吧。】 含羞少女谢琇：好好的 【秀儿内心：真有趣，等他挖开我的胸膛，一定能看到一条很不一样的故事线吧。】 小侯爷在洞房花烛夜揭开她的红盖头，两人含情脉脉，相视一笑。 【温柔含笑的小侯爷内心：很好，我不爱她，我六亲断绝，从此我就没有任何弱点了。】 【含羞带怯的新娘子内心：很好，我不爱他，我六亲断绝，从此这就是一条没有任何弱点的故事线了。】 应该是一个深情脉脉黑莲花认真致力于挖掘炮灰角色的一整条故事线，最后炮灰故事线却粗大到往往别有光辉、取代主剧情的故事。 ※※※※※※※※※※※※※※※※※※※※※※※※※※※※※※※※※※※※※※※※※ 【阅读提示】： 1、本文为女主成长向，也就是说开局不会强无敌，能力、阅历、见识和经验都是随着故事进程而逐渐增加的。 2、慢穿，目前预计会写4~5个任务世界。每个世界里1v1，本文最终结局也是1v1，结局HE。 3、女主在一些时刻可能会表现得弱气一些，但程度过分的虐心是假的，虐身也是假的。 4、第一个世界的风格算是边缘恋歌，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小可爱可以直接跳过，不影响接下来的阅读。 5、作者喜欢设置一些悬念和假象，有可能会到该故事的结尾才揭晓真相，因此在看到故事全貌之前，请切勿把假象当真哦。 6、目前来说没有想到有什么其它的明显雷点需要预排。如有不妥，请在评论区理性指出，作者会随时更新文案及第一章 作话中的排雷。 祝大家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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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秀！你可真是天秀！”
神情凄惶、发量堪忧的中年男子，双手耙过自己本不富裕的头顶，发出了这样的惨嚎声。
“瞧瞧你做的好事！”他用手指咚咚咚地戳着自己面前一整面监控屏幕墙其中的一块屏幕。
谢琇：……？
她茫然看向那块屏幕。
此刻，那块屏幕上，画面的背景是一间古代的闺房，左侧一角露出床和床帐，一只素白的手从床帐中伸出来，无力地垂落在床侧。
一位身着锦袍、面容英俊的年轻男人满面悲痛地半蹲在床边，紧握住那只纤纤素手，声音沙哑，显然是心痛到了极处。
“不……琇琇你别死……我、我马上就让谢瑶她剜出——”
那只素手很明显地剧烈一抖。
就连旁观者似乎都从中读出了那只手主人的意思。
……可别！千万别！
果然，那只手的主人气息奄奄地说话了。
“不……柳哥哥，一切……都是我……不好……你莫……伤害姐姐……”
谢琇站在屏幕前，心想自己这不是表现得还不错吗？
屏幕上回放的，正是她的第一个任务。这个任务的扮演对象，是一篇追妻火葬场虐文中的早逝白月光。
按理说一般的套路也很简单，她进入任务之后应该迎风咳血三分钟，依依不舍地握着男主角的手洒泪而别，避免让女主角挖眼挖心给自己，然后嘎嘣一声原地去世就可以了。至于白月光去世后男主是多么地痛苦，又如何怪罪没能及时挖眼挖心出来以拯救白月光的女主，两人再纠结互虐一千章方成正果，这就不关谢琇的事了。
可是，现在她的上司——就是这位痛心疾首得几乎脱发的中年男子，跳着脚地指着那块屏幕，撕心裂肺地喊道：
“你这操作真是天秀啊！你当初取这个工作用名，就是为了今天秀我们一脸的是吗……？！”
谢琇：“……？？”
屏幕里的人物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悲欢，屏幕上继续播放着当时的任务场景。
命悬一丝的白月光硬是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地对着守在床边红了双眼的男主角，告诉他说“当年救你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姐姐”，然后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整个人已经悲痛得委顿于地、捧着心揪着衣襟，痛泣不止的女主角。
屋里的哭声、吼声、辩解声就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就仿佛被人突然捏住脖子的大鹅。
然后，她还赶在自己最后吊着一点生命值的时候，颤声喝止了狂猛摇头表示不信不信的男主角，用非常严肃的口吻对他说，自己一直没有说出实情，是因为看着姐姐从小身体健康而自己从小迎风咳血，心有不甘。
红着眼睛的男主角：“可是六岁那年你给我送点心……”
谢琇：“那是姐姐送的，到了书房门口她被娘叫走，那只碟子我只捧了最后几步路。”
红着眼睛的男主角：“九岁那年你送我你绣的帕子……”
谢琇：“那是姐姐绣的，她没好意思亲手送你，让我替她拿过去交给你。”
红着眼睛的男主角：“十三岁那年我在围场边缘坠马，你跑了很远找人来救我……”
谢琇：“跑了很远找人来的是姐姐。我去找的是那匹跑丢了的马，最后还没找到。”
红着眼睛的男主角：“十六岁那年我赶夜路遇到大雨，踩空滚下山谷——”
谢琇：“那是姐姐救的你。她当时刚巧在那座山上的栖云寺进香。我当时在寺庙里病得起不来床，又如何能够在大雨中赶至后山，下山救你？”
男主角最后手和声音都一齐发抖了。
“那么与我在山洞内共度一夜之人——”
谢琇一边咳血一边遗憾表示：“是姐姐。”
男主角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女主角脸上的表情同样凝固了。就在这凝固的氛围之下，谢琇扮演的白月光生命值走到了尽头。
当她回到时空管理局炮灰组的大办公室里时，每个人都向她竖起大拇指。
“优秀！”大家这么说道。
谢琇：“……真的吗？”
……然后她就被领导拎过来开小会了。
说起来，“谢琇”的确只是她的工作用名。在时空管理局里，每一位新入职员工都要给自己起个执行任务时的常用名，就像是进了外企不免要给自己起个英文名方便称呼一样。
或许这是时空管理局打开任务世界的一项福利，每次任务执行者进入任务世界时，该世界内任务者所扮演的角色人名会自动修正为任务者的本名，相关家族和姓氏等等也会进行修正，就活像是给游戏打了个补丁一样——这能最大程度上避免任务者因为顶着陌生姓名而反应不及，导致穿帮。
比如现任局长、时空管理局历史上最优秀的传奇人物之一崔女士，其实本名不姓崔，而是姓“席”。奈何“席”这个姓在小说里出现的次数太少，有时候需要她扮演公主的话，上下几百年的皇家家谱都需要打补丁大改，还不包括随之而来的其它麻烦事……所以她眉头一皱，直接给自己起了个“崔仪”的工作名，从此演尽清河崔氏的一众小娘子，乃至于在清河崔氏支持下呼风唤雨的皇后——
当然，对于谢琇来说，谢这个姓，在小说里极为受欢迎，大大为她拓展了工作面。
眼下，她就站在屏幕墙之前，盯着那块屏幕上的回放走到了尽头，屏幕右上角的“任务计时”定格在了“00:12:56”。
领导已经颓丧得快要把发顶都揪下来。
“你看看这些短到不行的任务用时！看看这些修复完成的任务世界的收视率和所获利润……！现在观众们喜爱爽文甜文宠文，实在不行的话闹生闹死床上床下互相虐个几百章也行……但是你在搞的这是什么！而且太短的故事线挣到的钱也少啊小同志！这就好比一部24集的电视剧和一部124集的电视剧所获利润当然不可能一样……”
谢琇木着脸注视着面前的定格画面，口中吐出几个字：
“懂了。……注水剧才赚钱。”
领导啪地一拍大腿，刚想说话，身后就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可不仅止于此哟。”
……
那天及时在领导的怒火之下拯救了谢琇的，就是那位时空管理局新上任的局长，传奇人物崔女士。
“时空管理局”是个很神秘的机构。在当前的科技水准下，他们负责监控一切从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之中自动衍生出来的小世界，维持这些小世界的运行，并且通过播放这些小世界的完整剧情而获取利润。
他们雇佣优秀的人才，进入那些故事线不完整或人物崩坏的小世界中修补漏洞，完善剧情；在这个小世界修复完成后，他们推出全篇的剧情，如同一整部电视剧那样地进行播放。因此，他们的员工无论是外形还是能力都一律十分优秀，这样才能符合广大观众的收看标准。
时空管理局成立多年来，当然涌现出一批传说级的出色人物。有的人能以一己之力搅动任务世界的朝堂风云，有的人能只身在任务世界中创立一个门派成为祖师……而更多的成员，则在不同的机构组别里出色扮演着自己在任务世界中的角色，修正世界的轨迹，圆满完成任务。
在这些出色的人才库中，崔女士额外关注的却是一名异类。
一位曾经因为演技怎么也不过关而被时空管理局的傻白甜组、白莲花组、白月光组、心机深沉组、复仇女王组、超A御姐组……等等一系列热门分组淘汰下来的小可怜。
最近一次失败，是被咸鱼组在年终的时候客客气气地末位淘汰了出来【。
这让大家忍不住在想，就连咸鱼都不会的女人到底有多可怕？
最后，还是时空管理局第一大组——“炮灰组”勉为其难把她接收了。
当时，他们头秃了一半的领导咬着牙说——
……演个出场三分钟就被炮灰掉的尸体总应该没问题吧？！
而且，炮灰组杂七杂八的短任务很多，单纯只是拿最基础的分数、凑数量的话，在年终评比中也应该可以达标。
当然，那些头等热门分组的任务等级也高，基础分值和加成也高，完成度再出色一点的话，完成一个任务获得的分数都足以超过炮灰组忙碌一整年的分数。
要在那些热门大组里站稳脚跟，除了出色的演技之外，其实其它的技能与知识的储备也不能缺少。比如超A御姐组里的任务，很多都需要在某个特定领域里出人头地，没点过硬的技能和知识，只靠外形或者演技，还真的万万不能。
只可惜谢琇就缺少这种“出色的演技”。
她也不是不努力，然而有些该圆熟使用演技过关的场面，她总是手足无措，或者只能依靠自己直觉的反应——缺少了八面玲珑的演技，往往结果都不太好。
不过现在到了炮灰组，说不定反而是她的机会。
炮灰组的任务角色都是背景和人设极其简单的小配角。一般来说，在任务世界中，谁越是寿命活得久，背后的设定和背景、以及能够遇上的剧情就扩展得越丰富。像是炮灰配角这种出场三分钟下线的边缘人物，时空管理局的成员出任务之前往往只能获得该世界的大背景故事情节，以及与该人物有关的人设及剧情片段。
所以当那些热门组别的任务都是SSS级的情况下，炮灰组的任务绝大多数都属于最低档的E级。
……然而，即使是E级任务，谢琇一开始的表现也令人震撼。
据说，在她出发去完成第一个炮灰任务之前，崔女士曾经和她谈话，告诉她“假如没有演技的话，就把自己融入角色，想像着假如自己就是那个人的话，该如何做吧”。
换言之，如果表现派需要演技过多，实在不行的话，那就先当体验派。等到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成长值，或许有朝一日能试着靠拢一下方法派。
但是，被崔女士昵称为“秀儿”的谢姑娘出师不利。
第一个任务世界她只用了不到十三分钟就完成了整个任务，事后这个小世界还凭空少了一大截追妻火葬场的一千章剧情。
不过它毕竟还是吱吱嘎嘎地正常运行下去了。
领导又梳掉了一些宝贵的头发，痛定思痛，觉得白月光这种角色还是有一定难度的，于是在炮灰大组里内部调剂了一下，让谢琇去丫鬟分组扮演一个出场三分钟就被病娇男主弄死了的大丫鬟。
领导：“说几句坚贞不屈的台词，然后等病娇男主手指一收紧，马上嘎嘣一下倒下去就死，这总没有问题了吧？！”
谢琇充满自信地出发了。
降落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柴房里，木板墙四面透风，面前站着俊美邪佞的病娇男主。
谢琇在内心飞快地过了一下人设。
哦，是个忠心护主的大丫鬟，女主角就是她的小姐，但她出场的时间还在文章的早期，男女主角处于她逃，他追，他们在爱情中都插翅难飞的阶段。
现在小姐逃了，大丫鬟留下来自愿顶替她，被病娇男主发现，当然就关了柴房，然后由病娇男主亲自审问。
谢琇立刻流利地说台词：“……我是不会告诉你小姐去了哪里的！”
病娇男主不怒反笑。“哦？……你难道不怕死吗？”
谢琇回答得更流利，此番有剧本，就是这么自信！
“小姐是我的主子，一向真心对我，现如今她有求于我，我怎能背叛她的信任？！”
说着，还梗起脖子，挺起胸膛，一副凛然就义的姿态。
“你动手吧！我是不会受你威胁的！”
病娇男主笑得更大声了。笑声方歇，他忽然伸手扼住她的咽喉。
“既然如此，那么你的性命也没有用了。……我就如你所愿吧。”
他冷然说着，扼在她咽喉上的手指却没有立刻下大力气。
当然，作为本世界男主，他只用一点力气就能把谢琇这个大丫鬟掐得直咳嗽。
谢琇正在咳咳咳一顿剧烈咳嗽、上不来气，心想着等他的手再用一点力气就可以表演嘎嘣一声死透了的时候，病娇男主突然说了一句——不在剧本上的话。
“……你今日落到如此下场，还有何话说？”
谢琇：……？
她思忖着自己在剧本里已经没有台词了，但代入一下，假如这个命不久矣的大丫鬟真的就是自己本人的话——
她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说道：“……为了成全你们的爱情就要牺牲那么多人命，这种爱情又算是什么好东西！”
病娇男主的手忽然一顿，不可置信似的笑了一下，反问道：“……你说什么？！”
噫！糟糕！
不在剧本上的反应愈来愈多了！
谢琇立刻住嘴，改而继续放狠话刺激他。
“……要杀便杀了，哪来那么多废话！你以为这样能显得更加仁慈一些吗！”
病娇男主不可置信地笑得更大了。他的手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还不够致命的力度，但比起刚才来已经重了一些了！
就是现在！
谢琇立刻一闭气，一歪头，火速下线了。
回到炮灰大组的办公室里，这一次她发现人人都埋着头，仿佛很忙碌的样子。
领导的小办公室里传来了怒吼。
“谢琇！你马上给我进来！！！”
……
怎么说呢，谢琇可能真的是有点时运在身的。
第二个任务世界同样没有崩，虽然后期剧情已经崩得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病娇男主先是质疑了自己的手劲，觉得那种力度之下人不可能窒息而死；但那位大丫鬟就是没了气息，让他先是自我怀疑，又不由自主地常常思考她临死前丢下的那两句话——到了最后，他居然放缓了态度，厚葬了大丫鬟，然后好好地把女主找了回来，也没再随便搞些谋朝篡位的把戏，这样的话和女主的正义感就完全没有冲突了……
最后，除了谢琇扮演的大丫鬟不幸成了他们前期病态爱情的牺牲品之外，他们的爱情居然以一种正常得多的方式延续了下去。
所以，那个世界也没有崩。
但是谢琇小同志的能量，让整个时空管理局都不能小看了。
崔女士其实还是很赏识谢琇的，那两个任务世界也没出岔子，改造得还挺好——虽然谢琇的本意可能并不是想要改造它们。
于是，崔女士和炮灰大组的几位组长副组长们聊了又聊，最后替谢琇找出了一些别具特色的任务世界。
崔女士：“这些世界本来就半死不活，主角组进去了也效果不彰……还因为重启多次，世界都变得脆弱不堪，反正也只剩下一次机会，不行就得彻底报废了……你去试试。”
谢琇：“……是！我一定会努力！”
崔女士：“别这么激动。听着，这些世界里你不能携带系统，进去时会有初始人设和技能加成，跑剧情完全在你，你把故事说圆就行，别没头没尾……不过你的角色一般都是炮灰或不重要的配角，本身原有故事线就很简单，甚至是剧情缺失，这没关系，看你自己怎么圆……”
谢琇：“呃这……”
崔女士啪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怕什么，你本能的反应，我觉得很好。”史上最优秀的管理局员工之一崔女士笑眯眯地说道，“你说不定要去扮演本身出发点不那么正直清白又无辜的角色……假如还没有一个正确三观的话，这样的世界要来也没用，毁灭吧。”
谢琇：“谢……谢谢您的夸奖？”
崔女士含笑说道：“还有一件事——”
谢琇：“……您请讲？”
崔女士说：“无论是多么微小的炮灰，说不定也是构成故事的一块重要拼图。”
谢琇若有所思。
崔女士说：“我不会说让你尽量拉长故事线去注水，但我希望你能够发掘出一个角色真正的故事线。因为不可能有人一生中毫无故事。我不知道我的前任如何对待炮灰组的任务对象，但在我手中，我希望每一个角色都闪闪发光，无论这个角色有多么微小。你能明白吗？”
谢琇终于抬起头来，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我明白。”她说。
崔女士忽然冲着她眨了眨眼睛。
“一言以蔽之，你不是去破坏他们的。你是去加入他们的。”
谢琇：“……啥？！”
崔女士说：“也就是说，你不能去毁坏原有的故事线，而是要丝滑地为你所扮演的人物找出一条完美的故事线来。”
谢琇若有所悟。
“我不会让您失望。”她斩钉截铁地保证道。
崔女士眯起眼睛，笑了。
“去读一下任务世界的资料吧。祝你好运。”她温和地说道。

第2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1
崔女士为谢琇选择的这一次任务看上去似乎很简单。
这是一个武侠世界，并且也不算是什么高武世界，唯一的特殊点在于，这个小世界里的基础设定，是朝堂与江湖之间联系紧密。
换言之，这个国家从上到下都有习武的风气，武林盟主和这个世界里居于武林顶尖地位的“五大派”，也十分入世，甚至会联络朝臣，平定叛乱，与军队一同抗敌之类的。而由于这些功绩而被封爵或封官的武林人士，也为数不少，有一部分武林人士更是在出师后直接从军——因为这个世界的设定是，北方蛮族一直虎视眈眈，漫长的边境线上时有战争；而南方的夷族也不时来骚扰一番边境，打打秋风，抢了就跑。
因此，在这个小世界里，虽然设定是成为武林高手需要很高的天资，但习武这件事本身没有多大门槛，也被上至皇族、下至百姓的所有人接受。
谢琇在这个小世界里要扮演的角色，在原作世界里，炮灰度足够，存在感不高，看起来难度系数不大。
这个小世界里的“谢琇”，天资平平无奇，身世平平无奇，拜入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门派，门派上下所有人都平平无奇。
她所在的门派叫做“定仪宗”，大致的位置是在山南地界，这个“山”，就是华山——因此“定仪宗”也依附于山南地界最大的门派“华山派”之下，门徒不过百，是个正义又贫穷的——小门派。
谢琇是这个小门派的首徒，凭借着日以继夜刻苦的练习，生生将自己的武艺拔高了一截——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现在拥有超出本身的天资对应的武功水准，虽然超出的并不多，但已经足以让她成为定仪宗的首徒。
在进入这个小世界之前，按照惯例，谢琇已经预先安装了一些符合本世界任务设定需求的技能，比如说——内功与武功。
当然，她也不可能直接把什么九阳神功预安装在自己身上，那是不符合该世界发展规律的。所以，她现在自带的武功足够保命防身，却也没有让她一跃成为一代女侠的地步。
一切看上去都十分简单，但是谢琇并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就在她出发之前，隔壁御姐组的一姐任潇，特意晃到炮灰组的办公室来找她。
对于时常搞砸任务的炮灰组碎催谢琇来说，时常排名人气榜前十的任潇，简直就是大姐大的典范，身上的光环足以闪瞎她的眼。
所以她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任潇会主动来找她，明明她们之前也没有什么交情和来往。
但是任潇开门见山地对她说，希望她这一回好好把任务出色、圆满、完美地完成。
谢琇：“我会的。……但是，为什么要特意这么说？”
任潇目光灼灼地盯视着她，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因为，崔女士信任你。”
谢琇：？
任潇说：“崔女士是时空管理局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最高长官，原本上任时就面临着那些老顽固的巨大压力……哪里都不缺保守势力，你懂的。”
谢琇：“……所以，崔女士需要一些立竿见影的成绩，来帮助她稳定这个位置，打压保守势力，是吗？”
任潇满意地颔首。
“正是如此。”她说，“我不知道崔女士为什么会如此看中你，一定要说你有潜力。”
谢琇：“……”
我可谢谢你嘞，姐姐。
任潇说：“但是，既然崔女士说你有能力，你就必须得有能力。至少，是要把这个任务做得漂漂亮亮的，尽善尽美。最好是当任务结束的时候，引发观众巨大的好感度、讨论度和关注度……这样的话，崔女士慧眼识珠的美名，也会一直流传下去。”
谢琇：“我……我尽量努力。”
任潇瞥了她一眼。
“我看过你之前所有的任务表现，发现你有一点好处。”她说。
谢琇：“是什么？”
任潇说：“是拼命。另外还有，是不浪费一点时间，决定了方向就单刀直入解决问题的迅速和爽利。”
她站在时空管理局大楼的天台上，猛烈的风将她的短发也一道吹乱。
她远眺着下方的景致，目色深深。
“要拼命啊，小谢。”她说。
“让那些老顽固看看，我们女孩子无论是做任务，还是做长官，都会是最优秀的，最稳定的，最不容置疑的。”
谢琇：“……我明白了。”
这就是她进入这个小世界之前，肩头背负的沉重压力的来源。
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也要证明崔女士的慧眼。
这一切并不容易，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拼尽全力，豁出一切。
现在，谢女侠要出发前往剑南地界边缘的大城云阳，代表定仪宗参加在那里举行的“集英会”。
这个“集英会”三年一度，专门为类似定仪宗这样的中小门派聚会、切磋武艺、互通有无而举行，“五大派”一般是不参加的。因为现如今出色的少侠们一般都出自于五大派，假如武林中的正式比武大会真的只有武林大会这一种的话，夺魁的、出头的，永远都是五大派的弟子。
五大派坐到如今的位置，自然要面子，不愿担着恃强凌弱的名声，因此这个“集英会”也就应运而生，专门让中小门派的弟子们也有个出头露脸刷好名声的舞台。
定仪宗这种小门派，自然也很重视这次集英会。但他们门中，唯一有希望在此出头露脸的，就是首徒谢琇。
谢琇正在外边游历——其实就是以游历为名，正在挖掘隐藏线索，思考自己这个炮灰上哪里去引出一条故事线来——的时候，接到掌门传来的消息，命她前往云阳，与其他门人会合，一道参加这次集英会。
定仪宗很贫穷，所以谢琇只买得起劣马。一匹老马，就已经快要掏空她的腰包。
她日夜兼程，眼看云阳城近在眼前的时候，却在城外的郊野里踩到了野怪。
野怪——不，这位野怪的大名叫“范随玉”，在原作里又美又恶毒，作为炮灰女配之一，人气居然还不低——似乎和“谢琇”有点什么了不得的过节，自从谢琇进入这个小世界以来，范随玉明里暗里给她使了很多次绊子。
谢琇也不是什么温良圣母，自忖这次自己扮演的角色应该不至于做多大的坏事，自然也就不可能平白无故得罪别人，范随玉对自己下手，她也不会不还击。一来二去，两个人见面就打，怒气槽自动瞬间刷满，快要形成条件反射。
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当时，谢琇雇的老马在前一个驿站赶路赶得气息奄奄，感觉马上就要吐出最后一口气，她不得不把老马留在那里，然后数了数身上的银子，万般无奈地选择了步行。
云阳城过几天就要举办“集英会”，去了那里，自有驻扎城中的当地门派“云阳派”管吃管喝，离去时如果自己在集英会上名次不错，想必还能获赠马匹代步。她只需要走上这一段，就可以替自己省点银子。
但谁知道在郊野的大道上，范随玉居然骑着马从后过来了，而且还在掠过她身旁时眼睛很尖地认出了她。然后，毫不意外地，她们就打了起来。
多时不见，范随玉的身手居然也像是升了级似的，铺天盖地的剑影乍看之下很能唬人。
相比之下，谢琇今天是只身前来，身边没有任何人助阵，体力又在刚刚的急速赶路里消耗了大半，一时间感到颇为吃力。
不知为何，范随玉今天可能是想趁她累，要她命。而且她的打法从来都是又美又毒的路数，交手时除了剑招，还要防着她不知何时陡然甩出的暗器，仿佛无穷无尽，谢琇渐渐觉得不支。
说到底，谢琇的武功根底不牢，原本就是初入该世界时预装的技能，徒有套路，经验却不怎么丰富，真的遇上范随玉这种不知道腥风血雨里来去过多少回的正宗恶女，就劣势尽显了。
她甚至觉得假如这个小世界是仙侠风的话，以范随玉的心计、身手和恶毒程度，怎么说也得是魔教圣女那个档次的角色。
但现在不是赞叹敌人身手不凡的时候。谢琇也感受到了范随玉打算把自己的性命留在当场的决心，一咬牙，决心赶在自己的体力透支之前，先下手为强。
她预装的武功之中既有剑法，也有掌法和拳法。其中有一套武功，是心法搭配着剑法或掌法使用的，这套武功的名称听上去格外惊悚，叫做“红颜弹指老”。
这套武功中配套剑法的招数名称，听上去都格外诡异凄厉——“寒山霜绝”，“万踪俱灭”，“芳华逝尽”，“万艳同悲”……
尤其是终极杀招“万艳同悲”，据说轻易不可动用，一旦动用，必定消耗掉使用者的大量内力与真元，功力不足者甚至有可能在被掏空身体里的内力与真元之后，瞬间衰老，以寿元换杀伤，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因此在这个小世界里已经失传。
当然，谢琇的武功是直接后台预安装的，会这一招不在话下。但是，她的实力也不足以让她随时随地使出这一招而面不改色。虽然并不会到了拿寿元来换杀伤力的可怕地步，但瞬间掏空全部内力还是没有问题的。因此——
万一她真的不敌范随玉，她就不得不祭出这一招，在内力供应不上之前，抢先将范随玉斩于当场！
可是，范随玉多少还算是个出场次数不少的女配，谢琇现在就把她杀了，实乃撼动故事主线的泥石流行为。
因此，谢琇打定主意，先使用“红颜弹指老”的前面数招，奋力挥剑，向着范随玉一通猛攻。
“红颜弹指老”也的确不愧是故事之中失传的不世神功，范随玉立刻就左支右绌，露出败象。
正当她打算再奋起一击，把范随玉一举击溃的时候——
一阵凌厉的风声裹挟着暗器，猛地向她袭来！
她不得不立刻收剑后撤，一连退出好几步，把剑舞得密不透风，当当当数声连响，挡下一堆暗器。
先前那阵不祥的风声，仿若被她的“射月剑”一剑劈散。
在渐渐消散的风声、暗器与剑影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从身形来看，来人应当是一位青年。他穿着一袭黑衣，以黑巾半遮着面孔，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他的前额，只有黑巾上方露出狭长的双眼。那双眼睛毫无感情、毫无波动地注视着她，眼眸深处仿佛空洞无物，就好像世间的一切都不在他眼底似的。
谢琇忽而感到一阵莫名的恍惚。
她总觉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是她又的确不认识他。
风吹过荒原上的长草，发出哗哗的响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冰冷地注视着她。
她还没厉声喝问一句“来者何人！？”，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伴随着一阵铃声的轻响，身后来人扬起了声音。
“前方——可是谢琇，谢女侠？”
谢琇：……？
她警惕地没有改变自己持剑戒备的姿态，只是口中应了一声。
“正是。”
那阵有节奏的铃声一路来到了他们身侧，来人谨慎地站在谢琇的左侧数步开外，将自己置于可能的战圈之外，方开口道：
“小人乃是剑南高家麾下之急脚递，奉五少爷之命，为谢女侠送一封信。”
谢琇：……？？
高五少爷，那不就是本世界的气运男主高韶欢吗？！
……可是根据时间来算的话，这个时候的高韶欢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啊？

第3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2
在她接到的资料中，说高韶欢天资极高，早早就拜入这个世界的“五大派”之一的崇山派，年少时“红衣轻裘，打马过市街，路人为之侧目”……
他少年时是又奶又狼的小少侠，长大后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侠客，再加上出身自剑南实力最雄厚的武林世家之一的高家，虽然在兄弟之中只行五，但从崇山派出师之后，上一代家主、他的父亲高峥，却越过他上头的四个哥哥，将他立为继承人……
总之，这个小世界里，高韶欢就是气运之子，被上天厚爱，一路克服了无数艰难险阻，最终登顶武林盟主；并且因为这个小世界的设定就是朝堂与武林关系紧密的模式，他最后还因为在韫王李稚的叛乱中站在朝廷一方、力保剑南不失，而被封为定安侯。
谢琇心想，自己这一次扮演的这个角色炮灰程度更加彻底，在原作里不过寥寥数言——“谢琇，表字琼临，年十九岁，宗门乃是依附华山派的小门派‘定仪宗’，其门徒不过数十，谢琼临为首徒。年少时与高韶欢偶然相识，意气相投，结为好友，时有来往。后在韫王李稚叛乱中，从旁相助高韶欢，叛乱平定后，谢绝朝廷封赏，归隐山林”。
……甚至跟这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都没有什么感情线的牵扯。这也是当初谢琇觉得这个任务不难完成的原因之一。
众所周知，炮灰是即使进了甜宠文小世界，也不可能有什么HE的。那么，一位与气运之子是好友、随着主线进程始终没站错队、还没有情感纠纷、最终归隐山林的女侠，简直可以避开一切虐身虐心DEBUFF，令人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本世界的气运男主现在这是要作甚？？
那位急脚递小哥还在用一种例行公事的口吻，客客气气地说道：“谢女侠此刻似有不便……小人听闻五少爷此信发出时曾有口信说，假如谢女侠无暇收信，送信人务必当场将信件内容读给谢女侠听。”
谢琇：“……”
她是又触发了什么不得了的隐藏剧情吗？！高韶欢送的是什么信？怎么这么重要？还非得让送信人当面确定她得知信件内容才行？
她勉强控制着自己的面部不抽搐，心想高韶欢此时虽然年轻，但正是声名鹊起的时候，拿他的名头来吓阻一下面前这两个对手也是好的。毕竟她原本内力就快要被耗空，此刻又多出一名身份不明的蒙面青年，理智说来，她实在不是他们两人联手的对手……
因此，她保持着持剑戒备的姿态，想也不想地就说：“那么你姑且说说看，他在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反正有原著设定加成，没有感情线！信里肯定没有什么不能被别人听到的内容！她不方！
急脚递小哥清了清嗓子，当着她和其他两人的面，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拆开封口，朗声念道：
“琼临姐姐！我要报告你一个天大的喜讯！我下山了！师父终于准我回家探望父母亲长了！近期我都会在剑南高家，来我家玩吧！我家很好玩的！后山上还有食铁兽！你没见过食铁兽吧，特别可爱！来玩啊！我送你一只！……”
谢琇：“……”
她的脑袋嗡地一声，涨大了十倍。
……就不能写得文言文一点吗！高韶欢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是个古代人啊！？这么口语化的措辞，即使放在古代也让人羞耻得脑壳快要爆炸——
现在，她当着死对头以及死对头的外援的面，听着这封极度口语化的信，简直感觉耳边响起的不是急脚递小哥那努力保持死板的声调，而是高韶欢那种活泼少年的声音……而且说的还是这种轻松愉快的话题，以及地球人都无法抗拒的食铁兽——大熊猫！
啊这个小世界里竟然也有大熊猫吗？！……不，这不是为了国宝的魅力而倾倒的好时候。
谢琇只觉得又惊讶又尴尬，脚趾简直能当场抠出一座熊猫馆。
她慌忙喊停，喝止了那位急脚递小哥之后，继而重新朝着前方横眉看去。
范随玉面露冷笑。而后来的那个陌生青年，即使戴着斗笠、黑巾遮面，但从他露出的双眼和狠狠拧起的剑眉可以判断出，他此刻黑巾遮掩下的脸色，一定是已经黑得不能看了。
谢琇：？
她本能地体会到那个青年并不像范随玉一样，听到了高韶欢送来的信之后，对她产生的是嘲笑之意。
不知为何，她感觉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一种纯粹的、磅礴的怒意。她觉得那股强大的怒意几乎能够排山倒海了——不夸张地说，她敢当场抠出一座熊猫馆，他就敢连馆带熊猫一起掀翻！
他回头向着范随玉说了几句话，谢琇只听到诸如“随玉，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这一类零零散散的字眼。
然后，范随玉就果真朝着她讽刺又高傲地投过来充满鄙视的一眼，转身走了。
谢琇：？？
她不忘趁着范随玉走人的短暂空档，伸手从急脚递小哥那里收下那封信，随手往自己衣襟里一塞，然后感觉自己终于能够把被这封信的到来而延迟许久的那句台词，气吞山河地吼出来了——
“来者何人？！”
那青年冷冷瞥了她一眼。
不夸张地说，她从那一眼里感受到了充分的冷漠和鄙视之意。
他根本无意于跟她通名报姓。
他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谢琇挥手让那位急脚递小哥赶紧走人，免得等一下万一开打会被误伤；一时间这片旷野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个时候，那位陌生青年终于说话了。
“……你就是谢琇？”他仿佛此时才显得诧异起来。
“听说你的天资不过尔尔，但竟然在这个年纪，就能够练到这个地步？”
谢琇握着那柄射月剑，缓缓放下手，感觉现在肌肉酸痛，手臂和肩膀都沉得仿佛像是石头做的，一丁点儿也抬不起来了。
她想，假如此刻他再次向她发动攻击的话，她可能真的得结结实实吃个大亏了。
……不过，他并没有这样做。
她为了输人不输阵，甚至还冷笑了一下。
“我不仅天资平平，我还穷困潦倒呢。”她说。
她的台词可能有一点儿出乎他的意料。他狭长的双眼微微睁大了一下。
“……什么？”
她咬着牙，冷笑道：“要不是穷困潦倒，怎么会连马车都雇不起要步行？不是步行的话，我怎么会在这里倒霉地碰到范随玉，还得打上一场？现在她走了，又来了尊驾您，这片荒郊野岭到底能碰上多少对手要打？难不成这里是什么隐藏的十八铜人阵吗，来了一个又一个，全部打完才能前进？！”
她语气里的桀骜不驯刺得他的眼瞳微微一缩，但他又似乎对她说的话有点儿兴味，于是他双手环胸，冷冷站在那里，说道：“……就凭刚刚那个突然跳出来的送信的家伙，你就应当被杀死在这里！”
谢琇：“……”
什么鬼？！一个送信小哥就能拉满这人的仇恨值吗？！他难道又是一个高五少爷顽劣大名之下的苦主吗？！……
她有点不确定地反问道：“一个送信小哥能碍着你什么事？”
他卷起唇，目光冰冷下来。
“他来得不对。”他用一种令她非常费解的、咬牙切齿又平静冰冷的语气说道。
谢琇：“……什么？”
“高家的急脚递，不应用于此处。”他冷冷说道，“但高五少爷显然是压根没把这个当一回事——”
谢琇其实并没有了解过剑南高家名下的急脚递。单听名称，她还以为是什么类似走镖一样快速传递信息或货物的另类快递业务。但现在看起来，显然别有隐情。
她迟疑地问道：“……难道，高五少给我的这封信，是送错了？”
那个陌生青年瞥她一眼，忽然伸手拉掉了自己覆盖在脸上的黑巾。
谢琇终于看清了他的眉眼。
果然，和她想像的一样，他有着狭长的双眼和好看的五官，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
可是她一点儿也不明白，他拉下黑巾，以真面目示她，到底是何用意。
……莫非觉得反正她也快要成为一个死人了，而死人是不会把他的长相泄露出去的？！
谢琇一瞬间就惊悚了。
她紧紧盯着他的脸，因为反正现在转开眼假装没看到也已经迟了——然后她发现，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愈来愈重。
不，她很确定，自己之前没有见过他。
他的长相，和从前在其它任务世界里她遇见的人物也并不算十分相似。
虽然她在炮灰组也就做过几个任务，每次还都是一出场没几分钟就下台一鞠躬；但那些小世界里她碰上的男主角，不是俊美邪佞，就是俊朗正派；就是她这种小炮灰偶尔碰到的什么配角，就算是美的、丑的、光芒四射的、平庸无奇的……也从来没有人像面前的这个青年一样。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青年，面部的线条却硬朗深刻，五官虽然英俊，但一点儿也不柔和，更不阳光，眼眸深处的空洞感自始至终伴随着他，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具五脏六腑已经腐朽的、华美的空壳。
要不是这个世界里万万不可能出现什么尸鬼之类的角色，谢琇差点儿都要以为他是哪里来的什么孤魂野鬼，占据了一具英俊却僵冷的尸体，化为普通人的模样，行走于世间。
“你……你到底是谁？”她不由得脱口问道。
那个陌生青年却并未回答。

第4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3
后来，当谢琇再回想起那一天的时候，却惊觉那天的结束和开始一样的突兀。
她气虚体乏，感觉假如再打起来的话，自己很可能挥不动那柄射月剑了，但那个青年好像也没有再对她下杀手的意思。
有那么一刻他的手仿佛动了动，像是要再对她发出一把带着煞气的暗器似的。
她虽然内力消耗殆尽，但还咬牙硬撑着，心想决不能让对方看出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于是他的手指刚刚微微一动，她就立刻做出了反应，拉开架势，条件反射一般摆了个防御的起势。
但是关键时刻，她刚刚胡乱掖在胸口衣襟内、没放好而露出来一半的那封高韶欢送来的信，却因为她的动作而掉了出来，落在她的脚旁。
谢琇一愣，还没想好要不要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低头捡信，还是干脆无视它，或把它踢到一旁；结果就听到面前的青年再度冷笑了一声。
“你瞧，”他用一种极轻的语气说道。
“……它真令人厌恶。”
谢琇一时间有点搞不清楚他用的到底是哪个“TA”，究竟是指那封信的“它”，还是指高五少爷的“他”。
不过，说完这句话，他就扭头走掉了，倒像是特地支开范随玉，放了她一马似的。
谢琇：？？？撇去刚登场时的那一把暗器不谈，他难道是哪里冒出来的男菩萨吗？！
当然，后来，终于有一天，她的这个疑问，大概有了可能的答案。
……那就是，他固然无意于杀她，不过，当时假如他真的执意要杀她，也很有可能杀不掉她。
因为，他目前的状况，可能比她这个“天资平平、穷困潦倒”的小穷门派里默默无闻的徒儿还要糟糕——
谢琇与那个青年第二次见面，直接就是在剑南高家。
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犹如有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径直劈开了她的天灵盖。
因为那个青年此刻正站在高家的庭院里，扭曲着嘴唇，朝她露出一个冷漠又应付的淡笑；而完全在状况外的高五少爷却热情地向她介绍说——
“这是我大哥，高韶瑛！”
然后他又转向他的好大哥，兴冲冲地说：“大哥！这是我的好友——”
他的好大哥总算在她和他重逢之后，第一次开口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清清凉凉的，像是夏日夜晚落入深潭的水滴。
“她是‘定仪宗’的首徒，谢琇，谢琼临……谢姑娘。”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直视着她，唇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和那天的激愤与黑气缠绕一点也不一样。
“……以平常的天资能修炼到如今的成就，谢姑娘……真是不得了啊。”
谢琇：“……”
天资平平这个梗在他这里是过不去了吗！
后来等高韶瑛不动声色地走了之后，她同样不动声色地向高韶欢打听了一下关于他大哥的情况。因为她实在是怕自己在人家的主场，被他无声无息地半夜灭口。
原本热情开朗，有话题要说、没有话题自己制造话题也要说的高韶欢，这一回却意外地言辞闪烁，躲躲藏藏，说三句咽两句；但最后，谢琇总算是勉强拼凑出了一点关于他大哥的信息。
原来，这个在原作中面目模糊的高大少爷高韶瑛眼下已经二十七岁，作为长子，他为了支撑起高家这么巨大的家族而终日在外奔忙，经常忙得连家都不回；虽然没了天资作为支撑，但料理起繁杂的事务来依然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对内对外都谦冲沉稳，细心可靠，绝对是目下高家的顶梁柱，高韶欢心目中的好大哥。
谢琇暗忖，这个形象和那天她看到的那个出现在范随玉身旁的，阴郁峻冷、如同一具内里腐朽的华美空壳的青年一点都不一样。
而且，有一点十分奇怪。高韶欢是天资过人的气运之子，他的哥哥却天资全无，不宜继续练武——听上去比谢琇这个“天资平平”还惨。
而且那天谢琇记得自己明明就差点儿被高韶瑛一扬手发出的一大把暗器扎成个筛子啊！！虽然以她挥剑全部抵挡下来时的手感而言，那些暗器上的确没有灌注多强猛的内力作为辅助，但有那样不凡的手法，已经令人印象深刻——完全没点武学天分的人，怎能把一手暗器功夫练到那个地步？
不过，她的疑问也不方便明明白白地说出口。因为——
按理说一大家子人里不巧出了一个无法修炼的普通人倒也没什么，但是高韶欢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脸色发白，言辞闪躲，这就十分可疑了。
谢琇疑心自己可能要不小心碰触到这个树大根深的大家族背后隐藏的什么黑暗的秘辛，立刻就闭上了嘴，并且提心吊胆，生怕高韶瑛半夜杀进她的房间，挟带着满满的煞气，给她再来上一记暴雨梨花针——这里毕竟是他的主场，闹起来的话不但不美，而且难以收场。
不过她来到高家作客的第一夜，并没有人来打扰她。
谢琇辗转反侧，到了快天明的时候才睡沉。第二天一早，高家地界又笼罩在濛濛细雨里，天色阴沉。
这种天气更易令人感到疲乏。谢琇打着哈欠走在走廊上，觉得要是回屋睡一天的觉，不像是一个好客人应该做的事。
然后她决定去做点能让人提神醒脑的事情。而在这种地界，还有什么能比撸食铁兽更让人提神醒脑并乐此不疲的？！
可是她出师不利。
谢琇在前厅居然看到正打算出府办事的高韶欢，看来今天他是没空陪她一起去找食铁兽了。但无论是小伙伴不克前往，还是外面下着细雨，都并不能阻挡谢琇渴望在这个古代世界里撸到大熊猫的热情。
她问了一下高韶欢食铁兽何在，又衡量了一下今天这场细雨的雨丝密度，觉得顶多也就能淋湿她最外层的一片头发，不太可能把自己整个人都淋成落汤鸡，于是就拎着一把伞，一头钻进了高家后山的密林里。
然而，今天不是一个出府的好天气。
因为谢琇还没在后山找到食铁兽，却先碰上了范随玉。
“……真倒霉，”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思考着拔不拔剑，因为范随玉也算是个棘手的对手，而她的夺命杀招可是个内力黑洞，以她现在的水平就是给它送菜。
“我本来是来找食铁兽的……可是可爱的食铁兽没找到，却先看到了讨厌的人——怎么会有这么背的运气啊，这和坐车断车辕、出门踩泥坑有什么不一样！”她嘟嘟哝哝地抱怨道，最终还是下了决定，把射月剑拔/了出来。
动不动手的再另说，气场不能短！
可是她那天最终并没有用到什么大杀招才得以脱身。
……因为高韶瑛来了。
他一看到谢琇就露出那副冷漠脸，一转头对着范随玉倒是面目和煦得多；在她和她出鞘的射月剑的虎视眈眈之下，他并没有和范随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说了一些“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不要多在此出现，最近家中人多，恐有不便，应以保全自身安危为先”之类体贴的话。
听听！这就是明晃晃的差别待遇吧！！
谢琇很怀疑他和范随玉之间应当另有联络渠道和方式，不过能搅合了他们的一次见面，不知为何她的内心还是感到很痛快的。
范随玉在高韶瑛的镇场之下，并没有和谢琇动起武来，而是和她相看两厌地走了。留下谢琇与高韶瑛两个人，站在细雨绵绵的后山林中。
“你来这里做什么？”沉默片刻，居然是高韶瑛先开口了，语气比谢琇预想的还要差。
谢琇本来想反唇相讥一下，但想了想这里的确也是他们家的地盘，做主人的问一句，好客人回答一下也没什么。于是她就老实答道：“我是来看食铁兽的。”
高韶瑛一怔。
“食铁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然后仿佛突然像是记起了什么，讽刺般地一笑。
“你被五弟骗了。”他冷冷地说，“高家的后山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食铁兽。”
谢琇大惊失色。
剑南道的位置不就应该是现世里的四川吗！四川没有食铁兽？！这个世界是在开玩笑吧？！没有食铁兽的世界是没有灵魂的！
谢琇不服气地抗辩道：“可是你分明表现得很懂‘食铁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一定见过！”
高韶瑛淡淡说道：“剑南地界的确有这种动物。”
谢琇还来不及高兴，他就朝着她当头一锤。
“不过高家没有。五弟想必只是想让你答应来高家作客，才说了这样的谎话吧。”
谢琇感到一阵震惊，又不知道哪里觉得违和。最后，她下意识跟着感觉走，反驳道：“呃……这也不能算是谎话吧……”
毕竟范围扩大到整个剑南地界的话，还是有的……而高家毕竟是剑南地界的地头蛇，那……四舍五入就算是高家也有了吧……
高韶瑛似乎显得有丝诧异。他瞥了谢琇一眼，说道：“五弟一定很喜欢你。”

第5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4
谢琇：“！？什么时候话题突然转向这个了……？！这、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这原著没写啊！她是不会给自己和男主随便加戏的！！！
谢琇猝不及防，结巴起来。
但是高韶瑛却似乎很喜欢她这副愚拙的样子。一丝真正的笑意在他的脸上掠过。
然后他说：“……因为你太好骗了。被他骗完还不生气……这样的人可不多见啊。”
谢琇：“……”
虽然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她现在拳头硬了，很想给他一点震撼教育。
她头脑一热，说了——本不应当说得这么直白的话。
“我是拿他当弟弟，谁会对可爱的弟弟真正生气呢？！”
她提高声音吼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高韶瑛面露愕然之色，盯着她看。
谢琇：“什……什么？！”
高韶瑛摇了摇头，想了一下，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不……想想看，要是五弟听到这句话，该有多懊恼……不，说不定还挺生气的呢——”
他笑着说：“这么一想，我就感觉很好了。”
谢琇：“……”
啊您是做人家大哥的，又是堂堂的高家大少爷，您不觉得和这些耀眼的身份相比，自己的性格太恶劣了一点吗？！
至少她现在听上去就觉得挺替高韶欢恼火的……
她头脑再度过热，嗡地一下，做了个不太理智的反应。
“看样子你挺想做些让你五弟生气的事，是吗？”她双手环胸，不太客气地反问道。
她回想昨日在庭院中的偶遇场景，高韶欢对他这个大哥的孺慕之情简直浓得要冲破画面。可是相比之下，高韶瑛的冷漠就如同缠绕着无数问号与迷雾的迷宫，让她一想之下就头晕目眩，找不到出口。
不过他今天就表现得没那么冷漠可气了。可能是因为高韶欢不在这里，他身上那种隐约的尖刻讥诮感今天就消失了。
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只要事情不牵涉到高韶欢的话，他对她居然还是有几分面子情的……？
至少今天，在她大声说完她觉得高韶欢只是可爱的弟弟，并且一本正经地表示她并无他意，只是来寻找食铁兽的事情之后，高韶瑛身上的那种阴郁峻冷之意消减得几乎不见了。虽然他依然还是做出一副疏远又高傲的架势，可是她总有种奇妙的错觉，仿佛他一下子变得易于接近——只要她敢尝试。
她忽然想到，他一开始对她怀有敌意，是因为他以为她是站在高韶欢那一边的人。
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他的五弟较劲，但是——
假如她让他认为，她并不是和他的五弟站在一边，而是和他站在一边的呢？
而且到了这个时候，谢琇的大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虽然因为她进入这个小世界之前的准备时间过于仓促，导致她临时背诵的那些背景资料都是囫囵吞枣，记一半忘一半；但她现在突然想了起来，高大少爷是高家五兄弟里，除去高韶欢这个气运男主本人之外，唯一一位人设较为完整的角色。
高家五兄弟之中，只有他和高韶欢是同母所出，母亲就是高家家主高峥的正室，张夫人。在他们之间的二、三、四少，母亲都是高峥的妾室，要做继承人的话，本来也不如他们两人更加名正言顺一点。
在原作里，这位高大少就仿若一位给气运之子送经验送加成送辅助，最后到点下台一鞠躬的完美工具人一样。
他与高韶欢之间相差了十一岁，在高韶欢没有在童年时期显露出过人的武学天分的时候，虽然他在武学方面名声并不显，但仍然是完美的、能够把武林世家高家的声势经营得蒸蒸日上的人才。
在他之下的弟弟们，二弟高韶朗沉迷研究药理毒理，三弟高韶晖沉迷读书属文，四弟高韶举沉迷机关学，都不是什么适合当这么大的一个家族继承人的好材料。
可以说，在高韶欢出生之前，高家几乎都已经有了共识，这一代的少爷们在武学方面无有进境也不要紧，他们高家好歹还有积累数代的深厚底蕴可以消耗；只要他们早早成婚，生出武学方面有天分的下一代，那也可以。
因此，即使高大少爷武艺平平，他依然是剑南高家当之无愧的继承人——直到他的五弟横空出世。
在高韶欢六岁就成功拜入五大派之一的崇山派门下，并且由掌门亲自教授武艺之后，高家就沉浸在一片微妙的气氛里。等到高韶欢十四岁时就在五大派年轻一代弟子才有资格参与的“拈花宴”——其实就是一场高端少侠比武大赛——上夺得魁首之后，他的大哥丢掉继承人之位的冰冷现实几乎已经是近在眼前。
然后，更为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大半年后，高大少出门办事，不慎遇险重伤，丹田受损，经脉破碎无法修补，内力十不存一，从此确定在武学方面永远无法得以寸进。
这也成为了最终判他在继承人之争中出局的决定性/事件。
高韶欢今年十六岁。在故事的主线里，他也的确是在这一年的高家家主生辰宴上，被正式宣布为高家下一任家主继承人的。
高韶欢其实在这个时候还是个没心没肺、有点浑然天成的粗线条，天真灵动不谙世事的少年。即使高家可能更换继承人的传闻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他事先也压根不认为他的大哥会被移下继承人的位置。
因为实际上作为世家，高家已经是庞然大物，家主固然武功超群更好，但也不能不擅经营之道。而高韶欢对什么经营之道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他不懂得赚钱，只懂得花钱，在家中、在崇山派，因为他极高的天分，一直以来都是大家的重点宠爱和保护对象，使得他养成了明朗天真的性格。
事实上，他只一心想着在大哥的庇护下当个行侠仗义、行走江湖、惩凶扬善的大侠。
在原作里，高大少对于自己面临的残酷命运一言不发，就那么沉默而压抑地接受了。他甚至还亲自操办了父亲这一年的生辰宴，就如同往年一样。
在他的五弟被宣布为下任家主之后，他言辞简短地当众说了一句恭喜五弟，并且在之后的日子里依然操持着整个高家的事务，直到韫王李稚的叛乱发生。
高韶欢在韫王李稚的叛乱之中大放异彩，他的大哥则沉寂下来。高韶瑛的名字从此就很少被提到，或许是因为他无法再动武，在那种大规模的对战中也不可能有什么出风头的时刻；在叛乱平定之后，高韶欢立下大功，直接被封为定安侯，接掌高家，他的大哥据说就此隐居去了。
在这种时刻，谢琇冷静一想，才发现高韶瑛这个人，对于她的任务目的来说，简直是完美适配。
他自带一条完整的故事线，谢琇这个戏份更是少得可怜的小炮灰要做的事，只是找个机会合情合理地插入他本人的故事线，借用一下剧情，再来个合理的结局就行——甚至是BE也无所谓，因为“谢琇”从原作剧情中消失的时间，也在韫王李稚的叛乱平定之后，甚至理由同样都是“隐居”。
至于他们是两人一起隐居，还是中途闹掰了各隐居各的，都没有关系啊！
连绞尽脑汁地解谜、思考、挖掘线索、编造故事都不需要了！
谢琇精神一振。
果然，自带完整故事线的男配就是永远的神！！！并不是每个小世界都会遇上这么现成能够借力的完美对象的！难怪崔女士要为她选择这个小世界来做任务！谢谢崔女士对后辈的照拂！崔女士的苦心，她现在领会到了！
她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不由自主地又抬眼悄悄望了一眼面前的高韶瑛。
竹林之中似乎细雨的雨势更小一些，他撑着一把伞，在伞下皱着眉，目光落在她脚旁那柄并未撑开的伞上。
其实谢琇可真是冤枉。她本来也想撑开伞的，可是走到竹林里没多久就巧遇了范随玉，随即直接丢下伞拔剑准备战斗，范随玉一走，她还没来得及再把伞捡回来撑开！
高韶瑛微微把手中的伞往上抬了抬，那双空洞阴郁的狭长眼睛就完全露了出来。
那双眼睛盯着她已经被雨淋湿而打绺的头发看，又移到她被打湿而显得颜色深了一些的衣服上。尔后，他皱了皱眉，一脸乌烟瘴气的样子。
林间细雨濛濛，高大少一身干爽，撑着一柄伞面上绘着晴空、白云与飞鸟的油纸伞，伞面上晴空的浅蓝色衬着他身上那一袭蓝白相间的衣袍，一围深蓝色腰带紧束在腰间，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
哦！即使他身上那种不散的阴郁之气，让他看起来总像是一具神魂不知已浮游到哪里的空壳，但那也是一具华美的躯壳！当他坐着高家的华丽马车缓缓行过街头的时候，依然值得为了他往车上丢水果！

第6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5
谢琇这么想着，不由得有点走神。然后她猛一下子回过神来，发现高大少盯着她这副湿淋淋的外形，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甚至都不自然地动了一动。
和上次他们初遇时，他动了一动手指，好像想要再度向她洒下一把暗器时的动作差不多。可是这一次，谢琇能够从中读出的意图却截然不同。
……他想走过来，把伞遮到她的头顶，替她挡雨吗？
他赶走范随玉，却想走过来替她遮雨，是这样吗？
虽然说雌竞是不太可取的，但是——谢琇得说，作为胜者，那副滋味可真是太爽了！
那么，就让她小小地回报一下吧——
她翘着嘴唇，为了自己等一下要做的事情而提前得意了一下下。
可是高韶瑛似乎并没看出来她的动机。他只是平静又冷淡地向她瞥过来，问道：“那又如何？”
谢琇愣了一下。
然后她才意识到，他居然是用一个反问，来回答了她刚刚向他抛出的问题——
“看样子你挺想做些让你五弟生气的事，是吗”。
她顿了一下，蓦地咧嘴笑了。
“要如何——”她拖长声音，慢吞吞地说道。
其实谢琇本来想说“我要代表月亮惩罚你”，又想说“当然是替天行道”，还想说“要不然就真的做点能让你五弟气闷的事吧”——
可是到了最后，某种奇异的直觉及时起了作用，告诫她在脑海中所想的那些台词，全部都是错误的。
她最后憋出来的，竟然是一句连她自己事先都想像不到的话。
“好巧啊，”她听见自己说，“我也挺想做些让范大姐生气的事，不如我们一起来做吧？”
高韶瑛：……？
他看起来终于被她弄得有一些迷惑了，好看的眉形拧起来，虽然竭力掩饰，还是能让她看出他一脑门子的问号。
谢琇抿了抿唇。
她没空慢慢地在这里与他展开剧情，再慢慢地蹭他剧情的顺风车。
必须上来就做些能够一下子将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吸引到她一个人身上的事情。
高韶瑛因为成长经历和所居的位置之故，对旁人——尤其是陌生人——有着深厚的防备和戒心。
他是不容易将自己的内心世界完全敞开给一个人看的。
或许，这个世上，也没有谁能够真正走入他的内心。
谢琇自然明白靠着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那一套温水煮青蛙之道，迟早有一天，他会抗拒不了她给予他的、独一无二的温暖。
因为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人会给他那样的温暖。
可是，在她对他付出那样的温暖之前，她得先留在他的身边才行。
即使是在黑夜里，再熊熊燃烧的火堆，倘或隔的距离远了，也不会再感受到它散发的暖意和光亮，是吗？
她并不是完全不通感情的榆木疙瘩。她能够感受得到高韶瑛身上谨慎散发出来的那种对她的好奇与审视，以及——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想要更接近她一点，多了解她一点点的意图。
或许他是觉得，高小五很明显对她有着很高的好感度，不管那好感度只是感天动地的友情，还是少年慕艾，都说明在高小五心里，是希望接近她，觉得和她呆在一起更为开心的。
那么，作为一个阴郁的、黑化了的、冷漠严厉的长兄，高大少又会做些什么？
……他不会真的出手打击高小五，不会真的预先埋下伏线去夺取高小五将要得到的一切。但是，他也不会让高小五太好过，太顺心，太如意地就得到那一切。
因此谢琇刚刚才会问他“看样子你挺想做些让你五弟生气的事，是吗”。
果然，这句话好像一下子击中了他，勾出了他内心里那些深藏的、不太过分却又一直在膨胀的……黑泥。
谁说起自于好奇、审视甚至是恶意的注视，就不会成为感情的基础了呢？
她与他之间又没甚么深仇大恨。
因此，当他一直注视着她的时候，或许迟早有一天，他会发觉，他的视线难以从她身上转开了。
因为这种注视会成为一种习惯。
她也一定会让这种注视成为一种习惯。
现在他可能只是好奇于“高小五认识的侠女那么多，何以只有她能被高小五引为信赖的好友”，所以想要多了解她一点，好从她的身上寻找出击破高韶欢心防的可能。
……不过，她一定会让他明白一件事。
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别人依靠、值得别人喜爱、值得别人付出信赖的人，才会获得高韶欢的友谊。
她会证明给他看。
正如进入这个小世界之前，任潇所说的那样。
我们女孩子拼起命来，可是不容置疑的！
……
然后谢琇所做的事，都不知道是更让范随玉生气一些，还是更让高韶瑛本人生气一些。
在她说完“不如我们一起来做吧”这句细想起来简直是虎狼之词的下一刻，她就以猛虎下山之势，毫无预兆地猛然扑了上去，吧唧一下就把高大少爷拍倒在了落满树叶、泥土也被今天的细雨浸得有一点松软的山坡上。
他们倒下去的地方刚好是一处缓坡，高韶瑛倒在地上，后背靠着缓坡，手里的伞也落到了一旁。
他的喉间发出一声既像是震惊、又像是不可置信的“呃！”，可是他一点都不敢立刻直起身来。
因为谢琇在高韶瑛跌下去的时候是正面猛扑的状态，所以刚好压在他身上。而高韶瑛此刻只要稍微抬起上半身，他的鼻子说不定就会碰到谢琇压得很低的脸。
他的身躯完全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而谢琇此刻也差一点被自己内心汹涌而上的尴尬感给淹死。
……她只想小小地扑一下高大少爷，制造一点切入故事线的气氛；而在她预想中，最佳的情形，也就是扑进高大少爷的怀中、而高大少爷吓得忘记了把她推开而已。哪里知道她这到底是一身什么蛮力，居然啪叽一声就把高大少爷推倒了！自己还压在他的身上！一副马上就要霸王硬上弓的样子！这像什么门派首徒、正义女侠，不如说更像是欺负人家大少爷经脉破损、无法动武，就恃武行凶、拦路劫色的山大王！
尤其是高大少爷丧失武力值、又不能发暗器之后，居然变成了这样——他的喉间发出的那声下意识的闷哼，配上他修长健美的身躯贴合上去的美妙触感，一瞬间就电得谢琇的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
她的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头顶都快要冒烟了。
“呃……这……我……”她结结巴巴，说不出一个整句来。
现在高大少爷手中的伞也丢到了一旁，天空中落下的细密雨珠，很快就浸湿了他的头发和面容，甚至在那双因为彼此间的距离接近而显得格外不科学的长睫上，也沾染了点点细小的水珠。他眨一眨眼睛，长睫上的小水滴就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沿着他的下眼睑和颧骨，一路曲曲折折地蜿蜒流到他略显苍白的面颊上。
谢琇觉得自己的脑袋里轰地一声，有一把大火爆燃了起来。
……不，不是沉迷美色的时刻啊！
她的理智还危险地维系着最后的一丝清明，她慌忙想要直起身来，从他身上让开。
“那、那个……我、我只是……”她一边结结巴巴，徒劳地想要解释什么，一边用手撑在他的肩头，想要撑起自己的上身。
可是，下一刻，她却看到那双幽深的眼睛又眨了眨，长睫上细密的雨珠因为这个闭眼的动作而抖了抖。
她听见高韶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眼睛闭上了也没有再张开，就那么伸出手，张开五指扣住她的脑后，略一用力，就将她的脸重新压了下来，压向他自己。
谢琇毫无心理准备，差一点儿撞上他的鼻子。幸好她在碰上的前一瞬间，略略侧了一下脸，错开他的鼻尖；然后，他们两人的嘴唇就碰到了一起。
他们的唇上都被雨珠沾湿，呼吸之间带着微凉的潮气。谢琇感觉高韶瑛按着她的后脑，将她的脸紧紧按向他的，双唇之间密密贴着，几乎没有一丝缝隙。那与其说是“接吻”，不如说是好像想用蛮力直接把她整个人压入他的身躯内，好填补那具躯壳深处所传来的无尽空虚之感似的。
虽然那种反应毫无技巧可言，但是在谢琇看来，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能够透过高韶瑛紧闭的双眼、紧绷的身躯、紧紧压住她后脑，纠缠住她的双手，体会到一丝他从躯体深处绞出的那种几近绝望的饥饿与渴望——
好吧。她想。
虽然她也不是什么高手，但是好歹有点起码的知识。
高大少爷很显然是新手上路头一回，她总不能让他们事后想起来，这个吻留下的印象只有“惨绝人寰”四个字吧！
谢琇深吸一口气，伸手捧住了高韶瑛的脸侧。然后，她微微启开双唇，试着伸出一点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他的嘴唇。
高韶瑛猛地愣住了。
谢琇就趁着高韶瑛因为遭到突袭而愣神的工夫，径直撬开了他的薄唇和齿缝，勾着他的舌尖，笨拙地嬉戏。
起初她还觉得有点尴尬，有点羞耻，因为她自己的吻技也不太够用，这个吻愈是深入、愈是能显出她的生涩来；可是当高韶瑛回过神来，移动了一下，仿佛是理智回笼，想要把她推开的时候，她忽而福至心灵，飞快吸吮了一下他的下唇，还就此那么叼住了那片柔软湿润的唇瓣，含在齿间轻轻厮磨。
然后他一下子就呆在那里，像是整个人被按下了暂停键那样，似乎在短暂的时间内完全任由她摆布了——她心底潜藏的那些坏分子就全部都涌了上来。
她竭力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所有的吻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然后在高韶瑛身上加以复制粘贴。
而高韶瑛则是个学习能力极强的好学生。他几乎在呆滞了不到一分钟之后，就开始笨拙地学习她从唇上传递给他的技巧，并且很快就学以致用，发扬光大——
最后那天，当他们回到高家的时候，头发尽湿，衣服都沾满了泥土和碎树叶，脏兮兮的不能看——高韶瑛不得不动用了一点他长期身为下一任家主继承人所自然而然积攒下来的特权优势，从一个极小的、平时几乎不开的侧门溜了回去。
谢琇其实有一点疑心高家的家主高峥对此未必完全不知情，但是她思考之后，觉得说不定高峥对此保持了沉默，也是因为有一点乐见其成在其中。
因为谢琇只是个天资平平、不入流的小门派的首徒，配高家不世出的武学天才、未来家主五少爷，是差了很多点儿；然而她图谋的对象一旦改成已经天资尽毁、只是在高家的小天才接任家主之前暂代处理点俗务的老大，似乎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高韶瑛目前还是现任少主，所以他经常要为了处理事务而在外奔波；而定仪宗的宗门所在地就在剑南东北方、距离剑南不远的兴溪城，因此高韶瑛似乎从那之后就刻意加大了巡视剑南北部与东部产业的频率，也经常借机离开剑南，前来兴溪找她。
谢琇对此也颇为欢迎。老实说，她紧贴着他的故事线跑一遍，大概就可以省事不用自己再重新构思一条了。每次这么一想，她就对着高韶瑛格外温柔宽容。
而且，高韶瑛虽然在初见时一副十分厉害的模样，但被她扑倒在地吻过之后，就在她面前显得尤其温顺，和从前相比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这种“温顺”，并不是说他处事的风格有了多少改变，也不是说他对待别人就能亲切多少；他在别的人或别的事面前似乎一切如故，只是他在她面前，好像一下子就被那个雨中的吻叩开了所有的防线，翻转过来摊开手脚，露出柔软而缺乏防御的肚皮，收敛起所有的尖刺，任她抚摸，任她引导——
坦白说，谢琇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一条感情线展开得这么迅捷而顺畅。高韶瑛就好像一点也不懂得拒绝她的好感一样，完全没有了初次见面时那种凶巴巴的模样，每次来到兴溪、见到她之后，简直就温顺得近乎任她予取予求。
他陪她逛街，替她买下那些她多看了几眼的东西，和她一起坐在路旁的小摊上喝羊汤，和她一起坐在酒楼的雅间里品尝精美的菜肴，又或者买一坛酒，半夜两个人一起爬到屋顶上去，无论是客栈的屋顶还是定仪宗里她那个小院的屋顶，他们都并肩坐着，看看月亮，看看星辰，看看夜空，喝下酒坛子里的酒，说许许多多的话，就好像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这么接近过。
高韶瑛第一次在谢琇面前喝醉的时候，显得异常乖顺。他摇摇晃晃地从房顶上爬下来，把她送回屋，硬要让她坐在床上，说要替她脱鞋。
谢琇那一次并未喝醉，被他的要求尴尬得脑门子冒烟，勉强答应下来之后，就眼看着他真的只替她脱掉了两只鞋，还帮她把鞋子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床前，然后就一定要她躺下来睡觉，好像浑然忘记了她还衣着齐整。
谢琇也不好同一个醉鬼争辩，勉强合衣躺下，然后眼看着高韶瑛把一旁的被子拉开，严丝合缝地盖在她身上，继而还自言自语地重新过了一遍睡觉前的准备流程：
“鞋子脱了吗？脱了。放好了吗？放好了。被子盖好了吗？盖好了。……好了，现在可以安心睡了。”
谢琇：“……”
不，这是什么忽然变身的爹系男友。
一定是他以前照顾弟弟们的那些习惯突然发作吧。

第7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6
“……高韶瑛。”她最后还是唤了他一声。
正要转身离去的高韶瑛摇晃了一下，转过身来，朝着她熟练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又开始了那套流程熟悉的自问自答。
“怎么了？睡不着吗？需要大哥给你哼歌吗？”他发出灵魂三问，然后压根没等谢琇回答，他就侧身在她床头坐了下来，隔着被子拍了拍她，上半身往后一靠，靠在了床板上，合上双眼，开始轻声哼唱。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谢琇：！
这首诗她虽然不太熟，但是“棠棣之华”这个典故她还是知道的！更不要说短短的几句诗里反复提起了多少次“兄弟”了！这不就是在说感天动地兄弟情吗！
谢琇愣愣地想着，耳中回荡着那陌生的旋律——低回，婉转，带着一点惆怅；经由高韶瑛那种富有磁性的声线吟唱出来，居然意外地有种令人心情平静的效果。
但是……高家怎么会哼这首歌哄小孩子入睡呢？这也未免太……太文艺了一点吧。
这算什么？！从小到大潜移默化的暗示植入吗？！
她的头脑里混乱地想着，手却有它自己的意志，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把就抓住了高韶瑛那只还在她身上轻拍的手。
高韶瑛愣了一下。他重新睁开眼睛，又垂下眼来望着她，似是有些困惑她为什么听了他的催眠曲却还不肯睡着，反而伸手来抓他。
“……琇琇？”他的发音被酒意含混着，脸上也因为浓重的酒意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因为醉酒，他的反应似乎变得迟钝，就连眨眼的动作都慢了好几拍。
他不肯和“其他人”——哦，当他酸溜溜地说出“其他人”的时候，她立刻就知道了他指的是他的好五弟！——一样称呼她“琼临”，倒是自顾自地称她“琇琇”。
这倒是也无所谓，“谢琇”在这个世界里的设定原本就是个孤儿，这个称呼也没有别人用过，如今倒是成了他的专属。
和他被酒意侵染而变得不太清楚的头脑不同，谢琇现在目光炯炯，极为精神。
她睁大双眼向上望着他，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紧紧盯了他一阵子，忽而说道：
“……高韶瑛。”
高韶瑛：“……嗯？”
他被酒意浸得好似已经丧失了警觉心，含含混混地应道。
谢琇的目光简直要在他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你刚才已经忘了，你不是我大哥吧？”
高韶瑛：“嗯……嗯？！”
他慢了好几拍才意会到她在说什么，竭力想要回想一下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但是除了那首哄睡的歌他还记得，别的他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他敛下长睫。
“我……我也不想当你大哥。”他低声说道。
“我已经当够了这个人那个人的大哥……我不知道，当大哥还有什么好……”
谢琇先是有点惊讶，继而又有点好笑和心酸。
多么难得啊，听到了高大少爷深藏于心底的话。倘若不是借着这九分酒意，他只怕还是和平时一样，沉郁，安静，空洞……吧？
她凝视着他，安抚似的轻声说道：“……当大哥也是有些好处的。”
“……胡说！”醉意醺然的那个人忽然生起气来，反驳道。
“没……没有好处……无人可用时，就要靠你独力顶上来……什么艰难也得靠自己挨过去……一旦……一旦有了更好的人选，就被一脚踢开……说，你是长子，你得为了这个家着想……”
他忽而扬起眼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她能够看到酒意染红了他的眼角。
“说……你要谦让啊，你要友爱弟弟……可是，假如我不想谦让……明明，我也是用了心的……我没做错事情……我不想让给他，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他嘟嘟哝哝地说道。
谢琇惊讶地望着他，心脏像是被浸泡进了酸汁子里一样，一阵一阵地挛缩，抽紧；她忽而一骨碌从被子里坐了起来，跪坐在床榻上，径直迫到他的眼前去。
“胡说。”她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调说道。
“当大哥也是有好处的。”
高韶瑛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接近而惊得愣了片刻。在他还没再度出言反驳之前，谢琇已经出手如电，一下子攥住他衣袍的前襟，用了一点野蛮的力气，把他强行拖向自己。
他们的脸容一下子变得无比接近。
在高韶瑛惊愕的注视下，谢琇柔声说道：
“当大哥，就可以在一家子兄弟之中，第一个成亲。”
高韶瑛：……！
他茫然地僵木住了。
而他面前的年轻姑娘，朝着他弯起了眼眉，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高韶瑛。”她又叫了他一声。
“什……什么？”他居然结巴了一下。
她含笑问道：“你是堂堂的高大少爷，以前想必有过那么一些铭心刻骨的回忆吧……关于——”
不知为何，虽然酒意还在冲刷着他的大脑，高韶瑛却下意识地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说不好就是一道催命符！
“不，我没有。”他立刻答道。
她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看话本子上可是都说，像你这样的世家子弟，到了年纪，就算自己没有心仪之人，家中长辈总得安排几个……”
“不，我没有。”他再度坚决地打断她的妄言推测。
“我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跟随父亲出外应酬，接手家族事务……四处奔波。”他低声说道。
“一天到头的时间，拿来学习自己还没学到的事情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想其它？”
她好像很同情似的凝望着他。
“后来呢？”她柔声问道。
高韶瑛沉默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眸晦暗了下来。
“后来……小小年纪的五弟就显示出了他出众的天资。”他低声说道。
他听见她轻轻地“哦”了一声。那短促的音节里仿佛含着一点温和的同情和抚慰。
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还有谁会在意他那天资不足的大哥呢？”
他的尾音落下，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过了片刻——
他的眼前一花，怀里已经撞进来一具温暖的身躯。
她接近了他，双手环绕过他的颈子，捧着他的脸，在他耳畔轻声说道：
“胡说。”
这个词今晚不知是第几次出现了。
可是接下来的话语有些不同。
他听见她说：“也有人深深在意你的，瑛哥。”
高韶瑛：！！！
他的身躯忽而剧烈地一颤。
他来不及想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下一刻他发觉自己已经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并且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他浑身发颤，抖得就像风中的枯叶。他想把自己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躲进她温暖柔软的怀里。
他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在她的心口。那里好暖和，柔软地包裹着他，把他苦得四分五裂的一颗心，都妥善地托起，仿佛被她呵护在暗香浮动的软白云朵里。
“这、这个人……我……我可以不让给他吗……”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她沉默了片刻。
时间仿佛都被她的沉默无限拉长，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肢体似乎都变得僵硬了，活像是一段朽木，一具无生命的空壳——
然后，他听到她温柔地说道：
“……本来就是你的，瑛哥。”
高韶瑛：“……！”
他什么都没有说。又或者，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情绪，哽住了他的咽喉。
他猛地紧紧抱住了她。当他急切地向她寻求更深的保证时，他听见自己的喉间，仿佛都不像是他自己了一样，发出一种类似于哭泣一般的声音。
“别……别放开我，琇琇。”
他听见她微微一顿，继而像是意会到了什么他难以出口的事，语气坚定地向他保证道：
“我会抓住你的。”
会在你滑向深渊的时候抓住你的，高韶瑛。
这一句话她并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但是他却没来由地感觉她似乎已经把这样的意思向他传达到了。
他喜欢这样的回应。无论是她的语言，还是她的身体——
给予他的回应，仿佛都能够暂时填补他那具空空荡荡的躯壳里，永恒叫嚣着的茫然空虚。
……
高韶瑛的故事线，就这么向着谢琇完全敞开了，仿佛在邀请着她整个人都加入进来。
但是，谢琇却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点隐忧。
因为，当她步入这条故事线的时候，以为前方最多也就是山林间起起伏伏的步道，或许随着山势有所起落；但真正置身其间，才发现自己正在走着的，仿佛是一条悬崖边的小路，脚旁就是无尽的深渊，一脚踏空，便永无生理。
谢琇自认还是个能够冷静地保持理智的人。所以她也看得很明白。
即使这条感情线意外地发展得好像过于快了一点，那也是因为他们双方各自有着不同的目的。
起初，高韶瑛对她这个人产生兴趣，仿佛是因为他单纯地想要借由她，对夺去他一切的五弟复仇。
他不着痕迹地试探她，不动声色地引诱她，对着她露出温顺的神态，甚至不吝于在她面前展露自己在情/事方面的生涩——
他是个矛盾体，本应是峻冷的，骄傲的，高高在上的；但他同时也很能放得下身段来，或许是因为此时此刻，他也并没有更多可以失去的；那种骄傲的示弱，那种高冷的顺服，简直让他身上产生了一种尖锐的、富有冲突感的迷人气质。
而现在，随着他们之间的故事线向前延伸，他表现得愈来愈不一样了，就仿佛她是一株生长在断崖边上的树，而他是马上就要落下深渊的一截快要枯萎的藤蔓，本能地奋力纠缠着树身，将自己一圈圈缠绕在大树上，以保持自己最后的一线生机……
谢琇并不是个情场高手，但是她该明白的道理都懂得。
……愈是了解高韶瑛，愈让人感觉到，他或许并不像是原作里所描述的那样，只是个完美的工具人，而是个危险人物。
他的危险，来自于他未来的不确定性。他马上就要失去高家继承人的位置，而在肉眼可见的将来，他的五弟不仅会是高家的家主，还会是定安侯，是武林盟主，是这个世界光辉四射的大男主。
在高韶欢的光辉之下，他的哥哥只能隐藏在那一片阴影里——这怎么说也不像是个可靠的发展方向。
谢琇甚至在想，反正高大少注定将来是要退隐山林的，上哪儿隐居还不都是一回事？隐居在山林里，不如隐居在兴溪城，对吧？

第8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7
反正她这里作为定仪宗的首徒，将来必定还有一整个小穷门派要继承，高大少又是原作里盖章论定的经营人才，他能把偌大一个高家经营得风生水起，就一定能把小小的定仪宗经营得至少不倒闭。
再说原作里的“谢琇”在韫王李稚的叛乱被平定后，按理说也是有资格接受朝廷封赏的。只不过原作中的“谢琇”婉言谢绝了而已。现在她可以同样让“谢琇”婉拒封赏，拿这个资格来替高大少换点什么不过分的东西，比如盐引啊，什么采办权啊，在朝廷的大蛋糕上挖个一小勺——应该可以做到吧？
谢琇打定主意，觉得继续借助于高大少的这条故事线发展剧情，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不过，这世间就是有那么一些见不得别人过得更快活，非要在别人的愉悦上添加一点不快。换言之，看到别人不开心，他们自己就开心了。
其典型代表之一，就是范随玉小姐。
“高家家主的心思倒也未必如何难猜。毕竟是自家孩子，在允许的范围之内，也是可以给他一点儿甜头，好吊着他继续为高家卖命的。”
有一天，谢琇又在路上遇见了范随玉。对方这一次并不是来势汹汹，反而好像刻意想要跟她谈心似的，拦在路上，却对她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老实说，到了这一步，谢琇其实并不是太在意她是不是在黑现任的高家家主高峥。不过她倒是很在意高韶瑛的感受，所以她就勉强耐下性子，多问了一句：
“……是吗？”
她的高冷表现得很足，可范随玉并不接招。
她笑了笑，艳丽的脸上显出几分意味深长来。
“是啊。”她说，“实际上……这是高韶瑛亲口对我说的啊。”
谢琇微微一怔。
而范随玉已经立刻捕捉到了她神态里的这丝变化。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艳丽了起来。
“……小姑娘，高韶瑛可没跟你说过这些吧？”她笑着问道。
谢琇心想自己才不要陷入这种奇怪的宫斗戏码里。于是她冷着脸没回答范随玉，而是从她身旁绕开，径直向前走了。
她尽量不想让这场自己与范随玉的对话影响到她，尤其是不想影响到她与高韶瑛之间的相处。可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和理智却是两回事。
晚上，再度来访的高韶瑛，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一点不对之处。
他躺在她身后，懒洋洋地伸手抚过她的肩膀。他的抚触十分温柔，她几乎要在这种类似安慰的抚摸之中疲倦得睡过去。
但是今晚，在谢琇陷入睡眠之前，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有什么心事吗？”
谢琇：……！
她顿时清醒过来，睡意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驱散了一多半。
她并不想让高韶瑛得知她与范随玉又碰面并且交谈了。于是她在半睡半醒间的仓皇之下就随便找了个话题。
“呃……我想起一件事……”
她并不太擅长在充满睡意的时刻还要临时找借口，不由得结巴了一下。
“那天，我突然在想……你的确就属于我喜欢的那种类型啊……想想看，以前我喜欢的那个人，好像也是这个类型的……”
在她肩头滑动着的那只手陡然停下，谢琇听见高韶瑛带着一丝惊讶的声音。
“……你说什么？！”
谢琇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说了十分了不得的话。
现在后悔也晚了。她后悔得完全清醒过来，但清醒只是睡意一扫而空的过程，大脑并没有因此好用多少。
……吾命休矣！
她觉得自己的脑壳嗡嗡响，慌得不敢转身，整个人都要缩成一团了；结结巴巴地急忙解释：
“呃……那、那个人只是我以前的邻居！那个……后来他过了几年变秃了也变丑了！我对他完全没有那方面的念头了……呃不，我是说……他年少的时候也完全不及你！哪里都没有你好！……”
高韶瑛沉默了许久。
身后那股黑气几乎要化为实质，谢琇慌得都快要蒙进被子里瑟瑟发抖了。
虽然他在外面受到大家普遍的赞誉，但是她还能不知道吗！真实的高大少的心眼比针尖还小！她现在还踩了一连串他的雷点，简直就是在他容忍度的边缘坟头蹦迪！……
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高韶瑛总算开口了。
“……邻居？！”
谢琇：！
其实这是个久远以前悲伤的暗恋故事。对方也并不是她的什么邻居，而是上学时的同桌。
想想看那个同桌少年也的确是和高韶瑛同一类型的，表面礼貌沉稳，但私下里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面孔——可她当时被他迷得死死的，什么校草啊学霸啊，通通都不在她眼里！她就是喜欢那种时而礼貌沉稳、时而冷漠执拗的类型！
不过这个故事的结局也是悲哀的——当时的她死活开不了口对他告白，最后同桌少年被邻班一位开朗女生追走了。
后来再开中学同学会的时候，谢琇又见过他一次，彼时他已经经过了996的工作生涯折磨，发量有点稀少、人也有点幸福肥了——哦，听说他和邻班开朗女生很快就要结婚了。
谢琇当然那时候已经不喜欢他了。所以她还能笑着祝福一句愿他们新婚快乐。
可是现在她身后的那位高家大少很不快乐！别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慌慌张张地答道：“呃……就是……小时候的邻居……早就搬走了……不知道现在的下落……也不想知道！！”
高韶瑛似乎对她的求生欲稍微满意了一点。
他又问道：“他后来‘变秃了也变丑了’，所以你才不再钟情于他？”
谢琇：！！
啊，这题她会！
她连忙答道：“当然不是！是因为我一开始就误解了！我原来一点儿都不喜欢他！只是看到了自己欣赏的类型，多看了他两眼而已！”
高韶瑛似乎带笑哼了一声，忽然一翻身压到了她身上，用了点力气，把她缩成一团的身子扳成平躺，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问：“你方才说……那个人年少的时候，也哪儿都不及我？”
谢琇：！！！
啊，这题她也会！
她立刻大声答道：“他什么时候都不及你！你最好啦！谁能不喜欢你呢？！”
高韶瑛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滞。
但下一刻，他什么都没有再说，俯下头来吻她。
他现在已经很熟练地知道该如何在她身上点火，该如何将她合理地裹挟进入一场至高的愉悦——可是今天略微有所不同，他在意乱情迷的时候，忽而咬住她的下唇，令她不上不下，又轻声地问她：
“……你真的不喜欢他？不喜欢……其他人吗？”
谢琇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身躯缩了一缩，立刻引来他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或许在这种时刻这么说，是有一点可笑——不过，她仿佛悟到了一些什么，立刻大声说道：
“我只喜欢你！没有其他人！！”
她刻意把“没有其他人”这句话咬字咬得重了一些。
或许这是她幼稚的一面吧。
她并不寄望于他能听出什么不对来，也并不指望他因此完全避开范随玉。
她看得出来，他和范随玉——或许还有范随玉背后的那些人——可能还有些其它的联系。她并不能理解这件事，可她理解这应该不是一件容易摆脱掉的事情。
早在他和她相识之前，他就已经认识了范随玉。高大少这个人当然不至于还有什么脚踩两条船的花花心肠，但从有限的那几次他与范随玉同时出现的情景来看，他们两人至少应该是很熟稔的友人。
谢琇并不是那种会勒令男朋友和其他一切异性断绝联系的人，而且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也并不适宜用那种“我只跟你好，你也只能跟我好”的小孩子逻辑来彼此约束。
事实上，他与她之间的关系非常奇怪。仿佛深深爱着对方，又仿佛明天早上起来就能够永远离开对方。
不问来路，不问去向——
高家的家主或许不会干涉他们之间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甚至往好的一方面想，高家大少要娶她这样一个小穷门派天资平平的首徒，也不是不可能获得允许的。
可是问题在于，高家的大少爷，或许根本没有想过那么远的事情。
他就像是溺水之人紧抓住最后的一块浮木那样紧紧抓住她，攀附在她身上，像是想要远离那逐渐吞噬他的黑暗深渊；但有时候，她又觉得他随时能够干脆利落地放手，放掉她，任凭自己落入那道黑暗的深渊中去。
他攀附她，紧抓她，却并不真的寄望她能够救他。
正如同她看重他，包容他，却并不能够干净利落地一剑下去斩断那些在背后拉扯他的阴影，让他彻底成为她的一样。
那些隐忧一直都在。那黑暗的深渊也一直都在。就在高韶瑛身后，在他与她的背后，好像随时要张开黑黢黢的大口，一口将他们吞没一样。
谢琇其实很想救他免于被吞噬，想把他从深渊的岸边拉开，拉到一个远远的、安全的、风平浪静的地方去。
可是，愈是深入地了解这个人，她的理智也清楚地告诉她，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来得太迟了。
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他是如何一点一滴失去在家中的位置，一点一滴地看着自己长久以来的付出被当做理所应当而被忽略掉，一点一滴地日渐变得悲伤、愤怒和不满足。
她也已经知道了以他的性格，他并不可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不做任何挣扎。
事实上，在原作中，高大少那么干脆利落地在弟弟上位后退隐，本来就是一件有些奇怪的事。
世上的道路千千万，更何况这个小世界里，朝堂与江湖之间也没有太大的隔阂，断绝了武学之路，他还可以凭借自己在经营方面的长才去经商，去谋个官职……为什么非要退隐山林才可以？

第9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8
谢琇也曾经在一些时刻试图和高韶瑛好好谈一谈。不过他好像并不愿意同她深谈这些方面。
于是，后来，她试图使用笨拙的法子，想要一点一点地把他从悬崖边上往回拉。
她知道这是个愚蠢的笨方法，可是她暂时并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
他所牵涉到的深渊仿佛像是一头躲藏在黑暗里的巨兽，或许将来会在什么关键时刻冒出来朝着他当头猛然咬下，将他们两人都一道囫囵个儿地整个吞吃入腹。但是现在，它还隐藏在一片更深的黑暗之中，她连一个边角都摸不着他。
哪儿有什么天选之女、女主光环这么好的事呢？……她只是一个天资平平的炮灰而已。她甚至都没有一条自己的故事线。
谢琇无奈地负担着一个不入流的贫穷门派，那个小门派里有着甩手掌柜一样万事不怎么操心的掌门师父，以及一群比起她来更加天资平平的师弟师妹们。
虽然作为定仪宗的首徒，她好歹平时也和几大家族的青年才俊有所联络，但是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巨大渊薮，就连他们也并不能了解多少。她更是无从调查起。
她有时候甚至有一点想遇到范随玉。她想从范随玉的口中窥探到一丝关于那个巨大渊薮的任何消息。可是，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韶瑛警告过范随玉，还是因为范随玉纯粹地好心、不想再给他们两人的恋情添乱，谢琇竟然一次都没有遇到过她。
于是，她只能开始自以为是地使用她的笨法子。
她在每个她以为还不错的时机，念叨着一些她的想法、她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试图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观点。
比如她开始经常做好事，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被帮助的那些人的感激——以及一点点报答的小礼物，比如几个野果，一篮青菜，一包小点心，等等。
她会把那些小东西带回定仪宗。碰上高韶瑛来找她的时候，她就会热情地与他分享。
这一天，谢琇强迫高韶瑛吃了一块桃花酥。他一边吃一边皱起眉头，但是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一口口把它吃完了。
她不屈不挠地追着他问好不好吃，他露出一脸为难的神色。
最后他终于硬梆梆地回答道：“我不喜甜食。”
谢琇：“啊，莫非你是咸党？”
高韶瑛：“……什么是‘咸党’？”
谢琇笑了。
“就是喜欢吃咸的人。”
高韶瑛皱着眉头想了想。
“我也不算是喜欢吃咸的。”他说。
谢琇：“……”
不可能！甜和咸总要占一个！
“我没有什么明显的偏好，”高韶瑛说，“我其实吃什么都无所谓。”
谢琇：“骗人！上次我心血来潮炒了个菜给你，你吃了就露出很难受的样子！”
高韶瑛：“……”
他勉强说道：“……那是因为……那个菜的味道……太一言难尽了。”
谢琇：！
好啊，竟敢在女朋友面前说什么大实话！你完了！高大少！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向他猛扑过去，啪叽一声就把他拍倒在床上。
“竟然嫌弃我的厨艺，”她坐在高韶瑛的身上，朝着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宣告道：
“你完了，高大少！”
高韶瑛被她压在身下，却在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抬起手来，圈住她的腰际，免得她重心不稳，一头栽倒下去。
在他的五弟以一种光芒四射、锐气十足的姿态声名鹊起之前，他也曾是走到哪里，都备受敬畏的高家少主。或许他的武功并没有达到令人尊敬的绝世高手的地步，但他身后——或者说，他脚下——的高家那累积数代、数十代的深厚底蕴，足以将他托上所有人尊重的云端。
高大少爷或许没有被人这么不尊重地压倒在下方过。他从不跟实力不明的人比试武艺，尽可能地避免一切在公开场合落败的表现，尽管所有人都心中清楚，这一代的高家年轻人们，以他为首，直到他的四弟为止，都没有多么高绝的武学天赋。但无论如何，在别人面前倒下就是一种失败，有伤剑南高家的颜面和尊严，作为高家完美而面面俱到的少主，他一定会避免自己陷入这样的情境之中。
可是现在，他却十分温顺地乖乖躺在那里，就活像是一点儿也不认为这么做会有伤他作为高大少爷的尊严似的，他摊开四肢，无限纵容；而当她气力不支的时候，他又收紧肢体，把她抱进自己的怀中，用自己整个人将她包裹起来，仿佛像是要把她藏入自己这具华美空洞的躯壳的最深处，与他自己的血肉和骨架融为一体。
那天他们似乎用了比平时更多的力气相互拥抱。到了终于一切都停止的时候，她已经大汗淋漓，整个人仿佛还染上了做桃花酥时用的桃花汁，肌肤表面透出一层薄薄的粉意来，心脏在胸腔中还不住地狂跳着。
高韶瑛也终于恢复了平静，他如今乖顺地躺在她的身旁，只有气息还有些急促。今夜他说话很少，也不像之前那样，格外地爱追问她，要她说出许多不知羞的表白来。
他只是咬着牙，仿佛像是想要整个人投入她的怀中，向她索取更多的宽容、更多特殊的对待，让他有处可归、有枝可栖；她不太理解他的急切，但她尽量地表露出自己愿意敞开心扉接纳他的诚意。
但是，她仿佛在头脑混乱的时候多说了一些什么奇怪的话，因为他突然一下子就那么僵住了。
谢琇睁开眼睛，发现他的脸庞比她的表情更加不可置信。
他问她：“……你说什么？！”
谢琇茫然地想了一想，但她觉得自己此刻脑子里是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出来。
“我……？我说了什么吗……？”她不确定地、结结巴巴地问道。
高韶瑛停了片刻，突然猛地俯下/身来吻她。
不，那甚至都不算是一个吻，而是带着一点痛苦的撕咬。他把她的嘴唇含在齿间，吸啜着、轻咬着，带着某种绝望的伤感。
“不，你说了……”他在她的唇上低声说道。
谢琇想了又想，终于回忆起一点儿来。
那时候她纵容着自己，要他给予更多，于是忍不住大声喊出了她的渴求；可是当他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反而带着一丝迟疑似的放缓了动作，那种感觉勾得她躯壳之中那股逐渐升腾的焦躁情绪丧失了一个出口，她急迫地尽力去贴近他，可是她却感觉他仿佛逐渐离她愈来愈远；于是她喊道——
【你到底在做什么……高韶瑛，帮帮我，帮帮我嘛——】
那真的或许只是一句在那种时刻无意识的言语，但是高韶瑛很显然是当真了。
或许她的表情说明了她已经记起来她刚刚所说的话，于是高韶瑛重新低下头来，咬着牙，仿佛更加认真地与她较上了劲，像是想要让她记住他这个人的特别、这个人的体温、这个人的存在一样。
他的呼吸浓重，热热的气息扑向她的脸上来。
而且，他可能本性真的是个十分认真的人。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还依然很认真地在她的耳畔辩驳着：
“抱歉……琇琇，我帮不了任何人……”
谢琇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都快要沸腾起来，仿佛就连听力都暂时地丧失了；他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封闭了五感，只有那种彼此拥抱所带来的灵魂震颤感显得格外清晰。
在她紧紧抱住他的那一瞬间，她感到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和着深深的叹息。
“……我也帮不了我自己。”
她想要叫停，想要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愉悦在这具躯壳里炸开来，将她瞬间高高地抛向巨浪的峰巅之上。
一瞬间，幼时的某一段记忆仿佛又回来了。海边带着粗粝沙砾的海滩，不同寻常的棕黑色灌木，阴晦无光的天色，哗哗作响的海浪——
谢琇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高韶瑛。
然后他们一道坠落下来，落入深海，咸涩的海水淹没他们的眼耳口鼻，封闭他们的一切感/官和思想。
最后谁都没有力气再起身去吃完那一盘桃花酥。
当他们两人最终都浸在浴桶里的时候，谢琇身后靠着高韶瑛结实的身躯，被热水浸泡的身躯好像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行。
她赞叹地叹息了一声，不知道是因为热水澡太舒适，还是因为身后的靠垫令人足够满意。
她似乎听到高韶瑛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
她立刻转过身去看他。
他懒洋洋地向后靠着浴桶，一只手搭在桶边上，另一只手在水下松松揽住她的腰，脸上挂着一个无懈可击的英俊笑容，令人感到了一阵微微的目眩。
这个时候，在烛火映照下的他，光洁的肌肤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暖色；高于水面的上身还挂着水珠，她伸出一根手指去轻轻一碰，一颗看上去特别大的水珠就从他的锁骨处一路蜿蜒向下滑落，最终汇入水中。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水痕，听见他问道：“……在想什么？”
谢琇的大脑一时没有积极运转，随口就把正在想着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觉得……这个世界真好啊……”她说。
因为只有在这里，她能够遇见高韶瑛。可是这样的原因，她是不能够告诉他的。
高韶瑛沉默着。因为沉默得过久，令谢琇也感到了一丝疑惑。她把视线从他的心口勉强拔了起来，看向他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慢慢地翘了一下唇角，那丝笑意鲜明地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似乎有点嘲讽，又好像只是她的一种错觉。
“……是吗。”他慢吞吞地说道。
“那你跟我可一点都不一样。”

第10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9
那次温馨共浴之后没过多久，就是剑南高家家主高峥的生辰宴。
或许是因为谢琇认识高家两位地位最重要的少爷，或许是因为她上次在云阳城的集英会上位列三甲，总之，定仪宗也事先接到了请帖。
掌门是个平常懒得管事的，那张请帖直接到了谢琇的手上。
不愧是武林世家，请帖也透着一份独有的贵气。绫缎包裹着外边的封面，打开之后，内部是一张洒金笺，对着光线的话，还能看到笺纸内部压印的点点金粉。
不过，令谢琇惊讶的是，这张送来定仪宗的请帖，居然是高韶瑛亲自写的。
高韶瑛目前还是高家少主，能够让他亲自提笔写请帖的对象，除了武林中的“五大派”、高家的世交之外，大概也就是一些地位崇高或权势赫赫的官绅。和这些人相比，依附于华山派之下、门派声名不显，也没有什么显赫势力的定仪宗，今年得到了一张高家少主亲笔写下的请帖，还真是……令人惊讶。
谢琇不由得暗自庆幸掌门是个万事不萦心的，把精研武技最后搞得像世外修仙，唯恐凡尘俗事耽误他飞升——不，进境——的妙人。
否则，这张帖子到了他手上的话，高大少爷的字迹他总不至于认不出来，到时候万一他神情微妙地拿来问她为什么今年本门派受到了如此特别的待遇，她还真的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更不要说那张请帖里，今年指明了邀请对象除了定仪宗掌门之外，还有“首徒谢琇女侠”了！
但是，请帖总是得让掌门看到的。而且，掌门也并没有真的修仙修到不谙世事的地步。
这次高家家主的生辰宴场面盛大，为了适配这种大场面，定仪宗也不可能只有两个人去。于是当定仪宗一行四人——除了被邀请的掌门与首徒之外，还有二师妹与三师弟——抵达剑南高家的时候，在大门处递上请帖之后，二师妹就冲着本门的大师姐挑了挑眉。
谢琇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保持了理性的沉默。
家主寿辰将近，高家大门处自是人来人往，热闹喧嚷。当先前那名拿着定仪宗的请帖入内通报的高家弟子又匆匆从府中走出来的时候，门外的人们一瞬间都看向了他。
那名弟子倒是十分镇定，抬手向着定仪宗的宋掌门深施一礼，直起身来又顺势非常自然地朝着宋掌门身侧站得最靠前、明显在门内排行也是最靠前的弟子——也就是谢琇——一拱手，恭恭敬敬地说道：“请宋掌门、谢女侠与这两位侠士略等片刻。”
谢琇：……？
怎么，还没安排好定仪宗的住处吗？还是高家多了些别的讲究？
站在谢琇侧后方，但与她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半步的二师妹，悄悄抬臂用手肘顶了顶定仪宗大师姐的后心。
“大师姐就是‘谢女侠’，我和三师弟就是‘这两位侠士’……”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量，低声促狭道。
谢琇：“……”
她勉强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来。
“或许可能大概是因为……帖子上没有写你们两人的姓名？”
二师妹：“……”
门前迎客的那名高家弟子此时又说道：“……定仪宗贵客临门，大少爷当亲自来迎，马上就到。”
宋掌门：“……”
谢琇：“……”
二师妹在她身后，低低地“哦豁”了一声。
三师弟是个锯嘴的葫芦，此时也忍不住抬眼望了大师姐的背影一眼。
宋掌门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立刻露出一个慈蔼的笑容。
“不敢当，不敢当……高大少爷年少有为，谦冲有礼，实属难得难得……”
谢琇这只耳朵听着掌门在前面跟人应酬的措辞，另一只耳朵里却钻入身后的二师妹打趣的话。
“我们定仪宗，什么时候在五大派和武林世家齐聚的时候，也称得上‘贵客临门’了……还要劳动主人家的少主亲自出迎……啧啧啧……”
谢琇：“……”
不，这种奇怪的感觉，难道是什么忽然天降一道女主光环的错觉吗。
自从她转组来到炮灰组之后，多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众人瞩目了？
二师妹躲在她身后，用气音持续输出。
“师姐……你是何时降服高大少爷的？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谢琇敏锐地嗅到了她那跃跃欲试的、高涨的好奇心与八卦的渴望，立刻侧过头去，狠狠瞪了她一眼，及时阻止了她。
谢天谢地定仪宗的首徒在自家门派里还能有个单独的破院子可住！
可是还没等她说话，洞开的大门内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声音随之扬起。
“不知宋掌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谢琇：！
她猛地把侧过去一半的脸重新转回来，一眼就看到高韶瑛微微一撩袍摆，举步迈过门槛，抬手向着宋掌门一揖。
他这一连串动作做得极之流畅，直起身来之后，十分自然地将视线投向站在宋掌门身侧的谢琇，含笑朝着她亦是拱了拱手，语气里含着几分不着痕迹的缠绵温柔之意。
“……谢女侠别来无恙？”他道。
谢琇的心里忽然一紧，脸颊莫名发了一点热。她掩饰似的同样向着他拱了拱手，回道：“……一切均好。有劳高大少爷惦记，至为感谢。”
对于高家的五位少爷，只有拜入了崇山派的高韶欢，外间以“高少侠”呼之；其他四人的称呼都是清一色的从“高大少爷”到“高四少爷”。
谢琇知道这隐约也是引得高韶瑛不喜的一个点，但纠结在称呼之上并无意义。
更何况，他今天看起来居然心情还不错。
他和宋掌门相互寒暄了一番，然后一先一后进了高家那两扇大门。谢琇和师妹师弟自然默默地跟在他们两人的身后，继而就发现——
在这种时刻，理应杂务缠身、忙碌不堪的高大少，竟然真的亲自将他们一行引到了客院的下榻处！
高大少还在与宋掌门寒暄，其他人则去了房里放下随身行李。但二师妹还没等到把包袱放在床头，刚一迈进房门，就双目发光地转过身来，朝着殿后的谢琇语气兴奋地说道：
“大师姐！我听说这次寿宴上，将会——”
谢琇一凛，立刻横眉竖眼地喝止了她。
“慎言！”
二师妹闭嘴了一霎那，然后立刻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兴冲冲的样子，就活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救苦救难的男菩萨一样。
“师姐！反正……反正这一回，高大少爷也是……你知道的！这个消息江湖上怕是快要无人不知了吧……那么，何不……何不邀他前往定仪宗……我们就不用挨苦受穷了！我可听说过他善经营的名声！……”
谢琇：“……”
啊，原来如此。
难怪二师妹兴奋得像是中了什么大奖一样。
怕是在她眼中，高大少爷已经是重振门派的不二人选了吧……
呵，多么有趣。
在武林世家高氏的眼中，高大少爷天资已毁，没有了什么可资利用的价值。
但是在别的清苦拮据的武林门派的眼中，长袖善舞的高大少爷，却是重振门派的希望所在呢。
这对比何其强烈，又是何其荒谬可笑？
单单一个天资优异的武学天才，就能够重振家声，这是怎样简单直白到可笑的思路？
虽然高韶欢的确是在未来将高家的声势发扬光大了许多，但那也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在韫王之乱中种种正确的决定和立下的诸般功劳。
只有一身武功，又能奈何得了千军万马？这样的道理，难道高家的那些满脑子只有武功崇拜的长辈们没有想到过吗？
谢琇垂下视线，低声道：“……他们已经有些疯魔了，大概……是想不到这一层的吧。”
毕竟，经营之才易得，武学天才难寻。
即使高韶瑛身上有一层“高家长子”的加成，也是不够的。
他会是随时被舍弃的那一个，谁叫他就生在一个武林世家之中呢？
二师妹刚刚那阵兴奋劲儿过去了一些，也后知后觉地莫名担忧起来，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
“真替高大少爷不值啊。”她同样压低声音说道。
“假如他生在什么书香门第……甚至是商贾之家，说不定都比现在幸运……”
谢琇轻叹，回过头去，望了一眼这处客院的正厅方向。
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但高家已是山雨欲来。
她知道的。就在这次寿宴上，高家的家主高峥，会正式宣布下一任家主的人选。
原本这场公布仪式，理应在高韶瑛的童年就完成。因为他是高家的长子，也是个优秀的人，有资格得到这一切。
可是这场仪式被无限期地拖延，一直到高韶欢在童年时显示出了他的天分。从那时起，这场仪式的举行就有了一个期限——等到五少爷在江湖上获得相应的声名，等到五少爷的武功和武林背景达到成为“高家家主”的标准，高家就会宣布，他才是下一任的家主；他的大哥，自始至终，都只是他通往光辉的更高处的垫脚石。
这不是高韶欢的错。他敬慕兄长，尊重兄长，脑子里并没有过一丝一毫想要夺走兄长所拥有的任何事物的念头。他就是那种最正统、最正派、最正义的少侠形象，仔细想来，说不定在高家，认为高大少最配得上家主之位的人，其实是高韶欢。
可是，这也不是高韶瑛的错啊。
拥有唯独不被家人承认的才华，并因此被家人舍弃……这是一种错误吗？
谢琇想，她原本觉得靠着高韶瑛自带的这一条故事线就能混通关的想法，真是太天真愚痴了。
因为当自己真正置身于局中，才知道故事中隐而不露的那些软刀子有多么磨人。
至少在高家家主寿宴的前一夜，她简直焦虑又烦躁，沮丧得完全无法睡着。
诚然，她也觉得高韶欢配得上他后来得到的那些地位、封爵与成功，但这并不代表，她能以一种置身事外的超然心态，眼睁睁注视着高韶瑛失去这一切的全过程。
而且这还都不是大女主开个挂就能客观一次过解决的问题。
客观来说，这又不是一个修仙世界，即使无限制地往高韶瑛身上堆天灵地宝，即使能够有什么金手指可以接续上他破损的丹田和经脉，他的武功也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被催高上去。
崔女士的名言说得好：苏爽也要讲究个基本法，是不是？
谢琇烦得睡不着觉，索性从床上起来，随意披上外衣，一拉房门——
却赫然发现，月色洒满的庭院内，站着一个人。
谢琇：！！！

第11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10
她的视力不错，当然立刻就看了出来，那个人是高韶瑛。
可是他来了，既不通传，也不请她出去相见，更不叩门……
就只是站在她房门外的庭院里？！
今天？在这个时候？！
谢琇下意识抬眼望了一下夜空，发现已经月上中天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明天一早，作为暂时还是现任继承人的高韶瑛，就必须起身继续操持寿宴吧？！
她站在门边，一时间不知为何，竟然没有立刻唤他一声。
不过她开门的响声，已经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原本只是负手站在庭中，微微仰首望着晴朗夜空中显得格外皎洁明澈的一轮圆月。但听到她的房门发出一声轻响之后，他随即把目光投向这边。
果然，下一刻，他看到她就站在门旁，仿佛是怔住了，应该是压根没有想到今夜他还会过来，更没有想到他过来了却只是站在庭中，并没有去打扰她吧。
他们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对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拉紧肩上的外衣，就这么举步走了出来，来到庭院之中。
剑南的五月，夜间并不算冷。高韶瑛站在院中，注视着谢琇缓缓走向自己，停在他的面前，微微仰起头来。
“瑛哥。”他听见她柔声唤道。
不知为何，那一声简单的称呼，却忽然在他空洞的躯壳内撕出一道伤口。
他有微微的昏眩，感受着自己似乎早已疼得感觉不到痛意的、麻木的心脏，此刻却像是有千百柄小锥子一下一下地戳刺似的，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细小疼痛。
他就带着那样一种类似于酒意的昏眩感，垂下视线来望着她。
他久久地注视着她，仿佛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
“……琇琇，你说，假如我想做点坏事的话，会惊动你的掌门师父和师弟师妹吗？”
谢琇：……？！
坏、坏事……？！
什么样的坏事？！
她茫然地望着面前的高家少主，眼看着他并没有等她回答，就那么缓缓地向着她伸出了手，揽住她的腰肢，略一用力，就把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尔后，他垂下头来，略一侧首，就吻住了她。
他吻得十分安静，也十分轻柔。他的嘴唇只是与她的唇瓣相触，没有反复碾磨，也没有唇舌交缠，轻得就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她的唇上。
这种纯情到极致的吻，好像很少存在于他们之间。但在这样的一个夜晚猝不及防地降临时，却带着某种令人心碎的意味。
谢琇感到了心脏一阵微微的颤抖。
她不敢去想像高韶瑛是否已经正式得知了他的父亲明天将要宣布的事情。
他应该是现在就已经知道了。高家的家主不会在场面那么大的一场宴席上，公开宣布任何带有潜在的不确定因素的事情。
高家的家主，想必会把他的长子得知此事后内心产生的激愤、不甘、恨意和反抗之心，都计算进那些“不确定因素”里面去，并且会提前排除掉吧。
谢琇展开双臂，在高韶瑛的后背交叉，紧紧地抱住他。
她不会现在说“假如高家不要你的话，到定仪宗来吧，我要你”这种话。
有的时候，夺走一个孩子在内心深深依恋的家人，再拿另外的一群人送给他，压根就没有任何安慰的效果。
就像是小孩子哭闹的时候一般都想要找妈妈，不是妈妈去安抚的话就谁哄都不行一样。
这座偌大的、华丽的宅邸内，有很多对他来说难以取代之人。然而，也正是这样的人，一旦背叛了他的依恋、期待和信赖，造成的伤口也愈深愈痛。
“……瑛哥，”谢琇在他唇上轻轻地说道。
“你没有做错过事情。”
高韶瑛的身躯微微一震。
过了一会儿，他才移开他的嘴唇，再向前俯低了一点身躯，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颈窝。
“是吗。”他轻声说道，说话时唇齿间呼出的热气吹拂在她的肌肤上，有一点点痒。
仿佛又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发出了一声自失般的短促低笑。
“……或许吧。”他低喃道。
……
第二天的寿宴，剧情果然还是按照谢琇所知道的那样，无情地推进了。
高家家主高峥风光出场，端坐在堂上正席的主位。他的正室、高韶瑛与高韶欢的生母张夫人，以及他的母亲徐太夫人，分别坐在他两旁的座位上。他的五个儿子在他身后一字排开侍立，每一位都长身玉立，风姿翩然。
当然，这个站位不是按照年龄排行顺序来的。在高峥身后最接近他的地方一左一右站立着的，毫无疑问就是他最得意的两个儿子：长子高韶瑛，与幼子高韶欢。
高韶瑛面容沉静，高韶欢青春洋溢。高家主支呈现给诸位宾客的，是一幅庄严又和睦的画卷。
但谢琇感到有点奇怪的是，高韶欢的脸上也带着意气飞扬的笑容。而以她对他的了解而言，假如他真的知道今天就是他大哥受苦受难的难堪日子的话，他是绝对不会露出这样一副心无城府的灿烂表情的。
……难道，高峥正是因为不想让高韶欢本人坚决反对此事，所以反而没有把今天就要宣布下一任继承人易位的消息告诉给他？！
谢琇这么担心着，试图从定仪宗那处位置并不怎么好的坐席上窥探上方高大少爷的表情。可是今天的席位是按照诸如江湖地位、历史底蕴、武林排行等等一系列响当当的硬指标来排的。
高大少爷昨天可以稍微以权谋私一下下，把小穷门派定仪宗擅自安排在一整座空院落中下榻，不用跟其它根基浅薄的小门派挤在一起；但是他今天却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把定仪宗的席次也安排到靠近主桌的地方。
无论是素养、礼仪、江湖习俗还是一些别的什么，都不允许他这样做。
现在，定仪宗的席位有些靠后，纵使谢琇视力再好，在她眼中的高韶瑛也仅仅只是一个距离她很远的影子罢了。
但再怎么不愿意见到，命运注定的分界线总是会来到。
各位重量级嘉宾依次敬过酒，厅堂内的所有人差不多都说过了一轮吉祥话，气氛已然烘托到位的时候，高峥忽然抬手，止住了大家的发言。
“今天老夫有一事关家族的重大事宜将要宣布。”他朗声说道，“幸得诸位英杰齐聚在此，也盼望各位做个见证。”
谢琇心脏猛地跳漏一拍！
她望向厅堂的正上方，却发现高韶瑛此刻看上去就仿佛像是一抹苍白模糊的影子。
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身躯却还是在他的父亲身后稳稳地站着，纹丝不动，就活像是无人操纵的僵硬偶人一样。
高峥顿了一下，似乎用了一点内劲，确保他接下来的话会被整座厅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夫忝居剑南高家家主之位，迄今已有二十四年。”他说。
“幸而家族团结，亲眷和睦，高家兴旺，也算是不负祖宗先人重托……因此，今日借此机会，要向诸位宣布剑南高家下一任的继承人人选。”
谢琇攥紧手指，感到自己的掌心里竟然是一片冰冷黏腻——原来是渗出了紧张的冷汗。
高韶瑛站在高峥的左后方，而高韶欢则站在高峥的右后方。按理说，左侧为尊，因此高韶欢应该是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事态有何不对。
高峥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向右侧。
“老夫在此宣布——小儿高韶欢，天资品性俱佳，侥幸列于崇山派门墙，如今已小有所成，足堪以高家历代之基业相托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谢琇就注意到，高韶欢的身影猛地一抖。
少年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转向了他身旁依然沉默站着的长兄。即使隔着这么远的一段距离，他身上的那种惊愕不信、百口莫辩的情绪，也蔓延开来，浓重得几乎要传到谢琇这里来。
她甚至听到少年脱口叫了一句：“不……我……大哥……！”
但是下一刻，高峥把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及时压住了少年抗议的声音。
“诸位，这就是我剑南高氏下一任的家主。”他的声音扬起，带着那样一抹不容置辩的权威意味。
但他很快就缓下语调，像是一位真正为了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和自豪的老父亲那样，对着站在他右侧的高韶欢缓言说道：
“欢儿，你走上前来，见过诸位武林前辈同道。”
谢琇：！！！
高韶欢站着没有动。
少年还略带一丝单薄的身躯就像是一根钉子那样，牢牢地钉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转向了自己的父亲，语气急促而混乱地说：“不……我……这应该是大——”
高峥赶在他把“大哥”那个要命的字眼说完整之前打断了他。
“欢儿！”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语气带着威严和压迫之意。
“剑南高氏，忝立于武林，至此已近一百年矣！一向都是择贤而立！你要违抗祖训吗？！”
他在说出最后一句之时，声音骤然低下去许多，在谢琇这个位置听上去，已经颇为模糊不清。
在谢琇听上去，那与其说是当众训子，更不如说是一种威胁吧。
可是——
高韶瑛又有什么错呢？！
这一句“择贤而立”当众说出来，不管说得有多么小声，都仿若狠狠甩在高家大少爷脸上的一巴掌。
高家大少爷，世人皆知他谦冲沉稳，细心可靠，孝事长辈，友爱手足，处理事务时游刃有余，手腕圆滑从容——
但这一切被人赞美的美德，今日都被他父亲的那一句“择贤而立”击得粉粉碎碎！
为什么？！凭什么？！
谢琇差一点“倏”地一下从席位上站起来。
幸好她的手臂及时被人按住。
她转头一看，是她那位平常悠哉得如同仙人一般的掌门兼师父。
宋掌门的眉心同样皱得紧紧的。但他看过来的时候，眼中依然充满了严厉的阻止之意。
“不可凭一时之气轻举妄动。”他压低声音，冷声对他的首徒说道。
尽管他的语气很冷，他压制住谢琇手臂的那只手却如同铁铸铜浇的一般，竟然把她整个人都按在坐席上无法动弹，令人完全难以反抗或挣脱。
“……这里不是你任性妄为的地方。”他低声警告他的徒儿。
“而且，你的愤怒和不平，根本无关紧要。”

第12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11
谢琇听到师父的声音里浮上了一层冰冷的嘲讽之意。
她很明白，那种嘲讽之意是冲着高家去的。她自己的师父，总还不至于那么不辨是非。
这要是放在从前，或许她还能在内心调侃一句没想到师父这么饱经风霜的一张脸，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但现在她已经完全无心去想其它事情。
师父是个明理的人。或许这厅堂之上、江湖之中，还有的是明理之人。为高大少爷抱不平的人，说不定也有。但这种想法，一点儿也不能消解她此刻胸中满溢的愤怒和担忧。
她勉强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把面部表情稍微整理了一下，又转过头去，望着堂上。
此时高韶欢已经站到了高峥的身侧，不再是站于身后的位置了。他或许也已经被迫向着堂下诸位武林人士拱过了手施礼，因为谢琇看到他始终就保持着那么一个僵硬的站姿，直挺挺地站着。即使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也很明显地在说着“这不是我同意的事”。
可即使这再是他不同意的事，他还能做什么呢？离家出走，一去不回之类的？
那不是高韶欢的人设，高韶欢也不会那样做。
他现在虽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遇到了自己难以接受之事，也并不会真的大闹父亲的寿宴，把剑南高氏百年的颜面都丢在地上踩个干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快意恩仇的少年。他不算是一个典型的天才少侠形象，他的骨子里仍有被世间的种种规则与法理束缚之处。也正是因为如此，到了最后，他一身孤寂地站到了武林的顶端之时，这整个故事才看上去足够震撼人心。
在原作里，他最终成为了高家家主、武林盟主和定安侯的时候，他的祖母徐太夫人已经去世，他的父母也相继在韫王之乱里殒身。
他的兄弟之中，除了退隐山林的长兄高韶瑛之外，精通药理毒理的二哥高韶朗出门游历天下，归期未定；好读书的三哥高韶晖说是要追求举业之路，同样出门游学；最后留在高家的，只有擅长机关术的四哥高韶举。
但高韶举因为沉迷研习机关术，整日也是闭门不出；兄弟之间，只留下简单的沟通和淡淡的情分，曾经的那种亲善，那种信赖，那种欢笑……是再也找不着了。
假如再加上在武侠世界的气运男主里与众不同的无CP属性……在谢琇看来，这哪里算得上什么好结局啊。
倒不如是说充满了隐喻的一个故事。
高韶欢最终登临绝顶，却只剩下孤家寡人。
当年的红衣少年最终顶着种种耀目的头衔，重回年少时拜入的师门——崇山派，站到崇山派主峰的山崖边上时，猛烈的山风吹彻他的衣袖襟摆。
那在风中扬起的袍襟，是深沉的玄色。
谢琇对那个结尾印象深刻。
她记得高韶欢就那么负手站在崖边，注视着对面山崖间斜斜生出的一枝艳丽的红百合，薄唇翕动，喃喃说出了一句话。
而那句话，是他多年以前还在崇山派未出师的时候，写给他的长兄高韶瑛的信中的一句。
谢琇因为出任务出得太仓促，临时死记硬背的相关资料在过了一段日子之后，忘记了一些细节。而结尾时高韶欢念的那一句话，因为太简单，太平淡了，她记得不是很确切。
……可是，现在，就在高家家主的寿宴上，在高韶欢与高韶瑛命运转折的这一刻，她却忽而把那句话的内容记了起来！
当年活泼跳脱的红衣少年如今已经成了高高在上的家主与侯爷，但这一刻独自一人站在崖边，狂风吹得他衣袂翻飞的时候，高韶欢喃喃说的是——
“大哥，我近日结识了一位有趣的姐姐，不知为何，她就是有那种能让人觉得和她呆在一起会很开心的本事，你见了也一定会喜欢她的……你说，下次我邀她去剑南高家玩，好不好啊？”
谢琇：……！！！
宋掌门一个没按住，他的首徒还是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心里直叹气。
还以为经过刚刚的一幕，这个徒儿已经心里知道厉害和分寸了呢。竟没想到自己刚刚手上松了松劲，她就又冒了出来！
唉唉，定仪宗只是个弱小又贫穷的小门派，能有多少面子给她陪进去？
幸好他还拖延了一段时间，现在宣布已毕，大局底定，堂上已经有许多门派的武林人士纷纷起身上前恭贺、寒暄和敬酒了，所以他徒儿这个动作虽然猛了一点，看上去也并不显得特别突兀。
宋掌门想了想，思及昨天在高家大门口，从宅中一路大步流星走出来的蓝袍青年，想着自己这个小门派终究还是承了对方的情，于是说道：
“你若是也想代定仪宗上前去敬一杯酒，你就去吧。”
果然，他那徒儿十分震惊，闪电般地转过头来望着他。
宋掌门捋了捋他特意留的那一把仙风道骨的胡须，慢悠悠地说道：
“我定仪宗虽小，但秉侠义之心，行正义之道，但求无愧于心——”
他在心里也暗自觉得这几句话说得非常得体，很有些世外高人的气场，不由得自满了一下下，才曼声吟道：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谢琇：“……”
啊这个老奸巨猾的师父！他昨晚果然是察觉了高韶瑛的夜访吧！居然今天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就是为了留待现在给她会心一击！
宋掌门满意地看到，自己那位一贯都十分可靠的首徒，脸颊涨红了。
哼哼。他想。
凡此红尘琐事，他还是耳目通明的。
他的下巴往堂上的方向抬了一下，没再说话。
唉。他心想。
高家那位大少爷除了于武学一途实在不走运之外，倒真的不失为一位俊才。
落在高家，实在是可惜了。
纵然再是什么良才美玉，无人懂得欣赏，又有何价值？
瞧瞧堂上这些赶着前去敬酒之人，又有哪个是真心会为高大少爷惋惜，真心想要替他争取应得的待遇的呢。
世人哪，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
看在高大少昨日如此彬彬有礼、谦逊体贴的份上，就舍出一个徒儿去，好好地关切一番这位今日的失意人罢。
他的徒儿好歹是知道分寸轻重之人，倒也不会把剑南高家给砸了。
剩下的事，就交给老天爷来决定吧。
……
谢琇疾步向着堂上正席走了过去。
不过周围都是起身前来向主人家敬酒恭贺的人，她混在这一群人之中，也并不显得多么显眼。只是起身起得急了，此时手中忘记拿上一个酒杯，和旁人看上去些微有点不同。
罢了，到了高家家主面前，敷衍地拱一拱手，也就算是全了武林同道这份面子情了。
她还急着去关心他的长子呢，谁有空关心高家家主是不是觉得定仪宗略有怠慢？
她急匆匆到了正席之前，发现这里的情形更是糟糕。
高家家主、今日的寿星高峥，以及他最爱的继承人高韶欢，两个人几乎被来道喜的宾客们包围起来。
当然这也不是说高家的其他几个儿子，或两位女眷，就会被甩在包围圈之外。
大家还是很懂得面面俱到地顾及一下彼此的颜面的。
此刻，来道贺的人群呈现一个圆滑的扇形，围着那张主桌，面对着高家诸人，居然还很有秩序地，次序向家主高峥、少主高韶欢敬酒，再向徐老夫人和张夫人恭贺，最后向着其他四位少爷拱一拱手。
礼仪周到，场面热闹。
谢琇挤在人群里，悄悄打量依然站于高家家主左后方的高韶瑛。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意，那丝笑意如同铁面具一般牢牢焊在他英俊的面容上不可撼动。
可是那个样子却让谢琇突然间看得有丝难过起来。
他置身于热闹的人群之中，但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他垂下眼笑着，那副身姿背后却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来。
谢琇很想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现在必定和她的一样，指尖冰冷而颤抖——然后轻声地问他，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得上你，高韶瑛？
但是，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个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
没有人能够帮得了高韶瑛。
她想起他们的初次见面，那时他那么傲慢地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地替她支走了范随玉，然后嘲笑她“天资平平”。
其实，那个时候，他真正想要嘲笑的，是自己“天资平平”吧？
那一群人按照次序恭贺主家，眼看就要轮到谢琇。正当她打算拱拱手了事的时候，她听见自己旁边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笑着举起酒杯，向着高家的家主高峥说道：
“高大侠治家有方，满门俊杰，立身有道，令我等常常羡慕不已啊！”
高峥的武功其实也只是比平常略好一些而已，但剑南高家的江湖地位摆在这里，因此外头人也尊称他一声“高大侠”。
经过了这么多人的恭贺，还每个人都要说出点新意来，到了现在，轮到的人已经没有什么新的好话可说了。也因此，这个人居然另辟蹊径，夸起了高家五兄弟。
“瞧瞧，令公子一字排开，谁看了不说一声是一时之俊才！高大侠不仅有侠气，还有福气，我等还盼着能从高大侠这里取取经，学一学高大侠究竟是如何教子的……”
谢琇：“……”
啊，不会夸可以别夸，嘴巴不需要的话可以缝上呢！
尊敬的高大侠能有什么教子之道？他的教子之道难道不是押一毁四？
谢琇此刻真恨不得自己多会一点隔山打牛的本事，隔空狠狠地给旁边那个男人的胃部来上一记无影肘。
她转过头去，也不顾自己还要在此代表定仪宗的身份了，狠狠地瞪了那个男人一眼。
可是她转回头，抬起眼帘来的时候，却看见高韶瑛垂下视线，唇角勾起，无声地笑了一下。
“对了，”他说，重新抬起眼来，眼眸里毫无波动地注视着斜前方，他的父亲与他的五弟。
“我这个做大哥的，还没有恭喜五弟。”他说，果真抬起手来，向着高韶欢的方向一拱。
“恭喜五弟。”他的声音在一片热闹喧嚷之中，显得格外安静。

第13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12
高韶欢愣住了。
高峥不动声色地压低双眉，峻厉地注视着他的这两个最得意的儿子。
只有谢琇旁边的那个没眼色的男人依然如故，并且还自作聪明地立刻从高韶欢的沉默里品读出了什么，马上摆出一副作好作歹的好人模样打上了圆场。
“哎，这可真是兄友弟恭的典范——”
谢琇觉得自己再也听不下去。
她左手往前一摸，从桌面上捞起一个酒杯，手腕反手往后一折，就把那一满杯酒冲着后面的那个不知道闭嘴的中年男人衣襟上泼了过去。
泼得对方一整个前襟都湿了，偏偏她还乔张乔致地假作惊慌：
“哎呀，是谁碰了我一下？我还想着下一个道贺的人就到我了，我可得提前做一下准备……这可怎么是好呢，这位兄台，对不住了——”
她把那个已经空了的酒杯又丢回桌上，顺势侧身向着那个男人一拱手，态度一点儿也不真诚。
那个男人被她这么一吓，原先自以为是的那些吉利话都噎了回去。他低头一看，立刻怒气冲冲，直起身来就要张嘴斥责——
但被高韶瑛抢了先。
“唉，这种大日子里，一忙乱起来，就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啊。”他淡淡地说道。
谢琇一怔，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高韶瑛竟然就从他父亲的背后走了出来，绕过整张桌子，分开人群，走到了她和刚刚被她泼酒的那个苦主面前。
“这位兄台，家中也有备下的新衣袍，不如随我前去先换一身？”他温文有礼地对那个人说道。
啊，对。今天的这场寿宴，还是高大少爷主持操办的。
谢琇觉得要不是自己理智超群的话，一定现在已经抬头怒盯着罪魁祸首的高家家主，把他身上瞪出两个透明窟窿！
真是气得她鬼火冒！！
但她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却没察觉到场面的诡异氛围，甚至因为被高大少爷亲自招呼而深感有面子，满脸堆笑地说：“如此甚是妥当！甚是周到！”一边果真跟着高大少爷就往外走。
而高大少在转身之前，轻飘飘地瞥了谢琇一眼。
谢琇愣了一下，忽而会意。
她等着高大少和那个中年男人都离开人群之后，马上善尽道贺接龙之责，朝着高家家主一拱手，道：“定仪宗恭贺高大侠寿辰！”
她这么干脆利落，反而让周围的人都吃了一惊。
……感觉就好像突然有人在提醒，今天的正事原来还是高家家主的寿辰，而不是他挑选了哪个继承人啊。
高峥的脸看着有点僵。不知道是因为从刚刚开始一直应酬着笑到现在，笑得僵了，还是因为谢琇这句简单的话——甚至连杯酒都没有！
哦，本来有，但是被她反手泼在别人衣袍上了。
高峥冷淡地向着谢琇微微一颔首，就算全了礼节。
原本这种小门派也不值得他多看几眼……尤其是这个小门派居然连掌门都没有亲自上前来，派过来道贺的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丫头！
高峥还有他的大侠形象要维持，也不至于为此就记恨上定仪宗。不过，定仪宗的确也没有多少情分需要跟剑南高家维持就是了。
高家的子弟再落魄，高峥也不会想到要把他们送去定仪宗这种小门派拜师。即使五大派不收他们，剑南高家也自有一套习武之法，可以教导门下子弟。
所以，当初高峥对于自己寄予厚望的幼子高韶欢居然要邀请定仪宗的弟子来高家作客，是很不悦的。
不过这姑娘倒是乖觉，来了之后礼仪周全，也没有仗着跟高五少爷的交情就纠缠于他的幼子。
高峥对于这种知情识趣之人倒是还愿意容忍，因此他甚至当初还吩咐了一句主持家中事务的长子高韶瑛，说这位定仪宗的首徒姑娘，纵然再年轻、再是个女子，也是江湖中薄有名声的武林同道，来之前还刚刚在云阳的集英会上进入了前三甲，不能一味地以普通女眷的待客标准待之。这也是他为何把这件事还要额外交待给长子，而不是他的夫人。
谁知道他的长子当时冷着一张脸，严肃着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却跟这位小门派出来的姑娘搅在了一起！
高峥对于谢琇的好感当即就下降得不剩什么了。
他唯一觉得还能勉强装作看不到他们这些小孩子私下来往的原因，也就是因为这个姑娘没有去祸害他高家未来的家主。
他的长子已经废了，没有练武的天分，将来要想娶个门当户对的武林同道的爱女或得意的亲传徒儿，可能也没什么机会。剑南高家，又决不能跟什么权势煊赫的官绅攀亲家……
所以，小门派出来的首徒，还在集英会上拿了名次，倒也有几分天分，要配他的长子，也不是不可以。若是能因此而让幼子绝了其它什么不适合的想头，那就更好。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当初来高家拜访过一回、在他的印象里其实面目模糊的年轻姑娘，遇到事情时还挺敢出手的……
他忽然感到一阵心烦。
大好的日子，剑南高氏复兴在即，他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呢？
他又扫了一眼那个小门派来的小丫头。
耳中充斥着各种各样溢美的贺词，他却并未十分用心去听。
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门不幸……剑南高氏一连出了好几代武学天分平平无奇的继承人，外在的声势也只是勉强维持而已……假如再过上一两代，这种状况还是没有得到改善的话，那么剑南高氏滑落下顶级武林世家的位置，也不是不会发生之事。
在那之前，必须先行做出改变。
好在他的儿子之中，出了一个欢儿。
为了剑南高氏的前途，他这个做父亲的，说不得也要用些手段，替欢儿把前程上的所有隐患与拦路虎都一一排除掉。
……即使头一个牺牲品就是他的长子，那也是为了家族，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他也不太在意他的长子对此作何感想，更不太在意他的长子会不会因而心生不满或长出反骨。
归根结底，一个天资已毁的人，还能够做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不成？
瑛儿迟早会明白，他最好的出路就是继续依附于根深叶茂的剑南高家，为高家效力。
等到将来他的弟弟做出一番不凡的事业，将剑南高家发扬光大之时，他托庇于剑南高家庞大的树冠之下，也将会获得一些好处的。
唉，这可都是他这个做家主、做父亲的一番苦心哪。
……
谢琇很快地挤出人群，回到定仪宗的席位上，向师父打了一声招呼，然后离开了正厅。
那里萦绕着的气息和味道，还有喧嚷的人声，都让她感到有些烦躁而厌恶。
她思考了一下刚刚在厅堂之上，高韶瑛离去前向她投过来的一瞥，总觉得含义深长。
不管他是不是在暗示让她去找他，但是他现在终归是暂时从那间令人厌烦的吵闹厅堂里脱身了。
……还是去找他吧。即使说不出什么更能令他感到安慰的话，但是在这样的时刻，就算是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多少也能表示出——还有人是站在他这边的吧？
谢琇这么想着，刚刚转过两个转角，就看到迎面过来了一个面生的婢女。
那婢女面目普通，却有一点沉静的气质，令谢琇脚步一顿。
那名婢女看到了她，却显得对她的长相熟记于心似的，立刻弯腰蹲了一礼，然后对她说道：“谢姑娘，大少爷在书房里等着您。”
谢琇：……？
她的大脑里瞬间就浮现了好几种中计的套路，但再想一想，又觉得暂且相信这名婢女所言，也没有什么关系。
剑南高家的内斗，从来不在后宅里。算计女眷这种下三滥招数，也不是武林世家应有的作派。
更何况她也不是毫无反击之力。她在云阳的“集英会”上，还没祭出那招“万艳同悲”的终极杀招，就杀进了前三甲。
要是没这个战绩垫底，说不定今天高家家主看着她的眼神会更不加遮掩地嫌弃呢。
谢琇思忖了一下，就向着那名婢女点点头，说道：“既如此，还请前头带路。”
那名婢女果然绕来绕去，把她带到了高韶瑛的院子里。
谢琇之前拜访过高家，自然也知道高韶瑛住在哪里。
他的院子名叫“繁祉院”。“繁祉”，就是“繁荣幸福”的意思。
哦，顺便说一句，高韶欢的院子，名称听上去更加普通，叫做“扶桑居”。
但他的院子正堂门外悬挂的对联，则格外别有深意地阐述了为什么他的父亲给他的住处赐下这个名字。
那幅对联写的是“羡子年少正得路，有如扶桑初日升”。
这幅对联的含义也很直白，意思就是“羡慕年轻人你少年得志，前途远大，就像是初升的朝阳一样光辉灿烂”。
这其中他这个父亲，对自己的幼子所寄托的无限期望和祝福，简直明晃晃地透露出来，写在门楣上。
谢琇一直走到高韶瑛的“繁祉院”的正堂前，才发现他这里的对联写的则是“方钦瑶春膺繁祉，德积于门庆必延”。
……和他五弟那里指向明白、心意感人的那幅对联比起来，高大少爷这里的，完全就是毫无灵魂地替全家祈福的贺词模板。
谢琇上次来拜访的时候还没有想这么多，此刻站在繁祉院正堂的门外，一股气骤然冲上了脑门。
偏心眼的老爹还办什么宴！就该喝酒喝得脑出血！那样他说不定脑子里的想法还能正常一些！
那名婢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瞥着谢琇阴晴不定的表情，觑准了机会，低声提醒她道：“谢姑娘，大少爷还在……”
谢琇恍然。
“哦，哦，他还在书房等我是吧？我这就去。”她抬脚就走。
那名婢女无声无息地退下了，谢琇来到书房门口，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要不要抬手敲门。
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敲了敲门，结果半天里头都没有任何回应。
谢琇又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答。
……莫非真的有诈？！

第14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13
谢琇这么一想，头发简直都要竖起来了。
她倒是不怕自己被人暗算——定仪宗门派上下全部两袖清风，压根没有什么可以给人谋算的——但是她不放心今天最大的失意者，高大少爷啊！
她一横心，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高韶瑛？”她唤了一声，绕过屏风，赫然发现书房一隅的榻上，高韶瑛就那么半靠在那里，合着双眼，似睡非睡，对于她的呼唤和脚步声，也毫无反应。
“喂！高韶瑛！你怎么了——”谢琇这一下真正焦急了起来，几步走到榻边，伸手就要去握他腕脉。
她的手刚一碰到他的腕间，高韶瑛几乎是同时睁开了双眼。
谢琇吓了一跳。
“你……你醒着啊？你哪里不舒服吗？你要吓死我了……”她嘟嘟哝哝地抱怨，还试图把他上下检查一遍。
高韶瑛就那么仰起头来望着她，默不作声，任由她在他浑身上下摸索着。过了片刻之后，不知道谢琇碰到了哪里，又或者只是他佯装冷静的忍耐突然到达了极限，他一下子就反手握紧了谢琇那只正巧移动到他胸口上的手，然后坐直身躯，依然仰首望着她，眼眸里空洞疲惫。
“琇琇……”他唤了她一声。
谢琇下意识地心脏一颤，连忙问道：“嗯？怎么了？”
高韶瑛就那么呆呆地、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整个身躯都往前一倒，整张脸都扑入她的怀中，额头直接顶到了她的胃部。
谢琇：“……”
奇怪，不知道是不是他心中的难过，通过他们交换的体温传了过来，她现在也感到一阵胃绞痛。
他的脸贴在她的腰腹间，他的声音很低。
他说：“我没有力气了……琇琇……”
谢琇的心一痛，双臂从他的肩头环绕过去，抱住了他。
“没关系，”她轻轻说道，“那么我们就躲在这里，不出去。前厅的那些人又有什么要紧？管他们怎么样吧……”
在她怀中，高韶瑛的气息一顿。他继而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来，那股热热的气息扑到了她的腰腹间，令她感到一阵难明的灼热。
可是，尽管他将热意传递给了她，他自己却好像并不能感到任何温暖。
虽然正值初夏的时节，他却一阵一阵地打寒颤。
“你知道吗，”他说，“我时常想，会不会有一个什么人，高高在上地从天上……从遥不可及的云端，往下俯视着这一切，俯视着这个世间……”
谢琇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在说些什么？！
“我在想，”高韶瑛居然还笑了一下，“‘他’熟知这世上的一切故事，却冰冷无情，俯瞰世间，不为所动……”
谢琇：“……”
高韶瑛说到这里却又停了下来，出神了半晌，忽而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那‘他’还真是够狠心的哪。”他说。
谢琇感到了一阵心虚与愧疚。
他在说谁？是在说虚无缥缈的上天？还是在说他幻想出来的，世间的主宰和旁观者？
她什么也不能说，最后只能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她不可能像是哄孩子一般地欺骗他说“会好的”，也不能告诉他，这还不是他人生的深谷。
她忽而想问一问他，假设将来他的弟弟登上家主之位，又立功封爵的话……那么他到时候想要做什么？想要去哪里？
但她最终咽回了这些徒劳的问题，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她想了一想，曼声念道：
“茫茫苍穹，孰知其纪。精意潜通，虽远而迩——”
高韶瑛好像在她怀中木了一下。但他只是闷闷地问道：“……这是什么？”
谢琇想，啊，原来这个小世界的诗词，和现世也并不是完全通用的吗。
她没回答他，继续念道：“眷然顾之，永锡繁祉。”
高韶瑛：“……”
谢琇停顿了片刻，又改而背诵起另一首小诗。
“洋洋在上，神既来止。神之格思，锡我繁祉——”
这两首小诗都是以前古代祭祀用的，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们都包含繁祉院的“繁祉”这个词，并且含义都和所祭祀的上天有关。
“我不知道有没有那样一种‘上天’……”谢琇想了想，还是谨慎地换了一种称呼，来指代高韶瑛刚刚话里的“他”。
她说：“但是，上天一定会给世间降下福祉的。你瞧，诗里是这么说的。”
高韶瑛的身躯僵硬了片刻，他忽而嗤地一笑。
仿佛带着点对于那“上天”的不屑，以及对她那种一厢情愿的天真想法的嘲笑，他一瞬间又像是回到了他们初相识时的那种阴郁冷漠的状态。
并不是说他就拒绝她的靠近了，事实上他依然无比眷恋地紧靠着她，双臂环绕过她的腰，几乎要将整个人都托付给她一样，亲密地、信赖地，依偎进她的怀里。
但这并不代表他对这个世间的看法会好起来。
“‘眷然顾之，永锡繁祉’……”他甚至又重复了一遍她刚刚吟诵的小诗之中的某一句，然后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
“我可是一点儿都没有体会到什么上天的眷顾啊。”
……
从那天再往后，高韶瑛好像突然就变得更加忙碌了起来。
听说他呆在剑南高家的时间更少了。奔波在外面的时间更多。
大家都在猜测，他除了料理高家的那一大摊事务之外，在失去了继承人的位置之后，是否也已经开始着手为他自己的将来找个退路。
比如说，失去了继承人的位置，代表着将来总有一天他会丧失很多与之俱来的资源与特权。因此，他就要趁着他的五弟还没有接手的时候，利用这些资源与特权，发展出自己的事业来——至少是替自己在私下里多赚些家产。
大家都说，他肯定得替他自己多打算打算了。
不过，谢琇总觉得不仅止于此。
她不妙的直觉总在叫嚣，就仿佛高韶瑛正在打算着的，是一件十分危险之事。
当然，他有资格生气。甚至为此小小地报复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她可不会像高家那些满脑子只有武学作为标杆的长辈似的，以为高韶瑛失去了练武一途的希望，就也丧失了他在其它方面的显露出的出色能力。
有才华之人，一搞就能搞个大的，不可不忧心啊！
谢琇说服自己，这只是为了平安保住自己搭车的那条故事线。
那些时空管理局的前辈们说，在小世界里可以真情实感地刷任务，但要是真情实感地搞感情，那么结局大多不会太好。
因为时空管理局一般是不会允许任务执行者在完成任务之后，长久地逗留在已经修复完成的小世界里的。即使那些收视率不错的、来自于大女主们的任务剧情，最后的HE也一定是结束于女主角还年轻的时候——因为在那之后，执行者就会回归时空管理局，只留下一句“从此以后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作为小世界的结语。
原因无他，单纯就是因为，执行者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生活的。想要在小世界里养老，更是不行！等着修复的小世界数不胜数，今天多在这边的小世界里逗留一天，明天那边就有一个小世界坍毁！
可是事态发展至此，谢琇竟然有一点拿不定主意了。
她要去打探高韶瑛的秘密谋划吗？
他好像很喜欢她。可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任何关于他的新打算的事情，一个字都没有。
有时候他仿佛给她以一种错觉，他已经半身陷入深渊里，但是他甚至没有向着她伸出手来求援。
他渴望她的温暖，但好像却并不想得救。
后来她在高家结束了那次不太愉快的作客，回到了定仪宗，整日忙碌于门派纷杂的事务之中。
爱情是好的，但是现实也不得不顾及。她还有一个贫穷的小门派要养。而且高韶瑛应该也不希望她忽然化身为菟丝花或藤蔓，缠绕在他的身上，紧紧纠缠着他，让他连自由行动的空间都没有。
不过高韶瑛还是一如既往地，会隔一段时间就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总是会在结束了一天的奔忙之后，推门进屋，就看到黑暗的屋中有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是高韶瑛。
他总是端坐在桌旁，有时候他会点起桌上的那盏小油灯，有时候他不会，就那么静悄悄地坐在黑暗里，仿佛等待着她去发现他，再将他从黑暗之中挖出来，拉起来，带到有她的温暖的那些好地方去。
……比如说床榻上。
他总是喜欢在某些时刻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心口上。甚至是那些浑身疲惫、气息尚未调匀的贤者时间，他们相对侧躺着，他微微蜷起那双大长腿，好像想要尽可能地整个人藏到她的怀抱中去。
这是一个极端没有安全感的姿势，她想着，然后用手抚摸他的头发。
她喜欢在这种时刻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头发。
和他整个人的气质相符，他的头发很多，发质稍微有些硬，平时摸上去有些刺手，但在头发被水或者汗浸湿了之后就会变得软趴趴的，摸上去立刻柔软了很多——只是发量还是那么令她嫉妒。
“你知道吗，你的头发就好像——”
她本来想说“好像你这个人一样”，平时冷硬刺手，一旦被热情的汗水打湿，就忽然整个人都变得柔软又驯顺。
可是高韶瑛“嗯？”了一声，谢琇忽然就产生了一种直觉，这句话是不能够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的。
于是她仓促地在半空中转了个弯。
“……海边的灌木。”她说。
她记得她很小的时候曾经去过的海边，那片海岸没有电影里一样美丽细白的沙滩，岸上的与其说是沙子，不如说是沙砾，黑色的沙子颗粒很大，还混着细小的碎石，完全不可能像是电影里那样脱了鞋在沙滩上漫步——会扎脚。
后来她和小伙伴们一起跑去了海边的小树林，在那里她注意到一丛灌木，十分低矮，几乎是贴着地面生长的，在晦暗的天色下似乎呈现出一种棕黑色来。
她蹲下去摸了摸，发现它的枝叶本身并不算十分扎手，反而在浸了水之后，还称得上柔软，除了枝叶间混着的沙砾磨痛了她的皮肤之外。
她忽然记起了那种灌木的质感，以及那一天的天色，那处海边给她留下的全部印象。
潮湿，晦暗，深邃，刺人——
潮湿的空气，晦暗的天色，深邃而未可知的大海，刺人的沙地与碎石——

第15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14
高韶瑛却不知道谢琇内心的想法。他在她怀中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说道：“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头发比作灌木——”
他顿了一下，就好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感想似的。最后他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说道：“……就好像当初你居然真的跑到高家去找什么食铁兽。”
他伸出手，钻过她的腋下，环抱住她的腰。这个动作让他的脸更紧地贴向她的心口，他说话时唇齿间呼出的温热气息吹在她的胸前，嘴唇也似有若无地一再在那里擦蹭而过。
“我那时就在想，世上怎么会有像你这样的人？”
他唇齿间呼出的热意，反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心口被他一再擦蹭而过的地方，仿佛都染上了一层过于灼热的温度。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哼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顺势往前一凑，将那片肌肤噙到了唇齿之间。
……
后来，谢琇觉得他们终于似乎是更接近一点了。因为在那些短暂相聚的空隙里，高韶瑛也会偶尔向她提起一些与他有关的只言片语。
比如，有一天，他很难得地谈起了他那几个同样生活在天才五弟的阴影下的其他弟弟们。
他说他二弟本来觉得自己是个正经人，不愿学习毒理，只想济世救人。但不知为何，他二弟学了半天药理，学得一肚子理论，说得头头是道；可一旦制起药来，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带上几分副作用。
他说他二弟学习毒理完全是被逼无奈——结果最后发现自己的毒理天分，还要比药理天分高出许多。
他说他的三弟一门心思要走科举之路，现在是个秀才。至于为什么在公开的宴会和其它场合没有宣扬此事——他苦笑着说，剑南高氏可是武林世家，有个子弟考了个秀才算得上什么值得庆贺的大好事吗？更何况，从他三弟的进境来看，读书的天分也是平平，以后万一侥幸进了殿试，能混个同进士就谢天谢地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谢琇觉得颇为不可思议。
她脸上诧异的表情让高韶瑛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谢琇当然不能说，听着他说他三弟的科举之路，让她有种突然穿越到科举文里的错觉——而且高三少爷那黯淡的前途，还表明他最多只能当个科举文里的对照组，因为主角一般都必得名列一甲，最差也得是个传胪。
她只好岔开话题。
“呃……那么你的四弟呢？我听说他精研机关学，倒是弄出来许多小玩意儿……”
高韶瑛冷笑了一声。
“都是一些‘奇巧银技’，不足为奇——哦，这句话是家父说他的原话。”
谢琇：“……”
他爹怎么还没喝酒喝得脑出血？！急，在线等。
她勉强找出一句打圆场的话来。
“可是，他们各自都在做着自己感兴趣的事吧？”
她说这句话，本来是想暗示一下高韶瑛，道路不要走窄了，当不成武林世家的家主，他也可以利用自身长处，来做个职业经理人什么的……她当然支持他发展个人事业，但前提是他不要陷入什么棘手的大/麻烦里……
对了，她忽然头脑里掠过一道闪光——
范随玉到底是干嘛的？这位在原作中也蹦跶得很欢的重要女配，是个反派啊！她是跟高韶欢这个气运男主对着干的！
而且比起“谢琇”这个炮灰女配与高韶欢之间即使没有感情线，但也有一些感人的友谊；范随玉与高韶欢之间那可真是一丁点儿的好感度都没有，范随玉还给高韶欢使了不少绊子……
谢琇来到这里之后，就直接继承了范随玉对“谢琇”的仇恨值。她也不是怕事之人，说拔剑就拔剑，说开片就开片，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认真想过，她为什么要跟范随玉较劲，打得这么不死不休？
已知范随玉与高韶瑛之前就很熟悉。在高韶瑛和谢琇还不那么熟悉的时候，他还曾经两次在范随玉与谢琇动手之际，出现在现场解围。
那么，范随玉敌视高五少爷，是因为她是站在高大少这一边的？
她为什么要站在高大少这一边？难道她不知道自从高韶欢拜入崇山派门墙，声名鹊起之后，他的大哥就迟早会是剑南高家的弃子吗？……
高韶瑛曾斩钉截铁地说他和范随玉之间没有任何情感牵扯，以前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
可是……你管得了自己不喜欢别人，你还能管得了别人喜不喜欢你吗？！
谢琇心中纷乱，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却突然听见高韶瑛情绪复杂地笑了一声。
他停顿了一下，说：“除了我和五弟之外，其他的弟弟们……都可以想练武就练武，不想练武就不练武……”
谢琇：“……”
他好像是在回答她之前那句“你的弟弟们都在做着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她觉得她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
高韶欢生来天资非凡，注定的下一任家主，管他喜不喜欢，总之他不练武是绝对不行的。
而高韶瑛是长子，在高韶欢成长到足以支撑家族之前，这一代还得有个人先替他来打理事务，支撑家族——这个人也必须足够优秀、足够有能力、足够服众；可是，一旦高韶欢长成，这个人也必须能够及时退位让贤。
忙了大半辈子，最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就连高氏家主的虚名也没有……这就是高韶瑛要面对的现实。
谢琇忍不住紧紧抱住他。
刚刚运动完一轮，他们两人现在其实都汗淋淋的，又没好好盖被子，现在她一抱上去反而有种湿冷感，肌肤相贴的感觉并不是那么舒服，并且还让她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你是个好哥哥，”她用一种肯定的语气用力强调似的说道。
“……也是个好家主。这和什么狗屁的天资都无关，光靠‘能不能练武’这种单纯到狭隘的标准来判定一个人，这也太可笑了……”
她自己也没有多么出众的天资。她甚至不像高韶瑛那样从小到大都训练有素，也没有什么长袖善舞、手腕灵活的特质，更没有处理一大摊子杂七杂八事务的天分，可是好歹在掌门师父不管事的情形下，她费心费力拉扯到现在的定仪宗，不是迄今为止都还活着吗。
高韶瑛好像稍微有点愕然，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反手揽住她，话尾带着一抹笑意，可是不知为何，她却在其中听出了一点叹息和一点怨毒的意味。
“……是。”他低低地说道。
“我也觉得，我已经很对得起他们了。”
谢琇总觉得这句话里的未竟之意听上去不太妙。
而接下来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就让她感觉到更加不妙了。
有一天晚上，她又因为出门办事，忙了一天，所以深夜才一身疲惫地回到自己那座定仪宗的小院里。
一推开门，她的脚步就瞬间顿住！
因为她的房间里，竟然缭绕着非常浅淡的一点血腥味！
她抽了抽鼻子，然后毫不犹豫地反手把射月剑抽了出来。
有备无患！
虽然定仪宗平时也没结下什么死仇，但谁知道有没有人心里隐藏着横跨好几代的梁子，终于蓄力完成，打算在这一代把冤仇了结一下！
毕竟这可是武侠江湖，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谢琇蹑手蹑脚地绕过外间的屏风，一下子跳到内室的门口，与此同时抬手架起了剑——
却赫然看到，未点灯的室内，桌旁坐着一个人影。
今夜是个晴朗的天气，皎洁的月色透窗而入，落在那个人的脸上身上，勾勒出——他下颌硬朗的弧线，以及他露出的手臂上肌肉的线条。
谢琇：……！？
她先前满心警戒，以为要面对一场恶斗，却一头撞进了男菩萨脱衣福利现场……？
她在原地呆站了五秒钟，尔后一仰头，呼地一声舒了一口气，反手把射月剑入鞘、再连剑带鞘随手挂到一旁的架子上，大步走到桌旁，审视着那个人。
“……你怎么弄成这样？！”她惊讶道。
走到桌边，她才看清楚，坐在那里、上衣全褪到腰间的，正是高韶瑛。而他脱下上衣的理由，是因为一道横贯他腰腹的长长血痕。
他此刻已经替自己包扎了一半，大概药粉都上完了，腰腹间缠着的白布条也缠裹了好几圈，不过还有长长的一段拖在那里。
可是他看上去治伤的手艺可不怎么行，血痕隐隐透过白布条洇了出来。这也就是房中那丝浅淡的血腥之气的来源。
谢琇皱着眉，眼看他不仅人来了，还已经把水都打好了摆在一旁——多半是顺便替自己清理伤口用——就走到一旁的铜盆中，好好地洗了一下手，又走回来，顺手就捞起剩下没缠上的那一段白布条，开始逆方向一圈一圈解开。
高韶瑛愣了一下，下意识飞快地伸手按住她的手。他的手一下子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腰间，就那么正好在那道伤口附近，疼得他忍不住喉间闷哼了一声。
谢琇：“……”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和表情，说道：
“你这是怎么了？你打哪儿来？你遇上了什么事？”
高韶瑛沉默。
一般像他这种样子就表示他有话但不想告诉她。
但是假如他只是清白无辜地走在路上被人砍一刀，或者清白无辜地经过什么打斗现场被人带累受了无妄之灾，那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谢琇想跟他生气，但是在月色的照耀下，他的侧脸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在那光晕里，他的长睫颤了颤，显得格外长而可怜；他或许也知道她在注视着自己，于是他抿了抿唇，长睫很快地掀起，向她仓皇地投来一瞥。
但她可能没做好自己的表情管理，显得过于严肃了，他就以为她还在恼着自己，很快又垂下视线，一动不动，只有她掌心之下熨帖着的、缠裹着层层白布的腰腹，还能摸到一点腹肌的线条沟壑，在她的掌中，那线条上下起伏了数次，触感明显，弄得她更是有一点心烦意乱。

第16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15
“……罢了。”她板着脸命令道，“移开你的手。我必须给你重新上药。”
高韶瑛抬眼望着她，默不作声，只是将自己的手乖乖地移开了。
白布条一圈一圈地被解开，到了最后一圈落下时，终于露出其下的伤处，谢琇的眼前登时一黑。
因为并不能日日练武，高韶瑛和那些肌肉虬结的武人身形并不一样，身上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他的肤色很白，有时候夜里在油灯下，还会泛出一层暖暖的色泽，触感也很柔滑坚韧，就像是光泽的白瓷，触之生温。
可现在那光泽的白瓷一样的腰腹间，一道狰狞的伤痕几乎横贯过半个身体，破坏了那种温润的美感。
那道伤口细长，布条拿掉之后可以看出，好像根本就没上过药，只是拿布条将其胡乱地缠起来而已。难怪刚刚血迹会透出来，这根本是连止血都还没有做到。
谢琇的脑袋里嗡地一下，气冲头顶。
她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里有一整队大鹅踢踢踏踏地走过，大声地叫着：该啊该啊该啊——
她咬住下唇，才算没有口出恶言。但她忍耐了数次，最终还是顶不过那一股气噎在心口，怒而把那一卷刚刚解下来、还沾着他的血的白布条团成一团，用力地狠狠扔在地上。
然后，她压根没有管高韶瑛有什么反应或表情，大步走开，叮叮咣咣地开始翻她屋里的柜子和抽屉。最后当她走回来的时候，左手已经拿着一盏点燃的油灯，右手里则是伤药和干净的布条。
高韶瑛默不作声地坐在桌边，眼睛一直跟着她的行动，在屋里转来转去。直到她又走回桌边，重重把伤药瓶子往桌上一放的时候，他这才抿了抿唇，迟疑地开口：
“……只是一点小意外。”
谢琇的手一顿，冷笑了一声。
“你待自己可真狠。”她冷冷说道。
高韶瑛一怔。他眼巴巴地望着她，抿着唇又不说话了。
谢琇板着脸，拿来水盆、布巾，重新替他清理伤口，尔后上药，再一圈一圈地用新布条缠裹。
这段过程中，屋内沉默的氛围简直要化成无数小刺，时不时地就要扎他们一下。
直到谢琇将布条在高韶瑛腰腹间裹了三四圈之后，高韶瑛突然又动了。
他突如其来地伸手，这一次没有直接按住她的手，而是握住了她机械地缠卷着布条的手腕。
灯烛下的高大少爷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仿佛带着一丝祈求之意似的望着她。
“琇琇……”他低声唤她。
她好像还是没有完全消气，可又想给他这个伤病号一点面子，于是被他拉着一只手，布条未缠好的另外一端还被握在她的另一只手里，僵着脸站在他身前，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高韶瑛艰难地说道：“我……我得向你证明自己，证明……我值得你这样做……”
谢琇凝住。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叹了一口气，从他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惊愕，那只手还保持着原先圈住她手腕的姿态，痉挛一般地悬停在半空。他看上去又是茫然、又是仓皇，阴郁不安，六神无主。
但是她恍若没有看到他的那一切反应似的。
她重新开始把剩下的那些布条也都一圈一圈缠到了他的腰腹上，最后打了个丑丑的结。
然后，她拿起桌边放着的那块已经沾染了血迹和一些尘土——也许是他在那场令他受伤的打斗中沾在身上的——的布巾，信手一抛，那块布巾就啪地一声，落进了一旁的水盆里，溅起几点水花。
“……待你自己好一点吧，瑛哥。”她疲惫又无奈地说道。
高韶瑛：！
他几乎是立刻就猛地抬起头来盯着她，脸上写满了绝处逢生的不可置信，混杂了喜悦与悲辛，让他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翻来覆去，阴晴不定。
最后，他蓦地一把拉住她的右手，用上了十足的力气，一下子就把她拉得歪了身子，踉跄着猛然跌入他怀里，膝盖一弯，就侧身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喂！”她一阵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上身就被一双手臂牢牢地缠上来，收紧，勒得她动弹不得，连动一动手臂都成了奢望。
当她终于意识到他们现在的状态时，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
可她还没有说些什么，就感觉耳畔一股温热的气息接近过来，尔后，他的嘴唇就轻轻地碰到了她的耳朵。
“你得待我好才行，一直待我好……”他在她耳畔用气音低语，语调像是悠长的、自厌的叹息。
“……因为我不长记性。”
谢琇：……？
这是……什么话？
她下意识觉得他在说气话。
按照他的说法，她也能够推导出他现在赌气的想法——假如他真的长记性的话，他早就应该在父亲一次次的冷待中学到教训，不再企望些什么，为自己筹措好合适的退路。
……所以他说他自己“不长记性”。
他现在天资尽毁，经脉破碎，唯一留下的、使用暗器的手法还在，但能用到的也有限，因为气力不足，也不能再加入内力作为辅助。她甚至不知道他身上的这一道伤口是如何得来的，有没有消除后患，将来又有没有比今夜更危险的日子在等待着他？
谢琇垂下视线，觉得他的双臂又收紧了一些，像是一道铁环、一个圈套，牢牢地把她禁锢在最接近他的地方。
她试了一下，只能曲起肘来，反手用指尖摸了摸他紧紧抱住她的手臂。
“瑛哥，”她尽量好声好气地对他说道，“你要珍惜自己。”
高韶瑛的身躯微微一僵。
可是他一言不发，脸绷得紧紧的。
谢琇说：“那些人不懂得珍惜你，是他们的错。你不要拿着旁人的错，来惩罚自己……世界之大，总不可能只有一条路，你还有许多才华，我们可以一起来想想还有什么别的——”
但是，她还没有说完，就感觉耳畔的那股热意猛地又凑近了一点。
高韶瑛在她的侧面，把自己的额头轻轻顶到了她的鬓发间。
“可是，我就只想要那一条路，那一条证明自己的方式。”他的嘴唇几乎埋进了她的头发里，用一种可怕的、执拗的语气说道。
“即使我要得救，我也希望要用那一种我自己选择的方式。别的道路、别的办法，都不能算是得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愈说愈是让谢琇感到一阵心惊。
“不，那样——”她还试图说一些什么，想要说服他不要钻牛角尖，说服他这条路走到黑就等于自毁；但是——
他把自己的整张脸都深深地埋进了她的发间，并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额头顶着那里，用力地摇了摇头。
“……别阻止我。”他叹息一般地低语道，语调里仿佛逐渐带上了一层淡不可察的哭腔似的。
“琇琇，假如连你都不能理解的话，那我……那我……”
谢琇：“……”
她的心脏微微一悸，像是短暂地缺氧，令人头晕眼花了一霎。
“我本以为我可以做到无所谓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的发间传出来。
“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刻，我才知道……”
“我，毕竟是意难平的。”
“我……我不想背负着这样的名声，就这样输掉……”
“他们曾经都唤我‘高家的少主’，可现在我却只是‘那个废人’……”
他哽了一下，抵着她鬓侧的额头慢慢地滑下去，落入她的颈窝中。不多时，那里就变得潮潮的。
谢琇的咽喉中也仿佛堵着一个硬块，使得她难以呼吸。她勉强咽了一下口水，开口道：“瑛哥……”
她的嗓子就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涩而刺痛。
但高韶瑛却忽然又焦虑起来。
他猛地一下子抬起头，急切地凑上来，松开了一只手，去托住她的后颈，将嘴唇送上来，在她唇上一阵胡乱啄吻，像是要把她接下来打算说的话都全部堵回去。
他满怀着的冤屈，混合着他渴盼的亲情，与他只能获得的憎恨，化作了难以治愈的恶疾，一刀刀地刮着他的骨头和血肉，令他疼痛虚弱，狼狈不堪。
他不顾自己腰腹间还横亘着那么长的一道伤口，强行把她拉到榻上，然后不管不顾地开始把原本就褪掉一半的衣服，从自己的那具躯壳上都七零八落地剥离下去。
他不让她再说话，尤其是那些试图说服他改变主意的话，他就好像打定主意一个字都不要听，每当她微微一张嘴，他就闷着头凑上去用唇舌去堵。
他讨好她，取悦她，心惊胆战地去碰触她，膜拜她的身躯；她只要微微一抬眼，他就仿若惊弓之鸟一般，立刻反省自己是否还有哪里做得不够，然后擅自找出了许多不满意之处，马上倍加努力地改正。
屋里又逐渐弥漫开一点点浅淡的血腥味，可他就好像不知道痛一样，汗水沿着肌理流下，混合了伤口处渗出的鲜红血液，再擦蹭在她的肌肤表面，像是一朵朵小小的、艳色的桃花。
最终他们都精疲力竭。
于是没人打算重新起身去打水擦洗，就那么彼此拥抱着，在黎明到来之前，挤在贫寒的定仪宗狭窄的卧榻上，骨血交融，深入肺腑，温柔缠绵，至死方休。

第17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16
谢琇原本以为自己的态度好歹传递给了高韶瑛一些，那一夜他那么努力地要阻止她明明白白地说出口一些话，也就从侧面代表了他其实对于她想要说的话都心知肚明。
她还以为他至少能稍微修正一点自己那黑暗而冒险的计划，但从那天之后，他受伤的时候却愈来愈多。
有的时候，他受伤后会来找她，不管伤得多重，他都要奔赴到她的旁边，仿佛这样才能安心让伤口愈合；但在一次谢琇离开兴溪城办事，入夜后回城，却在城外被人伏击之后，高韶瑛就好像一下子被吓住了。
那天也是谢琇在这个小世界里第一次被迫用出“万艳同悲”，掏空了自己的内力，才侥幸反杀了那些伏击自己的黑衣人。
当她疲累到了极点，跌跌撞撞地回到定仪宗，推开房门的时候，已然疲乏得几乎要丧失警觉心。
然后，那个坐在桌边的人就一下子站了起来，用那么一种震惊的神色，不敢置信地盯着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的她。
说起来，那一夜来访的高韶瑛还真是近来难得平平安安，什么伤也没受，单纯地想要来看看她。因此他就大大方方地在她的屋中点亮了油灯，所以当她一头撞入自己的房间时，他才会看了个正着。
谢琇扶住门框，足足花了好几分钟，才艰难地把自己的呼吸调匀了。
高韶瑛看清了她糟糕的外表之后，立刻急急忙忙地冲过来想要扶着她，又好像是想要把她直接抱起来，送进内室去，好替她疗伤。
但是谢琇摇摇头，阻止了他。
“……怎么回事？”高韶瑛一下子就僵在那里，张着刚刚想要来挽扶她的双手，表情僵硬，哑着嗓子，追问道。
谢琇苦笑了一下。
这可真是……避无可避。
高韶瑛好巧不巧就是今夜来了，让她想隐瞒真相都不可能……而他又那么聪明，即使她不说，他难道就猜不到她被围杀是受了谁的连累吗？
她只能尽量淡化处理事情的危险性。
她调整好了气息，缓缓站直了，甚至朝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四……不，五个人。”她轻描淡写地说，“我打趴下了四个，还有一个跑了，差点忘记把他算进去……”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高韶瑛的表情似乎扭曲了一下。
她慌忙灭火。
“你莫要以为这点子人就能为难到我……个个都是一些武功稀松平常之辈，就像是最不入流的那种小打手那样！若不是人数多了一点，一下子围了上来，我其实应该不费什么气力才对！……”
结果她的话音未落，就看到高韶瑛的面色渐渐变得铁青起来。
她赶紧岔开话题。
“你可能不知道，我这样不是因为落了下风，而是因为我今晚急于脱身，用了一下师门秘传的绝招……那一招什么都好，一剑化万剑，可以同时力敌数人而取胜！只是以我的修为，要用的话会掏空全部的内力，所以我现在看起来是糟糕了一点儿，但我真的没事……”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高韶瑛就跨前一大步，蓦地把她整个人环抱住了，双臂收得紧紧的。
谢琇愕然：“呃……瑛哥？我没事的……”
她感到高韶瑛的身躯在剧烈地发着抖。
他颤抖得是那么的厉害，厉害到那种震颤都通过他们身躯相贴的部位，传递到了她的身上来，几乎要带着她一起发抖了。
谢琇：“……”
她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忍下突然浮上眼中的水光，张开手臂，用力地回抱住他。
“我真的没事，瑛哥……”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那一招，厉害极了……我只是以前懒得用出来而已。其实它足以匹敌绝大多数武林高手的杀招，所以——”
可是，高韶瑛打断了她。
他浑身发抖，把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原本高大修长的身躯，因为痛苦而佝偻得像是垂垂老矣的老翁。
“以前你都不需要用出它，就可以全身而退吧……”他沙哑地说道，语调里带着沉重的自厌、恐惧、愤怒与悲伤。
“可是，你今晚不得不用出来，才能侥幸逃得生天……你……你莫要骗我，我心里清楚，这足以说明当时的情形是何等的危险可怕……”
谢琇张口结舌，压根没有想到他能这么解读这件事！
而且他还在继续。
“我、我止不住地在想，你遭遇围杀的时候，心中有没有那么一刻想到我？”
“你想到我的时候，是想着我会不会来救你？什么时候能来救你？还是……我已是这样一个废人，即使你遭遇了再危险的围杀，我……我也无法——”
谢琇不得不立刻就截断他不祥的推论。
“不！不是这样的。”她大声说道。
高韶瑛的肩膀抖了一抖。
虽然他们正在紧紧拥抱着对方，但是她身上的温度，似乎完全无法传递到他的身上去。他依然浑身冰冷，颤抖得就像是风中残烛。
谢琇坚定地说：“瑛哥，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是什么柔弱的菟丝花，遇见危机之时，我能自保……即使我不认识你的话，但武林人士行走江湖，本就是一念恩仇，快意而为……我迟早都是会遇上这种不得不拼尽全力战斗的情形的。我也不会惧怕，再来多少次，我都会——”
她正要信誓旦旦地说出充满信心的话来，好鼓励和安慰被她的遇袭而几近击垮的高大少，却感到他忽然松开了紧紧环抱着她的双手，向后退了两步，慢慢地站直了。
月色从他们身后敞开的房门里漏进来，映照在他的脸上，竟然让他看上去脸色煞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不……”他低声说道，一字一句地，仿佛心意已决。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琇：？！
……等等，你要做什么？！别擅自决定什么名为“为我好”的事啊——！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喊出来，高韶瑛就一低头，飞快地绕过她身侧，几乎是强行从她旁边挤了过去，逃离一般地出了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
谢琇遇袭的那一夜过后，起初她还以为高韶瑛会擅自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美其名曰“为你好”。
不过，他不愧是撑起剑南高家多年的高家大少，并没有做出那种自以为是的举动来。
但是，事情却变得愈来愈不妙。
谢琇猜测高韶瑛一定在私底下采取了某些行动，但不知道最近事情发展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步，她几乎都能从高韶瑛身上感受到日渐一日膨胀起来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怨毒、阴冷和焦虑。
他身后的那道深渊仿佛已经无限扩大，向着他张开了黑黢黢的大口。口中尖牙锋利，上下颌一旦猛地咬合起来，就能将他整个人拦腰切断，粉身碎骨。
他不会向她提起一个字。他即使被这深渊淹没了也不会向她伸手。
她深知这一点，于是她比之前的任何时刻都更想见到范随玉，然后她想从范随玉口中打探出一点消息来。
……谢琇的心愿是在某个十分普通的日子里，猝不及防地达成的。
那天她只是应了定仪宗附近的某个村庄的请求，去那座小山村里调查一下最近频繁在他们村的后山上发现的异状——起初只是猎户偶然在林间发现的血迹，到后来就发展成打斗的痕迹，因为那痕迹周围的一大圈草木都被压倒；到了前些天，惊恐的猎户和村民们，终于在那座山上发现了被人杀死的几具尸体……
定仪宗虽小，但也秉持着江湖道义与这种约定俗成的民间习俗——假如平民百姓有事相求，定仪宗也是要出手的。
那种深山里的小山村，出了这一连串疑点和毫无头绪的人命案，要去县里报官，再等着捕快和官老爷来调查，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事情还不一定能够得到解决，还不如直接求助附近的武林门派的好。
现在据说那几具尸体还停放在被发现的地方，也没有人敢去碰他们；村民们无论是上山打猎还是打柴的路全被堵死了，万般无奈之下，就求到了定仪宗这里来。
谢琇听了之后，觉得很头痛。
她又不是什么专业四大名捕，自觉也没有什么破案的天分，可被村民们求上了门，放着不管也有违道义。于是她决定自己先去现场看看，万一到了之后发现是自己的能力摆不平的事，她就转身先回来，和掌门师父商议了之后再做决定。
她到了那座小村子里，然后跟着来求助的那位猎户，沿着山路一直走了上去，最后走到了一片草木倒伏之处。
……地上压根没有什么尸体。甚至连血迹都没有。
谢琇：……？？？
她惊讶地转头去看着那个猎户。谁知道那个猎户见状可比她惊恐得多了，猛烈地摇着头，用手指着那一片倒伏的草木，说话都语不成句了。
“不……不可能啊！小的……小的和村人们，就……就是在这里，看到了有三具尸体！”
他说着，竟然还绕着那一片地方走动起来，走到某处，停了下来，用手比划着。
“在这里、这里、还有那里！”他用手比划着尸体倒卧的方向，“有一个死人是头在这边、脚冲着那边，还有一个人，脑袋都快要被砍掉了，倒、倒在那里！……”
谢琇：“……”
啊他描述得还真是生动啊。

第18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17
可现在现场除了草木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其它证据。
谢琇绕着那片倒伏的草木走了一圈，又试着扩大搜索范围。
那个猎户见她如此，也自告奋勇地说要替她到另外一边去帮忙搜索看看地上还有什么东西遗留下来。
谢琇谨慎地一圈一圈地扩大着搜索范围，但一无所获。
当她绕到第四圈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片山林里，就连刚刚那个猎户脚踩在野草和枯枝上，发出的簌簌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她立刻脚下一顿。
片刻之后，她转身就往来路走去。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搜索范围已经扩展得太大，与那个猎户走散了，她原路返回的时候，居然一路上都没有再遇到那个面相忠厚老实、饱经风霜的中年猎户。
谢琇回到山脚下的时候，发现不远处有间破木屋，看样子可能是上山的猎户和村民们偶尔在此歇脚或躲避风雨的地方，于是她就走了过去。
她原本还想着，不应该把别人想得太坏，还是先去看一看屋子里有没有人，也许是猎户临时遇到了什么事，比如说崴了脚什么的，疼痛难忍，未及通知，就提前下山回到了这里，或在此歇息，等着她下来呢？
结果她还没走到屋子的大门口，就听到了范随玉的声音。
“……你准备好了吗？”
谢琇陡然停下了脚步！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了起来。
“放心。”
高韶瑛简单地说道。
范随玉笑着哼了一声，像是满意于高韶瑛的回答，又有哪里不太满意似的。
“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她说。
“就算在主上面前，我也——”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高韶瑛打断了。
他的语气不算冷淡，也没有任何的不自在——要让谢琇来说的话，她感觉高韶瑛此刻与范随玉谈话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得简直就像是关系还挺不错、在对方面前也无需遮掩什么的旧相识似的。
她甚至反省了一下，然后发现，高韶瑛跟她说话的时候好像都没有拿出这种态度，因为他在她面前总是带着那么一抹小心翼翼，就仿佛他十分艰难地想要维持着自己那种华美的表象，以免让她看到那副华美躯壳之下的空洞无物，因而想要甩手离去似的。
“我自然也是相信你的。”他的尾音里甚至隐约带着一丝笑意，就好像范随玉在那个什么所谓的“主上”面前替他说话，是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似的。
范随玉说：“……可是你最近有点让人担心，你知道吧？主上他——”
高韶瑛依然是那种自然的、微带笑意的语气。
“我不会误了他的事的。”
谢琇愈听愈是心惊，蹑手蹑脚接近了木屋的窗边。
木屋大门紧闭，但窗子破了个洞，窗框都裂了一角。她觉得从那里刚好可以窥探到屋内的情景，于是她悄悄走到窗下，无声无息地把眼睛凑近了那个洞——
下一刻她看到的情景让她恨不能眼里喷火。
因为她看到，范随玉抬起手来，指尖居然轻轻碰触到了高韶瑛的脸颊！
谢琇确信他们两人谁都没有看到她，不仅仅是因为她隐藏得足够好，还因为范随玉仿佛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高韶瑛的身上。
高韶瑛自然是比范随玉要高一些的，他半侧着身子站立，身躯刚巧也遮挡了范随玉的一部分视线。从谢琇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范随玉戴着手套的手伸向他的脸，然后轻轻地在他的脸颊上抚摸着。
“最近你让人过度担心了——”她的声音是一种谢琇完全没有听过的温柔语调。要让谢琇评价的话，她觉得范随玉的语气简直甜腻得有点过分。
“竟然还频频跟那个小穷门派的首徒纠缠在一起……你莫要忘记了，她跟高五才是一伙的，他们以前也不止一次坏过主上的事了……她再这样不知好歹下去，主上恐怕就要嫌她碍事了……”
高韶瑛沉默良久。
范随玉道：“而你，近来来这兴溪城附近的次数实在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多……我今日跟随你前来，就是要在这里截住你。因为主上英明神武，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点，到时候，你——”
高韶瑛好像终于有了一点点反应。他猛然抬起眼，向着范随玉投去一瞥。
而范随玉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就活像是她真的全心全意都在为他着想似的。
她继续说道：“我虽不喜那个毛丫头，但交手多次，也有点了解她的性格了……她若是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事情，一定会来阻止你。”
谢琇：？！
大姐你怎么还能自诩为我带盐呢？！我们很熟吗？！
范随玉说：“你明白的吧？你要获取力量，要重新翻身，要拿回你理应获得的一切，就必须走这条路……但是她会阻止你，只是因为她觉得这条路是‘不对’的。”
说到这里，范随玉似乎发出了一声冷笑。
“她怎么能了解你的痛苦？她虽然武学天资也不过如此，但经过苦练，尽管赶不上那些习武天才，但跟那些同样资质平平的武林人士相比，说不定还真能敌过他们……哦对了，她不是还在云阳的‘集英会’上名列三甲吗？没有这个战绩，怕是高家那位眼睛长到头顶上的家主大人，根本就不会允许你们多接触吧……？”
或许是谢琇这个角度的问题，她仿佛能看到高韶瑛侧颜上似乎有一根神经在不明显地跳动，就像是他不着痕迹地用力咬紧了牙根一样。
但范随玉却似乎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似的。她继续用一种能够勾起对方最深处的共情感的口吻，娓娓动听地说道：
“她不知道什么是内力完全没有办法凝聚和运转的痛苦吧？她不知道这具躯体犹如泥塑木雕，完全无法自如地控制运用，是怎样一种痛苦吧？……即使她听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你对她说‘我假如想要重新变得强大起来，就要去做你以为的坏事’，她能理解吗？她会支持吗？”
谢琇：！！！
高韶瑛依然保持着缄默。谢琇注意到他似乎微微垂下了头，对范随玉一直轻轻抚摸他脸颊的动作也毫无反应，神情平静苍白。
范随玉轻声地笑了。
“她不会理解你的恐惧。”她轻轻地说。
“也不会真正体谅你的痛苦与不得已。”
“能够与你成为真正的同伴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高韶瑛，你承认吗？”
不知为何，谢琇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她的头脑里一片混乱。过多的、过于震撼的信息大量涌入她的大脑，也许引发了短路。她现在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尽可能地压下呼吸，睁大双眼，等待着高韶瑛的回答。
或许是因为高韶瑛过久的沉默，让范随玉感到了一阵隐约的危机与不满；她再度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点奇特的意味。
“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
她说到这里，仿佛故意停顿了一下，就好像强调着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似的。
“高五对那个毛丫头可真是有一点特别的。”
高韶瑛：“……”
他沉默依旧，如同山峦。
范随玉似乎对这样的反应也并不多么失望，她续道：“一个小姑娘，一头可以连着高五，另一头可以连到你身上……你觉得主上会不会注意到这样的事，然后认为这其中有什么可利用之处？”
高韶瑛：！
他仿佛被闪电落下劈到了一般，浑身一颤。
范随玉道：“你没察觉到主上已经有所怀疑，并开始试探了吗？”
她忽而缓下了语气，极之耐心、极之温柔地说道：
“高大哥，你我认识已久，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可是那个小姑娘会。”
虽然她竭力掩饰，但声音里似乎依然带上了一抹感伤的情绪。
“有些人，或许他们就是拥有任性的资格，拥有可以在不经意间就肆意伤害到别人的本事……”
她的声音轻下去，低柔如同一种蛊惑。
“高大哥，作为旧识，我不愿见到你受苦。”
“而且……那个小毛丫头，她和我们这种行走于深渊绝地一侧的人可不一样……”
“她啊，就像是一朵盛开在野地里的，生命力又强韧又旺盛的花。”
“……就让她自去做她的花，在旷野里无知无觉地自己盛开；我们也去做真正对我们有益之事，不好吗？”
“更何况，主上……可不是什么惜花之人啊。”
“……高大哥，我的一番苦心，你能明白的吧？”
谢琇：“……”
搞什么！又是引诱又是威胁的，打量她听不出来吗！别以为这样就会有用啊！高韶瑛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听不出——
但是她在心底的咆哮还没有结束，就看到高韶瑛的身形似乎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高韶瑛给出了他的答案。
他抬起手来——
轻轻地覆盖在了范随玉抚摸他面容的手背上，然后合拢五指，握住了那只手。
“你说得对——”谢琇听见他沉沉的声音。
“……随玉。”
“我是应该谢谢你提醒我。”
“你这是为我着想，我知道的……”
他的最后一句话尾音无限地低下去，低下去，到最后竟然轻得如同耳语，语尾还哽在了嗓子里，似是千言万语，却无处诉说一样。
谢琇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楚。
不，不仅仅是痛楚。
她的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起来。
她的胃是如此翻腾难忍，导致她差一点立刻弯下腰去干呕。
可她忍住了。
事实上，她的脑袋里好像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蓦然碎裂了。
她现在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的所谓什么血迹疑局、打斗痕迹或者被杀的尸体，都是范随玉故意放出来，好把她引到这里来的。
说不定就连刚刚那个猎户也是她的人。
范随玉就想让谢琇听到这一番交谈。她有信心高韶瑛最终选择的是她。
因为她知道高韶瑛深藏的痛苦，高韶瑛深藏的秘密。而谢琇不知道。
谢琇现在终于知道了一些，不过好像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

第19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18
她当然可以现在就拔剑砍翻那一道破旧的木门，冲进去大吼大叫，甚至一剑劈了明显就是在蓄意挑拨离间的范随玉，因为她有那招“万艳同悲”傍身，有自信能获得胜利；但是，有什么用？
除了掀开那一层温情的遮羞布、把底下被掩盖的黑暗与脆弱都翻上来一道摊开，使事情变得更难堪之外，她还能获得什么样的快意？
这样的面子是必须赢的吗？赢过来，难道自己就能愉快了吗？……
她转身就走，愈走愈快，到最后简直是跑起来的，跑得飞起。
她甚至没再回去村子里告诉村民们以后不用担心后山上有什么见鬼的无头杀人案了，而是下了山右转直接上了大道，恨不得连夜买站票扛着马车跑路，连之前村民们为了请动定仪宗出手解决此事而许下的什么报酬都没空去领。
过了几天之后，谢琇出门办事，半夜很晚才回家。一推门就发现自己的屋子里有个人。
啊，这熟悉的配方！
她气笑了，不客气地径直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话一说出口，他们两人却都好像惊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是她第一次去高家作客的时候，在后山寻找食铁兽却遇上了高韶瑛，他当时问她的第一句话。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高韶瑛一开始依然坐在桌边，看到谢琇进来，才飞快地站起身来。
谢琇觉得他的动作里似乎带着一丝慌乱；不过，也有可能是她看错了。
在他们视线相遇的一瞬间，他们就都明白了一件事——
那一天范随玉特意安排的那一场戏，她看见了。
而高韶瑛现在也知道了她那天去过那里，她看到了。
他垂下视线，低声说道：“假如我对你说……我假如想要重新变得强大起来，就要去做你以为的坏事——”
他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眼睫不安地扇动了几下。
“……你会怎么说？”
啊，自己终于等到了，谢琇想。
宝贵的一点点真相，秘密，或者别的什么——
可是她同时又清晰地知道，他并不是来对她表白的。他也不是来对她坦白的。
他和她都一样。清楚地知道，这场感情已经死掉了。他这么说，其实是等着她说出拒绝的话的。
所以他甚至全文转述了一遍范随玉那天说过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改。
这个问题原本是范随玉假设他会问的，而他竟然真的敢一个字都不改就朝着她问出来！！
谢琇气笑了。
她怀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心情，反问他道：“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他故意这样全文转述，难道不是想激怒她吗？他今天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彻底激怒她，而不是为了求和吗？！
高韶瑛没有说话。
谢琇等了片刻，也死了那条再小心翼翼地替他着想、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脆弱高傲的自尊与受创过的感受的心。
她径直问道：“你说的坏事，到底是怎样的坏事？”
高韶瑛沉默。
谢琇继续问道：“是杀人放火吗？助纣为虐吗？你要杀什么人？他们让你做的还有什么事？”
高韶瑛依旧沉默。
谢琇气得冷笑了一声。
是啊，她也心知肚明，高韶瑛是不可能把那个所谓的“主上”真正的谋划告诉给她知道的。
她爽快地换了一个问题。
“你告诉我，那个‘主上’是谁？”
高韶瑛垂下了视线，默不作声。
啊，也对。幕后的大BOSS要是这么容易就被像她这样的小炮灰挖出真实身份的话，这个故事的剧情说不定就崩了。
谢琇继续追问：“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要用什么方法重新变强？你究竟想要如何翻身，拿回你想要的一切？”
高韶瑛顽强地保持着沉默。
谢琇看着他，一时间觉得自己实在无话可说。
太无力了。
她尽可能地用身体纠缠着他，用感情把他包围起来，想要挽留他不要向着黑暗的那一泓深渊滑过去；可是，她最终在这场拉锯战中输掉了。
她不可能替他做到些什么。因为她同样渺小不堪。
她没有势力，没有手下，没有富裕的资财，没有显赫的背景，没有出众的天资和超凡绝俗的能力。
她拥有预装的大杀招，可是她甚至不太可能每次在战斗中都能毫无顾忌地使用它，因为她根本没有那么浩瀚的内力和修为可以供她——或者说，供它——挥霍。
而且，她要面对的不仅仅只是一两场战斗，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
她满足不了高韶瑛的要求，只凭她一个人，也不可能达成他的期望。
她气得想嗤笑起来，又有点想要落泪。
她有点想对他说，她掏空了全身的口袋，竭尽所有，拿出来的东西，却还是不足以填补他内心的巨大空洞；那么，她该怎么办呢。
……可是她最后没有说。
她想要帮助他，可是事到如今她才明白，并没有多少她能够做到的事。
她好像从不知何时起就已经很喜欢面前的这个人，可是她面对的是一条原本就没有出口的路。
她想到高家的后山，想到那天她把他扑倒在地上一顿乱吻，直到他屈服在她不太娴熟的吻技之下；然后他们浑身灰扑扑脏兮兮地起身，相视而笑，就像两个突然变得最最要好的小孩子一样，手拉着手在后山上乱转。
她还是有一点想要找到食铁兽。可是她却发现他们仿佛陷入了竹林迷宫一般，走来走去连那片竹林都走不出去。
直到她唉唉叫着说自己的脚快断了，高韶瑛才笑了一下，告诉她说高家后山的竹林里，本来就布置有一定的阵法，她横冲直撞地闯进来，入阵容易，要出阵的话却是极难。
那时候，他抿着嘴唇，被雨淋湿的长睫下，眼眸里仿佛带着几点星芒，注视着她，紧握着她的手，说：“……不过无妨，你遇见了我，我可以把你带出这个迷阵。”
……可是现在，你告诉我，我遇见了你，你还能不能把我一起带出这人生的迷阵？
谢琇注视着面前的高韶瑛。
他垂下了长睫，遮掩住眼眸中那一丝痛苦的神色。可是她还是看到了。
她也知道他很痛苦，他有很多苦衷。他甚至在害怕，害怕着他自己太渺小，不能给她以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保护——
高家的少主自然可以动用一切剑南高家所拥有的力量，可是被高家所放逐的废人呢？却一无所有。
他不再站立在众人瞩目的峰巅，他坠落到黑暗的深谷中了。即使她对他再说一千一万遍“不要怕，我也不怕，我们会好的”，他依然会怕得蜷缩起来，就像是许多年以前，在黑夜之中，一遍遍地被迫聆听着那首执着地要他顾念兄弟之情、近乎魔障一般的摇篮曲的小孩子一样。
她恨不得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好，恨不得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吻住他，把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可是，这是不足够的。
她救不了他。
他也并没有一刻指望过她能够救他。
他有多么聪明啊。他应该早就知道她不管不顾地扑上来，要开启的是一段毫无指望、毫无未来、没有结局的感情。可是他依然软化在她的吻里，蜷缩在她怀里，每一次相聚，他都表现得又热情、又软弱、又温柔、又依恋，像是想要和她永久地融为一体。
……可是明天依然会来临。他们也终于走到了这一天。
爱情随着躯壳一道腐朽，只有心脏还在缓慢跳动着，每一下跳动，都仿若一场苦刑。
谢琇笑了笑，哑着嗓子说道：“……你走吧。”
总得有一个人先来说出这句话。她等着高韶瑛开口，可是他如同警惕又敏感的河蚌一般，紧紧闭着蚌壳，死也不作声。
这一刻她满心怀着的都是很可怕的、自我厌恶的念头。
她想着她拥有一柄射月剑，但她却无法劈斩开前路上的那些荆棘，给他铺一条好一点的道路。
她想着她好歹是五大派下属门派里的首徒，就算不是天命之女，也应该是正义的伙伴；结果她却爱上了一个背临深渊的男人，还没有能力把他从那可怕的深渊里拉出来，反而让他变成像如今这样，流露出脆弱和痛苦的意味，好像整个人都像是完全碎裂又粘合起来的瓷偶，所有的接合处都无比脆弱，只消用一根手指轻轻一碰，就会整个人哗啦一声重新垮塌下去，变得粉粉碎碎。
她闭上了双眼。不这样做的话，她担心下一秒钟眼泪就要从自己的眼眶里扑出来了。
后来，高韶瑛没有再说什么。
他就那么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并没有话本中所写的那样抱头痛哭、依依难舍，也没有戏本子里描述的那样执手相看、洒泪而别。
他只是就这么沉默地绕过她的身边，走向了房门，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很寂静，他的脚步声仿佛一直到他走出去很远，还能遥遥传来；但当她定神去听的时候，一切又都好像只是幻觉。
他无声地来，再无声地离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呆呆伫立了多久，但她听到的下一道从外面传来的声音，竟然是五更的更鼓声。
他在夜半时分前来，又在拂晓之前离去。
她空荡荡的大脑里，这一刻竟茫然浮现了几句她不知何时记下来的诗——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
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第20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19
谢琇在定仪宗关起门来蒙头大睡。
她感觉自己依附于高韶瑛自带的剧情而延展出来的这一条故事线，已经完美地达成了BE。
这么说来，时空管理局很快就会要召唤她回去了吧。
不过，出乎她意料地，她一直在定仪宗里窝了一个多月，却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哦不，她也是接到了一项通知，或者说，邀请——的。
高五少曾经传信过来，邀请谢琇去高家参加他的祖母徐太夫人的寿宴。
谢琇垂死病中惊坐起，思考了一下，觉得高家现在跟她又没什么关系了，更何况老太太看到她和高韶欢一起出现的时候，那副慈祥的笑容里总是带着点淡淡的疏远与戒备，就活像是她这个平庸之人，马上就要拱了他们家天资超绝、众望所归的翠玉小白菜一样。
后来老太太发觉她真正的目标是他们家排行最长的那棵大白菜，对她的笑容才真切多了；可是现在老太太万一知道了她又恢复了单身这一消息，说不定看着她跟翠玉小白菜友善交谈，又会感到不太痛快。
老人家难得过个大寿，为什么要替她找不痛快呢。谢琇暗忖。
于是她就婉言谢绝了高韶欢的邀请，为了平息他的失望，她还难得地出了趟门，到集市上绞尽脑汁，搜罗了一些有趣的小物件当作安抚的礼物寄给他。
谢琇后来无数次地后悔，她当初为何没有答应去参加那一场徐太夫人的寿宴。
可是那时候她太难堪了，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敢在寿宴上走到徐太夫人的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她没法和平常一样像个乖巧的晚辈一样地和徐太夫人寒暄，恭贺她的寿辰。她觉得她每次与徐太夫人视线相遇的时候，一定都会忍不住去想她到底知道多少自己与高韶瑛交往的事情，又对他们两人的分手作何感想。
而且，她更加不想去面对的，是一定会在寿宴当天像个合格且完美的家主一样，继续周旋于各家宾客之间，温文尔雅地应酬宾客和亲友，接受众人新一轮赞誉的高家大少爷。
即使他已经失掉了下任继承人的位置，但是在他的弟弟尚未长成到足以担起整个家族之前，这个家族的担子，依然是沉沉地压在他的肩膀上的。
谢琇想像了一下寿宴当日的场面，然后沮丧地发现自己甚至可能没有力气那么若无其事地走到他的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无其事地与他应对，展开一场社交意味十足的交谈。
这条感情线简直让人伤筋动骨，她觉得她需要的不是什么风光露面的社交场合，而是关起门来暴饮暴食，暴睡十天。
但是谢琇的暴睡疗伤大计还没有完成，就接到了高家惊变的消息。
……徐太夫人的寿宴上，高家一直谨慎保守了数代人的秘密被爆出——
原来，能够调动十万西南兵马的半块虎符，长期以来，竟然就保存在高家！而在徐太夫人的寿宴上，那半块虎符却毫无预兆地被人盗走，下落不明；徐太夫人当场被气得倒下，至今不省人事……
而这一切，都是高家大少的计谋。在坦率承认之后，高家大少叛出家门——
谢琇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瞬间就忘记了自己疑似失恋的伤痛。
她现在只想找到高韶瑛，抓住他的衣领，狠狠摇晃他，追问他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她的想法没能实现。
高韶瑛消失了。
谢琇匆匆把门派里的事务都扔给二师妹，日夜兼程地赶去高家见高韶欢，却发现往昔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在陷溺于激愤、不解、痛苦、纠结的巨大漩涡之中，而且他的叙述里能够给她提供的线索也极为有限。
他甚至不知道高韶瑛究竟是跟哪个幕后黑手联手了，不知道高韶瑛是什么时候跟那些人接上头、开始合作的，也不知道高韶瑛去了哪里，接下来他又打算做什么。
谢琇面对着这一大摊烂摊子，眼看着颓丧得好像马上就要在自己面前揉鼻子揉眼睛哭唧唧的高五少爷，觉得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那个差一点成了他大嫂的人，于情于理，自己都实在没法就这么走开。
于是她留在高家，协助高韶欢料理好了高家的这些事情，然后高韶欢说要到禹都去。
禹都是这个国家——目前统治这个国家的，正是“禹朝”——的都城，谢琇觉得既然事情牵涉到了什么西南大军的虎符，那就跟朝堂扯上了关系，说不定禹都也是这一切秘密的关窍所在。
因此她立刻自告奋勇要陪高韶欢一起去，两个人路上也好做个伴。
一路上碰到多少艰险自不必说，范随玉甚至都冒出来一回；袭杀他们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最后逼得高韶欢被迫到了生死交关的绝境极处，临阵悟到了崇山派失传已久的绝学“千山独行剑法”的终极一招。
虽然可爱的弟弟又新添了什么天赋技能点，是件可喜可贺之事，但是谢琇完全没有心思替可爱的弟弟庆祝。
这个小世界也不知道采用的是什么诡异的世界观，好像每套了不得的武学，终极杀招必定得把使用者逼到极限，拼上半条命，才能使用。
好比高韶欢悟出的“千山独行剑法”的终极一招“山河万仞”，使出的时候固然是气势横扫天地六合的大杀招，但当即就让当时已经负伤的高五少喷出一大口血。紧接着，还导致了他内力暴动。
假若不是谢琇看出不对，当场立刻把他按着盘膝坐下运功，并在他内力失控、濒临走火入魔的时候，硬着头皮从自己的那一堆预装武功里翻找出了一套合用的内功，引导着他慢慢地一遍一遍梳理内力，最终才把他暴走的内力安抚下去的话，剑南高家的一代天才的主线剧情是不是会立刻断在那里，也未可知。
但糟糕的是，高韶欢当时的状况太差，谢琇忙着帮助他控制内力暴走造成的种种问题，根本无暇分/身去找范随玉逼问任何有关于高韶瑛的下落等等事情。
倒是范随玉临走前，可能是眼看高韶欢这种口吐鲜血、命悬一线的状况有些凄惨，正合她意；于是她大发慈悲地给他们两人留下了一条似是而非的线索。
“啊，你不知道吧？高大少现在也跟我在一起呢。”艳丽的女郎远远地站在高韶欢的力量暴走会影响到的范围之外，好整以暇地朝着谢琇说道。
谢琇：！？
虽然她现在双掌与高韶欢的掌心相抵，引导着他梳理内力，但听到了这个爆炸性消息，也一时间忘了手上的动作，猛地抬头望向范随玉的方向。
范随玉的脸上带着一个类似于胜利般的笑容，对谢琇说道：“他可是心甘情愿跟着我走的呢。”
谢琇：！！！
她现在就想给范随玉一记“万艳同悲”！就算她浑身的内力都被这一击抽空也无所谓！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理智，觉得就算是跟这个女人同归于尽也没关系——
范随玉仿佛代表着高韶瑛背后那巨大黑洞的一部分，张开黑黢黢的巨口，似要将他吞噬。
而谢琇自己则太渺小，不能摧毁那黑洞本身，也无法将他整个人从那个黑洞里拖出来；那么，就算是一点点也好，将组成那个黑洞的任何一部分毁灭都好——
可是到了最后，她却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高韶欢眼下的状况实在不怎么好，而她觉得无论是作为他的朋友，还是作为差一点就当上的、他的大嫂，她都对他有着某种程度上的责任和义务。
跟范随玉干个你死我活，然后把高韶欢一个人丢在这里任人鱼肉，很明显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谢琇咬着牙，心里想着，假如高韶瑛知道她今天的选择，恐怕会恨死她。
可是假如她或者他真的对高五少爷下了狠手，她也知道他或许不会从这样的举动之中获得多少真正的宽慰。
否则他掌管高家那么多年，高韶欢长大后又到处跑来跑去，快活单纯又全无戒心，就像那只在高家大宅里四处窜来窜去的短毛圆滚滚小奶狗一样；高韶瑛如果真的想要在高家之外的地方对高韶欢下手，他也并非全无机会。
可是，他没有那么做。
假如高韶瑛真的恨到想要对高韶欢复仇，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谢琇并不能替他做决定。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把高韶欢活蹦乱跳地带到高韶瑛的面前去，让他们兄弟重新见一面，然后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解决，那就由他们自己去决定吧。
为此，她今天并没有其它选择。尽管这样的选择可能会让高韶瑛恨死了她。
范随玉似乎也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她在离开之前，含笑对着谢琇说道：“……我会把今天你有多么照顾和关心高五少爷的事情转告给他哥哥的——”
她眼角飞起，唇角上翘，红唇微启，用甜蜜的语气说出淬了毒的话语。
“……他一定会非常感念你的仁慈。”
谢琇几乎按捺不住，从高韶欢身旁猛然站起，手都碰到了射月剑的剑柄上。
高韶欢因为乍然失去了她的内力导引，蓦地身子向前一个趔趄，剧烈咳嗽了几声，下意识用手捂住疼痛的胸口，唇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
他脸色苍白地重新睁开了眼睛，带着一丝迷茫而不安地仰头望着站在他身前的谢琇。
而范随玉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向着一旁的花丛随意地推出一掌，掌风摧毁了一大片花朵，带起了无数花瓣，纷纷扬扬地飘在空中，宛若一场花雨。
这一招似乎全无用处，但她却显得十分满意。
她就在花瓣飞舞中离去。
斩碎那些花瓣在此刻全无用处。
正如那一天即使谢琇在徐太夫人寿宴的现场，她也不可能阻止高韶瑛计划好的行动。
她拥有他的全部爱情，但他的全部爱情是悬浮于空中的，而不是充盈在心里。
他的心里，沉甸甸地依然挤拥着全部的仇恨与愤怒。她是介入不到那其中去的。

第21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20
谢琇和高韶欢抵达了禹都。
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终于明白了很多东西。甚至是她和他大哥之间的那一摊烂账，他好像也有所察觉。
于是高韶欢连续好几天，都吞吞吐吐地试图跟谢琇沟通这个问题。
“呃……琼临姐姐，你到底是怎么看上……？”
谢琇断然说道：“别问。”
高韶欢憋住了好奇心——三秒钟。
然后他又试图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发问。
“琼临姐姐，你到底是为什么又不理他了？”
谢琇这次一个没注意，让他把整个问题都说了出来。她又觉得一再简单粗暴地喝止他“憋问”也不太好，于是就很为难地想了想，试图找出一个搪塞他的借口来。
她还没想出来，但她的沉默——而不是断然喝止——似乎给了高韶欢一点鼓励的感觉，他又稍微振奋了一点儿，说道：“像高韶瑛……呃，我大哥——那样的人，我是真的想不出来他有什么地方吸引你，你们太不一样了……不过，祖母说——”
原本是他兴冲冲地要说的，可是说到这里他却又猛地卡住。
少年刚刚竭力伪装出来的那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假面陡然碎裂，他咬着牙，拼命抑制着那股打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汹涌怒意。
“我……我真不明白……！明明……明明祖母都说了，对你们的事乐见其成……他也一直是我尊敬的大哥，是高家的主事人……我都已经认真想过，以后我也不会去管高家的事情，更不会动用高家的力量，那一切大哥都可以继续用……是谁还会给他不痛快？让他——”
少年激愤、苦恼又不解的话还没有说完，窗户上就传来“扑”的一声，像是有石子击中了窗棂。
高韶欢立刻跳了起来，低喝道：“谁！”
谢琇还没来得及叮嘱他小心行事，他就已经窜到了门外。
她不太放心，也跟着他跨出了房门，结果庭院内依然空寂无声，夜空中寒星点点，简直就像是最正常不过的一个夜晚。
高韶欢已经飞速巡视了一圈，沮丧地回来了。
“我什么都没有发现。”他站在她面前，低声说道。
“……除了这个。”
谢琇还没说话，高五少爷就把自己的右手伸向她的面前，五指摊开。
掌心里有一颗小小的铜丸。
谢琇：“……这是什么？”
高韶欢说：“是江湖上人们用来传递什么秘密消息的铜丸……这上面应该有个机关，找到机关并打开它，里面可以塞进去一张小纸条。”
他说着，就动手在那颗铜丸上摸索了一下，果然不知道碰到了哪里，铜丸啪地一声从中弹开，里面露出一点白色来。
高韶欢把那样白色之物拿到了手里，慢慢展开，才发现是揉成的一个小纸团。
他们两人重新回到房间里，在灯下一看，上面是字体十分死板陌生的一行字。
“范随玉乃定西侯之外室女，韫王之手下”。
谢琇：！！！
她勃然变色，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高韶欢好像有点迷惑，因为他并没有谢琇那种预知剧情的外挂，还搔着头问道：“韫王？韫王李稚？还有……定西侯？定西侯不就是范永敬吗？领着西南大军戍边的那一个？”
谢琇：“……”
她的大脑里瞬间流过很多条剧情的片段，最后，猛然若有所悟。
“范随玉一个人，就可以把定西侯与韫王连接起来！”她重新又坐回去，上身前倾，压低声音，对高韶欢说道。
高韶欢：“？琼临姐姐，你把定西侯与韫王联系到一起是要做什么？”
谢琇都快要急死了。
但她是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任何剧情的，否则她就死定了。
不过，原剧情里好像也没说过定西侯范永敬与韫王李稚居然能够联系到一起去吧？！这难道是什么隐藏剧情，被她这一周目挖掘出来了不成？！
目下的情况是，她必须让高韶欢这个气运男主也充分了解到事态的紧急性，但光明纯澈的少年脑子里却显然没有任何阴谋诡计的存在。她只好改换了一种说法。
“我与你大哥闹翻，这其中也有范随玉做的手脚。”她冷酷道。
高韶欢：！
少年立刻气怒起来。
“果然是她！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是对我大哥有所图谋吗？！”
谢琇见终于引起了他的重视，想必接下来要问话和让他配合行事就方便多了，不由得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说：“所以我现在想要详细地知道，定西侯范家，是从一开始就与你们家交往密切吗？我记得令尊寿辰那天，范家也送了一份贺礼来，不过他们家没有来人。”
高韶欢很显然对这其中的秘辛还不到深刻了解的时候。他抓抓头发，搜索枯肠，竭力思考着，不甚确定地说道：
“……也没有吧？我记得范家跟我们也只是个面子情，因为他家镇守西南，我们高家则是在剑南一带颇有势力……也就是逢年过节客客气气地走个礼的情分？”
谢琇冷笑了一声。
全是无效答案，可现在不是顾及小少年脆弱内心的时刻了。必须一针见血。
她说：“高家秘密保管着能够调动十万西南大军的半块虎符，这件事难道定西侯完全不知情？”
高韶欢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少年的脸色苍白，低下头去想了半天，才慢慢说道：“这……这件事，无论是父亲，还是兄长，都没有告诉过我……我、我也不知道……可是！在我的印象里，定西侯范家，绝对没有显露出过与我家太过亲厚的样子！”
谢琇“哦”了一声，心想其实这也对，分别掌握着两半西南虎符的势力，假如还你好我好大家好地亲亲热热搅到一起去，那么这明摆着就是让禹都皇宫里的皇帝坐不安稳、睡不安枕了。
于是她又换了一种问法。
“我看范随玉和你大哥，好像从以前开始就认识？”她问，“他们……认识了很久吗？关系很好吗？”
高韶欢为难地看着她。
“琼临姐姐，这……”少年吞吞吐吐。
谢琇丧失了耐心，啪地一拍桌子。
“说实话！！”她喝道。
高韶欢一激灵，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地说道：“他、他们认识好几年了！好像范大姐小时候就经常到我家来拜访！当时……啊！对了，我记得当时说的是，范大姐是很得家母欢心的，我家这一代又没有女儿，所以家母经常邀她上家里来作客……”
“……张夫人？”谢琇疑惑道，“她又是怎么认识范随玉的？”
高韶欢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谁知道……不外就是出外应酬或进香的时候遇见了吧……”他推测道。
谢琇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就范随玉现在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她小的时候又能有多可爱？多讨人喜欢？
张夫人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品性温良，能欣赏那种张牙舞爪、行事傲慢的反派？
即使范随玉是在张夫人面前装得毫无破绽，但根据这张小纸条上的消息，她只是个外室女，得到的教养和其它资源又能有多少？足以把她培养成一位讨人喜爱的名门淑女吗？
而且，把外室女培养成什么能够讨别家主母喜欢的名门淑女，这也不太切合实际吧？单单一个“外室女”的身份，就能吓退别家的主母；想要联姻的时候，这种身份是绝对不好用的……
谢琇忽然机伶伶打了个冷颤。
因为她突然有个猜想，那就是——
张夫人不必因为真的喜爱范随玉，才一再地邀她出入高家。
她甚至可以在范随玉来的时候避不见面都行。
只要范随玉经常拜访高家，高家也热情相待，这就够了。
因为范随玉也只是一个暗中表明定西侯范家与剑南高家之间关系亲近的工具人！
范永敬不能在明面上太过笼络剑南高家。但是作为戍守西南的一方大员，手眼通天，他能真的不知道那宝贵的另一半虎符究竟在谁手里吗？！
好吧，退一万步讲，即使他不知道，但是终归强龙难压地头蛇，作为盘踞剑南近百年的世家，高家在此地还是很有分量的。范永敬又何必与高家交恶？彼此结纳，守望相助，岂不更好？
他不能明着交好高家，但他可以通过范随玉，来表明他交好高家的诚意。而范随玉的身份，想必即使别人不知道，但是范永敬与高家家主高峥，却一定心知肚明。
谢琇问：“那么每次范随玉去你家的时候，都会带礼物去吗？”
高韶欢拧着眉想了半天，突然一打响指。
“啊，对！的确是的！我记得有一回她送给家母一支宝簪，特别漂亮，上面有好几朵很大的花朵，完全是由各色宝石和珍珠镶嵌制成的！我当时还小，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家母说我那时候见了就一直张着手想碰那支宝簪！她深恐簪子上哪里锋利扎到我，避着不给我，我还哭了一鼻子！……”
谢琇：“……谢谢，我好像又知道了一件高少侠小时候的趣事呢。”
高韶欢：“……”
很好，破案了。
定西侯范永敬是通过他这个不为人知的外室女范随玉来行贿和结好剑南高家的。
不过她还有问题要问。
“那每次她去你家，都是由你大哥负责接待吗？”
高韶欢露出一脸苦相。
“我真的不太清楚……琼临姐姐你别问了……因为我也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去，我大哥整天也很忙，谁知道他是负责接待范大姐去了，还是真的办事去了……”
谢琇：“……”
很好，这个措辞真是无敌了！高韶欢一定是个平平无奇的十级话术小天才吧！关键是，他真的是纯天然的……他真的没有别的心思……更不是故意在黑他哥……
试问天下卖大哥谁家强，还得看剑南高五少让她现场塌房！

第22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21
她觉得她也不必问高五少，他大哥事先知不知道关于虎符的事，或者范随玉来家中拜访是别有目的了。
“……那么，半块虎符私藏在你家，能够调动十万西南大军之事，你一直到太夫人的寿宴事发时为止，都不知情吗？”谢琇问。
高韶欢沉默了。
屋内跳动的烛火，在少年沉郁的眉眼间投下一层不明的阴影。
谢琇刚想说“算了当我没问”，因为高韶欢的反应很明显就是“不知道”的意思，就听到少年低哑的嗓音。
“我完全不知道这一切……我……我当时还一厢情愿地想着，没关系，等我接任家主的时候，可能父亲已经过世了……我……我可以拼着有这么一次不孝顺不听他的话，把家主之位还给大哥来做……”
谢琇：！
她愕然地望着高韶欢，许久之后，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就活像是在撸一只颓丧得尾巴都垂下去的小狗。
“你有这份心意，真的很可贵……”她说。
然后，她把“但是这很可能不行”这句话咽了下去。
堂堂武林世家的家主更替，这是何等的大事？须得在江湖同道面前公开宣布过，获得了武林中人的认可，或许因为高家还秘密保存着西南大军的半块虎符的关系，还要正式地向朝廷上报下一任家主之位的继承人人选，并得到朝廷批准才行……怎么可能只靠着少年的一句话，就又换回他的大哥？
高韶欢不知道这其中复杂的缘由，但他的大哥一定清楚。
可能，这也就是他的大哥铤而走险的原因。
因为他所面临的是一条绝路。
而现在，定西侯范永敬居然通过他的外室女范随玉，和韫王李稚又有了勾连！而韫王将来是要造反的！
谢琇感到自己的后背上忽而密密地出了一层冷汗。
为什么那半块虎符会在高家手中？剑南高家原本只是植根西南的武林世家，这样一个家族却有了秘密保管虎符的权利……
原本，半块虎符在剑南高家手中，对于定西侯范永敬来说，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制约。但是现在……那半块虎符被盗了啊！而且根据高韶欢后来向她所叙述的事件全过程，很明显这就是他大哥策划的啊！那么那半块虎符现在到了谁的手中？！
另外，定西侯范永敬现在与韫王李稚有了勾连……不然韫王是不会收下范永敬的女儿作为手下的。
尤其是，他这个女儿还不是一般的女儿，是那个身份不为人所知、但却从幼时起就成为了连通两半虎符的两大势力的中间人，长成了美艳又有心计的好帮手，他应当实际上最为信任的女儿！
“韫王……”谢琇不由得喃喃说道。
高韶欢：……？
“什么？琼临姐姐，你说什么？”他疑惑地问道。
谢琇回过神来，伸手拿起那张纸条，凑到灯上，把它烧了个干净。
“你对韫王这个人有何了解？”她问道。
高韶欢想了想。
“韫王……他好像是先皇的庶长子，生母只是个宫女……比现在的皇上大一两岁，但皇上一直身体不好，始终也没有后嗣……”
谢琇：“……”
谁要你说这些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了！
“还有吗？”她有丝不耐地问道。
高韶欢脸上现出几分心虚的表情来。
“……啊，还有！之前民间有传闻说立储之事……但是，历史上有立皇太子的，有收养皇侄再立为太子的，还有立皇太弟的……可是，谁也没听说过立什么皇太兄的，对吧？所以韫王是最没希望的……”
谢琇若有所思。
“那么，你觉得韫王想当这个皇位继承人吗？”她低声问道。
高韶欢一瞬间就睁大了眼睛。
“这……这个当然吧！”他先是提高了声音，然后被谢琇狠狠瞪了一眼，又慌忙压低了声音。
谢琇问：“那么他流露出这种想法了吗？大家都知道他这种想法吗？大家都觉得他适合来做这个皇位继承人吗？”
高韶欢又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我……我对这些朝堂之事，真的没什么了解啊……”他又开始抓头发了，把他那一头发质又黑又亮又长，简直令谢琇嫉妒的头发，抓得乱糟糟的。
谢琇觉得这个人一问三不知，一点都没有气运之子的龙傲天之气，反而鲁钝得简直有点令人觉得可爱可怜又可气。
“算了。”她说，然后就在高韶欢刚刚露出一丝松了口气的笑容之时，她猛然向前倾身，贴近高韶欢的面前，用气音问出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你觉得，韫王当不成这个王位继承人的话，会造反吗？”
高韶欢：！！！
少年一口气猛然噎在嗓子眼，咳咳咳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双眼和脸颊都通红通红的，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可怜。
结果那个坏心的小姐姐还要拉下脸来假意呵斥他。
“镇静点！”
高韶欢：“……”
他捂着嘴巴，咳得脑袋都发蒙了，这才勉强停下来。
他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开口时声音里犹带一丝喘息的余波。
“咳……我、我觉得……那个……也有……可能？”他试探着回答道。
然后，他看见面前的她一弯眼眉。
“为什么？”她问，那副表情好像是要考问他似的。
高韶欢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混乱的呼吸，沉下心思认真想了想，答道：
“呃……因为他假如不想做……那个的话，他就……不会去结交定西侯？因为皇族宗室主动结交军权在握的戍边侯爷，可是大忌？”
他看到她的双眼满意地眯起来，笑着点了点头，好像又要拿手去摸他的头顶。
他本想躲开，但不知为何，最后坐着没动。
反正他的头发已经被自己抓得乱七八糟了，再乱一点……好像，应该，也没什么……吧？
“原来你还不笨嘛，”她语调轻快了一点，果然伸手撸了撸他前额的头发。
“这样很对，你应该对朝堂之事也多思考一些……因为你将来总有一天要思考这些事的，即使你大哥在这里。”
高韶欢微微一愣。
可是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身躯往后退了一点，重新坐回椅子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又开始了思考。
“你说，既然高家拿着一半的虎符，那就说明……出于某种理由，皇上实际上是希望你们高家与定西侯之间相互监督和制约的，是不是？”
高韶欢低头想了想，也觉得这么说有道理。
“而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就是高家这数代以来，武学天分最出色的人。”谢琇说，“把这件事换一种角度来看的话，那就是——为什么高家连续数代没有出一个武学天才或真正符合标准的‘大侠’来支撑门面，但是高家依然能够立于武林世家之列，地位屹立不摇呢？”
高韶欢：“……”
对不住，他真的不知道。
好在她似乎也没有继续追问他的意思，而是继续下巴一点一点地边思索边说道：
“肯定是因为高家所担负的这个秘密任务，所以高家背后一定有来自于皇上的支持。”
高韶欢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推断出这么多的？”
只靠着一张来路不明的小纸条，以及几句把他追问得方寸大乱的诘问，就可以推论到这个地步吗？
……谢琼临，还是真的是个可怕的人哪。
她闻言笑了笑。
“你一定不会知道我是怎么推断到朝堂方面的。”她说，面容忽而变得有点惆怅。
“……是因为，我记起了……我和你大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场面曾经很不愉快。”
高韶欢：……？？？
谢琇道：“然后，就在剑拔弩张的那一瞬间，你派来给我送信的急脚递到了。”
高韶欢：“！哦……”
谢琇说：“那一天，你大哥曾经显得非常不高兴。我本以为那是因为我跟范随玉打得天翻地覆，让范随玉没讨到便宜的原因……但现在想起来，你大哥说了一句非常耐人寻味的话。”
高韶欢忍不住问：“是什么？”
谢琇说：“他说，‘高家的急脚递，不应用于此处’。”
高韶欢：“……”
他无言以对，沉默地垂下了头，就好像一个闯了祸的熊孩子，后知后觉地直到现在才知道愧疚似的。
谢琇这一次却没有再来摸他的头。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急脚递’按理说应该是一种传送紧急军情的方式。所以高家一定是暗中担负着某种重责大任，因为并不是每个豪族世家都有资格建立什么‘急脚递’来传递消息的……也因此，你擅用高家的‘急脚递’来给我送一封不是那么太紧急的信，你大哥才会那么生气……”
高韶欢羞愧地把头垂得更低了一点。
“我……我以前可能是不太注意这些，”他声如蚊蚋地承认道，“或许……大哥是觉得我轻重不分，这种顽皮不可靠不知轻重之人，却已经被内定为下一任家主，他觉得不服气，不甘心吧……”
谢琇一点一点下巴的动作倏然而止。
她抬眼望着高韶欢，许久之后，才说道：“或许是因为这样吧。”
高韶欢就好像被她的同意之语当头锤了重重一下。
但她紧接着又说道：“可是他从未因为这个而真的对你不好过。”
高韶欢：！！！
他猛地抬起头来，震愕地望着她。
谢琇托着下巴，屋中的荧荧灯火落在她的脸上，给她挺翘的鼻梁上镶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也只敢允许自己把视线落在她的鼻梁上，别的地方他都不敢去看。
他听见她静静地说道：“他曾经做了二十多年的高家少主……即使将来有一天会失去这个位置，假如他想要对付你的话，也不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高韶欢一时哑然，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放下了托腮的那只手，凝视着他，表情变得十分认真而恳切。
“高韶欢。”她严肃地唤了一声他的全名。
高韶欢：“……嗯，嗯？”
谢琇说：“高韶瑛……他即使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但是在你面前，他仍然是你的好哥哥。”
“即使他觉得不甘，觉得不公平，想要去赢回他失去的一切，但是他从未用伤害你的方式从你手中抢夺。”
高韶瑛曾经在喝醉以后为她哼唱过的那首催眠曲，说的是什么呢？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对了，后面还有。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听着这样的摇篮曲长大的孩子，最后一无所有，背负着被父亲否定的苦痛，却仍然没有把报复的刃尖指向自己的弟弟。
谢琇忽然问道：“……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睡觉前，听的都是什么样的摇篮曲吗？”
高韶欢：？
他露出疑惑的神态，认真回忆了一下，唇角忽而蹦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来。
“啊，”他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我还真记得！都是一些特别有趣的歌谣！”
这么说着，他居然还轻声唱了起来。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往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谢琇：“……”

第23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22
高韶欢好像突然唱上了瘾，又或者他觉得这个话题是今晚唯一安全的话题，于是他就唱个不停。
“小金人儿骑金马，金马不走金鞭打。
琉璃井，金哈蟆，梧桐树，金老鸹。
开了庙门金菩萨，金手带着个金娃娃。”
啊，谢琇心想，小天才五少爷听到的，原来都是这么充满温情的，正面的歌谣呀。
还有这种“小金人儿骑金马，金手带着个金娃娃”的歌谣，这里面分明在说着长辈对小孩子的珍爱、祝福与殷切期望啊？
高五少爷是小金人儿，是金菩萨手中托起的金娃娃。
高大少爷却只能做一棵棠棣树，为弟弟们遮风挡雨，最后还要被一脚踢开。
可是高五少爷却神经粗到并没有和谢琇的想法同步。他的儿歌专场还在继续。
“一抓金儿，二抓银儿，三不笑，是好人儿。”
谢琇：“……嗯我已经知道了。”
她不得不打断他的歌兴。
听完了歌，好歹也得来几句好评才行，谢琇想了想，毫无灵魂地赞叹道：“都是一些好歌谣啊。”
高韶欢很得意。
“那是！”他兴冲冲地说道，“我学这个也学得很快的！可惜没有人能够欣赏——”
谢琇敷衍他：“……辛苦了，唱得好，今天就罢了，下次有机会再唱吧。”
她把兴冲冲的高韶欢赶回了他自己的房间，自己洗漱后靠坐在床头，思考着那张纸条背后能够得出的推论。
高家能拥有“急脚递”这种服务，就说明他们一定是需要把紧急情况传达给京城里——甚至是直接上禀皇帝和朝臣——的。否则一个武林世家，又连续几代人没有出什么武学天才，也没有统领武林的需要，搞什么“急脚递”呢？
高家不知道有没有勾结定西侯或韫王——总之，在高韶欢统领之下的高家，应该是没有。但现在事态变化得太快，统领高家的还是他父亲高峥，谁知道这个能够狠心利用并舍弃长子的、道貌岸然的黑心假大侠，能做出什么事来？！
还有，撇去高家不谈，定西侯与韫王相勾连，这么一来，西南军权加上有资格继位的王爷，简直要素拉满，韫王想造反之事可谓是板上钉钉。
但即使知道了这个消息，应该怎么做才好？
范随玉说高韶瑛现在还在跟她在一起，并且是心甘情愿跟着她走的。鉴于范随玉这个人很聪明又恶毒，她的话里使用一点春秋笔法，把事实扭曲成另外一种模样，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要从她的话中拨开现象看本质。
也就是说，范随玉现在是韫王的手下，那就等于范随玉也参与了韫王之乱。
范随玉和高韶瑛现在在一起，也就是说……！
高韶瑛现在，很有可能在韫王麾下！！！
谢琇被这个大胆而可怕——但又同时显得非常合情合理——的推论，给震惊得大脑里仿佛有一面锣“当”地敲了一声，整个脑袋里嗡嗡作响。
要搞什么啊，高韶瑛！
谢琇腾地一下，坐直了身躯，翻身跳下床，带着些燥意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高韶欢曾经告诉她，高家秘密收藏着的那半块虎符被盗的消息，是在徐太夫人寿宴进行到一半，气氛正热烈的时候。
……和在高家家主高峥寿宴上，宣布下一任继承人是高五少爷，而非高大少爷的时机，几乎一致。
不知为何，这样的直觉，在她听到高韶欢叙述的同一时间，就涌上心头。
据说，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厮径直闯入了正厅，压根没有私下向家主高峥汇报的意思，就当着满座宾客的面，仓皇地大声喊出了“老爷！大事不好啦！家中最宝贵的那样珍物……被人盗走啦！”。
谢琇心想，这个小厮假如不是高大少爷的手下的话，她就把他的头给拧掉！
还知道在满座贵客之前隐瞒高家的那样“珍物”是半块虎符这个秘密，又精准地打击了他的父亲……这一切说不是高大少爷策划的，谁信啊！
果然，听了这句话，又扭头看了一看高家家主高峥那一脸铁青之色，徐太夫人就那么按着心口倒下去了，据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半边身体完全瘫着动不了了。
可是高大少报复他祖母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撤换继承人一事，并不单纯完全是高峥的主张，徐太夫人在其中也有份？
谢琇回想起那个面容严厉的老太太，心想也说不定是这样呢。
和张夫人的温良柔顺截然相反，徐太夫人一看就是那种棘手而强硬，难以对付的强大主母。
据说，高峥的父亲走得早，高峥作为这一任家主，其实武学天分也很是平平。徐太夫人当年孤儿寡母的，还不知道明里暗里吃了多少亏，没点强硬的性格，应该也是无法把高家撑持起来的。
或许，这也是徐太夫人和高峥母子狂热迷信武学天赋，一门心思押宝高五少的原因之一吧。
在这种情况下，高韶瑛几乎不可能有翻盘的机会。因为徐太夫人和高峥想要看到的“证明自己”的方式，是高韶瑛永远也无法达到的。
徐太夫人和高峥要的是一个武学奇才，即使不通俗务也没有关系。
但是天资平凡、经脉破损的高韶瑛，最不可能做到的，就是武学方面的造诣和高度。
那么，韫王是许给了他什么不得了的好处？事成之后扶持他做高家的家主？……
谢琇想得头都痛了。
事态发展至此，已经不是单单凭她和高韶欢两个人就能够解决的难题了。
那么，他们还能够向谁求助？
或者说，他们向谁求援，能够确保事成之后让高韶瑛全身而退？
……
谢琇感觉自己愁得头发都要秃了。
现在想起自己当初单纯地认为这个小世界就是让她能够搭车蹭个故事线就圆满结束，轻松顺利等于无脑度假的想法，简直想要嘲笑自己一百遍啊一百遍。
果然，像崔女士那种能完美无缝接入一代女皇之角色，在刀山火海、勾心斗角的血与火中杀出，最终达成女主当朝ENDING的大神，她眼中的“简单任务”很可能标准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足足发愁了三天之后，谢琇又把高韶欢揪了过来，关起门来跟他私聊一些一旦被人听去内容，说不准就会害得高家全员掉脑袋的秘话。
“你告诉我，现在朝中最有希望成为皇位继承人的人是谁？”
高韶欢愣住了，或许是因为他没想到谢琇这么单刀直入，一点也不避讳自己打算一脚踩入朝堂之争的打算。
……一个还要依附于华山派的小穷门派里出来的女徒，从前吃席都排不上号，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现在竟然大模大样地坐在禹都的小院里，盘问着剑南高家的少主，并且打算介入最危险的储位之争？！
高韶欢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一点不够用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谢琼临不敢干的事情吗？！
谢琇有点不耐。
“快说！”她威胁道。
高韶欢：“……啊，那个……听说……应该是皇上打算收养的皇侄，永王？”
谢琇：“永王是谁？”
高韶欢：“他是怀安郡王的长子，上两代的怀安郡王是先帝的叔叔，算下来怀安郡王就是皇上的堂弟……”
谢琇勉强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这个家庭树关系图，才吃惊了一下。
“……血缘都这么远了吗？！”
高韶欢：“……”
高韶欢为难地说：“……这已经是和皇上血缘最接近的侄儿了。”
谢琇点点头，“行，再给我讲点其它关于永王的事吧。比如，他今年贵庚？他人怎么样？”
高韶欢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简直无话可说的无奈之色。
“永王殿下今年十九岁，和琼临姐姐你一样大。”他说，“但永王在外面的风评很好，全是什么‘少聪慧，有勇力，谋略亦佳’之类的赞美之词……”
谢琇在内心一推算，真情实感地佩服了。
她记得原作里韫王叛乱的时候最多也就是四十岁，既然他是先帝的庶长子，皇上的年纪还要比他小个两三岁，怀安郡王又是皇上的堂弟……这么杂七杂八地算下来，怀安郡王至多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当爹了？！
她默默地内心给怀安郡王翘了个大拇指，问道：“你可知道在禹都的哪里能找到永王殿下？”
高韶欢脑袋里嗡的一声，真的快要爆炸了。
他真的快要哭了。
谢琼临说着那个问题的口气，简直就像是在说“行，告诉我哪里能把永王截下来？我有大事要做”。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定仪宗的掌门整天不问俗务，定仪宗居然却还没倒！
有谢琼临这么可怕的首徒撑着，定仪宗说不定真的还能再续五百年！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要去做什么？琼临姐姐，行刺永王是……是犯法的……要掉脑袋！”
谢琇怔了怔，忽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一个江湖少侠，不应该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吗，怕什么掉脑袋？
高五少爷，真是她所见过的，最守规矩最乖巧的江湖人士了！
她伸手过去，又撸了撸高五少爷的额发。
“你真可爱啊，五少爷。”她笑着说。
高韶欢：“……”
可什么？！可爱？！
十六岁的小少年内心爆炸了。
“喂，谢琼临！不会用词就不要用，‘可爱’是能拿来说男人的词吗？！”他怒道。
谢琼临根本就不理睬他的怒火。
“别气了。”她敷衍地说，又一脸神秘地贴近他，压低声音道，“我怀疑韫王要做坏事，只凭我们两人怎么可能阻止得了？那当然是要借力打力……”
高韶欢怀疑地看着她。
“那么直接禀报给皇上不就行了吗？”他问。
谢琇叹了一口气，向天翻了个白眼。
“怎么禀报？直接对皇上说‘对不住，我们高家的大哥拿走了虎符，且不说我们高家保管虎符不力之事，现在的首要问题是韫王和定西侯很可能都心怀不轨，您看这事应该怎么处理’？”她语气恶劣地反问道。
高韶欢闭嘴了。
谢琇：“你有没有方法让我们私下见永王一面？我觉得他要是真的那么通情达理又聪明识趣的话，说不定是个挺好的帮手。”
高韶欢终于重新抖擞起精神来，思考了一下，说：“高家在禹都应该还有点门路……虽然我接手不久，很多地方还不知道，但设法了解一下永王的行踪也应该不难。”
说到底，永王还不是正式的皇太子。而且，他在禹都，也是要出头露面，与人交际应酬的。再说，实在不行的话，他们两人可还是武林人士，可以飞檐走壁，到永王的下榻处去直接把他揪出来嘛！
高韶欢自去打探，谢琇心中烦躁，决定出门走走。
结果她刚刚在一家酒楼二楼靠窗的座位坐下没多久，点的菜都没上来，就感到眼前一花。
有人自酒楼敞开的窗子里丢进来一样小东西，在她眼前划过一条弧线，径直落进她怀里！
谢琇：！
……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好像是个花花绿绿的小小球体！难道是能延时爆炸的雷火弹吗！！！若是真的，吾命休矣！！！

第24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23
谢琇几乎是弹簧一般地直跳了起来, 那样物事就此咚地一声落到了地上，还骨碌碌地滚到了桌子底下。
谢琇低头一看，方才落在自己怀里的，哪里是什么雷火弹一类的危险玩意儿, 居然是个街头小摊上卖的、彩线缠绕编织出来的小小绣球！
那个绣球外面用颜色不同的彩线缠出了复杂的配色和花纹, 看起来就像是家中无甚闲钱傍身的百姓家的小女孩会挂在腰间作为装饰的。
她认识的人里, 暗器功夫好的倒是有几个。不过，除了一个人之外，谁要找她也不需要像这样藏头露尾的，直接找上来就好了——
她气得笑了起来，哼了两声, 一把捞起那个小绣球，猛地直起身来，往外看去。
街头熙熙攘攘，一片正常。什么可疑的身影都没有。
可恶的高韶瑛！有本事就不要让她找到！否则的话, 她就要把他打断腿关起来！关在定仪宗的小黑屋里酱酱酿酿！
她重新坐回去，用手摸索那个小绣球。果然, 很快就摸到了绣球的中缝处似有异样。
那个绣球的中缝处和其它同款的小绣球一样, 缠着一道配色不同的彩带，就像是绣球的腰带一样。
这个小绣球的主要色调是红色系, 但它中间缠着的那条彩带居然是蓝色的。
这可怕的配色！真是直男审美！
谢琇的指尖在那条蓝色带子上滑过, 手下微微一顿，摸索到了带子的一端打着的结, 倏而捏住，轻轻一抽, 将之解了下来。
蓝色带子一圈圈松开，最终, 露出了其下的一张叠成细长的小纸条。
谢琇将小纸条展开。
这一次，上面的字迹是她熟悉的。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纸上这样写道。
谢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嗖地一下再度站起身来，扑到窗口，极力地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张望。
还是看上去十分正常的街景，没有可疑的人，也没有可疑的影子。
谢琇将两手撑着窗台，竭力把上半身探出窗外，四下张望。今天是个好天气，清风徐来，吹动她垂下的鬓发，将她发髻上绑着的丝带吹到脸前来。
街头人群万千，却没有一个影子是他。
谢琇有那么一瞬间，气得嘴唇都哆嗦了。
他尾随她……他明明知道她的行踪！她进入这间酒楼才不到两刻钟！那个小彩球就从天而降掉入了她的怀里！
可是他就是不肯现身！他就是不肯来找她！
他卷进了那么危险又没有未来的事情，还给她扔什么彩球！说什么相思的话！
“高韶瑛……”她咬牙切齿地低声自言自语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揍你啊？！”
她！一定要！找到他！然后！把他！捉起来！先揍一顿！再捆绑！丢进！定仪宗的！小黑屋！！！
“我……我非得把你！关到！你生出来孩子！为止！”她气得咚地一声用右拳重重锤了一下窗棂，怒气冲冲，火遮了眼。
“……咦，谁要生孩子啊？”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快活的少年音。
谢琇：！！！
她猛地回头，看见高五少正从楼梯拾级而上。
这时候还不到上客的时候，酒楼里生意清淡，整个二楼也没有几桌。
高韶欢上了二楼，径直奔向谢琇的桌边，兴冲冲地说道：“你交待我的事，我都办好了！他晚上都在府——”
谢琇慌忙用手一把遮住高五少的大嘴巴。
“……回去再说！”她压低声音，用视线警告他。
高五少蔫了。
“哦……哦。”他应着，好像极力想赶紧换个不那么危险的话题。
“诶，你在吃什么？”他随口问道，视线垂下来，一眼就看到桌上被拆掉中缝彩带的那个小彩球。
“咦，你拆彩球做什么？”他好奇地问。
谢琇：“……”
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好的气运男主，可惜就是长了一张嘴。
“你管我？”她没好气地说，瞪了他一眼，怏怏地坐回桌边。
高五少十分自来熟地在她身旁坐下，兴高采烈地又问道：“对了，你还没说，刚刚是谁要生孩子啊？”
谢琇忍无可忍，粗暴地把桌子上那一盘子蜜汁火方推向高韶欢的面前。
瓷质的碟子底部滑过略有不平整的桌面，颠簸了一下，发出叮叮咣咣的声音。碟子里的菜汤摇摇晃晃，差一点飞溅出来。
“吃饭吧你！”谢琇竖起双眉怒道，“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高韶欢吓了一跳，下意识上下打量了谢琇一眼，目光最后躲躲闪闪地停在了她坐的那一侧桌子边缘的位置。
“我说，姐姐……你……”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谢琇：“……”
她都还没来得及发作，那位在脑内已然自行掀起了一阵子堪比市面上最流行的狗血话本子剧情的大风暴，反而把自己吓个半死的高五少爷，脸色唰地一下就发白了。
“那个……不会是……我大哥……他……”
谢琇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一把抄起桌上的茶杯。
“瞎想什么呢！再胡说八道，我要拿茶杯砸你脑壳了啊！”她恶狠狠地威胁道。
高韶欢闭嘴了，还在那里又是合十又是作揖地表示道歉。
高五少不再闹了，谢琇也就终于腾出空来，第三次望向窗外。
刚刚她都没看见什么，此刻当然不可能再找到高韶瑛的踪迹了。
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刚想把那张小纸条叠起来放进随身的小荷包里，但没成想刚折了一折，就看到那张小纸条的背面，居然还有字迹。
写的是两个潦草的大字：
“回去”。
谢琇愣了片刻，觉得大脑里嗡的一响，血冲上了脑门。
……高、韶、瑛！！！
这下子即使他真的生了孩子！她也要把他在小黑屋里关一辈子！！
……
高韶欢说永王李叙是个谨慎的人，晚间都会呆在怀安郡王在京城置办的一间宅子里。
在立储诏书未下之时，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因此李叙非常谨慎，表现得洁身自好，晚间很少出门应酬，宅子里也聘请了武林高手作为护卫。
不过作为这个故事的气运男主，高韶欢迟早要成为这个世界里的武力值天花板。即使现在他还没有成长为完全体，不过武力值也差不太多了。
因此入夜后，谢琇和高韶欢两人夜探永王住处，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
两人一路打到永王李叙下榻的那个小院子里，才算罢手。
李叙早就被惊起，披着衣服出来查看情形，身前还拦了三四位武林高手。
谢琇也并不着急让其余闲杂人等闪开。她任由高韶欢继续与那些武林高手对峙，自己则站在阶下，朝着李叙拱了拱手，朗声说道：
“剑南高氏下任家主高韶欢，及定仪宗首徒谢琇，此番深夜求见永王殿下，实乃有要事相告，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永王殿下海涵。”
李叙似乎吃了一惊，伸手排开挡在他前面的几位武林高手，凝神望着庭院里的不速之客，问道：“哦？何以证明？”
谢琇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两块令牌来。
一块是剑南高家的令牌，比家主令只小一些，是高峥特意铸来给下任继承人的——因为操持家族事务暂时还需要高大少来代理，所以少主令牌在高韶瑛手里，据说他走的时候也一并带走了。
另一块则是定仪宗的令牌，完全依照掌门令牌重制而成，只是也比掌门令牌小一圈，右上角还多镌刻了“代掌”二字。
那些武林高手中有一个人下了台阶，从谢琇手中接过那两块令牌，走回去双手恭恭敬敬奉给永王李叙。
李叙回身，借着屋内点起的灯光，仔仔细细地把那两块令牌都看了一遍，又朝着谢琇点点头，说道：“未知高少主与谢女侠深夜到此，有何见教？”
谢琇十分富有暗示性地用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武林高手。
李叙会意，下令道：“你们暂且退下。”
其中一人，很明显是护卫中的首领，急声道：“……王爷！”
李叙笑了。
“你瞧那边那位高家少主，你之身手比之何如？”他问道。
那个护卫首领想了一想，诚实地答道：“属下必定不敌。”
李叙笑道：“本王早就听闻剑南高氏这一代出了一位武学奇才，拜在崇山派掌门门下，未想今日就有此良机相见！以高少侠之身手，又有谢女侠襄助，真要对本王不利的话，本王也是决计逃不过去的。既然如此，何必防备？自当磊落行事。”
谢琇听着这一番漂亮至极的措辞，不由得在内心啧啧感叹了一下。
不愧是最有希望上位的皇太子人选，瞧瞧人家这份行事说话的气度！几句话下去不但巧妙地把她和高韶欢都赞美了一遍，而且还把他们两人以“名门正派”和“侠义光明”的大道理架了起来，让他们即使想要对他做点什么不光明磊落之事，也要碍于自己侠士的身份，顾及颜面，打消主意。
谢琇也笑道：“永王殿下能有这样的想法，是我等之幸。放心，我们今夜前来，决不会对王爷不利。相反，我们希望替王爷解决隐忧，因此特来相商。”
李叙一怔。
“……隐忧？”
……
现在，各方都纠缠在一起，事态变得愈来愈复杂了。
谢琇当初只是想简单地在这个武侠世界里，依附一位自带故事线的男配刷个通关。
结果没想到，自带故事线的男配跑路了，她本以为的BE好像也是假的，自己始终未被召回，还要接着剧情往下走。
这么一走，就走到了现在。
朝堂和江湖，皇家与世家，前后数代人……禹都与西南，种种种种，全部都纠结在一起。
这是什么Hard模式的复杂剧本。
……崔女士真是慧眼独具。
也对，能把普通宅斗剧本玩成一代女皇结局的大神，可能眼里看什么剧本都是Easy模式的吧。
那天，顶着李叙一脸莫测而费解的——很难形容的表情，谢琇和高韶欢把韫王李稚可能要造反之事对他和盘托出。
李叙听了却显得并不多么惊讶。
他叹口气说：“本王这位韫王伯父一直都心气很高，想当初他年轻时也是才华出众之人，奈何受限于出身，怎么也越不过如今的皇上……想必他心里早就生出许多妄念了吧。现下皇上龙体有恙，他怕是快要等不得了……”
他们三人在密室中密谈了大半夜，最后谢琇与高韶欢要告辞时，永王李叙亲自送到院子门口，还向他们两人拱手道：“本王身边虽然聘请了高手护卫，但并无多少得力的武林豪杰在其它方面也鼎力相助……若能得高少侠与谢女侠之援手，本王感激不尽。还盼高少侠与谢女侠善体本王之诚意，余则万事好说……”
谢琇心想，等的就是你这句“万事好说”。
他们并不打算深入掺和什么立储之争。但是作为正义的江湖豪杰，韫王叛乱的话还是不能坐视不管的。撇去高韶瑛或许牵涉其中、他们俩总得把高大少捞出来的缘由不提，韫王叛乱也是帮助高韶欢登上人生巅峰的关键一役。
高韶欢也同样需要这一役来建立他注定的功勋，在这种阴谋诡计和严酷战斗中迅速变得成熟、成长壮大起来，直至他最终成为原作里的那一位能够担负起剑南高家、朝廷要务与整个武林的基石。
她不能剥夺他的成长良机，她也不想这样做。
正好她也想要借着永王李叙与原作中未来的武林盟主高韶欢之力，将高韶瑛从那个黑暗的渊薮之中拉出来。
她希望给他一条退路，给他一个后退，改变，悔棋的机会。
原作里的许多剧情现在好像都有了一点出入。至少她记得在原著里，当韫王李稚的反意暴露出来的时候，现在的皇帝已经立了一位皇太子，并且由于皇帝龙体虚弱，宣布由太子监国。
韫王李稚大概也是眼看自己假如再不造反的话，一旦病重的皇帝驾崩，年轻沉稳而充满锐气的太子继位，他自己就一点机会也不可能有了，所以才仓促举事。
但在原作之中，毕竟已经经历过了一段时间的暗中筹备，韫王起事时就声势浩大，勾连了好几个藩镇，因此朝廷花了一年多才最终平定了韫王之乱。
然而，现在连个皇太子都还没有，韫王的阴谋就已经败露了。
永王李叙很显然希望借此机会把他这位皇伯父一下子钉死在耻辱柱上，让其永世不得翻身；所以永王需要确切的证据，能够拿到朝堂之上，说服皇帝、宗室和众臣的真凭实据。这样的话才能一石二鸟，不仅能够彻底打压下心怀不轨的韫王，而且能够稳固永王将来成为太子的声望与地位。
可是，怀安郡王李秧不过是个太平王爷。他们一脉之所以被皇帝看中，也就是因为怀安郡王胸无大志、才干平庸、毫无野心，即使他的儿子被皇帝选为继承人，也不用担心他的手会伸向朝中，把朝政弄得乱七八糟。
这种形象固然能为他们一家子加分，可是当他的长子真的被召入京中，距离太子之位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却无形中成了一种短板。
未来的皇太子殿下缺人手，更缺人才啊。
高韶欢好像也由此振奋起来了。他前一阵子骤逢家变，原本就背负着对大哥的深深愧疚，一下子又被大哥的设计和离去弄得措手不及。
现在祖母重病卧床，父亲严重失职，虎符被盗证明了父亲的无能，致使父亲颜面尽失……但他才是那个被祖母和父亲不惜一切代价拼命捧上高位的受益者，甚至有那么几次，他站在庭中，四顾茫然，不知道该怨恨谁、怪责谁才好。
祖母有错吗？父亲有错吗？……有的。
他们都大错特错了。
不应该执着于维持剑南高氏武林世家的地位迷思，而眼界狭隘地只看武学天赋，不计其它。大哥明明就是比他长袖善舞得多的人才，将来也定能率领高家，调停争端、主持事务、组织盟会，继续维护高家百年来的风光。
可是他不敢说。因为他才是那个被祖母和父亲看好的、维护的人。高家也好、江湖也好，人人皆可非议祖母与父亲的错误，唯独他不可以。
是大哥错了吗？……是的。
设计圈套，盗走虎符，为西南军权制造巨大隐患，还有可能与叛贼韫王沆瀣一气，一点都不给自己留后路……高韶欢现在每次一想到要为大哥脱罪有多困难，都伤脑筋得想拿头撞墙。
可是，没有当初的继承人易位，大哥就还是当初的大哥，是永远沉稳可靠、谦冲从容的高氏少主。武学方面不得寸进，也并不是什么全部，他自可以在其它一切方面发挥他的优秀。
而作为夺走大哥这一切的人，他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亲眼看到祖母急怒攻心、中风倒下，父亲脸色青白、表情惶恐，大哥神色冷然地当着满堂宾客，转身大步离去的那一幕，让高韶欢痛心，也同样让他心痛。
家族的重任和与之并生的负罪感，就像浪潮一样猛烈地涌上来，几乎要把这个马上就要十七岁的少年击垮。
但是，现在，在高家惊变之后，高韶欢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未来亮起了几点希望的微光。
他找到了他要做、他也应该去做的事情。
那就是阻止韫王，拯救大哥，帮助永王登上太子之位，然后，拿他所有立下的功劳，在永王面前力保大哥。
他愿意拿他的一切去换取大哥的脱罪。只要他功劳立得足够大的话，应该……应该，也是有希望的吧？
而这一点未来希望的微光，是谢琼临带给他的。
她在高家出事后及时赶到，果断出手帮助他料理了高家的乱局，稳定了情势，尔后陪他一起来到禹都，再根据十分有限的一点消息就抽丝剥茧地推断出了背后潜藏的巨大阴谋。最后，她敏锐地直接锁定了他们最有希望求助的人选，再快刀斩乱麻地获得了对方的许诺。
高韶欢想，他终于能够明白，为什么他的大哥已经二十七岁，平时洁身自好，见过无数风浪，当初却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屈服在谢琼临的掌中。
因为谢琼临就是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本应“充满心计、野心勃勃，抓住一切可乘之机提升自己的声望和地位”的年轻姑娘——哦，这句话是祖母曾经评价她的——实际上却充满正义感，头脑聪明、行事端正、为人体贴、机智勇敢，具备一切令人倾倒的美德。
当这样的一个姑娘垂下视线、露出笑容来眷顾自己的时候，即使一贯都是那么沉稳、从容、自抑而有分寸的大哥，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是吗？
那……那他也要证明，作为江湖上初出茅庐的少侠，他也是可靠的！
虽然他没有大哥那些凝练圆熟的处事手腕，也没有大哥那种谦冲有礼的翩翩风度，但……好歹都是高家的兄弟，他一定也能成长为像大哥那样行事缜密、人情练达的优秀之人！
对，他一定能！
高韶欢信心百倍地出门了。
而谢琇却暴躁得快要砸桌了。
和剑南高家不同，定仪宗原本就没有什么势力。明的、暗的，全都没有。
毕竟在她进入这个小世界以来，发觉定仪宗上下就是如今最流行的那种画风——咸鱼的样板。
掌门两耳不闻窗外事，虽然心里世事洞明，但表面上则清风拂衣，不染尘埃。二师妹三师弟往下，大家都是又凡又咸——凡是平凡的凡，咸是咸鱼的咸。
这其实也对，好苗子都投奔五大派了，还能有几个留给他们这些五大派的腿毛附庸？
原来大家倒也是一直安贫乐道，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五大派在前头顶着；但事到临头，才发现没点根基和势力，是何等痛苦。
高韶欢可以动用剑南高家从前铺下的摊子，调动他们家的势力，去做很多事情。即使韫王李稚反叛的时间或许要比原作中早上两三年，但高韶欢仍能靠着自己的能力与高家的势力，渐渐在情势诡谲多变的禹都立足。
但是她这个在原作中排不上号的炮灰就是有心无力，徒呼负负了。
……谢女侠即使在原作中没有与气运男主的感情线，也站对了位置，但最后仍然是个炮灰，果然是有原因的啊！
这天晚上高韶欢回来，少年的一张脸板得死紧。即使神经再粗的人，也能看出他的不悦。
谢琇自然也看得出来。更不要说，高五少还很有倾诉欲了。
他一下子坐在她房间里的桌旁，一把抓过桌上盛着冷茶的茶杯，仰起脖子来就是一通猛灌。
谢琇看得有趣，觉得他也就是喝茶的时候才能爆出如此气势了——快要十七岁的小少年，酒量还很不行，几口下去就脸红，一杯必倒，一点都没有传统中大侠必备的海量。
她也没阻止他喝冷茶，十几岁的青少年有哪个不是火力旺盛，爱吃冷饮的呢？
她只是抬手又替他倒了一杯温茶，问道：“今天进展得不顺利吗？”
十七岁的青少年气得直嚷嚷：“不顺利？！岂止是不顺利！我大哥他——”
他脱口喊出了这个令他们两人都很在意的称呼，又猛然噎住。
谢琇：“……”
她缓缓地放下自己手中的茶壶，朝着他露出了一个威胁意味很深的笑容。
“……你说什么？”
高韶欢憋了半晌，最后把自己憋得满面通红，究竟还是抵受不住来自于大姐姐的关爱眼神，吞吞吐吐地说道：
“他……呃……今天和范大姐一起，在竹西巷袭击了一名官员……”
谢琇：“！他袭击那个官员做什么？！”
她不可思议地问道。
高韶欢把最难开口的事实告诉了她，反而冷静下来了，他叹了一口气，答道：“那个人是兵部的，永王殿下好不容易才说服他投过来为自己所用，结果这还没过几天，就——”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结局。但是想必也不会太好。因为假如还有挽回的机会的话，高韶欢也不会气成这样。
“……那为什么是他出手？”谢琇不解地问道，“难道是这个人对韫王有什么威胁？”
高韶欢道：“这倒不曾听说……但既然是永王殿下要招揽过来的人才，想必韫王爷也会觉得，既然不能为他所用，就得提前解决掉，以免真的给永王殿下添一助力……这一类的事吧。”
谢琇拧着眉头，还是觉得奇怪。
“可这么大张旗鼓地行刺朝廷命官……这不是明摆着要让皇上起疑吗？”她说，“连你我都能知道的事情，皇上即使在病中，也不可能不知道，韫王这是打算提前暴露自己的野心？”
高韶欢啪地一声，拍了一下桌子。
“这正是奇怪之处！”他喊道，“范大姐和我大哥表面上都是江湖人士，和韫王则是八竿子也打不着……永王殿下那天也说，若不是我们告知了他这一消息，他是万万没想到他们是韫王的手下的……”
谢琇冷笑了一声。
“所以说，这件事从表面看上来，跟韫王全无关系？”
高韶欢一摊手。
“不但没有关系，怕不是还得治锦霖卫的罪……永王殿下可刚把锦霖卫攥到手里没几天……”
锦霖卫就是负责禹都城内治安的卫军，与专门负责皇城禁卫的“金龙卫”和驻扎在城外三十里、拱卫京师的“禁都卫”，并称“禹都三卫”。
这也就是说，高韶瑛袭杀这名兵部官员，实属一石二鸟的妙计。
他表面上和韫王并无联系，江湖人士仇杀还分什么对象？
而他袭杀了投入永王麾下、会对韫王产生威胁的兵部官员，反手再由韫王递上一封奏折弹劾京城治安堪虑，还能对实际上攥在永王手里的“锦霖卫”造成一定的杀伤。
永王攥住“锦霖卫”的方式，大概也就是笼络他们的指挥使吧。毕竟永王进京时间尚短，在此根基不深，不可能把锦霖卫上下都打点得跟铁桶一样——尤其是，在明面上，“锦霖卫”还完全不归他管。
作为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选，永王想要握住负责禹都城治安的“锦霖卫”，这就是个绝佳的攻击口实，永王当然不能给人这种机会。
可这样一来，他对“锦霖卫”的掌控也是很虚的，并没有多少落在实处。万一韫王弹劾掉了这一任的指挥使，再换个别人上台，永王对“锦霖卫”的掌控说不定瞬间就能变成一句空话。
谢琇想明白了这一切，瞬间脸色都青黑了。
……不愧是高大少爷！她现在才明白他真正的手段是怎样的！一出手便是刻毒精准的杀招，走一步棋埋三步雷，这等人才再留在韫王麾下，实在是太危险了……必须把他拉回来！
结果她这边还没想出更好的主意，就接二连三收到了新的密报。
高韶瑛与范随玉于雨过巷袭杀某户部主事……高韶瑛与范随玉于道政街袭杀某吏部员外郎……高韶瑛与范随玉于西市外……
谢琇：“……”
分手不久的前男友突然变成了连环杀手，该怎么收拾他？！急，在线等。
比她更急的还有未来的高家家主，五少爷高韶欢。
他下了死力，仿佛誓要把他这个一朝撕下温文谦和的伪装、变身成冷血杀人狂的大哥给揪住，阻止他大哥犯下更多的错误。
有一天，谢琇正向永王李叙要来了朝中官员的名册，拧着眉在思考这几个死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哦，除了他们都是永王刚刚招揽或准备招揽的对象之外——房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人狠狠推开，高韶欢一头冲了进来。
“城南，多福客栈！”他冲着诧异的谢琇喊道。
“我刚刚查探出来，那里有可能是大哥的一个暂时的落脚点！我们快去！”
谢琇腾地一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中的笔掉在地上也没管。
她压根没有多问一些只会浪费时间的问题，比如“你如何得知”、“你上报给永王没有”……几乎是立即就匆匆绕过桌子，往门口走去，路过架子的时候一下子抄起自己的那柄射月剑。
“好，你头前带路！”
但不知道是因为高韶瑛比他们更技高一筹，还是他们毕竟动作过慢，当他们两人冲进城南那家看上去非常普通的“多福客栈”的小院子里时，推开房门，却发现已是人去屋空！
高韶欢满脸失望和挫败，怒而一脚踢在房门上，差点儿把房门踢出一个大洞来。
谢琇：……！
她那一瞬间当然也失望与恼怒兼具，但她很快就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她已经眼尖地看到，或许因为他们还是来得很快，屋子里原来的住客是仓促间撤离的；因此屋子正中的那张桌子上，还留有未吃完的一碟点心，以及一个茶壶。
谢琇走到桌边，伸出手背去碰了碰茶壶，发现它还是温热的。桌上只有一个茶杯，盛着半杯残茶。
而桌上碟子里的点心，是桃花酥。
这熟悉的点心，一下子就把她的思绪带回到那个共浴的夜晚，她带回了桃花酥，但最后她和高韶瑛两人谁也没有吃。
谢琇站在桌边，目光明灭了一瞬。
高韶欢这些日子以来已经长进多了，知道要搜查这间屋子，此刻正在一旁的柜子上翻翻找找，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
谢琇慢慢沉下了脸。
这里，与几处发案地点都离得不近，所以永王手下的人也没有把目光锁定在这一带吧。
高韶瑛，你还当真挺能跑的啊……
要知道高大少学过的轻功，现在受限于他自己那破损的经脉和贫乏的内力，几乎等于用不出来，能用轻功跑两三条街都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他选择的落脚点居然是跟几处地点都风马牛不相及的南城……怎么难道跟她分别了一段时间，他的体能也变好了不成？
她恼怒地在内心里这么腹诽着高大少，好像这样就可以抹消掉一部分自己追之不及的挫败感似的。
忽然，她的目光一凝。
那个盛着桃花酥的碟子底下，仿佛露出一张纸的小小一角。
露出来的那个纸角是真的没有多大，而且碟子底小而口大，站在上方俯视的话，碟子口足以把底部全部遮住。那露出来的纸角也就是小指的指甲盖那么大，一不小心错过了都有可能！
谢琇心下一震，立刻伸手拿起碟子。
底下果然有一张很小的纸条。
高韶瑛仿佛也不想再掩饰什么了似的，那张纸条上明明白白就是他本人的字迹。
“勿介入此事”。
谢琇：“……”
勿你个头！姑奶奶就是要把这事管到底！把你从泥淖里连根挖起来！再把你带回去关小黑屋！！……
可能她咬牙切齿的气场太过强大，一旁还在搜查柜子的高韶欢察觉到了，停下了动作，惊讶地转身望着她。
结果就看到她双手握拳，气得脸都一阵青一阵白，身上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怒意，大概能够横扫三条街。
高韶欢：“等等，冷静……琼临姐姐……”
谢琇：“冷静不了！”
高韶欢走过来，探头看向那张已经被她捏皱的小纸条，眉心也皱了起来。
“他这是……要我们别管这一连串的连环杀人案？”他迟疑了一下，问道。
谢琇没有回答他，而是突然问道：“有纸笔吗？”
高韶欢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笔倒是有……那边的柜子上，笔墨都齐全，因此我还以为他在这里会留下什么文书之类的，正在搜找柜子里和抽屉……”
谢琇点点头，“拿来给我。”
高韶欢大步过去替她把笔砚都拿来了，砚台里甚至还有半汪未完全干涸的墨汁子，充分说明了就在他们冲进来之前，说不定这屋子原先的住客还在这里提笔写着什么。
但高韶欢什么其它有字的纸张文书都没有找到。整间屋子，仿佛就只有这一张纸上写得有字。
写的还是警告他们不要插手的话！
高韶欢为难道：“没有别的纸啊……或许是他离开的时候都带走了，防止我们查到？那你要用什么写？这张纸吗？”
谢琇略一沉吟，摇了摇头。
“不行。”她说，“万一在我们离开后，谁去而复返，看到了这张纸条，并且认得你大哥的字迹的话，他会有麻烦……”
她说着，在自己的袖子里摸了摸，拽出一条手帕来。
谢琼临堂堂江湖儿女，有空的时候不是练武，就是操持定仪宗事务，根本没时间练习什么绣艺，自然是不通女红的。这条帕子是在店里买的，没绣什么特殊的花样，只在右下角那里勾勒出一簇琼花的简单素纹，底色也是最普通的淡青色。
谢琇将那张帕子摊开在桌上，提笔就以气吞山河之势，洋洋洒洒地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大字——
“来见我”。
写完，她竟是连笔砚都懒得收拾了，把帕子重新往那碟桃花酥底下一压，拍拍手就打算扬长而去。
高韶欢简直瞠目结舌，慌忙拦住她。
“等等！……姐姐，你这就走了？不搜查了吗？”
谢琇冷笑了一下。
“高大少何等心思缜密？还会把明晃晃的什么把柄或证据留在这里给我们抓？”她将那张小纸条拈在指尖，用另一只手啪啪地在上面弹了弹，“假如不是想警告我们一下，他甚至连这张纸都不会给我们留下！”
高韶欢：“……”
不知为何，他从谢琼临身上感到的愤怒，并不是因为她晚来一步，没能抓住他大哥的把柄或者小辫子，而是因为——他大哥又一次从她眼前逃脱了，消失了，避而不见！
他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
……情情爱爱的，当真可怕。他心想。
而且那天自酒楼回去之后，他的心里因为听到了一耳朵的什么谁要生孩子的话，总是有些不安。于是他反反复复回想着他在走上楼梯之时听到的所有声音，最后他有七分确定，当时谢琼临所说的话大意是，要把他大哥抓回去给她生孩子！
谢女侠可怕！谢女侠威武！不愧是谢女侠！他溜了溜了！

第25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24
高韶欢毕竟比之前要成熟稳重一些了, 他还是在离去之前把屋子的其它地方搜检了一遍，但正如谢琇所说的那样，一无所获。
他忐忑不安地跟着谢琇出了那间客栈，一路上满脑袋都是问号。
“我们应当把今日之事禀报给永王殿下吗？”他问。
谢琇沉吟了半晌, 最后果断答道：“……再等等。”
高韶欢不解, “为何？你还真的希望大哥去而复返, 看到你留下的字，然后真的来寻你？”
谢琇的脸色冷了下来。
高韶欢闭嘴了。
两人又默然无语地在街头走了很远一段路，谢琇才说道：
“……你相信你大哥仅仅只是因为没能成为高家家主，就变成了一个杀人魔吗？”
高韶欢依然沉默，只是摇了摇头。
不, 他也不信。
可是铁证如山……他大哥和范随玉出现时虽然都以黑巾掩面，但是他能查得到的事情，永王未必就查不到……现在永王隐而不发，不过是给他们两人面子, 并且还留着几分想要借重剑南高家势力的心思而已。
可是剑南高家这些年来都做过什么事，他并不清楚。万一……万一有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那么到时候一旦爆出来, 即使他是崇山派掌门爱徒，或下一任高家家主, 也有可能无力回天……
他这么一想, 就变得很沮丧。
他不明白大哥都在计划些什么。盗走虎符，叛出家门, 杀害官员……一桩桩一件件，都远远超出了他能够想像的极限。
“难道……”他难过地低声说道, “大哥……大哥对高家，只留下了刻骨的恨意吗……可是他这样做, 真的能够报复到高家吗……”
他想不通。他想得头都痛了，眼睛都红了，还是想不通。
他苦闷不堪，抬起头来望着谢琼临，就仿佛期盼着她能够给他一个答案。
可是，一向脑子转得比他还快的谢琼临，这一次也沉默了。
他们走在无人的深巷中，远处天空中的烈阳已经偏过中天，阳光刺眼。
高韶欢默默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忽而又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说，“大哥离开高家的时候，那一天也是个大晴天……”
走在他身旁的谢琼临仿佛有点惊讶，但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并没有要打断他讲述的意思，就好像他再把那一天的情形讲上一千一万遍，她也愿意聆听。
高韶欢说：“那天之前，剑南连续下了五六天的雨……那是我第一次被指派去负责一样大事，我很惶恐……”
谢琇：……！？
她陡然停住了脚步。
高韶欢走出去几步，才意识到她没有跟上来，就也停住了，诧异地喊她：“……琼临姐姐？”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仿佛有个硬块梗在心口。
“……你刚刚说，你被指派去负责一件大事？莫非，徐太夫人的寿宴是……？”她问。
高韶欢愣了一下，苦笑了一声。
“啊……对。”他说，“并不是让我独立来负责，而是……让我去协助大哥操办那场寿宴，因为……因为父亲和祖母都说，我……我也渐渐长大了，不能不通庶务……即使要在武学方面出人头地，也不能在别处被人蒙蔽，所以……”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薄唇翕动，仿佛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开口。
谢琇忽然失去了耐心。
“所以什么？”她语气有点鲁莽地追问道。
高韶欢垂下头，他脸上的神情因而变得有点模糊不清。
“父亲和祖母让大哥带着我，多熟悉熟悉那些事务内里的门道，而祖母的寿宴就是一个最好的时机，让我开始接触那些事情……”
谢琇：！！！
高韶欢忽然猛地抬起头来。
“……我、我真的反对过的！我拒绝过的！琼临姐姐，你相信我吗？”少年恳切又渴望地注视着她，脸上甚至带了一点焦急之色。
谢琇：“……”
或许，在高韶瑛的眼中，这就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他的生存空间被一点点地剥夺，挤压，最后连作为高家庶务的管理者——而并非高家在武学方面的代言人——的角色，都要被替代了。
那一瞬间，她仿佛能够看到在那些从前的日子里，在那些紧紧拥抱之后的余暇里，他的脸上偶然露出的那一点讥诮而自嘲的神色；他就那么勾起唇角，轻轻地对她说：你瞧，琇琇，我不愿坐以待毙，只能如此。
入夜，他们回到了下榻的宅子里。
这座宅子是高家从前置办的，面积不大，但位置还不错。关键是，剑南高家在京中公开的私宅，并不是这一座。这座宅子真正的主人是谁，保密得很好。
按理说应该高韶欢住主院而谢琇住客院，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更何况如今京中暗潮汹涌，不是拘泥那些传统礼教的时候，住在同一处院落中更便于守望相助。因此，现下是两人同住主院，高韶欢住东厢房，谢琇住西厢房，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庭院。
夜里，谢琇总是睡不着。
按理说，她借助于高韶瑛自带的剧情而衍生出来的那条故事线，起承转合都有，最终也在两个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理论下达成了BE，就已经算是完成了。但是时空管理局将她召回的通知却一直都没有到来。
她以前在别的组做任务，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其实，这种情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好事，因为这就证明这条故事线受到了观众的关注和欢迎，是一条优秀的故事线——
但问题在于，一般这种情况的出现，是由于该条故事线是经由直播的方式播送的啊！
这种好事基本上只有那些主角组会有，而且机会也不算很多，即使是主角组的那些任务执行者，要争取一个任务直播的机会也是需要一点手段的！炮灰组一般不会有直播的可能啊！都是下了任务之后再编辑好内容，最后再放送，还捞不到什么推荐的好位置或收视的黄金时段！
所以说，这是崔女士为她争取来的福利吗？！炮灰组故事线直播？！就不怕她这个天秀弄出直播事故吗？！崔女士对她还真是有信心啊——
谢琇想得头痛，走入迷局的故事发展也令她头痛。
一般像这种故事线已经走到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结局，任务执行者还是没有被召回的话，那就说明观众们希望这条故事线继续延伸下去，或者说，观众们对她找出的ENDING并不满意，需要她继续往下找出一个更好的结局才行……
谢琇倒并不是担心自己找不出更好的结局。她是担心，以高韶瑛这样愈来愈冒险、愈来愈激进的行为，还没等她这边替他铺垫好一条全身而退的道路，他那边已经把自己折进去了……
要知道，即使永王真的将来顺利当上了太子、继承了皇位，他能够宽容和恩赦的范围，归根结底也是有限的。
像高韶瑛现在这样，来去如风、下手狠辣，计谋更是一环套一环，短短一个月之间连续拔起了四名永王招揽或打算招揽的官员，这即使还算不上大逆不道，至少也算是虎口夺食。永王涵养即使再好，能开心才是有鬼呢！他只不过是强忍着还没发作而已！
“唉！”她想得快要头秃，不由得万般无奈，长叹一声。
“高韶瑛！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她自言自语地说道，并且说着说着，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你再这样乱来的话，我……我就把你——”
她好歹还是有些理智的，几番忍耐，把后面那句“捆起来关进小黑屋里生孩子！”的话给咽了回去。
可是不让她说点恶言，实在难以出那一口心头恶气。她呆在屋子里左想右想，更生气了，忍不住啪地一拍桌子。
结果下一刻，噗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打中了她的窗子！
谢琇吓了一跳，下意识猛地从桌边站了起来，回身噗的一声就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她站在屋子中间，侧耳聆听，却只听到庭院中传来的风声。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分钟，思考着以自己的武力值，贸然开门出去，是不是太冒失。
不过，既然庭院对面就住着气运男主，她觉得自己应该还是不会突然遭遇个开门杀，或火速领盒饭的。
而且……如果真的是高手来袭，她躲在屋子里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出去迎战，至少打不过还有逃跑的空间……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窗子上噗地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她的注意力都在那里，看得很清楚！
击中窗子的，好像是一个小彩球！因为彩球上面缠着重重叠叠的丝线和彩带，所以它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圆形，而是边界线有点凹凹凸凸的——更不要说它的下方还自带一根小小的络子，足以让她做出如此判断！
谢琇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大步走到门后，手搭上房门，略一停顿，还是猛地拉开了房门。
深秋的夜晚充满了寒意。但今夜的月色却十分皎洁，将庭院内映照得一片银白。
房门打开后，一阵夜风随即穿门而入，吹动了谢琇未绾好的碎发。
但她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的眼睛已经紧紧地盯住了站在庭院之中的那个人影！
那一瞬间，定仪宗的掌门师父曾经在高家的宴席间曼声吟出的那两句诗，却猛地从记忆深处涌出。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那个人身姿笔挺、墨发高束，月华洒落在他身上，如同为他的披风和外袍上染了一层银粉。
他伫立在庭院中，月光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冷冷的亮色。
他似乎是始终朝向她的房间这边站立的，当她的房门打开的时候，他俊挺的身躯仿佛微微一震。
隔着半个庭院，她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可是她知道——
她在那张绣着琼花的帕子上写下了“来见我”，于是他一天都没有耽误，尽管禹都危机重重，他们已经深陷危险和波谲云诡之中，他还是跑来见她了。
她站在门口，忽而感到一阵鼻尖酸涩。
她唤了一声：“瑛哥。”
他就站在庭中，就那么直直地注视着她，没有应声，也没有移动。

第26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25
她也没有生气, 只是朝着他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
“来我这里，瑛哥。”她又说。
原本是十分平常的一句话，他听到之后, 身躯却剧烈一颤。
他依然没有说话, 也没有任何其它动作, 就那么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她。
谢琇表现得十足有耐心，她并没有因为高韶瑛的两次沉默而拒不行动感到气恼。她抬起的那只手甚至都没有放下来，而是就那么掌心向上，平伸向前, 仿佛像是一直在等待着他走过来把手放进自己的那只手中一样。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离开了门边，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停在距离他还有五步之遥的地方。
她又说了一遍。
“来啊, 瑛哥，来我这里。”
高韶瑛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
谢琇缓缓向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还在等着你, 瑛哥。”她说。
这句话出口, 高韶瑛的身躯那一瞬间乍然僵硬了。
他在原地僵滞了片刻，然后忽然举步, 大步向她走来。起初的两步还是走路, 再然后，他踉跄着跑了起来, 似乎是一眨眼间，他就奔到了她的面前, 又紧急刹车，停在了那里。
谢琇向他晃了晃那只依然伸出去的手示意。
高韶瑛顿了半晌, 忽而伸出手来，一把就狠狠握住了她的那只手。
他攥得很紧，五指强行钻入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紧扣，牢牢握住。
不仅如此，他另一只手还猛地揽上来，圈住她的腰，却并没有立刻吻她，而是裹挟着她，就这么他向前走而她向后退，一路跌跌撞撞地倒退进了她的屋子里。
他刚一进屋，就用脚向后一勾，啪地一声踢上了房门。但他往前行的脚步没有停下来，裹挟着她一路倒退，直到她的后背砰地一声撞上了架子床的围栏。
他停下来，可是他的动作没有停止。
他抬起那只他们两人十指交缠的手，连着她的那只手一道，按在围栏上。围栏上雕刻着的一朵朵的海棠花图样凹凸不平，硌得她的手背有一点细微的麻痛。
他的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脸稍稍一偏，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垂头吻了下来。
谢琇：！！！
他的气息急促，嘴唇冰冷，不知道已在庭院之中站了多久。他的吻落下来像是揉碎了冰雪，和他从前的那些热切的吻一点都不一样。
他好像也不像从前那样细致温柔，他急切地啃噬着她的唇，舌尖顶过去一下子就扫开了她的唇齿，鼻息又沉重又急促，鼻子里发出吭吭唧唧的哼声，像是饥饿不堪、亟欲进食却不得其法的小兽。
谢琇被他亲吻得头晕目眩，整个人都仿若被他钉在雕花围板上的一条鱼，用尽了气力扭来扭去，也没能找出一个顺畅呼吸的法子，只能仰着头去承接这个狂乱急切的吻，那只空余的手情不自禁地紧紧揪住了他肩头的衣服，把那里揪出了一片褶皱。
在那种激切又混乱的吻里，什么死去了，而什么又在再生。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现在去想。
等到他终于渐渐停止这个疯狂的吻，转而用嘴唇温柔地摩挲她的唇，一点一点地把她发痛的唇角舔舐过去之时，她终于有空缓出一口气，睁开眼来。
他依然紧贴着她，穿着的披风和锦袍已经有了一些温度，身上带着一股略微清苦的清寒香气。可是他唇齿之间的气息是热热的，心跳的频率甚至好像要透过胸膛，震动她的心口。
他终于完全停止了那个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亲吻，转而用额头顶着她的前额。先前与她十指紧扣的那只手也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转而扣住她的腰间，用指腹在那里眷恋地摩挲着。
“你叫我……我就来了，琇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音色里犹带着一抹方才热切的余波。
谢琇：“……”
又是这样！做了坏事以后就装出一副清白乖巧的模样！就像以前哄骗着她过度放纵了自己之后，满面无辜又乖巧地说“难道琇琇不喜欢吗，在下已经十分用心侍奉了”或者“琇琇带给我这么多快乐，我要加倍努力报答琇琇才是”——
告诉你！现在这一招不好使了！杀人案不是这么就能混过去的！你总得有个正当的理由！
谢琇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一脸正义凛然、仿佛一点儿也没有被刚刚那个漫长的亲吻影响到智商的样子。
“你这么听话？那以前我希望你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
高韶瑛：！！！
他垂下的双眼之中，瞳眸一瞬间猛然就亮了起来。
很显然，他从这种和缓得近乎撒娇一般的措辞之中读出了一些什么，因此他好像没有刚刚那么精神紧绷了。
“我……”他的长睫猛颤，低声而黯然地说道，“我以为琇琇生我的气，再也不愿意见到我了。”
谢琇：“……”
啊，要论装无辜清白乖巧的本事，她真是拍马也赶不上高大少啊！
谢琇叹了一口气。
“我是很生你的气。”她不退反进，严肃说道。
高韶瑛似乎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想到她居然没顺着他的话说，反而还反手敲了他一闷棍吧。
谢琇道：“……但久不见你，又牵挂你……否则的话，我为何会跑到禹都来？”
高韶瑛沉默了片刻，不知为何，说话突然语气古怪了起来。
“……不是为了我那个长这么大了，却还是出门办事都不会的好五弟吗？”
谢琇：“……”
啊，何等的阴阳怪气，绝了。
……对了！
她忽然记起来一件事。
他们两人刚刚那一路跌跌撞撞地从庭院里回到屋内，动静可不小——至少是对于一位高手来说，响动应该是能听得见的——那么，就住在对面东厢房的高韶欢，怎么没跑出来看看？！
谢琇惊问道：“对了！高韶欢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沉？！他难道就没有发现你来吗？”
高韶瑛抿了抿唇，露出一副不高兴的神色来。
谢琇则是真正地有点担心了——她在禹都并没有什么人手，要继续在永王面前立功、帮助高韶瑛找退路的话，很多时候还要借重高韶欢和他们高家的人手啊！
而且，要是高韶欢这个气运男主有什么事的话，整个剧情都会崩塌了！更不要说他们这些配角和炮灰了，一定是会被连累的命！她可以甩手走人，顶多回去接受惩罚；但高韶瑛怎么办？崩塌的小世界里的所有人，都只会有一个下场——
这么一想，她就更焦急了，甚至动手想要推开紧贴上来、用身躯把她压在架子床围栏上的高大少爷，往外走。
“我得去看看你弟弟，他可别出事才好……”她念叨着，手上用力，却怎么也推不动高大少爷。
高大少爷脸色都阴沉了下去，声音也低沉得可怕。
“……你干嘛那么在乎我五弟？”他问道。
“我们难得才见一面，结果你就只是记着我五弟怎么样了吗？”
他说着说着居然还委屈起来了。谢琇哭笑不得。
“你成熟些！”她喝道，“我们定仪宗那么一个小门派，在禹都有何人手？我如今要在禹都行事，处处都要借用高家的手下和人脉……我哪能使唤得动他们？我只能使唤你五弟……”
高韶瑛看上去更加不高兴了。
他做出一副怏怏的表情，冷冷说道：“也对，那些人如今只听高五少爷的话啦。就算是我也使唤不动他们了……不过，堂堂的高五少爷，江湖上有名的后起之秀高少侠，这么听你的话，这还真是——”
谢琇啼笑皆非，赶紧打断他。
“你不高兴的话，就赶紧回到我们这里来。我敢保证他也会听你的。”她单刀直入地说道。
高韶瑛：！？
他脸上的一根神经都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导致他整张脸上的神色有点儿奇怪。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不，我不回去。”
谢琇：“你说什么？”
高韶瑛说：“我不回高家，除非他们把亏欠我的东西还给我。”
谢琇：“……”
高家亏欠他的是什么？是肯定，是赞誉，是一个公平的机会——
或许，在他看来，还有家主的头衔吧。
可是，高家什么都不可能给他。
现在，徐太夫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毕竟中风还能有什么最理想的状态呢？
高家的家主高峥，也不是会因为丢了虎符而向他的长子屈服之人……这种一贯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或为之做出任何让步或补救的。
谢琇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指的不是高家。”
高韶瑛：……？
谢琇道：“我说的是——我们。”
高韶瑛硬梆梆地答道：“我讨厌高韶欢，我可不会到他那儿去。”
……很好，又排除了一个人。现在她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谢琇忍着点儿不知从何而来的羞耻，但说话的时候依然结巴了一下。
“我……我是说，‘我们’——就我们两个人。”
她不太擅长这种单纯的表白戏码，才说了一句话，就感觉脸上发烧。
“我理解你因为遭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而感到愤怒，想要报复……但是，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瑛哥。”
她竭力用自己最真诚的语气说道。
“在可怕的泥淖里呆得久了，有一天自己身上沾染的黑泥或许也会冲刷不掉……那不是你的错，但它会毁坏这么好的你，我不忍心，我不想看到……”
她忽然张开双手，一下子抱住高韶瑛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我……我曾经有一件锦缎做的袄子，漂亮极了，上面的绣花一片片的，都是兴溪城最好的绣娘绣上去的……有一天我穿着它出门，路遇不平事，就上去帮了一把。事情倒是挺顺利就结束了，可是没想到的是，打斗的时候袄子的下摆上沾了泥点，怎么刷洗，都洗不掉了……”
这其实是她在现世时的经历，穿着新买的羽绒服，在街头见义勇为的时候，羽绒服上被划了一个大口子。其实缝上也不是不能穿，但那根缝线弯弯曲曲的，还从那缝隙里跑毛，就没多好看了；朋友建议说干脆在缝线上再缝个绣花的布图案，应该就看上去像是什么特别的设计了……但谢琇依然觉得有点惆怅。
因为她知道，那道裂痕将永远存在于那里，即使被美丽的鲜花图案所掩盖，它也一样就在那里，无法抚平，无法修复。
今天把这个故事改头换面说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觉得“被划破一道大口子”这种事情说出来有点不吉利，就换成了杀伤力没那么大的“溅上了泥点子洗不掉了”。可其中包含的意思是一样的——
不要让这么美好的躯壳，这么美好的你，沾染上泥污，被划开裂痕啊，瑛哥。

第27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26
高韶瑛沉默了。
他的身躯僵硬得厉害。
或许他心里也明白她故事里的暗喻意味, 可是他似乎拒绝接受。
他沉默良久，才阴着脸，沉声问道：“……假如沾染了无法抹去的污泥，你就不喜欢了——是这样吗？”
谢琇：……！
他到底是怎么能把一个故事曲解成这样的？他是不是故意要气她的？！
“不, 不是。”她立刻出言灭火。
“并不是说就不喜欢了……只是, 很替它遗憾。”
“它沾染了泥污……而本来我或许再小心一些就可以保护它免于此难了, 为此，我感到十分伤心。”她坦率地说道。
高韶瑛又沉默了片刻，最后嗤地一笑。
“……太晚了。”他轻声说道，声音里竟似有一丝伤感之意。
“我遇上你的时候，已经迟了……”
谢琇：！！！
“不, 瑛哥！”她急声道，勒紧他的腰间，猛地抬起头来仰望着他。
“想要回头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晚！”
“你还有机会的, 瑛哥……我拼命也要为你找到这样的机会，所以——”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忽然低下头来, 重新压住了她的唇, 压得紧紧的。
他的手托住她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 便于他俯首下来, 啃噬她的嘴唇，从她口中汲取力量；虽然是一种类似借由自己的身高对她进行压制的姿态, 但是他的身躯却颤抖得很厉害，像是下雨的天气里, 风吹过剑南高家后山上的竹林，那一丛丛簌簌抖动的竹子, 又湿，又冷，又紧张，又空茫——
“琇琇，琇琇……”
他在气息胶着、唇齿相依之间，低低地唤她。
“你要爱我……”
谢琇：……！
她刚刚已经被这个吻搅得有若一团浆糊的大脑，忽而被这短短的一句话弄得清醒过来。
爱你……然后，又如何呢？
不知为何，他们初次亲吻时，在剑南高家后山的那一片竹林间，他撑着一柄上面绘有晴空与飞鸟的伞，站在雨中，看着狼狈的她的画面，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现在想起来，她才注意到一件事。
那柄伞的伞面上，分明画着的是一群飞鸟。在那群飞鸟的斜下方，还有一只头也不回地离去、与它们背道而驰的，离群的孤鸟。
那寓意多明显啊，可惜她直到今日才读懂。
“瑛哥……”她喃喃地说道。
“你这样下去，很危险……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她试着去理解他，但是，那太难了。
虽然他的处境已经明明白白地被摆了出来，但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同的人，对同样的一件事，解读也是不同的。
她竭尽全力想要找出这其中所有的因素，好去求解这个难题；可是她似乎还是没能找到正确答案。
她只能依照着自己对这种情境的粗浅理解，拼命地拉住他，把他往回拽，想要拖他离开那里，那处深渊。
可是，他的吻渐渐地停了下来。最后，他离开了她的唇上，只有那只托住她下巴的手还在原处。他垂下视线，仿佛居高临下地在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那样就能从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里，猜到她的内心所想一样。
谢琇回视着他，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再说什么才好。
太无力了。
语言竟然能无力苍白至斯。
她从少年时代开始，就一直垄断学校里演讲比赛的冠军，甚至曾经越级挑战，与比自己年龄大上好几个年级的学长学姐们同台竞技，而赢的人一直是她。
她从未有一天，感觉到自己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说什么都无法挽回这个人，说什么都无法让他多信任自己一点，说什么都无法让他安心地把自己的命运交付到她的手心。
她太失望了，太沮丧了。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低喃出声。
“……你并不相信我，是吗。那样的话这又算什么呢……”
高韶瑛托着她下巴的手就是一僵。
然后谢琇就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把所想的那句话无意中说了出来！
可是她也无意收回。
他们彼此对视了许久。然后，毫无预兆地，高韶瑛突然收回了拥抱着她、托着她下巴的双手。
……他探手到自己的下巴下方，开始解开那袭披风的系带。
然后，他拉开自己衣袍的领口。
再然后，他拉开自己中衣的领口。
他的衣服一件都没有被脱掉，腰间的蹀躞带也依然牢牢地紧束在那里；但是他的领口却被他自己拉得松松垮垮，露出了一小片锁骨以及其下的胸膛。
即使是在没有点灯的屋里，借着窗户上映入的微光，他胸口的白皙肤色，对她而言，依然十分富有冲击力。
最后，他突如其来地拉起她的右手，就那么蛮横地用了一点力气，不屈不挠地把她的手硬是拉到了他的领口处，一下子按在那片露出来的锁骨和肌肤上。
谢琇只觉得嗡地一声，血冲上了头顶。
她连屈起指节都做不到，手指的指腹牢牢地密贴在那烫热的肌肤之上；他不依不饶地硬按住她的手指，其力度之大，她简直都觉得等一下她撤开手之后，会在他的那一小片肌肤上留下几个指痕。
“等等，你——”
她刚要说话，又因为意识到什么而倏然紧紧闭上了嘴。
多明显啊。
高大少爷想要求和，或者是想要让她让步。总之，他可能是没有别的方法可以用来让她屈服了：裹在彩球里倾诉衷肠的字条没有用，压在桃花酥碟子底下要她罢手的字条也没有用，甚至是他夤夜前来，拥抱她，亲吻她，恳求她，都仍然没有用。
她顽固地坚持着一定要把他现在就拉回来。
他不说自己不愿意的原因，只是想要让她听话地让步。
……假如两个人谁都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又如何能够让对方后退一步，听从自己呢？
谢琇突然明白了，假如她现在就明明白白地问出来“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吗”，那么她就将立刻再收获一个新的BE，关于这条故事线，关于这条感情线——
真奇怪。
她原本是可以这样做的，因为说不定在背后注视着他们这个故事的大家，都会满意这个BE，因为到此为止故事更加丰满了，也的确是因为“双方不可调和的分歧”才走到了这一步……
说不定，她的任务就可以完成了。
可是她闭住了嘴巴，把双唇抿得紧紧的。
或许是因为，她终于体会到了此刻那位曾经光辉四射的高大少爷，心中是何等的绝望吧。
他明知道这样隐瞒不谈，事情也拖不过多久。他们之间已经因为这些糟心事划下了一条深深的鸿沟，只有感情是没有用的，那道鸿沟是不会就这样被弥补起来的……
所以他打算用自己的身体来填补吗？
谢琇简直要被大少爷的天真气笑了。
他或许体会到了她沉默背后的含义，于是他握住她的手，极力地把她的手又往自己的领口之内探了一探。
他的另一只手落下去，不知道做了什么，尔后，啪哒一声，他的蹀躞带落到了地上。
谢琇终于觉得这一切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她低下头去，荒谬一般地盯着地上静躺着的那根蹀躞带，上面只低调地镶着铜制带銙，在屋内的一片黑暗中，还偶尔泛起一星半点略浅的光。
她因为太惊讶了，简直有一点组织不好自己的语言。
“你……！你是想——”
高韶瑛干脆利落地打断她的话，就如同他刚才干脆利落地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锁骨下方，并解开蹀躞带丢在地上一样。
“……我一直在等你。”
他自嘲似的轻轻笑了笑。
“自从那一天……离开你那里以后，我就一直在等，等你重新叫我回来的这一天……”
“然后，我等到了。你要我来见你，我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渐渐往下滑，他的衣袍也随之慢慢敞开。
他捏住她的那只手，微一用力，就将她拖向自己的怀中。
他紧紧地抱住她，温暖柔韧的肌体就那么隔着她的衣服，紧贴着她。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一抹叹息。
“琇琇……你要爱我。”
谢琇：“……”
他带着她，略向旁边一绕，就绕过了那块雕花的围板，一齐倒在了架子床上。
他们接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急切的拥抱、啃咬、纠缠，他吻得她的唇微微肿起，而她故意在他的肩后以及心口处抓出了数道血痕。
汗水流过那些血痕，他有一瞬间露出了既像愉悦、又似痛苦的神色。
他不依不饶地追着她的嘴唇，死死地拥抱着她，像是在身体力行地缠绕着她，仿佛一段寄生于她身上的藤蔓，要从她这里汲取丰盛的生命力。
当他们最终停下了一切动作时，门外远远传来了更鼓声。
是五更的更鼓声。
像上一次他们分别的时候一样。
高韶瑛轻轻抚摸着谢琇肩头的那只手倏然一顿。
一慢四快的鼓声落定后，高韶瑛起初几近静止的身躯忽而微微一动。
他从胸中慢慢呼出了一口长气。
谢琇便已经知道他要走了。
他们之间依然存在着许多问题，那道裂痕也依然存在。
他们互相都没有对对方实言相告，但就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们居然又闭起眼睛来，假装那些隔阂并不存在，而他们一如既往，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就命运相互纠缠难解。
他默默地起身，一样一样又把衣服穿好。当他扣上蹀躞带，系好披风的时候，他站在屋子中央的桌边，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
她同样披衣起身，懒得梳发，就任由那一头长发披散着。她穿衣服也不如他那么严谨，套上中衣中裤之后，就直接拿了一旁架子上的一件大氅来，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她明摆着是要送送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高韶欢他应该没事，我给他下了一点迷香，只是让他熟睡一晚而已，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什么损害的……”
她系着大氅带子的双手一顿，讶异地抬起头来盯着他。
他心虚地垂下了视线。
那副模样足以说明他难得地没在这件事情上撒谎。她感到了一阵荒谬，不由得气笑了。
“你？给你五弟下迷药？”她说，“即使你不想见到他——”
他打断她。
“没错，我就是不想见到他。”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类似小孩子赌气一般的语气。
“我还不想让他在这种宝贵的时刻冒出来煞风景。”
“我一点都不想在他身上耽误时间。”他一字字说道。
“我只想见你。”
谢琇：“……”
我看你是疯了！弟弟也说放倒就放倒！你是真不想给他做这个大哥了是吧！
她差点儿替高韶欢吟出一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来。

第28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27
她深吸一口气, 提醒自己不要跟他计较。谁知道他们下一次见面会是何时呢？
“好。我不问。”她说。
但她在这件事上退了一步，就必得在另外的地方找补回来。
“……不过，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你袭击的那些官员，究竟是为什么该死？”
高韶瑛一愣。
她的这个问题措辞何等精妙。他虽然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但一时间竟然有种微妙的、被她站在自己这一方的错觉所取悦了的感觉。
因为她说的并不是“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而是问“为什么他们该死”。
这就说明, 她认为他的行为即使再疯狂，也是有正当理由的。
即使他去杀人，她也——
他的胸中一阵激荡。但他不可能把原因坦白地说出来。
他垂下视线，说道：“……自然有我的理由。”
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他知道这会激怒她，可是他真的没有别的可以说了。
果然, 她气恼地哼了一声，冷笑起来。
“很好。……那么，你告诉我，你接下来还会做这种事情吗？”
他在心里想了想, 才答道：“……会。”
他没有说假话。
他的确还会。
果然，这个答案似乎把她气得更厉害了。
“……那你今晚还来做什么？！”她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了这句话。
他觉得自己这一次的答案也不会让她真的高兴起来。可是这确实是他想说的。
“我来见你。”他说。
“你让我来, 我就来了。”
她嘶的一声, 倒吸了一口气。
就好像是被气到了极点，只能发出这种声音似的。
“是吗？”她咬牙切齿地反问道。
“我让你听我的话, 你怎么不听啊？”
高韶瑛下意识垂下了眼帘, 抿了抿唇，说道：“那是因为……我确实不能按照你所说的去做……至少现在不能。”
他察觉到屋内的气氛霎那间就变得险恶起来, 直觉作祟下，还是退了一步, 补上了最后一句。
可是这样也无济于事。
她好像恼了。
“那你今夜来找我做什么？嗯？就是为了……为了……”她忽然有点碍口，深呼吸了几次, 才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
“……为了来做这种事的？！”
高韶瑛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当然不是单纯因为想要做这种事才来的。事实上，他渴望见到她已经很久了。但是一旦见了面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不知满足。
见了她就想要接近她，接近了她就想要拥抱她，拥抱了她就想要亲吻她，亲吻了她就想要——
欲/望无休无止。他从不知道自己是这么贪婪无度之人。
他觉得自己可以匍匐在她脚下，恳求她像现在这样一直爱他，一直把自己交付给他，一直给予他最美妙的眷顾。
可是他不能止步于此。
他不能真的跟随她回到定仪宗去做个赘婿。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现在就这样做。
他可以去定仪宗生活，但前提是——他要恢复自己从前的光辉。
而从前的高家少主，即使一辈子都留在定仪宗，也不会有人说他是依附于自己的夫人生活的软弱之人，只会被人当作一段佳话一样地称颂，说“高家少主是多么的深爱和尊重少夫人啊，宁可自己放下身段去迁就她，也决不会让她感到不便”。
他知道，假如自己不能恢复到像从前那样，地位与光芒加身，令人无法随意评断的地步的话，那么即使她不计较那些，他自己也渐渐地会在岁月的流逝中，在人们有心或无心的议论、以及异样或同情的眼神中，逐渐扭曲了心态，变成更不好的自己，然后终有一天会令她厌烦。
他可以永远爱她，但他变成了不好的模样之后，她是否还会继续来爱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依然是光鲜亮丽的那个高大少爷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些理应爱他的人们抛弃了。
他低声咳了两声。
胸肋间有点火辣辣地痛着。或许外表看不太出来了，不过前几天在袭击那个吏部员外郎的时候，倒没想到对方居然请了好几个好手作为护卫，他一时不察，被其中一人一记刀风直冲着胸肋之间就横扫了过来。
若不是他退得快，避开了刀锋切入血肉的伤害，只被那一招的内力震了一下的话，只怕他今天即使看到她留下的那张帕子，也无法如期应约前来。
他现在内力流失得差不多了，没什么护体的作用，完全抵挡不了对手那样浑厚的内力。他被震出了一些内伤，但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全忘了，即使在刚刚最激烈的时刻他也没感到痛；可是现在在这种即将分别的时候，那种胸肋间泛起的、隐约的痛楚就又返了上来，让他一时间竟然有些难以呼吸。
他最后只能徒劳地说道：“我只是想见你。”
他抬起眼来，眼中湿润。但他知道，在黑暗的屋里，还隔着这么一段距离，她是看不见的。
“我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你了……”他低声说道。
他在禹都尾随过她许多次，有的时候他的好五弟跟着她，有的时候她是单独一人在外行走。不知道是因为定仪宗确实够不上韫王该注意的级别，还是因为他在韫王面前表现得确实够冷淡无情，不把她放在心上，所以韫王他们并没有认为面前这个人就是他的命门之所在，暂时没有对她不利的意思。
可愈是这样，他就愈不敢接近她。
他想让她回去，回到定仪宗去，等他拿回了理应属于他的一切，他就会回去找她，捧给她一个光辉美好的郎君，会永远爱她，永远珍重她，永远渴求她，永远保护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溺于泥淖中，隐藏于暗处，只能表现出刻骨的怨毒与狠辣的手段，一点美好的东西都必须藏起来，藏得深一些，直到它们随同他一道，腐朽在自己这具已经脆败不堪的躯壳之中。
然后，他听到她说道：“……那就回来。”
“瑛哥，我想要你回来我这里。”她用了一种已经久违的温柔语气，伫立在黑暗之中，面朝着他，低低说道。
那种诱哄的语调几乎要形成一个甜美的圈套，把他笼罩其中。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要屈服了，他慌忙用力地甩了甩头，强行命令自己保持理智与清醒。
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几乎要将那里生生按出一个掌印来——假如他的内力充裕的话。
高韶瑛这么苦涩地想着，缓缓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绷得紧紧的、青筋浮凸的手背。
他要用尽全力，才能把自己的回答从齿缝间挤出来。
“……我不能。”他说。
人之所以有种种无奈之处，都是因为太弱小。只要自己完成了现在想要做的事情，只要那样，就可以……就可以——！
他咬紧牙关，慢慢地转过身去。
身躯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具无法操控的偶人，从头颅到四肢，从躯干到五脏六腑，都那样僵滞，那样木然，那样冰冷，毫无温度。
他不敢再对她说“你再等等我”，因为就连他也没有信心自己说出这句话去之后，是不是会被拒绝。他觉得自己已经脆弱到再也无法从她那里听到一个“不”字了，只要她开口，吐出那个要命的音节，他就会像一具瓷偶一样，哗啦一声跌碎在地上，摔得粉粉碎碎。
他哽着喉咙，低声说：“……保重。”
他按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五指缓缓合拢起来，直至紧握成拳。然后，他迈步向着房门走去。
他推开了房门，站在门口，再一次回头向着屋里望去。
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再跟上来。
或许是因为她今天前所未有地说出了类似于恳求的言语，他却一再地拒绝，令她失望了吧。
他的唇齿间仿佛泛起了一层苦涩。
得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来表明他还是在意的，是想要祈求她，不管他做什么，她都能留在原地，赐予他她的垂顾……
虽然很危险，但他唯一的一线生机就系于她的指尖，她的眉眼，她的亲吻，她的宛然一笑之上；假如有一天她一旦收回了那一切，那么他也就枯败了，跌碎了，腐朽于流浪无依的途中。
他搜索枯肠，但许久没有找到合适的字眼来确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还在夜间睡不着觉。”
临去前，他久久地凝视着她，半晌之后，却说了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在离开你之后，就再也没能睡上一个安心的好觉……”
他英俊的脸容在月光照耀下浮现了一丝苦笑。
“我时常想，不知何时我还能回到那样的时刻，和你一起拥抱着睡去，桌上摆着一盘吃不下的桃花酥……”
他今夜意外地说话十分直白，可是他所说的内容如今已经无济于事。
她站在黑暗的屋内，感到了一丝黯然。
他身后是铺满整座庭院的银白色月光。可是他背后所隐藏的，或许是一整座黑暗的深渊。那深渊里伸出无数暗色的蛛丝来，缠绕在他身上，拉扯着他，似乎要把他的整个人都拽下去。
……不，或许他现在半身已经在里面了。
所以他才会拒绝她。
她最后说道：“……希望能有一天，我能为你唱我新学会的摇篮曲。”
高韶瑛似乎笑了一下。她听见他的声音变得有丝缥缈的不真切。
“……那你何不现在就唱？”
谢琇微微惊讶了一下。
不过她也不愿意在分别的时候再给彼此留下什么难堪的回忆，于是她想了想，拖长声音，轻轻哼唱道：
“一抓金儿，二抓银儿，三不笑，是好人儿。”
高韶瑛愣了片刻，仿佛显得格外讶异似的，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极为短促，但响在这寂静的、日出前最后也最深的黑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很快地收起了脸上短暂浮现的那一丝笑容。
“真糟糕。”他最后说道，语尾带着一抹近乎叹息的意味。“我笑了。”
“……我已经不是好人了。”

第29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28
这时日一晃, 就过去了半年。
在这半年之内，皇帝已经愈来愈清晰地表示出他打算收养永王李叙的意图。
长年体弱无子的皇帝收养宗室子的意图为何，想必没有人会猜不到。
也因此，韫王李稚的动作愈来愈大, 也愈来愈频繁了。
禹都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到了这个时候, 高韶欢似乎更加忙碌了, 忙得简直终日不见踪影。
他的任务，也在不知不觉之中由一开始的“单纯想要替永王跑跑腿，换取他赦免我大哥”，变成了现在真正地替永王四处奔忙。
他当然还是想要用这些功劳去换回他大哥。可他现在已经不能只盯着他大哥一个人的线索了。他负责的事情愈来愈多，没有人认为一位十七岁的少年担负着这些任务有什么问题；毕竟在永王的麾下, 他虽然不是身份地位最高的，但他毫无疑问是武功最高的，况且剑南高家的人脉也不差。
而在此期间，他的大哥, 再也没有出现在谢琇的眼前。哪怕一次都没有。
偶尔在她经过某个地方的时候，在她独自一人、附近也无人注意到的时候, 依然会有一样小玩意儿倏然从什么地方疾速飞过来, 准确地击中她，落入她的怀中, 或坠落在她的脚下。
那样小玩意儿可以是一颗用来传达信息的铜丸, 可以是一个街头小摊上买来的小小彩球，也可以是一个从成衣铺里买来的、最普通的荷包。
打开荷包或拆开彩球和铜丸, 里面有时候会放一张叠得小小的手绘图画，画上有时候是一树琼花, 有时候是一片竹林，有时候是一盘桃花酥或其它他们曾经一起吃过的点心, 还有一次居然就是一只在地上打滚的食铁兽……
他从不给她再多写一个字，但他偶尔会用这种画画的方式，让她知道他还好好的，还在时刻关注着她。可是每当她想要循线去追寻他的下落时，却总是一片空白。
她也不能真的发起狠来，掘地三尺地去找他。那样大张旗鼓的动静，很有可能惊动韫王或他手下的什么疑心病重的幕僚，从而给高韶瑛带来麻烦。
这种单方面的断线令她更加焦虑。在她平静的表象之下，翻滚着逐渐升腾的、炽烈的岩浆与火焰。她心里明白，那道她苦苦抑制的火焰一旦蹿升起来，冲破限制，就将把她烧灼得理智全无；连同整个世界，都一道四分五裂。
她开始和高韶欢一样，利用自己在武学方面的优势，去做一些什么。她甚至有一次在城外的某处山道上，带人抢劫了范随玉率人押送的一批货物。
果然如她所料，高韶瑛的内力不足以支撑这种长途押运，负责押送货物的是范随玉和其他几个好手。只要高韶瑛不出现，谢琇发挥得凶残起来也就毫无心理负担；那一夜她愈战愈勇，最后差点把范随玉一剑刺个透明窟窿。
当然，那次抢掠也获得了胜利。
后来有一天，她走在一条小巷中，突然被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铜丸砸中了肩膀。
铜丸滴溜溜滚落到地上，被她俯身一把抄起。打开来看时，里面叠得小小的纸上，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食铁兽。
画中的那只食铁兽目露凶光，圆滚滚的身躯上套着江湖人士最常见的一袭劲装，头顶竖起的两只圆圆的耳朵上各绑了一根红色的丝带，仿若少女俏丽双鬟上绑着的发带；它的右爪里高擎着一柄剑，嗷嗷叫着，就活像是要大杀四方似的。
谢琇抿紧了嘴唇，盯着那张纸，最后还是扑哧一声，轻轻笑了起来。
好啊，高大少，竟敢嘲笑女朋友！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要将此仇讨还！
……
三月三日，上巳节。
永王接到了密报，说韫王一党这一天也要搞什么曲水流觞的风雅之会，借着这种诗会的名头笼络几位他们看好的勋贵，劝说对方押注在韫王身上。当然他们还要说些别的话，也未可知。
既然是曲水流觞的风雅之会，韫王这边也就出面邀请了“殿春阁”的花魁曲晚芍作陪。
韫王对这次诗会十分看重，毕竟近来羽翼渐丰的永王背后也没少朝着他经营起来的势力下黑手，再加上立皇侄为太子更加名正言顺一些，所以他这次也打算下大力气拉拢这几位目前还立场不明的勋贵，并且同时加倍提防永王会派人来坏他的事。
所以，永王这边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能够让自己的人手混进去的机会。
这次就连席间侍候的婢女和低等仆役，都是直接从韫王府抽调来的。更何况仆婢之流在席间呆不久，要窃听他们的谈话就更加困难。
不过，永王不愧是未来的太子，他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然说动了唯一有可能松动的契机——就是即将在席间作陪献艺的花魁曲晚芍。
曲晚芍是个柔弱女子，做这种事情也有些难度。于是永王许诺会派人保护她，并且她只要把自己的人挟带进去便可，危险的事情并不需要她亲自去做。
曲晚芍应承了。但永王这边既有足够的身手保护自己和这位花魁、又要足够敏锐到能够从谈话间准确捕捉信息的人，可并不多。
永王自己的人手中有一位精擅记忆谈话内容的婢女，可以到时候充任曲晚芍的随身婢女；但她的身手很显然是不如谢琇这种纯粹的武林侠女的。
曲晚芍能被永王说动也并不容易，永王这一方除了满足她的要求之外，还需要为她提供足够让她安心的保护伞——也就是谢琇这位侠女级的人物。
谢琇：“……”
鉴于这个世界的原作设定就不是一个高武世界，所以这个世界里也没有其它的一些方便的技能存在，比如说易容术之类的。她要混进这场风雅之宴，只能浓妆艳抹，并同时注意不要碰上范随玉。
好就好在范随玉好歹也是韫王的合作伙伴定西侯范永敬的女儿，这种还需要花魁作陪的宴会，范小姐理应至少不会跟这些男人们混在一起，谢琇穿帮的几率就下降了很多。
坏就坏在，谢琇这张脸浓妆艳抹之后扮成婢女是没什么说服力的；如若按照时下风俗，扮成花魁一起带来做陪客的花阁小姐妹的话倒是可以，她们也打算就按照这个名头来操作——然而这一点还有个天然的问题：到了席间，需要应酬那些宾客的时候，她本人又不会弹琴。
这么说来，到时候摆在她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了。
无，脑，陪，酒。
永王对她说出这个任务内容的时候也十分尴尬且愧疚，差一点就要五体投地一揖到底。堂堂的天潢贵胄到了她的面前，却被她一瞬间身上爆发出的气势压得有一点抬不起头来，满脸羞愧地涨红了，连连朝她作揖，恳求她道：
“非是小王故意为难谢女侠……实在是这场宴会非常重要……韫王伯父如今对小王诸多提防，小王必须尽快弄清楚他还留有什么后手……他此番广邀勋贵，收买人心，而在勋贵之中，与朝臣和读书人不太相同，认为‘先帝血脉’比‘辈分顺序’更重要之人，大有人在……”
他磕磕绊绊地解释着。
“更何况，他此番举行宴会的园子，是先帝二十年前就赐给了他的私园，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一直以来都不容易下手安排人进去刺探情形……但小王实在担心，那座‘白园’内部会有什么玄机……”
高韶欢在一旁插嘴道：“‘白园’？”
永王道：“‘外内贞复曰白’，就是说，先帝赐此园给韫王，原是希望他表里中正又始终如一。”
高韶欢嘴快道：“那他岂不是辜负了先帝的期望？”
永王叹了一口气。
“倘若能在‘白园’中找到什么韫王早就在那里做了些手脚的证据的话，就说明他早就辜负了先帝吧。”他说。
谢琇也叹了一口气。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去也不好……”她慨然道，“但我有一事不明，还望永王殿下替我解惑。”
永王大喜，道：“谢女侠请尽管讲！”
谢琇忧愁道：“……您究竟是如何说服那位曲姑娘的？”
永王一愣，继而笑了。
“其实不难。……小王得知那位曲姑娘有一心上人，是个屡试不第的书生。小王遂保证待事成之后，若那书生又落榜的话，小王愿替他谋一职位，并替曲姑娘赎身，好成全他们两人的心愿……曲姑娘再无后顾之忧，于是便慨然应了小王。”他道。
谢琇：“……真是太高明了。”
她毫无灵魂地夸赞道。
花魁与书生！这是什么传统话本子的剧情！韫王就没想着用一用？！
高韶欢大概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她内心的想法，嘻嘻一笑。
“永王殿下宴请可不用花魁姐姐作陪呢……韫王哪有机会插手？”他得意洋洋地说道，还一副“瞧我可没跟错主公”的样子。
谢琇：……好的，没问题，有男德的主公值得支持！

第30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29
虽然永王说得谦逊, 就好像白园之行搞情报全要倚仗谢琇一人似的；但他也的确不是什么会把艰难的任务全部都推到一个人头上的、不通情达理的主公。
在谢琇同意装扮成“殿春阁”花魁曲晚芍的小姐妹，一同出席“白园”宴会之后，永王又秘密向她交待了“白园”中的几处可疑地点。
“……我们的人最多只能打探到这个地步了，”永王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赧然, 说道, “或许‘白园’内就有地道通往城外, 近来皇上也暗中防备着韫王有可能万一眼看事不谐矣，就逃出城去，与外头那些有眼无珠的人再勾连起来……”
谢琇点头。
“我会尽量去探看一下这几处可疑之处。”她简单地应诺道。
永王亦用力颔首，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仿佛想要再说点什么，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起身向着谢琇一拱手。
三月三那天，天气晴朗宜人。
“白园”虽在禹都城中，但景致造得精美别致，堆砌的假山、环绕的流水、山上的亭子, 移步换景，极之精妙。
谢琇随着曲晚芍走在“白园”之中, 心里也不禁惊叹。
幸亏先帝儿子少, 韫王这种轮不上皇位的、母族不显的，也能收获这么漂亮的一座大园子！
不过相比之下, 如今的皇帝连儿子都没有……
谢琇不由得有点感慨。
高家儿子过多, 长辈偏心又偏激，搞得大家争来争去。
皇家又儿子过少, 就算没了长辈，有望继位的人之间, 也还是争来争去。
人只要有欲/望……只要有期望，就会被牵制, 就会被各种各样的人利用。
高韶瑛想要来自于家族的肯定，想要自己这种被部分否定了的人生重新获得从前的名誉。他想要的是尊重，是尊严，是许多人才能给他的那一种。单单只有爱情，甚至单单只有归处，是不足够的。
韫王李稚或许也想要这一种类似的肯定吧。他想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因为除了皇帝之外，他的血缘比谁都要更接近那个位子。但先是他的父亲、后来又是他的弟弟，想要切断他通往那个位置的道路。所以他不服，他要反叛。
谢琇注视着坐在主座旁边，满脸漾起温婉笑意的曲晚芍。
即使是这样一个女子，也有她自己的期望。
她想要自由，想要良人，想要一个家。所以尽管她什么武功都没有，依然鼓起勇气来在这暗流涌动的盛宴上做危险之事。
而她自己呢？谢琇，谢琼临呢？
谢琇垂下视线，提起酒壶来，往一旁的玉杯中注满酒液。
为了掩饰自己真实的相貌，她今天的妆容有些过浓，并且还在唇角斜上方点了一颗小痣，看上去更有几分爱娇而诱惑的意味。
曲晚芍作为花魁走在最前方，身后是扮作她的贴身婢女的翠羽——就是那位永王的手下。谢琇则落后一点，走在她们身后。
宴会已经开始，韫王本就是个谨慎之人，“白园”中亦蓄养着一些伎子之流，此刻已经入席，各自陪坐在今日的贵客身旁。
韫王见了禹都有名的“殿春阁”的花魁，为了气氛，也是要含笑相迎一下的。曲晚芍走到他的桌前，刚刚千娇百媚地弯腰下去一个万福，就被他抬手止住了。
“哈哈哈哈哈今日能得曲姑娘助兴，本王这欢宴更是锦上添花啊！”韫王大笑着，眉目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三个女子，视线最后停留在曲晚芍身后。
“不知这是——”
曲晚芍眉眼低垂不动，语气温柔地答道：“这是奴家的琼姿妹妹，今日奴家能获得王爷相邀，乃是何等荣耀之事，故此也想带这个妹妹出来见一见世面……”
韫王笑道：“哦……这倒是应有之义，不过本王还以为曲姑娘会带你们阁中的那位郑余容郑姑娘呢……”
说起来“殿春阁”倒是个很有特色的花楼，“殿春”原本就是芍药的别名，楼中姑娘都以花名来命名，花魁则直接以芍药为名——“余容”其实也是芍药的一种别称，郑余容就是“殿春阁”的二号人物，平时和曲晚芍勾心斗角，很不对付，一直想挤掉曲晚芍，自己来当这个花魁。
曲晚芍飞快地一抬眼，向韫王投去一瞥，又含嗔带娇地撇开视线，嗔道：“……余容那孩子不懂事，一日日见了奴家就跟乌眼鸡似的……今日可是王爷的大事，奴家怎能让那等不懂事的小蹄子来坏了气氛？琼姿妹妹虽拙笨些，可性子要乖巧多了，论眉眼高低，不知比余容那小妖精要好多少，也不怕她莽撞行事，冲撞了贵人……”
韫王又是一阵哈哈哈的大笑，就好像很喜欢听到这种花娘争风吃醋的小心机故事似的。
“好，好。”他纵容似的注视着曲晚芍那张娇艳的脸，“既然曲姑娘说她好，那就是好……”
他四下环顾了一周，最后替那位“琼姿姑娘”指了一个地方。
“既如此，本王少不得也要替你找一个好去处……”他笑道，不动声色地向着下方的某个位置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立刻就有一名侍仆沿着他示意的方向转身匆匆而去。
“既然是曲姑娘一力称赞的妙人儿，本王怎舍得让你拘谨地跟我们这些惯会吓唬人的老人儿坐在一道？”他指着他目注的那个位置，对“琼姿姑娘”说道。
“不如就去坐在那里，挨着本王手下的青年才俊吧……本王也不是不解风情之人，姐儿爱俏的道理，本王还是懂的……”
“琼姿姑娘”——也就是谢琇——心下一阵冷笑。
说什么怜香惜玉，姐儿爱俏？还不是因为“琼姿”是个新面孔，应该并不像韫王事前所预料的陪客郑余容那样已经被查了个底朝天，所以韫王可不敢把她这个生面孔放到这座流杯亭里那些他打算拉拢的贵人间，只好一杆子把她支到稍远的地方去了……
幸好永王做了两手准备，作为婢女的翠羽是会时刻跟着曲晚芍的！翠羽的记忆力也就是为这种场合准备的！
谢琇垂下视线，向着亭中上首深深行了一记万福礼，道：“如此，奴家要多谢王爷体恤……”
尾音袅袅而尽，她已小碎步向着身后韫王所指的方向躬身后退下去。
今日的曲水流觞场地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水渠，由流杯亭中引出，沿着庭园蜿蜒曲折，最终汇入远处的荷花池中。
流杯亭再大，亭子里的座位也有限，招待的自然都是韫王眼中一等重要的勋贵们；而他所指的位置其实算是次一等的佳座，就在亭外的长廊里，紧挨着亭子。
在这种场合里，她退出亭子以后，就可以转过身去向着自己要去的方向走了。于是她一直警惕着自己的身后，缓缓倒退至亭子的台阶前，方慢慢直起腰来，一转身——
当即就愣在了那里！
因为，她已经看见了刚刚受了韫王的示意而退下的那名侍仆，此刻正站在一个座位的旁边！而那就是韫王给她指出的地方——好巧不巧，正是这里最年少英俊的男人，剑南高氏的前任少主，所坐的位置！
谢琇：！！！
她刚刚沿着长廊和廊外的水渠一路行来、进入流杯亭的时候，全副注意力都在韫王以及座位紧挨着韫王、明显是一群重要勋贵们的身上，至多分出一两分注意力，扫了一圈四周，确认范随玉作为女眷，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没有穿帮之忧；所以她方才压根就没有注意到，高韶瑛居然也坐在这里！
在这种场合中能够靠着亭子这么近就坐的话，想必已经是很为韫王倚重的心腹了吧……否则的话，即使是长廊也面积有限，高韶瑛又年纪尚轻，也没有多么高贵非凡的身家背景，是不可能列席于此的。
事发突然，谢琇的脊背都猛然僵硬了一霎！
此时，高韶瑛就坐在那里。他略略向右侧身，手肘支撑在盘坐的膝上，手中握着一个酒杯，杯中犹存半杯残酒，摇摇晃晃地似要溢出杯口。
原本他应该是与他右方的那个大胡子男人谈笑的，听到韫王玩笑似的指派之后，他抬眼向她的方向望来，面上的神色不辨喜怒，就像是莫测高深地打量着她，衡量着她的斤两。
谢琇也品出了几分刚刚韫王指派她到这里来坐的用意——很明显是想让高韶瑛顺便监视一下她这个突然出现的新面孔，让她不要生事。
而为什么韫王要把这个任务交给高韶瑛呢？想必是因为这阵子以来，他已经习惯了把这种不便于人言的秘密任务随手就交给高韶瑛吧。
在满室喧嚣中，他们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一触即分。
空气都仿佛在那一霎停滞了。
然后，谢琇垂下视线，抿唇轻轻一笑，拉了拉自己臂间垂下的披帛，缓步走向高韶瑛身旁，果然大大方方地在他身侧落座。
那名侍仆见她找到了正确的位置，也不多作停留，而是先向她略略一躬身，尔后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旁的高韶瑛身上停顿一霎，顺势退下。
高韶瑛的位置也很妙，他的左侧就挨着一道小门，迈入那道小门，再绕到庭院里走一点就是通往流杯亭的另一道台阶，因此他的左侧无人，右侧就是那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大胡子。
谢琇刻意绕到高韶瑛左侧落座，大胡子一下子就不满意起来，抻着脖子嚷嚷道：“诶，琼姿姑娘，你这就太不够意思了……既是来了我们这里，缘何只靠着高大郎？难道某会吃了你不成？”
谢琇还没说话，高韶瑛就抬起眼来，平静地瞥了那个大胡子一眼。

第31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30
大胡子一噎, 居然把显然没抱怨完的后半部分话给咽了下去！
谢琇灵机一动，整个人往高韶瑛的左臂上倚了过去，娇笑了一声，柔声道：“王爷英明, 给奴家指的位置就在这儿……奴家哪儿也不去——”
说着, 她还故意蹭了蹭高韶瑛的手臂。
……立刻就感到那条手臂从上到下, 整根都僵硬得如同一段朽木一样。
高韶瑛端着酒杯的右手抖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洒了出来，浸湿了他搭在膝上的袍襟。
谢琇立刻矫揉造作地“呀”了一声，从他的身侧钻了出来，合身扑到他盘起的双膝上, 从袖中拿出一条熏香的丝帕，装模作样地替他擦拭着袍襟上的那一小块水迹。
她原本是内心里存着一点气恼，故意想要做出这副虚伪的娇态，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一回窘；但高韶瑛定力高绝, 居然除了刚刚手抖了一下、把酒洒在衣襟上之外，就没有其它的失态之处了, 他甚至用左手环过她的后背, 纵容似的揽着她的肩，就好像是替俯身下去的她稳住重心似的。
他旁边的那个大胡子好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想……想不到你平素冷淡, 却也十分懂得怜香惜玉嘛！”他呵呵大笑起来, 倒也没计较自己在美人儿面前丢了几分面子，还端起酒杯, 冲着高韶瑛挤挤眼睛。
“最难消受美人恩……有花堪折直须折啊！”他居然还文采上涌，拼凑了两句歪诗, 凑过来打趣板着脸一本正经的高韶瑛。
“既然是王爷给你指的……呃，你就……”他打了个酒嗝, 朝着高韶瑛打了个不怎么正经的手势，充满暗示地对高韶瑛说道，“不要辜负了王爷的一番美意啊——”
他一个粗莽大汉，竟然能把一句话的尾音说得一波三折，一咏三叹，就连谢琇听了，都情不自禁地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但高韶瑛居然还能稳得住。
他抬起右手，从容地抿了一口杯中剩余的酒液，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那个大胡子或许打趣了一顿，见高韶瑛这一副木然的反应不如他的预期，感到了一阵无趣，抱怨了两句，又转头向着他座位另外一侧的人搭起话来。
直到这个时候，还伏在他膝上、假意为他擦拭袍襟的谢琇，才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压抑的低语。
“……你到底在做什么？！”
谢琇：……？
她慢吞吞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却不敢立刻抬头，目光东飘西飘，忽然凝定在——高韶瑛若无其事地依旧搭在膝上的右手上！
那只手里捏着一只酒杯，原本意态闲适，但现在那只手纤长的手指却紧紧扣着那只可怜的酒杯，手背都绷得有丝泛白了，几乎要把那只酒杯捏碎在手里。
谢琇：？？
她慢慢地将自己搭在他袍襟上、拈着那条丝帕的右手往回收。于是她那只手的指尖就似有若无地掠过他的大腿，他的——
咦？！
谢琇愣住了，顿了片刻，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撞入高韶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他此刻已经垂下了视线，深深地望着她，阙黑的眼眸深处，混合了怒气、担忧与不解，还有几乎咆哮着要脱出他内心笼柙禁锢之下的、沉沉的欲/念与渴望。
他克制地暗暗收紧了那只搭在她肩上的左手，将她整个人都扣在他的膝上，他的指尖隔着一层轻薄的纱衣，摩挲着她圆润的肩头。
“……琼姿姑娘。”
他用一种很慎重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唤她道。
谢琇：！
她顿时愕然。
直觉忽然叫嚣着，警告她危险的趋近，可是她刚刚为了戏耍他才俯身下来的动作，此刻却成了她致命的失误。她被他扣在自己的大腿上，几乎动弹不得。
“什……什么？”谢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点不自觉的发抖。
高韶瑛沉沉地注视着她，整个人既热烫又紧绷。可是他的脸上，却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其实已经几乎坚硬而紧绷到了极限；他的神色平静，只有眼尾仿佛泛起一丝红意来。
忽然，他弯下腰来，就在她的头顶，口唇间因为说话而呼出的热气扑到她的发间。
“……你想要我吗？”
谢琇：！！！
这……这不对！他们不应该在一场韫王举办的酒宴上，进行类似这样的对话……
她挣扎了一下，可是他扣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力气愈发大了，她一时间竟然没有挣脱出来。
她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伸手就按了一记他衣襟之下遮遮掩掩之处，然后几乎是立即就听见他不明显地倒吸了一口气，盘起的双腿每一寸肌肉都猛地绷紧到了极处。
“……在下真的没有见过琼姿姑娘这样的人！”他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这么一句话，握住她肩头的左手一翻，就将她从自己膝上拉了起来。
因为他变脸得太快，她起初还愣了一下，及待自己又变回了规规矩矩的坐姿，她侧过头去望了一眼身旁的他，忽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高韶瑛：“……”
他的脑袋里嗡嗡直响。
今天的经历真是匪夷所思！他根本就不可能想到，谢琇怎么会只身一人跑到韫王的大本营里来！
哦，对了，她不是一个人，她是装扮成伎子，和“殿春阁”的花魁以及婢女一起来的……但是，真的发生什么事的话，那两个人能顶什么用？只怕反而要拖累她吧……
他又是担心，又是疼痛，绷得额头上青筋都要冒出来了，偏偏还不能让席间的其他人发现半点端倪，忍得理智都快要绷断了。
结果这时候，她还又往他这边一侧身，合身扑到了他的左臂上，双手抱着他那条好像已经从身躯上脱离了下去的左臂，笑嘻嘻地低声道：
“我啊，不擅作诗，倒是很想在这园子里逛逛……公子随我一道去吗？”
高韶瑛心下蓦地一紧。
……平白无故来逛韫王的园子？她就这么大模大样地把这种话说了出来？也不怕他半点都不信？
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她就是故意要告诉他她的来意的。
她在试探他。在赌博，在冒险。在挑战他的忍耐力，要他在神经紧绷到极限的情况下，做出选择——
是忠于韫王，还是背叛韫王，帮助她？
高韶瑛额角上微微透出了几颗汗滴，心脏一阵紧一阵松地跳着，乱七八糟，杂乱无章。
他以前从未见过谢琇演戏。他所不知道的是，她竟然能演得这样好。
她现在看上去又百无聊赖起来，就像是个被娇惯了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也没被教好的小丫头那样，仗着自己的姿色，要别人多忍让几分；因为她在花楼里见过的别人就是这样对待她的，捧着，呵护着，奉承着——
她伸长脖子，漫不经心地向廊外张望着，口中还说道：“若不是今日有这等机会，晚芍姐姐又愿意带我来，我哪有这等福分进韫王爷的园子！既然进来了，那怎能错过这出名的美景？”
……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浅薄模样，和他记忆中那位英姿勃勃、眉眼灵动，和人交手时身形矫捷、衣袂翩翩，如同上下翻飞的蝴蝶一般的侠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极端。
高韶瑛微微皱着眉，看起来像是有一点不胜酒力似的，但他实则不动声色地在注视着谢琇。
他愈看她就愈是觉得神奇。
她精准地把握住了不会引起韫王疑心的要点——韫王邀请才色双绝的花魁曲晚芍出席这场曲水流觞的风雅之宴，就是要为这场酒宴多添几分带着文采的脂粉气，也算是一段红粉佳话；但对于曲晚芍带来的陪席的伎子，那自然是要愈是天真娇憨愈好，最好是一眼而望尽她的全部底细，浅薄得如同一弯小溪那样，那才易于令人放心。
所以，现在的“琼姿姑娘”就正好是这么一个人。她充分印证了韫王刚才那句“姐儿爱俏”的戏言，见色心喜，面对着韫王指定让她作陪的青年才俊，眼中闪闪发光，半个身子都要贴到对方身上去；但她又似乎对宴会中所讲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一心只想着逛逛这座禹都名园——
高韶瑛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听见自己冷冷地说道，“今日在下就陪陪姑娘。”
尽管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当这位“琼姿姑娘”拽着他就往假山里钻的时候，他还是一瞬间轰地一声，血冲头顶。
他震惊得都结巴了。
“你……你要做什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琇却十分从容，甚至还有余暇朝着他眨眨眼睛，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唇上，向他做了个“嘘”的动作。
高韶瑛：“……”
这座假山占地面积很大，内部是掏空的，里面甚至摆了一张软榻，虽然此刻尚是初春，这里稍嫌风凉，但想必夏日时在这里四处挂起驱虫香包，躺下来睡个午觉，也是个绝妙的去处。
他压根不想知道谢琇是如何知道这座假山内部的奥秘的。
他就站在假山背后那个隐蔽的入口处，看着她大模大样地在假山内东摸摸西摸摸，甚至力气很大地把那张软榻都半掀起来，底下看了一遍。

第32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31
他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索性走上前去，替她抬起那张软榻，让她看个够，然后看她失望的样子, 笑着又把软榻放回去, 说道：“这么摸能摸出什么来？你若真想看出个所以然来, 须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她忽然像一只炸毛的猫咪一样，猛地直起身来，一下子就伸手捂住他的嘴，目光警惕地侧耳聆听着什么。
高韶瑛先是吓了一跳, 尔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闪了闪，敛下长睫，流露出几分沉郁的神色来。
谢琇刚才被他似是而非的话撩得一脑门子闲气, 刚想发作，就听见远处似乎有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她好歹也是习武之人, 耳力自然要好过高韶瑛, 于是急忙跳起来捂住他的嘴，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可是高韶瑛是何等乖觉之人, 只消几秒钟就意会到了真相——她听到了什么, 而他听不到是因为他已经天资全毁，经脉破损——于是他的目光沉郁下来, 反而一抬手扣住她那只覆盖在自己唇上的手，强行拉下来一点, 挨近她用气音问道：“是谁？”
谢琇的全副注意力都在假山外面，她侧耳聆听了一阵子, 同样用气音答道：“……是两个年轻男子，听脚步声倒不像是练家子……他们正往这边过来！”
高韶瑛略一沉吟，反而抬手一下子勾住她的腰肢。
谢琇：？！
她惊讶地抬眼去望他，却看见他十分干脆地三下两下就将自己的衣襟拽得松开，敞开的领口处，中衣的前襟也松松垮垮，看得她大脑嗡地一声，理智差点被冲到一旁去。
“你……？！”她惊愕道。
高韶瑛贴近她的脸，低声说道：“这边本不应该有什么人走动的……除非是有人发觉我们避席已久，刻意来找我们的。”
谢琇：！
他在她唇上，低低地笑了两声。
“……所以，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正当的理由。”他说。
尔后，他竟然一个旋身，一下子就坐到了自己身后那张软榻上。他勾着她腰肢的那只手用了些力气，强行把她也按坐了下来——正好坐在他腿上。
他执起她的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就往自己的领口间塞进去，低声道：“血气方刚，情难自禁……是个好理由。”
谢琇愣了两秒钟，倏地展眉一笑，用气音道：“……公子从前也曾经‘情难自禁’过吗？”
高韶瑛环抱着她，仰着头望着她的脸，屏息了一瞬。
他毕竟还是经历得过少，不知道情场老手在这种时刻要如何伪装；他虽然替他们设计好了剧情，可该如何表演，他却全无头绪，只好像是从前那般，交由她肆意发挥，他只需要跟着她起舞就好了。
他轻轻答道：“……有过。有过几次。”
她哼笑了一声。
“是吗？不知那是何等佳人？可会令公子念念不忘？”
一旦进入了角色，她就变得非常大胆。而与之相反地，高韶瑛却忽然变得有丝奇怪——他好像蓦地就变得脸皮薄了起来，举止行为也有点生涩，就仿佛之前曾经的肢体交缠都被他浑然忘却了一般，他重又变成了相识之初的那个不知所措的青年。
他的脸上开始有红晕升上来。
“……是天下最好的姑娘。”她听见他低声答道，“我……我还希望，有一天能再受到她的眷顾……”
她抚摸着他脸颊的手抖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外面的人在接近，她必须尽快入戏了。
“谢琇”一个字也不能说了。现在该说话的是“琼姿”。
她笑了一声，索性拽掉了自己肩头上覆盖的那层纱衣。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凉，冰冷的空气拂过她露出来的肩头，令她微微战栗了一下。
他却立刻把视线投往了那里，显得十分迷醉似的，着魔一般伸出手去摩挲她的肩。
“……你穿得太少了。”他迷乱地说，手中却没有替她把外衫拉上来，而是任由她把那只爱作乱的小手塞进他散乱敞开的衣襟下方。
耳畔传来她的一声低笑。
“怎么？公子不喜欢吗？”他听见她戏谑似的问道。
他微微皱起眉头。
公子……这个称呼他不喜欢。
不，也不算是不喜欢，只是，从她口中，他想听到点别的称呼。瑛哥，郎君……那些都好。
假山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这才意识到她为何要用这种陌生的——生分的——称呼。
他仰起头来，噙住那两片他已经魂萦梦绕了许久的、柔软的唇瓣，含含混混地应道：“……喜欢。”
假山外的脚步愈来愈近，他一狠心，用力捏了她一下。她顺水推舟地立刻发出啊的一声低叫。
并且，立刻就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吃吃地笑着，用一种娇滴滴的口吻假意说道：“公子，你太用力啦。还请怜惜奴家一些些……”
于是假山外的脚步声就那么停了下来，就停在外面，不再移动了，不进来，但也不离开。
高韶瑛想了想，凑上去在她的锁骨下方用力地吻了一记。他在那里逗留了过久的时间，嘴唇移开时水声宛然，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个红印。
他开始思考，他们的衣衫实则并没有多么不齐整，为了做戏做得令人信服，是否需要再做一点儿假；外面的来人到底是谁？奉了谁的指令前来？是察觉到哪里不对吗？还是单纯地……在提防假山这个地方？
他心思混乱地想着，还不忘配合着她，随意闷哼两声，就像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雏儿被行事没个章法的伎子任意支配，沉浸于这罪恶的快意之中浮浮沉沉了一样。
……可若是外面的人不顾体统地闯进来，就能看到，他们两人之间，只有刚刚的那一个吻是真的。现在那些热情的声响，都是两人在别有心思之间各自配合做出的假象。
高韶瑛甚至察觉到谢琇在发出那些虚假娇哼的同时，正在打量着他身后的那一堵石壁。那石壁上面凹凸不平的，的确很像是有可能设置一个什么隐秘的开关——如果这座假山里真有什么玄机的话。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微倾上身，扶住她的腰间，让她顺着他的力度，跟着他一道倒下去，躺在那张软榻上。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哼哼唧唧，一边认真地用手去摸那堵石壁。假山内部光线昏暗，但总有几处天然的裂隙里可以容纳光线照射进来；其中一束光线刚好投射在她的手上，映照得那只白皙纤长的手肌肤生光。
她为了去摸石壁的其它地方，一会儿蹭到前方，一会儿又向后倒退，检查得极是细致。
高韶瑛本以为他可以忍耐这种细微而漫长的折磨，但他的身躯却仿若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了一般，紧绷得如同一张弓，她稍微擦蹭而过，他的弓弦就被弹响，让他从喉间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了下来，低下头来望着他。那只白皙的纤手还抚在深色的石壁上，形成鲜明的对照，腕间的银镯摇摇晃晃地坠在那一段如玉的手臂上；一时间不知为何，他忽而感到有些微微的目眩。
“那些……”他听见自己蠕动嘴唇，用气音说出的，却是两个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出来的字眼。
他看见她微微蹙起了眉，似是在疑惑的样子。“嗯？”
他想稍微调整一下自己这种狼狈的姿态，于是想要屈起腿移动一下，可这一连串动作卡在了第一步——他刚把腿屈到一半，就感觉她忽而重重地坐了下来，整个人的重心都落到了他的身上；他倒抽了一口气。
然后，她忽而伏下身来，贴近他的面容。
“你想说什么，瑛哥？”她在他耳畔悄声问道。
啊，他想。
她终于又这么呼唤他了。比那个冷冰冰的“公子”的称呼要动听上一万倍。他的心脏都为之急促地跳动起来。
他想深吸一口气，但胸腔刚一绷紧，就感受到了身上来自于另一个人的压力。
他仿佛已经很久没有投入这个人的怀中了。他是如此渴盼，如此怀念，想得骨头都在发痛，血肉为之燃烧；在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忘记了他们此刻置身何处，忘记了他的整个计划，忘记了什么所谓的江湖大义或君子之道……
他挣扎着，仰起头来，去寻找她的嘴唇。
她也并没有让他为难。他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两片柔软的嘴唇，于是急切地紧贴上去，依附上去，想从她那里汲取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他整个人狂乱而迷醉地，去亲吻她的嘴唇，去舔舐她唇角点上去的那一颗小痣，感觉自己内心爬满的黑暗也随着这一下一下的亲吻，而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见过她了，但直到重新看见她的这一刻，他才恍然明白，自己就仿若一棵已经很久未见阳光的植物，在黑暗中几近枯萎，唯有她——唯有这世间唯一绝无仅有的那个人，施舍给他一点甘泉，一点光芒，他才能够从这几近没顶的泥潭之中挣扎着继续呼吸——
他知道自己应当远离她。可是很荒谬地，他感觉自己在深暗的黑影中，已经攀爬了过去，生长在了她那副富有活力的躯壳上，如同一株寄生的蔓藤那般，彼此缠绕难解。
他在她的唇上、她的怀抱之中，簌簌地发起抖来。
“琇琇……”他在她的唇上唤她。
而她含笑应了一声。
“什么，瑛哥？”
他踌躇了一下。
“那些……外面的人，他们……走了吗？”他问。
他自己是听不到那些细微的动静的，可是她能。这一刻他甚至忘记了在她面前坦承自己的无能为力该会有多羞耻，他只一心想着别的事情——
然后，他听见她哧地一笑。

第33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32
“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抹快活的情绪, “早就走了……在我们制造出那些虚假的噪音时，他们的脚步声听上去简直像是落荒而逃……”
高韶瑛默了片刻，自己一想，也觉得又荒谬又可笑。
他笑着, 轻轻摇了摇头, 觉得刚刚自己做的, 实在是他二十八年的生命中最荒谬的一件事了。
“……我居然真的陪你在这里演这种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似的笑意，“我一定是——”
可是还没等他把接下来那些自怨自艾的话说完，她就含笑打断了他。
“哦，这不是话本子里最受欢迎的剧情之一吗？才子佳人, 后园私会什么的……”她快活地说道，“我敢说，哪个话本子里加上这么一段的话，肯定会一上市就卖断货！”
高韶瑛：“……”
不, 哪个话本子里也不会有像他们这种，一边假装出热情的动静, 甚至吓走了外面的监视者, 一边在黑暗的假山里摸索着找什么暗道机关吧。
他很想不顾一切地在此时此地，把刚刚他们假装的全套过程都重演一遍。可是不行, 他的理智好歹还没有消失, 知道这样做只会让他们两人都陷入无谓的危险之中。
他勉强压抑着自己体内燃烧的那一把火焰，想要翻身坐起来。
可是他刚刚一动, 她就一下子定住了。
高韶瑛：……？
他一开始还以为她是被他尚未完全平复的热情吓到，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他立刻保持着那个半欠身的状态不动了, 问道：“怎么回事？”
从哪处缝隙间照进来的一线天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他看到她的眼珠转了转, 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来。
“我可能……找到了。”她压低声音说道。
高韶瑛这一下真正地惊异起来，立刻侧身去望她那只手的位置。
“……怎么？是开关？”
她得意地点了点头，手指在那片石壁上一阵摸索，然后不知道她碰到了哪里，他听到轻轻的“咔”的一声响。
“这里有一道暗门。”她轻声说道，“在门外再用这张软榻堵上，就更没人能够轻易想到会有什么问题了……毕竟，一般人最多也就是把软榻掀起来看看床底……”
高韶瑛愣了片刻，忽而感到有趣。他笑着反问了一句：“……就像我们刚才那样？”
谢琇：“……”
不，能发现什么暗道的入口之奥秘，我的智商一定还是够用的！谢谢！
她没好气地撩起眼皮白了他一眼，从他身上下来，想着要不要干脆拉开那道暗门，进去看一看。
但高韶瑛阻止了她。
他轻手轻脚拖开那张软榻，再一点点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慢慢地打开那扇嵌入在石壁里的暗门。
那扇门并不大，仅能容一人通过，而且像高韶瑛这样身形高大一点的人就要弯腰进入才行。
谢琇想要进去看看，但高韶瑛挡在她的面前。
“我下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他说道，“我的听力不如你，万一再有人来了，我不能及时听到的话，就会陷我们两个于危险中……”
谢琇犹豫了一下。
哦对了！他可是公开叛出家门，盗走虎符，站在韫王那一边的人！色字当头，害她差一点就忘记这件事！
高韶瑛见她没有爽快地答应，就垂下了视线，俊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不信任我是应该的……可我不会对你不利，琇琇。”他用那种带着一点点委屈的醉人声线，轻轻说道。
谢琇：“……”
她既觉得他所说的理由也有点道理，又觉得自己就这样轻易让步的话很没面子。
但这一道暗门是她发现的，从头至尾高韶瑛都没有任何引导她的意思，甚至钻进这座假山来，都是她根据永王给出的线索主动选择的地点。
而且，高韶瑛现在可是韫王的手下，他自己想探查一下这里，可比她这个还要买通花魁、假扮跟班才能混进来的可怜人机会多得多。
高韶瑛没有理由摆她一道。
即使他真的摆了她一道，又如何？难道他报告韫王说“永王似乎发现了假山里的那道暗门”，韫王就能借此机会把距离大位更近的永王拉下来不成？
他最多只能是弃用这道暗门背后的什么暗道机关而已。
谢琇抿唇，道：“……那你快点！”
高韶瑛似乎早就猜到她会同意，唇角含笑刚要钻进暗门，听到她的回应，他的脚步反而滞了一下，回过头来，脸上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露出了某种近似戏谑的神采。
那种神采冲淡了他总是带着一丝沉凝自抑的气场，霎时间使得他仿佛又像是曾经那个从容潇洒的大少爷了。
谢琇不禁一怔。
而高韶瑛脸上那一瞬的轻松神色并未立刻褪去。他含笑朝着她眨了眨眼睛，道：“……呃，我……尽量？”
谢琇：？？？
他那句话说得语气颇为微妙，几乎是立刻就让她意会到了什么其它意味深长的含义。她的脸颊霎那间就轰然爆红起来，脸上烫得快要冒烟了。
“你……！”她怒道。
高韶瑛轻声一笑，一转身就弓下腰去，飞快地钻进了那道暗门。
他的身形极之潇洒——或许他就是故意的——锦袍的下摆随着这个转身的动作，飘起一点弧度，又偃息下去，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摆荡在靴后，引得谢琇的眼神仿佛生出了一点自己的意志，不自觉地往那边飘过去。
啊，他一定就是故意的！
……
那一天的查探，谢琇最终全身而退，没有引起韫王的怀疑。
曲晚芍也算是完成了任务，那名婢女翠羽也记了一脑袋的各种消息，回来誊在纸上交给永王，足足一大沓。
那道藏于假山里的暗门，后面原是一条密道。但那天时间太短，高韶瑛来不及探明那条密道究竟通往何处，就匆匆出来了。
他们两人又把假山内部的摆设恢复了原状。当他们回到席上时，很显然那场耳鬓厮磨的“露水姻缘”已经传到了韫王的耳朵里。
韫王唇角含着一点冷冷的笑意，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不过幸好他们两人已经事先预料到韫王的这种反应，于是甚至连弄乱的发型都没有完全整理好——高韶瑛的发冠有一点歪斜，衣袍上有着深深的褶皱；而谢琇甚至就是随便拿着簪子把头发重新挽了挽，连被蹭掉的唇脂都补得些微浅淡了一点，唇线也蹭得模糊了，故意显出点仓促的意味来。
这种外形和情态，与那所谓的“风流韵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看起来韫王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在宴席结束时，甚至吩咐高韶瑛作为代表，去送送曲晚芍一行出门上车。
高韶瑛态度十分自然地在“白园”门外，目送着曲晚芍登上了马车。
按理说作为曲晚芍带来的陪客、同为“殿春阁”的姑娘，“琼姿”应该是第二个登车的。
在登车之前，谢琇思忖了一下，把握着“刚刚与面前的青年才俊欢娱一度，一颗芳心未免有些荡漾”这种人设，扶着车厢门，又回头向着车下的高韶瑛飞去一眼，抿唇一笑。
高韶瑛却仿佛没有想到她到了这种时候还在忠实地发挥演技，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接上她的戏。
谢琇：“……”
她赶紧替他描补。
“但愿他日还能与郎君相会……”她依依不舍地说道，声音甜得黏腻。
高韶瑛顿了一下，忽而笑了。
他就那么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一袭蓝袍衬得他风仪挺拔。他向着她忽而低眉一揖，道：“……承蒙眷爱，必不相负。”
谢琇：！！！
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听上去似是韫王手下的青年才俊，因为与刚刚结识的美丽女郎结下了几分欢场上常见的恩情，才为了哄人而信口许下的诺言；但听在谢琇耳中，却仿佛像是高韶瑛本人，借着这样的机会，对她郑重剖白的心迹，许下的承诺。
她的一颗心狂跳，不敢再多看他，微红了脸颊，低头钻进车中。
马车辚辚地走了起来。当谢琇觉得他们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再回头看一看也没什么的时候，她悄悄掀起车窗上的布帘，探出头往后望去，却看到高韶瑛那一袭蓝袍的俊挺身影，还负手站在“白园”的门口，目送着她们的这辆马车远去。
谢琇心下一惊，不敢朝着他招手，急忙放下车帘，重新缩回车厢里，心跳得却很快。
曲晚芍或许是看出了这点眉眼官司，笑着打趣道：“谢姑娘这可真是作孽啦……到时候那位公子真的上‘殿春阁’去跟奴家要人，可让奴家怎么回人家啊？”
谢琇的心跳乍然漏了一拍。她勉强忍住自己心中的波澜起伏，咳了一声，答道：“……就说有人已赎了我去好了。”
曲晚芍微微一怔，笑容愈发深了。
“姑娘真不愧是做大事的人，”她称赞道，“拿得起放得下，倒是晚芍着相了……”
谢琇扯出一丝笑意来，跟她有来有往地应酬了几句，才算是把这件事蒙混过关。
永王对“白园”假山内的那条密道通往哪里很感兴趣，但短时间内，他最多也只能盯紧韫王在禹都内的几个据点，比如王府、“白园”，以及永王查出的两处私宅。
就在这种紧绷的气氛之中，万寿节到了。

第34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33
四月十六, 是皇帝的万寿节。
每一年，除了皇帝于宫中设宴邀请宗室重臣、文武百官及其家眷之外，就是禹都的街头，也有许多庆祝活动, 夜间还会破例取消宵禁放灯。
就在这个日子到来的前一天, 永王李叙接到了确切的消息。
……确切地说, 是皇帝和永王这一方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那从剑南高家消失的半块虎符，几乎是各方都在千寻万觅，最终确认，是已经到了定西侯范永敬的手里。
禹都位于中原腹地之处，万一范永敬投靠了韫王李稚的话, 那么西南大军穿过剑南道和山南道，就能直抵禹都！
而更雪上加霜的是，西南大军原本就有一部分正在剑南道北部的山野里训练！
南方的夷族并没有建立太强盛的国家，他们分裂成无数小国, 各自为政；所以西南边境的压力相对北方来说要小很多。当然，西南大军十万人, 从人数上来说也比定北侯统率下的二十万大军要少一半。
不过, 这十万人一旦剑指禹都，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形了——
永王接到的密报是, 原本藏于剑南高家的那半块虎符虽然攥在了定西侯范永敬的手里, 但他似乎依然心存疑虑，并没有立刻要把两半虎符拼合到一起拿出来, 公开将西南大军都收归自己麾下的意思。
毕竟这件事一旦做出来就形如造反。而造反的主角——韫王李稚，现在还在禹都。
不是他不想走, 而是皇帝和永王将他密密地监视了起来。
他也依然蛊惑了一部分顽冥不化的老臣和头脑简单的勋贵，让那些老顽固认为他只是个乖觉的王爷, 并没有争夺大位的野心——理由也很简单，万年有效的那一句“从古至今，只有立皇太子、立皇太弟，谁曾听说过‘立皇太兄’呢？”。
也因此，那些老臣和勋贵觉得先帝骨血只剩下韫王与今上这么两滴，即使要把皇位传给怀安郡王一脉，但为先帝保留下韫王这最后的一滴血脉，也是顺应天和之事，所以处处力保韫王，让皇帝和永王一时间也很难处理。
这终于让谢琇稍微感叹了一下——难怪崔女士曾经有一次感叹过，即使是当女皇，也并非能够处处如意，想撤换个县令这种芝麻官，背后利害关系都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简直让人上火。
她自己虽然不怎么通晓权谋，但永王的行事处处为韫王所掣肘，这种状况她这半年多以来也见得多了。
不过永王李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经过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小心经营，他确信自己至少已经能把韫王李稚扣在禹都，不让对方逃离了。
……只要不让韫王李稚出京，那么他再策反谁，也只能成空。
定西侯范永敬总不能驱赶着大军上路往禹都前进，一边行军一边喊着“我等拥护韫王继位！”吧。
那样的话他的大军可能还没出剑南道，韫王李稚的脑袋就已经挂在禹都的城门上了。
不过现在，谁也知道，明天万寿节，夜间取消宵禁，并且城中放灯，肯定是个韫王搞事的大好时机。
他即使不搞事，而是趁机潜出城外，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一路奔往西南去和定西侯范永敬会合，那也足够可恨了。
然而，万寿节这一天，作为未来的太子，永王要在宫中几乎呆上一整天。而因为他现在还不是皇太子，宫内并没有留下多少可心的人手，方便他遥控宫外的事务。皇帝的人手他倒是可以用，但他刚刚接手，是否能够如臂使指呢，还是未知数。
这是一个绝好的钻空子的良机。谢琇甚至觉得，假如她是韫王李稚的话，她也会选在明天搞事的。
永王同样显露出了紧张之意，通宵在书房中与信任的幕僚、心腹、友人与下属商议各种对策和预案。
谢琇有幸也列席了，但她到了后半夜简直困得直打呵欠。
当天光熹微的时候，永王终于结束了那一场秘密会议。
这一天，谢琇和高韶欢自然是没有资格入宫领宴的。不过以高韶欢的轻功和脚程，他来回宫内宫外传递消息，万一有个什么大事骤起，还能顺手镇压一下，倒是十足方便——宫内的侍卫可没他这么好的身手，而比他身手还好的人，通常江湖地位更高出去许多，又不屑于为病弱的皇帝当什么护卫。堂堂一位江湖大侠，去给皇帝当保镖，说出去很有面子么？
谢琇突然觉得，若不是为了多挣功勋，替高家、替他大哥脱罪的话，就算是高韶欢，想必也是不会介入这种皇家夺嫡秘事的。
归根结底，即使他是正义的少侠，但他是真的对朝堂之争毫无兴趣。他甚至也不太喜欢学习那些庶务经营一类的事务。他就适合做个鲜衣怒马，行侠仗义的少侠，就像是原作中一开始形容他的那样，“红衣轻裘，打马过市街，路人为之侧目”，少年意气风发，无忧无虑。
所以，他的父亲和祖母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就让长于庶务经营的孩子去管理这一整个大家族，让喜爱行侠仗义的孩子去钻研武功、仗剑天涯，不好吗？大家各归其位，没有人会受伤，也没有人会流浪——
可是现在呢？想要仗剑天涯的孩子困于庶务，想要经营家族的孩子坠入黑暗；小少侠不得不为了保护家族与拯救大哥而涉入朝堂之争，大少爷则是为了自己内心的不甘与重振名声的期望去铤而走险。
他们所走上的，都是与他们当初的期待相悖的前程。
谢琇惆怅地叹息了一声，收回了自己的思绪。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好时候。今天必定会是繁忙的一天，要抖擞精神，做好准备啊。
晨光熹微之中，永王府中已是一派繁忙。
朝阳初升之时，谢琇强忍着困倦之意，同其他人一道站在府门前，送别了进宫领宴的永王李叙。
然后她决定和高韶欢一道回高家那处秘密的小宅子去。
毕竟那处小宅子还是高家下属人手的集散地，这一天想必他们会很忙碌。
结果他们两人走在清晨的街头，刚在一家小摊子旁坐下吃了两口包子，那条街上就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的外形和长相都普通得不能更普通了，丢在人群中多半就找不出来；但他倒是十分不见外地走过来，径直向他们作了个揖，笑道：“小郎君多日不见！不知可否与在下拼个桌？”
高韶欢扫了对方一眼，不动声色地微微一颔首。那个人便在他身旁坐下，又带着几分热情和殷勤地替他倒茶。
那人将茶杯推过来的时候，衣袖擦过高韶欢的手。
高韶欢看也没有看他一眼，道了声谢，却并没有立刻端起来就喝茶。
他的右手五指微微蜷曲起来，探过去拿过盛着豆浆的大碗，略一停顿，已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只喝了一口豆浆就放下碗，手指似乎在碗下捻了捻，就好像是不慎把豆浆沾到了手上，感到一阵不适似的；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面露无奈之色，偏过头望着谢琇，温声道：“怎地今天吃得这么慢？不喜欢吗？我们换一家？”
谢琇瞥了他一眼，用筷子夹着那只个头还挺大的包子，凑到自己唇边，从鼻子里不辨喜怒地哼了一声。
高韶欢就笑了。他脸上带着一个讨饶似的笑容，凑到她耳畔，就仿佛像是在温言软语地哄小娘子的少年郎一样。
但他压低声音说出来的却是——
“我的人，在城外遇上了被追杀的范随玉。”
谢琇咀嚼的动作为之一顿，继而才又若无其事地咀嚼起来。
高韶欢又低声道：“折进去两个人负了重伤，才算把她带走……对了，她一个人。”
谢琇有一点坐不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段时间以来范随玉总是和高韶瑛一道出现，或许多少也有韫王那边需要范随玉这个可靠的心腹去监视高韶瑛的意图——又或者，他们两人的搭档用起来还不错，韫王也就随手继续使唤了。
但今天，范随玉孤身遭人追杀，还是在这样的一个日子，这就——！
谢琇立刻觉得自己口中的肉包子怎么都不香了。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口中咀嚼的动作却忽而停顿。
因为，她仿佛听见，在隔了一段距离——或许是几个摊子、几间店铺，或是隔了一条街的隔壁街巷里——似乎有正在玩耍的孩童在唱儿歌。
“太阳出来一点红，
弟弟骑马我骑龙。
弟弟骑马沿街走，
我骑蛟龙水上游。”
谢琇：！！！
虽然知道在永王府附近的街道上，韫王也一定安插了不少探子，但她还是险些忘记了自己正在表演的戏份是什么。
她朝着高韶欢使了个眼色，却看到高韶欢低头又喝了一口豆浆，然后端着碗挡住自己的半边脸，朝着她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他什么意思？是没注意过这种内容居心叵测的儿歌竟然在禹都市井之中流传吗？还是他注意到了，但没有找出源头在哪里，或是没能抓到把这件事与韫王联系起来的决定性证据？
谢琇左思右想，愈加心烦意乱了。

第35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34
算了, 儿歌什么的就让永王去头痛吧！反正韫王也不是第一天流露出反意了！这首儿歌的流传最多也就是韫王在替自己造势而已！现在顶顶重要的事，还是得去看看被袭的范随玉，问清楚她是为什么会落单，高韶瑛又在哪里！
她一思及此, 立刻放下筷子, 腾地一下站起来, 狠狠地瞪了高韶欢一眼，就像是个没被他哄好、正在使小性子的生气的小娘子似的。
“我……我不在这里呆了！哼！”她娇斥道，一转身扭头就走。
高韶欢露出吓了一跳的惊慌和茫然之色，慢了半拍跳起来，匆匆往桌上丢下一块碎银子, 就叫着“等等我！”，一路追赶在谢琇身后走了。
这一天，城中的气氛在热闹喜庆之中又隐有一丝紧绷。他们都知道，在明处暗处, “锦霖卫”投入了多少人力进行戒备。
而且，这种时候, 各路眼线有多少游走于禹都各处, 也未可知。
当然，在这种时刻, 也是容不得江湖人士在禹都的街头造次的。甚至是突然一惊一乍地大声惊呼, 或者施展起什么轻功赶路，也不行。
好在他们还有永王给的令牌, 顺利地出了城。
他们一出城就看到了已在城门处等候的高家的部下，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赶路用的马匹。
他们一行三人纵马疾驰, 足足两刻多钟之后，才来到了一个小村庄里。
村落中寂静无声。家家都关门闭户。那个在城门处等着他们的高家属下, 把他们带到了一间村舍前。
他用某种带有节奏的方式叩门数次，然后几乎是立刻就有人来开了门。
来开门的居然是一位中年妇人，看上去就像是最普通的村妇，满面风霜，衣衫上还打着几个补丁。
但她一看到来人是高家少主，那双半垂的眼中忽然就亮了起来，也不再掩饰其中的精光，很明显是有武艺在身的练家子。
她侧身请高韶欢一行人进屋，并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交待着具体的情形。
“属下受命潜伏在此……探明韫王与定西侯在禹都附近还有一处秘密藏匿处，或许就在离此不远的苍瑜县。今日天不亮时，属下就派遣高远与高晋等人一起前往苍瑜县探听消息，预备着韫王有可能今日从禹都逃脱……但他们去了大约两个时辰，又推着一辆板车回到了这里，说是在距此约小半个时辰的一座荒山脚下，遇到了范随玉正孤身一人被数名黑衣人围杀……”
高韶欢的脸色发沉，谢琇也感到一阵诧异。
围杀？这种活计之前不是范随玉专属的工作吗？这算什么？围杀他人者，人恒围杀之？
高韶欢低声问道：“是谁？”
那位妇人道：“据她说，是韫王的手下。”
谢琇：……？！
高韶欢：！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此时他们已跨过正屋门槛，妇人引着他们两人去了旁边的侧屋。
门帘一撩起来，谢琇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浓重的药味。
炕上躺着一个人，面色如纸，呼吸急促。
这个房间并没有多大，站在门口就能将整个房间里的状况尽收眼底。
高韶欢谨慎地停在了门口，只有同为女子的谢琇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床边。
果然是范随玉。
她看上去狼狈极了，很显然这里的那位主事的妇人也知道她是与高家的少主作对的人，所以只为了问出口供而为她包扎了伤处，并没有打水来帮她好好清洗。
此刻她的脸上还留着几处飞溅上去的血滴，额角处一道伤口包着白布条，连着她的额头一起包了好几圈；原来受伤时流出的血沿着鬓角直到颊侧，已经干涸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头发也被血粘住了好几处，看起来可真凄惨。
谢琇的怒气槽第一次没有在看到范随玉的时候充盈起来。
她站在床边，看着伤重的范随玉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才提高声音叫道：“范随玉！醒醒！”
她连叫了几声，不知道是哪一声唤醒了范随玉。她看到这位从头到尾都一直在跟自己作对的艳丽女子，猛地打了个寒噤，睁开了眼睛。
她起初还有一些视线难以聚焦，但当她看清楚是谁伫立在床头的时候，她险些猛地坐起来。
那个动作立刻就牵动了她的伤口，她发出一声痛哼，整个人又重重地向后仰倒，摔回了被褥里。
谢琇扶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范随玉咚地一声倒回去。
正在此时，高韶欢忽而开口了。
他冷冷地问道：“我大哥……高韶瑛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谢谢刚想出声，却被高韶欢这句话勾起了心事。她停在了原地没动，因为她担心自己听到答案之后，说不定会忍不住再挽起袖子揍这位范大姐一顿——而她现在看上去实在不怎么好，绝对是撑不过谢琇的一顿老拳的。
范随玉死死盯着谢琇，还没开口，突然吐出一口黑血。
这一下子把屋里的其他几人都吓了一跳。
那位妇人赶紧上来把脉，然后叹息了一声，放下范随玉的手腕，回头对高韶欢和谢琇说道：
“她的经脉几乎被毁了，属下能力有限，无法救治……”
高韶欢更是吓了一大跳。
“谁下了这么狠的手？难道是韫王手下的那些黑衣人干的吗？！”他愕然问道。
谢琇也吓了一跳，眼见范随玉气息微弱，脸色死白，像是随时有可能再度昏厥过去，连忙上前握住范随玉的手，往她的经脉里注入了一些内力。
……还没问话呢！现在不是昏倒的时候！
可是范随玉却一点也不为她的义气之举而感到感激。她只是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琇，好像要在谢琇的脸上盯出一个洞来似的。
谢琇终于忍无可忍。
“高韶瑛呢？”她逼问道，“他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你伤成这样，那他呢？！”
范随玉一窒，忽然艰难地呵呵笑了起来。
“你、你还在意他？……那、那我就放心了——”她说。
在谢琇勃然变色之前，她呛咳了几声，捂住心口，仿佛显得很痛苦似的。
“我……我能把他的安全……托付给你吧？”她问道。
谢琇的眉心猛地皱紧了。
“你什么意思？！”
一股愤怒和焦虑，油然涌上了心头。虽然她的理智告诉自己不应该和一个奄奄一息的重伤员计较，但范随玉还真的是拥有一句话就能让她火冒三丈的奇妙天赋。
“……你以为我会对他不利？！”她的质问简直像是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他到底在哪里？！”
看到谢琇这么愤怒的样子，范随玉反而放心似的呼出了长长一口气。
“他……他就在苍瑜县，可能在‘思故庄’……”她低声答道，“你若是想见他……就快点去。他现在……很危险，你得去救他……”
谢琇的心脏猛地一沉！
就在她和高韶欢立刻转身，打算出门直奔苍瑜县的时候，门外脚步声杂沓，猛地又冲进来一个人！
竟然是在早点摊子上给他们送信的那个青年。
他一头撞进屋来，似乎也来不及掩饰什么，一看到高韶欢，就喊道：“少主！接获急报！定西侯手中从高家盗去的那半块虎符是假的！西南大军副将方穗安三天前已拒绝接受定西侯的调令！定西侯大怒，在军中制造哗变，西南大军分裂，现在他自率七万大军，已出了剑南道！”
谢琇：！！！
……高家被盗的那半块虎符……是假的？！
那么，真的虎符在哪里？是谁调的包？定西侯和韫王知不知道此事？……
一连串问题接踵而至，谢琇的心头隐约有种预感，但这种预感在这种时刻出现，却反而让她的心脏七上八下，更加忐忑不安。
她与高韶欢相视一眼，心中都浮现了一些什么，她顾不得这是高家的地盘，发号施令的人理应是高韶欢才对，立即沉声道：“马上去苍瑜县！”
高韶欢用力颔首，一边回头吩咐着从这处小小的监视据点里调动现有的人手同往，一边跟着谢琇出了门。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如何掩饰了，一行人就直接在那家村舍门外上了马，蹄声滚滚，径直出了村子，转上了大道，向着西南方向飞奔而去。
苍瑜县城外数里，有个庄子，依山傍水，景色绝佳，就是刚刚范随玉所说的“思故庄”。
范随玉或许是被韫王袭杀，九死一生之后，已经断绝了那些忠心为主的念头，说起来痛快极了。
或许她之前坚不吐口，也只是为了亲眼见到谢琇与高韶欢，证明她的确是落在了高家手里，而非韫王手里吧。
她说，苍瑜县的县城外数里，有一处庄子，名唤“思故庄”，其实是韫王的庄子，也是他设置在通往禹都这一路上的数处重要据点之一。
她说，“思故庄”非常好找，因为大门外挂着一幅对联，写的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一路策马狂奔的谢琇心里想，思什么故啊，打量谁还看不出来，韫王思故是想要回到他当皇子的时候，因为从皇子被封为皇太子，总比从皇帝的哥哥被封为什么劳什子的皇太兄，听上去要名正言顺得多了……
他就该死！可惜一直找不到足够的证据扳倒他，才让他今日有造反作乱的机会！

第36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35
她也没兴趣去体会那套诸如“韫王文韬武略, 可惜时乖命蹇，无缘大位，可怜可叹”的话术。
这世上被人辜负的人多了，时运不济的人就更多；难道都要像他一样为了报复, 就不拿别人的性命当一回事任意剥夺？
那些被他夺走性命之人, 也有爱他们、在意他们, 将他们当作心头宝，掌上珠，梦里人的人啊——
马蹄声声，踏碎荒野中的薄雾。
他们赶到了苍瑜县城外的思故庄。
门口也果然有那幅对联。
可是，大门紧闭, 门后寂静无声。
谢琇在思故庄门外飞身下马。不消她亲自动手，早有高韶欢带来的手下大步上前，咚咚咚地叩响大门。
可敲了一阵子，无人应门。
高韶欢在谢琇身旁站着, 不由得犯了一句嘀咕：“……难道是不在这里？”
谢琇却没有看他，而是紧皱眉头, 狠狠盯着那两扇深锁的大门。
片刻之后, 她出声了。
“你我乃是江湖儿女，要查探一番这个庄子, 难道很难？”
她的意思很明确, 既然范随玉点出了这个庄子，那么这里必定非常重要。大门锁着怕什么？武林人士哪个不会点飞檐走壁的本事？
高韶欢一想也对, 就朝着身旁几名下属做了个手势。
高家的人手本就有限，今日因为不知韫王会从何处发难, 须得布置在不同的方向上，所以走西南这一路的人, 加起来也不过六七个。
又因着发现了重伤的范随玉，除了要把她监视好——作为将来指控韫王的人证——之外，要将西南方向临时作为重中之重，调人去继续查探、跟踪、布置、来回传令，事发仓促，即使从其它几个方位上把人手调过来也需要时间；是以他们今日来此所带的人手，不过三五人。
当然，这几人身手都还不错。但谁知道韫王手下还有多少高手呢？
在这个小世界里，朝堂与江湖并没有那么割裂，也因此高韶欢一次平乱立下大功，就能够获封定安侯。所以有些武林人士想借此机会在朝堂上搅弄风云或混个从龙之功，借此让自家门庭或自家门派更上一个台阶，也未可知。
现在，他们要面对的是未知的对手，未知的前路。
但他们别无选择。
那五人中，有两人首先站出来，飞身上了“思故庄”的围墙。
结果，他们两人还未站稳，两道银白色流光就从围墙之后激射而出！
他们两人其中一个当即为了躲避那道流光——很明显是暗器——足下不稳，落下围墙。另一人显然身手更高一点，虽然躲得尤为狼狈，倒是在高墙之上站稳了。尔后，他的声音立刻就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惊讶。
“少主！院内仅有四——”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嗖嗖数声再起，暗器如电，再度袭向他周身。
那人不得不一个翻身，向后重新跃下围墙，回到“思故庄”墙外。
谢琇：！？
那人的双脚刚刚落地，就听见墙内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越过围墙，传了出来。
“墙外可是剑南高家少主？久仰久仰。齐某在此等候已久。”
高韶欢勃然变色，显然是分辨出了对方的身份。
“齐钟岫？！”他怒道，“你也是陇西一代高手，为何要投靠乱臣贼子？！”
谢琇：？！
陇西齐家，在原作中也是武林世家之一。
这么说来，陇西齐家在韫王之乱被平定之后就销声匿迹，原作中后来又有数次诸如武林大会选举新盟主之类的活动，但陇西齐家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谢琇原本还以为，这是因为陇西齐家也不太重要，也没出什么重要NPC，用不到每次都提起；但是，原来——是因为他们选错了边吗？！
而且，一出手就逼退两位高家手下的高手，看起来这位陇西齐家的“齐钟岫”，确实身手不俗啊？
齐钟岫又在围墙那边笑道：“高少侠既然已到了门外，何不进门一叙？”
高韶欢深吸一口气。
谢琇在内心计算了一下，目前是七对四，我方人数占上风。
可是高韶欢的脸色一点儿也没有变好。这只能说明，齐钟岫一个人的实力，应该就足以顶上他们这边好几个人。
她忍不住挨近高韶欢，压低声音飞快问道：“此人真有这么厉害？”
高韶欢冷哼了一声，同样低声飞快回答：“陇西第一高手，在江湖上成名已久；你说呢？”
谢琇：懂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小毛头，现在这是越级挑战，一个搞不好，就是送菜。
但现在必须要进去。至少得弄清楚高韶瑛在不在这里吧！
齐钟岫很明显就是在拖延他们的时间。又或者他呆在这里也有为了接应韫王的下一步计划的用意——西南方就是剑南道的方向，既然三天前西南大军已经哗变，定西侯范永敬明着投靠了韫王李稚，亲率七万大军北上禹都，那么韫王只要能从禹都脱身，就一定会从这里往西南去，和范永敬率领的大军会合！
谢琇不耐烦与他来回叫阵，渲染开战前的气氛，遂扬声道：“在下乃是定仪宗首徒谢琇，敢问齐前辈一句，剑南高家大少爷，是否在此？！”
高韶欢：！
他没想到谢琼临居然全不按照武林定式出牌，压根没有你来我往假意寒暄放话几轮，这就把他们真正的用意抖落了出来！
……行吧。
若是大哥在此地，那么他们就一齐闯进去找人。若是大哥不在此地，他也得拼命把齐钟岫拖在此地，给谢琼临留出机会，让她脱身去别处寻找大哥……
于是他也不再多说，一纵身轻飘飘地站上了围墙。
站在高墙之上他才看清，这里应该是“思故庄”的前院，院子很大，总能站下百人左右，若是周围再摆上一些兵器架之类的物事，简直能临时拿来当练武场使用。
之前他的手下所说的那四人，就站在庭院正中。当先一人身穿青衣，负手而立，面容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的模样，不像什么成名已久的侠士，倒像是个读书人。
但他眼睛一抬，目光如电，瞬间落在高韶欢身上，那神色间倒显出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凌厉感。
其余三人应当是他带来的手下，站在他身后，看样子也是高手。
齐钟岫向着高韶欢的方向投过来一瞥，却没有立刻对他说话，而是扬声向着墙外喝道：
“小姑娘，既是有话要问齐某，何妨现身一叙？”
高韶欢的眉头蓦地紧皱起来。
齐钟岫的语气里有一丝轻慢之意——这是自然的，定仪宗这种小门派，即使是首徒，在成名已久的武林前辈面前也不过如此——但他一定要谢琼临现身才肯好好说话，这就很蹊跷。
难道……大哥真的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庄子的某处？！
或许是谢琼临也想到了这些，高韶欢只觉身侧一阵风过，一个人轻飘飘地也跃了上来，凛然道：“谢琼临在此，还请齐前辈为在下解答疑惑！”
齐钟岫却不答，而是凝目往这边看过来，看了好一会儿，才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齐某观两位少年人并肩而立之姿，倒是般配！只不过……齐某那小友，怕是只能心碎而死了——”
谢琇：！！！
高韶欢一瞬间猛地呼吸一滞。
“你对我大哥做了什么！我大哥在哪里！”他终于沉不住气，厉声吼道。
齐钟岫向他投来轻蔑的一瞥。
“高家少主，可真没礼貌。”他啧啧感叹道，“比你大哥可差远了……想必高家家主一定是瞎了。”
高韶欢：！！！
好在他身边的谢琇就没在口才方面吃过亏，闻言立刻冷冷回道：“你也不必在此挑拨离间，高家家主即使瞎，也没像你一般做个乱臣贼子！要说瞎，还是你更瞎一些！”
高韶欢：“……”
虽然他还有点悲愤，而且现在不是喷笑的时候，可是他还是差一点就噗地一声笑出来。
这种幼稚的口舌之争，不知为何突然平复了他胸中一直被“少主易位，长兄出走”一事所点燃的痛苦与负疚感，并且莫名地让他鼓起了无限勇气。
好，先打败他，再救大哥！
他亦是朗声喝道：“前辈助纣为虐，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就让在下领教前辈高招！”
说着，他一绰自己的“藏霄剑”，从高墙之上飞身而下，直取齐钟岫！
高韶欢少年意气，借助从高墙跃下的冲势，直取齐钟岫面门。剑气将凝未凝之际，齐钟岫却动了——
谢琇竟然没看清楚他是如何出招的，只觉眼前一花，齐钟岫已闪身避过高韶欢的这一剑，与此同时，他的袍襟翻飞，拔剑、起势、出剑一气呵成，气势沉凝，剑气纵横，居然瞬间就压倒了高韶欢刚才借由高度与速度的优势来抢气势的那一剑！
当啷一声，双剑的剑刃已相抵，各自向一方交错而过，剑锋上几乎要带起一溜火花似的。
高韶欢一招未成，立即变招。他少年成名，剑意如虹，此刻更是秉着这种气势，剑尖往回划出半道弧线，再度直取齐钟岫心口。
与高韶欢的凌厉锐气相比，齐钟岫则尽显老辣沉稳。他从容回剑，再度格开高韶欢的“藏霄剑”。
两人一连过了一二十招之后，谢琇终于勉强看出了一点门道。
毫无疑问，齐钟岫是当世难得的高手，高韶欢虽是天才少年，但此时年龄尚轻，阅历也浅，还不是齐钟岫的对手。
高韶欢心中也深知自己的短处，因此他尽力发挥出自己剑意中的少年锐气与身轻如燕的迅捷，与齐钟岫的大巧若拙相对抗。假如打个比方的话，高韶欢的剑是星落原野，齐钟岫则如天高地阔。高韶欢是珠落玉盘，齐钟岫就是大江静流。
而现在看上去，齐钟岫只走以力破巧一途，就可压制高韶欢的攻势！

第37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36
而高韶欢带来的那几人虽然身手逊于谢琇——或许是因为她把自己预安装的武功熟练值终于刷到了顶, 她现在放在武林里也算得上是个令人瞩目的后起之秀了——但是高手过招，气势此消彼长，谁占据上风，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当即就有一人腾出手去相助他们的少主。可惜他的武功放在陇西第一高手面前就是去送菜的, 没过几招, 就被齐钟岫凌厉一剑破风而去, 刺在肩头上，血流如注，眼看那只手臂是不能使用了。
其他人与齐钟岫的手下捉对厮杀，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手来。
谢琇看得分明，心下一沉, 心知今日万万顾不得那套什么武林道义，必得与高韶欢联手双战齐钟岫才有一线胜机；于是当她看明白齐钟岫的武功路数之后，她再不停顿，立刻同样拔出射月剑, 自高墙上纵身跃下。
齐钟岫与高韶欢都是当世高手，比剑都能以剑意相抗；但与他们相比, 如果说他们在天花板, 那么谢琇对武学的理解只能到中段。
她使出的一招一式都是熟极而流，但她没有领略到自己的剑意, 当剑招中需要贯以气势之时, 她完全是在借用“射月剑”本身的孤冷之意作为辅助。
再加上她预安装的那几套功法也没有一种统一的风格，因此她在高手对战中总是棋差一着, 正在于此。
但现在她不全力相搏，更待何时？假如她和高韶欢不能在今时今日在此地击败齐钟岫的话, 休说找到高韶瑛的下落，就是他们自己, 也要折在这里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深感自己即使有着预装功法的金手指加持，但实际使用起来，究竟与真正的高手相差多少。
大概就是同样都能把题目做出来，有的人死记公式、来回验算，才能勉勉强强套用出来，有的人却举一反三，易如反掌，甚至还能拔高到另外一个高度吧。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谢琇的内力不够浑厚，跟他们耗不起。
打个比方，若以仙侠的世界观来解释的话，高韶欢比齐钟岫只低一个半个境界，并且同为剑修，并不是完全不能越级挑战，若是豁出去拼上半管血槽，结果如何还在未定之天。
但谢琇则比齐钟岫整整低一个大境界，纯属越级打怪，即使与高韶欢联手，也得速战速决，不然到时候她一旦慢慢把自己的内力用尽，若是还未击败齐钟岫的话，反而会成为高韶欢的累赘，因为高韶欢一定会分心回护于她。
这就是1+1未必大于2的道理。
谢琇加入战局，与齐钟岫过了十几招之后，心下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只是还需要寻找机会。
齐钟岫似乎是有心要将他们两人绊在这里。他一心二用，同时牵制谢琇高韶欢两人，不下狠手，却也把他们二人全部牵制在战局之中，若是其中一人打算提前脱身去别处，就会立刻打破目下战局的平衡——齐钟岫会立刻将另一人击杀。
此时他们三人加起来已经过了接近一百招。齐钟岫面上还没有表现出什么来，高韶欢只是脸色略微有些发白，不知道是因为心焦于大哥的下落未知，还是因为心中明白今天在此势必消耗过多的时间，且不能善了。
但是谢琇已经喘得快要变成一个老旧的破风箱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一咬牙，喝道：“阿欢！掩护我！”
她的终极大招“万艳同悲”与高韶欢刚刚悟出来没多长时间的终极大招“山河万仞”，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杀招，但高韶欢毕竟是原作认证的未来武林第一，就算此刻江湖经历还有限，也比她身手要好很多，保全他的战力更为重要。
更何况“万艳同悲”只是会抽空她的内力，又不会让她吐血两升。
她心念已定，反而一瞬间变得极为冷静。
齐钟岫也同样听到了她那一声轻喝。他大概是推测她会豁出命去使用什么杀招，于是他的攻势几乎是立刻就改变了，不以猛攻为主，而以粘滞之风尽可能地影响齐钟岫的剑意；但齐钟岫也非等闲之人，几乎是马上就看出了他的打算，因此他并不真正地接招，而是转移了目标，将绝大多数压力都移到了谢琇这一边。
谢琇顶着倾泻如雨的剑势，与之周旋；而高韶欢果然心领神会，也压根没有像那些大侠一样心中有着“怎么能让别人替我牺牲呢”的道义压力，立刻转了一种风格，不再以高速袭扰为主，而是紧紧贴上去，如影随形，纠缠着齐钟岫的剑，让他每一次想要将剑意转向谢琇的时候，都出招得极为费力。
可齐钟岫不愧是陇西第一高手，他在高韶欢的纠缠之下，依然找到了机会，剑势去如风雷，一剑直刺谢琇的前心。
谢琇却并不向一旁闪开，而是顺势腰肢向后一仰，足下骤然用力向前一送，已矮身从他剑下滑出，转眼间已来到了他的身后！
齐钟岫此时刚巧一剑送出，未及转身，就迎上了高韶欢迎面而来的一招“千峰万雪”，剑光起伏如同最高处的雪峰，寒意凛凛，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拖得他不得不直接反手以剑锋一挑，去破那雪峰之巅一般的冰冷剑意。
就在此时，已到了齐钟岫身后的谢琇，左手一撑地迅即起身，并不第一时间继续攻击齐钟岫，而是双足疾奔，纵身而起，脚尖轻点他们身后的一棵大树，借力旋身而出，身躯飞速旋转，带起一地刚刚被他们的激战扫落的凋零花叶！
漫天花叶飞舞之中，剑雨暴起，如满园鲜花盛开，一瞬盛景；继而一点剑芒掠过，收割繁花密叶，转眼间尽皆凋零委谢。剑势大开大阖，疾放疾收，谢琇的身影快到了极处，在花叶之中穿梭而过，有一瞬间剑如流光，倒卷而回！
然后是非常细小的“扑”的一声。
方才还铺天盖地如同一张铁网般的剑意倏然而止！
齐钟岫的剑与高韶欢那柄“藏霄剑”依然剑锋相抵，卷起的剑风罡气荡然；但他的身后，一截透亮的剑刃，已刺入他的后心！
就那么静默了足有三五息之久，齐钟岫忽而呛咳了一声，一口鲜血猛地自他口中溢出！
这一咳仿佛扳动了他体内的什么开关，不断地有鲜血从他唇间溢出，但他甚至没有回头，却慢慢裂开了嘴笑了一笑，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看上去表情有些可怖。
“从后偷袭？……定仪宗、咳咳……就只能……教出这样……不光明正大的……苟且之辈？！”
高韶欢少年脸皮薄，还顾及着几分/身为少侠的面子，被他这么一说，脸色有点发红。
但谢琇则全无心理负担。
她甚至还冷笑了一声。
“过奖过奖。”她冷冷答道，“正好拿来对付乱臣贼子！”
齐钟岫：“……”
谢琇才不想做什么侠客，就更不会遵循这世间为侠士所制定的一切侠义标准了。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高韶瑛在哪里？！”
齐钟岫又猛地呛咳了几下。
他的后心里还插着一柄长剑，或许呛咳带来的震荡使他的肺腑伤上加伤，他的脸色迅速刷白了，气息也虚弱下去。
不过他的一张嘴，倒比他的剑锋还要硬上几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仰天长笑，语气里含满了讥讽与得意。
“那个聪明小子吗？他可隐藏得够深的啊……可惜啊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高韶欢勃然变色，厉声喝道：“别废话！我大哥在哪里！快说！”
齐钟岫似乎等的就是这样的反应，他脸色已变成死白，可他神情里的自得之感却更明显了。
“在后院……”他低声道，“现在去……还能赶得上……给他收——”
他最后的那个可怕字眼尚未出口，谢琇已猛地把刺入他后心的“射月剑”往外一抽！
这样一来，齐钟岫反而失去了身体的重心，他蓦地踉跄了几步，伸手掩住了胸口疼痛的位置。
高韶欢与谢琇隔着齐钟岫的肩头相视了一眼。谢琇一言不发，已提着剑，转身向着后院的方向飞奔而去。
高韶欢略一犹豫，还没想好是给齐钟岫补上一剑——他这一剑下去，陇西齐家与剑南高家之间就可算是结下了死仇，再难善了了——还是紧跟着谢琇赶往后院，就看到在他面前已然站立得摇摇晃晃的齐钟岫，左手还捂着胸口，右手却再度抬了起来，剑尖指着他。
“咳……小子，你爷爷我还……还没死呢！”他面色狰狞，一字一字说道。
“你……和你哥哥……坏了主上大事……都一样该死！”他咬牙切齿，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把他整个下巴都染得鲜红。
高韶欢：！
他不再多想，举剑纵身而上。
谢琇不知道自己的身后还有这番对话，她一路径直冲到了后院。
她这才发现，虽然前院看上去平静无事，但这一路上，庭院里的景象，都近乎令人骇然。
到处是倒伏的花木，破碎的砖瓦、木屑与石板，鲜血飞溅在白墙上、栏杆上、地面上……
谢琇踩着一地狼藉，焦急地在庭院之中找寻那个人的踪影。最后，她在西侧的游廊下找到了他。
他垂着眼眸半靠在墙上，身上的伤痕纵横交错，但肌肤上、衣服上层层叠叠的血污几乎干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韶瑛？！”

第38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37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扭曲而失真，几乎不像是她自己能够发出来的。悲痛就如同巨大的石块，瞬间就堵住了她的咽喉，她甚至连呼吸的气息都卡在了那里；气道被阻, 她几乎是立刻就因为窒息而憋红了双眼。
“怎么……怎么会这样？！”
她听见自己的泣音, 呜咽得简直发不清楚每一个字。
她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那柄“射月剑”当啷一声掉落地面。可是她已无暇顾及。
她扑上去，一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冷，还带着一丝力竭之后的僵硬感，掌心有干燥后的血痕，摸上去有些粗粝。她拼命地握着那只手, 将现在自己也所剩不多的内力，从那里渡入他那具伤痕累累的躯壳里。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垂落的长睫颤抖着，努力数次, 终于向上抬起。
他的目光有丝涣散，睁开眼之后甚至还尝试了好几次, 才成功地将视线聚焦到了她的脸上。
那一瞬间, 他眼中即将散开的最后一线光芒微微跳动了几下，仿佛重新又绽放出一线更明亮些的光彩来。
“是……你……”他蠕动嘴唇, 气若游丝地低语。
“你来了……是来……见我的吗……”
不知为何, 谢琇感觉自己面容上所有强装出来的表情，就像是暴雨冲刷下的沙堡一样, 唰地一声就整个垮塌了下去。
她崩溃地向前倾身，握紧他冰冷的手, 将那只手贴到了她的脸颊上。她的眼泪流到了他的指缝间。
“是的……是的！”她应道，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像是要把那只冰冷的手融化进她温暖的身体里去。
“我……我这就救你，你坚持住……”
听了你的话，高韶瑛却缓缓展开眉眼，笑了一下。
“不……不必了。”他低声说道。
谢琇怎么可能就此放弃？但她并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傍身——这个世界里也不可能存在那样逆天的物品。
她的内力又因为刚刚对战齐钟岫时不得不使用了“万艳同悲”而一瞬被抽空，现在根本恢复不了那么快，更遑论要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为他续命。
事实上，即使是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也无法真的为他续命了。
谢琇仅剩不多的那一点点内力往他的经脉内一送，便如泥牛入海一般，瞬间就散逸得无踪无迹。
他的身躯如今就如同一个破败的筛子那般，四处都是破洞与伤口，即使想要修补，也无处下手。更不要说心脉俱损，已是无力回天。
谢琇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是茫然地呆住了。
她依然紧紧握住他的手，徒劳地将体内最后的那一点内力送入他已经破败不堪的身躯里。
可是她的心却如临深渊，仿佛被无数丝线捆紧，悬宕在黑暗渊薮的正上方，孤独、空茫而无能为力地，俯视着下方已经快要被深渊灭顶的他，继续沉陷下去。
而只要他一松开手，那些丝线就会瞬间断裂，她的心脏立即就将无穷无尽地坠落下去，摔在数十数百米深的渊底，粉粉碎碎。
而高韶瑛却仿佛比她还要平静得多。
他好像十分努力地弯曲僵硬的手指，将她的手轻轻反握在他的手中。
“……我想看看你。”他用气音轻轻地说道。
她一震，几乎是立刻就连滚带爬地在地上膝行了数步，凑到了他的面前去。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他轻缓的呼吸呼出的冰凉气息，几乎能够吹拂到她的脸上。
感受到她笨拙的接近，他无声地翘了一下唇角。
“啊……天气很好……”他轻似无声地说道。
谢琇顿时就想起了从前的许多次，在兴溪城，或是在定仪宗的小院里相会的时候，她懒洋洋地在庭院里晒太阳，硬要枕着他的肩头睡个午觉，将他的肩膀乃至半个身躯都快要枕麻了，还振振有词地争辩说“天气这么好，又有佳人在侧，如此良辰美景，不睡觉好浪费”。
……她还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扑倒他，亲吻他的那一天，剑南是个下雨天。
当时，他们两人滚得一头一身的枯叶和泥水，简直看不出来他们是滚在泥地里接了个长吻，还是滚在泥地里打了一架。
啊，那首她曾经在高韶瑛离开之后，在五更的更鼓声中想到过的诗，原来说得并没有错。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
时间永远在滚滚向前，那些美好的记忆也终究会被抛下，然后淹没于时光的洪流之中，直到毫无痕迹。
他曾经过得不好。她也曾经想用尽全力对他好。但是已经迟了。
他那一夜来找她的时候曾经对她说过，他遇见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真相永远比她快一步。
而那个黑暗的深渊，也永远比她早一步去吞噬高韶瑛。
现在它要永远把他带走了，可是她却束手无策。
她很想紧握住他的手，就好像这么做就能挽回他逐渐流逝的生命一样，然后恳求他像那个时候一样爱她，他们紧紧纠缠，渴切拥抱，彼此缠绕，血肉交融，最终生长成为不可分割的一体。
假如时间能够一直停留在那个时候有多好？
她听见高韶瑛在上气不接下气地低笑，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哦……我忘了……第一次在高家……见面的时候……你想去看……食铁兽……”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热泪在她脸上纵横肆意地奔流着，她想到那个细雨濛濛的午后，然后迟钝地想起今天居然是个大晴天。
“是的……”谢琇听见自己的声音，扭曲得可怕。
“我要去看食铁兽……”她说，每说一个字都感觉好像是刀片在来回划着咽喉，柔软的血肉磨碎了，很快就被七横八竖地切割得不成样子。
“……你一定要带我去。”
高韶瑛轻轻地笑了。
“……你自己去吧……”他低声说道。
“那天……我们后来……溜进高家那个侧门……那个看门的老人……他知道、食铁兽……在哪里……”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很艰难地喘息了好几声，仿佛像是在蓄积着气力，好说出下面的话一样。
“你去问他……他会告诉你……你要是……还是找不到的话……就让他……替你引路——”
他又停了下来，似乎竭力在思考着什么。
最后，他放弃一般地笑了笑，有点抱歉似的望着她。
“我……曾经想过……要替你……养一只——”他说。
谢琇：？！
“可是后来……我离开了、那里……就不知道……派去找食铁兽的人……如何了……”
谢琇：！！！
她终于忍不住，抬手抚摸着他的脸，眼泪落了下去，浸湿了他带血的淡蓝色衣襟。
“带我去看食铁兽的人，如果不是你的话……”她一字一顿地说。
“那我就不去了。永远都不会去看了——”
高韶瑛愣了一下。
或许是失血过多令他变得迟钝，他好像花了好一阵子才明白她话语的意思。
“别、别闹，”他轻轻地呵斥她。
“你和我……不一样……”
谢琇忽然想到他们两人在定仪宗一起吃桃花酥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他们胡天胡地了很久，然后一起入浴。他问她在想什么，她说：我觉得这个世界真好。
可是，现在，没有了他，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好的呢？
……还有，那天晚上，听了她的话，他是怎么回答的？
啊，和现在一样。
他说：那你跟我可一点都不一样。
是啊，她想，他们是没法一样。
那个时候，他是光辉四射、风度翩翩的剑南高家大少爷，而她只是一个小穷门派整天劳心劳力的苦命大师姐而已。
她愿意拿出自己的一切来交换回到那个时候，可是，时间是不能倒转的。
现在，他快要死了，而她依然活着。他们还是不一样。
生命太短而岁月太长，她即使将来变得很厉害、替他报了仇，到时候，他们还是没有办法一样。
在这条道路上，她曾以为她能够追上他，把他拉回来。但到了现在她才明白，她永远在后面追着他的脚步，而他永远领先她几步之遥，让她一度有过能够够得着他的错觉，她也确实触碰到了他，碰到了他的指尖；可是到了最后，他依然被命运的深渊席卷而去，她还是追赶不上他的。
可是，她必须去向那个凶手复仇。她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她不能现在就走。
放弃复仇而追上他的脚步跟他一起走，这似乎不是她的性格。
无论今天他活下来抑或死去，她都不会放弃她怀着的这种执念与仇恨。
想要夺走他生命的人，她绝对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不管她现在强大与否，甚至将来强大与否……为了复仇，她死在复仇的时刻也无所谓。可是现在，她不能因为想要徒劳地追上他而放弃这个念头。
“我不能跟你走。”她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他，说道，“我很抱歉……”
高韶瑛喘息着，似乎不明白谢琇在说什么，他拧着眉朝她看过来。
谢琇说：“谁刺你一剑，我就要去刺谁一剑。打不过他，被他反刺一剑，也无所谓。”
“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下令的人，做决定的人，伤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高韶瑛的手颤抖着，谢琇默默地在自己的手上又加了一点力气，直到要将他冰冷的血肉嵌入她自己的身体才肯罢休。

第39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38
她说：“我或许不能为你做到很多事……可是谁对你不好, 我可以一个个替你揍他们……”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死。这没什么可怕的……”
眼泪在她脸上流成两条小河。她想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糟透了。
没关系。谢琇想，高韶瑛当初看上她, 可能也不是因为她漂亮。
他看上她, 是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到高家真的去寻找什么食铁兽的姑娘。
她对高家没有其它的谋算或不良的动机。她对高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期望或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只是想要在那里找到食铁兽。
她当初迅猛地扑上去亲吻他, 也不是因为他是高大少。
正如她想要替他挨个去揍那些对他不好的人一样，她这么做，是因为她喜欢他。
他是高韶瑛，她喜欢他。
他是张阿三、李四郎或王铁柱，她仍然喜欢他。
他可以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他可以随意叫任何一个潦草的或滑稽的或平庸的或英明神武的名字，但只要他是他，她就喜欢他。
她终于和当初躲在定仪宗以暴睡来疗情伤的那个自己，达成了和解。
仿佛哪里传来砰的一声, 可能是她三观崩碎的声音。
不过，没关系, 反正她的心脏同样也碎了, 拼不起来就拼不起来吧。
她问他：“瑛哥，我可以吻你吗？”
高韶瑛几乎快要眯到一起的双眼又猛然睁开。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是那么震惊, 就活像是她又问了什么愚蠢的话一样。
“你可以……对我做……一切的事, ”他终于低声答道。
“……只要……你喜欢。”
泪水冲垮了她的眼眶，心脏, 以及一切有形无形的堤坝。
她忽然想起他们在分别后再一次于禹都重逢时，那夜寂静幽深, 他伏在她的怀中，哀恳地凝望她, 一声声说着：琇琇，你要爱我。
“喜欢的，”她啜泣着，尽量放大声音，对他大声说道。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那个字终于冲出心口，破胸而出。
“……我爱你啊。”
他们上一次相见的最后，他站在“白园”的大门外，长身玉立，风仪俊挺，对着她郑重一揖，一字一句地说道：承蒙眷爱，必不相负。
他的确没有背弃自己的诺言。
这一生到了尽头，他也没有辜负她。他只是要离开了。
她忍住喉间的哽咽，倾身上前，用双手万分珍惜地捧住他的脸。
他的头虚弱无力地略微后仰，靠在墙壁上。她捧起他的脸颊，让他淡白色的嘴唇在她面前仰成易于亲吻的角度。
他们再一次像那天在剑南的细雨中那样，交换冰冷又炽热的长吻。
可是，那一天的亲吻里，是爱情生发的美妙意味。
今天的亲吻里，这场爱情却在逐渐死去。
她从未想过，这种证明爱意的亲吻，有一天会用以诀别。
以前她在看那些文艺小说的时候，看到过一种说法。
听说这世界上有一种没有脚的鸟，一生下来就只能飞翔，直到死去。一生只能落地一次，就是在它死的一刻。
她当时年纪小，被感动得稀里哗啦。后来长大了，明白这种说法可能只不过是一种艺术性的加工而已。
……但是现在这一刻，她仿佛明白了，或许那种没有脚的鸟，的确是存在的。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剑南的那个下雨天，她与他在竹林之中相遇，当时她淋得浑身透湿，他却撑着一柄二十四骨的竹伞，伞面上绘着晴空、白云和飞鸟的图案。
啊，那伞面上的飞鸟，就是那一种吗？
那传说中的鸟儿此刻正伏在她怀里，从天空中落到了地上，喘息着，血迹染满他如同透彻的晴空一般的淡蓝色衣服。
她不想让他死，不想让他落地，想让他一辈子都高高在上，骄傲地飞在天空里，让人景慕，让人仰望，光辉强大，一往无前。
可是现在到了他落地的时刻了。
鸟儿落下地来，却没有家可以回，于是他只能栖息在她的臂弯里，就仿佛仅仅只是这样就满足了似的。
他伏在她的怀中，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微弱，轻似无声。
“琇琇……别丢下我……带我去……你想要去……的地方……”
离群的孤鸟无枝可栖，无处可归。于是，他竭尽全力，扑向世上唯一仅有的那个他最信任、最爱慕的人，想要以她的归处为归处。
谢琇的眼泪落到了他们两人交叠的唇间，有丝咸涩的味道。
她轻声说：“好的。瑛哥，你跟我走……我会爱你。”
他的唇角仿佛在她的嘴唇覆盖下，艰难地轻轻翘了起来；但气息却在她的亲吻中慢慢沉寂下去，就像折断了双翼、再也飞不起来的孤鸟。
后来谢琇在他怀里找出了一个沾满血迹的小布袋。打开之后，里面放的是那半块失窃的、真正的虎符，还有一封信。
她不明白为什么齐钟岫没有赶在他们到来之前，从高韶瑛这里抢走那半块真正的虎符。
或许是因为高韶瑛拼死保住了它，或许是因为齐钟岫对自己太过自信了，觉得等到折磨完高家的大少爷以及那些不自量力地来救高大少爷的人，再回来拿，也是一样的……
又或许是因为，西南大军已经有三万人留在了剑南道，拒绝与定西侯同流合污；而韫王今日据报已经逃离禹都，举起反旗，若是现在再拿着这半块虎符赶到剑南，向副将方穗安调兵，已经来不及了，方穗安也绝不会奉令。
她将那半块虎符交给了高韶欢，让他转交给永王李叙；然后展开那封信。
信纸上同样被渗透过布袋的鲜血浸染了一部分，但还是可以辨认出高韶瑛的笔迹。
他并没有在信里倾诉他的苦衷，也没有在信里对她讲述他沉痛的过去。那些过去的故事，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高韶欢告诉她的，又或者是她自己从前执着地追着他问出来的只言片语；高韶瑛自己，从未向她主动说出过关于他伤痛过去的任何一个字。
他也没有在信里告诉她任何关于范随玉、齐钟岫、定西侯范永敬、韫王李稚或他背后整个深渊的事情。这可能就是他本人的风格，一意孤行，一往直前，不管做过什么事情，都不再想要反省或回顾，只有在最深的夜里，才肯暂时将那些深刻的记忆挖出来，血淋淋地摊开在自己面前，反反复复地翻阅和品味。
他只是珍而重之地写下她的名字——省去了她的姓氏，后面客套地跟着“芳鉴”这一敬辞——
他写道：“琇琇芳鉴”。
紧接着，他先是客套了一句“别来良久，甚以为怀”，继而十分简短地、就活像是书信范文一样地写着：
【相去千里，万望珍重；今日一别，恐再无来日，惟愿女郎芳龄永继，此身长健，永受嘉福，长乐无忧。】
这封信里写了这么多给她的祝词，却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自己身处的危境，也没有一个字提到其他人。她甚至从中根本看不出来韫王李稚都许诺了他什么、又让他去做怎样危险的事情，也看不出来为什么齐钟岫会突然对他痛下杀手。
看上去他写这封信很明显是临时起意。或许是因为他一开始并不认为自己会落到要写信与她道别的地步，而当他察觉事情可能有不对的时候，他又已经没有了从容落笔的空余。
在这封甚至没有多少字的短笺里，他的笔迹零乱，并且笔锋颇为无力，一看就是在仓促之中写下的——说不定在写下的时候他还受了伤，她注意到有些笔画的旁边还有笔尖滴下去的墨点，那很显然是气力无以为继，一笔无法写完，中途停顿的时候造成的。
在那些简短的、空泛的，同时又隐藏着他的真挚之意的祝词之后，在信笺的结尾，他写着一首诗。
是她在上一次与他分别的时候，心头浮现的那首诗。
她从未将这首诗与他念过，但他们两人居然奇迹般地心有灵犀了。
她终于在这个时候证实了他们之间也存在着某种奇妙的默契与心灵感应——她徒劳地祈求这种心灵感应或许可以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向他证明她有多么爱他，多么想要把他从身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渊薮中拉回来，拉着他回到这尘世间，站在阳光底下，鲜花丛中；假如她真能如愿以偿的话，或者他们可以在无人的庭院中，倒在花丛里，尽情地放纵自己，敞开自己，将自己交付给对方。
又或者他们可以在三月的雨中亲吻对方，吻到腿软，倒在地上，头上身上都滚上了细碎的草叶，衣衫在雨中浸得透湿。
她喜欢当他的衣衫贴在身上时，由衣料之下隐约勾勒出的身躯线条，修长、优美而流畅，成熟又有点清瘦，但紧绷时却充满了力量。然而那样的一个人，总是有丝执拗，有丝深沉，可是每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那么乖乖地摆出屈服的姿态，静等着她居高临下，捧住他的脸。
那个时候他也是半靠坐在那里，微微仰起头来望着她，就像是他们最后一次交换一个亲吻的时候那样，他下巴微扬，嘴唇颤抖，呼吸也微微地急促起来，凝视着她的眼眸漆黑而明亮，传达着那样一种想要被她温暖、被她宠爱、被她安然妥帖地拥抱，让他有处可依，有家可归的渴盼。
可是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就像是她从未意识到的春天那般，来了又走了，当它开始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迎接的是一场未尽的冬雨，但当它消失的时候阳光又太炽烈，烤化了她脸上凝结的泪痕，让她误以为盛夏已至。
但春天呢，它的存在那么短暂。短暂得近乎令人恍惚，又疯狂得几乎让她要在其中迷失了自己，不顾一切地投入进去；只有当它离去的时候，她才恍然发觉自己的躯壳内里已经为之燃烧，留下的只有灰白的残烬。
正如同他在诀别书的最后，写下的那首诗所说的一样——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
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第40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39
后来, 谢琇终于从高韶欢和永王李叙那里，得知了被高韶瑛隐瞒起来的整个故事。
高韶欢似乎也不比她早知道事情的全貌有多久，当他叙述的时候，少年的心绪仍未平复, 声音数度因为哽咽而停顿。
他说, 高韶瑛从一开始, 就认为自己倘若想要夺回剑南高家的继承人之位的话，只在武林同道中寻求支持，是不可能的。
在武林之中，当然是以武功高低论胜负。
所以，高韶瑛决意, 引入朝堂之势，来为自己加码。即使真的无法重新夺回高家的继承权，也能凭借自己的一番操作，立下功劳, 换取一定的权势与地位。
在这个世界里，即使身为富甲一方的豪商, 也要排在武林人士与朝堂官绅之后, 对于想要获得权势地位的高大少而言，实非良策。
但是, 他若是介入朝堂之事, 便有着一些天然的优势——他作为长子，主掌高家事务已久, 自然知道些不为外人所知之辛秘。
定西侯范永敬的外室女范随玉，为了联络范家与剑南高家之间的感情, 自小出入于高家，都是由当时已开始参与高家事务的长子高韶瑛负责接待的。
自然, 对于虎符一事，整个高家，只怕只有三个人知道——那就是高家家主高峥，徐太夫人，以及当时不得不培养起来暂时接掌高家事务的大少爷高韶瑛。
高韶瑛不是蠢人，他当然能看得出来，定西侯范永敬野心勃勃，却长期被冷落在西南边境，只能出兵打打那些只会小股骚扰、抢抢东西就跑的蛮人，长期以来战功不显，在朝堂之中影响力也大为下降，心中早有不满。
在这种不满之下，范随玉作为他信赖的、又不曾走漏身份的外室女，竟然有一天投到了韫王李稚的麾下，这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高家家主高峥本人亦武功不显，他能维持高家地位勉强不坠，多半还是双管齐下：一方面急公好义，在江湖上塑造出热心武林事务的大侠与世家风范；另一方面又心机重重、谋算百出，多路下注。
比如朝堂之争，他一方面好好地秘藏着另半块虎符，以示效忠皇帝之意；但另一方面，他又暗中指示他的长子高韶瑛，继续与范随玉来往，对范随玉已投入韫王李稚麾下之事，亦是秉持着看破不说破的微妙态度。这样左右逢源，两边下注，以为无论那一方获胜，高家都将立于不败之地。
在这种情形之下，谁也不知道高韶瑛是多久以前开始就着手布局的。
总之，他经过一番布局，或许还有范随玉的保荐，成功投入了韫王李稚的麾下。
韫王正觉得剑南高家有点指使不动，需要有个人盗走高家保管的那半块虎符吓唬吓唬他们，也是借此显露出自己这边的好处，逼迫定西侯范永敬下定决心倒向自己这一方；高韶瑛则以“事成之后希望殿下助我夺回高家”为理由，成功让韫王对他加以信任。
再然后，就是徐太夫人寿宴惊变，高韶瑛借用了一些韫王的人手，布置了那场事变，盗走了那半块虎符。
……但是，谁也不知道的、他隐藏最深的秘密是，他其实是永王李叙的人。
他何等聪明，早就看出韫王李稚难以成事；而他即使立下殊勋，但因为自身条件所限，于武功一途难有寸进，也无法真的与他的五弟争夺高家。
但是他希望让自己今后有个立足之处，让自己不借助高家之力，也能站在高处——于是，他希望永王日后继承大统之后，能视他的功劳，给他一个不错的位置。
他深知在朝廷的眼中，他即使武学方面平平无奇，但因为他出自剑南高家，终究算是武林人士，走不了其它的路子获得好位置——除非他现在回去，跟他三弟一样从童生开始考科举。
不过，这个世界里，以功封爵的武林人士亦有先例，而高韶瑛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他隐身于韫王李稚麾下，实则为永王李叙传递消息、收集证据。当初谢琇被永王借着曲水流觞之宴派去韫王的“白园”里寻找暗道机关，永王给她的那几处可疑的地点，一开始就是高韶瑛调查出来的，只是那时候时间和机会都有限，高韶瑛未能进一步探查清楚而已。
而那半块假虎符，也是高韶瑛调换的。他制作了半块几乎能够以假乱真的虎符，交给韫王。
谁也没有看出破绽来，直到在韫王举事之前，定西侯范永敬终于下定决心在他这里押注，韫王遂将半块虎符交给定西侯，再被西南大军的副将方穗安从细微处看出破绽、拒绝奉令为止。
方穗安拒绝奉令之后，这一消息通过八百里加急，几乎是在万寿节当天清晨送抵禹都的。当然，韫王得到消息，也几乎在此时间前后。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出问题的环节，只有可能是高韶瑛。
他不得不因此仓促提前了举事的时间，但终究震怒而不甘心，就派了他手下的第一高手、陇西齐家的齐钟岫，一定要拿高韶瑛的性命来祭旗。
而且，高韶瑛还握有他许多秘密的证据。他找不到高韶瑛将那些证据藏于哪里，但他猜测那些证据说不定此刻已到了永王李叙的手里。这样一来，高韶瑛更是留不得的。他的憎恨，也必须有个发泄的出口。
……故事就这么说完了。
因为后续的事情，他们都已经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竟是谢琇第一个出声了。
“所以，那些当初他袭杀的官员……”她欲言又止。
李叙倒是十分灵醒，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道：“哦，那些都是孤当初招揽或打算招揽的……但孤没有想到，那几个人居然是暗中为韫王效力的。一旦孤毫无戒备地将他们纳入麾下，怕是过不了多久，韫王就会通过他们，给孤暗中使绊子了……当时，高五弟乍然入京，韫王正是盯高大哥盯得最紧的时候，他无法传话出来，索性就替那几个人罗织了一些貌似真正打算背叛韫王、投入孤麾下的假证据，在韫王下令进行一系列袭杀的时候，顺便就把他们料理了……”
谢琇：！
竟是如此！
……韫王就这么好骗吗？
李叙道：“墙头草自然有得是，想在孤和韫王之间左右逢源的人也不少……那几人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证明他们不过是假意投靠孤、内心却定要效忠于韫王，因此韫王一开始没起疑心……其实，若不是最后真假虎符一事暴露，又何至于……何至于——！”
他说不下去，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一脸痛惜。
谢琇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她当初与齐钟岫交手过，知道对方的武功有多高。她与高韶欢二对一，才算勉强把齐钟岫挡下来，甚至需要她祭出终极大招，才能将他斩于剑下——或许还没有立刻见效，需要高韶欢补刀。
客观而论，那样一个武艺高强、轻功亦绝佳的对手，想要对经脉受损、无法练武的高韶瑛下手，那么高韶瑛除非提前很早就逃离，否则他还有什么机会？
屋内久久无人作声。
最后，永王李叙长叹一声，竟然起身，向着谢琇，躬身一揖到底。
谢琇虽然对这些皇家宗室也并没有太敬畏的感觉，但终究还是要顾及一下这里的世情风俗的。她站起身来，向一侧避开，口中说道：“……太子殿下何须如此？”
没错，永王李叙即将被立为太子，据说皇帝已经着令礼部开始操办起来了。
李叙苦笑，直起身来，说道：“孤原本是想，以高大哥立下的殊勋，即使不能平白无故越过高家家主的意愿不管，把他重新立为继承人，也足以能给他封个爵位，令他今后也能继续为孤效力……”
李叙不愧是夺嫡之争的胜利者，平易近人、礼贤下士的身段非常放得开。他比高韶欢大两岁，平时就常常称呼高韶欢为“高五弟”，现在跟着高韶欢的排行往上数，称呼高韶瑛“高大哥”，也自然顺滑得很。
他叹息道：“孤如今手中掌握的、韫王早就心怀不轨的证据，倒有一多半是高大哥搜集而来的……孤还曾想，一旦韫王叛乱，以高大哥之能，从韫王那边脱身之后，还能好好为孤策划一下后勤等诸般事宜，将来论功行赏，朝堂上亦是空出好多位置，他一个伯爵是跑不掉的……”
谢琇：“……”
她还能说些什么？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叙又语气诚恳地说道：“……将来，孤定有追封，虽不能报答高大哥之功于万一，亦是一种酬谢……”
谢琇：“……”
她只能向着李叙回了一礼，低声道：“……琼临代他多谢太子殿下美意。”
既然这是高韶瑛想要的，那就帮他拿到吧。
她垂着视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说：“我想知道，虎符……是如何判定真伪的？”
李叙静默了片刻，答道：“那两半的虎符合上之后……其实真的虎符的老虎腹部有一道花纹，是两边不对称的。那道花纹两边对称，即为赝品。”
谢琇：！
她愕然抬起头来，问道：“……这件事，难道范永敬不知情吗？！”
一位领着大军戍边的大将，结果连辨认真伪虎符的诀窍都不知道？！
李叙道：“他不知道。但他的副将方穗安知道。还有……剑南高家的家主，应当也知道。而他知道的话，高大哥就应该也知道，因为剑南高家还有一些机密事，也是需要高大哥去办的……”
谢琇：？！
她在那一瞬间就突然明白了。
“所以……其实皇上所希望的，是让方穗安掌控西南大军？”她问道。
李叙微微颔首，道：“范永敬盘踞西南已久，树大根深，尾大不掉……皇上早在做太子的时期，就已经深深忌惮他，借着先帝崩逝、新皇继位的名义，更换了虎符，加上了这一道保密的诀窍，就是为了提防有朝一日范永敬有不臣之心，起兵造反……”
啊，谢琇想，她现在已经全都明白了。
皇帝更信任方穗安，但方穗安资历尚浅，无法单单凭借声誉和威望控制整个西南大军。于是皇帝给虎符加了这么一重迷惑人眼的设计，正是为了预防范永敬在西南日久，勾连了剑南高氏，拿到两半虎符后起兵作乱。
而且，作为副将，方穗安也是有资格要求审验虎符的。他一旦看到两半虎符都是真的，就能够确定剑南高氏也有反叛之心；而这一次他看到高家掌握的那半虎符是假的，他当即将此事公布于众，阻止了一部分西南大军被范永敬控制……
所以，皇帝既不相信定西侯范永敬，其实也不怎么信任剑南高家。他在虎符上动的手脚，就是让定西侯范永敬和剑南高氏相互制约的手段。并且，到了最后，定西侯范永敬也不知道虎符究竟是哪里不对。
……到了最后，被牺牲掉的，就只是剑南高氏曾经的少主，是吗？！
谢琇将双唇抿得紧紧的。
她甚至连牙关都要咬得紧紧的，以免自己稍微一松开，有什么不顾一切的怨恨与愤怒的浪潮就会冲破内心，向着下一任天子猛烈地倾泻出来。
她最后只能向着李叙勉强点了点头，又转向一旁脸色郁郁的高韶欢。
他显然也明白了几分剑南高氏曾经是如何危如累卵、形如在悬崖边行走的危境，而这种危境甚至是隐藏在皇帝对剑南高氏那种非同一般的“信任”之中的——放眼武林世家之中，还能有几家曾经像剑南高氏一样，担负着监视一方戍边大将、掌握着半块虎符的重责大任？而谁又能想得到，这种重责大任背后隐藏的，是何等冰冷的审视与提防？
最后，她在李叙的注视下，只能拍了拍高韶欢的肩头，感觉嗓子里如有一个硬块梗塞在那里，使得她发音不畅。
她说：“……阿欢，能得皇上与太子殿下如此信重，日后定要更加尽心办事，好自为之啊。”
高韶欢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琇勉强扯起唇角，以笑意掩饰了那一丝涌上心头的寒意。
“我即将归乡，今后一切，都要看你自己的了。”她望着高韶欢，语气无比郑重地说道。
高韶欢愣了一下。
“是……是去哪里？回定仪宗吗？”他无措地问道。
谢琇笑了笑。
“是。”她说。
“并且，还会把你大哥一起带回去。”
高韶欢：“……”
他看到那个总是信心满满、活泼鲜明的谢琼临，曾经明丽的面容上笼罩了一层灰暗的薄雾。她笑着，但不知为何，那种气氛却让他感到有一点酸涩，心里空空的。
他最后低声说道：“……这样也好。大哥……一定也想追随你的脚步，去天涯海角……”
他听到谢琼临发出轻轻的一声低笑。
“谁知道呢。”她说。
“但无论如何，我说过我要把他带回去关进定仪宗的小黑屋里的……”
她出神似的说着，忽而摇了摇头，嗤地一笑。
“这一回，再也不放走他了。”
高韶欢凝视着她，片刻之后，他苦涩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点扭曲的笑容。
“谢女侠威武！”他说。
“……我甘拜下风。”

第41章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40
后来, 当谢琇带着他大哥的棺木，果真谢绝了已经成为皇太子的李叙的全部封赏，启程前往定仪宗的时候，还未被正式封爵的高韶欢还担负着许多其它的事务, 完全无暇离开禹都, 陪同她一起回去。
不过, 太子李叙派了一队人马，言明要好好护送谢女侠归乡。
她离开禹都的时候是一个清晨，高韶欢早早就一道出城相送。
……这就是日后的定安侯高韶欢，最后一次看到他的好友，定仪宗首徒, 谢琇，谢琼临——的情景。
那一日，太子李叙本也说要去，但前一天皇帝忽而病势沉重, 半夜急召太子入宫，因此未能前往。
在缭绕着一层薄雾的清晨里, 空气中隐约有种草木与露水的香气。
一辆马车停在城郊的五里亭外。亭子之内, 脸上终于脱去了几分少年纯稚之意的剑南高家下一任家主，以及那位险些成为他大嫂的年轻姑娘, 相对而立, 默然无言。
最后，高韶欢记得还是谢琼临率先向他抬手一拱, 依旧遵循着武林的礼节，就像是从前数次分别时, 她做过的那样。
“阿欢，我这便去了。”她对他说道, 语气平静。
高韶欢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说，但却又觉得其实已经什么都不必对她说了。
于是他只好对她说：“……一路珍重。”
她虽然身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眼角也似乎依然带着薄红，但今日却显得精神格外好似的，应了一声，就毫不犹豫地转身拾级而下，向着亭外走去。
然而，当她走出亭子，走了几步之后，又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依然伫立在亭中，遥望着她背影的他。
不知为何，看着晨雾中那一袭纤瘦伶仃的素白背影，高韶欢却觉得眼中一热，有可疑的水珠险些冲出眼眶。
他不得不咳嗽了一声，问道：“……何事？”
然后，他就看到她弯起眼眉，浅浅一笑。
“……你可又记起了什么摇篮曲，与我唱一唱？”她说。
高韶欢：！
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记起从前有一天晚上，她不知为何兴致忽来，问他小时候都曾听什么摇篮曲入眠。
那天他们有些小争执，因此他觉得这可能是唯一安全的话题，不会平白惹她生气，于是就绞尽脑汁回忆，唱个不停。
后来她好像终于听够了，就对他说：唱得好，下次有机会再唱吧。
……那么，今天就是那个好机会吗？
高韶欢望着在晨光中静静停伫在道边的那辆马车。
大哥过世后，当时他们仓促面对韫王叛乱的大事，无暇归乡，只得先把大哥的棺木暂厝在禹都的寺庙内。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叛乱花了近一年才最终平定。
太子李叙出面，亲自又赐下了一具上好的楠木棺重新装殓，如今正放在那辆车中。
昔年俊朗沉稳、意气风发的大哥，已化作棺中枯骨。
这个时候，还应该唱什么摇篮曲呢？
高韶欢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苦笑。
他低头想了想，居然还真的教他找出一首来。
“青山转，转山青。耽误尽，少年人。
明月夜，夜月明。照不见，夜归人。”
他缓慢地哼唱起来。
“易水流，汴水流，百年易过又休休。
君与吾家都好住，思前想后总成留。”
天空中似有鸽子掠过，带起一阵嗡嗡的鸽哨声，回荡在今日已渐渐云开雾散的晴空里。
高韶欢看到谢琼临朝着他用力地挥了挥手。
他听到她双手圈在唇边，大声朝他喊道：
“谢谢——我会唱给他听的——”
高韶欢：……？！
什么？唱给谁听？他大哥？！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谢琼临，看着她若无其事地喊完之后，居然还又冲着他再度用力地挥了挥手，尔后就一转身，在鸽哨声里，头也不回地走到马车边，从旁边的一名侍卫手中接过自己坐骑的马缰，轻盈地跃上马背。
她一策缰，控制着自己的坐骑在行进时始终伴随在那辆马车之傍。
高韶欢忽然明白了过来。
……她是觉得他的大哥小时候没有听过什么好的摇篮曲，所以从他这里学去之后，还要唱给他大哥听——是这样吧？
他独自一人伫立在那里，清冷的晨风吹动他的袍襟；他目送着那一行人上了大路；那一道素白的背影，在他的视野中，渐渐地消失在远去的烟尘里。
高韶欢又在亭中伫立了许久，方慢慢地出了亭子，上马往禹都城中去了。
入了城之后，正是热闹的早市时分，街头熙熙攘攘。他索性下了马，牵着马一路往那座当初他与谢琼临入京后居住的小宅子漫步而去。
路经几家并排的早点摊子时，他忽然想起，仿佛那个突生惊变的万寿节清晨，他和谢琼临也曾经在这样的小摊上吃早餐。
笼屉的蒸汽腾腾，模糊了初晨熹微的日光。风里飘来各种不同的食物香气。路上有步履匆匆的行人，有沿着街边精力充沛地游玩、发出大笑声的孩童。隔壁的摊子上不知道在煮什么好吃的，哗啦一勺子下锅，立刻就爆出一阵勾得人食指大动的酱香味道。
那是人间的烟火气。是世间平安才会令人有心欣赏的繁华热闹。
而在那一刻，当他坐在那里，看着谢琼临敛下眼眉，小口小口喝豆浆的时候，他的哥哥或许正被齐钟岫那个恶棍追赶到了绝路，气喘吁吁，浑身染血，却依然不改他作为曾经的高家少主，身上会带有的不屈与傲骨。
后来，当谢琼临将他哥哥的遗物——那半块真正的虎符——交给他，请他代为转交给永王李叙的时候，他一接过那块虎符，就赫然看到虎符上阴刻的一道道纹路里，都浸满了干涸的暗色血迹。
他的喉咙紧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忽然记起，后来有一天，谢琼临终于告诉了他，为什么那天晚上她会突然问他小时候都听什么样的摇篮曲。
因为她说，他的大哥听的都不是这些。
他的大哥听到的，都是《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他的大哥就听着那样艰涩难懂、令人听了之后一点儿也没有睡意的歌谣，夜复一夜地，勉强自己入睡。
但是啊，他一直一直，都想当一个好弟弟的。他不想抢走大哥拥有的一切，他原本只想在大哥的羽翼之下，一辈子无忧无虑地生活的。
然而，他不是个好弟弟。他总是醒悟得太慢。当大哥陷入急难的时候，虽然他这个弟弟的确是惦记着他，去救他了，但是他也去得太晚，去得太迟了。
他没有赶上。他甚至不如哥哥的那位“良朋”。
那首歌谣还说，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确实如此。他很愧疚。
他忽然听见有嫩嫩的童声，高低不齐地在唱歌。
他骤然停步，回首望去。
是几名小童，趁着家中父母都忙于早点摊子的生意之时，聚集在一起，拍着手，绕着圈，跷起脚来，一边跳着，一边唱歌。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
哭哭啼啼要媳妇儿。
要媳妇儿干嘛？
点灯，说话儿；
吹灯，作伴儿；
早上起来梳小辫儿！”
高韶欢在原地停了片刻，咽下喉间的哽咽，哑然失笑。
他忽然记起自己还在崇山派习艺时，曾经常常写信给大哥。
大哥也回得并不是多么勤快，但不知为何，他却总是一点子琐碎的事情就要写封信给大哥，也不知道是想要回信，还是单纯地只想要烦一下自己那位终日端正从容，沉稳得简直像是个长辈、而不像是同辈人的大哥。
他记得，他在与谢琼临熟识起来之后，在一封信里，曾经这样写道：
“大哥，我近日结识了一位有趣的姐姐，不知为何，她就是有那种能让人觉得和她呆在一起会很开心的本事……”
啊对了，那个有趣的姐姐，就是谢琼临啊。
他这么想着，牵着自己的马，慢慢地踏过那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街道，向前走去。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竭力追忆着那封信里的全部细节，不知不觉地喃喃出了声：
“你说，下次我邀她去剑南高家玩，好不好啊？你见了也一定会喜欢她的……”
后来，大哥给他回信了吗？
……回了。
大哥的信里写了什么？提到琼临姐姐了吗？
……哦好像，也礼貌地提到了。
大哥在信中说：
“小五，你的预言就没有一次准过。”
“此番想来，也是如此。”
高韶欢呵地一声低低地笑了起来，眼中却不知为何突如其来地涌上了一层泪光。
清凉的晨风吹起他披于肩后的发梢。今天因为告假出城送别谢琼临，他并没有戴玉冠，而是简单地用一根镶着蓝边的白色丝带束住了一部分头发。此刻，那根丝带也在风中轻轻飘起。
他摇了摇头。
“大哥，小五这一次的预言说准了啊……”他轻轻地、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你就是喜欢上她了，很喜欢很喜欢……”
“一直到最后，都是如此。”
“你还跟着她走了……不再回来了……”
一颗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他的脸颊，落进他脚边的尘土里。
他从前经常喜欢信口开河地开玩笑，还美其名曰“预言”，正儿八经地说要跟大哥打赌；赌输了以后就赖账，一次都没真的认罚过。
大哥也宽容地没有向他追讨过。
可是这一次，他赢了。
他低声说道：“大哥……你输了。”
“跟你要什么赌注才好呢？”
他还当真想了一想，尔后涩然一笑。
“……算了，大哥，我也让你赖账，好不好？”
他牵着马，停在了那栋小小的宅子门外，却没有立刻上去叩门。
他在自己腰间的荷包里摸了摸，摸到一颗铜丸。
是江湖上人们用来传递秘密消息用的。
是那一夜，他的大哥悄悄掷入院中，向他们暗中提示范随玉身世之谜，引出定西侯与韫王之间勾连线索的那颗。
他抽出手，又隔着荷包拍了拍那颗铜丸。
“对了，我已经收到你的赌注了，大哥。”
是大哥曾经赌上生命，去换取的秘密其中之一。
他曾经竭力想要去弄懂大哥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可是他一点都搞不懂他的大哥。对他来说，他的大哥太深奥了，像一本令人读不懂的书。
现在他知道了，即使他弄不明白，但这世间终有那么一个人是能明白他大哥的。在她那里，他的大哥早已获得了自己一生所求的安宁，安慰，与安心。
那具早就被剑南高家掏空的华美躯壳，在遇到了那个人之后，重又被注满了生命力，爱情，欣悦，渴望与笑声。
高家让他变成枯木死灰制成的人偶，而谢琼临又将那具人偶带入这充满烟火气的尘世，用含笑的温暖包裹着他，用毫不掩饰的偏爱纵容他，让他重新变为了美丽、生动而鲜活的人。
他的大哥没能在他们这里得到的好，早已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全部得到。
就如同他一开始对大哥所说的那样，谢琼临，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世上，或许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人了。
高韶欢有些出神，此刻才察觉到自己的掌心一阵刺痛。他偏头望去，发觉是自己刚刚不知不觉间，将马缰在手掌上缠绕了好几圈，又不自觉地将手握紧成拳。而那阵刺痛，正是粗粝的马缰几乎嵌入掌心，摩擦出来的痛。
就像是他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大哥带着他在马上，原本把他照顾得十分周到，还替他制定好了一整套哪天应当学到哪一步的、循序渐进的计划；可是他当时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憨货，非要第一天就自己伸手去控缰，最终还是磨破了手。
他愣了片刻，最终低下头去，哑然一笑。
“大哥……”他低声道。
“我得承认，我不如你……”
终有一天，他坦然承认了这一点。也终有一天，他将孤身一人上路，踏破虚空，去往星辰的那一头。
正如大哥所选择的那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去处，每个人也都有每个人的归路。
他身旁的骏马似乎原地踏了几步，喷出一个响鼻，不耐地嘶鸣了一声。
在他头顶，辽远的高天里，阳光耀眼，一行清脆的鸽哨声再起，划破长空，直上云霄。
【第一个世界五更钟终】
【请期待第二个世界残夜】

第42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楔子
谢琇休完了三个月的带薪长假, 今天是她回到时空管理局复职的第一天。
她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时空管理局福利这么好，每个任务之间，居然允许任务执行者休一到三个月的假——至于这个假期时长究竟是多久, 会根据每次任务结束之后, 执行者所做的一份详尽的调查问卷来决定。
……结果, 她在填完问卷之后，获得的假期是最高的上限，三个月。
但是每个资深员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没有喜笑颜开地恭喜她即将步入整整三个月的带薪假期，而是同情怜悯地注视着她, 关系好一点的还会特意来拍拍她的肩膀，叮嘱她有事一定要跟他们联系或谈一谈。
后来谢琇才知道，获得三个月带薪长假的问卷结果，不是表示上一个任务极端困难, 值得来一段长期疗养；就是代表着“需要一段时间来平复心情，否则有可能会引发心理问题”。
谢琇：“……”
很好, 现在大家都知道她做个炮灰任务都做得伤筋动骨了。
可是崔女士却很赞赏她在上一个任务中的表现, 就连炮灰组那位头发仿佛更少了一些的直属领导“老海”——据说这只是个绰号，但传来传去最后连“老海”本人都认命地接受了——看见谢琇都格外激动, 跟她热烈握手。
“谁知道你上一个任务的实况, 后来竟然成为了复播的热门呢……”他眉飞色舞地说着，头顶上为数不多的头发似乎都要飘起来。
“炮灰组一向轮不上什么好位置, 也没有推荐位……结果你居然逆境翻盘了！靠着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好评，现在复播和点播观看数都很可观！这种细水长流的风格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谢琇：“……”
领导看上去非常激动。
“果然不愧是崔女士看好的人才！我们炮灰组自从把‘炮灰逆袭女主’那一块业务分拆出去给女主组之后, 一直半死不活！无法为局里创造更多效益！现在你可是给我们带来了一条新思路……”
谢琇：“……”
老海喜滋滋，把一大堆评论和弹幕截图投影在他办公室的大屏幕上, 指着让谢琇一同观赏。
“而且！你的任务剧情发人深思！让许多观众的观感转变了，对BE结局的接受度也变高了！这样一来，我们管理局压箱底的很多单纯是因为BE了才闲置的任务剧情实况，也可以重新剪辑以后再播映了！以后大家再出任务，也不需要为了单纯追求一个HE而百般委屈自己了！”
谢琇：“……那个，我真不是故意要达成这种目的的……”
崔女士百忙之中，也特意再一次来到了炮灰组办公室。看到老海这么激动，她也眯起眼睛微笑了起来，走上来赞赏地拍了拍谢琇的肩。
“做得好。”她语带激赏地说道，“你的表现，比我当初想像的还要出色得多。”
谢琇向她表示了感谢。
打发走了拿着收视率成绩单而激动得脑门发光的老海，崔女士与谢琇在办公室内闭门恳谈了一下午。
她们两个人没有再复盘上一次任务，甚至没有一个字提及上一次任务的内容。
因为她们同为执行者，知道如何对待从任务世界中带出来的、内心深层次的暗伤。
崔女士进入过那么多精彩的小世界，当然也曾经遇到过非常优秀又专一的男主角。真正要到分离的时候，总是会有不舍与心痛的。
时空管理局有那种“抽取掉任务世界中附带的多余情感”的额外服务，不过崔女士一般不用。
崔女士说：“我决定再来替你安排接下来的几个小世界。”
谢琇：……？
……好像不是每个任务执行者，都能得到局长亲自设计排班表这种福利吧？
崔女士说：“你现在可是炮灰组起飞的大希望所在了，我们当然要重视培养你。”
谢琇：“谢……谢谢您？”
崔女士笑了。
“虽然时空管理局有那种抽取掉从上一个任务世界里带出来的多余情感的服务，但是我不建议你全部抽取掉。”她突如其来地说道。
“因为我个人不是很赞同那种铁面无情的执行者……归根结底，玩弄人心是不可取的。无论是执行者，还是任务世界中的原生人物，都是如此。”她说。
“每一段感情，都能促使一个人成长一些。从中收获的经验、教训、心情、感悟，都是很宝贵的人生体验。它们能够帮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谢琇：“……我明白了。”
崔女士含笑问道：“这三个月过得怎么样？”
谢琇想了想，最后谨慎地选择了一下措辞。
“……充分满足了自己懒宅的需求。”
崔女士大笑。
“很好，看起来是时候再动一动筋骨了。”她说。
“这一次的新世界，或许会和上一次截然相反……我是说，故事线。”她忽而笑容一收，正色说道。
谢琇一凛，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背脊，认真点头。
“记住……”崔女士说，“不要辜负别人，也不要伤害自己。——这是我的感悟。”
谢琇：！
当崔女士起身打算离去的时候，谢琇鼓起勇气，在她身后问道：
“冒昧地多问一句……您从前在任务世界中，曾经遇到过，让您很喜欢，很怀念的人吗？”
崔女士握上门柄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思考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算是……有吧。”她轻声答道。
谢琇：“！那……您后来，回来之后……您是如何选择克服的呢？”
崔女士沉默了两秒钟，说道：“……说起来，在那一次之前，时空管理局里还从来没有过任务执行者回归之后，不是百分之百抽取掉感情的……”
谢琇：！！
崔女士说：“但是那一次，我几度犹豫之后，选择只抽取掉一半感情。我本以为自己会有些后悔，会被残留的这些感情拖慢脚步，变得优柔寡断，丧失敏锐……然而，真正到了下一个或者下几个任务世界中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样子其实感觉很好。”
“我仍然记得他，怀念他，他永远在我美好的记忆中占有一个位置，当我不论遇到多艰困的处境，我都知道茫茫三千世界里，原本有那么一个热爱我、相信我、无条件支持我的人……这么一想，就仿佛增添了许多面对的勇气和信念。”
“但是，我不会被这种感情永远困在原地，而是可以坦然带着那段过去重新上路。”她说。
然后，她从门旁回过头来，注视着站在原地的谢琇。
“你也可以如此……你也可以做到。”她说。
“当你变得无比强大而优秀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会收到命运的馈赠。”她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我相信你……祝你好运。”
……
几天后，时空管理局历史上最优秀的任务执行者之一、如今已经执掌整个管理局的崔仪女士，从医疗中心的心理科走出来。
她的手里握着一个小瓶。
那瓶子看上去并没有多大，她的手掌一合握上去，几乎就挡住了它的绝大部分。
她一直握着那个小瓶，一路走到了时空管理局这栋巨大建筑的另一端。
那是一个巨大的仓库。
在验证了面部、指纹和瞳孔之后，那两扇巨大又厚重的大门才缓缓在她面前打开。
崔仪迈步进入。
那条走廊很长很长，两侧都是紧闭的房门，墙壁和房门上都没有窗子，从走廊里看，什么都看不到。
她一直走到其中的一扇门前，抬头确认了门上的编号，尔后又是经过一整套的验证程序，房门才“咔哒”一声打开。
门后的房间里，全是排布整齐、密密麻麻，高达天花板的密封柜。
她走到其中一个柜子前，刷了瞳孔验证，打开了柜子门。
那个柜子里最多只使用了一半，另外一半空着。已使用的架子上，摆放的全是此刻崔仪手中拿着的那种小瓶子。
崔仪先找到一层完全空置的架子，辨认过架子上贴着的姓名签确实写着“谢琇”，才把手中的那个小瓶子摆上去。
架子上已经分好了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刚好能放下这么一个小瓶子。
崔仪的手指移开，那个玻璃瓶子里盛装的东西此刻才能见天日。
那个瓶子里，浮动着一团淡蓝色的、如同浓雾或云朵一样的东西。在那团云朵和雾气之中，掩映着一个由金色的光芒所组成的复杂图案，时隐时现。
那个瓶子上的标签写着“五更钟高韶瑛”几个字，以及任务执行日期——以现世时间为准。
崔仪凝视着那团淡蓝色的雾霭和其中的金色图案。尔后，她叹了一口气，往旁边移动了一步，把目光投向了更高处的又一层架子。
从这里一直高达天花板，足足五六层架子里，格子密密麻麻摆满了这样的小瓶子。那些架子上贴着的姓名签，全部都是“崔仪”二字。
她踩上柜子里附带的自动升降踏板，踏板升起来，直至最高的一层正中。
那个格子里，也摆放着一个小瓶子。瓶子上的标签纸很明显有了些岁月的痕迹，上面写的是“燕山雪徐慎之”。
崔仪站在那个格子前，慢慢伸出手去，摩挲着那个小瓶子的外壁。
小瓶子里浮动着的云霭，是淡金色的。其中掩映的光芒图案，却是接近黑色的深蓝色。
崔仪注视着那个图案，然后，叹了今天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二声气。
那个天秀的小姑娘曾经问她，有没有遇到过让她很喜欢，很怀念，印象深刻的人。
……当然有啊。
此刻，他就在这里。
确切地说，是他的灵魂印记，就在她面前的这个小瓶子里。
她曾经想过他的灵魂印记会是什么颜色的。她当时在想，徐慎之是何等君子一样光明磊落的人物，一定是如太阳一般的淡金色才合适配他。
但是后来，当她走出心理科的医疗仓，发现那个瓶子里装着的，除去那一团的确呈现出淡金色的云霭之外，云霭内部那个由光芒组成的图案——那是自动根据“灵魂印记”的主人的真正性格，生成的个人代表纹样——居然是一种近乎于黑色的深蓝色时，她不由愕然许久，最后才沉沉一叹。
……终究，是她把他变成这样的，是吗。
那个世界是她完成过的、表现最出色的世界，至今，只要一提起时空管理局历史上的代表作，《燕山雪》还是必定会出现在盘点里的作品之一。
在那个世界里，她生生将一个原本格局不大的宅斗戏，演绎成了一代女皇的奋斗史。由后宅而到朝堂，恢弘壮阔，最终当她登临乾安殿——那个朝代皇宫的正殿——宝座的时候，她曾经真正两心相许的人，就站在阶下右侧的第一个位置上。
徐慎之，那时三十八岁，已是天下臣工中的第二位——他是那个世界里的“大夏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副相。当然，很快，随着她稳固朝政，先帝时留下来的宰相俞孝颐也没几年就告了老；从那之后一直到他五十二岁去世，他始终是她倚重的首辅，也始终孑然一身。
而时空管理局经典代表作中的十大谜团之一，无论怎么盘点都必定会上榜的一大疑问，就是——
“崔仪女皇在徐慎之临终前在他耳边小声说的话，到底是什么内容”。
因为她用的声音太低了，几乎是凑在徐慎之耳畔，用气音说完的整句话，这样就确保了世上只有徐慎之一人能够听见，即使是观看直播的观众们，再尊贵的VIP会员，也没有听到她所说的内容。
大家只能看见徐慎之听完后倏而睁大了双眼，那张一贯温雅柔和、平静如水的面庞上，很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愕然的神情；不过，当他愣了片刻之后，神情又忽然平静下来，眉目之间绽出一种最温柔的光彩，注视着她，轻声说道：
“我们来生再见，燕雪。”
而在那个世界里，清河崔氏的六小姐崔仪，小字燕雪。也因此，那个世界的标题叫“燕山雪”。
无人知道，她对他说的是“我的本名，其实叫做‘席燕雪’。这个秘密无人知晓，如果来生还能相遇，我们就以此相认”。
也刚好，那个世界最早期崔六小姐的出身就存疑，当她登上女皇宝座的时候，朝敌为了攻讦她，就说清河崔家当初对外解释是她年幼时体弱被养在庵堂里，但说不定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是一个被掉包的假货，才会这么野心勃勃只知道一路往上爬，云云。
崔仪敢那么对徐慎之说，自然也是因为有这一层铺垫，不怕说完之后徐慎之产生怀疑，进而崩了剧情。
或许徐慎之真的以为她不是清河的崔六小姐，而是那个名叫“席燕雪”的女子吧。
她是不是真正的崔六小姐，并不会影响徐慎之对她的爱情与忠诚。但她冒险将自己的真名相告——这个真名甚至在时空管理局内部都没有几个人知道，仅仅存在于刚刚入职时填写的秘密个人档案里——这其实是严重违反规定的，一旦被发现的话会遭受很严厉的惩罚，最多的时候可能会连续经历十到二十个惩罚世界的任务安排，毫无薪水、毫无奖励、虐身虐心、不许辞职，直到完成全部的惩罚世界为止。
但她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一刻后悔过自己当时的决定。
她只是现在还有其它责任在身，无法就这样开启这个瓶子，凭借这里面盛装的灵魂印记，循线再去找到他而已。
可那个重逢的日子应该不会太久了。
她是那种无论在什么世界里，都要做到最高最好处才肯罢休的倔强性子。
这样的性子，她在很多任务世界里都能掩饰得很好。唯有遇到徐慎之以后，她的本性就冒了出来，不依不饶，倔强执拗，想督促着自己做到最高最好之处，也想完完全全、原原本本地，都展示在他的面前，让他知道。
她并不是没有料到过，这样的性格放在当时的世界里，或许会牺牲掉他们的感情。但她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没有离开。
她说她要问鼎世间至高之处，他就默默陪着她一起走到最后。在那个世界里的世家里，朝清徐氏也并非浪得虚名。但朝清徐氏的大公子，就甘愿这么一生孑然一身，死后无人祭祀，也要借她一程清风，送她上青云。
如今她已经成为了现世里掌控着三千小世界的“时空管理局”的最高首领。但她站在巅峰，游目四顾，才发觉她也是想要有那么一个人来共享这样的荣耀与甜美的。
别人的崇敬、追随与称赞，都无法填补她心底那一道空虚的黑洞。只有那个名叫“徐慎之”的人重新出现在她面前，重新拥抱她、陪伴她、纵容她、支持她，才能够填满它。
她在这个世界里照拂那个名叫谢琇的小姑娘，或许也是因为，她能够在那个小姑娘的身上，找到当年的自己保有的努力与倔强，更能够在那个小姑娘的身上，找到一丝当年的自己亦曾忽略了的圆融适意吧。
顺势而为，在她们两人身上都能够体现出来。但在她们两人身上，又表现得是多么的不同。
她的顺势而为，在于迎风而起、迎难而上，好风凭借力，定要上青云。
而那个琇琇小姑娘的顺势而为，更有一种放下身段、随遇而安的顺畅适意感。这样的性格，或许在更多的小世界里，都能够在动荡的故事里成为一个稳定的锚点。
而很多人——无论是那些世界里的主角也好、配角也好，都置身于动荡不安的剧情之中，在无法确定的人生里艰难跋涉着，是绝对无法拒绝这样的一个锚点的吸引的。
她自己的一锤定音，是走到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世间，一言九鼎、不容置疑的一锤定音。
琇琇小姑娘的一锤定音，则是动荡不安之中始终存有的那一份安然洒脱感，仿佛再大的问题到了她的面前都不再是一种问题，多巨大的空虚与痛苦到了她的面前都可以被抚平。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是徐慎之对她吟过的。
君若无定云，妾若不动山。
当时她已经决意要一条路走到黑，在皇帝重病又无子的情况下，不选择扶植任何一个宗室子过继来继承皇位，而是自己去走那条通往最高处的天阶。
徐慎之很震惊，但他没有阻止她，只是在沉默良久之后，长长吁出一口气，说“我早就知道你会如此”。
然后，他就开始思考着通盘计划，各种应对方式；那一日他们两人密谈了很久，当徐慎之最终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
那个温润的夏夜，夜空中繁星闪烁，空气里浮荡着花叶草木的香气。她起身出门送他，却只能止步于殿门口。
他跨出门槛，停在门外，又回身向着她望过来。
她不解地回望着他，就看到他忽而脸上渐渐浮出一个苦笑，低声念了这一句诗。
她更加不解了，就听到他轻声说：
“你也常给我一种‘无定云’的感觉，就仿佛你能够毫不犹豫地飘去千里，徒留我一人在原地仰望你远走的方向，不知道你此去是否真的能踏上登天之阶，不知道未来我是否还能够像现在这样地看着你……”
原本他将诗中的男女位置掉了一个个儿，她应该感到有点好笑的。
这不就是现下流行的所谓GB吗？而当GB中的男主角还是光芒万丈的朝清徐氏的大公子，这么一想就更觉得有点荒谬可笑了——
但是，她那一瞬间仿佛又能读出他话中的真意。
那句诗的下一句是“云行出山易，山逐云去难”。
或许徐慎之真正想说的，是这个吧。
对于每一位辗转在许多世界里的任务执行者而言，对于每一位被他们留在身后的旧世界中的、真正关心他们，牵挂他们，思念他们的人们来说，都是如此。
自由自在的云朵可以飘开，飘得远远的；但被留在原地的山峰，心中又作何感想呢。
所以他们的灵魂印记会抢先化作这样的一团云雾，在他们无知无觉之中，随着他们真正牵挂之人来到现世，留在瓶中。
那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崔仪不由得将视线投向左下方。在那里有个格子，新近被放入了一个小瓶子，瓶中是淡蓝色的云霭。
不知为何，她忽而松了一口气。
她喜爱谢琇小姑娘，也并不仅仅只是因为那个小姑娘足够努力，或足够出色。
还因为那个小姑娘足够真挚。
任务做得多了，很多人的心态会变，会浮躁起来，或者会虚无起来，变得无法真正介入那个世界的爱与仇，会不自觉地利用自己磨炼出来的出色演技来应对每一段剧情，会将自己真正的视角抽离出来，漂浮在空中，俯视着下方那饱经磨难的红尘，与依然无知无觉的人们——
可是，要表现出真正打动人心的故事，就要真正用心才行啊。那些用心会通过一点一滴细节传达给别人，不仅仅是观众，不仅仅是路人，不仅仅是那些世界中挣扎或辗转的角色们……
又或许，谢琇小姑娘既然给人以一种“锚点”之感，那么她就可以成为那一座无可转移的山峰，能够吸引那瓶中漂浮着的朵朵云霭，在峰巅缭绕辗转，无法离去。
踏板徐徐下降，回到原位。崔仪关上柜门，继而离开房间。
一重重门扉——柜门、房门、仓库大门……都在她的身后缓缓合拢，门栓转动，自动锁闭。
崔仪走上大楼中通往高层的一道斜飞式的长廊。午后耀眼的阳光从墙上大片的落地窗里照进楼中，在长廊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圈。
可是同时，她却想起了徐慎之引用过的那首诗。
那首诗的题目是“明月照高楼”。
那首诗说：朗月何高高，楼中帘影寒。
时节屡已移，游旅杳不还。
君若无定云，妾若不动山。
云行出山易，山逐云去难……
她想，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云霭会回到山巅，再一起看看他们那时曾经并肩而立，所看过的风景。
万里暮云，大好河山，人间烟火，诸世平安，无论是席燕雪与徐慎之，或是谢琇与哪一位最在她心上长久停留的人……他们都要一起看。

第43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1
谢琇觉得, 自己的理智可能是要坏掉了。
虽然这只是她被崔女士重用之后的第二个世界，但是她之前辗转多个组别，即使在炮灰组里也做过很多单纯三分钟下线的炮灰任务，自然也遇到过很多仙侠或者修仙问道的世界。
但是没有一个世界是像现在这个世界一样的。
这个世界里, 到处都有壁。
人神魔三界各自有壁, 人族就是人族, 神族就是神族，妖魔鬼怪倒是没分类——他们属于同一个大类，不管好的坏的都算妖魔族。
就连修道都是有壁的——种花可以入道，做饭可以入道，炼丹可以入道, 除魔当然也可以入道；不过，这些道途之间却是不太相通的，比如像谢琇所扮演的这位小少女，是一位除魔师, 因此她举凡医卜星象、堪舆风水、五行八卦、炼丹炼器等其余学问，一、概、都、不、通。
……这不科学！就算现世里上个学还得文理兼修一下呢！
而且, 凡人修道修到绝顶, 追求的不是飞升上界——因为根本没有什么“上界”可供飞升，神族住的地方那就是人家的故乡, 在绝大多数情形下不开放移民——而是长生不老。
当然, 这个理由谢琇也接受。谁不想种种花炒炒菜，就再活五百年呢？
总而言之, 这个世界里，人神魔三界是有壁的。神族天生就是神, 凡人也天生就是凡人。凡人不会通过修炼而飞升上界变成神仙，当然, 神仙也不会轻易下界来干涉人界。
不过，即使成不了神仙，但大家还是想要追求长生的。人界修炼得道的精英，最多的可以活到几千岁，足够活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无聊起来。
而且，这个世界里的世界观有些奇特，算是另类的仙侠，有一点修仙的成分，又混杂了一点其它的设定，弹琴也能入道，种花也能入道，做饭也能入道……总之，专注于做一件事情，再多一点自身的感悟和天分，做到精湛处，就能入道。
比如谢琇扮演的这位除魔师所在的除魔家族——虞州谢家，他们修仙问道的道，既不是剑道，也不是其它的什么道法，而是通过纯粹的斩妖除魔来在大道上升级，最终达成无上大道——据说，到时候就能“与天同寿”。
换言之，他们日常去怜贫惜弱施粥做好事，或者闭个死关炼气炼心练功，其实在追求最终大道升级上的作用，还不如直接出外去斩妖除魔。
不过正是因为他们独特的追求大道的方式，在这个妖魔并存的世界里，请他们一族的除魔师去乡里斩妖除魔的人也很多。
这一次，谢琇正是扮演一位出自于最大的除魔世家谢家的天才少女。
她从小就被教导着要成为一名出色的除魔师。教导她的姑姑含混地告诉她“因为血脉的原因，你的生命或许不会很长久。但假如你成为除魔师的话，或许能通过追求这条大道而延长自己的生命”。
啊，也对。
这个世界里的修炼，原本就是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
所以，“谢琇”从小就知道，燃烧自己的血肉和生命，去和鬼怪搏斗，尽量为自己赢取延长生命的机会，这就是她这个十九岁的少女在短暂的一生中将要去做的事情。
在十九岁的这年夏天，谢家接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任务请求。
在深山里的云边镇，最近有妖物活动。
但据说那里出没的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鬼怪，最严重的一起事件也不过是镇上木匠家的儿子被什么妖物迷惑了心神，每夜出门游荡，精神严重萎靡。
所以谢家好像也不值得郑重其事地派正统的除魔师过去，于是，“谢琇”这位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十几年以来也在本家进行了严格的训练和教导，身手并不差的少女，就顺理成章地接到了这个任务。
但是，谢琇到了这里，整理了一下已知剧情，才赫然发现自己踏进了多大的一团乱麻之中。
这个世界的气运男主，名叫谢玹，就是“谢琇”名义上的二哥，虞州谢家惊才绝艳的天才少年，预定的下一任家主。
虞州谢家历经数百年风雨，如今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很大的家族，枝繁叶茂——当然，这个“枝繁叶茂”，仅限于分支。
因为，据说在不知道多少年之前，虞州谢家的家主在除魔时，主支曾被一名不甘心被收伏的大妖下过恶毒的诅咒，即是“子嗣不丰”、“根系断绝”。
也因此，虞州谢氏男丁的折损率非常高。谢玹乃是主支的二郎，但他成为下一任家主，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在除魔一道上所表现出来的天才，还因为——他的大哥天生病弱、七岁夭折，使得他成为实际意义上的长子。
幸好谢家的女孩儿们幸免于这个刻毒的诅咒，但也不是人人都具有除魔的天分。
“谢琇”是分支谢六郎家的女儿，这位谢六叔原本不怎么出众，除魔一道也只是勉勉强强学了几分，混口饭吃而已；但是他唯一的女儿——在全部分支的女孩儿里排行十二——却十分具有天分，在四五岁的时候就被家主看中，成为他的养女，从那之后一直生活在主支的大宅中接受教养。
云边镇，是“谢琇”作为除魔师发光发亮的第一役。
……也是，“谢琇”在原作里登场的唯一一役。
原作采用的是单元剧的形式，气运男主谢玹开场仅仅只是交待了他“年幼时即在除魔一途上显露出极高的天分，但年满弱冠之时突然离家出走，原因不明”。
然后就是简单的几句，交待了二十岁的谢玹游走各地，斩妖除魔，声名渐渐传扬出去；紧接着就是“四年后”——本作的第一个单元“云边镇魔”。
原作其实命名单元故事的方式还是很多种多样的，比如“林间画皮鬼”、“沈家庄十日”、“宣文府长昼”或“虞州的黑夜”，虽然或点出妖物的具体名称、或点出事情发生的地点，但直白中也有一点文字上的美感；唯有这篇大作的第一个故事，连名字都是那么与众不同。
对于谢琇来说，“云边镇魔”这个故事的与众不同之处，还有一桩。
——因为谢家养女在之后的剧情里并没有出场过，也没人追问她的下落到底是失踪还是身故还是远走高飞；只有在多年之后，谢玹的回忆里，才出现过短暂的一幕和她有关的情节：他端坐在谢家大宅的书房里，单手放在桌上，手底下压着一个已经十分陈旧了的大荷包；然后有人敲门进来，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询问他“家主，今年是否也要如期去为琇小姐扫墓”。
顶着这么明晃晃的盒饭预警，谢琇认为自己有必要尽快采取激烈的行动。
然而从何开始着手呢，这还是一个问题。
原作中的“云边镇魔”这个单元，其实说的是，在深山中的云边镇，原本只是小打小闹的什么铁匠中个邪，村民神情恍惚，家里的财物丢失，年代久远的破庙中的神像被毁之类的琐事，但谢玹游历时偶然到了云边镇，却发现这一切都肇因于祸神长宵以神识下凡，夺舍了镇长家的独子郑安仁，再搞出来的种种异状。
由于祸神只是一缕神识下凡，真身还被关在神界最深处的九幽深狱之中，所以谢玹自认为以自己目前的能力，已经足以为当地除此大害。但是他事先并没有想到，祸神长宵即使只有一缕神识存在于此，也是强大的，只是单单在这里存在，就能够招引来大量的妖魔鬼怪。
更何况祸神本身狡猾而擅于伪装，谢玹几次想要伺机对他动手，都被他逃过了，还招来了大量妖物的报复。
谢玹来到此地，数次与祸神长宵夺舍的郑安仁交手，都没能成功将其擒下。
镇上耆宿、曾是京中二品大员的都老爷子的家宅，也被随之而来的小妖侵扰。在谢玹为都家成功除妖之后，为了能够最终成功除灭祸神之转生，谢玹将真相告知了都老爷子，并取得了都老爷子的同意协助。
可就是在这一次计划好的除魔中，郑安仁被困在谢玹于都家事先画下的大阵之中，竟然还能够逃脱，并且在逃脱的时候拼着一口气，召来了数位更强大的妖物——虽然不能够与他的祸神之身相比，也足够在云边镇上兴风作浪；而且，他趁着那些强大的妖物在镇上兴风作浪，令孤身一人的谢玹难以兼顾的时机，对愿意协助谢玹的都家下了手。
都老爷子和都家大半奴仆都殒命在祸神之手，而都瑾这个好哥哥为了救弟弟，在祸神长宵对都弘下手的那一瞬间从旁猛扑在都弘身上，替堂弟承受了那一击，当即口中喷出一大股鲜血，将呆呆愣住的都弘衣服的前襟都浸得通红。
幸好在那一刻，被祸神长宵召来的妖魔鬼怪绊住的谢玹及时赶回，给了祸神寄居的郑安仁当胸一记重击，得以在最后关头救下都家兄弟。
然而为时已晚。
都家兄弟，以及一名十几岁的小厮——都家老管家的孙儿——就是这一夜都家的全部幸存者。
谢琇当时看了剧情就在想，这是什么天灭开局。
……现在她才知道，对于“谢琇”来说，这也是一个天灭开局。
因为她在这个唯一可以登场的故事里，压根就没有找到什么戏份多的登场人物是可以下手的。
在“云边镇魔”这个故事里，气运男主谢玹是“谢琇”的哥哥——不是亲哥哥，也是主支的堂兄。
十几岁的小厮可以忽略不计了，同样十几岁的都小少爷都弘，同样可以忽略不计了。
二十二岁的都大少爷都瑾，看起来是她唯一的生路。然而此人身具多种优势条件，作者描写他的优美词汇堆起来不比谢玹要少，但就这么一个容貌昳丽、风仪极秀的男人，在全书中居然也只在第一个单元“云边镇魔”中出场过，属于该单元的镶边男配。
谢琇不由得暗忖，他不会是因为先是重病、再是重伤，debuff双重叠加起来，直接获得了“看杀卫玠”的效果，在“云边镇魔”单元中就已经下台一鞠躬了吧？！
……这么说起来，谢琇不由自主地，在内心中涌上了一层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镶边男配的同病相怜之情。
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一起携手领盒饭啊？
但问题是，能一起领盒饭吗？一起领盒饭的构思好吗观众朋友们爱看吗？怎么一起领盒饭？……

第44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2
带着这样的迷思, 谢琇充分扮演了一位“优秀又上进的少女除魔师”的形象，即使“谢琇”已经在云边镇与自己阔别四年的哥哥重逢，她也没有一点要借着哥哥的实力打混摸鱼的意图，而是自己每天努力善尽职责, 巡视镇里, 清除那些小妖小怪。
如若以一百分作为除魔师的满值来算的话, 那么谢玹未来可能会打分超出限制，目前的谢玹则是七十五分——本来可以打八十到八十五分，奈何都家灭门之祸的发生，拉低了他实际能力的评分。
而谢琇本人，大约在六十分到七十分之间。
毫无疑问她已经越过了合格线, 否则虞州谢氏也不敢把她派出来做任务——派一个没出师的除魔师上前线等于送死，这种血淋淋的教训，虞州谢氏是不缺的。
而且，根据“谢琇”本人称得上除去谢玹之外, 谢氏这一代子女之中的佼佼者之一这样的设定，她的实力还要比合格线高一些。
也因此, “云边镇魔”这个单元, 按理说一开始对她应该是威胁不大的。最后如何就能落得无声无息下线的地步呢，原作里没有说, 谢琇目前为止也想不出来。
更何况,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气运男主谢玹也在此地。
这个故事原本就是谢玹各种单刷祸神之神识召来的妖魔鬼怪的琐碎日常，因为是男主角初出茅庐第一战, 所以难度设置得也不算很高，比起第三个单元“夜风寂寥业火归”中要单刷灾妄神冲融——那也是谢玹的成名之战——云边镇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然而, “谢琇”小少女到底是因何在天堂一般的云边镇上了天堂呢，真是让人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
谢琇甚至在想, 或许“谢琇”下线得比“云边镇魔”的时段要晚一些？只是因为某些原作里没有提及的原因，她与兄长谢玹决裂了，所以原作以谢玹视角去推进剧情的话，小少女不肯跟哥哥一起行动，那剧情里当然没有她？
……然而，谢玹真的是个超好超好的哥哥。谢琇想不到原作的“谢琇”到底为什么能跟他决裂。
原作的“谢琇”在虞州谢氏的分支中被称作“谢十二娘”——这个排行充分说明了，虞州谢氏的分支有多兴旺，主支就有多寥落。
虞州谢氏曾经也兴旺到了主支和分支需要分开计算排行的地步，然而，这个习惯虽沿袭至今，但是作为历任家主、掌管整个虞州谢氏的主支，传到谢玹这一代，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本来有个哥哥，生来多病，不但无法学习除魔术，而且终日用各种昂贵的灵丹妙药吊着，也只勉勉强强活到了七岁，就不幸夭折。
他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幸而他本人不仅天才出众，而且大概是这天分和气运所带来的额外附送福利，他还身体健康，聪明伶俐，长相是那种充满了正气的英俊，实在是十分符合一位气运男主的所有先决条件。
谢琇：……！
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这么正义凛然、不容一丝阴暗心思的男主！最不能容忍的到底是什么！
……来自于妹妹的背刺！
可也不对。
老实说，“谢琇”在四五岁时就来到了谢氏主支所居的大宅，所以谢玹与其说是她的兄长，不如说更有一点爹系的味道，学术法要管，习字要管，背书要管，甚至是买点心买玩具，或是自己亲自动手替她做小玩意儿——他全部都管了一个遍。
不客气地说，即使是他的母亲、虞州谢氏现任的家主夫人袁氏，对她都没有这么细心。
这么好的一个哥哥，她还要背刺？！她还是人吗？！
而且，谢琇有种预感，即使她真的背刺了谢玹，这个感天动地全方位无死角的完美好哥哥，也不会真的与她闹到决裂，老死不相往来的。
再说了，“谢琇”在“云边镇魔”里还是有些鲜明戏份的，每次出场她都在努力和妖魔奋战。这么正义的一个好姑娘，也很难想像她会忽然脑筋一抽，投入妖魔鬼怪的阵营。
……妖魔鬼怪能给她多么巨大的好处啊才能让她舍弃这么棒的好哥哥？这明显就是一搞起来就会崩剧情的想法嘛。删掉删掉。
谢琇换了一个思路。
背刺不可取，那么什么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才能真正地伤害到一个好哥哥？
她沉思良久，最后突然“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
……两字真言曰：骨科。
让她从头来捋一下故事背景的脉络。
谢玹出自于谢家的主支，是整个虞州谢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可能因为一直以来都专心修习除魔之术的关系，性格又综合了沉稳可靠和淡泊天真，从来都是继任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选。
同时，他也是“谢琇”这位小少女的堂兄——“谢琇”因为同样从小表现出天分过人之故，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到了主支的大宅中教养长大。因此，谢玹也曾经在她成长的过程中给予过她很多照拂和指点。
然而，在谢琇十五岁那一年，谢玹突然说要出门历练，从此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他偶尔会送信回来，但是每一年的新年和其它重要活动的时候，他也从不回来。
他的本领很大，并且在外行走也并没有落下修炼，而且“谢家的天才”这种名号已经很响亮了，他并不愁没有落脚的地方，更不愁没有人请他除魔。所以，即使没有谢家的种种资源和财富作为支持，他一个人在外面也能过得不错。
可是这并不能够消减“谢琇”因此而起的痛心。
那么温柔的哥哥，为什么突然放弃了家中的一切呢。
为什么永远不肯回来呢。
家里没有人轻视他，所有人都尊敬他，即使他离家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岁而已，但每个人都已经拿着对待家主的态度来对待他。而因为他从小就显露出了极高的天分，他所得到的一切待遇都是最上等的；他的父亲就是在位的这一任家主，修仙界也不存在三妻四妾的规矩，他的母亲就是家主夫人，他的父母也没有什么感情危机……
总之，在“谢琇”的眼中，谢玹的离开是找不到理由，无法解释的。
而这一次与他偶然在云边镇重逢，是完全不在“谢琇”的预期之中的。
所以小少女心头一直以来所压抑的那种困惑、不解、伤心、迷惘，混合了她在成长过程中从他那里获得的很多照拂所带来的感激、仰望、崇敬与一点点的渴望，全部都猛烈地爆发了出来。
想要证明给他看自己没有辜负他当年的照拂。想要证明给他看他当年没有看错人。想要证明给他看自己已经是一位优秀的除魔师，还想要证明给他看——
谢家并不是不值得他任何留恋。谢家也是有很多好处的。而且，谢家还有像她这样会永远地仰视他、敬爱他的人。
可是，分别的四年中，她在成长，他也同样在成长。她变得优秀了，但他却变得更强大。
在谢琇到来之后，她就一直思考着，目前自己的首要任务，似乎还是为这位少女的角色，发掘出一条可靠的故事线。
这位少女除魔师似乎在原作里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女配，最大的作用是引出本世界的气运男主。
她的角色在原剧本里出场次数就不算多，但她最后疑似没能战胜自己短命的宿命，在一次除魔行动中不幸丧生；而她的去世，也成为本世界气运男主彻底抛弃自己从前那种一厢情愿想要两全其美的仁义，性格从淡泊避世变为坚韧向前的关键契机。
……这么说起来，这位少女虽然只是气运男主的堂妹，但她多多少少还承担着一点白月光的功能。
谢琇想到自己在被崔女士发掘前，如何干净利落地把白莲花式的白月光，在三言两语间就改造成了直言不讳不解风情的钢铁直女，不由得暗自冒了点冷汗，在内心暗暗告诫自己，这一次一定要谨慎行事，不能辜负崔女士对自己的信赖和厚望，证明自己的能力。
她意识到，自己为这个少女所编织的完整故事线，或许就是成就气运男主这个光辉形象的最后一块重要拼图。没了“谢琇”和她所经历的故事，男主角的性格也就不会成为足以支撑世界线的那个样子。
这么说来，崔女士还真的是对她寄予厚望啊，才替她选择了这么重要的一个炮灰角色。
虽然说骨科不太可取，必须另辟蹊径，但是，“怀着百分之九十九的崇敬，再加上百分之一的阴暗仰慕，追逐着大哥哥脚步的少女”，应该会是个令人感兴趣的故事人物吧。
……骨科怕什么。反正是要死的，到时候下线得唯美一些，把握着分寸不要越线就好了。
谢琇这么在脑海里毫无感情地冷静想着，简直可以顺便想像出领导又拍桌大吼“不许打擦边球啊否则扣你年终奖！”。
……怕什么。说得好像自从她入职以来，哪一年的年终奖她能够足额拿到手似的。
每过一年就不得不换个组别，演过无数磕磕绊绊的失败作品，甚至还出过直播事故，在白莲花女主组的时候，因为降智剧情忍无可忍，反手黑了自大自恋的男主一记……
这种经历难道都不能磨炼她……啊不，领导们——强悍的神经吗！
他们早就该知道她一根筋起来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第45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3
谢琇打定主意, 开始在脑海里搜寻相关的线索，以便让她自行构建出一整套活灵活现的心理变化脉络。
崔女士说过，每一位小世界里的重要人物，除非原作里他们就被降智, 否则只要是原作不洒狗血、好好描述他们的话, 他们说不定比任务者还要聪明, 毕竟有那么一些人物，是已经在尔虞我诈的世界里打滚了很久的。
轻视他们的聪明和敏锐度，是要吃大亏的。
因此，谢琇决定，自己一定要把全盘的心理活动脉络都提前搭建好, 然后对自己一直心理暗示似的重复“没错，这就是我，我就是这么想的”，以免在聪明又敏锐的本世界重要人物们面前穿帮。
然而, 可惜的是——
这个小世界的剧情当真没有给她留下多少可以利用的线索。
因为“谢琇”这个小少女，在无CP气运男主谢玹的生命中出场的时间真是太短了, 短得只存在于他只言片语的追忆之中。
就连目前这个“云边镇”的场景, 还是因为原作中谢玹提到了“假如当初不与她在云边镇重逢，那么又会是怎样一番境况”这句话, 才能够建立起来。
谢玹是原作的男主, 他在云边镇都家跌这么大一个跟头，也只是为了更好地磨炼他的心志。
到了原作的后期, 他真的就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传奇的除魔师，虽然这个世界没有飞升上界这么一说, 但他可谓是把除魔一道做到了极致，留下了无数与他除魔相关的故事和传说在世间被人传颂。
这样的一个人, 他人生唯一的失败，就是在这里，就是现在。
在都家大宅，输给了祸神长宵。
在气运男主一生之中唯一的失败经历里，假若再添加上一位满心崇敬和信任他的妹妹，而这个妹妹再出点什么岔子……
气运男主早逝的白月光，稳稳拿捏了。
谁说妹妹就不能成为白月光了呢？白月光不就是给气运男主送温暖，或给气运男主心上留下深刻的、不可磨灭的印象，进而影响了他日后的性格与人生选择的人吗？
角度要清新，格局要打开啊。
……在谁身上挖掘故事线不可以呢？骨科的话别真的做坏事不就行了吗？而且来点似有若无、似是而非的朦胧美感，不正好能吊起大家的胃口吗？
谢琇打定主意，要蹭一段谢玹的故事线，贴上去给自己来一段“乖巧的小妹妹一边给哥哥送温暖，一边对哥哥心怀不轨，但最终在BOSS战的时候还是选择了成全哥哥的正义与大道”的剧情——完美！
……不，等等。
谢琇突然想起，炮灰组的组长“老海”——就是整天对着镜子摆弄他不多的发量的那个中年男人——在她来到炮灰组，第一个任务就干脆利落地用十二分钟解决了几百章男女主角的狗血纠结剧情之后，那涨得通红、头顶冒烟，几乎要让人担心他下一秒钟是不是就会厥过去的神色。
在这次出发之前，“老海”难得地没有见了她如见债主一样表情乌烟瘴气，而是欢天喜地地告诉她说，因为上一次她的故事线简直感天动地，数据上佳，崔女士特批了这一次的任务也可以直播。
虽然没有推荐位，直播链接位置很靠后，也暂时没有力推的打算，但崔女士说了，炮灰组也应该一视同仁，以后有优秀表现的也应该多给机会！
老海说，崔女士和时空管理局的高层力争，最后达成了一致，假如谢琇这一次的表现依然优秀的话，炮灰组的福利就会全面升级！固定直播、固定推荐位、多给的资源，还有更多的员工福利！一切皆有可能！
老海说到最后激动得头顶都在闪闪发光，只差没握着谢琇的手，说她是炮灰组全体同仁的最大希望。
……结果，谢琇刚进来没多久就卡剧情了。这可怎么对得起那些信任她、把希望倾注在她身上的人？
而且单单只是平淡地做日常的话，就算是她也知道，观众人数是会一直往下掉的！口碑没有了的话，再做回来就有一点难了！
谢琇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眼睛。
好吧，看在崔女士的信任与“老海”的发量的份上——
她还得做个Plan B。
也就是说，万一故事线发展途中不允许她贴着气运男主的剧情起飞的话，她也得找个可靠的角色来让她搭一段便车。
她没用几秒钟就找出了这个合适的对象——
还是一起领盒饭吧！都大少爷！
走这条线的话麻烦要多一些，得给她自己找好一个与都大少爷熟悉起来的理由，找好一个与都大少爷日常多多接触的理由，找好一个……
算了！在那些理由之前，她总得先认识他吧！！！
都大少爷因为身体不好，平常深居简出。而都家大宅，自从那一夜发生惨祸之后，几乎就成了谢玹的禁入区。
倒不是说都大少爷就明令禁止谢玹来访，而是——谢玹自己也过不去心里这一关。
他是个无比正派的好少年……不，好青年。又正义，又温和，对世间不平事有着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几乎就是那种“明明不关他的事，但他就是要将世间和平这种大命题都一肩担起”的少侠风范的最佳代言人。
自从都家惨祸发生之后，一直到现在，他每隔七日都会去山脚下的墓地，为那些遇难者上香祭奠。举凡道场法事，也没有少做，可谓是风雨无阻，虔心至极。
但是这并不能让他原谅自己。
谢琇看得出来，谢玹没有从前那么爱笑了。他现在的笑容总是很轻，很浅，温文尔雅有余，却少了几分意气风发。
当她问他“哥哥你有什么困扰，可以跟我说吗”，他却总是轻轻地抿起唇，弯一下眉眼，温和地说道：“没事。你不必为此担心。”
……这简直就等于明晃晃地在说“我有事，有大事”，怎么能让人不担心到爆炸！
所以这种情况下，虽然知道谢玹应该与都大少爷相熟，但谁还敢走哥哥的路子去认识都大少爷！这难道不是等于见一次就双方互揭一次彼此的伤疤吗！而他们两人甚至不用说话，对视一眼就能达成这种互相伤害的成就！
谢琇来到这个小镇已经半个多月了，但她却一无所获。
剧情也卡住了，要认识其他镶边男配，好像也很难。
而且，她并不是每天只等着要找机会镶边在气运男主的故事线上。
经历过了上一个世界，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明白武力值的重要性。虽然这是一个设定有些奇特的仙侠世界，她已经学会的那些武功或许用处不大，但她也要抓紧一切机会，把预安装的那些法术之类的技能刷满熟练度。
因此，她抓住受雇在云边镇捉鬼和净化的机会，每天不断地来回奔波于镇上各处。
她能够感觉得到，自己也在这种不断的净化里继续进步着，自身的能力与日俱增。她能够感到身体里能量的增长，在发出符咒的时候也更坚决而有自信；每次发出符咒的时候，都能够看到影响范围和杀伤力都在增大。
谢玹虽然对“谢琇”这个妹妹似乎有点过于保护，不允许她夜晚出去巡视——因为夜晚通常是妖魔鬼怪更活跃、能力也更强大的时期，但是白天在镇中的巡视工作，他还是允许她加入的。
妖物们一般在白昼里是不会出现的，即使是附体的尸妖，也惧怕阳光。所以白日里巡视的任务，谢玹是不会阻止谢琇参加的。
前提是，他亲眼目睹过她除魔的身手。
这个世界里的“除魔”实际上就是画符与使用符咒的综合过程。而且，画出来的符箓有多好用、使用符咒时能够发挥出多大的威力，都是与除魔师本人的实力密切相关的。
换言之，即使谢琇在自己腰间的那个大荷包里塞满谢玹画的强力符咒，那些符咒到了她手里，威力也得打个折扣。
所以，当谢琇刷技能熟练度刷了半个多月之后，虽然她的除魔师等级或许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蹭蹭地上涨，但故事线的空虚，也令她不由得有些烦躁不安起来。
要不然……还是暂时搁置一下风仪俊秀世家公子的Plan B，回头冒着年终奖全部泡汤的危机去稍微刷一下骨科线吧？
……可是，骨科要怎么刷？凑上去目光闪闪发亮地凝视着谢玹，然后说“哥哥你好棒，我可以一直追随你吗”？
不，那样的话可能谢玹只会当作自己又收了个除魔卫道的好助手。
谢琇想了想，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在自己有限的知识里找出一条投机取巧之道——
这还是当年她在白莲花组的时候，一位优秀的同事姐姐好心教给她的心得。
“当你不知道说什么，也不宜迎风流泪的时候，你只需要迎风长叹，悠悠地念上几句情诗的好句子就行了”。
谢琇：懂了，就这么办。
于是她开始在自己脑海中那些年背过的诗词里，为自己可能的骨科线设计台词：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当然，这几句的重点要落在最后一句上，“不如怜取眼前人”，对吧……？
但随即她的脚步猛地停顿！
这里是镇尾森林的深处，原本应该只有她一人在此。但是，在刚刚她不由自主地轻声把那几句诗念出来之后，她仿佛听到咯吱一声，就像是有人脚下踩到了枯枝的声音一般！
谢琇猛地抬眼望去。
面前就是那座藏在森林深处的、半圯的小小破庙。正殿几乎已经垮塌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一面半完好的墙。在半垮塌的墙头上，还能露出殿内神像的头顶来。
可是，正殿内并没有人。
那么就只剩下——！

第46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4
谢琇手一抖, 几张符纸就已经从袖中滑到了指间。她用食中二指捏紧那几枚符咒，大步流星绕过正殿，向着殿后冲去。
正殿的背后有一座年深日久、已被青苔爬满的破旧祭坛。
谢琇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还绕着四周稍微考据了一下, 感觉这里原本像是配殿, 但它的建筑已经完全倒塌了, 只留下长草中残余的地基；在祭坛前按理说还应该有一座神像，但现在神像已经完全没了踪影，看不出原本是供奉什么的。
这样的一座孤零零的破旧祭坛，谁会到这里来？！
她脚步飞快地绕过正殿的转角，右手都已经抬起来横在面前, 随时准备甩出符咒——
但她的脚步随即愕然地停了下来。
因为，在一片幽深的绿意之中，斑驳的石头祭坛旁，却正有一位穿着白衣、身形修长却略显清瘦的青年, 弯着腰单手扶住祭坛站在那里，另一只手握拳堵在唇边, 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
谢琇：！
她还没有说话, 祭坛前的那个人就勉强压下了那阵咳喘声，抢先一步回过身来。
谢琇这才赫然发现, 那个人容姿秀丽, 但是脸色像初雪一样白，右眼下有一道还未完全愈合好的伤痕, 瞬间破坏了那张形貌昳丽、近乎完美的面容；他的身材颀长挺拔，似乎有点单薄, 但莫名地令人觉得有些气势迫人。
她不禁脱口而出：“尊驾是……？！”
那位俊美青年似乎对她的问话感到有趣。他弯了弯眼眉，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的脸上滑过, 似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评估着她的深浅似的。
片刻之后，他仿佛像是得出了结论，慢慢勾起唇角。
“我是都瑾。”他说。
谢琇一愣。
……她现在忽而诗兴大发，还想念诗。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云边镇魔”并不是谢玹一生中唯一的败绩，他也曾经在战斗中独自与强大的妖魔鬼怪对峙，狼狈不堪、浑身浴血，也不肯后退半步；即使输了，输得都是那么英勇无畏，那么闪闪发光。
但是，都家是他一生中唯一有愧于心的大失败，也是他初出茅庐的时候跌的一个最大的跟头，成为他前行路上磨炼心志的试金石。
事实上，作为完美强大的气运男主谢玹故事开场第一单元的镶边男配，都瑾的设定毫无疑问是配置过于高了。
云边镇最大的那座宅邸，属于世族都家。都家在数代之前还有人出仕，但后来人丁逐渐凋零；都家的老爷子当初曾经在朝中做到二品大员，但后来因为党争而不得不黯然告老还乡，路上又遭遇了伪装成山匪的私兵袭击，两个儿子都为了救护老父和幼子不幸身亡，只有都老爷子狼狈地带着两个孙子只身逃离。
这其中，长孙都瑾还在激战中为了保护堂弟都弘而不幸受了伤，据说是被一剑刺中上身，伤及肺部，从此一直缠绵病榻，身体虚弱不堪。
都老爷子最终还是平安地回到了家乡。或许是因为京中那些敌对方知道都家出息的两个儿子都已经身亡，曾经在京中有过“风仪极秀”之美名的十四岁的长孙都瑾也伤了根本，从此不可能再出仕，又因为先帝多多少少对于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臣是有点旧时的情分的，所以最终都家并没有被赶尽杀绝，得以在此地做个富家翁。
数年后，新帝继位，先帝时一手遮天的奸佞终于倒台。
新帝倒是对都老爷子倍加安抚，甚至想重新请都老爷子出山。可是都老爷子已经心灰意冷，再加上长孙都瑾的身体确实已经无法支撑读书科举的负荷，所以最后新帝只是赐下了一面金牌给都家以示宠信。
但回到了家乡的都家，也并没能因此平安地隐居下去。因为云边镇作为气运男主谢玹除魔的舞台，开始变得不安宁。
作乱的即使只是祸神长宵的一缕强大神识，也足够青涩的天才除魔师结结实实吃一记教训。
据说，祸神长宵是因为真身被关在天界的九幽深狱之中，上千年不得出，最终觑得一个封印松动的良机，以神识偷偷潜出，寻路下界。
他的真身则还留在九幽深狱之中，如同一具行尸走肉那般，维持着最基本的行为和反应，麻痹了天界的看守，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的神识已经逃逸下界一事，都没有被人发现。
这也就等于，神界不出手，只能靠谢玹一个凡人来想办法。
然而，结果是悲哀的——
谢玹对此感到深深的愧疚与自责。他近日来更加不愿回到暂居之所，每日大半时辰都在外奔波除魔辟祟，并试着开始在小镇的四周布下除魔阵法。
但是云边镇是否会就此恢复从前的平静，现在还是未知数。
郑安仁昏迷不醒，镇长焦心于独子命悬一线，对谢玹的态度就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对谢玹的行动也处于不闻不问拖延不帮忙的消极状态。而镇民们对于谢玹这位除魔师真正的能力，也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而“谢琇”，也就是在这种时刻来到云边镇的。
自从她来到云边镇之后，因为都家的灭门事件已经发生，即使谢玹好像也显得内心有愧，因而并没有经常拜访都家，似乎一直在避免打扰幸存的两位少爷养伤，自己则更加勤奋地穿梭在云边镇及周围的山林中，斩妖除魔、布置阵法；所以谢琇也跟着他这样做，一直没有见过都家的两位少爷。
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座森林深处的破庙祭坛前，遇见了这位都大少爷。
的确如同传言中所说的那样，他身体不太好，脸色苍白，身躯高瘦而单薄；可是他站在那里却犹如一根在强风中无限弯折、摇摇晃晃却总不会真正折断的修竹一样，总有种不同寻常的气度在。
不愧是少年时期就被称为“风仪极秀”的俊才啊。
但是只看他苍白得近乎毫无血色的俊美面庞就可以想见，当时在都家大宅的除魔大阵中发生过一场怎样的恶斗。
谢琇竭力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失礼地乱飘，但她还是忍不住瞥了几眼那一道残留在他右眼下方的很浅的划痕。
那道伤痕为他昳丽的脸容上多添了几分异样的美感——谢琇想，几乎可以称之为“战损”——说不定是在那一夜的恶战之中，什么妖物给他造成的伤害吧，当日也想必流了些血，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那道伤痕却依然没有完全愈合得毫无痕迹。
而这样的俊才落得如今这样的模样，谢琇几乎都猜得到，每一次看到都瑾，或者每一次路经重门深锁的都家大宅，必定对于谢玹来说都是一次心理上的打击。
对于谢玹这样的人来说，单是愧疚与自责，就足以在他的内心催生出心魔。
谢琇轻轻倒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把缩在袖中的手略微移动了一下，指间夹住符纸，脸上却露出了惊讶和礼貌的神色。
“原来是都大少爷。”她说，微微向他颔首致意，道：“……失敬了。我是——”
“谢姑娘，对吗？”都瑾在她报出自己的名字之前就说道。
他依然负手站在那座斑驳的祭坛前，侧过身躯微微含笑，替她说出了答案。
谢琇有点真正的惊讶了。
都家刚刚遭逢这种巨变不久，自己又是新来到此地的外来人，然而在当初那场除魔之战中负伤的都大少爷就能够准确掌握这些情报——看起来都家残余的底蕴依然绝不容小觑啊。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应道：“是的。没想到都大少爷居然识得我，这真让我——”
她一时有点语塞，想不到什么特别适合的词汇来把这句客套话搪塞过去。
不过都瑾再一次替她解决了困扰。他温和一笑，十分自然地接道：“……因为令兄时常提到姑娘您啊。”
谢琇太惊讶了，忍不住脱口而出：“……玹二哥？”
都瑾的目光微微一闪。
“啊……你是这么称呼扶光的吗。”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快，他又重新把目光投向她，面容平静温和。
“对。扶光经常谈到你……之前，他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来往于我家。”他说。
谢琇：“……！！！”
她当然不会听不出来都瑾所指的是什么时候。
大概，就是之前谢玹为了计划除灭妖魔，要利用都府的地方来布阵的时候吧。
她一时间觉得有点难以开口。
她原本就是这种性格，演技也有点欠缺，不像那些在热门组别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同事们一样长袖善舞；所以以前她在任务进行中的时候，也经常会遇见像现在一样的尴尬时刻，她因为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才合适而陷入冷场——
所不同的是，那个时候她所扮演的往往是必须攻略对面男主或男配的女主角，所以一个对话选择肢出现问题，就有可能导致一连串不可预测的后果。
而今天，至少她知道自己即使说错了话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自己本来扮演的就是炮灰女配，是出场没多久就注定迟早要死的尸体预备役。
然而，可能是因为面前的青年身世引人怜惜之故，她并不想以简单的沉默来蒙混过关。于是她左右为难着用力思考了一下，挤出一句话来。
“是、是吗……我、我希望他所说的，都是一些好话啊……”
都瑾微微一怔，似乎是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回答。停顿一瞬之后，他微微仰起头，大笑了起来。
和他病弱的外形不太相符，他的笑声意外地十分清朗；正在谢琇为之一愣，一时间不知道是质问他“为什么笑”好，还是自暴自弃地任由他笑个不停的好，左右矛盾的时候，就听见他的笑戛然而止，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谢琇：！？

第47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5
她睁大了眼睛, 眼看着前一刻还仰起下巴笑得十分恣意的俊美青年，后一瞬间立即咳得弯下了腰，清瘦的脊背弓起，一截脊骨甚至透过夏日轻薄的衣料, 勾勒出凸起的线条。
他似乎难以遏制那阵剧烈的咳嗽, 下意识在弯下腰的一瞬间右手扶住了面前的祭坛, 左手则捂在胸口上，咳得撕心裂肺。
虽然说在古代或许应该遵守一下男女授受不亲的规则，但是——
谢琇只犹豫了几秒钟，就大步迈上前，右手在袖中一翻, 指间原先夹着的符纸就换了一张。她走到都瑾身旁的一瞬，就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啪地一声把那张新摸出来的符纸往都瑾弓下的背后一拍，同时左手很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 支撑着他站稳。
说来也奇怪，那张符贴到都瑾背后没多久, 他的咳喘就从激烈转为平缓, 最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可是刚刚那阵剧烈的咳嗽仿佛带起了他全身的应激反应，他的身体轻轻颤抖着, 忽而窜过一阵痉挛, 身躯晃了几晃；假如不是她在旁边扶着他的话，他就会失态地向一旁歪倒了。
他又花了一点时间才平复了呼吸, 终于用右手用力撑住一旁的祭坛，借助着她在左侧的撑持, 站直了身躯。
“谢……谢谢……”他的声音都有丝轻颤了，一下子就从刚才苍白清秀的模样变成了满脸病容的样子。
谢琇看着他这样虚弱, 也不由得油然产生了一点恻隐之心，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都大少爷……您没事吧？！”
都瑾轻轻喘息着，微微侧过身子，靠在那座小小的、简陋的祭坛上，仿佛要依靠它来支撑自己站立一样。
“我……常这样，等一等……或许就好了……”他低声说，气势仿佛陡然弱了十倍，苍白如雪的脸颊上因为咳嗽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谢琇同情地注视着他，想了想说道：“我暂时往您后背上贴了一张祛病符……可能管用不了太久，您得尽快回府去歇息或延医问药才行……”
都瑾抬起头来望着她，眼里有疑惑的神色。
“祛病符……？”
谢琇有些赧然，解释道：“是我自创的小玩意儿……所以效用不是很大，暂时拿来抵挡一时半刻还可以，并不是长久之计……”
都瑾的目光闪了闪。经过了刚刚那一番剧烈咳嗽之后，他的眼瞳里泛上了一层水光，似乎显得更黑更深了。
“……不意谢姑娘居然还能够自创符咒，真是——”
他没有说完，好像又要弓下腰去咳嗽一样。
谢琇吓了一跳，连忙又去扶他，一边扶住他的左臂，一边问道：“您今天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您要回府的话可有备车？”
她想了想，自己刚刚进入森林的时候，似乎没有看到外面的山路上停着车轿。可是这位久病的都家大少爷身体如此虚弱，怎么能够从这里独自走回镇上的都府去？！
都瑾好像终于忍住了那一阵咳嗽的冲动，声音沙哑地答道：“……我是记起……自己以前，曾在这里见过一座小小的庙宇……就想来此……借着它的灵力，祭拜一番……”
谢琇：！！！
啊，对。
都家的那场惨剧刚刚过去没多久。虽然都大少爷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允许他像这样在外面随意晃荡，但是他想要祭拜一番逝者的心意想必是十分强烈的。
时近黄昏，一阵清凉的晚风忽然拂过树梢，吹得他们的鬓发和衣襟都轻轻飞舞起来。
都瑾靠着那座只到他腰间高度的小小祭坛，微弓着腰，虽然初见时那股挺拔的姿态消失了，却别有一番体不胜衣的病弱美感。
谢琇一个激灵，突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不是欣赏颜值的时候啊！
她慌忙说道：“您现在就回府吧……如何呢，都大少爷？我是徒步来此的，但我可以扶您到大路旁，然后传讯给玹二哥，让他去通知贵府来接您，或者让他找辆车来……”
都瑾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又喘息了一阵，甚至还闭上了眼睛，显得很痛苦似的。
然后，他重新睁开了双眼，注视着她，低声应道：“不……不必劳动扶光。我家的马车此时应已经到来了，就在森林外面的大路上……是我让他们等一下再来接我的……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要做的事情……”
啊，谢琇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是偷偷来到这里的祭坛，想要拜祭一下家中的逝者的吗？他是在顾忌着家中唯一剩下的弟弟的感觉吗？因为在府中大张旗鼓地拜祭逝者，或许会揭开弟弟心中的伤痛？
毕竟他自己都还这么年轻，他的堂弟此时想必也只是个小少年，乍逢巨变，心志受创，想要逃避回想这个残酷的事实，也是很正常的事……对吗？
谢琇这么想着，不由得更加放柔了一点声音。
“那……我扶您去外面的大路上吧？”她小心翼翼地征求他的意见。
都瑾又闭了闭眼睛，轻轻喘息了两声，像是在竭力平复着胸中随时都要爆发出新一阵咳嗽的有害冲动似的。
“有……有劳了。”他轻声应道，“在那之前……劳烦谢姑娘……把那张符取掉吧，背后的衣服上贴着一张符……走出去给别人看到了，总不好看……”
谢琇：“？哦、哦……好的。”
她虽然有点担心没了祛病符的加持，从这里走到路边的一段路上，都瑾会不会再度陷入刚刚那种快要把心肺都从咽喉间咳出来的剧咳之中，可是都瑾说得也有道理，后背贴着一张黄符，成什么样子呢？
她探手到他身后，一下就扯下了那张符纸，低头一看，纸上画着的纹路已经淡了好多。
应该是刚刚那一阵咳嗽的同时，祛病符起效了吧。
谢琇扶着都瑾，感受到他几乎是把身躯的一多半重量都不自觉地放在她的身上，这才能够勉强站立行走。他们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森林中走出的时候，果然见到一辆马车停在路旁。
镇尾这里靠近山林，平时没什么人来往。车夫见到居然是一个小姑娘架着自家少爷从森林里出来的时候，惊得一瞬间好像呆住了，随即慌忙跳下车，和谢琇一起，费了一点力气，才把都瑾架到了车上，坐进了车厢。
谢琇觉得这一顿劳动简直比除妖还累，她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都瑾靠着车厢的墙壁，微微仰起头来喘息着，双眼也合上了，好像累极了似的。
谢琇有一点提心吊胆地望着他。
然后，就看到他缓缓地重新睁开了眼睛，静静地望着半跪在他面前、正打算查看他的状况，仿佛准备着万一有什么不对，就再度把那张可笑的祛病符啪地一声拍到他胸口上的她。
谢琇：！！！
她直到这一刻才蓦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为了查看他的状况，而离他太近了。
她刚刚费尽全力把他架进车厢，抢在他身躯脱力摔倒之前，及时把他整个人砰地一下丢在铺着厚厚毡毯和锦垫的座位上。
她本来想立即抽身离去，可是他几乎是后背一靠上车壁，就立刻咳得惊天动地起来。她只好用左手半撑在他身侧的座位上，微微欠身向前，想要看清楚他现在的脸色如何，究竟是应该把他送回家，还是半路转去医馆。
可是现在他突兀地睁开了双眼，于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显得有点儿太近了。
她立刻想要往后撤身离开，但是他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阻止了她的动作。
“……谢姑娘，需要搭车……一道回到镇上吗？”
谢琇：？
她几乎下意识地就想要拒绝。“不了，谢谢您，但是我刚刚就是步行而来的——”
“……天色已晚。”都瑾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回荡在车厢中却很清楚。
“姑娘今日帮了我……送您回去……也是应有之义。”
谢琇：“……”
她还想推辞一下，但都瑾重新又闭上了眼睛，胸膛也急剧起伏，好像又在竭力忍回一波新的咳意似的。
谢琇觉得从这里回到镇上还需要一点时间，半路上似乎也没有医馆，她要是坚持离去的话，万一他又在马车里咳成那副撕心裂肺的样子，实在是令人有点担心。
……更何况，她也觉得他现在这副样子，说不定也有上次都府灭门事件里为了保护弟弟而遭到妖鬼重伤的原因。他今天来到这座偏僻的小庙，也是为了避人耳目地悄悄拜祭家中的逝者。
不管怎么说，谢玹一直都觉得自己对都府灭门事件是有着重大责任的。他也一直都为此自责不已，想要补救。
谢琇觉得，那么自己就应该竭尽全力替他一道补救这过错——而在都府出现任何事的时候出手相帮，照顾都府现在仅剩的主子们，这也是一种补偿的方式。
于是，她只犹豫了一下，就回身盘膝坐在了靠近马车门旁的地上，向着都瑾点点头说道：“那就有劳了。”
都瑾依旧背靠着车壁，半阖着双眼，呼吸急促。他苍白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很淡的笑意，又仿佛没有。
车夫一声唿哨，马车缓缓走了起来。
……
从这一天以后，谢琇仿佛就正式认识了都家兄弟。
但每当她过后回想起来，都大少爷的好感度就好像浮在一层看不分明的雾中。
很难说他对她——或者连同谢玹一起——是有好感还是没有好感；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堂弟都弘，正好处在小少年的叛逆期，又已经认定了“谢家的除魔师都是言过其实！”这一命题，所以对着她和她哥哥，那可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她还记得，她与都大少爷初识的那一天，当马车抵达都府的时候，都家的小少爷都弘很快就迎了出来。
谢琇记得自己听谢玹提起过，都小少爷只有十五岁。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算得上快要成人了，但是看在谢琇的眼里，总觉得都弘还不过是个半大少年。
他脸上的焦急之色以及眼中对哥哥的担忧之色不像是假的。与此同时，当他听到车夫报告了他与大少爷同车的这位姑娘的姓名来历之后，对她表露出的冷淡疏远——甚至还有一丝防备之意——也不像是假的。
谢琇十分尴尬。
幸而当时都瑾好像已经处于半昏半睡的状态，也不会为了全那些俗世的礼数，而像在森林外的时候那样，继续询问要不要送她回家；于是谢琇飞快地跳下车，向着都弘简单施了一礼，解释了一下都瑾目前的状况，就匆匆离开了。

第48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6
都弘当时甚至都没有对她表示出任何感谢之意, 只是皱着眉说了一句“怎会如此？”，就急着招呼那位车夫以及跟着他一道出门来迎接都瑾的少年——想必就是那位同样幸免于难的都府管家的孙儿——合力把哥哥搀扶下车送进府内。
不过那一天的那段遭遇，谢琇晚间回到和谢玹一起暂时借住的百府时，却并没有告诉谢玹。
她只是更加勤奋地在镇上以及周围的山林里巡逻, 寻找和消灭着妖物的踪迹。
谢玹曾经对她说, 这里或许是一片已经被妖物污染的土地, 因为此地地势大凶，对妖魔没有克制之力，反而十分适合妖魔出没。
谢琇有一次爬到了镇子后面那座很高的山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山下的云边镇，才发现这座小镇的布局有些奇怪。
她想, 她明白为什么当初谢玹一定要选在都府摆下除魔阵了。
因为都府所在的地方，仿佛正是小镇的正中心。
“谢琇”修习的是最纯粹的除魔之术，换言之，也就是其它的知识差不多都不甚精通。
举凡医卜星象、阴阳堪舆、五行八卦之类的知识, 在她的脑子里几乎都是没有的。
所以她现下站在山上，即使意识到了都府的位置似乎有哪里不对, 却也不能通过风水、阵法和八卦之类的知识来作出进一步的推断。
她觉得谢玹一定知道。可是她也知道, 谢玹决不会告诉她这些。
在谢玹的眼中，她还是那个揉着眼睛、被懵懵懂懂地带到谢家大房的小丫头。既不知道在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也对这世界的险恶一无所知。即使现在她长大了, 除魔之术也已经修炼得十分出色，甚至还能够私下设计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符咒, 但是在遭逢那些大事的时候，她仍然什么都不必知道。
他可以永远都是她的玹二哥。当然, 也只是玹二哥。
谢琇知道自己的容貌是美丽的，因为她在谢家的时候, 曾经有一次听到谢玹的母亲袁夫人慈爱地笑着说“琇琇真是个好看的孩子，想必是因为血脉的缘故吧”。
虽然她以后再也没有那么说过，但是那句话却在当时面对出色的谢玹时严重缺乏自信的谢琇内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或者自己也是有着一些优点的，即使在光芒四射的玹二哥旁边只有若萤火之辉，但也并非会被他映衬得黯淡无光。只要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她会——！】
看过原作的大致剧本之后，谢琇觉得自己所扮演的小少女，是可以这样幻想着的。
……瞧，这不就十分自然地，把疑似骨科线的心理变化带出来了嘛。
好，现在她要面临的就是新的问题了——
如何付诸行动。
众所周知，要触发剧情/事件，就得在大地图上四处溜达。尤其是目前的这个小世界，处于“云边镇魔”单元里，更是锁了大地图，明摆着在这座小镇上就能一口气把剧情推到底。
然而，谢玹这个好哥哥，压根不允许她夜间出门巡视。
所以，谢琇就趁着这位好哥哥夜间出门巡视之际，自己偷偷地跑了出去。
事实上她也觉得自己这么做，很可能在这个小世界里第一次符合了自己“炮灰”的身份举止——那就是不听主角言，作死在眼前。
可是，不这样怎么能触发剧情/事件呢？隐形的盒饭倒计时可还高悬在她的头顶呢！
果然，她也是被上天厚爱的炮灰了——
重大剧情/事件！正在她眼前发生！
这一夜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十分适合出现剧情/事件。
且看如今的天色——
无星的暗夜里，只有天际的一轮残月，还能发出几分昏昏的光芒。
可是谢琇却躲在一棵大树投下的阴影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勉强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气息，微微侧过头，往斜前方望去。
黑暗的山道上，身量未足的小少年双手握着一柄剑，清瘦的肩胛骨紧张得向后凸起，整个人都紧绷到了极点，似乎在发着抖。
而在他的对面，一袭玄衣的高大男子，意态自如地站在那里。他一头雪白的长发，在一弯残月的映照下却仿佛泛出一点银白的亮光；在他的右手中，拿着一柄剑刃通体乌黑的长剑——只有他右手偶尔移动一下，在合适的角度上，金属的剑刃刚巧反射出一点月光，才能说明那是一柄剑而不是别的什么。
他的脸上遮着黑布，只有一双眼睛露了出来。在谢琇的位置上，看不清那双眼中的神色。但即使如此，她也能感受到那个男子的气势迫人。
和他相比，背对谢琇这个方向的小少年呼吸沉重，虽然还不服输地紧握手中的剑，但那过于清瘦的背影令人感到一阵担忧。
那少年的单薄背脊似乎因为承担了太沉重的东西而微微向后拱起，像随时打算进攻的幼猫，单枪匹马地面对一条已经成精的大蛇那般。
……完全不是对手啊。
谢琇心中涌起这样的感叹。
好在今晚她跟踪这位小少年来此之前，已经提前给她的那位好哥哥，事先发了传信符。
这个世界是一个设定有些奇特的仙侠世界，符咒系统也颇为特殊。比如这个“传信符”，其实就是叠成纸鸟的样子，可以飞行，到了指定的收信人手里才能被展开的黄符。黄符一面上绘着传信用的符文，另一面上就可以写字传信。来不及写字的话，用灵力灌输进去也是可以的，但消息不能太长——也就是个仙侠世界的短信功能，还要凭运气看看是不是半道上会被人拦截。
但在这座“云边镇”上，按理说是不会有人半夜拦截掉传信鸟的，因为这种传信符叠成的小鸟飞行速度极快，如同一道流光那般，不容易被发现——除非是什么本领高深的妖鬼早有准备。
目下也只有冒一次险，寄希望于这位气运男主哥哥早点赶到了！
因为那位小少年——也就是隐居在这座小镇的世家都家的二少爷，都弘，他是不能死的。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谢琇眼下来不及细想，眼看都弘对面的高大男子已经向着都弘举起了那柄漆黑的长剑，立刻从树影里猛地跳了出去。
“且慢！”她喝道。
……但是，那个玄衣白发的男子一点儿也没有给她这个不速之客半点面子。
他的长剑已然落下。
谢琇还来不及救助都弘，他就已经被那一记带着诅咒的挥剑刺中了身体，倒了下去。
谢琇：！！！
“都弘！”她叫道，迅速跑到都小少爷的身边，却不敢第一时间弯下腰去查看他的伤势。
……因为那样做等于把整个后背的空门都亮给面前那位玄衣白发的男子。
她站在都弘身边，警惕地伸手进袖中，一边摸索着袖中藏着的符纸，一边瞪大双眼紧盯着面前玄衣白发的男子。
“都弘！你怎么样！”她又喝了一声，甚至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腿——那里是没有受伤的，他若是还清醒的话，就应该知道她是来帮助他的。
都小少爷果然命大，他脸朝下伏在山道上，挣扎着动了动。
“谢……”
他或许是想叫一声“谢姑娘”。但在他完全把这个称呼说出来之前，面前那个玄衣白发的男子忽然把视线投了过来。
他或许还十分年轻，因为上了年纪的人自然带着几分暮气，但他的气势却冰冷而锐利，又有几分因为自己的强大而显得游刃有余的坦然自若。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眼眸里没有温度，轻佻而冷酷的语气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么，偷看的小贼，该接受什么样的惩罚才好呢。”
昏暗的火焰闪现在他明亮的瞳孔中。
“哦？是一位以前没见过的年轻女郎啊——是把你四分五裂之后挖取内脏给我的小傀儡替换呢？还是——”他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极为恐怖的事情，唇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看着谢琇。
虽然他的大半张脸都被黑色的布巾牢牢遮住，但声音里的笑意中蕴含着的强大危险几乎要形成实质一样地流泻出来。
并且，他在谈笑间就把还要逞强地站起来继续战斗的都小少爷一脚踢飞了。
“就像虫蚁一样，真是缠人又可厌。”他厌恶似的说着，然后紧盯着谢琇看了几秒钟，突然哼笑起来。
“……呵，原来是个奇异的妙人儿啊。”他用一种嗤笑的语气说着，好像很开心的样子，缓缓地向谢琇的面前逼近。
他们之间原本隔着五六步远，但在他刚刚一脚把都弘踢飞到路旁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为两步了。
谢琇本能地觉得大事不好，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与他周旋了——她一边紧盯着他，一边悄悄把手伸到身后的衣袋里寻找正确的符咒，依靠指腹的触感确认着那细微的纸质差异与符咒边缘的小小折角所标示出的区别。
幸运的是，她很快找到了自己要的符咒。刚想扔出那枚符咒的瞬间，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唰的一声，她的发梢突然被切断，断发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然后她眼前一花，一股强大的力量禁锢住了她，毫不迟疑地把她的身体向后推到了一旁的山壁上。
“嘘……本座现在正在考虑很重要的事情。假如你够聪明的话，就别动。”
玄衣白发的年轻男子，用含笑的语气说着类似警告的话语。当他整副身躯都贴上来的时候，谢琇感受到了一种冰冷而毫无温度的、僵硬的触感。
……这是什么？！是尸妖吗？！

第49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7
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 钻入尸体里借尸还魂，或借着尸体的那副躯壳行走于世的妖物，不管是妖、鬼还是魔，统一都称为“尸妖”。
所以这个世界里的尸妖, 有些可以变得很强大, 端看这具被借尸还魂的尸体, 是否和妖鬼足够适合，或者当内里的妖鬼实力足够强大，那具尸体也条件不错——这种条件一般都是“生前健康强壮，耐摔耐打，若有些修道的慧根就更好了”——的话, 那么生成的这个尸妖甚至可以长久为祸一方。
当然，除魔师就是驱除这些妖鬼的。但谢琇在这里作为一位初出茅庐的除魔师，她明显地感觉到，今晚这个尸妖, 并不是她这种小菜鸟的等级能够应付得了的。
年轻而强大的尸妖用那具冰冷的身躯贴近谢琇的身体，他的身上传出一股冷意, 使得他们两人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好几度。
他空着的那只手在谢琇的脸侧, 按在她背靠的山壁上，那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则横在她的咽喉上。
冰冷的剑刃紧贴着她的脖子, 那股森冷的气息从她的毛孔里逐渐侵入她的身体。
只要她的身体稍微一动, 锋利的剑刃就会切入脖颈。
“好色的小姑娘，”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 “深夜鬼鬼祟祟地尾随在男人的身后，是要被反杀的, 知道吗？”
谢琇：“……”
没想到这个尸妖居然还挺有点自恋的……？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还敢说她“好色”, 那岂不是就侧面代表着——他所占据的这具尸体，原主生前一定是年轻又俊美？
她被噎了一下，气势就由此短了一截。
她不情愿地用力眨动眼睛，狠狠瞪着他，道：“……别胡说八道了！你这种藏头露尾之辈，还敢说别人？！你一张脸遮得什么也不剩下，我能看到什么？黑布吗？！”
尸妖哈哈大笑，但那柄横在她颈间的长剑却很稳，一点都没有晃动地停留在那里。
“你真有趣。”他含笑说道，“可比那边的那个小少爷有趣得多了……这样杀起来才有些意思。”
谢琇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话里的意思，正在这时，被踢得摔倒在路旁的都弘，似乎在半昏迷状态之中，还记得自己的同伴，艰难地发出了一声警告：
“快、走……他……要杀……我大哥……”
谢琇：……？！
都小少爷的大哥，自然是都大少爷。和他的弟弟……哦不，严格地说起来，都弘是他的堂弟——不同，都家的大少爷都瑾，十四岁的时候就以“风仪极秀”闻名京城，曾是满京城都瞩目的神童。
虽然都家并不算是世家，都老太爷当初是以寒门子弟之姿，一路崛起，直做到二品大员的；但是他这个长孙，论才学、论风仪，能把最优秀的世家子弟都比下去。
但是，很可惜，后来出了一系列事件，都瑾也和全家回到了都家最初的老家云边镇。
但是……这个尸妖为什么要杀都大少爷？！
谢琇瞪大了双眼，一瞬也不瞬地死死盯着面前的妖物。有冷汗逐渐从身体的各处渗了出来，沾湿了她里衣的衣料。
靠得这么近，谢琇才发现那妖物的那只狭长的左眼，眼眸居然是冰蓝色的，整个人覆盖着一层森寒阴冷的气息。
“你……你为何要对都大少爷不利？！”她强忍着内心的震动，竭力平静地反问道。
那妖物闻言却笑了起来。
“哦，”他漫不经心地答道，“‘风仪极秀’——这不是人们用来形容他的吗？即使是妖鬼，也应当有些追求。既然都是借尸还魂，何不选择那个最美丽的人？”
谢琇：“……”
……想不到这种妖物还挺有……呃，上进心的哦？
她忍着气，极力让自己无视还横在颈间的利剑，问道：“……就只是因为这个？！”
妖物听了她语气不可思议的的反问之后，不仅没有立刻生气，反而还显得愈发愉快了起来。
似乎是他料定今晚这位初出茅庐的除魔少女与那边还躺在乱草中的天真小少爷都到了穷途末路，跑不出他的掌心了，他居然还发起善心来——具体表现是，耐心地回答他的猎物死前发出的每一个愚蠢的提问。
“也不尽然。”他答道。
“毕竟……本座可听说那个大少爷也是挺有才华之人……借了他的尸体，还要吞他的气运，这就叫做……呃，‘一体多用’！对不对？”
谢琇：“……”
很好，这个妖鬼还会用成语，看起来肚子里颇有几分墨水，可能生前是个书生？
那妖物看不出她内心的腹诽，径自得意洋洋道：“……唔，本座很久很久以前也吞噬过一个人的气运，那可是香得不得了……那人是谁呢？”
妖物故意做出苦思冥想的状态，顿了两秒钟才忽然笑道：“啊！对了！他就是你们这一朝，第一个六元及第之人！用你们凡人的话来讲，那就是——啊，对，‘文曲星下凡’啊！文曲星带来的气运，可是足足支撑着本座又多活了六百……不，一千多年！”
谢琇：“……”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种奇怪的直觉，那就是……这个“多活的年份”的数字，是他信口开河随意说的。
“六元及第”就多活六百年，换算过来，难不成一级科举考试的魁首就只值一百年的寿命？这部原作里的气运值也太敷衍了一点吧？
或许是因为那妖物自己说完都觉得有一点离谱，于是他又含混笼统地自行加到了“一千多年”。
谢琇仓促之下，竟然一时间想不到能有什么更好的反应，来应对面前这个行事随心所欲、没有章法的妖物。
不过，妖物嘛，本来也应该就是如此的。
那妖物还在继续大放厥词：“文曲星身上所带之气运，再香甜不过……可惜合适之人，却不是那么好找……”
谢琇听到这里，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每四年不是就会出一个状元吗？”
那妖物长吁短叹。
“但不知近二十多年来究竟是为何，皇帝竟然点的状元，都是丑怪之人！那样的一副面孔，即使躯壳合适，本座也是懒怠使用的！”
他理直气壮地说道。
谢琇：“……”
她是谁？她在哪？她为什么要跟一个钻进尸体的妖物争论这种问题？
那妖物还在说：“历任探花，倒是真有几人年轻俊美……奈何身上气运太少，吞了也是白吞，聊胜于无……”
谢琇忍着气道：“都大少爷甚至因为身体的原因，都未曾参加过高一级的科考，认真说起来，身上至今都只有一个秀才的头衔，哪来的什么堪比文曲星的气运？”
她可能是疯了，都竟然在沿着这个妖物的理论思路往下辩论了。
妖物哼哼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愚蠢的凡人。”
谢琇：“……”
谢琇在摸袖子。
妖物没注意到她底下的小动作，继续道：“都瑾此人，若能继续科考一途，将来绝非池中之物！他身上的气运，就是和文曲星比起来也不差什么！即使少了一点儿也无所谓，有他那张脸的加持，本座可以将就……”
他好像说得格外开心起来，竟然有一点忘形地想要手舞足蹈地打手势加强他话语的可信度的意思——但谢琇就几乎是立刻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
……那什么，你这个妖怪怕不是忘了你的长剑还横在我的脖子上吧？！
她都能感受到悬于她颈间的长剑，随着他的手部不稳而微微晃动。她忍不住竭力绷住身躯，把上半身尽量向后又倾了倾，紧贴着山壁，想尽量把自己的脖子和那柄长剑的剑刃之间拉出一点点距离来。
她几乎能感觉到紧张的冷汗从她的鬓角和背后一滴滴渗出。他手中的那柄长剑，锋锐的剑刃闪着冷光，在她面前摇晃着，偶尔反射出一点月色映照下的寒芒。
那妖物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他在黑布之下翕动鼻翼，动作之大，甚至使得那张遮掩他面容的黑布都略微动了一动。
“奇怪……”他仿佛立刻就忘了刚刚的“文曲星气运之能好怎”的美食讲座，喃喃说道。
谢琇防备地死死盯着他，不知道他又想起了哪一出。
仿佛是注意到她的眼神，妖物轻嗤了一声，原本那种兴高采烈地演讲着、带着一丝戏谑之意的态度消失了。
“嗯？！”他发出语意不明的类似感叹词一样的单音，微微往后撤了一点，剑刃虽然还横在她颈间，但他的眼神却毫不顾忌地扫视着她的身躯，视线仿佛品尝般，一寸寸从足部上移到头顶。
尔后，妖物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哦……原来是这样啊……”他用一种近乎陶醉一般的口吻慢吞吞地说道。
谢琇：“……”
怎么？难道她有什么不得了的气运，比文曲星还更加好吃一些吗？
但是下一刻，妖物的话语却陡然打消了她这种调侃的迷梦。
“喂，像你这样的人……呆在那些无知无觉的凡人堆中，难道不痛苦吗？”妖物单刀直入地问道。
这个问题一瞬间有如他横在她颈间的乌黑长剑一般，切入她的血肉与神魂之间。
谢琇：！？
“什……什么意思……？！”谢琇听见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反问道，语气里有着一抹动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强大的妖物重新哼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邪恶与幸灾乐祸的意味，直率地回答道。
“你，总有一天会被那些凡人利用而死。可笑你还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谢琇：！！！
……这是哪里来的隐藏设定？！为什么原作里一个字都没有提到？！

第50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8
可是, 那妖物刚刚提到她的时候，也说“像你这样的人”，而不是说“像你这样隐藏很深的妖鬼”或者什么别的种族名称，那么就说明——“谢琇”本就是个凡人？
然而, 凡人和凡人呆在一起, 难道……不行吗？
“怎么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是毫无底气的反驳声。
妖物冷笑。
“你和那些庸俗的凡人不一样……你竟然还不知道吗？”
“呵，多么可笑……你这样的人，竟然就如同朽木一般，无知无觉地活了这么多年……”
“你自命为除魔师，但实际上活得就像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一样, 不知为何而生，也不知为何而死！”
接连不断的残酷言语接二连三地砸向谢琇脸上。
她无比震惊，一时间大脑都空了，完全无法反应；感觉意识在那一瞬间都似乎被这毫不留情的锋锐言语一点点切碎。
滴答。
滴答。
仿佛看到了红色水滴掉落深渊的幻象。
……怎么回事？！这是……这个尸妖的特殊能力吗？！
“喂, 本座在这里杀了你，说不定还算是种慈悲呢？”轻佻而冷酷的语气在她面前响起, 一瞬间就把她扯回了现实中。
“没关系, 你的尸体，本座会好好再利用的。”年轻的妖物拖长了声音, 戏谑似的说道。
谢琇：！！！
她的身躯仿佛像是被这个尸妖的某种强大能力所禁锢住了一样, 一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握着乌黑长剑的手缓慢地移动着, 在将要挥剑的那一刻——
“……主上。”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那个尸妖收回了手，往后撤了一步, 依旧用乌黑得近乎无法反射光芒的长剑指着谢琇喉咙的位置，很扫兴似的问道：“做什么？没看到本座现在正在兴头上么？”
一个身材火辣、衣着清凉的女妖在他身后出现, 冷静地回报道：“有人来了。是不祥的味道……好像是那个强大的除魔师。”
谢玹！是谢玹来救她了！
狂喜一瞬间就充斥了谢琇的心间。
与此相比，那名显然地位很高的尸妖就完全没有欣喜之情了。他恼怒地啧了一声。
“是谁把那混账引到这里来的？！好不容易才发现一点让人高兴的事情，还没好好弄个明白呢，却竟然要本座现在就收手……”
他抱怨着，浑身散发出不快的气息，像一个心爱的玩具被人夺去的孩子。
但他的视线落在谢琇脸上的那一瞬间，他就又恢复了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姿态。
“啊……真是遗憾。本来想漂亮地给你一剑，让你浑身上下只有那一个小小的、可爱的伤口，干脆利落地带走你的性命的……可惜现在，却被人搅了好局。”
他的嘴唇从遮面的黑布之后呼出冰冷的气息，说着毫无诚意的荒谬的道歉，与其说是歉意，不如说是一种感到有趣和刺激的威胁。
“过几天我们再继续吧……这次就这么放过你了，可怜虫。你可要知道感恩哪。”
那张以黑布牢牢遮住的脸孔瞬间在谢琇的眼前无限放大，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重新贴近她，迅疾地伸手掩住她的眼睛；继而，她听到有长剑“当”的一声落地的声音，尔后，她感到自己的脸颊竟然被迅速地舔了一下！
冰冷得如同蛇信一样的柔软触感滑过脸颊，谢琇猛地浑身一颤。
“啊！！”她脱口喊道。
她当然没有那么胆小畏怯，但这完全是在身体不受理智支配之下，下意识所发出的惊呼声。
可是面前的尸妖似乎却感到十分有趣。他放声大笑起来。
“咦，有这么害怕吗？哈哈哈哈哈哈——”
他那只冰冷的手仿佛像是暂时长在了她的双眼之上，牢牢地把她视野的全部都遮得风雨不透；另一只手的指尖，则在她的脖子上沿着颈动脉上下抚摸着。刺骨的寒冷，令她的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了。
他的喉间发出轻轻的吞咽声，就好像咽下了什么一样。
“唉，根本就分辨不出太明显的味道，明明闻上去还有种香甜的气味的……归根结底，这身体还是不怎么匹配，太弱了……真是不方便。”他孩子气似的抱怨着。
谢琇的大脑已经完全陷入了一团混乱，糟得简直像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泥潭。
“什……什……什么……？！”
那尸妖顿了一下，语气里似有一丝不满。
“本来，本座还以为只有血才会有这种影响。好像也并非如此……”他深思似的说道，“即使是汗水，也能发挥微弱的效用吗？”
什……他到底……在说什么！！！他刚刚舔了一下她的脸颊，就是为了舔走她因为紧张和奔跑而渗出的汗滴吗！！
谢琇感觉轰然一声，大脑炸开了锅，脸颊不受控制地滚烫着，脑子里涌起的除了羞愤就是怒火；她就这样后背紧贴山壁，在他冰冷的手覆盖之下瞪大了双眼。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仿佛像是紧张到了极致，整个人都要贴到山壁上去了；但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在身后，在自己身躯的遮挡之下，双手迅速地翻找着衣袖里剩下的符咒。
虽然可能对这种强大的妖物作用不大，也不能就此坐以待毙——
但那妖物却仿佛浑不注意她在背后搞的这一套把戏似的。或许也可能是因为他自信以她现在的能力，是无法真正对他造成致命杀伤的，于是他拿出一副目空一切的沉迷态度来，一只手扼住她的喉间，另一只手则继续牢牢遮住她的双眼，冰冷的唇凑过来贴在她的脸颊上，重新一点一点地舔吻过她的颊侧与鬓角。
最后，他停了下来，紧贴着她的脸颊，喃喃地说道：“……脑子好像变得有点混乱起来了……难道本座是醉了吗？还是因为——”
谢琇说不出话来，也想不明白他在研究些什么。身后的指尖在袖中滑过一张张符纸，却没有一张是确定能够对面前强大的妖物造成一定的杀伤、至少能够让她拖着都弘一起逃命的。
然后，那妖物微微离开了一点，放下了遮住她双眼的那只手。那块遮面的黑布已经重新把他的容颜遮得结结实实。
他注视着她，目光里甚至有一丝赞赏之意，微笑着说道：“这副身子，还真是有趣啊……本座很喜欢。”
他冰冷的指尖仿佛恋恋不舍似的，滑过她的脸颊。
……说……说什么呢……！！！谢琇几乎怒发冲冠。
好色至极的占据尸体的妖物！！！早晚有一天，她会将他亲手灭于掌下！
这时他身后那个女妖催促道：“主上……那人就快到这里了！属下在来路上布下的疑阵，可能也拖延不了多久，想必他很快就能一一解决，到时候就——”
那妖物很不高兴似的直起身，右手微动，他脚边的那柄乌黑的长剑就飞了起来，被他一把抄在手里，还剑入鞘。
“真烦人。”他冷冷道。
“现在还不是真正跟那个爱管闲事的混账撕破脸的时候……但那一天想必不会太远了。”
他那双紧皱着的眉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一瞬间松开了，他看向依然紧贴着山壁站立的谢琇，似乎在黑布之下很开心地咧嘴笑着。
“那么下次再继续吧，可怜虫。”他愉快地说道。
“到时候，本座会细心地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洗干净你身上的血迹，替你擦上保养的秘方，好让你的皮肤和血肉之躯保持光滑不腐……假如你表现得更好些的话，本座甚至可以替你梳好头发、穿上新衣服，让你变成一具比谁都美丽的尸体——”
妖物轻笑了一声。
“记住，可别被本座以外的家伙杀了。”
……他怎么能够一边微笑着，一边用这么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出那么恶毒危险的话！！！
谢琇胸膛起伏，竭力深呼吸，才忍下胸中翻涌的愤怒。
……她现在还不是这个妖物的对手。贸然冲动或逞能，都不是什么理智的选择。她刚刚进入这个任务世界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现在就下线一鞠躬绝非好的结局。
她勉强压抑着满心的憎恨与愤怒，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来。
“我等着你来。”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管你是谁，我都会让你知道，虞州谢家，绝没有一个废物。即使是我也不例外。”
那妖物似乎有些讶异，他停在原地注视了她片刻，尔后，他仰首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有趣的笑声。
“哈……”他说，“那本座就拭目以待了。”
临去前，他又向着她投下一瞥，语气意味深长。
“毕竟，猎物临死前愈是挣扎求生，猎人所获得的胜利才愈是甜美啊。”
谢琇的牙齿咬得格格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极其费力才把此刻想要立即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有害冲动给压抑了下去。
她进入这个世界时预装的技能还没练到足以击败这个强大妖物的等级。现在向他出手就等于送菜……自己是属于炮灰组的，炮灰没有主角开局就能无敌横扫一片的那种水平，这世界也不是什么爽文世界，一定要镇静……镇静——
她站在原地，连连深呼吸，十几次之后，才算勉强把满心的愤怒压制下去。
此时，那两个妖物——自称“本座”的强大妖物，以及后来的那个女妖——都已经踪影全无了。
谢琇急忙冲到路旁去，把半天都没有发出声音、倒在地上的小少年都弘翻过来查看。
他的左肩中了一剑，又因为被踢飞而摔得满身是土，鼻青脸肿——不过，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谢琇虽然是除魔师，但这个世界里，除魔就是除魔，炼丹就是炼丹。她会画符，但对于炼丹则一窍不通，现在完全不能给都小少爷塞药丸子医治。
她只能一边用手按住都弘肩头被刺伤的部位以止血，一边依然保持着警惕，环视四周，戒备着那些妖物或许还会去而复返——
直到，暗夜的山道上，忽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琇转头望去。
只见山道上，一袭青袍的俊秀青年，正朝着她的方向疾奔而来。
这个奇特的世界里，同样也没有什么御剑而行的术法。但除魔师好歹算是另类的符修——他们一般是通过各种自己绘出的符咒来斩妖除魔的——所以他们同样可以通过“神行符”一类的符咒来为自己的奔跑速度加成。
谢玹很快就来到了谢琇与都弘的面前。他额前的碎发因为刚刚的疾速奔跑而微乱，他停在她面前，没有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而是很快就半蹲到了她的身旁，第一眼并没有去查看倒在地上的都弘，而是将目光投向谢琇。
“我来晚了……你没事吧？”他温声问道。

第51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9
谢琇见到他来了, 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毕竟有这个保障在，想必今晚她是安全了；于是她摇了摇头，道：“我没事，没受伤……但我也来迟了一些, 都小少爷被那个妖物刺了一剑, 还被妖物踢飞了……”
谢玹眉头一凝, 低下头去仔细查看平躺在地上的都弘，并探手摸了摸他被刺伤的左肩。
“不碍事，”他沉静地说道，“都是一些皮外伤而已。你且转过头去，我这里有外伤药, 刚好先替他处理一下伤势，再把他送回都家大宅去。”
谢琇依言转过头去，听见身后有衣料摩擦的簌簌响声，细小的“砰”一声拔开瓶盖的声音, 尔后就是小少年猛然发出的一声惨叫。
“啊！！！”
谢琇吓了一跳，下意识猛地转头望向惨叫的来源——却赫然见到都弘的衣襟大敞着, 小少年清瘦得排骨段一样的上半身都露在外面；而谢玹正在往他的左肩上缠裹白布。
谢琇：“……”
谢玹无言地抬起头来, 向着她发射了一段谴责的眼神。
谢琇慌忙又重新转过身去。
“抱歉！我只是不小心而已……谁叫他那一声惨叫也太吓人了！”她辩解道。
谢玹不语，过了一会儿, 他才出声道：“那伤药见效快, 自然有些用料劲头大了一些……都小少爷大约是从前没有见识过这种痛法，一时没有忍住而已。”
谢琇：“是的我现在懂了！”
谢玹又是有那么几分钟没有说话。然后, 他似乎站了起来，衣襟簌簌, 走到了她的身边。
“我们走吧。”他说。
谢琇一偏头，就看到他已将半昏迷的都弘背到了背上。按理说都弘也是个半大小子了, 但谢玹背着他，竟然看不出一点吃力的样子来。
谢琇心想，她这个便宜哥哥，怕不是还综合了一点体修的技能吧？！
因为背负着受伤的都小少爷，所以这一次谢玹并没有再用神行符来加速。
他只是以正常的步行速度，一边在山道上走着，一边还不动声色地顾及着身旁的妹妹。
“你真的没有受伤吗？”他略带一丝忧虑地问道。
谢琇勉强笑了笑。
“我真的没有受伤，只是有一点被吓到了……”她用一种坦诚的口吻答道。
“那妖物极为强大，我不是他的对手……假若玹二哥你没有及时赶到的话，我……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黯然道。
或许是妹妹的沮丧让谢玹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他柔声对她说道：“……莫怕。接下来我一定会好好指导你修炼谢家的除魔之术，其它那些隐患，我也会一一去处置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得到了大佬的保证，今夜闹了这么一出说到底也是因为都小少爷自己不知道天高地厚地作死，但她的心里还是没底。
“都弘他方才清醒的时候曾经说……那妖物想要杀掉都大少爷。”她低声说道。
谢玹的脚步忽而一顿。
“……那妖物要杀都大少爷？”他重复了一遍谢琇的话，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谢琇道：“是啊，他是这么说的。……话说，都大少爷今晚在家吗？他若是在家的话，何以都小少爷会偷跑出来，还遇上了这个妖物？”
谢玹慢慢地抿紧了唇。然后，他右手一翻，食中二指间，已夹了一枚黄符。
他说：“你的传信符呢？拿一枚出来，立刻发给怀玉，告诉他‘收到后莫要出了这道光圈’。将这枚符咒叠入传信鸟中，这样的话传信符一到他手里，这枚符咒就会跳出来，先给他周身布下一道防御，以免生变。”
怀玉，就是都大少爷的字。
都大少爷名叫都瑾，字怀玉。他就连名字都起得十分符合他那个“风仪极秀”的美名，真难想像他在原作里就只是气运男主谢玹早期在“云边镇魔”这个单元故事里出场的一名男配而已。
谢琇此时当然没有心思赞叹都大少爷人设的完美，她动作利落地从袖中抽出一张传信符，三下两下就叠成了一只纸鹤的形状，递给谢玹。
谢玹接过去，将那张黄符叠了几叠，咬破指尖，将血沾到了那张黄符上，又将黄符塞入纸鹤身上的一个夹层里，然后一扬手。
纸鹤飞起，而谢玹背上背着的都小少爷差一点滑下来。
谢玹对都小少爷的危险仿佛一无所知似的，转头对谢琇说道：“琇琇，你自己绘的神行符可带在身上？拿一张出来。”
谢琇：？
她迟疑着探手入袖中，拈了一张黄符出来，递给谢玹，不解地问道：“……玹二哥，难道你自己没有带神行符吗？”
谢玹泰然自若地答道：“自是带了。但我绘就的神行符速度太快，在背负有人的情形下，还是求慢求稳为佳。”
谢琇：“……”
……你的意思不就是说我绘的神行符效果远没你绘的符那么好，拍一张在腿上，速度刚好比牛车快点，更适合你平安地运送伤员回都家吗！
难道这个世界的气运男主竟然是隐藏的天然黑属性吗……这样的话她所扮演的小少女就没那么容易只用倾慕的眼神注视他了啊……
她注视着谢玹的神色片刻，然后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他不是天然黑。他只是天然而已。
他是真的觉得她所绘的符，因为效用不佳，所以速度慢；因为速度慢，所以更稳。适合运送伤员赶路。
……我可真是谢谢您了啊，玹二哥！
她忍着气又拿出一张神行符来，往自己腿上一拍。
两人的速度立时增快了许多，但的确也没有刚刚谢玹赶来时快得如同乘风而至那样飒爽；都小少爷依然伏在谢玹后背上半昏半醒，而他们从镇子后方的山道上下来，一路进了云边镇，再赶到镇中心的都家大宅时，才只不过用去了一刻多钟。
虽然来开门的是个少年——应该是都家老管家的孙儿——但是大门打开后，即使沿着那一道开门的缝隙，谢琇也能看到都大少爷披着一件外袍，就那么站在院中，很显然还在等着他半夜不睡、到处乱跑的不听话弟弟。
在浓重的夜色下，都大少爷高大修长的身影却微微佝偻着，身上披着的外袍也显得宽大了一些，衬出他清瘦的身形。他一手拉紧外袍的衣襟，另外一只手却握拳抵在唇边，不时咳嗽几声，未完全束好的头发滑出几绺来，随着夜风轻轻飘荡。
这种病弱美男子的画面，让谢琇刚刚想说的话骤然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夜色里，她可以看到都瑾的脚下一周环绕着淡淡的金光，那应该是刚刚谢玹派传信鸟送过来的那枚防御符依然在起作用的证明。
都大少爷果真就那么乖乖地站在那个光芒形成的圆圈里，即使看到了大门打开、他的弟弟耷拉着长手长脚地被背进来的情景，他俊秀的脸上首次现出了一丝焦急的神色，但是他依然按照谢玹的嘱咐，没有冲过来。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但是没有出圈。但这个动作似乎惊动了防御符的威力，他周身环绕的金光猛然亮起，嗡鸣了一瞬。
都瑾似乎并没有想到会引发这样的效果。他猝然又往后倒退了一步，清瘦而修长的身躯又弓了下去，弯腰用右拳堵住唇边，咳得天摇地动。
谢琇：……！
她刚想抬脚过去给他贴一记祛病符，但却是都大少爷率先抬手阻止了她，就好像他很不愿意把病气过给她似的。
“咳咳……我没事的，不、不必担忧。”他的气息平复了很多，轻咳着说道。
谢琇顿了一下，不自觉地转头望了一眼还背着都弘的谢玹，但谢玹也只是微微蹙眉望着正在咳嗽的都瑾，似乎对她的动向并没有太过关注。
谢琇又转回视线，望着庭院中还在轻咳的都大少爷，觉得谢玹不开口的话，那就理应由她来解释今晚发生的状况。于是她决定率先打破僵局。
“都大少爷……”她说。
结果一开腔，就被都瑾轻声打断了。
“不……谢姑娘曾对我施以援手，很不必如此客套。”他停下了咳声，语气里听上去有一抹虚弱之意，语声却在黑夜里显得十分清晰。
“你可随令兄，直接称呼吾字。”他道。
谢琇：“……”
不，我觉得我们还不够熟识啊。
她木着脸，想了想，取了个折中的法子。
“怀玉公子……”
都瑾仿佛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在夜色里，他似笑非笑一般地看着她。
谢琇顶着他异样的眼神心想，这难道不是您在京城闯出的名号吗？怎么别人叫得，我这个炮灰就叫不得？难道是我沾了一点我那好二哥的气运男主光环，能在这里有点儿大模大样的特权了？
她选择无视都瑾的眼神，道：“今晚我巡视镇中时，无意中感受到后山的方向仿佛气息有异……赶到时，却发现都小少爷不知为何竟在那里，与一名实力强大的尸妖正在对峙……”
都瑾仿佛有点吃惊。
“哦？！”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目光立刻投向还把脑袋放在谢玹肩上、看着整个人都不甚清醒的都弘。
“正如谢姑娘所看到的……”他低低说道，语气里仿佛带着一抹体弱气虚之意。
“我近日咳喘加剧，晚间服药后就早早睡下了……并不知道舍弟偷溜出去一事。如此，还要谢过谢姑娘和扶光兄的援手……”他说着，语气和表情里浮现了一丝后怕的意味。
“家叔身后只留下舍弟一人，若是今夜他出了什么事，可教我日后如何有面目去见家叔呢！”
谢琇：“啊这……”
她很不适应这种“突然轻描淡写地提起悲苦往事”的气氛，甚至不用转头就知道自己身旁的谢玹应该比她还不能适应；于是她强行无视了都大少爷忧心忡忡的台词，将话题重新拉回“今晚都小少爷偷溜出去之后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之上。
她想了一下，道：“咳，总之……我匆匆赶到时，其实错过了他们的大部分对话，也不知道都小少爷为何深夜在那里，遇上了尸妖……后来，都小少爷与那尸妖起了冲突，被打伤了。”
都瑾的脸色有点儿奇怪，看起来仿佛有些一言难尽的模样，看了看都弘，又将目光投向谢玹和谢琇两兄妹，有点艰难地问道：“……那么，后来是谢姑娘救了吾弟？”
这一下子，表情一言难尽的人换成了谢琇。

第52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10
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想了想还是部分说了实话。
“……我最多只是拖延了一下那尸妖，没让他真的对都小少爷下死手而已。”她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尴尬得头皮发麻。
“后来，我哥哥赶到了, 那尸妖便也退却……我们这才将都小少爷送回来。”
都瑾闻言, 目光又投向谢玹, 郑重其事道：“多谢扶光兄与谢姑娘救下吾弟。”
谢玹摇了摇头，道：“我也未与那尸妖交手，甚至连照面都不曾打。”
都瑾挑了挑眉。
“扶光兄言外之意可是……今日我的谢意，还是应当落在令妹身上？”他问道。
谢琇：“……”
啊，她尴尬得脚趾都能现场再抠一座都家大宅了。
“总之, 还是先看看都小少爷的情况吧。”她果断出言打断了这场令人尴尬的交谈。
“来之前我哥哥已经为他包扎过伤处，也上过了药，但还是天亮后另外请个大夫来再仔细替他瞧瞧的好。”她道。
都瑾嗯了一声，看样子好像还打算说点什么。
倒是谢玹, 眼看都家现在病的病，小的小, 连个能抬走都小少爷的壮汉都没有, 于是直接出声道：“不如我直接把他背到他的卧室里去？”
都瑾顿了一下，还是彬彬有礼地侧身道：“既如此说, 有劳扶光兄了。”
……
当这混乱又疲劳的一夜终于过去, 谢琇回到与谢玹两人暂时借住的百府，一头倒下, 睡了个天昏地暗。
当谢琇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一些, 夕阳从西边的窗子里漏进来，把窗下的一小片地方都染上了一层橙色。
她深呼吸了一下, 才慢慢睁开眼睛。
……好，目前的问题是，她昨夜无视谢玹给她下发的“不许出门夜巡”的禁令，跑了出去。
虽然因此她才能触发剧情/事件，救下了都弘；但是！
——现在既然夜巡一事被谢玹发现，想必少不了一顿数落。
不过，往好的一方面来看的话，既然一顿声色俱厉的数落看样子是逃不掉，可是假如因此能让她夜巡的任务过了明路的话，那倒也不算糟糕？
谢琇垂头丧气地这么想着，打了个哈欠，决定自己还是先出去看看何时吃晚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腹中有粮，心里不慌！
话说，谢玹最初来到云边镇，不是为了除魔，而是为了访友。
他有个关系很不错的友人，姓氏非常奇特，姓“百”，不知道真名，自号无心居士，平时行走乡里，都直接以“百无心”为名。
这位百无心，看上去似乎比谢玹大几岁，声称自己平生的志愿便是梅妻鹤子，隐逸一生；所以他总是一副隐士的模样，非要呆在这种偏僻之地，在云边镇的山脚下修了一座小小的宅院，正堂上挂着的对联还简单直白地写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不过百无心从前应该也是个世家子弟，所以他即使在这种偏僻的小镇上一副隐世独立的模样，但他的宅子里还是用着一位老仆和一个小厮的。
这位老仆金伯貌不惊人，但做得一手好饭。谢琇与谢玹重逢之后，她也搬来百宅借住，结果短短一个月，饭量就有了明显增长。
她走在百宅檐下的走廊上，心里有些雀跃，心想不知道今晚金伯又会做什么好菜，昨天烤的那只山鸡可太鲜美了，吃完了仿佛打妖怪都有劲多了——
忽然，她的脚步一顿。
因为在斜前方不远处，那个门窗紧闭的房间里，百无心的声音传了出来，不很真切，但足够让她听清楚说话的内容。
“……扶光，听着，你这样子下去不行……”
“这不是自己单纯用意志力坚持，就有法子解决的事情！”
然后，谢玹平静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正在思考解决之道，无须担心。”
百无心似乎有一点恼怒了。
“你在思考？！你能思考出什么来？你这个榆木脑子，只会自己想着想着就钻了牛角尖……就跟当初一样！”
“……嘘。”谢玹道，“慎言。”
百无心：“……”
谢琇愣了一下。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百无心听上去明显是话里有话啊……难道她无意中要踩到什么隐藏支线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现在应该如何行动，就听到百无心又忿忿地开口了，声音还提高了一些。
“除魔卫道虽是正道，但你已生出心魔，将来于此一途，还如何得以大成！”
谢琇：！！！
什……什么？！当真是心魔？！她随便在脑子里想过的糟糕事，就要在她眼前变作既成事实？
她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懵了。
她其实早就想过这个可能——虽然说修习除魔之术作为大道的好处之一，是很少沾染什么不得不了结的因果，可是一旦沾上，也就很难解决。
都家请谢玹去除魔，又因为协助谢玹布阵除灭更厉害的祸神而几乎遭到灭门，这件事假如解决不掉的话，将来难免会成为谢玹的心魔症结所在。
诚然，这个世界里的心魔，一般来说其实和普通的仙侠世界里那种动辄由修仙入魔道的心魔的杀伤力不太一样；毕竟这个世界里，种花做菜，皆能入道。即使因为什么事情——比如说，话本子里最常见的爱而不得之类的事情——生出了普通的心魔，也不太影响修炼。
失恋会严重影响问心，但基本上应该不会影响种花或做菜，最多只是水平提升得慢一点而已。
……所以，现在百无心特意指出“谢玹的心魔已经到了害得道途无法大成的地步”，这一点就非常致命了！
是什么事，能让本世界的气运男主生出这么严重的心魔？又如何能够帮他解决此事？毕竟这个世界还要靠他的主线来支撑，万一他今后没能成为什么名垂千古的大除魔师，而是困于心魔而泯然众人矣，那么这个世界多半就会崩塌了——这可是最最严重的状况！
谢琇心下大惊，静静又躲在一旁听了半晌，试图从他们的对话中找出更多的线索；但谢玹却对此避而不谈，只道：“……绝无此事。百兄不必多思。”
百无心怒道：“那你现在就给我画一道符出来！然后跟你从前画的符比一比！画最难的那一种！就那个……那个‘万鬼伏藏’符！！”
谢琇：！
“万鬼伏藏”符，可谓是原作中谢玹的压箱底绝招之一，威力最大者须由心头血绘制，平时所用的普通型也需用上好的朱砂、黄纸，笔则需用兔妖或狼妖身上的毫毛制成，讲究一点的还分什么后颈的、下颌的、耳朵的、腹部的等等不同特殊部位；绘制时不消说还须步罡踏斗，默诵灵咒，掐诀存想，神灵方可随笔而至……极是耗费精力与灵力。
这种符咒的绘制，可能是像她这种普通炮灰除魔师终此一生也无法学会的技能。
若是谢玹真的生出如此严重的心魔的话，他现在又年纪尚轻，历练还浅，要绘制一张“万鬼伏藏”符，不是虚耗心血而终不得成，就是符咒终成却两败俱伤！
百无心可真是个狠心肠，给他的友人出的这都是什么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百五十的鬼主意！
谢琇忍不住踩重了脚步，几步走到房门前，就站在门外，扬声说道：“玹二哥！请听我一言！百公子所言非虚，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轻忽对待！”
门后静了一瞬，继而有脚步声传来，“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内拉开。
谢玹就站在门后，一脸无奈的模样，垂下视线注视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琇琇。”他停顿了片刻，才温言说道，“此事乃我一个人的问题，本不应让你知晓……”
谢琇抢道：“可我现在就是知道了！我也不会坐视不理！玹二哥前程远大，岂能困于小小心魔之上？”
她说得无比响亮，谢玹闻言却苦笑了一下。
“……我还没到什么事都要靠小妹妹来解决的地步。”他低声嘟哝了一句，复又抬起眼来，明净的眼眸直视着她。
“此事我想得很开，这也算是我修炼途中的一种磨炼，若是能过，今后自然大道无虞；若是困于其中不得寸进，那也是由于我自己从前处事不够周全的罪过……”他温和地向她解释道。
谢琇却皱起了眉。
诚然，她早已通过恶补原剧情，知道了引发谢玹心魔的关键所在；但是，在这个世界里，谢玹或许是碍于身为哥哥的面子、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很难面对在都家的那一次失败，因此迄今为止，他还压根没有将那一夜所发生的事情，全盘为她解说过。
因此，她现在只能装傻询问，从而掩饰她实则知情的真相。
“玹二哥从前处事不够周全……？”她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词，思考着反问道，“你何时做了‘不够周全’之事？是最近？否则的话心魔不可能刚刚生出，一定会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才对……”
谢玹一怔，继而脸上的苦笑之意变大了一些。他忍不住回头把目光投向百无心，一脸无奈之色。
百无心却拊掌笑道：“没想到你这个妹妹如此聪明敏锐，这倒是省了你我解释的时间！”
谢玹脸色一滞，刚要说话，就被百无心抢在了前面。
“不错，十二姑娘，谢二这心魔，的确还要着落在最近发生的一件大事之上。”他正色对谢琇说道。
他与谢玹应是相交甚笃，因此称呼谢琇时，也宛如同族亲友一般，直接以她在谢家的排行相称。
谢家主支虽人口简单，但分支却是枝繁叶茂；也因此谢琇与谢玹其实只差了五岁，但主支和分支两下里分开排行之后，排行上已是天差地别了。
谢玹本来还有一位长兄，奈何天生胎里带弱，七岁夭亡；幸而家主夫妻膝下还有一位惊才绝艳的谢二郎。
谢家不拘男女，同样都是一道培养；但若是论起天分来，除了高至云霄的谢二郎之外，最优秀的，就要数分支出来的谢十二娘。
否则的话，她也不会以没落分支家的小女儿这一身份，直接被家主的主支长房所收养，悉心栽培，十九岁就能独当一面——若是真的没有这样的实力的话，谢家也不敢真的把她派到这么偏僻的乡下来。
要知道当初谢家决定命她来此的时候，可是丝毫不知道自家那位天资过人的谢二郎也在此处的。
百无心虽然隐居于此，但心下雪亮。他与谢二乃是最好的友人之一，自然不肯眼睁睁旁观着谢二困于心魔。在他看来，谢十二娘就是最好的破局之招。
他挡在亟欲开口的谢二郎之前，抢先一口气地对面露深思之色的谢十二娘——也就是谢琇——说道：
“你应当已经知道了之前谢二借用镇上的都家大宅，布下除魔大阵一事……”
百无心眼看着谢十二娘颔首，慌忙又抢在谢二郎之前，说道：“那一次由于对镇长之子郑安仁身上附着的祸神之神识的力量估计失误，谢二被绊住脚步，去得稍迟了一些，都家大宅里已酿成大祸……”
谢玹突然提高声音，猛地喝止百无心。
“百兄！不可多言！此事与吾妹并无关联——”
百无心不理睬他，径直对谢十二说道：“此事就是他心魔的起因。他一贯以来严于律己，一丝不苟，对自己近乎苛求……又怎能原谅自己的失误为都家带来如此巨大的祸事？”
谢玹猛地呼出一口气，喝道：“不要再说了！”
但百无心没有注意他。他的全副注意力都在面前的谢十二身上。
他本以为像这样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旦听到自己敬慕的兄长有难在身，就会惊慌起来，乱了方寸。他并不是要干扰谢十二娘的心神，只是觉得她慌张起来，未免就要多听一听旁人的建议，这样的话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请她插手帮忙；毕竟如今在这里的除魔师，除了谢二之外，也就只剩下她了。
但是，出乎他意料地，当他说完那一番话之后，他面前的少女也只是轻轻挑了挑眉，继而眉心微微蹙起，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
“知道了。玹二哥心魔的源头在于都家……可要如何解决才好？”她在思考的时候不自觉地用食指轻轻一下一下点着下巴，脸上是真切的忧虑之情。
“据我看来，都家的两位少爷似乎也并未因此而苛责玹二哥，这就……”
谢玹：“琇琇，这不是你应当操心的事，你不必……”
百无心简单粗暴地打断他，并挤过他身边，凑到谢琇身旁，刻意在她耳畔低声说道：
“十二姑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都家的两位少爷愈是对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家所发生的一切皆是因为我们心甘情愿’，他就愈是会在内心自责到心魔丛生的地步……”
谢琇：“……”
言之有理。但她总觉得都家的两位少爷恐怕真的是这么想的？他们好像没有这么茶啊？
若说对谢玹心中有怨，都弘的可能性还大一些。他每次看到她都表情很僵硬不自然，一脸“看到你就能让我联想起什么不好的事”的模样，还如临大敌地死盯着她和都大少爷的每一点接触，似乎生怕她手重了一点或者说话重了一点，就能把他病弱俊美的大哥给磕碰碎了似的。
都瑾则对谁都是那么一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模样，即使咳到几乎喘不上来气，他也绝不会因此而流露出一丝愠意。
按理说他的病势应当在都家灭门的那一夜中，因为掩护弟弟而被祸神重击，从而变得更加严重。一般人都会因此而怨恨上要冒险行此计划的谢玹，可是都瑾却并没有对谢玹多加责备。
翩翩君子，行若其是。
但如此一来，谢琇一时间竟不知应当从何着手来解决谢玹心魔的问题。
简单的一两句“我原谅你了”，甚至是要求谢玹按时去为都家满门的遇难者上坟或祭祀，好像也都没什么用处。
无他，这些举动一定是已经做过，但无济于事。
谢琇知道，至今为止谢玹还是每七日就去都家合葬的那片墓地祭祀当时的遇难者，供果香烛样样不缺，能做的其它法事道场一定也都做了……但她也知道，即使换做是道德感并没有那么高的自己，遇上了类似的事情，也不是勤于上坟就能解决得了自己内心的愧疚之情的。
更何况心魔可是比单纯的愧疚之情还要可怕一万倍的事物。
她的眉心不由得皱得更紧了。
“那我们应当如何做？”她悄声问道。
百无心这一次脸上也没了笑容，这件事确实十分棘手。
“某亦不知……”他迟疑道，“或许……只有一样样事情就这么试过来，才能知道哪件事有用吧？”
谢琇慢慢抿紧了唇。
“所以说，关键还是在都家少爷身上？”她问道。
百无心没说话，但他也没有反驳。
谢琇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或许是因为了解他们两人的性格，知道在他们两人充分沟通、了解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之前，是不会罢休的，所以谢玹后来也并未阻挡谢琇与百无心交谈。
只是最后，当他执意要送谢琇回房时，他才抿着唇，十分艰涩地对她说道：
“琇琇，这不是你的责任，你也不应当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你不要因为这个就真的去找都家两兄弟，我也不希望你这样做。”
“假如我的心魔竟然还要把你困住，那就……”
他有点说不下去，温和俊秀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丝内疚的神情。
谢琇心里却暗道，不，哥哥，你不懂，这可是我最好的、切入你的故事线的机会！毕竟在原作里都没有出现过的“心魔”，来势汹汹又如此危险，分分钟能够动摇你未来的前途，试问这样的危机，哪个观众不关心？不想看看你是如何跨越这一危境的？
而且，“谢琇”这个小姑娘既然在原作里唯一的闪光段落就是在“云边镇魔”的单元里，就说明原作没给她剩下多少犹豫的时间了！当她下次再出场的时候，就已经是在别人的口中，被当做一位“故人”去怀念了！
她必须抓紧时间。
谢琇主意已定，露出一副坚定不移的神情，说道：“玹二哥，从前我年龄尚幼，就来到主家修行……在那段岁月里，你是照拂我最多的人……”
谢玹似乎刚要说些什么，却被她骤然提起往事的这一招，成功噎了回去。
他翕动嘴唇，最后却只是无声地“啊”了一声，没有说话。
谢琇假装无视他身上骤然浮现的那种淡淡的尴尬和忐忑不安感，继续用一种充满了感恩的语气说道：“若没有你的话，我不知道今日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如今，我终于发现了有那么一件事能帮上你的忙，那么我纵然粉身碎骨，也是要为你去做的！”
“不……别……”谢玹仿佛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从喉间挤出了拒绝的字眼。
谢琇露出了一种仿佛一往无前的无畏笑容。
“我能够为你做的事情其实非常有限……你那么优秀，一直一直，都是我仰望的目标……”
她适时地在脸上带了几分惆怅。
“可能对你来说，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虞州谢氏那一大群妹妹其中的一个……”
看看她的排行就知道了，“谢十二娘”——这是虞州谢氏分支的所有姑娘们全部都计算上的大排行。
但是，对于将来要担负起一整个虞州谢氏的谢玹来说，在他眼中，任是哪一个妹妹都没有区别的吧——他都会竭力做个好大哥，尽管他或许和那些妹妹都并不相熟。
谢琇简单发散思考了一下，就抓住了情绪的窍门。
“我想证明自己对于哥哥来说是有用的……想要有一天能够追随着这样优秀的哥哥，能够和哥哥并肩斩妖除魔，为哥哥分忧……”她用一种近乎梦幻一般的口吻说道——甚至还稍微参考了一下现世中的朋友们谈起自己的爱豆时的那一副语气和表现。
“这世上的人很多……但能与你同路之人，又有几何？”她语气忽而一变，又转为恳切，凝视着满面为难的谢玹。
“我……我愿做玹二哥的同路之人——”
但这一次，她娓娓动听的台词，还没有完全说完，就被谢玹厉声打断了。
“……不！”

第53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11
他大喝一声, 喝止了她的发挥。
空气骤然紧绷起来，窒闷得令人难以呼吸。
谢玹俊朗的面庞绷得紧紧的，他撇开了视线，用一种近乎死板的语调,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我, 不需要妹妹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大丈夫立身于世, 如遇劫难，理应自行相抗。若这一条路充满了荆棘，我也不愿依凭妹妹的牺牲，来成就自己的无上大道！”
谢琇：……！
啊，这是何等的、正道的光。那光芒简直明晃晃的, 刺痛了她的眼睛。
……但是，气运男主拒绝她这个便宜妹妹半途切入他的故事线搭一搭便车，这可怎么办。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谢玹对她的话, 有一点儿……轻微的反应过度啊？
他以前也不曾是这种“过保护”的兄长啊？
因为除魔一道，本就充满着危机, 所以谢家不论男女, 只要修行此道，无不历经艰苦。
因为这可是与妖魔鬼怪以命相搏之事, 他日真正到了战斗之中, 是不会有妖鬼因为对手是个年轻姑娘而手下留情的——若对方真的手下留情了，那往往背后还埋伏着更大的陷阱和阴谋。
谢家的每个人都明白这一点, 所以每个人都不会躲在其他人背后，寻求强者的庇护。归根结底,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只有自己精进修行，才是立身之根本。
……谢玹莫不是离家出走之后失忆了，忘记了他教“谢琇”绘制符咒时，一遍遍掏空她的灵力，每天都恨不得让那个独自离开温暖的家中、忐忑不安地进入主支的大宅学艺的小女孩累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了吧？！
那个时候他对还是个小女娃的“谢琇”说什么来着？
哦对，他垂于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朝着“谢琇”厉声喝道：再努力一点！你的符咒即使不能将妖鬼立毙于当场，也要能切下他一只手就切一只手，能切他一根手指就切一根手指！只要能对妖鬼多一分杀伤，你的生机就多一分！大道漫长，总有那么一天你只能独力面对强大的敌手！到了那个时候……当你的哥哥、你的亲友、你的同伴都救援不及的时候，你要怎么办？！……
啊，老实说，小小的“谢琇”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继续咬牙掏空灵力画符的画面，在“她”的记忆里，几乎与少年谢玹披星戴月，斩妖而归，在月色下走向她，尔后向着她伸出一只手，手中是一朵正在徐徐开放的“笑妄花”的画面，同样清晰，不可忘怀。
“笑妄花”是从强大的妖魔的骨骸间生出的美丽花朵，可遇而不可求，对灵力低微、本领稀松的修道者来说，是极为珍贵的、能够拓展和提升境界的宝物。
这个世界的设定里，妖魔的骨骸一般都是黑色的。在黑色的骨殖中生长出莹白生光的花朵，花瓣上甚至好像还带着细碎的荧光光点，这就是“笑妄花”。
很多修道者，一生之中也没有遇到过一次这种好运。
而“谢琇”，却曾经亲眼目睹过它，并依言把它吃了下去。
这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谢玹的赠与。
而且，在服下“笑妄花”之后，根骨强行被拔高的过程中，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骨骼和经脉仿佛一寸寸被拆碎再重组，在那漫长的痛苦中，陪伴她、关照她的，也是谢玹。
谢家分支还算兴旺，但主支却因为诅咒的威力而人丁寥落；到了他们这一代，只有谢玹一个孩子得以幸存，他的兄姐，全部年幼夭折。在生下他之后，谢氏主支不再有孩子降生。
他应该是极为孤独的，直到“谢琇”被领到他的面前来，成为他的妹妹。
在谢府主支所居住的那间古老而空旷的大宅邸里，在走廊上、庭院里洒下笑声、语声和嬉闹声的，也是他们两人。
只有他们两人。
而现在，相互扶持着，一起走过孤独而艰辛的幼年与少年时代的哥哥，困于心魔，修炼迟缓，或许再也无法再进一步。
在这种情况之下，谢琇怎么可能会去乖乖听从谢玹的阻止？
……然而，她又从何着手呢？
谢琇苦思冥想了几天，觉得心魔这件事最终还是得着落在都家少爷的身上。
都弘是个冲动少年，这样的小少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感情极端鲜明；谢琇觉得他的好恶，实际上完全是看他大哥的眼色。
换言之，在都家灭门事件之后，小少年心中唯一的支柱、依靠、人生指引的角色，就换成了他的大哥，都瑾。
只要都瑾平心静气地说他已经原谅了谢玹当日的失误，想必都弘即使内心再钻牛角尖，也不会真的明着与他大哥唱反调吧？
那么，整件事的关键就落到了一个人的头上。
都瑾，都怀玉。
……但是她也不能自己直愣愣地跑到都瑾的面前去，对他说“对不起我哥哥真的不是故意要造成这场惨剧的，能原谅他吗”、“不原谅他的话，他的心魔就要让他止步于此，从此再也无法在大道上前进一步了”。
——这和那些爱道德绑架的白莲花老绿茶有什么不一样？！
不行，须得另想办法。
正在谢琇为此发愁的时候，都瑾反而再一次在她的面前出现了。
那是又一个她在云边镇内巡视的午后，谢琇途径一条流经镇中的小溪旁，因为天气太热，就在溪畔蹲下来，用手撩水，再用略凉的手去敷在脖颈间降温。
忽然，身后有个人说道：“咦，谢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琇：！
她猛地转过身去。
却看见身后站着一位高大的青年。因为她蹲着而他站着的缘故，他的身姿显得愈发俊挺修长。
都府的惨剧刚刚过去一个多月，他依然只穿着素白的长袍。但他身上的衣袍前襟与下摆处，都暗绣着一丛丛的竹叶图案，在低调之中仍然显出几分世家的底蕴来。
此刻他手中拿着一柄未打开的折扇，低下头来望着她，那副模样看上去更像是个俊秀的书生了。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我在巡视乡里。”
都瑾微微一怔，继而了然地啊了一声，说道：“……是为了查看各处有无异动吗？这样大的日头下，很不容易吧……辛苦了。”
谢琇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虽然跟这位都大少爷接触并不是很多，但她已经发现了，这位都大少爷仿佛有一种奇异的本事，能用一种丝毫不冒犯的方式，把对方在几句话之间就说得哑口无言——而他好像甚至不是故意的！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这是我应该做的。镇长礼聘我来这里，在未解决云边镇上所有的妖物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小心！！”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双眼就愕然地瞪大了，因为——
都瑾身后的虚空之中，凝结出一团黑雾。而在那团黑雾之中，又渐渐凝结出一个扭曲的人形来。
那是最低等的恶鬼。
但是，明明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这等鬼怪是无法作恶的啊？！
谢琇来不及多想，眼看那恶鬼已经从黑雾中扑出来，目标十分明确，就是都大少爷的后心——她立刻纵身向前，从袖中摸出一张符咒。
转瞬之间她已经冲到了都瑾身旁，毫不犹豫地把他往旁边一推，嘴唇微微翕动，默诵密咒，尔后那张符咒从她指间激射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径直刺入面前恶鬼的身躯中！
那恶鬼张大嘴，似在哀嚎，却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身躯就渐渐重又化作一道黑雾，袅袅消散了。
啪嗒一声，在它消失的原地，落下一张烧得焦黑的符纸。
谢琇：！？
她疾步走上前去，一弯腰就拿起那张符纸，愈看愈是眉头紧皱。
纸上分明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图案，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小半，推断不出整个图形到底是什么。但在顶端的符头处，那绘着的恶鬼形貌还是能勉强看出来的。
……恶咒！
她的脸容绷得紧紧的，因为与都瑾的这次巧遇而稍微露出的一丝轻松之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她身旁有个人说话了。
“这是……！”
而且，他不但说话了，并且还冒冒失失地伸出一只手，好像想要用食指的指尖来点点那烧剩一半的恶咒。
谢琇及时把手一缩，都瑾那只就连手背亦是苍白到几乎能看清皮肤下方的青色血管的手就落空了。他摸了个空，衣袖晃了几晃，讶然地转过头来望着她。
谢琇：“……”
她木着脸说道：“我本以为都大少爷能更加谨慎一些的……这符纸上画的是恶咒，虽然只剩下一小半，依然不可大意！”
都瑾似乎有丝愕然，他顿了一顿，才说道：“啊……我还以为那符咒都用过了，就不会——”
谢琇：“一般来说的确如此。但这也不是没有修习过符箓之术的普通人能够判断得了的，万一这上面还有残余的邪力，那么……”
都瑾露出了然的神情。他垂下视线，长睫微微翕动了几下，显出几分讪讪而可怜。
“……是我孟浪了。”他低声说道。
“我只是有些好奇……毕竟自十五岁以来，一直苦于病痛而困于床榻之上，很少有机会接触到外界的这些新奇之事……我、我就——”
谢琇心想，十五岁？都大少爷十五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啊，对了，就是他的祖父辞官避祸、举家归乡，却在半途上遭人追杀，两子俱亡的惨事啊。
据说都瑾不是在激战中为了保护弟弟都弘而被一剑刺中上身，伤及肺部，从此一直缠绵病榻，身体虚弱不堪吗？想必他所指的事正是这个。
谢琇叹息了一声，心中升起了几分恻隐之心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第54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12
她摇了摇头, 却依然很警惕地把那烧剩一半的恶咒捏在手中，说道：“抱歉。不瞒都大少爷您说，我刚刚出师，觉得还是谨慎为佳……更何况, 刚刚那只恶鬼, 看起来就是来袭击您的, 对此您有什么头绪吗？”
都瑾的长睫依然微微颤抖着，垂下的视线也没有立刻抬起。他刚刚要来碰符纸的那只右手已经缩了回去，此刻大半手掌都隐没在宽袍大袖之中，只有纤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露在其外。
或许是因为生了很久的病，他的手指看起来一点肉都没有, 骨节根根凸起又清晰，并不是那种修长光洁如同玉雕的优美形状，但却犹如一节节的瘦竹那般，自有一种与众不同、又攫人眼目的风仪在。
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易于破碎感, 与他本身的那种疾风压劲竹、劲竹不委地的气质，很好地结合在了一起, 让人不由自主地就对他产生了几分同情、耐心和忍让之意。
谢琇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但他默了片刻之后，却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不是曾经说过吗, 谢姑娘可直呼吾字。”
谢琇：“……”
啊, 现在是纠结称呼的好时候吗？！
她无奈地长叹了一声，继续沿用了上次自己折中的称呼方式。
“好的, 怀玉公子。至于那个恶鬼——”
都瑾低低一笑。
“十二姑娘，您这样称呼, 让我觉得自己很像是个不知深浅、妄自尊大，摇着一把折扇就整日横行街头的纨绔子弟。”他说。
好吧, 他居然连她在家中的排行都知道，看起来自己那个好哥哥谢玹，还真的是他的好友，连这种事都跟他提起过？
谢琇敷衍地笑道：“……怎么会呢？我虽在虞州谢氏一直深居简出，为了修习除魔术而近乎与世隔绝……但也听说过怀玉公子‘风仪极秀’的美名——”
都瑾笑着，微微叹了一口气。
“那些，都已是过去的事了。”他低声说，“世间茫茫，读书上进一途又已断绝……再多的美名，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美梦罢了……”
谢琇：“……！”
诚然，她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的一片黯然之意，也充分理解他的心情，不过——
她赫然发现，这种心路历程，与谢玹生出心魔之后，是何等相似！
假如不能在自己擅长的一途上有所长进的话，那么作为少年天才所获得的一切美名，都只是镜花水月而已。
这就是说……假如她持续接近他，了解他的话，她或许就能知道更多的事，也就有希望找到突破口，实现谢十二娘混杂了“报恩”和“仰慕”等等复杂心情的愿望？
谢琇精神一振。
在这种时刻她自然不希望为了坚持什么见鬼的矜持或礼法而违逆他的心愿。于是她从善如流地说道：“……怀玉。”
都瑾显得有丝惊讶，那双幽深的黑眸微微睁大了一瞬，又敛下去，轻轻笑了一声。
“假如知道在下说些伤心事就能轻易打动十二娘的心，那么我早就说了。”他道。
谢琇：“……”
不，这跟她想像中的如玉公子的都大少爷形象，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原来他也是会说笑的吗？
她已经决定锁定他作为剧情的突破口，于是她也就收起了那点儿客套的矜持，直言说道：“……刚刚那只低等的恶鬼从后试图偷袭您，对此您有何想法？您觉得有什么原因吗？”
都瑾微微一怔，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神情滞了片刻，他才慢慢地垂下了视线，露出了一副极难启口的苦涩神色。
“……不瞒十二娘，我……我自幼就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他轻声说道，短短一句话间停顿了三次，选择着措辞，但最后语尾还是低沉下去，仿佛又是艰涩、又是难堪。
“起初……它们只是围绕着我，但后来……我开始生病之后，许是……阳气不那么旺盛了？它们就开始纠缠过来……”
他的声音很轻，把他声线中那种如同流光泻玉一般的朗润清直的特色都压住了，反而透出几分属于那种世家公子被什么难堪事逼迫到了墙角、不得不在外人面前自承其短的拘谨之意，有那么一瞬间，简直让人感同身受地心痛起来。
“我……我也不知道它们要什么……或许是……或许是——”
他重复了两遍结尾那个词，可究竟是什么呢，他咽下了那个不祥的猜测。
水畔清风徐来，吹动他垂落在鬓角两旁的碎发。
谢琇忽然想起了那一夜她与那个可怕而强大的妖鬼交手时，被击伤的都小少爷拼尽全力嘶声向她喊出的那句话。
都弘说：他要杀我大哥！
……谢琇想，现在她觉得自己找到都瑾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也许，它们想杀掉你，然后占据你的身体为己用。”她喃喃道。
这已经不是为了顾及都大少爷的承受度而婉言暗示的时候了。既然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一位除魔师的面，都能冒出一个低等鬼物欲取都大少爷的性命，那么事态只会愈来愈紧急，不会有什么那些妖物良心发现、突然决定罢手的好事的！
都瑾果然噎了一下。他那张因为长期体弱而原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现在看上去简直褪成了雪白雪白。
“要……我的身体？为什么？”他的声音都发抖了。
谢琇望着他，然后就直想叹气。
都大少爷虽然总是虚弱苍白，但病骨支离中自有一种世家公子风流蕴藉的气度，配上他那张实在长得非常俊美的面容，如同狂风之中将被摧折的青竹，别有一种体不胜衣、又柔韧不倒的破碎之美。
……这一瞬间她居然有一种差点崩人设的错觉，那就是——
这样的一副皮囊，假如她只是一个寻觅躯壳的老鬼的话，那她也想要啊！
……不对。
谢琇猛烈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给摇掉了。
她同情地凝视着都大少爷，最终还是决定向他说实话。
“……因为好看。”她说。
好看。想要。
那些妖鬼心里一定是这么叫嚣着的。
因为此刻她心里也……不，不能这么想。
她可能是中邪了。而且她的“好看，想要”和那些妖鬼的“好看，想要”也完完全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当然，她是绝对不会表现出一丁点的。
谢琇觉得自己现在道貌岸然得活像是个潜伏在正道门派之中的魔教妖女，但邪念这回事，不生出则罢，一旦生出来，那真是瞬间能够扭转一个人的呼吸视听，让这个人在自己的视野里几乎发出光来，生出花来，四季万物，鸟语花香，都是因他而起，因他而生——
……不对！
谢琇凛然而惊。她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一伸手就捞起了都瑾的手，用力握住他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同时一挥手，手中已擎出一枚“内外双清”符，猛地朝向都瑾——以及他身后的方向——拍过去！
那枚符咒飞射而出，在半空中就已经幻出了符纸上所绘的复杂符箓图形。那符图仿佛是由符纸上浮现出来的，瞬间就幻化成一个极大的影子，先是向着都瑾迎面而去，一霎就将他笼罩其中。
都瑾刚刚本欲顺着她拉扯的力度，顺从地向她奔过来的动作忽而僵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但那符图的影子已经霎那间贯穿了他的身躯，向着他的身后飘了过去。很奇怪的是，在那符图的影子飘过去的地方，原本什么都没有，却在接触到影子的那一刻腾起一股呈现红粉之色的古怪烟雾。
谢琇惊怒，脱口而出：“……‘惑心’？！”
“惑心”实际上是这个世界里的一种妖魔鬼怪——魅妖的看家特技之一。魅妖发动“惑心”的时候，能令技能攻击的对象瞬时间陷入短暂的意乱情迷状态，看什么人都是满眼粉红泡泡，好感值霎那间能刷到满点，接下来就可以乖乖对那个自己大起好感的对象俯首帖耳，百依百顺了。
……不过，遵循这个世界里的一般设定，“惑心”技能的效力和范围，也是要看魅妖本身的能力值而定的。
譬如一位强大的魅妖，眼波流转间悄然发动“惑心”，说不定瞬间能倾倒一整座花楼的人，并且精准打击，她的眼波送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对她更迷恋一点。
但目下这个魅妖，发动的这个技能效果简直拙劣，不但完全没有准头可言，还不懂得及时现身，结果让中了招的她差点儿把迷恋的对象错误锁定在唯一在场的那个人身上！
谢琇这么简单地想一下，就气得脑壳嗡嗡发痛，恨不能把那个技术拙劣、本事低微的辣鸡魅妖抓出来捶打一百遍。
不过，虽然暂时没有看到那个魅妖是隐藏在哪里对他们施术的，但她拍出的那一记符咒还是十分管用。
那道符图的影子立即将那股古怪烟雾困于其中，影子与烟雾相互纠缠，不多时就双双消散于天地间。
而此时，谢琇已经沿着刚刚用力的方向，把浑身发抖得如同风中枯叶的都大少爷强行拖到了自己面前，并且还紧握着他冰冷的手不放，另一只手探进自己的袖中，摸了一阵子，又找出两道符纸来，啪啪两下贴在他的后背上——正巧他又咳嗽得撕心裂肺地弯下了腰，因此他清瘦的脊背刚巧就在她眼前，方便她一抬手就把“定惊”和“祛病”两道符咒拍了上去。
都瑾原本抖得厉害，倒不像是因为恐惧，而像是骤然寒毒侵体了似的。他的手握上去冰凉得近乎失温，浑身的颤抖倒像是因为太冷而导致的——但现在明明是炽热的夏季正午。
谢琇心头微沉，但她不通医术，也不可能现在给他把个脉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能试着问道：“你……你怎么了？感觉哪里不适？”
都瑾咳得简直惊天动地，一瞬间仿佛整个人活像是一只离了水的虾子那般，深深地弓下腰去，缩成一团，站立不稳，只有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作为支撑；在剧烈的咳喘中，他颤抖着反手一下子握紧她的手，整个人的重心都像是要通过那两只交握的手，寄托到她的掌上来一般。
谢琇：“……唉。”

第55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13
老实说, 这个世界的设定里，“除魔师”其实就类似于符修加体修的综合，与妖魔鬼怪战斗时如有什么伤害，也都是靠自己硬扛；最多不过是靠着家里的实力或者自己与药修之间独立发展出来的情面, 讨几瓶子丹药放在身上, 战斗的时候找个空档嗑一嗑回血回蓝。
所以说, 她现在完全看不出来都大少爷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这个小世界的世界观里，“病”就是邪祟之气入体，所以祛病符就是祛除那些邪祟之气的。不过这只能暂时缓解一下症状，纯属治标不治本，想要真正治愈, 还是要请大夫或医修看看，对症下药方可。
但现在事发突然，谢琇也不敢贸然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什么回阳补气丹之类的丹药塞给都瑾吃，生怕他虚不受补, 反受其害。
她只好用力挽扶住咳嗽起来就单薄得像一张白纸一样的都大少爷，一方面抬头向天, 一方面别别扭扭地又伸出另外那只手——
刚好把咳得站立不稳、向着她的方向倾倒下来的都大少爷撑住。
问：一尊将崩之玉山倒进了你的怀中, 你作为一位正道世家出来的除魔少女，此时应该——？
谢琇答曰：把对方撑住, 同时保持正气凛然、面无表情, 笔直而立，岩岩若孤松！
满分答卷！
她很满意自己在美色压顶之时撑过了这次突发考验。
……至于心脏跳得好像快了一点, 在腔子里简直像是一只被吓到的老狗那般撒腿乱跑，四处碰壁——这种事情就立刻把它忘记了吧。
都瑾比谢琇高一头多, 他的身躯虚弱地倒下来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撑住了她的肩头, 于是那股寒气就沿着他的掌心和指尖，直接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谢琇：！
事到如今，她只能依据刚刚惊变时的情景，推测道：“……呃，是刚刚符咒的威力过甚，反而激发了你体内的寒气……还是病气之类的吗？”
她的身躯是正常人的体温，在夏日的午后阳光下，热烘烘得简直像个小太阳。都瑾就这么半靠在她的身上，反而从她那里汲取了许多热量似的，渐渐地，咳嗽也舒缓多了。
直到此时，他才有机会说话，但他也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喘息急促，像是还在竭力忍耐着咳嗽的冲动似的。
他穿着一袭素白的袍子，衣袖很大，此刻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手掌搭在她肩头，宽大的袍袖在她肩上展开再披落下来，就像是一只徒劳地展开双翼、但因为受伤而飞不起来的白鹤一样。
他的气息吹拂在她的颈间，冰凉而急促，仿若一捧冰雪扑在了她的肌肤表面，好像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于天地似的；但是他依然语声颤颤地为她宽心，低声道：
“我……我常这样，并……并不要紧。且……且容我……就这样……缓一缓，就好了……”
谢琇：“……！”
她僵着身躯，保持着撑持他的姿态一动不动，任由他的头虚弱无力地垂在她颈窝里，一头因为长期的病弱缺乏元气而并不算是乌黑、反而泛起一层深栗色泽的长发，如同流水一般披落下来，铺洒在她的肩上、手臂上，愈发像是冰雕雪塑的一尊人偶，仿佛她伸出一根指头，轻轻一推，他就会整个人委顿下去，跌碎于地。
怎么说呢……她原来还以为自己对这种类型百分之三百免疫，但事到临头，却发觉自己大起怜贫惜弱之心，即使没有那个自己给自己找的“为哥哥驱除心魔”的任务作祟，她也很难把他就这么放着不管。
……崔女士到底是为什么要替她选择这么一个世界。不但头顶盒饭预警，而且碰上的不是哥哥，就是未成年叛逆期自带送死debuff小少年，要不然就是恶鬼缠身的病美男——
她现在甚至开始有一点怀念自己最初搞砸（？）的那几个炮灰任务世界里的男主角了，至少他们可比崔女士决定培养她之后，为她精选的这些任务世界里的俊秀公子们易于操纵得多了！
瞧瞧她现在在这个世界里耽误了一个月，却才刚刚找到故事线的切入点，还没能完全彻底地了解相关重要人物的性格！
小少年可以提前排除，哥哥只是让她无情搭便车的工具人罢了；而唯一剩下的这一位需要让她煞费苦心借个光走剧情的重要人物，现在看起来说不定跟她一样危险，同样头顶着盒饭debuff……
就这么想着，谢琇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覆盖在都瑾的背后，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这应该只是普通人看到有人剧咳之后的下意识动作，属于正常反应，却结结实实地把谢琇吓了一跳。
……这可是古代背景的任务世界！虽然每个任务世界的礼法松紧并不一致但谁知道这个小世界里有没有什么摸了世家公子也得对人家负责的隐藏设定！
她的右手不禁一滞，抚着他后背的动作因而停了下来。
都瑾依然咻咻地喘息着，但他的呼吸之声听上去已经比刚才顺畅得多了。他自然也察觉到了她动作的停滞，像他这样聪明的人，也只消略微一想，就猜到了原因为何。
他的脸依然侧过来，脸颊贴在她的颈窝里，但他轻喘了几声，费力地轻轻笑了。
“啊……是我失礼了……我不该如此的……”他用气音低低地说道，说话的时候唇齿间呼出的气息拂在她的颈子上，让她更加有一点痒了。
“十二……呃，琇琇姑娘，可……可以原谅我吗？”
谢琇：“……”
她觉得他仿佛有些别的意思，但是她没有证据。
她还记得他刚刚在叙述自己自幼就能看到些鬼怪等物时，用的称呼是“十二娘”。这才过了多久，他就十分自然而然地把这个称呼替换成“琇琇姑娘”了！
可是他现在都虚弱成这个样子了，其中有一部分责任还得算在她哥哥的头上；她还能怎么样？义正辞严地指出他偷换称谓的小手段，请他自重？……
谢琇再度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很好。既然目标人物这么上道，以后至少刷个熟悉度和友情值，应该是件简单的事了。
“没事。”她无可奈何地答道，“呃……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都瑾沉默了片刻。尔后，他忽然轻声笑了出来。
“呵呵呵……”
他的笑声低微，但唇齿间的气息却缭绕在她的颈间，一下一下地送过来，弄得她有一点心烦意乱。
“我好像……在认识你之后，就一直被你这样问呢……”他轻飘飘地说道。
谢琇一愣，才发觉好像真是如此。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那座山中半圯的破庙后面的祭坛前。那时候她也是看不过他咳得颇为可怜，贸然提出要送他下山。
如今他们算是打过几次照面，也熟识一些了；于是她的提议也更进一步，说要送他回府……
这是什么错位颠倒过来的台词。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他每次都咳得像是要连同心肺一道从胸腔里咳出来，又是虚弱、又是可怜，气息不稳，连好好站直的力气都好似没有了；她不见义勇为一下，难道要让他晕倒在自行归家的路途中吗。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百无心曾经假设，假如要为谢玹剔除心魔，需要都瑾说出怎样的话才可以。
那时候，百无心说：“都家的两位少爷愈是对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家所发生的一切皆是因为我们心甘情愿’，他就愈是会在内心自责到心魔丛生的地步……”
……多么好笑。
谢琇在心里想。
“不……我要送你回去，皆是因为我心甘情愿——”她慢吞吞地拖长了声音，将语气中的几分无奈把握得刚刚足以传达出去、又不惹人气恼。
“……这么说，足以让你接受我的好意了吗，怀玉公子。”
都瑾的笑声微微一滞。片刻之后，他哧的一声，笑得更大声了。
他甚至笑得浑身震动，下意识地把脸埋在她的肩颈之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掩饰他抑制不住爆发出来的汹涌笑意似的。
谢琇：“……”
他怎么总能找到机会！
她也不是第一天做任务了，假如说事到如今她还看不出来他仿若对她有些别的目的，那就是装傻了。
可是这样也好。
好巧啊，她也对他别有目的。
他的身上，同样也有她想要得到的东西。
她不知道都瑾这么一个人设如此完美——除去他病弱的身躯之外——的人，为何会对她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除魔师产生什么兴趣。
哦，或许，是因为她是这座偏僻的小镇上，最漂亮的姑娘？
她带着一丝打趣的心情，自嘲地想着。
不过，这种想法也让她的紧张消散了许多。
知道自己对于对方而言是有趣的，或有用的——这总比对方在自己身上并无所求的好。
她没有时间去发展什么细水长流的情谊。盒饭不知何时就会降临，在那之前，她必须把感情线铺展到足以反衬出她的离去是多么的匆匆，花期是如何乍现就凋零……
观众们大约是不想看到在她下线的时刻，只有谢玹一个人会出于亲情而为她落下几滴好哥哥的眼泪的。
虽然狗血，虽然匆促，但观众们可能还是希望见到有那么一位俊美优雅的翩翩公子——是谢玹也好，是都瑾也好——为着“谢琇”的辞世，而悲痛得不能自已。
那悲痛无需大哭大吼，但须得入心入肺。
可是要如何入心入肺呢？……那当然首要的条件是，那个人必得把“谢琇”摆在入心入肺的位置上才行。

第56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14
谢琇这个人, 本来的性格里有几分执拗的成分，总是有些自己想要坚持的东西，仿若一个软枕壳里竟然生出了一根坚硬的骨头，挑着那个软枕壳支棱在那里, 不肯随便就这样混混沌沌地软塌下来, 为了崇高的任务, 把戏做了。
正是这几分天性里的执拗，害得她每次要使用演技来骗取真心的时候，总是浑身僵硬，头脑也不灵活了，心虚得仿佛自己做了多大的坏事似的, 也因此在时空管理局那里落下了个“演技不佳”的印象，一再转组，由高而低，到了现在。
可既然对方近乎是挑明了他自己也别有目的的话——
那至少她的良心上就能过得去一些些了。
谢琇不会不切实际地猜测像都瑾这样昳丽敏秀的人物, 会对她这样一个普普通通、只会摸出符咒来往妖魔鬼怪身上拍的小姑娘一见倾心。
他这样仪容俊美、风姿如玉的人，能够令他动心的, 本应是江畔溶溶月, 锦苑富贵花。不是人间姑射，就是大家闺秀。
……和她这种随意在脑后抓一把头发来挽个髻, 穿着便于行动的劲装, 抓一把符咒塞在荷包和衣袖里，就敢出门跟妖魔鬼怪干架的人, 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极端。
在今天亲眼见识过陡然从都瑾身后的虚空里出现的恶鬼，意欲偷袭都瑾的情景之前, 谢琇还不敢放开心怀往下推剧情，唯恐自己操之过急,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可是现在她不怎么担心了。
因为，就是为着自己的这点“擎出符咒来跟妖物干架”的能耐，都大少爷也不会轻易与她翻脸。
他看中的，与其说是她的品貌或美好的内心，不如说就是她这一身娴熟的除魔术。
都瑾深谙自己的优势到底在何处，现在看起来，他也并没有那些世家公子的拘谨，拿着那些凡俗的条条框框来限制自己的言行。
和他病弱文雅的外形不同，他似乎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会目标明确地采取行动，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哪怕是暂时利用一下自己所有的优势，也觉得无所谓的人。
他深知自己的皮相在绝大多数时刻足以打动别人，至少也能从别人那里获得一点多余的恻隐之心；于是现在，他也这样来打动她了，想要让她对他产生那些多余的怜爱和同情，进而同意多多跟随他，随时替他驱鬼，保证他的安全——
好啊。她可以成全他。
甚至他想要一场倾慕，来证明他能够从病榻束缚之中挣脱出来，摆脱这种一言不合就咳得天翻地覆、苍白病弱得如同薄纸一张的形象，重新成为当年意气风发、名满京城的那一位谪仙般的“怀玉公子”，她也可以慷慨地送给他。
就像是当年的他行过京城的街头，被那些可爱少女的倾慕眼神所烘托着，所温熨着一样。
这么想着，谢琇原本虚扶着都瑾手臂的双手，也慢慢收紧了五指，凝实了那个触碰。
都瑾的笑声为之一顿。
可是他依然埋首在她的肩颈上，呼吸细细，姿势沉静，就仿佛像是在等待着她给出明确的回应一样。
谢琇垂下视线。
视野里是他的素色外袍肩部精绣着的一丛丛修竹的纹样。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她终于开口了，轻言慢语地说道。
都瑾微微一滞，随即从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闷笑声。
他或许猜到了她在说的是他衣服上的绣纹。可是这并不妨碍他的出招。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他缓言替她接上了下面的诗句。
“……在下虽不敢自称君子，但只是这样的话，我也是可以做到的。”他含笑说道。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她意有所指地应道。
这一句是这首《淇奥》的最后一句，大概的意思是说“这位君子言谈幽默风趣，我就不把它当作是无礼为难我了吧”。
都瑾一怔，继而轻笑了起来。
“虞州谢氏，果然是底蕴深厚、历史悠久的大家族啊。”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言语里似有一丝赞赏之意。
“十二娘，也果真不凡。”他缓了一下，接了一句对她的赞美。
谢琇面色不变——反正他也看不见——应道：“谢十二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名满京城的‘怀玉公子’的一句赞赏，足慰平生！”
都瑾听了她的回应，忽而双手反握住她的手臂，略略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前额抵着她的肩，闷闷地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
他似乎不敢笑得太放肆，或许是害怕会再度激起一阵剧咳；但那阵笑声也足够让谢琇微微感到了一点不自在。
“不……”他低低说道，“能够在此遇见十二娘，在下才是……三生有幸。”
……
“……不行！！”
这是谢玹的声音，声色俱厉；是“谢琇”以前从未听过他使用的语气。
百无心：“呃……扶光？也不必如此动怒……”
谢玹的眉心皱得紧紧的，看样子下一刻马上就要一掌重击在百府正厅里那张花梨木桌上了。
“这要让我如何……如何不生气？！”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愠色。
“当初是我一着不慎，导致了惨痛的后果……是我有负于都家，若要补偿，也应由我自己来才对！因何要让我妹妹来做这件事？！”
谢琇：“呃……玹二哥，你且休要动怒，我……我这是有原因的……”
谢玹余怒未消，在厅里来来回回地绕圈子，绕得谢琇有一点头晕。
仓促之下也想不到更好的托辞，她只好实言相告。
“我要去都家借宿，并不是因为都家以当初的恩怨相要挟，而是……”
她顿了一下，想起今日回来时，都瑾面带苦笑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一直以来都为自己招鬼的体质深感苦恼，对于一直以君子之道来严格要求自己的他来说，这种体质就宛如一个不会醒来的噩梦，每时每刻都在困扰着他，而他自己还不知该如何解脱。
他说，当初都家妖鬼出没，频率之高、妖鬼的实力之强，皆远远超过他往日在京中所遇见的孤魂野鬼。因此当谢玹断定是寄生于郑安仁身上的祸神之神识故意招来的鬼物时，他也深信谢玹的推断不会有错。也因此，他碍于那些微薄的自尊和最后一点颜面，没能把自己长期以来的困扰也如实相告。
他还说，后来出了那么多事，他和谢玹惺惺相惜的友情在都家满门几十条人命之前，也几乎灰飞烟灭；他就更加说不出口了。
谢琇还记得他走进都宅的大门，那两扇桐油新近刷过的大门，在午后的阳光照耀下，泛起一点桐油特有的味道。
谢琇忽然记起，在道教的理论里，桐油也算是驱秽辟邪之物，游魂野鬼，理应惧怕桐油才对。
那么，都瑾的这副皮囊，就真的那么好，好到了那些妖物能够强忍住心头的惧怕，也要来抢夺的地步？
她想起那一夜她去救都弘的时候，那个强大的妖物，说都瑾不仅仅躯壳美丽，他还身带强大的气运，甚是美味。
那么，那些妖鬼之流，都是为了这种无上的美味而来的吗。
在都瑾面露微微的难堪之色，轻声向她吐露求救之意的时候，谢琇实际上认为，这个提议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她当然不是惑于都瑾俊美的皮相才点头答应下来的。事实上，她敏锐地感觉到，都瑾这个人，远远没有他外表所显露出来的那么温文无害。
或许在那俊秀昳丽的皮相之下，他的内心已经扭曲了。
他曾经是个好哥哥，拼上了性命救了自己的堂弟两次。但他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他丧失了健康，不再有科考的希望，无法将昔日名满京城的“怀玉公子”之名兑现成未来金榜题名、簪花跨马游街的荣耀；但这一切仿佛还不够。
他的弟弟一再地需要他去拯救，他只能拖着病弱之躯，一再地使用他最后仅剩的这点生命去替弟弟抵挡伤害；到了最后，他已经从一个健康的少年变得孱弱至此，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亲人——而他的弟弟依然活蹦乱跳，健康鲜活，旺盛的生命力扑面而来，那种无知无觉地还要向他付以关切的热情，那种不知天高地厚地还要妄图替他遮挡外界恶意的热忱……在他看来，蠢钝，愚顽，自以为是，令人难以忍受。
没错，谢琇敏感地觉察到了都瑾对于都弘的疏远——那疏远几乎和他对弟弟本能的关切混杂为一体。他关心弟弟，又厌恶他；他羡慕弟弟，又嫉妒他——
而这样的都瑾，让她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究竟是有机可趁的。
他凝视着她的眼神很奇怪。仿佛像是在审视着一尊瓷烧的什么庙里的神女像，尔后有人告诉他这尊瓷偶竟然真的有用，可以解除他的痛苦与困境；于是他那种审视的目光微微地变了，有渴望，有不信，难以置信这么一个初出茅庐、毫无名声在外的少女就可以解决他多年以来的苦痛之一，又不确定这种好运气在多年以后终于找上了他自己。

第57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15
他把那种暗藏着一丝怀疑、又忍不住要令他有所寄托的眼神, 隐藏在他完美无缺的风度和皮相里。
可谢琇并不真的是那个初出茅庐，从前被关在深宅之中、就连陌生人都没怎么见识过的除魔世家的小少女。
她能够从都瑾偶尔沉默下来的时候那种复杂难解的眼神中，看出他其实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怨无悔，无嗔无怒, 无欲无求。
若要说这种体认是从哪一刻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发芽的呢——那还得说回她和谢玹把负伤的都弘背回都家大宅的那一晚。
那夜, 都瑾站在符咒形成的防御光圈之内, 乌沉沉的宅门在黑夜中慢慢敞开，他披着一袭素白外袍，缓缓抬眼望向门口。那些光点在夜色中悬游浮荡，夜风将他未及束起的长发吹向身后。
当他的目光落到谢玹——以及他背上背着的都弘——身上的那一刻，眼中的那一丝苦涩的怨毒几乎有若实质。
那一刻谢琇真的庆幸自己是走在前方的那个人, 因此她距离都瑾更近，更能清晰地看出他那一闪而逝的目光之中，隐藏了多少不足以为外人道的东西。
她原本以为那种情绪是针对谢玹而去的，到了今天她才终于明白, 那一丝情绪也是冲着他的好弟弟都弘而去的。
都弘比他更年轻，更健壮, 可以随意在阳光下跑跳, 也可以在夜间偷偷溜出家门，去做一些冒险的事情。
他仿佛永远不能真正对周围潜藏的危险产生警惕, 不管他的哥哥扑在他身上替他挡过多少次伤害, 他下一次依然可以轻易地选择冲出去冒险。
……谢琇不得不说，正是都瑾所表现出来的这一丝异样的——甚至是不符合他外在形象的——情绪, 真正打动了她。
也真正让她发觉了，推动剧情发展之秘钥。
这也是一位被弟弟消耗了许多好处的……好哥哥。
他身上没有明确而完整的故事线, 下线得也无声无息。可是他有一位消耗着他的生命与健康、依然没能成熟起来的弟弟。
因此他表现得病弱可怜，想要在她这里达成一些过分的要求, 获得许多本不应该轻易得到的……越界的东西。
好啊，谢琇想。她可以满足他的这点小小的期待。
前提是，他要替她解决唯一的困扰——
“为了解决哥哥的心魔，我必须去。”她决然说道。
然后，赶在谢玹不敢置信的怒火到来之前，她抢先用一种冷然到无物的口吻，继续说道：“都大少爷又能对我怎么样呢？”
“……你说什么？！”谢玹竟然被她这种无情的口吻噎得卡了一下，迟了半拍，才反问道。
谢琇说：“……他已经病弱至此，哥哥以为他还能对我做些什么吗？”
谢玹：“……”
本世界的气运之子被她噎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这座宅子的主人，在一边旁观这场兄妹掰头的百无心：“……哦豁。”
谢琇无视了百无心那种有点愉快的态度，继续正色说道：“我不是因为被都大少爷那副皮相所惑，才要去都宅暂居的。事实上，若是不能取得他的帮助，哥哥的心魔是不会有所松动的吧？”
谢玹：“什……”
谢琇：“哥哥不应该止步于此，而我呢，我不能干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谢玹很是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行！琇琇，你不能任性……”他方才的怒火到了此刻，好像已经转变为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
他翕动嘴唇，好像很不愿意说出下面的话；可是她表现得太过执拗，仿佛下一刻就要迈开脚步离开这里，拎包入住都家大宅一样。他只好深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头，露出万分痛苦的模样，究竟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倘若，你一意孤行的话，你就没有想过……我原本的心魔未灭，又因为你这种举动而自困吗？”
谢琇：“……”
啊，好好的哥哥说学坏就学坏，说以身相要挟就以身相要挟，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她无可奈何地说道：“哥哥，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呢？”
谢玹：！
英挺俊美的青年一瞬间身躯就僵硬了，他甚至因为愕然而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嘴，但是他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露出了这样的神情。
“你……你莫乱说。我……我怎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虚弱，还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慌乱，仿佛是骤然被人窥破内心之后下意识带着的一点无所适从。
然后他听见他的妹妹扑哧一声，轻声笑起来。
他本以为她又要说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吓住他——就好像她刚刚毫无预兆地就用一种可怕的直白口吻，粗鲁无礼地说都瑾已经病得足够重，因此他们之间不可能发生什么令人担心的事情一样——但是下一刻，他却听到她对百无心说道：“抱歉，百大哥，我有些事需要单独和玹二哥谈谈。”
百无心故意逗留在厅上不走，想也知道他打着什么看戏的好主意。谢玹想。
事实上，在他的妹妹突如其来地把“我要去都家借宿几日”这个大炸弹骤然扔到他头顶上来之前，百无心已经试过用可怕的言辞和推论轰炸他了。
谢玹想起前一夜，当他结束巡视镇里、回到百府的时候，发现百无心正在他房间里等着，甚至连酒菜都备好了。
他当时就觉得心下一悸，本能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妙。
不过百无心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亲和笑容，说要慰劳慰劳连日来为了镇上平安而劳碌不止的友人。谢玹赶他他也不走，不由得大为头痛。
他理解百无心在此地隐居，已经无聊了太久的心情。可是他并不认为百无心能从他这里挖掘出什么令人愉快的新奇发现，直到——
“啊，说起来，你们家也该替十二娘好好操一操心，替她物色一个良人佳婿了吧？”
谢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刚刚百无心替他斟得过满的酒液，从杯口上溢出来了。
百无心坐在小几的对面，笑眯眯地望着他。
谢玹敛下了眼眉，杯口就抵在唇边，冰凉的酒液随着他不稳的手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染湿他的嘴唇，再沿着唇缝漫溢进他的口中。
他似乎有点醉了。
“……我不知道。”他维持着理智的态度，低声回答道。
“这种事情……理应是家母在操心，我离家已久，平日虽然偶尔递信回去，但家母也不会提及这等事情……”
百无心的眼眉弯起，含笑夹了一筷子小菜，送进自己的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他的下颌一动一动的，惹得谢玹有丝心烦。
“这可不行。”他笑嘻嘻地说道，用那么一副讨嫌的表情拎起了酒壶，就要凑上来再度替谢玹斟酒。
谢玹微微皱起了眉头——因为他杯中的酒还未曾喝完。不过眼看着友人擎着那只酒壶已经等了半晌，他还是眉心紧蹙着，一仰头把杯中的酒一口气全部喝干了。
百无心立刻又替他满上一杯，口中仿若十分随意地说道：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应该——但我就托大说上一句，以十二娘的年龄，若是放在别处，只怕早已经出阁啦。到了如今，理应是夫妻和睦，儿女俱全才对……”
谢玹刚想端起酒杯，不防他就说出这么一番陈腐的陈词滥调来，被他唠叨得心烦，索性右手猛然在小桌上一顿，酒杯的杯底磕在桌面上，酒液飞溅了出来。
“好了！”他提高了一些声音，喝止了百无心。
“……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儿异常的高，于是又放缓了语调，正色瞥了百无心一眼，警告似的补充道：
“这件事，想必琇琇自有打算。我不知道你今天来跟我谈这件事是为何，但我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去逼迫她接受别人荒谬的安排——”
百无心忽然呵地笑了一声。
和他刚刚热络的态度相比，这笑声中自带了几分冰冷，谢玹不由得一怔。
“……我就直说了吧。”百无心放下酒壶，用手肘支撑在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那双淡色的眼眸径直盯着谢玹的脸。
“扶光，你是我的好友。而世间茫茫，百某的好友也不剩几个了……因此，不得不为仅剩的这个打算一下。”
谢玹的心陡然一沉。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百无心就严肃地问出了一个令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十二娘的父亲……他那一支的血缘，距离主支已经远得……出了五服吧？！”
谢玹：！！！
他的右手下意识猛地捏紧那只酒杯。但他忘记了百无心刚刚凑上前来已经替他把酒斟满了，于是杯中满满的佳酿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哗啦一声，洒了他一手，将他的袖口与半幅衣袖都浸得透湿。
百无心的视线向下，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衣袖和右手。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甚至没有站起来张罗着替他拿块布帕来擦拭。
他的视线又回到谢玹的脸上。谢玹此时才发现，这位总是笑眯眯地、好像没有任何脾气的好友，那双眼眸敏锐起来，简直像是旷野中的鹰隼。

第58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16
谢玹的心脏猛地多跳了几拍。但他用强大的自抑力控制住了自己脸色的变化。
他看上去平静如常, 唯有垂放在膝上的那只左手，在衣袖的遮掩下紧紧地握成拳，指甲都浅浅地嵌进了掌心里。
“……莫要胡说！”他动怒一般地断然喝道。
“琇琇从五岁起就跟我一起生活了……”
“那不是正好吗？”百无心悠然说道，“彼此都知根知底, 已经建立起了牢不可破的信任, 今后还能携手一起在除魔之大道上前进——”
“……我只能是她的兄长！”谢玹陡然喝道, 眼眶都猛地红了起来，像是气怒到了极限。
“不可能再有什么别的！”
百无心纳罕道：“咦，这是为什么？”
谢玹：“……什么为什么！哪里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百无心道：“你可能自己不觉得……但我可察觉到了，扶光，你心浮气躁得厉害。而且, 现在想想看，四年前你突然离开家中，也很奇怪……”
谢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表现出“心浮气躁”的。
他自认为在百无心这一晚来找他喝酒之前，他都十分正常地在生活着, 作为一位除魔师认真执行着自己的职责……直到百无心这个损友所说的话，真正让他开始有一点心浮气躁了。
“奇怪？哪里奇怪？！”他不耐地简短应道, 心不在焉地想着天色已经太晚, 自己得休息了，应该用什么方法把这个一点眼色也没有的所谓友人轰出去——
“唔, 想想看, 四年前，十二娘十五岁, 刚好及笄，是可以出嫁的年纪——”百无心摸着下巴, 一脸无辜地笑道。
“……然后，你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虞州谢家。”
谢玹：……！
他感觉怒意在他大脑中流窜, 使得他一时间竟然有了一点昏眩之意。
“这跟琇琇的年龄没有关系……我只是厌烦了那些过于古老而腐朽的陈规，想要出门历练——”他从自己的齿缝间挤出这么几句话来。
“唔，唔。”百无心撑着下巴，有节奏地摇着头，那颗脑袋一晃一晃的，显得格外可恶；谢玹有一瞬间险些手痒，想伸手给他把脑袋拧下来。
“……那么，你是说对她只抱有亲人之情？”百无心毫不留情地追问道。
谢玹：“……”
他一言不发地探手进衣袖里，很快就擎出来一枚符咒，左手结印，右手一抬——
“啊啊啊那是闭口符吗！”百无心虽然也喝了不少酒，但此刻反应得格外敏捷，跳起来急速向后退了好几步。
谢玹板着脸，冷冷道：“……没有‘闭口符’这种东西。”
“昏睡符就更可怕了！”百无心喊道。
但他其实听上去压根就没有把谢玹的怒火当一回事，他那么喊叫纯粹是为了有趣而已；紧接着，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蓦地哈哈一笑。
“说真的，扶光……你不认为十二娘有可能会青睐于你？”他一针见血似的问道。
谢玹感到自己面部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限，甚至连说话都有一些困难了。
“十二娘是我的妹妹！我们自幼相携相扶，我教导她识字、读书、学习法术……若要用别的什么字眼来形容，这就是辱没了我们——”
可是他的疾言厉色，一点都没有吓阻得了百无心。
百无心哈哈笑了起来。
“‘相携相扶’……扶光，你选择的词有点奇妙啊。”他悠然说道。
谢玹：“……”
他怒视着他的好友。
“好吧，好吧，你是拿这个来说服自己的？”百无心仿佛暂时让步了，不怎么正经地反问道，站直了身躯，拍了拍自己起皱的衣袍下摆，双手负到身后去，像是打算走开了。
可是他走到门边，忽而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叹息一般地又说了一句。
“扶光，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是个温柔又顽固的人？”
谢玹没有说话。
百无心道：“这样的人容易自苦或自伤，尤其是生长在那样一种延续百年、陈腐阴冷的古老家族里……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谢玹冷冷地哼了一声，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百无心离开后，他很有那么一点冲动，要抬脚把百无心带来的那张摆着酒菜的小几踢翻在地——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孟浪的事情，还好他最后忍住了。
可是现在，他又想抬脚去踢翻什么小几或椅凳一类的家具了。
她堂皇地站在那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现在，她就要把她那种如同烂好人一般的善心，又光芒普照到都怀玉的身上去了吗？
他站在百府的大厅里。因为这里只是百无心隐居时自行建起的屋舍而已，因此厅堂很小，完全不能与任何一个世家宅邸的正厅相比。但是他依然觉得这座厅堂太空旷了，让他们之间离得太远，远得仿佛两个人都陌生起来，从前能够会心一笑、心照不宣的默契，从此是再也传达不到对方的身上去了。
他抬起眼来，凝视着谢琇。
他本不愿意将她扯进云边镇的这一团乱麻中来。但谁知道最后谢家竟然是派了她前来呢？
也难怪如此。在异状开始之初，本来是没有多么严重的。镇长若是依照那时的状况向虞州谢氏求救的话，谢家当然不会把他们的精锐子弟派过来。
偌大的世间，当然有其它更严重的状况，需要谢氏的精英子弟前去处理……谁又能够知道，在这座小小的、偏僻的镇子上，竟然潜藏着一重又一重的危机呢？！
他当时乍然发现一切的祸根竟然是祸神长宵的神识下凡夺舍，因此太过于专注对付这难得一见的棘手对手；等到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的时候，他才赫然发现，谢家派来的除魔师竟然是她。
现在再叫她回去，恐怕她也不可能乖乖听话了吧？
他充满矛盾地望着她，但理智告诉他，她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也因此——
她会和他一样，温柔而顽固，一意孤行。
他的心脏猝然传来一阵紧缩而窒闷的痛苦。仿佛心魔在咬啮着心上最柔软的血肉，再将其撕扯开来一般。可是他知道，这只是他的错觉。
他勉强开口，命令自己心平气和地说道：
“琇琇，我只是有些担心。”
他拿出从前的那一副好哥哥的温和模样来，巧妙地把那种不容置疑的态度隐藏于其下。
“虽然我与都怀玉曾经算是惺惺相惜的友人……但那件事情之后，就连我也不敢保证，他是否还能拿着旧时的眼光来看待我。”
他苦笑了一下。
“扪心自问，假如换做是我或你，站在他那样一个位置上，可会对导致如今这一切的人毫无怨怼吗？……我是不敢相信的。”
谢琇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深思的神情。
“的确不会……”她沉吟道。
正当谢玹认为这一次的好哥哥说服法也和从前一样奏效了的时刻，他以为的好妹妹却忽而脸色一变。
“可是，我原本也不需要他毫无怨怼啊。”
他的好妹妹坐在一张椅子上，右臂弯起，手肘撑在一旁的桌上，右手托着腮，思考的时候食指还在脸颊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他若是真的装出一副对你毫无芥蒂的样子，我倒是要防着他几分了……但他没有。”她说。
“他并不是大家想像中那个完美无缺、也毫无任何阴暗情绪的‘怀玉公子’。这么一来我倒是觉得自己有机可乘。”
谢玹：“……”
不，他只离家四年而已，谁来告诉他，谢家是如何把一个乖巧的小妹妹教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谢琇道：“他还讨厌他弟弟……这么说来，我倒是觉得，再怎么说，你可比都弘更能帮上他的忙，说不定他对你的厌恶程度可比对都弘的少多了……”
谢玹：“……你如何知道这些的？！”
他惊讶不已。
因为在他看来，他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都瑾对都弘的那种厌恶。
不过，或许他是没有被一直闯祸的弟弟妹妹们荼毒过，所以不能了解都瑾的痛苦吧。他稍微自我反省了一下，然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谢琇笑了笑。
“为什么？”她自问了一句，尔后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黯淡。
“……因为我见过类似的好哥哥啊。”她自己回答道，语调里带着一抹淡淡的叹息。
谢玹愣了一下。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类似的好哥哥”不是在指他。但究竟指的是谁呢，他也不知道。
“人有所求，才会被束缚。”他听见他乖巧的好妹妹这样叹道。
“换言之，人有所求，才会被要挟。”
下一刻，他的好妹妹就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出了可怕的台词。
“是他邀我去都家的，这就说明，他必有所求。只要他对我有所求，我就可以与他交换条件——”
谢玹听得脑海中一阵嗡嗡乱响，血猛地冲上了头顶。
倘若他此刻的感受能够传递给谢琇的话，谢琇就能替他找个最好的形容：气得血压都升高了。
“……琇琇！”他脱口喝道。
“倘若……倘若他向你要求的，是不能承受的巨大代价呢？！”
他显得有点碍口，可是狠了狠心，还是把这么阴暗的推测说了出来。
他并不害怕她听了之后会对他产生什么异样的恶感，认为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光风霁月的谢二郎了。
他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到底会如何。他只担心她太过于轻信，可能会被别人播弄于股掌之间——
可是，她那么轻飘飘地笑了一笑，就将他满腔的担忧都挡了回来。
“哥哥，”她说。
“我或许不像你一样，是才华过人的天骄——”
“但是，想要我付出代价的话，那他自己也须得先拿出更巨大的代价来换取才行。”

第59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17
谢玹没能拦得住他的妹妹。
事实上, 他的妹妹也已经长大了，大得不需要事事征询他的意见，才能生活。
腿长在她自己的身上，而她就那么干脆利落地走了, 顶着都小少爷异样的目光, 大模大样地登堂入室, 住进了空空荡荡的都家大宅。
入住都家大宅以后，她才发现，这只剩下三四个人的都家，果真很奇怪。
想必原来的都家，主人加上仆从, 总有几十之数；也因此，这座宅邸修得颇为气派，甚至跟这座偏僻的小镇有那么一点风格不相称。
大概当初修造这座宅邸的时候，原本是预备着京里的二品大员衣锦还乡的吧。
可是经过一番落魄与追杀, 等到都家剩下的主人们抵达此处时，只剩下了祖孙三人。
而且, 这座偏僻的小镇也并不是他们期待中能够平静隐居的桃花源, 而是妖鬼横行的修罗场。
在那一次惨祸之后，这座大宅现在看上去是完全沉寂了下来。
谢琇在都宅里逛了逛, 结果看到的一切简直令她惊讶。
一些院落干脆被锁了起来, 荒无人烟；隔着门缝去张望，只能看到院内的地上落满落叶与灰尘, 甚至有些院落的地砖上，还残留着拖曳的痕迹, 与已经发暗的血迹。
隔着小小的庭院，再望向院内的屋舍时, 也能看到残破的痕迹：窗纸破了，窗框折了，梁柱上有不知被何种武器砍过的深深划痕……
谢琇：“……”
啊，想来是都家在那一场惨祸之后，压根没有能力再去打扫和修缮这些多余的院落了吧。
都瑾并未限制她在都家大宅内的任何行动，谢琇也就厚着脸皮花了几天时间，把整座都家大宅都逛了一遍。
她实际上除了在看都家大宅的结构布局之外，还在暗自推算着当初谢玹所布下的除魔大阵结构为何，在哪里可以有所加强。
她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预安装的阵法内容十分丰富，只是依据“谢琇”本身的实力，她在布阵方面的能力不足——换言之，她能看出一个阵法哪里有疏漏、哪里可以改进，但布阵需要的灵力之类，她就不太够了。
换做是她的话，这个除魔大阵，她至多能画出三分之一，灵力就会枯竭，难以为继。
而且，灵力不足的话，即使她可以分几天时间慢慢地把阵法画完整了，到时候也无法驱动这个阵法。
谢琇一边注意观察着阵法留下的残痕，一边暗自思忖，不知道等她刷够了都瑾的熟悉度与好感度的话，他是否可以允许谢玹重新进入这里，和她一起把这个阵法修补完整。
虽然现在不是用来对付祸神之神识了，但考虑到都瑾那种易招鬼怪的体质，也得提前做点儿长远打算。在他的宅子里刻一个长期有效的除魔阵，也能改善他的日常生活质量，使得他不会像那天在河边一样，只是站在那里，身后就冒出——
喝！
她刚刚走到一丛颜色尚算缤纷、但很明显许久无人打理，显得有些枝蔓丛生的花树旁边，但她的思绪乍然被打断了。
那丛花树之后，突然响起了十分响亮的“铮！”的一声，像是古琴从高处落地时，琴弦与琴面相互撞击而发出的共振声。几乎与此同时，那一头仿佛有人猛地扑在了花树上，整丛植物都簌簌地颤动着。
“……走开！”她听见都瑾的声音，原本清朗的声线变得高亢，近乎扭曲变调。
“离我远一点！！”
谢琇的动作比大脑转得更快，在她身旁的那丛花树间忽而冒出一股不祥的黑气之时，她已经转身、撤步、同时伸手在衣袖里摸出一道符咒，右手食中两指将符纸拈于指间，口中默诵灵咒，飞快地朝着花树间一挥手！
符纸化作一道光芒，从花树的缝隙间激射而入。
花树间层层叠叠，缝隙虽多，但都很小。透过那些缝隙，激射而去的符纸在花树遮挡的那一头，忽而爆起一阵眩目的白光，伴随着“砰！”的一声。
那绝对是符咒击中了什么，因而炸开来的声音。
但那短促的一声之后，花树后再无声息。
谢琇：……？！
她心急火燎地等了两三秒钟，不见花树后的都瑾再出声，心想他不会是又被什么妖魔鬼怪袭击而负伤或者昏倒了吧……
因此，她不再等待，而是反手又擎出一张符纸，在擎出的同时就以食中两指将其对折再压平，缓缓滑过指间——就像是剑客在出剑前以食中两指轻轻抚过剑锋一样。
继而，她一甩手，喝道：“去！”
那枚符纸化作一道雪亮的光芒，如同剑客挥剑一般，剑光如电，径直向着面前繁杂缤纷，有种杂花生树、春水乱流之美的那丛植物高高劈落！
唰的一声，那丛花树竟然从中间被化作一道剑光的符咒劈做两段！
漫天的花瓣和落叶被那一道劈斩所带起的风势掀起，就仿若一场突来的花雨那样，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再悠悠飘落——
而在花树相分、叶落无声之间，一道原本半蹲于地上的人影，也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俊美的脸上犹带着几分愕然之意，半蹲在那里，右手还伸向跌在地上、沾染了泥土的一架古琴，苍白而修长的指尖就按在琴弦之上；当他面前的花树被劈开之际，他猝不及防，带着一丝仓皇地抬起头来，纷飞的花叶飘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落了他一身。
当他的目光隔着飘飞的花叶，与她对视的时候，他的指尖似乎因为惊惶而微微一动，勾动了一根琴弦，发出“铮”的一声。
谢琇：！
而都瑾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启，无声地发出“啊”的一声。
谢琇：“……”
……那一瞬间，她几乎有一种错觉——就仿佛她忽然有点理解了那个在山道上，美滋滋地描述着都大少爷的躯壳有多美貌、身负的文曲星气运有多美味的妖鬼。
他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是既美貌，又美味，还带着几分差点被妖鬼袭击了的惊悸苍白，以及劫后余生、又被她这个不讲究的钢铁直女一记猛招吓了一大跳的病弱可怜。
古人云：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
而她现在已饱足矣。
谢琇猛然被这种强大的颜值暴击，也愣了足足五秒钟，这才找回了一点理智。
她慌忙跨前一步，向前方半躬过身去，朝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都……怀玉，你没有怎么样吧？！”她关切地询问道，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了两遍，确认他似乎并无外伤。
他依然愣愣地仰着头，瞪着她那只向他伸过来的手。刚刚被她的剑咒劈开的花叶还未落尽，那只纤手掌心朝上，深浅不一的花瓣就落在她掌中，又被她轻轻一抖而抖掉。
那只手谈不上十分细腻，甚至指尖还沾染着淡淡的朱砂色；指甲也修得短短的，或许是为了在袖中稍加一捻就能分辨出不同的符咒并拈出。
那不是一只和大家小姐一般如同玉管春葱般精致的手，但正是这只手，刚刚及时察觉了从他身后的虚空中无声无息地冒出、打算来偷袭他的恶鬼，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出一枚符咒，及时将那恶鬼毙于一息之间。
他听见那只手的主人，就在他面前，带笑问道：“……怀玉？怀玉公子？是有什么问题吗？站不起来了吗？咦，是哪里不对劲？”
他翕动嘴唇。
谢琇：“……咦？”
站在她的角度，刚好只能看到那淡色的唇间因为开合，雪白的牙齿半露了一点，又很快消逝在那闭合的唇后。
她不由得又往前俯低了一点身子，捕捉到了他轻似无声的最后半句话。
“……是不对劲——”
谢琇：“？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她本以为这是个很普通的问题，但都瑾闻言，长睫却忽而颤了颤，蓦地垂了下去。
谢琇差一点儿重新把手探进衣袖里去摸祛病符。
但就在她思考着祛病符今天是摆在第几张的时候，都瑾忽而又说话了。
“……我不对劲。”
谢琇：“……什么？”
都瑾垂下视线，脸也随之低了下去，脸上的神色因而变得有点模糊不清。
“……许是被突然出现的恶鬼吓到了吧。”他低声说道，“我……我有点心悸。你……你等一等。”
谢琇一看，他的确是不知何时用左手捂住了心口的位置，脸色也忽青忽白，看着确实不太对劲。
谢琇：“……唉。”
她索性从旁快步绕过那丛花树的残骸，来到都大少爷的身侧。
那架古琴还落在花树下的地上，虽然一端沾了些泥土，但有花瓣落在琴弦上，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奇异的美感。
今天的都大少爷在素服之外，居然穿的是颜色极浅的青袍。他的一头长发用一根造型简单的玉簪挽起，因为刚刚的一番扰攘，有几缕碎发脱出了发髻，飘拂在他的颊侧。
谢琇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擎出一枚祛病符。
……去一去祟气也好，都大少爷现在看起来有点神思不属，真可怜。
她这么想着，刚想把那枚祛病符熟门熟路地往都大少爷后背上一拍，就发现都大少爷微微侧了侧身子，躲开了她的动作。
“不……不用了。”他的声音好像清晰了一点儿。
“我现在好多了，多谢你又救我一次。”
谢琇当然没有强行给别人身上拍符的习惯，闻言也就顺势收起那枚祛病符，笑道：“何必客气？这是我的分内事。”
一句客套话，却让都瑾沉默了片刻，才摇了摇头。
谢琇：……？

第60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18
但是都瑾并没有对这个摇头做出什么解释, 而是低声说道：“……刚刚，我正打算在此处弹琴自娱，就——”
谢琇闻言，四下打量了一下, 才发现都瑾的确是很有闲情逸致。
这丛花树附近, 就是一座小小的凉亭。这丛花树实际上就是凉亭外的装饰之一。亭中已经摆上了一个小小的香炉, 但炉中还未焚香。
想必是都瑾怀抱着自己的古琴，经过此处，刚刚要进入亭中抚琴的时候，就猝然被恶鬼袭击了吧。
说起来，这座园子虽小, 但移步换景却做得极妙。谢琇虽然刚刚也注意到了这座小亭子，但完全没有想到隔着一丛花树，意境是这么不同。
站在她刚刚的那条小径上，这座小亭子完全就是掩映在园中的花木之间, 景致虽美，但却像个纯粹的装饰物, 完全没有吸引她走过去一窥究竟的冲动。
可现在加上了这些花树的装饰, 亭中还有琴桌与香炉……就乍然显得雅致非常起来。
……不，说不定是因为亭前阶下, 还站着一位风仪极秀、怀抱瑶琴的世家公子, 这才为这座亭子的景致加上了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分数吧。
谢琇有意引开都瑾的心思，于是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哦？不知道你打算奏些什么曲子？”
都瑾惊讶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谢琇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问题的答案对她而言有点超纲, 讪讪一笑。
“算了……你不必告诉我。”她坦承道，“即使你说了曲名, 我大概也是不知道曲调的……我从前只学过除魔之术，至于琴棋书画, 却是一窍不通的。”
她的坦率，似乎反而狠狠地噎了都大少爷一下。
都瑾默了片刻，轻轻一笑。
他原本就按在琴上的那只右手微微一动，勾起数根琴弦，发出一连串流畅而简短的旋律。
谢琇：？
都瑾道：“那你都听过些什么曲子？”
谢琇为难地想了一想。
虞州谢氏平时也很少有人弹琴自娱……大家都是画符自娱的。
自然，逢有酒宴，自是有琴师在一旁弹些曲子。可是“谢琇”听就听了，却是没一点想要知道曲名的冲动。
谢琇只好艰难地翻找自己的记忆，然后好歹找出了一首稍微贴合些时代背景色彩的曲子来。
“呃……啊，对了，有一回家中设酒宴，宴席上以曲佐词，唱‘浣溪沙’一曲，倒是非常……呃，令人印象深刻。”她说。
都瑾看起来有点惊讶。
“‘浣溪沙’？”他念着这个词牌名，半晌仿佛突然记起什么，忽而展眉一笑。
“我知道了。”
谢琇：……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
她满头雾水，却也没忘了再度向他伸出手去——这一次，他没有抗拒她的挽扶，借着她的力度，很快地站直了。尔后，他一边弯身下去捡起那架古琴，一边头也不回地曼声吟诵道：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谢琇：……！！！
这不是……不是他们初次见面时，她为了想搭一搭谢玹那条故事线的便车，而给自己设计的尬人台词吗！！
他居然藏在那里都听到了！难怪他当时没忍住会笑！而且，他居然一直记到现在！！！
她没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都怀玉——！”
“嗯？什么？”他的语声里犹带一抹笑意的余波，有些费力地拾起那架古琴，掸了掸土抱在怀中，这才转过身来，满面无辜地望着她。
他一回过头来，就看到她因为生气而涨红了的脸颊。
很奇怪，他竟然认为那种表情和神色都无比鲜活生动，令人羡慕到近乎嫉妒。
含着那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他左臂用力揽住那架古琴，腾出右手来，在琴弦上洒然一拂。
一连串叮叮咚咚的琴音流泻出来。
《浣溪沙》是小调，整阙词也不过就是六句，并不难弹奏。
他现在倒是有了一点弹完全曲，看一看她那张脸上还能有什么更加生动的反应的兴趣。
这种微妙的、小小的恶作剧一样的意图，仿佛就替他扳回一城，让他刚刚在她面前笨拙的表现都可以一下子消失不见了似的。
谢琇：“……”
病弱公子在她面前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纯澈明朗，使得他那张终年苍白的脸上都显出几分光彩来。
她这才恍然发觉，假如脸上没有那层因为体弱而带上的雪色的话，都瑾的五官原本应当是称得上秾丽的。
想必他在健康的时候——在京城里被称为“风仪极秀”的怀玉公子的时候，气色红润，风度翩翩，卓尔不凡，唇色如丹……那种外形，应当是会一瞥间夺去心神，令人见之心喜的吧。
他的双唇并不像是大多数男主角形容词中必备的那种“薄唇”，相反地还有些厚度，即使现在因为她的注视而微微抿了起来，那唇线还是略显丰盈。
在她不自觉的目注之下，他似乎有些不自在了起来，抿着唇，皎白的牙齿还轻轻咬住了下唇。但她注视得久了一些，他好像也绷不住自己假装没注意到她那两道灼灼视线的模样，齿关一松，双唇微启，嘴唇上甚至带了几分红润之色，下唇上还带着一点点水泽，显得比方才要生动鲜活得多了。
谢琇：……！
这不是她想好的反杀之招，真的。
……但用视线就把对方刚才的戏谑之意反杀了回去，好像也不错。
她慢慢地弯起眉眼。
现在，窘迫的人，重新变成了都大少爷。
这可真是……太妙了。
谢琇仿佛就突然不知道“见好就收”这几个字是怎么写了一样，含笑说道：“啊，原来那天我在山中念诗，你都听到了啊。”
都瑾：“……”
他卡了一下，好像没能想出更能反击她的话来，于是垂下视线，右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着琴弦。
“我本想装作没有听到的……但不意十二娘竟然有此雅兴，真是令人惊讶……”
过了片刻，在那一阵一阵的拨弦声里，他才轻声这样说道。
谢琇：“……”
啊，又开始用“十二娘”这种虽然有点亲近、却又莫名带着一股客套感的称呼来叫她了。可见她刚刚是真的一招反制了他吧？
她拿捏了一下情绪，压着一点声音说道：“……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都瑾大约没料到她的回答竟然是这样，略带一丝惊讶地抬起眼来望着她。
片刻之后，他忽而转过身去，往小亭的方向走去，举步迈上台阶。
谢琇：……？
都瑾拾级而上，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又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今天略有些风，清风吹过亭榭，吹得他青袍的下摆微微飘动。
他单手环抱着那架古琴，右手只是虚虚搭在琴身上，当风而立，衣袂飘飘。
谢琇：“……”
啊，又来了。
她那点文学造诣又在蠢蠢欲动。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忽然涌上了两句别样的诗。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可是，这两句诗的意思，可不怎么太好啊？
其实这两句诗，是在感慨知音易逝。所以在原诗中，紧接着下面两句就是劝酒的。
谢琇抿了抿唇，把那两句诗从脑海里甩掉了。
她迎着都瑾的目光，同样向着亭中大步流星地走去。
都瑾在谢琇开始往亭中走的那一刻就微微笑了一下，尔后居然没有在入口处等着她上来，就转身走到那张已经陈设好的琴案旁，将那架古琴在案上摆好，然后一撩衣袍的下摆，就那么潇潇洒洒地盘膝坐了下来，双手轻轻搭到了琴弦上。
他先是调试了一下，确认这架古琴并没有因为刚刚的意外而摔坏，也能正常弹奏；紧接着，他的指尖在琴弦上拂过，带起一连串流畅优美的旋律。
谢琇正在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听到这段旋律响起的时候，不由得脚步一顿。
这段旋律比她在现世里听过的那一曲还要复杂一些，但毫无疑问，就是《浣溪沙》的曲调。
……因为都瑾似乎完全没有等待她这位听众到场坐下的意思，就那么合着琴曲，曼声吟唱起来。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将最后一个字拖得长长的，手下的琴调却陡然错杂繁复起来，由强而弱，最后渐渐淡出。在谢琇走到他的琴案之傍的那一刻，他指下刚好弹完最后一个音符。
谢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的脑海里充斥着的叫好声都是极为现代的，什么“好听！”、“安可！”、“Ｂｒａｖｏ！”……哪一个也不适用于现在的场合。
她梗了一下，极为艰难地在自己匮乏的夸夸词库里找出了一句来。
“……甚妙。前人有诗云‘大珠小珠落玉盘’，想必就是如此吧……”
都瑾修长的手指还停留在琴弦上，他抬起眼来望着她，自然也看到了她那不自然的神态和语调。他垂下视线想了想，忽而噗地一声轻笑。
“是吗？”他轻描淡写地应道，头是低着的，让谢琇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可是，这首诗写的……应该是弹奏琵琶，并非瑶琴吧？”
谢琇：“……”
啊今天你到底还要抓我多少个bug才够！
或许是她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的现状，很好地取悦了他，让他重新获得了以往“怀玉公子”无论在任何风雅之会上，无论是作诗属文、琴棋书画，还是清谈大道，全部都没有落于下风过的那种快意；于是他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仿佛已经尽力自抑了，甚至抬手握拳，将右拳抵在唇边，好像那样就能掩盖住从他的喉间逸出的一连串笑声似的。
可是他的肩头微微颤动着，脸也垂下去，像是在今日的清风里愉悦地簌簌作响的一丛绿竹，整个人身上都透出一股愉快之意来。

第61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19
谢琇：“……”
她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种糟糕的冲动——
想拿出一枚闭嘴符, 啪地一声拍到毫无防备的都大少爷清瘦的脊背上去，把他愉快的笑声中断在这里！
……然而，这世上并没有什么闭嘴符。
她只能左顾右盼，内心抓耳挠腮,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话题, 能够完美岔开都大少爷的笑点。
“呃……”她说道, “其实……昔日我听过的《浣溪沙》一调的词作，并非这阙词……”
都瑾大概很惊讶她还有心思跟他主动提起这种文学方面的话题，他放下了搭在琴上的手，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膝上，微微扬起头来, 望着她的深瞳之中犹带几分未散的笑意，显得那双益发深邃的黑眸里亮晶晶的。
“哦？”他问，“是何词作？”
谢琇心想，这道题我会！上课都要全文背诵的！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她曼声吟道, 语调极之流畅。
都瑾就那么弯着双眼，静静听她吟诵, 听到格外感兴趣之处, 还一脸若有所思地垂下视线，纤长的手指轻叩着青袍笼罩下的膝盖。
直到谢琇吟诵完毕, 他才重新抬眼，却没有立刻去看她, 而是出神一般地将眼神在周围亭外的景色上逡巡了一周，缓缓说道：
“如此听来, 这阙词倒是十分符合眼下的景象……”
谢琇：？
她愣了一下，再仔细一想，觉得倒确实如此。
她原本只是想随便扯一首自己熟悉的诗出来应个景，但没想到都大少爷果真是认真听了进去。
看他那一脸笑意全然消失、若有所思的模样，此刻想必他正在品鉴和斟酌着诗中的真意吧。
糟。谢琇想，这首诗好像有点伤春悲秋……不，老师讲课时用的那个字眼是什么来着？
……啊对了，“伤春怀人”。
去年天气旧亭台，但这旧园里，已经没有了去年那些与他一道赏景之人。
亲近的家人，忠诚的仆役……除了一个还是会闹出烂摊子来要他去收拾的弟弟之外，如今与他一道站在亭中，眺望旧景之人，却只有她。
……导致都家被摧毁的那场大祸的，其中一方责任者的，妹妹。
谢琇心想，跟这样的文化人讲话，真是太耗费心神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哪个话题会引起怎样的后续反应……但你还是要说。因为——
谢琇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因为她还要刷他的好感度。
她想了想，索性将错就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到了‘夕阳西下几时回’——已经夕阳西下了，入夜之后，院中的风就会渐渐清冷起来，不适于再逗留……我们，也是时候回去了吧？”
都瑾微微一怔，视线仿佛定格在亭外的天际上。
其实现在是夏季，白昼很长，即使太阳西斜，但光线还是很明亮。
这个时辰，放在冬日，或许的确已经是该回去了的时候。
可是放在夏季，就很容易给人以一种错觉，仿佛时间尚早，他们还可以在这处美景之中逗留很久，直到忘却归路。
他悠悠地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袅袅，仿佛能够随风传去十里。
他没有回应她那句“要不要回去”的问话，而是转而提起了另外一句诗。
“我倒是很喜欢‘似曾相识燕归来’这一句。”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含笑说道。
谢琇的眼睫微微一颤，然而她默不作声。
这很明显并不是接不上来而保持了沉默，而是因为——
都瑾的眼中似有光芒一闪。但他并没有穷追猛打，而是缓缓挺直了背脊，双手抚平了衣袍上因为坐下而产生的一丝褶皱。
“……你说得对。”他的笑声里仿若带着一抹叹息之意。
“是该回去了。”
他用手一撑琴案的边缘，长身站了起来。在还没有完全站直的时候，他就弯腰绕过琴案，步履匆忙，走得很快，衣袂飘飘，下摆掠过案头，腰间垂挂下来的不知是什么玉佩还是饰物不慎撞到了案角，发出“叩”的一声磕碰之声。
谢琇：……！
她慌忙把脸扭过来，就要去替他查看到底是什么佩饰撞到了琴案，佩饰本身又有没有损坏。可是都瑾脚下一点，就急停在了原地，并竖起一只右手，示意“不必”。
谢琇：“……”
啊，这是生气了吧？还是闹起别扭来的一种方式？
……大少爷或许不太能够经受自己的示好被别人跳过不提，仿若是当着自己的面就被下了面子，于是又是羞窘又是恼怒，步履匆匆地抬脚就走，绕过琴案的边角时还因为太仓促了而没调整好步伐一个踉跄——正是那个踉跄的动作，让他原本就没完全站直的身躯又猛地歪了一下，腰间垂挂下来的什么玉佩之类的斜斜荡开，刚好磕碰到硬质的琴案。
谢琇虽然刚刚是假意把视线朝着亭外的庭院的，但眼角的余光也在注意着他，只是没想到大少爷这么快就露出了破绽，援救不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带着一丝狼狈地重新站定在原地，把背脊挺得比刚才还要笔直，并且绷紧了脸、抿起了唇，整个人就彷如一尊凝固在原地的雕像。
谢琇差一点儿笑出来，慌忙也学着大少爷绷住脸。
世家公子脸皮薄，她刚刚不应该因为答不上来就装聋作哑的。
她轻咳一声，走到都瑾的面前。
……结果都大少爷不但把脸皮绷得紧紧的，他甚至都没有拿眼睛再去看她。
对不住，可是谢琇的表情管理突然崩溃了，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都大少爷的脸上霎时间就掠过暴风骤雨。大少爷的脸阴沉得都快要滴水了。
可是在谢琇看来，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就好像是一只不知深浅的小公鹿，气呼呼地打算用初生的一丁点茸茸的鹿角，到处乱抵乱顶，发泄自己内心的不快——实则看在别人眼里，只是一种装腔作势的吓唬罢了。
这么想着，谢琇觉得自己脸上的笑意不可遏制地加深了。
她想了想，伸手去拉都瑾垂落下来的宽大衣袖的一角，甚至十分谨慎地，都没有碰到他的手或手臂的任何一点点。
“罢啦，是我之过。”她放柔了声音，缓言说道。
“我于诗文一道，只懂得皮毛，再深一点的意义，就不太能懂……接不上你的话，我也不应该缄默不言。但我实在是不想直接对你说‘对不住，怀玉公子字字珠玑，可遇上我却宛如对牛弹琴’。”
都瑾：“……”
怒气冲冲的小公鹿好像把这个解释听进去了。他也不昂着他骄傲的下巴了，微微垂下视线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这个鲁钝的牛头怪看了半晌。
谢琇全程保持态度良好的微笑，接收到他的打量，还笑着补充了一句：“……谁又想在怀玉公子面前表现出自己不佳的一面，招来恶感呢？我也是俗人，我亦不能免俗啊——”
这种态度似乎终于挽回了一点贵公子的颜面。都瑾用鼻音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似是还带着一点气恼之意，低低说道：“……我非计较这些之人。”
谢琇：……！
都大少爷在说什么？！
大少爷是个文化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仿若别有深意。可她只是个愚拙的除魔师，说穿了实际上大多数时间跟妖魔鬼怪战斗，干的是体力活。
……他们之间有壁。
但大少爷好像一点儿都不这么认为。
他抿着嘴唇，垂下视线，却从长睫的下方，用那双阙深的眼眸窥探着她的神情。一旦确定了她现在还是在含笑注视他的，他就又目光一闪，把视线匆促地移开，就好像那样就能假装出他并不在意她的情绪似的。
谢琇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是最优解。于是她只能采用最笨拙的方法——岔开话题。
“哎，快让我看看，刚才有没有磕碰到哪里！”她松开他的衣袖，绕到他身子的另一边去，还刻意微微弓下腰，仿佛是想要查看他身上刚才磕碰到琴案的地方。
都大少爷就如同枝头被惊起的雏鸟一样，猛地侧了一下身子，下意识用手去捂腰间系着的佩饰，口中还说道：“没……并没有什么，没有碰到哪里……”
他这么一捂，谢琇反而放了心。这就说明他根本没有碰伤身体的哪里，否则他下意识的动作会去捂身体上的疼痛之处的。
可她也不能就此罢休，显得她的问候和关切很没诚意似的，他一说“没事”她就立刻罢手，根本不是真心要关怀他，而是只想岔开他的注意力罢了——
于是她愈发再接再厉起来，还往前迈了一步，想隔着他的指缝去打量那一样被磕碰到的佩饰。
“那就是碰坏了你身上的玉佩吗？……这样可不行。能被你日常佩戴在身上，想必是很喜爱之物了；碰坏了哪里？还能修复吗？”她貌似关心地一连串丢出许多问题，充分表明了她悔过的诚意。
结果都瑾那只苍白的大手就那么牢牢地捂在那里，掌心完全覆盖了那枚佩饰。
“哎？”谢琇发出疑问的声音。
莫非是真的磕碰得很厉害？但他也不用担心她会良心不安啊……即使那枚佩饰从中断为两截，可又不是她动手砸断的，她最多只能寄予无限的同情，并不会因此而感到良心上受到谴责——
而且他这么紧抿着嘴唇，捂住佩饰不给她瞧的行为，就让她有一点儿无所适从了。
究竟还应不应该继续问候下去？究竟是应该表现出热情的关切，还是应该适度放手？但她其实也不太了解大少爷的性格，万一大少爷觉得她还是表现得热情不够怎么办？……
谢琇脑海里正这么胡乱地想着，感觉都大少爷这个攻略对象实在难以就范，怕不是个隐藏五星SSR的时候，忽然，都大少爷行动了。

第62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20
他握住那枚佩饰用力一扯, 系着佩饰的丝绦断开，那枚佩饰就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囫囵地把那枚佩饰一握，侧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地把手中的物事往她面前一抛。
谢琇：！！！
她下意识地闪电般伸出手来, 及时在那枚佩饰掉落地面之前把它接到了手中。
啊真危险。
她余悸方定, 定睛一看, 被她捧在双手之中的，果然是一枚玉佩。
而且，那枚玉佩雕刻的图案非常复杂，曲曲折折的，多处镂空, 甚有古意。
她来不及弄明白玉佩的图案到底是什么，猛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都瑾早已一路下了亭子的台阶，飞快地走远了。
谢琇：“……”
她叹了一口气, 重新低下头去，开始研究那枚玉佩。
那枚玉佩的雕镂工艺简直精致非凡, 看上去像是正中的一只什么长虫一样的神兽把自己的身躯盘成了一圈, 两侧还有弯弯曲曲的什么十分写意一般的神兽或者仙人的图案，宛如那长虫神兽盘卷的身体旁边多生出来的两只鼎耳一般。
谢琇把那枚玉佩正着看、倒着看、横过来看、侧过来看, 足足花了好几分钟, 才确定那枚玉佩的主体应当是类似两爪龙一般的神兽。它把自己的身体盘卷成一团，将一个人形模样用两爪攫住, 正低下头去啃噬那人形。
总而言之，看懂了这玉佩的图案, 它看上去就一点都没有第一眼看它时的那种“造型神秘而精美”之感了。
谢琇：“……”
这是什么见鬼的图案？！好好的一个世家公子佩戴这种图案的玉佩做什么？！
现在，那枚玉佩上, 一侧呈鼎耳状弯曲的什么神兽被磕掉了小小的一个角。谢琇比较了半天，发觉可能是那神兽背后的羽翼的一个尖尖。
她低着头在地上找了半天，未果。
或许是被刚刚怒气冲冲的小公鹿……不，大少爷，一脚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吧。
谢琇又情真意切地叹了一口气。
她手里捧着那枚图案很有神秘的压迫感的玉佩，觉得一阵头痛。
不还给他好像不太好。可没修好就还给他，似乎也不太好……说到底，这到底是个什么威吓意味极浓的图案？！
她瞪大了双眼反复辨认，最后觉得这条盘起来的长虫，不像是两爪龙，倒像是古代玉器上常见的螭虎纹，因为它的爪子十分粗壮，不像龙爪，倒像是虎足。
辨认这些古代流行的饰物纹样，也曾经是时空管理局诸多培训课程中的一种。只是谢琇近来一直辗转于炮灰任务中，角色不重要、登场时长又短，往往用不到这么深奥高端的内容。
……没想到今天突然被丢进了高端局。
直到此刻，她才深刻地体会到了一点所谓世家的底蕴。
既然知道了这玉佩的主体是螭虎，那么上古神话里虎噬鬼魅，以震慑邪祟的独特传说，也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谢琇的联想之中。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都大少爷那个易于招鬼的体质。因此他佩戴“虎噬鬼魅”的玉佩，就想取这个“震慑邪祟”的含义？
……不得不说，那可真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都大少爷戴着这么一枚气势非凡的玉佩，却差点在自家庭园里被恶鬼偷袭……也难怪他刚才气急败坏地把它扯了下来，就往她手里丢。
或许不完全是因为她假装无视了他那句试探的诗，也是因为这蕴含着他良好愿望的玉佩，同样令他失望吧？
谢琇握住这枚螭虎噬鬼的玉佩，望向亭外。
园中空无一人。都瑾早已离去。
此时真正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刻，橙红色的夕阳挂在天际，为园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切的暖色。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在都瑾眼中，这般庭院，如今又是何种景色呢？
飘满整座庭院与宅邸的笑声没了，人声也没了；甚至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闲暇时分的笑语声，三餐时分一勺食材下锅爆起的油香，被来来回回的仆婢们端上桌的冒着热气的佳肴，在他于亭中抚琴时站在一旁、时刻关切他的需要的忠仆，在他依旧手不释卷时关切地教诲他的祖父……
属于他“过去”的某一部分，永远地消逝了。
也因此，他的性格变得像如今这样，愈发难以捉摸了吧。
她曾经以为他是个病弱之人，后来又觉得他是个被这一身病弱之躯拖累了的、世间极其聪明之人。
然后到了那天的河畔，她又觉得他是个果决之人，一旦看到对手的破绽或自己能够达成目的的捷径，即使暂时利用一下自己所具有的优势，也会果断地采取行动。
那个时候，他总给人以一种“此身病弱，时不我与”之感，于是任何他想要达到的目标，他都必须立刻就去施行。
这样的一个大少爷，倒是真的有了几分日后应当会成长为一个世家的掌家之主的风范。
他心计百出，甚至连自身的美貌和病弱，也能一道利用来作为武器，讨伐得对手丢盔卸甲、一再让步。
他懂得什么时候应该表露出怎样的情绪和风度，初见时的温润亲和，诱导着她主动上了他的贼船……不，马车；深夜里迎接鲁莽出门、却负伤归来的弟弟时，他在夜色里体不胜衣，又无法遏制地流露出一丝对弟弟总是在闯祸的无奈、恼怒与怨毒；然后是河畔，他躲藏在病弱之躯的遮掩之下，仿佛有了最堂堂正正的理由主动去接近她，由她照顾，让她关心——
谢琇出神地想着，没注意到自己的五指愈捏愈紧，最后右手紧握成拳，将那枚虎噬恶鬼玉佩攥在掌心。
她忽而“哧”地一笑，似有所悟。
……多明显啊，为什么她一开始没有想到呢？
无论之前他有多么得寸进尺，那一切都能够完完全全地遮掩在他的“病弱”之下。
没有人会拒绝一位病弱佳公子，尤其是当他的病弱还是由于他孝事长辈、友爱兄弟的善行所带来的。他的遭遇，增强了他形象的光辉之处，令别人对他的同情和关切，不由自主地就会被放大许多——
所以那个时候，他安全地躲在病弱之躯的掩饰之下，索求着她的让步和厚待，而她竟然也觉得这种愿望是可以被满足的。
另一方面，在他看来，他并没有直接说出他的愿望，因此他的颜面得到了顾及，即使她婉言谢绝，也只是因为他的咳嗽令她无所适从了；并不是因为其它原因，并不是因为她想要拒绝他这个人——
但是今天，毫无疑问地，他产生了一点错误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救援来得太过诗情画意了一点，或许是因为后来的气氛太奇妙了一点，毕竟就连她现在回想起他盘膝抚琴的样子，脑海里都不由得浮现出几句不太知名的古诗——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知音识曲，善为乐方。”
……所以，他感觉他可以稍微用直白一点的话语，把他的意图表现出来了，是吧？
然而，她却表现出一副鲁钝不堪的模样，装作没听懂他的暗示，演技还尤其拙劣，让他一看就知道她是在装傻，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却没有给他回应……
因此，大少爷颜面大失，恼羞成怒。
还把他的玉佩都磕碰坏了。
谢琇叹息了一声，张开右手五指，全神贯注地盯着掌心里托着的那枚玉佩，目光落在那攀在螭虎身体一侧、羽翼的尖尖被磕掉了的神仙人形。
她就这么凝神静气地长久注视着那枚玉佩，许久之后，方笑着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还说什么‘能够在此遇见十二娘，在下才是三生有幸’呢……”
这句话是那天在河畔，都瑾含笑对她说的。
谢琇又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为了驱散心头那种莫名的沮丧感，她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自言自语地说道：“咳！说不定眼下他正觉得，遇见这个鲁钝不堪的十二娘，真是人生的大不幸——”
结果她的话音未落，亭外的庭院里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并非如此。”
谢琇：！！！
她差一点惊跳起来。
她下意识一把就攥紧了那枚玉佩，猛地抬起头来。
……却发现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都瑾，此刻正站在距离亭子还有十数步远的小径上，身上已经多披了一件外袍。
看起来他真的把她刚刚胡诌的那个“夜间风凉，不适于在亭中过久逗留”的理论听进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谢琇觉得自己的脸都木了。
私底下自言自语地编排人家也就算了！还被去而复返的主人家逮个正着！
现在他们两人各丢一局面子，大概可以算是……扯平了吧？！
她深呼吸了数次，平复了一下自己被惊吓的心跳，这才攥着那枚玉佩，走到亭子的入口处，并不着急下去，而是就那么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远望着都大少爷。
“你……你为何又回来了？”
斟酌良久，她却问出这么笨拙的一个问题来。
而都瑾呢，也异常耐心地站在庭园中的小径上，静等着她开口。听到了她这个毫无巧思、平平无奇的问题之后，他也没有笑，只是用一种极为平淡的口吻回答道：
“……你没有注意到吗？十二娘。”
谢琇：“……什么？”
他这一次依旧还唤她“十二娘”。
和在河畔的那一次不相同，他并不执着于玩这种小小的语言游戏，非要将“十二娘”这个称呼偷换为“琇琇姑娘”了。
可是这一次他唤着“十二娘”的语气，却十分平静而郑重，带着几分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不想认输的情绪。
“已是真正的……夕阳西下的时分了。”他说。
谢琇：“呃！哦……是这样吗……我竟然没有注意到……”
或许她的惊讶和抱歉非常的情真意切、货真价实，谢琇听到都瑾轻声地哼笑了一声。
谢琇：“……”
正当她思忖着都大少爷是不是这一回要乘胜追击一下，也让她被结结实实地下一回面子才够；自己又要不要躺平示弱，干脆利落地输给他算了的时候——
站在庭园中的小径上的都大少爷，却并没有如同她所想的那样，得意洋洋地嘲讽她刚刚还满口理论、此刻自己却忘了时间。
他只是伸出左手，拉紧几乎从右肩上滑落下去的外袍的衣襟领口。尔后，他就保持着那样的姿态，又向前伸出右手。
那只右手平摊开来，掌心向上，伸向她的面前方向。
“来吧。”他说。
“夕阳西下，可缓缓归矣。”
谢琇：……！！！
她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只是十分平淡的两句话而已，甚至也十分简短，加起来不过十一个字。
可是听在她的耳中，却益发惊心动魄！
他平静的语声，回荡在夕阳西下时，暮色晒暖的庭院内。
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静，但却又有些什么在震动，仿若黄钟大吕，一瞬间响彻云霄。
谢琇呆立在亭子的入口旁，望着那只他伸向她的手。
她的右拳攥得极紧，一段系在玉佩上的络子从她的指缝间钻出，垂落在她的掌下，夕阳里的风中。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望着他。而很奇异地，他也依然站在原地，稳稳地保持着那个向她伸出手来的姿态，不言不语，不动不移。
日落时的晚风拂过他的身侧，吹起他披在身上的外袍的下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庭园里的一切都仿佛快要凝固的时候，谢琇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都瑾凝望她的目光仿佛闪了闪。但他还是一言不发，也没有动。
然后，谢琇很快地低下头去，一路拾级而下，愈走愈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都瑾的面前。
她并没有去握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可是都瑾原本紧绷成一条直线的双唇，却忽而缓了下来，唇角甚至还往上翘了翘。
他收回了那只右手，动作和神情都十分自然，没有再因为她避开那只手而气恼。
他的右手自然而然地垂落在身侧，他看了她一眼，正欲转过身去。
但下一刻，他却感到了右侧的衣袖上传来了一股极其微小的拉力。
他的脚步顿住，低头一看，正是她的左手，拽住了他宽大衣袖的一角。
她选择的下手点恰到好处，甚至压根就没有碰到他的手或手臂。
然而他刚才想要举步走开的时候，衣袖上却传来不容错辨的一股小小的拉力，使得他竟然没能移动分毫。
都瑾抿着唇，唇角仿佛又向上翘了翘。这一次，他的双眼都微微弯了起来。那种眯着眼、翘着唇角笑的神情，使得他一瞬间看上去又像是个意气风发的俊朗少年了。
不知为何，谢琇低下头，盯着被自己捏住的、他衣袖的那一角，也微微地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第63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21
虽然谢琇暂时在都家借住, 但是她每天依然有机会见到谢玹。
因为巡视乡里的重责大任，还是由他们两人共同担负的。
……确切地说，是谢琇执意要与谢玹【共同】担负的。
否则谢玹真的能只凭自己的双脚和一双贴了神行符的双腿，每天就横扫过云边镇全境！
谢琇其实一直有种印象, 就是谢玹和那些走男频风的气运之子完全不一样。
他活得简直像个端正自持的庙里神像一样。
每天就像苦行僧一样, 用双脚丈量云边镇的每一寸土地, 甚至连后山都要不时地上去巡视一番；而且，在巡视之余，他还不停地更新他的阵图设计，往云边镇的四边布下驱魔阵法，并不断加以更新和增益, 恨不能让这个阵法的有效范围扩展到云边镇的角角落落，一寸土地也不落下。
他不仅是个除魔术方面的天才，他还是个阵法天才。他不仅天才横溢，他还卷生卷死。
俗话说得好, 不想摆阵的除魔师不是好符修！
……而她，谢十二娘, 毫无疑问, 就是她兄长的对照组，不怎么擅长摆阵的除魔师, 于画符一道, 也很平庸，画出来的神行符用来平稳安逸地运送伤员正好（。
谢琇本以为谢玹现在困于心魔, 或许因为能力的停滞不前，他会稍微有所放松；但她在后山的林间小道上遇到他的时候, 才发现他其实卷得更厉害了。
她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半蹲在一棵大树下, 不知道在树根部正在鼓捣着什么。
她从他的身后，只能看到他的右臂缓缓移动，仿佛沿着某种既定的线路，但她却看不出来那种线路是什么。
她生怕他是在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因此连自己因为攀爬了好长一段山路而变得有丝沉重的呼吸声都按捺住了，屏住气息远远地站住，遥望着谢玹的动作。
但谢玹画得很慢——姑且认为他是在画什么东西吧，因为他手臂的移动路线曲曲弯弯的，很像是在勾画某种符箓上的图案——谢琇在原地站了少说也得有十几分钟，可是谢玹依然没有结束的意思。
他全神贯注，好像也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来了。
的确，这里已经深入了后山的密林之中，人迹罕至。
谢琇愈看愈是有点担忧。
谢玹的能力值可是本作天花板，即使现在只算是原作的第一个单元而已，他的初始能力值应该也已经能完爆大多数除魔师了……至少完爆她这种炮灰的能力值是毫无问题的。
因此，需要他长时间全神贯注地进行绘制的符箓——或阵法？——到底是有多困难或多强大？覆盖的范围到底有多广？会抽空他的灵力吗？会让他的能力也无以为继吗？……
谢琇在树后站得愈久，心头不停地一个一个蹦出来的新问题和新担忧就愈来愈多。
她甚至感觉自己很明显地开始心神不宁了，于是赶紧摸出一枚隐匿符拍在自己身上。
这种隐匿符让全盛时期的谢玹来用，大概能让他的身形和气息，乃至整个人的存在——都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空气里。
当然，他本人其实还站在原地，但任是多么强大的妖鬼或除魔师，都无法再捕捉到他的身影，甚至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但是，这枚隐匿符出自于谢琇自己的手笔。
也就是说，她最多只能把自己逐渐变得混乱起来的气息再隐匿下去，但身形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
……这枚符咒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要它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是太为难它了。
而且这棵树的树干也并不那么粗，至少谢琇躲在它后面时，必定会露出裙角或手臂的一部分。
可即使是这样处处都是破绽，不远处的谢玹却全然未觉。
这就让谢琇更难以扭头就走了。
她忐忑不安地站在树后，终于等到了谢玹停下绘制的动作，那只右手悬空在那里，停顿了片刻之后，他忽而长身站起。
谢琇以为下一秒钟他就会回过头来，温和地说“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吧”。
因为在从前的无数次捉迷藏或开玩笑的记忆里，他就是这么对她说的。
……然而他没有。
谢玹虽然站起来了，但依然垂着头，仿佛仍在注视着他刚刚绘制的那个图案——那道符咒。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他也对自己所绘制的阵法或符箓开始毫无把握了吗？
谢琇心下一悸，主动从树后闪身出来，叫道：“……玹二哥。”
她刻意把控着声音的高低，自觉这种声调并不吵闹或惊吓旁人；但是，谢玹的双肩却猛然一颤。
他在原地僵滞了两秒钟。继而，他猛地转过身来。
他转身那个动作的幅度之猛，甚至带起了他的衣袍与宽袖的下摆，在空中荡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谢琇：……？？
怎么回事？怎么尽是一些她猜不到的反应？
她忍不住大步流星地往他那里走去，半途上由于焦急还小跑了几步，一路来到他的面前停下，才发现谢玹的表情有点奇怪。
他的神情仿佛并不像是偶尔遇到时的欣喜，而是视线在她的脸上略略一顿，就又往旁边荡开，不再看她了。
谢琇：？？？
等等，他的气难道到现在还没有生完吗？！
她都已经在都家足足住了半个多月了啊！怎么他的气性竟然这么大的？这跟原作里的性格可不太符合啊——
她忍不住问道：“玹二哥，你在做什么？你怎么了？”
谢玹依然撇开视线没有看她，淡淡答道：“……在加固护卫整个云边镇的防御法阵。”
谢琇：“……那很难吗？我看你在此花了很久的时间绘制阵法——”
谢玹忽然平声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听上去干巴巴的，毫无情绪，就像是一截枯败的朽木。
“……是需要多用些心思，加固一下。比平常的防御法阵要难一些。”
谢琇：“可是那也不至于——”
谢玹忽而陡然将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又能知道些什么？！”
谢琇：……！！！
这不对劲。这真的太不对劲了——
谢玹这样完美的好哥哥，何时会用这么平淡得近乎冷漠的语气，用这种不耐烦的态度，对她——对“谢琇”——说话呢？！
她在内心里顿时把防备提到了最高值，表面上却还是一派小妹妹在好哥哥面前毫无心机的天真。
“我……我是不怎么擅长阵法。”她说，“可是……以前你也没有遇到过这么困难的阵法，只是需要补充一些加固的符文而已，就花了这么久时间……”
谢玹：“……”
他把脸索性整个撇到一旁，不再回答她了。
谢琇心中狐疑更甚，警铃大作。
“哥哥……”她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又是关切、又是诚恳。
“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什么都可以！我——”
其实这只是最普通的几句“好妹妹”的台词而已，“谢琇”从前应该也不止一次对他说过；即使是前些天，谢琇本人还曾经这么对他再次重申过。
可是这几句最简单的话语，却仿佛一瞬间猛然掀开了谢玹的天灵盖似的。
他猛地惊跳起来，浑身陡然散发出一股震怒之意。
“……不需要！”他断喝道，猛然转过头来，怒瞪着她。
“我自己就可以！所以你别想——”
谢琇：！！！
她的视力绝佳。事实上，在时空管理局入职时的体检报告里，写着这么一条评语——“视力位于全国TOP 5%的人群，已达到飞行员标准”。
他们出任务时，虽然有的时候要套一层原角色的壳子，但视力这种硬指标是不会强行降低的。说到底，他们毕竟是“任务执行者”，万一扮演盲人角色时遇到什么危险，他们也得有足够的视力来确保自己能苟命，这样才能把剧情往下推进啊。
……所以，她那“位于全国TOP 5%人群”的优秀视力，只花了两秒钟，就看清了一个事实——
谢玹的脸只转过来了一瞬间，他的怒言还没有说完，就因为意识到什么，脸色倏而变得惨白。
他几近仓皇地又猛然把头扭到一边去，几乎是拿着半张侧脸和半个后脑勺来对着她的。可是这没有用。她已经看清了——
“哥哥！”谢琇失声喊道，很难得地，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因为震惊而破了音。
“你的……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谢玹：！！！
他狼狈不堪，一时间甚至抬起手来，就要拿衣袖去遮他自己的脸——
可是谢琇已经勇猛地冲了上去，一下就拉住他抬起的手，死死地按住那只手，目光就仿若两束小火苗一样，在他的脸上猛烈灼烧，像要把他的脸上烧穿一个大洞。
“哥哥！！”她喊道，声音里又是焦急、又是忧虑，急怒攻心之下，她居然做了一个不加考虑的孟浪动作。
她猛地踮起脚来，双手一下子就攫住他的脸颊两侧，然后手上用了一些力气，几乎是一点点强行把他侧过去的脸扳转了回来。
谢玹避无可避，又不能真的一挥衣袖把她拂到一旁，只能被动地随着她的双手，一点点把自己的正脸转向她。
可是他似乎仍然不想被她看清自己的窘况，在他的脸完全被她扳正过来的一霎那，他近乎绝望一般地，蓦然把自己的双眼紧紧地闭上了。
谢琇：！
“哥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扭曲着从齿缝间挤出来，竟然是一种近乎哽咽的声调。
“为什么，哥哥？！”
她牢牢地捧着他的脸颊，竭力地踮起脚来，就那么一直一直，向着他的脸上凑近过去，似乎这样就能够用目光刺穿他紧紧合拢的眼睑，看到其下已经泛红的双瞳。
……是的。
这就是谢玹今天竭力想要向她隐藏的秘密。
他的双瞳，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一种暗红色！

第64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22
其实那种红色, 只存在于他的瞳孔之中。他眼瞳的其它部分——准确来说就是瞳孔周围的那一圈虹膜——应当并没有变色；但由于他的瞳孔发红，映得虹膜仿佛也变成了一种略深的红棕色。
谢琇一开始只是觉得他的眼瞳颜色似乎有所改变，并没有看得这么清楚；但刚刚一点点把他的脸扳回来的过程中，她其实已经看清了他眼瞳中产生的变化。
谢玹最后仓皇闭紧双眼的逃避行为, 实际上并没有用。
可是这个动作, 几乎等同于一道利刃, 唰地一声，割断了她紧绷着的神经，像是连那些努力谨守着的分寸，也暂时一道都忘却了——因为他在痛苦，并且他已经很努力地想要自己克服了；他并没有出声向她求助过, 即使她此刻已近在咫尺，他也一句话都没有向她说。
他苦苦忍耐的，那些独自一人时才能稍微流露出一点点的迷茫与彷徨，那些不容许自己在别人面前显露出的困惑与伤痛……
就像是伤重的青鸟, 独自舔舐着伤口；即使她忽然出现，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 依然是猛然敛下双翼, 遮掩其下狰狞可怕的伤痕，而不是将那伤口尽情地向她展示, 借以向她索取爱怜, 索取回报——
她用力地捧住他的脸，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 他似乎在短短的半个多月之内就消瘦了很多，脸颊几乎都有点凹下去了, 颧骨的线条也比之前要清晰得多。
在她的掌心之下，他仿佛在微微地发着抖。
他消瘦得很厉害的脸颊在她的掌心覆盖之下, 似乎还紧咬着牙关，颊侧的线条都紧绷着，下颌角和咬肌都因此而微微凸了出来，硬硬地抵着她的指腹。
他的双眼闭得紧紧的，一点都不肯睁开；然而他的内心一定是忐忑的，因为他的长睫一直在微微颤着，像在枝头不肯落下、但却被冷风吹彻的秋叶，充分说明了他心中潜藏的不安。
而且，在她用大拇指安抚似的轻轻摩挲着他脸颊的时候，他的嘴唇也在颤抖着，喉结上下滑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某些情绪。
这一瞬，谢琇仿佛能够与他共情似的，同样感到了一阵难过。
虽然谢玹一言不发，但他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早已充分展露出他此刻的内心是何等不平静。
……这半个多月以来，当他们在忙碌地巡视全镇的过程中相逢的时候，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流露出来呢？
这种瞳孔的巨大变化，一定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完成的……那么在今天之前，他究竟自行忍受着多大的煎熬与痛苦，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在她面前掩饰自己逐渐变红的眼瞳呢？
又是为什么，今天他再也掩饰不了这样的变化呢？
“你怎么了啊，哥哥……”谢琇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带着很浓重的鼻音了。
“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为什么要掩饰？”
她又是气愤、又是伤心，或许还带着几分自责的感觉，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她的注意力都太过投注于另外的人身上，导致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哥哥竟然在独自一个人忍受着这样的异变和痛苦——
“这种变化是不好的吗？因为假如无所谓的话，你是不会这么急于掩饰的……”
她竭力命令自己冷静下来，一点一点抽丝剥茧，寻找解答。
既然谢玹不肯告诉她真相，那么她就自己去找寻答案。
既然他在害怕，那么她就要让他安心。
“可是，即使这是不好的变化……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说。
谢玹：……？！
他或许是太过震惊了，下意识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盯着她。可是他随即就意识到自己露出了多么巨大的破绽，立刻就又把双眼紧紧地重新合上了，甚至眼睑都用力地眯在一起。
那双微暗的红瞳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而这一霎那的破绽，仿佛为他带来了更巨大的痛苦似的；他垂落在身侧的双手蓦地紧握成拳，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手背用力得肌肤泛白，表面都绷出了青筋。
他一直在发抖。起初还只是微微颤抖，还仅限于脸庞的细微抽动；到了现在，谢琇都能感到他整个人、整个身躯，都渐渐开始颤抖起来，如同风中的枯叶。
这种沉默的、绝望的悲伤、迷茫与无可奈何，一瞬间就攫住了她的心神，让她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为之伤感起来，胸臆间猛地涌上了一种冲动，混合了同情、愤怒、无法置信的感觉，甚至还有一些作为“妹妹”在道义和情感上必须承担的责任，全部都混杂在一起，促使着她——
“没关系的……一定没关系的……”她喃喃地说道，双手捧紧他的脸庞，同样合上了双眼，身躯向前微倾，想去用前额抵住他的前额，就像是记忆里安抚伤心的小朋友那样，跟他头顶着头，鼻子对着鼻子，彼此潮热的呼吸吹拂在对方的脸上，然后轻声地反复向他重申，就像一个誓言，一种魔咒——
“再难的事，我们也一定有办法解决。如果没有办法也没关系，那你也是我的好哥哥……”她轻声说道，一字一句，吐字无比清晰。
“你最好了，最好了……”
在“谢琇”的记忆里，仿佛也曾经有过这么一种在绝望、难堪和悲伤时彼此支撑的时刻。
至少，有过这样的台词。
“你就是好，这跟你的外表有多好看、你的本事将来能有多大，甚至你是谁家的儿子，其实，都没有关系……”
“你就是全天下最最好的谢扶光……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你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让这个世间亮起光来的谢扶光啊——这不是你当初曾经告诉过我的吗？”
谢琇搜寻着记忆，一句句地，把那些她觉得有可能有帮助的话语，低回地、真诚地，传达给他。
“……即使你以后不当这个狗屁除魔师了，你依然是最最好的谢扶光。”
“因为我，谢十二，就是这么说的……这句话，再过一年两年，一百年两百年，还是对的，永远是对的——你得相信我，因为我总是对的……”
啊，在记忆里浮现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那个浑身鲜血、衣衫破碎，手里牢牢地捏着半张符纸，站在庭前被他的父亲——虞州谢氏的家主——严厉训斥的小少年，清寒孤瘦的背影吧。
那是虞州谢氏的天才麒麟儿，年少时难得遭逢的失败之一。
那一次，跟着几名分支的子弟出门历练的小少年，主支光芒四射的天才谢二郎，却意外地陷入了一场苦战。
在当地为非作歹的，是比意想中还要强大的妖魔。谢二郎虽然才华横溢，但毕竟年龄还小，还没有学到足够降服强大妖魔的术法与符咒。
等到他父亲闻讯赶到时，分支已经有一名子弟战死，其余人等尽皆重伤；而谢玹手中，也只剩下最后半张符纸。他正咬破自己的手指，以鲜血在那半张符纸上绘制符咒。
当他画了一半的时候，就剧烈地呛咳起来，面色苍白、额头冒出一层层密密的冷汗，口中腥甜，难以为继。
当时他想要画出的，是他还没有学到、仅仅只是自己在书中看过几遍，还没有明白绘制过程中的一切要点与深意的一道降魔符咒。
他画不出来。当时的他，注定完不成那一道符咒。
可他的父亲最终赶到了。那个强大的妖魔也终于伏诛。
然而，虞州谢氏未来的家主，必须就此反省自身，必须更严格地批评和审判自己；因为千百年来，虞州谢氏的历任家主，都必须这样要求自己。
除魔世家的掌舵人，身上要背负的，除了要还世间一个昭昭日月、朗朗乾坤之外，还要背负无数条人命的重量。
那些人里，有虞州谢氏的子弟，也有无数前来向虞州谢家求助的普通人。
怎样让谢家子弟尽可能地在危险的斩妖除魔之中活下来？怎样除尽世间妖魔，确保天下平安？——这就是虞州谢氏的家主，必须背负的重任。
那个夜晚，小小的女孩子，克服了一直以来都存在于她身上的、来到陌生宅邸中的畏怯不安，勇敢地冲到小少年的面前，堂皇地对他说出了这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话，只因为她觉得说这些给他听，会让他感觉好受一些——
那个时候，小小的女孩子，郑重其事地用小小的手捧住少年的脸颊，用自己的前额去抵在他的额头上，再这么左右晃一晃头，仿佛这种辗转，就能凿开他的脑壳，将她的关切、仰慕与支持之意，全部都用力地碾进他的脑袋里去。
可是她忘了，那个时候，他是盘膝坐在地上的，小姑娘可以轻而易举地捧着他的脸，用额头顶到他的前额。
然而现在，他们之间有了显而易见的身高差，是即使她再踮脚也无法克服的距离——
她的额头向前倾过去，没能准确对正他的前额，却擦着他的鼻翼险险掠过，抵在了——他鼻翼右侧的脸颊上。
谢琇：……？
这个落点有点偏差，而且这样一来，谢玹愈发沉重的鼻息，就咻咻地吹拂着她的前额。
他的呼吸愈来愈急促，那一下一下的频率，吹在她额头上，几乎要把她呼吸的节奏也带偏。
谢琇心想，到底是怎么了呢？以前回忆里的台词也不好使了吗？……
她在脑海里急速地翻找着“谢琇”的回忆，想思考自己是不是还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细节——或许就那一个小小的要点，就可以打动谢玹，安抚他的心绪，平复他的愤激与悲伤……
但下一刻，她猛地愣住了。
……因为谢玹居然微微地向右侧过脸去，这一下，他的嘴唇就轻轻地碰到了她的前额上！
谢琇：……！？

第65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23
几乎与此同时, 他始终垂在身侧的双手也动了。
他的双手迟疑着，环绕过她的腰，在她的后背上虚虚扶着，仿佛有一霎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拥抱落到实处。
但是下一秒钟, 他似乎就下定了决心——
要。
他的双臂蓦地收紧, 嘴唇随之也从刚才的虚虚一触, 变为紧紧熨帖在她的前额上。
他的喉间发出一声深长的、痛苦的叹息。
那个拥抱里传达着一些真正的迷茫与痛苦，像是无所适从、在浓雾间迷了路的孩童，一旦发现前方有个人劈破浓雾来迎接他，就紧紧地扑进对方的怀里，生怕被她丢下, 生怕被她放弃——
“……我真后悔，琇琇。”他用一种叹息似的语气低低说道。
“我真后悔——”
他的语尾似乎带着一丝极浅极浅的泣音，谢琇简直害怕下一刻他的热泪就会沿着鼻翼，滚落到她的前额上来了。
可是谢玹终究并没有显示出那般的软弱。
他哽住了, 仿佛再也无法把他究竟都后悔一些什么说出口。
但是谢琇知道。
她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摆脱这个拥抱, 反而十指略略用了一点力气, 仿佛在强调着“我在”这个简单又直接的事实。
“即使你是天才，你是家主, 你是当世最好的除魔师, 你是虞州谢氏的麒麟儿……”她轻轻地，逐个将他头顶的那些虚幻的光环一一道出。
“……但是, 你也不是圣人。更何况，圣人也会犯错, 也有失算的时候……”
“我不能说代替别人谅解你的话，我也充分理解其他人会因此怎样地怨怪你, 怨怪曾经发生的一切，因为那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并不是不承认，就可以被抹去的。可是，哥哥……”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着措辞。
谢玹微微屏息。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仿佛下一刻即将从她那里听到的话无比重要，就像是一种命运的审判一样，她的话，即将决定他的生与死——
然后，他听见她低而温柔地说道：
“你有一颗清白正直的心。哥哥，我最崇敬你的，就是你拥有的那样一颗心。”
“年华会消失，符咒会消失，说不定有一天这些能够被别人羡慕一辈子的能力也会消失……但是，那样的一颗心，是不会那么轻易消失的。”
“即使有一天你不再发光了，你依然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令人敬佩的谢扶光。”
她告诉自己，她这么说，在逻辑上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气运男主，他的一生，支撑着这个小世界的运行。
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个世界上，谁都没有他重要。
但又不仅仅因为此，她才会这样说。
“在这个世界里，你是无论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谢扶光。”
“你的重要性，无人可以比拟。”
“你可能并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忽又停下，并且，还迟疑良久。
谢玹的心脏都已经高高提起，可是在那一瞬间被晃了神，几乎险些脱口出声追问。
……什么？什么？到底是什么？你想要对我说什么？
但他最后却又强忍住了这种冲动，只是闭着双眼，微微侧过脸去，纵容自己陷溺在她温暖的安慰里。
“……这世间万千光芒，其实都是因为你才存在的。”
他听见谢琇最后这样说道。
谢玹：……！！！
那一刻，他说不出自己有什么样的感受。
胸臆间涌动着的，也说不清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然而，他只明白一件事——
这世间，有谁能够拒绝这样一份直白无伪的倾慕呢？
他不知道她对他秉持着的倾慕，到底是属于哪一种。
这世间的倾慕也有万千种，有妹妹对兄长的，有后辈对前辈的，也有友人对友人的……
当然，亦有女子对男子的。
他不知道正确答案是哪一种。但是他知道，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无法拒绝接受。
因为那是她给予他的。
琇琇所给予的，一向都是他无法拒绝的。
永远都是这世间最好最好的东西。
他慢慢翕动嘴唇，从喉间低喃了一声“琇琇”，尔后，他更用力地侧过脸去，将自己的唇紧紧地贴在了她的前额上。
……这世间光芒万千，却只有一束光，落在他肩上，映在他眼中，仿佛他于黑暗的屋中静坐，却猛然来了一个人，用足全力砰然推开那两扇沉重地合拢着的大门，让门外的耀眼阳光洒落于他身周，将他的世界照得一片白昼。
那是琇琇。
是始终如一、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他，用她的倾慕支撑着他的琇琇。
……是不能让任何人算计了去的——
“琇琇。”
他的唇紧贴在她的前额上，当他开始说话时，他的嘴唇就会一路擦蹭着她的额头；可是他好像浑不在意似的。
“回来吧……琇琇。”他说。
“我不再需要你去找什么法子来替我解决心魔了……你也不可能在都怀玉那里找到什么方法。”
他冷静地说着，语气直白，使用着近乎一种刻骨敲髓一般的剖析式的口吻。
“因为我现在明白了，都怀玉是不可能如你所愿的。”
谢琇：！？
她吃了一惊，刚想猛地抬起头来去看一看谢玹此刻脸上的表情，但忽然感到后脑上传来一阵用力——
是谢玹不知何时抬起的右手，已经覆盖到她的后脑上，将她的脸强行压在他唇边，不让她抬头去看他此刻脸上的神色。
“琇琇……”他的唇似是逡巡在她的额角与眉心一带，说话时唇齿间呼出的热气缭绕不去，弄得她有一点心惊。
“都怀玉不会原谅我的……他只想惩罚我。”
谢琇：！
她的心脏咚的一声，猛地跳漏了一拍。
在她的额际，谢玹的唇徘徊不去，说出的话里仿佛也带着一抹叹息。
“他熟知他自己的优势之所在……并且，很愿意使用这一切的优势，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我知道，他现在的目的就是——夺走我所珍视的人。就像是我当初对他所做的那样……”
“我的失误害得他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家人……所以他现在来抢夺我的了。”
谢玹慢慢地、冷静地，那样一句一句地说着，语速均匀，心平气和；这种态度令他此刻所说的内容，听上去具有一种神妙的说服力。
“当年名满京城的‘怀玉公子’，本不需要花什么心力，就能够轻易获得名门闺秀的青睐……”
“琇琇，你于我来说是珍宝。可是，在别人的角度上来看，我们和都怀玉那样的世家公子可一点都不一样……”
“而且，都怀玉是个聪明人。他聪明极了……要知道，倘若当初不是都老爷子官场失意的话，都怀玉将来是预定要继承都家的……那些世家之间的来往，官场上的心机，或许还要复杂几十几百倍，和我们只需要与妖魔鬼怪打交道，一点也不一样！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一个简单或纯真的人？”
他叹息了一声，终于微微放松了一点他的手劲，嘴唇离开她的额角，垂下视线来，今天第一次直视着她。
他的目光似乎依然有些闪躲，瞳孔的深处翻滚着暗红色的浪潮；可是他仿佛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才能够站在她的面前，直视着她说道：
“我可以接受他对我的复仇。但我唯独不能接受，他想拿你来让我痛苦……”
“我一直在说服我自己，他是对你一见倾心，因为你身上有很多珍贵的好处，比任何人都要好……只要都怀玉不是个傻子，他就应当看到……”
谢琇：“……”
她是真的愣住了。
可是她的那位好哥哥，现在眸光深处似乎闪动着一抹暗红，口中却还在老老实实地说着他的这一番心路历程。
“但是，我不知道，仰慕于你的这些长处，是否可以让他同时忘却那些因我之故而逝去的家人？”
他那双暗红的眼瞳深深驻留在她的脸上，那么恳切，那么坦诚。
明明现在身体出现异状的人，是他才对。可是他却还是在担心着她会不会遇上什么伤害她的事情，甚至为了表露出自己的真诚来说服她，他鼓足勇气，把那双出现异变、或许会让她吓得疏远他的红瞳，都完完全全展示在她的面前。
他的眼瞳是不祥的、可怖的，令人望而生畏；但他的眼神看上去无比真诚，宁静坦荡，光明磊落。
谢琇沉默良久，无言以对。
是的。谢玹没有说错。他所说的一切都太符合正常思维下的推理了。
而且，她也听得出来，谢玹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并不是出于某些不可说的、想要与都瑾来回拉锯，争夺谢十二娘的信赖——才这样说的。
他或许也不愿意看到他的妹妹投向都大少爷那一方，但是他足够光明磊落，他将这一切都堂堂正正地罗列在她的面前，尽量不说一句关于都瑾的偏激恶言，只是请求她自己辨别明白。
谢琇回视着他。
她并不是那种温婉胆小的深闺少女，她并不惧怕那双不祥的红瞳。
虽然原作中并没有提到谢玹的眼瞳变红这件事，更没有提过有什么原因可以导致眼瞳变红；但是，倘若一部作品的气运男主折在第一个单元的话，那么这部作品也将无以为继了。
她慢慢地抿紧了嘴唇。
“你所说的，我都明白，哥哥。”她终于说道。
“……可是，眼下最大的问题，不是都大少爷会不会别有目的地伤害我，而是——你的眼瞳为何会变成这样？”
谢玹：！

第66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24
在那一瞬间, 他仿佛被她当脸狠狠揍了一拳似的，他猝然皱起五官，把自己的脸猛地转开。
那并不是因为他感到被冒犯，而是因为——他面对她的勇气又消失了。他想到自己那双异变的红瞳, 感到自惭形秽。
“琇琇……”他哀求地喊道, “不要……不要说这个。我……这双眼睛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妨碍, 我还可以——”
谢琇截断他的话。
“是因为心魔作祟吗，哥哥？”
谢玹沉默了。他扳住她后脑的那只右手慢慢地滑落下去，最后在她的腰间虚虚地停住了。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点大逆不道的胆量，去把他自己的嘴唇贴在她的前额上；可是现在, 他却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了。
谢琇觉得有点奇怪。
心魔作祟就作祟，这是什么很难承认的事吗？她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他为心魔所苦了吗？她对他的滤镜不也一直完好无损吗？
她有点不懂这种光明正直型的气运男主了。
谢玹并没有古代人很容易就有的大男子主义，虽然他本身就是个大男主的标配。
他尊重她的意见，虽然对她的能力百般忧心, 却往往在她坚决表示“这件事我一定要去做”之后，也没有真正一意孤行地出手阻拦。
他审慎地评估她的能力, 为她布置力所能及的任务, 愿意抢在她面前替她抵挡更多的风雨，却也不会折断她有心飞翔的双翼。
……这么一个男主角竟然落得个基本上从头到尾无CP的结局, 这不科学。
谢琇心想。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哥哥, 我很担心你。”她放缓了一点语气，慢慢地对他说道。
谢玹没有转回头来, 也没有说话。
谢琇道：“你说的这些，固然的确听上去很险恶……但其实, 都不比我担心你的心魔更多。”
谢玹：……！
谢琇想，假如她真的是一个养在深宅大院里、埋头苦修除魔之术, 却与世隔绝的小少女的话，谢玹的这些担心，当然都有可能是个大问题。
不过，她并不是啊。
……这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
谢玹一心想要保护他涉世未深的妹妹，免于被心机深沉的世家公子所利用。然而他却不知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再是那个真正涉世未深的小妹妹了。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假如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真正的、涉世未深的小妹妹的话，那么她或许早已经被什么人或者事伤害了——
或许，在都弘偷跑出来，却险些被那个强大的妖鬼所杀的那一夜，他和“谢琇”就都已经死了，压根活不到今日。
谢琇身上此刻的能力和技能，完全是复刻自真正的“谢琇”，而且还要比她更强一些，因为她之前已经历练过许许多多不同的小世界，各有各的危险，她的战斗经验和直觉反应，甚至是能屈能伸的处事风格与遇难不慌的精神坚韧度，都无疑要高出真正的“谢琇”许多。
或许这句话说出来是太残忍了一点，然而谢琇此刻却仿佛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一样——
“哥哥，其实你有没有想过……”
谢玹：？
谢琇犹豫了两秒钟，一咬牙，还是把这句形如暗示一般的话说了出来。
因为不这样做的话，她几乎就要经受不起自己良心上的谴责。
“……你所担忧着的那个‘小妹妹’，实际上并不存在。”她终于说道。
谢玹：！！！
他仿佛一瞬间就震惊得忘记了自己那双不祥的红瞳，蓦地转过脸来。
“你……你说什么？！”他无法置信地问道。
谢琇凝视着他。
其实她从来都不害怕那双异变的红瞳。但是她害怕让他知道，他满满的一腔关爱，都倾注在了一个虚假的人身上。
可是，她不能直说。
她只好委婉地说道：“我是说，哥哥，你以为我会受骗，所以你很担心……但是，我早就已经不是当初你离家时的那个小姑娘了啊。”
谢玹：“……”
他的瞳孔里震了震，仿佛起了一阵波光。不知道他那一瞬间联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仿佛变得悲伤起来，就连那暗红的瞳色都显得有些黯淡了。
“是的……”他轻声低喃道，“你是会长大的……我忘了。”
谢琇：……？
她直觉自己似乎触及了什么关键的开关。就像是那种开启气运男主内心秘密的钥匙……之类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需要去开启吗？
她只是一个炮灰。在炮灰组的任务中，挖掘男主全部的过往、性格、秘密与内心，从来都不是任务的重点。
炮灰组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主角送上他们该去往的道路。
当然，为了剧情播放的需要，炮灰自己还得发展一条剧情线。搭主角组的便车也好，自行寻找另一个配角进行组合搭配也好，总之要描绘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只需要一个故事就可以。
内心不重要，秘密不重要，那些所谓的“黑暗的过往”亦是可有可无。
谢玹四年前突然离家，的确是一个值得挖掘的要点。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背后隐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万一是什么毁天灭地的真相呢？
以前也有过多次类似的情形，配角组和炮灰组的任务过程中都遇到过。
任务执行者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出于感情，也有一些人是为了深挖故事线、以为能够发展出什么隐藏剧情……总之，秘密挖掘到最后，剧情都崩溃了。
因为太过介入主线剧情，乃至达到了能够左右气运主角的影响力，这对于很快应该下线的配角或炮灰而言并非好事。
你问谢琇没有发觉谢玹对于他这个妹妹的反应有一些不对吗？
……不是的。
你问谢琇是因为不喜欢谢玹这样又正直又坦荡，光明磊落的好男人，所以才会故意在他面前装傻，对他言行举止里透露出来的那些微妙的小细节视而不见的吗？
……不是的。
她当然发现了，也当然欣赏这种类型的人。
可是那又能怎样呢？
她并非他用以寄托情感的“谢琇”本人。她也不可能陪伴他走过漫长的大男主的人生旅程，直至最后。
假如这个故事里要有一个外来的好姑娘来打破他无CP的宿命，那也不应该是她。
那样的剧情说不定还是很有看点的，但是那理应与她无关，她也不应该真的插手干涉。
她一再地称呼他“哥哥”，难道是因为剧情的强行要求，必须每句对白都以“哥哥”开头吗？
当然不是。
她只是借此来提醒他，也是在提醒自己。
……骨科虽好，却万万不能真的有所发展。
一旦逾越了那条微妙的界限，轻则她这边被封直播间，重则他那边整个小世界崩毁。
要谈一场伤筋动骨的感情，就已经够让人退避三舍的了；假如还要谈一场毁天灭地的感情，那还不如当初就不要开始。
“……哥哥，”谢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双手从他的脸颊上移开，向下落到他的双肩上，并稍一用力，握了握他的肩头。
“你有你的使命。我呢，也有我的。”她说。
“你想用你的方法去解决问题，但是你不想把一切的实情对我和盘托出……这也没关系，我能理解。”
“但是，你不能阻止我用自己的方式去追寻答案。”
“我唯一能够向你保证的，就是我不会用那种牺牲或者献祭的方式——”
谢玹：！
谢琇凝视着他，叹了一口气缓下了语调，柔声说道：“……因为我不愿让你伤心，哥哥。所以我决不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铤而走险。”
谢玹：！！！
他沉默着，过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但谢琇知道这便算是他再一次向着他的妹妹让步了。
没错，“你不说我也不说，于是重重误会就是这么养成的”是一个狗血好梗，但是谢琇并无意于使用这个梗。
当她觉得难堪的时候，也不想把真相告诉旁人，即使对方是那个自己觉得亲近或可以相信的人。所以她不会强求谢玹一定要老老实实全盘交待。
谁还不能有一点自己的小秘密了呢？谁还不能为了顾及自尊心或者面子，稍微有所保留一些呢？
要一位光明磊落、清白正直，总是想将世间正气一肩担起的正派好男儿，对他的妹妹坦白说出“我已经被心魔困扰多时，假如你还是不肯回来的话，这心魔只有变得更厉害，难道你不想顾及我了吗”这一类类似于骨科和争宠一般的台词，本来就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更何况，他也耻于承认，心魔竟然给他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影响吧。
而且，谢琇总觉得，不能因为她更倾向于信任哥哥这个原作盖章认定的正派气运男主的话，就如此轻率地给都大少爷判了死刑。
都大少爷或许的确是心计百出，也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柔弱不能自理；但是那个黄昏，在被她婉拒之后，他气恼之下几乎是慌不择路一般地匆匆离开，却去而复返，站在园中的小径上，向着她伸出手来，对她说“夕阳西下，可缓缓归矣”的一幕，却深深镌刻在她的记忆之中。
很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
仿佛她再回想起那一幕画面的时候，无关情爱，就只是单纯地觉得，那个场景太美了，如梦如幻，如诗如画，就仿若是特意建构出来，再落于笔下，绘于纸上，无论何时回望，都温柔而完美，带着夕阳映照下泛黄的暖色滤镜，像是一幅久远传世的画卷。
而那幅画卷之中长身玉立的人，暮色洒落下来，将他披着的淡色外袍染成一种温暖的橙黄色；夕阳投下的光点在他发间跳动，而她还记得，稍早前那个人盘膝坐于亭中的琴案后，纤长的手指拨弄琴弦，曼声吟道：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她现在很想知道，都怀玉究竟有多少种样子。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些模样，又有哪一种是真正的他。
谢琇其实知道，自己的想法是有一点冒险的。
但是她不得不立刻这么做。
她并不是一个演技出色的人，崔女士所传递给她的心得之一，也是“假如演不过别人，就拿出你的真诚来应对吧”。
因为无论何时，坦率地做自己，表达出诚意与善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这总是一种可以刷到好感度的方法。
谢琇一直觉得这种方式是好用的，直到这一刻她发现，正是因为太好用了，所以她刷出了过多的、她负荷不了的好感度。
……因此现在，在心理上，她必须找个外援才行。
或许这么说是糟糕了一点，但是现在，她隐约想要借助于都怀玉的昳丽如玉，来抵抗谢扶光的凛然含光，所带给她的震撼。
倘若说都怀玉是谪仙，那么谢扶光就是人神。
……但不管是哪一位，可能都不是她真正要得起的。

第67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25
谢琇回到都宅的时候, 暮色已经很浓了。
好在都瑾他们也知道她依然担负着在镇上各处巡视的任务，即使晚归一点点，也是可以接受的。
按照原作的剧情，“云边镇魔”这个单元的结局, 是谢玹最终经过一场大战, 将彻底被妖鬼寄居的镇长之子郑安仁击杀、将窃占了他的躯壳的大妖除灭。
而那场大战, 发生在夏末。
或许是原作者为了渲染气氛，特意选择了暮夏这样一种天气始凉、萧瑟初现的时节，来作为谢玹初出茅庐的第一战的时间点。
在原作中，谢玹青衫飘飘，出手如风, 一道道符咒化作一道道流光，在夜空之中交织，将那名大妖和灵魂已被吞噬、只余下一具空壳的郑安仁都笼罩其中。
其时，激荡的符咒与灵气汇合到一处, 形成漩涡与浪潮，劈花斩叶, 卷起溪水, 就仿若真正下了一场大雨那样，雨中降下符咒召来的雷电, 谢玹祭起他少年时曾经没能画完的“万鬼伏藏”符, 最终将那大妖重伤之后收伏。
……哦，那名大妖正是他少年时送他一场惨败、造成虞州谢氏子弟一死数伤的那名大妖。
什么？不是说当年谢氏家主、谢玹的父亲谢敖后来赶到, 已经令那名大妖当场伏诛了吗？
这就要说到作者埋下的一条伏线了——
原来谢玹的父亲谢敖除魔术的能力并不算高绝，至少和他儿子成年又经过历练之后的等级完全无法相比。他之所以能够接任家主的位置, 完全是因为——主支在他那一辈就已经因为诅咒的原因，死得只剩下他一个孩子。
在谢敖那一辈, 他原本有位姐姐谢敏，除魔术天分远在他之上，甚至到了虞州谢氏郑重地在讨论要不要立他姐姐谢敏为家主，然后招赘的地步。
但事情就是这么的残酷，谢敏后来在一场与魔神的较量之中不幸牺牲，谢氏家主的头衔，最终还是毫无选择地落到了谢玹的父亲谢敖的身上。
在这个故事的设定里，总共有三大恶神，分别是导致谢敏牺牲的魔神、谢玹成名之役单挑的灾妄神，以及在故事的第一个单元“云边镇魔”，只以神识出场了一次，就差点让谢玹这位气运男主大败亏输、心魔缠身的祸神。
祸神的神识自然是已经被打散了，而他的本体远在天界——或者说，仙界——的九幽深狱之中，是不可能再出来的。在这篇作品里，后来天界也发现了己方的失误，迅速加固了九幽深狱的封印，于是祸神就再也没能在故事里登过场。
魔神则更是个布景板，唯一的作用只是杀害了谢玹的姑母，为谢玹的父亲接任家主铺平了道路。
作品里居然还给出了原因——因为谢玹的姑母谢敏秉持着内心的正义与道义，执意为民除害，也因为她心里清楚，当时只有她的能力足以与魔神一战，因此她义无反顾地去了，最后拼上了性命与魔神同归于尽。
换言之，本作三大恶神，谢玹的姑母刷掉了一个，谢玹自己则解决了一个半——那半个算是祸神的神识，本体因为禁锢在九幽深狱中，反而给自己留了一口气——而谢玹的父亲，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当然，谢玹的父亲谢敖，也不是纯粹的庸人。他作为家主也并没有做过很过分的事情，时常在外奔波除魔，自己天分不够，就以量取胜，也收伏了许多等级平平的妖魔鬼怪。
只是，那一次他赶到的时候，拼尽全力也只能把那名强大的妖怪封印起来，而不能真正将之诛灭。而且因为他能力有限，封印很快就出现了松动，不过十年时间，那名大妖又挣脱了封印逃了出来，并且一心一意要找谢玹复仇。
——这就是“云边镇魔”这个单元的大BOSS。
也是谢玹开启他漫长而光辉的人生的第一个炮灰。
谢琇思忖着，现在那名大妖躲藏在哪里？郑安仁好像一直昏睡不醒，因为镇长对待谢玹的态度已经是江河日下，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和怨责了。
按照原剧本，什么时候镇长煽动了全镇居民，说镇上已经风平浪静、是时候恭送除魔师回家，什么时候那位大妖就该出来昭示一下他的存在感了。
谢琇竭力回想，甚至在猜疑那一夜在山道上击伤都弘的，是否就是那位与谢玹结下血仇的大妖。
哦对了，那名大妖还是有名字的，他叫“亢鸿”。
他虽然有很多邪恶的招数，不过对应着他的名字，他的拿手大招就是引吭高呼，啸声形成声浪攻击，而声浪攻击又能给对手的精神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有功力不足之人，一个照面就被声波攻势打得口鼻出血，都有可能。
所以在原作的评论区，也有人开玩笑似的说，这个妖说不定是海豚妖——取“海豚音”之意。
亢鸿当然不是海豚妖。他在陆地上行走得自然无比，毫无不便，大概纯粹就是个天生天长的大恶棍。
但不管怎么说，也不管他此时藏身何处，都要赶在夏末之前，把谢玹的心魔一事彻底解决掉才好。
都宅后来又雇了一个做饭的老仆，打扫的话有那位唯一幸存下来的、老管家的孙子来做。不过谢琇也不确定，错过了饭点，她这种只是借住在此的客人还有没有饭菜可吃。
从前她晚归的时候，或者和谢玹一道回到百无心家里去享受一顿金伯的好手艺，或者自己在镇上找个小摊打发一下肚子。
今天却是因为谢玹过于异常的表现，她满腹心事地走在路上，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没解决饿肚子的问题，就回到了都宅。
云边镇很小，夜色完全降临之后，大约也就没什么小摊或者饭馆还开着门了，不像禹都……不，京城——那种热闹繁华的不夜城，即使去夜市随便逛逛，也能吃得肚子发撑。
这个小世界里的“谢琇”理应没有去过这里的京城。不过谢琇在上一个世界里，在禹都住过很久。
她想，无论是哪一个世界的京城，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吧。
她走上长廊，想去厨下看一看还有什么可以供她填饱肚子——实在不行的话她自己动手做个蛋炒饭也完全可以！——但是，当她经过一排房间时，仿佛看到其中某一个房间紧闭的窗子上，透出屋内点燃的油灯的昏黄灯光。
都宅本应是一处极大的宅邸，作为都家唯二的少爷，在那场惨剧事发之前，都瑾和都弘也理应各自有着不同的院落居住。
但是经过了那场惨剧，都宅人丁寥落，一个人独自住在空荡荡的一整个院落里，院中或许还有当时在此激斗过的妖鬼留下的痕迹，石板上或许还有好不容易才冲洗干净的血迹……听上去就是不太明智的选择了。
也因此，目前的都瑾和都弘两兄弟是合住在主院里的。
都宅的主院很大，兄弟两人一个住东侧、一个住西侧，正中还有一排房间，除了当初都老爷子的卧房被小心谨慎地清扫干净上了锁之外，还有空房间作为待客用的客厅与书房。
谢琇来借住，也是住在这处院落里的。她住在主院东侧，都瑾的卧室旁边的房间。
她对这种安排倒是并无不满，毕竟她就是来紧盯都瑾、让他避免再受恶鬼侵扰的。住得离他近一些，也方便她随时警戒和出手救援。
主院后面有个小小的后门，本来是从前仅供仆婢们穿行之用，但现在却刚好从那里抄近路，穿过后门往厨房取餐。
谢琇沿着东侧的走廊一直顺过去，穿过东北角的小小角门，就可以走到主院的后方去，再从那里走一小段走廊，就到了厨房。
但今天，谢琇刚刚沿着走廊，经过了都瑾的卧房，再经过一两间黑着灯的、空无一人的房间，就看到斜前方的北侧走廊上，唯独那一间书房还亮着灯。
都瑾晚上时常会挑灯夜读，因此谢琇起初并没有多想。但当她快要走到转角处的时候，一声语气激烈的低吼声，却从书房里透过紧闭的窗扇，传了出来。
“……大哥，你在做危险的事情！”
谢琇的脚步陡然一顿！
……哦豁，具体展开来说说？
她还不至于听不出来这一声冲动的怒吼，带着几分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声线，是都弘发出来的。
从前都家兄弟也曾经在这座宅邸的别处闲谈，但都弘基本上不会来这间书房里。虽然它位于主院北侧那一排仿佛算是公用的屋舍其中，不过都瑾似乎自带一种气场，让都弘见到他正在办正事——比如说，读书——的时候，总是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避开得飞快，生怕自己的出现妨碍了他聪颖绝顶的大哥办正事的心情似的。
却不知今天究竟是吹了什么风，竟然把都小少爷吹到他哥哥的书房里来了，还作此惊人之语。
谢琇的右手轻轻一抖，一枚她今天下午已经在山林之中用过一次的隐匿符，就出现在她的指间。
她毫不犹豫地反手就拍在自己的身上，然后沿着墙边，向着书房的窗下无声地潜行过去。
这枚隐匿符只是能帮助她遮掩自己的气息而已，不过对于一位躲在窗下偷听的人来说，可能也就够用了。
果然，书房内的兄弟俩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到来。
谢琇听见了都瑾的声音。
和他那位沉不住气的弟弟比起来，他听上去简直是心平气和，平静如水。
“莫要胡言。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都弘争辩道：“可是……！你还去跟那个谢十二纠缠在一处做什么？！莫要忘记了她哥哥对我们家做出过怎样的事情！难道你还以为，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你还可以真的和她发展出一段什么未来不成？！”
都瑾的声音及时扬了起来，喝止了他弟弟一点也不客气的鲁莽言辞。
他的语气依然十分平静，但细听上去似乎带着一丝不悦，仿佛马上就要动气，却又被他很好地按捺住了似的。
“……弘弟！！”他提高了一点声音，警告似的喝道。

第68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26
继而, 都瑾重新把声音调整回了平时的音量，说道：“……那一切都跟十二娘没有关系，不应迁怒于她。”
都弘刚刚被哥哥呵斥了一句，心里似乎正是不服气的时候, 闻言立刻争辩道：“他们谢家全部都是一些言过其实之人！她的哥哥是, 或许她也是！即使她向你夸口说她能保你平安无虞, 说不定她也根本没有那么厉害的能力！而且他们是除魔师，平日的生活里永远都要和那些妖魔鬼怪打交道……哥哥，你难道忘记了当初的事吗？你忘记了当初那个谢二郎，也是自信满满地对祖父和你述说着他那个伟大的计划，骗取了你们的信任之后, 然后就……！”
“……都弘！！”都瑾的声音再度提高了八度。这一次听上去，他是真的动了怒。
可是小少年似乎已经完全被火遮了眼。
他不再顾忌他那完美无瑕、丰神如玉的兄长，心里究竟对谢十二娘隐藏着一些怎样的宽容和感情，径自一根筋地、活像是什么痛心疾首的忠臣想要朝着恋爱脑的主公进谏一般地吼道：
“云边镇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都是谢二到来之后, 一切才会失控……都家也才多了这么多的祸事！我看郑家那小子平时正常得很，即使纨绔了一点, 也没有下手害过谁, 凭什么谢二就要说他是被什么祸神给动了手脚！哼，我看, 真正被祸神动了手脚之人, 还不知道是谁呢！”
谢琇：！！！
她还来不及惊愕，来不及在内心深处反复咀嚼和思考这个话题, 就听见窗内的都瑾大喝一声。
“弘弟！休得胡言！”
都弘假如是那种能够被几句话呵斥压服的性子，那么他也就不会一再地需要他哥哥去救了。
此时他顶着他哥哥的怒焰, 声音又急又冲，嗡嗡地像是要把书房的天花板都顶开。
“我胡言什么？大哥, 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敢说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云边镇起初不过是一些小邪祟，甚至没出过人命，最多也就是鬼打墙走迷路这样的小事罢了……可是当谢二到来之后，他贸然断定有那么一个祸神存在，于是大张旗鼓地要除魔，继而非要说我们家的宅子位置绝佳，适合做阵眼，大道理一套一套地拿出来，好像你和祖父不答应，就是拿镇里乡亲们的性命不当一回事似的……”
都瑾好像被刚刚那一声大喝抽走了所有元气似的，谢琇听到他剧烈喘息，发出了一种可怕的、喘着粗气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是与他空洞的胸腔内部形成了一种共鸣似的，仿佛风吹过半圯的旧屋墙上的大洞，发出咻咻的声响。
可是都弘仿佛完全已经被怒火遮蔽了眼睛。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的哥哥到底有多痛苦。
“你们还能说什么？你们能说一个‘不’字吗！难道你们要让其他镇民说，都家都是一些不通情理的冷漠之辈吗！”
都瑾：“咳……弘弟，不……快别说了……”
可是一位病弱的哥哥，完全阻止不了一个健康、冲动又活力十足的弟弟。
都弘恨恨道：“没有谢二，这一切本该都不会发生！哼！我看，谢二说得那么大义凛然，其实也不过是拿着我们的性命，去填他自己的大道而已！”
谢琇：！！！
而屋内的都瑾仿佛比她还要惊愕。原本剧烈咳嗽、喘息急促的人，竟而突然爆出一声厉喝。
“弘弟！住口！！”
然后，他根本来不及说出更多训诫之言，就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谢琇：？！
她在窗下呆怔了几秒钟，一时间没有想好是赶紧冲进屋去查看一下都瑾的情形，还是为了遮掩自己在此偷听的事实，再稍微等一等——
可是，在她拿定主意之前，她就听到屋内传出一声不祥的声音。
“呃——！”
谢琇听得分明，那是呕吐声。
紧接着，都弘慌张至极、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就立即扬了起来。
“大哥——！你吐血了——！”
谢琇不再犹豫，闪身一大步就迈到书房门口，连声招呼都不打，径直推开门冲了进去。
而书房里的情形非常糟糕。
谢琇一眼就看到侧身坐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右手则紧扣着自己的咽喉处，面色痛苦万分的都瑾。
都瑾依然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但他此刻的面容却比他的衣服还要白，嘴唇毫无血色，但有一部分却被鲜血染红。他的唇角也溢出血迹，一直流到他的下巴上。他胸口的衣服和前襟上都绽开了朵朵血花，极是触目惊心。
谢琇不由得一愣，动作都因此滞了一滞。
而此时，竭力扶着他病笃的哥哥的都小少爷抬起头来，看清了来人是谁之后，他愕然喊道：“……谢十二？！”
都瑾原本好像竭力想把自己呕血的那种冲动压下去，他的手指紧扣在咽喉上，又下滑至锁骨处，手指摊开，好像想尽力覆盖住自己内部乱成一团的胸腔，把那里面翻江倒海的状况都压抑下去似的；但听了弟弟这一句还没来得及改变口吻的、毫不客气的称呼之后，他的气息微沉，似乎更加恼怒了。
“咳咳咳……弘、弘弟！你……你太……无礼了！！”
他咳得要将这么短短一句话分成好几段才能说完，在咳嗽的空隙里，他的双肩都疲乏脱力地垮了下去，左手仍然撑着地面，好让自己不歪倒下去，这使得他的肩胛骨看上去更为清瘦凸出。
他整个人像是一座空架子那样，掏空了内里的热血与精力，素白的衣袍就像是空荡荡地挂在身躯上的。
谢琇：……！
她疾步上前，半蹲在都瑾的面前，试图去查看他目前的状况。
“你……你怎么样了？”她结结巴巴地问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下手。
都瑾反而在剧咳的间隙里，气息急促地笑了一下，断断续续地答道：“没……没事……就是……一点……气血翻腾，咳咳……”
谢琇：“……”
她果断站起身来，询问都弘道：“你大哥平时看的是哪个大夫？是镇上的吗？他住哪里？我去尽快接他过来。”
都弘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飞快地答道：“……是‘杏林堂’的杜郎中！”
谢琇每天巡视镇上，已经把全镇地形烂熟于心。她思考了一下，很快地点头道：“你叫人去烧热水，我这就去把杜郎中接过来！”
都弘一愕，谢琇已经一阵风似的转身离开了。
她自备的神行符又派上了用场。杜郎中虽然有点惊恐，但竟也似是个见过些世面之人，一张脸硬是绷住了没垮。
再加上谢琇自制的神行符是真的效用有限，他们脚步如飞地到了都宅，急急赶到主院时，都弘已然叫了那名小厮——就是都府老管家的孙儿，名叫问心——将都瑾送回了他的卧房，安置在床上，甚至连呕血弄脏的衣服都换过了。
都瑾恹恹地半倚靠在床头，被子一直斜斜搭到胸口，面色比初雪还要白。在谢琇和杜郎中进来之前，他一直是合着眼睛的。但当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之后，就缓缓睁开了双眼，目光刚巧和一步跨进房里的谢琇碰了个正着。
那双深湛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什么亮光，却仿若深不见底的一泓深潭那般阙黑幽茫。
谢琇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杜郎中倒是十分有医者之心，他背着药箱，硬是从谢琇身旁挤了过去，疾步走到床榻旁，弯下腰去先是审视了一番都瑾的外形，又让都瑾咳嗽两声听听胸腔里的声音，尔后就坐下来诊脉。
他这一套流程仿佛是熟惯了的，做得极为顺畅，甚至连听到都瑾咳嗽之后再呼吸时，胸腔里隐约传出的那种仿若破风箱一般沉重的杂音，他都好像并不因为惊讶而乱了分寸似的。
就这样忙碌了一阵子之后，他从床前的绣墩上回过身来，对犹如两尊门神一般分别站在他身后的谢琇与都弘说道：“……还是老毛病又犯了。”
谢琇不知道这个“老毛病”指的是什么，故未答言。但都弘闻言却是脸色一暗，满面焦急地追问道：“怎么会！为何又会犯病？明明……近期已经调养得好多了……”
杜郎中不动声色地斜睨了谢琇一眼，又把视线转回都弘的脸上，道：“为何？……有因便有果，自然是又动了真气，否则——”
都弘脸色一变，急忙打断杜郎中。
“是是是都是我之过！还请您开个方子吧，我这就命人……不，我亲自去盯着炉子煎药！”
杜郎中好似跟他们兄弟两人都很熟悉一般，态度也并不拘谨，闻言还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弘哥儿啊，你少让你哥哥操些心，也就是你的心意到了……”他慢悠悠地说着，起身走到一旁的桌边。桌上已经备好了笔墨，他熟门熟路地坐下来就写方子。
一时间方子得了，都弘显示出十足的殷勤来，引着杜郎中就要出门去他店里抓药。
临出门前，杜郎中回过头来又打量了一下依然靠在床头、半阖着眼睛，好像已经从那一阵导致咳血的剧咳之中缓了过来，此刻神情平静的都瑾，叹了一口气，想了想，返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来。
“这一丸药性太猛，你不可多吃……但倘若在药熬好之前，你再发作起来的话，可用温水化开饮下，大约能暂时压住那股子发作的劲头……”他径直对着都瑾说道。
谢琇左右看看，发觉此刻最方便接收那枚救命药丸子的人居然是她，连忙伸出手来，客客气气地把那个小盒子接到手里，还顺便礼貌了一句：“多谢，夤夜相请，有劳您跑这一趟……”
但是，杜郎中却没有跟她客套，而是面露奇怪的神色，目光在她脸上一转，瞬而又投向靠坐在床头的都瑾。
“怀玉？”他用疑问的口吻唤了一声都瑾的字。
都瑾依然半阖着双眼，雪白中衣下的胸膛起伏得很缓慢，像是在蓄足了力气，才好开口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出声了。因为刚刚那一番剧烈的呛咳和呕血，他现在的声音听上去沙哑极了。
“咳……十二娘，劳你……代我……送一送……杜伯父。”
他依然在强忍着咳意，一句话分了好几段才说完，声音又低又虚。但这一句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量可就太大了；除了站在门旁的都弘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之外，听到他的话之后，谢琇和那位能够被都瑾称一声“伯父”的杜郎中，都不约而同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第69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27
谢琇：“……”
啊就算是都大少你想用尽量简短的一句话来表示“这个姑娘信得过, 你可以把救命的药丸子放心地交给她”这个意思，你也大可以直接说“交给她就好”啊！
现在却要她代表他去送这位大夫——他还称呼杜郎中“伯父”，说不好这位大夫还不仅仅是位郎中那么简单，或许也可以算得上都家长辈的友人——
她算是什么人呢？这位“杜伯父”要是问起来的话, 她该说什么呢？说“呃我就是谢二郎的妹妹”吗？！作为都家长辈的友人, “谢二郎”这个名字也应当如雷贯耳, 切齿痛恨了吧——
她还没有想完，杜郎中亦是反应了过来，不由疑问道：“‘十二娘’？”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眼角眉梢居然渐渐地浮现出了几分自从他今日听说都大少爷在家呕血之后，首次在他脸上露出的笑影。
“原来是这样。”他笑道, “好……好。我这便让弘哥儿跟我一道去抓药，怀玉这里……就交由十二娘来照顾吧。”
谢琇：“……”
……不要擅自做好安排啊杜伯父！您知道我是谁吗您就敢把都怀玉交给我？！要是您知道了我哥哥是谁的话……说不定您会连夜买站票扛着马车带着药箱抓起都大少就逃走啊！
她露出一脸有点为难的表情，但是其他人好像都视若无睹一样。
杜郎中十分干脆地把那个小盒子往她的手里一塞，指使着都弘替他背着药箱, 一边怒斥都弘不听话让他可怜的哥哥不省心，一边出门去了。
谢琇：“……”
她无可奈何地握着那个小盒子, 转头望了一眼都瑾。
……却发现在他们目光相碰的瞬间, 他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微微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笑容。
谢琇：……？
都瑾微微翘了翘唇角, 复又垂下眼去, 抬起右拳抵在唇边，低低咳了几声。
谢琇还以为他那阵咳意又要泛上来, 正要问他要不要让她去取水来化开药丸子送服，就听到都瑾极轻的声音。
“咳……你且等等, 很快就来了。”
谢琇：“……来了？什么来了？”
都瑾却又笑了笑，不说话了。
或许是他今晚实在劳心伤神到了没有力气多说吧。
谢琇叹息了一声, 拽了一个绣墩，径自坐到桌边去，顺手把那个装着药丸的小盒子放在桌上，刚想找点安全点的话题来说，就听到屋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须臾间，都府的那位小厮问心已经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他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汤饼。他把那个碗拿出来，并着勺箸等物一道摆在桌上。
谢琇真正有一点诧异了。
“你家大少爷现下能吃这个吗？”她盯着碗中丰富的配菜和调味料，稍微抽抽鼻子，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于是很怀疑这种过于喷香了的味道会不会直冲都大少爷的鼻子，刺激到他现下脆弱的五脏六腑。
问心一板一眼地把碗箸都摆好、食盒收拾好，方才认真答道：“这不是大公子要吃的。这是大公子方才吩咐给姑娘预备的。”
谢琇：……？！
她惊讶得愣了片刻。
“给……给我吃的？！”她吃惊得竟然结巴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去，望着仍然靠坐在床头、整张脸白得如同新雪的都大少爷。
“你……你是什么时候吩咐问心去准备的？！”她觉得自己惊讶得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刚刚吐血的间隙里吗？！有谁会一边吐血一边还惦记着别人吃没吃饱啊？！
都瑾笑了一下，没有作声。
反而是问心，依然用那种一板一眼的口吻，在她身后说道：“方才姑娘出门请杜郎中时，小的侍候大公子更衣，大公子吩咐下来的，说是姑娘入夜方回，不知有无用膳，就急急出门请大夫，要小的去预备一碗汤饼来。”
谢琇：！！！
她真庆幸自己现在还没坐到桌子边上去开始吃，不然的话一定会惊掉筷子！
她愕然道：“你……你那时候，还记得我没有吃饭？！”
假如她没有记错的话，那个时候他面色雪白、唇角染血，整个人单薄得如同一张快要化在风中的白纸那般……就那样的状况之下，他还有空暇关心她有没有饿肚子？！
都瑾依然靠着床头半坐着，但此刻在屋内烛火的映照之下，他的脸色似乎稍微好了一点儿，那苍白的容颜上仿佛泛起一层暖色的光，像是灯下的瓷偶，胎薄釉润，那层光好似能够从他俊美的容颜上透过去，一直映照到床内的隔板上。
察觉到她惊讶的视线，他朝着她扬了扬眉以作回应。那种神情里所显现出来的潇洒姿态，与他此刻苍白破败的身躯看起来竟然有些不甚相称。
“咳……”他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哑声低笑道：“不……不客气。”
谢琇：“……”
还有心情说笑！我看你今晚状况还好，可能死不了了！
看着她一脸哑然无语的神色，不知为何，都瑾唇边的那一丝笑意扩大了一些。
他朝着小厮问心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问心先出去。等到问心退下之后，他才又轻咳着对谢琇说道：
“咳，先……先用膳吧，咳咳……”
谢琇实在看不得他现在这副说一句话要中断至少三次的状态，忍不住先从桌上的茶壶中替他倒了一杯热水，吹了吹，等到温度差不多的时候，端过去递给他。
都瑾显而易见地惊讶了一下。他靠着床头半坐着，看到她把杯子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的时候，也只是朝着她扬了扬眉——这一次他这个动作表示的意思很明显，是“为什么”。
谢琇也觉得自己眼下这种举动有点钢铁直女，但她的确是不通医术，如今都瑾的状况又不需要化开那一丸急救丹药服下去；那么他喉咙发痒、一直咳嗽，还能有什么办法暂时缓解一下？
“呃，这……”她尴尬了一下，最后木着脸说道：“……多喝热水。”
都瑾一怔。
……谢天谢地他是个古人，不懂现世里大家熟悉的这个梗！
“咳……好。”幸而都瑾十分乖觉，没再让她尴尬地僵在这里，就颤巍巍地用手撑着床板，向着她的方向歪侧过身来，就着她的手，要去喝杯中的水。
谢琇：……？
呃这……？她上一次动手喂食，还是在之前的某个炮灰小世界里扮演恶形恶状的黑月光，左手五指用力一捏小白花女主的下巴，右手就势就把一碗毒药灌了下去——
当然，她当时有心放水，手多抖了几下，再加上小白花女主抖得整个人都坐不直，一碗药倒是洒出来多半碗，沿着小白花女主的下巴往下流，淌得她白衣的前襟脏了一大片。
……可是，这不就是当前状况的复刻？
穿着白衣、病弱不堪的小白花男主，现在就活像是一只病入膏肓、飞不起来的白鹤那样，抖抖索索地，满面信任地，还要凑到她这内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危险人类的面前，就着她的手去喝水……
幸好她现在扮演的不是什么恶形恶状黑月光，手里拿着的也不是什么追魂索命的毒药！
谢琇默默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为了自己不专业的一瞬间串戏而抱歉了一霎那。
可都瑾却并不知道她这一番心理活动。他的那只手因为又病又虚弱之故，并不能很好地撑稳自己向着她的方向倾侧过去的身躯，于是他整个人都在抖抖颤颤着，好像下一刻就要手臂一软，一头撞进她怀里去了。
谢琇：“……”
她不得不单手拿稳那只杯子，另一只手绕过都瑾的肩头，替他撑稳身体的重心，又把杯子凑到他唇边。
“你……你小心些。”她干巴巴地提醒了一句。
都瑾低垂着头，她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他仿佛是在无声地笑，因为一股温热的气息猛地就扑到了她的手上，似乎在她指间缭绕不去。
谢琇真庆幸自己定力深厚，否则的话一定会脱手把杯子丢出去！
可是他们两人，一个不太会“正常方式的喂食”，一个又病又弱、控制不好自己身躯的重心，配合得并不算默契。
都瑾或许是为了一鼓作气把杯中的水喝下去，他忽而伸出另外那只不需要支撑自己身躯的手，握住了谢琇拿水杯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冰冷，显见是气血虚到了极致；可是他的手指垫在杯底，将杯子与她的手都一道握入他的手中。水杯温热，她的手亦是温热的，好像很快就传染了他，让他冰凉的手指也有了几分温度。
他的身躯依然如同被夜风吹动的窗纸那般，仿若发出簌簌的声音，颤抖着，浑身虚弱发冷，只有唇齿间还带着一点点热意，就那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接近她的指尖；尔后，他的嘴唇终于碰到了杯缘，于是他猛地收紧五指，连着她的手一道，将杯子仰了起来，就势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谢琇：！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都瑾就猛然松开了手，向后一仰，重重地仰倒在床头，喘着气，就像是走了一程很远的路似的。
谢琇：“……”
啊这也太虚弱一点了吧！他弟弟去抓药怎么还不回来！
她慌忙把空了的杯子放到一边去，弯腰去查看都瑾的状况。
可是她下意识探向他前额的手，刚刚落在他的额头上，就被他一下子握住了。
谢琇：？！
“都……怀玉？”她忍不住脱口唤了他一声。
都瑾向后靠着床头，双眼半阖着，抬起一只手来，在额头上按住她的手。
经过刚刚那一番小小的折腾，他好像现在气息又有些急促起来，单薄的胸膛在中衣的遮掩之下震颤着起伏，嘴唇也微微发着颤，微微启开了一条缝，像是气息不稳到了极限、要靠着嘴来帮助他呼吸似的。
谢琇这一下可真的担忧起来。
……他到底是什么“老毛病”？怎么喝个水就能喝成这副娇/喘微微、气息奄奄的模样？她别是好心办了坏事吧？！
千万个为什么一瞬间都涌上心头，使得她有一些忐忑不安。
她压着声线，低低唤了他一声：“……都怀玉？你……你还好吗？”
都瑾一定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是他却一动未动，手依然停留在前额上，按住她的手；唯有被他们两人在额前交叠的双手覆盖的范围之外的那两片略丰盈的唇，慢慢地勾起来，露出一线极淡的笑意。
“再……再这样一下下，你……就可以……去用膳了。”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用膳？事到如今吓都被他吓饱了，谁还记得什么劳什子的晚膳！
谢琇：“……为什么？”
都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下下地慢慢平复着他急促的呼吸。
当他的胸膛已经能以正常的频率起伏的时候，他才又开口了。
“……因为，我想从你这里……汲取一点……咳，生机。”
谢琇：“……生机？”
哦，对，古代好像是没有“生命力”这种说法的，只有“生机”这个词。
都瑾好似微微收紧了手指，握住了她的那只手。
“对的……”他轻似无声地应道，“生机。”
谢琇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他好似也并未期待着她的回答，就那么紧紧地捉住她的手，就好像那样做就已经足够从她身上借得几分生命力似的。
“这世间……多美妙啊……”他说。
“我……我还想……多与你……看一息这世间……”
“没有……讨厌的弟弟，也没有……讨厌的其他人……”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手上用力，将谢琇的那只手从他的前额上慢慢拉了下来，一点点地滑过他苍白的面容，最后覆盖到他唯一有些暖意的唇上。
现下，他的脸被他们交叠的两手遮去了下半截，只有其上的那一双眼睛，重新睁开时，眼眸极亮，像是内里燃烧着灼灼的火光。
他的唇在她的掌心之下，低而清晰地，吐出这样的一句话。
“就只有……我与你。”

第70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28
光荣的钢铁直女, 直球小能手谢琇同学，那一天第一次从任务对象的面前逃跑了。
病弱心机型选手本来就是她最不擅长应对的类型，更不要说亲身经历，直承冲击, 攻击力简直一瞬间破表, 一记直球正中她的面门, 打得她眼冒金星，头晕脑胀。
于是，谢琇果断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演技浮夸地按住自己的腹部，说“哎呀我果然是饿了, 饿得胃痛”，然后一转身回到桌边，故意把绣墩拖过来背朝着都瑾落座，还要整个人差点把脸都埋进面碗中, 吃得飞快。
但是，都瑾的视线, 仿佛始终灼灼地落在她的后背上, 险些让她的后背连同头发丝一道燃烧起来。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汤饼和配菜咽下去的。而强行咽下去的汤饼，全部都淤积在她的胃里, 让她噎得一阵阵难受。
而且, 因为那种隐约的心慌，她对于手底下的轻重动静控制得不是太好, 勺箸偶尔会刮过碗底，发出零星几声磕碰声。
……听上去就跟斯文风雅的闺秀气度毫不相关。
不过, 都瑾好像并未介意，反而轻咳着发出了几声低笑。
那笑声里, 似是带着一丝愉快之意。
虽然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整个人身上透露出的气息——那种感觉——仿若重新又变得像是一个正常的人，可以活下去，有所希望，不再衰败残朽了似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
都瑾撑过了那一晚。尔后，虽然他还需要卧床，但是在经过了大约十几天的卧床休息之后，他竟然也能渐渐地起身，在房间里行走，再到庭院中行走了。
但是，在这十几天之中，谢琇却无暇过多关注都瑾的康复进程。
因为云边镇忽然出了许多状况。
起初是有人还像鬼打墙一样走迷路，或者懵懵懂懂如同梦游一般，夜间无知无觉地出门，到了早上一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在镇上陌生的某一处——总之肯定不是在自己家中的卧房里。
谢琇也曾经努力去追查此事的源头，想找到下手的究竟是谁，但却徒劳无功。
毕竟有太多种妖鬼都具有迷惑人心或者玩障眼法的技能了，比如那天下午在溪水畔，在低等恶鬼偷袭都瑾、反而被谢琇除灭之后，那个隐于暗处向他们发动“惑心”技能，但她始终没能抓到或找到踪迹的魅妖。
后来，事情变得更加不妙了。镇上开始有人失踪。
确切地说，失踪的都是年轻少女。
这和之前的鬼打墙或者梦游一案的受害者还不一样。之前有过那种遭遇的人，并不分男女老幼，倒反而像是遇上了一个随心所欲寻找受害人的妖鬼，因此人人自危。
但这一次莫名其妙就开始发生的失踪案却不太一样，受害者都是年轻少女，家境不一、性格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称得上美貌。
在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已经有三位少女失踪。这对于一个规模并不算很大的镇子来说，算得上是重大案件，甚至连县太爷都惊闻此事，派了捕头来破案，但毫无悬念地无功而返。
县里来的大捕头看上去也精明强干，但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更遑论少女们的下落。
谢玹在仔细观察和走访调查过之后，断定此事必定为妖鬼所为，与凡人无关。县里来的捕头虽然看上去好像半信半疑，但他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于是就把责任一股脑地委任给了谢玹，说“谢公子不是一位名气不小的除魔师吗，既然此事源头还要着落在妖鬼之物身上，那么就非凡人之力所能及；破案寻人之事，多半还要仰赖谢公子一肩担起”。
谢琇很担忧，但她知道，谢玹除了点头应承下来之外，别无选择。
任何人都可以在面对强大的妖鬼之时动摇、后退、撤离或逃跑，但虞州谢氏不可以。
任何人都可以在面对强大的妖鬼之时坦然说一句“鬼物强大，是我学艺不精，力有未逮，不敌鬼物，实属遗憾”，但虞州谢氏的麒麟儿不可以。
没有人真的在意虞州谢氏的麒麟儿是否也有力不能及之处，也没有人真的在意虞州谢氏的麒麟儿是否也会感到孤立无援、感到疲累、感到身体和灵力被虚耗造成的痛苦。
虞州谢氏的麒麟儿，更不能表现出有任何脆弱之处，即使他有，即使他已然快要支撑不住。
谢琇看得出来，谢玹现在受心魔所限，能力没有之前那么强了。
虽然这个事实很残酷，但不得不说，这就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上次在林中，她看到谢玹久久逗留在一棵大树下绘制法阵，也是因为他受限于心魔的威力，能力大大下降，所以才花了比从前多一倍……或者说，或许是多数倍——的时间。
心魔对于任何修道者来说都是一种虚耗和反噬，只是那些以养花种草、烹茶煮饭入道之人，所表现出来的后果，并没有这么直接、这么残忍，会牵连影响到苍生而已。
谢玹现在法术的威力也有所降低，尽管他竭力遮掩，还是在谢琇面前露出了行迹。
想要验证他法术威力的法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谢琇问他讨一张他现在新画出来的符咒来使用一下即可。
谢琇并不忍心直接在他面前拆穿这个真相，于是她在巡视时故意多拖了时间，拖过了饭点，因此有了绝佳的借口回百无心家蹭饭。
……然后，她就下手偷了几张符咒。
谢玹十分警觉，她的偷窃过程并不顺利。还是百无心看出端倪，被谢琇临时使眼色叫出门去私下串通了一下，知道她也是为了谢二郎好，于是配合着她把谢玹灌醉了，这才让她摸到谢玹始终悬于腰间、即使回了住所更换了衣服，也不会拿下来的那个装满符咒的大荷包。
百无心是个非常乖觉之人，早在和谢琇一道确认了谢玹已然醉倒之后，就随便找了个“酒气上头，出门散散”的借口，离开了那个房间。
百无心一走，谢琇脸皮的厚度就骤然上升了许多。倒也不是说百无心在场，她就不敢下手偷哥哥的荷包，而是说旁边无人旁观的情形下，偷儿心理毫无压力，自然妙手空空之技能发挥到百分之百的实力。
此刻，谢玹伏倒在桌上，枕着左臂，脸侧向右方，面色潮红，双眼合着，呼吸也有些沉重，气息间已然带上了浓重的酒气。
刚刚，百无心已经一再反复跟他故意说话，确定了谢玹已经是醉酒的状态了。
据他说，谢玹醉酒之后非常乖，就只是倒下便睡，不回应旁人跟他说话，也不自己胡乱说些或做些什么。
百无心曾经深恨谢玹这种喝醉的方式，让他无机可乘，也套问不出谢二郎深藏心底的任何秘密。不过今天，他倒是看到了这种醉酒的一丝好处。
谢十二娘有心想要确定谢二郎被心魔影响的准确程度，这是好事。
她只有知道了谢二郎究竟现在有多么脆弱、多么痛苦、多么孤立而彷徨——因为谢二自己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她才会对谢二产生怜爱和同情之心，进而更加倍地努力帮助谢二除妖，帮他寻找纾困之法。
百无心自己立志要梅妻鹤子，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懂得这些小少女的心理。
他虽然出世，但他也曾经是个入世的聪明人。
谢二郎心思太纯正了，连自己暗地里萌发出来的情感都不敢正视。可他百无心就人如其名，要百无禁忌得多。
他一向不觉得谢二郎对谢十二娘的那些心思有多大问题。就他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对于谢十二娘的观感来说，她的确是一位难得的好姑娘。那些大家闺秀不如她有趣又鲜活，那些小家碧玉又不如她大方又有修养。
虞州谢氏，或许也没有谢二说的那么糟。至少，这不是培养出了谢二郎与谢十二娘这一对璧人……唔不不不，现在还不到说这个的时候——这两位极为出色的年轻人吗？
百无心这么想着，再一次偷偷向谢十二娘打包票“谢二这是已经彻底醉倒了！你先进行你的计划，结束后我再来帮你把谢二郎送回房去”，尔后没等谢十二娘露出气急败坏的神色，就脚底抹油，溜了。
谢琇眼看百无心这个年近而立的大男人溜之大吉，速度比兔子还要快，暗自气闷了一阵子之后，忽而哑然失笑。
……百无心，这不就是最典型的那种助攻型人间清醒特立独行男配吗。
可惜，他拉郎的是骨科啊。这是万万不能真的答应的，多么遗憾。
她和古人不太一样，“出了五服就没事了”这种说法并不能真的说服她。
虽然谢玹的确是她会欣赏的类型，她也不是觉得骨科不香，但是她一贯是个乖孩子，要真的把骨科进行到底，她还是没有这种勇气的。
不过现在不是该想这个的时候。
谢琇很快就打起精神，将趴伏在桌上、似乎因为酒力而睡得很沉的谢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最后她得出结论，想要偷到他随身携带的灵符，还是得去摸他腰间的那个大荷包。
这个世界因为设定之故，发动法术必须借助灵符作为媒介。小到神行符清心符这种辅助类符咒，大到谢玹才会的那种终极大招“万鬼伏藏”符，全部都需要事先画好的灵符，使用时将灵力灌注其中，强大一些的符咒还需要念个灵咒作为辅助之力，再将灵符掷出，方能奏效。
也因此，除魔师们总是会在腰间挂一个很大的荷包，里面塞满各种已经画好的灵符。
当然，他们的衣袖里也藏着一大堆灵符，不过现在谢玹换了衣服，穿的是居家时的便装，衣袖不算宽大，看起来不太像是能藏几张灵符的样子。
而且，从腰上摸个荷包下来，总比还要伸手探进他的衣袖里东摸西摸找符纸的动作，要便捷一百倍。
谢琇打定主意，慢慢地走到谢玹的身边，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克服了自己那种为爱当贼的心理障碍，缓缓地、无声地伸出手去，慢慢探向他腰间。
……对！为爱！兄妹之爱也是爱！亲情也是爱！就算她现在置身于任务世界之中，看不到直播数据，但是也能想得到，喜爱谢玹这一款的观众肯定不会少，那么多加她一个粉丝怎么了！
谢琇屏神静气，眼看着自己的右手一点点在空中伸过去，伸过去，缩短与谢玹腰间垂挂下来、此刻正虚虚搭在他腰/胯附近的那枚大荷包之间的距离；她格外专注，又格外紧张，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咬住了下唇，屏住了呼吸。
终于，她的指尖落到了那枚荷包上。

第71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29
那是一枚靛青色荷包, 式样非常别致——形状做成了葫芦形，上面还绣着繁复的图案。
谢琇从前并没有仔细观察过谢玹这个荷包，现在走近了认真一看，却发现简直是细节满满。
这个荷包乍一看上去是葫芦形, 但再仔细一看就能发现, 这个葫芦上面的小圆形与底下的大圆形, 并不是浑然一体的，而是做成了两个独立的荷包，各自有搭扣可以开启。这样一来，在战斗状态下拿取灵符就方便多了——谢玹甚至可以给灵符分类放置。
再来是荷包上的图案，并不是常见的花鸟草虫、吉祥如意那一类的图案, 而是很奇怪的一种组合。
图案的背景里绘着伏魔真君降妖图——原作里设定时一定借鉴了道教，这个“伏魔真君”看起来也有几分像道教的伏魔大帝，关圣帝君。
但和现世中大家所熟悉的关公所不同的是，这个“伏魔真君”虽然也长着一副美髯, 但却并不是红脸膛。而且他的武器也有所不同——他手中所执的，乃是一双雌雄剑。
那双雌雄剑绣得栩栩如生, 剑刃上的寒光凛凛都绣了出来, 看上去倒也十分符合道教对于法剑的定义——“能摧三极之妖魔，可肃八围之奸魅”。
但那幅图案旁边, 却用颜色对比清晰的黑线绣了两行小字：
“未出土时先有节, 及凌云处尚虚心”。
谢琇：……？
她似乎记得这两句诗，是咏竹的, 后人引申为赞颂君子之道，应当在默默无闻时就很有气节、不为强权或利益而屈服, 在功成名就后也应虚怀若谷、谦虚不骄。
……可是，原诗好像是“未出土时先有节, 便凌云去也无心”啊？！
虽然绣着的这两句诗很有意境，可是一想到原诗句的内容，她却忽而心惊了一下。
……感觉就像是戏台上的大武生，身后插满了flag。
她摇了摇头，晃掉那一抹多余的思绪，轻而又轻地弯曲手指，指尖轻轻一挑——
便将上边葫芦口的那处搭扣挑开了。
此时谢玹依然保持原先那副侧头沉睡的状态，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他将荷包悬挂于腰间的右侧，偏偏他此刻脸又是朝着右边侧过来的，这样一来，谢琇这个倾身向前、试图从他腰间的荷包里摸走灵符的动作，就使得他们两人的面容十分接近。
她甚至能够感觉到，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上，谢玹鼻息沉沉间，呼出的气息都缭绕着一抹淡淡的酒香，热热地扑向她的面上来。
他枕着自己的左臂，右臂却还是垂下来，虚虚搭在自己的大腿上的。所以谢琇必须得十分小心，在碰到他腰后那只大荷包、并在其中翻找合适灵符的过程中，还不能碰到他的右臂，免得把他吵醒。
……而且，还不是随便拈出一张灵符来就可以试用。
万一她手气爆棚，抽出来的是什么“万鬼伏藏”一类的SSR……不，灵符的话，即使试用也无济于事……因为以她目前的灵力与能力，原本就使用不了这么高端的灵符。
因此，谢琇几乎屏住呼吸，指尖一捻再一拨，就翻过一张灵符，去看下一张。
但她的身躯不可能永远保持前倾、绷紧、距离谢玹距离够近以便摸到灵符，又距离谢玹够远因此不会碰到他这样一种高难度的姿势。
所以，在连续摸了十几张灵符都不如意之后，谢琇感到自己的身躯开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种高难度姿态而开始有点绷不住力气，伸出去的手臂虽然仍悬空在那里，却也开始有点微微的发抖了。
她加快速度，但手臂的抖动却是愈来愈厉害。
这是当然的。这是肌肉的合理应激反应。
然而，谢玹怎么把这么多不适宜试用的大杀器都一股脑塞在上边的荷包里？！
也许她该转换真谛，去翻找葫芦形下方那个更大一点的荷包……
谢琇的脑海里乱纷纷地正涌起这个念头时，她的手指忽而一顿！
找到了！
是一道“萤光符”！
谢琇摸到了这张灵符，指尖却微微凝滞了一下。
“萤光符”其实是最简单的符咒之一，效果也很简单，起初应当是在夜间行路时，万一没有照明设备之类的物品，可以使用“萤光符”来发出无数荧萤光点，以作照明。
但这年头谁家还会缺个灯笼呢？
所以后来，这种符咒的使用范围便有了一点变化——不是为了哄小孩子开心，同时用掉几枚来营造类似萤火漫天的效果，就是有情人花前月下的时候同样为了搞气氛而使用。
谢琇还记得，“萤光符”是“谢琇”最早学会的符咒之一。也是童年时谢玹最喜欢拿来哄她的符咒。
无他，小女孩子就是喜欢萤火漫天的那种氛围，看多少遍都不够！
就好像现世里的烟火大会，一般人都不会嫌看了太多次懒得再看了吧……
但是，这种符咒对于现在的谢玹来说，并没有任何用途，他还带在身上是为什么？
而且，现在的谢琇也不会再闹着要看一场萤火了。
谢琇的指尖轻轻一捻，发现谢玹竟然在荷包里同时放了七八张“萤光符”。这些灵符同一时间洒出去的话，只怕幻化出的萤火能够笼罩整座云边镇。
不知为何，谢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尔后，她的指尖微分，一张“萤光符”已被她捏在指间。
她轻轻地把那张灵符抽出来，速度很慢；因为要兼顾不能把其它灵符也一道带出来，因此她万分小心，花了足足半分钟，才将那张灵符缓缓抽出了袋口。
她的手在那里停顿了一霎，然后，她试图闪电一般缩回手，立时出门去试用一下——如果萤火数量减少或范围缩小，那就说明……！
但就在她打算将手向后撤回的一霎那！
谢玹那只自然垂放在大腿上的右手倏而抬起，如闪电一般，啪地一声，在半空中擒住了谢琇的手腕，将她抓个正着！
与此同时，他的双眼蓦地睁开。
和半个多月之前相比，那双瞳孔已然完全变为红色！
谢琇：！！！
有片刻的时间，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静静燃着，发出毕毕剥剥的细小响声。
谢琇有那么一瞬间几要身形凝滞在那里。
而睁开双眼、却再没有掩饰那双红瞳的谢玹，也静静凝视着她，并未立刻发难。
不知道过了许久，他缓慢地眨了一眨眼睛，语声低沉地问道：“……你在做什么，琇琇？”
他的语声有点含含混混，很明显犹带几分酒意的影响。谢琇不知道他为何会喝醉了之后还如此警醒，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解释，因为解释了之后他也不会听，说不定还会直接拒绝让她验证——
既如此，那么她就硬来了。
谢琇同样面色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一语未发，只是把空闲的左手也伸过去，从自己被捉住的右手里，将那枚“萤光符”飞快拿了过来。然后——
她的左手轻飘飘地往上一甩！
灵咒瞬间启动，那枚“萤光符”霎时化为齑粉。
只有星星点点的萤光，在这间屋子里骤然飘荡起来，浮荡在空气中，犹如记忆里那些温润的夏夜，花树之下的庭院中一样——
谢玹：……？！
他原本头脑昏沉，酒意醺然；但看了她忽而丢出一枚“萤光符”之后，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直觉慢慢从心底深处浮了起来，使得他的头脑逐渐清醒。
他依然紧紧握住她的右腕，只是左臂在桌上一撑，缓缓坐直了身子，微微仰起头望着她。
星星点点的萤火在他们之间浮荡，还有淡淡的酒香缭绕于空气之中；她向着他微微俯下身子来，一缕碎发从耳畔落下，调皮地在空气中荡了几下。
他望着那一缕碎发，忽而感觉仿佛手心有些发痒，似乎想要伸出手去，将那一缕碎发替她重新别到耳后整理好。
他微微咬住下唇，忍耐下了那种有害的冲动。
“琇琇……”他又唤了她一声。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从他荷包之中偷取一张萤光符并使用……这是为什么？难道她想看的话，他还会不允吗？只消她说上一句话，他可以绘出千百张相同的萤光符来，即使想教方圆数百里都被萤火笼罩，也并非不可为之事！
可是他看到她垂下视线，勉强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丝难过，使得她秀丽的面容都显得有点黯淡了。
她说：“哥哥……这是我想要问你的话吧。”
谢玹：“……什么？”
谢琇说：“……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在随身的荷包里藏上那么多张萤光符？它对你斩妖除魔的大道，已经没有了一点用处……”
或许是因为酒意熏染之故，今夜谢玹的头脑转得很慢。这就使得他每回答一句话都是慢吞吞的，并且说出来的内容都类似直觉反应，并不经过什么大脑的修饰。
“什么为什么……”他说，“我备着这些灵符，是因为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想要看一场萤火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她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很奇怪，她的鼻翼翕动，就连眼角眉梢也都耷拉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难过极了。
“……哥哥，”他听到她沙哑地说，“可是你已经离家四年之久……我们，也已经四年都没有见过面了。”
谢玹：……？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可是……我想着……或许偶尔有什么机会……万一遇上你，而你想看一场萤火，我总不好教你失望或空等许久……”他慢吞吞地答道。
“而且，你瞧，现下我们这不是……在这里遇上了吗。”他缓慢地笑了笑，就好像自己预备多时的无用灵符真的在此派上了用场，令他多么高兴似的。
“你刚巧……想要看一看萤火，你只要从我这里拿去一张就可以了……”
“……哥哥！”她陡然爆发，厉声喝道，把他未及说完的话都截断在胸中。
“不，我不想看什么萤火。”她说着，声音居然有点发颤。
谢玹那颗被酒意熏染浓重的大脑似乎还没有恢复正常运行。这使得他理解不了她的话，面露困惑之色，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就像个小少年一样，充分向她展示出了他的疑惑不解。
那种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朴拙可爱。可是谢琇没有笑。

第72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30
她忽而迈前一大步, 反手捉住谢玹的手。
“哥哥！你还不明白吗！我想看看你的能力有没有受到心魔的影响！因此我才拿了一枚你新画的灵符……”她哽声道。
没错，她刚刚在挑选灵符的时候，就有所取舍了。
那数枚萤光符，符纸很新, 上面的朱砂颜色也很红, 明显是谢玹新画的。
她其实也曾经摸到过其它适合拿来试用的灵符, 譬如“烈火符”，她大可以摸出来一枚，然后去庭院里找一堆柴来点个火。
但是，谢玹荷包里的那些烈火符，符纸较旧, 朱砂的颜色也变成了暗红。
那应当是他心魔发作之前绘成的，不具有实验的意义。
而萤光符的绘制极为简单，也基本上不耗多少灵力，即使谢玹被心魔所影响, 实力下降得极为明显，也不会影响到萤光符的绘制。
最多只是像现在这样, 一枚萤光符所发出的光点数目减少而已。
……而且, 为什么谢玹会一遍一遍绘制全新的萤光符，再珍而重之地藏在自己随身的荷包中呢, 她完全不敢去探究这背后的原因。
然而现在, 只是思及这个问题，她就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酸。
“哥哥！你不能再跟我说什么‘没事’了！我应该做些什么才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必须马上就解决这件事！否则……否则——！”她脱口喊道。
谢玹：！！！
他忽而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他垂下头去, 许久未言。
谢琇心焦如焚地紧盯着他，却只能看到他面无表情、如同一尊庙里神像一般的侧脸。
许久之后, 他方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他的面色犹带一丝酒意的潮红，但声音却已恢复了平静和冷然。
那双红瞳看向别处, 谢玹开口了。
“‘解决’？你要如何解决？”
他平心静气地反问道。
“难道断定这心魔的源头着落在都怀玉的身上，你就能替我把他绑过来，勒令他立刻真诚地与我达成谅解，这样我的心魔就能够消除了？”
谢琇：“……”
或许是因为残余的酒意依然冲刷着谢玹的大脑，使得他今天的话语格外直白，甚至有一点冷漠得咄咄逼人了。
“你又有没有想过，都怀玉是否情愿原谅我？即使我把整座云边镇……不，即使我把世上的妖魔都除尽，那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失去的家人会因此而回来吗？他就会因此放弃就此事怨恨我吗？……”
谢琇：！
“不……那个……但是我们总要试一试……”她勉强挤出几个字来。
谢玹冷笑了一声。
“不，琇琇，你可能不太了解都怀玉骨子里的那种傲慢。”他说。
谢琇：“……？”
谢玹道：“即使我将自己这条性命赔还给他，他也是不屑于接受的……”
谢琇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木了。
什么？怎么可能？都瑾竟然是这种人吗？……
谢玹的手指忽而收紧了一些。他转回头，那双红瞳静静地、悲哀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琇琇，即使他将你夺去，他也不会感到满意……他只会静静地注视着我，看我痛苦不堪……”
他的声音愈说愈低，最后轻似无声。
然后，他手上一个用力，猝不及防的谢琇就被他猛然向前一拖，踉跄着向他的方向倒去。
谢玹及时伸手把住了她的腰间，稳住了她倾跌的身形。
谢琇：！
可他没有就此罢手。
他忽然也向前微倾上半身，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她的手臂上。
他明明可以直接用前额抵住她的腰腹，但他还是极端克制地只选择了她的手臂。
然而即使这样，他说话时唇齿间的热意，也一波一波吹拂着她的手臂，使得她几乎感到那半侧身躯都僵硬而无知无觉了。
“……不要相信都怀玉，琇琇。”他呢喃一般地说道。
“不要相信想要让你痛苦的人。”
谢琇：！！！
“不……哥哥……怎么会……他怎么是……”她结结巴巴地，好像突然把口才技能丢到了脑后，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她想为都瑾辩解一二，但她又觉得谢玹的推论，站在他的立场上来看，也有其道理。
或许，再加上她并不是他那个听话又乖巧的小妹妹本尊，所以在处事时也并没有真的万事都听从他的指引，因此这也令他苦恼不堪。
可是今夜，谢玹也意外地执拗起来。
大概是酒意冲走了他那些善解人意的一面吧。
“不，他是。”他说道。
谢琇：“……”
救命，她不会哄哥哥啊。
现在，他的前额抵在她的小臂上。在扶着她站稳之后，他的双手也没有继续在她腰间逗留，而是都来到了她的腕间，双手合握，将她的右腕握于掌心。
也许谢玹并不知道，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祈求的姿态。
正是这种姿态，让谢琇的心忽而一软，觉得自己没法就这么强硬着、清醒着跟他讲道理。
只此一次，让喝醉了的哥哥开心一下，又有何不行呢？
这么想着，谢琇终于放缓了声音，说道：
“好。我不管他了……可是哥哥，你现在受心魔所苦，实力下降，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谢玹嘟哝着：“这件事你也不需要担心，我还可以——”
谢琇果断地截住他。
“现在云边镇上真的出了大事，哥哥还要拒绝我吗？”
谢玹好像一愣。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虽然他的前额还是抵着她的右臂，但他看上去整个肩背都僵硬了，像是极不自然，又像是心虚得不行一样。
谢琇：……？
不管了，有机可乘！
她立刻说道：“我只是担心你，哥哥。你休想让我停下，你不能拒绝我——”
这几句话仿若连篇的重锤，一记一记下去，每一记都锤击在谢玹的神经上。
他好像愈来愈不自然，双肩甚至都缩了起来，握住她腕间的手指也仿佛渐渐变得冰凉。
他挣扎着勉强说道：“我不是拒绝你，我是……”
谢琇心下一急。
他再这样拒绝她的帮助，是要出问题的！在原作里，第一单元“云边镇魔”并没有这么复杂的剧情，心魔亦没有对他产生这么巨大的影响！在关底BOSS实力持平、关卡小怪异常增多的情况下，他还要单打独斗，万一真的把主线剧情都崩了，她回去要如何交待？！
而且，谢玹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即使站在她本人的立场上，她也不愿意看到他在此有何闪失。
既然“谢琇”横竖都得领盒饭，那么为什么不让这份盒饭领得更有意义一些呢？
她没时间在这里一天天地虚耗过去，慢慢地说服谢玹了！外面的街道上可还飘着一个实力不明、外形不明、来路不明的劫掠少女的大恶棍呢！
谢琇脱口而出：“……我不想只能一直追在你的身后看着你的背影！我只是想和你并肩而立，共同战斗！我只是想要获得这样的资格！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已经有资格这样做了呢，哥哥？！”
谢玹：！！！
他如遭电殛，整个人都僵滞在那里了。
“……琇琇？！”他低喃道，握住她腕间的手指似乎在微微发着抖。
“其……其实，我也……”
谢琇：……？？？
但谢玹随即就好像激动起来。他猛地一仰首，修长的脖颈都因此扬起，线条绷紧，像是落入网中、无限困顿的白鹤。
“不！我不能……我不能把你推到那些可怕而强大的敌人面前去……你不知道，万一……万一我也无法解决他们的话，就会……就会——！”
谢琇正想听听“就会”后面的内容，但谢玹戛然而止。
她有点遗憾，直觉那之后的内容或许是很重要的消息，但可能是谢玹今夜醉酒程度还不够深，因此还有几分理智在，并没有说出来。
她暗忖，根据谢玹少年时那一次惨痛失利的经验来看，或许他是担心她这个谢家的小妹妹再在他面前被什么强大的妖魔伤害，就像是当年那些和他一起除妖的分支的堂兄们一样？
……说来说去，谢玹还是个爹系好哥哥。
谢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如此丝滑而顺手，以至于他们两人都没有发觉这有什么不对。
“哥哥是替我着想，我知道的。”她温声说道。
“但是，既然我想要站在哥哥身旁，就一定也考虑过这些事情。”
不说服谢玹的话，情势愈来愈不妙了，她还要躲着他去巡视和调查，未免有些束手束脚。
“我在虞州谢氏主支的大宅中度过了十五年……而这十五年，我并没有虚度，哥哥。”
谢琇的声音既温和又平静，在这样温润的夏夜里，在屋内荧荧的灯火下，带有一种能够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并不想坐等哥哥拼命地来保护我。我想要和哥哥一起，去保护这世间。”
“当有一天大家传颂谢扶光的功绩时，我要他们也知道我的名字……”
谢玹忽而十指收紧，手指如同痉挛了一般，死死地捏住她的手腕，立刻就让谢琇的声音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你不懂……”他的声音里有着一丝真正的痛苦，“这很危险……”
谢琇简直要叹息出声。
她不明白谢玹在执着的是什么。
明明他温和、体贴而尊重她的想法，并不会因为那些“这些事都是男子才能做到的，你一介小女子不可能做到”之类的陈腐思想而阻止她想要做的事情。
那么，他这样一再地拒绝她以身涉险，就很奇怪——或者更进一步说，就很可疑。
谢琇怀疑原作之中讳莫如深的“谢十二娘之死”是不是还有什么隐藏的因由，不过现在看起来是说不通了。
既然说不通，她也就干脆地结束了这场含糊混乱的争执——
她抚摸着他发间的左手缓缓下滑，就好像在沿着他披散的长发抚摸下去似的；但那只手滑到了他颈间的位置之后，忽而一翻，指间不知何时已经夹着一枚灵符。她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将那枚灵符毫不客气地往谢玹的肩上一拍。
谢玹：……！
他愕然地转过头去，盯着自己肩头上突然多出来的那一枚灵符，声音都骤然提高了八度。
“琇琇，你……你竟然……！”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身躯便摇晃了几下，长睫垂落下来，他的身躯同时倒向前方，刚好落进她提早伸出来的手臂间。
谢琇把他接个正着，脸色也稍微有点不太自然，咳嗽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你瞧，我本来也不想暗算你的……”
屋门砰的一声被人猛然推开。百无心就站在那里，眼看着谢玹坐在那里，身躯却似乎全然无力地朝前倾，倒进了谢琇的怀里，不由得愕然脱口问道：“怎么回事？谢扶光突然开窍了？！”
谢琇：“……”

第73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31
她就知道, 这个老百暗地里在嗑这种邪门CP！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哥哥醉酒，头昏又难受，一时间又不太能睡得安稳……所以, 我趁他不备, 用了点小小的手段……”
百无心：“……”
他用手按着眉心, 看起来无可奈何，一副“我竟没有想到你如此生猛，是我失算了”的表情，走进来，替谢琇扶住谢玹。
“他这……会睡多久？”他问道。
谢琇想了想, 不甚确定地说道：“呃……三四个时辰？”
其实这枚“昏睡符”也是一种简单的小把戏，原本以谢玹本身的实力，是不可能让他睡这么久的。
但是，谁能预料得到, 他现在为心魔所困，实力大减呢？
百无心点点头, 道：“夜色已至, 十二娘今夜就在寒舍留宿吧？”
谢琇：“……”
开玩笑，你看我像是能乖乖等在这里, 坐等明天早上起来被哥哥来一通震撼教育的好孩子吗！
她立刻说道：“今夜我还是回都家去。即使哥哥觉得无甚用处, 但至少为了他，我还是想做最后的一番努力……”
百无心不知脑补了什么, 表情居然颇为感慨。他看了看她，颔首道：“有劳你了……那么路上一切小心。”
他说着“有劳你了”那句话的语气, 简直像是感慨万千的娘家人，因为自家顽固执拗、不通人情的儿郎脑子里只有一根筋, 辜负了小娘子的一番真情似的。
谢琇：“……”
不行，她必须马上告辞走人！老百这个人真的能一个人独自渲染出一整个狗血故事来！
她向着百无心颔首致意，随即离开了。
她出了百宅，倒也没有忘记谨慎地给自己身上贴一记隐匿符。
谁知道外面的街道上隐藏着的、专门掳掠少女的采花大妖，是个什么路数呢？
不管怎么说，现在可是夜间，传说中百鬼夜行的时刻……
黑暗侵蚀着这片美丽的土地，人的欲望深无止尽。
谢琇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慢慢地走着。
但是在某个地方，她的脚步倏然而止！
她转头望去，在斜前方的某处，她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仔细辨认，那里似乎是一处废宅——正是月黑风高时，搞事的好地方。
她屏气凝神，慢慢地往前行去，再谨慎地找了一个绝佳的藏身地，将自己藏好。
然后，她就听见了这样的对话。
“终夜，最近好像没怎么摆弄你的身体，不要紧吗？”
这是……那一夜那个蒙着面的强大妖物的声音！
虽然只听过那么一次，但那一次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再加上事后她也曾反复在内心中回忆那个强大的妖鬼的声线究竟是怎么样的——因为那就是她唯一能够辨认他的方法了——所以现在乍然听到，竟然丝毫不觉得陌生。
她把手慢慢地探向腰间的荷包里，用指腹的触感一张张翻寻着灵符。
一个小少女的声音似乎十分开心地响起来。
“终夜，可是好得不得了呢……因为大人的想法总是那么英明，所以终夜最近也替大人搜罗了很多有用的猎物……”
谢琇：！？
她慢慢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从藏身处探出头去，往声音的来处张望。
她现在已经藏在那一处废宅的墙后了。而她所选择的这里，墙面上刚好有一处塌陷，院墙从顶上往下塌了一半，形成一个凹口。
她就小心翼翼地藏在这道凹口的一侧，往庭院里望过去。
月光下，这处废宅的庭院里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尸妖。
那个高大的男子身影，毫无疑问就是那一夜险些杀了都弘的强大尸妖。他依然一身玄衣，脸上用黑巾牢牢遮住。
而站在他对面的，看上去像是一名十三四岁、尚未及笄的少女，穿着极为鲜艳花哨的衣服，头发看上去却像是自来卷一样，虽然好好地梳起来了，却还有着一定的卷度，非常特别。
此时，她正在兴高采烈地通报她近日的战绩，可是她对面那位强大尸妖的声音里，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笑意。
这真罕见。他不是应该在黑布的遮掩下，脸上也露出那个兴奋且嗜血的微笑吗？那个他曾经在面对她和都弘的时候不吝流露出的邪恶笑意，即使藏在黑巾之后，发出的笑声也令人心里发冷——
“啊，你这么积极是不错……”他敷衍似的回答那个名叫“终夜”的小少女。
“不过别忘了大事——并不是你的这具身体强，而是你的神魂强大……不要长时间使用同一具身体，会坏的，知道吗？”
看着他这么严肃的态度，终夜的那张小脸上扭曲而神经质的笑意也消失了。
“……我知道。但是终夜这样也没关系。”
少女模样的尸妖，任性似的这样说道。
“只是作为承载神魂的容器的话，不是用哪个都一样吗？”那位强大的尸妖用一种无法理解的口吻责问道。
然后他泄愤似的用手去拉终夜头顶俏皮地绑起来的一根歪辫。
“难道是本座现在说的话不管用了吗？！”
终夜哎哎喊叫。
“啊……大人，终夜也是会痛的，不要拉我的头发嘛……难得魅姬今天替我绑得这么漂亮！”
小少女模样的尸妖用真正像是小少女一般的口吻，撒娇似的喊道。
“啊，对了，大人，今天终夜美吗？！”
那名强大的尸妖仿佛流露出一种无可奈何似的态度，敷衍似的答道：“啊……对，美，特别美。”
终夜似乎没有发现那尸妖根本就是在应付她似的，开心地笑起来，从他手里夺回了自己的辫子，卷着辫梢，笑嘻嘻地说道：
“大人喜欢您自己现在使用的这具壳子吗？我看大人使用它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尸妖懒洋洋地答道：“……也谈不上喜不喜欢，不过，‘他’这种外表，是很能蛊惑人……”
终夜诧异道：“蛊惑人？蛊惑谁？”
尸妖忽而嗤地一声笑了。他伸手轻轻拍了一记终夜的后脑勺，就活像是个慈爱的兄长似的。
“你懂得什么。”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终夜不服气似的抗辩道：“我当然懂！大人！我死的时候已经不小了！”
尸妖又嗤笑了一声，好像对终夜随随便便说出来的这种惊悚的话语全无反应似的。
“没及笄的小丫头，懂什么男欢女爱。”他道。
终夜惊讶道：“男欢女爱？！……大人，您是看上谁了吗？”
谢琇：“……”
尸妖显得不耐烦起来，啧了一声。
“问那么多做什么。”他说，“只是有一晚，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小娘子……本座有预感，她的身上有本座需要的东西……”
终夜喊道：“所以，您就打算顶着这副壳子去算计她吗？！您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谢琇心想，这位小少女尸妖好像还挺有点儿正义感的……
结果下一秒终夜的话就打碎了她的妄想。
“大人！您怎么能做如此无用之事呢！您是要她的躯壳、血肉还是身体的一部分？您只要吩咐下来，终夜和其他族人，都愿意为您效力的！哪里值得您如此费心思！”
谢琇：“……”
果然，尸妖就是尸妖，永远也不可能变成什么正义的伙伴。
她在荷包中摸索的指尖触到了又一枚灵符。
尸妖嗤笑道：“用不着你操心这种事……本座还暂时没有对她出手的意思。”
终夜不满起来。
“大人何故迟疑不前？终夜愿意替您效劳——”
尸妖倒是对这个小少女有着足够的耐心，他又补充了一句：
“……还不到时候。”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
“现在，她那个好兄长的能力还没有退化到令本座满意的地步……但是，快了，快了——”
谢琇：！！！
她还来不及想清楚尸妖的恶意为何会冲着她来，又为何要等到谢玹的能力完全退化的时候才动手，就听到尸妖又轻笑了一声。
“再说……等本座拿到都大少爷那副躯壳的时候，说不定效果就更好了——终夜，你们小娘子是不是就喜欢都怀玉那样俊美无俦的翩翩佳公子？”
终夜诧异道：“都……怀玉？都大少爷？和大人您相比，一介凡人犹如萤火，怎能与夜月争辉！”
尸妖一滞，忽而仰起头来，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终夜，没想到你还真的读过些书啊……你很会夸奖人，本座甚是满意……”
终夜好像有点迷惑，但随即也开心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大人喜欢就好！”她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尸妖话锋一转。
“但你还没说，你们小娘子是不是都爱都怀玉那样的俊秀公子？”
终夜苦恼了起来。
“我……我自是觉得只有大人您最好……可是……您若是指其他小娘子的话，我……我就不知道了……”她吞吞吐吐地答道。
尸妖听上去忽然又没了什么耐心。
“啧。”他恼怒地说道，“要是都怀玉那张脸她都不喜欢的话……那么用哪张脸她会喜欢呢？”
终夜看上去一头雾水。可能是她也不理解为什么那名强大的尸妖还非要对一位小娘子先礼后兵，上来竟然不是直接杀死，而是还要讨她欢心。
“大人为什么非得要她喜欢？”她不解地问道，“她不喜欢的话就把她关起来！关到她喜欢为止！”
谢琇：“……”
喂，你们在讨论我的命运之时，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当事者本人的心情？！
尸妖倒是笑着摇了摇头，道：“她啊，愈是心甘情愿，味道就愈是甜美……虽然你的法子说不定也可以，不过本座有得是时间，倒是想试一试凡人鼓吹的那种迂回点儿的法子……”
终夜欢快道：“大人说得也对！我听说若是被吃的人心怀怨恨的话，肉会发苦哦！”
谢琇：“……”
尸妖：“……”
尸妖失笑出声，甚至用手扶住了前额。
“要怎么让你知道，不是那种‘吃’……算了。”

第74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32
他放弃一般地说道。
“还是来说说你懂的话题吧。……那些傀儡, 怎么样了？”
可能这一次是真正说到了终夜精通的术业上。她兴高采烈地说道：
“大人！您的想法真是太绝妙了！傀儡之术果然是有用的！”
“之前的傀儡总是易坏，但大人的精血所制成的傀儡就绝无问题！可我们不能只依靠大人的精血来制成傀儡……”
“进入尸体虽然也可以，但他人的尸体与自己总是契合不够，不堪使用, 也是个大问题……”
小少女模样的尸妖手舞足蹈, 滔滔不绝。
“可现在这种拼凑起来的, 居然真的有用！只用一部分肢体的话，即使有排斥感也会减小很多……而且有时一具尸体不论适合多少个妖鬼，但同时只能允许有一只妖鬼上身；现在若是一具尸体适合两个或更多的妖鬼，也可以把它分拆开来了……”
“这样的话我们就不用害怕白昼里行动受限的问题了……将来若是大人想要打上神界，我等也可以追随大人到底, 为大人取下胜利！”
谢琇：？！
他们在说些什么？！
正在她的头脑里陷入一团乱麻之时，终夜忽然把指尖放进口中，打了个长长的唿哨。
片刻之后，废宅中一间还未塌陷的房舍, 门“砰”的一声被人重重打开了，一道人影慢慢地从屋中走出, 步伐带着一点摇晃地, 走到了终夜和另外那个强大尸妖的面前，并且还深施一礼。
谢琇：……？
还有第三个尸妖？！那她今天的确是除了自保之外, 就是刺探一下消息而已, 绝不应该再做过多的事了……
她刚刚打定主意，耳中就钻入终夜神气活现的声音。
“大人, 您看！这个就是我新拼出来的、目前为止最满意的傀儡，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如画！希望她就像大人的画一样好看！”
男子闷笑了一声。
“这还真是俗气……的好名字啊。”他说。
他说到“俗气”二字的时候, 小少女仿佛不高兴般地发出了“哼！”的一声鼻音抗议；但当他随即改口，即使是不走心地敷衍夸赞了一句, 小少女都显得十分高兴。
“这样的话，不需要大人再耗费多余的精血，我们也可以制造出多多的、可以在白昼里行动无碍的傀儡大军！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追随大人，建立妖鬼之乐园——”
谢琇：！！！
尸妖笑了。
他的笑声里似乎有一丝沙哑，又仿佛强自按捺着什么汹涌澎湃的情绪，使得他的笑声听上去竟然有一点扭曲变形。
“是的，乐园……”他的笑声里不知为何突然带上了一抹沧桑之意。
“自从本座被诓骗之后，就不得不放置了千百年的梦想……”
……千百年？
谢琇暗忖，这个妖鬼居然活了那么久，怪不得实力惊人，还能驱使这么多不同类型的妖鬼为他所用。
但是，他们要建立什么“妖鬼的乐园”，这一点是万万不可的！
尸妖说，他还在等待，等待着谢玹的能力彻底退化的那一刻。
那一刻是哪一刻呢？
是谢玹的能力再也无法除灭他的一刻，还是……谢玹的能力被心魔而困，再也无法使出的那一刻？！
谢琇忽然转过身去。
现在惊动尸妖与他的两个手下，并非明智的决定。
她更应该做的是——！
悄悄离开了那座废宅，强忍着内心的焦急与忧虑，没有惊动那名尸妖和那两位甚至不知道是用何物拼凑出来的小少女——“终夜”与“如画”——谢琇一直到走出很远，绕过两条街巷，才在腿上分别拍了两张神行符，飞一般地狂奔了起来。
目的地：都家大宅。
谢琇回到都宅时，大约是戌时中。
虽然在古代算得上晚了，但换算到现世的时间，也不过晚上八点多钟。
谢琇停在庭院里，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忍过这一晚再找都瑾谈谈的好，还是现在立刻就当个恶客，去打扰他的好。
……外面的街道上还游荡着至少三个打算搞事的尸妖，其中一个还心心念念着要弄到都瑾这副俊美的皮囊，不是能悠闲睡懒觉的时候啊！
谢琇站在岔路口，左右为难了一阵子。
结果她还没下定决心，就看到其中一条路上，宛如闹鬼一般，飘飘荡荡地远远晃过来一团朦胧的白光。
谢琇：！！！
她都已经把灵符擎在指间了，才看清楚那飘飘而来的白影，原是都瑾拿着一个灯笼，缓缓走过来的身影。那一团飘荡的白光，原来是灯笼的烛火发出的光晕。
谢琇：“……”
小径上，打着灯笼的都瑾徐徐行来，身姿秀颀、略显清瘦，外袍只是虚虚地束着衣带，领口却松松垮垮，颇有一点魏晋古风。不过，他另在外边披了一件深色罗袍，又为他多添了几分潇洒之意。
谢琇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站在原地等待都瑾走到她面前，方才出声说道：“……都大少爷，入夜之后风寒水冷，您应该早些回房去的。”
借着他手中的那盏灯笼发出的光芒望去，都瑾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血色，嘴唇颜色也很淡，整个人看起来就仿佛像是一抹虚影一样。
不过他今天披的那件乃是深蓝色的罗袍，虽然在夜间行走时远远看去就仿若与夜色融为一体；但走近了看来，那袭罗袍搭配着他过于白皙的肤色，却显得有种华美易碎的美感，就像是薄胎的瓷器一样。
他也看到了站在岔路口中央的她，于是弯起眼眉。
“……啊，十二娘，你回来了。”他说道。
原本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句客套而已，被他轻轻地说出来的时候，却让她的心脏没来由地猛地一颤。
为了摆脱这种奇怪的感觉，她仓促开了口。
“已经入夜了，不再适宜在庭院里漫步，您这样的话都小少爷或许会担心的吧……”
都瑾忽然撇了一下唇，左手握拳抵住唇，咳嗽了一声，视线从她脸上飘开了。
“……真是煞风景。”他低声说道。
谢琇：“……什么？”
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都瑾放下了左手。谢琇发现他的唇角微微勾起，苍白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
“我说——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谢琇：！！！
似曾相识的诗句猛地从夜色中挣出，如同一记流星那般，砰地一声砸中了她的天灵盖，令她一阵头晕目眩。
她扯了扯唇角，却发现自己的脸庞僵硬得厉害。她简直都要开始怀疑自己的脸是不是也要变成木偶了。
“我……”她结巴了一下，心脏却一阵挛缩，带来某种类似迷惘和茫然的情绪。
都瑾仔细注视着她的脸，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消失了。
“出了什么事？”他一针见血地问道。
谢琇愣了一下。“咦？”
都瑾道：“假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的话，十二娘对在下的称呼，是不会变回‘都大少爷’这种生疏得不得了的头衔的吧。”
谢琇：“……”
啊，对。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到。
或许是因为谢玹的心魔已经发展到一种令人心焦的程度，但都瑾这边却始终态度暧昧，不说不愿意帮忙，也不曾真正出手相助；再加上她在那座废宅里看到的尸妖所说的话，令她渐渐急躁了起来，丧失了徐徐图之的耐心。
“有一夜，都小少爷偷偷离开都家，被我发现，尾随而去，却发现他差点被一位强大的尸妖谋害之事……你还记得吗？”她决定单刀直入。
择日不如撞日，打牌不如摊牌，既然今夜在此遇到了都瑾，就说明天意如此！
都瑾唇角含着的那一丝笑意渐渐淡了。他微微颔首，表示“我记得”。
谢琇道：“事实上，那一夜，那尸妖曾经对我说，他嗅出你身上具有强大的文曲星之气运，他意欲抢夺你这具躯壳，同时吞噬你身上的气运，或许是作为自己的养分……”
没时间顾及都大少爷的小心脏是否足够强悍了。那名尸妖既然已经开始布局制造傀儡，还要建立什么“妖鬼的乐园”，所图甚大，就一定不会等待着他们这边慢慢布置好阵法、恢复了健康，才来袭击他们！
都大少爷果然十分震惊。他双唇微启，发出“啊”的一声，眼睛也微微睁大了，甚至因为心神过于震撼，手中提着的灯笼差一点歪斜滑落下去。
谢琇及时从他手中接过了那盏灯笼，叹了一口气。
“你才名远扬，我相信假如你的身体状况允许的话，他日状元及第、簪花游街，绝非一句梦话……所以，那尸妖说你身具文曲星之气运，很有可能没有说错。”
都瑾听了她这几句话，反而从之前的那种震惊之中稍微挣脱了出来，微微抬起眼来望着她，自失般地一笑。
“……不意十二娘对我竟有如此之信心。”他轻声说道。
谢琇：“在这方面，满京城的人应该都对你有信心……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无情地把都瑾一切想要暧昧的话头一刀切断，把话题拉回到正道上来。
“问题是，我今夜回来时，在路上遇到了那个尸妖……听起来，他还没有死心。”
都瑾：！！！
他的身躯一震，很明显地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得知有一名强大而恐怖的妖鬼紧盯着自己、欲取自己的性命，还要霸占自己的身躯作为画皮，这种感觉想必十分糟糕，都大少爷的脸色在灯笼幽微的光芒映照下一阵青一阵白，眉心狠狠地压下，紧皱成了一团。
“你……回来时，在路上……遇到了那个……呃，尸妖？！”他的声音听上去满是惊讶。
“那你又是如何全身而退的？你竟然已经具有如此高的实力了吗？”
谢琇苦笑道：“不不不，别误会，我根本没让他发觉我的行踪，不然的话我可能今晚就回不来了。”
都瑾：……！
他愕然望着她，似乎没有想到她将生死一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这仿佛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震撼，他颤声道：
“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
问出这么一句之后，仿佛在强敌当前，之前的那些恩怨情仇突然全部浮现，又突然变得不再那么重要；都瑾的声音忽而沉凝了下来。
“让我猜猜……你是想让我帮你哥哥解决他那个心魔的问题？”
谢琇：“……”
他何时变得这么知情识趣了！

第75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33
都大少爷的知情识趣, 一向是有条件的。当他想要通情达理的时候，他能够表现得非常完美；但当他不想的时候，他就鲁钝得简直像块玉石，敲上去连一点响声都发不出来, 只有外表光洁美丽, 让人还是发不出脾气来。
但既然他终于主动挑明了这个问题, 谢琇也不会笨到矜持地把主动权再推回去。
她点点头，厚着脸皮说道：“是的。我们现在很需要他恢复正常的实力，因为只有他才能对付得了那只尸妖……而我不行。我还没有修炼到那么强大的地步。为此，能请你暂时放下恩怨与成见……”
她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吐字有一点艰难。
这么说可能是有点圣母白莲花婊。但更大的BOSS还压在头顶, 为了活下来让剧情继续推进，让她更婊一点都没有问题！
谢琇顿了一下，抛弃了自己那些羞耻心，道：“……能请你成全一下我哥哥吗？”
都瑾：“……”
风华俊秀的世家公子伫立在夜色中, 许久未言。
夜风吹过他们两人之间，拂动他的衣襟, 也将她手中提着的灯笼里的烛光吹得摇曳不定。
都瑾终于笑了一声。
“……那你要我怎么做？”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病弱之气, 又温文尔雅，充分显露出了他那种世家子弟的修养。
“请你转告他, 一切都是我都家为了降妖除魔心甘情愿的, 我并不怪他？还是需要我当面讲？”
谢琇：“……”
她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而且, 他的温文口吻之后分明还带着几分被勉强压抑下去的戾气，那使得他的语气更加轻柔得可怕了。
“对他说‘我们都家满门的数十条性命都不算什么, 只要你能成就大道，斩妖除魔, 这都是必要的牺牲’？”
他忽而举步，一步步向着她面前走过来。
不知为何，谢琇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
可是都瑾并未停下。他一点点地缩短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同时继续问道：
“对他说‘既然自古有云“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么必要的时候，必要的狠心也是应当有的’？”
“还是说‘不要被这个世道骗了，自古以来，不能狠心绝情者，无以成就无上大道’？”
谢琇：！！！
她猛地站定不再后退，而都瑾也随之停下迫近她的脚步。
他们之间还是保持着两步之遥的距离。因为刚刚的急退，谢琇手中提着的灯笼一阵摇晃，烛光也随之摇曳起来，在夜色里划出飘荡不定的光影。
都瑾凝望着她，骤然轻声笑了。
“……十二娘，可真是个狠心人哪。”他的声音犹如耳畔呢喃，富有磁性的声线醉人如酒，语调里仿佛还带着一丝伤感之意。
“我对你用了多少心思，你仿佛全不在乎……你那可敬的兄长身上又有多少纰漏和破绽，你也仿佛全不在乎……”
谢琇：？！
不知是不是因为夜色昏暗之故，都瑾没有注意到她讶然的神色，继续说道：
“没错，连我一再奋不顾身地救护的弟弟，都在质疑我这样做有没有道理……他说我为了一己私情，忘记了逝去家人的怨恨……他说我一叶障目，就为了一个谢十二娘，就可以忽视谢二郎身上那么多的古怪之处……”
谢琇：！
都瑾忽而苦笑了一声。他先前说着话的时候，面色黯然，视线也不自觉向下斜斜望着地面；而此刻，他复又抬起眼来，凝视着灯笼光晕里拱照的年轻姑娘。
“虽我与谢二郎的交情再难复从前，但有一言，仍要说与十二娘。”
他静静说道。
“十二娘难道就从来不曾察觉过，谢二郎身上的古怪之处吗？”
他的声音依然无比平静，却隐约带着某种富有说服力的魄力，一字一顿道：
“比如，四年前，一切原本都好好的，谢二郎又是何故执意离家，一去不归？”
“云边镇原本只有小鬼作祟，但谢二郎摆下除魔大阵之后，不但都家满门遭难，镇上也接连有大妖出没……比如你刚刚所说的那一位意欲要我性命、图谋都怀玉这一身皮囊的尸妖……”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都家自从打京中失意归乡，迄今也有数年之久。在下虽不才，但厚颜说一句，‘怀玉公子’之名，早在京中时便有传扬，何故那尸妖要等到今日才来取这一身皮囊？以那尸妖如此之能，唯有实力全复的谢二郎方有希望匹敌，那他难道就一直找不出都怀玉就定居在此吗？”
谢琇：！
都瑾的声线微颤。
“还有……”他说到此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声调中带上了一抹清晰的犹豫。
但他只矛盾了一瞬间，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将他胸中翻滚已久的那一番话和盘托出。
“……十二娘就从来不曾察觉过，你那位好兄长，仿佛一直对你……呃，别有钟情吗？”
谢琇：……！！！
“别有钟情”这个词用得简直是绝妙。都怀玉不愧是经过尸妖认证的文曲星之才。
既能暗示她谢二郎是“别有用心”，又清晰点明了这份“别有用心”是不容于世的“钟情”。
谢琇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可是她能怎么选择呢？
即使要选择狗带，在狗带之前，她依然要把主线剧情推完啊。
而且，本来她就必须完成一条故事线。虽然骨科还是不怎么行，但只要她自己拒不承认，都怀玉所说的“别有钟情”就最终只能得个“臆测”二字而已。反而能在踩线的边缘，让她完成这条故事线。
这样的话，即使都怀玉的态度一直是这么暧昧不清，不足以让她在他这里收获一个ENDING，那么她也足够在BOSS战之后下台一鞠躬了！
打定主意之后，为了将这条故事线收束一下，顺便刷一波装聋作哑拒不承认的演技，好为将来有可能被开出的骨科罚单打个预防针，因此谢琇快速思考了一下，忽然觉得古早风的“我不听我不听你说的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在骗人！”这种应对方式十分好用。
于是，她倒退了一步，眼眶迅速地红了。
“你……你莫要以为，只凭你三言两语，我就会对我哥哥产生任何怀疑……”谢琇反驳道，但她不知为何说话并没有那么流利了，而是结巴了一下。
都瑾笑了一笑，并不直白地向她指出这一点，而是负手站在小径上，远眺着夜色下的庭院，说道：
“你知道吗，自从我十五岁那年乍逢惊变以来，我见过许许多多不同类型的人……”
谢琇：……？
都瑾道：“他们之中，有单纯的好人，甚至好到让你都要叹息一声‘此人真是个烂好人啊’……当然，也有单纯的坏人，凭着一点点疑心和不安，就要对几十几百条人命赶尽杀绝……”
谢琇：“……”
都瑾并不介意她的沉默，继续说道：“我还遇见过那种……由好人一夕之间变成坏人的人。”
啊，谢琇想，他的意思或许是，当都家遭逢大难的时候，说不定也被什么昔日很信任的友人或通家之好背刺过吧。
都瑾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悠远而不真实。
“……可我唯独没有见过那种，从头至尾都是非常纯粹的好人，但别人却因他而身死之人——”
谢琇：！！！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假如还是听不懂都瑾指的是谁，她的智商就不到正常值了啊！
她不得不出声问道：“你指的是……玹二哥？”
都瑾轻声嗤笑了一声。
谢琇提着灯笼，一阵夜风吹过，被挑在长杆上的灯笼轻轻地晃动。
在那摇曳的光晕里，都瑾仿似也感到了凉意一般，拉紧了肩上披着的那件深蓝色罗袍的衣襟。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说起了旁的话题。
“我曾以为，终于找到了知音……”他黯然说道。
谢琇：……！
她大为惊愕，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嘴，愣愣地望着面前两步之遥的都瑾。
他也正凝望着她。
在灯笼的昏暗光晕映照之下，他挺秀的鼻梁投下一道阴影，似乎将他的半边面容都衬得晦暗起来。
“……可那似乎只是一个梦罢了。”他轻声说道。
“我争不过谢扶光……”
“多可笑啊，有朝一日我也会争不过一个人……”
“他以爱为名，以正义为名，收割着我们的信赖，再将之踩在脚下……”
“我还曾以为，在这座偏僻的小镇上，也能结交到新的好友……最后却发现，我的轻率让我的家人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他仿佛再也负荷不了内心的痛苦和压力一般，用力咳嗽了数声，用手捂住胸口，微微弯下腰去，喉间发出如同破风箱一般沙哑而急促的抽息声。
谢琇：！
她大惊，几乎立刻就要迈步上前去扶住他，查看他现在的状况；但她只跨出了一步，就被剧烈喘息着的都瑾阻止。
他蓦地竖起一只手，阻止了她接近的脚步。他垂着头，呼吸急促，仿佛还在强忍着涌上喉间的咳意。
就这么吃力地发出荷荷的喘息声，过了一阵子之后，他忽然一仰头，扬声大笑起来。
“咳……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里仿佛含着一抹真正的凄怆与痛苦，谢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挑着灯笼的长杆。
“我竟然还想为了他的妹妹而原谅他……我多奇怪啊……”
谢琇想说的话全部都噎在了喉咙里。
她难过而愧疚地望着都瑾，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而都瑾笑声方歇，忽而又抬起头来望着她。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没头没脑地说道：“……第二十八人。”
谢琇：“……什么？”
她终于能够出声了，但都瑾仿佛就在等待着她这一问似的，他立刻回答道：
“……你是谢扶光从我这里夺去的第二十八人。”
谢琇：！！！
她忽然联想到镇子后面的山脚下那一片连绵的坟茔。她没有数过坟茔的数目，但现在她知道了。
是二十七座。

第76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34
她的心脏一瞬间就紧缩起来, 既难过、又无能为力地望着都瑾。
她想说“我并不是那第二十八人，也并没有被哥哥夺走，你误会了”，但她说不出来。
相比起来, 在截然不同的两种说法之中, 她不是选择了相信哥哥吗？她不是为了解决谢玹的心魔问题, 才接近都瑾的吗？从一开始，她甚至都没有考虑过要把故事线建立在都瑾的身上，他从来都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天下午，他在亭中抚琴, 曼声清吟的情景。
他说：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盛筵易散，年光有限。人世间的聚散, 就是如此容易，如此轻易。
他说：满目山河空念远, 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
可是当他吟着“不如怜取眼前人”的时候，那一刻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句子, 却是“闻琴解佩神仙侣, 挽断罗衣留不住”。
她忍不住想到了那枚被他不小心碰坏一角、再被她妥善地用手帕包起来，放在匣子里的玉佩。
“闻琴解佩”都已是曾经, 现在轮到“挽断罗衣”了吗。
谢琇咽了咽，感觉喉咙里一阵干涩的刺痛, 像是梗着一个硬块，难以下咽, 也难以呼吸。
她叹息了一声，十分艰涩地说道：“……你误会了。我之所以和他站在一起，是因为哥哥就是哥哥……”
扪心自问，虽然谢玹那种类型更容易获得她的信任和偏爱，但她现在就钟情于他了吗？
……好像，不是的。
虽然叫喊着骨科是解决问题的方式，但她的内心毕竟还存留有最后的一线理智，知道这终究是不应当一根筋走到底的一条路。
她也并没有想着要走到底。她只是想要维护这个故事的主线不崩，再顺便搭一段便车，完成自己的故事线而已。
可是这一切都是不能明明白白地对都瑾说的。
她只能恳切地望着他，说道：“……长久以来，哥哥都是我唯一的家人。我是谢家主支的养女，是因为除魔术方面的天分出色，才被带到主支抚养的。家主名义上是我的养父，但十几年来，我跟他说过的话，十根手指就能数得过来……袁夫人虽是我的养母，但彼此也是客气并疏远……那么漫长的岁月里，教导我、关心我、对我好的人，只有一个哥哥……”
她停顿了一下，情知自己叙述的这些或许会令都瑾更加不悦。但都怀玉是什么人呢？他那么聪明，什么样的话术在他面前都不可能有用。那么，还不如真诚一些，至少能让他明白自己是有苦衷的吧？
“……所以，我不能抛弃哥哥。”她低声道。
“因为倘若失去了他，我就将失去这辈子唯一一个家人了。”
都瑾冷冷地注视着她。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打断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听着她讲。
这种毫无回馈的讲话就像一场独角戏，谢琇感到有一点点难堪，可是她必须把话说完。
“而且，从另一方面来看，他也确实是目前我们抵抗那些妖鬼的最好选择……”
都瑾突然冷笑了一声。
“……你还以为他是什么最好的选择？”他的语调冷冰冰的。
“他入魔已深，即使我原谅他，又有何用？”
谢琇：……！？
仿若是一瞬间抛开了所有的顾忌，也不再试图吸引她、把她拉到自己这一边来，都瑾就用那种极端客观到近乎冰冷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
“谁知道他是心魔作祟，还是妖物缠身？何况以他现在的情形，要解开心魔亦非一朝一夕之功，若真遇到了那些妖物——”
他顿了一下，含着一点点冷笑的意味，嘲讽似的说道：
“谁是妖，谁又是魔，还能说得清楚吗？”
谢琇：！！！
这些话真可谓诛心之语，谢琇觉得作为一位信赖兄长的少女，不炸一炸毛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你……！”她气急道，“你怎能将哥哥与那些妖物相提并论？！”
“啊～不能吗？”都瑾反而笑起来，悠悠地说道。
“对了，你记得我家那个小厮吧？他叫问心。”
谢琇：？
他忽然转而提起了其它的话题，这却并没有令她感到轻松，反而莫名地情绪更加紧绷了。
都瑾并不在意她的态度，继续说道：“其实他原本还有一个弟弟，比他小一岁，叫‘无愧’。”
谢琇：“哦……”
都瑾道：“……但是他死了。”
谢琇：！
都瑾道：“死在都家险些灭门的那一夜……被妖鬼一掌穿心，就那么死在了那个令兄长布下的大阵中……”
谢琇：！！！
都瑾终于停顿了片刻，仿佛像是在斟酌着用词，但他很快就放弃了，哂然一笑，用一种直白得可怕的语气说道：
“无愧死在了那一夜……从此之后，只有‘问心’，不见‘无愧’……”
“却不知令兄此后，是否也能无愧？”
谢琇一个激灵，真正地愣住了。
她终于明白，那种深刻的怨恨，横亘在他与谢玹之间，是不能消减的。
或许之前因为她的原因，他愿意表现得温柔无害一些；但是谢玹对他的提防、他对谢玹的怨恨，终究冲垮了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桥梁。
谢玹没有预料错他的想法。但同时，他对谢玹的怨责，谁也不能说是错的。
或许他并没有想要借着她来伤害谢玹的意思，但他们终究是不能长久的。
看到谢琇愣住，都瑾第一次没有走上前来，试图让她重新展颜而笑。
他只是拉紧肩上披着的那袭罗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绕过她的身侧，大步流星地向着主院的方向走去。
谢琇觉得一瞬间自己的脑袋都是木木的。她僵硬地提着那盏灯笼，下意识跟着他的动作转过身去。
灯笼在杆头摇曳着，小小的一圈光晕中，他的背影很快远去，仿佛融进了那一抹夜色。
很奇怪地，在这种时候，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却都是一些不相干的事。
……其实，她最早向他提起那阙《浣溪沙》时，她曾听过的配乐版的那阙词，内容不是“不如怜取眼前人”，而是那阙最为著名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她站在小径上，下意识地环顾这座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庭院。
园中花木繁茂，庭前月色溶溶。
可是这里已经没有了那么一个人，缓步在小径上抱着琴行走，在花树间驻足回望，在亭中抚过琴弦，指下流淌出一连串优美的音符；最后长身玉立站在那里，含笑向她伸出手来，对她说：夕阳西下，可缓缓归矣。
这没有了他的庭院，竟然显得如此空旷而陌生。灯笼的光晕洒下的仿佛也不再是那天的暮霭一般的暖色，而是幽深和寂冷。在晚风中，花木摇曳，在石阶上投下凄凄的暗影。
……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
一阵风过，吹得花树簌簌作响。
似曾相识燕归来……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句，他曾经含笑对她说过的。
可是现在，这曾经温馨雅致的小园里，却只剩下她一人了。
啊也对。
那阙词的结尾，本就是这样说的：
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
次日一整天，都瑾似乎都避不露面。
谢琇也觉得再在都家逗留下去有些尴尬，于是她打算日间先出门，详细巡视整座镇子与后山的情况，然后再回到都家，好歹正式与都家现任的家主大少爷道个别，也不算是毫无礼仪地落荒而逃。
他白天不在的话，总不能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还不在吧！
都大少爷深居简出，在云边镇也无甚好友过往甚密。即使是出门访友，他也不可能还要留宿于对方家中。
……晚餐时分准能逮到他！
怀着这样的念头，谢琇出门开始了一整天的巡视工作。
其实最近整个小镇上都不怎么平静，妖鬼横行的局面好像愈来愈没有办法弹压了。虽然不是什么能力强大的妖物，但是一会儿这边冒出来几只、一会儿那边又冒出一阵黑气，令人疲于奔命。
她每次看到谢玹的时候，他总是一脸疲惫，就好像已经连续一星期没有好好睡觉了一样。
她也曾经想要帮一帮谢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她也每天都在认真地磨炼自己，实力也有所提升，理所应当可以帮到谢玹的吧？
但是下一分钟这样的念头就会被谢玹温柔但直率的拒绝给打消。
他总是不允许她单独在夜间行动。尽管百无心吐槽说他对她过度保护，说不定反而会影响到她未来的独立生存能力，他也不改变主意。
谢玹是个骨子里很顽固的人吧……
所以她在这种时刻，就更加不能弃他而去。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存亡系于谢玹一身，而是因为，他的确是这个世界应当托付的人。
而且，他现在的状况不容乐观，也不知道以他现在这种打了折扣的实力，还能不能在第一单元关底的BOSS面前顺利过关。
她得回去帮助他，就算是帮他清理一下碍事的其它小怪也好。
……只是这样做，就未免有些太对不起都瑾。
谢琇想起昨夜之事，心头一阵发堵。
当她完成了对全镇的巡视之后，她发现自己正停在那条通往小镇后山的道路上。
她或许曾经犹豫过，但很快地，她说服了自己——
后山也应当去巡视一番。即使现在已是接近黄昏的时分，也应该去看一眼，这样才算完整的一次巡视——
当她愈走愈快，朝着小镇的后山奔去的时候，她的大脑中其实是完全的空白一片。
什么都没有想，也不知道自己对于后山的巡视范围究竟要截止到哪个地点为止……就只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那里。
她一口气沿着那条小道跑到了山脚下，毫不停留地冲上了山。
随着她的脚步移动，丛林掩映间，那座半圯的小庙残余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渐渐浮现出来。
最后，当她毫不迟疑地沿着山道上分岔出去的那条小径拐弯，一口气冲到了那座半圯的破庙之前的时候，她却猛然脚下一顿，急停在那里！
……因为在那座小庙已经只剩下多半个门框和半堵外墙的大门之前，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第77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35
仿佛感应到自己身后传来的细碎脚步声, 那个身影缓缓地转过身来。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凛光“唰”地一下划破空气，沿着那道弧线，一柄漆黑的长剑直指向谢琇的面前！
一头在脑后束起的银白色长发随着身形飘起, 昨夜她才在那座废宅中窥见过的强大尸妖依然身着玄衣, 脸上的黑巾一直牢牢遮到眼下, 只有那双半黑半蓝的鸳鸯眼里露出一丝愉悦的光芒。
“瞧瞧……我等来了谁。”
他的嗓音轻飘飘的。
与他的愉悦截然相反地，谢琇浑身的戒备一瞬间就升到了最高点。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脱口喝道。
尸妖眨了眨眼睛。
“做什么……当然是在‘守株待兔’啊——你们凡人的字眼是这么说的吧。”他依然愉快地答道。
“本座听说都怀玉有时会来这里凭吊他的家人，虽然白昼极大地削减了本座的力量，但说不定本座可以有个好机会仔细观察他一下，看看他何时露出破绽, 能被本座杀掉……”他悠悠地补充说明。
谢琇：！
“……可是，都怀玉没有来，本座却见到了一个惊喜。”尸妖笑眯眯地说道。
谢琇马上条件反射一般地把手伸进了藏着灵符的袖中——
看见她的动作，尸妖居然有点孩子气似的微微冷哼了一声。
“哼, 你这么警觉大可不必——现在本座可没有与你打上一场的心情，你真是个幸运儿啊。”
虽然这么说着, 尸妖还是保持着用那柄漆黑的长剑指着她的姿势, 举步向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当他那双一侧是黑色、一侧是冰蓝色的鸳鸯眼近在眼前的时候，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双眼慢慢地弯了起来, 露出了那弯如同新月一般的邪恶笑意。
“你身为除魔师，难道不知道吗？白昼能够极大地削减妖鬼的力量, 所以本座在白昼一般不会取人性命，那会耗费本座过多的精力, 太劳累了，有时候可能会导致夜间的愉悦也打个折扣。”他用一种谈论哲学似的口吻说道。
“你瞧, 天道可真不公平……那些神族可是白日黑夜都很能打的啊……”
谢琇：“……”
她并不想管神或魔的什么区别，也不想跟面前这个疑似BOSS的尸妖讲话。
不过，尸妖在这里蹲到了她，总比真的蹲到都大少爷强一百倍。
至少她还是个除魔师，好歹应该有一战之力吧……？
她不甚确定似的在内心想着。
但尸妖似乎真的没有那一夜的那种杀意了，他弯起眼眉，含笑说道：
“对了，你说……能在这种地方相遇，是不是一种缘分？”
谢琇：“……”
谢邀，并不想要这种孽缘，谢谢。
但是，从客观的角度来评断，她还不是他的对手。
这个尸妖毫无疑问是那群妖鬼之中的首领，昨夜废宅中出现的那个擅长傀儡术的小少女“终夜”就对他一口一个“大人”，尊敬得不得了，一副死心塌地追随的模样。
虽然白昼对于这些妖鬼来说有些约束力——他们的能力在白昼里是大打折扣的——但谢琇仍然不敢现在贸然就冒险与他翻脸。
她竭力保持着平静无波的语气，答道：“……我倒是没这个感觉，不过遇上我，总比遇上其他人好。”
尸妖立刻就挑起了眉，一副兴趣满满的样子。
“哦？！……说说看。”他兴致勃勃地说道。
谢琇道：“不是你说过的吗？……旁的人都没有我这么有趣。”
尸妖微微一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而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的确如此——”他笑道，看起来愉快极了。
“你这么有趣，有趣得我甚至都有一点舍不得杀你了……”
谢琇压下眼眉，怒瞪着他。
尸妖似乎也只是随口开一句玩笑而已，他甚至还十分干脆地“唰”地一声还剑入鞘，然后摊开双手给她看，示意她此刻他手中没有武器。
“别担心，现在时辰还未到晚上。白天我是不会杀人的……”
谢琇冷笑道：“呵，这条件真不错，不过假如你夜晚也能不杀人的话，那就更好了。”
微微向上挑起的眼角再度垂落下来，尸妖露出阴郁的神色。
“可惜，那我可做不到。”
他很干脆地拒绝了她的提议，然后更加干脆地还往后退了两步，主动拉开了一点他们之间的距离。
并不像上一次他还来挑衅似的舔舐她的脸颊，他应该是真的没有杀意。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眼眉平静，微垂视线注视着她，身上也不再散发出一股杀气或恶意，就仿佛像是个旧相识一般。
这么真正面对面地站着，她才发现这个尸妖现在所用的这具身躯很高。原本单薄的肩膀和身形被他本身的冷厉气场所充盈，反而显出一种诡异的凄美来。
这么热的天气，他却足足穿了三层衣服，除去领口露出的白色中衣之外，还有一层深蓝色的内袍，搭配着他套在最外层、没有系带，就任凭衣襟那么敞开着的雪白外袍，这么数层颜色的叠加，意外地显出一种庄严和优美来。
……没想到这么一个非人之物，居然还挺有点阳间审美的。
注意到谢琇看他的异样眼神，尸妖得意洋洋地展开双臂，反而像是要在她面前亮个相似的凹了一个造型，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谢琇：“……”
尸妖对她的沉默不太满意，压下了眉眼，怒道：“说实话！”
谢琇心想，让我说你有点阳间审美，对你来说也不知道是是夸你还是骂你……
心里这么想着，她还是说道：“好看。……即使是以凡人的眼光来评断，也不错。”
尸妖高兴起来。
“是吗？你真有眼光。”
谢琇觉得自己的表情管理要塌陷。
她刚刚正是因为伸手去衣袖里摸灵符，才激怒了尸妖。而现在她就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大概绝非明智之举。
她必须回去和谢玹好好商量出一个可行的对策来，不能在这里就因为赌一时之气而白白领了盒饭。
……谁还不会暂时苟住呢？
她缓了一口气，说道：“衣服很好看。……假如我这么说，你就可以放弃你的一切谋划的话，那就更好了。”
尸妖似乎没想到她冒出这么一句正义的宣言来，难以置信地出声问道：“你在说什么？”
虽然是硬梆梆的语气，但他眉眼间的神色却十分温和。
谢琇心想，时近黄昏，马上就要进入鬼怪横行的夜晚，她却站在这远离正常社会的小镇后山森林深处，和一个打算抢夺他人身体的尸妖平静地对谈。
……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已经疯了。
“啊，没说什么。请问，我可以回去了吗？”
她尽量用一种平静且客气的语气对他说话。她可不想因为自己态度上的生硬而多生事端。
谁知这个可恶的尸妖不肯就此放过她。
他弯起眼眉，耍赖一般地拖长了声音。
“那可不行——本座刚好现下有余暇，你，留下来。”
他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简直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迟疑了一下，试探着说道：“那么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你是否还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
尸妖很不悦。
他眼中满满的都是讥讽和不屑，道：“你以为你真的能够拒绝本座？不要凭借本座的仁慈，来挑战本座的耐性。”
……强者为大。她当然知道。可是这个妖物也实在是太任性了！
拒绝不得，谢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如果能在夜晚到来前就让我走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留下来。”
这种示弱似的屈服和让步显然令尸妖十分开心似的，他愉快地呵呵笑了起来，并且前所未有地慷慨，一口答应下来。
“好的，如你所愿，小桃子。”
谢琇：“……？”
她立刻恶寒了一下，狠狠发了个抖，脱口问道：“‘小桃子’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尸妖眯起眼睛。
“啊，你不知道吗？……你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桃子气息，本座可以闻得到……看起来就很香甜，所以你才显得格外令人感兴趣……”
谢琇更加恶寒了，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真的嗅了嗅自己的手腕和小臂部位，并没有闻到什么桃子的香味，反而是因为在都宅呆得久了一点，身上也仿佛染上了一些都瑾习惯使用的香料的气味。
说起来，“怀玉公子”不愧是年少时就名满京城的翩翩佳公子，他真的是个十分具有生活情趣之人。
他用的香方居然是自己合的，取名叫“中夜一段梅”，有种清冷淡雅的梅香，仔细嗅一嗅，不知为何还能品出一点夜半星寒、草木偃息的清凉之气来。
此刻，谢琇闻到的也全都是“中夜一段梅”的淡淡香气，附着在她衣袖之上，几乎都要淡得闻不到了；但绝非是这个尸妖所说的什么甜腻的桃子香。
谢琇忍不住皱起了眉。
“不可能，我并没有熏过什么桃子的香味。”她坚定地否认道。
可是尸妖却呵呵笑了起来。
“你就是有。”他的口吻仿佛在学着她的，一样坚决，一口咬定。
谢琇：“……”
……那要不然，打一架？
她这种调侃一般的想法还没有真正升起来，尸妖却忽然移动了。
一道熟悉的寒光就在她面前闪过。她那已经锻炼得十分灵敏的直觉飞快地发挥了作用，下意识猛地向后跳开，那柄漆黑长剑的剑刃擦着她的鼻尖划过。
“已经差不多到晚上了。”他冷冷说道。
谢琇：！？
你说到晚上就到晚上了？！天空是你家开的？想让天什么时候黑就什么时候黑？！
这个人——不，这个鬼真是喜怒无常，举止完全没有分寸，让人想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所以你该回家了。”尸妖道。
谢琇：“……”
没想到你还是个挺有绅士风度，知道女孩子应该早点回家的妖怪哦？！
尸妖或许也看到了她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他那双一黑一蓝的鸳鸯眼又弯了起来。
“本来不应该多说的，”他用一种“好啦好啦都是本座宽宏大量心地善良”的语气说道。
“可既然我们有缘在此相遇……本座就指点你一条明路。”
谢琇差点就下意识翻个巨大的白眼，还好她忍住了。
尸妖大发慈悲道：“想要知道为什么本座说你是桃子味的吗？……不妨回去问问你那好哥哥啊？”
谢琇：？！
尸妖终于提起了谢玹——按理说，在这个单元的戏份里，应当是他最大的死对头。
可是这个尸妖却并不显得多么恼怒。他甚至是愉快的，声音里含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望着她的眼神就恍若全知全能的先知，在俯望着无知无觉的愚昧凡人一样，大度，怜悯，而宽容。
“……你们一定会很有话说。”他好整以暇地说道。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收回了那柄漆黑的长剑，转身走入了更深的山林之中。
只有他最后丢下的一句话，仿佛还在空气之中回荡。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最终压垮了你那光风霁月的好哥哥吗，桃小娘子？”
谢琇瞪着他的背影，胸腔中始终压不下去的一股气愈聚愈多，差点爆炸。
……桃你个头！

第78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36
谢琇本来在脑子里想着的是, 在回百家之前，要先去一趟都家，向都瑾正式地道个别。
即使她不知道应该对他说什么才是对的，也不知道事到如今, 他还愿不愿意听她说。
可是, 她的脑子里仿佛盛满了其它的心事, 沉重到向下一直累累地坠着，占满了她的意识，使得她一直到停下脚步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走到了百无心那栋宅子的门口。
既然都走到了这里，再转身离去似乎也不太妥当。
谢琇在都宅借住时的行李很简单, 她也不喜欢多搽那些胭脂水粉之物，平时巡视时要用的灵符，以及在镇上闲逛时买点小东西会用到的铜钱和碎银，她都随身携带着；现在留在都宅客房里的, 不过是几身替换衣服，还有一个小匣子里装着一根眉黛一盒唇脂, 以及平时搽脸用的香膏, 如此而已。
……好像明天再去取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她的衣服主要都还放在百宅这边，眉黛唇脂之类的晚一点拿回来也无所谓。
这么想着, 谢琇敲了敲大门。
来开门的是金伯, 而不是平时总是灵活地在宅子里跑来跑去的那个小厮东篱。
看到谢琇诧异的眼神，金伯笑着解释了一句：“公子带着东篱去县里访友啦……听说他有个好友明日嫁女。”
谢琇：“哦……那玹二哥呢？也跟着他一起去了吗？”
金伯道：“这倒是没有。我听闻那位老爷只认识我家公子, 谢公子也说他对喜宴丝毫没有兴趣，就留了下来……他现在想必正在厢房。老奴要去做晚饭了, 小姐可自便。”
谢琇于是便笑着朝他点点头，说了几句诸如“今晚吃什么呀”、“若不是天气还有点热, 真该吃个锅子”之类的话，就和金伯在岔路口分道扬镳——金伯去西侧的厨房，谢琇去东边的厢房。
百无心既是只带了两名仆人在此隐居，宅子也就没建多大，只是个一进的院落，不过这个院落的占地面积要比普通的大一些。
谢玹来了之后就住在东厢房，谢琇则在西厢房。他们都是修道之人，百无心虽然不是，但也算是个狂生，家族的叛逆者，大家都不会拘泥于所谓的礼法规矩，所以这种混居的模式竟也无人觉得不妥。
谢琇到了主院门口，才发现院中居然静寂无声。
这可有点奇怪。
谢玹虽然自己一人独处时也会安静读书画符之类，但现在只是黄昏时分，他好歹应该在庭院里练练功吧？
谢琇记得这也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即使借住在此，他也练功不辍，任凭百无心在旁边评头论足，也不会影响到他分毫；怎么今日百无心不在，谢玹反而安静起来？
她满腹狐疑地往东厢房走去，停在东厢房门口的时候，才发现房门其实是虚掩着的。
谢琇：……？
她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两下，扬声道：“玹二哥？是我，我从都家回来了。”
屋内寂静无声。
谢琇满腹不解，又敲了两下房门，声音亦提高了一些。
“……玹二哥？你在里面吗？我进去了哦？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她第三次敲门，可是依然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谢玹难道出去了？可是他出门的时候竟然如此匆匆忙忙吗，竟然连房门都忘记关紧？而且他有什么必要避过金伯，偷偷出门？明明刚才金伯十分肯定地说，谢玹就在房间里的……
谢琇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起那个尸妖用一种故弄玄虚的语气，强调一般地说出来的话。
他说，你不想知道是什么最终压垮了你那光风霁月的好哥哥吗？
……想啊，特别想。
虽然明知道这很有可能是一条隐藏剧情线，而作为炮灰角色，贸然在剧情里挖掘隐藏线是不明智的决定——因为有可能会引起主线剧情的坍塌——然而，谢琇此刻站在这扇虚掩的门前，却依然想要知道，是什么迫使这位气运男主在初出茅庐的第一个单元，就被心魔折磨至此。
不帮他解决心魔这个问题的话，反正未来主线剧情迟早要崩。原作里可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气运男主斩妖除魔的神奇旅程，是自带心魔debuff上路的。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她只是一个炮灰角色，但是如果遇有任务世界中出现这种明显会影响后续主线剧情的大bug的话，她还是有自主权进行处理的。
再等时空管理局经过直播发现问题、派遣主角组的同事进入同一任务世界开展修复工作，很显然耗时过久，为时已晚。
既然她现在占了身份上的便利，她就要做一些有用之事。
思量及此，谢琇不再犹豫，手上微一使力，就推开了房门。
门轴或许有一点老旧了，发出“吱呀”的响声。
谢琇举步跨进屋内。
这间东厢房面积并不小，外间的明间可以作为起居待客之用，进门之后还有两间一南一北的小室，北侧被布置成了一个小书房，而南侧就是谢玹的卧房。
但进门之后，谢琇并没有看到人。
……难不成他真的偷偷出门了？！
她试探着左右张望了一下，发觉卧房里没有点灯，但小书房里似乎有灯烛的微弱亮光传出来。
可是站在这里，小书房也并未关门，谢琇一目了然能够看到书房里摆着的、写字用的桌案，桌旁并没有人。
她不方便直接进哥哥的卧房，只好举步向着小书房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扬声轻喊道：“……哥哥？你在吗？在的话就回答我一声啊——”
依然没有人回答她。可是，仿佛有“呃！”的一声鼻音，就像是忍痛的时候从咽喉深处发出的那种哼声一样，极其细微，但传入了她的耳中。
谢琇的脚步为之一顿！
但再度侧耳聆听时，又没有任何声响了。
这无论如何都不对劲。
谢琇心下微沉，擎出一枚灵符夹在指间，放慢脚步，一点点走向那间小书房。
她跨进房门，第一眼没有看到人影。但当她极其自然地把目光转向右边时，她的瞳孔一瞬间下意识地睁大又猛然收缩了一下。
……因为她看到，在墙边的书架下，谢玹赫然席地而坐，背靠着书架，目光放空，就仿佛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一样。
他的坐姿还是很潇洒，左腿平放、右膝屈起，右手搭在膝上，头微微后仰，靠着书架，就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谢琇真正地开始担心了起来。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谢玹面前，停在距离他两三步之遥的地方，微微弯下腰去，想要查看他的状况。
“……哥哥？”
或许是这一声近在咫尺的呼唤，终于唤回了谢玹的神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而，他却保持着先前那种姿态，并没有看向她。
“……你来做什么？”他低声问道，语调不太客气，声音也过分沙哑。
谢琇：……？
这一切看上去都不太正常。
她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尽量小心地选择着措辞，道：“我回来了啊，哥哥……我来找你了。”
谢玹忽而呵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你……还回来做什么呢……”他喃喃说道，目光失焦，并没有看向她，沙哑的语调里竟似是带着一抹痛苦的语气。
谢琇：……？！
她的心脏一紧，立刻半蹲下来，谨慎地并没有趋前去碰触他，而是就那么乖乖地蹲在原地望着他——就像是“谢琇”记忆里的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有时候会在庭院的桂树下，用一根小木棍在泥土地上练习画符。曲曲折折的符箓极为难记，画错一笔都能导致整张灵符废掉。
小小的少年就那么耐心地一笔一笔画着，有时候须得连笔下来一口气画成时，他甚至全神贯注到还会微微屏住呼吸；但更多的时候他偶尔画错或画偏一笔，然后他就会懊恼地低叫一声，脸上露出沮丧的神情，一下子用手把画到一半的符箓一股脑地从泥土上拂掉。
这个时候，更小的小姑娘就扎着两个包包头，蹲在他身旁，歪着头看他画，再歪着头看他懊恼的神色，看他几下子就拂乱那符文，还会不高兴地说道：“我刚刚记到一半哩……”
然后小少年就会微微红着脸，十分内疚地认真向这个小妹妹道歉，并保证以后会手把手教她画符，顺便许诺要给她买五样点心果子。
晴朗有风的天气里，桂树上的桂花会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身周的地上。
有时候他们不画符，也会去收集桂花，用糖渍了，腌制起来做桂花酱。舀一勺兑在水里，比蜂蜜喝起来还有味道；或许那是因为，那糖渍桂花酱，是他们两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吧。
可是从那时候起一直到现在，他们两人不知不觉地就在岁月里走散了。
谢琇想起昨夜都瑾的质问，想起他提到当初谢玹毫无理由地断然离开了那个家，说这正是事情奇怪的地方——
都瑾只差没有直说，谢玹当初的离家，隐藏着什么秘密。
可那会是什么样的大秘密呢？才会直接把虞州谢氏的麒麟儿、未来的家主逼得只能自己出走才能解脱？
“哥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而冷静，和谢玹此刻昏乱沙哑的语调恰好形成奇妙的对照。
“我回来，是因为我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答案。”
然后，在谢玹拒绝聆听之前，她已经飞快地把那个问题抛了出来。
“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是什么事逼迫你不得不如此？”
谢玹：！！！
谢家的麒麟儿那一瞬间就五官猝然扭曲了。
他甚至浑身剧烈一抖，反应强烈得异乎寻常。
假如不是谢琇正好停在他的面前，这个站位刚好堵住了他逃离的去路的话，她简直怀疑这位永远正义凛然的气运男主要猛地推开她逃走了。
他现在逃离不得，也后退不得——他的后背牢牢抵着书架，并没有任何退路，只能可怜地把身体微微缩起来，强行把脸撇开不看她。
这种反应简直就像是个无措的小孩子一样，一瞬间就击中了谢琇的心。
而她还要可恶地一再向前，继续逼迫他说出答案。
“为什么？哥哥？”
和当年相比，两个人的气场倒转过来了。大哥哥好像想要把自己的身体藏起来不让她找到，而那个小妹妹则一再地追问他，就活像是想要把他逼到墙角，然后从他那里逼出一点真心话一样。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是很难回答吗？”她心念电转，急声问道。
“是因为答案不够好吗？”
多明显啊，假如是什么好的理由——甚至只是最简单的“出门历练”的理由，又有什么说不出来的呢？
“……是因为，那答案与我有关？会对我……不利？！”

第79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37
谢琇终于把这个最糟糕的推论问了出来。
只有这个推论是最可怕的, 也是最有可能的。
即使那个答案算是坏事，即使那坏事是有关于虞州谢氏的，那谢玹也没有什么不好对她说的。
他们一起曾经见过虞州谢氏的光辉与黑暗，见过胜利与失败, 见过得意与失意, 甚至见过生与死。
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对她说的, 除非——那件坏事本身就是关于她的。
谢玹不说话，只是一直深深地低着头。
说起来奇怪，他今晚除了在谢琇一开始发现他的时候是仰着头的之外，当她走近他的时候，他就已经随之把脸低了下去, 仿佛很不愿意见到她一样。
这可有点稀罕。
谢琇弄不清楚他的这种反应，是因为她提出的问题太尖锐，太难以回答，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但总之,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就没打算再退回去。
她为了解决他的心魔, 去接近都瑾, 又因为一心只想着解决哥哥的心魔这等大事，她对于都瑾所说的那些动人的话都装作听不懂, 装作无动于衷。
而现在, 都瑾终于看明白了她心目中最重要的并不是他——虽然他会错了意，也误解了她要将“谢玹的心魔”放在一切之前的理由, 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为了谢扶光面临的问题，放弃了都怀玉。
都瑾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或许在真正看清了她的内心之后, 他就不再想要多留一步。
或许在他眼里，现在的她既黑心又卑劣, 为了哥哥的问题，可以不择手段地去利用他吧。
……即使他要这么想也没有问题。
谢琇梗着脖子，拒不承认自己的内心曾经涌起的失落感。
她可以放弃这段没有了ENDING的故事线。但是，她不能不挖掘出谢玹内心深处真正的心魔所在。
现在想一想，斩妖除魔，本来就是以命相拼之事。从谢玹年少时开始跟着堂兄们出门历练一直到现在，他见过的生死也理应不少。
旁的不说，就是他第一次出门时，遇上了不在预期之中的、强大而可怕的妖物，堂兄一死数伤，他也战至手中只剩最后半张符纸，要以鲜血去画一枚他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符箓……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见识过了生死。好人的生死，同伴的生死，自己的生死。
都家之事固然他负有很大的责任，但公平地来说，也并不应该全数都责怪他。
退一万步讲，假如连这点承受力都没有的话，他将来还如何迈上漫长又光辉的传奇人生？如何成为虞州谢氏最伟大的家主？
因此，谢琇现在断定，他的心魔，必定是多重压力的叠加所致。
其中一个理由，着落在她身上。
她迫切地要知道原因，才好对症下药。
今天，那个尸妖都已经挑衅到了她脸上来，不是能够耐心在这里等待哥哥在墙角画圈圈的时候啊！
她必须尽快把这个深藏的真相挖出来！
“……哥哥。”她从齿缝间挤出了一句话来。
“……假如有一天我会死的话，我也要当个明白鬼。”
谢玹：！！！
他的身躯狠狠地震动了一下。谢琇注意到他的双拳渐渐握紧了，紧得手背上的皮肤都绷得发白，青筋绽露。
可是，他依然顽固地深深低着头，不肯抬头看她，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虽然明知作为一个温柔的好妹妹，自己应该多给予他一些耐心才好；但是，谢琇只是个炮灰。她的焦急和忧虑压倒了一切。
“哥哥！”她脱口高声喊了一声。
“请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谢玹牙关紧咬，绷得侧颊上甚至连颌角的线条都清晰可见。
谢琇甚至可以听到他咬紧牙关发出的格格声。可是他依然一言不发。
暮色降临，黑暗从窗子里、从房门里……从每一处猛然扑进这个小小的房间。在远处的桌案与墙角点燃着的烛台，也照不亮这一方角落。
谢琇不能停下追问，也不想停下。
在那个秘密、那个真相触手可得的这一刻，她不能放手。
那个秘密或许已经在谢扶光的心里烂成了一道深深的疮疤，不把它彻底挖出来、摊开在阳光下，再全部焚烧净尽的话，那道伤口就永远都会在那里，继续扩张、疼痛、腐烂。
避而不谈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更何况，假如虞州谢氏竟然隐藏着一个会对她不利的巨大秘密的话，她不将之掀开来，寻求一个解决的方法，难道要装作无知无觉的样子，再回到那座仿佛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巨兽、正向着她张开黑黢黢的大口，像要把她一口吞噬的都家大宅之中吗？！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对谢玹说道：“哥哥，我不想死。”
谢玹：！
他的肩头微微一震，呼吸粗重了几分。
但是他依然没有抬起头来看她。
谢琇说道：“所以，你必须让我知道，有什么事会影响到我，对我不利。这样我才能提前想出防范的法子……即使没有更好的法子一劳永逸地解决这种危险，我也总可以每时每刻都提早做好防御。时刻警戒的话，我想我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谢玹似乎终于把她的这些话听进去了一点点。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自己因为保持这种蜷缩的姿势太久、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身躯。
谢琇叹了一口气，放缓了语调，十分恳切地说：
“哥哥，你总得让我知道，是谁……是什么事，会对我不利。”
“你总不可能永远都紧跟在我身旁保护我，又或者，你避开我也没有用……”
她顿了一下，狠了狠心，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难道，你想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吗？！”
或许，这就是原作之中，“谢琇”的结局。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为什么那么想要保护她这个小妹妹的好哥哥谢玹，最终未能挽回她的生命，让她只能成为墓碑上的一个名字。
谢玹：！！！
他终于猛地抬起头来。
室内烛光昏暗，谢琇隔着数步远，有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她能够听到他一瞬间变得极为沉重的呼吸声，就活像是快要罢工的破风箱一样。
“我……我不想利用你，也不想看到你死……”
出乎谢琇意料地，谢玹的开场白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我……我只想看着你平平安安、快活无忧地活下去，拥有很美满的一生……”
谢琇：……？
她真正开始感觉有一点不对劲了。
虽然每个好哥哥对于妹妹的期望都应该差不多是类似的意思，但是谢玹此刻说着这种愿望的语气，却非常奇怪。
他的语气是平静的，仿佛一种在经历了漫长挣扎之后忽而全部放弃了的解脱；但他的语气里又含着某种可怕的痛苦、自厌与绝望，那些情绪都深埋在他的心底，如同一剑封喉的利器那般割着他柔软的咽喉血肉，令他辗转反侧、痛苦不堪。
他深呼吸了数次，说出口的声音也骤然嘶哑了许多。
“该从哪里说起呢……啊，就从四年前的一天，父亲忽然把我叫去书房开始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可配上他那种近似凄凉的语调，直是让人遍体生寒。
“我还记得，那是个颇为温暖的春日……父亲在外不知忙些什么，有阵子总是不见踪影。但是那一天，他却突然早早回了家，我们还一起用了一顿晚膳，席间气氛非常和谐，父亲也并未多说什么……”
“用过晚膳后，我便回了自己的住处，继续绘符。快到戌时末的时分，父亲忽然派了个小厮来唤我去他书房。”
谢玹的声音里浮起了一抹淡淡的嘲讽。
“我很惊讶，以为父亲有什么要事，飞快地赶去了，一进门，却看到父亲站在书架前，手中拿着一本旧书。”
“他看到我来了，便直接对我说……对我说——”
谢玹忽而有点说不下去，结巴了一下。
谢琇：？
房中点燃的烛火都在远处，她只能借着那点昏暗的光线努力辨认了一下，发现谢玹的侧颊上居然浮起了一点赧色。
若不是他连着耳根子都一道红了的话，她还真难辨认出来。
……可是，说话就说话，事到如今你脸红是什么意思？
谢琇也莫名地尴尬起来，只好不动声色，静听着他讲。
谢玹结巴了数次，好像终于克服了这一层心理障碍，他再度深吸了一口气，语调也变得死板板的。
“咳，父亲言道……十二娘如今已举行了及笄礼，已是、已是能够与人议婚的年纪了……”
谢琇：？？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而且议论的是我的婚事，你为何要脸红？
她满腹狐疑地盯着谢玹。因为他此刻依然顽固地把脸转向一旁，并不看她，只给她一个神色僵硬的侧脸；所以她也只能盯着他那弧线俊朗的侧颜上，渐渐浮起了一丝有点难堪的神情。
“咳……然后，父亲就单刀直入地说，若是……若是……”
谢玹这一次结巴得更厉害了。
谢琇：？？？
到底“若是”什么！好想知道！
她差一点脱口问出来，幸好她急忙咬住下唇。
谢玹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战胜了那一层突然又浮上来的羞赧和拘谨之情，原本已经松开的双拳又重新握了握，就活像是暗自在给自己鼓鼓劲似的。
“他……他问我，若是，让十二娘……来做我的……妻子，我……我对此可有意见。”
谢琇：！？
不是，等等，你说什么？！
说老百居然还不是那个最大的CP粉头子，你亲爹堂堂一介百年世家的家主，竟然带头嗑骨科？！

第80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38
……不, 好像有哪里不对。
谢家家主带头嗑骨科就已经很不对了，但是以谢琇对谢玹的那点了解而言，正如都瑾那天所说，谢玹对自己这个妹妹是有点……呃, “别有钟情”的。
那么现在他父亲都已经替他铺平了骨科的道路, 甚至直言询问, 他若是愿意的话，只需要说一句“儿子全凭父亲作主”就好，又何来之后的这么漫长一整篇故事？
假如他不愿意的话，要拒绝也有现成的理由放在这里——“儿子只视琇琇为亲生妹妹，并无他念, 请恕儿子不能从命”即可，光明正大得连他的父亲都无法震怒或苛责他。
……他又何至于要弄到一听这个消息，就连夜买站票扛着马车逃离虞州谢氏的大宅，从此四年都漂泊在外, 不肯归家的地步？
其中定有原因。
谢琇深谙启发性谈话的要诀，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一味逼问, 而是要装作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 抛出的问题中一定要带着恰到好处的钩子，这样才能勾得对方吐露下一层次的秘密。
于是她满脸疑惑, 仿佛竭力控制着自己声音里的羞涩和不解, 轻轻地“啊”了一声，把控着时间恰到好处地沉默了一霎；继而低低地问道：“……父亲, 何以这样说？”
谢玹果不其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不过好在这也在谢琇的预期之中。于是她偷眼瞥他，见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似的, 又垂头想了一想，语气中流露出几分困惑且难过的情绪。
“……所以, 哥哥就离开了？”她轻轻问道。
“我知此事不为世人所容，父亲贸然相询，定是有深意所在；但无论如何，即使哥哥并不愿意，如实告知即可，琇琇是万万不会对哥哥产生任何怨怼的……又何至于要到让哥哥避出家门，四年不归？”
她细碎的声音里仿佛带着一点真正的痛苦，谢玹听了出来，不由得愕然地下意识抬起头来，却只看到半蹲半跪在自己面前数步之外的妹妹，微微垂着头，令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她浓密的一头乌发纠缠在颈间，因为刚刚的奔波而略微散乱了一些，从发隙间能隐约看到她那细白的颈子，在这昏暗的书房里更是显眼。
……她是在难过吗？
是在为了得知这样匪夷所思之事而难过吗？还是因为他当年的不告而别难过？
又抑或是——
她是因为将他的不辞而别、离家出走，当作了是他的推拒，因而感到难过？
谢玹知道自己正在想着的是大逆不道的想法。可是，他无法抑止自己的心脏因着这种大逆不道的猜想而一瞬间猛烈地跳动起来。
一瞬间，四年前的那个暮春之夜所发生的一幕幕，都如在眼前。
当年他已是二十岁的青年，也并非完全没有经过任何历练的毛头小子；他那时已经开始代表虞州谢家与父亲，在外行走，除了斩妖除魔之外，应和酬对、往来交际，他也有涉猎。又因为除魔乃是行走在悬崖边缘的危险事业，他自认比年龄相仿的人们要更多一份见多识广的沉稳镇定。
……可那一切，都抵不过那一晚父亲的一句话。
他记得自己当即就愣住了，浑身一阵热一阵冷，脑子里轰轰作响，心脏跳得飞快，像是马上就要从他咽喉中蹦出来砰的一声掉在地上了。
即使在那之前他也曾经有过九死一生的时刻，他却从未有一刻像当时那样哑然无措，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他几经努力，才挤出几个字来：
“父……父亲！这……这是为何？！琇琇难道不是……”
他本想问琇琇难道不是分支六堂叔的女儿吗，即使血缘关系已经有些远了，出了五服，但毕竟是同姓，又有“兄妹”的名义……这么多问题叠加起来，要他如何毫无心理障碍地接受这种提议？！
然而，完全出乎他意料地，父亲却呵呵笑了。
“没错。”父亲竟然用一种非常镇静、非常理所当然的态度回答道。
“她当然不是谢六的亲生女儿。当初谢六无甚天分，又早早死了妻子，孑然一身……把她暂时挂在谢六名下，也不过为了日后行事方便。”
谢玹：……？！
他那原本跳动得飞快、就像一只狂奔在旷野上的野兔的心脏，骤然被冰封了起来，就像是那只兔子砰地一头撞上了树木，倒下去死掉了。
……父亲，到底在说什么？！
琇琇……她竟然连真正的谢家人都不是？！
原本一直困扰着他的什么“同姓不婚”、什么“兄妹名分”、什么“血缘关系”，这些问题就在父亲轻飘飘的几句话之间化作齑粉，随风消散了。
可是他一点都没有感到任何轻松。
因为他本能地察觉到，父亲今晚即将向他吐露的，将会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或许大到……从此压垮他的世界，将他曾经单纯的那些梦想都击碎，也说不定。
他的脸色变白了，浑身发冷，僵直地站立在那里，静听着父亲用一种淡淡的得意语气，缓缓将一切都道出。
“十二娘本就是一个孤女，若不是为父在她还在襁褓中时偶然发现了她，她早晚也是要饿死在那座荒村里的。”
“为父当时只是出门执行一项除魔的请托，行路时走岔了路，天色已晚时不得不寻找宿头，于是发现了一座深山中的荒村。”
“……不，那座荒村也并不是完全荒无人烟。为父到时，发觉村中唯一的一条路上，遍地是血……沿着血迹走下去，发现是几间还算完好的房舍，每座房舍里都有倒在地上、已经死去的人，有男有女，看样子就像是招了匪盗，不幸被屠村一样……”
“为父一直查看到最后一间村舍，发现土炕前的地上倒着一位年轻妇人，还有一丝气息……”
“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父当时也顾不得许多，找出谢家祖传的灵药‘百回丹’塞进她的口中，想吊住她最后的那口气……”
哦，谢玹想，“百回丹”号称能在危难时刻最后吊住伤者的那一口气，不论伤者是如何受伤的都可以吊命，只要能够及时得到救治，还是有机会生还的，因此而得名。
不过“百回丹”的方子所用的都是名贵药材，以虞州谢氏之底蕴，也不能像糖豆那般逢人便塞一颗，流水一样地发出去；所以当初父亲为了救那位妇人，倒也真是慷慨仁慈，想都不想就把如此灵丹妙药用在那名陌生妇人身上了。
父亲道：“那妇人虽已经难以吞咽，但‘百回丹’入口，就着口中津液化开了一些，应是又吊了她一口气回转。她睁开眼睛，已经说不出话来，辨认清楚为父便是拿灵药救她之人，就拿手死死指着炕洞……”
“为父走过去一看，才发现真正的炕洞旁边，有个不大的假炕洞，那妇人就倒在那旁边，身躯挡住的话，的确很难发现那里还有个假炕洞……”
“为父挖开假炕洞外填塞之物，探手进去，发现一个婴儿。”
“她就是十二娘。”
父亲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
谢玹记得他久久地沉默着，最后反手把自己刚才正在看的那本古书递了过来，道：“你看看这本古籍……这是当时一并被塞在十二娘的襁褓之中的。”
谢玹满腹狐疑地接下那本已然泛黄、纸质还有点发脆的古书，翻开一页。
然后他就愣住了。
因为那本古籍里所记载的，是他闻所未闻的、从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一些记事。
那本书有言，世上除了人、神、妖鬼这三种族群之外，实则还有第四种。
那一族之人，名叫“善果一族”。
而“善果一族”亦是从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极为古老的血脉，相传最早是在混沌初开、天地未分之际，由凡人与神族交合所生的混血。
但为何“善果一族”之人，后来就渐渐绝种于世了呢？
那是因为，他们的特殊体质。
他们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一种特殊血脉传承，让妖鬼心甘情愿吃下自己的血肉，便可以暂时迷惑妖鬼。再借助在妖鬼身上画下的特殊符箓纹样，他们甚至可以暂时控制妖鬼。
当然，若是想一直控制妖鬼的话，须得不断喂妖鬼喝下他们的血，或食用他们的肉。
“善果一族”之人的体质和天分也不尽相同，若是普通族人，若给妖鬼饮血，可控制他们一月；若喂妖鬼食肉，则可控制半年。不过，因为血总比肉易得些，所以“善果一族”控妖也总是喂血为多。
正是因为这种特性，所以“善果一族”之人都活不长。能活到三四十岁就算是高寿，若是经常放血控制妖鬼的话，寿命就更短些。
而且，“善果一族”之人起初都不擅争斗，体质也不甚好。后来，他们这种特性被其他三族人发觉，就陷入了被争夺的漩涡之中。
神族无疑是最终的胜利者，在数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之中，无数“善果一族”的族人被迫听命于神族，耗尽了自己的血肉与寿命去控制妖鬼，终究使得人数上远远超过神族的妖鬼们最终落败。
在那之后，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善果一族”最后的族人流落荒村，隐姓埋名，想要摆脱从前那种为人所制的生活。
他们也的确是成功地在那处深山里繁衍了不知多少辈，直到谢家家主谢敖路过那座荒村的那一天，他们被别有用心的一些恶人发觉了踪迹，并杀上荒村，试图把他们带走为止。
“善果一族”之人皆宁死不愿再落到他人手中，被长期地操控、欺压与侮辱，竭力拼斗之后死伤殆尽。唯有那名被谢敖救下的妇人，秉着最后一丝慈母之心，不愿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也要跟着他们一起死，遂哀求她的恩人谢敖带走她的女儿。
……这就是“善果一族”的传说。
当然，那本古书里还记载着一些“善果一族”之人可以修炼的法术和符咒之类，不过谢玹早已无心继续读下去。
他震愕地抬起头来，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在发抖。
事后想起来，或许是他那颗纯澈又正义的少年之心，第一次察觉到了事情有什么不对吧。
“……所以，琇琇她就是这个什么‘善果一族’最后的族人？！”
父亲泰然自若地颔首。
谢玹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所以，父亲……您是因为怜惜琇琇不幸的身世，才要我……娶她的吗？”
他勉强说出这个问题，觉得自己的齿关都在颤抖，几乎要发出格格作响的声音。
然后，父亲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展颜笑了。
他的笑容里含着那样一种异样的神采，像是在嘲笑着自己这个麒麟儿的天真简单，又像是也有点赞许自己的儿子聪明伶俐，只凭借这几页讲古，就猜到了一些他的真正意图——
他开口，用那种一如既往的低沉嗓音说道：
“当然不是。”

第81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39
谢玹：！！！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了。
但父亲还在含笑平和地继续说下去, 就好像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儿子在痛苦一样。
“上古时期，想要挟‘善果一族’之人为自己出力，要简单得多——他们总有心中重要之人，总有亲朋好友能够牵制他们, 更何况他们为数众多, 十个人里若能驱使其中五人为自己所用, 积累起来，就是很大的一股势力……”
“但很可惜，现在不行。”
“十二娘，应当就是‘善果一族’留在世上最后的遗孤。至少为父这十五年来行走天下，再也没有找到第二个‘善果一族’之人。”
“而以为父当年在那座小小荒村里留下的浅薄印象来判断, ‘善果一族’之人几乎被赶尽杀绝，所以幸存下来的人，大多性烈如火。如事有不谐，或一言不合, 他们是会玉石俱焚的……”
说到这里，父亲还情真意切般地, 微微叹息了一声。
“若是放在上古时期, 这一个不行了，还有另外的许多人……总有人会为了自己的心爱之人或父母子女而甘心俯首听命……但是现在, 我们别无选择。”
父亲的笑容微微在脸上凝住, 目光定在他的脸上。谢玹这才发觉，父亲的眼中满是冰冷的审视。
“我们必须哄好她, 让她心甘情愿为你的大道出力……”
谢玹震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在……说什么？！”
父亲微微一笑, 满脸都是盘算，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
“在你年轻初出茅庐、还难以应付真正的大妖之时, 带着她也算是个辅助，关键时刻还可以利用她的特殊体质来吸引大妖的注意，你再趁机杀死大妖，就比较有把握了……”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字里行间都透出一丝彻骨的寒意。
“如若万一真的遇到了你无法杀死的大妖……”
谢玹感到自己的心脏咚地一声，仿佛井绳断掉之后的水桶，一下子就坠落到了最黑暗、最深处的井底，荡起一股涟漪之后，便再无声响。
“……十二娘的体质一定能够让大妖停下追击的脚步，去吸食她的血肉，你就可以趁机离开。”
“若有一天你已经强大到不需要这一层保护措施，她的体质依然可以作为你最好的助力，为你所用——”
“你只要多用些甜言蜜语的心思，用婚约去把她套住就好了。”
“这种古老血脉的最后一个遗孤……万万不能流落到别人的手里。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需要我再为你解说了吧？”
谢玹：！！！
他一瞬间感觉就像是父亲的大掌狠狠劈下，直接劈开了他的天灵盖一样。他昏眩，晕沉，脑子里如同灌进了泥浆一般，难以运行，难以恢复清醒。
“不……父亲，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地开口道。
父亲似乎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有这么一层仁爱心肠。他仔细地观察着自己的儿子，尔后有点不敢相信似的，嗤笑起来。
“扶光，你难道忘了，你小时候第一次出任务，遭遇了如何的险境？”
父亲的语调重新又变得娓娓动听。可是谢玹知道，这只是为了说服他——只是为了麻痹他，让他与自己一道同流合污！
“那时候，为你牺牲的是你的堂兄……可你如今也是个大人了，你不能每一次都能指望把谢氏子弟们推向前去替你牺牲……更何况，他们的身手皆不如你，真要到了那种时刻，只怕会死得比你更快。”
父亲的语气里微微带上了一层冷漠感。
“作为家主，不能只让子弟们去做炮灰，还要在关键时刻成为主心骨，成为定海神针，让他们明白无论他们自己成长得有多强大，他们永远越不过你，也永远不可能摆脱掉虞州谢氏的庇护。”
“但是，这样的话你自己的身后就是绝境了——这可不行。”
“虞州谢氏的家主，怎能没有一点隐秘的手段自保？”
谢玹脱口吼道：“那也不是您把琇琇当成这种‘自保手段’的理由！”
父亲惊讶地望着他。
“怎么了，扶光？在你心目中，难道虞州谢氏不应该是最重要的吗？为了维护虞州谢氏的百年荣耀，难道不是一切都可以牺牲吗？”
父亲反而露出一副痛心的神色来，疾言厉色地问着他。
“你莫要忘了，万一你在除魔时陷入危险，虞州谢氏主支没有后继者的话，这个家族就将落入分支的手里！”
父亲说着说着，竟然激动起来，面色癫狂，犹如困兽，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挥舞着双手。
“分支又不像主支一样承受了最大的伤痛、最恶毒的诅咒，凭什么可以踏在主支的尸骨上轻而易举地得到一切！我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他吼道。
谢玹悚然而惊。
他注视着父亲，心里茫然地浮现了一个念头——
父亲已经疯了。
“你的姑母，本应接任虞州谢氏的家主……但作为家主要承担的是何种重责大任，你知道吗？！”父亲喊叫道。
“作为虞州谢氏的家主，就算是死，也必须把为祸世间的大妖——甚至是三恶神之一的魔神——消灭掉！不去消灭的话，虞州谢氏的百年荣耀就摇摇欲坠，甚至分支也会传出来那些不和谐的议论声，说家主在做什么，一个大妖都除灭不了的话，何以统率虞州谢氏？……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内定的下一任家主，就只能拼命，就只能去死——”
谢玹：！！！！！
父亲突然又在窗边停下脚步，猛地转向他，嘶声喝道：“……我不愿意见到我的儿子就这么容易地死了！我的玘儿已经没有了！我不能让你也这么年纪轻轻地就没了，然后任凭分支的那些人坐收渔利！虞州谢氏的荣耀是由主支打下的，诅咒是由主支承担的……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不能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
谢玹：“……”
他望着窗边嘶吼的父亲，并没有感受到多么浓重深刻的父子亲情，一瞬间只觉得遍体生凉。
父亲已经疯了。长久以来，被自己的无能所造成的内心谴责、被姑母的牺牲所引出的内心憎恨，以及被他的哥哥谢玘七岁夭亡所留下的内心创痛，都糅合起来，最终在他的内心，演变成了一个扭曲的、自私的、噬人的、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怪物。
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为了将虞州谢氏的麒麟儿塑造出一个无法挑战的、崇高光辉的形象，再把他推上世人仰望的巅峰去，他的父亲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在那一瞬间，谢玹几乎是懵然的。
这和他心目中作为虞州谢氏的家主需要承担的一切，一点儿都不一样。
他下意识地想要逃开，想要拒绝父亲这种偏执的想法与安排；他脱口而出：
“不……我不能容忍自己躲在别人背后，让别人为我牺牲……让琇琇牺牲，就更不可能了！”
这句话慢慢从他口中流淌出来，仿佛他也同时在心中下了决定。
“您有您的想法和立场，我无权置喙……但我不能这么懦弱。”
“我……我不能接受您的安排。我不能娶琇琇。”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瞬间心痛如绞。而他那时候甚至还不真的明白是为什么。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是因为拒绝了父亲的安排——那安排虽然对别人都不利，但对他却是一片拳拳慈爱之心——所以才感到心痛、怅然与不安。
但是，他很坚定，他明白自己不能为了父亲那些理由，为了自己的长生，而踩在别人的尸骨与血肉之上。
分支并不是在吸着主支的血，也并不是要踩着主支的血泪为己渔利。分支的精英子弟们，也都在做着降妖除魔的正义之事。
这一点，早在数年前，在堂兄们挡在他面前，与自己无法击败的大妖英勇奋斗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
所以，他不仅要拒绝父亲一意孤行的自私安排，他还要——
“而且，我还会去告诉琇琇这一切。”他说。
“如实告诉她她的身世，告诉她关于‘善果一族’的这一切，然后让她自己选择要做的事情……因为她应当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他自觉自己说得非常真挚，非常诚恳，非常正义凛然，非常光明坦荡。因为这些都是他的真心话，他想要看到琇琇拥有漫长又幸福的人生，而那人生里有没有他，又是否会让他想起时感到痛楚或苦涩，都没关系。
父亲听着他的回答，起初似乎显得非常生气。他的愤怒形诸于色，而这对于虞州谢氏的家主来说是不寻常的。
可是，当他说出最后的那一段话时，父亲的表情却愈听愈是放松，最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极为快慰。
“哈哈哈哈哈哈……”父亲笑得似乎极为畅快。
“说得好。”父亲居然还赞许似的冲着他点了点头。
“就按照你所说的，去告诉十二娘身世的真相，让她得知这样的体质，天然就可以在除魔一道上有所依仗，更能帮得上你的忙……你以为如何？”
父亲离开窗边，向着他走过来，一字一句，有如楔子一般钉入他的心底。
“你以为十二娘听过之后，就会贪生怕死地逃走？就会为了自保而拒绝？……呵，那你就看错她了，扶光。”
谢玹：……！
直到这一刻，他忽然发现，父亲所说的，竟然是对的。
……十二娘得知这一切之后，应该会茫然，会彷徨，甚至会痛苦……但她唯一不会做的，就是动摇。
十二娘若是得知自己能够成为谢家的麒麟儿身旁最优秀、最适合的那个帮手，她会怎么做？
……她会答应！
谢玹一瞬间如遭电殛。
他浑身的血液都仿若霎那间冻结了，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走到他面前，继而伸出手来，感慨万千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吾儿风神秀逸，乃正道之光；斩妖除魔，乃替天行道……但世间大道万千，若能得一知音，则此道不孤，不更是一桩美谈？”
父亲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慈爱和期许的语气，就像是一位对着自己最为骄傲的儿子，充满着期望与自豪的老父亲那样。
可是谢玹却只感到一阵阵发冷。
……您当年也是这么恩威并施，多管齐下地蛊惑姑母去与那魔神以命相拼的吗，父亲？
谢玹不知道，他现在也不想再问了。
这种“清醒地让对方踏入陷阱，并且还心甘情愿”的手段实在可怕。但他一贯行事光明磊落，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抗。
他当时觉得自己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连夜离开虞州谢氏的那栋大宅。
父亲想要依靠感情与婚约来捆绑住十二娘，让她心甘情愿为了谢家的麒麟儿而奋不顾身，并且还以为这是唯一能够与他并肩的方式——
那么他就远远地走开。
倘若没有了他作为那个理由，父亲也就不能再用那些娓娓动听的谎言，去欺骗琇琇为他出力了吧？

第82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40
谢玹回过神来。然后他发现, 自己刚刚只是沉浸在幻觉里。
父亲消失了，但琇琇却还在。
她就在他面前，已经换了一种姿势。和刚刚那种谨慎而带着一丝优美的半蹲半跪姿态不同，她现在整个人都跌坐在地上, 满面的震惊之色。
甚至不需要更明亮的烛火, 他都能看清她脸上苍白的面色。
那双如同黑水晶一般明澈的眼眸里, 闪动着震惊、愤怒、无法置信的情绪，或许还带着痛苦、迷茫与黯然神伤，全部都搅在一起，恍若一个巨大的漩涡一般，像要飞速旋转着一圈圈扩大开来, 再吞噬掉这世上的一切。
……那漩涡最终也会吞噬掉他吗？
他不知道。
他刚刚已经把这深藏已久的秘密，全部都告诉给她了。就像四年前他离家的那一夜，在书房中，他曾冲动地对父亲宣告的那样。
时隔四年, 他也曾经反复想过这其中的种种纠结的利害关系，甚至是纠结难解的情感联系。
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
……那就是, 这一切都必须让她知道。
因为并不是无知无觉地被人蒙骗着过了一生, 就是最好的。
他了解琇琇。一个强忍着惧怕，跑过来鼓励他, 对他说“你就是全天下最最好的谢扶光”的小姑娘, 不会接受被蒙住眼睛、被虚假的甜言蜜语哄骗，被一纸婚约束缚, 走向终点的人生。
即使真要走向终点，那也必定是要出自于她自己的选择。
他的琇琇就是如此, 坚定、执拗、顽固又倔强，跌倒了就默默忍痛爬起来, 如果实在痛得忍受不了，就一边抹着泪一边爬起来……
即使落下再多的眼泪，即使再跌倒多少次，她都不会轻易止步不前。
大概，这也是为什么她明明知道自己一旦问出“你苦苦隐藏着的秘密究竟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他们两人之间就再难回到从前，她也一定要明明白白地问出来吧。
……可是，为什么她沉默着，为什么她不再与他说话？
他已经诚实地说了，他不能因为父亲所说的那样自私虚伪的理由而娶她。
呵，事到如今，即使他再诚实地说，他很愿意因为自己的情感与渴望的理由而娶她，也不可以了吧？
这个念头，一瞬间浮上来，立刻就占据了他的心。
内心深处仿若囚禁着一头困兽，红着眼睛咆哮嘶喊，像是要冲破笼柙，主宰他的意志，摧毁他必须去背负的沉重责任，撕碎阻碍他实现渴望的一切。
……不对！
这很不对——
“琇琇，你走吧……求你了……”
谢玹终于抬起眼睛来。他的眼眸深处依然泛起一丝红意，眼眶周围也泛起了红色，看起来痛苦不堪。
“我……我不是你想像中那么好的人……我也不配当你的兄长……”他的声音里有着浓重的悲伤。
谢琇简直愣住了，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
这……这是什么？！她以一介炮灰之身，再度把气运男主都搞崩了吗？！
可是……可是她这一次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啊？！
她的意识仿佛从这个躯壳里飘了出来，漂浮在这间书房的正上方，向下俯视着这间书房里正在进行着的一切，但内心却陷入了一阵恐慌之中。
这……这不对啊？！关于什么“善果一族”，关于这场骨科实际上只是伪骨科，谢玹与谢琇之间压根没有血缘关系，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婚约……这一切，原作中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过！
然而，很奇怪的是，这个世界并没有呈现出任何不稳定的状况。她也并没有被召回以结束这场气运男主很显然是崩了人设的直播。
谢玹紧抿着嘴唇，看着她呆呆地就跪坐在自己面前，不说话也不转身逃跑的笨拙样子，不知为何，胸中的一股闷气蓦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那股自从他得知了一切真相之后，就一直在他胸口闷烧着的火焰向上猛然蹿升，几乎要酿成一场燎原大火，烧尽这世间的一切。
“你……你为什么还不逃开？！”他喘息着，犹如被困于笼柙之中的野兽，永远温和从容的面庞上，那种平静的神色四分五裂。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虞州谢氏，已经烂到骨子里去了……他们只是想要利用你！我也是！作为虞州谢氏的继承人，我的丑陋和他们并无不同！你要是聪明的话，就应该现在就远远地逃开，再也不回头——”
谢琇：……！！！
她仿佛看到了垂死挣扎着的、困兽的哀鸣。
那是一只怎样的困兽呢？……啊，或许像是麒麟那一类光辉威武的瑞兽吧。曾经浑身金光闪闪，威风凛凛，令人钦羡——
可是现在，那只瑞兽却仿佛因为一直折磨着它的巨大痛苦而趴伏了下来，浑身光芒黯淡，伤痕累累，从伤口处逸出淡淡的黑气，黑气之下深可见骨——
然而它却一直执拗地抬起头来，一再地对她说：逃啊，琇琇，我不值得你信任，快逃啊。
……只有真正喜爱她的人，才会这么告诫她吧？
她的身躯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后退，而是迟疑着，仿佛想要向前来扶起他。
为什么？为什么都说到这一步了，她还是不走？
心中原本已经蛰伏下去的那只心魔的淡淡影子骤然反卷上来，变成深浓的黑影，一瞬间几乎要将他的神识全部包裹住。
谢玹心口一痛。他下意识捂住胸口，咳嗽了一声。
但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在他口中逸散开来，他还没能将之强行压抑下去，那股咸涩的味道就沿着他的唇角溢了出去。
几乎是立刻，他就看到她的脸上现出了几分惊愕和担忧的神色。她猛然往前倾身，左手单手撑地，向着他伸出右手来——
不。
不能是现在。
他捂紧自己疼痛的心口，向后退缩了一些，面色苍白地紧盯着她。
“别过来！”他喝道。
她一愣，伸手的那个动作凝固在了半空。
他连喉间都是火辣辣的痛楚。
“我……我已经快要无法控制心魔了……”他喘息着，眸子暗淡下去，像这样在她面前坦承自己的失败，令他感到难堪不已；可是他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警告她尽快远离自己。
“那一夜……我在都家与祸神长宵交手时……心神大乱……被他趁机打了一记魔气在体内……我……我一直未能发现……因为它一直狡猾地隐匿着……但现在，它出来了……它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只要催动我的心魔……”
他说不下去了。
他甚至开始在想，自己是否应当恳求她在必要的时候杀了自己，以免虞州谢氏历史上最出色的天才除魔师入魔的消息，辱没了虞州谢氏那些真正为了斩妖除魔而献出一生的先辈们的美名。
可是他却看到面前的她，神色间猛地一动！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你说……你的心魔的源头，其实是……一缕魔气？”
谢玹剧烈地喘息着，眼前的视野里一阵泛红，像是鲜血铺天盖地漫上来淹没世界的样子，下一刻又恢复了正常。
这两种不同的视野，就在他眼前反复交错出现，逼得他几乎快要发疯。
他心里清楚，那种红色的视野，绝对已经是心魔快要主宰他身躯的前兆。
现在他还能勉强克制下去，让自己的视野恢复清明；可是这种一刻也不停的争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自己又会不会输掉这种反复的争斗呢，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绝望地闭上双眼，单手撑在地上，右手则紧紧捂住心口，仿佛这样做就能阻止心魔从那里冲出来，夺走自己最后一线清明似的。
可是，在一片迷茫与朦胧中，他却隐隐约约听到她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激动。
“这样只要驱除魔气就可以了吧！这个法子我知道！那本古书里说了！”
谢玹迟钝地想，古书？什么古书？
……下一刻他忽然反应过来是什么古书，心弦狠狠一震，原本就紧绷着的神经差点断裂。
“你……！你说的是……父亲……”他听见自己几近语不成句，声音嘶哑地问道。
而她反而语气陡然振奋起来。
“是啊！家主把那本书交给我了！”
谢玹很奇怪自己在一片昏乱之中，还能注意到她对父亲的称呼改成了“家主”这样的小细节。
或许，她是不打算原谅父亲的。
但是，她听上去却好像很感激父亲把那本记载着“善果一族”历史与特殊法术的古书给她。
谢玹感觉自己的喉头一阵发苦。
“他……他怎么能把那本书给你……！”
他听见琇琇居然还笑了一声。
“啊，他当初骗我说，主支只有你们两个孩子，但扶光不喜欢读史，对这些了解得太少，难免显得欠缺……为了他将来当家主，需要应对酬酢的时候不至于露怯，你帮他看一看记一记，替他周全一下……”
她的语声里含着一抹嗤笑之意，像是在嘲讽着他那心机用尽的父亲。
“所以，那本古书里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很清楚……包括那些古老的法术。”
“那其中就提到了如何驱除实力比自己更强大的妖鬼种下的魔气的方法……”
他听见她清清楚楚地说。
“那就是……让魔气的原主主动把那一缕魔气抽走。”
谢玹：！！！
他一瞬间就仿佛明白了她想要做些什么。
祸神长宵当初夺舍郑安仁、又被他击败的，只是神识。也就是说，真正的祸神长宵的本体，还被囚禁在神界的九幽深狱之中。
从理论上来说，祸神长宵的神识被他打散后，是会回到自己的身躯中去的。
也就是说——！
谢玹失声叫道：“……可是，祸神长宵的本体，还在神界——！”
他因为太过震惊而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下一刻，他就看到琇琇满不在乎地在笑。
“你想说神界近来不太管我们人间的这些闲事？”她含笑问道。
谢玹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咽喉一瞬间紧缩，使得他竟然有一点呼吸困难。
他勉强挤出几个单字来：“不……别……求你……”
可是琇琇无视了他的话。
她依然用着那么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含笑说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人间还有一位‘善果一族’的遗孤活在世上。”
谢玹：！！！！！

第83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41
她……她在说什么危险的话？！她在计划着什么危险的事情？！
谢玹一急, 一股咸腥之气猛然涌了上来，他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止她，就剧烈地呛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带着咸涩的血腥味道的液体从他唇角不断溢出，心脏揪痛得几乎像是有个人冷酷地伸出手, 一把攫住他的心脏, 然后将之捏得粉碎一样。
他的视野里, 又逐渐一层层漫溢上了红色。
他竭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琇琇此刻脸上的神色，还想要努力地阻止她不要自投罗网——可是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铺天盖地的血红漫上来，彻底遮蔽了他的视野。
他剧烈地喘息着，原本捂住心口的右手不自觉地垂落下去, 与左手一道撑在地面上，勉强支撑起自己变得沉重的身躯，有那么一刻竟然觉得自己难以动弹，像是被困入笼中的兽, 再如何抵抗，伸出手去, 却只能碰到冰冷坚硬的铁栏。
可是他咬紧牙关。他不想对琇琇流露出他此刻的痛苦与脆弱, 也不想向她求救。
因为他一旦那么做了，她就会……她就会——！
下一刻, 他忽然觉得灵台一清。
视野中蔓延上来的血红, 如同潮水一般地退去。
他茫然地、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视线聚焦, 他发现竟然是琇琇，右手食中二指并拢, 指尖点在他的眉心。
他微微一动，听到心口处传来细微的簌簌声。
他迟钝地慢慢低头看去, 发现有一张清心符贴在那里。
他觉得有点诧异，普通的清心符，竟然能暂时驱散心魔的突袭吗？
……不，那并不是普通的清心符。
他现在看清了，那张清心符的符箓上，分明重重地划着两道血痕。
他迟疑了一瞬，突然猛地扑过去，一下子抓起她的左手，翻过来一看。
果然，她左手的食指指尖还凝着一颗小小的血珠，很显然是刚刚咬破的伤口还没有完全凝固止血。
他心痛如绞，颤声问道：“这……这也是那本古书上记载的秘术吗？”
她在回答之前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不过当她开口的时候，他听见她的声音里仿若带着一丝笑意。
“是啊。”她说，“是可以利用自己的鲜血，为符咒的效果短暂加成的秘术。”
谢玹：！！！
“算我拜托你了，琇琇……”他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如同困兽的悲鸣。
“不要再伤害自己……我已经这样了，你就……就好好地活下去，拥有漫长幸福的一生……这样不好吗……”
那双红瞳仿佛受了很大的打击，蒙上了一层雾霭，使得他周身好像总是在缭绕的那层光芒——那是他坚持的正义，是他永恒追求的大道，是他一直以来的温柔所绽放出来的光芒——都变得黯淡了。
谢琇右手的食中二指指尖还抵在他的眉心，她凝视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心中原本模糊的那一丝构想慢慢地清晰起来。
……她要救他。
还要替他把这个单元的大BOSS单杀掉。
他现在濒临入魔的边缘，已经没有心力去解决那个大BOSS了。
那么她就要替他完成这个任务。
而且，假如她完成了这个任务的话，神界总该注意到人间产生的巨大变故，进而注意到“谢琇”这个“善果一族”最后遗孤的存在了吧？
到时候她就可以与神界谈条件，无论是让他们交出祸神长宵也好，还是问问他们有没有自己的秘法直接帮谢玹拔除体内魔气也好，都能解他之危。
而她自己呢……那不重要。
自己的这条故事线在这里写下BE也完全可以，这也是为了不让气运男主挂在这里崩了主线；而且假如神界想要利用“谢琇”这位“善果一族”的最后遗孤去做什么不光明磊落之事，也无所谓，正好也可以符合原作里第一单元过后“谢琇”就下线一鞠躬的设定。
心意既定，谢琇缓缓收回了自己抵住谢玹额心的手指。
“哥哥……扶光。”她轻声唤道。
谢玹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红瞳中忽明忽暗，衬着他苍白的面色、俊秀的五官、震惊的神情与微颤的双唇，使得他整个人反而有一种脆弱的优美。
谢琇的心底不禁有些唏嘘。
……这一切都是原作中没有提到过的。
倘若这一切都能以一种更好的方式呈现出来，或许这就是一个“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美妙故事了。
但是，很可惜，世事无常，既定的结局也必须被保留。
谢扶光，你不知道，从一开始，你的琇琇与你，就是不能共存的。
当你最终成长为世间那一道匡扶正义的明亮光芒时，即使没有了琇琇，我也希望你光辉强大，希望你一往无前，希望这世间任何事物都再也无法击败你，只能目送你去往众人仰望的巅峰。
她的手从他的眉心移开，指腹落到他唇角的那一道血痕上，轻轻抹去了未干的血迹。
“你永远都会是全天下最最好的谢扶光……”她轻若无声地低喃道。
她的面容继而一肃，眉心轻轻下压。
“……假如有人要来破坏的话，我是决计不会允许的。”
……
谢琇若无其事地享用了一顿金伯烹饪的晚膳之后，离开了百家。
她记得原作中这个单元“云边镇魔”的BOSS战发生在夜间。
确切地说，为了渲染气氛，作者把BOSS战的时间正好安排在午夜十二点——虽然在古代背景的作品里，不能直接用十二点来表示时间。
过程也很简单，因为第一个单元就宛若新手村，所以很多设定都并不复杂，就是谢玹夜巡结束，打算回去时，那个大妖正好当夜准备行动——因为当夜乃是“日月合朔”之夜，当晚的夜空中几乎见不到月亮；按照原作中的设定，这一夜应当是阳气最弱、阴气最盛之时。大妖选在当夜搞事，听上去也十分顺理成章。
谢琇走在小镇的街上，家家户户都已关门闭户。她抬起头望了一眼今夜无星无月的夜空，忽然意识到，今天应当不是“朔日”就是“晦日”，也就是说，按照农历来说，不是初一就是三十，对应到月相方面，的确是基本上看不到月亮的。
到底哪一晚，会是那位大妖动手的确切日子呢？
谢琇不知道大BOSS是谁，但她觉得一定跟那个在云边镇出现了数次的尸妖有关。
但是到哪里去找那个尸妖呢？
茫然无绪之后，她想到既然尸妖想篡夺都瑾的躯壳，就一定会去找都瑾，而今夜尸妖已经知道了她有可能离开都家去找谢玹，这样一来她和谢玹两个除魔师都同时被牵制住，不可能及时去援救都瑾，正是他下手的好时机！
难怪他黄昏时会在后山的林间，对她说那么一长串似是而非的话，将她的满腹疑问都引向谢玹！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去找谢玹问个清楚，这样的话，都瑾就是孤立无援的了！
谢琇的头皮一炸，只觉得头发几乎都要根根直竖了起来。
她立即往自己的腿上拍了两枚神行符，疾速往镇子中心的都家大宅奔去！
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都家大宅门口的时候，四周依然寂静无声。
整座云边镇都仿佛已经陷入了睡眠之中。
都家也仿若安然无事。
谢琇抽动了一下鼻子，确认自己没有闻到任何不祥的气味——无论是烧焦的糊味、还是不祥的血腥气，全都没有。
但是这样也不足以让她放心。
她想到昨夜与都瑾在庭院中不欢而散的那一幕，霎时间忽而觉得有些脸热。
……昨晚刚跟主人家吵翻，今夜就又要厚着脸皮来敲人家的大门，到底如何顺利进门而不会被拒之门外呢，急，在线等。
她不由得微微垮下了脸，双手往脸颊上一拍，还用力地揉了一揉，似乎这样就能把自己尴尬和讪然的表情揉掉，把自己僵硬的面皮揉得松软下来，好重新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似的。
她注视着都家大宅那两扇深锁的檀黑色大门，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大门。
笃笃笃。笃笃笃。
她连续敲了数次大门，却无人前来应门。
谢琇有点诧异起来。
其实都家说是在那次惨剧之中只有两兄弟和一名小厮幸存，但在那之后，由于这么大的宅子，总不能真的只靠一名小厮来干完全部的活计，所以都家还是重新在镇上雇了几个人。
谢琇记得，他们家的厨子是到了夜间会回家，第二天一早又再过来上工的。但他们也雇了一名中年汉子兼做车夫和门房，平时也会清扫庭院，就住在都宅，不可能听不到她敲门。
然而今夜，任她敲门敲了三四次，也没有人来开门。
谢琇心下忽而一悸，决定干脆做个恶客，跨前一步，手上一用力，就去推那两扇大门。
……若是推不开的话，她这里还有一些辅助用的小小灵符，总不至于让两扇木头大门就把她关在外面！
她心里这么想着，手上猛一用力——
然后，那两扇大门发出吱呀的响声，缓缓向内打开了。
谢琇：……？！
外面的街道上还有强大的尸妖在游荡，随时准备取你家大公子性命，你们就是这么防范的吗？先是和除魔师吵翻，然后现在又连大门都不锁？摆烂也不是这么摆的吧——
她满腹狐疑，闪身进门，又回身将大门关上了。
她一路在庭院里走着，并没有看到闻声出来迎接的中年仆役或那个名叫“问心”的小厮。
甚至那位好事的都小少爷也没有闻声出来看个究竟。深居简出的都大少爷就更不见踪影了。
……怎么回事？！她才刚刚走了几个时辰而已，难道这里已经被尸妖全灭了吗？
她心下一慌，脱口喊道：“……都瑾！都怀玉！！”
这个名字冲口而出，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礼。于是急忙又改口喊道：“有人吗？有人在吗？？”
夜色已深，庭院中悄然无声，只有不知名的香花与草木，还在幽幽地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如此幽静美景，谢琇却无心观赏。
她再不顾忌什么劳什子的礼仪，径直向着主院奔去，一路跑，一路喊道：“都怀玉！都怀玉！！”
主院的院门也是虚掩着的——也就是说，没有从内侧上闩。谢琇砰地一声推开主院的院门，目光十分自然地投向东侧的那一排厢房。
……还好。其中有一间厢房的窗上，透出昏黄的烛光。
那正是都瑾的卧房。
谢琇蓦地松了一大口气，几步冲上了走廊，径直走到那间亮着烛火的房门前，抬手叩门。
这一次，在几声“笃笃笃”之后，她终于得到了回应。
“咳咳咳……进来。”
门后有人轻咳了几声，这样应道。
谢琇猛地一下推开房门。
然后她看到，都瑾正披着外袍，坐在桌前，就着烛火，面前摊开着一本书。
他应当原本正在读书，却听到房门发出很大的一声响，被人粗鲁地推开，因而面带诧异地抬起头来，右拳还抵在唇边，似是要压抑下几声咳嗽。
当他的目光与谢琇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之时，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
“……十二娘？”他意外地唤道。
“你……你不是……应当已经回去找你哥哥了吗？”
谢琇呼地一声，从胸腔中猛然呼出长长的一口气。从刚刚在外面的街道上，因为想到了那个尸妖有可能会来找他麻烦开始，就一直悬宕在半空的心脏，终于咚地一声，重重地落回了肚里。
不过她不欲多谈自己与谢玹之间那纠缠难解的一重重过往与真相，于是就迈进了房里，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地笑了一笑，斟酌了一下，说道：
“呃……我与他也吵翻了……”
都瑾微微一怔，看着她那一脸僵硬地挤出一个假笑的神情，忽而扑哧一声失笑。
“所以你现在无家可归了是吗？”他温柔地问道。

第84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42
谢琇假笑, “呃……啊……恐怕……正是如此。”
都瑾微微含笑望着她，单手拉紧外袍敞开的衣襟，从桌旁站起身来，柔声道：“……真可怜。”
谢琇：……！
奇怪, 倘若是别人来说这句话, 她可能会恼羞成怒。但都瑾这么说出来, 即使他脸上满含笑意，她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的被冒犯感。
这或许就是都大少爷的厉害之处吧。
谢琇这么想着，忍不住暗叹一声，道：“……谢谢你的同情。”
都瑾用鼻音轻声笑起来，他看上去似乎很想大笑, 但又担心那样做了之后自己会咳嗽，于是他勉强抑制着自己的笑意，但是他的眼中闪动着愉悦的光芒，续问道：“那么, 你需要有人收留你吗？”
谢琇：“……”
算了，即使今夜没有BOSS战, 她守在都宅一晚上, 看上去也是最合理的选择。
于是她厚着脸皮点点头，道：“呃……正有此意。”
都瑾抿着唇, 唇角微微一翘, 说道：“刚巧吾弟今夜出门未归，若是……若是十二娘想要待在这里, 那也——”
谢琇：？
她顾不得他话语里隐约带着的那点小钩子，只注意到了一个事实——
都弘！他又跑到哪里去了！她可没忘记她第一次遇见那个强大的尸妖, 就是都弘引出来的事！
她脱口而出：“都小少爷？！他又跑到哪里去惹事了？”
都瑾哂然一笑。
“啊，不……今夜乃是正事。”
他从容地说道。
“他今夜出门, 是我让他出去的。”
谢琇：“……为什么？”
都瑾平静地说道：“我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个尸妖的目标是我一人而已，为了防止再有无辜之人受害，我已经解雇了车夫，也命弘弟和问心都去找谢扶光了。”
谢琇头皮一炸。
“你？让都小少爷和那个小厮去找我哥哥？”
都瑾道：“嗯。因为谢扶光虽然犯过错，但也会因此更加拼命，一定会保住他们两人的性命。”
谢琇觉得自己的脑壳开始发胀了。
“可是……你知道那尸妖何时来找你吗？”
都瑾摇摇头，道：“不知。……但我意已决。想必谢扶光那样光明磊落的好人，会愿意多收留吾弟数日……而我自己呢，就等在这里，等着那尸妖来取我性命。”
谢琇：！！！
“你是不是疯了？！”她冲口而出。
都瑾似乎显得有点诧异。他望着她，脸上的笑意淡去，面色似乎有些苍白。
可是谢琇心里却逐渐升上来一股怒火。
“你要做什么？你想做个圣人吗，都怀玉？！”她厉声诘问道。
“你想要以身为饵，将那个尸妖钓出来吗？钓出来以后又怎么办，你想过吗？”
都瑾抿了抿唇，他现在看上去长睫敛下，面容苍白，身形单薄，竟然好似有点可怜。
“我……我记得你之前一直在改造这座宅子里的除魔阵……”他低声说道。
谢琇：“……可是那还没有完全改造完毕！而且我的能力要怎么跟我哥哥相比！”
都瑾的长睫闪了闪，显出几分沮丧之意来，轻轻地说道：“可是我却很相信十二娘……”
谢琇：“……”
她简直无话可说。
……不要感情用事啊都大少爷！我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我还是很清楚的！
她感到一阵头痛，忍不住探手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大荷包。
很好，她今天稍早些时候为了搬家回百宅，已经把自己手头的所有灵符全部都塞进衣袖与这只大荷包里了。所以单以数量而言还是充裕的……
她正在心中飞快地思考着各种各样的预案，就觉得眼前一黑。
原来是都瑾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来。他的身躯虽然清瘦，却很修长，正好遮住了烛光。
他站在她的面前，背光而立，面容隐没在阴影里。
“……所以，我不需要谢扶光。”他说。
“我相信你一个人就足够了，琇琇。”
谢琇：！？
他……他突然叫她什么？！
已经把他那些世家公子的周到礼仪全部都抛到脑后去了吗，都怀玉。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屋外的庭院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谢琇：！！！
她立刻返身冲出去，挡在门口，一眼就看到庭院正中，她昨夜曾经在废宅中见到的那个少女傀儡“终夜”，就站在那里！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身影移动，终夜原本低垂着的头慢慢地抬了起来。
而在她身后，屋里的都瑾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庭院里已经多了一个不速之客，他疑惑地问道：“……怎么了，琇琇？”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举步向她这边走来。烛火的光影晃动，把他移动的身影投落在她脚边的地上。
谢琇：！！！
她再瞥了一眼那个小少女终夜，发觉对方表情乖戾，眼神狰狞，浑身充满了敌意。
她的身体飞快地比理智更早动作，谢琇闪身挡在了都瑾的身前，手腕一翻，从袖中伸出，指间已夹着一枚灵符！
终夜面露凶相，张牙舞爪的，但好像惧于谢琇指间的那枚灵符，一时间并没有扑上来，只是龇牙咧嘴地冲着谢琇尖叫道：“你是谁？！为何挡在他身前？！”
谢琇一愣。
……难道终夜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都瑾？！她打算对都瑾做什么？报复吗？还是折磨？因为他是都家仅剩的血脉，而都家当初慷慨地协助了除魔师？
谢琇面容冷了下来，沉声说道：“我是除魔师，有什么事你就冲着我来吧！”
终夜尖叫道：“终夜不喜欢你！你滚开！终夜要的是你身后那位——”
谢琇发出一声冷笑。
“有我在，你们谁也别想动他！”她喝道，微抬起手来，威胁似的冲着终夜轻轻一晃指间的灵符。
“现在就滚，我还能暂时不与你计较。否则的话，休怪我不客气！”她清叱道。
终夜歪着头，好像忽然又一点也不在乎她指间的灵符了似的。
“终夜要他。”她用手指又点了点都瑾的位置，漫不经心地强调了一遍。
“……大人也需要他。”她补充道。
谢琇：！！！
一股强烈的怒火从她心头涌起。
她冷笑道：“那很好，那就让你家大人明白一下这人间的道理吧——他并不是每件事都能随心所欲，如愿以偿的！”
终夜歪着头，一脸不解。
“你在啰啰嗦嗦地说些什么终夜听不懂的话？”她嘟哝着，但从她身躯的关节各处里，渐渐涌出了一股股黑气。
“大人要他……这世间只要是大人想要的东西，终夜就要替大人拿到！”
谢琇冷哼一声，迈前一步，出手如电，不知何时已经连续从袖中擎出数枚灵符，双手疾挥，那些灵符就化作一道道金光，激射向终夜。
谢琇喝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鬼妖丧胆，精怪亡形。洞慧交澈，金光速现。急急如律令！”
随着她的清叱声，那道道金光就如同最锋锐的剑刃一般，瞬间从不同的角度与方向，切割入终夜那具傀儡身躯！
金光闪现，竟是如同凌厉的锋刃，一刀刀切下，还发出唰唰的轻响，于转瞬之间，就将终夜那具由许多不同的逝者的肢体部分拼凑而成的躯壳，四分五裂！
终夜发出一声惨呼，有一股黑气由躯干之中逸出，袅袅上升，看起来正欲逃窜。
谢琇出手如风，一回手又从袖中摸出一枚新的灵符，夹于食中二指间，诵道：“鬼妖灭丧，邪魔推倾。天无杂秽，地鲜妖氛。空明洞慧，上达玉京。急急如律令！”
她念毕，右手一抬，那道灵符就要激射而出，直指已经逃逸到半空中、越过都宅屋顶的那股黑气。
一旦那枚灵符击中那股黑气，这位寄居于傀儡躯壳、精通傀儡术的小少女终夜，就将彻底消亡于天地间！
但在她出手的那一霎，已经飘得很高的那团黑气忽而一抖，其间爆发出一股巨大的能量。
就仿若某种可怖的恶意铺天盖地而来一样，一股犹如龙卷风般强烈的漆黑气旋，径直朝着谢琇与都瑾的方向扑来！
谢琇不得不立刻收手，并且疾步后退，用肩头狠狠一撞已经来到自己身后的都瑾胸口，将他撞得踉踉跄跄，倒退几步回到屋里，自己也猛地退进屋，一下子把房门甩上，又松手弃掉之前那枚灵符，飞快地摸出一张新的灵符，往门后猛地一拍！
几乎与此同时，那股漆黑的气旋砰地一声击中了紧闭的房门。
木质的房门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震响，就连旁边的窗户亦是受到了波及，窗纸唰啦啦地响，像是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地破裂。
谢琇：！
她飞速又擎出一枚灵符，右手一甩，喝道：“咄！”
那枚灵符疾飞向摇摇欲坠的窗户，刚巧在那股漆黑气旋破窗而入的前一霎那贴上窗棂。
那股气流冲得窗扇不住摇动，但那枚灵符牢牢地贴在窗上，阻止了屋外的黑气泄露进来。
庭院上方的天空里，传来终夜尖细的声音，满满地都是懊恼。
“啊呀！终夜把大人给终夜的保命大招现在就用啦！也不知道大人还会不会再赐下一回——”
谢琇：“……”
她一边用力顶住直承冲击、摇晃不止的房门，一边啪啪又往门后和窗上补了几道灵符，心里忍不住终于骂了一句。
草。
……只凭一道魔气就能造成这么大的冲击力，也难怪谢玹的心魔能被勾动至此，几乎要导致主线剧情都崩塌了！
而这道魔气的来源甚至还不是祸神长宵，而只是一名比较强大的尸妖而已！那么真正来自于祸神长宵的魔气，能给谢玹造成怎样巨大的杀伤力？
她到这一刻才真正直面了谢玹所要经受的痛苦。
因为那道魔气化作的漆黑气旋从空中猛然扑下时，她站在最前面，一瞬间直承冲击，深深感受到了那股魔气之中挟带的恶意、可怖与冷酷。
那种力量与满溢的恶意，仿佛是强大的，不容违抗的，铺天盖地，要灌满她的五魂七窍，四肢百骸。
深究起来，那其实就相当于一种等级上的压制。
可是她现在别无选择，必须冒险。

第85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43
屋外的气浪终于渐渐地弱了下来, 而屋内在谢琇一再往门窗背后补灵符的举动之后，也一直没有露出任何缝隙可以让那股魔气钻入。
当屋外重归于寂静的一霎那，谢琇一低头，足下刚好踩的是她一开始丢下的那枚灵符。
那枚灵符名叫“河清海静”, 与普通的清净符相比, 威力更要强上许多, 能克除一定的魔气，也因此不仅仅对使用者的能力有着严格的要求，驱动之前还需要念诵一长串法咒作为导引。
当然，这枚灵符以谢琇现在的实力，要绘出来还是很费力的——这是好哥哥谢玹以前就塞在她荷包里的作品。
所以, 以谢琇的实力，要驱动这枚灵符，一则并不容易，二则杀伤力有限。不过, 若不是刚刚念咒耽误了一点点时间，谢琇还是有这点自信, 相信自己绝对能把那团逸走的黑气——想必就是“终夜”的本体——打散的。
炮灰何苦为难炮灰啊……但炮灰同样也能灭得了炮灰。
这么想着, 谢琇莫名觉得一阵可笑。
她弯下腰去拾起了那枚“河清海静”符，将之重新又妥帖地收回了腰间的荷包之中。
下一刻, 她忽然感到自己肩头一沉！
原来竟是都大少爷从她身后靠近过来, 将他的下巴搁在了她的肩上！
谢琇：……？！
她惊讶之余，又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晃了一晃肩膀，并没有把那颗沉重的大脑袋从自己肩上晃掉。
她只好僵直着身躯, 一动也不敢动，口中问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都瑾并不回答她的问话, 反而悠悠说道：“啊……好可怕。幸亏有琇琇在……”
……我警告你啊，你也就是靠着这一张脸实在是太得天独厚了，所以你刷这种绿茶台词的时候我不跟你计较！
谢琇忍不住说道：“你……你莫要胡来。你再这样的话，我就——”
但是在她半真半假的威胁之词出口之前，都瑾就抢先问道：“……那么你会立刻弃我而去，再回去找你的那位好哥哥吗？”
谢琇：“……”
他这么一说，无意中又正好戳中了她的心病。
现在看起来，谢玹那边是不能再往下走了。无论她在不在他身边，他的心情都已经动荡到心魔肆虐的地步。
她在他身边，他会想起他父亲的那一套自私又可悲的言论，因而觉得无法面对她；她若不在他身边，他又会反复去想她是不是倒向了仪容俊美、风采翩然的都怀玉，因而继续自抑与自苦，心魔也会生长得更加旺盛。
想来想去，为今唯一之计，竟然和都怀玉那个大胆又冒险的计划不谋而合——
让都怀玉落单，她则埋伏在他旁边，等到将那名强大的尸妖钓出来以后，她再以命相拼，单杀掉那个尸妖，以此惊动神界查看，继而让她有机会以己身的那个“善果一族”的体质，与神界谈条件，交换祸神长宵替谢玹拔除魔气。
可是这种自私的计划可让她如何说得出口。
谢琇忍不住在想，要有多绝望，才能让一个人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去战斗？
或许是因为她沉默了，都瑾也随之默然。再过了一阵子，他开口的时候，声调听上去也有些淡。
“……无论再让你选择多少次，你的答案都只有谢扶光吗？”
谢琇：！
她脱口而出：“当然不是！”
都瑾顿了一下，然后他的下巴顶着她的肩窝，轻轻地动了动。
那个动作的含义很明显，那就是“哦？说来听听”。
谢琇思考了一下措辞，道：“解释起来很复杂……但我现在已经很难再回到他身边去了。”
都瑾呵地轻笑了一声。
“为什么？”他问，“难道你不要他了吗？”
谢琇：“……”
为什么他总是会把措辞用得那么暧昧，意味深长！
她艰难地解释道：“并不是……而是，出于这样那样的理由，也许他今后独自历练才是更好的……而且，我也不能跟他一辈子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或许我就应当在此与他分别——”
她说得艰涩非常，言不及义。但是都瑾却再度轻笑了一声，道：“我懂了。”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他的双手也环绕了过来抱住她，箍在她的双臂外侧，抱得有点紧。
谢琇有些不自在。
“喂！你……”
她还没有说完，就感受到都瑾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里，他的鼻尖似有若无地擦蹭过她的肌肤，热热的气息在她颈间流连。
“唔……”他陶醉地喃喃说道。
“琇琇，你真好闻……”
谢琇：……？
“你的身上，总有一种令我沉迷的味道……”他轻轻地说道，炽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畔。
谢琇：！
她的耳朵有些怕痒，完全是出于下意识地猛然一缩。
这个动作使得都瑾的下巴不再碰到她的肩头了，但是他也没有立刻又凑过来，重新继续先前那个亲密的动作。
他只是缓缓凑近她耳畔，微微笑了起来。
“……是桃子味的。”他轻声说道。
谢琇：……！！！？？？
她几乎是立刻就悚然而惊！
“你……！你说什么？！”她冲口喝问道，猛地把脸转向他那一侧。
但都瑾丝毫没有撤退的意思。他的唇还凑在她颊畔，她这么猛地一转身，他们两人的嘴唇险些碰到一起。
谢琇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推他，却发现他提早一步已经从外侧紧紧箍住了她的身躯与双臂。
于是她毫不犹豫，抬脚就狠狠地一下踹过去——
都瑾哈哈大笑，终于松了手，用一种令人难以想像的疾速向后退了数步，她的脚尖就在他的袍襟前掠过。
谢琇狠狠地瞪着他，浑身却是一阵热一阵冷，太阳穴一胀一胀地跳着，大脑嗡嗡作响。
“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她厉声喝道。
面对着突然变得声色俱厉、无比警觉的她，都瑾却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
他微微向着她摊开了手，含笑说道：“我？……我是恋慕你的都怀玉啊。”
谢琇厉声道：“不！你不是！”
都瑾含笑反问：“哦？何以见得？”
谢琇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善果一族’的体质，有个极为重要的特点，就是——”
她还没有说完，都瑾就怡然微笑着，打断了她。
“啊……对。妖鬼会闻到‘善果一族’之人的身上发出某种令他们无法抗拒的香气，但凡人遇到‘善果一族’就什么都闻不到——”
烛光摇曳，那张俊美的脸孔显得愈加熠熠生辉。但谢琇这一刻却只觉得通体生寒。
“……你到底是谁？！”她从齿缝间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都瑾弯起眉眼，道：“你觉得我是谁呢，桃小娘子？”
谢琇：！！！！！
“你是那个尸妖！我和都弘曾经在山道上遇见的那个——”她冲口而出。
都瑾微笑，“……也是几个时辰之前，与你在后山那座破庙前相遇的——呃，姑且还能称之为‘人’吧。”
他笑着，竟然轻轻歪了一下头，脸上流露出一种带着恶意的天真神色。
“所以我就说，能在这种地方相遇，真的是一种缘分啊。”
他用属于都瑾的那种优美的声线，呢喃一般地说道。
谢琇：！
她的心仿若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地沉落下去，一直下坠，一直下坠……直至坠落到了无尽深潭的最底层，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摔碎了。
“……都怀玉呢？！”她咬牙切齿一般地问道，“你把都怀玉怎么了？！”
“都瑾”脸上现出几分虚伪的惊讶神情来。
“什么？什么？”他问道，“你还真的十分挂念都怀玉吗？”
谢琇怒道：“我自然——”
“都瑾”悠然道：“可是，十二娘，从一开始，与你相遇的那个人，就是我呀。”
他俊美的笑容里仿佛带着无边的冷酷与恶毒，像是要故意拉长这种折磨似的，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一开始，在那座祭坛之前的……就是我。”
“你心目中那个恋慕着你的都怀玉，完全是假的。”
“所以，无论是那一夜在山道上，还是几个时辰前在后山的森林里……我都必须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因为，好戏还没有开场，火候未到，我可不能让你看出端倪啊。”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含着优美的笑意，缓缓地吐出最冰冷的字眼。
“谢扶光已经完了……他不可能再击败我了。”
“现在，就只剩下你了——十二娘。”
他将“十二娘”那几个字咬得重重的，仿佛像是在强调着什么似的。
他的眼瞳，慢慢地变成了一黑、一冰蓝的鸳鸯眼。
“这身、这骨、这血肉……”他审视着她，目光一寸寸在她脸庞和身躯之上扫过，带着点沉迷与陶醉的神色，还有一点自大与自得。
“既美丽，又危险——”他轻轻低喃道。
“你知道为什么妖鬼抗拒不了‘善果一族’血肉的吸引吗？”他忽然向着她抛出一个问题。
谢琇：“……”
她的面容绷得紧紧的，神情警戒又凌厉。
“都瑾”不以为忤，含笑为她解说道：“那是因为，对于妖鬼来说，‘善果一族’的血肉，原本就是大补之物，吃了能助长功力的，比什么灵丹仙果都还要管用一万倍……”
“若是能吃掉你该有多好……唉，可惜还要你心甘情愿才行。”
终于，属于那个尸妖的一点点性格上的本色流露了出来。
“都瑾”唉声叹气。
“终夜有句话倒是没有说错……若是你们心不甘情不愿，甚至还要反抗或自戕的话，死肉是会发苦的，吃了就没多少效果了……”
谢琇：“……”
她狠狠地瞪着他。
“都瑾”道：“所以你知道在上古时期的那些大妖魔，都是如何对待‘善果一族’的吗？……唉，要我说可真是太费心思了……”
“他们为了豢养‘善果一族’之人，尽量化形或夺舍成俊美的青年或美艳的少女，然后诱骗‘善果一族’之人为之倾心……”
他悠然说着，忽而像是注意到了谢琇愤恨的眼神一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哎，别用那种憎恨的眼神看我嘛。……说到底，假如能隔一阵子吃一些的话，也尽够了……”
他解释道。
“所以就这样把‘善果一族’之人圈养在身边，自己再过一段时间害一场病，药引子无一例外，不是放血就是割肉，你们凡人的故事里很喜欢这么讲的，非常具有借鉴意义……”
他啧啧地假意感叹了一下。
“你瞧，我这一趟真是没白来……既白得了都怀玉这样一具完美的躯壳与他身上的大气运，还遇上了像你这样的珍宝……”
他眯起双眸，含情脉脉一般地凝视着她。
“琇琇，这一定是天意的安排。”

第86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44
谢琇：“……”
或许是因为震惊到了极点, 也愤怒到了极点，她现在感觉自己居然无比冷静。
神魂仿佛已经从躯壳中飘出，浮荡在这个房间的正上方，向下俯望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荒谬, 可笑, 又无力。
她还有一些疑问需要得到答案。她不能就这样乱了方寸。
谢琇深吸一口气, 瞪着满脸志得意满之色的“都瑾”，竭力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发问道：“……那么，真正的都瑾，他……他是什么时候……？”
她努力了数次，也无法真正把“死”这个字以及与此相关的代替词说出来。
不过“都瑾”已经很快地意会到了她真正的意思, 微笑道：“啊，就在谢扶光布下的大阵被本座攻破的那一晚啊。”
谢琇：！？
这短短的一句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她现在才恍然明白，为什么之前见到这个“尸妖”数次, 他都要傲慢地以“本座”这个词来自称了。
之前她还以为是因为这个“尸妖”依靠自身强大的实力，纠集了一堆如终夜那般忠心耿耿的追随者, 就活像是个山大王一般自立为王之类的, 所以也用“本座”来自称。
……现在她才明白，当山大王可以自称为“本王”, 何必用“本座”这个字眼呢？
……那一夜, 与谢玹激斗，并在谢玹赶到之前, 就破了都宅的大阵，杀害了都家满门的, 究竟是谁呢？！
“是你……你就是……祸神长宵？！”谢琇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间挤出了这个问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
“都瑾”——哦不，或许应当称呼他为“祸神长宵”——含笑应道：“是的，就是我。”
他微微抬起下巴，露出几分/身为神祇的高傲神色来，对她一瞬间涌满的敌意和戒备完全视而不见。
“那一夜，在混战之中，本座朝着都弘击出一掌……唉，其实本座也不是故意要杀那个没脑子的小子的。只可惜他太倒霉了，当本座战得兴起的时候，他就正好站在那里……”他用一种陶醉似的描述自己战绩的口吻，缓缓说道。
“然后，他那个好哥哥，就忽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冲出来，一下子挡在他身前……”
谢琇：！！！
长宵虚伪地悠悠叹了一口气。
“……多可惜啊。”他难得用一种正经的叹惋口吻说道。
“该死的，还活蹦乱跳着；不该死去的，却失去了他的生命……”
“都怀玉，真的是一个完美的人。”他叹息道。
“即使是本座，也说不出他哪里有什么缺点来。”
谢琇：“……”
不知为何，一股尖锐的痛苦忽而突袭了她，仿若一道利刃，刃尖正正刺中了她的心口。那股疼痛，使得她在毫无防备之下，眼中就涌出了两颗大大的泪珠，并且立刻就随着她一眨眼，滚落双颊。
……是啊。
多可惜啊，都怀玉。
我还没有来得及认识你。
多么遗憾。
我将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认识你了。
当年名扬京城、曾是多少闺秀的深闺梦里人的“怀玉公子”，本人会是怎样一位风仪极秀、出类拔萃的人物，我是永不可能知晓了。
长宵惊讶道：“噫，你们女子会为了一个从来都不认识的陌生人流泪吗？这还真是新奇。”
谢琇猛吸一口气，怒瞪着他。
“惋惜花谢，惋惜叶落，惋惜夕至，惋惜雪降……惋惜美好之人的消逝，这又有什么错呢？”她厉声诘问道。
“还有，虽然都弘是个小混蛋，但既然他的哥哥拼死也要留下他的一条命，我就不能让你对他下手！”
长宵讶然。
“我要他的一条命做什么？他既没有他哥哥那般俊美，也没有他哥哥那么聪明，还没有他哥哥的气运，就是个平庸的凡人……”他说。
“本座好歹也是堂堂祸神，并不是每个人都要吃了来进补的——本座还没有那么不挑剔，明白吗？”
他的话语里似乎有某个要点，再一次提醒了谢琇。
“……你既然是祸神，那么你也算是神族吗？为何你会闻到……‘善果一族’特有的气味？”她喝问。
长宵微微一怔，顿了片刻，忽而扑哧一声，哑然失笑。
“你可真是聪明啊，十二娘……”他笑着说道，甚至还摇了摇头，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来。
“既然你发现了这一点，我就不妨直接告诉你吧——在成为‘祸神’之前，我乃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妖鬼。”
谢琇：！
长宵道：“当时的神族无法消灭本座，就答应让本座成神，当本座中计被骗到神界之后，才发现神族封了本座一个‘祸神’的头衔，还趁本座不备，一拥而上，把本座的真身强押下去关在九幽深狱之中，凡历一千八百年之久——”
谢琇：……？！
长宵慨叹道：“……所以，本座只是有一个‘祸神’的头衔罢啦。本质还是妖鬼，因此也能嗅到‘善果一族’特有的气味——幸好如此，否则的话，本座如何能赶在神族之前，发现你的存在？”
谢琇：！！！
原来如此。
这一切现在全部都能说得通了。
想必“三恶神”中的其余两位，来历也差不多吧。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三恶神”中的魔神，已经被谢玹的姑母谢敏用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决心解决掉了。而灾妄神冲融，那是谢玹本人限定的扬名之战的大BOSS，是必须留给谢玹单刷的。
现在就剩下了一个问题——
为了让谢玹重新获得单刷灾妄神冲融的实力，她该如何解决掉面前这位祸神长宵，然后要挟他收回谢玹体内的那一缕魔力？
谢琇还在惊疑不定之间，忽而感觉眼前一花。
一股清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祸神长宵忽而又凑到了她的面前。他顶着都瑾的那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孔，面露无辜之色，蓦地伸舌，轻轻舔舐了一下她脸上的泪痕。
谢琇：！
她倏然倒退了一步。
但面前的长宵，已经做出品尝的姿态，唇舌相碰，舌尖在自己的唇上滑过，露出陶醉的神色。
“果然，还是一样美味……说明你竟然是真心的。”他低喃。
尔后，他抬起头来，视线竟然是十分清澈的、单纯的不解。
“我不明白……你甚至都不认识都怀玉这个人。你所知晓的‘都怀玉’，一言一行，一嗔一笑，全部都是我表现出来的……”他好像还真的把这件事当作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来研究似的，沉吟着。
“难道只凭都怀玉的这张脸做出来的假象，就可以迷惑你吗？这也难怪在上古时期，那些大妖魔都会找一张绝美的皮囊来伪装自己……这个法子果然好用。”
谢琇垂下视线，用手背狠狠地擦拭着自己脸上方才留下泪痕、又被长宵舔舐过的地方。
可是祸神长宵似乎要刨根问底一般，他歪着头，打量着她低垂的脸。
……不够，还不够。他得出了结论。
他窥探着她的神色，可是，他要失望了；她并没有震惊，更没有如他所愿一般地，崩溃得哭起来。
她只是猛然抬眼，狠狠地盯着他。那双漆黑明亮，如同黑水晶一般的眼眸里，此刻染满了毫不保留的怒焰，熊熊燃烧着。
长宵哼笑了一声。
不上钩吗？……没关系，他还有别的小秘密可以与她分享。一样样来，总有一样是可以令她花容失色的。
他要击溃她的意志，控制她的心灵，让她在内心所相信的事物彻底崩塌之后，只能向他寻求支撑与帮助……
到那时——
他就可以和上古时期的那些传奇大妖魔一样，永远豢养着她，永远让她心甘情愿对自己敞开身心，奉献血肉，让他轻而易举、不费力气地增长功力，直到他的实力超过所有道貌岸然的神族，让他得以率众反攻上神界，夺回自由——或许，还可以更多地期待一点，控制神界？
他自得地这么想着，思考着自己曾经听说过那些上古时期的大妖魔都用过怎样的手段来操纵他们的那一些“小宠物”。他深信，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千万年，但他也一定可以沿着那些大妖魔的路线获得成功。
“善果一族”还能有什么花招呢？他们应该早就知道，绝对的实力能够决定一切。
在上古时期，不是没有“善果一族”的烈性之人决定反抗，但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因为，与妖魔或神族相比，他们的战力实在是太弱了，甚至打不过一些法术比较高深的凡人。
也因此，他们一族在时间的长河之中凋零殆尽。
直至今日。
这么想着，他又偏过头去，试图从她重又低垂下去的脸上读出几分她的想法。
可是她好像已经用光了自己的勇气与怒火，现在难过又失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那双他几次想要亲吻的柔软双唇微微颤抖着，紧抿成一条线——那是一种表示着悲伤、痛苦、无能为力的神情。
谢扶光已经完了。他确信这一点。更何况，他午后刚刚挑拨过她回去询问谢扶光竭力想要隐藏起来的秘密，现在说不定谢扶光体内已经心魔肆虐，失去了对自己躯壳的控制呢。
都怀玉，也不再是她以为的那个都怀玉。
病弱的都怀玉，抚琴的都怀玉，风雅的都怀玉，亲近的都怀玉……
全部，都是假的。
双管齐下，这样的双重打击，他不相信还不能击溃谢十二娘的坚固心防。
归根结底，她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竭力伪装出气势不凡，实则内心羞涩含怯的小娘子而已。
长宵又迈前一步，并且直接伸出双手，微微用了一点力气，将她的脸颊捧了起来，迫使她仰起头来望着他。
“好了，”他柔声道，“生什么气呢？我并没有想要杀你的意思……至少不是现在。”

第87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45
小娘子用一种凶狠的表情和眼神用力瞪着他, 眼神简直要化作利刃，一刀刀刮在他的脸上。
“你……”她十分艰难地开了口，目光里阴晴不定，声音艰涩。
“……难道就不怕我恨你吗？！”
这一句质问直是声色俱厉, 长宵闻言一怔, 继而笑了。
容姿昳丽的祸神, 朝着愤怒而悲伤的小娘子绽露出一抹艳丽的笑容。
“怕啊。”他好整以暇地说道。
“所以，琇琇……”他挨近她的脸，用那么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缓声一字字问道。
“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谢琇屏着气，死死盯着他。
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 但是她觉得自己此刻必定已经忍耐得眼中泛起了红丝。
那样一张俊美……又妖艳的脸！
都怀玉的脸！
可是，她所认识的那个“都怀玉”，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上存在过。
从一开始，他的骨子里, 就是祸神长宵。
或许真正的都怀玉，真的是君子如玉的少年郎。他在京城的长街上打马缓行而过, 高楼上的怀春少女们会用倾慕的眼神追随他。
或许有朝一日, 倘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话，他也真的能够登上金殿, 簪花游街, 状元及第。
她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面前的那张俊美的脸孔。
尔后, 那双明亮得如同黑水晶一般的眼中，就慢慢涌起了两颗大大的泪珠, 颤巍巍地悬在她下眼睑的位置上，仿佛她只要一眨眼就会飞快地掉落下来, 划过少女那美好、细腻而光洁的脸颊。
“都怀玉……”她喃喃说道。
俊美的祸神含笑应道：“嗯？”
然后，他听到了他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当然，我喜欢你啊。”
他得意地哼笑起来，欣悦于这又一个乖顺可爱小猎物的臣服。
对于臣服的猎物，他向来是不吝于给点好处的。
因此，当她满目痴迷又悲伤地，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脸慢慢摩挲着，他也好脾气地纵容了。
然后，当那种缓慢的抚摸变了味道，一点点沿着他的肩颈滑下去，落到他肩上，扯开了他的领口时，他也只是微带惊讶地挑了挑眉，依然纵容着她的行为。
……真有趣。
当他正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感觉这个他曾经以为是心神坚韧、目光执着的少女，不过是又一个容易降服在他皮囊之下的平庸猎物时，他竟然没有想到，这个小少女居然对“都怀玉”这具身躯，怀着如此阴暗的心思！
呵……这才有点乐趣嘛。
他心想。
倒要看看这个沉溺于他与她那个道貌岸然的好哥哥所为她营造出来的完美幻觉之中、刚刚才挣脱出来，得知了一个又一个可怕的事实真相，此刻陷于绝望悲伤之中，仿佛一切都已经无所顾忌了的小少女，又能搞出些什么把戏来。
他知道她那点三脚猫一般的法术，因此毫不担心她会对他不利。
在这里，能够真正对他造成伤害的，只有谢玹，谢扶光。
然而，谢玹已经困于他自己的心魔之中无法挣脱，实力大减，现下也再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这么想着，得意地翘起了唇角，仿佛忽然生出了无限纵容与怜爱之意似的，耐心十足地摊开手脚，任凭那位少女摸索着他的衣襟与领口，再狠狠一扯！
噫。
他心想，感到胸膛上传来的一丝凉意。
多甜美啊。
这已经陷于绝望和悲伤之中无法自拔的小兽，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动作急切地扯开他的衣襟，不顾一切地像是想要凑上来，将自己美妙的身躯与甜美的爱意，都一道奉献给都怀玉这具完美的躯壳，献祭给他所营造出来的那位并不存在的“都怀玉”的那种痴缠不休的爱情似的。
他宽容地垂下视线，任凭她把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剥去。
现在，他的衣袍落了下去，全数堆到了腰间。而出乎意料地，虽然长期病弱，但是单单从上半身来看，都怀玉的身躯并没有那么病骨支离，瘦削得可怕。
他的身形颀长，虽然并没有什么肌肉的线条，但摸上去也决不会被硬硬的骨头硌了手。那薄薄的一层血肉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他骨相优美的躯体，皮肤是因为甚少见阳光而呈现出的白皙，因为年轻而富有弹性。
唉。他想。
就连他几乎都要爱上自己这具完美的躯体，更何况是已经被“都怀玉”的深情迷惑过心意的小少女呢？
他望着她，看着她偶尔发出小小的、难以抑制的呜咽声，似乎想要去摸索着都怀玉身躯的每一分每一寸，像是要永远记住这具身躯带给她的感觉似的。
……好可怜。
也好美味。
他甚至都要为都怀玉而叹惋了。
那个俊美的青年在为了保护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冲动堂弟而死的一霎那，有没有想到过，假如他能够再坚持一点点时间——再坚持几天，他就能自己亲眼见到这么可爱又可叹的一位少女，就能自己亲自去追求她，拥抱她，抚摸她，被她这种抖抖索索的触碰激起浑身的战栗与兴奋，仿佛在脑海里点燃了一抹小小的火焰，要他去追寻这人间的极/乐？
真可怜啊。都怀玉。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人间的极/乐吧。
极/乐就是——
他猝然丧失了耐心，垂下头去，一把攫住她的后脑，将她的那张可怜又可爱的脸推向自己。
他噙住她的嘴唇，戏耍着她不知所措的唇舌，在她木呆呆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时候，恶劣地、调笑一般地，微一用力就咬破了她的唇！
淡淡的甜腥之气倏而在他们的唇齿间荡开。他听见她痛得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他觑准她身后的一张长榻——那是都怀玉习惯放置在自己的房间里，日常因为病弱而乏累时，也能半倚在那里读书用的。所以，那张长榻上甚至铺设着锦衾软被。
……就为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小娘子，提供一些便利吧。他想。
于是他一边吻着她，一边牵引着她，两人脚下跌跌撞撞，直到不知谁的腿先撞上了那张长榻，带着另外一个人，一齐倒下去为止。
他笑了，任由她猛地后撤了一点，气恼地一边怒瞪着他、一边伸手去沾了沾自己的嘴唇，血色染上她纤美的指尖。
“你——！”她怒道。
“嗯？”他笑道，“你不是喜欢我吗？”
她无言以对，怒视着他，气得咬住下唇，却仿佛再度咬到了伤口，疼得小脸皱起。
她再度用右手的指尖碰了碰伤口，然后就看到她好像气得更厉害了。
他感到一阵有趣。
即使是这种生闷气的表情，也让他感到有趣。
真是不得了的……善果一族的人啊。
他听到自己用一种简直令人恶心的温柔语气，说道：“……我只是想要有所回报。可是，你瞧，除去这具你好像很喜欢的身躯，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
她好像很痛，一直忍不住拿手去碰唇上那处小小的伤口。此刻闻言，倒是抬起眼来，瞥了他一眼。
尔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反而冷冷一笑。
“不，你有。”她说。
他微微一怔，然后就看到她一抬腿，竟然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这种原本矜持又克制、现在突然抛却了一切顾忌，不管不顾地要学坏的态度，实在是迷人。
就连他也忍不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抬眼望着她，若有期待地反问道：“……什么？”
她将双臂往他的颈窝处一搭，双手似是在他颈后交叠在一起，完全是一副想要主动吻上来的架势。
“什么？”她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然后眼眉一弯，反客为主似的笑起来。
“就是像现在这样——”她说，尾音袅袅消散于他们重新触碰到一起的唇齿之间。
她跨坐在那里，低下头来，深深地亲吻他。
她并不是一个擅长学习的好手，她的吻技实在难称绝佳，但这种放开一切、不再拘谨、主动献祭的姿态，实在是迷人到了极点，就连他也仿佛快要迷醉了——
热烈而纠缠的亲吻之间，他感觉她的指尖仿佛在他后背的肌肤上缓缓打着圈盘旋，就像是一种亲昵的暗示。
这种生涩又大胆的动作，骤然间点燃了他心头一股难明的火焰。
他猛地将她整个人抱起，侧身一转，身躯前倾——
他们两人就一同跌入了长榻之中。
她依然牢牢地环抱着他的脖颈，因此他们两人一齐跌了下来。他的身躯就覆盖在她的上方，她的体温似乎滚烫得惊人，就连他那具终年带着凉意的身躯，也要被那股热度传染，而变得温热起来，灼烈起来，焦躁起来——
他略带一丝急切似的想要去触碰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如此。
或许是“善果一族”之人，天生就对妖鬼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吧——他想。
她似是忍受不住这种渴望的灼烧，抬起右手来堵在自己的嘴上，防止自己低叫出声。
她压抑得似乎十分辛苦，额角渗出了汗珠，面色潮红；那只堵在自己嘴上的手，或许是为了对抗自己体内氤氲升腾的那股热意，因此不知何时已经被她自己忍耐地咬破了。
他垂头望了一眼，倒是觉得她这样艰难的自我压抑实在可怜又可爱，于是难得地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意，伸手把她那只伤痕累累的可怜右手从她唇边移开，还服务周到地帮她把那只右手重新挂回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嘘……”他说，“忍耐什么呢？这是世间之极/乐……而没有人能够阻止你追求极/乐，十二娘……”
他又坏心地拿那个称呼来唤她了，就像是从前那个有点小心机的都怀玉一样。

第88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46
她咬着下唇, 抬起眼来望着他。她的长睫上颤颤地凝结了一颗泪珠，如同一朵在狂风之中摇荡不定的娇花一般，仿佛正在等着他采撷。
他的心头骤然一紧，重新低下头去, 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轻轻地在那里啃咬着。
她渗出的汗珠、落下的泪珠, 于他而言也皆是无上美味。
他伸出一点点舌尖，一点点舔舐着，几乎有些着迷了。
她的指尖迟迟疑疑地又在他后背上滑动了，带起一丝痒意，像是小小的猫儿试探着用爪垫在那里一阵乱踩乱碰, 但一有个风吹草动又会飞快地逃走一样。
真有趣。他心想。
都怀玉这具身躯竟然与他的神识无比地契合。他不仅没有附身于其他人身上时那种时常出现的手足僵硬冰冷、难以控制躯壳的麻木僵硬感，反而感觉自己就是他，他就是自己，甚至像是现在这种热情的时刻——
他犹疑了片刻。
他也知道民间为他、冲融和玄赜三人合起来起了一个统称, 叫做“三恶神”。
但是，神族乃是传说中的“天人”, 既是“天人”, 便应有“天人之姿”，若是他们三人空有强大的能力, 而无与之相配的容姿, 也是不会被神界以封神为名招安的。
“三恶神”每一位的风姿，都不逊于真正的神族。这大约是这些凡人所不知道的事情。
不知为何,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那具真身，还被深锁在天界的九幽深狱之内。
……那么, 她会喜欢吗？还是她更喜欢都怀玉这具身躯？
或许，她会更喜欢都怀玉？
这种一瞬的恍神, 令他感到了一丝好笑与有趣。
是啊。
为什么要纠结于这种根本不存在的问题呢。
都怀玉是不存在的。因为这就是都怀玉的命运。
他是文曲星下凡，但也注定会短折而死。因为他这一世就是来受苦的，拥有一切，却可以瞬间在他手中化为虚无；貌美才高，却注定终此短促的一生，无法拥有一位知心人。
而她也即将被他一点一点蚕食净尽。因为这就是善果一族注定的命运。
燃烧血肉，身饲妖鬼，以得大道。
……我来帮助你吧，琇琇？
他在心里这样发问道，又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嘲笑自己也有这么天真的一刻。
他觉得自己刚刚想错了。
压根不应该对她产生任何的怜悯。就应该干脆利落地一下子吃掉她。
这才是他应当做的正事。
他可不耐烦日日夜夜看着她用一种异样的、悲伤的眼神，透过他这具皮囊，无视他作为长宵的神魂，只是一直执拗地，去凝视留在她脑海中的那个完美的“都怀玉”啊。
而且，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要豢养一个‘善果一族’之人，做些长久打算”，但实际上，他的实力并没有那么弱，神族的实力也并没有那么强。
历经千万年之后，如今终究是和上古时期不一样了。
眼下的神族并没有什么出色人物，而他即使被幽禁在九幽深狱之中，也没停止过自我的修炼。
神界的灵气起初对于他这个妖鬼来说是有害的，但在这漫长的一千多年之中，他长期浸泡在灵气汹涌之地，那些灵气一遍遍刮着他的骨，浸过他的血，就仿若一种不断往复的荡涤与修行，坚固了他的神识与肉身，磨炼出了他的毅力与意志，还让他得以领悟更多的法术。
而且，这些年来他绝非虚度，也探听到了许多与神界有关的消息和秘闻。
为了怕他逃走或闹事，对于他日常“想吃些最美味的”或者“想看些最有趣的书”这一类的要求，神界倒是都满足了他。
也因此，他现在觉得，他已经深刻地了解了在神界各种利用正当手段钻空子的方法。只要先打倒那些傲慢的神族，都不消取他们性命，只要罗列出神界那些啰啰嗦嗦的法条来，再一条条对照一下那些神族平时私下里所做的龌龊事，都足以让他们颜面丢尽，无地自容。
所以，他知道，也无需豢养着她做长久之计，一次饱食就够了——
吃掉她，而不是留下她。
他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何还在思考着什么上古时期的大妖魔的例子，替“留下她”这件事找可笑的借口。
明明就这么一下子吃掉她，也是可以的。
只要吃掉她，那么将是对他们双方都有大好处之事。
她摆脱血肉之躯，神魂得证大道；而且他是祸神，“以己身度祸神”这样的功德，在天界的法条中是有明文规定的，足以为她在天界挣得一席之地——当然，这算是一种钻空子，因为“以己身度祸神”的结果，按理说应当是“祸神束手就缚”。
不过，哪一位当初制订法条的神族当初又会想到，祸神吞噬的这个人，乃是善果一族的后裔，即使给他多增添一条因果，但也同时会助他更上一层楼呢？
而他吃掉她之后，实力也将大增，说不定就能摆脱九幽深狱的束缚，重新回到千年之前那种全盛时期，当他还是纵横于天地之间，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就连天界都要忌惮他几分的，妖鬼长宵的黄金时代——
他的嘴唇在她的颈间流连着。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立刻张口咬下去。
……从另一个方面想，这个少女想要奉献与祭奠的，是都怀玉。并不是祸神长宵。
即使那个“都怀玉”就是他。
真正的都怀玉，除了一张脸、一具躯壳之外，什么都没有提供。
真遗憾，他现在或许已经到了黄泉。不然还可以问一问他，看到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一厢情愿地要以身祭奠他的时候，他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长宵忽而感到了一阵索然无味——不，一阵难以言表的滋味。
……都怀玉，真是个幸运的人。
就如同他们天界那些一生下来就拥有全部的厚爱、天生就是神族的可恶家伙们一样。
别人拼死追求、或许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就摆在他们手边，唾手可得之处。别人穷尽一生渴盼着的东西，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如何努力，就可以轻易得到。
他们漫长的生命中，或许最大的挑战也不过就像都怀玉这样，需要下凡历劫，有时候短命、有时候贫苦、有时候伤心一世、有时候郁郁不得志，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在黄泉打个兜转，就能重新回归天界去。
有时候碰到像他这么好心的善良人，还会借用一下他们遗留下来的躯壳，多替他们得回些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好处，比如面前这个小娘子的一颗心——
他的眉目终于冷了下来。
厉色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他终于再无犹豫。
他向着那光洁细致的颈窝处的肌肤慢慢张开了口。
只要狠下心去，重重一口，就可以咬断她修长美丽的颈子。
他并不常用这样的方式去夺取一条生命。但现在，他竟觉得除了以唇齿索取之外，再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在他俯首去咬啮之前，他的心跳倏然跳漏了一拍。
……真奇怪，像他这样的存在，也会有如此真实的心跳吗？
当这个念头刚刚浮上他的心头，他忽然觉得她在他背后摩挲的动作倏然一顿！
下一刻，她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他后背上的某处。
他看见她那双因为迷离而阖上的双眼蓦地睁开！
而她的眼中一片清明，刚刚的那种意乱情迷，竟然像是从未在她眼中留下任何痕迹似的。
她双唇微启，喝道：“咄！”
长宵：？！
他还来不及判断她这种异常的表现是为什么，就感到一阵铺天盖地而来的眩晕。
他难以抵御，眼前一黑。
四肢百骸仿佛都突然生出了密密麻麻的丝线，一道一道，无数道……缠上了他的四肢，他的身躯，将他牢牢地捆绑起来，就活像一个茧。
那些丝线仿佛上面还生出了细密的小针，一下下针刺着他身躯的每一处，令他又痛又痒，难受至极。
他猛地一仰头，似是要摆脱这样的细微又漫长的折磨——
可是，他的身躯忽而变得沉重起来。他重重地往下瘫倒，砰地一下，整个人都砸到了她的身上，崩溃一般地瘫软趴伏在那里，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他砸她的那一下应当很痛，因为他那一瞬间几乎完全失去了对身躯的控制，那具都怀玉的美貌躯壳，应该会变得非常沉重，砸到她身上，居然把她砸得喉间逸出一声无法抑制的低呼：“……呃！”
他瘫倒在那里，却听见在发出这一声小小的痛呼之后，她艰难地呼吸了数次，忽而发出一阵由低至高的笑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
长宵：……？！
怎么回事？暂时不用死了，这个姑娘竟然高兴疯了吗？
他还没有想清楚，就听到她的声音，琳琅如水，清亮如星。
“是什么错觉让你以为，我会爱你？”
长宵：……！！！
他无法抑制地愕然睁大了双眼。
……双眼仿佛也确乎是他此刻唯一能动的部位了。
他咬牙切齿，但是当他发出声音的时候，却显得好像无比虚弱。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蠕动嘴唇，艰难地一字字问道。
幸好她也不是个喜欢卖关子让人着急的人。
他听见她说道：“锁妖符。”
……什么？！
他内心震怒地反问道。
真可笑，区区一个锁妖符，就可以奈何得了他吗？他可是祸神长宵，是天界都不得不忌惮的人物——
她仿佛明白他内心的愤怒与不解，于是十分好心地继续替他解释。
“这不是普通的锁妖符，而是记载在虞州谢氏流传下来的一本古籍之中的。”她说。
“符箓图案非常简单，我当时看了还不能理解，为何虞州谢氏好像无人使用，也并不教授这个符咒的用法……”
“后来我才听说，这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符箓。愈是简单，就愈是难用……没有人拥有如此巨大而神妙的力量，可以驱动它。”
“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我是善果一族的后裔……而善果一族，同样是上古时代艰难传承至今的古老血脉。”
他听见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长宵。”她居然唤了一声他的真名。
“都怀玉是个好人……他不应得到这一切。”她的笑声里带着悠长的叹息。
“因此，我唯一能够替他做的事情，就是……给你一些小小的惩戒。”
长宵：“……”

第89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47
他不再试图替她找什么理由, 只想赶快摆脱这荒谬的、令人恼怒的一切。
他浑身发痛，甚至感到后背上还有一片地方，隐隐地在发热发烫，最后好像简直要从那里烧起来一样。
他又惊又怒, 试图挣脱, 甚至试图立刻放弃都怀玉这具躯壳, 如同他突袭都家大宅、破坏谢玹的阵法，大开杀戒的那一晚那样，将神识从郑安仁的躯壳中抽离，逸散逃去；然而一切的尝试都无济于事。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一个冰冷又可怕的现实——
他的神识, 被牢牢地锁困在都怀玉这具躯壳里了！！！
他的脑海里嗡嗡响，四肢百骸上捆住的那一道道无形的丝线却是愈挣愈紧。最后那一道道原本细如丝线的灵力，全都化为如同铁链一般牢固又沉重的锁链，捆缚住了他, 困住了他，让他无法逃逸, 不得脱身——
他听见她又在轻声地笑。
她甚至伸出手来, 爱惜一般地捧住了他的脸。
他这才发现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食中二指的指尖亦是被血染红了。
……或许那一道可怕的、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锁妖符”, 就是她以己身的鲜血绘成的吧。
善果一族的鲜血, 毫无疑问，会对这种古老的符咒产生巨大的、特定的加成作用。
但她右手上的伤口依然在丝丝缕缕地渗出鲜血, 她却恍若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样。
她捧起他的脸，手上的鲜血便也同时沾染到了他的肌肤上。
都怀玉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上, 右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骇人艳色。
而她的目光却显得那么怜悯, 那么感伤。她的指尖滑过都怀玉的那张昳丽的脸，在他白皙的肌肤表面斜斜划下一道艳丽的血痕。
她轻声说道：“既然你喜欢做都怀玉……你就永远都做‘都怀玉’吧。”
长宵死死盯着她，目眦尽裂，难以置信。
他气急败坏，怒道：“你——！！！”
谢琇却好整以暇地慢慢抚摸着都怀玉那张如玉雕一般的脸孔。
“……只是，别再去招惹我哥哥。”她低而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注定要成为世间传奇，不应止步于此。”
“别去算计他，也别打他的主意。这样的话，我或许还会对你仁慈一些——”
她一字一句地缓缓说着，慢慢眯起了双眼。
那清澈明亮的目光被隐藏在长睫之后，仿若再也看不分明。
“……怀玉。”她最后叹息一般地唤道。
长宵想要冷笑，想要立刻斩钉截铁、意志坚定地拒绝她所说的梦话。
……谢玹也是身负世间大气运者，倘若他能……能吞噬了那份大气运，说不定……说不定他就能战胜这上古符咒的神妙力量，重新挣脱出来，摆脱她的禁锢！
可是当他张开口，只说了一句“谢十二，你在做梦！我决不会答应你——”的时候，还没能把接下来那句“而且我还会把你杀掉”的威胁之词说出来，就感到自己的心脏一紧。
体内禁锢他的重重叠叠的锁链，乍然化为无形的铁爪，一下扣住他的五脏六腑，并毫不留情地猛然扣紧！
他不知道这符咒是如何做到的，但他下一刻就猛然呕出一口鲜血！
这还不像是上一次他为了骗取谢十二的同情与爱怜而假装吐血。
这一回，他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近似无声，甚至没有咳嗽，血液就从他的唇角溢出。
但鲜血涌出得太快太猛，也总是会呛到的。他终于呛咳了一声。
“咳……谢十二！你……你是如何做到的？！”
他既惊又怒，想要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唇，但转念一想，这种他在上而她在下的位置，他即使呕血，血也是会全部流到她身上的，这么一想就让人很愉快了——
于是他不仅没有侧头去捂住嘴，反而还恶意地凑近她。从他口中溢出的鲜血，大股大股地溢流到她衣衫的前襟上，或沿着她的领口，一缕缕流到她的心口；更有他呛咳起来时溢出的血迹，有几滴飞溅到了她的颈子和脸颊之上。这样一看，她也被他弄脏了，她与他此时一样狼狈——
谢琇：“……”
她倒吸了一口气，脸上所有的成竹在胸、好整以暇都消失了。
俊美的祸神发出一串得意的长笑声。
“呃哈哈哈哈哈哈——”
……输人不输阵，这就是本单元大BOSS最后的倔强吗。谢琇想。
她这么想着，不知为何，一股戾气突如其来地从内心涌现上来。
他看上去好像是真的不太在意生死，事到如今还想着要挑衅她！
活着不好吗？！活着在这世上，是一件多好的事啊——
也许他们两人永远也无法达成相互理解。甚至是一点点微薄的信任都无法交付。
……可是，谁在乎？
谢琇忽然用双手扣住都瑾——不，或许是长宵——的后颈，用力向下压。
都瑾这具躯壳原本就病弱不堪，即使身具祸神长宵这样强大的神识，不使用法术、单单只拼蛮力的话，也不是谢琇的对手。
而现在，不知为何，他也无法对她说不了。
想必他也无法对她动手攻击了吧。
或许是那一道上古符咒的副作用？……管他的。这可真是太妙了！
他无法拒绝她的一切意愿，是否就代表，未来这道符咒将他锁困在“都怀玉”的身躯里一天，他也只能乖乖地听她的话一天？
谢琇觉得自己可能终于也被带坏了。
因为——
长宵被她的那一把蛮力压下颈子，他被迫随着力道低下头来，嘴唇碰到了她的唇上。
那可恶地笑着的丰盈双唇，此刻再也多说不出一个字。
她在他唇间尝到了甜腥的血气，正如刚刚他们交换的那个疯狂的亲吻，他咬破了她的嘴唇之后尝到的滋味一样。
多么有趣。
风水轮流转，现在也该他来尝一尝自己鲜血的味道了。
……该他来尝一尝，被人欺瞒，被人反杀，滋味如何了。
她知道自己的吻技很糟。但妙的是，他现在也不能拒绝了。
她径直叩开了他原本就没想紧闭的牙关，去勾挑那根总是能笑着说出可恶的话的舌头。
她一手按着他的脑后，另一只手却越过他的肩头，按在他背后肌肤上，那枚刚刚被她以自己的鲜血绘就的“锁妖符”的符箓图案之上。
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在亲吻时再度品尝到了她唇上未干的血珠之故，他的体内血气翻腾，体温略高，背后的那枚锁妖符也隐约泛出一阵一阵的热意。
这种符箓的画法，就是记载于谢家家主给她看的那本关于“善果一族”的古书里。
因此，“谢琇”离开虞州谢氏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世间还有一种特殊的族类，叫做“善果一族”。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就是这一族最后的遗孤，还以为这是虞州谢氏的百年底蕴，家中才有这些记载着上古时期秘不外传的历史及符咒的古籍。
没想到今日却是便宜了她。
若没有这种上古符箓与“善果一族”之血的加持，她是万万不可能将祸神长宵的神识禁锢在都怀玉的躯壳之中的。
她还记得，这种锁妖符，实则连通了施咒人与中咒者的命数。施咒人死，则中咒者亦同死；中咒者死而施咒人活着，这种符咒的功效一并解除。
当然，既然是命数互通，那么即使只有中咒者死，施咒人的寿数也会削减，决不会只有一方得利。
“善果一族”真的是非同寻常，居然创造出了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来控制妖鬼。
或许，这也是在上古的漫长岁月之中，在妖鬼的吞噬和神族的利用之中，才逐渐衍生出来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性罢。
谢琇带着几分心不在焉地，惩罚似的继续着这个吻。
在逐渐炽热起来、不稳的气息之中，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无言。
仿若在那种亲吻之中，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模糊了，而在那一团混沌的正中，矗立着的却是都家庭院里的那座小亭，亭中置有一张琴案，有一位风仪极秀的翩翩公子，于夕阳西下之时，在亭中抚琴。
可这一次，他指尖流泻出来的，是新的曲调。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在混乱颠倒的气息交换之间，谢琇不由得蠕动嘴唇，轻似无声地将接下来的句子念了出来。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此时，或许是抵受不住后背上符纹间传来的热意，长宵已经将嘴唇移开，沿着她的脸颊一路向下，正在轻吻着她的颈窝，还带着一点恶意地，将嘴唇停留在她颈侧微微搏动的血管处，一下一下地轻啜着那里。
他不知为何察觉到了她用气音吟诵出来的句子，无声地笑了一笑，嘴唇贴着她的颈子，替她接了下去，道：“劝君莫作独醒人——”
但这阙词的最后一句，终究是没有出口。
因为此时这间卧房的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狠狠推开。
……不，或许应该说，房门是被一股奇妙的力量直接炸开的。
房门并没有七零八碎，但被那股宏大而奇妙的力量推着直接猛然向后荡去，哐地一声狠狠撞上了墙壁。
门晃了两晃，看起来若不是做得结实的话，就会掉下来了。
而一道声音随即而至，气急败坏。
“……都怀玉！！你疯了！！你到底在做什么！？放开我妹妹！！！”
长宵的身形微微一滞。但他很快就猜到了来人是谁。
他并没有如同来人所说的那样，立刻翻身下榻，而是依旧保持着之前那个半压在谢琇身上的姿势，俯望着那位显然也已经被这种突变惊呆了的小娘子，唇角一勾。
“你说……我应当听他的吗，琇琇？”他用气音悄声问道。

第90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48
谢琇只愣了两秒钟, 就意识到此刻映在谢玹眼中的，到底是怎样一幅景象。
她刚刚为了在都瑾后背上直接用自己的鲜血绘下锁妖符，所以假装出情热的样子，将都瑾的衣服都一路剥到了腰间！
而那个锁妖符的符纹图样, 一旦画好起效之后, 平时是会隐没在肌肤之下的！只有中咒者吞噬“善果一族”血肉或在反抗符咒的时候, 才会发热发烫，重新浮现在中咒者的肌肤表面，就活像是一种烙印一样！
所以，既然现在长宵表现得极为顺从，也不再口口声声无礼地直接唤她“谢十二”了, 那么——
谢玹所看到的，就是“都怀玉”整个人覆盖在他的妹妹身上，并且衣服还褪到腰间！
谢琇：……！！！
吾命休矣！
她头皮一麻，几乎是立刻想要下意识地坐起来, 为这幅极具迷惑力的场景辩解一番；可是，长宵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想法, 而他是不甘心就此乖乖等着她吩咐才出招的。
他极其聪明, 在刚刚一瞬的冒犯立刻被符咒的威力主动镇压了之后，他现在已经立刻发觉了这种符咒是哪里可以供他钻空子——
只要他不冒犯谢十二娘就可以了！他冒犯其他人可没关系, 只要在他动手之前, 谢十二娘从没有公开出声阻止他的这种行为，就不算他违背她的意愿！
他心念电转, 赶在谢琇开口之前，就发出一声慵懒的笑。尔后, 他用手撑在谢琇脸侧的榻上，半转过身子, 用一种情热时自然而然会变得沙哑起来的声线，懒洋洋地应道：“我在做什么，谢二郎你看不出来吗？”
其实他这种口吻和措辞并不符合“都怀玉”本人的人设，但是事到临头，谢玹已经气得火遮了眼，根本注意不到这么微小的差别了。
……再说，“都怀玉”一旦撑着身子半转过来，站在谢玹的视角看去，就刚好能够露出在他下方的十二娘的半个肩头——而那肩头弧线美好、肌肤白皙光润，衣领被扯开到了肩膀下方，卡在她的上臂，半遮半掩。
其实谢琇另一边肩膀上衣衫尚算整齐，但长宵故意挡住了那一边没有暴露出来。
他打着想要把谢扶光/气得心魔暴涨、自己无力控制的鬼主意，想等到谢扶光被心魔夺舍的时候，自己就可以乘势而上，吞噬谢扶光的大气运——
而谢玹呢，他真的感觉自己是在面临人生中第一次的巨大危机。
他现在心魔还在作祟，他是强行忍下心魔的又一波剧烈反攻，强撑着最后的一点清明意识，赶来都家寻找十二娘的。
在他推开门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他没有当场被气到心魔汹涌壮大、无限膨胀，一下子盖过最后一线理智，使自己这具身体就被心魔夺舍，已经是定力非凡了！
但他终究深深地被心魔所影响。证据除了他那双此刻已经变得通红的眼眸之外，还有——
他一言不发，也压根不再去顾及什么正道的行事法则，一抬手，就是一道灵符激射而出，杀意凛然。
这时谢琇刚好也微微欠起上半身，想要越过长宵的肩头看一眼谢玹的情况，却赫然看到谢玹双眼血红，一道灵符脱手，化作银色流光！
谢琇：！！！
她此刻被长宵半压在榻上，根本腾不出手来去摸袖中的灵符抵御。
可是，祸神长宵若是当真如此容易被解决掉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一整个故事存在了！
她不惮把长宵的心计往最坏的那一种类型里去想，心念一转，就觉得长宵说不定是想故意激怒谢玹、惹得他出手之后，自己再往旁边一闪，任凭谢玹发出的“流光刃”直接打入她的身体！
这样的话他可谓是一石二鸟，既能给谢玹的心魔添上最后的一把火，又能解决掉她这个棘手的施咒人——毕竟他可不知道这个“锁妖符”是将两个人的命数锁定在一起的，她死的话他也不能活！
她猜，在此刻的长宵看来，只要谢玹发出的攻击竟然将他的小妹妹误杀的话，谢玹的心魔将当场被激到最强的状态，谢玹的心理防线也会一瞬间崩溃，即使心魔不去夺舍他，他多半也无心再抵抗，说不定就会变得心灰意冷，束手待死！
而她这个施咒人一旦死去，那个“锁妖符”就会自然消失，他也可以重获自由！
多么完美，多么恶毒。
他真的是把借刀杀人这一招玩到了极限。
可是，她凭什么要让他称心如意呢？
谢琇眉眼一压，电光石火之间，她猛地腰腹用力一绷，借势抬起了一点自己的上身，缩短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在同一时刻，她伸手飞快地探到长宵的颈后，再度环住长宵的颈子。
此时她那只凭一口气抬升的身躯气力已竭，她重重地往后仰倒。
……正好让她借着这种自然摔落的重力，强行将已经半撑起身子的长宵又重新拉了下来！
那一具属于年轻男子的身躯再度重重砸到了她的身上。
几乎与此同时，一声细小的“嗤”声响起。
似是什么锐器刺破血肉的声音。
长宵的肩背骤然绷直。
他不可置信地垂下眼来望着她。
“你——！？”
谢琇平静地回视着他，双手依然状似亲密、实则紧绷地，牢牢箍住他的颈子。
两人对视了一息。
尔后，他的口中猛地涌出一大口鲜血，噗地一声，全部喷到了她的胸口衣襟上。
他就活像是浑身一瞬间全部泄去了力道一般，沉重地瘫倒了下去。
谢玹怒吼：“……都怀玉！！！”
谢琇被长宵那一砸，险些砸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她只感觉自己肺腔里的氧气都要被砸得泄没了，大口呼吸了数次，才算勉强压下那种窒闷感。
然后，她立刻出声阻止已经濒临暴走边缘的好哥哥谢扶光。
“哥哥！！”她大声喊道，声音一出口才发现尖锐得有丝可怕，像是差点喊劈了嗓子。
她慌忙咳嗽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声线，道：“……我没事。”
谢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边，抬手就要去抓“都怀玉”的肩头，想把他扳到一边去。
谢琇忙道：“这……这是个误会，我并没有怎么样！哥哥，你且不要生气……”
谢玹似是已经愤怒到了极限。此刻他反而压着声音，声线听上去很平，很沉，有种压抑之感。
“我不管那些。我只知道，胆敢在琇琇你面前造次之人，我一个都不——”
谢琇急忙赶在他崩人设地说出类似“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这种反派台词之前，把他的话尾截住。
“我真的没事，哥哥！有事的是他！”
谢玹压抑着心中肆虐的心魔，听上去声音发紧。
“他能有什么事？中了一记‘流光刃’吗？”
他站在榻边，呼吸粗重，鼻翼翕动，那双血红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谢琇，那只单手去扣住“都怀玉”肩头的右手，五指用力，手背上都绷得绽出了青筋。
“呵……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夺他性命的。”他冷笑了一声。
“你根本无需替他担心。”
谢琇：“……”
她觉得这个姿势实在太尴尬了，闭了闭眼睛，索性一鼓作气地把实情全部喊了出来。
“哥哥！这个人已经不是都怀玉了！他是祸神长宵！他夺舍了都怀玉！！”
谢玹：！！！
他的双眼一瞬间不可遏制地瞠大了，继而又好似想到了什么，眼瞳倏而紧缩。
“……你说什么？！”
他勉强压抑着心头的波澜起伏，以及依然在他神识之中叫嚣的心魔，一字一顿地问道。
谢琇重新睁开双眼。那双明澈的眼瞳，越过都瑾——不，“祸神长宵”——的肩头，不避不闪地直视着他。
“都怀玉……已经不在了。”她的嗓音清冷，如同落入幽静深潭的水滴，一滴，两滴，琤琤作响。
“占据这副躯壳的，是祸神长宵的神识——就是那一晚，他逃离了镇长家公子郑安仁的躯壳，直接成为了都怀玉。”
谢玹：……？！
这句话虽然平淡，但仿若朝着他当头丢下一个巨大的炸雷那般，炸得他半晌无法出声，脑袋里轰轰作响。
十二娘在说什么？！
……啊，她几乎就等于明明白白地在说，都怀玉已经死了。就死在那一晚，和都家的其他人一起——
他的眼中血雾翻涌，瞳孔益加鲜红。
“……冷静！哥哥！”
突然，他耳畔传来一声大喝。
啊，是十二娘的声音。
他的眉心忽而传来一阵刺痛的清凉感。
那种感觉，驱离了心魔翻涌上来的混沌。
他才恍然记起，今夜，在来这里之前，十二娘咬破指尖，在他的眉心留下了一记血痕，使得他重获清明。
他的五官慢慢地扭曲了，向下俯望着那具青年的躯体，心头忽而涌起一阵无尽的愤怒与怨憎。
他手指收紧，刚想用力把那个恶棍从他的琇琇身上推开，就听到琇琇平静地继续说道：“……且慢。”
谢玹：……？
“你——”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琇琇的脸，刚想脱口问她难道对“都怀玉”这个人是否还有什么留恋，才会如此手下留情，就听到琇琇继续说道：
“我用自己的血，在他的后背上绘下了一枚‘锁妖符’。”
谢玹：！？
她说什么？！锁妖符？哪来的锁妖符？她怎么会画锁妖符？！而且，她怎么敢用自己的鲜血把符咒画在祸神的后背上？而祸神就一点都没有反抗？！……
千万个问题瞬间涌到嘴边。谢玹一时间竟然不知从何问起。
不过好在琇琇并不是个喜欢吊人胃口卖关子的人。他听到她一字一递地叙述道：
“‘锁妖符’的画法，我是从家主给我的那本‘善果一族’的古籍之中学来的。原本还奇怪这种符箓看上去颇为简单，为何虞州谢氏无人会画……现在我明白了，那应当是需要上古血脉之力驱动的。”
“正巧，我就是这种血脉。”
这么说着，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没有降服了祸神、自己还得以全身而退的欣喜，也没有自己身为“善果一族”在世间最后的遗孤、身世还被掩盖了这么多年的苦涩。
她只是就那么平静地说着，抬起眼来凝视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眸，无视自己身上还覆着一具男人的身躯，也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这么狼狈的姿态被他看到。
“你看过那本古籍吗，扶光？”她唤了他一声。
谢玹注意到，在他冷静下来之后，她并没有再用“哥哥”那个称呼。
……或许是觉得，自己终究不能用这样的姿态，真正泰然自若地和兄长交谈吧。
谢玹这么想着，心脏一阵紧缩，咽喉发苦。
但他原本冲进来时满怀的愤怒，却终究被这个爆炸性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再也难以为继了。
他恢复了一点冷静，微微颔首道：“看过。”
他顿了一下，还是不放心，道：“……那符箓为何无法显影？”
谢琇还没有说话，刚刚被那一记“流光刃”打得口吐鲜血的长宵，居然又出声了。
他冷冷哼了一声，突然道：“……大概是因为，我现在没想杀你的好妹妹吧。”
谢玹：“……你若是想神魂俱碎的话，我倒是现在就可以帮你一帮！”
谢琇：“……”
她赶在一场野蛮的争吵开始之前，就截断了他们的对话。
她抬手用力一咬指尖，把刚刚凝固的伤口又重新咬开了一点，用指甲一掐伤口附近，逼出两颗血珠；然后，简单直接地把那根手指塞进了长宵的口中。
谢玹：！？
长宵：“……”
很好，谢十二，当着对你别有心思的谢二郎的面，把你的手指塞进别的男人口中——你还真是懂得本座的心意，知道给谢二郎的心魔再加一把火呢。
他心中这么调侃地想道。
既然小娘子这么慷慨大方，于是他也来者不拒，舌尖一卷，就从她的指尖上卷走了那几颗血珠，咽入腹中。
她的血带着甜甜的味道，咽下去直是甘美入心。他的心头一阵激荡，血气翻涌，身体也仿佛渐渐燥热起来。
正在这时，他听见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娘子说道：
“扶光，你瞧，他后背上的符箓现在显形了。你快帮我瞧瞧，还有哪里画得不够好，需要补充两笔？”
长宵：“……”

第91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49
谢玹也有一瞬的默默无言。
然后, 他仿佛终于摆脱了乍然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惊诧感，走上前来，果真微微俯首，凝神观察着在“都怀玉”后背上浮现出来的那枚符箓的全貌。
长宵不甘心地挣了一挣, 刚想移动, 就感觉脖颈上一紧。
原来是谢十二还环绕着他颈子的双臂, 如今就如同铁索一般，紧紧勒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而且她还追加了一句：“别乱动！”
长宵：“……”
啊，他忽然有种荒谬之感，就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唐突了的良家子, 落入登徒子的魔爪，逃没处逃，躲也没处躲，只能忍气吞声, 任凭对方摆弄——
他不记得自己这漫长的生命之中，还曾经有过类似的遭遇。
而人生第一遭, 总是多多少少会令人感到新奇的。
他顿了顿, 轻声地笑了起来，果然依言柔顺地配合着她, 甚至还重新卸了力、低下了头, 整个人都伏在她的身上，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谢玹：“……”
他忍着怒意, 仔细地看过那枚符箓的图案之后，眉心却是愈皱愈紧。
“‘锁妖符’？”他的声音里有着犹疑的味道, “你看过的那本古籍上是这么写的？”
谢琇：“……是啊，我没有记错, 不可能记错的吧？这可是人命关天之事……”
谢玹目光闪动片刻，终究沉沉叹了一口气。
“我大概能猜到了。”他说。
谢琇：……？
“父亲也曾经把那本古籍给我看过。正因为我都记住了，才对其中记载的一切感到惊心，认为自己必须让你避开那样的命运……”他缓缓说道。
谢琇觉得他的语气仿佛有丝不对，但她现在还猜不出原因，只好虚应了一句：“呃……哥哥都是为了我着想，我知道的。”
可是听了她的话，谢玹却并没有显出多少释然的情绪来。
他那双红眸微微黯淡下来，抿了抿唇，仿佛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一般，说道：
“……我父亲，应是把那本古籍之中记载的关键部分，撕掉了一页。”
谢玹的声音沙哑，面露黯然与痛苦之色，仿若像是这样站在她面前，一遍遍地重复着他的亲生父亲曾经对她做过多少卑劣的事情，就要耗尽他全部的精力与意志。
“我理应看到那本古籍的时间比你更早些……在我看到的书里，这枚符咒，实则叫做‘使役符’。”
谢琇：……？！
“……‘使役符’？”她有点震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称，在心中咀嚼着这枚符咒的命名用字，尔后，她若有所悟。
“所以，这枚符咒真正的作用，不是把妖鬼禁锢在某一个躯壳之中，而是……而是能让妖鬼为施咒人所役使？！”
谢玹默然点头，而谢琇感觉到还伏在她身上的祸神长宵却身躯一僵。
她原本是有些震惊的，不明白谢家家主把这种符咒的真实名称撕去是要做什么；但从长宵僵硬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的身躯来看，她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种什么事都不如他意、什么事都出乎他意料的挫败感和郁卒感，不由得忽然感到有些好笑起来。
啊……小可怜。
多可怜又可悲啊，世间最强大的妖鬼，神界“三恶神”之一。
竟然折在她这个半吊子的小姑娘手里了——而她甚至连绘出的符咒的真实名称和效果都不太清楚，就已经把他牢牢禁锢于此，再也无法挣脱了！
有那么一瞬间谢琇险些要朗声大笑。但看到面前脸色愈发难看的谢玹，她又把那种有害的冲动忍耐了回去。
……奇怪，哥哥怎么一脸沉痛的样子？莫非是这个符咒还有什么可怕的副作用不成？
谢琇想了想，觉得不宜大喇喇地直接问出口“难道这个符咒会让我早逝”之类的晦气台词，于是旁敲侧击道：
“啊……难怪我拿到那本书的时候还在想，这本古籍是有多破旧啊？符咒的名称都找不到了，还是用毛笔潦草地写在书页空白处的……”
“……父亲是想要降低你的戒心。”谢玹默了一瞬，简单粗暴地答道。
谢琇：“……降低我的戒心？为何？”
她其实真的只是好奇心起，随口一问而已。毕竟谢家家主的渣和怯懦，她在这一天稍早前已经在百宅的小书房里听谢玹讲过了。
但这一次，谢玹面露难堪之色，表情晦涩难当，数度翕动嘴唇，到了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谢琇：？？？
这可真稀奇……即使是她那种惊天动地的“善果一族”最后遗孤的身世，或者谢家家主想要利用她的体质为他的爱子铺路——这样难堪的真相，谢玹最后都老老实实地告诉她了啊？
有什么能比这些真相还要骇人的？
谢琇犹豫了一下，缓下脸色，摆出一个“没关系的哥哥说什么我都能理解！”的温柔神情，放柔目光，鼓励似的注视着谢玹，道：“若是……若是哥哥不方便说的话，我……我也可以不听的！我……我并不想为了这等书多一页少一页之类的小事来让哥哥烦扰……”
结果她的善解人意好妹妹的台词还没有刷完，长宵就发出一声冷笑。
……真亏他能一直保持这种暧昧的姿态，还能若无其事地随时切入他们兄妹俩的对话之中！
“不不不，还是说来听听吧，毕竟我也是苦主之一，莫名其妙就背了这么一个可怕的玩意儿在身……即使要我做鬼，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长宵这回倒是一边说、一边又恢复了一点力气，双手慢吞吞地撑起了一点上半身，似乎想要侧身回过头去，看一看谢玹现在精彩缤纷的脸色。
谢琇：“……”
啊，真是绝了，这阴阳怪气的恶神，她当初怎么就一点都没有看出来他本人的性格居然是这个样子的呢！
她忍不住冷声道：“说起来，我哥哥难道不是被你暗算过的苦主吗？……把你当初打入我哥哥身体里的那一股魔气现在就给我抽出来！”
长宵起身到一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停滞了一霎，缓缓地把已经转到一半的脸又转了回来，直勾勾地盯着谢琇，片刻之后，竟然气得笑了起来。
“谢十二，你不能这么偏心……”他恨恨道。
谢琇：“……什么？”
长宵却好像已经懒得再听她的说辞了一般，他点着头，面色发白，甚至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弓腰缩背的动作——那一般都是为了克服胸腔中的某处传来的疼痛而做出的下意识反应。
于是谢琇便明白了，他刚刚的确是又想着违抗她最新的那一道指令的。
谢琇在心底暗暗纳罕，觉得“善果一族”的血脉当真强大，看来老天也是公平的，给他们关一扇门，就会再给他们开一扇窗；即使他们因为体质之故会被妖鬼垂涎、被神族算计，但他们同样也身具强大的血脉之力，只要拼命，就有反杀之机——
但长宵这副和从前不同，并不故意假装病弱单薄，却因为那种暗自忍耐着疼痛的模样而格外显得有一点凄惨可怜的作派，却不知在哪里忽然触动了她的心，让她起了几分恻隐之意。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还没开口安抚长宵几句，就看到他冷笑起来，神情格外凌厉刻薄。
“谢二郎已经是受到天道厚爱之人，倘若你们所有人还要将自己的厚爱也一并奉上给他的话……这世道，该有多不公平啊？”
谢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其实说得也没什么错……她想。
我们，都是不受天道青睐的炮灰而已。唯有他——唯有光辉四射的谢扶光，会匡扶这世间正道的光芒，会身负大气运，会以己身维系这一方小世界……
但是，她当然是不会把这些说出来的。
她放柔了神情，凝视着长宵，道：“我让你替他拔除魔气，是因为他并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折磨与惩罚。这世间还有许多不平事，都等着像他这样正义又善良的人去解决……”
停顿了一下，她觉得这也正是个不错的时机，可以把以后的相处模式划下道来，免得长宵或谢玹还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于是她说：
“不管这枚符咒真名叫做什么，但根据我所看过的那本古籍，它是会将施咒人与中咒者两人的命数永久相连的。”
长宵：！？
谢琇平静地望着他，道：“我死，则你也不得不死。若你死，我的寿数也会被削减少则一半、多则八成，来日无多……”
长宵：！！！
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上露出了清晰的惊愕之色，嘴唇都微微张开了；片刻之后，他仿佛终于在脑内理清楚了他们两人之间相互的命数连系，又因为这种不够公平的效果而气得微微低下了头，绷紧下颌，压低了眼眉，目光凌厉又谴责地瞪着她。
“你——！”他气得好像一瞬间无话可说，只说出了一个字，就又卡住了，嘴唇翕动数次，最后却说出一句连他自己都诧异了的话。
“……你便是这般对待我的？！”
谢琇：……？
……大家彼此彼此，我下手之前觉得您也正打算夺我的性命啊？
现在只不过是我棋高一着而已，而且这个符咒又不是立刻让您就死，只不过是给您多套上一重紧箍咒，保我自己小命而已，您就这样气得面色发白，鼻翼翕翕，眼中甚至都漫上了几分水意……
您这样做，弄得我就好像是个真正狠心绝情的负心汉啊？？

第92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50
谢琇满心不解, 但也知道这些话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以免激得他恼羞成怒，头脑一热，就要跟她同归于尽——
哥哥的魔气还没有拔除呢！主线剧情还岌岌可危呢！不是死的时候啊！
谢琇暗叹了一声, 好言好语地说道：“我能够以自己的性命在此立誓, 虽然有此咒可以限制和役使你, 但我今后决不会随意向你下任何有违道义、不通情理、强人所难的命令。若你不去任意伤害无辜之人，我也不会约束你。若你能做到，那么在我死之前，我会解除此咒，还你自由。”
长宵：！？
他犹带着三分水色的眼眸一亮, 脱口而出：“……此咒还有解除之法？！”
他的话语刚刚说出，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反应露出了大大的破绽。
刚刚他塑造的那种凄哀可怜的形象瞬间崩解，他现在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小混蛋，还知道装乖卖惨, 博取同情，让别人放松警惕！
果然, 他看到谢十二脸上那点微薄的愧疚一扫而空。
她慢慢抿起了嘴唇, 直直地盯着他，面无表情。
然后, 她忽然伸手狠狠将他当胸一推, 用力之猛，居然真的把毫无防备的他从她身上推倒在一旁。
她的前襟上现在全是他刚刚中咒和中了谢二郎那一记“灵光刃”之后呕出的鲜血, 血痕淋漓，看上去又凄惨又狼狈。
就连谢二郎看到她这副模样, 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不过长宵现在仰躺在榻上，刚巧能把谢二郎脸上的神情变化看个一清二楚。
在谢二郎脸上的怔忡变质为心疼之前, 谢十二就随手拉起了自己的衣襟，将之前半露在外的肩头遮得严严实实。现在若不是她衣襟上血痕宛然的话，只看衣衫的齐整程度，简直不像是在这间卧房里刚才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斗一样。
她从榻上从容起身，头也不回地冷声道：“……你别想了。就跟着我一起死吧。”
长宵：“……”
他也听得出来她这句话里没当真，只不过是随口一句威胁之语而已。但他的心脏还是微微一悸，抽痛了一霎。
他抬手捂住心口，长长叹了一口气。
……要命。
此番才是真的要命了。
“……好好。”他逆来顺受地好脾气应道。
“我替谢二郎把那点子魔气拔除掉……然后，我们有话好商量。”
这一下谢十二转过身来了。
现在他们两人的位置调了个个儿，他仰躺于榻上，而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夜色已深，室内烛火摇曳，竟然使得她那单薄的身影显得有些高大、柔韧、虽飘摇但坚不可摧之意。
像风中的一束劲苇。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垂下视线，背光而立，让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我还可以相信你一次吗？”许久之后，她问道。
长宵神情一振。
“当然。”他含笑道。
他是世上最强大的妖鬼，是神界敕封的“祸神”，拥有近乎漫长无尽的生命。
对于他来说，乖乖伪装出良善之貌，就这么装上几十年，一点也不算什么。
毕竟他可是在九幽深狱之中都能一呆就是一千八百年的祸神啊。几十年于他而言，只不过是弹指一瞬。
“我们之间不是有你那个血咒作为连接吗？”他笑得一派纯良，仿佛忽然就大彻大悟，清白纯善了起来似的。
“我将不得不忠诚于你，至死方休——这不是你刚刚才告诉我的吗？”
谢琇：“……”
她俯望着这俊美的青年。
他此刻正大喇喇地仰躺在榻上的锦衾之间，眉眼一派放肆地在她面容之上流连。
他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那位斯文俊雅、风仪极秀的都怀玉了。
但是他依然担得起音容兼美、风流蕴藉这几个字的形容。
或许原本的祸神长宵，也是一位不输于都怀玉的美男子吧。
倒是她的孤注一掷，把他锁在了都怀玉的躯壳里。
不过倒也无妨，等到她在这个世界里逗留的最后一日，她也依照古籍中记载的那个法子，把这个符咒解开了便是。
从前无人会解开符咒，一是因为妖鬼或凶狠或狡诈，施咒人不可能主动解开符咒的束缚，放它们自由；二是解开符咒所用之法也对自身损耗极重，哪有人肯这样做，只是为了释放自己千辛万苦捕捉到的妖鬼呢？
谢琇的目光最后落到了长宵的双眼上。
那双一黑、一冰蓝的鸳鸯眼看上去深邃又神秘，又给本已极度俊美的那张面孔上多添了几分妖异之意。
这一张脸上，唯有这双眼睛，是属于长宵的，而不属于都瑾。
这双眼睛里闪烁着的，有多少是真情，有多少又是假意呢？
谢琇紧盯着长宵的双眼，最后说道：“……你最好是。”
你最好真的一直忠诚于我，至死方休。
……
谢琇与谢玹一道走出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略微走开一点，站在走廊的檐下。
他们身后那间厢房，正巧是谢琇曾经借住过的。此刻房门深锁，屋内一片黑暗，但谢琇知道，那扇窗的右侧窗框上，刚巧有一处小小的凸起，她之前就随手在那里挂了一个小小的香包，平时在屋外是看不到的。
今天白日里走得匆忙，她忘记把那个香包摘下来了。
现在深更半夜，就更不方便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谢琇后背靠着那扇窗，谢玹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斜前方一根廊柱下，两个人之间忽而有了一点点距离。
谢玹没有回过头来看她，径直说道：“……关于‘使役符’之事，还有一个关键，你应该知道。”
谢琇漫应了一声。
但谢玹又停了下来。
或许是不想给长宵一丁点偷听的可能性，谢玹低下头，从自己腰间那个葫芦形的荷包里擎出一张空白的黄符，问道：“你知道哪里有笔墨可容我借用一二？”
谢琇笑了。
这可不是巧了吗。
她站直身躯，径直走到旁边的房门前，用力一推，尔后迈步进入房间，走到桌边点燃了蜡烛，道：“我之前就借住于此，自是有笔墨备用的。”
谢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她身后进了屋，看着她在桌前研墨，视线忍不住四下稍微打量了一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陈设，能够代表她曾暂居于此的。
谢玹的目光扫视了整个房间一周，最后无意中扫过窗棂时，却突然顿住。
他注意到了右侧窗棂上挂着的那枚小小的香包。
他忍不住绕过桌子，想伸手去碰它。
但正巧此时，站在桌子右方的谢琇研好了墨，直起身来，刚想回头喊他过来写字——
同一时刻，谢玹也恰好掠过她身侧，伸手去够那枚悬挂在窗棂上的小香包。
这个房间并不算很大，谢琇当初选择它只是因为不想去住都弘那一侧的厢房，所以家具陈设摆得有一些挤，桌子旁边就是一张高脚几，几上摆着一个香炉；香炉再过去就是架子床，家具之间的距离也不过一人宽而已。
因此，现在谢玹绕过桌子去拿香包，谢琇又刚好转身去唤他，两人在桌案右侧极小的空间之内错身，险些撞到一起去。
两人衣衫擦蹭，不属于自己的、对方的气息猛然袭来。谢玹下意识一下子收住了脚步，旋身想要去扶住谢琇的身躯，因为刚刚被他猝不及防地带了一下，她现在有点踉跄，看起来马上就要摔倒了——
而谢琇完全没有想到谢玹跑到桌案右侧是要做什么，差一点一头就撞进他怀里。她蓦地一个急刹车，但两人的手臂还是在错身之间猛地撞了一下，她失去了重心，朝着桌子角上歪倒过去！
下一瞬间，一条手臂伸过来，那只手一下子抓住她的上臂，把她往另外一个方向带过去。
谢琇：！
她晕头转向，脚下踉跄，咚地一声，一头撞上了——某种坚实的肌肉。
她的大脑里一阵嗡鸣，一时间竟然感觉天地尽是一片混沌，一团混乱之间，有凌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倒退两步，砰地一下撞上了墙壁；也有“铮”的一声，像是丝线被挣断的声音；还有一阵叮里咣啷的杂乱声响，像是旁边高几上的香炉被撞倒而落在地上发出的响动。
有金属滑过地面时带起的嗡声，然后，似乎有个圆圆的物事滚了过来，咚地一下撞上了他们的脚，终于停了下来。
一炉尚未燃尽、已经冷却，却犹带余香的余烬打翻在地上，仿佛有丝丝缕缕的香气缭绕升腾。
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谢琇只能听到面前近在咫尺，是谢玹的心脏砰砰而跳的声音，还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气息一下一下地吹拂在她的额前，带起几缕她的碎发。
他的左手依然紧紧握住她的上臂，那么用力，就好像是一放手她就会跑掉了，所以必须牢牢捉住。
而她则双手抵在他胸口，像是这么做就可以维持彼此之间最后的那一线距离似的。
但是这样做似乎并没有用，他的心脏，正在她的掌心覆盖之下，蓬勃而有力地跳动着，愈来愈急，仿佛想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跳到她的手里来一样。
谢琇感到自己无法抬头直面这种情境，于是勉强把脸微微侧过去，却正好看到他原本悬在空中的右手，还呆呆地凝固在那里；一段丝线和络子从他的指缝间垂落下来。
啊，他握在手里的，是那个小小的香包。
仿佛意识到她正在看什么，他的右手恍若被烫了一般猛然缩回去，又无处可以安放，摇晃了一下，最后搁到了——旁边的桌上。
现在，他的姿势尴尴尬尬，她的亦然。
他没有拥抱她，他的右手甚至还放在桌子上，但他的左手牢牢扣住她的上臂，不肯放开。
她想往后退开一点安全距离，可是他仿佛把浑身的力气都用在了那只左手上，竟然让她有一点动弹不得。

第93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51
谢琇：“……”
啊, 不行，这太危险了。
作为炮灰组而言，在没有特殊任务指定气运男主就是任务对象的情况之下，这种普通任务中, 想要跟气运男主刷出个HE, 就等于自己想要手动破坏这个小世界的稳定性, 回去是要被关惩罚世界小黑屋的！
那种惩罚型小世界，虐身虐心，无依无靠，挖眼挖肾，不发工资, 不设假期，没有奖金；十个起步，二十个不多，满打满算, 至少要替时空管理局做白工八辈子才算完！
她顿时感到一阵不妙。
但是，在她还没有想出能说点什么来避开这种困境之时, 谢玹反而率先向着她倾身过来, 薄唇贴在她耳畔，声音低哑, 轻似无声。
“……‘使役符’, 只要有‘善果一族’之人的心头血为引，即可让他人亦获得施咒的力量。而且, 只要有足够的血脉与灵力驱动，则施咒之对象是任何人都可以, 并不拘于妖鬼一类。”
谢琇：？！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怪他要特意离开都瑾的卧房，找一个僻静地方才肯说, 甚至一开始还打算直接写在纸上告诉她！
想必是他防备着隔墙有耳，不愿让长宵知道这个秘密，再获得什么可以利用或暗算她的机会。
但是——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震惊地微微侧过脸，望着他。
谢玹的面容依然在她耳边极近之处，没有移开。但是他也没有出声回答她的话，只是就停在那里，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她，深眸里隐有一丝痛苦之色。
谢琇便忽而悟了。
哦，想必这就是当初谢家的家主谢敖从那本古籍上撕去的部分吧。也是他教给谢玹的，让谢玹在合适的时机将“使役符”绘在“谢琇”的身上，让她这宝贵的“善果一族”的后裔，此后永远为他所用吧。
而心头血？……呵，“谢琇”从小在都家主支的大宅长大，谢家家主有的是时间和机会骗取她的心头血，偷偷存起来以备今日。
谢琇忽而感到了一阵荒谬可笑。
原来，在虞州谢氏的眼里，亲情不可靠，婚约不可靠，爱情不可靠……甚至连名分，谢家也不觉得可靠。
唯一可靠的，只有这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符咒。
这道“使役符”。
只有绘在了她的身上，符咒之力深入她的骨血，让她一生也无法反抗，只能乖乖驯服，乖乖顺从……这样才可以让他们完全放心。
人心之可怕，人心之无常，可见一斑。
……还好，虞州谢氏，还有一个人是好的。
是不屑于使用那些鬼蜮手段，坚持直道而取、光明磊落的。
是清白正直的，是凛然无畏的，是承接着世间所有光芒，并会一直扶持着那道光芒永远不灭的。
谢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将之呼出。
进入肺部的不仅仅是氧气，还带着一丝略微清苦的味道。
那是谢玹身上的气味。
谢琇一直想知道他所用的熏香叫什么，似乎和她所熟悉的那些著名香方一点也不一样，闻起来倒像是现世里的橙花，有种清新提神之感，细嗅之后却又微带一丝极不明显的涩意，很好地中和了那种甜美的果香，多添了几分清冷孤绝之意。
“……唤作‘孤霭入云’。”她听见谢玹说道。
她微微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她不由得重复了一遍：“‘孤霭入云’……”
啊，很对。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有那么一瞬间，她所想到的，是崔女士有一次曾经随口向她提起的诗句。
“君若无定云，妾若不动山”。
而谢扶光与他的琇琇，哪一个是云，哪一个又是山呢。
她不应该再追问了。也不适宜再问下去。
这两句诗之后还有两句，也令她印象深刻。
“……云行出山易，山逐云去难。”她喃喃说道。
谢玹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仿佛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决定。
谢琇终于下定决心，转过脸来，微微抬起头，直视着他。
然而她几乎是立刻就震诧了。因为她看到他的面色发白，双唇微启，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那双红瞳之中的眸色，亦是忽明忽暗。
她几乎立刻就被他露出的那样的表情感染得难过起来，艰涩地开口，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能喊了他一句：“哥哥……扶光——”
这一声称呼仿佛像是猛然击溃了他的某种防线，谢玹绷紧下颌，蓦地一收手，就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他的右手也随之环绕过来，横过她的后背，紧紧地箍住她。
“琇琇……”他的声音震颤。
“我……我不敢祈求你的原谅，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
谢琇被迫紧紧贴靠在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脏乱七八糟跳得杂乱无章，忍不住眼眶也微微湿润了一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不能，扶光。”她狠下心来说道。
“我的这种体质，一旦传扬出去，便永无宁日……我不能让你把宝贵的时间和能力，都消耗在对付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身上，时刻警醒，防备偷袭，再无轻松之日，心力全被耗空……”
“而且……我现在有了这道符咒的加持，终身都要跟祸神长宵绑在一起，我不可能带着这么一个危险的人物，跟你一道上路，四处去斩妖除魔吧？”
谢玹的身躯一震，他没有说话。
谢琇也没指望他现在说些什么，继续静静地说道：
“他曾经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妖鬼，被神族骗往神界之后，虽然被封了一个头衔，但也是‘三恶神’之一的‘祸神’——假如能指望他今后都乖乖地为你的除魔大道效力，那便是异想天开了……”
“我只能尽我所能约束着他不去给你捣乱，也不再在这世间多生事端……但你我都知道，无论再给他加上多少约束与符咒，他也不可能变成我们的同路人……”
她停顿了一下，把手覆盖在谢玹温热的心口上，恳切地说道：
“我可以约束着他，看守着他，尽我所能去牵制他……而你呢，你还有这一整个世间的正义需要你去维护……”
“哥哥……扶光。”她又这么使用了双重称呼，唤了他一声。
谢玹沉默片刻，终究沙哑地应了她一声。
“……嗯？”
谢琇无声地弯了弯眼眉，淡淡笑了。
“假若这世间能够变得更好……那一定是因为有你在维护它。”
“因此，这世间，就交托给你了——可以吗，哥哥？”
她最后选择了只用“哥哥”这一个称呼来呼唤他。
他也明白，这就代表着，他的琇琇往后退了一步，又将退回到那个“乖巧伶俐又深明大义的小妹妹”的身份中去了。
终此一生，只能如此。
也只会如此。
他竭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想使那一阵阵的心悸平静下来。可是心脏仿佛有它自己的意志，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搏动都仿若一场苦刑，牵扯起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疼痛。
他还停留在她后背上的那只右手五指紧握成拳，愈来愈用力，几乎要将依然握在掌心里的那只小小的香包捏碎。
他忽然记起，琇琇小时候总是喜欢毫无章法、也压根不去看那些香方子的配料，就敢自己胡乱往香包里塞花瓣和香草，最后总是制出味道呛鼻、一闻就呛得让人不由得打喷嚏的香包，佩戴在身上根本不合适，最后只好统统都拿去熏虫子。
他茫然地想着，他刚刚走到这里是要做些什么？
……啊，对。他原本只是想来看一看，经过了那么多年，她制作香包的手艺有没有长足进步的。
可是现在，他们为何忽然就要离别了呢。
可是现在，他们为何忽然就都长大了呢。
他曾经很渴望长大。在那一次出门除妖，却遭遇了强敌、分支的堂兄们不幸一死数伤，他自己也险些丧命之后，他就没有一天不渴望着能够长大，能够变强，强大到成为这世间最杰出的除魔师，到时候就没有任何人或事，可以从他手中将他最珍视的人或物夺走。
……可是，他现在长大了，也一定会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除魔师。
然而，为什么他最珍视的琇琇，却要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呢。
任凭他再如何握紧十指，也是徒劳。
倘若他终将抵达巅峰，却四顾无人，那么这样一条孤独的大道，又有何意义呢？
他当然知道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是这世间的正义。他也愿意去竭尽全力斩妖除魔，维护这世间的正义。
然而他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会遇上这世间的正义也填不平的鸿沟，横亘于他和琇琇之间，迢迢不可飞渡。
心魔仿佛在他的神识中翻涌，发出得意的笑声，要他放弃维护这世间的正义，与它一道沉沦入魔，因为那正义会阻隔他追向琇琇身影的脚步。
……可是最后，他咬紧牙关，口中甚至都泛起了一层咸涩的血腥味，一字一顿地应道：
“好的，琇琇。”
假如这就是你的愿望的话，那么我一定会如你所愿，琇琇。

第94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52
数日之后, 在云边镇外的旷野里，一条年久失修的古道旁，衰草连天。
这几日忽然起风了，秋意渐浓。就连道旁长草的顶端, 也渐渐染上了枯黄之色。
那条古道早就不再平整, 也不再像从前那么宽阔, 道旁凌乱丛生的草木无人修剪，蔓延到了路上来。
谢玹斜背着一个包袱，站在古道上。
站在他身旁的，是谢琇与都瑾……不，长宵。
谢玹的气色似乎依然有些苍白, 但那双眼眸终于恢复了阙黑，看上去深不见底。
反而是长宵，虽然仍旧顶着都怀玉那一具昳丽的躯壳，但已经不再掩饰自己原本的一黑、一冰蓝的鸳鸯眼。即使站在秋风里, 他依然看上去意态悠闲。
他两手各牵着一匹马，双手都被缰绳占用了, 对于低下头正在啃路旁野草的马, 他露出不耐烦的嫌弃神色。
“啧，本座是你的马夫吗？有话就快些说, 若是天黑错过宿头的话, 半夜若有妖鬼来袭，本座可是不会——”
谢琇抬起眼来, 就那么轻飘飘地横了他一眼。他最后的那句抱怨之词就卡住了。
不过，的确好像也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了。
谢琇转向默然站在一旁的谢玹, 最后一次认真地抬起眼来，凝视着他。
“哥哥, 要善自珍重呀。”她故意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
“我会时常给你捎信的。”
谢玹勉强翘了一下唇角，表示配合。
其实他们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即使有“传信符”，也不是这么烧的。相隔太过遥远的话，一旦中途有人或妖鬼拦截，为了保护通信内容秘不外流，传信鸟就会自动烧毁，化作一缕青烟，根本传不到对方的手中。
可是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深深凝视着她，说道：“善自珍重，琇琇。”
一阵风起，她悬挂在腰间的那只葫芦形荷包下方有些陈旧的络子，随风轻轻飘动。
他的视线有短暂的一霎移到了那只荷包上。但是很快地，他又收回视线，重新专注地凝视着她。
“我且在这里目送你一程。”他说。
“你先走吧。”
她看上去似乎有点为难，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有一个人可反应得很快。他有话说。
“什么？你们兄妹感人至深的道别已经结束了吗？终于可以走了吗？”
谢琇原本还有些难过和惆怅的眉目，一下子就变成了横眉竖眼。
“我警告你，你再这么无礼的话，我就要对你下命令了——”
“……我错了。”
狡猾的祸神滑跪得飞快。
他咳嗽了一声，摆出一副“虚心认错，就是不改”的神色，大喇喇地把左手里的缰绳递向谢琇的面前。
“来，十二娘，请上马——”他就活像是个殷勤得过分的店伙计一般，朝着她唱个喏。
谢琇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恶的妖鬼就是没有情商，即使他长得再漂亮！
跟哥哥分别——而且双方都差不多心知肚明，此生重逢的机会有限——的时候，她就这么欢欢喜喜地上马飞奔而去，就像迫不及待地要奔向她的新生活，而把哥哥孤零零地一个人丢在身后马蹄扬起的烟尘里，这算什么事呢？！
……要不是怕现在就宰了他，万一再影响谢玹将来单刷“三恶神”中的最后一位——灾妄神冲融的剧情的话，她真想……真想——
谢琇难得用一种毫不客气的语气说道：“牵着！我就喜欢走路！”
长宵一愣，满脸不解。
“这又是为何？”他问道，脸色万般无奈，像是误追随了一位任性的主人，不得不一直替喜怒无常的主人收拾烂摊子，怀才不遇、心力交瘁的可怜书生一样。
“那你不上马的话，我可以骑马吗？我甚至可以先行出二里地，给你和你那位好哥哥充分的话别时间——”
可是谢琇已经决定暂时不搭理他了。她回过头来，深深地望了一眼依然伫立在路中的谢玹。
“再会，哥哥。”她脸上漾起一个温暖的、安抚的笑容，柔声对他说道。
谢玹感到自己的咽喉一阵紧缩，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强忍着那种不适，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好的，琇琇。”
只要是你的决定，永远都好，琇琇。
他伫立在旷野里的古道正中，目送着那两人拖拖拉拉地一路走远。
长宵两只手里都牵着马，那马看上去也不太听话，但他竟然还有闲心一直偏着头与琇琇说话。但是琇琇却单手扶着肩上斜挎的包袱，脚步轻快地走在一旁，似乎对他所说的话一点都不感兴趣似的。
秋风把他隐隐约约的语声带了过来。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享受人生？”
谢玹听见琇琇冷漠道：“斩妖除魔。”
即使长宵已活了不知道多久，可谓见多识广，都生生地被这个答案噎得卡住半晌，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
“你？让我一个妖鬼去……斩妖除魔？！”
琇琇的声音里似乎有一抹得意的笑意。
“嗯，对。”
长宵怒气冲冲地喊道：“你这是故意说给你那个好哥哥听的吧？！让他听听你到底有多乖多善良，即使跟像我这样的坏心肠混在一起，也不改初心——这样的话好让他放心？！”
琇琇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说道：“咦，你在说什么？我当然要与哥哥做一样的事呀。”
长宵：“……”
他恼怒地一甩手，险些打到旁边无辜的马儿。
“啊，这光明又正义的大英雄大善人的味道！简直冲得我头晕！我身体虚弱，我走不了路了，我要骑马！现在就骑！……”
他们渐渐去得远了，已经听不到琇琇回答的是什么。
然而，长宵很显然是没有如愿以偿的。至少在谢玹的视野所及范围之内，他还是一直牵着马，高声抱怨，慢吞吞地走着，好像满心都是不情愿。
可是琇琇压根没有对他让步的意思。她背着包袱，缓步走在旷野古道上，脚步从容，发髻上绾着的发带在秋风中飘起，像是黄叶枯草之间最美的一抹亮色。
啊，谢玹想，一直以来，好像琇琇总有法子对付这些幼稚的、少年的小情绪。
在谢玹记忆里，即使是在那些他年少时彷徨不安，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足以担起虞州谢氏的百年世族、与世间安稳的重责大任的时刻里，琇琇也总是那么泰然自若，理直气壮，对他今后一定会成为这世间最伟大的除魔师这件事深信不疑。
那些强大的信任，现在想来，竟然就如同动荡的浪潮之中一抹恒定的锚点一样，令人心安，令人稳定，令人想要伸出手去，永远抓住。
很奇怪的，在这种时刻，谢玹却忽然想起了一件全然不相干的事情。
那一天他途径某个小镇的街头，看到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略带一点不耐烦似的站在树下，还活像是个老学究一样背着双手。那棵树下还有一块大石头，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就坐在石头上，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手中的糖人，一边极力地仰起头来望着小少年。
“珏哥哥，你都好久没有回来了！”
小少年的语气不怎么好，听上去似乎有一点僵硬。
“都说了我要去书院，一月能回来一天就已经很好了……”
小女孩扁扁嘴，似乎显得有点伤心似的。不过她还是竭力振作起来，找了个新话题。
“那你在书院里都学了一些什么呀？”她问道。
“学了怎么写你的名字吗？”
小少年有点不耐，口气也不太好。“学了学了！”
小女孩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好奇道：“那是怎么写的呀？”
小少年的脸色有点发黑，但他还是蹲下身去，取了一根树枝，在小女孩脚边的泥土上端端正正写了几个字——当他们走后，谢玹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小少年尽管满脸不耐烦，但他写字的时候甚至顾及到了小女孩的视角，写下的字是正正冲着小女孩的，以便她能一眼就看明白。
泥土上写的名字是“张珏”。
哦，难怪那个小女孩看了还会继续问：“‘珏’是什么意思呀？”
不知为何，小少年的语气变得更差了。
“是‘合在一起的两块玉’。”
小女孩咧开嘴笑了，门牙好像还缺了一颗。
“那不就是我们俩吗？”她笑嘻嘻地问道。
小少年的脸色立时就变得一阵青一阵红，活像是只河豚一样地双颊都鼓起气来，胀鼓鼓的，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用手轻轻地戳了一下小女孩的额头。
“你到底懂不懂矜持！郑秀秀！”
正是这一声“秀秀”彻底吸引了谢玹的注意力，拖住了他当时本欲离去的脚步。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的“秀秀”是哪两个字，但那一刻，他站在道旁的树影下，望着那个小女孩无辜地朝着小少年咧嘴笑，而小少年涨红着脸，不得不又满足她的要求，为她背诗的时候，他察觉到自己的唇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那时，那位名叫“张珏”的小少年，背的就是这首《长干行》。
啊，谢玹想，其实那位名叫“张珏”的小少年，同样有着这种心思吧。不然他为他的秀秀背诵的，就是别的诗了。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稚嫩的童声仿佛又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微微合上双眼，感觉到初起的秋风卷着黄叶，似要扑到他的面庞上来。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在记忆中小少年那尚未经过变声期的清朗嗓音，继续一声递一声地，背诵着这首诗。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现在，他伫立在旷野的行道旁，站在萧瑟的秋色里，目送着他的琇琇远去的背影。
前人亦有词云：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他想起他们曾经共度的每一个日子，但那些日子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尽管他再如何怀念那一瓶瓶糖渍桂花酱，融在水里喝下去，甜入心底；还有那一齐在树下泥土上画到一半的符箓，那些被她画得歪歪扭扭的线条，组合起来活像是山海经里的妖怪本身；以及那些被罚跪祠堂反省的夜里，她从窗缝里偷偷递进来的包子或点心；甚至是那些她曾经对他理直气壮地说过的、关于“世上最好的谢扶光”的话语……
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世上最好的琇琇，已经与他分道扬镳。他们都长大了，也都有了各自应当担负起的责任与道义。
虽然那些责任、使命、大道与正义，都如同一道道枷锁，但他们都不能自私地随意摆脱掉。
因为一旦摆脱掉，他们也就不再是他们了。
会将儿女私情摆在世间正义之前的谢扶光，还是世间最明亮的那一道光芒吗？
……既然琇琇想要看到世间最明亮的那一道光芒，那么，他就永远当世间最明亮的那一道光芒吧。
谢玹抬起手探入前襟，摸到了掖在衣襟内的一个荷包，然后把它挪动到了心口的位置上，再将自己的掌心牢牢地覆盖上去。
那是临行前，他与琇琇交换得来的。
现在，琇琇用来装灵符的大荷包，在他的手里了。而他始终悬挂在腰间的那只葫芦形的荷包，则悬挂在琇琇的腰间。
这样的话，就仿佛他们还和从前那般，无论何时都会并肩作战，一直在一起一样。
只是，今日一别，将来他可会有再见到她的一日？
若真有那一日的话，他愿意自己动身相迎一百……不，三百里，五百里也行；也愿意让她就逗留在某个地方，由他自己赶路去见她。
可是，真的还会有那么一天的到来吗？
望着琇琇与都瑾——不，祸神长宵——远去的背影，秋风扬起谢玹发髻上的淡色绸带。
道旁草木斜逸，杂枝丛生，那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随风摇曳的长草之后。
他的心头浮现了那首诗最后的几句。
是记忆里的如玉少年阿珏，为他的秀秀认真一字一字背诵出的。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第95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53
生活就是在夜间开始的。
在不断的斩杀和鲜血中往复重来, 永不休止。
但谢琇甘之如饴。
在与谢玹于云边镇郊外的旷野中分别以后，她一直在等待着时空管理局把她召回的指令，但一直都没有等到。
一般来说这种情形只有可能是因为观众满意目前直播的剧情进程，希望尽可能地延长一段时间, 不要匆促结束这个小世界的直播。
所以谢琇也并不觉得慌张, 而是开始思考, 既然故事线已经差不多走完了“谢琇”在原作里唯一出场的“云边镇魔”单元，接下来她又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观众们觉得自己没白交尊贵的VIP年费。
想来想去，正事只有一件可做——那就是斩妖除魔。
谢玹一个人总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遍及整片大陆的妖魔鬼怪全部消灭掉，总有一些妖物是原作中没有提到、但却为害一时的；谢琇便将自己的目标锁定了这些妖物。
长宵后背上还绘着那个“使役符”, 在她勇猛地冲杀之时，也不得不站在一边掠阵。即使他不情不愿，但在她以寡敌众、左支右绌之时，也出过好几次手, 甚至真的替她消灭了一些棘手的妖物。
也因此，曾经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妖鬼的长宵, 现在简直是怨气冲天。
谢琇并没有过多地下命令约束他的言行, 所以他说些抱怨的怪话，也不会引发“使役符”的惩罚效果。
长宵此人通常是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的, 完全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他嘟嘟哝哝地抱怨, 长睫闪动，悄悄窥探着她的脸色, 从中寻找出他可以钻的空子；今天是抱怨她冷淡，明天是抱怨她狠心, 后天又抱怨她无情——
总之，他好像是打定主意不给她任何安静地怀念过往的机会。无论是都怀玉, 还是谢扶光，仿佛都算是他现在打算从她脑海中驱逐的对象人物。
而且，他是祸神，亦是妖鬼。
这就代表——
他骨子里其实毫无底线。
谢琇精疲力竭地从屏风后走出来，感觉自己经过了一整晚的战斗，已经累得快要没有力气等待头发晾干再就寝。
可是她刚刚走到床边，就顿住了。
无他，这间当地乡绅宅邸中陈设富丽的客房之中，温衾软枕，配色艳丽；而就在那一团富贵缤纷的配色正中，却侧躺着一位仅着白色中衣、身材修长的青年。
他正以手支颐，半眯着眼，侧卧在锦榻上，似是快要睡着了。那袭白色中衣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片白皙肌肤以及隐约的柔韧肌理。
谢琇：“……”
……说不定她之前完全想错了。斩什么妖除什么魔，什么替天行道，什么正义的使者，统统不重要；搞不好尊贵的VIP们图的就是这样的福利，才要求延长直播的！
毕竟长宵深谙美色的杀伤力，也不吝于动用自己的美色来一再扰乱她的心思。他毫无底线，毫无三观，甚至没有多少真正的羞耻心，投怀送抱，自荐枕席，暧昧纠缠……他什么法子都用得出来。
谢琇：这该死的直播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又到底能不能在我控制不住犯罪之前结束？！
她木着一张脸，任凭半湿的长发披在肩头，洇湿了那里的衣料，语气十分死板。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长宵闻言睁眼，打量了她一下，迅速找到了一个借口，含笑道：“等着为你擦头发啊。”
谢琇更烦了。
“不需要。……如果我需要有人帮我擦干头发的话，我自然会去找个这里的丫鬟来帮忙——”
她僵硬的拒绝之词还没有讲完，长宵就又半阖起了眼睛，悠然道：
“我说，你现在是我的主人了哟，琇琇？”
谢琇：“……？”
所以呢？你现在还真的是来充任我的贴身小厮的吗？！
她轻巧地翻了个白眼，因为觉得疲累，也并没有执着地站在床边，在他不滚蛋之前就坚持不上床。
她坐到床边，用手捋了捋那一捧又黑又长的头发，漫不经心地反问道：“所以呢？”
长宵忽然一个翻身坐起，从后挨近她的背后，下巴摆在她的右肩上，“中夜一段梅”的清冷香气在他们之间萦绕不去。
“……所以，你可以命令我做你想做的事。”他缓缓说道，语尾带着一点诱惑的小钩子。
“因为世上没有人比我对你更忠心了。”
谢琇的动作一顿，放下手来，垂下视线，使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是吗。”她淡淡反问道。
或许是听出她态度中的一丝松动，长宵得意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挑了挑眉，右手绕到她身前，握起她的左手，似是在牵引着她半转过身来，将她的那只手大喇喇地直接埋入他松开的领口里。
“是啊。”他说。
“琇琇，你看，这身躯是因为你的力量才为之温热起来的……”
他引着她的手，慢慢地一寸寸滑过那光洁的胸膛与柔韧的肌理。胸腔里没有心脏的搏动，但那具身躯毫无疑问却有着凡人的温度——这是那枚以她的鲜血在他的肌肤上绘就的符咒，将他们的命数连接到一起，所发挥的力量。
也是这一段时间以来，她不得不以自己的鲜血饲喂他，所造成的效果。
这就是那枚符咒的高明——或者说，危险——之处。
它以“善果一族”的鲜血绘成，将妖鬼的神魂牢牢禁锢在这具逝者的身躯之中。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血咒的威力会下降，此时须继续给妖鬼喂食少量的“善果一族”之人的鲜血，算是一种加固符咒、控制妖鬼的手段。
所以现在，他是温热鲜活的，矫捷有力的，但她却因为长期的失血而有点苍白虚乏，指尖微凉。
可是长宵却好像没有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滑过肌肤激起的冷意一样。
他直勾勾地凝视着她，手中还牵引着她的手在衣襟之下肆意地滑动，口中却极尽柔情地说道：
“……琇琇，你现在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你喜欢这具身体吗？它也可以是你的，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蛊惑的笑意，依然牵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尔后自己竟然缓缓往后倒去，牵引着她也一道倒下来——
现在，他完全平躺在榻上了，而她就在他上方，还是一副平静的神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只有颊侧晕生的一抹飞红，昭示着她的内心也远不像外表所显示出来的那么镇静。
长宵弯起眼眉，握着她的手，将自己的领口扯得更开一些。他已经取下了发簪，一头乌黑的长发就那么披散在枕上，衬得他的脸容更是白皙如玉。
“你可以要求我，可以命令我……千百年来，你还是第一个能够对我这样的人——”
他那双鸳鸯眼现在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她。
“在你有生之年，我永不会背叛你，离开你，只能像这样，匍匐于你的下方，祈求你的哀怜——你喜欢这样吗，琇琇？”
他身上或许是微微出了一点汗，那种“中夜一段梅”的香气愈发浓郁了一些。
谢琇默不作声地俯视着他，视线在他已然完全大敞的衣襟上滑过。
这种明晃晃的勾引，背后隐藏着的是诡妙的心思。
这种试图以居于弱势的美色，反向吸引和控制她的手段，真是新奇极了，有趣极了，也——美味极了。
谢琇想了想，忽而翘了翘唇角。
“好啊。”她说，“是我想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长宵：……！
有时候谢十二就是个小古板。他满腔情热都抛给了瞎子看。像今天这样干脆利落地就敢接着他的话往下延伸的，还真的是非常罕见之事。
他这个人一向擅长得寸进尺，立刻勾了勾唇角，小心地掩饰起他的得意，用一种非常逆来顺受、非常温柔入骨的语气应道：“……当然可以。琇琇说什么……都可以——”
妖美的祸神依然仰躺在那里，与常人不同的鸳鸯眼有丝迷离，面泛潮红，似是动情到了极致，但那张俊美的脸上却浮现了一丝前所未见的奇异笑容。
“若我一直都这么顺从的话，琇琇会待我好吗？”他喃喃问道。
“会满足我的愿望吗？会让我的渴望实现吗？会帮助我吗？会让我恢复往日的荣光吗？……”
谢琇：“……”
他还当什么祸神啊，这水平应该去做莲花神吧？
这种水准够进时空管理局的白莲花组……不，食人花组，假如真的有这么一个组别的话——了。
她忍不住有一点想笑，弯起眼眉，抬起另一只没被他扣住的手，伸出食指，指尖从他的额头上滑下，经过鼻梁、嘴唇、下颌，最后轻轻一点他的喉结。
“……你往日的荣光是什么？”她问。
长宵缓缓合上双眼，他轻轻哼笑起来，喉结在她的指尖之下微微震颤。
“是自由。”他说。
谢琇的指尖倏然一顿。
她完全没有想到在这充满了虚伪的甜言蜜语的时刻里，她居然能够听到一句宝贵的真话；因此她太过震惊而忘记了控制手下的力道，指尖重重停顿在他的喉结上，仿佛还压了那里一下，长宵因而忽然偏过脸，剧烈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
谢琇：！
“……啊，抱歉。”她慌忙移开自己的右手，内心难得地涌上了一丝愧疚。
“咳咳咳……没关系的琇琇……”长宵一边呛咳着，一边还十分纯良地向着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按理说他这是很明显的演技，他甚至都不在意谢琇发现这一点。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两人皆心知肚明。
虽然平时他总是在伪装，似乎通情达理、纯良无害、善解人意，那些得寸进尺的小手段，也仅仅只是用在这些时候；但是他心里清楚，谢十二明白他真正的本性是什么，她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本性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这样好。
这种认知使得他感到愉快。但究竟是为什么会感到愉快呢，他单方面地认为，那只是因为自己得到了很好的纵容。
在拥有一切可能限制他的手段的情况下，谢十二却并没有执着于支配他，禁锢他，命令他。
反倒是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向她宣示自己的忠诚，想要通过这种身体上的交缠来建立起更紧密、更亲近的关系，甚至不时地在提醒她，她可以对他直接下一些命令，因为他们之间是有那一道血咒所建立起的连系的。
他以为这样做的原因也很简单，他需要麻痹她的意志，让她不再那么清醒冷静地做出判断；而当一个人的脑子开始混乱的时候，那就是他的可乘之机。
可是，他抿着唇，笑意凝固在唇角。
因为即使他这么出尽手段，她却还是流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即使他已经大方地向她展示着这具美好躯体的全部，也欢迎她来使用，但是这种时刻却好像无法动摇她分毫。
她依然是居高临下的，依然是镇静从容的，依然仿佛跳脱出他所勾勒出的这一幕激情与暧昧的情热戏码，于半空中那么俯视着他，看着他在这一方小小的床榻之间露出怎样的情态，用不成熟的演技去引诱她上钩而不得。
可是他怎么可能会拥有不成熟的演技。他已经在九幽深狱中演了一千八百年了！
长宵有些不明白自己的不满从何而来。但他原本是妖鬼，即使披了一层凡人的皮囊，即使顶着一个神祇的头衔，他的本质也是妖鬼。
而妖鬼，最懂得的就是直道而取。
想要得到什么结果，就直白地去索要。索要不得，那再另说。
所以他慢慢地停下了那一阵多少有点伪装成分的呛咳，拭去眼角冒出的应激性眼泪，就那么目含水雾、眼尾发红地仰躺在那里，脆弱又可怜地仰望着她。
——自由。
从头到尾，从两千年前他降临这世间开始，他一直想要的，便是自由。
他的真身被羁押在神界的九幽深狱之内，凡历一千八百年。所以他想要向神界索取的，是自由。
他的神识如今被谢十二的血咒禁锢在这具都怀玉的身躯之内，所以他想要向谢十二索取的，还是自由。
只是，神界不肯给他自由。
……那么，谢十二又是否愿意给他？
在他灼灼的注视下，谢十二终于出声了。
“好，我知道了。”她简单明了地回答道。
“我可以应承你，在必要的时刻，我会放你自由。”

第96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54
长宵在心底笑了一声。
可是那声笑里有多少快意, 又有多少嘲讽的意味呢，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什么样的“必要时刻”？在她这漫长的一生终于走到终点的时候吗？
哦，对了，他还是应该感激她。因为假如她执意不放他自由的话, 她老死的那一刻, 便是他跟着她神魂俱散的那一刻。
使用这种上古血咒的一大后遗症, 就是“施咒人死后将神魂俱散，无法再入轮回”。
若是没有一点可怕的副作用的话，人人都想用这么好用的血咒去控制别人了，这世间能成什么鬼样子呢？
长宵笑一声，并不显得特别惊喜；他伸手揽住她的腰, 在那细瘦得几乎不盈一握的腰间流连。
“……你莫要骗我。”他低喃，说出的话却令人心惊。
“要不然的话，你用谢扶光发个誓，说你一定会如此好了。”
没错, 他就是在故意挑衅。
他就是不忿为什么谢扶光能够得到她的牺牲与厚爱，就仿佛即使不在一起, 他们两人也永远会是行走在同一条大道上的同路人；而他却只能委委屈屈地给她当个贴身的奴仆与长工, 夜晚不仅要陪着主人去杀他自己的同族，还要给主人暖床。
他抚摸着她腰间的动作忽而一顿。因为他听见她说——
“抱歉, 我不能用哥哥来起誓。”
长宵：！
果然……！
他气得冷笑起来。
“啊, 那当然，你多心疼谢扶光啊, 你巴不得他一生平顺，无病无灾地活个千年万年, 又怎么可能——”他脱口就是一连串刻薄的台词。
可是他被她打断了。
“我不会用哥哥来起誓，是因为我觉得生命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她平静地说道。
“或许在像你这样生命漫长无尽的人看来, 我这样的凡人，朝生暮死，命如蜉蝣……”
“正因为我们凡人的生命短暂，我们才更珍惜它，更想要不顾一切地让这生命尽可能地延伸得更久……否则的话，那些皇帝为什么都想找到长生不老之药呢？”
长宵：“……”
啊真可笑。他活了两千岁，却被一个二十岁的小娘子教做人了。
虽然她振振有词，可是他一点也不相信她。
那个厉害的谢扶光都被她耍得团团转！这说明她才是更厉害的角色！她能说出谢扶光都说不出来的大道理！说不定她就是拿这些大道理来迷惑谢扶光那个聪明的头脑的！他才不要上她的大当！
长宵笑着，颤颤地呼出一口气，似是有满腔惆怅。
“用都怀玉这样的美色也无法让你动摇吗？”他忧伤地说道。
“我只是想要一个保证而已……唉，我总是说不过你。”
他万般无奈，委曲求全似的说道。
“若你不满足于都怀玉这具身躯了的话……那么你再努努力想想办法，等你有那个实力去把本座的真身要回来也行，本座的真身更俊美，到时候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他诱惑地抛出下一个好处来吊她的胃口。
谢琇：“……”
谢邀，不去。
这男人的笑容如同罂粟，艳丽而有毒，引人沉迷。一旦上钩，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
“我能有什么办法去找神界的麻烦？”她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长宵目光一亮。
“只要你多给我饮些血——”
谢琇：啊，懂了，能力增幅是吗。
可是，“打上神界”这种事，放在哪部作品里不得是个主线重要情节？这个小世界的原作里可没有，她绝不能私自加戏。
她一哂，道：“想要多一些好处？那就多做些好事来交换吧。”
长宵道：“什么样的好事？”
谢琇狡黠一笑。
“斩妖除魔——”
长宵大叫起来：“你怎么还在惦记这件事啊！我都说了我原本是个妖鬼！你就是在要我把自己的同族都杀光！你真狠心，琇琇！”
谢琇哈哈大笑。
“你好歹不是个神吗，抬抬手为人间解决一点灾厄也是身为神的本分吧。”她故意调侃他道。
长宵怒气冲冲。
“我本来是个妖鬼！即使顶着个凡人的壳子与神祇的头衔，我的真身也还是个妖鬼！”他分辩道。
结果谢琇比他还要理直气壮。
“你现在已经是神了！就要有身为神祇的样子！”
长宵若有所思。
……思个鬼。他实则只是在心里想，谢十二顽冥不化，这个话题再一次继续不下去了！还不如装出些正在反思的模样，把这场小冲突化作一场情爱算了！反正他就是个妖鬼，妖鬼解决问题的方法都很直接！
……
可是他没有想到过，谢十二那天所说的，居然是真的。
他们在人间游历了仿佛很多年，又仿佛只有短短的数载。
终于有一天，在他做出不经意的模样，把她带到自己的诞生之地——通天山脉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们在他曾经住过、如今荒废已久的旧洞府里住了几天。他带着她去寻找过当年瀑布后的秘境、他喜欢的山中深潭，还有那棵林间最大的老榕树。
那棵老榕树的树冠巨大到遮天蔽日。他带着她钻进那宽广的树冠里，找到他当年在枝丫间布置好的那处午睡用的寝台。
那其实就类似于鸟类做个窝一样，只不过他当年心灵手巧，索性利用老榕树的枝丫和其它一些材料，在那里搭了个又软又暖又结实的船形寝台。
现在上千年过去，寝台的材料都差不多烂了个干净，只有老榕树的枝丫上还留有一点搭过寝台留下的残痕。
长宵一时兴起，索性花了一天时间，重新又在那里搭建了一座更大些的新寝台，然后翻出些软垫衾被之类的，把那里铺得又软又舒适，然后请谢十二去实地享受一番。
谢十二还真的去了，登上老榕树之后，也很诚实地对他的手艺和巧心赞不绝口，并且十分捧场，愉快地躺在他铺好的窝——不，寝台——之上，打算睡个午觉。
长宵很愉快。而他一快活，就想去招惹她。
“这里可算是本座的秘密去处之一，还没有别人来过。本座花了一整天时间才算把这里重新打理好，你现在什么力气都没出，就想白白享用本座的服侍，哼，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似真似假地闹道，合身扑上去就要压住她。
谢十二哈哈大笑，反手就要去呵他的痒作为报答——不，报复。
长宵眼疾手快，比她动作抢先一步地压制住她。
“哼哼，想不劳而获吗？好啊——来，本座服侍你啊——”他哼笑道，就要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但下一刻，他却脸色倏变！
他飞快地拉住她，翻身从寝台上直接跃下。
随着他们一路下落，在他们的头顶，一张无声无息之间出现的大网，也向着他们兜头罩落下来！
谢十二反应得也很快，她被他揽住腰间，双手可一点都没有闲着，反手连续擎出数枚灵符，就向上丢去！
灵符击中他们头顶上的那张大网，居然爆起了金色的火花！
长宵脸色大变。
“是‘缚妖网’！”他怒道，“神界！上一次他们也用了这种玩意儿来困住我——”
谢十二冷静道：“这东西只对妖鬼有用吗？”
长宵一愣，脑袋不知为何僵了一息才反应过来。
“……你是想‘大难临头各自飞’吗？！”他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来，一瞬间不知为何，突然恼怒得几乎火遮了眼；那股怒焰从心间陡然蹿升起来，似要一把火焚尽他的理智和意识。
谢琇无奈道：“说什么呢。……若是它对我无效的话，我们就有更多的法子脱困了啊。”
怎么突然就一副自己要被遗弃的样子！一副“谢十二你这个负心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表情！
都要大难临头了，您的戏可以少一点吗！
长宵抿着唇，不说话了，可好像还是在气头上，闷着头拉着她就地一滚。
可那张劳什子的“缚妖网”还像是个法宝，范围猛然扩大了一些，依然把他们两人罩在下方。
谢琇发出一连串“灵光刃”，也只是砍得缚妖网上金光乱迸，却不见砍出什么缺口来。
也对。这玩意儿就跟传统的“缚妖索”一样，随便来几枚灵符就能破坏的话，还要它们何用？
谢琇想了想，抬手咬破指尖，先是在左手中捏的那枚灵符上狠狠一抹，继而又抬手把还流着血的右手手指塞进了长宵的口中。
“赶快！”她喊道。
长宵一怔，立刻抬手握住她的手，牙齿在她指尖的伤口上磨了磨，将那道小小的伤口磨得略扩大了一些，继而用力啜吸，喉头滚动，将伤口里冒出的血珠都咽了下去。
谢琇的左手也不闲着，口中诵道：“顶有金光，覆映吾身；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急急如律令！”
尔后左手一抬，那枚还沾着她的鲜血的灵符就化作一道金光，直上云霄！
那道金光猛然撞上已经降到他们头顶上方丈余的那张“缚妖网”上。继而，一团无比刺目的金光在灵符与那法宝相撞之处爆发出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中骤然乌云翻滚，一道雷霆自云中猛地劈落！与此同时，天地间蓦地卷起一阵飓风，飞沙走石间，那团金光却是愈来愈耀眼，最后“砰！”的一声——
那张“缚妖网”果真被炸出了一个小洞！
那法宝如今就如同一个泄了气的气球那般，飘落于地。但那位世间最强大的妖鬼，却并未被笼罩其下，不得逃脱。
他拉着那位小娘子的手，从那个被炸开的小洞里钻了出来，在林间一路狂奔。
“我们进秘境！”他喘着气道，“那处秘境，神族进不去！只有妖鬼——”
他的声音乍然中断了。
谢琇已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处他津津乐道、自从回到了通天山脉之后，他已经向她描述了好几天的秘境。据说，是他少年时偶然发现的。
听上去的确很美。但她现在才第一次知道，那是一处妖鬼专属的秘境。
长宵不会故意不告诉她这个事实，到时候等到进入时才只让她一人被挡在门外。
他想捉弄她的话，有一百种更好的方法，没必要在这方面隐瞒不提。
唯一的解释是——
他或许早就忘记了，他们本就不是同一类人。
他们只是漫长的这条人生路上，偶然同行过一段的旅人。将来，到了某个岔路口，也总是要分别的。
或许，现在他们就走到了那条岔路口吧。
谢琇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嘀——”的一声提示音。然后，她等待已久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请任务执行者注意，召回程序将在一小时后启动。请注意——召回程序将在一小时后启动。请您提前做好准备，给出合理ENDING以完美结束本场直播。祝贺您圆满完成此次任务，欢迎回家。”

第97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55
谢琇：！！！
她下意识猛地抬头, 望向表情同样错愕不安的长宵。
他当然不是因为听到了她脑海中的提示音。事实上，这个小世界里，除了她之外，没人能听到那些来自于时空管理局系统的提示音。
他错愕不安是因为——
他也突然意识到, 那处秘境只能为他一人提供庇护！谢十二进不去！而他自己竟浑然忘记了这一点！
罢啦。谢琇想。
有他这一副表情, 她也算是没白来这里走一遭了。
她敛下初时的惊诧之色, 朝着他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是好意，不必觉得抱歉。”她温柔地望着他，说道。
长宵惊疑不定地望着她，又仓促抬起眼来望着从林中涌出的那些人影。
看起来，神界终于察知了他只把真身留在九幽深狱之内、神识则早已逃逸下界的事情。现在, 他们来追捕他了。
而且，因为他的行为狠狠打了神界的脸，这一次被派来追捕他的人数，比上一回半是威胁、半是逼迫、半是邀请地让他去神界接受敕封——或者说, 招安——的人数，还要多一倍。
上一次他们对他可能还有点妄想。但他逃走了。神界最森严的九幽深狱, 漫长的一千八百年, 都并没能磨掉他的傲骨与意志。
现在他们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们也不再对他存有任何一点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他们不想笼络他了，只想无情地杀掉他。
在他们看来, 妖鬼之流,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必须诛灭。
长宵并不害怕这些。在他看来，成王败寇, 一战而已。
妖鬼这一族就是如此，总得靠着战斗来定个胜负。他当初若是稍微手软一点点, 也不会最终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妖鬼，还得了个“祸神”的头衔。
只是——
他看向面前的谢十二。
那张可爱又可怜的俏丽面容上毫无惧色。她的右手还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原本流着血的指腹搭在他的手背上，在那里留下了一片灼热的感觉。
可是她再冷静，再强大，也不知道要面临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神族围攻，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吧？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神界的千军万马？
她原本无需如此的……那些神族对她应该不感兴趣，他们想要杀死的只有他。
但是现在——
他也不知道那些神族在看到了她和他在一起、并且还用灵符破坏了神界的法宝，助他逃离之后，还会不会放过她。
想要叫她快逃，离开这里。可是或许已经晚了。
长宵一瞬间竟然感到自己的咽喉紧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琇琇……我不知道……会如此——”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艰涩而变了形，勉强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假如束手就擒的话，那些神族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为琇琇求个情，释放她离去吗？
假如他拼死一搏的话，能够击败这么多神族的人马，为她搏一条生路吗？
……他不知道。
即使是巨人，也害怕爬满全身的蚂蚁。他再强大，也没有自信能解决掉所有来追捕他的神族。
他想说，若是今日侥幸逃脱的话，他们就在此分道扬镳吧，以免他再拖累她。
他还想说，若能度过今日之劫，她就替他解开那个血咒吧，这样他的神识还能够回到九幽深狱里的真身中去，或许那些神族看到了他乖乖回到大狱之中，继续忍受漫无止境的刑期，就会忘记他还曾经在人间见过一个谢十二，曾经与她同行过一段时日——
可是，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就看到谢十二弯起眼眉，朝着他笑了起来。
然后，她踮起脚来，一下勾住他的颈子。
一个吻不合时宜地落到他微颤的嘴唇上。
和从前一样，这个吻重重地落下来，除了撞痛他的唇齿之外，毫无章法，还直白地勾了勾他的舌，并没有多少诱人的技巧，反而还吮痛了他的舌尖。
他震愕地睁大眼睛，一时间竟然忘了回应她。
这个吻来得快，结束得更快。
谢十二很快就放开了他，在他呆滞的那一霎，她退后一步，甚至松开了他的手。
那一瞬，不知为何他忽然猛地感到一阵心悸。
“不——等等！”他蓦地伸手，想要抓住她。
但谢十二的速度比他更快。
她的右手一翻，一把匕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手中。她毫无一丝迟疑地，反手唰地一下，将那把刀刃上闪出冷光的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长宵：！！！！！
“不——！！！”他大喊道，猛地扑上前去。
谢十二甚至还有空朝着他微微一笑，一翻手又将那把匕首猛地一下从自己心房里抽出，顺手丢在一旁。
她软软倒下的时候，长宵刚巧冲到了她身边，一下就接住了她的身躯。
她伸手在心房那处伤口上沾了一些涌出的鲜血，回手就在他眉心重重按下。
随着一点温热从他的眉心处钻入他的身躯，长宵忽而感到那点温热迅速扩散成一股，再扩大成一片，如同温水一般，漫过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在那股暖洋洋的感觉中，那些隐隐缠绕束缚其上的无形的锁链，啪地一下断裂了，粉碎了，消逸无踪。
他骇然地望着她。
“你……你没说……解咒是需要心头血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谢十二冲着他笑了笑。
“……必要的时刻，我会放你自由。”她低声说道。
“而现在，就是……那样的时刻。”
“吃掉……我的心脏，长宵。然后……你就可以——”
长宵：！！！！！
是的，没错。
理智告诉他，她要死了，救不回来了。眼下最有利的方法，就是吃掉她的心脏，获得巨大的灵力加成，让他一举成为可以踏平神界的强大人物。
是妖鬼也好、神祇也好……都不重要了。到时候，无论他是怎样的存在，他的能力都足以踏平神界，夺回他一直渴望的自由。
而且，这还是她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要将自己的心脏奉献给他——这对于“善果一族”来说，比起那种不情不愿地强迫提供血肉的供奉，加成要强大许多。
因为虔心亦是珍宝，是灵药，是天地认可的法则。否则的话，神祇为什么需要人间的信仰作为供奉呢？
可是他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抖着唇，浑身发颤，活像是个无用又可怜的废物一样，只会发出绝望的哀鸣，软弱得令人厌恶。
“琇琇……”他听见自己唤着她。
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堂堂祸神，堂堂世间最强大的妖鬼，竟然能够发得出那种凄哀之声来。
“你……你不要死……”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对，一定是自己被都怀玉这具躯壳里残留的那些凡人的软弱、无力、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所影响了。
“我……我没想……我不知道你会这样……”
对，他并不知道解咒的唯一方法竟然是心头血。他也并不知道谢十二居然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简单直接地解除了他如今的困境。
他是万万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转身逃遁入秘境里藏身的；但他们两人也不可能敌过神界的千军万马，再这样下去，除了双双殒身于此，别无其它可能。
然而谢十二干脆利落地杀掉了她自己，解开了他身负的血咒，还附送上了足以让他纵横人、神、妖三界的神妙力量。
……她可真看得起他的品行和操守啊？就不怕今后没了她的看守与约束，他获得了这么强大的力量之后会肆意行事，将这世间搅得天翻地覆吗？！
他又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凡人就是这样，朝生暮死，命如蜉蝣……
就这么轻易地，凡人的一生就结束了。留下来的，唯有生命漫长得近乎无尽的神祇与妖鬼。
可是他们都无法击败这些看似弱小，只是短暂地在世间存在过的凡人。因为那些凡人身上，是存有一些他们没有、也理解不了，却具有神妙力量的奇怪特质的。
谢十二是这样。但冷静下来想想，谢二郎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曾经嫉妒着谢扶光能够获得谢十二的偏爱。但现在想起来，谢扶光是有这样的资格的。
他愤怒，气恼，讥讽谢扶光，抹黑谢扶光……都只是因为，他得不到那样的偏爱。
甚至是一个虚假的、他所演绎出来的“都怀玉”，都要比他本人更能得到她的青睐。
他受不了这个，他一直高高在上，骄矜又傲慢，即使被打入九幽深狱，他也不曾低下他的头颅。
可是如今，他那永远傲慢地昂起的头颅低下来了。他垂着头，望着怀中的她惨白的面色，情知他即使拥有了再巨大的力量，也不可能挽回她分毫了。
他的视线模糊了，在一片茫然失措之中，他忽而记起了那个在都家的小亭中抚琴的黄昏，想到任凭他如何百般引诱，她却并不接招；他恼羞成怒，狼狈不堪地起身，似是想要逃离她一般，腰间的玉佩垂下，磕碰到了琴案的一角，发出琤琮之声。
他更羞恼了，于是匆匆解下那枚玉佩，向着她兜头兜脸地随意一抛，自己则逃走了。
而现在想起那样的情景，他的心头浮现的，却是隐约的几个句子。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这人间的一切，如春草，如秋英，浮生易逝，春梦难寻。
她的心口处，衣衫被刺破了一个大洞。鲜血就从那里汩汩地涌出来。他仓皇四顾，却想不出一点能够救她的方法。
那首诗说：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他最后只能用自己的手紧紧掩住她的心口，仿佛那样做就能把那一道深深的伤口堵上，让她复原似的。
可是鲜血一直不停地从那里涌出来，沾湿了他的手掌，从他的指缝间冒出来。
他怅然想着，他从前怎么会觉得这鲜血充斥着桃子味的香气呢？
……明明就是可怖的、冰冷的、无情的死气才对。
他还没有尝到，口中就已经先品出了苦涩的味道。
他再也不想饮她的血了。他也再不觉得她的血有着独有的香味，勾得他心中馋虫蠢蠢欲动。
他拥有着近乎漫长无尽的生命，也曾经拥有着与她命数相连的血咒，可是到了最后，他才恍然发现，他甚至连跟她分享寿数都做不到。
他还要在这空虚无趣的世间长久地活下去。即使是神族也无法轻易杀害他，否则他们早就可以那么做了，而不是把他投入九幽深狱之中，妄图有一天他能自己识相点，无声无息地在那里死去。
“我……我不要你的心脏……”他沙哑地说道，声音一出，才发觉自己的喉咙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最想要的是——”
他再度哽住。
啊，他终于明白了。
祸神长宵想要的，和凡人谢扶光也没有什么不同。
想要她活下去，想要她活在自己身边，想要她的偏爱。
不是永久的自由，不是强大的能力，不是凌驾于三界之上的权利或地位……
“……是你啊，琇琇。”
是这个人，是谢十二娘，是谢琇。

第98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56
可是, 琇琇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艰难地喘息着，握起他覆盖在自己心口上的那只右手，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如此，就将……这颗心……拿去。”
“这是我……唯一……能够留给你……的东西——”
她每说几个字, 就要停下来, 咻咻地喘气。整个人听上去就活像是个老旧的破风箱, 胸腔里发出可怕的喘鸣声。
“……长宵。”她又唤了他一声。
他茫然地将视线定格在她的脸上，不知道她要对他说什么，也不知道事到如今，他还能做些什么。
妖鬼从来都只知道一往无前，只知道攻击、伤害与杀戮。没有一个妖鬼懂得如何救人。即使是他自己, 从前受了再重的伤，最多也只是自行拿布条裹一裹伤口，主要须得靠着自己强悍的复原力自行恢复，并不会怎么治疗——
妖鬼的世界就是如此。伤了、死了, 那就是运道不好。如果侥幸能够活下来，那就能更上一层楼。
可是现在, 他却痛恨着自己没有学习过哪怕一点的治疗之术。他甚至连如何为她止血都不知道, 只能徒劳地用手堵住她心口的伤口。
“我应该怎么办呢……琇琇……”他迷茫地问道。
这数载相伴，他倒是真正地养成了一个习惯。因为他不能做她不允许之事, 所以为了故意闹她, 他每次想要做什么事之前都会半开玩笑似的问上一问。
琇琇我可以去琼华阁喝酒吗。琇琇我可以去揍那个脑满肠肥的阔少爷吗。琇琇我可以把那个大贪官的账册拿去丢在狗皇帝的书房里吗。琇琇我可以把笑我是小白脸的那个老色坯的脑壳打开花吗。
琇琇我的荷包被那个小贼摸走了该怎么办。琇琇我被那个小姐的荷包砸了该怎么办。琇琇我听到那个将军家的女土匪跟人密谋，要把我打昏了抢走该怎么办。
琇琇我可以吃你吗。琇琇我明晚也可以来吃你吗。琇琇既然你今日不让我吃的话, 那么我可以吃猫吗。
……那时琇琇养着的一只路上捡来的小野猫，听了他这句话, 喵地一声就跳下几案逃走了，一天多以后才重新摸回家里来。
哦, 家。
他这漫长的一生里，居然还有一天会用到这个字眼，多么奇怪。
他发现自己跟她在一起，好像渐渐地开始懒得自己用脑子了。
什么事情只要问问琇琇就可以得到回答。他还能同时获得一些令他愉快的反应。
有时候琇琇会含笑回答他，有时候她会皱起眉或皱起鼻子或把五官都皱成一团，有时候她会横眉竖目说“不行！”，可是就连她说“不行！”的时候，他都感到一阵饥渴难耐。
他本以为那都是因为“善果一族”的血肉对于妖鬼的吸引力所致。现在他才知道，什么见鬼的善果一族，什么血肉造成的诱惑力，根本不重要。
吸引力就是吸引力。即使琇琇只是个渺小的凡人，根本不是什么“善果一族”的遗孤，那种吸引力也依然存在。那种桃子一般的香气，依然能指引着他，循香而至，来到她身边，再也不走开。
他现在明白了，他是被她很好地豢养了。
她把他养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废物，兴冲冲地在老榕树上搭寝台能搭一整天，兴冲冲地在庭院里的葡萄架下睡觉能睡一整天，兴冲冲地做出弱小可怜的模样去纠缠她，能纠缠一整晚。
他并没有丧失警觉心，也没有丢掉他的脑子。他只是，在她的面前，并不需要这些而已。
他现在就活像是个真正的、吸收的全部养分都供给了漂亮脸蛋而不是聪明头脑的绣花枕头小废物一样，徒劳地追问着她：
“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呢，琇琇……？”
你不能不要我，琇琇。因为是你把我困在这具躯壳里的，是你把我豢养成这副模样的，是你把世间最强大的妖物关进了你的笼柙；现在你说走就走，那被留下来的我呢？我怎么办？
他看到琇琇听到了这句话，微阖着眼，唇角慢慢地翘起来。
……她居然还挺得意！事到如今，她还在得意！得意有什么用！能让她多活一些时候吗？能让她一直留下来吗？！
长宵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被闷得满脸涨红，甚至生理性的泪水都溢出了眼眶。
就像从前的某一夜，她用指尖按压在他的喉结上，用的力量稍微大了一些，把他按得窒息了一下下似的。
他现在也感到窒息。他难以呼吸。他四顾彷徨，不知道有谁能够解决他的困境。
唉。谢琇在心中想。
她真的没有想到，长宵会是这个样子的。
她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变成这样。
他撩她的手段花样百出，似乎十分熟练的样子；但真的到了床笫之间，他一开始的技巧又有点僵硬，就活像是理论十分丰富，却从来没有实践过一样。
不过，即使是在那些初时生涩的尴尬时刻，他也总是不害羞地垂下视线笑笑，熟练地向她示弱道：
“我是太紧张了才会这样……”
然后还握起她的一只手，强行按在自己的胸前，说：“琇琇你看，我紧张得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呢——”
……其实他哪里有什么心跳。
到了后来，他就益发放/浪不羁了，甚至在某些高难度的花样技巧出错，被她踹一脚的时刻，他还能握起她的一只手按下去，说：“琇琇你看，都是它在犯错，我带你一起打它——”
谢琇：“……”
……那些时候他显得是多么游刃有余。谁知道到了结束的时候，他会这么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六神无主呢？
谢琇现在已经是个BE小能手了。因为炮灰组的任务，尤其是像她这种登场时间很短的炮灰，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BE结局。什么吐血而亡的白月光啊，什么被暴虐男主错手杀死的忠心丫鬟啊，什么最终被心机大女主设计得只能黯然退场的无脑大小姐女N号啊……
所以她这一次，简直是熟能生巧、简单粗暴，直接一刀插进自己的心脏，还顺便开了痛觉屏蔽。
她心里想着的是，反正长宵这么渴望获得自由，八成表面上对她逢迎讨好，心底则早就厌烦透了和神界一样黑心地暗算于他、再把他束缚在某个地方的她。那么临死前用心头血解开他身上的那个咒符，再把心脏给他，替他助攻一波，也算对得起这几年来两个人彼此的陪伴之情了。
再说谢玹如今已经单刷了灾妄神冲融，主线剧情并没有崩溃，而“三恶神”现在只剩下了祸神长宵。
在原作里，长宵的结局是没有给出的，所以他是死是活，其实都影响不了大局了。那么她好风凭借力，送他一程上青云，看在曾经耳鬓厮磨的那点恩情份上，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现在，她却不得不转动一下大脑，给他一个好的理由，说服他吃掉她的心脏才行。
她先是直接对他说“吃掉我的心脏，对你有好处”，结果他拒绝了。
尔后她又说“我只有这一颗心可以送给你”，其实这句话已经一语双关，暧昧得不得了，按理说临撤退前她是不应该说出这么拖泥带水的台词来的；可是他依然拒绝。
可是她又不忍心在自己甩手走掉后，真的让他就这么陨落在他当初诞生的山林间。
长宵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好人，但是他也决不应该为了她这样迟早会离去的炮灰而陪葬。
现在她只能再进一步。
脑内的回归倒计时一点一点地跳着数字，远处林间涌出的人马仿佛愈来愈多……而他们背靠着山间的溪水，旁边就是那座后面隐藏着一个秘境的瀑布。
在那些神族看来，或许此刻的长宵已经到了绝境吧。
谢琇用尽最后的力量——就连这力量值，也是由系统自动计算的，控制着输出，不会让旁人眼中的一个濒死之人因为使用的力道过大而穿帮——将长宵的那只染满鲜血的右手，死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吃掉……我的心脏，这样的话……我就……有一部分，永远……和你……在一起——”
长宵：！！！
在最后的那个字出口的一霎那，谢琇脑内的“回归倒计时”数字归零，发出“嘀——”的一声长音。
谢琇的眼前一黑。
对于她而言，回归的过程是无比顺滑的，即使闭着双眼，也能感受到身体一轻，眼睑上的光线先是一黑、再是一亮，就证明她已经回到了时空管理局的任务仓中。
她睁开双眼，耳畔是一系列“欢迎回归”之类的电子音，以及“生命各项体征正常”之类的健康报告电子音。
仓盖自动开启，她侧身跨出，刚一抬头，动作就微微一滞。
因为“时空管理局”其实管理是很人性化的。安置任务仓的这间大厅里，也不需要保持什么绝对的安静或者绝对的黑暗之类的，所以这间任务大厅里，墙壁上除了有一整面墙是连接着各个任务仓、监控数据实时滚动的监视屏之外，还有另外一整面墙，是正在出任务的这些小世界的实时信号。
炮灰组这里，很多时候是排不上直播机会的，但他们也有各个任务世界的实时录屏，之后经过后期剪辑，也会拿去当作迷你剧一类的制作进行播放。所以这些实时直播信号，官方的公开平台上未必能看得到，但在任务大厅里一定可以。
此刻吸引了谢琇目光的，毫无疑问就是其中的一个画面。
那面电视墙上，屏幕也各自按照组别分类，标得清清楚楚。而此刻“炮灰组”的那一列中，位置最好、屏幕最大的那一块显示屏上，正好是浑身鲜血淋漓的长宵，踏进一道大门的镜头。

第99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57
他并没有穿他从前以“妖鬼”这种身份现身时, 习惯穿的那一袭玄衣，而是穿着一袭雪白的锦袍。可是现在，那袭锦袍上几乎有一大半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他的长发高束，唇角似有一丝血迹, 脸颊上还有飞溅的血点, 右手里握着一柄剑, 一步步踏进那道沉重的大门。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他此刻的面容，依然是都瑾，都怀玉的！
他身后有人紧紧跟上，语气愉悦地说道：“主人，九幽深狱这里的守卫已全被拿下！依照主人的吩咐, 不听话的已全数伏诛，听话的就——”
长宵微微偏过头，冷冷瞥了对方一眼。
对方立刻就住了嘴。
长宵于是不再看他，继续举步往这座大狱的更深处走去。
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 楼梯都上来下去走了好几段，最后终于在谢琇彻底丧失方向感之前, 他停在了一间牢房之前。
他站在那扇门前, 静默良久。
他身后那个聒噪的家伙又凑上来，道：“恭喜主人夺回真身！”
长宵的脸色很平静, 一点也没有任何喜色。他道：“嗯。”
那人谄媚地一伸手, 不知道他手中握了什么，在那扇门上摆弄了几下, 门锁就咔嚓一声，应声而开。
他侧过身, 讨好道：“主人，请——”
长宵迈步进入, 果然见到室内一张寒玉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具躯壳。
长宵慢慢地走到房间一侧的桌椅旁坐下，然后再向前趴伏在桌上。
谢琇：……？
但紧接着她就知道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那具躺在寒玉床上的身躯，下一刻已经缓缓睁开了双眼。
屏幕的视角随之居高临下地投到那个刚刚醒来的人脸上，就连谢琇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果然是极为俊美的一张脸。
长宵曾经不害臊地自吹自擂说他的真身比都怀玉还要英俊，谢琇当时不以为然。不过现在她倒是懂了。
所谓各花入各眼，都怀玉是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如玉公子，正如《淇奥》那首诗里所形容的那样，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而祸神长宵本人，完全就是肆意生长，带着一种锐利浓艳的美，如杂花生树，春水乱流，气质奔放不羁，五官都仿若比旁人更深刻。
如果说都瑾如同一尊应当摆在博古架上敬奉的玉雕，一丛正当时节、自有风骨的修竹，那么长宵就如同开放在整片原野之上的艳丽罂粟花，暮春里带着浓郁的花香、吹过大地与江河的醉人的熏风。
多么奇怪。
他名叫“长宵”，就是“漫长无尽的黑夜”之意，但他本人的气质却极为浓烈而耀目。
不过，作品中的人物取名嘛，不就是这么回事？魔神玄赜的名字含义还是“幽微深奥”呢，但听说魔神行事乖佞狂放，哪有一点“幽微深奥”之意？
谢琇站在那里，注视着长宵回到自己的真身之内，慢慢地站起来，绕着这个并不算很大的房间走了几圈，像是在活动这一具已经许久没有用过的躯壳似的。
最后他又回到那张寒玉床上。
跟着他一道来的那个心腹倒是承担了NPC的绝大部分功能，见状大惊道：“主人何故还要坐回这张床上？那些神族强迫您睡这种床，不过是想催化您体内的寒毒，一旦入脑，则能令您彻底癫狂……现在您已经攻下了神界，人神妖三界，当奉您为共主……小的这就去为您寻一张最好最舒适的床榻来，您想选择哪里作为您的寝殿？上任天帝的洞慧宫？还是这一任天帝的焕明殿？……”
长宵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去，用手抚摸着那张寒玉床，半晌方道：“……但此床若要长久保存一具躯体，使之不腐不化，眉目宛然如生，倒是极好的。”
那心腹道：“这……这自然是，但您如今可做三界共主，无人再能逼迫您改头换面了……您哪里还需要多余的躯壳呢？”
长宵若有所思，沉默良久之后，忽而笑了一声。
就在那一声笑之后，他突然一个旋身，重新又平躺到了那张寒玉床上。
下一刻，趴伏于桌边的“都怀玉”已然重新站起。
那心腹大惊失色。
“主、主人！您……您这是——”
长宵淡淡道：“本座今后自是要用这一具躯壳的。真身如何保存，就按你说的那样，把洞慧宫腾出来，将寒玉床和本座真身都一道搬移过去，存放在那里吧。”
那心腹惊诧得一时都有些结巴了。
“可……可是，主人……这具躯壳难不成……有些别的好处吗……”
长宵微一凝眉，片刻之后，他忽而又笑了起来，用着都怀玉那张昳丽的脸，笑得极为开心。
“是啊。”他如同耳畔呢喃一般地低声说道。
“我当初，正是用这具身躯，吃下了琇琇的心……这样的话，琇琇也成为了这具身躯的一部分……”
他柔声说着，用极为爱惜的态度，右手轻轻在自己的胸腹一带滑动。
从镜头中看去，那副场面竟然有点诡丽凄绝之态——
俊美如玉的公子，以手轻轻抚摩着自己的胸腹一带大约心脏与胃部的位置，垂下的视线里满是温柔缱绻，注视着自己胸腹间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着自己的躯体，倒像是在注视着心上人的面容，又是怜爱，又是珍惜，万般柔情，不能尽数。
谢琇：“……”
这时身后有个人说道：“……他疯了。”
谢琇一回头，发现是隔壁复仇女王组的一姐，工作名叫“任潇”，号称潇姐一出，横扫千军，任是多棘手、多腹黑或多暴虐的男主角，都得折在她的手里。
谢琇对此肃然起敬。但此时难免被直播画面所影响，她并没有显示出和从前一样的热情，只是勉强笑了笑，向着任潇打了个招呼。
“刚出仓吗，潇姐？”
任潇摇了摇头。
“正好相反，我本来都打算来出任务了，临时接到上司通知，说让我等过了这个周末再进任务……”她一脸迷惑，但眼神往电视墙上一瞥，又严肃起来，说道：
“因此，我这个下午突然多了许多空暇时间……呆在这里无事可做，于是就也跟着看了你那个任务世界的直播。”
谢琇：“哦……谢谢潇姐支持……”
任潇与她相熟，闻言瞪了她一眼，说：“现在是客套的时候吗？！在你出仓之前——哦就是在那个任务世界里以死遁结局之后，你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吗？”
谢琇充满问号地摇了摇头。
“我出仓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他攻下了神界，走进九幽深狱……”她说。
任潇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
“无妨，直播反正会有回放。你的这一场，想必回放点播率不会低……”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说：“不过，就你的这个ENDING，又差点搞出一幕直播事故来……”
谢琇：！？
“怎么会？！”她失声问道。
任潇说：“瞬时血腥程度飚上了18+的分级，你说呢？”
谢琇：“血……血腥？！”
看着她都震惊得结巴了，任潇反而一笑，再度用力地一拍她的肩膀。
“安心啦，说不定是流量密码呢。”她冲着谢琇眨眨眼睛。
“我等下给你发个粉丝向混剪视频，那一幕看上去居然剪得还挺唯美……”
谢琇震惊：“距离我咽气的那一幕才过去多久？怎么混剪都出来了？这些剪刀手用的不是剪刀，是飞梭吧？！”
任潇哈哈大笑，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谢琇没敢再看那块屏幕里的直播，回到了办公室里。
很快，手机传来“叮”的一声，任潇发来一个链接。
谢琇打开之后，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沉默。
混剪开场就是那片通天山脉之中熟悉的溪水与瀑布的景色，镜头一转，长宵的衣袍前襟与衣袖上满是血痕；她看到自己那具已然失去生命力的身躯半坐于地，上半身则被他爱惜地以左臂单手支撑着，半倚在他的怀里。
长宵直勾勾地盯着她已经安然阖上的双眼。不远处，神族来追杀他的人马已经快要逼至近前。
下一刻，他的右手五指忽而成爪，一下子扣入“谢琇”的胸腔，生生将她的那颗心脏挖了出来！
谢琇：！！！！！
不知为何，她感到自己的心口也仿佛一凉。
那颗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但长宵死死盯着那颗心，停顿了片刻之后，忽而仰天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粗哑，如同鹰鸮啸叫一般令人心惊。
他竟然还在自言自语。
“我不伤心……对，我不伤心……”
“从上古时期以来，妖鬼都是这样欺骗‘善果一族’的……以情爱相诱，骗他们心甘情愿奉献出血肉……”
“现在我也这么成功了……对，我可快活了……”
“谢十二，你蠢不可当……你懂吗？你最蠢了……连谁对你是真的好都不知道……”
“你多蠢啊……你不是一直不肯相信我吗……那就一直不相信下去啊……”
“你现在死掉了……而我现在借助你的血肉施舍，未来则可以成为三界共主……你说，你那个好哥哥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跟我拼命？”
谢琇：“……”
啊，真的，求别再说了。
你竭力得意大笑的样子真的很狼狈，狼狈到会让我这微末的良心有一点痛。
猎人掉入了陷阱，而猎物全身而退……这是多么荒谬而悲哀的一幕画面？
这让她虽然成为了那个胜利者，可是她并不感到多么开心。
这个故事到了最后，没有一个胜利者。她想。
即使今时今日她没有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退场，但凡人的寿数有限，而妖鬼的生命漫长，将来的某一天，也总是会变成这样的。
到了那个时候，只会更无法割舍而已。
而且，以“善果一族”必须定时以血肉饲喂自己所控制的妖鬼的这种模式来看，即使今天神族没有追杀而至，但一个人能够提供的血肉终究有限，他们分别的那一天或许也将会很快到来。
归根结底，他们两人从来不可能是同路之人。即使勉强，也无法长久。
只是这一段两人同行的旅途太欢愉，使得他们都暂时忘却了这一点而已。
但这种萍水相逢、偶然相遇的旅途，终究是要抵达终点的。
即使他们能一起去三界的尽头，也终将在那里停下脚步，分道扬镳。
这样的道理，他那么聪明，为什么会忘却了呢？
屏幕上，原本在长宵说话时音量已经被调得很低的BGM，陡然奏起一波激昂的旋律！
谢琇：！
然后，她就眼看着长宵果真将那颗心塞进了自己口中，鲜血就沿着他的唇角，一缕缕流到下巴上，再淌到他白衣的前襟上。
可是他仿佛毫无所觉。
他低下头去竭力吞咽，刚刚还趾高气昂地扬起的头颅深深地低了下去，肩膀都在微微地颤动。
在他面前，神族的人马冲到了距离他一丈之处。打头的那名银铠小将，已经戟指他这神界通缉的祸神，厉声喝道：“罪神长宵！神兵天降，你已无路可逃！还不速速就缚！”
长宵则只是深深低垂着头，就像是压根没有听到银铠小将的呼喝一样。
他只是颤抖着双肩，怀抱着她失去生命的躯壳，额头都像是要抵到她鲜血淋漓的胸膛上去。
神族的兵马终于全数赶到，就在银铠小将身后列阵，放眼望去总有一二百人之数，威风凛凛，人多势众，几乎将溪水畔这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长宵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当他的整张脸都在屏幕上呈现出来的一霎那，谢琇忍不住脱口惊呼了一声：“啊！”
因为他此刻眼下竟然有两道鲜明的血泪，泪痕划过整张苍白的脸，消失于下颌处。
他动作无比轻柔地放下“谢琇”的身躯，尔后慢慢地站起身来。
他压根没去顾及自己面上、身上淋漓的血痕。只是面对着面前的神族人马，慢慢地昂起了头。
“尔等鼠辈若是现在就拔出剑来捅进你们自己的胸膛，本座尚且能留你们一具全尸。”他冷冷地说道，声线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昔日那种朗润清亮之感了。
谢琇：“……”
是的，的确如同任潇所说的那样。
他疯了。
非常冷静，非常清醒地，疯了。
谢琇压根就想不到，自己能把一个例行的BE刷成这么惨烈的效果。
长宵从来都表现得像是个薄情之人，谁知道一颗心就能把他逼迫到这样的地步呢？
她眼睁睁看着他仿佛不知痛一样，疯狂地战斗着，拼着一身是伤，最终斩杀了全部的来敌——对，是全部，一个不剩——然后，他抱着“谢琇”的身躯，又走回了那棵老榕树下。
他现在似乎具有极高的神力了，但他依然是用脚一步步走回去的，只有到了树下，他仰望着树冠掩映间露出一角的那张寝台，才神色微动。
下一刻，他一晃身，人已在树顶的那张寝台上。

第100章 【第二个世界残夜】58
他将“谢琇”妥善地安置在原本就已铺好的锦衾软枕之间, 然后也侧身在她身畔躺下来，将自己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抵住她的肩膀，蜷缩起来，乖乖地挨着她躺好。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分, 暮色斜照下来, 落在他们身上, 令这天地之间的方寸之处，都铺满了一层暖色。
“你现在可以睡个午觉了，琇琇……”他的声音破碎，听上去真是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我陪你一起睡好吗？”
他抚摩着她那只冰冷的手臂, 指尖隔着衣袖，一点点地滑过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肤，最后来到了她的右手之上。
他舒展开自己的五指，强行与她的右手十指交缠, 紧紧地扣住她的右手，握住不放。
他侧了侧脸, 似乎要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到她的肩上去。他在那里调整了好几次姿势, 可是偏偏就是怎么摆都不如意。
最后，他往下缩了缩, 那么修长高大的身躯, 竟然蜷成一团，把脸抵在她的上臂处, 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右手和腕间，肩头颤动, 浑身发抖。
“谢十二！你真狠心！我要被你坑死了——”他哽咽着骂道。
“要被你坑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最后那句话，然后忽然生起气来, 怒气冲冲。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啊？！”
“你……你给本座下了血咒，你不用负责任的吗？！”
“你对本座呼来喝去，还使唤本座去杀自己的同族，你不用负责任的吗？！”
他的声音愈来愈嘶哑，颤得让谢琇都不忍心再听下去。
可是，想要听听他还说了一些什么的渴望，逐渐主宰了她的理智，支配着她，让她没有退出那个播放界面。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声几乎破音的声讨。
“你……你睡了本座，好多好多次，你……你都不用负责任的吗？！”
谢琇：“……”
不知为何，她有点想笑，但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是啊，”她隔着一道屏幕，对屏幕里那个又气又怒又委屈又伤心的俊美妖鬼轻声说道。
“谢十二就是个没良心的、大大的负心汉，你不是知道的吗？”
混剪的画面继续向前播放着，她眼看着他就那么在树梢的寝台上真的睡着了，一直睡到半夜，才忽然惊醒。
他醒来时似乎还有些迷茫，微微欠身起来四下一看，再在周围摸索了一下，手碰到了“谢琇”的身躯，忽而打了个冷颤。
他慢慢地向后又仰躺下去，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谢十二，夜晚好冷。”
谢琇：！
其实他的本质是妖鬼啊，他经常都呆在逝者的躯壳之内，他自己才是冰冷的那一个。
当然，之前因为有着那枚血咒的连系，还有她的喂血作为辅助，他那具身躯的体温似乎逐渐回暖了一些。
但现在，血咒的连系消失了，他理应重新变回那个体温冰冷的妖鬼才对。
谢琇眼看着长宵忽然又侧身半撑起上身，伸手碰了碰“谢琇”的脸。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那么一种失落的情绪。他重新躺下去，想了想，微微歪过头，又把自己的额角抵着她的肩头，轻轻说道：“……你也好冷。”
谢琇：……！
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她的视线模糊了。
“……傻子。”她注视着屏幕里那个调整了一下姿势，重又挨着她，合上双眼入睡的俊美妖鬼，低声喃喃道。
“你骗了我一次，我也骗你一次……那么我们就扯平了。从此，就回到原点，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但她这句轻若耳语的话，自然是传不到长宵的耳中的。
月光透过树冠，细细碎碎地落在长宵俊美的面容上。他的长睫安然落下，微微侧着身，手里还握住她的手腕，像是一点都感觉不到她身上传来的冰冷。
……现在想起来，那在都宅内表面暧昧情动、实则生死相搏的一晚，现在就如同梦境一般。
你就一直保持那晚的狠心无情，该有多好？
可是啊，妖鬼饮下了凡人的鲜血，有了凡人的温度，沾染了凡人的气息，开始生出了凡人的渴望；开始变得不满足。
屏幕里，长宵阖着双眼，仿佛正在安睡；但只有他翕动的长睫，透露出他其实根本没有睡着的事实。
他的长睫颤动得愈来愈急，蓦地抬起右手，横放在眼上，挡住自己的双眼；尔后，终于潸然泪下。
“……琇琇，你好冷。”他哽咽着低声说道。
“你的神魂上哪里去了？我找不到……”
“你为什么没有变成鬼呢？我在周围一点都感觉不到你……难道你真的去了黄泉？你就这么丢下我走掉了？！”
他说着说着，又兀自生起气来。
“谢十二！我……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遇到你！”
“我……待本座此番事了，倒要去黄泉守着看看你下辈子能投什么样的胎！是不是还跟这一世一样狠心又无情！”
谢琇：“……唉。”
她没有去黄泉，她只是……回了家而已。他即使追到黄泉，也不可能见到她。
可是，说起来，当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从来都没有流露过对他而言，她竟然是如此不可或缺啊。
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过，用一颗心脏，能换回狡猾的妖鬼的真心。
严格论起来，最终夺去都瑾生命的也是他。可如今呜呜咽咽地在哭她的，也是他。
干脆利落、冷酷无情地杀掉了追杀而来的上百神族的，也是他。为了一人之死而方寸大乱、颜面全失、狼狈不堪，徒劳而天真地死死抓住逝者不放手的，还是他。
长宵，真的是一个极端矛盾的人物。
谢琇感到自己的心都被他搅乱了。
而且，她眼看着他就那么真的在树上的寝台睡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日出时分，他才重新抱着“谢琇”的身躯下了树，回到他千百年前的旧洞府之中，将“谢琇”就埋葬在那里。
临行前，他一掌击碎了洞府入口处的山壁，垮塌下来的山石，将整座洞府都封闭得严严实实。
混剪里并没有把长宵后来是如何攻陷神界的过程剪进去。在他从山壁前转身离去的那一幕之后，直接接的就是谢琇醒过来出仓后看到的画面——长宵缓步进入九幽深狱最深处的那间牢房，只回归了自己的真身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又变回了那个“都怀玉”。
好在他应当是已经以“都怀玉”的面目行走多时，因此他那些手下也没什么适应不良的。
她看着镜头飞快地带过他的一系列举动，他整顿神界、他发布命令约束妖魔，对于那些无视他的命令、仍要跑到人界滋扰的妖鬼被除灭的报告，只冷笑着说了一声“这是他们一意孤行，怨不得凡人为了自卫而如此行事，不须去管”……
最终，在那些奇形怪状、却在他面前表现得异常温顺驯服的妖魔鬼怪们簇拥下，以及那些敢怒而不敢言的神族注视下，他身着华丽的礼服、头戴玉冠，步上天阶，坐到了最高处那张王位上。
他所用的，依然是都怀玉的那一张脸。
在原作中甚至没有交待结局的祸神，如今坐到了三界之巅。从镜头里看，这个小世界依然平稳运行，丝毫没有崩毁的迹象。
很难说这是不是因为长宵故意对那些不服管的大妖魔视而不见，从自己的手下漏了些不听话的大妖魔去人间，然后再被谢玹一一诛灭，并没有破坏原作主线所致。
在又一次接到报告，说某某千年妖鬼于人间掳孩童助自己修炼，被除魔师谢玹诛灭时，长宵那张俊美秾丽、却终日毫无笑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丝古怪的笑意。
他说：“……很好。既是她想成就她哥哥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的好名声，那么本座便也助他一臂之力吧。”
谢琇：！？
所以啊，阴差阳错地，维护了这个小世界正常运行的人，真的是他？
他故意不去管那些狂傲不羁、不服他命令的大妖魔们，甚至有目的地纵容他们，使得他们头脑发热，以为自己依然可以为祸人间、继续快意作恶的时候，他们就成为了谢玹收伏的目标，成为谢扶光传奇一生的最新注脚。
虽然他这也有可能只是简单地玩一手借刀杀人，但从客观上来讲，他这种举动依然帮助了谢玹走上原作中应有的道路、最后功成名就。
这就是他吧。做的似乎是坏事，但有时候从某个角度去看的话，又不能完全算是坏事……
一时间，她居然感觉有些心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做什么啊你……”她低低说道。
“即使你这么做，也没有人会感激你的……”
谢玹不会。不仅不会，而且若是得知了妹妹的死讯，怕不是还要主动打上门来找他拼命。
时空管理局也不会因为他这种行为刚好维护了小世界的正常运行，而给他颁个一斤重的大奖章。
“你一个大BOSS演什么默默奉献的戏码啊，不适合你……”
但是，她也知道，他怕是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让谁感激他。
他生于郊野，天生地长，无亲无故，从妖魔鬼怪之中杀出来，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生死战斗才能够成为世间最强大的妖鬼，又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欺骗、心机与筹谋，才能从九幽深狱中神识逃脱。
他来到人间，是想借由这片神族暂且不管的地带，重建他的势力，建立起属于妖鬼的乐园，然后夺回他的真身，重获他渴望的自由。
然而真是不幸，他遇上了她。
不但最终没能利用成功她，反而被她下了血咒反杀，从此成为被她驯养的漂亮小废物。
即使她不是有意要切掉他的爪牙、消磨他的锐气，但最终的结果证明，她无意中做到了这一点——把世间最强大的妖鬼，驯化成了正义的同伴。
他依然强大，但他再也不会与她为敌了，甚至不会与她的愿望为敌。
原作中始终隐于幕后，实力强大但却云里雾里，仿若水面下潜伏着的妖兽，不知何时就会现身狠狠咬下一口，甚至不知道在原作的故事结束之后，这个小世界又将去向何方，还会不会被这位“三恶神”之中唯一没有给出明确结局的祸神所支配的情形，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谢琇心头百味交集，凝视着屏幕中那张仿佛很熟悉、又恍若有些陌生的脸，轻轻用指尖碰了一下。
说起来，她其实很少用他的真名呼唤他。在他假扮都怀玉的秘密暴露了之后，她每次叫他都有些尴尴尬尬，多数时间不是用“喂”，就是“你”，要不然就是“哎”。
有时候真的要到不得不唤他名字的时候，她就会敷衍地喊他“阿宵阿宵”，就活像是叫出他真名的两个字会烧了她的舌头一样。
而叫“阿宵阿宵”，就仿若她唤自己捡来的那只三花猫“阿橘阿橘”一样，都是一种可以让自己的情绪超脱于上的方式，就好像唤着这个名字，就像是这个名字不代表任何意义、也不牵系任何感情，即使自己此刻这么呼唤，下一刻也一定能够抽身而去似的。
但现在，隔着一整个世界，她轻轻碰了碰屏幕上他低头正在写文书的脸，低声说道：“……长宵。”
没有再恶狠狠地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永远做都怀玉呢”，也没有再敷衍地随口喊他“哎你——”。
终于，他在她眼里，是“长宵”了。
可若是不经过这一遭，他永远也不会成为她眼中的“长宵”。
人生如戏，阴差阳错，天意弄人，莫过于此。
混剪的最后一幕，是他重新又换了一袭白衣，坐在神界的瑶池琼树之傍，衣袂飘飘，如同仙人一般，正在抚琴。
这一次他表现得要正常得多，也没有再带着那种令人发毛的温柔之态去抚摸自己的心脏或胃部了。
他只是十分正常地盘膝坐在那里，腰间依然挂着那枚曾被他磕碰掉一个角、后来她又不得不用金子镶补起那一处的螭虎玉佩。
他褒衣缓带，肩头处绣着一丛修竹，打扮得就像是个俊俏的书生。可那衣衫过于精美昂贵的衣料，依然出卖了他，显示出他身份非凡的事实。
他垂下视线，指尖拂过琴弦，竟然还是那一阙她曾经吟诵过的《浣溪沙》。
制作混剪的剪刀手自然也找出了这首歌，当作BGM，配到了视频之中。
也因此，长宵这一次虽然只是抚琴，并没有开口吟唱，但在视频中，那熟悉的词句却依然一字字地随着琴音，在除他之外四周空无一人的神界仙庭回荡。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琴音袅袅而尽。长宵的手指还在琴弦上停顿了许久。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甚至没有抬起头来，就好像生怕惊动了这首曲子所带来的那种幻觉一般。
直到西斜的夕阳映在他的面容上，他的长睫微微闪动，终于抬起头来，望向天际的暮云。
他翕动嘴唇，轻似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而贴心的剪刀手，仿佛生怕观众听不清楚他所说的是什么似的，用洒脱流丽的毛笔字体，将那句话的内容打在了屏幕下方。
BGM缓缓淡出，屏幕也渐渐暗了下去，只有那一行字，留在最终变成一片全黑的屏幕上，淡金色的字体极为清晰，仿佛能够一直映入人的眼底。
“琇琇，夕阳西下，可缓缓归矣。”
【第二个世界残夜终】
【请期待第三个世界西洲曲】

第101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楔子（上）
时空管理局的官方直播平台上, 周末晚间最热门的那个直播间，当然是每周六晚上八点开播的官方综合类节目“时光会知道”。
这个节目类似访谈、回顾和抽卡的综合体，一般都会请来刚刚结束的直播里，最热门的那几场直播的出镜“任务执行者”, 各个组别各选一名；然后首先是根据观众最关心的一些问题进行采访, 回顾本场直播中的最火、最甜或最出圈的片段, 最后是——
抽卡。
没错，就是请这几位各个大组最优秀的任务者，在直播中当场抽出自己下一场要去的小世界名称，以及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
这个节目里最著名的几次抽卡，其中就有崔女士当着诸位观众的面抽出宅斗世界“燕山雪”的崔六小姐那一次。
而从某一期节目开始, 为了追求更高的收视率，这个抽卡活动做了新的尝试，稍微改变了一点规则，变得更刺激了——
各位有资格受邀上节目的任务者, 抽卡的范围从“本组的几个待修复的高难度任务世界”，扩展到了“本期所有待修复的高难度任务世界”。
也就是说, 原来还算是业务对口的分组卡池, 现在变成了大混池。
原来只需要在只有七张任务卡的池子里捞一张卡，到手的有可能是SR级小世界, 也有可能是SSR级小世界——这个分级是从故事情节、人物角色、剧情难度以及修复难度等等一系列指标综合后得出的。
但是现在——
大混池里至少有五十张卡, 谁也不知道自己是欧是非，命运如何。
第一期采用这种模式抽卡的节目, 任务者们过后的新一期直播全部大爆。
究其原因，是这一次的卡池中, 即使是业务对口的本组任务，也都安排得别有用心。即使手气再欧, 抽到了本组的任务世界，那一连串的剧情、人设、难度，也足以让人看得嘴角直抽，青筋直迸。
比如炮灰组一哥劳韧——没错他就是自己故意要起这种具有谐音梗的工作用名的，还振振有词说自己是为了表现自己勤劳工作，坚韧不拔的意志！——抽完卡之后，当大屏幕上率先显示出“炮灰组”三个闪闪发亮的大字时，弹幕已经疯狂了，什么“天选欧皇”、“明天抽卡蹭蹭欧气”、“后天考试韧哥保佑我蒙的全对”、“信韧哥不坠机”……
当然，还混杂着一些不和谐音：
“真没意思”、“呵呵都是剧本安排好的吧”、“全是套路”、“下个月VIP不续了”、“你家韧哥碰到过什么高难度本吗，其实都是被硬捧起来的吧”……
然而这些几乎挡脸的弹幕，在下一行“人物设定”揭示出来之后，居然空白了一霎那，尔后爆发出更疯狂的一波哈哈哈。
无他，人物设定那一行写的是“挖心挖肾掏心掏肺无怨无悔男菩萨”。
弹幕在一霎的空白之后，刷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更变本加厉的是，卡面右上方，一个印章动画随即落下，砰地一声，盖章定论——
“SR”。
劳韧终于忍不住，在节目现场当场吐槽：“……都要挖老子的心肝脾肺肾了这还算是SR世界？！”
主持人：“呃……可能是因为你毕竟抽到的是本组的任务？”
劳韧：“怎么老子还得感激这［哔——］任务被分在炮灰组呗？”
弹幕简直快要笑崩了。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紧随其后，咸鱼组一姐抽到了“复仇女王组”的一个小世界，人物设定揭晓，是——“卷王之王”。
因为立志要做世界上最好的咸鱼，因此连工作用名都定为“俞弦”的咸鱼一姐：“……”
盖章动画落下——“SSR”。
俞弦：“……让我死了吧，就现在。你们也不用盖章定论了，直接给我盖棺定论吧。”
弹幕笑疯了。
……非常好，无论欧非，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大家每天都笑哈哈地涌入直播间，看着咸鱼一姐究竟是自己卷生卷死，还是把全师门都带成咸鱼。
也有人喜欢看一贯擅长扮演深情男N或者叛逆小狼狗或者边缘大狼狗的韧哥，这一次如何为爱要生要死，掏心掏肾。
时空管理局赚得盆满钵满，于是顺势推出第二季。
……一向脸能黑到非洲好望角的谢琇，不幸正好赶上这次宝贵的上节目机会。
她上一个世界直播数据不错，True End的结局模式让观众居然打赏求延长直播时间，所以她不得不在离开云边镇大地图之后，又在那个任务世界里逗留了好些年。
而且她最终结束那个世界的时候，刚巧赶上炮灰组一哥一姐还都在执行任务。现在在炮灰组这边能够上节目的“任务执行者”之中，上一期直播成绩最好的居然就是她。
于是，谢琇就这么唉声叹气地被老海押送到了节目直播现场。
她其实很不愿意当着大家的面回答一些暧昧的问题，比如“你认为上一个世界里，‘谢琇’爱的是都瑾、长宵还是谢玹？”。
谢琇回答：“……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全都要。”
主持人惊笑：“咦，你真心这么说的吗？”
谢琇没有回答，只是暧昧地微微笑了笑。
下一个问题更是让她从脚跟一直麻到了天灵盖。
“请问长宵美味吗？好吃吗？偏体能还是偏技巧型？”
谢琇：“……”
主持人笑：“直播也是会黑屏的嘛……还是有尊贵的VIP不能看的那么小小一部分剧情……”
谢琇索性摆烂道：“他单单在‘九幽深狱’中就被关了一千八百年，那可是神界的最高大狱，连一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的地方……”
弹幕上飞过一条，被主持人眼疾手快地念了出来：“咦，那就是说我们祸神大人，人帅活烂？”
谢琇刚想又以微笑对付过去，就看到摄影机后的导演跳着脚地举着一个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不配合的话就给你派一个最可怕的世界！”。
谢琇：“……”
……所以这个抽卡真的有黑箱内幕，是吗。
她只好把脸上那个刚展开一丁点的暧昧笑容重新铺开，慢慢答道：“……尚需调/教。”
主持人：“……哇偶！”
弹幕刷得飞起。
主持人念道：“‘调/教都是什么内容的，请问小姐姐能给我们尊贵的VIP展开来详细说说吗！’”
谢琇：“……”
这么长的弹幕，你究竟是怎么精准选中它的呢，费解。
不过场下工作人员自有截取弹幕的独家姿势，呈现在主持人面前的提词小屏幕上的，都是让谢琇极为头秃的问题。
“如果没有规则限制非任务指定不得撩气运男主的话，你觉得谢玹有希望吗？”
谢琇：“……我觉得有。”
主持人立刻精神抖擞，追加了一条。
“也就是说你作为任务执行者，个人更偏爱谢玹这种类型？”
谢琇：“……我没这么说。”
一般说来，“任务执行者”是不允许流露个人的强烈偏好的。当然他们各自会有一些擅长的角色扮演类型，也会有一些擅长应对的人物类型，这算是舒适圈，粉丝会总结出来，但任务执行者本人一般是不应该公开发言肯定或否定的。
之前还曾经出过一个性格太过火爆直率的老哥，下了播直接吐槽那个任务世界的女主角又莲又茶，看到她就噎得慌，结果引发了粉丝混战——因为时空管理局本身就有白莲花组，组内大佬人人是白莲花的一把好手，她们的粉丝群体战斗力也很惊人，从性格辩论到手段，从手段辩论到生存方式，闹得不可开交，最后硬是使得时空管理局让那位火爆老哥转了后勤。
谢琇倒是觉得，人物类型只有自己擅长应对的与不擅长应对的之分，自己喜欢的人物就用心好好相处，自己实在不喜欢的人物，就把对方当个甲方看待就行了，何必讲多错多呢。
但是，她看到摄影机后导演的大牌子又举了起来，就活像应援一样，还是彩灯闪闪发亮的大字体。
“把握流量密码，发表出位言论，建设大爆节目！”。
谢琇：……？？？
什么？！难道是她太久没有回来了，现在的规矩已经变了吗？！
可是她是一个很没有梗的无趣家伙啊。
她只好想了想，临时借了个网络老梗，露出一点万般无奈的神色，拖长了声音，慢悠悠道：“我只是心碎成了很多片——”
主持人：“哈哈哈每一片都爱上了一个不同的人是吗！”
谢琇：^_^
总算把自己的这一场访谈糊弄过去，谢琇如释重负地回到休息室里候场。
休息室的墙上也挂着大电视，直播着前台正在进行的节目内容。
这一轮访谈的对象也是她的一个老熟人了——复仇女王组的一姐任潇，她上个世界刚刚出完任务回归的时候，好心专门给她发粉丝向混剪的朋友。
复仇女王组没有那种硬性的组CP规定，唯一的要求是“复仇的爽点必须拉满”。任潇上一个任务世界扮演的是女将军，一杆长/枪威风凛凛打天下，不仅将负心的摄政王男主斩于马下，而且后来的什么温雅太子狐狸军师小狼狗副将，统统不在任大将军的眼里，硬是把一整个世界搞成了无CP结局，顺便帮助温雅太子统一了原本割据的七国。
任潇见惯各种场面，回答问题直来直去，表现得比谢琇爽快多了，即使面对“上一个世界女将军最喜欢的是哪一位”这种问题的时候，她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回答“如果能捏合起来重塑一个，那个样子大概就是我的完美心头好了”。
接下来的问题和谢琇刚才面临的类似，只是要更直接。
“请问潇姐喜欢的类型是怎样的？”
任潇眼睛都不眨一下，一连串流畅地说出：
“肤白貌美体健貌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器大活好一夜七次。”
弹幕瞬间又被“哈哈哈哈哈哈哈潇姐就是我的互联网嘴替”、“潇姐yyds”刷了屏。
谢琇：“……”
失敬，受教了。

第102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楔子（下）
谢琇认真观看其他大佬们的访谈, 潜心学习。
其实任潇的答案和她刚刚回答的“我的心碎成了许多片”那个梗也没什么不同，但因为任潇表现得格外大胆又洒脱，听上去就显得十分带劲，导演也并没有再举牌子提示任潇“出位台词摩多摩多”。
谢琇心想, 自己这不是第一次排名从垫底蹿升到了前十, 还没什么见过大场面的经验嘛。
电视里开始播放剪辑好的当期嘉宾上一轮任务世界的精彩表现, 每人一段视频，配上恰到好处的BGM，简直如同二轮播放的预告片一样，连谢琇这种没看过其他人直播的同事，都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想看重播的期待来。
任潇之后, 又有一位白月光组的日常前五，周漫。
这位小姐姐走的就是一尘不染白月光的风格，平时出任务都是一副清冷仙子的气质，一登场就能把女主压得死死的；若是她还兼做那个世界的女主角, 那就真的是不动声色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男主和一众男配男N都吃得死死的。
谢琇肃然起敬&#215;2。
最后来到大家都喜闻乐见的抽卡环节, 三位当期嘉宾重新聚首, 排成一排齐刷刷地望着录制现场的舞台正中摆放的那个高几，脸色都略微有些不对。
那个高几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红色按钮, 想也知道按下去之后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毕竟这就是这个节目的流量密码, “错位的任务”。
主持人笑道：“那么，三位小姐姐谁先来？”
三个人都踌躇了一下, 还是任潇性格里豪侠之气重一点，深吸一口气往前跨上一步。
“那就让我先来试试水吧。”她说。
她瞄准了那个巨大的红色按钮, 扬手用力一掌拍下。
她身后的大屏幕上，卡池里竖排环形摆放的卡片倏然旋转起来, 愈转愈快，最后就如同一条银蓝色的环形飘带一般；几秒钟后，那条环形飘带的转速慢了下来，然后，倏然从中跳出一张卡来，背面朝上，跃到了大屏幕的正中。
主持人：“好！现在潇姐抽到的卡是——”
大屏幕里，那张背面绘着时空管理局LOGO的银蓝色卡片慢慢地翻转过来。
第一行抬头写着“分类组别”，其后还是一片空白。在停顿了一秒钟之后，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撕去上面覆盖的纸条似的，那一条白色渐渐卷起又剥落，露出了其下的字迹。
“白月光组”。
任潇：“……”
她勉强挤出一个假笑来，朝着身旁表情尴尬的周漫一笑，说道：“没想到竟然落到了你的专业范围里啊……下了节目务必要指点指点我诀窍。”
周漫的脸色也并不很好看，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专业范围就此再少一张卡的机会，自己抽到本组的几率又降低了很多；不过她还是礼貌地点点头，道：“我们一起探讨一下经验心得吧，想必潇潇你也有很多可以和我们分享的……”
她的客套话还没说完，第二行的“任务世界”就已经揭晓了。
任务世界的名称看着倒还正常，叫做“风入松”。
第三行的“人物设定”也没有太为难任潇，写的是“性烈如火来去如风从不为谁停留的红衣女侠”。
任潇大喜。
“这不就是为我准备的吗！”她脱口喊道，都不用弹幕助攻，就自己发出一阵哈哈哈的笑声。
这个时候屏幕上的盖章动画落下，显出一个“SR”来，任潇就更愉快了。
像她们这样的一姐，每一次任务世界都是劳心劳力，烧脑烧肺，难得有个简单一点的任务世界，她们就当作是休息了——而且为了鼓励优秀的任务者们踊跃表现，这种上节目抽卡抽到的任务世界，报酬和积分都是翻倍的。
任潇平时就是豪放不羁的画风，一看任务世界评级只有SR，愉快的表情简直要冲破演播室的屋顶，当即决定再给节目来点流量密码。
她看了一眼人物设定，目光又往任务世界的名称上一扫，心直口快道：“什么‘来去如风的女侠’……这个世界的男主名字里不会带个‘松’字吧？”
周漫：“……”
谢琇：“……”
GB浓度过高警告！
主持人脸上黑线都要挂下来了，慌忙解释：“‘风入松’其实是一个词牌名……”
任潇大大咧咧道：“哦，那就好。”
弹幕又在哈哈哈哈地刷着潇姐yyds，而周漫脸上已经显出几分不耐烦的神情，走上前去，在已经重新回归到初始抽卡状态的大屏幕上扫了一眼，就按下了舞台正中那个大红按钮。
一连串相同的过场动画过后，同样的一张背面画着时空管理局LOGO的卡片跳出，翻到正面之后，第一行的分组揭晓——
“炮灰组”。
谢琇：“……”
周漫倒是挑了挑眉，显出了几分兴趣。
她甚至回过头来，问了谢琇一句：“炮灰组有SSR世界吗？”
谢琇黑线了。
反正她是没有遇到过很难的世界……至少跟她看过的那些前辈们辉煌战绩里记载的著名世界不能比。
她尬笑了两声，还没等她回答，屏幕上第二行也刷新出来了。
“任务世界：贴身甜心”。
周漫：“……什么鬼？”
第三行很快也出现了。
“人物设定：无脑虚荣绿茶大小姐女N号”。
最后一个印章盖棺论定：“R”。
周漫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个笑容。
“行，有意思。”面对着主持人的采访，她发表感想道。
主持人则看起来笑容有点僵。
就连谢琇也猜得出她内心咆哮着的吐槽。
……今天这两位欧皇抽到的世界也太简单了叭！
尤其是周漫，这个世界除了看起来名字和剧情都土狗了一些，其它部分简直就是故意放水给她的度假级小世界。
就连炮灰组本组的谢琇，都情真意切地慕了。
弹幕或许反响也不太好，毕竟大家想看的是这些优秀人才受窘的情形——像劳韧的男菩萨，或者咸鱼一姐的卷王之王，才是抽卡的真谛！
谢琇忽然感到头皮发麻。
如果这个节目抽卡可以黑幕操作的话，那么——
今天的节目嘉宾可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抽卡了！而她是那种不需要黑幕，都不可能百连之内抽到SSR的手气！
主持人似乎也意识到了最后这一位嘉宾的抽卡内容会直接决定这一期的受欢迎程度，把鼓励（？）的目光投过来，向着她报以微笑。
但谢琇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有这么一个亲切的微笑垫底，起手至少得是个SSR才能过关了！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谢琇索性深吸一口气，干脆利落地伸出手去，为了配合节目渲染紧张气氛而停顿了两秒钟，然后用力按下那张高几上巨大的红色按钮。
她身后的大屏幕上，抽卡的动画出现，卡池里的卡片愈转愈快；然后，倏然从中跳出一张卡来，背面朝上，跃到了大屏幕的正中。
主持人笑道：“来让我们看一下琇琇这次的手气如何——”
她的话音刚落，大屏幕里传来清脆的一声铃响——随即，那张背面绘着时空管理局LOGO的银蓝色卡片，渐渐变成了金色！
主持人惊叫道：“是SSR！SSR世界！哇哦——”
随着她的惊叫声，那张新出现的SSR卡在大屏幕上缓缓转过来。
它的正面背景色亦是淡金色的，第一行就仿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自右向左揭掉了上面蒙着的封条那般，显露出了底下的字迹。
“综合组”。
谢琇：“……！”
综合组是个什么鬼！谁来解释一下！
主持人也惊了一下，立刻看了一眼自己的提词小屏幕，说道：“‘综合组’是近来新成立的一个组别，不设常驻员工，遇有任务时，由任务内容相近的组别抽调优秀员工执行任务。‘综合组’是专门为那些很难界定组别的角色与任务世界而建立的，结局时究竟是什么样的类型，取决于‘任务执行者’的表现而定。任务执行方向不唯一。比如‘任务执行者’将这个角色表演成了白月光而顺利完成修复，那么这个任务世界日后就将归档于‘白月光组’的档案室内。”
谢琇：……还得是领导们会玩，天知道她最怕自由任务了！她在炮灰组能混出头，也是因为炮灰组的故事线不需要铺太大，她搭个重要人物故事线的便车，在人家的剧情上延伸出一个分支来，就能完成任务。
现在可好，不但是自由任务，连人设都成了自由向。这么烧脑的事，不适合她啊——
她还没有长叹三声，就看到卡面上的第二行出现了。
“任务世界：西洲曲”。
谢琇心想，看这个名字就知道，又是一个古代背景的小世界。
卡面上的第三行封条渐渐在剥落中，但全场却发出一阵惊呼声！
原来，第三行完全显现出来之后，只有最左方的“人物设定”以及最右方的“正义白莲花”这几个字是没有被遮盖的，中间长长的一条都被马赛克遮掩着，马赛克上还写着几个黑体大字：
“此为秘密特殊任务，内容将直接传达给任务执行者本人知晓”。
谢琇：！！！
她还没来得及跟大家一起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就看到一个鲜红的镂空大印动画从天而降，啪地一声，盖章在那张卡的右上角。
那个印戳里分明是两个大写的英文字母：
“UR”。
主持人惊呼：“UR！节目历史上第一张UR被谢琇抽了出来！这是怎样的手气！让我们向欧皇献上膝盖！”
谢琇：……我真的会谢！！！
……
谢琇拿着一个小瓶，一路通过了各种面部、指纹和瞳孔的验证，最后进入时空管理局那座巨大仓库的某个储藏室里。
但她刚刚绕过一排柜子，就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无他，因为她的目标柜子前，崔女士居然正站在那里！
而且，她很明显是来寻找某个瓶子的，因为她现在正站在那座升降台上，升降台升到高处，正停在那里。
她也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垂下视线，发现来人是谢琇，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含笑道：“你来了啊，是来储存这一次任务世界的灵魂印记吗？”
谢琇下意识掂了掂手中的玻璃瓶。但实际上这个瓶子很轻，就仿佛储存在里面的那一团云雾般的灵魂印记没有任何重量似的。
她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明天就要出新的任务了，这是今天唯一要办的一件公事，所以……”
崔女士笑了笑，操纵着升降台降到了地面，退后一步，示意谢琇先把瓶子放进柜子里去。
谢琇站在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排格子前，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原本就放在里面的那个瓶子之上。
那个瓶子上贴的标签是“五更钟高韶瑛”。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把自己手中的瓶子放在隔壁的那个空格子里。
她的手移开，瓶子上的标签写的是“残夜都瑾／长宵”，瓶中的雾霭是如同暮霭一般的橙红色，其中的那枚灵魂印记，颜色却呈现黑红两色交杂的一种奇特颜色。
那种颜色很难以语言来形容，说是黑色吧，但也不是十分纯粹的黑，而是有些浅，表面还泛起一层淡淡的亮色；那枚灵魂印记在瓶中随着雾霭缓慢地旋转着，在某些角度上，还能够看到它其中泛起金红色的光，像是要挣脱最外层那一层黑色的束缚，将自己这种金红色真正迸发于外似的。
谢琇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吃了一惊。
她原本预期中，如果瓶子上的标签只标明了“都瑾”，那灵魂印记不是如玉一般的洁白，就应当是如修竹一般的碧色。如果标签承认的只是都怀玉躯壳里装着的那一团神识真正的主人——也就是长宵的话，那么说不定这种妖鬼和祸神的灵魂印记就是黑得出汁的。
结果从治疗仓出来，她看到医生的表情有点复杂，心脏就是一紧。
果然，拿到的瓶子里居然是这种难以言说的色彩。
她正在走神似的想着，就听到身畔崔女士温和的声音。
“这……算是什么颜色呢，以前很少见到这样的啊。”
谢琇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呃……‘五彩斑斓的黑’？”
崔女士：“……”
谢琇：！！！
崔女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次，刚刚她笑容里的那点淡淡的惆怅仿佛消失了，留下的确实只有愉悦的情绪。
崔女士笑着说：“琇琇，你很不错，比我想像的还要出色得多。”
谢琇有点尴尬脸红，还是厚着脸皮答道：“谢谢您的鼓励和肯定……当初要不是您力排众议培养我，我也不能——”
崔女士笑着摇了摇头，等着谢琇把柜门关好，两人一同往储藏室门外走去，她一边走一边温和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适合你的机会。你瞧，现在你不是表现得很优秀吗。……哦，对了，我记得你前天还去上他们那个直播节目了？”
一提到这件事谢琇就打蔫。
她低着头跟着崔女士一道出了仓库大门，蔫蔫地把自己抽到的那张“史上第一张UR”的内容说了一遍，包括自己事后邮箱里收到的那份秘密任务的邮件内容。
“……您瞧，我这才顺利完成了两个世界，第三个世界就遇上这种事——”
崔女士噗地笑了。
“白莲花，不是很好吗？你以前不是也曾经在白莲花组呆过一阵子吗？应该还是有一些相关经验的吧。”
谢琇的脸苦得都要拧出汁子了。
“这次哪是那么单纯的白莲花啊……我的演技到底够不够用，我实在是没信心——”
崔女士沉吟了片刻，说道：“这是‘综合组’的任务，重点就在于‘综合’两个字。我记得看过你这个新任务世界的剧本，假如不是之前一连修复失败了三次，也不可能被标成UR级世界……”
谢琇：“……”
她这张脸！是一路黑到非洲好望角去了吧！
“是的，”她情绪有点低落地应道，“而且这次因为任务世界连崩了三回，太过脆弱，一点外力的施加都有可能出问题，最多只能让我带上必要技能，连姓名补丁都不能打……进去之后还要用原作里的人物姓名，我这两天怕自己穿帮，找了好几个朋友讨教心得，还让她们直接用任务角色名来称呼我，提早习惯习惯……”
她这么说着，想起任潇率直的吐槽：
“我的大脑里暂时梅花浓度过量了……话说你这是什么见鬼的UR世界？让你去扮白梅花吗？”
旁边任潇靠着自己的面子请来的外援、白莲花组几乎是把自己牢牢焊定在排行榜前三的秋素双也在感叹：
“不愧是综合组，这就是白莲花与白月光的综合体吧……这种类型可不好演，演过头则太茶，演技不足则容易穿帮，蛊惑人的力度也不太够……”
三个人相顾失色。
最后还是谢琇硬着头皮，自己揣摩了一番，一锤定音道：
“还就……真诚点呗？千穿万穿，诚意不穿……”
秋素双目光一亮。
“妙啊！充满真诚的绿茶，这类型可挺新奇，保不齐就能经常在无意中把对手都噎死，还让他们说不出什么来！我也要自己揣摩揣摩，说不定接下去哪个世界就用得上呢？”
谢琇：“……”
不，小姐姐，我觉得你的定义已经歪曲了这张卡的人物要求吧……？
崔女士听完，倒是赞许地点点头，含笑说道：“小秋说的只是适合她本组任务的延伸想法，你想的这样就很好，一定没问题的。”
她斟酌了一下，拍了拍谢琇的肩头，说道：
“我们等你的好消息。加油，折梅。”

第103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1
众所周知, 时空管理局的优秀任务执行者们，遇上的愈是惊险复杂的剧情，就愈是开心。
比如那种开局跟什么霸道总裁清冷影帝帅气小狼狗躺在一张床上，浑身都是吻痕啦；那种开局就被英俊到不可思议的什么小将军什么黑衣人追杀, 枪尖或剑尖直指你脑门或者心口啦；那种开局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别人是团宠你是团厌, 或许身上再背个心机女拜金女的标签, 身旁还有个不受宠的或者病弱得只剩一口气的夫君啦……这都是非常受到任务执行者们欢迎的梦幻开局。
无他，愈是复杂的剧情和人物设置，愈是容易搅浑水。
而且，这些开局在直播中也是吸引尊贵的VIP们的绝佳狗血大招，若是操作得当, 还能虐一波粉，顺势推高热度。
……但是，谢琇若是有这种好运的话，她也就不会在节目现场当众抽出一个难度上不封顶的UR世界了。
进入任务半个月的时间, 她充分体会到了这个小世界为什么会被最终判定为UR级难度。
其实这个小世界的原作剧情并不复杂，就是正常的第三人称叙事视角, 男主角盛应弦是当朝的永徽帝非常信任的青年才俊, 三年前他才刚刚二十一岁，就被任命为皇帝直属的一支心腹戍卫——云川卫的指挥使。
当然, 堂堂气运男主身上加的BUFF远不止于此。
他的父亲盛和礼, 是吏部左侍郎，乃是吏部尚书之下的第二号人物。盛应弦是他的幼子, 年少时即被送去和一位文武双全、名噪一时却坚决不愿出仕的隐士宋恩远学习，如今已是允文允武、一表人才、正气凛然的国之栋梁。
这个世界的背景也很平常, 不算高武世界，但多少还有些江湖与朝堂结合的味道。若是和谢琇所经历的之前那个背景比较相似的小世界“五更钟”相比, 这个世界的武力值要低些，江湖对朝堂的影响力也低一些，并没有那种“武力值是检验优秀程度的唯一标准”的荒谬规则。不过，武将、侍卫、禁军等等的武功高些，套路多些，也是很正常的。
这个世界的朝代名为“虞”，大概是取自“虞舜”的“虞”，所以他们的宫城统称就叫“舜安宫”。
虞朝从开国的正祐帝传到其子广雍帝，再传到如今的永徽帝，凡历三朝。广雍帝虽有才能，但身体不好，年纪轻轻就撒手而去，所以如今的永徽帝算是冲龄即位，一路磕磕绊绊地也统治了三十多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开国的那位正祐帝杀戮过甚，他的儿子和孙子的身体都不算很好，儿子广雍帝还不到三十岁就驾崩了，如今的永徽帝也是经常龙体欠安，就不得不免朝数日。
而且，和他的父祖不同，永徽帝才能有限，当初完全是因为他是广雍帝的独子，才得以继位的。这三十多年里，风风雨雨也经历了不少，一波波权臣来了又去，完全是依靠着一些他所信赖的、忠诚清正的大臣维持局面，才没让朝局变得更糟。
但他近几年身体每况愈下，膝下仅有二子，并没有立太子，后宫和朝局就变得有一点波诡云谲起来。
这一部分故事就非常老套了：皇长子信王李重霄是他的心头好杜贵妃所生，奈何杜家当年家世不显，先帝为了笼络士林，坚持要选择清流张家的女儿当太子妃，于是永徽帝只好让真爱屈居良娣之位。
这一下子可不得了，永徽帝觉得自己让真爱受到了委屈，于是在即位后拼命拉拔杜家，如今杜贵妃的堂兄杜选瓒已是户部右侍郎，她的亲兄长更是手握北大营十万精兵的定北侯杜永炽。
但说一千道一万，从未有宠的张皇后居然运道不错，生下了嫡子——也就是皇次子，仁王李重霖。
于是朝中大臣迅速分为两派——立嫡还是立长，两边争执不休，就这么一直吵了十年。
盛家倒是安坐漩涡中心——他们走的是忠心于永徽帝的忠直良臣路子，两不偏帮。
但近来因为永徽帝生了一场重病，不得不辍朝长达数月，于是台面下暗流汹涌，储位之争逐渐有点呈现出白热化的状态，自然也影响到了朝臣们。
这个世界里偏偏还有个作乱的“天南教”，感觉像是什么白莲教之类的路数，大肆发展势力，大肆发展信徒，手伸得很长，江湖和朝堂上的事都试探着要插手。
终于，永徽帝下定决心要消灭这个“天南教”了，于是他把自己的心腹爱将、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派去负责这件事，并命刑部全力配合；再加上刑部尚书郑啸一直以来都很赏识盛应弦的才干，对他多有照拂和举荐，永徽帝觉得这两边协办，应是万无一失。
调查内幕，制定计划，调派人手……盛应弦可谓是重任在身，忙得不可开交。
原作的整个故事就围绕着盛应弦剿灭“天南教”展开，从前期的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秘密调查，到后来的发现“天南教”已将脉络铺得隐秘又广阔，不细心打算的话将牵一发而动全身；再到后来以几件事——也就是原作中的几个单元故事——为突破口，最终将“天南教”连根拔起，一荡而空。
这其中，出场的适龄年轻女性角色有三位：其一是盛应弦的师妹，他的老师宋恩远的独女，宋槿月；其二是永徽帝唯一的女儿，长宜公主，李琇映；其三就是眼下谢琇所扮演的这一位，盛应弦幼时在家乡江北盛家村里的小青梅，亦是与他订下娃娃亲的未婚妻，纪折梅。
若论出场篇幅，好像是小师妹宋槿月戏份最多。长宜公主李琇映，则是出名的任性骄纵，喜好美色，原作里给她安排的戏码，一般都是诸如“常驱车过市街，车中谑笑声无数”，“时姜家有美少年，名云镜，年十七，永徽三十年赴乡试，离家后失去下落不知所踪；后查为长宜公主路中见色起意，遂掳至府中，软禁不得出”之类的话题。
想也知道，之前总共失败三次的修复任务，其中有两次就耗在了这两位的身上。而且据说当时直播的数据还挺好，宋槿月有点娇嗔小作精、但又身负一定的武艺，关键时刻还能打上一阵子；长宜公主这种类型就更是流量密码了，当时的任务者视角下，几乎每个月看到的美少年都是不重样的，尊贵的VIP们非常满意，打赏得飞起。
但不知为何，走这两条路线的任务者，最后都莫名其妙地失败了。
宋槿月就好像始终未能真正叩开盛应弦的心门，到了最后盛应弦也只是善尽师兄妹情分而已，当时的任务者把握着分寸小作了一下，一生气跑了出去，结果就那么不凑巧，遇上“天南教”的左护法“逐日使”，认出她是“那个讨厌的盛六的师妹”，认为“如果杀了你的话，盛六多少也会良心不安，感到痛苦吧”，于是直接被干掉了。
长宜公主那一场直播就更荒谬了。按照原作剧情，长宜公主其实对盛应弦是很仰慕的。
盛应弦的长相是那种非常俊挺、正直、硬朗、英气勃勃、秀逸出众的俊帅，习武之人又宽肩长腿，身姿矫捷，英武不凡；引用原作中的话来说——“长宜公主一见了盛应弦，看到他一身绛红官袍，身姿挺拔，抿着唇严肃地看着她的样子，她就感到一阵双腿发软，浑身竟似忽然没了力气似的，只想倒进他的怀中”。
谢琇：……好家伙。我只能说好家伙。幸好我这次没轮到这个角色，不然我得当即替皇帝抠出一整座舜安宫来。
不过当时，那位任务者也就顺应原作剧情，对盛应弦多有追逐，还原样复刻了一下这段原作之中的名场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盛应弦从此对她避如蛇蝎，直到故事结尾，“天南教”趁着夺储之争白热化的良机叛乱，在中京街头乱杀，冲入中京最大的那座“琼华阁”，正巧将正在此处寻欢作乐的长宜公主劫持杀害之时，她与盛应弦的感情线也没能向前推进一点点。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原本应该是有女主角的。但现在，总共三位适龄女角，两位都失败了，总不能就是剩下那一位出场次数最少、戏份几乎就是打酱油的小青梅未婚妻吧？
……时空管理局在失败了两次之后，还真的谨慎地挑选了一位优秀的任务者，第三次进入这个小世界，扮演“纪折梅”。
然后，大家就在直播中眼睁睁地看着原作主线剧情从头走到了尾，盛应弦还是拿这位自从他十四岁离家拜师求学，基本上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的小青梅当作好妹妹来看待。
当然，这一位扮演“纪折梅”的任务者完成度要比前两位更好一些，她也是依靠着“盛应弦未婚妻”这个身份，成功排斥走了小师妹宋槿月；又兵不血刃地直接让长宜公主无比相信她对盛应弦只有所谓的“兄妹之情”，进而依靠长宜公主的人脉，帮助盛应弦调查出了一些关于“天南教”的秘密。
但也仅止于此了。
盛应弦当然是很感激她的。于是他们成功地处成了——同事。
他甚至替“纪折梅”弄了一份查案津贴！这是什么钢铁直男的脑回路！
要说时空管理局第三次派出来的也真是王牌任务者了，她觉得既然自己被发了一份津贴，那也别辜负盛应弦的期待，最后自己居然还成功地打入了“天南教”内部！
当然，这所谓的“打入内部”，其实是因为原作中有一个单元，叫做“问道于天”，说的是永徽帝有一枚私章“问道于天”被盗，盛应弦奉命查案，却最后查到了“天南教”身上的故事。
这个单元存在的目的，就是把线索引到“天南教”身上，再从中打开一个突破口。
上一位“纪折梅”也是真的强，她甚至摸到了“天南教”在中京的联络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身份暴露，那位神秘的左护法“逐日使”冷冷地抛下一句“你跟我们并不是一条心，你这个虚伪小人”，然后，一剑穿心。
谢琇：“……”
三位女角都失败的话，那这个世界真的是太难搞了。
而且，假如这一次她再失败的话，这个小世界八成也就救不回来了。
一个显著的证据就是，任务执行者的“姓名补丁”其实不是个多么大的补丁，但这次也打不上去，据说“数据链已经脆弱到稍加修改就会崩溃”了。
换言之，用不了秘技和修改器，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谢琇怀疑时空管理局硬要把这个小世界黑箱操作给她，也是因为她之前从“五更钟”那个小世界里出来没多久，随身带的武功技能还能用；而且她之前搞砸过很多任务，这次这个本来就大概率救不回来，砸在她手里，那能叫砸吗？死马当活马医一次，万一呢？
谢琇：……我还就不蒸馒头争这一口气了！定要完美通关给你们尊贵的VIP看看！

第104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2
现在, 她就是“纪折梅”Ver. 2.0了。
时空管理局既然把这个标成秘密特殊任务世界，自然也是有一些不方便公布给大众看的线索和情报细节。选择让她继续扮演“纪折梅”而不是其余两位女角，除了上一任“纪折梅”比起其他两位女士似乎能够调查出更多线索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
这个小世界的原作名, 叫做“西洲曲”。
而三位女角之中, 只有“纪折梅”的名字, 是从《西洲曲》的诗句中而来的。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这又完美契合了盛应弦的故乡——江北盛家村。
时空管理局其他的工作人员也确实是差点把这首《西洲曲》盘出包浆，一个字一个字全部研究透了，才得出这种结论的。
宝贵的最后一次机会，时空管理局也是经过多轮分析, 才犹犹豫豫地决定让她来担任这位小青梅未婚妻的角色，而非其他。
……但时空管理局可没说，她这里开场就要面对这么狗血的剧情啊！
这一次为了万无一失，不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有帮助的细节, 谢琇进入小世界的节点，是绝对按照原作中“纪折梅”的第一次出场来的。
也就是说, 是林黛玉进贾府……哦不, 纪折梅进盛府的时间点。
时下这个小世界里，子女的排行也都是放在整个大家庭里来算的。所以盛应弦虽是六郎, 但其父盛和礼实际上只有三子：大郎盛应弘、四郎盛应弥与六郎盛应弦。二郎盛应弢与三郎盛应弼则是盛家的二房三房之子。
谢琇心想：……也不知道原作者上哪里找出这么多弓字旁的字来起名字, 再来一个七郎的话恐怕就只能用“弛”这个字了吧？
总之，如今住在中京的盛侍郎府里的, 只有盛和礼本人，以及他的长子盛应弘、六郎盛应弦。四郎盛应弥谋了个外放的差使, 现在不在中京。
盛夫人早逝，盛侍郎好像也无意续弦, 如今盛府里布置得跟个雪洞也似，据说只等半年后盛应弘完婚，待得大奶奶入府操持。
谢琇压根没有想到她人在中京，刚下马车，要迎接的不是什么勾心斗角或者剧情骑脸，而是——
操持中馈。
谢琇：等等，这个世界为什么还有宅斗？我枯了。
不，说是宅斗也并不确切。盛府后宅压根就是空荡荡，她操持中馈也是赶鸭子上架，就因为她头顶上的那个“六郎的未婚妻”的名头。
现在，她徒负一身武艺，却只能装出温柔娴雅状，在这里冒充大家闺秀，每天跟管事婆子较劲。
救命，琏二奶奶这堂课她没学过啊！一个炮灰要什么中馈大权啊！
虽然红楼梦她也是熟读过的，对于执掌中馈的基本问题也能对付，但是——她现在的人设是“父亲早逝，刚刚又失去了相依为命的母亲、从江北盛家村上京投奔多年不见的未婚夫的可怜孤女”。
这样的孤女，一上来就把盛府整顿得井井有条，明摆着就是太出风头了，恐怕立刻就会被有心人安上一个“别有心机”的名声，不妥不妥。
于是谢琇每天都磕磕绊绊，巧妙地卡着“总要多花一些不必要的时间去处理庶务，但总能卡在把事情搞糟的前一刻”的边缘上，把该处理的事务都处理完毕。
幸好盛府里没有难伺候的主子，除了对厨子的水平要求得高一些之外，三位“盛大人”对生活水准的要求并不是很高。
她在劳心劳力地当了半个多月管家婆之后，深感自己这一遭说不定也推不动剧情。
盛应弦每日早出晚归，看到她时总是彬彬有礼，虽然善尽兄长（？）之责，温言询问她这一日“可有苦恼？可有不便？”，但他注视着她的眼神是坦荡荡的，甚至还不如他们第一次在盛府门前相见时，他听说她就是“盛家村里的那个小折梅”，继而联想起了自己身上还背着与这个小折梅的一桩婚事，因而产生的复杂眼神里蕴含着的情感波动。
接下来的十天里，他对着她都是坦荡荡里还微带着一丝尴尴尬尬，说话甚至都有些避讳。回到家里，坐在堂中，和她一起喝一杯茶，简单聊几句话，了解一下这一天她过得怎么样，盛府有没有人或事为难她，若是有的话他就去帮她解决……然后就仿佛走完了这一天的流程，他也善尽到了身为“未婚夫”的职责似的。
谢琇心想，这样下去万万不行。
就算是盛应弦单看脸也能撑起一场直播，每天就直播这种毫无变化的日常，观众也迟早会跑。
长宜公主的生活那么多彩多姿，小师妹也是眼下很有市场的甜甜小作精，这两个人到了最后还不是没能完成任务？那么她靠什么完成任务？每天给盛应弦当协理侍郎府的琏二奶奶吗？
她正在思忖不破不立，这个破局之机从何而来，就从天而降一盆狗血，刚好把她泼个正着。
这一日她刚刚捶着腰从书桌前站起身来，顺便把自己计算用的草稿纸藏好——不能让这里的人看到她用的是阿拉伯数字！——深感再看这种无关紧要的账本，不仅劳心劳神，而且真的要把自己的眼睛看瞎，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眼往外一望，见是盛府的管家，盛兴。
“有什么事吗，兴伯？”她客气地问道。
盛兴站在廊下，恭恭敬敬地说道：“纪姑娘，刚刚来了一位宋姑娘，说自己是六少爷的师妹，如今六少爷恩师已逝，临终留有遗言，命宋姑娘前来投奔……”
谢琇：！！！
她的大脑里最初涌现的几个字眼，全是诸如“狗血！”、“雌竞！”、“修罗场来了！”这种感叹词。
但修罗场不等人，小师妹也不等人。
她只好轻咳一声，目光落到盛兴手中捏着的那个信封之上。
盛兴似是犹豫了一下，到底可能还是想起了“这就是我家未来的六少奶奶！”这个大前提，双手捧着那封信奉上。
“这就是宋姑娘带来的那封……宋先生给六少爷的亲笔信。”他道。
谢琇接过来，一扫信封的封面，就看到上面几个笔力不继、很明显是病中所写的大字。
“如惊吾徒亲启”。
啊，对了，“如惊”是盛应弦的字，来自于那句很有名的边塞词“弓如霹雳弦惊”。
她也认不出来这笔迹到底是不是真的属于那位著名的隐士，自号“林泉居士”的宋恩远。不过既然人是来找盛应弦的，她便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先推出去，看一看盛应弦的态度好了。
她手腕一翻，果不其然看到这个信封是封着口的。
宋姑娘还挺谨慎的嘛。她心想。
这是生怕盛府里有个什么人打算作梗，抢在她的师兄之前先打开信封把内容都看去？
她复又把那封信还给盛兴，说道：“既是如此，此信牵涉弦哥师门之事，我不便保管，还望兴伯您今晚亲自转交给弦哥。”
……没错，原作里这位小青梅，唤盛大少盛应弘“大哥”，唤盛家其他几位少爷都是按照排名数字，唯独到了她自己的未婚夫盛应弦，她是唤“弦哥”。
谢琇想，这位小青梅不知道是有心抑或无意，还真的有点小心思。只靠这么一个特殊的称呼，盛应弦的特别之处，这不是就在她这里体现出来了？
她这么说，正好也显示了她的大方行事，盛兴看起来十分满意，将那封信接回手中，态度显得愈发恭谨了。
“如今宋姑娘还在偏厅等候……家中并无其他女眷，少不得要辛苦纪姑娘走一趟……替她安排一下？”他问道。
谢琇一想也是。以盛应弦起早贪黑干事业的卷度，他要回府至少还得两个时辰以上，总不能叫人家姑娘在偏厅干坐着。
……可如果她出面接待的话，修罗场这不马上就要骑脸了？
她想了想小师妹在原作中的人设，头开始痛了。
“唉，好吧。”她露出一点迟疑的神色来，到底还是举步随着盛兴往前头去了。
谢琇一脚踏进偏厅的大门，就被面前的一道白光狠狠闪了一下眼睛。
厅内正坐着一位俏佳人，一身缟素，并且衣衫还是那种飘飘荡荡、宽袍大袖的款式，发间也系着不止一根白色的发带，好似还与头发穿插起来编了个花样似的；听见脚步声，她猛然站起，回过身来，她的裙裾就随着动作飘起，像一朵雪白的云。
谢琇脚步不由得一顿。
而那位白雪佳人将目光投向门口，眼中满含希望，竟有些如泣如诉之意——谢琇这才看清楚她的正脸，发觉她居然是非常正宗的楚楚可怜小白花的长相。
这种长相，再加上一个甜甜小作精的性格……
谢琇心下一沉。
天要亡我。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雌竞梗，因为之前若不是角色本身实力强大到可以直接碾压，就是干脆扮演的是还入不了局的炮灰。
即便她也曾经扮演过无脑大小姐女N号，但无脑嘛，女N号嘛，再简单不过了，按照台词放完话直接退场即可。
……可是现在她的任务才刚刚开始！这就说明她至少也要跟这位小白花外形的作精小师妹和平共处到故事的中后期！
谢琇一想到这里，眼前就不是一白了，而是一黑。
她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假装没有看到宋槿月眼中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哀怨、愤怒、不可置信的情绪，缓缓走进偏厅，含笑说道：“宋姑娘一路辛苦。这一路行来，可还顺利？”
宋槿月愣愣地盯着谢琇走到自己面前，忍不住低声嗫嚅道：“你……你是谁？”
谢琇并没有随身还带个丫鬟的习惯，归根结底，因为这个世界也有一定的武力值水平，她依然还保留着一点在武侠世界里的行事风格，只是为了切合人设，小心谨慎地把自己身上那点武功技能掩饰了起来，走路时落脚也故意沉重了几分，听上去并不像是个练家子。
不过，这样做也有个弊端——此时一般宅斗打脸场景里需要丫鬟说出的台词，就只能由她自己来说，在楚楚可怜的小师妹面前，把她自己衬得更像是个反派了。

第105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3
谢琇和缓笑道：“我？我姓纪——”
“啊！”她刚刚才说了一个姓氏, 小师妹的反应就很大。
“你……你就是……那个……盛家村的……”
谢琇心里想，唉，好可怜。
小师妹长着一副楚楚可怜小白花的脸，虽然不清楚后来会不会变成食人花, 但现在这样目中含泪、颤着双肩, 抖得如同疾风中不堪重负、立刻要落下花枝的一朵娇花似的, 倒真是把她这个“纪折梅”衬得面目可憎。
“是的，是我。”她温柔地答道，眼看着小师妹一双瞪得大大的明眸中立刻涌上了新的泪珠，衬得那双格外漆黑的眼眸真个如同剪水双瞳一般，欲语还休。
……只可惜, 盛应弦还在衙门里，小师妹的这一双俏媚眼抛给了谢琇这个瞎子看。
谢琇佯装没有看到小师妹伤心失落的眼神，就在上首捡了张椅子坐下了，也并没有刻意选择主位。尔后, 她向着与自己的座位隔了一张茶几的另一张椅子比了个手势，道：“宋姑娘何不暂且先坐下歇息片刻？姑娘来得匆忙, 府中正在为姑娘收拾住处, 想必稍等即可，姑娘何不先来试试弦哥喜爱的‘涌溪火青’？”
……她的这一番话刚说完, 宋槿月一眨眼间, 眼角已啪嗒一声，落下一颗泪珠。
谢琇：……？
小师妹居然还有单只眼睛落下一滴泪的绝技, 用在她身上是否浪费了一点？
宋槿月颤声道：“你……你占着名分，我已尽知；你……你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谢琇：？？
宋槿月哽着声音, 瞥了一眼刚刚丫鬟轻手轻脚上来奉的茶，伤心道：“我……我早已知晓师兄在家乡尚且订有一门婚约, 可……”
谢琇心想，可你没想到自己到了中京，投奔上门时，却发现对方早已把持了你师兄的宅邸？还是你没想到你师兄已是风光无限的云川卫指挥使，家中却并未毁弃这一门孤女的娃娃亲？
她有点好笑，拿起茶盏，瞥了一眼杯中已舒展开的嫩黄叶片，道：“……可是，宋姑娘，抛弃糟糠之妻是要被言官弹劾的。你也不想你光风霁月的师兄被人指着鼻子说成是陈世美吧？”
宋槿月：！！！
谢琇就恍若看不到她摇摇欲坠的身形似的，续道：“那么，现在我们可以来继续叙一叙旧了吗？宋姑娘上京一路风尘仆仆，不知路途之中可曾遇到过……什么困难？”
说着，她低首饮了一口茶，再微微抬眼，从杯缘上向着旁边的宋槿月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瞥。
……没错，谁要跟小师妹在这里演什么狗血的雌竞戏码了。她唯一有耐心披挂上阵雌竞的原因就是——
破局之机，或许就在小师妹的答案中。
谢琇记得小师妹上京途中，应该有个支线剧情，是她在某个小镇上遇见什么脑满肠肥无良阔少强抢民女。小师妹既然也是“林泉居士”亲自教导出来的，因此也有一定的武艺，并且还有点行侠正义的侠女梦，所以她当即出声阻止。
但不料这位阔少既然胆敢横行乡里，就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身后时刻跟着两三名武功不俗的高手作为护卫；因此小师妹这一番行侠仗义，不仅没能阻止阔少强抢民女，自己还差点被见色心喜的阔少一并抢去。
她被劫走当夜，被关在一间豪华的客栈中，门外还守着一名高手，正在焦急忧虑之际，来了一位真正行侠仗义的蒙面少侠，三下五除二干掉了那几位被阔少雇佣的高手，把两位垂泣不安的小娘子救了出来。
谢琇记得上一次那位扮演“宋槿月”的同事，就选择在这个时候巴住那位少侠不放，成功刷了一波友好度，还信誓旦旦承诺那位少侠“有机会上京的话，请务必前来相见，我一定让师兄好好感谢你的恩情”。
后来，那位少侠的确是来了，也的确是来侍郎府找宋槿月以及她的师兄了。
……不过，后来残酷的事实证明，那位少侠实则是一位侠盗，受人之托要潜入皇宫盗宝。小师妹此举虽然还称不上是引狼入室，也将接待过这位侠盗的盛应弦拖下了水，害得他被刑部关起来好一场调查，才还他清白。
当然，要说他被下了刑部大狱，最直接的责任者还是他自己。
要谢琇说，这原本就是盛应弦被宋槿月识人不清所蒙蔽了，再加上对方救了他的小师妹，在没有暴露身份的情况下，他这个做师兄的招待人家一顿好饭也无可厚非。
更何况，后来明明说清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自己又是云川卫指挥使，刑部尚书郑啸又算是他背后的支持者之一，要查他和那位侠盗之间可有什么勾连，原本就是“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情形，好言好语解释一下也就可以了。
然而，盛应弦不愧是正道的光，非要铁面无私地说什么“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况吾等臣下乎？”之类的正义台词，坚持自己既然涉案，就应当由第三方——也就是刑部——按例调查，正大光明还他清白方可；结果白白蹲了一顿大牢。
谢琇倒不是冲着要帮他免除这一顿牢狱之灾，而是——
侠盗这个单元，正是她选择的突破口！
她逼问宋槿月，意图动摇宋槿月的心防，最好能逼迫得宋槿月不小心失言泄露一二口风，这才是她今天在这里七情上面地扮演正室，开启雌竞场景的原因。
若是没有侠盗这个单元故事，她恐怕得在侍郎府里继续管上至少半年的中馈，还怎么把手伸向盛应弦的公事，进而拿到他替她特别申请的那一份查案津贴？！
她总不能连自己失败的同事都比不上吧……人家至少能跟盛应弦处成同袍，她也不能只跟盛应弦处成管家啊。
再说，盛应弦根本一点想要履行婚约的意思都没有。在原作里，因为剧情的最后牵涉到“天南教”叛乱与立储之争，京城很是混乱了一阵子，因此这位小青梅最后的结局也很模糊。
当然，盒饭是不可能领的。但在京师平定之后，永徽帝立储，盛应弦依然是孤家寡人一个，结局只借由永徽帝之口，多问了一句“如惊，你那婚约如何了？”，而盛应弦的答案是“臣只视折梅为妹妹，断然不可能履约；一切罪过，都只在臣身上罢了”。
然后永徽帝似乎还提了一句“既如此，朕可命皇后替你了结了这一桩心事，看在你立下的功劳份上，赐她个县君头衔，再让皇后替她找一门好婚事，如何？”。
谢琇心想，那到底最后这位折梅县君的好CP是谁呢！原作里没说，我现在好想知道！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场雌竞戏，她既然已经演了，就必得获得她想要知道的消息！
谢琇从容地再品一口茶，放下茶盏，就好像没有看到面前摇摇欲坠的宋槿月一样，语气和神情都十分平和，说出来的话却仿似难以形容的尖锐。
“怎么？并没有什么困难吗？宋姑娘一路平安地抵达了中京？”她的眼尾微微一弯，露出一丝笑意。
“这可真是……太好了。”她感喟一般地说道。
宋槿月：！
那位江北盛家村的孤女，此刻就堂皇地坐在她的面前，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她还站在那里，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一样。
那种从容又堂皇的气度，就好像透露出一种无言的轻慢，仿佛她才是有资格在这间厅堂里发话的人，而宋槿月，却只能站在她面前，听着她一句递一句地缓缓说话，口口声声说着“弦哥”，一句恶言未发，就能把她宋槿月踩在自己的脚下！
宋槿月自小也是心高气傲的，因为父亲是当世著名的隐士，又只有她这一个独生女，甚是娇惯；她习文习武，也都小有所成，这种天分在女子之中算是极为出色的了，所以她一直以为，父亲替她安排的，就是一条最好的路——学会那些本领，将来可与师兄并肩而立，助他一臂之力，助他实现心中理想，二人志同道合，自然也会琴瑟和鸣，白首到老。
至于师兄在家乡还有一位从小定下的娃娃亲？宋槿月承认自己知道这件事，却从未认为那个孤女会成为自己的阻碍。
师兄并不经常提起自己的那位未婚妻。当然，当她蓄意要勾着师兄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师兄也总是正色说“父母之命不可违”，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自己对那位小青梅有何特别的感情。
四时八节，他也曾按时送信回家，在信中捎上一张短笺给那个小青梅。不过，在宋槿月看来，这也就是全部了——顾及婚约而按时问候，全了小青梅的面子，这是君子所为。
然而，师兄从未像那些诗赋或话本中所写的那样，对天长叹，或对月怀人，或拿着什么定情信物，睹物思人。
有一次宋槿月曾经假装不经意地询问师兄，他的那位小青梅可曾送过他什么信物，却引来师兄诧异的目光。
“我离家之时，折梅年方九岁，怎么可能与我私相授受？！”师兄不可思议地反问她。
啊，那就是没有。宋槿月心头泛起了一丝甜意。
如今她有爹爹的默许，有这般漫长的岁月在旁相伴，她不信自己没有一点打动他的机会。
师兄惊才绝艳，未来必会出将入相。到时她学得的这些文采武艺，便可以从旁襄助。
大虞朝风气开放，江湖儿女亦不拘小节。将来她可以替他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只是，山中无岁月。她亦不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父亲过世后，她头一遭出门，便在半路上遇到了祸事。
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眼下这位师兄的小青梅却气势汹汹，一副要拿着她的把柄来威胁她的模样，弄得她倒是有一点六神无主了。

第106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4
她也知道, 自己头一回与这位师兄的小青梅见面，对方意欲在气势上与她争个高低，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但……自己不过是感激那位少侠的救命之恩，按照江湖道义, 多说了一句自己的师兄乃是京城里的云川卫指挥使, 将来陆大哥若是有机会上京, 务必前来盛府寻她，想必师兄也定会感谢陆大哥今日仗义相救之情，让他们师兄妹好生招待他一番之类的话而已。
宋槿月反复思忖，也不觉得自己这几句真诚的客套话有何不对。
但是那位师兄的小青梅却好像并不肯轻易放过她。
“你当真想好了？没有任何需与弦哥诉说之事？”谢琇略微加重了一点语气。
“若是如此，我也只当宋姑娘这一路顺利。若将来再有什么人或者事找上门, 需得弦哥出面应对的话，我也不管那么多，直接关上门打出去便是——”她故意揣摩着语气，话尾微微上挑, 十足十一个心机反派的模样。
她几乎已经把“你现在若不直说，将来如果有了什么变故, 有麻烦找上门来的话, 到时候我一定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在弦哥面前狠狠给你上一记眼药”这种潜台词, 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没办法, 还是这种炮灰反派的路线适合她，她以前也演过很多次, 可谓是驾轻就熟了。
宋槿月气得一张素白的小脸涨得通红。
“你——！”
谢琇怡然微笑。
“我？我可是为你着想啊，宋姑娘。”
她的尾音里似乎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激得宋槿月脱口而出：
“不就是一个约定而已，你何故——！”
谢琇的眉心猛地一皱。
“约定？何种约定？与谁的约定？约定了什么？约定在哪里？何时？与侍郎府……不, 与弦哥有没有关系？”她迅速抛出一连串问题。
宋槿月已经意识到不对，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才挤出两句话来。
“我……我不会对你说的！此事我……我只能单独对师兄一个人说！”
谢琇微笑，“哦？如果你一定要让弦哥在场，那也无妨……”
反正提到的那位少侠实则是个侠盗，来到京城也的确别有目的，盛应弦早晚也得去调查对方的。
“不过……我猜弦哥到时候一定会让我也在旁边，你信我吗？”
宋槿月：……！
“凭……凭什么！”她哽着声音，看上去快要被谢琇这个大反派正室逼得落泪了。
谢琇就更愉快了。
“因为弦哥是个正直守礼之人啊～”她甚至愉快到语气里都要带上小波浪线了。
“以前他为了求学而寄居贵府，那是没有办法。但现下，我来了……你以为他还会毫无顾虑地单独听你说话吗？”
一针见血。直抵红心。
宋槿月恼恨地盯着她，身躯颤得如同枝头被狂风马上就要卷走的小白花一般，伶仃，单薄，倔强，可叹。
……但她的师兄此刻还在衙门里卷生卷死。她这副模样是不会让她的好师兄知道的。
盛家的家仆即使看到了，也不会去向盛应弦搬弄是非。因为她“纪折梅”才占有着礼法道义上的名分，正所谓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妾。
再说，盛应弦对她们谁都没有过分逾越的情感。她们在这里卷生卷死，也卷不出什么结果。
更何况，只要宋槿月刚刚一失言，有了这么个话头，谢琇就可以借此操作一波，自己切入侠盗那个单元的剧情。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她就缓和了一点面色，向外喊了一声：“兴伯。”
盛府的管家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站在门边，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谢琇问道：“客院可曾收拾好了？”
盛兴对她的态度拿捏得非常好，比起刚刚接待宋槿月时的客套有礼，他现在很显然是拿出了一些世仆对未来主母的尊敬来的。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全部收拾好了。仆婢也已备齐。您看——？”
谢琇心里暗笑了一声。
兴伯，这是在给她撑场面？
她自然不会不接着，颔首道：“如此甚好。”
然后，她看向宋槿月。
“宋姑娘？”
宋槿月也明白她们之间的这场谈话到此就该结束了。她气呼呼地说道：“……多谢纪姑娘！”
许是心头余怒未消，“纪姑娘”那三个字她咬得重重的，仿佛像是在强调，在盛家，纪折梅和她一样，也只不过是个外来人而已。
谢琇既然达到目的，就不会再与她闹脾气，站起身来补了一句：“无需客气。宋姑娘请。”
……
当真正的卷王之王盛应弦晚间回来时，早已过了戌时。
不过既然小师妹心急见到她的好师兄，因此在盛应弦更衣用膳过后，谢琇还是大方地派人去通知了一下宋槿月。
果然，小师妹不多时就急急赶来了。
当然，和谢琇预料的一般无二，盛应弦不仅命人带小师妹去书房而不是进自己的院子，并且第二句话就询问谢琇“若你今晚无事的话，就一道去吧”。
谢琇实在很想皮一下，说自己今晚有事，很想看看光风霁月的盛六郎到时候会怎么说，又会不会在她这个“未婚妻”在府中的情况下，还单独去见他的小师妹。
不过推动剧情正事要紧，这种无谓的考验也没有多少意义；她还是爽快地点了点头，随着盛应弦一起到了书房。
小师妹一看到他们两人联袂而来，脸色都发白了。
盛应弦虽然不问情爱，但基本的风度还是有的。他一眼就注意到小师妹苍白的脸色，立即皱了一下眉，流露出关切的神色。
虽然他在与小师妹隔了一张小几的椅子上落座，他还是单臂撑在小几上，关心地侧过身去端详了一下宋槿月的气色。
可惜宋槿月一身缟素，气色衬得愈加不好，看得盛应弦眉心皱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扭头望了一眼谢琇，目光里的意思也很明确，就是询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该怎么解决才好”。
谢琇接收到他的那个眼神，心下一动。
……这半个多月的水磨工夫总算没有白做！至少盛六郎现在养成了一种下意识的思维习惯，就是“这些牵涉到女眷与后宅的复杂之事，还是应该交给小折梅去做”。
这样就对！这样很好！以后你但凡遇有与女眷或后宅这种棘手的复杂事务，就会下意识地来寻求小折梅的帮助了！这样小折梅拿到你那笔特殊申请的查案津贴的日子还会远吗！
谢琇轻咳一声，向盛应弦使了个眼色，自己温和说道：“骤失怙恃，总会郁结于心，忧思深重……就是我也曾经经历过。弦哥莫担忧，既是宋姑娘已然到了此处，想必盛家自会照拂宋姑娘……是吧？”
盛应弦眉头稍松，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他关切地对宋槿月说道：“折梅所言皆是正理……就是看在老师的份上，你也不该如此自苦。既是到了这里，就把此处当作自己的家，将来之事，也自可以徐徐图之，待你自己打算好了，再告知我们，也是无妨。”
一句话不知道戳了小师妹多少次肺管子，盛六郎竟然还浑然无知。
谢琇暗忖，盛六郎你还是搞事业吧，做知心大哥哥这种事不适合你……
她轻咳一声，提醒道：“说起来，宋姑娘来时，倒是向我提起过，说有一事，须得单独说与弦哥知晓。”
盛应弦一怔。
“单独？”他果然敏锐，重复了一遍谢琇话里的关键词，直率道：“可是与老师临终嘱托有关？”
谢琇惊讶道：“弦哥已看过宋先生那封信了？”
谁知盛应弦比她还惊讶。
“老师有信给我？在哪里？”
谢琇：“……”
兴伯怎么还有拖延症啊。
她顶着宋槿月猛然亮起的谴责眼神，干巴巴地解释道：“是有一封信……但封着口，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我见了就直接请兴伯代为保管了。”
盛应弦颔首道：“那我稍后自会找兴伯去取。眼下还是说说师妹的事吧。……师妹，你要与我说些什么？”
宋槿月的目光往旁边的谢琇身上瞟了一瞟，见盛应弦真的没有要让他这个小青梅未婚妻出去的意思，咬了咬下唇，眼中带怨，却忍了下来，将自己路上遇险、为阔少所掳，后又得一少侠相救，自己感激之下给对方留了自己师兄的名姓和官职，邀对方若有机会上京时，定要来侍郎府一叙之事，都如实说了出来。
其实细听起来，宋槿月这么说也无可厚非。江湖儿女，救命之恩，总得报答一二。假如对方不是个即将在皇宫里掀起一阵风波的侠盗，那就好了。
盛应弦现在自然不知道这位名叫“陆饮冰”的少侠将来会摇身一变，成为他需要追捕的嫌犯，所以他沉吟片刻，点点头道：“既如此，这位陆少侠若是到了京城，与他结交一番，也并无不可。”
谢琇：“……”
啊，她怎么忘了，盛应弦虽然是官身，但他还有个武功高强的属性，勉强也算江湖儿女，结交侠义之士是基本操作啊！
她现在也不能直言这位陆少侠有毒，你最好离他远一点，想了想决定还是把盛应弦的注意力引开。
“如此说来，我倒是觉得，宋姑娘的叙述之中，那位阔少十分可疑。”
盛应弦眉间一凛，立刻望向她。
“怎么说？”
谢琇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雇佣了数位武林高手作为护卫……可并不是每个富家少爷都有这样的底气啊。”
小师妹的武功也并非那么不济，否则她怎么敢自己独自出门上京寻找师兄？自然是因为她认为自己的身手足以自保。
“而且，据宋姑娘所言，她被掳时情急之下，曾经喊出弦哥的名字，说弦哥是她的师兄，一定会去救她的……那阔少怎么还有如此底气继续对着宋姑娘下手？即使他愚蠢了一点，联想不到宋姑娘就是弦哥恩师宋先生独女的身份，可是弦哥的名字对他来说也毫无可惧之处吗？”谢琇续道。
盛应弦面露深思之色，缓缓道：“但也有可能，对方只是单纯认为师妹是在虚张声势……”
谢琇笑了笑。
“一位有清丽之姿、又敢单身出行的小娘子，若是没有丝毫底气的话，随口便敢喊出盛指挥使的全名，声称盛指挥使是自己的师兄？”她反问道。
盛应弦皱了皱眉，竟然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她。
“若是你呢？你会不会？”他反而很认真地向她求问道。
谢琇：“……”
谢邀，不会。

第107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5
她也是从江北盛家村孤身上京, 只不过她多付了银子跟上了一支商队。但即使这样，她一路上不仅打扮得非常朴素，非必要压根不强出头，并且从来没有流露出“我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云川卫盛指挥使的未婚妻, 此次上京是去寻他完婚的”这样的信息。
只是她也不是宋槿月本人, 怎么能知道别人如何想？
她含蓄地说道：“若我与弦哥只是陌生人的话, 假使我遇上危难，情急之中喊出的可以救命的名字，也一定另有其人，不一定就是弦哥……即使弦哥侠义之名传扬很广。”
宋槿月：！
盛应弦：“……”
他若有所思地咀嚼着她的这个答案，慢慢说道：“哦, 是这样吗……”
小白花师妹绷不住了，气呼呼地指责她道：“你……你怎么可以喊别的男人的名字！还在师兄面前公然这么说！”
谢琇笑了。
“我只是在假设我和弦哥是陌生人的情形啊。”她缓言道。
盛应弦还是微微皱着眉，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吧。
最终，他好像放弃了思考这个困难的问题。
“你所说的倒也有理。”他对谢琇说道, “那个少爷，听上去必须细查。”
紧接着, 他就开始事无巨细地询问宋槿月当时的一切细节, 虽然语气温和安抚，但也略微带着一点强势地堵住了宋槿月“我不知道我很惊慌我不记得了”这样的托辞, 正色道：“此事或许事关重大。若能早日得知那为非作歹之人的真面目, 大概就能使更多无辜之人得救。如今此事的关键落在你身上，师妹受恩师教诲多年, 一向心怀侠义，定能助我获取更多线索。”
小白花师妹被这种正义的迷魂汤一灌, 立即晕头转向、脸泛红霞，忘记了自己当时的惊慌与难堪, 努力思考着一切可能有帮助的细节。
在小师妹低头思索的时候，盛应弦也非常宽容地给了她充分的思考时间。他端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耐心等待的同时，目光随意地扫过书房的其它地方。
但是，当他的目光与纪折梅的视线在半空中偶然相遇的时候，他看到她抿着唇微微一笑，然后趁着小师妹还在低头冥思苦想、没有注意到的情形下，悄悄地向着他挑起了一根大拇指，还冲着他挑了挑眉。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盛应弦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在夸奖他刚刚那一番话说得好，立刻就说动了尚且心有疑虑的师妹，让师妹认真帮忙，而不是一味顾虑到颜面而逃避……
盛应弦目光微闪，心下忽而浮起了一丝久违的得意之情。
他暗忖，可能是因为小折梅虽然为人处事都很妥帖，但她也不像其他人一样，经常对着一点他习以为常的小事就大惊小怪地夸个不停；因此她一旦称赞他，哪怕只是一句半句、一个动作、一个手势，他也格外感觉有些自得吧。
他同样也冲着她挑了挑眉，表示自己接收到了她的夸奖。
他看到纪折梅的眼中光芒闪了闪。尔后，她翘起唇角，眉眼间倏然变得无比生动。
刚刚那种碍于小师妹在场、多少有点拘谨的氛围，如今似乎消失了。
……不，或许应该说，自从重逢以来，他们之间多少有点生疏和拘谨的氛围，仿佛消失了。
那些因为陌生和岁月而生出的隔阂，仿佛随着这种点滴的小事，也在一点一滴地缩小，然后消失。
盛应弦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纪折梅似乎没有花很多工夫、也没有走半点弯路，就这么十分自然地融入了盛府。
其实在他离家求学时，他的父亲已经是京官，也带走了他的两位哥哥。那时候他的母亲身体不好，留在气候更为温润的江北老家疗养，他作为幼子，也才留在了江北盛家村。
后来母亲过世，他离家求学，迄今已近十年。
而纪折梅就这么轻轻松松似的一步跨越了这十年的隔阂与陌生，在这府邸里扎下根来，就仿佛她天生就应当留在这里生活似的。
她虽然只是盛家村里父亲早逝、母亲孤儿寡母拉扯着她，后又身故的小小孤女，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家世，但她自从进入盛府之后，从来没有显示出半点自卑、不安、虚张声势、不知所措。
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她就温和地笑着坦承自己的确不懂，然后详细询问应当如何处理；对于自己不应该越俎代庖的事务，她就态度十分平常地后退一步，让老管家直接禀报盛府里真正的几位主子。
她既不认为自己不被信任，也并不认为自己不配来到这里。让她处理府中琐事，她就端端正正接过这一摊事务，然后秉公处置；但在这之前，当她乍然出现，他有些不知如何安排她之时，她就安安分分当个识相又体贴的客人，绝对不会因为身上还背着那个“六郎的未婚妻”的头衔，就在这府中颐指气使，提前行使自己少奶奶的权力。
他想得抿起了唇，面露深思之色。
因为这让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纪折梅，若是身为男子的话，还真是他应该会顶顶赏识并重用的那种人才类型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纪折梅时，目光之中就带上了一抹复杂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他第一次正视到了她的才华，才格外对她如今的处境感到遗憾吧。
谢琇自然也接收到了盛应弦那两道略显复杂的目光。而她原本就全神贯注于不动声色地捕捉盛应弦的细微神态变化，从中分析出他的情绪变动，自然不会错过这样明显的信号。
……怎么？作为小师妹的对照组，她终于获得了盛指挥使的一些正面肯定？
谢琇心想，“纪折梅”这个角色的原设定里就是只会几招花拳绣腿，武力值甚至不如小师妹，殊为可气！若是没有这种设定，她再显示一下自己的武功造诣，说不定早就凭本事打入云川卫了！
只可惜她现在只是个弱女子，说不得只能智取。
正巧小师妹也整理好了措辞，一样样详细道来；谢琇就在旁边展开笔墨纸张，将宋槿月所叙述的所有细节都记录了下来。
盛应弦听得十分认真，询问得也十分仔细。他不仅问了那位阔少的外形与性格特征，还问了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以及他那几位助纣为虐的高手护卫的特征。
问到最后，竟然连当初关押宋槿月与另外那名美貌小娘子的地方，都一一询问清楚了。
当宋槿月终于摇着头，表示自己已经把所有记起来的都说了之后，盛应弦刚刚转过脸来，旁边就递过来一叠写满字的纸张。
他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那一笔略显潦草、但仍见风骨的秀丽字体上滑过，沿着那只拿着纸的手，一路向上，直至落到了那个人的脸上。
纪折梅微微侧着头，当视线对上了他的目光之后，还把手中记满的字纸往前又递了一递，微微扬起眉，就好像很惊讶他为什么还不接过去一样。
盛应弦回过神来，道了一声“有劳了”便接过了那一叠纸，仔细地看起来。
宋槿月有些坐立不安。
谢琇咳嗽了一声。
盛应弦仿佛现在才惊觉夜色已深，对谢琇说道：“折梅，就劳烦你送师妹回房吧。我在此还有些事做……”
谢琇含笑：“好的。那弦哥且忙，我们自去了。”
宋槿月欲言又止，仿佛还想对盛应弦说些什么。
但盛应弦已经完全沉浸在谢琇所记录的那一叠纸张中了。
……那是当然，谢琇记录之余，还顺便另拿了一张空白的纸，写下了自己的一些推测——即使她对这段剧情很熟悉，她也很谨慎地只写了有限的线索暗示，以免盛应弦再看她的时候不是激赏于她的聪明，而是防备着她的未卜先知。
不过只凭那有限的几条暗示，谢琇相信也足够让盛应弦锁定一些可疑的人选了。
而依靠她留下的那几条看似推测的提示，盛应弦则会留下一个“小折梅原来在这些方面别具才华”的粗糙印象。这样的话这件案子将来发展到什么地步，她都有了底气直接向他探听，更有可能在类似的情况下，让他第一个想到可以咨询意见的人，就是她。
太妙了。只是有一点对不住小师妹。
假如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切入盛应弦的事业线的话，谢琇发誓自己一定不会用这种法子。
不管怎么说，小师妹也是被那位陆少侠蒙蔽的受害者，更是这位为富不仁的阔少横行乡里的受害者。
谢琇暗自在内心发誓，这次一定要揪出那个阔少好好整治，盛六郎若是为人所阻，迟迟调查不出他的背景的话，她就冒险多透露一点信息，总之不能叫那个恶少逍遥法外！
原作里，这桩案子的调查并不顺利。宋槿月遇险是在距离京城一两百里地的一个小镇，名字非常美，叫做“仙客镇”。
但仙客镇美丽的名字底下隐藏的是污浊与黑暗。
这里原本就因为每年五月，初夏时分举行的“仙人之降”庆典而出名，这场庆典还是来自于一个古老的传说，大意无非是说有位仙人于初夏五月在仙客镇降临人间，偶遇了一位采莲女，两人发生了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之类的。
后来，大虞改朝换代，仙客镇上的曹家意外出了一位慧眼识珠、于正祐帝微时便已忠心追随的子弟，数十年过去，如今这位曹观曹大人，已经官至礼部尚书。据说他与他的夫人，年少时就是在“仙人之降”庆典上相逢的。
也因此，仙客镇的名声渐起，每年的庆典就更盛大了。
说起这个“仙人之降”庆典，也很有趣。
来参加的大多数都是正当年的少男少女，或是来祈福的小夫妻或已定亲的未婚夫妻。
传说中仙人降落在仙客镇唯一的大湖“遇仙湖”的岸上，而传说的女主角——美丽的采莲女彼时正在湖中撑着小舟采莲，当她撑船回到岸边时，正好看到衣袂飘飘的仙人正在抚平被风吹乱的襟袖与衣带；两人一抬头间，四目相望，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因此，“仙人之降”庆典的重头戏非常之特别，就是由那些有心祈福和寻找知心人的未婚少女撑着小舟，在“遇仙湖”中兜一圈之后回到岸上；岸边则挤满有意寻觅佳偶的单身少男，在小舟抵达岸边的那一刻就开始相看，若是双方都相中了对方的话，则携手而去，成就一段佳话。
谢琇心想，这个设定也太美太别致了吧！简直不像是卷王大男主事业文的内容！

第108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6
而且, “仙人之降”既然是个与求姻缘有关的庆典，那么大型相亲活动就不只采莲相看这一项。
仙客镇唯一的大型世家就是曹家——当然也是因着曹尚书之故，这几十年来新兴起来的。原本仙客镇这种小庙，出不了这么大的菩萨。
不过, 现在的仙客镇曹家, 俨然已有兴旺之势, 族人众多，甚至每年的“仙人之降”庆典，还有一项保留节目，就是曹家小姐登临建在“遇仙湖”畔的一栋绣楼，抛绣球招亲的仪式。
曹家自然不可能有那么多适龄未婚小姐, 刚好一年推出一个；但他们底蕴深厚、下人众多，若是当年没有正头小娘子登楼的话，那么就由各位主子身旁得用的大丫鬟顶替登楼，抛出的绣球依然有效, 若是砸中的幸运儿不愿只娶个大丫鬟，则曹家厚赠一份大礼, 礼送而去；若是这位幸运儿只是平民百姓, 觉得求娶一位尚书家的大丫鬟已经足够风光，曹家也会准备一份厚厚的陪嫁给这位大丫鬟。
一来二去, 仙客镇竟然弄得像大虞的月老庙人间分号一样, 声名远播。原本本地没甚著名出产、也并不处在哪条交通要道上的仙客镇，至少每年初夏这一段时间, 客似云来。
谢琇：懂了，大力发展旅游经济。曹尚书真懂, 甚至亲身上阵为家乡旅游打广告。【大拇指
也因此，纵观整个大虞民间, 仙客镇的名声都相当好。压根不会有人联想到这里还会有鱼肉乡里、强抢民女、为富不仁的阔少作恶。
盛应弦的调查原本应该推进得不甚顺利，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次他的“未婚妻”已经戳在了侍郎府里的缘故，约莫大半个月之后，他有一天晚上回到府里，突然邀她月下漫步。
谢琇：……？？？
约……约会？！剧情还没展开，这就已经崩了吗？！
当然，卷王之王盛指挥使每天都是至少戌时以后才回府，想要邀她逛个府中的花园，自然只能月下漫步。
不过，他的风格一贯是有事说事，公事公办；像今天这样，有什么事还要特意邀她去一下园子里才能说，实在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谢琇充满狐疑地去了。
幸好如今已是初夏时节，即使入夜，也不甚冷。她很快抵达了园子入口，发觉盛应弦已经换下了那袭绛红色的官袍，穿着一袭绀青色的袍子，负手站在园门旁的一棵桂树下，正在等着她。
虽然现在还不到桂花盛开的时候，远远看到树下郎君身姿俊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谢琇的那颗幼小心灵还是狠狠地撞了一下。
……小师妹为何雌竞，她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她疾走两步赶上去，唤道：“……弦哥。”
盛应弦闻声转过身来。
谢琇：“……”
啊，够了，今日份的美色已经超标了，不能再摄入了。
谢琇走到近处才发现，她今天恰好穿的是一袭雪青色的衣裙，与盛应弦袍子的绀青色同为一个色系，多多少少有点情侣装的意思。
幸好小师妹不在这里，否则一定会蹦起来立刻就要和她决斗。谢琇打趣地在心里想着。
不过表面上她还是装得一本正经，十分可靠。
“弦哥唤我前来，不知何事？”她问道。
很难得地，盛应弦右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微微垂下视线，显得有点难以启齿似的。
谢琇：……？
但盛指挥使很快就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武装起了自己。他侧身向着园子里示意道：“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我们一同进去走走，我再慢慢和你解释清楚？”
谢琇心想，未婚夫妻晚间一同逛园子，虽是有些不对劲，但反正侍郎府也没有年长女眷可以指点她的行事，她就装作自己不懂这方面的规矩得了。
于是她举步就向着园子里走去，一边走一边侧过头说道：“如此甚好。”
盛应弦沉默地跟在她身旁，与她错开半步远的地方，甚至还谨慎地保持着在她右侧斜后方一点点的位置上。
谢琇：“……”
不，我不是什么规矩腐朽的皇室……真的不需要未婚夫还要落后我半步跟在后面，不许超过我的……
她有点黑线，轻咳一声问道：“弦哥可有什么难了之事，需要我帮忙吗？”
盛应弦闻言，脚步一顿。
谢琇：……看来是有。
不过盛应弦也并非扭捏之人，他或许只是因为头一回出这种特别的任务，所以心理上需要调适一下罢了。
他默了几秒钟，道：“师妹在仙客镇遇险一事，我调查许久，略有所得。只是有一事令人有些费解……”
谢琇：“哦？是何事？”
盛应弦道：“仙客镇按理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最多只是因为有着‘仙人之降’的传说，被附近百姓当作是月老庙的替代品罢了……但是，当我调查之时，却发现仙客镇看似普通，内里却如同铁板一块，查不到什么真正的线索。”
谢琇：！
她愕然道：“什么？！难道是有人封锁了仙客镇的消息来源？可是一个借‘仙人之降’的传说为名，招揽游客的小镇，最多也就是用这个传说骗骗善男信女的钱而已……封锁消息又所为何来？”
盛应弦颔首道：“这正是可疑之处。”
谢琇压根不需要多想，就能锁定最可疑的人选。
“仙客镇势力最大的家族，就是曹尚书的曹家……”她试探着说道，偷眼去窥视盛应弦的表情。
盛应弦仍是一脸凛然正气，即使她点明了“曹尚书”三个字，也丝毫不能令他动容似的。
“正是。”他道，“若是别人，是断然无法在曹家眼皮子底下行这种鬼蜮之事的……最可疑的，就是曹家。”
谢琇好奇道：“那么曹尚书是个怎样的人？”
盛应弦想了想，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清官。”
谢琇：“……”
啊，套路这不是就来了吗！
现如今的文学故事里，贪官作恶那是司空见惯的老套路了；若说流量密码，那还是得反转一下，清官画皮，才是爆梗。
谢琇道：“只怕这‘清官’二字，也有些水分吧……”
盛应弦还真的又想了想，摇头道：“皇上曾命我等监控诸位高官不正常的动向，但曹尚书家并无任何‘不正常’之事发生。他在京中住的宅子是御赐的，每年走礼、底下人孝敬、老家寄送年礼节礼，也一应都是合理范围之内，在郊外有两个庄子，即使加上曹夫人与家中儿媳的陪嫁庄子和店铺，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谢琇：……好家伙，你刚刚是不是一脸正气地跟我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说你这个云川卫除了跟刑部一起正儿八经地查案之外，还兼管为皇帝做耳目监控朝臣？
这真是好比“我以为你是展昭，结果你却是陆炳”（。
谢琇心想，这部原作真是个大杂烩，害得她原有的滤镜统统稀碎。
不过，盛应弦身上的一身正气还是非常显眼的。这样的人应该也不会真的成为什么朝廷的鹰犬吧。
并非拉踩，但此时此刻，谢琇还是愿意看到展护卫，多过锦衣卫（。
无他，只因为这种类型更算是她的菜而已。
谢琇晃了晃头，把涌上自己脑海的那些有害联想都晃掉，继而一本正经地问道：“既然如此，弦哥有什么计划吗？”
盛应弦可能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利落，赞赏地瞥了她一眼，紧接着居然一言不发地迈开了脚步，沿着园中小径继续往前。
谢琇：……？
您的计划就是继续吹着夜风在园子里兜一圈吗？
她也只好立刻举步追上去，追到与他并肩而行的位置才停下，一脸不解之色地望着他。
盛应弦目视前方，似乎压根就没有给她这边分过来一个眼神；但是他的动作和反应很明显地迟滞了许多，细看上去竟然还有一丝僵硬之感。
“呃……”他难得地打了个磕绊，右拳抵在唇边，似是在思考着措辞。
“那个，折梅，你……”
他说到这里又停下了，谢琇奇怪地向他看去，却发现他十分刻意地把头偏向另外一边，看天看地看星星看花树，就是没有看向她。
谢琇：……？？
啊，是什么大事快要逼死事业批，她好想立刻知道！
可是她现在只能把握着人设，柔声应了一声：“嗯？”
盛应弦的声音里似是有丝不自在。
“呃……我记得你的名字，是从古诗《西洲曲》中而来。”他说。
谢琇满头雾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是。是从首句‘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其中而来。”她谨慎地应道。
盛应弦却又哑巴了。
谢琇：“……”
她索性趁着他偏过头去、看不到她的机会，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他。
盛应弦其实很适合穿那一身绯袍。绛红的底色上精绣着繁复的水麒麟图案，下摆还绣着水波滔天纹，绛红似火，麒麟主水，一动一静、一热一冷，对照鲜明。再加上腰间紧束的黑色蹀躞带，勾勒出他的宽肩劲腰；若从腰带处往下一看，以下摆的长度而计，腿长也十分引人遐想。
水麒麟是山海经中的一种神兽，传说它性喜吞噬妖物，能御万水，震慑群妖，是一种性格仁慈、妖力强大的神兽；且谙悟世理、知晓天意，可以倾听天命，乃是王者的神兽。因此，皇帝直属的云川卫指挥使以水麒麟图案作为衣袍的指定图样，再适合不过了。
可现在，盛应弦脱下了那一身绯袍，穿着在家中的便装，却依然板正挺拔，腰带紧束；被束紧的衣袍上半身紧贴他宽阔的胸膛，从侧面看，即使只是借着月色，也能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他抿着唇，似是很为难的样子，将唇一再抿紧，唇线也拉得不能更平。这原本应当是严肃而令人生畏的神情，但谢琇那堪称绝佳的视力，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的侧颊上，当他抿紧嘴唇、牵动咬肌时，一点小小的涡陷却在那里若隐若现。
谢琇：哦不。这也太杀人了吧！这完全是多余的设置！要让他好好办案的话，有脑子有武力值就可以了！最多再来个俊美英挺宽肩长腿的外形设置！完全没有必要再给他设定一个只有特殊条件下才能看清的唇涡！懂了吗！
她顿时感到自己的心脏不太好。

第109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7
为了尽快解除双方的窘境, 谢琇推测了一下，觉得仙客镇的“仙人之降”庆典重头戏就是少女假扮采莲女祈福的仪式，而《西洲曲》里用了整整八句的篇幅来描述女主角采莲的情状；所以——
她试探着轻声说道：“弦哥，我记得……江北家乡, 亦有采莲之事；以前我在家乡, 夏日悠长, 闲来无事之际，亦曾向那些采莲女们习得撑舟之法。所以——”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任尾音袅袅而尽，充满暗示。
盛应弦果然浑身一震，身上笼罩的氛围由“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开口”猛然变成了“哦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蓦地转过脸来, 脸上溢满了喜色。
“这可真是妙极了！折梅，不意你竟然已习得此技，那么我们——”
他说到这里又猛地刹车，好像差一点还咬住了舌头。
谢琇险些失笑出来, 慌忙使力用指甲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才堪堪忍下了那一波笑意。
饶是盛应弦似乎没长情爱那根弦, 但谈及这些事时, 他依然从那种光风霁月、正义凛然的态度之下，显出几分局促之意来。
“我……呃, 我欲前往仙客镇一探究竟, 但平时前往那里调查，目标太大；若是趁着初夏时分的‘仙人之降’庆典, 倒是足以掩饰自己的来意，不打草惊蛇, 方便暗中调查。”他道。
谢琇忍笑，“懂了。弦哥的意思是, ‘仙人之降’庆典，须得有个挡箭牌随行。”
盛应弦：“……咳，差不多……正是如此。”
谢琇好奇道：“但去那庆典之人，也并非全都是夫妻或情人，应当也有许多前去祈求姻缘、寻觅佳偶的单身男女……”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盛应弦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五官也拧成了一团。
谢琇心头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懂了。以盛六郎的品貌，平时在中京城里，即使没那个劳什子的相亲庆典，都还是会招来狂蜂浪蝶；如今若是假扮成单身男子前往，只怕纠缠上来的有意少女为数不少，一定会让他穷于应付，拖慢他的调查进程。
盛六郎不想浮荡地招惹桃花，他只想做一个无情的查案机器。
哦，他好有趣。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掩着唇笑得很小声，并没有失态，但依然让盛应弦的脸色倏然变得一阵青一阵红，五颜六色，缤纷起来。
谢琇赶紧说道：“我自是一定要竭尽全力帮助弦哥的！……不过，云川卫内部堪用之人，就没有一位女子吗？我还以为弦哥在查案时，会更倚重这种……呃，专门的人手？”
或许是她开始谈公事，也给出了肯定的回复，盛应弦脸上的赧色淡去，他望向她，正色说道：“的确，云川卫内部，也有得力的女子。但……盛某终究觉得，若你能够走这一遭的话，盛某当然不想让旁人来假扮什么‘未婚妻’。一则是并无应有的默契，恐到时为人所觉；二来若盛某在外为了办差，就与陌生女子拉拉扯扯，作亲密状，终究不是君子应为……”
谢琇：“……”
天啦，男德班学霸！还是个压根没有情爱那根筋的学霸！居然就能凭借着一腔陈腐的礼法道德观念，恪守男德；为了成全自己的男德标杆，不惜将未婚妻培养成和云川卫属下得用的女暗卫一样的人才！真是感天动地！共同进步！这种“学霸男朋友拉着学渣女朋友强行补课，要和她一起考上清北”的既视感！谁懂！
不知为何，谢琇更加想笑了。她忍了一下，但没能忍下去那股汹涌的笑意。于是她索性仰起头来，朝着他露出一个足足宽达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
“我会尽力的，弦哥！我也不会拖你后腿！一定竭力协助你完成调查！早日破获要案！”她信誓旦旦地说道。
“到时候一定要让你感觉选择我是对的，我比谁都不差！”
盛应弦一开始看到她的灿烂笑容，显得有些不适应，刚想不自在地转开视线，就听到了她的一番出征壮行似的表决心誓言。于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静听下去，听到最后，却是哑然失笑。
“……折梅，乃盛某父母之命，长辈所择，如何会错？”他低声应道。
谢琇：！！！
可恶啊！若不是你真的在原作中一心只想办大案、完全拒绝CP线的话，我就要以为你好歹是个可攻略目标了！感情线的那种！
即使是在深深的夜色里，她也感觉自己的双颊仿佛有点发烧。
她迎视着盛应弦那双湛深的眼睛，发觉他无论是目光、还是表情，都十分认真，透着一股“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查案特殊津贴在前方等着你！”的意思，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一语双关的台词，又泄了气。
……罢了，还是个无CP的大男主。
她心中的小鹿砰地一声，撞上了侍郎府的西墙，倒下了。
她心中的小鹿死了，于是她也不太想让盛六郎好过。
因此她故意问道：“……所以，弦哥今晚特意邀我来园中漫步，就是为了在此良辰美景之下，容易说服我帮忙？”
盛应弦：！
他一时愕然，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可惜那个小娘子并不肯立刻放过他。她还啧啧感叹道：“我还以为弦哥今日终于有闲心花前月下一番，不料竟是重要公务——”
盛应弦：！！
够了，他已经看出来她是故意的了。
他张了张嘴，却觉得无可辩解，最后只能露出一个苦笑，低声道：“……折梅目光如炬。盛某自愧不如。”
谢琇：“……”
他认输了。但她好像也并没有占了上风的快意。
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的笑脸微微一垮，继而倒打一耙。
“唉，罢了罢了。”她故意叹息得很大声，“欺负弦哥，总让人觉得自己是在欺负老实人，即使辩赢了，也没什么好开心的……”
盛应弦愕然。
“欺负……老实人？”他咀嚼着这个新奇的字眼，片刻之后，哑然失笑。
“可没有什么人说我是‘老实人’啊。”他诚实地说道。
然后，他就看着小折梅微微一昂头，那弧线美好的下巴略略一抬，露出一点盛气凌人的神态。
那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并不让人觉得真正冒犯或可厌或不自量力，而是像一种有趣的促狭似的，只让人感到一阵好笑。
小折梅说：“我说是就是——弦哥，你相信我吗？”
盛应弦：“……”
啊，明明小时候是那么畏怯又内向的小姑娘，长大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想。
或许是……即使盛家村民风淳朴，但她们孤儿寡母两人相依为命，尽管还有盛家照拂，毕竟还是不太好过，所以须得自己立得起来才行？
盛应弦想想自己离家后不久，久病的母亲便已辞世；至此在盛家村里留下的盛家人，都是血缘略远的旁支。而且那时父亲的仕途不显，一个六品京官也没什么特别值得高高在上的地方，有限的俸禄除了日常交际应酬，还要拉扯三个儿子，处处捉襟见肘……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他盛六郎的未婚妻，但在盛家村里又是外姓，他们父子四人又都已离开了盛家村……那么那些势利些的村人，难道不会觉得小折梅母女俩是来打秋风就赖下不走的累赘吗。
要经历过多少风雨，那个畏怯又害羞，梳着双丫髻，曾经躲在母亲裙边偷偷朝他望过来的小折梅，才能变成今日这般从容自信，心灵强大，看似毫无弱点的小折梅呢。
这么想着，盛应弦久违地感到了心里有点不好受的意味。
于是他尽量放柔了声音，答道：“我自然相信你。”
果然，小折梅愣住了。
她呆愣的样子也很好笑，就那么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开嘴，一点雪白的牙齿在微启的红唇遮掩下若隐若现，像是——他年少时在山野间打猎时偶然碰到的，被他弯弓瞄准、因而吓住的兔子。
他还记得那只兔子似乎就是运气很糟地直接从他面前的一个地洞里钻出来的，也因此，他其实引弓想瞄准的，一开始并不是它，而是远处的一只鹿。但在他抬手之时，它刚巧从洞中钻出来，一下子就进入了他的射程之中。
而且，那只兔子还灰扑扑的，倒是吃得浑身圆滚滚，毛球一般直接出现在他箭尖指向的地方。
它仿佛还有些通人性，一钻出来直接迎上了近在咫尺的箭尖，立刻就呆住了。若不是他看着它实在有趣，不忍射杀，偏了偏箭尖，一摆头示意它赶快走的话，那天的晚餐就要吃烤兔子了。
那是他年少学艺时难得遇上的一件印象深刻的有趣事情，后来他学成出师，进入官场，终日忙忙碌碌，就把此事浑然忘却了。
今日却是因着小折梅的拙样，重新想了起来。
他忍不住翘起唇角，微微一笑。
他不擅长应付女子，更不会说什么动听的话。但他也觉得，若是当初那个畏怯的小折梅，能够变成今日这个有趣的小折梅，那也是很好的。

第110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8
师兄要出门办差, 还要带着纪折梅。
这个事实简直犹如一道闪电，直接劈开了宋槿月的天灵盖。
她的眼泪顿时就如同开了闸的泄洪水道一般，源源不绝地涌了出来。
盛应弦：“……”
他只好又将目光投向纪折梅。
纪折梅心领神会，非常善解人意地上前一步, 问道：“宋姑娘何故啼哭？”
宋槿月：“……”
……你到底会不会遣词用字！什么叫做“啼哭”！你这不就等于明晃晃地在师兄面前, 讽刺我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只知道哭闹, 不顾大局吗！
小师妹一边拭泪，一边用帕子掩着脸，趁着盛应弦看不到的角度，狠狠瞪了这个用心险恶的乡下孤女一眼。
谢琇：摊手。
小师妹又不满意她的用词了。可是她就是故意的。
带小师妹去与不带她去这两者之间各有利弊。
带她去，是因为她好歹是苦主, 若是偶然遇见了眼熟的、当时下手的恶人，也好让盛应弦方便布控、一举成擒。
不带她去，是因为万一事到临头，需要纪折梅这个未婚妻登场演出什么深情戏码的时候, 小师妹再因为忍不住胸中的醋意而做出点什么难以控制之事，或只是为了斗气而坏了大局, 这都是盛应弦不能容忍的。
既然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盛应弦也没有对小师妹说“既然你是当事人就一起来吧”这样的话，那么就说明他反复斟酌之后, 还是决定不带上小师妹比较方便。
谢琇想想, 也觉得仙客镇那里还不知道水面下隐藏着什么黑幕，她本人虽然碍于人设, 显得像个无用的绣花枕头，但骨子里也算是经历过高武世界的一代女侠, 真的要是动起手来的话，瞒过盛应弦的眼睛, 偷偷对坏人下点分筋错骨手，还是可以的；但小师妹就真的是武功平平，万一高手过招起来，盛应弦还要分心保护她，不利于查案安全。
当然，至于为什么单单要带上她这件事，也能从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来看。
悲观主义者可能会说“这是因为盛六郎在意小师妹的安危，但不太在意你的死活”，但乐观主义者同样可以说“这是因为盛六郎恪守男德，并且比起保护小师妹，他更愿意保护未婚妻”。
谢琇不会去纠结于这种无聊的是非之中。她是个看重结果的人，面子上多一分少一分，对她而言不疼不痒，无需介意。
于是她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小师妹——不，是解决了问题。
她又端起那副“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妾”的正室气场，道：“此行危险，我与弦哥都心系宋姑娘安危，深感不能辜负弦哥恩师宋先生临终托孤的一片期待，因此这种危险之事，交给我们去操心就好啦。宋姑娘且安心稳坐钓鱼台，我们一定揪出幕后黑手，为宋姑娘雪恨！”
她言必称“宋姑娘”，一口一个“我们”，还不时祭出“弦哥”这个亲亲热热的称呼，几句话就在他们三人之间划出了清晰的阵营——宋槿月单独一头，她和她的“弦哥”则在另外一头。
宋槿月直是咬断银牙，愤恨值直飚上限。
“师兄……”她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盛应弦，哀哀问道，“难道你没有看父亲临终留给你的那封信吗？”
盛应弦一顿，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类似于尴尬的神情。
谢琇：懂了，八成就是临终托孤，要他的爱徒娶他的独女。不过宋恩远既然是名声在外的一代隐士，怎么还能干出这种与礼法道义皆相违背之事？是因为他从骨子里就自视甚高，和宋槿月一样，认为纪折梅只是依附盛家而生的孤女，配不上他文武双全、金相玉质、国之栋梁的徒儿吗？
呕。
谢琇并不在意别人看不上她。她只是九十斤的大活人，又不是九十斤的大金锭，能让人人都喜欢。但是这种基于地位、出身、声名、处境的不同，就随意看低别人，认为不如自己之人的一切都可以轻视与牺牲的自以为是感，非常令她厌恶。
难道你们没有学过什么是礼法道义，什么是先来后到吗？
“宋姑娘，”谢琇赶在盛应弦又开始老老实实应对之前，抢先说道。
“有一事我一直很好奇，还望宋姑娘为我解惑。”
宋槿月瞥了她一眼，没有应声。
谢琇径直说道：“我并没有看过令尊那封遗信，但想必其中有托孤一节，宋姑娘今日才会理直气壮地询问弦哥……”
宋槿月的目光飘忽了一下，依然没有作声。
谢琇继续道：“然则以弦哥的品格，不会不事先告知令尊，家中已有父母为他订下的一门亲事吧。”
宋槿月：！
盛应弦：“……”
他觉得自己原本应当处事泰然的，因为纪折梅说的就是实情。他从一开始拜师入门，就从未隐瞒过家乡还有一个小折梅的存在。
四时八节，当他捎信回家时，总不忘在其中也添上一张给小折梅的短笺。虽然他并不知道该与这种年岁的小娘子说些什么，每次索性都只是写一些自己学艺时发生的事情，比如“昨日学了新的一套武功，从今日起每日要加练一个时辰”，比如“昨日入山打猎，见一灰兔，朴拙之态颇为有趣，遂箭下留兔，任它自去”。
再比如“恩师草庐后种有白梅数株，昨日已开花，冷香扑鼻。恩师言过得数日将有大雪，到时可取梅花上积雪入瓮，供泡茶之用，风雅至极；但我只觉困惑，白梅甚白，以我之目力，能看到花瓣上有细小尘埃，混在雪中，这样的水泡出茶来如何会好喝？”。
像他送回去的这种絮絮叨叨的短笺，小折梅多数时间并不会回复——他们两人相差五岁，他能写一封短笺之时，小折梅能提笔默两首诗就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他一般收到的，都不是针对他送回去的短笺内容的回复，而是小折梅的练笔习作。
每张纸上写的，大多数都是诗词与短小的经文之类。笔迹也从歪歪扭扭，慢慢变成了整整齐齐，再到端丽拘谨。
从笔迹中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与处境，也因此，小折梅的字迹里总带着几分拘谨之意。
当他收到的一张练笔上，终于是整首《西洲曲》的时候，他学成出师了。
而那就是他收到的最后一张小折梅的练笔。
后来，他在中京立稳脚跟之后，也曾经去信家乡，打听了一下小折梅的近况。
听说她曾经患了一场严重的风寒，险些不起，他还搜罗了一些名贵药材送回去。
可小折梅病愈之后，也并没有再多给他来信。他只是从堂兄弟的信里偶尔听到一两句“纪姑娘近日甚安，勿念”之类。
他不知道小折梅在家乡忙些什么，但她既然安好，他也甚觉安心。
人生在世，须得背负许多责任。小折梅也是他需要背负的责任之一，他不会推却，不会逃避，只会正视，然后尽全力履行这份责任。
可当他打开恩师临终前留给他的遗信之后，他惊愕不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恩师在信中语意黯然，说自己命不久矣，别无挂念，只有独女槿月，飘零无依，让他即使到了地下，也闭不上眼睛。左思右想，世上唯有一位爱徒，可以托付。
看到这里时，盛应弦还以为恩师想让小师妹借住于盛府，将来到了出嫁的年岁，再替她好好物色一门亲事，替她操持嫁妆与婚事，好好把她交付给未来的良人。
虽然他有些为难，但如今府中有了一位能够操持这些事务的女眷——他虽然还不太了解她，但他下意识觉得若是把这些事交给小折梅，她保管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完全不用担忧。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如遭电殛的几行字。
“如惊吾徒，为师有个不情之请，万望你看在为师已不久于人世，且昔日毫无保留将一身本领悉数传授于你，将你当作自家亲近子侄的份上，替为师了却这桩最后的心愿。”
“吾儿槿月，虽被为师惯得有些骄纵，但好歹亦是为师悉心教导，文武两道，皆有涉猎，将来想必亦会是你的好帮手，且从多年前就一心只系于你身上，为师觍颜，将她终身托付于你，万望你念在师徒一场的份上，善待槿月……”
“如惊吾徒，已是国之栋梁。恩师此生终究能为皇上、为大虞培养出一良才，已可瞑目矣。”
盛应弦记得恩师虽然不似一般名声在外的大儒那般盛气凌人、矜才自傲，但也自有风骨；但这封遗信的语气甚为凄哀，放下了全部身段，几乎是在恳求着他娶宋槿月。
……就好似浑然忘却了江北盛家村，还有一个纪折梅那般。
恩师自是不会年老昏聩到如此地步，那么，就是恩师拼着这一生的清誉不要了，也要为小师妹的日后铺路？
盛应弦愈想，脸色愈是沉凝。
……也就错过了宋槿月愈来愈苍白的面色。
他走了神，自然也就没听清楚小折梅接下来的话。
谢琇语气淡淡，声音也不高，但一字一句，皆是极具分量。
“宋先生一生清誉，何等难得，还望宋姑娘能替令尊善自珍重，不要全折在了这等不能如愿的地方。”
宋槿月：！！！
一记重锤。
这个盛家村的孤女究竟是出手了，她想。
当着师兄的面，她也能说得如此泰然自若，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在师兄心目当中的形象会变成什么样子似的。
宋槿月又思忖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悟。
她也和师兄有数年未曾相见了，此番借住于盛府，她冷眼观察，觉得师兄大约是因着这几年为官的磨炼，喜好也有了些许变化，更加欣赏那种胸有丘壑、爽快施为之人。
她虽然平时和纪折梅共处时间不多，最多的时候也就是打个照面、然后颔首致意，寒暄数句而已，但她也曾经见识过纪折梅的口才便给、知情识趣。
别的不说，就是上一次师兄询问她在仙客镇的遭遇，她只顾着伤心害怕，还有一点气恼师兄问得太直率了，不够温柔体贴；结果等到她回过神来，发觉那纪折梅已经整理好了一叠记录文字，交到了师兄手中！
她可没有看错，当时师兄脸上浮现的一丝惊讶的微笑，分明含着激赏之情！
宋槿月立时便警惕起来。

第111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9
宋槿月心想, 现在还不是与这个小孤女硬拼的时刻。而且师兄碍于礼法道义，也的确不会贸然应承父亲，公然毁弃前一门婚约。
可她既然来到了这里，就不会轻言放弃。这不仅是父亲的心愿, 更是她长久以来的渴盼。
父亲曾私下对她有言, 天下俊才千千万, 但盛如惊乃是其中最出类拔萃之辈，亦会是其中最值得托付之人。只因以他的品格，断不会仗着年少风流，便三妻四妾，红颜无数。
可她事前没有想到的是, 这位江北盛家村里的孤女，竟是如此有心计之人。
她无父无母，身后没有得力的家世，亦没有绝佳的清名作为后盾；于是她要毁去父亲的一世清誉, 因为这样的话宋槿月值得骄傲的优势就又少了一项。
宋槿月心想，这个孤女以为她是那么浅薄易怒之辈吗？那就看错她了。
她有足够的耐心, 也应有足够的修养, 等待好的结果。
这孤女直白又凶莽，那么她就应当表现出文雅体贴的一面。
因为师兄需要的, 一定不是一个打手, 而是一个贤内助。
在心下计议已定，宋槿月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
“这是自然……”她声如蚊蚋, 充分表现出了她骤失慈父之后的飘零心碎之感，衬得方才声色俱厉的纪折梅是何等的不通人情。
“我……我只是托庇于师兄垂怜, 万不敢再有其它……纪姑娘何故咄咄逼人？”
谢琇笑了。
“我也是担心宋姑娘，一时情急, 才说了重话。万望宋姑娘莫怪。”她缓下面色，好言好语道。
“宋先生一生高洁出世，临了唯有宋姑娘一线血脉留存，弦哥定是要为恩师着想，因此我劝宋姑娘慎之又慎。”
宋槿月一口银牙真的要咬碎了。
……怎么还会有这种穷追猛打、得了便宜还卖乖之人！
……
摆脱了热心的小师妹，盛应弦与谢琇向着仙客镇出发了。
仙客镇距离中京其实最多也就是两百里，不过在古代这种车马很慢的时代，两百里也算是一段不小的距离了。
盛应弦原本想骑马疾行，但又担心穿帮；另外到了仙客镇，他们两人之间的剧本要怎么编，要不要预先设计一下，还需要他们两人商量。所以他们最后选择了马车。
盛应弦也不是孤身前往不辨深浅之地，贸然打探消息的。他临行前吩咐了两名云川卫里的得力下属骑马跟随在后面，大家装作不认识彼此的模样，分头打探。
既是化装暗探，就须得有个说出去无人怀疑的身份与背景故事。
盛应弦虽然对暗中调查任务并不陌生，但从前却很少会出这种还需要女眷配合的任务。以前他扮起侍卫、衙差、江湖人士、世家公子，甚至是苦力来都并不费力，唯一感到有些吃力的是扮演货郎——因为卖货郎是需要口才便给、懂得讨好的，而这是他的弱项。
……但现在看起来，他不擅长扮演的角色增加到了两种。
第二种便是如今这一种，无论是已经有了心上人、跟随恋人一起前往仙客镇参加“仙人之降”庆典祈福的男子，还是祈望在“仙人之降”庆典上找到一个意中人的单身男子，他全都感到难以发挥，束手束脚。
谢琇：“……”
她觉得最方便行事的这两种选择全被盛应弦的面有难色噎了回去。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还有第三种选择——”
盛应弦精神一振。
“哦？为何？”
谢琇继续面无表情道：“……就是刚刚完婚没多久、带着新夫人去仙客镇还愿的年轻公子。”
盛应弦：“……”
他脸上的表情很显而易见，就是——“你其实是我的仇人派来灭我的吧”。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盛应弦：“……折梅，你在笑我？”
谢琇慌忙忍住。
“没有，没有。”她迭声否认道，“我只是在想，去往仙客镇的人，只有这三种为数最多、也最不惹眼，要弦哥你扮其他的类型，譬如走商、货郎之类，岂不是更加惹眼？”
盛应弦再度沉默了。
无他，因为小折梅无意中再一次真相了。
小折梅简直戳得他心肝脾肺肾无一不疼。他心想，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师妹每次遇上小折梅，从前好好的、显得十分温柔灵慧的小娘子，却总是在小折梅面前横眉竖眼、气得脸色涨红，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小折梅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邪恶的本事的呢，他真想知道。
盛应弦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头痛地做了个纠结的选择。
“……那就还是，呃……单身的那种……？”他不确定地说。
谢琇正色道：“那种倒是可以和我减少一些接触……但是，弦哥，这样的话，那些也是单身前来，意欲在此找到意中人的小娘子们，就——”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语尾透露出来的含义已经炸得盛应弦头皮发麻。
“那……那就还是第一种吧！”他硬着头皮说道。
不管怎么说，“与意中人一道前来仙客镇祈福”的年轻男子角色，是不是最多就只需要和小折梅假装一下就好了？遇有那些别的小娘子来搭话，他也可以正气凛然地直接谢绝？
小折梅仿佛看穿了他的真实想法，她又抿着唇，弯起眼眉，微笑起来。
“那……接下来就需要弦哥多多配合我了？”她试探着问道，带着几分不明显的促狭。
盛应弦：“……”
他整个人都僵硬了，即使坐在马车里，也是身板挺得笔直，正襟危坐，双手握拳分别搭在膝上，即使道路不平或马车晃动，他那板正的坐姿也没有一丝崩毁，简直仿若一尊庙里神像。
谢琇在袖子的遮掩下，右手猛掐自己大腿，才忍下新一波涌上来的笑意。
不能再笑盛指挥使了！再笑下去盛指挥使真的会恼！她是去仙客镇跑剧情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立功领取查案津贴的！不是在半路上就把盛指挥使的好感度笑到归零为止的！……
她为了消除喉咙里那股因为笑意而萌生的痒意，咳嗽了一声，道：“咳……那我们是不是也要想个化名？”
盛应弦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端正态度，颔首道：“自是应当如此。”
谢琇心想，这个简单，我刚巧有个本名，还能硬跟“纪折梅”的名字扯上些关系！
她说：“家母姓谢，据她所说，我的‘折梅’一名是来自于盛家村中的白梅，花开胜雪的景致；那我就叫‘谢琼临’吧。”
盛应弦：“……我还以为你要说‘那我就叫谢白梅吧’。”
盛指挥使难得地说了个笑话（？），谢琇有点惊讶。
……或许这就代表着他心里开始渐渐对她放下防备、放下那些陌生疏离感带来的自我防御心了？
谢琇笑道：“原本的确想这么说，但又担心弦哥觉得我这么直白，像是没读过书……既然白梅花开时一树琼枝，那我叫‘琼临’岂不是也正好应景？”
盛应弦微微一怔，似乎咀嚼着她的这个解释，片刻之后，展眉微微一笑。
“的确如此。”他说，继而又补充了一句。
“我可并没有认为你‘没读过书’，”他道，“从未这么想过。”
谢琇忍俊不禁。
“知道啦知道啦。弦哥打算叫个什么化名？”她问道。
盛应弦犯了难。
“从前办案时……总是随便取个名字，毕竟一介苦力叫‘如惊’之类的名字，很容易露出马脚……”他思索着说道，“但这次要调查的是曹尚书家中事，须防万一有人能将‘如惊’此名与我对应起来……要取个新的化名才好。”
他这么说着，还真的冥思苦想起来，一边想还一边出声道：
“‘如惊’乃是出自辛稼轩《破阵子》一词，‘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可化名应当取什么好呢？总不能叫‘霹雳’吧……”
谢琇：“噗哈哈哈哈哈……”
这不能怪她！是盛指挥使一本正经讲笑话之过！
盛应弦还一本正经地继续在说：“……其实我之前也曾经从这阙词中摘出过其它字作为化名，比如有一次我须得假扮一个病弱书生，我就将最后一句‘可怜白发生’里摘出两个字‘怜生’；又比如有一次是需要混在徭役中做苦力，周围之人不是叫‘阿牛’就是叫‘阿豕’，想来想去只好叫‘阿炙’……”
谢琇：“哈哈哈哈哈‘八百里分麾下炙’是这么用的吗！”
盛应弦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不知为何，也微微翘起了唇角。
很奇怪，尽管他知道她是在笑他，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被冒犯或被触怒。
她也并不像时下的那些闺秀那般，笑起来不敢出声，只敢用手掩住唇，露出一点弯弯的眼眉；她笑声清脆，目光明朗，整个人笑起来如同正在发光一样。
是他没有见过的一种类型。
他隐约有种奇妙的直觉，就仿佛他今后也不会遇见像她这样的一类人了。
她还一边笑一边说道：“弦哥，我知道你的名字很好听……可是你也不能可着这一只羊薅毛啊……”
盛应弦：“……”
啊，有些粗鲁的比喻。但仔细想一想，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
他抿起了唇，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你说得是。”他同意道。
“那么我应当叫什么呢？”
小折梅不笑了。她用一根手指顶着下巴，微微昂起脸，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似的。
盛应弦思考了一下，说道：“家母姓薛，那我就叫‘薛鸿’吧。”
然后他看到小折梅目光一亮，似是觉得他这个想法不错似的。
“为什么叫‘薛鸿’？”她好奇地问道。
盛应弦：“……”
他总不能说他刚刚在想，既然辛稼轩的《破阵子》不好再用，他就联想到了她取名的《西洲曲》，再联想到此番前去仙客镇，有个让小娘子们扮采莲女祈福的仪式，继而又想到《西洲曲》中著名的那几句“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吧。
因此，他只是简单地指了指车窗外的天空，道：“刚刚天上有飞鸟掠过，忽然想起了这个字而已。”
小折梅大概是觉得他这个说法甚为敷衍，拧起眉睁大眼睛审视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那只突然跑到他箭下的、圆滚滚的兔子。那个时候，面对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少年与利箭，那只兔子好像也是这么用圆滚滚的大眼睛盯着他看的。
他不由得莞尔一笑。

第112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10
“你也可以唤我‘三郎’。”他道。
谢琇心想, 哦，这是按照盛侍郎自家的排行来算的。
于是她笑弯了眉眼，欢欢喜喜地叫道：“三郎！”
盛应弦似是有些不自在，眼光下意识瞥向别处, 轻咳了一声, 坐得更加笔直了。
谢琇暗忖, 这种坐姿保持一路的话，到了仙客镇难道不会腰酸背痛吗……而且道路颠簸，这种坐姿很考验腰力的吧……
噫，问就是盛六郎……不，薛三郎好腰力！
她因为自己这种促狭的念头而咧嘴笑起来, 故意又叫了两声：“三郎三郎！”
盛应弦被她闹得没法，用力横了她一眼，带着一点喝阻之意地低声道：“谢小娘子！”
谢琇哧地一声笑出来，说：“不对不对, 我们是去仙客镇祈福的，你这样喊我, 太生疏了……”
盛应弦坐正, 目光又飘向与她相反方向的另一侧，咳嗽了一声, 道：“……到了仙客镇再说。”
……结果真是一语成谶。
到了仙客镇, 还没等他们真正亮出这个商量了许久的“有情人一起来祈福”的人设，一件事叠着一件事, 最后生生地把他们的设定临阵迫成了“单身男女”。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虽然一开始他们是“来祈福的有情人”的设定，但未婚也不适宜只订一间房, 于是他们在仙客镇最大的客栈“仙客来居”订了两间上房。
庆典正式开始是在五月十五，会一直延续到五月十八。谢琇深深觉得这日子选得好, 还正好错开了端午节，让大家在端午节后还有十天时间赶路，这一定是个营销高手策划出来的庆典。
不过虽然庆典尚未开始，但提前大约五六天时间，小镇上已经开始预热，每晚都有夜市放灯，头顶有花灯，河上有水灯，有情人悬挂花灯是祈福，有情人放水灯也是祈福；而且挂花灯有挂在树上、灯杆上、高楼上一二三楼分层的区别，放水灯还有在河边放、乘船到河中央放、直接包船去“遇仙湖”里放的区别……没点经济实力的话，很容易就被掏空钱袋子。
谢琇：……谁想出来的这个“仙人之降”的噱头，属实是把营销给玩透了。
他们到了仙客镇的前两三天都在外面闲逛，也没有刻意做出十分甜蜜的姿态。毕竟有人热情似火就一定有人矜持自抑，冷面男主 vs. 热情女主这种类型的CP，即使到了现代还是会有大把尊贵的VIP嗑得飞起！因此，薛三郎他要面子，谢琼临也很乐意替他圆这个场。
五月十三的晚上，仙客镇中心的几条街都是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还有一天多就是“仙人之降”庆典的正日子了，十三、十四两日都是仙客镇一年中来客最多的日子。
晚膳后，谢琇与盛应弦两人照例出门去街头闲逛。
他们到达这里已经三天了，盛应弦并不总是和她呆在一起，有的时候他也会出门。谢琇并不知道他们云川卫还有多少人手来到了这里，也不知道他们都调查到了一些什么，但五月十三这一天的晚上，她看到盛应弦的时候，发觉他眉眼沉沉，仿佛有些心事。
盛应弦的演技或许还有待加强。谢琇和他一起走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上，终于觉得自己有必须出声提醒的必要了。
她正巧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准确地说，她并不是太喜欢糖葫芦，觉得山楂太酸；但街上的许多小娘子手里都有一根，为了融入人群，她也得擎着一根才合适——于是就借着举起糖葫芦打算咬一口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用手肘捅了捅走在自己身旁的盛应弦。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于是目露诧异地望过来。
谢琇将糖葫芦放在唇边遮挡一二，身躯则微微侧过去，像是与他十分亲近似的，口中却低声说道：“……三郎，你表现得太过忧心忡忡了，若是有心人看到，很容易怀疑——”
盛应弦微微一凛。
“……很明显吗？”
谢琇原本以为他会警惕、会怀疑她是不是危言耸听，但等了片刻，却听到他轻声问了这么一句。
谢琇顿了一下，居然被他语气里的懊恼感萌了一秒钟。
然后她立刻笑起来。
“三郎可有什么心事，可以与我说说看吗？”她用一种极为正常——放在眼下的情境里无疑是正常得有点过分——的语气问道。
这句话不像是真的要询问他挖到的秘密，反而像是在汹涌纷杂的人群里，用这种关切的口吻来弥补他无意中显露出的纰漏。
而且这还不算完。她竟然还沿着这句问话往下演绎了起来。
“……我知道家中不同意三郎与我之事，让你很是烦恼……”她的长睫微微垂下去，似是有些黯然，又像是强忍着自己内心的不安、竭力想要安慰情郎的一位善解人意的小娘子似的。
她甚至将那根只作为道具使用、半天没有咬上一口的糖葫芦交到了自己的另一只手中，然后用那只空出来的手，主动握住了盛应弦的手，并且轻轻地捏了捏他那只温热的大手。
“可三郎无需烦恼。因为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三郎，亦不会离三郎而去。”她轻声细语地说道。
盛应弦：……？！
他猛地顿住脚步。
在人群中，这么做无疑是危险的，后面的人差一点撞上来，及时收住脚之后，不免瞪着他们两人一阵抱怨。
盛应弦回过神来，对那人道一声“抱歉，是某之过”，就引着谢琇挤出人群，来到了道旁一栋酒楼的屋檐下。
庆典将至，那栋酒楼的檐下挂满了花灯，夜风一吹，花灯跟着摇荡。
盛应弦所站之处，刚巧有一盏花灯，下方还有长长的彩穗垂下来，在风中飘飘荡荡。
他却丝毫未觉，只是仔细地审视着谢琇的面容，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琼临，你——”
谢琇心想，很好，在这种天灵盖可能都快要被她丢下的爆炸性台词劈开了的情况下，还能顾及到伪装的人设，用她的化名唤她——不愧是云川卫指挥使，优秀的查案机器！
她抿起唇，朝着他微微一笑。
“方才那话，是‘琼临’一直想要说与‘三郎’的。”她充满暗示地说道。
言外之意，都是台词，切勿惊慌。
盛应弦果然接收到了她的暗示，似乎不明显地吁出一口气，目光闪烁了数次，终究还是抵不过刚刚乍然听到那句话时内心翻涌而上的震惊，带着一丝抱怨似的说道：“下回……莫要在这些地方，说这等话了……”
谢琇心想，吓的就是你，你若是回去后不替我申请查案津贴，我还会一直吓你！
上一任的纪折梅 v1.0，据说并没有跟盛应弦刷这种台词的机会。她进入这个世界的时间点比较晚，到达盛府之时，小师妹早已经来了一阵子，抢占了先机，她本人与盛应弦之间也没有建立起什么固有的良好印象打底；最后还是那位小姐姐靠着自己一贯进取的风格，强行在这种古代副本里最流行的活动之一“出门进香”时，勇斗了一下意欲对长宜公主不利的歹徒，这才在盛应弦那里留下了一个“查案时若需要女眷协助的话，或许纪折梅比小师妹是更好的选择”的印象。
谢琇当然依旧会关注那次和长宜公主产生交集的出门进香活动。但是眼下，既然她已经有了介入仙客镇单元——在原作中，这个单元名称非常简单直白，就叫做“仙客来兮”——的机会，那就应该有风使尽帆，一鼓作气拿下公务员查案津贴！
因此，她拿出十二万分敬业的态度，朝着盛指挥使弯起眼眉，笑意盈盈。
“不是之前曾经说过吗，我要让三郎觉得选择我是正确的啊。”她说，含着一点暗示之意。
“所以我会竭尽全力帮三郎的，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她自认为自己说得几乎等于明示了，但盛应弦脸上的惊讶之色反而淡去，一层沉沉的寂色浮了上来。
“嗯。”他言简意赅地应道，“如此，我承你的情了。”
谢琇：……？？
不管怎么说，盛应弦都好像没有跟她交流近期调查成果的意图。不过这也正常。她只是个编外人员，说穿了就是盛指挥使配合调查的工具人，即使她一动不动，不发挥任何作用，只要掩护好了盛指挥使的意图和身份，为他提供必要的伪装，就算是她的胜利了。
因此她继续维持着自己热情跳脱的人设，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高度的兴趣，一下子指指这边，一下子又伸头过去看看那边，终于——
成功地让薛三郎……不，盛指挥使——和她，在拥挤的人群之中走散了。
谢琇不知道为什么盛指挥使今天在出门之前低声叮嘱她，今夜必须得来上这么一场戏才行；不过她自认为配合得很好，他们两人走散得非常自然，一点都看不出有任何做戏的痕迹！
她仿佛整个人都被街边卖饰品与小玩意儿的小摊子吸引了去，挤在人群之中兴高采烈地看着，留出了足够的时间让汹涌的人潮把盛应弦挤到别处去，然后才一边笑着一边转身，口中还说着：
“三郎三郎！你瞧这个莲花簪子，真是别致！下边那里还能打开嵌进另一根莲花簪，这样组合起来就是并蒂——”
她的那个“莲”字乍然噎在了喉间，茫然地望着身后陌生的人潮，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三郎？”她低喃了一声，继而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地把声音提高了一点。
“三郎？三郎？！你上哪里去了？”

第113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11
灯火辉煌的街头, 人潮涌涌之间，窈窕灵动的小娘子，惊慌地瞪大了一双眼睛，仓皇地在陌生的人群之中寻找着失散的情郎……
哦, 多么可怜又可叹的一幕画面。
灯火明灭, 月色溶溶, 人潮摩肩接踵，叫卖声、交谈声、笑声、乐声传去十里。而在这一幅其乐融融的浮生同乐图之中，却有一位穿着嫩黄衫裙、腰系胭脂色丝绦的小娘子，疾走的脚步带起下摆上精绣的朵朵红梅颤动；穿梭在陌生的人群之中，逆着人海艰难行走, 四下张望，不时回头，鬓间一枝梅花簪偶尔在灯火的映照下反射出点点光芒。
……这种精美又脆弱、生动而茫然、易于摧折、令人怜惜的美丽，很难不引人上钩。
这是盛应弦与谢琇一早就商定好的计划, 自然，也大多因着谢琇的自告奋勇。
盛应弦并非守口如瓶到了一丁点儿消息都不告知她。或许是因为查了这数日, 他虽然只摸到了一点点水面之下潜藏的黑暗, 但那也已经充分能够引起他的警惕与重视。
他选择性地把一部分调查结果告知纪折梅，也是因为担忧她万一落单, 若是在仙客镇上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那他会比当初听闻师妹在此遇险，还更要愧疚十倍——因为小折梅是因着他的任务和请求, 才会随他一起到这里来的。
谢琇呢，则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任何有可能让她深度介入这部分查案剧情的机会, 她都不会放过。
盛应弦说，他本想调查出当时对他的师妹不利的那个阔少的身份, 但他现在怀疑仙客镇平静的水面下，是否还潜藏着更可怕的秘密。
那个阔少的身份不难查——仙客镇最大的、甚至是唯一的势力，就是曹尚书的本家。
在经过了许多年之后，家族出了这么一位朱紫高官，即使曹尚书本人还想低调，也经不住家族内部良莠不齐。
那位强抢民女的阔少，就是曹尚书的侄儿，曹随。
曹尚书本人有两子，但长子曹适病弱、次子曹连又死于一次意外坠马，如今若是指望家中的下一代支应起来，还不知是如何情况。
这个曹随，就是出自于曹家与曹尚书这一支血缘最亲近的长房。
他本人倒也不是什么脑满肠肥的无能之辈，相反地，若是省略掉那因为酒色过度而显得有点松垮青白的面色，单论五官而言，倒也算是个平头正脸、略有几分俊秀之色的小公子。
曹随也并非全无手段，他虽然对美貌女子下手，但次数并不频繁，下手的对象又多是外地来到仙客镇的旅人或毫无反抗之力的本地贫户之女；这样一来，曹家在仙客镇上势大，无人敢将此事捅出去，而那些女子大多只是路经此地，等到家中觉得事情不对，开始寻找她们下落的时候，线索早已断了。
谢琇不解道：“那他劫掠这么多无辜少女是要做什么？”
其实她的这句话纯粹就是白问，只是想要勾出盛应弦接下来的回答而已。
果然，盛应弦沉沉叹息了一声，道：“……尚不知晓。但按照此类案件的一般路数，曹随应是将这些女子贩卖去了别处，至于是进了花楼，还是贩卖或赠送给富绅或高官家里做婢妾，就不知道了……”
谢琇道：“这种事……总不可能是曹随带着那几个狗腿子就能做下的吧？至少也得有地方把那些可怜女子藏起……再来，他们是如何将那些女子运出仙客镇的呢？走陆路？走水路？”
盛应弦又叹息了一声。
“不知。”他说，“什么都不知。而且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没有确实的证据，也没拿住参与其中的恶徒，拿什么去回报给皇上？更何况……倘若曹随在仙客镇这里横行已久，曹尚书本人到底是知道他侄儿做出的这些事呢？还是不知道呢？”
谢琇明白他的意思。
……一位当朝有名的清官，若是为这等罪恶之事担任保护伞的话，那就必得拿住切实的铁证，才能在永徽帝面前把罪名砸实，不容翻案！
谢琇想了想，道：“……不若，我们给他制造一个机会吧？”
盛应弦一愕。“制造什么机会？”
谢琇笑眯眯地说道：“不是有说‘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嘛……”
盛应弦：“……你想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有一点点了解她了，他一听她的话语和口气，就顿时燃起了一种大事不妙的直觉。
谢琇道：“反正他们左右都是会在来参加庆典的小娘子之中物色猎物的，我不相信这几天来仙客镇的小娘子那么多，他们能按捺得住收手不干……”
盛应弦的额角已然隐隐冒出了一点青筋。他有不祥的预感，但他同时又抱着一点微末的希望，希望是自己想错了，小折梅并没有那么胆大包天……
他充满希望地问道：“所以？”
然而小折梅立刻就让他失望了。她眨了眨眼睛，兴致勃勃地建议道：“与其让他们去物色其他无辜的小娘子，不如主动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来啊——？”
盛应弦：！！！
他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怒火都低沉了八度，不可置信地问道。
可是小折梅偏要踩在他忍耐的边缘上起舞。她笑嘻嘻地说道：“我有弦哥保护，岂不比那些普通小娘子有优势得多？等我们把那些恶徒钓出来，往你们云川卫的黑牢里一关，弦哥到时候一定能拿到你想要的铁证！”
盛应弦：“……”
不，等等。她是不是对云川卫有什么误解？！瞧她那一脸“云川卫的大牢里一定有一百二十八套别致的刑罚能让最顽固的罪人都松口招供吧”的表情！
……不，等等。她在说些什么？！说她自己要去充当那个钓大鱼的香饵？！
盛应弦断然道：“不行。”
他看到小折梅一愣。她好像是真的觉得有点不能理解，失落地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行？且不说弦哥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就是我自己也有些功夫傍身，我当初可是认真学习了的！……”
盛应弦一想起他之前偶然在侍郎府院子里见到的、她把自己会的那几套拳掌的套路挨个练习过去的画面，眉心就是狠狠一跳。
“功夫？什么功夫？”他简直头痛。
“就靠你那几套耍起来简直像五禽戏的拳法掌法吗？”
然后他看到小折梅一脸愕然，继而立时就不服气起来。
“我……我可是拜了盛家村里那个当初为弦哥你启蒙的老师傅当自己的师父呢！一套拳法，他教你也是那样，教我也是那样，何故到了我手里就变成五禽戏？！”她争论道。
盛应弦揉着额头，觉得脑子发胀。
“那是因为你没有内力作为辅助……”他试图跟她讲道理。
“这样的话你即使招式的动作用对了，但招数之间毫无内力的话，若对手是个远比你力气大许多倍的男子，你一拳打到对面男子身上，对方不疼不痒，依然有余力反制你……”
小折梅看起来更不服气了。
“师父说我打得快点的话，也能打出‘穿花蝴蝶’一样的效果，一拳不行的话，我就多打几拳……这也算得上是个‘以巧换力’的好法子……”
盛应弦重重叹息。
他还记得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儿，他的武学启蒙师父，姓吴。
吴师傅以前哄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的他练武也是这样！好听话一车一车地说，反正不要钱！他就这样轻易地被糊弄着，多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多走一百次木桩练步法，多练五十次新学的拳法……总之！每一次都是这样！那个老头儿说起来总是让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位天生地长的武学奇才，只要每天多练练的话，练上个三五年就能横扫天下，武林称霸！
没想到他离开了家乡，那老头儿又找到了新的受害人可以荼毒！而且，看小折梅这副对自己的身手深信不疑的模样，分明就是被那个狡猾的老头儿洗了脑！
盛应弦自认为口才并没有好到可以说服小折梅，所以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丝苦恼。
他带小折梅来这里，还真的只是为了伪装身份而已，并不是指望小折梅能跟云川卫那些训练有素的下属一样，遇到案子能当个悍不畏死的勇士冲上去啊！
“咳，总之，这件事不行。”他端起自己身为“盛指挥使”的架势来，板着脸决定道。
小折梅柳眉倒竖，睁大眼睛瞪着他。
盛应弦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任凭小折梅愈瞪愈大的黑眸险些要在他脸上剜出两个洞来，他也毫不动摇。
尔后，小折梅忽然一弯眼眉。
“是吗？”她只说了这么两个字。
……下一瞬间，她陡然出拳，一拳径直袭向他的面门！
盛应弦：！！！
他的身躯比脑子更快地反应过来，完全是依靠着下意识的反应飞快一抬手。
“砰”的一声骤然响起，是她的那一拳猛地击中他抬起的掌心的声音。
盛应弦：“……”
掌心还真的有一点酸麻之感传来。小折梅可能是用尽了全力。
他左手掌心向外，牢牢将小折梅的右拳接在掌心。他暂时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抬起眼来，有丝惊讶地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小折梅。
“……果然是好快的速度。”他客观地评价道。
没有经过长期的正规训练，也没有多少习武的天分与根骨，小折梅这样的出拳速度，放在小娘子中，已经算是迅疾得令人侧目的了。
小折梅向前倾身，因为出拳而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自己的那条右臂之上；也因此，他们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真正只是“一臂之遥”了。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盛应弦忽然注意到，小折梅用力的时候，会微微皱起鼻子、抿起嘴唇、压低眉心。
……还是像那只灰兔子。
那时，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没有见到天敌，让它的警惕性变得迟钝，当那只灰兔子意识到自己对上了一支利箭的时候，它居然也皱起了鼻子、龇出了牙，试图显露出一副“我很凶！”的模样，来把他这个陌生的敌人吓退。
不知为何，盛应弦忽而哑然失笑了。

第114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12
他注视着面前还兀自在发狠一般地用力倾注在右拳上、似乎那样做就能推动他挡住她拳头的那只左手, 让他尝下败绩的小折梅，低声道：“……只有这么快的拳头，也不行。”
小折梅冲着他猛地一皱鼻子，就好像用那个表情在表示“我很凶！”。
唉。
盛应弦垂下视线, 用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根梅花簪来。
“这是云川卫制造的特殊饰物, 按下簪头, 这边可以射出一簇细针来，细针上可以淬毒，也可以淬麻药。”他向她解释。
然后，她就看到她的双眼猛然一亮。
“哇！这个好这个好！”她欢欢喜喜地立刻收起自己的小拳头，伸手接过那根梅花簪, 爱不释手地左看右看。
盛应弦不得不又叮嘱了一句：“……别因为一时太过高兴，按错了地方。”
小折梅不满地瞥他一眼。
“我岂是那样莽撞之人？弦哥别看不起人！”她抗议道。
盛应弦看着她摆弄那支梅花簪时，无意中总是拿着簪尖冲着他，简直想叹气。
……就这样, 还敢说自己“不是莽撞之人”呢。
现在，那根梅花簪, 就簪在谢琇头顶发间。
她做出惊慌之态, 身躯微微颤抖，情知这样做最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盛应弦一定会在附近暗处观察着街道上发生的一切, 并且随时准备出手保护她。
然而, 这原本就是她策划好的一场钓鱼执法。她不但要钓出曹随这条大鱼，还要借着这条大鱼去获取正式介入盛应弦公务的资格。
提问：对于一个事业批来说, 如何才能让他印象深刻？
回答：先是在他所查的大案要案上全部都插一手，进而拿到事业编制或公务津贴。
小师妹已经出局了。她白白跟着她那个隐士父亲学了半天, 却没有想到要利用自己的所学去做些什么，反而满脑子要跟纪折梅竞争——然而纪折梅在礼法道义上所占据的才是制高点, 小师妹就这样空耗自己父亲留下的师徒情分，总有一天会到头的。
其实在原作中，小师妹也不是完全没有介入盛应弦公务的机会。至少仙客镇一节，就是原作给她留下的绝佳机会。
后来，小师妹作天作地起来直接离家出走，也曾巧遇那个害她师兄无辜入狱的所谓侠盗，于是压根不管自己那三脚猫的武艺能不能打过对方，直接动了手，却被陆少侠牢牢压制住；若不是原作中陆少侠对小师妹多少产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分，小师妹就要在他手里吃大亏。
哦，这么细想起来，谢琇所扮演的纪折梅，虽然天生手握“未婚妻”身份这一礼法利器，居于道义制高点，但是……在原作里，这个角色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男二配置的主要女性角色！
小师妹有陆少侠，长宜公主也有那一大群的面首，甚至还有一个在剧情里会让她一见动心的正式男二，名叫袁崇简。
谢琇记得这个袁崇简长相十分俊秀，本人的气质亦很潇洒，有几分狂生的意味；即使长宜公主心头的白月光是盛应弦，也不免一见之下，就被这个洒脱才子勾去了一些心神。
长宜公主可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虽然心有白月光，但这并不妨碍她在白月光暂时无法到手的情况下，对着别的优秀男子心旌动摇。
而且原作对于这位潇洒才子描写得非常巧妙，可谓是情深若浅、若即若离的最高点；一直到故事结束，关于袁崇简对长宜公主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又到底情深几许，读者们依然分成两派，争论不休，评论区吵成一团，简直要人头打出狗脑子来。
然而，袁崇简再好，也是长宜公主的男二。正如陆饮冰纵然是在无意中害了一把盛应弦，他也是小师妹的男二，还不到收拾他的时候。
如今，唯一没有男二傍身、更不可能等着男二搭救的纪折梅，只好独立依靠自己的实力，在这个副本里发挥了。
谢琇心里打算得美滋滋，面上却更是惊慌了几分，手藏在袖中垂下来，暗自捏了一把大腿，眼眶中迫出两颗泪珠来，四下惶惶然张望，身躯微微颤抖，尤其显得凄惨可怜。
她正在心头思忖，当时小师妹是听到有女子哭叫，上去解围时遇险的；可她现在找不着被抢的小娘子，也就无从碰瓷。难道要她也当众哭叫一番吗？但哭叫也得有个由头，被抢就很合适，然而只是与情郎走失的话，就只能颤抖着默默流泪，方有美感……
下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敢、敢问这位小娘子，可有……可有难处？”
谢琇：！
太出人意料了！对她说话的，居然也是一位年轻小娘子！
谢琇猛地停下脚步，目中含泪，转头望去——
只见路旁一位只看穿着打扮就像是大家闺秀的小娘子，身旁居然还带着一个小丫鬟，正站定在那里，一脸担忧地望着她，虽然出声唤住了她，但依然有些犹豫，仿佛不知道自己这样鼓起勇气唤她，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谢琇：“……”
怎么居然还能遇上好心的、见义勇为的小娘子呢！
尤其是，这个小娘子一看就丝毫没有武功傍身，一点也不像小师妹那种江湖侠女的装扮，反而像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
……大家闺秀难道也有个搭救陌生少女于水火的侠女梦吗？
谢琇内心简直叫苦不迭，但脸上的表情一丝都没有崩掉，噙着泪呆呆地望着那位大家闺秀，片刻之后，才恍如猛然回神过来一般，结结巴巴地说道：
“哦……哦，我……我是……人太多，大概是与三郎走岔了路……”
那位小娘子重复了一遍“三郎？”，继而微微弯起眼眉来，朝着谢琇安抚似的温柔一笑。
“既如此，要不要先随我到这边茶楼中暂时歇息一下？我可以命家中下人帮你找人……”
谢琇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了一丝惊喜，又紧接着跟上一丝狐疑的神色，演技之精湛，只怕前所未有。
“跟、跟你去茶楼中坐着？可是……”
那位小娘子哑然失笑，就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究竟有哪里不太妥当似的，补充道：“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了……您别担心，我不是坏人。我姓曹，家中排行第十七。你可唤我‘十七娘’。”
谢琇：嚯！十七！那您家的小娘子还真的很多……等等。
她条件反射一般地联想到每年“仙人之降”庆典上，曹家小姐要登上绣楼，抛绣球招亲的固定保留节目。
既然有这个传统，那么说得直白一点，曹家不多生几位小姐，大约都供不上这每年的庆典重头戏。而在仙客镇这个小地方，能一口气生出至少十七位小姐的曹家，还能是哪个曹家？！
虽然曹家也频频以大丫鬟代替登楼，但这一招不能总用，听说还是有好几位曹家小姐真的是通过这种方式嫁出去的。
不过曹家背靠曹尚书，也不可能真的把自家小姐嫁给门不当户不对的郎君；所以据说每逢这一年的庆典中，若是轮到适龄的真正曹家小姐登楼的话，楼下候着的除了曹家请来的一群托儿之外，就是早与曹家议定婚事的郎君，不过是配合本地风俗，到楼下接了绣球走个过场罢了。
谢琇看这位曹十七娘的年纪，心下猜测，这一位怕不是今年的庆典该轮到她登楼了吧？不知道曹家为她物色的是怎样的郎君？
不过这种八卦之心只是在谢琇胸中一闪而逝，她随口道：“幸会，十七娘。我姓谢，名字之中有个‘琼’字，可以唤我‘琼娘’。”
贸然通名报姓固然不太妥当，但作为家中独女，按排行的话只能被叫做“谢大娘”，听上去也很令人崩溃。故此谢琇一早就想好了这个代称。
曹十七娘听了之后，微微笑了起来，果然依言唤道：“琼娘姐姐，请。”
谢琇暗忖，小师妹见义勇为，遇到的是纯粹的恶少，怎么到了她自己激情演绎走失女子，反而这么幸运的吗？碰到的是曹家的小姐？而且如此纯真良善，竟然好像真的想要动用曹家的下人为她寻人？
她那微薄的良心艰难地动了动，然后，那一息良心之光就慢慢地熄灭了。
谢琇向曹十七娘裣衽为礼，道：“如此，就叨扰十七娘了。”
……俗话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即使前方是龙潭虎穴，她也有信心去闯一闯！更何况面对的只是带着一个小丫鬟的曹家小娘子，而不是带足打手的恶少！
她做出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娘子应有的、惊慌但信赖的神情，不知深浅地就那么举步向着曹十七娘身后的那座茶楼内走去。
一进茶楼大门，谢琇就更诧异了。
……因为这间茶楼看上去真的是太正常了。一点也不像是什么犯罪的窝点。
曹十七娘向小二要了一个包厢，又侧身邀谢琇一道进包厢去休息。
谢琇则秉承着一贯的傻白甜天真小白兔的人设，一脸感激之色地向曹十七娘道了谢，果真随着她上楼了。
结果包厢里还真的只有她们两人。曹十七娘吩咐跟在自己身旁的那名小丫鬟去找人，又详细问了谢琇，她的“三郎”可有何特征。
谢琇当然不可能把盛应弦的容貌如实描述出来——若是曹十七娘真的给她找回来了盛应弦，他们这场碰瓷好戏还怎么唱下去？——于是她想了想，随便把盛家大哥盛应弘的外形向曹十七娘描述了一下。
盛应弘不如他的六弟那么眉目俊朗、英姿勃勃，令人一见就眼前一亮，如被正道的光映得闪了心神；但他也是稳重英俊的类型，而且他的脸上还真有非常明显的一个特征——他的右眉眉峰处藏着一颗小痣，颜色还很深，刚好在眉峰的最高处，乍然看起来就像是眉峰的凸起比另一侧更尖锐些似的。
谢琇才不会说，她初次见到盛应弘时，一眼就发现了这个特征，目光不由得多在盛大哥脸上逗留了一秒钟。
曹十七娘听了她的描述，笑道：“这个倒是正巧方便寻找了。琼娘且莫急，在此稍坐坐，我这就命家下人等去找。”
谢琇满面感激地向她道了谢，望着她果真向那名小丫鬟吩咐了一番，待小丫鬟离去后，她又走回桌边，在另一侧落座。
谢琇再度用一种傻白甜盲目信任的语气说道：“若没有十七娘仗义相助，我今晚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唉，我早就听说这里的‘仙人之降’庆典是何等盛大又灵验，从前一直不得机会前来，如今与三郎订下婚约，这才有了出门的机会……”
曹十七娘浅笑。
“无妨。”她道，“我们曹家世代久居仙客镇，好歹也可觍颜自居半个主人……若遇见了外客有难，岂有袖手不管之理？”
谢琇：！
谢琇惊道：“久居于此的曹家……莫非十七娘所说的，正是那户出了一位大官的曹家？”
曹十七娘笑了。
“正是。”她缓缓说道。

第115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13
谢琇的脸上乍惊乍喜, 生动演绎了一位小家碧玉骤然听到恩人竟是高官家中闺秀之后复杂无比的心境。她仿佛一瞬间都忘了自己与“三郎”失散的痛苦，脱口说道：
“不意十七娘竟是曹家小姐！原是我失礼了——”
说着，她竟然还要起身重新行礼。
曹十七娘慌忙止住谢琇的动作，含笑道：“如此就生分了……琼娘姐姐来仙客镇, 原是为了好姻缘祈福的, 怎可留下什么不好的记忆？姐姐莫要担忧, 若是一时找不到姐姐的郎君，就由我派个小厮去一趟姐姐家中送信，先行把姐姐送回去也行……”
谢琇心想，这也太感动大虞了吧，自己务必要推脱掉才行！
于是她勉强挤出一丝为难又痴情的笑意, 道：“庆典尚要持续数日，定然能让我寻回三郎。我们是一同离开家中的，若是如今失散了只能一人回去，家中父母恐对三郎产生些别的看法……不瞒十七娘你说, 家严家慈，都不满三郎这门亲事, 是我一意孤行, 才——”
她停顿在这里，尾音袅袅而尽, 语气里含义无穷。
曹十七娘的脑补能力果然能跟得上谢琇话中留下的小钩子, 闻言倒是理解地点了点头，道：“姐姐不想再节外生枝？这倒是也可以理解……但如今天色渐晚, 姐姐是几时到的镇上？可有宿处？”
谢琇心想，这位十七娘的反应也太正常了吧。若是她说已在客栈赁了房间, 十七娘要是说送她回去，那么就说明十七娘真的对曹家的事情一无所知, 只是一心想着积德行善。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若是她说“我傍晚时分刚刚来到镇上，还未来得及寻找住处”呢？曹十七娘会作何反应？
……这一句话非常关键，也非常冒险。
仙客镇的庆典开始前夕，镇上的客栈都涨价了，因此也有许多游客为了节省花费，是当日来当日回，或者随便找个地方应付一两晚。
谢琇如今的装扮看上去就像是小家碧玉，头顶的梅花簪是唯一的饰物，还经过了做旧的手艺，看上去一点也不打眼。
说“我和三郎已经入住了一家客栈”的话，或许会立刻结束这条剧情隐藏支线，因为假如曹十七娘没有立心不良的话，把她送回客栈，自然会等到“三郎”也回去的一刻。
但是说“我们傍晚时分搭的车才到仙客镇，用了饭之后是我贪玩想先来街上逛逛，所以还未确定要住在哪里”的话，后续就有无数可能——
谢琇在这两种选择之间左右为难了一瞬间，果断决定：上。
首先，这只是一个中武世界，她从高武世界里自带的武功完全可以应付。再来，曹家好歹也是仙客镇的头等家族，深宅大院，家大业大，虽然不说戒备森严，也是很难在完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长期潜入、从容调查；如今突然得了这么一个能够进入曹家内部的机会——而且还不需要卖身投靠——傻子才会畏怯到把这个堂堂正正进入曹家的机会往外推。
最后，谢琇料定，她给出的理由能不能靠得住，有几分靠得住，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假如曹家真的隐藏着什么黑幕的话，那么即使她理由给得再敷衍，他们也不会松手放过像她这么优质的猎物。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曹家并没有很大的顾忌。小师妹当初被掳时喊出了她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的师妹这一身份，但曹随就那么毫不在乎地直接把她打晕带走了。
而和小师妹相比，“琼娘”只是一个从别处来到这里观赏庆典的普通小娘子，并且从她的话语里还可以推断出，她从前甚至没有去过大一点的城镇，压根没见过多少世面，正是最容易被控制的那一类人。
综上所述，曹十七娘对她是真心关怀也好、假意担忧也好，谢琇都不在意。
曹家，她去定了！
于是谢琇把握着情绪，流露出一丝“时间一点点过去，涉世未深的小娘子也愈来愈慌张，心里没底”的悲伤来，用帕子掩住脸，嘤嘤嘤地小声啜泣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还说些“这可如何是好，傍晚时分我们搭的车才到，也怪我贪玩，想先来街上逛逛，三郎纵着我，就答应了，可没成想现下竟然走散了，所以还未确定要住在哪里……三郎体贴我，包袱都是他在背着，现下我真是山穷水尽了”之类的话，简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NPC一样，言语之间就把前因后果全部都交待出来了。
曹十七娘也表现得很是恰如其分，一下子替她担忧，一下子又和她一道叹息感伤，情绪给得十分到位；等到谢琇都觉得应酬到这个地步火候完全够了的时候，曹十七娘开口了。
“这……如今天色已晚，我家下人还未有好消息传来，恐怕是……”
谢琇捂着嘴，发出一声抽泣。
曹十七娘识趣地住口了，转而说起另外一个问题。
“若是……今夜找不到你那位郎君，又不可能连夜送你回家……琼娘姐姐，可有其它打算？”
谢琇做出六神无主、凄凄惨惨的神态，哽咽道：“我……我不知道……我、我心里好慌……我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
曹十七娘连忙安抚地笑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若是如此，琼娘姐姐不如先随我回家暂住？曹家也有客院，明日我们可继续寻找你家郎君……”
谢琇垂下视线，一颗眼泪坠在下方的睫毛上，被帕子掩住的唇角却微微一翘。
成了。
“也……也只好如此……”她哽咽着应道，“那、那就叨扰贵府一晚……”
曹十七娘抿唇轻轻一笑。
“姐姐万勿客气，出门在外，理应相互帮助……啊，不知那位郎君，大名为何？明日寻找起来，也好说道……”
不知为何，谢琇被帕子掩住的唇角旁，那一丝笑痕愈发深了一些。
“……霹雳。”她轻声答道。
曹十七娘的笑意僵凝在脸上。
“什……什么？！”她无法置信地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谢琇咽下那已到喉间的一声轻笑，十分艰难地维持着脸上悲悲切切的神情。
“三郎，大名唤作……薛霹雳。”
……
于是，谢琼娘成功入住了曹府的客院。
也不知道薛霹雳在外头是不是能心领神会她这顺势而为、打入敌人内部的选择。她心想。
不过有一点颇为奇怪，谢琇原本以为女眷所居的客院应该距离内院更近一些，但曹十七娘却命自己的丫鬟月桃引着她走了很久，最后走到一处颇为荒僻的院子里。
院子面积不大，倒也还算干净整洁，但谢琇却起了疑心。
她不动声色地在卧房中走了一圈，一边观察情况，一边貌似随意地问道：“月桃姑娘，不知这里距离府中老夫人、夫人的院落有多远？琼娘贸然叨扰，心中感念，想要明早起来去向老夫人、夫人请安道谢……”
月桃却显得十分平静——要让谢琇说的话，她觉得月桃的态度平静得近乎冷漠——她说道：“谢小娘子客气了，不过这就不必了。老夫人、夫人皆潜心修佛多年，府中偶尔有外客借宿也是寻常事，不必为此打扰主子们修佛的虔心。”
谢琇背朝着月桃，闻言一挑眉。
……修佛？
若说大户人家的女眷信佛也是常理，但修佛修到连外客都不肯见……这就有些魔障了吧？！
还是说，这只是一种托辞而已？
她不动声色地拂了一下床边垂挂的帐幔，道：“……原是我的不是，没有想到府上可是高官宅邸，老夫人、夫人又岂会随意见个不明来历的外客？说起来是我僭越了。”
她这一番话绵里藏刀，而且故意说得有几分直白，听上去就像是个不懂礼数也不懂主人家眼色的、没见识的乡下姑娘似的。
月桃果然被激怒，在她身后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之色。但她口中还是一丝破绽不肯露，有礼地说道：“姑娘原不过借住数日，本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地周全礼数的……主子们也一向不在意这些俗礼。姑娘且安心住下，等我们姑娘递过来的好消息即可。”
谢琇叹了一声，似是还有不足，但又勉强忍住似的，道：“既如此，今晚劳烦你了。”
月桃应了一声，很快就下去了。
谢琇陷入了沉思。
哪里都很奇怪。
这种大户人家，家中小姐带回来的客人，都不叫长辈接见一下的吗？就是来打秋风的刘姥姥，还有资格面见一下琏二奶奶和老太太呢……难道她这个中京侍郎府也当得的琏二奶奶，到了这仙客镇，都当不起拜访曹家的刘姥姥了？！
谢琇打定主意，晚间要警醒些，谨防此处忽然冒出些什么惊喜来。
果然，当她睡到半夜之时，就感觉屋内忽然弥漫起一股奇怪的、极淡的气味。
其实那种气味可能一般人都闻不到，或者闻到了也不觉得如何——但是，谢琇不同。
每个“任务执行者”的视力都是上佳的，以免进入什么危险的古代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变成个睁眼瞎；但除此之外，“任务执行者”在现世里的其它一些有用特质，也会在进入世界的时候予以保留。
比如谢琇，在现世的时候容易过敏，所以她反而有一个极为灵敏的鼻子。别人都觉得周围环境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的时候，她的鼻子若是忽然红肿、发痒、鼻尖长出细小的红疹，就说明有问题。
也因此，这一夜她的鼻子忽然痒起来，活生生把半睡半醒的她从梦中搅醒的时候，她就察觉了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抽了抽鼻子，尔后脸色倏然一变。

第116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14
她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 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飞快地拿出一枚解毒丹含在口中。
这种解毒丹是时空管理局的出品，小小一颗，直径也就两三毫米, 却是超浓缩解毒圣品, 实乃居家旅行、跑商打劫、江湖行走之必备良药。
谢琇这次是为了时空管理局的节目而上的这个UR世界, 因此药品也是免费无限量供应，唯一的限制就是：只能自己使用，不可用于他人。
谢琇含着那枚解毒丹，浑身的每一个毛孔几乎都张开了，警惕心放大至极限。
然而或许是她之前倾情演绎的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实在十分具有说服力, 过了片刻，她只听得窗上传来极为细小的“噗”一声响，竟是窗外那人自觉完成了吹毒烟的重要任务，将吹管拔走, 自行离去了。
谢琇：“……”
她依然浑身紧绷，却慢慢又重新翻过身来变成平躺, 仔细倾听了一阵子, 确定对方没有别的后手，这才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多么遗憾。她心想。
……还以为端丽娟秀的曹十七娘, 真的是曹家难得的善心人呢。
却原来, 也和曹随那些人沆瀣一气吗？
又不知，薛霹雳……不, 盛指挥使大人，在外面能查到些什么？又知不知道她故意混入曹府的一片苦心？
……恐怕即使知道, 她回去也免不了要挨上一顿数落吧。
谢琇想着就觉得头痛。
可是，若总是在镇上打转的话, 他们几时才能获得案情的突破口？她今晚刚刚入住曹府客院，突破口这不就送到手边上了吗？
现在连毒烟都上了，她谢琼临……不，纪折梅这笔公务员特殊破案津贴，是要定了！
次日，谢琇在前来探望她的曹十七娘面前露出一脸苍白疲乏，眼下的黑晕几乎要挂到颧骨上，面色青白，还不时按着眉心，声称自己大概是病了，浑身没什么力气，还容易疲倦渴睡。
曹十七娘掩不住一脸的讶异。
根据谢琇不动声色的观察，曹十七娘的表情管理大约可以说是天衣无缝，非常真挚，那种震惊的表情几乎做不得假。
但一瞬的惊讶之后，曹十七娘换上了担忧的神色，道：“或许是昨夜骤然与郎君失散，一旦颓丧下来，身体里的疲惫与病气也就没了压制，都涌上来了吧……”
谢琇恹恹地颔首。
“我也觉得是这样……”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曹十七娘立刻站起身来。
“我这就命人去请大夫过来！”她道，转身对身后侍立的月桃说：“你这就出府，去请回春堂的徐郎中过来！”
月桃一顿，躬身应了一声“是”，就退下去了。
谢琇可没错过月桃那微妙的停顿。
再说了，这么大一个家族，在仙客镇上几乎可以称得上一霸了，家中大小主子又这么多，单单是正头小娘子就能数到十七个……就连个府医都不养的吗？
谢琇垂下视线，咳嗽了几声，皱起眉头。
“许是病气发作出来了……”她虚弱地说道，“莫要让病气过了给你……十七娘还是快快离去吧。”
曹十七娘有点犹豫。
谢琇苍白一笑。
“十七娘莫要让我心中再过意不去了……”她低声道。
“还好昨夜没有去拜见府中的老夫人、夫人，否则我这今天一早起来就病成这样，让老夫人、夫人心上多添了一道坎，真真是教我无颜面对府上好心收留的一片善心了……”
一时间，谢琇总觉得曹十七娘的表情有丝奇怪。
她看上去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有些难过，甚至还有一点愧疚，甚至不敢多看谢琇的脸。
“我……我去前边候着大夫！”她猛地站起来，又补充了一句。
“琼娘姐姐你放心，我……既是把你邀来了此处，就……就一定会把你的病治好，也会替你去寻薛公子……”
谢琇暗忖，这是良心不安之下的许诺吗？
可惜，没有人会当真。
因为曹十七娘即使现在这一刻是真诚的，她所许诺的事情也不一定能够做到。
若昨夜那人是曹随派来的，曹十七娘又有多少资本可以与曹尚书家中宠爱的侄儿相抗？
而且，“谢琼娘”的病是假的，自然无所谓是否治愈。谢琼娘心心念念的“薛公子”，从外形到名字，全是假的，自然不可能被找得到。
谢琇按了按眉心，似是强忍着头痛欲裂的痛苦，轻声应道：
“如此，就偏劳十七娘了。”
大夫很快赶到，一番诊治之后，声称病因与曹十七娘所推断的大差不差，都是乍然大惊大悲之下，身体虚弱，原本被压制的病气骤然翻涌上来之故，并没有什么大事，休养几天、喝些药即可。
待得月桃把煎好的药端上来，谢琇的鼻子又开始发痒了。
但月桃还站在一旁虎视眈眈，谢琇在舌下早已压了一枚解毒丹，此时便也泰然自若地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真是酸爽。这一副药也不知道加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配方，不仅苦，并且还发酸。即使谢琇含着解毒丹，但灵丹妙药也只能解毒，并不能让她屏蔽味觉，因此还是害得她一时间连表情管理都失效了，整张脸皱成一团。
时空管理局是时候出个味觉屏蔽的新功能了！万一要是去到哪个任务世界里，需要攻略的对象厨艺稀烂还超爱做饭怎么办！
但是月桃却好像对谢琇的表现非常满意，甚至还缓言劝慰了两句诸如“良药苦口利于病”、“小娘子按时服药，定能很快恢复健康”之类的废话。
谢琇：呵呵。
说起来解毒丹太强效了也不好，不方便她弄清楚对方下的到底是什么效果的毒，也就影响她的演绎效果。
所以谢琇一般要服用解毒丹的时候，都是先剂量减半，让自己轻度中毒，体会到了这种毒药的药性究竟为何，再补上另外的一半。
这一次给她下的药，看起来就是让她疲乏无力、头脑昏沉的，或许还有点让大脑混乱的作用，因为月桃人还没出屋，谢琇就感到视野都开始重影了，人也变得格外迟钝，与月桃没话找话的对答都开始反应不过来了，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而且，很奇怪的是，她的耳朵能够听出自己的嘴巴说出的话含含糊糊、又没什么逻辑，但她的大脑和嘴巴就是组织不出更清楚明白的话来。
月桃看起来算是解除了戒心，东拉西扯地又跟她说了几句话，在谢琇回答得愈来愈混乱而没有逻辑之后，月桃总算含笑告辞了。
总算敷衍走了月桃，谢琇立刻又翻出一粒解毒丹咽下，闭目休息片刻之后，感觉自己正常多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幕后黑手给她嗑的这是什么药，整个人都陷入恍惚迷乱之中，嘴虽然长在自己脸上，但却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一样，说出来的话跟自己想的都不一样……幸好她是半靠在床头装病的，不然下地走两步的话，她很怀疑自己会不会手舞足蹈不能控制，又或者东倒西歪活像是喝醉了酒。
谢琇开始思考，幕后黑手——多半是曹随——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在她面前现身。
总不可能让她嗑药嗑到昏乱以后，就这么把上了钩的猎物丢在这里不管吧？
……那样的话猎物会很寂寞的。毕竟猎物已经磨刀霍霍了呢。
谢琇决定，再给幕后黑手半天的机会，若是明早起来他们还没有动静的话，她就要主动出击，出门钓鱼了。
在又喝下两顿有毒的汤药之后，谢琇觉得自己次日一早顶好还是自己出门吧。
明日就是五月十七，再不采取行动的话，后天五月十八就是“仙人之降”庆典的正日子，到时候万一幕后黑手打算趁着人潮涌入仙客镇的最高点，再浑水摸鱼搞点大事，可怎么办。
谢琇想，倘若自己装作已经被药汤毒傻了的样子，踉踉跄跄在府里乱走，被一群人看见的话……幕后黑手总不可能袖手不管，就任她这么明显是混乱不正常的模样四处亮相吧？
而且还能顺便摸清楚一波附近地形。
计划通。
次日早上，当谢琇把月桃端来的汤药一仰而尽之后，过不多时，果然感到了新一波头昏脑涨，神志昏沉之感。
而且这一次，她舌下事先含着的一粒解毒丹几乎没能压服汤药的药效，她感到的不适感比昨日要严重许多。
谢琇情知这是对方也看到了庆典在即，故而等不下去，加大了药量或毒性所致，因此立刻借着假装头晕摇摇晃晃，弯下腰又是捂住心口、又是抬手按住额头的一连串动作，不着痕迹地立刻往口中塞进两粒解毒丹，然后嘤的一声，踉跄几步，膝盖顺利撞到了桌旁的绣墩；尔后立即顺势双膝一软，侧身瘫倒在桌上，一脸十分痛苦的神情。
她这一套连环演技震撼得月桃也愣住，一时忘了动作。
片刻之后，见她倒伏在桌上没了动静，月桃战战兢兢地凑上去，伸出手指在她鼻下一探——还有呼吸，只是气息微烫，显见很不正常。
月桃猛地收回手，目光闪烁了片刻，回身就往外走去，连药碗也忘了一起带走。
听着她急匆匆的脚步一路在廊上去得远了，谢琇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从桌旁站起身来。
她先是悄然走到门旁，窥视门外，发觉并没有别人监视这里，然后才缓缓探出头去，望了一眼天色。
唔，很好，此刻想必各房下人都出来走动干活了，正是搞事的最佳时机。
谢琇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头发抓乱一点，然后猛地推开房门，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一路扶着廊柱，东倒西歪地走着——步速却并不慢，直冲客院大门而去。

第117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15
还要拜曹十七娘所赐, 给她安排的这一处客院位置有些冷僻，却距离曹府的侧门不远——这还是谢琇昨晚半夜悄悄起身出门，运起轻功在墙头上窥探到的。
谢琇昨晚不敢走远，怕惊动了府中巡查的护卫, 功亏一篑；但这处冷僻的客院地理位置实在不错, 距离侧门的直线距离只隔着两条巷子。只是她在地面上行走需要绕弯, 不能像昨夜一般直接逾墙而过。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谢琇也并非打算从侧门逃出曹府，而是因为此刻曹府侧门附近正是人多的时刻——采买菜蔬的、送货上门的，甚至她今天运气好，一路踉跄扶墙穿过了一条巷子之后，隔着仅剩的那条巷子, 还能听到鼎沸的人声里，有一些平时并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店家伙计的声音。
哦，对了，明天就是“仙人之降”庆典, 即使曹府里的主子们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出门观赏，但必要的庆祝活动, 也必须要在府里同样操办一下。
所以今天门外挤着的人群里, 听上去还有负责采买花卉的、采办酒水的等等，极是热闹。
谢琇眉头一皱, 计上心来。
不知道薛霹雳……不, 盛应弦在府外怎么样了。当然以他之能，应该绝对已经得知她贸然混进了曹府, 也应当在这一天多的时间里另外做了些调查或者安排；不过，借由这些送货人之口, 把“曹府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疯子女客人”的消息传出去，也没什么不好。
曹随既然当初有悍然劫持盛指挥使师妹的胆量, 今日就不会怕一个已经掌握在他手里的女疯子。更何况，他应该心里有数，这位年轻女客的疯病是从何而来。
她今天运气逆天，歪歪倒倒走了这么久还没碰上什么闲逛的仆婢，自然也不可能有人见她在府内乱冲乱闯，急着跑去给曹随报信。
……哦，这可不行。
她还等着曹随气急败坏，狗急跳墙呢！
她一路脚步踉跄，却精准无比地，一头撞进巷子墙上那个半敞开的小门。
然后，她的脚步差一点顿住。
门后人来人往，抬着酒瓮的、抬着花盆的、挑着装满果蔬肉菜的担子的、推着独轮车，车子里堆着两扇刚宰好的猪羊的……简直是一派热闹景象，和她刚刚经过的冷落空旷的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琇急中生智，一抬手撑了右侧门框一下，刚巧借势跌跌撞撞地下了几级台阶，身躯一歪，半转向左方。
这样一来她就将院子里的大致布局看了个满眼，发觉那些人都是朝着左侧的另一扇小门蠕蠕而行，或许那里才是通往厨房或者运货允许的行走道路的吧。
曹十七娘给她安排的这个院子，虽然偏了一点，但好像还真的是个不允许下人们随意通行或打扰的客院。
……但是，现在她就得当着满院子人，表演女疯子了。
谢琇一咬牙。
谁以前还没演过疯子吗。不是她随意夸口，想当年她也是扮演过合欢宗不上不下的某师姐的人！
那个副本里，女一是小师妹，女二是大师姐，是个很难得的女一女二没有相互憎恨相互雌竞，反而各有CP的世界。
……唯一倒霉的就是谢琇扮演的这个排行不上不下的九师姐。
小师妹的CP是正道剑君，大师姐的CP是邪道魔尊。师门共有十朵金花，其他师姐妹各有际遇，只有谢琇扮演的这个九师姐，原作中的CP是——佛子。
而且还是转世了九世、也跟这位九师姐纠缠了九世，无一世善终的佛子。
九师姐的角色在原作中实则就是天道为了淬炼佛子才创造出来的情劫考验，佛子欲得无上大道，就要经受九生九世的考验。
尤其是在第八世的时候，九师姐在那一世发挥超常，致使佛子在马上就要成佛的前一瞬间心魔突生，堕落成魔。佛子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当即怒斩情丝，然后以入魔之身，闭门苦修，最后居然以魔道飞升上界。
他是飞升了，但成佛的目标没有完成，还入了魔，所以第九世简直是三倍难度——一倍平常难度、一倍惩罚未能成佛、一倍惩罚前世入魔，导致九师姐在第九世的遭遇简直是惨绝人寰、天地可悯。
佛子倒并没有折磨九师姐，但他的意志之坚简直堪比金刚钻。其间有一次他身中情毒，居然还能推开九师姐，靠着坚强无比的意志力生生扛了过去，宁可修为跌落一个小境界，也绝不碰九师姐一丁点。
最后他成佛的条件是渡百人苦厄、斩百魔作恶，并且这“百人”与“百魔”还不能是随意凑数的，须得是正邪两道有些名声的重要NPC才行。
佛子花了五百年，终于完成了“渡百人苦厄”的任务，“斩百魔作恶”也艰难推进到了九十九之数。
但那时因为合欢宗大师姐与魔尊两情相悦，大师姐又是个好人，当初也是想要拜入正道宗门，结果误入合欢宗的，因此她的正义感格外强——唔，因为尊贵的VIP们就喜欢这种错位的CP组合嘛，正如同小师妹行事亦正亦邪，她的CP就是正道的光，无凛剑君一样——所以大师姐无意中让魔尊控制好自己的手下不再作恶，却阻碍了佛子成佛的道路。
当然，那些低等魔族没那么大的脑容量，还是只靠原始的野蛮和本性为祸人间。但这种在正邪两道排不上号的低等妖魔，任是斩杀多少，也不算进成佛的目标之中。
结果，谢琇当时扮演的九师姐，为了成全佛子九生九世的唯一愿望，自行入魔，再在佛子面前装出因爱疯狂的假象，假意刺杀他，冲到他面前，却借着扬起的衣袖遮挡，握住佛子结印的那只手，一下撞进他结出的大金刚印中，成为了最后的那第一百个魔。
当时这个世界简直没人想去。无他，这个世界对于九师姐来说，就是个古早狗血虐文，之后跑完剧情领了盒饭，纵使佛子再如何后悔，也没有火葬场的机会了——他们两人又不是主要CP，还能摊上一条完整的故事线就已经是作者有心了，若不是为了替大师姐小师妹凑个BE结局的对照组，九师姐的戏份可能都不会这么多。
于是，在大家相互推让之下，这个任务顺理成章到了谢琇这个毁剧情小能手的手里。
谢琇也不是没想过爆发一下，但这个世界有两对主CP，稳定性至关重要，临行前老海许下了五倍积分和奖金，硬是让谢琇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被腐蚀了那颗想要掀桌子的心，乖乖走完了剧情，最后还为了对得起那五倍积分和奖金，发疯的样子表演得格外七情上面，撞上佛子结出的大金刚印之后呕血的神情也格外凄美，甚至说出那句略显狗血的退场台词的时候也非常情真意切。
谢琇现在还记得那句台词。
还记得第九世的佛子，法名玄舒。
当时她读剧本的时候，还心想佛子怎么叫这么一个名字，是在暗示他们之间差距悬殊，迟早都会BE的吗？
她记得自己当时倒在玄舒脚下，看着那双芒鞋向后倒退了一步，随即那袭缁衣的下摆铺开在土地上——是他蹲下身来了。
她心想此刻正是说台词的绝佳瞬间，于是一把攥住缁衣的下摆，在上面留下半个沾血的手印，情真意切地说道：
“九世已尽……从此后……碧落黄泉，不复相见……祝贺你……证得大道……终成正果……”
然后，在玄舒对她说话之前，她火速下线，领了盒饭。
在原作里，玄舒也只是轻轻唤了一声“阿九？”，然后看到九师姐已阖目而逝的样子，慢慢伸出一只右手，到她鼻下探了探，当意识到他探不到九师姐的气息之后，他的右手微微一颤，再缓缓竖起，左手捻动佛珠，阖目开始无声诵经。
……这就是原作之中这对CP最终的结局。
谢琇那一遭演了个掏心掏肺的纯然奉献型选手，回到时空管理局的时候简直肝都痛，检查了积分和奖金已然即时到账，落袋平安以后，就没有再去在意后续。
后来据说那个小世界还曾经不稳定过一次，但那一次那个世界被分到了女主大组那边，听说派了个资深的优秀执行者去扮演小师妹，最终修复成功了。
谢琇不太在意那些连灵魂印记都提取不到的小世界——灵魂印记提取不到，就说明当自己离开这个小世界时，对方对自己的感情没有到那种程度，那她也就不必多费什么心思，将之抛在脑后即可。
不过今天，她倒是要在记忆之中搜寻一下当时自己在那个小世界里扮疯子时的演技了。
谢琇一边竭力回忆，一边还思索着自己在现世积累的那些知识和见识里，有没有什么可用之处——最后，她觉得那些在媒体上见识过的、嗑药嗑到发飘的表现，说不定也能合理借鉴一下，于是她就开始了她的表演。
“我……我的头好晕……这里……是哪里？”她跌跌撞撞，一路踉跄前行，连撞了好几个人、好几抬货物，最后啪地一下，单手拍在一辆独轮车的车厢边上，摇摇晃晃地站住脚，兀自抬起貌似沉重的头颅来，四下混乱张望。
“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她继续嘟嘟哝哝，看准了人来人往的曹府侧门，稍微思考了一下要不要丢脸到大门外去。

第118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16
短暂的心念一转之后, 她决定自己可以扒着侧门的门框，嗷地往门外吼一嗓子，让门外那些送货的伙计和杂役也都能看到曹府的女客不知为何发疯，这样才好让他们回去之后好好替她宣扬一下, 最好是传播到盛应弦的耳朵里, 让他知道自己在曹府里还是有在努力做事的！
脸面算什么！对于一位连尸体都扮演过的优秀执行者来说, 脸面不重要！效果才重要！结局才重要！
于是她继续发挥演技。
“啊……我知道了……我是要去……找三郎……”她以右手加额，目光混乱地扫视四周，最后脖子像个僵尸一样一点点机械地转回来，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曹府侧门的位置上。
“我要出去……三郎还在外头等我……”她大声嘟囔着，复又迈开脚步, 跌跌撞撞地一路往侧门处奔去，脸上似笑似哭，神情扭曲，竟然有几分可怖, 惹得周围的仆役们大多被她吓住，纷纷退后给她让路。
谢琇心下大喜, 索性展开双臂, 就像展翼的青鸟一般，飘然扑向前方的侧门, 口中还说着：
“找到三郎……然后……带他……跟我一起飞……飞呀……飞呀……”
这就更可怕了。
因此她所过之处, 仆婢们纷纷走避，竟没有一人敢出来拦下她, 喝问一句“你是谁？到此作甚？”。
谢琇顺利地一下子扑到了侧门的门边，侧身双手扶住门框, 扭着头，拼命伸长脖子, 往门外张望。
“三郎……三郎……”她用一种类似号丧……不，唱歌——一般的调子喊道。
“你快来……快来我们一起飞……啊……身体轻飘飘的……”
……是不是戏过头了一点？
谢琇稍微反思了一下，尔后忽然挺直腰板，继续漫无目的地挥动手臂。
“我……我不想呆在这里了……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飞回我的家里去——”
侧门原本大开着，门外几辆马车旁，有杂役来来回回地搬运着曹府订的货物；但现在谢琇这个女疯子跑到了门口，还挥舞着手臂，那些杂役不知是怕被她打到还是怕她打翻货物，因此差不多都往后退着，还有人把手中搬着的货物就地一放，就想躲开。
谢琇觉得今天简直是心想事成，于是就一步迈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决定为自己在曹府发疯的形象再添最后一把火。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她哼唱着，脚步颠踬，手舞足蹈，像在随着自己唱出的奇怪调子而起舞。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她的五言诗句大拼盘的歌儿唱得愈来愈顺滑了，甚至还可以自行改词。
“妾若无定云，君若不动山——”
谢琇心想，自己果然是有点急智的！这句改得好！符合现状，何等扎心！崔女士听了想报警！
但尽管她一边唱一边在内心吐槽着自己，口中哼哼的调子可是一刻也没停。
虽然唱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音符拉长得听上去快要断气，但她还是就这么哼哼唧唧地唱着：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信口唱出这一句，反而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叹息未应闲”的最后两个字，恰合了盛应弦的名字谐音。这样的话不会暴露什么吧？！
可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还没想好接下来自己要发什么疯来补救一下，就感到自己乱晃的身躯猛然一顿。
原是她已经来到了其中的一辆送货的马车旁边。车旁站着的一名跟车而来的伙计，虽是穿着朴素的麻衣，还背朝着她，似是正在清点着车里剩下的货物，但那一身粗布麻衣依然掩不住他的宽肩厚背、猿臂蜂腰，仅凭背影就有点“富婆看了想包养”的魅力。
谢琇似是被那背影恍了一瞬心神，脚下一顿。但原本乱舞的身躯还带着惯性，依然向前倒去！
电光石火之间，那伙计猛然半侧过身来，在她撞上他之前的一瞬间，出手如电，蓦地在两人衣袖和身影的阻挡之下，握住她的手腕！
谢琇猝不及防，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身躯修长，在粗布麻衣的包裹之下依然透出一股结实健美的蓬勃热意。当她撞上来的时候，他的身躯一下子绷紧，那精壮的胸膛犹如铜浇铁铸的一般硬实，让她撞得眼冒金星，险些就倒吸了一口气。
他一抬眼，那双湛深的眼眸就捕捉住她的。他握在她腕间的那只手有力而炽热。
谢琇一呆。
尔后马上想起自己发疯的人设，继而索性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痴痴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慢慢道：“……你是我的三郎吗？”
盛应弦紧抿着唇，并没有说话。
谢琇又笑了。
“啊……你不是我的三郎……”她轻飘飘地、用一种唱歌的调子忽高忽低地哼道。
“三郎没有你这么凶……你可能是个哑巴……”
盛应弦：“……”
他看起来好似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在她疯狂的演技面前崩盘。
结果她得寸进尺，竟然猛地凑到他面前来，好像还要伸手去抓……或者说，摸——他的脸。
“呵呵呵呵呵呵……”她发出一阵奇怪的哼笑声。
尽管已经知道这是小折梅的演技，盛应弦也不由得感到一阵悚然。
……这就是那些被曹随捉走的小娘子们，会变成的模样吗？！
他知道小折梅随身带了强效的解毒丹，也知道小折梅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危险——否则的话她眼眸中不会像现在这样流露着促狭与捉弄的光芒，而是应该向他求助才对；可是这个体认，并不能解除他心中深深的担忧与强烈的愤怒。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配合一下小折梅演戏。毕竟要混入曹府并不容易，而小折梅只是前天晚上略微与他失散了一下，就能敏锐地捕捉到这样的机会……
然而！他现在只想生气！根本不想配合纪折梅一起发疯！
他见过纪折梅在庭院里练武——假如她那三拳两脚也能算是武功的话。
不知道吴师父是怎么教她的，全是些花架子，打得倒是很快，但出拳绵软无力，腿倒是踢得高，但把握不住重心，打一套拳平均要踉跄两回——真正到了对战的时候，哪个对手会因为她是小娘子而让过这么大的破绽不利用？！
而且武功没教好，自信心倒是成倍地增长了上去，现在都敢瞒着他独自混进龙潭虎穴一般的曹府了！
他不是笨人，看得出她那一套表演是打算给他传递什么样的信息——这次跟来的云川卫手下里，刚好有个人在这方面很精通，或许只听他描述中药后的这些反应，就能大致推断出曹府是把什么药用在了这些小娘子身上。
但他也同样能够想到，倘若不是亲身中了药，体会过这些混乱癫狂的感受，她又怎么会在今天惟妙惟肖地表演出来？！
他忍不住攥紧自己掌心的那一段细瘦的手腕。
……简直是胡闹！
他眉心压下，抿着唇，情知自己现在最应该说的，其实是一句“小娘子请自重”，以配合她擅自编出来的不知什么戏本子；但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谢琇垂下视线，有光芒在她眼中一闪而逝。
她忽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见过三郎吗？”她打从左边看看他的脸，又转到右边看看他的脸。
“我想去找他……我的头好晕，我不想再等了……”
她原本只是随意胡乱说些发疯的台词，免得四周的人发觉盛应弦的不对劲；但在她这一句话出口之后，他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却猛然一收紧，五指牢牢扣住她腕间，用力得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一抬眼，面容上假意做出的扭曲神情里，那双依旧清明的黑眸就接触到了他的深眸。
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到一阵大事不妙。
糟！她忘记了盛指挥使这种无敌正义的属性，是可以暂时凌驾于查案这种公务之上的！
或许他把她这种信口而出的台词当成了一种她的求救，因此他动了打破这种假象、强行把她带走的念头——这种念头甚至已经浮现在他的眼眸里了！
谢琇真怕他下一秒钟就会说出“好，我带你走”这种话，让她的潜入功亏一篑。
她立刻面色一变，咧开嘴冲着他龇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凶巴巴地说道：
“你是坏人！我不要你带路了……”
下一刻，她又重新扭动身躯，左手在空中挥舞着，似是做了一个动作，从左上斜斜划下来，直到右下方——然后没入她的宽袖之中。
在她的宽袖掩饰之下，那只纤细的左手一秒钟也没有浪费，直接扼上了盛应弦的腕脉，微一用力，就使得他五指一阵酸麻，不由得放松了抓住她的力道。
她趁机抽回自己的右手，还向后倒退了几步，脸上重新现出混乱癫狂的神情，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咦，奇怪……你有没有看到空中有小人在跳舞？”
盛应弦勃然变色。
谢琇呵呵笑起来，又张牙舞爪地随便比划了几下。
“你瞧……就是这样跳的……”
下一刻，侧门内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即，几名壮汉与健妇从门里冲出来，直奔谢琇的面前。
那几名健妇一边叫着“琼娘你这是怎么了，魇住了吗”、“小夫人切不可如此”之类愚弄别人的谎话，一边上手去拽谢琇。
盛应弦：！！

第119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17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 才勉强压抑下自己想要一步跨上，从那些健妇手中把小折梅抢回来的念头。
他的双手垂落在身侧，不着痕迹地紧握成拳，手背上都绷出了青筋。
那几名壮汉神情警惕地扫视四周, 见其他杂役与店铺押车跟来的伙计都吓得低下头讷讷无言, 方有一人大声说道：
“各位见笑了……这是我家少爷新纳的小夫人, 因为不幸滑了胎，伤心过度，不太正常了……一时不察，竟叫她跑到了这里来……各位莫怪，莫怪……”
在那人的讪笑声里, 盛应弦听见自己的牙齿被咬得格格响。
似是接收到他身上无言逸出的强大怒气似的，被那几名健妇拽住手臂的纪折梅忽而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一下子就在半空中捕捉住他的。
他看到她睁大双眼，用力地瞪着他。
他知道,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是不可能摇头阻止他的。
可是——！
她咬住下唇, 目光明亮而执拗地, 死死瞪着他。
他情知她假装成已入彀中之模样，可以探得曹随暗中下药劫走小娘子的全过程, 这样即使他们除了师妹之外, 一时之间找不到其他受害者，她也可以作为最直观的证人出现。
再加上师妹当时是真的中计, 被药倒而昏迷了一段时间，记忆也因为药性出现了混乱, 即使肯作证，只怕也说不清楚；并不如像她现在这样从头到尾都保持清醒, 一样样都牢记在心里，可以述说分明。
而且，有她牵扯曹随的注意力，或许他就可以觑到空子做些别的——
可是，眼看着那几名健妇要把她重新拖拽回曹府的侧门之后去，他还是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但就这一步，拦在侧门前的那些壮汉里，先前发话的那人就将视线投向了他，不客气地喝问：“喂，你是谁？叫什么？”
盛应弦咬紧牙关，忍下了要再度上前的冲动，低眉垂目地答道：“……小人是来送酒的伙计，贱名阿炙。”
那壮汉一听，倒是笑了两声。
“阿炙？”他上下打量了盛应弦几眼，道：“老子就好心告诫你一句，不该看的别多看，我家少爷的小夫人也是你这等人看得的？！”
盛应弦颊侧的咬肌微微绷紧又放松，他垂首道：“……不、不敢。只是……刚刚小夫人发作起来，可、可怕得紧……可吓死人了……”
那壮汉听了，倒是哈地一声冷笑出来。
“没办法，脑子坏啦。”他用一种轻蔑的口吻说道。
“谁叫少爷还念着那张脸呢？也只好在府里好吃好喝地供起来了……”
盛应弦：“……”
他怕这人再不走，自己刚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压下去的怒火，就又要重新翻涌上来了。
那些人杂沓的脚步进了侧门，去得逐渐远了。侧门内外搬货运货的仆役们重新又开始了行动。
站在这一片热闹声中，盛应弦转过身去，面朝着马车内，假意在整理货物，只把一个背影露给旁人。
不这样做的话，他担心自己难以控制的怒色就要浮到脸上来了。
小折梅到底知不知道这是怎样黑暗的一家人？！曹随抢走的那些小娘子，根本不是去给他自己做什么妾室！
根据他和云川卫其他部下的调查来看，曹随这么做已经有至少七八年之久，所迷倒和劫走的小娘子，总在数十人之数。但这些小娘子最终的去处是哪里，却还不好说。
每年只有“仙人之降”庆典的前后，来往于仙客镇的交通最繁忙，人数也最多。在这个时段之内，若是多了几艘运货的船或几辆马车离开仙客镇，根本不显眼。
大虞建都中京，但中京城却并不算在中原腹地，而是偏北一些。而北方胡族在长城之外建北陵国，胡族悍勇好斗，向来对长城以内虎视眈眈。
大虞建国时间不长，国库也甚为空虚，户部也是天天捉襟见肘。兵部的武器军饷、工部的河工建筑，都是烧钱的地方，却一直不能足额拨款。
若是立国之初，从开国皇帝往下一连两三代都是英君明主，那倒也还罢了，总能休养生息，恢复过来。但大虞刚刚才传到第三代，子嗣上就产生了危机，永徽帝就已经是先帝的独子，因此不得不让才能平庸的他继承皇位。
他继位这三十多年里，要维持政务上的现状就已经很艰难了，更不要提什么开疆拓土、充盈国库。
也因此，北陵一直对南边的大虞贼心不死，总存有并吞之心。
可虽然两国有如此深仇大恨，但盛应弦查到的这条运送小娘子的路线，却是从仙客镇运往北边的。
北陵国土地贫瘠，从前多少年都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族中女子自然也多是豪迈爽直的类型，身材高大壮健；但大虞虽是新朝开国，但多少年的衣冠文化熏陶之下，小娘子或有才学、或有美态，其中佼佼者，更是品貌俱佳。这样又怎能不让北陵国那些粗野汉子们感到耳目一新，神为之夺？
云川卫虽然没有拿到具体的证据，但怀疑那些被掳的小娘子们最终都是被卖进了北陵贵族的府邸为妾为婢。
然而，盛应弦今天没有丝毫的机会将这个推断告知纪折梅。
他伪装成送货的伙计前来，原本也没有想到真的能看到小折梅从府中冲出来。
他原本在想，曹府高门深院，既然进去了，曹随必定会吩咐人严密看守；却完全没有想到，小折梅不知道是钻了什么空子，居然能从府中装出癫狂之貌，闯将出来。
盛应弦思想及此，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眉目展平，无可奈何地翘了翘唇角。
……果然不愧是小折梅啊。
和师妹不同，并不妄自尊大、更不妄自菲薄，面对同样的境况，竟然能装疯闯出来。而且他看得懂她的用意，只是想要借此给他传信而已——否则她想跑的话，早可以在吓退了门外那一群杂役之后，疯疯癫癫地溜之大吉了，根本不用还跟他装疯卖傻那么久，最后等到府内的健妇冲出来把她再带回去。
但是——
盛应弦眉间那一丝刚刚流露出的柔和之色，渐渐地淡了。
……只会那种五禽戏一样的三脚猫工夫，小折梅若是遇到更大的危机，该如何自保？
之前曹随可以说对她应该并未上心，觉得她不过是街头捡来的一个走失的、好骗的小娘子；但经过了今天这一番发疯操作之后，曹随倘若还会对她漫不经心，那就是天方夜谭。
盛应弦情知自己应该在曹随的注意力放到小折梅身上的时候，趁此机会看看能不能潜入曹随的书房等处，寻找更多的证据；但他现在眉心不知不觉地皱紧了，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小折梅接下来不知道该面对怎样的危机，自己又该如何对她施以援手，会不会反而坏了她的事……
唉！真是从未见过如此鲁莽又冒进的小娘子！偏偏还真的能教她撕出一条生路来，害得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反而误了她的事……
真是让人头痛不已，牵肠挂肚！
……
果如谢琇所料，她被抓回去以后，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无良阔少，曹随。
她被直接带去了曹随的院子，压跪在地上。不远处的廊下，一个锦衣公子哥儿正在喂鸟。
他逗弄着笼中的鹦鹉，直到鹦鹉呱呱地喊道：“公子英明！公子英明！”
谢琇：“……”
一个NPC反派罢了，作死的派头摆得还挺足……
但她现在不能崩人设，于是竭力在地上扭动。
“放开我！放开我！”
曹随逗弄够了那只为他歌功颂德的鹦鹉，回过身来。
“哎呀，瞧瞧这是谁。”他拖长声音，笑迷迷地说道。
谢琇不理他，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说台词。
“我……我头好晕……你们放开我……”
或许因为这一类的台词曹随已经听过了太多遍，他并不动容，而是把视线转向谢琇的身后。
“严妈妈，给她检查过了吗？”
一名中年妇人恭恭敬敬地向着他施了个礼。
“回少爷，已经让府医为她检查过了，并无大碍，就是……喝药后的正常反应而已。”她道。
曹随一笑。
“啊，如此。这个挣扎得格外激烈，我还道她有什么其它隐疾呢。”
严妈妈道：“确实没有，少爷可以放心。”
曹随嗯了一声，右手抬起来比了个手势。
“那……依您的眼力来看，她——？”
严妈妈的面色纹丝不动。
“是的。”她道，“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呢。”
谢琇：“……”
决定了，明天就把这位少爷切吧切吧，带回京城给他叔下酒。
曹随尖声笑了两声，道：“十七娘倒给我寻来了一位难得的好货……”
谢琇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挣扎几下，于是她绷直手臂，用力要甩脱两旁健妇扣住她双臂的手。
“走开！你们弄疼我了——”
曹随哈哈大笑起来。
“还是个烈性的小娘子呢……”他戏谑地笑道，走下台阶，来到谢琇身边，蹲下来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
“上一个又烈又美的小娘子，可没撑过多少时日呢……希望这一个能撑得久一些啊。”
谢琇：！
严妈妈语气死板地应道：“少爷莫忧，明日就是‘仙人之降’庆典的正头日子了，即使这一个不合适，老奴们也能替少爷再多多地物色几个来，总有一个能如少爷的意……”
曹随却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第120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18
“唉, 希望如此。”他站起来，整理着刚刚为了喂鸟而卷上去的衣袖。
“什么类型的都备上几个好了……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总有一个合适的……”
他从谢琇身旁踱步走开，信手一指谢琇的方向。
“这个, 算上一个。把她关到院子角落那个房间里去, 跟其他人隔开。药量加大, 再清清静静地饿她两顿。”
谢琇：……！？
还不给人吃饭？！你完了，曹家恶少！等盛指挥使腾出手来，我就送你灭亡！
曹随并不知道这一瞬间他已经在这位小娘子的内心中被千刀万剐了多少遍。
他漫不经心地补上一句：“……既然她爱跑，就饿到她没力气逃跑为止。正好等庆典过后把她送走，还省了几剂软筋散呢。”
谢琇：！！！
她正思考着自己想像中的“云川卫十大酷刑”, 再把这些酷刑一一用到这位曹家恶少身上的画面；就感到双臂传来一阵被拖拽的疼痛。
那几名健妇拽起她，拖着她踉踉跄跄地往这座院子的一角走去。
那里有一排倒座房，有一名健妇打开了其中一间，其余人拖拽着谢琇, 把她往里面一推。
谢琇假装出柔弱之态来，往里面踉跄几步才站稳, 回过头来怒视着门外的健妇们。
“我……我是你家十七娘请来的客人！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难道这就是曹家的待客之道吗？！”
那位“严妈妈”也跟着一道来了, 就站在健妇们身后，闻言冷冷一笑。
“十七娘的客人？”她轻蔑道。
“这府中就是十七娘的母亲, 也得听我们少爷的！她若是还想让她们母女在这府里有点安生日子可过, 就不敢违逆少爷的命令……所以你可省省吧！”
谢琇做出失落、震惊、不敢置信的表情，喊道：“你们……你们这样, 难道就没有一点王法吗？！”
严妈妈冷笑：“在仙客镇上，曹家所说的, 就是王法！”
谢琇心想，啊来了来了, 反派灭亡之前必刷的台词！
她怒视着那群健妇。
严妈妈一说话，挡在她面前的几位健妇就极有眼力地向两旁闪开了，留出一条通路，让谢琇与严妈妈的视线在空中对视。
看到她这副倔强的表情，严妈妈倒是笑了一下。
“少爷是要送你去享福的……”她缓和了一下声气，好言好语地说道。
“在这乡下地方，一辈子都望得到头……少爷仁慈，看你资质不错，打算送你去个富贵地方……”
谢琇心想，你们少爷送我过去的那个破地方，才是一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阎王殿！
不过她表面上纹丝不露，只是竖起眉毛，怒道：“什么富贵地方？！堂堂曹家，背地里就干的是这种勾当？把良家女子往火坑里推？！”
严妈妈惊讶道：“哎呀，你在说什么？曹家可是有地位的豪族，万不会把你送到青楼那种不讲究的下三滥地方去……说是让你去享受富贵，就真的是送你去那等好去处的……”
谢琇防备地盯着她，慢慢问道：“……什么地方？”
严妈妈笑道：“当然是那种家主极得脸面的富贵人家啊……少爷一片善心，又怎能真的教你们沦落风尘受苦？”
谢琇心想，呸。
虽然盛指挥使没有跟她说过他的调查进展，但听严妈妈的话，也能猜到那些被掳的小娘子的去处——
排除了青楼，那就是达官贵人家中了。
但是……曹家给那些达官贵人送妾送婢，还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这样的话能收到效果吗？
看起来还是有盛指挥使查到、但她没想到的部分。
谢琇想到这里，精神一振，就连曹随威胁不给她吃饭都没有那么严重了——
毕竟，饭她可以去厨房偷，但真相就在眼前！证据尚待寻找！津贴在向她招手！怎能不让人感到兴奋！
她又含含糊糊、颠三倒四、一下清明一下糊涂地套了几句话，发现严妈妈也没什么可以对她说的了，想必之前那几句都是她固定的劝人台词；于是她就又倾情表演了一下不定时发疯的得意绝技。
具体表现为：上一句还挺正常的，下一句就一歪头，嘟哝着“可我是要回家找三郎的”，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屋外的某一点。
她这一番演技可把那些见惯各种反抗之法的健妇们也唬了一跳，有人沿着她视线的方向望过去，却发现她视线的终点什么都没有。
于是有人就心慌起来，战战兢兢地说道“莫不是药下得过头了，真的药得脑子不灵了？”。
严妈妈立刻厉声呵斥，但也不欲在此多呆，匆匆地带着那一群健妇走了，还把房门从外面挂了一把大锁，牢牢地锁上了。
不过谢琇一点都不担心。
她的身手都能让她徒手拆一扇房门了，还怕什么铁锁？
她打了个呵欠，觉得这么闹了一上午实在是太辛苦，体力槽见底了，还是先睡个回笼觉，然后去找吃的吧。
她这么一睡，就睡掉了大半个下午。
等到一名健妇咣当一声开了锁推开门，走进来打算给她灌药的时候，就看到这位少爷院中最新的囚犯姑娘还睡得很香。
这个房间虽然陈设简陋，但该有的家具还是有的。曹随也不能在几天之内就把好好一朵美丽动人的娇花给折磨得憔悴不堪，这样送去人家还能讨得什么好处？因此这几间倒座房里，倒是有简陋的木床与简单的铺盖的。
此刻，那个上午还在侧门外发疯的小娘子，居然还没醒。
健妇心中一颤，把药碗放在桌上，疾步走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探那小娘子的前额。
并没有发烧。
健妇略微放下心来，转身去取那碗格外苦涩的药。
……也就错过了自己身后床上，那位小娘子睁开双眼、眼中一丝睡意都没有的锐利神情。
房门在她面前敞开着，谢琇却并没有要趁机冲出去的念头。
她还打算夜探一下曹随这座院落呢！怎么可能现在就走！
眼看那健妇转过身来，她也装作刚醒来的样子，缓缓睁开双眼，睡眼惺忪地望着头顶。
那健妇见她醒了，粗声粗气道：“既然醒了，就起来喝药！”
谢琇顿了一下，才慢慢把头转过去。
虽然错过了一顿饭，但是她现在并不算很饿。
老实说，这还是因为她自己在进入这个小世界之前偷偷动了点手脚，在药瓶里乘人不备悄悄塞了几粒辟谷丹。
辟谷丹倒也不是什么难淘换的药品，毕竟经常会有一些炸炉狂魔要进入仙侠世界去扮演天才修士，而天才修士一般是不会炸炉的——所以时空管理局在这方面会提供一些便利，让那些执行者拿这些丹药成品冒充是自己炼出来的，以便维持人设、推进剧情。
谢琇甚至听说过有一位炸炉狂魔前辈，硬是靠着时空管理局的后勤输送，在小世界里冒充天才药修，从头到尾没有穿过帮。
也因此，她想到淘换几颗辟谷丹，假如能悄悄带入小世界的话，万一在外风餐露宿或者忍饥挨饿的时候，也不至于真的饿死。
但她并不是每次任务世界都能获得“预先携带药品”的许可。比如有些炮灰原本就是要中毒而死的，她就不可能带解毒丹进入任务世界。这一次只是碰巧好运，抽到的这个UR世界难度过大，因此时空管理局给了她这种许可，也让她有机会把辟谷丹塞进了解毒丹的瓶子里，一起带了过来。
时空管理局的辟谷丹，药力作用的原理大概是让饥饿感减退。至少她入睡前嗑了一颗之后，到现在还没有什么饥饿感。
但演戏自然是要演的。
她抱住胃部，面露痛苦之色。
“我好饿……”她有气无力地哼道。
那健妇一点也不意外似的，还很轻蔑地哼了一声。
“谁叫你非要违背少爷的意思？”她嘲讽道，“乖乖地听少爷的话不好吗？马上就能锦衣玉食了，还惦记着你那乡下泥腿子的情郎哪？”
谢琇：“……”
能把皇帝的心腹称作乡下泥腿子，真有你的。
她面露痛苦之色。
“不……我此番回去，就应与三郎成亲了……”她做出一副陷入苦痛与谵妄之中的朦胧神色，喃喃道。
“我……我再也不想看什么庆典了……”
健妇哼笑道：“这恐怕由不得你！”
说着，她的胖手往前一伸，手中满满的药碗因而晃动，溅出了一点药汁子。
“快喝！”她厉声道，“不要逼我们硬按着你灌下去！”
谢琇做出一副吓得缩起肩膀的胆怯模样，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健妇一眼，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将那只药碗接到手里，犹豫了许久。
就在健妇丧失了耐心，一挽袖子就要上来按住她的时候，她却一仰头把药全灌进了嘴里，还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健妇见她咳得撕心裂肺，啧了一声道：“真是活该！”然后，就这么拿着空碗走了，还不忘重新把门锁上。
她刚刚走掉没多久，谢琇就黑着脸，把三粒解毒丹塞进了嘴里。
药量果然加大了。曹随这是打算把她药傻吗？！
这一次药汁子刚下肚没多久，她就开始产生幻觉。老实说，当她摸出解毒丹的药瓶时，眼中看到的居然是扭曲舞动的一截仙人掌，害得她还以为半天没见，时空管理局就给药瓶子上架了一款新皮肤！

第121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19
她把药瓶重新塞回荷包里, 再在其上施加了一点点障眼法。
这其实也是钻空子之举。时空管理局禁止不符合当前任务世界的技能出现，譬如从仙侠世界里学到的仙法就不允许用在单纯的武侠或古代世界里。
再大型一点的仙法就会被时空管理局检测到，即使只是障眼法，假如她想施加在盛应弦那柄御赐宝剑之上, 八成也会被检测出来, 只有这种小荷包小药瓶一类巴掌大的零碎物件, 还能逃过时空管理局的监测。
这种规定原本也没错，否则的话她现在仙法灵符尽出，直接可以篡位了，还用得着在曹随这厮的院子里伏低做小，装疯卖傻？
奈何虎落平阳, 用个定身符都会被检测出来，让她天天过得如同想在考场上作弊的学渣一样提心吊胆。
谢琇眼见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果然没有任何人来给她送饭，于是也死了这条心, 又嗑了一枚辟谷丹，决定稍微打打坐练练功。
不过, 她打坐的样子可不能被别人看到, 以免穿帮。因此她把薄被挂到了窗子上，将整面窗户都遮住；然后又选了一个从门缝里绝对看不到的死角, 盘膝坐了下来。
这个房间或许之前被当过杂物间, 因此破旧的柜子里还有一些旧被单旧蒲团之类，被她拖了出来在地上垫好, 犹如鸟儿在做窝。
盘膝坐下去的时候，她却并没有立即凝神入定。
在破屋里垫着旧蒲团席地而坐, 鸟儿在做窝……这些似曾相识的要素忽然过多，让她仿佛恍惚了一霎。
最后, 她哂然一笑。
……果然是迷/幻/药吃多了吧，害得自己终究是移了心神。
目前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协助盛指挥使破获大案吗。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早已月上中天。
谢琇单手一撑地面站起，连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才觉得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带来的那种酸痛感消失了。
她走到窗扇旁，确认窗纸还都保持完整，然后思考了一下自己究竟是卸门板还是卸窗扇。
最后她发现，卸哪一处都不太现实。
这种古代建筑，不像是现代建筑的门窗，通过几个金属合页，就能实现门窗的开启和转动。就以房门为例，它们的开启需要通过门轴，而门轴是整个隐藏在门框里的。
她不是不能卸下来，只是在这万籁俱寂的静夜中，动静太大。
虽然一排倒座房的房门修得这么结实，是很不正常的一件事，不过……曹家本身就很不正常。
现在想来，这一排倒座房怕不是都打算拿来关受害者的，所以门窗都修得异常结实牢固。
谢琇想了想，又思索了一遍自己预装过的那些零碎技能，从中挑出了一个——
溜门撬锁。
这个技能实际上是在某一个辣鸡到爆的任务世界里学到的。
那个世界里，女N号是与男主识于微时的小青梅，两个人是那种“我偷电动车养你啊”的感情，男主那时身体不好，小青梅从打零工到小偷小摸，什么都做了，就是为了替他支付医药费，但最后还是炮灰命——小青梅一天半夜里回家时，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被飙车的恶少撞死了。
这也是男主变成黑化大佬的契机，很可惜最后摘桃子的是充满真善美的女主。也因此这个小世界几乎没人想去，谢琇就只好临时顶包。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猛女，老海又许了五倍的奖金和一个月的带薪假期，才让谢琇不但心甘情愿地去小偷小摸，而且心甘情愿地被飞车撞死而不是去撞死那些飞车党。
在她的炮灰组职业生涯中，临时出过非常多这一类令人生气的任务。也因此，她不仅积累了很多旁门左道的技能，而且即使她之前表现不佳，积分有时候还会因为完成度的关系而被扣除，但奖金却积累得很高，实则是个隐形小富婆。
谢琇以前经常随着心意乱搞完成度，也是因为有这些短平快又没人愿意去的辣鸡小世界积累下来的补偿积分打底。
花上一点时间就能得到五倍积分，这样的话即使接下来两三个小世界她都凭着自己心意胡来，也不会真的被扣成负分，丢了这份工作。
而老海也不会轻易开除她，因为像她这样能屈能伸好商量的员工真是太少了。
时空管理局里个个都是精英，很少有人会愿意这么委屈受气地去挣那一份奖金。
你以为崔女士是随便找个人来当作有前途的培养对象的吗？错。
崔女士正是看到了谢琇的这种可塑性——她不愿意的时候能三下五除二，快刀斩乱麻；她愿意的时候，又什么角色都能出演一下。
……就是缺了点儿真情实感的注入。不过这没关系，多进入一些感情丰富的小世界里练习练习，这不就行了吗？
崔女士相信人非草木，谢琇小朋友只是以前在任务世界里没碰到过多少真情，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回馈而已。
就像这种把男主治好了、自己却领盒饭了，好好的男主便宜了别人的倒霉事，还怎么能让她学会真情呢？
当然，现在的谢琇已经是可以上时空管理局的压轴节目，出UR难度任务的隐形大佬了。
现在，这位隐形大佬就摸出一根铁丝，拗了个角度，从门缝伸出去，完全在看不到锁头的情况下盲开。
一盏茶时分后，锁头咔哒一声，开了。
谢琇得意一笑，将铁丝抽回来，重新拗成钩子形，从门缝里伸出去，挑开了门锁上方的锁栓，勾着那打开的锁栓，慢慢将铜锁放到了地面上。
吱呀一声，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声音并不大，因为谢琇本就只拉开了一道缝隙，就如同游鱼一般地钻了出去。
这种院落的布局基本上都大同小异，因此想要找到曹随的书房其实也并不需要耗费多少力气。
麻烦的是——不知道他的书房有没有什么重兵把守之类的……
谢琇既然有本事溜出来，事先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不可能随身携带夜行服，便就地取材——她在那个关押她的杂物间的柜子里翻出一些深色布料，然后就如同绑绷带一般，直接用那些粗布一圈圈把自己的上半身缠裹起来，两条腿与双臂也如法炮制，最后撕了一块布料下来蒙面，一身简易木乃伊式夜行服便完美做成了。
所以现在，她蹑手蹑脚地往书房应在的位置摸过去，多半个身影都仿佛溶入了深夜的暗色里。
一路上都寂静无人。整座院落都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甚至是理应在院中巡视、或在书房门口把手的侍卫，都仿佛消失了似的，一个人都没有。
谢琇本能地觉得这种情况有点不对劲。
曹随能做坏事做了这么多年，除了京中他那位好叔叔曹尚书庇护之外，他本人也必定不是一位降智反派。上午的时候他们曾经在这座院子里碰过面，当时他所显示出来的性格特点，就不像是一位依靠家族势力而徒有其表的傻瓜恶少。
然而她虽然知道事情好像有点不对，但却不能就这么白白撤退。
因为今夜是刺探情报的最佳时刻。她知道这一点，曹随也同样知道这一点。
谢琇深吸一口气，却加强了步法的控制，脚步轻似无声，如在夜中行动的猫儿一般。
她穿过一道垂花门，慢慢潜行至内院。
正在张望四下里，不知道该选哪一边先去探查之时，她忽然听到右前方传出很轻微的“吱呀”一声响。
……是推开房门的声音！
谢琇一凛，立刻闪身整个人躲在墙角处一丛花树后的阴影里，向着出声处窥视。
紧接着，从房门处现出身影来的那个人却是——
曹十七娘！
谢琇：？！
……这位曹小姐怎么还把最容易出彩的这种亦正亦邪的人设给抢了呢？！
谢琇还没想好是要干脆躲起来，等曹十七娘走掉后再过去搜查，还是索性现身，直接逼问曹十七娘，就听到一道嘶哑的、陌生的声音。
“十七小姐，原来是你……少爷待您可不薄啊！您这样做可不够厚道。”
谢琇：！
她慌忙收起思绪，往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不知从廊上的哪一处，有一个青年走了出来，正正挡在惊惶失措的曹十七娘的面前。
月色洒下来，谢琇看清了对方，是一张十分普通、又完全陌生的脸。
曹十七娘惶然抬起头来，仿若受惊的小鹿一般。她的眼里迅速涌上了一层泪花。
“陨风，这……这是不对的！哥哥做了错事，我……我以前那么相信他，可是……可是……”
那位名叫“陨风”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曹十七娘。
“可是，你背叛了少爷。”他冷冷地说道。
曹十七娘噙着眼泪，低声喊道：“那是因为……他先欺骗了我！你可知……可知……奶娘……还有我的姨娘……”
陨风沉默片刻。
但这种短暂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曹十七娘微微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青年。
“什么？你知道？！那你还——”
谢琇：“……”

第122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20
行叭。大概又是一个俗套但永恒有用的故事。
听上去像是, 曹十七娘是庶出，而曹随用曹十七娘的生母和奶娘的安危威胁了她替自己做事。这个“陨风”既然可以守在曹随的书房附近，貌似还打算把今夜潜入书房的小贼一举成擒，那么他少说也是曹随的心腹之一。而现在看曹十七娘的表情, 说不定这个“陨风”还跟她从小认识……
家生子, 她懂。
若不是这个“陨风”的面容太平凡了一些, 谢琇的脑洞就要一开无极限，朝着“小姐与家奴”之类的CP脱缰奔去了。
但她这里的思维还没有发散完毕，就看到陨风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
“住嘴！你懂得什么，少爷所做之事才是大事！大虞也好，北陵也好, 都是少爷手中的棋子而已——”
谢琇：！
北陵？！曹随这厮还真的勾连北陵了？！
她的心头忽然窜起一阵愤怒。
卖国就是卖国，人贩子就是人贩子，说得再好听，也脱不了卑劣的本质！
曹十七娘显然也不能苟同陨风这种近似于曹随狂信徒一般的话, 嘶声道：“你醒一醒！哥哥已经走火入魔了，他想走的路, 是铺在无数冤魂之上的……”
陨风冷笑道：“大丈夫成大事不拘小节！”
曹十七娘愣住, 一眨眼，泪珠就沿着脸颊滚落下来。在今夜皎洁的月光照耀下, 她脸上的泪痕在某个角度还能微微反射出一点亮光, 刚巧让藏在不远处的谢琇看了个正着。
“那你……你在此，是打算做什么？”她颤声问道。
陨风的脸上依然木无表情。但他的嘴唇一掀, 说出了无情的话语。
“少爷有令，今夜进入书房者, 格杀勿论！”
谢琇：！！！
曹十七娘还来不及惊慌，陨风就一翻手, 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一柄刀刃锋锐、冷光夺人的短刀，不由分说往前一送——
叮的一声，有什么物事蓦地从半空中飞过来，击中了刀刃，将刀刃击得猛然向一侧偏去。
曹十七娘反应也很快，眼看陨风一刀往前刺来，脱口啊呀一声，下意识倒退两步，脚下一软，一跤往后坐倒，却正好错过已被击偏的刀锋。
陨风一击未中，立刻警惕地环视四周，低喝道：“谁！出来受死！”
曹十七娘也顾不得去寻找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谁，单手紧揪住衣衫的前襟——很明显，她在前襟内掖着什么从书房里偷出的重要物事——连滚带爬地返身就跑。
陨风惊觉她要逃走，欲要往前继续刺落。
但他身后立即又有硬物破空之声，嗖嗖数声，直奔他的后心。
他不得不侧身避开。
叮叮几声，他身后飞来的硬物落地，他这才发现只是庭院当中捡到的石子。
曹十七娘顾不得多看，已退开一段距离，四肢并用、狼狈不堪地爬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就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陨风再度往曹十七娘逃走的方向冲去，但他还没有跑出几步远，就感到身后掌风突至！
陨风不得不再度回身，反手横刀抵挡。但那一掌乃是虚招，只是迫他停步不再追杀曹十七娘而已。他一回手，就等于遂了对方的心愿，对方立即往后跳开两步。
陨风此刻才看清，身后偷袭他的那人，浑身被深色布料裹着，勾勒出极为窈窕的身姿。在月色之下，那人背光而立，只有发顶似是簪有一根金簪，在月影变幻下，偶尔反射出一点点光芒。
他不由得一愣。
“……女人？！”
那个女人不辨好恶地哼了一声，依然摆出掌法的起手式，身形被她身后洒落下来的月光勾勒得愈见曼妙。
深更半夜出现在曹府后院的，必定是哪一方势力派来的女杀手或者女暗卫吧。陨风这么断定。
只是没想到十七娘居然已经跟外人勾连起来，要跟少爷作对了。
也是少爷那些手下人马虎大意，怎么就让十七娘的奶娘一头撞了柱子死了呢！
十七娘的姨娘本来就是个病歪歪的病秧子，吃此一吓，也没熬上几日就撒手人寰。这一下少爷就没了能够箝制十七娘的把柄，光靠隐瞒是维持不了多久的……这不就走漏了风声嘛！
倒是不知十七娘是在何时、与哪方势力联系上的。按理说她身旁那个月桃，也是少爷的人，并没有报上来什么异状啊？
不过既然他已经追不上十七娘，就且先解决了面前这个女人，再去向少爷汇报——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因为那个女杀手——或者说，女暗卫？——已经冷声问道：“你是打算把曹十七娘杀人灭口的吧？”
陨风感到有丝惊讶，又有一丝好笑。
“这是自然！谁也不能坏了少爷的事，即使是小姐也不行——”
他还没有说完，就感到眼前暗影晃动，那个女人毫无预兆地忽然欺身袭上。
“很好。”她冷冷喝道，“那你就先去见阎王吧！”
掌影闪动间，陨风下意识抬臂就要用短刀去格挡。
但那些不过是虚招。那个女人一瞬间就冲到了他的面前，一抬手拔下发顶的金簪——
那是陨风最后有记忆的时刻。
他噗通一声重重跌倒在地上。
谢琇用脚尖踢了踢他，确认他已经没了意识，这才将掉落在他手边的那柄短刀拾起，观察了一下，发觉是可以连鞘藏在衣袖中的那种薄刃。
曹十七娘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想必她真的也从曹随的书房里偷到了什么，她刚才衣襟内鼓鼓囊囊的，塞着一样有棱有角的物事，还不得不拿手揪紧衣襟，以防它掉落出来。
谢琇正在思忖要如何处理这个陨风，就听到隔着一道墙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是夜巡的那些侍卫！他们终于发现曹随的书房这里事情不对了！
没时间再思考别的，谢琇反手一掌在陨风脑后要穴上拍落，继而飞快起身离去。
她的金簪里只藏着喂过麻药的细针，虽然那麻药据说也能管用至少八到十个时辰，但她还是不敢把宝全押在云川卫特制麻药身上。
她刚刚那一记落掌有些凶狠，但也是仓促之间的无奈之举。
麻药或许还能有懂行的高明大夫解开药性，但她那一掌的落点以及隐含的绵绵内力，足以径直将人打傻。
这是她在某一次任务中扮演反派魔女时学会的招数。那魔女极为狡诈，喜好折磨别人，对于自己的手下败将，永远都是不击杀，而当头一击，将对方打成心智不全。
谢琇接这种任务简直是折磨自己，所以她无视老海许下的十倍高薪，直接掀了魔教的摊子，退隐江湖去了。那一次她几乎所有积分一次惩罚就全部清空，酸爽得简直史无前例。
没想到为了扮演魔教妖女而预装的技能，第一次使用却是在其它的任务世界里。
她不能冒这种让陨风有机会醒来举发她或者曹十七娘的危险。更何况陨风已经明明白白显示出了针对她和曹十七娘的杀意。生死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只是侥幸赢了，并且还善良地留了他一命。
……当然，倘若那些侍卫不来的话，她还是会考虑把足够昏迷到明天晚上的陨风扛回那个杂物间去藏起来，到时候也可以作为一个人证交给盛应弦。但是……这不是侍卫们太忠于职守了，没给她这样的机会么？
谢琇身形敏捷，几个兔起鹘落，就从另一边回到了那个关押她的杂物间。
重新把锁头归位一点也不费力。她回到房间里，听着那些侍卫冲入院子，立刻吵嚷起来。
她摘下覆盖在窗上的薄被，假装入睡。
房门果然很快就被“砰”地一声踢开，几名健妇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就一把掀起盖在她身上的薄被。
谢琇假意惊醒，“啊！”地一声尖叫出来。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她抖抖索索地问道，伸手要去抢回那张薄被，试图包裹在身上，但那些健妇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有贼人潜入府中！例行搜查！”
谢琇一看，还是白天的老熟人，严妈妈。
她勉强坐直了身躯，惊恐地望望门外，又看看这挤满一屋子的健妇。
“贼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终于弄明白了目前的状况而强自镇定下来，咳嗽了一声，道：“咳，那……那你们就查吧。我……我饿得慌，浑身没气力，一直躺在床上休息……”
严妈妈还真的一斜眼，示意床边站着的某个健妇上来摸索了一下她的腹部，确实是瘪瘪的。
谢琇：“……”
严妈妈示意其他健妇散开来搜查，当然是什么都没有搜到。
严妈妈又问：“你听到些什么没有？”
谢琇迟疑道：“因为太饿了……头脑发晕……昏昏沉沉的，只隐约听到刚刚隔壁院子里……好像有很多人在吼叫……？”
严妈妈露出失望之色。
“无事，那就是在捉贼。”她冷冷丢下一句，带着那群健妇离开了。
“你还是放聪明些，老老实实呆在这里，自然有你的福气可享！否则的话……少爷在府里布置的侍卫可也不少，你也是插翅难飞的！”
谢琇哼哼唧唧，把那群人应付走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院子里都不停有人来来回回走动的声音。她也没有再找到机会出去。
五月十八，“仙人之降”庆典的正日子，就这么到来了。

第123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21
谢琇当然明白这一天乃是剧情进展的关键。
若是昨夜不曾遇到曹十七娘偷盗证据的事, 她还会按捺住自己急迫的心情，再等一等。但如今曹十七娘虽然有可能没有暴露，但她偷走的证据必定是已经不在原处，曹随不可能发现不了。
再加上倒在院子里的心腹陨风, 曹随任是再蠢, 也一定不可能忍下去, 必定会在这一天大动干戈。
无论是找出那个偷盗证据的人，还是找出那个暗算陨风的人……他必定都心急如焚，甚至等不到庆典结束。
这么说来，她今天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极度安全——曹随忙着那头寻找贼人的事，顾不到她这边；二是极度危险——曹随觉得院子里半夜进了贼能把自己的心腹弄傻, 这里也不算安全了，到手的好货还是急着趁乱往外送，也有可能。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 谢琇今天自然都不会善罢甘休。
她又嗑了一颗辟谷丹，心想如果事情一切顺利, 她今天就能离开曹府的话, 出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到仙客镇最大的酒楼要上一桌菜大快朵颐！
没过多久，那名昨天给她送药的健妇果然又来了。
看着谢琇瘫倒在床上, 面色青白、有气无力的样子, 那健妇竟然还冷笑了几声。
“知道我们少爷的厉害了吧……就是不对你怎么样，拿软刀子磨人, 少爷的手段也不是你能想像的！”
谢琇：“……”
怎么这还自豪起来了呢？
她不动声色，放空神情, 像是已经被饿得脑筋都不转了一样，被那健妇一把拖起, 捏着下巴就往口中灌药。
曾经纵横高武世界的谢女侠当然也深谙能屈能伸的道理，此刻简直表现得就像是个破布袋一样晃晃悠悠，但嘴唇一碰药汁子就显得急迫起来，仿佛没饭可吃、这药性猛烈的药汁子也能暂时果腹一般，拼命抖着手捧着药碗就吨吨吨一通狂灌，一碗药能沿着唇角流出来半碗，喝完了还拿渴望的眼神盯着那健妇，生生把那个健妇看得发毛，嘴里嘟哝着“怕不是已经疯了吧”，从她手里夺回那个空碗，甩手就走了，连她故意没喝进去、沿着唇角往下淌的药汁子都没再追究。
健妇在门外咔地一声上了锁，门内的谢琇也露出了一点笑容。
吓人真有趣。下次还敢。
她反手往自己口中丢了三颗解毒丹，咽下去之后，开始思忖自己应该什么时候破门而出。
她之前刚到仙客镇的时候，就已经打听过了“仙人之降”庆典的大致流程。基本上是上午有那种扮成仙人、仙童、采莲女之类的化装游行活动，中午时分游行队伍刚好来到遇仙湖畔，然后就是曹家小姐登楼抛绣球；与此同时，那些假扮成采莲女来参加庆典的小娘子们就可以在遇仙湖畔登上小舟，撑船在湖里兜一圈，假作采莲之状，进行祈福了。等到她们回到岸边，恰好是曹家小姐抛绣球决出结果的时刻，有意于她们的少年就可以涌上前去与这些小娘子们相看了。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这个“仙人之降”庆典要持续三天，但五月十九、二十两天，不过是复刻前两天的流程，并且没有曹家小姐登楼抛绣球的重头戏。
谢琇料定五月十八必定是个搞事的好日子，而且倘若今年登楼的人选就是曹十七娘的话，那么她唯一的机会就将是今天正午的登楼抛绣球仪式。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昨晚先下手为强，弄傻了曹随的心腹陨风，现在曹随又是否能够确定曹十七娘就是进入他书房偷盗证据之人？曹随又会不会提前对曹十七娘下手，然后随便找个大丫鬟顶替曹十七娘登楼？
谢琇决定，必须现在就出去看看。
于是她继续用昨晚翻出的深色布料当作绷带，一圈圈缠到手腕脚腕上去，牢牢地把自己的袖口、裤口都绑了起来，方便到时候行动，然后就故技重施，开了房门上的铜锁，闪身出了屋子。
此时已是巳时，也就是现世的上午十点左右。不知为何，今天那健妇送药来的时间晚了许多，但谢琇还是得假意吃这一回药再溜，不然的话按照昨日清早送药的时辰，她若是不在屋子里的话，曹随必定会去寻曹十七娘的麻烦。
因为不管昨夜书房失窃是不是曹十七娘做的，如今“谢琼娘”这个可疑人物却是曹十七娘当初带回来的。谢琇若还想从曹十七娘那里拿到她偷得的证据，就得尽可能地确保曹十七娘的安全。
一大清早就跑到人家大小姐的闺房里去当护卫，似乎不太靠谱，所以谢琇只能拖延一阵子，等到上午再动身。
可她在曹府里潜行，却觉得有哪里不对。
护卫无疑是多了一些，但吵吵嚷嚷之处，却不是在曹随这一边的院子里。
谢琇潜伏在一丛花树后，尽量避开人群，循声而走，最后发现——
曹随果然已经不信任曹十七娘了！他正带着一伙护卫，气势汹汹地往曹十七娘的院子里大步而去！
谢琇：！！！
她慌忙冒着巨大的风险，直接施展出了高于这个世界武学水平的顶级轻功，踩着树梢、墙头，飞快行过。
这一举动当然是会被扣积分的，但只要不把这个小世界搞崩，并且情有可原的话，时空管理局也并不会直接严厉处罚任务执行者。
谢琇现在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她必须赶在曹随之前赶到曹十七娘的院子！
她施展出顶级轻功“登萍渡水”，一路几乎只是将树冠踩出了轻微的簌簌声，若有人察觉也只会以为是野猫跳跃而过——终于赶在曹随那一行人之前，跃进了曹十七娘的院落。
并且，她一分钟都没有浪费，直接推开了曹十七娘闺房的大门。
曹十七娘果然就是今天正午登楼的人选，此刻她一身华服锦衣，满头珠翠琳琅，听见房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诧异地转过身来。
“……琼娘？！”她一眼看到来人，惊异地脱口而出。
谢琇大步走进房间，扫视四周、见并无旁人之后，第一句话就撕掉了她原本那傻白甜的假面。
“十七娘，你昨夜在曹随书房拿到的证据是什么？”
曹十七娘：！！！
“你……你是如何得知的？！”她失声低喊道。
谢琇语速飞快地说道：“且不说这个。我是要通知你，曹随已经锁定了你就是那个从他书房中盗走证据的人，现在正带着一队侍卫来捉你，他们马上就要到达这里了！我是抄了近路赶来帮你的！”
曹十七娘：！
她的脸上错愕的神色几乎维持了五秒钟，尔后，她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不愧是手无缚鸡之力也敢半夜去曹少爷书房盗取证据的小娘子，曹十七娘并非遇事只知哭泣或六神无主之辈。
她很快就从谢琇急促的话语中提取出了一些关键信息——甚至是谢琇未曾明白说出口的那些。
“你……你是为谁效命的？”她压根就没有纠结于“我哥哥怎么会这么狠心绝情地来捉我”这件事之上，一张口就敏锐地命中了重点。
谢琇顿了一下，不知道盛应弦这几天在仙客镇上搞出了什么动静、他的布置和设计又是如何。
但无论如何，时间不等人。曹随马上就要到了！她必须立即说出一位马上就能够取信于曹十七娘的人，来博取曹十七娘的乖乖合作！
她立刻答道：“……云川卫指挥使，盛大人。”
曹十七娘：！？
她有那么一瞬，万分震愕地睁大了双眼；那张因为严妆而显得分外艳丽的面容上，也出现了一瞬的茫然和失神。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最后，因为愕然而微张的檀口，却慢慢地复又合上，唇角翘了起来，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原来，那就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大人啊……”她轻声呢喃道。
谢琇：……？？
弦哥野生桃花+1……？
但现在不是纠结于曹十七娘在何时何地与盛应弦见过面的好时候。
谢琇果断道：“我奉盛大人之命，潜入贵府寻找令兄作恶的证据。因此若十七娘你拿到了关键证据的话，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还请交给我。我自会引开令兄的人手，并逃脱出去，将证据安全转交给盛大人。”
曹十七娘迟疑：“这……”
谢琇几乎都能听得到远处传来的杂沓脚步声了！
她可不像没有分毫武功傍身的曹十七娘，她的耳力能听到比普通人远很多的地方，曹随真的快要到了！
谢琇心下一紧，急迫地补上一句：
“想必盛大人也一定会承了这种十七娘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的恩情——”
曹十七娘的目光微微一亮。
谢琇：“……”
他们曹氏还有一位大文豪本家曰：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算了。
关键时刻，只要管用，些许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谢琇一边不动声色地侧耳聆听着院外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一边再加上最后一把火。
“……他一定会感念在心。”
一锤定音。
曹十七娘不再犹豫，扑到镜台前，从底下一个暗格里摸出一只小匣子，匣子上还有着繁复的暗锁。谢琇甚至没有看清曹十七娘是怎么操作的，就听到轻轻的一声“咔”的开锁声，匣盖应声而开。
谢琇瞥去一眼，只见匣中盛着一本从中间对折了一次的账簿。
曹十七娘飞快将那账簿拿出，递给谢琇，声音急促地问道：“就是这个！你能平安把它带出去给……给盛大人吗？！”

第124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22
谢琇低头看了一眼, 随即将那本账簿往怀中一塞。
她这条衣裙胸前的衣襟内侧也别有玄机，多缝了一排搭扣。只要她把重要物事塞进衣襟内，再系上那排搭扣，这样即使她飞檐走壁, 衣襟内的物事也不太可能掉落出来。
谢琇手指如飞地系好了那一排搭扣, 朝着曹十七娘微一点头, 道：“我会把曹随引开，也会让他意识到这账簿在我身上。”
曹十七娘欲言又止，满脸都是“这么做实则是将祸水东引，让琼娘替我顶缸，我这么做真的正确吗”的纠结感。
谢琇笑了一笑, 没有安慰她——的确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安慰她了。
在离去之前，谢琇又回过头来，对曹十七娘道：“十七娘，祝你今日登楼一切顺利, 心想事成。”
说完，她并没有去看曹十七娘的表情, 就那么转过身去, 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曹十七娘的闺房。
几息之后，曹十七娘就听到自己的院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喝声。
是曹随气急败坏的吼声。
“你……！你果然不是个简单的小娘子！你来此有何居心？！”
然后是谢琼娘那得意洋洋的声音。
“我自然不是简单的小娘子。”她朗声笑道, “乃是来取你罪证的！曹随！昨夜你无法捉住我, 现如今你的罪证就在我手里！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
曹随气急，大声喝道：“你们这些蠢材还愣着做什么？！去, 抓住她！把她手里的什么证据都抢回来！然后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曹十七娘：！！！
她慌忙扑到窗前，向外张望。
但院落的高墙阻碍了她的视线, 她只看到，在远处的墙头上, 一抹鹅黄的身影就站在那里。
她的衣袂飘飞，但一息之后，她径直从墙头上一跃而下，如同流光，一晃而远逝，仿若扑向今日格外湛蓝的天际，好像就那样溶化在了蓝天里。
曹十七娘咬着下唇，紧紧抓住自己锦衣的下摆。
哥哥……曹随果然没有再冲进来捉拿她。或许他仔细清点了书房之后，意识到她只拿走了那一本账簿，别无其它；但是——那本账簿就是最关键之处，因此他要去追杀谢琼娘，还要下格杀令……！
谢琼娘，几乎是强行把这种必死的命运，从她手里抢到了自己手里。
曹十七娘的心脏一紧。她凝望着窗外晴朗的天色，心却不断地往下沉去。
……谢琼娘，能活着见到盛指挥使吗？
刚刚在远处墙头上的惊鸿一瞥，让曹十七娘意识到，谢琼娘是通一些武艺的。
那么，她借自己之手潜入曹府，所为何来？她口口声声要寻找的“三郎”，又是谁？
或者说，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她心心念念，即使疯了，也不忘记寻找的“三郎”吗？
她身手矫捷，处事冷静，来去如风……看这作派，难道是云川卫麾下的女暗卫吗？
曹十七娘心绪繁杂，却得不出一个答案。
谢琼娘，如此英勇，如此沉稳，如此凛然……她，到底是什么人？
但曹十七娘心底的这一切纠结，谢琇都是不知晓的。
她故意在距离曹十七娘居处的几座院落之外现身，大声呼喝，误导曹随认为她才是那个潜入他书房盗取证据之人，然后转身就跑。
她还不能跑得太快，一路上故意跑得歪歪倒倒，从墙头上早就翻了下来，在地面上疾奔，就仿佛刚刚站在墙头上那一声吼，只是为了向曹随泄愤似的，其实并没有什么高来高去的本事。
她一忽儿快、一忽儿慢，似有若无地把曹随那一串侍卫都吊在身后，一直冲到她熟悉的老地方——曹府侧门处。
今日的侧门处就更热闹了——无他，盛装游行里，按照老例，还有一部分曹府的下人充任游行人马。此刻，那里挤挤挨挨的，总有二三十人之数，门里门外，人喊马嘶，正是混乱之时。
谢琇心下大喜，闷头就冲进了那群预备去参加游行的队伍里。
那些人有的脸上画得红红白白，有的干脆脸上戴着面具混充传说中的仙兽和异人，甚至还有的人就像跑旱船似的，身上捆着假船假马，佯作骑马乘船；每个人的衣服都花花绿绿，五彩缤纷。
因此谢琇一头钻进人群中去，宛如一滴水汇入大海，若是不沿着她曲曲折折地推开别人的行进道路去找，还真的一时难以看清她的逃跑路线。
她身后那些侍卫咆哮着，跟随她一头冲入人群，把那些预备参加游行的人们冲得七零八落。
只是，那个狡猾的女贼始终吊在他们面前数丈之外，让他们觉得下一刻加一把劲就能追上她；但她却又聪明地在人群中左兜一圈、右绕一个弯子，总是将自己置于某几个人的遮挡之后。那些侍卫追了这么久，眼看她都要冲出侧门之外了，而他们还是抓不到她，心下就更加焦躁了。
“滚开！少爷有令，抓住她！”追在前方的一名侍卫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可以命令这些懵然摸不着头脑的下人们配合他们一起捉拿那女贼，于是高喊起来。
“那女贼盗走了少爷的重要物事！捉住她！”
在那些原本还一头雾水的仆婢中，此刻已经有头脑灵活的数人听了此话，立刻反应过来，伸臂就要去抓刚刚从他们身边溜走的那个女贼。
“少爷有令，抓住她！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在这种一叠连声如同大合唱的咆吼中，谢琇成功地穿过了人群，途中伸臂连续格挡开了数人的伸手，绊倒了四五个向她冲来的人，还出拳重击了两个汉子的脸，最终来到了大开的侧门前。
和上一次不同，这一回，她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一路奔下门前的台阶，朝着门外的大街直冲而去。
那群侍卫和回过神来的仆役们依然追在她身后，高喊着“抓住她！抓住她！少爷重重有赏！”，一路也跟着她冲出侧门，冲上了人潮汹涌的街道。
对于身法灵活的谢琇来说，此刻更是如鱼得水。但她顾忌着盛应弦那些正直到略嫌古板的原则，若是她为了逃跑而掀翻了一路上所有的小摊子，只怕事情结束后，他会押着她一家家赔偿并道歉过去——因此她只好收敛一些。
另外，她也得顾及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纪折梅”的人设不能崩！
到了外头的街道上，有可能认出她、或对她的脸有印象的人，就变多了。她可不能留下这么一个隐患，潇洒来去一阵风之后，让别人印象深刻，再偶然提起“那天街上有一位女侠，就这么腾空而起，几下子就甩脱了身后曹家的追兵”，最后传到盛应弦的耳朵里，惹起他的疑心！
毕竟，云川卫可是皇帝的耳目，这一属性她可还牢牢记着哪！
谢琇暗自叹息了一声，觉得中武世界就是这么束手束脚；然后，她提起一口气，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用正常的奔跑方式，一路往遇仙湖方向奔去，口中还不忘喊着“让一让！十万火急！”等废话，以显示她的确是被身后的追兵追得几近走投无路，慌张失措。
她选择遇仙湖方向，也是计较过的。
今天若要发生什么大事，必定是在街面上。盛应弦不可能还窝在客栈里。而今天的重头戏就在遇仙湖，无论是曹家小姐登楼、还是众小娘子扮采莲女划舟绕湖，都和遇仙湖脱不开关系。
因此，盛应弦即使本人不在那里，他也必定会放一二手下在那里照应和暗中观察。
而云川卫的手下，能被他叫到仙客镇这里的，应当都是他手下的精锐或心腹。若是他们还认不出她就是盛指挥使的未婚妻，那他们也不用当什么皇帝的耳目了！
心念既定，谢琇埋头一路向着遇仙湖方向狂奔。
但身后的呼喝声渐近。
谢琇在百忙之中回头一看，忍不住有一瞬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是那些曹府的侍卫，或许是曹随已经给他们下了死命令，因此他们竟然已经不顾忌今日举行的“仙人之降”庆典活动，就那么在街头推搡开行人和其余闲杂人等，硬是要清出一条路来，试图追上她！
此时在她身后，已经有很多人慑于曹府侍卫们的呼喝与威势，以及他们毫不留情地把挡路之人都粗暴推开或踢倒的野蛮作派，纷纷开始向道路两旁让开。
没了人群的遮挡，谢琇再想甩掉那些追兵，就没那么容易了！
好在遇仙湖就在眼前！
谢琇已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也开始因为缺氧而有点混沌了。
但身后的追兵一直缀在距离她数丈之外。
这里是仙客镇最主要的一条大街，道路两旁行人众多，她也无法直接钻进旁边曲曲折折的小巷里甩脱追兵。更何况，她还没摸清楚旁边小巷的地形，万一一头撞进一条死路，那她可真的要崩人设地暴露自己轻功的真实水平才能脱身了！
谢琇剧烈地喘息着，视野里刚刚还看不清的场景也渐渐随着接近而放大——
码头！
对了，这里是小娘子们即将登舟扮采莲女的地方！
此刻已时近正午，码头上拥挤着许多等待依次登船的妙龄少女们，环肥燕瘦，桃红柳绿，笑语盈盈，极是热闹。
谢琇心下一动！
她迅速转了一个弯，直接钻进路旁还没反应过来的、旁观的人群之中，三绕两绕，就从人群的另一端钻了出来，径直从那里直接插进了小娘子们等候登舟的队伍之中。
她的这一行为引发了小娘子们一连串的气恼、抱怨、呵责与嗔怒。
“哎呀怎么会有如此孟浪之人……”
“不知道要在后面排队登舟吗？！挤到前头来是要作甚？”
“真真是没家教没礼貌……等一下回岸时，且瞧还有谁能看得上这般无礼的人！”
“等等！你站住！莫要再挤过去……”
“你……你要撞倒我们了……哎呀！”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谢琇：……人命关天，骚凹瑞！
她闷着头，充当一名无礼的恶客，丝毫不顾那些小娘子们正当合理的斥责声，一路从队伍之中钻到了最前方。
尔后，在负责登舟的几名妇人还没来得及呵止她的时候，她一把抢过其中一人手中的长篙，然后在人群外那些侍卫们粗声大吼“那女贼到哪里去了？！快快将她找出来！少爷有令——”的喊声中，足尖一点堤岸，就轻盈地一步跨上了正巧停泊在岸边的一只小舟上！
她手中的长篙用力在岸堤上一点，那只小舟就箭一般地向着湖心荡去。

第125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23
轻舟劈开水浪, 清风徐行，水波荡漾。舟上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少女，衣襟被风吹起，脑后高挽起的马尾上, 发带也随风飘扬, 一点都看不出她已被此地势力最大的世家囚禁了数日的狼狈与拘束感, 反而意态飞扬，神情愉悦。
在她的小舟已驶离岸边数丈远之时，她身后的那群追兵才从人群之中涌出，气喘吁吁又不甘心地停在岸边，指着那一叶轻舟吼叫：
“就是她！”
“赶快去找船！把她带回来！”
“可是……此地小舟皆已被征用……我等真的要破坏‘采莲湖上’的仪式吗……”
这些纷杂的喊叫声中, 还混杂着不明就里的小娘子们气恼的喊声。
“啊！你们在做什么！”
“真的要抢走我们的采莲舟！”
“你们是谁派来的？！为什么破坏采莲仪式？！”
“谁去报官——”
可引起岸边一阵混乱的那个始作俑者，此刻却长篙一点，停留在距离岸边数丈处，施施然地开始凝神观察岸边的状况。
谢琇心想, 她总不能一直呆在湖上，总得找到盛应弦或者他的下属才行。但现在岸上太混乱, 她也看不出来谁是己方暗探, 只好姑且在此停留，反正等一下更大的热闹——曹家小姐登楼——出现之后, 大家的注意力多半是会被吸引走的, 到时候她就又可以浑水摸鱼了。
遇仙湖面积并不算很大，但若是她划舟往遇仙湖的另一端上岸, 就出了仙客镇的地界。而且，她这点三脚猫的划船技艺, 跟个游客似的在湖里打个转还可以，真的要一路撑船到湖的另一端, 八成上岸以后双臂都会酸痛得抬不起来，真的要是遇上敌人，恐怕打都不用打了！
所以，划舟到湖的另一端登岸，是下下策。
谢琇在心中迅速勾勒着她前几日所了解的仙客镇大致地图，揣摩着在遇仙湖沿岸，她还能有什么稳妥的地方登岸而不引来曹家侍卫的追杀。
但就在她还没想到任何适合的地点之时，岸上突然传来一阵鼓声！
那鼓声似是踩着某种鼓点，愈来愈快，瞬间就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也成功催起了大家心目之中紧迫和期待的情绪。
当鼓声擂至最高点时，倏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锣响，令人心绪为之震颤。
锣声响过之后，遇仙湖畔那座又已装饰一新的绣楼上，走出了一人。
那人像是管事一类的人物，但一张口，声音却浑厚响亮，能传得很远，令堤岸上的人、遇仙湖上的人，都能听清楚他说话的内容。
“时至正午——恰逢盛会——特恭请我曹家十七小姐——登楼——！”
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声起，谢琇也不由得往绣楼上望去。
远远地，一个穿着华服、头戴珠翠的娟秀身影，在身旁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立于二楼的栏杆旁，向楼下挤满的人群微一侧身，施了一礼。
那管事又大声喊道：“我曹家十七小姐——幼承庭训——柔仪端凝——姆训夙成，远有万石之家法——施縏有戒，近则以孝事舅姑——适逢盛会——今特登楼——欲寻一良配——伏盼一阳初动，二姓和谐——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特此公告乡里——良缘在望，绣球为证——！”
谢琇：“……”
啊，套话真多。
这一段基本上前半部分都是在吹嘘曹家小姐的各种优点，后半段则是标准的婚书套话，倒也十分符合仙客镇这个与仙人结缘的大型相亲活动的主题。
但在那管家长篇大论的过程中，尽管楼下的人群不时发出欢呼和叫好声，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情绪仿佛被推高到了极限；但在谢琇看来，俏立于绣楼之上的曹十七娘，却始终平静而冷漠。
她就像是一具最完美的人偶那样，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甚至都没有低头向着楼下渴望接到她绣球的人们看上一眼，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
不知为何，谢琇的内心忽而微微一动。
……在楼下的那些人群里，也有曹家已经物色好的东床快婿的人选吗？
毕竟曹十七娘是曹家的正头小娘子，并不是那些大丫鬟充任的，所以按照曹家一贯的风格，是会提前物色好合适的对象站在楼下，而他周围的其他人都不过是被曹家和曹家这位未来快婿请来帮忙控场、把其他真正也想抢绣球的人挤出绣球的坠落范围的内应而已。
但谢琇看来看去，也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不由得暗叹一句曹家操作这种仪式多年，掩人耳目的手段已是炉火纯青。
在那管家终于喊完最后一句之时，从曹十七娘的身后，缓缓走出一位端着托盘的丫鬟来，站到曹十七娘的右侧。在那丫鬟手中的托盘里，正正放着那只万众瞩目的绣球。
谢琇谨慎地把小舟往绣楼那一侧划近了一点，心想即使岸上那些侍卫还想着要追杀她，他们冲下水来，她也可以把长篙舞成长/枪，自卫是毫无问题的。
就在此时，那管家转过身去，向着始终一言未发的曹十七娘躬身一礼，朗声道：“吉时已至！恭请十七小姐抛绣球——！”
他这一句话出口，几乎是立刻就点燃了全场的情绪。犹如一滴冷水落入滚油之中，楼下的人群立时沸腾起来。
“好啊——好啊——”
“看我——看我——”
“这里——这里——”
还有一大堆叫喊的字数比较长，全部都混杂在一起，辨不分明的嚷叫声。
谢琇：“……”
曹十七娘对楼下众人的热情显得完全无动于衷似的，闻言只是僵硬地往前跨了一步，抬手慢慢拿起那只绣球，再跨前一步，来到了栏杆边上。
这个时候，她今天才第一次垂头往楼下望去。
隔着这么远一段距离，她脸上的神情，谢琇看不分明。但她身上透出的那种不情不愿之感，依然传到了谢琇这里来。
不过，这些细微的情绪，绣楼下早就激动沸腾起来的人群里，恐怕没有几个人会注意到。或者说，即使他们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
这是一场荒谬的狂欢。在这场狂欢与繁华热闹的背后，在这场为了姻缘而祈福的浮华庆典的背后，酝酿着不为人知的黑暗与阴谋。
曹十七娘，只是这场狂欢之中被推出的又一个完美的棋子，仅此而已。
谢琇注视着绣楼之上那位锦衣华服的小娘子。
突然，曹十七娘朝着楼下挤挤挨挨的人群，以一种几近破音的凄厉声音，大喊了一句：
“盛大人！！这里！！”
谢琇：！！！
……什么？！曹十七娘是想把绣球抛给盛应弦？！
她的脑袋嗡地一声，涨大了十倍。
但事态的发展压根容不得她思考。
下一刻，她就看到绣楼之上的曹十七娘，仿佛鼓起浑身的力气，将那只绣球猛地抛向她的右前方——
也就是，靠近堤岸那一侧的某个位置！
谢琇：！？
她条件反射一般地也沿着绣球飞行的方向望去，却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多只手臂伸出来，举高了，去够那只绣球。
那只绣球并没能第一时间落到曹十七娘呼喊的那个人手里——或者说，谢琇沿着它飞行的方向望去，却压根没有看到曹十七娘呼唤的那个人！
而那只绣球在半途中就下坠了，在那些手臂之上打了几个滚；在它飞行的路线上，人群也一通推搡拥挤，手臂如林，在半空中挥舞着，人人都去够那只绣球，却无一人真正能够抓住它——
最后，那只绣球在人们头顶一路翻滚着，中途被乱挥的手臂打了好几下，最后一下竟是击中了某个人的手背，再借由那手臂挥舞的力量，径直飞向堤岸之下！
绣楼原本就修在水畔不远处，背靠遇仙湖。往常曹家小姐抛绣球，都必定是往遇仙湖的反方向抛出的；但今天的曹十七娘不走寻常路，反而向着湖畔的某个位置抛去，也因此，绣球的飞行和滚动路线，一路径直向着遇仙湖的方向而去，直至此刻，啪地一声，落入水中！
谢琇：！！！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是什么操作，就听到绣楼之上，曹十七娘凄厉地喊了起来：
“盛大人！！那就是你要的！！快去捡啊！！”
谢琇：？！
若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此刻必定已经气得怒发冲冠了。
但还好她不是。
所以在一瞬的错愕之后，她敏锐地发觉了曹十七娘这句话中有哪里不对。
即使曹十七娘仰慕盛应弦，但盛应弦可是那种清直正义到不得了的人，也不可能在自己还有婚约的情形下，再对别的小娘子做出一些什么感情方面的回应。
所以，为什么曹十七娘要说那只绣球就是盛应弦要的呢？
谢琇心念电转！
……不管是什么，总之她抢先去捞起来就对了！
毕竟“纪折梅”才是盛应弦的未婚妻，四舍五入也算是夫妻一体，盛应弦的就是纪折梅的，所以要给盛应弦的东西，给她纪折梅也是一样——对吧？！
谢琇手中长篙用力一点，小舟犹如离弦之箭一般，激射向那只绣球落水的位置！

第126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24
但以她的身手, 在撑船的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她发现了，不仅堤岸上有人扑通扑通地跳下水来，意欲游泳过去捞起那只绣球, 即使是在湖中, 从远处的堤岸边, 也骤然冲出几只小舟来，划得飞快，同样向着那只绣球冲去！
……搞什么？！这些人都抢着当曹家的乘龙快婿吗？！
谢琇当然不会这么幼稚又单纯。
那些游泳的人且不论，但那些撑舟的人，身法还怪俊的, 一看就知道不像是要靠着给曹家当女婿吃饭的人。
那么他们的目的为何——就其心可诛了。
谢琇长篙连续数点，小舟速度又快了一些；但那些冲出来的小舟里，也有一两只速度极快的，粗略计算一下, 竟是不分上下，谢琇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她灵机一动, 长篙一撑、小舟荡出之时, 她借势以长篙轻轻一挑，湖面上一丛荷花中, 一只莲蓬就被她挑到了长篙的一端。
她刚想趁着莲蓬还没有掉落之际, 像击球一般以长篙将莲蓬击向其中一只小舟上的人面门，就听到一声惨叫。
她定睛一看, 原来是岸上的人群中，有人出手了。
而她刚刚想以莲蓬击打的那个人, 现在倒在船上，双手捂住脸, 叫得十分凄惨。
谢琇：“……”
就在她无言以对的下一秒钟，另一只小舟上的人也发出了如出一辙的惨叫声。
谢琇精神一振，手下一抖，就将那只莲蓬抛于水中，长篙复又点水，冲将出去！
她这一回冲在最前面，但方才那几只小舟上的人也非等闲之辈，一看已折了最快的那两条船，立即转变方法，小舟一顿，并不直接冲向绣球落水处，反而拐了个弯，径直从侧边冲向谢琇的小舟！
谢琇全神贯注，奋力划动自己脚下的这只小舟，一时间无暇关注从旁边窜出来的不速之客。
但那只小舟行得极快，眼看谢琇舟头已到了那只绣球近傍，那小舟上的人眉眼一厉，竟然举起长篙，就向着谢琇这边直直地捅将过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堤岸上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折梅！小心！”
谢琇：！
她一凛，下意识扭头望去，却刚好看到旁边冲出来的那只小舟上的男子，陌生的面目扭曲着，举起长篙径直刺来。
谢琇：！！
她灵敏地往后一个下腰，堪堪躲开那根长篙，继而飞快站直，以手中的长篙架开旁边刺来的那根长篙。
“啪”的一声，旁边那根长篙也落了水。
谢琇得意一笑，立即一翻手，以手中长篙去拨弄那只落水的绣球，抢先用长篙的尖端插入绣球上的一束纠结的彩穗之内，将那绣球高高挑起，再双臂一振，竹制的长篙极为柔韧，嗡鸣作响，竟是奋力将绣球往先前那人呼喊她的方向一抛！
“弦哥！接着！”她清脆喝道。
之前及时朝她呼喊示警之人，果然是盛应弦。
此刻他心领神会，眼看她抛过来的绣球难以控制准头，快要落进他身后那群人之中，而人群中或许也有隐藏起来、意欲趁火打劫的恶徒，于是他一撩袍裾，飞快跃起，右脚足尖及时在空中垫到了那只绣球，将那只绣球的飞行方向改变了，又倒飞向他这边来。
谢琇：！？
啊，对了。
她忽然记了起来，盛指挥使还有个隐藏属性，就是“善蹴鞠”。
实际上，原作中的盛指挥使，精通一切京城中流行的体育类娱乐活动。从马球到蹴鞠，从投壶到射箭，就没有他不擅长的。
诚然，他的武林高手身份，为他精通这些活动增添了很多便利，但“善蹴鞠”这一项，也并不是只会一点轻功就能踢得好的——至少谢琇可以借助轻功之能在半空中来个漂亮的倒勾，但她在地面上跑动中踢起球来，最多只能勉强盘带一两下，依然控制不好球路。
但现在完全是盛应弦的主场。
他控球的技术简直令人眼花缭乱。
那只绣球被他高高踢起，飞行路线还改变了，但他举重若轻，一点吃力之色都没有，轻轻巧巧地在空中一扭身，跃向他看好的下一个落点，人未落地，就又伸足垫了那绣球一脚；继而轻盈落地，双腿或直或屈，连续颠球，左右倒换，最后将那只绣球控稳在自己脚下，再用右脚足尖灵巧一挑，将那只绣球向上挑起，右手一把揽在手中。
谢琇：“……”
若不是现在她手中还有根长篙的话，她现在就要拍烂自己的双手，狂喊“好球！”。
盛应弦将那只绣球揽在自己右手中，夹在右臂与腰间，含笑望过来。
今天他穿了一袭天青的袍子，淡色衬着七彩的绣球，对比格外明显，却更显得他剑眉星目，英俊挺拔。
虽然那只绣球是湖畔绣楼上的十七小姐抛下来指名要给他的，但他停下脚步以后，第一眼却投向遇仙湖中的那只采莲小舟。
偏巧这时，湖中荷花最盛之处，一艘装饰华丽的大船从中撑了出来。
或许是事先约定好的时辰已至，那艘船头，正正坐着几名乐师，更有一位打扮成采莲女的妙龄小娘子，俏生生伫立在那里。
而那小娘子身后还立着一人，清了清嗓子就扬声喊道：
“吉时已至——采莲结缘——以成佳偶——”
那人拖长了声音，喊得端的是一咏三叹，就像是席间吟诗的调子一样。
但他的尾音倏然消失在了半空之中。
满湖寂静，只有船身破开水面、船桨拨动清波的声音。
湖上并不是只有谢琇所驾的这一艘莲舟，她在跳上小船逃离岸边时，前面已有一二十位小娘子已驾舟离岸，向湖心驶去了。但刚刚岸边与湖面上发生的一番激斗，使得那些不明真相的小娘子们都被吓得狠了，纷纷撑船远远避开，此刻即使湖面上恢复了正常，一时间也很难再重新赶过来。
因此，那艘大船最先遇上的莲舟，就是谢琇这一艘。
先前喊话那人也很乖觉，觑着船头接近谢琇这艘小舟时，已然抢先扬起了声音，语气极为礼貌客气，道：“敢问小娘子……此处发生了何事？”
谢琇微微一怔，回头望了一眼大船的来处，觉得他们之前应该是按照仪式的规矩，藏于芦苇深处，到了时辰再转道由荷花丛中驶出，因此错过了之前那精彩的一幕争夺战也未可知；于是她稍微思考了一下措辞，答道：“岸边发生了一些事情，曹家小姐抛绣球的过程稍有阻碍……不过现在已一切无事啦。”
那人闻言张望了一下岸上，自是很快看到了右臂下夹着那只绣球的盛应弦——因为在他开始展露他的蹴鞠技巧的时候开始，围在他四周的人就已经纷纷闪开，以防被他的腿脚误伤；现在他拿到了那只绣球，周围的人也就没有再围上去，因此他站在人群的正中央，身周是一片真空地带，衬得他格外器宇轩昂，身姿英挺。
那人不由得赞叹了一声，但转回视线之后，他望着湖上的莲舟寥寥无几，不像往年庆典时那样多得能铺满半个湖面的异状，还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可如何是好……小娘子们多半都还在岸上，但吉时已至……”他嘟嘟哝哝地苦恼道。
谢琇耳朵尖，自然也听到了。她不知道盛应弦接下来有何安排，但以盛应弦的为人，他并不会为了办案就把整座城镇的百姓们都搅得天翻地覆；于是她灵机一动，道：“吉时已到，那么你们应当要做什么？”
那人道：“应当奏乐，唱采莲曲，欢送小娘子们登岸相看有缘人……”
谢琇道：“那不如你们继续奏乐唱曲，只是多唱一会儿，让岸上的那些小娘子们下湖来转个一圈完成了该有的流程，延迟两刻登岸，也应当没什么的吧？”
那人迟疑着，道：“可这个小人却不敢随意作主……”
谢琇笑了，抬起手中长篙，以尖端指了指岸上的盛应弦，道：“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那人道：“自是看到了……那不是刚刚接下曹家小姐绣球的那位公子吗？”
谢琇笑道：“你可真会说话。若你说‘那不是曹家新一任东床快婿吗’，我就不会替你想法子了。”
那人哑口无言，一脸颓唐地望着她。
谢琇道：“那人既然接下了绣球，想必在此地说话也应当管用几分了吧？我教你的法子，他也定必同意，你就照着去做，若有什么责难，只管来找我就是了。”
她巧妙地偷换了一下概念，并不暴露盛应弦的真实身份，而是误导大船上这个管事认为“既然他接到了绣球，那么他将来也就会是曹家的主子，曹家的主子说话一定管用”。
果然，那管事犹犹豫豫着，又多朝着岸上看了好几眼，确认绣球一直牢牢地被盛应弦拿着，才转过身去，向着船上的琴师做了个手势。
“值此良辰美景——恭请娘子们下湖采莲——以待仙人垂青——！”他又拖着声音喊道。
想必是之前采莲仪式开始时，他应当喊的台词吧。
岸边那些主持仪式之人似乎也愣住了，足足几息之间，竟然无人移动或出声。
然后，原先排着队的那些小娘子之中，走出一个人来，大大咧咧地径直走到了码头上，大声道：“怎么？你们不下湖吗？我今儿来可就是为了祈福找到如意郎君的！谁也不能挡住我下湖！”
说着，那位小娘子竟然径直往岸边的一艘小舟上迈去！
若不是岸边负责照应的婆子们反应得快，那位鲁莽的小娘子就要脚下滑一跤。
岸边一阵忙乱，还混杂着突然乱纷纷扬起的各种喊声和议论声；不过，那些依然停泊在水边的小舟，终于重新开始出航。
谢琇笑了。
身后那艘大船上，那几名乐师依照先前排练好的那样，奏起了悠扬的曲子。
而那名俏立于船头的小娘子，也扬起清亮宛转的嗓音，唱道：
“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偷相访。船小难开红斗帐，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第127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25
在歌声里, 谢琇望向岸上。
那位右臂下夹着那只绣球的郎君，此刻也缓步走到了水边。在满湖的小舟里，他准确地望向了她的位置。
谢琇抿唇一笑，刚要划动小舟, 向着他的方向行去, 就听到身后那管事又说话了。
“这位小娘子……”
谢琇回过头去。
……却看见那管事满脸堆笑地擎着一枝荷花, 从大船上探身向着她递过来。
“您还不知道这个仪式的规矩呢？划舟的采莲女回到岸上之后，是要拿着一枝自己采下的荷花，交给自己相中的如意郎君的……”他道。
谢琇：“……哦？！”
她扬了扬眉，望了一眼那管事手中的那枝荷花，向着他略一点头, 并没有伸手去接下，反而手中长篙一点，划动小舟，向着岸边荡去。
“多谢相告。”
时值初夏, 正午时分，暖阳炽烈；在湖上却有清凉的水意扑面, 风荷正举。那一叶小舟拨开水面, 径直向着岸边行去。撑舟的小娘子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听上去极是愉快。
“那么, 我就自行去采一枝荷花吧。”
谢琇的小舟经过刚刚激斗时她曾经挑走一颗莲蓬的那丛荷花, 她手下长篙一顿，定住小舟, 继而从舟上探身出去，在小舟摇摇晃晃之间, 灵巧地一把就捞过一枝开得最盛的粉荷，再一弯腰放在脚旁, 顺势站直身躯，稳住小舟。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宛若舞蹈，腰身柔韧，身姿翩然，就仿佛壁画上踏波起舞的天女，竟是引来岸上围观人群的一阵叫好声！
“好俊的身手！”
“今年庆典的采莲仪式，若论风姿，自当以这位小娘子为最——”
“不知她亲自采莲，却又要送与谁家郎君？”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谢琇：“……”
啊，见笑，见笑了。
她抿着嘴唇，弯起眼眉，长篙点水，小舟飞一般逆着码头旁刚刚出航的那些小船，径直驶向盛应弦站着的岸边。
到得湖畔，她也不下船，篙尖一点将船停下，就那么站在小舟里，仰着头，朝着岸上站着的盛应弦盈盈而笑。
……开玩笑，曹家小姐刚刚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冲着她的未婚夫丢了绣球，她这个“未婚妻”不玩一把大的回敬，找回些场子来，怎么能行？！
“弦哥。”她唤道。
盛应弦的目光早在她的莲舟接近岸边时，就一直注视着她，此刻听到她唤自己，便也微微一笑，应道：“怎么？”
谢琇一弯腰，顺手从舟中捞起那枝粉荷，伸长手臂，径直递向盛应弦。
“给你。”她笑盈盈地说道。
盛应弦还未及反应，他身后那些围观人群早已轰然一声炸了锅。
“竟然是他！”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刚刚接下了曹家小姐的绣球，此番又有采莲的小娘子以莲花相赠……”
“谁、谁知今年庆典，两边仪式竟然做出个二女相争的结果！”
“这……曹家可是本地豪族，还有在京中做大官的二老爷……若是真的争将起来，这位采莲的小娘子是争不过曹家小姐的吧……”
“但、但是！我刚刚站得近些，分明听到了采莲小娘子唤这位公子‘弦哥’！这说明什么？分明是他们二人相识在先……”
“唉！相识在先，又有何用？在曹家的威势面前，难道还能……”
“一男不许二家，这可如何是好？”
盛应弦：“……”
谢琇：“噗……哈哈哈哈哈哈！”
盛应弦就站在堤岸上，居高临下地俯望着湖中那一叶已率先抵岸的小舟。在舟中，小折梅弯着眼眉，笑得极为欢畅，眉目间皆是生动；而她依然朝着他伸长了手臂，手中擎着那一枝娇艳欲滴的粉嫩荷花——
尽管这几日她被关在曹府，还不知道受了多少磨折与艰难；但此刻她的笑颜里却尽是灿烂愉快之色，一点阴影都没有。
盛应弦的视线略微向下滑了一点，落到她身上的那一袭鹅黄色衣裙之上。
依然是那一夜与他走失时，她穿的那件衣服。看起来曹府并没有对她多好，甚至寻一件新衫子来与她替换都没有。
此刻，或许是经过了一番搏斗或其它的磨难，那袭衣裙的面料有些褶皱，还显得有点灰扑扑的，失去了鹅黄本色的那种鲜亮的光彩。
但是，穿着这么一袭衫裙，撑着一叶小舟，在遇仙湖上徐徐而来的小折梅，却显得一点也不狼狈，更无惊惶之意。
和刚刚出现在绣楼上、精神似乎紧绷到极限，几乎像是惊弓之鸟的曹十七娘不同，小折梅并没有那么光鲜亮丽，更没有华服锦缎包裹、珠围翠饰点缀，然而她肩背挺直、身姿舒展，以篙尖挑起那只落水的绣球时的动作，简直就像是壁画上亦喜亦嗔的天女。
盛应弦忽而记起有一次他行路时经过一座破败的道观。那座道观已然败落了，配殿都坍了半边。当时时近夜晚，盛应弦不得不在那座道观里借宿。
他选择在四壁尚算完好的正殿里落脚。夜间他点起火堆，吃完干粮之后，忽然觉得无事可做，于是就捡起一根干柴，燃着了火把之后，举着火把在大殿里绕了一圈，聊作观光。
他记得当他绕过正殿里的巨大造像，来到后殿时，被四壁上的绘画吓了一跳。
无他，那壁画依旧彩绘宛然，有着一种与深山野刹不相符的精美感。
他举高了火把，略看了一看，更加惊讶了。
那壁画上画的不是什么道教故事，而是上古神话。
他所看的那一面墙上，画的正好是涿鹿之战。
而且，壁画的内容也和一般人对涿鹿之战的认知略微有些出入。
那画上将蚩尤一方的奇形怪状的精怪们都画得栩栩如生，并且还添了许多传说中没有的细节——
盛应弦记得在黄帝一方的战阵里，就画着一位挺立在战车上的天女。
他起初以为那是女魃，然后才意识到并不是。
盖因女魃是不需要亲身上阵厮杀的，但那位天女不是。
她座下的战车很明显正在全速向前奔驰之中，而她则完全没有丧失重心，稳稳地站在战车之上，双手之中紧握一柄长/枪，枪尖斜斜向下，正一枪/刺入一个面目扭曲的妖怪的身躯里。
尽管正在做着这么英勇、这么无畏之事，但壁画上的天女却是面容平静的。除去那两条因为激愤与用力而倒竖的柳眉之外，天女的神情并不像战场上的其他人那么凶恶可怖，反而是从容泰然的，就好像她深信自己所做的是正确的事情，是会被时间证明为正义的事情——
就像是刚才小折梅以长篙挑起那只绣球，双臂一用力，竹制的长篙微微抖动，绣球随着那股力道的惯性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飞到了他的眼前。
湖中那艘大船船头的歌女，依然在唱着另一首采莲曲。
“妾解清歌并巧笑，郎多才俊兼年少……昔日采花呈窈窕，玉容长笑花枝老。”
盛应弦的视线重又移回小折梅手上的那一枝粉荷之上。
小折梅的笑容就在眼前，在花枝旁那么明朗地招摇着，就仿佛自己在仙客镇的危险遭遇一点也不算什么似的。
盛应弦深吸了一口气。尔后，他朝着堤岸下方倾身。
小折梅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还冲着他晃了晃那枝荷花。
他伸出左手，仿佛是要去够那枝荷花，却一下子攫住她的右腕，猛然一个用力，就将她整个人从小舟上提起，拉到了岸上！
谢琇：！？
她刚刚正在为了路人NPC们的议论而暗自偷笑得肚子都疼了，看见盛应弦终于屈服一般地向着她弯腰伸出手来，也只是觉得他打算不在众人面前拂她的面子，把那枝荷花接过去；于是她还挑衅一般地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枝荷花——
谁知道下一刻，她眼前一花，整个身躯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陡然向上飞起，身不由己地就随着他拉她的那股力道，落到了岸上呢？！
她猝不及防，毫无准备，落地时就没那么游刃有余，而是踉跄了几步。若是盛应弦没有再扶她一把的话，她恐怕就要一头撞到他身上去了。
幸好，虽然只是单手拉着她，盛指挥使的力量值也是足够控场的。
他的手有力地托了一下她的腰间，又飞快地收回；在她摇晃了一下站稳之后，他还记得从她的手中抽走了那枝荷花！
谢琇：“……”
可恶，能在大家面前出风头的苏梗，全都被他一个人占了！
她有丝晕头转向地站稳，就听到旁边人群的议论声嗡嗡的，更加接近了。
“喔！看起来是采莲小娘子胜出了……”
“也说不定曹家小姐就是仗势欺人……毕竟人家公子与这位采莲小娘子原本就是旧识……”
“对对对说不定他们两人本就是一道来的，却被曹家小姐突然来这么一手给拆散了……”
盛应弦：“……”
谢琇：“噗——”
她忍俊不禁，又不好像刚刚在小舟中那般直接笑出声来，只好轻轻一拉盛应弦的衣袖，低声道：“弦哥，我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你。找个清静地方？”
盛应弦咳嗽了一声，好像也很高兴摆脱这种窘境。他抬眼锐利一扫，对谢琇说道：“到那边茶楼的拐角处吧。”

第128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26
说着, 他率先板起脸来，就从人群中往外挤。
谢琇紧随其后。
人们看完了一整场戏，眼见这俊朗郎君已然做出了选择，也就不再纠缠, 纷纷为他们两人让路, 转而去注意湖中尚未归来的那些小娘子们去了。
谢琇一边跟着盛应弦往外走, 一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望了一眼湖畔曹家修起的绣楼。
这一眼望去，她却大为惊讶。
因为经历了刚刚那么大一番周折，耗时许久，曹十七娘竟然还立在绣楼之上！
此刻, 她正俯望着楼下的人群，自然也看到了盛应弦尴尴尬尬地捏着那枝荷花往人群外走的动作。
盛应弦走得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反而是谢琇转过了头去。
这么一回头，她的视线就正好和曹十七娘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
谢琇看到曹十七娘的身躯微微一抖, 似是大为震惊似的。
她甚至双手握住绣楼的栏杆，向前微微俯身, 似是想要看得更加清楚些。
谢琇不由得脚步一顿。
……刚刚, 曹十七娘在抛出绣球的一瞬间，向盛应弦喊了什么？
她说“盛大人, 那就是你要的”, 是不是？！
可是……明明曹十七娘偷到的账簿，在她这里啊？还牢牢地被掖在她衣衫的前襟之中……
谢琇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陡然疾走两步, 追上盛应弦的身影，问道：“弦哥, 曹家小姐刚刚喊你，说这只绣球是你要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盛应弦：！
他愕然地脚步一顿, 脑袋一阵发木，就这么停在了人来人往的街道正中。
他本能地感觉这是一道送命题，但是……这个问题明明很正常啊？！
他难得地踌躇了一下，觉得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好去处，于是很碍口地说道：“这个……可否等一下容我详细说明？”
然后，他就听见小折梅似真似假地用鼻音重重地“哼！”了一声。
盛应弦：！！
他那颗不怎么往这方面运转的脑袋忽然一个激灵，直觉突然发挥了作用。
他连忙说道：“并非……并非是我想接这个绣球，而是……十七小姐说她除了抛绣球的仪式之外，没有其它机会能够在庆典前踏出家门，因此她会把获得的证据藏在这个绣球中，再抛给我……”
谢琇：！？
“证据？！”她脱口低叫道，“既然她把证据藏在绣球中抛给你，那么她交给我带走的又是什么？！”
盛应弦亦是一怔。
“她……她也交给你了一份证据？”他不可思议地问道。
谢琇几个转念间，已经差不多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缘故，气得直想嗤笑出来。
“我就讨厌这种戏码……”她嘟哝了一句，索性毫不顾忌地伸手一下子拽住盛应弦的衣袖，拉着他往茶楼的拐角处走去，丝毫不在意依然站在绣楼上的曹十七娘会不会居高临下地看到这一幕。
……看到更好！就让她看看，不管是薛三郎，还是盛六郎，都只会站在她费劲算计的谢琼娘身边！
盛应弦一头雾水地跟着她走，两人转过那个拐角，谢琇才发现盛应弦对于谈话地点的选择是有道理的。
这座茶楼旁边是一条极短的死巷，一头是死路，另一头正是他们拐过来的这个拐角，能够暂时避开街道上人们的注意力，又可以随时监控街道上的状况。
谢琇环视四周，觉得实在没什么泄密的危险了，才松开盛应弦的衣袖；尔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弦哥替我望个风”，就转身向内，手伸向胸口的衣襟前，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那里多缝着的搭扣！
盛应弦起初还一脸不解，依言站在巷口；但他的耳力何等出众，当他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之后，稍微想像了一下身后的情景，脸色就忽然变得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涨得通红。
“折……折梅！”他很难得地结巴了一下，压着嗓子，又是羞恼又是慌张地问道：“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谢琇起初并没多想，脑子里还塞满了“我大概是被曹十七娘摆了一道吧哎呀真是气死人了”这一个念头，将那本账簿从胸前的衣襟内抽出，顺手往后一递，就要交给盛应弦。
“可不就是曹十七娘所说的重要证据？她让我拿着这本账簿转交给你，我又为了不让曹随对她下手而故意暴露行踪，光天化日之下身后缀着一二十人街头狂奔，逼不得已跳下小舟，方可摆脱追兵……”她没好气地说道。
“结果现在你告诉我，这个绣球里藏着的才是证据？那我这里的这本是什么？废纸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扣着搭扣，另一只手就把那本账簿往身后递过去，以为盛应弦很快就会接下。可是她的手伸了很久，身后也没有动静，她不由得诧异起来。
“弦哥，你不看看这本账簿吗？说不定也记着什么有用的东西……咦，你这是怎么了？！”
谢琇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结果却发现盛应弦还背朝着她，顽固地不肯回头。
谢琇简直一脑袋问号，从他身侧挤过去，硬是绕到他面前，这才发现他面红耳赤。
谢琇：？？？
“弦哥？”她狐疑地又唤了一声，见他僵在那里不动，索性上前直接握住他的左手，抽走他捏着的那枝荷花，再将那本账簿往他的左手中一塞。
“你来看吧……我不能看这个，万一我亲眼看到它真的是本假货，我恐怕得气得头痛。”她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盛应弦好像还是有点尴尬，但那本账簿被塞进手中的触感实在太鲜明，那本册子上仿佛还带着小折梅身上的一丝体温，烧得他整个人从左手一直灼烫到脸颊，半个身子都要着火。
他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苦练的耳力太敏锐，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一点细微的声音都能捕捉得到，就更不要说那些衣料的簌簌声、账簿从衣襟中被抽出来时纸张与衣料的摩擦声、她因为解衣扣不太顺畅而无意识从鼻子里哼出的气怒一般的鼻音……等等。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鼻子也出了一点问题，因为他竟然仿若闻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不是荷花那种带着几分风清水静的清凉香气，而是——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香气，只觉得自己脑子似乎混沌了一霎，可又不是因为中了什么迷药或毒药的招。
他心下略微有点混乱，但表面上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
他五指合拢，握紧那本被塞进他左手中的账簿，随手将右手里那个绣球递给小折梅，道：“既是如此，我来看这本账簿吧。你来把这个绣球拆开。”
小折梅接下那个绣球之后，他又伸手到腰间，在腰带里摸出一柄极薄的小刀来递给她。
“用这个吧。”他道。
小折梅应了一声。
他本以为小折梅用起这种利器来会有点笨拙，但出乎意料地，她好像一点也不害怕。而且，她的手劲在小娘子之中并不算弱，那个绣球上面重重叠叠地包裹着许多彩穗、花布、绣线，要割开的话总得费点力气，可他看着小折梅就如同剖一颗香瓜那样，横一刀、竖一刀，就精准地剖开了绣球的表面。
他无心去看那本小折梅带来的账簿，下意识地侧过身去，注视着小折梅剖开那个彩球，发出“啊哈！”的一声，然后从那个四分五裂的彩球之中——又取出一本明显像是账簿一般的册子来。
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割到册子表面。虽然有可能是因为她的力气刚巧只够用力剖开彩球外面包裹的那一层层花布和彩线，但小折梅看上去并不为这件事感到高兴。
她擎着那本账簿，随意打开来翻了翻，然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我觉得我是被曹十七娘骗了。被骗的感觉真不好。”她黑着一张脸，对他认真地说道，将那本账簿也一道塞进了他怀里。
盛应弦猝不及防，有点狼狈地抬手去接，双手都下意识一道环了过去，试图按住那本彩球中出现的真账簿，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似乎有些过大——
结果，他的手一下子按在自己胸膛上的，是两样物事。
……是那本账簿，以及小折梅没来得及移开的手！
盛应弦：！！！
他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些，知道即使真的碰到她的手其实也没什么，因为她在名分上早就与他订有婚约，这个动作虽然孟浪了些，可也不是太冒犯、太不可饶恕的……更何况他们现在是在办案中，公事为重，到了关键时刻，即使更接近的动作，只要是为了办案、为了保证安全，也没什么不可以做的——
可是，理智好像全被烧糊了一样，脑子里有一瞬间像是烧开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甚至雾蒙蒙地，要将脑子里那点清明都掩去。
他不得不猛地咬了一下舌尖，趁着那一阵激痛，克服了脑子的混沌，刻意无视自己发热的耳尖，咳嗽了一声，道：“咳……呃……十七小姐她……本不该如此，你并不是云川卫麾下的官家人，要你出力，已是逾越；若要让你因此而涉险，则更是……更是——”
他结巴了一下，没想出“更是”后面应该接什么样的形容词才两全其美。
他觉得自己不应当苛责曹家的十七小姐利用了小折梅引开曹随的注意力和大股的追兵，来保全真正的证据；但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胸中升起的又的确是恼怒的情绪，还混合着痛恨自己无用的气恼，一瞬间竟然暂时驱走了他始终保有的那种冷静感。
可是小折梅却很宽宏大量。
听了他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语调有点不那么冷静的答话，她反而眼眉一弯，之前的那些气哼哼全都消失，好像也不是太在意他的手还按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那只右手牢牢按在他怀中——她甚至还淘气地在他的掌心覆盖下动了动那只手的五指，道：
“弦哥，你这么生气的吗？……好了，既然你这么替我生气，那我就不生气了。”
盛应弦：“……”

第129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27
盛应弦啼笑皆非。
一时间, 两人之间原本隐约浮动着的那股难言的温柔暧昧之意，被小折梅这两句话扫了个一干二净。
虽然盛应弦本人并不能准确地定义那种感觉就是“温柔暧昧之意”，但他也本能地察觉到，那种感觉仿佛和他从前所经历过的任何一种气氛都不一样。
饶是他从前全副的心神都只放在惩奸除恶、调查办案之上, 他此刻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有点令他感到莫名其妙的念头——
小折梅, 真是煞风景的小能手啊……
他深吸一口气, 绷紧胸膛，试图忽视小折梅那动来动去的手指，隔着几层衣料，都能给他心口带来的那股痒意。
他也不敢轻易松手。他怕自己手一移开，小折梅也同样马上把手拿开, 那本宝贵的、需要小折梅以身引开追兵才能到手的真账簿就会立刻落地。
他只能十分尴尬地说道：“呃……折梅，那个……账簿里都写了什么？”
他也觉得自己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太拙劣了，但他压根想不到还有什么其它方法来解除他目下的窘境。
曹家还在外面的街道上耀武扬威，他事先布置好的云川卫以及官府的人手随时会赶到……仙客镇属于太平府管辖的范围, 但既然曹家在此已作恶多年，很难相信太平知府对此毫不知情……
不管怎样, 他已经将自己的得力下属之一、太平东卫的千户赵彰派去了太平府官衙抽调差役与府兵赶来仙客镇办事。
赵彰办事, 向来准时。他令赵彰尽量于庆典初日正午时分赶到，此刻其实已经晚了两刻。
想必是太平府那里有人作梗。
但他相信赵彰的办事能力, 因此他要赶在赵彰率人赶到之前, 将到手的证据摸清理顺，等一下好去曹府拿人。
……不是跟小折梅在这里计较亲近与否的时候啊！
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五指微松，眼看着小折梅的手, 捏着那本真账簿从他怀中离开，继而又规规矩矩地往他面前递了一次, 还摆出公事公办的神情，他不知为何，无奈的神色都要浮现在脸上了。
“给。”小折梅道。
盛应弦也只好拿过来，一边翻开账簿，一边问道：“你可有在其中发觉可疑之处？”
小折梅道：“有。”
盛应弦这一次真正有点诧异起来了。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小折梅刚才不过是简单翻了翻那本真账簿，就气鼓鼓地把它塞进他怀中了。
他刚刚那么问，也只是想要缓和一下两人之间莫名开始变得僵硬的气氛罢了。但没想到小折梅还真的给了他答案。
他立刻问道：“疑点在何处？”
小折梅道：“我只简单翻了前几页……不过，你见过谁家账簿里将猪牛羊肉与胭脂水粉列在一起吗？”
盛应弦：“……不曾。”
小折梅道：“而且，猪牛羊肉的出现频率以及数目也很奇怪。哪个大户人家购进肉类，一两个月内才有几斤啊？这点子荤腥，怕是曹随一个人都不够吃吧？因此我猜测，那些肉类的数字，怕不是真正的斤两数，而是人数。”
盛应弦：！
他立刻凝神看去，一眼就看到了这一页上的记载。
数字与来源，看起来都很可疑。
“上品猪肉四斤，京城肉食铺子”。
“中品羊肉二斤，关外牧场”。
“牛肉无”。
他不由得沉吟起来。
小折梅又道：“恕我直言，我觉得写作‘来源’的那几个地方，怕不是来源，而是去处吧……”
盛应弦颔首。
若是依着小折梅这条思考线路，猪牛羊肉各指代不同类型的失踪小娘子的话，那么这些来源地点，确实可以假设为小娘子的去处。
“那么，这一条的意思其实就是在他们的定义里也十分出色的小娘子四名，被送到了京城某处？”他道。
小折梅眼睛一亮，立刻赞同他。
“对！我觉得只有这种解释可以将这些类目、数字和地点串起来……”她说。
盛应弦再翻了几页，觉得小折梅这个大胆的假设的确很有道理。
“但是，‘京城肉食铺子’指代的是哪里？”他一边思索，一边说道。
“‘关外牧场’或许就是北陵国吧……这么说来，曹随掳人再远远卖出的这一套生意，不仅仅是针对北陵的？他的客人，在京城里也有？”
小折梅冷哼。
“人贩子怎么可能嫌客户多呢？”她冷冷说道，“只是不知这个所谓的‘肉食铺子’，只是他们的中转站，还是某个固定的客人……”
盛应弦又前后翻了翻，发现这个所谓的“肉食铺子”，每隔半年左右会出现一次，但每次只要一出现，标明的数字就比较多。
而且发往“关外牧场”的，无论是上中下品的分类、还是各种“肉类”的名称，都出现过；但是发往这个“京城肉食铺子”的，无一例外，都是“上品猪肉”。
盛应弦面色一沉。
“不妙！”他沉声道，“如果这里是中转站的话，应当各种类型俱是齐备才对。为何只会有一种类型出现？！”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抬眼，视线却正好在半空中与小折梅看过来的目光相遇。
她的脸上亦是又震惊、又气愤的模样，摩拳擦掌道：“这些答案，我们去向曹随那厮要，不就可以了？！现在就去吗？”
盛应弦：“……”
他现在开始觉得，云川卫可能真的多了一位编外成员，还是干劲十足，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深入虎穴当卧底也绝无问题的那种！
他还没有说话，巷子外就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这阵脚步声和那些本地人或游客的脚步声不一样，听上去人数很多。盛应弦本就站在巷口靠里一点点的地方，此刻听到脚步声之后，立刻往前走了几步，走出巷口，马上就听到一声响亮的招呼声。
“盛大人！”
赵彰满头大汗地从那群府兵和差役之中排众而出，冲到盛应弦的面前。
“果然如您所料，太平府那边也是烂透了……属下索性乱来了点，但还是晚到了一会儿……请盛大人责罚！”
盛应弦的眉心微微一动，审视着赵彰和他身后那一群因为赶路太急而显得有些外形狼狈的府兵和差役们。
盛应弦是那种无论何时何地，外形和气质都十分端正的人。也因此，他虽然不是掌兵的武将，但对于麾下人马的出场形象也自有一番标准；无疑今天的赵彰和其他人是达不到这样的标准的。
不过盛应弦也并不是不懂变通之人。
太平府既然包庇曹家已久，赵彰从他们手中硬抠出这点人手，也算是实属不易。更何况曹家人现在只怕还未走脱，他和小折梅又刚刚发现账簿之中的秘密，如今赶过去，时机恰恰好。
于是他也只是微微一颔首，道：“辛苦了。现下我们必须立刻赶去曹府，你自行部署一下，率人在曹宅之外将整座宅子围住，务必不能放走一人！不许出也不许进，事关重大，不得有失！”
赵彰立刻精神抖擞，应了一声“是！”，挺胸抬头，转身就向着那些慌忙赶路、已经显出几分疲态的府兵和差役们呼喝下令起来。
谢琇从巷子里亦走了出来。她已经听到盛应弦的话，此刻想了想，问道：“……曹十七娘还在绣楼上吗？”
赵彰忽然听到一个年轻小娘子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慌忙结束了他的排兵布阵，拿眼睛去瞥着那声音发出的方向。
那里是盛指挥使站立的地方。
……然后，他就看到被盛指挥使那挺拔高大的身形挡住的巷口处，果真走出了一位年轻小娘子。
年轻小娘子出现在仙客镇不奇怪，出现在盛指挥使身旁也不奇怪……赵彰虽然不在中京城里混，但每次回去述职，同伴们也会私下里偷偷说些小道消息，其中和盛指挥使有关的，多半都是“近来云川卫又办了什么什么案子，在办案时怎样怎样认识了某小娘子，案子办结了，小娘子亦是对盛指挥使芳心暗许，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类的。
……但是，这个不太一样啊！这个和盛指挥使站得有一点近啊！而且还和盛指挥使交头接耳，谈了几句话，并且盛指挥使身上一点排斥、疏远、合理保持距离的感觉都没有散发出来！
赵彰一个激灵，忽然福至心灵，悟了。
早听说这次来仙客镇，盛指挥使是跟未来的指挥使夫人一起来的！
盛应弦行事光风霁月，曹家的事因为事前只是查探，毫无任何实据，甚至在他们出发的时候，对于曹随所做的恶事都没有一个接近事实的推测，只是单纯地觉得是横行乡里的恶少；所以盛应弦虽然也没有声张，但他并没有在云川卫内部保密此次出行他将带上那位从家乡上京来的未婚妻，好配合他调查的这一事实。
因此，至少是云川卫内部的那几位大人们，以及跟随他前往仙客镇的几名下属，都是知道这件事的。
赵彰自然也从云川卫来仙客镇的那几个人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
不过他一开始就被盛指挥使支使出去，在太平府辖区内做这做那，所以还一直没有机会拜见未来的指挥使夫人。
……现在可总算有这个机会了！
赵彰是个脑筋活络的人，立刻满脸堆起笑容。碍于身后还有那一群太平府的府兵和差役们，他没有立刻上前打个千儿，高喊“夫人好！”，但他也充分在笑容里添加上了他那郑重又不失热情的、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寒暄意味。
谢琇：……？

第130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28
这是谁？为何笑得如此瘆人？？
“……那边那个人, 就是你的得意属下？”她悄悄在盛应弦身旁低声问道。
盛应弦正在翻着那本她带来的假账簿，还想看看那本假账簿里能不能也提供一点曹家的罪证和线索；听到她在自己耳畔低声问了这么一句，下意识就应道：“嗯，他叫赵彰, 是云川卫太平东卫的千户。”
谢琇在心底换算了一下, 意识到这个赵彰应该就是云川卫负责这附近地区的头儿。
仙客镇在太平府东部地区, 中京则正好在太平府中央。想必云川卫还应该设有一个太平西卫。
但云川卫既然是皇帝的耳目，那么曹府在仙客镇搞了这么多年人口生意，怎么赵彰就一点都没发觉？
谢琇犹豫了一下，委婉地问道：“这个赵彰，在此地很多年了吗？”
盛应弦一怔, 很快从她的话中体会到了她真正的语意，苦笑了一下，道：“前任千户姓郭，五十多岁, 是酒醉后呕吐物倒灌入喉，窒息而死的, 不太体面……赵彰是我从京中调过来的, 才半年多……恐怕对这附近的水深都不是很能掌握，否则的话他今天去太平府衙调集人手就决不会迟到。”
谢琇松了一口气。
没跟曹家勾结就好。
但她忽而又想起自己刚刚的那个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 急忙又问了一遍。
“我想知道, 曹十七娘还在那座绣楼上吗？”
盛应弦有点诧异地望着她，惊讶于她语气里的急迫感, 但他还是招手把站在不远处、不时往这边探头探脑一下的赵彰唤了过来。
赵彰笑嘻嘻地搓着手大步走过来，刚到了他们两人面前就作了个揖, 道：“夫人万安——大人急着寻属下有何事？”
谢琇：……？？？
盛应弦：……！！！
赵彰这两句话说得太流畅了，中间甚至都没有过多的停顿。也因此, 在他说完之后，迟到的狐疑感才慢慢地浮上了其余两人的心头。
盛应弦先是迷惑了一瞬，再一想赵彰头前那句话究竟说了什么，立刻觉得大脑一涨，一口气险些没接上来，噎在了咽喉里。
“你……你在说什么？！”他差点呛咳出声，因此说话的途中还梗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紧盯着满脸堆笑的赵彰问道。
赵彰一愣，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变，添加了一种“我明明在做能讨好上司的事可是我是不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的憨厚朴拙感。
“呵呵呵……属下……属下这不是……从未见过夫人吗，今日有此良机，且让属下讨个巧，先行问候一下夫人……”他嗫嚅着解释道。
盛应弦简直要气笑了。
谢琇：“……噗。”
这位太平东卫的赵千户，真是个妙人。
能用一句话就把上司弄得脸色涨得像番茄的，可能都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真可惜这个时代还没有番茄，少了一个能够完美形容盛指挥使此刻脸色的指代物，甚是扼腕！
随着他自己慢慢想清楚这其中的门道，谢琇的那一声没忍住的扑哧笑声更是雪上加霜；盛指挥使的脸色从番茄色渐渐地又变成了圆茄子色，再变下去恐怕就不能看了。
谢琇眼见不好，慌忙出来灭火。
“咳，我问你，先前你经过湖畔那座绣楼下的时候，可曾看到绣楼上的曹家小姐是否还在那里？”
她用一种非常公事公办、一本正经的语气问道，直接截断了盛应弦和赵彰关于那一声“夫人”称呼的纠结。
赵彰见势不妙，立刻也摆出一副说正事专用表情，道：“属下从那里经过时，好像并未在绣楼上看到曹家小姐……那座绣楼上好似已经无人了。”
谢琇：！
她慌忙又追问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你何时经过绣楼的？”
赵彰想了一下，答道：“……大约一盏茶时分之前？”
谢琇立刻转向盛应弦。
“弦哥，我们得赶快去曹府。”她语速飞快、吐字清楚地说道，“既然曹十七娘愿意协助你，我们就须得防止曹随对她下毒手！”
盛应弦沉着脸点了点头，锐利的目光一扫赵彰，赵彰立刻就绷直了身躯。
“是！属下这就带人赶去！”
眼看着赵彰飞奔回去，急匆匆带着那群连服饰都不是很统一的杂兵们沿着大街往曹府跑去，谢琇转过头。
“弦哥，我们不跟着一起去吗？”
盛应弦沉吟了一下。
“我自是要去的。但你……折梅，这是官府办案，场面上恐不是很好看……”
谢琇慌忙抢着说道：“要的要的。万一需要闯内院的时候，你们一群男子，总不如我这个小娘子方便……将来若是要和其它官府中人吵嚷起来，说是小娘子打扰内眷，总比说是男子唐突了内眷强得多……弦哥，我愿你办案一切顺利，莫要在这种小地方落了口实……”
盛应弦：“……”
他先是愣怔了一瞬，继而哑然失笑。
小折梅的理由真多，还一套一套的。
虽然听上去也别有一番道理，但其实，小折梅最大的理由，还是想要去曹府凑个热闹，而不愿意一个人在客栈的房间中枯坐吧？
……虽然不合规矩，但他一想到小折梅陷在曹府之中的这几天，不知道忍受了多少折磨与不便，就莫名觉得——
若是允许她一道去曹府瞧瞧热闹，亲眼看着曾经对她心怀恶意的恶人被捕，应当……多少也有些安慰与畅快之感吧？
盛应弦知道自己这样做，多少有了一点徇私的意味，但转念一想，此番办案，小折梅居功甚伟，不但亲身深入虎穴，而且还甘冒奇险、掩护了真正的重要证物，在遇仙湖上更是只身独战数人，将藏着真正证物的绣球抢到手交给他……这么想来，小折梅不像是什么不相干的人，倒像是云川卫麾下表现出色的成员之一；带她去也……情有可原吧？
他在内心振振有词，替自己找了许多理由，然后板着脸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曹府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小折梅一定会跟上来的。
果然，他没走出几步路，就听见身后大踏步奔跑的声音。
是小折梅追赶上来了，并且还露出那种自以为得计的灿烂笑容。
“弦哥英明！”她甚至还竖起一根大拇指，夸他。
盛应弦：“……”
盛应弦咳嗽了一声，道：“也就是今日未穿官服，还能通融些……”
小折梅大惊失色。
“什么？倘若穿了官服的话，便不能通融了吗？”她露出夸张的震撼神情，问道。
盛应弦觉得小折梅理解话语的方式简直令他难以理解。但他并不厌烦这种稀奇古怪的对话。只是——
今日还有公务在身，不宜说笑。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放弃了跟小折梅讲道理，只是在跟她简单说着抵达曹府后的计划。
“此次最多也只能将曹随下狱而已……曹府其他人是否涉案，并无实证。十七小姐或许也不愿指证曹府其他人，毕竟那些人也都是她的家人。”他道。
谢琇收敛了促狭的笑意，露出深思的神情。
“若不是曹随将她逼迫太过，我们也不可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机会稍纵即逝，因此虽然证据还不算足够将曹随的罪行钉死，我仍是做了这个鲁莽的决定。”
盛应弦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无比冷静，就好像在并非铁证如山的情况下、贸然决定逮捕曹尚书的侄儿，这种冒险的行为不是他做出来的一样。
实在不太像是他本人平时的风格。不过，若是盛应弦从不行险的话，他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上了。
他必须比任何年轻人都沉稳，也必须比任何老成人都勇敢，懂得忍耐、懂得冒险，知道轻重分寸、又会在关键时刻敢于去做一些不知分寸之事，才能完美地成为今日获得皇帝倚重的盛指挥使。
谢琇忍不住说道：“弦哥，就去做你认为正确之事。”
盛应弦：“……嗯？”
他一边走一边将背后的一些现状说给她听，其实同时也带有厘清自己思绪的目的在，此刻她忽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他不由得有些疑惑。
谢琇郑重道：“证据总会有的。一个人作恶，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我们有账簿，还有很多切入点，比如那个什么肉食铺子、关外牧场……曹尚书再想包庇他，也得看看王法允许不允许！”
她这一番话，前半段娓娓道来，极具说服力，最后一句却又慷慨激昂起来，简直发出正义的光，一时间就连盛应弦都恍惚了一下。
好像有很久，不曾听到过有人以一种这么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出这样凛然得近乎天真、却又仿佛带着某种一往无前之决心的话来了。
那一刻，他竟然有种错觉，就仿佛她真的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
小折梅并不是那种只会说大话或者说奉承话的小娘子。她答应了要来协助他调查，便也尽力在查案，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那一夜她的“走失”虽然是计划好的，但他原本只想钓出曹随或者他的手下，他都已经布置好了，若是小折梅遭遇了和师妹一样的状况，他必定会当即出手，一定不会让小折梅落入曹随的魔掌……
可是最后，谁知道小折梅竟然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随着曹家小姐进入了曹府呢？！而且后来，即使他亲自去找她，想要尽快把她从曹府带走，她也不同意，而是自己设计了一整套的戏本子，表演得简直七情上面，就连他也叹为观止。
说起来，若不是因为小折梅自己混入了曹府，他是真的不会想到要去千方百计地结识曹家那位十七小姐的。

第131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29
他认为曹家的十七小姐那一晚出现在小折梅面前, 并不是偶然。而她带走了小折梅，就更加不是什么单纯的善意作祟。
因此，他虽然平时办案并不太习惯从女眷这个方面下手，但这一次他还是设法结识了十七小姐, 试探她的目的, 想看看她究竟在其中介入有多深, 是否能帮忙把小折梅再带出来……
可是，他并没有想到，事情最后结束在十七小姐将绣球抛向他，又把假账簿交给小折梅、误导小折梅为她自己引开曹随的注意力，逼迫得小折梅在盛大的庆典里, 不得不一路拼命逃至遇仙湖……
当然，最后，小折梅脱险了。可是他一点也不感到欣慰。
当他还在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时，曹府到了。
赵彰带着一群府兵和差役, 都是跑腿跑惯了的，来得飞快, 倒是果真打了曹府一个措手不及。此刻那些府兵在墙外, 隔一段站一人，牢牢将曹府包围住。
倒是赵彰本人, 还堵在大门口, 似乎正在跟门内的人吵嚷。
盛应弦大步走上前去，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赵彰回头, 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低声禀道：“属下说要暂时围府, 这边的门房就不依不饶起来，找了管家、又禀了他们爷出来, 这就在门口僵持住了……”
盛应弦听得直皱眉。
老实说，云川卫去执行这种任务，没有一次对方是会乖乖合作的，总得拿些手段出来，或者拿一封圣旨，或是宫中口谕……这样比较省力，也免得他再劳神去和别人打嘴皮子仗。
当然，若是真的争执起来，他也不会惧怕。他只是不想把精力都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争执上而已。
他沉吟了一霎，目光四下一扫，问道：“徐五呢？”
徐五的大名也是同一个音，叫徐武，是他从京里带过来的得力手下，极是年轻，只不过是去年刚在一桩案子里冒出头来的小旗。不过假如这个案子办得好的话，借着东风给他升个总旗也是稳当的；所以徐五这次跑前跑后，极为卖力。
他之前命徐五回客栈去取一样东西，怎么现在徐五还没赶回来？没有那样东西的话，他就得费点心在这里跟这位不知是曹家几爷的拦路虎磨嘴皮子……
赵彰回道：“徐五还没来。”
盛应弦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门内那看上去总有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见状，按捺着眉间的不耐之色，上前一揖，道：“不知这位是……？”
赵彰大大咧咧地说道：“哦，这就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大人！”
那青年一瞬间勃然变色。
云川卫盛指挥使的大名，他们这些官家子弟没有不知道的。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云川卫的盛指挥使，怎么会在“仙人之降”庆典期间，跑到他们仙客镇来，还要包围曹府？！
他竭力思考了一下，也没想到之前叔父提起过自家曾得罪过这位盛指挥使。
叔父为人最是圆滑，怎么可能去无缘无故得罪这位皇上面前刚正不阿的红人？
他的目光闪烁了数次，还是彬彬有礼地说道：“久仰盛指挥使大名，今日光临，足令敝宅蓬荜生辉……在下乃是家中次子，曹阡。”
然后，他就看到面前那位穿着一袭普通锦袍、面容却极是俊朗的年轻男人微微启唇道：“……原来是曹二爷，幸会，幸会。”
曹阡心想，幸会什么？你今天率人气势汹汹，来意不善，上来就要围我家府邸，就算是叔父在这里，说不定一时间也讨不到好！你还跟我假惺惺地客套什么？
但心里虽然这么激愤，口头上却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他假笑了两声，刚想故作不知地问上两句“不知盛指挥使今日光临，有何见教”之类的话，就看到那位大名鼎鼎的盛指挥使背后，闪出一位小娘子来。
那个小娘子眉目如画，却形容有些狼狈，头发潦草地绑着，还有碎发飘在鬓间；衣衫上也沾了些灰土，多了些皱褶，一双眼睛却极其明亮，气势迫人。
“曹二爷，时间紧迫，容我长话短说——请问贵府十七娘回府了吗？”
曹阡一愣。
他素来不管小娘子们的这一摊事，一个隔房的堂妹回不回府，原本也轮不到他过问；只是今年庆典刚好轮到这位十七妹抛绣球，兹事体大，他也就隐隐约约听了一耳朵，仿佛是……今天抛绣球出了点岔子，接到绣球的，并不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那家公子，而是旁人？而且，对方接到了绣球，似乎也无意于登门拜访，更无意于迎娶十七妹？
这一摊烂账，本也不归他插手，但婚姻之事，他母亲和妻子总是要出面的，于是他也听说，十七娘被管事的已经送回来了。
他迟疑着点了点头，不确定这位小娘子的意思。
这位小娘子又问了一个稀奇古怪、好像与之前那句话全然不相干的问题。
“那么……贵府的曹随少爷，可在府中？”
曹阡：！
不知为何，他的心忽然有点发虚。
但就只目光闪烁的这一瞬，已经被面前的小娘子敏锐地捕捉住。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要入府拜访贵府十七娘，还请曹二爷行个方便。”她道。
曹阡：“……”
什么不明来路的小娘子都敢跑来曹府敲开大门往里闯了吗？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这位小娘子跟十七妹应当没什么好交情，她找十七妹，定然是有别的原因！
他踌躇着，瞥了一眼盛应弦，试图从盛指挥使那张凛然又刻板的英俊面容上，找出一丝与这个小娘子有关的蛛丝马迹，好让他决定要不要同意让这个小娘子入府——
结果替他解决了困扰的，竟然是之前那个率人围府的千户。
那个赵千户大喇喇地插进来介绍道：“哦，曹二爷，容我替您引见一下，这位是盛指挥使的夫人——”
曹阡：！？
盛应弦：！！！
谢琇：“……”
啊，赵彰真是个妙人。他一句话就把这位曹家二爷吓得五官变形了。
曹阡的脸色有点不好看，勉强道：“这……倒是我等孤陋寡闻了，竟不知盛指挥使已然成亲……京中叔父也未曾提过，这倒是我们失礼了……见谅，见谅！”
说着，还又抬手向盛应弦作了一揖。
盛应弦：“……”
他知道这些官宦之家都有一本人情账，谁家和谁家是远亲，谁家与谁家是联宗，谁家又与谁家结了姻亲……不但年节时走礼方便，就是平时也能拿出来评估各方势力此消彼长的状况。
所以曹阡话里的潜台词是说，他堂堂一个云川卫指挥使，皇上面前的红人，怎么成亲都没有露出一点风声，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盛应弦木着脸，心想，确实是有哪里不对。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成亲！赵彰这个脑筋过分活络的家伙就已经一口一个“夫人”地喊上了！还理直气壮的！
谢琇则并不在意曹阡话语里的这点小钩子。
曹阡就是在拖延时间。不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后招。但她可跟曹阡在这里耗不起，一旦曹随在府内听说了云川卫围府，若是狗急跳墙可怎么办？
她一扬头，索性将无礼悍妇的形象贯彻到底，大声道：“既是知道了我的身份，那就让我进府去拜访一下十七娘！”
曹阡：“这……”
帖子也没事先递，口信也没事先递，就直接率领着自己的夫君和夫君手下的一大批狗腿子打到门上来，非要进门不可……要正儿八经地作闺中好友往来的话，这岂是讲理的正途？！
盛指挥使何等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京中多少高门世家的太太夫人小姐们都盯住了他的婚事……结果最后他就选了这么一个粗鲁无礼的悍妇？！
即使这小娘子的确身段窈窕、容姿甚美，但他们这等人家，理应懂得娶妻娶德的道理，岂是先看样貌而不讲德行的？！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再说几句话来推脱，眼神无意中一抬，却看到在盛应弦身后的长街上，气喘吁吁地跑来一人。
那人亦是一身极低调的布袍，但在跑动间，双手中却还牢牢捧着一柄剑。
曹阡还来不及想清楚，那人已跑到了曹府门口，喘着气往地上单膝一跪，双手举高，将那柄剑捧到了盛应弦面前。
“盛大人！请恕属下来迟！”那人喊道。
盛应弦从曹阡面前回过身去，目光在那柄剑的剑鞘上掠过，尔后，他毫不犹豫地单手握起了那柄剑，转身一抬手，将那柄剑擎起。
“曹阡！”他沉声喝道，“你且看这是何物！”
曹阡猛然一愣，不由自主地跟着盛应弦的话尾，去看那柄剑。
那柄剑的剑鞘乌沉沉的，但在剑鞘之上，镶着金质的繁复饰物，做工极为精细、栩栩如生，从鞘口一路盘旋蜿蜒向下，竟是蛟龙吐珠的图案。
当然，蛟并不是龙，可也差不了几分了；等闲之人，怎敢使用这种图案作为剑鞘的装饰？
曹阡心中猛地一沉，一句话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不禁喃喃道：“……乌金鞘，红罗袍，贯正气，循大道——”
这是一首京中流传的童谣。据说，童谣的主角，就是面前这位盛指挥使。
“红罗袍”自然说的就是指挥使的那一袭绯色官袍，而“乌金鞘”指的就是盛应弦手中的这柄剑。

第132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30
虽然皇帝赐下时并不是作为尚方宝剑来使用, 而是为示宠信而特意在库房中挑来赐给盛应弦平时所用的一柄神兵，但不管怎么说，这柄剑就是御赐，此刻擎出, 照样代表着皇权的威严与颜面, 令人必须低首听命。
曹阡即使心中再不乐意, 此刻也不得不屈膝跪倒，口称“小子有眼无珠，伏乞圣上恕罪，万岁万岁万万岁”一类的套话。
而曹阡一跪，原本还挡住门口的曹家管事、仆役等人也纷纷跪倒。
盛应弦轩眉微蹙, 刚刚收回那只擎起御赐宝剑的手，还未开口，就听到身侧一道清脆的声音：
“既如此，我现下可以进去了吧！”
话音未落, 他身旁那位胆大包天的小娘子，就趁着曹阡和曹家众仆还跪倒在地上未及起身的时间差, 一阵风似的卷过他们身旁, 冲进了曹府。
盛应弦：“……”
曹阡意识到什么，刚要起身, 就被盛应弦一声低喝阻止在当场。
“御赐宝剑在此, 我看谁敢造次！”
曹阡：“……”
他不得不又在原地跪好，不甚甘愿地微微低了头, 但还在那里拧着脖子左顾右盼，却想不到一点破局的妙法。
盛应弦那位不知真假的“夫人”已经冲进府中了……随弟应该已经料理好了吧？！话说回来, 盛应弦这一招毫无预兆地围府，还真是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一时间无处求援……
十七娘也鬼迷心窍！被盛应弦这厮的外表迷了眼！竟然无视家中的安排，擅自把绣球抛了给他！即使他们之前还没想到那身姿挺拔的俊朗男子就是盛应弦，但结合当时十七娘抛出绣球时喊出的“盛大人”三字，现在他们还有什么想不到的？！
十七娘是被他们夫妻联手欺骗了吧？！若是十七娘知道云川卫的下属都口口声声在这里叫起了“夫人”，还会不会愿意这样不顾脸面地把绣球抛向盛应弦？！
哼，盛应弦！枉费他长得一张正气凛然、不容私情的英俊脸孔，竟然还懂得骗取小娘子的好感，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曹阡跪在那里，这么想着，一时间竟是气得牙齿都咬得格格响。
哼！他倒是要看看，盛应弦能为他那位小夫人拖延多久的时间！他曹阡是被拖住了，但府内的爷们又不止他一人！随弟好歹是赶回来了，只凭盛应弦那位小夫人，一介小娘子单枪匹马，能从随弟手下讨得多少便宜才怪！
他正在这里胡思乱想，头顶上就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赵彰，你且奉御赐宝剑在此。”
曹阡：！？
他猛地抬起头来，却正好看到盛应弦一回手，将那柄有着“乌金鞘”的御赐宝剑，放到恭恭敬敬掌心朝上举过头顶的那位赵千户双手之中，自己则一撩袍摆，大步流星地掠过曹阡身侧，径直往府内去了！
曹阡眼前一阵发黑。
堂堂云川卫指挥使，正道的光，都说他大义凛然到刻板的地步，却怎么还这么懂得变通取巧之道呢？！
他立刻就想爬起来追在盛应弦的身后，谁知道盛应弦带来的那个下属头脑比他更活络，立刻捧高那柄御赐宝剑，喊道：“曹二爷！切莫造次！御赐宝剑在此！你也不想做出什么冒犯之事，然后被我等上报御前吧！”
曹阡：“……”
……土匪，简直就是一帮子不按常理出牌的土匪！
他在内心怒吼着，但却无法真的站起身来阻止盛应弦或他那位来路不明、却很胆大包天的小夫人。
盛应弦明显就是为了给他那位小夫人撑腰，才肯将御赐宝剑留在大门口、自己则孤身进入曹府的！他能不明白擎着这样一柄宝剑入府，他的行动将更加名正言顺一些吗？但他为了在拖住曹阡的同时，能够关照到他那位冲得比他还猛的夫人，不惜把这么一柄宝剑留给他那不着四六的下属！……
曹阡恨得牙都要咬碎了。可是他毕竟没有那种无视御赐宝剑、掀桌而起造反的胆量，只能眼睁睁用一种类似脖子抽筋的扭曲造型，半扭着头，目送着盛应弦一路大步流星，径直追着他那位小夫人的背影去了。
谢琇自然不知道在自己身后，还有这样一番剧情。
她冲进曹府之后，立刻辨明了曹十七娘住处的方位，一刻不停地往那里拔脚狂奔。
她虽然口头上可以酸一下“也不知道弦哥是什么时候发散魅力，迷得曹十七娘甘愿跟家中作对，也要把证据送出来给他，还不惜利用了他的未婚妻作迷魂阵”，但是真的落实到公事上，她是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耽误正事的。
此刻，把曹十七娘救下来，就是头等大事。
甚至，更冷酷无情一点来说，假如曹随真的对曹十七娘下手，那样对他们而言才更有利。
曹十七娘或许是对什么血缘关系的亲情还有一点点放不开，或许是还想在曹家继续生活下去，因此她并没有答应出面指证曹随，否则的话盛应弦就会告诉她这个消息了。
但曹十七娘现在只是答应把证据交出去，或许她还存着一丝天真的奢望，以为可以将曹随所做过的恶事彻底与曹府切割。
然而，曹随这般行径，大肆在仙客镇上扮成横行乡里的恶少，暗中却掳人为婢、卖去外地，这岂是他一人能够完成整个过程的？曹家的长辈与同辈兄弟，就没有一个人察觉他的行为？
呵呵。谢琇一点都不相信，甚至还觉得连根拔起这座宏伟的府邸，里头的人也没几个会是冤枉的。
但目下，她只能加快自己的脚步，提起一口气，尽量快地往那座僻静的小院冲去。
她还不能暴露自己从高武世界带来的那些轻功本事，但事到临头，真是太耽误时间了！
谢琇一路上凡遇仆婢拦路，大声质问“你是何人？！为何在府内乱跑？！”的话，她全部都一低头撞过去，把对方从自己的前路上推搡开，横冲直撞得简直像一匹受惊了的小马，就这么把那些仆婢的惊呼和叫骂都甩在身后，一口气冲到了曹十七娘的住处门口。
她还没等缓一口气，就听到正屋里传来了曹随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再问你一遍，你给了盛应弦什么？！”
伴随着他那句杀气腾腾的话，谢琇灵敏的耳力还听到了——屋内传来一种可怕的、机械的格格声，以及木头与布匹纠缠摩擦而发出的咯吱声。
谢琇并非那种一点危机都没有经历过的傻白甜。她甚至还曾经扮演过女杀手，自是分辨得出，那种奇怪的格格声，正是咽喉被锁、气道被扼、喉骨渐渐移位所发出的声音！
……是绞杀之前的声音！
谢琇：！！！
她几步就冲到了正屋门口，大声喝道：“云川卫办案！都给我住手！”
屋内所有人都一齐看向门口。
而谢琇也在同一时刻，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曹十七娘已被一条悬在房梁上的白绫高高吊起！在她身后，那条白绫的一端被一个壮汉死死拽在手里，而另一端则在房梁上打了个活结，此刻正缠绕在她的颈间！
曹十七娘的脚下虽然还踩着一个绣墩，但那壮汉又将手中的白绫向后拽了一拽，还在臂间缠绕了几周，白绫已经渐渐向上牵拉，剩下的长度已经不足以让曹十七娘的脚底牢牢踩住绣墩了！
曹十七娘已经被勒得说不出话来，双手徒劳地在颈间抓挠着；而在一旁站着逼问她的，正是曹随！
曹随看到谢琇冲入正屋，双眼一瞬间因为惊讶而睁大了。
“你……！竟然是你——”他脱口吼道。
曹随显然不是个蠢人。他几乎在这两句话脱口的一瞬间，就猜到了这背后的缘故。
“你……！你是云川卫的人！”
谢琇无心跟他斗嘴，厉声喝道：“立刻放开她！”
……可恶啊！她怎么就没有拿一样武器什么的一起过来！
她本以为即使曹随动手，她靠着自己的拳脚本事也足够抵挡到盛应弦来援，而“纪折梅”提剑杀进杀出，这是百分之三百的OOC行为，绝对不可取，所以她干脆就没有拿任何武器或利器傍身。
但现在谁知道曹十七娘竟然被吊上了屋梁！
谢琇心念电转，不理会曹随的怒喝，就要迈步直冲着曹十七娘身后那名拽紧白绫的壮汉莽过去！
而她试图攻击那名壮汉、好让他松手的意图，也让曹随看了个明明白白。
曹随的反应和她一样快，而且他站得距离曹十七娘更近。
他立即飞起一脚，将曹十七娘脚下踩着的那个绣墩踢飞了！
曹十七娘脚下陡然一空，整个人身躯往下一沉，立刻被吊在了半空！
谢琇：！！！
人命关天！已经不是思考自己会不会OOC的时刻了！
她此时已经飞奔到了曹十七娘身旁，但立刻转身去抱住曹十七娘双腿、试图把她举高一些，以缓解颈间白绫吊颈带来的窒息感，好像并非最优解。
那样的话就连她也要成为曹随攻击的目标，不但救不下曹十七娘，反而自己也要为曹随所制了！
谢琇飞快掠过曹十七娘身侧，大喊一声“你再撑一下！”，就冲着那个拽住白绫另一端的壮汉——他此刻站在距离她两三步之外——飞身就是一掌击出！
但她这一掌还未落到实处，就听到自己身后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咻——
继而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噗通！

第133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31
谢琇一掌既已击出, 也没法收回，索性就径直冲着那壮汉胸口，狠狠拍落。
但在她掌心碰到那壮汉胸口的前一霎那，那壮汉忽而像是丧失了重心一般, 猛地咚咚咚一连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咕咚一声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却正好错过了谢琇这含怒的大力一掌。
谢琇本是悄悄将内力贯于掌中, 打算一击奏效，不说打飞，至少也得让那壮汉一跤摔倒，松手放开白绫才行。
但现在那壮汉还没吃她一掌，就摔得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倒是省去了他倘若果真被她一掌打断肋骨, 她等一下还要编谎话蒙骗盛应弦的麻烦事。
谢琇勉强收住身形，眼角余光却掠过一抹飘飘荡荡的白色。
她定睛一看，原是那根白绫，竟然已经从中断裂, 看上去断了一截，正飘落在地上。
谢琇：！？
她猛然回头, 一眼就看到已经跌倒在地上、颈间还缠着一截白绫, 却已缓过气来，手抚着颈子, 咳咳咳剧烈咳嗽不休的曹十七娘, 以及——
那道挺立在门口，修长挺拔的青袍身影。
……是盛应弦！
谢琇一时间不由得愕然。
……他不是应该还在曹府大门口, 与曹阡对峙吗？！
但曹随欲要灭口曹十七娘的计划被他们两人破坏，已经恼怒到了极限。
“盛……应……弦……！”他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 却仿佛慑于盛应弦的武力值，一时间并没有冲上去与盛应弦交手, 而是怒视着这位年轻俊挺的云川卫指挥使。
“……不知盛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见教？！”他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来。
盛应弦目光一闪，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目光投向谢琇。
那目光里似有一丝询问之意，谢琇瞬间就悟了。
“不知曹少爷又是为何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自己的妹妹下毒手啊？”她拿腔拿调地反问道。
曹随：“你……！”
他的目光在盛应弦和谢琇身上来回打了几个转，最后仿佛自行脑补了一些什么，冷笑着，点着头，开口了。
“行，小爷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谢琇：？
“盛应弦啊盛应弦，没想到你这么个大好人、大英雄，也要靠着女人替你卖命才能办成事……”曹随用一副吊儿郎当的鄙视口吻说道。
谢琇：……？？？
盛应弦倒是十分沉静。
“任何人愿意协助云川卫办案，盛某都感念在心。”他平静地应道。
曹随“哈！”地嗤笑了一声，倒也没有那么无脑地故作垂死挣扎，而是走到伏倒在地上、咳嗽声刚刚稍微缓解了一些的曹十七娘身旁，用脚踢了踢她的小腿。
“你那姨娘，是自己死的，我可没杀她。”他用一副“老子真是倒霉透顶”的晦气语调说道。
即使想先静观其变一阵子，看看曹随还能开始什么样的表演，谢琇也不能无视他踢曹十七娘的恶形恶状，遂厉声喝道：“要说话便说话！倘若再动手动脚，你动哪只，我便切哪只！”
曹随双肩一震，有点不可置信似的转过头去，偏着头盯着谢琇看。
可他没看多久，就被曹十七娘打断了。
曹十七娘听到了他的话，猛地转过头，恨恨地瞪着他。
“姨娘身子不好，若不是成日为我担惊受怕，又怎会……怎会……”
她说不下去了，大颗的泪珠涌上了眼眶。
“借着家中小娘子来沽名钓誉，算是什么‘佳话’！”她愤怒道，“姐姐们甘愿受你们摆布，那是她们的事情！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可不想坐以待毙，若是能将你们一道拖下地狱，倒也不错！”
曹随略带一丝惊讶地望着她。
“什么？你说什么？”他夸张地摊开手，“我可没干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情……你姨娘寿数到了，这也赖我？！至于曹家小娘子登绣楼的仪式，这是几十年前老辈人就传下来的传统，也与我无关……”
曹十七娘恨道：“你敢说你一点亏心事都没有做过吗？！现在盛大人来了，曹家也要完了，我倒是还要看看，这种浸透着曹家小娘子血泪的仪式，还能不能持续下去！”
曹随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唉，何必这么较真呢？”他貌似无可奈何地叹息道，“之前那些接到绣球的郎君，不也是家中好好物色的吗？你以为我们真会把曹家小姐嫁给什么卖油郎或者庄稼汉？你也不想一想，得了那样的姻亲，对我们曹家又有什么好处？”
曹十七娘怒道：“既是你说的那样好人家，那么五姐姐、八姐姐、十一姐姐又是怎么死的！”
曹随啧了一声，不耐似的答道：“只是命不好吧……”
“一派胡言！”曹十七娘突然提高了一点声音，颤着嗓子吼道。
“她、她们即使命不好，也是因为生在了曹家！”她颤声喊道，眼泪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你说，她们死之前在想什么？是不是跟我此刻想的一样？”
曹十七娘刚刚死里逃生，重重摔在地上，额头和脸颊都蹭上了灰尘，头发和衣衫也凌乱了许多，颈间还有清晰的白绫勒颈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又是凄惨、又是狼狈，一点稍早前在湖畔绣楼上登楼抛绣球的世家贵女风采都没有了；但她此刻一双眼眸之内却仿佛灼灼燃烧着某种慑人的火焰，她趴在地上，半撑起身躯，咬着牙，冲着曹随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曹家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该有多好？！”
谢琇：！
说得好。
刚才她还以为曹十七娘要说一句“愿生生世世不再生于曹家”这一类的话，却没想到曹十七娘比她能想像的更加勇猛些，一张口直接就想灭掉整个曹家——
好！不愧是当初单枪匹马就敢来大街上拐走云川卫指挥使未来夫人的那位小娘子！
而且从曹十七娘这咬牙切齿的一句话来判断，她是已经把自己所有的后路都断绝了，打定主意要掀翻整个曹家——这当然对于盛应弦来说是个大大的好消息，谢琇自然也乐见其成。
她原本打定主意要旁观一阵子，因为这种对话之下最容易露出蛛丝马迹的线索。但曹随所说的话实是混蛋到了极点，谢琇觉得自己简直难以忍受胸中翻滚的愤怒，若不是曹十七娘这么快就表露了自己坚决的立场，说不定谢琇再忍不了多久，就要崩人设地上去一脚踢飞曹随了！
盛应弦这时突然出声了。
“折梅，你且扶着十七小姐，避到一旁去。”他冷静地吩咐道。
“这里其它的事宜，就交给我来处理。”
曹随惊诧地望着盛应弦，片刻之后“哈！”了一声，嗤道：“盛大人，盛指挥使，你都到这里多久了，后面还没有其他手下跟来？你不会没注意到这件事吧？”
盛应弦将平静的目光投向他，眼眸深不见底。
曹随笑了笑，说道：“您一个人当然能擒下小人我……但您一个人，也消灭不了仙客曹氏一族。就凭借我十七妹的几句胡言乱语，你就想扳倒一个官宦之家，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盛应弦依然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并不答言。
谢琇这时已走到了曹十七娘身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还倒在地上的曹十七娘。
她站着的这个位置，一抬眼刚好能看到对面东次间的房门。而她那优秀的视力，正好让她捕捉到东次间房门旁的一根柱子上，似乎钉着某样异物；在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巧有光线照在其上，闪出一点奇特的冷光。
谢琇：？
她定睛再度一看，分辨出了那是什么。
……是今天稍早前，盛应弦从自己的腰带中抽出，拿给她切割那只绣球的薄刃小刀！
此刻，那柄小刀有一半都插进了木质的房柱之中，露出的半片薄刃则在特定角度下反射出一点冷光，刚巧被谢琇看到。
联想起刚刚白绫突如其来的断裂，谢琇一瞬间就悟了。
想必是盛应弦及时赶到，然后用这柄小刀作为暗器，及时飞刀切断了白绫，才救下曹十七娘一命的吧。
……他这飞刀飞得很好，就是差点儿害她一掌打空闪到腰。
她不知道盛指挥使今天还有什么别的安排，他的手下又为何迟迟不见入府支援；不过，她好歹在他面前也有个“虽然打起来像是五禽戏但好歹也是跟师父好好学过一点武功”的印象，等一下万一动起手来也未见得就会吃亏！
正这么盘算着，她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略有些杂乱，但听上去还算是有点章法，并不像是惊慌起来乱跑的样子。
果然，有个声音很快从外面扬了起来。
“卑职参见盛指挥使！”
盛应弦头也不回，双眼依然盯紧屋里的曹随，应道：“嗯。其它的布置已经妥当了？”
那声音道：“是！各院都已派了人看押住了，云川卫丁爷亦是赶到了，说从京中调集的人手今夜可至！”
曹随：！！！
他的脸色一瞬间就变得又青又白，来回变换了几次之后，最后慢慢地涨成了酱紫色。
“盛、应、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个名字念出，语调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怨毒。
“好啊，原来你早有预谋——”
盛应弦依然是一张平静板正的脸孔，语调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仙客曹氏，何等势大。就算是盛某，也不敢贸然在全无安排之下出手。”
“你……！”曹随急怒，脱口骂道，“你这样一手遮天，为所欲为，就不给自己留一丁点后路吗？！且等我叔父在御前奏上一本——”
“呸！”
盛应弦没有说话，谢琇却是忍不住了。
反正她的最新人设就是悍妇，不发挥一下简直就对不起她新背上的这个锅！
“你们一家沆瀣一气，只有令叔父清白无辜，出淤泥而不染？怎么？令叔父是遇仙湖里那朵最大的白莲花吗？”

第134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32
曹随被她的生动比喻气了个倒仰, 用手指着她，连点了数下。
“你……你、你……竟敢污蔑朝廷命官——”
谢琇心想，古代又没有录音笔，在场的差不多都是自己人, 就算她污蔑了朝廷命官, 有证据吗？谁会证明？
于是她更是有恃无恐, 更进一步道：“朝廷命官？纵容家人为祸乡里的朝廷命官吗？只怕皇上也挺想听听你们一家子的故事吧——”
但她这句话刚刚出口，曹随就一愣，继而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真好笑……”
谢琇：“……”
来人，把他抬出去埋了吧。
但曹随的笑声未歇，就仿佛她刚才一句无意之中的抬杠刚好戳中了他的笑点一样。
“你说……皇上会在意我们这点子事？不不不……”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表情夸张。
“只怕皇上到时候还要怪你们多事哩……”
谢琇：！！！
她飞快地抬起眼来，与门旁的盛应弦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的眼中亦有错愕之色，但他的表情管理没崩，依然一派镇定, 偏头对门外那些好像被曹随这几句话吓唬住了的府兵说道：“把他押下去，交给赵千户, 单独关押。”
曹随：！
他立刻大喊道：“我看你们谁敢——”
谢琇：“啧。”
她看到了门旁的盛应弦忽然朝着她极不明显地一偏头, 使了个眼色。
她突然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于是她突然暴起，一个纵身就到了曹随身后, 挥起手臂, 一掌就切在曹随后颈上。
曹随没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软软地昏倒在地上。
谢琇在他身后叉腰, 把悍妇之貌表现得活灵活现。
“敢胡言乱语地在这里辱我弦哥！今天就教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她放狠话道。
盛应弦：“……咳。”
他以右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唇角趁机飞快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展平。
他走进屋内, 俯身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曹随，抬起眼时，视线与她的在半空中相遇。
他的眼中溢满了笑意，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却依然十分镇静。
“来人，把曹随拉下去，照旧交给赵千户，单独关押，好生看管，一定不能让他逃跑了！”
门外的府兵轰然应声，涌进来几人，把曹随以及之前那个就已经一跤撞了头摔昏过去的壮汉，都一道拖了出去。
盛应弦此刻才彻底转向谢琇，眼中的笑意溢了出来，染满了他的眉梢眼角。
“纪女侠好俊的功夫，盛某甘拜下风。”他徐徐道。
谢琇：“……”
现在居然都学会跟她说笑、拿她寻开心了？！盛指挥使进步好大！
她索性厚着脸皮，朝着盛应弦拱了拱手。
“好说，好说。江湖救急，侠义为先！”
盛应弦微微一怔，继而纵声大笑起来。
……
回到京城后，谢琇又回归到了之前那种莫名其妙主掌中馈的生活里。
每天跟家长里短柴米油盐打交道的感觉真的很平淡，她还是想要出生入死飞檐走壁（不）。
好在盛应弦还念着当时在仙客镇并肩作战、同舟共济的那点同事之谊，隔个几天会向她主动提起一点调查的进度。
他们查清了那本账簿里的“关外牧场”就是北陵国的代称，有些被他们掳走的小娘子就是被直接送到了北陵国，进了那些五大三粗的北陵贵族的府邸，因为那些蛮子喜欢南边大虞的这些目如横波、腰如约素的美丽小娘子。
但是“京城肉食铺子”到底指的是什么，他们有许多猜测，却没有多少头绪。
虽然会同刑部一道办案，大家也有了一些猜测，但无论是猜这个“肉食铺子”是指贩卖人口的中人还是花楼，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而曹家贩卖人口的理由，单单只是为了赚钱，好像也不够成为一道把他们足以押上刑场的铁证。
刑部和云川卫甚至经手过私下倒手盐引的、私贩铁矿铜矿的，虽然也都是大罪，但入手的银子总比这种掳人风险巨大、还经常因为供不上“货”而没有入账的所谓“生意”要稳定得多，数额也大得多。
曹家又不是穷到没钱花，为什么要经手这种风险巨大、还要背个里通外国名声的生意，倒是令人颇费疑猜。
盛应弦说，如今也只能先往“里通外国”这个方向查着，曹尚书受了牵连，皇上令他在家静心休养一段时间，其实也就是“闭门思过”的婉转说法。
至于整个案件都水落石出之后，这位礼部尚书曹观曹大人的位置还能不能坐稳，就要看圣心如何了。
老实说，虽然这个案子不小，但毕竟案发地点主要在太平府仙客镇，而不是中京城，受害小娘子也并不是官宦人家的贵女，所以在京城里并没有掀起很大的风波，只有眼中盯着曹观那个礼部尚书位置、以及万一侍郎升尚书之后空出来的侍郎衔的那些人家，还两眼发绿地死盯不放。
不过，即使暗地里多少家波澜暗涌，表面上中京城里依然是一片歌舞升平。
大约是因为谢琇在京城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云川卫指挥使盛大人在家乡订的那门娃娃亲的未婚妻来了”的消息也渐渐地传了出去，因此即使她没有以“纪折梅”的名义在外走动，但是也开始接到一些指名邀请她出席的帖子了。
老实说，谢琇觉得这些送帖子来的人家未必全都是通家之好，说不定很大一部分也带着一点猎奇的心态，想看看凭借先来后到的优势强摘中京一枝花的这位小娘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谢琇：发愁。
她既不能擅自把所有帖子全推掉，也不能擅自把所有帖子全应下。
打算问个府里原有的主子吧，大老爷盛和礼很显然是不可能给她提供什么有效选项的。
更何况，让她越级去问盛侍郎“您瞧这些都是因为您儿子太出色所以想来给我个下马威的，请问我应该答应哪几家、拒绝哪几家，到时候究竟是对她们好言好语应酬一下还是干脆甩开膀子揍她们一顿合适”，盛侍郎必定轻则暴怒，重则高血压，决不可取。
同理可证，盛大郎盛应弘也不是个合适的场外求助对象。
左思右想，谢琇决定，用相同的问题去问一遍盛六郎本人。
她抱着一堆帖子，径直把它们往盛应弦的书桌上一放，右手一拂，那堆帖子就有如一整行扑克牌一样一张张铺开罗列在那里。
盛应弦：……？
谢琇转过头来，冲着他和善地微笑。
“如你所见，弦哥，我收到了很多人家邀我赴宴、赏花、上香等等的帖子……京中这些交际走动的关系，我一点也不熟，只能来问你了。”她眼眉弯弯，露出一个非常随和贤淑的浅笑。
“你瞧我应当应了哪一家的，拒了哪一家的？到得人家，见了对方，我又应当以何种态度应对？”
盛应弦：“……”
他头痛地揉揉眉心，第一次感受到了母亲过世后，他们这一家子单身汉到底是有多么不便。
之前年节走礼、婚丧嫁娶随礼，皆有定数，按照单子去准备差不多的即可。府中衣食住行，由管家操持也没什么两样。可是一旦府中出现了女眷，各家的交际活动随之而来，麻烦事也就多了起来。
可是他也推卸不掉。今日倘若是未来的大嫂有此疑问，那么伤脑筋的必定是大哥，为她解说的也必定是大哥。然而大哥婚期未至，代掌侍郎府后宅的是他的未婚妻小折梅，那么任凭小折梅要拿这些事如何为难他，他都是应该受着的。
他虽然之前无心情爱，但他并不傻，也知道自己在京城那些贵太太眼中是完美的佳婿人选，即使他会郑重表明“家母在时，于家乡已为盛某订下一门亲事”，绝大多数人也都认为这只是一种托辞。
但是，现在，那门亲事的另一位当事人出现了，来到了京中。别的不说，有多少人想凭借这种女眷交际来打开与侍郎府的关系，就有多少人想借着这种女眷交际来打探一下小折梅这位未婚妻的斤两虚实。
盛应弦对这门婚事原本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他只觉得是他的责任，他会好好承担，不会做对不住小折梅之事；却完全没有思及与情爱相关的问题。
但是，此刻，小折梅那副挑衅的笑容明晃晃地在告诉着他，这些帖子里还有一些是不满小折梅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递过来的，如同一封封挑战书那样，需要小折梅多花心思去料理。
而现在，小折梅问他的就是，这其间的轻重如何拿捏？
不知为何，他在仙客镇曹府冲进曹十七娘住处的正屋，一眼就看到小折梅纵身一掌劈向那个拽住白绫、欲绞杀曹十七娘的壮汉面门的一幕，重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的笑容不由得有点发苦。
……他差点忘了，小折梅的武功即使在行家看来像是五禽戏，但对付几个手无缚鸡之力、身娇体弱的小娘子，那可是完全足够了！
他再一想他们在曹府时，曹阡盯着他和小折梅的眼神又是好笑、又是同情，还带着一丝丝轻蔑，完全就已经把他定义为“不幸娶了个悍妇”的可怜人，就不由得感到一阵啼笑皆非。
他不怕别人眼中的同情，但是他不能让小折梅真的被人当作是悍妇。好好的小娘子陡然背上这么一个名声，谁会开心？
他想了想，苦笑着叹息了一声，从中挑了几份帖子出来，道：“除了这几家，其余都不必理会，回个帖子好好说明一下‘大少爷婚期在即，府中如今正忙，无暇分/身’之类的理由即可。”
谢琇：……？
“大哥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吗？”她好奇地问道。
盛应弦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答道：“未曾。不过是一种托辞罢了。”
谢琇：“……”

第135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33
“……即使婚期已定, 你觉得我这个身份去操持大哥的婚事，合适吗？别家的夫人小姐们也不是傻子，她们会相信吗？”她向着钢铁直男盛指挥使发出了灵魂叩问。
盛应弦：？？？
他疑惑地看着她，头脑都似乎发出咯吱咯吱的运转声, 就好像是一部没了油、生了锈的老旧机器, 还在顽强地工作着, 却力不从心似的。这导致他的脸上空白了好一瞬，才露出了“啊我明白了”的神情。
但他即使弄明白了这其中的道道，好像也没有要顺着这世间的人情世故调整对策的意思。
“无妨。”他满是不在意地笑了一下，道：“京中皆知我们侍郎府没有女眷在内操持，如今你来了, 就是唯一的一位。即使是笑我们不讲章法，也断没有笑到你身上的道理。”
谢琇：“……”
啊，不知为何有点感动……又不知为何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
想不通的就打直球，这是谢琇的习惯之一。
于是她索性问道：“那么假如还是有人要笑我呢？”
盛应弦：……？
他迷惑地望着她, 像是不明白她怎么忽然杠上开花，但他还是想了想, 答道：“……那就听凭你开心发落罢。”
谢琇：！！！
她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任我开心行事？怎样都行？”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盛应弦好像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反应会这么激动，一头雾水似的点点头。
谢琇又追问道：“若对方看不起我呢？”
盛应弦严肃道：“那便从此互不来往。这样捧高踩低之人, 亦不值得深交。”
谢琇问：“若对方言辞挑衅呢？”
盛应弦道：“不卑不亢, 针锋相对，无需与对方对骂, 但也莫要委屈自己。”
啊对了，谢琇想。
在原作之中, 盛指挥使这个人还真是从未口出恶言过……所以他每次若逢骂仗，还真的都是以理服人, 一字一句，语气平静，甚至都无需抬高声调，浑身的气场就能慑服对方。
什么？你问那些犹不肯顺服的人？
……可能都埋了吧。
作为家属，她多多少少也得顾及一下盛指挥使的统一设定，能不先动手的话还是要坚持一下爱与和平。
谢琇又道：“那若是对方先动手呢？”
盛应弦：！？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就好像压根想像不出小娘子之间如何大动干戈、互扯头花的现场似的。
那副茫然到怀疑这个世界有哪里不对的表情实在朴拙而有趣，谢琇险些笑出来。
但是在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的前一瞬间，他忽然说道：
“那就……莫要真的打伤对方吧。”
谢琇：？！
盛应弦那句话里隐藏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说“凭借自己的高武力值而去惩罚那些武力值为负的人们，并不符合侠义之道；因此莫要真的打伤对方，但是你也不要吃亏，略微给对方一点教训也未尝不可，这点事情我还是可以替你撑住的”。
不知为何，谢琇忽然有点想笑。
于是她也真的就那么咧开嘴，灿烂地笑了起来。
“好吧。”她愉快地说道，“我听说孙太师经常与你为难？明天就去找个事由，捶打一番他家哪个跋扈子孙吧！”
盛应弦：“……”
他为难又苦恼似的抿了抿唇，可能有些没有控制好力道，脸颊上那个隐藏的小小唇涡又冒了出来。
谢琇内心：啊，可爱。
就为这个，也值得把那些挡住他道路之人统统都捶打一遍！
……
既然传说中的大嫂暂时还没有出现，谢琇也只好硬着头皮出府应酬。
那天盛应弦替她选择的帖子，一封来自于未来大嫂的娘家，一封来自于算是盛应弦半个恩师、并且至今还在与他合作办案的刑部尚书郑啸的夫人，还有一封，来自于一个谢琇事先没猜到的人。
……长宜公主。
永徽帝身体不好，子嗣不丰，目前膝下只有两个皇子和一位公主。长宜公主是他的长女，年龄还比两位皇子要大一些，可以说她的出生完全是个偶然，是在永徽帝完全没有任何期待的时候突然降临的好消息。
也因此，虽然她只是个皇女，但永徽帝还是十分宠爱她的，也把她的性格宠得有些任性肆意。
皇帝不仅允她可以自行选择驸马的人选，并且还在她成年后依然允她在未婚的情况下单独开府，对她“好美色”的那点事也不加以约束。
所以长宜公主的日子当真是过得惬意极了。
谢琇还记得自己在时空管理局看资料的时候，看到的那位失败的同事扮演长宜公主时的记录。
每天的日常就是在府内跟面首嬉耍，然后出个府再看上哪个美少年，抢回家继续嬉耍；又或者参加什么游园会，看上了哪个出身好一些的美少年，继续进行调戏，看看有没有机会将其抢回府中嬉耍……
老实说，最被她看中的那一位，虽然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美少年”了，但对方可是堂堂朝廷命官，可是长宜公主依然胆大包天到想和他在各种地方嬉耍——
那个倒霉的幸运儿，就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
永徽帝还算是在溺爱女儿的道路上没有丧失理智，知道赐婚这种事是强扭的瓜不甜；而且长宜公主想强扭的瓜还是他的心腹，兼具“朝廷命官”和“武林高手”两种属性，不是说抢就能抢的对象。因此虽然长宜公主一直以来都想说服她的父皇下旨给她和盛指挥使赐婚，永徽帝都没有同意。
自然，盛指挥使也是一直都拒不接受公主的好意。
他不但口口声声说着“盛某早年已由父母之命，在家乡订下婚约”，并且声言“即使没有婚约在身，盛某亦不可能从了公主”。
任由公主逼迫得再紧，他也是一脸正气，公事公办。
长宜公主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也不可能喝令府卫把盛指挥使绑了，好让她先下手为强。
因此，谢琇的那一位同事，虽然直播数据好到飞起，但在盛指挥使这里，可谓是大败亏输。
谢琇进入任务世界之前，还曾找到对方，试图从各种细节上深入了解盛应弦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当时那位美艳小姐姐就向她吐槽说“盛应弦就是个没长感情线的英俊社畜！在他眼里，所有女人都是只有公务方面打交道的同事或合作者或案件相关方！一旦牵扯到感情线，在他眼里的女孩子就全都是红粉枯骨！”。
自然，谢琇访问的另两位同事，曾经分别扮演过小师妹宋槿月和上一任“纪折梅 v1.0”的两位小姐姐，对盛应弦的形容也差不多就是这样。
而现在，谢琇这位纪折梅 v2.0，刷出了仙客镇的隐藏副本，主掌了侍郎府的中馈，并且还即将出发前往长宜公主主办的夏日游园会。
实际上，盛应弦为她挑出这封帖子来，说可以应下，也是因为长宜公主主办的这个游园会乃是中京城里约定俗成、每个夏季都有，邀请范围遍及中京所有品级较高的官宦人家女眷的例行盛事，并不是因为长宜公主知道了纪折梅就是她的情敌，因此故意办个活动想把她叫来掰头。
诚然，谢琇相信自己说不定一旦在这场游园会上与公主狭路相逢，是需要掰头一下的，但这种官宦人家女眷的例行盛会，她也没有必要为了避免公主的为难而托辞不出席。
没必要避开，避开反而不是显得自己心虚吗。虽然她已经决定不率先搞事，但她也不怕事，公主殿下若是有何见教，只管放马过来就好了！
六月初一一早，天清气朗。
长宜公主主办的这场游园会，今年选在城西的一处园子里。
这处园子名曰“殊园”，本是前朝一位得宠公主的私家园林，但时移世易，如今已经成了一座无主的园子。之前在改朝换代的过程中被战火和混乱破坏了一多半，但永徽帝宠爱自己这位唯一的女儿，从私库中拿钱修缮了“殊园”，虽然碍于朝臣进谏而没有将“殊园”赐给长宜公主，但假若长宜公主想要用这处园子，任是谁都要为她让路。
谢琇抖擞精神，选在一个不早不晚、恰到好处的时间点抵达了“殊园”，递上帖子、被人迎进去，并没有受到额外的优待或虐待。
她前几日去了刑部尚书郑啸的府邸赴宴，因着郑啸赏识提拔过盛应弦、如今还和盛应弦一道查案的这点香火情，今日郑夫人和郑家几位小姐对她也多有照拂，几人在一堆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自然。
谢琇暗忖，那些进了园子步步危机的桥段，果然只存在于宅斗类小说里。
……幸好这个世界的原作是正常的单元剧类型普通历史小说！
这个世界并不能算是大男主破案类小说，因为盛应弦其实在原作里虽然角色重要，很多剧情靠他推进，但原作并不是全靠他的视角来叙事，而是十分正常地切换了多人的视角，如一腔热血要还世间一片青天的刑部尚书郑啸，在立储的重重危机之中夹在后妃与朝臣之间、优柔寡断的永徽帝，沉默寡言的张皇后，傲慢跋扈的杜贵妃，任性妄为的长宜公主……
每一个人都有他们视角下对故事的描述，每一个人都显得那么不得已，但最后，故事总会有一个结果，总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有些人消失在时局的洪流之中，有些人则笑到了最后。
谢琇望着面前款款向她走来的那位宫装贵女，先是条件反射一般四下环顾，确定自己旁边没有湖、没有沟、没有坑、没有假山、没有房舍，只有花树，若是要陷害她的话，最多也只能把她捆在树上而已；这才放心地缓缓从她坐着的那块怪石上站起，待得那位宫装丽人到得近前，她才弯腰下去，施了一礼。
“见过公主殿下。”

第136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34
那位宫装丽人在她面前停住。出乎谢琇意料地, 长宜公主并没有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而拿腔拿调地为难她，甚至也没有玩一些那些宫斗剧里常见的“让身份较低的对手原地跪上两个时辰”之类的物理攻击，而是干脆利索地开了口。
“免礼。抬起头来教我看看。”
谢琇：……？？？
这位公主是不是一顺口就把她对那些路遇的美少年会说的台词说出来了？
但公主这么说，充其量只是有些不给面子, 倒不至于冒犯到让谢琇放弃爱与和平的原则首先动手。
因此谢琇依言直接重新站直了身躯, 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面色平静地与长宜公主对视。
长宜公主的视线落到谢琇的脸上。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谢琇注意到她的脸色忽而微微一怔。
谢琇：？
长宜公主若有所思。虽然视线还停留在谢琇的脸上，但很明显，她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谢琇被她这么直直地盯着看，自己还得保持“核善的围笑”, 保持身姿挺直、气度凛然的姿仪，不能给自己和盛指挥使丢了脸……其实是愈站愈觉得尴尬的。
真要掰头的话倒还简单了……就是不知道这位传言中任性肆意的公主殿下，又要想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正在谢琇思虑的时候，她忽然听到长宜公主缓缓开了口。
……一出声就当头给她丢下一记大炸/弹。
“我将会死于永徽三十七年。”长宜公主道。
谢琇：！！！？？？
再精湛的表情管理也经不起长宜公主的语出惊人, 谢琇简直能感觉得到自己脸上的表情裂了。
“您……您说什么，公主殿下？”她甚至没来由地结巴了一下, 才应道。
那一瞬间, 她的大脑里就闪过无数和任务世界崩溃有关的规条和注意事项。
如果修复失败该怎么样，如果修复失败引致任务世界崩溃该怎么样, 如果任务没搞砸、但小世界里的NPC由于该世界剧情偏移或扭曲, 自我觉醒了该怎么样，如果小世界的NPC自我觉醒之后主动打算毁灭该世界该怎么样……
在谢琇的大脑里被密密麻麻的规条、注意事项、前人案例刷屏的时候, 长宜公主平静地注视着她，再度开口了。
“而你死得比我更早, 纪姑娘。”
“你死于永徽三十五年。”
“……也就是，明年。”
谢琇：！？
她这才注意到, 长宜公主注视着她的眼神之中隐藏着一抹既冰冷、又炽烈的怒意。那股怒意似乎并不是朝向她的，但那股怒意之强大，依然有若实质，沉沉落下来，笼罩在她们之间，使得空气都像是要凝固了。
谢琇脑内警铃大作——不，这只是一种比喻。时空管理局并没有向她发出警报，但谢琇心里知道，倘若她不立刻着手解决这个问题的话，这就是彻头彻尾的直播事故！
……若是她直接为尊贵的VIP们直播了一场“小世界如何崩溃”的好戏，只怕她就算是能从这个小世界里全身而退，但她在时空管理局的工作也要做到头了！
谢琇心念急转，道：“恕民女直言……公主殿下如何得知？”
长宜公主看着她。不知为何，谢琇在她的眼中看出了一抹怜悯之意。
“呵……自然是我梦中所见。”她悠悠说道。
谢琇：“……”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自然是快要崩剧情的时候，她能够听到的最好答案。
这部原作如果没有牵涉到重生设定的话，小世界里的NPC自动带上了重生属性，就棘手得不得了。多数不稳定的小世界崩溃的肇因也是这个。所以一般碰到这种类型的修复任务，时空管理局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派个人穿成身份地位权势比对方更高的某个角色，直接按死这位NPC。
当然，如果这个NPC直接是皇帝的话，时空管理局就得大动干戈了——不是派人穿成皇后或宠妃，在后宫里对他下手，就是派人穿成王爷或者权臣或者大将，直接在前朝对他下手。剑走偏锋一点的选择有刺客或宫女或太监，留下的经典直播剧场也有好几部。
不过现在，谢琇飞快地思考过了，长宜公主这个角色，还真的位于这个小世界里的一个棘手的位置上。
比她身份地位更高的角色，都不太可能对她下手，也不太容易被煽动着决定对她下手。永徽帝宠爱她，张皇后是她的养母，即使是杜贵妃，跟她也无冤无仇。说到底，储位之争和公主有何关系？
而且长宜公主最多也只是喜欢强抢民男而已，她不干涉朝政，也不鱼肉乡里。她没有穷奢极欲地猛花国家的钱寻欢作乐、酒池肉林，也没有铺张浪费地强占别人的土地给自己修园子或修府邸。
当然，她强抢民男的行为有可能会伤及几位真正想要读书上进的书生。但她作为一国之公主，那些小书生拿什么与她斗？充其量也只能忍辱负重地与她虚与委蛇，然后在她意乱情迷时径行刺杀。
可是现在既然长宜公主心里已经有了提防，她便不会轻易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让自己与那些有可能心怀怨怼的美少年们单独相处。
想来想去……
最合适火速把公主殿下这位脱轨的NPC直接收拾掉的角色，居然只有一人。
……那就是长宜公主心头的白月光，云川卫盛指挥使。
然而就算谢琇把脑子忘在了盛侍郎府里没带来，她也不可能想不到，盛指挥使压根就不会做这种事情。
即使她再舌粲莲花，口才便给，把死的说成活的，也不行。
盛指挥使或许对长宜公主没多大好感，但他的正义属性让他绝对不会对一位并没有做出危害世间之事的女性下手。
而且，谢琇也根本不可能告诉他，假如不清除掉这位提前预知剧情的长宜公主的话，她可是会真的危及整个世界的安全的。
那就只能由谢琇自己继续与长宜公主周旋，伺机寻找扳回剧情的好机会了。
几番心思翻转，谢琇面上却不动声色，徐徐说道：“……不知公主殿下的梦里，究竟说了什么？”
长宜公主审视着她，听到她的回应，冷笑了一声，道：“自然都是一些碎片似的画面……可我看清了自己是怎么死的，那一幕真令我终身难忘……”
谢琇：“……”
还好，倘若只是预知梦的话，还能圆得回来。
任务执行者并不是会执着于一定要维护原有的剧情不变——除非是原作与主角命运导向相关的重大剧情。做个预知梦、因此改变了一些生活轨迹之类的事情，虽然有些神异，但放在古代背景下也并不是解释不通。
谢琇要防止的，只是长宜公主通过自己的预知梦，知道了未来的一些剧情之后，出手干预重大剧情。
举例来说，原作里立储之争最后的赢家是谁，那也必定不能更改；至于一位和皇位本就无缘的公主早死晚死，假如不会牵动到皇位更迭、国家命运的变化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谢琇试探着问道：“在殿下的梦里，也曾见过民女……何时死的？因此殿下想要调查那个梦里的内容的话，民女也能算是个适合的人选？”
长宜公主似是有些诧异，忽而哼笑了一声。
“呵，你还怪聪明的。也难怪能成为盛六郎的未婚妻。”她用一种混杂了五分嘲讽和三分赞赏的口吻说道。
谢琇接收到了她语气里的饼状图，额角的黑线简直快要形成实质了。
“呃……殿下有所不知，这桩婚事并非因为民女聪明，而是因为民女家刚巧住在盛家隔壁……”谢琇决定先不触怒长宜公主，而是从她口中试着钓出更多信息。
长宜公主倒是没生气，反而嗤笑道：“住对了地方，这不也是一种本事？”
谢琇：“……”
说得好！她简直想给公主殿下竖个大拇指！
但现在不是跟竞争对手惺惺相惜的时候。
谢琇假笑了一下，温言说道：“殿下既然相信民女，能将如此重大秘密坦言相告，民女自然也不能辜负殿下的信任……却不知殿下想要民女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长宜公主反而犯了难似的，抿着唇，目光也自然垂了下去，在地面上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似是在竭力思考着，却许久得不到一个结论。
谢琇看得心急，索性更大胆一些，直言问道：“若殿下一时半会心绪纷乱的话，可否听一听民女的想法？”
长宜公主重新抬眼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后，道：“你说。”
谢琇问：“不知殿下是何时做的这个预知梦？”
长宜公主说：“十天前。”
谢琇问：“不知殿下能否直言相告，梦里除了您与民女的死期之外，还曾经出现过什么样的事情和人物？”
长宜公主的唇抿得更紧了，似乎正在整理着措辞。几息之后，她道：“我梦见……宫里好像出了什么大事，父皇脸色很难看……哦，好像国库也不富裕，处处要钱……宫里有了一些传言，京城里那些富贵人家里也渐渐有了传言……还、还有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天南教’，说是各地都在闹，势力好像很大，引得父皇很心烦，还下令让刑部的郑尚书会同盛六郎一起调查他们！”

第137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35
谢琇心想, “天南教”这个剧情，长宜公主倒是没说错。
只是宫里能出什么大事？京城里能有什么样的流言？
她这么想着，就把这两个问题也问了出来。
长宜公主轻咬下唇，显得极为为难似的。
“我……我没有梦到宫里要出什么大事, 只记得父皇快要气疯了……还传了御医……”
谢琇心想, 储位之争有这么激烈吗？还气倒了永徽帝？
“那么, 京城里的流言，您还记得是什么内容吗？”她耐心地再问道。
长宜公主露出冥思苦想的神情。那表情太真切了，让人一看就感觉她真的是在竭力挖掘着记忆的每一个角落，而不是在做戏。
可这就让谢琇的心情愈发沉重了。
因为这就说明，长宜公主真的不知为何突然做了一个不在原剧情里的预知梦！
这种小世界的剧情自我偏移, 是最糟糕的。
和人力推动的偏移不同，譬如一场必胜之战，因为某个NPC的出卖军机而战败，那么要修复剧情的话, 就抢先把那个叛徒斩杀，或临时改变军队的布置, 方法很多。
但像长宜公主这种突然做了个预知梦, 还真的梦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那就必须随机应变了。
好就好在她居然也梦到了“纪折梅”的未来, 因此认为“纪折梅”反而是可以一同商量对策的帮手, 否则的话，谢琇还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因势利导。
往更糟的方面想, 万一长宜公主没来找“纪折梅”商量，而是自己胡来的话, 那么说不定剧情都崩得一塌糊涂了，谢琇才能找到真正的原因！
啊, 想想就一身冷汗。
感谢公主殿下梦里有我！
但公主殿下的下一句话，立刻就让谢琇有点笑不出来了。
“我想起来了！”长宜公主低声轻呼道。
“京城里的流言好像说的是……父皇还有一个私生子！”
谢琇：？？？
什么？私生子？足以扰乱原作剧情主线“立储之争”的新角色？！
您要是说到这个我可就真不困了啊！！！
难怪长宜公主心烦意乱到了要来找“纪折梅”这个理应是她情敌的人物帮忙！
或许是因为“纪折梅”是她那个预知梦里唯一出现结局、与她没有大的矛盾或恩怨，又有点必要的地位和能力，确实有可能协助她的人吧。
谢琇脸上流露出了自然而然的震惊之色，语气都恰到好处地结巴了一下。
“是……是谁？！”
长宜公主抬起眼来望着她，表情很奇怪。
要谢琇说，那种表情感觉像是有点惊诧、又有点感慨，还带着一点嘲讽的情绪，潜台词仿佛是“我爹要是早点承认还有这么一个好大儿的话，还能有我两个弟弟什么事”。
但是，长宜公主并没有把她自己的这些感想说出口。
她只是简单地给了谢琇一个人选。
“庄信侯世子。”
谢琇：……？谁？你说谁？
她的脑壳都木了一下，才在硬记下来的那些资料里找到了这个人物。
庄信侯晏尚春是一名武将，戍守西北，以军功封侯，但因为在数年前的一场大战里受了重伤，据说是伤了根本——根据大家的分析，有可能是伤了肺部或者什么地方，导致痊愈得很慢，而且痊愈之后也无法再继续长期而艰苦的戎马生涯——所以他上表皇帝，申请就地休养，并且十分聪明地交出了手中的兵权。
当然，据说他是永徽帝的心腹，所以永徽帝也下诏好言安抚，并且提拔了一名他手下的副将做继任者，以表示自己对他并没有猜忌之意。
不过，这段君臣相得的佳话，持续的时日长了，其间的一切就都在微妙地产生着变化。
继任的定西将军心里怎么想，永徽帝对于一位没了兵权、却还要盘踞于西北的武将心里怎么想，庄信侯一直以养病为名避居西北不肯回京，心里又是怎么想……这一切，都如同潜藏在平静水面之下的风暴，不知何时就会卷上水面，掀起巨浪，倾覆经过的船只。
而且，定北将军以军功封侯，封号就叫定北侯，定西将军的封号却叫“庄信侯”——听上去简直像是给文臣而非武将，这一点也很奇怪。
不过，或许是因为作者后来打消了详细写写这一部分剧情的念头，所以庄信侯这个背景设定虽然看上去大有可写，但在原作里，他们父子两人也都沦为了布景板。
……但真是没想到啊！庄信侯父子两人还能有这种惊天动地的隐藏设定！
饶是谢琇自认为见多识广，一时间也被长宜公主爆出的这个惊天大料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长宜公主见她的拙样，冷哼了一声，道：“怎么样？现在信我不是要故意拿你寻开心了吧？要知道我当时梦中发现这一秘密之时，亦是震惊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谢琇竭力思索，但碍于自己对庄信侯世子的印象实在很模糊，她进入这个小世界以后又没有在外交际过多少，压根没有见过这位庄信侯世子，因此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方是什么样子的。
最后她只好讪笑着，厚颜询问长宜公主。
“还望殿下解惑……那位世子爷是怎样一个人？”
长宜公主诧异地望着她。
“晏行云的大名，你竟然没有听说过？”
谢琇：？
我该听说过这个人吗？他很出名吗？是什么不世出的帅哥或大英雄吗？
不过她当然不敢这么直白地反问公主，只好尴尬一笑，委婉地说道：“呃……民女入京时日尚短……实不知这位世子爷的外貌与事迹……”
长宜公主瞪着她，片刻之后，忽然一哂。
“也对。”她说，“你日日面对着的可是盛应弦那等绝世佳品，又怎么会有心情去看其他男子。”
谢琇：“……”
理是这个理，但是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觉得自己的笑容都虚伪得快要抽搐了。
长宜公主倒是个爽快人，揶揄了她一句之后，就开始简单地形容这位疑似是皇帝私生子的世子爷。
“晏行云长得很漂亮。”长宜公主一开口就显示出了自己的性格特点。
谢琇：“……漂亮？”
一个男子——还是有身份的世子爷——被人用“漂亮”来形容，那只能说明……
“没错，”长宜公主说，“他的长相是那种带着一丝凌厉感的漂亮，跟盛应弦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
谢琇：“……”
长宜公主啧了一声，有丝不耐烦似的说道：“我本以为自己是突然有了什么隐疾，才在看到晏行云的时候一点也不想亲近他。”
谢琇心想，这位公主殿下真是直白无伪啊。
竟然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看到美男就想抢回府里的本性！
长宜公主道：“后来我觉得，那是因为我讨厌他的性格。”
谢琇：“……他是什么性格？”
长宜公主想了想，道：“亦正亦邪。”
谢琇：“……如何说？”
长宜公主：“他的父亲似乎被父皇猜忌了，于是就主动提出要把他送入京中。我们本以为这是武将表达忠诚的一贯风格，就是把夫人与孩子放在京中，自己带兵在外，多少也是一种让父皇放心的方式……后来，他只身一人入京了，表面上与他的父亲极为不合，又因为自己一人呆在京里，就表现出一副低调谦退的样子……”
谢琇：“……这不是很好吗？”
长宜公主瞥了她一眼。
“是很好。”她说，“与他的父亲生分，说不准也是正好合了父皇的心思吧……自己又一副低调谦退、一心忠君的模样，虽然没领什么正经差事，但他交游广泛，论起吃喝玩乐来，倒是个极好的同伴，所以渐渐地也在京里吃得开起来……”
谢琇想了想，觉得这不就是一个不怎么出格的正常纨绔吗，最多只是“低调谦退”那个tag可能有点用力过猛，为何长宜公主会说他“亦正亦邪”？
她这么想了，也就这么坦率地问了。
长宜公主冷笑。
“若不是梦里我听见有人说‘按理说世子爷您才是皇长子，也有资格一争’的话，我都要被他做出的那副假象给骗过去了！你说，他隐藏得这么深，这还不算是‘亦正亦邪’吗？”
谢琇：“……”
您怕是对“亦正亦邪”有什么误解吧？！
她勉强问道：“那您……在梦里只听见这一句话吗？还有其它证据可以断定世子爷就是……就是……”
她做出尴尬的样子，长宜公主就懂了。
“哼，”长宜公主气冲冲道，“还需要多少证据？！我只听到这一句，这就够了！”
谢琇黑线了，不得不好言好语哄着这位公主殿下。
“这……兹事体大，殿下您可否把梦里的情景回忆一遍？”
长宜公主倒也不是那种事到临头还只顾着闹脾气的无脑炮灰型女配，那么说可能也只是想要发泄一下自己内心深埋的不满。
……毕竟，自己内心崇敬不已的父皇，还在自己之前就搞出个私生子来，还是皇长子，在这种山雨欲来、危机四伏的关头，能是什么好事？
她想了想，道：“我梦里只是突兀地出现了一间类似书房或密室一样的房间……然后有个声音说了刚才那句话。我太震惊了，忍不住就要四下打量，然而我看不到说话的人在哪里，却只能看到站在书架前的那个人转过身来——”
说到这里谢琇还有什么不懂的。
……庄信侯世子由此掉马。
谢琇问道：“这就是关于这件事的全部吗？”
长宜公主颔首。
谢琇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
“那么，殿下您可曾想到过另一个可能性……就是这个事实，有可能是世子爷为了收拢人心而编造出来，欺骗一些人为他卖命的？”

第138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36
反正她也不认识这位漂亮的世子爷, 也不记得他在原作里翻出过多大风浪。
她这次出任务相当急迫，没有时间把整部原作从头到尾认真阅读一遍，只看了时空管理局为她整理的重点提示，包括重要人物介绍、重点剧情、与主角有关, 绝对不能改变的关键剧情全文等等, 还有前面那三位同事的失败全程视频……
换言之, 现在她脑海里并没有关于这位世子爷在原作中的全剧情集合。但这位世子爷既然都没有出现在时空管理局的重点提示中，那就说明他在原作中也只是一位长得好看些的布景板NPC。
所以她断定，这位世子爷的身世之谜虽然能够震撼长宜公主，但应该对主线剧情的推进并无大的妨碍。
也因此，她觉得这位世子爷莫不是有点野心, 所以要危言耸听地骗取一些支持者吧？
她的阴谋论推断，却被长宜公主一口打破了。
“不可能。”长宜公主道，“在梦里，我看到了他拿出一枚玉佩……我记得那枚玉佩的样子。”
说到这里, 她似乎有点伤感且惆怅，停顿了一下, 深吸了一口气, 才继续说道：
“我幼时，曾经见过那枚玉佩的设计图……那是父皇亲手所绘。”
“我还以为……”她声调艰涩, 数次停顿, 最后才说了出来。
“还以为那是父皇打算赐给我的，还曾经满心期待地等着, 可是后来便没了下文……我当时还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父皇，父皇没察觉到我的想法, 还笑着说，那是要赐给别人的, 长宜若是想要的话，父皇可以再命人为你雕一枚……”
谢琇：“……”
啊，她能理解长宜公主的心情。
崇敬的父皇用心设计的玉佩，原来却是要赐给她的私生子大哥的……
“父皇竟然有个私生子”与“父皇把自己用心设计的玉佩赐给了那个私生子”简直如同两柄利刃，一齐插入长宜公主那颗脆弱的小心脏，割得她鲜血直流，无比疼痛。
难怪她在说完自己的死期之后，第一件想到的预知梦里之事，就是这个。
谢琇暗忖，今天她接收的要素过多，恐怕得好好思量一下。
而且，这些事情大概也是不能跟盛应弦说的，还得想个婉转点的说法。
她继续无情无义地追问道：“殿下的梦里，还有其它需要注意之事吗？”
长宜公主咬着下唇，苦思冥想了一阵子之后，忽而花容变色。
谢琇：？
“我记起来了！有人……有人要杀我！”她尖声道。
谢琇：“是谁？”
长宜公主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喊道：“姜、云、镜！”
谢琇：……？
她的大脑迟滞了一霎，就记起了这个名字究竟是哪里似曾相识。
在原作中也以“轶事记载”的方式登场的那位被长宜公主强抢的美少年！
姜云镜，太平府人，永徽三十年赴乡试，离家后失去下落不知所踪，时年十七岁。
后来查实是途中无意间路遇长宜公主，公主见色心喜，遂掳之进府软禁。
那么算一算，他今年也已经二十一岁了，在公主府中已经呆了四年。
谢琇暗自叹气，心想虽然原作里只提到了他这么几句话，但想必这位美少年是一位极有骨气和原则的小书生吧。
“那么，殿下方才言及……永徽三十七年……呃，是他做的吗？”谢琇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试探道。
长宜公主忽而又泄了气。
“老实说，我不知道。”
这位娇滴滴的公主，或许是因为太郁闷了，竟然飞起一脚，踢在路旁的一丛正盛开的芍药上。
谢琇：“……”
那丛芍药发出簌簌的声音摇晃着，有叶片和花瓣随之落下。
长宜公主嫌恶地看了一眼落到自己裙裾上的花瓣，用力抖了抖裙衫，道：“我看到的是一本书……确切地说，是未写完的书中一页。”
谢琇：！？
长宜公主回想着那些宣判她命运的字句，一字字道：“上面写着‘长宜公主李琇映，永徽三十七年薨于中京之乱，年廿三’。”
谢琇：“……”
长宜公主忽然停止了那种略带神经质似的抖动裙摆的动作，猛地跨前一步，迫近谢琇的面前。
“听着，我要你帮我找出我为何会在那个时候死于劳什子的什么‘中京之乱’。”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谢琇：“……殿下？如果您的记忆无误的话，您刚刚才告诉民女，民女在您的梦中，明年就要死了？”
她没说出来的是，您让一个提前两年就领盒饭的人，去帮您调查您自己的死因？您是不是对盛指挥使太有信心了，以至于认为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也是个做鬼都能行的神探？……
长宜公主哼笑了一声。
“在我的梦里，我还记得的人物，一共有四人。”她说。
“我，你，庄信侯世子，以及姜云镜。”
“庄信侯世子那种身份，不可能会帮我。姜云镜恨我恨得想杀了我……”她的语气忽而变得有点茫然且惆怅。
“只有你。”她蓦地抬起眼来，直视着谢琇的眼神灼灼有光，似是要在谢琇的脸上烧出两个大洞来似的。
“虽然我们可能会因为盛应弦而起些龃龉……但毕竟没甚深仇大恨，只有你有可能会帮我……”她说。
谢琇：“……”
她完全不知道该对公主殿下的盲目信任说什么才好。
长宜公主想了想，忍痛道：“只要你帮我这个大忙，帮我查出是谁会对我不利，那个劳什子的‘中京之乱’又是怎么会冒出来的……我就……就保证从此再也不打盛应弦的任何主意！他是你的了！”
谢琇：“……”
您堂堂一国之公主，要给我这个鬼神探发个奖激励一下，那奖品还是本来就应该归我所有的？您画饼的能力怎么这么强呢？老海见了都要甘拜下风！
回想一下，这个UR世界虽然难度上不封顶，但作为主要女性角色，能全须全尾地跑完全剧情，却好像比较困难。
之前那位扮演长宜公主的同事，死在了天南教进攻京城的“中京之乱”里。扮演纪折梅 v1.0的同事，则是被天南教那位神秘的左护法“逐日使”一剑穿心。而苟得够久的扮演小师妹宋槿月的那位同事，虽然苟到了接近结局的时刻，也介入了盛应弦的日常生活——也就是成功苟在侍郎府住下来一直不走——但是最后却败在了“剧情完成度过低”这一项上，莫名其妙就突然翻了车。
所以谢琇这一次的任务目标也略有修正。
不再是简单的“发展出一条完整故事线”或者“维护主线重要剧情不被改变”就好了，还有一项是“尽量发掘全新隐藏剧情，提升剧情完成度，确保将绝大多数隐藏起来的真相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以确保剧情稳定结局”。
用扮演过“宋槿月”的那位小姐姐的话来说，就是——
“心口一凉的感觉就不用说了，反正以前执行别的任务也不是没被杀过，但那一瞬间脚下的世界就活像是地震了一样剧烈摇晃起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幅模模糊糊的扭曲画面，实在太可怕了……这就是快要崩溃的世界吗，真令人崩溃！”
也因此，那位小姐姐的心理阴影也格外强烈，事后足足带薪休养了半年，才恢复了工作。
想到这一幕，让谢琇瞬间就心内做好了决定。
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多多挖掘这个世界里潜藏的剧情真相。
之前的那位“宋槿月”苟到了结局，可这个世界依然混乱翻转；那就说明一定还有什么是必须被发现、必须被纠正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她知道，单单在侍郎府里主持中馈，是无法触碰到真相的。
谢琇心念既定，于是对长宜公主说道：“那么，殿下您希望民女要怎么做？”
长宜公主很显然已经经过了一番思考，此刻脱口而出：
“假扮我。”
谢琇：“……您说什么？！”
长宜公主说出这个要求之前还有一丝不确定，但一旦说出口，反而促使她坚定了这个选择。她直视着谢琇，目光里隐然带着一丝疯狂和一丝不顾一切的执拗。
“反正我们都是将死之人……我也是，你也是。”
“成为公主，你就可以动用我手下的一些人，你要他们去调查也好，去安排一些事情也好……”
“说不定解开了我会被谁谋害这一谜团，也就可以同时解开你的死局。”
“你当然可以把这些疯狂的事情就都告诉给盛六郎……可是，盛六郎是理性的，是冷静的，是需要证据的。你有任何证据可以让他相信这些疯狂的话吗？”
谢琇：“……”
多谢提醒，的确没有。
长宜公主问：“怎么样，纪姑娘，你不想试试吗？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总不如握在自己手里……”
谢琇忽而轻轻笑了起来。
“恕民女直言……那么又为什么，公主殿下要把自己的命运交到民女的手中呢？”
长宜公主一噎，片刻之后，她没好气地怒瞪了谢琇一眼。
“那是因为，我眼下就有性命之危！”她怒气冲冲地说道。
“姜云镜，你不会忘了吧？”
谢琇：“啊……对。他还在公主府里……殿下是希望我连他也一并解决？”
长宜公主尴尬地停顿了一下。
“云镜……现在还表现得很顺服，可我现在再也不敢接近他、相信他了。”她低声说道。
“从那个梦里醒来，我也曾经试着问过他要不要出府，我可以重新替他安排参加乡试的机会……可他就那么惊讶又无辜地笑着，说他想呆在公主府里，还说……这几年荣华富贵的生活已经消磨了他的意志，他只想过这种悠闲自在的生活……可、可我一个字都不敢相信他的话！”
谢琇：“……那殿下您希望我如何？”
“让他出府，让他考科举，让他好好做官去吧！”长宜公主脱口而出，一键三连。
谢琇：“……是，民女明白了。”
长宜公主松了一口气，重新笑了起来，道：“你且回去想想要如何与盛六郎把话说圆了……三日后我会再给你下帖子商议此事的。”
谢琇心下微微一动。
……其实，哪里需要她编造出过于庞大的谎言来蒙骗盛指挥使呢。眼前很快就要有个绝佳的机会出现了。
感谢原作让她先知！
“三日不够。”她心念电转，道。
“殿下最多等待一旬，我就可以说服六郎主动出手协助。”
长宜公主：！！！
骄纵的公主殿下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像是惊讶、像是嫉羡，又像是有些不可置信，就仿佛她不知道为何像“纪折梅”这样一介普通的孤女，能够从盛应弦那里得到这样的优待，而那种优待是像她这样一国的公主都难以得到的。
谢琇微微笑了。
“或许他只是本能地对占据‘未婚妻’名分的那个人好，如此而已。”她解释道。
长宜公主倒吸了一口气。
“行，”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使唤不动盛六郎，我使唤他未来的夫人，也是一样的。”
谢琇惊讶道：“民女还以为殿下会……会心有芥蒂，所以——”
长宜公主用眼刀狠狠地刮了她一眼。
“和男人比起来，那当然还是自己的命重要，不是吗！”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

第139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37
果然, 还不到一旬，谢琇所说的那个良机就出现了。
有一天，盛应弦回府很早，但还没来得及吃晚膳, 就又被匆匆召进宫去。
他这一去就是第二天夜里才回来, 并且脸色也沉得可怕。
谢琇当然知道他是为了原作中的重头戏而伤脑筋, 但她现在不方便多问，更不方便立刻就跳起来要介入。
事涉天家秘闻，她即使顶着一个“云川卫指挥使未婚妻”的头衔，毕竟还是一介民女，又没有拿到云川卫的特殊查案津贴, 算来算去连个编外成员都不是，现在一见风吹草动就积极地跳起来，怕不是头一个就要引火烧身。
她不动声色地又等了几天，果然, 盛应弦回府的时间愈发不定，但基本上没有早于亥时的。
太卷了。比后世的996可卷多了。
不过谢琇占据着“未婚妻”的名分, 倒也有一样好处——
那就是能光明正大来点儿“往书房里送吃送喝”的老梗。
盛应弦平时并不会经常将公事带回府中处理, 但这一回或许是因为兹事体大，他不仅把公事带了回来, 而且还差不多每日都会在回府之后接见一些下属, 继续讨论这次的案子。
谢琇装作不知，只是每天亲自按时送茶饮和点心去书房, 在无意中简直刷足了贤惠度。
……其实她只是想寻找一个完美顺滑切入案情的节点，谁懂。
然后, 她终于找到了这个机会。
这一天，当她端着茶点抵达书房外的时候, 刚好听到书房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公主那里拒不合作，可如何是好？”
谢琇精神一振！
她看了一眼书房外守门的长随连营，道：“你可先去通传一声。”
虽然她之前随盛应弦去仙客镇办案一事没有大肆声张，但这种事是不太可能瞒过像连营这种府内的心腹下人的。因此他也只是微微一颔首，便扬声向书房内禀道：“六少爷，纪姑娘来送茶点了。”
书房内的商谈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盛应弦的声音亦响了起来。
“请她进来吧。”
连营为她打开了房门，又侧身闪到一旁。
谢琇踏入门内，意外地看到今日前来禀事之人，居然是位一身劲装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样子，十分干练，看到谢琇入内，还微一躬身向她施了个礼，却并不直接向她打招呼或通名报姓。
谢琇也只好朝她笑了笑，步履稳健地走到盛应弦的书桌前，将那个托盘放下，说道：“用些茶点，略微歇息一下吧？案情棘手的话，也不是靠一时的点灯熬油能熬得出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自然地斟上了两杯茶，一回手还替旁边那位年轻女子递了一杯，略一沉吟，对盛应弦说道：“有一件关于公主殿下之事，我思索良久，觉得还是应当对你说……可刚刚起了这样的念头，你就突然忙碌起来，想必是有大案交到你手里。但此事毕竟拖延不得，不知你现在是否有时间听我分说一二？”
盛应弦显得很意外，书桌前站着的那位年轻女子闻言更是眼睛一亮。
这就是瞌睡的时候有人主动送枕头，不管谢琇的真实动机为何，她总是盛六郎的未婚妻，两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又刚刚协助他在仙客镇将曹家拉下马，现在总不至于真的设下什么圈套害他。
因此盛应弦略一思索，对那女下属道：“慎莺，你先下去。公主之事，明日继续商谈。”
那位名叫“慎莺”的年轻女子干脆利落地应下，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茶杯放回桌上，才向着盛应弦与谢琇都拱了拱手，走了。
慎莺离去后，盛应弦才把询问的目光重新投向谢琇。
“何事？”他问道，声音里一点也没有任何怀疑与提防的成分。
谢琇一笑，缓声道：“前些日子我出席了公主殿下主办的游园会……在‘殊园’里，公主殿下主动现身找上了我，对我说，她怀疑自己有性命之忧。”
盛应弦：！！！
“……性命之忧？！”他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抹惊异。
谢琇颔首。
“她说她怀疑自己周围有人要害她，已到了有些惊弓之鸟的地步。我不知她为何会如此，但她说，她觉得盛指挥使的夫人应该也有些调查案子的天分，上回我们同赴仙客镇调查曹家，她也略有所闻……”
盛应弦拧起了眉。
看他的神情，可能是不知道想说“长宜公主居然能手眼通天到这个程度”，或者是“长宜公主平时只知道寻欢作乐，但却没想到她私下里居然也很关注朝中大事”。
谢琇笑了笑，续道：“我听了也十分震惊，但我之前也听说公主行事肆意，府中那些……呃，小公子们，说不准也有用了强才掳到府中的，难保不会有人心存怨怼……但公主说，她感觉是比后院之事还要可怕的事情，她说不清，但又求助无门，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我……”
盛应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只因为你是……呃，那个……与我有婚约？”
正义凛然的盛指挥使连续打了两次磕绊，才算把这一整句话说完。
谢琇心下暗笑，表面上则一脸正气地点了点头。
“公主殿下还说……”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若是我真能解决此事，她就保证……”
盛应弦：……？
“从此再也不来打扰你。”谢琇含笑说道，“殿下的原话是，‘他是你的了’。”
盛应弦：！！！
他的表情一瞬间都放空了半晌，耳朵继而慢慢变得通红。
然后，他露出了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刻板，但声音低沉了几分。
“胡闹。”他冷道，带着几分呵责之意。
“我是你们用来争执的工具吗？还是办案的奖赏？”
盛指挥使正义凛然，所说的话一字字都仿佛在叩问着谢琇的道德与良知，就仿若黑暗中亮起的明灯，耀目而不可逼视。
“用真人来作为斗气的工具，怎可如此不尊重他人？更何况……你我之间本就有婚约存在，即使公主殿下否认，那就能消失了？”
谢琇：！
她的笑容在脸上微微凝滞，她睁大了双眼，十分意外地望着盛应弦。
哦天哪，盛指挥使在说什么？
他的后一句话，分明意思应该是“即使公主说我不是你的，我便真的不是你的了吗”。
谢琇心头忽而一阵激荡，险些忘了正事。
可能是因为她的目光灼灼，盛指挥使垂下视线，拿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咳，因此，你所说的大事，就是公主殿下怀疑有人要害她，因此求助于你？”他咳嗽了一声，转移了话题，可耳根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尽。
谢琇忽然感到一阵有趣。可她当然不会在这种说正事专用时刻，因为失笑而误了大事。
她亦是咳嗽了一声，道：“我刚刚来时，刚巧在门外听到一句‘公主拒不合作’之类的话，我虽然不知是何事不肯配合，或许……我想，公主殿下托我之事，许是能作为突破口？”
盛应弦沉吟不语，像是正在思索这其中的种种利害关系。
谢琇又道：“我听闻京中人都说，公主殿下为人任性，且又得皇上宠爱，若是当真脾气拧上来，任是弦哥经办的是多大的案子，万一她就是不肯配合，延误破案进程，又是金枝玉叶，催不得迫不得，可如何是好？”
盛应弦：“……”
谢琇偷眼窥着他，感觉出仿佛有一丝松动之意，连忙加上一把火。
“更何况……难得公主有求于我……若我能将弦哥正在伤脑筋之事，找个借口与公主要我调查之事连结起来……弦哥之难，岂不迎刃而解？”
盛应弦沉默许久，终于仰头呼出一口气。
尔后，他重新直视着她，态度又慎重了几分，声音也低沉下来，强调似的说道：
“我可将事情如实相告……但折梅，此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切不可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身躯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兹事体大，务必谨慎。”
谢琇：！！！
她的心脏陡然一沉，随即又猛然鼓噪起来。
……的确是那件事情无误了。否则盛应弦是不会这么慎而又慎的。
她心下一瞬间飞转过十七八个念头，面上却也显露出郑重的神情，说：“我明白，我保证——”
她刚要赌咒发誓，盛应弦就突然开口，刚好打断了她。
“皇上有一枚私章，上面刻了四个字，‘问道于天’。”
他说。
“这枚私印乃是皇上年少时继位，从先帝那里接过的一枚私印，是让今上在当时的辅政大臣批过折子之后自己再看一遍，盖上这枚私章，才算是可以晓谕天下。”
谢琇：！
盛应弦的声音依然平静。
“如今天子病弱，皇长子与皇次子尚是十岁出头的少年，天子有意在自己身后将这枚私章仿效先帝故事，传给继位的下一任皇帝，依旧作为幼帝盖章认可、方可传令天下的标志。”
谢琇：！！！
盛应弦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
“但是，这枚私印，数日前却于宫中突然失窃，不知去向。”
“皇上震怒，下令云川卫会同刑部彻查，每一位当日出入舜安宫之人，都必须彻查之前之后的一切去向。”
“……而现今查明，长宜公主，就是当日私印失窃前，最后离开舜安宫的人——”
“……之一。”

第140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38
谢琇：“……”
她的一口气被提到了嗓子眼, 又被后面那句“之一”猛地噎了回去，差点梗死。
说话——大喘气——真的——要不得啊！
但谢琇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说实话，原作的主线剧情，其实都是围绕着“问道于天”这枚私印而展开的。无论是仙客镇曹家, 还是长宜公主此时的嫌疑, 都只是主线剧情上的小小点缀而已。
但是, 作为任务者，谢琇是绝对不能剧透的。
更何况，“问道于天”私印在前几周目的任务中，也不是没有被找回，但剧情完成度还是不足, 这也就说明，单单找回它是不够的，还需要围绕它的来历、下落和重要性，挖掘更多隐藏剧情。
谢琇露出一点恰如其分的惊讶来, 低声问道：“这么说来，公主不肯配合, 是不肯配合你们的调查吗？”
盛应弦叹了一口气。
“公主倒是很爽快地交待了那一天全部的行踪……但因为已事发多日, 私印一直没有下落，今天皇上发了狠, 下令说事已至此, 也须顾不得什么情面了；凡是涉及其中者，一律由云川卫入府搜检……”
谢琇：“那……！这可是不得了的事啊……”
被云川卫搜检府邸, 传出去名声难道很好听？即使搜检之后还了当家人的清白，一家子经营几代的名声和颜面也等于被踩在地上过了一遍了。无论是官宦, 还是世家，谁愿意接受这个？
盛应弦叹息, 似是也很头痛似的。
“是啊……皇上以前从来都是大度宽容之人，还未下过如此严苛之诏令……云川卫虽是皇上心腹，但行的大多也是光明磊落之事，如今要一家家搜检府邸，这也有点……”
他说到此处便不再说了，只留下一声重重的叹息。
谢琇很能理解他。
盛指挥使一生都直道而取，行的都是正义之事，今日奉诏强行搜府，怕不是会被一二愣头青骂做是“朝廷的鹰犬”吧。
谢琇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很同情他。
她的目光向下，落在盛应弦放在桌面上、却一边语气平静地叙说着案情，一边不自觉地缓缓握紧的左拳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来，轻轻覆盖在了那只已经用力得手背上青筋绽出的手上。
盛应弦的手猛地一颤。他迅速地抬起眼来望着她。
谢琇抬起视线，温和地注视着他，看到他眼下的黑影与眼中的血丝，轻声说道：“你听从圣命，尽忠职守，追寻真相，又有何错？”
盛应弦：……！
他微微一怔，感觉她那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他紧握的拳上，听着她轻声细语地说道：
“弦哥，若是公主一时想左了，不肯奉诏的话……我倒是有个主意。”
“公主既然要我去调查是谁对她怀有恶意，是谁想要害她……那么，何不从她府中开始着手查起？”
盛应弦：……！？
“公主不喜欢一群云川卫进入公主府，多半也是觉得那样让她颜面无光，显得皇上对她多年的宠爱，在朝政面前也像个笑话……那么，我们就徐徐图之。”谢琇道。
“我来替你去调查公主府……如果顺利的话，我还可以说服公主配合我，甚至是让她暂时让出公主府来配合我的调查，我觉得也有可能……”
盛应弦：“……你如何能做到这一点？！”
只懂得直道而行的盛指挥使果然很震惊。
但是，她可是外人口中“心思深重、花言巧语，不知为何骗取了侍郎大人与盛指挥使信任的村姑”呢。
……不心思深重、花言巧语一回，也对不起那些人给她硬安的人设，不是吗？
谢琇眉眼弯弯，说道：“我可以自告奋勇，说我愿意顶替公主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扮作公主的模样出现于人前。这样的话万一真的有什么危险或者刺杀，也是我挡在前面……”
盛应弦：！！！
“你……你疯了！这不行！”他脱口而出，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小折梅到底有多大的胆量啊？！上一次假扮落单小娘子，孤身潜入曹府还不够，这一次打算假扮当朝唯一的公主了吗？！
而且，“问道于天”的私印失窃案，本来就已经够让人头痛了，而长宜公主怀疑有人想要害她，又是另一件头痛事；小折梅居然能够天才到把这两件头痛事联系到一起……若是他任由她这么天马行空地行事的话，总有一天说不定她会连天也捅破的！
盛应弦感到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在痛。
他连刚刚那种气愤到握拳的感觉都忘记了，左手猛然松开，反而一翻手将小折梅的手按在自己的掌心之下。
“……别轻举妄动。”他从喉间挤出一句告诫的话来，伤神地盯着目光闪闪发亮的她。
“堂堂的公主殿下，可不是你能随意摆弄的……”
小折梅诧异道：“咦？我怎么会要摆弄公主殿下？她自己也同意的啊。”
盛应弦：“……”
啊，他的头更痛了。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小折梅瞒着他跟那位更难缠的公主殿下都达成了一种什么样的默契。
但小折梅并不肯放过他。
她兴冲冲地说道：“公主很容易说服的！我对她说我有办法让你也相信并重视她的隐忧，并和我一起调查此事，她就满口答应了！殿下真是个爽快之人！”
盛应弦：“……”
无知者无畏，大概说的就是小折梅吧。
而且，小折梅一点也不知道他对此有多么苦恼，她还笑眯眯地发表着自己异想天开的评论。
“还有，弦哥，我方才就想问……那枚‘问道于天’的私印，是不是真的非它不可？”
盛应弦一怔，“什么？”
小折梅面色一正，表情变得无比认真。
“若是只需要一枚私章来让新天子在每本奏章后钤印为证，诚然‘问道于天’是最佳的选择；但它也不是历代天子都必须拿来在奏章后钤印的唯一选择吧？皇上丢了一枚，大可另寻一枚；只要是出于皇上的御赐，再写进遗诏里或当面口谕给辅政大臣，不是一样有效吗？为什么皇上大动干戈，非得要这枚私印不可？这其中除了自己当年用过、有一定的象征意义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内情？”
盛应弦：！
说得很对，下次不要说了。
督办此案的官员们，没有一个是蠢人，这一点难道大家都想不到吗？
但是，皇帝说只有这枚私印可以，那他们就必须全力查办到底，追回此印，并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这样的疑问的确也存在于他的心里。
为了一枚可以用别的印章代替的私印，皇帝甚至不惜拂了那几位宗室和臣子的面子，还要搜检重点人物的宅邸，连自己一向宠爱的女儿都不能幸免……
平素温懦的皇帝，究竟是为什么会下定这样强大的决心呢？
盛应弦心下闪过许多念头，又缓缓压下。
此刻或许并非赞同小折梅那些疑问的好时机。她已经快要趾高气扬地翘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自以为只要她出马，没有办不成的案子；仙客镇那一回是如此，如今长宜公主这边还是如此……
但是，稍早前在御书房里，皇帝大动肝火的暴怒神色又浮现在盛应弦的脑海里。
以他的敏锐来看，皇帝那种神色几乎都可以称得上是“暴虐”了。而丢失了一枚先帝御赐的私章，无论如何是不应该会导致这样的结果的。
先帝有许多私章，驾崩时也几乎将其中的一多半传给了他的独子。虽然也有几枚陪葬入皇陵，但留给今上的还有至少五六枚之多，甚至还有一枚是为了庆贺今上的诞生而专门刻的，上面的文字是“四季永安，元德充美”，后来的“永徽”年号即从此来，因为后半句“元德充美”在谥法中即表示“徽”字之义。
但这么多私印，原来都比不过“问道于天”这一枚么？
盛应弦拧紧了双眉，有些犹豫不决。
皇帝可不会管长宜公主有多抗拒云川卫和刑部的调查，他也不会因为这个而去训斥长宜公主，要她配合。他只会每一天都烦躁不安地频频询问盛应弦这个云川卫指挥使以及刑部尚书郑啸：还没找到吗？！一枚私章能有多么难找？！是谁会盗走一枚印章？！……
问得好。盛应弦想。他也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目前看起来，皇长子与皇次子都还住在宫里，今上的儿女之中，那天在私章失窃前，唯一离开宫禁的，就是长宜公主。
其他在那段时间前后出入宫禁之人，府宅差不多都已搜查完毕，一无所获。而且，好像没有一个人有动机盗窃一枚微不足道的私章——尤其是皇帝对它未来的安排还没有公布，只存在于圣心之内的时候。
当然，长宜公主要盗窃这枚私章，好像也没有什么用。她从前也从未对这枚私章流露出任何兴趣。但是……她目下就是唯一没有经过云川卫完整调查之人，他若是原原本本就这么上报，皇帝不会苛责自己的爱女，只会斥他无能，然后逼迫他限期破案。
……唯一的机会，竟然好像真的只在小折梅身上。
盛应弦缓缓抬起眼来，望着自己面前近在咫尺的小折梅。
她隔着一张书案，右手还被他的左手按在下方，他的手掌几乎能够完全将她的手覆盖住。可是她也并没有惊慌、更没有脸红，只是平静地凝视着他，一双剪水双瞳里盈盈波光，仿佛倒映着他的面容。
“你……你要如何假扮公主殿下？”一室静寂里，他听见自己犹豫不决的声音响起。
那一瞬间，他看到小折梅弯起眼眉笑了。而他的心脏却沉沉一顿，仿若山雨欲来之前的那点预感，都压在了心上一般。

第141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39
长宜公主一听说谢琇愿意假扮她进行查案, 如遇危险还可以顶在她前面替她承担，简直喜出望外，只差没有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我今后若是遇上盛六郎，只会多看两眼, 但决不会垂涎他了！”。
谢琇：“……”
……那我可真是谢谢您嘞？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谢琇和长宜公主说起来也有几分相似, 这倒不是说她们之间有何血缘关系, 而是说她们的五官长相其实都是同一种类型——鹅蛋脸、眼尾上挑的桃花眼、与时下流行的“樱桃小口”比起来，要略厚略宽的嘴唇……还有一双与时下流行的柳叶眉也不太符合的、略浓的双眉。
当然这是相似的地方。不像的地方也有，譬如“纪折梅”的鼻翼略宽、鼻尖饱满，但长宜公主的鼻子却是鼻翼高挺细长、鼻尖小小的，又很挺翘, 从侧面看简直像是现世里韩式整形的标准。
两个人互相羡慕地看着对方。
谢琇：“殿下这鼻子真韩……呃，真秀气。”
长宜公主：“你这鼻子才好！这不是标准的相面之术中所说的多子多福之相吗！”
谢琇：“……”
幸好盛六郎不在，否则真的能尴尬死！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想收窄鼻翼的话, 后世的化妆术也不是不能做到，但那个鼻尖模仿起来就略微有些难度；不过……应当也没有多少人真的胆敢一直盯着堂堂公主殿下的脸追着看的吧？
还有耳朵也不甚相似, 而且是很不相似。
“纪折梅”的耳垂圆润如珠, 长宜公主的耳垂则又小又薄，耳骨还略有些外翻。
长宜公主羡慕地盯着谢琇的耳朵。
“你这不是人家所说的那种‘菩萨耳’吗！你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谢琇心想, 这个世界伟大的创始者——原作者替我捏的脸？
因为在原作里, 长宜公主、纪折梅与宋槿月三人，确实是以长相类型来作为区分的。
其中最为不同的, 要数宋槿月的那一副楚楚可怜小白花的样貌，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似乎时时刻刻都含着水意, 难怪就连那位侠盗陆饮冰陆少侠，都要一见之下心软不已, 出手救小师妹于水火之中。
……当然，陆少侠出手归出手，怜香惜玉归怜香惜玉，但他利用起小师妹这个“云川卫指挥使之师妹”的身份来，也一样不含糊。
说起来他也是时候到达京城了，她可得警醒着些，别再让正义的使者盛指挥使，只因为接待了个访客，就把自己折腾进大牢里去。
话说回来，长宜公主和“纪折梅”的长相都是那种大气的类型，但两人也有不同之处——区别就在五官之间的细节之上。
“纪折梅”或许是因为有个“云川卫指挥使之未婚妻”的身份，所以她是圆圆脸儿、圆润的鼻尖、圆润的耳珠，笑起来充满了亲和力，在相术的理论里就是标准的有福之人那一类的——虽然她的命运并非如此，但正因为她的长相与命运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最终的结局才令人印象深刻。
长宜公主因为顶着一个公主的头衔，又有着父皇的纵容与宠爱，所以她的五官也更凌厉一些，在细处上凸显着她的薄命——比如这个又短又薄的耳垂、凸出的耳骨，过于小而尖挺的鼻尖，虽然符合了后世韩式整形的审美，但放在古代的相术审美中，就是“福薄”的指征。
在原作里，横死于中京之乱，作为大虞唯一的公主而言，也的确不是什么好结局了。
原作者的隐喻处处埋线，简直flag立得飞起。
但现在麻烦的就是她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进入世界的时候，要求时空管理局多给自己安装一个易容术！
时空管理局很抠门，管得也很紧，多余的技能是一样也不会允许任务者安装，而谢琇之前虽然经历了那么多小世界，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居然没有一个小世界的原作里存在“易容术”这项技能的。
正如同进入高武世界的任务者以后就有了抬头挺胸的本钱一样，进入过一些背景特别的小世界、获得了一些特殊技能的任务者，也能受到上级的青睐和重用。
这么说来，当初崔女士力排众议要培养她，首个小世界就让她进入了高武世界，虽然一路走来简直伤筋动骨，但确乎也是一种培养，从心理精神到身体技能，皆是一种磨炼和提升。
若非如此，她现在也不可能信心满满地要去替长宜公主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和敌人了。
不夸张地说，虽然她当初在那个小世界里的人设并不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放到这里就很占便宜了；厚颜说一句，除了盛应弦的武力值毫无疑问一定在她之上以外，其他人说不定她都会有一战之力！
但是“纪折梅”的人设就是三脚猫武力值，她也只好跟着消费降级，否则的话在仙客镇的时候，她早就甩开膀子大杀特杀了，那些曹家的狗腿子虽然人多，但一拥而上，也应该不是她的对手，只是费点时间才能解决而已。
……然而没有易容术的加持，还真是件麻烦事。
谢琇一边心里想着回去之后要好好在崔女士面前卖个萌，最好是让崔女士找个有易容术的小世界帮她安排一下；一边表面上滴水不漏地应付着长宜公主。
“……盛六郎居然还有几分人情味，云川卫几乎搜检了所有那一日出入过舜安宫的人家里，唯独放过了公主府……就凭这一点，我也得承他一点情。”长宜公主兴冲冲地说道。
谢琇：“……”
不知为何，她的良心突然有一点痛。
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殿下信我，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于我，便也是信任六郎了……六郎岂有不思回报的？”
这几句话说得长宜公主心下更加熨帖了。她笑眯眯地说道：“既是如此，你要假扮我入公主府，便是再好不过了……这几日你可不知我过的是何日子！每夜都不敢安心沉睡，唯恐府里哪个生了二心的趁我不备就来暗算我一记！”
她说着说着竟然还发起愁来，唉声叹气。
“当初一时图了爽快，如今府里那么多人，想要统统打发掉，却是难上加难！”她抱怨似的说道。
只差没有明白说出“养鱼一时爽，养出鲨鱼来就得火葬场”。
“……那个姜云镜不肯走，其他人眼见我拿他没法，便也纷纷不肯走！都说些‘从未过过如此好日子，求殿下莫要抛弃在下’之类的话，搞得我简直疲于招架！”
谢琇：“……”
啊，开后宫的乐趣，她不是很懂。
长宜公主道：“所以你提议要假扮我调查，倒是解了我燃眉之急！”
谢琇：“……但民女只是去调查的，旁敲侧击地问一问话，从旁边观察一下还可以；可是府内那些小公子，都是殿下的心头好，要民女如何应付？”
长宜公主大手一挥，豪迈道：“你若喜欢，收用几个也不是不可以。我还不至于这样小气！为我做事之人，我也不会亏待……”
谢琇：“……不了不了。殿下莫忘了民女的身份还是——”
长宜公主愣了一下，马上意会过来，面露为难之色，思考了一下，说道：“……我又不是教你为了几个小郎君就抛弃盛六郎！这等逢场作戏的快乐事，岂有当真的？”
谢琇：“……”
啊，受教了。
长宜公主的说法，性转一下不就是那种“盛六郎乃是你的正室，岂有为了露水情缘抛弃正室的！我府中小郎君虽好，你逢场作戏一下也就罢了，不要当真”的标准渣渣发言吗！
虽然这么想十分对不住盛指挥使，但是……谢琇诡异地感受到了一丝好笑与一丝爽感。
但转念一想，公主府后院的鱼塘说不定养着一池子鲨鱼，哪有盛指挥使正义又守男德？
谢琇没掩饰自己的愉快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道：“有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殿下府内的小公子，即使是有心怀怨恨的，那也必定是对着殿下才爱恨交织，民女愚钝，只懂查案，旁的就不——”
长宜公主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在下愚钝，只懂查案，旁的一窍不通，还望公主海涵’。”她道。
谢琇：“……什么？”
长宜公主道：“这就是盛六郎当初拒绝我时所说的话。”
谢琇：“……”
这与她刚刚随口说出来的，不能说是毫不相干，只能说是一模一样。这是什么奇怪的巧合？
长宜公主有时候也是个不着调的，想了想还嗤地一声笑了，说道：“有道是‘堂前教子，枕边教妻’，纪姑娘这岂不是‘枕边教夫’，才把盛六郎教得能下意识就说出跟你一模一样的话来？”
谢琇：“……”
这个真没有。
而且，什么“枕边教夫”啊！盛指挥使冰清玉洁，正义凛然，仿佛多摸一下都像是亵渎庙里的天官神像，她虽然顶着一个“未婚妻”的头衔，还两人一起去过仙客镇的“仙人之降”庆典那种大型红娘活动，但事到如今连盛指挥使的大手都没有牵过！枕哪门子的边！教哪门子的夫！古板夫子的夫吗！
她面无表情地答道：“想必是平日听六郎说此话多次，不知不觉间就也学会了吧。”
长宜公主：……？
公主殿下虽然不太通晓朝事，但在男女之情这方面可谓是天资惊人，一听之下就得出了结论。
“……莫非是盛六郎也曾经对你说过这样的话？！”长宜公主的声音都因为惊讶而变了。
谢琇：“……公主英明。”
长宜公主：“……”
事到如今，她内心里最后一丝针对纪折梅的酸意，好像也忽然消失了。

第142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40
原本因为自己无人可以求助、迫不得已之下要找盛应弦的未婚妻帮忙, 这种困境之下产生的愤怒、窘迫、惊恐与迷茫，混合了之前胸中就涌动着的淡淡嫉妒感，使得长宜公主对于纪折梅的感想极为复杂。
一方面是理智告诫自己，只有纪折梅是合适的人选, 为了一个男人而把能替自己办事的助力往外推, 就等于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是万万不能做的。
但另一方面，自己的感情——这么多年来对盛应弦那种仰视、敬佩、仰慕、钦服，心里知道即使自己再遇上多少个男人，也没有这一个男人值得她付出信任，但这个男人偏偏不会屈从于她的那种挫败、沮丧和困惑感, 混合了“他甚至可能不了解那个村姑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那个村姑能不能配上他，可他居然真的会对八百年前草率订下的那种村姑保持忠贞”的怨怒，一股脑儿都涌了上来, 折磨得长宜公主那颗小心脏刺痛难忍。
但是现在，通过纪折梅不小心之下泄露出来的言辞, 她仿佛能够明白了。
盛六郎就是盛六郎。他一心想着的, 依然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朝廷大事。
他或许会对纪折梅略微另眼相待一些, 但这种另眼相待, 完全是因为纪折梅所占据的名分，而不是因为纪折梅这个人有多么令他心生欢喜。
长宜公主同情地叹息了一声, 记起自己应当说些正事，便道：“终归是我要劳烦你这一遭, 我不管盛六郎如何，我只把这情面都记在你头上罢了。”
纪折梅看上去似乎有点惊讶, 又有点感动。
“大事未成，民女怎敢居功？”
长宜公主道：“就是这份愿意代替我以身犯险的胆识，就值得酬报了。”
……更不要提自己之前还曾经动念要抢她的未婚夫，结果这个村姑……不，纪姑娘却以德报怨，足令人感动不已！
纪折梅道：“殿下不必如此。……说起来，民女与殿下的外貌有些差别，不知殿下可有良策？”
并不挟恩求报，这就立刻进入正题了。长宜公主心底有了几分激赏。
她猛点头道：“自是有的！”
纪折梅似乎有丝意外，那双与她有点相似的眉微微一挑。
长宜公主笑了。
“等一下随我去见一个人。”她说。
“哦？”纪折梅很感兴趣地问道，“能在这种大事上出面的人，想必是殿下信任之人了。”
长宜公主想到那人年轻俊秀的面容，心头也不由得一阵激荡。
她勉强忍着笑意，却依然不由得翘起了唇角。
“不是公主府内那些意图不明、好恶难辨之人。”她说。
“……而是一位很有能力、却总是缺点运道的小郎君。”
纪折梅闻言，声音一瞬间都提高了八度，露出很感兴趣的神情。
“哦？！”她问道，“既然殿下这么说，那定然是才华不凡之人了——”
长宜公主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这是自然。”
……
长宜公主把谢琇塞进马车，仿佛在中京城里绕来绕去，走了颇久；最后当谢琇下了马车，抬头望去，却发现自己是在一条暗巷里。
面前是高耸的围墙与紧闭的小门。墙后的建筑灯火辉煌，看上去倒是极为繁华热闹的去处，与这条暗巷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琇：……？
她对这座中京城的了解并不深，进入这个小世界以来，她在中京城大地图上就没有走过几个地方，大多都是呆在侍郎府小地图里，以及侍郎府附近的几条街，还有从城门一路到侍郎府的这条道路的两侧风景而已。
她忍不住疑问道：“这是何处？”
长宜公主已经在那道小门上有节奏地敲击了数下，此刻正袖着手，等待门后有人来应门，闻言很不可思议地扫了她一眼。
“这里是‘银汉楼’。”她说，“别看这里不如中京最大的那处‘摘星阁’名气更大、更富丽，但胜在内有乾坤，想低调时也可以十分隐蔽，也因此在我看来，反而是个更好的去处呢。”
谢琇若有所思。
“是这样吗……”她低声道，又念了一遍这里的名字。
“‘银汉楼’……”
或许是因为困扰自己多时之事解决就在眼前，长宜公主兴致格外高昂，回过头来，兴致勃勃地说道：“对啊，‘银汉’就是那个……呃……对了！‘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她刚念了一句诗，那道小门就轻轻打开了，除了门轴发出“吱”的一声响之外，几乎没有发出别的响动。
一道人影就站在门里。听见了长宜公主的话，那人含笑说道：“不错。正是那首诗。‘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谢琇：！！！
她猛地抬起眼来，向那个说话的人望去。
而长宜公主已经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语调里全是欢喜。
“袁公子！怎么是你在这里！”
那位“袁公子”略一抬眼，那双寒星也似的眼眸就与她投过去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他们两人的视线略略一撞，又很快各自转开。袁公子垂下视线，含笑应道：“……既是殿下已说了今日入夜后会来此，某就提前在此迎候了。”
长宜公主笑道：“你瞧我都忘了介绍——”她半转过身来，朝着谢琇招手。
“这位就是云川卫盛指挥使未来的夫人，纪折梅。”
那位袁公子闻言，十分自然地抬眼重新向着谢琇的方向望过来，彬彬有礼又温文尔雅地问候道：“……纪小娘子，幸会。”
谢琇的目光微微一闪，也朝着他颔首为礼，却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只得依言走到长宜公主身后，询问地望着她。
长宜公主道：“这位是袁公子，袁崇简。”
袁崇简微微一笑，补充了一句：“崇尚的崇，简素的简。”
谢琇在心里啊了一声，表面上却滴水不漏地再度轻轻一颔首，含笑道：“原来是袁公子，幸会。”
……原来，这就是袁崇简！
是长宜公主感情线上的那位男二啊！
如果说小师妹宋槿月的感情线上，她的师兄盛应弦算是男主的话，那么在仙客镇救下她、又凭借着救命之恩的情分几乎陷盛应弦入罪的侠盗陆饮冰，就算是男二。
同理，长宜公主李琇映的感情线上，倘若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云川卫盛指挥使是男主的话，那么这位屡试不第、却懂得许多偏门本领的俊秀书生袁崇简，就应该算是男二了。
难怪刚才长宜公主对她提起这个帮手的时候，会说他“很有能力、却总是缺点运道”了。
极富才华，却总是屡试不第，这可不就是“缺点运道”吗。
谢琇记得原作里写过，袁崇简的文章词采流丽，奈何不符合八股那种四平八稳之意，因此虽然写出的诗文令人激赏于他的才华，但科考却总是不如意。
她隐晦地又飞快瞥了一眼门内的俊秀公子，心想难怪长宜公主那么痛快地就许愿说倘若她能为自己解决此事，自己就不再图谋盛指挥使了。
盛六郎虽好，袁公子却也不差。何况以第一印象来看，盛六郎可不会容许自己的意中人养鱼，他的情感一定是一板一眼一对一的；但袁公子文采风流，人也有几分风流蕴藉之意，虽是还未定心，但一眼望去，也不像是会扼死长宜公主那一鱼塘的人。
长宜公主是养鱼的高手，岂能不知？因此改弦更张，倒也容易理解。
谢琇被自己的这个推论逗笑了。她轻轻抿了抿唇，望着袁崇简侧身让开了路，便紧随长宜公主一道步入那座“银汉楼”的后门。
小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袁崇简有礼地在前引路，东绕西绕，很快到了一座小院里。
小院里陈设倒是简单，但能在“银汉楼”里租下这么一座小院，就足以见其财力。
袁崇简见谢琇打量了一下这座小院，就泰然自若地含笑解释道：“……仰仗公主殿下厚爱，某才得以居于此处，甚愧！”
谢琇：“……”
啊，明晃晃地把“没错哟在下就是吃公主的软饭”这件事就这么说出来，真的好吗！
长宜公主倒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点也不以为忤。
“养着你，自是需要你为我效力的。我可不养闲人！”她娇嗔道。
袁崇简微微一笑。
“是吗？可袁某看，公主府上养得大都是闲人啊？”他悠悠道。
长宜公主脸色一变，咬了咬下唇，倏然伸手不轻不重地搡了他一把。
那只纤手刚好拍在他胸口，就那么一推。照谢琇看来，应当没甚气力，本不应该推得动袁崇简这么一个成年男子，但袁崇简就是随着长宜公主那一搡，向后倒退了一步，脸上还含着一丝温雅的笑意，一语未发之间，竟然硬是让谢琇生生看出了几分纵容之意来。
谢琇：“……”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
她尴尬地把视线调开，就听到长宜公主娇笑几声，又道：“那些人虽闲，可都没你可信……此番真的是有正经事找你，你别不信！”
谢琇：“……”
袁崇简笑道：“何事？”
长宜公主道：“前番你不是曾说过，即使与我不太相像之人，你也有法子把她妆扮得与我有九分近似嘛……”
袁崇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讶。
“袁某的确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公主是想要袁某，将这位纪小娘子化妆成与您相似之人？”
长宜公主语调里的笑意没了，声音听上去有几分郑重。
“正是。”她道。
“我府中那些乱事……前番也曾对你讲过。现下若再不清理干净的话，我是不敢再整日呆在那里了……”
袁崇简惊讶道：“若那些人不听话，或对殿下有二心的话，殿下如此地位，只管放手去清理便罢了；不成的话，还有皇上为殿下做主……又何必如此迂回曲折，大费周章？”
长宜公主情真意切地叹了一口气。
“唉……”她说，“那些人又不全都是心怀异意之辈……若是要父皇出手的话，只会统统全都杀了……那么其中若有无辜之人，岂不让我白白担了因果和恶名？”
袁崇简沉默片刻，忽而“嗤”地一笑。
“公主怜香惜玉，舍不得那些朝朝暮暮过的小郎君，只管直说。”他道，“何必还要扯到什么因果呢……”

第143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41
很奇怪, 虽然他洒脱大方，好像压根不介意别人把他当成靠着长宜公主吃软饭的小白脸，态度堂皇得简直光明正大，但长宜公主却好似很敬重他、怕他一个不悦就甩手走开似的, 此刻听了他半是嘲讽似的话, 慌忙赔笑道：
“袁公子目光如炬！不知……可否帮我这个忙？所幸这位纪姑娘侠肝义胆, 愿出手替我料理此事，若是袁公子能将她妆扮成我的模样，则她行事就更为方便了！”
谢琇苦笑，心道什么侠肝义胆，公主殿下炫起文采来真是什么词都敢乱用, 以为这是武侠小说吗……
袁崇简听了，倒是没什么气恼之意，而是大步走到谢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几眼, 忽而道：“你且随我来。”
谢琇：？
她询问地看了一眼长宜公主，见长宜公主用手比着袁崇简的背影, 拼命向着房间内指指点点, 一副“你且全听他的”的模样，也只好迈步跟上。
……您都不介意我跟您新的意中人共处一室, 我又介意什么？
哦对。反正我已经是您旧的意中人的未婚妻啦, 这个身份就代表着我肯定不可能对您新的意中人下手，对吧？
话虽如此, 但谢琇还是不由得感到了几分尴尬。
她看不透袁崇简这个人。
她本以为袁崇简已是长宜公主的入幕之宾，但此刻听来, 他一口一个“公主”，而长宜公主则一口一个“袁公子”, 听上去甚是生疏，又不像是有什么亲密之情的样子。
但是他们的对话之间，却又营造出那么一种暧昧不清之意，逼得她直想钻车底，而不是在这里……
而且，作为有才华的书生，自应有几分风骨，若是真的去向公主自荐枕席，就这还能当上男二的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再说，长宜公主应该也已经看惯了愿意对她自荐枕席之人，袁崇简若是真想凭借公主的青睐而达成什么自己的目的或者攫取一定的权势，自荐枕席也不是一个能吸引公主长期注意的好选择。
不客气地说，盛应弦之所以能够成为长宜公主心头的那一抹白月光，除了他的个人条件实在好之外，应该就是因为他始终对公主不假以辞色，公主对他求而不得，又碍于他的身份地位，不能像对着姜云镜那样索性下手掳人；久而久之，“生生在心头腐蚀出了一处凹陷，别人都占据不了，只能将你安放其中才合适”——哦，最后那句引号里的话，引用自原作之中长宜公主对盛应弦的表白。
当然，那句表白之后，盛指挥使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就干脆利落地向着长宜公主躬身一拱手，道“盛某何德何能，只懂查案，旁的一概不通，实不敢当公主殿下如此厚爱”。
所以，袁崇简若是想要利用公主的青睐而出人头地的话，就得想点法子让公主对他长期保持好感和兴趣。一味地自荐枕席或者温柔顺从是没有用的，须得若即若离，最是高段。
现在看起来，这位袁公子，正是这种高段之人。
但是，随着袁崇简走入屋中，看着他燃起灯火，再转过身来之后，谢琇就深深感到，这位袁公子，的确是有着吸引公主长期的注意力和好感度的本钱的。
在灯火之下，袁崇简微微含笑地望着她。
他有一双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瞳。和盛应弦那端方肃正、如切如磋、线条分明的俊挺面容不太相同，袁崇简的脸颊弧线更柔和圆润些，嘴唇也比盛应弦的更厚一些，此刻微微一抿，在灯火的映照之下，竟然显出几分温柔脆弱的意味来。
谢琇被这张脸孔微微闪了一下眼睛。继而，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感到眼前灯火一晃，紧接着，自己的下巴就被一只手捏住，直接向着灯火的方向托起！
谢琇：……！
她吓了一跳，猛地瞪大双眼。
但袁崇简却在这一瞬间微微俯低了面孔，道：“嘘——莫要出声。”
谢琇：！？
他要做什么？！
长宜公主还在屋外，他要讨公主欢心的话，不是应该尽量不要对其他小娘子举止亲近吗？
下一刻，她的脸颊一麻。
……因为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脸颊，还轻轻摩挲着！
谢琇：！！！
袁崇简当然不像是个猥琐或急色之人。正因如此，他此刻的行为就更加令人费解。
谢琇尽量保持脸部肌肉纹丝不动，只蠕动嘴唇，低声道：“……袁公子这是何意？！”
袁崇简的手指已经从她的颊侧摸上了她的眼角和颧骨部位，闻言诧异道：“何意？”
他的指尖又摸了摸她的颧骨，忽而意会过来，哑然失笑。
“哦，袁某是在摸骨。”他淡淡道。
“若要将纪小娘子的脸修饰得与公主差不多，须得清楚小娘子的脸上都有哪些部位与公主的有出入，哪里该填补些、哪里又该上些粉修窄些……”他道。
谢琇：“……”
失敬了，原来易容……不，化装高手在此。
但是，公主能允许他这么细细地去摸别的小娘子的脸吗？
或许是谢琇眼中的问号太明显，袁崇简的手忽而一顿。
在灯火映照之下，有一层薄薄的暖色铺落在他的脸上，忽而把他的那张俊秀的脸映得略有一些棱角分明。
谢琇这才发现，在某个角度之下，袁崇简的颧骨微高，会破坏他脸颊的圆润线条，显出几分深沉来。
“你想问我，公主殿下对此有何感想？”他低低嗤笑了一声，托着她下巴的那只手略略抬了一下。
谢琇：“……”
对啊，为什么长宜公主没有跟着进来盯梢？她就这么相信他们两个的人格？还是因为自己养鱼养得多了，对自己鱼塘里的鱼也可以允许别人观赏片刻，慷慨大方，并不介意？
袁崇简呵了一声，却给出一个谢琇没有想到的答案来。
“因为袁某与公主，只是各有所图，并不是纪小娘子所想的那种……异常亲密的关系。”他道。
谢琇：“……”
啊，好尴尬，他是怎么看穿她潜意识里默默八卦的心的？
她只好说：“呃……袁公子见谅。我只是不太了解公主的身边事，不愿贸然行事。若是激怒了公主，反而不利于查案……”
袁崇简微微一挑眉。
“不了解公主的身边事，又如何顶替公主去她府邸里与那些小郎君们耳鬓厮磨，朝夕相处？”他好笑地反问道。
谢琇：！！！
她一瞬间被激得头发都要倒竖起来，慌忙打断他。
“我……我并不可能那样做！我只是……只是有一段时间逗留在公主的府邸内调查，不可能入夜后还在那里……更不可能……”
她还没说完，只听袁崇简“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纪小娘子何故紧张？在下可什么都没说。”
他的笑声里带着一丝轻飘飘的意味，但因为那张脸实是长得俊秀，因此并不让人觉出被冒犯的不快。
尔后，他轻舒一口气，语气也变得郑重了一些。
“恕在下直言，纪小娘子若是想扮成公主的模样，进入公主府调查的话，要了解的事情，实在是还有很多。”
他的手移动到她的额头上，又向下斜斜滑到她耳朵上。
“公主已有一段时间入夜后都宿于此处——哦，袁某的意思是，公主在‘银汉楼’中有专门的房间，并不在这座小院中——又或者是在‘琼华阁’，所以纪小娘子若是想入夜后恢复成本相归家，倒是不会穿帮……”他思索着，说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轻轻撩起她侧边的鬓发，认真观察着她的耳朵形状，口中继续说道：“……但公主府内的那些小郎君之中，或许多多少少有那么几个聪明人，或者别有用心之人……若想在他们面前也不穿帮的话，袁某倒是有两条妙计。”
谢琇：？
他听上去当真像是个可靠的智囊和军师，引得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是何妙计？”
袁崇简放下她的鬓发，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满意地端详着她的脸，道：“其一，在一两天之内将公主所有的大小事情都强记下来，并务必达到熟极而流的地步。”
谢琇：“……”
这算哪门子的锦囊妙计？！她有这种短时间内完美复刻公主本人的技能，她还用得着现在站在这里发愁？
袁崇简或许也看出了她内心的吐槽不能，含笑道：“其二，放大公主某一类型的特点，以一样引人注目的特点夺人心神，来隐藏其它你并不熟悉、也记不下来的特点与细节。”
谢琇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其实这的确是蒙混过关的一个好方法。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至一个点上，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忽略其它方面的不自然或不协调。
可是……这个点要怎么选？
袁崇简大方说道：“因此，纪小娘子最好的选择是，装作被那些小郎君所迷，醉心于寻欢作乐，伺机在他们之中挑起一些争风吃醋的争端，让他们自己闹去，你就可以乱中取胜。”
谢琇：“……”
这计策太妙了，下次别再想了。
如果说长宜公主是养鱼高手，能在鱼塘中左右逢源、鸳鸯共浴的那种，那么她就是公主的对照组，在鱼塘中近则溺水、远则沉底的那种旱鸭子，实在是不敢伸手！

第144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42
她那副惊悚的表情或许太过生动, 袁崇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在她的脸上逗留了一瞬，忽而抿起唇，轻声哼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轻，并不让人感到冒犯；但在这样的灯火映照下, 他舒展开眉眼, 眼角眉梢的线条都柔化下来, 意外地有种温和的意味。
他最后向着她的脸上投下一瞥，转身走到桌前，打开一个匣子，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他一边翻着匣子，叮叮咣咣地挪动和放下一些瓶瓶罐罐, 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纪小娘子不敢？”
这话说得有几分挑衅和激将之意，但谢琇是什么人，该躺平时就不会盲目逞强，更不会因为几句口舌之争而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而暴起, 因此闻言也只是“呵呵”干笑了两声，道：
“确是不敢。那些都是殿下的心头好, 除了殿下明明白白指出的一位之外, 我怕自己碰到别的小公子一指头，殿下都要打断我的手……”
她本是半开玩笑地这么回答, 袁崇简翻找东西的动作却一停, 若有所思地问道：“殿下明明白白指出的一位？是谁？”
谢琇心想公主这么信任你，能没有跟你抱怨过姜云镜吗。
但她不回答也不好, 索性直言道：“姜云镜姜小公子。”
袁崇简“啊”了一声，道：“那可是个棘手的小郎君……前程皆叫公主毁了, 现下补救还有何用？”
谢琇纳闷道：“姜小公子的名声，在外边也很响亮吗？若是没多少人知道这一桩事的话, 即使被殿下生生耽误了几年，可是将人放出，诚心诚意道歉做些补偿，若是日后姜小公子科考有成的话，官场之上帮扶一把，也就……”
她知道这几句话说得好似有点助纣为虐，不把无辜受害的姜小公子的遭遇当一回事似的；但是袁崇简毕竟还算是长宜公主这一边的人，她若是正义凛然地太过谴责长宜公主因色心而误人子弟的罪过，难保不会跟袁崇简起些龃龉，进而耽误大事。
所以她只好硬着头皮像个狗腿子似的发表了一番傻白甜的天真言论。
说完之后，却看到袁崇简若有所思地微微一颔首，慢吞吞地说道：
“若是……姜家这几年间为了寻找他的下落，已然四分五裂、门庭败落，遭遇凄惨了呢？”
谢琇：！？
“怎么回事？”她失声问道。
袁崇简站在桌前，一边慢悠悠地从匣子里往外挑拣着东西，一边继续说道：
“姜家只有姜小公子这个独子，读书极好，若是没有公主这么一出，想必很快就能科考有成，年少登科了吧……但现在，数年间为了寻找姜小公子的下落，家财散尽，遭人欺凌，姜小公子的妹妹也被迫做了富商的妾室……”
谢琇：！！！
“……这就真是太作孽了！”她没忍住，一个激灵脱口而出。
袁崇简手下一顿，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来，带着点稀罕的情绪，像是第一次认识到她的本性那般，有点惊讶、有点好笑地望着她。
谢琇：……？
怎么？她一时激动，说错话了？惹这位高深莫测的袁公子不高兴了？
她正在左右思忖之间，就听到袁崇简的声音。
“是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又有一点莫名的漠然。
“真是造孽。”
……
长宜公主造了孽，现如今的后果却需要谢琇替她顶缸。
好在之前长宜公主做了那个预知梦之后，一度成了惊弓之鸟，已经在公主府里疑神疑鬼、行事怪异有那么十几天了，也因此，这大大减轻了谢琇假扮她的难度。
在没有剧本的情形下假扮一个人，谢琇未必能做到百分之百形似神似；但要装疯卖傻一下蒙混过关，她可就太擅长了。
长宜公主对她招认自己的怪异行事有可能打草惊蛇的时候，还颇有点不好意思。但谢琇听完之后就是眼神一亮，差点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夸赞她无意中为自己减低了任务难度；也因此，长宜公主就更加放心大胆地——
躲到“银汉楼”为她这种有特殊需求（？）的达官贵人特意安排的陈设豪华又掩人耳目的特等房里去了。
谢琇带着一点忐忑不安的情绪，以及一整个大活人袁崇简袁公子，招摇地回府了。
这也是他们商定好的计划之一。
公主府中的小郎君总数有十几人之多，当然这其中有些逐渐“年老色衰”——公主殿下的原话如此——就给些厚赠放出去的，或者看着对方有些经营方面的才干，就转职成公主的长随或掌柜，替她在外面跑腿办事或经营铺子的；不过单单还留在公主府的后院里，与公主殿下依然保持着一种不可说之关系的人，算一算还有七八个。
袁崇简看她苦恼，遂给她出主意道：“关外江中有鱼，其名雪鳟，性喜自由，被捕捉后群聚于舟中水池，僵直不爱游动，往往待渔舟抵岸时已死去；当地渔民亦有对应之法，将一条游鲳放入同个水池，游鲳鱼如其名，活泼好动，四处游动不止，惊起雪鳟，雪鳟惊慌，不知发生何事，也跟着一道游动不息，抵岸时往往活蹦乱跳如在江中，能卖个好价钱。”
谢琇：“……”
“袁公子真是见多识广啊。”她毫无灵魂地干巴巴夸赞道。
但为了显示自己也有个聪明的头脑，不让袁崇简看轻了去，她又问道：“因此，袁公子认为我应当引入一条‘游鲳’在公主府后院这个鱼塘中，激得那些‘雪鳟’都游动起来，才好浑水摸鱼？”
袁崇简唇角微微一翘，似是很高兴她闻弦歌而知雅意。
“正是如此。纪小娘子敏锐！”他甚至向她挑起一根大拇指，整个人则半倚在马车一侧的窗口，右肘屈起，撑在窗框上，笑意悠然。
谢琇：“……”
“你不会是想自告奋勇来做那条‘游鲳’，才会随我一道回来的吧？”她怀疑地问道。
袁崇简眼中含着明亮的笑意，似乎觉得她这副警惕的样子很有趣似的，点了点头，干脆地回答：
“殿下也担心万一有人看出你的伪装，可如何是好……若是府中新加入一位郎君的话，那些小郎君多半会开始争风吃醋，排挤新人，那么你便宜行事的机会就来了。”
谢琇木着脸，有不好的预感。
袁崇简悠然道：“啊，对了，为了充分引起原来那些小郎君的竞争心，还需要纪小娘子……不，‘公主殿下’您多多对我好啊。”
谢琇：“……”
她的脑壳都开始偏头痛了。
“公主从前没有邀请过袁公子您入府吗？”她好奇地问道，顺便岔开了前一个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袁公子聪颖敏锐，手段高妙，我看公主府内原来的那些小公子，应该都不是袁公子您的对手……那么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答应公主入府呢？”
袁崇简似乎有丝讶异。他微微睁大眼睛，看了一眼谢琇，发觉她好像还真的是诚心求教，而不是故意嘲讽，不由得歪了一下唇角，皮笑肉不笑地应道：“那么纪小娘子以为，在下是该做公主的面首呢，还是公主的门客呢？”
谢琇：“！这……”
袁崇简冷笑道：“既然承蒙纪小娘子高看一眼，证明袁某也有过人处，那么袁某就直说了吧——袁某虽科场失意，却也不想依靠自己的皮囊或小聪明，或是一点公主浅薄的喜欢而晋身……”
谢琇：“哦……”
袁崇简冷声道：“世间晋身之阶千千万万，若是真的要走公主的路子，就做公主殿下最为信任、无法或缺的军师才行。其他的不过是公主一时手边的玩物，不会长久。即使公主再宠爱，脚下踏着的也不是琉璃登云阶，而是七宝楼台，不知何时就会哗啦啦垮塌下来……”
谢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个绝对的聪明人。
就是出的主意都太剑走偏锋，否则的话他们或许还能成为朋友。
车声辚辚，最后在公主府前停了下来。
谢琇按照长宜公主教过她的，压根不下车，轻咳一声，尖着嗓子模拟长宜公主的声线，道：“我今天可是请了一位贵客来，抬那顶大一点的软轿过来！”
长宜公主本来的声线有一点类似夹子音，加上谢琇本就有模仿他人声线的本事——她在现世里还曾经为朋友的广播剧友情支援，一人四角，从老太太到表小姐，再到两个说着不同方言的仆妇，还真的是很有那么一点天分在身上——所以这句话说出去，听上去倒是与长宜公主本人的声线十分相似，并无穿帮之虞。
袁崇简闻言，略带一丝浮夸地冲着她挑了挑眉，半是激赏、半是惊讶，就好像他没有想到她能做云川卫盛指挥使未来的夫人，果真是有两把刷子的。
谢琇心想，你不用那么惊讶，横竖盛指挥使也不是因为我这两把刷子才娶我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我自带这么多技能好吧！

第145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43
车厢外杂沓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谢琇指定的那顶软轿被抬来了。
谢琇心想，横竖伸头缩头，都是一刀，遂深吸一口气, 瞥了袁崇简一眼, 抢先撩起车帘, 跳下了车，又回过身来，脸上流露出几分讨好似的笑容，向着车门处伸出手去。
“袁公子？”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扭捏的哄骗意味，就仿佛车内的那位郎君实是太让她中意了, 因而难免有点患得患失，不知该如何温柔地对待他才好似的。
落下的车帘后传来一声轻笑。
袁崇简随即单手一撩车帘，欠身而出。
他仿佛丝毫不在意此刻的情势犹如颠倒了个个儿，十分顺畅地把自己的手递给车下的谢琇, 还真的搭了一下她的手借力，轻盈地跃下马车, 站到了谢琇身侧。
单从身姿来看, 绝对飘飘若仙。跃起时他的青袍袍襟鼓满了风，落下时风又从袍襟下溜走, 简直让谢琇怀疑他是不是专门练习过如何风光登场, 艳压一府小郎君。
就连站在软轿旁边、等着公主上轿的那位管事大叔，脸色都变了一变。
谢琇察言观色, 觉得管事大叔脸上的表情含义大概是“天哪殿下又从哪里搜罗来了一位妖孽小郎君，这府里愈发要乱套了”。
谢琇心想, 要的就是贵府上乱套。
她装作没看到管事大叔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伸手就拽住袁崇简的——手腕。
因为她巧妙地借着他的衣袖遮挡, 因此在其他人的视角看来，“公主殿下”毫不顾忌地握着的，正是这位新出现的年轻郎君的手。
“公主殿下”微微仰着头，一腔热情地对那年轻郎君说道：“……这府里地方太大，我是不耐烦走路的，也舍不得袁公子在轿旁跟着走……既然袁公子肯来，我是万万不肯委屈你的！请袁公子赏光，姑且与我同乘。”
管事大叔绷着的面皮抽了一抽，眼看着“公主殿下”热情百倍地牵着那位年轻郎君一同上轿；起轿后，轿中还传来叽叽咕咕的低笑和娇嗔声，渐渐听上去愈发不成样子了。
管事大叔绷紧一张脸，随着软轿进了二门，向迎出来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名大宫女伴着软轿到了公主的寝居之前，低眉顺目道：“殿下，‘青鸾居’已到了。”
随即就听见轿中一道娇笑声道：“喔哟，今日倒走得快，袁公子还没好生看看我府内风景吧？也罢，来日方长……”
大宫女打起轿帘，然后望着“公主殿下”拉着那位年轻郎君的手，亲亲热热地直入“青鸾居”正堂，不由得瞠目结舌。
这阵子公主殿下时常阴沉着脸，行事风格也颇为乖张，像今天一般好心情，已是有很多天没有见过了。
但公主殿下一如既往，行事随心所欲的风格没变，见到自己心头好的小郎君，青天白日地也要往屋子里带……虽然未必要做些什么过分之事，但就这一个动作，传了出去，也是会让那些老古板御史疯狂发出的弹劾折子淹没皇上的案头的！
大宫女在内心咋舌，表面上依然十分恭顺，问道：“未知这位公子的下榻之处应当安排在哪里？还请殿下示下。”
“公主殿下”听了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将那位“袁公子”拉到桌旁，把他按坐在一张绣凳上，才在他对面落座，单手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他瞧个不停，一壁笑嘻嘻地说道：“袁公子，你自己来说，你想下榻于何处？”
那位“袁公子”看着极为从容，隐约有些不俗的气场，像是颇有些世家子、读书人的风骨；可一开口却是惊了大宫女一跳。
“哪里距离公主近，我便住在哪里。”他平静地答道。
谢琇：“……”
这台词哪个能受得了？！幸亏她是受过现代文明洗礼的！不缺乏亲热戏偶像剧各类小言的锤炼！否则的话她可能还真的顶不住这样妥帖又浑然毫无痕迹的甜言蜜语！
她真想皮一下，说一句“好，来人，后面仓库或者倒座房给袁公子安排一下”，但深恐这样做不仅立刻穿帮，而且会马上招致“袁公子反目成仇”DEBUFF，只好目光一亮，做出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道：“既如此，袁公子不如就宿在正院啊……”
袁崇简：“……”
游刃有余的袁公子好像被噎到了。
谢琇心想，这不就是长宜公主的性格吗，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爱的时候恨不能把这种不能过明路的小郎君都窝藏在公主府的正院，起居一如正头夫妻；但恨的时候就如同眼下她对姜云镜姜小公子一样，不但怀疑他别有二心，而且还要派人诱他犯罪，拿他个现行……
也不知道长宜公主是真的在这方面不怎么通达人情，还是装出来的。她虽然口中说着愿意和姜云镜好聚好散，希望他出府去考科举、做大官，从此两个人相忘于江湖；但是实际上的操作，却远远不是那么一回事。
若是姜云镜真的中计，在谢琇面前露出了破绽，那么长宜公主拿着他的要害证据，还能真的客客气气把他礼送出府，任凭他考科举、做大官、位列朝堂吗？想也不可能。
有人对你仇深似海，你还想送他一程上青云？即使你当初有愧于他，也不可能这么操作。
谢琇这么想着，倒是对那位无辜受难的姜小公子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若是此间事了，能帮就帮一把吧……
她打定了主意，脸上却神色一正，仿佛刚刚只是随口调笑一句，来刷刷这位新来的年轻郎君的好感度似的，对那位大宫女道：“‘青鸾居’旁边的院子可空着？”
大宫女连忙点头道：“殿下上回就吩咐要把两旁的院子都空出来，已经办妥了……”
谢琇道：“那便选一个出来给袁公子吧。”
大宫女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谢琇奇怪道：“怎么了？退下吧。办妥了再来回我。袁公子就先与我在这里，你且先备办些茶点上来。”
大宫女又恭敬地拜下，尔后退下了。
她走后，袁崇简才笑了一笑，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道：“……怕是她觉得你模仿的公主简直可以以假乱真吧。”
谢琇这时才垮下双肩，长出了一口气。
“如此的话那就最好了。”她说，目光不由得在这间正堂四周扫视了一遍。
“总得有那么一两个心腹帮忙，我这个假公主才好在府内立足。”
没错，这名大宫女寻霭，就是长宜公主指定的心腹，配合谢琇与袁崇简在府内行事。
谢琇叹息道：“两名大宫女，还得防着另外一人……你说那个掩霞，到底是谁的人？”
袁崇简轻笑一声，道：“皇上宠爱公主，自不可能还要派个眼线放在公主府里……更何况，作为父亲，他还指望从这里听到些什么？公主与那些小郎君们日日嬉闹吗？”
谢琇模拟永徽帝的心态设想了一下，也觉得老父亲若是听到这个，血压似乎会有点飙升。
她深思道：“公主是皇后殿下的养女，皇后还需要在公主府中放个眼线吗？”
袁崇简笑道：“皇后柔懦，贵妃势大，掩霞看起来更像是贵妃派来的人……”
谢琇的头还没有点下去，就听见袁崇简继续道：“不过，若是这么轻易就能得出答案的话，我看公主也就不需要这么疑神疑鬼，连自己的府里都待不住了。”
谢琇：“……也对。”
袁崇简又“笃笃”地用食指叩击了两下桌面。
“我们尽快开始吧。”他说，“早点开始，说不定就早点结束……”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尔后向着谢琇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毕竟，盛指挥使未来的夫人也不能一直夜不归宿，是吗。”
谢琇：！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他的话语里有些什么暗指，就下意识涨红了一张脸。
“我……我可是与他说好了的！”她争辩道。
“为了公务，想必他能理解——”
袁崇简笑了，微微摇了摇头。
“袁某并非对盛指挥使有何偏见。”他道。
“……但是，盛指挥使未来的夫人倘若一直不在府中的话，即使盛指挥使本人能理解，那么，盛侍郎呢？”
谢琇一愣。
迄今为止，盛侍郎不就只是个工具人NPC吗？
但袁崇简意有所指，毫无疑问。
从古代的礼教方面来看，虽然这个世界可能架得很空，没那么严格，但她作为盛六郎的未婚妻，连续几天几夜都不回府，总得给长辈一个正当理由吧！
永徽帝的“问道于天”私印失窃，这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公开对外说……如果不行的话，那么作为吏部左侍郎，盛和礼的级别又究竟到没到有资格可以得知这件秘事的地步？
……说来说去，还是得催盛指挥使给她安排个正式编制才行！
云川卫编外人员纪折梅，在公主府度过的第一天，就开始想念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了。
……虽然只是为了一个正式编制名额，以及一份查案津贴。

第146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44
谢琇在公主府里胡天胡地了几天, 过得无比荒唐。
所谓“荒唐”的意思就是，“公主殿下”爱重新宠，大白天的就带着新宠袁公子，在府内开发各种小地图。
举凡凉亭play、书房play、花园play……不夸张地说, 全都有。
这一次尊贵的VIP们应该觉得够本了吧……谢琇想。
她想要在府内搜寻那枚“问道于天”的私章下落, 而袁崇简好像还真的想要借此揪出公主府原来那些小郎君的把柄, 因此他们配合默契，大门一关或厚厚的帘子一拉，两个口技高手就开始哼哼唧唧，甜言蜜语，到了最后两人甚至培养出了一丝默契, 彼此目光一碰，就能立刻现场编写十八禁剧本，各司其职说台词，毫无灵魂地给亲热戏配音, 不明真相的外人听上去毫无违和感。
就连她也觉得最近几天自己过得貌似十分肾虚……
她每次开发新地图，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四下扫视, 尽可能地将一切可疑细节收于眼底, 再另找机会来翻东西。毕竟袁崇简还在身旁，虽然他的注意力看似全部都在观察外边的人之上, 但仍然不能排除他是站在公主一方的人、因此也在暗中观察她的可能性。
在公主府大地图上晃了两天, 谢琇决定展开下一步行动。
入夜，她命大宫女寻霭去传召长宜公主所怀疑的首要人选——姜云镜。
并且, 她吩咐寻霭，传召姜云镜时表现出来的态度, 务必要和从前一样，最好是和长宜公主打算与姜小公子共度春宵时的态度与说法一致。
寻霭一惊, 但并没有对她提出任何质疑，依言去了。
入夜后，当谢琇已经开始有点昏昏欲睡的时候，寻霭在外面低声通传，说姜小公子到了。
谢琇漫不经心地半倚在窗下的长榻上，顺口吩咐道：“让他进来。然后你们都可以退下了。”
寻霭应了一声，打起帘子。一道清瘦的人影随之而入。
谢琇抬眼一望，发现进来的是位皮肤白皙、容貌秀致的青年。
他身形修长却清瘦，身上只穿着一袭雪白中衣，外袍很显然已经在外间就被褪下收走；此刻他眉间带着几分倔强之色，却刚巧能把人内心深藏的那点坏心眼全部都勾出来似的。
谢琇忽然就明白了那些恶霸为何会沉迷于迫人就范。
实在是因为，姜小公子这样一身书香之气，容貌俊秀、身形清瘦，带着几分书生的风骨，宛如在重压之下快要委顿进尘土，却依然不肯屈服的兰花的劲叶，让人徒然生出某种恶质的破坏欲，想要将他整个人凶暴地压低、揉捻、碾碎，粉碎他的骄傲，击溃他的意志，让他匍匐在自己膝上，为自己折腰，哀恳自己的垂怜与宽恕——
这也算是引人犯罪的一种类型。但和盛应弦或袁崇简完全不同。
盛应弦的“引人犯罪”是那种最正常的类型，英姿勃勃，正义凛然，年少有为，整个人都在发着光，让人不由得想要看到他为自己沉醉的模样。
而袁崇简的“引人犯罪”，则是来自于他飘忽不定的态度，随心所欲的言行举止，莫测高深的反应与笑容……令人想要看清他，看穿他，看透他，再征服他——
然而此刻的姜云镜姜小公子，提供了第三种“引人犯罪”的可能。
那就是纯然的破坏欲，肆意妄为的大胆。他愈是宁折不弯，就愈是令人想要摧折他那一段在中衣下看上去劲瘦的腰；他愈是倔强地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就愈是令人想要从他的薄唇里逼迫出似笑似哭的低吟来。
谢琇：“……”
虽然这么说有点邪恶，但是……她这一刻仿佛能够理解为什么当初长宜公主在山道上一眼望去，就非得把面前这位小书生强抢回家了。
面对姜云镜，她原本有一套应对与试探的计划；但现在，她临时改了主意。
谢琇依然半倚在那张长榻上，将自己眼神中的火热感加了码，毫不掩饰地扫过姜云镜的脸，再遍及他那只着中衣的身躯。
随着她的眼神一寸寸在他身上滑过，姜云镜那修长清瘦的身躯也渐渐地开始颤抖起来。
就仿佛她的视线有若刀刃，划过一点都令他感到痛楚和难以忍受似的。
他的身躯因为那种无形的疼痛而轻颤，气息也逐渐变得有丝沉重起来。一股羞愤与窘迫之意浮上了他俊秀的脸庞。
“你……你要做什么？！”他喝问道，但声线竟然有点发颤。
谢琇：“……”
要命了，他还带颤音，就恍若一头撞进猎人网中的幼鹿一般，又是因为紧张和恐惧而轻颤、又要强打起精神来威吓对手，以找出一条脱逃的路径……
哎，真香。
要不是她正义值爆表的话，月黑风高夜，红烛昏罗帐，正是犯罪的好时候。
她在内心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脸上却无懈可击地摆出“长宜公主”那副馋他身子的表情来，笑眯眯地说道：“你说……我能做什么？”
姜云镜：！
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那个问题几乎原样又抛了回来。可是他闻言，身躯却是猛烈地一颤。
他下意识拉紧自己中衣的前襟。但夜间风凉，中衣面料单薄，那股寒凉之意竟是透过衣料，侵体而入。
四年了。他一直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一直不能适应她这样几欲噬人的直勾勾眼神。
公主与他年龄相仿，身体年轻而鲜活，肌肤温软滑腻，富有弹性，本应是美妙的体验，但每一次她召他入内，他只觉得自己是被一条冰冷的长蛇缠紧，缠得他几欲窒息。
而且公主的花样也极多。有一回他闭目僵硬如同一截木头，公主便喝令他背书，自己则提笔研墨，要将他背诵的圣贤书段落，写在他的身上。
他当时惊骇欲死，只觉自己岂能如此亵渎圣贤书？！左思右想之下，只得依着公主的新命令，背诵一些情诗艳曲，再咬牙容忍公主提笔将那些荒唐的文字一行行写到他身上，他的后背上——
那是他永远忘不掉的屈辱。
他还记得，当时他又惊又怒，出了一身冷汗，公主还叱骂他为何汗出如浆，害得她写下的字迹都糊了，并且命人打了水来，绞了帕子，全盘擦净重写，让他将这般羞辱从头又承受了一遍。
而长宜公主呢，她只是俏笑着，趴在他的背上，上好的湖笔墨毫拖过他露出的肌肤，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
“……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姜云镜至今还记得那一笔笔落在他背后的触感，有点痒意，又仿佛一刀刀击溃他的尊严与骄傲，在他心上一点点剜得血肉模糊；他无声地闭上了双眼，把脸埋进臂弯之中，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刺破了掌心。
他明明背诵的诗也不是这个。但公主偏要写这种滥词艳调，一边写还一边笑着一句句念出来，到了最后笑得颠三倒四，手上也没了力气，笔锋拖过他后背的肌肤表面，那么轻，好似完全没有着力；但墨汁已迅速渗进了他的肌理之中，因此那一首艳诗在他后背上呆了好几天，任他怎么清洗也无法完全洗去……
他将手攥紧成拳，微阖双目，听着她曼声道：“你且上前来。”
对……他不想再忍了！就是今朝，他必须——
他捏紧衣袖，无比艰难地移动双腿，勉强挪到榻旁。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榻上横陈的贵女，看着她漫不经心地一腿屈起、一腿伸展，一只手托着头、另一只手则放于膝上，一下下有节奏地轻敲；就仿若是在给什么歌谣打拍子似的——
就像那一晚一样……就像当时她执着笔，带笑吟着“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一样！
她把那些女子的娇态，把描写那些痴态娇姿的艳诗，都写在了他的身上！墨迹深入肌理，即使他用力搓破了肌肤，也不能完全除去那些笔划字迹——
他的右手突然一抖。
他松开了捏住衣袖的手指，不知何时，一柄闪着冷光的匕首已出现在他手中！
他紧盯榻上仿佛半睡半醒间、正在膝上敲着拍子的年轻女郎，一霎都未停顿，狠狠刺下！
电光石火之间，那柄短匕的刃尖已抵达了女郎的胸口位置。
仿佛下一刻，锋利的刃尖就会刺破她富有弹性的肌肤，划开血肉，直抵心脏——
但就在那一刻，几乎已经半阖上双眼的、懒洋洋的女郎，忽而双目大睁。
她略一侧身，原本撑在颊侧的右手抬臂一格，就将姜云镜的那只握紧利器的右手格开——她右侧的小臂刚好从下至上，挡在他的腕间，顶开了他落下的手。
下一刻，她翻身而起，左手五指合拢为掌，一掌劈在他持刀的右手腕上，似乎落点把握得刚刚好，正好劈在了麻筋之上，他的半条手臂都陡然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匕首“铛啷啷”掉落于地。
紧接着，她的右手一翻，正好反手擒住他那只已经失掉了武器的手。
匕首落于地上，发出的撞击声渐渐消弭。室内又重新只余一室寂静。
唯有墙角的长脚仙鹤香炉之中还有一丝余火闷烧，自鹤嘴中袅袅逸出一点暗香。

第147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45
那种略显甜腻的香气是长宜公主喜欢的, 谢琇自己还是更偏好清冷一点的香味。木香，果香，只要是清冷些的，足够提神醒脑的, 都可以。
但现在她必须燃着这种令人头脑发晕的香料——卧底生涯真是太不易了。
谢琇抬眼, 目光与姜云镜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姜小公子一张脸已经发白, 腕间酸麻中还带着一点疼痛，匕首已为她击落，没了利器、自己行刺的目的也已被她识破，连后路也断了。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行到了悬崖边上的死路，他刚刚那一瞬间的惊慌已经消弭了, 反而平静下来，垂着视线，望着从榻上已经坐起来的那位贵女。
“行刺？”她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少女一般的娇柔蛮横之意，还有几分仿佛不切实际的天真；那是她天生的声线。
“云镜, 你这是为何？”
姜云镜深吸一口气。
家人离散，父母重病, 家财散尽, 妹妹沦为妾室……就这样，她还敢天真地问他, 为何行刺？！
就这样吧。他活够了。
像这种家奴一般的生活……被任意磋磨蹂/躏的生活, 他已经忍耐得够了。
原本他还有一线微薄的期望，希望自己有一天能重见天日, 走出这座公主府，回家去与家人团聚；即使无法再科考, 但依靠自己多年寒窗苦读积累下来的学识，在家乡——或者, 他名声坏了的话，就一家子搬到别处去——开个学塾，教教小孩子，也算是有所寄托。
但是……但是——！
他死死盯着她，眼眶渐渐地红了。他紧抿着唇，愤恨的泪水涌了上来。
“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家中为了寻我，都发生了什么……既是已经被你祸害到这般地步，我又有何惧？！”
他这么说着，悲愤交加，眼泪竟从两颊直直落了下来，在他俊秀白皙的面容上划出两条湿痕。
她紧攫住他那只曾经手持利器的右手。他挣脱不得，觉得她的力气简直大得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他手无缚鸡之力，被关在这府邸中豢养了四年，更不似她还能时常出府跑马行猎，从体能这一方面来说，比不过她也是很自然之事。
他的人生已经到了绝路。他反而平静下来，只是悲愤的眼泪止不住地一连串滑落下来。而他现在是身躯微微前倾、单膝跪在软榻上，她正好在他下方，单手握住他的手腕，让他连后退也不可得；因此他的眼泪就那么一路上毫无滞碍地落到了她的衣襟上，在轻薄的面料上洇开了一小片痕迹。
这种进退不得的状态让他羞愤难当，他的嘴唇颤抖着，迎视着她平静的眼神和面容，愈发感到无法自处。
“……人之生也，与忧俱生……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他喃喃道。
谢琇：“……”
够了，再说下去，她就活生生变身魔教教主，把人家好好的小书生给逼死了。
她轻咳一声，目色一厉。
“姜小公子，你且再看看，我是谁？”
她换回了自己原本的声线，在满屋几欲令人晕迷的甜香之中，那一把清亮的声音如同一捧清水猛然泼上火堆，哧的一声，将几近崩溃疯狂的姜云镜蓦地从之前那种执拗扭曲的绝境之中拉了出来。
他茫然地愣了一愣。
耳朵里钻入的声音不容错辨，绝不是长宜公主的声音。他也了解长宜公主，那种娇嫩天真如同少女一般的音色，是不可能再变成面前这位贵女如今所发出的清亮声线的。
可是……怎么回事？她明明长着一张和长宜公主一模一样的脸……
他迷惘不解，茫然而徒劳地睁大了眼睛，悲愤的眼泪都被吓了回去。
他的右腕还被她的左手牢牢捏着，于是他下意识徒劳地动了动右手的五根手指。
结果她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姜云镜：“……”
不知为何，一股新的羞恼在他胸中涌了上来。可是这股新的羞恼并不能使他想不要命地再度刺杀她，而是让他不由自主地忿忿瞪了她一眼。
然后，他就看到她笑着说：“嘘——别挣扎。”
姜云镜：……？！
长宜公主曾经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这句话。
当她把那首艳诗一字字写在他后背上的时候，当她命人用绸带把他的双手牢牢缚住的时候，当他终于得知了家人这些年来的遭遇、气愤地冲去质问她，她却满不在乎的时候——
他又气又恨，火遮了眼，伸出双手去就想要扼住她的咽喉。但长宜公主是何等人物，身旁嬷嬷仆妇甚至是会点功夫的武婢都一拥而上，还有人飞快地去叫护卫，不多时就把他双臂擒住，强压着他，让他跪在原地。
当时，长宜公主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所不同的是，那一次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那股调笑的意味已经消失了，只有某种冰冷感，那一把曾经娇滴滴的声音在屋中回荡。
“别挣扎，姜云镜。因为你挣扎也没有用。”
姜云镜现在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
但虽然说着话的面容还是那个样子，然而声线却不同了。
语气也不同。
她是带着笑说出这几个字的。
……并且，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左手依然牢牢攥住他的右腕，攥得他整条手臂都隐隐作痛；然而她的右手却抬了起来，直接摸到了她自己的脸上，她的鬓角，她的颊侧与耳后——
她就这样在那些地方摸索了一阵子，忽而眼睛一亮，笑道：“啊，有了，就是在这里。”
姜云镜：？？
然后，他就看到她的纤指弯曲起来，在某一处捻动了几下，再以指尖捏住那里，缓缓往上提起——
姜云镜：！！！
这位“长宜公主”，竟然生生地从自己脸上，揭下了一张皮！
姜云镜差一点失声大叫出来，在那张皮被提起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那个清亮的声音轻声笑了起来。
“怎么？怕了吗？”她问。
虽然是有些挑衅的言辞，但她的语气却极为温和从容，带着几分感到有趣的意味。
姜小公子年轻受不得激，猛地睁开眼睛。
在他睁开眼睛的同时就意识到自己的不智——万一映入眼帘的是一副血淋淋的面容可怎么办！这个女人可是生生从自己脸上揭掉了一张皮！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另一番景况。
确切地说，是另一张面容。
那位声线清亮的小娘子，依然坐在榻上，直起背脊，微微仰头望着他。她的眼神明亮，五官秀丽，带着一种令人情不自禁想要亲近与信服的气场。
她的肌肤之上有几处还有红痕与残余的粘贴痕迹，但那是一张他完全没有见过的脸。
那张被她从脸上揭掉的、薄如蝉翼的面皮，此刻就对折垂挂在她伸出的右手食指之上。她晃了晃手指，那张薄薄的面皮就随之来回飘荡了几下。
姜云镜：！！！
“你……！”他愕然失声道，刚想问“你是谁？”，就又猛地咬住自己舌尖，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位小娘子见状弯起眼眉，称赞他道：“姜小公子，真聪明啊。”
也真识时务。
姜小公子飞快地意识到了她并不是长宜公主本人这一事实，虽然他还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公主府内院、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了公主本人，但这并不妨碍他更快地做出选择——
替她隐瞒她只是个假公主的事实。
一般说来，胆敢冒充公主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公主的心腹，二是有胆量跟公主作对的人。
看来，这位姜小公子骨子里还是个赌徒，并且头脑聪明、押注大胆、做决定极快。
她虽然更喜欢盛应弦那种正义的任侠之士，但也不排斥与这种聪明又懂得该在何时孤注一掷的绝命小书生合作。
“你就这么确定我是打算跟公主作对，而不是公主派来取你性命的心腹？”她弯着眼眉，故意逗他道。
姜云镜还处于方才震惊的余波之中。听了她的问话，他愣了一霎，才整理好自己的思路，深吸一口气，答道：
“……若你是来取我性命之人，方才你已经可以得手了。”他垂着眼帘、耷着眉毛，现在又活脱脱一副顺服之貌了，甚至看上去有点生死都浑不在意了的破罐破摔模样。
“既然你并没有趁机杀了我，而且还在我面前露出了真容，那就代表着……”他顿了一下，很明显地咬了咬下唇，当他松开齿关时，一道深深的齿痕留在了他的薄唇上，使得那片刚刚还有些苍白的下唇现在看上去色如渥丹。
“……你想与我合作。”他低而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而且，你主动将你的把柄送到了我的手里，向我表示了你的诚意。”
谢琇意外地挑了挑眉。“哦？”
姜云镜道：“所以，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他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视线来，倔强而一瞬不瞬地与她对视。
并且提出了他的合作条件。
“只要你不是为了帮助公主，或做些对她好的事情，那么其它的，我都可以为你做。”他说。

第148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46
在意识到了谢琇原来是假扮的公主之后, 姜小公子的态度就变得非常合作。
当谢琇爽快地向他亮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受命暗中搜查公主府，寻找某样重要的失窃物——之后，姜小公子的配合度简直一瞬间就飙升到了极值。
尤其是当他的一些疑问，都在谢琇这里得到了解答之后。
他问：“那为何你会假扮成公主留在府中？公主本人在何处？”
谢琇：“我也不太清楚公主目前在何处, 京城里能去的地方太多了……但我假扮她, 是经过了她同意的。她怀疑这府中有人要害她……”
姜云镜呵地冷笑了一声。
“可不是？”他道, “若有机会全身而退的话，这府中或许有一半人都很可疑。”
谢琇：“你是说，这府中有一半人都想让她死？”
姜云镜冷冷说道：“若你知道她对那些人都做过什么事，你就一定会理解为什么他们不想放下怨恨。”
谢琇：“……”
懂了，就是说, 一些新的强抢民男的事迹……
长宜公主倒是不会在别的地方为难人。但是她在强抢民男方面表现出来的邪恶天分，真的让谢琇感受到了一阵佩服和头痛。
长宜公主在这方面有一种邪恶的天真，她想出来的那些方法都足以摧折和消磨一个人的意志，也难怪姜小公子会认为那是绝对的折辱而怨恨在心, 念念不忘。
谢琇当然不至于要真的现在就拿出一份可疑名单去向公主交差。事实上，她也只不过是拿这个理由作为进入公主府的敲门砖而已。
但这个名单竟然可以如此之长, 她还是没想到的。
她按着眉心, 听着姜小公子继续发问：“那么，足下究竟是谁？”
这个容易回答。谢琇道：“我姓纪, 名‘折梅’, ‘折梅寄江北’的那个‘折梅’，乃是云川卫的……呃, 一名编外人员。”
这个答案大出姜小公子意料，他重复道：“编外人员？云川卫？”
他那清凌凌的眼眸望向她, 上下打量了一番。
“也就是说，云川卫的令牌和其它证据, 你都拿不出来了？那你如何证明？”
谢琇有点伤脑筋，想了想道：“我只是协助云川卫盛指挥使破案而已，你若不相信，我也无法自证。”
姜小公子瞪大了眼睛，像是根本没有想到她竟然就这么堂皇地耍起赖来。
“你……！”
谢琇笑道：“你不相信也没关系，不过，公主倒是相信得很呢……否则的话，她是不会轻易同意让我假扮她的。”
姜小公子狐疑地盯着她。
“公主？她相信了你这套‘云川卫编外人员正在协助办案’的说辞？”
谢琇心想，那是因为公主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所以才轻易相信了我能获得盛指挥使的信任和支持啊。但我现在却不方便对你说“其实我是云川卫指挥使的未婚妻”。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拿着长宜公主的名头激一激姜小公子。
她点点头，道：“是啊，公主就这么信了。怎么？难道姜小公子的勇气还比不上病急乱投医的公主吗？”
姜云镜：“……”
他气恼地瞪着她，半晌方道：“你能把她骗得团团转，与我何干？”
或许是耻于承认自己的胆识竟然会输给那个邪恶的公主，他鼓了半天气，竟然挤出另外一个问题来。
“可你的本来面貌并不很像公主……你是如何做到的？”
谢琇笑道：“云川卫自有妙计……这却不能轻易教人知晓了。”
姜云镜：“……”
姜小公子仿佛如同惊弓之鸟，似乎很想要从她这里获得一些确实的保证，来证明她的确是来为难公主的，而不是与公主沆瀣一气、骗取了他的信任，又来与他作对的。
可是谢琇的确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证明她的可靠。
姜小公子问道：“那么那位‘袁公子’，也是你们的人吗？”
谢琇暧昧地笑了。
“公主也不是笨人……让我假扮她，难道不会在我旁边放个人来监视我吗？她也怕我做出些什么会让她万劫不复的事啊……”她拖长声音，悠悠说道。
姜小公子：！
“袁公子，是公主的人？！”他惊道。
谢琇想了想，答道：“他也未必就真的很忠诚于公主，但出于一些原因……我觉得他暂时还是会与公主合作的。”
姜小公子的目光冷了。
“那这几天，你与他——”
谢琇苦笑，摆了摆手，道：“嘘——我不与他联手制造一些事端，如何能证明我的确在认真干活呢？不过我想，他是在观察你们。”
姜小公子皱起眉，怒道：“看看我们之中到底有谁想杀了公主吗？那他看出些什么来不曾？”
谢琇叹了一口气，还是据实以告。
“……最可疑的人，就是你啊，姜小公子。”
姜云镜：！！！
他的表情连同声音一道冷冽了下来。
“那么，他和公主想拿我怎么样？报官？还是先下手为强？”
谢琇摇了摇头。
“查无实据，公主是不能拿你如何的……除非她能狠下心来，悄悄在府中就——”
她只是实话实说，但姜小公子却变了面色。
或许他心里也很清楚，他与公主之间是不可能再和平共处的吧。
谢琇想到公主那冲口而出的三条要求，不由得抿唇一笑。
“若你想摆脱公主府，我倒是可以帮你。”她道，“但是，若你还一意孤行地想行刺公主，作为云川卫——咳咳，虽然目前只算是个编外人员——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姜小公子不是个蠢人。他的目光变幻了几番，就很快地做出了决定。
“若我有证据呢？是否可以去……告公主？”
谢琇很想坦率地告诉他“不太可能，因为即使证据递到御前，办成铁案，皇上大概率也会保自己最宠爱的女儿”，但她也不想欺骗他说“一定能够告倒公主”。
左思右想之下，她决定稍微给他画个饼。
“恕我直言，姜小公子如今人微言轻。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扳倒了皇上最宠爱的公主，皇上心里必定有着怨气；姜小公子如今只是一介白身，今后又何以护住家人？”
姜云镜脸色变了。
谢琇道：“因此，据我看来，姜小公子不若暗中收集证据，然后去考科举。若是科场有成，今后做了高官，无论何时就都能保住自己的家人了……再说，若平民百姓的家人在皇上眼中不重要的话，朱紫高官的家人在皇上眼中总该有点分量了吧？”
姜云镜若有所思。
谢琇心想，这样一来，公主让我把姜小公子忽悠去科举的任务，也可以随手完成了！
哦，我真是个平平无奇小天才！
然后她就听到姜小公子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以为……我将来能坐到多高的位置？”他问。
抱歉，谢琇这一瞬间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大虞王朝的升官图，而是——
各种小言梗。
诸如“惊！我府中的面首是首辅大人”、“成为首辅后我巧取豪夺报复了公主”、“为做面首我甘愿放弃首辅之位”一类的狗血套路，在谢琇脑中化为弹幕，一瞬间就来回刷了个屏。
谢琇：……唔，真香。
因此她一时脑抽，脱口而出：“唔……首辅？”
说完她才觉得不好，抬眼一看，姜小公子那双小鹿眼已经瞪得滚圆。
谢琇：“……我只是觉得姜小公子才华难得，并非刻意要给你压力或开你玩笑，对不住。”
她乖乖立刻躺平道歉，姜小公子瞪着她，半晌之后，他却忽然“呼”地一声长长出了一口气，语气很冲地说道：
“那就首辅。”
谢琇：“……什么？”
姜小公子把视线转开。
“承你吉言，”他说，“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成为首辅。”
谢琇：“……”
先……先定一个小目标？有朝一日我要以曾经的面首之身，成为首辅？
她麻了。
“那就预祝姜小公子心想事成。”她干巴巴地祝福道。
“公主府这里的任务事成之后，我定有方法让你从这里脱身去科举……公主也不会阻挠。”
姜云镜一怔。“当真？”
谢琇肯定地用力点了点头。
真得不能更真了。因为这个小目标就是公主本人想要达到的。
姜云镜好像还真的下定了决心，他整个人现在看上去仿佛身上的重压为之一轻，从内到外不再是苦大仇深，而是清清爽爽。
“那么，我能怎么帮你？”他问道，“云川卫派你潜入府内，总得有点重要的任务吧？”
谢琇斟酌着措辞，说道：“……是来寻一样失窃的物品。”
姜云镜问：“是何物事？”
谢琇道：“一枚印章。”
姜云镜讶异起来。
不过姜小公子聪明伶俐，自然知道能出动云川卫的失窃印章，也不是一般的印章，说不定事涉重大。
因此他并没多问这枚印章的来历和含义，而是问道：“外形如何？”
谢琇想了想，道：“是一枚田黄石小印，一面上阴刻‘山川锦绣’图样。”
她并没有直接把印章上面的刻字“问道于天”说出来，但“山川锦绣”纹样也颇具分量。果然，姜小公子的脸色微微一沉。
“在我印象里，公主府似乎并没有这种样子的印章。”他道。
“就是最近才失窃的。”谢琇木着脸说道。
姜小公子点点头，“既如此，我可以配合你把所有的地方都翻找一遍……公主喜欢藏匿东西的暗格也有好几个，我可以陪你一一去看。”
谢琇心想，长宜公主原来还真的是挺喜欢姜小公子的啊……连暗格的位置和开启方法都不瞒着他……
只可惜，她用错了喜欢一个人的方法。
在姜家家财散尽、父母重病、弱女被迫为妾的那一瞬间，长宜公主就注定不可能再在姜小公子这里得到一丝一毫HE的可能性。
因为姜小公子是一位真正意志强韧的小书生。他不会为虚无的情爱，而忘记家人的眼泪与自己的怨恨。
这种人，即使他们金榜题名、高中进士，长宜公主想要得到他，也不太可能。因为姜小公子大概是不屑于通过公主的裙带往上爬的，即使本朝的驸马并没有太大的授官限制，他也不愿依附于公主来令自己仕途通达。
所以公主若想要得到他，只能强求。但强求之后，又只可能得到BE。
这种死局，即使是BE小能手谢琇，也是无解的。
她叹了一口气。

第149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47
姜小公子却不知道她内心的这些起伏。他正凝神思考着行动计划。
“有两个暗格的位置, 在平时府内的那些‘公子们’都不应当出现之处。”他沉吟道，提到“公子们”这个代称的时候，还嫌恶似的加重了一点语气。
“现在，只有两种方法。一是我告诉你位置和打开的方法, 你自己去慢慢摸索打开。二是——”
谢琇感到有哪里不对。
“等等。”她道, “请恕我直言。若是……呃, ‘公子们’不应该去的地方，那么姜小公子你何以得知那两个暗格的位置和打开方式？”
姜小公子眼睛一眯，冷笑起来。
“那自是因为我正要提到的第二种方法。”他冷道。
“……虽然‘公子们’平日不应该自行出现在那些地方，但倘若公主相召入内……在里面做些什么，那也无人会去质疑。”
谢琇：……！
绝了。他不就是在说, 公主喜欢在不同的地方来些刺激Play，而他就曾经被宣召到那两个地方吗！
谢琇语气干巴巴地问道：“那……会不会太冒犯姜小公子你？”
姜云镜闻言有丝诧异。
“咳，这个问题不应该是在下询问纪小娘子您的吗？”他踌躇了片刻，反问道。
谢琇：“……”
啊, 对。
她怎么忘了，自己可不是那位真正的“长宜公主”, 所以在他人眼里, 她说不定才是更放不开的那一位……
她讪讪道：“呃……我、我没事的……为了任务，若是一定要如此, 我也可以假装——”
姜云镜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小娘子不必为难自己。”他轻声道。
“在下深知公主……彼时的情态, 因此若有为难处，都由在下来假扮即可。只是要委屈小娘子与在下共处一屋, 事后若是有人诟病，在下无能……或许还是会波及小娘子清誉。”
在静夜里, 烛火忽而猛然一晃。
他的声音里掺杂了些许自嘲和无能为力的惨意，甚至还不自觉地改换了自称, 使用了更为谦卑的那一种。
谢琇不由得心中油然生起了一股同情之意。
“无妨。”她柔声安抚似的说道。
“这全都是为了皇上交付的重要任务……一己之身，些须私名，若为了建功立业，又有何顾惜？”
姜云镜：！！！
姜小公子讶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一刻，那双小鹿一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流露出先前的偏激、乖戾与执拗，而是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与那双眼睛相符的迷茫、幼弱与被惊起时的悸动，使得他脱去了那种尖锐与偏狭，那种琴弦紧绷到极限、即将断裂时的决绝，而重新恢复到了那种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少年感。
谢琇忍不住抿着唇微微一笑。
……这才对嘛，姜小公子。
……
姜小公子一旦树立起了正确的人生目标，就不惜一切代价地实施起来。
具体表现在，他忽然与“公主的新欢”袁公子争起宠来，每日也纠缠着公主不放。公主曾与袁公子在何处寻欢作乐过，他也要缠着公主去那些地方原样来一遍。
不是没有人对他的巨大转变产生怀疑，但“长宜公主”对外声称，她已答允姜小公子，若是这段时间他伺候得好，令她无一处不满意的话，她便看在这些年来的情分上，放姜小公子出府，还会为他铺路参加科举。
这本是真正的长宜公主想要达到的目的，此刻被谢琇堂而皇之地借用过来，当作一根吊在眼前的胡萝卜公之于众，反而让很多人相信了姜小公子是为了这一线能够重获自由、参加科举的希望，而不惜放弃自尊，对公主百般讨好，甚至因为怕其他人在这一期间内更能博取公主的欢心而夺走了他的机会，因此开始争宠。
毕竟，听说那位袁公子也是空负才学却科场不利，倘若公主只肯为一人铺路的话，那人究竟是已在府内呆了四年的姜小公子，还是后来的袁公子，尚在未定之天。
谢琇：“……”
作为一个假公主，她这几天可难死了。
姜小公子倾情投入，演戏演得七情上面，要莲则莲，要茶则茶，一会儿是先下手为强，一会儿是半途截胡，走在外边时那一副不甘不愿、咬着下唇、眉间微蹙又不得不整个人靠过来讨好“公主”的模样，简直激得谢琇那一头宝贵的头发都根根直竖。
钢铁直女不怕真的困难，亦能逮谁怼谁；但钢铁直女害怕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柔情攻势啊。
那枚印章再不出现，她怕她自己马上就快要顶不住姜小公子的影帝级演技了。
公主的卧房里搜找过了，没有；公主的书房里搜找过了，也没有。
举凡空屋、敞轩、凉亭、水榭，他们都细细找过了，一无所获。
就这样又过去了三四天的时间。谢琇甚至觉得，再找不出来的话，以“公主”作为一个平常人的体能来判断，她得适度表现出肾亏才算正常了……
姜小公子却渐渐急躁起来。
因为他视这个任务为自己翻身的唯一机会。
他不相信长宜公主有那么好心，真的愿意替他的科场前途铺路；即使公主真是如此，他也不愿接下这种所谓的“好意”。
他不想靠着公主的裙带关系在科考中一路顺遂。他相信即使凭着自己多年的积累与才学，也能披荆斩棘，金榜题名。
他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来立功，这样他继续科考的话，才无愧于心，亦无愧于天地。
因此，他在内心默默地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必须协助纪小娘子，找到那样失窃之物。
而且，他深信那样失窃之物必定在长宜公主手中，否则的话，以云川卫的神通广大，早已将京城掘地三尺，不可能至今还找不出来，只得派纪小娘子作为卧底潜入公主府寻找。
在翻完最后一个暗格，亦是一无所获之后，姜小公子目色赤红，陷入了癫狂。
谢琇虽然也有失望之处，但她在思考的是如何再利用目前的这些人手，找机会把公主府掘地三尺，或者诱骗出新的情报。
那枚私章假若真的是长宜公主所盗，那么它现在还在公主府内吗？偌大的公主府，假如那些暗格都被弃用的话，那么长宜公主会把它埋在哪里？
长宜公主已经多时没有回府，她也不可能不知道京中外松内紧，云川卫和刑部正在追索这枚私章的下落。她随身携带的话，不确定性太多——只要云川卫买通她落脚之处的仆婢、小二、管事、小倌等任意一人，就有可能找到那枚私章。毕竟她寻欢作乐之时，总不可能在宽衣解带之后，还将私章藏于身上。
她若是已将私章托付他人，云川卫总不会一点风声都得不到。因为得到那枚私章之后，不论是皇后还是贵妃那一方，总应该有所动作。
皇后与仁王处于弱势，需要那枚私章的重要性为己方加码；贵妃虽然占据了上风，但毕竟信王还没有正式获得太子的尊位，拿了私章仅仅只是藏起来，也不符合他们的利益——毕竟，皇上若是真的一病不起，总不可能在遗诏中指定一枚已经丢失的私章作为信物。
私章丢失那日，进出舜安宫的所有人，几乎都已被云川卫查验完毕。即使有几名朱紫高官，一来并未盗印，心中坦荡；二来永徽帝也下诏一边严令配合，一边温言抚慰，因此云川卫也搜查了诸官员府邸，并无所获。
目下唯一的可能，就是长宜公主了。
这枚私章的丢失过程，在原作中写得极其晦涩不明。只说忽有一天丢失不见，永徽帝震怒，命云川卫与刑部协同办案，苦寻多日，并无所获。
最后二王争储，“天南教”亦介入其中，图穷匕见之时，那枚私章方重现于世，据说是侠盗陆饮冰所盗，还牵连了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在二王争储的关键时刻，盛应弦坐罪下狱，本就风雨飘摇的中京情势，几乎一夕间倾覆。
也因此，谢琇虽然努力调查，但心中并没有发狠一定要现在就将私章追回的急迫感。
按照故事的发展脉络来说，她至少还有几个月的时间。现在就以协助云川卫调查为名，深度介入此事，也不过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剧情完成度”。
前几次任务失败，多少都因为“剧情完成度”不够高。但那几位同事，加加减减起来，实际上已经把原作之中能跑的剧情都跑得差不多了。因此，这一次谢琇出发之前，时空管理局的同事们研判，这个小世界破局的可能，恐怕要着落在那些隐藏剧情之中。所以，谢琇来了之后，先是自告奋勇介入仙客镇副本，现在又进入公主府副本，都是为了开隐藏剧情。
然而进取的姜小公子可不知道谢琇内心的打算。
他看起来真的打算找个借口把公主府掘地三尺了。
谢琇只好劝说他“这样或许会打草惊蛇，慎之慎之”。
姜小公子口中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身就做出了过激的行为——

第150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48
当谢琇察觉到不对的时候, 天色已经入夜。
午后她在书房里假意打盹，但不想却真的睡着了。
长宜公主的爱好之一，就是午后在书房里胡天胡地，寻求刺激。谢琇当然没敢这么玩, 只是觉得有必要表演一下给其他人看看, 完整一下她这个假公主的人设, 因此想要找姜小公子替她打个配合；谁知这一天她没找到姜小公子，于是就索性自己去书房里呆着了。
一个人呆着未免无聊，也无法解释没了姜小公子，“长宜公主”为什么不另外传召一位府中的小公子来作陪。于是谢琇只能假装犯困，靠在榻上, 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脸不学无术的样子，看着看着书，头就往下一点一点地垂, 最后整个人都窝到了榻上，手一松, 书盖到了腿上——
她真的睡着了。
当她睡醒的时候, 天色已是黄昏。
谢琇回了“青鸾居”，如常起居, 用过晚膳, 然后发现——另外那名大宫女掩霞，好像有段时间没来她眼前晃荡了。
根据她的判断, 掩霞可能是贵妃派来府中的眼线。所以谢琇这个假公主，就愈发不想看到掩霞时时刻刻在自己面前晃荡了。
寻霭是长宜公主信赖的自己人, 也知道谢琇是个冒牌顶替者，因此还能时常替她打个掩护；但掩霞的存在就危险多了, 谢琇既不能让她看出来自己是个假公主，也不能让她自以为是地自觉看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细节，跑去向贵妃汇报。
所以，谢琇借口掩霞绣工好，挑剔了一遍新做的衣裙，然后说自己想要一条莲花并蒂裙，穿着去撩她的白月光盛指挥使，命令掩霞务必在五天内赶出来。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掩霞目瞪口呆。但“长宜公主”表示没得商量。
于是这几天，掩霞把所有的时间几乎都花在绣那条新裙子上，确实到“长宜公主”面前来出现的时间大大减少了。
……但是，晚膳的时候她总是要象征性地来晃一晃，伺候一下的。
可是这天晚上，掩霞没有来。
寻霭悄悄出去问了一圈，回来说是下午掩霞突然说有几种绣线不够了，而且还是平时不太使用的颜色，须得去小库房里找，然后就出了“青鸾居”，一直没有回来。
公主府里库房有好几座，“青鸾居”的小库房里一般只收着公主的衣物和日用品，像绣线这种物品，连同布匹、花样子、裁衣时用的衣服样子等物一起，都是收在针线房的小库房里的。
也因此，寻霭并没有多问。她还巴不得掩霞这个可疑人士离谢琇这位假公主远一点呢。
不过现在夜色降临，掩霞还没回来，这无论如何都有点蹊跷了。
谢琇想了想，觉得掩霞或许也有可能是偷溜出府去向贵妃报信之类的。虽然她自认为最近这几天没有露出过丝毫破绽，但也不排除今天就是掩霞背后真正的主子规定她定期汇报的日子……
于是她阻止了寻霭大张旗鼓地去找人，而是说“此事蹊跷，不宜声张，免得打草惊蛇；我还有点身手，让我去”。
寻霭有丝犹豫地打量了一下她，可能是觉得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忐忑不安地留在“青鸾居”的卧房里替她打配合，假装公主已经歇下；谢琇则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衣服，悄悄出门了。
她在府里到处转了转，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府中的护卫。
中武世界真是太好了。她心想。
不过，掩霞上哪里去了？她难道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因此被灭口了吗？
谢琇也知道这个猜想不太可能，但她也自认不可能给掩霞留下任何破绽可捉。
那么，掩霞真的是贵妃的人？但她应该也没什么可以对贵妃汇报的吧？她能对贵妃说什么？说最近几天“长宜公主”好像突然又和姜小公子言归于好，如胶似漆吗？……
……对了！姜小公子！！
谢琇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一路狂奔冲去了姜小公子所居的别院，但到了那里，却差点连门都没有进得去。
姜小公子在府中四年，也并不是毫无势力。在这一点上，他并不是那种单纯而天真的高洁之辈，落入泥沼之后，他也很懂得自保；因此他也有自己的人手，此刻正好一口气全都派上用场。
忠心于他的小厮一直守在院子里，堵在廊下不让谢琇这个“公主”入内，说“时间已晚，公子正在内室休息”。
但谢琇可不是真正的长宜公主，她是自带武力值的。
三言两语说不通，她就索性不再多言，而是采取武力说服的方式——抬脚就将那小厮踢得身子一歪，向旁边踉跄倒去；她则大步流星跨进院子，径直往屋内走去。
等到她冲进屋内，不由得惊愕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
她一整晚遍寻不着的、长宜公主的大宫女之一掩霞，正站在西侧的墙下，双臂不自然地展开，被绳索捆绑在西墙上！
这间屋子也是正堂加东西两间房的结构，中间的隔墙看上去像是木质的，上半部分镂空雕刻着团花纹，贴着茜色的薄纱。但此刻，掩霞紧贴着西墙而立，双臂都被绳索捆绑着，那绳子又在墙壁隔扇的那一道道花纹上绕了许多圈，任掩霞如何挣扎，也只能挣得手背砸在木质隔扇上，发出哐哐作响的声音。
而姜云镜则正侧身站在掩霞面前。他低垂着视线，右手中握着一柄短匕，刀锋上似有血色。
掩霞已经涕泪交流，哭得五官都扭曲了。
她的左臂上，有一条条被割出的血痕，不深不浅，刚好能流一阵子血而不危及生命。她的衣袖也同样被割破，伤口里流出来的血浸透了伤口附近的衣袖面料。
谢琇：……！
天哪，谁知道她一开始只是想按照长宜公主的人设，在书房里打了个盹而已！——现在她简直想敲自己的脑壳，怎么就能那么容易地轻信了姜小公子是什么良善之辈呢！
她冲上前去，想去夺刀，让姜小公子冷静一下。但姜小公子事先看出了她的意图，抢先一步跨前，将那柄短匕狠狠架到了掩霞的颈间。
“说实话。”他沙哑着嗓子，冷冷地威胁掩霞道。
“否则就继续割你的手臂，直到你把实情都说出来为止。”
他的声音里有丝莫名的冷感，显得十分平静，但又有某种慑人的气场，令人不由自主地就感到了一丝寒意。
谢琇目瞪口呆。
虽然她之前已经知道掩霞很有可能是贵妃派来的眼线，但姜小公子就这么大喇喇地辣手逼供，还是超出了她的意料。
她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喝止姜小公子。
毕竟，姜小公子对掩霞下此辣手，说到底还是为了替她寻回宫中失窃之物。或许站在她的立场上，这枚私章此时是否能够找回，并不是很重要；但这就是姜小公子能够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姜小公子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想到这里，谢琇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急于冲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掩霞那张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涕泪交流的面容。
掩霞哭道：“奴婢不知……殿下救我！”
她将渴望的眼神投向谢琇，但谢琇却转开了眼神。
“说说吧，你为何怀疑掩霞？”她平静地问姜小公子道。
姜小公子脸上发狠的神色一滞，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位假公主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而且还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这一方；他顿了顿，那柄薄刃贴在掩霞颈间却未曾稍移分毫。
“我发现她乃是贵妃的人。”他说。
谢琇并不感到意外。她“啊”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回掩霞的身上。
“殿下！”掩霞哭着嘶喊道，“这不是殿下默许的吗？！难道殿下心里不清楚奴婢是谁派来的吗？殿下难道不是与贵妃娘娘私下已然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吗……”
谢琇：？！
她是说，长宜公主表面上是张皇后的养女，但实际上已经在夺储之争中站了贵妃与信王的队？！
这个隐藏信息可有点重要，谢琇心里一瞬间掠过狂风骤雨，脸上却不动声色。
“……所以呢？”她不置可否地反问道。
姜小公子也被掩霞吐露的秘密惊得愣怔片刻，但他何等聪明，立刻得出了和谢琇一样的结论，手下又往下压了一压那柄薄刃，冷喝道：“莫说废话！交出那枚印章！否则就杀了你！”
掩霞看起来像是想要猛地打个颤，又因为害怕颈间那柄薄刃会顺势切开自己的喉咙，而勉强撑住了身体。但是那股颤抖之意却是忍不下去的，她抖抖索索着，竭力把后背紧贴在雕镂着精美花纹的隔扇上，想要避开一点那柄短匕的锋刃。
“殿下……殿下不是答应要将那枚私印交给贵妃娘娘的吗……”她不解地颤声问道，“何故此刻又反悔？难道殿下改了主意要支持仁王吗？”
谢琇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多愚蠢啊。
还真的是夺储的戏码，并且是最愚蠢的那个选择。
杜贵妃难道是这样的蠢人吗？以为拿到了“问道于天”私印，就能证明自己的儿子名正言顺了？
……不对，一定还有什么隐情。
她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并非改变了主意，而是觉得兹事体大，贵妃娘娘拿着，不如我拿着。”
掩霞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可是在您手里又有什么用？难道殿下您就能登上那个位子吗？”她脱口而出。
谢琇：“……”
真的，降智NPC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还真的有几分新鲜呢。
她看了一眼姜小公子。
姜小公子倒是真的与她有点心照不宣的默契，接收到那个眼神之后，立刻又将短匕的薄刃向下压了一压。
“别废话！殿下要你拿出来，你就得拿出来！殿下做的事情，你也配质疑吗？”
谢琇：“……”
姜小公子真是个好捧哏，太贴心了。就是这两句台词乃是他仓促中设计出来，演技浮了一点，人设略崩……
但掩霞利刃加颈，就没有像她这样欣赏姜小公子演技的心情了。

第151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49
她急声说道：“印章……印章不在奴婢这里！奴婢怎么可能长久将如此重要之物留在手中？自是早已送到贵妃娘娘手里！”
谢琇不由得微阖双眼, 长长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她开始觉得，杜贵妃若不是一个真正的傻白甜的话，那么就的确是个真正的野心家了。
而那枚“问道于天”私章, 也必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其它重要用途。否则的话, 永徽帝不会动用云川卫与刑部的两方力量进行追索, 杜贵妃也不会暴露出她与长宜公主私下结盟的隐藏布局，也要拿到这枚私章。
谢琇忍不住又向着姜小公子投过去一眼。
这一切暗线，若是没有姜小公子的话，或许都不会暴露出来。
假如姜小公子不是对长宜公主心生恨意，并明显到了让长宜公主疑神疑鬼的地步, 长宜公主就不会打算找她这个外援，也就不会给她这个可乘之机博取姜小公子的帮助，如今也就不可能逼问得出来私章的确切下落……
这么想着，谢琇看着姜小公子的眼神里也就自然而然地多了一抹赞许之意。
姜云镜：……？
他接收到了那一抹明晃晃的赞许, 因而有点不解地抬眼望过来。
那副迷惑的神情真的有点有趣，谢琇差一点笑出来, 慌忙抿紧嘴唇。
但“长宜公主”的戏份还是要走完的。她哼了一声, 冷冷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亲自登门向贵妃娘娘讨要那枚印章罢了。本是你情我愿之事, 但如今火头要烧到我身上, 贵妃娘娘还袖手不理，这岂是结盟之道？”
掩霞咽了咽, 惊恐地看了看姜小公子，又看了看谢琇这个假公主, 抖着声音道：“殿下……不可出尔反尔啊！贵妃娘娘背靠定北侯和杜侍郎的支持，定能保您平安……”
谢琇冷笑。
“你将定北侯与杜侍郎两人的名号摆出来, 是安慰我不要担心？还是威胁我不要反悔？”她嘲讽般地反问道。
掩霞：“这……奴婢绝无此意！”
谢琇心想，定北侯杜永炽与户部右侍郎杜选瓒这两个人的名号一摆出来，就更让人觉得杜贵妃想拿到那枚私印是别有用心了。至少定北侯与杜侍郎都不是傻子，不可能坐视杜贵妃出昏招。
而且，在原作里，侠盗陆饮冰也是为了偷盗这枚私章而来。
陆饮冰此人既称“侠盗”，那么行的就是侠义之事。永徽帝虽能力平庸，但也没有多少故意祸害百姓之举，陆饮冰大费周折去偷盗他的一枚私章，这件事本身就很蹊跷。
就更不要说陆饮冰此举，后续还牵扯进了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并且刚巧在夺储之争陷入白热化的阶段，将盛应弦下狱了。
谢琇心想，难怪这个世界的难度等级是UR。进入这个世界这么久，单元剧情都刷完了一篇，主线的秘密却还是陷在云里雾里，让人看不分明。
而且，主线的大BOSS组织“天南教”呢？怎么没出来搞点事？现在再不登场的话，风头都要被她抢光了啊——
心念电转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言多无益’的道理，姑娘可懂？”
谢琇：！
如此深夜，是何人到此？！公主府的那些护卫，真的只是些摆着也不怎么好看的样子货吗？！
可恨自己刚刚全神贯注于屋内的情况，竟然没有分出心神去注意门外！
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银光就从敞开的房门处激射而入！
谢琇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下意识一侧身，那道银光就擦着她的左肩掠过，“哧”的一声，已深深刺入还被绑在隔扇上无法移动的掩霞心口！
谢琇：！！！
她下意识跨前一步，就要去查看掩霞的状况。但下一刻她忽而神色一凛！
她飞快地纵身往姜小公子的方向扑过去，几乎是一眨眼间，就已经扑到了姜小公子的身上。姜小公子猝不及防，失去了重心，两人一道向着地上摔倒。
砰的一声，是姜小公子的后背重重撞上了地板的声音。几乎与此同时，他们的头顶上方传来笃的一声，有什么利器扎入了木质隔扇！
姜小公子的整片后背都因为撞上了地面而感到一阵疼痛，后脑险些也一起撞上地面，事发突然，与真正的杀机擦肩而过，使得他感到了惊恐、疲惫、疼痛、而昏眩。
在一片朦胧与迷茫中，他只感到自己的怀中撞入一副温热的身躯。她的肩胛骨有点瘦削，狠狠地撞在他胸口上，让他的心口有一点气闷，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与胀痛。
他的鼻端甚至能够嗅到一股清甜的香气，在这种命悬一线的危险时刻，似乎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但那股香气，并不是属于长宜公主素日喜好的香方，而是一种能够将她与长宜公主区别开来的、独属于她的香味。
但那种香气只在他鼻端缭绕了十分短暂的一霎，便已经猛然离去。
他感到怀中一轻，那姑娘已经跳了起来，返身冲出门外，随即就传来一阵交手之声，伴随着金属的锋刃划开夜色、挟带起风势的破空之声。
咻——
姜云镜躺在地上，怔愣了一瞬。
他那颗聪明的脑子里，很难得地，有那么一息的时间，什么都没有想。
他仰躺着，视线向上，刚好能够看到方才那柄险些钉穿他咽喉的小小飞刀，此刻正钉在西墙的木质隔扇上，刃尖刚巧扎在窗格的一截上，入内半寸。
他的视线缓缓下落，看到已然瘫倒的掩霞。
她的双臂依然被绳索牢牢绑缚着，捆在隔扇上。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的整个身躯才没有完全瘫倒到地上去。但她看上去已然是活不成了，整张脸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死白色，心口处插着一柄同样的飞刀，刀刃几乎完全没入她的身躯里，甚至连刀口处都没有流出多少血来。
姜云镜心下一沉，忽而明白到此刻在门外，纪折梅要面对的是怎样可怕的对手。
他慌忙一骨碌爬起身来，但理智很清楚地警告他，他毫无武功傍身，此刻出门不但于她无益，并且还很有可能拖累她。
他焦心如焚，但他此刻甚至不能完全站起身来。
因为他只要一站直身躯，他的身影就会被室内的灯火投到窗子上去。隔着薄薄一层窗纸，外边来的那个人若是想要他的命，简直容易极了。
他并不怕死，但纪小娘子似乎还不想看到他死。
那么，他就活着吧。姜云镜想。
就为了纪小娘子此刻在门外，与危险的来敌那么艰苦地战斗着，也要保全他性命的这一番努力。
他垂下视线，看到自己方才拿来割掩霞手臂、用以逼供的那柄匕首，在刚刚摔倒的时候脱手在地上滑出了一段距离，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一旁的桌子下方。
他不能站起身来，于是他就那么慢慢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爬了过去，伸手从桌下将那柄匕首捞了出来，牢牢地握住匕首的刀柄，用力得掌心都发痛了。
在从前的四年中，他并不是第一次用这样屈辱的姿势爬行。
长宜公主虽然还不算那么变态，并没有对他进行肉/体折磨的爱好——而他听说，有些达官贵人私下里是喜好这一种凌/虐与折/辱的方式的——但是，长宜公主在这些寻欢作乐的花样方面，却极富天才，总有一些新点子，非要实践在他身上。
或许是因为他愤怒、或隐忍、或强行抑制着自己胸中激愤的神情，比其他逆来顺受或主动献身的小公子们要生动鲜活得多，长宜公主非常喜欢想些不寻常的花招来用在他身上。
他依然记得，起初他是多么地不适应，多么地抗拒，多么地想要逃离。很多次，在公主那张过于宽大的床上，公主紧贴过来，光滑软腻的身躯贴着他的身体，双腿也紧缠住他的；屋内弥漫着一股过分甜腻的香气，几乎使他反胃欲呕。
多少次，他想要把自己的手脚从那种纠缠之中抽离出来，甚至有好几次他成功了，但他再想离她远一点的话，就不得不一点点爬着蹭着，慢慢爬到大床的另一边去；在其间的每一步动作，每一次呼吸，他都要注意已经酣然入睡的公主是否会被他的动作惊醒，预先想好若是公主一旦被惊醒之后，他又该用什么理由去搪塞。那在大床之上挪动的一寸寸，全部都是刻骨屈辱的痕迹，是他不愿意再去回想的可怕记忆。
但是现在，他重又一点点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右手里还紧握着那柄短匕，几乎不发出一点点声音地，每挪动一寸都十分注意不要暴露自己的行迹……
一切都和那时候一样。
一切又都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终于爬到了门口，然后谨慎地躲在门扇之后，悄悄往外窥望。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和那时候一样快。但是他一点也不感到屈辱了。
他只感到担忧与紧张。对了，还有害怕。
他害怕纪折梅会失败，会受伤。
而且，他并不是因为纪折梅失败之后可能会让他有性命之危，才这样担心，这样害怕的。
他紧紧贴在那扇门上，从门缝的细小间隙里望出去，心里一直像个徒劳又天真的小孩子那样，在默念着：
折梅，折梅，不要输。
折梅，折梅，什么也不会伤害到你。
像个魔咒，他一直反复地在心里念诵着。
他很没用。他只能祈祷——
以此残躯，祈君得胜。

第152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50
在屋外的谢琇并不知道姜小公子的这一番复杂的心理活动。
即使她知道了, 也无暇去理会。
因为她正在对战一位强敌。
虽然这是一个中武世界，但她没有想到的是，除了盛应弦之外，竟然还有人的武功能够达到一流高手的水平——能与她堪堪打个平手。
当然, 这是在她合理地隐藏了一部分实力的情况下。
不过, 这也足以让她感到诧异了。因为盛应弦可是本世界的气运男主, 他的武力值高是由于他不可取代的地位决定的。
然而现在，她面前的这一位强敌，他的武力值高，应该就完全是因为他个人的努力所致。
在经过了一阵暴风骤雨似的过招之后，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碰, 继而又很快各自转开。
不过，仿佛他们两人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某种默契似的，手中武器猛地相交，当地一声发出金石相撞之声, 尔后就借着那股力道的反推，各自向后跳开一大步, 不约而同地暂时停下了攻势。
谢琇略微有丝气喘, 盯着面前的男人，冷冷说道：“袁公子好俊的身手！”
面前的男人微微一笑, 道：“过奖, 过奖——纪小娘子的身手亦不遑多让。”
谢琇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现在是礼貌寒暄的好时候吗？！
她依然保持着之前那种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起势，戒备地应道：“那么我可以多问一句, 袁公子为何突然对掩霞与姜小公子痛下杀手吗？”
袁崇简闻言，还真的略微一偏头想了一想, 才答道：“啊……或许是因为，他们的话太多了？”
谢琇脸上那丝虚应故事的敷衍笑意彻底消失了。
“掩霞是贵妃娘娘的人, 你也可以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把她灭口吗？”她冷冷问道。
袁崇简叹息了一声。
“我也是迫于无奈。”他听上去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委屈的情绪。
“若不再让她赶紧闭嘴的话，她可就要把公主殿下的秘密全盘泄露给纪小娘子你了——而那样的话，就等于把公主的秘密全盘泄露给云川卫的盛指挥使。”
他竟然还有几分无可奈何，就好像自己刚刚痛下杀手，不过是被迫而已。
“即使公主殿下的心中或许永远都为盛指挥使留有一个位置，她的秘密也不方便让盛指挥使知晓——我只是替公主解决后患而已。”
谢琇的目光一闪。
袁崇简听似平淡的话语里，却隐含着某种威胁之意。
……这样有心计、又有武力值的人，到底是为什么甘心为长宜公主劳心劳力呢？
可千万别说是因为感情。在她看来，袁崇简此人，就没有什么感情。
假如说他只是把长宜公主当作晋身之阶，想要通过长宜公主，进而搭上贵胄的路子，这倒也说得通。
只是……袁崇简此人，给她的感觉则是，他压根不屑于走这条便捷的通天大道。
因此，他要灭口掩霞的真正原因，现在也依然是个谜。
然而，姜小公子还躲在屋内，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好时候。
谢琇稍微衡量了一下，感觉以自己的武力值，若是不需要兼顾保护姜小公子的话，多费些力气，也是可以击败袁崇简的。
然而……现在多了个姜小公子，她便不能在激战中离开房门附近，因为要防备着袁崇简趁机冲入屋内，将姜小公子也灭了口——所以，她现在可谓是打得束手束脚，只能发挥自己六七成的实力，也就谈不上拿下袁公子，挖出他背后真正的目的了。
……而且她还具有一项天然弱势——她没有武器！
袁崇简既然是有备而来，就不仅带了刚刚刺杀掩霞的小飞刀，而且还带了一柄长剑！
谢琇方才冲出门外，一眼就看到袁崇简来者不善，剑光闪闪，向着她迎面而来！
她仓促之下，也只能应战。可是以赤手空拳对上袁崇简的长剑，未免太过吃亏；因而她目光四下一扫，顺手抄起一根靠在门边墙上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风。
那根木棍她认得，那是她一开始闯入这座小院时，挡在门口的那个小厮手里拿着的。或许他拿在手里只是做做样子，最多只是壮胆之用；不过他也真是对姜小公子十分忠心了，看到她这个假公主闯入院子，气势汹汹地要找姜小公子，他还乍着胆子将木棍横在她面前拦了一拦——不过无济于事，依然被她飞起一脚，踢翻在地。
但她却没想到，这根小厮忘记拿走的木棍，此时却派上了大用场。
她不太擅长棍法，闪转腾挪之间略嫌行动笨重；但将袁崇简挡在门外，却是够了的。
此时她便一振双臂，将那根长棍的棍尖斜斜指向面前的袁崇简，寒声道：“你若要效忠于公主，我不管。只是事情却不是这般做的！”
袁崇简带着一丝稀奇似的盯着她，慢慢说道：“……可姜小公子此人，就连公主也断定他心怀恶意，怎么就不能杀了？”
他的声音悠悠的，映在夜色里，听上去倒有几分不太真实的感觉；谢琇微微一凛，声音也严厉了一些，正色道：“未有实证之前，便轻易取人性命，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袁崇简微微一愕，停顿了片刻，似乎连呼吸都变轻了；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哈哈……”
谢琇：“……”
他笑得她简直恨不得直接往他脸上搠一棍子，好戳烂他那个可恶的笑容！
她用力握住棍身，握得手背上的肌肤都紧绷得泛白了，才勉强忍下那种冲动。
可是袁崇简却好似浑然不知自己那张英俊的脸孔刚刚险些经受了怎样一番危机似的，他好不容易才停下了笑声，语气却依然轻飘飘的，有一丝戏谑的笑意在其中浮荡。
“……怎么会有这种可怜、可爱又天真的话呢！”他笑叹道，然后微微一抖手腕，手中的长剑直指向谢琇的方向，剑刃上反射出一痕冷光。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事啊？”他用带着一丝亲昵的语气，叹息一般地对谢琇说道。
“你既然不能为公主殿下排忧解难……那么我就要用我的方法来解决此事了。”
谢琇怒极反笑。
“你的方法就是把人杀掉吗？！”她厉声喝问道。
袁崇简不答，只是微微一笑。
谢琇心想，算了，还是打到他服为止吧。
她飞身而上，居高临下，照着袁崇简的头顶一棍击落。
袁崇简迅速后退，以剑刃格开她来势汹汹的那一棍。
谢琇在从前的高武世界里并没有学过系统的棍法，她现在使出来的招数，差不多都是看别人过招时使用过的棍法与枪法的招式，她囫囵化用了一下，就这么四不像地用出来了。
但她虽然用得不太熟练，却胜在动作快如迅风，棍尖轻晃，唰唰唰一连三招，袭向袁崇简的面门，纵使他再如何闪避，她的棍尖只盘绕在他脸庞周围，擦着他耳畔划过，招式沉实，极有气势，带起的气流吹动他鬓边散下来的碎发。
任袁崇简闪避、格挡、以剑劈削，都无法摆脱掉她，这令他仿佛开始烦躁起来。
正当谢琇将那根长棍舞得虎虎生风之时，袁崇简忽然又开口了。
“纪小娘子在此对姜小公子有情有义，却不知在府外，你的未婚夫陷入了一场大/麻烦……唉，不知盛指挥使见了今日你维护他人的情状，又该作何感想呢——真是可怜可叹！”
谢琇：！？
“你说什么？！”她脱口喝道。
袁崇简含笑道：“我说——纪小娘子在公主府里呆了这数日，或许不知盛侍郎府上已出了大事。”
谢琇：“……什么大事？！”
袁崇简道：“外人很难得知全貌……只是听说，盛指挥使疑似牵涉进了一桩大案里。事涉皇家，不宜多言……”
谢琇差一点一棍搠在他脸上。
让他拿腔拿调地在这里拿捏她！他分明就是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利害，在这里故弄玄虚地吊她的胃口！
而且，打量她全不知道此案的内情吗？她可是手握主线剧本的天选之人！
……不过，陆饮冰难道这么快就去拜访过侍郎府？又这么快就把那枚“问道于天”私印的下落弄清楚，并偷到手了？！
这个速度……手拿剧本的天选之人不应该是她，应该是陆少侠才对吧！
还有，盛应弦怎么会那么快就自投罗网？他光明磊落地主动走进刑部大狱配合调查之前，不应该在外边事先做点布置的吗？！
……不行，她必须马上从这里脱身，回去看看！
但是，姜小公子可怎么办？
他如今几乎已经是被袁崇简锁定的下手目标，而以长宜公主目前对袁崇简那一头热的盲目信赖态度来看，袁崇简只要动动嘴皮子，说姜小公子得知了长宜公主太多的秘密，兹事体大，长宜公主说不定就立刻要听他的话，摁死姜小公子了！
为今之计，只有强行连姜小公子一并都从这里带走才行。
啊，她当初拍着胸脯对盛指挥使保证自己能潜入公主府后院，替他调查出“问道于天”私印的下落；结果现在，不仅那枚印章的确切下落她没弄清楚，而且还要从公主府里带一位小公子回去……
而盛指挥使呢？哦，盛指挥使因为别的人抢在她之前弄清了那枚私印的下落，并且还盗走了那枚私印，所以被圈进了这个迷局里，还被连累得要进大牢了……
谢琇简直想仰天长啸。
这一切都是什么糟心的发展！她的直播可能又要翻车了！

第153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51
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 把姜小公子一起捞出来，然后尽快赶回侍郎府去，阻止盛应弦大义凛然地自行投案，主动下狱。
谢琇打定主意, 不再隐藏自己的武力值, 手中长棍一抖, 棍尖闪电般疾点向袁崇简的右肩！
袁崇简脸上还带着那个玩世不恭的笑意，但谢琇这一招和刚刚的力度完全不同，棍去如风，还在半途的时候就已经让他意识到了她开始使用拼命的打法，因而笑意一收。
谢琇充分利用长棍的长度优势, 棍尖几乎已经到了他的肩头。袁崇简此时再想格挡已经晚了，仓促之下，只能一侧身，想要避过谢琇这一棍。
然而谢琇这一招只是虚招。她眼看袁崇简侧过身去, 立刻双手一抖，脚下步伐变幻, 棍尖由直搠肩头变为斜斜一棍, 砰砰两声，狠狠砸在袁崇简的右腕上。
袁崇简吃痛, 右手不由得一松, 那柄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谢琇大喜, 嗖嗖嗖连续几招，跨步向前抢攻, 步步进逼，棍出如电, 直是将他迫向这座小院的门口。
袁崇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如今落于下风，谢琇打算把他逼出这座院落的意图；但他并没有反攻的机会，甚至无法把她的攻势化解掉。
他终于意识到，纪折梅的武功远远在他的意料之上。
他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纪折梅并不怕他将此事说出去。
这或许是纪折梅苦苦隐瞒的秘密。可是这秘密无法被他所利用，也无法要挟得到她。
他算是长宜公主这一边的人，因此不论是他、还是长宜公主，对盛应弦说“你的未婚妻欺骗了你，她可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并不能取信于对方，也不可能分化得了那两个人。
无论盛应弦相信不相信他或长宜公主的话，他都不会去做损害纪折梅的事情。更何况，纪折梅眼下是在为他做事，而她的身手更高，岂不是更好？
袁崇简的眉心深深皱了起来。
这种不得不吃个哑巴亏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尤其是当他被纪折梅一顿疾风骤雨似的棍法抢攻，迫出那座院落的门外之后，他眼看着纪折梅略一侧头，喊道：“姜云镜，出来！我们马上离开这里！”，而他无计可施，甚至不能阻止这一切在自己眼前发生；这一事实简直令他感到了一阵痛苦。
纪折梅要带着姜云镜离开这座公主府，而自己对此却无能为力。
袁崇简眼看着姜云镜从纪折梅身后自始至终挡住的那间卧房里跌跌撞撞地奔出来，一身青袍下摆上还有溅上去的血滴，手里除了一柄短匕之外，甚至连细软包袱都没有拿，就那么径直冲到了纪折梅身旁，期期艾艾地开口唤她：“我来了，纪小娘子……”
纪折梅头也不回，道：“把长剑捡起来，我们这就走。”
袁崇简简直要气笑了。
这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啊！
他虽然丢失了武器，但拳脚功夫也还是在的，唯有纪折梅手中一根长棍，占了长度的优势，让他不得近身而已。
但若要真的就此罢手的话，也太伤他面子了！
他并无意真的诚心替长宜公主出力，但纪折梅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忍耐力，真是佛也有火，更不要提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光风霁月、心胸宽大的正人君子之辈了！
袁崇简轩眉一寒，翻手成爪，便不闪不避，竟是径直向着纪折梅那根长棍上抓了过去！
他这一手乃是家传的“龙形鹤爪手”其中的一招，乍然变招，或抢夺对手武器，或直接扼住对手手臂拉脱臼，都是极之好用的。
但纪折梅却夷然不惧，手中长棍忽而下沉，改搠为扫，直冲他胸口的那一棍蓦地改了方向，沉到他腰腹间的位置上，猛然横向一棍扫出！
砰的一声，她那一棍横过来，拦腰重击在他的胸腹间，直把他打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眼前一黑。
……纪折梅怎么会有这么凌厉的招数，这么高妙的身手！
一点狐疑，后知后觉地浮上他的心头——在他那一阵被长棍重击腰腹的昏眩完全消失之后，他才在一片空白、疼痛和茫然之中，捕捉到这个念头。
然而那时，纪折梅早就干脆利落地回手一把捉住姜云镜的手臂，另一只手干脆利索地弃了那根凶器长棍，抄起他的那柄长剑，两个人一道沿着院外的墙下狂奔而去！
袁崇简身躯晃了晃，总算站稳了，然后就感到腰腹和手腕上，皆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
他伸手按了按腰腹间的疼痛处，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现下不能立刻解衣查看，但想也知道，那里多半是留下了一些瘀伤，早晚是要发青发紫的。
他再伸出右手来，借着月光一看，发现手腕上隐有一道暗影，虽然在夜间看不分明，但多半是棍击留下的瘀痕。
他望着那两人已经踪影全无、徒留空空荡荡的夹道深处，不耐似的啧了一声。
……即使逃得了一时，回去侍郎府，又打量盛应弦能帮他们什么呢？
盛应弦已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
谢琇并不知道袁崇简内心的这一番活动。
她趁着自己鼓起全身的力量，一棍横扫，击退了袁崇简片刻的良机，回身捉起姜小公子的手臂，拖着就跑。
公主府夜间本来有侍卫巡逻，但在她这个假公主回府之后，为了自己夜间调查方便之故，她就编了个理由，下令暂停夜巡了。
没想到此刻倒是方便了自己跑路。
只是她自己一个人跑着容易，出了府遇到在京城街头巡夜的禁卫也不怕，自可以高来高去，但现在还加上了一个拖后腿的姜小公子，她就不得不好好打算一番了。
中京城是有宵禁的。不过好在这篇原作里的中京城设定并不是里坊制，不用担心什么一入夜就关坊门的问题，但拖着姜小公子这个大活人，要从公主府跑回侍郎府，也很费劲。
谢琇倒是知道一条差不多能够避开所有夜巡的“禁都卫”卫士的路线——那还是在原作里，为了描写天南教之乱导致中京城破的景象，作者额外采用了一个NPC——某天南教卧底——的视角，描写了他如何避过禁都卫夜巡路线，成功在夜间潜回天南教在中京城的某个地下窝点，进而顺理成章地带出天南教真正的密谋剧情。
虽然现在距离天南教掀起的中京之乱还有不到三年的时间，但那条路线想必还是可靠的。
问题只有一个。
……那条路线通往的，并不是侍郎府，而是一家客栈。
那家客栈就是天南教在中京城开设的据点之一，平时就是一家看似规规矩矩开门做生意的中等客栈，明面上也并不与任何势力勾结；但暗中却是天南教汇集中京城各方消息密报的一个据点。
不过，想必此刻她偷偷前去敲门投宿，也没什么大问题。
那家客栈为了银钱，又暗中背靠“天南教”这棵大树，真是什么钱都敢赚。只说在原作中，作者随手写下的几个例子，就让谢琇看得直咋舌。
有收了黑钱、暗中把官府通缉的恶人留在客栈里藏身，还等着风头一过就送出城的业务，也有为了高额的酬劳而租房给一群看起来就不像好人、最后果真证明是一群盗贼，偷盗了什么巨额银票还是传家宝物之类的东西，最后还逃之夭夭的剧情。
老实说，后一个剧情里，那家客栈还真的被中京府衙查办过，但银子送出去，也就没事了——那群盗贼许的酬劳更多，花钱消灾之后，愣是还余下了几百两。
剧情虽扯，但谢琇此刻一想，就觉得那家客栈真是他们此刻再好不过的栖身之处。
她也不可能背着姜小公子，在别人家屋檐和墙头上高来高去——一是她的轻功和力量还没高到那样的程度，二是那样做的话难免会被墙下走过的“禁都卫”人马看到。
因此，沿着那条路线，先去客栈投宿，囫囵混过这一晚，再一大早赶回侍郎府，正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只是……那家客栈虽然不怕惹事，也不是第一遭收留江湖人士，但是，谢琇此刻不欲引来任何注意。
那家客栈即使接了黑活儿，也是会有人暗中盯着那些特殊客人，确保他们不会把麻烦引到客栈这里来。
而现在谢琇最想避免的，就是这种注意和盯梢。
但为了不让他们起疑，就得做点伪装。
谢琇躲在墙角的阴影里，忽然回过头，打量着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姜小公子。
姜小公子：……？？
他自从被长宜公主抢到府邸中之后，四年来并没有机会出府，更没有机会好好锻炼身体。所以他刚刚那一通奔跑，可以说已经逼出了他体能的极限，他现在喘得就像是个老旧的破风箱，满面狼狈之色，就连那种清矍的书生气质都消失了九分。
但现在，纪小娘子上下打量他，那一副仿佛正在衡量他有几斤几两重、打算把他拆骨卖掉的眼神太直白，弄得他莫名地脸热起来，心下一阵忐忑不安。

第154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52
长宜公主也曾经用直白的眼神看过他。但和长宜公主不同的是, 纪小娘子直白的眼神并不会让他感到被冒犯的不快与屈辱，也不会让他产生一股想要反抗的怒火与冲动，只会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不知道纪小娘子又在想些什么。
姜云镜很快给自己找出了这种感觉的理由——那是因为自己还要仰赖纪小娘子来帮他摆脱长宜公主的控制, 若能由此而给长宜公主一点教训, 心甘情愿放他自由, 那就更好——
于是，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低声问道：“小娘子有何事？”
他这么一问，却仿佛让纪小娘子摆脱了最后一线心防的控制似的，她立刻就笑得灿烂如花——而那种笑容却更让他心下惴惴了。
“是有一件事……需要姜小公子鼎力配合。”她亦是放轻了声音, 在寂静的深夜里，她为了不让声音传出去，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姜云镜心下一跳，莫名地就产生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是……是何事？”他勉强保持着镇定地问道, 心脏却跳得飞快。
纪小娘子低声道：“夜间宵禁，恐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侍郎府去……但我们也须得有个落脚处。”
姜云镜不明所以, 微微颔首, 听见她又道：“我倒是知道一条能够避开巡逻的‘禁都卫’的路线。但糟糕的是，那条路线只能带我们到一家客栈。”
姜云镜：“……所以？”
纪小娘子道：“那家客栈, 呃……内里不太清白。我也是从云川卫的秘档里得知的……”
姜云镜只感觉那一瞬间自己的头都要大了。
纪小娘子温言细语, 说出来的内容却惊悚得让他的头发都要根根直立起来了。
“我们在那里暂避一夜，天亮后再回侍郎府, 盛指挥使定能替你这些年来经受的痛苦讨个说法。”纪小娘子说。
“只是……那家客栈既是不太清白，我们清清白白地踏进去, 一人要一间房，还是这种夜半时分……在他们看来, 反而显眼。若是被他们算计了去，那就——”
纪小娘子的尾音袅袅而尽，而姜云镜的表情一瞬间都变了。
“那……你待如何？”他低声问道。
谢琇：“……”
她差一点没破功。
姜小公子垂下长睫问“你待如何”的样子，佯装镇定之中又带着一丝不安和迷茫，竭力假装强大的同时实则彷徨且脆弱，简直有一瞬间让人想犯罪。
咳，现在不是犯罪的时候。
谢琇假笑了一下，悄声道：“……假作情人私奔，可保无虞。”
姜小公子：！？
谢琇拿眼睛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视线凝定在一个点上。
那是姜小公子从屋里冲出来之前，随手抓了几件衣物，裹着自己积攒起来的那点银票，顺手打了一个小包袱。
外边打到一半，他就已经预料到，自己最好的命运，竟然是跟着纪小娘子一起逃走。而逃走之后，他总不能靠着纪小娘子养，因而他又转身爬回自己卧房的内室，从藏着银票的地方匆匆把几张银票和一点碎银子、铜钱之类的摸了出来，又随手抓起两件长衫和一套中衣，飞快地打了个小包袱，还斜背在背上，又爬回房门后躲着；是以在纪小娘子召唤他的那一瞬，他能飞快地做出反应，当即听话地冲了出来。
却没想到，此时纪小娘子满目激赏地盯着他的那个小包袱。
“有了这个包袱，我们的伪装就更有说服力了！”她甚至出言称赞了一句。
姜云镜：“……”
然后他就大开眼界了一番，因为纪小娘子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先是带着他左一圈、右一圈地绕小巷子，每一次都恰好避开了在隔壁巷子或隔着几条巷道开外的“禁都卫”夜巡的人马。
最后，当他们成功抵达了一座外貌并不起眼、只在檐下挂着两个红灯笼，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永福客栈”这几个字的小楼时，他看着她上去，用一种急促得像是背后有人在追赶的节奏敲门时，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夜巡的禁都卫会闻声而至。
但是，她掐算得刚刚好。禁都卫没有过来。
闻声而至的，是打着哈欠、一脸不耐烦的伙计。
那个小伙计给他们开了门，然后姜云镜就眼看着纪小娘子一脸惊慌地四下张望，就仿佛背后有鬼在追一样，飞快地一拉他的手臂，就跨进了客栈的大门，尔后还公然声称他们两人两情相悦、但家中都不同意，还要各自给他们定亲，仓促之下，只好相约一起私奔，还望店家不要声张，他们只是借宿一夜，天亮之后马上就离开，云云。
……对了，她甚至还一边叙述、一边深情地不时望他，唤他“云郎”！
姜小公子的天灵盖都要被她这一声“云郎”给叩开。
他头皮发麻，一脸呆滞地看着纪小娘子完成了她的表演，那伙计也深表同情，并为他们开了一间上房。
待得那伙计把他们带到那间上房门口、又不动声色地从纪小娘子手中接过赏钱，离开之后，姜云镜迫不及待地问出了他内心最大的疑问：
“为何要开一间上房？”
他不是蠢人，知道现在逃命为上，纠结于男女大防毫无意义。但为何纪小娘子单单要上房而不是价钱更便宜的其它房间，他则百思不得其解。
纪小娘子关上门，转过头来，这才展颜一笑。
“因为你啊，姜小公子。”她悄声说道。
姜云镜：……？
看着他满脸问号的样子，她的笑容更深了。
“你看上去就像是个斯文小书生，”她说，“身上衣袍是皱了点……可面料做工都不错，单看这件衣袍的话，就能判断出家境不错。”
姜云镜：“所以……？”
纪小娘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弯着眼眉，好像更加愉快了。
“所以，只怕那伙计要以为我是很有心机的厉害小娘子，拐了你这个不谙世事、读书读傻了的富户家的小公子一起私逃。”她笑嘻嘻地说道。
姜云镜：！
纪小娘子笑道：“因此，为了迁就小少爷你，我须得要一间上房才合适。在那伙计看来，我刚刚哄着你跟我一起逃走，只怕是离家不算很远，若是转头就精打细算起来，你万一醒觉过来，知道了与我一道的话就要过苦日子，说不定就会扭头便走呢……你还没上钩，我怎能现在就把你吓回去？是也不是？”
姜云镜：“……！！！”
纪小娘子的脑袋里到底都盛着什么？是怎么长的？为何会藏着如此多的……奇思妙想？
他默默地向自己发出了灵魂三问，但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这一夜，他打了地铺，却躺在那里辗转反侧，一直到东方欲晓，这才朦胧睡去。
他好像睡了没多久就又惊醒了，发现纪小娘子已经起身，正站在窗前眺望。
他也慌忙坐起来，听到纪小娘子的声音，在淡淡的晨曦中显得极为清亮。
“又是新的一天了。”她说。
这句话好似十分寻常，但此刻听在姜云镜耳中，却让他陡然眼窝一热。
他顺势低下头去，捏了捏眼角，将那股软弱的冲动压了下去，才哑声应道：“……嗯。”
他们洗漱过后匆匆退了房，果然掌柜和伙计都没有再多问什么，看过来的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丝毫没有起疑。
姜云镜跟着纪小娘子到了街上，她甚至还有闲心带着他找了个小摊子用了早食，才带着他一路往侍郎府行去。
姜云镜其实之前心里就有点疑惑，为何纪小娘子张口就说要带他去侍郎府。
他大概知道，如今的吏部左侍郎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的父亲，因此盛指挥使同样也居于侍郎府内。但他不太明白的是，云川卫随便一个编外人员，都能堂而皇之地跑到侍郎府上来敲开大门，说要见盛指挥使吗？
他更不明白的是，当大门敞开了一条缝，门房一眼看到门外站着的是纪小娘子之后，那种反应居然像是见到了救星，简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那门房脸上的阴沉之色一扫而空，失声叫道：“纪小娘子！您终于回来了！快快，您赶快去见六少爷吧……”
纪小娘子脸上的那点淡淡的笑容一瞬间似乎显得有丝凝滞。
“弦哥？”她拧起了眉心，问道，“弦哥怎么了？是病了，伤了，还是——”
门房苦着脸道：“小的也不知……但老爷昨天回府，一脸的怒气！大少爷也跟着老爷一道回的府，下马车的时候还在说什么‘六弟这次恐怕很难自辩，我们定要设法’之类的……”
纪小娘子的脸色慢慢地变了。
“怎么可能？！”她脱口低喝道。
门房的脸都苦得像是哭丧脸了。
“小的托大也说一句话……自从老爷上京，小的就在这里做事了……六少爷这个人，比谁都要固执，怕是老爷和大少爷的话，他也是不太听的……据小的看老爷和大少爷的面色，此番不像是小事啊！纪小娘子若能好生劝劝他，比什么都强……”
纪小娘子紧紧抿起了唇。片刻之后，她才用力点了点头。
“勇叔，你放心。”她保证似的说道。
“我这就去找弦哥。”
那位名叫“勇叔”的门房脸上终于带出点笑意来，将大门拉开一点，却一眼看到站在门外他刚刚的视线死角位置的姜云镜，脸色顿时就又变了几变。
“他……！”
纪小娘子轻叹一声，说道：“无妨，此人可信。”
姜云镜：！
勇叔欲言又止，只是侧过身半弓着腰，迎纪小娘子进了大门。
姜云镜犹豫了一下，还是紧跟在了纪小娘子身后。
当他跟着她走在侍郎府内时，他忽而意识到了刚刚究竟有哪点他觉得不对。
纪小娘子称呼侍郎府的六少爷“弦哥”！
而盛指挥使的名字，不就是“盛应弦”吗！
云川卫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允许一个编外人员在侍郎府出入自由，还能用“弦哥”这种称谓来称呼指挥使大人的吗！

第155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53
姜小公子一时茫然又震惊, 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感觉自己好像触及了什么真相的边缘，又一时间想不出真相究竟为何，因而陷入了纠结。
但纪小娘子大概是太专注于自己的思绪了, 并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身后, 姜小公子已然停下了脚步, 落下了很长一段距离。
她依然大步流星地在侍郎府里走着，熟门熟路地径直往盛应弦的居所方向走去。
她和盛应弦并不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盛应弦所居的院落名为“秋声阁”，取自于那阙著名的《破阵子》——他的字“如惊”亦是从那阙词中而来。
譬如他的大哥盛应弘，所居的院落就叫做“铭箴居”，因为《文心雕龙铭箴》里有云：“义典则弘, 文约为美”。
当然，因为谢琇住的是客院，自然没有根据名字来起对应的院落名称的待遇。她住的地方，叫做“立雪院”, 大致上还能跟“折梅”这个名字刚巧呼应一下。
不过也有可能是盛侍郎取名字的时候，到了客院, 就直接用天气来取名了；因为小师妹宋槿月借住的另一座客院的名字是“听雨堂”, 这下子雨雪全齐，只待风霜了——只可惜侍郎府面积有限, 盖不下那许多院落了。
谢琇此刻大步前往的, 正是盛应弦的“秋声阁”。
她不知道此时朝中的状况，但她很想尽快让盛应弦打消那个因为自己问心无愧、就主动入狱以示坦荡清白的念头。
构陷他的人难道不知道他早晚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吗？难道不知道只凭“侠盗陆饮冰到访过盛家”这件事, 是无法扳倒皇帝信赖的心腹的吗？
……他们要的就是在他们于中京城内搞事之际，云川卫指挥使枯坐牢中, 耳目闭塞，束手束脚, 无法及时发现他们发难的端倪和线索，更无法及时阻止他们。
那些人，正是要利用盛应弦的正义凛然和光明磊落，逼迫他去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谢琇加快脚步。
尔后，在她一脚踏进“秋声阁”院门的时候，盛应弦的长随连营，刚好端着一盆水，从盛应弦的卧房里走出来。
看样子，这么一大清早的，盛指挥使也是起身未久，刚刚洗漱完毕。
但是连营的表情并不好看，甚至隐有忧虑之色。
不过当他听到了略显急促的这一阵脚步声之后，下意识抬眼往院门处望去，却一眼看到了纪折梅匆匆而入的身影，不由得目光一亮。
“纪小娘子！”他的声调都提高了八度，语气也变得欣喜而欢快。
“纪小娘子，您可算回来了！”
他欢喜地把手中那个铜盆往廊下一放，疾步下了台阶，迎了上来，一边走还一边急匆匆地说道：
“您赶紧去见六少爷吧……我们是没法子劝说他了……老爷和大少爷这几天为了这件事，急得都要上火了，可六少爷就是不松口……或许他能听您的话……对，他肯定能听您的话，因为您可是——”
他这么乱七八糟地说着，语序混乱，显然是焦虑到了极处，忽然看到她，又感到一阵绝处逢生似的，充满了期望地盯着她。
可是，在他还没有说出“您可是”之后的那个头衔的时候，他却猛地卡住了！
因为，他此刻是面朝着纪小娘子的，也就正好能看到，在纪小娘子身后，一位年方弱冠、身量清瘦却面容俊美的陌生青年，正在晨曦里，匆匆地朝着纪小娘子的背影追了上来；并且，他还气喘吁吁地一直奔到了纪小娘子身后两步之遥才停了下来，表情比连营自己还愕然地望过来，一脸无辜地问道：“这……这是哪里？”
连营：……？？？
他虽然年龄并不算大，但他并不是没见识之人！这个瘦弱小白脸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眼可见，是纪小娘子从府外带回来的！
他陡然生起了几分护主的忠心，面色也不太好看起来，紧盯着那个瘦弱小白脸，口中却提高了一点声音，一脸恭顺却拿腔拿调地说道：
“六少夫人，这位小公子是谁呀？可否告知来历名姓，小的也好去向六少爷通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那个瘦弱小白脸倒抽了一口气。
“……‘六少夫人’？！”那个瘦弱小白脸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哼哼哼。
连营自认为得计，得意地瞥了那个瘦弱小白脸一眼，又道：“未知公子高姓大名？小的这就为您通报，想必六少爷很快就会出来见客——”
那个瘦弱小白脸的脸色似乎有点发白。他的视线在纪小娘子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想明白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一点可怜又可叹。
“‘六少夫人’就是纪小娘子吗？”他没有回答连营的问题，反而低声问道。
连营刚想乘胜追击，答个“是”字，就被纪小娘子打断了。
纪小娘子看起来是真的有点头痛。她叹了一口气，瞪了连营一眼，转身对她身后那个瘦弱小白脸和颜悦色地说道：
“之前在公主府内，若是说出自己真实的身份，多有不便，因此没有全盘告知，还望姜小公子见谅。”
她的声音平静而温柔，带着一丝歉意。
“我还不是他口中的‘六少夫人’。不过，我的确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的未婚妻。”
她的语气十分坦然，没有一丁点因为自己之前有所隐瞒而感到心虚的成分，当然也没有一丁点因为自己的未婚夫身居高位而表现得盛气凌人的成分。
“所以，我当初才敢那样向你保证，盛指挥使一定会替你伸张正义，姜小公子。”她温和地说道。
“……为什么？”姜云镜仿佛直到此时才能找得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你能这样替他发言？”他又是震惊、又是茫然，还有一丝气恼和一丝不解。
堂堂云川卫的盛指挥使，居然放心让他的未婚妻去假扮那个娇纵任性、府中面首无数的公主！他是真的那么心胸宽大，宽大到充满了自信，相信他的未婚妻即使处于那些小公子们的包围之中，也不会做出对不住他之事？还是真的对这个未婚妻毫不在乎，即使她做了什么逾越之事也无所谓？
姜云镜这么想着，竟然一时心烦意乱起来，充满了乍然而起的、对于未来的彷徨。
但纪小娘子却不动如山，只是面上微露诧异之色。
“为什么？”她低声呢喃了一句，然后好像想到了什么，复又展颜一笑。
“大约是因为，我相信他一定会这样做吧。”
姜云镜：“……”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就听到廊上传来吱呀一声房门的打开声。
一位年轻的郎君从屋内走出。
他穿着一身绯袍，胸口绣着水麒麟的图案，下摆则绣着水波滔天纹；腰间被一条黑色蹀躞带紧束着，此时正一边低着头整理着袖口，一边踏出房门。
他就那么低着头一直走到了廊下，或许是发现了那只不应该在此放置的铜盆，脚步一顿。
“连营，怎么没把水拿去倒掉？”他开口了，声音清朗，语气却很是寻常，一丝也没有责怪之意。
连营：“呃……少爷，纪小娘子回来了！”
那位绯袍郎君整理着衣袖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蓦地抬起头来，目光一扫，便在院中准确地捕捉到那位小娘子的身影，湛深的眼眸里随之泛起了一抹笑意。
……可是下一刻，他的眸光掠过小娘子的脸，就凝定在小娘子身后的姜小公子脸上。
姜云镜总感觉，在那一瞬间，那绯袍郎君眼中的笑意略凝固了一瞬，随即就化为了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今日有客来访？”绯袍郎君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是之前那一副寻常的语气，但声音却没来由地多低沉了几分。
连营闭嘴了，只拿着眼色拼命向着纪小娘子示意。
姜云镜不动声色地把这一番眉眼官司都看在眼中，却并不指出，而是迈前一步，从纪小娘子身侧步出，向着那位绯袍郎君拱手作了一揖。
“学生姜云镜，不幸为长宜公主所掳，失陷于公主府中，被拘不得自由，迄今已有四年矣。”
在朝晨的清曦下，虽然正在说着的是自己悲惨的遭遇，但姜小公子的声音平静而温文，就像是当年背着书箱、经过山路，准备入京赶考的那个小书生一样。
“幸而遇上纪小娘子，为她所搭救。纪小娘子高义，见学生无依无靠、无处申冤，遂言‘盛指挥使定会为你讨个说法’，将学生带来此处。贸然登门打扰，学生惭愧无地。”
年方弱冠的小书生，嗓音里依然有些少年的清澈感，此刻站在晨光里，娓娓道来，竟有几分孤竹俊挺之姿。
那绯袍郎君凝神听罢，此时方淡淡一笑，道：“如此，这也是她心善。”
姜云镜：“……”
这绯袍郎君想必就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六郎盛应弦了。
可是为何他会有那种刚一打照面，交手一回合，他已落居了下风的古怪感觉！

第156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54
传闻之中光风霁月的盛指挥使, 此刻似乎终于整理好了他的衣袖，遂重新举步走下台阶，径直走到了纪小娘子面前。
虽然姜云镜此刻的位置就在纪小娘子身旁，不过一臂开外之处, 但盛指挥使就好似没有注意到一般, 只是微微垂下视线, 打量着纪小娘子的外形，片刻之后，那双深瞳里重新溢出一点笑意来，说道：“好像瘦了一点，面色也有些憔悴……可是这几日殚精竭虑, 太过辛苦了？”
然后，姜云镜就看到纪小娘子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她自己的脸颊，一脸怀疑地回视着盛指挥使, 道：“我瘦了？我怎么自己不晓得？你莫不是哄我吧？”
盛指挥使哑然失笑，道：“我哄你这个做什么？”
纪小娘子撇了撇唇, 说：“才几日不见, 弦哥就已经学坏啦。都知道拿话哄人了！我这几天在公主府里假装公主，虽然也是劳心劳力, 但膳食真的不差, 公主的确会享受，天南海北的厨子请了好几个……”
在姜云镜看来, 盛指挥使就那么站在纪小娘子的面前，嘴角噙着一抹笑, 静听她絮絮地讲一些实际上毫无意义的闲话。
他一身绯袍，很明显是官袍, 刚刚也很明显是走出门来，打算去上朝的。可是他现下却仿若突然有了无限的耐心，就这么站在曦光里，听着纪小娘子说话，说公主府的厨子，说公主府的庭院，甚至是说公主府里的那些小公子们……
他们两人看上去十分熟稔，身遭仿佛透着一种别人都介入不进去的氛围，一问一答地在那里说着话。
纪小娘子说完了令她印象深刻的“公主府大厨的几道拿手菜之品鉴”，这才恍若把脑子又重新扳回了“说正事”这一途上来，抬头望了望天色，惊讶道：“我竟然差点忘了时辰！弦哥，你今日不上朝么？”
盛指挥使顿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答道：“皇上近几日偶感风寒，辍朝三日。”
纪小娘子问：“那你一大早穿着官服，是想要去哪里？上值吗？”
盛指挥使摇了摇头，道：“原本是想早些去刑部衙门，有些事须得与郑尚书会商一下……不过既然你回来了，我也要先问问你有何收获。”
他说得淡淡的，姜云镜听上去却直心惊。
堂堂的刑部尚书郑啸……约定好的会面，说往后推就往后推，只为了和离府数日、刚刚回来的纪小娘子叙话——看起来纪小娘子这个未婚妻，并不像是那些达官贵人家里盲婚哑嫁、全凭长辈包办，小一辈人未必合意的那一种，竟还是包办到盛指挥使心上了？
姜云镜愈想愈是觉得惊心动魄。他的目光闪烁了数次，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说什么能拦得住他们未婚夫妻之间叙旧呢？更何况纪小娘子假扮公主，潜入公主府搜查那枚私印的下落，原本就是应了盛指挥使的请托。肯为了未婚夫的公事这么奋不顾身，想必彼此之间应该是有很深的情分才会如此吧！
结果，纪小娘子还没有说什么，盛指挥使除了刚刚那一句应答的话之外也没有对他再多说些什么，只是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一递一声地说话，姜小公子就突如其来地感到沮丧得紧，就仿佛像是当年初被劫进了公主府，知道自己恐怕半辈子都无望出去了一样。
可他今日既然能从公主府那道深渊里挣出来，除了刚巧赶上纪小娘子的善心之外，当然还有他狠得下心——对别人、对自己，皆是一样——的缘故。
小书生爱面子，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背着书箱、走在山路上，满心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的小书生了。
如今的姜云镜，只有那一层外皮还是好的，是好看的，瘦弱的，斯文的，无害的。在那俊秀小书生的外壳之下，究竟掩藏着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敢深入去想。
这时，他听到那边的两个人话题已经延伸到了“用过早膳没？让连营再去传来吧”之上了，于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在恰到好处的节点上，把握着纪小娘子为难的笑容，一径地切入了谈话。
“盛大人莫忧。学生愿替纪小娘子作证，我们是真的在外头吃过了才回府的。”
姜小公子带着温柔无害的微笑，语气里却有一丝诚挚得如同赤子一般的天真纯稚感，好像一门心思地想要替他信赖的小娘子证明她的话是真的那般，絮絮叨叨、一五一十，像是要把他们今早的活动都一一讲明似的。
“学生已有四年不曾出公主府，当初亦是从京城外的山路上直接被掳，因此对于中京的街头风貌，一无所知……所幸纪小娘子细心，不但带学生于街头漫步，替学生一圆多年夙愿，而且还找了很好吃的早食摊子……”
他眼睛亮亮地说着，完全就像是一个被禁锢已久、因此虽然身体的年龄虚长了几岁，但心理年龄还停留在被囚禁的那一年的，可怜又可叹的少年。
小少年受了这许多的苦难，而今才初见天日，就仿若雏鸟出巢一般，牢牢跟紧了把他解救出来的女英雄，这也是应有之义。
他满面都是开心感激之色，历数着他们走过了哪些早食摊子、看过了多少美食，最后又是为何选定在那一家坐下的，纪小娘子又是如何向他介绍那些她也觉得好的食物，就好像只听她的介绍，他就已经觉得香得不得了了。
盛指挥使从头到尾都站在那里，耐心地听着。反而是他那个长随连营，频频向着姜小公子投来异样的眼神。
不过盛指挥使一看就是礼貌规矩甚好之人，就连他那个长随，看起来似乎很想朝着说废话的姜小公子翻白眼，居然都竭力忍住了。
要知道，俗话有云“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长随之流，若是跟对了主子，也是眼睛能够长到头顶上去之人。这个连营倒是有几分自制力，虽然心中的不满已经很明显，但一丝礼貌都没出错，已经算是很能体现盛指挥使对手下人的约束力之强了。
姜小公子絮絮地说了这么多，当然不只是为了说废话浪费时间或吸引纪小娘子的注意力。
他其实也是为了试探。
而试探的结果，令他不快。
而且，他注意到，纪小娘子在他的叙述里，渐渐地有点不好意思，还避开了盛指挥使含笑看过来的眼神，尴尬地说道：“姜小公子的记忆力真是好啊……有些话我自己说完就忘了……”
却没想到，盛指挥使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然后，他轻咳一声，拿出了一副“说正事专用表情”，似乎像是为了给发窘的纪小娘子解围一般，说道：“喜欢哪样小食的话，改天我下值回来，倒是可以替你带……”
纪小娘子像是吓了一跳，慌忙摆手。
“不不不，无需麻烦……”她窘得好像头顶都要冒烟了。
“我是看姜小公子似乎对那些摊子上卖的早食很好奇，所以才多嘴多舌了几句……”
盛指挥使的笑容淡了一下。
“……是吗。”他轻应道。
不过他好像很快就把这个话题丢在了一旁，改而问道：“这次出去，顺利吗？”
纪小娘子一怔，脸上也迅速改换成了说正事的神色，道：“怎么说呢……潜入和调查倒是还算顺利，姜小公子也帮了很多忙……但最后，调查出的结果，就有点……”
听到她又提起姜小公子，盛指挥使湛深的眼眸往旁边的姜云镜脸上一扫，随即点了点头，简单地说道：“既是如此，我们去书房说。”
纪小娘子点点头。于是盛指挥使便举步在前方走，似乎像是要引路；但姜云镜却注意到，他虽然走在前面，但不时地侧过身来，像是在等待纪小娘子走上去与他并肩同行似的。
而纪小娘子也好像很适应这样的行走方式，她脚下很自然地紧赶了两步，来到盛指挥使的身旁，微微侧过脸、仰起头，一边走一边对他说着什么。
这个时候，姜云镜作为客人，自然是不方便追上去与这座院落的主人并肩而行的。于是他只能落在他们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慢慢地跟着他们往前走。
他自然是不满意这个位置的，可是他也无计可施。
走在这个位置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的两人，盛指挥使一袭绯袍、高大俊挺，纪小娘子则是一袭劲装、身姿窈窕；既像是官宦出身、气质非凡的少爷与少夫人，又像是游走江湖、行侠仗义的少侠与侠女。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姜云镜的脑海中，忽而浮现了这句诗。
他一瞬间就抿紧了唇。
由于被长宜公主掳走和囚禁了四年的那段经历，他向来不怎么相信所谓的真情，也不怎么相信这世间还有所谓的美好存在。
不管是“般配”、“合拍”还是“良缘”，不管是“真挚”、“互信”还是“倚赖”，再美妙的字眼，在他看来，都只是虚伪的文字游戏而已。

第157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55
没错, 他并不真的相信纪小娘子的话，也不真的相信纪小娘子或盛指挥使就是这世间独一无二值得信赖的好人。
但这并不妨碍他假装出信赖他们的模样，可怜兮兮地向纪小娘子求救，如同折断了翅膀的仙鹤, 在泥淖里向着唯一经过的路人发出哀音；因为他清楚地知道, 这是他唯一脱身的机会。错过了纪小娘子, 他或许可能无法真正摆脱掉长宜公主，更无法真正地向长宜公主复仇。
没错，他不仅要脱身，他还要复仇。而他势单力薄，人微言轻, 单凭他自己，是什么也做不到的。
因此，他飞快地锁定了纪小娘子，以及她背后的盛指挥使。
她说自己是云川卫编外人员, 但又对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有着那样一种就连她自己也不自觉的强大信赖感，口口声声说着盛指挥使一定会如何如何, 就像是只要她开口, 他就一定会做到似的……
而这种态度终于令姜云镜确信，纪小娘子对盛指挥使, 并不是单纯的盲目仰慕者, 出于崇敬盛应弦才具有那么强大的滤镜；而是确确实实能够影响到他的人。
这也太好了。姜云镜心想。
他要长宜公主为了那些折辱他的过往而付出代价。而现在，他能够得上的贵人, 那宝贵的助力，正在他眼前。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絮絮叨叨地在盛指挥使面前, 说一些能够显示纪小娘子待他好的话语。
他知道那样或许会引得盛应弦不悦。
可是，或许是他的性子已经扭曲了吧, 他竟然很高兴看到盛指挥使不悦。
他也不明白为何，但盛指挥使不悦的目光和神色，即使只有一点点流露出来的时候，他就会感到一阵快意。
仿佛那种没能体会过人间疾苦的、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也终于能够被他这样偶然被人折堕、坠落于污泥之中遭人践踏的，即使再痛苦、却连悲伤或愤怒都依然那么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所左右。
他阴暗地期待着这种感觉能够延长一些，再延长一些。
但是在进入书房之后，好像盛指挥使与纪小娘子就都迅速地切换到了说正事的严肃状态。
纪小娘子先是措辞简洁地叙述了一遍自己进入公主府后查探的要点，他这才知道，纪小娘子与那位所谓的“新欢”袁公子，压根就是在各自做戏。
“我不知道他在观察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长宜公主派来监视我的眼线，但总之，最后他应当是发觉了一部分真相，因此前来追击我们，还杀掉了贵妃娘娘放在公主府中的眼线，大宫女掩霞。”纪小娘子最后说。
然后她就朝着姜云镜使了个眼色，道：“我赶到的时候，姜小公子正在逼问掩霞……呃，若没有姜小公子对掩霞的那一番吓唬，想必掩霞也不会那么快松口说出实情。”
姜云镜心想，纪小娘子还真是体贴，对于他的那些酷烈手段只字不提。
但当他抬起头来，视线与盛指挥使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之时，他就明白了，盛指挥使对他所采取的那些把戏心知肚明。
他只是不愿意在纪小娘子的面前，戳穿她粉饰太平的努力而已。
这种体认，让姜云镜的心头一瞬间涌起些更恶劣的念头。
他想打破那两人之间的默契，想打破那两人之间的彼此回护。
他已经听得很清楚了，若不是为了盛指挥使身负的任务，纪小娘子大可以安安稳稳地呆在侍郎府里做个主管中馈的少夫人，根本不必去危机四伏的公主府里查探消息，还与袁公子那样真面目不明的危险人士死斗，并且拖着他一路逃出生天。
可是，他所以为的救赎，其实只是来自于面前这个男人所接到的皇命，来自于这个男人以一己之力并无法完成的任务。
纪小娘子心疼的是那个男人，而不是他。
……多可笑啊。
可笑到让他体会到了另一种愤懑。
可是现在置身于这座府邸里，府邸的主人们都是高官——家主盛侍郎，还有这位“六少爷”盛指挥使——而他姜云镜，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年举子；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此，姜云镜只是垂下了视线，貌似恭顺地将掩霞在纪小娘子抵达前就吐露的那些消息，一一说出。并且，他还加上了一些这段日子以来，自己所注意到的奇怪之处。
盛指挥使听得很认真，眉心也渐渐地蹙起来。
“你说……掩霞声称那枚私印已经送交到贵妃娘娘的手里？”全部听完之后，他面露深思之色，问道。
姜云镜道：“是。而且据我推算，那枚私印应该在数日前就已经从公主手中，转移到了贵妃娘娘那里。”
盛应弦眉心紧皱。
“失窃案已经过去了十数日，按照这个时间来判断，应当是三日之内，那枚私印便已转手……”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扫了一眼姜云镜，然后从容站起身来，向着姜云镜一拱手。
“姜小公子援手之恩，盛某足感盛情。”他十分客气地说道。
“接下来还请安心在府中暂住，等此番事了，盛某一定会为姜小公子的遭遇讨一个说法，也必定不会让无辜受难的姜小公子没了前途。”
姜云镜：！
他下意识猛地站起身来，瞪大双眼，目光中盛满了惊讶。
他本以为这些达官贵人最多只是会拿话敷衍像他这样微尘一般的人物而已，然而他别无选择，只能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因为他除了这里之外别无去处。
但是他没有想到，盛指挥使却明确说出了会为他讨个公道、也会为他的未来做点安排的话。
实际上，他虽然陷于公主府内四年，但举子的身份并没有被取消，倘若他还想参加科举，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有谁能够顶着长宜公主的强大压力，允许他参加考试、并庇护他平安考完，而且在公平的前提下也保有被取中的资格而已。
现在，盛指挥使给了他这份承诺。
姜云镜眼中一热。
之前胸中翻涌的那份恶意似乎立刻就消解了很多，但混合着感激之情涌上来的，是更大的不满足感。
他得自己立起来才行……他得走到这种即使连长宜公主也不敢逼勒的位置上才行。他听说长宜公主心中其实十分中意盛指挥使，但长宜公主从不敢把她的那些强取豪夺之道拿到盛指挥使身上使用，不就是因为盛指挥使所处的位置让她不敢这么做吗？
他深吸一口气，向着面前的盛指挥使深深一揖拜下。
“学生多谢盛大人相助。”
盛应弦微笑，命连营来带着姜小公子去安顿之后，他才又转向书房里的纪折梅，将他刚刚没有说完的时间线推测一一说出。
“私印失窃三天之内，就到了杜贵妃的手里。从那时起计算，再十日之内，私印再度易手。”他冷静地说道。
谢琇：！！！
她失声低喊道：“怎么可能？！私印现在也不在杜贵妃手里吗？！”
盛应弦颔首。
“大约三日之前，杜侍郎府上报了失窃。”他慢慢说道。
“而且不是报京兆府……而是一上来就直接找到了云川卫这里。”
谢琇：！？
“那他们……就直接说有私印失窃吗？”她不敢置信地问道。
盛应弦反而笑了。
“怎么可能？”他淡淡反问道，随即面色更淡，继续说道：“杜府声称有传家至宝失窃，事关重大，恐京兆府办事不力，直接由贵妃娘娘出面请旨，要求云川卫经办此事。”
谢琇：“……”
若不是这其中牵扯到那枚“问道于天”的私印的话，单单听到这件事，会觉得这对于云川卫——尤其是对于指挥使盛应弦来说，是多么大的一种羞辱。
云川卫并不是无事可做，但现在贵妃的娘家遭了个小贼、丢一条狗，都要云川卫亲自经办侦破。为恐指挥使盛应弦棘手，还要皇帝亲自下旨压服他……
这是已经把大虞朝上上下下，都当成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吗？！
谢琇想得一阵怒发冲冠，右手握拳，咚地一下用力敲在自己身旁的矮几上。
“真是……欺人太甚！”她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来。
“他们是不是以为，信王必胜无疑？！”她压低声音，怒道。
盛应弦微微一愕，尔后哑然失笑。
“折梅，休要气恼。”他温和地反过来宽慰她道。
“从好处想，他们这么一折腾，大费周章地请旨，一定要云川卫介入……反而加深了他们身上的疑点。”他从容地分析。
“可是，皇上不怀疑他们吗？”谢琇急急问道。
盛应弦的目色忽而暗了一下。
他垂下视线，哂然一笑。
“圣意难测……”他拖长了一点声音，尾音消失在意味深长的叹息里。
“但无论如何，私印曾经落在贵妃手里，看起来是真的了。皇上眼下的意思，是只要找回私印。余者如何处置，也只能一切听凭圣裁。”
谢琇问道：“那么，杜府失窃之后，可曾查明私印的去向？”
盛应弦又是一声叹息。
很难得地，这次回答之前，他重新抬起眼来，望了望她。
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长睫微微掀起、从下方窥视她神色的模样……不像是在京中呼风唤雨、深得圣心信任的云川卫指挥使了，倒像是个初出茅庐、不知所措的少年。
谢琇刚刚在心中浮现出这样的联想，便听到盛应弦低声说道：
“虽尚未查明私印的下落，可也差不多了……因为那一夜进入杜府行窃之人，经已查明。”
谢琇：！
虽然她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表面上还是要惊讶一下的。
“是谁？！”她脱口问道。
盛应弦踌躇了片刻，终于低声答道：
“是陆饮冰。”

第158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56
他说出这个名字之后便又停住了, 好像没有继续为她解惑的意图。
谢琇只好又故作不知地问了一句：“陆饮冰？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
她做冥思苦想貌，直到盛应弦又发出了一声叹息。
“……是曾经在仙客镇对师妹伸出援手的那位……呃，少侠。”他的声音很轻，也很低, 听上去竟然有几分心虚的意味。
“师妹当时感激他的相救, 曾经邀他若有机会上京, 可来盛府拜访……”
谢琇点点头。“啊……这么一说我就记起来了，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故意拖长声音，目光炯炯地迫视着面前的盛指挥使。
盛应弦轻咳一声，头好像都要压得更低了。
“……前几日，他的确曾来府上拜访过。”他终于说道。
谢琇：！！！
“然后, 他就直接去偷了杜侍郎府上的私印，是吧？”她气得笑了出来，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在原作中，接下来这位正气凛然的盛指挥使都做出了一些多么令人窒息的操作。
盛应弦：“……”
不知为何, 他忽然感到有一点心虚。
他轻咳了一声，坐回身后的圈椅里, 右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 右拳抵在唇边，又尴尬地咳嗽了几声, 垂下视线不看她, 道：“……想是如此。”
谢琇：“……”
很好，她把原作中顶天立地、正气凛然的男主角噎得心虚不已, 视线四下乱飘，没个定点, 就是不敢看她；可是她一点儿也不开心。
“那么此事查明之后，陆少侠曾登门拜访一事, 泄露出去了吗？”她板着脸问道。
盛应弦低声道：“这并不能算是‘泄露’，因为陆饮冰当初是光明正大登门拜访的，即使我隐瞒不报，略微查一查，也会得知……”
谢琇冷笑道：“哦，所以你就如实上报了，是吗？”
盛应弦咳嗽了一声，没有答话。
谢琇气得脑仁儿都在嗡嗡作痛。
……简直没见过这等伸着脑袋、主动把脖子往梁上的白绫里套的人！
她觉得有一股气盘旋在胸臆之间，上不来也下不去，噎得她难受。
“……那么，陆饮冰在那之后的行动，也都一一查明了吗？”她再问。
按理说，她目下的正式身份，只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的未婚妻”而已，既不是侍郎府里名正言顺的六少夫人，也不是已经拿到办案津贴的云川卫或刑部的正式成员，这么咄咄逼人地在逼问云川卫指挥使关于一桩牵涉广泛的皇家要案的内幕，实际上是极为不合规矩的。
但是，她也好、盛指挥使也好，仿佛都忘记了这一事实。
盛应弦尴尬地清清嗓子，轻声说道：“他在拜访过盛府的第二天夜里，就去了杜侍郎府上，盗走了那枚私印……这是大约两天前的事情。”
谢琇问：“那么这两天呢？他在哪里？抓到他没有？他已经偷偷潜出京了？”
盛应弦摇了摇头。
“他应当并未出京，因为杜家一大早就到了云川卫，奈何他们当时不肯将真相和盘托出，我们当时亦未真正确定那枚私印就在杜家，因此没能第一时间封锁九门追缉……”他叹息了一声，仿佛在遗憾着错过的时机。
“不过，后来杜家请了旨，我当时也对私印的下落持有怀疑，因此还是决定当作‘私印从杜家失窃’这一线索来追查……虽然还没能找到陆饮冰在京城的藏身之处，但也几乎能够确定，他还没能来得及逃走。”
谢琇听完他这一番话之后，缓了片刻，觉得怎么也没办法压抑那一把心火，于是嗤地一声冷笑了出来。
“也就是说，陆饮冰在去杜府盗窃私印之前，最后能够确定的下落，就是来拜访你？”她直言不讳地问道。
盛应弦：！！！
他抵在唇边的右拳仿佛又紧了一紧，因为谢琇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那么一瞬间绽起了一丝丝青筋。但是他很快就压抑下了那种激荡的情绪，放下右拳，把脸偏到了一旁，视线随意地投落在地面上。
“……是。”他终于答道。
谢琇：“……”
好！真是太好了！好得不能更好了！她简直想给他鼓鼓掌！
他那好师妹只会把他带进沟里！当她在外面勤勤恳恳赚那份可能永远不会来到的办案津贴的时候，他那个好师妹就能把剧情给他埋下的雷偷偷引爆！
她当然知道这段剧情是主线里的一个重要转折点，绝对不能让她以先知之能帮他避过。但是……她还以为至少这段剧情能够在自己面前出现，好让她看清楚每个细节，或许能找出破绽，至少能在需要证人的时候帮他少蹲两天大牢……
可是现在，她还能说什么呢？她甚至都没有亲眼目睹那一切的发生。
原作里陆饮冰登门拜访的时间更晚一些，那枚私印的失窃方式与路径也是语焉不详；根据那三位同事的失败经验，她们遇上的“私印失窃”问题各有不同。
之前的那位假扮长宜公主的小姐姐，她并没有去偷盗私印，在她那一周目的路线里，后来大家推断是杜贵妃鬼迷心窍，直接下手偷盗。那位小姐姐也更专注于公主的个人线，“偷盗私印”虽然算是主线的一桩重要案件，可她前期失去了介入的机会之后，就一直到公主生命的终点，也不太清楚这个案子后来破案没有，发展成了什么样子。
然后是那位小师妹的扮演者。在她那一周目里，倒是因为接触到了陆饮冰，而与此案多了一份牵连。可惜受难的是她那不明真相的好师兄，陆饮冰虽然表现得似乎很喜欢她的样子，却一直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他为何会去偷盗这枚私章。
最后就是那位纪折梅 v1.0。说起来那一位小姐姐应该是事业心最强的，生生把原作玩成了破案单元剧，好好的未婚妻被她演得犹如包大人身旁的公孙策，狄大人身旁的李元芳。
最后她拿到了刑部的办案津贴，成为了拿着云川卫令牌的编外人员，但主线剧情她居然神奇地没沾上多少，就连私印被盗一案，她也没插进手去——
简而言之，那位小姐姐的破案直播虽然也很热门，但对于主线相关的案子，她的位置却总如同浮于表面，即使能够看到案卷或了解案情，依然像是个旁观者。
现在，谢琇这个纪折梅 v2.0，终于摸到了主线要案的核心部分。可是有那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力量，总是要阻止着她深度介入。
比如陆饮冰的拜访，本不应该出现在她离府期间。或许是因为她这一次太过紧贴主线发展剧情，私印被盗案的脉络清清楚楚地展现在她的面前，哪一天私印被盗，哪一天私印被转手，都是铁板钉钉、无法被模糊处理的；也因此，陆饮冰不可能等上一两个月才出手盗印，杜家也不可能等上一两个月还不拿着这枚私印做点儿文章，云川卫和刑部就更加不可能等上一两个月还没破案……
种种因果关系交缠之下，居然导出了一个怪异又完美延续原作主线的发展结果——
陆饮冰先是登门拜访，尔后盗印遁逃，失去下落；盛应弦先是不明就里，接待了师妹的救命恩人，尔后却发觉此人乃是胆大包天的盗印窃贼，消失前最后会面之人就是自己，如同一个早就设定好的圈套那般，完美地把他构陷了进去。
谢琇恼得猛然起身，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脚步重重地踩踏出声响来，愤愤不平地转着圈子，却一时间也有点无计可施。
盛应弦望着她的身影，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轻声唤她：“……折梅，好了，不要兜圈子了。”
谢琇才不理会他，猛然一个急刹车，转过身来，语气很冲。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盛应弦道：“继续追查陆饮冰的下落，以及……杜家为何想要那枚私印。”
谢琇没好气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就像是个头顶上往外喷着蒸汽的开水壶似的。
“我说……你就没有想过，这枚私印应当还有点别的用途？”她问道。
盛应弦的目光蓦地一动。
他猛然抬起眼来，视线与她的在半空中相交。
两人的视线一碰，谢琇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我……我不能任意怀疑皇上的用意。”他低声道，“可是，若是没有别的用途，就无法解释为何杜家想要得到它……”
一枚未来的少帝会用来钤印的私章，它可以是“问道于天”，也可以是“圣明大成”，更可以只是“明光万里堂”——这是御书房的名称。
所以，没有了“问道于天”，皇上手里依然还有一大堆私印可以作为信物，赐给下一任天子。
为什么非得是“问道于天”呢？
谢琇灵机一动。
“这枚私章的历史，你查过没有？”她问道。
“它就是先帝时雕刻成的吗？还是另有说法？”
盛应弦一凛。
他们查了这许多天，甚至连今上年少时用过这枚私章的一些奏折、诏旨和信件，只要是能让他们看的，他们都一一研究过了，并无真正的收获。
他们也都知道，这枚私章原本是先帝所藏，后来当作信物赐给了今上。
可是……没人真正知道，这枚私章是不是先帝时所刻成？它所用的石料是什么来源？它上面的刻字又有何其它说法？……
当然，围绕着这些问题，总会有一些现在已知的官方说法。可是，当那些官方说法都不能解释这枚私章为何如此重要的时候，那些问题，就一定应该有别的答案。

第159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57
而谢琇并没有给盛应弦更多思索的时间。
在这位正义大男主用正义之道把他自己作进云川卫大牢之前, 她要尽可能地多问一些问题，把她想要知道的信息都套一套。
她继续问道：“那么你们有没有把杜家和贵妃有可能涉案的消息禀报给皇上？”
盛应弦一怔，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他低声说道。
“杜家和贵妃娘娘一口咬定是传家宝被盗，陆饮冰现在又下落不明, 我们说他就是盗走了那枚私印, 可也没有实据……若是没有证据就在皇上面前指控贵妃娘娘的话, 后果……不堪设想。”他委婉地解释。
谢琇已然明白了。
在这种敏感时刻，即使只是正常的案情汇报和推理进展，也会被有心人扭曲成夺储之争的站队。
更何况，天威难测。
原作里的夺储之争最后并没有真正分出一个结果，故事就在“天南教”掀起的“中京之乱”被平定后落下帷幕。
谢琇还记得在故事的结尾, 盛应弦最终捉到了“天南教”的教主秦定鼎，经三司会审后押送刑场枭首；但临刑前，秦定鼎仰天长笑，大呼“你们都被骗了”, 口口声声说着“达官贵人与升斗小民也没什么不同，世人都是一样愚昧, 你们以为自己得到了胜利, 但其实只不过是被假象蒙蔽了”，最后喝下一碗断头酒的时候, 还高声吟诵一首断头诗曰：
“生者百岁, 相去几何。
欢乐苦短，忧愁实多。
何如尊酒, 期之以客。
天意巍巍，风云渐过。
倒酒既尽, 杖藜行歌。
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这首诗里暗含了“天南教”的“天南”二字, 作为“天南教”教主之死的注脚，是再适合也不过了。
但秦定鼎长声吟完这首诗之后，就闭目待死，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也因此，读者讨论的焦点之一，就在于“天南教教主死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有人认为那是秦定鼎死到临头还嘴硬，暗示“天南教”杀之不尽，还有余孽未曾完全清除干净；也有人认为那是作者在暗示主线的夺储之争依然没有画上句号，胜者尚在未定之天。
就凭着原作最大BOSS临死前的这一番似是而非的话，读者们竟然就推测出了作者或许还要再推第二部 、第三部作品，把这个故事写成一个系列的目的。
这个问题，谢琇在出任务之前也曾经询问过时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得到的答复是“作者的确有这个意向，但还在写作中，不知何时才能推出第二部 ”。
因此，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和那位沉迷破案的纪折梅 v1.0小姐姐，有过以下对话：
谢琇：“……所以作者是打算写成什么？盛公案？”
V1.0小姐姐：“不，按理说这个姓氏应该用京兆尹的或者是刑部尚书的吧……在原作里，京兆尹不怎么出彩，那就应该用刑部尚书郑啸的大名，‘郑公案’？”
谢琇：“可是，你见过包公案的男一号是展昭吗？或者狄公案的男一号是李元芳？”
V1.0小姐姐：“……不，没有。”
V1.0小姐姐：“好吧，或许你是对的，的确应该称为‘盛公案’。不过这个‘盛公’也太年轻了一点……是‘盛六公子’的‘盛公’吧……”
谢琇：“……”
到了现在，她很想说，哪里有把自己快要作进刑部或者云川卫大牢的“x公案”男主角啊！
包大人也好，狄大人也好，受了再大的磨折，充其量也就是个挂冠去职，怎么可能还会把自己弄进深牢大狱里去！
谢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烦躁得直想抓头发。
按理说，关于那枚私印的历史，让盛应弦去查是最适合的，也很方便。可是现在，就碍于他们不知道盛应弦何时会被下狱，他一旦进了大牢，再想要去翻旧档、查前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谢琇想了想，还是决定用一下反派的嘴脸，问道：“若你拒不配合的话，皇上会真的命人强行把你拘捕起来，投入大牢吗？”
盛应弦：……？！
他一瞬间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压根没想到小折梅思考了半天，问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大逆不道的问题。
他愕然之下，完全没经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皇上即使能容我，我又怎能无视律条？！执法者打破规则，这是最糟糕的事情！”
谢琇的火也冒了上来，用一种反派作精的态度和语气，叉腰喝道：“以法则设下的圈套，你硬要钻它作甚？！你蹲在大牢里，究竟让谁如意，你自己不清楚吗？那些坏人就是要借此把你拖延在牢狱里，这样的话他们行事就更加方便了！”
盛应弦：？！
他哑然望着怒气冲冲的她，满脸的“吾妻叛逆伤透我的心”的表情，片刻之后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待要如何？”
他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有丝气虚，就仿佛直到今天才发现小折梅根本不是什么乖巧邻家小青梅的设定，而是叛逆起来目无法度、亦目无尊长的设定，这一事实给他造成了深深的打击似的。
谢琇无视他那点纠结，径直道：
“律条如山，但行事却是可以变通的。听着，我们要赶在刑部或云川卫来收押你之前，把那枚私印背后的秘密都挖出来！”
盛应弦瞠目结舌，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话来。
“怎么挖？”
谢琇胸有成竹道：“这种御用之物，宫中应当有详细的旧档记载？去查旧档……别只查本朝的，前朝的旧档在哪里？再往前的呢？……我们得把这枚私印的故事从头开始搞清楚，这样才会知道它究竟承载着什么，为什么皇上也好、贵妃也好，都非要它不可……”
她说得头头是道，盛应弦差一点儿就要随着她的建议点下头去。
还好他及时压抑住了自己的那种有害的冲动，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宫中旧档，自然是在宫中。”他道，又蹙起眉。
“我当然可以去调阅……但我不确定这枚私印的记录是一脉相承下来，还是中间有过封存或删改。”
谢琇也头痛起来。
“这可怎么办？”
他们的时间并不多，必须得争分夺秒才行。而宫中旧档，只能由盛应弦去查，要她假扮成个小宦者跟着入宫，简直是异想天开。
宫禁若真的那么松弛的话，永徽帝恐怕夜里觉都睡不着了！
不过，好的一方面是，盛应弦居然没有态度十分激烈地坚持他的正义，反对她钻空子投机取巧的做法。
他凝神思索着，过了一刻方道：“宫中留档，自然不会只留一份……为了防止火灾烧毁档案，所有的记录都是一式两份，宫内存一份，另一份则在南郊的神御阁存放；如无必要，‘神御阁’的那一份，从入库那时起一直是永久封存，轻易不会再启封。”
谢琇目光一亮。
隐藏设定！
她立刻振奋道：“那么你去宫里查阅旧档，我去这个‘神御阁’。然后我们拿着各自查出来的结果进行对照！”
盛应弦脸上的苦笑都快要化作实质了。
“‘神御阁’可是储存宫中秘档之处，你以为随意一个人去空口白舌地说要查阅档案，他们就会让你进去吗？”他无可奈何地说道。
然而这点小困难完全难不倒头脑灵活的小折梅。
她的眼珠一转，得意地盯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渐渐下滑，一路滑过他的胸膛、腰腹，最后来到他系于腰间的那根蹀躞带上。
她的目光总在那些要命的地方逡巡，盛应弦五感敏锐，自然是早已察觉了哪里不对，面色一阵尴尬，就连耳根都泛起了不自然的潮红。
“……折梅！”他沉声喝道，语气里多有吓阻之意。
“你……不可造次！”
谢琇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暗示得有点儿太露骨，这个端庄正直的老古板大约是不好意思了。
……她可真是冤枉啊！她其实真的没有其它的邪念啊！她只是想——
她讪讪地笑道：“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能够证明我也属于‘云川卫’的证据……”
她本来想说“倘若我能证明自己是云川卫麾下，声称办案需要，想必神御阁也不好太过阻拦”，还想暗示一下盛指挥使能不能给她一块云川卫的令牌，让她到时候方便行事；但糟糕的是，由于她刚刚目光的轨迹太过可疑，导致盛指挥使再度想歪了。
“你……你还要如何……呃，‘属于云川卫’的证据？！”盛指挥使好像恼得都结巴了。
谢琇：“……”
啊，我好像明白了你在想什么，而且我好像说不清楚我其实刚才没那么想过……
在那一瞬间，跟盛指挥使说不清楚的谢琇，简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不能厚着脸皮直接说一句“没错哦我就是那个意思，有道是‘你属于我，我也属于你’，因此云川卫指挥使若是属于我，那么我便也算是属于云川卫的人了”。
……不过，这世界的风格不是狗血小言，而是剧情为主，感情其实只是点缀而已。
而且，既然查案已经查到了盛指挥使身上，那么他被那个设计巧妙的圈套套住而下狱，也就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能尽是呆在侍郎府里无所事事，坐等着拿人的衙役或卫士上门了。
……外头的坏人都要馋哭了！
不是做某些坏事的好时机啊……多么遗憾。
谢琇忍不住啧了一声，表情和态度之遗憾，成功使得盛指挥使的脸色又青了一层。

第160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58
谢琇一动念, 心想既然今天已经成功地惹了盛指挥使不开心，那就索性逾越到底，耍一回横，总之得让他把旧档查个底儿掉之后才能言及其他；就算是眼下刑部或者云川卫的人堵在大门口, 她也得立逼着他越墙出去, 给她把事儿办利落了再去蹲那个见鬼的大牢才行！
她不耐烦与他在这里就正义的大道理搅缠了, 于是她呵了一声，也懒得再与他多浪费时间好言好语地说明“你给我一块云川卫的令牌，让我去神御阁狐假虎威一回”——因为她心里清楚，她那么说以后，他多半是不肯的, 只怕还有一整套的规条在前头等着压到她脑门上。
她瞥了一眼他腰间的那根黑色革带。
那根黑色革带下佩了几根蹀躞带，其中一根蹀躞带上还挂了一只小小的黑色鞶囊。虽然一般来说“鞶囊”——就是革制的囊——是用来盛放巾帕等细物的，但谢琇知道，盛应弦的这只鞶囊是特制的, 封口处有特殊的锁扣，里面放的也不是什么巾帕等小物, 而是云川卫的令牌。
她一皱眉, 毫无预兆地，劈手向着那只鞶囊闪电般伸过去！
盛应弦的反应自然也不慢。事实上, 他的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可能比大脑中形成“小折梅居然对我出手”这样的意识更快。
在她一掌劈到的时候，他下意识一侧身, 将她的攻势让了过去——她的一掌擦着他腰腹间而过，没有命中任何地方。
他缓了一口气, 刚想惊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折梅为何一言不合就动手, 就感觉到眼前一花——
小折梅的第二掌已经劈了下来。
他不得不再度向着另外一边侧身闪避。
可小折梅掌法颇为有度，一来一回，变招如电，居然一时间把他逼迫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盛应弦本来不欲还手，但小折梅一招招竟然颇为凌厉，有来有往，变化无限，绵延圆融，一时间她的掌风竟然把他腰腹一带笼罩得风雨不透。
盛应弦：“……！”
所以说，小折梅一掌掌都直奔他的腰腹之间，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一边闪躲，一边有些按捺不下头脑里的那点糟糕的联想，忍不住耳根也发了烫，暗暗怨怪小折梅造次起来真个不给人留余地，弄得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小折梅步步进逼，而盛指挥使步步后退。她连环出招，而他左右闪避，绯色衣袂被他急促凌乱的步伐以及她凌冽生寒的掌风拂起。
盛应弦无法可想，急速侧身闪避间，万般无奈之下，忍不住脱口低声喝道：“莫要再闹了！再闹的话，我就——”
他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已乍然一顿，碰上了书房中那张大案的桌沿！
盛应弦退无可退，眼见面前小折梅咄咄逼人，一掌已近在眼前，若他再不出手，这一掌决计会落在她早已瞄准好的腰间——
他不得不飞快出手格挡，右手疾出如电，就去抓她的腕间！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小折梅刚刚那一掌一掌的颇有章法，如今他还了手，她的反应倒比他还快一星儿，手掌一翻，先躲了开去，滑溜得跟一条小鱼那般，细白的手腕子就从他的大掌下方滑了过去。
他没有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么一招，收势未及，指尖就擦着她腕间的肌肤滑过去，触之生温，自己因为长年练武而显得有几分粗粝的手指上留下的，是如同白玉一般光滑细腻的触感。
盛指挥使那只不管从前面对过多少危险的状况、经历过多少大风大雨，始终都稳得很的大手，都忍不住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可正是这么一下，出了问题。
他的手迟滞了一下，可纪折梅并没有犹豫。
她右掌遭阻，却并不慌张，左手趁势握拳而上，一拳捣向盛应弦的肋侧，本打算到得地方之后再变拳为爪，不管不顾地一把将那只鞶囊薅下来才好——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还要在心底暗自怪责一下盛指挥使，谁叫他将那只鞶囊挂于身体的右侧，害得她面对着他发起进攻的时候十分不便，因为她那几套武功由于是速成的，所以左手的威力远远不如右手可靠，现在打起来也是颇有一点力不从心之感。
……果然，她的左手没能在抵达他腰侧的第一时间，将那只鞶囊抓下来！
而且，他的右手竟然格挡得那样快，明明刚才还在试图捉她右腕阻止她，但此刻已经回到了他那一把劲腰的右侧，一下子就挡在她的左手——不，左爪——之前！
她的左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掌心啪地一声撞上了他的手背，指尖还徒劳地隔着他宽厚的大手，在空中弯了弯，却什么也没有勾到。
谢琇：“……”
啊，抢跑不行，偷袭也不行，堂堂正正地对招更是不行！
这个人的武功为何会如此之高，甚至能敌过她这一身从高武世界里继承而来的功夫？这科学吗？？
她本想有那个解释清楚、再加以好言说服的工夫，说不定自己直接下手抢，都能把令牌抢到手了；时间宝贵，外头分分钟飘着要把云川卫指挥使捉拿入狱的什么人，她可没时间浪费在耗费口舌攻下这个榆木脑壳上啊！
谁承想愈是心急就愈是不成事。盛指挥使做事一板一眼，武功可不一板一眼，任凭她花里胡哨变招无数，花样百出，仍是不能在他面前讨得任何便宜。
谢琇一窒，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想我今天就是硬要靠着偏门左道的手段把你那令牌搞到手了！看你从不从我！
这么一想，她热血冲顶，头脑一热，做了——非常不理智的事情。
她的左手被阻挡，右手刚刚为了闪避他的招式，堪堪擦着他左侧的腰间，已然错了过去。
本来习武之人，下盘并不应当这么不稳，但既然谢琇有心借势小作一下，自是脚下往前一踮，装作收势不及、重心不稳的模样，向前踉跄了两步，双手也这么乍在两旁并不收回，而是——
径直就这么一头撞了上去！
盛应弦：？！
他眼前一花，就感到一具温热又柔软的身躯，猛地扑入了他怀里。
他整个人都因为震惊过甚，而僵住了。
然而他的身躯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却依然保有为人的触觉——他感到自己的右手挡住的那只小手，纤纤五指忽而弯曲过来，将他的右手都捏在她自己的掌心；而她那只刚刚还凶暴得不得了、招招凶狠的右手，此刻也随着她倾倒过来的身躯，徒劳地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却没能保持住她身躯的平衡，而是一下子就拍在了他的胸膛上！
盛应弦：！！！
她那只小手按住他的胸口，这才总算站稳了身躯。可是，她刚刚摔过来的那一下冲势极猛，就如同闷着头一头撞过来似的，她的额头猛地就顶在了他胸前的那块水麒麟补子上。
绣着狰狞神兽的补子表面有一点凹凸不平，似乎刺痛了她细嫩的肌肤。她啊地一声，失声叫了出来，下意识猛地抬起头来。
而当时，他正因为她撞过来而感到震惊，头脑里一片混乱，一时间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茫茫然地低头看向把自己胸肋之间撞得一片生痛的那颗小小的头颅，于是他们两人的目光，正好在半空中相遇。
她的眼眶里似乎因为碰撞和刺痛而闪出了浅浅的水光，眼眶微红，双瞳都被洗得透亮，如同两丸清澈的黑水晶。
他注意到她的前额上红了小小的一片，下意识想要去检查那片小小的痕迹，可刚一抬手，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还被她握着，自己的左手隔着她的身躯，也伸不到她的前额上去，而且一旦抬起左手，他就形成了环抱她身躯的姿势。
他一想到这个，脸上立刻滚烫一片，左手也梗在那里，尴尴尬尬地，不敢再动了。
他在看着她，她也正在看着他。
刚刚自己计算失误，脚下拌蒜的功夫还不到家，导致她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没能成功偷袭到他，反而撞到了前额和鼻子，撞得自己眼中立刻就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此刻看到他线条深刻的俊颜霎时间红透了，就连耳垂也是鲜红欲滴的颜色，她不禁一愣。
她这才意识到，他们现在几乎是贴靠在一起的。
他的身后挡着那张沉重的红木大案，退无可退；而她刚刚一头撞过来，此刻左手捉着他的手、右手则贴在他胸口，在她的掌心之下，他那因为长年练武而宽厚结实的胸膛里，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得飞快，就好像马上就要冲破胸腔，跳到她的手里来了。
他数次蠕动嘴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那个动作反而还把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吸引到了他的双唇之上。
她这才发现他的嘴唇丰泽而柔软，一点都不像原作之中那位心如铁石、铁面无私的指挥使大人应有的风格，反而令人垂涎三尺。
啊，他好像注意到她在看他的嘴唇了。
啊，他颇不自在地下意识抿紧了嘴唇，还把脸偏到了一边。
可是这样，却刚好把他侧颊上那个若隐若现的小小唇涡暴露在她的眼前。
当他竭力抿紧嘴唇的时候，那只小小的唇涡就有可能出现。今天她的运气不错，又看到了它。
啊，真可爱。
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刻，她脑海之中涌现的第一个念头，或者说，第一幕画面——
竟然是在仙客镇的遇仙湖上，当他们两人配合默契，将曹十七娘抛落湖中的绣球拿到手之后，湖中彩舟上的歌女所唱的那支采莲曲。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第161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59
谢琇的小心脏忍不住微微颤动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她直勾勾盯着他看的眼神太直白, 让盛应弦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他的头偏向一旁，视线也东飘西飘的，没个定点。
“你……在想什么？”他抿了抿唇，又开口了, 仿佛想要打破这一层令人心悸的寂静, 但他抿唇抿得太用力了, 颊侧那个小小的唇涡又似有若无地浮现在那里。
谢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个小小唇涡的数度出现与消隐，而停留在他的唇角位置上。
她的大脑好像在这一刻也全部清空了一样，完全没有了那些狡黠的小钩子或促狭的恶作剧；她只是沿着他的问话，直愣愣地往下想答案，因此顺口就喃喃说道：
“……愿妾身为红菡萏, 年年生在秋江上。”
盛应弦：“……！”
他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一层迷茫的神色，但很快地，那种神情转为惊诧与愕然。因为随着他的头脑开始慢慢地转动，他终于意会到了那两句诗底下的意思, 轰的一声，他的脸颊不可自抑地燃烧起来。
“折梅……”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喝止一下她, 可是为什么要阻止她呢, 阻止了她以后她会不会听从呢，他统统都不知道。
而且, 或许是从来没有小娘子真的胆敢在盛指挥使的面前用这么直白的情诗表达过什么, 他在震惊与茫然之余，脑子里嗡嗡作响, 胸中还渐渐升起了一层类似于赧然的情绪。
想想看，即使是师妹, 最多也只能鼓起勇气，羞答答地暗示他“家父生前最后的愿望就是将我托付给师兄照料”；而长宜公主则是火辣辣地直接表示“不知盛大人可愿满足我这唯一的一点愿望”——无论是哪一种表达的方式, 都让他敬谢不敏，只想要离她们远一点，更远一点。
可是，他从未想过，小折梅只需要轻飘飘地吟两句诗，他的大脑里就会自动联想起接下来的那几句，尔后就混乱成了一团浆糊，再也摸不清楚自己真正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而且，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刚喝止她的声调太虚弱，也太沙哑，可能根本就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于是，他下意识地又补充了一句。
“……折梅，不可——”
然而，“不可”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听到她轻笑了两声。
啊，她一点儿也不在意他的阻止。
就像是当初在仙客镇的时候一样，她就那么义无反顾地抓住机会只身一人潜入了曹府，那几天他联络不到她、也不知道她目下的遭遇如何，是不是像师妹那样受到了糟糕的对待……那几天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漫长难捱，他从未感受过那样的无力、那样的愤慨；而那种情绪，唯有看到她的时候才能够化解。
在她逃离曹府之后，他再一次见到她，就是在遇仙湖上。
那个时候，她的外形有丝狼狈，衫裙也因为连续数日未换而显得有些脏污和褶皱；但撑着长篙、荡起莲舟的她，虽然彼此之间还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但他几乎能够想见她脸上的表情，必定是神采飞扬、令人不可逼视。
那个时候，湖中的彩舟上，歌女就吟唱着这阙词。
【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偷相访。船小难开红斗帐，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
现在他的脸岂止是红了，简直连耳根子上的血管都在一跳一跳的。
什……什么红帐！什么合欢！他早就该想到，类似“仙人之降”这种祈求男女之爱的庆典活动，不可能会用什么正经八百到极点的端正诗文，倒是一首一首这种挑荡人心的情词艳曲，撩拨得人的心啊，也一忽儿地摇摇荡荡，就跟悬在她长篙尖尖上的那只绣球似的，下一刻她就脆声喊一句“弦哥”，再把那只绣球一挑一抛，丢到他面前来，要他接下。
他呢？他也只得像那时候一样，使尽了浑身解数，也要在半空中把那只抛歪了的绣球好好儿地接到手里来。
或者，他不接又能怎么样呢？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一种可能。
怎么可能不接着呢？小折梅是父母之命，总角之年就定下的未婚妻啊。中间虽然他们分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没想过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但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悔了这一边，再去找旁人啊。
后来她又出现了，从江北盛家村上京来投奔他。她一出现，他起初只觉得茫然、错愕，还有一点点羞赧，倒是没有想过她来得不巧，她该不该来这一类的事儿。
再往后……就是她一肩挑起了侍郎府的中馈，还顺带着帮他料理了仙客镇的案子，然后又是如今，“问道于天”私印失窃案的调查……
如今，他家中也是她在周全，他公事上还是她在周全。不论他转到哪一边，仿佛她都站在他触目可及的地方，微微笑着，设法襄助他，让他安心，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当自己向她寻求意见、安慰和援手时，永远能够从她那里得到正面的回应——
多好啊，多好啊。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从一个人身上得到这些。
盛侍郎是严父，对着他和两个哥哥都是一样严厉，甚至因为他从小资质看上去要更好些，父亲对他还要求得愈发严苛些。母亲倒是慈母，可惜……走得太早了。
他十几岁时就孤身一人出了家门，拜在“林泉居士”门下做关门弟子，此后山中无岁月，他一心只有学文、练武，刻苦上进，并无其他可想。
再往后他到了京城，父亲也升了官来到中京，父子团聚之后，感情好像依然停滞在十几岁之前那一点——确切地说，停滞在母亲辞世的时刻。
他们与其说是父与子，不如说更像是朝中互相扶持互相信赖的同盟。又因为他的婚事早早就定了下来，反而不像是两位哥哥那样，定亲之事还需要父亲操一操心；因此他平时与父亲之间的联系，只剩下刻板的晨昏定省，以及关在书房里密谈公事。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铜皮铁骨，只知沉迷工作、效忠皇上、伸张正义；但小折梅的出现，终究让他也有了如今这样的时刻：红着脸，耳朵烧热，心跳过速，又是羞愤、又是迷茫，还有一点有苦说不出的苦闷感，拿她全无办法，只能任她摆布——
瞧，她现在就笑得那么狡黠而好看，凑上来要来摆布他了。
而他束手无策，喝止了她也只当听不见，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踮起脚来，那红润润的樱唇在他眼前，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他情不自禁地阖上了双眼。
下一刻，那两片温热柔软的唇，就已经贴了上来。
他尝到蜜糖一般的味道，不由得诧异她之前都吃了些什么。
那是一种难以准确形容的滋味，甜美馥郁，带着些隐约的动人香气，像是饮下了一满盏蜜水，又仿佛在品尝着云桥夜市里刚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软绵绵的桂花甜糕。
他忍不住蠕动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品咂了一下那种奇妙的香味。
他感到她原本虚虚搭在他心口处的那只小手，倏然间五指紧紧拢起，将那一片衣料都揪皱了。
他一边品尝，一边在心底惊叹。
……是这样啊。
这就是小折梅的味道吗。
暖热，暄软，温柔，坚定……在绵绵的香气里，又带着一股清冽的冷香，像是冬季枝头含霜带雪的红梅，又坚韧，又热烈……
他不自觉地追逐着那两片如红梅一般艳泽的唇瓣，不自觉地欠身半倚坐在身后那张红木大案上，略矮了一点身子，放低了脸庞，方便她来亲近他，抚摸他，教晓他更多令人心头翻滚、头脑昏沉、情绪激荡的妙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盛应弦忽然一皱眉，总算从这种昏眩的状态下猛然摆脱了出来。
……因为，小折梅居然把他的唇角啜破了！
他微微撤后一点，不可思议似的盯着面前的小折梅。
她脸上笼着一层红晕，目光润泽明亮，唇如渥丹，整个人都红扑扑的，犹如很好吃的香果子。
此刻，她正轻轻咬着下唇，偷偷从长睫下扬起一点视线来，窥视着他的表情。
盛应弦想说话，但他刚一动嘴唇，下唇的唇角处就是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嘶——”了一声，抬手以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里。
还好只是红肿，应当尚未破皮。否则的话，他今天还去什么宫里查档？顶着这样一张见不得人的嘴，他还能上哪里去？
他垂下视线，看着心虚一般的小折梅，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他也并不是一定要等到洞房花烛夜才能允许这种程度的亲近发生，可是今天乍然发生的一切，还是远远超出了他能预想的范围。
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是为什么会发生的。
“……折梅。”他凝神静气了片刻，才唤她道。
结果声音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他的嗓音现在听上去沙哑又低沉，一听就是刚刚做过些什么不轨之事！
他从来没有显得这么不正经过，因此整个人都有一点慌张了。
当然，他在表面上依然装得滴水不漏，他看上去依然是那个沉稳可靠的指挥使大人，只是身上少了几分正气凛然的气势而已。

第162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60
他缓了一缓气, 才艰难地问道：“折梅，这是……惩罚我？”
他看到她歪了一下脑袋，露出一个询问的神情，就好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似的。
他又实在说不出口, 只好用指尖再度碰了碰唇角。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眼珠一转, 就笑了开来。
“是我不好。”她这一次认错倒是认得无比爽快，简直令盛应弦都诧异起来。
结果她的下一句话就成功地让他又轰的一声燃烧了起来。
“我……我以前也没有练习过，不意弄伤了弦哥，真是抱歉……啊，不如这样吧？弦哥以后多多陪我练习, 有一天我一定能——”
盛应弦：“……！！！”
他不得不赶紧并起食中二指，猛然抵在她的唇上，才算把她对于未来的大胆展望给压回去。
结果她的双唇在他的指尖下微微一翘，就嘻嘻笑了起来, 还愈笑愈是开怀，甚至红唇间若隐若现的, 露出一点雪白的牙尖尖儿来。
盛应弦简直要被她笑得心里发毛, 一时间慌忙撤开了手指，扎撒着手, 不知道该搁在哪里才好。
然而此时的谢琇, 心里却是爽翻了天。
还有什么能比一个沉着稳重的正义大英雄，为了你心跳失衡, 面露赧色，一瞬间就退回到手足无措的青涩少年形象, 滋味更棒？
她意犹未尽，很想再来, 但心里又惦记着正事——
神御阁！宫中秘档！云川卫令牌！……
唉，谁家的夫人能像她这样入得侍郎府厅堂，出得云川卫大堂，静若深闺淑女，动如武林高手的啊！
要她说，盛指挥使真是个幸运的人！
她眼波一转，笑眯眯地问道：“弦哥，我有一个心愿，你能不能替我完成？”
盛应弦：……？
他的脸上愈发浮现出了一点迷惑的神情，可他应当是不擅长拒绝她的要求的，于是他只是微微抿紧了唇，露出一点防备的神色，问道：“……什么心愿？”
谢琇暗笑，表面上则装得一本正经，就好像她说出的请求不是什么孟浪的话，而是吟诵着圣贤书的经文要义似的。
“我想捧着你的脸。”她说道。
盛应弦：！
盛指挥使那一瞬间就惊异得微微睁大了双眼。
可是未婚妻有这样的请求似乎并不算太过分。虽然现在是光天化日之下，但既然他们都能躲在这里交换一个亲吻了，那么只是捧起他的脸这种小要求，似乎也不应当强硬地拒绝。
因此盛指挥使为难地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嗯。”
然后他就看到她破颜而笑，那笑容竟然灿烂得有一瞬间令他不敢逼视。
他的脖颈微微一动，似乎想要为了掩饰那种狼狈的情绪，立刻转开脸。可是他这个动作被阻止了。
他刚刚松开了那只攫住她的手，因此她的左手现在重获自由了；不过它也没有因此去做什么好事，而是和右手一道伸上来，被它们的主人舒展开十指，牢牢地捧住云川卫指挥使盛大人的脸。
他陡然紧张起来。
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场怎样的危机，他抿紧了双唇，唇角那只小小的唇涡居然又若隐若现。
紧接着，他就看到她双眼一亮。
他不由得头更痛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然涌上来，可在他还没有厘清这种预感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他就听见她又问道：“弦哥，我有一个心愿，你能不能替我完成？”
他愕然，垂头望向她，只觉得她怎么忽然变成了四哥从前养的那只只会重复着“饿饿！”和“好吃！”的鹦哥，也一径地只管向他重复雷同的问题了。
但是她却显得十分愉快，看到他垂下头来望着她，她还冲着他眨眨眼。
而且她那十根青葱玉指还熨帖在他颊侧，他甚至连幅度大一点的摇头都做不到。他在心里暗自叹息了一声，随即听到自己再度向着她屈服了。
“……什么心愿？”他听到自己问道。
尔后，他就看到她脸上漾起一个狡黠无比的笑容。
“我想摸摸你脸上的酒窝。”她缓声说道。
盛应弦：？！
酒窝？他的脸上何曾有什么酒窝？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可他的嘴唇刚微微一掀动，还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的时候，她就抢先一步截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就是有。……当你紧抿嘴唇的时候，这边会出现一个很小的酒窝哟。”她解释道，捧着他左颊的那只手还稍微移动了一下，食指在某处轻轻点了一点，为他指出那个酒窝确切的存在地点。
盛应弦：“……”
他又是迷惑，又是无奈。
……这不是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已经拿手指去摸了吗？
但是刚刚他们分享的那一吻仿佛带着些神妙的魔力，盛指挥使现在不知为何提不起半点指控她的心来，只能垂下长睫，万分无奈地应道：“……嗯。”
他觉得他还应该说点别的。至少得好好训诫她一番，让她下回莫再如此造次。随着刚刚那个亲吻的逐渐远离，他迟钝的脑子现在渐渐恢复了运行，又想起他们先前商议好的计划来——他去查宫中秘档，而她则自告奋勇要去神御阁……
但他的思绪又断在了这里。
因为她果真用指腹点了点刚才替他指出的那一处位置。
他原本不太相信自己会有个酒窝，但她所指出的位置，两次都没有差别，可见并不是随手乱指。
他狐疑不定起来，心想难道自己左颊上当真有个一抿唇就有可能出现的酒窝？下回要不要在铜镜中照照看？
不过他一个大男人，在铜镜前左右顾盼着找一个酒窝，是不是有点……？
他还在纠结于这个问题之中，就听到小折梅发出了今天的第三问。
“弦哥，我有一个心愿，你能不能替我完成？”
盛应弦：“……”
啊，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多的心愿。
他开始忐忑起来。因为这完全不像是平时的小折梅了，小折梅的愿望虽多，但从前她都是完全靠她自己去完成的，浑然不似今朝，一样样问到他面前来，全部都是令人脸红心跳、无所适从之事——
他勉强撑着自己那张严肃的面皮，正色问道：“……什么心愿？”
果然，小折梅注意到他的心跳了。
她弯起眼眉，含笑说道：“弦哥你的心跳好大声，我可以摸一摸吗？”
盛应弦：！！！
怎、怎么可能！
他当真侧耳聆听了一下，觉得好像也并没有响亮到需要这样郑重其事指出来的地步。但小折梅就是爱促狭，他现在已经看明白了。
唉，好吧。
他忽而有种通透的败北感，大概是心里明白了既然自己跟她已经如此亲近过，从此他们就是这世间彼此最亲近的两个人，他理应包容她那些促狭的念头、还有令人目眩神迷的要求。
他沉沉地叹息了一声，低低应道：“……嗯。”
他的退让，换来的是她的得寸进尺。他感到那只小手果真就贴在了他的心口上，任凭他那颗心脏在胸腔中噗通噗通地震响；然后她那只过分的小手，又从他的胸膛向下一路摸到腹肌，他隔着中衣和官袍都能感受到她的手一点点下滑的触感；直到他觉得再也不能让她往下摸了。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颤抖了。
“停！……咳，就到这里吧。”
她果真依言停下了，并且笑眯了双眼，显得格外快活似的。
“弦哥，”她的声音却变得有点甜腻起来，仿佛另有所图似的。
“我有一个心愿，你能不能替我完成？”
盛应弦的心中一悸，直觉大叫不妙。但堂堂的云川卫指挥使怎么会被这等小事吓退，他依然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心愿？”
他紧盯着她，打定主意下一次一定要拒绝她的无理要求。可是她这一次却没有直接说出心愿的内容，只是拿着那一双剪水双瞳，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嘴唇看个不停。
“我还想……”她慢慢地说道。
她并没有把自己想要做什么说出口，但他的大脑里嗡的一声，刚刚清明起来的脑子仿佛又陷入了无力的混沌。
……可怎么办呢？
倘若她要在这里夹缠他一整天的话，秘档还查吗？神御阁还去吗？皇上疾言厉色命令要查办到底的案子，到底有几方势力搅合其中，试图搅浑水——
可是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就温顺地低下头来。
很顺利地，他们的嘴唇很快地捕捉到了对方的，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吻。
这次的这个亲吻和刚刚那个并不相同，仿佛只是为了满足未来的六少夫人的要求，证明他并不是一个一旦得到了小娘子的芳心，便会随意应付和利用对方的坏人似的，听了纪小娘子的话，就那么乖乖地低下头来，任由她胡乱地在自己的唇上盖个章。
纪小娘子很快地把自己这个私印盖在了盛指挥使的嘴唇上，然后满意地抬起头来。
仿佛像是终于获得了某种保证和许可一样，未来的六少夫人得意洋洋，自信满满。
“弦哥，我还有一个心愿……”她说。
盛指挥使觉得自己的脑壳整个都在胀痛。
啊啊啊她还有什么得寸进尺的、了不得的心愿要完成？！
“……是什么？”他不得不应道。
纪小娘子狡黠地笑了。
下一刻，她出手如电，在他的脑壳还陷于她的一连串心愿的纠缠之中时，就一下子扯掉了他革带上挂着的那只鞶囊。
随即，他的怀里一空。
刚刚还在往他唇上盖章的小折梅，身形微微一晃，已然退后了数步，从他的怀中离开了。
她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身后是书房撑起的一扇支摘窗，清晨的天光从窗子里洒进来，衬得她的身影愈发窈窕。她得意一笑，却仿佛焕发出某种不可迫视的容光。

第163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61
她将那只鞶囊拿在手中, 朝着他晃了一晃。
“我要去神御阁，须得要一枚云川卫令牌。”她说。
“若没有云川卫的情面开道的话，我是进不去神御阁的。”
盛应弦：？！
他下意识地一下子就站直了身躯，惊愕地盯着小折梅的笑脸, 以及她手中的那只鞶囊。
坦白说, 他的腰间挂着两只鞶囊, 一在腰侧，一在身前。身前那只鞶囊里放着的才是他的云川卫指挥使的令牌，小折梅甚有分寸，夺去的只是那只装着普通令牌的鞶囊。
那块普通的云川卫令牌，是他日常办案时, 如果需要假扮身份、便宜行事的时候，就会拿出来暂且充充场面的。
其实暂且借给她，也不是不行。他刚刚犹豫，是因为她名不正言不顺, 不算云川卫麾下的人员，也没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 算不得皇上知情的办案相关人员；此时在皇上眼里, 她甚至连他的内眷都还不算是，若是知道了他将令牌给了她、而她拿去骗开了神御阁的档案库……一个罪名压下来, 就不好收场。
可是现在, 令牌都攥在她手里了。
他反而舒了一口气，不再考虑如何把令牌夺回来了。
可是他心里也隐隐有点奇怪的失落感, 就仿佛突然意识到她刚刚的一连串小要求，都是为了搅乱他的大脑, 趁机觅得良机夺取令牌；而不是真正为了与他亲近。
他慢慢垂下长睫，声音都不自觉地低沉了许多, 轻声道：“……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与我亲近的吗。”
谢琇：“……？？？”
这是什么鬼？她设想过他许多可能的反应，却没想到盛指挥使上来就干脆利落地钻了牛角尖。
这种戏码她熟。按照老海一贯鼓吹的习惯，这个时候总要“你听我解释解释”、“我不听我不听”，或者白长了一张好嘴，就是不去解释这个很容易解开的误会，然后直播拖上个至少八百一千章，再来和解。
她忽然回想起自己刚到炮灰组时所做的那个任务。她是恶毒的白月光，本应把真正的女主角——自己的姐姐——为了男主所做的一切都认到自己身上，然后又因为姐姐不肯挖眼割肉地救治她而嘎嘣一声死去，让男女主角彼此误会和怨恨，拖上一千章虐身虐心、强取豪夺、同床异梦等等的剧情，最后才在恨泪交织中和解。
不过当时她干脆利落地把所有误会全部当面澄清了，只花了不到十三分钟，就解开了男女主角之间的全部心结，然后眼睛一闭就下线，结果招来了老海一顿狠狠批评。
那时候她只是在演绎别人的人生，都能如此果断利索，现在呢？
谢琇果断道：“你就这么看轻你自己吗，弦哥？”
盛应弦：？！
他一瞬间茫然地怔住了，不明白小折梅忽而变得如此疾言厉色，是要做什么。
他甚至连内心那种初涉情海而显得像个智商不足的青涩少年的百转千回、患得患失，都一时间浑然忘却了，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然后，他就听到小折梅清清楚楚地说道：
“弦哥，你对你自己没有信心吗？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多令人垂涎吗？你不知道我偷偷打败了多少对你有目的的小娘子吗？你不知道倘若不是为了帮你破案，我是不会这么上心，还要急吼吼地盗你令牌也要跑去调查的吗？”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和刚刚那些再三再四重复的问题并不相同，却同样把英明神武的盛指挥使直接砸懵了。
他张口结舌，六神无主，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大脑里搅成了一团浆糊，刚刚那点跟个傻瓜愣头青一般胡思乱想生出的失落感早就被她这几句话砸进了地心，粉粉碎碎了；他找不回自己的舌头，之前办案时和那些大人们据理力争的好口才也一瞬间飞到了八百里开外，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
他“我”了好几声，也没想出来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结果他在这里窘迫难当，小折梅倒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歪着头，长睫扑闪扑闪的睨着他。
英明神武的盛指挥使垂下视线，很是觉得有一点误会了她一片心的难堪和歉然。可他真是白长了一张嘴，现在一时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他说不出话来，她倒是行动的一把好手，瞧着他窘迫到了极点的模样，哧地又轻笑了一声，然后——
在他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她却忽而向前一纵身，轻盈地跃起，径直撞入了他的怀中，双手一瞬间绕过了他的颈子。
盛应弦猝不及防，倒退了一步，尊臀又撞上了身后的红木大案，被她的来势汹汹冲得双膝一弯，一下子重又倚坐到了桌上，不得不飞快地腾出左手来撑住桌面以保持平衡，右手则勒住她的腰间，以防她站不稳又摔下去。
小折梅虽然瘦，但那一把骨头是真的硬，兜头兜脸就这么冲撞进他的怀中来，他的眼前直是一黑。
等到他把稳了两人的重心，这才赫然发现，小折梅现在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他的颈上，身躯半偎着他，这一下子就把他惊得浑身立刻又僵硬起来，刚刚那点纠结的小心思烟消云散，也发现不了他们争执的源头——那只装着云川卫令牌的鞶囊，如今就吊在他颈子后面哪。
小折梅胆大包天，热情如火。盛六郎堂堂的云川卫指挥使，不是没见过其他的这种如此花样百出的小娘子，但当时有多郎心似铁，如今就有多手足无措。
百炼钢化作了一块僵木头，还是因为面前的那个人不同。
及待那个人再踮着脚，红润润的双唇靠近他的耳畔，含笑用气音悄声说“弦哥这么好，给一百个云川卫令牌我都不肯换”的时候，僵木头轰地一声，整个儿着起火来，很快就把百炼钢烧化成了一滩红亮亮、还冒着烟的铁水。
盛指挥使羞窘着，也有点惊慌，觉得小折梅今天难不成是芯子里换了个人似的，如此热烈，倒叫他招架不住，究竟是何缘故。
他尴尴尬尬地“哦、哦”地胡乱应了几声，红着脸托好她的后腰，让她把重心拿稳。他的视线根本不敢与她的碰上，四下乱飘的时候，终于找回一点声音来，低低地问她：“折梅……因何今日忽然这般……这般……”
他本想问问她今天是因为什么才表现得如此热情，但终究是说不出口。
好在小折梅最是知情识趣不过，闻言嘻嘻一笑，坦率地回答他：
“原本也不想如此，怕吓到了弦哥……”
盛应弦听着，忍不住转回视线来，瞪了她一眼。
他岂会为这一点亲近就被吓住！小折梅就是故意在戏弄他！
小折梅笑眯眯地，一点儿也不介意他横过来的那一眼，继续道：
“而且我今天不问弦哥就擅自将姜小公子带了回来，虽然是因为他算是事关案情的重要证人，且我已答应了若他肯帮忙就救他出来……不过，弦哥肯定是不悦了嘛。我自然要先打消弦哥的不悦，让弦哥知道我的意思呀……”
她最后那句话的尾音，一个“呀”字，忽忽悠悠、飘飘荡荡的，简直要飞到天上去。“我的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也没说清楚，可已经引得盛指挥使脸上又有些发热了。
“咳。”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姜小公子？与他何干？虽然我有些惊讶，但你愿意济贫拔苦，这也是正道之事，我如何会……”
他义正辞严的话还没说完，小折梅就眉眼弯弯，又笑了起来。
“噗。”
盛应弦：“……”
他勉强板起脸来。
“我也没有不悦……”他还试图纠正她刚刚荒谬百出的话，却看到她笑得眯起了眼睛，仿佛极为快活似的。
“咦，弦哥没有不悦？”她笑眯眯地凑上来，双唇与他的就近在咫尺之间，嘴唇开合，问出令他心跳如雷的话。
“那么其实就是在说——弦哥很快活啰？”
盛应弦：！！！
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脸部表情，轰地一声，浑身上下可能都起了火，烧了个透。
他只觉得脑袋一阵一阵地嗡嗡作响，脸上滚烫得怕是能烧开水，太阳穴也突突跳着，浑身上下哪里都格外不对劲，肌肉完全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身躯硬得像一块大石头。
“莫要……莫要胡说，”他结巴了一下，觉得自己气虚且心悸，心脏都快要从咽喉中倏然跳出来撞到她身上了。
“今天……今天还要去查档，不是……不是说这个的好时候……”
他的声音愈说愈低，但她的目光却愈来愈亮，最后就仿佛两束小火焰那般，落在他脸上，要哧哧地将那里烧出两个洞来。
或许是羞愤得过头了，他现在感觉头顶上的头发都一根根要直竖起来。可是他这点矜持的本性，碰上了犹如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一般滚烫热辣、又能从那些砂石间翻腾出来的小折梅，就爆起几点火星子来，愣是把他那如同山岳一般巍峨坚实的心防，灼烧得千疮百孔，好似在她面前，再也拼补不起来了。
他也不是笨人，心知自己是不知不觉间给她开了太多特例了，优待到最后，把自己也给一并填在里头了。

第164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62
他想清楚了这一点, 抿着唇，先前那些羞窘失措之意倒是淡了几分，反而敛下眼睫，很认真地将她的神情五官, 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说的是真心话。
他倒不是碰不上愿意对他说真心话的小娘子。堂堂的云川卫指挥使, 若是愿意敞开心怀的话, 其实多的是小娘子乐意迎上来。他也知道小折梅刚刚那句话或许没说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已经跟一些看中他的小娘子交手了八百回合了。
虽然他始终念着自己还有小折梅这样一桩亲事，平素不会对其他小娘子假以辞色，但小折梅这样郑重其事地要为了他和其他小娘子大战八百回合, 他的心底不知为何还是有一点愉悦之意，从水底慢慢地涌上来，卜卜闷起几个泡泡，就好像她是多么重视他, 一丝儿也不能让给别人，这件事让他感到愉快似的。
这点愉快在他胸中如同一点小火花, 愈燃愈旺, 最后终于变成熊熊大火。
他也慢慢弯起了眉眼，嗓音低哑, 道：“……不是不想给你令牌, 实在是因为你还没在云川卫名册里挂上号，擅自使用了, 总是违背规章……”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听了他的话, 微微噘了一下嘴，说道：“如今私印失窃案, 难道不是顶顶要紧的案子吗？皇上亲自过问，你又中了人家圈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投入大牢……我对皇家的档案又没有兴趣，若不是为了查那枚私印的来历，我上神御阁做什么！时间紧迫，弦哥你就变通一下嘛……或者，你今天去宫里查档之前，先经过一下云川卫衙门，拿笔在名册上加我一个名字，也不费力……”
盛应弦听着，一开始还有些为难，到了后来简直是哑然失笑。
其实她除了最后一句话之外，说的也真的挺有道理的。
私印失窃案如今是朝野紧盯的要案，原本皇帝丢了一枚私印，不应该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但皇上本人盯得紧，一来二去让宫里的后妃们、后妃身后的大臣们，也都睁大了眼睛，火烧火燎地想插一手。
这枚私印背后有大问题，如今显然是一定的了。只是不知道这问题出在何处。
盛应弦思忖，或许杜贵妃也查过宫中秘档了？早一步知道了那枚私印的来历和背后的秘密，所以才下了狠劲儿要把它搞到手？
不过这也有点说不通。按照小折梅和姜小公子的说法，长宜公主就是将那枚私印夹带出宫的盗印贼，但私印很快就转手到了杜贵妃手里。
长宜公主可是自幼养在张皇后膝下的啊，张皇后性格软懦无用，但应该不至于虐待长宜公主；俗话说生恩不及养恩重，长宜公主还没报答这份养恩，先背叛了养母，跟杜贵妃勾连上了？
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但案子还是需要一点一点查。
他思考了一下，终于决定，小折梅说的也没有错，眼下他最缺的，恰恰正是时间。他没有时间先跑宫中查档、出宫后再去神御阁了，更何况查档是个耗时甚久的大工程。眼下虽然可以下令让云川卫的别人去神御阁，但小折梅呆在府中，那个姜小公子说不得还会借着什么理由来缠夹不清；不如他就把神御阁查档一事委任给小折梅好了。
于是，他咳嗽了两声，脸上刚刚淡下去一点的红晕仿佛又有涌上来的先兆，道：“……你去了神御阁，就说是镇抚使冯咏章底下得用的小校，为了秘查一桩贪污案，要查一查进上贺礼的记档……他们那里金石书画的档案都放在同一个库房里，你进去了先查要紧的档案，到时候出来之前再胡乱找几条玉石金器的记档，到时候拿出来充数便可……”
谢琇听得十分惊奇，没想到堂堂的正道之光，正义凛然、法不容情的盛指挥使，也会耍这种花花手段。
她忍不住问道：“但这位冯镇抚使……可靠吗？算是你的心腹之人吗？万一到时候查问起来……”
盛应弦笑了。
“冯咏章啊，谁的人都不是。”他淡声道。
谢琇：“……”
“这个时候，正是这样的人，才好用。”他继续缓声说道。
“他这样的人，也只有在云川卫这样的地方，我能容他……因为我只看重兢兢业业干活的人才，并不在意其它。他若是离了云川卫，也不会有更为得志的地方，即使临阵投靠，旁人怕是也要用过之后再换上自己的心腹，自己白白地还没了庇护……冯咏章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做蠢事。”
谢琇：“……弦哥言之有理。”
她虽然跟着盛应弦经办过仙客镇的案子，如今又深度介入私印失窃案，但之前她是伪装潜入罪臣府邸，这个活儿干得顺畅了，到了私印失窃案上又来一回。算一算看，这还真的是第一次看到盛应弦在她面前主动分析其中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与得失。
她只有一个想法：果然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当上云川卫指挥使的俊才。
然后第二个想法是：纪折梅 v1.0那位小姐姐没摸着的人物深度，仿佛她这一刻终于摸到了。
没想到要真的反其道而行之，把气运男主的感情线也硬着头皮走下来，才能够得到这样的机缘。否则的话，那位小姐姐办案办成了熟手，差点还要借调刑部，到了最后任务失败，依然不过如此。
按照时空管理局的规例，都说气运男主若是没有这一条感情线的话，即使扮演的角色身份就是心上人、白月光、未婚妻、夫人，任务执行者也不能真的对气运男主下手。没想到这个小世界因为马上就要崩溃，危险到了极致，时空管理局给她额外开了便宜行事的权限，反而让她从中胡乱找出了一条生路来。
这么想着，她的脸上也就情不自禁地溢出几分笑影来，称赞道：“弦哥好聪明！”
盛应弦：“……”
原本是好不容易才打叠好心神，跟她认认真真说正事的，这一下子气氛又古怪起来。
之前在书房中浮荡的那种暧昧暖热的氛围倒是消失了不少，可是她这么一大大咧咧地夸奖他，倒是让他哭笑不得，手指发痒，最终还是抬起来，把握着分寸和力度，笃笃地叩了两下她的前额。
谢琇：……？？？
她眼瞳里的问号都要冒出来了。
盛应弦自然也看到了那一堆问号，不过他并不替她解答疑惑，反而直起身来，背转过身去，似乎在避着她整理被她揉乱的衣服。
谢琇：“……”
她也同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还好，盛指挥使比她克制多了，最多就是在腰侧上攥出一叠褶皱来。何况她穿的是夜间出行的劲装，若是真的要去神御阁混充云川卫小校的话，还得回房去换一身男装。
这么看起来，狂放的反而是她这个小娘子。她站在盛指挥使背后望去，还是熟悉的那一副宽肩劲腰，他正略略低头去整理前襟，于是背后的衣服便紧绷起来，腰背上的线条仿佛显示出沉稳的力量。
可现在他腰间的蹀躞带因为他们刚刚的一番交手，现在歪斜了几分，原本紧束的衣襟也被她那几招龙爪手从革带里揪出来了一些，显得松松垮垮的。
谢琇不由得在他身后偷偷吐了吐舌头，感到了一阵罪恶感和邪恶的快意。
她现在更能体会那些妖女的感觉了。原来把正道的光弄得这么乱七八糟、手足无措的模样，是感觉这么美妙的一件事。
但回过头想一想，她一个现实中的母胎单身，若不是碰上了凛然板正、一心为国的盛指挥使，怕是这点拙劣的手段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早就被那些花丛老手给识破啦。
毕竟说两句话就厚着脸皮下黑手，武功方面输人一筹下不了黑手，就径直闷头往上扑，这一整套手段看下来简直是直眉瞪眼不带拐弯，也只有盛指挥使这种表面上看是威严大男人、骨子里是青涩少年的初哥，才能容她放肆，中她的招。
不知怎么的，她就忽然感到有一点美滋滋起来。仿佛比别人又都提前发现了一点盛指挥使的妙处，而且这种妙处是整个世上唯独她一个人能够发现并体会的。
一边这样想着，她一边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正事当前，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把堂堂的云川卫指挥使闹成这般不成体统的模样，实在是罪恶。
她抿着唇，大着胆子，突然打他身后上去，猛地拦腰又抱了他一下。
盛指挥使正低着头，埋头整理跑出革带来、皱皱巴巴的衣襟，结果冷不防身后来了一记偷袭，一双细瘦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一下子勒住他的腰，闹得他正整理蹀躞带的双手一顿，人也愕然地僵住了动作。
“……折梅？”
他正低着头，因此视野里就多出来一双手背白净的纤手。
他平时并没有多多打量小娘子的习惯，因此他好像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小折梅的手骨肉亭匀，虽然瘦，手背上却没有显出一根根凸出的指骨，可也没有那种富态出来的小圆窝窝，而是纤秾合度，正符合相术中那种“瘦不露骨”的绝妙状态。
他闭了闭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小折梅的面容来。
眉弯神秀，顾盼生辉。
这么几个字就乍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第165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63
盛指挥使抿了抿唇, 脸颊上不由得一热。
他想，或许小折梅刚刚指出来的那一处劳什子的酒窝，又会因此而冒出来吧。
冒出来也没事，横竖只有她一个人敢在他面前直勾勾地指出来, 还非要摸上一摸。
他垂下长睫, 那双纤手就拦腰围在他的蹀躞带下方, 黑色的革带、玉质的带銙，鲜明的对比之下，还有那一双细白的纤手，反而还把玉带銙衬出了几分泛青的颜色来。
他叹息了一声，犹豫了片刻, 还是伸出手来，轻轻拍了一拍她横在他腰间的手背。
“折梅，”他温和地说道，“但愿你我今晚回来, 都有好消息。”
……哼，盛指挥使是在温言提醒她, 坏事做得够多了, 是时候出门做点正事了，是吧？
谢琇心里这么想着, 手上却双臂一使力, 狠狠勒了一下盛指挥使那一把劲腰。
“知道啦，盛大人。”她拖长了声音, 说道。
……
谢琇换了一身男装，装扮了一番, 拍拍那只已经到了她腰上的鞶囊，出门骑着马奔了南城。
神御阁是一片纯用砖石垒砌的建筑, 一片木板都瞧不见，想来就是为了防火。正殿尤其富丽堂皇，底下有数丈高的石头台基，外面一圈还砌着汉白玉栏杆，殿顶上铺着黄琉璃筒瓦，举凡额枋、斗拱、门、窗，都是用汉白玉雕成的，透着皇家的气派。
谢琇上前去亮出了云川卫的令牌，按照盛应弦的吩咐说了那一番话。看守神御阁的内官打量了她一番，但她从头到尾一丝纰漏也没有，甚至还从袁崇简那里学到了真本事，给自己加了个惟妙惟肖的假喉结；即使再精乖的内官也看不出破绽来，更何况神御阁这个地方算是冷灶，日常没有人来往的，内官便也一抬手，请她入内。
金石档案都搁在东配殿里，内官给她开了门，谢琇一脚踏进去，才发现殿内竟然一根梁柱都没有，整座配殿是拱形结构，也没几扇窗子，倒能冬暖夏凉，不禁内心暗自惊叹了一下古人的智慧。
看起来在原作里，这座“神御阁”综合了明清两代的皇史宬以及作者的一些私设，除了存放皇室玉牒、皇帝实录、圣训、画像等等重要文献之外，诸如金石录、书画录这一类杂七杂八的档案，竟然也有一席之地。
屋子里窗子少，光线就暗，内官点上了殿内的灯，又拿羊角罩子挨个罩好，然后带着她到了东配殿一角，用手给她比了比一排金匮，说校尉大人要查的档都在这里。
谢琇伸手，袖里暗自递出去一个轻飘飘的荷包，很顺溜地就进了那内官的袖子，陪着笑道：“在下也是初次承办这样大事，唯恐在镇抚使大人面前吃挂落，少不得要认认真真看一遭。公公大量，宽宥我点时间，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那内官隔着袖子一捏荷包，情知里头装的是银票，脸上的笑影儿也明显了一些。
“成，咱家也不为难您，横竖这地界，往日也没甚么人来，今儿一天您可自便。”
谢琇陪着笑，再三再四说着好话，把人恭送了出去，殿门一关，她转身瞧着那沿着墙根摆了一排、金光闪闪、还放在丈许高石台上的金匮，在灯火摇曳之下，简直要晃瞎她的眼睛。
不过真正动起手来，她很快就体会到了其中的门道。
她在现世也算是个历史爱好者，皇史宬也是闲暇时去游览过的，里头的金匮和面前这些可不相同。
面前这些金匮，号称是纯金打造，但其实不过是樟木箱子外头包了一层黄铜的外皮。她还记得真正的“金匮”据说每个都要耗费两斤重的金子打造，但眼前这一堆，怕是只能耗费几斤重的黄铜。
当然，金子和黄铜都是防火的，说“金匮”也不过只是个好听的名头罢了。不过堂堂大虞帝国，寻摸不出几十斤金子来打柜子，这也太……
打叠起精神，她也不再吐槽了，将一卷卷金石录，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搬出来翻看。
查资料就算搁在现世里，有电脑辅助，都不算是个轻省活儿；更不要说放在古代，完全靠人力完成了。
谢琇看了一整天，看得头昏眼花，双眼发涩发干，眼保健操都做了好几轮，总算是寻摸到了一点门道，赶在天黑下钥之前，又重新把柜子都归置好了，出了神御阁。
这也就是她目的明确，直奔印章那一类寻找，否则的话，若是真的像盛应弦那套虚应故事的台词里所说的那样，为了查贪污案，还要把金石书画几大类的档案全部看一遍，恐怕光凭她一个人，就得看好几天，5.3的视力也能看到近视加散光。
她苦着脸出了神御阁，在那内官面前长吁短叹地谢过对方，一脸“我好像查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查到”的莫测高深模样，上了马慢悠悠地走了，倒教对方摸不清楚高低虚实。
她抬腿上了马，姿态倒是豪放，落在身后那内官眼里，绝对看不出她原来是个小娘子。谢琇本人呢，既然是母胎单身，放在现世里，大大咧咧的，总缺了那么一点娇柔羞涩之气，上学的时候体重八十斤照样搬桶换水毫不含糊，放到任务世界里，却刚好填补上那一点引人疑惑的漏洞。
为了做戏做全套，她还真的骑马到了云川卫衙门，到了门口一亮令牌，说自己是来回事的，进了门再找盛应弦的长随连营，顺利地就见到了盛指挥使本人。
连营其实就在门上候着，也早就跟门上打好了招呼，所以谢琇这一整套戏码做下来，毫无滞碍。
盛指挥使已经从宫中回来了，此刻正在自己办公的那间专门的屋子里。谢琇打门口进来，两人目光一碰，谢琇还没觉得怎么样，盛指挥使先把目光移开了。
谢琇：……？
她下意识一回头，就发现识趣又乖觉的感动大虞好长随连营，不但自己蹑手蹑脚地退下，而且已经在她身后替他们把房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谢琇：“……”
她再转过头来，望着端坐在那张长案后，一本正经地办公的盛指挥使，脑子里一瞬间就闪过了十七八个念头。
办公室Play大好，桌上Play大好，上司与下属的职场Play同样大好……
不行。
她摇了摇头，狠狠地摇掉了自己头脑里一瞬间涌上来的那些冗余文件。
盛指挥使冠服端严，面容肃正，拿着笔坐在长案后在文件上写字的模样，简直不能更正经了。
可是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窗子上透进来的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侧颜和拿着毛笔的手都映成了一种暖洋洋的色泽。他时而微微蹙眉沉吟，时而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很快结束一卷文书，摆在长案另一边，又去拿下一卷……专注得简直令人心悸。
认真念书或者工作的人别有魅力，这句话从前她没有什么体会，可是今天见了盛指挥使，却让她别有一番感受。
……不知道他今天在宫中查到了什么？是否和她的发现能够相互印证？
她就站在门边，不言不语地拿眼睛一直盯着他看。饶是盛指挥使定力再高，也经受不住这两道灼灼的目光。
他终于暗叹了一声，放下笔抬起头，望着门口的她，温声道：“既然进来了，老站在门边是做什么？过来这里坐下。”
她磨磨蹭蹭地过来，并没有立刻坐在他给她指出的那张椅子上，反而径直绕过他的书案，走到他的身边。
盛应弦愣了一下，然后发现小折梅好像并没有去看他案头堆积的文件的意图，而是情绪有点沉重，不由得微微一扬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探手去握住她的一只手。
这一下他可真正有点诧异了，因为小折梅的那只手冰凉凉的。
即使是刚在外头跑了马回来，以眼下的季节，也不至于如此——更何况京城里能跑多快的马？以小折梅的骑术，多半是溜溜达达地打神御阁回来的。
他不由得一壁微微仰头去看她脸上的表情，一壁温言问道：“你有何心事？”
小折梅咬着下唇，挨着他的膝盖站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问道：“弦哥，你今日在宫中……可有发现？”
这一下沉默的换成了盛应弦。他的大拇指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她的腕间，抬眼望了望紧闭的窗扇和房门，这才自袖中拿出一张被截得短短的纸条来，展开来放在桌上，正好在她视线所及之处。
谢琇垂目望去，看到那张纸条上是盛应弦的字迹。
“前朝末帝兴平二十三年秋末于铭德堂所得，冬月癸卯记入大虞皇家金石录”。
谢琇：！
她猛地转过脸来，却正好迎上盛应弦抬起的视线。
他也正看向她。
谢琇喃喃道：“这个‘铭德堂’是何处……？”
盛应弦低声答道：“是前朝末帝的小书房名称。”
谢琇：“……小书房？”
盛应弦解释道：“传闻前朝末帝不喜读书，御书房经年不去一回，倒是在自己的寝殿里设了一个小书房，取名‘铭德堂’。但据说‘铭德堂’里没有多少圣贤书，倒是有很多末帝真正感兴趣的书卷……”
谢琇疑问道：“那么末帝都对什么书感兴趣？”
盛应弦叹息了一声。
“不外是那些寻仙求神之道……传说末帝因为连续三年在立春日做了内容相似的梦，都是关于蓬莱仙山的，于是深信自己夙有慧根，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制造精巧不可胜数的金玉宝器，为自己将来求仙成神做准备……”
谢琇：“……”
啊，难怪这枚私印的内容要刻“问道于天”。
问道于天，可不就是想当天上的神仙吗！

第166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64
谢琇嘟哝道：“难怪他要刻什么‘问道于天’……原来就是想问问老天爷, 他修什么道能让他当神仙，是吗？”
盛应弦哑然失笑，轻轻攥了一下她的手，将那张纸条拿起来, 抬手凑近桌上的蜡烛给烧了。
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室内的采光也不那么明亮了；不过这时分倒也不会看不清楚桌上的文件字迹, 因此谢琇刚刚进来的时候，还诧异为何这时候盛指挥使就把桌上的蜡烛点上了，暗忖难道是盛指挥使连日办案，视力疲劳，导致光线稍微差一点就看不清楚东西？
……却原来是因为他提前做好了准备, 打算把那张纸条给她看过之后就毁尸灭迹。
看过之后震惊吗？当然还是震惊的。但因为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些预料，因此谢琇好歹还稳得住脸上的表情。
她望了一眼盛指挥使，问出了自己最大的疑问：“我在神御阁查档，也只看到这个……但是, 这枚私印既是前朝末帝那里遗留下来的，他名声又不好, 当个物件儿收在库里算是顶天了……怎么先帝还拿着当个重要物事留给皇上呢？”
盛应弦苦笑了一下, 摇了摇头，表示他也很费解。
谢琇想了想, 发散了一下思维, 大胆假设道：“莫不是因为先帝龙体一直有恙……所以多多少少，信了点末帝当初求的那个仙, 问的那个道……？”
盛应弦：！！！
他猛地站起身来，那只没拉住她的大手, 一下子覆盖上来，捂住她那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说的小嘴。
“莫……莫要胡说！先帝是明君, 怎会……”
谢琇心里可没有古人那些君君臣臣的负担，心想明君怎么了？明君就不领盒饭了吗？秦皇汉武，哪个不求仙不问鬼神？
不过她此时也不好用这种惊世骇俗之言吓倒自己的未婚夫，于是轻咳了一声，伸手把他捂住自己嘴的那只手拉下去，倾身凑近盛应弦耳畔，压低声音道：
“但除此之外，何以解释先帝如此重视这枚私印？皇上又是为什么非得追回它不可？”
她的气息随着说话时唇齿的开合而扑在盛应弦的耳朵上，他的耳朵条件反射一般地红了。
谢琇：“……”
她差点凑上前去，再冲着盛指挥使的耳朵吹上一口气。
不过这不是调戏未婚夫的好时候，她只好装作没有看到盛指挥使那鲜红欲滴的耳垂，沉下声音继续道：
“……不知道前朝的旧档还能不能找到？我今日本想在神御阁里寻摸一下，但四壁都是一模一样的金匮，外头也没贴个纸条标明一下，实在是不知道每一个里头都装了些什么……若不是看守神御阁的那位内官给我指了金石录和书画录的摆放地点，我怕是连本朝的正经档案都找不到……”
盛应弦的耳朵还是火烧火燎着，他的声音也因此听上去有点沙哑。不过既然在说正经事，他还是垂下视线，思考了一下，答道：“前朝旧档恐在当日中京城破时就烧毁了许多……剩余的存放地点或许还在神御阁。只是要调看前朝旧档，就须得找个万全的借口……”
谢琇道：“而且，这件事还不能直接请旨去办，是吧？”
盛应弦闻言，讶异地抬头望了她一眼，沉默良久之后，才慢慢点了点头。
“……不错。”他语意沉沉地应道。
谢琇明白他话语中的未竟之意。
……终于，忠心耿耿、一心为国的盛指挥使，开始对他效忠的永徽帝产生了一点点疑问。
谢琇并不是打算撺掇着气运男主去造反。但在她看来，永徽帝才是此案的突破点。
倘若盛应弦一直对永徽帝盲目信任的话，那么“问道于天”私印背后所掩藏的真相，说不定就会永远不见天日。而真相若不水落石出的话，这个案子或许就会走入死局。
那个什么剧情完成度的指标，说不定就着落在这里！
她堂堂的纪折梅 v2.0，绝对要把隐藏剧情都打开才行！
而且，她还记得原作之中“问道于天”这个单元的最终BOSS，就是“天南教”。
虽然没有说得很清楚最终BOSS到底是“天南教”的哪个人，是教主还是护法还是什么劳什子堂主之类的，但总之，往“天南教”上查，就错不了。
综上所述，谢琇很有理由怀疑——
“天南教”不是这个单元的幕后黑手，就是跟杜贵妃黑吃黑了。
……不过，私印现在已经到了陆饮冰手里。难道小师妹宋槿月还挺念着的救命恩人陆少侠，骨子里其实是什么跟“天南教”有关系的人物？！
要不然，他们现在追查的这一条线，也没办法跟“天南教”勾连起来啊……
“弦哥……”她忍不住再次发出了灵魂之问。
“为什么陆饮冰又要去偷那枚私印呢？他是受人所托？还是有别的目的？他不是号称‘侠盗’吗？那么他偷皇家的私印是要做什么？”
他在战乱时偷个虎符，还能往信陵君窃符救赵那一套路子上靠；可现在虽然北方蛮族的北陵国势大，但也还没到双方必须战个你死我活的地步。再说私印也不是虎符，拿了也不能无脑调兵……陆饮冰一个江湖人士，偷这枚私印于他有何益处？
盛应弦闻言，也陷入了沉思。
他沉吟良久，最后垂下视线来，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
“除非抓到他……或者，除非真的能够揪出指使他做这些事的人，否则的话，他的行为也难以解释。”
谢琇叹了一口气。
说来说去，唯一的切入点，居然还只是在这枚私印的历史上。
“得知道它当初被雕刻出来，还有没有别的用途……”她喃喃道。
“一定得有……否则解释不了为何先帝也看重它，今上也看重它……”
她想得脑壳都痛了，忍不住重重呼出一口气。
“……又不是传国玉玺，怎么会这么重要呢？！”
盛应弦：！
盛指挥使看起来又要来捂她的嘴了。
谢琇突然醒觉过来，讪笑着自己用另一只手把嘴捂上了，还朝着他眨眨眼睛表示讨饶。
盛应弦一怔，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用自己那只空闲的手，把她捂嘴的手轻轻拉了下来，握在自己手中，垂下视线，轻轻揉捏了她的掌心几下。
“你的想法都很好，折梅……可是，有些话不适宜说出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抹叹息，像是很为她担忧似的。
“……别让人担心，好么？”
这一句他的语声更低，仿佛只是用气音说出来的一般，但尾音里带着那样一抹沉沉的震颤，让她一瞬间就不由自主地身躯一震，仿佛从躯壳的深处，灵魂的内里，都为之战栗了一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毫不犹豫地说“好”。
她感觉自己的双眼，也如同着了魔一般，直直地盯着他的脸，像是要将那张英俊的面容刻印进心底去一样。
……原作中本应没有感情线的盛指挥使，好像真的很喜欢她。
大脑里迟钝地浮起了这样的体认。
谢琇忽然想到，假如她这一次再修复不成功的话，这个世界就会崩毁。就像是她以前曾经向一位出任务时遇险、若不是在任务世界崩溃的一瞬间及时开启了紧急弹出功能，就会随着那个小世界里的所有人一道成为破碎的画影的前辈所询问过的情景那样，小世界崩溃的时候，每个人都会被定格，然后就像是破碎的瓷偶、裂开的图片，一霎的停顿之后，所有人都化作数不清的碎片，不会感到疼痛，也不再有喜怒哀乐、贪嗔痴妄，整个世界都黑下来，只有那些画影化作的无数碎片，还浮荡在黑暗而无垠的虚空中——
那就是那位前辈最后看到的景象。
当她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幸运地回到了时空管理局，躺在医疗仓里，元气大伤，足足躺了一个月才康复。
可是那个崩溃的小世界里的人们呢？他们并没有再度重来的机会了。他们化作碎片，化作星尘，已经消失在黑暗的虚空之中，融进了那无垠的夜色，成为了那黑暗的一部分。
……她不能让盛应弦也成为那样。
他是正道之光，他就应该永远光辉四射，光明磊落，永远英武强大，一往无前。
他本应那样，她也会竭尽全力，确保他一直那样。
入夜后，他们一道从云川卫衙门的后门离去，回了侍郎府。
谢琇的这一整天，实际上还要从昨夜在公主府里与姜小公子斗智斗勇、再与袁崇简斗智斗勇，逃离公主府、避开巡夜的“禁都卫”，在天南教的秘密据点客栈里呆了一晚上，最后回到侍郎府这一长串行动开始说起。
因此，她回府以后，简直累得整个脑子都放空了，什么都不想去想，匆匆洗漱以后，立刻倒在床上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当她正陷于黑甜乡中时，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到有人在猛烈地摇晃她的身体。
“姑娘！醒醒，纪姑娘！出大事了！！”

第167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65
谢琇费力地把自己的神智从睡梦之中拔/出/来, 简直是耗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撑开两道眼皮。
映入视野的，是她来到侍郎府之后，专门拨给她的丫鬟青枣。
侍郎府里的丫鬟并不多, 而且命名都十分随意, 就是随便一种颜色加上一种植物的模式, 因此总是颜色与植物对不上号，青枣还算是好的，还有叫蓝荔和红竹的。
总之，青枣正在拼命摇晃她。
见了她睁眼，青枣先是一喜, 继而脸上的忧色又重新涌上来，让她露出一种焦虑不安、几乎垂泣的神情来。
“姑娘！不好了！”她喊道，“大门上忽然来了一群差役，说是……因为六少爷涉及一桩要案, 按律必须请六少爷走一趟！”
谢琇：！！！
她腾地一下猛然坐起身来，因为起身太猛, 眼前一黑。
她用力地晃晃脑袋, 晃掉那一丝昏眩，立刻睁开眼睛, 接过青枣递过来的外衫, 匆匆套在身上。
青枣已经侧着身子半挤到她身后，手忙脚乱地开始替她绾发。
谢琇一边囫囵套上那件平时没觉得如此难穿、今天却仿佛要经过一千道工序才能上身的衫裙, 一边语气急促地问道：“现在前边如何？去禀报老爷和大少爷了么？”
青枣虽然是训练有素的大丫鬟，但这种事情想必也没有经历过, 一时间竟然透出几分凄惶来。
“老爷……和大少爷都不在府里啊，姑娘！”
谢琇系着衣带的手一顿。
“……你说什么？！”
青枣急匆匆地随意在她脑后绾了个髻, 说道：“姑娘昨夜回府后太辛劳，婢子就没有向您禀报……大少爷前天一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雍义府出公差，总得十天半月才能回京……老爷昨夜也打发人回来说部里有事，恐怕得挑灯夜战，就歇在官衙了……”
谢琇：？！
当然，她目下在侍郎府里虽然代掌中馈，但说到底还是“借住”，人家正经主子们的动向，也不必一一向她汇报。
但是……为何是这个节骨眼上？
“……这么巧？！”她从齿缝间挤出这个疑问句来。
这么巧？就赶在盛侍郎与盛应弘都不在府里的时候，门外衙差到了，要缉拿云川卫指挥使到案？！
这里头没点杜贵妃或者其他幕后黑手的手笔，她都不相信！
她愈想愈是惊心，忽而猛地一转头。
青枣正拿着一根梅花簪要往她头顶发间插，她这么一转头，幸好青枣反应得快，及时缩手，否则说不定那根梅花簪要戳进谢琇的脑门里去。
青枣不由得惊呼一声，谢琇却来不及计较这些，急声道：“快去找连营！让他阻止弦哥，不能让弦哥这会儿就出去！”
青枣一愣，嗫嚅道：“可是……六少爷每日寅时即起，这会儿早就练完早功，洗漱更衣毕了……刚刚门上来人时，因着府里如今就六少爷和姑娘您两位主子，自是要分别报信的……”
谢琇：！
她往窗外一看，早已是天光大亮。
盛应弦极为自律，每天三更灯火五更鸡，即使前一晚工作再累，次日清晨亦是练功不辍，再没有比他更勤勉的人了。
门房把消息同时传报给盛应弦和她两个人，一定是盛应弦先出去，这简直想都不用想！
谢琇急躁起来，手中的裙带直接打了个死扣，脚下一趿鞋子，就跳下地去，风一般地卷到门口。
青枣追之不及，跑了几步，又记起来什么，回身顺手在墙根立着的大衣架子上抓了一件薄披风，刚想抬头喊清晨外边天寒，姑娘披件衣服，一抬眼就发现纪姑娘已经快要穿过这座小院子，跑到院门上了。
青枣跺了跺脚，暗叫不好，如今已是夏末时节，朝晨的天光里已经带了点儿清寒之意。而纪姑娘竟然就那么穿着一件单薄的衫裙，好似完全不怕冷似的，头发也只是松松地挽着，只靠一根绸带和一根梅花簪勉强挽住满头如云的乌发，就这样一路冲了出去！
跑啊，跑。
谢琇好像从来没有跑得这么仓促，也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衣袖在清晨里鼓满了风，如同生出了两翼，要飘到天上去；没绾结实的头发在脑后一颠一颠的，仿佛随时有乍然松开来披满肩背的危机。清晨的风是微寒的，扑在脸上，凉意刺痛眼底和鼻腔，弄得那两处地方都一阵发酸。胸腔里气息渐短，一口气好像马上就要倒不上来，就像是昨天的这个时候，在盛六郎的书房里，他们像两个慌张又新奇的小孩子，笨拙地交换亲吻的时候一样，呼吸急促，心情紧张，胸口紧绷得发痛。
谢琇提着裙摆，一阵风似的卷到了大门上。
盛侍郎府的大门还开着，但门口空荡荡的，远远看去，已经没有了什么人影。
只有门房，塌着腰，弓着背，叹息着，要从门内将那两扇大门重新推得合上。
谢琇爆出一声大喊：“且慢！”
门房吓了一跳，转过头来，一看来人是她，关门的动作马上就停了，反而还替她再把大门拉开一点儿，颤声道：“姑娘，快……六少爷许是还没走远——”
谢琇风一般地卷过他的身边，径直闷头冲出了大门。
她一步迈过高高的门槛，抬头一望，才看到在门外那条巷子里，一行人正往东边的方向走着，离侍郎府大门已经有数丈开外了。
那些人簇拥着两匹马，一匹马上是个她不认识的青年背影，穿着官服，腰间悬着刀。而另一匹马上，却正是她努力奔跑了这么久想要追赶的人。
谢琇扶着门框，感觉心脏那一瞬间几乎要跳出胸口，奔跑多时带来的气息紧促，让她有一霎无法出声。
她微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几息之后，她仿佛终于在胸膛里蕴起了一点气力，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放开嗓子，大声地、用力地喊道：
“……六郎！！”
当着那些陌生差役的面，她是不能以“弦哥”这样亲近的称呼喊他的。可是还能有什么别的称呼可以使用吗，她又不是他妹妹，何必叫他“六哥”？她更不是他的夫人，以如今未婚的身份，叫“郎君”也不合适。
因此，瞬息之间，千回百转，最后只得这样一声。
远处那匹高头大马上的人很显然听到了她这近乎破音的一声，他身躯一震，猛然勒停了马，在马背上半转过身来。
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谢琇已然看清了，那个人的确是盛应弦。
他看到是她追了出来，身躯微微一顿，转过头去，向旁边马上的那名青年说了几句话，那人倒是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向着两旁的差役说了句什么，那些原本包围着盛应弦的差役随即向两旁让开。盛应弦拨转马头，向着侍郎府的方向走了回来。
马蹄哒哒，每一声都仿佛叩击在人的心上。
谢琇不由自主地离开了门边，迈下侍郎府门前的台阶，朝着盛应弦所骑的那匹马迎了上去。
盛应弦并没有骑马走出多远，在距离她还有两三丈开外的地方，他就涌身下了马，朝着她疾步走来。
谢琇也愈走愈快，愈走愈快……最后两步简直是用跑的。
他们在巷子正中相遇，但一时间却相顾无言。
或许是因为今日也不上朝，盛应弦并没有穿那袭绯红官袍，而是穿着一件靛蓝色外袍，配着雪白的襟口，雪白的腰带，益发显得器宇轩昂，磊落英俊。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清晨东边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清辉夺目不可逼视，竟然让她一瞬间眼眶有点发酸。
她直视着他依然平静从容的脸庞，轻轻叫了他一声。
“……弦哥。”
盛应弦一顿，微微抿了抿唇，目中漾开一片柔和的光芒。
“刚刚……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叫我‘六郎’。”他说，声音里居然还带着一丝笑意。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谢琇很想这么冲着他大喊。但不知为何，她眼睛一热，心头胀痛，竟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见她不言不语，他复又低低笑了一声，道：“莫要担忧，我去去便回。”
谢琇：……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知不知道这种FLAG不能随便乱立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
“……弦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好似有点发颤，“是谁要带走你？让你去哪里？去做什么？”
盛应弦似乎有点惊讶，他斟酌了一下，方道：“我是要去刑部大牢，应当是协助调查陆饮冰盗印一案……”
“为什么是刑部？！”谢琇冲口问道。
盛应弦哑然失笑。
“难道让我去云川卫吗？那可是自家地盘，呆在那里的话，即使我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又怎能服众？”他温和地说道。
看着谢琇咬住下唇，唇角下撇，一脸的愤怒和难过的表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他身后还有十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现在握起她的手，明显并不合适。
他只得注视着她，希望把安抚之意通过眼神传递给她，悄声道：
“你放心……刑部的郑尚书算是我的……呃，伯乐与半个恩师，于我有引荐之恩、扶植之情，断断不会害我……只是要花些时间，平息一下外间的这些风风雨雨。”
可惜小折梅并不买账。她拿着双眼狠狠地瞪他，眼眶都用力得发红了。
她的鼻尖也可怜地红着，让他一瞬间心头也有点发软。
盛应弦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一点。
“在这段时间里，折梅，不要做危险的事情。”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声调却是斩钉截铁的，含着一丝隐约的告诫之意。
“那我还能做什么？乖乖地坐在家里等吗？！哼，我偏——”小折梅猛地抬头，脱口而出。
唉。
……果然如此。
盛应弦及时截断她的话。
“别让我在那里还要日夜为了你担忧，好么？”他低声问道。
谢琇：！！！

第168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66
她的双唇倔强地紧抿着, 几乎绷紧成了一条直线；她的鼻翼翕张，眼眶发红，又是愤怒、又是不解、又是焦急、又是担忧，那种种的情绪一瞬间几乎全部都涌上心口, 像是要化作一阵飓风, 奔涌翻腾, 绞碎这个不够公平的世界。
可是，盛应弦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来，那只手越过她的肩头, 绕到她的脑后，在那里轻轻地抚了抚。
“等我回来，折梅。”他温声说道。
谢琇：……！
她蓦地一愕，还没来得及说话, 盛应弦就飞快地收回了那只落在她如云秀发上的手。尔后，他决然转身, 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匹马走去, 轻飘飘地一纵身就上了马，最后向着伫立在原处的她投过来一瞥, 继而一绰缰绳, 调转了马头，向着那群差役的方向行去。
他骑在马上, 愈去愈远，但始终没有再回头。
在清晨里, 东方的曦光愈来愈盛，而他向着东方行去, 像是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一路驰进了朝阳里，直到阳光愈来愈耀目，令人再也看不清楚。
而在他的身后，晨风鼓荡起纪小娘子单薄的衣袖与裙摆，拂动她发间的绸带。她一个人伫立在长巷之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青枣这时候才敢从侍郎府大门内赶过来，红着眼睛一边将一件薄披风往纪小娘子肩上披，一边说道：“姑娘，回去吧……回去再想办法……等老爷和大少爷回来，或许就——”
结果纪折梅却好像在出神，全然没有听到青枣言不及义的几句宽慰之词。
她似乎也感到了一阵寒意，拉紧自己肩上的薄披风一角，若有所思地说道：“……命人拿侍郎府的帖子，上郑尚书府上去，就说我等一下要去拜访郑夫人。”
青枣：“……是，婢子这就去办。”
……她还是小看了纪姑娘啊！
她还以为六少爷乍然被刑部差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带走，府中其他主子也都不在，纪姑娘会六神无主……
结果六少爷前脚刚走出侍郎府门前这条长巷，纪姑娘后脚就已经开始打算起来了！
内心强大的纪姑娘，其实这一天心里都是很崩溃的。
她去了一趟刑部尚书郑啸府上，一无所获。
不过，想也知道，郑啸既然督办的是这种事涉皇家机密的要案，就不可能随便对他的夫人谈起最新的进展。
最多也只是因为他事先预料到盛应弦去了刑部大牢“配合查案”之后，他家的那位小娘子一定会问到自家门上来，因而他通过郑夫人之口，给她留了一道口信。
只说“六郎在我这里无大碍，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澄清，这是走个流程而已，皇上也并不认为他与此事有关，莫要担忧”。
谢琇：……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完全就没有任何可用信息啊！郑尚书不愧是大司寇！执掌刑部的大佬！说话滴水不漏！
俗话说得好，人脉到用时方恨少。
谢琇在府中枯坐也不是办法，所以依然化装成一个清秀少年，拿着那块云川卫令牌，去了神御阁，想翻一翻看有没有前朝遗留下来的档案。
趁着今日刚刚事发，神御阁是个清闲地界，等闲不会有人来，或许消息也不那么灵通的时间差，她得尽量多挖掘一些情报才行！
昨天的那位内官，今天果然也没有什么异样。看见她又来了，拿着云川卫的令牌，甚至连打听一句“你们指挥使是不是进了大牢”这种八卦都没有。
在这种地方的内官也没必要小心谨慎到那种地步，所以足见这里的消息闭塞，盛应弦入狱之事还没有传到他耳中。
谢琇面色如常，还提了一只烤鸭来送给他：“连日来劳烦公公了，今儿出门正好经过同和楼，瞧见他家鸭子新出炉，提一只过来给公公尝个新鲜。”
那内官喜笑颜开，“哟，那咱家就偏劳校尉大人的好东西了——”
一抬手接过来，两指一捻，就知道油纸包的提手上还有点玄机，不由得笑得更灿烂，满脸的褶子都绽开了。
谢琇也笑，“昨儿在金石书画档中看到了些东西，镇抚使大人说了，必要追根究底才行，顶上问起来才好回话，不知公公这里有没有更早些儿的档可查？”
那内官笑得一脸和蔼。
“哟，这您可是问着啦。咱家以前就是经办这些的，连前朝留下来没毁了的旧档都有——只是不多，前朝最后那会子，宫里起了火，莫说是旧档，就连房子都一并烧没啦。”
谢琇笑眯眯地道：“哟呵，在下今儿可是遇见真佛了，这下子不怕回去被镇抚使大人踢一脚了——昨儿个就有兄弟办事不力，回了官署被镇抚使大人当众狠踹一脚，袍子上印着个大脚印回的家！”
然后她跟着那内官一道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总算是把那老内官哄得心花怒放，带她又去了东配殿，但这回是另外一个墙角，只有一个金匮，打开来里头只盛了大半满，还有许多簿册边缘上都给燎黑了，有几本甚至纸页缺了一小半都有。
老内官如常替她点了几盏羊角灯，灯罩罩好就出去了。谢琇立刻卷起袖子，一通翻找阅看。
到了傍晚，她又面色如常地出来，再四谢过那位老内官，骑上马走了。
不过这一回，云川卫官署里既然已经没有盛指挥使替她提供掩护，她索性就大摇大摆回了侍郎府，敲门进去了，心想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云川卫有那么几个依然忠于指挥使的小校，也是说得过去之事，又有什么怕不好收场的？
她也的确在神御阁又查到了一点奇怪的线索，但如今高坐于侍郎府正堂，茫然四顾，却没有一个能够与之商量的人。
白天的时候她尽量给自己安排了满满的事情，忙忙碌碌，心神便也被占据了，竭尽所思，在发黄发脆的前朝旧档里，一行行文字间，寻找着些许隐秘的突破口。
可是到了夜间，深浓的夜色掩映上来，天空中只有一弯残月，看着就无端的孤清。
这个时候，是最容易引起人的离愁别绪的好时间。
谢琇走出门去，停在庭院里，遥望着夜空里的那一弯冷月。
看得多了，眼睛模糊，竟然以为那弯冷月也像是画画时笔尖的一滴月白颜料，滴在墨砚里，在墨汁中慢慢地晕开了，边界再不分明。
然后她听见庭院的门口有人在说话。
“纪姑娘，老爷回府了，请您到前院书房，有要事相商。”
谢琇一抬眼，发现是青枣。
她心想，也是时候了。
……
吏部左侍郎盛和礼，这个人名，在今天之前，对于谢琇而言，宛如一个稍微熟悉点的NPC，还不如他的长子、盛应弦的大哥盛应弘，在她这里熟悉度要更高一些。
老实说，盛侍郎平时表现得就如同一位标准的封建家庭大家长一样，白天上朝、上衙门，晚间回府，但他也自有一套婢仆侍候他，平时并不用纪折梅这位代掌中馈的未来儿媳照应。
即使是送到门上来的帖子，谢琇处理不了的，也都可以拿给盛应弦或者他的大哥盛应弘拿主意。又因为“纪折梅”在名义上来说还未过门，盛侍郎从一开始就直接传令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因此谢琇平时压根没多少机会能看到他。
原本她也觉得，背景板NPC也不用她太劳神，就这么混过去算了。但如今盛应弦乍然被带去了刑部大牢，身历其境，她才明白，在这个剧情点上，她压根就绕不过盛侍郎这个NPC，反而还要仰仗他的地位和人脉，即使不能真的把盛应弦尽快地救出来，至少也得靠着他打探消息。
谢琇进入书房，看到盛侍郎正负手站在一面墙壁之前，那面墙上挂着一轴山水图，他好似看得非常认真。
谢琇犹豫了一下，因为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深更半夜，以他们这样的身份，单独面谈，是否合宜。
她当然不怕那些腐朽的礼教规矩，但她不能泄露了“自己其实并不在乎礼法”的这个秘密。因为这就等于变相的崩人设，而这是时空管理局那些规条中最不能违背的法则之一。
她踌躇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停在门口，略向着盛侍郎的背影福了一福，道：“……盛伯父。”
在“纪折梅”还没有过门之前，按照江北盛家村里的旧称，无疑是安全的选择。
盛侍郎微微一震，转过头来，看到纪折梅谨慎地站在门口、她身后的房门还半敞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事急从权，门外守着的都是老夫的心腹，贤侄女还请进来说话。”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你我有不能被别人听去的机密事项要商谈，礼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须得关门密商”。
谢琇心下一沉。
她知道在原作中，那些幕后黑手其实只是想把办事最得力的盛指挥使投入监牢、拖延一段时间，好让他们的密谋得手。所以盛指挥使除了在狱中没吃好也没睡好之外，还真的没有受什么大磋磨。
但如今，他的父亲却要无视礼教，希望与她闭门密商要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盛侍郎即将对她说出的事情，比有可能触犯礼教、落下骂名，还更重要一万倍。

第169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67
谢琇心下微沉, 表面却不动声色，又向着他福了福身，果真回身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关上了。
盛侍郎满意颔首，却没有立刻走回书房的桌案旁, 而是斟酌了一下, 面露难色。
谢琇静等着这位陌生的“伯父”出招。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盛侍郎终于说道：“皇上昨夜将老夫留在吏部，实则另有缘故……”
谢琇有点纳罕，轻轻应了一声：“……是？”
盛侍郎道：“皇上这是不想在今早刑部来人带走六郎之时，老夫也在府里，有什么出手阻止的机会。”
谢琇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浓了。
……盛应弦是何等正义凛然的大好人, 难不成永徽帝还担心他的父兄会暴力抵抗吗？而且大家都心知肚明，盛应弦去刑部配合调查，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并不会对他的前程、他父兄的前程, 有半点影响；那又何必担忧盛家父子会反应过激呢？
她这种始终不动声色的反应，似乎没能给盛侍郎很好的回馈。
他有丝烦躁似的深吸一口气, 下定决心说道：
“贤侄女眼下尚未过门, 按理老夫不应该过问此事……但事急从权，老夫也不得不豁出这张老脸了。”
谢琇：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总感觉要图穷匕见啊……
结果下一刻, 她不祥的预感就应验了。
盛侍郎说：“贤侄女的陪嫁之中，可有一卷‘长安绘卷’？”
谢琇：？？？
她愣了一下, 搜索记忆，这才勉强记起来, 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卷轴。
这个卷轴在她脑海之中留下的画面，是一卷即使卷起来, 也很厚的画轴。脑中对它的印象描述是“图文并茂的一轴古卷”。
最初她并没有注意到这有什么不对。盛家好歹是诗书传家，她作为未来的儿媳妇，陪嫁里有些古书古画，也是应当的。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那句“图文并茂”的描述。在她的想像里，说不定那轴古卷是什么带说明的画儿，就像是本草纲目里，画一种植物、底下附上一段介绍该种植物的文字，如此而已。
但如今盛应弦入狱，他的父亲上来就开宗明义，指出她的陪嫁里有这么一轴古卷，那就必定说明，这轴古卷对于能不能消解盛应弦的牢狱之灾，有着重要意义。
她微微颔首，道：“的确是有。不知伯父——？”
她说一半留一半，给盛侍郎足够提出要求的空间。
盛侍郎也并不客气，或许是他此前的心理斗争已经磨平了他的那些尴尬心，他顿了一下，说道：
“那轴古卷，可否交给老夫？”
谢琇：？
她自然不是不能给。但不能就这么给。
总得问问缘由吧！
她表现出了恰如其分的惊讶，微微一顿，抬起眼来很快瞥了一眼盛侍郎，语气里也带上了三分疑惑。
“伯父有命，莫敢不从……但六郎眼下蒙难，伯父却突然提起这不相干的古卷……不知伯父心中有何计较？”
盛侍郎老脸一红——其实屋中灯烛昏暗，他们距离又远，谢琇也看不清盛侍郎脸红了没有，但他身上透出的那种气场无疑是这样的。
“咳，”盛侍郎咳嗽了一声，道：“你是六郎未来的媳妇，老夫也不瞒你——若能让老夫将这轴古卷转呈皇上，或许……有法子能解六郎此刻之危。”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若是不能……只怕六郎之危，远不止此！”
谢琇：！！！
一轴古卷，何以至此？！
她的脑袋里都嗡了一声，涨大了。
在原作里，“纪折梅”这个未婚妻，虽然在名分上与气运男主盛应弦是最亲近的，但实际上，她的戏份也是最面目模糊的。
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完美的人偶，完美适配的布景板NPC，顶着“盛应弦未婚妻”的头衔，占据着“青梅竹马”的讨喜设定，却缺乏令人注目的剧情作为搭配。
小师妹宋槿月好歹还有“爱而不得”、“由爱生恨”这一类的剧情打底——在原作中，宋槿月最后因为盛应弦的郎心似铁，一腔仰慕化作怨恨，与陆饮冰联手，将盛应弦陷害入狱；但她见到师兄受难，心里曾经的柔情又翻涌了出来，临阵变卦，没有将打算栽赃盛应弦的重要物证偷偷放在侍郎府里，而是任由盛应弦自证清白，最终被释放出狱。可是在那之后，盛应弦也并未对小师妹产生任何超出师兄妹之情以上的情感，最后导致小师妹再度爱恨交织，不但真真正正地跟痛恨官家人的陆饮冰搅合到了一起，还在盛应弦追缉陆饮冰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刺了盛应弦一剑……
再想想长宜公主，本身的任性公主大开后宫的设定就足够香了，借着自己“天子爱女、唯一的公主”的身份不时调戏盛应弦，也是一个亮点；即使她的剧情里与盛应弦并没有深度交集到小师妹那种地步，但肆意纵情的公主殿下，这一形象也是大有人喜爱的——当然，原作里并没有深度揭露出如同姜小公子一般的受害者背后的故事，也就没有对公主的形象形成多么巨大的冲击和破坏。
唯有“纪折梅”，头顶的名分、设定、头衔一大堆，却没有任何引人眼前一亮的重点剧情傍身。
在原作里，“纪折梅”上京寻找未婚夫，在小师妹的剧情里发挥了无辜白月光的作用，让小师妹嫉恨得牙痒痒；但仔细想一想，盛应弦对“纪折梅”的好，也都是因为她是自己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而已。他从未表现过对“纪折梅”有任何情不自禁、心悦伊人的倾向，照顾她、爱护她、在小师妹面前维护她，也都只是因为那桩婚约。
……而其中最见鬼的是，“纪折梅”最后的结局，在原作里都交待得很模糊！
小师妹最终变成了反派NPC，长宜公主死于“中京之乱”，但在“中京之乱”被平定之后，盛应弦受到封赏，原作中却再也没有提及过他的未婚妻纪折梅，亦未提过他们有没有在万事底定之后完婚。
……自然，什么纪折梅的陪嫁，就更不可能出现在原作之中了。
谢琇知道，这就是她挖掘出来的“剧情完成度”。
但毫无原作打底的情形下，她拿出那卷劳什子的“长安绘卷”，真的能够不影响主线剧情吗？
难得地，她感到心里没底。
既然盛侍郎点名要这轴古卷，它从此就变成了一样重要任务物品。若是拿出它会影响主线、进而造成盛应弦本人的剧情改变，乃至小世界崩溃的话，她还应不应该为了尽快替盛应弦消解这场牢狱之灾而拿出来？
谢琇一时踌躇不定。
盛侍郎眼见她并没有立刻双眼放光、拍胸脯表示“侄女这就回去找出来交给伯父！”，眼神微沉，身上的气场也变成了微微的愠怒。
“怎么？贤侄女，你对六郎的心意，居然只有这么一点？在他面临牢狱之灾的时候，不肯设法救他出来？”他沉声诘问道。
谢琇叹了一口气。
“纪折梅”不是这样的人。再纵容盛侍郎质问下去的话，莫说主线崩不崩了，“纪折梅”这个人物首先就要OOC了。这可使不得。
她做出一副六神无主的神色来，茫然无依地仰起脸，开口了。
“我……我自然宁愿粉身碎骨，也要救弦哥出来！可是……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我……我还以为它能伴着我一辈子，就像是父亲还在世一样……”
她说着说着，语声中逐渐带上了一抹泣音。
“盛伯父……那绘卷为何如此重要？”她在近似啜泣的语声中，终于图穷匕见，抛出了她真正想要知道的问题。
“……为何您这么有信心，只要……只要我拿出那绘卷，皇上……皇上就一定能放归弦哥？”
盛侍郎仿佛一震。
她的话语里，把他方才言语中那点“可能”、“或许”的不确定之意，完全砸实了；而且，未来夫君虽也重要，但“亡父唯一的遗物”，的的确确也是这样孤苦伶仃的小娘子所看重的宝物。此刻看着她问得撕心裂肺，心头也不由得油然产生了一点不忍之意。
可是，事关幼子的平安，他也不得不狠起心肠。
如此这般很快说服了自己，盛侍郎端出一副慈父的架势来，悠悠叹了一口气。
“这……按说老夫本不该说与他人，但……贤侄女也非外人……”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一下，以示“反正贤侄女你早晚是我盛家人，既如此我便冒着杀头的危险说与你听”这一番潜台词。
看到纪折梅十分上道，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还不自觉地向前微微倾身，已经完全乖顺下来，他方才满意地略微颔首，续道：
“此事，老夫亦是从前，听令尊偶然提及过……说那‘长安绘卷’，实则画的是祈求长生的众仙人图。”
谢琇其实以前从未想过这轴古卷还有何玄机，因此也没有打开来看过，此时也只好茫然地点了点头。
盛侍郎道：“今上冲龄即位，奈何一直以来龙体欠安……是胎里带出来的病气，不易好转……”
他的声音愈发轻了，若不是谢琇就处在同一屋中，只怕也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提到了皇帝的健康欠佳，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谈的话题吧。
谢琇于是又点了点头，一副脑子已经不够用、完全被这位忧心幼子的“盛伯父”牵着鼻子走的架势。
盛侍郎的目光微微一闪，在说话之前，竟然还看了看窗外，很明显是在提防着隔墙有耳。
“老夫听闻，‘长安绘卷’内有玄机，如能参透，或许能得到些现已失传的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法……”他慢慢说道。
“如能进献给皇上，皇上念及这些年来盛家的忠心以及献图之功，必定能网开一面，尽早放还六郎……”
谢琇：？！
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什么法子那么高妙？还立竿见影，能让永徽帝龙心大悦，立刻释放盛应弦？！
她的脑子里嗡然一响，立刻就想到了一个答案。
……炼丹术！

第170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68
历朝历代, 凡追求长生的帝王，总少不了嗑金丹这条作死之路。
本朝因为开国皇帝正祐帝和之后继位的广雍帝两人都是头脑冷静的明君，下令严查道士装神弄鬼、金丹害人之术，也因此宫中的相关书籍记载都被一把火烧尽了, 若是有朝臣勋贵还要引荐什么民间的得道天师, 也皆被训斥的训斥、贬官的贬官、降爵的降爵, 渐渐地无人敢于提起此事。
……但现在，听盛侍郎的意思，竟是长年身体不好的永徽帝，又要重新捡起这门让很多皇帝都受骗上当、丢了性命的把戏？！
这不就等于是在说，正气凛然的气运男主盛应弦, 他爹居然是个敢向皇帝进献炼丹术的佞臣吗？！
谢琇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的三观连同大脑一起，全部都混乱了。
“这……兹事体大……我……我要想想……”她顺势做出一副三观都被震碎了的表情，六神无主地茫茫然倒退了几步，整个人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得活像游魂。
盛侍郎似乎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但他并没有立刻与她撕破脸, 厉声强逼着她拿出那轴古卷来救他儿子, 而是重重地叹息一声，一字一顿, 仿佛字字泣血。
“折梅贤侄女……吾儿能否得救, 生机全在你的决定之上了……”
他面上肌肉抽动，像是痛心到了极处。
“老夫何尝愿意背负起这等骂名？……不过是救子心切罢了——”
“老夫虽有三子, 但平生至为得意之血脉，仅一人耳！”
“六郎资质上佳、心境澄明、正直聪颖、义薄云天……若折在此处, 可让老夫……让老夫如何是好！唉！”
盛侍郎面色晦暗，竟也是颇为伤怀, 说到动情之处，还猝然转过身去，想是不欲让“纪折梅”这等晚辈看到自己老泪纵横的模样。
室内一片沉寂。
许久之后，盛侍郎才听到自己身后衣袂簌簌，他缓缓转过身来，就看到纪折梅向自己福了一礼。
“折梅回去，定必好好思索。”夜色下，小娘子的清朗嗓音，不知为何听上去显得有丝发凉。
“盛伯父既是豁出一世清名，折梅又有何惧？”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又仿佛渐渐带上了一丝笑意。
盛侍郎负手站在书房正中，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的线条忽明忽暗，格外深沉。
听了纪小娘子的话，他似乎也并未有丝毫动容，面色平静地朝着她微微一颔首。
“六郎乃是老夫寄予全副厚望之子，当初老夫因为信重令尊，毅然在他临终床边，许下两姓之婚盟……”他道，说到这里又微微停顿一下，仿佛像是要借此加重一点语气。
“这些年来，无论老夫际遇如何，六郎有多么平步青云……老夫与六郎，都从未想过毁约。因为，人不可无信。”
谢琇保持缄默，甚至在盛侍郎将目光投过来之时，愈发压低了一点头颅。
在盛侍郎的角度上看去，年轻的小娘子独自站在那里，灯影只笼罩了她的左半身，她右侧的半身都隐没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影里。
在室内暗昧的烛火之下，小娘子显得格外细瘦伶仃的身躯站得不再那么笔直了，而是微微弓下了背脊，仿佛未婚夫君陡然入狱的沉重压力都压在她那年轻而未经过大事的单薄肩头上，将她压得几乎无法负荷似的。
他在内心暗叹了一声。
堂堂士大夫，迫于情势要将手伸向未来儿媳的陪嫁之物，这名声就很好听么？可是他别无选择。
而且，当初为了那点互信的情谊，他可是舍出了自己最为得意、寄望也最高的幼子，给他们纪家做女婿的啊。
当时，纪正宽一身的旧伤新病，已然命在旦夕。他同情对方年纪轻轻就要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无人照料，遂念着那点旧相识的情分，在纪正宽的临终床畔，许诺要让自己的幼子六郎将来娶他家的独女折梅为妻，纪正宽这才放下心来，含笑瞑目而逝。
这些年来，无论他的官职如何一路高升，无论六郎得了怎样的缘法、先后获得了皇上以及刑部郑尚书的青睐，年纪轻轻就坐上了云川卫指挥使的高位，可是他也好、六郎也好，也从未想过要退掉孤女纪折梅这桩对六郎在官场上的势力毫无帮助的婚事，另觅他人。
……他们父子，应当已经算是对得起他们纪家了吧？
现在，应当是他们纪家稍微回报一些的时候了吧？
他这么想着，心头微微有丝焦灼与激荡，可是他明白，不能操之过急，不能过度逼迫纪小娘子现在立刻就下决定。
六郎是个好孩子。这些时日以来，他待纪家小娘子的一片真诚，若还是喂了白眼狼的话，也只能到那时候再另做打算。
盛侍郎将自己目光中的一丝寒意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折梅贤侄女……”他最后郑重其事地唤了一声。
伴以一声沉沉的叹息。
“……老夫，等着你的决定。”他最后道。
……
谢琇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很多种选择。
“纪折梅”只是一介孤女，若不是来中京投奔未婚夫，未婚夫家中有情有义、发达了也还忠实于那桩娃娃亲，未婚夫本人又恰好年轻有为、是云川卫指挥使的话，其实以她本人的设定来说，压根不可能挤进中京城的上层圈子，就更不可能还协助云川卫办案、又见过长宜公主，进过公主府了。
如今未婚夫蒙难，假若她一点都不肯设法的话，不但立刻崩了人设，而且也不符合她本人的心意。
谢琇自己也很想帮一帮盛应弦。
而且，假如她执意不肯拿出那卷“长安绘卷”的话，万一永徽帝就想要它，而盛家交不出，到时候皇帝会不会雷霆震怒？而龙颜震怒之后，会不会直接把账算在盛应弦的头上？……
谢琇想了想，觉得以自己目前的人脉，除了老老实实交出“长安绘卷”之外，也没有其它的好方法。
长宜公主还算是她的半个情敌，就算长宜公主念着自己曾经对盛指挥使的那点仰慕，愿意替他在父皇面前说说情，谢琇也不敢真的让长宜公主插手。
……她可没忘长宜公主身上还背着很重的盗印贼嫌疑呢！而没有长宜公主盗印这么一出的话，盛应弦根本就不会被连累下狱！
左思右想之下，谢琇熬了一夜没有合眼，次日清晨熬得双眼通红，眼下黑影浓重。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那轴古卷，盛在一只不怎么起眼的老旧木匣里。她索性连同那只木匣一起，抱在怀里，去了前院的盛侍郎书房。
盛侍郎正要去吏部衙门上值，书房里还有他的两个幕僚，不知道正在和他商议些什么。
见到门外来了六郎未来的新妇，那两个幕僚倒是很有眼力地极速告退了，只留下盛侍郎还端坐在那张桌案前。
还没等盛侍郎有所动作，谢琇就径直走进了书房，然后一言不发地隔着桌子，将怀里紧抱着的那只木匣，端端正正地摆在盛侍郎面前的桌面上。
“这就是‘长安绘卷’。”她的声调毫无起伏地说道。
“如伯父所愿，我现下就将它交给您了。但愿它真能让皇上改变心意，尽早释放六郎回家。”
盛侍郎：！
他立刻向前欠身，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只匣子。
木匣的表面已经布满磨痕、划痕、磕碰伤，也有些褪色了，看起来似是很有一点年头的样子。
盛侍郎抖着手，慢慢地打开那只匣子。
里面放着一个表面泛黄的卷轴。
他小心翼翼地将之取出，又更仔细地一点点把它展开。
泛黄的画卷就徐徐展现在他的眼前。
背景是风景山水，隐约可见山间景物，瑶台殿阁，都掩映在树影天光之中。景致前方，隔一段距离就绘着一位或多位衣袂飘飘的神仙，仙人们姿态各自不同，依山傍水，凭栏远眺，借着背景中的景致或独自伫立、或三五成群，下方的一点留白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盛侍郎凑近去看，随意挑了一段，正是画卷正中画的那一组仙人，下方小字写的是“蜀之八仙”。
“首容成公、隐于鸿闬，今青城山也；次李耳，生与蜀；三董仲舒，亦青城山隐士；四张道陵，今鹤鸣观……”
他一字一字认真地辨认着，又低声喃喃地念出来。
但念到第四位仙人时，他忽而停了下来，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果然，那位交出古卷的纪小娘子，还站在他的桌案之前。
他感到一阵尴尬，仿佛因为眼下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夺人所爱而面皮发紧；而拿到了她父亲留下的宝贵遗物之后，他又因为自己对古书古卷的嗜好而一时忘了形，就在这里当场辨识起古卷上的内容来，而这种情形，还被这位不惜拿出古卷以救未婚夫的年轻姑娘看个正着，令他感到脸上一阵发热。
“……这是《蜀记》中的记载。”他端正了一下神情，向她介绍道。
那位年轻姑娘颦着眉，似是有些不解。
“侄女不懂……只凭这些文字，就能看得出什么……呃，强身健体之术吗？”她问道。
盛侍郎也有点讪讪的，因为他刚好捡了这么一段完全跟道家秘术不相关的部分来读，此时被纪小娘子的问话噎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他想了想，道：“‘蜀之八仙’中，多与道家相关，第四位张道陵，更是道家始祖，龙虎山张天师；传闻享寿一百廿三岁，于龙虎山筑炉炼丹，修炼道成……”
纪小娘子了然，“哦”了一声，道：“因此伯父认为，此卷中或许记载有他们的长寿秘法？”
盛侍郎道：“正是。”
他索性大方起来，将那图卷平摊于案头，食指指尖虚虚指着那一段小字其中的一点，道：“这里记载的‘七范长生，在青城山’，这个范长生，就是道家的‘长生大帝’，据闻享寿达一百三十多岁……为首的容成公，更是寿元达二百余岁……善补导之术，守身养精气，发白复黑……”
纪小娘子干巴巴地应道：“……哦，原来如此。”
她的答话毫无灵魂，但盛侍郎自觉已经向她证明了这轴古卷是多么重要，又多么有可能拿它来打动龙体欠安的永徽帝。
他向着她颔首，复又低下了头去，精心地将那轴古卷一点点慢慢卷起来，收回那只匣子中。
“贤侄女对六郎一番心意，老夫已尽知晓。”他难得和颜悦色地对纪小娘子温言说道。
“惟愿这古卷之内容，真能令皇上圣心大悦，早日放归六郎。”
庭前晨风忽起，院中大树一阵摇曳。那枝叶的影儿，透过轩窗，投进书房，映在纪小娘子的脸上。
朝晨的清光映得年轻小娘子的脸容上肤光貌洁，唯有枝叶落下的细长影子，在她额角与脸颊上跳动，显得摇曳不定。
“但愿如此。”她轻轻地说道。

第171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69
“长安绘卷”交给盛侍郎之后, 又过了几天。
盛侍郎依然早出晚归，但却对“长安绘卷”之事闭口不提。
也对，他若是四处宣扬得了一轴古卷、还从中得到了什么道家秘法，可以上呈给皇上延年益寿之类的, 恐怕皇上不追究他, 那些御史和政敌也会咬住他不放。
盛大郎盛应弘还在外地出公差, 谢琇也不能天天跑去郑尚书府上催问。更何况，即使催逼得再紧，郑尚书亦有心释放盛应弦，实际上也没有用。
陆饮冰还在逃，那枚“问道于天”私印依旧下落不明。这边结不了案, 盛应弦要自证清白，总是差一点。
老实说，陆饮冰盗印的时段里，盛应弦正在侍郎府中, 多半也已经入睡。但既然此案尚无其它线索，仍然把盛应弦当作陆饮冰犯案前在中京最后一位登门拜访的相关人士而下了大狱, 就说明除非破案或者陆饮冰本人到案并如实交代, 否则的话，盛应弦想要提早归家, 就只能寄希望于皇恩浩荡, 下旨特赦。
谢琇那天在神御阁中，虽然也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可惜相关记录太短小，只说“问道于天”私印, 本是前朝末帝的爱物，“上甚爱之, 命刻‘江山锦绣’图于印章四壁，复绘此图于长卷之上，悬于铭德堂中”。
谢琇竭力回忆了一下，可惜脑海里并没有什么“江山锦绣图”的具体模样。而且，她分明记得盛应弦对她转述“问道于天”私印的特征时，只说这枚私印有一面阴刻“山川锦绣”图样——
这就产生了两项有所出入之处。
第一，图样的名称不同。第二，究竟是四面都刻上了图案，还是仅有一面？
谢琇百思不得其解。
但现下她也没处去问，除非她有机会探监，才可以私下再向盛应弦求证一遍那枚私印的外形特征。
她呆在侍郎府中，如今竟是四顾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帮助盛应弦洗清他身上的嫌疑，让他早日归来。
这种生剥刺猬无处下手的感觉，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仔细想想，倒不是说之前经历的那几个小世界，这种感觉就一定没有出现过。但是当时，她知道自己力有不逮，也接受自己力有不逮的现实；明白自己还没有成长起来，也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接受这一无奈的现实。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在她对自己充满信心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成熟、足够出色、足够应付这个任务世界里出现的一切变故与突发事件的时候，却陡然陷入了这样一个泥潭。
并且，她感到最为无力的是，目前的主动权并不在她手里，也不在她信任的人手里。
她既不知道盛侍郎是否真的能从那幅“长安绘卷”里找出什么延年益寿之术进上，也不知道永徽帝是否能就此满意。
或许盛应弦未能尽快破案，也令永徽帝感到不悦吧。因此当盛应弦牵涉进“与盗印贼在案发前会面”的嫌疑中时，永徽帝也想借此给这位平步青云、年少得志的年轻人一点教训？
……可是，盛应弦又有什么错呢？
他不该善尽身为师兄的义务，设宴感谢师妹的救命恩人吗？他不该忠实于自己正直的内心、不该维护律法一视同仁的准则，在自己也成为案情相关人员的时候乖乖束手就缚吗？
谢琇隐约感觉到，自己面前铺展开来的，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窃案，而是一道无底深渊。
这深渊中，不但包含了立储之争、包含了每个人的私心杂念，而且还包含了阴谋的意味，与诸多本不应该牵涉进来的要素——比如炼丹之术、比如皇帝求长生的私心。
在这种情形下，谢琇觉得自己更加迫切地想要见到盛应弦。
或许他在牢狱中也帮不上她太多忙，但是她总可以听听他的声音，听听他用从容冷静的语气分析线索，整理进展，告诫她哪里是她探寻的边界，不可逾越。
……她必须尽快见到他。
哪怕只是去看一看他在刑部大牢里的现状如何，她也必须见到他。
谢琇拿定主意，站起身来，问青枣道：“老爷今晚回府了么？”
青枣颔首。“近日老爷回府都很早……只是每日回府，都一直在书房里呆到很晚，和汪先生与吕先生一道商议什么事哩。”
汪、吕二人，就是盛侍郎的两位得力幕僚。虽然屡试不第，但本事还是有的，只是科考运道太差，考到快四十岁还未中举，终究死了这条心，辗转经人荐到盛侍郎面前来，如今也有些年头了。
谢琇猜也猜得出他们在商议着什么，无非是如何利用“长安绘卷”，将可得的利益最大化而已。
若是“长安绘卷”里真的藏着什么道家秘法，则用这轴古卷只换取本就清白无辜的盛六郎出狱这一个目标，未免有些浪费。
谢琇心里清楚，即使没有这轴古卷作为助力，盛应弦最后依然可以重获清白、安然出狱，只是这段下狱的时间会长一些而已。
她想要让他早一点摆脱牢狱之灾，交出了“纪折梅”亡父留下的唯一遗物，可不是让盛侍郎盘算着拿来跟皇帝讨价还价的！
她疾步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回首道：“那我就现在过去拜访一下盛伯父！”
……
拜访——不，老实说，应当是“谈判”或者“交涉”——的过程不甚愉快。
谢琇与老谋深算的盛侍郎各有目的，两人打着机锋，来来回回交手了好几个回合，最后总算达成了一致——
盛侍郎近几日就使尽人脉，让谢琇去刑部大牢探一趟监。而他必得在这几日之间，尽快将那卷“长安绘卷”以及他从中找出来的什么秘法，一道上呈给永徽帝，然后在永徽帝面前，至少为盛应弦争取一个“戴罪立功、继续破案”的许可。
到时候，既是要让盛应弦戴罪立功，就不能把他关在刑部大牢之内。盛应弦的牢狱之灾迎刃而解。而破案之后，盛应弦自然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
盛侍郎自然不是个冷血的父亲，但他与他的儿子之间，“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以血缘连结起来的朝堂盟友”这样的关系，在谢琇面前，活生生地得到了证实。
谢琇感到内心一阵抽痛。
……这都是一些多么混账的设定呀！
老天在上，她都已经连续三个小世界没碰上过一个好爹了！从第一个世界里的高峥，到第二个世界里的谢敖，再到这个世界里的盛和礼。
他们都是家主，也都没有给自己的儿子留下多少温情的余地。
本人在现实生活中有个好爹的谢琇，完全不能理解这些已经偏执得快要入了魔的封建严父们。
他们的心中难道没有一点父子亲情吗？看到他们优秀的儿子的时候，他们心中难道没有一刻钟想起过儿子努力上进的身影吗？
高峥厌弃高韶瑛的天资全失，又不自觉地倚赖着高韶瑛在其它方面的长袖善舞，想要剥削高韶瑛的全副心力与劳力，白白为剑南高家做牛做马，至死方休。
谢敖本身没有过人的天资，于是就把自己全部的寄望，以及扛起整个虞州谢氏的沉重压力，全部都压在他的天才儿子谢玹身上，甚至要谢玹背负沉重的道义之罪，算计谢玹真心爱慕的心上人……
而如今，盛和礼又想从他口口声声最宠爱的幼子身上，得到些什么呢？
谢琇不知道。
谢琇只想尽快见到盛应弦。
仿佛这世间再污浊，在他的面前，在他注目之下的方寸之间，那一片地方，总是清白的，干净的，光明的，可信的。
即使他身处于黑暗阴冷的监牢之中，也不能磨灭他本人给她带来的这种印象。
当谢琇随着狱卒，低头步入刑部大牢的时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既然刑部的郑尚书知道盛六郎是冤枉的，为什么不给他找个好点的地方啊。
牢内又黑暗又阴湿，甬路两旁的一间间牢房里，有的空着，有的却关得有人；有人盘膝坐在牢房内的一堆干草上，有人歪歪躺着、没个正形，有人却整个人倒在干草上毫无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见有人来了，牢房里的囚犯们有的破口大骂起来，有的则哀哭求告，有的大喊冤枉，有的只吊着一口气，似是在□□求救，可声音已低哑破碎不可辨。
这座牢房里充满了绝望与死气，谢琇想。
虽然盛应弦一身正气，宛然凛凛不可侵犯，但这个地方充斥着的黑暗、阴晦、痛苦、绝望、压抑、郁气，以及死亡的阴影，真是太清晰而沉重了。
谢琇只是站在甬路上，听着两旁牢房里传来的哭骂和哀嚎，都觉得一阵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那狱卒倒是习以为常，甚至还带着一点谄笑——因为谢琇步入大牢之前，就往他手里放了块银子。因此，他现在走在前方，还不时回过头来，为她引路。
“小娘子这边请——”他往大牢深处走去，无视两旁牢房里的囚犯的哭号声，径自讨好地笑着。
“盛指挥使有间单独的牢房，也不会被这些作死的泼皮打扰。尚书大人交待过了，盛指挥使只是暂时配合调查，在这里盘桓一段时日，终归还是会家去的，小娘子不必忧心——”
谢琇：“……多谢。”
那狱卒引着她来到了大牢最深处。
说是“单独的牢房”，那卒子还真的没有骗人。
刑部大牢如今并未人满为患，最深处的这几间牢房都是空着的。所以如今盛应弦所呆的牢房在刑部大牢的最深处，相邻几间牢房都无人，平时倒也落得清静。
……但是，这可不是什么想像中优待官员勋贵等人的单间啊！这就是普通的牢房，只是看上去因为用的次数少些，收拾得也稍微干净些而已！
谢琇的视力很好，距离还在三四间牢房开外的时候，她已远远看到最深处那间牢房里，隔着木质的栏杆，有个人正合衣躺在那里。
哦，那间牢房里居然靠墙还有张床铺，想必是底下用砖头砌高、上面再搭了一张木板而已。而且她愈是走得近了，就愈是看得清楚——那张所谓的“床铺”上，铺着的竟然不是被褥，而是一层厚厚的干草！
而此刻，盛应弦正躺在那张床铺……不，干草上，跷着脚，两手枕在脑后，看起来居然还颇有几分安适。
谢琇简直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她顿时就把那名狱卒忘到了脑后，急步冲了上去，一下子就扑在那间牢房的木栏上，喊道：“弦哥！”

第172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70
盛应弦：！？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一道窈窕的身影就伏在牢房的栏杆上, 借着四周被那名跟来的狱卒点燃的更多灯盏的亮光，盛应弦看清了她的样子。
他蓦然翻身坐起，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折梅？！”
他是那么震惊，甚至下意识用力地猛眨了好几下眼睛, 以为自己是双眼发花了, 产生了幻觉；可是当他数度将双眼阖上再睁开之后, 她依然还在那里，伏在牢房的木质围栏上，双手各抓住身侧的栏杆，双眼睁得大大的，一直紧紧盯着他, 就好像下一刻就要穿过那些栏杆，扑到他的身上来一样。
盛应弦猛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栏杆旁。
他知道自己的模样谈不上好，数日来只草草沐浴过一次, 因为躺在干草上，此刻想必身上、头发上, 都沾上了许多草屑；而且因为这里也不能换衣服, 他穿的还是那件当天入狱时穿的靛蓝色长袍——这已经比这座牢狱中的其他人都强些了，毕竟那些人穿的都是白色的囚服。
可是, 她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墙上新点燃的烛盏映得她肌肤生光。在黑暗幽深的牢狱之中，她仿佛就是冲开夜幕、踏破天光的那一缕日影, 竟然令他忽而有些目眩神夺。
他站在她面前，模样狼狈, 还隔着一道宽宽的栏杆，中间的缝隙极为有限, 甚至不能让他这样的成年男子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出去。
于是，他用右手五指的指尖，伸出狭窄的栏杆罅隙间，紧紧捏住她搭在栏杆上的那只小手的手掌，用力得自己的手背都有丝泛白了。
他低声又唤了她一遍：“……折梅。”
他并不感到自惭形秽，也并不感到心虚愧丧。他清白正直，并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尽管他此刻的外表谈不上好，他也深信她并不会因此而嫌弃他。
所以他所要做的，就是紧紧抓住她的手，以传达那些他未曾说出口的、他说不出来的情绪。
可是他这种拙于语言，却仿佛正好安慰到了她紧张的心情。他看到她垂下视线望着他们相握的手，微微一顿，轻声笑了。
“弦哥，你很挂念我，是不是？”他听见她低声问道。
盛应弦：……！
诚然她说得没错，但是……谁会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啊！而且这里还是刑部大牢！
听了她的话，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心头激荡，而是立刻慌张地四下张望，这才发现刚刚带她进来的那名狱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并且背朝着他们，好像一点儿也不怕她会挟带什么工具或凶器，助他越狱似的。
盛应弦：“……”
小折梅沿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笑了一下，悄声道：“看来刚刚那块银子给得太足了一些……”
盛应弦差一点儿要下意识地从狭窄的栏杆里强行伸出手去捂住她的嘴。
……怎么能公然在刑部大牢里说自己刚才行贿了狱卒的事呢！
只可惜牢房的围栏间隔太窄，他的大手无论如何是挤不出去的。
可是小折梅看透了他的想法，噗地一声失笑，凝视着他，轻声道：
“弦哥，你真可爱。”
盛应弦：……！！！
说……说什么？！男人是应该用这种字眼来形容的吗？！而且她把黑暗森严的堂堂刑部大牢当成什么了！一下子说行贿狱卒，一下子又说他可爱……她眼里还真的对这里一点惧怕都没有啊！
他又是慌张，又是无奈，还混合着一些忽然在此地再见到她的激动，种种情绪，到了最后，使得他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低声道：“……折梅，你到底在说什么哪。”
他本以为她会再促狭地说些令他脸热的话，或是一本正经地辩解她并无意于戏弄他；但他刚刚说完，就感到自己的掌心里微有些异样。
是她不知何时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已藏在手中，此时趁机塞入了他掌心。
盛应弦眉目一凛，刚刚的那点窘迫之意立刻全部被冲散了。
他飞快地略微一侧身，利用身形挡住远处那狱卒的视线，看似整个身躯都靠在牢房的围栏上，像是渴望着更接近她一点的样子；但实则以这个姿势为掩护，很快地展开了手中的那张纸条。
他一眼扫过那纸条上的字，忍不住身躯隐隐一震，立刻抬眼望向小折梅。
小折梅用气音低低说道：“此为神御阁中找到的相关记载。”
盛应弦一把将那张纸条揉皱在自己掌心，那只手却并未立刻展开，而是紧握成拳，并且愈握愈紧。
“问道于天”私印是前朝末帝的爱物？四壁上都刻有“江山锦绣”图？那么为何留存到如今的“问道于天”私印上，只有一面有阴刻的图案？
他闭了闭眼睛。
他在脑海中竭力回忆了一下，只可惜他平时并不能得见那枚私印，脑海里浮现出的图样，还是私印失窃后，皇上命人画下的印章图形。
他还清清楚楚记得，那一面刻着图画的，的确是只有起伏巍峨的山川景象，因此那张小图底下写着“此面阴刻‘山川锦绣’图样”，他当时一点也没有起疑。
……然而，为何这枚私印，会经过如此大的改动？
他正在飞速思考着，却感觉自己彷如一头撞入了死巷的尽头，四顾皆是高高的障壁，他无法突破，也无法前进，一时间唯有茫然，竟有些无处可去之感。
但此时，他感觉身旁那具温热的身躯仿佛愈发靠近了一点。隔着狭窄的围栏缝隙，她的肩头都几乎要靠到他的手臂上了。
他听见她的气息更近，几乎像是就在他耳畔盘旋。
“弦哥，你莫要紧张，耐心等待数日，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他不禁哑然失笑，刚想说案子哪有这么快就办利落的，少不得还要多等些时日，就听到她下面的话，一瞬间不由得令他惊异得睁大了眼睛。
“……因为我已将自己陪嫁的‘长安绘卷’交给盛伯父了。盛伯父说那古卷内有玄机，一定能满足皇上的要求。”
盛应弦：！？
他感觉简直难以置信，不由得愕然出声：“‘长安绘卷’？！那是什么？”
小折梅脸上的笑意，迟了一瞬，也凝滞住了。
“……弦哥不知道？”她惊讶地问道。
这句话她倒是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毕竟他们是未婚夫妻，讨论陪嫁之物，只要不涉及到案情或其它不可说的部分，便也理应光明正大些。
盛应弦摇了摇头。
“我怎会知道……呃，你的陪嫁为何？”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色略微有点发红。
哪个好人家的男儿会盯着自己夫人的陪嫁单子？又不是打算靠着夫人的嫁妆生活一辈子的败家子……
不过小折梅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这点不合时宜的羞窘感。
她好像正在偏着头思考。
“唔……弦哥长我五岁，定亲时，我只有五六岁，对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但弦哥想必会记得更清楚些吧？”她问道。
盛应弦：“……或许吧。”
小折梅道：“那么弦哥还记不记得定亲时到底是怎么样的？你把前后过程都细细对我道来。”
盛应弦：“……我记得那是我十一岁时，你们大约在一年多之前搬到了盛家村居住，住处离我们不远，说是以前偶然与父亲相识，如今外头新朝刚立，十分混乱，你们一家三口想觅一安稳之地定居，这就来投奔家父……”
小折梅点点头，还解释道：“这些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幸亏弦哥记得清楚！”
盛应弦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但令尊应是当时就沉疴在身……来了之后没多久就病倒在床，请医问药全不见效，直到我十一岁时，有一天晚上，家父很晚才从外头回来，家母问及，他言说是去了纪家，纪老弟看着有些不大好了……”
他说到这里还停顿了一下，借着大牢里那点可怜又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着纪折梅脸上的神情。
不过小折梅表现得非常平静，一点也没有脆弱或难过之色；这让一直有点提心吊胆的他总算稍微放了一点心，继续道：
“后来，家父就单独把我唤进了书房，问我若是让我娶纪家的小折梅，我怎么想……”
他忽而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小折梅的目光也闪烁了一下，她先前柔和平静的气息忽然微微变沉重了一些，显示出她也不再那么镇定自若了。
盛应弦刚刚因为要展开那张纸条，从围栏的隙缝里暂时收回了那只手。现在，他偷眼觑着栏外的小折梅，看着她垂落的长睫微微颤动、鼻翼也微微翕动的模样，忽然伸出手去，从围栏的隙缝间重新捉住了她的指尖，然后一根、一根手指慢慢合拢过来，捏紧了那只柔荑。
“那时的我，亦是年少懵懂……压根不明白嫁娶之事是何等重要。”他沉静的嗓音，在阴暗的大牢之中回荡，却显得格外能够安定人心似的。
“但父亲说，纪伯父将不久于人世……他有重要的宝物，要托付给我，因为他看中了我，认为我是最好的人选……”
他抬起视线，湛深的眼眸里映出一线过分明亮的目光，如同一道从牢房高处的小小气窗照入黑暗大牢中的天光，落在她的脸上。
“我以前一直没有想过纪伯父这番话到底是何意思，只觉得这既然是纪伯父临终前最后的嘱托，我自然要一口答应，一肩承担起才行……”
他的手指紧了一紧，语气里带上了一抹郑重与迫切。
“我现在才明白……折梅，你就是那样重要的宝物。”
谢琇：！！！

第173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71
她猛地抬起眼来, 盯着盛应弦那张因为说出了过分吐露心曲的话、而显得有些赧然的英俊面孔。
可是盛应弦却没有注意到她灼灼的盯视。
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垂下视线，还尴尬地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挠了挠脸颊，方道：
“咳……这就是我所记得的情形。”
“那一夜之后, 父亲很快就来唤我去你家, 在纪伯父床前向他叩首行礼, 亲事也很快就定了下来……”
小折梅的声音轻得如在呢喃。
“是这样啊……”
盛应弦没有说话，只是又捏了一捏她的手掌，表示他的安慰。
这个动作或许真的安慰到了小折梅，她忽然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 强笑着说道：“咳，那么弦哥还记不记得，我父亲临终前……有没有曾经对你说过什么话？”
盛应弦微微一怔，竭力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 最后道：
“纪伯父最后那几日……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过定的时候, 据说还狠狠心用了一点虎狼药, 才保持了大半天的清醒时间，好好地把仪式都走完了……”
小折梅：“……”
小折梅沉默着, 可是她的手指似乎有些冰凉。盛应弦心中油然升起一些怜惜来。
“纪伯父只跟我单独见过一面……就是那天。其实我本不该去,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很累了……但纪伯母出来唤我，说纪伯父要见我……”
他轻声一句一递地说着, 语调平稳，仿佛带着某种令人可以信赖的神妙魔力。
“……我去了。然后, 纪伯父就那么直勾勾地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你是个好孩子, 但愿我这份信任不会所托非人’。”
小折梅的手在他的手中轻轻地抖了一下。
“然后呢？”一片黑暗寂静的牢狱深处，她呢喃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中。
“弦哥是怎么回答他的？”
盛应弦停顿了一下，还是答道：“我自是回答‘伯父请放心，六郎一定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扑哧。”
小折梅轻声笑了。
“弦哥的回答好正直啊……好正义啊。”她低低说道。
“就像是义薄云天的大侠……”
盛应弦：“……”
他自己想了一想，也哑然失笑。
“是吗。”他低声说。
“那倒是正合了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啊。”
看见小折梅目露惊讶之色地望着他，盛应弦的脸上一下子浮起一丝红潮，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小折梅并没有笑话他，而是语气柔和地问道：“弦哥从小就想当个大侠？”
盛应弦赧然道：“……小时候跟着哥哥们一道念书，我识字快，又不耐烦学那些八股文，倒是看了很多大侠行侠仗义、主持公道的话本子，就——”
他没说完，但小折梅也并未追问，而是歪着头笑了笑说：“难怪吴师傅最看好你，一直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啊，对了，日后堂堂的云川卫指挥使，能教出这种徒弟，吴师傅不知道现在心里有多高兴呢。”
她提到了江北盛家村里的那位老狐狸——被盛家聘来教授家中男孩们武艺的吴师傅。盛应弦记起来小折梅曾经说过，他走后，吴师傅无事可做，正好小折梅也有习武的心，于是还教了小折梅一段时间的武功。
吴师傅大约是想着不能把他得意徒儿的未婚妻教成个浑身肌肉、一身横练功夫的悍女，但又想着他得意徒儿将来定有一番出息，作为他未来的夫人也不能身手太差，好歹拳法掌法脚法枪法之类的都得会一点儿；结果一番瞻前顾后、左右为难，最后把小折梅教成了个四不像：套路会的虽多，却招招都像是五禽戏。
但小折梅的“五禽戏”也能派上大用场。在仙客镇，在公主府，哪一次不是需要她自己拼命才能逃出生天？
盛应弦一思及此，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有点发苦，低声道：
“枉我学了一身好功夫，但你遇险时，我却总是不在……如今思及纪伯父对我说过的话，我很是惭愧……”
小折梅诧异道：“咦，为什么？”
盛应弦：“纪伯父曾郑重把你托付给我，说我值得信任……但他的爱女却屡屡因我而涉险，这是我之过。”
小折梅不说话了，也没有再笑，就那么抿着唇，不作声地凝视着他。
盛应弦感到有点脸热——而这一次不是因为感情波动所致，而是因为愧疚——但他依然站在原地，不闪不避，接受着小折梅的审视，静等着她斥责他。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事，也曾经想过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他要郑重其事地好好向小折梅道歉，但事情发展得太快，他被下了大狱，虽说问心无愧，却不知道在刑部大牢之外的朝堂上，那些水面上的、或水面下的多方势力，将会怎样博弈。
他是皇帝的臣子，即使平步青云、少居高位，也不过是皇帝手中的一颗棋子。若是将来此事难以收场，抓不到陆饮冰、也找不回那枚私印的话，皇帝若一定要找一个人发落，那么他也不是全无危险的。
到了那个时候，他再来对小折梅说“抱歉啊，你一直在因我而涉险，这是我的过错”或者“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事，希望将来还能有机会百倍千倍地报答你”，就显得很没有诚意。
因此，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还顶着“云川卫指挥使”这个头衔的时候，就这样告诉她。
他十分真诚地这样说了，可是，小折梅却报以良久的沉默。
她慢慢抬起眼来，隔着宽宽的木质栏杆，她望向他。木质围栏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使得她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弦哥，你可真是……”她含笑喟叹道，然而“可真是”什么呢，她却并没有说下去。
“……弦哥。”她转而又唤了他一声，尾音含着笑意落下去，像是一声叹息。
“你并没有对不起我。”她说。
“因此，你永远无需对我说抱歉。”
盛应弦：！
“折梅。”他脱口唤了她一声。可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唤她呢，唤了她之后他还能说些什么呢，他却浑然不知。
然而小折梅却转而一笑，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那幅‘长安绘卷’上，绘有‘蜀之八仙’图。图下小字，是晋人谯秀《蜀记》中的记载。‘首容成公、隐于鸿闬，今青城山也；次李耳，生与蜀；三董仲舒，亦青城山隐士；四张道陵，今鹤鸣观……’”
盛应弦脸上的表情，随着她背诵《蜀记》的文字，而渐渐落了下来。
“……我也记得这段话。”他沉声道。
小折梅道：“背景是山水风景图，有瑶台仙树，八仙之身姿与背景结合得很好。除了‘蜀之八仙’之外，图上亦绘有民间流传的‘八仙过海’之八仙，底下的小字则是杂剧中吕洞宾的唱段……”
她竭力回忆着，像是要把全部细节都用言语传达给他，好让他有尽可能多的线索分析这其中的隐秘似的。
“‘第一个是汉钟离权，现掌着群仙箓；这一个是铁拐李，发乱梳；这一个是蓝采和，板撤云阳木；这一个是张果老，赵州桥骑倒驴……’”
盛应弦认真地听着，不时皱起眉，捏着她的手指也忽紧忽松。
等到她全部都说完了，他才沉沉叹出一口气，坦诚地说道：“……不行，我完全想不出来，这么一卷‘长安绘卷’里，能藏下什么……呃，延年益寿之术。”
谢琇苦笑，忽然又向他抛出一个令他震惊万分的问题来。
“那么，弦哥，我可以回去逼问一下你的师妹吗？”
盛应弦：！？
“什么？问师妹？”他愕然道，“问师妹什么？师妹也不曾见过这‘长安绘卷’吧……”
小折梅听着他下意识的反问，却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
“……是要问一下宋姑娘，她究竟对陆饮冰此人了解多少。”她的笑声方歇，声音里忽然透出了一点说不出的冰冷凛然之意来。
“那天陆饮冰到访侍郎府之前，她究竟有没有私下再与他通过信、见过面？她知不知道陆饮冰之前做过什么？知不知道他后来的打算？……”
盛应弦惊讶万分地望着她，好一阵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但是……这些问题，之前我也都问过她了……她一概都说不知道，不清楚，没有……”他为难地说道。
小折梅哼了一声。
“即使她一概都说不知道，不配合，你就真能狠下心来，把她赶出侍郎府去，任她流落街头？”她反问道。
盛应弦：“这……师父早已驾鹤西去，师妹孤苦无依……”
小折梅冷哼。
“她可是有些江湖朋友的。你瞧，她的朋友一上门，就直接让你掉进了圈套。”
盛应弦：“……圈套？！”
小折梅一笑，笑容里忽然浮上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嘲讽感。
“是啊，圈套。”她说。
“盗贼给捕快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盛应弦：“……”
啊，小折梅忽然变得咄咄逼人，他深感无力应对，可怎么办。
他无可奈何地说道：“但叫我就因为这个，就把师妹赶出侍郎府，我也……”
“做不出来啊”还没说出口，小折梅就冷笑了起来。
“无妨。”她说。
“我们同为女子，想必会有更多话题可说——我倒是要看一看，宋姑娘对陆饮冰的了解究竟有几分，又愿不愿意搜索枯肠，把这些了解都倒出来，以帮助弦哥破案！”
盛应弦：“……”
啊，小折梅忽然变得杀气腾腾的，好可怕。

第174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72
从刑部大牢回来, 谢琇说干就干。
说起来，谢琇也是在心底把已知的原作剧情来回斟酌了好几遍，然后愕然发现，这也是一处盲点。
她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是因为在原作中, 作者采用的是盛应弦的视角, 主要都在写他下狱之后如何在心中反复斟酌线索，复盘案情之类的，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刑部尚书郑啸的视角，写他如何因为得力助手盛指挥使下狱而遭受着双重煎熬——看好的晚辈无辜下狱，谜团一般的案情无从下手——
最后, 当盛应弦被释放，回到侍郎府中之时，案子还没完全破，只是因为陆饮冰又在京城的城外露了行踪, 为了缉拿他，永徽帝才额外开恩, 开释了盛指挥使, 让他戴罪立功。
盛应弦回到家，才发现小师妹不知何时已经黯然离开。他还找了一段时间, 可惜并无所获。原作里还描写了一下他如何面临着限期破案的压力, 以及找不回小师妹、又愧对先师的心理压力，还要担心小师妹孤身一人流落在外, 万一遇见危险可怎么办；小师妹天真不谙世事，万一被人骗了可怎么办……真是世间万千压力集于一身。
然后还有一段狗血的剧情线, 狗血到谢琇当时还以为作者那阵子没空码字，就千字三分找了个蹩脚的枪手——
那段剧情写的是, 盛应弦追缉陆饮冰，半夜与陆饮冰在街头激斗，斗了几百回合，陆饮冰渐渐不敌，虚晃一招，就要回头遁走。
盛应弦在后紧追不舍，两人飞檐走壁，最后到了一处暗巷里，墙上忽然飞下一个穿着一身夜行服、以黑布遮面的人，掩护陆饮冰先走，举剑要与盛应弦再战。
但那黑衣人武功平常，盛应弦不过十数招过后，就成功将对方面上的黑布挑开。
……竟是已离府多时、行踪不明的小师妹，宋槿月！
盛应弦大为震撼，一时失神之际，宋槿月已一剑袭到，直刺盛应弦左肩！
这含恨带怨的一招偷袭，竟然真的刺进了盛应弦肩头，伤了他。
谢琇还记得原作里当时极尽形容，什么“盛应弦垂头一看，那柄剑还深陷在自己的血肉之中，唯有剑刃上寒光凛凛”，什么“他复又抬头望去，不敢置信地对上了小师妹既惊愕、又含怨的表情，忽而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又好像已经失去了一些什么；混合着肩头传来的刺骨疼痛，一时间竟然说不清心中所思所想”……
谢琇：……想起来就有气。纪折梅还是他的未婚妻呢，在原作里摊上过这么一大篇爱恨交织的形容吗！这文笔，这剧情！给他千字三分都嫌多！
作为纪折梅 v2.0，她的心情可以如此形容：
瑶台下长的是仙草，原野里长的是荒草，而她的庭院里呢？触目所及，长的都是生草。
谢琇盘点完剧情，仔细一想，立刻就发现了华点。
……陆饮冰逃去无踪，盛应弦被捕下狱，但是，当日那次登门拜访的第三人，不还活蹦乱跳地呆在侍郎府里吗？！
她也是案情相关人员，怎么她师兄就下得大狱，她却能安坐府中，高枕无忧？大虞朝的官儿这么不值钱的吗，有事官大人顶在前面受苦受难，孤弱民女却能全身而退？这剧本是谁写的？这也太金手指了叭——
谢琇立刻命人去把小师妹宋槿月叫到自己的居处“立雪院”来。
不多时，小师妹惶惶不安地来了。
难得她如此听话——而且还是听“纪折梅”这个情敌的话。情敌摆出主掌中馈的正室夫人模样传召她前来，她居然也顺从地来了。
俗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非是心虚？
谢琇心里想着，脸上却还是一副平静的神色，端坐在“立雪院”的正堂上，见了宋槿月进来，才从容起身，对宋槿月略一颔首，道：“宋姑娘，请坐。”
宋槿月略带慌乱地瞥了她一眼，却没能从她身上窥得半丝端倪，犹豫了一下，只好依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
青枣端了饮子来，是豆蔻熟水，一人一盏，在她们手边的茶几上摆了，又无声无息地退下，到了门口，接收到谢琇抛过去的眼色，还很顺畅地随手将房门关上了。
眼看房门吱呀呀地一点点合上，宋槿月内心勉强压抑的紧张终于浮到了表面上来。
“这、这是——？”她忍不住问道，却并不敢把脸转向谢琇的方向，直视着谢琇发问。
谢琇泰然一笑。
“密谈。”她吐出两个字来。
宋槿月：“……”
啊，和她初次进府的那时候比起来，现在的情形是多么的不同啊。
那时候她挟着亡父的遗命前来，自觉理直气壮，更兼有一点对自己身为“林泉居士”爱女的强大自信，以及对师兄留在乡下的那个孤女未婚妻的淡淡蔑视。
她以为师兄与那个小孤女之间并无多少感情，以为那个小孤女生长在乡间，无论学识还是武功都应当远不如她……
但是到了最后，她才恍然发觉，师兄不肯毁弃姻盟，孤女处处强于自己，那两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无论是父亲，还是自己，都只不过是枉做小人而已。
然而，风云突变。
师兄被陆少侠连累而下狱，现在满京城的人——那些朱紫高官，那些云川卫与刑部的差役、校尉、小旗、百户、千户……都在苦苦寻找着陆少侠的下落。
而这个答案，放眼京城，只有一个人知道。
不知为何，宋槿月的心头忽然升起了一种扭曲的快意。
就仿佛态度温柔、但却严厉地秉持着自己的原则，谨守分寸、遵循那桩荒谬的娃娃亲的师兄，还有他那个被家中所迫才不得不定下、父母俱亡，却还堂皇地登堂入室、把持了整座侍郎府的孤女未婚妻，终于有一刻，全部都要看她的眼色，看她宋槿月愿不愿意高抬贵手，从指缝间漏出一线生机给他们——
现在，主掌着他们命运的人，已经不是他们自己了；而是她，宋槿月！
这么一想，仿佛那些陆饮冰的小意温柔，陆饮冰的风度翩翩，陆饮冰的救她于水火之中……那一切都已经被她全盘抛在了脑后。
她现在只想看到那个刑克六亲、却还一身傲骨的小孤女，跪在她的面前，哀恳她宽宏大量，求她施恩去救堂堂的云川卫指挥使！
这么想着，宋槿月仿佛重新又浑身灌满了勇气，甚至脊骨都被这一番体认而撑直了起来。
她挺直了背脊，摆出自认为最孤高的姿态，冷冷反问道：“密谈什么？”
可是，那个小孤女并没有接她的招。
她更没有如宋槿月所想像的那样，崩溃地哭泣着，跪下来恳求宋槿月救救她的六郎。
她只是笑着，喝了一口熟水，又把杯子放回身旁的几案上。
瓷质的杯底磕在木质的桌面上，发出磕托一声，却让宋槿月猛地浑身一悚。
然后，那个小孤女就那么笑着，重新抬起眼来，瞥了一眼宋槿月，道：“……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宋槿月：“……什么？”
纪折梅道：“想必宋姑娘一定是知道陆饮冰如今的下落的吧。”
宋槿月：！
她慌忙矢口否认。
“不，我不知……”
她刚说了这几个字，纪折梅就又嗤地笑了一声。
“宋姑娘入内，原本满脸心虚，落座后，必是想清楚了什么事，又转为倨傲之态……”她缓缓说道。
“必定是之前心虚于自己知道陆饮冰的下落，却对师兄之难坐视不理；如今想清楚了全中京很有可能只有你一人知道陆饮冰如今藏匿于何处，因此想以此屈我低头，迫我下跪，恳求你说出他的下落，以此方能换取你师兄洗清名声，平安出狱——我说的可对？”
宋槿月：“……”
虽然这个小孤女每一个字都说对了，但不知为何，她的话听上去竟然无比刺耳，让她很不想就此遂了她的意。
“那又如何？”她冷笑道，倔强地昂起下巴。
“师兄无视我亡父的临终嘱托，想是忘记了这些年来我父亲对他尽心尽力，将一身本事悉数传授的恩惠，也忘记了他能如此年少得志，也是因为我父亲用自己的名声为他铺路……”
谢琇：……？
不，等等，你说什么？
“令尊用自己的名声为六郎铺路？！”她好奇——又好笑地重复了一遍，问道，“真有此事？那是如何为六郎铺路的？”
原作里可没提这个啊！而且慧眼识珠、向皇帝力荐盛应弦这个年轻人，说他聪颖沉稳，可以委以重任的刑部尚书郑啸，明面上和“林泉居士”宋恩远好像也没有任何关系啊？！
宋槿月冷哼了一声，道：“我父亲可是名扬天下的隐士，‘林泉居士’的关门弟子，上哪里去都是去得的！”
谢琇：“……也就是说，‘林泉居士的关门弟子’这个头衔，就是令尊以名声相助六郎的方式？”
宋槿月怒瞪她一眼，好像很不满她还不知感恩戴德似的。
“这还不够吗？！若他不是‘林泉居士’的关门弟子，你瞧郑大人当初会不会高看他一眼，给他这个机会平步青云？”她倨傲又倔强地答道。
谢琇顿了一下，还是哑然失笑了。
“或许吧。”她居然顺着宋槿月的话头肯定了一句，引来宋槿月瞪圆了双眼。
她又端起杯子，一口口地把杯中本就不多的熟水都喝了个干净，才又放下杯子。
她的右手就搭在身旁的桌缘上，杯子的旁边。那是一派正室夫人的堂皇端正坐姿，虽然她年纪尚轻，婚礼也尚未举行，但已经深得神髓了。看得坐在一旁的宋槿月心头一阵发酸。

第175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73
她看着纪折梅摆好了坐姿, 才又慢悠悠地把目光投向她，红唇轻启，语速缓慢，却一瞬间说出了极为峻厉的话语。
“所以, 宋姑娘便认为, 六郎坚持年少时定下的亲事, 不是有情有义，而是对令尊恩情的背叛？”
“六郎如今身陷囹圄，宋姑娘握有唯一能够救他的秘密，却坐视不理，反而意图以此相要挟, 这就是宋姑娘从令尊那里学来的恩义？”
“六郎故剑情深，因此宁可背负着对先师的愧疚，也拒不接受令尊临终前的安排，于宋家而言, 他有愧，但无错！”
“难不成宋姑娘以为, 六郎在令尊的临终遗命前低了头, 同意让你为妾，就是讲信义、对你好了吗？”
宋槿月：！？
她不可置信地脱口高声道：“为妾？！怎么可能为妾——”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就看见纪折梅的脸色一沉。
“怎么？你还想为妻？想让六郎毁弃前约, 想做这个六少夫人？”
纪折梅的声音冰冷得可怕。
“令尊是世所敬佩的大儒，名声高洁的隐士, 但你们父女真正的打算就是这样吗，以师恩相胁, 逼迫六郎抛弃未婚妻，自己则登堂入室, 取而代之？！”
纪折梅说到这里，右手按在几案上微一用力，猛地一下站起身来。
她那一下起身的动作里仿佛挟裹着风雷之势，紧盯着宋槿月的眼眸里冰冷刺骨。
“宋姑娘，”那个称呼仿佛被她含在口中，一字一顿地吐出来，直可以称得上是声色俱厉。
“姑娘欲将一己之乐，建立在他人毕生之痛上，如此作为，就是当世大贤的家教吗？折梅领教了。”
宋槿月：！！！
这几句话犹如一个耳刮子，狠狠刮在她的脸上，让她听过之后，脸也痛，心也在痛。
她并不是没有想过父亲留给师兄的遗信这么写，是要让师兄背负起负心的名声，来成全她一个人的幸福。可是，父亲说自己这一生从未要求过别人做什么，对师兄更是视若亲子，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当初师兄下山去，是要入京投奔他刚刚回京述职、预计新任命下来会留京入六部的父亲，或许会直接参加武举，或许会寻个机会走高官保荐的路子；师兄离开时，宋槿月还记得她的父亲手书一封书信，交由师兄带给他在京里的老友，说或许到时候能请求对方代为引荐……
当然，师兄究竟是怎样进入朝堂，又是如何入了皇上的眼，获得了皇上的信任，走到今天这个高度的，宋槿月并不知道这其中的过程。
不过，父亲当初总是给他写了荐书吧？总是替师兄打算过吧？父亲不幸重病难起，将自己唯一的爱女交托给最得意的关门弟子，这不是很正常之事吗？
他们唯一想岔了的，可能就是师兄留在家乡的那位未婚妻，并不是无知村姑或柔懦小娘子，而是充满胆识、步步为营、敢为自己争取的悍女。
现在，那村姑成功地把她逼迫到了角落里了。而师兄身陷囹圄，再没人能奈何得了那村姑了……
那村姑如今无所顾忌，势必要跟她图穷匕见了——
宋槿月脸上猛然涌起一阵又羞又恼的潮热，怒声道：“家父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又有何错？！家父情知自己来日无多，便竭力为我筹措……即使有的措辞急迫了一些，也并无他意，只是出于对师兄的全然信任，临终托孤而已……”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纪折梅已经微微露出一点诧异的神色，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托孤？”，然后蓦地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宋槿月：“你……你笑什么！？”
纪折梅笑得仿佛极是欢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竟然一时间笑得停不下来。
她好不容易勉强压下了那一阵涌出喉头的笑意，眉眼间却还有笑的余波，道：“托孤？托到要将原本的主人家赶出门去？……宋姑娘，请恕我直言，令尊这不是托孤，这竟然是杜鹃登门，鸠占鹊巢哩！”
宋槿月：……！！！
她再也忍不下纪折梅这一波接一波看似客客气气、实则嘲讽入骨的话语，猛然拍案而起。
“你……你也不必在此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她提高声音喊道。
“我……我不在这里呆了！但我是不会把陆少侠的事情告诉你的！他……他那么信任我，我不能不讲道义……”
纪折梅诧异道：“咦，如此说来，六郎没跟你讲过道义吗？所以你现在才能爽快坐视他身陷囹圄，不思搭救？”
宋槿月：“……”
纪折梅虽然自始至终都客客气气，措辞礼貌，但身上透出来的那种强大气场却咄咄逼人，直把宋槿月迫得近乎无地自容，不由得负气一拧身，道：“你也不必在这里赶尽杀绝！若你容不得我，想趁着师兄不在府中之机，把我排挤出去，驱逐出府，你直说就是了！若师兄还在这里的话，我……我不信你还敢如此行事。你还要在师兄面前做出个贤良貌来，骗取师兄的欢心……你……你这个……两面三刀之人！”
纪折梅听了她用尽全力才憋出来的长篇大论指控，先是面露讶然之色，继而垂首想了想，却是笑了出来。
“两面三刀？”她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宋槿月的结束语，竟然点了点头，道：“即使如此，你待如何？”
宋槿月：“……！！！”
……从未见过如此无耻又狠心得理直气壮之人！
而纪折梅尚不肯善罢甘休。
她倾身向前，眉眼弯弯，眼眸的深处却没有笑意，而是蕴含着某种暴风雪一般凛冽的事物。
“……你又能如何？”从她的唇间，一字一句地吐露出诛心之词。
会心一击。
宋槿月感到了一阵锥心刺骨般的痛楚。
那种痛楚不仅来自于她火辣辣的脸庞，还来自于被敌人羞辱并伤害了的骄傲和自尊，来自于父亲的遗命也无法迫使师兄屈服的挫败感，来自于被面前这个村姑以胜利者的姿态无情地捅了一刀的脆弱内心。
这个村姑毫不留情地向她表明了一种现实——残酷的，冰冷的现实。
那就是——她得以一直留在侍郎府中，都是出于师兄的仁慈，以及这个村姑的怜悯。师兄的偏爱并不是落在她这个从少年时起就一起在山间长大的小师妹身上，而是落在面前这个抢在更早的时间就与师兄结识，完美地把握住了师兄那重视信义的正直之心，牢牢把控住了侍郎府，排除异己、心机深重的村姑身上。
师兄被她蒙蔽了。
师兄有多傻啊！
他那么清直无伪，那么光明磊落，那么重情重义，怎么会知道这世间还有这么一种可怕的人，擅长用感情、信义、道德、礼法、舆论等等一切外物来缠绕着他，在不知不觉之中就迫使他就范呢？
宋槿月气恨地死死瞪着面前的纪折梅，忍不住用右手揪住了自己的前襟，怒火如炽，心痛如绞。
那一瞬间她有多想要直接说出陆饮冰现下在何处，来换取师兄的归来啊。可是，当师兄归来以后呢？他只会看到这个秘密是纪折梅挖掘出来的，只会想到这个秘密是纪折梅上禀皇上与郑尚书，才令他重获自由的！他不会念他师妹的情，因为若没有她这个师妹，他从一开始就不必涉入这一滩浑水里！
宋槿月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也不让自己一松口就道出实情，出卖了陆少侠。
她已经对不住师兄一次，不能再对不住陆少侠。毕竟，师兄虽好，但当初救她于水火之中的，是陆少侠。
江湖儿女不就应该是这样吗？那首古诗里不是也这么写着吗？“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是吧？
所以她现在为了信守道义而坚不吐口，也是没错的吧？
师兄是无辜的，皇上和郑尚书都是赏识他的人，不会让他平白无故受苦的，一定会还他清白。
可是陆少侠呢？这些江湖人士，朝廷又何曾重视过？
她知道陆少侠是去哪里盗走的重要物事。
是杜贵妃的娘家。
陆少侠什么都不瞒她，他坦白地对她说了很多事，关于如今的天下大势、立储之争，关于杜贵妃身后的杜家如何飞扬跋扈，若是让他们真的成了事的话，大虞该会是多么民不聊生。
陆少侠说，杜贵妃的兄长定北侯杜永炽掌握着北大营十万精兵，而这十万精兵为了五年一度的例行“秋狩阅兵”活动，已经在距离京城五十里之外的地方扎营。
这个“秋狩阅兵”的活动，历来都是操练兵士，并请皇上圣阅。但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杜家气焰高涨，谁也不能说此时的秋狩阅兵，还有没有别的玄机或后招。
陆少侠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虽然只是一介江湖浪子，但也不能坐视皇帝被权臣妖妃所挟持。因此他潜往京城，若是到时风平浪静，自然是好；若杜家还有些别的想头，朝臣之中各有思量、水面下暗潮汹涌，反而不如像他这样心思单纯、一心忠君的江湖人士。
因此，陆少侠说，他盗走了杜家一样至为要紧的物事，到时候若是杜家欲行不轨，便可以拿来要挟杜家罢手。
宋槿月思想及此，下定决心。
师兄如今身陷大狱，纪折梅把持了整座侍郎府，并步步进逼，令她在此难以折冲转圜。
不若——
离开这里，去投奔陆少侠！
若陆少侠所做是大义之事，那么她也要帮他一起，若能真的阻止杜家的狼子野心，到时候……师兄自然会知道，究竟谁对他才是真正有用，谁对他才是一片真心！

第176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74
小师妹含怒离去, 果真一回到房里就开始收拾包袱，午膳都没用，就离府而去。
门房上得了谢琇的吩咐，假意拦阻一二, 当小师妹表示去意已决时, 门房顺势收手, 一脸“唉我也是畏惧未来的六少夫人势大，不敢再挽留您了”的沉痛表情，把小师妹反而架了起来，让她骑虎难下，不得不甩手怒气冲冲地离去。
然后, 连营就跟了上去。
盛应弦下狱后，连营倒是没有跟着一起被抓进去。一来是皇上要给盛侍郎面子，那日陆饮冰登门拜访，若是见过他的人全部都要下狱的话, 恐怕侍郎府半数仆役都不得幸免，刑部大牢亦人满为患。二来是盛应弦下狱, 的确只是走个流程, 因此唯有他一人还安之若素地蹲在大牢里，他的长随连营反而在外头每天奔波, 依然充当他的跑腿和眼线。
连营身上也有些功夫在, 应对宋槿月那三脚猫的功夫应该是尽够了；因此谢琇吩咐他稍微扮个装改个模样，莫要让宋槿月看出他的真实身份, 然后从宋槿月离开侍郎府开始就一路尾随，看看她究竟会去哪里。
事关他家少爷能否早日脱困, 因此连营跟踪得比往日更加用心，这一天一晃就到了晚上, 他方才传回信来，说宋槿月并未去什么可疑的地方，反而到了中京城中的一家客栈住下了。
谢琇心头略有些疑虑，心想这难道是小师妹早就跟陆饮冰约定好了？万一她在侍郎府待不下去了，就出来到哪家特定的客栈住下，等着陆饮冰来找她？还是说，她瞒着大家，私下里却有一套和陆饮冰联络的秘密方法？
不论如何，这推测都让人不快。
谢琇匆匆换了一身衣服，也出门了。
连营的身手平常，若是单单一个宋槿月，自然不难对付；但假如入夜后陆饮冰来找宋槿月，碰上连营的话，那么连营难免要吃个大亏。
谢琇赶到连营递来的口信中所说的那间客栈。
那间客栈虽然不似长宜公主惯常出入的“琼华阁”或者“银汉楼”那样金碧辉煌，但也算是一间档次颇为不错的客栈了，门口挂着“云来客栈”的匾额，两旁还有一幅对联：
“玉宇琼楼瑶台宴，宴开十方；
天上人间仙家客，客似云来”。
这幅对联其实略嫌有点对仗不工整，但好意头难得，虽然字字句句不离“瑶台”、“仙家”，却透着一股世俗又市侩的热闹喜气，十分适合这种装潢俗丽、人来人往的大客栈。
谢琇一眼看过去，也不由得在想，这个地方过于热闹了，正是因此，即使陆饮冰略加变装前来，一般也不会有人额外注意到他。
若是偏僻之地的小旅馆，每天出入之人都是有数的，忽然来了一位英气勃勃的少侠一类的人物，不管他是光明正大地进入、还是藏头露尾地潜入，无论是掌柜、伙计还是住客，想必都会对这个人印象深刻。
但这种大客栈，一楼还兼做饭食生意，已经很有一些后世大酒店的感觉了，出入的人很多，更引人注意的，往往不是那些衣着华丽、一看就来头不凡的达官贵人，就是喝醉了酒、高声大嗓的食客。
若是陆饮冰低调点，他完全可以做到不吸引任何路人的目光，堂而皇之地踏入这里。
谢琇记得原作中没有特别描写过陆饮冰的外形，这也是她难以定位这个人的去处、必须得放长线钓大鱼的原因。
不过，既然没有特别描述过，想来就还是会比气运男主盛应弦或者男配袁崇简、姜云镜都差上了一些。否则的话，作者会认真给他一段外形描写的。
谢琇在阅读原作时就有一个感觉，虽然盛应弦没有官配CP，但作者竭力在营造一种特别的风格，就是男女主角各干各的事情，最终也没有达成感情结局，反而着力于描写各种不同类型的配角，谓之曰“群像”。
这么想来，长宜公主在三位可能的女主角候选人之中，反而是设定最出彩、戏份也最多的一个。她虽然对盛应弦爱而不得，但原作至少为她配了两位各擅胜场的男配——袁崇简与姜云镜，又为她设定了“皇帝的偏宠”、“唯一的爱女”这样的背景设置；最后的“中京之乱”也是主线剧情的高潮部分，长宜公主在夺储之争中都能全身而退，却最终以一种荒谬的方式死在了“中京之乱”里，活着的时候有多热烈多艳丽，死的时候就有多凄凉多潦草——这种别出心裁的安排，更容易直击人心，说不准还真的是出于作者的额外照顾。
和她相比，盛应弦的未婚妻纪折梅面目模糊、下场不明，盛应弦的小师妹宋槿月则不通世情、娇蛮任性，说起来都不是什么很容易圈粉的人设。
也因此，宋槿月这条线的男配陆饮冰也跟着条件降级，纪折梅那边则更惨，压根就没有什么男配。
谢琇：……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难怪这个UR世界也开放给她这个炮灰组员工来抽取！仔细一想，纪折梅在原作中的地位，实则比炮灰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连营在门外等着她这个炮灰……啊不，未来的六少夫人。
看到谢琇来了，连营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地迎上前来，低声禀报道：“姑娘您可算是来了！宋姑娘自从离府后就径直来了这里，要了一间上房住下，午膳晚膳都是直接叫进房中，再没露过面……六少爷如今不在，小的行事也束手束脚，虽有令牌，也不敢随意亮出……”
谢琇一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问道：“这期间还有其它异状吗？”
连营道：“并无。”
谢琇想了想，吩咐道：“你且回府吧。若有人问起我，你替我打个圆场。若是侍郎大人或大少爷相询，你就直说我要在外替六少爷办案，今夜不回府。”
连营：“……是。”
打发走了连营，谢琇决定自己也进这间客栈去住下。
就不信小师妹真的行事如此缜密，一点马脚都不露！
她也大摇大摆进去，要了一间上房。因为出来之时早有准备，她如今的打扮是那种非常普通的行商模样，并且还有模有样地给自己弄了个假喉结——感谢袁崇简袁公子当初教她的那点粗浅易容术！
她一脸“我家长辈让我进京见见世面”的土包子模样，进了“云来客栈”便要上房，在伙计带她前去的路上，她还一惊一乍地，十分不熟练地硬给伙计塞了块碎银子，非常拘谨又古板地向对方打听他们客栈的上房究竟是怎么个格局，不会把男客与女客分到一起，比邻而居吧。
伙计且惊且笑，谢琇一板一眼，嘴里还喃喃地背了几句诗文，满口的“男女授受不亲”，“小子回去便要成亲，丈人家一排六个舅兄，若是教他们知道了小子在京城里隔壁竟然住了女客，面上须不好看，小子危矣”……简直男德班满分毕业学员。
那伙计得了她的银子，也就满口保证，说隔壁上房住的同样是一位商人，女客的上房都在走廊的另外一端，今日也只有一位女客入住，其余房间都是空着的，小郎君不必惊慌，就是舅兄们亲眼来看，也须说不出什么来，云云。
谢琇心头暗笑，再三向那伙计作揖，呆头呆脑地自己进了房间。
那伙计欢天喜地地走了，谢琇心头记下那伙计所说的女客上房的位置，心想虽然对方没有具体指出是哪一间上房有人，但入夜后悄然潜行过去，只消听一听那间房里有呼吸声便可。
而且她这个房间的地理位置颇为不错，伙计所说的早来住下的那位商人喜静，住了一间靠里的上房；谢琇这间上房便恰好靠近楼梯口，来往人群的动静听得很清楚。
入夜，整座客栈都似乎陷入了睡眠之中。谢琇在房间内听了一整晚，似乎除了上去送热水的伙计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去打扰对面的女客。而且，送热水的伙计就是之前谢琇塞银子打听消息的那一位，并不是其他人假扮的——当然，要假扮到连她也分辨不出来的地步，那么横竖是技不如人，她也就自认晦气，另寻他途算了。
谢琇吹灭了房中的蜡烛，正在思考是今晚自己就先潜行过去观察一番才好，还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自己先不动声色地等待宋槿月先有行动的好，就听到一片寂静的暗夜里，走廊上传来极其细微的“吱呀”一声响。
谢琇立刻一个激灵，整个人都精神百倍。
……来了！
她原本就坐在门旁的地上——因为坐在椅子上的话，以她的身高，大半颗头颅的影子都会投在身后的窗纸上，难免露马脚——此时一听门外响动，她就立刻把耳朵贴上了房门。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的主人家很明显是有武功在身的，说不定轻功也不错，才能把脚步声控制在普通人的耳力几乎听不到的范围之内。
然而，谢琇不是普通人。

第177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75
从前挣扎在高武世界中所经历过的一切细节, 如今都化为她身上所携带的技巧与能力。
她能听到更细微的响动，能根据室外传来的脚步声猜测对方的行动路线，走了多少步转了一个弯，再走多少步, 转弯后停在一个房间的门口, 停顿了多少秒之后举手轻叩门扉, 是使用某种特定的节奏……
咔哒一声，门开了。
谢琇登时更加警惕了起来。
她悄悄地、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地换成了侧坐，右眼无声地贴上房门中间的一条缝隙。
那条缝隙极小极小，即使是谢琇这样带有现世的5.3视力加成的人，也不过只能通过它看到对面的走廊围栏, 以及——
高出围栏上方的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被围栏遮挡，只露出了上半身，但看上去立刻可以判定，一定是年轻男子。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衣袍, 隐在夜色之中，几乎要令人看不清楚他的身影。
但就在此时, 他面对着的那个房间内, 一点微弱的烛火点燃了起来。烛火虽昏暗，但也已足够勾勒出他的侧影。
他似乎显得有丝不悦, “呼”地一声就吹灭了门后那人手中拿着的烛灯, 用极低的声线飞快地说道：“……危险。入内再谈。”
随即他闪身而入，转过身来, 似是想把房门合上，但在合拢房门的前一瞬间, 他又警觉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好像想要再度确认自己有没有受到监视或跟踪。
谢琇：！
他当然不可能看得清楚对面房间的门缝里, 还有一只眼睛在窥视他。但他这短暂的几秒钟探头四周扫视的动作，足以让谢琇勉强看清了他的五官。
……算是俊秀，但仿佛又和她见过的那几位男主与男配们差一点。
这种配置，又在深夜里悄悄与宋槿月会面，一见面就仿佛已经约定好了一般要密谈——此人乃是那位京中诸般势力遍寻不得的“侠盗”陆饮冰无疑。
她上个世界算是仙侠类，又是限定小地图，出了云边镇的小地图之后，长宵又始终在她身旁未曾稍离，因此她并没有见识过多少位其他的俊秀郎君。而且修道之人，身上多少会带着点悟道的仙气，那种“少侠”的英气凛凛、意气飞扬的感觉就会欠缺一点。因此细想下来，她上一位见过的标准“少侠”，竟然还是高韶欢。
可是高韶欢即使受了命运再大的摆弄和磨折，他的身上也有一种英气四溢、眉眼飞扬的少年感，就如同“五更钟”的原作中描写他的那样，年少时“红衣轻裘，打马过市街，路人为之侧目”。
与他相比，对面那位陆饮冰陆少侠，就欠缺了几分陌上谁家的翩翩少年、必定也会秉承一颗赤子之心，持正义、行大道的感觉来。
一言以蔽之，陆少侠从前定然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或许是浸染在正义的“侠”与邪气的“盗”这两道中间的夹缝里，时间已经太久了，因此他身上的气质也仿佛有些亦正亦邪，辨不分明。
如今，这位几乎以一己之力，掀起中京城内、朝堂上下暗潮汹涌的“侠盗”，就在距离她十数步之遥的地方。只要她上前去——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按捺下现在就出手的冲动。
私印其实已经不算是重点了。重点是，为什么几方势力都在争夺这枚私印。
陆饮冰又知道不知道这枚私印是如此重要？
谢琇想了又想，倾向于陆饮冰至少知道一部分真相。否则的话，杜家豪奢，看起来昂贵难得的宝物何止一件两件？又何必非要大费周章地盗走这枚私印不可？
……还有，为何皇帝一定要她陪嫁的“长安绘卷”，才能放归盛应弦？
说皇帝因为身体不好而喜好求仙问道吧，但他堂堂一国之君，难道真的有心搞些偏门左道之术，就没有一个佞臣愿意逢迎他、替他寻来了？何至于要气运男主的父亲去讨儿媳的陪嫁，替他寻摸？
更何况，盛六郎是正义的使者，清正忠直，无所畏惧；他的父亲却是个以求仙问道之术进上的佞臣？这合理吗？！
谢琇愈想愈觉得不对劲。
她眼看对面陆饮冰已然进了屋子，将房门合上，便一闪身踏上她早已放在窗下的绣墩，轻轻推开窗子。
她早在刚刚进入这个房间之初，便假作开窗透气而检查好了。这个房间的房门，门轴有些锈涩，开门时无论如何放慢动作、小心翼翼，都会发出一点吱呀的响声；然而对着走廊的窗子却没有这样的困扰，只要放轻些动作，完全可以做到无声无息地打开与合上。
她就提早搬了个绣墩放在窗下，打算踩着出去。
其实以她的身手，来点轻功掠出窗外，也不是不行。只是蹬踏墙壁那一下，难免会发出鞋底摩擦墙壁的簌簌声。她并没有试探过陆饮冰的武功高低，不知深浅，因此有可能打草惊蛇的部分，还是预防在先好了。
她轻似无声地一脚踩上绣墩，掠出窗子，足尖点在走廊上，若蜻蜓点水，身形灵动。
她三步两步就掠过走廊，来到之前陆饮冰叩门进入的那间上房门口。
那个房间内并没有点起灯火，但隐约传来一点极细微的语声。
或许是因为笃定在这样的深夜里，万籁俱寂，大家都已沉入了睡眠，因此在确定了门外无人跟踪盯梢之后，陆饮冰的警惕心也就放松了一些。
谢琇停在门口，侧耳聆听，果真听见他的声音。
“……宋姑娘此举太过孟浪。”
然后是宋槿月又气又急、又不得不压低声音的语声。
“可是……陆少侠你有所不知，那纪姑娘是我师兄的未婚妻，师兄不在眼前，那女子便极为霸道，一定要趁师兄不在的时机，铲除了我……”
陆饮冰仿佛很短暂地笑了一声。
“呵，”他道，“铲除你？如何铲除你？”
宋槿月低声道：“她只要将我赶出府去，整座侍郎府还不是全凭她一人说了算……”
陆饮冰道：“但你即使在府中，整座侍郎府还是她一人说了算啊。”
谢琇：“……”
她差一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没想到陆少侠你竟然是这样的男二！
她忍着笑，听着小师妹几乎泫然欲泣的声音。
“可……可那是不一样的！”她的声音里有着委屈的情绪。
“师兄在时，她尚且有所顾忌，对我客客气气的，也并不阻拦我和师兄会面……但如今师兄下狱，她一手遮天，再没了要装贤良的那份顾忌，就意欲在此时赶走我……等到师兄回来时，就——”
“就怎么样？”陆饮冰好奇似的问道，“你把你那师兄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仿佛有万般好处，这样一个大好人，竟然能看到师妹不在府中而若无其事，不去找你？这可说不过去吧？”
宋槿月：“……”
谢琇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算没有真的笑出声来。
这哪是什么小师妹的男二啊，这是人间大清醒吧？
她无声地翘起唇角，听着小师妹真的低低啜泣起来，抽抽搭搭道：
“即使师兄有心……但奈何纪姑娘欲要从中作梗……她早晚会是师兄的妻子，难道……难道师兄真的会坚持寻我到底吗……”
陆饮冰呵了一声，道：“宋姑娘，你那师兄既然已有了夫人，自然该听夫人的，夫人若不是个慈悲人，那我们这些外人也只能枉自替你师兄多叹惋几句而已。”
宋槿月急道：“可是……！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好好儿的师兄为她所蒙蔽？”
陆饮冰叹息了一声。
“宋姑娘……”他的声音里真正带上了一丝无奈的情绪。
“若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呢？”
宋槿月：！
陆饮冰见她终于无言以对，反而低低轻笑了起来。在寂静的深夜里，他的那阵哼笑声显得格外诡谲，令人悚然。
“……焉知不是你那好师兄早已知道他那夫人的真面目，可仍然愿意一心一意待她呢？”
宋槿月终于发出一声难以控制音量的啜泣。
“呜——！”
然而站在门外的谢琇，却敛下眼眉，无声笑着，轻轻摇了一摇头。
……说得真好。
可惜大概不是真的。
因为在原作里，还有一个单元，说的就是盛指挥使的大义灭亲——盛家的二郎盛应弢，是二房唯一的子嗣，但他在东南做官时卷入一场私银案，盛应弦领命查办时，并未徇私网开一面，而是如实将他二哥在案子中做过的事、起到的作用都报告了上去。
最后盛应弢被一撸到底，丢官去职，幸而在私银案中还没有牵涉过深，皇帝看在盛家一家忠心的份上额外开恩，未革除盛二郎的举人功名，但也把他丢去了西南烟瘴之地做县丞。
对自己幼时曾经十分亲近过的同胞兄弟，盛应弦都能秉公处置，又怎么会为了别人徇私？
她纪折梅又有何德何能，能让他崩人设若此？
何况，她也不想让他崩人设。
他就应该一直那么光风霁月、清直方正地活着，维护这世间最高的正义。
那才是他。
才是这部作品里，最令人钦羡神往的气运男主，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

第178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76
谢琇深吸一口气。
不知何时, 屋内的谈话声已经渐止。
而她心里猛地一恍神，却又瞬间灵醒过来。
……是时候去与这位陆少侠见个面了。
想必对方从一开始，也就转着相同的念头吧。
或许在仙客镇救下宋槿月是顺手行侠仗义，但得知了宋槿月就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师妹的这一重身份之后, 不再利用来做点什么的话, 陆饮冰之后来到中京, 也就不会登门拜访。
他若是只想与小师妹叙个旧，大可以请人登门代为传话。江湖儿女在外会面，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更何况宋槿月虽然天真娇蛮，却也不是拘泥于这些传统礼教之人。
若说他其实是想借机与盛应弦结交, 其实多少有点奇怪。
这个世界与“五更钟”那个朝堂与武林联系紧密的世界并不一样。虽然武官一般来讲也身手不俗，文官嘛也讲求一个君子六艺，但像盛应弦这样武功不凡、又正式入了公门，当上了高官之人, 实际上就与江湖人士割裂开来了。一般来说，那些真正的江湖人士是不会主动来结交云川卫指挥使的, 即使盛应弦的为人行事, 都大有侠义之风，也不行。
因此, 他主动登门拜访, 看起来就更像是……一种计划，一种圈套？
谢琇忍不住重新抬起眼来, 凝视着面前那两扇在夜色中紧紧合拢的房门。
她有种预感，仿佛今夜一旦推开这两扇门, 就会迈入一个漩涡之中，就仿若盛应弦当时向着前来拜访的陆饮冰敞开了侍郎府的两扇大门, 却踏入了一个圈套那样——从此以后，命运的狂潮卷拥而来，等待着他们的，不知道是阴谋，还是真相。
这不是一本甜宠文，因此，和气运男主相伴的，也一定不会只有繁花似锦，甜蜜入心。
她得到了那位本应不开启任何感情线的正义男主角，也因此，她也会一并得到与他相伴随的暗潮、计谋、危险与烦恼。
这是她在获取那样至高奖赏的路途中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因此她决不会后悔。
而此时身在那两扇房门之后的宋槿月，在踏入这两扇房门之前，则万万没有想到过，自己今夜将会见识到一些什么。
她完全是按照陆少侠暗中教她的行事，来到这间“云来客栈”开了上房住下，一路上极为小心，确认没有人跟踪，方敢进来，就连两顿膳食，都是叫到房间里吃的。
她虽然从前在行走江湖时，在仙客镇折过一次，但那时她是受限于江湖经验不丰富，才着了道儿；现如今她已经学懂了很多，又有陆少侠的事先指点和支招，再不会错的！
陆少侠也果然义薄云天，并没有让她多等，入夜之后就来私下与她见面了。
她知道陆少侠如今在中京城内行事诸多不便，虽然刑部没有画影图形，大肆搜捕，但陆少侠所牵涉在内的，乃是一桩涉及前朝后宫的大案子，历朝历代，立储之争都不会那么太平，所以陆少侠现今的处境也很危险，她再不能给他随意添乱。
可是，陆少侠真的好似对她有意一般，他温柔地询问着她在侍郎府里受了什么气，同情地说若宋姑娘的父亲还在，能为爱女撑腰，便更好了……引得她也伤怀起来，忍不住就要向他倾吐那些自从上京投奔师兄以来，所遭遇的种种不愉快。
但当她说到自己与师兄的那位恶毒未婚妻大吵一架，怒而离府之后，陆少侠的脸色就微微变了。
她按照他们私下联络的方式给他带了话，可是他好像觉得她这样做太过孟浪了。
他一再向她询问，在师兄入狱之后，侍郎府里可传出来什么别的风声，盛侍郎与那位纪姑娘又采取了何种行动去营救盛六郎。可是宋槿月全然答不出来。
她怎么能够知道？她只是客居于侍郎府的一个可怜人罢了。
若是主人家在密谋着什么、并且不想让她知道的话，那么她即使呆在侍郎府里，也是一个瞎子和聋子，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唯有一颗心日夜担忧着师兄。
她呜咽着把自己的为难与矛盾之处都告诉给了陆少侠听，然而他的脸色却愈发凝重起来。
最后，他竟然摇了摇头，说道：“……即使这样，宋姑娘也不应为了一时斗气而贸然离开侍郎府！须知你离府之后，更加方便那位纪姑娘对你封锁消息，到时候你那师兄是死是活，事情又发展到了哪一步，你都不可能知道了……”
他好听的声音里含着那样一抹失望，宋槿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是在失望于她的处理方式错了。
她忍不住泣道：“可我又能如何呢？那纪姑娘咄咄逼人，欺人太甚！”
陆少侠摇了摇头，叹息道：“即使如此，宋姑娘此举也太过孟浪了……”
随后，任是她如何为自己辩解，陆少侠都能找出反驳她的理由。听上去那么正当，那么正义，那么符合礼法……驳得她脸色发白，面颊发烫，就恍若她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似的！
宋槿月忍不住把脸埋在双手之中，呜呜哭泣了起来。
“可是……你不是来帮我的吗？”她带着泪，茫然而彷徨地问道。
“陆大哥……你不能帮帮我，也帮帮师兄吗？你不是说，你所做的是正义的事情吗？那为什么还会连累师兄——”
可是，她还没有说完，陆少侠就笑着竖起一根食指抵在他自己的唇上，止住了她的问题。
“嘘。”他说。
“我会帮你的，前提是——你不要再哭了。”
宋槿月：！
月色溶溶下，闲闲而笑的青年身姿潇洒不羁，使得她那颗原本全部都吊在师兄身上的心，也不由得多跳了几下。
可是，那青年随即放下手，竟然径直从桌旁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门前，略一用力，就拉开了房门。
“进来吧。”他对着门外说道。
宋槿月：……？
她眼看着陆饮冰一侧身，才发现门外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郎。
而当那位女郎迈步走进房间时，宋槿月才看清楚她的面容——
竟是本应在侍郎府里呼风唤雨的纪折梅！
宋槿月倏然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瞪着那位已经一直走到桌旁、面色从容不迫的女郎。
“纪……纪折梅？！你……你跟踪我？！”
一股猛烈的怨恨与愤怒从她胸中蓦地冲了上来。
“我……我已退让至此，你……你竟然还是想赶尽杀绝吗？！”她字字刻骨泣血，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纪折梅没有说话。而在她身后重又关上房门的陆饮冰，则是缓步又走回来，闻言啧了一声，竟然低笑道：“不，宋姑娘，你误会了。”
宋槿月愕然地望向他。
而他便迎着她的眼神，摸了摸鼻子，很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
“……她应该是来找我的。”
宋槿月：！！！
她又不是真的傻，闻言只呆愣了片刻，就想清楚了其中的缘故。
这个狡诈的纪折梅，哪里是真的趁着师兄入狱之机大肆扫除异己！她是想借着宋槿月这股东风，把半个朝堂的人都想找到的陆饮冰给找出来！
想清了这一层原因，宋槿月只觉得头脑里嗡然一声，极度的愤怒和不慎泄露了陆少侠行踪的羞窘感一齐涌了上来。
“纪折梅！你……你何等卑鄙！”她脱口斥道。
可是终于被人找到的陆饮冰的反应，好像还要比她温和一些。他并没有责怪宋槿月害他暴露行踪，而是笑着向桌旁的绣墩比了个手势。
“如此也罢。”他道，“横竖我也是有话要对纪姑娘说的……何不坐下来慢慢谈？”
宋槿月：……？？？
陆少侠又能对师兄的狡诈未婚妻说些什么？替她出头吗？打抱不平吗？
下一刻，纪折梅就果真坐了下来，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道：“陆少侠当真要让宋姑娘也听到吗？”
宋槿月：？
陆饮冰笑道：“听吧，横竖她已经是上了我这只贼船了……”
宋槿月：“……”
听上去好像有点宠溺，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防备地瞪着斜对面的纪折梅，也慢慢坐回去，道：“我……我相信陆少侠不会害我。若是他想害我的话，当初在仙客镇就不会对我施以援手……”
纪折梅叹道：“宋姑娘，那你又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当初对你施以援手，本就是计划当中的一环呢？”
宋槿月：！？
“你……你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嗓音都微微变调了。
“我……我不信陆少侠会为了害我，倒去和曹家那个恶少相勾结！这……这不是侠义之道……”
陆饮冰倒是微微笑了起来，左手食指笃笃叩了几声桌面，道：“自然不是。曹随那厮作恶多端，早晚是会被活剐的，我还要脸，怎么会与他混在一起，就为了骗个小娘子？”
纪折梅冷笑道：“陆少侠自然是不会与那等恶人为伍的。但顺水推舟呢？也不费什么事……更何况，被救的小娘子可是云川卫指挥使的小师妹啊——”
陆饮冰呵地一声失笑。这给宋槿月一种错觉，仿佛若不是他此刻还要掩藏自己的行踪的话，他就想要针对纪折梅的这几句话而哈哈大笑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呢？

第179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77
他们两人, 本应立场微妙地相对立，见了面即使不是打得你死我活，也应该吵得天翻地覆。
不应该是这样……气氛和谐的啊？
而且，陆饮冰还大方地摆了摆手, 道：“罢了, 我知道纪姑娘对我多有偏见……想必是心里怪我将盛指挥使拖下水, 是也不是？”
纪折梅冷笑道：“你倒是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陆饮冰咳嗽了一声，摸了摸鼻子，道：“纪姑娘的熊熊怒火，快要把在下化成烟了……在下又哪能毫无所觉呢？”
宋槿月：“……”
啊，这两个人居然还针锋相对地聊了起来, 真是奇哉怪也。
她开始不安了起来，看看纪折梅，又看看陆饮冰。
空气中仿佛浮荡着一股火药的气味，就好像只需要一个火星子, 就能瞬间引燃这个房间里令人窒息的空气似的。
她不由得期期艾艾地问道：“……陆大哥，你是早就算出来, 我离开侍郎府以后, 纪……纪姑娘会暗中跟踪我，以找到你的下落吗？”
陆饮冰闻言笑了。
“是啊。”他干脆地点了点头。
宋槿月：！！！
“不过, 这样也好。”在宋槿月自责落泪之前, 陆饮冰又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虽然空有报国之心，但我只是一介江湖人士, 要掀动朝堂风波，靠我一个人可怎么行呢？”他吊儿郎当地笑道, 把目光投向皱着眉头的纪折梅。
“我看不惯那些凤子龙孙、朱紫高官们趾高气扬的样子……都是为了那个位子流着口水算计百出，谁又比谁高贵些？”他冷笑。
“若是个好人上位, 倒也罢了……但那些人里，哪有甚么真正的好人？——啊，对了，盛六郎倒是算一个，因此他下了大狱……”
纪折梅啪地一声拍了桌子，震得桌面上的茶壶茶杯都一阵叮里咣啷作响，倒是成功打断了陆饮冰的话。
“……你骂其他人我不管，但事涉六郎，还请慎言！”她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来。
宋槿月觉得纪折梅那句话说得直是咬牙切齿，虽然用的是客套的措辞，但语气却全不是那么客套，反而像是想要把陆饮冰的骨头都碾碎似的。
陆饮冰浑不在意，笑了一声，继续道：“啊，这么说来，我是有点对不住盛指挥使……不过，不把他拖下水的话，我也想不到还有谁地位足够高，又能这么方便地让我陷害啊——”
唰的一声。
一道白光划破夜色，继而砰的一声，是什么坚硬的物事撞入掌心的声音。
宋槿月：！？
她此时才看清，被陆饮冰握在手中的，竟然是一只茶壶盖！
桌上的那只茶壶是最普通的白瓷，此时缺了盖子，壶中的茶水也已失了热气，依然静静放在桌面上。
而陆饮冰若不是及时出手抓住那只壶盖的话，那硬瓷的壶盖就要径直砸到他前额上去了。
陆饮冰咂了咂嘴。
“啧啧，脾气真是太暴啦。”他说，“盛指挥使即使在江湖上也有几分声名，却不料中意的竟然是这种悍女吗？”
宋槿月从他的话中听出一点端倪，愕然地望向坐在一旁的纪折梅。
陆少侠的意思是在说，刚刚丢出壶盖、差点把他的额头砸出个大包的，竟然是……纪折梅？！
纪折梅哪里有这么好的身手了？！她不是一直留在江北盛家村里，早年丧父，后又丧母，无依无靠，才不得不上京投奔师兄的无知村姑吗？！
可是陆饮冰与纪折梅，哪个人都无意于为宋槿月解惑。
纪折梅冷哼道：“你若还是不修口德的话，下次飞过去的就不是茶壶盖了。”
陆饮冰笑着，把那只茶壶盖啪地一声重新又扣回茶壶上，说道：“罢啦罢啦。真相总是伤人的……纪姑娘，你想想，若我有一些真相想要揭露，又不知道那些龙子凤孙、高官显宦会不会为了遮掩真相而直接将我灭口，你会怎么做？”
纪折梅没有说话。
陆饮冰道：“我自然是要不遗余力地搅弄风云的……浑水只有足够大、足够深，才能把所有人都淹没其中，无暇顾及追究始作俑者……你说对吗？”
纪折梅依然一言不发。
但宋槿月知道，她正在听。
很好。因为她自己也想知道，陆少侠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陆饮冰道：“纪姑娘，事关重大，你不敢现在就相信我，我也很能理解……这样吧，我姑且给你一个重要线索，你去求证了，就能知道我说的不假了……”
纪折梅终于微微颔首，脸上也显露出几分慎重的神色。
“请讲。”她说。
“我自会去求证。如若陆少侠所说确为实情，那么陆少侠想通过我办到之事，我也会尽我所能。”
陆饮冰露齿一笑，屈起手指，用指节笃笃叩了两声桌面。
“如此甚好。纪姑娘果然爽快！”他不甚走心地赞了两句，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消失了，唇角也落下来，似乎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道：“……那枚私印。”
纪折梅愣了一下，宋槿月亦是面上微微变色。
那枚私印可谓是一切动荡的起源，陆饮冰为何要从杜家盗走它，迄今原因不明。如今他倒是知情识趣，为了换取纪折梅——或许还有重获自由的盛应弦——的配合，他居然一上来就把最关键的秘密给倒出来了！
陆饮冰倒也干脆，抬起眼来，直视着纪折梅，说道：“传闻那枚私印，是前朝遗藏，四壁上阴刻有‘江山锦绣图’，将其一一拓印下来，再放大重绘，便能得到一幅藏宝图。”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气息似乎都因此变得急促了一些，道：
“……传闻前朝末帝为求仙问道，穷奢极欲，敛集大量财宝，民不聊生，引发动荡。可笑在义军遍地之时，他依然做着将大量金玉制成宝器、上奉于仙人，以得大道、摆脱这人间混乱的美梦……”
宋槿月：！！！！！
她听到了什么？！这真的是她能听的秘密吗？！
她惊愕地下意识转头望向旁边的纪折梅，却发现纪折梅虽然也一脸震惊之色，鼻翼微微翕动，像是惊讶到了极处，但身上依然有种力持镇定的自若感。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巨大自制力，居然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让宋槿月深刻体会到了自己与她之间的巨大差距。
……或许，师兄想要的，正是这样的女郎？站在暴风雨之中，亦能从容镇定，不屈不倒？
宋槿月不由得有些出神，耳中继续钻入陆饮冰的声音。
“……为了不让那些作乱的义军找到他来日上奉仙人、东山再起的宝藏，他遂在自己随身的私印‘问道于天’之上，刻下一幅地图，记载藏宝地点……”
“这就是‘末帝秘藏’。”
陆饮冰的声音变得冷漠而死板。
“奈何后来战乱纷起，末帝被杀，那枚‘问道于天’私印落入他人之手，四壁上的藏宝图也被磨去三张……”
“最后，不知为何，那枚私印终究是没有流落出京，而是留在了宫里。”
他的声音里逐渐带上了一丝讽刺的笑意。
“然而，四去其三的藏宝图，还能成什么事呢？”
纪折梅终于出声问道：“是啊，藏宝图四去其三，你还偷盗这枚私印有什么用呢？”
陆饮冰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
“后来，不知为何，又传出了新的一种说法……”
“……那就是，这枚私印当初除了刻下藏宝图之外，还是‘进入末帝秘藏之处的开门钥匙’。”
“而藏宝图被人磨去其中三张之前，磨掉图案之人也并未打算让‘末帝秘藏’永远不见天日，而是将上面的藏宝图失落的部分，绘成了一张新的图画……”
宋槿月听得入神，忍不住脱口问道：“那幅画……也存于宫中吗？”
陆饮冰失笑，道：“怎么可能。”
宋槿月一愣。
“难道是……流落民间了吗？！”
陆饮冰还没有说话，纪折梅忽然“砰”地一声，拍案而起。
“原来如此……我懂了。”她喃喃道，目中光芒由暗及明，最后猛然一抬头，竟然绽放出某种令人不可逼视的冷光。
“多谢陆少侠。”她竟然抬手向着陆饮冰一拱手，是个标准的江湖儿女致意的手势。
“我承了陆少侠这个情。待我回府将一切理顺，必将再回来找陆少侠回报这场大情面。”她郑重其事地说道。
陆饮冰抬眼望着她，半晌之后，忽而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散漫地朝着纪折梅随意地摆了摆手，道：“那就要快。我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呆太久的。”
纪折梅咧了一下嘴，但很难得地，她居然没有笑得出来。
宋槿月呆呆地注视着他们两人，恍惚间觉得自己可能是知道了什么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又不知道这件事终将把他们都带向何方。
在纪折梅走后，陆饮冰还端坐在桌旁，似是陷入了深思。
宋槿月不敢出声，只能也一直陪坐在旁。
不知过了多久，陆饮冰忽而嗤地一声哂笑，蓦地站起身来，对宋槿月说道：“宋姑娘这几日且在此处好好休息。我便先走了，待有事时，会再回来。”
宋槿月不由得也跟着站起身来，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今夜她所听到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方才，她注视着侃侃而谈的陆饮冰，以及仿若了然于胸的纪折梅，却只感到自己一头雾水，仿佛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懂。
这种感觉实在糟糕。
就好像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师兄不会青睐于她。
……在命运与秘密掀起的巨浪之中也要砥砺前行的海鹰，谁会看上只会在阳光与花圃之中跳跃戏耍的白鸽呢？
陆饮冰走到了房门口，轻轻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又回手近似无声地替她把房门好好地关上了。
宋槿月不由得跟着他的动作望过去。
这个过程之中，她的目光偶尔扫过了墙面，忽然一顿。
她抬手点燃了刚刚已熄灭的烛灯，拿着灯走到墙边，微微抬高了手，用烛光照着墙上悬挂的一幅装饰用的画作。
这间上房的装潢自然也是别有一番风格的，一应物事都能满足上房应有的档次。这幅画作虽不是名家之作，可也自有一番意境。
画上画着暮色苍茫的原野，远方是雪山，近处是一树红梅，有一俊秀郎君，身姿翩然，袍袖飞扬，在树下一地白雪之中舞剑；而在他的头顶，天空里仿若有两只大雁，在成双成对地盘旋飞翔。
一旁的题字竟是半阙词作，宋槿月品味再三，鼻尖一酸，眼眶中涌出泪意，一时竟是痴了。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第180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78
盛应弦盘膝坐在刑部大牢的牢房之中。
虽然郑啸并不可能刻意为难他, 甚至在自己的权限范围之内还竭力为他安排了尽可能好一点的环境，但刑部大牢本就不是为了让人舒适度日才建造的，因此盛应弦所居的这间牢房，亦是阴暗湿冷, 令人不适。
幸好他身强体壮, 还能坚持。
他仰靠在床板上, 身下是厚厚的稻草和垫褥。这已经是郑尚书的格外优待了。
他单手屈起，枕于脑后，很难得地带着一点心不在焉地，回想着迄今为止发生的一些事情。
他虽然正直，但也不是不通转圜之辈。当初要一意担下责任、自己进刑部大牢, 也是种种权衡考量之下，不得已的结果。
他确实事先没有想到过那位曾经在仙客镇救下小师妹的少侠陆饮冰，会去偷盗那枚私印。因此，陆饮冰登门拜访时, 他出于做师兄的应当照顾师妹、作为长辈应当好好感谢师妹恩人的一点想法，招待了陆饮冰, 请他在府中吃了一顿晚膳, 仅此而已。
……谁能知道次日晚上陆饮冰就去盗印了呢？
后来查案查到了自己头上，他一开始也有些错愕。但他自己不下狱的话, 刑部就要捉拿当时也在场的小师妹。
而且, 假若真的一定要有一个人下狱才能暂时平息外头纷纷扰扰的风波的话，那么他的分量可比小师妹重多了。
小师妹白受一顿牢狱之灾, 说不定最后幕后之人还是会把矛头指向他——毕竟用师兄师妹这种关系把他牵拖进来，也不费什么劲。
那么他何不一开始就主动低一下头呢。
而且, 他若坚持拒不配合的话，为了避嫌起见, 整个云川卫就得退出调查，无权再办这个案子。到时候，郑大人在刑部独木难支，各方有心人想要插手就更加容易了。
他不是不知道，郑大人素来铁骨铮铮，立身持正，奈何夫人乃是张皇后表妹，天生就被划分了派系。之前郑大人已经遇袭过一次，如今“秋狩阅兵”又近在眼前，杜贵妃的亲兄长定北将军杜永炽麾下的北大营以皇帝每回必定亲至的这次秋阅为名，开拔至京城外五十里扎营，若是云川卫再被整个排除在外的话，形势对他们——亦是对郑尚书本人——就太不利了。
所以他以退为进，毅然决然地在其他势力还没来得及逼迫皇上让云川卫退出调查之前，自请入狱。这些日子以来，即使他人在大牢里，但收到的各方消息、各种调查进展却并不少。郑尚书也经常过来与他谈话，一起分析各种线索。并且因为这里是刑部大牢，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反而说话还能更放得开一些。
但是，郑尚书昨日给他带来的一个消息，却很难得地让他微微提起了心来。
郑尚书说，他的父亲盛侍郎，向皇上进献了一轴古卷。
啊，这个盛应弦知道。
上次小折梅来探监的时候就说过，那是她陪嫁的一轴古卷，名为“长安绘卷”。他父亲深信其中藏着什么求仙问道、延年益寿之术，说是只要进献给皇上的话，圣心大悦，就必定能够下旨特赦盛应弦。
盛应弦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但他如今在刑部大牢里，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既说服不了父亲不要盲目迷信，也说服不了皇上不要相信那些长生不老的鬼话。
但后来，父亲献上了那轴古卷，皇上那边却一直没有传来什么动静。既不像是父亲所预料的那般圣心大悦、下旨放归盛六郎，也没有像盛应弦自己所预料的那样信以为真、在宫里修炼起来。
盛应弦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
但昨日郑大人来看他，却说“之前那轴古卷中的玄机无人能够解读，令尊走投无路，急于救你出去，就先行献上了古卷，却没能让圣心开怀；但前几日令尊忽而又上了一道密折，传闻其中有那轴古卷的正确解读方法，如今我听闻皇上龙心大悦，这一两日必定会将你释放出去，还会令你戴罪立功，继续负责此案”。
盛应弦：……？
父亲什么时候突然灵光起来，忽得了什么古卷的正确解读方法？
他想不明白，但他也期望着赶快出去，这样才能在外面竭尽全力调查此案，好早日平定水面下已是暗潮汹涌的中京。
他这么想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人的脚步声。
踢踏，踢踏，踢踏……
不止一人。
他倏然翻身坐起。
然后看清了从甬道上走过来的，除了狱卒之外，居然还有郑大人。
郑大人满脸激动，到了他的牢房之前，还没等狱卒开锁，就扬声道：“如惊！皇上隆恩浩荡，额外降旨命你戴罪立功！即日起将你释放！”
盛应弦：！
他的心头亦是一阵激荡。
还好……皇上是相信他的。
不管父亲拿出了什么作为交换，皇上终究没有对他们父子产生提防与怀疑。
肯叫他再来负责此事，就充分说明了，皇上还是肯定他的忠诚与能力的。
他一阵欣喜，大步流星跟着郑尚书往外走。郑尚书一路走，一路对他说着：“皇上对如今案情的进展不甚满意，曾言‘此间事若无六郎，如白鹤失其翼，猫去鼠患生矣’——”
盛应弦：“……天恩浩荡，如惊愧不敢当。”
他只得停下来，露出感激的神色，朝着天空拱一拱手。
因为即使是出自于旁人的转述，毕竟这种来自于皇帝的盛赞做不得假，传出去也是对他名声的再一次肯定，无形之中还会洗白他这次下狱为他的声名带来的负面影响。
那些意图抹黑云川卫指挥使的人，想必这一次又要失望了吧。
下了刑部大狱，固然是对盛指挥使的一次重挫，但皇帝回头就说出了这样的夸赞之言，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盛指挥使即使蹲了大牢，依然简在帝心。
郑啸也明白其中缘故，因而一道停下来，也随着他向着天空拱了拱手，方继续说道：“但皇上也说了，案情久无进展，圣心如烹如煎。那枚私印仍然没有寻回，皇上若给你一月之时间，可否限期破案？”
盛应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顿了半晌。
秋阅就在一个月之后，皇上这是想先完成了这项每五年一次的大活动，再来全力关注此事吧。而且皇上应该也知道，这桩案子办到如今，其中利害关系错综复杂，已经不是几天之内就能理清的了。因此给出一月之期，只怕寻回私印容易，要同时控制住各方势力不要蠢蠢欲动，却是难上加难。
但盛应弦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皇上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一步，他接不接受，又有什么区别？说“不能”，除了一个抗旨不遵的恶名之外，还能得到什么？
不如说“是”，然后全力以赴。这样的话将来万一需要做什么更大的动作或铺排，也能以此为理由强压着下边的人接受。
看到他点头，郑尚书并没有如释重负，而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
“如惊，”他说，“此事关系甚巨，或能左右大虞之未来……你可准备好了？”
盛应弦沉默无语。天光从附近的一扇天窗之中落下来，投在他们两人前方的一截甬道上。
黑暗的甬道上，只有那一小段是光亮的。他们脚下踩着的，依然是一片黑暗。
……
而另一壁厢，长宜公主正在“银汉楼”中。
她曾经是很喜欢“琼华阁”的。
和“银汉楼”比起来，琼华阁的装潢更加富丽堂皇一些。
银汉楼的装潢风格与楼名一样，天上银汉，自然是飘逸若仙境的。
但琼华阁呢，人间琼阁，走的就是富贵至极、穷奢极欲的风格。
长宜公主自认为是个俗人。她也不想成什么仙，对天宫瑶池更是毫无兴趣。
她就喜欢打滚于人间的这十丈软红之间，享受庸俗但奢靡的富贵。
但是自从她做了那个可怕的预知梦，在梦中自己是殒命在“琼华阁”之后，她的想法忽然变了。
现在，她在“银汉楼”里，依然是那座她为袁崇简租下来的小院中。
银汉楼的主楼有三层楼高，其中三楼上的一间特等上房，也是长宜公主长期租下来的。
自然，银汉楼因为属于中京数一数二的好去处，所以三楼的特等上房决不可能只有一间。
最好的那间上房，也并不属于她。
长宜公主自从她的好弟弟信王出面租下了银汉楼最好的那间特等上房之后，心里就一直涌动着某种隐秘的怒火。
还没上位就已经视长姊的尊严如无物，这样的人也配图谋这天下吗？！
但这股心火，她也只能憋在自己胸中，不可能向任何人明明白白地提起。
当然，她不提起，并不代表旁人就完全不会发现。
至少袁崇简，就是这样一个知情识趣、发现了她隐藏的怒意，不但不向外泄露，反而帮她想法子泄火的妙人。
哦当然，袁公子是何等人氏，自不可能与她在公主府后院里搜罗来的那些小公子们一样，只靠着讨好和身体来取悦于大虞唯一的公主。
要说真的，袁崇简至今还没让长宜公主摸到一丁点的边儿。可是他已经想了好几个妙法，帮助长宜公主摆平了数次小风波。
长宜公主现在看着他，倒也十分敬重。
她看着他，与看着盛六郎的感觉，是有些不一样的。
她看着盛六郎，如同凡人看天神，凛凛神威，清直正义，如天庭贯下的一束清光，投落于人间的神坛上。任何不平事，都可以求助于他，而他是不会让人失望的。
但她看着袁崇简，如同隔水望谪仙，语笑翩然，写意风流，谈笑之间抬手蕴出一片薄刃，割断世人意欲以礼法或大道理捆缚她这个公主的任何提线。

第181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79
不过, 如今正义的天神要来难为她了，反而是翩然的谪仙还愿意替她打算。
长宜公主略显苦闷地望着坐在桌旁，提壶倒茶的袁崇简，轻声道：“……这几日, 盛六郎催逼得紧……可如何是好？”
袁崇简抿唇淡淡一笑, 放下茶壶, 却没有立刻端起茶杯，而是拿手指的指腹一下一下抚摸着茶杯的外壁。
“可那关键的私印，又不在公主手中……任是那盛六郎说破天去，又能如何？”
长宜公主苦恼道：“唉，也不知父皇许了他什么便宜行事的权利, 他现在可跟从前不太一样了，行事雷厉风行，不拘达官贵人，只要线索牵扯到对方, 一概严厉逼问……”
袁崇简轻笑，“皇上能许他甚么？皇上不过是给他下了限期破案的死命令罢了……”
长宜公主诧异道：“咦, 果真如此？”
袁崇简微微颔首, “刑部又不是铁板一块，打听点消息虽然费力一点, 也不是全然打听不出来……”
长宜公主想了一想, 叹息道：“可笑我从前还曾十分钦佩他哩……却不料今时今日，正是他在我这里日日啰唆, 步步紧逼……”
袁崇简微微一挑眉，显出几分调侃之意来。
“哦？那怕不是也有几分想要报些私仇, 回报一下公主从前曾动念要逼他做驸马之意吧……”
“哎呀！”长宜公主娇嗔道，脸上也浮起一丝红潮, 却不知是因为含羞，还是因为尴尬。
“如今还说那些事作甚？你瞧那盛六郎对我赶尽杀绝的意思，可是还曾有一点怜香惜玉之情？！”
袁崇简笑着摇了摇头，一脸轻松。
“公主这般，倒是真让在下好奇，当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悠悠说道。
长宜公主脸上红得更甚，有点恼羞成怒，忍不住伸手虚虚在袁崇简放于桌上的那只手的手臂上拍了一拍，道：
“还能有什么旁的吗？……无非是那些手段略用一用，可惜当年的盛六郎，不但是个硬脾气，而且还仗着父皇信重他，一口拒绝，还斥责我即使身为天潢贵胄，也不应肆意妄为，害我反而被父皇数落了几句……”
袁崇简悠然道：“啊。”
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相信长宜公主避重就轻的说辞。但正是因为他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反而让她感觉好过了一些，仿佛当年也好、如今也好，在盛六郎身上所受到的那些挫败，全然不算什么；因为她可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所谋者已然不只是单单一个盛六郎了——
这么想着，长宜公主忽而又振作起来，笑道：“郎心似铁，徒呼奈何——好在今时今日，我终于也可以报复回去了。”
袁崇简终于将那杯晾温了茶端起来送到唇边，闻言斜斜瞥了她一眼，眼风从杯缘上送出去，唇角在茶杯的遮掩下微微一翘。
“公主真是个快人快语之人啊～”他戏谑似的说道。
长宜公主笑道：“我还怕什么？如今有袁公子你替我筹谋，得了那般得力的臂助，是一定要把这潭水搅得更风波迭起的！哼，没道理个个都要我明大义、讲大度地退让，我乃天子掌上珠，他们是什么？也值得我一退再退？”
袁崇简放下茶杯，拊掌道：“正是这话。将来若是哪一位王爷得了势，难道公主就不是长公主了吗？不是他们的长姊了吗？说话就没分量了吗？”
他这灵魂三问，热烘烘地简直要将长宜公主的心都燃烧起来。
是啊，若是现在父皇尚在位，弟弟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话……来日父皇龙驭上宾，她若不早做打算，将一些势力牢牢抓在手中的话，还如何维持现在的地位、尊崇与生活？还说什么金枝玉叶？
长宜公主冷笑了一声。
“我今日是必得压服盛六郎的……至少，也得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让他以后别那么没有眼色。”
袁崇简微微颔首，却不答话。
长宜公主这么信心满满地说着，但事到临头，一想到盛应弦从前的那些光辉事迹，又不由得有点心虚。
她情不自禁地从桌面上探手过去，一把握住袁崇简摆在那里的手。
袁崇简讶异地抬眼望着她。
“公主，您这是——？”
长宜公主心慌地问道：“袁公子，那边的安排……可万无一失？若是要跟我合作……‘他们’也须得事先拿出些诚意来！须知那盛六郎虽然有了一副官身，但放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万一……万一……”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
但袁崇简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却缓下脸色来，安抚似的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长宜公主的手背，道：
“公主您不是知道的吗？‘他们’已派了一位护法过来……‘他们’的左右护法，可是仅次于教主之下的第二号人物啊，若是‘他们’也敌不过盛六郎的话，我们就改变计划，今日不需盛六郎向您低头，只需吓他一吓便好……”
他说到这里，缓慢地笑了起来。
“吓的次数多了，即使他英勇盖世，也有害怕的时候——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隐在暗处、不知何时就会狠狠咬上他一口的毒蛇，就更是防不胜防，您说对吗？”
长宜公主喜道：“正是如此！”
袁崇简缓声道：“……而且，在下已与‘他们’都商议停当，假如今日事不能谐，那么我们立刻就可以将盛六郎的视线引向贵妃与杜家，公主您的安全，自是无虞的……”
长宜公主终于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如此这般……就更好了。”她低语道。
……
中京城内的某处，有位小娘子坐在一室黑暗里，形容有丝狼狈。有个男子打开门走进来，手中一盏油灯发出飘摇不定的昏芒。
他笑得云淡风轻。
“纪姑娘，你真的不考虑和我们联手？看起来盛应弦那小子已经为他朝夕相对六七年的师妹抛弃了你……可笑他并不明白，他只是一颗弃子！”
那位小娘子抬起头来，赫然便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的未婚妻，纪折梅。
如今她虽然头发稍嫌凌乱、身上的衣衫也沾满了灰土，还有一道刀痕斜斜划过左袖，将多半条袖子都割开；但她端坐在黑暗之中的一张桌旁，身姿倒是依然凛然得很。
她连看都没有看来人一眼，冷然道：“可笑你们这些妖徒，居然真的会以为掳了我来要挟盛如惊会有用。”
那人笑道：“如何没用？总要试一试才甘心的——若不是我们今日同时在城中两处发动突袭的话，纪姑娘您也不会发现，您那位好未婚夫，一听师妹有难，就急急地去了，倒把你丢下了，才令您有此劫难啊——”
纪折梅平静地说道：“哦，那是因为那本就是我叫他这么去做的。”
那人微微一滞，很快又格格笑了起来，道：“真是可怜又可叹啊……您这么英勇无畏，大度谦让，可换来的又是什么呢？您啊，可别再嘴硬了，这般坚持，真是让我看着都不由得痛惜了几分呢……”
但那位纪小娘子却自始至终都十分镇静。
即使已经被他戳穿了她与盛六郎之间那层温情脉脉却不堪一击的面纱，她却并没有显露出那种足以击溃她与盛六郎之间那层感情连系的怨恨与疯狂。
“宋姑娘受袭在前，六郎去救，也是合情合理。我遇袭在后，六郎尚未回归，也不可能知道我遇上的危险；你觉得我只因这一点就会苛责于他，你道我是那种没头脑的菟丝子吗？”
那人的笑声忽而一顿。
“菟丝子？”他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纪姑娘说笑了。以纪姑娘之能，恐怕这整座京城的小娘子都化作了菟丝子，你也依然能傲慢地做那凌霄花呢——”
纪小娘子闻言却是一怔，片刻之后，不甚确定地应道：“呃……谢谢？”
那人：“……”
他险些气得笑出来。
盛六郎到底看上的是什么样的小娘子！如此棘手，倒像是一把苍耳，浑身是刺，碰之悚然！
他收回了那些恐吓她的话语——拿那些会吓倒普通小娘子的话去吓唬她，也未必能成功，不如干脆单刀直入，说些残酷的现状，说不定还能令她动容个一丝半毫！
“话休絮烦，”他道，“如今你那爱郎已大祸临头了，尚且懵然不知，你就不思帮他一帮？”
纪折梅果然一愣。
“……如何说？”她问。
来人在灯影里歪唇一笑。
“盛六郎的背后，是刑部尚书郑啸。”他道，“郑啸的夫人是皇后的嫡亲表妹，郑啸貌似公平持正，但实际上还不是想通过查办天南教一案，把火引向杜家，替皇后铲除掉贵妃一系的势力！”
纪小娘子低头想了一阵子，方重新抬起头来，平静地说：“既然天南教是替杜家办事的，皇上要查，自然会连带到杜家，和郑大人又有什么干系？六郎听命于皇上，若皇上要弈棋，谁又能拒绝呢？”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仰天长笑起来，显得极为快活的样子。
“哈哈哈……可笑盛应弦如此精干得力，他未过门的妻子却如此天真幼稚！你道皇上真心想要解决立储之争？不过是骑虎难下……张家和杜家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这局棋，皇上的棋力还下不到最后！盛应弦穷究天南教与杜家之间的联系，已是得罪了杜家，但倘若张家最后却是输棋的一方呢？他又有何下场？”
他一边说，一边冷眼窥去，果然见到纪小娘子微微震动了一下，低声问道：“……所以你想让我劝他就此收手？或是倒向杜家？”

第182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80
他笑声一收, 冷冷道：“盛六郎那个正直到一根筋的人愚忠得很，只怕不明白兔死狗烹的道理！姑且不说张家除了郑啸这个大司寇之外，在朝中更无势力，而贵妃的长兄定北将军杜永炽把持着北大营十万精兵……就算是张家侥幸得胜, 你以为他们能容下盛六郎这种宁折不弯的清直性子多久？张家子弟多纨绔！……”
纪小娘子却摇了摇头, 轻声说道：“他这个性子, 杜家难道就能容下了吗。我不知道是谁指使你来的，但是他心中自有一套坚持正义的基准，即使你们今日拿住了我，也威胁不了他……”
她的语声一顿，因为那人已好似突然丧失了耐心, 忽而无声无息欺近了她，冷冷的剑刃横在她颈间。
她感到肌肤上一阵凛然，心脏不由得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仍然顽强地说了下去。
“我永不会强迫他做他不愿意的事情, 除非我死。”
一柄剑突然从门口破空而入，电光石火间, 直取那人持剑的手臂！
那人一翻手丢开了油灯, 并没急着向纪折梅下狠手，只是悠然笑道：“多感人的表白啊, 是不是, 盛指挥使？”
随着一声厉喝，盛应弦闪进屋中, 手中长剑去势未歇，手腕一抖一翻, 已然迫得那人撤手退步。纪折梅陡然丧失了重心，踉跄跌向一边。
“折梅！”盛应弦惊呼, 那盏油灯的最后一线光芒里，她颈上的细细一道鲜红血痕宛然鲜明。
他犹豫了一瞬，不知是先去扶起小折梅好，还是先去追击面前这个明显是天南教手下爪牙的人好。
然而对方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一闪身从窗子里已钻了出去，留下一连串极为愉悦的大笑声。
“哈哈哈……这是一点小小的警告，盛指挥使。你不妨回去告知你极崇敬的郑大人，就说逐日使裴系舟拜上。”
逐日使！那不是原作中在好几条线上都出现过的天南教左护法吗！甚至在小师妹那一条线上，最终就是他夺去了小师妹的性命！
纪折梅似乎身躯微微一震，立刻喊道：“弦哥，不可放走他！”
可是天南教仅仅居于教主之下的第二高手，又岂是浪得虚名。更何况刚刚盛应弦那一瞬间的犹豫，已足够在高手过招的时刻丧失先机。
屋外传来一阵逐渐远去的朗笑声，那位自称是“逐日使”裴系舟的青年，已然去得远了。
盛应弦的身躯微微一动，又勉强忍住了。
他从怀中掏出帕子，立刻替她按在颈间，压住方才被裴系舟的剑刃失手割破的血痕，替她止血。
“……无事。”他低声道。
“我总会找到他的……他跑不久了。”
小折梅依然满面紧张之色，虽然刚刚脱险，颈间伤口也刚刚止血，但她好似浑然忘却了一样，一把就捉住盛应弦替她按压伤口的那只手的腕间。
“可是……弦哥！你因我之故，没能追上他，会不会被有心人构陷以私放钦犯之罪？不是说你已经得罪了杜家吗？”
盛应弦垂下视线望着她，许久之后，才勉强勾了勾唇，轻轻摇了摇头，道：“……无妨。我总会找出他的，何况一月之期未到，我还有时间——眼下有事的是你，折梅。”
他的声音沉沉，像是含着一抹叹息。
他微微松开那只替她按压伤口的手。
实际上，那道血痕并不很长，亦很浅，只是一时的疼痛而已，若是好好地上了药包扎养伤，应当不会留下伤疤。
可是盛应弦的眉头紧皱起来，表情就像是面临着多么严峻重大的危机似的；他从怀中找出一只小瓷瓶，径直打开，低声道：“折梅，后仰。”
纪折梅却显得仿佛有点恍惚，并没有立刻听话地动作。
盛应弦就显出了一点儿难得的心浮气躁，左手伸过去攫住她的后脑，微微用了一点力气，就将她的头往后扳了一点，那细洁的颈子也因此完全露了出来。
他左手控制住她的后颈，右手则是单手开瓶盖、洒药，再从怀中拿出一条新的帕子，按在伤口上，道：“按好。且等我一下。”
小折梅好像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睛，但还是依言用手按住那条新帕子。
然后就看到盛指挥使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背过身去。
谢琇：……？
别以为你背过身去，我就听不见你解衣服的簌簌声了啊！
这……这到底是什么隐藏剧情啊？！莫不是她被坏人误伤一次，就能触发“朕与指挥使解战袍”的CG事件吧？！
她狐疑地盯着盛指挥使那穿着绯袍、却依然显得宽厚峻拔的背脊，心中一阵弹幕乱飘。
但随即，她听到“嘶——”的一道长音响起，即使从背后看，她也看到了盛指挥使的左手狠狠向左方一伸，一点雪白的物事在他的健臂遮挡下若隐若现。
谢琇：？？？
盛指挥使转过身来。
而谢琇差点忘了自己颈间的疼痛，脱口吹个口哨。
因为此刻的盛指挥使，腰间的革带松垮地吊在胯上，那绣着水麒麟补子的绯色官袍前襟被扯开，露出其下的雪白中衣。
而盛指挥使的手中，分明抓着一角被撕碎的雪白布条。布条的另一端还连在中衣上，隐没在半敞的绯色衣襟之后。
谢琇：“……”
她完全没有想到还能刷出这等福利，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颈间的伤口都差点儿崩开。
而盛指挥使的声音听上去力持镇定，但不知为何还是有点儿发飘。
“咳，”他道，“来得仓促，很多东西都没有带……姑且用这个先缠一下伤口，待回府再传大夫来重新上药吧。”
他迟疑了一下，用力将那根布条的另一端扯断，迈前一步，补充道：“应该……应该不脏，这件是新做的，今天才第一次穿……”
他结结巴巴，好像要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而她抬起眼来凝视着他，屋中黑暗，油灯又在之前的打斗中熄灭，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
然后，在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
“好啊。”她说。
“有劳弦哥。”
盛应弦的手一顿，看到小折梅就那么坦然自若地放下了按着伤口的手，还微微抬起下颌，将原本光洁、此刻却添了一道伤痕的颈间坦率地亮在他的眼前。
盛应弦的呼吸忽而一窒。
他强忍着心头突来的那一阵刺痛，尽量小心翼翼地朝着她伸出手去，一圈圈地将那根布条缠绕覆盖到了她的伤口上，最后在颈后打了个结。
在黑暗里，他久久地凝视着她的颈子。此刻缠上了一圈圈雪白的布条之后，那里就更加显眼了，缠绕着布条的部分，仿若在他眼前渐渐模糊弥散开来。
他终于低声说道：“是我来晚了，折梅……”
他的声音里仿佛蕴含着一点真正的压抑与痛惜，或许还混合了一点因为在别处被拖住了脚步、因而未能及时发现她遇险的后怕与愧疚，使得他原本清朗的嗓音显得有丝低沉。
然而他的小折梅却仿佛出了神，一时间并没有回答他。
只因她的脑海里，始终响着那位“逐日使”刚才所说的话：可笑他并不明白，他只是一颗弃子！
……是吗。
是这样吗。
……
最近的情势对他们很不利。
这是郑大人方才对盛应弦所说的话。
中京城内的空气空前地紧张。懦弱多时的皇帝的确没有更好的手腕和魄力一举解决立储之争。张家和杜家以及那些各自依附他们的人开始党同伐异，是立杜贵妃所出的皇长子信王李重霄还是张皇后所出的皇次子仁王李重霖为太子，朝中争执不下。
在这种情势下，定北将军杜永炽麾下的北大营以皇帝每年必定亲至的秋阅为名，开拔至京城外五十里扎营，就是格外显眼的一步。
在这紧绷到极点、暗潮汹涌的局势之下，郑啸再度遇袭。这一回比上次更加危急，若不是盛应弦关键时刻赶到，拼了死命把他被乱箭射穿的官轿从众死士围攻的街心抢出，只怕他堂堂二品大员就要殒命当场。
眼下他一个文官，徒有铮铮铁骨，却一身是伤，卧床休息，动弹不得。只好把他最信任的同僚——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唤来。
他说：“对方已经孤注一掷，可见已经被我们逼到了墙角。只可惜我身负有伤，收网的事情，你一个人是否能够完成？”
盛应弦简单地颔首，黑眸里沉沉如冰。
郑啸看着面前这年轻却沉稳的心腹爱将，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你可知道这番出手，你就将面临深渊绝壁，背后亦无人可靠？皇上向来仁和慈悯，不知有多少人希图拿着这一点做文章……即使你出手无差，一击即中，也要防着对方埋伏有后手……没人能够帮得了你，如惊……”
他严峻的语气淡去，换了一种慈蔼的长辈似的口气，唤着盛应弦的字，似是带了点告诫。
“若是你一心为国，最后却做了牺牲品，又该当如何？”
盛应弦震动了一下，目光里坚毅冷凝的神色却丝毫未变。
从郑啸府中出来，盛应弦面沉似水。
中京一片风声鹤唳。

第183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81
而在这个时候, 一首童谣悄然在中京城的街头巷尾传唱开来。
“乌金鞘，红罗袍，贯正气，循大道；龙座下, 任逍遥, 麒麟儿, 登云霄”。
和之前只有四句的旧版不同，现在传唱的这首童谣变成了八句，而多增添的后四句里充满了玄机——或者说，杀机。
这歌谣仿佛就像是一夜之间就铺开到了中京城的大街小巷。虽然没有人公开解读这首童谣，但私下里的窃窃私语已经吵翻了天。
有人说, “乌金鞘”指的很明显就是皇上御赐给盛应弦的那柄宝剑，而“红罗袍”亦是云川卫指挥使的官袍；“贯正气，循大道”正是盛指挥使平日的作派。因此，这首童谣既然前四句说的是盛应弦, 那么后四句所说的也就应该是他。
可是，“龙座下, 任逍遥”就已经很令人遐想了——是不是在暗示盛六郎得了皇帝的许可, 就肆意妄为，罗织罪名, 穷究素有恩怨的某些特定对象, 云云。
更不要说最后两句“麒麟儿，登云霄”暗示得有多么其心可诛。
盛指挥使自不可能为了这么几句没头没尾的童谣就去穷究不舍。而且这童谣若说诋毁, 诋毁的也是他的名声，不牵涉到皇上, 更不牵涉到其他皇亲国戚、龙子凤孙，所以也无法公开禀到皇上面前, 请皇上的示下。
……想出这一毒辣招数之人，其心何等可怖。
朝中也有人敏锐地看到了风向，于是上折子弹劾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
不过当然不能因为区区一首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童谣听上去言辞别有用心，就弹劾盛应弦有不臣之心。
于是那些弹章里一天一个罪名，今天说盛应弦办案不力，明天就说云川卫权力过大、无人制约，后天又老调重弹，说盗印的嫌疑犯陆饮冰在出手前最后私下接触的人就是盛应弦，他的嫌疑在未公开洗清前，应当被勒令在家幽居思过，不应再介入公事，云云。
其实如今朝中谁不知道盛应弦出狱戴罪立功，是出于永徽帝的特旨。那些弹章竟然连这个都不太顾忌了，很明显幕后黑手八成就是内有宠妃、外有兵权的杜家。
在这种几乎已经要走到图穷匕见的紧张时刻里，或许最悠闲的人，就是——
长宜公主，李琇映。
“眼看就要到永徽三十五年了……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她怡然地半倚靠在一张美人榻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刚染好的指甲。
当然，这只是一种催促对方抓紧行事的说法而已。北大营十万精兵还驻军于中京城外，预备参加皇帝亲至的“秋阅”呢。
永徽三十四年的中秋，亦是在一片近乎紧绷的肃杀之中潦草地度过的。
而她面前的人，闻言平静地应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再度求见殿下。”
长宜公主端详着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放下手抬起头来。
“……你倒真是胆大。”她的语气有点复杂。
面前的小娘子半个月前才刚被“天南教”的左护法“逐日使”裴系舟挟持了一次，幸而盛应弦及时赶到救下她；如今她颈间还缠绕着一圈圈的布条，很明显是在那天受的伤还未完全痊愈。
就这样，她也敢公然在外走动，还要在这种诡谲莫测的气氛之下约见公主？
长宜公主不信面前的这位聪明的小娘子一点都没有猜到，她那次被劫持，多多少少其中也有点公主的手笔。因为长宜公主那一回根本就是懒得掩饰首尾，所以手法也做得很粗糙，若是追根究底的话，大概是会被追查到的——
可是，纪折梅的脸上依然从容自若。长宜公主一点都看不出来，她究竟有没有猜到自己的那次遇险，公主也是幕后黑手之一。
长宜公主觉得自己其实和这位小娘子没甚冤仇，和盛指挥使也没甚冤仇。
没错，她是喜欢过盛应弦，但他拒不从命，又巧妙地利用了父皇的爱才之心，把长宜公主对他的垂青牢牢地钉死了。所以长宜公主对他是有点儿又爱又恨。
不过这点儿又爱又恨，也不至于就让长宜公主丧失理智到对他的未婚妻下手。
她对他的未婚妻下手，完全是因为盛应弦不肯被她拉拢，为她所用。
那么她就要确保，他不能为她所用，其他人也不能把他拉进自己的阵营。
她要给盛应弦与杜家之间人为制造一段仇恨。至于张家……他们本就已经衰落到让她不屑一顾了。
无权无势，无兵无将，张家又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俊才，一家子不是蠢就是迂，年轻一代还有好几个纨绔子弟……这样的家族，还能保着仁王上位？不如指望他们拖垮仁王，还比较合理些。
但是，她没有想到，在刑部尚书郑啸受袭负伤之后，盛应弦反而在京中仿若一往无前、一去不返的孤舟那般，决绝地掀起一阵风暴。以上次“天南教”公然出手劫持纪折梅为切入点，结合近期的盗印案与朝中暗流汹涌的立储之争，云川卫很快展开了一场紧迫追索“天南教”这些狂人及幕后指使者的缉捕和查办。
事态发展到今天，就连长宜公主也觉得有些惊讶了。
动用“天南教”的势力，本就是为了小小警告一下盛应弦——如同袁崇简所说的那样——但反而激起了盛应弦的警觉，还干脆以此作为破案的切入点，这就有点令人措手不及了。
长宜公主也不由得叹息。
盛应弦从来都不是这么疯狂之人，他素日行事谨慎稳健，虽说该以身犯险时绝不犹豫，但也不曾像今日这般，甚至如同赌上前程和性命一般大肆追索，闹得声势极大，若是最后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他是没法收场的。
……纪折梅，真的就这么好？好到盛应弦愿意为她大动干戈？
长宜公主看到面前的纪折梅瞳孔微微一瞠，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把这个问题不知不觉地说出来了。
……也罢。
她也很好奇听到这样的问题，那个被盛应弦所偏爱的小娘子，会作何回答。
然而那个小娘子闻言只是呆呆地出了一回神，然后轻声喃喃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长宜公主：“……”
来人，替本宫赐她一丈红！打量本宫是什么不学无术之辈，不知道她底下未曾说出来的句子是“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吗！
长宜公主心想，纪折梅可真有点能在谈笑之间把人气得半死的本事。不知道盛应弦那个死脑筋是如何消受得了她的。
她莫名地烦闷起来，挥了挥手道：“……罢了。不提这个。倒是你今天还敢找上我，到底有何事？”
这一下，纪小娘子的脸色严肃起来了。
长宜公主睨着她的表情，还有闲心去想，啧啧，这脸色可真有几分盛六郎的真传。说不定这就是俗话说的那种“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
纪小娘子没有立刻说出她的来意，反而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袁公子今天竟然不在吗？”
长宜公主皱起眉。
“怎么？你还管得了袁公子去哪里吗？”她口气有点冲地说道，“你有那个闲心，不如回去多管一管盛六郎吧，他最近在中京城里可是闹得腥风血雨啊……”
结果，纪小娘子忽而轻飘飘地笑了一下。
“闹得腥风血雨的，怎么会是六郎呢。”她居然反驳了一句，语气虽然平和，但措辞里的火药味可是怪冲的。
“如今这种情势下，京城里还有哪家没动过手，我倒是要好奇了……”
长宜公主口气不耐地说道：“所以，你是替盛六郎来打探我的口风的？”
她原本以为纪小娘子会一脸正义凛然的样子说“当然不是”，最多再补充上一句半似奉承、半似嘲讽的“我只是来关心公主殿下的”或者“我只是来看看公主殿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之类的话。
然而，纪小娘子再一次出乎了她的预料。
纪折梅摇了摇头，径直说道：“……我想知道，这些出手的人里，有公主殿下您吗？”
长宜公主：！！！
她蓦地从榻上坐起。
“你……什么意思？！”她谨慎地问道。
纪折梅眨了眨眼，微微翘起唇角。
“看来是有。”她说。
长宜公主：“……”
“所以，你就是替盛六郎来试探我的，对吧？”她胸臆间忽然升腾起了一股怒气，她强忍着那股怒火，却感觉总有一股小火苗在她的心口处窜来窜去，点燃着一切。
“他办案不力，你就煞费苦心地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来试探我……说穿了，你现在不过是一介民女，倒把主意打到大虞的公主身上来了！我要奉劝你一句，别到时候好处都被盛六郎得了去，你却因为‘对公主无礼’或者‘犯上作乱’这种可笑的罪名而被处置——”
可是纪小娘子并不害怕。
她不慌不忙地应道：“啊……民女惶恐。”
长宜公主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惶恐！她怎么可能惶恐！就是这种堂皇的态度！说着做小伏低的话，但态度却是居高临下的，让人简直想狠狠给她一拳！就砸在她那张从容的脸上！
长宜公主深吸一口气，勉强忍耐下了那种不好的冲动。
并不是说她就真的惧怕了纪折梅这个人，而是因为……
还不到真正和盛六郎撕破脸的时候。
她还希望盛六郎……不，盛指挥使，能够在关键时刻为她所用。
“说吧，”她深呼吸了几次之后，自认能够心平气和地与纪折梅交谈了，这才开口道。
“你与盛六郎，究竟如何才能与我合作？”
纪折梅眼中似有光芒一闪。
“合作？”她好奇道，“公主殿下竟然想与我们……不，与六郎合作？”
大家谁也不是蠢人，心里都清楚，纪折梅不过是这桩交易里的添头而已。重要人物还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
长宜公主哼笑一声，“如今的中京城里，谁不想与盛指挥使合作呢？只要放出风去，你看我那两个好弟弟是不是会疾速地扑上来？”
纪折梅：“……殿下说笑了。”
长宜公主慨然道：“我也不与你玩那些弯弯绕啦。既然我主动要求合作，自然得拿出点诚意来。”
纪折梅：“……是？”
长宜公主：“我只有一个愿望——你们与我合作，事成之后，我不仅可以让盛六郎顶了郑啸那个老匹夫的位置，而且还可以把‘问道于天’那枚私印交给你们。”
纪折梅：“……！！！”

第184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82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纪小娘子很难得地露出了震愕的神色。
“那枚私印……不意竟是在公主殿下手里吗？！”她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长宜公主怡然微笑, 终于产生了一点压倒了纪折梅而占了上风的愉悦感。
“现在还不在。”她说，“不过，我可以随时拿到它。”
纪小娘子仿佛受了很大的震撼。
“我……我还以为……您将那枚私印交给了杜家，陆饮冰又从杜家盗走了那枚印章……”她喃喃道, 看起来完全被这个爆炸性消息冲击得有一点茫然了。
长宜公主得意地又重新倚回那张美人榻中, 屈起右肘, 右手撑着下巴，姿态妩媚动人。
“是这样没错。”她慢悠悠地说道。
“可是……这本就是我和陆少侠商定好的啊～”
纪折梅：！！！
她看上去仿若惊诧到不敢置信似的，嘴唇微颤，好像过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殿下和贵妃交好、打算暗助贵妃，也都是……都是……”
她好像有点说不下去了。长宜公主微笑着替她解了惑。
“都是假的啊。”她怜悯地注视着面色发白的纪小娘子。
“皇后娘娘也好, 贵妃娘娘也好……哪个又值得我如此铤而走险了呢？”她悠然道。
“须知下手偷盗父皇心爱的私印，可是重罪啊～”
纪折梅脱口追问：“可是，为何您连皇后娘娘也……皇后娘娘不是当初抚养殿下的人吗？”
长宜公主的笑容微微一滞，冷哼了一声。
“哼, 皇后娘娘柔懦无能，脑子也不太够用, 当初把我养在她的‘凤贤宫’中, 她只顾照看仁王，又一味地宽厚恤下, 把凤贤宫中诸人都纵容得无法无天, 连伺候我伺候得不那么尽心，她都只会说‘皇上以仁爱治天下, 本宫也只能如此，映儿是皇上最钟爱的长女, 想必也一定能够体会皇上的苦心’之类的废话……”
她一口气地说着，到了这时才顿了一下, 两道柳眉微微压低，眼神显出了几分凌厉之意。
“要不然就是抱着我哭，说‘都是本宫无能，如今贵妃势大，本宫虽是皇后，日子也过得如履薄冰，实在是经不起一点旁人的恶评了’……”
纪折梅：“……”
好像一直以来都胆子大到敢把天捅破的纪小娘子，终于在这样的内幕真相中哑然无语了。
长宜公主冷道：“而我的两个弟弟就更加不成器！信王骄横，仁王柔懦，两人才学都极其平庸，从前读书时成绩皆不如我，只因为我是女儿，就不能问鼎皇位，还不得不自污名声……”
纪折梅终于好像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
“自污……名声？”她疑问道，“难道殿下的那些……呃……府中的那些小公子们，也是您‘自污名声’的一种方式不成？”
长宜公主理直气壮道：“那是自然！”
纪折梅：“……”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起了很大勇气似的，问道：“……真的不是因为殿下的……呃，爱美之心？”
长宜公主一窒，随即比刚刚还要理直气壮、气吞山河。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不过是一普通人，又怎会毫无此心？”
听了她的话，纪折梅的脸色简直是五彩缤纷。
“……民女斗胆，再问上一句——殿下真的不是因为觉得‘既然这世间对不起自己，皇上也对不起自己，那么自己就要肆意行事来找补些平衡’吗？”
长宜公主：“……！”
啊，说中了。
她一时无言。
其实，最懂你的人，有的时候还真的可能是你的敌人——哦，情敌也算敌人的一种，是吧？
纪小娘子一如既往地敏锐又直白。她才不过给出了真相的冰山一角，但纪小娘子已经顺藤摸瓜，察觉了她真实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纪小娘子的内心之中，也潜藏着一点与她同样的“不甘心”吧。
正是这种“不甘心”的情绪作祟，才支撑着纪小娘子从一介双亲俱亡的乡下孤女，走到今天主掌侍郎府中馈，成为云川卫指挥使的心上人，还在许多像她一般的达官贵人、龙子凤孙心目之中也挂上了号——长宜公主不信这位小娘子入京以来的所作所为，就没有落在那些关心盛指挥使的人们眼睛里。
自然，也正是因为这种“不甘心”的情绪作祟，才支撑着长宜公主走到今天，一方面自污声名作为掩饰，一方面交结各方有用的势力，意图搞件大事让父皇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有实力之人，也想借此戏耍皇后贵妃那两个自以为聪明的女人！
她，长宜公主李琇映，才是今上最出色的孩子！
而且，当她做了那个预知梦之后，这种心情就愈发迫切了。
在梦里，她窥得了那桩大秘密——庄信侯世子晏行云，居然是父皇遗落在外的私生子！而且以年龄来计算，是皇长子！
晏行云和她另外那两个弟弟可截然不同。
他是个绝顶的聪明人。虽然有的时候她总觉得他有点过于拘泥于细节而行事有些太过周全，反而完美得像个假人一样——但无疑父皇看够了那两个宫里的蠢货之后，说不定也会喜欢一个面面俱到的、自作聪明的家伙的。
即使作为父皇的长女，本能地厌恶外头的那个如今还一点端倪都没有暴露出来、应该也没什么人真正知道他的身世的私生子，但是毫无疑问，晏行云却很有能力，再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父皇就想把他认回去，那样长宜公主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出头的机会了！
多可恨啊。长宜公主想。
总得赶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动手才行。
她可没有为那个私生子长兄做嫁衣的善意。
但她现在手中的势力还不够多。
支持她的人虽有，但也不过都是一些郁郁不得志的官员。他们眼红于其他找对了靠山的同僚们的际遇，心想着万一两位皇子都不能上位，朝中将会空出多少令人心动的位置需要人填补，于是试探着与长宜公主结盟，因为即使她上位，那些官位也总是需要人来填的嘛。
但是，那些重臣们还没有人表过态。
当然，长宜公主知道他们有些顽固守旧派是支持嫡子仁王李重霖的，而杜家那一派自然就支持目前的“皇长子”信王李重霄。
长宜公主自然也不会蠢到就此坐以待毙。待她寻到好的机会，必定要一刀下去，铲除那些与她敌对之人——除去一个，她面前的阻力便少一分！
她是这么想的，也便这么做了。
所以礼部尚书曹观倒了。
长宜公主很得意。
这不是在她手中倒下的第一个人，但却是在她手中倒下的、官职最高之人。
她通过这一役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其实她用的方法很简单，借刀杀人而已。
陆饮冰路经仙客镇，偶然救了盛应弦的师妹宋槿月，又通过这件事，察觉到了仙客镇曹家所露出的巨大破绽。
曹家和朝中高官相勾结，私下劫持了许多小娘子，一部分送往北陵国，卖给那里嗜好扭曲的蛮人显贵们；而另一部分的命运则更凄惨，是送入中京城，卖给那些嗜好更为阴暗残忍的达官显贵们——或者他们的子侄。
长宜公主知道，这中京城中，既然有像她这样喜好英俊小郎君的贵女，那么也就一定有喜好美貌小娘子的达官显贵。
不过，她没有想到的是，那些人的喜好更为嗜血残忍，有些人喜好的是看赤身相扑，然后把输的那一方折磨致死；有些人则是喜好自己直接上阵，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折磨对方，比如冬日里只穿单衣、赤脚在雪地中奔走，那些显贵们则在后射猎；和这些罪恶的嗜好相比，诸如酒池肉林之类的，都不够瞧。
长宜公主也厌恶这些罪恶的嗜好，有机会能切断这些恶徒的受害者来源，还能顺手把一位不可能支持她的高官拉下马，何乐而不为？
她可还记得从前年少时，她与两位弟弟同时在上书房读书。她成绩优秀，而两位弟弟极之平庸。父皇一次在考查诸子女课业时，夸了她一句“此女类朕”，便被正好在侧的礼部尚书曹观抵死劝谏，还不依不饶地说“须防来日牝鸡司晨，颠倒朝纲”云云。
长宜公主当时心头就一把火起。
曹观老儿，顽固守旧，不知变通，死抱着那些腐朽的礼法，却不知己家后辈在背地里行的是何等罪恶之事！
陆饮冰与她合作后，将这件事与她讲了，袁崇简便提议说，可以借刀杀人。
正巧陆饮冰救下的几位小娘子中，有一位正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唯一的师妹。盛应弦恩师已逝，这位小师妹是来中京投奔他这个师兄的。但凡他还念着一点师徒间的情分道义，就不可能对小师妹险些丧命的遭遇漠不关心。再加上他正直凛然的那种性格，必定会追查到底。
长宜公主依计行事。果然，盛应弦被他们引向仙客镇，也果然将盘踞在当地、树大根深的曹家连根拔起。
父皇虽仁慈，但一个区区礼部尚书，还没什么不可取代的。而且买卖人口虽然历朝历代都不禁止，但这般大规模劫持小娘子再将她们卖入虎口、令她们下场凄惨，绝对有伤天和，且伤阴骘，父皇再仁慈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果然，曹观被撤职查办。
虽然之前的那些小娘子的下落还须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曹家经手此事的那些人，被押解进京后，多的是达官显贵急着要将他们灭口，即使干练如盛应弦，也应付得很辛苦——但曹观终归是被扳倒了。
长宜公主所设想的那条通天道上的绊脚石少了一个，这令她涌起了无限膨胀的自信。

第185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83
瞧, 她现在有了陆饮冰这样的侠客与她合作，能够做些只有高来高去的侠客才能做的事情——比如说，在戒备重重的杜府来去无踪，盗走私印；还有了袁崇简这样的谋士。
虽然她对于俊秀的袁崇简也是垂涎三尺, 但她分得清事情的轻重。
她现在走的是一条几乎前无古人的通天路, 这一路上她不可能只依靠自己的头脑。袁崇简迄今为止还算是算无遗策, 对她而言，他能提供的价值，远比一个关在后院里随时能让她寻欢作乐的小郎君更重要千万倍。
因此她愿意忍耐着自己心头那些对他的垂涎，给予他最大的尊重与信任。
袁崇简不能在科场上得来的，只要她将来上位, 都可以许给他。
她那两个弟弟身旁都挤满了人，弟弟们又不是什么英主，为他们效力也未见得能得到多少好处。可是她就不一样了，她很乐意慷慨大量地给予自己身旁的支持者尽可能多的好处。
大虞立国才不过几十年历史, 朝堂并没有那么稳固。每个人或许都各怀心思，但这没什么, 大家都有所求, 长宜公主才能有的放矢。
她其实原本最讨厌的，就是像盛应弦这一类的人。他们清直, 端正, 充满不切实际的正义感，以为这个世间能够依靠公正的法理来运行。
长宜公主有时候会想, 若不是盛应弦那一张脸和身材当真得天独厚——哦对了，他在武学方面的天资应当也是得天独厚——的话, 他说不定早就会仇家满天飞了。
因为他太正气凛然了，衬托得其他人不是麻木不仁, 就是心机深重。
而且他似乎并不怕得罪人。不管阻挡在他前路上的人是谁，他都会冲破那层人情世故的阻碍，去追求他相信的法理和正义。
她原本觉得盛应弦应当是无懈可击的。因此当她听说了他幼时在家乡订下了一门亲事、那位村姑未婚妻还上京来找他的时候，心里并没有起多少波澜。
盛六郎惊才绝艳，文武双全，一介村姑，既没见过世面、又无父无母，能有什么地方可与他比肩？而盛六郎此人，若是没有足以打动他的出色之处的话，他虽然会出于道义照顾对方，但却不会对对方付出额外的、失控的情感。
他能力强大，他维护公正，他怜贫惜弱，他施恩不望报……
然而，他却不会爱上什么人。
公正的天神，即使在人间，依然维护的只有虚无缥缈的法理与公义。
然后，过了一阵子，他那位骤然失怙的小师妹也同样来京城投奔他之后，长宜公主又听说了盛应弦是如何郎心似铁、小师妹饮泣而去，于是就在心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感觉。
他不会给予任何人优待。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有机会公平地尝试去说服他站到她这一方。
只要不是蠢人的话，都能够看得出来如今她那两个弟弟有多么不适合那个至高的位置……而父皇在外头还有个私生子，这件事迄今为止仍然是最高秘密。
长宜公主记得在她的梦中，差不多一直到了最后——就是她快要殒命的几个月之前，她才偶然发觉了蛛丝马迹。
说来也凑巧，梦中的她，是看到了晏世子腰间那枚玉佩，正好跟她曾经见过的、父皇亲手绘制的设计图一模一样，这才隐约猜到了晏世子的身世或许另有玄机。
因为那枚玉佩上的图案，是螭龙与囚牛；螭龙是神话中无角的龙，而囚牛则是龙生九子之中的长子——囚牛一般因为“爱好音乐”这一性格特征，而被雕刻在琴头上；然而晏世子从未传出过他还有音乐这么一项喜好。因此，那枚玉佩上的“囚牛”图案只有一种解答——那就是取其“龙之长子”这一层意思！
在梦中的场景，似乎并不是她与晏世子会面，也因此，梦中的她应该是对晏世子的真实身份并不知情；但她深信，这就是上天给她的启示之一。
既然现在晏世子还只是庄信侯世子而已，她的两个弟弟又平庸得令人不耐……那么，为什么她不能浑水摸鱼，做些奢侈一点的梦？
更何况，她不是已经做过了更可怕也更高级的预知梦了吗？
今日将一部分实情向纪折梅和盘托出，也是她与袁崇简反复商议之后决定的策略。
袁崇简说若不给出点线索，盛应弦只会像条疯狗一般把中京城搅得天翻地覆。而现在，纪折梅已经追查到了陆饮冰这里，距离他们要问出真相大概也不远了；与其到时候翻脸，不如干脆现在卖个好，把真相主动告诉他们，以表诚意。
至于盛应弦听了之后会不会直接把他们压下去法办？笑话，长宜公主再怎么说也是正根正枝的龙子凤孙，即使盛应弦把她今日之言全部都当作供状整理上交，最后还不是会落进她父皇的手里？到时候今上当面质询，要怎么解释，还不是长宜公主几句话的事？
更何况长宜公主真正经了手的，不过盗印这一桩。她大可以反手将责任推到杜贵妃头上，说是遭到杜家胁迫，说她若不从的话，将来信王登位之后，她这个姐姐也没好果子可吃，她一介身娇体虚的贵女，吃这一吓，唬得紧了，贵妃吩咐什么，不得战战兢兢应承下来？
再往后的陆饮冰盗印一节，只需长宜公主矢口否认，反正明面上他们之间素无联系，长宜公主今天说了什么，明天就可以在御前说那些都是盛应弦破案心切的编造。到时候他们各执一词，想必皇帝也不能轻易地给他这个唯一的女儿定罪。
其余之事，曹观是自家作孽，后头勾连着的，大多数都是不肯支持长宜公主的高官勋贵等几家，长宜公主把他们的老底掀出，说不准还能提前替自己扫清一部分障碍呢！
算来算去，长宜公主竟是立于不败之地。
因此她回应纪折梅的底气也格外的足。
“我欲拿出最大限度的诚意来与你们合作，因此我也不瞒你……陆饮冰虽是已与我合作，才闹出这么一番事件来，但若不是当初父皇一时不察，有端倪泄露了出来，教贵妃娘娘猜着了，也不必有后来的这一番周折。”长宜公主道。
纪折梅微微颦眉。
“所以……公主殿下的意思是说，您做这些，全都是迫于贵妃娘娘的威胁，才不得不如此？”
啊，上套了。
长宜公主怡然而笑。
“正是。”她斩钉截铁地答道。
但纪折梅的下一句，就几要惊得长宜公主立时翻身跃起。
“那么……只靠公主殿下一人，或许再加上一个陆饮冰，也不可能如此胸有成竹，在京城中搅弄风云……”纪折梅慢慢地说道。
“因此，殿下可否告诉民女，在殿下背后支持您的，是否还有别的势力呢？”
长宜公主：！！！
“你……无礼！”她立时翻身坐起，气恼地喝道，内里却是甚为心虚。
固然袁崇简说，以纪折梅的聪明而言，不太可能猜不到长宜公主背后另有强大可靠的势力支持——不然只凭公主一人和大猫小猫三两只，怎么可能就敢去算计那至高之位？
但是，袁崇简并没有说，纪折梅会胆大若此，单刀直入啊！
长宜公主一时心慌起来。
还好她也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也并不算是没有见过世面之人，顿了顿，立刻重新抖擞起精神，装出若无其事、高深莫测的样子，道：
“……自然是有。否则我也不会有底气提出要与盛指挥使合作了……”
纪折梅听了，却并未满意颔首，脸容上更是绷得紧紧的，一丝笑意也无。
“那么，公主殿下可否如实告知，日前民女的遇险，又与您背后那股势力，有没有关系？”
长宜公主：！！！
这个村姑，到底是怎么就能把“天南教”的行事，飞快地与她联系到一起的？她明明当时并没有出面啊！
见长宜公主一时缄默无言，纪折梅忽然露齿一笑。
“倒不是因为哪里有了纰漏……而是一点最简单的推理。”她说。
“殿下意欲问鼎大位，但朝中众臣大多数都是分别支持您的两位弟弟的……还有一部分，是像六郎这样忠诚于皇上、不掺和储位之争的忠直之士。殿下单枪匹马，难以成事，但殿下还有什么势力可供动用呢？想来想去，文臣武将，都没有多大可能，唯有‘天南教’这一股诡谲难测的势力，可以为您所用……”
长宜公主：“……”
啊，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她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笼络到文臣武将中的任何人。但她笼络到的几乎都是中下层官员，身居高位的并不多。
而相较起来，“天南教”搞大阵仗可以掀起“中京之乱”，暗中搞些不上台面的小道，也可以派出高手去那些不肯膺服于她的达官显贵们府中搞搞刺杀……实乃居家旅行夺储盗宝杀人夺位之最佳选择也！
而长宜公主一口就答应，当她上位之后，可以封“天南教”为国教，他们的教主秦定鼎为国师，两位护法也各有加官进爵之倚重……
夺储本就是与虎谋皮。她就赌这一把大的，又有何妨？

第186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84
长宜公主如此想着, 竟然生出了几分率性澄澈的坦然之意来。
她扬眉一笑，道：“……你这不是猜得很好吗。”
纪折梅：“……”
长宜公主补充道：“但他们之前妄自揣测你我之间的不愉快程度，做了些过分之事，这一点可并非我所愿……啊, 不过, 听说后来盛六郎不是及时赶到了吗？英雄救美, 何等乐事！可惜我不是他放在心上，急于保护之人……啧啧啧——”
她这么说，当然是为了博取一点纪折梅的好感。
她是金枝玉叶，但也能屈能伸。
从前对纪折梅与盛应弦无所求，她自然可以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昂一点。如今有求于对方, 她低一下头、说两句好话，和那金光闪闪的尊位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可惜她都这么委曲求全、计谋百出了，纪折梅竟然好像还是没有松口。
“我……我不能为六郎下决定。”她犹豫不决地说道。
“殿下一片盛情, 民女已感受到了殿下的真诚，否则大可不必直言将真相相告。”她道。
“但是……六郎作何打算, 又会如何决定, 民女实在不知。”
长宜公主：“……”
说了半天你耍我吗？！
她也不是多么温柔的好脾气，闻言就脸色一沉。
“你们将曹家灭了, 焉知是否得罪了曹家背后勾连着的那些达官显贵们？万一他们找到了什么破绽, 向着你那六郎齐齐发力，盛六郎又不是神仙, 你道他还真的有三头六臂，能够抵挡八方攻势？”她口气很差地反问道。
“我父皇信赖他一时, 真能信赖他一世吗？即使信赖他一世，可总有龙驭上宾之时；将来若是我那两个分不清轻重缓急的蠢弟弟登了大位, 且不说盛六郎与杜家是否已势成水火，就是张家，又岂能放过他？他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座下这个位置何等要紧，张家、杜家多少双眼睛都死死盯着，没了皇上的信重和任用，你道他真的能保住这个位子，继续在京城里呼风唤雨？”
纪折梅：“……”
纪小娘子沉默无语，仿佛陷入了深思。
长宜公主冷笑一声。
“如何？你可需要再想想？”
虽然说着“你再想想”，但长宜公主毕竟是天潢贵胄，毕生就没遇见过几回有人胆敢对她说“不”，因此她说着这个问题的语气其实毋庸置疑，只是象征性地为了显示尊重而多问一句。
但纪折梅却呆头呆脑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我不能替六郎做主。我……我得回去好好跟他谈谈。对，好好谈谈……”
长宜公主：“……”
她吃了个软钉子，本来应该生气的，但看到一贯聪敏的纪折梅被她丢过来的一连串真相轰炸得茫然失措、六神无主的呆样，不由得在内心里奇异地涌起了一种“本宫终究胜你三分”的优越感。
因此，她那点愠怒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甚至还能拿着一种混杂着同情与怜悯，又有一些说不出的快意的目光，去心平气和地注视着纪折梅。
真难得，你也会这么慌张吗？
也对，毕竟事涉盛六郎的人生与未来，如此重要的决定，纪折梅又岂敢一肩担起！
“……好。”她难得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和颜悦色，对显得有丝浑浑噩噩的纪折梅说道。
“我等你的回音。不过……可别让我等得太久。”
她最后还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威胁的语气，但纪折梅却仿佛三魂七魄都出了窍一般，“嗯嗯是的”地胡乱应了两声，就呆呆地站在那里不作声了。
长宜公主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
当然，也有更多的快慰。
任你曾经多么来势汹汹、多么手腕强大，背靠着盛应弦的支持，在绝对的皇权与天生的血统压制之下，也不过只是一枚她手中的棋子罢了！
……
不知过了多久，长宜公主临时走了，说是要回府。走之前她看了一眼神情仿若还有些飘忽不定，像是陷于深度思考之中、忽略了身旁环境的纪折梅，慷慨大方地表示：如果纪小娘子还不着急回府的话，她每日都在这“银汉楼”中定了一桌子菜，今天倒是可以劳驾纪小娘子帮她吃掉。
纪小娘子仿佛也没有什么异议，于是长宜公主带着一点“日行一善”的愉快感走了。
晚膳很快送来了，也的确如同长宜公主所说，是“银汉楼”里最贵最好的一种。
即使谢琇以前就扮演过公主和妃子，但也没吃过这么好吃又昂贵的膳食。
无他，炮灰组扮演的大多数都是不受宠的公主和妃子，那种冬天领不足炭、领回来的炭一点燃还满屋子冒烟，膳食也不是冷的就是剩饭那一类的单纯型炮灰。
自然，炮灰组也会有一些作死的美艳宠妃角色，不过谢琇这个百连无SSR的大非酋，还没轮到过。
因此，此刻坐在“银汉楼”温暖又华丽的房间里，细嚼慢咽着美味精致的膳食，谢琇紧绷的神经都慢慢得到了疗愈和舒展，甚至产生了一种“啊，这算是大战前的宁静吗”的错觉。
她觉得长宜公主还不至于忽然把她毒死，而且退一万步讲，万一饭菜中有毒，她还随身带着解毒丹呢。
上次在曹府嗑过好几回了，良心保证！
因此谢琇果真不客气地把每样菜都尝了一遍，甚至产生了调侃的心情，心想若这就是投奔公主的员工福利的话，倒也还不错……
但下一刻，她唇角那丝淡淡的微笑就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她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记得，别让公主殿下等得太久，因为你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纪小娘子。”
谢琇滞了一瞬，猛地转头！
果然是袁崇简。
他一整晚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刚刚在长宜公主和她摊牌谈判的时候他也没有出现。
但此时他却无声无息地推开了房门，甚至因为这个房间每一样装潢都花了极大的心思，连细节都一一照顾到了，因此房门推开的时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店家连这个小而又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难怪长宜公主这种金枝玉叶，也要在这里弄一间齐楚阁儿长期使用！
谢琇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袁崇简笑着走进来，回手轻轻关上了门。不过他并没有冒犯的意思，走进来之后也只是站在门边，没有走近她的身旁。
“你……何出此言？”谢琇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反问道。
但她的胃里却没来由地一阵绞痛。
吃个饭都要被人打扰的感觉真是太糟了！太糟了！她简直都要得突发胃溃疡了！
袁崇简站在门旁，注视着她，含笑说道：“纪小娘子莫要担忧。我是来给你送消息的。”
谢琇：“……送消息？！”
他会那么好心？！
袁崇简悠然道：“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是公主手下的人吧？”
谢琇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当然不。你可不是甘心被公主使唤之人……公主也使唤不动你。”
袁崇简笑了笑。
而谢琇陡然沉下了脸色。
“……所以，你真实的目的是什么？！”她喝问。
面对着她的声色俱厉，袁崇简却好像完全不在意一般。
他摇了摇头，态度平常地答道：“皇上庸懦，诸皇子更是或刚愎自用、或优柔寡断，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谢琇：“……所以你觉得唯有押注公主，大虞才有救？”
袁崇简惊讶地望着她，就好像她说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似的。
“你为何会作如此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抹好笑的神采。
“公主虽不是蠢人，可也仅此为止了——”
谢琇：！
莫非……他选中的人，竟是在长宜公主的预知梦里出现过的、永徽帝如今尚不为人知的私生子，庄信侯世子晏行云吗？！
但是，她也不确定长宜公主有没有把这个预知梦告诉过旁人。因为长宜公主说过，她当初来找纪折梅帮忙，纯粹是因为在那个预知梦里出现过的人物之中，只有纪折梅是她完全能够确定“唯一无害”的——因为纪折梅在那个预知梦里死在了她的前头，也并未做过任何坏事。
因此，谢琇并没有直接问出口，而是谨慎地迂回问道：“……那么，你可是另有打算？”
袁崇简道：“打算是有的，但还须借着公主的手来完成啊。”
他居然意外地坦率，谢琇诧异了一霎。
“那么……你觉得我们应当支持谁？”她试探着问道。
袁崇简一挑眉。
“‘我们’？”他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她的用词，笑道：“这个‘我们’，是指你和……盛指挥使？”
谢琇：“……这个自然。”
她的语气有丝硬梆梆的，并不十分自然，但袁崇简并不介意。
“其实……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啊，唉～”他慢悠悠地拖长声音，仿佛万分惆怅似的，叹了一声。
谢琇：“……”
袁崇简看到她那一脸古怪的表情，忽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他好像真的感觉她那副表情很有趣似的，笑个不停。
谢琇：“……”
打住。堂堂云川卫指挥使、正道的光盛应弦的未婚妻，不能是个杀人犯。还不能把面前的这个家伙给宰了。
袁崇简或许也察觉到她无言之中透出的那一丝杀意，勉强收起了笑声，但那双深瞳之中依然满是笑意，仿佛极为快活似的。
“所以……李琇映是真的没跟你说，是吗？”他居然毫无尊敬地直呼长宜公主的名讳。
谢琇：“……”
啊，其实这种口吻，她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从前看那些影视剧中，譬如有人不满太平公主，也会在私下提起她时用这种口吻说“那李令月如何如何”。
所以，袁崇简其实对长宜公主毫无尊敬之意，是吧。
她木着一张脸，道：“什么事不曾说？”
袁崇简说：“就是她现在打算派人去寻找‘末帝秘藏’的事。”
谢琇：！！！

第187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85
她忍不住大惊失色, 脱口而出：“她要去找‘末帝秘藏’？！私印在她手中，难道那藏宝图，她也……？”
袁崇简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微微颔首，简单地应道：“不错。”
谢琇：“……”
不错什么啊不错！这是大错特错吧！
“她是如何拿到的……呃, 藏宝图？”她愕然问道。
袁崇简盯着她看了半晌, 忽而一翘唇角。
“这不是应该问你吗, 纪折梅？”他忽然反问道。
……并且，已经完全撕掉了他那层温文有礼的伪装，甚至对她也开始直呼其名了。
谢琇：“……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袁崇简冷冷说道：“都到了这个份上，大家就都不要装傻了吧。……那幅‘长安绘卷’，不还是你进献宫中的吗。”
谢琇：！
她垂下视线, 默了片刻，慢慢再抬起眼来。
但当她重新抬起眼来望向他的那一瞬间，之前的那些惊慌、彷徨、茫然、震愕……等等诸般情绪，就都一道消失了。
她凝视着他的眼眸非常黑而沉, 仿佛深不见底。
“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她慢慢问道。
袁崇简迎视着她的眼神，唇角愈发翘得弯弯, 仿佛反而开心了一些, 道：“自然是李琇映那个傻瓜告诉我的了。”
他说着，还貌似怜悯地轻轻摇了摇头, 啧了一声, 仿佛像是对他口中的那个“傻瓜”也感到了一丝抱歉似的。
“所以，你看, 我就说吧……这些天潢贵胄，金枝玉叶, 真的没有一个对大虞有些用的，全部不值得选择……”
“陆饮冰亦不是真心效忠于她, 否则他怎么会把这么大的秘密告知于你？”他续道，笑了起来，笑得仁慈而又无奈。
“‘问道于天’私印是开启‘末帝秘藏’的钥匙，而你拿出的那幅‘长安绘卷’里，却隐藏着宝藏所在地点的秘密……你不正是因为得知了这一切，才让盛侍郎上了那份密折吗？”
他忽而把手背到了身后。
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房门上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像是某种金属锁芯撞击的声音。
他反锁了房门。
谢琇：！
而袁崇简做完这些事，却依然站在门口，只是那么静静地注视着她。
“……若非这样做的话，皇上又怎么会龙心大悦，终于同意放归盛六郎呢？”他缓缓说道。
谢琇：！！！
而袁崇简依然迫视着她。
他的眼瞳中仿佛跳跃着两簇小火苗，而随着时间的拉长，那两簇小火苗仿佛燃烧着愈来愈旺。
“为什么？”他轻声问道。
“盛六郎就那么值得你牺牲一切去救？”
谢琇没有说话。
而袁崇简也好似依然有话不吐不快似的，他一口气地说了下去。
“那幅‘长安绘卷’何等重要，你就这么慷慨地拿了出来，拱手让人？”
“你为他奔走，救他出狱，即使是他的父兄，出的力也没有你多……”
“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他父亲正是借此时机，逼迫你拿出那幅‘长安绘卷’哩！”
“他的好儿子下了刑部大狱，做爹的心里却求之不得……”
“盛六郎就是一个可怜人！可怜又可叹……”
“他效忠的主子把他投入大狱，他的父亲顺水推舟……谁曾真正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到了最后，宁愿拿出最宝贵的东西来救他的，却是你这个无权无势的孤弱村姑……”
袁崇简忍不住昂起头，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哈！盛应弦——他多可笑啊！”
“维护公平、坚持正义的大英雄……剥开那一层光芒四射的外壳，其下却是这样一个可怜虫！”
他睁大了双眼，似是要逼到她的面前来。
“你有没有想过——”
“若你早与我合作的话，什么事不能成？”
“你有‘长安绘卷’，而我呢，我能哄骗着李琇映去盗出‘问道于天’印章……”
“拿到‘末帝秘藏’的话，你和我……不必再依靠或假手任何人的势力，单凭我们两人就能——！”
“……就能怎样呢？”谢琇忽而出声，冷冷地打断了他。
“袁公子！”她加重了一点语气。
“请慎言！”
袁崇简：“……”
他的满腔言辞被她骤然打断，一时间也哑然失色。
而谢琇简直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谁跟他“你和我”！
俗话说得好，你又如何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她忍着气，觉得这个房间内忽然无比地憋闷。
她猛地转过身去，大步走到窗前，一用力，就砰地一声，猛然推开了两扇窗户。
窗外夜间冰凉的空气一涌而入，激得谢琇立刻就头脑镇静了下来，也清醒多了。
她的视线不由得向着楼下入夜后几近沉睡的中京城投去——
远处的街坊皆已黑暗沉寂，近处的高楼却依然灯火辉煌。这一段街道上皆是酒楼、客栈等建筑，高高的檐下垂挂下来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把街道和庭院里映照得明亮如白昼。
这种远方的极夜与近处的极昼之间形成的鲜明对比，一时间竟然让谢琇顿住了，暂时忘记了自己身后的烦忧。
她的视线下落，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下方的街道、建筑与庭院，尔后——
她的视线忽然凝定住了。
因为她看到，有个人刚好穿过庭院的大门，走进了院子里。
秋末的中京城已经寒凉下来了。今夜天空中飘着细小的雨丝，雨势很小，但雨丝有些细密，在外头走得久了，也难免沾衣欲湿。
所以，那个人是撑着一柄伞的。
看上去是一柄二十四骨的竹伞，伞面以白色为底，一角绘着几枝红梅，虬结的花枝上，点点红梅绽开，即使是在雨中，隔着濛濛水雾望过去，那红梅也极之清晰。
那宽大的伞面遮住了来人的面容，只能看得到伞下露出的一段劲腰，以及随着步伐而摆动的深蓝袍角下，修长而有力的双腿。他足下的皂靴踩着庭中淋湿的石板，一直走到这栋彩楼之下，才微抬起伞面，仰首望过来。
那伞面一寸寸抬起，来人的面容也就一寸寸显露出来。先是下颌，再是抿紧的双唇，然后，是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
谢琇：！！！
她忍不住十指用力，搭在窗棂上的手扣紧了木质的窗框，感到掌心一阵微微的刺痛。
袁崇简不知何时也已来到她的身后，微微向前倾身，越过她的肩头，同样看到了楼下庭院中的这一幕，发出了一声嘲讽似的冷笑。
“……盛应弦？！”
他念着这个名字的语气有点古怪，似是带着一点咬牙切齿。
谢琇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全部都落在楼下仰望过来的那个人的身上。
而此刻，那个人也看清了她的位置，微微一偏头，英俊的脸上似是露出一点笑意来。
谢琇差一点扬起手来，从楼上直接向着他疯狂招手示意。
但她的右手刚抬起到一半，就感到右肩一沉！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却发现袁崇简蓦地伸出手来，从后攫住了她的肩头！
谢琇愕然道：“你……！？”
可是袁崇简却并没有看向她。
他的目光也同样下落，停在楼下那撑伞的男人身上。
“怎么？威名赫赫的盛指挥使，竟然下雨天还像个小厮似的亲自来接，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他冷讽道。
谢琇：“……”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是在这里和他翻脸，还是无视他的挑衅，先把这个“向盛六郎挥手”的动作做完，就听到窗外飒飒风声忽起。
她下意识又把脸转向窗外，却正好看见那柄绘着白雪红梅的纸伞被人放在地上，而眼前一花，一道身影踩着一二楼窗外的短短一段滴水檐，几纵几落，瞬息间已经踩着那窄窄的屋檐，到了他们的窗前！
谢琇：！
她愕然地望着转眼间已经出现在窗外，正踩着窄檐，单手扶着窗框以保持身体平衡，垂下眼来凝视着她的盛指挥使，很难得地有那么一瞬间竟然哑然失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刻——她喃喃说道：“……弦哥？！”
她的语气里听上去带着一点震惊的余波，呆呆的模样尤其可怜又可爱。
盛应弦站在二楼窗子上方延伸出来的短短一截翘角的飞檐上，视线先是落在小折梅脸上，感觉自己的神色也不由得缓和了许多。但下一瞬间，当他把视线转向那间齐楚阁儿里另外一个人的时候，面容就彻底冷了下来。
“这位公子，行事不可无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冷厉的锋锐感。
可那个年轻俊秀的男人抬眼望了他一眼，勾起唇角笑了一笑，竟是没有立刻就收手后退的意思。
盛应弦这一回再不压抑着声音里的怒意了。
“退后！否则休怪盛某得罪！”他喝道，停顿一息，不见对方有所行动，于是更不废话，右手一抬，就是一掌击向对方那只放在小折梅肩头的、碍眼的手。
他将分寸把握得极好，有信心能给对方一点教训，又不至于波及到小折梅。但对方的反应也不慢，在他的掌风扫到自己手背之前，那人就闪电一般翻手将掌心朝上，砰的一声，竟然硬生生接了他一掌。
盛应弦这一掌只用了三分力气，最大的意图乃是驱走对方那只造次的手，所以即使对方看上去只是个书生，他和对方生生对了一掌，应当也没有真正伤了对方。
但掌风毕竟是有点力度的，那书生的手被击中，往下重重一沉，连带着纪折梅的肩头也跟着往下一沉，身躯一歪，就踉跄了两步。
盛应弦：！
他情急之下，一把松开自己刚刚扶着窗框、以在斜斜的窄檐上维持身体平衡的左手，身躯向前微纵，单手一把揽住小折梅，略一用力，已将身躯轻盈窈窕的小折梅，生生从敞开的窗子里捞了出来！

第188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86
他的身躯已丧失了平衡, 他也不再找其它地方去扶，而是就势在空中转了半圈，右手从小折梅背后绕过、牢牢揽住她腰间，在下落中, 脚下疾点一下一楼窗上的窄檐作为缓冲, 衣袍簌簌带起一阵风声, 如御风而行的大雁般，轻飘飘地从容落地。
小雨下得久了，院中的土地也湿润起来，上面积出了一个一个小水洼。盛应弦落地时刚巧踏中了其中一个，水溅出来, 沾湿了他那双皂靴以及深蓝袍裾的下摆。
但谢琇脚上那双绣鞋却只溅上了几点小水滴，很快就被鞋面吸收了。
谢琇莫名地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她一贯是个非酋，就算从前没被发配到炮灰组，在其它组别里, 也总是抽中命运很坎坷的人物——就算之前在“复仇女王组”和“超A御姐组”，她抽到的两个小世界都近乎无CP, 男主角只是镶边, 她本人则必须从贫困中爬起，一边赚钱求生存, 一边还要思考任务剧情走向的问题, 烧脑烧到太阳穴都恨不能往外喷火星子。
自然，那些甜宠的桥段, 诸如公主抱、系鞋带之类的，她一次都没有遇上过。
这一回虽然盛应弦并没有采用公主抱的姿势, 而是单臂将她一揽，扣住她腰间, 两人几乎是并肩落地；但她也基本上一点儿都没有出力，劳累的、出力的、弄脏衣服的，全都是盛六郎一个人。
纪小娘子本人呢，则在绵绵细雨中，还是干干爽爽的，仪容翩然的，落下时袍袖兜了风，衣袂飘飘欲仙。
盛应弦看了一眼脚下，索性兜揽着她的腰，又往右侧迈了两大步，才将她放下来，脚底下踩在庭院中央石板铺出的一条小径上。
石板存不住水，只有表面一层被细雨沾湿，谢琇踩在其上，除了鞋底之外，几乎没有衣衫被打湿之虞。
盛应弦又走开到一旁去，拾回那柄撑开放在地上的纸伞，抖了抖上面的水，走回来撑在谢琇的头顶上。
“没事吧？”他温声问道，伞面向着谢琇那一侧微倾，自己这一边却因此而抬高了些，便有些遮不住的雨丝飘进来，再度落在他的肩头。
他不甚在意，却就着伞面抬起的一霎，微微仰起头，又瞥了一眼三楼那扇敞开的窗口。
袁崇简没有离去，而是依然倚在窗口，此刻正低头向着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盛应弦警告地冷冷用眼刀刮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脸去，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纪折梅的身上。
“马车就在门外。”他说，“我看你久不回府，以为公主殿下要为难你……”
纪折梅也正在侧过脸来望着他，看到他说话时显露出一丝真切忧虑的眉眼，她顿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持伞的大手。
“无妨。”她说。
“我倒不怕她为难我……横竖也不只是她一个人。”她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随即关心地看过来。
“秋阅的事情，筹备得怎么样了？皇上命你限期破案，可这一个月里还有‘秋阅’这样的大事，云川卫也必须全力应对……这样的话你哪还有多余的工夫去调查呢！”
盛应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笑，应道：“无事。秋阅是大事，我也不放心把这一摊事情临时转交给旁人……在这种情况下，让我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纪折梅无声地啊了一声，表示她听懂了他未说出口的潜台词。
在细雨濛濛中，盛应弦英俊的眉间也仿佛染上了一层忧色。
及待他们回了府，他撑着伞送她回“立雪院”，一直走到她卧房外的廊下才止步，却并没有立刻转身就走。
她的卧房里已经点起了灯，谢琇推开房门，却又停下，回头望着站在廊下的盛六郎。
雨似乎有些大了，裹挟着夜风，扑扑地打在庭中的桂花树上，树下落了一地的桂花。
她凝视着廊下的盛六郎，看着风打着旋儿，卷起落下的桂花，和着细密的雨丝，在他脚旁滑过，打湿了他的衣摆。
她在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伞面微微向上抬起来一点，他就看到她那窈窕的身躯，站在房门口的灯影里，背后透出一点室内温暖的烛光来。
在雨幕下，一切都模模糊糊的，那暖黄的光芒仿若也被细雨溶化了，化成一道光圈环绕着她，将她衬托在那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忽而油然产生了几分酸涩又激荡的情绪。
他想着世间广袤，人海茫茫，偏偏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成为了他的未婚妻，又让他发现他们是唯一契合彼此之人，是多么的神奇，多么的绝妙，多么的不可思议啊。
他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外头那些人是如何说她的。说她只是个父母双亡的乡下孤女，是个在上京之前就没有见过任何世面的无知村姑，配不上皇帝信重的心腹，年轻有为的云川卫指挥使……
可是，也正是面前的这个人，肯为了他赴汤蹈火，只身混入曹府去搜集证据；也肯为了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假扮公主、调查案件；更肯为了他，拿出她父亲唯一留给她的遗物，拿出她仅有的珍宝献给皇上，来换取他平安归家……
他忽而一抬手，就将手中的那柄伞向后越过肩头，丢在了身后的地上。
撑开的伞在地上骨碌碌打了个转儿，就被风吹着，又滚向一旁去了。
他看到她的脸上露出愕然的神情，问道：“弦哥，你这是做什么？！”
他却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大步跨上台阶，几步就来到了她的面前，一言不发地就一下子揽过她，把她紧紧拥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折梅……”他轻声唤道。
他感觉在他怀里的她起初因为惊讶而背脊微微一僵，继而放松下来，甚至在停顿了一霎之后，试探着伸出手，环绕过他的背脊，轻轻地拍了拍，应道：“弦哥？”
他的喉间哽着一句话，仿佛万般难以出口，又仿佛不吐不快。
他几番努力，终于将那几个要命的字眼从齿缝间挤了出来。
“……我心悦你。”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他低沉的嗓音显得有丝不真切，但他发声时隐隐震动的胸膛，却熨帖着她的脸颊，每一次震动，都仿佛像是一种激切的节奏——
“折梅，我心悦你。”他又说了一遍。
他感到她的脊背猛地一僵，整个人因为过度震惊而僵硬得像一段直愣愣的朽木。
她猛地从他怀中昂起脸来，双唇都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了。
他紧盯着她看，看到那红润的双唇微微颤抖着，启开了一条缝，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弦哥？！”
……他想吻她。可是他又想听听她会回答他一些什么。于是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她果然眨了眨眼睛。他就看到那明净的眼瞳里浮现了一层水光。
她数次翕动嘴唇，仿佛一时间有着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才好；最后，她忽然猛地一头又扎进了他的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脏在她的脸颊下猛烈地扑通扑通跳动着。
“……我也是。”她说。
就这么低低地说了一句之后，她仿若从他的怀抱之中汲取了无限力量，于是她复又猛地抬起头来，直视着他，又说了一遍。
“我也是！”
盛应弦：！！！
他听到咚的一声，非常响。他要花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才明白过来，那原来是他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是他的心脏，在听到她的回应之后，不受控地咚咚撞击他的胸腔的声音。
他一言不发，猝然垂下头去，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嘴唇。
他热烈地追逐着她的唇舌，将那些无以言表的情绪，那些对她的怜惜、感激、敬佩与爱慕，那些阴暗的想要就此与她合二为一、一辈子都不放手的疯狂念头，都统统揉碎在她的舌尖上。
多棒啊。
她是他的未婚妻。正好他们也相互爱慕。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
以后，他们可以一起查案，一起出游，一起读书。他还可以在参加马球赛或者蹴鞠时带她一起去，她若是愿意看，他就好好表现，然后获得她的掌声与褒奖；她若是愿意学，他就好好教她，或许有一天，他们也能像那一天在仙客镇的遇仙湖上那样，心有灵犀，各自努力，打出精妙的配合，从千军万马之中，夺得那颗绣球，拿到头彩，获得胜利……
朝朝暮暮，原来是那么好的一个词儿。他噙着她柔软的唇，她咻咻的气息全部都吹在他鼻端，弄得他有一点儿发痒，心里也愈发渴切起来。
她真好，好得他一颗心都因为想到了这个名字而软化下去，就活像是一大块饴糖经过加热后化成了一滩糖蜜，又湿又热又黏稠，滚烫滚烫地滑过他的胸腔，烫得五脏六腑都紧缩起来，一阵甜蜜、一阵刺痛，就这样反复无止尽；热气激得他头脑昏昏。
风雨还在他们身后的廊外吹打着，可是那股寒意好像再也到不了他们身边了。他们拥抱着，亲吻着，紧靠着彼此，热意从身上一直熨帖进肌肤里去，最后抵达了心头。
这扰攘世间，千万年里，千万人中，唯有这么一个人，能够抵达自己的心上。

第189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87
袁崇简坐在房间里。
夜间, 那房间里却并没有点灯，只是撑起了一扇小小的支摘窗。皎洁的月色自窗内透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上。
忽然，窗外有人影一晃。
袁崇简连动都没有动, 轻声道：“进来。”
来人如鬼魅般, 身形一晃, 就打支摘窗里钻了进来。那扇支摘窗只是发出“喀”的一声轻响，就好似在这样的深夜里，有人偶然重新将它打开了一般。
他在袁崇简面前站定，原来是一位清瘦矮小的少年。尚未长成的身段，刚巧能钻过一扇不大的窗。
他向着袁崇简一揖, 开口的声音却已经完全像是一个青年人了那般，道：“……左使。”
袁崇简勾起了唇角。
“外头情形如何？”他单刀直入地问道。
那少年道：“一切顺利。杜家将在‘秋阅’当天动手。”
袁崇简问：“那么，郑啸老儿那边呢？有何动静？”
少年道：“郑啸腿伤严重，不可能起得了身。他另外的布置, 都不是问题。何况杜家承诺当日一切有他们——”
袁崇简冷哼了一声。
“若他们真的那么聪明而强大，也就轮不到我们今日得意了——说说看, 张家那头呢？”
那少年答道：“张家浑浑噩噩, 对我们的布置和杜家的计划一无所知。”
袁崇简总算满意了一点，颔首道：“如此甚好。”
他沉吟片刻, 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人选。
“盛六郎那里, 你们的监视进行得可顺利？”
那少年摇了摇头，诚实地答道：“云川卫被他经营得近乎铁桶一般, 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我等只能寻着校场外围下手, 里头的情形，还不是很清楚……”
袁崇简：“啧。”
他不耐又烦躁似的啧了一声, 手指不自觉地“笃笃”叩着旁边的桌面，思考了一阵子，方道：“罢了。有他没他，难道我们还不办大事了吗。如今有杜家，有公主，我们握在手里的已经是最好的牌，还怕他盛六郎翻出什么风浪来？”
那少年赔笑，没有说别的话。
袁崇简又细细地问了一些云川卫在城外的落雁山校场布防的情况，直到连他自己也满意了，觉得除非云川卫内部出了叛徒，否则实在是问无可问的时候，他忽而又记起一件事来。
“对了……傅右使那边呢？”
那少年一个激灵，头忽然压得更加低了一些。
“傅右使……尚未有任何新消息传回。”他恭恭敬敬地回禀道。
“啧。”袁崇简这一回啧得更大声，心头涌动的那股躁郁之意几乎要翻卷到脸上来了。
那少年试探地瞥他一眼，陪着笑道：“左使，既是您与傅右使并不对付，他坏了事的话，那功劳自然就都是您的了……”
袁崇简打断他。
“不可妄言。”
虽然这么说着，他的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就仿佛这少年的话说到了他的心上一般。
“他一贯奸猾，惯会霸揽功劳，还须谨慎。”
那少年疯狂点头不迭。
“那么……教主那边呢？”袁崇简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傅右使总不会……连这个也不想管了吧？”
那少年闻言急忙禀道：“这个，倒是一切如常……傅右使昨日刚传信说，教主还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哪……”
“呵。”袁崇简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他这充满嘲讽之意的一声冷笑是冲着谁去的。
“他倒是稳坐钓鱼台……”他又没头没脑地评价了一句，随即一掸衣襟，长身站起。
“公主那边又怎么说？”
少年道：“一切如常……想是公主还不知道她派去寻找‘末帝秘藏’之人，已被我们——”
“呵。”袁崇简又冷笑了一声。
“不懂装懂。”他道，“去的地方都是假的，还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私印和‘长安绘卷’，都拿回来没有？”
少年道：“已在送返中京途中了。”
袁崇简点点头，“那‘长安绘卷’如何解读，还待斟酌。如今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哪一方的‘蛇’，都不能惊到。”
他刻意强调似的吐出最后一句来，少年慌忙拼命点头。
“是是是，左使虑得对……那秘藏，自当是左使的，姑且还收在原处，等着左使哪天腾出手来去取……”
袁崇简：“呵。”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少年，道：“但‘长安绘卷’已与‘问道于天’私印合在一起，却解读不出正确地点，也很奇怪……你说，会不会是哪个人，胆大包天地……改动了‘长安绘卷’的内容？”
那少年神情一凛，低头思忖了一息，复又抬起头来，表情有点不敢置信。
“您是说……！？”
袁崇简摸了摸下巴，脸上那丝嘲讽之意更浓了。
“可笑那盛六郎，还不知道他那好未婚妻……还有这种胆量吧。”他玩味地说道。
那少年：“……”
袁崇简踩了一脚盛六郎，好似终于满意了一些儿似的，背着双手在屋里慢慢踱起步来，曼声吟道：“当时一旦擅豪华，自言千载长骄奢。倏忽抟风生羽翼，须臾失浪委泥沙。”
那少年：？？？
少年用一把和他那瘦小外形颇不相称的青年音，委屈地说道：“属下不通文墨，听不懂左使之意……”
袁崇简微微一顿，继而轻声笑了。
“这是‘帝京篇’里的两句，说的是……黄雀。”他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表情晦涩难解。
“黄雀徒巢桂……青门遂种瓜。”
少年：？？？
他不懂。但好在左使也并没有苛求他听懂。
左使只是重新停下了脚步，背过了身去，向他下令道：“一切依计行事。”
……
“秋阅”之期是愈来愈近了。
近来，盛应弦为着追缉天南教余孽之事忙得脚不点地，还要独自面对杜家明里暗里的黑手，已经很久没有和小折梅好生坐下来说说话，亲近亲近了。
说起来好笑，他上一次与小折梅见面，还是前日，他在书房中忙至夜深，正疲惫不堪时，视线忽而无意中扫过那张巨大书案一隅的书堆中，露出一角的一本历书。
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放下了手中的笔，伸手去将那本历书从书堆之中抽了出来，翻开来看。
然后，门上有人轻叩。
是小折梅带着茶点来慰问他了。
他很高兴，但他或许忘记遮掩自己疲惫的神色，让小折梅大大地吃了一惊。
“弦哥，你这样熬下去不行，你得休息……”她将托盘随意往书桌上一放，就要来拉他。
他猝不及防，那托盘正好压住刚才被他随手放在桌上的历书一角。
不知为何，小折梅在这里，那本打开的历书就突然有点让他感到狼狈不堪。
或许是因为太疲劳了，大脑停止了运行，他缺乏思考，直接下意识地行动了——
他居然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伸手去抽那本历书，从托盘底下将那本历书抽出来之后，居然还要把它合起来，顺手藏到一旁去！
小折梅可能刚刚并没有注意到托盘底下压着的是什么，可他这么一连串动作，反而唤起了小折梅的注意力和好奇心。
“咦，弦哥你在藏些什么？”她诧异道，笑着绕过书案，就要来拿他手上的那本历书。
盛应弦：！！！
他下意识一缩手，不想让她看到，尤其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刚刚正在认真翻看的那几页。
可是小折梅如有神助，动作竟然闪电般快，一伸手就捏住了那本历书的一个角。
他也不想在争夺中将历书撕坏，只得无奈地放了手，任凭小折梅夺去，自己口中亡羊补牢一般地说道：“不，并没有什么……你莫要多心……”
可惜他的亡羊补牢一点都没有用。
小折梅翻开历书，眉心略微凝起，似乎想了几息，就得出了结论。于是她抿起唇，唇角浮起一点笑意来，问道：“咦，弦哥看历书是要做什么？”
她笑得那样狡黠，那样不怀好意。盛应弦霎时间觉得一阵血冲上了头顶，脸颊也变得热辣辣的。
“你……我……”
“啊～原来是你我之事呀——”小折梅狡猾地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却显得那么诧异、清白又无辜。
“那么，弦哥可看好了哪个日子？”她忽而向前倾身，一只手握着历书、另一只手却径直按在他的大腿上，脸凑得离他很近，说话时唇齿间的一点甜香，随着她的气息流转，热热地扑到他的脸上来。
盛应弦：！
他的大脑轰地一声煮开了锅，哪里还记得自己刚刚翻过哪几个什么日子。
“那个……我……”他结巴了，竭力想忽视她贴近过来的唇，在脑海里回想着自己翻过的页数、记住的日期。
“啊！十月十二……”他忽然想到了其中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日期，立刻脱口而出。
事实上，这个日子是距离今天最近的、“诸事皆宜”的吉日。
……不过，大哥还未成婚，不好逾越；他与小折梅的订婚流程几乎又已走完，“六礼”已完成前四，只差最后的“请期”和“亲迎”。
他总不能在这种紧张的状况下，忽然提出要走“请期”的流程，其实历书上的吉日，看了也是暂时白看。
所以他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不过小折梅倒是很善解人意。
“十月十二？”她重复了一遍，眼珠一转，笑道，“莫非……是下个吉日的日期？”
盛应弦：“……”
小折梅笑嘻嘻地问道：“哎呀，弦哥，大哥明年开春才成婚，莫非……弦哥想要赶在大哥之前不成？”
盛应弦：“……”

第190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88
他忽而一伸手, 就握住了小折梅那只按在他大腿上的小手的腕间，忍着那股乍然而起的赧然，直直盯着她，直接打断了她促狭的话语。
“我再去打两只活雁来给你吧, 折梅？”他问道。
小折梅大概没想到他怎么突然转到大雁上头去了, 连连眨了眨眼。
“什么？”
盛应弦原本只是为了搪塞小折梅的打趣, 才随便找了个话题。但这句话一出口，他却突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时间也尽够的。初六就是‘秋阅’，之后还隔着数天，我……我去打了雁来, 正好……正好‘请期’也要用雁……”
小折梅：“弦哥……你是说真的？你打算十月十二请期？这……”
她大概本想问他，他问过父兄没有，商量好没有。不过盛应弦脑袋一热，忽然觉得, 趁着这时候大雁还未完全南飞，索性打了一对下来, 也不费什么气力, 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紧握着小折梅的手腕，目注于她, 认真道：“嗯。……从前定亲之时, 前四礼都因我年龄尚小之故，仓促之间不及备办, 用了木雕的大雁……但以我如今之身手，若请期与亲迎, 还要用木雁，就是我不够诚心了。”
他殷殷地望着她, 问道：“折梅，如今我给你把从前的那些大雁，也一并补上，好不好？”
小折梅看起来完全呆住了。
“补上？”她愕然道，“纳采、问名、纳吉、请期……这就是八只大雁啊！你要将人家一家子、两家子……都一网打尽吗？！”
盛应弦：……？
他不太明白。小折梅怎么竟然好似……同情起中京城的大雁来了？
小折梅这么说完，和他面面相觑。好似觉得他们这场对话实在有点儿傻，她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息之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们在说什么啊，弦哥。”她笑着说，顺手将那本历书往桌上一放，尔后——一侧身，就十分顺畅地直接坐在了盛应弦的腿上！
盛应弦：！！！
他的大脑立刻就咕嘟咕嘟地开了锅。那八只大雁也飞得不知道哪儿去了。
他的大腿猛然紧绷起来，后背也绷直了，整个人都不自然地坐得板正，硬梆梆地简直像一座石雕。
“折梅……你……”
“噗。”小折梅看着他那副紧张而不自在的拙样，却笑得好像更开心了。
她甚至得寸进尺地伸出手来，环绕过他的颈子，温言细语地说道：
“弦哥，既然你都择定了‘请期’之期，下一步可不就是‘亲迎’了？那么……你还在紧张些什么？”
盛应弦：“……”
他想说，请期可还没到洞房，这是必要的手续，不能跳过……
不，他心浮气躁得厉害，还是来数大雁吧。
他不答话，而是闭上了眼睛。
一只大雁，两只大雁，三只大雁，八只大雁……
他数得乱七八糟，然后——
小折梅的气息陡然贴近了他，卜的一声，在他的颊侧印下一记响吻。
盛应弦：！！！
他立刻猛地睁开眼睛，转向小折梅那一侧，愕然地望着她。
“好啦，我同意了。”她笑眯眯地望着他，说道。
盛应弦：“……什么？”
他的头脑混乱得厉害，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而小折梅眼中含着笑意，亮晶晶的。
“不管是哪一天都好……我等着你的大雁，弦哥。”她温言说道。
……
和谢琇经历过的高武世界“五更钟”里的国都——禹都一样，中京亦有三卫，只是名称稍有不同。
“禁都卫”主掌中京街市坊区，“明堂卫”负责卫戍大虞的宫城——舜安宫。还有一个“天枢卫”，则负责拱卫京城，换言之，也就是负责京城外围的防务。
因此，此次在城外落雁山校场进行的“秋阅”，也理应是由“天枢卫”来负责防务的。
但盛应弦总有些担忧。
虽然皇帝也命云川卫从旁协助，但“秋阅”防务的主管之责，还是落在天枢卫头上，而盛应弦也不可能像他如臂使指地指挥云川卫一样，指挥得动天枢卫。
因此，他就愈发忧虑了。
云川卫虽然在皇帝的密令下，负有监察百官在外行事之责，但“中京三卫”的内部，却是一个盲区。这就好比云川卫可以监察礼部尚书曹观的家事动向，甚至知道他们家过年收了多少节礼、庄子上送来了几大车年礼、他们家都有几个店铺，日常收入与支出大致是多少，但他们不能监察礼部衙门内部的工作状况，最多只是知道他们最近在做些什么工作，譬如祭天、譬如祭陵，等等。
因此，他们现在对天枢卫的了解，也只是“天枢卫”负责秋阅一事的整体防务，已经派了多少人马，分别在何处设防，大致的名单是什么，哪一处有几个人负责什么事情……但天枢卫里有没有可疑之人，天枢卫是否是铁板一块，这些事他们都是不知道的。
他们也不可能就为了一点甚至连捕风捉影都算不上、根本没有具体人名和实证的担忧，就指控天枢卫防务不力。
而且，最近他还要关注北大营，关注刑部——刑部尚书郑啸自从上次遇袭之后，伤还没有好利落，而刑部里也不是人人都跟他同一条心，至少右侍郎就是杜家塞进去的人——所以盛应弦还不得不多个心眼放在那边。
北大营的消息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听。定北侯杜永炽这个侯爵，倒不是靠着妹妹杜贵妃混来的，而是实打实靠着军功赚来的。
而且，杜永炽治军也有一套，在盛应弦看来，他正是那种最棘手、最难对付的对手，因为他不仅酷厉、贪婪，而且还富有野心，除此之外，他更有裙带关系护体——另外，在这一切之上的是，他居然还是个很有能力的。
有能力，就代表着皇上可能看在这种能力的份上，多容忍一点他别的缺点。
所以盛应弦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杜贵妃和杜家会去掺和“问道于天”私印的偷盗事件。
虽然他只想当个纯臣，但是目前的情势下，看起来最有可能当上太子的，暂时还是杜贵妃所出的信王李重霄。
杜家只要稳健一些，就能有至少七八成的胜算，他们为何还要胡乱作怪？
盛应弦想不通，但他知道，这种滋生的野心不可不防。
他派了人去监视杜永炽辖下的北大营。随着“秋阅”的临近，北大营的动向也愈来愈频繁。一下子在营中操练，一下子出营在野外训练，从军校到兵卒，似乎每个人的弦都绷得紧紧的。
盛应弦可不认为他们这是单纯地只打算在秋阅上拔个头筹。
可是，他的对手亦能沉得住气。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一直到了“秋阅”的前夕。
这天，盛应弦正在衙署中忙碌，突然有密探来报：北大营哗变！
盛应弦：！！！
他腾地一下就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起身得太猛，还带倒了身后的座椅，但是他已无暇顾及。
他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得飞快，但他早就对此有所对策，稍微镇定了一下之后，一连串的命令就发了出去。
“立刻去通知天枢卫。”
“立刻通知西门外驻军的翊麾营开拔，前往北大营驻地弹压。”
“立刻通知禁都卫指挥使孙大人，让他注意城中防务。”
“我马上进宫去面见皇上——”
他面前的千户朱庭亦是他的心腹部下之一，此刻满面为难。
“指挥使，翊麾营那些刺儿头可不是会听我们指挥的人……没有皇命，没有虎符，没有圣旨的话……”
盛应弦果断道：“先去通知。这时间耽误不起，早一刻去，就多一刻的胜算。我马上进宫请旨——”
他说到这里，忽然改变了主意。
因为刑部尚书郑啸一瘸一拐地扶着拐杖，从门上进来了。
郑啸伤还未好就勉力视事，经常感觉力不从心，今日也正巧因为体力不支而请了假，在府里歇息。
但事发突然，他大怒之下，仿佛也迸发出了无限力量，闻报之后并不需要过多思索，就明白此事若要获得妥善处理，刑部是插不上手的，反而通过云川卫更能发力。于是他急匆匆地赶到了云川卫衙署——他的府邸距离云川卫衙署反而更近些，因此很快就赶到了。
他与盛应弦两人一计议，感觉事态紧急，郑啸就要立时进宫面圣，匆匆又披了大氅出门而去。
盛应弦便命朱庭：“去拿我那柄御赐宝剑来。”
在郑大人请到圣旨之前，他打算先去翊麾营，若是能用这柄“如朕亲临”的御赐宝剑，就可以驱动翊麾营发兵前去北大营驻地弹压的话，岂不更好？
但是，在他刚刚拿到那柄御赐宝剑，正打算大步流星地走出衙署之前，门外又有一名卫士冲了进来，说方才有一支冷箭直射官署正门上方的匾额，他们并没抓到放箭人，回头查看那支钉在匾额上的箭时，却发现箭头下钉着一封密信。
盛应弦取信拆开，上面只简单写着：【佳人命在顷刻，翊麾六军不发。江山美人，孰重孰轻？】
底下只缀着一行小字，“拜月傅某稽首拜上”。
这是——传说中那位同样神秘的天南教右护法，拜月使傅垂玉出现了！
盛应弦心下一紧。

第191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89
六军不发无奈何, 宛转蛾眉马前死——这不是白乐天《长恨歌》里的句子么？当时六军不发，是请诛杨贵妃；然而眼下翊麾营尚在城西门外的驻地，佳人命在顷刻，又指的是谁？！
很快他就知道了这个“佳人”指的是谁。
“六少爷！六少爷！！”他的长随连营跌跌撞撞地从外边奔进来, 慌得连这里是衙署、他应当使用盛应弦的官名或者“大人”来称呼他才对的规矩都忘记了。
盛应弦：！
“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道。
连营一下子扑倒在地面上, 像是打算跪下回禀, 又像是慌张到了极点，膝盖都在发软似的。
“刚……刚刚家中小厮急急前来传报……那个……纪姑娘——”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一口气提不上来似的哽住了。
盛应弦的心脏轰然一声，如油煎火焚一般地燃烧起来。
他甚至不敢往下想，疾步走到连营面前, 喝问道：“折梅怎么了？！”
连营抖着手，跪在地上甚至几乎快要撑不住自己的身躯。
“纪姑娘……早上出府办事，就在府门口……被人劫走了！来人……武功太高强，府里护卫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他们还说——”
盛应弦的心脏一下子就猛地沉到了地心。他很难得地飞快丧失了耐性, 喝道：“还说什么？！”
连营鬓角冷汗交流，声音里都带上了一点哭腔。
“说……若六少爷您……不孤身一人亲去救人, 两个时辰之内, 必……必定将一具尸首送回！”
盛应弦：！！！
那一瞬间，他震惊得完全无法思考, 竟然咚咚咚一连倒退了好几步, 直到身躯撞上了身后的书案才停止，脑子里轰轰作响。
北大营也许有变, 郑大人已经进宫面圣了，他应当立即赶去调动翊麾营才是。即使消息有误, 杜家没打算眼下就跟张家拼个你死我活，或者翊麾营拒不听从他的调度, 那么他哪怕是赶去北大营那边镇场面提防一二，也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
可是……北大营那里要面对的是哗变！两个时辰之内，他绝无法从中京往北大营赶一个来回，事态亦不可能这么迅速就平息——那么，小折梅呢？就这样无辜死去吗？！
他目眦尽裂，眼里像要喷出火来。那张写着“佳人命在顷刻，翊麾六军不发”的纸条在他掌中被揉得稀烂，他的手背上青筋尽绽。
衙署内一时寂静得呼吸可闻。
盛应弦左右为难，面容都扭曲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小折梅那永远是巧笑嫣然、从容镇定的模样，突然在他脑海里跳出来，清晰鲜明。
他承认最近他身兼多职，实在是忙得无暇去关心她的一举一动；他还以为她永远会像从前一样，温暖坚定地守候在他身后不远之处，每当他在忙碌的空隙里回首之时，她总是在那里，静静地对他微笑。
那个笑容仿佛有种能够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他忘却了种种挫折烦乱。
可也同时让他忘记了，她只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女，并没有多大的能力在中京的风起云涌里自保。
他本以为忙过了这些时候，他总有机会静下来好生对她好一些。然而他却忘了，为国尽忠是尽不完的，他永远有一桩接一桩的事情要办，桩桩件件，都是他不得不用尽了心力好好处理的……
于是他在不知不觉之中牵累了她，如果她留在盛家村的话，如果她不是家中从小为他订下的妻子的话……也许她原本是不用受这些苦楚，不会有如今的性命之忧的！
他的掌心不自觉地渐渐渗出汗来。他的拳愈握愈紧，指甲都不自觉地穿透已经揉碎的那张纸条、陷进了肉里，刺痛着他的掌心，仿佛一声声地在逼问：江山美人，孰重孰轻？
……孰重孰轻？！
他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盛应弦疾速赶往中京的北门。
到达之后，他迅速擎起那柄“如朕亲临”的御赐宝剑，喝令北门守军立刻关城门，并且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所幸，北门这里的守将是他的老熟人，郑啸的女婿张伯衡。
很难说当初皇上下令让北大营扎营在北门外五十里，有没有其它平衡或牵制的意思在其中——北大营被掌控在定北侯杜永炽的手中，但京城北门的守将，却偏偏是张皇后的族侄、又是郑啸的女婿。
而皇帝直属的翊麾营却扎营于西门外，京城的西北方向，与北门算得上互为犄角——但就是彼此之间的距离稍微远了一点，但假如调度得当的话，说不定还能把北大营包围在其中反杀！
盛应弦的心里一瞬间已经飞驰过无数念头，但表面上，他依然沉稳若定地对张伯衡道：“郑尚书已紧急入宫求见皇上，待他拿到特旨，就可去西门外调动翊麾营……到时候里外夹击，北大营之危可解！”
张伯衡也不是蠢人，刚刚一察觉城外有变，已经命人将城门关了五分之四，只留一条不大的缝隙；如今盛应弦拿着御赐宝剑来了，摆明正是要来替他扛责任的，他也就放心大胆地在无谕旨的状态下，直接下令紧闭北门。
此时听了盛应弦的话，他也就笑了笑，应道：“如此甚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禁都卫指挥使孙中行也紧跟着赶到了北门。
三人在城楼上一会面，谁也不是蠢人，都有自己的一些消息来路，孙中行立刻道：“伯衡兄这里可需要支援？”
张伯衡犹犹豫豫地望了一眼北大营的驻地方向，道：“如今还没有乱军往这边过来……北门的兵力暂时还够，但不知其它城门情形如何？”
中京城实则有八个城门，孙中行也算是得力，他来晚了，正是因为他等着其它七座城门的消息传到。此时听了张伯衡的问题，点点头道：“暂时都还安静，城门附近并无北大营乱军。只是……没有圣上谕旨，我们也不能私自做主关闭京城八门啊……”
盛应弦语气急促道：“这个由我一力承担，孙兄可否下令其它七座城门也停止进出，关闭至仅能容一人通行？这样万一哪座城门有乱军接近，可尽快紧闭城门拒敌——”
孙中行与张伯衡闻言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多多少少都有些为难，还有些“盛六郎今日为何应对如此激进”的困惑感。
但说完了这些话，盛应弦即一抱拳，向着孙中行与张伯衡一揖到底，语调铿锵有力。
“愚弟有紧急事务须立刻去处置，京城防务、北门防御，暂且就尽数托付于两位兄长了！”
孙中行与张伯衡一听这句话，相顾失色。
虽然平日里或许他们喝多了酒，也有点气不过这位盛六郎圣眷深厚，飞黄腾达；但盛六郎的能力和品行都是极其信得过的，在这种城外北大营状况不明的时刻，盛六郎要甩手走掉，这怎么行？！
两人对视一眼，就要上手来拉盛六郎。
“六郎，你这可不行……这会儿北大营还不知道是何等状况，杜家一家子还在城里，哥哥我就是个武夫，这其中关系何等复杂，哥哥我可折腾不来……”张伯衡苦着脸率先开口。
孙中行与盛六郎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亲近，禁都卫平时底下人或许也没少跟云川卫的人别苗头；但事到临头，孙中行还是挺能放得下身段的。
“六郎，六郎，且莫走。有什么不了之事，愚兄好歹管着这京城的一亩三分地，多少也能帮一把……”
盛六郎闻言倒是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
孙中行一愣。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楚盛六郎的表情。
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此刻盛六郎的那双眼睛。
他的眼眶与眼白几乎已经全红了，像是落入陷阱、绝望挣扎的野兽，还不知道是否能够逃出生天，因此那股愤怒、悲伤与力量无处发泄，全部灌注在他的眼中——
孙中行也算是见过许多世面之人——他的祖父就是太师孙宣——但他此刻硬是结结实实地被盛六郎的表情和眼神吓了一大跳。
“你……”他脱口而出。
但盛六郎很快就重新垂下视线。
这个时候孙中行才发现，盛六郎握着那柄御赐宝剑的右手仿佛极其用力，绷得肌肤泛白，手背上都绽出了青筋。
“……抱歉。”他听见盛六郎低声说道。
“若郑大人能请到谕旨，调动翊麾营，那么北大营之困可解，北门也应保无虞。即使翊麾营不出动，北门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被攻下的。一旦北门遭受攻击，翊麾营不管有没有接到旨意，都是必要来勤王的……”
孙中行：“……”
张伯衡：“……”
对，盛六郎说得对。
可他们这不是……没信心嘛！
孙中行是孙太师的长孙，张伯衡是张皇后的族侄。他们都是簪缨世家的子弟，本就享福得多、锤炼得少；虽然他们自己也有一番本事，但年纪轻轻走到这个位置上，多少还是因着各自的家族背景。因此，涉险时他们的应对经验可比盛六郎要少多了。
他们自己也有这种自知之明。但是……
张伯衡苦着脸道：“翊麾营才三万人马……北大营可是号称有十万精兵啊，六郎……”
盛应弦已经转过身去。
“我一个时辰之内必定回来。但我现在必须走。”他冷冷道。
“难道北门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了吗？”
张伯衡：“……”
孙中行见状，倒是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张伯衡的肩膀，道：“我这就去兵部看看，还能从哪里倒腾出点子人马来，都给你塞到北门上来！”
张伯衡无言地朝他一拱手，又叹着气望着盛应弦大步流星走下城楼的背影。
他一开始还是飞快地走着，到了后来，经过楼梯上的一道拐弯处时，他好像终于丧失了耐心，单手一拍旁边的矮墙，身姿翩然而起，越过那道矮墙的阻挡，径直跃下去了。

第192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90
张伯衡吃了一惊, 慌忙冲到墙边往下看，却只见盛六郎在城墙上的城砖不规则凸起处几度略微借力，就那么足下轻点数次，就轻飘飘地落了地, 一翻身上了马, 一绰马缰, 那匹骏马就向前冲了出去。
张伯衡：“……”
他这才记起来，盛六郎是有武艺在身的武林高手，足以高来高去，翩若惊鸿，并不像他们这样只会扎扎实实一刀一枪的战场拼杀。
他又按着腰刀, 走到了朝外的那一侧，趴在一个垛口处，向着北大营的驻地方向极目远眺，却什么都看不到。
“唉, 真是作孽！”他咕哝了一声，却不知道这个“作孽”到底指的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心中憋闷得很, 想要骂上一句来发泄。
他撇开头, 狠狠地啐了一口，朝着城墙上的兵卒们喊道：“都打起精神来！今日之事若能善了, 自会论功行赏, 赏格加倍！”
……
盛应弦一口气冲到了那张被冷箭钉在云川卫衙署匾额上的纸条背面所注明的地点——
琼华阁。
琼华阁是中京有名的销金窟，倒不是因为它是个赌坊或者斗鸡场, 而是因为——
它和后世的那些带有娱乐性质的大酒店很像，一楼是类似瓦子那样看杂剧与百戏之类的地方, 二楼是一整层的包厢，既可以慢慢吃菜喝酒、叫了歌女或说书人专门到包厢里为这一桌客人服务, 又可以将一扇扇落地长窗全部打开，直接俯瞰一楼的百戏与杂剧表演；有了二楼的缓冲，三楼往上的那一间间齐楚阁儿里，既可寻欢作乐，又可好生歇息。
也难怪最喜好游乐的长宜公主，要在这里长期定一间特等上房了。
但是平时持身极正、甚至也不好游乐，只想着如何查案的盛指挥使，从前除了必要且无法推掉的应酬之外，从不踏入“琼华阁”。
当然，他身为云川卫指挥使，对于这座辉煌壮丽的“琼华阁”背后的主家还是了解的——
杜家。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杜家竟然猖狂若此，公然在中京城最繁华之处，建起了这样一座内有玄机的楼阁！
今日在踏入“琼华阁”之前，他做梦都想不到天南教竟然当真和杜家勾结如此之深，而杜家的狼子野心又如此不可遏制，也不想自制！
北大营号称十万精兵，即使杜永炽贪婪之心过甚，以一对一的比率吃空饷，那么至少还有五万人陈兵于中京城的北门外！
而如今，他们又掳走了小折梅，导致她性命堪忧……他们在这座华美的楼阁之中藏了无数死士与魔教逆贼，即使盛应弦的武功高于他们，仍然一路上焦心如焚。
他杀红了眼，生怕自己来得已然太迟。他的面前延展出一片血路，他害怕那条路的终点会是她静静躺在血泊里——
“拜月使在哪里？！”他抓住一个教众模样的人，厉声喝问道。
那人的喉间发出奇怪的格格笑声，落在他手里也并不说话。盛应弦手疾眼快，一把卸了对方的下巴，捏住对方的嘴，一柄薄刃伸进去一剜一翘，就将那人藏在牙齿一侧的毒丸剜了下来。
盛应弦长吁了一口气。
……终于，教他及时捉住了一个在服毒自尽前就被阻止的家伙了。
他之前一路杀进来，无论遇上的是教众还是死士，服毒自尽都十分痛快。
杜家豢养的死士也还罢了，见他要拷问自己，就痛快咬破毒丸自尽；但若是碰上了天南教的教众，或许是被洗了脑之故，打起来还要更疯狂一点，即使武功再稀松平常，抱着的也多是要同归于尽的念头，不要命一般地往上冲，即使刺中了他们两三剑，他们也都跟浑然不觉得痛一样，啊啊大叫着，还要起身跟他拼命。
但这种教众，一旦真的被他擒下，口中藏有毒丸的就爽快咬碎，口中没有毒丸的——盛应弦也不可能真的一剑一个，全部将他们杀死，只能全部把他们的双腿刺穿，再抽了他们腰带裤带，把他们绑紧。
这种法儿还是云川卫那些低等卫士们爱用的花招，但放在这种不需要跟对方讲道义的时候，就能发挥效果。
自然，那些教众里亦有油滑之辈，被擒下以后没勇气自尽、又看穿了盛应弦并不会见一个杀一个，就自动倒地装死，滚刀肉一般，闭嘴不言，任盛应弦喝问什么也是白搭。
能进了“琼华阁”的天南教教众，好歹也有点扛揍忍痛的本事，因此即使盛应弦一剑刺穿他们的大腿，痛到极处，他们几乎要痛哭流涕，但依然闭口不言，倒像是说了真话会比死还可怕似的。
盛应弦固然一路上心焦如焚，但到了此刻，他仿佛也在不停的战斗之中，窥出了一丝丝门道似的。
幕后黑手——无论是杜家也好，“天南教”也好——将小折梅劫来此处，又布下无数死士和教众作为阻挡，倒像是……意欲将他拖延在此，不让他有空去解决北大营之危似的？
盛应弦倒是相信郑大人面见皇上之后，一定能够拿到谕旨去调动西边的翊麾营平乱，但是……不让他介入此事，将他绊在“琼华阁”，难道是担心他率人冲进杜家，反而将杜家留在京城中的一家子人，都一网打尽吗？
这么想倒是解释通了为何负责北门守卫的张伯衡或中京城守卫的孙中行家人无虞，唯独绑走了他的未婚妻——因为云川卫本就是做这个的。
抄家锁拿的事儿，他从前也做过好几回。杜家最近被他盯得紧了，完全没有机会阖家潜出中京城去，于是就铤而走险，一方面发动兵变，另一方面则打算在中京城中牵制他，不让他把杜家满门抄灭？
他一边战斗，一边却难得地分了一丝心神思忖着。
杜家的另外一位重要人物——杜贵妃的堂兄户部右侍郎杜选瓒，应该不是不想潜逃出京。但是，在盛应弦的格外警惕之下，云川卫把他盯得太紧了。
盛应弦甚至在京城的几座他不确定守军有没有被杜家渗透的城门附近，都布置下了云川卫的密探。一旦发现杜选瓒、或者杜永炽的夫人及儿女有可能潜逃出京，就立刻现身拦截他们。
不过，这几日杜家并无异动。
所以，谁知道今日杜永炽会突然发难呢？！
他的母亲、夫人、儿女，可全部都还在中京城的杜府里哪！
到了现在，盛应弦终于在想，是不是自己以为被经营得铁板一块的云川卫内部，也有了什么纰漏呢？！
但现在他无暇去查探答案。
他必须问出那个该死的“拜月使”傅垂玉在哪里，被他挟持而来的小折梅又被关在哪里！
他甚至不敢去想，杜家联手“天南教”发难，或许对别的朝廷重臣还会怀柔为主、网开一面，因为即使信王登上大宝，他也总是需要朝臣继续为他效命的……
但是他盛六郎，是无论如何不会与乱臣贼子同流合污的！若杜家认为他不值得被拉拢的话，那么小折梅今日被掳，一旦他到了此处、被拖住脚步的话，小折梅也就没了活着的必要……
盛应弦的心脏痛苦地紧缩起来。他不愿再想，而是一把攫起瘫倒在地上的那个教众的颈子。
这人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他认为有机可乘的教众。
因为此人咬破毒丸的动作也不够干脆利落，让他抓住了时机拆下了毒丸。在那之后，那人虽然也一副滚刀肉般闭目待死的样子，但在盛应弦思索的时候，他的余光注意到那个人不时地偷偷睁开一点眼睛窥视他，发觉他正在沉思，又很快地合上眼睛，继续装出一副英勇不肯合作的样子。
盛应弦几乎是立刻就断定了，此人不敢去死，甚至经受不住几次逼问。
他不再犹豫，手指猛然收紧，把那人勒得脸色发白，喘不上气。
“我再问你一遍——”他沉声一字一字道，“拜月使在哪里？！被他劫掠回来的那个小娘子又在哪里？！”
那个人被卡得直翻白眼，手脚胡乱挣扎着，好像终于弄明白了他的意思，抬起右手来在半空中虚指着他卡在颈间的那只手，连点了好几次作为示意。
……有门！
盛应弦松开了一点手劲，那人立刻“咳咳咳”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整个人若不是被盛应弦掐住脖子拎起来一点的话，就好像要如同一滩烂泥那般瘫软到地上去了。
盛应弦很快就丧失了耐心。
“不说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他冷声威胁道。
他并不常说这种台词，一般来说，这种话都是他手底下的下属们拷问人犯的时候说的。因此他觉得自己说出来好像无甚气势；不过，面前这个软骨头教众好像已经分不出这其中的差别来了。
那人拼命摇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迭声道：“别杀我！别杀我！右使在……在……”
盛应弦眉心一压，右手中的长剑一提，唰地一下就顶到了对方胸口。
那人吓得又咳又喘，还只顾着大叫：“在……密室里！三楼有个阁儿叫‘疏月’，就……就在那间里头！”
盛应弦：！
“怎么进去？！”他喝问道。
那个人脸上冷汗交织，涕泪俱下。
“小人真的不知——真的不知……”
他现在被盛应弦捏着颈子，能做的动作不多，看上去差一点双手合十要向盛应弦作揖求饶了。
盛应弦见他的确好像说的是真话，蓦地一撒手，将那人丢在地上，转头大步向着三楼走去。
三楼是一整排的齐楚阁儿，门口都挂着上面雕花镂云的小木牌，上面写着这间阁儿的名字，什么“临花”、“照水”、“镂云”、“吟风”、“浮玉”……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因为他的视线终于掠过了那枚写着“疏月”的小木牌！
他毫不犹豫地一伸手，就“吱呀”一声，推开了“疏月”阁的房门。
屋内是很正常的布置，外间有一张桌子，柜上的瓷盘里摆着几个香橼，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绘着天宽地阔、云海苍茫，有双雁在云中翱翔，还有一行小字“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里间是一张铺陈得十分舒适的绣榻，上面的霞影帐还卷着，墙角的香炉里散发出幽幽的香气。

第193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91
盛应弦立刻屏气凝神, 但几息过去，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缓步走过去，在屋中仔细审视了一圈, 却一无所获。
并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可以开启密室。
盛应弦不死心, 但事到如今, 急也无用，他索性绕着整个房间走了一圈，用手抚在墙上，一寸寸地摸过去。
他打算若是墙壁上无异状的话，等一下他就把房间里的家具和柜子上、博古架上摆放的物品都动一遍看看。
他并不是没想过假如刚刚那人告诉他的本就是错误的消息, 该怎么办。
可是那已经是他迈入“琼华阁”之后，获得的第一个真正指向某处的线索，而不是咬破毒丸自尽，或是被刺穿了大腿、绑成了麻花也说不出所以然。
更何况, 幕后之人要他来此，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困住他的脚步的吗？
但中京城里百官俱在, 临时上阵的话, 有很多武将可选，为何要困住他这个云川卫指挥使？
他想不通, 暂时也不去再想。
他的手滑过墙壁, 尔后——
停在了那幅画上。
那幅画实则一直让他觉得有点古怪。无他，在这样一座销金窟之中, 这样一间寻欢作乐用的齐楚阁儿里，墙上挂这么一幅云海双雁、天地苍茫的图, 实在是有些违和。
那种苍凉的情态，与这里处处透出的纸醉金迷、富贵繁华并不相似。
果然, 他的指尖在触及上面的某一只大雁时，顿了一下。
尔后，他毫不犹豫地用力按下。
他并没有等来那种期待中的隆隆声之类的声音，但是，听力极好的他听见，仿佛从里间传出了“喀”的一声响动。
盛应弦：？
他循声走回里间，又搜找了一番，一无所获。但那声仿若锁芯被拨动一般的“喀”声，又绝对不是他幻听出来的。
他想了想，最后把视线投向了绣榻前铺着的那一方长毛地毯之上。
那方长毛地毯很明显是异域来的高级货，上面的毛绒又长又柔顺，编织的图案却是最普通的那种花开富贵，一团团的牡丹花在地毯上争奇斗艳。
……也对。谁会笨到在一个房间里留下那么多线索给别人？
盛应弦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弯下腰去一下子揭起那块地毯。
……果然，地毯下方的地板接缝，似乎显得比别处略略大一点。
盛应弦反手将那柄宝剑的剑尖刺入那处地板接缝，略一用力，就将那一整片地板都撬了起来！
原来那和房间内其它地方没什么不同、都是一片片拼起来的地板，根本就是假的，地毯下方的那一块地板是一整片——也就是说，是一个活门！
盛应弦拉开活门，看到下方的洞口黑黢黢的，只架着一架木梯，不知道通向何方。
现在再去思考下方是不是仅仅只是一个圈套，已经太迟了。即使它是，他也会跳下去，走到底。
因为可能只有走到底，他才会重新见到小折梅，救出她，然后消灭那些恶徒，平息中京的风波。
再然后——
或许他就可以在十月十二那一天，捕到一双大雁，送去给她，然后问问她，她喜欢哪一天完成六礼的最后一道手续。
亲迎。
然后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春天去踏青，夏天去泛舟，秋天去登高，冬天去赏雪。
他如若有了什么定要女子帮忙介入的案子，也可以求助于她。她会做得比他见过的人都要好，有勇有谋，无畏无惧，身姿翩然，心思玲珑……
就像是那一天在遇仙湖上，以长篙挑起那颗落水的绣球，抛向他的面前的时候一样。
他从未告诉过她，当他看到那颗绣球从她的篙尖上飞向他的时候，浮现在他心头的一句话，居然是——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
盛应弦踩着那架木梯，轻盈地落了地。
他拿出火折子，嚓地一声点燃了，就着那点火光，观察了一下周围。
面前只有一条无限黑暗且狭窄的甬道，两旁的墙壁上甚至连个放蜡烛或火把照明的地方都没有。
他低头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个瓷杯——这还是他刚刚在那间“疏月”阁中顺手拿的——就往前抛去。
那只茶杯被他一下子丢出去很远，落下去时还骨碌碌继续往前滚动了很长一段，但四周寂无声响，并没有什么机关被触动。
盛应弦谨慎地一点点往前走着，但脚下踩着的也始终是坚实的地面。
看起来这条通往密室的通道就只是通道，并不是为了防御外敌来犯而使用的。
他不知在黑暗里走了多久，中间还为了不惊扰到前方潜在的敌人而数度熄灭了火折子、只用左手扶着墙壁，一点点往前摸索地走着；最后，这条仿佛无穷无尽的甬道好像终于到了尽头。
并没有出现他期待中的什么密室，甬道的尽头就只是——尽头。
盛应弦望着自己面前的三堵墙壁，以及身后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来路，陷入了沉默。
……是哪里应该有一扇暗门，但是他错过了吗？难道还要让他摸着黑在甬路里找开门的机关不成？
他十分一言难尽地望着面前的墙壁，刚想着重新点亮火折子照一照四周，就听见了说话声。
说话声正是从他面前这扇看似光洁的墙壁之后发出来的。
盛应弦伸手到蹀躞带上挂着的鞶囊里摸索火折子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说话的似乎是一位青年。听他的语声传过来的清晰程度，盛应弦就可以判断得出，这扇暗门应当是直接开在某个房间的板壁上的，因为这板壁压根没有什么隔音的效果。
若是他面前的这道墙不是木板做的，而是在石壁上或地洞里开凿出来的话，传过来的声音应当是嗡嗡的，有点发沉，也绝对不可能这么清晰。
“……我终于知道你为何要把盛六郎约到这里来了——”
“你是想一网打尽！”
盛应弦：？！
他一下子就打消了在墙壁上寻找开门机关的冲动，决定先在这里多听一听外头的对话。
虽然小折梅如今依然下落不明，令人忧心如焚，但外头的人很明显是什么“天南教”一类的首领，因为等闲人士是不可能有资格进入这种设计极花心思的密室的。
此刻听起来，板壁的那一头很显然至少有两个人，但那位被说话之人指控的对象，却没有立刻开口反驳。
那个说话的青年似乎气急败坏到了极处，对方不还口，他就一口气地说了下去。
“你是想把我们的势力也——”
“为什么？！”
盛应弦：……？
内讧吗？
这个时候，另一个人终于说话了。
“因为，信王不堪大位。杜家背地里搞的那些勾当，我不信你一点都不知情。但是你仍然——”
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是青年人才能发出来的，但又低沉得可怕，就像伤到了嗓子，已经不像是一个正常人了——
之前指责他的那个青年沉默了一霎。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
“……就因为这个？！”
而那个嗓音低哑的青年冷哼了一声。
“这个，还不够吗？！”
“仙客镇曹家的大主顾，你道是谁？——正是定北侯，杜永炽！”
“杜永炽就是一个心理扭曲的杀人狂和虐待狂……他身为武将，浑身的杀意本应只朝向敌人，但他现在却把手伸向了无辜之人！”
“若是信王上位的话，那么杜永炽的罪恶将永远不可能得到惩罚！信王又不是个多么仁爱的明主，他会选择不包庇他的亲舅舅吗？！”
盛应弦：！！！
啊，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仙客镇一案，以“曹家往北陵国买卖人口以牟取暴利”而结案，他当时也有疑虑，但曹观咬牙死扛了下来，买卖人口在本朝，又实在不是一个能将人问斩的罪名……
于是最后，曹家不过是全家被流放北方边境的白城关，即使还有着“三代不得科举、全家为苦役”的处罚，但是除了手上确实落下了人命的曹随被问斩之外，全家的性命都得以保全。
现在想想看，白城关不就是定北侯杜永炽曾经的辖下吗？虽然现在他受命执掌北大营，和白城关的边军已经拉开了一点距离，但真的到了那里，谁能不念一点他当年留下的香火情呢？想必曹家也能由此得到一些庇护吧。
他心思游移不定之际，又听到一开始那个青年开口了。
“好，好……”
他仿若是被气得狠了，连连喘息了好几声方继续道：
“就算……杜家你看不上，那么‘末帝秘藏’呢？！”
盛应弦：？？
下一刻，那青年张口就爆出一个惊天大秘密。
“它本就应当是我的！傅垂玉，你难道不清楚这一点吗？！”
盛应弦：！！！
傅垂玉！
板壁的那一头，果然是“拜月使”傅垂玉！
那个声音低哑的青年！
……但是，这个正在指责傅垂玉的青年，又是谁？！
结果傅垂玉下一刻就干脆利落地给了他答案。
他短促地低笑了一声。
“裴系舟……”他念着这个名字。
盛应弦：！？
裴系舟？！那不是天南教左护法“逐日使”的名字吗？！
板壁那一头的密室里，天南教的左右护法，竟然同时现身了？！
然后，傅垂玉的下一句话，几乎要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盛应弦也惊得倒退一步。
“……或者，我该称你为‘赵如漾’？”
盛应弦：？！
赵……那是前朝的国姓啊！难怪那个“逐日使”裴系舟，会理直气壮地说“末帝秘藏”本就应当属于他！

第194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92
说起来……前朝皇室凋零, 在大虞建国之时，前朝皇室的男性后裔，不就应当差不多死绝了吗？
大虞的开国皇帝正祐帝，本就是武将出身, 也没多么心慈手软, 收拾起前朝余孽来也是毫不留情的……那么, 这位裴系舟——不，赵如漾——究竟是如何幸免于难的？！
赵如漾却并没有半点身份被人揭穿的震惊或紧张之感，听上去，这个秘密在他们之间，竟然早就不是秘密了。
“……我之身世, 自从傅叔离世之后，这天下唯有你知我知……”他竟然长长叹息了一声，缓和了一些语气。
“垂玉……你要知道，在这世上, 唯有你我才是同路人……其他人都不足信！”
“你忘了当初我们辗转逃脱追杀的时候是怎样艰苦的吗？当时虞朝立国多时，就连开国的那个狗皇帝父子俩都死了！三代人了, 他们仍然还不放过我们……要对大荣最后剩余的这一点点人赶尽杀绝！”
赵如漾语气悲愤, 而盛应弦着实愣住了。
啊，对。
从年龄上来判断, 若是天南教左右护法都是荣朝余孽的话, 他们年幼之时遭遇追杀，当朝的皇帝应该已经是今上了……
那么, 这两人就是当时走投无路，投入了“天南教”的吗？
他敛下眼眉, 静听着赵如漾语气激愤的控诉。
“你还以为现在是大荣年间吗？还以为你死抱着你那点祖传的正义之心，会对我们的大业有用吗？”
“啊……对了——谁叫你一家子都是那副样子呢, 什么忠臣风骨……什么直道而取……”
他竟然呵呵笑了起来。
“空有风骨是成不了事的！傅垂玉！而且，你也别想还有能够跳脱在外、袖手旁观的一天！你的手上和我一样已经沾满了罪恶，落到盛应弦手里，照旧是死路一条！”
盛应弦：！！！
赵如漾却仿佛对盛六郎憎恨到了极处似的，冷笑了一声，道：
“更何况，你不是知道吗？难道盛家又是什么好人不成？要照我说，天底下顶顶奸恶之人，便是盛六郎那位好父亲，盛和礼！”
盛应弦：！？
他的心脏“咚”地猛跳了一声，像是一块石头落入了深井之中。
赵如漾还有下文。
“哼，还有他那位好祖父，盛道渊……他们父子俩在大荣时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以忠臣良将自诩，骗得我祖父将‘末帝秘藏’的消息告知，本指望着他们能够匡扶社稷，护着赵家后人逃脱追索，寻回‘末帝秘藏’东山再起……但大荣一有难，他们逃得比谁都快！哼，‘盛’？！”
他讽刺似的慢悠悠念出了这个姓氏。
“为了掩饰身份，逃脱追捕，他们不惜连老祖宗给的姓氏都改了！”
他咬牙切齿，念出了一个似曾相识、但又显得无比陌生的名字。
“段和礼！”
“‘盛’难道不是他母亲外祖家的姓氏吗？呵……绕了这么多回合，其中的奥秘还是被我窥知了！”
赵如漾的声音里带着那么清晰的嘲讽意味，盛应弦一时间竟然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他说，他们本应姓“段”？“盛”不过是他祖母的外祖家的姓氏？！
盛应弦竭力思索，却怎么也不记得祖母在世时有没有提过她的外祖家了。
他印象中祖母很早就离世了，在盛家村时，家中的女眷只有他的母亲和二婶三婶，没有更高一辈份的了。也从来没有人提起过祖母家中的情况。
他的母亲姓薛，也因此他当初在仙客镇要想个化名的时候，才会说叫“薛鸿”——
但是小折梅那个时候却非要叫他“薛霹雳”，而且还一股脑地把他用过的化名混合起来乱叫一气，什么“阿炙”啊，什么“三郎”啊……
他的脸上，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温馨的回忆，而露出微弱的笑意，但那笑意太轻淡，很快就在密道的黑暗中化为无形。
赵如漾依然在板壁的那一边，讽刺地说道：“……段和礼他们父子既然当初贪生怕死，到了段和礼这一代还投靠了新朝，又来谋算大荣的秘藏，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傅垂玉没有言语。
盛应弦听得真切，臊得脸上发烧，脑袋都在胀痛。
若赵如漾——也就是“天南教”的左护法“逐日使”裴系舟——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从前曾做过的事就真的……真的……
他一时间竟然想不出一个字眼能够形容。
可是，这其中还有一点违和之处。
是什么呢？
他左思右想，大脑却一时间仿若被冻住了一般，怎么也想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那位“拜月使”傅垂玉叹了一口气。
这声息里仿佛蕴含着一些和刚才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但在盛应弦能够捕捉到那一丝的灵光之前，傅垂玉已经又开口了。
“已经够了，如漾。”
傅垂玉的声线忽而变了。
和刚刚的低哑粗嗄完全不同，他的声音现在听上去清琅悦耳，如山间跳跃的小溪。
“就此罢手吧。”傅垂玉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如漾仿佛不可置信似的，“哈”地短促笑了一声。
但傅垂玉突然改变声线的举动，无疑是隐晦的一个信号。赵如漾仿佛忽而想明白了一些什么，他箭步冲到一堵板壁——确切地说，在他那一头看上去，是一面书架——之前，右手蓦地向书架上的某处拍落！
那书架骤然发出一阵喀喀响声，向着一侧慢慢地滑开。而在书架之后——
板壁上出现了一个仅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而在那洞口的入口处，一身绯袍的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正站在那里！
赵如漾：！！！
他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一瞬间睁大了双眼，又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望着屋中负手而立的“拜月使”傅垂玉。
而傅垂玉刚刚在与他说话时，因为仿佛看到他一意孤行、无法被说服而极度痛心，刚好背过身去；因此他此刻是背朝着盛应弦与赵如漾的。
赵如漾看着傅垂玉的背影，又转回头去盯着盛应弦——他看得出，盛六郎因为面前的暗门骤然被打开，一时间也惊讶不已——不知为何，他呆了片刻，忽而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高亢而尖利，听上去颇为乖戾而刺耳。
“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尾音到最后已经急转直下，听上去竟然有几分似笑似哭。
盛应弦也因为刚刚面前的板壁上突然出现一个洞口，板壁向着一旁滑开，而被吓了一跳。
他不由得眯了眯眼。当他看清站在洞口那一边的人，竟然是长宜公主的那个新宠袁崇简的时候，心头翻滚而过的情绪有一丝复杂。
他刚刚就在想这位“逐日使”的声音仿佛有点熟悉，但之前“天南教”设下声东击西之计，假意袭击小师妹、结果真实的目的却是劫走小折梅的时候，他已经与这位“逐日使”交手过一次。他本以为这种隐约的熟悉感是来自于那次短暂的交锋，却没想到这是因为——
袁崇简，“逐日使”裴系舟，还有他刚刚得知的那个身份——前朝余孽赵如漾，全部都是同一个人！
他有丝愕然地盯着面前那位末代皇孙——赵如漾刚才说“末帝秘藏”本应属于他，而以他的年龄来判断，是末帝之孙的可能性最大——但他长年养成的战斗意识占了上风，身躯行动得比大脑还快，“唰”地一声，就抽出了宝剑，剑尖直指赵如漾！
但是，很奇怪地，赵如漾却没有立刻拔出剑来与他对峙。
他只是向后疾退了几步，目光紧紧地锁定面前的盛应弦，却微微向着傅垂玉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口中喊道：
“怎么？你真的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放任盛六郎对我下手吗？！”
盛应弦：……？
以他对“逐日使”裴系舟那一天的短暂交手来判断，此人的武功也不弱，并不可能在他面前连抵抗的一合之力都没有。
可是现在……他这是在做什么？
盛应弦决定不再多做思考，而是着眼于拿下眼前的对手再说。
现在“拜月使”傅垂玉似乎并没有立刻出手的意思，这很好。倘若天南教左右护法联手的话，盛应弦并没有信心一定能够取得胜利。
他决定先擒下这位左护法“逐日使”裴系舟——不，赵如漾。
他一个纵身，就跃出那扇暗门原本遮住的出口，挺剑直冲着赵如漾的胸口刺去！
赵如漾再往后疾退数步，竟是丝毫不加格挡，只是左右闪躲，勉强避开盛应弦如电般的剑势。
盛应弦剑剑不离他的前心，赵如漾论单打独斗的本事，本就逊色于他，只不过几番进退之间，已然险象环生。
在盛应弦的剑尖几要一剑刺入赵如漾胸膛之前的那一刻，赵如漾蓦地高声大呼道：
“傅垂玉！你好狠的心！！你想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下一刻，只听得“叮”的一声，一柄剑由旁边倏然伸过来，及时在盛应弦的剑尖刺破赵如漾胸膛的前一瞬，架住了盛应弦的剑！
而傅垂玉这一转身，再持剑抵住盛应弦的剑刃，他的正脸就避无可避地暴露在盛应弦的面前！
那一瞬间，盛应弦无法遏制地猛然睁大了双眼！
他的双眼充血，鼻翼翕动，嘴唇微颤，连持剑的那只手都在发着抖，胸口绞扭得似要炸裂，血冲上了他的头顶。
“你……你就是傅垂玉？！”
他不可置信地注目面前的那道身影，声音听上去都扭曲了。
“天南教右护法，拜月使傅垂玉？！”
可是还能如何欺骗自己呢。
面前的这个人，正是持剑架住他手中那柄御赐宝剑、及时救下了赵如漾这位前朝皇孙的人啊。
那人头戴锦冠，将往日一头如云秀发都高束起来；月白锦缎精心裁成的男装，裹在她高挑纤长的身躯上，单薄得令他心下一悸。
她的声音琳琳琅琅，如细碎的雨珠，跌透繁枝密叶，一如往日。
“是的。盛指挥使，正是我。”
她的目光澄澈地停留在他的脸上，似有无限的眷恋，但语声却是毫不容情地落下，如一柄从高处决然坠落的利刃，一瞬间就斩断了那些绵绵密密的情丝——与迷思。
“我就是拜月使傅垂玉。”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唤出了那个他们两人都无比熟悉的称谓。
“……弦哥。”
盛应弦：！！！！！
在她的语声落下的那一瞬间，他持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双剑再度砰然相撞，发出琤琮的金石之声。
赵如漾慢慢地往后再退了一步。
可是盛应弦已经无暇再去顾及他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能够找得到自己的声音，似是哽在某处，十分艰涩才能够挤出几个字来。
“……折梅！你……你怎会如此……？！你……你如何成了这个样子？！”
她静静微笑，如同一尊面容精美而生动的偶人那般，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从一开始，我就是傅垂玉啊，弦哥。”她柔声说道。

第195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93
是的。
从一开始——甚至在他们两人真正相遇之前——她就已经是傅垂玉了。
当初在节目现场抽卡时, 那张写着“西洲曲”的卡片跳出来，“人物设定”一栏却打着马赛克，写着“此为秘密特殊任务，内容将直接传达给任务执行者本人知晓”；尔后谢琇收到一封加密邮件, 里面写明的“人物设定”就是这个——
“男主角盛应弦的未婚妻纪折梅／天南教右护法拜月使傅垂玉”。
后头还补齐了那张UR卡片上没在节目现场揭示出来的人物设定描述语：
“隐藏极深的亦正亦邪黑莲花, 表面上则表现为善解人意的正义好姑娘”。
所以节目现场大屏幕上显现出来的那个“正义白莲花”的形容词, 完全就是烟幕弹！
那封邮件里甚至还给盛应弦与纪折梅／傅垂玉的CP下了个定义：
“一身正气指挥使&#215;亦正亦邪黑莲花”。
现在回想起当初她打开那封邮件，看到里面给出的设定而目瞪口呆、头脑混乱的那一刻，还仿若昨日。
但好像，又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至此，她好像已经完美地表现出了这个艰难的人设。而剧情完成度, 也应该会达成百分之百。
毕竟，她挖掘出了曹家的罪恶、长宜公主的野心、盛家的过往，以及剧情主线的核心“末帝秘藏”相关的所有元素。
谁能想得到，盛应弦的真实姓氏, 甚至都不是“盛”呢？！
当初的纪折梅 v1.0选择的空降时间已经是入京之后，因此不像谢琇为了保险起见, 还在盛家村呆了一段时间；而缺少了这段历史作为打底, 就无法挖掘出“纪折梅”背后真正的秘密。
谁又能想得到，这个故事的最终大BOSS, 不是“天南教”的教主秦定鼎, 不是“天南教”的左护法、在好几位主要NPC的个人线里都担任大BOSS的“逐日使”裴系舟，而是——
男主角盛应弦的未婚妻, 纪折梅！
谢琇这么想着，终于鼓起勇气来, 将视线凝定在面前的盛应弦身上，直视着他那张痛苦不堪、却依然英俊如昔的脸。
他的嘴唇那样紧紧地抿着, 双眼却因为震惊和悲伤而睁大；他的唇角倔强地下撇，仿佛像是气怒到了极处，又像是痛楚万分难以忍耐、却不得不咬紧牙关不喊一声痛的执拗少年。
那么青涩，那么难过，那么痛苦，又那么故作坚强——像是遭遇了重击，却依然顽强站直、想要做个大英雄的孩童。
他也确实是。
是个大英雄。
即使他的父祖做过多么不光彩、不体面的事情，即使他的未婚妻最终反手一击，将世间至暗的真相都摊开在他眼前，他依然是当初那个背着包袱行走在山道上，学成出师、打算进京去，投入这污浊世间与诡谲官场，却仍然心怀无限正义、意欲匡扶这世间正气的纯澈少年。
谢琇凝视着他，眼看着他沉默良久，嘴唇渐渐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看上去那么愤怒，那么悲伤。
可是她知道，那种表情，就代表着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盛应弦略一用力，抬起自己原本压在纪折梅……不，傅垂玉——剑上的那柄御赐宝剑，猛地将剑尖指向了傅垂玉的面门！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颊侧的咬肌紧绷。
那是被怒意和痛苦所主宰的神情。
傅垂玉回视着他，神色却十分平静。
她慢慢撤回了手，将手中长剑的剑刃竖起，轻轻格挡在他的剑锋内侧，却没有立时发力将那锋锐无匹的宝剑格开。
一时间，他们谁都没有抢先向着对方发动进攻。
但室内的空气沉凝得几乎快要爆炸。
他的视线凝注在她的脸上，黑眸之中有着毫不保留的受伤与痛苦，可是他的脸容死死地绷着，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
谢琇望着这样的盛应弦——神情既熟悉、又陌生的盛应弦——终于觉得自己是有必要也有责任，在这里把话说清楚的。
她忽然开腔说道：“我的祖父，本是前朝的太子詹事。纪，就是我的本姓。”
她的话一出口，盛应弦还没说什么，她身后的赵如漾却好像忽而要爆炸了一般，脱口喊道：“……你又何必与他说个分明，琼临！”
盛应弦：……？！
他的眉心猛然一跳。
“……琼临？？”他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谢琼临，那不就是他们前往仙客镇办案时，她所想出来的化名？！
当时她的解释是“既然白梅花开时一树琼枝，那我叫‘琼临’岂不是也正好应景”。
……却原来，“琼临”本就是她真正的名字吗？
对面的小折梅似乎也看出了他内心的波澜，叹了一口气，道：“我的本名，就是‘纪折梅’。‘琼临’是我父母赠予我的小字。”
小折梅似乎并没有听从那个末代皇孙的意思，这种感觉不知为何让胸中紧绷着、满溢着受伤与痛苦的盛六郎，感觉好了一点儿。
小折梅继续说道：“我的父亲，则是荣朝末帝之太子的东宫侍卫。”
啊，这么一说，盛应弦就忽然能够理解了。
为何小折梅会与面前的这位末代皇孙赵如漾如此亲近——那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同出一系的。纪家两父子都辅佐荣朝末帝的太子，自是会与太子的儿子亲近。
小折梅平静地说道：“前朝覆灭时，太子亦与末帝一同罹难。我父祖当时意欲殉国以报，却被太子托付以‘末帝秘藏’的重任，嘱他们隐姓埋名逃脱，去寻找一位宫人子的下落。”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丢下一个大炸弹。
“这位宫人子，便是赵如漾的父亲。”
盛应弦：……？！
他凝神算了一算，意识到以年龄来计，确实如此。
赵如漾看上去和他年龄近似，而他生于永徽十年，当时的皇帝都已经二十岁出头了。
而且，他忽然从所剩不多的童年记忆里，发觉了一个奇怪之处。
他的印象里，自己已经是父亲三十八岁上才得的幼子了。但是隔壁的纪叔父，唯有一女折梅，上面并无其他子女；可当他见到纪叔父的时候，却总觉得他看上去满面风霜，已是个中年汉子了。
原来，竟是为了寻找前朝遗嗣，才一直无暇顾及自身吗。
小折梅续道：“虞朝的开国皇帝正祐爷当时攻入荣朝皇宫时，乱军几将皇子皇孙全部杀尽，唯有赵如漾的父亲，身为不受宠的宫人子，因着当时太子妃势大且跋扈，而不得不养在冷宫，反而在破城之时得以幸免……”
“太子临终前，终于得知那位宫人已逃离宫禁、还将儿子也一起带走的确切消息，大喜过望之下，拦住了前来寻他、想将他救走的太子詹事与东宫侍卫——也就是我父祖二人——将‘末帝秘藏’的绘卷，以及寻找如漾之父的重责大任，都托付与他们二人。”
“我父祖受命，十分艰难才辗转逃脱，一路颠沛流离，我祖父患上了重病，于是我父亲便想着先去投奔可靠的友人，将父母托付于对方之后，他再自行上路去寻找如漾之父的下落。”
小折梅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凝视着面前的盛六郎的眼眸里似有一丝水光浮动。
“这位‘可靠的友人’，就是令尊与令祖。”
盛应弦：！？
他目瞪口呆，震撼得无法言语。
小折梅依然从容平静得一如毫无感情的偶人。
“他们本以为，段家乃忠臣良将之后，先帝安排下‘末帝秘藏’之时，又不曾瞒着段家，段家必定十分可信……但是辗转找到了盛家村之时，才发现段家早已不是对前朝忠心耿耿的那个段家了，他们已经洗白成平民百姓盛家。”
“我父祖虽失望，但大难临头选择明哲保身，却也能理解……本想离去，但段家盛情挽留，我祖父本就是一介文人，身体又不甚好，经过了长途跋涉，当时已是垮了……我父亲无奈，便承了这份恩情，将我祖父在盛家村里安顿下来，自己则长年在外，寻访如漾之父的下落。”
“这一找，便是十多年。”
“正祐爷在位五年而崩，广雍爷则更短，即位一年就突发暴病而亡故……我父祖本想着，这对于侥幸逃出生天的末代皇孙而言，或许是个喘息之机。”
“但是，一直到了最后，我的父亲寻找了二十年，也没能找到那位皇孙。”
小折梅轻叹了一声。赵如漾则是将目光转向了一边。
盛应弦就站在他们对面，将他们脸上的神情变化看得分明。
小折梅道：“于是，我父亲带着一身落下的暗伤和暗疾，回到了盛家村。之后，他娶妻生女，本想这一生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盛应弦：“……”
他已经本能地觉察到她之后会述说的内容并不好。可是，他咬了咬牙，命令自己沉默地听下去。
小折梅似乎从回忆中暂时地摆脱出来，望了他一眼。
她的黑眸深不见底，黑黢黢地仿若幽静的深潭，像是要把人吸入其中，卷拥着一道灭顶。
小折梅静静说道：
“但在我幼时，父亲的身体便已经无可遏止地坏了下去……”
“父亲本以为是从前多年在外留下的旧伤所致，对于时常前来照拂的盛伯父也多有感激……”
“有一回，我父亲卧床已久，谁都道他这一回恐怕难以好转……盛伯父来探望他，但却问了他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问题。”
小折梅略一停顿，直视着盛应弦，声音清朗地复述了一遍十几年前，他的父亲问出的那个问题。
“‘末帝秘藏’究竟在哪里？！”
盛应弦：！！！
赵如漾的脸上漾起了一丝冷笑。

第196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94
盛应弦的大脑里嗡的一声。
那种由意识而至躯体而生的感觉太强烈, 以至于他甚至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其实面前还站着他应当舍命相搏的对手——即使小折梅不是，那个“赵如漾”也一定是。
可是他竟然就当着他们两人的面，就这样松懈了一瞬。
高手过招, 有时候眨眼间就能决定胜负。
他甚至不可遏制地在想, 幸好赵如漾是打不过他的, 幸好小折梅应当还没有想对他不利……
他并没有真正和小折梅交过手，不知道她的武功如何。但能够坐到“天南教”右护法这个位置上，小折梅的武功就一定也不低。
他的头脑都开始有丝混乱了。或许是因为父亲做过的事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或许是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跟小折梅兵戎相见——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 才沉声开口道：“然后呢？”
他其实多多少少也能猜得到之后的一些发展，但是他并不预设立场，因为那样或许会妨碍他公正地看待事情——他希望从小折梅的口中得到真相，而不是自己在这里胡乱猜疑。
赵如漾脸上的那一丝冷笑显得更大了一点。
小折梅却好像情绪上并没有过多的变化, 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容。
“家父自知不起, 于是对盛伯父说……藏宝图在一个妥善之处保管, 若盛家想要，就拿一个儿子来换, 他会把藏宝图所藏之处作为女儿的嫁妆, 两家结成生死同盟，共享这一注大富贵。”
盛应弦：？！
他惊愕得甚至微微张开了口。
赵如漾仿佛有些按捺不住似的, 在小折梅的身后突然出言道：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与琼临定亲，明白了吗？”
他唇角的那一痕笑意宛然, 讽刺之意再也压抑不住，睨视着对面愕然的盛应弦, 道：
“你难道从没有怀疑过，纪家与盛家虽比邻而居，然家世何等悬殊，为何令尊仍执意要将她聘为你的妻子？即使是临终托孤，总可以让令堂将琼临收做义女，好好教养，来日许配一个好人家……为何一定是你不可？”
……为何一定是你不可？！
盛应弦觉得自己的耳朵里都仿佛在嗡嗡作响，这一句话犹如一个魔咒那般，一直在他的耳畔回荡。
他在这种极度的震愕、茫然、痛苦与不可置信之中，五内俱焚，抬起眼来望着站在他对面的那两个人。
啊，小折梅是站在那个赵如漾身前的。她在维护着那位末代皇孙，而不是他。
或许刚刚赵如漾的那句话，就是他自己一直以来最想对盛六郎说的吧。
为何一定是你不可？我与她才是互相扶持着一路走到今天之人，为何不能是我？……
盛应弦不由得慢慢地抿紧了嘴唇。
“那后来呢？”他沉声问道，直接打断了赵如漾的诘问。
他并不在乎赵如漾会如何嘲讽他，他只想知道，那个因为父亲沉疴难起而眼泪巴巴地望着他的小姑娘，是如何会变成今日拨动中京风云的“拜月使”傅垂玉的！
小折梅哂笑了一声。
“后来？”她轻飘飘地说道，“后来，令尊才发现，开启宝藏的钥匙——私印‘问道于天’还在宫中，所以他觉得必须拿回来，就做了两手准备，一是督促长子次子考科举、幼子学艺入公门，二是私下联络势力庞大的‘天南教’，借助他们的势力想要盗走私章……”
盛应弦：！！！
他的父亲，竟然还私下联络过“天南教”？！
“……那么，陆饮冰是……？”他勉强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他想要问的问题太多了，多到他一时间竟然失语。即使问出了陆饮冰这个名字，他也不知道自己该问些什么。
是问陆饮冰是否也是“天南教”中人？还是问陆饮冰出手盗印，这背后是否也有他父亲的手笔？……
不过，小折梅实在可以算得上是很了解他的了。他这么模糊不清的几个字说出口，她竟然就微微颔首，替他解惑道：
“陆饮冰自然也是我教中人。”
盛应弦：“……”
赵如漾冷笑道：“不过以盛侍郎的分量，还引不动我教出手！”
小折梅叹了一口气，略微侧首，对着她身后说道：“……如漾，你先且莫多言。”
赵如漾：“……”
小折梅喝止了赵如漾的煽风点火，方转回来，朝着盛应弦说道：
“令尊的确有过这样的念头，但他没想到的是——他指名要去偷盗‘问道于天’这枚本不起眼的私印，反而令‘天南教’起了疑心。”
她的唇角浮现了一丝微末的笑意。
“毕竟，能让‘天南教’的势力发展到如今地步，教中上下，谁也不是笨人。更何况，‘天南教’本就兴于前朝末年，也是为了一旦中京城破后，支援其它地方可能出现的流亡小朝廷而建立的。”
盛应弦：……？！
纪折梅道：“教主秦定鼎也曾经是前朝末帝太子手下的暗卫头领，后来逐渐滋生出了自己的野心，觉得既然少主扶不起来的话，就干脆向少主下手，另外扶起一名傀儡，只要声称那傀儡也有荣朝皇室血统，‘天南教’照样可以继续纵横天下，而不必被少主所控制，‘末帝秘藏’也可以为他所用，而不必交还给少主……”
盛应弦愣住了。
但小折梅说到这里，忽而停了下来。然后，她居然微微侧过脸去，对身后的人说道：
“就到此为止吧。如漾，你走吧。”
盛应弦：！
赵如漾：！！！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走到哪里去？！你想做什么？！”
盛应弦心想，太好了，他想问的也正是这三个问题。
小折梅道：“我们联手设局，已将秦定鼎陷于万劫不复……看起来，杜家也要完了。”
赵如漾：“对，可是……这跟你让我一个人走，有什么关系？”
小折梅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盛应弦从她的叹息声里忽而听出了一种深刻的疲惫。
“因为，我累了。”小折梅说。
“从前种种，我已经不愿再去纠缠谁是谁非……但你说得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这里被人杀死。”
她说到这里，竟然放下了手中的长剑，回过身去，凝视着赵如漾。
……她就那么放心大胆地，把毫无防备、空门大开的整个后背，都亮给了盛六郎！
赵如漾那一瞬间简直目眦尽裂。
可是她依然目光澄澈地凝视着他，一如当年他们在“天南教”的某个秘密堂口初次相遇时一样。
“‘天南教’永远也不会成事，你也不可能再登上那个从来就不曾属于你的位置……那么，为什么我们要在中京掀起一场乱局呢？自古至今的所有史籍里，‘天下大乱’的下一句紧接着的，永远都是‘民不聊生’……”她说。
“如漾，想要当一个好皇帝，最先应当学懂的道理是什么？”她问道。
赵如漾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他也从来都没有接受过这种帝王教育。他从降生下来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人为他正过名，他也没有享受过一天身为龙子凤孙的好日子……
永远都在奔逃，永远都在躲藏，永远都在隐姓埋名，永远都在被鞭策着苦苦挣扎！
他都在“天南教”里经受过怎样的锤炼与多么残酷的教导，他根本就不愿意再去回想！
可是面前的姑娘这么澄澈坦然地望着他，语声清清琅琅，像檐前的雨，穿透竹帘的风，被风拨动的护花铃。
“我对家父的记忆并不深刻了……但我记得，他曾抱我于膝上，教我念书。”她说。
“念‘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然后对我说，要我好好记住这句话，等将来我长大了……若有一天还能够遇见赵家的皇孙，便要我对小殿下复诵，教他也莫要忘了这句话……”
“……因为，末帝正是因为忘记了这句话，大荣才在一夕之间覆灭的。”
赵如漾：！！！
一股猝不及防的酸涩之意，忽然猛地撞入他的眼眶之中。
是吗……是这样吗……
她想要告诫他的，其实是什么？
其实已经不需要她说出来了，他也能够猜到——
“即使无法登上那个位置，也要做到一位明君所应当做到的事啊，如漾。”她叹息似的轻声说道。
赵如漾：“……”
他一言未发，但有一道水痕由他的眼中划了下去，沿着他的脸颊，一直滑到了下颌上。
独怆然而涕下，他现在明白这句诗的含义了。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最后深深地望了纪折梅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果断一转身，大步向着这间密室的门外走去。
他想，琼临是个聪明人。她应当知道，就这么放走了他，接下来她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吧。
他与那张辉煌的宝座已经隔了三代，其实抗争到现在，也只不过是为了一口气、为了对得起自己那身不由己的苦痛童年罢了。
在盛六郎无知无觉地于盛家村里好好地长大，习文、练武，一切都按部就班、顺理成章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逃命。
从一个人的背上换到另一个人的背上，在山林和荒野间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直到被“天南教”的人找到。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他听到秦定鼎对他所说的身世之谜时，还以为自己终于遇上了忠臣，自此至少可以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但他进入的不是什么桃花源，而是炼蛊场。
秦定鼎口口声声奉他为“少主”，却是把他这个无依无靠、什么也不懂的孤儿放在火上烤。他不拼命去学那些旁门左道的本事的话，面前铺展开的，就是一条死路。
再然后，纪折梅出现了。
也是秦定鼎发现的她，却并没有把她直接带回教里来。
他派人伪装成附近的猎户、退役回家的伤兵和应聘而来的武教头，去教导她的身手，同样告知她身世之谜，在她那幼小的心灵中煽动对于大虞的仇恨，对于自己已定亲的夫家的仇恨……
他要把她与盛六郎之间由“婚姻之约”和“青梅竹马”所产生的情分与连系切割开来，同样把她塑造成为在这世间孤立无援、却又身负深仇大恨的孤儿，这样她才能转向“天南教”求助，并将“天南教”作为自己唯一真正的栖身立命之所。
就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与她相识了。
从那以后，他们再不是孤立飘零的两个孤儿，而是彼此可以守望相助的盟友。
直到今天。
直到她在一切的终点，再一次选择了盛六郎。

第197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95
赵如漾想笑, 又想放声长啸，以发泄心中的不平与愤恨。
但他忽而又记起了一件事。
他的化名是“裴系舟”，这个化名的来源，还是因为她给自己取的化名叫“傅垂玉”。
当时他们二人正泛舟于湖上, 而他正苦于想不出一个好的化名。听了她的灵感, 他笑着说, 她叫“垂玉”，那么他就叫“系舟”吧。
他原本也以为“傅垂玉”这个只有在“天南教”内使用的化名，是来源于那首《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但后来他才知道,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是——
他忍不住在半路上驻足，再一次地，将视线投向她腰间悬着的那块玉佩。
那是她与盛六郎二人初初订亲之时，盛家赠予纪家的聘礼信物, 她一直珍而重之地细心保存着。
裴系舟与傅垂玉，本就是虚假的两个人。
是这世间不应该存在的两个人。
他最后再向着她投去一眼。
折梅……琼临。
愿你求仁得仁。
到了一切的最后, 他的脑海里所浮现出来的画面, 竟然是某一个阳光晴好的春日午后，他们在一片无人的小山坡上舞剑的情景。
他们持剑对招, 最后还是琼临以微弱优势胜出。然后她把剑一扔, 就那么往开满野花的草地上大喇喇地席地一躺，将双手枕在脑后, 悠闲地跷着腿，叫喊着累死了累死了, 要听如漾吹笛。
他擅长很多种乐器，这一点是她拍马也赶不上的。不过她心胸宽大得和漏勺一般, 压根一点也不嫉妒他在这方面的天分，反而化劣势为耍赖，天天缠着他点歌，今天要听他抚琴，明天要听他吹箫。
那一天她又出了刁钻的新要求，就是要听他吹笛。
幸好那阵子他在习研笛曲，随身带着一柄玉笛。于是他也笑了笑，站在她身旁，沐浴在那一日温暖明媚的春光里，为她吹一曲玉楼春。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他一生之中最快活的日子。
可惜那一日的春光，与今日他面前的琼临一样，都离他远去，一去不返。
只叹浮生长恨欢娱少，可笑春光一去如流电。
他艰难地喘息了一声，觉得呼吸之间简直牵扯得胸腔内都在抽痛。
他站在她的身后，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这一次，他要抢先离去才行。
因为不是她不要他，是他先不要她的。
可是当他倒退到了门旁，毕竟心有不甘，终究又开了口。
那一字字，牵扯得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痛。
他望着她的背影，艰难地唤了一声：“……琼临？”
她并没有回头，看起来好像还在戒备着盛六郎，万一盛六郎对他出手，她可以及时阻拦——呵，这就是她对他最后的仁慈吗。
她只漫应了一声：“……嗯？”
赵如漾鼻端酸涩，他凝视着她高束的马尾、合身的男装，想着当初那个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山坡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嚷嚷着要听如漾吹笛的小姑娘，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紧缩。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
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诵道。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他只吟诵了半阙，就再也念不下去。
我们曾经一起梦想着变得强大，直到天下无人能将我们击败；一起梦想着向那些坏人复仇，然后摆脱秦定鼎那恶毒老儿的控制，找到我曾祖和祖父留给我的宝藏，再一起去看天底下最美妙的春光……为何你忘了。
盛六郎什么都有，为何你还要厚爱于他？！
痛苦和失望，让他的心脏紧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既如此，那么我也要利用这点最后的回忆，为你——为他，设下最后的障碍，好掩护我顺利脱身。
可是，琼临还会记得这一曲玉楼春吗。
他忐忑地等着，直到纪琼临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替他接出了下半阙词。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低喃道。
但是，她并没有再继续把最后两句也背诵出来，而是低声说道：“如漾，快走吧。”
如漾，快走吧。
多少个他因为没法完成秦定鼎为他定下的、过于严苛的训练目标，而被那老儿惩罚的时刻，都是纪琼临挡在前面，对他说如漾快走吧，然后拿一些事情分散开秦定鼎的怒火和注意力，甚至有时候还要被迫应承一些对她而言同样不太容易的任务……
正如秦定鼎那老儿说过的，纪琼临是练武这方面的天才。若不是她不能经常离开盛家村的话，那老儿说他真想让她往刺客这一途好好发展发展，因为倘若她能够练出来的话，这天下少有俊才会是她的对手——
哦，不，或许可堪匹敌的俊才，如今她面前就正站着一个。
同时，也是她的未婚夫，盛应弦。
这一幕何其有趣，又何其讽刺！
倘若他不是她的友伴，而仅仅只是她的“少主”的话，说不定看到这一幕，还会开怀大笑，拍手叫好哪。
赵如漾翕动嘴唇，但却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春日已远，如今已是凛冬了，琼临。
我们识于微时，终究也要在这样的寒冬之中分道扬镳。
一声“罢了，望你今后善自珍重，好自为之”也被他含含混混地吞了回去。
他不再回顾，亦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而盛应弦眼见赵如漾就那么大喇喇地离开，脚下下意识地向前移动了两步，抬手便要出招阻拦他。
但是纪折梅的反应和他一样快。
她飞快地转过身来，一抬手便重新架住了他的剑。
“弦哥，不可！”她低喝道。
盛应弦的剑尖一抖。
他有点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
他不太喜欢赵如漾刚刚临去前那种依依不舍的眼神，也不太喜欢赵如漾那种仿佛是他盗走了自己的珍宝一样又是伤感、又是愤怒、又是谴责的表情。
他自认并无对不住赵如漾之处。而赵如漾的身份是前朝余孽，末代皇孙，还是“天南教”的左护法——无论如何，这样一个人，是不能放他自由离开的。
盛应弦觉得自己只是善尽职责而已，可是小折梅却要来阻拦他——
可是，面对着小折梅拦阻在他面前的样子，他手中的剑，终究无法再度刺出。
他一生正义，一身正气，自问大丈夫立身于世，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如今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变得如此怯懦。
他想要哂然一笑，但翕动了一下嘴唇，终究是什么表情都没能做出来。
……原来，盛六郎其实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陷溺于道义、公理与人情的夹缝之中，无法摆脱，不可自决。
他甚至连真正对小折梅……不，傅垂玉——举剑相向，都做不到。
他执剑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每当他想鼓起勇气来真正向着她刺出一剑之时，他的手臂就会自动泄了力气，好像有千钧重，抬都抬不起来。
小折梅或许也看出了他的窘迫之意。
她横身拦在他的前方，不教他去追击赵如漾。而赵如漾退出房门，转了一个弯就不见了踪影。
盛应弦追之不及，长叹一声，胸中依然涌动着无数的问题和无数的话语，然而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但小折梅的表情，却随着赵如漾身影的渐渐远去与消失，而变得平静从容起来。及待盛应弦放下了持剑的手，她甚至长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别的了。”她的语调里有些故作轻快的意味。不知为何，盛应弦心头忽而一悸。
那种细微的抽痛一瞬间令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可是他并没有说别的，而是微微颔首。
小折梅凝视着他，不知在他的脸上品出了什么别样的含义，她轻轻地笑了。
“你在害怕吗，弦哥？”她单刀直入地问道。
盛应弦：！！！
小折梅不愧是刚刚毫无预兆地就把至暗的真相一股脑儿都掀开在他面前的人。现在，她也将他心底那点阴暗的想法，那些他甚至都不敢去反躬自省的部分，都全部掀开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没错，他是很害怕。
他不敢去想小折梅是不是已经厌恶了他，是不是因着他父祖所做之事而迁怒于他……他甚至不敢多问一句纪叔父当年的病故背后，还有没有旁的阴谋……
小折梅方才叙述其父过世前身体变坏一事之时，用的措辞是“本以为是以前留下的暗伤所致”。
盛应弦并不是个蠢人，此刻若有所悟。
可是他蠕动了一下嘴唇，几度努力，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方才曾说，令尊病势，似有蹊跷……”
接下来的几个字，几乎要耗尽他的全部力气。
“……可有证据？”
小折梅刚刚几乎是在明示，她的父亲当年病势加剧，与他的父亲暗下毒手或许有关！
他根本不敢想，一旦小折梅拿出确凿的证据之后，他要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理应信誓旦旦、正义凛然地保证“若家父真的对纪叔父下过手，我一定不会姑息，亦不会徇私，当依照法典，秉公处置”，但是——
一方是父亲，他要秉公处置，大义灭亲；而另一方是未婚妻，他就一意徇私，装聋作哑……
这样的盛指挥使，还能够服众吗？还能够让众人信赖吗？还能够代表这世间最大限度的公正吗？……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纠结与矛盾，几乎逼迫得他快要心神崩溃。
自然，盛六郎是不会崩溃的。他也没有可供他软弱逃避的资格。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凭借的正是他对正义的维护。那也是他心中火一般燃烧着的信念。若那一切都被徇私所击碎的话，盛六郎何以立身，立心，立世？
他抿紧了唇，不知道自己茫茫然紧盯着纪折梅的表情里，含有多少脆弱得几乎快要一击即溃的倔强和忧虑。
强大而正义的天神露出了一丝裂隙，如同庙里的神像上出现了一道裂痕，露出其下泥塑木胎的本色来。
原来，他和旁人其实并无不同。
他也有私心，也有私情，也想自私地抹平让他烦恼的这一切……
但他心里明白，他的父亲，与他的未婚妻，这两方至此已是不能共存的。
他彷徨地等待着小折梅的宣判。
然后他等来了她的一句话。
她说：“没有。”

第198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96
那两个十分平常的字眼落下, 却仿若咔嚓一声切断了已经缠绕在他颈间的绞索。他的肩膀猛地坍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红的眼眸执拗地盯着她。
……小折梅就那么轻飘飘地一抬手，放过了他。
她明明知道倘若她回答一句“是”的话, 将即刻打碎他一直以来运转良好的人生、他所深信的世间一切。因为他就是那么相信她的话, 即使她向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事到如今，她说了什么——即使那是关于他的父祖的坏消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所以，这就是小折梅的仁慈吧。
小折梅干脆利落地给了他否定的答案，替他曾经行差踏错的父亲保留了一丝最后的颜面。
可是，即使她说“不, 没有”，他那一直以来深信的世间公理与正义的体系，也在摇摇欲坠。
他还有什么颜面在她面前说要维持最高的正义呢？假如他的父祖正是那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的话？
他望着她，胸中痛苦不堪。
但小折梅看上去比他要镇静得多。她甚至还能笑了笑, 说道：
“从前曾经欺瞒了你，弦哥, 我很抱歉。”
“……但是我不后悔。”
“因为我从前应承秦定鼎那老儿的时候, 并不知道你是这么一个……大好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对自己最后的措辞感到一丝有趣和一丝无奈似的, 轻轻摇了摇头。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 我姑且……就送你一样礼物吧。”
她说完，迈上一步, 来到他的面前。
盛应弦感觉自己的躯体僵硬得厉害。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她要给他什么。
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上, 她要偷袭他，甚至一剑贯穿他的前胸, 也是易如反掌——
他统统都不在乎了。
可是，下一刻，当的一声，小折梅将自己右手中的那柄剑就那么简单地丢弃在了地上。
盛应弦：？！
他还来不及惊讶，就感到小折梅的手伸了过来，握起了他那只空闲的左手。
尔后，一样东西被塞入了他的掌中。
他低头一看，原是一个小小的布袋。
他下意识用手掂了一下，感觉布袋里装着的居然是两样小小的硬物。此刻那两样物事在布袋里相互碰撞，发出叮叮之声。
盛应弦一下子丢开自己右手中的那柄御赐宝剑，伸手过去拉开了那布袋封口的绳子，将它倒转过来。
叮叮两声，两样小小的物事先后掉落在他掌心里。
……竟然是那枚“问道于天”的私印，以及——
北大营的半块虎符！
盛应弦：！！！！！
他猛地抬起头来。
小折梅朝着他挑了挑眉。
盛应弦一时震住，低声喃喃道：“北大营无事？……你是故意骗我来此？”
小折梅向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如同春花初绽，灿烂非凡。他一时间竟然有些呆愣。
“云川卫密探亦不可靠。要拔除杜家，你要做的实在还有很多！”
盛应弦：“……！”
一股灼热的惊讶、不信、痛苦、迷茫、不解、彷徨……等等诸般情绪，猛地涌了上来，烧痛了他的胸口，使他无法呼吸视听。
终于他能够出声，声音却扭曲得那样厉害，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折梅……”
倘若你能够早一点罢手，该有多好？我们是不是就还可以有别的方法来掩盖前尘，好好地解决这件事？
“从前……一直没能发现你的痛苦，这是我的不是。”他的喉间梗塞，勉强挤出这句话来，声音却沙哑得可怕。
“可是……折梅！你……你有没有想过，你纵有万般深仇大恨，总可以着落在盛应弦一人身上；为何要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将所有人都一并算计在内？！现下……北大营哗变即使是假消息，但此时也已被通知到了御前！何况，私印即使被找回，可是……杜家反叛，前朝皇孙走脱，‘末帝秘藏’尚无下落……这一切又都如何收场？！我……我又如何救你？”
小折梅显得好像有丝惊讶。她仿佛在内心反复品味着他这一番结结巴巴的话语，终于笑出来。这一笑云开雾散，仿佛格外烂漫。
“你还想救我？你如何救我？”她好笑地反问道。
盛应弦：“我……”
他不知道。
和那位“逐日使”裴系舟——赵如漾——一样，小折梅的真实身份，除了是“拜月使”傅垂玉之外，亦是前朝余孽！还挑动中京风云，提前逼反杜家，直接断绝了皇上的爱子信王的太子之路……这要让皇上如何宽赦于她？！
他呐呐不能成言，掌心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冒了出来，愈来愈多，最后竟然好似浸湿了手中的那只小小的布袋。
但她却笑得十分云淡风轻。
仿佛看出了他的左右为难之处，她忽而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喜欢府后那片向阳的山坡地，有野花，有春草，可以静静躺着，晒太阳……”
盛应弦：……？
他的脑海中疑惑了片刻，忽而窜过一个极为不祥的猜想！
他猛然睁大了眼睛，冷汗涔涔而下。他的心头一阵抽痛，才恍然发现自己脸上滑下了两道冰冷的水痕。
他急道：“不！……折梅，别胡说，我……我怎能让你……我这就去求郑大人，也许……”
可是她仿佛觉得好笑，唇角微微一翘，尔后摇了摇头。
“不。”她说。
“盛六郎是不会徇私包庇的，弦哥，别为了我为难自己。”
盛应弦：！！！
他痛苦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双眼通红，似有火要烧起来。
他几度抬头望着云淡风轻地微笑着的她，看到她腰间悬着的那块玉佩，终于认出那是他们二人初初订亲之时，盛家赠予纪家的聘礼信物，她一直珍而重之地细心保存着。
垂玉……垂玉……所以她要叫傅垂玉……那个真面目在今日之前，无人知晓的拜月使，傅垂玉！
他忽然头脑一热，再也顾不得许多，疾步上前，一把攫住她的肩，迫她看向他，急道：“你走吧……折梅，走得远远的，让他们都找不到你的踪迹……我……我可以说我今日晚来一步，拜月使为人狡猾，已成功逃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即使郑大人也好，皇上也好，要责罚于我，不管多么严厉，不管是不是会堕了我一世声名，我……我也认了！折梅，我知道你已经后悔了，否则你不会等在这里让我来抓你；你要逃脱，有许多种方法！只是，今后再不要去碰那个甚么天南教，做那个甚么劳什子右护法拜月使了，更不要与杜家有任何牵扯！你找一个你喜欢的、安静的地方，好好儿地过一生……”
她讶异地盯着他，许久许久，忽然展颜一笑。
“是吗？可是我不想。”她说。
“弦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一旦拿出了‘长安绘卷’，我们之间就无可挽回……盛侍郎已到了花甲之年，依然被牢牢钉死在侍郎这个位置上不得寸进；‘末帝秘藏’是他此生唯一有望得到的渴求之物，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他是必定不会放手的！同理，皇上也是如此！国库空虚，余孽作乱，若有这一注财富在手，他便可以任意施为……”
她说到这里，奇怪地梗了一下，闭了闭眼睛，才继续说道：
“而且，我早已经给郑大人留了信……他此刻想必已经知道整件事的真相，正带人往这里来……我已给他留了足够多的证据，让他可以将涉案的一干人等光明正大地逮捕入罪……”
盛应弦：！！！
他惊跳了一下，仿佛从她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他紧蹙着眉，抢道：“你……你是不是……做为非作歹的拜月使是假，暗中为郑大人搜集杜家和天南教的罪证是真？折梅，我就知道，你不会那样……郑大人一定会从轻发落于你，你……你莫要担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杀你……”
她怜悯地注视着他，忽然向前猛然一扑，投入他的怀中。
他倏尔身躯僵硬，不知道如何反应。
她不顾他的尴尬，执意环抱他的腰，低声道：“弦哥……你不必再为我苦恼。郑大人铁面无私，岂会徇情？这样也好，我本就是拜月使，不管从前是否身不由己，终归是做了恶事，又怎能蒙郑大人网开一面，开恩赦免？”
盛应弦：“……”
他剑眉紧蹙，胸膛不住起伏，显见是难过到了极处，心头正道公理与多年情义，竟是激烈争斗之中，一时间难以决断。
望着怀中她细密的顶发，他忽然想起少年时盛家村中种种。
在他于窗下读书时，打开的窗子里也曾露出过两只小小的丫髻。那丫髻的主人仿佛浑然不知自己的头发已经出卖了自己，悄悄蹲在窗下，再一点点站直；在他那方看来，那小小的、绑着丝带的丫髻一点点升高起来，再来是小女孩饱满的前额、大而明亮的双眼……
然后就停了下来。
因为她的身高，即使全部站起来，也只能让她在他的窗子里露到鼻子为止。
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他，看着他面前摊开的书、桌上写满字的纸，瓮声瓮气地试探着问——
“弦哥，你现在有空听我背书给你听吗？”
他便会含笑放下手中的毛笔，托着脸问她道：“你今天学了一些什么？”
她就把自己的嘴巴藏在窗台后面，呜噜呜噜地背诗给他听。
有时候是几句四书五经里的名句，有时候干脆是一首诗。
而《西洲曲》，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背出那么长篇的诗词。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她说到这里就会停下来，郁闷地说：“为什么要把折梅寄到江北去？折梅做错了什么？”
他哭笑不得，一时半会儿却又跟她解释不清，索性沿着她的思路往下哄骗她道：“没有，没有。你瞧，这里就是江北呀。折梅已经在江北了，不会再被寄出去了。”
她满意了，于是继续往下背：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然后她又会停下来，低下头拉扯着自己的衣服，郁闷道：“折梅今天穿的不是杏红色。”
完全不懂少女心的小少年盛六郎只得又安慰她：“没事，没事，你的头发像乌鸦一样黑，就跟诗里写的一样！”
可是这一次小姑娘很不容易被他蒙混过关了，她嘟着嘴狠狠瞪他一眼。
“弦哥才像乌鸦一样黑！折梅才不是乌鸦！”
小少年盛六郎只好胡乱岔开话题。
“……呃，那个……你不关心一下‘忆梅’吗？上一句可说了，‘忆梅下西洲’，按照你的理解，这就是说，这个‘忆梅’去西洲了……”
小小折梅这才高兴起来，得意道：“我知道我知道！‘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在这一递一答之间，年少的时光就如同水一般流过。

第199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97
在不知不觉间, 那个念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的小姑娘，渐渐变成了马尾高束、一身男装，冷冰冰地说出“栏杆十二曲, 垂手明如玉”的, 扮装起来几乎雌雄莫辨的少女。
再往后……江北盛家村里的小折梅, 就变成了天南教中的拜月使傅垂玉。
当日，当日……她隐藏得多么深啊，次次考较武功，她都是只得个花架子好看，受了他带笑的温柔低嘲, 便气急地争辩说即使她永远也打不过弦哥，难道弦哥就不来照拂她了吗？……
照拂？呵！她何用他来照拂！只是，为何她能忍受那样多的苦楚，即使在仙客镇被曹随那恶少逼迫, 被曹家的那些狗腿子们追杀了一路，亦是连一丝内力、一丝功夫都不肯露？
他仍然记得在仙客镇, 曹府侧门的那一日, 他假扮送货的伙计“阿炙”，在那里看到了佯装发疯, 冲出来的小折梅。
他想起小折梅当时装疯, 说自己想要去找“三郎”，样子那么痛苦, 又那么可怜，即使只是演戏而已, 也让他感到了一阵难受；而他自己当时想要对她说“好，我带你走”, 却被她抢先一步截住了，没能说出来……
折梅……折梅！他的眼中似要滴出血来，终于缓缓抬起一只手，几经犹豫，还是慢慢落在她长发之上，一下、两下，轻抚着她一头秀发，一如当年。
“你知道吗，折梅？我终是不能下手擒你……我怎能真的将你捆绑了送上公堂？”他慢慢说道，眼神穿过她的秀发，落到遥远的地方。
“你走吧，折梅。即使郑大人要为我私放你而责罚于我，我也不在乎。是我们盛家原先就有负于你，今日我也算是替代盛家偿还欠你的人情和性命……我救不了你的家人双亲，可我总算可以救得了你，也不枉费你我相识一场……”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破碎了。
曾经如同天神一般威风凛凛、正直坚定的盛六郎，胸口那一块轰然塌陷出了一个大洞，风从那里吹过，带来了一阵寒意，却让他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如今那里是什么都不剩了。
这可笑又可悲的命运呵！他们不过是在森严皇权之下随波逐流如同草芥一般的小人物，上位者任是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可以轻易将他们的一生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有什么错呢？小折梅又有什么错呢？……
他想要憎恨，却找不到一个能够真正寄托恨意的对象。
皇帝平庸，父亲贪婪，杜家野心勃勃，秦定鼎阴刻冷酷……
这件事里，唯一无辜的，就是他和小折梅两人。
但也唯独就是他们两人，被情势推到了这样的地步……
国仇家恨，善恶好坏，正邪难分，势不两立……
每一个词，听上去都不像是能够形容他们两人的。但每一个词，却都是足以形容此刻他们之间的情状的。
蓦地，小折梅突然狠狠将他当胸一推！
盛应弦：！
他猝不及防，踉跄向后一连倒退了好几步。
而小折梅借势向旁迈去，一只脚猛然落下，将地上那柄剑踢起。
那柄剑晃了晃，她绷直足尖正好垫在那柄剑跃起的剑柄之下，一勾一挑，那柄剑就随之向上飞起，被她随手一抄，正好绰于手中！
她唰地一声一甩袍摆，旋身挽出一个剑花，剑刃下一瞬间就递到了他的颈侧！
盛应弦：！？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盛应弦：“！……等等！折梅，你——”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门外已经冲进来好几个云川卫的高手。
“指挥使大人！”
“呔！兀那逆贼！莫伤大人！”
“快快投降吧！外面也被我等包围得水泄不通，你今日是逃不出去的！”
盛应弦：！！！
他是面朝着密室的那道门的，而纪折梅则是背朝着大门。
他还没来得及分辩，就听到小折梅发出一声轻笑。
“是吗。”她轻飘飘地说道。
尔后，她手中那柄剑依然架在他颈侧数寸之遥的地方，却慢慢地转过头去。
盛应弦：“……”
他眼看着那几名高手里，有见过他的未婚妻“纪折梅”的，已经眼珠子都要瞪得脱眶，失声喊道：“……纪姑娘？！怎么是你？！”
盛应弦：！
他阻止未及，那人已经一口叫破了小折梅的真实身份！
但小折梅听了之后，却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只是轻轻笑了两声，道：“是的，就是我。”
那人：“！……可是、您……您劫持盛指挥使……又是为何？！”
盛应弦闭了闭眼睛，还徒劳地想着有没有什么可以骗过大家的说辞，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咳，你这又是何苦，纪姑娘？”
刑部尚书郑啸也赶到了。此刻他或许是因为这一上午四处奔波，过度使用了那双还没完全养好的腿，因此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的。
他扶着一名刑部差役，从外头走了进来。随着他的出现，大门里涌进了更多的人，云川卫高手、刑部衙役……
那些人一拥而上，将盛应弦与纪折梅两人包围在正中。这间还不算很狭窄的密室顿时拥挤得令人几乎呼吸困难。
站在众人注目的中心，纪折梅却从容不迫。
她看了一眼郑啸，复又转回头来，深深地望了一眼盛应弦。
“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她如同耳语一般地低喃道。
盛应弦：“……折梅！”
他刚想阻止她说下去，让她莫要说这些类似于招认一般的话语，就接收到郑啸狠狠横过来的一记凌厉的目光。
“如惊！”郑啸喝道。
然后他又稍微缓下了语气。
“……不可感情用事。是你率先发现了这一切，这很好……”
盛应弦心头一紧，脱口争辩道：“可是我——”
“如惊！！”郑啸再度提高声音，打断了他，警告一般地狠狠瞪着他，一字一顿道：
“刑部捉拿要犯，此为刑部权责范围，你……退下！！”
听到“退下”这两个字，盛应弦还没有动作，反而是纪折梅哼笑了一声。
随即，她收回手，干脆利落地将那柄剑在手中转了九十度，剑尖朝向地面、剑柄在上方，递向一旁。
正好站在那里的一名刑部衙役愣了一息，飞快地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是犯人打算束手就擒的表示，慌忙上来要去接过那柄剑。
盛应弦陡然迈前一步，看起来像是要去捉住纪折梅的手臂一样。
但下一刻纪折梅就将右手中那柄剑向着旁边的衙役面前一抛，猱身而上，左臂一扬，手肘屈起，平平推向前方——
她似乎也没有用什么令人眼花缭乱的招式，但转瞬之间，屋内的众人愕然发现，她屈起的左前臂已经卡到了盛应弦的胸口，狠狠一撞！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对招中获得先机的，盛指挥使甚至好像没来得及反应，就重重吃了一记肘击，连连后退，咳嗽不止。
他一连退了三四步才稳住下盘，右手捂住胸口被重击的位置，好像不可置信似的抬起头来。
而他的未婚妻，正收回左手，负手站在那里，微微昂起下巴，冷笑道：
“你不是我的对手，盛六郎！莫要再做些徒劳无谓之事了！”
众人：“……”
而被未婚妻背刺了的盛六郎，则是一边咳嗽着、一边抬起头来望着她。他的眼眶因为剧烈咳嗽而泛红，看上去竟然殊为可怜。
“咳咳咳咳咳咳……折梅，你……”
他的未婚妻再不看他，转过身去面向郑啸。
“还等什么？这便走吧。”她淡淡说道。
郑啸或许已经看过了她留下的那封信，对目前的情势和隐衷也有了一点基本的了解，闻言不着痕迹地扫了她身后的盛六郎一眼，点点头道：“如惊，此间事了，还须速速入宫面圣。杜家那边，尚有许多未尽之事……”
盛应弦好不容易才压下那一阵猛烈的咳嗽，但纪折梅已经大步跨出了房门。
而他追之不及，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在一众衙役的包围之下，愈去愈远。
不知为何，他忽然记起了在仙客镇举行“仙人之降”庆典的那一日。
那一天他早早地就在遇仙湖畔候着，因为曹十七娘应允要将重要证据藏在绣球内递给他。也因此，小折梅从曹府如何出奔，他虽然未曾亲眼见到，但她身后缀着长长一串追兵，一路狂奔到湖畔码头，再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最后纵身跃上一艘小舟，撑篙荡入湖中的过程，他还是差不多看了个全的。
当时，他听到街道上传来骚动之声，情不自禁地挤开人群，就要去看个究竟。因为他始终心下紧张又忐忑，直觉叫嚣着，要他一定去看个明白——
当他挤出人群之时，就隐约看到在长街的尽头，一群家丁、护卫模样的人，紧追着前方一个他已然看不清的小小背影，呼喝着“抓住她！”、“别让她逃了！”、“曹府捉拿逃妾，余者让开！”之类的语句。
他的心下猛然一紧，就要冲上前去。
但她离他太远，已经挤进了码头另一边的人群里，将那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冲得东倒西歪。
在没有拿到证据之前，他就贸然暴露自己的身份，似有不妥——因为只有他或小折梅指证，是扳不倒曹家的；他必须拿到曹十七娘手中的实证。但在曹十七娘出手之前，万一打草惊蛇，使得曹府发觉证据已到了她手里，提前拦截，又如何是好？
他心焦如焚，忍不住沿着岸边长堤，绕过人群，想要去看看小折梅那边的情形到底如何，她究竟应不应付得来。
但当他终于拨开人群，看到的却是小折梅身姿敏捷，撑船荡去湖心，将岸上追兵全数甩开的得意模样。
呵，当然了。
现在想起来，那些家丁和护卫也一定不知道，他们究竟惹上了怎样不得了的人物吧——“天南教”右护法，“拜月使”傅垂玉，岂是浪得虚名？她对那些狗腿子手下留情，说起来其实是他们的福分才对……
人在头脑混乱的时候，往往会联想起很多杂七杂八、互不相连贯的事情。
盛应弦的脑海中，下一刻就跳过了那颗绣球究竟是如何被抛下的，而直接跳到了小折梅以长篙挑起落水的绣球，双臂一振，将绣球抛向他的方向，朗声喊道“弦哥！接着！”的情景。
那时他心下一喜，明白他们已胜利在望；或许是有意在小折梅面前卖弄一下身手，他在绣球的飞行路线偏离的时候，没有用手去够，而是以蹴鞠的盘带颠球之技，以足尖勾回、膝盖垫起，左右脚来回交换颠球，炫了一整套脚法，方才将那颗绣球揽在手中，夹在臂弯之下，含笑向她望去。
彼时天清气朗，湖面上徐徐风来，芰荷轻摆，站在一叶莲舟上的小娘子，腰肢盈盈一握，当风而立，衣袂飘飘，身姿宛若天女。
他感到自己心下一恸，忽而有一点喘不过气来。
那时的他，立于堤岸之上，年少得志，青云在望；而湖中的小娘子，引他心旌动摇，神为之夺。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就是他的未婚妻，待得来日完婚之后，他们就将永结同心、白首偕老，一辈子在一起。
那时候，湖中彩船上的歌女唱“沼上嫩莲腰束素”，唱“花开未老人年少”，唱“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偷相访。船小难开红斗帐，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
在歌声里，他面前的她，渐渐幻化成了如今在重重包围之下，远去的一个背影。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过往，那么多的不得已……仿佛化成了关山迢迢，鸿沟重重，阻隔在他们之间，无法跨越，难以飞渡。
唯有当日那一曲回荡在遇仙湖上的渔家傲，仿若一语成谶。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第200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98
还是熟悉的刑部大牢, 不过女犯的囚牢在另外一边。
或许是得了什么重要的命令吧，郑啸把她安顿在女牢的一间独立牢房里。
和上次去探望盛应弦时相比，这间女犯的独立牢房要更整洁，虽然床板上垫的还是稻草, 但稻草上又另外铺了厚厚的褥子, 除了晚上睡觉时翻身会带起簌簌的声响之外, 谢琇并不觉得有哪里不适。
这间牢房也不算是很潮湿阴冷，甚至还有一扇开在正常高度的、朝外的窗户。和盛应弦那间牢房只有一扇差点高至天花板的窗子相比，谢琇就益发觉得奇怪了。
……永徽帝是开什么善堂的吗，他对魔教的重要首领竟然是这么优待的吗？
谢琇知道虽然赵如漾很有可能走脱，但教主秦定鼎多半是已经入了他们设下的圈套, 也被捉拿归案了。
她还记得在原作里，秦定鼎好歹也奉献了一首不错的四言断头诗，于是闲来无事，竟然开始在思考自己是不是也需要提前打个腹稿。
因为她算是钦命要犯, 所以这里禁止任何人探访，因此自从那日在密室里假意要攻击盛应弦、被带走之后, 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郑啸倒是隔一阵子会派人给她送些东西,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年将至之故，办案的进程并不快, 也不常提审她。
而且, 每次审讯时，都仿佛十分顾及她的颜面似的, 总是会把她带到单独的房间内私下审问，也不会把她提去过堂, 更不要说拿那些刑罚伺候了。
谢琇倒是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举凡有关“天南教”, 她基本上都说，但一牵涉到“末帝秘藏”，她就装出一副“我只是一个对真相一无所知的、保管图卷的可怜工具人”的模样，演技发挥到极致，一段泪痕甚至还能分三次流下，嘴唇发颤地回忆自己对早逝的父亲印象是怎样的模糊，声音发抖地表示自己万万没有想到定亲另有内幕……
她并不担心盛侍郎会被连累，因为盛侍郎也根本不知道“长安绘卷”的奥秘之所在。永徽帝在盛侍郎那里能掏出的答案并不比她能给的更多，或许在永徽帝眼里看来，被她欺瞒的盛家父子说不定是一家子大冤种，被她这个前朝余孽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哩。
谢琇这么想着，忍不住慢慢地翘起了唇角。
盛侍郎的浅薄，终究掩护了他的贪婪。他既没能从“末帝秘藏”之中拿到一个铜板，也没能读懂“长安绘卷”中蕴藏的地点之谜。永徽帝这种平庸之辈，看到臣下是这样的大傻子，说不定还挺有点智商碾压的快意哪……
她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牢房外的甬道上，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踢踢踏踏地奔过来。
来人甚至还没有打开她牢房的门锁，就已经大声喝道：“钦犯纪折梅！今日有贵人召见！你立即随我来！”
谢琇：……？
很快，她就被带到一个房间里。在那里，有好几名丫鬟围着她，把她按住洗刷了一遍之后，又梳妆打扮了一番，最后穿上一身华服——哦，以她目前“钦命要犯”的身份而言，太过华丽的裙衫——然后把她又带了出去。
她被用黑布蒙住双眼，一边一个丫鬟几乎是架住她，走了很长一段路，甚至还出门坐了一段马车，又下来换乘小轿，最后又是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架住她走了一段路，跨过一道门槛，来到一个温暖的房间里。
她眼上蒙着的黑布尚未摘下，谢琇就猜测这里一定是个陈设华丽的房间。
因为她闻到了香炉中传出的袅袅香气。
那香气是一种很时新的香料，名为“三分白”，带着一点梅花的香味，名称来自于那两句著名的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这种香料是新出没多久的香方，除了梅花香味之外，还须做出一丝冷香，方能契合诗中之意。谢琇当初也曾经试着配过，却发现不是那么易得之物，于是也就搁开了手。
但如今这个房间里的“三分白”却恰到好处。
她眼前一亮，原是身后有人替她解下了蒙眼的黑布。
她这才发觉，这是一间面积不算小的厅堂，但其中的陈设却有些简单，她立在地心，前方还摆着一架屏风，挡住了堂上的陈设和家具。
不过那架屏风上面蒙的是不算厚的轻纱，也就是说，多少能让她影影绰绰地看到屏风那边的影子。
她平心静气，立在当场，挺直背脊，一点都不惊惶，当然也没有露出多少好奇之色来四下打量。
……能兴师动众到这种地步，还能是怎样的贵人？
换言之，即使是长宜公主那样的人物，想要见她，也不必费这样大的周折吧？
她这么想着，视野里的那架屏风后面，忽然转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看行止姿态，像是一位贵妇。在屏风后的正座上落座后，那人开口了。
“堂下可是纪折梅？盛指挥使的前任未婚妻？”
谢琇一凛，道：“正是民女。”
在那一瞬间，她似乎就明白了一点什么。
这世上能替盛应弦做决定的人少之又少……而这位贵妇人甚至没有询问过她的意见，一张口便已经是笃定的语气。
盛六郎重信守诺，即使未婚妻一夕之间变为钦命要犯，倘若没有亲口询问她之前，他也不会这样草率地与她退婚。
那么，这位贵妇人便是别有目的了。不然的话，不可能还要强调一句“前任未婚妻”这个身份。
果然，那贵妇人笑了一声，道：“见了本宫，为何不跪？”
谢琇：！？
“本宫”？！
杜贵妃已经完蛋了，而永徽帝若有要事，也不可能再随便派个地位低微的小宫妃出面召见她；所以——
谢琇慢慢躬身下去，端正地行了一礼，道：“民女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秋万福。”
屏风后的贵妇人闻言却略停顿了一下，方开口惊讶地问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谢琇道：“狱卒言‘有贵人召见’，又如此大费周章地令我梳洗打扮后才能前来觐见，定是有何要事。如今杜家已不成气候，想必贵妃娘娘也不可能再被委以重任。因此民女妄自揣测，定是娘娘亲至；民女大胆包天，还望娘娘海涵。”
张皇后沉默了一霎，反而轻笑了两声，道：“……你好歹也是相助过本宫之人，本宫自然不会苛责于你。”
谢琇伏拜道：“娘娘圣恩，民女没齿不忘！”
张皇后好像终于满意于她的态度，说道：“平身罢。”
客套话相互说过一轮，张皇后似是也不欲与她多做纠缠，于是直接说起了正题。
“纪姑娘，或许你不知道，先帝还有一位皇弟，承王。”
谢琇：……？
张皇后平静地说道：“先帝早年，曾长期跟随大虞的开国圣主正祐爷南征北战，损及龙体，子嗣上颇为困难。但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承王爷早早成婚，生下了长子。”
“这位承王世子，正是皇上的堂兄，但年长皇上七八岁之多……在先帝继位之时，皇上年龄尚幼，也是常常生病，但承王世子却身体康健，并且年长许多，看上去颇为可靠……”
她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因此，先帝虽只在位一年多，但立储之争之险恶，丝毫不亚于现时。”她道。
“说也奇怪，那一年里，皇上缠绵病榻，因此拥护承王世子之人也为数不少……只是先帝扛着沉重压力，说承王世子‘未立寸功于国’，何以位尊东宫？”
谢琇：“啊……如此。”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还以为自己揭开了“纪折梅”实为“拜月使”傅垂玉的秘密，并将秦定鼎和杜家都送进大狱，这就已经是剧情完成度的巅峰了。
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只等着时空管理局通知完成任务归家的阶下囚，还能解锁上一代的恩怨剧情。
张皇后似乎也不介意谢琇干巴巴的应对，继续道：“在最紧要的时候，皇上已多日未起，承王世子却处处显示自己的长处……最后，他获得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当时北陵国在边境陈兵十万，朝廷意欲与北陵议和。承王世子为了给自己过继以后入承大统一事加足砝码，主动自请前往北陵议和，以体现他康健强大，允文允武……”
张皇后再度停顿片刻，再出声时，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微妙的嘲讽之意。
“但谁知北陵蛮族狼子野心，承王世子甫一抵达，即将其扣押，迄今已三十余年。”
“虽经先帝、今上两代天子多次商讨，但北陵始终无意放归承王世子……哦，如今他早已是承王了。”
“这其间，北陵还向大虞索要岁币及重礼无数……今上仁善爱民，坚持不应为一己之私而搜刮民间财富，令臣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因此始终不能答应北陵的无理请求。”
谢琇：“……”
永徽帝恐怕心里都乐死了吧！还要出钱赎这个死对头回来！北陵怎么不做梦，还比较快一点！
张皇后叹道：“但如今皇上已有了年纪，时常念及儿时情分……更何况总不能让承王一辈子都飘零异乡，临老也无法回归故国……”
谢琇：“……？”
这个话头仿佛不太妙啊。
张皇后道：“既然皇上有了这样一桩心病，我们总要替他好好周全方是。”
谢琇只好应了一声：“娘娘所言甚是。”
张皇后道：“何况，盛指挥使连日来一力为你求情，并自愿以自己此次立下的大功与自己的官职作为交换，换取皇上对你的特赦……”
谢琇：！？
她原本只是佯装柔顺地微微低垂着脸，站在那里听着张皇后讲古；但乍然听到这样一个爆炸性消息，她不由震愕，甚至需要动用全部的自控力，才没有抬起头来当场失态，而是慢慢地在袖中握紧了双拳。
张皇后没有看到她有任何的动容之态流露于外，声音也因此微微沉了下来。
“怎么？纪姑娘闻听此讯，却并不为盛指挥使的情义而动容么？”
谢琇沉默良久，方道：“民女一念之差，酿成大错。如今即使再有悔恨之心，也来不及了……”
张皇后听了这话，终于笑了起来，道：“不，还来得及。”
谢琇：！？
她这一次真的没能绷住，愕然地抬头望向屏风。
那架屏风之后，或许张皇后会对她投以胜利者的微笑与注视吧。
但一贯柔懦无能的张皇后，又能为解除她的困境做些什么呢？她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与手腕，又岂会当初就被杜贵妃逼迫得步步后退？
但张皇后一开口，谢琇就陡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皇后依然是那个柔懦无能的张皇后。但是她有一样好处，就是听话。
她是奉了永徽帝的意旨前来的。她所传达的，也就是天子的意思。
“北陵纳乌第汗今向大虞求娶皇女和亲。今上仅有长宜一女，且长宜于中京之乱中心神受损，如今已是神志悖乱，无论如何也担负不起这样的重责大任——”张皇后慢慢说道。
张皇后即使性格再柔懦，毕竟身为一国之母多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习惯与气场在；此刻，为了替皇帝办好此事、讨得皇帝的欢心，张皇后更是拿出了十成十的本领。
“因此，本宫想着，纪姑娘虽行差踏错，但孤弱被欺，其情可悯……更何况盛指挥使年少有为，若是真的因为此事就被罢官，终身不得录用，甚至事后被连累追责的话，不仅令人同情，亦是大虞的损失……”
张皇后缓缓说道，拖长了声音。
她的语调很平静，但话语之中仿若充满了威胁之意。
“而且，纪姑娘所犯之错，国法难容。即使皇上有心宽赦几分，但堂堂一国之君，总不能行事随心所欲，视国法如无物……若真的为着盛指挥使年轻气盛的一点私心，便轻率赦还纪姑娘的话……又何以服众？”
“……毕竟，先帝亦曾有言，‘未立寸功于国’，何以获此厚待？”
谢琇：“……”
啊，明白了。
这么明晃晃的阳谋，傻子才听不懂她的话吧。
北陵求娶皇女，但永徽帝舍不得他唯一的女儿长宜公主。而且宗室凋零，听上去先帝也只有一弟，就是上代的承王。这一代的承王，如今还被北陵扣在手里。
这种罪，不能让承王家重复遭受两次。
因此，永徽帝需要一位养女。
当然，他可以选择其他大臣之女。但那些千金贵女，多数身娇体贵，即使有性格坚毅之人，但论武力值而言，绝对无一人可以及她半分。
更何况送去北陵和亲，就等于变相的死刑判决，皇帝也不想与他手下的重臣结仇；相较之下，她曾经主掌侍郎府中馈，又是“天南教”右护法，心计手段，自当是不缺的，容貌修养，也在优异之列。而且她其实说到底只是一介孤女，即使送去北陵，也不会引起哪位重臣心怀怨望……
哦，盛指挥使或许会痛心疾首，痛苦不堪。但他太正直了，太忠义了，这种为国为民的大好事，压在他头顶，便会压得他作声不得。
家国大义在前，便纵有千言万语，更如何说起？
“……你意下如何，纪姑娘？”屏风之后，高高在上的皇后这样问道。
而答案，她们两人或许都已经心知肚明。
纪折梅，就是“拜月使”傅垂玉；当然也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人生之中唯一脱轨的缺憾。
倘若她能应下此事，解了皇帝心头之患、眼下之困，远去异国、从此不再归乡，那么盛应弦的人生将重新恢复圆满无瑕——天子将可以继续放心信任他，放心让他办差，放心让他一路步步高升，为国效力……
谢琇没有立刻说话。
但她双臂一展，身着的华服宽大的袍袖随之舒展开来，随着她向前躬身深深拜伏下去的动作，那袍袖如同大雁的双翼一般，平整地铺展在她身躯两侧。
她伏拜于地，前额抵上了自己叠起平放在地面的金砖上的手背。
金砖表面平滑而冰冷，那股冷意透过她的掌心、手臂、双膝……而传进她的身躯中去，使得她感到遍体生凉。
她听见自己说：“民女敬诺。”

第201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99
张皇后满意地离开了。
她言明, 她会收“纪折梅”为养女，封为“月华郡主”，甚至和颜悦色地询问谢琇，若是按照皇女的取名方式替她改个名字的话, 中间字照例用“琇”, 那么末尾一字从“日”旁, 她喜欢用哪个。
不过与此同时，她也交待了接下来的安排。
为了赶时间，正月十五过后，就要出京北行。朝廷会派遣礼部官员作为使者，亦会派遣足够的侍卫随行护送——因为这一行人还将护送承王归朝, 因此人手须得带足。
另外，既然谢琇已然应承此事，那么刑部大狱她就不必回去了。一事不烦二主，她出京前, 将被安排在刑部尚书郑啸的府中别院小住——也就是这里。
张皇后大约是看在经由她之手扳倒了杜家的份上，甚至还大发慈悲地表示, 在纪折梅离京前, 可以特许让她和盛六郎见一面以作告别。
不过张皇后也同时警告她，“不要做多余之事, 亦不要说多余之言”。而且她到时也会派遣身边信重的心腹嬷嬷, 在“月华郡主”出京前，贴身教导郡主礼仪。
……无非就是监视二字而已。
谢琇也没有表示抗辩。
因为当她伏拜于地, 说出“民女敬诺”的一瞬间，她的脑海中, 忽然响起了久违的那一声“嘀”——
“请任务执行者注意，由于本世界特殊原因, 世界架构脆弱，无法正常进行快速传输。因此，召回程序将在六个月后启动。请注意——召回程序将在六个月后启动。请您提前做好准备，给出合理ENDING以完美结束本场直播。祝贺您圆满完成此次特殊任务，期待六个月后与您再度相见。欢迎回家。”
谢琇：……！！！
……六个月？！这么久？！
几乎是立刻，她的心头就浮上了一个设想。
接下来的数日，谢琇一直在忙碌。
学习礼仪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学习北陵国历史及风俗的课程倒是占了更多时间。而且，张皇后似乎立意要把这件事办得妥妥的，替她备嫁的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在短时间内张罗出了一套符合郡主服制要求的嫁衣。
别说，在为她量体之后，那套嫁衣在几日之内就被送了过来，腰肢等处已经按照她的尺寸收好，其余几乎没有需要再行改动之处。
除了这件嫁衣之外，尚有郡主大礼服等等符合大虞礼制、但却与蛮族风格简直格格不入的各式华服。
谢琇：“……”
简直是生怕那位劳什子的纳乌第汗脾气太好了不发作她。
但总归，正月十五一天天地临近了。
这期间，谢琇已然穿过正式的郡主礼服，在郑府接旨受封。虽然这个封号听上去有点不伦不类，但蛮族的封号也差不多都是同一风格的，甚么“天鹰王子”啦、甚么“青乌公主”啦……相较之下，“月华”还是个既便于翻译、又很有意境的封号了。
正月十五那天，用过晚膳之后，宫里忽然来人通知，允许盛指挥使等一下前往郑府，拜别月华郡主。
谢琇：“……”
啊，故意选这么个日子，是因为外头看花灯的人多，所以盛指挥使出入反而不招眼吗。
还是……故意选这个时候来扎心的？
实乃昏君也。她看这个大虞，下一任皇帝若不是长宜公主梦到的那位私生子的话，多半也好不了——但那位私生子听上去画风其实也挺浮夸，即使他上位，说不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无声叹息了一声。
尔后命人帮忙梳洗。
及待前面来人通传“盛指挥使即刻就到”的时候，她已经盛装打扮完毕，在张皇后的心腹嬷嬷的虎视眈眈之下，端庄雍容地端坐在“曲水轩”的正堂上了。
这一处小小的别院，看起来是为夏日消暑特意建造的，在建筑之前还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湖面，更有一段曲折回廊，建于水上，通往“曲水轩”的正堂。
亭阁建于水上，只有一段曲折回廊与外界相连，既风雅，又阻断了她出外的道路。和亲在即，人人都怕夜长梦多。
这里夏日应当十分惬意，冬季就需要多摆些炭盆了。不过张皇后如今得势，郑府自然也不缺上品银丝炭，“曲水轩”的每一处几乎都是暖烘烘的。
谢琇端坐在正堂，在等待盛应弦走过来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却基本上完全放空了，一点都想不到等一下见到他，还能对他说些什么。
张皇后近乎是在明示她，要利用这最后的见面机会，斩断他们两人的妄念。
设计无情的台词，这并不难。
难就难在……根本无法对他开口。
谢琇端坐在那里，脑海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天南教”教主秦定鼎的那首断头诗里的几句诗，翻来覆去像是屏幕保护程序一般地，在那里来回滚动着。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
欢乐苦短，忧愁实多。
忽然，轩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门外扬起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臣……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求见郡主殿下。”
谢琇：“……”
她放于膝上、藏在华服宽大袖口中的双手十指骤然蜷缩起来，捏紧了原本平铺在膝上的衣襟前摆。
她慢慢转过头去，以眼神示意那位嬷嬷。
那位嬷嬷倒也不是要刻意作梗，收到她的眼神暗示，就走上前去，到了门口，把原本放下的帘子打了起来，再侧身避开，道：“盛大人请。”
盛应弦很快地瞥了屋内一眼，一时间不由得凝住。
他看到厅堂之上，灯烛荧荧；在灯火映照下，一位盛装的丽人正端坐于堂上，姿势肃正，无可指摘。
但即使是这么端正的坐姿，亦有动人心处——
她穿着一袭正红色的华服，垂落下来的裙摆上绣满了展翅而飞的鸾鸟图案，错眼看去，竟似穿着一袭嫁衣似的。
盛应弦：！
他的心脏咚地一声，跳漏了一拍。
他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方迈过门槛，略微低头避过上方垂落的门帘，跨进厅堂之内。
尔后，他听到她的声音，却是在对那嬷嬷说话。
“陈嬷嬷，有劳了。娘娘仁慈，许我与世兄道别，还望嬷嬷在外头暂且替我周全一下。”
陈嬷嬷也没有多劝阻什么，闻言向着她福了一福，就放下门帘出去了。
盛应弦隔着窗子一看，那位陈嬷嬷果然走到了距离厅堂大门有一段距离的廊子下方，板着脸一脸警惕地向着黑夜里眺望。
他略放了一点心，但头脑里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却是“她称呼我‘世兄’”。
那点难过的情绪，要过了一息才从大脑沉下去，抵达心尖。然后，那一点点的酸涩，就从心中升起，一时间竟然让他整个胸腔都慢慢地抽痛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听过她用这么生疏的称呼来唤他。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默不作声地在门旁站了几息，终究是明白今日的见面不能持续很长时间，于是还是走了过来。
走近了之后他才发现，这一袭红衣，大约就是她的嫁衣。
在裙摆上刺绣的，除了鸾鸟之外，还有鸾鸟伫立于上的梅枝。宫中备办的自然绣工极尽精湛，即使仓促了一点儿，那梅枝也像是后来补绣上去的，但虬结的树枝与盛放的红梅，却栩栩如生。
而她端坐于正座之上，双手叠放在膝上，就连衣角和袍摆都一丝不乱、一点不皱，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灯烛下精美的偶人，肤质光润、容姿静洁，竟然令他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即使是夜晚，她依然配合着这样隆重的装束，面上严妆规整，雏鸦般乌漆漆的鬓发间簪着一顶爵兽步摇冠，冠上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为桂枝相缪，饰有花朵摇叶饰件，还有瑞兽图形，白珠珰绕，流苏垂肩；看起来极之华贵。
盛应弦一眼就认出来，这样的步摇冠，原是长公主才有资格佩戴的。如今小折梅只是郡主衔，却佩戴这样的步摇冠，想必是皇帝皇后念及和亲一节，格外加恩之故。
……可是他却不知，为何小折梅要在今夜他来拜访时，作此盛装。
他默默地凝望着她，情知自己应当全了礼数，伏拜下去，与她见礼；但他的身躯仿佛已经僵硬了，就像庙里倒在供桌下的一段泥塑木胎那般，竟然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他如此失礼，小折梅亦不恼他，只是笑了一笑，轻声道：“盛六哥，明日我便要启程，此后关山万里，愿你善自珍重。”
盛应弦：……！
小折梅真的很懂得如何刺痛他。短短的一句话不过数十字，待得她说完，他的心脏已经抽痛了数次。
他垂下视线，不回答她的话，反而踌躇着问道：“折梅，何故……今夜着此裳？”
她似乎有点诧异，低头望了一眼那刺绣华美的裙裾，含笑道：“明日离京时，谒庙、见驾、辞行、登车……一整套仪式中，都须得穿它，是以提前试装，如此而已。”
盛应弦没有说话，双拳却已隐于袖中，紧紧握起。
他再开口时，声音竟而有些沙哑。
“如此说来……最先目睹你着此——嫁裳之人，竟是臣了。”
他十分艰难才吐出“嫁裳”那二字。但是小折梅闻言，却诧异地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
“若如此说，最先目睹我着此嫁裳之人，分明应该是陈嬷嬷啊。”她的声音里竟似含着一丝丝笑意。
盛应弦抿紧嘴唇，对她戏谑一般的答话视若罔闻。
原来，小折梅穿着全套华美的嫁衣，竟是这么好看的。
小折梅似乎适合一切的红色。嫁衣的正红，夏衫的杏红……
那丰盈的乌发挽成繁复的发髻，发间簪上精美的步摇——若是头上再盖上一幅红盖头，就真的像是一位在婚礼当日坐在闺房之中、等待着郎君前来亲迎的新娘了。
想到六礼中最后的那一道“亲迎”，盛应弦的心脏不规则地抽痛了一下。
她再也不是那个当年趴在他读书的窗外、发愁着自己今天没有穿杏红衫子，还气他夸她的头发夸得不得法的小姑娘了。
可是，他却情愿她一辈子都做那个小姑娘，一生所要发愁的极限，就是忘记穿一条和她背的诗相衬的裙子……
然后他会去竭尽所能笨拙地安慰她，在她幼时替她折梅，在她长大时去捕捉一双大雁来赠给她，最后与她定下亲迎之期，在她穿着这样一袭华美嫁裳的日子，骑着高头大马穿过中京的街道来迎接她归家……
他听见自己牙关紧咬，咬得格格作响。
因为他不能张口。他生怕一张口就会说出许多大逆不道之言，说出许多疯狂之词，忘了甚么是家国大义，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来……
忽然，他仿佛听到小折梅戏谑的笑声。
“咦，盛六哥，你怎么了，哑巴了吗？”
盛应弦：？！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小折梅正望着他，一脸无奈的样子。
发现他终于回过神来，她笑着说道：“唉，方才我对你说了那么多话，你竟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吗？”
盛应弦：“……对不住，我……我是走神了，我向你赔罪。你所说的，是……何事？”
他觉得自己现在甚至连发声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了，咽喉里还梗着一个硬块，使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失真。他不得不将所有的话都精简到最短。
小折梅却恍若完全没有发现他的窘况似的，笑眯眯地反问道：“咦，为了赔罪，盛六哥真的做什么事都可以吗？”
盛应弦：！！！
理智告诉他应该摇头，甚至为了避开这个问题里的陷阱，他应当伏拜下去，正色告诉她，他只能听从那些不过分的要求——
可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毫不犹豫地说道：“自然。任何事都行。”
这个时候他忽而记起上一次她用“哑巴”这个字眼来说他，还是在仙客镇曹府的侧门外。
当时她假扮成被曹家掳走又下药的受害小娘子，发着疯，说她要飞起来，去找她的三郎……
他不是不明白她完全只是在做戏而已，可是那个时候他险些就说出“好，我带你走”这句不合时宜的话来。
从记忆里翻涌而上的画面，伴随着小折梅的笑谑，又忽然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小折梅笑嘻嘻地说道：“盛指挥使，话可不要说得太满，因为像我这样的魔教护法可是会狡猾地钻空子的——譬如我说，那我现在就要逃走，可不可以？”
她是用一种完全就是在顽笑似的语气说出来的。他也知道，她说这话完全就是在赌气，根本没有当真的意思。
可是他听见自己沉声说道：“……好，我带你走。”

第202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100
……他亦是对着自己记忆里的薛霹雳与谢琼娘在说：好, 我带你走。
假如他们一直都是那位出身殷实人家、颇富侠义之心的少爷薛霹雳，以及与他青梅竹马定下亲事、还一道去了“仙人之降”庆典祈福，回家就好好地成了亲的未婚妻谢琼娘，该有多好？！
或者他们也可以是偏远小镇上的平民百姓阿炙与琼娘, 他的母亲早逝, 他作为幼子也可以分家出来过活, 无需她去侍奉公婆，低声下气；白日里他出去做活来养活她，她呢，她可以在家里做些她想做的事情。
他们明明可以演绎一千一万种不同的结局，但最后在现实里, 他们的结局却是最糟糕的一种。
小折梅猛然从座位上长身站起！
因着这个突来的动作，她头顶的步摇冠上，花树和流苏蓦地摇晃起来，叶片与白珠相撞, 发出轻微的簌簌响声。
但是小折梅没有去管那些。
她看上去震惊极了，甚至短暂地忘记了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就如同今夜他第一眼看到她时, 她所摆出的那样——而是惊异地睁大了双眼, 呆呆地盯着他。
他也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她看。
今夜他依然穿着绯袍，但并不是那一身官服。他敏锐地察觉到每次他穿官服的时候, 她看着他的视线都要更热烈一些；他不敢想这是因为她的何种趣味, 但他很愿意在今夜也让她的视线多停留在自己身上一些。
他们都穿着一身红衣。堂上粗大的明烛烧得烈烈，烛火发出噼啪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小折梅忽而弯唇一笑。
“说什么哪。”她轻飘飘地说道。
“要我一辈子东躲西藏，在穷乡僻壤过那种男耕女织的生活吗？我不干。”
仿佛有什么深幽而明亮的光芒, 从她的眼眸里慢慢黯淡了下去，消失了。
她轻轻地晃了一晃脑袋。这个动作使得她发顶簪着的那顶步摇冠上的花叶和碎珠相互摇晃、碰撞起来, 发出簌簌的细碎响声。
“所以，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是不会离开的。”
她的目光越过了他、越过了整间厅堂，飘向窗外，仿佛正在注视着无垠的夜空。
“……这一场人间繁华、万里富贵，我无论如何，也要抓住。”
他听见她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盛应弦垂下视线，默默无言。
正在此时，窗外忽而传来“砰——咚”的一声巨响。
盛应弦：！
他们几乎同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盛应弦大步流星地走到那扇窗边，伸手一推，就将窗子推开了。
而此刻，焰火在夜空中绽放得正是盛时。
盛应弦放下那只推窗的手，察觉到身侧有一阵微弱的气流浮动——是小折梅，她也来到了这扇窗边，他的身边。
“……原来，这就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啊。”他听见她轻声喃喃道。
盛应弦：“……嗯。”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有此一刻，她身着嫁衣，依然站在他的身边，两个人一齐仰望着窗外夜空里的焰火……
那已经很好。
他没有恳求她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一起逃走。她也没有恳求他抛下一切家国大义，从此跟她浪迹天涯。
他们心里都明白，那一切至此已经都是不可能之事。
即使他再愿意用自己的官位、前途与功勋去换回她，也只是一种奢望而已。
北陵陈兵边境，蛮族虎视眈眈。不是她去，也是别人。不会有任何例外，也不会有任何恩典。
他真恨不能亲赴边关，以身代之。即使是将此身抛掷在战场上，也比安坐京中尸位素餐、躲避在一介年轻女郎的裙裾之后受她的恩惠照拂，要好上一万倍！
但是他心里很明白，永徽帝素来平庸无能，又已经被长年的病痛消磨了所有的锐气，甚至无力弹压杜家，任其壮大……
若不是小折梅与那位末代皇孙赵如漾，借着“天南教”之名联手做局，一道将杜家拖下水，打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又顺理成章地将这绝好的良机和把柄一道送进被弹压得很厉害的张皇后一脉手中去，那么今日的朝堂之上，说不定还是杜家势大，连中宫皇后、嫡皇子仁王等人都要退避一射之地。
被永徽帝当作心腹任用多年，他其实也算了解永徽帝。
永徽帝是那种自己设计，三年不成的人，不过一旦有人将绝好的机会递到他手中，他自是也不会拒绝，反而还会顺水推舟，收取好处。
他不是不厌恶杜家，因为杜家之煊赫跋扈，已经影响到了他本身的利益。但他自己设计不出这样不发一力，就将杜家手中的好处全数收拢回自己手中的绝妙圈套来。
让别人来献计，来设计，他也不见得完全放心信任对方；只有像“天南教”这样和杜家捆绑已深的、杜家自己的盟友反水，干净利落地自断一臂，并把一切利益都全盘奉上，永徽帝才会放心笑纳。
也因此，倘若盛应弦现在在他面前跪下请战，说自己愿意赴边关率军迎敌，不破北陵终不还的话，永徽帝不仅不会相信，而且还会大起猜疑。
他会想，盛应弦的未婚妻本就是“长安绘卷”的拥有者，他的父亲又一直转着念头要找到“末帝秘藏”，若再把节制边军之权交给盛应弦的话，那根本不用其他人帮忙，他们一家子就能直接改朝换代了！
盛应弦在口中尝到了苦涩的味道。而他甚至不知道这种苦涩该如何消解。
窗外的夜空中发出最后一声“砰啪”之声，绚烂的焰火在黑暗的夜幕中渐渐化为无形。
当最后一个光点也在夜空中消失之时，盛应弦忽而感觉到，身旁的小折梅转向了他。
他下意识也转过身去。
只见小折梅向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不知为何，无需多言，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亦伸出一只手，牵住她的那只手。然后，他们一道，并肩慢慢向着厅堂内的正座上走了过去。
迈步之间，他们的红色袍摆互相擦蹭，发出沙沙的轻响。
当他们并肩走到正座前之时，他们几乎同时停了下来，彼此对望了一眼。
厅堂内灯烛荧荧，映照得小折梅发顶的步摇冠流光溢彩。
然后，她从他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上前一步，转过身去，稳稳地坐回了那张椅子之上。
她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而轻飘飘地坠下，在她的脚旁散开。她的宽袖舒展，落下来压在了她绣着鸾鸟与红梅的裙裾之上。她的十指纤纤，略微从袖口伸出一截，交叠起来安然摆放在她的膝上。她的背脊挺直，面容端庄，发顶的步摇上，流苏甚至都没有怎么晃动。
这一刻，曾经在湖中莲舟上踏波起舞、含情流眄的天女离去了，重新化作了高堂之上眉目端严、却冰冷无情的陶偶。
“盛如惊。”她的声音听上去也似带着一丝寒意，如落入冬日寂静深潭的水滴。
“如今，你我恩断义绝，念在从前的一丝情分上，我亦不欲你受着蒙蔽离去。”
她道。
盛应弦猛地抬起头来望着她。
但她却已半阖上双眼，面容上毫无表情。
“在从前那些日子里，即使假意与你亲近，但没有一刻，我后悔过对盛家下手。”
“即使‘问道于天’私印的下落我本就知情，即使‘长安绘卷’根本就是在我手中，看着你徒劳奔波、被连累下狱，我亦无意于暴露底牌，消解你的牢狱之灾……”
盛应弦：！
屋内烛火摇曳，有跳跃不定的光影，落在她冷漠端肃的面容之上。
“之后的每一步，都是我算计好的。何时暴露私印之下落，何时拿出‘长安绘卷’，何时透露出绘卷之秘密……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她道。
“而现在，无论是当朝皇帝也好，你的父亲也好，永远不会有人知晓‘末帝秘藏’的真正地点。——我当初告知当今皇帝的，不过是当初埋藏时，刻意布下的、迷惑世人的假藏宝之地而已。”
“曹孟德尚有七十二疑冢，何况末帝秘藏乎！”
盛应弦：！？
纪折梅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幽深的黑眸直视着他，竟似深不见底。
“呵，云川卫指挥使盛如惊，也不过是浪得虚名！愚忠愚孝、假仁假义之辈，何德何能与我同立一处？！你且去罢！”
她说完这几句残忍至极的话之后，竟是又半阖起了双眼，不再看他，亦不再言语。
盛应弦：！！！
他呆呆地伫立在她的面前，就那么看了她很久。可是她就如同一尊已然灵魂出窍的偶人那般，不言、不笑、不动，似是已经完全没有了与他说话的兴致。
终于，他活像一个木偶那般，僵硬地移动了。
先是慢吞吞地转过身去，再是迈开脚步，一步、两步……
他僵直着背脊，移动的身影简直就像是僵硬木然的偶人那般，身躯也随着左右脚的转换而来回晃动着，走得歪歪斜斜。
但端坐在堂上的红衣女郎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双眼，再看他一眼。
盛应弦在门旁停下，再一次回头，将目光投向堂上端坐的纪折梅。
和刚刚他离去时一样，她端坐如仪，纹丝不动，仿若已经入定了一般。
盛应弦久久地凝望着她，但她始终一动也不动。
最后，他长长地叹息出声，终于转过身去，掀起门帘，欠身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终于将他们两人阻隔为两个世界。
盛应弦重新踏上那段建于水上的曲折回廊，他缓缓而行，转过一个又一个弯。
《西洲曲》诗中有云：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他骤然在桥上停下，回望着那间殿阁。前尘往事一瞬都涌上心头。
可是谁知，走着走着，他们就在岁月里走丢了。再也找不回来。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只能落得今天这般结局。毁家之仇，弑亲之恨，谁能轻易释然，谁能最终原谅？
他不知道他们从前的半生是不是一场笑话。但是他知道，有些伤痕一旦造成了，便永远无法弥补。即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即使他还能如期迎娶她入门，他也无法再赔还给她活生生的慈爱的父母。
当他伫立在那里许久，却始终没有看见她的身姿或面容有一丝更动——她阖目端坐，不再看他一眼。如此决绝，像是一种告别。
某种深深的惆怅，混合了无可奈何的愤怒，慢慢涌上来咬啮着他的心肺，令他痛楚难当。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还不能完整背出《西洲曲》的小姑娘，被夫子责骂了，就委委屈屈地来找他，被他温言哄得破涕为笑，于是一蹦一跳地追在他身后，走在江北春色满眼的原野里，手里握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童声清脆、磕磕绊绊地背诵着：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第203章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101
永徽三十五年, 正月十六一大早，月华郡主盛装谒庙，后入宫拜辞帝后。帝后怜其远嫁，极尽温言抚慰。月华郡主伏拜谢恩。
月华郡主出了“舜安宫”之后, 登上华美的鸾车。此车本只有公主可乘, 但当今皇帝感于月华郡主慨然应承和亲、以身换回承王的大义节孝, 特赐鸾车予月华郡主。
华美的车驾与仪仗一字排开，队伍里亦有皇帝特赐的五百侍卫与三千兵卒，护送郡主北上和亲。
随行之人，尚有和亲正使与副使，以及其它官吏十数人。那五百侍卫, 自“云川卫”与“天枢卫”之中抽调组成，首领乃是云川卫千户，朱庭。
谢琇一身盛装，端坐于车驾之中, 鸾车做工精致，行于京城中平整的石板大路上也不甚颠簸。
道路两旁据说有夹道相送的中京居民, 但谢琇没有撩起车帘去看。
都到了这个时候, 也就无所谓什么收买不收买人心的事了。
反正横竖六个月限期一到，她这个月华郡主就可以下线一鞠躬了。
谢琇在车中微阖双目养神, 到了中京北门, 又不得不打起车帘来应酬，因为北门之守将, 正是变乱当日险被连累的、刑部尚书郑啸的女婿张伯衡。
谢琇在车中向张伯衡微微欠身，颔首为礼。张伯衡不敢细看, 在车外抱拳向着她这位假郡主一揖，沉声道：“末将张伯衡, 恭送郡主殿下！”
谢琇微微颔首，应道：“有劳张将军了，多谢。”
这场简单的客套理应到此为止，张伯衡就该退后一步放行车驾，但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行动。
谢琇：……？
她不由得再度将已经放下到一半的车帘打了起来，奇怪地问道：“……张将军？”
她偶然一瞥车外，却发现张伯衡好像在走神。
……没错，走神。
他甚至都没有看向她，而是斜眼觑向城楼上的某一处。
谢琇奇怪起来，甚至微微向着车窗那一侧坐了坐，侧头望了一眼张伯衡的目光方向。
不过，她坐在车中，视野受限，目之所及，只看到城楼上似乎影影绰绰站着守城的兵卒，并没有其它异样。
她轻咳一声，半是提醒、半是奇怪地又唤了一声：“……张将军。”
张伯衡骤然回过神来，不由得面上浮起一丝尴尬之意来。
他啪地一抱拳弯腰，向着谢琇深深地低下头去。
“殿下高义，某在此恭送殿下，愿殿下此去一路平安！”他粗声粗气地说道。
谢琇：“……如此，多谢了。”
鸾车重新启程，穿过大敞的中京北门，驶上了城外的大路。
车子前行了一段，正当谢琇渐渐地放松下来，在脑海中思忖着今日那位张将军为何行止古怪之时，车队中那位奉令护送她这位“月华郡主”出京前往北陵和亲的云川卫千户朱庭，原本就策马护在鸾车左近，此刻忽然低声喊道：“……那不是盛指挥使？！”
谢琇：！！！
她心下一沉，立刻把张将军的异状抛到了九霄云外，猛地“唰”一下掀开车帘，喝道：“什么？！他在哪里？！”
朱庭或许是慑于她这一瞬间所爆发出来的巨大魄力，什么也没说，就指了指他们身后那座中京城北门的城楼。
谢琇：？！
她蓦地探身出去，手撑住车门的门框以保持身体的平衡，回头望向那座巨大而高耸的城楼。
此时他们已经距离中京城有一小段距离了，正好能够让她的视野里容纳下整座北门城楼的全貌。
灰沉沉的城墙顶端，每隔一段站立着的，是身着铁甲的卫士。而在那一片冷硬的铁灰色之间，唯有一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绯袍，正站在那里。
谢琇：！！！
不知为何，一股酸涩的水意猛地冲进了她的眼眶。
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中阳光耀眼，刺痛了她的眼睛。
城外等着排队入城的百姓也不少，而听说了朝廷遣“月华郡主”出塞和亲的消息，赶来相送或是看热闹的人也不少，此时竟在城门外的道路旁排成了两行。
此刻看到她这位“月华郡主”忽然从马车中现身，那些人不知就里，还纷纷向着她下拜，乱纷纷地喊道：
“郡主一路平安哪——”
“草民拜谢郡主高义——”
“郡主到了那里要保重自己哪……”
谢琇：“……”
她忽然喉咙里梗塞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不得不勉强露出一个营业的浅笑，向着道路两旁的百姓招了招手，又微微福身表示感谢。
她的这种谦和的表示，使得那些百姓一阵震惊，继而爆发出更大声的骚动。
“郡主……郡主哪……”
有老人颤抖着喊道。还有心软的妇人哭出了声。
“郡主，是大虞对不住您哪……”
“郡主一定要保重，一定要好好活着啊，郡主……”
道路两旁的百姓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更多的人向着她折腰下拜。
谢琇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又把目光转向了挺立在城楼上的那一道绯袍身影之上。
怎么办，弦哥？我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啊？
怎么办，弦哥？他们说的，皇上会不会容忍？他们都是无辜的，会不会因言获罪？……
可是，盛应弦高高站在那座城楼上。他不会听到她的疑问，也不会给出他的答案了。
她只好自己来应对这一切。
她展开双手，掌心朝下压了压，提高了一点声音，喊道：“诸君！诸君！且听我一言！”
那些百姓乱纷纷的喊声和泣声渐渐低下去，那些人都抬起头来望着她。
谢琇深吸一口气，微微用了一点内力，使得自己的声音能够在合理的范围内传递得更远一些。
“诸君的一片盛情厚意，我已尽知。”她朗声道。
“到此为止，诸君且请散去罢！此去家国万里，山高水长，惟愿诸君各自珍重，长乐无极！”
她说完，索性钻出了车门，站在车辕上，向着道旁百姓，深深福礼致意。
她直起身来时，一抬头，刚巧面对着城楼上方那袭绯袍的身影。
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再度向着那个身影微微福身致意，继而就势弯腰重新钻回了车中，隔着窗上的帘子，对旁边骑马的千户朱庭淡道：“……继续出发吧。”
朱庭应声，吆喝着车夫继续驱车前行。
车轮继续转动了起来，辚辚地轧过城外平整的土路，继续向前行进。
谢琇坐在车中，感受着车厢的微微晃动，忽然心头一阵紧缩。
她猛地掀开了窗上的布帘，凑到窗口，再度往身后的城楼上望去。
目之所及，道路两旁的百姓们依然站在那里，有些百姓或作揖、或福身、或拜下，仍旧做出相送的姿态。
谢琇暗自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费力地再把头探出来一点，转了过去，视野终于容纳进了那座巍峨高耸的城楼。
而城墙上的某个垛口处，那一袭绯袍的身影也依然挺立在那里，似乎已经凝固成了一座石像，没有任何的移动。
车轮碾过城外原野里的土路，中京城外的荒原上吹过凄冷的风。谢琇一直掀起着窗帘，从车窗里回头，向着城楼之上那一道绯袍身影望去。
但马车愈去愈远，那一道绯袍的身影，在她的视野之中，也逐渐愈缩愈小，变为了沉默高耸的城墙之上的一个小点，最后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
谢琇慢慢地放下车帘，将头轻轻地靠在了车窗旁的车厢壁上。
她那一袭正红色的婚服，裙裾与袍角就那样散开铺落在车厢的坐榻上，如同一朵过于艳丽、开到极盛时的红莲。
车厢一晃一晃地，晃得她闭上了双眼，渐渐地有了些昏沉的睡意。
在那半梦半醒的朦胧之中，仿佛有一大片开着荷花的湖面，有身姿窈窕、意态飞扬的少女，撑着一叶小舟，长篙用力一点，小舟就从莲叶深处荡了出来。
她的篙尖轻轻一挑，浮在水面上的一颗绣球就被她挑在了篙尖上；尔后她又一振双臂，那颗绣球就随着力道的惯性而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落入岸上的人群中，直接落到了一位英俊郎君的怀里。
在莲叶深处，恍若有歌女在曼声清歌，曲子的前半阙仿佛已经听不清楚，但后半阙却飘荡在水天一色的粼粼波光之中，随风传去很远很远。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而随着那支车队的远去，城下的道路旁，忽然有人扑咚扑咚地弹拨起了三弦琴的琴弦。
几下拨弦之后，忽而响起一阵苍老悲凉的歌声。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在那阵悲凉的歌声之中，月华郡主乘着的油壁香车辚辚远去。
便有人群中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妇人道：“唉，也不知这位‘月华郡主’从前是何来历……”
也有那消息灵通者，闻言便答道：“听说是流落在外的贵胄之女哩……都十八九岁了，才被找回，可怜没享几天的福，便要去北陵填承王这个坑，换取承王南归……”
那妇人听了若有所失，又惆怅道：“竟然年纪这样大了才被找回？！……也不知郡主从前流落民间，可曾有过心上人……”
便有人接话道：“都这个年纪，定然是有过了……可国家大事为重，郡主应当也不得不慧剑斩情丝……”
一番话倒是说得人人都惆怅不已起来。便有人央那弹琴作歌的老汉：“郡主是为了家国大义而北上，若真的还为此舍弃了自己的情爱与心上人，那该是何等痛心，何等不凡之事！老丈，可有应景之歌？且唱一回，再送她一程……”
那老丈点点头，低头细思了一回，竟真的重又弹拨了几下琴弦，放声歌道：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
《大虞通史》中记载：“月华郡主，慎宗养女也。上赐名为‘李琇暶’，小字折梅，本前朝贵胄之女矣。永徽三十五年初，上降旨御封其为‘月华郡主’，命其北去北陵，和亲纳乌第汗王，以换取承王南归。三月末，郡主安抵北陵国都天定城。越六月，承王归朝，面圣拜谢隆恩，涕泣交流，不知所云；其时承王已去国三十六年耳。
“于承王入中京前，永徽三十五年五月，北陵忽起内乱。七月，时有云川卫小旗张校，乃昔日潜居北陵之密探，单骑疾奔回京，上禀曰‘月华郡主自新婚之夜起，即坚拒纳乌第汗于帐外，言“待吾伯父平安归虞，始信大汗结好之诚意”，算得承王一行入关后，方松口相迎。纳乌第汗大喜，当夜前往郡主帐中，欲与郡主相会。不料郡主早有决断，暴起行刺纳乌第汗，与之同归于尽。纳乌第汗生前未及立储，现北陵国内陷入内乱，已两月矣。其身后只遗下一庶子，其子年幼，而诸兄弟年轻力壮，各据一方。纳乌第汗之幼子与诸叔伯争位，动乱之势已成，各有拥趸，相互攻伐，互有死伤，恐数年内再无力南侵’。
“上大喜，曰‘此事虽非朕潜心安排，然月华有勇有谋，实居首功’，叹惋其红颜薄命，为昭其英勇节烈，特旨追封为‘荣晖公主’，命礼部为其治丧，建衣冠冢于中京城外落雁山上。
“时长宜公主有疾，言行悖乱无章。闻月华郡主之丧讯，惊惶四顾于左右道：‘吾昔日曾梦月华薨于永徽三十五年，今验矣’。左右大惊，上报于今上。上大怒，极言申斥。长宜公主忧惧，上表云‘儿昔年曾得一梦，梦中人云今明二年，月华命中该当有难，儿亦有一难关，就应在此。儿昔日曾与月华有旧交，亦曾提前示警；今儿已无恙矣，不意月华却应了梦中所言，儿一时震骇，心有所感，故有此言，还望父皇恕罪’。上赦之。
“九月，荣晖公主衣冠冢成。十月十二，上命礼部尚书谢华遥、中官高方智、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为特使，持节以祭。”
又有专门记载当时八卦消息的《仙京笔记》中，有一则轶事云：
“尝闻荣晖公主行刺北陵纳乌第汗，与之同归于尽，引发北陵内乱，一时无力再南侵扰边，公主实有大功于国。叹公主之节烈，堪为举朝之楷模。永徽三十五年九月，公主衣冠冢于京城外落雁山上落成。十月十二，永徽帝遣使持节代祭，备极哀荣。
“时有京城百姓上千人，感于公主大义，扶老携幼，亦祭祀公主于落雁山下。帝使一行下山回城时，偶闻百姓中有一老丈，鼓琴而歌古送葬调‘薤露’曰：‘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其中一人闻声策马而出，驻马回首，问曰：‘昔日公主出京北上，可是老丈作歌为别？’老丈诚惶诚恐，拜曰：‘正是草民。’帝使遂道：‘当日之歌，今日可曾再为，以酬公主？’老丈再拜曰：‘敢不从命？’遂歌曰：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彼时风雪忽起，众人慌忙四下退避不迭。歌罢再看时，那帝使早已孤身策马远去。便有人问：‘那是何人？’身旁人皆面面相觑。适有一书生，闻言便道：‘某观其人面相，仿佛若是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盛大人。’
“忽有一小儿曰：‘非也。方才小子曾偶见那帝使闻歌而泣下，泪洒衣襟；若真是大名鼎鼎的盛指挥使，其乃当世之堂堂大英雄，铁骨铮铮，何等英豪，又怎会当众落泪？可见秀才你说得不真。’
“亦有人帮腔曰：‘帝使持节来祭，一行人全穿着素服，又高踞于马上，面目难以看清；其中年轻郎君，总有二、三十之数，岂敢断言那一位就是盛大人？’
“众人纳罕，争执起来，众说纷纭，难有定论。及待其后，风雪停歇，众人上山祭扫，见公主墓前，有人遗下一双木雕大雁，栩栩如生；若注视许久，则生错觉，觉双雁几欲引吭高歌，振翅同飞。
“其后，荣晖公主墓便生出许多传说，惜哉全无答案。如当日是谁在墓前遗下双雁，为何哀歌起而风雪至，哀歌终而风雪歇；在山下与众人交谈之帝使其人究竟是谁，又为何闻哀歌而至潸然泪下，终不可知。”
【第三个世界西洲曲终】
【请期待第四个世界三生事】

第204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楔子
时空管理局那座仓库, 又一次被开启了。
谢琇捏着一只小瓶，将它放到了架子上的一个空格里。
瓶子上贴着标签：“西洲曲盛应弦”。
瓶中浮荡着的雾霭，是近乎耀目的金色。其中浮现出来的灵魂印记，亦是非常鲜明的正红色。
像是盛指挥使的那一袭绯袍官服, 又像是她临行前穿着的那一袭嫁衣的颜色。
能够成功将一个危如累卵的UR世界从濒临破碎的边缘救回来, 这当然是非凡的表现。
当谢琇回到时空管理局之后, 老海高兴得头顶仅剩的那一股原本横搭过来要掩饰秃顶的头发，都要旋转跳跃变成竹蜻蜓，带着他一道起飞。
就连崔女士也亲自来了一趟，郑重其事地又是慰问，又是发奖, 谢琇的名声也在一夕之间反转，从“时空管理局差点被末位淘汰的大bug”变成“时空管理局数一数二的王牌”。
不夸张地说，时空管理局在那一次她抽出UR卡片之后，接连几期都投放了新的UR卡片在节目的池子里。不过,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不是无人抽到, 就是有人抽到之后却任务失败了。
所以, 迄今为止，时空管理局唯一一次成功修复UR小世界的记录, 还是谢琇的。
崔女士宽宏大量, 大手一挥，就给了谢琇六个月的带薪假期让她去好好休养。
谢琇先是花了一个月宅在家里大吃大喝大玩大睡, 又花了三个月去旅行。
她倒不是专门要去那些自然景观至美之地涤荡心灵——她是个大俗人，去旅行也是钻博物馆和古迹, 出来之后就一头扎进市中心的繁华地带，尽情享受这种古代文明与现代繁华对冲所带来的、别开生面的愉悦感。
换言之, 她游走于不断切换古与今、生与死、自然与人力、疏野与繁华之间，借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避免过度将注意力再投注回某些有可能令她想起故人而愈加惆怅的方面上——
然后，有一天，她坐在一间餐厅里，餐厅的电视里播放着时空管理局最新最热门的一些直播的精彩剪辑；她当时正在低着头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耳中却突然钻入一个好像有点熟悉的声音。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那声音听上去显得有几分颓唐、又透出几分无奈，所以她起初并没有立刻听出来。
但当她将那大大的一勺冰淇淋完全送入口中之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唉……六郎，你又何必如此？”
谢琇：……？
她低头打算舀另一勺冰淇淋的动作一顿。
可是她还没有抬起头来望向餐厅里的电视屏幕，就听见了那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我意已决，大哥不必多言。”
那声音平静地说道。
先前那声音又长叹一声。
“唉……可是，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六郎？”他听上去竟然又是无奈，又有一丝愁苦。
“你独自搬到了‘立雪院’里居住，也不再与父亲说话……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除了上朝下朝、工作办案之外，还剩下什么？你活得像个苦行僧一般……你打算一辈子就都这样吗？！”
他说着说着，竟然还气恼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更多劝说的言辞，就被人温和地打断了。
“……大哥。”
他的弟弟说道。
“六郎无能，只是一介愚忠愚孝之辈，既不能真的叛离家门，更不能对圣上的决定任意置喙……”
他的声音很轻，但许是播出前经过了一些后期处理，此刻听上去却非常清晰。
“唯有这样地活着，能够稍减我的一些痛苦……住在这里，也让我感觉好像离她更近一点……”
他的语气非常平淡，就好像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叙述那样。
与他的平静相比，他的“大哥”好像满腔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似的。
他的话说完，室内陷入了一片宁静。良久，他的“大哥”废然长叹一声，又道：
“父亲打算上书乞骸骨了……你怎么说？如惊？”
谢琇有点惊讶。她抬起头来，凝视着屏幕上的影像。
但镜头前并没有出现任何人影，而是只有一只修长的手，执着一支笔，正在书案上绘画的画面。
听到他的大哥说出了一个堪称重大的消息，他的笔也只是稍顿了片刻，随即又移动到画卷的右上方，开始写字。
“这是他的决定，我没什么可说的。”他淡淡道。
他的大哥急道：“但父亲乞骸骨之后，你在朝中的处境就更——”
他轻轻打断了他大哥的言语。
“我能站到今天的位置上，从来不是依靠父亲。再艰险的道路，我都可以一个人去走。”
他的声调里甚至不含有任何痛苦的成分，安安静静的，十分自然，提起一些关键要素之时，犹带了三分笑意。
“夜深了，大哥不回去歇息吗？明日我休沐，还要一大早出门去城外猎雁。毕竟，我答应了她的，十月十二是个诸事皆宜的吉日，我会猎一双大雁来给她……”
之前那个“大哥”的声音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可是！已经过了好几个十月十二了，如惊！你得面对现实！……”
谢琇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到了盘子里。
她愕然地抬头，正好看到屏幕里，那只熟悉的、修长的手，将手中的毛笔架在砚台边上。
当他的手移开之后，桌上方才被他的衣袖和手臂挡住的那幅画就完全呈现在镜头里。
是中京城北门外的那一片郊野的情景。
天空中飘下纷纷扬扬的大雪，甚至朦胧了远处巍峨耸立的城楼的轮廓；城外被薄薄一层雪花覆盖的驰道上，正有一辆鸾车驶向远方，而那辆车的车窗处，却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扶在窗框上，仿佛车内的人正撩起窗帘，要从车里望出来。那段皓腕上有一截滑落下去的正红嫁裳的衣袖，是这幅画中唯一的艳色。
而他大哥方才念出的那段诗句，正是他刚刚题于画上一隅的。
正在此时，镜头忽而切近了一些，那幅画在屏幕上放大了一些，也就让观众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风雪苍茫之中，远处的城楼上，有小小的一点身着绯袍的人影；那只是一个潦草的轮廓，甚至连五官都没有画出来，在风雪的掩映之下，看上去几乎模糊不清。
谢琇听到身旁的其他顾客纷纷议论起来。
“瞧，就是这个……‘西洲曲’的名场面之一……”
“唉好惨……果然UR世界无好事……”
“是啊是啊！那直播中途看得我还以为时空管理局改了规矩，原著里的无CP大男主也可以被女配攻略了呢！”
“唉别提了……都那么好了，居然还能拐一个大弯，最后把剧情圆回去，跟原著完全吻合上……这姑娘是个狠人哪……”
“……跟人家谢大佬有什么关系！人家大佬起手拿的就是黑莲花的设定，一睁眼就是家破人亡，魔教登门……小小年纪玩弃暗投明吗？那搞不好都活不到成年去和盛六郎见面，就得跟着这个破世界一起灰飞烟灭了……”
谢琇：“……”
她呆愣了片刻，哑然失笑。
带着几分怅然若失的情绪，她索性双臂撑在桌面上，认真把这一段短短的剪辑看完了。
说起来，因为“西洲曲”那个小世界太脆弱，当初她进入时，甚至连打上个姓名补丁都做不到。因此她在那个小世界里，姓名是假的，连外形都是假的，完全出于原作之中的设定，其实和她本人的真实长相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也因此，她此刻坐在这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她就是那位大家议论之中的“谢大佬”——虽然这个称呼，她今天也是头一次听到。
这一段剪辑应该就是时空管理局官方制作出来宣传用的，因为剪辑的风格……呃，非常官方，连个滤镜都没有加，就仿佛是从直播视频里直接截取了一段似的。
幸好盛六郎那张脸足够英俊正气，生生撑住了怼脸直拍。
他大哥盛应弘看上去就已经三十多岁、劳心耗神，一脸疲惫沧桑之感，虽然还算是帅的，可眼角眉心，都已经有了细纹。
在哀怨低回的BGM里，盛应弘颓唐地背着手离开了这个房间。
而在他走后，盛应弦穿过一道内门，走到了内室的梳妆台旁——没错，他居然连她的梳妆台都没有移走！就那么还是摆在他这个大男人的卧室里！他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拎包直接入住了纪折梅的闺房！
谢琇一眼就看到旁边的床上，悬挂着的青色纱帐，不由得暗自出了一口气。
……还好，盛六郎把帐子换成了他惯用的，看起来还算正常。
倘若他还要在这房间里保留她睡过的帐子、盖过的锦衾，她就会觉得他这可能是受刺激过度要黑化的先兆啊！而“黑化”这个词，是万万不可能和正义的光盛应弦相配的！
她看着他拉开了镜台上的一个小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荷包来。
纪折梅不擅女红，因此谢琇也没有给盛六郎绣过什么荷包。她觉得自己大可不必靠着这点小物件来宣示主权——而盛六郎好像也从来没有跟她讨要过，或许是他当时还没有长出这根弦来。
因此，盛六郎拿出来的荷包，谢琇觉得就是最普通的一个制式荷包，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然后，他坐在梳妆台旁的绣墩上，打开了那个荷包，从里面——倒出许多小纸条来。
谢琇：！！！
……这个人怎么还把她传给他的小纸条全都保留了下来呢？！
盛应弦在梳妆台上一张张展平那些小纸条，镜头也随之转向它们。
谢琇简直宛如公开处刑——虽然没人知道她就是“纪折梅”，但那些内容在屏幕上显示出来，旁人看着甚为唏嘘，她看着就羞愤欲死了——
“弦哥，花树生虫，府内未请园丁，可向谁求救？”
“郑大人家送来半爿滩羊，今晚吃拨霞供可好？”
“今日弦哥姿容甚美，我心甚喜”
“令兄前日逛文墨铺囊中羞涩，今日伙计上门收账二十七两三钱八分”
“公主今日行程：一去二三里，入店四五家，酒楼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谢琇：“……”
他怎么把自己执行任务时私下偷传给他，调侃长宜公主出门逛街，叫了一堆清俊小倌相陪的小纸条都留着！！！
而且当时她为了掩饰自己真正的字体，写小纸条时用的笔迹直是龙飞凤舞，懂行之人一看便知笔力疲软，毫无风骨，简直有损形象——
此时镜头往上微微偏去，带到了盛应弦的下半张脸。
镜头里，那流畅的下颌曲线微微一提，嘴角微翘，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
虽然盛指挥使只露出了下半张脸，但已足够令人惊叹。
谢琇都听到身旁的客人们发出小声的“哇哦”，伴随着窃窃私语声：
“他可真爱她啊……”
“时空管理局也太作孽了，怎么就必须得任务一完成就马上把人叫回来呢……怎么就不能让人家在小世界里HE完了再说呢……”
“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要修复的小世界太多，合格的任务执行者太少……你今天在这个小世界里多呆一个月，明天就有另外的几个小世界直接崩毁了……那边的人命也是命啊……虽然只是平行空间的命……”
“嘘，我听说不是优秀的执行者达到一定标准，就能够在随机一个小世界中终老后再回归吗？‘燕山雪’不就是——”
“……可是‘燕山雪’那个小世界好像也不能算是正常HE啊？！徐慎之最后和崔大佬也没有白头偕老……”
“我听说若能全部按照原始剧本的剧情走下来的话，清河崔六原作里的官配虽然不是徐大公子，但后续走下来，CP也可以是他的……无非就是议婚的时候不选官配那一家，改为嫁入朝清徐氏当宗妇，继续后宅路线……但崔大佬这不是把一个宅斗剧演成大女主权谋剧了吗……感情线就偏到天边去了……”
谢琇：“……”
啊竟然有此内情，她之前不爱挖掘八卦，居然都不知道。
她看别人的直播和剧集，仿佛看了个寂寞。
屏幕里，那双如玉修长的手又在镜头下移动了。
他不知从哪里拿过一个雕镂精美的盒子，手指灵巧地在外面的锁上摆弄了一番，那只锁才“喀”的一声，轻轻弹开。
他把桌上展平的那些小纸条，都一一放入盒中，复又把盒子盖上，锁好。
就在他做这一番事的时候，视频配的BGM依旧回荡着，听上去好像是那种把古诗词直接拿过来谱曲的古风歌，哀婉的女声低低地吟唱着：
“——强将离恨倚江楼，江水不能流恨去……百年心事一宵同，愁听鸡声窗外度。”

第205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1
在成为“谢大佬”之后, 谢琇很快就感受到了种种特殊待遇。
排名第一的是，老海居然主动来向她求助，并且好话说尽，信誓旦旦, 保证这一次要她去救的UR世界, 算是她的度假世界, 不但不会给她安排任何什么“完成独立故事线”之类的强制任务，还不会管她把这个小世界搞成什么样子，故事线也好、感情线也好，只要谢大佬喜欢，怎么都好——唯一的前提是, 她得把这个小世界救回来，别让它崩毁。
众所周知，能排到UR级别的小世界，离崩毁也就差着一口气了。
谢琇：“……这算什么度假世界？！”
老海心虚赔笑, 慌忙亲自上来为她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展示那个UR小世界的相关信息。
“小谢啊, 这个小世界说起来跟你也有渊源……你记得吗？以前你就在这个小世界里赚过一笔大的……只是后来这个小世界再度不稳定, 我们当时就派了别人去修……可是不知何故，这个小世界总是不稳定, 过一阵子就要闹一回, 拆东墙推西墙，哪里都有可能出纰漏, 结果现在变成了再不急着派人去救援，分分钟有可能垮塌……”
老海一边说, 一边还特意给他的电脑投了个屏，他电脑里打开的文件就呈现在了他办公室里那一整面墙的大屏幕上。
谢琇还想再吐槽一下, 目光无意中扫过大屏幕上呈现出来的那张冷清俊美的脸——以及那颗明晃晃的光头，几乎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跑光了。
她愕然地望着那张脸，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玄舒？！佛子玄舒？”
一些不怎么美好的记忆几乎是立即就在她脑海里复苏了。
谢琇有一次在炮灰组分到的救场任务，是去扮演某合欢宗不上不下的炮灰九师姐。
那个副本里，女一是小师妹，女二是大师姐，小师妹的CP是正道剑君，大师姐的CP是邪道魔尊。师门共有十朵金花，其他师姐妹各有际遇，只有谢琇扮演的这个九师姐，原作中的CP是——佛子。
而且还是转世了九世、也跟这位九师姐纠缠了九世，无一世善终的佛子。
九师姐的角色，在原作中，实则就是天道为了淬炼佛子才创造出来的情劫考验，佛子欲得无上大道，就要经受九生九世的考验。
这个情劫一世比一世难过，到了第八世就已经超凡绝伦了，居然勾动了第八世的佛子——彼时他的法号是“玄曜”——在马上就要成佛的前一瞬间心魔突生，堕落成魔。
佛子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当即怒斩情丝，然后以入魔之身，闭门苦修，最后居然以魔道飞升上界。
他是飞升了，但成佛的目标没有完成，还入了魔，所以第九世对于这位九师姐来说，简直是三倍难度——一倍平常难度、一倍惩罚未能成佛、一倍惩罚前世入魔，佛子的心性硬得堪比金刚钻，身中情毒都能强行自己生扛，即使九师姐就在他面前，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那一世他成佛的条件是渡百人苦厄、斩百魔作恶，并且这“百人”与“百魔”还不能是随意凑数的，须得是正邪两道有些名声的重要NPC才行。
最后谢琇一咬牙，看在老海许出的那一大笔特别丰厚的“工伤特别补助”的份上，直接使用了狗血的献身梗——也就是“牺牲自己成全对方”——自愿堕魔，又自愿送到了他的手上，补满了最后那斩魔的第一百人之数。
当时她还是新来炮灰组、差一点就要丢工作的杂鱼，因此这个谁都不爱去的任务就派发到了她的手里。
她回了时空管理局以后，发现佛子果真郎心如铁，连个灵魂印记都没留下，可见是真的对九师姐无爱无情，怒气槽一瞬间差点就爆炸。
当然，她也不稀罕那什么劳什子的灵魂印记，但她好歹也是假装出巴心巴肺的样子勾了他那么多年，最后还乖乖填了窟窿、做了他飞升的最后一级登天之阶，这秃驴连点感情值都不肯施舍，还有没有一点慈悲之心了？！
谢琇大脑一热，就脱口而出：“我不去。”
老海为难地搓着手：“小谢啊……除了这个佛子，其他人对你不都很好很好吗……其实在你走后，这个小世界还动荡过一回，当时任务派到了女主大组，派了个资深的优秀执行者去扮演小师妹，这刚刚修复成功没多久，又来了……”
谢琇：“……”
老海愁苦地说：“因此我们再三研究，觉得还是得派你去才行——只有你本人去才行。别人都不好使！小谢啊，整个时空管理局，只有你能当此重任！你去了就随便搞搞，只要能把那个世界稳定下来，十倍积分！十倍奖金！你每被那不识相的佛子欺负一次，我还给你申请特别工伤补助！每一次都有！”
谢琇：……？
这倒是前所未见的优厚条件……
可恶，她好像有点心动了。
一想到从前那次任务里，她被那该死的佛子凶过多少回，她就能脑补出一幅画面——她的银行账户里每天都能响起悦耳的进账声，叮叮咚咚。
她暂时未置可否，抬起眼来望着屏幕上的介绍画面。
这么一看，她的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
因为这分明是上一次那位女主大组那边的任务者执行任务时的情况——
太正常了。
正是因为没有一丝异常，这整个场景看起来才会如此异常。
按理说，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就是原作大结局的时刻——
小师妹是女一，她的CP无凛剑君自然就是男一；原作的结尾，是他们这对仙侣得证大道，双双携手飞升而去。
在原作里，他们两人本就是在无凛剑君的宗门——人界第一大仙宗灵璧宗——齐齐飞升的，大致的剧情就是他们在外行侠仗义，做尽了好事之后，心有所感，回宗闭关，然后出关之日一齐飞升。
他们闭关了九年，出关时刚好碰上灵璧宗后山新发现了一个大能秘境——这个大能秘境是移动的，每一百年现世一回，谁也不会知道它下一次在何处现身，谁知这一回就转到了灵璧山上——于是天下诸大能与后起之秀，几乎齐聚灵璧宗，也正好赶上了这一桩道侣携手飞升的盛事。
谢琇反复观看了一下上次那个任务者的结局录屏，但怎么看都觉得毫无破绽，压根想不到修复得这么完美的一个小世界，是如何又开始不稳定的。
老海说，灵璧山上的每一个出现的人，他们都挨个查看过去，全部都是正派弟子，就连合欢宗的人都没有——除了女一小师妹之外——更不要提魔教了。
自然，作为佛子，玄舒也是在场的。但他一袭缁衣，平静地立在镜头的角落里，甚至没有跟他们竺法寺的僧人们站在一处。
老海苦着脸道：“小谢，你看，正是因为到处都找不到问题，大家才觉得最后的这一次机会，一定要劳驾你出马……毕竟目前我们唯一的一次修复UR世界成功的案例，就是你做的……”
谢琇狐疑地看着他，又狐疑地盯着屏幕许久，才发出了三个字的音节：
“……得加钱。”
老海先是一愣，尔后大喜过望。
“好好好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可以！”他喜上眉梢，仿佛胜利就在眼前似的。
“你需要先找出这个小世界莫名其妙不稳定的原因，然后随便理一理故事线，保着主CP小师妹和无凛剑君一同飞升，应该就没问题了……你本人的话，虽然还得是九师姐，但佛子你爱理就理，不爱理就算了，反正这个CP也不重要啦……”
谢琇：“……”
“对了！局长刚说，这次因为这个世界极度不稳定，所以你进去之后，特别为你开通随时与时空管理局这边对话的权限，你想怎么要价都没问题，随时改变主意也行，只要能修复成功，一切都好说……”老海按掉忽然哔哔作响的终端，看完上面新来的消息之后，喜笑颜开地补充道。
谢琇：“……行叭。”
……
但是，谁来告诉她，明明说好的“重启该小世界的第九世剧情后，由任务执行者进入”的剧情切入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面前的仙山早已面目全非，花树折断的折断、倒伏的倒伏，原本苍翠的山林间、缤纷的花丛中，也有很多处冒着黑烟，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飞禽走兽发出惨啸声，有的早已跑得踪影不见，有的慌不择路，一头撞进燃烧着的山林中或落入悬崖下，发出更长更惨烈的叫声。
……而在场的人们也是如此。
不，还有更不一样的——
灵璧山的一侧山坡上，那些正在燃烧着的树林，仿佛带着些规律。
谢琇眉头一皱，当即要御剑而起，但却忽然感到身上被加诸了一层束缚，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网密密麻麻地缠盖在了身上，压根无法摆脱这地心引力的限制而飞到天上去——在一个仙侠世界里居然还能感受到地心引力的束缚，这真是可笑的一件事，不是吗？
既然无法御剑，谢琇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意识到灵力没有受限，于是立刻就猜到，一定是有人预先在灵璧山上布下了什么阵法，限制了所有人离开。
她默了两秒，转身向着灵璧山主峰奔去。
所有的人几乎都聚集在那里。只有到达那里，才能找出答案——
她气喘吁吁地一路冲上了主峰，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因为一路上应该守在某些地点的弟子们都已不见。
她一头冲进了主峰上的广场。
灵璧山主峰的建筑差不多都位于半山腰，包括一个巨大的广场。峰巅则由灵璧宗掌门独霸，掌门的居所就在那里，孤零零的一座院落掩映在青山绿树之间，倒也有几分意境。
但此时，广场上聚集着很多人。
奇怪的是，他们聚集的方式也很特别，像是有人替他们事先安排好了站立的地点似的，那些人此刻分为八组，站在八个位置上，简直就像是一道送分题——
八卦！
可说是八卦阵，但场中央竟然还有玄机。
谢琇一眼就看到，男主角无凛剑君站在场中央的某个位置上，拼命挣动，但好像身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束缚住了似的，他除了徒劳挣扎以外，压根就不能移动半分，也不能离开他现在站立的那个定点。
谢琇：……？？？
她沿着无凛剑君的目光方向看去，却看到在场唯一能够自如移动的人，竟然是那位郎心似铁的佛子，玄舒。
此刻，无视了无凛剑君在身后的厉声嘶喊，玄舒右手握着那串他几乎刻不离身的佛珠，左手则拖拽着本世界女主——小师妹颜若姿，往正对着无凛剑君的那个位置走去！

第206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2
而小师妹颜若姿, 也似乎被什么看不到的物事束缚着，被玄舒这样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拖拽着前行，但她的双手竟然都没有自然垂下或抬起来试图反抗，而是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紧贴着身躯, 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绳子捆缚住了一样。
她看上去只有双脚能够自如行动, 但玄舒拖拽着她这么前行, 她也只能尽量让双脚在地上擦蹭移动着，跟上玄舒的步伐，免得脚下一失足，整个人丧失了平衡而摔跌下去，届时就真的要倒在地上、活像一卷地毯那样被拖着走了。
在场的其他人好像都发不出声音来, 唯有男女主角还有嘶吼的特权。可事到如今，他们都为人所制，除了大吼“佛子你到底怎么了！”、“玄舒你想要做什么？！你是不是已经入魔了？！”之类其实没有什么意义的话之外，也做不了什么其它事。
谢琇：！？
……这小世界不崩才有鬼了吧？！
她来不及多想, 下意识一低头，却发觉那八卦阵中央的地面忽而隐隐亮了起来, 地上浮现出太极双鱼的图案来。
……原是玄舒把小师妹颜若姿拖到了阳鱼头部的那只阴眼处, 对应着对面站于阴鱼头部的阳眼位置的无凛剑君，正好启动了地面上那个太极双鱼的图形！
那图形轮廓发出的光芒渐盛, 愈来愈流光溢彩起来, 仿若有什么浮动的光芒从天而降，落入那太极双鱼的图形轮廓里, 轮转流动起来，如同流水一般, 愈来愈圆融自然。
而玄舒站在那里，竖起右掌, 手上缠着那串佛珠，垂下视线望着那太极双鱼的发光图形，脸上竟然隐有笑意。
谢琇：……？？？
她无意中抬眼一看，险些惊退一步！
因为她这一下终于看清了，那自空中流泻而下的光芒，一束一束，都来自于这八卦阵中众人的头顶！
有颜色不同的光芒从他们头顶发出，在空中汇聚为一股一股，再划出一道道弧线，最后汇入地面上的太极双鱼图形之中，流转起来。
这……这是什么邪异的法门？！佛子玄舒被人夺舍了吗？！
谢琇还没来得及想好自己究竟是现在就立刻冲出去阻止玄舒，还是先想想看自己能有什么绝妙的法术可以一击即中、击倒佛子，就看到站于太极双鱼阵中、一只脚踩在阳鱼之上，另一只脚踩在阴鱼之上的玄舒，双臂陡然一展一翻！
两股气流自他僧袍宽大的衣袖之中激射而出，竟然扭绞在一起，如同小型龙卷风似的，卷起一个漩涡，渐渐上升！
那气旋很快就遮天蔽日，将先前那些出自于人们头顶的流光都渐渐吞噬，再化为阴晦乃至深暗的浓雾，扩散开去。
玄舒微微仰头，望了那个气旋一眼，白净俊美的容颜上，居然露出一丝清晰的笑意。
此时，无凛剑君似是拼尽全力，终于吼了出来：
“……玄舒！你被魔修夺舍了吗！你要启动灭世大阵，意欲何为！？”
谢琇：！！！
灭世大阵？！
佛子在疯狂流动的气旋之中转过脸来，望向无凛剑君。他身上的衣袍都被狂猛的风势吹得猎猎飘动，但他却泰然自若，而且竟然好像有一点开心似的。
他终于说出了谢琇来到这里之后，他所说的第一句话。
“我只是想让这一世从头来过而已。”
无凛剑君：“……为什么！？”
但佛子没有再理会他。
他低下头去，似乎在仔细辨认着什么，须臾后他确认了位置，轻声笑了一声。
“这里就是阵眼，我没看错。马上，一切都要好了……”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继而竟然提起右脚，就要迈上去！
谢琇：！！！
不管他要干嘛，现在再不阻止他就晚了！
她从一旁的花树之后像个炮弹似的猛冲出来，目标十分明确，直指即将迈进阵眼处的佛子玄舒！
“玄舒！！！”她用尽全力，放声叫道。
“住手！！！”
狂猛的旋风几乎要将她吹走，极大地减缓了她前冲的速度。就连她的声音，都似乎要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
但玄舒却仿佛生就了一双顺风耳似的，他在阵眼之中，猛然转过头来，准确地转向了她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冲出来的谢琇。
“……阿九？！”他那总是从容微笑的表情消失了，他愕然地盯着她，蠕动嘴唇，吐出这两个字。
但他因为太过惊愕，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脚步已经踏上这个“灭世大阵”的阵眼。
他的脚重重地落下去，踩在地上，整个地面立刻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颜色很特别，仿佛是金色里混杂着黑色，两种颜色纠结难解；而地面上亮起的图形，除了太极双鱼之外，还有八卦图，继而是一些奇怪的纹路——
谢琇脑袋里嗡地一声响，忍不住用尽全力暴吼道：
“你在做什么！！玄舒！！”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谢琇的声音还未落下，地上的大阵就砰然爆开，谢琇眼前一黑。
……世界安静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谢琇醒过来的时候，感到了一阵深刻的疲惫。
……这是度假小世界？！
我杀老海！
说干就干。
她甚至都没睁开眼睛，就在脑内大骂：【给我接通老海！这是什么度假世界啊！有上来就灭世的度假世界吗！】
她脑内传来一阵仿若通讯不良的滋滋声，老海的声音过了好几分钟才响了起来。
【……小谢，我们知道这个小世界是为什么会一直不稳定了。】
谢琇简直没好气。
【当然。不就是因为佛子要启动什么灭世大阵吗？！】
老海叹了一口气。
【上一回小世界不稳定需要修复的原因，我们也找到了。】
他踌躇了一下，好像很怕说出那个理由似的。
【……是因为，在“阿九”——也就是你——“死”后，佛子悔恨不已，上穷碧落下黄泉，想要找回九师姐的灵魂。】
谢琇：【……你在说什么鬼？】
老海：【是真的。我们刚刚分析了全部数据和录屏，然后在一段人声嘈杂的茶馆闲谈录音里，分析出了有个人在说，佛子正在找寻去鬼界的方法。】
谢琇：【……】
老海：【我们的确是想先重启第九世，再让你进入的。但或许是因为这个小世界太不稳定了，所以落点出现了偏差——小谢，你刚刚降落的时间点，是第一次“第九世”终结的时刻。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佛子启动了灭世大阵，试图让这个“第九世”一切从头来过。】
谢琇：【……但他干嘛要把主CP和其他人都困在那个什么见鬼的大阵中？！】
老海叹息。
【抓气运之子和其他当世大能生祭，这个灭世大阵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啊……】
谢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入魔了？还是被魔修夺舍了？！他疯了？！】
老海似乎显得更加难以启口了。
【呃……这个，小谢……我们目前有个大胆的猜想。】
谢琇没好气道：【什么？】
老海：【我们都觉得，佛子或许是后悔了。】
谢琇：！？
【后悔？！】她觉得一阵荒谬，差点嗤笑出来。
【他后悔当初拿“阿九”去填他证道的最后一阶了吗？可别忘了我那次结束任务回去，连他的灵魂印记都没提取到！】
老海长叹。
【“灵魂印记”这回事，说到底如果本人没意识到的话，就不会有啊……你走了他才意识到，这不也是合理的推测吗……】
谢琇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我差他这点迟来的深情吗？！】
老海慌忙安抚。
【小谢，息怒息怒……这不是说好了，你只要确保主CP刷完剧情飞升，就OK了吗……其它的还不都是你自己说了算……你爱开后宫就开后宫，爱修仙就修仙，爱咸鱼就咸鱼，爱花钱就花钱，我们什么限制都没有……】
谢琇更没好气了。
【确保主CP刷完剧情飞升，那不就是还得自始至终吊着这个疯批佛子，别让他启动那什么见鬼的灭世大阵，把主CP祭了天吗！你这不是还得让我跟他绑定吗！！】
老海：【哎呀也没让你跟他再刷什么感情线啊……现在的时间点刚好是第二轮的“第九世”重启的时刻，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其他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洗掉重置了，佛子自然也就不记得什么灭世大阵了……你应付应付他，让他别再抽风就行了……】
谢琇：……！！！
对啊！
疯批佛子在每一世的开始，对“阿九”的感情值都是零啊！
所以她根本不用像上一回她进这个小世界的时候那么麻烦，又要刷好感度又要帮着他刷那个证道飞升条件，最后还得给他当一回垫脚石……
她只要不时关注他一下，确保他这辈子不疯批不脑抽，一心大道，等待飞升，不就行了！
她真是个劳碌命！那种什么剧情线都要开一下的习惯，差点把她自己带到沟里去！
老海没说错，这个小世界果然就是一个度假小世界，哦耶！

第207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3
谢琇心里乐翻了天, 表面上还是一脸乌烟瘴气。
【我得一头盯着主CP走正道，另一头盯着疯批佛子不变异，我容易吗我？谁家的度假这么劳心劳神？不行，得加钱！】
老海：【……十倍积分十倍奖金！】
谢琇：【那我申请回归了——】
老海：【十五倍！积分奖金都是十五倍！】
谢琇：【看来还能再加点——】
老海终于发怒了。
【二十倍！一口价！再给你加, 还不如让这个小世界炸了算了！反正这个小世界现在其实归那个新成立的“综合组”管, 炸了也不算我的锅！】
谢琇：【……算了算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替领导们解这一回忧吧～】
老海气哼哼地单方面中断了这次通话, 在挂断前还不忘警告她以后没事别老是跟时空管理局联络，因为这种联络其实也是一种对于当前小世界稳定性的破坏。
谢琇还没说出“知道啦知道啦”，老海就在那头单方面咔地一声切了线。
谢琇在心中暗笑了几声，这才意识到一件事——
她刚刚都是闭着眼睛在脑内与老海吵架——不，对话——的, 所以她自从在这个地方醒来之后，还没有睁开过眼睛，也就没有观察过周围的情况。
自然，她刚才和老海吵得一声比一声高, 也就没有注意到——她的身旁好像还有一道呼吸声！
谢琇：！！！
她猛地睁开双眼，几乎同一时刻跳起, 飞快地转身, 险些一掌推出！
但下一刻，她的动作就愕然地凝固在了原地。
因为她看到, 自己所处之地, 竟然是——一张架子床！而床上还有另一个人！刚刚她所听到的呼吸声，也是他发出来的！
谢琇条件反射, 下一个动作就是低头看去——
她身上果然衣衫不整。
当然，没有很过分, 不过她此时身上只着中衣，衣襟还松散开了一点, 从襟口露出一点内里水红的小衣边缘来。
谢琇：“……！”
她慌忙把衣襟拉好。
她这一番动静，好像把隔壁那人终于给吵醒了。
他原本是背朝着她侧身睡着的，此刻在半睡半醒间不自觉地翻了个身，翻成了仰躺的姿势，缓缓睁开眼睛。
谢琇的视力上佳，一眼扫过那人的脸，顿时仿若被天雷从外至内劈了一万遍。
在那男人睁开眼的一瞬，她已然震愕地脱口而出：
“姬无凛？！”
……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的年轻男人，怎么会是原作的男一号，小师妹颜若姿的官配，无凛剑君，姬无凛？！
她一口叫破对方的名字，姬无凛身上刚刚醒来时的那股不自觉的慵懒之意登时一扫而空。
他翻身而起，锐利的眼神一下子就扫过来。
结果当他一眼看到身旁的谢琇那副又是惊异、又是无语的表情时，神色却突然放松下来，甚至冷冷横了她一眼，道：“不是你说在此处有任务要做，雇我一道结伴除妖吗，现在又做出这副模样是要做什么。”
谢琇惊得一时说话都结巴了，但也没有遗落下他话中的关键词。
“……雇？！”
姬无凛冷冷道：“怎么？你现在想反悔？抱歉，在下只是一位穷剑修，你预付的二百上品灵石我已经拿去修剑了，不可能再退还给你。”
谢琇：“……”
堂堂无凛剑君，为了几百上品灵石就能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身体，陪她来做什么除妖的任务，还要同睡一床吗？！
这见鬼的小世界是不是马上就要崩了？已经救不回来了？！
她试探着问道：“不……我并无毁约之意。只是……囊中羞涩……”
姬无凛顿时警惕起来。
他如今刚刚起身，因为睡了一夜而中衣半敞着，结实的胸肌若隐若现——包括他胸膛上可能因为从前的练习和战斗而落下的几道小小的伤疤。
身为剑修，经常要在室外顶风冒雪、日晒雨淋地练剑，并不像那些丹修、符修、药修、音修等人一般可以终日呆在屋内，因此姬无凛的肌肤并不那么白皙——当然也没有晒得很黑，而是透出一种浅蜜色来，甚至连胸膛的肤色都是如此。
可以想见这位穷剑修说不定昔日练剑时练得热了起来，就豪迈地脱衣继续练习，这才有可能把上半身都晒成这种浅蜜色。
……简直活色生香得让她脑壳痛。
但是姬无凛好像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如今是多么衣冠不整似的，他就活像一只突然发现自己的老窝要被掀了的老狗一样，恨不得头顶上两只不存在的耳朵都要背过去了。
“我看你一副出手阔绰的爽快样子，才勉强同意这么牺牲自己的！你现在是不是想把后面的八百上品灵石都给赖掉！明明当初你以一千上品灵石雇佣我的时候已经事先讲好了，你绝不会以‘未来由于任务需要不得不耳鬓厮磨乃至同床共枕等一系列虚假要求’而扣除一个灵石的！”
谢琇：“……”
一千上品灵石，就能把未来唯一能够飞升上界的男修，赫赫有名的无凛剑君骗上床，也太便宜了一点吧……？
……不对，这是应该思考自己因何会把无凛剑君骗上床的好时候吗？！
谢琇敏捷地从姬无凛的一番话中提取到了多个要素。
除妖，任务，雇佣关系，共同完成。
还有……
如任务需要，无凛剑君甚至愿意为钱暂时献身，假装和她耳鬓厮磨乃至同床共枕……？
谢琇叹了一口气，说道：“……姬兄，你怎的这般穷啊。”
姬无凛一愣，随即沉下脸来。
“……不是说以后莫要唤我‘姬兄’吗？”他诘问道，“一点都不好听！”
谢琇尴尬地笑道：“可我觉得……呃……您为了除妖任务，牺牲若此，不称一声‘姬兄’，实难表达我内心的一片敬意……”
姬无凛奇怪道：“可你不是给够了钱吗？”
谢琇：……可你也不能给够了钱就能上床啊……男孩子一定要矜持一点才行——不我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一定是世界重置使我的大脑里被重置进了很多垃圾文档。
她摇晃了一下脑袋，晃掉了那些吐槽。
在姬无凛那一方看来，或许就是她摇了摇头，拒绝省去对他的尊称吧。
他不解地皱起眉。
“你们瀚海宗，多多少少也算得上是避居世外了，竟然还拘泥于这等礼教吗？”
谢琇：……？？？
瀚海宗？？
她记得“瀚海宗”这个名字，在原作中就是十足十的布景板，宗门位于茫茫大海之中的某个群岛上，可以说全员都算是世外之人，也不爱四下走动；后来这一届的大师兄方锦衣，是个药修天才，靠着宗门里攒的那点与药修有关的书籍，居然就自学成才了，然后就生出一点雄心壮志，想到中原来继续进修。
他的第一志愿当然是百药门——在原作中如同药王谷一般的存在。这等世外之人，都有些涉世未深的天真，独身一人就敢上路，于是方锦衣在只身前往百药门的途中——
遇见了女主角，合欢宗小师妹颜若姿。
……并没有什么一见钟情之类的狗血戏码，只有当时被坏人骗钱骗得口袋空空，马上就要流落街头的方锦衣，为了筹路费，卖了几瓶自炼的极品丹药给不差钱的小师妹。
颜若姿见他心性纯稚、性格有趣，倒是好心为他指点了去往百药门的正确路线，又和当时已经与她一起结伴四处行侠仗义的无凛剑君，一道去抓了那骗了方锦衣钱财的坏人，替方锦衣追回了财物。
谢琇可没有想到，她这个堂堂的合欢宗九师姐，如今竟然顶着瀚海宗弟子的身份，在这里骗无凛剑君同床共枕啊！
……第九世的开端原来是这么刺激的吗？！
眼下，姬无凛很显然还没有晋身为“无凛剑君”——因为他贫穷得过头了，倘若他已经是什么劳什子剑君的话，好歹灵璧宗的资源和金钱是得向他多倾斜一下的。
那么，瀚海宗的大师兄方锦衣，便还在那个茫茫大海的海岛上自学中。
合欢宗的其他师姐妹不知道在哪里。她也不知道这个九师姐究竟为何跑到这个地方来，还开启了什么除妖任务，而且这个任务为何还需要一位男修携手合作才能完成，她又是怎么和姬无凛认识的……
谢琇简直满脑子问号，没有一个是原作可以给她答案的。
……这个劳什子的第九世重启，不会重启到前传去了吧？！
谢琇忍住自己向天翻白眼的心，虚心向无凛剑君求问道：“那我应当如何称呼您呢？”
姬无凛冷冷瞥了她一眼，高贵冷峻地答道：“我字寒容。”
谢琇：“寒容兄……”
姬无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是要我与你假扮一对情人吗？有谁唤自己道侣是‘寒容兄’这么生疏的？”他索性直白地问道。
谢琇：“……”
原作何在？剧情跑得十万八千里远了，何解？
不过，这个世界只要最后让姬无凛与颜若姿一起成功飞升，同时不要让那个疯批佛子产生什么灭世的念头，就能行。
至于姬无凛还没有成为剑君之前，是不是穷困潦倒到为了区区一千上品灵石，就把自己暂时卖给了隐藏身份的合欢宗九师姐，谁在乎？
谢琇笑道：“言之有理。……寒容。”
姬无凛忽然打了个冷颤。

第208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4
谢琇花了一点时间, 总算弄明白了目前的状况。
别说，还真的是第九世的“前传”——也就是佛子和妖女的第九世轮回，在原作中登场之前，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故事。
在原作里, 佛子和九师姐的出场本就不算很早, 很长一段剧情都是写小师妹在合欢宗如何如何修炼的日常, 然后作者又腾出手去写还没有成为剑君的穷剑修姬无凛，周游四海一边修炼一边赚钱（？）的日常。
在原作里，小师妹还在合欢宗的宗门里修炼的时候，九师姐当时并不在合欢宗内，说是被掌门赶下山去, 在历练中继续修行了。
九师姐要一直到了小师妹也下山去社会实践……不，历练修行——的时候，并且在小师妹已经与无凛剑君相遇相知以后，才会偶然在某个单元故事的副本中与他们相遇。
并且, 当时的九师姐，已经是与佛子玄舒绑定（？）的状态了。
姬无凛本就是清冷剑君的人设, 因此原作里没说, 谁也不知道他以前居然还接过隐藏身份的九师姐的任务。
谢琇深觉这次小世界重启，可真是绝了——她不但被扔到了原作的“佛子&#215;妖女之第九世”的前传时段里, 而且——
还直接被扔进了一个除妖任务的中途, 并且是幻境里！
姬无凛说他们两人在这个幻境里已呆了好几天都一无所获，同床共枕也是情非得已——这个幻境好像直接默认他们两人就是这种有同床共枕之关系的情人。
他们试过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入眠, 譬如他打地铺、他睡榻上，甚至睡在房顶上——但短暂的一觉醒来, 他总是会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就睡在她身边, 而且衣服不论裹得多紧、穿得多多，他的造型也总是会变成这副中衣松垮、前襟大开的衣衫不整状态。
有一次他发狠熬了个整夜，结果天色快明时，他的脑袋里突然开始剧痛。而且那种疼痛是无论尝试了什么方法也无法消失的，他一个铁骨铮铮的穷剑修，都痛得忍耐不住，满地打滚，若不是还有最后的一丝羞耻心让他死死咬住了牙关，他可能会痛得喊出来……
那种疼痛，入夜方停。从那之后，姬无凛吸取了教训，觉得睡一张床又不等于失身，总比脑子里花样翻新地剧痛一整天这种酷刑要好得多了。
但他们都想不通，这个大妖为何做出这等幻境来，难道就是为了把男男女女困在这个幻境里相亲相爱同床共枕传宗接代？
谢琇：“……”
啊，对了，她用的这个隐藏身份——瀚海宗的某师妹——的名字，依然叫谢琇。
奇哉怪也。
她记得她上一回来执行任务，这个姓名补丁明明是打在了九师姐的身上。但这一回世界重启，这个补丁却跟着她跑到了假身份的身上。
……九师姐找个马甲，连姓名都不改一下的吗？！
现在再补救也晚了，更何况此刻在男主角姬无凛的眼中，她就是“瀚海宗弟子谢琇”。
谢琇试着问过姬无凛，知不知道合欢宗的九弟子叫什么名字，却招来姬无凛奇怪的一瞥。
“不知道。”他直言道，“你问这个干嘛？你跟她有仇？她抢走了你的心上人还是道侣？”
谢琇：“……”
“那倒是没有……”谢琇勉强说道，但转念一想，便随口发挥，给“自己”的脸上贴一贴金。
“但我从前有个朋友，她的师兄就很迷恋合欢宗的‘阿九’。所以我以为，她们合欢宗女修一定都有过人之处，就跟你打听打听……”
姬无凛冷笑道：“我为什么要知道合欢宗女修有什么过人之处？我对合欢宗女修一点都不感兴趣！”
谢琇：哦豁。
她心想：剑君，话别说得太满，你将来的道侣，可就是合欢宗的小师妹！到时候九师姐一定把这句话拿出来臊你一下！看你会不会脸红！
可惜他说得太快也太流畅，她压根来不及拿留影石把这句话的原声录下来！想想看万一录了下来，到了他和小师妹的道侣大典上循环播放一下，那就——
她都能想像得出大家的评论：
“无凛剑君啊无凛剑君，想不到你的嘴比你的剑还硬！”
“灵璧宗那个剑君，怕什么来什么”
“合欢宗出的这个余兴节目倒是特别”——错了。
这种想法让她愉快起来，她笑眯眯地回答嘴比剑还硬的姬无凛：
“那万一将来……寒容你改变了主意的话，可如何是好？”
姬无凛：“？我为何要改变主意？”
世人说得对，穷剑修的媳妇就是自己的剑！他沉迷练剑，沉迷变强，对那什么劳什子的女修一点兴趣都没有！
谢琇：“……”
这种人会有什么感情线？啊？原作者也太厚爱他了吧？！
但她暂时还需要这位穷剑修的协助。而这位穷剑修好像还没长出那根感情的弦，因此跟他谈感情——无论是哪一种感情——都不好使。
只能谈钱。俗话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她不太知道别人，但她这个合欢宗九师姐是真的不缺钱。
谢琇醒来时就注意到，自己手上戴着个储物戒指，起初她还没当回事，后来有空一看，眼睛差点被晃花。
好多灵石啊！这位九师姐难道是史矛革转世吗！
谢琇努力思考了一番，也没想出为什么这一世的九师姐会有这么多钱。
她记得自己上一次任务里也是吃喝不愁，但因为从头到尾都必须追随着佛子玄舒，所以她也没有尽情享受过什么奢侈的生活，一般都是幕天席地睡在野地里，过得也宛如一位苦行僧。
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有多少灵石傍身，但可以肯定的是，绝没有如今这么富有。
难怪她会随随便便就抛出一千上品灵石来聘请姬无凛和她一起除妖。
即使穷剑修再冷若冰霜、不通世情，但架不住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她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向穷剑修探听：“呃……我以前有没有另外跟你许过愿，比如……若是这次任务能顺利完成、让我无伤过关的话，我还可以另外加钱？”
姬无凛闻言，双眼一亮。
“你没说过，但你现在说了。”他倒是诚实，向她承认道。一边说，一边眼睛还直勾勾地盯住她的脸，就仿佛很担心她那颗漂亮的头颅左右摇一摇，告诉他“既然以前没说过的话那现在也就算了”。
谢琇哑然失笑，移动自己那颗漂亮的小脑袋，上下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加上这一条吧。”她慷慨地说道。
她以前经历的小世界多是武侠类的，仙侠类的略少一些，这种正统修仙问道的就更少了，她不确定自己那些本领到底能不能保证自己平安苟到最后——毕竟，修仙的话，境界高低，就是决定性压制的关键啊！
九师姐在故事的开始才是个筑基期，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巨大的自信，就要接什么除妖任务的……
穷剑修姬无凛倒是个金丹期，而且剑修经常能够越级打怪，再加上谢琇的预付款二百上品灵石解了他的困，替他修好了剑，他现在的战斗力可以说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这个幻境有点邪门。穷剑修战斗力虽强，也顶不住不按指示办事之后遭受的惩罚之痛。
再加上她现在似乎处于原作之中的“前传”时期，因此根本没有原作剧情作为后盾，每天都生活得十分悬浮，压根不知道自己从前做了什么、在这里又是要做什么，为何就雇佣了姬无凛来与她一起做这个除妖任务……
谢琇感到十分心虚。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试着从穷剑修口中套话。
姬无凛很奇怪：“你不是说，这个任务完成的奖励，有一样是你一定要得到的吗？”
谢琇：“……？”
她应变极快，接口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个幻境大有问题。……它在侵蚀我的记忆和心智。”
姬无凛：！
他一下子就严肃起来，正色询问道：“何以见得？”
谢琇道：“我初时只觉神智昏乏……但随着呆在这里的时日增多，一些记忆渐渐都忘却了，这一定不对劲。”
姬无凛一怔，立刻道：“这自然不对！你的神识可有受伤？”
谢琇：“这个倒是没有……”
她趁机内视了一下灵府，发现这个九师姐的内心世界还挺丰富，灵府里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唯一的异状是，小溪旁本有一栋小木屋，但现在房子塌了。
谢琇：……很好，灵府版塌房，见证了。
她顿了一下，还是把这个异状说了出来。
“……但有一处塌陷。”
姬无凛大为吃惊。
“灵府塌陷是何等紧要之事！你为何等到今日才说！”
穷剑修虽然穷得没有一根感情的弦，但正义的属性是不缺的。他当即就要在床上盘腿而坐，招呼谢琇：
“你且过来，我进你灵府去瞧瞧，看看还有没有法子先修补一下……这个幻境太蹊跷了，也不知还要耗上多久，但灵府出问题，这不是拖得起的……”
穷剑修絮絮叨叨，为他的金主操着心，但他的金主闻言却想到了另外一个方面，不由得愣住了。
“你……？进我灵府？！”
姬无凛一愣，足足花了四五息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提议有哪里不对。
这么一想就更加让人浑身不自然，没有一根感情的弦的穷剑修恼羞成怒。
“我……我只是怕你灵府崩坏，死在这里！那我剩下的八百上品灵石可怎么办！”
谢琇有点古怪地瞧着他。
主人一旦身殒，储物戒指就成了无主之物，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拿走？到时候这个穷剑修拿到的，又岂止是八百上品灵石？
她盯着姬无凛，直到盯得他浑身发毛，不自在到了极点，甚至想要当场拔剑；她这才唇角一翘，微微笑了。

第209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5
“我觉得——”她悠悠说道。
“觉得什么！”姬无凛口气很差地脱口吼道。
可是雇佣他的金主一点儿也没有生气。
“……我觉得, 这一千上品灵石的酬金，是给低了。”
漂亮灵动的年轻女修含笑说道。
那狡黠的笑意，忽然让穷剑修脑袋里嗡地响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被金钱的重量砸晕了，以至于结巴了一下。
“什、什么？你、你要加钱吗？”
他的雇主笑道：“这是自然。”
巨大的幸福感砸中了穷剑修。他有一点恍惚。
“加……加多少？”
那位瀚海宗的女弟子道：“姑且先多加一千上品灵石？”
姬无凛：！
瀚海宗这么有钱的吗！惊！
不知为何, 他想起自己那吊儿郎当、经常语出惊人的三师兄常常挂在嘴边的名言——
“遇到一个有钱又愿意花在你身上的小女修, 是我等穷剑修的福音啊, 为了道义就以身相许吧”。
三师兄的道侣就是这么来的——他的夫人，是中原第一楼“天宝楼”的独女。“天宝楼”的生意遍及天下五洲，家中子弟为了行商安全、庇护家族生意，也多有修道之人。
三师嫂还是位符修，天资平常, 但赚钱有道，据三师兄说，当初为了博得三师嫂的青睐，他也是有意无意间花了许多心机才成功……
但一朝上位, 三师兄立刻神气活现起来，原本穷到剑鞘都漏风, 现在那柄本命剑从剑身到剑鞘, 恨不能镶满各类有增益的灵石，三师兄练起剑来底气都更足了！
姬无凛：“……”
他忽然感到了一阵心虚。
总觉得三师兄教他的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正直的剑修不应该学……
既然他和谢姑娘不是那种能互探灵府的关系和交情, 谢姑娘的失忆症就只能另想办法。
冲着那两千上品灵石，难得耐心起来的穷剑修索性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又原原本本地对谢金主说了一遍, 试图以此来勾动她缺失的回忆。
谢琇这才知道，她是下山历练, 姬无凛则是下山历练兼打工【。
灵璧宗名气虽大，但一屋子剑修都是埋头练剑、不通经济之辈。在三师嫂嫁入灵璧宗时, 灵璧宗已经穷得响叮当了。这几年虽然经济状况在三师嫂的主持下有所好转，但灵璧宗诸人深感也不能一群人躺平、等着三师嫂一人救命。
因此，每位弟子下山历练时，就多了一项“为宗门多多赚钱”的支线任务。
灵璧宗的剑修自身剑术倒是都十分过硬，斩妖除魔不在话下，护送商队也是一把好手。因此，在师门中排行第七的姬无凛下山时，本也是打着看看有没有酬劳很高的危险任务可领、若没有的话就去护送凡人商队的主意。
但他身为原作的气运之子，着实是运气不错。一下山，刚到了东洲的琢玉城，就碰到一笔大单子。
话说琢玉本是东洲第一大城，城主称“琢玉君”，还得了凡人皇帝的御封，又修至金丹期，应该说无论如何都已足够统御这一城才是。
但不知为何，城主夫人忽患重病，深居简出，已数年未曾在外人面前露面了。琢玉君与夫人鹣鲽情深，自是为了夫人之病况日夜悬心，就贴出悬赏榜文，诚邀有道高人前往琢玉府中，为夫人诊视。
结果就这么一去，先后已有数位修士，就再也没有回来。
留在宗门内的魂灯倒是无甚异状，但联络不上本人，总是令人悬心。
那些修士所属的宗门倒也有人来琢玉府问过，可是琢玉君客客气气地接待了每一位登门问询的修士，态度坦荡地叙述了那些修士登门之后的动向，最后说他们皆言夫人或是心病所致，妄用药石，反会对夫人虚弱的身体造成更大的损伤，因此都开了些温补的方子或留下本门的独门温养秘药，拿了琢玉君奉上的大笔灵石，已然离去。
来人验看了同门留下的秘药，还有灵石支出的账簿，确也无话可说，只得离去。
但这种事情发生了四五次之后，总是令人心里介怀。因此便有各大宗门私下传讯就在琢玉城左近、修为又足够应付的弟子，若有好机会的话不妨帮忙私下查探一下。
“谢琇”倒不是来自于什么中原的大宗门，但她找到姬无凛的时候，说是自己来中原游历，偶然结识了一位温柔敦厚的漂亮大姐姐，是琴意门的音修商滢真，接到了宗门传讯，于是说也要去琢玉府探个究竟，迄今为止已有一月，音信全无。
谢琇担忧商滢真在琢玉府里出了什么岔子，但自己除了钞能力之外又没有其它势力可以依靠，于是干脆提出了高额悬赏，想找一位十分能打又能扛、任劳又任怨的修士，陪她一起进琢玉府，明为诊病，暗为找人。
谢琇：“……”
为什么度假小世界还要赶着做危险任务啊。
她仿佛穿了个假的度假村……
姬无凛说，琢玉君起初很尊重地接待了他们二人，他们也的确见到了卧病在床的夫人。可当夜回到客房，他们一觉睡下，明明各自是在不同的房间，醒来时却同床共枕，而且外头的环境虽然没变，但是他们各自的人设却变了——
幻境默认他们是一对道侣，不躺在同一张床上就算是违规，姬无凛还因此遭受了一整日的脑袋内部剧痛惩罚，到了夜晚简直奄奄一息。
谢琇发愁道：“但老是同床共枕也不是办法……”
姬无凛：“……”
他无言地拉紧了中衣的前襟，慢吞吞地爬下床，从一旁拿起了外袍。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的手却忽而一顿。
“……事情有变。”他沉声道。
谢琇：？
姬无凛回手把那件外袍递到她的面前。
“这不是昨天我穿的那件外袍。”他简洁地说道。
谢琇：“……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里的侍女把你的外袍悄悄拿出去洗了？”
姬无凛摇摇头。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这件外袍是琢玉君当日和我们会面时穿的。”
谢琇顿时一阵惊悚。
“琢玉君？”
姬无凛好像真的认为她的失忆症很严重的样子，认真替她解说：
“琢玉君的外表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因此我也猜不透他的年龄到底有多大了。”他说。
“这件衣袍，我印象很深刻，因为当日他出面接待我们，与我们闲聊时，提到这衣袍的青色不是普通的青色，而是一种只有在琢玉城这里的特殊染料才染得出来的青色，名唤‘碧海青’。”
他拎着袍子的那只手略微倾斜了一点，就着窗外投进屋内的明亮日光，给谢琇看衣料表面在阳光照射下透出的流金点点。
“这染料可以让衣料表面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好像掺了碎玉一样的质感，就如同炽烈的暖阳照在大海上泛起的粼粼波光……这是琢玉君当时说的。”
谢琇有点意外。
“‘碧海青’？”她摸着下巴想了想，但贫瘠的大脑里只能联想起一句话来。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姬无凛：“……”
他勉强按捺着额角快要迸出的青筋，道：“因此，你觉得我应该穿这件外袍吗？”
谢琇犹豫了一下，环视四周，甚至绕着房间走了一周，把所有柜子都打开、抽屉都拉开，搜索了一遍，最后得出了结论。
“你得穿。”她说，“因为这个房间里压根没有第二件男子外袍可以让你选择。”
姬无凛：“……”
“老子的灵璧宗弟子服也没了——”他刚想发作。
“等解决了这个任务，再给你追加二百上品灵石的置装费！”谢琇敏捷地打断他。
姬无凛：“……成交。”
他干脆利落地把那件“碧海青”的外袍套在了身上。
谢琇：“……”
不知为何，好像突然体会到了一些与这位气运男主的相处之道呢……
既然姬无凛穿好了外袍，谢琇便也在柜子里随意找了一件裙衫穿上。
许是对他们两人有所限制，在这个幻境里，偌大一个衣柜里也空空荡荡，不但没有一件男子的外袍，女子的裙衫也为数不多，只有那么三五件，可选择余地很小。
谢琇扒拉了一番，直觉不能跟姬无凛那件颜色搭配，于是便随手拿了一件烟紫色的，往身上套了，居然尺寸十分合适。
她从屏风后走出去，姬无凛一眼看到，却好像愣了一下。
谢琇：“……何事？”
姬无凛梗着脖子摇了摇头。
谢琇觉得这个穷剑修怕不是没见过小姑娘穿得娇娜粉嫩吧，毕竟灵璧宗里的弟子人人都穿制服，即使修道之人普遍眉清目秀，但一式的制服看多了也会审美疲劳吧。
于是他们两人硬着头皮一齐出了卧房的门。
果然，门外这就来了走剧情的。
一个面生的小厮在院门外候着，看到他们两人并肩从卧房里出来，表情连变都没变，满脸堆笑问道：“齐姑娘来啦。今日不是说要与我们公子出门赏花？是现在就出发吗？”
谢琇与姬无凛对视一眼，同时感到了一阵古怪。
谢琇试着跟那小厮搭话：“来什么来？你没有看到我昨晚是与……呃，你家公子……那个……同宿一屋的吗？”
那小厮满脸堆笑，把先前的台词又重复了一遍。
“齐姑娘来啦。今日不是说要与我们公子出门赏花？是现在就出发吗？”
谢琇：“……”

第210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6
她换了一种方式, 试探道：“齐姑娘来访，都可以直接进你们公子的卧房吗？你们不让齐姑娘在外头等着通传吗？”
小厮道：“齐姑娘来啦。今日不是说……”
得，看来是还没问到点子上，触发不出其它对话。
谢琇又问道：“今日去哪里赏花？是齐……呃, 我与你家公子事先约好的吗？”
小厮这一次换了答案。
“不是要去城东桃花坡吗？”他眨巴着眼睛, 一脸疑惑。
“齐姑娘和我家公子不是老早就约好了, 怎地现在倒来问小的？”
谢琇：“……”
她又换了几个问题，翻来覆去只得出几个要点来。
齐姑娘与这家公子——现在看起来，就是年轻时的“琢玉君”，因为这府邸很明显就是琢玉府——早早就约好了这一日要去城东桃花坡赏花。
齐姑娘和琢玉君还未有定亲，但大家都知道两人相互有意, 许是好事很快就成了，也未可知。
姬无凛：“……”
他们只得一起走到琢玉府外，看到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十分奇怪的是，府门外的街道两侧景象都是模模糊糊的, 只有府邸和店铺的轮廓，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辆, 也仅有模糊的轮廓, 看起来虽然是热闹的街景，有人来往、有人叫卖, 但实际上门外是一片寂静, 静得连风声都没有。
姬无凛试着往马车的旁边走了一小段距离，然后立刻在那里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发出小小的一声“咚”的闷响。
谢琇吓了一跳，下意识提起裙摆下了台阶就要去查看。倒是姬无凛一脸无语地向她摆了摆手, 揉着额头走了回来。
“不行，过不去。”他低声说道, “看起来这个幻境只允许我们上这辆马车去赏花。”
谢琇只好爬上马车，姬无凛也随后掀帘子上来了，坐在她身侧。
马车随即开始前行，他一脸晦气地抬起一只手，挑起车窗上的软帘，望着外头的街景。
谢琇问他道：“对了，你还记得琢玉君的夫人娘家的姓氏吗？是不是姓齐？”
姬无凛翻了个白眼，“是齐夫人没错，但为何我们会变成年轻时的琢玉君和齐夫人？”
谢琇沉思道：“……而且还是未定亲时的琢玉君与齐夫人。”
姬无凛道：“那之前那些失踪的道友们，也都是进了同一个幻境吗？怎么不见他们的踪影？而且，他们也都被迫要在这里扮演琢玉君和齐夫人吗？”
谢琇想了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之前来此的道友们，都是一男一女结伴出现的吗？”她问。
姬无凛想了想，摇摇头道：“并非如此。之前在琢玉府共失踪过三批修士，总共五人，其中只有两位女修，其中一人想必就是你那位新结识的友人，商滢真商道友。我还听闻有两位道友是自己单独前来的，另外三人是结伴来的，两男一女。可他们都杳无音信，下落不明了。”
谢琇想想这个人设，也发了愁。
“若是幻境强制让道友们假扮琢玉君与齐夫人，那两位单独来的道友人数不够，那三位结伴而来的，又多出一位……”
姬无凛不言不语，听着谢琇继续往下开脑洞。
“莫非……人数对不上的，譬如单独前来的，只能扮演琢玉君或齐夫人，那么他们遇上的这夫妻二人之中的另外一位，就是鬼怪假扮的？！”
姬无凛终于忍无可忍道：“那三位一起来的呢？又做何解？”
谢琇道：“多余出来那一位，被鬼怪禁锢起来了？还是……被鬼怪吃了？”
姬无凛的白眼翻得比刚才还大。
“那么这鬼怪非要我们假扮琢玉君和齐夫人谈情说爱，所为何来？”
谢琇：“……”
对，就是这一点让人非常迷惑。
一般的套路是，女鬼假扮新娘子或者大美人去迷惑小修士，或者男鬼假扮翩翩佳公子去骗取女修的芳心……
这种非要把被困修士一男一女CP锁死的幻境，还真的不多见。
而且这幻境非要让他们同床共枕，连睡了三天之后，又跳回到琢玉君和齐夫人未婚之时，这是何等恶趣味？
谢琇忍不住说道：“也不知今晚我们回府之后，这该死的幻境还会不会强制让我们……呃……同居一室？”
姬无凛的白眼好像都要翻到发际线里去了。
“你倒不如直接问，这该死的幻境还会不会让我们两个白天在外头假扮没媒没聘的未婚男女，晚上回府倒要接着同床共枕吧？”他直白道。
谢琇：“咳咳咳咳咳咳……”
她差点呛住。
……娇滴滴的小师妹喜欢的竟然是这种类型的穷剑修吗？！
她尴尬不已，既然这马车还得走一阵子，她索性开始坐定了，解谜。
“你知道琢玉君的本名是什么吗？”她问。
姬无凛奇怪地转回头来，就看见她安然地拿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我把前事都尽忘了，现在这脑袋也和空壳没甚么两样”，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倒险些把他噎住。
他打鼻子里重重呼出一口气，道：“姬沉璧。‘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的那个‘沉璧’。”
谢琇惊讶道：“倒是好名字。……对了！他竟然跟你同一个姓氏！”
姬无凛险些又要翻白眼。
堂堂东洲第一大城的城主，和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剑修，有什么可比性？
他勉强按捺着那股仇富的酸意，语气硬梆梆地说道：“是呀。这次陷在琢玉府的几人当中，只有在下有如此殊荣，竟然跟琢玉君同姓——”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谢琇眉目猛地一亮，啪地一声拍了一下坐席。
“对呀！所以这个幻境才选定你来扮演‘琢玉君’，就是因为你也姓姬！”她喊道。
姬无凛：“……那你又姓齐吗？”
谢琇被狠狠噎了一下，倒也不生气，自觉发现了一点这个幻境的法门，笑道：“需要一男一女两位修士同时上门，还须得男修姓姬、女修姓齐，这样的条件也太难得了，只怕齐夫人再病上十年八年，也等不到……”
姬无凛：“……倒也有理。”
他冷着脸想了想，也觉得此事古怪，遂问道：“那么这个幻境的操纵者，是要针对琢玉君做什么？更何况，即使有些邪门法子对人不利，倒也没有一个是非得让两人在幻阵中扮什么恩爱夫妻的……”
谢琇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们瀚海宗乃世外之人，于中原礼教方面不太通晓……若是我言语中有得罪之处，还望姬道友海涵……”
姬无凛不耐烦地说道：“有话便说。”
谢琇道：“我见识短浅，但想一想看，若是真的要用幻阵来迫人生出情爱之心，无非目的就是采补……或夺人阳气……”
见姬无凛果然面色一沉，谢琇赶紧加快速度。
“可我们的同床共枕也是假的，那妖怪从何处能得到阳气？”
姬无凛眼看她一边说着惊世骇俗之言，一边还拿眼睛扫视着他，就仿若要从他身上看出他的元阳是否尚在似的，简直要气笑了。
“这问题该去问那妖怪，问我，我如何得知？！”他的语气硬梆梆的，蕴藏着一肚子怒火。
“我能确定的是，我夜间没做任何奇怪的梦，也没被搬去任何奇怪的地方、做任何奇怪的事，每夜都睡在同一张床上，身旁之人也没有换过人，一直都是你——”
他一口气地说着，直到他看到她的脸颊一点点涨得通红，连连向他摆手，道：“好了好了，我明白了，姬道友你不要再说了！”
姬无凛：……？
他停了下来，将自己刚刚气头上一口气说出来的话复又咀嚼了一下，忽而意识到什么，自己轰地一声，也炸成了一朵滚烫的烟花。
“别别别误会我我我没有——”他惊得都结巴了，一时间甚至连一整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的脑袋里嗡然作响，整个人都犹如被浸泡进了一锅滚水里，翻过来倒过去地煮了个透彻，肉皮全部都红通通的，甚至连内里的骨头都煮得酥松了，只消她伸出一根小指头轻轻地戳他一下，他的整具躯壳就会轰然一声倒塌下来。
“噗。”
在这样一股羞气直冲霄汉的窘迫之中，她忽而小小声地笑了。
“寒容。”她温声道。
姬无凛：“……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恭恭敬敬起来。这种低头服软似的语气，对于兜比脸干净、嘴比剑还硬的穷剑修来说，仿佛是种陌生的、全新的体验，他说完之后，登时就紧紧地把嘴唇抿了起来，就好像深悔自己失言似的。
谢琇道：“我无意冒犯，只是在想……若是这幻境里，操纵者无法从中得到阳气，采补一道，便不能成立。”
姬无凛：“？哦……对对。”
谢琇：“那么操纵者把我们投入这个幻境，还限定了我们的角色和要走的剧情，就只有一种解释。”
姬无凛：“什么？”
谢琇说：“走完全部剧情，就能让什么人起死回生……或是时间倒流，弥补遗憾。”

第211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7
她本来只想说“起死回生”的, 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佛子玄舒将男女主角和当世大能都一并生祭，只为了启动灭世大阵，重启“第九世”, 让“阿九”重生的先例。
根据老海他们的分析, 说佛子玄舒重启第九世, 除了想要让九师姐重生之外，只怕是也希望与九师姐重新来过——但这种念头何等愚痴，第九世重启，好感度清零的同时，所有人的记忆也都一并清零, 佛子玄舒甚至可能连九师姐都不再认得了，又何来“重新来过”这么一说？
但她没来由地，脑海里忽而浮现了一句诗。
欢乐趣，离别苦, 就中更有痴儿女。
……焉知在生离死别降临的时候，不会有人做出什么傻事来呢。
她想起自己上一世的结尾, 躲在帐中偷袭纳乌第汗, 其实以她的武力值，完全可以无伤将之斩杀, 但她回归在即, 甚至连星夜奔回大虞的时间都没有了。
自然，也没有什么拉一派打一派、操弄一下北陵内乱, 好让大虞获得更多喘息之机的时间了。
于是她索性卖了个破绽给纳乌第汗，让他一刀砍在她腰侧。虽然开了痛觉屏蔽, 完全感受不到痛意，但那一刀袭来的时候, 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盛应弦。
他应当会很难过吧……他是那种怜贫惜弱的正义大英雄，最后反而没能救得了青梅竹马未婚妻的性命，这对于他来说，会是多么巨大的打击？
不知为何，她还想见他一面。可是他们最后见面的时候，多少伤人的话，她都已经对他说尽了。
尽管她猜到盛应弦或许不会相信那是她的衷心之言，但听到来自于心上人的恶语，总是令人难过的。她拍拍手走得潇洒，在她身后，又留下多少痛楚，需要他独自克服呢。
这么一想，她甚至有点同情这位操纵幻境的幕后黑手了。
要她与姬无凛共同出演一对恩爱夫妻，还要暗中注视着这一切，说不定也是一种痛苦呢。
幻境中的两人愈是甜蜜、愈是亲近，就愈会反衬着现实之中的痛苦与凄凉——因为生活幸福之人，是不会制造出已经吞噬了五人的幻境的。
谢琇若有所悟，一下子探身过去，贴近姬无凛的耳畔。
“我好像想到该如何逼迫幕后之人提早动手了——”她用气音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姬无凛：？！
她一下子靠过来，说话时唇齿间呼出的热气一阵阵扑在他耳朵上，身上也传出一丝丝沁人心脾的冷香，教他几乎立刻就紧张起来。
穷剑修平时亲近的只有他的剑，现在他的金主凑近了，他躲也不能躲，只能僵直着身躯，蠕动嘴唇，低声问道：“……怎么？”
谢琇轻声道：“幕后之人愈是强调要我们扮演恩爱夫妻，就愈是见不得别人在他面前扮演恩爱夫妻。”
姬无凛：……？？？
情商为零的穷剑修完全迷茫了，甚至听不懂金主姑娘在讲些什么。
谢琇干脆利落地就放弃了跟他讲明白。
穷剑修嘛，直接下命令让他执行就好了。
她说：“所以我们更要表现出很亲密的样子刺激对方，说不定就能逼得对方提早出手，给这个死水一潭的幻境制造变数。”
穷剑修这一下有点听懂了。
“亲……亲密？！”他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加钱！”他的金主姑娘豪爽地补充道。
“再加三百上品灵石！”
穷剑修算术也不错，这么一心算，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这么说的话，这个任务完成，我就能拿到两千五百上品灵石？”他犹豫着问道。
“对！”金主姑娘磕绊都没有打一个，就爽快允诺。
穷剑修沉默了半晌，发出了灵魂拷问。
“……你们瀚海宗都是这么有钱的吗？！”
谢琇眼眉弯弯，笑了。
“对。”她说。
“我们瀚海宗家里有矿。”
……
到了城外桃花坡，果然也是四面有着看不到的透明壁垒，姬无凛几乎是一步一撞头，到了最后，那张漂亮得不像是穷剑修应该有的脸都快要气歪了。
那透明壁垒组成了一条透明通道，目标直指桃花坡顶。
桃花坡是一座坡度很缓、高度也不甚高的小山包，因此就算是步行上山，两位修士也毫无问题。
姬无凛试了试，甚至在此连灵力都被封了。
姬无凛的眉头紧皱，倒是谢琇十分处之泰然。
她还有高武世界的武功打底，以前做除妖师时学的一些符咒也记忆犹新，虽然说有可能不同世界的符咒不能通用，但她依然偷偷画了几张藏在袖中，万一能派得上用场，岂不更好？
而且，幕后黑手也不会把他们这对死情侣骗出来杀吧？琢玉府里难道不香吗？就不适宜杀人越货了吗？
到了坡顶，姬无凛四下张望，但附近的景致一如往常。
除了那些踏青之人看上去都面目模糊、行动机械，有些诡异之外，倒也没什么别的不同。
谢琇一回身，就发现一个丫鬟跟在他们身后。
这丫鬟呆木地唤她：“小姐。”
……哦，还是齐家的丫鬟。
谢琇问姬无凛：“寒容，你记得齐夫人娘家是什么情况吗？”
姬无凛没好气。
“我去了解这个干嘛？！当初只说是去给琢玉君的夫人看病，或许还需要驱邪……他们成亲都几十年了，谁知道齐家是什么情况？”
谢琇摸了摸鼻子，只好又试着跟NPC搭话。
“那个……今日出门前，娘可有何吩咐？”
她心想，齐夫人总是得有个亲娘吧，女儿与乘龙快婿——好吧，如今还没定亲，只是候选人之一——出门踏青，做老母亲的怎能如此放心？必有什么嘱咐才对。
丫鬟呆滞地说道：“小姐今日怎的对李夫人如此好声好气？小姐不是说，李夫人一个继室而已，也妄想取代太太的位置，不必给她好脸色？”
谢琇：“……”
NPC对话真管用啊，这不是立刻就发现了惊天大八卦吗。
看起来齐家的前任主母已经过世，如今的当家夫人并不是齐夫人的生母，而是继母，两人之间也关系紧张。
难怪即使女婿是琢玉君这样的地位很高的俊才，齐家依然败落了呢。
谢琇假笑道：“这不是……在姬公子面前，也须做出个大度容人之貌嘛……”
丫鬟呆呆地说道：“小姐英明。”
这个丫鬟说话简直像是个没感情的AI，谢琇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谢琇：“……那么，我父亲呢？父亲可赞成我与姬公子一道出游？毕竟如今还没——”
她将尾音拖长，袅袅而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没”后面接什么词都可以解释得通，“还没定亲”也行，“还没成亲”也行，总之都不会引起NPC的怀疑。
果然，丫鬟呆呆地说道：“老爷说了，小姐与姬公子在一道才是正途！其他的什么人，小姐就不要再想了。”
谢琇：！！！
没想到她随意的一句话，竟然套出了惊天大雷！
“其他的什么人？！”她愕然脱口问道。
丫鬟呆滞地答道：“陆公子呀。”
谢琇：……！
……陆公子？！
她跟姬无凛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微微变色。
穷剑修脑子里缺少了感情的那根弦，但她可是见多识广啊！
只凭这个NPC丫鬟的短短几句话，她几乎就能勾勒出齐家目前的状况了——
主母早逝，老爷续娶，女儿与继母关系紧张，齐老爷十分看中未来的琢玉君——如今那丫鬟还称呼姬沉璧为“姬公子”，可见姬沉璧还未正式继承“琢玉君”的头衔——作为自己的乘龙快婿，甚至鼓励还未与之定亲的女儿与姬沉璧一起出游，但却十分不喜女儿与另外那位“陆公子”的来往……
这什么旷世奇绝三角恋的样板？
谢琇继续诱导式地问道：“可我更喜欢陆公子……怎么办？”
她好像感觉姬无凛在她身后瞪了她一眼。
丫鬟木呆呆地说道：“小姐，你不是说你觉得你对姬公子和陆公子的喜欢不分高低，难以决断？为何今日又忽然喜欢起陆公子来了？”
谢琇：“……”
失敬了，齐夫人原来还是一位养鱼高手。
她想了想，转身对姬无凛撒娇似的说道：“沉璧，可否为我折一枝开得最艳的桃花来？”
姬无凛：“……”
虽然外头春光正好，修士对寒暑的承受能力也更强，但是穷剑修依然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看着谢琇不断地背着那位NPC丫鬟朝他使眼色的样子，他不耐地“啧”了一声，还是转身走开到一边去，做出一副真的在挑选桃枝的模样。
谢琇这才转身朝着那NPC丫鬟，继续套话道：
“嘘……我只是想要再比较一番他们的高低，毕竟父亲说，我也是时候做个决定了。”
丫鬟木木地说：“理应如此。”
谢琇道：“那你倒是来给我说说，在旁人眼里，你觉得……呃，陆公子的好处在哪里？”
或许这也是齐夫人当年会跟心腹丫鬟讨论的话题，因此那NPC丫鬟并未像之前琢玉府中的小厮一样只会卡台词，而是木呆呆地答道：
“陆公子没甚特别的好处……若说他俊倒是很俊的，可能比姬公子还要再美上几分……但陆公子对小姐却不那样殷勤，小姐待他好了，他也就是回上一两句；可若说陆公子不喜欢小姐，倒也不像……小姐生起气来不理会他时，他倒要过来又问上一两句……”
谢琇：……懂了，这是养鱼高手遇上了钓鱼高手。

第212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8
丫鬟呆呆道：“可小姐不就是喜欢他那个样子吗……叫做什么……哦！若离若即, 牵肠挂肚！这是小姐说的……”
NPC丫鬟说出来的话没什么语气的起伏，但内容却足够惊心；而且有些话语听上去原本是应该加上一些语调变化的，现在却宛如AI自动生成的电脑语音一样，这便更增加了一些这场景的诡异程度。
谢琇叹了一口气。
“那么, 姬公子呢？”她问, “姬公子待我是要更好些吧？”
丫鬟木木地说：“那是自然。因此小姐难以决断。”
谢琇想了想, 问道：“陆公子现下在何处？”
丫鬟木然道：“小姐问这个做甚？也不怕姬公子听到吗？”
谢琇笑道：“无事，他忙着在那边替我摘花，且听不到我们在这里说悄悄话哩。”
那边摘花的姬无凛：“……”
其实他听得一清二楚。想必谢姑娘也知道这一点，不过就是蒙骗面前这幻境里的假人罢了。
谢姑娘真是个狡猾的人。他想。
他对“如何选择一枝讨姑娘家喜欢的桃花”这个命题毫无任何研究，本想随便折一枝完事, 又怕自己回去得太快，打扰了谢琇在那边向幻境中的假丫鬟套话的大计，只好围着一棵桃树逡巡，一边兜着圈子、假意还在挑拣花枝, 一边分心听着那边的对话。
然后他就听到，狡猾的谢姑娘一点一点慢慢把故事背景从那位假丫鬟口中套了个七八成。
或许是这些贴身丫鬟的确更知晓些小姐的心事, 而小厮们则没有那么贴心的缘故, 今早在琢玉府里小厮一问三不知的事情，谢姑娘此时倒是从假丫鬟那里问出了不少。
原来那位“陆公子”名唤陆谓秋, 亦是一位没有修道天分的普通人。但他在读书这方面极有才华, 才二十一岁便已中了举人，接下来就是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了。
齐老爷也知道自己的女儿似乎更喜欢陆谓秋一点, 但陆谓秋就是一位秉性清冷的年轻书生，即使已经中了举人, 但在家世背景方面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未来的“琢玉君”姬沉璧。
齐夫人——哦，她的芳名是“齐繁霜”, 与陆公子的“陆谓秋”一个秋天一个冬天，倒是听着更相配些——自己也有些举棋不定，因而今日应了姬沉璧的邀约，心里又不由得惦记着陆谓秋。
姬无凛好不容易才捋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想得脑袋都痛了。
总之，最后齐夫人还是成了琢玉君的夫人，那么那位陆公子，也可算是失意人了——倘若他真的对齐夫人有心的话。
但是，这个劳什子幻境非要让他们听一遍这个故事，是何道理？
姬无凛想得出神，险些错过了谢琇给他暗中发的信号。
直到谢琇第三遍扬起声音说“咦，姬公子为何还没回来呢，莫非是桃花景致太美，反而看住了？”，并且作势要往姬无凛那边走的时候，穷剑修总算是注意到了拿腔拿调的金主姑娘，慌忙随手从桃树上拽下一枝来，拿着回来了。
而且，一回来就直愣愣地往她面前一递：“给你。”
谢琇：“……”
您这手劲够大的啊？这一枝被揪掉时震得愣是没有剩下几朵桃花，还要我对着这一截光秃秃的树枝子做少女怀春的娇羞状，您这也太考验我演技了吧？！
然而在幻境里，人设也不能崩，她只好接过来，故作娇羞地拨弄了一下那花枝上为数不多的三两朵桃花。
……结果又飘飘荡荡掉下去半朵。
谢琇：“……甚是好看。姬公子的一片心意，我收到了。”
姬无凛：“……你喜欢就好。”
他们两人干巴巴毫无灵魂地描补了一下台词，算是在幻境里的NPC丫鬟面前秀了个塑料恩爱。然后，剧情果然向前发展了。
丫鬟说着“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府了”，果然下一刻，他们头顶原本的晴天白昼就倏然变成了夕阳西下。
姬无凛：“……”
谢琇赶紧扯着他下山上车走人。
再不走的话，那花枝上的桃花就要掉光了！她担心万一这个道具作废的话，回了琢玉府还能不能继续往下推剧情！
他们一进琢玉府，设定果然又变回了“琢玉君”与“齐夫人”。
也就是说，半夜还得呆在同一张床上，否则姬无凛就会头痛。
但他们好歹在同一张床上已经呆了好几天，培养出了一点熟悉与默契。此时便盖着棉被纯聊天。
姬无凛道：“那个陆公子，不会一直都不出现吧？”
谢琇深思。
“若是一直不出现，那个假丫鬟又何必要对我提起他呢？”她说。
姬无凛冷笑，“那个假丫鬟今天还向你提起了齐夫人的父亲和继母呢，难道他们之后也会出现吗？”
谢琇叹息。
“谁来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使琢玉君与齐夫人之间还曾经出现过一位陆公子的话，这个幻境让我们知道这个故事，又有什么用呢？”
姬无凛冷笑的声音更高了一些。
“对啊，照你所说的，既不能采补，又不能——”
“咳咳！”谢琇假意大声咳嗽，压过了姬无凛的嘲讽。
“姬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满脑子都是采补呢。”她故意正色埋怨道。
姬无凛：“……那还不是因为你说的吗！”
穷剑修看起来差一点从被窝里直跳起来，拔剑和挑衅在先的她干一架。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
“罢啦，罢啦。”她说，“若是那位‘陆公子’能早点出现也好，或许我们就知道破局之法了。”
姬无凛：“可我们怎么知道那什么陆公子几时会来……”
谢琇和善地微笑。
“这就要看我们的戏做得好不好看了——”她意味深长地说道。
姬无凛愣了半晌，忽然想到她之前曾经说过的理论，什么“幕后黑手不想看到我们亲热”之类的，顿觉不妙，硬着头皮问了一句：“那……你想怎么做？”
果然，她想了想，一掀被子，凑了过来。
虽然她中衣穿得很正经，能包住的地方全部都牢牢地包着，但单单是这么一掀被子，她身上自带的一股清冷的香气就随之飘了过来，冲进了他毫无防备的鼻子里。
姬无凛猝不及防，几乎是立刻就打了个冷颤。
那冷颤的起因不是因为他感觉到寒凉，而是因为某种更奇特、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下意识地不敢去想，愕然地睁大双眼，看着她挨近过来。
“你……！”
他刚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她含笑“嘘——”了一声阻止，凑到他面前，低声道：
“若是这幻境幕后的黑手不乐见我们过于亲近的话，那么明天陆公子就一定会出现。”
姬无凛：……？
他还在云里雾里的迷茫状态，怎么她就好像已经胸有成竹似的？
瀚海宗一介与中原大地并不相通的世外门派，竟然能有这种出色的弟子吗？
他正在疑惑中，就听见谢琇慢声道：“……如此，事急从权，寒容兄请恕我得罪了。”
姬无凛还来不及跟她计较为何又老气横秋地唤他“寒容兄”，就感到自己肩头一沉！
那胆大包天的瀚海宗女弟子，竟然俯身过来，把自己的脸靠在了他的肩上！
姬无凛：！！！
他就知道，两千五百上品灵石不是这么好赚的！
他登时一个激灵，绷直了背脊，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截木头。
当然，她并没有更进一步，而是侧头靠着他的肩膀，借着这个位置，低声对他道：“……且等上一等。”
在初时的惊愕过后，姬无凛也很快意识到谢琇是在利用这种看似亲密的姿态，来刺激那位操纵幻境的幕后黑手。
虽然他还是不明白为何那位幕后黑手要强迫他们夜间共睡一床、却又不愿意真正见到他们变得更为亲近，但这并不妨碍他稍微配合一下他的金主姑娘。
虽然才刚刚相处了几天，但是他已经得出了结论——金主姑娘是个正直的好人。
所以此刻尽管姿态暧昧，但金主姑娘一定也不是故意要占他便宜的！
穷剑修一心只有练剑，这种烧脑的事情他自觉交给金主姑娘去做就可以了。
更何况，金主姑娘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他此刻宁愿忍耐着她靠近过来时的吐气如兰，衾被掀动间透出的幽香，以及一种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将他几乎烤得火烫的不适感。
金主姑娘也很知道分寸，保持着这种姿态过了一阵子之后，她忽然移动了。
竟是伸出一只手，搭在他另一侧的肩头上，停顿片刻，微一用力——
将他一下子按倒在床上！
姬无凛：？！
后背砰然撞上了温软的衾被，并不很痛，但姬无凛一下子就懵了。
这……这是要做什么？
金主姑娘撑起上半身来，她的一头长发越过肩膀，垂落下来，在他的眼前拂荡，让他有一点懵然不知所措。
可金主姑娘似乎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
她还是右手单手按住他的肩，却回过头去，意味不明地望了一眼床外空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尔后，她左手一扬，原本还勾起帐子的玉钩应声而落，床帐也随之落下，遮住了床榻上的情景。
姬无凛觉得自己已经一脑袋的疑问无处寻找答案了。
但金主姑娘并没有再为难他，而是松开了按住他的那只手，在他身旁侧躺下来，悄声道：“转向我躺着。”
姬无凛脑袋昏然，下意识按照她的话做了。
换来金主姑娘的一声轻笑。
在一片黑寂的屋内，那声轻笑带着上挑的尾音，仿佛显得有些暧昧不明。
“我们，就这么睡吧。”她说。
姬无凛：“……”

第213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9
他想盘膝坐起, 入定一整晚。
但想也知道，金主姑娘仿佛有点什么不得了的计划。他若是不配合的话，可能会被金主姑娘扣钱。
他一想到自己那柄已是破铜烂铁、还追着非要与他定契的本命剑“至曙”，就感到一阵头痛。
据说“至曙”乃是一柄上古名剑, 在灵璧宗的剑冢里呆了数千年, 都没看中一位主人。
可是, 当姬无凛一入剑冢时，“至曙”便一反常态，主动跳出来追着他一直飞，还发出嗡嗡的响声，把其它宝剑都吓得不敢动弹。
然而, “至曙”据说是经历过上古神魔大战的宝剑，原主就是陨落在神魔大战之中，因此剑身上有多处创口和伤痕未及修复，又在剑冢之中历经了数千年时光, 如今已经差不多快要变成一柄破铜烂铁。
而且，“至曙”这样的宝剑, 还不能草率地拿块铁就去修就能完全修好。若是想要把它修到和从前一样的地步, 须得用“紫金铁”或“天外铁”一类昂贵又极为难得的品种去修复，还得辅以其它名贵到几乎都没处去找的原料。
因此, 灵璧宗剑修三千, 姬无凛的天分最高，当然也最穷。
他答应谢琇这一桩任务, 不仅仅是因为谢琇许出的报酬太高，也是因为琢玉君的悬赏里, 若能最终解决齐夫人的病情，愿以一块家传的紫金铁作为酬谢。
在彻底搜集到足够的原料将“至曙”彻底完全地修好之前, 他只能依靠一些也算昂贵的材料，对“至曙”进行修修补补。谢琇预付的那二百上品灵石，有一大部分也是这么花掉的。
换言之，“至曙”可以用一些不够名贵的材料暂时修好，也可以使用，但就是耐久度掉得比较快。倘若真的集齐了紫金铁以及其它一些必备绝品原料的话，“至曙”就可以被永久修复完好，不用再担心砍怪砍到一半，剑刃崩了个豁口之类的。
“至曙”犹如一个无底洞那般，吞掉了穷剑修姬无凛所有的钱。
以姬无凛的性子，当然不可能因此就变得极为抠门爱财。他虽清冷不通俗事，但并不小气计较；谢琇记得原作里甚至用“清旷超俗”来形容过日后的无凛剑君。只是他囊中羞涩，生活拮据，比一般的修士更加看重钱财，为了多赚钱可以多吃些苦头，也是在所难免。
因此，今夜须得和金主姑娘这么靠近地睡觉，也是苦头的一种。为了“至曙”，他吃得起。
穷剑修硬着头皮，甚至不敢翻身，唯恐自己睡姿不符合要求，金主姑娘会扣他钱。
在这么尴尴尬尬的情形之下，他原本以为自己要睁着眼睛熬一整夜——幸而这个破幻境只要他达成了“与她同睡一张床”的要求，就不会再用头痛折磨他——但是，他居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仿佛做了半个晚上乱七八糟的梦，但当他忽而惊醒的时候，他却好像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早餐后，谢琇和姬无凛发现他们又被限制在了琢玉府这个小地图之内活动。
姬无凛不耐烦地向天重重喷出一口气，索性找了个地方修炼去了。
幸而琢玉君姬沉璧本人也是一位修士，因此姬无凛修炼也好、入定也好，都是顺理成章之事，并不会被视为崩人设而被头痛惩罚。
谢琇就无聊得多了——因为齐夫人是一位普通人，毫无修道的天分。因此她索性在书房找了一本书，打算回房看。
但当她在书架上找书之时，却发现绝大部分书籍都是徒有封面，翻开之后内页竟然是一片空白，或是一片模糊——就活像是原本有着字迹，但书页被水打湿了之后字迹模糊成一团，不能看了似的。
她居然花了三刻钟，才在书架上找到一本诗集，翻开之后，每一页都有清晰的内容。
她立刻意识到，这就是特殊任务物品。
没想到齐夫人竟然还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才女，日常看的都是诗集……
谢琇这么想着，也只好拿着这本诗集走出书房。果然，她出了书房之后，在长廊上，就险些撞上那层透明的障壁。
她只好折向反方向，沿着长廊一直走，最后来到了——
花园里。
她没有见识过琢玉府的后花园究竟是什么样子，不过面前的这处花园倒是修得十分别致。
无他，这处花园里修着很长的一道回环往复的水廊。那走廊只有一侧是白墙，墙上有各种花窗，还有题诗，另一侧则只有廊柱和低矮的围栏，下方临水，绕着那小湖而过，又延伸向园子的更深处。
谢琇：这么美妙又富有文化气息的景致，看起来的确是适合齐夫人的。
她沿着那处水廊慢慢行走着，感觉园中远处似乎也有笑语声传来，但站定了仔细看时，却只能看到远方亭榭里影影绰绰的轮廓。
谢琇心想，不知道这一回会触发什么样的剧情……
结果没走多远，她就知道了答案。
水廊在绕过水面之后猛地拐向另外一边，正好形成一个大拐角。谢琇走在廊上，竟然看不到拐角另一头的情形。
她正在心里吐槽着“像这种大拐角就应该安个道路广角镜以免撞车啊”的时候，那处大拐角后面，居然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手中拿着一本卷起来的书，一身青袍缓带，远远望去就像一位风骨卓然、清姿俊貌的书生一般；待得他走近了，谢琇看清他的五官，不由得如遭电殛，陡然愣在了原地！
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会是佛子玄舒？！而且还是有头发的佛子玄舒？！
她脑海里的第二个念头是——
佛子玄舒还俗之后的版本，果然如同原作里不吝赞美的那样，“望之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原作里的九师姐一头撞在他这堵南墙上，确实是有道理的啊！
谢琇已经许久不曾想起佛子玄舒此人了，更是不曾想起他的长相。虽然在这一回刚刚被投放进这个小世界的时候，她也远远地看到了他，但是因为他当时做出的那些疯批乖戾的行径太让人惊异了，导致他的容貌给人带来的冲击力都被她忽略了。
如今猝不及防之下，居然再度于这个古怪的幻境之中相逢，看到的还是他的还俗版本，简直是双重绝杀，让她也不由得眩目了一霎那。
前人形容美男子有云“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今日始信所言非虚矣！
……但此人容貌再盛，奈何郎心如铁，有毒。
谢琇迅速地清醒了过来，摆脱了那一瞬间的头脑不清楚，开始飞快地思考。
剧情让她必须走这一段水廊，又只安排了佛子玄舒一人从水廊那一边向着她走过来，最终两个人在水廊正中相逢；这个相遇问题一定不那么简单。
她眨了眨眼睛，心下忽而有了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想。
……莫非，他所扮演的人物，就是齐夫人心心念念的那一位“陆公子”陆谓秋？
那么，佛子玄舒现在应该不会再记得她了吧？毕竟第九世重启，所有人的记忆应当都被洗掉，全部从头开始。上一世理应认得她的无凛剑君，这一世也只是因为她雇佣他一起做任务才认得她，并且至今还认为她是“瀚海宗弟子谢琇”，而不是“合欢宗九师姐”。
哦老天在上，她可不想让这个疯批佛子再记得她什么了！
谢琇试探着望了佛子玄舒一眼，却发现他也正好从手中的书卷里抬起眼来，那双明澈得如同两丸黑水晶一般的眼瞳，就这么聚焦在她的身上。
“你是……？”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开口了。
谢琇心头忽而大喜。
他果然不记得她！哦耶！
她垂下视线，用那本书权充团扇，略挡住唇，道：“小女子姓齐。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她的语气有点故意装出来的矫揉造作成分，听上去不太像是一位女修，倒有几分NPC人物的不自然感。
果然，佛子玄舒的脸色陡然冷淡了下来。
他或许真的认为她是一位来跟他走剧情的NPC人物，因此他声音清冷地答道：“……我姓陆。”
他拿到的，果然是那个“陆公子”的人设！
但现在故事才演到齐姑娘与陆公子的初遇吗？这时间线怎么那么混乱的？
谢琇拿不定主意是应该表现得亲近一点，还是拿捏着初遇时个位数的好感度，表现得生疏且感兴趣一点。
她想了想，情知以玄舒那种清冷的个性，是不会主动与她攀谈触发剧情/事件的，要想推动剧情往下走，还是得她来。
于是，她恰到好处地做出对他十分感兴趣、又有些初识时的害羞模样，道：“陆公子欲往何处？”
玄舒顿了一下。
或许是他对自己的这个“陆谓秋”的新身份也有些迷茫，他并不能很好地拿捏“陆谓秋”行事说话的分寸，迟疑了片刻，模棱两可地答道：“……只是随便走走。”
谢琇：……这什么对白！完全推不动！
她不得不又启发似的问道：“……不知陆公子对此处景致有没有了解？”
玄舒道：“并无。”
谢琇心想，你这也就是碰上我，触发剧情小能手！若是遇上了别人，你恐怕得一辈子都生活在这个幻境里！剧情根本发展不下去！
她索性厚着脸皮再问：“正巧我今日颇有余暇，可为陆公子稍加介绍此园风物，不知可否？”
玄舒愣住了。
……这有什么好愣住的！你是没见过主动进攻的姑娘家吗！你拖着本世界气运女主往你那灭世大阵中走的气势都上哪里去了！
谢琇索性侧过身，向身后微微一摆手：“陆公子，请。”
玄舒踌躇再三，最后终究决定要听从一下这位“NPC人物”的引导，于是举步和她一道往她的来时路上走去。

第214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10
其实谢琇哪里知道这园子是什么, 不过反正玄舒也不知道，她就信口开河，胡乱介绍。
“陆公子你瞧，这廊壁上有许多文人的题诗, 若陆公子有兴致, 也可以题一首在上。”
“这条水廊在这座城里也是出了名的, 九曲十八弯，你瞧刚刚你从那个转弯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是不是根本看不到我这个方向的来人啊？”
“那边那座亭子，若是走到那里——”她的手指遥遥地虚点了点某个位置，“就看不到了, 会被假山挡住。这可能也算得上是‘移步换景’的一种吧。”
玄舒：“……”
他垂着视线，目光盯在地上，但她的裙角和随着步伐移动，常常从裙摆下漏出一点的绣鞋, 却总是在他的视野里摆荡不去。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面前的这个姑娘, 虽然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他其实不感兴趣的话题,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聒噪。
他喜欢宁静的环境，喜欢一个人静坐着慢慢转动指间的佛珠, 喜欢佛前的檀香味, 能让人凝神静气。
可是，她的话虽多, 语声细碎，却不让人感到烦扰。
他已经习惯了用云淡风轻的态度去掩饰自己的不耐。然而此刻, 走在廊上，清风徐来, 她带笑的声音一递一句，说着一些这个幻境里微不足道、他本应懒得去了解的小事，却意外地并不让他感到那种隐秘的疲惫或厌烦。
他不禁向廊外的天光张望了一瞬，然后确定了，这个幻境里，此刻正是盛夏。
廊外园子里的树梢，蝉鸣清脆；园中花树盛放。挂在中天的太阳有些炽烈，但走在廊道上，穿廊而过的清风却颇为凉爽。
他不由得又瞥了一眼走在他斜前方一点点的那位“齐姑娘”。
正巧她比比划划地向他又提到，这座廊子上有多少名家的题咏，颇为风雅。
于是他也沿着她的手势，向着廊壁望去。
她却似乎会错了意，还以为他真的对那些题诗忽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停下了脚步，随意张望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
“好巧啊。”她兴冲冲地说道，“我们刚好停在这里！这首诗我甚是喜欢——”
她跨前一步仔仔细细地读着那首诗，又从廊壁前回首，含笑望着他，十分自然地问道：
“不知陆公子你觉得如何？”
玄舒微微一怔。
他还来不及想清楚，自己的脚步已经移动了，同样走到她的身旁停了下来，抬眼望着她指出的那一首诗。
然而他只看了开头一句，脑子里就嗡地一声。
那一句说：“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那一句诗简直直白得可怕，他不敢再看，慌忙把脸撇开。
但那位“齐姑娘”并不知道他本是佛子，不应看这样的诗文；她只是站在题壁之前，目露诧异之色，看着他狼狈的反应，脸上带着一抹看似温暖亲切、又不知为何令人感到有些生疏的笑意，轻轻说道：
“我最喜欢最后这一句。”
她说，尔后曼声念道：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她的声音方落，玄舒只感到一阵狂风卷地而来，蓦地淹没了他们两人。
他倒退了数步才站稳，被那阵狂风一时间吹得竟然有一点睁不开眼睛。
当那阵来得快、去得更快的蹊跷狂风停下之后，他才慢慢地睁开双眼。
……面前的景色果然已经改变了。
面前是府外的街道，而他似乎正站在一匹马旁边。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一旁为他牵马的陌生小厮。
那小厮仿佛也十分知情识趣，用远比稍早前那位“齐姑娘”的语调要死板得多的语气，毫无表情地说道：
“少爷，您再不上马，就要迟了。今夜城南‘清殊园’的赏月会，齐小姐也要去的。您不是说，不能让齐小姐空等吗？”
玄舒：“……”
他沉默了片刻，从那小厮手中接过缰绳，十分熟练地纵身上马。
他没想到那位“齐姑娘”还会出现。他本以为她和他进入这个幻境之后所遇到的所有人物一样，都是幻境所变幻出来的假人，只为了引着他看一段故事；他原本还没想明白自己因何会在那条水廊上遇到那位“齐姑娘”，但现在他好像明白一点了。
那位“齐姑娘”，必定是这个幻境想让他看的这个故事的重要人物。
或许，勘破幻境的关键，就在这位“齐姑娘”身上。
因此，他不得不继续前往城南的那个什么“清殊园”，与那位“齐姑娘”周旋。
他也是路经琢玉城，听到城中出了这么一样怪事，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他虽是佛子，平日对世间众生必得持有一份悲悯心，不可能坐视众生有难而漠然不管，但实际上，他觉得自己的感情几乎没有什么波动，对世间万物实质上十分淡漠，并没有多么充裕的情感来对众生之苦难感同身受、慈悲普救。
这样的日子，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很好地伪装起本质之中的平静冷漠，如一尊庙中神像那般俯瞰众生，看着他们渺小的情爱与怨恨，渺小的挣扎与不甘，渺小的祈求与永恒的失望。
虽然这世间修道之人也为数不少，但好像并没有多少人会真正认为自己可以触及天道。即使是修道之人，他们的贪嗔爱恨也与凡人没什么两样，有算计，有险恶，有执拗，有强求，有顽冥不化，有纠缠难解。
他活在这世间，但却觉得自己的人生是虚浮的，苍白的，一成不变的。虽然他自出生起就得天道厚爱，早晚有一天能够证得大道，飞升上界，但他这漫长的人生，却一眼就能望见尽头。
他行走于世间，履行着他身为佛子的义务，斩妖除魔、拔难救苦，但他总觉得自己是一具被粉饰金身、彩画描绘的躯壳，如同庙中的塑像那般，平静而麻木地注视着世间，平静而麻木地注视着自己。
他曾于中洲恶斗伥鬼，也曾于西洲收伏大妖。他在南洲击杀蛊雕，在北洲则斩了传播疫疠的恶鬼……他并不是只靠佛法来度化他人，亦不是只靠佛法来令妖魔授首。每次战斗时，他亦沉迷于那种足以搅弄风云、使天地变色之威；当妖魔伏诛时，那投入他体内的功德金光，令他身心舒畅。
在这身光辉灿烂的皮囊之下，这世上唯有他一人知晓，这皮囊其下空洞无物，内里已然空虚腐朽。
他不停地在做着积攒功德、拔困救苦的善事，但他的躯壳之下一点都没有慈悲心。
不，他压根就没有心。
如同庙里供奉着的泥塑木胎一样，香火袅袅升起，模糊了佛陀慈悲的面容，只留下虚无的笑意，与躯壳之内的苍凉空旷。
他于幻境中的街道上骑着马，作人间的翩翩佳公子打扮，来到景致富丽的园林，入内与那些痴男怨女为伍……但他的内心是平静而冷淡的。
他既不想知道这些今夜出现在园子里的人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也不想去猜测自己将会在这里遇到一些什么事——或者什么人。
他无所谓自己的将来会遇上何种剧情，也对自己的未来毫无期待。
即使是妖魔或恶鬼降临，他也可以将之斩杀，并不需要提前做些什么准备。倘若这幻境还要别出心裁地用其它方法来动摇他的意志与修行，他也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他步入那座“清殊园”，然后又感到了那种透明的障壁约束。
他向左向右皆不能行，于是就沿着那障壁的指引，一路往前，最终来到了一座小亭中。
那座小亭坐落之地甚是偏僻，他这一路上走来，看到两旁影影绰绰，有许多眉目皆看不真切的人影，想必是幻境安排好要在此间出现的路人。
那些人或坐或站，或在谈笑、或在赏月，或是临水、或倚花树，将这座所谓的“清殊园”衬托得格外热闹。
他们的谈笑声也的确嗡嗡作响。但当玄舒偶然起了一点闲心，想要仔细去听他们谈话的内容时，那种嗡嗡的谈笑声却又消隐了。
想来是幻境敷衍了事。
玄舒淡笑一声，遂也收心继续往前走，顺着指引，愈走愈是荒僻，最后两旁人影渐稀，只有亭台花树，还是雕琢得十分漂亮。
那座小亭在一座假山之上，玄舒走上去，才意识到那里应该算是这座“清殊园”的制高点。
他不知道这个幻境夜间让他到这里来做什么，不过他一踏进这座小亭，四周就仿若被障壁包围了，他既不能再出去，更不能前往别处。
他想了想，撩起袍摆，盘膝在亭中的几案旁坐了，安然等待着这个幻境的下一步变化。
在这期间，他甚至想到了佛经中的魔王波旬。
相传波旬是欲界第六天的天王，因为惧怕悉达多王子——就是后来的释迦牟尼佛——证悟佛果，就派了三名魔女来诱惑悉达多王子。三魔女一名特利悉那，主爱/欲；一名罗蒂，主乐欲；一名罗伽，主贪欲。她们盛装严饰，眉目艳美，来到悉达多王子面前，妩媚多姿，极尽殷勤。但悉达多王子深心寂定，对她们的美貌与献媚视而不见，毫不动心，并训诫她们道——
他还没有想完这个佛经中的典故，就看到在夜色之下，园中道路两侧次第亮起灯火，仿若有人在道旁支起无数灯笼，将那一整条园中小径照亮。
而那条小径上，款款走过来一个人。
确切地说，他们才刚刚见过面不久。
是那位他在水廊上遇见的“齐姑娘”。

第215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11
虽然在他的感觉里, 他们应该分别了并不很久，就又在这里遇到了，但那位“齐姑娘”很显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她现在穿的是一袭霜色襦裙，配色因为过于简约清淡, 而并不像是待字闺中的单纯少女, 但她于灯火间徐徐行来, 却有一种恍若仙子临凡的气度，生生压住了那一身清冷。
他就那么伫立在假山上的小亭里，视线向下，俯望着整座园林里到处都是暗影幢幢、移动僵硬的模糊人影；但在那些扭曲暗昧的黑影之中，唯有一道曲曲弯弯的灯火组成的小径, 仿佛绽放着光彩的通天之途，将那披着一身霜色的女郎，带到了他的面前。
而当她来到假山下方，微微抬起头来, 目光在一瞬的茫然之后，捕捉到了他站于亭中的身影时, 她的双唇似乎微启, 发出了“啊”的一声低低的惊叹。
然后，她低下头, 小心地提起裙摆, 一步步踩着台阶登上了山顶的小亭。
然而，她来到亭子外面时, 却并没有立刻进来，而是抬起头望着亭子上方悬挂的匾额, 微微一歪头，仿佛有些淘气、亦有些诧然地笑着念道：“……‘青玉案’？”
玄舒心下微微一动。
他立时垂下视线去看, 果然这一回看清了亭中的那张几案，虽是梨木所制，但表面镶嵌着一大块青玉，而那块青玉上竟然以阴刻的手法雕着一整篇文字，隐约能够看出书写之人深厚的功底。
他伸出手去，指腹滑过青玉上雕着的文字，一个个辨认，最后发现，那是一篇赋。
“……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他的指尖略一停顿。
是《洛神赋》。
为何这张青玉案上，要雕刻这样的一篇赋？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又见面了，陆公子。”她终于拾级而上，进入小亭，朝着他微微福身致意。
他在旁人面前能够做出极为文雅温和的姿貌，因此他习惯性地也向着她一揖，道：“齐姑娘，夜安。”
然后他就看到她抿着唇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仿佛有着对今夜在此与他巧遇的愉悦。
“我名繁霜。”她小小声地说道，“若陆公子不介意的话，可直接——”
她的声音被远处猛然升腾的烟花所打断。
砰——
明亮的烟火在夜空之中爆开，绚烂的火花化作光点，如瀑一般洒落向人间。
玄舒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地把脸转向这位“齐繁霜”姑娘的那一侧，却看到明亮的烟火那星星点点的光芒，正映在她的脸容上，一时间竟然把她那美丽的面容映照得神采飞扬，肌肤生光。
她似乎并没有注意他的动作，而是双手不自觉地在胸前交握，雀跃地望着夜空里爆开的烟花，唇角翘起，笑意盈盈，目光发亮。
玄舒依然放在那张青玉案之上的指尖，忽而微微一动。
这个幻境想要让他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吗？
是“东风夜放花千树”，还是“众里寻他千百度”？
他的指尖微动，指腹下却滑过一行凹凸不平的文字。
“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繁霜。
他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知道他在这里所扮演的书生名叫“陆谓秋”，是一位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的才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幻境要叫他当陆谓秋，但他现在隐约猜到，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幻境想要叫他与这位姑娘相遇。
陆谓秋与齐繁霜，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才会引动这个已经折进去数位修士的幻境？
是否只有找出他们之间的故事真相，才能让他摆脱这个幻境的纠缠？
玄舒的眉心逐渐下压，神情渐渐冷凝。
谢琇早就察觉到了他这一番心理变化，但她故作不知。
开玩笑，她上一回来，已经受够了给这个外表温雅、内心乖戾的佛子做知心姐姐，随时排解内心纠结了。这一回，她可不那么劳累啦。
看到机会就随手推他一把，让他自己跌跌撞撞地去完成任务就好了。
姬无凛那个穷剑修是她掏钱请的，又是未来的主线支柱，自然不能随便死掉，还得她来操点心，烧一烧脑。
但佛子本就是背景人物，副CP都轮不上，在原作里的番位排到六番都算过高，根本用不着他来支撑主线剧情，只要腾出一只眼睛定时盯一盯他，确保他别又疯批起来要灭世，也就罢啦。
这个幻境，谁来破局不是破？
谢琇十分想躺赢。
但照她看来，佛子这人触发NPC对话和剧情分支的能力实在不行。他得到的线索可能还没有她多。于是她只好虚伪地再度假扮一下NPC人物，给他剧透一下下。
她依然没有看向身旁的佛子玄舒，而是继续凝望着烟花绽放的夜空，许久方开口道：“……谓秋。”
玄舒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身旁的齐姑娘是在唤他所扮演的这个人。
但是，为何她的口吻，比日间在水廊上相遇时显得要熟稔得多？
玄舒微微蹙眉，猜测是因为这个幻境里所有的时间实际上都是颠倒混乱的。普通的一日一夜间，就有可能算作在幻境所叙的故事里过去了很多时日，几个月，甚或几年。
他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想了想，最终决定还是按照这个幻境的安排来走。
他想了想，记起她的名字仿佛是“繁霜”，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繁霜，有何事？”
谢琇：“……”
看不出佛子还挺上道的……改换称呼如此顺滑，压根看不出他在现实里其实是个出家人！
她虚伪地用团扇遮面，强行撑住不眨眼直到双眼因为眼眶干涩而溢满泪水，才轻轻说道：
“父亲势利，迷于未来的‘琢玉君’夫人这一头衔代表的地位与财富，欲强行迫我嫁与姬家公子，如何是好？”
玄舒果然微微一怔。
“姬家公子？”他沉吟，忽而记起什么，问道：“……姬沉璧？”
谢琇面色黯然，敛下眼眉，长睫上一点珠泪似是摇摇欲坠。
“正是。”她发出一种类似“忍泪吞声”的哽咽声调来，演技之好，实在已经超越了历次任务的发挥。
“谓秋……”她顿了一下，哀恳似的抬起眼来，凝视着面前的佛子。
“你说，我应当嫁给他吗？”
烟花绚烂的夜空之下，幽静的园中小亭里，美丽的女郎发出这样绝望一般的疑问，实则在无声地向他求救，祈求着面前这位郎君的垂怜，因为她的一颗心仿佛像是悬在他身上的，然而此刻她却面临着不得不嫁给别人的危机——可是她又表现得如此英勇，如此愚妄，就好像只要他点下头来，她就能将一生许给他而不是其他人，即使其他人是这一城之主，是修道之人，未来将拥有漫长的生命和无量的财富，她的心意也不会转变一样。
……然而，玄舒沉默片刻之后，微微避开了她的视线。
谢琇用团扇挡住眼部以下的多半张脸，藏在团扇之后的唇角勾起，露出一痕冷笑。
就知道他会如此。
慈悲若佛，郎心如铁！
谁若是真的爱上他，那才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
哦，对，上一回那个大冤种就是由她倾力出演的！
垂死病中惊坐起，冤种竟是我自己【。
在团扇和夜色的遮掩下，谢琇眼中的嘲讽都快要溢出来了。但她低眉垂目，声音听上去还是那样柔弱而心碎。
“谓秋……？”她哽咽着又唤了他一声。
但玄舒看上去有丝神思不属，仿佛思绪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去。
他也确实在飞快地思考着这个故事后续的发展。
他当然知道琢玉君的名讳就是姬沉璧。他也知道琢玉君的夫人姓齐。
即使起初不知道这一对所谓的神仙眷侣背后的故事，现在他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了。
齐夫人在闺中之时，属意的男子乃是这位“陆谓秋”陆公子。但不知后来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齐夫人的父亲看中了姬沉璧的家世与富贵——当然，姬沉璧即使不论及家世，本人也是极为出众的俊才——强行把女儿嫁给了未来的“琢玉君”。
思想及此，玄舒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
客观而言，即使陆谓秋年少中举，他的条件也比不上姬沉璧啊。
虽然姬沉璧如今还未突破元婴，但作为镇守琢玉城的城主来说，四十多岁的金丹期，这进境已然算是不凡。再加上他是修道之人，容貌停留在二十多岁的极盛时期，累世高门、家境豪富，又受过人皇的册封，简直是完美的典范——那位“陆谓秋”公子即使科场得意、官运亨通，算起来时至今日最多也就是三四品的京官，如何能与东洲第一大城的城主相比？
更何况，玄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袍，从衣料上来判断，陆谓秋虽不至于家世寒素，但也并不算富贵，这衣料甚为普通。
综合眼下与齐姑娘相约看烟火的情境来判断，与心上人夜会，还是只能穿这样的衣服出现，那位“陆谓秋”陆公子，只怕是养不起齐繁霜这朵富贵花。
玄舒微微一叹，心下已然将这个故事的结局猜了个大概。
陆谓秋无论是懦弱地退缩了，还是一心为着齐繁霜好，他都不可能答允娶齐繁霜为妻。
玄舒虽然并无男女之爱那根弦，但世间痴男怨女何其多，他行走于世间，也见识过无数不同的故事。
他叹息一声，终是按照现世里的结局，低声说道：“……‘贫贱夫妻百事哀’的道理，想来齐姑娘应当也是明白的。”
这就等于委婉的拒绝了。
谢琇脸色一沉，刚想说话，忽然感觉眼前一花。
……她竟然又回到了琢玉府里！
她低头一看，就连自己身上穿的衣服都变了。
好个一键换装！这幻境怕不是琢玉暖暖？
等等！怎么就让她回来了！她还没骂那个负心汉呢！
谢琇气得猛地跺了跺脚。
结果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咦，干嘛在这里跺脚？你鞋底踩了狗……呃，泥？”
谢琇：“……”

第216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12
狗什么, 有本事你就把整个词语都说出来！狗男人！
这个穷剑修真行啊，还知道不能惹怒出钱的金主！但他的话都说了一半了再改口，其实等于什么都说了……
她猛地回过头去，一句“再诋毁我就扣你钱”差点脱口而出。
只见那位穷剑修一身锦袍, 腰系玉佩, 头戴金冠, 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金钱的气息，施施然从房里走了出来。
谢琇：“……你这是怎么回事？”
姬无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行头，漫不经心地答道：“啊，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刚刚在榻上盘膝入定，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一睁眼，身上的装束已然变成这样了——”
他说着，竟然还伸展开双臂，在阳光下旋身转了一圈, 好教她看个清楚。
“我还从来没有这么富贵过呢——你刚刚做了什么？怎么刺激到这个幻境的操纵者了？”
谢琇：“……”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幻境果真引我去见了那个‘陆谓秋’陆公子。”她说。
姬无凛神情一振。
“噫！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琇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毕竟, 说不定故事再发展下去, 迟早也要给姬沉璧与陆谓秋制造碰面的机会，她若是言辞闪躲地隐瞒, 反而会显得心虚。
“你大概想不到这个幻境把谁拖进来扮演陆谓秋了……”她用恰到好处的感叹语气说道。
“是佛子玄舒啊。”
姬无凛：！！！
佛子之大名如雷贯耳, 即使是灵璧宗的穷剑修，自然也知道。
但姬无凛此刻关心的是另外的问题。
“……这个幻境不会还给佛子变出了头发吧？！”他语气惊悚地问道。
谢琇：“噗……哈哈哈哈哈哈！”
啊, 无凛剑君原来竟然是个妙人。小师妹有福了啊。
她一边笑着，一边点了点头, 然后就看到姬无凛的表情更微妙了。
“也不知道佛子会不会觉得被冒犯啊……”他叹息道。
谢琇脸上的笑意未歇，随意道：“这有什么？佛子无心, 岂会困于外物？”
可能是她的语气里不小心带出了一点讽刺来，姬无凛愕然。
“……你好像很了解佛子啊？”他啧地一声吸了一口凉气，露出一个“来，请说出你的故事”的表情。
谢琇：“……这算什么了解？这不是常识吗？”
姬无凛：“不不不这哪里是什么‘常识’啊！一般的‘常识’应该是，佛子深怀悲悯之心……之类的，跟什么‘无心’啊‘困于外物’啊，可一点都挨不上边啊！”
谢琇更没好气了。
“我跟他的会面并不愉快，让我抱怨两句会怎么样？”她质问道。
穷剑修到了这个时候终于发现金主姑娘的怒火了，他摸了摸头，后知后觉地问她：“……会扣钱吗？”
谢琇：“不让我抱怨的话，就会。”
姬无凛躺平得很快，且十分丝滑。“……那你抱怨吧。”
他还体贴地问她：“需要帮你一起抱怨吗？”
谢琇：“怎么？你对佛子也有意见？”
姬无凛：“……”
他对佛子能有什么意见！他都没亲眼见过佛子！而且佛子做的全都是大慈大悲、济贫扶危的大好事，哪个正派宗门的弟子会去抱怨他！
可是他聪明地察觉到，金主姑娘搞不好有一肚子怨气要发作。他大可不必跟闪闪发亮的灵石过不去。
出钱的金主最大。更何况得罪金主姑娘的是佛子，又不是他。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他机智地把话题引开：“呃……想必是今日你和佛子相处得不好？他倒是怎么得罪你了？”
穷剑修虽然不明真相地觉得佛子是个大好人，但好在尚算乖觉。谢琇也就没有继续迁怒，而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试探了一下，果然得到了一些真相。”她说，“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幻境一点儿都没有阻碍我，可见它也是想让我知道其中原委的。”
姬无凛：“真相？！”
穷剑修最近都没有动过脑子，此时不免震惊了一下下。
谢琇道：“对。……那位陆公子，很有可能是齐夫人待字闺中时，真正的心上人。”
姬无凛：“……”
不，他不想听这些古老的爱恨情仇。他只想赶紧完成任务，赚到那块紫金铁去修剑。
谢琇说：“但出于某种原因，在齐夫人议婚时，陆公子拒绝了娶她。好像齐家也更愿意把齐夫人嫁给琢玉君，于是——”
她没有说完，但接下去的结论谁都懂。
姬无凛奇道：“但如今大家都说琢玉君与齐夫人甚是恩爱，乃是一对神仙眷侣……就算齐夫人当初没能嫁给陆公子，但他们两人又能有什么可遗憾的？”
谢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一点令人费解……”她慢慢说道，“齐夫人卧病已久，琢玉君依然不惜代价地为她寻找医者治病，倘若他是作假的话，这对他能有何好处？”
姬无凛摇了摇头。
“琢玉君的遗憾，应该也只有齐夫人的病情……但那样的话，这个幻境理应是要我们寻找齐夫人的病根才对，即使回溯时间，也应当是回溯到齐夫人得病的前后，不会把几十年前的事还拖进来。”他道。
谢琇忽然目光一亮。
“……齐夫人！”她喊道。
“所以，这个幻境展现的不是琢玉君的遗憾，而是齐夫人的！”
姬无凛愕然。
“齐夫人能有什么遗憾？”他脱口道，“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告诉我们，她当初没能嫁给那位‘陆公子’，实在遗憾吗？那这个幻境又强迫我们非得演出琢玉君与齐夫人的恩爱，算怎么一回事啊？！”
穷剑修看来是真的很介意每天晚上的床铺共享。
但这一点谢琇也想不通。
按理说，假如这个幻境体现的是齐夫人的遗憾，想要来点虚假的补偿的话，那么她理应和“陆公子”相处得十分愉快，一直到顺利议亲才对。
可是，刚才佛子玄舒出言拒绝娶“齐繁霜”，这个幻境并没有生出什么排斥之意来。可见佛子玄舒所说的理由，是得到了这个幻境的操纵者认可的。
贫贱夫妻百事哀……所以说，佛子玄舒认为陆谓秋家境平常，供养不起齐夫人富贵一生的后半辈子，两个人即使在一起，也迟早要成为怨偶，因此直接出言拒绝了，是吗？
他拒绝倒是不要紧，反正上一回谢琇也没少听他的各种花式拒绝的措辞……可这样一来，谢琇就又看不到破局之处在哪里了。
于是她把异样的眼神，再度投向了面前的穷……不，富剑修。
他穿得可真是闪闪发亮，浑身洋溢着豪富的味道！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姬无凛被她异样的眼神盯得有点发毛，防备地望着她。
正在这时，NPC小厮又来推动剧情了。
“公子，今日不是要与齐姑娘同去城外宝相寺上香求签吗？”
姬无凛：“……上个香干嘛还让我穿得这么漂亮？”
他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果然NPC小厮又一板一眼地说话了。
“公子，今日不是要与齐姑娘……”
“上香上香！我知道！”姬无凛不耐地打断他。
显而易见，在谢琇出去与佛子玄舒走剧情的这段时间里，被独自扣留在琢玉府里的姬无凛，可能已经被这些NPC的车轱辘话烦得不能更烦了。
虽然其情可悯，但是谢琇依然不厚道地笑了。
“噗。”
姬无凛：“……”
骤然富贵起来的剑修对真正的金主姑娘敢怒而不敢言，只能默然无声地拿眼刀狠狠地剜她。
NPC小厮尽职尽责地把他们两人引到琢玉府大门外，那里果然又停着一辆马车。
这一回，姬无凛没有笨到绕着马车四周走，然后额头撞上那道无形的透明障壁。
他果断地掀起车帘，请谢琇先上车，尔后自己直接上了马，跟在车旁。
“佛子不会也在那劳什子的‘宝相寺’里吧……”路上行来无聊，姬无凛嘟嘟哝哝地跟谢琇闲聊。
谢琇有些为难。
“按理说他现在扮演的是俗世里的书生，除非跟我们一样被迫上香，否则应该是不在宝相寺里的……”
姬无凛可能这阵子已经在脑子里把他所知道的话本子内容都翻了一遍，此刻接梗接得飞快。
“但也不排除这个劳什子的幻境想让我直接跟他碰头，然后为了你争执起来……或许言语纠纷犹不足够，还要动起手来决个高下……”
他这先进的雄竞脑洞让谢琇也叹为观止。
“然后呢？打赢了的那一方娶齐夫人？”她嘲讽似的反问道。
姬无凛却还陷在他的狗血脑洞里不可自拔。
“那么看来等一下一定是我取胜了……我得小心，不能把佛子打坏了……”
谢琇忍无可忍，猛地撩开车窗上的帘子，冲着正好在她车窗外骑马的姬无凛喝道：
“佛子可是元婴期，你在想什么！”
虽然说剑修经常可以越级挑战，但金丹打元婴可能还是有点勉强……
或许穷剑修唯一有可能取胜的方法，是等待这个幻境主动封掉双方的灵力。
谢琇还记得上一次他们去城外桃花坡，不就到了以后才发现灵力用不了，只能用双脚一点点慢慢爬上去吗。
但这种事就不必再跟穷剑修说清楚了，省得他盲目自信，真的打算越级挑战佛子。
无他，她担心姬无凛打不过。
姬无凛被她当头一喝，越级挑战的美梦醒了一多半。他耷拉着头骑在马上，身上那股“又要错过和强劲对手切磋的大好机会了”的丧气感简直都要化为实质了。
谢琇：……这个穷剑修练剑是真的很努力！活该他将来成为剑君，飞升上界！

第217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13
但现在她还得腾出脑子来分析剧情, 不能时刻盯着打算越级挑战……不，登月寻死的穷剑修。
于是她和颜悦色地安抚穷剑修道：“这个幻境乃是要我们扮演当年的琢玉君等人……而琢玉君何等光风霁月，即使年轻时在情场上遇上了对手，也不可能真的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陆公子痛下狠手, 以武力取胜；要修道之人以自己的优势欺负普通人, 这非良善之道……”
姬无凛沉默良久, 低垂着的头慢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勉强同意了她的话。
“说的也是。”
他的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遗憾之意。
“佛子又不会参与修真界的甚么比试大会，若要领教他的身手，还真是很难……”
谢琇：“……你干嘛非要盯住佛子不放？修真界的剑修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你慢慢地挨个打过去不就好了？为什么非得追着要跟佛子比试高低？”
姬无凛面色一凛。
“对啊！”他猛地抬起头来。
“我为何一定要追着跟佛子比试高低？！我是不是中了甚么邪？难道我内心深处并不服气他，因此总是想探探他的虚实？”
谢琇：“……我觉得你可能想多了。”
两人一路斗着嘴，来到了宝相寺外。
谢琇下车，感受了一下。
唔, 照例灵力被封，穷剑修梦想中的越级挑战是彻底不可能实现了。
她回头一看, 穷剑修似乎也有点沮丧。
她觉得穷剑修最近受她雇佣, 在这个幻境里也算尽心尽力，劳心劳肺, 值得犒劳；于是放缓了一点语气, 道：“莫要沮丧啦。我昔年曾经在凡人界偶然得到一本他们的武功秘籍，虽然不涉灵力之运用, 却是剑法，你要不要看一看, 做个参考？”
姬无凛：！
他目光猛地一亮。
“真的吗！”他嚷道，“你真的要把那本剑谱给我吗！”
谢琇：“……放心吧, 说了给你就会给的，绝不反悔。”
到时候就随便从以前积累的武功套路里找本剑法编造一下，生造出一本剑谱来拿给他好了。若是他还能与灵力融会贯通，岂不更好？
穷剑修立刻兴冲冲起来，之前路上简直要化为实质的遗憾和沮丧一扫而空。
他脚步轻快地拾级而上，还照顾着她悠哉漫步的速度，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眼她有没有跟上来。
完全是一副邻家少年快乐春游的架势。谢琇怀疑他到了宝相寺里就要掏出小零食来与她分享了。
……应该不会有火腿肠吧。
谢琇被自己这胡乱冒出来的想法逗笑了。
但面前的穷剑修这扑面而来的少年感，也和她曾经熟悉的无凛剑君完全不同，却令她不由得微微一笑。
日后一心剑道的清冷剑君，也有如此的青葱少年时，多妙啊。
谢琇觉得自己快要被少年感姬无凛发展成他的妈粉了。
不愧是气运之子！就是有点别样的魅力！
气运之子兴冲冲地进了大雄宝殿，非常配合地按照流程虔诚上香，尔后就立刻去拿那只签筒。
一般来说求签的人多为女眷，并且态度极为认真诚挚；穷剑修眼看目下在大雄宝殿里只有他一个男子在晃签筒，晃着晃着手就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大约是想到自己求签的心实在不诚，如此走剧情说不定出了门要挨雷劈，于是露出了一丝心虚的神情，顺手就将那只签筒递给了谢琇。
“呃……你来吧，齐姑娘。”他甚至还挤出一丝笑容，跟她走了个剧情。
谢琇：“……”
她没好气地接过签筒，勉强平心静气闭了闭眼睛，心中祈祷着“请给我们一点真正的启示吧”，尔后睁开眼睛，猛力晃了晃那只签筒。
筒中果然啪嚓掉出一支签来。
姬无凛眼疾手快，早就跨上一步弯腰将之拾起，一看之下，不由得变了脸色。
谢琇：？！
她心知不妙，一边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一边去接那支签，口中还问道：“怎么回事？是什么签——”
她的声音乍然消失在半空，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那支签上，写着“第九十五签／姮娥奔月／庚辰／下下”几个字。
……现世的非酋体质难道还能带入任务世界的吗！
谢琇的大脑里嗡然一声，就仿佛当初在直播的节目现场，众目睽睽之下抽出了卡池中唯一的那一张UR世界卡一样。
她一时间忍不住与姬无凛面面相觑，沉默了一霎。
最后还是姬无凛率先走向一旁解签的僧人桌前，道：“不来看看签语吗？或许能从中得知一些什么呢。”
谢琇一愣，连忙跟着他也走了过去，向着那位几案后端坐的僧人递出手中的竹签。
“有劳师父。”她道。
那僧人接过来，扫了一眼那支竹签上的字，似是有些诧异。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沿着那支竹签的编号，从一旁的木盒之中取出一张纸来递给她。
“此为第九十五签对应的签诗，请施主一观。”
谢琇接过来一看，那张薄薄的竹纸上写的是四句七言小诗：
“人间此病治无药
逝水韶华去莫留
头白鸳鸯失伴飞
恩爱夫妻不到头”
谢琇：“……”
她拿着那张签诗纸，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这岂止是下下签，这是大凶啊！
旁边的姬无凛探头过来一看，顿时也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声道：“……若是当初求到的真是这支签的话，那么琢……呃，姬公子与齐夫人，到底是怎么成的亲？”
他的言外之意是，在这种例行的求签祈福活动中竟然抽到了大凶签，这就相当于合八字得出一个八字相冲的结论，那么琢玉君为何还要坚持娶了齐夫人？
谢琇回忆了一下原作，奈何原作里并没有这么一段剧情，她的头脑里是一片空白。
于是她悄声问姬无凛：“依你之见，你觉得琢玉君是这种会不管不顾地顶着一切压力，也要迎娶齐夫人的人吗？”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你觉得琢玉君会是一个恋爱脑吗”。
但姬无凛面露为难之色。他看上去犹疑不定，但几经踌躇之后，他还是忖度着开了口：
“我……我觉得琢玉君不像这样的人，但这也说不准……你瞧，他为齐夫人求医，结果连续害得数位道友下落不明，并且有失踪道友的同门已经找到琢玉府来了，但琢玉君却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可是倘若他和齐夫人真的这么无辜的话，何以我们两人也陷入了这个幻境之中？我们来到了琢玉府，一步都没有再踏出大门过，就直接到了这个幻境里……”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
“……我懂了。”
目下的第一要务还是先跟僧人NPC对话。万一还能挖掘出一点新的提示呢？
谢琇转向那位僧人，将那张竹纸重新递到僧人面前。
“还望大师为我解惑。”
那僧人接过竹纸，沉吟片刻，似是极为犹豫，但终究还是叹息一声说道：
“得此签者，难遂情意，婚事不顺……前人有云‘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皆应在此。”
谢琇：“……”
这一句诗就指向很明确了。
签诗只是说鸳鸯白头失去伴侣，并没有直说是生离还是死别；但这位僧人NPC所说的话就很明显地指出了——是生离。
但是，何以生离？现在齐夫人病重，但她依然住在琢玉府内啊？
假如这句诗写的是齐夫人与陆谓秋的话，跟婚事又对不上。
谢琇还待再问那僧人NPC，结果那僧人也和琢玉府的小厮一样，开始重复台词了。
“得此签者，难遂情意——”
谢琇一咬牙。
“我们在此已耽误了太久，”她对姬无凛附耳轻声说道，“须得行险。”
姬无凛：！
行……行什么？！金主姑娘怎么比他一个剑修还莽？！
“你……你要做什么？！”他震惊得声调都变了。
金主姑娘拈着那张签诗纸条，冷笑道：“管它说的是谁，试一试不就好了！”
姬无凛：“……怎么试？！你可莫要太冒险啊……总共两千五百上品灵石的酬劳，我还有两千三百没有收到呢……”
金主姑娘横眉竖目。
“原来你心里只想着那些灵石吗！你的善心呢！”
姬无凛老老实实地回答：“都喂了本命剑了。”
谢琇：“……”
她气得简直要笑了，一抬眼随意往大雄宝殿外一瞥，却赫然看见佛子玄舒扮演的“陆谓秋”，正站在殿外！
殿外来来去去的香客与僧人，皆是面目模糊的虚影。唯有佛子一人，一身素青直裰，站于其间，岩岩若孤松。
但谢琇这会儿无心欣赏。
她径直冲到玄舒面前，一把攫住他的手臂，道：“现在就对我说，你愿意带我走。”
玄舒：！？
佛子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很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愕然之色。
谢琇不管那些，直直地盯着玄舒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假如你还想从此处离去的话，就——”
她的咽喉处忽而感到一阵被挤压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颈子。但是她依然挣扎着，断断续续地说完了下面的三个字。
“咳咳……听……听我的。”
玄舒惊异地盯着她的脸，目光掠过她的眼眉、鼻尖、嘴唇，最后落到她的颈子上。
他当然也听出了她最后三个字忽然发音艰涩，如同被扼颈一般的约束感。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垂下视线，简单地说道：“……繁霜，你可愿意跟我一起走？”
……佛子虽然郎心如铁，但行事懂得变通这一点，倒是他难得的优点。
他甚至比姬无凛还要自然得多，一秒入戏，脸容上甚至浮现了一抹痛惜之情。
谢琇攥紧他的手臂，斩钉截铁地答道：“好。我们立刻就走，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到眼前一花。

第218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14
确切地说, 她的眼前仿佛像是走马灯似的，空气中有什么细小的声音嗡然作响，她眼前有无数陌生的画面快速掠过，快到模糊, 即使她的视力上佳, 也只能勉强捕捉到零乱孤立的几个碎片。
有姬沉璧与齐繁霜在园中花树下相拥而立的画面, 也有姬沉璧独自在书房中处理事务的画面，还有姬沉璧大步走出卧房、似乎要去处理公务，但留在卧房中的齐繁霜却满目怅惘，伸手去拿起妆台上的铜镜——
她的耳畔也传来纷乱复杂、声音和画面错开的一些零乱人声。
“怎么会？在我心目里，娘子永远都是那么美……”
“琢玉君为何执着要娶一个普通人？”
“可怜可叹啊……琢玉君仍玉树临风, 昔日的美人却已面容憔悴衰老……”
“或许我不应该勉强吧……”
谢琇：！！！
她的眼前景物忽而一停，方才那走马灯一般的效果消失了。
她愣了片刻，方慢慢环顾四周，见到自己果然独自一人, 坐在琢玉府的主院卧房中——确切地说，是坐在妆台前。面前就立着一面铜镜。
谢琇心想, 都到了这种时刻, 不知道自己现在去照一照那面铜镜，镜子里会不会爬出一具衰老枯朽的干尸鬼之类的……聊斋都是这么写的……
她不动声色地运行了一下灵力, 发觉在这里, 灵力运转无碍，并没有被封。然后, 她悄悄从袖中掣出一张自己原本就画好的符咒，再向着那面竖立在妆台上的铜镜慢慢凑近过去。
一张脸缓缓地在镜面上浮现出来。
先是头顶的发髻, 再是饱满的前额，尔后是灵动的眉眼、翘挺的鼻子、红润的双唇……
是一张芙蓉美人面。
但却不是谢琇本人的。
更确切一点说, 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九师姐”的。
当那张脸完全在镜中显示出来之后，谢琇眨了眨眼睛。
那张镜中的美人面也同样眨了眨眼睛。
谢琇慢慢地弯起眼眉。
那张镜中的美人面也同样弯起眼眉。
真是俏丽可爱。
……下一刻，谢琇的左手闪电般一抬，啪地一下，就将那枚灵符狠狠拍到了铜镜上！
镜面上忽而腾起一股黑烟，镜中似乎传来女子的痛呼声。
“啊——！！！”
谢琇才没有那么多怜香惜玉之心，厉声喝道：“你若再作乱，我就引雷劈你！我说到做到！”
她的手腕一翻，另一张引雷符已经夹在右手食中二指之间。
那镜中惨叫声忽而一滞，变为了一种怨毒的语气。
“凭什么……凭什么——”
随着这一声声质问，镜面里开始溢出黑泥一般有若实质的浓雾。
“……你们这些修士，凭什么！”
那女声陡然提高了八度，尖声一啸。
谢琇毫不迟疑，右手一甩，那张引雷符已向着铜镜飞去。
“藏头缩尾之辈，再不现身，我便当真引雷下来，到时候若是魂飞魄散，须怪不得我！”
她威胁道。
……实际上，这枚引雷符并没有那么大的威力，乃是“天雷符”的改造版，最多把人劈个半死，是逼供恐吓的绝佳利器。
但之前做除魔师做得久了，谢琇也真的生出了几分心得，架势摆得十足唬人，并且面对这装神弄鬼的铜镜，并没有半丝让步之意。
那张引雷符啪地一声落到了铜镜之上，竟无风自动，顶部却牢牢地粘附在镜面上。
谢琇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竖起，慢慢地移到唇边，像是下一刻就要引动那张灵符，召来落雷，劈碎铜镜一样。
那铜镜大概也为她的气势所慑，镜面上漫涌而出的黑雾为之一顿，片刻之后，镜中的声音竟然换了一种语气。
“……你是修士，拥有永恒的年轻美貌，你又懂得什么？！”
那声音里略有一丝委屈之意，谢琇心下忽而一动。
……对修士能永葆青春这一特点心怀怨望的，除了容颜会随着年华俱老的普通人，还会有谁？！
谢琇慢慢说道：“……齐夫人？！”
镜中的声音忽而一顿。
数息之后，镜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利刺耳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谢琇心想，猜对了。
但她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等着镜中的“齐夫人”继续出招。
镜中人声终于停下了尖笑，语气里又透出一股怨毒与不解来。
“……何以确定是我？”
谢琇心下微定，知道自己终于抓住了这个幻境背后的秘密一角。
她朗声道：“琢玉城中，怨憎修士容颜永远年轻之人，想必只有未能踏上道途的普通人。而在琢玉府中，符合条件、又会引动这么一场幻境的人，想必只有夫人您了。”
镜中的人声微顿，继而冷哼道：“不错，你还算得上是聪明。”
谢琇道：“不及夫人多矣。”
镜中的“齐夫人”好奇道：“咦，为何这样说？”
谢琇道：“至少我就没有本事做出如此宏大的一场幻境来，还连陷数位修士于其中不得解脱。”
镜中的“齐夫人”似乎并不以为忤，反而得意地格格笑起来，笑了一阵子，方道：“这么多人中，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尚算乖觉！”
谢琇在内心中过了一遍姬无凛曾经告诉过她的失踪修士名单，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那些人多是正道弟子，一板一眼的，就连她来寻找的那位商滢真姑娘，虽然大方豪爽，但想必脸皮尚薄，身段是没她这么柔软的，为了通关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
谢琇的右手依然食中二指并拢，但却从唇边移开了一点。
倘若镜中的“齐夫人”要作妖的话，抬手引雷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并不耽误什么。
谢琇此刻倒是愿意哄着这位镜中的“齐夫人”，听一听她以幻境困住修士的理由，顺便想想破局之道。
她的声音也缓和了一些。
“修士中亦有许多人，待得老迈，方才筑基……其鸡皮鹤发之程度，不在凡人之下。”她一边说，一边凝神静气，观察着镜中“齐夫人”的态度变化。
“相较之下，夫人虽未曾入道，但多年以来独享琢玉君一心之宠爱，生活富贵顺心，驻颜有术……较之绝大多数修士而言，不知要好多少倍。”她道。
“即使是被困于此幻境之中的诸位道友，大多数除了一张皮囊之外，生活并不如意……譬如与我同来的那位姬道友，囊中拮据，一有钱便要修剑，一个大子儿都存不下……不瞒夫人说，我当初捡到他的时候，他正穷困潦倒地在城外树下啃半个硬馍馍呢。”
露宿荒郊、还在啃半个硬馍馍之类的当然是她的随口发挥，但姬无凛一穷二白，倒也是真的。不过谢琇此时说来，只为了试探镜中的“齐夫人”到底有多偏激。
果然，“齐夫人”冷笑道：“你懂得什么！”
谢琇心想，看来有戏，这不就是即将开始倾吐心声的前置台词吗！
镜中的“齐夫人”续道：“你年纪轻轻，容貌便停在了最好的时候，将来也会有许多俊俏郎君对你趋之若鹜，你自然不会知道，嫁了那个最好、最英俊、最体贴的郎君，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多年容色如一，而自己渐渐老去的忧心和痛苦！”
谢琇：“……”
好的，破案了。
虽说“齐夫人”这一番话里槽点多得不能细数，但关键问题还是清晰的——
琢玉君是修道之人，容貌停留在年轻英俊的模样；但“齐夫人”无法修道，一年年老去，如今尚可以脂粉修饰容颜，待得将来五十、六十、七十岁……那时候丈夫依然年轻俊朗，妻子却已形如老妪、垂垂老矣……
谢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确实，是难以排遣、也无法解决的痛苦。
她又想起齐夫人那病因不明、却沉疴难起的病症。
莫非……也是心病造成的？
但是，齐夫人只是一介凡人，如何有能力制造出这样一个怨气冲天的幻境？
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得到了琢玉君的援手，二是——
“齐夫人”已经不是一个活人了。
换言之，凡人无法做到的事情，厉鬼说不定可以。
谢琇不动声色，左手却已探进了衣袖内，拈出了一张镇鬼符，暗暗捏在手中。
“夫人所言甚是。”她平静地应道，“但不知……夫人设下迷障，又所为何来？”
镜中的“齐夫人”闻言却沉默良久。
“我……我也不知道……”她最后喃喃说道，语气就仿佛像是在丢了魂的梦游似的。
“我……我一会儿在想，若是年轻时能够鼓起勇气与陆公子一道，是不是如今就不用担心年华老去，容颜不相称了……可一会儿又在想，我如今是沉璧的妻子，沉璧多年来待我甚好，我……我还贪心，想让这种好处持续得更久些……想让旁人都赞叹我的福气，而不是用那种恶心的惋惜同情眼光看着我，说我残年衰朽，而我的夫君却会永葆青春——！”
她起初还能用一种怅然若失的迷茫语气说话，但到了后来，语气愈来愈是尖锐，最后数句更像是凄厉的嘶喊一样。
“我恨这该死的差别！我想要永远占据这个位置，而不是在自己不得不衰颓老死之后，成了一捧枯骨！而我的夫君在我身后，又有多少年轻美貌的女子，可以理直气壮地打他的主意，因为他那时候就是鳏夫，理所当然可以再娶——”
谢琇：“……”
话虽然不错，但因此就造出这等迷障来困住数名修士，这就是愚妄了啊？
谢琇对“齐夫人”所说，亦有几分怜悯之意，因此试着跟她再讲一讲道理。
“夫人所担忧的，固然是正理，但因此就要困住数位修士之命，却是站不住脚……困住他们，夫人能得到任何好处吗？除了给自己多造业障之外……”
“齐夫人”闻言却一阵冷笑。
“既然我动手了，自然是有。”她的声音听上去缥缥缈缈的，仿佛忽而又陷入了另一重虚空。

第219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15
“这个困阵能抽取他们的生命, 注入我的身上，这样的话，我也能延长一些青春的岁月，将夫君的心揽在自己身上更久些……”
谢琇：！
她厉声喝道：“夫人不可造次！若这样下去的话, 徒生恶果, 枉造业障！更何况若是各方修士一直持续在琢玉府失去下落的话, 总有一天各宗门会终于发觉不对，联合起来登门要人，琢玉君只是一介金丹真人，又能抵挡得了多少大能？”
那镜中的“齐夫人”许是未曾想到过最后那一点，闻言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会……会有人……来为难我夫君……？”她茫茫然地自言自语低喃。
谢琇一看, 或许和平解决此事还有几分希望，遂再接再厉道：“正是！恕我直言，琢玉君是金丹真人，在凡人眼中或许已经道法高深, 但大道三千无止境，在那些大宗门里, 达到更高境界的修士也比比皆是……”
她说着说着, 忽然心下一动。
“不说别的，夫人您掳来这幻境中、命其充任‘陆公子’的那位佛子, 亦不可小觑, 修为已是比金丹更高的元婴期，而且虽然他年纪轻轻, 但他天生就是佛子，天下佛道以他为尊, 您将他强行扣留于此，长此以往, 此事又如何了局？”
她说得简直苦口婆心。
夫人啊！您是不知道此人的厉害啊！他疯起来敢开灭世大阵，拿气运之子和各方大能祭天啊！
可是她当然不能这么说，只能委婉地以修为高低来说事。
但她没想到的是——
镜中的“齐夫人”犹豫了半晌之后，不知道入了什么魔障，面目渐渐显得狰狞起来。
“……如此也好，也好——”她的语声从低喃而至高亢，最后尖厉无比。
“若是夫君也打不过那些人，那便让他与我一道留在这里，做个长久夫妻吧！那些修士，便与我夫妻陪葬，也不枉这人世一遭——”
谢琇：……？！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那铜镜表面一阵剧烈波动，霎时间有一道黑气冲天而起！
……没时间再优柔寡断，网开一面了！
谢琇飞速擎出一枚“镇鬼符”，夹于食中二指间，喝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鬼妖丧胆，精怪亡形。洞慧交澈，金光速现。急急如律令！”
她飞快地诵完密咒，右手一振，便将那枚灵符向着镜中黑气激射而去。
灵符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金光，猛然撞入那团黑气之中！
顿时间，那阵冲天黑气猛地扭曲盘绞，从中发出一阵凄厉痛苦的惨啸。周围景物，也随之蓦地模糊、翻转，乃至崩毁！
一时间，花谢叶凋、飞沙走石，从屋舍到庭院，从地到天，整个幻境都剧烈震荡起来，一寸寸碎裂，最后砰的一声，爆出一团白光，其冲击力之强，将谢琇猛然掀倒在地。
谢琇：！！！
倘若她提前有所防备，说不定还可以就地一个滚翻，潇洒重新站起；但她刚刚并没有想到这个幻境说崩就崩，而她站得距离幻境的核心人物——镜中的“齐夫人”——实在太近，直承冲击，被爆炸直接掀翻出去，丧失了重心，身躯向后飞出——
谢琇：吾命休矣——！
她的脑海里刚刚迟钝地浮现这个念头，就感觉咚地一声，自己的后背猛然撞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确切地说，那应该是男子的身躯，因为谢琇从那阵撞击之中感到的，是紧绷的、结实的身躯，薄薄的肌肉之下应当也是筋骨强健的，甚至没有被她这个陡然从斜刺里飞出的不速之客撞倒，而是在连退了好几步之后站住了，反手一下子勒住她的腰间，把稳了她的重心。
谢琇：“……”
她从刚刚被幻境崩溃的爆炸撞飞的那一刻起，脑子里就是懵然的，仿若一盆浆糊来回晃荡，直到此刻被身后之人捞住停稳，脑中那盆浆糊这才慢慢落回去、重新凝固成了脑仁。
她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现在背靠着一具温热的躯体。
确切地说，是背靠着结实的腰腹和胸膛。
换言之，她、正、被、人、以、勒、腰、的、方、式、揽、在、怀、里！
谢琇：……？？？
她下意识就是一个仰头——
视线的余光里仿佛掠过了缁衣的一角，再来是光洁的下巴、紧抿的薄唇、挺翘的鼻子……
谢琇猛地又从仰头的姿势变成了把头转向一旁。
这一下她就看得更清楚了。
她身后那人的肩膀部位，清晰地映在她的视野里。
……是缁衣僧袍无误。
佛子玄舒！
这个名字一瞬间就撞入谢琇的脑海，害得她瞬间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差点又变得混乱起来。
……她怎么会这么刚巧地撞到他？！这是怎样狗血的一段孽缘？！
她用力一咬下唇，疼痛感一瞬间让她变得清醒镇定起来。
她强忍着耳朵上传来的、因为强大的羞愤而浮现的燥意，赶紧站直身躯，想迈前一步摆脱目前的状况，腰间却瞬间传来一阵禁锢感，阻止了她的脚步。
她低下头，无语地看到佛子的那只左臂还勒在那里。或许是因为事发突然，佛子只是下意识地反应，所以此刻还没醒过神来，那只左臂居然牢牢地锁住她的腰间一动不动。
谢琇一阵气闷，眼前险些发黑。
她差一点抬手就要去嫌弃地拍开佛子的那只左臂，手都扬起来了，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映在旁人眼里实际上有多孟浪，只得虚虚地在半空挥舞了一下，又讪讪地收回手，尴尬地说道：“呃……那个……多谢小师父相救……？”
她得装出压根不认识他的模样。更何况在幻境里，佛子扮演的是有头发的“陆谓秋”，此刻的谢琇应该根本就没有见过他光头的版本，也就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是佛子玄舒。
只要她装傻扮瞎，CP就追不上她！
然而佛子似乎并未回过神来，他的左臂依然禁锢在她腰间，只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之后，他仿若后知后觉地，慢慢低下头来。
他的气息随着他的低头而逐渐接近，谢琇几乎能感觉到他的鼻息沉沉吹拂在她的发鬓、额角，害得她压根不敢再随便转头或移动，唯恐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尔后，他似乎终于发觉了他们这样的姿势不妥，慢慢将左臂从她的腰间移开，随即后退了一步。
他们的衣襟相互擦蹭，带起一阵簌簌之声。他温热的胸膛向后退去，气息也随之远了一些。
谢琇赶紧往前迈出两步，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拉远一些，才转过身去。
她这才发现，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处小院的庭院里，不远处就是一排屋舍。庭院的角落里种着一株桃树，但别无其它花木装饰，显得颇为寥落。
时值春日，那株桃树上本应开满桃花，但或许是因为刚才幻境崩溃掀起的风暴之故，如今桃花落满一地。也有几片粉色的花瓣，落到了佛子僧袍的褶皱之间，被重叠的衣料卡住，因此并未掉落于地。
谢琇的目光在那几片花瓣上停驻了一瞬，随即十分自然地抬眼直视着面前的佛子。
“方才事发突然，多谢小师父援手。”她从态度到语气都无懈可击，完美演绎了一个不明真相群众的角色。
玄舒长睫微微一颤，垂下视线，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的右掌竖起，指间缠绕着那串佛珠。佛珠表面看上去是菩提子制成的，实则在佛子对敌时，质地会化为佛教七宝——不同质地的佛珠，对应不同的攻击方式，乃是佛子玄舒的大杀招，轻易不会动用的那种。
但这一次谢琇刚刚进入这个小世界时，就目睹了佛子玄舒启动灭世大阵的现场，当时他手上的佛珠就已化为佛教七宝的质地，缀在他修长苍白的指间，简直要让谢琇一看就产生PTSD。
因此，谢琇此刻竭力不去看那串佛珠，装作不知情的模样，问佛子玄舒道：“小师父也为那幻境所困吗？”
玄舒在回答之前顿了一下，就好像他有些不能适应“小师父”这个称呼似的。
……也对，他生来便是佛子，可能生平就没有被人这么叫过。
谢琇暗笑。
她就是故意的。
他愈是感到不适，她就愈是心里舒畅。
玄舒道：“……正是。”
谢琇心想，幸亏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否则像你这样不是“阿弥陀佛”就是“正是”、“非也”的人，有效对话近乎于零，谁有那个耐心与你啰嗦？
谢琇正色道：“我方才业已查明，这幻境的操纵者，便是琢玉君之妻，齐夫人。”
佛子玄舒闻言，手指仿佛摩挲了一下指间缠绕的菩提子佛珠，叹息似的说道：“……真是罪过。”
谢琇道：“而且我还有个意外的发现——齐夫人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佛子玄舒摩挲着佛珠的动作忽而一顿。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谢琇的脸上。那神情依然平静似水，但不知为何却仿佛带着某种压力似的。
“……哦？！”

第220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16
谢琇心想, 这人如果是游戏角色的话，文本要比其它角色少好多，还都是些重复台词，倒是省事……
她心里大不以为然, 表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当时已有所怀疑, 因此在‘齐夫人’透过铜镜与我交谈时, 趁其不备，往镜子上打过去一枚镇鬼符——而这正是幻境崩溃的起因。”
佛子玄舒沉默片刻，复又一颗一颗地捻着指间佛珠，道：“竟是如此。”
谢琇道：“齐夫人是凡人，难免有生老病死之虞；如今琢玉君外貌尚有如青年, 齐夫人却已红颜老去，且久病之下容颜枯槁，深恐自己命不久长，担忧自己身后夫君另娶, 故此生出深深的怨恨来……”
她把这个可悲可叹的故事说完，但却见佛子似乎毫无反应, 也毫无触动似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 捻动佛珠的频率甚至一点都没有改变，深色的菩提子一颗颗地在他略显苍白的指尖滚过；他垂目静立, 面容平静, 沉默数息后似有所觉，撩起眼帘来瞥了她一眼, 似乎看出她还在等着他的回复，默了一霎, 缓言道：
“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 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谢琇：？
我读书少，你不要背佛经蒙我。
这几句偈语也算出名，乃是出自于《佛说鹿母经》——这完全出自于上一次谢琇扮演“九师姐”时的积累。
佛子容颜高洁，念着这几句偈语时飘然出尘，单看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乃是在拒绝男女之爱。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啊，对。
也依然还是这四句。出自于《佛说妙色王因缘经》。
一切都和上一次的时候一样。高洁出尘的佛子，和缓却冰冷的语调，仿佛充满暗示之意的佛偈……
谢琇面容含笑，垂落在身侧的双手却慢慢握紧成拳。
“小师父，”她温和地笑道，“收伏恶鬼……可不是这样就行的。”
佛子玄舒似是有些诧异，他睁开双眼，复又把目光投向她，眼中带着一抹不解之意。
谢琇却好像没有看到他的眼神一样。
“已由爱生怨的厉鬼……”她缓缓说道。
“只凭这么几句轻飘飘的佛偈，不但不可能被度化，反而还会怀恨在心……满怀怨愤，想要报复。”她一字字说道。
佛子玄舒讶然。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又停了下来，垂下视线，捻动佛珠。
“……你又如何得知？”不知沉默了多久，他忽而放轻了声音，问道。
谢琇却没有回答他，而是忽然移动脚步，绕过他的身旁，径直向着后面那一排房舍走去。
玄舒：……？！
他大感意外，下意识随着她的行动方向转过身去，却见她走得飞快，已经几步迈上台阶，推开了正中间那一扇房门。
随即，她的动作就为之一顿。
“……姬无凛？！”
他听见她的口中吐出这样一个名字。
然后，她就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屋中。
“姬无凛！”她又喊了一遍那个名字，语气里显而易见地带上了一抹焦急之意。
玄舒：“……”
他想了想，举步亦是往她推开的那扇房门走去。
他刚到门口，就看见屋内一片狼藉，几乎像是被强风刮过后的废墟一般；而在房间的墙角，靠墙倚坐着一个青年，此刻他的头无力地垂落下来，身上的锦衣染满血迹。
他的右手亦垂落在身侧的地面上，在他手边不远之处，一柄破破烂烂的宝剑静静躺在那里。
玄舒的目光落在那青年的脸上，发觉那青年此刻即使紧闭着双眼，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往昔的英气来；即便如今发鬓散乱，几缕不听话的乱发垂落在他的脸侧，挡住了他的一部分面容，但他看上去狼狈但不衰颓，就如同他手边的那柄灰扑扑的长剑一般，虽然失去了光彩，但仍然是一柄蒙了尘的神兵，一旦重新被修复，就会绽放出更为强大的气场来。
而刚才那说话隐约带着机锋的少女，此刻正单膝半跪在那青年面前，她的焦急毫不保留地从她的语调之中流露出来。
“喂！姬无凛！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姬无凛……”
她乱七八糟地唤着他，好像浑然忘却了被她丢在院中的佛子，全副的注意力都在那青年身上，左手抱着他的头，右手便探到他脑后去摸，好像在检查他是否撞到了头才会昏迷不醒似的。
她摸了他的后脑还不够，竟然沿着他的头顶、前额、鬓间……一路摸了下来，语气也愈来愈焦急忧虑。
“姬无凛……”她听上去忧心如焚，甚至好像带着一点哭腔了。
“你……你别死啊，姬无凛……”
佛子玄舒：“……”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一幕很是刺眼。
他刚想指点她去探一探此人的鼻息，就能直观地判定对方到底是死是活；结果就看到她的手放在了那青年的颈侧，像是在感受着那青年脉搏的跳动一般。
“明明还活着啊，为什么会昏迷不醒？”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到底是哪里受了重伤？”
她这么说着，手底下却也没有闲着，一路往下，就要去摸那青年的胸口，仿佛真的在查探对方到底哪里受了极重的暗伤似的。
那青年终于从喉间发出吭的一声，几乎是用气音，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都……都说了……叫我……寒容……”
佛子看到那少女的手陡然一顿，下一刻，她蓦地破涕为笑。
“……我偏要叫你姬无凛！”她喊道，哧的一声笑出来，又猛地吸吸鼻子，威胁似的说道：
“你敢吓唬雇主！尾款没有了！”
那个叫“姬无凛”的青年龇牙咧嘴，发出一阵抽气声。
“疼死我了啊……你这是要我命啊……呃别碰那里！……谢道友，谢姑娘，谢仙子……我的剑都坏掉了啊……再不修，真的要断做两段了……那什么劳什子的夫人，想要我的命啊……”他一连串含含混混、乱七八糟地抱怨着，连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哀求和讨好成分。
佛子：“……”
甚是油嘴滑舌！
但那少女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出那一番话里根本没几分可信度似的，还甚是认真地问道：“你伤着了哪里？我这里有我大师兄炼制的固本培元丹，你要不要先服一粒？”
姬无凛目光一亮。
“要！”他答应得极快。
那少女便探手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来倒出一粒，刚要递给他，却犯了难。
无他，姬无凛这一身实在是狼狈至极，就仿若在灰堆里打了个滚似的，又是尘土、又是脏渍、又是血迹，好好的一件锦袍，破了好几处，大概即使脱下来洗干净，也不能穿了。
或许是那少女露出了嫌弃的神情，姬无凛难得地收起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态，低头看了自己的衣服一眼，讪讪笑道：“这……非我所愿……是那什么‘夫人’用古怪的缭绫把我捆住吊起，若是刚刚幻境没有崩塌的话，我早晚会被吊在这里跟车裂一样被撕成几瓣……”
那少女勃然变色。
“你说什么？！”
姬无凛直承她的怒火冲击，表情看上去更顺服了，若是他头顶上长着两只狗耳朵的话，此刻只怕都要耷拉下来了。
“我……那个……刚刚还在那什么‘宝相寺’里，结果一眨眼就跑到了这个房间里来，看到了那个‘夫人’……她应该是已经成了恶鬼，浑身都冒着黑气！上来只问了我一句话，就是我相不相信你……”他讨好似的，一口气交待着自己刚刚的遭遇。
“我当然要说我相信你啊！然后她就冷笑起来，说什么既是如此，且看我的造化……就把我捆绑吊起！也不知道后面一段时间她去了哪里，那缭绫一阵紧一阵松，有一次还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一段来，倏地一下就捆在我脖子上！若不是我及时召出本命剑来把那一段缭绫好歹斩断了，我只怕现在就成了个吊死鬼……”
随着他的叙述，那少女身上透出的气息愈来愈沉凝，似是在强抑着怒火。
“然后呢？”
姬无凛乖乖招认道：“那缭绫颇为坚固，我的本命剑都快要磨坏了，这才斩断了飞出来缠绕在我脖子上的一段。我本想继续，但房间却突然天摇地动起来……最后垮塌下来，我也掉落在废墟里……”
那少女道：“这么说来，其实你身上的伤都是幻境垮塌时被砸出来的了。”
姬无凛慌忙道：“我的脖子差点被勒断啊！你瞧！说不定现在还有瘀痕！”
那少女毫不客气地一抬手便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他的脖颈就倏然绷直，呈现在她的面前。
姬无凛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但下巴被捏住，他的头也动弹不得，因此他只能像个弱小又无助、还被人强迫的小可怜一样，仰着头，发出细细的声音：
“你瞧……我没骗你吧……那个恶鬼真的差点勒死我啊……”
他一张嘴，辩解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嘴里骤然被塞进来一样异物。
姬无凛：！
他猛地一闭上下嘴唇，停顿了两息，才慢慢蠕动齿关和舌头——
原来竟是她塞进来的一颗药。
大概就是刚刚她拿出来的什么大师兄炼制的“固本培元丹”，因为嫌他手太脏而没递给他，如今倒是趁便直接塞他嘴里了……
姬无凛：“……”
他能说什么？他只能赶紧嚼一嚼然后吞掉丹药，继而立刻叩谢金主姑娘大发慈悲救他狗命。
就在姬无凛猛嚼着那颗尺寸有些大的固本培元丹的时刻，佛子终于也移动了。
他从门口举步踏入这间几乎已经没有一处平整地方的房间，僧鞋直接踩过地上掉落的碎砖石木屑、家具摆设的残骸。或许是因为重重地踩到了打碎的瓷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的响声。他所行经之处，僧鞋移开，碎瓷片几乎化为齑粉。

第221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17
他慢慢地走到姬无凛的面前, 站在那位少女的身后，开口道：“姬道友应是无碍，这位……道友，不必忧心。”
他想称呼她, 却忽然发觉她刚刚并没有跟他通名报姓。
她好像也并没有想要知道他是谁的意图。刚刚她一张口就称呼他“小师父”, 然后就直接把话题导入了幻境背后的真相。说完之后, 她就干脆利落地直接进入这些屋舍查看，好似十分自然地，就把互通名姓这个环节给跳了过去！
他有些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不过这也无妨。
这个幻境总共扣留了七八位修士之多，她总不能每个人都跳过互通名姓的环节。待得把其他人都救出之后, 总是要互相寒暄一番的。
他并不着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事能够令他心急。
因此他如今还是一副端严之貌，说话也是缓声静气的，十分符合佛子应有之风范。
果然，靠坐在墙角那青年闻声一抬眼, 几乎立刻就愣住了。
“你……你是——！”
他冲口而出。
玄舒料想对方已经猜到他的真实身份，于是便也大方地应道：“竺法寺, 玄舒。”
他说完之后, 果然看见那位名叫“姬无凛”的青年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那不就是佛子吗！”他脱口道，惊异的眼神在玄舒脸上停留了一息, 又飞快地移向他面前的那位少女。
“是佛子！佛子也来了, 你怎么——”
他的口中犹含着半颗还没嚼完的大药丸，为了说话而用舌头把它拨到一边去, 顶得一侧脸颊鼓起，看起来有点滑稽可爱。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面前的少女就一掌呼在他鼓起的脸颊上，立刻就把那半颗大药丸又拍回了他的舌头上, 堵住了他下面的话。
“快吃药！吃完再说！”少女怒道。
姬无凛：“唔唔唔——！”
少女的那一掌拍得真是恰到好处，力道再大一点，那半颗药丸就要直飞向他的喉咙口，把他憋个半死了。
但是话说到此，她也没法再无礼地装聋作哑、不自报家门，于是她站起身来，缓缓转过身去，向着玄舒微一颔首致意，道：
“久仰佛子大名，我是瀚海宗弟子，谢琇。”
玄舒：“……！”
他从前应当并不认识她，但此时听她清亮的声音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的脑海中却陡然一震，犹如山林中的寺院里，暮鼓晨钟乍然鸣响，震碎了满庭静谧；那钟声嗡然回荡，随风传出很远。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竟然轻声又重复了一遍：“……谢琇？”
谢琇：“……”
怎么？您跟这名字有仇？还要再多念一遍，记牢一点，将来好报复？
她强忍着向天翻个白眼的冲动，调开视线，低头望向好不容易才把那个大药丸干咽下去的姬无凛。
“还能站得起来吗？……寒容。”
姬无凛打了个寒颤。
他不明白为什么金主姑娘硬要在问话之后再多加上一遍自己的名字，但他明白这件事不宜多问。
他叹了一口气，试着移动了一下身躯，只感觉浑身吱吱嘎嘎地，骨头仿佛都重组了一遍。
他的声音也被勒颈的伤势所影响，听上去甚是沙哑。刚刚慑于金主姑娘的气场，他一口气地报告别后种种，不敢换气，现在才觉得咽喉一阵一阵地疼痛。
他只好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颈子，哑声道：“还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服输似的就要单手撑地站起身来，结果他的身躯比他想像中更沉重些，他腿上一阵入骨的刺痛，丧失了重心，向着旁边踉跄一步，不意又踩上了掉落的碎石，身躯猛然一晃，眼看着歪歪斜斜地就要往金主姑娘的身上倒过去！
姬无凛：！
完了！他可不是故意的啊！这下子金主姑娘不会误以为他不是个正经人吧？！看他们在幻境中同床共枕了好几天，他都睡得规规矩矩、笔管条直、丝毫不越雷池，就应该知道他的人品啊！
他这么想着，但身躯却全然不听使唤地倒下，无法只凭双腿就生生把重心扳正，下意识向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金主姑娘伸出了手——
金主姑娘反应比他还迅速，一抬手刚好抵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则架住他伸出的手，须臾间就撑住了他。
可这么一摔之下，没法控制两人之间的合理距离。在一阵天旋地转之间，他们两人猛地接近了许多，当姬无凛稳住身躯再定睛看时，险些魂飞魄散。
……金主姑娘的脸，就在他面前数寸之遥！
他还没有这么接近过她，即使在幻境中不得不假扮恩爱夫妻，他们最多也只是并肩行走，哪里像现在这样，她的手抵住他的肩头，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臂，他向前倾身，脸容无限接近她的，彼此的鼻息甚至都能吹拂到对方的脸上——
姬无凛愣住了。
离得这么近，他这才发现金主姑娘其实很好看。
和时下姑娘家流行的柳叶眉不同，金主姑娘的眉毛浓而弯，下方是明亮的剪水双瞳，眼尾略略向上挑起，笑起来时温暖亲切，不笑时又顾盼神飞。
而且，这一回被困在幻境之中，他几乎没有出多少力气。是她找出了破境之线索，说不定除掉当时那个想要绞死他、却陡然消失的恶鬼的，也是她。
幻境崩毁的时候，不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像他一样受到冲击……但无论如何，她飞快地来找他了，对他受的伤也多有关心，还拿出她师兄所制的丹药来给他……如此讲义气、出手大方、头脑聪明又身手不凡的姑娘，他还是生平仅见。
穷剑修觉得自己的脑子一时间有些混乱无章。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的脑海里会涌起这么多关于她的赞美，也不知道这些赞美所为何来。
好像她许给他再多的酬劳，也不可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给出这么多的赞美。
假如赞美是可以用灵石来计价的话，他觉得自己脑海中的赞美总应该价值至少几万上品灵石！
可是她现在还一个灵石都没有给过他，甚至还威胁说要赖掉后面那两千三百上品灵石的尾款不给。然而他依然很没骨气地觉得她长得美丽、神情灵动、为人豪爽、出手大方、头脑聪明、身手利落、有情有义……
穷剑修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幻境里的黑气所侵染，得了一种热病。
因为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耳朵后面热辣辣的，像是有一簇小火苗在那里燃烧了起来，在肌肤之下闷烧着，那股热意要逐渐发散到五脏六腑。
但下一刻，这种莫名的情绪就被打断。
佛子忽而出声问道：“姬道友站立不稳，难道是腿受了伤吗？这样干站着也不是办法，需要为你寻一根拐杖吗？”
佛子不仅这么关切地说着，而且还走动起来，到旁边寻了一根不知是哪里断落下来的木棍，长度和形状都恰好适合当成拐杖之用。
佛子走回来，一手扶住腿痛得有些钻心的穷剑修，微一用力，就把他的身躯重新扶正；另一只手则把那根木棍塞进了他的手里。
“拿着。”他简洁地说道，“不知道这座庭院里还有没有其他被幻境拘困之人，我们不能一直把时间都耗在这里。”
姬无凛：“……”
佛子面容端凛，义正辞严地说出这句话，好像反衬得他格外无能。
佛子很显然无事，既没有受到幻境的影响，也没有被那恶鬼袭击。而金主姑娘也是一样。
拖后腿的仿佛只有他自己。
姬无凛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用力拄着那根用来充任拐杖的木棍，然后示意佛子，他站好了。
佛子最后向他投下一瞥，然后转向旁边的女修。
“谢施主，”他平静地提醒道，“这座庭院里还有好几间屋舍，其他陷在困境中的人还下落不明……”
他的尾音仿佛蕴含着无限的暗示意味，而那位金主姑娘毫无疑问已经全部接收到了。
她向着姬无凛关心地上下看了一看，低声道：“你自己慢慢走到门口可以吗？”
姬无凛刚刚才用最后的灵力强行收起了自己那柄破破烂烂的本命剑，现在连头都有些痛。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强忍着那种带着点昏眩的感觉，答道：“……没问题。”
他的声音里颇带着几分虚弱感，和刚刚讨饶地喊她“谢仙子”时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谢琇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想了想还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祛病符，啪地一声拍在了他胸前。
“这是我自己画的符咒，或许能让你好受一些。”她解释道。
一股清凉之意从那张符纸所贴附之处蓦地扩散开来，仿若身体里被注入了一道清凉的溪水，那小溪汇入他的血脉，随着血液的奔腾流遍全身。
姬无凛愕然。
符……符修？！金主姑娘居然是个符修？！然而陷在幻境里这么些日子，她可从来都没有拿出过一张符纸啊！直到现在！
他那张脸似乎已经坦率地把他的疑问全部表露了出来。
但金主姑娘看出了他的震撼，反而微微一笑。
“非也非也。”她说。
“大道三千，我只是有余力多学一些不同的法门而已。若是非要下个定义的话，那么不妨说我是——兼容并修？”
姬无凛：“……”
即使你是老子不能得罪的金主姑娘，老子也要说——
我信你个鬼哦。

第222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18
姬无凛腿上有伤, 挪动得极慢；而为了不影响搜寻其他受害者的时间，佛子与那位女修——并不知道她修的到底是什么，“兼容并修”说到底也只是一种玩笑话——便兵分两路，以发现姬无凛的这间厢房为界, 一人向左搜寻, 一人向右。
他们两人未曾被幻境崩毁时的剧烈冲击真正伤到, 因此搜寻起来也格外快速。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其余五名曾经在琢玉府中失踪了的修士的下落——都在两旁的不同厢房之中被分别关押着。
只是其中有三人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他们的生命力被汲取，原本身为修道之人、在他们身上停滞下来的时间，也被某种秘术所牵引而重新开始流动；现在他们看上去已经不是英俊健壮的青年了，而是面容枯朽疲惫、接近老年的五十余岁的中年人。
谢琇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据称出自于瀚海宗大师兄的秘制大药丸子, 然后把他们都搬到同一个被破坏得不那么厉害的房间里，留下行走不便的姬无凛，让他们先相互照料一下。
她还有事要做。
必须得去确定一下那位化作恶鬼的“齐夫人”的下落，然后跟琢玉君了结此事。
若是他始终被蒙在鼓里, 也就罢了；若是他一直知情不报，甚至为恶鬼“齐夫人”戕害修士提供了某种便利的话, 那么后续的处理就更复杂了。
要通知受害修士的宗门派人前来, 也要通知修道联盟主事的几家大宗门尽快派能话事的长老过来处理。作恶的修士一旦被抓住，必须得到处置, 以正视听；但琢玉君没有子嗣, 万一他真的受到重罚的话，琢玉城该怎么管, 恐怕还有一摊子事情要做。
谢琇瞥了一眼静静站在门口的佛子玄舒。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是她接下来既然要去质问琢玉君, 就必须得带上佛子玄舒。
因为佛子玄舒在修士之中的超然地位，因此他的话是极具说服力的——比不知名的世外宗派“瀚海宗”或者总让人觉得正邪难辨的“合欢宗”弟子, 更容易让他人听从他的叙述和判断。
其实倘若姬无凛无事的话，让他去也有差不多的功效。
虽然本人的声名如今还远远不能和佛子匹敌，但姬无凛本身是修道界第一大宗门“灵璧宗”最有潜力的剑修弟子，未来必定会成为修士之中的后起之秀，这简直是一定的。
所以他的话也很具有说服力。只是，现在他一瘸一拐的，万一到了琢玉君面前，双方一言不合打起来的话，他的战力大打折扣，还需要她分心顾及，实在不是眼下的最优选。
因此谢琇只得捏着鼻子，虚伪地诚邀佛子玄舒与她一道去找琢玉君辩个分明。
面对这场很有可能会演变成一场大风波的事件，佛子玄舒自是不可能拒绝。
他深邃的黑眸凝视着她，不过一息之间，便安然道：“贫僧与施主同去，定要将此事圆满解决才是。”
谢琇差一点冷笑出来。
圆满解决？他现在倒是知道圆满解决了？上一次他怎么每次都是痛下狠手，指间捻的是佛珠，手中出的是狠招，口里说的也都是一些恩断情绝的狗屁话？
她按捺下自己那股冷嘲热讽的冲动，转身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那么，事不宜迟，这就去吧。”
她并没有说要到那里去寻琢玉君和恶鬼“齐夫人”，但佛子竟也就这么态度安适地跟在她的身后。
姬无凛目送着她的背影，没来由地有些不放心，扬声喊道：“喂……谢琼临！”
没错，这个小世界虽然这一遭已经很不稳定了，但幸好谢琇上一次来的时候，姓名补丁已经牢牢打好了。所以她的名字依旧是“谢琇”，表字也依然是用惯了的“琼临”。
这当然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别人的，因此她也就痛快地告诉了穷剑修，可以唤她“谢琼临”。
此刻听到穷剑修在自己身后这么扬声喊她，谢琇驻足转过身去，微微一挑眉，回道：“什么事，姬寒容？”
姬无凛：“……”
连这点小事都要有来有往地回一记吗……金主姑娘还真是……真是——
他那迟钝的头脑没有想出后续的形容词来，却不妨碍他急急地把自己想要问的问题喊出来。
“你打算去哪里找琢玉君？”
谢琇道：“正厅？书房？这两个地方都没有的话，就去他们夫妻在正院的住处？再没人的话就找人来问？”
姬无凛：“……”
也对。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别再纠结什么“主人家夫妻俩的卧房最好不要进去”这种道德命题了。
反正他和她不是都已经在幻境里，住在人家夫妻的卧房里，同床共枕了好几天了吗。
他也没什么别的话可以回她，踌躇了一下，道：“那……那你自己小心些……”
穷剑修以前没有跟姑娘家过多地相处过，同门虽有不少女弟子，但他的穷困潦倒是全宗门知名的，人人皆知他那柄破破烂烂的本命剑简直就是无底洞，而且已经把他拖累到了使他的贫穷足以盖过他那张俊脸的杀伤力，导致他在宗门中竟然没什么仰慕者的地步。
俗话说得好，一白遮百丑，一穷毁所有！
所以一穷毁所有的穷剑修，空有一张俊颜，却完全没有和女修好言好语讨她欢心的经验。
此刻他也只能干巴巴地嘱咐她一句，听起来简直像个劳心劳肺的傻哥哥或者老父亲似的。
然后，他看到她意外地一挑眉，继而慢慢地弯起了眼，挑唇一笑。
“知道啦。”她说，想了想，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一扬手就抛到了姬无凛的怀中。
“我师兄秘制的止血生肌丸。”她道，“除了味道古怪一点之外也没别的坏处。”
姬无凛：……？
他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拔开那小瓷瓶的塞子，立刻被瓶子里透出来的一股刺鼻的气息熏了个跟头。
他强忍着那股古怪至极的味道，从瓶子里倒出一丸和刚刚差点噎死他的丹药同样巨大的药丸，放进口中。
那一瞬间他的脊椎上猛地涌上一阵不由自主的战栗，浑身蓦地打了一个巨大的寒颤。
……好像灵魂都受到了一次洗礼，人生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似的……
谢琼临那与他未曾谋面的大师兄，真真是个怪才！
足下如风、已经快要走到正厅门口的谢琇，自是不知道姬无凛内心的这一番翻搅的。
反正这些大药丸子都是她匿名在黑市上买的。卖家说了，保证疗效，不保证口味，价廉物美，效用极佳。为了挽留她这个大客户，还肯当场发个心魔誓，把那几句话又说了一遍。
谢琇心想，虽然她眼下兜里有钱，但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能省则省，也没坏处。
于是她就慷慨地扫了一番货。
现下正好让穷剑修帮忙试个药。
其实谢琇的储物戒指里还有止血生肌的药膏，但刚才众目睽睽之下，人多眼杂，她也不好拿出来让穷剑修慢慢使用，因此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等此间事了，再拿出来给他。
……其实，真正的原因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当初卖家说了，这药膏抹上之后有一盏茶时分会极其难熬，皮肤表面会感觉有如抹了厚厚一层辣椒水，烧灼得十分疼痛；但之后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谢琇心想，瀚海宗的大师兄方道友，真是对不住了！你还没有正式登场，声名就已经被我抹了黑……
这打趣一般的心思，在她脚下迈入正厅的一瞬间随之消逝了。
因为在正厅中端坐着的，正是琢玉城的城主，琢玉君姬沉璧！
他一身锦袍，眉目俊朗，脊背挺直，端坐在正厅正中的主座上。他的坐姿也端正无可挑剔，左手放在腿上，右手则随意地搭在旁边的几案之上；虽是东洲第一大城之主，又有人皇的册封，但他身上看不出一点骄矜之态，满是从容沉静，乍然一眼看上去，端的是君子如玉。
但谢琇却停在了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袭锦袍之上，低声说道：“……碧海青。”
佛子玄舒原本紧随她身后，闻言不由得一怔。
“……什么？”
谢琇并不晓得佛子究竟知不知道这段典故，因此还是飞快地低声解释了一下。
“琢玉君衣袍的面料，是琢玉城的特产，名唤‘碧海青’。”
她顿了一下，还是把后面那句话说了出来。
“在幻境中，那幻境曾强迫我与姬寒容二人假扮成齐夫人与琢玉君，当时房中唯有一件外袍可供姬寒容穿着，正是这件‘碧海青’。”
在幻境中的那一件与现下琢玉君身上的这一件，就连款式和衣袍上的图案等等小细节都一模一样。谢琇可不会笨得以为这是一种奇妙的巧合。
但佛子听过她的解释之后，却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房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词。
“姬道友在幻境中，扮演的乃是你的……夫君？”
“而且……你们同处一室，他还要在你的面前……换外袍？”
谢琇：“……”
现在是注意这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的时候吗？！
更何况你修你的通天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管我在幻境里跟谁假扮夫妻？！再说那个幻境极之霸道，我们倒不想这么来，但不这么来，穷剑修就得被折磨死了，剧情也不能往下推，我们也找不到破境之关键……
事急从权的道理，你堂堂佛子难道不明白吗？
谢琇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无视佛子的话，迈步向前，大步走到琢玉君面前，抬手一揖，道：“瀚海宗弟子谢琇，见过琢玉君。”
然后，在琢玉君尚未回答她之前，她又补了一句：
“多时不见，琢玉君别来无恙？”

第223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19
这句话里带着小小的钩子和隐秘的陷阱, 乃是一句不折不扣的试探之词。
谢琇能够确定的是，幻境中时间的流速和现实中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在幻境中被扣留了很久，在现实中并没有那么久——自然也有个相对照的日期, 但她并没有一上来就把底牌翻出来。
她想要知道的, 是琢玉君会不会对她说实话, 还是会为了庇护自己的夫人而打算对她说谎，蒙混过关。
听到她的这句寒暄之后，琢玉君那张年轻如玉的面容上终于涌起了一丝讶异之色。
“谢道友此言差矣。”他温声说道。
“昨夜某还曾设宴款待过谢道友和那位与你同来的姬道友，如今不过是过了一夜而已，谢道友缘何就忘了？”
谢琇：“……”
佛子缓步向前, 亦来到琢玉君面前，单手立掌，道：“阿弥陀佛。”
琢玉君依然坐在那里，只是向佛子微微颔首, 道：“见过佛子。”
谢琇这一下可真的感觉有哪里不对了。
须知佛子虽然如今修为只是元婴期，但他的地位何等超然, 即使别的宗门来了渡劫大能, 到了佛子面前，面对着佛子的寒暄, 也是要同样起身回礼的。琢玉君虽然是琢玉城之主, 但这个地位在佛子面前实在不够看，本人又只是金丹期, 何以如此托大？
佛子却好似对琢玉君的怠慢举止不以为忤。他立于琢玉君面前，容姿灼灼, 气度出尘，立刻把刚刚还显得君子如玉的琢玉君比到了尘埃中去。
“姬施主怕是忘了, 昨夜你设宴款待的是贫僧。”他平静地说道，毫不在意这句话说出来会不会仿若在当场丢下一个大炸弹。
“而贫僧从进入琢玉府开始，无论在何处，都并未见到过这位谢道友——直到贫僧误入幻境，被幻境所绊。”
佛子这几句话简直就等于直接说琢玉君是在说谎。安坐高位的琢玉君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动。
“大师何出此言？”他惊讶道，“大师不是与这位谢道友同来的吗？”
谢琇：“……”
事到如今假如她还是看不出琢玉君有问题的话，那么她也就别混了啊！
她干脆利落地从袖中摸出一张灵符，微微一抖，便将那符纸夹在食中二指之间。
是“河清海静”符——她曾经画不出来的那一种威力加强版的终极灵符。
而到了这个世界里，她的灵力限制终于被解开，修为虽然仍有限制，但这种越级画符也不是不能解决——用自己的血混合上好的朱砂，使用最好的笔和符纸，再多失败几次，只要不惜气力、不惜代价、不惜花费，尝试到最后总会成功。
归根结底，这只是一个她的福利世界，因此对她的限制并不多。假如说上一次还有“必须爱佛子爱到失智”这样倒霉的条件框住她的行动，这一次她则只需要未来欢送男女主角飞升就毫无问题。
但在她所经历的那个名为“残夜”的小世界里，天道的意志投影于她的身上，就是很明显地希望她利用自己“善果一族”的特质，以血肉的牺牲与供奉来推进剧情——奈何她太后知后觉，谢玹又将这个秘密守护得太好，导致她直到差不多快要结尾的时候，才发现“善果一族”这个体质，如果能够善用的话，可以发挥出多么巨大的力量。
……谢玹。谢扶光。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但此刻，指间拈着他教给她的灵符，舌尖滚过驱动灵符所用的密咒，她才恍然意识到，他留给她的余荫究竟有多么悠久。
是他教给她的这些复杂的灵符画法，给了她如今一言不合就可以甩符咒强推来解决问题的底气。
谢二哥，果然还是世间最好的那个谢扶光。
谢琇这么想着，启唇喝道：“鬼妖灭丧，邪魔推倾。天无杂秽，地鲜妖氛。空明洞慧，上达玉京。急急如律令！”
尾音尚未落下之际，她就单臂一挥，指间的灵符化为一道流光，直奔面前的琢玉君而去！
那枚符咒飞射而出，在半空中就已经幻出了符纸上所绘的复杂符箓图形。那符图仿佛是由符纸上浮现出来的，瞬间就幻化成一个极大的影子，将端坐的琢玉君整个身形都笼罩其中。
一阵清气如同小小的风旋，瞬间在这个房间里卷起。
咻咻——
清风过后，正厅里浑然换了一副模样。
原本精致的陈设和家具东倒西歪、落在地上，唯有琢玉君坐着的那张椅子还在原位。但他始终不肯从几案上拿开的右手，实则紧紧扣着一条细如枯骨的手臂。而那手臂的主人，则侧身站在他身后，张牙舞爪地想要挣脱而不能——
但这并不是最让人惊异的。
最惊异的是，那条手臂的主人，浑身黑气缭绕，那层黑雾甚至差不多完全遮蔽了那人的身形。
虽然随着那人挣扎的动作，她身躯的某个部位——比如腿、手臂等处——还会偶尔猛地驱散缭绕于那一处的黑雾，显露于人前；但她的脸容却始终隐于黑雾之后，模糊不清。
谢琇一愣，还未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身侧的佛子就沉声说道：“原来，齐夫人已然变成蜃妖了。”
谢琇：“蜃……蜃什么？”
“蜃妖。”佛子倒是久违地有耐心。
他单手立掌，另一只手则捻着那串菩提子佛珠，平静地凝视着面前面目模糊的女子身影。
“真是奇怪……凡人若有执念，即使怨恨再深，也只能化为厉鬼……倒是幻化成蜃妖一事，绝无仅有。”他道。
谢琇：……？
能不能说点人话？
或许是因为她的困惑之意从表情里透了出来，佛子停顿了一下，很难得地又补充了一句。
“……除非是使用了某种秘术，或食用了某种秘药。”
谢琇：“……”
她愣了几息，脑海里忽而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确切地说，是一句话。
是听到那种琢玉城的特产衣料，名唤“碧海青”的时候，忽然浮现在脑海里的一句诗。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还有她在幻境中的那座“宝相寺”里所求的签。
她当时扮演的就是齐夫人，求到的则是一支下下签。
那支签的名字，叫做“姮娥奔月”。
……现在想起来，两下里综合在一起，是多么明显的暗示啊。
嫦娥奔月的故事，不就是说嫦娥吃下了西王母赐给自己丈夫后羿的不死药，奔往了月宫变成了仙子吗。
虽然确实实现了“不死”的愿望，但她被迫背离了丈夫、孤独一人生活在月宫中，仿若被放逐一般，永生永世地生活下去。
再往下细想，这个神话故事背后还有更多衍生出来的可怕细节。
比如嫦娥为何要瞒着丈夫后羿吞下不死药，有人说是后羿获得神药后未及服下，便被嫦娥盗走吞之；也有人说是后羿成为射日英雄之后日渐膨胀，与河伯之妻往来暧昧，嫦娥一气之下盗药吞之，等等。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背后，暗示着的剧情发展方向，就十分可疑了啊……
可是，如何才能搞清楚真相为何呢？
她正在思索，就见到佛子低眉垂目，双手合十，不知念了些什么，忽而右臂一振，宽大的袍袖向前猛然荡去——
下一刻，那层环绕着齐夫人的黑气完全被他袍袖中透出的清气涤荡开来，彻底露出如今变成蜃妖的“齐夫人”的本相。
她整个人枯瘦如鬼，表情似哭似笑，竟似陷入了谵妄一般，注意力压根没有放在面前的两人身上，而是目注自己身前的英俊青年，挥舞的左臂也渐渐放了下来，如温柔的妻子一般，从后圈住了琢玉君的肩颈，就仿若正在环抱着他似的。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调柔婉，甚至带着几分初嫁时的天真之态。
“你心悦我吗，夫君？”
在蜃妖布下的浅薄一层幻象散去之后，真正的琢玉君依然坐在那里，也依然穿着那身“碧海青”的锦袍。他的坐姿和刚才的幻象没什么不同，除了右手紧扣住蜃妖“齐夫人”的一只手臂之外。
不过，谢琇敏锐地注意到，琢玉君的脸色似乎有点苍白。
听到已经化为蜃妖的妻子这样问他，他并没有立刻挣脱或是动怒，但也没有流露出温情缱绻之意。
他只是麻木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应道：“……这是自然。”
蜃妖看不到他的表情。因此她只是温声呢喃道：“是吗……”
琢玉君道：“是。”
蜃妖用左手眷恋难舍似的抚摸着他的下颌。那只手上筋骨皆露，仿佛只有一层薄薄的、青黑的皮肤覆盖在筋骨之上，其下并无血肉的填充。那只手的五指上，生着长长的黑色指甲。她只消抚摸了几个来回，长指甲便已在不经意之中划破了他的脸。
细细一道血痕显现在琢玉君白皙的肌肤上，从那道血痕之中，一颗小小的血珠渐渐涌出。
琢玉君吃痛，眉心不由得紧蹙了一下。但他没有呼痛，也没有推开蜃妖“齐夫人”的手，只是僵坐在原地，低声说道：
“你不信我吗，繁霜？”
蜃妖的手指一顿。
下一刻，她又若无其事似的继续抚摸着他的脸。她的指尖滑过他下颌上的那道血痕，血珠沾染上了她的手指，但她却仿若一点都没有察觉似的。
“……骗人。”她用一种凄哀的语调低语道。
下一刻，她左手的五指倏然一合。
青黑枯瘦的手指紧紧掐住英俊青年的颈子，黑色的长指甲深深陷入青年白皙紧致的肌肤中去，一丝血痕由指甲刺破之处缓缓流下，汇入“碧海青”的衣袍领口之内。

第224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20
“你已经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曾经是如何恩爱的……”
蜃妖语气缥缈, 哀伤地说道。
虽然她扣在琢玉君脖颈上的那只手愈来愈紧，但她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琢玉君的痛苦似的，一径地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絮语里。
“我已红颜枯败，容貌衰颓……而你却依然还是如此年轻……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你对谓秋也心存芥蒂！你只顾着追求自己的权势, 追求更高的修为……可如果你只是想要这个的话, 当初为什么要求娶我呢？！”
不知道这短短的几句话里, 是哪一点触动了琢玉君的神经，他忽而猛地伸出那只一直垂放在腿上的左手，用力扣住了蜃妖齐夫人扼住他颈子的那只手的腕间。然后，他仿佛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一点一点地, 竟然把蜃妖齐夫人的那只手慢慢地从他咽喉上拉了开来。
谢琇：！！！
她倒不是因为琢玉君还有余力反击而感到惊讶，她惊讶的是，琢玉君那只左手从腿上移开之后，竟然大半只手掌里都沾满了鲜血！并且血迹未干, 还有血珠一滴滴地从他的指缝间渗落下来。
她下意识地去看琢玉君的左腿，果然看到他的左手之前一直掩饰着的部分, 虽然有那袭“碧海青”锦袍的袍摆覆盖着, 但袍摆上已经染红了很大的一块。
所以说，从他们进屋开始, 琢玉君的左腿其实就已经负伤了吗？
琢玉君却浑然不觉她的打量。又或者, 他压根就不在意她都看到了一些什么。
他只是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后的蜃妖齐夫人身上。
此刻他的颈间终于不再被扼紧了，但乍然解脱出来的咽喉却爆发出了一阵应激反应, 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一边咳一边喘息，刚刚喉间被扼紧也让他短暂地窒息, 因此现在他的脸上，因为呼吸骤然通畅以及随之而来的剧咳, 苍白的容色间又染上了一抹病态的红，使得他慢慢抬起头来的瞬间，那神色看上去竟然有一丝不正常的乖戾。
“繁霜……你这么说，是要诛我的心吗。”
他的语速非常平稳，一字一顿，在这种诡异的情境里，反而透着一丝不正常之意。
“你我少时相识，一见倾心，多年结缡，夫妻恩重……”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音都咬得非常清楚。在谢琇听来，他简直不像是在普通地说话，而是仿若字字泣血似的。
“可你竟然……竟然生出了二心，事不能谐，便盗走我秘藏的灵药服下……”
谢琇：“……”
不，她忽然不太想听这场狗血大戏下面的剧情了。
明明都是粉墨登场的人，别人演的是风花雪月的言情剧，她却只有铁骨铮铮的除妖戏……
引用一下老海的名言：收视率都撵不上人家啊！怒！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佛子，发现佛子亦是慢慢皱起了眉。
也对。他一个出家人，本是来为民除害、度化妖魔的，结果猝不及防一脚踏进了凡尘俗世的爱恨情仇里，那种心情恐怕只有引用一下穷剑修的名言：宛如脚底下一脚踩到了狗……泥巴里！
这种不敬的想法不知为何让她感觉愉快了一些。
她抿紧嘴唇，决定还是先让琢玉君把台词说完。
毕竟谁都有一颗八卦的心，说不定此刻收看直播的观众们就想深挖一下琢玉城的这点爱恨情仇呢？
她静听着琢玉君平静得几乎令人发毛的语调，继续往下说着：
“可是，你不知道，那灵药是不适合肉骨凡胎服用的……你一旦服下，就要白白经受脱胎换骨之痛，最后也不能获得什么道胎仙缘，只能沦为妖物之身……”
他重重地、沉痛地叹息了一声。
“繁霜，你为何要隐瞒我呢？为何不告知我你的打算呢？即使你改变了主意，想要与那陆谓秋在一起，你又想过没有，过了这么多年，他是否已经成亲、有了后代？他是否也愿意与你一起？你服下了灵药，即使侥幸成功，从此以后得以有机缘修道，容貌也将停留于此时，生命更是会比他漫长许多……”
他慢慢地转过头去，凝视着在他身后依然张牙舞爪地挣扎着的蜃妖齐夫人。
此时，她仿佛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只是本能地想要挣扎着继续施为，将琢玉君困于此地，任她摆布似的。
琢玉君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繁霜，你不信我，又强求我一定要心悦你……”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你心有两意，盗取灵药，可一下子说是为了我，一下子又说不是为了我……反反复复，教我该如何做呢……？”
他的语声到了最后，低得几乎就像是一种心碎的呢喃。
谢琇：“……”
啊，瞧瞧这副一脸伤痛地控诉负心汉的模样！真怀疑琢玉君和齐夫人是不是互相拿错了对方的人设和剧本！
她还有点闲心调侃面前的画面，但她身旁的佛子很显然已经丧失了继续聆听爱情故事的耐性。
他忽而插话进来，打断了琢玉君的自说自话。
“恕贫僧冒昧。”他淡淡道，“可否寻问一句，那位‘陆谓秋’陆老爷的生辰是何时？”
谢琇：……？
她花了一秒钟才适应过来，陆谓秋在现世里理应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佛子的称呼没有错，的确是应该唤对方为“陆老爷”而非幻境之中的“陆公子”。
一时间她竟然有点岁月飞逝、沧海桑田的感叹。
但佛子问及陆谓秋的生辰八字，是何用意？
琢玉君很显然也有相同的疑问。他对着身后的蜃妖齐夫人的那一番又似深情、又似心碎的诉说乍然中断了，停顿了片刻，方转过头来，表情和语气都变得冷淡了一些。
“某的确不知。”他道。
“某只知此人昔年曾同样心悦于内子……但内子最后应承了姬某的求亲。陆谓秋很快就入京赶考去了，最后不过是个同进士，放了外任，辗转多年，官场上亦不甚如意……”
佛子的表情纹丝不动，谢琇却感到了几分趣味，忍不住调侃似的说了一句：
“琢玉君对陆老爷后来的动向，这不是知道得很多吗。”
琢玉君一窒，停顿良久方道：“……总是内子心头一点念想，若说姬某毫不介意，那是假的。只是，打听归打听，姬某如今早就不跟那位陆老爷在同一处相争了……姬某自有这座城要操心，还有大道在前，与那位陆老爷尚在宦海之中浮浮沉沉的际遇，大不相同……”
谢琇：懂了，也就是说，情敌现在混得太惨，压根不成为他的对手，因此琢玉君才可以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打探过情敌的消息，说不定在某些时刻，也对情敌惨淡的际遇而稍微幸灾乐祸了一下下吧。
但此时，仿若已经无声地陷入癫狂的蜃妖齐夫人却出声了。
“……至德二十四年……十月……丁亥……”
谢琇：……？
佛子已飞快掐算起来。不过数息之后，他便静静开口了。
“恕贫僧直言。”他道。
“陆老爷已不在人世。”
谢琇：！？
她感觉自己的脸上甚至还没有铺排开一个愕然的表情，就听到蜃妖齐夫人嘶声尖啸。
“啊——！！！”
她一头凌乱的长发忽而无风自动，猛地漂浮到了半空，如同深海之中被水浪带起的海藻，来回飘荡摇摆，伸出长长的叶片，如同张牙舞爪的枝蔓，仿佛下一刻就要缠住他人的手足，将人拖进海底溺毙一样。
谢琇：！
不好。
蜃妖齐夫人受此刺激，怕是真的要疯。
她立刻退后一步，双足分开站定，从袖中拈出一道灵符来。
虽然佛子应该也是很能打的，但她历次任务，一贯要强，冲在前面解决问题，已经习惯了，此时也并没有要全然依靠着佛子之能来除妖的意愿。
比起又要不大不小地承佛子一个人情，她倒还宁愿自己上！
蜃妖不是什么十分棘手的妖怪。实际上，蜃妖的杀伤力并不算很强，造成的伤害大多是将人困在幻境内许久不得出，借此慢慢吸取活人的精气，将人耗尽之类的。
但此时既然蜃妖齐夫人的幻境并没能展开，只是一些尖啸、发狂、刮风之类的小招数，谢琇心里就更是笃定，甚至没有拿出“万鬼伏藏”符这样的终极武器。
她擎在手上的，实际上是一道能发出“流光刃”的灵符。
“流光刃”算是灵符中不论对手种族，只要有实体，都可造成一定伤害的优秀攻击手段。因此谢琇用起来十分熟练，更是得心应手。
她将灵符夹于左手食中二指之间，再横过手来，使灵符指向蜃妖齐夫人；右手则食中二指并拢，默诵密咒，在灵符上一划，随即左手一挥，灵符从指间激射而出，化为一道流光，直奔蜃妖齐夫人而去！
屋中狂风乍起，将其余三人的衣袂袖袍也一道卷起，猎猎飞舞。但那道流光却仿似完全没有受到狂风的任何影响，飞行的路线也没有任何的偏离，锐气如虹，银芒闪烁，流光如刃，去势汹汹，瞬息间就直扑而至，几乎令人来不及反应！
然而下一瞬，一道磅礴之力忽而从她的正前方排山倒海而至。
谢琇：……！
她毫无心理准备，转瞬间就被那道磅礴巨力直迫到了眼前，罡风猎猎，锋锐的风势甚至有如实质，几乎要在她脸上划出血痕。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说到底，她在这个世界里的原设定修为并不算很高，上一轮到死都只是个金丹后期，没能成功结婴。这一次还只是原剧情的前传，她的修为只有更低，因此攻击时也更多地借助于之前的任务里学到的符篆；若是要袍袖一挥就飞出一道灵力，她的水平还没到那样的程度。
所以这一刻，面前的磅礴灵力来得太突然，压根不是一个由凡人化身而成的蜃妖能够拥有的力量，她事先压根就没有想到，也就压根来不及从袖中擎出什么防御符咒来抵挡。
但是，下一刻，她的面前猛然袭来一道淡灰色的影子。
那道灰影扬起，有如鹰隼于空中展翼，划出一道弧线，又随风落下，正好覆盖在她的头上身上，遮挡了面前须臾而至的巨大灵力。
下个瞬间，那道灰影将她兜头兜脸一罩，连着她的身躯，都一道拥入翼下护持。
谢琇猝不及防，被这么兜头一遮一揽，脚下丧失了重心，向后踉跄了几步，一头撞到某个温热结实的胸膛上。
而正单手揽住她肩、把她的脸几乎都要整个按到自己怀中，害得她一阵呼吸困难的，正是那道灰影——哦，她现在反应过来了，是僧袍扬起的宽大衣袖——的主人。
佛子，玄舒。

第225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21
谢琇晕头转向, 一头撞上结实的胸膛，也让她有一点头晕目眩。等到那一阵不良的反应过去，她才赫然发现，佛子十分自然地抢在了她的前头, 不但替她挡下了那一阵巨力的冲击, 而且还顺手将她卷到了自己怀里！
此刻, 佛子微侧身躯，左臂绕过她肩头揽着她，左手就扶在她肩上。他指间缠绕的那一串佛珠打她肩头垂落下来，贴靠在她的上臂外侧，珠子已然变成了淡淡的七宝之色。而他右手竖掌, 手臂平举，掌心向前，宽大的衣袖被狂风吹得飘飞不定。
他的左手在她肩头，指尖轻轻捻过几颗佛珠, 最终捏住一颗珊瑚珠，清喝道：“寄语瑶台城下水, 而今浑不怕风波！定！”
他的声音方落, 那串七宝佛珠上，所有的珊瑚珠都忽然开始一同绽出赤色光芒！
那一颗颗珊瑚珠四周环绕的红光益发大盛, 最后汇为一束, 直指他面前那风旋的中心，激射而去。
下一霎, 红光撞上了风旋，发出一阵更为耀眼的光芒, 刺得人眼睛发痛。但就在那一瞬，屋中的狂风蓦地止休。
谢琇几乎整张脸都被佛子玄舒压入怀中, 只有眼角的一线余光看到了这番景象。
她挣扎着从他怀中站直了身躯，欲要退后几步拉开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佛子的左臂却还牢牢圈在她肩后，阻止了她的动作。
谢琇：“……”
她微带一丝恼意地瞪着佛子，刚想说“够了吧现在可以拿开手了吧”，就看到佛子把视线从面前的琢玉君和齐夫人那夫妻二人身上收了回来，改为垂下头望着她。
他似乎也并没有像话本子里每个英雄救美的男主角一样，面露关切之色地问她“你感觉怎么样？你没事吧？”之类的废话，而是就那么静静地垂下眼，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审视地一寸寸看过去，最后终于确定她好像确实没事，这才收回他单掌竖起的右手。
他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作为一位将来要凭借佛道证道飞升的天才，他现在把一位姑娘家揽在怀里的姿势有何不对似的。
他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道：“琢玉君误以为你要将他的夫人当作妖物收伏，故此刚刚情急之下出手，险些伤到你。虽然其情可悯，但其行不可原——”
谢琇：“……”
不不不，客观地说起来，单论修为的话，她一个筑基期，和金丹期的琢玉君对战的话，本就应该他赢……
而且她刚刚虽然不是要把齐夫人当作妖物打死——否则的话她早就祭出更强力的符咒了——但她使用“流光刃”，确实也是存着把已经疯狂的齐夫人打伤打晕的初衷，好平息屋内的妖氛。
这么说起来，琢玉君为了维护自己的妻子，情急之下没有控制住自己出手的分寸，虽然有错，但也不至于到了不可原谅的地步——更何况佛子玄舒那副平淡的语气里，蕴含着的分明是“他欲伤你，大错特错，已非吾辈中人，骨灰直接扬了吧”这种可怕的意思！
这万万不可！
谢琇一急，顾不得再计较他们现在糟糕的姿势，立刻伸手把玄舒意欲再度抬起、指向琢玉君的那只右手扳了下来，还牢牢按住。
“等等！”
佛子垂下视线，目光在她按住他右手的那一处久久逗留。
他的声音似乎变得有点低沉。
“这是为何？”
谢琇哪里想得到什么理由，只是觉得琢玉君好歹是东洲第一大城的城主，不能这么仓促潦草地在这里领盒饭，即使有再大的罪过，也应当原原本本地查明因由，公开明正典刑才对。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佛子是不会听这一番话的。
于是她想了想，说道：
“他与齐夫人之间尚有许多疑点未解……我对此倒是很有兴趣听一听。”
佛子玄舒的目光始终盯着她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闻言果然没有多说什么。
他左手上缠绕着的佛珠，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又变回了菩提子的模样。
“那你且问来，”他漫不经心地应道，“琢玉君应当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
谢琇：？
她勉强转过头去一看，惊呆了。
此时的琢玉君面色灰败，胸口衣襟上还有不知何时吐出的血迹，那血迹从他的嘴角、下巴一路淅淅沥沥地延伸到他那件“碧海青”锦袍的前襟上，看上去直是触目惊心。
而被他右手反扣住的蜃妖齐夫人，则低垂着头，一脸温顺而空洞的模样，站在那里，对她丈夫的糟糕模样视而不见，就仿佛灵魂都已经被抽空似的。
谢琇：“……这是怎么回事？”
佛子玄舒甚至都没有再看向那两人。
他好像忽然对她按住自己右手的这个动作产生了无限研究的兴趣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她覆盖上去的手不放。
“对于齐夫人而言，陆谓秋已逝、她又与姬沉璧已互生心结，此后亦不可能恢复到从前夫妻恩爱互信的地步，她执念全失、情智尽去，即使你不收伏她，她此后亦不过只是一具空空的躯壳罢了。”他淡淡地说道。
“如她这般通过不当服用秘药而化成的蜃妖，若是兑现了或是失去了心中执念，迟早也只有化作轻烟散去……正如海市蜃楼一般，终归是不得长久的。”
谢琇：……？！
她大为惊愕，忍不住用力一耸肩，将佛子玄舒环绕过她肩头、阻碍她行动的那只手臂略微晃落了几寸，视线这才得以毫无滞碍地看到依然坐在原处的琢玉君姬沉璧的整个身躯。
此刻，听了佛子对他的夫人命运的最终宣告之后，琢玉君的身躯重重一颤。
他忽而好像泄气一般地颓然垮下了双肩。
霎时间，他身上那种身为东洲第一大城城主的骄傲和风度，如同冰消雪融一般地散去了。留下来的，只有一具徒然衰败的皮囊而已。
他那张英俊而年轻、看不出实际年龄的面容上，忽然涌上了一层深深的沧桑、疲惫与怆然。
“是吗……”他低声呢喃般地说道。
谢琇：“……”
她一时间好像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动了动嘴唇，结果却说出一句原本压根不在她设想之内的话来。
“……就这么算了？既然表现得那么爱她的样子，怎么不再争取一下？”
她其实只是在顺口惊诧一句，但佛子的身躯却似乎微微一僵。
谢琇：？
她下意识抬起眼来望向佛子的脸，就看到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仿佛意识都浮游在另外一个空间，并不在这里似的。
谢琇当然不会深究他到底在想什么。
假如说上一次任务中她还会关心这些的话，那么这一次任务，郎心如铁的那个人就换成了她。
她不会再去过多地在意他到底在想什么，想要达到什么或获得什么，到底喜欢什么或厌恶什么。
这种心境非常奇怪，对于感情丰富、总是富有同情心与同理心的她而言，也是一次难得的、新鲜的体验。
譬如此刻他以一种几乎算得上是过保护的姿态，把她揽在怀中，甚至明显地因为刚刚琢玉君失手反击她而迁怒于琢玉君，苛责对方……这一切反应都代表着什么，她其实现在完全都不想知道。
她保留着随时与时空管理局的同事们通话的权限，其实可以问上一句是不是这次任务又出了什么错——继剧情的开始节点意外出错，向前推进了好几年之后，佛子的初始好感度明显也没有清零——但是她懒得去问。
佛子应该并没有上一次的记忆。否则的话，他不可能始终不动声色，甚至没有任何的试探。以他的性格，倘若他还保留着一星半点关于他们上一次轮回的记忆的话，他绝对不会按兵不动，坐以待毙，而是会立即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试探她是否也保留了相同的记忆，是否依然保留着上一次的好感度，是否还是会像上一次那样有意愿与他纠缠一世……
但是他没有。
他的举止和反应正常极了。
所以，她确信他并没有保留任何上一轮的记忆。
但是，他又像这样下意识地会给她一些额外的优待，会出手保护她……根据她上一次执行任务的经验来说，只有在他这里好感度极高，才能获得这些特权。
坦白说，她在他这里的上一次任务，也并不算一无是处。
佛子虽然选择了大道，但好感度还是一点一点被她艰难无比地刷高了。其具体表现，在她看来也很直白：他并没有驱赶过她离开，在他做那个“渡百人苦厄、斩百魔作恶”的飞升前置任务时，自始至终他们都是一起去完成的；他对她虽然客套而冷淡，但并不恶言恶语，也并不刻意地疏远她、孤立她，甚至在她遇险的时刻，他还是会像今日一样，及时出手相救……
因此，在上一次任务执行的过程中，谢琇总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在佛子的身上，“佛性”与“人性”总是在激烈地争持着、较量着，一下子“佛性”占了上风，一下子“人性”又数值高了过去……
到了最后，他的“佛性”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之中终究取得了胜利，于是他明心见性，五蕴皆空，如原剧情里一样选择了他的大道。她也放心地演绎了最后的高光戏份，毫无牵挂、毫无滞碍地倒下去，为他铺就了证道飞升的最后一阶；然后，回到时空管理局去，打开银行账户，听着额外加倍的奖金哗啦啦入账的声音，平复了自己心中潜藏的最后那一点怒意与不甘。
她不知道他这一世何时能够成佛。不过，她现在的确对他已经无欲无求了。

第226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22
自然, 这一世她也不算虚度时光。
至少，她就知道了无凛剑君并不是前世那种冷冰冰、一心只有剑道的清冷剑君，实际上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和他即使只是做个并肩除妖的同伴，也是很有乐趣的一件事。
也难怪前世的小师妹出尽百般手段, 也要得到他。
而且, 还遇上了这种前世她从未遇到过的故事。从现在起, 她遇上这种故事的机会决不会少，因为要将时间消磨到前世无凛剑君与小师妹飞升上界的那一刻，从现在算起，实则还有很多年在前方。
谢琇望着面前面色灰败黯然的琢玉君，以及身形开始渐渐变得一点点透明起来的齐夫人, 心中不由得涌起了一丝滋味复杂的感叹。
……问世间情为何物，却叫人如此盲目。
她注视着琢玉君猛然转身，强忍着腿上剧痛欠身而起，隔着椅背, 双臂环绕过去一下子紧拥住蜃妖齐夫人的身躯，声调中带着一丝哽咽。
“你我何至于此？！繁霜……”
他紧紧抱住齐夫人, 但依然无法阻止她的身躯一点一滴变得透明起来, 甚至肩臂上已经有细小的光点浮起。
“我还想回到当年，桃花溪畔, 你我一起赏花, 林间有春燕呢喃……”
不知道他这几句话是哪里触动了齐夫人，仿佛已经丧失了神智的她忽然蓦地睁开几乎已经合上的双眼, 垂头呆呆地望着面前拥抱自己的人，半晌方道：
“……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
谢琇：“……”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长命女。
这阙词叫“长命女”。
但是，对于齐夫人而言, 四十多岁便谢世而去，身死魂消，这无论如何不能算得上“长命”。
齐夫人依然眼神空空，语调茫然而执拗，一字字道：
“再拜陈三愿……”
许是太过震惊，琢玉君紧拥着她的手臂放松了一些。他的身躯亦退后两寸，愣愣地望着齐夫人。
齐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那眼眸中仿佛已经不能倒映出他的身影了。
“一愿郎君千岁……”
忽然，琢玉君的一只手臂猛地滑落下来。
原来是因为他那只手方才搭在齐夫人的一只手臂上，但此时齐夫人的那只手臂已经化为虚无，琢玉君的手丧失了支撑，于是落了下去。
琢玉君的背脊猛地一震。他好像不敢置信似的微微偏过头盯着自己的那只手，又飞快地抬眼望向面前的齐夫人。
可是齐夫人的语声依然没有中断。
她就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用一种类似情人间呢喃的语调，柔婉缠绵地说道：
“二愿妾身长健……”
琢玉君哀声喊道：“繁霜！”
齐夫人的半身都已经化为虚无，有星星点点的小小光点，在她的身躯周围浮荡着。
下一刻，或许是因为她的双腿也已经消失，她的上半身猛然向前一倾，倒进了琢玉君的怀中。
琢玉君愕然张开双手，面前的齐夫人向着他倒过来。但那具身躯仅剩的部分，在半路上又已经消失了一些，最终倒入他怀中的，只有轻飘飘的一小部分——上半身的一半，还有那张憔悴木然、却依然看得出当年的几分美丽的面容——
那张脸轻轻地撞到了他的肩上。
和从前一样，她在半空中就已经下意识地把脸半侧了过去，这样的话贴靠在他肩头的，就是她的脸颊，还不会把鼻子撞痛——
屋内忽而飘起一阵幽香。
是冬日结满霜花的枝头，留下的一缕冷香味道。
她的脸轻轻贴在他的肩头，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她的话音未落，一阵白光忽而从他的怀中绽开。
那道白光太刺目，琢玉君下意识地略微撇开了脸，避开它的直接冲击。
但当他再把脸转回来的时候，他怀中的齐繁霜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余下一缕冷香，仿佛还在她逗留过的地方幽幽萦绕。
琢玉君呆呆地放下双手，带着一丝仓皇似的，环顾整个房间。
“繁霜！”他喊道。
可是，没有人再应他。
他的身躯猛然摇晃了一下。
他及时伸出一只手，撑在旁边的高几上，总算没有让自己狼狈至极地跌倒下去。
他撑着高几，慢慢地坐回那张椅子里。腿上的血早就不流了，但伤痕尚未愈合，一阵一阵地，依然疼得钻心。
他茫然地环视着四周，面前渐渐浮起了一层哀切之色。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
一步、两步……那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迷茫地抬头，看到的是那位女修。
不过是筑基期，但永远喜欢冲在前头，又美、又狡黠，仿佛充满了某种难以形容的生命力与魅力——
也难怪，她身后那位高洁的佛子，虽然没有跟着她走上来，一双眸子却紧紧锁住她的背影。
他从前从不曾听说过佛子玄舒的身旁还会出现这么一位女修。而且，他麻木的大脑现在好像逐渐记起来了，她是跟别人一道结伴前来的，并非和佛子同路。
但是现在，穷究那些前尘，还有什么意义。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双肘分别在两侧撑在高几上，撑住自己疲惫又负了伤、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现在如同地基不稳、支柱摇动，马上就要坍塌下去的一座七宝楼台那样，随时有崩溃的危机，已经脆弱不堪。
他注视着面前的女修，不知道她走上来是还要做些什么。
他聘请她来是因为繁霜的病。但现在，繁霜已经没了，从世间永远地消失了……
他没能救得了繁霜。同样，这位他许下重赏聘请而来的女修也没有救得了繁霜。
那么，她还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呢。
琢玉君的头脑里，迟钝地转过这么几个念头。
但下一刻，他听见这位女修开口了。
“姬城主，”她道，“我有个问题，还望您能为我解惑。”
琢玉君：……？
他不明白事到如今，她还想知道些什么。
事实上，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前尘旧事，也有许多令人难堪之处。
但是，他现在身心疲惫，不愿与她争执，遂道：“……你说吧。”
那位女修微微颔首。
然后，问出一个让他猛然心头巨震的问题来！
“齐夫人是服用了秘药，才会变成蜃妖，导致今日之悲剧……”她缓缓说道。
“那么，那秘药究竟为何？齐夫人又是怎么拿到的？”
姬沉璧：！
他的目光一厉，瞬间就从她的提问之中悟到了一些什么不祥的含义。
他几乎是胸腔震颤地一字字问道：“……你以为，是我引诱繁霜……盗服此药？！”
那位女修微微抿起唇，并不答言。
姬沉璧忽而感到胸中一阵疼痛，痛得宛如有小刀在里头一下下划着，剜出一道道血痕。
“……好，”他点着头，紧抿了一下嘴唇，唇角愤怒而悲伤地下撇，像是痛极了一样。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他用力扬起右手，“砰”地一声，重击高几的桌面，以显示他的愤怒和痛苦之情。
“刚刚……繁霜临去前……所吟的那阙‘长命女’……”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感觉唇齿之间甚至有了一丝血腥气。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呵……哈哈哈哈哈哈！”他忽而中断了叙述，遏制不住地仰头惨笑起来。
“如今……既没有‘郎君千岁’，亦无‘妾身长健’……”他紧紧咬着牙关，口中漫出一丝咸腥的味道来。
“此后岁岁……永不相见！”
他笑声方歇，忽而上身前倾，用力地、死死地盯住面前那位神情间略有一丝动容的女修。
“……你懂了吗？！”他追问道。
那女修目光一闪，倒也没有说谎蒙骗他。
她道：“懂了。”
“未能‘郎君千岁’的，自然不是姬城主您……”她深吸了一口气。
“……而是陆谓秋，陆公子啊。”
她在说出“陆公子”这个称呼之前停顿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有改口。
姬沉璧气息一窒，牙咬得格格作响。
但那位女修依然没有善解人意地停下来。
“……可是，那与我问的问题有些什么关系吗？”她静静地凝视着痛苦不堪的他，问道。
“‘长命女’代表的是齐夫人与陆公子年少时的一段过往，这并不能说明，齐夫人服下那味秘药时，心里所想的依然是陆公子啊。”她的语气温和，又带着一丝一针见血似的锋锐感。
“齐夫人不是因为相信那味秘药可以改换根骨，让她也得以修道求长生，从此以后不必再担心她与您容颜不相配，这才不惜冒险服下的吗。”她说。
“若是心中没有您的位置，不重视您的话，她就不会那么介意旁人的评论和异样的眼光，也就不会执着于改变根骨，追上您的身影，而行差踏错，步入魔障……”
姬沉璧：！！！
他蓦地一震，挺直了身体。谢琇这才发现他的眼眶与眼周几乎全部都红了，但眼下却有一层嵌入肌肤内的、深深的青黑色，面色却又是惨白的，神情变幻，看上去简直糟透了。
这种道理，难道他之前就想不明白吗？
不，他明白的。
可是，他已经和齐繁霜一样，深深地入了魔障，困于那层执拗的心魔之中，再也无法挣脱。

第227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23
对于齐繁霜而言, 当初真的选择了陆谓秋，人生就会变得更好些吗？倘若真的服下灵药、变成了修士，仿佛愈来愈冷淡、好像很快就会离她而去的夫君，就会和她重新变回之前的那一对神仙眷侣吗？
对于姬沉璧而言, 顶着压力选择了不适合“城主夫人”这个位置的女子为妻, 并度过了最初那些磨合期, 然后终于再也没有人来质疑他的决定……
可是当他过了许多年美满日子之后，有一天陡然发现妻子心中原来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或许什么都不如他，但就是如同一道永恒的阴影那般笼罩在琢玉府上空。
最后，他不想再猜度妻子的心了, 他就把能让修士改进根骨的秘药摆在妻子能够探寻到的位置上，究竟是想要测出什么来呢，或许当时的他也说不清。
最后，齐夫人真的没能顶住秘药的诱惑, 服下了它，变成了蜃妖……他又苦苦地想要挽留她, 救回她；然而一切都是枉然, 她变得悖乱之时，在幻境里反复斟酌着他与陆谓秋两人的重量；又在消散之前倒进他的怀里, 却念着那阙不属于他的“长命女”——
故事的大幕落下, 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谢琇直视着面前的“琢玉君”姬沉璧。
然后，她心平气和地、一字一句地, 告诉他她曾经在这个世界里得出的一点心得。
她说：“要珍惜眼前人……因为世上有一些东西，是真的……过时不候。”
姬沉璧没有应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她的忠告听进去。
不过, 反正事已至此，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谢琇转过身去, 目不斜视地往屋外走去，经过佛子玄舒身侧时，她很自然地直接绕过了他，甚至没有向他多投去一个眼神。
她知道佛子随着她的身影而转身，但他并没有叫住她。
也好。
或许他不知道，她刚才的那句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虽然此刻的他还不会懂。
世上有些东西，真的会过时不候。
……
谢琇等人又在琢玉城呆了十几日。
主要是这里的善后事宜有些麻烦。
琢玉君作为修士，包庇治下出现的蜃妖——即使那蜃妖是他的妻子所变——算是大过，但琢玉城又算是凡人与修士混居之所，甚至基本上可以算是凡人的城池，管治权就不由修道联盟一家说了算。
而且琢玉君声名虽盛，但并无子嗣后代，姬家旁支虽有人，但要取代姬沉璧的位置，无论是修为还是凡俗的修养学识，都不太够。
谢琇自觉自己一个炮灰组成员，来此度假而已，莫名其妙降落地点出错，才卷入了琢玉城这一桩事件，好不容易才能够脱身，现在要她为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务烦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再说，她如今在外的马甲，不过是一隐世小宗门不知道排名第几的不重要弟子，也没甚江湖地位，硬要介入那些大宗门之间的扯皮，那是硬把自己当个人物，白白自作多情。
因此，她这十几天倒是真的过得有了一点度假的感觉，在琢玉城里四处逛荡，吃好喝好玩好，并且兴致勃勃，什么都想去体验一番。
逛店铺、逛瓦子、进酒楼、泡茶馆已经不能满足她了，她还四处去看园子，看得高兴，险些手下一抖，就在琢玉城里买一座。
幸好穷剑修把她拦住了。
姬无凛十分心累。
穷剑修没有想到自己的紫金铁还没有拿到手，尾款也没有拿到手，今日暂且出门看一看琢玉城的铁匠铺行情，也能遇到不靠谱的金主姑娘。
姬无凛：“你看上这座园子什么了？”
谢琇：“多好看啊……”
姬无凛：“……你又不在此地久住，贵宗门在此地也无分号，你在这里买座园子做什么？”
谢琇：“可是好看啊……”
姬无凛：“……你冷静一点。你要想想你买了它以后能在这里住多久？偌大个园子还不能丢荒，你要雇多少人来常年住在这里帮你打理园子？最后你花了巨款买下来的园子，自己总共只住了十数日，竟是为了那些打理园子的仆役们买的！”
谢琇：“啊可是真的很好看啊……”
姬无凛觉得自己的脑壳马上就要爆炸，就像是宗门里那些出不了师的药修同门的丹炉一样。
他试图让自己先冷静下来，跟她讲道理。
“停。”他拦住金主姑娘蠢蠢欲动着要去摸储物戒指的手，只觉得自己此刻比对战一百头妖兽还要疲惫。
“再好的园子，打理得再精心，只要没有人气，丢在那里，就能渐渐荒芜下来……你想想，好好一座园子，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被打理得很好的花花草草，早晚会大白天都鬼气森森……”
他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但没想到如此悍勇、当初在幻境里敢硬刚厉鬼的金主姑娘，闻言却是一顿。
“啊这就不太好了……”她迟疑了一下。
姬无凛心中一喜，刚要趁机多说两句，就听到金主姑娘说：“那不如我干脆就在此地住下来吧。”
姬无凛：“……”
瀚海宗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的世外宗门？！既能培养出那种做药丸子能卡死人的大师兄，也能培养出这种根本没有入世历练之心的咸鱼小师妹？！
从踏上修道一途开始，每天都很卷的穷剑修，感到了一阵深深的乏力。
“你不去历练了吗？！”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觉得自己停留在筑基期就没问题了吗？不说别的，筑基修士的寿命一百五十岁到顶，你觉得那样就可以了？”
不得不说，穷剑修跟金主姑娘在一起呆的时间久了，终究是加深了几分对她的了解。
跟她说“大道无穷”、“飞升上界”等等大道理根本就没有用。什么“宗门期望”、“惩恶扬善”之类的好听话也没有用。
只有说这些凡俗人世中才会充斥的大俗话，金主姑娘才会很认真地思考。
譬如她买衣服，“这衣裙什么附加法术和防御都没有也卖这么贵？！”这种理由根本不可能说服她，但假如说“这衣裙的颜色可能会显得人气色暗沉”，金主姑娘就会很快收回掏钱的手。
……心力交瘁的穷剑修压根就没有发觉，在下山之前对女修毫无一丝相关知识的他，现在在“如何用对方可以有效听从的方式说服金主姑娘”这个命题上，已经快要毕业了。
果然，金主姑娘犹犹豫豫起来。
姬无凛立刻跟上一句。
“一百五十岁就要天人五衰的话，最多八十岁，修士就要和凡人一样开始衰老！否则的话，为什么那种能够让修士改善根骨的秘药，一直都卖得这么好？”
金主姑娘看起来更加犹豫了。
姬无凛毫不犹豫地就把这座城池的主人反手卖了。
“所以，琢玉君为什么要弄那种秘药来？一开始他就真的是要测试他的夫人吗？不，我看他是自己想要服用，毕竟他若是根骨有限，金丹期恐怕就到顶了的话，寿命也不过就是四五百岁，迟早是有衰竭老死的那一天的……”
金主姑娘终于迟疑地点了点头。
“也有道理……”
姬无凛：“……”
穷剑修不管一旁的牙人向着他敢怒而不敢言地斜了多少次眼睛，他只知道，人不能乱花钱，尤其是不能有了钱就挥霍无度！
挥霍无度。
这个词真好啊。有一天他也想挥霍无度……算了。
只要他那柄破铜烂铁本命剑一天没有修好，他就一天不可能体会得到这种愉快感。
因为想到了自己那柄亟待修复的本命剑，他又耐心恢复了一些，甚至大度地跟着恋恋不舍的金主姑娘，在那座园子里又逛了一圈。
这座园子虽然还未易手，但原主囊中羞涩，也经常拿它出来租给旁人办游园会、赏春会，又或是平时给个入园费就可以入园游览，倒像是在收取门票钱。
因此此刻园中也有其他游客，牙人辞去后，他们两人行走其中，倒不显眼。
穷剑修惦记着自己那柄远没修好的“至曙剑”，不由得向金主姑娘打听那块紫金铁的酬劳到底还能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金主姑娘愣了一下，“为何不会？”
穷剑修：“……”
他很想对她解释一番如今琢玉君已是自顾不暇，更何况紫金铁是琢玉君针对“治疗齐夫人”给出的酬劳，既然齐夫人已死，就理应认为这个任务失败了，因此琢玉君即使不拿出紫金铁，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穷剑修也并不是一定要追讨，他只是有点郁闷。
紫金铁极贵，而且并不好找这么大块的。但“至曙剑”乃是上古神剑，倘若使用太小块的紫金铁或天外铁，也起不到什么修复的作用。
偏偏琢玉君手中那一块紫金铁可很不小，当初为了让他们两人更能用心完成任务，琢玉君在接待他们时，还曾经请他们去亲眼看过那块紫金铁。
穷剑修一看倾心，简直念念不忘。谁承想，如今成了一块心病。
金主姑娘替他叹惋：“神铁如花隔云端哪～”
穷剑修：“……”
她是不是欺负他没读过书，才敢把“美人如花隔云端”这种诗句乱用？！
他，铁铮铮的一条汉子，虽然心中没有甚么美人，但好歹诗书还是念过点的！别想借机嘲讽他！
好在金主姑娘也算有良心，笑过他之后，就拍胸脯保证会替他把那块神铁要到手。
……她也果然替他把那块紫金铁讨到手了。
姬无凛一直到离开琢玉城的时候才得知，琢玉君起初许诺好的其它的任务酬劳其实一概都没有发放，但金主姑娘用自己揭穿整件事真相的大功劳，向负责善后的修道联盟几位长老交换来了这块紫金铁作为奖赏。
而且金主姑娘还没有拖欠他的尾款。
总计两千三百上品灵石，和一块紫金铁，此刻都在他的芥子囊中。
姬无凛知道自己其实只是正常地完成了一个护卫任务，并正常地收取了主家许诺的酬劳，并没有多要，也没有偷懒，更没有什么地方渎职；但他此刻却心头油然涌起了一种感激之情，那股情绪来得汹涌猛烈，甚至有一点盖过他的理智——
这很不正常。他想。
他甚至没跟金主姑娘定下接下来的任务内容，也没跟金主姑娘定下接下来的酬劳标准，但是现在，他发现他跟金主姑娘结伴一起走过琢玉城的街道，穿过城门，打算到别的地方去历练。
他可能是疯了。他觉得。
而且，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理智回笼，他才意识到，金主姑娘想要买园子，就让她买好了，为何他要替她的钱袋子劳心劳肺？……
他满脑袋都是疑问。
等到看见远处施施然行过来的人影，在他们身旁站定，还单手立掌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久等了，是贫僧之过，我们这就上路吧”的时候，穷剑修头顶的问号就升到了最高点。
“……佛子？！”
他慌忙把金主姑娘往相反的方向拖了几步，低声问道：“……佛子怎么会跟我们一起走？！”
金主姑娘的脸色似乎也不大好，闻言狠狠地剐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这种末流小宗门出来的不知名弟子，在那些大宗门的长老和大能面前又能有多少说话的分量？若没有佛子在修道联盟几位长老面前周旋，我也拿不到那块紫金铁。但佛子答应代为周旋的条件就是——”
穷剑修福至心灵，怪叫道：“……就是要跟我们一起走？！”
佛子是不是也有哪里不对？！——这是他的理智及时阻止他说出来的一句话。
金主姑娘没说话，只是垮着脸叹息了一声。
琢玉城的街头依然繁华，十字路口的酒楼上正有说书人，嘣嘣弹拨了几下单弦，道：
“……这便是‘沉璧公子’与‘繁霜夫人’的故事。现如今，人生如白驹过隙，反反复复，辗转轮回，红尘情爱，不过一场泡影……”
他们三人站在热闹的街心，行人的笑语喧哗，车马的扰攘杂沓，甚至白昼的清风白云，都化入红尘万物，在他们三人身边来去穿梭。到了最后，竟然只有楼上传下来的曼声长吟，伴着楼下曾在幻境之中扮演过姬沉璧、齐繁霜与陆谓秋这三人的年轻修士的脚步，渐渐在琢玉城的街头远去。
“……更有清歌一阙，调寄‘定风波’，歌云：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228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24
自从离开琢玉城之后, 时光荏苒，一晃又过去了半年。
谢琇开始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本来就是来度假的，去哪儿其实都无所谓；而穷剑修姬无凛本来就是来历练的，去哪儿其实也无所谓。
两个人结伴而行, 虽然他们既不是同门、也不是道侣, 似乎有点儿奇怪, 但看在穷剑修可以给她这个小筑基当个保镖、她这个小富婆又可以反过来让穷剑修蹭吃蹭喝的份上，这种互惠互利的新型友情关系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当这其中还加进来一位佛子，感觉就大大的不同了啊！
佛子好像也要四处历练，因此与他们结伴。但他们跟佛子的交情好像又没有好到能一起游历天下似的, 所以自从离开琢玉城之后，原本以为只会与他们同行一段的佛子，居然就这么随着他们愈走愈久，愈走愈远, 这真是让谢琇百思不得其解。
她甚至其间两次使用了通话功能，又召唤老海, 再三跟他确认了佛子目前的记忆没问题——也就是对她毫无记忆——而剧情发展大方向也没有问题。
老海也声调发苦, 再三声明经过时空管理局的调查，她所在的小世界目前暂时一切正常——说“暂时”是因为这个小世界还没有修复完成, 万一最后关头男女主角飞升失败, 这个小世界自然也就不会正常了。尤其是佛子这个角色，经受了全方位分析之后, 确认他真的丝毫没有任何关于谢琇的记忆；至于为什么佛子现在坚持与他们同行，老海的猜测是——
“说不定作为副CP, 你们之间的确是有那么一点莫名其妙的连系……”
谢琇简直想冷笑翻白眼。
“那么作为主CP，理应那个什么‘连系’比我们这个强一百倍才对, 我那小师妹怎么还不来找这个穷剑修？让他天天还是吃我的喝我的？”
老海：“……这不还是处于原作剧情里的‘前传’部分嘛……小师妹没修炼到一定水平，合欢宗也不敢贸然放她下山啊……这万一遇见个郎心似铁的，或者居心叵测的，这不就是送菜吗……”
谢琇：“好吧，也对。”
看起来想打听一下小师妹的消息，还得另辟蹊径。
谢琇也曾冷眼旁观过佛子的行为，然后发现一切都正常极了。
他们在住店的时候，谢琇一般不愿意委屈自己，因此会要一间上房。又因为姬无凛偶尔也客串她的保镖一职，她又不缺钱，因此为了体现员工福利，她也经常替姬无凛要一间上房。
但当轮到佛子玄舒的时候，谢琇恨不得撵他去住柴房，就更不要说自己掏钱请他住上房了。
她的理由也是冠冕堂皇的：“我聘请你做我历练时的护卫，偶尔给你要一间上房也就罢了；佛子于我非亲非故，仅仅是因为琢玉城中那点经历，我就要承包他以后行走天下时的上房住宿？！我有那个钱难道不能给他们竺法寺直接捐个佛像重塑金身吗？”
姬无凛：“……”
对，很对。
他惹不起金主姑娘，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佛子面容平静地当真去客栈的柴房里、或者干脆出城在野外对付一晚上，而他自己还心安理得地睡上房。
万般无奈之下，他试探着问金主姑娘，介不介意他诚邀佛子与他一起合住一下那间上房。反正他们都是修道之人，夜间想必都是要打坐修炼的，不用担心住不开。
金主姑娘没阻止他，于是他抹着汗，诚恳地邀请面容平静的佛子与他一道合住，反正大家都是男人，晚间同样要打坐入定修炼一整晚，可以做到互不打扰。
佛子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的提议。
从此以后这就仿佛成了一种定势，她单独住，而另一间上房则由他和佛子两个人挤挤。
姬无凛感觉很心累，仿佛承担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能够相安无事是最好的。更何况佛子可是元婴期，有这么一个同伴并无坏处。
金主姑娘虽然只是筑基期，但作为符修，战斗力意外地也很不弱，还有一储物戒指的灵石加成，在穷剑修眼里简直是闪闪发光！
这么一来，在这个奇怪的三人组之中，说不定最愉快的只有穷剑修。
这样磕磕绊绊的日子也过了半年，谢琇居然感觉自己境界松动，恐怕随时都有可能进阶金丹了。
……可见上一次她浪费了多少九师姐的天赋！如果没有那个见鬼的任务压着她必须为佛子欲死欲狂哐哐撞大墙，说不定到了最后她也可以摸到飞升的门槛！
而且这个小世界得天独厚——原作为了尽量集中篇幅，写尽几对CP之间的不同情感纠葛，所以作者反而将修道的等级设置得极为简单，从金丹期开始，金丹、元婴、化神、渡劫、大乘，省去了几个传统修仙文中一般都会出现的大境界，并且大乘期直接默认等于飞升上界；因此在故事的结尾，占尽气运的主CP无凛剑君和合欢宗小师妹颜若姿才能双双飞升，基本上在修道方面并没有吃太大苦头。
谢琇想一想，也觉得原作之中的无凛剑君和小师妹，几乎就等于另类的顺风顺水甜文。虽然无凛剑君并不是宠文男主，但他身负大气运，和小师妹结伴行走江湖，也是三步一珍宝，五步一秘境，到处都是大机缘。
别的且不说，姬无凛的气运很可能有点东西。就说她这个在原作之中炮灰了的N番女配吧，和他结伴行走江湖半年，撞上的机缘和秘宝也足够让她锻炼自己，不知不觉就摸到了金丹的边。
照这个速度下去，她都觉得这个小世界率先飞升的女性角色可能不是小师妹，而是她，九师姐啊！
而且，气运大佬现在还处于少年穷的时期，只要她多付出一点点好待遇和额外的灵石，就可以让气运大佬亲自出手为她做保镖！蹭气运蹭机缘无所不包！
被气运大佬带飞的感觉原来这么愉快吗，领教了。
不愧是度假世界。她要给老海……不，时空管理局五星好评。
和这个比起来，一直要忍耐佛子那张沉静的脸和暗藏潮涌的眼眸在她面前晃荡，好像也不算什么苦差事了。
谢琇知道佛子可能对她很感兴趣。但她现在觉得，说不定这种感兴趣，是另有原因。
这个小世界关于佛子的设定，有一点非常奇妙，就是——“飞升条件必须自行发现”。
或许是因为这九生九世，都算是佛子下凡历劫的过程，因此他所要面对的劫数，也不仅仅只有“九师姐”这一桩情劫，还有更多的考验。
“自行发现飞升条件”可谓是佛子要面对的又一项巨大考验。谢琇还记得原作里短暂地提及了几句，说佛子有一世正是因为没能发现正确的飞升条件是什么，在最终战里慈悲为怀，放过了低头认输的妖王，但实际上妖王若未被正法，未来还将掀起动乱，佛子因此未能修得忿怒身；自然，再下一世就要经受更多磨难和考验。
谢琇现在拿不准这一世的佛子玄舒，是否已经发现了自己的飞升条件是“度百人苦厄，斩百魔作恶”。
……不过，假如他一直都保持乖觉与合作的话，她也不是不能将来找个适当的时机提醒他一下。
说不定这也是佛子对她感兴趣的起因之一。
因为佛子拥有着极高的慧根与颖悟，投影到属性方面，就是直觉满分。他经常会依靠直觉行事，一来他的直觉经常会为他指引行事或调查的方向，二来他拥有足够的实力，即使他的直觉会把他带到危险之中，他也可以应付。
所以他对她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兴趣，说不定是直觉提醒他，跟着此人也许就能发现一些关于飞升条件的线索？
谢琇只是无意于再次跟他组CP，而不是打算要阻碍他飞升。要是他真的能和穷剑修、小师妹一起飞升，说不定她回去以后还能多拿点奖金，毕竟这也是佛子历劫的最后一世，若能圆满，这个小世界也是能拿到回馈的功德的……
这才是谢琇忍耐佛子玄舒跟他们一直结伴而行的最大原因。
如果能从死了的情缘身上再榨出一点剩余价值来，她当然乐得接受。
作为合欢宗的九师姐，问就是宗门教导得好！
谢琇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却冷不防陡然撞上了一点变数。
这一日他们夜宿某山间小镇。
这镇子上什么异状都没有，据镇民说“附近山里住着仙人，有事去求他们，一般都能解决”，因此他们也只是路过投宿而已。
这一天刚好是这座小镇的甚么庆典，入夜之后街道上亦是人潮汹涌，灯火辉煌。
谢琇本着“来都来了一定要亲身参与一下”的度假心情，出门溜达。
她本是独自一人出门的，觉得这等山间小镇上也不会藏着什么惊世大妖魔，因此就没有惊动姬无凛。
但她一路逛逛停停，终于在她停在一个售卖饰品的小摊前挑挑拣拣的时候，烦心事来了。
那个售卖饰品的小贩看起来就是极懂眉眼高低的机灵鬼，起初还能一边觑着她的神色、一边替她推荐一些饰物；但他渐渐地就显得开始有点不专心起来，虽然嘴里还说着推荐词，但眼珠子老是往她身后瞟。
谢琇：？
她本来看中了一套数个打磨得表面亮闪闪的银梅花，那一朵朵小梅花下方连着极小的发夹，可以让她把碎发夹起来，还可以在发髻里弄个星星点点银梅花的美丽造型，因此正要问价，却看见那小贩目光发直。
谢琇心想这难道是没交保护费，看到当地黑老大了吗。
既然她谢女侠在此，此事也不是不能管。于是她问道：“店家何故一直分心？我身后可有甚么？”
小贩回过神来，啊了一声，急忙道歉，又小声对她说道：“……姑娘莫怪。小的是发现……呃，从刚才开始，那边人群中，就有一人，穿着黑衣罩袍，一直盯着姑娘……”
谢琇：……？
她意外道：“盯着我？”
小贩连点头都不敢太过剧烈，只抿着嘴“嗯嗯”了两声，眼珠子又控制不住地往她身后飘。
谢琇索性放下手中的银梅花，猛地一回头——
却发现佛子玄舒不知何时就站在小贩所示意的地方。
今夜镇上有庆典，或许是不欲为街道上的人们发觉，进而引发好奇心，佛子在僧衣外多加了一件连帽的罩袍，遮住了他那颗一定会十分吸睛的光头。
而他实际上面容极为俊秀，此刻静静站在街角的人群里，肌肤被深色的罩袍反衬得更为白皙如玉。
此刻他意识到了自己站在此处，已被谢琇发现；但他表情里一丝躲闪或心虚或不好意思的情绪都没有，而是竟然就那么缓步向着这个小摊走了过来，停在谢琇身后，垂下视线，目光落到了她手边最接近的那几朵银梅花之上。
谢琇：“……”

第229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25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但又因为不知道佛子是不是希望她在此一口叫破他的身份, 她并没有直接用那些跟佛门有关的称呼来唤他，而是含糊了过去。
佛子立于她的身后，深邃的黑眸里闻言竟然闪过一丝笑意，道：“我来看看, 这热闹之处, 到底有哪里好看。”
谢琇懒得与他打机锋, 淡淡道：“人间烟火，俗世百味，各有动人心处。不过，世外之人，居高临下, 或许看不到这些吧。”
佛子就彷若没有听出来她话语里带着的一丝丝讽刺意味似的。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被摆在劣质粗布上的几朵银梅花上。
那粗布或许最早也是大红色的，但经过风吹雨打，早就褪了些颜色，如今淡了许多, 衬着被打磨得亮亮的银梅花，倒是莫名地有种乡野荒郊雪地孤梅的素朴感。
他以前从未研究过女子的发饰, 此时看她摆弄这几朵银梅花, 已经有一段时间，似是很喜欢的样子, 便向自己的袖中摸了摸, 掏出一个钱袋来。
他从前亦曾行走于俗世之中，对于修道界的灵石与凡俗间的金银, 都是备下了些许的。此刻他打开钱袋，径直从里面抓了一把铜钱, 向着那小贩道：“我替姑娘会账。”
谢琇：“……”
咄！谁要你替我买单了！
而且你一个和尚，在这里买女子发饰, 合适吗！合适吗！
再说了，你今晚就是想隐瞒身份吧！平常的自称“贫僧”都不说了，说“我”说得那么平顺自然，可见假装普通人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佛子是不是在那个灭世大阵运转的时候被顺便劈了一下脑子！
她心头无数吐槽蜂拥而至，拥挤在喉间，导致她一时间竟然没有立刻发声阻止。
那小贩却是伶俐得紧，见她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反驳，便满脸堆笑道：“没想到两位竟然是认识的啊！这倒好说了……”
他说着，便去接佛子递过来的那一把铜币。
佛子修长白皙的五指悬在那小贩摊开的手掌上方，指尖一松，哗啦数响，那些铜币便落入小贩手中。
小贩喜滋滋捧过来点了点。
佛子问：“够吗？”
小贩飞快地扫一眼那位姑娘手边的四五枚银梅花，为难道：“公子，盛惠一百文，这……”
佛子意会，索性又给他添了小小一块碎银，问：“这可够？”
小贩喜笑颜开。
“多了多了！公子且待，小的……”
佛子朝他摆摆手，正想说让他把那几枚银梅花都包起来交给谢姑娘，就见到谢姑娘忽而从小摊子旁边站起身来，什么都没有拿，一言不发，就那么转身走了！
佛子：……？
他有些愕然，猜不透谢姑娘这是为何。不过脚步总比理智更早一步行动，他匆匆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自从他遇到谢姑娘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有一种近乎野性/的直觉——那就是，谢姑娘是个浑身充满谜团的人物，但是他所寻觅的问题与答案，一定可以着落在谢姑娘身上获得。
因此，他才以结伴历练为名，一直跟随着谢姑娘与姬道友。
他不是看不出谢姑娘对他不仅没有旁人对佛子的那种崇敬仰慕之情，甚至还有点敬而远之的态度，但他不以为意。
世上有人崇佛，就有人不信佛。他不会以为用一个佛子的头衔，就能吸引得她主动相帮。
但是谢姑娘的态度实在耐人寻味。
她也如常与他说话交流，如果在斩妖除魔的途中遇上艰险，她也不在意与他打个配合。甚至可以说，在战斗中，他发现他们几乎算得上心有灵犀，极为默契。
有一次他们路遇一魔将，那魔将乃是守卫“夙渊”东南部的大魔司蒙的手下，意欲将佛子擒获，送交给司蒙以讨好对方。
“夙渊”乃是此世最深最邪恶之处，传说世间所有孽缘因果及累世宿怨，皆存于“夙渊”之中，激发出了其中的滔天魔气；也由此，魔族才应运而生。
然而即使是“夙渊”中生出的种族，魔族也不敢去“夙渊”的中心——那就是它的最深之处。传说那里的魔气浓到能将魔族都侵蚀殆尽，成为一缕黑烟。
因此魔族亦在“夙渊”的八个角上的安全极限之处立下柱石为碑，公推八位大魔镇守。只是这八位大魔又往“夙渊”之中擅自推入了多少对手和无辜之人，为“夙渊”里多增添了多少冤魂怨骨，就不得而知了。
那天他们路遇的魔将亦是元婴期的，但手下带了无数低等魔兵，可能打着的就是以数量取胜的主意，想要耗尽佛子的灵力与体力，再将佛子带回。
但是他们没想到，佛子与那个只有筑基期的年轻姑娘一联手，居然能发挥出那么大的威力。
在一波一波魔兵永无休止地涌上来的最危急关头，佛子与那位年轻姑娘竟似毫不介意什么佛门忌讳，也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各负责面前一个半圆范围内的魔兵，竟然进退有道、配合无间。
最后，当佛子一记大金刚印当头罩下，虚空中怒目金刚幻影隐现，将那魔将径直击倒在地、口吐鲜血，不得摆脱的时候，在那魔将的怒骂声里，佛子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胸中，在此刻力战之后的精疲力竭里，竟然涌现出了一股扭曲又畅快的，得意之情。
那种感觉非常奇怪，似是爽快、又似是愉悦，带着一丝丝本不应如此的罪恶感和自责感，但却又仿佛一瞬间就将胸腔之中累积了无数日月的愤懑、自抑、黑暗与气闷，都畅快淋漓地挥发了出去，随着那渐渐消散在空气之中的怒目金刚幻影，化作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当时下意识望了一眼她，问道：“此魔要如何安排？”
结果她只是一边用手背擦去已经从鬓角流到下颌上的汗滴，一边向天翻了个白眼，道：“你抓住的，你来决定。”
然后，她好像都懒得再关切一下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所作出的决定又是否合乎于他“佛子”的这个身份，就迈开脚步走到了一边去，一下子就坐在一棵在刚刚的战斗之中倒下的大树的树干上，伸直了双脚，嘟嘟哝哝地说道“真是累死我了我为什么要跟着打这么一场那些魔族又不是来抓我的我今天可亏死了”。
佛子站在原处，凝神望着压根不曾再往他这边多看一眼的年轻姑娘，忽而单手立掌，垂下视线。
他记得自己的唇角不知为何突然轻轻翘了起来。
然后，他道：“阿弥陀佛。”
大金刚印最后的幻影落下，那个魔将灰飞烟灭。
可是那位谢姑娘，就好像没有听到魔将最后发出的惨嚎声一样，只是坐在那棵倒伏的树干上，不耐烦似的整理着乱七八糟的头发。
佛子正陷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忽然感到袍袖一紧。
他转头望去，是刚才那名小贩。
“公子，您忘了拿您买的头饰！”在夜间街道上的灯火照耀下，小贩那平凡的面目上堆满笑容，好像泛着一层红光似的。
佛子的视线从小贩的脸上移开，落到他伸过来的手上。
一只再简单不过的、小小的粗布袋子，封口被绳子束紧。
他看着那只小小的布袋，并没有立刻伸手接过。
“既然她不要了，那就——”他正欲拒绝。
但小贩已经强行把那只小小的布袋往他手中一塞。
“公子，姑娘家都会喜欢别人送的礼物的，没有例外！”他那平凡的面貌上泛着一层汗，流露出带着点谄媚之意的、小人物的笑容。
“姑娘家心意不定，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她现下心情不好的话，您就等到她心情好的时候再送给她就好了！”
佛子：“……”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因为什么，他修长白皙的五指收拢过来，捏住了那只布袋，向着小贩点头道：“……多谢。”
小贩走后，佛子发现，自己失去了谢姑娘的踪迹。
他刚才跟随谢姑娘走到这里，其实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在平日的生活中观察谢姑娘而已。他想知道，为什么自己那种近乎于野性/的直觉，会指引自己停留在她的身旁。自己又能够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启示。
但一时失去了她的行踪，他倒也并不着急寻找。
他安步当车，走在街头汹涌的人海中。
他对于俗世人情、人间烟火之类的事情，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也不感兴趣。但当然也谈不上有多厌恶。既然刚刚谢姑娘在回答他的时候特意提起了这个，于是他也想，今晚暂且感受一下，说不定也是好的。
但他走在人群中，并没过多久，就重新看到了她。
奇怪，茫茫人海之中，无论多少人从他眼前经过，他总是能很快重新又找到她的身影，即使他甚至都没有刻意去寻找。
在不远处的一家糖水铺子门口，她正一脸无奈地站在那里。而兴高采烈地握着她手臂不放的，是另一个女子。
那女子很明显也是修道之人，但她的衣着就豪放得多，半爿雪白的胸口就那么大喇喇地暴露于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寒冷似的；一目了然，像是合欢宗的门徒。
佛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下一刻他就听到那女子欢喜的声音。
“阿九！真没想到你竟然跑到了这里来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佛子：……？
阿九……？
谢姑娘好像并不排行第九，也没有这么一个小名或绰号——至少他没有听到她提起过。
可是下一霎，他就听到她无可奈何的声音。
“……四师姐。”她说。
那一瞬间，佛子那永恒冷静而不着一物的头脑，很难得地暂停了一下运转。
四师姐？！谢姑娘唤一位合欢宗的女修“四师姐”？！
他还没有想明白这是为什么，就听到那位“四师姐”笑道：
“你还是没怎么变啊，阿九。那么，你下山来历练，找到你的命中之人了吗？”
佛子：……？！
命中……之人？

第230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26
谢琇：“……”
她完全没有想到, 在这么一座原作里没有出现过的小镇上，她还能遇见在原作中几乎没有登场过的一位师姐！
哦，不，四师姐在原作中也是被稍微提及过一点点的。
原作中的合欢宗, 盛产两种人物：游戏人间、爱遍美男的御姐, 以及一心寻找所谓“命中之人”的恋爱脑。
当然, 还有大师姐这位一心想要做个剑修，却不慎拜入了合欢宗，从此虽然身处学习双修之道的最前线，却一心以剑修的严苛标准来要求自己的异类。
大师姐显然不算是接任宗主的好人选——合欢宗宗主可不想在自己身后，合欢宗变成剑修大会。
但二师姐与三师姐, 不幸全部都是恋爱脑。
换言之，和九师姐一样，是原作中两对主CP的悲惨对照组。
这里就要提到原作中合欢宗的一个奇特私设了——在每一位弟子下山历练之时，她们其实都是带有主要任务的。
这个任务的内容便是——寻找一位“命中之人”, 在他身上研习合欢之道。
当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当“命中之人”的。总要修为高过这位合欢宗弟子, 最后双修的时候, 合欢宗弟子才能从中获益。
所以，这样的规矩一下子就把“命中之人”的范围限定为修士了。之前也不是没有纯纯恋爱脑的弟子看中了容貌俊美的普通人, 但纠缠再久, 修为停滞，总有一天会令人感到不满足。
因此将“命中之人”确定为普通男子的, 无一例获得HE的结果，两人纠缠多时, 也终究要分道扬镳。
将“命中之人”确定为修士之后，选择可就多了——单纯的双修是无所谓的。不过假如这位弟子与她的“命中之人”看对了眼, 从此一双两好，结为道侣，合欢宗自然也不会横加干涉。
不夸张地说，合欢宗这种缺乏战斗力的宗门，若不是弟子之中很多人都寻找了厉害的剑修或符修作为“命中之人”并顺理成章结为道侣，有事宗主振臂一呼，弟子们各携家属助阵，也丝毫不落下风的话，早就在修道界中被边缘化了。
此刻站在谢琇面前的四师姐，就是合欢宗宗主下一任默认的继承人。
这位四师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本事简直修到了顶级，别人都是苦寻“命中之人”而不可得，她则是不得不千挑万选地选择一位幸运儿来做她的“命中之人”。
如此高绝手段，让被前三个弟子伤透了心的合欢宗宗主一拍大腿，鼓掌叫绝，当即决定将来要由四师姐来继承自己的大位。
谢琇：果然，能排行第四的，一般都是大佬，得搞出一点大动静来。
不过在原作中，四师姐和阿九的交集不多。四师姐与她的道侣——温华宗的一位性格温和的符修，名唤蔺钟诺——多在温华宗居住，偶尔还与数名友人结伴闯个秘境，日子过得十分惬意；而阿九则不幸被安排了最严苛的剧本，在佛子身上撞得头破血流。
谢琇记起上一次跑剧情时，四师姐就是在大家的谈话里出现了一下，大家加以赞叹，然后就过去了，并没有像今天这样亲身登场的经历。
谢琇：……？难道只有单身状态下才能召唤出四师姐？
……可是，佛子还在这附近游弋啊！如今在他面前，她可还是那个“瀚海宗不知排名第几的弟子”，而不是什么合欢宗的九师姐啊！！
她甚为尴尬地咧嘴一笑：“呃……我……我不着急，四师姐。”
四师姐怀疑地盯着她。
“阿九，你有一点心虚哦。”她话语的尾音轻飘飘地挑上去，娇媚里带着一丝隐隐的威胁之意。
“而且，如何能够不着急？你下山历练已有一段时间了吧？也没往宗门里再传个消息，难道当真觉得命灯不灭就没事了吗……！”
四师姐说着，好像还要卷袖子上来拎起她的耳朵继续教训。
谢琇：“……”
啊请容她拒绝！她都几岁的人了还被师姐拎着耳朵数落！实属耻辱！太可怕了完全不行！
她不由自主地脚下往后退了几步，嘴里还辩解着：“不不不我并无此意……”
四师姐作势要追上前伸手揪她耳朵。
“那你倒是说说，你的命中之人在哪里！若是一时半会儿还没选好的话，那么你像师姐当年一样，多选几个备用的放在那里，最后再选出一个幸运儿，那也行啊——”
她愈是向前逼近，谢琇脚下就愈是向后退去。不料一脚踏空，她的右脚猛地一扭，丧失了重心，向后跌倒。
……下一刻，她的后背猛地撞上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当她向后倾倒的时候，她跌入了一个人的怀里！她的后背就紧贴着那个人的胸膛，她因为骤然丧失重心而挥起的手臂，也被那人的手牢牢地扣住！
谢琇：！
四师姐的精神猛地一振。
“阿九，他是谁？”
谢琇：……？！
她还没来得及站直，就低下头往自己的手腕上一看——
果然，一段深色罩袍的衣袖下方，探出修长白皙的五指，牢牢握住她的腕间，形成支撑。
谢琇猛地站直身子。
前人有诗云：黄河远上白云间，掉马来得太突然！
她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就听见身后那人清朗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说道：“吾名玄舒。不知尊驾是——？”
四师姐的眉毛猛地一挑。
“玄舒……？”她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发音，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佛子。
可是现在是夜间，街头即使再灯火辉煌，能见度也有限。佛子还用深色罩袍将自己从头到腿都罩得严严实实，尤其是那顶罩袍自带的风帽，将那颗最能证明他身份的光头遮得毫无破绽，风雨不透。
因此，此刻映入四师姐眼中的，最多只是一位包裹得过于严实的俊美青年，并不能以两个发音来确定此人就是佛子。
……更何况，佛子为什么要掩藏自己的外形？又怎么会当街接住没站稳的年轻姑娘？
他那只手可还没有从阿九手腕上移开呢！
四师姐满腹狐疑，却也一时间不好断定什么，于是试探着应了一句：
“吾乃合欢宗弟子，行四，名唤唐绿裳。”
谢琇捂脸：完了。
佛子那清朗的声音忽而好像提高了一点点。
“……合欢宗？”
那声调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听上去竟然有一丝清澈感，就仿佛发问的这个人不再是夜间一身深色罩袍、来历不明的陌生青年，而是哪一家初踏江湖、涉世未深的世家小公子。
谢琇暗忖，四师姐好歹也是个人物，合欢宗下一任宗主，身为演技高超的女海王，应该不会被佛子这点伪装给骗了吧？
结果下一刻她就听到佛子更加困惑的声音。
那声音简直像是误踏入豺狼群中的小鹿，又天真又清澈，带着几分纯然的懵懂感，简直要把旁人一腔子的狼血都勾出来。
“我不明白……唐道友唤谢姑娘‘阿九’，谢姑娘又唤唐道友为‘四师姐’，这……这……”
这你个头。
谢琇差点冲口而出。
但四师姐却好像很欣赏这种懵懂幼鹿的天真无邪感，并且，谢琇听得出来，四师姐愿意为了这种展现在她面前、并博得了她一定好感的感觉，而多给佛子几分耐心与怜悯。
谢琇突然感到脑后生凉。
……合欢宗可没有什么“绝对不允许卖同门姐妹”的门规啊！合欢宗甚至还闹出过多次同门争夺同一个男人的事件啊！和这些事情比起来，在可爱的青年面前揭穿师妹的伪装，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才怪！
谢琇当即就要出声，但面前未来的宗主目色一厉，似是提前看穿了她的图谋，抢先说道：“这有何不明白的？……这自是因为，小阿九就是我的九师妹呀。”
谢琇：“……”
我可谢谢您嘞。
她都能感受到自己身后那个人的气息忽而沉重了一霎。
但很快地，佛子轻声笑了起来。
“啊……原来如此。”他说。
四师姐假意关心地打量着他。
“公子作何感想？”她笑微微地问道，目光却锐利地在他面容上盘桓。
“看起来，是我们小阿九还没有把自己的真实身份与公子说明吗？这倒是我们无礼了……”
谢琇盯着四师姐的表情和神色，蓦地若有所悟。
四师姐是在考验这位自称名叫“玄舒”的青年。
合欢宗的名声并不是清白无瑕的，之前也有过多次这样的类似事件——两个人千好万好，耳鬓厮磨，可一旦女方的合欢宗弟子身份暴露，男修就翻脸不认人，好像自己拜伏在合欢宗女修的石榴裙下，显得自己多没定力、有辱名声似的。
想清楚了这一点，谢琇再看面前的四师姐，一瞬间几乎有点啼笑皆非。
……没想到四师姐是真的在善尽师姐之责，维护小阿九啊？
她这是把佛子当作了一位九师妹“命中之人”的潜在候选，很认真地在把关，是吗？
谢琇张了张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四师姐您误会了，我并不喜欢他”？还是说“四师姐您误会了，我并无意找什么‘命中之人’，就不要白费这些力气了”？又或者说——
【四师姐，这是佛子，四大皆空，头上根本没有头发啊！您看清楚一点！命什么中，之什么人？您清醒一点，所谓‘命中之人’不过就是找个双修伴侣的动听说法而已——您觉得佛子能跟人搞这个吗？！】

第231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27
不过这一切都止于她的脑补。
表面上, 谢琇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觉得，即使自己在佛子面前掉马，她也没有向佛子解释的义务和责任。
她是合欢宗的阿九，但她并没有花言巧语欺骗他的感情, 更没有在他身上动用过哪怕一丝一毫合欢宗所学的法术和技能。
对他而言, 她是“瀚海宗弟子谢琇”, 还是“合欢宗弟子谢琇”，有什么差别吗？
哦，可能还是有的。
那就是——她掉马以后，对于一个和尚而言，好像危险度突然提升了一些。毕竟众所周知, 合欢宗女修的手段个个厉害，魅惑力个个超凡，若不赶紧离她们远一点的话，别说清白和元阳不保, 就算是甚么童子功法、护体金光，八成都要给你爆掉。
谢琇这么想着, 忽然觉得四师姐在这里拆穿她的真实身份, 倒也没什么不好。
说不定就可以趁机摆脱对她产生戒心的佛子了呢？
至于穷剑修，满脑子都是精进剑术和如何赚钱修复本命剑, 压根一点粉红泡泡都没有, 对他来说金主姑娘是哪个宗门的，能有多大关系？
更何况……若是穷剑修计较的话, 她正好顺势向四师姐询问一下小师妹的下落，把主CP的发展方向导引入轨。
这么一想, 谢琇便也含笑开口了。
……并且，比照着刚刚“四师姐向佛子主动爆出九师妹的真实身份”这一绝杀行为, 她也向着四师姐当头来了一记重击。
“四师姐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脸上漾起一抹有点类似于撒娇一般的笑意来，走上前去，侧身站到了四师姐左前方，就着这个站位，回头瞥了一眼神情未明的佛子，这才重又转回头去，靠近四师姐耳畔，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
“这位道友，就是佛子，玄舒。”
她刻意将“佛子”那两个字的发音咬得又重又清晰，让四师姐万不可能听错。
果然，四师姐猛地一怔，愕然地看了看面前依然用罩袍的兜帽遮住那颗光头的佛子，又带着一点不可置信的表情，转过视线来盯着谢琇。
“阿九……”她气息奄奄道。
“……你竟然表现如此出众？”
谢琇：“……什么？”
四师姐的声调比她的听上去更加不可置信。
“佛子……都叫你弄到手了？！”
谢琇：？！
佛子：“……”
谢琇果断决定，不能再这样鸡同鸭讲下去了。
“佛子并不是我的‘命中之人’。”她一口否决道。
四师姐：“……”
佛子垂下视线，微微蹙眉。
他实在生得很好，即使是在夜间的街道上，满城昏昧的灯火，也仿若像是在给他当陪衬和背景似的；当他垂下眼来的时候，梵钟低吟，野寺枯宵，满城的繁华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他的气息沉沉，声音却恢复了平时那种一如既往的平静深远之感。
“乍然得知了谢姑娘的真实身份，一时有些惊讶而至忘形……倒是教唐道友见笑了。”他轻声说道。
谢琇：“……”
他这句话说的极其富有模棱两可的微妙技巧。“惊讶”是显而易见的，但为何“忘形”？又是怎样“忘形”？这其中的说法可就多了……
果然！若这世上心眼总共一石，佛子玄舒可独占八斗！
但是，上辈子他那么郎心如铁，这辈子却语意暧昧，这是为什么？
难道那座灭世大阵副作用就这么巨大吗，能把人的脑壳都涤荡一遍？
谢琇想了想，觉得姬无凛似乎也和前世她的认知有点出入。
只是样本太少，不足以得出普遍结论。
看来还是得找个机会问一下小师妹现今如何了。
但是她还没有说话，就听见佛子又开口了。
接下去的话内容其实和前一句毫不相干，但不知为何，他说话的语气又从容又自然，使人一点都没有感受到有哪里违和。
“不过，方才她刚刚正在看一些小饰物……看了半天，结果就在我会账的工夫，她忽然起身就那么匆匆地走了。我还道是为何，原是看见了同门的师姐啊。”
即使被拆穿了真实身份，佛子也依然没有使用“贫僧”这个大家都习惯的自称。
不过，事到如今谁还管得着这种小细节！！！
四师姐：“……”
四师姐是个乖觉之人，听到佛子这几句信息量极大的话之后，转向谢琇的目光里隐然已经含着惊诧和赞许，大概的意思就好像是“没想到多时不见，你已这么长进了，再这样下去你恐怕就要光宗耀祖，我看你可是有大出息了”。
谢琇：“……”
佛子的异常状态还没有结束。说完那一番话之后，他忽然向着她伸出一只手。
手掌中，躺着一只粗布做的布袋。
他的目光落在谢琇的脸上，道：“你刚刚走得急，这是刚刚那摊主嘱我交给你的。”
谢琇：“……”
她木然地盯着那只骨相优越的手，内心只想一刀把这只手砍掉。
什么仇什么怨？啊？什么摊什么主？
但四师姐含笑的声音扬了起来。
“这就是你刚刚想买的饰物吗？哎呀，阿九，快接过来。师姐也想看看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谢邀，我不想。
不过她们宗门的一贯传统就是，作风强势，可占上风。
假如说一心想当剑修的大师姐，还能靠着自己与众不同的追求和排行第一的优势来服众，不需要强势的作风也能让大家尊敬和听从的话，那么无论是在排行还是在性格方面都不占优的九师妹，平常也只有听从四师姐安排的份。
四师姐其实并不爱随便安排大家，但她这个促狭的性格，不会放过看师姐妹们好戏的机会。
此刻，她简直是双目灼灼，直盯住佛子向着阿九伸出去的那只手。目光一会儿在那只手上打转，一会儿又充满暗示性地转向阿九，在阿九注意到她的视线时，还狠狠地向她递过去一个眼色——
猛烈暗示：拿啊拿啊，有什么不敢拿的？！
谢琇：“……”
她脸上的黑线几乎都要实质化了，迫不得已，只好向着佛子摊开的掌心伸手过去，在尽量不碰触他肌肤的前提下，将那只缝得拙劣的粗布小袋拈起。
可如今是夜晚，在夜色下，即使街头灯火再明亮，被身躯一挡，也会有阴影存在。这种光线条件下，谢琇没法把握准确距离，指尖还是碰到了佛子的掌心。
她只觉指尖之下，那只手掌轻轻一颤。
那种颤抖幅度很小，完全应该是身体下意识的条件反射，但依然让她一阵尴尬，心头浮现某种类似于操作失误所带来的羞愧难当。
她的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一下，视线一抬，就看到佛子也正好于此时抬起了眼来。
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映着两点灯火，仿若有星芒在跳动一般。
谢琇忽然记起上一次自己被赶鸭子上架一般地投入这个小世界时，还是个刚被下放到炮灰组，顶着一连串从前的差评，又是沮丧又是气恼，心情几乎都快崩盘的职场泥石流。
虽然必须按照任务追逐和奉献的感觉很糟糕，但客观去想的话，她也不得不承认，佛子这种沉静的神态在许多时候自有一种庄严静美之感，仿佛能让最浮躁的人心在他的注视之下也同样平静下来。
有时候她一边按照剧情说着台词，一边又忍不住忿忿然自我厌恶的时候，佛子就是这么沉静幽远地盯着她。看得久了，她起初开始说那些恋爱脑台词时不自觉带上的浮躁感也就消失，开始能够十分专业地、七情上面地投入演绎了。
从这个方面来说，她也算是领教过了佛子的好处。
毕竟那么古早虐文的剧情，没点勇气，真的跑不下来。而佛子并不是姬无凛那种在感情方面显得很好骗的呆瓜，若是谢琇并没有真正地投入进去，而只是浮于表面、居高临下地只用演技来说台词的话，是不可能在他面前过关的。
换言之，毫无感情、全是演技地执行任务，在佛子面前是会失败的。
这也是为什么截止到谢琇上一次完成任务之前，佛子的这个任务反复失败的原因。
时空管理局里优秀的人才太多了。她们见多识广，心志坚韧，可以在内心毫无波动的情况下演出最癫狂的剧情而不穿帮。
但是，有一些小世界里，就是有佛子这种天赋型选手，拥有着天道厚爱一般的天然直觉，往往在他自己还不明白是哪里不对的时候，他的直觉已然帮他排除了一些对他有危险的选项。
也因此，这也就是为什么时空管理局还需要像谢琇这种类型的任务执行者——她拥有着优秀的素养，但同时拥有着最高的真诚，即使对剧情、对人物未来的命运再先知，她也不会下意识地、不自觉地拿出居高临下的态度来对待这个小世界里的人。
适度的自傲是一种好特质，光辉的自信也是一种好特质。同样地，始终保持谨慎、谦逊与对他人的尊重，更是一种好特质。
佛子是沉静的，但同时，他待人同样疏冷。仿若一尊高居于莲座上的旃檀像，高洁，悲悯，孤冷，无人可知他的内心。
然而现在，他却仿若想要暴露出他那一直难以窥探、也不为人所知的内心似的，坦率地在她面前摊开一只手掌，就像是邀请着她沿着那只手的指引，进入一场秘境，发掘出什么无上的宝物。
谢琇凝视了佛子的眼眸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的一霎那。
尔后，她的指尖微微一收，拈走了那只在他掌心的小布袋，直接转手把那只小布袋放到了四师姐手里。
“瞧瞧吧。”她说，“可能不是师姐您看得过眼的小玩意儿，不过好歹也是花了钱的——”
她刚想给这句话留下一个引人深思的话尾，就此敷衍过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愉快的声音。
“什么？竟然还有花了钱还看不过眼的玩意儿？”
谢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转身，脸上就挂上了一点狰狞之色。
“姬寒容——！”
四师姐：“……这又是谁？！”

第232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28
谢琇一时脱口而出, 过后又立刻觉得后悔——因为四师姐可是拥有一双无中生有的眼睛！最擅长发掘出不存在的私情！
而穷剑修就是个钝胎，浑身都是破绽，到了四师姐面前，寥寥几句话就能让四师姐无限发散思维, 幻想出一段虚假的情意来！
可是她已经喊过了这个人的名字, 穷剑修脚下来得也很快, 转瞬间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姬无凛一眼看到面前陌生的女修，不由得诧异了一下。
他把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金主姑娘，却只见金主姑娘板着一张脸，语气也是死板板的。
“寒容兄，这位是我的四师姐。”她道。
姬无凛诧异：“师姐？……也是瀚海宗的吗？”
谢琇一个不察, 穷剑修便立刻露出了马脚。
她还来不及思考要怎么把这个纰漏圆回去，就看到四师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的含义明晃晃的，很明显就是在说“没想到九师妹你居然还在用马甲骗英俊少年啊你可真是出息了”。
谢琇：“……”
四师姐挑眉，望向面前这位与佛子比起来, 明显要憨直多了的英俊青年，道：“不是哟～”
谢琇一听四师姐这种带着恐怖波浪线的尾音, 就知道大事不好。
果然, 四师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果断说道：“我们都是合欢宗的弟子。”
姬无凛：……？！
他那迟钝的头脑要顿了一顿, 才后知后觉地把这句话的内容翻译成自己能够明白的语言。
那就是——“金主姑娘骗了他, 金主姑娘根本就不是瀚海宗的弟子，而是合欢宗的”！
穷剑修英俊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类似于震惊和受伤的神情。他下意识地看向金主姑娘, 呐呐道：“……合、合欢宗？！”
谢琇：“……我可以解释。”
她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觉得不管怎么说, 穷剑修从一开始认识起就是劳心劳力，对得起他拿的每一个灵石, 也值得她一句解释。
但是当她说完之后，总感觉气氛立刻就有些不对了。
她把目光投向四师姐，试图找出这种气氛不对的源头，但只见四师姐一手托腮，涂着红色蔻丹的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的颊上，目中闪出愉快之色。
察觉到师妹投来的目光，她微微一笑，向着某个方向递出一记眼波，作为暗示。
谢琇下意识沿着四师姐的眼波方向转过身去——
赫然正是佛子。
佛子站在原地，刚刚为了递东西而伸出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此刻站在那里，深色罩袍几乎把他从头到腿都罩住了，只留下袍襟下方的一截小腿露在外面，那双小腿上一圈圈缠着白布的绑腿，直抵膝盖下方，在深暗的夜色里更加显眼，勾勒出修颀健美的腿型。
此时，似是察觉到谢琇向他投来的注视，他微微一抬眼，唇角一翘，道：“正巧，我也很想听听谢姑娘的解释。”
谢琇：“……”
谁管你想不想听了！
她梗着脖子，把脸转开，看到穷剑修一脸震惊失落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当初在琢玉城，我有个在外结识的好友，名唤商滢真，乃是琴意门的音修，也陷在蜃妖齐夫人的幻阵之中。我决意入琢玉府找出事情真相，救出好友，但我修为低微，区区一个筑基，若无人相助，当是有去无回……”
她说着，看到穷剑修还点了点头，心想这人真是个直来直去的傻子。
她道：“因此我许以高酬，想要聘请一位可靠的道友随我一同入阵。然而，剑修往往秉性正直，对世间事自有看法……若我直言相告我是合欢宗弟子，怕对方怀疑我另有目的……”
姬无凛：“……”
穷剑修又沉默着思忖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琇：“……”
穷剑修为何如此好骗。
她叹息了一声，道：“日子不等人，我担心迟则生变，于是谎称我为世外宗门瀚海宗之弟子，这样一来不用担心穿帮，二来也会让人摆脱掉那些不必要的担忧和防备，尽早谈妥护卫的细节，随我入阵……”
姬无凛终于说道：“……如此也对。”
谢琇说：“后来我们如愿捣毁幻阵，救出失陷于其中的诸位道友，我本想以真相相告，但之后既然相约一道行走江湖历练，我想若我坦白托出自己乃合欢宗九弟子的身份，不免让寒容兄担忧我另有目的……为了避免麻烦，我索性就以瀚海宗的假身份继续行走。你瞧，果然不会让人多心，是不是？”
姬无凛：“那倒也是……”
四师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剑修好生有趣，被九师妹三言两语就绕在了里头。
四师姐目光如炬，自是看出这剑修一副除了满心惦记着精进剑术、其它方面还未开窍的蠢头蠢脑模样。但剑修若是修为高深，自有一种凌厉之意环绕周身，但这剑修到了九师妹面前，浑身气场倏然化为无形，他自己却还浑然不知，倒是有趣。
都道剑修如孤狼，她观这剑修马上就要冲击结婴了，如此年少，修为不凡，现下却像个憨狗，被九师妹几句话就牵着鼻子走。
四师姐：“……倒是可爱。”
谢琇：！！！
姬无凛：……？
谢琇重重咳嗽了一声。
“师姐……蔺师兄何在啊？”她故意拖长了声音，问道。
四师姐的道侣蔺钟诺温和又斯文，不但在温华宗人气很高，当他拜访合欢宗的时候，合欢宗的一众女孩子们也对他好感度很高，纷纷唤他“蔺师兄”。
不过，以四师姐的淫威，当然没有人敢转蔺师兄的念头。
谢琇其实早就奇怪为何今夜蔺师兄没有陪在四师姐身边，但到了此时才有机会问出来。
四师姐美目一转，笑道：“他累着了，我让他在客栈休息，便没有出来。”
谢琇：“……”
佛子目光一闪，复又垂下视线。
穷剑修眨了眨眼睛，迟钝地多花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四师姐指的是什么，一张俊颜忽而变得通红，目光慌张地四下乱飘，就仿佛自己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似的。
谢琇只好出来勉强维持一下大家的面子。
“师姐！”她嗔道，“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蔺师兄又不是什么娇花……”
四师姐哈哈大笑。
“好啦，不与你说笑了。”她道，“近日他偶感风寒，我们便停在这个小镇子上让他养病，已有数日了，却不意今晚我独自出来逛街，却能遇到你……你眼下住在何处？与师姐多盘桓数日，可使得？”
谢琇：“……这自然好。”
四师姐就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她除了“好好好行行行”之外，还能有什么可说的？
四师姐妙目四下一溜，靠近她低声说道：“其实，我们留在此处，还有一桩事体。”
谢琇：“……何事？”
四师姐道：“这镇子及附近村镇，大约方圆一百里，已出了多起据称是‘合欢宗妖女吸人精血’的害人事件。”
谢琇一愣。“这怎么可能？！合欢宗也不练这等邪功！”她怒道。
四师姐叹息。
“正是因为传言四起，有别派道友路经此处，听说了之后，给宗门里报了信。宗主便给我传信，令我前来查看一二，若能抓住幕后黑手，解决此事，那就更佳。我调查多时，已有一些头绪，正愁没有帮手，这不就遇上你了……”
谢琇：“……”
谁还记得，她是来度假的！为什么走到哪里都能遇上强制工作！
但四师姐有令，不能装作听不懂。谢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俗话有云，师姐有事，师妹服其劳……”
四师姐满意地眯起眼笑了。
“那么，这位剑修小哥呢？”她问道。
谢琇想了想，转向姬无凛。
“寒容兄，此事是有人构陷合欢宗，但说到底，将之查清也是合欢宗的责任。听上去其中亦有些男女之间的暧昧事，寒容兄一向光风霁月，若是你不愿意介入，也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穷剑修就深吸一口气。
“我穷。”他说。
“‘至曙剑’又该修补了……”
“更何况如此恶事，正道人士皆有责任将之平定，不单单是合欢宗作为苦主一家的责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四师姐脸上便绽露出一个惊喜的妩媚笑容。
“我有一块‘天外铁’，愿作为酬劳，待事件平息之后，赠予……这位道友。”
四师姐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谢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只顾着烧脑解释自己为何要隐瞒身份，还未向四师姐引荐穷剑修。
“师姐，这位是灵璧宗高徒，姬无凛道友。”她说道。
四师姐目光一亮，上下打量了一下穷剑修，笑眯眯地说道：“姬道友年少有为，失敬，失敬。”
姬无凛：“……”
他拿目光去瞟谢琇，目光里的含义也很简单——
“你师姐都给出赏格了，你呢”。
谢琇：“……我再加两千上品灵石，何如？”
姬无凛立刻点头。
“如此，便再多算我一个。”他正义凛然道。
四师姐拊掌笑道：“如此，我便不用再传信回宗门了……师妹们都不济事，还不如一心修炼的阿九可靠，来了也是白来，不若就我们——”
谢琇：“……”
够了，四师姐，让别人听到合欢宗一屋子筑基或以下，这种事难道很光荣？
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却听到身后一个声音道：“若有斩妖除恶之事，如何会把我独独撇在外头？”
谢琇：！
她猛地一转身，发现说话的正是佛子。
察觉到她惊讶地向自己投过来的目光，佛子微微含笑注目她。
谢琇简直一瞬间头痛欲裂。
“可是……你没听到四师姐刚刚说，此事是有人冒充合欢宗……呃，‘吸人精血’害人什么的……”
她说到这里，又停下了，思考着措辞。
其实她很想直接说“此事说不定就是哪来的妖怪打着合欢宗的幌子采阳补阴、吸人精气，这其中的哪一个步骤，您一个做和尚的适宜出面调查啊？！”。
但她当然也知道这么直说并不合适。于是她遮遮掩掩，闪闪烁烁地说了这么几句，指望佛子能识相一点，不要什么浑水都趟。
然而佛子好像已经习惯了处处不如她意。
“不过皮囊而已。谢姑娘着相了。”他垂下视线，淡淡说道，一脸圣洁孤冷，简直就像莲花台上的旃檀像。
谢琇：“……”
四师姐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一瞬间弥漫开来的剑拔弩张感，立刻适时切入打圆场。
“兹事体大，若能得佛子相助，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合欢宗也要承情。若能顺利解决此事，以后佛子若有事，我们也自当两肋插刀……”
佛子听到四师姐开始说客套话，转过头来，清凌凌地瞥去一眼，道：“不必。”
四师姐被噎了这一下，却并没生气，反而狐狸一般地，露出一个狡狯的笑意。
“真遗憾。”她轻声说道，“您不再考虑考虑了吗？说不定您谢绝了一个好机会呢。”

第233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29
四师姐确实已经调查得很细致了。
这方圆一百里的范围内, 差不多包括一座小镇、三座村庄，目前是出了六起类似事件，都是号称合欢宗的美貌少女勾引路经此地的修士，套路也很单一, 如同聊斋一般, 借宿的修士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某处, 有的死于房间内，有的则不知何时跑了出去，死在破庙里或野外的什么枯树下。观其遗体，大约能够推测很是经历了一番颠鸾倒凤。
此事按理说也不应当传播得这么快，巧就巧在最后一桩事件事发之后第二天, 刚巧又有一名修士路经此处，正好看到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围着一具尸体议论纷纷。
这修士上前一看，察觉不对，故此在附近走访了一周, 收集起了诸多风言风语。
此人虽然以前没有跟合欢宗打过交道，但最后那具尸体他是看到过的, 总觉得更像是中了什么邪功, 于是本着不冤枉对方门派的好心，给合欢宗递了消息。
合欢宗最得用的弟子本就是四师姐唐绿裳, 宗主遂给她传令, 要她来经办此事。
唐绿裳已然到了金丹后期，可以随时冲击元婴期。她的道侣蔺钟诺本就是元婴期, 算是当世最为出色的符修之一。
按理说他们两人来办此事也完全够了，但是唐绿裳调查之余, 渐渐察觉出有些不对。
“这六起之中，有一起事件的受害人是两个。”唐绿裳道。
“是一男一女师兄妹两人, 据说当日他们出现时，亦是男修遇见了一位声称自己是合欢宗弟子的美貌少女，三人还一起结伴要去什么秘境，但十几日之后，上山的村民在野地里发现了那师兄妹两人的遗体，余下那位声称自己是合欢宗弟子的少女不知所踪。”
谢琇的眉头紧皱。
其实合欢宗当然不止她们师姐妹十人。她们十人只是因为都拜在宗主门下，所以地位最高而已。在她们之外，合欢宗还有长老，亦有一些内门与外门弟子，甚至还有男弟子，所以合欢宗的规模并不小。
不过，合欢宗一贯就不是以战斗力取胜的宗门，合欢之术其实也就是双修之道，若是找对了伴侣，进境自然能一日千里；但倘若只靠自己，或对方在双修时不肯配合的话，修为就只能慢慢磨了。
合欢宗的攻击大多也只是辅以药物的魅术，令人产生幻觉，借以攻击或脱身。可若说那种幻觉多么厉害，却也没有。
要是说在那种幻觉里还能把人吸个干净，那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谢琇深思道：“受害人的身上都是一点伤都没有吗？”
唐绿裳道：“也有些看起来像是磕碰撞出来的伤，但都不致命。认真说起来，倒不如说像是双修时男子抱着女子一边行走一边行事，动作激烈时忘了顾及外界环境，不慎磕碰到了墙壁或家具——”
谢琇：……！
她一个没注意，四师姐的车轮就猛然轧过了她的脸。
她深受现代文明的洗礼，惊讶之后倒是没事；但回头一看，穷剑修的脸色都发紫了。
佛子好像也有些不甚自在，立掌道：“阿弥陀佛。”
谢琇：“……对不住，我下次一定及时阻止师姐！”
唐绿裳笑眯眯地，就好像刚才猛然高铁骑脸的人不是她一样。
“那一对师兄妹，我也在周围村庄里调查了一下。”她若无其事地说道，“据说师妹对师兄明显很是有意，但师兄待师妹却淡淡的，因此那位‘合欢宗弟子’出现之后，师妹很是吃醋。”
谢琇：“可这跟案件本身有什么关系？”
唐绿裳啪地打了一个响指。
“好问题。”她笑眯眯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谢琇：“……”
唐绿裳笑道：“所以，我才在想，这说不定是突破口啊。”
谢琇：“若是一男一女卷入案件，能作为突破口的话，那我们就要仰赖蔺师兄帮忙——”
唐绿裳讶然道：“咦，你蔺师兄都病得起不来身了，你竟然还想让他出手办案？阿九，多时不见，你怜香惜玉的心呢？怎么都变成铁铸铜浇的了？”
谢琇：“……”
听听您那句话！不知情的人还真的会以为蔺师兄不久于人世了！其实只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马上就连药也不必吃了！我这话再说晚一天，说不定蔺师兄就要痊愈了呢！
可是她当然不会笨到在这里与四师姐争辩。
蔺师兄是稳固的元婴期，四师姐则是元婴期只差临门一脚。他们两人随便找一个人出来都能灭掉九师妹这个还没结丹的小废物，更不要说有可能还会混合双打了！
谢琇情真意切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师姐您有何妙计？”
唐绿裳眼中有得意的光芒一闪。
“各自分组，引蛇出洞，依计行事。”她道。
……
四师姐的计划是，既然中招的修士有成双成对的，也有单独一人的，那么他们就刚好分为：成双成对一组，单独一人两组，留下蔺师兄一人机动行事。
谢琇：“……”
行叭。反正假装恩爱夫妻这种事，她和穷剑修也不是第一回 做了……这全部都要感谢蜃妖齐夫人的那个幻境！但打死她也不会跟四师姐提起那段可怕的经历的！
四师姐心目之中的分组好像也是这样，由九师妹和那位剑修小哥装扮成有些暧昧情感牵扯的师兄妹，然后自己与佛子，自然是单独行事。
……结果这个分组计划，夭折于刚开始的时候。
当唐绿裳把这个分组计划一说出来，穷剑修苦了脸，但没有反驳；九师妹苦了脸，但也没有反驳——
佛子含笑听着，听完了唐绿裳的整个计划，然后说：“不。”
唐绿裳：“……”
总是习惯于在师姐妹们面前控制场面的合欢宗四师姐，一口气差点噎在喉间，没吐出来。
但她的理智告诫她，这可是佛子！即使撇去那些看好戏的成分，佛子也是他们之中修为最高的人，她不可能不尊重佛子的意见。
于是她的脸上挂起一个假笑，询问道：“那么佛子有何高见？”
佛子闻言，却并不立刻回答，而是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此时他们同坐在客栈的屋内商议此事，佛子也就没有再穿那件深色罩袍，而是穿着一袭朴素的灰色僧袍。但那种灰扑扑的颜色和并不名贵的普通衣料，也遮掩不住他眉目间的那种风华。
那件僧袍的衣料很容易起褶，佛子随手整理着，神色间保持着一种客套的冷淡，道：“我为出家人，这般独自现身的话，一目了然，只恐那作乱的妖孽从一开始便心生防备，压根不来，那么我岂不是成了一颗废棋？”
谢琇：“……”
谁敢把您，堂堂佛子，当作一颗废棋！谁敢小看您啊！
唐绿裳也有些为难，一方面觉得佛子所言的确有理，一方面又想不出还能如何安排佛子——毕竟他那颗光头实在太显眼了，除非他和那夜一样用罩袍的兜帽遮住，否则的话即使请他换装穿上普通书生或公子哥儿的衣服，也是无济于事的。
她迟疑道：“那么……您有何妙计？若您心中有更好的打算，我们自当听从……”
佛子微微一笑。
“这倒不难。”他语声清朗，如同山林中雨后溪流奔腾而下，琤琤淙淙。
“唐道友已在此盘桓多日，调查得已经极尽细致，虽然让我等有了行事的方向，但假若那作恶的妖孽一直盘踞于此，只恐对方已心生防备……”
佛子严肃地说着，那副凝重庄严的态度，好像很快就把唐绿裳和其他人一并裹挟了进去，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信服了他的说法。
四师姐甚至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佛子眼中光芒一闪，伸出右手食指，笃笃两下，轻轻点了点桌面，道：
“但即使对方已有防备，他们所窥及的，不过是我们几人平日用以示人的面貌。”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尔后稍微加重了一点语调。
“我们若反其道而行之，定能诱出幕后黑手。”
唐绿裳惊道：“那么我们要如何‘反其道而行之’？”
佛子含笑。
而唐绿裳脸上的惊异，就在这个高深莫测的笑容里，渐渐演变成了惊吓。
她下一个反应，是条件反射一般地转头去看她的九师妹。
谢琇：……？
老实说，谢琇刚刚压根就没专心听佛子在说什么屁话。
她既不能在四师姐面前公开和佛子翻脸，也不能动辄当众否定和激烈反对佛子所说的话，更不能大声对四师姐说“这人将来会害死我所以他说的话一定不要听”，那么佛子说什么做什么，还有什么重要的？
她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走神，心想解决完这个事件，一定要好好问问小师妹现在在哪里，有机会的话干脆替她和穷剑修引见一下，强行推一波主线剧情好了……？
但紧接着，她就接收到了四师姐投过来的异样眼神。
……以及佛子所说的话。
“让看似不可能的，在一起出现；看似必定有伴侣的，却一人独行——此之谓‘反其道而行之’。”
谢琇：“……”
对！就是你！你别躲！四师姐，我看到你刚刚猛捏自己大腿来着！听到佛子的话的那一瞬间，你脸上的表情管理都崩溃了吧！……
谢琇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像这样坐以待毙，于是猛地一拍桌面，刚想起身——
四师姐就抢先鼓了两下掌，一本正经地叫好道：“妙啊！”
谢琇：？？？
四师姐正色道：“说来也对，此处必定盘踞着什么邪祟，说不定早已将我们的行动都看在眼里……若是能合理变装的话，倒是可以做些别出心裁的安排，方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佛子含笑颔首，深藏功与名。
谢琇：“……什么别出心裁的安排？！”
四师姐道：“我自然要独自一人行事的……又或者，我与姬道友互相打个掩护，也是可以的。”
谢琇：！
她精神一振，立刻说道：“那么我就独自——”
四师姐嗔怪道：“你在说什么哪，阿九？”
她的一双美目眨了眨，笑道：“佛子这一身正道之气，只怕是变了装也遮掩不掉的！可他是我们之中修为最高者，恕我厚颜直言一句，倘若我们能将那邪祟引向他，由他来收伏，才是万无一失之良策！为此——”
她站起来，走到谢琇的身后，伸出双手，慈爱地搭在谢琇的双肩上，轻轻地拍了拍，就像是一位对小妹妹寄予厚望的大姐姐那样。
“阿九，我们需要你配合佛子行事。”她温柔地说道。
谢琇：……？？？？？
这世间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

第234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30
对于已经在之前的小世界中习得了易容术的谢琇来说, 变装当然不成问题。
而且四师姐大概是对“把无辜师妹推入火坑”这件事心怀愧疚，很是下足了血本，拿出了一件好宝贝。
那是一件纯金打造的耳饰，细细做成攀援而上的藤叶状, 实则可以直接挂在耳廓上, 刚巧可以牢牢卡住耳廓的弧线。从旁看去, 不过是一段纯金的藤叶勾勒出耳廓的样式，但实际上，一旦戴上它，便可以任意改变自己的容貌，为期十日。
唐绿裳道：“此乃‘神器阁’大长老的出品, 价值七万上品灵石。”
穷剑修闻言差一点跌倒。
“七……七万？！”他惊呼道。
唐绿裳道：“……还是钟诺与他以灵符做了些交换之后的优惠价。”
姬无凛：“……”
佛子从容地拿过那件易容宝物，往自己的右耳上一扣。
霎时间，仿若他的面容上吹过一阵春风般，那处的空气起了一阵波动, 令人忽然有些看不清楚他的五官。
再用力眨眼之后，佛子的面容重又清晰起来, 但五官已然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谢琇惊讶：“这易容的面孔是随意出现的吗？！”
佛子原本的五官, 于俊美之中还带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圣洁感，令人一见忘俗, 不敢亵渎。但现在, 他脸上的五官依然俊美，却多了几分风流蕴藉之感, 像是浪迹于山水之间、不欲出仕的不羁才子，又像是只以一首诗作便能引得柳街花陌争相吟唱的潇洒书生。
此情此景, 即使谢琇跟他并不对付，即使佛子还顶着一颗明晃晃的光头, 她也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贵有贵的道理啊！”
只可惜这等好物只有一件。谢琇自己还是只好以易容术来改变自己的面容。
穷剑修这几日其实没怎么跟着他们四处调查，所以他即使不作易容，应该也无妨。四师姐则是化妆高手，拿出那些瓶瓶罐罐在自己脸上一顿捯饬，就变成了娇滴滴的丹凤眼美人。
四师姐在很舍得下血本之余，还很喜欢收集各类好物。
譬如佛子的那颗光头，最后就是由四师姐解决的。
四师姐拿出一顶假发套。那顶假发套做得栩栩如生，没有一根头发看上去因为不够顺滑、不够光泽而直挺挺的露馅。佛子往头上一戴，秀发如瀑，柔顺丝滑，简直看不出他原本是个和尚了。
四师姐得意道：“这上面的每一根头发都是真正的人的头发！要找到情愿卖出自己长发的人也并不容易——”
谢琇：“可是师姐您为何要弄这么一顶假发？”
四师姐利落地替佛子挽了个髻，再找出一柄玉簪来簪好，一位风流公子就此出炉了。
四师姐道：“你忘了小五与她的道侣反目时，双方拔剑互斗，小五技不如人，教那渣男一剑削掉了发髻？这本是替小五准备的，但我尚未回到宗门，就先遇上了这个案子，说不得也只好先拿出来用上一用了。”
谢琇：“哦……”
哦，对。
五师姐可能是原作里除了阿九之外，宗主门下十朵金花里遭遇最惨的一位。
阿九面对的佛子只是“佛性”战胜了“人性”，并不曾玩弄阿九的感情。他自始至终态度都很明确，一直都在拒绝阿九的感情，虽然古早虐文了一点，但他并没有给过阿九任何错误的信号。
但五师姐的道侣简直就是人渣本渣。见异思迁不说，后来他为了攀上另一个大宗门的大长老之独女，竟然逼着五师姐与他解除道侣的同心契。五师姐一时恋爱脑，拒绝解契，他竟然还对五师姐拔剑相向。
当然，在被他一剑削掉了头发之后，五师姐幡然醒悟，不但与他打了个天昏地暗，而且还断他一臂，愤然与他解契。
自然，修士断臂也并不是不能治愈，只是须得费点周折——而且因为他的小人行径，百药门拒绝为他治疗，后来他又费了许多力气，靠着他那小三的情面，才找到一个给他治手臂的医修。
而五师姐就此断情绝爱，走上了大女主独美的人生道路，练剑练得比立志当个剑修的大师姐还勤奋。虽然五师姐的天分不很高，但勤能补拙，最后好歹也成为了一位优秀的化神期剑修。
当然，如今，五师姐应该还在师门疗情伤之中。四师姐体贴师妹，替她千方百计寻来假发，遮掩她在与前道侣的那一场恶战中被削得长短不一的头发，也真是煞费苦心，姐妹情深。
谢琇默默地向着四师姐竖起了大拇指。
可是这点微薄的赞赏之情，与微末的师姐妹情谊，到了晚间，就化作了满腔的悲愤。
谢琇瞠目结舌地注视着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尔后自己闪身而入的佛子，眼珠子险些没有掉出眼眶！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她不可思议地质问道。
佛子进了房间之后，倒是并不往里走，就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怡然一笑，说道：“唐道友的一番推断，你都没有听吗？”
谢琇心想，四师姐这几天只顾着给我挖坑，气得我差点把耳朵堵起来，以免师姐妹之间这点塑料情谊还没几日就要崩溃……谁还管她又说了些什么？啊？
但是这种话总不好在佛子面前直接说出口，于是她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道：“师姐的奇思妙想极多，若要一桩桩听过去，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气力……我们师门的师姐妹们，都已习惯了最后听她的结语便好。”
佛子道：“既如此，我便再重复一遍说与你听罢。……唐道友推断，那一对受害的师兄妹，被那邪祟盯上，多数是因为那位师妹对师兄表现出来的强烈爱慕之情……”
谢琇：“什么？”
佛子道：“其余那几位遇害之人，若能持心守正，清心寡欲，很有可能也不必遭遇杀身之祸了。”
谢琇：“这倒是……”
佛子道：“因此，唐道友推断，这邪祟作恶时所选择的对象，皆是爱/欲丰沛之人。”
谢琇：“……”
他一个出家人，到底是怎么把这几个大字说得这么平淡无奇、理所当然的！？
佛子竟然还一脸平静地说道：“由爱/欲而生恶念，便会招来邪祟。又或者，邪祟来到之后，成功勾出了那些受害人心中的恶念，他们的遇害至此便无可挽回。”
谢琇：“你……说得……也对……”
她觉得自己快要气息奄奄了，感觉可能此刻自己的脚下已然抠出了一座全新的竺法寺。
佛子正色道：“因此，你我假扮一对师兄妹，就必得有一个人表现出这等强烈的爱/欲方可。”
谢琇：！！！
“不不不我可不能——”她脱口而出。
“这事我可做不来”这句话被噎在喉间，因为她看到面前的佛子已然微微笑了起来，仿佛十分理解她的坚持似的。
“无妨。”他悠然道。
“姑娘家脸皮总是薄些，若你不愿如此行事，由我来也是一样的。”
谢琇：……？！
要不要把上辈子的你叫过来，听一听你自己现在说的是什么鬼话？！
饶是她定力够高，也不由得一阵脸红，耳朵都发热了。
“这……不太好吧……”她迟疑地说道。
佛子看上去比她轻松得多，泰然自若地含笑问道：“哪里不好？”
谢琇：“……”
谢邀，哪里都不好！
她一时间简直找不出理由来义正辞严地驳斥他。毕竟，作为佛子，为了查一桩构陷合欢宗的案子而牺牲至此，还要假装情动，这种事说出去她都怕世人觉得她们合欢宗太欺负人了……
“这……要不还是我来……”她吞吞吐吐，万般无奈地挤出几个字。
真的要佛子倾情演出什么情生意动的话，她真的怕竺法寺倾巢而出，找合欢宗算账啊！天下的出家人和信徒，一人戳她一下，也足以把她的脊梁骨戳断！
佛子那双深邃的眼眸忽而微微一亮。
“你愿意？”他温声问道，那张陌生的俊颜上，一双桃花眼的眼尾微挑，笑意几乎要从中满溢出来。
谢琇痛苦万状，无可奈何，抓心挠肺，挤出一丝假笑来。
“……正是。”
……不就是重操旧业几天吗！我行的！回去跟老海再要点加班补偿就行了！
于是，谢琇在万般不愿的情形之下，重蹈覆辙，和上一次一样，开始了不情不愿的单箭头之旅。
这一次她可没那么卖力了，也不会整天叽叽喳喳地试图跟佛子搭话，无微不至地从各个方面关怀佛子——她灵机一动，走了另外一条路。
病娇。
她依旧与佛子同出同入，但她总是表情漠然，只有当眼光落到佛子身上的时候，面部表情才会产生一些波动。她并不经常试图跟佛子说话，但她总是在佛子身后，时时抬起眼帘，直勾勾地盯着佛子的背影。
她跟着佛子一道吃素，夜间各自回房之后，她也总是会绕到楼下柜台处，多问店伙计一句“我师兄回房了，热水可有备好给他送去”。然后上楼回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她还会站在楼梯口，对佛子所居的那间上房投以久久的注视。
如此过了两天，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她还终于抓住一个机会，利用一位上来与佛子搭讪的少女NPC，狠狠地刷了一把病娇爱情值。
那是他们吃完午膳后，走在街头，假意逛街的时候，原本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故意露出破绽、给那邪祟制造一点机会盯上他们；但是当佛子站在点心铺子门外、等着谢琇买点心出来的时候，一位大胆而可爱的小镇少女，羞红着脸，刻意与佛子搭讪。
当谢琇拎着两包点心，跨出店铺门外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树下，一位陌生少女正站在佛子面前与他说话的情景。
谢琇当即在内心冷笑了三声。
管你是邪祟还是NPC，今天都挡不住我发挥！

第235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31
她目色一厉, 立刻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往树下走去。还没到近前，就听见那少女的声音：
“……不知公子来此是访友还是——”
谢琇深吸一口气，拿出以前自己扮演炮灰恶毒女配的全副经验, 拿捏着声调和表情, 在她身后扬声冷冷吐出四个字：
“与你何干？！”
那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愕然地转过身来。
谢琇不等她说话, 先发制人道：“你是谁？！跟我师兄说话，所为何事？”
那少女愣了一下，红着脸解释道：“我……我只是看这位公子在此等了很久，因此想看看他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忙……”
谢琇冷笑道：“我师兄有手有脚，在此明显是在等人, 他面目平静，并不着急，显见他所等之人会很快归来，并没甚么急事要担心；姑娘的关心只怕是用错了地方吧。”
那少女的表情更加错愕了。
“这……姑娘何故咄咄逼人？”她有丝委屈地问道, “我……我只是一片好意……”
谢琇一昂头，鼻尖冲天, 哼出一声, 紧接着大步走到那少女和佛子中间，回身把佛子挡在自己身后, 横眉竖目, 面朝着少女说道：“我替师兄多谢姑娘好意。但师兄等的就是我，如今我就在此, 姑娘可还有什么话说？”
那少女被她毫不留情地狠狠噎住了，张了张嘴, 竟然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谢琇许久不曾扮演过这么脸谱化的恶毒女配了，一时演得兴起, 还想再追加几句标准恶毒台词，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那笑声似是就在她耳畔，唇齿间呼出的潮热气息吹拂在她耳朵上，带起一阵痕痒之意。
随即，她听见佛子的声音，依然温柔平静，和煦地对那少女说道：
“实在对不住，师妹管得严，教姑娘见笑了。”
谢琇：“……”
你这句话到底是几个意思？啊？几个意思？！
你还不如直接说“师妹小心眼，对不住了”……“管得严”到底是个什么鬼？！
可是不得不说，佛子这一句补刀，真真是补得好。
原本场面上看起来只是“娇蛮小师妹不分青红皂白的争风吃醋”，但经过他这一句话，措辞妙绝毫巅，师兄妹之间的暧昧情分立刻拉丝。
那少女遭受了这一记来自于俊美佳公子的会心一击，脸上的表情都要挂不住了，随意喃喃说了几句“既如此，我就放心了，公子珍重”一类的话，伤心地走了。
她虽然下了场，但这还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谢琇的戏还得演下去。
她想了想，却觉得怎么接下去都不妙。
倘若她惊喜询问佛子“师兄是否终于看见我的一片心了”，她毫不怀疑佛子大概会顺势点头！
倘若她继续娇蛮地放话说“以后不许师兄再跟那些无谓之人说话”，说不定佛子也会一脸温柔宽容地说“好”。
总之，怎么演下去，情势都对她不利。
谢琇左思右想，索性一横心，“哼！”了一声，也不理会身后的佛子，怒气冲冲地迈开脚步就往客栈的方向走。
初涉情海的小少女，因为吃醋而闹脾气，也完全说得过去嘛！
她走得气势汹汹，衣带都掀起风来，一副“我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憋屈，但我就是心里很不爽！”的模样，走着走着还抿紧嘴唇，唇角下撇，拼命眨了几下眼睛，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态。
她甚至还有台词补充。
“……都怪师兄招蜂引蝶！”她嘟嘟哝哝道，好像气头上不知道该怪谁，只好把一腔少女心事连同怒火，都在背后偷偷倾泻在一颗芳心所系的师兄身上似的。
“他为什么就不能只对着我一个人笑呢……”
病娇台词也顺便刷了一发，妥了。
就是邪祟本祟在这里，也不可能看出她的心中对那位“师兄”其实一点儿爱都没有！对，演技派就是这么自信！
忽然，她的身侧风里一阵波动，仿佛传来某种轻轻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嘻——”
谢琇心下一震。
……来了？！
“你想要什么……？”那阵轻笑声还在风里飘着，却好像又有出于同源的尖尖声音，若远若近地在问着她。
“说吧……你想要什么……”
谢琇脚步不停，闷着头走得飞快，就好像气还没消，依然沉浸在刚刚滔天的醋意里似的。
“我？”她气冲冲地信口说道，“我自然是想要他只看着我一个，只对我一个人笑……”
风里的笑声更清晰了一些。
“嘻嘻嘻……还有吗……说说看……”
谢琇恼道：“我说什么都能实现吗？哦，好，那我想要让他一辈子永远跟我呆在一起，我恨不得把他关起来，要他只听从于我一人——”
哦豁，说得太顺溜了，把那一套关小黑屋的不妙台词顺嘴也说出来了。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兀那邪祟，再不现身就不礼貌了啊！
果然，下一刻，风里的笑声猛地提高了八度，仿佛充斥了周围的整个空间。
“呵呵呵呵呵呵——如你所愿——”
最后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简直如有回声，嗡嗡震响。
谢琇猛然停步！
周遭景致却已完全变换。
她依然拎着那两包点心，但前方不再是通往客栈的道路，她亦不是站在小镇的街头，而是——
站在旷野里。
她游目四顾，并没有看到佛子的踪影。
这处旷野倒是景致甚美，花树成行，绿草如茵，若不是周围并没有什么栏杆或围墙的影子，她简直都要以为自己是到了谁家的园子里。
花树之间，一道小径隐现。
即使前方有诈，不迈上去看样子也是不行的。
谢琇深吸一口气，腾空右手，悄悄甩了甩手臂。
衣袖里时刻藏好的灵符叠放起来，擦蹭着肌肤，带来令人安心的实感。
谢琇反手将左手里拎着的那两包点心丢进储物戒指中，摸了摸两袖中藏着的不同灵符，这才放心踏上那条花树掩映中的小径，慢慢走着。
周围没有人影，只有轻轻的微风吹拂，花瓣随风而落，树冠簌簌作响。
景致很美，但一切都安静得吓人。
谢琇心想，假如前方出现什么衣不蔽体的英俊少男，声称自己是合欢宗弟子的话，她就直接一道引雷符劈死对方！
别问，问就是不想吃窝边草（。
然而她走了约莫一盏茶时分，面前终于豁然开朗——
花树之后，赫然是一座小木屋！
谢琇：喝！关小黑屋的氛围更加浓烈了呢（。
她一抖衣袖，干脆直接擎出一张定身符捏在指间，这才走上前去。
站在门前，她花了几秒钟时间去思考是温柔地打开房门，还是粗鲁直接一点。
但为了谨防门后有什么机关，她想了想，还是直接飞起一脚，踢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房门被她踢得一脚大敞。
小木屋内的情形，也就猛然展现在她眼前——
迎面就看到一张挂着红帐子的床！
红帐垂下，纱帐半遮半掩，帐内影影绰绰，仿佛有人。
谢琇左手一挥，丢出一个清净符，那灵符化作一道流光，在屋内绕了一圈，最后消失在墙角处，这其中并没有发出任何异响。
她这才举步向着屋内走去，绕过桌子，慢慢走近那张床。
她的左手落在帐子上，却没有立刻掀开。
此时，她已经能够很清晰地听到帐内那人粗重的呼吸声了。
……明显不对。
那人若不是感染了风寒、鼻子不通气，就是中了什么不可说的药，才会发出这样沉重的咻咻鼻息。
而且，从这重重叠叠的半透明纱帐外往里看去，虽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可是那人的衣着还是能大约看个分明的——
他不知穿着什么衣服，领口半敞，白皙的肌肤在红帐的映衬下，更有一丝引动人心的诱惑感。
在红帐的遮掩下，看不清他的肌肉线条，但也能看清他身形修长，线条流畅，浑身没有一丝赘肉，两条长腿叠放在一起，半侧着身子，面朝内躺着。
饶是谢琇郎心似铁，都不由得赞叹了一句这个邪祟真是深谙勾引之道。
大喇喇地展示身躯，其实并不算多么诱惑；但就是这种半遮半露、若隐若现，影影绰绰看不分明，才能益发令人心痒难耐。
谢琇居高临下地以上帝视角，稍微观赏了一下红帐后的景致，然后觉得这邪祟的布置值得五星好评，难怪那么多道友中招。
但她是谁？她可是深受现代文明洗礼的好青年，这等福利CG没见过一千，也有八百，如今不过是再多收集一张进图鉴而已！
下一刻，毫无预兆地，她的左手微一用力，蓦地掀起那层红帐！
她往前猛地倾身，那层红帐纷纷飘起，又在她身后轻飘飘地落下，搭在她的后背上。
此刻，她眼前已经再无纱幔阻挡。她看到了帐内之人究竟是谁。
在丢出那一枚灵符之前，她及时停住了右手的动作，愕然盯着那个人。
“……玄舒？！”
竟然是佛子。
此刻他依然顶着四师姐的昂贵道具为他提供的虚假容颜，但他原本穿着的那袭锦袍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现下他只着一身雪白中衣，领口还半遮半敞，终年不见天日的结实胸膛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隐没在中衣的领口下方。
他似是中了什么不妙的法术或药物，察觉到有人掀起帐子，也仅仅只能把头转过来，向内侧躺的身躯却一动不动。
当看到了来人是她，他的眼中却滚过了一丝笑意。
并没有堂堂佛子沦落至此的紧张、愤怒或不甘，他甚至是从容不迫的。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他却显得比她自在得多，唇角微翘，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阿九？”
谢琇：“……！！！”

第236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32
天地良心, 这可不兴说啊！
那个灭世大阵别是真的把他的三魂七魄从躯壳里劈了出来，教什么别的邪祟把他给夺了舍吧！
或者说，面前这个佛子，本就是什么邪祟变的？！
她提防地瞪着这个玄舒, 冷冷说道：“说出我们第一次见面时, 你的名姓。”
佛子微有诧异, 很快又柔和了眉眼，笑道：“你不相信我是真的？”
谢琇冷哼一声。
佛子轻轻一叹，道：“……陆谓秋。”
谢琇再度发问：“那么那时，我是谁？”
佛子道：“齐繁霜。”
他答得一丝破绽也无，并且极之流畅, 毫无停顿或滞碍，谢琇心想看起来这真的是本人。
但找回密码还需要三个问题呢！不多问一句实在不甘心！
于是她再度问道：“后来，你说要与我成亲，和我一起走, 是也不是？”
佛子惊讶，眉眼微动, 叹息了一声。
“不……我拒绝了。”他低声说道。
谢琇：行, 看来是本人。
她放下右手，顺手将那张没用出来的定身符重新塞回衣袖里, 问道：“你为何一直保持着这种奇怪的姿势？你动不了了？”
这一下佛子的苦笑声几乎冲破了唇齿。
“呵。”他道, “刚刚在街道上，我本是走在你身后, 忽然一阵怪风卷起……下一刻我就在这里了。也的确动弹不得，而且还——”
他的语声奇异地中断了。
谢琇：？
短暂的停顿之后, 佛子语声里的那丝无辜的苦笑仿佛更加明显了一点。
“……成了这般模样。”
清朗的声线里含着低低的叹息，并不怨怪自己的遭遇, 只是有些无奈。佛子的长睫掀起，向着床边的少女投去一瞥。但由于他的身躯无法动弹之故，他不得不采取这种自下而上的仰视，也因此更加显出了几分软弱无力、任人宰割之感。
而他居然还有后招。
佛子等了几息，不见面前的年轻姑娘说话或动作。他唇红齿白的俊颜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迷茫来，就像是闯入陷阵、伤了腿脚，不得动弹的雪白羔羊，伏在那里，勉强抬起头来，哀哀地向着他唯一的希望求救。
“阿九，救我。”他低声祈求地说道。
“阿九，只有你能——”
可面前的姑娘心如铁石。
他仰着头，修长的脖颈也随之仰高，拉伸成易于控制的一段弧线。可是他的凄哀动人，在她的面前仿佛全无用处。
她只是单膝半跪在床边，上身微倾向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徒劳的挣扎，面容中有一丝冷漠之意。
她就那么无礼地打量着他，直到那目光在他身躯之上扫过一遍，再也找不出一丝他刻意为之的破绽，她才启口，冷冷说道：“别那样叫我。”
佛子微微一怔。
但他是何等能屈能伸的人物，闻言立刻道：“好的。……琇琇。”
面前的年轻姑娘猛地皱起了五官。
下一刻，她仿佛无法忍耐似的，蓦地向前一弯腰，一下子就抓住他的领口，脸上浮现了一丝怒色。
“……也不许你那样叫我！”
面对在盛怒之中一下子贴近到他眼前来、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的那张漂亮而陌生的面容，佛子只是气息滞了一瞬，尔后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我无意冒犯，这都是为了我们的任务。”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道。
可面前的年轻姑娘并不买账。
“别用那些借口来搪塞我！”她怒道，更攥紧一些他那已松脱的衣领。
“可似乎只有你我两人成功了……就说明这是有意义的。”佛子并不动气，和声提醒她道。
“你也想洗脱宗门莫名其妙承担的不白之冤，是吧？”他的声音更柔和了，仿佛带着一丝劝诱的意味。
“想想那些世人眼里的偏见……其实你并不是那样，你的师姐妹，也定必不是那样……”
他慢慢说着，看着她的目光一寸寸开始泛起了涟漪，起了一丝变化。
“……只是一个称呼。”他的声音低下去。
面前的年轻姑娘憋着气，狠狠地瞪着他，数息之后，仿若终于让步、又不甘心就此让步似的，她忽然将他的衣领狠狠一掼。
她松手丢开他这一下用力甚猛，他不由自主地仰面往后倒去，随着她的力度咚地一声倒进了床榻上铺着的软衾之中。
他的后背一下子撞上床榻，因为穴道被封而不得不支起的手肘也磕得生痛，可那种僵硬的姿势使得他不能平躺，他几乎是不可遏制地从喉间发出“呃！”的一声。
……阿九好似真的很生气。他在内心暗忖道。
他的身体各处都在疼痛着，但他此刻却分外愉悦。
他从降生那一刻起就是佛子，被送入竺法寺抚养，斩断了一切尘缘，二十多年以来，没有人问过他自己的愿望为何，只有不停的灌输——
佛子当弘扬佛法。佛子当护卫正义。佛子当斩妖除魔。佛子当证得大道。佛子当……
这具躯体，仿佛只是承载“佛子”这尊光辉造像的一个容器。
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由自己，也不再是自己。
他不需要有多余的情绪，也不需要有多余的思想。他不应该产生任何的好奇，也不应该产生任何的贪念。
他是“佛子”。在这个名衔之下，他该有的，源源不断被供奉到他面前来，容不得他拒绝。但“佛子”不该有的，他哪怕是伸一根手指头、花一息时间去想，都是天理难容的，都是罪恶深重的。
“佛子”是什么？“佛子”是谁？谁判定了他必须得是“佛子”？为什么不是别人，而偏偏是他？
他行走于世间，也曾经听说过俗世的儒生，提倡过“存天理，灭人欲”一道。这其中的“人欲”，即为佛教中的“三毒”——贪、嗔、痴。
他不由得在想，为何世人在正常的道义法理之外，还要独自为自己施加这么多严苛的规则。这是多么可笑、可怜又可悲的一件事。
他已是身不由己，但其他世人却偏又要苦行僧一般自我剥夺自由，撇去甜美，只求苦涩。好像活得稍微好一点，随心适意一点，就是对自己的背叛。真是奇哉怪也。
他冷漠地想，或许那些愚痴的世人，还以为凭此能够触摸得到天道。
毕竟，他分外懂得，天道之下，“人欲”仿佛是不重要的。
……可是他如今却——欲，念，丛，生。
他原本有丝诧异，不知为何自己一旦遇到谢九，就会冒出那么多天然的，好奇的，肆意的，野生野长的念头。
那些念头拉拽着他的脚步，使他一步也走不开。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要与她分道扬镳，可每一次这么想的时候，他的直觉都会涌出，告诫他若是真的这么做了，说不定将来会很后悔。
他不想后悔。因此他放纵了自己那些阴暗的想法，以一同历练为名，赖着不走。
他也曾奇怪于为何世间唯独她能够勾动那些古怪的、不明的情绪和念头。但现在他知道了，这或许是因为，她是合欢宗的九弟子。
他对于合欢宗并无偏见，但不可否认的是，合欢宗应当是这世上，最忠于自己的身体和内心、最放纵自己的愿望、最不愿屈从于那些严苛的条条框框的一群人。
或许正是因此，她根本不会在他面前伪装出仰慕的样子，也不会为他“佛子”的名衔而蒙蔽了视线，待他小心翼翼或恭恭敬敬。
她好像压根就不怎么喜欢他。可她愈是如此，他就愈是想要从她那里获得一些别的什么。
这种奇怪的兴趣牵引着他，让他有时不由自主地会去模仿她的态度行事。模仿了数次之后，他才意识到，丢开那些腐朽的礼教、规条、经义，随心行事的感觉是多么的舒畅而甜美。
这真是大逆不道的一件事。但他在庄严圣洁的外表之下，隐秘地喜欢这种感觉。
在她出现之后，他才产生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奇怪想法和行为。
他无意于掩饰自己变得奇怪的那一面，也不在意别人是否会因此而判定他不符合身为“佛子”应有的规矩，失去继续当佛子的资格。
当初，没有人征求他的意见，就让他舍弃俗世。那么如今，假如他重新对这俗世产生了一点好奇和有趣的探究之心，也就不需要什么人来批准。
譬如说，他现在就几乎是带着一种新奇而有趣的心情，注视着自己的身体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因为什么。
这个幻境里，有迷惑人心智的奇香或药物。那奇香或药物或许不会对她产生作用，但却足以让他的身躯紧绷、发热、躁动，变得愈来愈陌生。
他不知道这些变化所为何来，能够给他带来什么，但他本能地知道，他可以向她求助，因为她一定知道答案，知道如何能够纾解这些陌生的悸动。
他若有所思。
“既然……我那时什么都没有做，就被抛入了这个幻境，还被束缚着，不得自由……”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这就说明，这个幻境里，我只是从属。唯有能够自由活动的你，才是幻境认可处于主导地位的人。”
他试着移动，却发觉自己此刻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微微伸长脖颈，昂起下巴，将那细白的、优美而又可怜的修长颈子——仿佛她一手就能够掌握，可以握在他的喉间，扼断他的生息——暴露于她的眼前。
他微侧过脸来，长睫似垂未垂，像坠落的蝴蝶般，徒劳地扑闪了几下彩翼。
“那么，你想到了什么，才会把我变成这个样子，阿九？”他含笑悄声问道。
谢琇：！！！
她哪里知道这邪祟服务如此周到，她不过是随口走个病娇剧情，它居然立刻就连小黑屋都给她准备好了！
她敢用所有的银行余额来起誓，她一分一毫都没有想到过，要把佛子变成现在这样！如有一丝违心或说谎，便教她账户余额归零！

第237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33
这个佛子, 和上一次一点也不一样。
上一次，他更自抑，更内敛，更加重视那些跟随“佛子”这个头衔而来的、加诸于自身的约束和教条。他几乎是狼狈一般地想要从她身边逃脱, 当她根据任务要求向他诉说爱语的时候, 他都好像恨不能堵上自己的耳朵。
她撩拨他, 他垂目诵经。她在他身旁和衣而卧，他依然在诵经。她送他一朵花，他要诵经。她攥住他僧袍的衣袖一角，他更要诵经。
他中了情毒，满头大汗、浑身紧绷, 可她刚刚对他虚虚伸出手去，想要替他擦一擦汗，他就惊跳而起，狼狈逃到寒潭之中, 宁可冻得面容青白、身躯冰冷，也不肯往岸边靠近一步。
……可是, 瞧瞧他现在这副样子！
同样看起来像是中了甚么不入流的情毒, 可是他此刻却肌肤泛红、身躯滚烫，在她还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 他就主动祈求她救救他——天知道这可恶的佛子到底明不明白这种搭救意味着什么！
她垂下视线, 冷讽地盯着他，道：“你可知道你或许中了情毒？”
佛子微微一怔。
“……情毒？”他在口中咀嚼似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 语气是那么的天真无邪。
谢琇不耐烦道：“我可没有想过要让你中这个。这都是那邪祟搞出来的把戏。”
佛子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啊——”了一声之后, 又抬起眼来望着她。
“可是，我现下已经是这样了……”他慢吞吞地说道, 想了想，又说得更明白一点。
“……阿九，我好痛。”他轻轻地说。
谢琇：“……哪里痛？”
她心想，难道那邪祟还真的给他下了点别的毒？什么烧心烂肺撕扯经脉之类的剧毒？那可得赶紧看看。
虽然她不太待见佛子，但客观来说，这一世的佛子并没有对她做过什么无礼或辜负之事。他也没做过坏事，是个好人。倘若她见死不救的话，不但良心得小小地受点儿谴责，就是竺法寺那群和尚，大概也会跟她拼命。
这么想着，她还真的多上了几分心，探身过去，单手撑在佛子身侧，就想去查看他身体的异状。
佛子却显得很为难。
“说不好……”
谢琇：“这有什么说不好的？你不知道经脉穴位吗？譬如‘气海穴附近痛如针刺’，这种话有什么不好说的？”
佛子被她小小地呵斥了，很难堪似的抿着唇，垂下长睫。
他白皙的肌肤上已经染上了一抹薄红，当她靠近他的时候，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体温的升高。
佛子平时的体温好似有点低，总是有种冰雕雪塑一般的冷意。但此刻她挨近过去，却感觉一阵热气扑面而来，抬眼一看，佛子的鬓角此刻已见了汗。
这是……疼出来的？
谢琇不敢真的十分怠慢，也不敢指望着佛子自己述说病况，于是伸手过去，想和医生探诊那般，按一按他五脏六腑的大致位置，判断一下他到底哪里受了毒素的侵害。
她首先按在他腰侧，“是这里疼吗？”
佛子咬住下唇，摇了摇头。
她按到他胃部附近，“是这里吗？”
佛子又摇了摇头。
谢琇连按了好几个地方，佛子统统都摇头。
不仅这样，按过几个地方之后，当她的手再落下去，他还会发出一声奇怪的抽息。
谢琇：“……”
“罢了，我先为你解穴好了……如果我能找得出那邪祟的门道的话。”她无奈地说道。
在佛子身上连摸数个地方，其实此刻她也有了一点心得。
佛子被封的穴位其实并不难解，摸一摸，感受一下灵气的走向和血脉的滞塞程度，便能得出答案；难的是——他应当很少允许人这么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因此一时间若是单单拿眼睛去看的话，自然是看不出什么门道来的。
不过她倒是阴差阳错获得了这样的机会，因此她凝神静气，在佛子胸腹间连拍数处，尔后就感觉他的身形一抖，原本那种不自然的紧绷感一下子消失了。
他原本紧绷着、不自然地扭曲着的双腿也同样一下子泄了力道；他晃了几晃，整个人蓦地瘫倒下去。
谢琇：！
她措手不及，没去扶他，就眼睁睁看着他仰面朝天，倒进了榻上那堆温衾软被之中。
但不妙的是——
这个姿势让他避无可避，她一下子就看到了那最不妙之处。
他其实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那柔软的布料几乎遮不住什么变化。
可是他就那么大喇喇地仰躺在猩红色的被衾间，满目无辜地仰视着她。
“阿九，我好难受，我不舒服……”他轻轻地说道。
“救我。”
谢琇：“……”
她忽然一点耐心和温和都没有了。她真想对着他大喊大叫，以发泄自己内心的挫折、郁闷和愤怒。
“你到底懂不懂这种时候的‘搭救’要怎么做！”她吼道。
“对，你是佛子，没学过这个，但你行走世间多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形吗？！”
佛子面色无辜又迷茫地仰望她。
“不知道。”他静静地说道。
“是很坏的事吗？是会坏你修为吗？”
谢琇：“……我看是会坏你的修为，你懂吗！”
佛子啊了一声，想了想，好像还是不懂。
“……怎么坏？”他问。
谢琇：“……你是不是蠢？！双修是什么你不知道，但你总该知道作为佛子，元阳被夺、金身被破以后，对功法有什么影响吧！！”
“元阳？金身？”佛子迷蒙地念着这两个要命的字眼，忽然双肘一撑，艰难地半支起上身来，垂下眼去望了望。
谢琇：“……”
老天哪，求您派个人来给佛子上一节生理卫生课吧！她可不想再为他科普了！
“你是说……你若是救我，只有一途，就是……夺我元阳？”佛子终于捋出了问题的关键，轻声问道。
他的尾音轻轻地飘上去，有一个上挑的音节，不知为何突然令人觉得他如同雪白无辜的羔羊，天真无邪地等在这里，不知道己身已经在陷阱正中了一样。
谢琇深吸一口气。
要她说什么？！说“或许用一下小手手也不是不行”？可是假如情毒这么容易解的话，那么之前那无数的小世界里，剧情都不用往下推了，中情毒也就不算什么关键转折点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一般来说，解情毒的设定在于……水乳……那个……交融？
她觉得怎样都没办法跟纯良无知得像是初降生的小羊羔一样的佛子说清楚，气得简直想扭头走人。
可是，现在说“我根本就不稀罕”好像也有点太伤人了。更何况，并不是佛子害她沦落到这尴尬的地步的，他本人也是受害者。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那些尖锐得刻薄刺人的话咽了回去，直冲冲地说道：“怎么？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可是佛子很认真地在思考着。他微微蹙着眉，有些不适地下意识在猩红的软衾间挪动了一下，仿佛想要稍微缓解一下自己的不适似的。
他中衣雪白，肌肤也细白光嫩，陷在这一床大红的被衾之间，形成视觉上的鲜明对照，像是被托上莲台、奉上供案，即将被吃干抹净的供品一般，又是圣洁，又是作孽，简直罪恶。
然后，他天真地问了她一个新问题。
“若不如此的话，它……可会自己消下去？”
谢琇：“……”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上一世不是亲自在寒潭里验证过了吗！
那个幻境是个历练用的幻境，自然环境严苛，什么妖兽魔植都有，处处陷阱，常有妖氛，夜来都不敢睡沉，区区一个寒潭，简直不算什么。
但也因此，那寒潭中温度极低，谢琇记得当时中了情毒的佛子一脚蹚进水中，仿佛全身的肌肉立刻因为寒冷而紧绷；当他咬着牙继续往水中央走去时，他的面色渐渐发青，之后他在潭中央打坐下来，没过多久，长睫和双眉上竟然就结了薄薄一层霜。
她当时大惊失色，想要涉水过去把他拉上岸，但他避而不受，还声色俱厉地喝令她就在岸边等着，不许接近他。
而佛子不愧是佛子。当时他已经化神后期，高超的修为让他在寒潭里足足支撑了三个时辰，才体力不支地倒下去。
她记得她立刻就冲进水里，虽然一瞬间也被差点冻僵，但她还是拼着一口气，把他从水里拖上了岸。
……当然，在那种温度之下冻上三个时辰，任是甚么神器，也不可能还精神抖擞。
虽然这么说有点事后的幸灾乐祸感，但是谢琇当时真的很担心那一次的寒潭之旅，给佛子留下了终生不可恢复的伤痛。
不过，上一世直到最后，她也没能再看到佛子的身体。自然也就不知道那一次寒潭的淬炼，是否对他的身体有害。
想来就算没有冻坏，就这么生生地忍上三个时辰，可能对身体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再说此时让她上哪儿找那么一个寒潭去给他治病。
因此她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他，道：“我不是医修，不知道你中的是何种情毒或药物，消不消得下去，我也不知。”
佛子沉吟道：“也对……素来解毒至少都得有个解药的，只靠自己忍耐，毒素只会在体内乱窜，影响更多的地方……”
他这么一说倒仿佛提醒了她，她立刻回手从储物戒指里翻翻找找，最后摸出一瓶——解毒丹来。
可她的手刚握住那个小瓷瓶，就听见脑海里警报声大作！

第238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34
那警报声极为刺耳, 谢琇不得不又把那个小瓷瓶丢回储物戒指中，在脑内悻悻抱怨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可以？】
拜这次度假世界能够随时与时空管理局通话的特权所赐，她的怨言立刻就收到了反馈。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亲爱的员工您好。温馨提示您请勿在尚未取得本局许可的情况下，将本局出品之道具用于小世界人物身上。这是严重违反本局规章的行为, 若您一意孤行, 将受到严重处罚, 请您及时收手，慎重行事。】
谢琇：“……”
啊，对，确实有这么一条规定。
但大家一直以来也不是没钻过空子……除非是用在气运主角身上或重要配角身上，扭转了主线剧情或由此导致气运主角的命运改变, 否则的话时空管理局一般也不会发出警告，回去罚点钱就完事了。
怎么她这次拿去给一个六番开外的大配角解个情毒，又不会牵涉到主线改变，更不会因此而影响到小师妹或穷剑修……为什么就不可以？！
她气恼地重重啧了一声, 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她猜测时空管理局的监控发出警报，是因为这个小世界属于危险世界之一, 不能有太多外力干涉, 以免剧情中途崩溃——而使用时空管理局出品的道具，正处于这个警戒范围之内。
她这么一想, 就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难道真的要让她在这里……？！
和佛子不同, 谢琇作为时空管理局的任务执行者，作为不同的角色跑过至少几十上百个不同的任务世界, 因此类似现在这种一进去就中情毒、并且还附带一点精神上的DEBUFF的幻境，她经历过的没有二十、也有十八次了。
所以她其实深知这一类幻境的套路。
首先肯定是对进入其中之人疯狂下DEBUFF, 一般至少得有一方情毒缠身，不做个三五八次就解不了的那种；另外可能还会给幻境中的人们施加精神上的疯狂DEBUFF, 有人内心深藏的欲/念被无限扩大，有人把梦境当作现实，有人精神恍惚、忘了大道与责任，只想着沉浸于俗世的情爱之中……
这都是套路，再土狗不过的套路。谁认真，谁就输了。
虽然佛子的反应很有一点超出她的预期，但想想看，上一次佛子最后能疯狂到不惜拖着气运男女主和当世大能们一起生祭灭世大阵、也要逆转时空，还导致了这个小世界几近崩溃，他怎么会是真正纯白无瑕的善类？
这样的人，表面或许是光风霁月、高高在上的，但是内心深处总用某种道德、经义、礼教等等组成了笼柙，将自己那些最深的、黑暗的想法和不为人知的恶欲都牢牢地封锁起来。
这笼柙难以打破，即使是他自己都不敢触碰，但一旦有个什么契机，他内心的黑暗和疯狂便会倾泻而出，一如他上一次启动那个劳什子的灭世大阵，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性命都毫不在意地当作赌注那样。
谢琇有些头痛起来。
他怎么就不能像其他那些典型的高洁正直佛子一样，念念经、救救世，多牺牲奉献一些，做点正常的事情！
不过，想想看，假如他不是这么难啃的话，上一次任务就不会无人愿意来做，最后落到当时的她这个大冤种菜鸟的头上了！
……而且，现在他比上一次还要难搞定。要不然老海也不会许下那么重的奖金和好处，请她第二次来当这个大冤种了！
而她刚刚异常的行为，也并没有逃过佛子的眼睛。他微抬眼帘，关切地注视她。
“怎么了？”他柔声问道。
只听他的语调，一点都听不出他此刻情毒灼身，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谢琇终于垂下视线，正视着他。
她的视线在他身上一寸寸滑过，看到他白皙的肌肤底下晕开了难耐的薄红，但在那层薄红之中，仿佛渐渐有泛青泛紫的血管浮现上来，像是此刻依然戴在他右耳上的那枚藤叶耳饰一样，枝蔓延伸，经脉膨胀，一点点在他的肌肤之下攀援铺展，令他刚才如玉一般的身躯，渐渐变得有些异样而诡丽。
她的视线随着那一寸寸膨胀爆起的血脉延伸向下，一直向下。
直到落在了似已濒临极限的地方。
她是真的很难想像，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刻，佛子居然还不知道解毒的过程会发生什么。
或许他身为佛子，自己避免去看、旁人也尽量不让他去了解那些有关于双修的事情，就好像那样会亵渎了他澄澈无瑕的心境和眼睛似的。
上一次她遇见他时，他已是化神中后期，修为高深，佛法似乎也愈加高深，整个人看上去几乎已不似人间凡体，而像是随时要飞升上界似的。
但现在想起来，结合他最后没有飞升，而是把即将飞升的气运男女主拉着一起祭了天、启动了灭世大阵的结局，就能想见，那时候的他只不过是能够很好地隐藏起内心深处的那些黑暗疯批的另一面而已。
后来她也不是没跟时空管理局的同事们复过盘，大家几经讨论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佛子的身上，同时存在着“佛性”与“人性”。
上一次她输了，不过是因为佛子身上的“佛性”已经太浓重了，压过了“人性”的一面。
假如有一天他身上的“人性”能够压倒“佛性”的一面，那说不定他的表现会完全不同。
瞧，这不就应验了嘛。
如今，他只不过是元婴期，远没有后来那些能增强他“佛性”一面的阅历，因此他“人性”的一面体现得更透彻一些，甚至那些被他深锁于心底的疯狂偏执，在幻境的情毒和精神DEBUFF的双重作用之下，也泄露了一丝出来。
要说这样的佛子，那还是很香的。毕竟这个类型的佛子真的很罕见，想必此刻的直播数据也能飙涨，满足尊贵的VIP们猎奇的心。
但是佛子香归香，真的要她做些尊贵的VIP们喜闻乐见的坏事，她还是有点下不了手。
无他，她只是不喜欢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再摔个跟头而已。
她是来度假的，做任务只是顺便；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打打牙祭也无所谓，但若是又要让她巴心巴肺、掏肾掏肝地上演什么古早狗血虐文戏份的话，那么她可是会直接扭头就走的啊！
看着她久久无语，佛子的目光闪了闪。
“你想找别的法子替我解毒，是也不是？”他轻声问道。
谢琇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是的。”她说。
“但是……好像用不了那样的法子。”
这么说着，就连她自己也有点气恼。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何吃亏之处。自然，她觉得自己也能将爱与欲分开处理。
她就是来度假的，享受一把，有何不可？
但这也须得你情我愿，花前月下，水到渠成方可。
假如像这种危险的幻境里，还不知道会不会对他有什么不可逆转的影响，真的做了之后，她的恶念又是否会膨胀到被幻境背后的邪祟吞掉的程度……
诸事不明的情形下，教她如何享受？
佛子见她表情阴晴不定，垂下眼帘，思索片刻，忽而问道：“……你不愿夺我元阳，对吗？”
谢琇：“……”
其实也不必如此美化她的动机……她只是怕麻烦而已。
她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直视着佛子，说道：“……太危险了。”
佛子：“嗯？”
谢琇道：“跌落境界，只怕都是最轻的反应……倘若你从此止步元婴，修为难以寸进，又如何证得大道？”
佛子的眸光剧烈一颤，露出了几分震愕的神色。
……很好，毫无一点常识的小光头终于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了。
谢琇思来想去，数次想到那一瓶子疗效显著的解毒丹，最终还是决定铤而走险一回。
别以为她没有熟读过时空管理局的规章！像佛子这种六番开外的配角，重要性并没有那么高，即使用了时空管理局出品的药，她回去最多也就是罚钱停职了事。
而且现在人手不够，停职是不可能停多久的，罚钱嘛还能罚到哪里去？她这次拿的酬劳足够高，只怕把那一整瓶子解毒丹都给佛子灌下去，也不怕不够交罚金的……
不过，谢琇当然不是默默牺牲奉献型人物。她若是要为佛子冒险一回，自然也得让他好好地领受这个情面才可以！
谢琇长吁短叹了一回，最后做出个咬牙切齿貌，下决心道：“……还是得先试试我这个‘别的法子’才行！不然教我眼睁睁看着你在这里爆体而亡吗？！”
佛子：！
他一愣，继而睁大了双眼，苦笑了一声。
“……这么严重？”他低声道，垂头望了一眼自己已爬满诡异青紫色线条的手臂，长叹一声，复又仰起头来，半阖上了眼睛。
“我都听你的。”他说。
“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信你。”
谢琇：“……”
不不不你可别太信我，就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真能把持得住……要不是睡了你之后一连串后患无穷无尽，我说不定就真的会——
她尴尬地截断接下去的遐思，重新伸手探进储物戒指里，然后顶着脑海中猛烈响起的尖锐警报声，一鼓作气地打开瓷瓶，从中颤抖着手倒出好几粒解毒丹，数都没数就一股脑儿塞进了佛子的口中！
“快咽下去！”她气息不稳地喝道。

第239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35
警报声在她脑海中此起彼伏, 而且已经伴随有一阵阵的刺痛，像是有人拿小针在刺着她的神经一样。
……这是什么见鬼的容嬷嬷戳脑刑罚？！
但佛子却也乖觉。他听出她气息不稳、似是在忍受痛苦，于是并没有纠结，也没有多问一个字, 连喝水送服都没用, 强行就将那几粒解毒丹咕咚一声咽下了肚子里。
谢琇把小瓷瓶立刻反手又丢回储物戒指中。
警报声戛然而止。可脑海里的那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没法立刻过去, 疼得谢琇眼冒金星，忍不住上身往前一倾，额头咚地一下叩到了佛子的胸口上。
她疼得顾不得在意现下的姿势有什么不对，只是用额头死死抵着下方结实的躯体，还用额头支着那一点, 碾压着反复辗转了几个来回，像是这样做就可以甩脱脑中那一阵阵刺痛的余波似的。
那阵刺痛感终究慢慢消散而去，谢琇感觉自己出了一脊背冷汗。
当她再次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额头抵着的那具身躯，在微微地发着抖。
那是一种自己无法控制的抖颤, 像是由神经或肌肉的反应而起的。
谢琇猛地抬起头来, 却看到佛子紧咬着下唇，俊颜苍白, 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着, 气息沉重，双手紧握成拳。
谢琇：？！
“你怎么了？！”她失声问道。
就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工夫, 佛子竟然好像连说话都困难了。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是……是那解毒丹……好像在我体内……与毒素相搏斗……”
谢琇惊道：“你如何得知？”
佛子在痛苦之中，竟然还稍微移动了一下身体, 苦笑着哼了一声。
“……那、那种感觉……一阵一阵的……又痛又麻……且，集中……在下腹……”他的声音低了八度, 似乎有点羞于说出似的。
谢琇：“……”
啊那可能就没错了。
她有点尴尬地匆匆扫了一眼那处毒素聚集之处，又立刻把视线调开，道：“那……呃……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佛子的身躯微微地发着抖，躯体上因为疼痛而泛起了一层薄汗。
他刚刚那种从容的姿态全部消失，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
“下腹……好像……有火在烧……”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睁开双眼，充满渴望地盯着她。
因为疼痛，他的眼里也浮起了一层明亮的水光。
“要把我……烧坏了……”他说。
谢琇简直想要骂街。
这是什么狗屁的邪祟搞出来的把戏！？你说你就像聊斋里那样，吸一吸单身修士的精血，来涨一涨自己的修为，这理论上还说得过去；可是你把一男一女放到一起，还非得逼我们内部解决，那你自己还能吸走什么？偷窥一场好戏而产生的精神上的满足感吗？！
……不，等等。
她忽而恍然大悟。
她好像终于知道这邪祟要吸取的，除了精气之外，还有何物了。
……是执念。
于修道之人而言，强烈的执念能让修士生出心魔，更能让一个正派修士入魔。
因此，“执念”二字，虽是看不见摸不着之物，所具有的精神方面的力量却是无比巨大的。
她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以人的执念和欲/望为食的妖魔。它手下的受害者里，面黄肌瘦的有之，眼眶深陷的有之，疯疯癫癫的也有之。
说不定这个幻境背后躲藏着的黑手，也是这么一种类似的妖怪呢？
她正在想着，忽而感到面前一晃。
她刚刚正是单膝半跪于榻上的姿态，只是在那阵强烈的头痛过去之后而直起了身来。但此刻，原本仰躺的佛子玄舒却艰难地翻了一个身，面朝向她。
因为剧痛和解毒的灼热感的双重折磨之下，他的身躯变得十分沉重，翻过来时几乎是一下子就砸了过来，撞上了她半跪着的那条右腿的大腿。
……她的右手原本是自然垂落下去的，可这样一来——
某种灼热之物刚巧抵在那里，在她指尖附近蹭动了几下。
谢琇：……？！
她一低头，正好看到玄舒满面潮红，半阖着双眼，下意识地又往她这边挨了挨。
她因为低头而不自觉地俯低了一些身体，手的位置也因此下降了一些。所以——
她右手的五指愕然地僵在了那里，只有掌心被抵住，那柔韧炽热的手感，简直像是一块烙铁那般，直接把她的右手定型成了古怪的枝爪状。
玄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潮热的汗珠沿着他的额角弯弯曲曲地向下淌去，他鼻翼翕动，嘴唇微张，中衣的领口又被蹭开了一大片。
谢琇不由得脱口而出：“……玄舒？”
他闭着双眼，好像有些朦胧混乱地应了一声：“嗯？”
谢琇：“你……感觉好些了吗？”
玄舒轻哼了一声。
“还是很热……难受……”他茫然而混乱地说道，忍不住又向着她靠了靠。
谢琇：“……你忍一忍。”
她也只能干巴巴地说点这种话了。可是玄舒看起来好似全然没有听进去。
“是不双修……元阳就不会被夺走吗？”他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谢琇：“……”
谢邀，这个命题太复杂了，我也不知。
可是按照一般的文艺作品套路来说，男孩子十几岁的时候就应该早上爬起来洗个亵裤或者被单什么的了；但那也不算是“没了元阳”。所以说，还是应该以……呃，初次男女之事为准？
她干巴巴地答道：“可能……是这样吧。”
玄舒忽然掀起眼帘。
这时候谢琇才发现他连眼白都红了一些，目光显得尤其深，眼眸仿佛像个深潭，要将面前的一切都吸进去。
他再往前凑了凑，忽而无师自通了似的，把自己送到她的手里，道：“……那么，你帮帮我。”
谢琇：“……！！！你你你在说什么？！”
她缩手不迭，但他似乎早有防备，一伸手就拉住了她的左手，手指简直就像是铁钳一般，箝制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开。
“阿九……”他用气音哀声唤她。
谢琇简直想抓狂。
“你……你现在脑子不太清明，等你醒悟过来就会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她再三再四，苦口婆心地想要说服他。
玄舒却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我挨近阿九，就能得救。”他轻轻地说。
“如果这是天理不容之事……我也要做。”
他的语气那么柔和，那么哀怜，但听上去又是那么任性，那么坚定，带着一丝决意。
就像是他拖着小师妹，大步走向那个灭世大阵的阵眼时一样。
谢琇一时间简直愣住。
“你……你会后悔的……”她喃喃道。
玄舒却笑了。
他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个畅快的笑意。
“不……”他说，“我就要这样，我就想这样……原来人是这么有趣的、会被欲/望所支配的动物……”
谢琇：“……”
完蛋了，佛子不会已经走歪得扳都扳不回来了吧？！
她只好善尽职责，提醒他道：“可是修道之人，不可为欲/望所支配……这样的话难求大道……”
其实她也不信自己说的这几句鬼话。不过，能糊弄佛子就行。
但是玄舒却没有上当。
他又摇了摇头，半阖着眼睛，唇角翘起。
“修道之人，欲/望才深远……追求大道，难道不是欲/望之一吗？想要飞升，难道也不算是欲/望吗？我选择对自己最好的道路，那才是大道……”
谢琇：……？
“可是，您已经选择了佛之一道啊……？”她不得不再度提醒他。
但是玄舒的表情落了下来。他依然气息炽热，不依不饶地握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过来。
“那不是我自己选的。”他的语气里竟有一丝冷意。
“在我还不能够为自己选择的时候，我已经是‘佛子’了。”
谢琇：“……”
不妙，再这么下去恐怕他要连他自己的大道都一起推翻了！
这个小世界虽然不太依赖于一个六番开外的配角，但修道世界摊上一个叛逆的佛子，总不是什么能保持稳定之事……
为了不让玄舒的思想走得更偏，谢琇咬了咬牙，痛下决心，右手五指猛然合拢，一把握住掌心之物。
“好，我帮你。莫要再胡思乱想了。”她大义凛然地说道。
玄舒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但他那张俊颜上，却慢慢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阿九……”他轻轻地叫她。
圣洁的水莲在她的掌心轻轻摆荡着，一阵一阵浓郁的香气散发出来。
他好奇地蹭过来，撞一撞她的手心，倒吸一口气，急急地想要凑得更近一些。
“好奇妙……”他低声说，“这个……原来可以这么用……”
谢琇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你可闭嘴吧，大少爷！”她忍不住凶了他一句，手指一收攥紧，引得他痛苦地昂首低/吟了一声。
可是他并没有生气，而是轻轻地笑了起来。
“大少爷……”他斟酌着这个她随口冒出的称呼，低低道，“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谢琇：“……那或许可能是因为，您一直都是佛子？”
玄舒就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陶醉似的埋在她手中，目色朦胧，像是一只被很好地安抚了的猫儿，轻声道：“我俗家的姓氏，是‘凌’。”
谢琇：“……什么？”
玄舒说：“听说，也是哪里的甚么世家……所以倘若我一直在家中的话，想必也是会听见好多人这么叫我的。”
谢琇心下微微一动，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她的心绪。
她的手劲温和了一些，口中笑道：“凌大少爷？”
玄舒一顿，过了几息，才低低笑道：“……嗯。”

第240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36
谢琇心想, 都已经开始想当“凌大少爷”了，再这样下去真的要玩完。
“其实，当大少爷也没什么好的。”她开始给他发烧的头脑降温。
“我认识好几个将来理应做家主的大少爷，可是, 他们各有各的痛苦……”她叹息了一声。
“旁人看了, 即使痛心, 即使同情，即使想要帮助他们……最终，依然是无用的。”
玄舒忽然身躯一颤。
他缓了片刻，忽而抬起右手，反手以手背覆盖在了自己的双眼之上, 闷闷道：“看来做大少爷也没什么好的……你是在何处认识了那些大少爷？”
谢琇：“……”
她不耐地抽出一条帕子来擦手，一边分心在储物戒指里找着香露瓶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不重要。”
好在她早就把储物戒指里的空间合理分类整理过，此时在化妆品那一片地方, 很快就找出了好几个香味不同的香露瓶子。
她全部都拿出来，一瓶子一瓶子都打开来试过去, 最后选中了气味最浓的一瓶。
那是高浓度的玫瑰香露, 西域来的好货，因为浓度很高, 几乎类似于现世里的精油了, 一瓶子就价值百金。
对于开局就莫名其妙十分有钱的大富婆谢九来说，这自然不是问题。
有问题的是——她就这么拿着价值百金的香露, 毫不吝啬地洒在手上，厚厚地涂了一层, 只涂了这么一只手，香味就冲得整座帐子里都是这种霸道的香气。
而且因为她就这么捏着瓶子往手上浇, 一部分香露还从她的指缝间滑了下去，洒在了玄舒的腿上。
香露自然是冰凉的，洒在炽热的肌肤上，立时就激起了一丝凉意，引得他不由得轻轻打了个寒颤。
他欠身坐起，去看谢九如今的表情，却发现她神色淡淡的，即使发生了这种亲密事，即使他问及那些大少爷的事情，她也好像丝毫不为之动摇似的，并没有一丝心虚、闪躲或其它激烈的情绪。
她甚至都没有多打量他一眼，也没有问他打探这些事要做什么。
她只是随手把方才那张擦手的帕子团成一团，丢到了榻外，再慢条斯理地把香露瓶子的瓶塞盖好，自始至终都没有向他投过来一眼，道：
“如今都无法再见面了的人……也就不必重提了吧。”
她无意与他分享那些活在她回忆之中的人们。若不是他刚刚一时言语走偏了，他甚至都不可能从她口中挖掘出那些人的存在。
这种想法一瞬间就让他浑身怒火如炽。
那原本已经从他肌肤表面退去的可怖线条，随着他血脉的胀鼓与搏动，仿佛又要重新从他的身体里浮出。有烈火在他的四肢百骸奔流，所到之处火光熊熊，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明白这是为何。
或许是因为那情毒太过霸道，一次解不掉全部？
他只能在这种炽火之中浮沉，挣扎。
他被烧灼得昏昏沉沉，头脑也不甚清醒，只记得低喃着一个名字。
“阿九，阿九。”
在迷茫、昏沉、摆荡不安的虚空之中，仿若有那么一幅幅幻象，从无有之处浮起，浮向他的意识之中，在那里映出似有若无的情景。
他仿若梦见，他狼狈不堪地拉紧僧袍的前襟，半弓着腰以掩饰那更加令人狼狈之处，一路跌跌撞撞地直冲进了面前的潭水之中。
潭水刺骨冰冷，他刚一涉水，就冻得猛一哆嗦，停住了脚步。
可是当他回望岸上时，却赫然发现她也来到了水边，满面焦急和关心之色，向着他的方向张望。
“玄舒——”她唤他。
可是她每唤他一次，他那不听话的身体就更疼痛一些。他不得不更深地往水中央涉入，最终停在水下的一块巨石旁，低头看了看那巨石的深度，一咬牙就冒着潭水的酷寒，往巨石上盘膝而坐，不再看她。
在那幻景之中，他身处于寒潭正中，只有头部和肩膀露出水面，冰凉刺骨的水波包围住他滚烫的身躯。
她站在岸边，而他垂目不看她，一颗颗数着手中的菩提子佛珠，心头滚过的，却是《佛说摩登女解形中六事经》。
【阿难至佛所言：昨日行乞食，于水边见一女人。我从乞水。明日有人名摩登，请我归饭。我出便牵我欲持女与我为妇。我持佛戒，不得畜妻……】
啊，是阿难陀与摩登伽女的故事。
阿难在水边乞食，摩登伽女为他斟水，由此结识……
摩登伽女之母知道了女儿的心事，便于路上拦着阿难，道出其女的一番苦恋之情，要他娶摩登伽女为妻。阿难谢绝，说他乃佛门弟子，不能娶妻。
菩提子佛珠一颗颗在他几乎被冻得僵硬的指尖滑过。
【女明日自行来索阿难。复见阿难行乞食。随阿难背后。视阿难足。视阿难面。阿难羞惭，低头不视而避之。女复随不止……】
但阿难的逃避并没有用。摩登伽女依然爱上了少年英俊、相貌庄严的阿难，跟随他身后，表露出她的爱意，想要嫁他为妻。
他于冰寒水中，听见岸上阿九唤他。
“玄舒！水中冰冷，你……你怎么样了？”
他阖目不答。
【阿难前白佛言：摩登女，今日复随，明日复来……】
阿难屡劝不住，苦恼不已，只得向佛陀求助。
菩提子佛珠在他的指尖一颗颗滚过，似乎发出一阵热意。
【佛言：汝爱阿难何等。女言：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声，爱阿难行步。】
佛陀便问摩登伽女爱阿难什么。摩登伽女毫不害羞，大声与佛道：我爱阿难的一切。
他又听见她唤他。
“玄舒！已经够了吧？两个时辰了……寒潭中毕竟不是久留之处，你上来吧……”
他抿紧双唇，菩提子佛珠在指尖转动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佛言：是摩登女，先时已五百世，为阿难作妇。五百世中，相敬重，相贪爱……】
佛陀一番开导，终究令摩登伽女悟道。众比丘不解为何摩登伽女对阿难苦苦相逼，最后依旧能够悟道证果。佛陀便将隐情道出。原来阿难命中该当有此一劫，因为他前五百世，都与摩登伽女是夫妻，互相敬重，互相爱慕，互相贪恋……但终究两人都于佛前得道，此一世，前世夫妻便只能相见如兄弟……
玄舒忽而于此幻景之中，惊醒过来。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握上了她的手。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梦境里的寒潭刺骨的寒冷仿佛还留在他的四肢百骸之中，但实际上，此刻的他浑身滚烫得惊人。虽是已经劳她一遭，但他好像却并没有任何的好转。
他于迷惘恍惚之中，目注于她，低声说道：“……是摩登女。”
曾立于他面前的，是摩登伽女啊。
谢九好像很讶异似的，睁大眼睛盯着他。
摩登伽女言：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声……
是这样吗？昔日的摩登伽女，曾这样深爱过阿难吗？在她眼中他的一切，都是至美至好，引人爱慕的吗？
于是他便紧紧握住她的手，直直地望住她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眸，低声恳求她：
“……再一次，可好？”
她僵住了。
他便把自己整个儿都送进她的手掌中去。
帐中暖热迷乱，她手上有浓郁的玫瑰香气。
她每移动一下，那种玫瑰香气就升腾一分。
他沉溺其中，又是陶醉，又是痛苦。
他金身未破，但他已不是从前那个他了。
生平第一次，他依循着自己的意愿行事。竟然有种罪恶的甜美感。
这是他选择要做的事情。他并不后悔，因此并不生心魔。
他内视神识，一片滔天大火。但其中并没有任何黑雾存在，因为他很坦然，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不会感到任何愧疚或遗憾。
他被她掌握于手中。但他并未堕落。
阿难曾与摩登伽女有前五百世的夫妻缘分，方有今生施水之恩；何错之有？
阿难避于佛陀之侧，玄舒坦然迎着贪/欲而上。
摩登伽女苦苦追寻，谢九冷若冰霜，漫不经心。
他们各有自己的道，也各有自己的欲/望，仅此而已。
阿难欲/求正果大道。摩登伽女欲/求一真心爱慕的郎君。
玄舒呢，玄舒长久以来为佛子之名所缚，忽然想要试着遂心而行。
而谢九，仿若总在云里雾里，亲切而不亲近，温暖而无温情。
玄舒倒在衾被之间，沉重地喘/息。
他似乎浑身都变得轻飘飘的，大汗淋漓，但又身轻如燕，仿若变成了一只纸鸢，马上就要飞到天空中去。
在迷茫的浮荡之间，他恍若又看见了不同的景象。
他行走于尘世之间，身旁总有谢九相随。
他们一起渡世人苦厄，一起斩杀作恶的妖魔；谢九总是拿那种盛满了爱慕的眼神注视着他，但是他总是躲避着她的目光。
有一天他们露宿野外破庙，第二天一早，谢九没有及时醒来。
他的心脏一阵紧缩，上前查看时，才发现是谢九生病了，发起了高热。
修道之人很少会染上风寒，因此他也没有预备治疗的药材。
他欲往林中采药，又担心谢九独自在此，昏睡之中会着了什么道儿。或许有可能被陌生人或偶然来此的野兽袭击，或许有可能被甚么居心不轨的坏人或妖物算计……
走又走不了，放又放不下，眼看她烧得简直像是个大火炉，他却束手无策。

第241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37
最后, 他咬咬牙，在确认了谢九真的因为高热陷于昏睡之中、不可能察觉到他在做什么之后，打开了自己的芥子袋。
他那时手中刚好有一样宝物，名唤“千人面”, 是一张薄薄的、类似于人/皮/面/具一样的宝物, 覆于面上, 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外形——除了五官、面容、身形之外，还有发色、肤色等等诸般特质。
那样宝物严格地说起来都不是他的，而是人情往来的一样重礼——竺法寺昔日曾经欠下中洲第一大城昭京之城主的一个大人情，那时昭京的少城主便动用了这个人情，托他将“千人面”带往东洲定澜城, 赠予定澜城主唯一的爱女，作为求亲的礼物。
所以他当时擅自动用“千人面”，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毁诺的自责与愧疚——他应承为昭京少城主递送礼物，却监守自盗, 抢先擅用——而且还要下定很大的决心。
因为他使用“千人面”使自己幻化为一个普通书生的外形之后，还要背着她下山进镇子里求医。
擅动“千人面”这样的宝物, 也不过是为了背她求医。这代表了什么, 幻景之中的他仿佛从来没有想过。
后来，她在医馆平安醒来了。他也没有告诉过她, 他带她入城求医, 伪装身份所用的“一点简单的易容之术而已”，实际上是用了“千人面”这样的宝物。
再然后, 当他到达东洲定澜城，将“千人面”交给城主的时候, 一阵淡淡的难堪、尴尬与自责感浮现在心头。但他将之压了下去，没有将途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在幻景之中, 玄舒甚至还能体会得到那里的“他”的一点心境。
幻景里的“他”，甚至是害怕她发现这一切的。
就好像一旦她发现了他曾经为她也做过一些事情这个事实，有什么难以回避、也难以无视的大事就将挣开笼柙，摆脱桎梏，一路奔腾而去，再也无法回头了一样。
在他眼里，那虽然是此生未曾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但那些感觉与情绪，在梦境中都极其清晰，就好像真的有过上一世，也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似的。
阿难与摩登伽女曾共度过五百世。五百世的耳鬓厮磨、朝夕相对、恩爱不离，到了这一世，却依然陌生。
摩登伽女这一世亦不过是因为阿难英俊的外表与温和的举止而生爱慕心。从前那五百世的纠缠与前缘，没有一丝一毫留在她的记忆里，被唤醒过。
因此玄舒困于梦中，亦觉似是而非，似幻似真。
他在朦朦胧胧之中醒来，发觉自己的身躯终于轻松起来，亦不再受困于痛楚与高热之中。
然后，他的头脑也逐渐清醒，他发现了一件事。
……似乎他两次陷入那似幻似真的梦境之中，梦见一些自己从未做过、却好像十分真切地发生过的事情，都是在……向她求/欢之时。
他不曾经历过这种事，亦不知道旁人在欢好时会不会产生同样的幻觉或梦境；但他本能地想要抓住这个契机。
他醒过来，发现身旁的谢九早已离去，而自己狼狈不堪。
他撑着坐起身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方才掀开红帐。
帐中那一股似兰似麝的味道弥散而出，他下了床，四周找了找，终于在墙角的衣柜里找出了男子的外袍。
那外袍似乎是崭新的，衣料也很不错，唯一的问题是——它是正红色的。
玄舒自幼就只着缁衣僧袍，偶尔才会在法会登坛说法时披红地盘金袈裟。但袈裟上有整齐的田相，将袈裟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并不像是此刻他披在身上这间红袍一般，通身上下只有艳丽的正红色。
他将那袭红袍裹在中衣外面，低头看了看，竟然有了一丝紧张之意。
他不知道自己穿这种俗世的衣袍是否好看。
不过想来谢九是不会在意的。
他在屋里找了一圈，发现水缸是满的，于是点火烧水沐浴，足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重新把自己打理得清爽整洁。
但谢九一直都没有回来，只有堂屋正中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两包点心。
玄舒昨夜在毫不知情的情形之下着了道，深知这幻境的厉害，此刻见了那两包点心，辨认了一下油纸包装的外皮，感觉好像是昨日她从点心铺子里出来时手里拎着的，却也不敢造次，遂走出屋外，四下张望。
他这才注意到屋外的花树。
那花树似是形成某种阵法，遮挡了小屋前方的出路。但这座小屋背后靠着一座小山，屋旁还有溪流，溪中有鱼，屋后种菜，看起来完全是一副世外桃源之景。
玄舒想要观察一下更远的地方，遂提气想要跃上屋顶，但却感到体内灵力滞涩，只能跳到原先一半的高度就无以为继，不得不下落。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还在不知不觉之际中了什么别的毒素，又或是这个幻境对修为有所限制。
他只好依靠最普通的方法爬上屋顶，爬的时候还深感新奇。
他都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单纯靠着手脚的力量攀爬至高处了。自从他十岁筑基、十四岁金丹开始，虽然修的不是剑术，飞行时不便御剑，但他自有飞行法器可用——是一只小小的核舟，使用时抛到空中，以灵力使其变大，甚至可以在其中起居住宿。
但现在灵力受限，核舟也没了用武之地。
玄舒不得不像个凡夫俗子一般，攀着窗框、屋檐、墙上的凸起，一点点攀上屋顶，中途还蹭脏了袍子的下摆。
他想起屋内的衣柜里，摆的都是颜色极其艳丽的衣袍，相比起来，正红色已经是最正常的了。他如今蹭脏了袍子，恐怕明天就只能穿那袭艳紫色的了。
他有点懊恼，抿了抿下唇，在屋顶上坐下，张望着远处。
花树上方飘荡着一层隔绝视线的雾气，雾气的那一头什么也看不清楚。
屋后的小山则天然地截断了其它出路。
玄舒想了想，亦觉得苦恼。
虽然与谢九两人单独被困在一处，总比再多加上那个剑修来得强，但长久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这个幻境幕后的操控者必有所求。现在看起来，倘若不是吸去了他的精血的话，那么布置昨夜那一场好事，必定就是为了别的目的。
他并不是蠢人，心思一动，便也得出了结论。
执念与贪欲。
只有这个，是他在进入这个幻境、身中情毒、意识混乱之后，产生出来的。
或许，幕后操控幻境那个妖魔，还指望着身入幻境之人，能被引出心魔来。到时候，说不定玄舒自己，也要受心魔的制约和控制。
玄舒深吸了一口气。
他如今已差不多窥破了此阵秘辛，但破阵之法为何，他却全无头绪。
之前陷入此幻境之人，已全数殒命。他昨夜杂念横生，却完全体会不到操控幻境之人从何处吸取这些杂念与贪欲。
他坐在屋顶上，强迫自己入定，诵经，甚至内视了一遍灵府，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经脉的确有些滞塞感，但这是自从昨日他进入幻境以后就察觉到的。那个时候谢九甚至还没有找到这间小木屋来。
这个幻境封住了他一部分修为，他现在感觉自己只有金丹初期的境界了。
他心想，也许等谢九回来，他应该问问谢九这些关于修为和境界等等的问题。
然后他就听见有个人在底下扬声喊道：“你在屋顶上做什么？”
他垂目一看，果然是谢九。
她换了一身衣服，今天是青碧色的衫裙，衬得她看上去分外灵动。
此刻她右手搭在额头上挡着直射她眼睛的阳光，眯起双眼，不解地望过来。
不知为何，玄舒抿着唇，忽然翘了翘唇角。
他动身爬下去，行动有点笨拙，以至于他爬到一半，就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你到底行不行啊……？踩这里！踩实一点再移动——”
他抿紧唇，猛地往下一跳。
嘶啦一声，衣袍前襟勾住了凸起的砖块表面某处，被他这猛然下落的动作刚好扯裂。
玄舒：“……”
他安全落地了，但身上那件红袍的衣摆却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其下他穿的白色裤子。
谢九好像愣了片刻，忽然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你瞧，我就说你不行嘛……”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摇着头深表遗憾的样子，一边笑得以手掩唇，还是遮不住指缝间迸发出来的笑声。
玄舒慢慢地蹙起眉。
“……不、行？”他本能地捕捉到一个让他有点不那么愉快的字眼，歪了一下头。
谢九的笑声蓦地戛然而止。
“啊，算了。”她欲盖弥彰似的说着，一转身就率先往大门走去。
“快去换一件衣服吧……对了，你为何要攀上屋顶？我观你身法有些滞涩，你可是——？”
玄舒抿紧嘴唇，表情阴郁下来，跟在她的身后进了屋，闷闷地坐在桌边，垂下长睫，道：“……我的经脉有些滞塞，修为也被封了一部分，如今……只有金丹初期了。”
谢琇一愣。
“金丹初期？”她愕然道，“可是我无事啊？修为都还在……哦，可我尚未突破金丹，许是因为我境界还低，所以……？”
玄舒道：“不知。”
谢琇问：“那你还有其它不适吗？”
结果这一回玄舒不说话了，垂着长睫，睫毛微微翕动，就是不抬起眼来，也不说话。
谢琇：“……”

第242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38
他在耍个什么别扭？
可是这个幻境所带来的改变仿佛全部都着落在他的身上, 她自己则活蹦乱跳，一点事都没有。所以为了调查，她只得更加耐心一些。
“哪里痛吗？还是哪里不适？头晕吗？疲惫吗？乏力吗？经脉除了滞塞之外，还有何不对劲？……”
她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 问得玄舒直接愣住。
就在那一霎, 恍惚间, 又有短短的一段晃动的人影和景象，在他眼前——在他脑海之中，掠过。
“玄舒，你累吗？”
“玄舒，你疼吗？”
“玄舒, 你退后，这个妖魔我也可以解决。”
“玄舒，我知道这个幻境是怎么一回事了，你知道了吗？”
“玄舒, 今夜我来守上半夜，可好？”
“玄舒, 你没有见过我的师姐妹吧？她们都很特别, 大师姐的道侣是魔尊，小师妹的道侣是剑君, 唉～将来万一都遇见了, 可如何好好相处呢？”
“玄舒，你不知道我为何会心悦你吗？”
“玄舒,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
玄舒, 玄舒。
脑海里都是她一声声唤他的声音。只是语调不同，欢快的, 感伤的，含笑的，凄哀的……
玄舒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弯下腰，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
阿九，我累。要把佛之一道的同修、师长、师兄弟与信徒……所有人的期望都一肩担起，只能沿着这一条路走下去证得大道，是多么沉重、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从来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我也从来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阿九，我疼。肋间生受了那魔将的重重一击，疼得入骨。腹部被那妖物的长刀搠了一刀，可能受伤了，僧袍被甚么湿漉漉的液体沾湿了贴在伤口上，一阵一阵剧痛。
阿九，你才应该退后。什么时候都冲在前面，可把我置于何地呢？明明是我这个佛子应该去斩妖除魔，明明是我的本分才对啊。
阿九，这个幻境里原本的大能传承早已被人取走，如今这里不过是打打妖兽、搜集灵植的普通幻境而已，勘破了这样一个幻境，值得你这么开心吗。
阿九，你不是很喜欢睡懒觉的吗。反正我要打坐修炼，整晚不睡也可以，为什么你非要跟我争这守夜分工呢。
阿九，我对你那师姐妹的道侣一点都不感兴趣。我也无意去了解他们。你的言外之意是什么，我知道，但我不能去想。
阿九，别把时间再浪费在我身上了。我是佛子，人生太漫长无尽，又一眼能够看到尽头，身上还背负着很多与生俱来的重责大任，必须要悲悯，必须要修佛，必须要救世，必须要飞升，必须要去普度众生，所以我活着只是为了履行佛子的责任和义务而已——
……阿九。
他的眼前忽而划过一道异样的光影，在朦胧之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笔直地站在那里，而阿九倒在他的脚下——
他看到自己垂下视线，久久地注视着阿九，尔后僵硬地蹲下身去，颤抖着用手指去探她的鼻息，却什么都没有探到。
他看到自己双手合十，低诵佛经。但不知为何，他能体会得到那幻景之中的自己，诵出的经文虽然无一字错漏，但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是出于自己从前千万次诵经圆熟所形成的一种下意识的反应；而他的大脑里，只充斥着两个字——
确切地说，是一个名字，一个称呼。
“阿九”。
他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反复想着这个名字，但愈是想着这个名字，心就愈痛，到了最后，五脏六腑全部都绞扭在一起，几乎要拧出苦汁子来。
他感觉自己的肋部好像比上次肋骨断的时候还要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起那里的痛楚，一刀一刀地，切割着他的血肉。
他从喉间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哑低吟声来。
“呃——！”
突然，有一双手搭在了他的头上，犹豫片刻，就张开手指，轻轻按压他头顶的几处穴位。
“头痛吗？这样好一点吗？”
啊，是阿九。
是阿九的碰触。是阿九的声音。
他头脑中那一阵一阵的绞痛忽而轻了许多。他原本因为痛苦而几乎要陷入皮肉间的十指也突然放松了力道。
他呆呆地停滞在那里，任由她的手指轻柔地按压着他的头顶。
“你刚刚想到了什么？怎么会突然痛得这么厉害？”阿九还在问他。
玄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在脑海和眼前恍惚闪过的画面都太不可思议，带来的苦楚也只能由他独自咀嚼和吞下。
教他对她说什么呢？说我看到了你待我千百般好，我却一点都没能回报？还是说我看到了你就死在我面前，而我什么都没能做？
他数度翕动嘴唇，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来。
“疼……”
他听到阿九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然后，她忽然把手从他的头顶移开了。
他感到一阵惶恐，以为她终于厌烦了照应他，要离他而去。
但下一刻，她的手挽扶住了他的一条手臂，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竟然慢慢地将他架了起来。
他原本就是伏在桌面上的，起身其实并不困难。但他的大脑里一阵一阵地翻滚着，刺痛与胀痛交替折磨着他，有那么一段时间使得他的视野都发花发虚了。
但是她支撑着他，踉踉跄跄地把他扶到了床边，然后再毫不留情地一松手。
他便如玉山将崩一般，倒在了榻上。
他仰躺在那里，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还是有丝模糊，心跳快得厉害，并没有如同昨日一般的不适感，但刚刚陡然钻入脑海之中的那一幕幕景象，却依然留在他记忆里，仿佛突然落下的、火烫的烙印一样，烫得骨肉枯焦、血脉断流，那阵痛楚也藏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之间，时而翻搅出一丝一缕的隐痛。
然后，他的眼前忽然覆过来一片天青似的晴空。
哦，不，他睁大双眼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原来是她的一片青碧衣角。
她欠身前倾，仔仔细细地、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他，眉头也不自觉地紧皱起来，看起来仿佛像是为他担心的样子。
“……难道是幻境起作用了？”她嘟嘟哝哝地说道，又去握住他的腕间，像是在替他把脉。
但她好像于医道方面就是个半吊子，把了半天脉也没有什么结果，于是五官都皱到了一起，露出可爱的苦恼神情来。
“……看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啊。”她自言自语道，松开了他的腕脉。
但他下意识地猛然一翻手，捉住了她那只刚要离开的手。
她好像十分诧异似的，垂下视线来望着他那只擅自动作的手。
不知是什么力量促使着他猛然欠身而起，半支起上身，握着她的一只手，执拗地望着她的脸，冲口而出：
“阿九，倘若——”
他看到她讶异地扬了扬眉，意思是“你在说什么”。
但他下面的话却卡了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倘若我做过错事，你会怎么样？
他很想问，但直觉却叫嚣着警告他，仿佛这个问题是可怕的，颠覆的，问出来会立刻摧毁他好不容易才够得到的一切。
他就这样，在她面前忽然变得拙于言语，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她等了几息，不见他的下文，于是挑眉问道：“怎么？哑巴了？”
玄舒：“……！”
在潮热的帐中，他握着她的手，脑海里忽然又掠过一个短暂的画面。
同样高温潮热的山间，她热得长发都贴伏在了颈间。她不耐地以手撩起长发，将之全部绾在了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纤长、肌肤如玉的后颈。
然后他们步出了湿热的丛林，发现一条小溪。她欢呼一声，捞起裙摆、挽起裤脚、踢开鞋袜，如同轻快的小鹿一般，一路冲向了水中。
她涉水到了小溪中央，愉悦地踢着水玩耍，还用脚趾去逗引溪中惊起的一尾尾小鱼。
“哇这才是人间的至真享受啊！”她笑道，哼起不成调的乐曲，拎着裙摆，脚下却愈加欢快地在浅浅的溪水中移动，活像是踩着鼓点的舞步似的。
她将水踢得很高，一只脚从溪水中抬起，仿若壁画上正在起舞的天女一般，足尖撩起的水花划出一道半透明的弧线，在天光的映照下泛出彩虹一般的颜色。
他走向小溪的脚步继而一顿，就那么站在了距离水边尚有数步之遥的溪岸上。
而她在水中嬉耍了一会儿，不见他过来，遂拎着裙摆，含笑转过身来，朝着溪岸上呆站着的他喊道：“怎么？热得呆住了？还是哑巴了？”
……而那溪畔戏水的天女，言笑晏晏之姿渐渐凝固，又与榻边正俯首望过来的阿九的面容渐渐地重合了。
他喃喃道：“阿九……”
这种幻景在他眼前出现得愈多，愈是让他陷溺。
在幻景里，他们仿佛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她也仿佛深深爱慕着他，将一颗滚烫的心捧到他的面前，那颗心的炽烈足以融化冰雪。
……和眼前的、现实里的她完全不同。
哪一个她才是真正的她？
玄舒有些迷惑了，也有一些潜藏于心底最深处的不安和疑问，慢慢地浮了上来。

第243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39
他感觉自己此刻并未受到情毒的干扰, 体内也没有昨晚那种燥热的冲动，然而他却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不想放开，仿佛就这么一松手，她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再回顾, 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似的。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幻景里的那些虚幻的画面。他们一起走过千山万水, 度化过百人苦厄，亦斩杀过许多作恶的妖魔。
在幻景里，他虽然总是垂下眼帘，抿着嘴唇，不回应她热烈的话语和举止, 然而他总是在她没有发觉的时候，悄悄窥视着她，带着一点好奇和难以名状的情绪观察着她。
因为终此一生，他再也没有遇见过一个如此鲜活的人。
就仿佛在他眼里, 这世间是黑白的，但遇见她之后, 他眼中的世间, 似乎就染上了许多缤纷的色彩，变得生动起来。
他也不知道这一世为何见了她第一面之后, 就对她产生了无限的兴趣。仿若直觉告诉他, 只要跟着这个人，就能体会到人生百味, 见识到世间百态；万事万物，在她眼中自有一番趣味, 是别人所看不到，想像不出的。可是只要他跟着她, 自然能够领略得到。
佛言：是摩登女，先时已五百世，为阿难作妇。五百世中，相敬重，相贪爱。于今同于经戒道中得道……
所以，倘若之前已有五百世的纠缠与前缘，即使不曾记得，但这一世相遇之后，也可一同于佛前得道，是吗？
佛经中所言如是，因此的确应该有这样一种渡她、也自渡的方式，是吗。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在想一件事——
倘若能够把幻景里所显现出来的那些事情，都经历一遍的话，他是否就能找回那些破碎的记忆，得到一些新的启示？
他情知在这个幻境里，或许幻境会把他所产生的一切有利于那个幕后黑手而不利于他的想法、执念或渴望放大，催化，直到他的心绪也被其占据。但是他这一刻无法停止这样的念头。
心绪不受控制，这不是一个好的迹象。
他猛地咬住舌尖，一股强烈的疼痛感暂时冲散了他那个念头。
结果他或许是因为太疼了，手上不自觉地用劲攥紧她的手，引来她诧异的注视。
他咬住舌尖之后，下颌绷紧，又因为疼痛而不可遏制地在眼眶中浮现了薄薄一层水雾，鼻尖也可怜地红了起来。这一切都被她看在眼中，讶然地眨了眨眼睛，道：
“怎么回事？一个不小心咬了舌头吗？疼得都哭了？”
玄舒：“……”
阿九有时候会非常直率。直率到他分不清她是不是故意为之的。
但这并不能打消他刚刚产生的那一点危险的念头。
这个幻境如何破境？到底是不是把那些莫名其妙地浮现在他梦里的场景和回忆都经历一遍，就可以——？
这个念头汹涌地在他心头翻滚了数个来回。他的心音仿佛在一遍遍地念着这个想法，在他自己的脑海里，愈来愈大——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身躯猛然向下一坠！
“哗啦啦”一阵水声响起，他竟是直接落入了冰凉的水中！
玄舒大惊，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双眼。
……然后，他就看到在自己的上方，一具柔软的身躯覆盖在自己的身上，正狼狈不堪地想要爬起来。
她一抬眼，看到了他直愣愣瞪大的双眼，怔了片刻，忽然满脸怒气地猛然俯身凑近他的脸前，吼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玄舒：！
他被她吼得一惊，下意识上半身往后一倾。
可是他刚刚才掉落进水中，重心本就不稳，又突然来了这么一下，他几乎是立刻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往后一跤仰倒。
他的后脑砸进了水中，激起的水波涌上来，倏而一下子漫过他的五官，钻入他的眼耳口鼻中去。
他猝不及防，猛地呛了一口水。
“咳咳咳咳咳咳——咕嘟嘟——”
他的口鼻都淹没在水面之下，他呛咳的动作又将更多的水吞了进来，加剧了他的溺水。
晴空丽日的映照之下，冰凉的水忽而变得黑暗而杀机四伏起来，淹没他的七窍，关闭他的五感。
只有水不断涌入他的身躯，气管、咽喉……都仿佛被水灌满，被清澈的水铺天盖地漫上来所制造的一片黑暗吞噬……
忽然，他的襟口一紧。
有两只手抓住他的衣领，猛然将他向上提起。
对方一个用力，他的头就骤然抬高起来，冲破了水面。
暖暖的阳光重新洒落在他的脸上，清新的空气也重新钻入他的鼻腔。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刚刚呛入的水依然在他口鼻之中刺着他，让他剧烈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他在那一阵仿佛能将他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之中挣扎着，喘息着，但又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把我们都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你把自己淹死的吗？！”
“真蠢！蠢透了！”
然后他的后背上有人粗鲁地砰砰砰一顿用力乱拍。
玄舒：……？！
他总算在那一阵惊天动地的剧咳之中慢慢缓过气来。
那一阵剧咳也仿佛震动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整个世界都仿佛跟着摇晃起来，落不到实处。但随着他气息的渐渐平定，他终于能够重新稳定下来，睁开眼睛。
……尔后，他就震惊地看到，谢九一身纱裙全湿，轻薄的一层层绸纱衣料，就那么紧贴在她的身躯之上！
她就在他面前，手还一只放在他背后、另一只依然紧揪住他的衣领。可是经过了刚刚那一番落水的混乱，她的纱裙全湿透了，虽然衣料层数很多，不至于透出她的肌肤，但轻薄的面料却全部贴伏在她身上，勾勒出美妙的曲线，让他只瞟了一眼就吓得猛然紧闭双眼，心脏却东一下西一下地，跳得杂乱无章。
可是她自己好像还没有意识到，犹自怒气冲冲地，揪住他的衣领，喝道：“你在幻境里都想了些什么！突然把我们丢到这里来是要怎么样！”
玄舒被她吼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又睁开眼睛，四下一看——
然后他就愣住了。
因为这条小溪，分明就是他刚刚在朦胧的幻景里，看到的她赤足戏水的地方！
玄舒：“……”
他一时间竟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难道他刚刚猜得没错？破境之法，真的是要重新把他在梦中所见到的那些疑似前世回忆的片段，全部都走一遍？！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可是他这样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瞒不过她的眼睛。她一瞬间就瞪大了双眼，恼怒地手上用力，一下子把他的衣领又提起来一点，质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还是……我们现在这副样子，都是因为你？！”
玄舒的脸轰然一下，涨得通红。
他根本来不及解释什么，想要收回视线，但面前的视野几乎全都被她充斥着，他只要转过脸来，能够看到的就只有她衣衫尽湿的样子。他只能梗着脖子，十分不自然地强行把头扭向一边，道：
“呃……阿九，我……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你……你能在这条小溪里，踩着水跳个舞吗？”
谢琇：……？？？
踩水……跳舞？
她狐疑地拧起双眉，有那么一瞬间简直怀疑这和尚是不是被哪个合欢宗的师兄弟给夺了舍。
“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在这里跳舞？”
玄舒嗫嚅了两句，“这……我……你……”
但是他的视线却顽强地绷着，停留在旁边某个她不知道的定点上，就是不肯在回答问题的同时直视她。
谢琇的耐心几乎趋近于无，他这副样子很快就耗空了她的耐性。
“快说！”她陡然喝道。
“……这可能能助我们脱困！”吃她这一吓，玄舒脱口道。
谢琇：“……”
她慢慢地直起身，环起了双臂，玩味地盯着面前这个小和尚。
她也不是笨人，事情发展到现在，还有什么猜不透的？
她思忖了一下，觉得他们刚刚在帐子里说话说得好好的，突然掉到这山间小溪里，多半还是因为这和尚动了什么念头。
这个幻境尽是在折磨佛子了，对她却宽容得很。看样子，这个幻境折磨的是心有执念之人。她嘛，来此就是为了度假，又不想走什么感情线，唯一的任务就是到点盯紧小师妹和穷剑修飞升上界，自然没有什么执念可以吸引这幻境的幕后黑手。
换言之，这幻境的幕后黑手在她这里什么都得不到。
也因此，“它”加紧了对佛子的折磨与催逼。
很明显，“它”建构幻境里的一切，目的都只有一个——催生佛子的执念。
可是她现在就有点不明白了，如果说之前想要引诱佛子堕落破戒而给他上了大量情毒，这还是有因可循的话，那么现在这个破幻境把他们突然丢进水里，是要做什么？
而且看刚刚他们刚刚降落于此的样子，只怕湿身梗还没奏效，佛子就差一点被淹死……难道要她来个人工呼吸，被动接吻梗吗？！
那幕后黑手就想错了。这么点浅浅的溪水，还淹不死人。她也不会那么一头热地急吼吼上去相助。
而且，佛子似乎是心里有了一些猜测和线索，竟然开口要她踩着水跳舞？
难道他心里的狂想之一，就是看她踩水跳舞？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口味？佛子的脑袋里到底都装着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狂想？！

第244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40
谢琇当初在时空管理局入职培训的时候就练过古代舞, 毕竟谁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被安排一个任务需要献舞之类的。
虽然她是半路出家，远不能与专业人士相比，但好在她四肢修长，身段舒展, 倒也算是占了些天生的优势, 学起舞蹈动作来很快, 并且虽然做不了高难度的动作，但胜在架势摆得很足，眼神表情也附送得到位，甚至连一些气氛庄严的祭祀舞都学了一点。
但是……现在？在一条山间小溪里，湿着身, 无伴奏，踩着水，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唯一的观众还是个和尚？！
谢琇：“……”
谁的度假这么坎坷啊！度假的时候最多也就是沙滩上围着篝火跳个土风舞吧！
没有伴奏, 甚至没有鼓点，这种跳法让她连个节奏都把握不住……
但拒绝的话, 不知道这破幻境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身上的衣衫潮湿地紧贴在身躯上, 一点也不舒服。而且，她刚刚火遮了眼, 没顾得上思考现在的状况；如今发火也发了一通, 她也稍微冷静下来一点，能够好好思考一番了, 因此她立刻就意识到，现在自己的造型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当然, 她是深受现代文明洗礼的现代女性，自然不怕这个。衫裙虽湿, 但她所穿的衫裙一层层的，衣料织得还十分致密，即使湿水也没有变得透明，她压根没有走光的危险，只是身躯的曲线被勾勒出来，大约要吓坏眼前这个小光头了。
她这么想着，也就好整以暇地垂下视线望去，果然见到佛子嘴唇紧抿着，偏着头僵硬地把脸转向一侧，死死地梗着脖子，就是不肯看她一眼。
这副模样就更加说明了一件事——
这和尚方才果真是什么都看见了。
嗤。
和上一次轮回相比，他不知道多了多少杂念。假如说昨晚的荒唐还能解释为他中了情毒，情难自已；那么今天落水湿身、又要起舞，又算是什么？
……等等。
谢琇脑海里有灵光一闪而过。
她十分艰难地挖掘着记忆，花了一点时间，才记起来，上一次走任务时，似乎的确有过这么一幕场景。
那是他们结伴——好吧，是她单方面强迫式结伴——行走江湖，完成佛子飞升那个“度百人苦厄，斩百魔作恶”的任务之时，有一回正值夏日酷暑，她走得冒了一身汗，乍然钻出树林，发现一条小溪时，她大喜之下，完全忘记了身旁的佛子，拎着裙摆，卷起裤腿，就冲进了溪水之中，啪哒啪哒地踩了一通水，好好地凉快了一番。
不过，她仿佛记得当时的佛子只是慢吞吞走过来，还嫌弃似的走远了一些，走到小溪的上游，洗过脸和手之后，又汲水灌满了水袋。然后，他就遥遥地站在那里，似乎也把视线投了过来，但并没有走近她。
她在溪中好好地玩了一通水，不但濯了足，还泡了小腿；不但踩了水，还把水踢得半天高，完全就是因为不服气佛子躲得远远的，因而幼稚地用力把水往他那边踢，意图把他也溅个透湿。
最后自然是没有成功。
因为他在十几步开外，遥遥地站在岸上哪。
但是她记得，当她索性拎着裙摆，啪哒啪哒地一直踩水上溯，去了十几步之外的小溪上游，就停在佛子面前，冲他龇牙咧嘴地做鬼脸的时候，他仿佛发出了一声叹息。
“阿弥陀佛。”他轻声说道。
“谢施主若是热的话，不若趁此机会洗一洗脸，或可解暑。”
他垂下长睫，不再看她，声音轻得似乎风一吹就散了。
“……不要再这样闹了。”
谢琇：“……”
所以说，他当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当她赤足涉水走近他面前，他就立刻垂下视线不去看她，但其实脑子里想的都是现在这样？想看她涉水起舞？！
还是说——
他貌似板正守礼，不去看她踩水的景象，但其实她向他踢水的动作，他一直都记得，并且认为那就是她在跳舞？
谢琇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双手一叉腰，瞪着还坐在水里、脸上身上浸得透湿的呆头小和尚。
“玄舒，你真是——”
她的声音又乍然停顿了。
玄舒垂着眼，长睫颤了颤，并不言语，就那么坐在水里，因为刚刚的剧烈呛咳而咳嗽得鼻尖和眼尾都泛起了一抹潮红，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可怜。
谢琇无言地向天翻了个白眼，然后低下头，开始在手上的储物戒指中翻找。
她在戒指里翻了翻，还真的教她找出了两对金铃来。
那两对金铃其实是法器，一圈金环上缀着密密麻麻的小小铃铛，一旦戴上，行走之间便会发出一阵阵“铃铃”的悦耳响声，是为了让修为低的修士出门在外时辟邪防身用的。
假如金铃响起，铃音就可驱散附近的低等魔物与孤魂野鬼等等。
这金铃其实没甚么大的用处，防身辟邪的效果也有限，来个魔将也防不住，可以说装饰效果大于其它一切效果。
但合欢宗弟子嘛，没点漂亮别致的法器，还怎么行走江湖？她的储物戒指里有得是这种又漂亮又不怎么实用的玩意儿。
却不想今日正好用作跳舞的道具。
谢琇拿出金铃，不耐烦地把湿透了的鞋袜都脱掉，信手往岸上一丢，再把金铃在手腕脚腕上都分别套好，然后试着移动一下手脚。
果然有一串铃铃的响声扬起。
她又重重跺了跺脚，足下传来嚓嚓的铃铛撞击之声。
她终于稍微满意了一点。
不过低下头，扫了一眼自己湿漉漉的衣衫之后，谢琇又有点不满意了。
跳舞讲究的就是一个衣袂飘飘、罗带当风，如今这纱裙颜色虽美，但湿了还有甚么翩然的美感？
她垂下视线时，余光扫到了佛子。
这呆头小和尚还呆呆地坐在溪流里，同样僧袍尽湿，贴在他身躯上，肌肉线条尽显，有种修长流畅的美感，可是这傻子却一点也没个自觉。
谢琇忍不住轻呵了他一句：“还坐在这里做什么？要让我跳舞的话，你就上岸去等着！”
佛子一愣，条件反射一般地猛然起身，结果动作幅度太大，哗啦啦扬起一大片水花，同样也溅到了就在他面前的谢琇身上。
谢琇：“……”
幸好刚才没捏个诀把衣服烘干，不然现在还是白搭。
她忍无可忍，伸腿一脚踢在那呆头小和尚的小腿上。
她踢得并不十分用力，倒是抬脚踢出的动作，反而又激起了脚腕上金铃的响声。
铃铃铃铃——
佛子：！
他猛然低头，正好看见那白皙纤细的脚腕上套着金色的一圈小小的铃铛，如同颤动的一捧金珠那般，正在偷偷踢了他之后往回收，于是那雪中金环一晃而过。金铃表面还带着方才溅起的水滴，反射着炽烈的阳光，闪出耀目的色泽。
佛子呆怔在那里，听见面前的她又低低呵斥了他一句：
“还不快上去？傻子！”
玄舒：！！！
不知为何，被她呵斥了这么一句，他的心头却忽而翻腾起一股莫名的悸动。心跳有点快，内心也如同被柔软的羽毛来回轻拂，激起了一阵痒意。
“你……你真的要跳吗……”他蠕动嘴唇，惴惴地挤出一句话来。
谢琇：“……”
她差点当场给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来一记冲拳。
“不跳的话，你有别的法子让我们脱离这幻境吗？”她没好气地反问道。
玄舒又沉默了，两片薄唇来回翕动了数次，却没能再挤出别的字眼。
噎得他无话可说，谢琇就愉快了。
愉快之至，她不禁展眉一笑。
“罢啦。”她说，“且瞧我的吧。”
语毕，她又从储物戒指中找到了一段长长的缭绫，绕过背后，缠绕于双臂上。
那段缭绫名为“紫霄霞蔚”，其实也是一件法器。它初看上去只是一段淡彩色的缭绫，但舞动起来，灌注以灵气，便会引动异彩霞光，虹霓漫天，亦是辟邪驱魔之宝物。
同样地，合欢宗女修的宝物可以不实用，但一定要绝美至极才行！
那金铃与缭绫，辟邪的功效不见得有多大，自从谢琇与佛子和穷剑修同行游历之后，犹如自带了左右护法，更是不需要它们了，只将它们弃置在储物戒指中。
没想到今天为了破境，需要起舞，它们倒成了绝好的气氛烘托组道具。
谢琇翘唇一笑，此时方捏了个诀烘干了身上衣裙，索性不去管那呆头和尚是在水里还是在岸上，向后倒退了数步，拣了一处水流潺缓、河底平稳、水面极低的地方，用力跺了跺脚。
她脚腕上的金铃又发出一阵铃铃的清脆响声。
脚下踩着的河底坚实，石头亦没有乱晃，实在是个跳舞的好地方。
她又笑了笑，做了个俯视垂手的起式，却垂下了眼，脸上一瞬间笑意全无，神情宁静庄严。
即使没有舞乐伴奏，她也在脑海里——回CALL了一下时空管理局。
“来首古典歌。”她这么说道。
对面一阵沉默，然后传来老海有气无力的声音。
“这个功能不是这么给你用的……”
她垂目向下，一边分心构思着舞步，一边不耐地在脑内与老海讨价还价。
“说好的度假世界，结果现在还要幻境历劫，还要跳舞！我就不跟你谈涨奖金的事了，来首歌替我伴奏一下，这事就算了了。”
老海：“……”
他的声音仿若远去了一些，但传过来时还是那么中气十足。
“……给她放！！”
谢琇忍不住唇角微微一翘。
歌起之时，她顺势拧身，做了个踏歌提垂。
动作微顿时，她又向着右侧一转，左腿轻轻一抬，左臂亮翅、右臂托月，一道水花就从她脚尖飞溅而起，直冲着前方还呆站在溪水里的佛子而去！
玄舒：！
他下意识往后微一仰身。但那簇水花飞到他近前时，已然力竭，化作无数水滴，纷纷下坠，落入溪中。
而他面前的天女，拧身翻腕，衣带当风，手足上套的金铃一阵阵地发出铃铃的悦耳声调。
彼天女兮，蹈微波而起舞，踏虹霓而折腰，既含睇兮又宜笑，舞蹁跹兮善窈窕。
玄舒：！！！
他一时间浑然忘却了天地红尘，不由得怔住了。

第245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41
这段舞可比他记忆中那一段她随意踢起水花的动作还要美上许多。他竟不知道她还善舞, 在毫无准备之下，他提出了这么过分的要求，她也能临时跳出这么美妙的一段舞蹈来。
若踏歌垂柳，仙人拈花, 山抹微云, 童子望月……
虽然没有舞乐的伴奏, 但随着她的动作，手腕脚腕上的金铃清脆作响，极有韵律。
忽而，她蓦地双臂一挽，又飞快舒展开来, 向前送出。
缠绕于双臂上的“紫霄霞蔚”倏卷又舒，化作两段虹光，柔软的缭绫上贯注了灵力，直扑向玄舒眼前！
天际霞云大盛, 面前流光回转。金铃嗡鸣响成一片。
就在这样的异彩华光里，她忽然双臂一收, 一记掀身探海, 腰肢一拧，上身直旋而下, 左腿向后一掀, 足尖带起一连串水花，右腿随之回旋, 已转了半圈，身躯翻转而落！
玄舒一惊, 不由自主地往前跨了一步。
但几乎与此同时，水面下却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她的支撑腿在旋转时, 仿佛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不结实的石头，她的身躯猛地一晃，原本弧线婉约、身姿曼妙的动作也骤然而止。
她的身躯仿若忽然被狂风吹向一旁的落花一般，斜斜向着他这边倒过来！
玄舒：！！！
他压根来不及多想，足下一点，破水而出，飞身向前，去接她坠落下来的身躯。
“阿九！”他脱口喊道。
一片铃铃作响，伴随着哗啦啦的凌乱水声，原本若天际霞霭的缭绫飘飞划出一道弧度，像是乍然坠落人间的虹霓。
天女折腰，云霞缭乱，虹光委地。
那片云霓飘飘荡荡，仿若马上就要坠落到他的臂弯中来。
玄舒也不由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睁大了双眼，唯恐自己会漏接那片华光致致的云霓——
然后，他就惊异地看到她那已经平平舒展开来的双臂忽而往前一送，指向的方向从两侧变为正前方；双掌也忽然从方才秀丽动人的手型，换成了平平向前推出！
啪地一声，那刚刚还若娇花摇曳一般的纤手，蓦地仿佛灌注了一点力道，正正拍击在他的胸口上。
而失去平衡的她，也正巧借助这一击的反作用力，稳住了身体，重新站直了。
溪水依然激烈地起伏着，水波摇晃，哗啦啦的响声未歇，水声里还伴随有金铃的响声。但刚刚那几乎险些因为一个意外而坠入他怀中的天女，又重新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了，身上飘舞的缭绫也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垂在她白皙的手臂之下，宛若将她烘托得益发神异灵秀的一段霞光。
但她却依然神情淡淡的，俏立于清澈的溪水之中，说道：“事发突然，冒犯于你，这是我的不是，实在抱歉。”
玄舒的喉头几乎梗住。他忽而感到了一阵难堪。
下意识向她伸出手的自己有多么可笑，他现在算是领略到了。
他慢慢地收回了向她伸过去的双手，垂下视线，单手立掌，道：“……阿弥陀佛。这本不是你的过失，不必道歉……”
谢九略一挑眉，说道：“差点连累了你，我还是要赔个不是的。”
玄舒：“……”
他垂着眼，不说话。
谢九似乎也并没有等他反应的意思，继续道：“不过这个幻境还真是有点意思啊……我明明站得稳当当的，事先也检查过跳舞之处的溪底是否结实可靠，却依然突发踩滑一脚……明摆着是要我失礼冒犯一次，这幻境……还真是有趣得紧哪。”
她的最后一句虽然说着“有趣得紧”这样的话，但语意却杀气腾腾，全然不是那么有趣，只差没说一句“这该死的幻境故意陷害于我，究竟是何缘故”了。
玄舒：！
不知为何，佛子那一瞬间竟然有点心虚。
他不敢望她，垂下视线，手中不自觉地一颗颗拨着菩提子佛珠。
……他不知道这幻境中套生的幻景，是不是由他的心思所起，亦由他的心思所支配变化。
否则的话，怎么会有眼下这样的状况？
正当他沉迷于她的舞蹈之姿，并心生敬慕，以为是天女降世，只有惊讶钦佩、而无男女之思的时候，就凭空陡然让她脚下一滑，若不是她反应得快，就要一跤跌进他的怀里，令他重燃一丝……非分之想？
难道这幻境幕后的操控者，真的想借此迫他破戒，迫出他心中那些不属于“佛子”的黑暗执念与渴望，要他坠入修罗道方休？！
玄舒心下一沉。
但就在他内心惊疑不定之际，便听到她的声音。
她目色从容，正站直了身躯，敛起缠绕于双臂上的“紫霄霞蔚”，把下方沾了水的缭绫一寸寸叠起来，指尖捏诀烘干。
“佛子可满意这一曲秋枝舞？”她十分随意似的问着。
玄舒一愣。
“……秋枝？”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带着点不解。
他虽是方外之人，但也听说过许多舞蹈的名称。飞天舞、白纻舞、绿腰舞、四方菩萨舞、五方狮子舞、十六天魔舞……
他亦知“柘枝舞”。但却不知她这“秋枝舞”有何不同。
他讪然道：“……余只知‘柘枝舞’之名，却不曾听闻过‘秋枝舞’。”
她的眼中露出一抹了然，不过她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而是点了点头说道：
“你没有听说过，也是自然的。因为此舞正是我一时三刻之前，刚刚自己胡乱编出来的。”
玄舒：“……”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是夸赞她心思玲珑、反应快速，只需一时三刻间，便可自己创编出一支新舞？还是说她语带调侃，竟然拿一支随便糊弄他的新舞来取笑他？……
他长睫翕动，一时竟然沉默无言，恍若失措。
直到她“嗤”地笑了一声，道：“我虽是临时胡编乱造，聊以塞责，但也不是单单为着胡来的……”
玄舒：！
他慌忙道：“我无此意……”
可是她并不听他辩解，径直道：“许多舞蹈创编时，会依古曲或诗歌之意，以舞蹈之姿呈现出来……我之‘秋枝舞’亦然。”
玄舒：“！哦，却不知这一支‘秋枝舞’是依何而作……？”
谢九整理好了那一段“紫霄霞蔚”，捧在手上，抬起头来，缓缓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
玄舒直觉有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却难以分辨出来。
只听得她曼声吟道：“九秋悲气谁相逼，秋树秋风岂尽极。”
玄舒心下微微一动。
……九？
谢九续道：“山有木兮木有枝——”
啊，这个他知道。
古人有《越人歌》一调，其中名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就连他也听过。
他的心脏不由得微微一悸。
……阿九要做什么？阿九也要这么对他说吗？
但下一刻，谢九便接道：“……新枝可悦旧谁忆。”
生发出来新的枝条固然可喜，但那些已零落成尘的旧枝叶呢？又有谁还记得？
玄舒心下一沉，猛然抬眼望去。
却见阿九面上似笑非笑，道：“清晓愁闻肠断声，黄花畏见空庭色；身同落木几萧凄，心与寒山尝拂拭——”
玄舒忽而明白过来。
……其实阿九方才所跳的，根本不是什么“秋枝舞”吧。
她起舞之姿，何等舒展翩然，怎么会与如此凄哀的一首诗扯上什么关系呢？
但她的陷阱，就在这里，明晃晃地等着他。
她真正要跳的，不是秋枝舞。但她真正要说的，只怕就是这一首秋枝辞吧。
“红叶阶前作意吹，白云天外何心织？”阿九脸上的那一抹冷笑仿佛更加明显了一点。
玄舒忽然明白了这段时日以来，她隐约远着自己的理由何来。
是因为——
“惜吾不见庭中人，频年血泪徒沾臆。”阿九最后冷冰冰地吟道。
并不是因为阿九觉得他是佛子，因此只能敬而远之。
也不是因为阿九只是单纯地并不心悦于他。
是因为——
阿九仿佛也知道他在幻景中见过的那些所谓的前世记忆！
阿九恨他！
阿九要跳的，哪里是什么秋枝舞啊。
……阿九是要向他追索昔年那些被湮没在轮回之中的旧怨！
山有木兮木有枝，新枝可悦旧谁忆。
玄舒心神大震，胸口登时撕裂般地剧痛起来。
血脉翻腾着，一股一股的痛楚如同潮水卷拥上来，直刺他的胸膛。
他喉头腥甜，难以忍耐，“噗”地一声，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他愣愣地以手掩住心口，低下头看了一眼已被血染污的衣袖和前襟，又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面前距离他仅有一步之遥、却显得仿若远在天边的阿九。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即使他口吐鲜血、气息混乱，仿佛也不能令她动容一般。
她只是那么冷冷地睨视着他，嘴唇翕动，吐出几句话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是《金刚经》中的几句经文。
而《金刚经》亦可作为超度亡者时诵念之用。
阿九冷漠地注视着他委顿于地，痛苦不堪。
在恍惚之中，他们的脚下忽而卷上来一阵风。
风势颇大，却一点也没有卷起任何水花。足见刚刚的山林及溪水，不过是一场幻境泡影而已。
他们又回到了那间小木屋里。

第246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42
但这一次不同的是, 玄舒直接跌在了地上，而谢九却如同刚才在溪水中一般，端然立于他的面前一步之遥。
玄舒垂首，见衣襟袍袖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宛然, 心口那一阵一阵的疼痛也依然未消, 便知刚刚自己真的是在那场幻景中吐出了一口血来。
……或许这就是这个幻境的幕后操控者想要见到的吧。
他并不怨怪谢九顺势为之。因为他们两人之间若无前缘, 他根本不会梦见那些似真似幻之事。
他独自行走世间历练之时，亦曾遇见过妖魔构建幻境或入梦，陷他于噩梦或苦海之中，想要折磨他的精神、摧垮他的心志。
但他都不为所动。
在幻境中，他甚至经历过火焚之苦, 那种痛苦无比真实，他为了忍耐，咬紧牙关，咬得下唇都破了, 也像今日一般在口中尝到了腥甜之气。
可是那时，他的心脏并不疼痛, 反而是安然的, 强大的。
因为他知道经历痛苦的不过是这具皮囊而已，甚至那种痛苦也是一种幻觉。只要他摆脱出去, 他依然完好无损, 完美无瑕。
但现在，他的心口依然痛着, 他的皮囊完好无缺，但其下掩藏着的心脏却被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刺痛扎得千疮百孔。
他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想问她，但最后, 却只挤出一句话来。
“你也……也记起来了吗……？”
他看到她闻言扬了扬眉，一副“你到底在说什么”的无辜模样。
可是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怨恨。
他自认为从遇见她之后，他应该没有做过任何过分的、得罪她的事情。
在蜃妖齐夫人的幻境里拒绝她，也是应有之义——他当时扮演的是“陆谓秋”，但他可没有忘记齐夫人是琢玉君姬沉璧的妻子。那么即使她与陆谓秋有任何刻骨铭心的前尘往事，到了最后总是必须截断的。
倘若他扮演的是姬沉璧，那么他尚且可以顺势而为，应承她一次——可是，扮演姬沉璧的，分明是那个灵璧宗的剑修，姬无凛，而不是他！
他又想了一遍，却想不出这一世自己有任何亏欠她之处。
现在回想起来，他甚至觉得有丝奇怪——因为他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对她宽容得太多了，让步得太多了，破例得太多了。
这是为什么？
究竟应该如何找出答案？
为什么愿意宽纵着她？为什么愿意追随着她？为什么要在她态度冷淡的时候也不放手？为什么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是因为，他虽然还没能想起阿难和摩登伽女那五百世的前缘，但那些前缘就存在于他的潜意识里，他的骨血里，他的灵魂里，纵容着他在面对她时一再退后，一再让步，不忍苛责，更不忍离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疼得连呼吸都痛。他颤颤地抚住那疼痛的一处，微仰起头，问道：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些……未竟的前缘……？因此，你才——”
“怨恨我”或“冷落我”这样的字眼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她冷冷地截断了。
“……呵。”她居然低下头来，轻笑了一声。
“……哪有什么‘未竟的前缘’呢。”
她这句话说得声音很轻，但吐字却无比清晰，一瞬间就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玄舒：……？！
“不……不可能……！”他挣扎着，发出这样一声低吼。
因为她的语气太轻蔑了，仿若一种嘲讽，在否认的同时，却更是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意味，就像是一种肯定的回答，但因为那答案太伤人了，所以她宁可那答案不是真的——
但是，随着他这一声低喝脱口而出，他们面前的场景，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变换了。
玄舒只觉眼前一花，紧接着就发现，自己就连姿态都变了。
不再是心痛难抑地跌坐于地，而是正端坐于一个破旧的蒲团之上，一颗颗地捻着腕间的菩提子佛珠，默诵着经文。
他好像原本是在阖目诵经的，但此刻他下意识睁开眼睛，发觉自己似乎正置身于一座破庙之中。灿烂的天光，自残破的窗棂与庙门处投映进来，落在他膝前一片不平整的地面上。
他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踪影。
他心下微微一惊，正要起身时，就听到庙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几乎是立刻就辨认出来，那阵轻快的脚步声，正是谢九的。
他微微睁大双眼，紧盯着庙门，满含期待地望着那里，却说不清自己现在胸中涌动着的，是怎样一种情绪。
谢九并未让他多等。几息之后，她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他发现这一次，她穿了一件桃花色的衫子，俏立于门口，就像是残旧的朽木间乍然生出来的一朵桃花似的。
和刚刚在那座小木屋里的记忆截然相反，她倚在门边，朝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
“玄舒！”她叫道。
他的眉心微微一动，却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态，单手立掌，另一只手拨弄佛珠的频率也依然如故，就好像他一直都在虔诚地诵念经文似的。
“……何事？”他低低应道。
她似乎眸子一亮，就好像很惊喜于他能应她一声似的。
“西边有一片桃林，树上结了很多桃子，要吃吗？”
玄舒：“……”
他思忖了一下，按照自己的性子答道：“……许是有主之地，不可擅动。”
可是这个阿九却真的很好说话。
听了他反对的言辞，她好像也并不气恼，而是把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唰地一下伸了出来。
手上抓着一个上面已经啃了两口的桃子。
她竟然就那么当着他的面，啊呜一口又咬掉一大块。
“晚了。”她笑嘻嘻地说道，“我已经吃啦。”
玄舒：“……”
他凝视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他道。
阳光从她的背后投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光里。她的纤手牢牢地抓着那个桃子，举在半空中，在光线的烘托下，白皙的指尖仿佛都快要映照得透明起来。
她浑然不觉，含笑说道：“可是我在那棵桃树下挖了个小坑，埋了几十文钱，足够买几个桃子的啦。我还在埋钱之处堆起一个小土堆，即使桃林是有主的，也绝对不会看不到那里有异状！接下来只要他沿着那个小土堆挖下去，就能拿到桃子钱啦！”
……她好像很开心。
玄舒凝视着她，心思一瞬间飘远了。
她不生气了吗。她肯原谅他了吗。假如让她吃个桃子，她就不再生他的气，那他要不要去买很多很多的桃子藏在芥子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心思浮动，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眼看着她咔嚓咔嚓地啃着桃子，快活得像一只出来觅食、收获颇丰的松鼠。
忽然，她把那只啃得差不多只剩一小半的桃子从唇边移开，挑了挑眉，故意做出一副狐疑的神情，歪着头，朝着他左看右看。
那眼神颇为扎人，他不得不问道：“……何事？”
她哧地一笑，用一种十分自然的语气说道：
“你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我吃桃子做甚么？难不成……你终于发现你心里也甚喜我？”
玄舒：！！！
他一瞬间就慌张起来，额头上唰地一下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别……别乱说！”他仓皇地呵斥道，可是声音虚弱得紧，听上去就没什么底气似的。
“我……我怎么会——”
谢九又笑了一声，继续咔嚓咔嚓地啃桃子，就好像一点也不为他否认的话而感到气恼似的。
“哦，你今天也没有心悦于我吗？”她轻飘飘地说道。
玄舒：“……”
谢九道：“那就说好了，当你心悦于我的时候，要当面对我好好说出来啊。”
玄舒：……？！
他惊愕地睁大眼睛，终于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谢九刚刚还在冷冰冰地说着绝情的话，断然不可能只是换了一个幻景，就对他如此和颜悦色，百般宽容。
他迟疑道：“我……我不……”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前又是一花。
刚刚倚在门边啃着桃子的谢九不见了，那座沐浴在阳光里的破庙也不见了。
玄舒发觉自己站在一个隐蔽的拐角后面。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站的这个位置实在很好，一侧是某座阁子的墙角，另一侧刚好栽着一株枝叶繁密的大树，将他整个人都掩藏得严严实实。
他犹豫了一下，在原地站着没动。
他不知道这又是什么幻景，但鉴于迄今为止在这个幻境中，所有突如其来地冒出来的其它幻景都与谢九有关，他很自然地推测这个幻景也是。
那么，在谢九出现之前，他不打算轻举妄动。
果然，没过几息，他就听到那转角之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他很快就辨认出，那并非谢九的声音。但那女子似乎是在对什么人诉衷肠，谈话的内容成功地阻止了玄舒现身。
“九师姐，我……我很苦恼。”
玄舒：！
随即，阿九的声音温和地响了起来。
“哦？小十这是怎么啦？”
那位被她称作“小十”、想必就是合欢宗宗主门下排行最末的小师妹的女子，情真意切地长长叹息了一声。
“我……我总觉得，我一直在勉强凛哥，他只是迫于无奈之下才应了我的……这、这样下去……恐不得长久。”
玄舒听到谢九微微一顿，静了一息之后，方开口道：“你为何会这样想？无凛剑君铮铮君子，言出必行，不是个会随意应承别人的人。”
玄舒：？！
无凛剑君？所以，姬无凛未来会成为一位造诣深厚、剑术高超的剑君，是吗？
……所以，那个穷剑修真正的道侣，应该是合欢宗的小师妹，而非阿九？！
不知为何，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第247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43
转角后苦恼的小师妹说道：“但是……九师姐, 他对我，实在不甚热情……和其他师姐的道侣一点也不一样。”
谢九又轻笑了一声。
“他不是还没应承做你道侣吗，只是答应不再赶你走了……”她调侃似的说道，“哎, 和我相比, 你的进展真的已经很快了！”
小师妹撒娇带嗔似的喊了一句：“九师姐！你怎么能这样戳我肺管子！”
谢九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虽轻, 但却含着一股愉悦之意，并没有任何郁闷之情存在其中。
玄舒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谢九的言外之意，又忽而一口气噎在了喉间，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谢九道：“小十不必心急。你瞧我, 耗费了这么多年，好像也没什么进展……”
小师妹道：“那是九师姐你选择的目标太难啦！那可是佛子！而且他们竺法寺的和尚，好像个个都意志极坚，若说旁的寺庙里几十年间还能出一个还俗的, 他们竺法寺就是立寺数百年，人人心硬如铁！我看他们竺法寺上空简直阳气冲天！”
玄舒：“……”
谢九：“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里极为快活, 像是一点阴霾都不曾有。
小师妹争辩道：“怎么啦，我说错了吗！那个佛子可是他们竺法寺捧在手心的人物, 想必更是心如铁石！你再与他耗上几百年也是无用的, 不如赶紧换个对象啊……”
她说着说着，竟然还真的有一点兴致勃勃了起来。
“灵璧宗就有很多年少有为、潇洒俊美的男修啊, 我上次见着凛哥的一个师弟，哇竟然比凛哥还白皙得多, 唇红齿白的，一点都不像个剑修, 倒像是哪个世家出来的涉世未深的小公子……”
玄舒：“……”
小师妹却不知他就藏在拐角之后，能听到她的这一长串对竺法寺佛修的诋毁，以及对灵璧宗剑修的赞美。
“而且，你不知道吧？那个小师弟知道我是谁之后，上来与我打探你哎！他的脸涨红起来格外明显，还说什么‘哦，原来她叫琇琇吗’……”
小师妹兴致一起，好像已经把自己刚才那点郁闷抛到脑后去了。
“我跟你说，凛哥当时就呵斥他‘莫要对她的师姐无礼，未得谢道友允许之前，不可这般称呼她’……把那个小师弟窘得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上！他的耳朵也长得特别好看，耳珠长得比一般男修要圆些，羞涩起来，红得简直像两只珊瑚珠子也似……”
玄舒听到谢九也笑了笑。
“唉，小十。”她温和地唤了一声，打断了小师妹关于那位“唇红齿白的剑修小师弟”的一百种描述。
“莫要拿人家的窘状作为谈资啊。”她说。
小师妹一点也不在意。
“可他好像真的对你有意啊，九师姐！”她争辩道。
“佛子非良人，待你亦不假辞色，何不另择温柔体贴、将你放在心上的意中人？”
谢九：“……”
阿九似乎沉默了许久。
但或许这也只是玄舒一个人的感觉而已。
他站在那个转角后面，身躯被那株巨大的树木遮挡得严严实实，却有一瞬间十分想要走出去，亲眼看一看在她的小师妹说出这样一番话之后，阿九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他已经从之前那些支离破碎的幻景片段之中推测出来，自己与她的那些“前缘”——也就是前世往事——并非都是很安宁美满的，应该有许多令她记恨之处；这是他对不起她。
但是，就这么站在这里，听着她身边亲近之人如此评价他，毫不掩饰地要她放弃他而去寻觅其它姻缘，还是让他没来由地在内心里产生了一股烦躁郁卒之感。
然后，他听见了阿九的声音。
“……可是，我偏偏就心悦于他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笑，很轻，但却十分清晰，一瞬间就如同竺法寺的庄严晚钟被撞响时发出的浑厚钟声，撞入他的心底。
玄舒：！！！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心头一片清晰。
他清楚地知道了，在这个幻景里，那个说话的阿九，并不是现在的阿九，而是从前的阿九。
因为现在的阿九，是断断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阿九已经不喜欢他了。
他脑袋里嗡然一响，一个冲动，就拨开了眼前挡路的枝叶，大步流星地转出那个拐角，径直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他一直走到了那间屋子的门前。
而阿九，正和一个面容娇俏的少女一齐坐在门前的廊道上。
玄舒的突然现身，引得那少女脱口惊异地“啊！”了一声。
她捂住嘴，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玄舒看了一阵子，又猛地转过头去，望着阿九。
“九……九师姐！”她的声音震颤，“是……是佛子啊！佛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阿九也显得十分惊讶。
她在他走到她面前的那一瞬间就猛然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上下打量着他，最后好像终于确定了他不是一个幻影，而是真正的佛子。
听了她的小师妹的问题，她喃喃道：“我……我也不知……”
她看起来有丝茫然，美丽的面容上似乎还有一丝不明显的红潮，就好像自己刚才吐露心声的话被正主听了去，让她有多么羞涩似的。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道，“你不是……不是回竺法寺去了么？”
玄舒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却一无所获。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回竺法寺是为什么，用的又是何种理由来告知她，于是只好含混地说道：“……自是有事。”
可是当他刚刚说完，就看到面前的合欢宗小师妹慢慢睁大了眼睛，一副“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的模样。
他略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把视线从小师妹的身上转开，又投向阿九脸上。
果然，阿九也很惊愕。
“可是……你临走之前……说得那么决绝……”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说……你要回竺法寺去，闭关几十年，几百年，永不再见我了，直到我停止这痴心妄想……”
玄舒：……？！
“他”前世还曾经说过这么冷漠无情的话？！
他有一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随即他的心里又浮现了一个念头——
是的，他假若当初从初相见开始，就封闭了自己的心灵，不去看她的笑容，不去注意她的灵动，不去记得她的每一分好处的话，他就会是这样的。
“他”是个懦弱的人。为了逃避她的容光与魅力，“他”本能地迅速封闭了自己的心和眼，就好像对自己产生的那些渴望和贪欲敬而远之，封存起来不去思考、不去追究，一头埋进之前那种习惯性的思维和生活方式的话，这样就可以回到最初平静的生活似的。
“他”已经丧失了去寻找自己真正渴望之事物的能力，只是平静而麻木地活着，履行他的责任和义务而已。
……直到“他”遇见了阿九。
所以，他在这个幻景里，是做错了反应，是吗。
他理应就一直躲藏在树影掩映下的拐角后面不现身，或者不说出那句“自是有事”的话来，为自己再次来见她寻找理由，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会被困在此地，永不得挣脱了。
可是那好像也没有什么。
因为注视着阿九渐渐焕起一层光彩、含笑回望他的样子，那样一副似是想要越过廊道的围栏来拥抱他、又碍于旁边还有个看好戏的小师妹而不好意思动作的神情，他的心里就泛起了一阵温柔的涟漪，如同春日的溪流，被风吹皱了水面，欢快地跳跃着，一路向着远方奔去。
突然，他听到那位合欢宗的小师妹道：“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对，大师姐还让我去……去抄一下合欢经！那……那我就先走了！”
玄舒：“……”
他就那么静立在廊道外的阶下，看着那位小师妹身手敏捷地翻越那道并不高的围栏，一溜烟地跑走了。
待得她的身影在远处消失，他方才注视着阿九，问了一句：“……贵派真的有‘合欢经’这样一套经书吗。”
然后他就看到阿九的五官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不，没有。”她扯起唇角，尴尬地笑了一下，答道。
玄舒凝视着她，忽然觉得似乎这样也很不错。
反正他已经从那个转角后面走了出来，也找了个不成理由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出现。
反正他已经违背了这里曾经的那个“他”行事的原则。
……那么他何妨更随心而行一点？
他翘了一下唇角。
“甚好。”他道。
可是他的异常表现好像更令面前的阿九感到疑虑了。
她的目光闪动了数次，最后猛地深吸了一大口气。
“玄舒，”她单手按在廊道上的一根漆柱上，微微向前倾身，面带忧虑地注视着他。
“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否则你不会到这里来——”
玄舒似是有点惊讶。
他微微睁大了双眼，想了一想，复又垂下眼帘。长睫颤了颤，他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啊。”他说。
“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阿九似乎目光中担忧的神色更甚，语气甚至都放柔了一些，带着几分安抚之意，问道：
“怎么了？是什么事？能与我说说吗？”
玄舒重新抬起眼来凝视着她，心下却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此时的阿九有多在意他，后来的阿九就有多不在意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要嫉妒起了此时的“自己”。
他真是个幸运儿。可惜他心里也清楚，此时的“他”，压根不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
他松开手，那份幸运就这么从指缝间滑落下去，漏掉了。

第248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44
就在他产生了这一体认的同时, 他的眼前忽然又是一花。
玄舒猝不及防，身躯摇晃了几下。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身旁说话, 由模糊而渐渐清晰。
“……已经没有了！不可能再有了……”
玄舒：……？
他猛然睁开眼睛, 发觉自己竟然是在——魔界！
面前的土地干枯龟裂, 寸草不生。天空中永恒翻滚着黑雾与阴霾，不见天日。
他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一点难以呼吸。
他忍不住猛地眨了几下眼睛，视线里这才清明起来。
而他身旁的那个声音依然在冰冷而平静地说着：
“……本尊统领魔族，自是心中有数。佛子欲得大道，道途之上, 即使作为踏脚石，亦不是这些低等魔族能够充任的。否则佛子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你游走世间多年，想必作过恶的低等魔族也斩杀了不少, 它们身上所累积起来的功德，即使全部都加起来, 又能有多少？”
玄舒：！
他怔了一瞬, 尔后慢慢转过脸去。
一个黑衣男子就站在他身旁不远之处，面容平静地眺望着远处, 这样说道。
那男子身材高大, 肤色苍白，虽然只露出了一个侧脸, 也看得出他的五官线条深刻。
虽然他自称为魔尊，但他的气场里竟没有多少邪气或作恶的黑气, 反而有一种睥睨天下、高高在上的冷酷气场，倒不像那些低等的魔族魔将们那样令人一眼望去便心生厌烦, 而是令人一眼望去便生出几分忌惮之意来。
这是一个危险人物。但很奇怪的是，他站在此处，与正道的代表人物——佛子相对话，却丝毫没有散发出任何杀气或威胁之意。
他很危险，但与此同时，他无意在此大开杀戒，亦无意与佛子为敌。
这是玄舒对他的第一印象。
玄舒心里有点奇怪，不知自己被拉入这个新的幻景里，却只见到了魔尊，又是何故。
迄今为止，他所遭遇的幻景，每一幕都与谢九有关。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逐渐冷沉了下来，心想为何新的幻景里会出现魔尊这个新人物？难道……魔尊与谢九之间，也有甚么“前缘”不成？
这个念头不起还好，一旦从他的心底冒起来，他就感觉心脏一阵绞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直接按进了什么又苦又涩的汁子里，反复拧了一千次似的。
玄舒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此刻是面对着那位魔尊的，因此对方也看到了他脸色的变化。
魔尊挑了挑眉，表情里开始带上了一丝不耐。
“怎么？想明白了没有？本尊没空慢慢开解你们这些正道人士。”
他的语气冰冷。
“目前为止，你已经斩杀了九十九位魔将及地位更高的魔族了。”
“……若不是看在鹭起的面子上，本尊是不会容你至此的。”
玄舒：“……”
他的脑子里还在飞快地分析和处理着魔尊这两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就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
“浮舟，怎么了？莫要与佛子争吵。”
玄舒看到魔尊眉间一展，之前的那点不耐飞快地如同潮水一般退去。他转过身去，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鹭起，你来了。”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并未与佛子争吵，我只是将目前的情势说与他听……说到底，我已看在你的面上让步了许多次，并未插手佛子所做之事，但他也不能得寸进尺，将我魔界诸人赶尽杀绝吧。”
玄舒：“……”
他无言地同样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位风姿凛然的女修朝着他们走过来。
那女修穿着一件竹青色的衣衫，腰间坠着一柄剑，眉目间很有一些英气，中和了她秾丽的容颜，使得她看上去颇有几分剑修的气质。
但当她走过来，先是朝着魔尊安抚地笑了笑之后，就转向了玄舒，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道：
“浮舟毕竟是魔尊，有时脾气不太好，佛子见谅。”
玄舒心想，你的语气里可一点真的希望我“见谅”的诚意都没有。
但是他也不会直白到就这么说出口，遂立掌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这个回答对于他来说几乎是万能的。每当他不想真的回答对方的话、或者回答不出来的时候，他都可以这么处理，然后任凭对方自己解读。
自然，女剑修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微微一笑，道：
“但是，浮舟所言，确也是事实。那‘斩百魔作恶’的条件，每一位被你斩杀的作恶魔族，都须得是有一定地位、身手、重要性的，这样你才能够在每个作恶魔族的身上获取所需的功德。你是不能拿低等魔族来充数的……更何况低等魔族，本事也同样低微，能做多大的恶呢——哦，我不是说那样就是对的，他们同样也该受到惩罚，但是……为了飞升得道的话，积累的功绩定需更大，也不该着落在低等魔族身上得来。”
玄舒：“……”
不知何故，这位女剑修待他极有耐心，说了这么长一番话，几乎是详细地解释了“他”为何与魔尊在此起争执的事情。
这样的话，即使他还不了解前因后果，也能从中猜到，“他”在这里若要飞升得道，条件是“斩百魔作恶”——也就是斩杀一百名作恶的魔族。
并且，这一百名作恶的魔族还必须得有一定的身份地位，须得身手不错，有一定的重要性，还得作恶多端、为害一方，这样才能让他积累起足够的功德，满足那个飞升得道的条件。
可是，听魔尊的语气，“佛子”似乎已经斩杀了九十九名满足条件的魔族，但第一百名却怎么也找不出来，而放眼整个魔界，满足条件的恶魔已然全部都死于佛子之手了。
因此，魔尊在警告“他”不要将目标放到那些低等魔族身上，因为杀了也不一定有用？
虽然他还是觉得，只要作恶的话，不论等级高低，大小魔族都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魔尊毕竟是魔族之主，两人立场相悖，能跟他站在这里好声好气地说话就已经不容易了，对方为自己手下统治的子民多说两句话，也不是不能理解之事。
而且，依照面前这两人所言，佛子已然能够推测出，女剑修“鹭起”与魔尊“浮舟”，似是一对爱侣。
虽然他们两人并没有黏黏糊糊地搂搂抱抱，甚至也没有并肩站在一起，作出任何亲密之态来，但他们的言语里透着那样一股亲近信赖之情，即使是不通世情的佛子，也能体会得到几分。
佛子放缓了一点神色。
但他还是想不通，女剑修鹭起与魔尊浮舟二人，会与谢九之间有何连系。
上一个幻景里，另一位女修乃是谢九的小师妹。
难道这个幻景里出现的女修或魔尊，也是谢九的什么友人不成？
玄舒想得微微拧起双眉。
这女修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一位剑修。难道合欢宗还能教出剑修来吗？
又或者，谢九就这么神通广大，令人轻易能够心生亲近之意，就连堂堂魔尊，也能与她结为好友？
他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就听到嗡的一声响。
他一抬眼，发现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小鸟，陡然从天空之中直降下来，径直飞向魔尊浮舟的面前。
浮舟一抬手，那只小黑鸟就停在他的指尖，张口便发出一段人声来。
“报——合欢宗女修谢琇，于‘夙渊’现身，意图不明！”
玄舒：！！！
他震愕地望向那只小黑鸟，但在口吐人言之后，那只小黑鸟便化作一股黑雾袅袅而散。
他再看向魔尊浮舟，只见对方的眉头皱得死紧。
“这是怎么一回事？”浮舟沉声道，转向那位女剑修鹭起。
“你师妹跑去‘夙渊’做什么？”
玄舒：……？！
原来，鹭起真的也是合欢宗弟子？还是谢九的师姐？！
鹭起的表情比浮舟好不了多少，眉目间还添了一层深沉的担忧。
“我……我也不知。”她语调急促地说道。
“可是……九师妹做事，一定有她的缘故……她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亦不会意气用事……”
她喃喃着，忽而表情坚毅起来。
“我得去看看！对，我一定要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魔尊浮舟叹了一口气。
“那就去吧。”他说，又将视线投向佛子。
“你听到了，我们两人要去‘夙渊’找谢九。”他冷冷道。
“佛子呢？你是置之不理，还是跟我们一道去？”
不知为何，玄舒感觉浮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嘲讽意味。
他忽然胸臆间涌上来一股怒气。
“贫僧自是与你们二人一道前往。”他忍着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结果话一出口，对面那两人都一脸诧异地望着他。
“什么？你竟然真的要去？”鹭起脱口道。
浮舟冷笑了一声。
“真难得。佛子的这点良心可不易得呢。”他这一次不再掩饰自己的嘲讽。
玄舒：“……”
他冷冷扫了魔尊浮舟一眼，最后勉强向着那位谢九的师姐鹭起一颔首。
“鹭起施主打算何时动身？”他问道。
鹭起还没有说话，魔尊浮舟就在一旁冷冷说道：“她姓秦。”
鹭起：“……浮舟，莫要无礼。佛子并无他意……”
浮舟冷哼了一声。
“突然唤得那么亲切，不知是何意。”他虽然没有直接指出他嘲讽的对象是谁，但句句意有所指。
“从前不见他对谢九假以辞色，现今倒是生出了几分良心来……也不知事到如今，还有没有用。”
秦鹭起有点恼怒。
“浮舟！”她沉声喝道，“莫要胡说！九师妹一定没有事……至于佛子，此事了结后，早晚是要飞升上界的，到时候又与九师妹何干？”
魔尊浮舟被她呵斥了，竟然也没有气恼，而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也对，一段孽缘而已。”他道。
玄舒：“……”

第249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45
他此刻真的有点动气了, 左手捏紧那一串菩提子佛珠，右手立掌，道：“……施主切莫多造口业。”
他左手中的菩提子佛珠开始散发出一股若隐若现的七彩之光。
魔尊浮舟的视线向着他的左手上一瞥，又若无其事地笑道：“佛子意欲在此处与我先战上一场, 分个高下吗。”
秦鹭起这一回是当真发火了。
“九师妹远在‘夙渊’, 不知平安与否；你们倒有闲心在这里争执！”她厉声喝道。
玄舒深吸一口气, 左手中的佛珠上绽放出来的淡淡光芒隐去，那串佛珠看上去又是一串平平无奇的菩提子了。
魔尊浮舟转开视线，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秦鹭起喝止了他们两人，此刻气势全开，下决定道：“我们立刻就去吧！”
玄舒刚想问“如何去”, 眼前就是一黑。
幸而那段眼前一黑的时间持续极短，大约一两息之后，他的眼前重又明亮起来。
他眨了眨眼睛，定睛望去。
面前已是“夙渊”最外围。
魔气翻涌, 黑雾弥漫，一切生灵早就远远遁走。
在此处, 就连八方镇守的魔将也不敢接近。
魔尊浮舟的面色有点难看, 而谢九的师姐秦鹭起早已面色苍白，神情担忧, 情不自禁地就往前迈了一步, 似是想要进去寻找师妹，但却被浮舟及时拉住手臂。
“你疯了！到了这里, 谁进去都是个死！”他低喝道。
秦鹭起的脸色好像更加惨白了一点。
“可是……我们一路上行来，并没有看到九师妹的影踪……那些魔将也说未曾见到她……”
浮舟的脸色铁青。他停顿了很久, 才咬牙说道：
“说不定……她早就——”
秦鹭起大声喊道：“不！不可能！阿九为什么要这样做？！即使与佛子无缘，她也不是一个会随随便便心灰意冷地自尽之人！她并没有那么软弱！”
浮舟气道：“她自然不会, 但你能猜出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吗？难道跑到‘夙渊’来，九死一生地翻出那些与佛子的前世夙缘，就能令佛子回心转意不成？！”
秦鹭起噎住了。
玄舒收在袖中的手指倏而捏紧，那一颗颗菩提子佛珠几乎要嵌入他指掌间的血肉中。
就在此刻，“夙渊”上空的天色忽而变幻起来。
层层叠叠压下来的浓雾与乌云，似乎被一股力量推动着，一点点开始慢慢地运动，流转；到了最后，那遮天蔽日的云雾如同深浓的海浪一般翻滚着，旋转着，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三人一齐看向空中，骇然变色。
魔尊浮舟沉声道：“不好！这是有人驱动‘夙渊’的征兆！”
秦鹭起失声道：“一定是阿九！可是……她驱动‘夙渊’做什么……？”
浮舟的脸色已经难看得无法形容。
“相传……在此查看到前世夙缘后……若肯以身为祭，则有机会驱动‘夙渊’……实现一个愿望。”
他的声音嘶哑，心绪仿佛也波动到了极处。
“可是……没有多少人知道，即使能够驱动‘夙渊’，其内蕴藏的孽缘因果及累世宿怨，足以催生出滔天魔气，只能将此人侵染堕魔……纵有再多愿望，实现了又能如何？！”
玄舒：！！！
浮舟忽然向着他的方向投过来一眼。
“传说……数百年前人皇为了复活他的心上人，曾经历尽千辛万苦来到此地，一路上折损了无数他许以重酬请来的修士……最后，‘夙渊’确也回应了他的请求，但人皇为魔气侵染，堕落成魔，理智全无，大开杀戒，将他刚刚被复活的心上人再度一剑穿心……”
秦鹭起倒抽了一口气。
“什么！这是……真的吗？！”她喊道。
浮舟收回了注视佛子的视线，望向一旁的她。
“自然是真的。”他的声音十分冷淡。
“那人皇一入‘夙渊’外围的禁地，本尊就接到了魔将的报告。当时本尊方接位不久，亦不欲去管‘夙渊’诸事，因此只是率人前来，在外围戒备，亲眼目睹一切。”
在漫天黑雾翻卷之中，他的声音有一种恒定的冷感。
“可悲的是，人皇濒死前方重新获得了一丝理智，眼见心上人又被自己在神智混沌之中误杀，悲痛之下竟然直扑向‘夙渊’，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自我了断了一生。”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此乃本尊亲眼所见。”
玄舒：！！！
他并非蠢人，自然明白魔尊突然开始讲古的真实用意。
魔尊是在借古喻今，提醒他倘若谢九也冒险进入了“夙渊”腹地，并打算以身为祭，驱动“夙渊”许愿的话，大有可能也会落得如此结局！
他的心猛然往下一沉，举步就要往前方走去。
魔尊及时喝止他。
“等等！……佛子，你要做什么？”
他的语气不太好，听上去有些意外，又有些烦躁不安，仿佛事态正脱离了他的预料，将要往一个他本能地觉得难以控制的方向滑过去似的。
玄舒被他叫住，也不气恼，意外地心平气和，说道：“我要去距离‘夙渊’更近之处。”
他停顿了一下，才将他真正的意图说出来。
“……找阿九。然后，把她好好地带回来。”
魔尊一瞬间就皱起了眉。
他似乎并不是因为“把阿九好好地带回来”这件事而皱眉，倒像是因为佛子能做出这么鲁莽而不惜一切后果之事，而感到意外和惊诧。
或许是觉得“夙渊”毕竟还在魔界，也算归他管辖，而佛子由于谢九之故，拐弯抹角地多少还能跟他扯上点关系，就算是看在秦鹭起与谢琇师姐妹两人的份上，他也有责任阻止佛子乱来似的，他思考了一下，说道：
“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佛子将那串菩提子佛珠缠在自己的左腕上，指间捏着一颗佛珠；此刻听了魔尊的这句话，他的左手五指倏然在袍袖的遮掩之下收紧，倘若那颗佛珠真的只是菩提子做成的话，根据他此时手上不自觉施加的力道，多半会将那颗佛珠捏碎。
但是他的表情依然一派平静，只是慢慢地抬起眼帘来，看着魔尊，问道：“……为何？”
魔尊“嘶”地吸了一口气，似是觉得这样沉默、平静而又执拗的佛子格外难以说服，令他感到头痛似的。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因为再往前的话，谁也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佛子：“哦？”
魔尊有一点不耐了。
“‘夙渊’周围魔气翻涌，无法控制，停在这里，尚能避开魔气侵袭的范围；但你若要再往前走的话，魔气侵蚀你的躯体和神智，时间长了，即使堕魔都是有可能的！”
佛子紧紧捏住那颗佛珠的手指忽而松了一霎。
但很快地，他抬起手，伸出宽大的袍袖，双手合十，垂首道：“阿弥陀佛。”
魔尊浮舟：“……”
他的脸上似乎有一根神经不甚明显地跳了一下。
佛子也没有再说别的话，而是转向一旁的秦鹭起，同样双手合十，停顿片刻，就放下手来，抬头大步往“夙渊”更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魔尊浮舟和女剑修秦鹭起那一对有情人，会在他身后说些什么。
或许会说他鲁莽行动，甚是不智。
又或许会说他事到如今，可能已经挽回不及，才知道将一切都置之度外地向着阿九奔赴过去，已经太迟了。
不过，不论其他人会说些什么，这一次，他的脚步是坚定的，他的决心也不可动摇。
“夙渊”上空风云流荡，形成的漩涡仿佛愈来愈大。
而那阵狂风亦通天彻地，让玄舒的脚步迈进得愈来愈是困难。他每迈出一步，腿脚都必须用尽力气稳住身形；到了最后，他甚至在每一步落下时用了“千斤坠”的功法，贯于腿脚之上，好让自己不至于被风吹倒。
他就这样顶着剧烈的狂风，一步一步艰难无比地走着，走近了“夙渊”的边缘。
此时天空中那个漩涡已经拉长成仿若一段飓风的形状，直直向着地面贯去。那一段风旋由浓重得看不清周围事物的黑雾构成，疯狂地打着卷，旋转着，卷起地上的沙石。
玄舒一步一步地接近那如同一只巨大的漏斗一般的黑雾风旋，身上缁衣的袍襟和衣袖都灌满了风，向后猎猎飞扬。
他一步跨进黑雾之中，立刻就迷失了方向，眼前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只得停下来，徒劳地环顾左右，喊道：“阿九？阿九？”
四周只有呼呼作响的风声，以及沙石和其它物件被狂风卷起发出的沙沙声。
玄舒的心脏微微沉了一下，不死心地又提高了一点声音，唤道：“阿九？！你在哪里，阿九？快些出来见我！”
他几声呼唤过后，仍不见有任何人自黑雾之中出现。
他强行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垂下视线，半阖双目，左手收在袖中，一颗颗拨弄佛珠，双腿上则灌注千斤之力，任凭狂风将他的袍襟吹得哗哗作响。
渐渐地，他仿佛能够听见风里的遥远之处，传来一点点模糊不清的人声。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玄舒猛然睁开双眼。

第250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46
“阿九！”他脱口喊道。
这个名字仿佛一瞬间又赋予了他许多力量似的, 他怒目圆睁，原本已经被黑雾气旋吹得几乎站不稳的脚步，竟然又猛地向前奔出了一段距离，沿着那缥缈的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一步一步, 坚定——又艰难——地走过去。
黑雾愈来愈浓, 到了最后，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风中传来的、若隐若现，断断续续的声音：
“天下之人，为善者少, 作恶者多，轮回六道，旋转四生，未有穷尽……作恶之人, 不知不觉，冥顽不灵, 晨钟报晓, 遂起欲心，暮夜不休, 无非私意, 私欲不绝，恶端日起……”
玄舒：“……”
那声音仿佛就是阿九在诵念着什么经文的声音, 但仔仔细细听去，又复消隐在风声里。
“此等之人, 永堕地狱，神仙不度——”
玄舒心下忽而一颤。
阿九, 你到底在哪里？你在诵念着什么？你又想要做些什么？
那声音依然随着厉风，缥缥缈缈而来。
“劳逾白屋，浊倍红尘。孽岂易消，罪应加等。是诸人等，所作过恶。习与性成，毫不自悔。所以黑气凝结，聚而不散，昏昏然如雾障天，逐逐然如魔附物。自古及今，茫茫苦海，无时得度。而若辈漠然安之，群然趋之，陷溺日深，可为陨涕——”
啊，这是在说“夙渊”的成因吗。
“夙渊”这里凝结的黑雾，本就是世人最强大、也隐藏得最深的诸般贪嗔恶欲。
世人皆苦。若说凡世皆如苦海，那么“夙渊”便是贪欲的深渊，一旦坠落，无人可度，神仙难救。
他现在又开始有些怀疑，那声音究竟是不是阿九所发出来的了。
起初那声音真的十成十像足了阿九的声音，甚至连语气之中她惯用的那一点起承转合之间的小小特点都像。
可是随着经文的深入，他已经愈来愈觉得，或许那声音只是“夙渊”本身的一点神通，或“夙渊”这里的什么神通造物，惟妙惟肖地模拟了阿九的声线，所发出来的。
然而，这种神通，要诱他近前，却是何意？
他虽是佛子，但即使他此身陨落，也不可能动摇这一方小世界。天道之下，支撑此间气运的，自有诸般人等；他只是其中承其气运较多之人，并非天道的支柱。
换言之，天道假如是这么容易崩毁的话，那么这一方小世界早就不能承受诸多修道之人逆天而行，欲求大道了。
这一方小世界既是能容纳整个修真界，所承受的气运自然也要更多些。
好比魔尊浮舟刚刚举例用的那位人皇，虽然已经成为凡人之中的第一人，但他身殒于“夙渊”，仍未掀起任何风浪，动摇此间小世界的根基。
玄舒是佛子，若是身殒于此，自当掀起比人皇陨落要剧烈得多的风暴，就连天道亦要自动做出调整，计算着下一位佛子将于何时诞生于何处，好继续支撑此世这一幅大棋盘上属于“佛子”的那一颗棋子；但是，这一幅大棋盘总不至于因为暂时丢失了一颗棋子而全面崩毁不存。
玄舒的内心微妙地波动着，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即使前方是个陷阱，他也要去。
因为这已是他能够寻回阿九的唯一线索，唯一机会。
他若是在这里舍弃了阿九以保全自身的话，那就——！
他还没有想完，那虚无缥缈又充满灵性的声音，就在不远不近之处继续响起。
“……身混尘俗，志气清明。与天地合其撰，与鬼神合其德。何有于仙？何有于凡？何凡之非仙？何仙之非天？道化一理，天人一家。黑气消灭，红光烛天。是谓大醒，永不入梦！”
玄舒：！！！
这一次他听得清楚了，那的的确确就是阿九的声音。
因为，随着诵读最后八个字的声音落下，狂风倏止，面前如同有人奋力一剑横扫过来，荡涤暗雾，黑气流荡，他的眼前突然为之一清！
有雪亮的一束光在黑雾之中骤然爆开，横扫而过。
玄舒左手上缠绕的那串佛珠亦在同一时间全部亮起光芒，化作佛教七宝之质地，神光流转，异彩纷呈。
玄舒手指微收，握紧佛珠，向前再迈了一步，喊道：“阿九！来我这里！”
黑雾滚滚向两旁散去，正中露出了笔直一条通道似的缝隙。
玄舒定睛望去，发现那缝隙的尽头，正站着一个人影。
……是阿九！
她就站在“夙渊”的岸边，身后无底深渊里浊气翻涌，滚滚雾霭自下蒸腾而上，仿若一种衬托她的背景，衬得她更显出几分身形单薄来。
不知为何，玄舒忽而心下一痛。
他又迈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
“……阿九。”他道。
她立于“夙渊”之畔，默不作声地抬起眼来望着他。
玄舒温声问道：“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此处危险，你可愿……随我一道回去？”
他说出最后那个问题时略停滞了一霎，脸上微微有些发热。
因为他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不会生出些歧义来，让她觉得他不够矜持吧？
可是他还来不及计较这些，就听到她的声音。
她仿佛像是嘲讽地一笑，在见到他之后，不但没有露出欣喜之色，反而语气变得尖刻了一些。
“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带着一点玩味的语气，将他的这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尔后，给出了答案。
“……自然是，想要报复你呀。”
黑雾正中分开的通道尽头，站着美丽而单薄的少女。
她穿着一袭天水碧的浅色衫子，在漫天黑雾翻滚的浊浪之中，就仿若一抹最亮而温柔的光辉。
堕落的浊气聚集起来，化作足以将人拖入深渊的厉风。但那风到了她身侧，便只是卷起她的衣襟裙角，将她腰间束紧的绸带高高扬起，使得她看上去就像是即将踏云而起、凌风而去的天女。
而在说完那句冰冷绝情的话之后，她竟然举步向着他这边走了过来，直到距离他数步之遥才停下。
玄舒：！
他忍不住要去看她，又忍不住要去猜测她方才那句话究竟是何意思，她会如何报复自己。
“你……你打算怎么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在黑雾之中，周遭浊气侵染，使得声音也有几分失真；他的问题听上去竟然有丝低声下气之感。
阿九直直地凝视着他，片刻之后，才哂然一笑。
“前生的五百世恩爱纠缠，抵不过今生今世郎君心似铁石……”她说。
玄舒：……？！
五百世？！
这就是她在“夙渊”之中看到的……他们的前世夙缘？！
原来，阿难与摩登伽女的兰因絮果，当真会投影在现实之中？
他的心脏陡然一沉，左手藏在袖中，握紧了依然发出七彩光芒的七宝佛珠，面上却平静如故，只是脚下不由自主地再往前迈了两步。
“不……阿九，你听我说，并不是如此——”
可是她不愿再听他的辩解，厉声打断了他。
“那是如何？！”她冷喝道。
“你后悔了？你知错了？可是那一切都已经发生，你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玄舒又是迷惑，又是忧虑，还带着一点百口莫辩的焦躁不安，下意识又迈上前一步，道：“我……我实不知你在说什么……若是前世之事，我……我全无记忆，我很抱歉……待我寻回那些记忆，必定会好好补偿于你，你……且再多容我一些时间，可好？”
他这几句话说得万分诚恳，且低声下气，显是一时情急，已浑然忘了自己“佛子”的身份，只顾着分辩前世之情。
这种态度却仿佛微妙地取悦了一点点谢九。
她略歪了一下头，拧起眉来审视着他脸上的表情，身上那股原先的咄咄逼人之意慢慢地收敛了一些。
“你说的……可是真的？”她带着一丝丝怀疑，谨慎地问道。
玄舒立刻连点了好几次头。
“自是真的！”他大声说道。
谢九忽而冷笑了一声。
“骗人。”她轻飘飘地说道。
“前世……你便是如此，所说皆是真诚之言，却将我骗得好惨……”
玄舒心下一悸，脱口而出：“那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
谢九一愣。
她脸上的神色慢慢地严肃了起来，审视着他的目光也不知何时变得无比郑重。
“你……”
不知过了多久，她方启唇，正要说什么，但她身后翻滚的黑雾却忽而猛地往上一窜，扩大了许多！
那黑雾翻滚着，渐渐化为一张嘶吼愤怒的脸孔，再逐渐化出了双手、身躯，那双手蓦然从半空中向下一沉，伸向阿九的脖颈！
“你必须死……”那黑雾化成的、大张的口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
“既是已经驱动‘夙渊’……便需付出代价……”那声音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黑雾的最深处绞出不祥的宣判。
“没有人……能够逃得过……”
玄舒：！！！
他骇然地抬起头来，望向阿九身后这张牙舞爪、突然出现的，由黑雾组成的巨大魔物。
“这是……何物？”他失声说道。
幸好谢九反应得很快，在那魔物出声的一瞬间就向前一扑，就地一个滚翻，虽然略显狼狈，但也借此摆脱了魔物的手，避开了那魔物的扼颈杀。
此刻她已单手一撑，飞快站起，回头一望，不由得声音里也起了一点波动。
“化胥！”她喝道，“是化胥！”
玄舒：“……化胥？”
这便是那魔物的名字？
谢九道：“是‘夙渊’这里的伴生魔物。”
玄舒急道：“它为何要取你性命？”
谢九冷笑了一声。
“为何？……自是因为，‘夙渊’里的夙世因缘，不是白白给人看的啊。”她嘲讽似的笑道。
“若要一观，必定要付出些代价。”
玄舒紧紧皱起了眉，眼见那黑雾之中，化胥的全身都即将化形而出，他再不犹豫，左手一抬，从袖中飞出金银两枚佛珠，珠子上若有流光包裹，如同两枚杀伤力强大的雷火弹一般，径直向着化胥飞去！

第251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47
那魔物“化胥”刚刚化形出来, 两枚佛珠便已袭至面前。
化胥伸出手来。
它的双手亦由浓重得有若实质的黑雾组成，直接把那两枚佛珠握住，黑雾便将佛珠包裹其中。
但佛子的七宝佛珠亦非凡品，在黑雾之中被遮掩了一霎光芒之后, 便砰然炸开, 一金一银, 流光四射，将那黑雾组成的双手竟然炸得雾气俱散，没了形状。
化胥“啊”地发出一声痛呼，再抬起眼时，紧盯着玄舒与谢九的眼神里竟似含着一抹怨毒。
它残余的两臂在空中摆荡了几下, 黑雾重又聚集起来，重新替它凝出了一对完好的双手。
此时它的全身都已凝结化形完成。
那两枚被玄舒投掷出去的佛珠在爆开之后，又自动凝结成佛珠的样子，倒转飞回了玄舒手中。
化胥新凝出的双脚站在大地上, 顿了片刻，它慢慢地直起身来。
化胥的外形看上去像是身形瘦削的魔将, 虽然浑身漆黑、不辨眉目, 但肩头还有黑雾化成的护肩、腰部亦围着护住腰腹及大腿的甲胄。而它双臂上竟然还似民间年画上所绘的天兵天将似的，缠绕着羽带丝绦, 若飘带一般绕过身后, 倒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奇之意。
化胥的个子似乎并不如一般肌肉虬结的魔将那么高大威猛，但它可以随时飘起来, 就像是不借助任何辅助道具就可以御空而行，所以也是个棘手至极的对手。
佛子玄舒与合欢宗谢九二人双战化胥, 一时间竟然也无法顺利占到上风，而是打了个平手。
玄舒知道谢九应该是符修, 但谢九这一次好像带的符咒并不算很多，因此他也尽力顶在最前方，直面化胥的攻势。
佛子一抬手，腕间缠绕的七宝佛珠就瞬间脱开了系绳的连系，化为七颗宝光流转、华彩莹莹的宝珠，浮空悬在那里，像是环绕着佛子那只骨相美好、手指修长的左手的七颗光点，慢慢地在半空中旋转着。
《般若经》所说的七宝是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因此七颗宝珠的颜色也各不相同，自然用途也有一定的差别。
玄舒垂目默诵了一段经咒，倏地又睁开眼睛。
此刻谢九刚刚向化胥掷出两枚类似攻击之用的符咒，符咒化作流光，如利刃一般直刺向化胥，一取面门，一取心口。
但化胥只是侧身避了一下，一抬手便挥出一道浓重的黑雾。
那黑雾滚滚而来，径直将那两道符咒化成的流光包裹于其中，无声无息地吞噬掉了。
化胥抬眼，慢慢勾起唇角。
它一直不曾说话，但或许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言语亦是多余的。
它蓦地一抬手，左右手翻飞结印，再猛然向前一推。
一个由黑雾凝结而成的、不知道代表着什么的印痕乍然浮现在空气里，停顿了一霎，尔后骤然疾飞向谢九！
谢九面色一凛，手一抬，指间便出现了数枚符咒。
她蠕动嘴唇，不知念诵了些什么，再一挥手，那几张符咒就化作金色的光晕，浮在她的身前。
黑印狠狠地撞上了那层金光，一阵地动山摇。
黑印中逸出黑色的小点点，金光也被震裂出金色的光点，震得直承冲击的谢九甚至有些站立不稳，往后倒退了一步。
玄舒：！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但在他的手碰到她的身躯之前，谢九就已经站直了身体，并且还向一旁避开了一步。
玄舒：“……”
谢九抬眼望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谢。”
这个“多谢”一瞬间简直差点没把玄舒噎死。
可是谢九不再理会他了，她已经重又转过头去，与那个魔物“化胥”战在了一起。
玄舒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浮空的那七颗宝珠，从中选了砗磲、玛瑙、珊瑚、琉璃四颗珠子，指尖微动。
那四颗颜色格外美丽的宝珠倏然化作暗器，挟着呼呼作响的厉风，极高速地射向化胥。
而那四颗宝珠也在半途中就各自分开阵型，一取前额、一取咽喉、一取心口、一取命门，疾飞向化胥那黑雾缭绕的身躯！
此刻，谢九仿佛与他心有灵犀一般，同样纤手一翻，再度射出数枚“流光刃”，紧贴着化胥身躯两侧飞过，化胥若要侧身闪避佛珠的攻势，就必定会被“流光刃”穿过。
而这一次，谢九仿佛吸取了上一回的经验，每一束“流光刃”都是加倍的，以两枚符咒化成，威力自然也就更大。
化胥试着再用黑雾凝成的手去握，但在它的手握上“流光刃”的那一瞬间，发出“哧”的一声，“流光刃”穿透了黑雾凝就的掌心，直接将那只手的形状都打散！
化胥猛地一仰头，似乎极为疼痛，但它微张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叫声来。
……它不会说话吗？
玄舒思忖了一下，觉得也对。
这魔物本就是“夙渊”的黑雾与怨气聚集凝结而成，刚刚阿九吟诵的经文也说过，“黑气凝结，聚而不散，昏昏然如雾障天，逐逐然如魔附物”——因此，它大约只有作恶之能，没有清醒之心。
就在他思索的这几息间，随着“哧哧”几声，谢九发出的“流光刃”已然切着化胥的身侧掠过，刃光甚至还割下了几缕化胥身躯的黑雾。
下一刻，四颗佛珠也已杀到近前。
化胥虽然不能说话，但看起来却不似那些低等魔物一般，连危险程度都分不出来。它眼见四颗佛珠到了眼前，自己又躲闪不得，显然也发起怒来，一仰头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尔后，组成它身躯的黑雾倏然翻涌起来。
那一团团黑雾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翻滚着，蠕动着，很快分出四团黑雾，从它的身躯之上脱离下来，朝着飞到近前的四颗佛珠滚滚而去。
砰的一声，那四颗佛珠与四团黑雾猛烈相撞。
黑雾几乎是立即就被打散，但那四颗佛珠的去势也已严重被延滞下来，几乎已经没有了方才嗡鸣而至的气势汹汹，而是变成了强弩之末，发出卜卜数声，击打在化胥黑雾滚滚的身躯之上。
玄舒眉心一凛，抬手将那四颗即将坠地的佛珠召回。
流光溢彩的佛珠倒飞回来，被一只白净而指骨修长的手接在掌心。
而此时，那魔物化胥竟然仰起头来，张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
“啊——！”
玄舒尚未反应过来，一旁的谢九已沉声喝道：“不好！化胥马上就要挣脱禁制！”
玄舒愕然，下意识地望向她，却见到她反应如电，纤手一翻，指间已夹住数枚黄符。她将黄符贴近唇边，半阖目低声念诵了几句，随即猛一睁眼，目光熠熠。
“咄！”她喝道，尔后右臂一振，将指间黄符向前用力甩出。
几乎与此同时，化胥闭上了嘴，却蓦地睁开了双眼。
它的双眼之前一直没有很清晰的化形，仿若半阖半睁似的，只有眼眶的轮廓在；但这一睁眼，却好像真的有什么巨大的魔力挣脱了某种禁制一般，它的双眼倏然化出了清晰的模样，如同凡人一般，眼眸深邃，黑白分明。
而从它的双眼分出了黑白两色之后，蒙在它面容之上的那一层黑雾好像也开始渐渐变得稀薄起来。那层黑雾缓缓流动着，像水波，像微风，在它脸上流淌，回荡。
渐渐地，它鼻尖之上的黑雾最先淡去，露出了一点点白皙的鼻尖。
……哦，或许也并没有十分白皙，但与它脸上其它各处依然笼罩着的黑雾相比，那一点就格外雪白。
但谢九反应得很快，黄符挟着风势，猎猎飞出。
“不能让它真正化形为人！”她喊道，语气里竟有一丝焦急之意。
“到得那时，才是真的神仙难救——”
玄舒：！
他敛下眼眉，左手垂下结降魔印，右手则抬起结无畏印，环绕于左腕周围一圈浮空的七颗宝珠旋转起来，愈转愈快。
直到它们旋转得快到看不清宝珠本相，只有七色光点之时，玄舒陡然一抬眼，直视着面前的魔物化胥，喝道：“去！”
七颗宝珠从他腕周激射而出。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慈悲六道，降伏四魔，不平者平，慈育魔伏。
玄舒并未停下来坐等七颗宝珠攻击的结果。
在七颗宝珠离腕而去之后，他迅速双掌一翻，连续换了数种手势，最后双掌向前一推，袍袖中风云卷涌，驱邪吞雾——
他的双掌推出之时，隐然竟能引动九霄风雷之势！
前有七颗宝珠追风而至，后有幻出的佛教宝印引动风雷——
几乎只在转瞬之间，一连砰砰数响，宝珠与结印之力，统统都重击在化胥身上！
那魔物猛一仰头，从喉间逸出惨烈的一声嘶吼。
“啊——！！！”
七颗宝珠穿透它的身躯，将黑雾凝成的身躯击穿了七个大洞。
它的头颅向后仰去，似是疼痛到了极处。
佛子袍袖一收，七颗宝珠便又倒飞回来，乖顺地重新在他腕侧虚虚环起一圈，浮空闪出荧荧宝光。
谢九似是在一旁也看得惊住。
过了两息，她才发得出声音来。
“啊……刚刚那是什么？那道结印……”她喃喃道。
玄舒看向她，温言道：“那是大金刚印。”
谢九：“……”
她沉默了一霎，忽而垂首，渐渐地，从喉间发出一阵惨笑之声。
“呵呵……呵呵呵呵……”
她笑着，低着头，一字一顿道：“原来……那就是大金刚印啊……”
玄舒：……？
她的反应有些奇怪，他殊为不解，忍不住迈上前一步，刚想说话。
但是，下一刻，他看到谢九缓缓地抬起头来，慢慢地转向他。
那张脸容苍白死板。
“多妙啊……”她轻轻地说道，“原来那就是大金刚印啊。”
玄舒更加疑惑了。
“……阿九？”他轻道。
谢九却苍白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你的阿九。”
玄舒：“……阿九？！”
他惊慌起来，觉得她一瞬间变得竟然无比陌生又冷淡。
正在此时，刚刚那被七颗宝珠与大金刚印击中而后仰过去的魔物化胥，仿佛终于重获了一些力气，缓缓地又站直了身躯。
“对，她不是。”那魔物道。
它的头终于从后仰变回了直视他们二人的姿态。
于是，玄舒第一次看清了在那层黑雾遮掩之下的，魔物化胥的本相——
魔物化胥道：“我才是。”
玄舒：！？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猛然瞪大了双眼，看看化胥那张与谢九一模一样的脸孔，又猛地转过头去，瞪着谢九不放。
谢九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意。
她迎视着玄舒，笑道：“对，我不是。她才是——”

第252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48
随着她的笑声落下, 他们身周的景象猛然扭曲了。
那扭曲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玄舒眨了眨眼，面前的景象便已重新清晰起来。
黑雾翻滚、浊气笼罩的“夙渊”消失了。
他们此刻置身于普普通通的郊外旷野之中。
……的确，站在“魔物化胥”原本的位置上, 已然难以直起腰来, 不得不半佝偻着身躯, 以手掩住胸腹间伤处的，正是阿九！
而“谢九”原本的位置上，站着的则是魔物化胥。
他和幻境中的“魔物化胥”外形打扮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高大、也更健壮，露出的面容是陌生的一张脸。
男子的脸。
见到佛子起初无法置信、继而终于脑子开始转动, 慢慢厘清了一切，最终又惊又痛，瞪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化胥哈哈大笑起来。
“我做了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做呀。”他摊开手, 还抖了抖衣袖，示意玄舒他衣袖里什么都没有。
“之前那些符咒也是假的……”
玄舒忽然想到这个假谢九发出的流光, 曾经切割掉真谢九身上缭绕的一部分黑雾的情景。
他再也忍不住, 怒喝道：“你发出的流光，分明割过她的身上！”
化胥得意大笑。
“那些都是假的啊……我本来就是操控幻境、以欲望和贪念为食的大魔！”他得意地宣告道, 还刻意往前倾身,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唔……你身上散发出来的贪念，还真是香甜得不得了啊……佛子啊佛子, 可笑你身为佛子，却对这个女子产生了不得了的贪念, 即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依然没有放弃——倘若你的信徒、你在佛寺的那些师长、师叔伯、师兄弟们知道了这一切, 他们会作何感想？”
魔物极尽嘲讽，但玄舒只是一开始眉心微微跳了跳，继而神情平静如常。
“我既然敢如此做，便是将其它一切都已置之度外。”他淡淡道。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贪欲并没有立即增长一截，也并没有见到他生出心魔的痕迹，化胥有一点不高兴了。
他觉得自己应当再加把劲。
“也对。”他冷笑道，“即使你对这个女子再有贪念，也只能止步于此了——你亲手杀了她，不是吗！”
玄舒猛然抬起眼来。
他的目光，与不远处那掩住伤口、站立不稳的女修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了。
他的目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下一刻，那女子忽然放声大叫道：
“魔物欲夺我性命，你难道还要容它活下去吗！”
化胥的笑声倏停，面露凶恶之色，蓦地转向那女修，似乎抬手就要发出一道魔气。
“多嘴！”他愠道。
可是，下一霎，被穿体而过的，却是魔物化胥。
大金刚印直接在他身前浮现，没有浪费一霎，就直接击穿了他的身躯，透到了他的身后去。
他的身后浮现出巨大的大金刚印，金光四射，熠熠生辉。而化胥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几乎半身都被大金刚印击碎。
化胥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躯，似是完全没有想到佛子真实的实力会如此之高。
他缓慢地、费力地抬起头来，看着面无表情的佛子，咻咻地喘着粗气。几下之后，他忽然艰难地笑了两声。
“哈、哈——”
他笑道：“枉你……高高在上……终不过……幻梦一场！”
玄舒：！
他虽然依旧冷着脸，但心下早已掀起了漫天巨浪！
化胥的身影在渐渐化为虚无，但在完全消散之前，他竭尽最后一点力气，向着玄舒嘶声喊道：
“不若……再让我……送你一道……临别礼！”
他说完，低下头去，浑身倏然紧绷，肩背、手臂等处的线条一点点绷紧，再鼓突出来——
蓦地，化胥的身躯砰然化为乌有！
空气中起了一阵波动。
玄舒：！？
他已经太熟悉这种场景的变幻方式了——这就是化胥操控的幻境。
他定睛往前方一看，刚才那捂住胸口、似乎疼痛不堪，也虚弱不堪的阿九消失了。
他的视线下意识往下滑了几寸，忽而定住了。
……因为他赫然看见，阿九就伏倒在他脚边！
他的头脑里轰然一震，他几乎是昏然地、惶恐地下意识倒退了一步，尔后他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蹲下/身去，就要伸手去碰触她。
但在他还没有完全弯下腰之前，阿九就猛地扬起了头。
她的面容苍白单薄，嘴唇颤抖着，只有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眸，还绽放着一点执拗的光芒。
她蓦地伸出手来，一把攥住他缁衣的下摆，在上面留下半个沾血的手印。
玄舒：！
他还没有说话，她就启唇，从齿缝间一字一字地挤出一句话来。
“九世已尽……从此后……碧落黄泉，不复相见……祝贺你……证得大道……终成正果……”
玄舒：！！！
他的脑子在那一刻几乎被冰冻住了，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想不明白。
可是，阿九没有给他任何发问的机会，也没有给他任何道歉或补偿的机会。
她松开了握住他衣角的那只手，尔后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玄舒：……？？？！！！
他无法置信地顿住了身形，就那么保持着半弯腰的姿态，俯望着已经断绝生息的阿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再度移动了，蹲下/身去，颤危危地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探向她的鼻端——
毫无气息的流动。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猛地一颤，不死心似的又伸向旁边，握起那只刚刚还握住他的衣角、在那里留下半个带血手印的纤手，按在她的腕间，试图去试出那里的脉动。
他再度失败了。
玄舒不可置信地握着那只渐渐冰凉的手，轻轻唤道：“……阿九？”
阿九阖目，再不回应他。
这世间万千人中，再也没有一个阿九了。
这一体认后知后觉地浮上心头，迟钝地击中他的心脏，一瞬间就让他疼得弯下腰去，整个人几乎要蜷缩成一团。
“阿九……”他呢喃道。
“……我很抱歉，阿九。”
蓦地，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空气中波动再起。
那只原本被他握于手心、逐渐冰冷的纤手，倏而消失。
玄舒：！
他顾不得刚刚浮上的刺痛依然侵袭着他的心口，猛然直起身来。
然后他就见到不远处，原本已因为受伤而痛苦得弓下腰去、捂住心口的阿九，似乎摇摇欲坠，再也没有力气站直，猛地颓然倒了下去。
玄舒：！！！
他几乎是瞬间就狼狈不堪地往前扑过去，忘记了一切绝技与术法，忘记了任何御空的身法，就那么像一具因为身染浊气而沉重不堪的凡人之躯那般，连滚带爬地扑将过去，手肘和膝盖在地面上擦蹭了数次，将衣襟和袖袍都蹭上了一层泥土和草汁也浑然不觉，径直扑到了阿九的面前，一下子就把她抱进了怀里。
“阿九！”他哀声喊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阿九……我比任何人都不想见到你死……”
他语无伦次，惶然失措，六神无主，四顾茫然。
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的衣袖微微向下一沉。
他垂目望去，发现竟然是气息奄奄的阿九，伸手拉住了他衣袖的一角。
他茫然又疑惑，“阿九……？”
阿九并没有接收到他心中翻滚的这些情绪。又或者说，她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在意他的那些情绪了。
她只是努力睁大了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渡百人苦厄，斩百魔作恶’……”
玄舒：“……什么？”
阿九轻声道：“这就是……你将来……得以飞升得道……的条件。”
玄舒大为震骇。
“什么？……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一直都没有什么线索，为何阿九会在这样一个幻境套着幻境、一环套一环的奇怪幻境里，还能替他找出这么关键的目标？
阿九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着要不要说出来。尔后，她抿了抿唇，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仿佛破罐破摔一般地答道：
“……因为，上一世……便是如此。”
玄舒太震惊了，震惊得有那么一瞬声音都消失了。等到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在问着：“……上一世？！你是说，上一世的记忆……你已经全部都记起来了？！”
阿九在他怀中微微颔首，垂下了视线。
玄舒心下大震，忽然记起了化胥死前幻化出的最后一个幻境的场景。
他不由自主地问道：“那么……上一世，最后……是我……害死你的吗？”
他的声音震颤，几度哽住，却又顽强地坚持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他不知道事到如今，他还能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他又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或许什么都已经迟了。
他不能假装上一世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些事情，也不可能再重来一遍。
……不，那些事情重来过一遍，可是，是他自己，再度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就像现在这样。
阿九垂着眼眸，并没有回答他。
于是，他得到了答案。
倘若不是他的话，她大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他“不是”。
但是她没有。她一言未发。那么答案就是——
“是”。
一股从身体和灵魂深处涌出的痛苦，攫住了他的心脏，使得他此刻如同万箭穿心，剧痛难当。
这一瞬间，前世种种，如同封印被解除一般，轰然而至。
大量的记忆，统统都涌入了玄舒的脑海之中。
玄舒的脸色也随之愈来愈白，最终雪白如纸。
他的目光落下去，鼻翼翕动着，有一颗泪珠涌出内眼眶，沿着鼻翼蜿蜒滑下。
他竭力回想，但记忆止于上一世阿九死后，自己悲痛难忍的那些模糊岁月。
他只记得阿九如何在他面前堕落成魔，然后扑到了他已结印而成的大金刚印上，自愿成为了他“斩百魔作恶”的最后一阶踏脚石。
可是，当飞升之异象在他面前铺展开来的时候，他却并未举步踏上那无数级通天之阶。
……他已经不想飞升上界，得道成佛了。
仙也好，佛也好，若这世间没有了一个阿九，万事万物，还能再有什么颜色？

第253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49
他终于发现, 他喜欢阿九，是因为在他眼里，这世间本是黑白的；但在他遇见她之后，他眼中的时间, 仿佛就染上了许多缤纷的色彩, 变得生动起来。
从前他拒绝她, 只是因为人生太漫长无尽，又一眼能够看到尽头，身上还背负着很多与生俱来的重责大任，必须要悲悯，必须要修佛, 必须要救世，必须要飞升，必须要去普度众生……所以渐渐地就丧失了去寻找自己真正渴望之事物的能力，平静而麻木地活着, 履行他的责任和义务而已。
因此，当上一世他遇到阿九之后, 也没能摆脱之前那种习惯性思维和生活模式, 对自己产生的那些渴望和贪欲敬而远之，封存起来不去思考、不去追究, 以为这样就可以回到最初平静的生活。
可是, 阿九死了。
他终于慢慢地意识到生活中失去了阿九，人生又变成了黑白色, 才渐渐生出要追寻自己真正的渴望的那种心情和渴欲，但不幸的是, 他真正想要的人，已经死了, 没了，找不回来了。
即使他再悔恨一千一万遍，即使他肯舍身赴冥界、赴“夙渊”，奉上此肉身为代价，燃烧一身血肉与骨骼，零落成泥，粉粉碎碎，也不可能再找回她了。
“我该怎样，才能留住你呢，阿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茫茫然地，憋着气，像个无措又无助的懵懂少年，站在茫茫大雾里，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
“我……我不知道这一世……为何会重来一遍……但是、但是……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他抖着手，觉得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地变凉；于是他惶恐不安起来，想要紧紧地把她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阿九又拽了拽他的衣袖，在他终于停下那些徒劳的动作，惶然地去看她的时候，她的唇角轻轻地翘了一下。
“……已经够了，玄舒。”她说道。
玄舒：……？！
她原本已经垂下的长睫慢慢地掀起来，直到那双剪水明眸重又完全展露在他的面前。
他想要去替她捂住伤口，但他的袍袖拖在她的胸腹之上，已然被鲜血浸得透湿。
大金刚印造成的伤，是不会轻易被治愈的。再多的神丹妙药，也治不了大金刚印留下的伤口。这就是大金刚印之所以神异之处。
玄舒绝望地想，上一世在她走后，他又是有过一番怎样的际遇，才能找到一个方法，让这一切都重来一遍的呢。
假若那种方法，这一世依然可以使用，让他再一次使世界翻转，一切重新来过，该有多好呢。
可是这种危险的想法刚刚升起，他的衣袖就被人拽紧了。
他不得不看向那个拽紧他衣袖的人。
她面色苍白，神情却安详美丽。她静静地凝视着他，仿佛终于蕴足了可以开口说话的力量，低声道：
“……我们再在人间纠缠千万世，也只是兰因絮果，终归成空……”
玄舒大为意外。
“你说……什么？”
阿九静静地勾起一丝笑意来，轻道：
“不若……静待飞升之后，上界相见，或许尚能……”
“尚能”什么呢，她没有说下去。
可是这个提议，已经足够轰炸玄舒那混混沌沌的脑袋。
他从未想过，他们还可以在上界相见。
因为他虽然找到了自己飞升上界的条件，但是她现在马上就要死了啊。而以她的修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达到飞升的标准了。
“可是……”他绝望地说道，“即使在上界……我要到哪儿去找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你究竟要到哪儿去？”
阿九不语，惊讶地微微睁大双眼盯着他，像是一时间被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绝望、悲伤、不惜一切、孤注一掷的气息所惊住。
然后，一个清澈又庄严的声音，乍然在天际响起。
“在兜率天。”
玄舒：！？
他下意识猛地抬起头来，望向天边声音来源之处。
却赫然见到天边祥云朵朵，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紫雾袅袅。
而在那蒸腾的异象之中，有一人影若隐若现，拈莲花而静立，容色庄严。
“殊不闻昔日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因此大功德而转生兜率天？”
玄舒：！！！
他大为震愕，呆呆地仰望着天际的种种异象，一时间仿佛浑然忘却了语言。
那天边神光缭绕的幻影又道：
“谢九几番以己身渡你，如此善行，足堪投生天界。如今你入世历劫，九世已满，若不能勘破劫数，则无法飞升得道。届时反而是你沉沦于浊世之中，无法寻到谢九了！若你真心想要弥补，此生便需先好生修道，虔心修炼，早日飞升！”
玄舒：！
这一日间他所遭遇的巨大变故实在太多，各种激烈的感情和意外的转折轮番冲击之下，使得他整个人都变得有点混沌僵木，此刻便有些呆滞，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可是天边那道宝光之中的幻影，并不容他多想，甚至也不容他多说，便呵道：
“谢琇痴儿！你原是天道为了淬炼佛子才创造出来的情劫考验，佛子欲得无上大道，就要经受九生九世的考验；如今九世已满，不意你竟有此机缘，凭借善行得以转生天界。仙缘难得，吉时初至，你这便随我来罢！”
最后那两句，玄舒在混沌之中却是听得真切分明，心下一惊，不由得下意识抱紧阿九的身躯，抬头哀声道：“不……且容我再与她——”
那幻影厉声道：“良辰吉时，过期不候！佛子，你是要误了谢九登天得道的吉时吗！”
玄舒：！！！
他不由失魂落魄，喃喃道：“不……我并无此意……”
下一刻，他只觉得怀中一空。
只见前一刻还在他怀中的阿九，此刻已浑身伤口血痕尽去，甚至身上已经换了一件若云霞裁就、羽带凌风的仙衣，立于半空之中，足下踩着一朵七彩祥云，向着云端上那幻影双手合十，深施一礼。
那幻影笑道：“九世圆满，可怜可悯，可喜可叹！”
谢九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朗声回道：“天道垂顾，小女敢不尽心竭力？”
那幻影满意地颔首，道：“前事皆为因，动心方成果。你二人定要切记，切记！”
谢九于祥云之上直起身来，再一次低头回望。
玄舒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来，仰起头，望着她于云上的翩然身姿。
她已入云巅，而他依然在尘埃之中辗转。
她身披七彩霞光，将踏云而登天。但他却委落于尘埃，在他的世界里，又变回了只有黑白二色，寂寞孤清，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他痴痴地仰首望着她，只觉得此刻心情又悲又喜，又爱又痛，敬而复惜，爱不忍舍，一时间竟是复杂得无以复加。
然后，他就望见她在云端，遥遥地向着他亦是合十一礼，扬声道：
“九世已尽，愿你早证大道，终得正果。”
这一句落下之后，她似是有点踌躇，斟酌了片刻，方又补充道：
“来日，若能相逢于上界——”
玄舒静等着她说完，但她只说了这么没头没脑的前半句，便又停下，沉默良久，最终展颜一笑。
奇怪的是，他们之间此刻距离得有些远了，他却依然看清了她脸上扬起的那个笑容。
是一个真正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他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阿九！”
他本想说“等我，阿九”，但踌躇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但是她脸上已经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意，如鲜花一瞬间盛放。
“……玄舒！”她语调快活地应道，就如同那些幻景里，她上一世无数次这样唤他的时候一样。
“保重。若有来日——”
若有来日……又怎么样呢？
玄舒一时间有些朦胧与恍惚。
他目送着她回过身去，那朵祥云载着她的窈窕之躯升到天际之上，汇入那一片金光紫气的异象之中，渐渐消隐，再也看不见了。
如今，她或许已是他触碰不到的兜率天女了。
而他，空顶着一个佛子之名，却依然是匍匐于她脚下尘埃之中的凡夫俗子，还不知道要在这浊世间度过多少日月，度过多少苦厄，才能飞升上界，再与她相逢。
然而，这也是他仅有的一线微末的希望了。
他独自一人，伫立于这无边旷野之中，眼见着天边异象渐渐归为虚无，心头一时又酸又苦，竟不知个来处。
萧瑟的风吹过空无一人的旷野，他的衣摆袍角在风中猎猎飞扬。
可是，昔日那御风而至、清歌巧笑，蹈虹霓而翩然、踏流波而起舞的天女，却已离他而去，踏云飞升，不知所踪。
这一世，终究成空。
……
谢琇回到时空管理局，躺在任务仓中，久久没有移动。
仓盖早在为她检测身体指标、一切正常之后，就自动向上弹开。不过，她又多躺了一阵子，最终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太难了。
这算什么辣鸡度假任务！我杀老海！
她一脚跨出任务仓，低着头飞快地回了办公室。
她如今已是时空管理局的优秀大牌员工，自然是有一间独立私人办公室的。
办公室内的投屏上，也自然是滚动播放着此处主人的任务世界直播画面。
此刻她推门而入，一眼见到的，竟是玄舒孤身一人伫立在旷野之中的画面，不由一叹。
……幸好她当初当机立断，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当初察觉到玄舒不知为何已渐渐忆起前世的某些回忆，也因此对她变得更加偏执而不肯放手。再这样演变下去，她深恐自己还没有熬到无凛剑君与小师妹飞升上界的一日，她和佛子之间便要先一步恶化成小黑屋囚/禁play，或是佛子毁天灭地黑化play。
因此她提前跟老海沟通，最终决定釜底抽薪，设下了这么一场结局。

第254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50
利用魔物“化胥”连环套的幻境, 故意卖个破绽给那魔物，让那魔物与她得以在最后一个幻境里成功掉换身份，最终让她生生造出那么一场“功德”，有理由设下投影于天边的虚假飞升异象, 借由“飞升上界”这个理由, 从那个小世界里提前撤退出来, 不再给佛子心底逐渐升腾的渴望与贪欲再有机会加码。
与此同时，又能给佛子留下一个虚假的希望吊在他眼前，让他不会再想到要灭世重开，以找回已逝的“阿九”，而是努力修炼, 期待着早日飞升上界，去寻找已成天女的“阿九”。
是的，她最后欺瞒了他一次。可是，她一点也不后悔, 也没有因此觉得有多么愧疚。
因为上一世，她在他那里已经获得过足够多的痛苦, 足以覆盖这一世的那点歉意与愧疚了。
假如什么事都是做错了之后表示出痛苦、道一句歉就可以将一切揭过不提, 仿佛曾经造成的那些伤害都不存在一样，那有多么好？
可是啊,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好事呢。
她依然记得上一世, 当自己带着一种几乎类似于内伤的心情，回到时空管理局之后, 怀着最后一点微茫的希望，去看那个小世界的直播, 却只看到“阿九”的遗体依然一如她离开时那样伏在冰冷的地上，而佛子只是半阖双目, 单手立掌，左手一颗颗地拨动佛珠，翕动嘴唇，无声诵经的时候——
她最后的那一点微末的、关于他的期望，就已经死去了。
之后从医疗仓里出来，没能提取到佛子的灵魂印记，只是等于将这最后的一点不切实际的奢望入土，并埋得更深了一些而已。
不切实际的期待，就应该埋葬。
这单一的现实世界里就有七十亿人。从理论上来说，适合自己的人，总应该多于一个。只是大家一般都很有道德感，当遇见一个之后，就用感情和道义约束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不去背叛良心、道德、爱情和誓言而已。
但是，倘若你遇到的第一个适合自己的人不喜欢自己呢？
……那就去遇见下一个就好了。
她还记得在离开琢玉城的时候，曾于街头听到歌女曼声清歌。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万里归来颜愈少……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虽然琢玉城的“琢玉郎”与“点酥娘”之间以惨烈的BE收尾，但这阙词倒是让她深有感触。
此心安处是吾乡。
所以，倘若你的身边不是我的归处的话，那么我便离开，去寻找真正能让我安心之地，作为我的归处。
她这么想着，目光随意地落在屏幕上，看到幻境消失之后，只有佛子一人走了出来，四师姐焦急、四姐夫蹙眉，而穷剑修差一点直接跟佛子打起来……
她抿住嘴唇，最终还是扑哧一笑，眼中也稍微朦胧了起来。
她还是在那里得到了很多关切和爱的，不是吗。
她不欲再看，切断了直播的投屏，决定今天就回去好好睡一觉。
过了几天之后，谢琇收到了这个小世界的评价报告。
每一位“任务执行者”在回归之后，时空管理局都要根据任务的完成情况以及小世界的后续发展情况，给任务执行者出具一份表现评估报告。如果这份报告给他们打分很高的话，任务执行者还可以获得额外的奖励。
谢琇点开那份报告，一目十行地扫过，很快就看到了自己的总评价打分。
A。
这个打分系统分ABCD四档，差不多就是“优秀、良好、合格、不合格”。
她已经连续好几个小世界拿到A的评分了，因此也没有太在意，而是继续往下看去。
这份报告非常详尽，甚至会将小世界的后续发展录屏附上，当作参考材料。当然，这样做也是为了防止争议，假如一位任务执行者达成了全员玛丽苏的成就，但小世界却在TA离开后崩毁了，这当然不能算是合格。
谢琇略一犹豫，还是点开了附件里的视频。
她一瞬间有些意外。
居然是姬无凛与小师妹飞升上界时的情景。
和她刚刚到达那个小世界时遇到的灭世大阵不再相同，灵璧宗上下虽然还是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但这一次要低调得多。
灵璧宗并没有请那么多的当世大能来作为见证，只是由掌门、长老等高层人士，率领着在路旁排成两排的内门弟子，在洞府外等候着，掌门还率先一揖到底，朗声道：“我等恭迎剑君出关，恭喜剑君修为大成！”
洞府大门轰然打开，洞口上方的洞壁上，还因为数百年间大门都未打开过，而簌簌落下了一层灰土。
掌门慌忙捏了个清洁术丢过去，将那些尘土都清理干净。
尘雾散去，站在门口的，是一袭青衣的挺拔身影。
谢琇凝神望去，站在那里的，果然是姬无凛。
隔了这么多年，穷剑修的五官却依然年轻，毫无变化，就和他们上一次分别的时候一样。
也和她再次回到那个小世界里，被灭世大阵的时间回溯抛进蜃妖齐夫人的幻境中，睁开眼睛却发现身旁躺着一个俊美青年的时候，所看到的他，完全一样。
谢琇不由得抿唇笑了。
“姬寒容。”她轻声说道。
到了此时，想必那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再敢用这个名字去称呼他了吧。
她还记得姬无凛很忌讳别人叫他“姬兄”，他总说这个称呼的谐音让他联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
但是事到如今，即使是这个称呼，又或者是好听一些的“寒容兄”，应该也没有人敢这么唤他了吧。
他们都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望着他的眼神里放出仰慕和钦佩的光芒，万分尊敬地唤他“剑君”。
又有多少人会知道，光芒万丈、即将飞升上界的无凛剑君，在年轻的时候，也有穷困潦倒之时，甚至为了区区一千上品灵石，就甘愿为一个合欢宗的女修暖床（？）呢。
啊，反正他现在也算是合欢宗的女婿了，合欢宗的投资，不管是来自于九师姐的，还是小师妹的，都总算没有白扔。
谢琇含笑注视着他大步流星走出洞府，掌门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前往早就备好的一处高台。
“此处名为‘引仙台’，一切法宝与阵法都已在四周布置妥当了……必能助剑君平安度过雷劫，顺利飞升上界……”掌门满脸堆笑，态度恭敬到带着一丝讨好。
姬无凛立于高台正中，环视四周，微微颔首，道：“有劳了。”
掌门笑得愈发灿烂了。
“哪里哪里，灵璧宗有剑君老祖今日飞升之盛事，乃全宗门上下的福气……”
姬无凛微微点头，道：“既如此，你们都退下罢。飞升雷劫非同小可，莫要让雷劫波及。”
掌门接下来的吉祥话还没有说出口，他身后便有一人，急匆匆地走上高台，人影方出现在高台边缘，便清喝一声：“且慢！”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掌门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姬无凛亦微微抬眼，向着来人望去。
却是合欢宗的小师妹，颜若姿！
谢琇微微一怔。
……他们两人原来并不是一起度雷劫、飞升上界的吗？
她上一世回来之后简直气得要内伤，更没有什么心情关注后续；这一世又直接遇上佛子强拉着所有人祭天启动灭世大阵，于是还是不知道姬无凛与小师妹之间到底是如何一同飞升的。
老海也只说“到时候一齐飞升上界”，但这其中细节如何，却不得而知。
在谢琇的注视下，屏幕里的小师妹气急败坏似的，直冲姬无凛而来，停在他的面前，凝视着他足足数息之久，神情颇为复杂。
姬无凛却也就那么站在那里，任由她看着，连一声“你怎么来了”之类稍微带点关切的话语都没有说。
小师妹此时的容貌依然如同娇俏的少女一般，宜嗔宜喜，娇艳动人。
可是姬无凛回视着她的眼神却十分平静，平静到谢琇都有一点开始怀疑，他到底对小师妹究竟有没有那种属于道侣之间的感情。
毕竟是一起打过怪、一起睡过床的小伙伴，谢琇对姬无凛的人品和性格还是稍微有些信心的——他应该不至于为了获得那点双修的好处，就随便给自己找个道侣；也不至于因为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就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给自己找个道侣。
那么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师妹久久地凝望着姬无凛，她那张脸上的表情开始慢慢地变了。
“姬无凛！”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听上去又是生气，又是伤心。
“你……你就这么决定自己一个人飞升了？难道……难道这么多年以来，你……你就一点都不惦记我吗？！”
姬无凛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惊讶。
“我飞升的时机已到，为何还要勉强压抑修为，留在下界？”他的声音依然一如谢琇记忆中那般清冽。
“而你……”他低头看了小师妹片刻，点点头道：“若你等一下在旁候着，假如我扛过了飞升雷劫，真的得以飞升的话，到时必定天有异象，普降祥霖，那些好处你若能沾染一些，当能补全你最后一丝修为的差距，迎来属于你自己的飞升机缘。”
小师妹又急又气，忍不住猛地一跺脚。
“谁问你那个了！我自然可以自行修炼到那个境界，不用你假好心！”
姬无凛面露疑惑之色。
小师妹更加气恼，好像眼眶都红了。
“我……我是问你，为何数百年来闭关苦修，强行提升自己的修为？！”
谢琇：……？！
强行提升修为？！
姬无凛不语。
小师妹恼道：“你……你进境过快，境界真的那么稳固吗？！今日要遇到的飞升雷劫，与之前的那些进境雷劫完全不同，你……你真的要现在就冒险？！”
姬无凛这一次倒是正色回答了她。
“为何不可？”他似是真的十分疑惑，“我闭关有成，若是当真境界不稳，应当也引不来飞升雷劫降世。倘若今日真的遇上，那便是我的机缘，为何不能抓住？更何况剑修一道，从来都是越级挑战、逆天而行，与今日又有何差别？”
他如此顽冥不化，小师妹好像气到了极处，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
“……你敢说你不是急于飞升上界，去找我那九师姐？！”
谢琇：？？？！！！
她差一点从办公桌后猛地站起来！
姬无凛的眼瞳，一瞬间也因为极度的惊诧，而微微瞠大了一点点。
但小师妹却仿佛已将一切置之度外一般，她也不顾一旁的灵璧宗掌门一脸的“啊我好像听到了前辈大能之间的甚么秘辛，我真的不想听，我真的好想从这里消失”的模样，冲着姬无凛嘶声吼道：
“传说九师姐早已是兜率天女，你……你数百年来不要命似的到处进秘境，抢机缘，涨修为，你……你敢说不是因为想要早一点飞升上界去找她？！”
谢琇：“……”
不，等等，虽然他们是一起睡过床的交情，但……但也没有过这等交情啊！
她惊愕地瞪着屏幕，等着穷剑修否认。
……然而，穷剑修始终沉默。
谢琇：……？？？
正在她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甚至开始感觉鬼鬼祟祟、一阵心虚的时候，穷剑修终于行动了。
他把清凌凌的视线投向一旁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的灵璧宗掌门，目光里的含义不能更明显了。
……这位姑娘一直在此，耽误我飞升，你作为掌门，不想想办法？
灵璧宗掌门：“……”
他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踏前一步，向着一脸倔强的小师妹……不，当世大能合欢宗颜仙子——拱手一揖。
“颜仙子，不管如何说，剑君他老人家今日便能证道，您也是距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的当世大能，此时大道唾手可得，徒然纠结一些已经过去数百年的前尘过往，有何意趣？不若……您在台下略等一等，等剑君飞升异象展开时，也能得些好处；若能助您一臂之力，那便是我们灵璧宗上下的福气了……”
掌门不愧是当世第一宗派的掌门，说的话十分得体，措辞和语调都非常优秀。
这一番话任是谁听了，说不定都要被说服。更何况灵璧宗掌门亲自出面低声下气一番，好言好语、作好作歹，这种台阶都递到了眼前，还有谁能不接着？
……小师妹就敢。
她听了灵璧宗掌门的话，只是发出几声冷笑，继续红着眼眶，死死盯着面前的姬无凛。
穷剑修迫不得已，终于肯暂开尊口，说了两句话。
“谢琼临尚欠我一笔债务未还，我自是要跟她讨要的。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谢琇：……？

第255章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51
小师妹嘶声喝道：“九师姐能欠你什么债务！我们合欢宗一向手头宽绰, 不可能还要倒欠别人的钱！”
姬无凛面无表情地说道：“多年以前，谢琼临曾聘请我做她的护卫，许以重利，我才答应……奈何她陷入魔物化胥之幻境, 一去不归, 这笔酬劳, 我无处讨要，如今若有机会，自是要去讨还的。”
小师妹愣了一下，仿佛这才记起来她的九师姐不是依靠境界和修为飞升，而是依靠类似“萨埵太子舍身饲虎”一类的舍身奉献善行而直接转生于兜率天的。因此当时的九师姐修为平平, 历练途中，的确也是有可能聘请一位身手不凡的剑修作为护卫的。
可是……合欢宗也是富有的宗派，不至于赖掉本宗门已飞升的前辈大能遗留的账务；这么多年来，姬无凛为何不去合欢宗讨要？
她红着眼睛, 泫然欲泣地，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既然已经开了口, 姬无凛也就多说了一句。
他双手负于身后, 本命剑“至曙”被他悬在腰间，就连剑鞘都闪闪发光, 镶嵌着富有灵气的宝石, 早就不是当年在琢玉城里的那副马上就要散架的落魄模样。
他简短地说道：“谁欠我的，我便去寻谁要。其他人, 又如何能够替代？”
小师妹：“……！！！”
依然如同豆蔻梢头的娇俏少女一般的小师妹，大大的眼眶里噙着泪, 红唇微张，就这么定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忽然抿紧了嘴唇，狠狠地瞪了姬无凛一眼。
“我明白了……”她喃喃道。
“‘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你那柄本命剑的名字，早就说得明明白白了吧……可笑我还……还妄想着——”
姬无凛的眉心轻微地跳了一跳，犹豫了片刻，还是出言解释道：
“我的本命剑从一开始就叫‘至曙’，那时候我还没有遇见谢九。”
小师妹恨声道：“你不用辩解！辩解我也不会再听！”
姬无凛：“……”
他无言以对，看着小师妹踩着怒气冲冲的脚步，又下了那座“引仙台”。
而灵璧宗的掌门亦转过身来，向他再施一礼，也离开了。
视频并没有将接下来他如何度过九九八十一道飞升天雷的过程都剪辑进来。
下一个镜头，便是他浑身伤痕累累，本命剑“至曙”又重新被劈得灰扑扑的，剑上灵石尽碎，剑刃也被劈裂了好几个口子，倒在地上的景象。
然后，天际祥云浮动，霞光盛放。金光闪闪，瑞气千条。
同样的飞升异象，显现在天际。
和谢琇那一回纯粹是时空管理局利用投影制造出来的虚假异象不同，姬无凛的这一次飞升异象是绝对真实的，因此还多了仙乐飘飘，瑞兽于半空中盘旋嘶鸣等等细节。
谢琇：“……真好看啊。”
天际的霞光瑞气倾泻而下，笼罩在姬无凛身上，将他一身的伤势尽数抚平，血污和尘土也不见踪影。
他单手一撑，从地上重新站起，已恢复了之前身为剑君那种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之态。
他一身锦袍，右手随意一挥，本命剑“至曙”便飞到他的手边，温顺地跟随着他。
天阶从空中落下，径直铺展到他的面前。
姬无凛毫无犹豫，甚至不曾再俯望“引仙台”下的众人一眼，就举步踏上了那一级级天阶，步履坚定，再不回顾。
虽然知道他不会再听到了，但谢琇依然抿唇一笑，轻声道：“恭喜呀，姬寒容。”
视频还有下半部分，谢琇拖着进度条看了几眼，果然是小师妹飞升时的画面。
姬无凛飞升时落下的异象与仙气不少，再加上小师妹本就是该世界的气运之女，没了佛子执意把她拖去祭天的黑化剧情，她的飞升之路走得也是无波无澜，十分平顺。
谢琇眼望着视频的最后，小师妹依然一脸倔强之色，气呼呼地对来送行的大师姐秦鹭起说“我要跟九师姐好好较量一下！我不信我比她差！我一定能胜过她！”，然后充满雄心壮志地踏上天阶，一级级踩得极其用力，仿佛都能够幻听出她把阶梯踩得咚咚响的声音——
她不由得摇了摇头，垂下视线，哂然一笑。
正当她关掉了这个视频、正打算把报告也关上的时候，目光无意中落到附件列表处，发觉这个报告居然还有一个视频附件。
谢琇：？
她充满狐疑地点开那个极短的视频，立刻受到了震惊。
视频一开始的画面，就是似曾相识的旷野。
可是看一看旷野之中的草木凋零的模样，又好像已经不是她当初“飞升”时的时间了。
一片苍茫、杳无人烟的旷野里，镜头缓缓横扫过去，忽然，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谢琇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佛子玄舒。
镜头推近，谢琇能够将他的整个人都看清楚了。
佛子的面容也一如既往，年轻俊美，沉静从容，行走于荒野之中，就像是一道光，映照在荒芜的大地之上。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仿佛在侧耳聆听着什么。
谢琇：……？
她下意识就调大了音量，终于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背景里的一点不属于佛子玄舒的声音。
佛子玄舒再一次重新回到了当初他与阿九分别之地。
他没有任何的愿望或念头，也并不打算在此地做些什么。
他既不是来斩妖除魔的，也不是来缅怀过往的。
他只是觉得心头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想做，似乎这空洞的人生，也毫无意趣；只想来到这里，行走于荒郊枯草之间，或许他就能找到一个答案。
上百年已经过去了，距离此地不远的那些村落与小镇，此时也已经荒芜废弃。
此地渺无人烟，唯有枯树昏鸦，还能偶尔在此现身，几乎已经彻底地沦为了一片荒地。
然而此刻，他却听到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有些荒腔走板的一段歌声。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万里归来颜愈少……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玄舒：！！！
他猛地向着那个方向望去。
这阙词他也还记得。
是当日他与她一起离开琢玉城的时候，在街头听见的。
那是他们此世一起历练的起/点。但此时再听到，不免有些一语成谶之感，仿佛冥冥中已然预示了什么——
他心下忽而一空。
视野里，出现了一名癞头老道。他穿的道袍下摆几乎已经破成了一绺绺的，裤管也只剩了大半条，露着晒得黑乌乌的小腿，踩着破破烂烂的芒鞋，啪哒啪哒地向着玄舒这个方向缓步而来。
在这种时刻、这种地方，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原本足以让玄舒产生戒心。
但现在他还有什么可惧怕的？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因此玄舒只是静等着那癞头老道走到他近前，好奇似的停下来，略带一丝无礼地打量他的时候，方才向着对方立掌道：“阿弥陀佛。”
癞头老道不防他的反应竟然这么大方，呵地一笑，将手中那柄破蒲扇摇了摇，道：“小师父这是欲往何处啊？”
玄舒敛眉想了想，一时间竟然有些茫然，遂摇了摇头，道：“并不曾想到。”
癞头老道听了他的回答，也不觉得惊奇，只是又哈地笑了一声，道：
“我观小友似是有些困惑，因此特来为小友解惑。”
玄舒：！？
他心下一震，却缓缓抬起眼来，瞥了一眼那老道，复又冷淡地垂下视线，单手立掌，左手却在袖中摩挲着那串菩提子佛珠。
“贫僧无惑。”他道。
老道笑了，故意作状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摇着头道：“可怜！可怜！”
玄舒敛目垂眉，左手一颗一颗地捻过菩提子佛珠。在他的指尖之下，那一颗颗菩提子佛珠渐次亮起，变为了佛教七宝的质地。
“贫僧不知此话何意。”他淡淡道。
老道的目光往他那发出异彩的袖口一溜，又很快地收回来，用那柄破蒲扇拍着自己的大腿，一下一下地，极有节奏，拖长着声音，吟道：
“帐浅飞云，壶深买雨，小楼全在花中。寻常缟夜，透帘别样玲珑——”
玄舒：！！！
他心下有鬼，一听这几句诗里又是“帐浅”又是“壶深”，又是“云雨”又是“小楼”，又是“花”又是“夜”又是“帘”又是“玲珑”……这么多暗示，几乎是立刻就令他想到了初入化胥幻境的那一夜。
他的面皮一红，有几分羞恼，但却又有几分黯然，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那老道觑个正准，呵呵笑道：
“小师父困于幻境，老道甚为同情，便与你来分说个清楚。”
玄舒：？！
他愕然抬起头来。
癞头老道却无视他惊讶的神情，悠然摇着蒲扇，道：
“当初……在中洲盘桓着一魔物，名为‘化胥’，乃是用幻境化出受害者心中所想的景象，使其生出无限欲/念，借以为食。”
玄舒：“……道长既是早已知晓，为何却不提早将其诛灭？”
老道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摇头道：“老道于卜算一道，尚有几分本事；可斩妖除魔，实非长项，只怕是白白在那大妖魔手中送了性命——”
玄舒：“……”
那老道说：“化胥所发出的幻境之强，只怕是化神期以上的大能，若有心意动摇之时，亦会中招。至于幻境之中再套一层两层，对它来说，也易如反掌；一旦陷入幻境，如亲近之人，于它的幻境里，亦能变化得惟妙惟肖，与真人无异……”
玄舒心下一动，喃喃道：“所以……当初我所见的……最后的那一切，‘夙渊’也好，魔尊浮舟或秦道友也好……全是假的？是化胥构建了这一切，再将自己与阿九掉换过来，以幻影……骗我上钩？！阿九默不作声，实是因为从头到尾……都被化胥压制着力量，无法出声示警？！”
他的一番话里实在要素过多，那老道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得无声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老道行走世间，本不欲多沾染因果。但小师父身上功德金光之强，世所仅见，老道也便来结个善缘，为小师父姑且解惑，也沾染几分这功德金光……”
玄舒正因为刚刚一番推测而心绪混乱，此时更加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只好立掌道：“阿弥陀佛。”
老道温言说道：“小师父是有大气运之人，想必未来自有一番机缘。然则不可囿于原地，自困自苦。断送一番前程倒在其次，只怕辜负了身负的这一番大气运，就连甚么夙世因缘，也要辜负了……”
玄舒：！！！
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那癞头老道。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癞头老道倒是没被他这一番突然变脸给吓住，反而摇着头，笑道：
“痴儿！痴儿！老道言尽于此，小师父好自为之罢！”
说着，竟是扭头便走。
玄舒：！！！
他心下一震，欲要再拉住那癞头老道追问。
但他眼前一花，那行动迟缓、头发已全白了的老道，竟然不知为何闪开了，还瞬间退离他数步远。他的手伸出去，只抓了个空。
玄舒惊道：“你——！”
那老道站在距离他数步之外，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对他一笑。
尔后，他苍老的声音，便在旷野中悠悠扬起。
“判曰：转眼苑枯便不同，昔日芳草化飞蓬。他年若问三生事，只在佳人一梦中。”
玄舒：……！
他欲要再追，但那老道一抬手，手中那把破蒲扇竖起，朝着他轻轻晃了晃，示意“不必”。
老道的神情与举动之中自有玄机，玄舒也明白他不可能从那老道口中得知更多了，只得住了脚，立于原地，看着那癞头老道复又转过身去，踩着旷野之中的荒烟蔓草，蹒跚走远。
他去得远了，玄舒却还能听到他摇着那把破扇，一下一下拍在自己大腿上，打着拍子的节奏，以及他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歌声。
“……谁识天然雅素，向瑶台/独立，一笑春空。澹雯化绿，清气暗接仙蓬。
“撩乱玉人心眼，最愁他燕子无踪。三生事，只将明白，交付东风。”
【第四个世界三生事终】
【请期待第五个世界千里光】

第25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
谢琇从“洞慧观”里出来, 还未走多远，天上就开始下雨。
谢琇：“……”
这都是什么劳什子的人间疾苦！我杀老海！
自从她连续挽救了两个UR级别的、濒临崩溃的小世界之后，名声似乎也在内部打了出去，然后莫名其妙就成了理所当然的救火队员, 一连去了好几个摇摇欲坠的小世界进行紧急修复任务。
虽然给的奖励极为丰厚, 她现在也是个大富婆了, 但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实在糟糕。
这一回，若不是崔女士亲自出马，再三对她说“这个小世界的紧急修复任务，你不接下来的话，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让她半信半疑地点头答应下来，她是一定不会再这么频繁地出这种让人劳心劳力、如履薄冰的UR级任务的！
崔女士！我可完全是出于对您的崇敬和信任啊！您可不要辜负我这一片心！
话说这个小世界也十分奇怪。
她事前拿到的资料极为有限，只知道这个小世界的名称叫做“千里光”——也是出自一首《明月照高楼》诗里。
啊对，崔女士念念不忘的那两句“君若无定云, 妾若不动山”的诗句，也是出自于一首《明月照高楼》诗中。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丁点的相似, 让崔女士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 额外给这个小世界开了个后门，派了个得力部下前来修复？
谢琇这么胡思乱想着。
哦, 对, 她拿到的资料里，自然还包括本世界的一些剧情和主要人物的设定。
这个世界亦是个男主无CP的世界。不过这个无CP的大男主, 本人亦正亦邪，倒不是因为沉迷武学或沉迷国事, 自然而然地无暇顾及感情。
……相反地，他是因为表面风度翩翩、内里郎心似铁, 对所有对他有好感的姑娘们都抱持着利用的态度，因此最后才会无CP以终老的。
换言之，这个小世界的男主角，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有点渣。
他倒不是白白骗人感情或清白，他就是那种“你喜欢我吗，好啊，证明给我看看，否则我可是不会相信你的”，然后就骗得人家姑娘毫无回报地就替他做了好多事情的……呃，腹黑权臣那一类的人物？
在他眼里，男人与女人都一样，不以性别作区分，只分“有用”和“没有用”两种类型。
谢琇：“……”
此人就是欠收拾。
最倒霉的是，不知为何，她收到的资料里，这个小世界里的一些NPC名字和人物小传倒是齐全，然而最重要的男一男二男三，名字全都被马赛克掉了，只留下他们的头衔。
男一是小侯爷，男二是现任的刑部左侍郎，男三是新任的大理寺少卿。
更荒谬的是，这个辣鸡世界的原作好像毫无逻辑，男二今年二十九岁，已经做了好几年刑部左侍郎，预备将来直接接任刑部尚书；男三更是夸张，只有二十六岁之龄，就已经荣任大理寺少卿。
……就好像这个小世界里的重要职位，都可以一股脑地批发给这些二十几岁的青年才俊，那些稍微老一点的官员统统都别混了似的。
相较之下，男主角也是二十六岁，作为小侯爷，实在有一点不够看。
不过他的职位也打着厚厚的马赛克，谢琇怀疑那层马赛克一掀开，说不定也是什么朝中重臣。
主线故事她只拿到个梗概，大意就是这位小侯爷在京城翻云覆雨，成为权臣之类的故事。
谢琇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这么一个大男主故事哪里会出错。
或许是因为男主的性格设定？毕竟亦正亦邪这种性格，一般是不会出现在大男主故事里作为男一号的。
这一般都得是大男主奋斗路上最大的反派设定，如今被扶正成了男一号，所以小世界就乱套了？
崔女士也没有对她说很多，甚至在她抱怨资料太少的时候，温和地笑着说“你去了自然就能发掘出更多线索了”，并且对她说“我认为这个小世界的任务者非你莫属，放眼整个时空管理局，没有比你更好更适合的人了”。
结果谢琇头脑一热，就贸然点头答应了。
……来自于领导的信任，真让人伤筋动骨！
谢琇目前只知道，自己所扮演的这个角色，经过打上名字与外形的补丁之后，乃是朝中吉祥物谢太傅的长女。
同时，也是诸多女角之中，唯一真的与这位亦正亦邪小侯爷能够扯上关系的大冤种——
她是小侯爷的未婚妻。
什么？哪来的婚约？那自然是——
……几天前才决定下来的。
谢太傅既然被称为朝中吉祥物，就说明他虽然地位超然，但不太管事。
换个角度来说，也可以说成是他虽然不太管事，但人很乖觉，且地位超然，要拉大旗扯虎皮的话，他就是个绝佳的对象。
他没有儿子，只有两名女儿，长女谢琇，次女谢璎。
他的长女谢琇，因为这样那样的复杂原因，一直被寄养在京城外一百多里的石盘山上的“洞慧观”中，直到现在二十一岁了，若是没有小侯爷这桩婚事从天而降，说不定谢太傅依然还会假装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
这个小世界的私设倒是挺好，姑娘们基本上都要到十八九岁才许婚，二十一岁虽然年纪稍微大了一点，但也并不是那么大逆不道的怪胎。
京城中众人皆知谢太傅的掌中珠是他的次女谢璎。时间长了，很多人甚至误以为谢太傅只有谢璎一女，自是无边珍视，纵得谢璎任性又娇惯，性格直率，头脑简单。
谢太傅千娇万惯的这么一颗掌上明珠，即使没甚头脑，但看在谢太傅的面子上，依然有些有心人愿意求娶。
不过，小侯爷这桩婚事，还真不是他自己愿意求来的。
……是皇帝皇后听闻他年届廿六岁还未成亲，于是就打算强行为他指婚。但以小侯爷的地位，适合的名单并不长，其中谢太傅家的掌上明珠排在第一位。
小侯爷好像真的没打算为了爱情好好成个亲，拿到名单看也不看，就直接说排名第一的就好，皇上皇后替他选的自是没错；这一番花言巧语自是把皇帝皇后哄得心花怒放，这就要指婚。
结果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消息在下旨前走漏了风声，谢璎一听，便在家里闹将起来。
原来这位任性骄纵大小姐，心头早有个仰慕许久的白月光，便是本作男二，那位二十九岁的刑部左侍郎。
任凭谢太傅这个老父亲磨破了嘴皮，劝她说左侍郎比她足足年长十岁，单从年龄上就不合适；再说左侍郎对她并无一丝一毫的感情，从前谢太傅这个老父亲就曾因为不忍女儿一腔痴恋，已经旁敲侧击地替她打听过，但左侍郎当场就坚决拒绝了，实非佳偶……
然而谢璎就仿佛猪油蒙了心一般，大哭大闹，寻死觅活，一会儿绝食、一会儿撞墙，戏做到了十足，就是不肯嫁给小侯爷，一心只想着左侍郎。
谢琇：年轻真好，还能为爱情烦恼，或者上吊。
谢太傅没了办法，但与小侯爷结亲的意向都已经在御前初步定下了，他现在说不行，打的岂不是皇上皇后的脸？
幸好小侯爷极为通情达理，还替他在皇上皇后面前说情，说强扭的瓜不甜，勉强得来的姻缘他也不想要，若是有旁的解决办法，能够全了大家的面子，他愿意成全谢太傅这一片拳拳爱女之心，云云。
结果又让他狠狠地在皇帝皇后面前刷了一大波好感度。
谢太傅感激之余，一拍大腿，记起来自己还有一位长女，乃是前头那位早逝的原配夫人所生，只是从小被甚么道士批命，说是命格太重，小小年纪恐怕压不起，最好是送到道观里清心寡欲养大方能两全，如今已经二十一岁，正是摽梅之年，嫁杏之期。
更何况任是再重的命格，有了小侯爷这位贵人压阵，再有皇上皇后的恩典降下，也该压住了；这正是无意中成就的一段良缘佳话。
小侯爷听了居然也没有多说些什么，点点头表示也可。
皇上皇后虽然有点微词，但谢太傅前后熬死了两任夫人，相比起来，高雅出尘的原配长女，至少比不懂事的丧母次女名头上还更好听一些，于是也就捏着鼻子接受了。
这一切，作为长女的谢琇，事先全不知道。
直到数日之前，她那个便宜爹谢太傅派人疾驰前往“洞慧观”，通知她速速下山归家，做好准备接赐婚圣旨，她这才知道其中缘故。
谢琇：“……”
谢邀，这一次开剧情的方式好特别，犹如玩RPG游戏在大地图上一点点开迷雾地区，还不知道前方会不会踩到野怪，真想甩手就走。
但她还有那么大一个世界需要拯救呢！
她只好捏着鼻子，开始收拾行装。
谢琇到来的时候，那位太傅长女都已经见过了家中送信的健仆，正在收拾行李。因此她甚么多余的信息都没有收集到，只知道自己得尽快下山回太傅府去，等着宫中下旨，就得嫁给那位无CP的小侯爷。
哦，至于这位小侯爷在原作之中为何娶过妻子、最终还能无CP，当然是因为他的妻子后来下落不明了。
好好的一位贵女为何会下落不明？自然是因为原作之中的华彩重头戏——京城之围。
原作之中，北方蛮族叩边，大军长驱直入，一路势如破竹，直抵京城城下。在此危难之际，小侯爷挺身而出，在诡谲动荡的京城之中尽力周旋，行走于各怀鬼胎的各方势力之间，竭力调停，最终——
原作的结局，就停留在小侯爷在城头上下令死守京城，一袭铁甲寒光凛凛，身后披着的红色披风随风猎猎飞扬的那一幕上。
……没错，还是个开放性/结局。

第25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2
传言原作者这么写, 是打算看看读者的反应，若是反响良好的话，他就打算继续再写第二部 。不过第二部现在尚无着落，这个小世界就出了岔子。
谢琇倒是听说这位原作者极为高产, 而且喜欢写系列小说, 产量倒是可以得到保障的, 就是不知道这一回为什么第二部 迟迟没有下文，拖得原作小世界也危如累卵起来。
唉。所以作者拖稿真真是要不得啊！到时候说不定就会连累谁！
谢琇在心里吐槽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这位太傅长女在“洞慧观”里生活了二十年，但却过得如同苦行僧一般，随身行李极为简单, 一个包袱就能装完。
她既没有多少金银首饰，也没有多少华衣美服。银票倒是有几张，还有些散碎银子铜钱之类，谢琇都拿油纸包了, 在中衣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衣袋，贴身放着。
哦, 对。这位太傅长女似是十分喜爱看书, 屋子里倒有满坑满谷堆得高高的书籍。不过书籍不易随身携带，因此谢琇决定全部都先留在道观中, 日后若有需要, 再遣人回来取即可。
数一数，距离太傅府遣人来通知, 已有三日。此地距离京城还有一百多里，今天她若是再不下山, 只怕到家太晚，到时候不免又要招来些不满或指责。
她倒是不怕那些, 但她老躲在道观里不去走剧情，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早些下山，迎难而上。
谁知道正是屋漏偏遭连夜雨，就是这么点儿背。
“洞慧观”其实算是个穷道观，还是一座坤观，入内修行的都是女冠，平时粗重一些的活计也只有女子来做，日子颇为清苦。
因此“洞慧观”既没有马，也没有车。平日观中若要买东西，就须得步行下山，到附近的镇子上采买，到时候若是东西太多，倒可以雇辆驴车送到山下，再雇几个脚夫帮忙抬到大门口。
此时谢琇欲要下山归家，也得先步行下山，走到附近的镇子上，才能再思考是租一匹马还是雇一辆车的问题。
可是这位太傅长女大概是运道不太好。谢琇下山，走到一半，天上就开始下起雨来。
谢琇倒是带了蓑衣，但这个时代的蓑衣，大概也就是个样子货，雨若是真的下大了，只怕还是会把人浇个透湿。
这座山的山道修得有些迂回，谢琇仗着自己还身负轻功，这座偏僻的“石盘山”的后山又等闲不会有人来，就想两点之间取直线，直接下山。
此刻却是被淋在了山林里，一时间竟有些进退失据。
谢琇仰天长叹，但此时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加快脚步。
反正这里四下无人，她自不用怕自己从前积累的那些技能露馅，于是拿出全副武艺，在林间跳跃飞纵，不时用手勾一下树枝借力、卸力或调整方向，身法轻盈，如同飞燕，翩翩而下。
忽然，她蓦地伸出手来，单手一勾旁边某棵大树的树干，前冲之力未歇，身躯就势绕着树干转了一圈，往上一窜，就轻轻巧巧地窜上了树顶，藏身于茂密的树冠里，屏息静气，往某个方向张望。
在大雨里，那边分明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嘶喊声与金属相撞之声！
虽然雨声混淆了那一切声响，但谢琇本就身手非凡，在内力的加持之下，耳力更是不俗，依然在雨声里分辨出了其它的动静。
她一时间有些惊疑不定。
“洞慧观”所在的这座石盘山其实极为普通，没甚不凡之处。在“谢琇”的记忆里，她在此地呆了二十年，整座山的地形基本上都烂熟于心，没有一处她不知道的，但却委实猜不透这种地方怎么还会有江湖人交手。
谢琇想了想，最后决定先明哲保身。
她可是谢太傅的长女，即将嫁给小侯爷，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那小侯爷姓甚名谁，封号为何，但想也知道，能忍下以长替次、对象换人这种事，其心性非一般常人可比，说不定还有别的目的。
不然的话，堂堂小侯爷，还要被太傅之女挑肥拣瘦一番，没点别的目的，谁能忍得下这种几乎迫到他脸上来的侮辱？
所以谢琇现在不欲节外生枝，心想等那边动静都消失了以后，自己出于人道主义，倒是可以过去看看现场到底是什么情况，有无活口。
她就这么凝神静气地在树冠里藏身了许久，直到那个方向再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传来，她才轻盈地跳下树去，小心翼翼地往那个方向慢慢走去。
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避免发出响动、露出行迹，因此直到她已经十分接近那声响的来处，却没有任何人发觉她到来的事实。
……又或者，现场已经没有活人能够发现她来了。
谢琇再转过一棵巨树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她定睛一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那一片自然原本也是树林，只是树木稍微稀疏一些；但现在那些树干上，留下了七横八竖、一片狼藉的剑痕，树下也有黑衣人倒伏于地，细细一数，足有十几人。
谢琇略微一想，蹲下身捡起几颗石子，指尖一弹，就激射向那些人的身躯。
但那些黑衣人身上中了石子，却无一人有任何反应，甚至也没有肌肉反射的动静。
……全部，都已经死透了。
谢琇：“……”
她之前还在想，这个小世界还打得上姓名和外形的补丁，让她这一次是以“谢琇”的本名和自己本来的外形长相出现的，应该其实并没有那么危险，说不定就只是因为崔女士想要额外照顾的一点私心……
但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了。
开局大背景并不在战场上，却能以十几个死人开场，这个小世界的剧情，看来绝非那么简单。
她苦中作乐地想，看起来这次直播又可以一开始就足够吸睛了。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小心谨慎地走过去，开始挨个搜查。
搜了一遍下来，她获得了散碎银子和铜板若干，金创药若干，暗器若干，以及——一枚奇怪的令牌。
那令牌做得分外小巧，甚至可以直接收在这种夜行劲装紧束的袖口里。但在这种大雨下，天际阴晦无光，那令牌又通体漆黑，上头只有密密麻麻的阴刻痕迹，谢琇也看不太清楚那上面究竟刻着什么。
她只得放弃了调查，暂时先把那些有价值又易于携带的零碎都收进自己的包袱里，而将满地丢弃的长剑都留在那里。尔后，她沿着一路上追逐打斗留下的痕迹，慢慢往前探查过去。
看起来，这群人是从另一侧上的山，刚好错过了从“洞慧观”下来的那条路。不然的话，谢琇就真的要被迫卷入其中了。
但奇怪的是，这群人看上去衣着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势力底下的。可是交战总不能只有一方。
那么……打斗的另一方呢？跑到哪里去了？难不成就这么厉害，全员都能全身而退？！
……不对，说不准另一方只有一两人呢？否则的话，他们实在是隐藏得太好了，现场打成这么惨烈，难道他们就连一个人都没有丧命？
她疑心大起，又走回那群黑衣人处，顺手还捡起一柄无主的长剑，用剑尖拨开地上凌乱歪倒的草木，四下搜索，最终发现了一条极不明显的痕迹。
那条痕迹由数个不完整的脚印和两道时断时续的擦痕组成，看上去倒像是脚下不稳、跌倒了好几次，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而造成的膝盖和腿部在潮湿的土地上擦蹭的痕迹。
沿着那痕迹再往前走一点，谢琇果然还发现了半个手印。
似乎是有人跌倒了，又用手撑着那里站起来，手刚巧陷入了因为下雨而变得松软泥泞的泥土中，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掌印。
谢琇的心脏提到了极限，拿出一百万分的警惕来，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痕迹再往前走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件事探查个分明才行。或许是因为……艺高人胆大吧？
更何况，像这种剧情大半都蒙着一层迷雾的状况，本就需要她亲力亲为地去发掘一切线索。下山途中路遇这么可疑的事，却轻轻放过，并不是她的作风。
那痕迹旁潮湿的青草上，还有几点鲜红的血滴，看起来对方也已经受了伤。
到时候万一对方对她也怀有敌意，打就行了。万一打不过，跑就行了。
她看过的资料显示，这并不是一个高武世界。但她积累起来的那些武艺，可基本上都是在高武世界里获得的啊！
谢琇沿着那段痕迹，深一脚浅一脚地，仿佛走了很久。
在跟着痕迹转过半个弯之后，她忽而愕然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突然看到，在不远处的一处凸起的巨大山石之下，正有一位灰衣人，半靠在那里！
那处巨大的山石就像是下方的泥土连带草木被冲走了一些，上方的石头还算稳固，下方却空了一小半，形成一个天然的石窝。
那个灰衣人身上血痕斑斑，就那么半倚靠在那里，双眼合着，唯有胸膛还在一上一下地慢慢起伏。
大雨倾盆而下，模糊了谢琇的视野。
她不得不再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距离那人只有大约五六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下。
她下意识握紧了右手中的那柄长剑，防备着对方突然暴起来袭击她。
然后，她抬眼向着对方的脸上望去。
只需要那么一眼，她就猛然睁大了双眼，右手握住长剑的五指倏然收紧到极限，手背上绽起了青筋！
原来……这就是原因。
这就是为什么崔女士会让她来这里的原因啊。
大雨模糊了她的双眼，雨滴落到她的额头上、长睫上，再凝结成大大的水珠，一颗颗地沿着她的脸颊蜿蜒流下，最终滑过她的下颌，落到了她早已湿透的衣领之中。

第25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3
她有那么一瞬间连声音和脚步都放轻了。
她松开手, 长剑发出沉闷的“卜”的一声，落到了旁边被雨浸透的长草里。
这点细微的响动，却仿佛惊动了对面的灰衣人，他猛地坐直身躯, 睁开双眼, 茫然地向着她这边看过来。
“……是谁？！”他沉声喝道。
谢琇：“……”
她刚要说话, 就愕然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扫过她，并没有任何停留。
他没有看到她就站在这里！
……他看不见了！
那一瞬间她的咽喉都痛苦地紧缩了起来，几乎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那人的目光复又横扫回来，再度经过她的脸上时，她终于开口了。
“你……你怎么了？可……可需要帮忙？”
她的声音震颤, 在大雨里听上去竟然有点变形。但毫无疑问，听上去是女子的声音。
也对，女子乍然惊逢这等杀戮现场，惊恐之下声音发抖, 也是十分自然之事。
那人的目光一瞬间就锐利了起来，浑身也散发出一股高度警觉之意。但在分辨清楚了说话之人乃是女子之后, 他身上的那股凌厉的锐气便消减了许多。
他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方位, 向着她微微一颔首，开口沙哑地说道：“某乃是刑部捕快, 出京查案, 不意竟被人追杀至此……不知姑娘是何人？在此做甚？”
谢琇心下实是已经激荡到了极处，数度启唇, 都未能发出声音来；但为了不让他再心生防备，她亦不敢再接近他一步。
此时眼看自己久久未能回答, 他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一丝狐疑之色，她连忙清了清嗓子, 转瞬之间，已然想好了台词。
“我……我乃是山上‘洞慧观’的女冠，今日下山采买，回来时为了尽快赶回观里而抄了近道，却不意……看到那边的山坡上，有好多、好多死人！”
那人眉心微微一凛，问道：“……那些人已全部都死了吗？”
谢琇道：“是的，一个也没有活……我、我心下惧怕，又往前走了一段，就看到大人您在此处……”
那人轻轻“哦”了一声，沉吟片刻，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谢琇心下蓦地一慌乱，心想我要是如实说我叫谢琇，万一他立刻就把这个名字和太傅长女对上号了呢？毕竟太傅家两个女儿换亲一事，应该已经是近日京中的头号新闻了吧……
她的脑袋一抽，不知为何突然又联想起了崔女士念念不忘的那两句“君若无定云，妾若不动山”，立刻如获至宝，从中摘取了——一个假名字。
“我……我有个道号，叫‘定云’。”她说，心下浮起一阵因为骗人而产生的良心不安。
……但也没有办法，真是假名到用时方恨少啊！
幸好她一开始就自报家门，说是山顶“洞慧观”的女冠，这样的话有个道号也很顺理成章。
……虽然“谢琇”的道号压根不叫“定云”，而是叫“清仪”。
“洞慧观”她这一辈的女冠，道号中都有一个“仪”字，比如她的大师姐叫“彰仪”。
不过那灰衣男子听了之后，倒是丝毫没有起疑，还向着她的方向颔首为礼，道：“定云道长。”
谢琇：“……”
不知为何，心中那股良心不安的心虚感更加强大了十倍……
她干笑了一声，道：“不知大人可有受伤？”
那灰衣男子面露为难之色，顿了一顿，才说道：“这倒尚是无妨，不过……”
谢琇早就看出他的为难之处，心想他此刻双目不能视物，自然也分不出她是好是坏，当然也就更不能完全相信她。
她本就是午后才下山，又折腾了这么一个来回，此时天色近晚。
把他一个大男人带回坤观里过夜，似有不妥。但再这么耽误下去，他就算不瞎，也得着了风寒。更何况他身上应该还有其它外伤。
谢琇思忖已定，道：“眼下天色已晚，大人连夜下山，恐有不便，不知大人可愿随我回山上洞慧观，暂居一夜，再作道理？”
果然，那灰衣男子立刻就摇了摇头，道：“不妥。观中是否只有坤道？”
谢琇说：“是的，洞慧观乃是一座坤观。”
灰衣男子道：“如此便更加不妥。不知……这山上可有别的去处？”
谢琇道：“这附近应当有个山洞可以容身。”
灰衣男子犹豫一霎。
谢琇看出他的踌躇，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出生不久即被送往洞慧观，二十年来这座山上下已不知道跑了多少遍，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因此才知晓这附近有个山洞，并无他意。只可惜此刻雨还未停，天色昏暗，不能拿出我的度牒给大人验看一番，以证清白。”
她说得坦坦荡荡，灰衣男子听了之后，停顿片刻，忽然抬手向她一揖，道：“是某枉做小人了。还望道长见谅。”
谢琇笑道：“好说，好说。”
灰衣男子或许因为又去了几分对她的戒心，略一沉吟，便向她自报家门道：
“某姓薛。”
谢琇道：“原来是薛大人，失敬，失敬。”
灰衣男子皱起眉，好像对她这句话感到有点不适应似的，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在家行三，道长可称呼我为‘薛三郎’。”
谢琇：“……！”
这个普普通通的名字一出，她却停顿了足足三五息之久，方启唇道：“……原是薛三郎君。”
非常普通的一个称呼，她却仿佛念得意味深长。
像是越过了漫长的红尘和无数的时光，才终于趋近到这里，百感交集，又似好奇、又似感慨，“薛三郎君”那四个简单的发音在她的舌尖滚过，合着洞外的风雨之声，带起一阵如同夜间山风松涛一般的天籁，传去十里，宛若叹息。
薛三郎一顿，眉间不自觉地皱起竖纹，就好像这个称呼从她口中说出，也好似有几分不如意似的。
但不妥在何处，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只得深深皱着眉，道：“不知那山洞在何处？还请道长在前引路。”
谢琇叹了一口气，走开到一旁，不多时捡了一根约有薛三郎一臂长的木棍回来，用地上的长剑将其削得枝杈尽去，表面光滑，才回手将木棍的一头直接递过去，碰到了薛三郎的手。
薛三郎那只手陡然一震。他下意识地愕然地抬眼望过来，但他的目光却散落无神。
谢琇轻声道：“若是薛三郎君有所不便的话，便请牵住这木棍的一头。我引三郎君前去。”
薛三郎沉默良久，才道：“……此乃暂时的视物不便。方才打斗时，其中一人突然向我的眼前洒出一整包的药粉，适逢风雨和围攻之下，某脚下不便，这才没有完全闪开……”
谢琇道：“这是自然。我方才也在那些黑衣人身上搜到一些药瓶子，但药性不明，不敢乱用。到了明日，三郎君定有些手段联络同僚，到时候可让他们将所有药瓶一起带回，再行分辨哪一瓶是解药……”
她这一番话说得仁至义尽，清白坦荡。薛三郎终于低声道：“……如此，便多谢定云道长了。”
夜色降临，雨势小了很多。谢琇顺利地带着薛三郎，从一个缓坡上绕了过去，找到了那个山洞。
或许是因为以前的“谢琇”也经常来这个山洞里玩，洞里尚有一些她留下来的柴火、火石等物，甚至还有用稻草铺得厚厚的一片垫窝子。
谢琇先把火堆生起来，又引着薛三郎坐到那堆厚厚的稻草上，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雨水，笑道：“幸好我之前曾经常来这里，留了一点干柴干草在此处，否则今天外头大雨，草木全湿透了，夜里没有火堆，可是难熬。”
她笑语晏晏，让一直绷着劲的薛三郎不知不觉间也放松了一些。他盘膝坐在稻草上，仰头道：“为何道长之前会常来这里？”
谢琇笑道：“不瞒你说，我长年在山里乱跑，练就了一番下陷阱打野味的手艺。观里生活清苦，从观主到师姐都一心只知清修苦修，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也不能适应，因此有时便会假借来这边打柴的名义，弄些野味在此偷偷烧烤……”
薛三郎闻言倒是叹息了一声。
“道长年幼出家，想必很是经历了一番苦楚罢。”他道。
谢琇一愣。
想不到他还很能共情——也对，他从前也是这样，对比他阶层和地位低下之人的苦难，也抱有悲悯、同情和怜惜之意，也因此才会为他们张目。
薛三郎，如今依然如此。
即使如今暂时落魄，遭人暗算，甚至双目失明……他依然对陌生人心怀善意，光明磊落，如金如锡，光风霁月。
这真是这个寥落世间，所发生的最好的事。
她抿唇一笑，道：“习惯了，便也不觉得什么——正如三郎君，查案奔波辛苦，又为奸人暗算，如今不也还有善心来同情我的遭遇吗？”
薛三郎一怔，想不到她转瞬之间就把话头又抛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道：“道长可要将衣服烤干？我这便背过身去。”
谢琇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三郎君目不能视，还计较这个做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听上去好像极其快活似的。
“三郎君，真是一位正人君子啊。”
薛三郎：“……咳。”
他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上，一瞬间就涌起了红潮。
他不自在地挺直了身躯，但随即因为牵扯到腰腹间的伤口而“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把腰弯了下去。
谢琇：“……”

第25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4
她慌忙站起身来, 开始从包袱里往外找药。
她还算是极有前瞻性，下山时眼看天色不对，就在包袱里头衬了两层油布。如今包袱只有外皮被打湿，里头的东西却是安然无恙。
“薛三郎君, 我看你倒是需要烤个火、上个药才行。”她道, 手底下却没停, 叮里咣啷地往外拿东西。
“我这里有干净的道袍，幸好道袍很宽大……还有金创药……咳，你要不要先换一下衣服？我可以先行出去一下，正好找一找有没有甚么野味可以拿回来烤着吃。”
她从记忆里可以得知，“谢琇”倒真的是个在山里挖陷阱的好手。这一次谢太傅临时通知她下山归家, 消息来得紧急，她应该也没有时间再走遍整座山，把她自己之前下的陷阱和圈套都收回来。现在去找，说不定还真的能有些收获。
薛三郎闻言, 脸上的红潮更加明显了。
“咳……怎能让道长在这种天气里，还独自出去？”他尴尬地说道。
谢琇笑了。
“我若不是在这种天气里独自出来, 又怎会遇到薛三郎君？”她戏谑地反问道。
薛三郎：“……”
谢琇：哦豁。自己一时忘形, 可能说得太过了一点……？瞧把堂堂的薛三郎君吓得整个人都要涨红成一只虾子了。
她咳嗽了一声，趁着薛三郎目不能视, 光明正大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索性脸皮放得更厚，道：“若是三郎君自己看不见的话, 我也可以帮忙裹伤……毕竟我等方外之人，男女大防倒在其次, 拔困救苦才是最重要的。”
她说得义正辞严，头顶恨不得都要冒起圣洁的功德金光。
薛三郎满口的礼教大防的客套之词, 就直接被她噎了回去。
但薛三郎一贯持身清正，自然不肯就这么放弃。他摇了摇头，道：“某自己摸索着，倒也能做好……就不劳道长出手了。”
谢琇：“……”
啊真好。
薛三郎清直正义依旧，男德标杆也依旧。
这个世界应该还没有变得很糟。
她忍不住翘起唇角。
“如此，我便先行出去一趟，定能有所收获。”她道。
“三郎君请在此等我归来。”
薛三郎踌躇了一下，还没等他再说上两句“外头大雨，山路泥泞，怎好劳烦道长”之类的客套话，就听到那位年轻的女冠脚步轻快地远去。
薛三郎：“……”
奇怪，这种性格，总觉得哪里有点熟悉，但却又是久违了一样……
他想得有点出神，但是一时间，任他想破头，也没想出来是哪里不太对。
他略带一丝茫然地保持着先前那个“望”向她离去的脚步声方向的姿势，半天没有动。
虽然双眼迷蒙失焦，但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离得远一些再看，就仿若平时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忽然变成了仿若被遗弃的小可怜，茫然地坐在那里，长手长腿都乖乖巧巧地收着，平白惹得人不由得油然而生了一股爱怜。
【可三郎无需烦恼。因为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三郎，亦不会离三郎而去。】
一个与她本来的声线略有一丝区别、但语气和口吻却十分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谢琇站在洞口，回望着依然浑身湿漉漉地坐在稻草堆里的薛三郎，心尖忽而微微一悸。
……这不就是当年在仙客镇的街头，“谢琼临”郑重其事地说给“薛三郎”听的话吗。
她垂放在身躯两侧的手，手指微微地动了一动，又慢慢攥紧成拳。
……我很快回来。
她无声地对他这样说道，然后一转身，很快地钻出了洞口。
而薛三郎因为视力全失之故，因此并没有看到刚刚“定云道长”在洞口回首伫立的一幕。
他侧耳聆听，直到再也听不见她的脚步声，这才摸索着脱掉湿透的上衣，往旁边一摸，就摸到了那位定云道长体贴地分别放置在那里的金创药瓶子，以及一套尚算干爽的道袍。
他再一摸，甚至还摸到了一团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大约是替他裹伤准备的。
这位女冠怎么出个门采买，连这些都预备着？
薛三郎心头尚有几分疑窦，但他心下也明白，在那女冠出现时，他曾经听见有长剑落地的声音，说明她一开始是持剑而来的。
即使她不是为了杀人或伤人才来，手持武器总是事实。假如她真的对他这个瞎眼之人怀有敌意的话，他当时乍然失去了视力，手中的剑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是敌不过她的。
但是，她不仅没有对他下手，反而把他带到了山洞里，生起火来，为他找药和干净的衣服，现在还冒着大雨出去觅食了……
若是敌方，不可能还要在杀他之前，对他好这么一遭。
他拔开瓶塞，闻了闻里头的药粉，又摸索着倒出来一点在自己的手背上试试。
……并无异状。
她给的的确是金创药，虽然并不是多好的金创药。
想想也对，这座山上还有一座道观，他之前根本没有想到。想也知道那座道观并不出名，还是坤观，说不定香火也不甚旺盛，自然也买不起什么上好的金创药。
他摸索着给自己上好了药，用布条缠裹了伤处，再披上那件道袍。
女子的道袍虽然宽大，穿在他身上就变成了紧绷，下摆也短了一大截，勉强能够当个长度在大腿处的外衣遮挡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要不要去火堆旁把湿衣服架起来烤烤，但又担心自己乍然失去视力，还没能完全适应黑暗不能视物的情形，万一踢翻了火堆，反而不妙。
于是他就静坐在那里，一直到外边重新响起轻快的脚步声。
他听见她啪哒啪哒地走回来——那是她脚上的鞋子浸满水后走路时发出的响声。
她好像一阵风似的来到了他的面前，打量了他一下，满意道：“嗯，很好，你给自己上药的手法还不错。”
薛三郎：“……某既然端这个饭碗，便经常会有些出力气打斗之事，这是自然的。”
定云道长好像一愣。
她没有再说别的什么，也没有同情他经常刀光剑影的危险生活，而是从他身旁拿走了湿衣服，道：“我帮你架在火旁烤干！”
她一阵风似的又走掉了。他听到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火堆旁摆弄衣服。
过了一会儿，他居然闻到了一点烤肉的香气。
……她还真的弄来了甚么野味？！
直到肉上烤出的油脂掉入火中，火堆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他才听到她的声音。
“幸好今天还采买了调料……不意竟然自己先用上了。”
她的声音永远是快活的，即使在这种困境之下也一样。
他忍不住试探地向她伸出手，手中握着那只金创药的瓶子。
“这个……还给道长。”他笨嘴拙舌道，“多谢。”
她似乎没有听出他的试探，啊了一声，兴高采烈道：“不客气，反正也是从那些黑衣人身上搜刮来的，我是慷他人之慨了。”
听到她这句话，薛三郎的心似乎定了下来。
她又道：“其实那些人身上还有好几个瓶子，但我不太通晓药理，不知道哪一个装的是解药，不敢给你乱用。明天若能下山，我将那些瓶子都给你，你回去找个大夫帮你看看。”
薛三郎干巴巴地说道：“哦……多谢道长相救……”
她噗地一声笑了。
“对了，”她快活地说道，“我们师门也有独门秘方的解毒丹，但我觉得你现下看不见，也不敢吃，我明天也给你留一丸，你去问过了你信任的大夫再服用也可以，很灵的！”
薛三郎：“……”
他对这种自来熟的人真的没辙。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扑面而来的热情。倘若在平时，他还能罩上一层成熟的面具，用成熟的方式应对，不露出什么破绽。
但此时他受了伤，又看不见了，莫名地感觉自己比平时要脆弱许多，像个贝壳都被掀开的河蚌那样，只能硬着头皮用最柔软的内里直接暴露在对方眼下；而那些成熟老练的伪装也统统不见了，再也不能拿出来很好地应对她。
可是他压根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位笑嘻嘻的女冠，正在忍受剧烈的头痛和警报声。
这一次她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来替自己的违规辩解。不过，不就是个违规嘛，她是个大富婆，她罚得起。
薛三郎听那边骤然没有了声音，但烤肉的香气还一直在传过来，她的呼吸声却忽然沉重了一点，以为她生气了。
……或许他还是应该道一声谢？
于是他开口道：“咳……某先谢过道长好意。”
定云道长并未回答。
薛三郎等了几息，不见她说话，愈发觉得可能是自己扭曲了对方的好意，让她顿感一腔同情错付了。
他只好又斟酌了一下，道：“……道长赐药，安敢不从？某先在此谢过了。”
谢琇：“……”
其实她真的只是在对抗头痛和警报发出的噪声而已。
因为她方才只是一说，并没有真的把解毒丹拿出来直接塞进薛三郎口中，所以那阵头痛和警报声折腾了一阵子，也就停止了。
现在她才腾出精力来听听薛三郎的话，一听之下简直是啼笑皆非。
……什么叫“安敢不从”？堂堂七尺男儿，本是正义凛然、通天彻地的好男儿，如今却犹如被女山贼威胁了一样，敢怒而不敢言，还要好声好气地示弱？
这种薛三郎真让人感到颇为新鲜。

第26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5
谢琇弯起眉眼, 将火上烤好的那只野兔撕下兔腿，用油纸垫了，直接递到薛三郎的手里。
“尝尝？”
薛三郎一怔，道了一声谢, 接下那两条兔腿, 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
谢琇看他吃得这么文静, 甚是难得，不由得眉眼弯弯地多看了一会儿。
趁他瞎，多多看他！
否则他复明了以后，大概就不给看了……看了还得想办法解释，为什么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放。
谢琇在火堆旁托着腮, 就这么看着薛三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把那两条兔腿都啃完了。
她把那张油纸拿回来，将烤好的野兔肉撕成一条条的，每一条上都用削尖的小棍戳好，再拿回去交给他。
薛三郎目不能视, 左手里托着沉甸甸一个油纸包，略微有些犹豫。
谢琇笑了, 道了一声“事急从权, 得罪了”，就毫无预兆地忽然握起他的右手。
薛三郎的右手剧烈颤抖了一下, 连带着身躯都一起抖了一下, 差点把他左手里的那个油纸包抖掉在地上。
谢琇“哎呀”地脱口叫了一声，飞快地出手垫在他的左手底下, 连油纸包带他的左手，一并囫囵个儿地握在自己的掌心。
薛三郎：……！！！
这下子他双手全都受制于这位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冠, 整个人都僵硬了。
谢琇这才意识到，对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言, 男女有别，即使事急从权，这么毫无预兆地握小手手还是有点太富有冲击力了。
她讪讪地笑了一下，道：“我在兔肉上插了许多签子……怕你看不到，就带你感受一下，莫要摸错了地方，又伤了手……”
说着，她硬着头皮，果真把薛三郎的右手牵过去，握住他的手指，强行让他去摸了摸油纸包里排列整齐的一排签子。
薛三郎：“……”
他看起来很想说一句“这等事叮嘱在下一声即可，不必如此”，但好像又忍住了，只简短地说了一声“有劳道长费心”。
连“某不胜感激”这种套话都没有说。
呀，可能是气得狠了。谢琇心想。
她笑了笑，松开手坐到一旁去，开始处理第二只野兔。
她其实不喜欢吃兔兔，包袱里也带了干粮，但薛三郎一个大男人，只吃一只兔兔说不定也不饱，何况当她找到“谢琇”做好的陷阱的时候，里头就已经有两只野兔了。
抱着一只也是吃，两只也是吃的观点，她这才把两只都一齐带了回来。
反正包袱里有调料，现在不用，难道还要原样带回太傅府给他们添个菜当见面礼吗。
谢琇烤上了第二只野兔，洞中的香气更浓厚了。
她就着这种香气，咔吱咔吱地啃烤馒头片。
薛三郎：“……”
这位道长，怎么吃起东西来动静这么大，像只松鼠。
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暂时也不太适应这种眼前都是黑暗，做什么都很笨拙的生活。
虽然刚刚她突然握住他的手，结结实实地把他吓了一大跳，但不得不说，她的考虑很周到。兔肉撕成条插上签子，让他吃起来毫无滞碍，十分方便。
而且兔肉的确烤得很香。
他吃完之后，居然还有点饥饿。
按理说他负了这么重的伤，除了外伤之外，双眼也看不见了，应该根本吃不下饭才对，但这位女冠把他照顾得实在太好了，他居然一连吃掉了两只野兔。
并且，在两只烤野兔之间，她还体贴地递上一只水囊让他喝水。
别问，问就是外头黑衣人身上找到的。
那群追杀他的黑衣人现在听上去简直像个宝库，身上什么都有。
吃饱喝足，伤势和鏖战带来的疲劳终于一涌而上。
薛三郎听到她温声说：“三郎君若是累了，可以先睡。今晚就由我来守夜。”
薛三郎还想推辞几句。
结果她笑道：“负伤之人理应得到优待，毕竟你是刚刚才拼了命啊。”
薛三郎猛地一怔。
他从未这么想过。也从来都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
他拼命办差，自然时常会有负伤的时候。他能够自己裹伤的时候不会假手于人，重伤到了自己裹伤不便的时候，可能下属也会代劳；但他们最多只会挑起大拇指说“大人真英雄，真汉子”，却没有人温言说“你已经拼了命，理应得到一切的优待”。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生命中，只有短短的那么一段时间，没有受过什么伤，过得很是快活。
……或许是因为，那一段短暂的时光里，总有一个人愿意替他去冲锋陷阵，把他珍重和保护得很好吧。
一思及此，他的心头涌起了一股不散的惆怅。
薛三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过来的时候，他感到火堆已经熄灭了，因为那种火焰舔上木柴发出的毕毕剥剥声已经消失了。
他侧耳聆听了一阵子，意识到那位定云道长似乎也在睡觉，还没有醒。
因为距离他不远之处，有一道略沉的鼻息，一呼一吸，极有规律。
薛三郎本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这一下却不敢行动了，生怕自己视力不便，胡乱走动的话万一碰到那位道长就糟了，只好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可是躺久了骨头和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他试着换个姿势，却忘记了自己侧腰上还有一道伤口，一下子牵扯到了，实在太痛，他忍不住从喉间吭地一下，发出一声疼痛的鼻音。
紧接着，他就听到不远处的她有了动静。
她在几息之后就扬起了声音，声线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的余波。
“薛三郎君？你怎么了？”
薛三郎咬牙忍过那一波疼痛，才沉声道：“无事。……不小心牵动了一下伤口。”
她“啊呀”了一声，急忙坐直，道：“没有再崩开吧？”
薛三郎摸了摸，感觉似乎还好，便道：“应该没有……”
结果身边有一阵微风拂面，是她走过来时带起的微小气流。
“我看看。”她道。
薛三郎十分尴尬，下意识用手又拽了拽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道袍，说：“在下已确认了，真的没有……”
“哦。”她好像也突然察觉到了他的尴尬，立刻转身走开。不多时，她又回来了，将一叠衣服放在他的头边，道：“你的衣服已经烤干啦。我出去找水洗漱一下，你身上也该换个药了。”
薛三郎抿唇应下，听着她走了出去，这才摸索着起身，一点点解开身上的布条。
……其实还是扯裂了一点，不过幸好没有影响到裹伤的布条，还可以重复利用。
他在那一叠衣物旁边还摸到了金创药瓶子，心中一叹。
这位女冠，真的心细如发……而且还处事从容，不管什么样的场面都能十分自然地应对过去。
此人绝非池中物矣。
但他现在双目全盲，不得不仰赖于她的照顾，倒是不好打探一二。
待得她过一阵子回来了，还递给他水囊和烤馍片，他还是问了一句：“此地……距离京城还有多远？”
那女冠道：“大约还有一百多里。”
薛三郎思忖着，这个距离正是不远不近，应当还是太平府地界，但也不知此地距离哪座城镇较近。
更何况，刑部在京城之外可没有分舵，也没有分号，到各地办案都还要依赖当地的衙门、官吏和捕快。现在送信到附近的城镇衙门，说不定也不比直接回京来得快。
若是自己没有视力不便的问题，只有那些外伤是难不倒他的，自当直接回京。可眼下却是让他举棋不定起来。
这位女冠是山上道观里的人，又是女子，拿钱请她帮忙雇一辆马车回京，或许是个办法，但马车走不快，他路上至少还要颠簸两天，视力不便的情况下，万一那些黑衣人再至，他未必还能保有之前的敏锐度和洞察力，而且他战斗力也要减半。
但请她替他送信回京，好像也不太妥当。
人家好好一位女冠，在山上道观里清修，和他素昧平生，就要劳她跑这么一趟京城，也着实辛苦。
……可若是在这山上藏好，等属下来救呢？
他一想到昨天已全数折在半路上的那十几位下属，内心就涌起了一阵悲痛与怒火。
对方来者不善，根本就是想把他截杀在京城之外！
他已不惜此身，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已查到的线索不过是冰山一角。若不能将那些人一网打尽的话，长此以往，朝堂迟早会被他们逐渐侵袭蛀空！
他想得入神，双手紧握成拳，牙咬得格格响。
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其实……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那女冠说道。
薛三郎：……？
他意外地挑起眉，却也很快把自己的思绪暂且抛到了一边，说道：“道长请讲。”
定云道长说：“大人昨日曾说，你是……刑部捕快？”
薛三郎：“……正是。”
定云道长似乎放心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我若有恩于你，可否和你换取一点回报？”
薛三郎：？！
他愣了一下，问道：“何种回报？”
定云道长说：“我昨日不是说过，我出生不久，就被抱至山上道观？”
薛三郎：“嗯。”
定云道长：“……事实上，是因为我出生不久，母亲就过世了。”
薛三郎：“呃……请节哀……”
定云道长：“……我怀疑家母死因有疑点。”
薛三郎：！！！
定云道长就像是没有看到他的震惊之色一样，继续道：“因此，我昨日下山采买，买了一些山上道观用不着的东西，就是为了下山做准备。”
薛三郎：“……下山？！”
定云道长说：“是的。我本居京城，只因家母过世、家父后母不慈，才将我形如放逐一般驱逐到山上道观，说我命格大凶，须得清修方可……但我不信。”
薛三郎：“……”
定云道长：“如今我已修习略有小成，道观生活虽然清苦，但家师却颇有神通。道家那些收妖画符的本事，我也学了不少。”
薛三郎：“呃……收妖……画符？！”
他的声音里有一点难以置信，只怕是觉得她学的这点本事，全是招摇撞骗的把戏吧。
谢琇笑了。

第26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6
“你不信？”她眉眼弯弯, 从袖中拈出一张黄符来。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那些仙侠背景，灵气也很匮乏，但道家画符捉妖的设定还是存在的，黄纸与朱砂也不缺。因此她在离开道观之前, 忖度着这世界里的灵气状况, 连夜画了一堆符咒随身带着。
……反正她在这里的人设不就有“道观清修二十年”吗, 会两下子画符之类的神通也很自然，不至于崩了人设。
她在那黄符背面匆匆写了两行字，指尖微微一勾，那黄符便化作一只小鸟，径直扑向薛三郎的面前！
薛三郎虽目不能视, 但小鸟飞来带起的气流改变还是能敏锐察觉到的。他一侧身避过，那只小鸟便扑到了他的左肩上。
那只小鸟一碰到他，就开口言道：“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
薛三郎：！
小鸟念完这两句诗, 径直在他肩头一踩，弹跳起来, 化为灰烬。
薛三郎：！！！
谢琇看他露出了震惊到说不出话的神色, 抿唇一笑。
“只是最简单的‘传信符’。”她解释道。
她没说的是，此间道家, 有此神通者也极少,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些画符的本事和符咒的用法, 在这个世界里压根没有啊。都是她从别处学来的。
当然，选这么几句诗作为范例, 也是她故意的。
“也许你的斑骓马只系在垂杨岸边，那我又能去何处等到送我去与你相会的西南风呢”。
多妙啊, 一语双关，情景通用，简直不能更赞了。
就是谢琇自己，也要佩服一下自己的急智！
但是，薛三郎好似已经完全呆掉了。
谢琇：“……薛三郎君？”
听得她唤他，薛三郎才犹如大梦初醒一般，猛地醒过神来。
“哦……真是、真是奇技！”他言不由衷地夸赞了一句，伸手去肩头摸了摸。
那纸符化作的小鸟自不可能再停留在那里。但薛三郎好似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寸寸地沉凝下来。
最后，他转向谢琇的方向，正色肃颜道：“某有一句话，必须说与道长听。”
谢琇：？
“请大人赐教。”她也拿出郑重的态度，回道。
薛三郎道：“……道长此技神通，但最好……不到紧急关头，莫要再用。京城水深，恐被有心人利用。”
谢琇：“……”
她刚刚还屏息着的一口气忽而松下，呼地一声舒出来，弯眉笑了。
果然，还是那个正义到了极点的人啊。
肯为萍水相逢、甚至连对方的面容都不知道的人这么着想，看到了她神乎其神的绝技，并没有想着要如何利用对方，而是一心先为对方打算……
谢琇道：“承蒙大人为我着想，感佩在心。”
薛三郎：“……”
应酬女子可能不是他的强项，他又默住了。
许久过后，许是为了打破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默，他生生又找出了一个话题。
“呃，某还未问过……道长令小鸟吟这两句诗，这……这是何意？”
谢琇：“……”
一腔妙思如同那只小鸟，撞在了南墙上。
她遮掩起“哎真是没默契”的吐槽，笑道：“啊，因为想起我们还没有马，要到何处去找，故而发此感慨。”
薛三郎：“……”
很好，把他噎住了。感觉微妙地像是……报了仇？
谢琇笑着，接下去把整个故事圆了回来。
“因此，我欲入京归家，调查家母身故一事。为人子女，能报还的生恩，也只能着落在这里了。”她故意长吁短叹道。
“但我二十年来从未踏足过京城，方才大人也言‘京城水深’，我之前最大的顾虑就是——背后没有依仗，也找不到一位青天大老爷肯受理此事。”
薛三郎沉吟道：“因此……道长希望某来调查此事？”
谢琇道：“正是。作为交换，我愿意雇车护送大人平安回京。方才大人也曾稍微见识了一下我所会的神通，厚颜说一句……若是再来上昨日那些数目的黑衣人，我倒也足以应对。”
薛三郎：！！！
他惊讶不已，一时间竟然下意识睁大了双眼。
他的眼眸本来深邃阙黑，如同深潭般吸引人的注视；但此刻却好似在上面蒙了一层淡淡的灰色翳雾，目光无神，漫望向虚空之中的某个方向。
谢琇忽然感到心脏一紧。
是谁伤他若此？
但她还来不及想清楚，薛三郎便道：“那此事便由在下一力承担。还要劳烦道长送在下回京，诸事便托付道长了。”
他朝着她的方向拱了拱手，又道：“在下这里也有银票……不会让道长破费的。”
谢琇心想，其实我是很愿意为你花钱的……罢了。
她笑道：“如此甚好。我们简单收拾一下，便下山去罢。穿过这片树林，有石阶下山，行走也算便利，只是需绕点远路。”
薛三郎大概也是与她稍微熟悉了一些，又有她以家中秘事托付，熟悉度再次增长了一点，竟然还有心思半开玩笑了一句：“难怪道长昨日要从后山抄近路。”
谢琇：“……”
懒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
……
昨天那根木棍虽好，但下山途中还要一前一后地牵着，毕竟不甚方便。
而且谢琇猜测，昨天那些黑衣人可能还不是薛三郎要面对的全部危机，因此她有个大胆的想法，并且——大胆地提了出来。
“事急从权，大人不若与我假扮一下……呃，那个，夫妻……”
她刚把最后那个要命的字眼吐出来，就看到薛三郎猛然愣住了。
他重新穿上了自己那身不起眼的灰色袍子，双眼上也蒙上了白色的布条，看起来颇为清俊。
但谢琇这个大胆的提议就好像一瞬间叩开了他的天灵盖一样，他顿时就变成了煮着沸水的水壶，天灵盖……不，壶盖都被水蒸气顶得咔哒咔哒响。
他的耳根发红，面色倒还能保持镇定，道：“……这样岂不是有损于道长清誉？”
谢琇心想，嗤，你大概真正想说的是“这样有损于薛某的清誉”吧。
她温言道：“事急从权，这样最为方便。我虽有神通，但走在路上，人多眼杂，能不用还是尽量不用的好……更何况我已化了装，谁又能看出我是‘洞慧观’的定云？”
薛三郎：“……”
谢琇道：“薛三郎君遭遇如此危险，也要急着回京，想必是查到了极为关键的东西吧。又何必拘泥于一点并不存在的脸面而误了大事呢？”
薛三郎脸上阴晴不定，一阵青一阵白来回变换了几次，最后好像痛下决心，弓下身来向她一揖到底。
“某无能，此番都要仰赖道长相救，定不忘此恩，回京后必定好好报答。”他沉声道。
谢琇：“这个……倒是不用……唉，算了。”
薛三郎好不容易战胜了心理负担，由谢琇搀扶着，两人慢吞吞地走下了山。
好在这座名为“石盘山”的小野山，平时也只有附近居民在晴天时出城踏个青，山顶的“洞慧观”香火也不旺盛，今日刚刚下过雨，地面泥泞难行，自是没什么人来。
他们一路慢慢行至附近的小镇上，谢琇到了车马行，租了一辆马车，说丈夫是个书生，大约是挑灯夜读太过用功，突然看不见了，经过附近郎中指点，夫妻两人急于前往京城求医。
那车夫常在外头跑，倒是个没甚心眼的碎嘴子，看谢琇小心翼翼将薛三郎安置在车里，扬鞭上了大路后，便试着搭话。
“薛家娘子瞧着倒是有些眼生……平时好似不常来镇上罢？”
谢琇隔帘道：“奴家的娘家在石盘山那头的张家村，才刚嫁到这边来不久，平时只在家操持家务，不想……唉！”
她虚伪地挤出了一点啜泣音。
车夫慌忙道：“张家村那里，日子不甚好过吧？哎，薛娘子莫伤心，熬过了苦日子，便都是好日子了！”
谢琇道：“确是日子难过……好在嫁了这么一个好夫君，本以为苦尽甘来了……”
张家村位于石盘山一带连绵的山地之间，可供耕种的田地不多，村中人大多出去谋生，留下的以猎户居多。卖儿卖女，也不在少数；能舍到观中，做个坤道，便已是有良心的父母了。
这还是观中某师姐的身世经历，谢琇听过就拿来使用了。
那车夫也不太会夸人，慌张之下冒出一句：“……以薛娘子的品貌，即使家境苦了一些，也难怪薛郎君愿意啊……”
薛三郎：“……”
谢琇：“……”
薛三郎觉得此话说得颇为孟浪无礼，自己作为“夫君”必须得出头了，于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车夫就像是被卡住脖子的大鹅一般，“呃”了一声，闭嘴了。
谢琇翘唇一笑，挨近薛三郎身侧，低声道：“多谢三郎君解围？”
薛三郎：“……”
她因为不欲让外头的车夫听到自己的言语，所以挨得很近，说话时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耳朵上，让他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又发烫了。
很奇怪，这么多年以来，他没有再让一个女子如此近身过。眼下他虎落平阳，双目失明，不得不接受她的帮助，却造就了这么一种窘况，令他心中七上八下，愧疚不安。
“在下……”他刚想说“在下已有家室”，又觉得这么说颇为突兀。
不管怎么说，定云道长都救了他一次。而且，她只是为了不让外头的车夫听见而凑近过来说话，并没有故意来撩拨他的意图。他这么草木皆兵，是否把人家的一腔好心，都当作了驴肝肺？
他心下愧疚，不由自主地就坐得更板正了。
谢琇：“……”
她又坐回了原处，阖目养神。
不知道走了多久，车窗外忽然响起一连串杂沓的马蹄声。
谢琇：！

第26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7
她倏然睁开双眼, 看见薛三郎已经将耳朵贴在车壁上，全神贯注地凝神聆听；她本来想下意识地给他使个眼色，又突然想到他的一双眼睛现在目不能视，只好又挨过去, 捏了一下他的手。
薛三郎似是被惊住, 一下子就转向她。
谢琇摊开他的手, 在他的掌心里写了个“敌”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薛三郎点点头。
谢琇又在他掌心里写了“放心”二字，尔后想了想，凑近他耳畔低声飞快道：“躺下。余事有我。”
薛三郎：！！！
他愣了片刻，意识到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于是立刻乖乖躺倒。谢琇立刻从一旁拉过在镇子上一同采买的被子，把他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挨近车门，躲在车帘后面。
果然, 马蹄声在接近他们的马车时便放缓了。有人在车外呼喝：“停下！停下！”
车夫慌忙勒住马，陪着笑道：“各位爷们, 小的只是送人去京城求医……”
有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在车外道：“爷爷们搜查的就是你们这种！甚么求医？车上是什么人得病？得了什么病？”
车夫一愣, “可有什么不对吗？”
那声音道：“我等奉命在此拦车检查，因为听说外头起了疫病, 为了防止疫病传入京城, 每辆车都要在此检查！”
车夫闻言，反而大舒了一口气。
“那就不是啦！车内是个书生, 看书过度用功，把眼睛给看瞎了, 他家娘子带着他四处求医，都治不好, 这才要去京城……”他絮絮叨叨，倒是把谢琇编的那一套说法说得详细至极，听上去天衣无缝。
车外那个粗声音疑惑道：“娘子？”
车夫道：“是的，车内还有女眷，大爷，您看这——”
车外那些人似是商议了一番，然后便有人嘿嘿笑着，说：“那更要检查一番了！别是说谎吧！”
车夫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车帘就被人猛地掀起。
谢琇故意装作猝不及防的样子，“啊”的失声叫了一声，噗通一声跌坐在车厢的地板上，慌忙举袖遮面，半转过身——但在举起的右袖里，她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扣好了一张引雷符。
这年头人们都很迷信，调戏良家妇人，倒行逆施，天理不容，导致天雷将他们劈死，是个不错的由头。
下一刻，她就听到一个声音。
“小娘子何故掩面啊？”
谢琇以袖掩面，心想为了做戏做全套，还是等一下先让这些人把自己拖离马车再引雷劈他们，以免波及马车，到时候要是把车夫吓跑了反而不美。
计议已定，她嗫嚅道：“奴家……奴家一时惊慌……外子目盲，奴家只得带他上京求医，不知……不知有何不对？”
她的声音愈说愈小声，一个温顺胆小的乡下妇人形象跃然而出。车外数人笑得更大声了。
“莫要惊慌。”最先出声那人笑道，“给爷爷看看，若是爷爷满意了的话——”
他说着，就来扯谢琇遮面的衣袖。
谢琇暗自浑身紧绷，已经做好了被拖下车的准备。她以袖掩面，嘴唇翕动，引雷的咒语都已念了一半。
引雷符也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晴日劈雷；因此使用引雷符时，随着念诵咒语，随之而来的便是天空中乌云滚滚、雷声聚集；一待咒语念毕、符纸飞出，立刻便可从空中引雷落地。
因此，现在虽然咒语只念了一半，天空中已经聚集起了滚滚乌云。
车外忽然又有个人啐了一口，道：“都什么时候了，万老三你还在这里发昏！瞧这天气，不快点的话又要被雨淋在外头了！”
那个叫“万老三”的人悻悻哼了一声，收回了马上就要碰到谢琇衣袖的手，探着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他只见到车内有个穿着朴素衣袍的男子，这种天气里，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脸朝里躺着，似是睡着了；但那男子眼部显然是蒙着一条白布，缠绕到脑后打的结在那一头黑发里极之明显。
他欲要登车再多看两眼，结果身体往上一抬，脚还没踩上车辕，就听见车门处那小娘子喉间发出“呜”的一声啜泣，还吓得坐在地上又往后手脚齐蹬，退了两步，就活像是他要上来强抢民妇似的。
万老三：“……呸，老子没这意思！你这小娘倒会作状！”
他怒气一起，便要喝骂，还要上手把那小娘子揪住拖下来。
但是他骂得太大声，此刻身形一动，车外首领便又看了过来，恼道：“万老三，你这泼皮是听不懂人话吗？误了大人的事，老子就只提你的脑袋去见大人好了！”
万老三僵住片刻，左右不是人，怒得伸手猛然推搡了一把车内的小娘子，骂道：“晦气！滚吧！”然后下了车，怒气冲冲地走向下一辆马车。
他却没看到在他身后，车内哭哭啼啼、温顺胆小的小娘子缓缓放下遮面的衣袖，袖中手指微动。
一枚“引鬼符”的符篆图案便无声无息地在他后背上显形了一霎那，又无声无息地隐去了。
这也是她会的雕虫小技之一，本是为了除鬼、又怕鬼附在什么地方，因此将附在某物或某人身上的鬼引出来，以便于之后单独击杀；不过这个符篆单独使用的话，便会让被引来的鬼一直跟着身上有这符篆的人。小惩大诫一下，是再好用不过了。
而且她刚才还略微改动了一下，因为看这人身旁本就缠绕着冤魂，想必是他手里落下的人命债；于是她便直接压了一压对方的阳气，让他身边的冤魂可以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她满意地重新坐回去，招呼已经呆滞的车夫赶紧驾马走人。
马车重新辚辚前行，她往车外张望了一阵子，见那些黑衣人还在拦阻其它车辆，骂骂咧咧地检查，不由得哼了一声。
哼完之后，她才记起来薛三郎还被她埋在被子底下，赶紧一回头，却发现薛三郎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来。
此刻他双目蒙着白布，拥被而坐，倒真像是有了几分柔弱的病容。
谢琇：……病美人好香，难得一见，必要多看两眼！
她正偷偷拿视线观赏病美人，却听到薛三郎问道：“道……呃，娘子无事吗？”
他的面容转向她的方向，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和淡淡的自责与愧疚。
他刚刚习惯性地打算唤“道长”，话说到一半，可能是因为担心车夫听见，才配合她的故事，叫她“娘子”；不过谢琇的心仍然动了动，让她迟了两息方才道：“无事。”
薛三郎道：“可是某刚刚听见——”
谢琇赶紧截断他的话。
“我刚刚都是假装的，郎君不必担忧。”
薛三郎久久无言，长长叹息了一声。
“……都是我太过无用。”他轻声道。
这种示弱的薛三郎也难得一见，令她很有一点怀念。
她不由自主地放柔了一点声音。
“无事，”她说，“我能应付。郎君有伤，本该好好养着的……”
薛三郎叹道：“让你费心了，是我的不是。”
车夫：“啧啧，你两个倒是有趣——”
谢琇：“……”
车夫这一乱入，立刻让车厢内浮荡着的、有些微妙的气氛烟消云散。
谢琇恼道：“怎么了？”
车夫还无知无觉地笑道：“我只是觉得，薛郎君与薛娘子不愧是新婚数月的小夫妻啊……”
薛三郎：“不，其实……”
谢琇赶紧打断他。“闭嘴吧你。”
谢琇发现，他下意识开口辩解时，表情还很正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此刻被她喝止之后，仿佛突然想到他们眼下要装扮的是什么，辩解的话也咽了回去，半藏在长发里的耳根，忽然红了个透。
谢琇：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点嫉妒自己。毕竟现在这个自己，是个全新的人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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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路上走了一天半，再没有遇见拦路检查的黑衣人，他们顺利地到达了京城。
薛三郎自有随身的路引，谢琇也有。并且她还有两张——一是谢太傅召她回府时送来的、以谢家长女为名开具的路引，还有一张是在“洞慧观”的女冠清仪名下的路引。
女冠清仪这个身份底下倒是手续齐全，甚至连正式的度牒都有。
谢琇暗忖，这说不定就说明，谢太傅一开始真是不想要这个女儿了。要不是原作剧情里还需要她来给男主角当个假充夫人头衔的炮灰，说不定她就得被放逐在石盘山上一辈子了。
目前的问题是，她到底要用哪张路引入城？
是选择谢太傅的长女与精壮汉子同车入城？还是选择道家女冠与精壮汉子同车入城？
……好像都是送命题。
谢琇一咬牙，趁着车夫不备，选择了后者。
守门的士卒果然多看了她两眼，那异样的眼神就如同小刺一样，根根落在她身上。
谢琇泰然自若地从包袱里拿出度牒。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士卒大概是年纪轻，见识少，没见过像她这种奔放型的女冠，还敢与精壮汉子同车而至，因此不敢放行，又唤来守门的小校。
谢琇挺直身躯，理直气壮地说道：“找到了如意郎君，想还俗了，这就去衙门办理手续，这很难懂？”
小校：“……”
他一脸“老子今天算是嗑到话本子里出来的邪门CP了”的模样，挥挥手说：“罢了罢了，放行放行！”

第26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8
车轮辚辚, 驶入京城。
不知道走出去多远，车夫突然大出一口气，道：“薛娘子……原是……原是……”
谢琇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家贫养不起众多子女, 父母将我舍给山上道观, 我家夫君亦是偶然去观内上香, 因此结识。”
……师姐，我终于整个儿窃用了您的身世！我对不住您！等我归家，马上就能发达，我很快就派人去问您要什么补偿！哪怕想要还俗另寻别的出路也行！
薛三郎：“……”
他尴尬地低声说道：“你没告诉我……你只有那个路引……”
谢琇瞥他一眼。
“怎么？你还能替我另外弄个别的路引来不成？”她用开玩笑似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我其实还有一张路引，但身份说出来可能吓倒你！”。
罢了, 病人不经吓，薛三郎这一遭已经够坎坷了。
薛三郎：“……咳。”
谢琇让马车来到西市，然后停下，打发走了那辆马车。
待得那辆马车走得不见影子, 她才又一转身在西市雇了另外一辆马车，问薛三郎要去哪里。
他低头想了想, 似乎也觉得自己目下这样, 回刑部衙门不妥，便道：“……烦请道长送薛某去青云巷, 盛府。”
谢琇：“……”
盛府。
这个地名一说出来, 便让她心下一阵激荡。
可是她面上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应了一声“青云巷盛府？”
薛三郎似是有点碍口地解释道：“……盛府, 乃是刑部盛侍郎的府邸……呃，在下……须得先去向盛侍郎复命……”
谢琇啊了一声。
那一瞬间, 她的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份多处被打上了马赛克的资料画面。
男二的名字上，也打着厚厚的马赛克。只有“职务”一栏里, 写着“现任刑部左侍郎”几个字。
当然，还有年龄。
“年二十九岁”。
……原来，这真的是五年后的大虞中京。
此刻，在她的脑海里，仿佛打在男二姓名一栏上的马赛克逐渐剥落下去，显露出了他真正的姓名。
“盛应弦”。
她的眼中一时泪如泉涌。
幸好他什么都看不到。
马车在青云巷盛府门外停下，谢琇先下了车，依照薛三郎的托付去叩门。
门房很快来开门了。
依然也是她的老熟人，勇叔。
可是现在，勇叔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她，礼貌而冷淡地询问：“小娘子可有事？”
谢琇一时无言，尔后侧身让开了。
勇叔便看到了她身后站在车下、眼睛上蒙着白布条的人。
他失声喊道：“六爷！您是……”
那人抬手止住了他，慢慢地走过来。当他来到盛府的台阶下时，谢琇忍不住疾步走下去，抬手去扶他。
勇叔：……？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家六爷，迟疑了片刻之后，道了一声“多谢道长”，果真抬手搭在那小娘子伸过去的手腕上。
虽然还隔着一层衣服，但六爷真的是扶着她上了那几级台阶！
勇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谢琇眼看勇叔已经赶出来扶着他家六爷，便也没有多作逗留。
她可不想现在就露出破绽啊，更何况谢太傅那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便向着他一拱手——其实主要是做给勇叔看的——说道：“薛三郎君既已平安到达，贫道便自去了。”
她说完，压根没等薛三郎说话，就噔噔噔一路下了台阶，往马车那里走去。
薛三郎：！
他脱口而出：“等等！”
谢琇：？
她停了下来，问道：“何事？”
薛三郎犹豫片刻，问道：“道长前日所托之家事……”
谢琇啊了一声，笑道：“那个啊，那是我编的。”
薛三郎：“……”
谢琇道：“荒郊野岭，萍水相逢，我观薛三郎君似是正人君子，有心相助，却又恐三郎君拘谨不信，遂编造身世，以安三郎君之心。如今三郎君平安抵京，我也算日行一善，就此别过。”
薛三郎：“……”
勇叔早已听得怔了。
谢琇一笑，大步离去。
在她身后，薛三郎犹豫了一下，还是又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定云道长！”
她在长巷里再度回过头来，应声道：“嗯？还有何事？”
他犹豫再三，终于觉得还是应该说实话。
“其实——”
他底下的话被她的一声轻笑打断了。
“萍水相逢，即是有缘。”她道。
“但愿薛三郎君早日康复。”
他愣住了。
听到前方的长巷里再无声息，只有那匹拉车的马喷出一个响鼻的声音；他忽然又感到一阵愧疚，飞快地再度扬声道：“某只是想说……其实我是——”
那细微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下定决心。
“我是——”
可是，定云道长再度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是谁。”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无声地用口型说出了三个字。
……盛如惊。
他是薛三郎。是薛霹雳。是盛如惊。是盛六郎。
……也是，她的弦哥啊。
可是，时光飞逝，世事沧桑，眼下她容颜已改，顶着其他人的身份，即将去奔赴另外一个人的命运……
即使他的双眼无碍，此刻他们相对而立，恐怕也只有沉默无言，见面而不相识吧。
而且，她又要如何解释自己“死而复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姓名、身份、年龄到容貌，没有一样能够与“纪折梅”对得上号这个巨大的问题？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世界，可并不是什么仙侠世界，更不流行借尸还魂这么一说啊。
谢琇深呼吸了一下，扬声道：
“薛三郎君，保重。”
她说完这句话，眼看他居然还要摸索着下台阶来送她，不由得差点气笑了。
拘泥于这种礼仪与风度，在自己不方便的时候也要尊重旁人，这或许就是盛六郎的可爱之处吧。
她又后退了一步，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天寒路远，不必相送。”她道。
薛三郎……不，盛应弦——的脚步猛然一顿！
这一句话，他从前未曾听别人说过。但此时听到这个女子的声音，平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内心却忽而悸痛了一下。
就这么迟疑的一瞬，他已听到不远处车夫挥鞭，车轮辚辚，马车已重新前行离开的声音。
他废然低叹，道：“进去吧。”
勇叔搀着他进了府内，立刻就有小厮奔去禀告其他主子。不多时，他的长嫂——盛大郎盛应弘的夫人何氏，就率着人急急赶来了，一迭连声地命人去抬春凳，请大夫。
他不得不出言阻止，说自己并无大碍，眼睛想必解了毒也就好了，来个人来扶他慢慢走回去即可。
此时他的长随连营也赶过来了，慌忙来扶他。何氏又让人拿着帖子去请太医。
盛应弦想了想，也未阻拦。
他视力不便的消息传出去也罢。说不定能激起一些水面下隐藏的土鸡瓦狗。
他慢慢走回了“立雪院”，坐在正屋里，掏了掏前襟，摸出几个药瓶来。
他晃了晃，听见一个药瓶里发出的是沉闷的“噗噗”声，显然是药粉。
他再晃了晃其它瓶子，大多是药粉发出的噗噗声，自然也有盛着药丸子的，发出的是沉闷的“咚咚”声。
当他摇晃最后一个药瓶的时候，瓶子里发出的却是清脆的“哗啦哗啦”声，倒像是几枚质地极硬的圆珠子似的，听上去和其它药丸发出的声音一点都不一样。
他心下明了，这想必就是定云道长所说的“解毒丹”吧。
他的手下意识摩挲着那个盛有解毒丹的药瓶，脑海里却怎么也勾勒不出那位女冠的模样。
她说话行事的态度让人感到一阵熟悉，仿佛跟她相处起来是很自然之事。她踩着他容忍的限度，如同在悬崖上起舞，却从未踩到危险的范围之内。
五年之后，他再度遇到了这么一个奇怪的人。
然而，小折梅已经走了五年。
中京城外落雁山上的那座荣晖公主墓，也已矗立了快五年。
而刚才在府门外，勇叔对她的态度也是陌生的。他能够感觉得到，勇叔对她的态度有一瞬间甚至有些提防，他知道那是因为勇叔情不自禁地想要替小折梅打抱不平，驱赶那些对他别有用心的小娘子。
这么说来，勇叔真的不认识她。
她真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
谢琇让马车来到谢太傅府门外，背着包袱跳下车，打发走了马车以后，就上前去咚咚咚地敲门。
为了赶路时变装和盛应弦伪装成新婚小夫妻，她并没有作女冠的打扮。也因此，太傅府的门房并没有把她认出来。
“您是——”门房拖长声音，带着狐疑和提防。
谢琇轻咳一声。
“你们连大小姐都认不出来了吗？！”她冷笑道。
门房：“……大小姐？”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大小姐不就在府中吗？这是哪里来假冒的……”
谢琇脸色一沉。
“我多时不回府，却不知道如今二小姐已经鸠占鹊巢了。”她嘲讽地说道，“既如此，我便在此提前恭贺二小姐新婚了——”
一想到资料里的谢二小姐谢璎，心头的白月光就是刑部左侍郎——当然，她现在知道了，刑部左侍郎就是她的弦哥！——还对盛六郎纠缠不已，甚至还为了他拒亲；她就感到一阵恼火。
她一仰脸，鼻尖快要戳到天上去，傲慢道：“盛侍郎就由我来接收了，多谢二小姐成全！”
说着，她扭头就走。

第26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9
她这一连串炮轰一气呵成, 顺滑无比。
门房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
谢家的大小姐——不，二小姐心许刑部盛侍郎，为此居然还拒绝了皇上赐婚一事, 闹得满城风雨, 他们这种就在太傅府做下人的, 自然更是清楚。
现在门外这位小娘子，扬言自己才是谢家的大小姐，并且直言讽刺二小姐，还要去接收盛侍郎……这、这要命的女阎罗，就是老爷视为救命稻草的那位自幼送去道观里做女冠的大小姐吗！
他慌忙拉开大门, 奔出去一下子跪倒在大小姐脚旁，叫道：“小的有眼无珠，不识大小姐芳驾，求大小姐莫要跟小的一般见识啊！小的这就替大小姐开门, 迎接大小姐归家！”
谢大小姐闻言，这才慢慢地转过头来, 上下打量了一下太傅府那两扇黑漆大门。
许久之后, 她的唇间发出一声冷笑。
“我离家已久，世事皆非, 若是没有大开中门的话, 我可是不认识该从哪里入府的。”
……威胁！直白的威胁！
门房不敢自专，慌忙道：“请大小姐稍待片刻, 小的这就去回——”
“回谁？”大小姐敏锐地反问道。
“难不成是我孤陋寡闻了？父亲这几年竟又为我娶了一位母亲？”
门房：“……如今府中，是张姨太太带着二小姐在管事……”
大小姐闻言, “哼”的声音简直要冲破天际。
“我乃原配嫡出的大小姐，要回府竟然还要看妾室和妹妹的眼色？”她冷笑道。
“现在就给我大开中门！否则的话, 你们就等着恭贺二小姐与小侯爷新婚大喜吧！”她厉声道。
门房：“这……”
太傅府门前闹的这一遭，自然也引来了一些左邻右舍好奇偷窥的眼神。
谢琇目光一扫，就知道左邻右舍都在门后找好了位置偷看太傅府的热闹。
不过，倘若她今天不在这里把调子定下的话，回去还要受谢璎的气，她是万万不肯干的！
谢太傅宠爱谢璎，但他现在急等着他的长女救命呢！这个欺君之罪会不会落下来，就要看她愿不愿意帮忙了！
虽然她必须得根据剧情去帮这个忙，但她可不能现在就流露出来。
她还得尽量替自己要点好处呢。
亦正亦邪男主角的府邸里，即便不是龙潭虎穴，婚后生活想必也很艰辛。她劳苦的日子还在后头，现在当然不能受气。
仗势欺人，心黑手辣，这种属于反派的爽感，都好久没有重温了呢。
既然她结婚的对象也不算是完全的善类，那她也就不必再忍了吧。
门房左右为难，爬起来跑回大门边，向着门后说了几句。
然后他又跑回来，在她身旁点头哈腰地讨好。
“大小姐请稍待，稍待……既是如此，小的就让人去请张姨太太和二小姐出来迎接……”
谢琇笑了。
此人倒是个妙人。
她顺手从腰间摸出一块银子抛给他。
“有劳了。”
门房没料到大小姐经历了长年清苦的修行生活之后，还能出手这么大方阔绰，喜出望外，将银子小心揣回怀里，作揖道：“谢大小姐赏！”
二小姐虽然也喜欢胡乱花钱，但她的赏钱等闲也不会给他们这些人。
不，与其说是二小姐不会给他们打赏，不如说是，二小姐压根不觉得他们这些下仆需要额外给赏钱。
二小姐一贯深受老爷宠爱，因此她觉得家中的仆人细心伺候她，都是应该的。做应该做的事情，又没有额外的优秀表现——比如额外替她找到机会纠缠盛侍郎——之类的，还想从二小姐这里拿到赏钱？做梦吧？
门房这么想着，竟然有一些感慨。
还是大小姐行事大方。这么说来，小侯爷娶的是大小姐，说不定比二小姐要合适多了呢。
这时门后脚步声杂沓，急匆匆地走出来一队人。
谢琇抬眼一看，为首的就是两位女眷。
一位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模样，显然就是那位暂掌中馈的张姨娘。另外一位看上去十几岁，模样俏丽，但一看神情里就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感，活灵活现就是一位被宠坏了的公主病。
这定然就是盛侍郎的头号爱慕者，谢二小姐，谢璎了。
谢琇冷眼看着谢璎停在那仅仅只开了一扇的大门后面，面容在门口露出来。张姨娘站在谢璎身后，低眉垂目，看上去就活像是被跋扈的二小姐欺压得够呛的模样。
谢璎道：“门外就是我那长姐吗？”
谢琇不答，拿眼睛往门房身上溜了一下，示意他回答。
门房打了个冷子，立刻道：“是，是的！”
谢璎怒道：“谁问你这奴才了？”
门房冷不防又吃了一记骂，缩着头弓着背，站在谢琇身旁，不吭气了。
谢琇笑了笑。
什么幼稚的下马威。
她感觉自己的右脚有一点发痒，很想抬起脚来狠狠给那扇还关着的大门踹上一记。
……若是踢坏了太傅府大门的话，出这种风头，对她未来的任务有没有帮助？
不行，这个世界里情况不明，剧情不明，暂时还是扮猪吃老虎的好。
她想了想，暂且把自己蠢蠢欲动的渴望压抑下去，冷声道：“长姐回府，你却拦于门前，不让我进入，岂是做妹妹的道理？”
谢璎不防这位素未谋面的长姐，一出手就是礼法上的绝对压制，怒道：
“谁不让你进门了！大门就开在这里，你要拿乔，谁能管得了你？”
谢琇冷笑道：“我这个做长姐的，为父亲离家祈福多年，甘于清贫苦修的生活，全当是我一片虔诚与孝心；看起来我的虔心，上天是听见了，不然父亲这些年来也不能顺风顺水，官运亨通至此。如此说来，长姐于这个家亦有大功，有功之人修道大成，圆满归家，竟然不配开中门迎接，这是何道理？”
谢璎：“……”
啊真讨厌。谁也没有告诉她，这位一出生就被扔得远远的女道士，嘴巴这么厉害啊！
不过想想，也是应该的。山上道观清苦，这位长姐现在穿的衣衫都极为朴素，像是乡间村姑一般；若是不擅长摇唇鼓舌，骗取些信徒的钱财，如何生活？
谢璎昂起下巴，道：“父亲尚未归家，此事妹妹不能做主。姐姐若坚持如此，便在门口候着父亲归来再议吧！”
谢琇压根就没有被她这一招将死。
她含笑道：“我听得如今妹妹掌家，以为妹妹大权在握，何等威风，不料竟是如此，些须小事，也要烦劳父亲做主……唉，如此也罢。来人，给你家大小姐抬一张椅子出来摆在门口罢。我行路数日，已累了。”
谢璎：“……”
这种冠冕堂皇的耍赖方式，她还真是头一次见识！没想到对方还是自己的姐姐！
她气得扭头就走。
下一刻就听到身后有人冷冷说道：“站住。”
她听出是自己那位做了女道士的长姐的声音，脚步不但没停，还冷笑道：“我也累了，自去休息，待父亲归来，再唤我出来——啊！”
她耀武扬威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腿上一绷，双腿如同一瞬间变成了石块，牢牢长在了地上！
她的上半身摇晃了一下，但由于双腿石化得实在结结实实，她居然没有摔倒，而是就那么笔直笔直地站在原地，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谢璎顿时满腔得意化作了惊恐。
“啊啊啊啊啊我是怎么了！！”她尖叫道，低头去看。
只见她的双腿并无任何异状，但她就是定在原地，无法移动一丝一毫。
她的上半身还是能移动的，于是她满含怨毒地猛然一回头。
她身后跟着的婢女们惊慌地左右散开，于是她就又看到了双手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外的那位长姐。
这等异状唬得张姨娘也没个计较，慌慌张张赶过来，一边去扶谢璎，一边小声问道：“……二小姐，您是怎么了？”
谢璎一听张姨娘这个墙头草的称呼改得飞快，更是气恼。
往日在谢府里，大家都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位舍给道观的长女，都称呼她为“小姐”，就仿佛她是谢府唯一的一位千金，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一样。
但这位长姐居然回来了。这个机会还是她为长姐创造的！
因为她心慕英伟俊朗、正气凛然的盛侍郎，不愿嫁给那个深不可测的笑面虎小侯爷……可是皇上皇后偏就看中了谢家，不是她，就得是另外一个女儿，于是万般无奈之下，必须得把那个女道士接回来……
谁知道那个女道士，一天荣华富贵都没有享受过，居然手段这么高超，人还没有进谢府，便已经震慑得大家都不由自主跟着她的节奏改了称呼！
她愈想愈气，不由得咬牙瞪着张姨娘，恨道：“都是一群见风使舵之辈！”
张姨娘面色一变，小声道：“二小姐，您也莫怪我害怕……您瞧您眼下这个样子，还不知道大小姐使了甚么神通……我只是一个妾室，大小姐若要在我身上使手段，我是万万逃不脱的！”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把谢璎的怒火成功地又煽向了门外的谢大小姐。
她猛地抬头，怒视着门外的长姐，喝道：“你在我身上做了什么？！”
门外那女道士倒是从容起来，含笑道：“我瞧妹妹走得飞快，脚下不稳，深恐妹妹跌倒，故此挽留一下妹妹呀。”
谢璎：“……”

第26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0
张姨娘眼看谢璎脸色都气得发紫了, 一边给旁边的心腹侍女使眼色，让她去找人通知还在上值的谢太傅，一边赶紧搀着谢璎，低声道：“我听那些戏文里, 也有甚么崂山道士会定身法……”
谢璎恨道：“定身法！定是那女道士给我下了定身法！快去找父亲回来给我主持公道！”
张姨娘唯唯应声, 门外的谢大小姐倒是笑了。
“也好, 让妹妹定在这里，也让父亲瞧一瞧，长姐尚在门外不得进府，妹妹就转身不顾而去的模样。”
谢璎低头一看，发觉自己果然是脸朝着府内、背冲着门口的, 很显然是把长姐撇下、自己无礼地要进府的样子。
她虽骄纵，心里也清楚，谢太傅虽然宠爱她，但他也指望着这个长女帮他解危济困, 嫁给小侯爷，好让欺君之罪落不到谢家头上。这种情况下, 他怎么会惩罚这个谢大小姐？
谢璎咬牙切齿, 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恨恨道：“大开中门！都与我去迎接姐姐回府！”
另外一扇大门也吱呀而开。
谢璎依然动弹不得, 扭着身子说话, 腰间也甚痛，不由得快要气得落下泪来。
“……这样够了吧, 姐姐！”她从齿缝间又挤出一句话来。
门外的谢大小姐终于眼眉一弯，露出一个有几分真切的笑意来。
“够了够了。”她笑道, “妹妹的诚意，我已尽知了。”
她的右手“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 谢璎顿时感到一阵轻松，双腿可以移动了。
但是她在原处僵硬了太久，乍然这么一松快下来，居然双膝一软，就要往地面上瘫倒。
还好张姨娘和她的丫鬟一左一右地搀住了她，不至于让她当众出丑。
谢璎心头暗恨，慢慢转过身去，眼看着那位谢府长女，大步跨过门槛，径直掠过两旁向她躬身行礼的仆婢，走到她的面前。
“我的院子可还留着呢，妹妹？”她眼眉弯弯，似乎笑得极其无害，和蔼地询问道。
谢璎：“……”
早在谢太傅决定接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赶着为她收拾出来了一个院子。而且为了将来赐婚，小侯爷颜面上好看，还是正院旁边的院子。
正院旁边一左一右两座跨院，左为尊，本是谢太傅为未来的长子留着的——当然他到现在也没个儿子，因此算是白留了。
右侧那座跨院，名唤“似玉阁”，当然就是谢璎的院子。
如今为了全小侯爷的颜面，谢太傅咬咬牙，吩咐把左跨院打开，收拾停当，迎接长女入住。
既然谢璎住的地方，取她名字的寓意，唤作“似玉阁”，那么谢琇所住的地方，也得有个好名字才行。
谢太傅虽然办差能力不济，不过诗文上的水平倒也不差，苦思冥想一阵子，为左跨院命名为“仰玉轩”。
按理说“琇”这个字的意思是“一种次于玉的美石”，但谢太傅也算给面子，没把院子的名字起成“次玉”，而是“仰玉”，这地位马上就显得不太一样了。
而且谢太傅亲自吩咐下去，底下人的办事能力也不弱，这才几天时间，谢琇到得左跨院门外，眼看写着“仰玉轩”的匾额都挂上了，而且黑漆金字，还是簇新的。
对于谢太傅这种态度，她还是满意的。
于是她很自然地进了仰玉轩，洗漱更衣后略歇息了一会儿。
……没错，她的歇息自然不是小憩。
还没走完认亲流程，现在就睡觉，太松懈了。
于是她命人去给她找本书过来。
要问大小姐想看甚么书？自然是记载这几年间京城大事的书了，不拘是传言、野史还是正史，她都感兴趣。
虽然说当朝正史这种书籍，别处暂时不易寻得，但谢太傅可是当朝太傅，他这里不可能没有相关的书籍。
若不是找五年前的邸报听上去有点不现实，太容易暴露她的真实目的，她甚至想叫人去找这些年的邸报合订本——如果有的话。
大小姐今日在府门口不轻不重地发了一顿雌威，如今老爷虽然暂时还没回家，但大小姐既然已经压服了二小姐和张姨娘，又小露了一手神通，府中上下便对其又敬又惧。
如今大小姐要看书，一声令下之后，很快就有人把书送了来。
谢琇一看，原是市井中一些闲话的集合，大约是什么专门收集流言的好事之徒或不第书生撰写的，名为《仙京笔记》，上头还标着第一卷第二卷。
打开一看，也尽是一些八卦传闻，但胜在笔触有趣，因此谢琇还是找到差不多的时间段，飞快地进行搜索。
她的阅读速度不慢，很快就找到了一则关于“月华郡主”的消息。
那则消息与其说是消息，不如说篇幅已经足以算得上是个故事了。
故事中对月华郡主斯人大为赞颂，甚至把她的一些捕风捉影的相关事迹都有些神话化了，甚么感天命而毅然牺牲自己，愿以身换取承王南归啦，甚么夜间偶得一梦，从中窥得天运，从此立志要刺杀北陵纳乌第汗，为大虞续命啦。
谢琇：“……”
……书中描述的这个人，好像压根就不是我。不确定，我再看看。
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读那一大段一大段的溢美之词。
直到书中说，月华郡主以行刺北陵纳乌第汗、引发北陵内乱之功绩，获封“荣晖公主”之后，永徽帝下令于京城郊外的落雁山上，为荣晖公主营造衣冠冢。
谢琇讽刺似的勾起唇一笑。
假仁假义。
永徽帝不知道心里多巴不得承王就死在北陵，但为了自己孝悌友爱的好名声，还要拿一个年轻姑娘去把老迈又作死的承王换回来。
换就换吧，他还舍不得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去，于是拿别人家的姑娘填这个坑，还说什么“你原是‘天南教’右护法，想必身手不凡，足以自保；若换了旁人，说不定数月之间，便被那北陵蛮子磋磨致死，如此救人济世，也是你的一桩大功德了”。
谢琇心想，没想到吧，没想到我这个天南教右护法下线得更快！
……要不是时空管理局当初的召回时限到了，我非得在北陵搞搞新事业，拉帮结派，连消带打，然后以太后之尊挥军攻下中京，要你这庸君为我牵马坠蹬才行！
然后你若要议和的话，就得把你那心腹爱将盛指挥使献出来，给我这北陵太后做个入幕之宾——算了。
她收起自己已经飘得没边的妄想，继续翻着那本《仙京笔记》，然后手下翻页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她面露愕然之色，目光落在那一页的记载之上。
“……其后，荣晖公主墓便生出许多传说，惜哉全无答案。如当日是谁在墓前遗下双雁，为何哀歌起而风雪至，哀歌终而风雪歇；在山下与众人交谈之帝使其人究竟是谁，又为何闻哀歌而至潸然泪下，终不可知。”
她久久地凝视着这段话，最终伸出手来，轻轻地摩挲书页上印着的“双雁”二字。
是吗，你还记得啊，弦哥。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多么遗憾，是要以这样的身份再次与你相见。
但是，崔女士说得没错。她的确希望，来这里执行任务的人，就是她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即使比她更优秀的人，也不会比她更适合这个世界了。
谢琇不得不暂时移开视线，深呼吸了数次，才慢慢地看下去。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段自己感兴趣的文字。
“永徽三十五年十月十二，帝遣使持节以祭荣晖公主。上命礼部尚书谢华遥为正使，中官高方智、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为副使，余下诸人，因人数众多，余未能尽述。”
谢琇的指尖在书页上顿了一下。
是吗。
谢华遥，不就是如今的谢太傅吗。
看来，她这位便宜老爹，还曾经给她上过坟啊？
她还未及多想，就听到外头有人来请她去老爷的书房，说老爷已经赶回来了。
谢琇合上手中的书。
就先去探一下这位便宜老爹的底细吧。
毕竟，作为朝中吉祥物，按理说本应是个庸碌之辈，但居然还能这么步步高升的人，必有特别之处。
谢琇到了谢太傅的书房。自有长随为她推开房门，再施礼退下。
于是，她看到了这位五年前曾经担任正使、替她上过坟的便宜老爹。
确实，谢华遥看起来就是一脸庸碌之色，诸如权臣标配的“双目有神”啦、“目露精光”啦、“鹰视狼顾”啦、“目若鹰隼”啦、“一脸精明”或“一脸锐利之色”啦，甚至是大文化人该有的书香气或儒雅气质，他身上统统都没有。
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贾政那种类型。有些志大才疏之感，外形倒是有几分书生意气、仙风道骨，但细看过去，目光并不精明，而是透着一股呆意与愚钝感。
这人不是真的靠了些什么背景上的位，就是隐藏得够好。
不过，想来也是，永徽帝那种平庸之君，总不能让自己身边环绕的都是聪明人，反衬得他自己格外愚拙。因此，“三公”这种重臣，拿几个爱溜须拍马的小人或貌似精明、实则愚钝的蠢人来充数，也很正常。
不如说，这就是永徽帝为数不多的智慧之一。
搞些人才在较低的位置上替他干活，维持这个国家的正常运行；再在他们头上压一些智慧最多跟他自己持平的呆钝之辈。
这样的话，底下的人才一般都往往有些傲气，不愿与这些浊世蠢辈为伍；但皇帝自己，也不会被这些重臣串通一气或上下一心欺瞒过去，还能有机会不时地向底下“被上头尸位素餐的愚蠢上司们压制”的人才们施恩，这就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就能让他坐稳这个皇位。
谢琇觉得自己得再探探这个便宜老爹的虚实。
于是她向着谢太傅施了一礼，道：“父亲。”

第26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1
谢太傅肯定是已经听闻了她在府门口给他另外那位爱女和爱妾的一顿下马威, 不过他倒是没皱眉头，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和蔼地说道：“琼儿离家多年，终于学成仙术, 得以归来, 为父不胜欣慰。”
他只字不提谢璎中了定身法, 场面有多窘迫，倒是赞扬了她两句。
谢琇略微满意了一点。
毕竟如果真的派发给她一位贾政式的封建大家长的话，难免束手束脚，还要不时听他喋喋不休地说教。她忍不住反驳他倒是小事，就怕他哪天迂腐得厉害起来, 突然发表什么让她火上脑的理论，她再按捺不住引个天雷劈他，这就不美了……
幸好这位谢太傅还自带一些脑子。
不过若是他太过迂腐的话，也不会想出长女替嫁这一招了, 只会宁可打断谢璎的腿、把她捆上花轿送到侯府，也记不起他那位还在洞慧观苦修的长女。
谢琇斟酌了一下言辞, 说道：“父亲谬赞了。女儿已见到了父亲命人为我收拾出来的院子, 非常好，女儿在此谢过父亲。”
谢太傅也显得十分满意似的, 捋着胡须呵呵笑道：“不必多礼。你是我原配嫡出长女, 自是应当居于主院之外最好的院子。这是你的颜面，自然也是小侯爷的颜面……”
谢琇心想, 这一点能放聪明些，她也就满意了。
毕竟太傅府只是主要剧情展开前的一个过渡小地图, 犯不着她花费什么心力。既然便宜老爹识相，她也不是不能多给他几分面子。
她笑道：“能为父亲分忧, 是女儿的责任。”
她并没有说“是女儿的荣幸”，因为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荣幸的。
不过，她也不介意让谢太傅知道，她好歹还懂得轻重缓急，不会像谢璎那样任性妄为，可以在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前提下配合一下太傅的颜面。
谢太傅果然很高兴，眯着眼睛呵呵笑了两声。
“小侯爷乃是人中龙凤，得此佳婿，是谢家的福分……可惜珠儿没有你这么懂事，是她没福气。”
资料上写着，谢璎，字寻珠。看样子她这一盘璎珞还缺几颗明珠，她这位谢二小姐也缺一点脑子。
谢琇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只担心自己容姿鄙陋，恐不能满足小侯爷的期待……”
这句话完全是以退为进，含着极为隐蔽的钩子。
实际上谢琇本人的外表也很美，并且完全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气质。因此她进入时空管理局以来，从来没有被安排过妖精啊艳鬼啊勾魂摄魄之类的角色；无他，气质太不合适。
但现在用起来，就正好能够天衣无缝地融入角色了。
谢太傅叹息道：“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不过……你长年在那道观之中清修，恐怕不够了解京中情形和小侯爷之为人……为父自是要一一向你解释的。”
谢琇心想，这个便宜爹居然还是个可以免费开剧情的NPC，妙啊。
她点点头，在谢太傅为她指的一张椅子上坐了，静听谢太傅的“中京人情世故及重要人物培训”第一讲。
谢太傅首先要介绍的，自然是小侯爷本人。
谢太傅道：“其实……大家都称呼他为‘小侯爷’，也并不是十分确切……他的父亲依然是庄信侯，还未将这侯府和爵位都传给他……”
谢琇：……？！
庄信侯！这个名称好熟悉啊！
她正在紧急搜索脑海中的记忆，但对她而言，上一次来这个世界，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中间隔了好几个小世界，她委实不太记得这些边边角角的细枝末节了。
谢太傅道：“因此，小侯爷的正式头衔，应当是‘庄信侯世子’。”
谢琇：！！！
她终于想起来此人是谁了！
她在这个世界里听说过、并留下一定印象的“世子”，不就那么一位吗！
就是长宜公主憎恨的对象，永徽帝的私生子，事实上的皇长子，晏行云！
谢琇：“……”
转职来得太快，就像一场龙卷风。
她本来是奔着当炮灰世子夫人的目标来的，结果现在有人却告诉她说，她面前还有一条危险的升职路线，假如提头去拼的话，搞得好将来可能还能当个皇后？！
……啊不，这位“世子夫人”好像没能熬到世子成功变太子，继而登上大位啊。充其量只能当个被追封的先皇后了。
谢琇眼前差点一黑。
她觉得都不用谢太傅说下去，她就能猜出这个世界未来的主线剧情了。
庄信侯世子这个隐藏身份太可怕了，更何况他的能力、心计与手段，要远高于张皇后所出的仁王李重霖。若是仁王至今还不能把朝臣勋贵们的心都收拢起来的话，那么小侯爷介入夺嫡戏码也不是梦啊！
一思及此，谢琇差点拍案而起，对谢太傅说：对不住，我也爱盛侍郎，我也想嫁给他，我不想嫁给小侯爷了。
但理智阻止了她这么不冷静的行事。
……难怪崔女士要派她来！领导的信任果然不是这么好承受的！这要是随便派个能力稍弱些的同事，只怕就是来送菜的……
谢琇勉强扯了一下唇角。
“实不相瞒父亲，我对这位世子爷，也略有些耳闻。”她冷冷地说道。
“如今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刻，父亲若有任何隐秘的打算，不妨一起直言相告，趁着最后这点时间，我们还能商议一番。”
谢太傅拍案惊起。“你……！”
谢琇冷笑道：“请父亲恕我直言，您那位爱女只怕是应付不了这一滩浑水的，因此您才动了找我回来的念头。不瞒父亲说，我虽然也不愿意，但已无退路，横竖这赐婚圣旨，谢家都是要有一个女儿去接的；与其让妹妹接下之后，把整个谢家都拖下深渊，不如让我去，或许还能险中求胜。父亲以为如何？”
谢太傅依然还是一副震惊脸，但他刚刚作势要欠身而起、表示震惊，此刻却又慢慢向后坐了回去。
“琼儿果真心思玲珑剔透，是为父和谢家之福啊！”他叹道。
谢琇假笑了一下。
“因此，父亲可否为我介绍一些我真正应该知道的消息呢？”
谢太傅沉吟，理了理思路，果真向她倒出了不少干货。
他说，庄信侯晏尚春曾是永徽帝的心腹，但是他曾经在打仗时伤了根本，无法有后嗣，于是受命替永徽帝养育一个私生子，就是现在的小侯爷晏行云。
谢琇：“如此皇家秘辛，父亲又是如何得知的？”
谢太傅苦笑。
“咳，为父好歹也算是今上心腹……虽不中用，好在忠心……”
谢琇：“……”
谢太傅：“……而且为父当初好歹娶了淮夕郡主，虽然郡主只留下珠儿一个孩子就不幸撒手人寰，毕竟郡主也是皇上的亲表妹，皇上看在一家亲情的份上，也得顾念三分……”
谢琇：好的，您为何往死里偏爱谢璎，如今算是破案了。敢情谢璎的存在就算是您的半个护身符，能把您和皇上这层稀薄到快没有的亲戚关系再联系起来啊！
而且，她觉得为何皇帝皇后硬要给小侯爷与谢璎拉郎之谜，也解开了。
原来他们两人，一个是皇帝的私生子，一个是皇帝的表外甥女，虽然一表三千里，但好歹也是古代最流行的表哥表妹搭配，难怪皇帝觉得这是一桩好姻缘呢……
只可惜皇帝的表外甥女不这么想。
她看中了年轻有为的盛侍郎。
哼。
谢琇立刻就下了决定。
她要去给自己这个便宜妹妹的爱情之路捣乱。
明天就开始！
谢寻珠，好好体会一下离家多年的慈爱长姐给你带回来的塑料姐妹情吧！
对这种险恶气氛浑然不觉的谢太傅续道：“何况如今这渐渐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京师很多世家重臣都心照不宣……”
谢琇：！！！
她故作惊愕道：“那……皇上就任由私下里流言这样发展吗？！”
谢太傅叹息道：“这正是皇上龙心独具之处。”
言外之意，他也不知皇帝是怎么想的。
谢琇：“……”
便宜爹说得太好了，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谢太傅继续为她科普。
不管如今是不是京中流言纷纷，但永徽帝确实迟迟没有公开把这个私生子认回去。
在小侯爷十四五岁的时候，永徽帝派庄信侯出征，却在打北陵时大败，重伤不起，上表乞求就地养伤。
如今的庄信侯，人正在广信府的白城关，听说人是半废了，身子骨也不堪长途旅行的辛劳，因此一直滞留白城关，未能回京。京中这座庄信侯府，只有晏行云一个人住——当然，一段时间后，谢琇也会成为那里的女主人。
因此，虽然他真正的头衔只是“庄信侯世子”，但京中人人尊他一句“小侯爷”。
而小侯爷孤身一人在中京，由于身份未明，表面与养父极为不合，因为他不想让永徽帝觉得他更亲近养父而不近生父；但又因为永徽帝对他似乎感到愧疚而多有纵容，因此——根据谢太傅自己私下的情报来看——小侯爷似乎近来野心渐起，背地里可能也勾连了一些人，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
谢琇：“……”
好一座火坑！您老人家可真是“我”的亲爹！
她木着脸道：“因此，他看中了父亲您的势力，想要拉拢您，才甘愿咽下妹妹悔婚的奇耻大辱？”
听到她这么直言不讳，谢太傅脸也木了。
“咳，不过是小侯爷雄才大略，心胸开阔，明白结亲不是结仇的道理……何况他要谋大事，需得有一位聪明识趣的夫人，珠儿被我惯得任性冲动又遇事欠缺思考，委实不是良助……”
谢琇暗忖，不愧是太傅，真会说话。
就这么一句“谢璎不适合小侯爷，怕是将来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还是你好，本事大点，人也识趣，不会给小侯爷拆台，于是我们双方愉快地达成了一定的默契”竟然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第26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2
谢琇又问：“那么请问父亲, 成亲后，我当如何面对小侯爷所谋之大事？”
虽然这个问题谢太傅应该在最初得知赐婚的消息后就开始思考了，但今日长女乍然问起，他还是长吁短叹了一阵子, 最后痛下决心, 吐出四个大字：
“……明哲保身。”
谢琇：“……”
所以便宜爹这是不看好皇长子殿下夺嫡的希望吗！
可是皇长子殿下他有大男主气运的加成啊！
她字斟句酌地问道：“那么父亲的意思是, 一旦小侯爷意欲图谋……绝顶之大事，则我们还是应该慎之又慎，不能早早站队？”
她这个问题实际上已经很露骨了。谢太傅长长地叹息，心里大概也清楚这个女儿被丢在外面二十年，跟他从来就没有建立过什么默契, 今天能有条有理地分析出这么一层层问题来，已经实属不易。
于是他沉沉地颔首，道：“为父愚钝，不求有功, 但求无过啊！”
谢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想小侯爷这一遭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赔了出去, 想必也是冲着谢太傅是他目前为止能够拉拢得到的官职最高的重臣；但小侯爷这可是白白牺牲了一回, 官场老油条谢太傅压根没想提前下注……
谢琇想到这里，不由得也觉得这事态有点讽刺, 冷笑了一声, 半开玩笑半认真似的说道：
“可怜小侯爷，并不知道我这个长女是可以被断尾求生的……”
谢太傅：“……”
他好像差一点拈掉自己的一根胡子。
谢琇读得出他身上的那股气氛, 大概就是“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但现在她才没有那个心情再和便宜爹虚与委蛇呢。
谢琇叹了一口气，尽量用温和一点的口吻——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父亲以为, 舍出去一个女儿，这就能算得上……咳, ‘从龙之功’了吗？”
谢太傅：……！！！
他手一抖，真的拈掉了几根胡子，疼得他老脸都要皱缩成一团了。
其实谢太傅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男子，他的五官至今还是很端正，就是身材走形了一点。
而且他若不是长得好的话，那位“淮夕郡主”好歹也是金枝玉叶、皇帝的亲表妹，何以心甘情愿嫁给他当继室？
不过，现在谢太傅的一张脸上，五官都皱巴巴的，看上去又是震惊，又有几分可怜。
谢琇发动突袭，会心一击得手，成功吓唬住了这位完全不称职的老父亲之后，满意地见好就收。
她坐直身躯，重新抖擞起精神来，道：“既是父亲决意如此，女儿又能说些什么呢？……但愿女儿的嫁妆，父亲已经准备好了，不至于太寒酸，教女儿和小侯爷面上无光。”
谢太傅好像有些恼了。
“这自然不会！为父可是会失了这些礼数之人？”
谢琇笑眯眯地说道：“因为父亲顶着赐婚的上意，还敢换亲在先，也不是没行过此等惊世骇俗之举……女儿只是提前关切一下。”
谢太傅：“……”
谢琇眼珠一转，突然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已知男一是晏行云，庄信侯世子。男二就是盛六郎，前任云川卫指挥使、现任刑部左侍郎。那么……
她是不是可以顺便解锁一下男三姓名上的马赛克？
她问道：“父亲，如今的大理寺少卿是谁？”
谢太傅：“……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琇顺口搪塞道：“路上听到有人议论说他可是个能人……”
能名列男三，自不应该是泛泛之辈！
谢太傅笑了一声。谢琇觉得那笑声听上去有点儿奇怪。
谢太傅道：“他自然是个能人。”
谢琇：便宜爹这语气里讽刺的意味有点强啊？
谢太傅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跟长女交个底，便道：“……他还是个酷吏呢。”
谢琇：……？？？
什么？这是哪门子的邪门设定？男一是亦正亦邪，男三干脆就是个酷吏？！这本书的男人里，难道只有盛六郎一个好人了吗？！
谢琇问道：“此言何解？”
谢太傅道：“这小子是永徽三十六年的探花郎，不仅十分年轻，而且出身寒门、毫无背景，但才三四年时间，他就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还不是因为他不择手段，只知完成圣命，什么都肯做，皇上视其为一把极之好用的快刀！”
谢琇：“所以，这位大理寺少卿姓甚名谁？”
谢太傅噎了一下。
但一想她之前二十年都避居道观，与世隔绝，想必也没有关注过科举殿试这种事，遂道：“姜云镜。”
谢琇：……！！！
“姜云镜？！”她失声道。
谢太傅诧异地盯着她。
“姜少卿的名字，可有不妥？”他狐疑地打量着他的长女，却压根想不出姜少卿能与他的长女有什么渊源。
谢琇无心应付他，匆匆问道：“是哪几个字？”
谢太傅：“姜太公的姜，白云的云，铜镜的镜。”
谢琇：！！！
谢太傅审视着她，“你似乎很吃惊？”
谢琇虽然震惊，但大脑运行的速度没有变慢，电光石火之间，她就找出了一个理由。
“是同音不同字啊……真是遗憾。”她道，“观中师姐过继出去、失了音信的弟弟，也是这个名字……不过，他乃是江水之‘江’，干净之‘净’。”
谢太傅道：“江云净？这也倒是个好名字。但姜少卿的出身没有问题，他……他当初参加科举，验看出身时，有盛侍郎作保。”
谢琇：“……”
啊，对。
她记得当她不得不回归之时，姜小公子作为案件的重要证人，依然借住在盛府。
想必是后来“问道于天”私印失窃案得以结案，盛六郎也替姜小公子洗清了他那曾为长宜公主所掳的不名誉过去，替他作保，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来历吧。
谢琇忍不住好奇道：“既是有如此渊源在先，如今盛侍郎与姜少卿，一掌刑部、一掌大理寺，就没点香火情吗？”
谢太傅嗤笑了一声。
“香火情？什么香火情？”他道，“那可是两个聪明人……如今见了面不仅很冷淡，而且还隐约有点相互敌视之意呢。并且还数次被人目击在什么地方争执起来，两下里吵得跟乌眼鸡也似……若非如此，皇上又怎能放心把刑部和大理寺分别交给他们？”
谢琇愕然。
“他们的关系这么糟糕吗？！”
谢太傅说：“是啊。有人说是盛侍郎持身清正，光明磊落，看不惯姜少卿不择手段往上爬的行为；也有人说是姜少卿单方面找盛侍郎的麻烦，即使盛侍郎当初为他作保，他好像也并不怎么领情，反而还因着什么缘故而怨恨盛侍郎……”
谢琇：？？？
怎会如此？！
男三姓名上的马赛克也被揭开了，可是谢琇的心情一点都不轻松。
任谁觉得可以从这里功成身退、即使有所遗憾，也能堂堂正正离开之后，又过了五年，还被迫回来，一回来就要面对物是人非的烂摊子，会感到高兴？！
谢琇点点头：“谢父亲为儿解惑。”
谢太傅心想，这个离家多年的女儿可总算说了句好点的话。
也不枉费他替她备下的九十六抬嫁妆。
时下并不盛行厚嫁，公主出降或皇子娶妃，仪典规定都只是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谢太傅考虑到这位乘龙快婿明面上都已经是小侯爷，私底下更多了一层皇长子的身份，才决定将嫁妆定在九十六抬，算是一副半之数，既高于普通官宦人家的一副嫁妆六十四抬，又低于过了明路的正宗龙子凤孙的两副一百二十八抬。
唉，小侯爷身份特殊，这么大一个金闪闪的馅饼当头砸下，教他不知如何接下才好！
焉知皇上皇后选择谢家，不是因为他官职够高、地位清贵，但身后势力有限？
张皇后自然是想要限制这位皇长子发展自己的势力，以免妨碍到她的亲生子仁王；但皇上居然也同意，而且居然还容忍了寻珠的胡闹，宁肯允许新娘换人，也要让他给这位流落臣下的皇长子做泰山，究竟是想要借他压一压晏行云呢，还是想借他这半个宗室兼名列三公的身份，抬一抬晏行云呢？
谢太傅想得都头痛了，也没得出结论。
寻珠也只是个被惯坏的娇小姐，不给他惹麻烦都算好的，更不要说与之相商。
却没想到他这位离家多年的长女，一见面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不过他也有隐忧。他这位长女的头脑无虞，但性格可真是怪气人的……将来真的能与那位传说中的小侯爷融洽相处吗……
结果这个气人的长女都已经走到门口，又足下一转，回过头来，对他说道：“对了，父亲，若是将来妹妹的嫁妆多于女儿的话，女儿可是会回来闹的。”
谢太傅：“……”
他怒道：“这怎可相互比较？！万一寻珠未来嫁入天家——”
谢琇嗤笑。
“嫁给谁？仁王吗？”她戏谑地反问道。
谢太傅：“……”
谢琇调侃地说道：“想不到父亲打的主意还真是两头下注啊！”
谢太傅很想叫她滚，但又畏惧她那神乎其神的仙术。
谢琇笑道：“而且，父亲不也很清楚吗？妹妹这样的资质，是不适合嫁入复杂的高门的。”
谢太傅：“咳。”
其实他的长女说得没错。他的次女的确是没有高嫁的本钱。她没有那个本事能在复杂的高门里平衡各方，说不定连自己的夫君都抓不住。
既然不嫁高门，要那么多抬嫁妆作甚？还会引来琼临的计较——届时她不管是世子夫人、侯夫人，还是皇长子妃，身份都足够形成压制，一旦闹起来，只会比今日的事情更大。
寻珠今日还只是被定住腿而已，焉知他日不会整个人被变成一截木头，一块石头？！
心下计议已定，谢太傅也很顺畅地开了口。
“放心。为父在此许诺，除非寻珠的未来夫家要求她的嫁妆须得超过你，并且为父无法周旋此事，否则的话，寻珠的嫁妆一定不会比九十六抬更多。”
她似乎满意了，眼中有一抹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
“多谢父亲。”她向他潦草地行了个礼。
谢太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听她说道：
“不过，父亲，多给一点实在东西压压担子，可千万莫要弄那虚抬，让小侯爷没脸啊。”
谢太傅：“……”
女子的嫁妆用虚抬蒙混过关，最多丢脸的也就是女方家里，几时轮到新郎没脸了！
这个女儿刚回家就精明若此，把家产都划拉走了，还要拿着她自己连面都没见过、更谈不上什么情分的小侯爷当借口狐假虎威；寻珠那个一心只有盛侍郎的蠢脑壳，怎么是她的对手哟！

第26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3
第二天, 谢琇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无人打扰，非常畅快。
果然做恶人是有好处的。
她愉快地爬起来洗漱之后直接吃午饭，但饭吃到一半，外头就有丫鬟匆匆忙忙来报——
“大小姐！不好啦！”
谢琇：……？
“何事惊慌？”她放下筷子, 问道。
丫鬟慌慌张张地禀报道：“……二小姐又擅自出了门, 去找……找……”
谢琇：“……”
行, 她大概猜到了。
“找盛侍郎的麻烦？”她十分顺畅地接道。
丫鬟睁大双眼。
“非是找麻烦！”她辩道，“但的确是去找——”
谢琇叹了一口气，丢下擦嘴的帕子，站起身来。
那水晶肘子好吃，可惜她才动了两筷子！
此时此刻, 若她还是从前的小折梅，自然可以装个食盒带去，堂而皇之地去见弦哥，跟弦哥亲亲热热之余, 顺手光明正大地驱逐谢寻珠。
但她现在不是了，多么遗憾。
对于盛应弦来说, 她甚至是一个比谢寻珠还要陌生的……陌生人。
她吩咐道：“备车, 去盛府。”
丫鬟一愣。
看起来谢寻珠的这个丫鬟消息可够滞后的，并不知道盛侍郎昨日负伤归来。
……不过, 以盛六郎勤奋的程度, 没了双眼的视力，说不定他还是要去刑部处理事务。他就是这么卷, 在云川卫的时候能卷死云川卫，在刑部的话想必也能卷死刑部上下。
谢琇想着, 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谢璎的那个丫鬟就没有这么轻松了。一想到未能劝阻二小姐的丫鬟婢子被老爷处罚了多少个，她就内心一阵发寒。
而大小姐现在居然还要无视她的通风报信, 直接杀上盛府的大门！
“这时辰……盛侍郎怎么会在盛府？”她喃喃道。
谢琇已经开始往外走了，闻言回过头来，狡黠一笑。
“贫道能掐会算啊。”她故弄玄虚地说道。
丫鬟：“……”
谢琇昨天刚刚回府，张姨娘倒是给她配了两个贴身大丫鬟，但这几个丫鬟说不好都是谁的人，谢琇觉得既然用起来无法如臂使指，出门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就还是带着谢璎的丫鬟盘儿。
至少盘儿害怕谢璎真的在外头惹出事来，害她自己受罚，所以在外头会听她的话。
谢琇带着盘儿匆匆乘车赶到盛府。
果然，谢璎就在盛府叨扰。
盘儿下了车，在盛府门房勇叔那里报上谢琇的新名号“谢大小姐”。勇叔立刻通传了进去，不多时，就看到一个大丫鬟匆匆赶了出来，迎谢琇进去。
谢琇在路上着意打听，那位大丫鬟许是也无意隐瞒，便透露说自己是盛府大奶奶何氏身边的大丫鬟。今日谢二小姐登门拜访盛家六爷，但六爷一大早已去了刑部衙门里，大奶奶为了防止谢二小姐再追过去影响六爷办公，到时候闹大了反而不美，就再三慰留，生生把谢二小姐扣在了盛府。
谢琇好奇道：“我虽昨日刚刚回府，也听说了一点我那妹妹的行事……不知贵府大奶奶是如何将我那妹妹留在此处的？”
大丫鬟道：“我家奶奶说，六爷昨日至晚方归，今日只是有紧急公务，才不得不去衙门里处理，想必处理完了便会早早归家。衙门那处人多眼杂，都是一群莽汉，恐冲撞了金枝玉叶的谢二小姐，还不若在此多等等，反正六爷总是会归家的……”
谢琇：“……”
佩服佩服。没想到那位她当年无缘见面的盛家大嫂，居然真的是个人才。
想必盛府的中馈在她的主持之下，要比当时临时赶鸭子上架的谢琇自己，表现要好得多了。
说话间，她们已来到了盛府正堂。
谢琇一脚踏进去，第一眼就看到坐在中间位置的，是一位年轻妇人。
她长得大方典雅，并不是俏丽的类型，但一望可知是一位合格的冢妇。此刻看到谢琇这位近日京城众人议论中心的“谢大小姐”迈入厅堂，她缓缓站起身来，道：“谢大小姐，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谢琇一顿，顺势向她欠身一礼，道：“原是我贸然登门，失礼于前。见过大奶奶。”
何氏含笑望着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相交，瞬间就仿佛有了默契。
何氏道：“谢大小姐请坐。来人，为谢大小姐上茶。”
谢琇谢了坐，却没有立刻坐下。
她观何氏也是个不动声色的聪明人，因此她可不想当着盛家大奶奶的面前，真的与盛六郎再度碰面。
她知道自己的弱点，有的时候难免会稍微感情用事一下下，但在何氏这种后宅顶尖的精明冢妇面前，片刻的感情用事都会暴露出自己的破绽。
可是她昨晚已看完了那本《仙京笔记》的第一卷 。愈是看，心头对盛六郎涌起的爱怜与歉意就愈是浓重。
在分别的五年之中，盛六郎真的未曾再对任何一位女子生出多余的情分。
而她在那场漫无目的的旅行之中，偶然见到的直播剪辑里，所看到的画面，应该也就是他生活的常态。
所以，他眼下真的是住在这座府邸的“立雪院”中吗？
谢琇站在谢璎的面前，敛下眼眉，掩去自己心中波澜起伏的思绪。
“妹妹，你出来得太久了，也该回府了。”她声调平平地说道。
大概是过了一夜，谢璎好了伤疤忘了疼，已然忘记了昨天被定身法定在原地的教训。她一抬眼，不耐烦地说道：“你是谁呀？就敢来大大咧咧地教训我？”
谢琇笑了。
那是一个好整以暇的笑意，仿佛她就在这儿等着谢璎自己作死到这一步似的。
“好巧，不才区区在下，正是你的长姐。”她缓缓道，右手探向左袖之中，再慢慢抽出来。
右手抽出时，食中二指并拢，指间竟然夹着一张黄符！
“……修炼略有小成，昨日方才从观中归家。”她微笑继续说道，还在谢璎面前轻轻地抖了抖那张黄符。
谢璎：！！！
她嗖地一声就猛然站了起来，身躯往后避去，声音里满是惊吓。
“你……你莫要乱来！这里可是盛府，不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
谢琇脸上的笑容更加深了一些。
“是吗？……这句话，我也要送给妹妹呢。”她说。
声音方落，她的右手忽而一翻。
随着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她的手腕连续翻转了数个来回，那张黄符随之由上及下，再向外一晃，最终斜斜向前定在半空，停留在距离谢璎面庞数寸之处。
“……这里可是盛府，不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
她一字一顿地，把谢璎刚刚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谢璎：！！！！！
何氏：“……”
她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仿佛在这位谢大小姐说出那句话的一刻，她才是这偌大一座盛府真正的主人。这座府邸仿若理应听命于她，也曾经听命于她，被她好好地维护过一样。
……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奇怪的错觉？
何氏陷入了深思。
而谢璎简直都快被这位昨天才出现的姐姐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给吓死了。
昨天她甚至都没有祭出符纸！就那么把自己给定在了原地！
今天她拿出了黄符！那符纸上画着极为复杂的符篆，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实在是太可怕了！
谢璎整个人都紧贴着身后的红木椅子而立，若不是盛府有些家底，摆在正堂的红木椅子都是那种货真价实有些分量的，只怕那张椅子此刻都要被谢璎极力后仰的身躯给带倒了。
“姐姐！”她又急又怒，情不自禁颤着声音喊道，“你已有了良缘，又何必来为难妹妹的一腔痴情！”
谢琇：“……”
她微微一顿，随即眼眉危险地下压，翘起的唇角也慢慢展平，尔后撇了下去。
这句话，好像犯到了她的逆鳞呢。
“妹妹——”她拖长了声音。
“妹妹且不要忘了，姐姐的‘良缘’是从何得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若这里不是盛府，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她用目光完完整整地向着面前的谢二小姐传递出了这样的信息。
谢璎：“……”
“妹妹可能对我的身手有点儿误解。”谢琇忽而一扫刚刚身上散发出的冰冷危险气息，含笑说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不介意让妹妹深刻地知道一下。”
谢璎：“……”
她已经被吓得眼眶都红了，委委屈屈地想要绕过身量比她高一些的谢琇，望向厅中的何氏，向她求救。
何氏：“……咳。”
虽然很高兴看到谢府终于出了一位谢二小姐的天敌，能够治得住她，但是……谢家两位小姐在盛府若是真的打起来，于六郎的名声也有碍……
她只好出来勉强打个圆场。
“既然谢大小姐昨日方才归家，姐妹情深，急于与二小姐叙一叙姐妹情，那么……今日不妨就先回去，反正……盛府也不会跑，就在这里，二小姐何日拜访，不都是一样的吗。”
最后一句，何氏说得极为违心。但大家的颜面是要顾及的。
谢璎还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谢琇已然笑了起来，一手握住谢璎的手腕，回头向着何氏笑道：“如此甚好，多谢大奶奶今日热情招待。我们姐妹这就告辞了。”
说完，还没等何氏说话，谢琇就手下用力，拖着谢璎便往外走。
高武世界出来的女侠，手底下自是比谢璎这样不事生产的娇娇女不知力道要强上多少。谢璎根本就拒绝不得，被迫一路跌跌撞撞地跟着谢琇往外走，哭着叫着，皆是无用。
谢家姐妹就这么一路出了盛府大门。
谢琇被谢璎的哭哭啼啼弄得实在心烦，到了门外众目睽睽，她也不想让谢璎再闹出什么大岔子来，遂压低声音威胁道：“你再无礼若此，我就要在你房门上画个符，让你明日起连房门都出不去了！”
谢璎的哭声为之一顿，惊愕道：“你……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谢琇冷笑。
“我会的可多着呢，妹妹。”
她刚要把稍微老实了一点的谢璎往马车车厢里一塞，就听到身后车声辚辚，车夫“吁”了一声。
她回头一看，糟！正好撞上了盛六郎回府！

第26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4
谢璎本已被她塞进马车, 身躯一半都进了车厢。此刻也听到车外的动静，重又探头出来一看，正好看到对面马车上，车帘被人打起, 盛六郎躬身要下车的身影, 不由得兴奋地大叫起来。
“……盛六哥！盛如惊！”
谢琇：“……”
这是什么见鬼的称呼？！
她的手下一滞, 没能及时把谢璎整个儿塞进车里。
而盛应弦此时已是听到了谢璎高兴的呼声，动作一顿，转头向她们这边看过来。
谢琇的视力何等优秀，看了两眼，就知道盛应弦的视力尚未恢复。
他的视线看上去还是散乱没有焦点的, 只是他今日双眼上并未蒙着白布，同样伪装得很好，教乍然看到他的人摸不清虚实而已。
既然他已经看过来，谢琇当机立断, 一把将谢璎推搡进了车厢内，尔后一翻手, 就将那张黄符啪地一声, 贴在了车帘之上。
车内谢璎扑过来，却将车帘拍得啪啪响, 但车帘纹丝不动。
“谢琼临！你混账！你……你放我出去！”她又急又气, 又因为在心上人面前丢了这么大一个丑而感到颜面无光，高声叫起来。
“你在车帘上又使了什么妖法？！”
谢琇心想, 幸好她把车帘石化了，隔着这么一层硬梆梆的石头, 谢璎的声音也显得闷闷的，大概……应该, 是传不到盛六郎那边去的吧？！
但身边传来一阵大步流星走路的声音，她愕然转过身去。
盛六郎虽然视力还是不便，但他就仿若正常人一般，走得既不歪斜也不摇晃，步伐有力，而且他扶着长随连营，在连营的无声指引下，他居然还走成了一条直线，径直向着她这边走过来。
谢琇：“……”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赶紧想个对策！
盛应弦停在她面前，斟酌了一息，才问道：“谢大小姐？”
谢琇应道：“正是。”
她想了想，给自己这个陌生人的身份又打了一层补丁。
“莫非您就是盛侍郎吗？久仰。”她露出一点好奇的神色，说道。
自然，盛六郎目不能视，她这一番表演，是演给旁边的连营看的。
“家妹贸然登门拜访，不过已叨扰了贵府很久，我们正打算回去。”她还好脾气地解释了一下。
盛应弦却没有回答她的这句话。
他的眉心紧皱着，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终于问出一句奇怪的话来。
“盛某刚刚似乎听到谢二小姐直呼大小姐的名字……”他慢慢说道。
谢琇：……！
对了！
她忽然想到了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他们前往仙客镇调查的时候，曾经戏谑说需要给自己起个化名。
当时她可不就是用的“谢琼临”这个名字嘛！她还说这是因为盛家村中的白梅花开胜雪的景致！
当时，盛六郎还半开玩笑地说，他以为她要说“那我就叫谢白梅吧”。
于她而言，时间过去了太久，中间隔了数个世界，时光流逝，她险些忘了这些当年的笑谑！
可是，盛六郎没有忘。
甚至是谢璎一句模模糊糊、还隔着石化的车帘子说出的“谢琼临”，也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谢琇垂下视线，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个人，是无论何时想起，都不会后悔与他相遇的，一个人啊。
她轻声答道：“是的，舍妹一时心急……唤了我的表字。”
盛应弦：！
他忍不住又往前跨了一步。
那双漠然无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就仿佛他睁得再用力一些，就真的能够战胜眼睛上蒙着的那层阴翳，将她的面容看个清楚似的。
“恕盛某无礼。”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敢问……谢大小姐的表字是……？”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暗暗地往车帘子上多加了一道静音符。
实际上这个符咒并没有什么大的用处，就是为了让符咒范围之内的人与范围之外的人相互隔绝对方那边的声音，算是个密商大事专用符咒。
不过到了仙侠世界里，修道之人只消手一挥便可布下结界，彻底隔绝外面的音声画面，可比这个符咒方便一万倍。
所以这个符咒，谢琇还从来没有用过。
但是现在到了这里，空气中的灵气稀薄得根本结不出一个至少够大的结界，她总不能结个小小的头盔，套在谢璎头上吧！
好在这个符咒，小有小的好处，就是不用事先念动一大堆咒语来驱动。
谢琇把手背在身后，反手悄悄把符纸贴在已经硬梆梆的车帘上。
“咳……吾字‘晴临’。”她眉头都不动一下，十分镇静地答道。
她这一次把“晴临”这两个字的发音咬得无比清楚，盛应弦不可能听错。
因此他闻言，还稍微失了一下神，口中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晴……临？”
谢琇道：“是的。晴日的晴，临水的临。”
“谢晴临……”盛应弦那双无神的眼眸投向她，但却又无法聚焦到她的脸上，而是仿若径直穿透了她的面容，望向她身后更深更远的地方去。
谢琇扯起唇角，万分艰难地笑了一笑。
“是呀。听说是来自于一首不出名的诗，”她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自然而轻快。
“‘独醉远廊吟旧句，乍晴临水数疏星。人生踪迹知何定，不在天涯亦似萍’。”
盛应弦那双蒙翳的眼眸仿佛有些朦朦胧胧的，沿着她的语声望向她。
他看上去有一点失望。而且那失望是如此明显，明显到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他今年二十九岁，按理说应该已经修炼到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才对。
她忽然想起他们所见的最后一面，他穿着一身绯袍，有些茫然失措地望着断情绝义的她，静听着她一句句说出那些毫无来由的横加指责，一句都不辩解，一句都不反驳，只是那么执着地望着她，好像那样做就可以表达出他真诚明澈的内心一样。
时隔五年，那个内心澄澈如明镜一般的人，又一次站到了她的面前。
然而，对于她来说，相隔的不是五年，而是十年，二十年，许多年。
她曾经真诚地爱过这个人，离开的时候，也的确曾经痛不忍舍。
但是时光能够愈合一切伤口，不能够稳定地控制好自己情绪、进而纵容情感战胜理智的人，压根就没有资格成为“任务执行者”。
这一路上，她不知道曾经舍弃过多少人，也并没有寄望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能与谁重逢。
现在站在这里望着他，那熟悉的、俊朗的眉眼，富有磁性的声音，那一副宽肩细腰长腿的好身材……依然处处都能够牵动她的心。
就更不要说夹在亦正亦邪的男一号和成为酷吏的男三号之间，他那种永远光明磊落、坦荡正义的品格有多么可贵了。
……也难怪谢璎会宁可抗旨，也要一头撞在他这堵南墙上。
盛六郎，无论何时，无论从何种角度去看，都是一个真正值得爱的人。
只是啊，只是她现在，爱不起这个人了。
纪折梅留在北陵的骨骸已朽，矗立在中京城外的衣冠冢也已历经风雨剥蚀。
他也已经不再是她的目标。
……多么遗憾。
谢琇最后向着他投过去一眼，尔后，她反手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悄然扯下车帘上贴着的符纸。
符咒的效力顿时烟消云散，车帘重新变成了布帘，在车门上晃晃荡荡。
车里的谢璎一下子就扑了出来。幸好谢琇早有准备，转身一抬手，就将手臂横过来拦住了她，没叫她冲下车去。
谢璎叫道：“你放开我！你凭什么管我！一个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面的姐姐，也好意思顶着那两个字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来管束我！”
盛应弦：“……”
他看起来好像很尴尬。
或许他觉得这是谢家的秘辛，是他不应该听到的吧。
不过谢琇倒是要感谢一下谢璎。正是因为她这种没脑子的大闹，反而把刚刚那种奇怪的气氛一下子驱散了。
谢琇低喝道：“妹妹！你要让盛侍郎看笑话吗！还是想再领教一下我的本事！”
谢璎：“……！”
她一想到刚刚自己猛地扑过去，却在坚硬如石头的车帘上撞得头晕的惨状，张口就想跟这个可恶的怪物姐姐争吵。
但是这个姐姐方才那句“你要让盛侍郎看笑话吗”说得也没有错。
她……她可不能在光风霁月的盛侍郎面前丑态百出啊！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恨恨地瞪着这位便宜长姐，然后放柔了声音，对车下站着的盛侍郎温柔说道：“……盛六哥，那……那我就先告辞了。近日家中事多，请你多多见谅……”
盛应弦还没有说什么，他旁边的连营脸上就露出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谢琇不觉也有点尴尬。
的确，这几句话说得破绽百出。
谢家自家的事，何故要让盛六郎“见谅”呢？谢家又没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盛六郎也管不着谢家的家务事啊……
谢琇站在原地，脚趾尴尬得险些当场在这里就抠出一座太傅府来。

第27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5
勇敢追求真爱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也要考虑时代和社会背景啊妹妹！拖着整座太傅府给你追爱的勇敢陪葬，这就大大不可取了啊……
这里的皇帝再庸才也是皇帝，抗旨不遵又是个最好的砍头理由；更何况谢太傅只是个吉祥物，手里并没有多少势力, 怎么可能真的跟皇帝对着干？
谢琇咬咬牙, 一下子把谢璎推进车厢里, 自己也一闪身直接坐上去，在钻进车厢之前，不忘回头望着车下伫立的、目光虚浮失焦的盛六郎，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来：
“让盛大人见笑了。我们这就告辞——”
然后，她不等盛应弦回应, 就一头钻进车厢里，冲着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的车夫丢下一句话：“现在就走！回谢府！”
马车走动起来，将盛六郎抛在了自己身后。
然而，谢琇只觉得无比狼狈。
她想过很多次, 假如有一天自己真的能有机会回到从前完成过的任务世界里，会怎么样。
结果先是佛子那个世界狠狠地来了一记灭世大阵, 生生把男女主角和当世大能统统都祭了天, 把她当时掏心掏肺挖肝挖肾的努力都化为乌有。
然后又是现在，换了姓名、身份和模样, 两人见面不相识, 她还要跟在一位任性的便宜妹妹身后，不停地替她收拾烂摊子, 那么疲于奔命，那么可笑, 和她当初所想像过的、重逢时威风凛凛或是风光迷人的出场之姿，一点都不一样。
马蹄声得得, 在石子路上轻快地奔跑着。但是谢琇此刻的心情，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谁能想得到，这么任性妄为、要整个谢府替她收拾烂摊子的谢二小姐，在原作里不过是个女N号，戏份甚至还没有她这个“谢大小姐”重要。
道德在哪里？良心在哪里？番位守恒定律又在哪里？？？
马车到了太傅府门口，谢琇押着谢璎下了车，一进府门就喝令：“来人，吩咐下去，以后二小姐若要出门，必须先来报告给我。”
谢璎简直愣住，回过神来之后，柳眉倒竖。
“你……你怎么敢管我的！我……我母亲可是郡主！”
谢琇冷笑。
“恕我直言，两位夫人，如今都在奈何桥畔，还分什么阳世里的高下？”她嘲讽似的说道。
谢璎怒道：“我怎么能跟你一样！即使……即使我母亲没了，我还有皇帝表舅护着我！”
谢琇冷笑得更大声了。
“是呀，二小姐的那位皇帝表舅可护着你了，精心为你挑选了一位乘龙快婿，结果你不但不肯，而且还把我这个无辜之人拖下水……”
谢璎气道：“你……你这个冷血无情……无情无义的妖道！你满脑袋都是那些可怕的妖术，你懂什么是真心爱慕吗？！你知道那种……世界上只有那一个人值得仰慕，其他人再好，自己也看不进眼里的感觉吗！”
谢琇：“……”
她气到了极处，忽然笑了起来。
“我自然懂。”她冷笑道，“不懂的是你！你了解盛侍郎吗，你知道他为何会直到今日也不肯成亲吗，你知道他的过去吗，你知道他的抱负吗，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谢璎一愣，气焰莫名地熄了半截。
“我……我自然也知道！”她色厉内荏地说道，“我……我听闻五年以前，他也曾经有个未婚妻，后来……后来，他的未婚妻好像死了！对，说是当时京城里有什么什么教作乱，他的未婚妻就死在那时候了！……”
谢琇：“……”
不好意思，那个“什么什么教”的右护法，此刻正站在你面前呢，亲爱的妹妹。
谢璎结结巴巴地说完，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我也很为盛侍郎感到遗憾的！但是……那位未婚妻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盛侍郎也没有另娶，正是男未娶、女未嫁，我……我仰慕他，又碍着谁了？！”
谢琇重重一叹。
“你，碍着盛侍郎本人了啊。”她道。
谢璎：“你说什么？！”
谢琇：“你难道以前一直都没有发现，盛府上下要应酬你，是何等无奈吗。你以为只要你有诚意，再难的事也能取胜吗。你问过盛侍郎自己愿不愿意了吗？”
谢璎：“……”
谢琇心想，确实，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倘若盛六郎想要往前走，想要重新开始，重新获得一个温暖的家的话，那么即使是作为纪折梅，她能做的也只有诚挚的祝福。
因为盛六郎值得获得这世上所有的幸福。
他是个最好最好的人，这世间不应该这样对待他。
他应该拥有全新的人生，而不是让生命一直停滞在五年前的那一刻，永远静止不动，就仿佛一直维持这样，小折梅就依然可以只是小折梅，而不是傅垂玉，不是那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掀翻他从前所相信的一切的“天南教”右护法，因此她依然可以有一天从外面回来，就只是去逛街了、或帮他去调查了，进展顺利，晚来归家，轻轻松松地推开那扇门，笑着唤他“弦哥弦哥！”一样。
她这么想着，却听到谢璎又浮现出无限的希望和妄想来，说：“假如我让皇帝表舅下一道旨意怎么样？就像给你和小侯爷下一道旨意赐婚一样！不管怎么说，圣旨赐婚也是一种荣耀——”
谢琇额角跳了跳，差一点没有直接拿出一叠符纸，团吧团吧塞进谢二小姐的嘴巴里去。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既天真、又残忍的人？
一定是受到过很多的厚爱和宽待，没有经历过任何人间疾苦，才会这样愚痴吧。
哦，谢二小姐不会以为，皇帝赐婚的巨坑由她的姐姐来填补了，姐姐和小侯爷都没有再提出异议，那么这就是一段良缘，圣旨一下、大礼一过，这整件事就可以这么轻轻松松地翻篇了？！
……还有盛六郎。
皇帝在五年前曾经一道旨意就从他身边夺走了小折梅，而现在，竟然还有另一个被旁人所惯纵和偏爱的姑娘，以为人生浸满了糖蜜，就应该一世平顺；她的骨子里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天真与傲慢，无知无觉地笑着，以为皇帝下一道旨意就可以支配两个人的人生，是一件多好的事情？！
“……谢璎。”她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来。
谢璎正在天真地展望着这种前景，但听了谢大小姐这阴森森的语气，不由得也被吓住了，茫然地住了嘴，又很快因为觉得自己太弱气了而反问道：“怎么了？有何不对？”
谢琇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若是敢这么做，我就敢引天雷劈你——我说到做到。”
谢璎：！！！
“天、天雷？！”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词，还不由自主地结巴了一下。
“你……你竟然还能做到这个？！”
谢琇露齿一笑，面上显出几分又乖戾、又凶恶的神气，把一向骄纵的谢二小姐都吓得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哦，我的妹妹。”她笑着说。
“你不知道的可多着哪。”
……
暂时镇压了一下棘手的妹妹，谢琇在太傅府里的日子也没有好过多少。
虽然是因为宫中要赐婚，必须得她本人接旨，这才把她叫回家来的，但她已经在家呆了数日，宫中却毫无动静。
谢琇：……耍我吗？？？
她只好先做点前期调查工作。
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嫁到庄信侯府，然后坐等被狡诈如狐的小侯爷蒙在鼓里，或者什么时候就被推出去做挡箭牌受死吧！要知道小侯爷正在密谋的，搞不好就是一件成王败寇的大事！
然后，她才发现，谢太傅这个吉祥物，还真是没有冤枉他。
谢太傅自然是个中年美大叔，外形清矍，五官斯文，一把美髯飘飘欲仙，虽然眼角眉心已经有了些纹路，但不言不语地站在那里时，一副翩然出世的隐逸佳士的模样，也难怪当初淮夕郡主一介金枝玉叶，竟然愿意嫁给他做继室——说穿了，全是谢太傅以貌取胜。
除了那双需要仔细打量的、空洞无物的眼睛，单从外形上乍然一看，其实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本人原来平庸无能。
谢琇心想，假如说“她”能从谢太傅这里得到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遗传了一副好相貌。
一般来说，时空管理局打外形补丁的时候，如果是那种六亲断绝的角色，就基本上不会调整任务执行者本人的外形，最多只是根据原作中对该角色的描写，加一点小滤镜——比如原作中描写某女侠英气勃勃，那么假如任务执行者的长相是温柔款的话，滤镜就会稍微调整一下，以适应原作描写。
但假如是眼下的谢大小姐这种状况，父亲在世、也有妹妹，滤镜就要根据谢家的外形特征，调整得更狠一点。
比如谢琇本人虽然皮肤白，但到了夏天如果不拼命防晒的话，也是一晒就黑体质。但谢家祖传冷白皮，于是谢琇愉快地加载了一下谢氏冷白皮特征。
再比如谢琇本人的本来发色并没有那么黑，光线一照就能隐约看出来泛着一点栗色，还曾经因此被寄宿学校的老师误会，批评她小小年纪就溜出去染发……
谢琇：谢邀，祖传天生深栗色细软发质，托尼老师看了都说好。
但是谢家遗传的头发又黑又浓密，谢太傅快五十的人了，居然头上看不出有几根白发，发际线也十分理想。
谢琇：这个特征也好，加载上。唉要是这种小世界遗传特征滤镜能带回现实世界就好了……
因此，谢琇现在从外形上看，虽然与谢太傅和谢二小姐不太相像，但又莫名地在细节上能达成几分神似。
换言之，谢家一屋子绣花枕头。
不论是谢太傅，还是谢二小姐，都是白长了一副好躯壳，脑子里的容量却有限。
而回想一下原作里炮灰女N号谢大小姐，竟然能在替嫁之后，莫名其妙就把自己的剧情作没，也算是个人才了。
谢大小姐，或许脑子比父亲和妹妹多一点，但不算太多。

第27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6
虽然当初谢琇拿到的剧情和人设处处打着马赛克, 但是谢大小姐相关的剧情简述还是挺完整的，除了提到她前期被近乎遗弃在“洞慧观”里的过往之外，就是替嫁之后，她很快就被淹没在那些或是怀有野心、或是盲目仰慕小侯爷的几位女性角色之间, 戏份也急剧减少, 最后竟然就这么没了……没了……
谢琇：我见过的上一个混得这么惨的正室夫人, 还是还珠格格里的皇后——不，皇后手底下还有个容嬷嬷呢……
谢太傅真是白白当了这个郡马兼太傅，居然手底下都没多少可用之人。
当然，谢琇后来也反省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是从前被盛应弦给惯坏了。
盛指挥使本人就非常干练, 他手底下带出来的云川卫亦是如臂使指，虽然有些在外地常驻的人马或许会松懈一点——比如当时在仙客镇，他提到的那个死得有点不明不白的原太平东卫的千户——但是，绝大多数还算得用, 至少他们当年查案的时候，从来没有因为云川卫诸人拖后腿而耽误过正事。
大虞最精英的云川卫, 与吉祥物谢太傅手底下的一堆不成器的清客门人侍卫长随之类, 当然不在同一水平线上。
而且，小侯爷既然有多重身份, 想必比一般人更谨慎。
谢琇听说他长袖善舞, 遇事冷静，又很懂得放下身段。虽然有时候会显得有一点高高在上, 身上天然带着一点天潢贵胄的傲气，但那点子傲气在他身上, 不但不显得多么突兀或冒犯，反而让人觉得“那种贵气又伶俐的人, 就该是那个样子的”。
而且，他处理事情的时候，可不会一味地傲慢。
谢琇还记得，便宜爹谢太傅为她举例说明自己为何还是要小心翼翼地押一手小侯爷这个私生子的时候，提到过一件事。
他说，小侯爷也许在外头替皇上办过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之事。因为他有时候会风尘仆仆地离京，消失个几天——甚至是数月——之后，再风尘仆仆地归来。可是没人知道小侯爷去了哪里，去做什么，只知道小侯爷回京后入宫见驾，尔后皇上往往心情都会好上一阵子。
谢琇的阴谋论几乎立刻就发作了。
这简直不是明摆着吗！晏小侯与盛侍郎，一在暗，一在明，一个为皇上处理那些阴暗之事，一个一心为公，忠于皇上，处理那些明面上的大案要案……
难怪他们在原作里是男一男二！这个配置几乎就等于明示嘛！
谢琇：……所以说，晏小侯还是一座火坑。
不爽。打算去教训一顿任性的妹妹出气。
她抬腿就走，到了谢璎的“似玉阁”，发现谢二小姐正在哭闹。
“你们……你们放我出去！！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好多天，我忍不住了……你们去找爹了没？爹说让那个女道士放我出去了没？！”
谢琇的脚步在门外停了一霎，继而径直走上前去，推开房门。
屋内的哭闹声为之一顿。
谢璎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两道明晃晃的泪痕，眼眶都哭得通红，就这么愕然地望着门口。
谢琇盯着她，道：“……没有。”
谢璎似乎一愣，“什、什么没有？”
谢琇忽而微微一笑。
“我说，我们那位好父亲，为了哄我心甘情愿去填你拒绝的那个天坑，现在可不会拒绝我的一切合理要求。”她说。
“包括——禁足你。”
谢璎先是一怔，等到她明白过来这几句话之中的含义，登时就抓狂了。
“谢、琼、临！！！”她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字将这个姐姐的表字连同姓氏一道念出来。
谢琇看得有趣，应了一声，道：“妹妹有何指教？”
谢璎气得那张俏丽的脸都变形了。
“我……我要派人入宫去找舅母！舅母定会来救我！昔年贵妃势大时，我……我可是站舅母这一边的！舅母慈爱，对我也多有照拂，定会……定会……”
谢琇眉心微微一动。
“……你不喜欢杜贵妃？”
谢璎一怔，哼了一声，道：“惯会狐假虎威，乔张做致，满眼野心勃勃，一家子勾连妖邪，谁会喜欢？！”
曾被杜家一家子勾连的“妖邪”——“天南教”的右护法——笑道：“想不到妹妹居然还出口成章，佩服，佩服。”
谢璎：“……你别以为说点好听话，我就会原谅你！”
谢琇惊讶：“我为什么要你原谅我？”
谢璎：“你……！”
眼看妹妹又要无能狂怒，谢琇忽然转了一个话题。
“对了……长宜公主殿下，应当也算是妹妹的表姐？按理说，妹妹也经常入宫走动，那么表姐妹之间有来有往，应该很有一些情分才对……为什么刚才妹妹不喊公主殿下来救你呢？”
谢璎：……！
她忽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谢琇弯起眉眼，好脾气地笑了。
……好巧哦，我还知道，长宜公主的白月光，跟你一样。
你们俩难道不能一起愉快地做唯粉嗑偶像吗，难道一定都要做女友粉，然后姐妹阋墙吗。
谢琇刚要再说些什么，她这几天理顺了府里内务、刚刚提拔上来的一位大丫鬟青女，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在门口蹲了个福，再走到谢琇身后，附耳低声道：“大小姐，方才门房上递来一张帖子。”
谢琇这一下倒是有点疑惑了。
“帖子？”
门房上递来的帖子不是一般都直接送去谢太傅那里吗？那些跟女眷有关的帖子，原本是递给谢璎的，但自从谢琇来之后，由谢太傅下令，也都递给他这位长女了。
不过那些帖子基本上都是约吃饭，约见面，约花会诗会，约一起踏青……甚少会有这种让她的大丫鬟急匆匆而至、甚至打断了大小姐在此教妹的进程。
“甚么帖子这么要紧？”她低声问道，右手已然往青女面前掌心向上一摊。
青女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对折的洒金笺放到了谢琇掌心里，在她身后愈发谨慎地压低声音，道：“……是小侯爷专门送来给大小姐您的啊！”
谢琇：……？
啊，多么难得。他的未婚妻回京已经七八天，他现在可终于记起来世上还有谢大小姐这一号人了。
她挑了挑眉，收回手将那张洒金笺展开。
那张帖子说是“拜帖”，其实不如说就是信手拿了一张还不错的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再随手一对折，就叫人送来了太傅府。
这种态度仿佛有点轻慢。但主动约见，好歹也算是这位天潢贵胄的小侯爷多多少少放下了一点点身段和面子。
……毕竟，考虑到他实际上还有着“皇长子”这一层隐秘的身份，谢家行换嫁之举，实则是很下他面子的一件事。
老实说，这简直就等于谢璎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够好，我不想要”。
小侯爷能忍下一时之气，几乎等于唾面自干，还肯宽容地在皇帝面前为谢家说情……能做出这等事来的人，绝非一般可比，一定城府深沉，所谋甚大。
可是，谢琇之前并没有和这位庄信侯世子亲身打过交道，现在自然也没有任何信息可供她分析参考。
她唯一所知的，就是当年长宜公主无意中向她抱怨过的那一堆消息，诸如永徽帝曾经赠过一块特别设计的玉佩给晏行云啦，晏小侯是个奸狡之辈、最擅谋取人心为己所用啦，晏小侯是个两面三刀之徒，做事总是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又没什么不对啦……
谢琇：……啊公主殿下您要不要仔细听听您自己在说些什么。
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她再低头看向这张洒金笺。
上面的字迹倒是很有气势，即使潦草了一点，但随意写出的字依然铁画银钩，隐有风骨。
“专呈谢大小姐尊前：
今日午时一刻于近霞馆设宴恭候”
底下的署名写着“晏长定拜上”。
谢琇不由得微微蹙起眉。
……长定？这是他的字？
她不由自主又联想起崔女士最爱的那几句诗。
【君若无定云，妾若不动山。云行出山易，山逐云去难。】
……倒是没有想到这几句诗里，一股脑地解决了小侯爷的名与字的问题。
行云无定，因此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取字“长定”？
她已经知道皇子这一代的取名，中间字都是“重”，最后一字从雨字头。“雲”这个字，倒完全符合皇子取名的原则。
那么，“晏行云”这个名字，又是谁给他起的呢？
她决定先去思考近在眼前的问题。
近霞馆？这是新开的酒楼不成？
她将那张纸又对折起来，放入袖中，对谢二小姐左右的丫鬟婆子随意吩咐道：“好生伺候二小姐。”
丫鬟婆子们不敢违逆这位已经露了一手仙术、被她们暗自视为“仙姑”的大小姐，都纷纷应是。
谢二小姐在她身后咆哮：“谢琼临！你站住！你放我出去！！”
谢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大踏步去了。
她带着青女回到自己住的仰玉轩，略犹豫了片刻，就决定要去赴约。
虽然像小侯爷这种在赐婚圣旨未下之前，就以未婚夫妻自居，越过谢太傅，单独约见谢大小姐的举动，好像是有一点孟浪，但如今赐婚不仅仅是京城之中人尽皆知之事，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素未谋面的两人，私下见个面，好像也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还要感谢原作把这时代的风气设置得较为宽松，所以女子行事也并没有许多束缚。
前有小师妹宋槿月只身行走江湖，后有纪折梅仙客镇化装潜入查案，又有长宜公主蓄养面首数十人……
如今又多了个谢二小姐为爱抗旨，居然也没有满门抄斩，反而允许谢太傅行李代桃僵之事，改由大小姐替嫁，依然成事，便可见一斑。
谢琇想了想，替嫁一事，若是没有晏小侯爷的宽宏大量、作为苦主还愿意从中周旋，也不可能和平解决。为此，她也值得给晏小侯一个面子，去一趟近霞馆看看。
更何况，她其实没有见过晏小侯本人，对他也稍微有些好奇。
能引得长宜公主咬牙切齿又无计可施的，不知道是何种非凡人物。
……得去见见。

第27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7
谢琇计议停当, 就吩咐青女帮她重新梳个头。
她只身出门，习惯性地打算穿一身便于活动的衣服。但转念一想，这次要见的，是“谢大小姐”未来的郎君, 穿得太随便, 不利于良好的第一印象养成。
因此她换了一身衣衫, 但又为了以防万一，特意选了一条全枝如意花纹百迭裙，主要还是取中它宽大的裙摆，以方便行动。
她同样要求青女给她梳个简洁不累赘的发型，头上的发饰要尽量减少, 步摇最后只用了一支，与谢璎出门时必得光鲜亮丽、金玉满头的风格截然相反。
青女看上去有一点担忧大小姐未经训练的步伐，会不会走路时把步摇晃得飞起。
但她很快就发现，大小姐走路极稳, 步摇几乎只有极小幅度的晃动，上面的串珠和缀着的金花轻轻碰撞, 发出细微的一阵簌簌声, 反而别有一点奇妙的吸引力。
谢琇：不要问，问就是高武世界继承来的轻功打底, 甚至可以水上漂。
谢家小姐出门至少得带一名丫鬟, 但谢琇左右比较了一下，怎么也不觉得自己这两名大丫鬟——青女与素娥——是身怀武功的。
谢琇左看右看, 最后决定——去薅妹妹的羊毛。
谢太傅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个武婢，送给谢二小姐傍身。
谢琇：可能是怕他的爱女出门走在路上, 因为太不讨喜而被人暗中套麻袋。
总之，她去跟谢璎商借这位武婢, 果不其然遭到了拒绝。
慈爱的长姐马上在妹妹的面前露出了獠牙。
孤单弱小又无助的二小姐还能怎样呢，只能嘤嘤嘤哭泣着同意了。
强盗大小姐雄赳赳气昂昂地带走了武婢画影，二小姐则气得差点厥倒。
为何她要承受这种沉重的压力和非人的痛苦？！明明在谢琼临归家之前，她不是生活得很任性很畅快很随心所欲吗？！
……都怪小侯爷！！！
……
谢大小姐带着武婢画影到了近霞馆，一报名姓，酒楼知客便满脸堆笑，亲自引路将她带上二楼的一间齐楚阁儿里。
那知客一推门，谢琇便发现这里应当是“近霞馆”最好的包厢之一，室内装潢得极为雅致，甚至还点燃着熏香。正当中一张桌子旁并没有人。
那知客赔笑说“小侯爷一会儿便到，小的马上为大小姐安排茶酒点心”，然后便退下了。
画影不消谢琇吩咐，已然闪到香炉旁，翻了翻里头的香灰，又嗅了一嗅，回报道：“并无异常。”
谢琇微微颔首，走到那张桌子旁坐下。
她的确是来早了一刻钟，不过初次见面就迟到，也不是什么好的开始。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时分，中间店小二上来，在桌上摆满了一壶香茗和四碟各色点心。
画影又谨慎地查看了一番茶壶和点心，表示同样安全。
谢琇倒是没有太在意——横竖她这里还有一大瓶解毒丹，有个风吹草动马上嗑一粒，包治百毒！
然而她慢慢喝完一盏茶，小侯爷还是没有到。
她坐在桌旁，慢慢皱起了眉。
……故意的吗？这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他是单单对替嫁的谢大小姐如此轻慢，还是因为替嫁而心怀不满，要借此轻慢一下谢家？
她的脑海里瞬间刷过一连串阴谋论的推断。
她垂下视线，想了想，心中计议已定。
……倘若这只是一场试探，那么她提前一刻钟到达、又心平气和地等了这么久，可谓是仁至义尽了。
她将手中那只空茶杯放回桌上的茶碟中，瓷质的杯底与茶碟相碰，发出“叮”的一声。
下一刻，“哐”的一声，木窗突然被人一掌破开，几道人影先后从大敞的窗中飞身而入，不由分说就是咻咻咻几道细碎的破空之声，有什么明亮的东西一闪，径直向着她面前追身而来！
谢琇：！！！
她来不及多想，猛然往后一仰，避过了那几道闪着亮光偷袭而至的玩意儿，就地一个打滚，尔后瞬间飞快站起。
画影已怒喝一声：“什么人！？”随即冲了上去。
谢琇不动声色，站在画影背后，看着她与来人战作一团。
那几道闪出寒光的影子，原来是系着长绳的铁爪钩。
那些爪钩极之锋利，想必是打算一击入肉，然后拉扯起来，再用长绳捆绑，要将对方死死困住。
谢琇：“……”
这是什么邪门的见面礼？！
她立刻喝道：“你们是谁派来的？！意欲何为？”
此时画影已经与对方交手数招。她的身手不错，但双拳也难敌四手，更何况来人足有四五个，若没有谢琇这一声怒喝，画影只怕很快就要被包围住，露出败相。
谢琇心想，小侯爷自是不会在成亲之前就派杀手把他的未婚妻杀掉——更何况他是个聪明人，理应心里清楚，他若想将来图谋些其它的话，谢大小姐是他更好的选择。杀了谢大小姐，他只能娶谢二，那位贵女还不够拖他后腿的呢！
这么说来，这些人是预先知道了晏小侯今日中午要在此地宴请他的未婚妻，所以是来埋伏他的？
就是不知晏小侯为何迟到了一会儿，结果直承袭击的，是她这个还未过门，就要出手为他料理麻烦事的大冤种。
谢琇情真意切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是真的不想招认是谁派你们来的吗。”她无奈地说道。
画影砰地与其中一人再对了一掌，显然胸口气息一阵激荡。谢琇看到她的双肩猛然向前蜷曲了一下，似是要忍下那一股呕血的冲动。
谢琇：“唉。”
……被迫开局就亮明牌，可让人很不开心哪。
看来，这些人是不能留了。再把罪名都推到小侯爷头上，她就依然可以装作那位柔弱不能自理、二十年未曾归家的村姑……不，谢大小姐。
那些人自是不可能承认什么。他们穿着极为普通的短打，看上去就像是最普通的一群在街头谋生路的苦力、伙计或雇工。但是他们的眼神里杀气腾腾，招招出手狠辣，完全破坏了他们布衣短打的伪装。
为首的一个借着停战的短暂间隙，在屋内扫视一周，并未发现晏小侯，不由得脸色一沉。
“晏行云不在？！”
谢琇情真意切地叹息道：“初次见面就迟到一刻钟，如此不守时，这个郎君看样子是不能要了……”
杀手们：“……”
那杀手首领怒道：“无妨，他不在，把你带回去，主子想必也有用！”
谢琇奇道：“咦，为什么？要知道我二十年来都未曾回京，养在那种乡下道观里，什么都不懂……”
杀手首领傲然道：“即使你是什么妖精山怪也无妨，只要你还是晏小侯想娶的女人，你的价值，主子就看得上！”
谢琇面色一振，欢喜道：“这么看来，你家主子才是我的知音！却不知我这生平第一次发现的知音，究竟是何等人物？”
杀手首领：“……”
跟这女人夹缠不清，他很快就丧失了耐心。
他径直回头怒喝了一声：“兄弟们，上！”就率先拔剑冲向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位贵女。
听说她是太傅家的小姐。父亲位列三公，名义上还是当今的外甥女，又即将嫁给京城第一等的乘龙快婿庄信侯世子……
真可怜。
真可惜。
这么一朵娇花，刚刚绽放，就要寂灭了啊。
富贵至极又如何？高高在上又如何？
听闻皇帝还有意在她出嫁前给她晋封一个县主之位，好让谢太傅和庄信侯两家面上有光。
……金枝玉叶又如何？贵为县主又如何？还不是很快就只能化作一捧枯骨？
他剑尖雪亮光芒一闪，刺向面前似乎已经吓得呆住、动弹不得的谢大小姐。
但他的身躯和着利剑，似乎已化为一体，直冲到谢大小姐面前，仿佛下一刻就要刺中那具裹着华衣美服、如娇花照水一般的窈窕身躯时，那具身躯突然如同一道映在水中的幻影那般，轻轻一荡，光影扭曲之间——忽而从他眼前消失了。
在他身后，齐齐杀上的杀手们亦是一惊！
这种于电光石火之间瞬移的身法何等精妙无匹，若非有着绝顶轻功傍身，决不可能从他们兄弟手下逃脱！
杀手首领并不是傻子，只瞬息之间，他就意会到，谢大小姐并非像是外界传言那般，或是缺乏教养、像个乡野村姑；或是矫揉造作、手无缚鸡之力。
……谢大小姐，原来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顶尖高手吗？！
他骇然地下意识转过头去。
就见到谢大小姐不过站在距离他们两三步之遥的地方。但此时，她右手立在脸侧，食中二指之间，竟然夹着一枚黄符！
看到他们纷纷望过来、许多人脸上还带着迷惑的神色，谢大小姐展颜一笑。
“你们来之前，就没有好好打听打听，我被寄养在哪里？”
杀手首领想，不就是什么荒郊野岭的一座穷道观里吗？据说还是坤观，里头全是女子，又能教得她几分本事？
谢大小姐笑道：“今日我就教你们人生的最后一课——小看女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语毕，她不等那几人反应过来，就一抖手中黄符，厉声道：“内有霹雳，雷声隐鸣；琳琅震响，世界肃清。赏善罚恶，至公至正！急急如律令！”
那些杀手还懵然着，那首领却已经意识到，这是道士的符咒！
谢大小姐竟然真的会这些神通！
她俏立在装潢华美的屋内，头顶仅有一支步摇，经历了刚刚一番惊魂，却晃动幅度很小；那步摇上的鸾鸟口中衔着一串米珠，珠串轻轻晃动，如同空中落下的雨珠。
她的脸侧，双指夹着一张黄符，眉心压低，神情冷冽。她念诵灵咒的语速非常快，快得几乎令那些见惯世面的杀手也听不清楚她都说了些什么，只听得最后一句“急急如律令”落下，她的右手就疾出如电，倏然往前一挥！
她指间原本柔软的黄纸蓦地变得硬挺起来，随着她的手劲向前飞出。但那黄纸飞到一半就陡然消失了踪影，化作一道流光，再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迅速化成了数道光芒，猛地分头向每一个杀手面门扑去！

第27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8
杀手首领反应得最快, 立刻横剑在身前，打算阻挡。可是那道流光却非等闲，一触到他的剑刃，就立时爆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细碎脆响。
下一刻, 他便感到一股别样的力量从剑刃上传来, 他持剑的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阵酥麻无力, 火灼一般的疼痛流入他的四肢百骸，刺骨敲髓。
他功力深厚，尚能掌得住；但一旁的部下就没这么幸运了。
有的人被电得当即跌倒在地上，浑身不断抽搐，有的人发出惨叫声, 竭力要挥舞手中的剑，去砍那无声无息钻入自己身体的“邪祟”，但却一剑砍到了别人……
近霞馆似乎并没有中京的另外两座豪华馆阁——“琼华阁”与“银汉楼”那么奢华。那两座集酒楼、客栈与销金窟为一体的馆阁，就连墙壁也格外坚实。
谢琇还记得, 当初“天南教”在京城之中最大的据点，就是“琼华阁”。其中密道交错, 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当然, 在天南教之乱平息后，想必“琼华阁”被收归皇家所有, 也应该历经了一番改造吧。
不过, “琼华阁”底子仍在，不是像“近霞馆”这种包厢之间只以单薄的木质镂空隔扇相隔的做工能够比拟的。
谢琇眼看着一名杀手踉踉跄跄, 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晕头转向如同喝醉了酒一般, 就冲着包厢之间的那一排单薄的隔扇倒了过去——
她还没想好万一那一排单薄的隔扇倒下，自己要如何向隔壁包厢里的人解释这个凶险的场面, 就听到身后陡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叫：
“大小姐！小心！”
谢琇的反应速度很快，几乎是在听到这声喊的一霎那，便向一旁矮身闪避。
锋利的剑刃裹挟着一阵细小的凛风，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脑与蝴蝶骨掠过去，引起了她身上一阵深深的寒意。
是她大意了。
自从以石化术暂时定住谢璎的腿脚之后，她一直顺风顺水，在谢太傅面前也能挟小侯爷之名狐假虎威，也没有碰到过太厉害的对手，以至于已然暂时忘却了，这个小世界里，是没有多少灵力可资动用的。
也因此，即使她画符的手艺没有丢，但因为支撑灵符的灵力太少，符咒的效用必定大不如前！
她的后背上顿时间就森森地冒出了一层冷汗。
但这一切转念都在眨眼之间。她一抬眼，就发现手边不远处倒着一个杀手，他的剑就丢在那里。
她目光倏然一亮！
灵力难以为继的“九天风雷”符，在她摸到那柄剑的那一刻，效用刚好消尽；然而之前中招的那些杀手身上还带着未消散的雷电之力，刺痛入骨难消，几乎都倒在地上抽搐。
但她身后那杀手首领，倒是咬着牙忍耐下了身体里一阵阵的疼痛，举剑再向她当头刺下！
谢琇夷然不惧，就地一个翻滚，避过剑锋，左手单手一撑地面，右手在起身时顺势捞起那柄被丢弃的剑，一抬手就“当”的一声，刚好架住杀手首领砍下来的剑锋！
画影在她身后喊道：“大小姐！由婢子来！”
谢琇也不欲在剧情的开头就暴露出自己的真本事，于是头也不回地喊道：“好！”
但这两句话可是激怒了杀手首领。
他混江湖多时，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可他就没见过这么轻慢、这么嚣张、路数又这么古怪的家伙！
“这恐怕由不得你！”他冷喝道，剑出如风，一连抢攻数招。
他也不是没见过带出来的弟兄全数折了进去，最后只靠着自己的力量完成斩杀的任务。这个小娘子虽然本事邪门一些，但邪道他都杀过，又怎会惧怕这种——
他心里暗自鼓着气的大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那小娘子冷笑了一声。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寻不到小侯爷，就在这里强逼弱女子，真真是好一位大侠啊！”
杀手首领：“……”
弱女子？说谁？她？！
她带来的那个婢女倒是也有几分身手，并且看起来蠢蠢欲动。
他冷厉地扫过那名婢女，正权衡着若是自己的手下都像现在这样倒在地上抽搐、丧失了继续战斗的能力，以他自己的武功，能不能同时对付这两个女子。
现在看起来，这位晏小侯的未婚妻似乎有些道家的神通，但她大概是学艺不精之故，神通的持续时间不够长——至少，不能维持到把他们所有人都彻底降服的地步。
而她可能因为在道观里学艺之故，身法比一般闺秀贵女要灵活很多，闪避剑招的那几下确实不错——但是，假如她的武功高强到足以保护自己的话，那么她为何出门赴约还要特意带上武婢？为何刚刚一打照面的时候没有以武功对阵，而是选择持续时间很短的道门神通？
那首领飞速地在脑中思考了一番，下了个结论。
两女之中，他要花费时间对付的，可能还是那名武婢。
谢大小姐神通已过，即使现在持剑，但他观她的架势，气息沉重、脚步虚浮、手臂虚软无力，并且轻微晃动，并不像是身怀绝顶武功之人，倒像是只学了几分好看的花架子。
一瞥之下，杀手首领就做定了选择。
……先攻击谢大小姐。
将她制服之后，说不定那个武婢一焦急起来，连招式都会变形，打起来就有事倍功半之效了。
他一振手中长剑，冷笑道：“束手就擒吧，谢大小姐！”
面前的那位贵女还没有说话，他就猛然纵身，身形如电，疾冲向她，手中剑锋今日还尚未见血，闪出一点冷光。
那武婢惊呼道：“大小姐小心！让婢子先——”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率先挡在了他的前冲之路上。
他不得不微侧了一下身形，让过她的第一招之后顺势一剑向着她肋侧送出。
那武婢倒是反应敏捷，瞬间猛地一转身，他的横剑一扫便落了空。
他意欲绕过那武婢去攻击谢大小姐，但那武婢却缠得他很紧。
那婢子的武功远不如他，但也不是他三招两式便能够打发得了的。
他渐渐变得烦躁恼怒起来。
缠斗间，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谢大小姐移动了。
她原本在发出质问之后，就站在原地，防备地继续握住那柄地上捡来的长剑立在身前，就活像是这样做就可以挡住他的攻击似的。
当那武婢猛地冲上来与他缠斗之时，起初他没有注意到谢大小姐的反应。但是现在，当他的余光终于扫到她的时候，却发现她的位置好像变了。
她原本几乎背靠着室内的那一排隔扇，但现在，她好像壁虎一般，后背紧贴在隔扇上，沿着隔扇慢慢向外一点一点蹭着游走；如今已经几乎挨到了靠着房门一侧的墙边。
杀手首领：！
不好！这小娘子溜得还挺快！她是要逃出去喊人来救吗？！
而且，虽然不知为何晏小侯迟迟不至，但现在还擒不下区区一个年轻小娘子，传出去他们这些人的脸要往哪里搁？！
杀手首领眉目一厉，剑风之中威势暴涨。
他咬碎右侧牙缝中嵌的那颗小小的丹药。
作为杀手和死士，他左侧牙缝中嵌的自然是毒药。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右侧牙缝中也有一颗丹药，咬碎吞下之后，能瞬间催发全部的潜力，使自己功力大涨。自然，作为交换的代价，六个时辰之后，他们会出现极重的内伤。
若是不能在六个时辰之内完成任务、并赶路回到分堂的话，他们多半会死去。
即使回到分堂也没有解药。这么歹毒又强大的药性，是没有解药的。回到分堂，他们也只能卧床休息，尽力医治。
而且，这种秘药极为难得。只有首领才能得一颗。其他普通的杀手和死士，一旦技不如人，死了也便死了，没有这种激发潜力的第二次机会可用。
这位杀手首领曾经认为，谢大小姐一辈子连京城的富贵都没有见识过，生活在清苦的偏僻山顶道观里，穿的是粗布道袍、吃食也仅能果腹，即使现在回到了太傅府，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呢？
……可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对谢大小姐的轻视，导致他今日陷入了必须速战速决的境地，只能咬碎秘药，放手一拼。
没人能想到谢大小姐在那样的地方真能修成什么术法。然而她偏偏修成了。
他们并不是冒冒失失出击的。为了此次袭击，他们做了充分的准备和调查，甚至真的派人潜伏在那座道观周围，打听到了那座坤观就是一座最最普通的道观，从观主到刚入门的弟子，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懂什么仙术或秘法。
自然，从那座坤观里走出去的谢大小姐，也不应当有这样的神通。
太傅府里流传出来的耳语——说谢大小姐归家之日，为了给谢二小姐一个下马威，而用仙法将谢二小姐定身在院子里——看起来只是有心人刻意为之、为刚刚归家的谢大小姐壮声势的虚言假语。
京城里的风俗习惯是，双方定亲前，总要私下见一面。一般来说，是在甚么花会或诗会上，或相约出门踏青、或相约出门观灯，总之会出动双方家中长辈和同辈兄弟姐妹假意作陪，顺势让定亲的男女双方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营造个你情我愿、情投意合的氛围，才好正式下定。
不过，晏小侯的父亲远在白城关养伤，愿意替他操持婚事的皇帝皇后又不可能出宫主持。因此，晏小侯若想在定亲前与谢大小姐见一面的话，最大的可能是两人私下约见，也并不去那些引人注目的地方。
虽然这样有些不太合适，但谢家也不可能拒绝。因为谢二小姐拒婚在先、谢太傅换人代嫁在后，本就理亏，在这些方面，一定会迁就晏小侯爷的意愿。
没想到，他们两人私下约见的时间和地点都打探好了，人手也安排上了，晏小侯甚至还迟到了一刻——本应万无一失，却不意最大的变数，竟然是谢大小姐本人！
杀手首领深恨谢大小姐，咬碎吞下那秘药之后，四肢百骸里骤然涌出无限力量；他不再手下留情，嗤嗤两下将那武婢的双臂分别刺中，待那婢子因为双臂脱力而垂落、无力再抵抗之时，第三剑直取那婢子前心！
……不能再一味追求留活口了。
窗外的街头车马嘈杂，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窗内一屋中，气氛却压抑而肃杀，仿若黑雾低低地，遮天蔽日压下来——
瞬息之间，一道光芒，犹似雪练，从墙角飞出，径直破开室内几近窒息的空气，化作狂涛，将那首领卷入其中。
那贵女手中所持的，仅仅只是一柄最普通的长剑，甚至没有额外赋予的特殊名号。然而此刻那长剑上却霁色光芒涌动，倒映着谢大小姐凝定的眉目，那张原本温和美丽的脸上，此刻并无一丝笑意，目光里如同茫茫雪原，冰冷刺骨，万物寂灭。
她的身上骤然迸发出犹如凛风卷地一般的气势，招招激进，剑尖仿若无处不在，将那杀手首领周身笼罩得密不透风。
那首领完全无力抵抗，勉强提剑抵挡了数招，只觉手臂疲软，不得不一直向后退去。
……不可能！
流落于贫弱之中二十年的谢大小姐，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摧枯拉朽一般不凡的身手？！
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去寻求答案了。
面前的贵女仿若一瞬间化作了修罗，万千剑芒如同繁星，从正中激射出一点寒光，如同夜空里那一颗最明亮也最冰冷的星辰那般，径直向着他的眉心而来！
他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几乎与此同时，他一直后退的背脊忽然猛地撞上了室内的木质隔扇。
哗啦啦——砰——！
隔扇经不住这样的冲击，向后纷纷倒下。
那首领也并非身手平凡的人物，危中求生，顺势便猛地一仰，整个身躯都向后倒落，翻进了隔壁那个包厢里！
谢大小姐的剑尖就擦着他的前襟，一掠而过！
他心头一喜，还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然自己动了起来，长期对敌养成的反应似乎已经刻入了血肉里，他向旁一个滚翻，强忍着身体上传来的疼痛，在那一堆倒下碎裂、凹凸不平的隔扇上滚到了一旁。
他下一个动作，就是一撑地面，立刻就要跳起来。
……然而，他的面前忽然掠过一片雪白的衣袖。
那衣袖上，仿若以金线绣着什么图案。在同样推开的窗子里映照进来的天光之下，那金线上忽然闪过一道眩目的光。
这就是那杀手首领这一生所看到的最后画面。
下一瞬，那只雪白衣袖下的手轻飘飘地横拂过来，手中的折扇刚好掠过他的咽喉。
哧的一声。
那柄原本合起的折扇及时“唰”地一声展开，将那首领喉间猛然喷洒出来的细小血滴都挡了下来。
折扇的主人一翻手，将方才朝着杀手首领的那一面翻到了正面，看了一眼，无奈地啧了一声。
“弄脏了。”他叹息一般地、充满遗憾地说道。

第27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9
但下一刻, 他微微一抬眼，便看到隔壁包厢里，那持剑的贵女，仿佛正要抬腿迈过地上七横八竖地堆起来的隔扇, 走到这边来。
他微微一笑, 唰地收回折扇, 竟然一语不发，蓦地往前一纵身，便从那两扇敞开的窗子里跃了出去！
谢琇刚刚一剑落空，正欲追击，便听到隔壁包厢里发出“哧”的一声。
……像她这种经历过好几个高武世界的熟手, 当然明白那种响动意味着什么。
是锐器入肉的声音。
隔壁包厢里有一位高手！
她猛然顿住，生生将自己的下一招撤了回去。
……不能全盘暴露自己的身手！
刚刚那一番抢攻是事出无奈，若要辩解起来，说是自己被逼到了墙角、生死关头自然迸发出一番无限潜力, 勉强也能说得通；但现在若是还要冲过去赶尽杀绝的话，那就……
她略一思忖, 面色为之一改, 右手倒提着那柄长剑，左手扶着一扇幸免于难却摇摇欲坠、勉强还没有倒下的隔扇边缘, 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踏着堆叠倒下的隔扇, 就活像是强作镇定的贵女害怕那折断的木头上有倒刺扎到自己的脚似的，一点点蹭到隔壁的包厢里。
但她一迈进去, 就愕然地停下了脚步。
那个杀手首领倒在包厢中央的地上，仿佛已经死透了。
可是除此以外, 屋内并没有人。
谢琇环顾四周，停顿了片刻之后, 若有所悟。
她的目光蓦地投向那两扇敞开的窗户，尔后，想也不想地就奔向窗边，单手扶着窗棂，垂首往下望去——
刚巧望到一道白衣身影，身轻如燕，翩然落地，尔后一个旋身，袍襟飘飘，又随之落下，悠闲含笑抬头望过来。
谢琇：！
那年轻的白衣郎君，朝着她慢慢地弯起了眉眼，手中的折扇一端抵在唇边，仿佛像是要掩去初见她时，从自己心中漫溢而出的种种情绪似的。
时值正午，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于人海之中，他在道边、而她在楼上，隔着一段距离，目光相碰。
谢琇一低头，忽然发现自己右手里还倒拎着那柄剑，顿时觉得有点尴尬，手指一松，那柄剑“叮”一声，落到了包厢内的地上。
即使是隔着这么一段距离，楼下的郎君也若有所察似的，目光略偏转了一点，看向她的右臂。
谢琇：“……”
破案了！隔壁包厢里一招封喉的狠人果然就是你吧！小侯爷！
有此风华，身姿傲岸，贵气粲然，不是那位传说中的“皇长子”，庄信侯世子晏行云，又会是谁？！
谢琇于楼上垂首，望见他含笑的双眼。
他似是对她极为满意似的，充满暗示地瞥了一眼她的右手，又将视线移回她的脸上。
身旁人声鼎沸，行人如织，但却好像对他毫不构成任何影响似的。
谢琇感觉自己仿佛都能看到他眼中闪动的那一层愉悦的光彩。
他凝视着她，貌若情深，开口道：“……真是惊喜。”
谢琇：“……”
就在这人潮汹涌的街头说这种话吗？
这座“近霞馆”就连建筑也并不很高，因此即使在二楼敞开的窗边，她依靠着自身杰出视力的加持，依然看清了小侯爷那一副胜券在握，怡然自得的样子。
但是，小侯爷就仿若没有看到她淡下眉眼，似乎带着一点不满的神色一样。
清风徐来，吹动他锦袍的下摆。有金线暗绣的蟠螭纹样，在雪白的锦缎之上若隐若现地浮动。
晏行云有着一张极为俊秀的脸庞。他肤色白皙，五官清俊，双唇略厚，减淡了他肃容横眉时的几分凌厉与不好接近；但抿唇而笑时，又仿若春花初绽，整张脸都带上了一丝甚至不那么合时宜的秀丽感。
谢琇：“……”
有哪家的无CP大男主能长成这样的？！
啊，不对，说错了。
……他的CP可不就正是她吗！今天他们难道不是相约来婚前相看的吗！结果她上来就遭遇了开门杀，打了一通之后，看到这位原作里官方CP的第一眼，居然就是她经过一番激战，打得貌若疯妇的样子！
更可恶的是，对方依然衣着整洁、笑容清爽、风度翩翩、貌若好女，在楼下迎风而立——
谢琇深吸一口气，刚想发作，就感到头上忽而传来一阵异样感。
她头顶那支仅有的步摇，经过了刚刚的一番搏命激斗之后，终于挽不住谢大小姐标配的这一头丰盈长发，于发间摇摇欲坠了多时，继而“啪”地一声，从发间松脱而出，直坠地面！
谢琇只觉头发一松，下一瞬，一头长发已然松散荡开，披落肩头，险些要将她的视线都挡住。
谢琇：！
她头脑一嗡，顾不得低头去看那支步摇落在了哪里，仓促之下，飞快地抬手去勾脸颊两侧散落的长发，将之勾到耳后暂时别好。
她刚刚把头发都勾到耳后，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起初有点低，继而愈来愈高，显得也愈来愈是开心，到了最后简直像是朗声大笑。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谢琇：“……多谢郎君，赠我见面礼。”
她意有所指地微微侧过身去，往身后的地面上飞快地投去一瞥，又很快重新把目光转回楼下的小侯爷身上。
“……使我空欢喜。”她缓缓说出了下半句。
小侯爷的笑声微微一顿。
但谢琇可不会以为他在良心不安。
今日初次见面，他已经充分显示了，他压根就没有良心。
笙歌巷陌，郎君如玉。
但这外表洁白如玉的小郎君，内里的心却是黑的。
他早就来了，就坐在隔壁的包厢里，却避不出现，做出一副迟到的假象，引得那些不知道哪方势力雇来的杀手，愚蠢地以为他事先毫无准备、对这场杀机也毫无察觉，于是他们也毫无防范地就暴露出自己的目的，直接对她下了手……
谢大小姐何其有用。还未正式与小侯爷见面，就为他钓出了第一波意欲对他不利的杀手。
若是换作谢二小姐，只怕今天太傅府已然要挂白幡了。
谢琇不相信小侯爷一点后手都没有布置。他的情报若是弱成这个样子，他也就不必图谋甚么大计了。
但他就是要等到最后才现身，像是借势布下一个更大的局，一箭双雕，收网的同时，还要试探一下她真正的身手一样。
现在他好像很开心。
没错，他是应该开心。
因为传说中那位在贫弱孤寒之地被放逐了二十年的谢大小姐，不但依然有着足以与他匹敌的容貌气度，而且还有着足以抵挡一群杀手直到最后的不凡身手。
他并没有试探出她的最后底牌。不过今天她所表现出来的，已经足够了。
谢琇暗自咬着牙，气恨恨地想：你笑吧，最好笑得得意一点。
因为你哭的时候还在后面哪。
小看女人，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
小侯爷并不知道谢大小姐已经在心里把他骂翻了。
小侯爷看上去，在刚刚的一滞之后，眼神略带惊讶地在她脸上一掠而过，仿佛看出了一些什么似的，继而笑得愈发开心了。
他慢慢地移开那柄抵在唇边的折扇，毫无保留地仰起头来望着在二楼窗边的她，姿势又是潇洒适意，又是万般柔情，那张如玉一般的脸孔，在正午的暖阳映照之下，竟然仿若宛然生光。
他慢慢启唇，含笑说道：
“……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谢琇：“……”
我信你个鬼哦，你这个小郎君坏得很！
光天化日之下，戏台还未搭好，你竟已戏瘾大发。
……有谁家情深似海的未婚夫，会把明晃晃那么大一个未婚妻摆在隔壁的包厢里当诱饵的？！倘若今日来的是谢二的话，只怕早就凉透了！
谢琇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居然最后还慢慢展平了唇角，再以极大的自制力将唇角向上一点点翘起，看起来就像是个绝处逢生之后，忽然发现命运赐予她的不是痛苦、而是糖蜜的——天真少女一样。
她双手抵在窗台上，上半身向前微倾，探出窗外，垂首向着街心望去。
时值正午，天清气朗。
俊秀有若好女的如玉郎君，就站在她的窗下，仰头望着她。
就像是历经了长久苦难之后，上天为她降下的第一缕厚爱那样。
她凝视着他含笑的脸，嘴唇翕动，轻轻道了一声：“……郎君。”
楼头少女含笑带嗔，露出半惊半喜的一抹内抑的羞色；楼下郎君气度不凡，却将一腔温柔期待的眼神都倾注在楼上窗前俯望他的少女身上。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是何等美好的一幅画卷。
……除了，那少女脚旁，还倒着一具杀手的遗体；隔壁包厢中，昏迷不醒之人，也有三五之数。
除了，那郎君轻轻握在手中的名贵折扇，合起的雪白扇面上犹有一片洒落的血滴，合着扇面上原就绘着的半树虬枝，如同琉璃世界，红梅初绽。
少女的唇角翘起，原本紧抿的双唇也慢慢启开了一条缝，如同她那原本坚固的心防，仿佛也为之缓缓开启一样。
“……言之有理。”她轻轻说道。
……不是要表演如何对我一见钟情吗。
那就来吧。

第27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20
小侯爷或许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赐婚的圣旨也很快降到了谢太傅府。
谢琇跪在来传旨的中官面前, 耳中钻入那些艰涩难懂的吉祥话：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朕闻太傅谢华遥之长女谢琇，族承轩冕，门传雅范, 天资清懿, 性与贤明。又闻庄信侯世子晏行云, 聪睿夙成，端庄特秀，乐善承颜，旷度容众——”
谢琇心想，真是给他们两人脸上贴金。
实在夸无可夸, 就说她出身名门；因为她在一座破道观里修仙二十年，就说她“天资清懿”；估计她这二十年来也没念过什么女德女训，这方面十分欠缺，于是就说她性子贤明……而且这几句话组合起来, 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滞涩感，就好像是突兀的四句好话被七横八竖地找出来复制粘贴进来似的。
负责起草诏书的不知是哪位才子。恐怕想得头发都要秃了吧。
小侯爷那边倒是赞美得飞起, 遣词用字十分流畅, 从仪容到头脑，从性格到气质, 夸了一个遍。
那中官倒没发现她这一番内心简评, 继续中气十足地念道：
“古人大猷，谅在婚礼, 必资令淑，以俪宇庭。今遣使吏部尚书李苍永、副使礼部侍郎张祺顺持节为媒, 责有司择吉日完婚。尔其虔恭所职，淑慎其仪, 日新其德，垂美无穷。钦此。”
谢琇低着头，保持谦恭貌。但低垂的脸上，早已猛地一挑眉。
哦豁？
结尾那四句，简直意味深长啊？
“皇上龙心难测啊……”到了晚间，在书房里，谢太傅长吁短叹。
他面前的巨大书案上，那轴黄缎诏书就供在一个锦盒里。
他已经死死盯着那盒子里的卷轴足有一刻钟了。只怕内心里已经把这道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吃透了。
谢琇不动声色地微挑双眉，道：“却不知小侯爷如今在朝中所领何职？”
谢太傅叹息道：“他正是现任的云川卫指挥使。”
谢琇：……？！
……她这是跟“云川卫指挥使”这个头衔较上劲了吗？！每次的CP都是这个指挥使才行？
她虽然内心震惊，但微垂的脸上看不清她的面色变化，只有那一瞬间气息的波动，令谢太傅也微微侧目了一霎。
“琼儿可是另有看法？”他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谢琇很快就平复了心情，笑了一声，道：“皇上特意说要‘虔恭所职’，此语引人遐想啊……”
谢太傅微一凝神，思考了几息，竟然点了点头，说道：“看起来，在皇上心里，和前任的盛指挥使相比，小侯爷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忠心到底有多重，还须自证方可啊——”
谢琇顿了一下，垂下的双手在衣袖内慢慢紧握成拳，但表面上的神情却十分淡然，还适时带上了几分好奇。
“但是，小侯爷的另一重身份……难道也不能为他在皇上面前作保吗。”
谢太傅捋着胡须，呵呵笑道：“吾儿，你说，皇上为何要专门在圣旨里称赞他一句‘聪睿夙成’呢？”
谢琇悟了。
“……皇上也怕他太过聪明了。”她冷声道。
“聪明人最是难以驾驭，更何况皇上迟迟不把他认回，焉知小侯爷心里对此是否毫无怨怼呢？”
谢太傅：！
吾儿，你可真敢说啊。
他觉得自己脖子上一阵发冷。
“休……休得胡言，”他说，“云川卫指挥使可是天子心腹方能担任的职位，在盛六郎之后，天子任命的是小侯爷，这难道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他那位久未谋面的长女，沉吟了片刻。
她坐在他对面，单手托腮，食指屈起，在艳若桃李的脸颊上轻轻一点一点，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倘若此刻的‘云川卫’，依然不能为小侯爷所用呢？”
谢太傅：“你说什么？”
谢大小姐道：“盛六郎担任云川卫指挥使多年，在云川卫内里的经营，岂是他人一朝一夕之间便能夺去的！若我猜想得没错的话，小侯爷并不能真正将整个云川卫收拢在手中，反而还为云川卫所制，如同进了一个遍布忠君耳目之处，除了也表现得无比忠君又驯良之外，还能有什么路可走？”
谢太傅：！！！
这想法太别致了，很少有人会从这个角度去想。
人人皆知小侯爷是实际上的“皇长子”，是皇上流落在外的遗珠，如今信王被贬、仁王庸懦，小侯爷与这两位弟弟相比，实是一枝独秀。
而且，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好似是没有弱点的。
他长袖善舞，聪敏明睿，性格从容坦荡，文武皆有所成，平时又不爱去那些花街柳巷，亦不爱饮酒取乐，倒是听说对武功一途有些偏好，自己拜了高手为师，学了一身高超武艺。
谁也不能说这样的一个流落在外的“皇长子”不好。
他虽然是众人心目之中，心照不宣的“遗珠”，但他并不对文武之途表现出额外的偏好。他读书有成，可也没有整日手不释卷、访求名士；他喜好武学，但武艺不过是单打独斗之技。虽然他的“养父”庄信侯晏尚春就是武将，但晏小侯却也没有流露出他钻研兵书、通晓兵事的额外兴趣来。
在谢琇看来，他就如同一个完美的人偶，将所有的技能点平均分配到每一项上，没有专长，自然也就不会通过任何一方面的特长而表露出半点野心来。
但他每一项都优秀得十分平均，倘若真的给了他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也不会庸懦到不通兵事或被文臣蒙蔽，这两方面倘若出了甚么岔子，他也不会蠢到只能乱下决定，或完全求助于臣僚。
而且，他有足够的财富，并不贪财。他也不好醇酒美人，想要对他下手的话，却找不到任何破绽。
谢琇心里清楚，这样的一个人，或许看在永徽帝眼里，才是会令他警戒的。
永徽帝没有多少治国的本事，但搞这些刻毒的小动作以操控人心，倒是十分擅长。
他之前放心使用盛应弦，就是因为盛应弦那种正道之光的属性，使得他最大的弱点便是那种为国为民的侠义正道。只要永徽帝一祭出这个正道，盛应弦纵使再沉默、再痛苦、再不甘心，也要为他所用。
因为盛应弦和她一样清楚，在这个时代，这世间的正义，还是要依赖于少数人去执行和完成。
盛六郎不能退。他只要退一步，让某个庸官——甚至都不需要是贪官——得势的话，这世间能够实现正义的方式，便会又少一点。
盛六郎是茫茫黑夜里，执着发出光芒的火把。即使风雨再盛，亦不会跌坠或熄灭。
然而，晏小侯不是那样的人。
若要说晏小侯是怎样的人，谢琇一时间还真的说不清楚。
即使是她拿到的任务资料上，也很难将晏小侯整个人很好地、准确地概括传达出来。
他俊秀若好女，却心硬如铁石。他表面上从容坦荡，甚至有时兴致一起，还要有几分招摇，譬如他非要营造出的那种与她命定相逢一般的场面；然而他的内里却谨慎隐忍到了极点，心计之深，只怕谁也猜不透。
她甚至摸不透他非要声势浩大地、喧嚷地闹出这么一场金玉良缘的爱情戏码，到底所为何来。
他看上去有几分故弄玄虚的小聪明，可她有种直觉，即使是这种小聪明，也是他故意暴露在别人面前，给人看的。
他甚至是在确定了她的身手之后，才表现得对她一见钟情、情深似海的。
哦，对。这自然也能说得通。
小侯爷唯一的爱好就是武功。自然，以他的身份地位，不能像那些绝顶高手一样打熬身体、吃尽苦头去追求高深的武功，但这并不妨碍他一眼看到一位与众不同的、身手利落地解决掉来偷袭的坏人，侠女一般从天而降的大小姐，便立刻对她产生了无限兴趣，进而生出混杂了好奇、欣赏、期待、钦羡等等诸般情绪的——好感。
谢琇怀疑他对皇帝皇后只怕也是这么说的。因此赐婚的圣旨才忽然下来得这么快。
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以“起初不情不愿，但一见面就不由自主地为之倾心”作为开端，绝对应该是最畅销的话本子。
自古套路动人心。小侯爷很显然也深知这一点。
……而且，他现在有弱点了。
他声势浩大地，于中京街头，将这个弱点，送到了皇上的手里。
他跟盛六郎，可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盛六郎逆风执烛，小侯爷花团锦簇。
盛六郎逆流而上，仿若要将世间正义一肩担起，步履维艰，却依然坚定不移。小侯爷声势浩大，仿若要集万千宠爱与气运于一身，前程远大，却失之镜花水月。
盛六郎是庙观里的天神。小侯爷是宫阙中的玉像。
若要说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是一样的——
那大概就是，他们手中，仔细想来，却并没有攥住多少真实的东西吧。
一个位列庙堂，一个天潢贵胄。但盛六郎追求的正义是可以随时被人从他手里夺走的，小侯爷追求的大位，亦是如此。
谢琇：所以说，这个系列的原作，大BOSS应该是永徽帝才对吧！只有他能笑到最后！
庸人的能量，有的时候果然也不可小觑啊。

第27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21
庸人永徽帝, 似乎很心急要让他这位遗珠皇长子早日成亲。
一应吉日都选在半年之内，就活像是他真的很希望这桩婚事早日玉成，能给他这位皇长子再多加一点分量似的。
谢琇看不透永徽帝的想法，也看不透小侯爷的想法。
无他, 小侯爷的戏实在是太好了。
他表现得的确像是个对她一见钟情的男子似的, 不时会有各种礼物送上门。有时候是一根簪子, 有时候是其它首饰，有时候甚至是活物。
比如会说“大小姐吉祥如意”的鹦哥，或是一对白兔，或是一只浑身上下乌漆马黑的小猫儿——来了太傅府没几天，那只小黑猫就逾墙而走, 逃家不归，害得谢琇情绪反而低落了好几天。
谢琇看着谢璎逐渐冒火的眼眸，自己心里也很想喷火。
噫，小侯爷此举, 无异于把她架在火上烤！
谢琇见过小侯爷之后，对他外形的客观评价如下：
若要评选一个“京城四美”, 想来小侯爷定必名列其中！
因此“京城四美”之一忽然有了着落, 对方还是一位压根没有在京城贵女圈子里出现过的神秘人士，初登场就装神弄鬼吓住了谢二小姐……尔后又是以甚么神通轻易击退心怀不轨的凶徒, 让小侯爷一见倾心……
种种事迹之下, 谢琇只觉得自己的前方明晃晃地指向两个大字。
雌竞。
噫！非常要不得！
谢琇心想，近期还是闭门谢客, 低调一点，帖子能推则推吧。
赛道都不一样, 怎么好强颜欢笑地坐在一起当朋友？
而谢琇的赛道，就是“完成任务”。
这一回, 她居然暌违多时地，接到了一个绝对属于炮灰组的标准任务。
因为在原作里，“谢大小姐”这个角色逐渐淡出，没有结局，所以这次她的任务就是“为谢琇完成一条完整而合理的故事线，不得以任何强行结束的方式使其中途中断”。
换言之，就是她得为谢大小姐安排一个合理的结局和退场，而不是到了原作中谢大小姐最后一次出现的那个节点，找把刀，给自己开个痛觉屏蔽，唰地一声抹了脖子，然后留封遗书说“小侯爷冷落我已久，难以忍受，生无可恋，故此寻短”之类的。
而且这只是任务一。
动荡到需要任务执行者二次进入修补的小世界，当然还有后招。
任务二。
内容是“原作疑似烂尾，尊贵的VIP们表示了强烈不满。请把原作主线合理延伸一段，至少要给主要剧情冲突点一个合情合理的结局”。
换句话说，尊贵的VIP们不满意原作结束在小侯爷一身戎装，登上城头，注视着城下黑压压一片的北陵大军这一画面上。
尊贵的VIP们至少想要知道，北陵大军围城，中京命悬一线，一片风声鹤唳之下，京师保卫战到底打赢了没！
谢琇：“……”
这可真是……顶着炮灰的身份，操着主角的心！
所以她这一次必须得挣扎着活到原作的最后了。这就代表着，以后要和小侯爷斗智斗勇的时间还很漫长。
谢琇：头痛，不想管了，毁灭吧。
可是小侯爷送来的鹦哥还在檐下喊着“大小姐如意”——它发不清楚“如”这个音，于是就频繁喊着“炉意”、“炉意”。
小侯爷送来的拜帖也还在她的案头放着。
谢琇：倘若还是近霞馆，我就掀桌不去！
但翻开那张明显精致得多的拜帖，里面写着的地点，却是河畔画舫。
谢琇的第一反应不是“乘画舫观夜景的确不错”，而是“打起水战来这我可不擅长”。
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谢琇哑然失笑。
……近霞馆已经不是她的心魔了，她看她的心魔已经快要快速晋升为“小侯爷”这三个字了。
她想了想，吩咐自从那天之后就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武婢画影，让她替自己多收拾出一身衣服来。
万一打起来不慎落了水，爬上来也方便换一身！
她不欲现在就亮出底牌、让大家都知道她在画符一道上的精通，于是她一咬牙一狠心，连避水符都没画。
现在大家虽然知道她有些神通，但多数是觉得那不过是普通道士的一点小小法门——山上道观生活清苦，女冠们也要吃饭嘛。
但假如她公开搞出什么通天彻地的大动静，那就不是很好收场了。
之前在近霞馆，虽然她用了“九天风雷”符，但那只是力量减弱之后的版本，“风雷”之中的“风”完全没有用出来，只是借雷电之力，想尽可能地在转瞬之间放倒全部杀手。
因此，小侯爷虽然知道她能引点滋滋作响的雷电来劈人，但一则灵力不继，持续时间太短；二则这种放电全体普攻威力有限，事后还需要他的人去收拾现场，把那些都被电倒——却一个都没死——的人都秘密带走解决掉。
小侯爷那天起了一点试探之心，其结果说不定比他自己一开始就出手，还要更麻烦。
毕竟“未来的世子夫人擅引雷电”这种事，要扫尾就须得灭口，而且万一遇到什么偶然的目击者，就很难解释，更容易引来他人异样的眼光和注意。
还不如他一开始就介入，直接杀得血流成河来得好。毕竟生死相搏之际，血流成河、你死我活，是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的。
正巧，她也有隐藏实力之意。
谢琇乘马车来到河畔之时，已是酉时。
西边的天际已然完全被变得橙红色的暮云所笼罩，夕阳半隐在那一层艳丽的暮霭之后，往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投下一道道橙金色的波纹。
谢琇甫一下车，一抬眼就望见在河畔上，小侯爷一袭锦衣，长身玉立地站在一棵柳树下。
垂柳的长枝拂动水面，借着暮色，谢琇看到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浮光。
小侯爷今天倒不是一身白袍了，但他那一身倒比那天的白衣更加耀眼似的——
他穿着一身银红色的衣服。谢琇走得近了，才发现那外袍的面料是暗银色的，但他又在其下衬了一件正红色的丝袍，两相映衬之下，这别致的配色简直眩得谢琇眼花。
谢琇：……他是不是“京城四美”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一定是个审美鬼才。
谢琇以前也曾经在中京城里呆了一两年，见过的各种各样的男子也很不少，从潇洒贵公子到清俊书生，从面首到小倌（主要是来自于长宜公主的故事线），不可历数。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小侯爷这样，这么敢穿。
去杀人，他敢穿白衣，压根不怕血溅起来染红他的衣服。
晚上相约黄昏后，他又敢穿银红色。到时候泛舟河上，画舫上灯笼一照，想必这颜色在整条御河中再没有旁的能更耀眼过他了。
仿佛每一次见到他，他都有些别出心裁之处泄露出来给她看，引起她的无限好奇与兴趣。
他想要做什么？他的目的为何？他今天想要表达出来给别人看的，究竟是怎样的画面？……
这一切疑问，都随着他的出现而产生。并且，得不到答案，只能依靠自己的猜测行事。
抬眼与垂柳下的小侯爷视线相遇时，谢琇竟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战意。
倒不是说她打算把小侯爷当作敌手，时时警戒防御。而是因为——
随着她的等级升高、技能增加、经验纯熟，她已经在很多小世界里能够应付裕如了。
一进入小世界就按照任务内容和剧情细节，自然而然地捋出一条能够通关的故事线，然后根据对手的性格进行微调，使之能够在正确的时刻添加进一些尊贵的VIP们喜闻乐见的糖分或玻璃渣——随着她直播热度的愈来愈高，她再也没有失去过那个在时空管理局直播平台首页上的推荐位。
但是，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产生了一种惰性。
知道什么梗是最容易引起观众兴趣的，知道到了什么节点应该给出怎样的反应才会让对面的人产生正确的情感回馈，虽然依旧有着真诚的心，但却不再容易被打动。
细究起来，这种细微的变化，好像就是从上一次她再度进入“三生事”那个小世界之后产生的。
她感觉自己与佛子之间油然产生了一种隔膜，他在那一边，而她在这一边。她站在自己这边，看着他徒劳地困惑、挣扎、思考、痛苦，而她却只有顺应剧情变化而行事，甚至在他即将溺于情海之中时，没有对他做出任何警告。
她就那么注视着他灭顶，正如他们所错过了的再上一世，他就那么注视着她跌倒在自己的脚下一般。
她也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为了重新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她也曾经一咬牙接过一个难度很高的任务，要面对的是原作中隐藏最深的大反派。
那个人在原作中一直是纯白如玉的正面男二，直到上一位女主组的同事差一点用生命才测试出来，他才是原作之中隐藏最深的大BOSS。
而且那个小世界，一次失败之后就引发了不稳定报警。
女主组的同事利用了紧急状况逃生通道才得以回归时空管理局，一出来之后第一句话说的就是“那个人有野兽一般的直觉，真诚里稍微有一丁点的掺假，他都十分奇特地能察觉出来”。
谢琇：正好，我到了情感麻木期，除了真诚别无其它。
果然，她就是最适合那个任务的。
修复顺利完成了。
但是到了最后，那曾经如玉的君子，面带一股狠劲，猛地挣起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我知道了——”他满口都是血，一说就沿着唇角往外溢，就连语声都因此而变得含含糊糊的。
谢琇有些不忍，带着一点安抚的语气，轻声说道：“你的人等一下就会来了……你的伤还很重吧，何不养精蓄锐些，等着他们来接走你？”
那人不答她的话，一双眼眸恶狠狠地盯住她的脸，气息都变得断断续续的，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你想从我这里得到‘心悦’那句话，我……死都不会说的——”

第27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22
谢琇微讶, 觉得他应当是猜错了什么。不过这种导向倒也不影响结局，于是她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好，你不说。”
她本意是想安抚对方, 可是对方却好像更加愤怒起来, 捏住她腕间的手指又紧了一紧, 仿佛要在那里掐出一圈淤青来。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他恨声笑问道。
谢琇其实也不太想要知道，但事到如今，只好接着他的话，往下问道：“……为什么？”
那如玉郎君噙着满口鲜血，笑了起来。
他一口鲜血喷洒在衣衫的前襟上, 早已不是当年陌上折柳、翩翩如玉的佳公子，五官疼得扭曲起来，眼眸中绽放出一种类似执拗和乖戾的光芒，看起来倒有了几分作为反派的气势。
“因为——”他竭力将上半身往前探去, 终于挨到了她的肩头，就那么一偏头, 把脸颊侧着贴靠在她的肩上, 仿佛气力难以为继似的。
“我心里，本就没有你啊。”他用气音, 一字一字地在她耳畔说道。
那只手却扼住她手腕, 握得发痛。
谢琇：“……”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种场面应该如何应对才算得体, 只好干巴巴地应道：“……哦。”
他锐利如鹰隼一般的目光锁定她的脸，仿佛要在她的声音里听出几分失意才肯罢休似的。
“那么, 你失望吗？”他问道。
谢琇差一点就下意识摇头，但好在她还绷住了最后一口气, 知道结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务必不能出任何一点纰漏。
于是她虚着眼眸，望向斜下方。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当他凑近过来之后，她的视野里就出现了他衣衫的前摆，以及他因为重伤、紧张、虚弱等等一系列原因而呼吸急促、起伏不定的腰腹。
可是天知道，这一刻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失望。”她麻木地答道。
“你我走到如此地步，我很失望。”
这应当是他期待中的回答，可是他似乎立刻就愤怒起来。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奔踏于地面的如雷震响。
谢琇便知道这个故事马上就应当结束了。
她垂下视线，最后一次望着他的脸。
“接你的人来了。”她轻声说道。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
“那你呢？”他恨声问道，“你又要走？”
谢琇有点诧异，笑了一笑，说道：“孤照，你莫不是忘了，当初，正是你点头同意我以王女之尊出塞和亲的……你说，唯有这样，我们两人才都得以保全……倘若都留在京师，留在那壮丽辉煌的宫殿里，我们两人迟早会有一个人被对方害死——”
沈孤照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五指很迅速地失温了，指尖变得冰冷。
他抬起头来，还欲说些什么。
但谢琇已经手上略微用力，一根一根坚定地扳开了他的手指。
她就好像压根已经不在乎重伤的沈孤照还靠在她的身上一样，就那么单手一撑地，就站了起来。
乍然失去了她的肩膀支撑，沈孤照的身躯蓦地一摇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他不得不飞快地单手撑地，支撑住了自己的身躯。但这一下似乎牵动了他的暗伤，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以手掩口，指缝间又溢出新的血珠，细细碎碎汇成一条细流，沿着他的指缝一直滑到手背上，在苍白的手背上留下触目惊心的鲜艳痕迹。
谢琇却没有看向他，而是拍拍自己衣襟下摆上沾染的尘土，转身走到一旁系在树上的马前，解下缰绳，这才回过头来，于夕阳之下，最后一次回顾。
落日衬在她的身后，夕暮的风吹动她的长发。王女只身一人，牵着来自北疆的骏马，即将离开这里，重新回到北疆去，终生不履故土。
这一幕，落在他眼里，想必会留下令他永世难忘的剪影吧。
她的目光落到沈孤照的脸上，尔后，牵动唇角，轻轻一笑。
“沈令，前路漫漫，善自珍重。愿你权掌天下，长乐无极。”她说。
尔后，她飞身上马，一抖缰绳，迎着夕阳的方向，飞奔而去。
这个大结局再一次获得了极大的讨论度。
自然，谢琇也收到了来自崔女士的特别关怀。
“只有这个世界最适合你，”崔女士说。
“你或许能在这个世界里，挣脱那种麻木倦怠的状态。”
“因为这里或许还有能唤起你兴趣的人或事，还有能够让你为之沉醉和奋斗的人或事……”
谢琇眨了眨眼睛。
……崔女士没有说错。
这里还有弦哥。
还有难解的小侯爷。她这一次的任务目标。
这里有她曾经设置为“锚点”的人。也有想要把她当作“锚点”的人。
她不可能放任这个世界崩溃，永远不会。
而且，小侯爷一天换好几种面孔，万花筒一般，隐隐透露出一副“我能把这世上的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得意样子！
谢琇现在简直是浑身战意沸腾！
因为她甚至不能确定，小侯爷流露出来的这种得意又傲慢、睥睨天下的样子，是否就是他真正的样子，还是——那只是一种他想要给她看的假象之一？
她低下头，轻拎裙摆，拿出一副装模作样的贵女派头，款款走向柳树下的小侯爷。
果然，她还没有缓步趋行到他的面前，就看到他望过来的深眸里，一闪而过的那种兴味索然的情绪。
谢琇在心里简直要笑翻天。
……恶心的就是你，小侯爷！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装腔作势的贵女吗，你不是料定谢大小姐这个在清苦的山上道观里生活了二十年的小可怜，不可能有机会学习到那些装模作样的礼法套路吗。
可是，想不到吧——
站在你面前的谢大小姐，也曾经扮演过顶级的贵女，一句话拐十七八个弯，想做什么都要挖空心思，每次出席各种宴会花会时都身姿端庄仪态完美，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全部都无懈可击哟。
她并不打算崩了“谢大小姐”的人设。但是，小小地使用一下那些矫揉造作的姿态，在小侯爷恶心她之前先发制人地恶心一下小侯爷……这还是没有什么大碍的吧。
谢琇假装自己压根没有注意到小侯爷眼中那一掠而过的无趣神色，停在晏行云面前，微微仰起头，略带一丝得意地笑问道：“怎么样？”
很难得地，小侯爷起手就被她噎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他反问道。
谢琇笑眯眯地说道：“自是这几天紧急训练出来的贵女仪态呀——”
小侯爷的脸上有一条神经极不明显地跳动了一下。
谢琇：哦豁。
小侯爷温言道：“你无需紧张。那些虚礼不是我所看重的，你现在这样，已经很好。”
谢琇：……咦？
没想到小侯爷还真的挺上道，这几句话说得何等妥帖。
谢琇笑了。
小侯爷真是个妙人。
虽然明知他说的是虚情假意之词，但倘若他把虚情假意也演绎得不太令人厌恶的话，她就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配合一下。
于是她敛起了之前那副细声细气的口吻，甚至连站如弱柳扶风，袅袅娜娜的身姿，也有了一些变化。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姿态一下子就从娇花照水，变成了韧竹当风。
“既如此说，多谢郎君。”她的声调恢复了正常。
晏行云：“……”
他一言难尽地瞥了一眼忽然变得正常的她，垂头发出一声闷笑，侧过身摊手向她示意。
“谢大小姐，请。”
谢琇沿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才发现从这棵柳树旁边的一道石阶下去，可以直抵河边。石阶的尽头砌着一个小码头，只是因为高高的河岸阻挡，她之前才没有看到。码头旁边停泊着一艘画舫。
谢琇颔首，拎高一点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石阶。
她的武婢画影慌忙跟在一旁搀扶她。
小侯爷似乎也没有在意她走在自己前面，跟着她下了石阶，来到那处小码头上，这才赶在她之前，一步跨上那艘画舫的船头。
码头狭窄，因此他抢上画舫的这一步，还用了一点轻功身法，跃过丈许，再轻飘飘地落地，画舫甚至都没怎么晃动，只是船头往下轻点了点，下方的水面荡起一丝丝涟漪。
谢琇赞道：“好俊的身法！”
这一句就表明了她果然会些武功。
小侯爷在船头回转过身来，于天光暮色之下，朝着她抿唇一笑。
“要试试吗？”他问道，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一丝笑意，仿佛含着几分邀请。
谢琇思索了一下。
这么快就暴露自己的底牌吗？
她含笑摇了摇头。
“郎君身法妙绝，琼临不敢献丑。”
虽然委婉地拒绝了小侯爷的提议，但这句话里流露出来的一丝信息也让小侯爷眼前一亮。
“琼临？”他仔细斟酌一般地把这个名字念了出来，含笑的嗓音清朗如玉璧相击。
“这是……大小姐的表字？”他问道。
谢琇微一颔首，大方说道：“郎君可以此字相称。”
小侯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如此，某便不再客套了。”
他立于船头，向着她伸出一只右手，掌心向上，平摊在那里。
“……琼临。”他字斟句酌一般，郑重地吐出这两个音节。
谢琇心下忽而一紧。
她微微仰首，望进晏行云微弯的双眼里。
“郎君何事？”她轻声问道。
晏行云垂下视线凝视着她。
“来。”他简单地说道。
谢琇：“……”
他真的很会，谁懂。
这个动作——说话的同时微微一抬下巴，对她说“来”——换作是别人来做的话，很容易就变得油腻。
可是由小侯爷这样鲜衣怒马的锦衣郎君做出来，却十分地合适。他立于船头，神采飞扬，夕阳在他的身后落下去，暮色染满大半个天空。
他仿佛像是正在邀请着她：来冒险吗，谢大小姐？
谢琇的目光从他那只向她伸出的手上一滑而过，落到他的脸上。
尔后，她抿唇一笑，将自己的右手放到了他的手掌里。
来，怎么不来。
正是这般，才有乐趣。

第27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23
两人上了画舫, 谢琇这才发现，小侯爷其实随身还带了两名随从，并不是摆明了自己身边防备松懈，今夜正好有机可乘。
不过, 当她观察了那两名随从的位置之后, 她就有意识地提高了警觉。
小侯爷此人, 不见兔子不撒鹰。虽然未婚夫妻婚前偶尔见一面，在这部原作的设定里并不算太出格，但他如此隆重地邀请她上画舫，只能说明一件事——
可恶！她真的很讨厌水战啊！
谢琇垂着眼，摸了摸袖中的那几张纸符。
纸符落水即湿, 而画符，也要耗费她从这一方小世界里吸收来的、所剩不多的灵力呢。
她再三思忖，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侧身向内，确保自己身前的动作, 最多只有小侯爷一人能够看到。
然后，她就当着小侯爷的面, 从自己的袖中把那几张纸符都抽了出来。
晏行云：！
他虽然对她那点子所谓的“神通”有些好奇, 但他并不觉得，在他们双方都对彼此并不了解的此时, 她就能把自己那点保命的底牌向他掀开。
可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谢大小姐慢条斯理地把那几张黄纸叠好, 先是从桌上把包点心用的油纸都抽出来，将那几张纸符一层层地包了许多层, 最后再把那个小纸包放入自己腰间的荷包里。
画舫里灯火明亮，晏行云几乎是视线一扫之下, 就看到了黄纸表面画着的奇怪图案。
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诧异得忘记了自己接下去要如何蛊惑面前的这个年轻小娘子。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从容不迫的动作，直到她将荷包上面复杂的搭扣都牢牢扣好之后, 他才舒出一口气来，熟练地堆起一个笑容，道：“这可真是……真是……”
奇怪，口才便给的晏小侯，也会有这种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的时刻。
谢大小姐抬起眼来，望了他一眼。
那双眼眸里清凌凌的，有若透彻的水晶，仿佛一眼就能照彻他已腐朽不堪的内里。
谢大小姐微微一笑，道：“何故惊讶？郎君应当已经知道我在归家那一日，以神通定身了我那不省心的妹妹吧。”
晏行云不意她竟然这么坦率，噎了一下。
像他这样有着许多面具和伪装的野心家，或许最害怕的，就是这种坦荡荡的光明正义路数吧。
那会衬得他格外阴暗可憎，他想。
谢家只有两个女儿。次女骄纵又没有头脑，实在不适合他的大业。
所以他能够选择的，只剩下这位长女。
他本来是指望着娶个聪明一点的夫人，若是能在适当时刻懂得与他打打配合，那就更好了。
结果这位夫人还自带了甚么难以解释的“神通”，这本来是一件更好的事。
可是，现在他就已经发现，这位夫人原来是光明磊落的侠女路数。
晏小侯开始觉得头痛了。
侠女他很欢迎，但他要做之事……哪一桩好像都会招来光明正义的女侠暴打。
他是现在就借着气氛正好，跟谢女侠摊牌，请求谢女侠将来对他这个母不详、父亲又不要他的小可怜施以一定的援手呢？还是把自己的本质掩藏得更深一点，让谢女侠一辈子都发现不了他原来是个坏种呢？
船娘一撑长篙，画舫轻轻在水中摆荡起来，破开水面往前行。
水面上映出的暮色渐褪，夜幕降临了。
晏行云凝视着逐渐变成深暗的水面，心意电转。
“有所耳闻。”他露出一个温雅的笑意，“但我却不知，琼临还有旁的神通。”
果然，这一句试探说出口，她的脸上漾起一丝惊讶的神色来。
“郎君说话留三分，行事却要做到尽……”她轻轻地笑着，“可真是个妙人呢。”
晏行云：……！
不但是直球，而且一球就命中了他的正脸！
倘若旁的小娘子说他“是个妙人”，他自然要想一想是不是又莫名其妙招来了甚么不必要的芳心暗许。可谢女侠这么一说，他却只有苦笑。
谢女侠目光坦荡，一点也没有他在其他小娘子眼中看到的娇羞之意。而她说话的语气也是，仿佛只是在称赞他而已，别无其它欲/念。
可正是因为如此，晏行云感觉自己心头渐渐升起了一股黑暗的、黏稠的、如同泥浆一般要钻入对方四肢百骸，将对方塑成一个泥偶那般的……欲/念。
或者说，渴欲。
“琼临……”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简单的音节在他舌尖滑过，夜色降临，昏黄的灯光给他如玉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
锦衣郎君凭栏而坐，凝视着她的眼神含情脉脉。
而且，他居然要拿出一些名为“宝贵的真心”一类的东西了！
小侯爷启唇，轻声说道：“若是为了那日，我可以解释——”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画舫却猛然一晃！
这一下晃动甚是剧烈，仓促之下，桌上的茶壶和点心碟子都往一旁滚翻下去，砰砰几声摔碎在了船舱的地板上。
晏行云在仓促之中，下意识一把抓住谢琇那只同样放在桌上、刚刚正准备去拎茶壶的手。
谢琇：！
怎地如此倒霉？！祸事说来就来？！
画舫剧烈摇晃之中，似是船头或船侧擦撞到了什么地方，发出“咣”的一声巨响，船身猛然半横过来！
这一下就连他们两人中间的那张桌子都往一旁滑去。晏行云紧紧拉住谢琇的那只手。
他恰好坐在围栏旁边的座位上，此时左手拽紧谢大小姐，右手则一下子环绕过旁边的一根围栏的立柱，将两人的重心稳定下来。
谢琇：“……这是怎么回事？！”
晏行云还没说话，就听到隔邻的画舫上传来数声惨叫！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下意识望向谢大小姐。
他就看到谢大小姐望过来的眼神，亦是明亮得惊人。
刚刚船身一阵摇晃，船上悬挂的照明用灯笼也晃掉了许多，此刻船舱中光线昏暗。
暮色四合，在一片晦暗之中，唯有她看过来的眼神明亮灼然，夷然不惧，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不知为何，晏行云翘起唇角，微微笑了一下。
“不知。”他说，然后邀请他这位胆大包天的未婚妻，“一道去看个究竟？”
那年轻小娘子没一点犹豫就给出了答案。
“好！”她爽朗地笑道。
真真是颇有侠女之风。
晏行云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松开她的手。
画舫还在晃动，大概是撞上了隔邻的船只，而此刻邻船上又有什么事发生，因此一直在摇晃，波及了他们这艘画舫。
好在晏行云一直用右手不停搭着围栏和立柱保持平衡，左手则死死捉紧谢大小姐的手，踏过木质的船板，一路冲到了船头。
他们停在那里，往隔邻的船上一张望，便发觉了不对。
谢琇冷声道：“明火执仗的在打劫吗？京城何时有这么嚣张之辈？”
邻船上的船工都已经在水里扑腾了，花娘和侍女也都走的走、躲的躲。唯有船上原本招待的几位锦衣公子，此刻还在与窜上船的几名黑衣人打斗。
晏行云凝神望了几息，便转过头来，看着谢琇，说道：“其中有一人，是郑二。”
谢琇微微一怔，这才把这个称呼翻译过来，问道：“郑家二公子？哪个郑家？”
晏行云好似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的未婚妻在荒郊野岭的道观里苦修了二十年，纵有万般好，可她对京城里这些错综复杂的姻亲故旧关系还急需补课。
他沉声道：“工部尚书的次子。”
谢琇一懵，脱口道：“工部就敢这么嚣张的吗？”
晏行云：“……”
他一时间竟然被她噎得有些无言以对。
没错，工部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嚣张，但是……郑家不仅是世家，而且还是张家的姻亲啊。
就是张皇后的那个张家。
如今，天子膝下明面上只有中宫嫡出的仁王一子，有的是人赶着烧热灶。烧不上张家，烧郑家的灶头也行。
但他情知这一段姻亲关系只要一说出来，谢大小姐怀疑的眼神立刻就会投到他的身上。
无他，只因为如今天下只有他才是仁王李重霖的对手。
他的眉心危险地压低了，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说道：“郑二纨绔又不知天高地厚，想必是在哪里得罪了人吧……”
那些花娘和侍女尖叫着、哭喊着，一路逃窜，但很少会遭到那些黑衣人的追杀。
他们的目的仿佛极其明确，就是要拿下郑二的性命。
可是这么明晃晃的圈套，打量他晏长定是傻子吗，就一头往里钻？
可能他们的背后之人以为，只要结局是替他打击了对手，即使利用了他的名号，他也会一笑而过，因为他在乎的是最后自己能不能拿到实惠——
才怪！
晏小侯岂是一个甘心看着别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人？！又岂是一个会乖乖坐视什么幕后黑手打着自己的旗号去肆意行事的庸辈？
他咬牙道：“郑二这个蠢货！上了画舫却往本侯爷这里靠，真是活该他倒霉！”
谢琇：……？
她有些不明所以。
小侯爷这句话能分成截然相反的两个方面去听。他或者是说郑二真纨绔，没头没脑地把船开到这里来，反而可能坏了小侯爷的事或被小侯爷连累了。
不过这句话也可以解释成“郑二正是因为把船开到小侯爷附近，这才引来杀身之祸的，他若是走远一点，今夜说不定甚么都不会发生”。
谢琇：唉，烧脑。不如硬刚的好。

第27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24
她从衣袖里抽出两根绸带, 很利落地唰唰唰在手腕上压着衣袖绕了几圈，最后打了个死结。
另一只手也如法炮制，将原本宽大的衣袖捆扎在了手腕上。
小侯爷：“……你这是做什么？”
谢琇放下手。
“不是要去管一管这场闲事吗？”她朝着邻船被黑衣人团团围住的那几个纨绔公子哥一挑眉。
“小侯爷发现了他们陷入险境，却坐视不管的话……想必明天就会有人来找茬了吧。”
晏行云：“……那倒是。”
谢琇道：“那就干脆去把这场闲事管到底——啊, 只要不坏了你的事的话。”
晏行云闻言, 感兴趣地挑眉, 脸上的兴味大增。
“哦？”他轻飘飘地问道，“只要是为了我的事，琼临可以暂时放下其他那些人命吗？”
隔壁的船上正在发生打斗，自己所站的这艘船也摇摇晃晃。但在水声灯影里，晏小侯的这一句话, 问得带点挑衅的色彩，却又语调十足低沉温柔，像是含情的呢喃。
谢琇有点适应不了这种内有荆棘、暗混着糖蜜的措辞方式，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若是不坏你的事的话, 你瞧，人命关天——”她抬起手来, 指了一指已经滚倒在船板上, 抱着头惨嚎的郑二公子。
晏小侯诉衷情的进程被打断，不高兴地转过头啐了一口, 怒道：“郑二真是个废物！”
谢琇：“……”
不过晏小侯倒是说到做到, 果真足尖轻点船头，就纵身跳到了隔邻的船上, 真个行侠仗义去了。
谢琇慢了一步，满脸为难地扶着船头犹豫了一霎, 思考自己是飞跃过去好，还是再掩一掩自己的底牌, 慢慢爬过去的好。
不过很快她的困扰就被人解决了。
“大小姐，让婢子来！”
武婢画影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然后一看已经挨上邻船的画舫船头，乐了。
“如此，婢子可直接带大小姐一道过去！”
谢琇：“等——”
画影人高马大，或许当初习武也是因为这得天独厚的身板，不学太浪费；此刻她双手拦腰一抱，便将谢琇抱起，双脚离了地。
下一刻，画影纵身迈出一大步，就往前方邻船上莽了过去！
谢琇：！！！
早知道还不如提前自己暴露了武功高强的底牌反正靠自己硬刚也总比此刻靠着画影往上莽的强啊啊啊啊——！！！
然后，她的双脚落了地。
她猛地一回头，看见画影憨憨地冲她笑。
“大小姐，”她的目光亮晶晶的，“跟着大小姐的日子，可比跟着二小姐，还要随时替她挡那些她不知何时就得罪了的姑娘小姐们的生活，要来得痛快多了！”
谢琇：“……”
行叭，你高兴就好。
她无力地点点头，示意画影随意。
画影倒也不是一味莽到底，她环视四周，发现了有几个花娘和侍女或倒在地上、或藏在暗处，便向谢琇请示：“大小姐，您看……？”
谢琇自然也看到了，便点点头说：“你先把那些小娘子们扶上我们的船去。”
画影响亮应是，精神百倍地就去了。
谢琇则是转头往打斗之声传来的方向冲过去。
她径直冲进了船舱。
一进去就脑袋一懵。
这种画舫既是为了赏景，船舱就做得十分阔朗，四面都是只有约半人高的木质围栏，上悬着卷起的竹帘，并没有舱壁。
这要打得性起，一下子把人头下脚上掀翻到水中，简直是分分钟的事啊！
谢琇叹了一口气。
然后，四下寻找有无趁手武器。
……那些黑衣人个个手中都寒光凛凛，她可不想拿这一具肉骨凡胎去顶啊！
她学了那么多种技能，就是没有金钟罩铁布衫啊！
谢琇目光四下一扫，最后——凝定在某个点上。
那是船舱的某个角落，固定于地面的桌上摆着一盆花树盆景，旁边还倒着一张小桌，刚好巧妙地在那个角落里形成一个空隙。
她拔腿就往那里大步走去，一下子把小桌拎起。
果然，空隙里传来一声小小的低叫声：“啊！”
谢琇一低头，就看到一位楚楚可怜的美人躲在那里。
藏身之处被乍然掀开，那美人儿也没有放声惊叫，只是用衣袖半遮住脸，只露出含泪的楚楚双眸，就那么乞求一般地抬头望着她。
当她看到来人居然是位年轻小娘子时，那双如泣如诉的眼眸里快要溢出来的乞怜神色，也不由得僵住了一瞬。
谢琇猜想这应当是那个纨绔郑二请来的甚么花娘，于是温声安抚道：“娘子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悄悄随我走。”
那娘子迟疑了一瞬，缓缓放下了遮面的衣袖。
谢琇定睛一看，喝！真是个大美人！
而且说话声音也细声细气，带着颤音；谢琇猜想这声线若是落在那纨绔郑二的耳朵里，早把他一身骨头都酥没了。
“奴……奴家谢谢娘子搭救。不知娘子是——？”
谢琇心想，这也正常，万一她是坏人派来的呢？
于是她坦然自报家门道：“家严乃谢太傅，吾在家中排行最长。”
那娘子眼波变幻了一霎那，抬手捂着嘴唇，低低惊叫道：“……竟是谢大小姐？将与小侯爷成婚的那一位……？”
谢琇：“……”
我可能在中京已经出名了。谢谢小侯爷的声名带动。
她木着脸，道：“正是。”
那娘子呆滞了片刻，忽而猛地站起身来。
“多谢大小姐相救，奴家这就随你走。”
谢琇虽然觉得她这态度未免变化太快，但像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娘子，及早撤出战场才是正经事，于是她便转身在前带路。
她们三绕两绕，到了船尾。小侯爷雇的那艘画舫船头就斜斜碰撞在距离此船尾部不远的位置上，因此画影等一下可以抓着这位娇娘，直接跳到他们的船上去。
谢琇眼看画影的身影已经又重新奔了过来，刚要回头交待一句，便听得那位娇娘问道：
“小侯爷……待大小姐，定然是千好万好的吧？”
谢琇：……？
怎么打个架还打出小侯爷的一段韵事了呢？
她回忆了一下当初收到的原作中仅有的一点剧情资料，假笑道：“那……倒也未必……”
那娇娘惆怅道：“大小姐不必照顾奴家这等人的心情。大小姐金枝玉叶，今夜一观，又有一颗侠义之心，正是小侯爷的良配。奴家既蒙大小姐搭救，此后当日夜焚香祝祷大小姐与小侯爷姻缘美满……”
谢琇：“……”
她还未出手，情敌这就自动退散了吗？！这氛围才是正道，给原作者发一朵小红花！
她默了片刻，道：“……倒也不必如此。娘子若思报答，便帮我想想，如今这艘船上，哪里能找到趁手的武器，让我去帮小侯爷一帮？那些歹人手持利刃，小侯爷独木难支——”
那娇娘果然被“小侯爷的困境”这个命题转移了注意力。她咬着下唇，蹙眉用力地思索着，忽然眼睛一亮。
“……大小姐可擅长用鞭？”
谢琇一愣。
鞭子可不好用啊……她不太擅长鞭法，若是杀敌一千，总会自抽队友二百下。
但这就不必跟这位娇娇娘子提起了！
她面不改色地颔首道：“若无刀剑等物，鞭子倒也还顺手。”
娇娘面色更亮，急急道：“奴家刚刚躲藏那处，后面有一小柜，柜中皆是……绳索软鞭等物，大小姐可去取用……”
谢琇：……绳索软鞭？！
她再看了一眼那娇娘的面色，悟了。
真纨绔郑二，敢玩这些花头，你死了！
她向着那娇娘略一颔首表示“知道了”，见画影已经奔过来，便言语简洁地交待“来人是我婢子，有些武艺傍身，娘子可随她去躲避，我要去支援小侯爷了”，尔后便要离开。
那娇娘在她身后，颤声喊道：“大小姐！”
谢琇不得不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何事？”
那娇娘咬着下唇，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楚楚可怜的神色。
“奴家……奴家实盼着小侯爷与大小姐百年好合，夫妻同心……”
谢琇：“……承你吉言。”
其实她心里清楚，小侯爷是个亦正亦邪的人设，跟她这种好孩子，究竟能有多少共同语言呢。
“夫妻同心”一语，若是对方换作是盛六郎，她倒是可以拍着胸脯应承“我们一定可以”。
但倘若对方是小侯爷，她也只能言辞含混地说上一句“但愿如此”。
她扭头奔向那处船舱里的阴暗角落，打开柜子，果然拿到了一根软鞭。
她握着那根软鞭，试了试手感。
鞭子并不很长，许是考虑到执鞭者或许没甚么武功傍身，要尽量将鞭子做得便于控制之故，那鞭子只有三尺左右，重量也正好，并不太沉重。
谢琇拎着那根软鞭，回头走出船舱，在船尾处抖了几抖，试了一下手感，确认无误以后，便返身朝着船头处冲过去。
此时激战已经从船舱中渐渐延伸到了船头处，郑二等几个纨绔都负伤倒下，被晏行云飞起数脚，踢到了一旁阴影里躺着唉唉叫。
晏行云本人则是独战数人，虽然他不至于落居下风，但那几人眼看事不能谐，转身便要跳水逃窜，已走脱了两人。
晏行云有心把这些人都活捉在此地，将来若要审问，也能将自己从这一摊浑水中撇清出来。但他毕竟难以兼顾，眼看已有两人负伤跳水，怒得剑眉倒竖，一时间仿佛连他那点风雅翩翩佳公子的人设都给忘记了。
此刻他被两三人缠住，眼看第四个人又已往后退去，仿佛像是想要回到船舱里，找出郑二来当胸补上一刀，再跳水逃窜，气得胸中一阵滞涩。
正当那人弓着腰在船舱中摸索之际，手突然碰上了一具肥胖的躯体。
郑二不学无术，有些痴肥。他找来的其他几个狐朋狗友倒都比他瘦些。那黑衣人觉得手底下摸到的，定是郑二无误，心下一喜，举剑便要刺落。
黑暗中，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一道蜿蜒的弧光，如潜藏而行的毒蛇，觑着空子，便会暴起咬人一口。
破风之声随之而至。
“啪！”
一鞭正中那黑衣人面门。

第28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25
他惨叫一声, 下意识松开手，用手去捂脸上皮开肉绽的伤口。
那雪亮的利剑向下落去，地上的一团肥胖黑影同样发出了惨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那黑影叫得极惨，双手抱头向一旁翻滚的动作却是与身材极不相符的敏捷。也亏得他反应及时, 那柄剑正好擦着他的后背, 唰地一声落下。
那肥胖的黑影叫得更惨了。
“啊啊啊啊啊小爷的后背——！”
他的尾音还没落下, 身旁就有一道气息袭来。
有人一下抄起那柄还没有完全静止地躺在地上的长剑，厉声喝道：“不想死就收声！”
郑二的惨叫戛然而止，就如同被人骤然掐住脖子的大鹅。
他一安静下来，才发现身旁还有个人滚来滚去，喉咙里发出疼痛难忍的“呃呃呃”之声。
郑二：“……”
他已听出那拿走长剑的人是个小娘子, 但舱内灯火，刚刚在打斗中几乎已经全被扑灭。他此刻只能依靠舱外照进来的月光，隐约看出那小娘子的绰约身形，正立在他的面前。
他精神一振, 连身上那些疼痛都忘了，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喊道：“女侠！女侠救命！”
那位“女侠”闻言笑了一声。
郑二马屁拍个正着, 更为得意，愈加恭敬。
“女侠！此人欲取我性命, 该如何处置？”他立刻把自己划入“和女侠站在同一边”的范围里, 指着地上打滚的黑衣人，同仇敌忾道。
女侠道：“去, 抽了他的衣带，把他捆好。到时候送官审问。”
郑二一愣。
“让……让我去捆？”
船身恰好在此时微微一晃。舱外的月光一瞬间映入船舱里, 正好映照在“女侠”含笑的脸上。
郑二这一回真正愣住了。
面前的“女侠”年纪很轻，容貌却已很美, 俏眉压低，杏眼横波，唇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轻蔑笑意，那月色映得她整张脸肌肤生光。
郑二呆呆地、结结巴巴地说道：“莫非……莫非你是天女吗……”
“女侠”嗤地一笑，那带着几分轻蔑的语气，这一次冲着他来了。
“郑二爷不会捆绑吗？不是吧，我瞧着您应当很擅长才对——”她恶意地拖长了尾音，仿佛下一句就是“您要是敢说不会的话，我就把您那点丑事也一道传扬出去！”。
郑二一个激灵，从刚刚那种被“女侠”的天女之姿慑住心神的鬼迷心窍之中吓醒了。
“我……我这就去！”他再也不敢多言，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个黑衣人。
女侠轻笑一声。
“很好。”
她的语声未落，已转过身去，“唰”的一剑直刺，已然再给那位被她打了个满脸花的黑衣人身上补了一剑！
郑二：“……！！！”
谁还敢痴心肖想这位女侠啊！反正他是不敢了！他已经快要被这位女侠的凶悍吓瘫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那血流了一地的黑衣人身旁，抖着手摸到那人的衣带便解。
……小爷这辈子第一次去解男人的衣带啊啊啊啊啊！
小爷已经脏了……小爷再也不干净了……可是女侠当真可怕……小爷不敢不听她的……
郑二内心垂泪，手上却是一点不敢迟疑地，解开那黑衣人的腰带，三下两下把对方捆了个结结实实。
捆完对方之后，他还不放心地看了看，觉得只捆手可能没有效果，于是便跌跌撞撞地往船尾那边走去，想找点东西来再把那贼人身上也捆好。
船身又微一摇晃，他伸手去扶旁边的围栏，下意识一侧身，却看到那女侠提着一柄明晃晃的利剑，头也不回地加入了船头的激战。
船头是谁在激战……？
啊，是晏小侯啊。
那只讨厌的孔雀。
他郑家与张家同气连枝，他也本应与晏小侯不共戴天才是！
……可是，晏小侯为什么会来救他？不应该巴不得他死了更好？
他虽纨绔，脑子却也不算笨，知道晏小侯压根不屑于搞一出“先害人，再施恩”的把戏来对付他。
……晏小侯若有这等心思，用在别人身上岂不是更好？用在他身上，他又不可能背叛郑家与张家，对晏小侯来说，有何好处？
而且，晏小侯来救他，就说明那些贼人也不是他派来的。
……也对，杀他一人，对张家与郑家的大业来说，也没有用啊。
不夸张地说，晏小侯要是想杀个郑家的年轻人取取乐，杀他哥不是更好吗？他哥可比他前程远大多了。
郑二想得那颗久已不用的脑袋都发痛了。
……还有，刚刚那宛若天女一般的女侠，究竟是谁？
她怎么会跟着晏小侯前后到来？
他记起事发之前，有个狐朋狗友好似发现了什么，还端着酒杯，嬉皮笑脸地对他说：“瞧瞧隔邻那画舫上……晏小侯携美游河哪……”
郑二：！！！
对！明天他就把这个消息透给皇上赐给晏小侯的那位夫人！谢太傅的长女！说她的郎君还未成亲，就敢和美人儿夜中游河，在画舫里乱来！
……不过，晏小侯今晚刚刚救他一命，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一点太过狼心狗肺了？！
郑二纠结着，一直纠结到他找到了绳子，把那黑衣人捆了个结结实实，还没想好。
最后，他一想到张家与郑家的大业，咬牙下了个决心。
管他呢！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他就是要去向谢大小姐告状！最好搅得晏小侯家宅不宁！每天上朝，脸上都带着三条指痕最好！
郑二计议已定，感觉自己已经黑化成功，于是带着阴险的眼神，再度往船头望去。
一看之下，他差点趔趄。
因为那里已然结束了战斗！
那些贼人如今已全部都倒在了船板上，生死不知。
而晏小侯正侧着头，温言与那位女侠谈笑。
郑二如同晴天霹雳，慌忙去看那女侠脸上的神情时，却发现那女侠也目色温和，全然没有刚刚面对他时那一副声色俱厉的模样。
郑二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晏小侯冲着那女侠，笑得几乎身后的孔雀尾巴都要跟着开屏了！
他听到晏小侯用一种温柔得让他都感到恶心的语气说道：
“不知……小可此番表现如何？谢大小姐可还满意？”
郑二：……？？？
谢大小姐？！
啊莫非那女侠是谢大小姐遣来的吗？专门为了监视晏小侯？而晏小侯如此卖力表现，也是为了讨好谢大小姐？
……不慌。
郑二勉强稳定了心神。
这样他也有后招。
他可以去跟谢大小姐说，她派去监视晏小侯的那小娘子已然反水，监守自盗，跟晏小侯眉来眼去地好上啦！
到时候谢大小姐一时气怒，还是可以抓花晏小侯那张志得意满的脸！
……可是下一刻，那女侠含笑的回应，就打破了郑二的迷梦。
“郎君身手甚好。”她微笑道，“若是家妹有郎君身手之万一，那日我归家之时，便不会如此顺利了。”
郑二：！！！
没错了。解谜了。
这位女侠，就是谢大小姐！
如今在中京，谁还不知道谢大小姐归家的第一天，就把谢二小姐狠狠地收拾了一遍的事迹啊！
原本京中上下，一般都以“谢小姐”来直接称呼谢二，就仿若大家都已经忘记了那一位久居道观、从未回京的大小姐一样。
就在那一天，谢大小姐轻飘飘地就让大家全部知道了，谢家还有一位大小姐。而谢家如今说话算数的，是大小姐。
……真是气死了！
晏孔雀本就张扬，如今再让他添一此等强力之臂助，可如何是好！
郑二想了想自己那位刚刚十五岁的表弟，仁王李重霖，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忧虑。
表弟正是议婚的好时候，但看晏孔雀今日之势，再叫他得了这么一个夫人——论家世，是谢太傅长女；论容貌气质，京中竟然无有贵女能出其右；若是再论这隐藏的好身手，一鞭就能于黑暗之中，正中贼子面门，就更没有人可以相比了——表弟除了一个中宫嫡出的出身之外，其余方面，当真能赢得过这位尚名不正言不顺的“长兄”吗？
郑二很忧虑。
郑二愁得都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
也忘记了——
直到面前掩过来两道黑影，郑二才记起来，晏孔雀与那位凶残的女侠谢大小姐还在他的船上！
此时大约晏孔雀已经驱赶着其他劫后余生的纨绔子去重新点灯了，郑二抬起头，便看见船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又亮起来。
而在那样的灯影里，晏孔雀站在他面前，摸了摸下巴，冲着他露出一个难解的微笑。
郑二：……？
他听见晏孔雀意味深长地问道：“这贼人……是郑二郎你自行捆绑的啊？”
郑二没顾得上多看脚底下奄奄一息的贼人，兀自挺起了胸膛。
怎么了！就不许他郑二郎也做点正经事吗！他郑二郎虽然今晚受了难，但他也是铮铮铁骨的汉子！负了伤还能把贼人拿下，捆个结结实实！
他昂起鼻子来哼了一声，道：“又怎么样？”
结果却看见面前的晏孔雀弯起眉眼，十分和善地笑了。
“……不怎样。”他答道，愉悦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促狭之意。
“郑二郎，看不出你还有这等手艺啊——”他的尾音挑起，余韵袅袅。
郑二：？
他低头一看，径直吓出了一头冷汗！
他……他什么时候把这贼人捆成这样了！
地上的贼人流了一地的血，身上却被艳红的系绳捆成了稀奇古怪且复杂的……绳结。
郑二吓得猛一抬头，就看到不仅晏孔雀本人正在忍着笑，就算是那位站在晏孔雀身旁的女侠——不，谢大小姐，也朝着他露出复杂的神情。
“呃……我……不是这样……”郑二结结巴巴，脸色一瞬间就变得血红。
“噗——”晏孔雀好像再也忍不住那股汹涌的笑意，喷笑出声，并且很快就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郑二郎你可真行啊——我要甘拜下风了，真的，我远不如你……哈哈哈哈哈哈……”
郑二：“……”
即使晏孔雀现在正在说甚么自己不如他的话，他……他也不会相信的！
啊啊啊有什么方法能马上杀掉晏孔雀吗！他愿意马上就做！

第28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26
他怒瞪着晏孔雀。
晏孔雀看起来确实有一点狼狈。或许是刚刚的以一对多让他拙于应对, 他现在头上有几缕碎发脱出了玉冠，散落下来。他的衣袍也不甚齐整，左臂上甚至被砍了一剑，在那里缠裹着几圈白布, 白布下还隐隐透出一丝血痕。
然而, 晏孔雀即使落魄了, 好像还是一只孔雀。
他依然骄傲地昂着头，站在自己面前，嘲笑着他的对头。一旦对手露出一点纰漏，他就要穷追猛打，赶尽杀绝, 一点也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和心情。
郑二恨恨地瞪着他，然而却有一点无言以对。
晏孔雀英勇不凡，如今还有佳人在侧。而他呢，他白白挨了一身的伤, 如今还要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站在这里由他嘲笑！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要是这世间也有被上天厚爱之人，那么那个人, 如今一定是晏孔雀！
郑二在内心翻来覆去, 把晏孔雀足足刀了得有一千遍，却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开口：
“呃……如今我们可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 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果然, 他看到晏孔雀得意地昂起头，恨不能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来, 直接把他喷出去五里地似的。
“哼，”晏孔雀道, “郑二，是本世子救了你, 你应当说些什么？”
郑二：“……”
啊可恶，晏孔雀真的滴水不漏！
他这个“晏小侯”之名响彻中京，不知情的人或许会以为他晏行云年纪轻轻，已经顶着一个“侯爷”的头衔了。可是晏行云在外头，再傲慢也只会自称“本世子”，更是不肯有一丝一毫“孤其实就是皇长子”的意味流露出来。
而且晏孔雀喜好开屏，爱慕者众。然而他居然私德方面也挑不出甚么错处来。
有女子爱慕他，若是径直说到他面前，他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而是会洋洋得意一下。
然而再之后，就算那女子愿自荐枕席，晏孔雀也只是含笑说：鱼水之欢，是世间最重要、亦是最不重要之事。爱慕之心何等珍贵，为何要耗费在只求鱼水之欢这等事上？
若是更进一步，再三表明自己的爱慕之心，晏孔雀便会收了笑容，淡淡问道：是吗？你爱慕我？有多爱慕？向我证明一下吧。
要问郑二郎为何对此事这么清楚？——这自然是因为，张家和郑家为了让晏孔雀出错，自家有机可乘，还真的派出过各种不同类型的美娇娘去勾引晏孔雀。
但她们收到的回应，全是如此。
其中一位技高一筹，在晏孔雀那里成功地进入了第三步——
晏孔雀让她证明自己的痴心，那女子表示任何事情都可以为他做，于是，晏孔雀给了她一个任务。
因为那女子是国子监司业的侄女——国子监司业是个读腐了书的死脑筋，天生就拥护正统的中宫嫡子，坚决要站在张皇后与仁王这一边，于是被委以重任，派他的侄女去勾引晏小侯。
晏小侯含着笑对那女子说，他久闻国子监司业有一套古卷，珍爱非常。但司业大人从来都不甚待见他，因此若是他自己去向司业大人商借，想是不成的。若是女郎真心爱慕他，可否为他将那套古卷偷偷带出，容他找人誊抄一套副本？
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也没什么大不了。张家本以为万无一失，满足了晏小侯这个条件以后，那位司业家的小娘子定必能够逐渐令他信任，进而有机会博取他的好感。
可是，这一关在司业那里就卡住了。
司业狂怒，不但大发雷霆训斥侄女“叫晏家那骗子的花言巧语鬼迷了心窍”，甚至还差点迁怒于出面为他牵线这件事的郑家。
郑二当时还记得，二叔替张家和司业牵线这一趟，有一天回来却满面悻悻，碰了一鼻子灰，关起门来大骂司业不识趣，晏孔雀不要脸。
郑二：“……”
他算看出来了，晏孔雀花枝招展，却郎心似铁！
可能成大事的人都得这样吧。
晏孔雀的心头说不定充满了他的夺嫡大业，还有什么空间可以留给那些莺莺燕燕的爱慕者？
所以他的赐婚圣旨一下，张家竟然都松了一口气。
谁不知谢太傅在朝只是个吉祥物？即使他还身兼郡马的身份，但淮夕郡主过世已久，且并非谢太傅长女的生母，再加上谢太傅本人又能力有限，皇上把他的长女指给晏孔雀，只是一桩面上光的婚事而已。
……这说明皇上还是偏爱仁王的啊！张家大为振奋。
郑二一开始也这么想，甚至还想趁乱挑拨挑拨。
但是今夜，当他真正看到了那位谢大小姐是何等人物之后，他就开始产生了疑虑。
……仁王表弟，当真能够娶到一位比谢大小姐还要出色的王妃吗。
如今他迫于情势，只得垂头丧气地说道：“……多谢晏世子救命之恩。”
结果晏孔雀还不肯放过他。
晏孔雀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又道：“……还有我夫人。”
郑二：“……”
你什么？你夫人？你成婚了吗大礼走完了吗你就敢大言不惭地说谢大小姐是你夫人？
他期待地望着旁边那位曾经一鞭子把贼人的脸抽成血葫芦的谢大小姐，期待着她也沉下脸来，给晏孔雀一点颜色看看！
然而，虽然谢大小姐的脸色一滞，的确是向天翻了个白眼，但是她却什么也没有做，更没有如同郑二期待的那般，暴起痛揍一顿晏孔雀。
“郎君慎言！”她只是冷声低喝了一句。
晏孔雀身上原本那股得意洋洋的气势一收。
“啊，我失言了，大小姐莫怪。”他含笑回身，向着谢大小姐一揖到底。
郑二：“……”
晏孔雀何时身段这么柔软过了！
谢大小姐似乎也有点尴尬，把目光转开。
晏孔雀没得到回应，也不愠恼，只是转过头来，朝着郑二投去格外冷厉的一瞥。
“郑二郎？”他语带威胁似的又唤了一声。
郑二打了个冷颤，思及刚刚那位月光下拎起长剑就冲着地上打滚的贼人一剑刺落的女侠，再不敢多讲价，利落地朝着谢大小姐也是一揖到底。
“多谢大小姐救命之恩！”
哼，打死也不能如了晏孔雀的意，现在就叫什么夫人！
谢大小姐没对晏孔雀横眉厉色，倒是对郑二冷冷说道：“不敢当。还望今夜郑二郎没有对那些小娘子们做出甚么无礼之事来。”
郑二一愣，然后就看见谢大小姐的眼神充满暗示地投向——地上那个被捆得花样百出的贼子身上。
郑二：“……”
这个真没有！他还没来得及搞搞新意思，就被贼子们偷袭了！
他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在下今晚什么都没做！不不不在下是说本来就没有要做什么……呃……那个……在下今晚深刻地受到了教训！今后也不会做什么孟浪之事了……”
他在谢大小姐恐怖的逼视目光之下，含恨忍辱地许下了这种诺言。
怎么办，真的要他以后做个木人来捆吗。
他听见了晏孔雀的闷笑声。于是他更加气闷了。
后来，他和几个劫后余生的狐朋狗友都呆在船舱里倒气。
晏孔雀的随从下水，把方才跳水逃生的船家又捞了起来。
好在这些人常年在水上讨口饭吃，水性都是极好的，没出人命。
晏孔雀看他们一个个还都吓得魂不附体，就把那些来偷袭的黑衣人都拎到了自己的画舫上看管，丝毫不在意与他同来游河的谢大小姐作何感想。
不过谢大小姐似乎也不介意此事。
晏孔雀命自己的随从呆在这条船上，算是随船保护，便回自己的画舫去了。
谢大小姐也呆在那边的画舫上了。
郑二缓过气来，忽然觉得寂寞如雪。
“京中……怕是要变了……”他气若游丝地感慨道。
他的狐朋狗友比他还没有朝堂政争的敏感度。
“变？变什么变？”
郑二居高临下地望了他们一眼，开始有了一点智商上的优越感。
“哎你们说，”他摸着下巴，做出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晏孔雀是真的对那位谢大小姐一片真心吗？”
那几个狐朋狗友面面相觑。
大家都是团结在仁王与张皇后周围的家族出来的人，平常骂晏小侯的套路没少学到，但要认真探讨晏小侯此人，他们想了想，竟然觉得一时间无从下手。
在座之人，谁不是曾经欠下些风流债的富家公子？这么静心一想，晏小侯那些所谓的风流名声，细究起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是真的。
“常听说谁家的女郎爱慕晏孔雀……但现在这么一想，他好像也没真正招惹过谁啊……”
有个人迟疑道。
另一个喝止他。
“可之前那谁家的妹妹不是哭哭啼啼，说晏孔雀欺骗了她一颗真心！”
郑二摸着下巴。
“你说那件事啊，”他叹口气，“那事我们倒还真正去查了一番，结果是那女郎在上巳节花会上觑着晏孔雀马上要过来，就丢了一张写着情诗的诗帕在路边。后来那诗帕没了，说是被人拾去，那女郎以为是晏孔雀捡走的，结果后来查问起来，晏孔雀的确是经过了那里，也看到了石头上摆的那张诗帕，但他那么精明似鬼，根本就没过去沾手，很快就走开了！”
那群人发出一阵惊叹声。
“花会上遗下个帕子荷包的，很正常吧……晏孔雀这是要做圣人不成……”
“晏孔雀哪来这么大定力，上回他在银汉楼与人吃酒，还不是与那新来的花魁娘子眉来眼去……”
“什么什么，你亲眼看到了？”
“我虽没亲眼看到，但吴家那小子那日也在银汉楼，他说得信誓旦旦，是亲眼目睹，那花魁娘子半个人都要倚到晏孔雀身上去了……晏孔雀就那么倚在窗边，脸上噙着个勾人的笑，也难怪那花魁娘子谁也不理，偏偏看上了他……”
郑二听得心里发闷，啪地一下拍桌制止了这些人。
“倒是给句千真万确的实话啊！这样道听途说的，让小爷我还怎么去向谢大小姐告状！”
那些人统统一愣。
“谢大小姐？！告状？！”
郑二：“……”
噫，不小心说漏嘴了。

第28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27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投向隔壁的那艘画舫。
可惜那艘画舫上四周的竹帘此刻已经全部放了下来，将里头的情形遮掩得一丝不露。
他悻悻然道：“也不知谢大小姐在想什么……她那样的身手，那样的容貌，何况谢太傅家里如今还是她在做主……她想养多少情郎不成？却非要趟这潭浑水, 替她那个没脑子的妹妹顶缸……”
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对视一眼, 嘻嘻哈哈起来。
“因为晏孔雀那张脸好呀。”其中一个人猥琐道。
“谢大小姐要养多少情郎, 才能找到一张像晏孔雀那么漂亮的脸？”
“都说他若不是……咳……有那种身世的话……早晚……也是要被长宜公主收作入幕之宾的……”
郑二：！！！
“你们真是疯了！脑袋都不想要了吗！”他拍案而起，借机转头四下望去。
幸好，晏孔雀那两个随从，一在船头、一在船尾，似是在警惕地瞭望着夜间黑暗的水面, 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连着长宜公主也敢编排。
郑二颓然坐下，冒了一后背的冷汗。
这些狐朋狗友，只知道胡说八道！就一点也没有想过，今夜之事的利害！
他忍不住又将视线投向隔邻的那艘画舫。
晏孔雀想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定是要把那些贼人好好审一审的吧。
……他猜得没错。
竹帘四围垂下，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晏小侯正在因地制宜, 慢慢地削着竹签子。
旁边的地上，还丢着几颗毒丸和……几颗牙齿。
“抱歉, ”晏小侯轻飘飘地说道, “太气愤了，一时没有控制住手劲……把你们的牙给一齐敲掉了。”
他叹息了一声。
“好好的良辰佳夜, 就这么教你们给破坏了……郑二郎虽纨绔，可也没什么大奸大恶吧？你们搞这么粗糙的把戏, 是想糊弄谁呢？”
那些贼人有的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有的半靠在墙角, 仇恨似的死死盯着晏小侯。
晏小侯却似浑不在意一般，手里拿着一根约莫有一臂长的竹棒，戳戳这个，又戳戳那个。
“谁派你们来的？欸，怎么都不说话？喝了哑药了不成？”
一旁的谢琇：“……”
她实在是不耐烦看小侯爷的审问现场，于是便起身道：“此处并没有我可以帮忙之处，如此我便先去外边赏月了。”
晏小侯戳着那些贼子的动作一顿，有丝好奇地慢慢偏过头来。
“赏月？”他的声调里带着一丝真正迷茫的天真，“今夜是弦月，有何好赏？”
谢琇：“……”
那总比看你在这里一点一点磨死人的强吧！
她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板着脸道：“弦月也有弦月的好处，殊不闻‘璧月初晴’，不也是一景？”
晏小侯作深思状。
“哦……”
谢琇已然长身站起。
她知道晏小侯今夜不从她这里挖出一点甜言蜜语，必然不肯了局。
更何况中间还出了郑二这么一道岔子，晏小侯眼下只怕如同突然丢了攻略的游戏玩家，不从她这个NPC身上得到一点好感度UP的提示，就不肯存档。
罢了，他想听就说给他听吧。
谢琇无奈道：“前人有诗云‘明月照高楼，含君千里光’，我看前头快到琼华阁附近的河面了，也想出去看一眼何为‘明月照高楼’啊。”
她顿了一下，缓下声音。
“前二十年，我可不曾有机会一观如此美景。今夜得见，说来都托赖郎君有心，我……我自是感念的。”
晏小侯目光一闪，终于抿起唇来，脸上浮现一丝略有些赧然的笑意。
“如此，你开心吗，琼临？”他竟然长睫闪动数次，带着一丝羞涩似的问道。
谢琇：“……”
有道是戏多必过，言多必失啊！小侯爷！
她垂下视线，同样以羞涩之貌回敬。
“……我当然开心。”她声如蚊蚋，甚至还抬手，以手背飞快地贴了一下脸颊，就好似想掩饰自己双颊发烫、面泛潮红的羞意一样。
“……长定。”她轻声道。
晏行云脸上的笑意忽而一滞。
“长定”是他的字。他第一次相约她去“近霞馆”见面时，写的帖子上，落款就是“晏长定”。
但从那一天开始，她唤他就总是“郎君”。
“郎君”此言，可以非常亲近，也可以……十分生疏。
当然，他一直认为，她称他“郎君”，自然是亲近他的。
可是当此刻，他听见她唤他“长定”的时候，才意识到，从她的口中，可以吐出更为亲近的字眼。
对于自己产生的这种异样的感觉，他不闪不避，反而带着一丝有趣地想着：谢琼临，果然能够提供给他许多……旁人都拿不出的东西。
这么看起来，他那位“父皇”，还真是做了一件好事。
他也做了一件好事。
当初同意让谢家易嫁，不过是因为他实在看不上谢二的惺惺作态。
追逐一个男子本无大碍，但到那样的地步也不罢手，弄得体统脸面全无，对人对己，皆无好处，这就是谢二的愚痴之处了。
他并不想去评断谢二对盛六郎的一片痴心，但他知道，他可忍受不了谢二。
当然，若是没有谢大小姐，他娶了谢二，倒也没什么。
那样的话，人人皆知他与谢二个性不合、感情冷淡，他依然没有任何弱点。而谢二个性冲动，虽然有可能被人抓住把柄加以利用，但张皇后也就同时可能把对他的防备稍稍放松一些，因为谢二本身就可以一直拖他的后腿。
……但是，后来，谢大小姐出现了。
他本来是不担心什么的。
谢大小姐若是愚笨，自然可以沿用与他对待谢二一样的戏本。
但谢大小姐若是聪明，他也有第二套戏本子可以应付。
那就是——
索性把谢大小姐顶到众目睽睽的最前方去，让大家都以为她就是他唯一的软肋，他爱她如珠如宝，思之如狂。
这个戏本子只有一个关键点必须满足——那就是，谢大小姐必须身手不凡。
因为假若她太容易退场的话，之后他就将不得不重复这一套指婚、成亲、受到暗算、无奈退场的流程——而他是不愿意莫名其妙背上一个“克妻”的名声的。
谢大小姐，最好撑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啊。他打心底这么真诚地期望着。
……尤其是，当今夜月色昏昏，她却识趣地说什么要出去看“明月照高楼，含君千里光”的美景，还含情脉脉地唤他“长定”之后，他居然就更有一点……舍不得她这么快就退场了。
……
谢琇没有想好，是不是现在就和小侯爷达成合作关系。
那天晚上去偷袭郑二郎的势力，明显有诈。
听小侯爷的意思，他也不认为那是张家和郑家施的苦肉计。
但是，中京难道还有第三方势力，想挑拨小侯爷这个“皇长子”与中宫嫡子仁王李重霖之间的关系，借此渔利？
谢琇想到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信王李重霄？
她重回这个世界之后，确实也了解了一下目前的局势。
信王已经被贬斥，因为杜家当初谋反之故，他被早早地丢去了封地上。
虽然今年他应该十七岁了，但杜贵妃被废、杜家两大顶梁柱定北侯杜永炽与户部侍郎杜选瓒全被斩首，剩余人等几乎是满门流放，后代至少三代之内不得科举；除非这辈子有什么奇迹，否则是再也不可能复起了。
没了杜家的支持之后，信王李重霄就是比流落在外的“遗珠”晏小侯更加冷的冷灶。
……会有人赶着去烧他的冷灶吗？
谢琇拿到的资料里没有提及这一出，原作的概述里，也没有提及信王后来还能翻出什么波浪来。
归根结底，信王如果一枝独秀的话，当初杜家又怎么可能心急到被挑拨得主动跳出来，为“傅垂玉”和赵如漾两人设计提前逼反？
谢琇想不通。
不过，即使中京水面下还有隐藏的第三方势力，等到她正式嫁入庄信侯府之后，也是会逐渐显露出来的。
她已经察觉到了一点小侯爷的用意。
他没有缺点。然而他目前最大的目的就是，急于取信于多疑的帝王、想让皇帝对他完全放下戒心，认为他是可以被支配的；但是，他没有缺点，也就代表着他没有把柄可以交到多疑的帝王手里，没有人可以真正控制他。
永徽帝决不会容忍这个。
所以，小侯爷要为自己臆造出一个把柄来。
他对于“父皇”的渴慕，不算是弱点。永徽帝并不止他一子，也不缺他这点敬慕。
他对于养父，也不能表现得过于亲近。
他好似朋友很多，但又好像并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朋友。
想来想去，竟然只有“妻子”这一项，是可以由他人为制造出来的“弱点”。
难怪他那天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街头，对着她表演什么一见钟情。
谢琇感叹，小侯爷可真是太聪明了。
……也真是太渣了。
小侯爷送来的鹦哥还在廊下喊着“大小姐如意！”。
谢琇盯着那只无忧无虑的鸟儿，叹息道：“……你还是说‘小侯爷如意’吧。我看这一局，只有他才能如意。”
总之，日期一天天地接近了钦天监选出来的吉日。
十月十二。
谢琇暗忖，这个世界的黄历是不是印刷错误！为什么每年的十月十二好像都宜嫁娶！
啊，话又说回来，根据她弄来的那本什么八卦本子《仙京笔记》的记载，当年的“荣晖公主”衣冠冢落成后的首度官祭，不也是选在那一年的十月十二吗！
十月十二到底是个什么大日子，年年诸事皆宜吗！
难道钦天监除了十月十二，就再也选不出一个好日子了吗？！

第28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28
谢琇这么想着, 刚刚拿出第二卷 《仙京笔记》打算继续看看自己上次走后，中京发生的各类八卦，就听到了盘儿的啜泣声。
“大小姐……是奴婢无能……”
谢琇：“……”
怎么了？我那妹妹又跑出去了？！
盘儿跪在地上，一边强忍着抽泣, 一边叙述, 谢琇这才知道——她那好妹妹, 居然还长本事了！
她那好妹妹在府中蛰伏了几个月，天天拿“吉日快到了我马上就能摆脱谢琼临那个妖怪女冠了”来自我鼓舞；底下人倒是也报告过谢琇，但谢琇本人并不介意，其他人也就随着谢璎去了。
没想到吉日在即，谢璎那颗心也愈发按捺不住。眼看今日是休沐日, 去了盛府多半是能遇到盛六郎的，谢璎便一大早说要去逛珠宝铺子，进了店以后趁着人多，东一转、西一转, 便摆脱了跟着她出门的丫鬟，偷偷跑掉了。
盘儿今日没跟谢璎出门, 忽然闻得这个消息, 如同晴天霹雳。六神无主之下，立刻就跑到仰玉轩来, 求大小姐帮忙。
谢琇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天黑了, 谢二小姐总得回家，她也不可能赖在盛府借住吧。
不过, 近日闲来无事，即使是小侯爷, 也因为婚期临近，而不敢再相约她一道出游刷人设。
谢琇放下手中的书卷, 站起身来。
“去盛府。”她露出倦怠的神色，这样淡淡地吩咐道。
她一点都没有流露出来，其实自己对于“去盛府”这件事，心中也藏着一些隐秘的期待。
她想要知道盛应弦的眼睛治好了没有，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在做些什么，为什么而发愁。
她想帮他，就像上一回一样。
即使她已经没有了向他伸出手去的资格，但他们总是曾经的伙伴，为了查案、为了一起追求一个真相、为了实现正义，而一同努力过。
她很想做一些好事情，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依然是有价值的。而且这个价值，是正义的价值，是因为某种好事而被需要的价值，是“这个世间倘若有我，总会变得更好一些”的价值。
……是小侯爷给不了她的那种价值。
归根结底，这应该是她追寻自我认同的方式。
她可以配合小侯爷的设定，但她同时也想要实现自我的价值。
她不能公开做到这一点，但倘若她能够从暗中协助盛应弦的话，她就能获得同等的自我满足与愉悦感。
迄今为止，她已经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任务了。但是她依然清晰记得，她在遇仙湖上的莲舟之中，以长篙挑起那只藏有曹家罪证的绣球，用力将它抛向岸上的盛应弦的情景。
那一刻真正令她感到，她是在与正确的人，做正确的事情。
为了修补小世界而去面对形形色色的人，自然也是正确的事情。
但是当她的对象还有个“亦正亦邪”属性的话，这种自我认同感的产生，就要艰难一些。
譬如她在面对祸神长宵时，为自己的心理找到的锚点就是“我一定要替玹二哥驱除心魔”。
做她们这一行的人，不能真正堕落成妖魔。
即使去扮演魔尊，也要时刻记得自己的本意，自己的本质，自己的来处。
有了力量就肆意妄为，是可怕的。因此他们需要有着非常强大的精神世界，能够以强力的自我约束来达成任务、并且不因为自己的好恶而左右这世界善恶的分野。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尊贵的VIP们或许更喜欢善恶难辨的角色，因为那样的角色往往会自带更复杂、更纠结、更香的剧情；但实际上，在他们“任务执行者”内部，更受欣赏的，是像盛六郎一般，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坚定地散发出正义之光的人。
因为当他们都会偶尔在漫长的旅途中迷了路的时候，像盛六郎一样的人，会始终指出他们应当往哪个方向去走。
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谢琇垂下眼帘。
……她真自私。
明明这一次的任务目标并不是盛六郎，她却还要为了一己之私，而一再地去拨动他的心弦。
京城里，人人皆说，盛六郎遇上了谢二小姐，真真倒霉。
但是她却想说，盛六郎遇上了她——不管是纪折梅也好，谢琇也好——才是真真倒霉。
好好的一段人生，被折腾得乌烟瘴气。
原本他应该无知无觉地做一个纯臣，做一个大英雄，既不知道他效忠的君王背后有多庸碌而多疑，也不知道他尊重的父亲背后有多阴刻而伪善。
但是她出现了，不仅仅把他的人生弄得乱七八糟，还一下子掀开了他眼前所有花团锦簇的迷雾，将背后种种黑暗冷酷的真相，全部展现在他的面前。
在几乎击碎了他前半生所信赖、所拼命、所为之努力的所有道标之后，她还要反手一记死遁，杀人诛心。
她想起《仙京笔记》里的那一段记载。
说年轻俊朗的帝使，骑在高头大马上，锦衣英武、器宇轩昂，却闻哀歌而泣下。
她也想起自己旅行到偏远的海边小镇上，餐厅里的屏幕播放着《西洲曲》的后续。
他住在她的院落之中，将她当年信手戏谑写下的纸条，都一一珍惜无比地保存。他一遍遍绘着他们最后离别时的图景，宛若他一遍遍加深自己的记忆，将那一幕死死刻入自己的心底那般。
他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或许没有娶过妻，也没有什么红颜知己，但他同样也不会心伤，他专注于伸张正义，在这个小世界里，千载之后，于史书上，也有属于他的一页，描述着他是个多么光明磊落的大英雄，曾经做出过多少功绩，为后世所传颂。
马车忽然停下，车夫在外头说：“大小姐，盛府到了。”
谢琇按了按眉心，吩咐道：“去叩门。”
车夫依言去叩门，还递了谢家的帖子。
谢琇在车厢里悄然望去，就看到门房勇叔把门打开了一条线，看到谢家马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五颜六色，十分精彩。
要她说，可能是又有“谢天谢地能治谢二小姐的人总算来了”，又有“可是来人也是谢家女儿，这么热心地跑来盛府，说不定也有点儿什么别样的目的，我要不要替纪小娘子看紧六爷呢”。
谢琇忽然有点想笑。
勇叔，真是个妙人。
时间都已经过去了五年，他何以会认为他家的六爷依然应该属于纪小娘子？
……除非，是他家的六爷一直摆出这样的态度，坚定不移。
谢琇脸上的笑意淡去，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听见大门轧轧打开的声音，便也掀起帘子下了车。
迎出来的果然还是盛应弘的夫人，何氏。
谢琇微微一笑，向着何氏福身致意，道：“舍妹今日出府游玩，却淘气甩脱了随侍的丫鬟婢子，我忧心她又来府上叨扰，特来询问一二。若真是如此，也好带舍妹回家。”
何氏眼睛一亮，随即又挂出一副忧愁之貌，唉声叹气起来。
“大小姐心明如镜。”她轻声道。
谢琇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
……还真在。
她一瞬间忽然感到谢璎也有点可怜。
但她是不会为此感到抱歉的。
情爱一事，各凭本事。
她挨近何氏，低声问了一句：“今日休沐，敢问盛侍郎可在……？”
何氏诧异地看着她。
谢琇表情从容自然，道：“若盛侍郎在，舍妹头脑发热，或许场面会弄得不太好看，须得事先请盛大奶奶原谅。”
何氏啊了一声，了然地点了点头，也低声道：“大小姐对待令妹，可说是一片慈心……若有言语不谐，自家手足之间，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决不会从我们这里传扬出去一星半点。”
谢琇微笑：“如此便最好了。”
两人亲亲热热，携手入府，到了正堂上，就看到谢璎赫然正坐在那里，一副坐立不安的姿态。
谢璎正不时地偷眼往门外望去，一眼看到何氏竟与谢琇携手而入，顿时如同被雷劈了一般，腾地一下站起来。
把她在谢府之中关了一段时间重新学礼仪，还是学了一点门道的。谢璎并未再对谢琇大喊大叫地发怒，只是白着一张脸，低声道：“……姐姐。”
谢琇看了她一眼，待何氏在主位上坐了，她才转向谢璎，语气平静。
“妹妹何故在此？我以为妹妹今日出门，是去珠宝铺子了。”
谢璎：“……姐姐又何故在此？！婚期在即，姐姐不在家备嫁，反而跑到盛侍郎府里来……”
谢琇微笑：“不巧，正想借着备嫁的由头，教导一下妹妹如何执掌中馈，因此必要领了妹妹回去好生学习的。”
谢璎：“……”
你一个在山上道观里呆了二十年的人，倒来教导我中馈之事！我之前又不是没管过谢府！也没出多大纰漏！
谢璎敢怒而不敢言，索性道：“我……我有一言，必须和盛侍郎说。”
谢琇断然道：“那就留封信，由盛大奶奶转交，也是一样的。”
谢璎脱口而出：“不！我必须当面和盛侍郎亲口说！”
谢琇有点纳罕了。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她今日来，依旧带了盘儿。此时她回头目注盘儿，有询问之意。
盘儿脸色发青，想了想，凑上来在她耳畔絮絮说了一番话。
原来，她这个妹妹上次被她呵斥了一顿，反而得到了启发，真的派人去深挖盛侍郎的昔日情史了！
盘儿还说，《仙京笔记》里关于盛侍郎从前那位未婚妻的部分，二小姐都快盘出包浆来，一字字都快会背了！
谢琇：“……”
偏巧以前的“纪折梅”，还真有些公开的事迹可挖。
盛应弦当初办理仙客镇一案，不知多少人在遇仙湖岸边看到了那一幕曹十七娘向他抛绣球，绣球落进湖里，又为某位小娘子所得、持篙直接挑向盛六郎，而盛六郎竟然抬手接下的情景。
这是多好的八卦素材！
简直是想掩也掩盖不住。
在盛应弦注意到民间传闻之前，也不知是哪个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已然编纂了一出“曹十七义抛彩绣球，纪娘子情挑指挥使”的演义传奇故事，传扬得整个太平府尽人皆知了。

第28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29
所以盛应弦事后也只好向永徽帝报告, 说此次办案，在仙客镇化装调查时，借助了自家未婚妻纪折梅之力。藏有关键证据的绣球落水，得以寻回, 也全仰赖纪折梅乘舟入湖争夺。
虽然此事已经过去了五六年时间, 当事人最后也鸳盟未谐, 不再方便公开与人说起了，但当年记录进《仙京笔记》的内容总不会消失，那一出“曹十七义抛彩绣球，纪娘子情挑指挥使”的说书段子，真要想找, 也不是没有机会。
所以，谢璎竟是自虐一般，来回听了许多次那一段“曹十七义抛彩绣球，纪娘子情挑指挥使”的故事, 夜间不知道哭湿了多少条帕子，终于想出了不知道什么道理, 非要来找盛侍郎说道个分明。
盘儿虽然隐约知道谢璎的心情, 但谢璎也没有坦白与她说过，捕风捉影就去大小姐面前告状, 也非正理, 于是盘儿就左右矛盾到了今天，谢璎竟然又干出了这么一件大事。
谢琇沉吟片刻, 先向何氏问道：“舍妹心中有一言，我待要听听, 可否暂借贵府这一方宝地，先行屏退其余人等？”
何氏巴不得谢大小姐就能把这件事在此捂住, 不要累及他家六郎的名声，闻言立刻就一挥手，挥退了所有仆婢。
谢琇也让盘儿出门守着，令她关上大门。
盘儿依言而行，直到这间厅堂里只剩下谢家姐妹与何氏三个人。
谢琇这才说道：“妹妹随心而为，奈何我即将出阁，不能时时赶到，为妹妹周全。因此今日，我决意要将此事有一个了结方可。”
谢璎：！！！
谢琇转向她，笑容和颜悦色，目光却隐含威胁。
“妹妹不愿嫁人，我可以去说服父亲，由得妹妹留在家中，想留到几时，就留到几时……但妹妹执意纠缠盛侍郎，也非长久之道。”她说。
“想来妹妹已读过那些笔记的记载，也听了那一部书……便该心里明白，盛侍郎有情有义，此志不改，又何能勉强？”
“妹妹倘若决心继续这样下去，最终也只能得个可笑二字罢了。”
谢大小姐冷然如冰的嗓音，在盛府厅堂内回荡。
“盛侍郎乃当世之英豪，仰慕于他，是妹妹的眼光好。但无视盛侍郎本人的愿望，执意纠缠不放，就是妹妹着相了。”
“妹妹既已了解纪小娘子其人，那么我有一问，还请妹妹为我解惑。”
谢琇直视着谢璎，平静冷然地问道：
“妹妹与纪小娘子相比，究竟有何更佳的好处，能令盛侍郎放下纪小娘子，转而青睐于你？”
谢璎的脑海里嗡的一声，仿佛就像是被人灌进了满满一脑壳冰冷的水，整个脑子都像是霎时间被冻住了。
她的脑袋一懵，心里反复想了多时的话，就这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那自然是我还活着，而她已死了！”
谢琇一瞬间勃然变色。
而后堂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厅中三人皆是一惊，一时间暂时顾不得谢璎的失言，纷纷下意识回身望向巨响发出的来处。
一道身影大步流星地从后堂绕过屏风，径直走到谢家姐妹面前。
……竟然是盛应弦！
他今日休沐在家，身上穿的是一袭靛蓝色的袍子，领口以白绸镶边，腰间也束着白玉带。
这是谢琇——不，纪折梅——曾经向他建议过的搭配方式，并且还半开玩笑似的说“弦哥这么穿则更增三分俊朗，简直要让人眼睛都移不开啦！”。
倒没想到盛应弦依然牢牢记着，一直沿袭着这种搭配方式至今。
就在谢琇微微出神之间，盛应弦已经走到了谢璎的正前方站定。
他居高临下，眉心紧皱，清正英俊的脸上，似乎眼角眉梢已经隐约有了一点时光的痕迹，但那张俊容依然令人心折。
谢琇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已经好了，此刻目光灼灼，怒气几乎令他的眼角也泛起一抹薄红，正死死瞪着谢璎。
谢琇注视着他，但是他全部的注意力仿佛都在谢璎的身上。
他身上绽放出蓬勃的怒气，似乎一点也不想掩饰了似的，沉声道：“谢二小姐，请慎言！”
谢璎愣愣地抬起头来望着他，似乎是没有想到过能离他这么近，又好像是没有想到过他会这样地发火。
盛应弦似乎不再顾忌谢璎或是谢家的颜面，浑身的锋锐之气几乎全部倾泻而出，一字一顿、语调铿锵有力地说道：
“折梅虽已不在人世，但我依然视之为妻。谢二小姐对内人横加妄言，内人已去，无法为自己辩驳，我身为她的夫君，却不能忍受有人看低吾妻！辱我妻者，有如辱我本人，盛六郎虽不才，但也决不会善罢甘休！”
谢琇：！！！
谢璎：“……！”
这几句话说得何等清楚明白，掷地有声，几乎有如响亮的耳光，当众甩到了谢二小姐的脸上。
谢琇心里清楚，以盛六郎的性格，若不是谢璎刚刚一言刺到了他内心的最痛处，他是不会这样不留情面的。
谢璎哇地一声哭起来，哭得涕泣交流，完全没有了任何仪态可言。
谢琇尴尬不已，又觉得有些微妙的汗颜，左右看看，还是站起身来，向着盛应弦福了一礼。
“舍妹妄言，酿下大错，这是我们没有教导好她，万望盛侍郎宽宥。”她低声说。
盛应弦终于肯看过来一眼，但他很明显注意力还是没有分给她，语气也硬梆梆的。
“谢大小姐说笑了。”他冷声道，“京师中如今谁不知谢大小姐前二十年都于道观之中清修，对家中之事无从置喙……令妹之失，自是与谢大小姐无关。”
谢琇：“……”
很好，把她的弦哥气得连旁人的心窝子都敢戳了。
盛六郎一直不是个会迁怒于他人的人，所以他今天难得一见的迁怒方式，她看起来倒是觉得有趣。
他既迁怒于谢二的手足谢大小姐，又要硬梆梆地把谢大小姐从“教妹不严”这桩罪名里摘出去，因为客观来说，谢二被养歪了，和谢大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也不想因此和谢大小姐计较……
即使在盛怒之中，他那种正直的属性还是在执拗地工作呢。多么有趣。
谢琇这么想着，倒是不觉得被盛六郎这么硬梆梆地刺了一句，有什么丢了面子的。
开玩笑，教歪了女儿的应该是谢太傅吧！他自己都不觉得丢人，她为什么要替他们尴尬？
她于是不再向盛应弦道歉，而是转向一旁哭泣的谢璎，肃容正色说道：
“谢寻珠，道歉。”
谢璎的哭声为之一顿。她惊愕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盯着她这位长姐。
“你没有资格去评断他人的人生，更没有资格去看轻被别人珍重地放在心中之人。”谢琇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除了是谢太傅和淮夕郡主之女以外，一无是处。有一个皇帝表舅，也不能让你比别人更有优势。”
“那部从前的说书人所讲的故事，你也看过了，应知纪小娘子曾经协助盛侍郎破获仙客镇一案，在你没有看到的地方，她或许还曾经做出过更大的功绩，因为一位有勇气只身化装调查、以身涉险的小娘子，是不可能满足于只做一件好事的……”
“而你，出生到现在，你做过什么好事？你做过任何帮助他人之事吗？做过任何利国利民之事吗？旁人有苦痛或困难时，你曾经试着去了解过、解决过吗？”
“……你甚至连长久不曾见面的手足，那位被你的任性连累、才不得不嫁给一个陌生人的姐姐，都要压上一头，欺负一番！倘若我没有那点手腕压服你的话，我如今在谢府里要面对的会是什么？你想过吗？你在乎吗？”
谢璎：！
她好像连哭泣都暂时忘了，呆呆地张着嘴，就那么愕然地盯着气势全开的姐姐。
“可是……小侯爷难道不好吗……他不是喜欢你吗……”她茫然地说道。
谢琇冷冷道：“他这么好，你怎么不愿意呢？”
谢璎：“那自然是因为我心——”
谢琇嗤道：“你可别再说你心悦谁了，被你看上的人，也太倒霉了。”
盛应弦：“……”
他刚刚的满腔愤怒，忽而在谢大小姐这一番话里，莫名其妙地化为无形。
谢大小姐似乎打定主意要当堂教妹。而他倒是也很想看看，谢大小姐能够摆出怎样的姿态，来化解谢二酿成的大错。
侮辱简在帝心的刑部侍郎过世的夫人，这种罪名，就算是谢太傅也不希望轻易担上。他当然不会希望与盛家就此交恶。
盛应弦原本并没有对谢大小姐施加什么注意力。他本就对那些小娘子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
但是他现在忽然发觉，谢大小姐和谢二截然不同，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不了解她，所以他暂时还摸不透，谢大小姐当堂训斥妹妹，是为了替谢二脱罪、为了安抚他才做出的手段，还是真心觉得她这个妹妹太过分了，必须加以训导。
但是，谢大小姐的态度听上去非常真诚。她的怒火也非常真诚。甚至连她的嘲讽，听上去都非常真诚。
谢大小姐如利刃一般的目光直直地瞪视着她的妹妹。
“纪小娘子有侠义之风、大爱之心，你有什么？你扪心自问，敢去那恶人堆里，化装潜入搜集证据吗？敢在恶人逼迫之下，在湖上抢夺藏有证据的绣球，交给盛侍郎吗？你若是稍微有些脑子，就应该想到，曹十七娘也是曹家女儿，她身处于自己家中，却为何要将证据藏于绣球之中，才能递给盛侍郎？那难道不是因为曹家内部已经太危险了，危险到她甚至没有别的办法把证据递出来吗？你有没有想过，纪小娘子只身潜入那样危险的龙潭虎穴，会遭遇到什么？”
谢大小姐咄咄逼人，迫向她的妹妹面前，一双美目之中，仿佛流淌着火焰。
“谢寻珠，尊重别人的付出、承认别人的优秀、肯定别人的功绩，这是美德！我希望你也应该有！”
“现在，假如你还有一丝的懂事，就向盛侍郎道歉！”
谢璎：“……！”
她哇地一声，又以手掩面，大哭起来。
盛应弦：“……”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觉，谢二是否向他或者向小折梅道歉，都不再重要了。
谢大小姐真的很会说话，也很真诚。
她所说的话，正是长久以来，他想对别人说的。

第28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30
小折梅从这个世间消失了, 但是她曾经为这个世间所做过的事情，不应该就这么为人所遗忘。
她有侠义之风，亦有家国之大爱，是他遇见过的, 最好最好的姑娘。
曾经见过那样的一个人, 教他如何还能再看到别的人？
别的人, 一个也不如她。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单身至今，已经引发了很多议论和不理解。好在皇上心里清楚当初小折梅是如何变成“月华郡主”，又是如何为大虞牺牲的一节，并不曾逼迫他什么。
至于别人的耳语，他就管不着了。
可那并不会减轻当他偶然听到那些议论的时候, 心头升起的烦躁和愤怒之意。
他们享受着小折梅在北陵以性命为他们争取来的和平，却还觉得她不值得他如此！
这数年来，仰慕他、想要做盛六夫人的小娘子，也的确是有一些。自然, 其中之最，就是眼前的这位谢二小姐。
他尽量不用太过峻厉的言辞拒绝, 但谢二小姐却好似完全听不出来他的拒绝之意一般, 又或者她完全体会不到他的决心，以为只要坚持在他面前出现, 有朝一日定能攻陷他。
他甚是苦恼。但他身为男子, 不应对女子恶言相对。
而大嫂何氏秉性温柔，虽然谙熟中馈, 但却没有应对这种执着贵女的经验。
然而今天，谢大小姐替他说出了他想要说的话。
纵然谢二小姐是金枝玉叶, 年轻美貌，也不可能让他有丝毫的动摇。
而且, 他曾经面对过比谢二小姐地位更高的、更纯正的金枝玉叶——就是长宜公主——但他也并没有因此而动心。
和她们并不一样，小折梅是“前朝余孽”，是“邪派护法”，还是“失怙孤女”，亦是“乡间村姑”。
这一切糟糕的头衔，都曾经加诸于小折梅的头上。然而，这也并不能让他动摇分毫。
盛家的六郎，爱过世间最好的一个姑娘。他也只愿爱那个世间最好的姑娘。
没有人能够取代她，也没有人能够亵渎她。
他向着谢大小姐投以赞许的目光。或许那目光里还有一丝温和，因为他看到谢大小姐接收到他的目光之后，反而微微愣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微微向他颔首致意，继而收起了之前那副疾言厉色，平静地直视着面前哭得花容惨淡的妹妹，一字字又唤了一遍。
“谢寻珠？”
谢二小姐的身躯猛地抖了一下。
盛应弦负手站在原地，而谢大小姐也是站在那里的。他们两人的身躯投落下来的阴影，仿佛完全笼罩了跌坐在椅子上、花容带雨的谢璎。
谢璎从指缝间偷偷觑了一眼，哭声不由得为之一顿。
然后她听见自己那位姐姐平静地说道：“你不会想要真的让父亲出面的。到时候可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谢璎哭泣着，不太能够理解长姐的话。
父亲出面怎么就没有转圜余地了？没有的话，会怎么样？
她刚刚这么想到，就听见长姐说道：
“……会为了免伤和气，而匆匆把你嫁得远远的，或打发到外地的什么远方亲戚那里去，过个十年八年再说。”
谢璎：……？！
她吓得猛然抬起脸来。
“皇上……皇上不会允许你们这样安排我！”她喊道。
然而她那位长姐却笑了。
或许是谢璎的错觉，但她总觉得那笑容里缺乏对皇上的敬意。
长姐说道：“对皇上而言，是你重要呢？还是盛侍郎更重要？盛侍郎可以为国效力，为皇上分忧，而你呢？你除了让皇上头痛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谢璎：“……”
这个可恶的女冠！真是残忍！非要一样样在她眼前，把她迄今为止的生活全部撕碎掉，揭开可怕的真相，硬逼着她看！
谢璎终于也无话可说。
她原本还以为长姐出嫁吉日将近，在她嫁到庄信侯府之后，鞭长莫及，自己肆意妄为的好日子就又会回来了。
但她现在才明白，从来就没有什么好日子。
盛侍郎基于风度礼仪的宽容，掩盖了他骨子里对她的厌恶。
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自己。
她本想委屈地哭着问“那个死人就这么好？”，但想一想长姐刚刚所说的话，仿佛又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个死去的小娘子，真的做到过等闲女子无法做到之事。
她死去五年，市井之中依然有她的传说。
说不定当她俏立于莲舟船头，长篙一挑将那颗绣球抛向岸上的盛六郎之时，盛六郎的心弦就已经被她挑动了吧。
世上的美人儿千千万万，但并没有几人能为了他的理想而赴汤蹈火。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盛六郎对她念念不忘的理由吧。
谢璎彻底颓废下来，声如蚊蚋，细声说道：“……实在对不住，盛侍郎。”
盛应弦并没有回答她，而是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谢璎感到无比难堪。她不知道自己道了歉之后，这件事是不是就可以到此了局。
还好，她那位可恶的女冠姐姐发言了。
“今日之事，是我们对不住盛侍郎在先。我回去之后，定当告知家父，日后严厉约束舍妹，不教这种事再度发生。若我出阁之后，舍妹又不请自到，盛大奶奶可径行闭门谢客，拒绝她入内，亦可派人去庄信侯府告知于我，我一定不会姑息。”
谢璎：！！！
好啊，谢大在这里等着她哪！
她心头一阵狂怒，待要扬头抗议，便听到谢大冷冷的声音。
“谢寻珠，你也是时候用一用你那颗脑子了。”她说。
“你当知道，当我成为庄信侯世子夫人之后，我就算是把你变成一颗顽石，摆在府里的假山旁，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了。”
谢璎：！？
变成石头？！
皇上不管管她的吗，父亲不管管她的吗，小侯爷也不管管她的吗？！
她真的动用自己那颗脑子，认真地想了一想，最后却沮丧地发现，好像真是如此。
人人都说小侯爷是皇上的什么“遗珠”，是事实上的皇长子。
她原本为了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爱情而抗婚，还觉得自己十分伟大，并不看重这些身份地位，就连未来可能成为皇后的远大前景，也诱惑不了她！
但是现在一想，自己宛若一个傻瓜。
小侯爷对谢大“一见钟情”的故事，早已传遍京城。更何况自己之前抗婚，狠狠地下了小侯爷的面子。一边是不识相的谢二，一边是自己一见钟情的夫人，傻子都知道他会怎么选！
而皇上既然是小侯爷的生父，谢大就算是他的儿媳。自己只不过是他的表外甥女，谁会为了一个曲里拐弯的、无用的晚辈，而驳斥儿媳的面子？
父亲虽然宠爱她，但谢大回来之后，父亲明显更听谢大的话……更何况，以谢大之能，难道不会把父亲也一齐定在假山旁边？
谢璎绝望了。
“我……我知道了。”她终于委委屈屈地说道。
“我……我不会再任性行事。”
可恶的女冠那张冷冰冰的、酷厉的脸上，今天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
“很好。这才对。”她称赞了谢二小姐一句，又回身向着盛应弦与何氏微微福身。
“既如此，我们就告辞了。今日前来，扰了府上清静，实在抱歉。”
这一通飓风过境般的事态发展，完全超出了何氏的预期。她呆坐在那里，直到此刻，才意识到长久以来令她困扰的问题，就这么得到了解决。
……皇上要是早点给小侯爷赐婚谢家的女儿就好了！
她甚至产生了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忙忙起身，却听见盛应弦说道：“大嫂且在此安坐。某去送送谢家两位小姐便来。”
何氏：“……哦，哦。”
也对。既然六郎今天也发了火，好歹在外头还是要全了谢家的面子的。由他送出去，别人便不会以为盛家与谢家撕破了脸。
盛应弦竟果真负手跟在谢家两位小姐身后，慢慢走到了盛府门口。
一路上，每当谢二还想回头多看他一眼的时候，谢大小姐总会适时在谢二背后轻搡一把。
那个推搡并不用力，但足以吓阻谢二小姐。
盛应弦起初还带着几分戒心，怕谢二中途反悔，或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哭又闹，伤了大家的体面。
但有谢大小姐在旁约束，谢二竟然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到得府门口，谢二也只是嗫嚅了一句“告辞”，就在谢大小姐如炬的目光盯视之下，仓皇钻入马车的车厢。
正当谢大小姐回身向他施礼告辞时，不知为何，盛应弦忽然脱口问了一句：
“恕盛某唐突……敢问谢大小姐，从前是在哪一处道观中修行？”
谢琇一愣。
脑海之中迟了一息，蓦地悚然而惊。
倘若坦诚相告“洞慧观”的话，盛应弦迟早会查到当初的石盘山，然后他再去洞慧观中调查，便会知道那里并没有什么道号定云的女冠，那一天下山回京的女冠也只有一人——就是道号“清仪”的谢大小姐！
她勉强笑了一笑，没有回答盛应弦的问题，反而问道：
“盛侍郎何故忽然对此感兴趣？”
盛应弦被她这么一反问，脸上浮现起一点赧色来，像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冲口而出就问了这样的问题。
“某也不知。”他坦率而带着一点歉然地答道。
谢琇：“……”
“可是谢大小姐有何顾虑，故此不愿直言相告？”他又拿那双明亮的眼眸坦荡荡地望着她了，就像从前一样。
真难得。在过了五年之后，也历经了人世风雨与人心的险恶，然而盛六郎依然保有这样明亮、坦白、磊落、透彻的眼神。
仿佛他依然秉持着一颗水晶般明澈的心灵，不曾被任何痛苦或黑暗的经历污染。
……这真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件事啊。

第28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31
谢琇在内心叹息了一声。
……你真的能够迎接另一个巨大的秘密背后的真相吗, 盛六郎？你还有那样的余力来承担吗，盛六郎？
倘若你不顾一切地追寻到了真正的谜底，但在未来的某一刻，你还是会再度失去的话……
你还会保有这样明澈的眼神和心境吗, 盛六郎？
她久久地凝视着他, 最后说道：“……洞慧观。”
倘若他查到“定云道长”就是谢大小姐, 也无所谓。
只要他不再穷究下去，他也就不可能知道谢大小姐就是当年的纪折梅。
最多只是会奇怪，为何谢大小姐不主动出来说自己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吧。
……有什么要紧？
盛六郎应了一声，嘴唇翕动，似乎把“洞慧观”这三个字又重复念了一遍。
一阵凉风吹过他们两人中间, 卷起地上未扫的落叶。
谢琇这才恍然意识到，距离十月十二已经很近了。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
这好像是一首诗里的句子。
那首诗还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 觉来无处追寻。
是啊，旧欢如梦, 无处追寻。
她最后凝视了盛应弦一眼, 目光十分克制地在他的脸上只停留了一息，就已移开。
“既如此, 我就告辞了。秋凉风冷, 盛侍郎留步，请勿远送。”
盛应弦：……！
他好像有一点惊愕, 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于是，他只能眼看着谢大小姐同样掀起帘子上了车, 谢家的马车走动起来，在他的视线里远去, 出了青云巷，拐了一个弯，彻底地看不见了。
……
十月十二，倒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虽是近冬的深秋，但那一天甚至连风都没怎么刮。
谢太傅府虽然人丁寥落，但前来道贺的人极多，因此场面依然显得十分盛大。
谢琇和谢璎关系极为冷淡，因此谢璎虽然按照礼仪，不情不愿地作为新娘的妹妹，坐在了新娘的闺房里陪着谢琇，但她们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过谢琇倒也十分能够自得其乐。
她就那么当着谢璎的面，屏退左右，提起笔来，画了很多张黄符。
当然，她画的都是最简单的。藏几张在衣袖里，备着等一下觉得疲累的时候提神醒脑用，或者万一有人敢给她下马威的话，暗中给对方使个绊子之类的……
但谢璎坐在那里，看清楚了她这个可怕的姐姐正在画什么之后，表情就变得愈来愈惊恐。
……还、还可以现画的吗？！是要带过去给小侯爷一点颜色看看的吗？！
谢璎一脑补，就更加抓狂了。
好在小侯爷本人倒真是出色，很能称得上允文允武，再加上谢太傅压根无心为难他，因此他在门外没有受到多大的考验，催妆诗也顺利地做出来了，由谢琇的大丫鬟青女恭恭敬敬地呈到谢琇案头。
谢琇扫了一眼，只觉得小侯爷字写得还真是不错。
之前收到他亲笔写的帖子时，她就觉得他的书法自有气场，如今看了他在意气风发之下写的催妆诗，那一笔行书流畅写意，让人看了也不由得对他多生出几分好感来。
谢琇抿着唇，恰如其分地露出一个笑容来，回头吩咐青女将那张纸折好收进一个锦匣里，自己则放下手中饱蘸了朱砂的笔，将那几张黄符叠起来，十分自然地收进了自己嫁衣宽大的衣袖之中。
谢璎：“……”
然后，赶在晏小侯进来之前，谢大小姐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端坐好，她的大丫鬟青女这才将外间的喜娘等人重新放进来，为她递上一柄团扇。
这里的婚俗，新娘以团扇遮面即可，并不需要红盖头遮住视线。
……因此，晏小侯等一下还得再做至少一首的却扇诗。
谢琇这么想着，带着点幸灾乐祸似的心情微微笑了。
今日的新娘眉目如画，在团扇的正上方微微弯起来，正好迎上新郎一脚跨进闺房时，抬起来望向她的第一眼。
晏小侯既是俊秀若好女，穿一身正红色的喜袍便更加显得秾艳出众。
他似是没有想到刚一进门，就能正好与新娘的眼神来个对视，但这毫无疑问是吉祥的巧合，他自然展示出了喜色，目光微微一亮，便站定在门口，像是一旦看到了今天他的新妇，便已经全副心思都投到了她的身上，浑然忘却了其它似的。
不得不说他这个定格真是太刷好感度了。
跟在他身后前来迎亲的人们，以及谢家这边派出的亲友团，凡是有资格在谢大小姐闺房这边出现的人，都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谢琇：“……”
演。接着奏乐接着演！
她亦眉眼弯弯，愈发将团扇贴紧一点，却微侧过脸，像是一瞬间感到有些羞涩似的；长睫翕动，一下子抬起，向晏小侯的方向投过去一瞥，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垂下视线，新嫁娘的满腔期待、喜悦与含羞，真个被她演绎到了十足十。
“吾来迎你。”当围观群众总算笑够了之后，晏小侯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这句话十分平常，但围观群众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晏小侯面色自若。
谢琇怀疑他多少有点表演型人格。因为她此刻握着团扇扇柄的手就紧了一紧。
可是戏总得演下去。
她把握了一下人设，含羞带怯地虚虚点了点头，便伸出那只未持扇的左手。
晏小侯走进来，十分自然地握起她的左手。
两手相碰时，他的手指似乎一紧，又很快松开，保持在一个虚握又不至于让她感到无所凭依的力度上。
谢琇跟着他一道出了门。
众人簇拥在他们身后，一道来到正堂。
谢太傅端坐在正堂上，居然还一脸欣慰感慨之色，眼中老泪汪汪，说了几句虚伪又温情的套话。
谢琇即使在心里嗤之以鼻，也不得不表面上含泪拜谢这老父亲的谆谆教诲。
她心想，罢了，只当是感谢五年前他受皇命去给她上过的那一次坟得了。
——五年前“荣晖公主”衣冠冢落成时，彼时还是礼部尚书的谢太傅，谢华遥，曾经受皇命担任正使，持节至墓前祭祀过荣晖公主一次。
也就是那一次，盛六郎作为副使，在《仙京笔记》里留下了那一段“帝使闻哀歌而至，风雪起而涕下”的传奇故事。
谢琇与小侯爷出了谢府大门，谢琇上轿，到了装点一新的庄信侯府，又是一番热闹。
总之，最后当谢琇坐在喜房之中，一切礼仪都终于完成时，她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现在她终于有时间和心情，来考虑之后要面对的问题——
洞房花烛夜，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谢琇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并不会十分抗拒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
……但前提条件是，双方须得真心相爱。
不得不说，小侯爷第一关就过不去。
她压根不相信晏行云是真心喜爱她，因为她见过真心喜爱，是怎么样的。
是纠缠、是顾惜、是贪婪、是维护、是并肩而行，甚至是毁天灭地。
但唯独没有小侯爷用来面对她的那一种态度。
潇洒。
适度的潇洒，可以作为抓住对方注意力的一种加分项和手段。
但无时无刻都从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潇洒，则只证明一件事——
他压根不在乎。
谢琇并不是自我意识过剩之人，也不会盲目自信或自卑。但即使用最冷静、最客观的眼神和视角去看待晏行云这些日子以来所表现出的一切，她也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说服自己他的确是对她有情的。
他的言笑晏晏背后，隐藏着的是深刻的冷静自持。
他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眼眸深处隐藏着的却是对她的深入审视。
他在评估她是否值得长期担当“庄信侯世子夫人”这一职务，在思考他能够利用她做到多少事、达成怎样的目的，在构想未来他将要利用她表现出怎样的假象，还在斟酌着要不要将一部分实情相告，以换取她更深一层的合作。
那么，在他看来，她有什么弱点吗？
或者说，在他看来，她有什么值得他放心去信任的地方吗？
谢琇深知假如自己不主动暴露出一个弱点来送给他掌握的话，她是不会得到他至少一部分的信任的。
可是假如她还想要完成那个“任务二”，坚持到北陵大军围城之时，她就必须取得小侯爷的信任。
即使他有什么惊天计划，她也必须接近到那计划的最核心位置，才能做出相对的反应和行动。
传言之中，亦有不少女子愿与小侯爷一夕欢愉，但是，小侯爷似乎并没有什么流传在外的风流账。
……也对。他又不傻。夺嫡的道路上传出一个“好女色”的名声，难道是什么正面加成吗。
小侯爷就连臆造出一个把柄要送给永徽帝，都要再三斟酌。
最后他选择永徽帝为他赐婚的这位夫人作为他的“弱点”，声势浩大地宣告他对她一见钟情，虽然有可能会让永徽帝觉得他未免有些太过情种，但痴心爱着这位夫人，总比喜欢别人强得多，而且还可以不着痕迹地讨好永徽帝，在永徽帝心目里落下一个听话的好印象。
……这样的话，万一仁王将来不满意永徽帝给他指婚的王妃，或是没能像小侯爷待谢大小姐这样一往情深的话，永徽帝不免会觉得自己的眼光没问题，是仁王不知好歹。
小侯爷一举多得的功力，好像已经修炼到顶了。

第28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32
小侯爷的却扇诗也早就当众念过, 谢琇已经把遮面的团扇放了下来，此刻端坐在喜床上，陷入沉思。
是今夜就明确摊牌，以后将两人的关系定位为“合作伙伴”呢？还是继续假装成被俊秀的小侯爷表现出来的爱慕冲昏了头脑, 不谙世事又武功高强的谢大小姐——不, 世子夫人呢？
正思忖处, 她却听得房门处发出“吱呀”一声响。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
两扇房门慢慢在她眼前从中开启，她的视野也愈扩愈大。最终，房门完全打开，屋外皎洁的月色随之一涌而入，将立于门口的那个一身正红喜袍的男人的身影周遭, 镀上了一层淡银色的边。
那个男人也正在看着她。当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时，他忽然歪了一下唇角，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笑意。
“现在，我就没有弱点了。”她听见他轻声说道。
谢琇：……！
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多可悲, 又多有趣啊。
新婚之夜，图穷匕见。
他在测试她的承受度, 也在试探她的容忍底线。
如果她表现出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便会恢复成之前那个温言软语的多情郎君，但她将立刻丧失掉被他视作“可靠的合作伙伴”的机会。
到那时, 他应该依然愿意把她当作一具迷惑人心的偶人那般摆出来, 供起来，让不明真相的外人都羡慕她这个世子夫人获得了多么深情的一位郎君；但是, 与此同时，她还能活多久, 将要面对一些什么，前方是危险还是深渊, 他也都不会告诉她。
转瞬之间，谢琇心念电转，已然做出了选择。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多给我一些做梦的时间吗？”她缓声说道。
“我还道……至少今夜，能够沉浸在郎君的情意里呢。”
小侯爷闻言一顿。
几息之后，他迈步走进卧房，双手在身后，把两扇房门又重新合上了。
然后他就那么背靠着紧闭的房门，手依然背在身后，直勾勾地望着她，微微一笑。
“‘情意’这种东西，自然是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他慵懒地拖长了尾音。
谢琇心想，下一句必定是“只要你配合得好”，是吗。
……结果晏小侯还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他说的是，“但我还以为，夫人想要的是比这个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试探！这就来了！时间管理大师晏小侯，真是一分钟都没有浪费！
谢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确实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但悲哀的是，晏小侯和永徽帝一样，都是那种需要手中握住一个把柄或弱点，才会去稍微相信对方一些的人。
那么，她也就给他一个臆造的弱点吧。
谢琇说：“既如此，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想必你已经查清楚了，我之前那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晏行云依然背靠着房门站立。他闻言，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使自己看起来更潇洒一点，点点头道：“嗯。”
谢琇说：“我没有母亲，父亲不但另娶，还不能容我，将我送去了那清苦之地，一去就是二十年……侥幸得以下山，还是因为我那个好妹妹闯出来的大祸收不了场，等着我回去给她填命。”
晏小侯笑了。
“真无情哪，”他并不以为忤，笑道：“竟然把这桩赐婚说成是‘填命’……我还以为你要说‘终于得以下山归家，全赖郎君将要求娶我的恩情’。”
谢琇瞥了他一眼。
“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错，”她同意道，“但是，下山归家的时候，我就是那么想的。”
晏行云眼中笑意加深，似乎很高兴听到她说出大实话似的。他说：“嗯。”
谢琇道：“回到家才发现，妹妹打算给我一个下马威，而我的遭遇，完全是因为她的任性。我该庆幸郎君的确一表人才，君子如玉。倘若今日的对象是什么又老又丑或蠢不可当之辈，我大概在下山回家当日，就跟我那个好妹妹玉石俱焚了。”
晏行云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谢琇继续说道：“我那个好妹妹能有什么依仗呢？……不过是因为，生母是淮夕郡主，皇上又顾念血亲之情，对她照拂一二而已。”
晏行云那双阙黑的眼眸里似是已经薄薄地浮起了一抹笑意。
谢琇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
“我虽在道观中呆了二十年，但亦有所欲。”
“父亲偏心、妹妹无状，而京中贵女，不是视我为怪胎，便是视我为没见识的可怜虫……或许还有二三人等，因我今日坐在这里，成为世子夫人而心中嫉恨我……”
“我欲做人上之人。想要有朝一日，再不被那些靠着一些虚妄之物，譬如身份、地位、血缘等等奇怪的东西——所抬升至高处的人所欺辱。”
谢琇放轻声音，一字一顿道：
“晏长定，你能为我完成这一心愿吗？”
小侯爷微微歪着头，似乎正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室内烛火明亮，窗前案上的一对龙凤红烛更是只燃烧了不到一半，此刻烛火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
谢琇露出一副“我说的都是真话！你爱信不信！”的问心无愧表情，理直气壮地微微睁大双眼，就这么回视着他。
小侯爷可不是一个旁人三言两语或花言巧语，他就会轻易相信之人。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眼去衡量。
这些年来，想要算计他的人不知凡几，或许谢家并不在其中。而谢太傅与谢璎所表现出来的水准，也不在小侯爷必须防备的范围之内。
然而，这并不代表，谢琇会在他这里轻易过关。
谢琇也并不想一步登天。
她现在暂时需要的，不过是小侯爷产生一种“很好，你还有值得利用一番的价值，我可以利用你达成更高级、更难完成的目标”的印象。
这样的话，他就势必需要不停地交待她去做事，或许也需要为了安抚她，而不得不拿出一些甜言蜜语的温情假意来。
而在那种温情的迷雾之下，最后陷进去的究竟是谁，那就说不定了。
有句话说得好：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
谢琇倒想看看，小侯爷在她这里假装一千遍的脉脉深情，会不会最后真的变成一种习惯、一个魔咒，笼罩在他的身上，让他难以挣脱或改变。
哦，你说小侯爷心机深沉、善于蛰伏，或许真的重复一千遍深情，也不足以让他真正爱上她？
……那又有什么关系？
谢琇所求的，难道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想要的，不过是哄着小侯爷一直走到最后，在中京被北陵大军围城之时，坚定信念守城到底，获取京师保卫战的胜利，如此而已。
她才不在乎小侯爷会不会是她的一心人。
她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成为小侯爷的心上人。
那些，都不重要。
这一次的任务，可是个标准的炮灰组任务。尊贵的VIP们，当然也不会像是观看女主组的任务那样，非得感情线也得刷出个HE来，才肯好评。
炮灰组的任务，要的是“故事线有始有终”。
谢琇心想，她一定会哄好小侯爷，到时候为尊贵的VIP们呈现一场最精彩的中京保卫战！
就在她思虑的这段时间里，小侯爷似乎也从她的身上得出了一点什么结论。
他那背在背后的双手忽而猛然一撑，身躯借力一下子站直，就大步流星地向着卧室内走了过来。
他一路径直走到了榻前，方才停下。
谢琇：……？
她忽然有点莫名地紧张，又不知道小侯爷会如何出招，下意识手在旁边左右摸了摸，居然碰到了自己刚刚在婚仪时用来遮面的那柄团扇。
也不知道她的脑壳那一瞬间是不是被甚么怪物给踢了，她在摸到那柄团扇的一瞬间，下意识唰地一声，右手就擎起团扇，往自己脸上一遮。
晏行云：“……？”
小侯爷一瞬间怔了一怔，随即眼瞳中就流露出几分无语的神态来。
他甚至还侧着头，微微弓下一点身躯，就这么玩味地盯着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的她。
小侯爷早有面若好女的印象，但如今灯下看美人，肤色又为他一身红袍所衬，真个称得上面若敷粉、眼若寒星，有两点灯光在他的黑眸中跳动，似两点星芒。
就算是阅人无数（？）的谢琇，看到这样的一位小侯爷时，还是不由得心跳缓了一瞬，感叹他的确有原作中那种“不发一技，而令人倾慕心折；寒眉冷语，即蛊惑他人为之所用”的天赋。
假如她真的是一位身怀绝技、又天真不谙世事的无知少女的话，或许真的会被他的魅力和音容所慑，从此为他所用的吧。
……然而，小侯爷喜欢聪明人。即使她会演无知少女，也不能真的给他一个这类的印象。
那么，聪明人动心应当是什么样子呢？
谢琇眨了眨眼睛。
小侯爷似是注意到她涌上来的那抹尴尬情绪，不怎么正经地笑了一声，戏谑似的说道：“夫人这是想要我再吟一首却扇诗？”
谢琇顺势慢吞吞地把那柄团扇从自己的脸上移开，脸颊上漾起一团羞窘的红晕，不好意思似的讪讪笑道：“不……不用了。”
她移开团扇，晏行云也就顺势一弯腰坐在了她的身边。两人衣襟的下摆紧挨在一起，相互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

第28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33
谢琇又偷偷掀起眼帘, 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之后，又很快垂下视线，团扇放在膝上，她的两只手却在团扇之上交握于一起, 十指快要绞扭成一团了。
“我……我只是有些紧张。”她低声解释道。
晏行云笑了一声。
“夫人何故紧张？”
谢琇的眉心跳了跳, 似乎刚要鼓起腮来, 又强行将那种不自觉似的撒娇冲动按捺下去，低声道：“你瞧……就是现在这样，也太……太……”
晏行云笑道：“太怎么样？”
谢琇许久未曾答言，只是放在膝上的双手，十指越发绞成了一团。
“我……我之前都生活在山上的道观里, 像现在这样……就算是梦里，也未曾想到过。”她终于低声答道。
晏行云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他仿佛游刃有余地，在逗引着已入他彀中的她。他并不立刻回答她一开始问他的那句“你能为我实现心愿吗”，但也不立刻就展开一个暧昧暖热的良宵；他坐在她身侧, 垂下视线，盯着她放在膝上、因为紧张不安而绞扭在一起的双手, 温声说道：
“……真是可怜。”
谢琇：……？
而下一刻, 小侯爷终于伸过手去，从她的膝上握起她的右手, 把握在自己的掌中, 一根根手指替她捋直，轻轻揉捏着。
谢琇：！
小侯爷却好似已经入了戏, 柔声道：“观中清苦，想必多年来, 你很失望吧……”
谢琇：……有戏！
她立刻长睫颤了颤，声音也变得有点难过起来。
“母亲早逝, 我早就认清了，这世上，没有人真正在意我……”她的声音细碎，说到关键处还微微一哽，心碎渴爱之情，几乎溢于言表。
“可是，为什么呢？是我……不值得爱吗。”她的声音更加地低下去。
“我没有错啊……”
小侯爷低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然后，他揉捏她右手的动作停了。他握住她的手，似是犹豫了一霎，尔后忽然攥住她手，猛地往他这边一带！
她猝不及防，失去重心，身躯一歪，就扑进了他的怀中。
谢琇：！！！
她的脑袋轰然一响，涨大了十倍。
……难道现在，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刻？
哦，此“图穷匕见”并非刚刚那种摊开底牌谈判式的“图穷匕见”——尊贵的VIP们，懂的都懂！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还嗡嗡作响。但表面上——表面上其实也不需要她如何表演，因为此刻她的整张脸，都扎进了小侯爷那温暖结实的怀里！
而他的一双手环绕过她的肩背，右手仿佛还安慰似的，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脊。
“真可怜。”他又温声在她头顶说了一遍。
和盛应弦朗润浑厚的嗓音不同，小侯爷的声音里有一种带着笑的清朗少年感。虽然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还偶尔会流露出这种少年感，好像是很奇怪的事；但安在晏小侯的身上，却很好地中和了他那些深藏在笑容背后的心计与谋划，使得他看上去格外无害——
危险，而无害。
谢琇的心脏跳漏了一拍。但这并不是由于心动，而是由于紧张，还由于——一种棋逢对手所产生的高度兴奋感。
他想潜移默化地让她变成什么样子，她倒是十分期待。
因此，她只是双手呆滞地悬在空中片刻，仿佛非常吃惊；然后，她的手迟疑地一点点向着他的身躯进发，最终指尖轻轻碰到了他的后背。
但只是那么轻轻一点，她的指尖就如同受惊了一般，猛地又向后撤去，离开了他的背脊。
晏行云耐心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甜美的猎物，已经快要落入他的圈套之中。
他只需耐心等待，她总会被他许诺的前景所迷惑。
她颠沛流离，她孤苦无依，她四顾茫然……她强大而伶仃，她聪明但孤独，她美丽而渴爱……
只要他能给出她渴求的价码，这美丽又强大的、不曾为任何势力所获的大小姐，便会成为他最有力的武器……以及同盟。
多妙啊。
他从不曾真正碰触过情爱，不知道……情爱原来还可以这样用的。
他在她头顶，用下颌轻轻靠着她的发鬓，无声地微笑起来。
果然，下一刻，他感受到她的双手再度环绕过来，碰到了他的后背。
这一次，不再含有试探的意味，她在一瞬的停顿之后，双臂收紧，紧紧回抱住他。
“晏长定……”他听见她小小声地唤他。
他应道：“嗯？”
她低声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于是晏行云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胸膛里。
“这是自然。”他温柔的嗓音里含着一丝笑意。
“你永远可以相信我，琼临。”
啊，这可爱的姑娘……这可爱的猎物，终于落入了他的彀中。
他微微阖上双眼，侧过头去，仿佛万般珍惜与爱怜似的，在她的鬓角轻轻印下一吻。
……从此以后，我就永远没有弱点了，琼临。
而她好似有些羞涩，将她的脸更加往他的怀中辗转钻去，他轻吻过的鬓角，就那么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擦蹭数次，带起他一阵心痒。
可是她的脸已经侧了过去，整个埋进了他的怀里。他欲要再亲吻时，却只能碰到她丰盈的发髻。
晏行云笑着叹息了一声。
……殊不知，在他怀中，貌若含羞带怯的新妇在他完全不可能看到的角度上，缓缓睁开双眼。
眼中一片清明，若泠泠弦月。
你要毫无弱点，那就如你所愿。晏长定。
多有趣啊，两个没有心的人，在这里倾情上演什么“两情相悦”、“一见钟情”。
倘若他们再努力一点，“天作之合”也不是不可以演给这偌大的朝堂与京城好好看一看。
她的脸颊贴靠着他的胸口，她垂下视线，若有所思。
……从此以后，这条故事线就无懈可击了，晏长定。
……
晏小侯，是个怎样的人？
恐怕到了如今，京师里多一半人家，都要细细思量这个问题。
自从信王李重霄的外家杜氏轰然倒塌之后，信王很快就被封了一块偏远贫瘠之地，尔后以近乎流放一般的方式出京就封。如无意外，此生也难再踏入中京了。
永徽帝御极已四十年，人也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但放眼望去，膝下仅得一子——仁王李重霖。
虽然仁王是中宫嫡出，奈何太平庸了，在上书房的课业表现，偶尔也让太子太傅和其他讲师私下里暗暗摇头。
他已经十五岁，但要他上朝参政，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甚至只是在一边旁听，他也显得有些呆板拘谨，永徽帝问他一些问题时，他也总是吞吞吐吐，言不及义。
这实在不能算是明君之相。
放在太平的年代，勉强支撑他做个守成之君，也还罢了。但如今的问题是——
北方蛮族依然虎视眈眈，时刻有大军压境之虞。
虽然曾经的荣晖公主行刺上一任大汗，为大虞争取了五年的和平期，但如今，北陵内斗好像终于杀出了一个结果——
纳乌第汗的三弟登布禄，如今在北陵国内占有最多的兵马、土地和人口，上个月兵发北陵的国都天定城，也不知道如今攻打下来没有。
登布禄重新统一北陵、登上汗位，看起来只是时间问题。紧接着，被数年内战拖得民生凋敝、无数人嗷嗷待哺的北陵蛮族，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几乎人人都能猜到。
大虞富而积弱，在北陵蛮族眼中，简直就是流淌着奶与蜜之地，仿佛一座堆满了金银财宝、又不设防的仓库，随时等着他们南下取用。
因此，即使永徽帝还能在位数年、十数年，以他的身体状况，也必定要立太子监国，以分担他肩上的一部分重担。
而仁王李重霖，尚没有这样的能力做监国摄政的太子，更不要说还要率领大虞，对抗北陵了。
……所以，这就是为何这几年以来，晏小侯的声势仿佛在中京隐隐水涨船高的真正原因。
若要说起晏小侯此人，也十分矛盾。
他从不提起任何与“遗珠”或“大位”或“认祖归宗”之类的字眼，亦不曾高高在上地以皇子自居过。
他表现得完全就像是一位侯府世子应该有的分寸：在皇帝面前适度地崭露头角，显示自己的办事能力，又不嚣张僭越；在旁人面前适度地表达自己作为“小侯爷”的年轻张狂，但又不真的欺压百姓、结仇世家。
……哦，或许他还是结了一些仇的。譬如和他不可能对盘的郑二那一群人。
但看在旁人眼里，即使是这种“结仇”，也是适度的，是合理的；即使他哪天真的把郑二爆锤了一顿，皇帝也只会觉得事出有因，不会过于严厉地处罚他。
晏小侯繁花着锦，春风得意，却又，滴水不漏。
……除了那些意在正统的野心家，若单说京中那些怀春少女的话，只怕大多数都要偏向于晏小侯这一方了。
与他相比，仁王太平庸了，太寡淡了。有晏小侯珠玉在前，仁王能够拿出来自傲的，只有“中宫嫡出”四个字。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四个字，朝中大局如今才保持着这么一种危如累卵的平衡。
仁王占嫡，晏小侯占贤。在信王大势已去的如今，就更难压制住晏小侯的光芒。
可是，永徽帝却保持着永恒的沉默。他看似公正，不偏不倚，自从信王被流放到贫瘠偏远的封地上之后，他就从来没有显示过他对仁王或晏小侯其中一人的偏爱。

第28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34
当然, 晏小侯如今执掌云川卫，于朝堂之上，亦算是永徽帝的心腹——但前任指挥使盛应弦是必定要高升的，他离开云川卫之后, 永徽帝总得找个信任的人来接掌。而晏小侯一贯表现不错, 即使没有这一层血缘关系, 他也完全有资格担任云川卫的新任指挥使。
不过，都到了这样的关头，中京平静的水面之下，亦是风云暗涌。
登布禄一旦腾出手来，北陵必定会继续南侵。可正当大家以为永徽帝会以大虞之危机作为第一处置之要务, 立贤而不立嫡的时候——
永徽帝却突然下旨赐婚，为晏小侯指了一位家世花团锦簇，但实惠不多、助力也不多的夫人。
如今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盯在了晏小侯的夫人身上, 要忖度出这位谢夫人究竟有几斤几两重、对晏小侯的帮助究竟有多大；另一方面，众人也都等候着永徽帝的再次出招——因为仁王还没有成亲。
晏小侯名不正言不顺, 但他有能力、有见识、有一颗聪明的头脑, 还有入朝办事数年的经验，以及“云川卫指挥使”的实职。
因此永徽帝立刻给他配一位势力稍逊、声名欠佳的夫人。
而仁王, 年幼而平庸, 暂且没有入朝议政之能，却占着“中宫嫡出”的大义名分, 倘若永徽帝再给他指一得力岳家的话，那么已经倒向晏小侯的天平, 又将重新摇摇晃晃地回到平衡点。
帝王心术，莫过于此。
而且, 假使他将来有了偏爱的人选，这些安排，也很容易推翻。
仁王平庸，就多多为他配一些得力的属臣，将东宫的班子搭建得豪华一些，再加上他的得力岳家，想必也能撑得下来。
晏小侯则更加简单了。
他本就是有能力之人，只是缺乏一个正当的名分。只消大张旗鼓将他认回，记在后宫任意一位高位嫔妃的名下即可。
若是嫌弃他的岳家不够得力、帮不上他多大的忙，一纸休书也罢、逼迫如今的谢夫人出家清修也罢，总是有法子解决的。更何况谢夫人迄今为止，人生的前二十年本就是在坤观里度过的，再来一遍，不过旧梦重温罢了。
这么一想，京师里的许多人，心下倒也对那位无辜的新妇谢夫人，产生了一点怜悯与同情。
谢夫人前半生的清贫守正、孤苦伶仃，与如今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形成鲜明的对照；本以为这就算是苦尽甘来了，然而天意难测，有朝一日夫君倘可飞上枝头，但那对于谢夫人来说，便说不得就是祸事了。
可是，在这一切瞩目的中心，谢夫人本人，却从容而平静，出席宴会交际时，礼仪不见一丝纰漏，却也不拘泥于迎合京师贵人圈里的那一套隐形的标准。
她仿若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行走在悬崖边上了一般，该谈笑时言笑晏晏，行止有度，该拿出真本事时却也端肃庄重，绝不含糊。
据说她也是个有些神通之人，谢二小姐在她回家的头一天被定身，哭喊得隔府都听到了，自然也成了城中的话题。
然而真正见了谢夫人，她本人却并不那么锐气外露，亦没有争锋之心，即使遇见心慕晏小侯、忍不住就要来她面前酸言酸语几句的贵女们，她也总是泰然自若。
说她“竟没想到一个女冠能有这等好运”，她便含笑说“皆是借了家父与舍妹之光”。说她“自幼身为丧母长女，小侯爷竟也不嫌弃”，她便睁大眼睛，显得很吃惊似的说“我与郎君金风玉露，一见如故，为何要计较那些细枝末节”。
……直能把那些说话弯弯绕，心思也弯弯绕的贵女们噎个半死。
可要说她无礼吧，她行止礼仪，全无差错。应酬起来，也是进退得当。
虽然没有翰林家小姐那种举手投足间风雅十足的文气，也没有国公家小姐那种豪奢家世打底养出的贵气，但谢夫人自有一段潇洒自然处，若林间微风，若原野日光，若春阳之暖，若夏花之盛，细细品味过来，竟是另有一番大方旷然之美。
……可是，优秀的谢夫人，并不能阻止张家迫不及待地在朝堂上出招。
仁王表现平平，而晏小侯如日中天，如今又已按照皇帝的圣旨成婚。
虽然夫人好像并不是贵女之中最出名的那一位，但几个月细究下来，却也无懈可击。
更何况以夫人来攻击晏小侯，终究是旁门左道。要动摇他的根基，还应着落在朝堂上。
于是有朝臣上奏，言说刑部盛侍郎昔日主掌云川卫时，屡次经办大案要案，表现优异，为国之栋梁；然而盛侍郎高升之后，晏小侯这位新任指挥使，接掌云川卫已一年之久，竟然寸功未立，难免有尸位素餐之嫌。
皇帝不置可否。
虽然他当堂也说了几句“如今四海升平，无案可办，乃是大虞之福，何须追究长定之责”，但也并没有立时批驳对方的上奏，还温言向着晏小侯说了两句“若是盘清了接手过来的案卷，也当好生找出一两件来结案，以慰朕心”。
这一下，朝臣之间可谓是眉眼乱飞，人人都有一套自己心中的思量。
晏小侯在风波的中心，不动如山。
不过谢琇可不这么想。
他们两人居于庄信侯府的“含光堂”，只不过一人住东厢房，一人住西厢房。每日晚间一关正堂大门，一向左、一向右，除了信得过的贴身仆婢三两人，无人得知“含光堂”内的真相。
原本晏小侯总是那么潇洒自如，从容不迫，然而自从他当堂被人弹劾之后，谢琇就感觉他回到“含光堂”一关房门，行止就染上了一抹焦躁不安。
谢琇心想，还是太年轻啊。
……不过想一想，当年定北侯杜永炽可谓是经年的老手了，还不是被她和袁崇简下了套，提前逼反？
无非“大位”二字动人心而已。
一想到“袁崇简”这个名字，她的心下忽而油然生起了一股惆怅。
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虽然依旧是同一世界、同一时空，但他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同样是有才有貌，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惊才绝艳之人，然而袁崇简却只能永远隐姓埋名过一生，不能科举，入不得官场，更不要提甚么出将入相。
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出身。
……当初他给自己起这个“崇简”的化名，是不是也因为他同样希望，假如一切都能简简单单，他不是甚么末代皇孙，她也不是甚么前朝余孽，那样最好呢？
他们两人都有好几个名字，但正如“纪折梅”只愿做小折梅，而不愿做“拜月使傅垂玉”一样，末代皇孙赵如漾，或许既不愿做赵如漾，也不愿做逐日使裴系舟，只想做个没甚么科场运道的小书生袁崇简吧。
谢琇这么想着，心下一阵叹息。
但是表面上，她还要演出“因为缺爱而渴爱，因为渴爱而被小侯爷的情爱所迷”的痴情大小姐人设。
于是她重新聚焦自己的眼神，直直地落在——小侯爷的身上。
晏行云正在更衣。
也不知道他今晚去了哪里，一进屋就香风阵阵。
若谢琇是真的倾心于他，现在免不了要心头酸苦。然而她只是在倾情演绎，把面前的俊秀青年权当是电影奖评委，因此只是拿捏着分寸，七情上面、微微蹙眉，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又拼命压抑的愁绪来。
余下的，小侯爷自然可以自行脑补。
可能这就是看图说话吧。
谢琇在自己脑海里的图库中翻了翻，找出一张“林黛玉风露清愁”的截图来，照着那个表情摆了一摆。
而她刚巧坐在桌边，右手抬起搭在桌上，身躯也向着桌子半倚过去，一段皓腕之间玉镯滑落到手背附近，正适合表演一段为情所困貌。
虽然她作为一身正义侠女型，没有颦儿的倾国倾城貌，也没有颦儿的弱柳扶风身，但她还是可以成功拥有颦儿同款表情！
谢琇：别问，问就是接受过专业摄影训练，擅长摆出摄影师和观众想要的POSE。
果然，这个造型成功吸引了晏小侯的注意力，并且引起了他的脑补。
他原本是微微带着一点怒气似的，脱掉外袍的动作也有一些大，行动之间未免有些粗疏，甚至还不经意地扯开了一点中衣的前襟。
在烛火之下，那露出来的一片胸膛有着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光润而美味。
谢琇的眼珠子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立刻又颦眉垂目，做出一副“思君令人忧”的表情。
因为她的目光在他胸膛上停留的时间过于短暂，小侯爷并没有注意到。然而她那一副略有些忧虑的愁颜，却毫无疑问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怒气冲冲脱衣的动作忽而一顿，原本打算把外袍甩在榻上，好借此发泄一下内心情绪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他拿着外袍的手微微一顿，尔后将那件外袍随手放到榻上——并没有甩上去——然后顺手从榻上拿起那件预备他更换的鸦青色绸袍，展开来一边往身上披，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了？”
他看到谢大小姐仿佛忽然被这个问句惊醒过来似的，受惊似的抬起眼望过来，很快就掩饰一般地笑了笑。
“……郎君可有忧虑？”
……竟是直言相问！
晏行云正欲把手臂穿进绸袍的袖中，闻言也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今晚身上沾染了太多脂粉香气，谁叫那些人密谈偏偏爱去画舫上，还要叫了伎子作陪？
他可以逢场作戏，但他懒得做戏。
谈的是火烧眉毛的事，手里还要做些下.作.风.流事，仿佛这一个晚上不倚红偎翠、吃两口香脂，就甚么事都没做成似的。
晏小侯自己厌恶这样，但他不会强行要求与他合作之人不能这样。
只要能达成他的目的，旁人私德不修，与他何干？
只是，他从前也不必给其他人交代。
现在他成了亲，为了安抚对他还极为有用的夫人，究竟需不需要剖白一番呢？他还没拿定主意。

第29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35
然而他的这位夫人, 果然不是一般人。
她竟然压根没有问及那些脂粉香，而是一开口便问了更关键的问题。
他知道自己最近有一点心浮气躁。
因为事关重大，他还没有想好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现在每一步走错——哪怕只是前后顺序走错——都有可能是致命的，他必须思虑清楚。
然而, 今晚他得到的消息, 让他第一次开始思考, 突破口是否就在他这位夫人身上？
他拉紧披在肩头的鸦青色外袍，知道这种造型反而会显出一丝易于摧折的美感来。
他并不忌讳向别人示弱。在他看来，必要的示弱也是达成目标的手段之一。只要不是卑躬屈膝，“弱”并不是错。
——在他眼里，“无用”才是最大的错。
因此, 他不吝于流露出这么一副忧郁的姿态来，轻声道：“是有一点……忧心。”
说完“忧心”这两个字以后，他抬起长睫，目光卡着分寸, 落在谢琇的脸上。
……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
谢琇：……这一副欲语还休、“来啊来啊快来问我啊”的表情！是在下输了！
她在心里默默给小侯爷的表演打了个五星好评，表面上却手指一紧, 捏紧了右手里的帕子, 关切地往小侯爷的方向微微倾身，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晏行云这壁厢已经把气氛烘托到了位, 这才微微叹息了一声, 道：“近日确有一事，令我心烦意乱。”
谢琇问道：“是朝堂之事？”
“嗯。”小侯爷露出一副“即使是朝堂大事, 我也事无不可对你言”的信赖神情来，说道：“近日有人弹劾我……说云川卫许久未曾办过大案, 正是我能力不足的表现……”
谢琇心想：这倒是也不能全怪你，你一个耍心眼的, 怎么能跟弦哥那种正道的光比拼实务方面的干练呢？
但她表面上自不会这么说，只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状，道：“这怎么能如此说呢？难道现下世道太平，也要责怪你不成？”
晏小侯大约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从这个角度切入，微微一愕，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世道太平？”
谢琇：？
她还没有来得及分析晏小侯的心理，就见到他忽而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世道太平——哈！是的，世道太平……”
谢琇：……什么什么，我的相公终于疯了？？
晏小侯很是笑了一番，才勉强按捺下那股笑意。不知道是不是谢琇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笑声里有一股乖戾而嘲讽的意味。
晏小侯道：“世道太平，也经不起有心人播弄风云啊……”
谢琇：什么什么，说的这不就是你自己吗？
她凝视着晏小侯，怜爱道：“郎君受苦了……那些为难郎君之人，说不得都是张家派来的吧……”
晏小侯叹息道：“我自然不敢贸然推测……不过，目下却有一事，令我百思难解。”
谢琇：“……何事？”
晏小侯拉紧肩上外袍敞开的衣襟。他那双阙黑的眼眸紧紧锁定住她的脸，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轻微表情变化。
他慢慢说道：“……我不明白，刑部侍郎盛应弦……为何要私下调查你。”
谢琇：！！！
“调查……我？！”她失声叫道，双眼也瞪大了，显得极为惊诧似的。
“是啊，暗中调查你。”晏小侯不动声色地说道。
谢琇意识到他在不着痕迹地扫描她脸上的神情，仿佛想读出什么背后隐藏的深刻含义似的，立刻抿了抿唇，似乎有点气恼而烦躁。
“他调查我做什么？难道是终于受不了我妹妹对他的纠缠，想找出我们谢家的纰漏，一网打尽，一劳永逸吗？”她有一点恼怒似的问道。
晏小侯耸了耸肩，“不知。”
他轻飘飘地说道。
并且，他唇角一勾，反而反问她道：“你觉得原因会是什么？”
谢琇：“我不是刚刚就说了吗？……我觉得是因为我妹妹太过——”
晏行云摇了摇头。
“不，盛如惊不是那样的人。”他缓声道，带着一丝玩味之意，凝视着她。
“你还是太不了解他了。”
谢琇：“……”
你说什么？！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她气沉丹田，默默无声呼吸了几下，方道：“……请郎君赐教。”
谁知晏小侯却叹了一口气，反而走过来，坐到桌边另一张绣凳上，单手撑在桌子上，就那么近距离地凝视着她。
谢琇：……表情管理可更难了，谁懂。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郎君？”
晏行云忽而一笑。
“许是因为，他也摸不透你的底细吧。”他说。
谢琇：“……谁？盛侍郎？”
晏行云：“嗯。”
他想了想，突然伸过手来，露出一点缠绵深情之态，垂下眼帘，握住谢琇的一只手。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对你感兴趣……但眼下我有一事，却正好借此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淡淡说道。
谢琇：“……”
啊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了什么？！
真是个没良心的小混蛋，我看透了你的本质！
她含情脉脉地回望着这个漂亮小混蛋晏长定，含情脉脉地说道：“不知是何事？需要我配合吗？”
晏行云竟然点点头，握着她的手，仿佛忽然对她的那只手产生了无限兴趣似的，一根根捏着她的手指玩耍，沿着指节一点点捏到指尖。
“既然有人弹劾我没有办过大案子，那就找一个大案子办给他们看看吧。”他漫不经心似的说道。
“正巧，大理寺复核未过，打回刑部一个案子。这本不该由我管，但人命关天的，又是曾经简在帝心的一家子……刑部和大理寺争持不下，皇上也曾经向我透露过一二打算，大约近日便该正式下旨，叫云川卫协同调查了。”他说。
谢琇：“……这么重要的一个案子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尽量使自己只露出关心和好奇的神色，其余念头一概暂且隐藏起来。
虽然小侯爷不会读心，但他这么谨慎的一个人，要跟她讨论朝堂之事，却也不易。
谢琇毫不怀疑，若不是正巧在他打算下手的时候，盛应弦忽然开始调查她，小侯爷是不会想到把这些朝堂之事透露给她，让她去拖盛应弦的后腿的。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盛六郎若是全副精力都被她吸引开，那么小侯爷在幕后想要捣鬼，就简单多了。
谢琇当然不想让他替什么奸佞翻案，但这是介入他全盘大计的良机，她也不会傻到放掉。
而且只有她也身在局中，才能得知这个案子到底如何，又有多少势力试图通过这个案子，来达到怎样的目的。
小侯爷依然在一根根捏着她的指骨为戏，闻言也只是微抬眼帘撩了她一眼，复又垂目道：
“此案名为‘蟠楼案’，因为案情的苦主——也就是犯人，正是名叫‘郑蟠楼’，蟠桃的蟠，高楼的楼。”
他说到这里放低了一点声音，语速也变得缓慢。
“而他，正是皇上的奶兄郑故峤郑大人的独子。”
谢琇：！？
皇上的奶兄？
一提到这个特有名称，她第一反应的就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陆炳是明朝嘉靖皇帝的奶兄，深受嘉靖帝的信重，不仅出掌锦衣卫，还历任太子太保、少保兼太子少傅、左都督，以公兼孤，身后还追赠忠诚伯，乃是一位权臣。
虽然不知道原作是不是用这种极端例子来描写“皇帝的奶兄”这个人，不过即使这位郑故峤郑大人没有那么多头衔，但永徽帝心里总有几分香火情，竟然能有一桩大案拿下他的独子，并且还闹到大理寺复核的地步——大理寺复核，也就等于刑部判了他流刑或死刑啊！
……对了，大理寺少卿，不就是纪折梅曾经从长宜公主府中救出的那个小可怜书生，姜云镜吗！
那他为难刑部做什么？
这么大的一桩案子，落在盛应弦手里，必定是铁证如山，才会议定刑罚，上报大理寺复核的。盛六郎不可能冤枉这个郑蟠楼。那么，姜云镜为什么要驳回？
谢琇心下转瞬间就涌过无数念头，但这些念头决不能被他人所知。
因此她只是面露惊讶之色，“啊”了一声，像是在竭力消化着这短短几句话之间巨大的信息量似的。
她刻意停顿了几息，方才问道：“……这位郑大人，和郑二那个郑家，有关系吗？”
晏小侯似是没想到她又问出一个别出心裁的问题来，“哈”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没有关系。”他说，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郑二那个郑家发迹后，也没有联宗。”
谢琇问：“是一开始就没有联宗之意，还是哪一方曾经提出来过，另一方没有同意？”
晏行云这下抬起眼来，拿正眼望她了。
“怎么说？”他感兴趣地问道。
谢琇说：“总得确定一下张家在这桩案子里有没有牵涉上吧……”
晏行云歪着头想了想，嗤地一声又笑了，点点头道：“也对。”
他竟然还不吝夸她：“你倒是经常有些奇妙的想法，或许我应该多跟你说说这些事的，说不定就能从你的脑袋里得到点不同的启发。”
谢琇：“呃……多谢郎君信任？”
晏小侯唇角一翘，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张家当初也不是什么有根基的人家，有了这样巴结的机会，又岂会不紧紧跟上的？”他语带讽刺地说道。
“可惜，那位郑大人倒是谨慎，不敢接这个口……”
谢琇奇道：“那就是那位郑故峤大人拒绝了张家递过来的橄榄枝？”
晏行云哼笑，“自然。可惜郑大人没得早，竟不知道他的独子，可是集合了他们整个郑家的胆子于一身……”
谢琇：“……”
懂了。就是那位郑蟠楼郑公子，自己作的大死。

第29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36
谢琇问道：“那么那位郑蟠楼郑公子, 判的是什么刑罚？”
晏行云语声里的那抹讽笑之意尽去，他冷声道：“秋后处决。腰斩弃市。”
谢琇：！
竟然能让刑部出具此等刑罚！那个郑蟠楼定然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案！罪有应得！
谢琇道：“既是如此，刑部理应证据齐备，才敢判他秋决, 为何大理寺竟要打回？”
晏行云挑了挑眉。
“还能有什么原因, 姜明见讨厌盛如惊呗。”他语气随意地答道。
谢琇：……？
她想了一下, 猜测“姜明见”应该指的就是姜云镜，当初的姜小公子。
“明见”应该是姜云镜的字。大约就是出自于《贞观政要》里那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但她始终不明白, 姜小公子当初得以重新科举，也是受到了盛应弦的帮助，将他的来历一一厘清，又给了他一个清白出身, 替他隐去了曾经被长宜公主抢去藏在府中做面首的那些难堪岁月；何以姜小公子如今得势，却要处处与盛应弦为难？
难道他还真的成了个黑化权臣, 忌讳自己那点难堪往事的知情者, 所以处处针对盛六郎？！
只恨自己现在不是纪折梅，不能直接冲过去为弦哥出头, 训斥这个熊孩子！怒！
谢琇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面上却一点不露。
“此案关系重大，皇上真的要让你协同刑部和大理寺重新调查？”她轻声追问道, 露出关心又担忧的神态。
“啊，应该是。”晏行云随随便便地应道。
谢琇猜不透这桩案子里她应该从何处介入, 于是便问道：“那么你需要我怎样配合你？”
晏行云长眉一挑，捏着她指骨的动作终于停顿下来, 他撩起长睫，静静凝视着她。
谢琇：？
他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了许久，仿佛是在心里构想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衡量她的分量和价值。
最后，他简单地说道：“我要你去搅乱盛如惊的思量。”
谢琇：“……什么？”
小侯爷只差没有直说“我要你去搅乱盛如惊的心”了！
果然不愧是无CP大佬！对着夫人也能说出这等冷冰冰类似合作伙伴的言辞！
晏行云微微蹙眉，似是也觉得何处有些古怪；但他那种“世人只分有用和无用”的固有心态终究起了些作用，他手指微微收紧，握住她的手，眉目恳切地望着她。
“我不能让此案落入他的节奏……大理寺来者不善，刑部亦不甘受辱；涉案之罪人，又是皇上的奶兄唯一的后人……琼临，我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经面临深渊绝壁了。”他一字字说道。
“张家也必定落井下石，无论是因为当初郑故峤不肯与他家结盟，故此想要报复；还是如今我协理此事，想要借此把我打下去……他们必定出手搅乱此案，可一举两得。”他冷静地与她分析道。
“郑故峤郑大人，则是皇上的奶兄，总有些昔日的情分……但他的独子犯下的乃是叛国大罪，是不可能被翻案或宽赦的。琼临，此案我进一分则殆，退一分则危，压根就不是一件能够讨皇上欢心的好事，我却别无退路……”
谢琇听得几乎毛骨悚然。
“叛国大罪？！”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罪名，头皮发炸。
“是的。”晏行云说。
那一刻，他俊秀的脸上，双目若有暗芒。谢琇仿佛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当初长宜公主形容他时所说的那种“带着一丝凌厉感的漂亮”。
“郑蟠楼，志大才疏，不满皇上为他安排的荫职，为北陵所收买做暗探，事发被捕，证据确凿，刑部拟定秋后处斩。”他冷冷说道。
谢琇目瞪口呆，半晌方说出一句话来：
“……他可真是，富贵烧心，活腻歪了。”
……
晏小侯要谢琇去“搅乱盛如惊的思量”，是因为他推测，案子被大理寺打回刑部后，盛应弦一定会另起炉灶，重新再去调查，看看他有没有错过任何细节。
然而这桩案件，办到如此地步，已经够了。
已故的郑故峤郑大人，好歹是皇帝的奶兄，从前对皇帝忠心耿耿，替皇帝办过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重要事。虽然走得早，但在皇帝心里也不是全无地位。
他子息不旺，没有女儿，夫人亦没有生育，郑蟠楼是他的一个妾室生的。虽然他和他家老太君——也就是皇帝的乳母——在世时，郑家富贵荣宠，但人走茶凉，郑蟠楼被惯溺得有些歪了，没有多大本事，倒总想着能跟父亲做一样大的官。
永徽帝虽平庸，但他有一点好处，就是十分明白自己的平庸，并且任用有才之人为官作宰，好为大虞的延续出力。
因此，在他看来，给郑蟠楼荫个云川卫千户，已经足够了。他甚至还给当时的指挥使盛应弦下过口谕，说郑蟠楼志大才疏，万不可让他经办正经紧要之事，以免误事。
盛应弦对郑蟠楼此人的判断也是如此，于是谨遵永徽帝圣谕，一直压制着郑蟠楼，只给他派些不重要的活儿。
郑蟠楼早就积累了一肚子怨气，因此北陵人扮作客商找上门的时候，许了诸般好处，还口口声声夸赞他是“虎父无犬子”，许诺待得北陵大军南下攻破大虞，他少说也得是一个云川卫指挥使、多则过上几年便可接掌刑部；舌粲莲花，说得他很快就倒向北陵，暗中搜集了许多情报消息送将出去。
……却没想到，北陵要求宗室女和亲才肯释放承王归国，永徽帝却送了一个夜叉女过去，直接结果了雄才大略的纳乌第汗，掀起北陵内斗；南侵之事，数年间再难实现。
郑蟠楼之事，也正是北陵内乱之后才事发的。
晏行云说，当初查办此案时，盛应弦偏巧刚刚离开云川卫、高升至刑部担任左侍郎没有多久，实际上在刑部还根基不稳；但他疯了一般日夜投入进查案中去，硬生生把此事从右侍郎那里抢了过来。
右侍郎是个老油条，情知此案干系重大，不容易在皇上面前讨好，索性一松手把查案权限都奉送给了盛应弦。
盛应弦在刑部没有掣肘，查办起此案来全力投入，很快就把证据钉死，铁证如山之下，按律判了秋后处斩，案卷上报大理寺。
自然，永徽帝那里也得到了消息，但永徽帝只说了一句“还须大理寺复核，成法不可废”。
意思就是，必须走完流程，要谨慎方可。
但却没有想到，一桩铁案，如今却卡在了大理寺。
这其中又牵涉进了多少势力，晏行云那晚已经跟谢琇分析过了。如今又多添了云川卫这一家。
谢琇好奇：“之前查办时，云川卫没有参与吗？”
晏行云冷笑：“谁说没有参与？当时盛如惊刚刚离开云川卫，高升去了刑部，云川卫内部，还有得是他的拥趸，他若是查案不顺，来云川卫调用几个精干之人，谁会挡他？谁又能挡得了他？”
谢琇：“……至少，云川卫当时插了手，说不得此刻也有些当时的案卷相关文件存档？总比对此案一无所知，就不得不接手，来得好些？”
晏行云冷笑：“功劳都是他盛如惊的，与我何干？若是办不好，人家便会弹劾说，盛指挥使在时如何如何，如今换我当了指挥使，又如何如何……”
谢琇总觉得晏小侯此言，甚是阴阳怪气。
而且她也怀疑，晏小侯只是单纯地想扯一扯盛六郎的后腿，让盛六郎注意力分散、无暇在此案上多下功夫，好让他多有点空间发挥；以免他和盛六郎一对比，成绩过分惨烈……
毕竟，盛应弦经办的案子，无一冤屈好人，亦无一放过恶人，公平公正，明察是非，不可能会被翻过来。
她怀疑姜小公子也只不过是因为私仇而想在永徽帝面前，给盛六郎上点眼药罢了。
毕竟此案之罪犯，是永徽帝奶兄唯一的后人，身份敏感，多悬在那里一日，就如同多戳在永徽帝眼窝子里一日。让皇帝心里不适了，自然就有人要吃挂落。
谢琇心想，还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看看姜小公子这个“酷吏”——依据谢太傅之言——有没有暗中倒向张皇后和仁王才是。
眼看张家定不会放过如此良机，一定会借机给晏小侯使绊子，姜小公子还敢将此案打回刑部，到底有什么目的？！
姜小公子当年曾是风骨不灭的幼竹，如今却变成摆弄党争的棋手，命运何其荒谬？
谢琇曾经试着问过晏小侯，他与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姜云镜的关系如何。
却换来晏小侯挑眉。
那种半是戏谑、半是不屑的神情，简直道尽了一切。
谢琇：“……你不太喜欢姜少卿？”
晏行云：“我为什么要喜欢姜明见？”
谢琇试探着说道：“他……好歹是个像样的官儿，若是获得他的支持，将来也多——”
晏行云冷哼一声，“我可不缺他那一份支持。姜明见就是个疯子，皇上拿他当刀子，他就真以为自己是把刀子了，一刀下去任是谁也鲜血迸溅……我还怕他反噬我呢。”
谢琇：“……”
这几年来，在姜小公子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怎么就让他变成这副样子了！
……
“蟠楼案”重启调查，晏小侯整日忙得不见踪影。
谢琇也不得不试着去执行一下晏小侯交给她的任务。
她其实并不相信盛应弦当初查案还会留下什么疏漏，也不想真的去扯他的后腿，但是总得做做样子给晏小侯看。
而且她也是真的好奇，为何盛应弦要来调查她？
那天在盛府门外，他问她在哪一座道观修行的问题，也很奇怪。
即使知道了洞慧观的“清仪”道长，就是谢大小姐，又能说明什么？
难道他想寻找一下救命恩人以报答？
谢琇摸着下巴，真正有一点猜不透光明系的弦哥了。

第29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37
即使他是想寻找救命恩人, 又何故如此劳师动众？
这个时机又不是什么好时机，还引起了小侯爷警惕……
谢琇想来想去都想不通。
但她也不可能立即就登门拜访，直接问到盛六郎眼前去。
于是她打算回一趟娘家。
对，去问问吉祥物老父亲。
谢太傅虽然朝堂之上不太得力, 好歹能够当个可靠的信息源。
她可没有忘记, 她的终极目的, 不在于“弦哥为何调查我”，而是在于“如何合情合理又自然顺滑地切入蟠楼案的调查，因势利导维护剧情线”。
然而，谢太傅果然就是一个吉祥物。
谢琇问他蟠楼案的详情，他也说得语焉不详。谢琇听得出来, 他倒不是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对她有所隐瞒，而是此案事关重大，他能够得知的消息，也不比此刻朝中风传的各种传闻要多多少。
蟠楼案事发于大半年之前, 案卷全部调查完毕、转呈大理寺复核，亦是只有三两月时间。
这么看起来, 姜小公子领导下的大理寺, 其实效率还真的算是挺高的了。
谢琇按照时间线推算了一下，觉得自己在石盘山上救下盛应弦的时候, 他应当是赴外地调查完毕, 带着关键证据或线索返京的途中。一旦回京，郑蟠楼勾连北陵之罪便可钉死。
也难怪他在途中遭到那么多黑衣人的追杀了。那些黑衣人, 想必不是北陵派来的，就是朝中与北陵有勾结的那些生出贰心之臣派来的吧。
谢琇又问谢太傅, 郑蟠楼的父亲郑故峤有何事迹，与永徽帝关系如何。
这个谢太傅倒是知道一些。他说郑故峤对皇上忠心耿耿, 皇上对他也多有倚重。郑故峤此人虽做不了甚么大事，关键时刻魄力也不足，但于细务方面还是有些长处的，因此皇上有些私事，小到还是当皇太子的时期想在宫外买点民间小吃，大到继位之后为太后寿辰采办贺礼，基本上都是交给这位奶兄去办的，每一次也能办得十分妥帖。
谢太傅又说，皇上十分信任郑故峤，他去世前，最高曾经做到过云川卫指挥使的职务。
谢琇：“……”
这个职务她就是绕不开了吗！怎么调查个犯人家属，还能听到一遍！
她悻悻问道：“那么，这位郑大人是何时故去的？”
谢太傅这一下却好像拿不准了，他捋了捋自己那一把修整得格外有文人风范的胡子，思考了一阵子，还掐指计了一下数，方道：
“为父也记不太清了……许是十二三年前？那一年没甚特别之事，因此印象不太深刻……”
谢琇：“……”
他们此刻正坐在太傅府的书房之中。谢琇也便顺手从谢太傅的书桌上拽过来一张纸，拿笔在纸上随手记下了这个不准确的数字。
或许是她脸上的嫌弃之色有一点儿明显，谢太傅显得讪讪的，争辩道：“那一两年真的很太平，前朝后宫，什么大事都没发生……也不是甚么皇上皇后逢五逢十做大寿的整日子……真的一点借鉴来记下具体日子的凭依都没有……”
谢琇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一心多用，手底下写得太过顺手了，而差点把汉字的“十二三年前”随手写成阿拉伯数字，险些穿帮，把自己生生吓得精神起来了。
但是谢太傅这一番分辩之词出口，她却猛然直起了背脊，一瞬间就把目光投向了谢太傅。
谢太傅：“……什么？”
这个逆女，怎么一瞬间眼珠子冒光，明晃晃得简直像是夜间屋顶上的野猫似的！险些吓他一跳！
是他说错了什么吗？他又回想了一遍，却并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
然后，他就听到那个逆女又慢慢说了一遍：“……逢五逢十？”
谢太傅：……？
他掐指一算，郑故峤死的那一两年，宫中确实没有额外隆重地办什么寿宴。他还曾经记得，因为郑故峤是夜间暴病而亡，皇上怀疑他的死因，派了当时的刑部尚书郑啸亲自领衔调查，查来查去，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就是不幸得了甚么能够一夕致命的暴病。
当时朝中也不是无人议论，还曾有人说，这一两年宫中连点大事都没有操持过，说是办差辛苦累着了的原因，都不成立……
谢太傅既是想到，于是也把这一段说了。
可他的长女依然双眼放光，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谢太傅探头一看，他的长女写下的竟然是一连串数字。
从“三十八、九”，到“四五”，再到“二三”。
就这么三组奇奇怪怪的数字。
谢太傅：？？
然而他的长女做的奇怪事情还没有完。
她停笔沉吟片刻，又提起笔来，在那三组数字之后添了一组。
“十三四”。
谢太傅：？？？
……这是做什么？算账吗？
他的长女头也不抬地问道：“父亲，郑大人过世时，年寿几何？他的独子郑蟠楼又有多大？”
谢太傅：“……大约不惑之年？他得子也晚，郑蟠楼当时还未及弱冠，约莫……十八、九岁？”
谢琇道：“哦，那么郑蟠楼如今便是三十一二岁。”
谢太傅“嗯”了一声，眼看着她提笔又将“四十上下”和“十八、九”这两组数字添在纸上，总算猜了出来她写的前头那四组数字代表着什么。
“这些都是……年龄？”他疑惑道，“谁的年龄？”
他的长女意味不明地抬头望了他一眼。
“父亲，您不会想要知道的。”她悠悠说道。
谢太傅胸中一股闷气升起，差点堵得他眼睛都凸出来。
逆女！是看不起他这个老父亲吗！他自己猜！也必定能猜得出来！
他怒瞪了他的长女一眼，视线落回那张纸上，死死盯了半晌，忽然头脑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立时悚然而惊，感觉后背上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
“你！你写的这是……这是——”
他用手指点了点“三十八、九”这一组数字，又竖起食指，指了指天。
他那逆女笑了，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父亲明见万里。”她竟然还不走心地吹捧了他一句。
谢太傅：“……”
即使他“明见万里”，也猜不透这些年龄又有什么关系。
他看出来了，这个逆女竟然是把永徽帝、信王李重霄、仁王李重霖、小侯爷晏行云、郑故峤与郑蟠楼父子在郑故峤死时那一年的实际年龄都罗列了出来。
然而他想了又想，亦是想不出这些人——除了郑故峤本人以外——在那一年又有过什么重大事情。
两位皇子，信王刚刚要开始读书，仁王会说话较晚，他记得仁王两岁半以后才开始说话，当时可是把张皇后也吓得日夜忧愁了很久，但郑故峤死时，仁王也该会说话了。
而小侯爷晏行云，年长两位小皇子较多，当时已有一些好名声，再过得数年就该开始办差了。
谢太傅盯着那一组组数字，想得头都痛了。
他那个逆女还果真问了他，那一年纸上列出年龄的这些人身上，发生过什么大事。
谢太傅摇了摇头。
可是他却发现他的长女好像并不失望。
“如此，倒也无妨。”她淡淡道，将那张纸凑在烛火上点燃，再丢在一旁的铜盆里，眼看着它整个烧成了一堆灰烬。
“无碍我的推论。”
谢太傅：可恶！她到底都想到了一些什么！他这个老父亲也很想知道！
他的长女又问了他一堆问题，主要集中在“郑大人在几位皇子出生那时曾经办了什么差”、“郑大人办过的所有差事，只要父亲记得，就全盘说给我听”、“郑大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后来调查出什么内幕不曾？”、“郑蟠楼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曾经做过什么事？有无关系亲近的友人”等等。
谢太傅：……？
他能够在暗潮汹涌的朝堂之上明哲保身到如今，自然也不算是个绝对的庸人。
听他的长女问话的势头，他渐渐也猜到了一些可怕的东西。
“你是认为——”他说到这里停下，用食指指了指天空，又道：“他替……办了些事，才会……？”
他这么说着，反而又摇了摇头。
“不会吧……当时为父只是礼部侍郎，官位低了一些，也没有什么路子去打探内部消息，但他对——”他又指了指天空，“……何等忠诚，怎么会做犯忌讳的事？”
然后，他就看到他的长女撇了撇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在郑大人去世后，郑蟠楼曾经有过什么奇怪或者不合情理，甚至是诡异的举止吗？”
谢太傅脱口而出：“那不就是潜结北陵吗？”
他的长女闻言好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谢太傅这里能够得到的消息有限，“谢大小姐”又困于那个“人生前二十年都被放逐于山上道观内清修”的人设，在中京竟然没朋友也没人脉，想要再调查到一些什么，简直难于登天。
而且这个时候已经是《西洲曲》故事发生的五年之后。即使她从前知道一些江湖的渠道，也不知道如今那些打探消息的渠道还灵不灵、在不在。
哦，因为那些渠道里，有一大部分实际上是“天南教”所经营的。
她在五年前亲手打掉了自己的全部势力呢，哦，可真好。
我杀我自己！就是这么干脆！

第29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38
而且这个世界里, 江湖实际上基本不占什么位置。如果说在《西洲曲》中，因为最终反派是“天南教”的关系，江湖气息还有一些重的话，到了《千里光》之中, 由于主线剧情是夺嫡加抵御蛮族入侵, 江湖事的比重可谓是已经削减到了最低。
在一个小世界里, 即使有某样事物——譬如说“江湖”——但假如原作里基本上没有写到，也没有用到类似设定，或没有提及该样事物十分重要的话，那么实际上，这样事物在小世界里的影响, 就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谢琇想要通过“江湖上”的渠道去调查前事，或许放在《西洲曲》那个小世界里还能成功，放在如今的《千里光》里, 却不太可能得到什么重要的内幕消息。
按照小侯爷的期待来说，谢琇本该去误导一下盛应弦, 拖慢他办案的进度, 让他把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而耽误蟠楼案的重审——
不过, 现在, 谢琇倒是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
倘若她一直游离于外，不能真正了解小侯爷所经办的公事之内幕, 只满足于按照他的安排，去模糊盛六郎的焦点的话, 那么她一辈子也只能做个外围打手。
虽然深度介入小侯爷这些公务的后果，是说不定一脚踏入什么黑泥翻涌的深渊, 但是她，优秀的任务执行者，从来就不怕行走在悬崖边！
她不怕危险，但她不会贸然跑去送死。
要介入蟠楼案，她必须先获取足够的内幕信息。
在谢太傅的记忆和势力帮不上她太多忙的情况下，她欲要得知许多内幕消息——
还有什么信息源，比经办此案的刑部左侍郎本人那里更可靠？！
谢琇计议已定，接下来便是——如何制造巧遇。
盛六郎心志坚定，轻易不会动摇。
倘若想要从他那里挖出一星半点这等秘辛，还是事涉皇帝的，只怕极难极难。
谢琇思前想后，觉得唯有一种情形之下，自己能够成功。
……小折梅死而复生，首先击溃他的心防；尔后以另一个大秘密或爆炸性消息，击溃他的意志。
否则的话，如今的蟠楼案，一个不慎，就会将夺嫡的双方都卷进来，事关重大，盛应弦是断不可将其中内幕的只字片语，透露给他不可能全心相信的一个外人的。
她反复思虑，觉得自己最好是一击即中。否则的话，受到的冲击不够大，盛六郎坚固高耸的心防是不容易被冲垮的。
即使要自曝马甲，天时、地利、人和，亦是缺一不可。
就连措辞的使用方式、抛出秘密的前后顺序，也都无一不重要，须得再三斟酌。
不过，下定决心之后，谢琇就浑身洋溢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情绪。
她很难说这是因为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与弦哥相认，因此感到激动和不安；还是因为纯粹地找到了一个方法切入本作的主线，感到破局有望而兴奋。
这种“在之前的任务中遇到的NPC面前公然自曝马甲”，实际上是一种微妙的违规行为。因为这种举动，很容易让现有的剧情崩掉。
然而在实际操作之中，往往也不可能规定得太死板。譬如在生死关头，只有这一种方法能够救命或救回重要人物，那么也只能这么做。
所以谢琇现在的决定，完全就是一种踩线起舞的行为。
一个操作不好，崩剧情还是小事，说不定还会崩世界。
幸好直播的时候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是不会被监控到的！
等到她把事情干脆利落地都做完了，想必老海在那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解决她！
她想要切入蟠楼案，不能从小侯爷这一边入手，因为那样才是真正的打草惊蛇，让聪明敏锐的小侯爷察觉到她想插手他的大业的终极目标。
谢琇明白，小侯爷谁也不信。他最相信的，永远只有他自己。
他与谢琇之间所建立起来的、危如累卵的平衡，实际上是维持在他们两人间的心照不宣之上的。
他们有一种无言的默契，不去破坏这种“天作之合”的虚假幻影，并且会在对外的时刻互相配合，表露出对此都深信不疑的样子。
然而一旦有人擅自越界，另一个人肯定会立刻竖起自我防御的天线，嘀嘀嘀地发出警报声，并且还有可能反制对方。
……政治联姻就是这么酸爽！
所以，谢琇现在即使想要演出一位“我想帮助你实现心愿、获得成功”的贤妻，演技也不能过分。
直眉瞪眼地去问“蟠楼案的背后还有什么内幕”或者“我想知道以下几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最多也只能以“我今天偶尔听说了一件事”作为开场，对小侯爷一点点地试探，看看最后他能对她敞开到怎样的地步。
归根结底，“在蟠楼案重审中拖盛应弦的后腿，使他不能破坏协办此案的晏行云计划中的大事”，是一桩投名状。
是谢大小姐必须做到的、必须证明给晏小侯看的，投名状。
因此，谢大小姐心中逐渐形成了……一整套计划。
首先，她带着一点好奇之色地，去问晏小侯：
“大理寺那位姜少卿，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晏小侯：？
为什么他这位新夫人，总是喜欢在他更衣的时候问他这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把脱到一半的绯色官袍整个从身上剥掉，穿着白色的中衣，走到桌旁。
他的新夫人已经十分体贴乖觉地在桌上的铜盆里打好了手巾，拧干了递给他。
他接过来，擦了擦脖颈一带，感觉稍微清爽了一点，方道：
“是个……难以捉摸之人。”
自然，这简单的一句话，是不可能打发谢大小姐的。
她好奇地问道：“那么，你与他交情如何？”
晏小侯：“……”
他僵了一下，擦拭脖颈的动作停了。
谢大小姐讪笑。
“看来是不太好了……”
晏行云冷哼了一声，顺手把用过的手巾砰地一下又重新抛回桌上的铜盆里，溅起几点水花。
“他跟谁交情都不怎么样……他这种酷吏型的，只能做个孤臣。”他冷静地评价道。
“若是还要勾连朝臣，很容易被皇上疑心，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一把锋利的刀，只有完全掌握在皇上手中，皇上才能放心。”他意味深长地说。
“若是旁人也得到了左右它的机会……皇上可不会容许的。”
谢琇：“哦……”
她若有所思，但可能表情没有摆对，因为晏行云站在那里，凝视了她一阵子，忽然说出一句令她十分惊讶的话来。
“不过……我明晚约了他在‘嘉福居’见面，你……要不要一道去？”
谢琇：……？！
她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挣脱出来，一抬头之间，脸上已经带上了一种类似又惊又喜的情绪。
要她说，她那种“郎君终于肯多相信我一点点了吗”的表情，绝对是传神地表达了她“不自觉的渴慕和终于看到曙光的惊喜”感！
没错哟，小侯爷。这就是你的夫人为你专门写下的剧本！
“我……我真的可以随你一道去吗？！”她的声音里都带着几分震颤，像是惊喜到了极处，反而不敢相信似的。
于是晏行云便停在桌边，微微勾起唇角，笑了。
“有什么不可以？”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是我的夫人，我自是不会瞒你。”
谢琇心想，瞧瞧这话说出来的技巧！不明真相的还真的要以为他对她情深似海，无所隐瞒了！
殊不知他对她全是隐瞒，即使是这等将要暴露给她看的，说不定背后也藏着试探或陷阱，她一定要小心！
当然，她的脸上洋溢起一个幸福的笑容，就像是轻易被这俊俏郎君真诚的三言两语就柔软了心神的小娘子一般，仰着头望着他的脸，眼神里几乎能够放出光来。
“多蒙郎君信任，自当竭力回报，只愿永不见弃，还望郎君垂顾……”她语调婉转，声音呖呖，一腔真情，几乎溢于言表。
晏行云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绕过桌子含笑走过来，停在她身后，伸出手去，轻轻按在了她肩上。
天气溽热，谢琇在家中燕居时只穿了质料轻薄的大袖罗裙，被他的手隔着丝罗按在肩上，掌心传来的热度就好似直接熨帖在她的肌肤上一样。
谢琇猝不及防，险些身躯一抖。幸好她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否则的话，她刚刚的一番深情表演，不免会穿帮。
她的长睫扑扇了几下，像是一瞬间有点吃惊，又像是很快涌起了一阵自己也感到陌生的情感似的，慢慢地唤了一声：
“……郎君？”
晏行云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将一切都看在眼中。虽然她半垂着脸，在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盘起的乌发、白皙的后颈以及小半张侧颜，但她似乎在他面前全无掩饰似的，身上透出的情绪变化很容易就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谢大小姐毕竟是在山上的道观里清修了二十年，见的人不多，即使本人再如何聪明伶俐，但“城府”这种事，并非天生聪颖就能够生出的，还是需要长期的磨炼方可。
他倒是不介意谢大小姐是否会变得城府深沉起来——再深沉，又能有朝中那些经年的老狐狸深沉吗？即使她再如何变，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去接招和应对。
何况，她就在他的面前。她的一举一动、任何变化，都在他的眼底。她不可能这么快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变成他无法应对的模样。
他这么想着，按在她肩头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加了几分力道。
隔着一层丝罗，他的掌心仿佛依然可以感受到那种温软柔腻的感觉，还有一些只属于活生生的人所带来的热度，平白却让他的心底生出了几分……奇妙的异样感。

第29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39
晏行云并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 但本能地让他觉得有一丝危险。
他正要撤开手，便感觉自己指背一沉，垂目望去，竟是她伸过手来, 轻轻覆盖在了他放在她肩头的那只手上。
她的声音低低的。
“……郎君。”
她的动作十分小心谨慎, 即使覆盖过来, 也只是她的手指盖在他的手指之上，倘若他想要摆脱，不过是一瞬间之事。
可是不知为何，他的手并没有动。
他就那么垂着眼睛，静静看着她纤长白皙的指尖, 一点点摸索上来，一点点覆盖他的手。
他的手指虽然原本长得修长好看，但如今日日在云川卫里办差，不是握笔就是舞刀弄剑, 不仅指上生了薄薄的茧，而且手背上还有一道血色细长的划痕, 是前日不慎划到的。
他盯着自己的手, 嘲讽似的想道，不知他那位养尊处优的好弟弟仁王, 又会不会有这么一双手。
这是一双饱经挣扎的、狼狈的手。应该和那种地道的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保养良好的千金贵体, 并不一样吧。
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忽然涌上了一股陌生的冲动, 促使他想都没有多想，忽然一翻手, 将她的那只手突然握在手中，略用了一些些气力, 便将她的手也翻转过来，在他眼前展开。
……果然，虽然她的手背看上去白皙柔滑，但她的掌心，也有极不明显的薄茧。
那是一双经过劳作或终年练习的手。
和他的一样。
是一双经历过狼狈与苦痛、却不曾认命，拼命挣扎，经过愈合和再度崩裂，游离在富贵与艰困之间的手。
啊，原来，在这富贵锦绣之中，也曾有一个人，与他一样，拥有一双同样的手啊。
他的胸中忽而涌起了一股陌生而模糊的……柔意与嘲意。
不知是为什么，他蓦地抓紧了那一只手。
皇上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一个大小姐指婚给他？
是因为觉得他这样的身份，只合娶一个这样的妻子吗？
……但不管如何，他在此刻，倒是觉得，皇上大约也有算漏的一刻。
因为他觉得，山间苦修的谢大小姐，或许与他这个被放逐于外的皇家遗珠一样，即使伪装得再好，也与那些天潢贵胄格格不入。
……即使有朝一日爬上了人间的巅峰，可以俯望这世间，依然会为这被遗弃、被看轻，永不知足，即使得到了再多、心头的深渊也无法填补的宿命所纠缠。
他气息沉沉，忽而哼声笑了。
……
次日，小侯爷果然携她同往嘉福居。
嘉福居在城西，靠近平民百姓聚居的坊市，倒是与那些高官贵人所住的城东不太一样。
此处距离小侯爷第一次约见谢琇的“近霞馆”也不远，但近霞馆位于一条热闹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也因此那一日小侯爷所表演的“一见倾心”戏码，有着许多来往行人旁观，并立刻传扬出去，声势造得浩大非凡。
不过“嘉福居”的地点就低调多了，乃是在一条小巷里。门口挂着个半新不旧的招牌，而且只有一层楼，店面也不算太大。
谢琇：此处竟然还能密谈？！
当然，待得她走入店内，便知道自己是想得太简单了。
店伙计见了晏小侯进来，仿佛很熟稔似的，立刻上前迎接，并带着晏小侯与谢琇二人穿过空荡荡的店面，绕过柜台，径直进了一扇小门。
谢琇一脚跨出，方知店面后别有洞天。
这家店的后院里，居然还盖着一二间砖造小屋，从外头看并不显眼，但当迈入房门，便能看到，屋内居然陈设得整洁清雅，墙上挂着一幅字，屋角香炉里烟气袅袅攀升，散发出一股隐约的香气。
谢琇笑道：“真是别有洞天啊。”
窗下一张高几上摆着一只瓷盘，盘中摆着几个香橼。晏行云走过去，拿小刀切开一个，将那几片香橼在瓷盘的宽沿上一片片罗列开，一股清爽的气味几乎立即升起，将屋内先前因为没有开窗而闷出来的一点浊气冲得干干净净。
“今日所谈之事，不便开窗。屋内气闷，夫人见谅。”他含笑说道，就仿若一位十分体贴的佳婿一般。
谢琇也只好浅笑摇头，表示自己一点也不介意，尔后她走到香炉旁边，似是在观察着香炉里正在燃烧的香料，还拿着一旁的银拨子拨了拨。
晏行云注意到她的动作，微微一挑眉，似是很快就意会到了她这个动作背后隐藏的目的，唇角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笑意。
“此处，是我的地方。”他走到她身后，俯首贴近她耳畔，轻声说道。
“些须小事，不可能出错。”
谢琇的手一顿，将那支银拨子放回去，才缓缓转过身来。
这样一来他们两人之间近得几乎没有距离，但他们两人谁的呼吸都没有乱哪怕一点节奏。
谢琇含笑说：“猜到了。……否则以郎君之慎重，不会在此约见姜少卿。”
晏行云：“哦？”
谢琇：“但谨慎一点，也没有甚么坏处。”
晏行云垂下眼帘，貌似情深地注视着她。
“夫人所言极是。”他悄声道。
谢琇：“……”
可恶！左右无人的情况下还要演什么恩爱戏呢！能不能不要这么敬业！
紧接着她就听到门口传来“咔哒”一声响。
房门开处，一位容姿俊秀、身形清瘦的青年就站在那里。
夏夜溽暑，但他穿了一袭黑衣。虽然腰间黑色革带外又镶了一圈银边，但那就是他身上唯一例外的颜色了——谢琇注意到他就连腰间悬挂的鞶囊竟然都是黑色的。
然而那张脸孔，依然是她熟悉的。
他一身黑衣，反而更加衬托出肤色的白皙，真个是面如傅粉、唇如渥丹，纤细俊秀；乍然一看，尽管已经时隔五年，但他依然好似和当年那位被困于公主府后院的少年一般清瘦文弱，也不知道他浸淫于富贵繁华之中的这五年，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谢琇的脑海中忽然闪出一句话。
“终日调畅，不堪罗绮”。
大意就是说，虽然整天好生调理，依然瘦弱单薄得像是撑不起轻薄的丝罗衣服一样。
……却正好用来形容重逢这一刻时的姜小公子，姜云镜。
当她暗中打量他的时候，他也正在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屋内一齐转身望向他的两人。
那男子自然是新任的云川卫指挥使，庄信侯世子晏行云。
而他身旁那女子，容姿端雅，举止大方，明眸善睐，看向他的时候，那一双剪水双瞳里若有所思，隐然带着一种明亮的神采，霎时间就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就仿若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经见过这么一双眼眸似的。
当她的双眼望过来，与他的视线在半空之中相遇的那一瞬，姜云镜忽而一阵悚然。
仿若在大雪天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遇见一泓温泉，卸掉所有外壳与伪装，一下子浸入那温暖水中，感受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从冰冷僵硬之中缓解，血脉一点点被打开，温热的鲜血重新在其中奔流的感觉那样。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晏长定新娶的夫人，会给他以这种奇怪的感觉？
她明明长着一张十分陌生的脸，单凭五官来论，比那位他镌刻于心头的少女似乎要更美一些。
纪折梅如同一树琼枝白梅，清秀温雅，柔和优美，自有一段香气，可醉人心脾。
但面前转过身来的这一位——他早已知道，那应该就是谢太傅的长女，在道观中苦修了二十年的谢大小姐——却如枝头玉兰，或一树琼琇，或外着艳色，淡妆浓抹，无不相宜。
那种古怪而又熟悉的感觉，一下就使得姜云镜警惕起来。
他并不是没有遇见过试图用美人计来攻陷他的人。自然，他也明白，以晏小侯之高傲，根本不屑于用这种伎俩来攻陷他。
晏小侯相邀他来这里，就是正儿八经谈合作的。
但现在，他却感觉，只不过一个照面，他就已经好像落居了下风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不甚愉快。而他一不愉快起来，就打算折腾得旁人也不愉快。
他歪唇一笑，走进屋内，回手关上了门，和晏小侯各自敷衍似的拱了拱手致意，又听得晏小侯替他引见那位美丽女子——果然是他的夫人，谢太傅的长女。
他不动声色地和晏小侯推让了一下，便各自落座。那位谢大小姐坐在晏小侯的另一侧，和他隔着一张桌子，但她的存在感，莫名地还是十分强大，时时让他的心底泛过奇特的涟漪。
姜云镜不喜欢这样。
于是他轻咳了一声，笑着望了一眼窗子。
虽然窗子紧闭着，他看不到窗外的情景，但他还是准确地转向了“近霞馆”的方向，笑着开口道：
“说起来，‘近霞馆’也在这左近之处呢。”
晏小侯打开折扇，摇了几下，和颜一笑。
“确是如此。”
姜云镜道：
“不是都说，小侯爷便是在那里，与夫人初次相遇，一见倾心的吗？”
晏小侯轻摇着的折扇顿了一霎。
尔后，他唰地一声，竟然把折扇收了起来，似笑非笑地以扇尾“笃笃”地敲了两下桌面。
“啊……我与她，的确是在那里初次见面的。”他含笑说道。
谢琇：“……”
很好，又要假扮天作之合了吗。这一项业务她熟。
她熟练地垂下脸，唇角微微漾出一丝含羞的笑意。
但小侯爷的下一句话，却惊得她险些没有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但本侯对她的初次倾心，想来还要更早一点。”
谢琇：！？
更早？！早到……什么时候？！
诚然，她知道“装恩爱”是他们同盟的日常任务之一，但是……也不必装到这个地步吧？！还每天刷新一回新剧本的？
然而戏台已经开锣，小侯爷已经戏瘾大发，她这个搭伙的还能怎么样呢，只能配合下去了。

第29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40
谢琇想了想, 从“显示出更加羞涩的表情”与“显示出大胆又好奇的表情”两个选项之间，选择了后者。
小侯爷非池中物，像他这样的人，可是不会轻易倾心于一个只会脸红害羞的小女子的啊……对吧？
她抬起头来, 脸上犹有羞色, 但目光中却带着几分好奇, 闪动着某种光芒。
小侯爷笑了笑，瞥了她一眼，悠然说道：
“现在细究起来，本侯对她生出了几分别样心思，还要追溯到……有一天忽然听说, 谢家的大小姐下山归家，然后在谢府面对着只知二小姐、不知大小姐，甚至还说出‘谢家不是只有一个小姐吗’的那些没眼色之辈，傲然怒斥, 威震全场，逼迫得谢府中门大开, 郑重迎接大小姐回府——的时候。”
谢琇：“……”
啊, 对。
那是她的立威之举，效果也很明显, 一举杀败了谢璎的威风, 从此谢府上下无不唯大小姐马首是瞻。
不过……她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还能莫名刷到小侯爷的好感度啊！
她脸上的错愕是那么的明显, 在座的小侯爷与另一位——就是大理寺少卿，姜云镜姜小公子——都看个满眼。
两人不由得在半空之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尔后, 小侯爷一笑，而姜小公子目光微动, 微微侧头，手在茶杯的杯缘上滑动着，若有所思道：
“长定兄与嫂夫人……果然乃是璧人成双，天作之合。”
谢琇：“……”
他是怎么能联想到这个的？
下一刻，这位以“酷吏”和“孤狼”一类的名声，声闻于外的姜少卿，低低地笑了起来。
说出了……可以说是非常冒犯的话。
“因为，以在下看来，两位都是为父亲所遗忘的……可怜人哪。”
谢琇：！
什么，第一回 相见，男一和男三就要谈崩了吗！
她不记得自己拿到的那份支离破碎的资料里，有没有提到过原作的男一和男三有无合作关系。但是，站在意在夺嫡的晏小侯的位置上，拉拢年轻有为的大理寺少卿，必定是一步他想要走的棋。
但现在，他们是在做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有一点僵，不放心似的望向晏小侯，却发现晏小侯脸上的微笑无懈可击。
“是啊。”他甚至语气和悦地同意了姜云镜的说法。
“我与她，本就是天涯沦落人……自是应当同病相怜的。”
谢琇：是还要与我抱团取暖吗？谢了……这就免了吧？
但姜小公子仿佛倒是很看中这一句话。他微微颔首，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长定兄，倒是个难得的……坦诚人物。”他道。
他复又放下茶杯，纤长的手指绕过杯口，指尖慢慢抚摸着杯缘，似是意有所指。
“我平生最讨厌满嘴大道理、却虚伪至极之人。若能坦诚些，倒还能得姜某高看一眼。”
谢琇：“……”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好像在影射什么……
可是晏行云好像很欣赏这种说法。
他含笑向着姜云镜举了举杯，自己则一饮而尽，道：“某虽不才，但唯有一颗心是真诚的……没什么不可以坦荡荡地摊开在贤弟眼前，任由审视的。”
他潇洒地一摊手，甚至还转过头去瞥了一眼谢琇，方才又转回脸去直视着姜云镜。
“此案于我，危机四伏……因此若能得姜少卿援手，某不胜感激。”
他用一种坦荡爽朗的口吻说道。
谢琇：真的，阳光少年的语调不适合你啊小侯爷！任何一个足够了解你的人都会觉得这一幕实在是太玄幻了……
但他这副表象，倒是投了姜云镜的喜好。
一身黑衣衬得姜小公子有些面色苍白。他垂下视线，像是忽然对那只茶杯生出了无限兴趣，纤长的手指捏起那只茶杯，缓缓将上面所绘的图案旋转到自己面前，凝神看去。
谢琇也忍不住垂目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杯。
或许这一整套茶具烧的都是同一种图案，她和晏小侯面前摆着的茶杯杯壁上，都绘着墨梅图。
一枝墨梅落在白瓷上，因为太过素淡，而生出了几分高洁而凄清的味道。
但这个图案似乎很让姜云镜喜爱，他的指腹覆盖在那枝墨梅之上，缓缓摩挲。
晏行云则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饮着。
他并不着急，也并不催促姜云镜，自己一口一口饮酒的姿态俊逸潇洒，又有几分自在写意的美感。
姜云镜终于开口了：
“你若要与我合作，就须得知道我的心愿。”
晏行云道：“什么心愿？”
姜云镜的指腹依然慢慢抚摸着茶杯上的那枝墨梅，轻飘飘地说道：“我十分厌恶一人。”
晏行云道：“……可是盛如惊，盛侍郎？”
姜云镜“哈！”地笑了一声。
他单手握着茶杯，微侧身躯坐在椅子上，那副模样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乖戾感。
“正是。”他道。
“我厌恶盛如惊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若要与我交好，便须得与他为难。”
谢琇：“……”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盛六郎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晏行云倒是对此深有心理准备，闻言也笑了一笑，毫不犹豫地应道：“这是自然。”
姜云镜勾起唇角。
“如此便好。”
谢琇实在有些忍无可忍，遂把握了一下人设，试探地问道：“不知盛侍郎，是如何开罪了姜少卿？”
姜云镜把玩着那只墨梅瓷杯的手倏然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来，望向与他隔着一张桌子的那位谢大小姐。
可是她好像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室内的气氛倏然僵硬下来，反而向着他弯眉一笑。
“须知‘为难’也分好几种等级，若能知道盛侍郎罪在何处，我们方能与姜少卿态度一致啊……”
姜云镜直勾勾地盯着她，那阙深的眼眸里仿佛有一股幽火在烧。
许久之后，仿佛是看出了谢大小姐并没有退让或惧怕的意思，他忽而勾唇一笑，微微一偏头，竟然露出几分天真的神色来。
“他啊……他踩着心上人的尸骨，来到今日的位置——你说，连心上人都能毫不犹豫地献出和利用的人，难道还不是人人得而诛之吗？！”
谢琇：……？！
不，等等，你说什么？！
什么叫“踩着心上人的尸骨才来到今日的位置”？难道他这个刑部左侍郎，是在小折梅死后，永徽帝为了补偿他才封给他的吗？！
……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不可能。
她当初好歹也是在张皇后那里受过一点洗脑教育，知道永徽帝一点真正想法的人！她当然知道，永徽帝反而还有些同情盛六郎，认为盛六郎是真正的可怜人，从头到尾都被她这个魔教妖女蒙在鼓里，玩弄于股掌之间哩！
或许是“年少有为的盛如惊亦有天真愚蠢被欺骗之时”的这个命题，成功地让永徽帝找回了一些心理上的优势，他不但没有怪罪盛应弦失察之责，反而还对他时有勉励，顺便再沾沾自喜吹一波自己的英明神武，比如“及时悬崖勒马，犹未晚矣；幸好朕早有防备，不然爱卿一世英名，就要毁在那魔女护法的手里了”。
他既然不认为是自己拆散了盛应弦与纪折梅而心中有愧，又怎么可能单单为了纪折梅之死，就要补偿盛应弦？
……而且，若说“利用自己的心上人/爱人/夫人/未婚妻”的话，姜小公子的面前不就还坐着一个绝佳的例子？
晏小侯也是这种人啊——想不到吧？！
谢琇这么想着，竟然有一点啼笑皆非起来，不知从何开口。
好在她这个“山间苦修二十年不通世事”的人设太有名了，反而能完美解释她此刻的默然。
谢琇叹了一口气，表现得就像是个初次听闻此事而不敢置信的小娘子一般，一脸惊愕又茫然，道：“……何至于此？！”
这句话其实是套话的优秀选择，一般气愤填膺的人听到这句话，都会紧接着说下去，将事件的前因后果都说清楚，必得要说出这句话的人同意自己的观点方可。
但姜小公子岂是寻常人？
他闻言只是冷哼了一声，摩挲着那枝墨梅，轻声道：
“是啊，在他做出这等事之前，我也很难相信，他竟然能这么做……”
谢琇忍不住转头望了一眼晏小侯，但晏行云脸上的表情管理虽然还是没有崩，但眉目之间那股惊讶也是掩不住的。
他很明显压根就不知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爱恨情仇。
谢琇在心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换了一种问话的方式。
“……他的心上人，是否就是昔日‘曹十七义抛彩绣球，纪娘子情挑指挥使’的说书里那位‘纪娘子’？”她温声问道。
听到这个称呼，姜云镜抿了抿唇。
“不错。”他冷声简短应道。
谢琇很想将那天在盛府谢璎语出不逊，盛应弦怒而维护小折梅的身后名声、并将她称为“吾妻”的事情告诉姜云镜，想看看姜小公子听了这件事之后，又有什么反应。
不过，以姜小公子如今的性格，说不定他还要冷笑几声，说“事已至此，又何必假惺惺！”呢。
而且，今天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达成晏行云与姜云镜之间的合作。她若是贸然将话题导向“如何为盛如惊洗白”之上，只怕会让场面不欢而散。
……恐怕这个心结要消解，还得另找机会。

第29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41
谢琇做了这个决定, 也只好叹息一声，婉言道：“纪娘子深明大义……”
她的言外之意，其实是在暗示姜小公子，小折梅是自愿前往北陵, 与盛应弦无关, 更不是被盛应弦逼迫才下如此决定。
不过姜小公子不管是否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都没有接招的意思。
姜云镜一张阴郁俊秀的脸上近乎没有表情，沉声道：“那是自然。”
谢琇只得又道：“纪娘子英勇，有侠义之风，定是做成过许多大事……如此聪敏之人，又怎会甘心为盛如惊利用呢？”
还当着小侯爷的面, 这样的措辞就是她能够暗示的极限了。
然而姜小公子却浑然不曾按照她设想的方向去理解此言，反而怒道：“……这全是因为，她对盛如惊那两面三刀的负心之人，太过一心一意所致！”
谢琇：“……”
这不就等于在她面前说“都怪纪折梅太爱盛应弦”了吗！
这什么三流爱情话本子里的台词, 能让她尴尬得在这里当场抠出一座琼华阁啊！
她刚想再问一句“却不知盛如惊是如何利用纪娘子的”，然而姜云镜却倏然将目光直直地投向她, 眼中若有狐疑之色。
“……谢夫人倒是对盛如惊的这些事很有兴趣啊, 这是何故？”
谢琇：！
和这些浑身长满心眼的人交谈，实在是太辛苦了！
她只好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舍妹年幼无知, 一门心思都在盛如惊身上, 就好似中了邪一样……我回家时日尚短，管教不力, 便想着若听些盛如惊的过错事回去，跟她好生说道说道, 或许舍妹还能回心转意，放弃她那些着了魔一般的想头……”
姜云镜似是沉吟了一霎, 尔后想明白了她的妹妹究竟是谁，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来。
“啊……对。谢太傅家的二小姐，是有那么一些名声……”
谢琇：“……姜少卿说喜欢坦白之人，我便也坦白说了吧——舍妹有这么一段心事，几次三番还闹到盛家去，委实让我也有些颜面无光……所以若是姜少卿有些什么可以让我说服舍妹的故事，万望姜少卿赐教，多告知我些！”
姜云镜：“……”
他一时间竟然踌躇起来。
因为他忽而不能确定，面前这位“谢大小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身上有着与那位故人极为相似之处，就连直言不讳的这一点也很像；然而，她们越是相像，他就越是防备。
虽然他深信，他与纪折梅之间的交集，不太可能为外人所知晓，但面前的晏小侯，也不是等闲人物。
这种莫名古怪的熟悉感，究竟是来自于晏小侯安排的试探？还是来自于……谢大小姐身上真的有什么他长期以来渴求的答案？！
姜云镜垂下视线，摩挲着茶杯的动作倏然一顿，大拇指的指腹按住那枝墨梅，用力得关节那里都绷紧了，凸出略显凌厉的线条。
可是他的脸上却慢慢漾起了一丝和煦的笑容。
“这不重要。”他和缓地说道。
“只要……你讨厌盛如惊，那么我们就可以暂时做个朋友。”
谢琇：“……”
啊，她现在可以断定了。
已黑化，没救了，埋了吧！
……
姜少卿莫名其妙地与晏小侯达成了合作的默契。
但说到底，既然案卷已被打回刑部，大理寺这边要做的事就很少。
晏行云主要能做的选择只有两项：一是靠着云川卫的力量，自己独立重新调查蟠楼案；二是直接找刑部对接，看看能不能从他们那里先掏出点儿东西来。
晏小侯是个聪明人，还十分善体上意。他敏锐地察觉到永徽帝希望云川卫自己来独立调查，但永徽帝又同时给他限定了时间，完全撇开刑部之前的调查结果、自己另起炉灶从头查起，其实是不现实的。
于是，他就想到了第三种选项——
一方面自己调查，一方面看看刑部那里有没有什么空子可钻。
然而刑部尚书是郑啸，那可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铁血老头子。刑部左侍郎又是他的爱徒、前任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两人联手便能将刑部上下经营得风雨不透。
这样的刑部，拿出来的案子，必定是铁案，不可能有冤枉好人的情形发生。
但永徽帝这一次却纵容了大理寺将案卷打回刑部。
谢琇觉得，永徽帝说不定是害怕了。
他并不是单纯惧怕郑啸或盛应弦两人，而是惧怕——结党。
郑啸的夫人是张皇后的表妹，郑啸本人还曾经因此遭到过杜贵妃一党的当街袭击。彼时张皇后一党势弱，郑啸又因为太过刚正而在朝中并没有多少朋友，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不过一个他有知遇之恩的盛六郎。
可是那时，盛六郎也只是云川卫指挥使，身上别无他职，说得难听些，不过是皇帝看门护院的忠犬，在朝中也不会经营起多大的势力。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杜贵妃一家覆灭，信王流放贫瘠封地。永徽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如今只剩下仁王一个。
而算一算张皇后这一边的人，郑啸就不必说了，张皇后的族侄兼郑啸的女婿张伯衡，虽然仍旧只是京城北门的守将，但那也只是因为顶上尚未有合适的官职空出来，他自己身上也加了个从四品的归德中郎将虚衔。
盛应弦虽然从不站队，但他当初得以年纪轻轻就入朝为官，引荐者就是郑啸，在旁人的眼里，自然而然与张皇后这一边也算是有了几分香火情。
而且张家之前虽然势弱，但族人并不少，杜家倒下，留出一大批官职空白需要填补，一些张家族人就顺势补上——大官做不了，品级低的也没那么难做吧？
假如再加上刑部被经营得密不透风、铁板一块的事实，云川卫看在盛六郎身为前任指挥使、在他手下做出过不少功绩的份上，对他也很信服敬重；这一切倘若都被算到张家头上……
呜呼！是立刻能把永徽帝的小心眼全部都勾起来的程度！
可是他能够说什么？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盛六郎是个能臣，不可能真的一辈子就把他按在云川卫指挥使的位子上。而且那些空出来的高位，与其让庸人或耳根子软的人来担任，将来不是做不成事、就是倒向张家，那还不如由刚正不阿的盛六郎来。
何况，六部之中，刑部已是对朝政影响较低的一部了，若是让盛六郎去吏部，岂不是更加难以掌控？
张伯衡守卫京师北门，当年的“中京之变”里顶在最前沿，五年以来未得升迁就已经够让人侧目的了，倘若还要再降职，也是不能够的。
所以，永徽帝才会毅然起用毫无根基、富有野心，并且还明晃晃地摆出对盛六郎有敌意的姜云镜来做大理寺少卿，以牵制刑部。
也因此，晏小侯这枚“遗珠”不仅近年来声势渐起，而且还得到了云川卫指挥使的实职。
这都是平衡之道啊！
而晏小侯的这一任命，无疑也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立嫡立贤”这一永恒的论题之上。
正在众人议论永徽帝会立嫡还是立贤的风口浪尖上，蟠楼案事发，大理寺公然将刑部的案卷和议定的刑罚打回。
谁都知道盛六郎不可能冤枉郑蟠楼，但大理寺此举无疑是公然下了刑部的面子——正中永徽帝的龙心。
而如今，他又遣云川卫介入调查，正是一下子把几方人马都牵涉其中。
晏小侯一方面要提防张家给他使的绊子，一方面还要做好自己的事。
刑部他压根插不进手，可是想要短时间内完成调查，他又怀疑只靠刑部上报的那点案卷内容和证据，永徽帝绝对不会满意。
谢琇看准了他纠结的要点，于是施施然出马了。
其实硬要寻找出一个她与盛六郎之间的交集，倒也没有那么困难。
世人皆知她有一个妹妹，是盛六郎的疯狂爱慕者，成日出现在盛府，对盛六郎纠缠不休。即使她归家不满一年，去盛府登门赔礼道歉、接回妹妹的次数也很不少。若说在这其中因为表现得格外通情达理，而在盛府反向刷了一波面子情，也是合情合理的。
何况“盛六郎的大嫂何夫人如释重负/喜笑颜开地赶到大门上迎接谢大小姐到访”这种情形，在盛府门口重演了好几回，这件事也不难查访。
甚至是“事情圆满解决，盛六郎亲自送谢氏两姐妹到大门口登车离开”的事件，都刷出过一两次。
这些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的，因此晏小侯一查便知。
左思右想之下，他这一方并没有旁人与盛家更有渊源，若要利用几分从前的面子打开一个突破口，说不定还真的需要他的夫人出马。
若是加上“盛六郎不知为何正在调查谢大小姐”这件事，那么简直就更能说服晏小侯，他的夫人在此事之中的地位是何等重要。
什么？你说若是让谢大小姐为了寻找良机而频繁去寻盛六郎，此举不免让外间有些风言风语，晏小侯面上无光？
……晏小侯压根就不是一个会介意这等事的人。
在他看来，这些虚幻的名节并没有多大分量，虚幻的颜面亦是如此。若是为了让他能够达成目标，那些都可以统统无视或干脆地丢弃。
谢琇冷漠地想，或许在晏小侯的心目中，即使绿云罩顶，也不是什么大事。说不定他觉得，假如能让他因此夺得大位的话，便把他的夫人让给盛六郎，也不是不行。
反正，即使是皇后也可以废立，况世子夫人乎？
因此，谢琇毫无心理负担地——对盛六郎下了手。

第29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42
月上中天。
一叶小舟摇摇晃晃地在中京城内的运河之上飘过, 到得一座琼楼左近之时，那座小楼的二层窗口上，却有一只纤手探了出来。
楼下有小厮模样的少年抬头望去，那只纤手在窗框上轻轻点了点。
于是那少年也同样点了点头, 执起手中长篙, 便向河中点去, 撩动水花，发出哗啦一声响。
此时正值那叶小舟行至楼下，少年撩得水花飞溅，刚好在船头之前划过，令舟中人也不得不出声低喝了一句：“慢！”
撑船的舟子依言一篙下去, 立时将小舟停在河中。
舟中人从狭小的船舱中欠身走出，来到船头上。
岸上的少年向他深施一礼，道：“这位公子，楼头有人相请, 可否登岸一叙？”
船上那位公子闻言将视线投向少年身后那座小楼，但他只看到二楼有一扇窗子敞着, 窗内灯火明亮, 却未见窗口有人。
他略一沉吟，摇摇头道：“还是不了吧……某尚有急事, 恐要辜负楼中贵客一番好意了……”
那少年并不急躁, 立在岸上，朗声说道：“贵客有云, 若公子不愿俯就，便想问一问公子, 何故将她留在观中的书籍都翻过一遍？”
舟中公子：“……”
他顿了一下，温声问道：“恕某直言相问……楼上贵客, 可是清仪道长？”
少年一愣，道：“贵客可不是什么道长……”
舟中公子闻言，表情里掠过一阵复杂的情绪，道：“……如此，便更对得上了。”
少年：……？
他开始听不懂这位俊朗公子的话了。
但他眼看着船上那位公子向着船夫打了个手势，小舟居然真的往岸边贴过来，还未完全靠岸停稳之际，那公子便一提袍襟，纵身跃上岸来，身姿有种说不出的英武凛然之意。
这时，楼上敞开的窗口处，垂下的竹帘忽然被人卷起。
一道身影出现在窗口，倚窗向下望去。
那位公子在岸上站定，略一仰头，便正好看到二楼窗边的人影——
楼上的贵女微微侧着头望过来，她发髻间坠着一枚花钗，垂下的流苏在她脸侧轻轻晃动。
那公子脚步缓了一霎，随即仿若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低下头大步走进那座小楼的大门。
少年将他引到二楼一间包厢之中，又低着头退下，替他们将房门关好。
房门在他身后关紧，那位舟中公子——就是现任刑部左侍郎，盛应弦——终于表情复杂地抬起眼来，望向那位坐在窗边的贵女。
“清仪道长。”他清朗的嗓音依然如故。
“……或者，我应该说——谢大小姐？”
谢大小姐端坐在桌旁，闻言弯起了眼眉，笑着以右手支肘托腮，大方地说道：“假如盛侍郎想唤我‘定云道长’，也不是不可以。”
盛应弦似乎没有想到她一上来就自曝身份——还是将那个假名与她本人对上了号，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
“某有一事不解，还望谢大小姐为某解惑。”他忍着气说道。
谢大小姐闻言好似笑得更愉快了。在烛光的映照之下，她的右腕因为支起腮而衣袖滑落一截，露出皓白的肌肤，一点都看不出曾是在那般清苦的山间道观内修道多年的样子了。
“哦？何事？”
……明知故问。
不知为何，盛应弦的内心忽然浮上了这么一个词来。
他皱着眉，觉得一阵棘手。
他不太擅长应付女子，无论是谢二小姐那种名为深情的纠缠，还是谢大小姐这种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对，胡说八道。
他心头已有了一点预感，觉得谢大小姐一定不会爽快地给出他想要的答案，而是会胡说八道一通来误导他；然而可气的是，她应该就是当初在山中救他、又送他平安回京的那一位女冠，于他有恩，他还不能拿出那套审问疑犯的手段来对待她。
这么一想，他便更加气闷了。
但他必须亲耳听到确切的实证。
于是他问：“既然谢大小姐就是当初救盛某的‘定云道长’，何故此后多次相遇，谢大小姐并不曾提起过一丝一毫？”
然后，他看到谢大小姐放下了撑着腮的右手，坐直了身躯，显得很惊讶似的。
“难道……盛侍郎是在等着我……挟恩求报吗？”她问道。
盛应弦：“……”
奇怪，总觉得这种言笑晏晏间不动声色地把人噎得无法开口的本事，十分熟悉。
他无声地叹息了一下，想了想才开口道：“盛某是……有恩必报之人。何况谢大小姐那一天施予盛某的，是救命之恩。”
谢琇好奇道：“但你怎么发现我就是‘清仪’……哦，‘定云’的？”
盛应弦默了片刻，答道：“正因为盛某有恩必报，因此当‘定云道长’一直没有再出现的时候，盛某决定……有空时要重回石盘山一带，去观里寻问一下，有没有关于‘定云道长’的其它线索……”
谢琇：“哦，然后你就发现了观里并没有什么‘定云’，近几个月来下山归家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道号‘清仪’的谢家长女？”
盛应弦：“……正是如此。”
谢琇笑了笑。
“如此说来，盛侍郎还真是不负盛名，果真破案有道啊……”她悠悠说道。
盛应弦：“……过奖。”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好像并不是在夸他。
这个念头忽然让他的心头涌上了一股陌生的气恼之意。
他垂下视线。
“事实上，谢大小姐所留给盛某的线索，并不止这一处。”他平静说道。
谢大小姐果然感兴趣似的应了一声：“……哦？！”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就如同眼看着猎物已经踏入自己布置好的陷阱——而他忽然记起来，那一夜在石盘山的山洞里，她也曾经提起过，说自己经常在山上布下一些陷阱和机关，骗些野味来，祭一祭自己的五脏庙。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道：“那一天，承蒙谢大小姐赐药，果然十分有效。”
她含笑应道：“哦，那就好。”
盛应弦严肃道：“但是，洞慧观里并没有什么‘师门独门秘方的解毒丹’。”
他点出了这一巨大破绽，但她的脸上依然带着那丝微微的笑意，如同一个铁面具笼罩在她脸上那般牢不可破。
她丝毫不为自己的破绽被他攻破而动容。她甚至带笑睨着他，眼中是毫不保留的赞赏，就好像在对他说：瞧，没错，你果然抓到了我给你留下的线索，不愧是盛六郎啊。
这让他忽然有一种无从施为的茫然。
他解开了她的身份之谜，知道了她就是当初救他的“定云”道长，但是，她为什么救他，又会从他这里索取怎样的回报，依旧是一片空白。
这让名满天下的盛六郎，感到了一种无能为力的迷茫。
他仿佛落居下风了。仿佛被面前的这个女子摆弄于股掌之中，不得挣脱。
可他不能这样。
他必须反击。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而且，‘洞慧观’里，也根本没有人会使用甚么‘定身法’一类的仙术。”
可是她还是笑盈盈的，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随口应道：“嗯。”
就是这种！一拳打出去却犹如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压根不知道该从哪里发力，也不知道哪里才能攻破她的防线……
盛应弦蓦地油然产生了一种想要赢过她一筹的不甘。
他微微沉下眉目，道：“事实上，可以说，‘洞慧观’上下，没有一人会使用任何仙术……或是符咒。”
他的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阵子，又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他的食中二指间，夹着一张黄纸符。
他就站在那里，竖起那只手，将那张黄符立起来，轻轻晃了晃。
谢琇：“咦，那是什么？”
盛应弦：“咳，是盛某拿到的……谢大小姐所绘的符咒。”
他顿了一下，原本平静的目光一瞬间忽而凛冽如剑光。
“而盛某在洞慧观之中询问了观中上下，没有一人……识得此符咒所绘的是何种图案，又有何用途。”
就坐在他对面，隔着半个房间与一张桌子，谢大小姐的目光闪了闪，视线似是先落到了那张黄符之上，片刻之后又移到了他沉肃的脸上，停顿了一霎，忽而扑哧一笑。
“所以？”她笑着说道，语调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感。
“盛侍郎现下捉到我啦。……可要把我逮回刑部大牢，好生审问？”
盛应弦：“……”
奇怪，她怎么一点都不紧张的？！
是因为她仗恃着自己曾经于他有恩，所以有恃无恐吗？但她在京城也算呆了这么些日子，难道就不知道，他盛六郎是不会徇私的吗？
他的神情不可遏制地冷了下来。
“盛某无意逮捕谢大小姐，因为谢大小姐并没有触犯哪条律法。”他寒声道，“但盛某只是不解，谢大小姐的仙术从何而来？到底意欲何为？”
他的话音落下，室内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僵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冷凝沉默之中，谢大小姐忽而双手一撑桌面，缓缓站起身来，绕过那张摆了几碟点心的桌子，走到了盛应弦的面前。
她停在距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唇角依然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如此说来，我亦有些不解之处——”她的嗓音琅琅，有种春日山溪蜿蜒而下的清透感。
“盛侍郎的符咒……从何而来？”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紧盯着盛应弦的脸容，一字字地问道。
“而你又……意、欲、何、为？”
盛应弦：……！
当她一字一顿地将最后那个词吐出，因为她的身躯前倾，说话时唇齿间呼出的气息便微微吹拂到他的脸上来，使得他下意识将上半身往后一倾，想要拉开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他这个后倾的动作一做出来，他便蓦地意识到——
他输了。

第29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43
果然, 她已眼眉一弯，得意地笑起来。
盛应弦忽然感到一阵局促而恼怒。完全不由自主地，热意冲上了他的脸，像是被怒意激起的血性, 又像是……单纯地只是因为败给了这样一个大小姐而感到恼羞和不解。
他勉强控制着自己胸中忽而翻腾起来的情绪, 缓缓说道：
“……盛某或许是用了一点手段, 才拿到谢大小姐所绘的符咒——”
结果，谢大小姐笑着摇了摇头。
“怕是我那位好妹妹从自己的门框上揭下来的吧。”她笑得有一点无可奈何，就好像她真的有多么友爱那位手足姐妹似的。
“可她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这真的只是一枚普通的平安符啊……一点旁的用处都没有。”她摇着头，好像自己的好意被辜负了一样，万般无奈地叹息道。
盛应弦：“……”
谢大小姐笑眯眯地说道：“而且, 同样的平安符，我给我父亲的书房门上也贴了一个……谢寻珠不信我会对她好，总不能不信我会孝顺父亲吧？”
盛应弦：“……”
他勉强按捺心神，肃声道：“洞慧观里那些道长们所绘的平安符, 好像图样并不是如此。”
谢大小姐又摇了摇头，叹息声愈发无奈了。
“……所以说, 她们是真的不懂要怎么绘符啊～”她的语调里简直像是带着小钩子, 不时就在语尾冒出来钩上一下。
盛应弦：“……”
他决定自己不能再被谢大小姐牵着鼻子走了。
于是他一翻手，将那张“平安符”重新收回袖中, 正色道：
“那么, 既然洞慧观中无人懂得绘符，谢大小姐的神通, 又是从何学来？”
谢大小姐一挑眉。
“这里是刑部大堂吗？我是正在过堂吗？”她问。
盛应弦：“……没有，不是。”
谢大小姐狡黠地一勾唇。
“那么我就不必回答了～”
盛应弦：“……”
或许是他的脸色真的变得十分难看之故, 谢大小姐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尔后，她忽然大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就这么轻易地让步了。
“好啦, 见你这么想要知道，我便告诉你。”她慷慨大方地说道。
不知为何，盛应弦一点儿也没有被她的通情达理感动到。
他依然警惕地望着她，道：“……请讲。”
谢大小姐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又狡黠又快活，还带着几分得意，就像是跳到他的书桌上打翻了砚台、将墨汁洒了一整张桌子，又全身而退的猫儿一样。
“我啊……有一番惊世骇俗、非同寻常的际遇哟。”她甚至故意放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盛应弦：“……”
谢大小姐说：“不足为外人道也～”
盛应弦：“……还望谢大小姐不吝赐教！”
他的声音终于提高了八度，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静与涵养都似乎一瞬间被他抛在了脑后似的。
谢琇心脏猛地多跳了一拍。
但她表面上还是十分游刃有余，眨了眨眼睛，笑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呀。”
盛六郎被她气翻的盛景可是难得一见，今日她必定要多看一会儿！
盛应弦好像终于丧失了对她客客气气的耐心，冷声问道：“究竟是什么‘非同寻常的际遇’？”
谢琇大声叹息，显出几分莫测高深之状来，双手负于身后，曼声长吟道：“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哪——”
“闻笛赋”的典故是晋人向秀经过已逝好友的故居，听见有人吹笛，感而作赋怀念故人；而“烂柯人”则指的是晋人王质入山遇仙人，一局棋终，手中斧柄已朽，回乡方知已过百年，物是人非。
这两句用在如今，倒是也有几分应景——但盛六郎并没有体会出她的真意，因为他并不知道，站在他眼前的，就是昔日的小折梅。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只是透过“烂柯人”的典故，去解读她的际遇。
“……遇仙？！”他不可置信地问道。
谢琇气息一窒。
她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停了片刻，又慢慢地把那口气呼了出来。
行，他要怎么说都行，重点是——说服得了他自己相信就行。
谢琇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我有一言，还望盛侍郎为我解惑。”
盛应弦似是还被方才那一句“遇仙”的推测震撼着，直到她问出一句话来，这才有点回不过神似的，长睫抖了抖，应道：“……请讲。”
谢琇平静地说道：“自从你我相遇以来，无论是在石盘山上相救、将你平安送回中京盛府，还是归家后发现妹妹曾经多番为难于你，因此尽量管束妹妹，在她每一次再去为难你时尽快出现解围……试问盛侍郎，我可曾对你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敌意？”
盛应弦茫然了。
他低下头，还真的仔细思索了一下，脸上现出几分愧意来，摇了摇头道：“并无。”
谢琇道：“即使后来我奉赐婚谕旨，不得不与庄信侯世子成婚，我又可曾因为他的立场或身负的皇命，而为难或陷害过你？”
盛应弦看上去更茫然了。他又摇了摇头，道：“……并无。”
谢琇微微一弯眉眼，笑了。
“那么，盛侍郎何故要如此提防于我？只是因为我说不清这一身本事的来路吗？还是因为我不欲挟恩图报，因此干脆当初没有清楚地报出自己的真名与来历？”
她施施然一句一句把这种看似疑问、实则施压的话语甩出来，忖度着火候已到，再猛然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一字字道：
“不求回报，在你眼里，是这么可疑的事吗？这是怎样的世间，才让你连一点单纯的好意都不敢接受？”
盛应弦：……！
他愕然地垂下眼望着她，虽然抿着唇无法开口回答，但很明显地，气势已然落了下来。
谢琇脸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
她再跨前一步，这样他们两个人之间就毫无一丝空隙了——
她清清楚楚地问道：“……还是，你已经不相信，除去家人之外，这世上还有不求回报、也想要用好意来对待你的人了？”
盛应弦：！！！
他愕然地倒抽了一口气，下意识猛地往后倒退了一步。
那些已经随着某个人的离去而一道慢慢腐朽的、内心之中的一部分，随着这个问题落下，恍若被人一下子重新从废墟之中掀起，又暴露在天光之下。
那个人所用的方式甚至是有一点粗鲁而直白的，压根不去掩饰自己的行为和动机，像是甚么占山为王的女大王一把揪住斯文俊秀小书生、把他拖出马车的车厢，劫富济贫的女侠踢开地主家少爷的大门，肆意任性的贵女将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于无人处按在树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的眼瞳之中，窥破他深藏于心底的最大秘密。
他从前并不是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然而……能够这样肆意直白，却又完全不令人厌恶，只觉得心跳加重的人——
只有一个。
……现在，出现了第二个。
盛应弦觉得浑身一阵热一阵冷，脑子里嗡嗡响，额角一胀一胀的，血全部冲上了头顶。
他紧紧盯着她，却在这张脸上找不出多少小折梅的痕迹。
谢大小姐的五官，与小折梅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他甚至试着构想了一下在石盘山的“洞慧观”里做女冠的谢大小姐——不，“清仪”道长，但是他发现自己一点也想像不出来。
尤其是现在，脱去了那一袭道袍，穿上了贵女的盛装之后，庄信侯世子夫人在明亮的烛火之下，看上去就似一朵人间富贵花。
而小折梅呢，小折梅清歌巧笑，身姿灵动，是雪中白梅，亦是湖上青莲，偶尔俏皮，偶尔清雅，唯独不似富贵花。
……不是她啊。
他听见自己的心里沉沉地长叹了一声。
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眼中那一瞬间燃起来的光慢慢熄灭了。
谢琇一看到他这个眼神变化，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或许她心里也略微有点又气又好笑，因为她确实有着那么一点期待，希望他能从这具完全不一样的躯壳之上看出她的灵魂未变；但看到盛六郎垂头丧气，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他以前从来没有露出过那么失落、那么沮丧的样子。
谢琇一向觉得，盛六郎是那种完全不能够用哪一种动物来形容的人，因为他太英武刚正了，太正气凛然了，硬是要说的话，恐怕只能像是衙门外头的石狮子。
……然而现在，她却觉得，倘若那石头雕成的狮子也有合上嘴、伏下身，怏怏地把那颗巨大的头颅趴在自己前爪上闷闷不乐的时刻，那么一定就是现在了。
而且，他还把脸撇向了一旁，不再看着她了。
“盛某并不明白谢夫人在说什么。”
……他甚至对她改了个称呼！
他的语气低沉，但她能从中品读出一丝暗含的警告——
他不许她再贸然靠近了，而挑衅，更是不可能的。
谢琇微微一挑眉。
“那好。”她也微微冷下了面容。
“既然盛侍郎更习惯别人挟恩求报，那我便挟恩求报。”
她的嗓音没有了方才带笑的温和之意，而是浮上了一层冷然，更加公事公办，仿若刚刚那一场对话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想必盛侍郎也知道，蟠楼案重启，皇上下旨令晏世子率云川卫协同查办。”
盛应弦的目光微黯。
他已然猜到了这位翻脸无情的谢大小姐，将要向他索取的报答是什么了。
“然而刑部上下，被郑尚书和盛侍郎经营得是铁板一块。若没有两位大人中的至少一人答允的话，旁人就接触不到刑部当初所获的全部调查结果——”
谢大小姐陡然又迫近一步，紧盯着他的眼瞳里燃烧起两团火焰，炽热迫人。
“……我是说，那些不在申报上去的案卷之中的、没有足够证据的线索与调查结果。”
她一字字地说道。
盛应弦：“……”

第29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44
此刻盛应弦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屋门, 避无可避，只得垂下了眼，不去看她的脸。
“没有那样的事。”他淡淡说道，“刑部所查到的一切, 都已如实上报。”
谢大小姐冷笑了一声。
“那何故大理寺要将案卷打回？”
盛应弦一窒。
“……盛某不知。”他勉强答道。
可是谢大小姐并不就此罢休。
“那么此案重启, 盛侍郎自认为没有任何需要补充调查之处？原本的案卷就已经足以应付大理寺的复核？”
盛应弦被她一句一句的诘问, 逼迫得几乎要叹息出声。
……这其中多少不能言说的缘故需要隐去，又岂是她这样的贵女能够了解的呢！
他的长睫微动，想起他隐去的那些旁枝杂叶的一些调查结果，不确定永徽帝想要看到的最终案卷，究竟是什么样的。
然而, 他断断不可能让这位咄咄逼人的谢大小姐知道那些秘辛。
于是他只能沉声道：“大理寺或许有些其它的打算，然而在此案的调查上，盛某问心无愧！”
这的确也是他想说的，即使届时真的闹到御前, 要一辩方休，他也是这句话。
可是, 谢大小姐却不屈不挠, 也不为他这句话所动。
她甚至又笑了一声。
“我知道啊——”她拖长了一点点尾音。
“可是，姜少卿愿意接受吗？……皇上, 又愿意接受吗？”
盛应弦：！！！
她竟然一口就直接揭破了此案过关与否的关键, 甚至没有给上位者留下一丁点颜面遮掩！
他终于还是重重叹息了一声。
“……谢夫人，莫要再说了。”他低声道。
“晏世子应该拿到的, 我们刑部绝不故意为难或作梗……但与此同时，我也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可以示人。”
他的语调里暗含警告。
可是谢琇会听他就有鬼了。
她也不是第一次和永徽帝隔空交手了。上一次, 是她让了步；但她临行前留下的“末帝秘藏”的假线索，想必也狠狠摆了这庸君一道。
而这一次, 对不住了——她自己也没有完整的剧本。所以想要知道隐藏剧情的话，她就必定不能退缩。
她再迈前半步。
盛六郎高大伟岸的身躯微微后倾，整个人几乎都要紧贴到那扇房门上去了。
而谢琇直直地盯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救命之恩，换一个听取本案全部调查所得的机会。”
盛应弦：“这不可……”
谢琇及时补充了一句。
“只给我一个人看。我决不会将其泄露给任何人，包括……晏世子。”
盛应弦：……？！
谢琇直勾勾地盯着他，几息之后，忽而翘起唇角，一笑。
“我很愿意拿我最重要的人来起誓，说我保证的全是真的……”
“然而，不幸的是，我并没有那样的人。”
盛应弦：！！！
谢琇道：“……所以现在，你还会信我吗？”
盛应弦：“……”
他有那么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而她，笑着又追加了一句。
“其实……即使你不会回报什么恩情，或者你压根就查不出我到底是谁……我当初，也是会救你的。”
盛应弦心绪大震。
他愕然地望着她，一个问题冲口而出。
“……为什么？”
谢大小姐亦是回望着他。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的目光里有一丝留恋和怀念之意。
“或许是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盛六郎都是那个……值得去救的人吧。”她轻声说道。
盛应弦忽然听见咚的一声，很响。像是木球从高处落进了桶里，发出的沉闷的重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盛六郎值得活着，因为他和我们不同，他活着，这个世间就有可能会变得更好……”
谢大小姐趋近他，那双明眸现在变得乌沉沉的，迫视着他，像是要从他的瞳孔之中摄取他的魂魄一样。
“这个世道实在污浊……但我希望你活着。”她用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又是咚的一声，非常响。
盛应弦简直都要怀疑，为何谢大小姐没有听到那么响的咚咚声。
他勉强抑制着自己因为心烦意乱而渐渐变得混乱起来的气息，竭力把脸撇向一边，避开她的唇齿间呼出的热意，以及身上传来的、隐约的香气。
“我……既是如此，我可以将一些事告诉你。”他下定了决心，结果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可怕。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既然谢大小姐不惧生死，不畏危险，便让她知道了，又能对事态起到什么作用？
他呈交上去的案卷和判决公正无伪。他只是……为尊者讳，隐瞒了一点点不应该公开的线索。
那线索无关紧要，也不会影响到郑蟠楼的量刑和判罚。
或者，不如说是他隐去那些线索，皇上说不定还能顾念一下他们父子的旧情。倘若那些线索都如实展现在皇上面前，不但郑蟠楼必定死罪难逃，就是这一路上和案卷、调查、复核有关的所有人，说不定都要被连累。
孰是孰非，他自己心里自有一杆秤。
倘若谢大小姐听了那些线索，还不会被吓退、并且坚持要宣扬出去的话，他也只能慨叹一声卿本佳人，奈何自寻死路？
他在心中计较已定，方才又开口道：“……但此处不是说话处。”
谢大小姐心领神会，立刻直起身来，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自然。”她含笑道。
“盛侍郎可以自定日期和地点告知我那些秘辛——”
“我，只要一句真话。”
……
盛侍郎或许忙于蟠楼案的重启，因为小侯爷最近也因着此事而愈来愈暴躁。
小侯爷一向风度翩翩，能把他逼得眉头紧锁、面容沉郁的事情，还是极少的。
谢琇猜测或许是这个案子办起来的确颇多掣肘，但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小侯爷操纵她的那一套手段又要出笼。
美男当前，面容忧郁，能有几个人不拍案而起，自告奋勇要为他分忧！
……谢琇其实就敢。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小侯爷了，可以自己自动去查案了，何须还要寄生在他的夫人身上？
但为了任务，她还得假作深情，一腔忧虑地问道：“郎君何事烦心？”
小侯爷瞄她一眼，叹息了一声。
“左不过就那么几件事，”他兴致缺缺地应道。
谢琇：“是张家又不长眼地来为难于你？还是蟠楼案进展不顺？”
小侯爷坐在那里，又瞄了她一眼。
“我已把刑部交来的所有案卷副本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目的性极强地叹息道，“一无所获。”
谢琇忧心地随之攒起眉。
“就没有一点可疑之处吗？”
小侯爷道：“从事发到调查，一切都没有丝毫的巧合痕迹。那与他接头的北陵游商，亦是刑部暗探盯了一段时间、有所嫌疑的，郑蟠楼竟然真的傻到跟那个人接触！”
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重重一捶旁边的桌子。
“而且，即使没看到他亲自去接触那人，一旦刑部收网，逮了那游商，顺藤摸瓜，也迟早能找到他身上……郑蟠楼也不是个骨头硬的，都没怎么审就吐了口，一切的口供和后来的调查都对得上……”
谢琇有点惊讶。
“既是如此，大理寺为什么还要打回刑部？这不是一桩铁案吗？”
小侯爷这一次在回答之前，目光异样地多瞥了她一眼。
“或许是因为郑蟠楼他爹在皇上面前总有几分香火情？”他语气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谢琇问他：“那依郎君之见，就现有的这些证据来说……此案还有可能翻过来吗？”
小侯爷深思着，慢慢摇了摇头。
“却是不易……不，就连刑部屈打成招的证据都没有，郑蟠楼招认得太快了，甚至都没有给刑部留下一些动刑的时间……若是皇上不额外降下恩赦的话，不太可能翻案。”
谢琇道：“也没有别处需要补充调查一番？”
小侯爷苦笑。“哪有那么容易啊。盛如惊办事滴水不漏，此案又事涉皇上的亲近之人，他根本就不可能留下任何纰漏让我们补充……唉，说不得此事上，我只能惹来一身嫌弃了。”
他这么说着，漂亮的脸就沉下来，看着极是可怜。
“盛如惊势必要衬得我愈发无用了……可这是非战之过！我甚至不知道，让我协同重新查办此案，是不是张家在后边弄鬼！”
谢琇见他说得又是生气、又是凄惨，不由得挂上了几分同情之色。
“郑蟠楼是个怎样的人？”她问小侯爷。
小侯爷不屑地说道：“志大才疏，庸人一个。也好意思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谢琇疑惑道：“那北陵是如何说服他为蛮族效力的？”
小侯爷嗤笑。“自是说什么要是蛮子大军攻下京师，便至少封他做个云川卫指挥使……也不想想蛮子那边哪有什么‘云川卫’？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蛮子即使要统治中原，还能不按照自己的一套规则来？”
谢琇深思。
“……而且，真要有那么一天的话，当边军和京师卫军都是吃干饭的吗？”她说，“北陵此言，听起来像是已经把中京当作了自己囊中之物一样……郑蟠楼有那么蠢吗？蠢到要去相信一个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实现的许诺？”
小侯爷冷哼。
“他不蠢，可是他着急啊～”
他的尾音轻飘飘的，忽然俯身过来，在她的耳畔，紧贴着她的耳朵，轻声慢慢说道：
“你觉得，是李重霖将来会容他继续尸位素餐？还是我会容许他这样？毕竟，我们两人谁也没承过郑故峤的什么情，不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继续荣养一个吃闲饭的蠢货的～”
谢琇：！

第30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45
小侯爷的意思不就是说, 永徽帝也不可能活得和郑蟠楼一样长，所以等他一死，继位的新帝绝对会把郑蟠楼获得的那些优待全部都收回来，因此郑蟠楼才铤而走险的吗！
这个逻辑当然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暗示的内容有点可怕啊！
谢琇猛地转头, 差一点碰上晏小侯紧贴在她耳畔的那两片薄唇。
可她顾不得脸红耳热, 以手飞快地沾了茶水，在深色木质桌面上写道：【今上龙体如何？】
晏小侯似乎也被刚刚险些双唇相触的偶发事故吓一跳。但他这种事业批，目光一扫到桌面上大逆不道的内容，就立刻眉目一肃。
他亦沾了茶水，在那个问题底下写了四个字。
【每况愈下】
谢琇：“……”
都这种时候了, 皇帝还不安分点养养生算了，还在考虑着如何拨弄朝堂局势，跟大家玩心眼呢？
他祖父是英主，他父亲也算是明主, 到了他自己，不但是庸主, 还一肚子坏心眼, 正是又蠢又坏的代言人。
噫，大虞危矣！
谢琇本来还想从小侯爷那边试着打探一下, 看看今晚意外有些情绪低落的小侯爷, 会不会额外大方地多给她掉落一些关键信息，但是想了想, 竟然发现她没什么好打听的。
盛六郎言出必行，既然他答应了私下告诉她一些蟠楼案相关的线索, 他就不会食言。他提供的线索，想必比小侯爷目前能拿到的还要多, 还要深入。
至于对朝堂局势的判断……现在可以简单粗暴地一分为二，张皇后与仁王一头，小侯爷这颗“遗珠”是另一头。
双方虽然没有到之前张皇后与杜贵妃之争时那般不死不休的地步，但随着小侯爷成亲办差，以及仁王年纪渐长，总在这一二年间，也要决出胜负。
更何况，永徽帝现在玩弄他那一套帝王权术是愈发不加掩饰了。假如他还能健健康康地再统治大虞十年二十年的话，他都不会这样冒进。
谢琇自然也不想让小侯爷觉得她一点进展都没有，遂点了点头，用衣袖一拂桌上的水迹，道：
“盛六郎的路子没完全走通，但我或许可以从他那里好歹挖出一点新的线索来。”
她甚至连“盛六郎为尊者讳而隐去的线索和证据”这种指向性明显的词，都没有说。
无他，小侯爷太聪敏了。她只消把这个词组说出口，说不定他就能结合眼下各方形势以及朝中旧事，猜个七七八八。
而且，他和盛应弦不一样的是，他即使猜到了正确的答案，也不会与她共享——尽管他口口声声深情地答应过。
谢琇知道，目前的状况之下，她抛出这么一点进展，就足以慰藉小侯爷起伏不定的心灵。
果然，小侯爷猛地抬起头来。
谢琇也慢慢偏过脸去，回视着他，翘起唇角，一笑。
“……不客气。”她说。
……
盛六郎真的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谢琇耐心等待了大约七八天，当小侯爷好像都有些上火得不能悠闲打扇的时候，谢琇终于接到了盛六郎递过来的消息。
哦，他想得还挺周到，这帖子是用盛大郎的夫人何氏的名义递到庄信侯府的。
谢琇打开一看，内容倒是和普通的帖子有些不一样。
并不是具体写明了哪天在哪里要做什么，邀请她前去，而是在“世子夫人芳鉴”这个开头之后，骈四俪六地写了一段短赋，盛赞了一下初夏已至，城外回鹤观附近的山景如何如何醉人，这座道观又是如何如何灵验，实乃居家旅行游春上香的必备好去处，云云。
谢琇：“……”
懂了，回鹤观这个地方肯定有鬼。
于是她也大方地回了一封帖子给何氏，但她没有那等骈四俪六才高八斗的好文采，因此就东拼西凑了几句歪诗，大意是说初夏天气爽，晴日好上香之类的，表示自己近期要去。
这么来回来去在明面上跟何氏攀了一下关系，就算是把自己在娘家时与何氏打的那几个照面的情分续上了，接下来若是盛府再往庄信侯府偶尔递个帖子，也就不算太过突兀，惹人疑猜了。
但盛六郎那边又按兵不动了。
谢琇：……？
她觉得既然盛六郎暗示了她这个地点，必定是剧情关键地点，于是就自己走了一趟。
回鹤观在中京南门外大约几十里地的一座山上，的确是风景秀丽之处。谢琇一路行来，也不得不暗赞一句回鹤观这个地方，可比那位“谢大小姐”当初屈身的洞慧观，要好上十倍。
不过，谢琇也注意到，山路上亦有人提着竹篮，篮中虽有各色蜡染布和粗布一类的盖布遮住，但她依然从缝隙间看到了黄表纸和白色的纸钱一类的特殊物品。
谢琇：？
洞慧观因为是座坤观，观中虽也替亡者供奉长明灯，但道观周围除了从前去世的观中女冠的坟茔之外，并无其它坟墓。
但看这几位路人携带的物品——这很明显就是去上坟的啊！
谢琇心想，没听说过中京还有这种传统，一定要把亡者埋葬在道观或寺庙里啊？
她既然心下有了怀疑，便觑个无人的空子，展开自己那高等轻功的身手，悄悄尾随着其中一对像是母女、又像是婆媳一般的女子，随她们穿过一片竹林间被人踩出的小径，果然——
来到了山坡上的一处开阔地。
谢琇定睛一看，那处开阔地就是一片墓地，歪歪斜斜的墓碑，数一数足有几十座！
那对老妇和年轻女子的组合走进墓地，走到其中一座墓碑前跪下，从竹篮中拿出黄表纸点燃，尔后就开始呜呜咽咽地哭。
谢琇：……好家伙，这也不怕引起火灾吗？！山林防火人人有责啊！
她打定主意，等一下待得这对母女或婆媳离开之后，她定然要立刻上去把那一小堆的黄纸上头的火给灭了，再在这片小小的墓地里走一圈看看。
回鹤观虽然仰看过去，山景秀丽、建筑俨然，但细思起来，与洞慧观不同的地方，最大的一处，也就在这里了。
她心念既定，就潜心静气隐在林中，听着那边的声音。
她听了一会儿，发现那两人还真是一对母女。她们是来替他们家唯一的男丁——那年轻姑娘的兄长——上坟的。
根据那老妇一边哭一边念叨的话语，谢琇断断续续地把她们家的故事拼凑了出来。原是那姑娘的兄长也不知犯了什么事，年纪轻轻就没了，也进不得祖坟，好在回鹤观的各位道长心慈，还肯把这背阴一面的山坡上划出一块地方来，收留他们这等犯了事的孤魂野鬼。
那老妇哭得狠了，不多时就咳嗽起来。那年轻姑娘慌忙停了正往墓碑前摆供果的手，去扶住她娘。
两人低声说了一阵子话，老妇咳嗽一直断断续续未停，那姑娘显得十分担心似的，再三再四劝说，终于劝服了那老妇，两个人相携站起，又往这片竹林子里走来。
谢琇往旁边一闪，就瞬间没入了竹林旁边的一丛灌木之中，所发出的声音，不过像是风吹过树梢引起的簌簌声。
因此那对母女一点也没有起疑，并且因着那年轻姑娘忧心母亲咳嗽之故，甚至都没有四下张望，两人穿过竹林，沿着小径匆匆走了。
谢琇目送二人去得远了，这才闪身回到竹林里，沿着小径走入那片墓地，径直走到那对母女祭拜的那座坟前。
黄表纸还在燃烧着。虽然那年轻姑娘已经十分小心，甚至在地上挖了个浅坑，将黄表纸放在坑中才烧化，但火苗腾得高了一些，眼看就要点燃坑边的一些草根。
谢琇叹了一口气，先向着那座墓碑作了一揖，道“得罪了，若不灭火，只怕这座山都要被烧光，兄台莫怪”，然后四下一张望，居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座更大些的坟墓，修缮得还不错，墓前居然还摆着——不，实际上是在墓前的土地里半埋着——一个黄铜制的小香炉，于是立刻冲过去，用力一把抄起那香炉回到远处，口下脚上，朝着那浅坑中燃起的小火苗便是一盖。
那火苗只是一时窜得高了一些，论尺寸并不算大，竟然正好全部被那小香炉的开口容纳进去，倒扣住了。
谢琇又回到那座修缮得很是不错的墓前，发现那墓前居然还摆着几只瓷碟，碟子里的供果却已然腐烂皱缩了。
谢琇更是毫无心理负担，拿起瓷碟一手一个，将碟中供果往旁边一丢，走回去用瓷碟铲土，再翻起那只小香炉来看。
果然，底下的火苗已经差不多快要全部熄灭了。谢琇遂将碟中的泥土一股脑都倒在那浅坑里，彻底压熄了火苗。
及时将一场山林大火化为无形，谢琇拍拍手，拍掉手上的土，这才有时间去仔细观察那座墓碑。
碑上的刻字很简单，就是“吾儿陈大牛之墓”，底下连落款都没写。
谢琇：“……”
她绕着那座墓碑走了一圈，但那座墓碑上只留下这么几个字。
她暗忖，只看这几个字，完全不知道这位“陈大牛”是犯了什么事。
她正在思考，脚下就咚的一声，踢到了甚么硬物。
那硬物还会滚动，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去。
谢琇：“……！”
糟糕，忘了从旁边哪位仁兄墓前暂借来的灭火用具还未归还了。
她慌忙弯腰捡起那只香炉和两只瓷碟，拿在手中，仔细看了一看。
这一看，她可吓了一跳。
香炉底部竟然錾刻着字迹。
瓷碟底下也烧着“大虞永徽年制”，单看那几个字的字迹，写得还挺漂亮，看来即使这瓷碟是民窑烧制，那也必定是质量较好、索价较高的民窑。
而香炉色沉，谢琇须得对着光线调整了半天角度，才勉勉强强看到几个字的轮廓——
“集古知今”。
谢琇：……？？？
这可不像是什么小摊子上卖的便宜玩意儿啊？！
她疾步走到刚刚那座修缮得很好的墓前，一抬眼就望向墓碑——
碑上竟然无字！
谢琇：！！！

第30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46
她愕然低下头, 仔细看了看手中拎着的那只小香炉。
炉底似有烧灼痕迹，不可能是没有用过的。
而且她可没忘，刚刚自己是先丢弃了瓷碟中变质发黑的供果，才抄起瓷碟去铲土的！
既然有人上香供奉, 又怎会单单留个无字碑在这里？！
埋在这僻静背阴的山坡上, 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 又不可能是则天大帝再世……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簌簌声。
……是有人的脚步踏在地上的落叶杂草间，发出来的声响！
谢琇猛地回头。
盛应弦从竹林之中走出，迎着她的目光，一直走到她面前方才停下, 向她一揖，道：“见过谢夫人。”
谢琇：“……”
她只得也沿着他说话的风格，颔首回礼道：“见过盛侍郎。”
她倒不是不想还礼，而是——她手里还拎着那只小香炉和瓷碟呢！
她慌忙弯腰把香炉和瓷碟都放回墓前。但刚刚她拎起香炉时在地面上造成的那个小坑却一时没办法回填平整, 只好尴尬地解释道：“我方才到时，见一对母女刚走, 她们在墓前烧纸, 火苗窜得高了一些，险些点燃杂草……仓促间无处去寻水源, 只得拿这香炉反扣在火苗上, 再拿瓷碟铲土扑火，若是得罪了此间主人……”
盛应弦似是有些讶异, 他的目光沉了沉，道：“应是无妨。”
谢琇觑着他的面色, 决定还是小小地试探他一下。
“能用得起这等铜香炉、还将它留于墓前的，想必不是一般家庭……如今我倒是不问而取, 也不知这家的遗属会不会——”
盛应弦轻轻叹息了一声。
“无妨。”他道，停顿了一下，说出了——让她非常惊讶的话。
“反正这家人近期想必困于官司，是无暇再来扫墓了。”
谢琇：！！！
这句话几乎等同于明示！
她脱口而出：“难道这用无字碑的墓主，就是……就是……？！”
盛应弦微微颔首。
“正是郑大人啊。”他低声道。
虽然四周无人，并且他们两人皆身负武功，若是真的有人潜伏在侧，他们想必也能听得出来，但他依然压低了声音。
谢琇震愕道：“可是……郑大人生前简在帝心，圣宠不断，何故去世后却要埋在这偏僻山坡上？墓碑上连名字和官职也不写？！”
盛应弦双手负于背后，瞥了一眼那座无字碑，面色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阴晦。
“圣意难测……”他轻轻说道。
谢琇一愣。
但她很快就有了一个联想。
“难道是……他做了什么，导致他失了圣心？”她悄声问道。
盛应弦抿着唇，没有回答她。
但盛六郎在不方便公开肯定时，总是像这样抿着嘴唇不言不语的。谢琇早已熟知了他的习惯。
因此她微微一凛，心头有了些不妙的联想。
“这么说来……他的死因，岂不是也——？”
盛六郎这一次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得更多了。”他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叹息。
“引你来此处，已是我徇私了……”
谢琇愣了一下，心头涌起了一阵负疚感。
但此案是剧情的重大突破口，她不得不换了一种方式，委婉地继续打探。
“好，那我可以问些别的事吗？”
盛应弦颔首，示意她“请讲”。
谢琇问：“那么，既是如此，郑蟠楼又犯下叛国大罪，此次应是不能得到赦免的……”
盛应弦沉默良久，低声道：“我本也如此认为……直到大理寺复核未过。”
谢琇道：“那也有可能是姜少卿有意为难，却正巧遇到张家声势太旺，皇上有心敲打，两下里碰到一起，虽然目的不同，能采取的最简单方法，可不就是将‘蟠楼案’打回刑部？”
盛应弦目光微微一震。
但片刻之后，这站在阳光之下的俊朗郎君，脸上却逐渐漾开了一个苦涩的笑意。
“……我又何尝不知？”他的声音低得轻似耳语。
“因此，皇上才命云川卫协办……正是要在其中找个平衡之意。”
谢琇：“……”
她这一瞬间忽而有些恍然一梦之感。
啊，对。
毕竟中间相隔了五年——于他来说，是五年；于她来说，是更久更长的时间——因此她几乎忘却了，盛六郎是正义清直的代表，但他并不是不懂得变通之人。
若他一味的只知道刚直，那他不可能迈过那么多风波——张杜之争，私印失窃，父亲亦对“末帝秘藏”有些阴暗打算，未婚妻摇身一变成了邪派护法……桩桩件件，都有可能绊倒他，但他一路上皆大步迈过这些沟沟坎坎，一往无前，去往更远更高之处。
因为他明白，只有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上，才有可能以自己的权力和地位来保证正义得到最大限度的维护。
他可以通融，懂得忍让，明白取舍，同时心头也有一杆秤，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的心头一动，霎时间对面前这个人涌起了无限的爱怜。
这一路上，他不断地在失去，但他并没有退缩，也没有怯懦，甚至没有沉溺于己身的伤痛而踟蹰不前。
她曾经爱他清正，曾经爱他勇敢，曾经爱他执着，当然亦曾爱他大义凛然。
自然，也曾爱他一腔赤诚，满心真情。
然而此刻，她只能目送他匆匆留下一句“若晏世子有心，可从此查起”，便转身离去。
两人共同站在这山坡上的时间，尚不足一刻。
谢琇将那只香炉重新埋入墓前的浅坑中，瓷碟重新摆好，还从旁边的野果树上摘了几个果子，在瓷碟中垒好，聊做供品。
然后，当晚间她将盛应弦提起的要点转告给晏小侯时，晏小侯并没有眼前一亮，反而因为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愈发晦暗了。
谢琇：……？
“哈……好个盛六郎！”小侯爷冷笑了一声，随手将腰间的玉带解开，啪地一下丢到了窗下的榻上。
谢琇：“……盛六郎怎么了？他不是告诉了你此案的要点之一吗？”
小侯爷本来还好像带着几分闲气，扯开外袍衣襟、更换燕居服的动作也有一点大；但听了他这位总是温言细语、仿若满腔柔情的夫人，用反问句直截了当地把他的话堵了回来，他拉开衣襟的动作忽而一顿，有点不敢置信似的慢慢转过身来。
谢琇：……！
说话就说话，换衣服就换衣服，把中衣的衣襟也拽得松松垮垮的，算怎么一回事啊！
她差点条件反射地把双眼闭上。
但这么一来，未免就暴露了她的情意全是伪装出来的；她只好控制住自己那种有害的冲动，反而微微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她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有点冲，遂刻意放柔了声音。
小侯爷稀奇地盯着她，盯了好一阵子，忽然意味不明地发出呵的一声轻笑。
“没什么。”他轻飘飘地说。
他又转过身去，脱下外袍，披上摆在床头的燕居服，一边穿衣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是觉得盛六郎那等大好人，难得肯松一松口，给我们泄露一点线索，因此觉得我这么抱怨，是没有良心？”
谢琇：“……这又是从何说起？”
小侯爷的语气带着一点难得的尖刻，让她感觉有点陌生。
可是他掩饰得很好，并没有表现得太过刻薄，也就没有引起她的强烈反弹，只是心头闪过了一丝异样。
小侯爷慢吞吞地拉上燕居服的双襟，头也不回地说道：“盛六郎是个聪明人，情知张家已被皇上防备，在此案重审中会被限制，他就索性将关键线索通过你递给我，因为我是被皇上推出来平衡势力、与张家相争之人，我去查，说不定也能有个结果，而不必担心会被皇上所忌……”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刚刚谢大小姐脱口而出的那两句反问，让敏锐的他略微感受到了一点谢大小姐潜意识里对盛如惊的信任，因此他笑了一笑，语调变得有一点讥诮。
“真是想不到啊……正直如此的盛六郎，也有这么深的心机。这样一来，他可避开那些被大理寺为难的难堪局面，又可以不去触动皇上对他的宠信，惹来疑忌。哎～怎么什么好事都被他给占着了呢～”
他拖长了尾音，似笑非笑地说道。
谢琇：！！！
她是没有想过有这种可能吗？不，她是不愿意这么去想。
她绝不愿意相信她的盛六郎，她的薛霹雳，她的弦哥……会有这样深暗的心计，就连晏小侯也要利用起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跟小侯爷辩驳这个的时候，可是她的脸色已经无法遏制地微微沉了下来。
小侯爷精乖伶俐，自然立刻就察觉到了她身上的气场变化。
他不急着立刻回头去看她，而是施施然将衣带慢慢系好，又整理好微乱的头发，道：“……你很失望？”
谢琇：“……为何这么说？”
小侯爷终于把自己重新打理得闪闪发光，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来。
“因为……”他用一种慢悠悠的、类似唱戏的调子抑扬顿挫似的说道，“娘子怅然若失，为夫深心甚忧啊～”
谢琇眉心微微皱起，没有说话。

第30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47
而晏行云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反应, 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往后懒洋洋地一靠，右手支在榻上摆的矮桌上，以食指一下下点着桌面, 发出“笃笃”的、有节奏的响声, 拖着声音用戏腔又道：
“有日月朝暮悬, 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
谢琇：“……”
他还真的自己摆开架势唱上戏了。
这几句戏文的大意是说天地明明应当清平公正，但为何却把坏人和好人都搞混了。
晏小侯唱得起兴, 索性改了后头的戏词，道：“天地也，原也是怕硬欺软；英雄也，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这两句的意思就更加明晃晃了, 几乎等于直接指着盛六郎的鼻子在讽刺他顺水推舟，欺软怕硬。
谢琇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表现得淡然无谓一些, 或者轻描淡写地笑一声说“郎君会错意了”, 但她现在几乎连面色都僵硬了，更加拿不出一丝一毫的演技来遮掩自己的反应。
盛应弦不是这种自己遇事不敢沾手, 就把棘手之事都推给别人, 借旁人之力来行便捷之道的人。
……而且，晏小侯眼下不是还需要从盛应弦指缝里漏出来的线索吗？就这样背后开嘲讽, 也太让人火大了吧？！
谢琇感觉自己拳头硬了。
她忽然弯起眼眉，十分灿烂地冲着小侯爷一笑。
小侯爷当然并不知, 她有个奇特的习惯，就是愈生气到濒临爆发的时候, 前一瞬间就会笑得愈是灿烂。
然后下一秒爆炸，能把对方炸个灰头土脸！
谢琇道：“不意郎君还有如此雅兴，既如此，我是一定要和上一和的。”
小侯爷：“……哦？”
他听起来也开始有点感兴趣了，毕竟这种传统的“恩爱夫妻”梗之一，就是“吟诗唱和”。
不过他之前怀疑以谢大小姐前二十年接受的教育，唱和的时候只怕全是在诵经。于是他就十分干脆利落地打消了用这个梗在外头装一装恩爱的念头。
没想到今天竟有意外惊喜。
他充满兴味道：“那我自是要洗耳恭听的！”
谢琇又是朝着他弯了一下眼眉，纤指伸出，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像是在把握着调子，停顿了一霎，忽而开口曼吟道：
“晨鸡初叫，昏鸦争噪。那个不去红尘闹？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有道是英雄计短，痴人堪笑——作甚么替人逢山铺路？到头来只落得遇水拆桥。呀！及待要，过河时，千尺荒烟，无处觅舟，苦无计、浑把白头搔。少年人一时意气高，此时一笑，他日还恼。”
这一段杂七杂八，起初几句还有前人《山坡羊》的俏皮，小侯爷亦含笑听着；可渐渐地，他的脸色就变了。
到了唱词的后半段，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下水来。
他狠狠地拿眼睛瞪着那位隔了半个房间，安坐在八仙桌旁，用指尖敲着桌面，一脸悠闲自在的小娘子，恨不能在她的脸上盯出一个大洞来。
但她却好似浑然未觉，微阖着双眼，摇头晃脑唱得还很开心，一段唱词下来就没见她打过磕绊，显然是已经在心中构思好了，也想清楚了后果，这才从从容容地开的口。
晏行云又气又怒，但那桩棘手的“蟠楼案”还如同一柄利剑般高悬于他的头顶，而他全无头绪，还不得不着落在她身上去找线索；因此他欲要叱责她一句、或是干脆打断她，却又束手束脚。
……有恃无恐。
他的心头忽然冒起了这么一个词来。
原本他以为谢大小姐是这桩错有错着的指婚之中，更加好的那一个选择。
她自幼养于京外道观之中，于京中各方势力都毫无一点牵连；而她又不曾在成长的过程中被父亲、外祖家或哪一个好友的感情所牵绊而影响了判断力。
和京中的贵女相比，她宛然有天生自长的一段自然潇洒之态，有杂花生树、春水乱流、随心所欲却又不失分寸的适意之美；有着这种奇特的成长历程，她不但学了很多偏门本事可以助他一臂之力，而且行事风格旁出斜逸，常有别出心裁之举，却有破局之能。
即使是世家联姻，也不可能找到一个眼下比她更加适合他那野心勃勃的未来大计的妻子。
当然，他从来没有真正向她表示过自己的这种满意。
合作伙伴而已，需要时时刻刻都把赞美挂在嘴边吗？
他虽然不曾以自己这个“遗珠”身份为仗恃，横行京城毫无顾忌，但好歹也是庄信侯世子，领的又是云川卫指挥使这样的实职，自有一点年少得志的自傲之心。
虽然他一贯长袖善舞，然而这世上，需要他认真去讨好的人，其实极少。
他自认为这位不得不与他绑在一起的庄信侯世子夫人，是不在其列的。
可是，他并没有想过，这位总是温和地、柔婉地、从容地、灿烂地……对他笑着，总是聪明地配合着他的意图，在外人眼中表现得对他极为信任、情深似海，仿佛这一段姻缘果真是难得的良缘，而她出于对他的信赖而依靠着他、支持着他、纵容着他的小娘子，一旦冷漠下来，竟然会是这样的。
她给他发的刀子，并不锋利，甚至有一层温柔的外壳包裹着；然而在她的笑容里，那刀子扎到了他的身上，却深深地刺破肌肤，刺到了他的血肉内里，痛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那种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刺痛感，狠狠侵袭了他，仿佛终于短暂地掀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迷雾，让他有那么一霎，看清了她掩藏于温情之下的真相一角。
她脸上挂着的笑意何其温软，注视着他的眼神却又何等冷漠！
他慢慢地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你说什么？！”
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浮起一个森冷的笑意，他阙黑的眼眸紧紧盯着她不放。
小侯爷本是天潢贵胄，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场；但此刻他即使全身的气势全部外放，那股压力仿佛也没有转移到他的夫人头顶。
她依旧坐在原处，吟唱毕，打完拍子的那根纤指，指尖就抵着桌面停在那里。
她慢慢地抬起视线，平静地与晏小侯对视了片刻，忽而一勾唇角。
“唱和。”她吐出了这两个字眼。
“郎君才高，我虽鄙陋，可也不能落于郎君之下太多才是。”她道。
和气势慑人的晏小侯相比，她的一言一行堪称平和，但在气场上，不知为何一点都没有落于下风。
晏行云气得笑了出来。他带着一丝稀罕似的，略偏着头，盯着她看。
片刻之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瞧……我就说，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用一种和初见时差不多的、温柔含笑的语气说道。
他的夫人微怔了一下。有一种恍惚的情绪，自她平静的眉眼间潮水一般地涌起。然而她没有说话。
那双刚刚还可恶地翘起、吟唱着讥讽于他的歌辞的，丰润而娇嫩的菱唇，此刻抿得紧紧的。
晏行云并不在乎。事实上，倘若他不是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些被他的夫人掩藏得很好的偏袒，他今天本应也不在乎。
可是很奇怪，他并不是没有遭遇过旁人在他面前也要再去偏袒他人的时刻。可他基本上从来没有这么计较过。
他本以为，经历过像他这样的人生，总是眼睁睁看着生身之父宠爱旁的弟弟们，给予年幼而无功于国的他们过多的尊号、头衔、权力与富贵，允许他们过早地表露出对那个尊位的垂涎与争夺……
而他甚至连唤那个人一声父亲的资格都没有。
世间不公，莫过于此。
因此晏小侯爷很早就学会了，温和地忽略那些不公，将自己贪婪的渴望掩藏在潇洒倜傥的外表之下，再在暗中使出千般手段，去攫取那些自己真正渴望的东西。
而时日长了，他的成功次数也渐渐地累积得多起来。因此他甚至发展出了一些类似为自己设下限制、再在这种限制之下成功，来证明自己能力的小小爱好来。
他要求自己不管有多渴望，表面上都必须显得云淡风轻。不管心中有多愤怒或多憎恶，愈是这样，便愈要笑得灿烂美丽。
可现在，他居然发现自己有一点笑不出来。
……不，或许还是笑得出来的。
他面目有些扭曲地笑了起来，忽而陡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那张八仙桌旁，停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也同样缓缓抬起头来回望他，表情一点都不心虚。
她为其他人打抱不平，并没有站在他这个丈夫这一边，竟然还表现得如此平静！就好像那个做错事的人是他！
这个念头让他的胸中陡然翻腾起一阵陌生的、汹涌的愤怒。
他知道自己“貌若好女”——这是一个京中人们已经都熟悉了、认可了的形容，他对此也没什么不满，毕竟史书上那位能让汉.高.祖这一代雄主都承认“夫运筹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的汉留侯，亦有如此评价；若要他来说，这一遭还算是他多占了些便宜，因为他的谋略胸襟，大约还是不如张子房多矣。
然而他现在并不知道，倘若他因为陌生的怒火与刺痛而面目狰狞，自己的容貌又还会不会宛若好女。
他还知道，她多多少少是有一些见好容貌而心喜的性格在身上的。虽然她见美人时视线颇为大方礼貌，但总是会注视得久一些些。
这种性格，也会让她的视线时常在他的身上停留得久一些。
他当然对此并无不满。事实上，他谙熟一切能够让自己的外表显得愈加引人注目的角度与姿势，甚至是态度——有的时候，人们当然都更乐于与美姿容之人相结交，也更乐于给美姿容之人一点儿特权和宽容，他从其中不知获得过多少优待与好处，自不会觉得不妥。
可现在，他抛却了那一切的角度、行止、姿态，冷笑着向她倾身，用一种温柔得几乎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轻轻说道：
“……琼临，你瞧，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坏人。”

第30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48
他本以为她听了这话, 会震惊得一下子睁大眼睛，或许会伤心一些，因为之前他所给她营造出来的，毫无疑问是一种温情脉脉的幻象, 就好像他有多在意她、多满意她、多挂念她、多珍惜她一样——
然而, 她只是那么平视着他, 她的目光平静而冷漠。听了他的这句咬牙切齿似的评价，她的脸色甚至都没有一丝变化。
“这世上本就没有多少纯粹的好人。”她终于开口了，声调毫无起伏，就仿若他刚刚想要刺痛她的尝试，完全失败了一般。
下一刻, 她就反手将他打算发给她的刀子，狠狠插入了他的心窝。
她说：“……但是，盛六郎的确算是一个。”
晏行云：！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妻子，单手一按桌面, 慢慢起身，整个过程中一直毫不畏惧、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 像是没有丝毫的羞愧或心虚。
“与他为友, 远比与他为敌，要好得多。因为他不会背叛自己的朋友。”她一字字说道。
晏行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妻子, 许久之后, 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觉得有点荒谬似的, 哈的一声笑了起来。
“……你以为难道是我不愿意交他这个朋友吗？”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一字字挤出来的。
要承认这个事实或许有点难堪。不过今晚他已经难堪得够多，大概也就不再在意再多一桩了。
他呵笑道：“他盛如惊要做纯臣、直臣、孤臣！所以他看到我就如同看到乱臣贼子, 满眼都是防备，还打量我看不出来吗！”
他愈说愈是有些委屈似的, 但这一点点辛酸，却好像不足以打动他妻子的铁石心肠。
她依然挺立在他的面前，静静地凝视着他，听了他的怨言，也并没有多么惊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盛如惊所忠诚的，是这个国家。”
晏行云：……！
他的妻子直视着他，眼中涌动着一股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说：“而且，他不是已经给了你提示吗？若你连这点事情都不能自己查到的话，又如何能显示出你能力过人，堪当大位，理应被众臣所拥戴和选择？”
晏行云：“……”
行。她可真行。
他气得笑了起来，一边点着头，一边道：“啊～对对对。他给了我一点提示，说郑故峤必定死于非命，还必定事涉甚么重大阴私事，说不好就是被谁灭了口——”
他的声音蓦地戛然而止。
因为他面前的谢大小姐已然唇角一勾。
“说得对。”她低声道。
“这世上能灭口郑故峤、还能让他家忌讳至此，不但把他埋在偏僻且不为人知的山坡上，还要立个无字碑……这样的人，你觉得能有几个？”
说完，她好像还觉得他驽钝，生怕他猜不出答案来似的，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天空。
晏行云：“……你可真是，疯了。”
他的喉间干涩，仿佛梗着一个硬块，十分艰难，才挤出这一句话来。
……他是猜不到这个答案吗？非也。
他是在害怕。
有什么重大的阴私之事，能让皇帝舍得将他倚重了数十年的奶兄，也如此残忍地灭口？！
这桩事一旦掀翻出来，会给眼下的局势造成多大的影响，以及不可挽回的后果？！
这线索根本就是有毒！难怪盛如惊给得这么爽快！
他怕不是正想有个人来替他好生理一理这件棘手事，正巧晏小侯就这么被拖进了蟠楼案的泥沼，刚好拿来做一把刀！
也只有自己这个偏心眼偏到了头顶去的夫人，还要替他说好话，说他是什么世间难得的大好人！
更何况，大好人就会没长一点心机的吗？！
能在父亲牵涉进“天南教”一案的惊涛骇浪之中立足，平定中京之乱，捉拿“天南教”匪首，稳稳立下大功，在朝堂上不退反进，屹立不摇的人，能是什么思虑纯澈、心地如雪的白莲花吗？！
……可他根本和一叶障目的谢大小姐说不通！
晏行云忍不住，狠狠啧了一声，冷道：“他即便将原案重新呈递，又有何妨？谁都知道姜明见只是为了为难他，才将蟠楼案打回的……跟案卷本身并无关联！可他利用这个机会，反要将其它旧事顺势再推出来，推到众人眼前，这是作何？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些道理吗？”
小侯爷不服气，非常地不服气。
或许他还带着一点自己并不知晓的委屈，但谢琇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没有被偏爱的孩童，心中失望，现在要闹了。
谢琇本应当继续惯纵着他，用那些虚假的仰慕与深情包围着他，可是她今日忽然不想再那么做了。
他们两人应该谁都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可是天长日久，他好像竟然也忘记了，那些海市蜃楼的幻象，是很容易消失的。
他如今竟然能用一种理所应当的态度，来向她索求这种虚假的温情了。仿佛她不配合着他演绎情深意长，就是欺负他，让他委屈，不够偏爱他了似的。
……可是，他本就并不拥有她的偏爱啊？
被遗留在这世间的那些影子之中，女冠清仪是方外之人，谢大小姐六亲不认。
唯有纪折梅的一缕魂魄，仿佛依然飘荡在这世间，飘荡在这座不知历经了多少风雨的皇城之上，注视着被她遗留在身后的——盛六郎。
哦，对。如今，还要加上一个姜小公子，一直在为她鸣不平，以为盛六郎辜负了她，因此掀起了这场声势浩大的要案重审，却不知他开启了一个开头，后边的事会有多么复杂危险，却全由不得他自己了。
谢琇忽而有了一种错觉，仿佛前临深渊，悬崖峭壁，一眼望下，雾失楼台，不见出路。
或许小侯爷的推测并不是全无道理，或许盛六郎也有着自己不曾示人的心思……但那又如何呢？
单单凭借着那一天在盛府的厅堂里，盛六郎声色俱厉地维护着小折梅，称呼她为自己的妻子，要求谢璎拿出对她的尊重，说侮辱她就等于侮辱盛六郎自己——他就当得起她对他的这一点小小的偏爱。
她带着一点挑衅似的情绪，睨视着面前的小侯爷。
……倘若你也能拿出这样的忠贞来，你自然也能够在我这里得到一点点偏爱。
然而你我心里都清楚，你拿不出来。
因此你也无权得到这样的偏爱。
多么遗憾。
……
不过，小侯爷的委屈也好，郁卒也好，激愤也好，都好像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归根结底，他还是个事业批。既然关键线索都被送到了眼前，他压根就不可能忍住不去调查。
他是那种有线索一定要查，至于查了之后结果是不是可怕、能不能公开拿出来，那就捂在手里慢慢思考——关键是，一切的线索与真相，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因此近日他愈发地早出晚归了，甚至在回府时经常神情严肃，像是查到了什么令他不愉之事。
可是他并没有来与她一一分享。
事实上，最近几日，他们之间的气氛僵硬得很。
暂时没有别家的宴请和花会，不需要他们当众表演一个鹣鲽情深。而在庄信侯府里，小侯爷把这座府邸经营得铁桶也似，因此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即使表现得不睦，也不会传到外头去。
谢琇倒是安之若素，把这段时间当作是难得的假期——就像是从忙碌拍摄的片场里忽然得了个大假，不需要整天再背诵台词、复诵爱意、发挥演技，她整个人都松弛了许多。
这一次她看似任务目标简单，但细想起来，却不太容易完成。
因为她这个“世子夫人”的身份和过往的设定，太有局限性了。
她在山上的道观里呆了二十年，固然有可能刷到一点小侯爷的同情分，但更大的劣势是，这就代表她在京中毫无自己的人脉。
她降落在这个世界里之后，也仔细打探了一下，发觉谢大小姐的身后，也没有任何残余的势力。
谢太傅虽然庸碌了一点，但年轻时也是正儿八经科考上来的——这也就代表，他的原配出身有限。
诚然，谢大小姐的外祖家也曾经是三品大员，但后继乏力，年轻一代就没有出一个读书苗子，因此随着老太爷告老还乡之后，这一家就沉寂了下来。
而谢大小姐的生母去得又早，没有了外祖家的支持，也难怪谢大小姐还在襁褓之中，便被流放一般地送去了那等偏僻野山上的道观里——因为彼时金枝玉叶淮夕郡主，已然看中了谢华遥这位貌柔音美（？）的年轻鳏夫。
再往后的故事虽然还有很多，但那些已经都不是与谢大小姐有关的了。
因此，她这个谢大小姐、庄信侯世子夫人，一穷二白，手下无兵无将。
而且，她作为世子夫人，等闲动向还很受瞩目，并不能够随时随地都自由行动。
谢琇这么一想，也就有点懒怠起来，心想小侯爷既然是她的“丈夫”，那么让自己的夫人蹭个剧情拓展内容，不过分吧？
于是她便安然等待小侯爷的初步调查结果。
然而小侯爷还没来与她沟通，旁人的帖子倒是先一步来了。
入夜，谢琇依旧来到“嘉福居”。
伙计似乎早已得了吩咐，一见她进来便殷勤地把她照旧带到后院去，但这一次伙计推开的是一扇和上次不同的房门。
推开房门后，伙计在门口唱了个喏，道：“夫人已到。请夫人入内上座。”
谢琇往门里一看，发觉这一次的房间比上次的要大些，而且房间正中立着一扇巨大的屏风，将这个房间隔断成内外两小间。
外间的桌上已摆好了茶果点心，但外间却没有任何人影。
谢琇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回身问那伙计道：“姜少卿何在？”
伙计的脸上浮起一丝为难的笑容来。
“这……姜少卿只道，待得夫人芳驾光临时，可直接入屋，到时一切便见分晓。”
谢琇：“……”
这种直钩钓鱼，早八百年就骗不过本大小姐了，知道吗！
她扭头便走。
“既是如此，我见不到姜少卿的诚意，这房间我也不方便进入，今日不如就此罢了吧。”
那伙计满脸焦急，又不敢真的阻拦她，扎撒着两手，慌得额角见了汗。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从屏风之后响起。
“夫人何故惊慌？”
随即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起，谢琇回头一看，原是姜云镜走了出来，刚巧转过屏风的一角，并没看向门口，而是低着头。
他身上的外袍半敞着，他正在低头将袍襟拢起，慢悠悠系着腰间衣带，整个人都有一种小憩方起时的慵懒流丽感。
谢琇：“……”
这是什么红粉陷阱！幸好她刚刚没有贸然绕过屏风走进去！

第30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49
仿佛发现了她的惊讶似的, 姜云镜的脚步停住，系着衣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门口的谢琇，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正在望着他。
不知为何, 他漂亮而天生微翘的嘴唇一抿, 唇角向上勾起，似是有一点得意似的。
他对那伙计说：“这里无事，你退下吧。”
那伙计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转身飞也似地去了。
谢琇没来得及追上他, 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尴尬。
时隔五年，姜小公子似乎已经长成了她所陌生的模样。现在的他，可是连盛六郎都敢为难；她觉得去惹这种冷静的疯子, 并没有任何必要。
因此，她竭力保持着镇静, 慢慢转过身去, 直面屏风旁懒洋洋站着的姜云镜，道：“……不知姜少卿今日单独下帖子邀我来此, 是有何事？”
姜云镜并不回答她的话, 反而一抬下巴，向着她示意了一下她身后的某个位置。
谢琇沿着他的目光一回头, 发现这个房间的房门还没有关上。
……他莫不是想要让她自动把房门关紧吧？！
虽然原作者对于社会背景的设定已经很宽松了，女子也能自由行动, 并不会因为与哪个男子单独见面就被沉塘——然而有夫之妇夜间与英俊少男独处一室，还要锁窗闭户, 这就有点……过分了。
好歹小侯爷的面子还是要顾一顾的吧！
谢琇在门口站着，纹丝不动，口中说道：“这……若是机密之事，让我单独来听，真的好吗？姜少卿若有事，不是该直接与晏世子来谈吗？”
姜云镜原本依然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与他外袍的前襟与衣带纠缠；听了谢琇这番话，他却突然笑了一声。
“呵……你瞧，就是这个称呼……”他漫声道。
谢琇愣了一下。
“什么称呼？”她反问道。
姜云镜好像终于找出了衣带为何会纠缠在一起的原因——他含笑用食中两指拎起衣带的打结部分，居然还朝着谢琇展示了一下。
“原来是打了个死结啊。”他叹息道，“这可难办了。”
谢琇：“……”
当年的姜小公子说话可不是这种风格啊！现在怎么还学会所答非所问了呢！
她忍着气，语调平平地说道：“实在解不开的话，就一刀剪开好了。”
姜云镜那双漂亮而狡狯的狐狸眼一瞬间就睁大了，似是显得非常惊讶；但那种惊讶只持续了几息，他的神情就恢复了正常。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试着解开那个死结，一边解一边像是随口说道：
“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吗，谢琼临？”
谢琇：！
她的脸色不可遏制地沉了下去。
姜云镜如今行事有些离经叛道，这一点她已经领教过了。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如今他们两人可称不上有什么交情，何况她还是庄信侯世子夫人，太傅家的长女，有着这么光辉的身份作为背书，姜云镜居然还能一张口就连名带姓直呼其字，并且语气里毫无一丝尊敬郑重的口吻！
这跟前几日小侯爷用讽刺的语气说“他盛如惊可是要做纯臣的”，有什么不一样？！
谢琇慢慢说道：“……我不知道我用的是什么解决方式，不过——”
然而，姜云镜再一次无礼地打断了她。
“啊～就是那种‘遇到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干脆利落地一刀下去，杀掉别人也好，杀掉自己也好，总之就是要简单粗暴地斩断问题的症结，应该就可以了吧’的方式。”他总结道。
谢琇：“……”
这是什么见鬼的比喻？！
她强忍着向天翻个白眼的冲动，强笑了数声，道：“我并不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
她的语气有点僵硬，否认得也很直白，然而姜云镜却似乎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十分好奇似的，目光投过来，一寸寸在她脸上一点点掠过，就活像是从前从未看清楚过她的长相，而现在他忽然对此产生了无限兴趣似的。
谢琇忍着想要掀桌的冲动，挺直背脊冷冷盯着他。
姜云镜却恍若无视，直勾勾盯着她看了一阵子之后，忽然说：
“有一件事我非常好奇——”
他这么说着，眼光就直勾勾落在她脸上，谢琇不得不应了一声：“何事？”
姜云镜嗯了一声，道：“……还望谢大小姐您为我解惑。”
谢琇心想，他用的称呼才是奇怪，怎么连“谢夫人”都不喊了？
但她懒得与他掰扯，径直道：“这是自然。何事？”
姜云镜上下打量着她，听了她硬梆梆的回复，也不生气，甚至还笑了起来，说道：
“假使你我被困在……某个达官贵人的府邸里，若要……半夜出逃的话，你会作何计划？”
谢琇猛地一愣。
而姜云镜的问题还没有结束。
他慢慢站直了身躯，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静静凝视着她。
“……又会带我，去投奔谁？”
谢琇：……！
她的大脑里轰然一响，爆炸了。
这个问题好生奇怪，不像是抛给庄信侯世子夫人的，倒像是——
抛给当年潜入公主府的纪折梅的！
谢琇并不是个蠢钝之人，渐渐地也觉察出来，姜云镜与为他铺好路、让他能够顺利科举的盛应弦交恶，唯一的原因只有纪折梅。
姜云镜亲口说他深恨盛应弦踏在纪折梅的尸骨之上获得晋身之阶，这话虽然是误会，但也说明了一点什么——
倘若只为了报答纪折梅当年从公主府后宅把他救出来的恩惠，这一行动实际上背后也有着盛应弦的默许与支持，好歹也要分给他几分情面，又何至于闹到今天这等地步？
唯有姜小公子心中对纪折梅萌生了一段没来得及表露的情意，又因为纪折梅迅速成为“月华郡主”出塞和亲，行刺纳乌第汗而命陨北陵，姜小公子才会记恨盛六郎如斯！
然而人死如灯灭，姜小公子的情意也归于尘土，此番再来，谢琇是断断没有想过要利用从前的情分，要求他替她再做些什么的。
夺舍重生也好，借尸还魂也好，听上去虽然能够解释她这一段故事，但终究不是什么能够公开大声说明的正道。
她相信盛应弦不会介意这个，但她可不相信旁人也不会把她当作个异端妖孽。
更何况她只是把当初协助了她的姜小公子从公主府中带出来，说起来也是互惠互利之事，当不起什么报答。
姜云镜已是大理寺少卿，位高权重，坐在这个位置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单单动动手指，将蟠楼案复核不过、打回刑部，就掀动了一场中京风云，她又岂敢再挟恩图报？
万一他为了报恩，将局势搅得更不可预测，那该怎么办？
说白了，姜小公子如今已经是个不稳定因子了。谢琇想做的是竭力稳定他，而不是让他变得更疯啊！
她垂下视线，冷冷答道：“恕我才疏学浅，想不出这等情势下应该怎么做。”
姜云镜并不气恼，只是轻笑了一声。
“哦？你不知道？”
他举步向着门口走来，竟然像是连房门还敞开着这一点都浑然不顾了似的。
谢琇心想，若是他敢乱来的话，她就——
但他停在她的面前，微微歪着头望着她。
时隔五年，他那当初就十分俊美秀丽的面孔，似乎多了几分阴郁之意。
……然而好像显得更加好看了。
阴暗批果然有魅力，前人诚不欺我！
谢琇心里掠过这样的念头。
然而表面上她还是维持着冷漠的神态，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
姜云镜也不气恼，站在她面前，偏着头就这么一点一点把她从上到下都打量了一遍，扑哧笑了出来。
谢琇：“……”
啊，拳头硬了。
姜云镜柔声道：“好，那我换个问题。……倘若夜间逃离某个达官贵人的宅邸，路遇禁都卫夜巡，无法回到原定的目标宅邸，又当如何？该在哪里暂时歇脚？”
谢琇：“……”
你想骗我说出“永福客栈”吗，我偏不说！
她冷冷地答道：“不知。”
姜云镜今天的耐性好得出奇。听了她这么硬梆梆的答案，他也不生气，而是笑着继续说道：
“好，那我再换一个问题。——倘若你们进了那家客栈，掌柜或伙计对你们的身份起了疑心，你又当如何解释你们之间的关系？”
谢琇：“……”
她实在很好奇，她到底是哪里露出了什么马脚，让姜小公子执意认为，她就是当初的纪折梅？！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沉声问道：“……你一定要这样吗，姜少卿？！”
那个“姜少卿”的称呼，她说得直是咬牙切齿。
姜云镜微微一怔，面上浮起了一层恍若梦中的迷茫感。
可那层茫然一瞬间便已消失。他盯着她，居然又跨前一步！
谢琇下意识待要后退，但她已经站在了门边，再后退一步，就会绊到门槛。
而她忘记了自己的脚后的确就是门槛，后退一步之后，脚跟碰到门槛，丧失了平衡，身躯猛然向后一仰！
姜云镜脸上的笑容霎时间凝固在那里。
他的反应极快，闪电般伸手去拉她的手臂，用力往回一扯。几乎与此同时，他还借力往前迈了一步，用另一只手去捞那扇半敞的房门，居然还教他够着了——他狠狠将那扇房门往回一拽，房门砰地一声猛然关闭。
谢琇一阵晕头转向，立足未稳之际，已是不由自主地沿着那阵拉拽她的力度，往前踉踉跄跄了好几步，一下子撞到——一具温热的身躯上！
谢琇：！！！
她差一点被自己陷入的这种窘状气笑了。
就不该念在从前的那点情分上，对他留情面的！
她欲要挣脱，但青年的双臂已然环绕过来，将她紧紧锁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谢琼临？”他俯身在她耳畔低低说道，语气里似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我想要知道的答案……是你说几句‘不知’就能够搪塞过去的吗。”他轻声道。
谢琇：“……”
她僵着身躯，冷冷说道：“我还以为你与晏长定是朋友，须知——”
“什么？”姜云镜含笑问道，“是要教导我‘朋友妻，不可戏’的道理吗。我不懂，也不想要知道。”
谢琇：“……！”
她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这孩子的道德感到底是什么时候破碎的呢！难道是在公主府里就丧失了，以后也一直没长回来吗！

第30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50
谢琇从前执行任务时, 其实最讨厌做的老梗之一，就是小拳拳捶胸膛，娇声说着“我不听我不听你放开我”。
所以此刻虽然这个老梗十分适用，她也断断不会去做的！
她忍着气, 嗓音已经因为强忍着怒意而变得低沉了许多。
“姜明见, 你这是何意？！”她冷冷质问道, 之前还客客气气地称呼他“姜少卿”的那点虚伪的礼仪也被抛到一旁去了。
谁知姜云镜只是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也不对……”他用一种近似着迷一般的声音，轻声呢喃道。
谢琇：“……哪里不对？”
姜云镜道：“称呼不对……”
谢琇：“……你方才还叫我‘谢琼临’，怎么？你的字不能叫吗？那取来做甚？”
她怒冲冲的话却反而让他从这一层迷梦之中醒转了过来。他垂下眼帘，看了看她几乎要怒形于色的脸, 却忽而笑了起来。
“是啊，琼临……琼临……”他再三地唤着这个名字，就像是念诵着一个魔咒那样。
“若没有这个表字，我又怎能确定——”
谢琇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忽然醒悟过来。
……当年, 纪折梅在仙客镇办案时所用的化名，就是“谢琼临”！
当时为了掩藏身份起见, 她和盛应弦连姓氏都改换成了各自母亲的姓氏, 而或许是因为“谢”这个姓在古代背景的小说里太受欢迎之故，纪折梅的母亲刚好也姓谢。
所以她当时连脑子都没过, 就直接摘取了前几个小世界里“谢琇”的字“琼临”来当作化名。
……当时她可没有想到过, 数十年后，她还能有如此际遇, 重新进入这个小世界啊！
而且，因为原作中“谢琇”的设定就是非常不受家人喜爱的小可怜, 因此深受宠爱的谢二小姐谢璎有个表字“寻珠”，她被忽略的姐姐谢琇却反而没有提到过表字为何。
因此在进入这个世界时, 谢琇随口就把“琼临”这个表字重新拿出来废物利用了一下。
……当时她在旁的任务小世界里已经又经历了不知道几十载寒暑，已然完全忘却了自己曾经在这里也用过“谢琼临”这个名字啊！
毕竟不能打姓名补丁的小世界算是极少数，她在这里做了许久的“纪折梅”，脑子里已经形成了记忆定式，就是她在这里被人知道的名字，除了“纪折梅”，便是“傅垂玉”——至于当初在仙客镇的记忆，她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盛六郎那个“薛霹雳”。
然而记忆有的时候也是会欺骗自己的。
正如同盛六郎在仙客镇办案时也不叫做“薛霹雳”，而是叫做“薛鸿”或者“薛三郎”一样。
仔细想想，“谢琼临”这个名字，她几乎只在仙客镇的那几日用过，并且多数时间还是以“琼娘”这个称呼出现。姜云镜究竟需要多用心、多努力，才能把这个几乎不为人所知的化名给挖出来？
一个念头渐渐在她心中升起。
……姜云镜，当初在“纪折梅”去世以后，是不是到处在疯狂搜集关于她的一切信息？
因为“谢琼临”这个化名，除了盛应弦知道以外，即使是在仙客镇，知道的人也不算多。
……即使是在她面对曹十七娘的时候，报出的姓名都是“谢琼娘”。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说的是“我姓谢，名字里有个‘琼’字，你可以称呼我为‘琼娘’”。
唯一有可能出现“谢琼临”这个全名的，大约……就是有关于仙客镇的案卷或什么隐秘的记录里？
她拿不准当初盛应弦在写案情调查过程文书的时候会不会把她这个化名的全名写上去，但假如姜云镜真心想调查的话——
对了，还有那个车夫！送他们两人前往仙客镇的车夫！
那个车夫应该也是云川卫中人，当初她与盛应弦乘马车前往仙客镇，在路上商议彼此该用什么化名行事，并没有低声避着那车夫说话，因此他应该也能听到。
然而，能准确地找到那个车夫，再从那个车夫那里挖掘出这样的消息……姜云镜的执念，到底能有多么可怕？
……为什么？
猛然接收到了这样一份深刻到近乎扭曲的深情，谢琇心头油然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疑问。
难道是雏鸟心态吗？就因为她是他陷落泥淖里之后，所能遇见的第一根、也是唯一一根浮木，能够拯救他于水火之中，因此他就……这么简单地，把满腔情意——长宜公主或许曾经想要，但终不可得的情意，都交付给了她？
……这是什么玛丽苏的急展开？！
或许是因为谢琇实在不是块当玛丽苏女主的料，察觉到自己竟然无意中刷爆了姜小公子的好感度之后，她下意识地，竟然打了个寒噤。
她并不想欣喜若狂地承认自己就是纪折梅，然后安然接受姜小公子的一腔深情，顺便还能操纵他为自己所用。
她现在只想从他怀抱里出去！她最应付不来的一种类型，就是这种漂亮又阴郁的疯批类型！以前她做的是纯粹的三分钟炮灰任务，遇见这种类型，她还能梗着脖子甩完台词就走人；可是现在，她死活都必须苟到原作的最后一刻，假如现在就承认自己是“纪折梅”的话，谁知道未来的姜少卿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而且，根据一般的作品惯性设定而言，像他这种类型，一旦发起疯来，那可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他已经为了“纪折梅”的死，迁怒于盛应弦，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波……而将来，他还能如何铤而走险呢，她真是一点都不想知道。
她竭力拿出一副平淡的态度来，问道：“姜明见，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姜云镜似乎很惊讶他都把话说到了这一步，她居然还是在嘴硬不肯承认似的。
因为谢琇感觉到他拦腰抱着她的手臂都紧了一紧。
谢琇：“……”
真想揍他啊……但揍一个暗恋自己好多年、还为了自己敢去报复恩人、怼天怼地的英俊少男，好像又有点丧良心……
谢琇感到了一阵左右为难。
不过姜云镜并没有一脸受伤地指出“你就是不想与我相认！”这个残酷的事实，而是低低说道：
“我？我想要做什么？你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谢琇：……我不是，我没有。饭可以乱吃，话可绝对不能乱说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头顶上冒的烟都快要实质化了。
“不，我不懂。”她木着脸回答，用了他刚刚那句回应“朋友妻不可戏”的话来反怼了他一记。
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的滋味如何，姜少卿？
姜少卿微微一怔。
不过，他毕竟是永徽三十六年的探花郎，头脑何等聪明，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这其中的缘故。
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慢慢地变了色。
“谢琼临，”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是不肯承认的话，我也有法子让你承认——”
谢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云镜忽而呵呵笑了。
那种笑声里带着一丝疯狂和一丝乖戾，是非常标准的阴暗大魔王式的笑声。
谢琇的拳头又痒了，想扬起来给他一拳。
但姜少卿在那之前就说话了。
“盛侍郎擅自泄露案情给与‘蟠楼案’无关之人，这个罪名你觉得怎么样？”
谢琇：！！！
她一瞬间就瞪大了双眼，简直无法置信。
没错，她猜到了小侯爷或许会把线索与姜少卿共享，或许会与他联手查案，但是她没有想到……小侯爷居然会把消息来源都说出来！
“胡说！”她声色俱厉地喝道，“盛侍郎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你若是打算冤枉他的话——”
姜云镜突然扑的一声，喷笑了出来。
他好像觉得面前的情景很有趣，笑声愈来愈大，到了最后竟然笑得浑身颤抖，头也低了下来，直抵在她的肩头上，犹自呵呵笑个不停。
谢琇：“……”
姜云镜就在那一阵汹涌的笑意里，强忍住笑声，说道：
“那你又能如何，谢琼临？”
谢琇：“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姜云镜好像终于克服了那一阵好笑的冲动，可是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并没有立刻直起身来。
他就借着那样的姿势，一字字道：
“说得没错。”
“我就偏要这样，你又能如何阻止我？”
“盛六郎……他不配你这样替他着想！”
“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他终究是把你给忘了……”
“你瞧，谢琼临，他把这么重要的‘蟠楼案’的线索，给了一个与‘纪折梅’完全不相关的女人……并且，他压根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你……他一直都以为你就是谢太傅的长女，晏行云的夫人……”
他说到这里，突然又觉得好笑起来，从咽喉间发出一阵格格的笑声，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想想看，多有趣啊……”
“光风霁月、正义凛然，如同一尊庙里神像的盛六郎……在他的妻子为他而死的五年以后，居然为了一个有夫之妇，擅自泄露朝野瞩目的要案线索……”
“这种事，你以前曾经想到过吗？你也没有想到会发生吧……”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说，皇上会不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呢？”他贴近她的耳畔，悄声问道。
“啊……应该像那些说书人一样，给这个故事编个章回题目……”他悠然道，竟然还真的冥思苦想了起来。
不多时他就有了答案。
“你说——‘晏小侯巧施美人计，盛侍郎徇私泄天机’怎么样？”
谢琇：“……”
不得不说，永徽三十六年的探花郎，还真他爹的是个人才。
这个章回体标题起得耸动惹眼又扣人心弦，单单甩出一个标题，估计都能吸引来全中京的听众！
她木着脸回答道：“不怎么样。”

第30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51
姜云镜有点惊讶。
“这个不好吗？那我再换一个。……啊, 这个怎么样？”
他兴致勃勃地问道。
“‘谢大小姐护夫暗探情报，盛六公子徇情网开一面’又如何？”
谢琇：“……不如何！”
她的怒气值终于抵达了临界点。
“盛如惊当初并没有做错过事情，你对他的怨恨源自误会，我虽然能理解你的心情, 但你最好现在马上收起对他的针对！”她怒道。
姜云镜成功地勾起了她的怒火, 原本他好像还有点得意, 额头抵着她的肩胛内侧，吭吭哧哧地在笑；但在他听到她的话之后，笑声消失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
“我没错。”他冷冷说道，“他就是应该受惩罚。”
谢琇被他禁锢在怀中，又不能真的动手殴打他, 但他近在咫尺、又这么顽冥不化，她气得简直想跳起来给他一记头槌！
“你倒是说说他哪里错了？！”她怒道。
姜云镜冷笑了一声。
“他办案不力，于是就献祭了他的妻子，让她替他担负起了惩罚, 顶替长宜去蛮族和亲，换回那个老不死的——”
谢琇猛地踩了他一脚, 阻止了他说出更多的大逆不道之词。
“我看你是当真不想要颈子上那颗好头颅了！”她低声怒喝道。
被她这么一呵斥, 姜云镜不但不恼，反而又呵呵笑了起来, 整个人显得快活得多了。
“你也不想看到我死, 是吗？”他问道。
谢琇简直没好气。“……我是什么疯子杀人狂吗？我干嘛喜欢看到别人死？！”
可这完全不能打消姜云镜的愉快情绪。
“你就是不想我死，你想让我好好活着, 你是在担心我，是吗？”他快活地问道。
谢琇：……啊这是什么品种的疯批, 怎么还会突然迸发出清爽热烈的少年感来？！
她想反唇相讥，但又担心她随口说一句“好啊那你去死吧”, 他就会真的去拖着所有人下地狱。
因此她只好怒瞪他一眼，在内心默念了一遍“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的箴言，勉强好声好气地对他说道：
“我不知道你对盛六郎有什么误解，但……就我所知道的来说，纪小娘子不是因为他的过错而代替长宜公主去北陵的。”
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几乎就等于她掉马。但中间还隔着一层“我没亲口承认就不算我掉马”的遮羞布。
“……她是，自愿前往的。”谢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着含笑的姜小公子，投下了一颗大炸弹。
“她早就料到了自己不能生还……所以她打算在死之前为大虞再做点事情。”
迎视着姜小公子那一瞬间就变得极度惊愕的脸，谢琇一字一句地说道：
“盛六郎曾经愿意抛弃一切带她走，但她对盛六郎说‘不’。”
“你恨错了人。”
“这些年来一直受着煎熬的，被欺骗的，被抛弃的，被拒绝的，被背刺的——”
“不是纪折梅。而是盛应弦。”
“他向我泄露‘蟠楼案’的线索，也是因为我当初在石盘山上救了他的性命，又以此恩惠为要挟，要他必须协助晏世子……”
“或许盛如惊也并不是单纯天真之人，但他并没有对不起纪折梅，也没有对不起其他人。”
谢琇一字一句，几乎将面前这漂亮又阴郁的小疯子逼迫到了墙角——啊，是那种心理意义上的“墙角”。
姜小公子虽然还站在那里，用双臂紧紧环绕着她的腰间，但整个人看上去极度震惊，似乎已经摇摇欲坠似的。
“你……竟然到了现在，还要为他说话……”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谢琇：“……”
根本和这个人说不通。是哪里出错了吧？！
她的耐心都丧失了，只是在没有弄清姜云镜的真正目的之前，她也不好就此撤身离去。
姜云镜最大的目的，应该是逼迫她承认自己就是当年的纪折梅。
她虽然没有明确承认，但所说的话也足以证明这一点。然而，姜云镜好像还是不满足。
……难道要她跟着他一起骂盛六郎才行？
谢琇懒怠与他纠缠，径直问道：“那你要如何才行？”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问话，却让姜云镜怔忡起来。他站在那里，目光无神，越过她的肩头，漫望向她的身后，仿佛正在思考。
“我……我待要如何……？”他慢吞吞地重复着她的问题，真个好像陷入了思考。
“待要如何……？”
他一再重复着这个问题，声音愈来愈低。当他重复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的目光一凛，忽而好像有了什么决断似的，重新垂下眼来，盯着她的脸看。
“我……我要你亲口承认，你就是纪折梅！”他道。
谢琇：“……这恐怕不——”
她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完，姜小公子便冷笑起来。
“否则我便去向皇上进谗言。我说到做到。”
谢琇：……进什么？谗言？你们奸臣现在都已经这么直率坦白不做作了吗，做坏事都是会事先预告的？！
但她真的不知道姜小公子还藏着什么后招。而且，虽然她不太清楚如今的朝中形势，也知道许多人将盛应弦划入了张家和仁王一派之中——只因为他与刑部尚书郑啸那点师徒情分。
想想看也真是悲哀。
他也好，郑尚书也好，实际上都是难得的好官，一心为国为民，不牵涉任何党争；但人生在世，难免就会有姻亲故旧，只因为郑尚书当年娶了张皇后的表妹，而他对于盛应弦又有知遇和引荐之恩，于是便被人认作是张皇后一派，不但从前在张皇后与杜贵妃之争时被连累——郑尚书曾经被人当街行刺，受了重伤——而如今又要与支持晏小侯这“遗珠”的一派正面对上。
真是无妄之灾！
谢琇在心底重重叹息了一声，抬起眼帘来直视着姜云镜阙黑的双眸，一字一顿道：“是，我就是纪折梅。”
姜云镜：！！！
虽然是他早就在心底确定的事实，这一刻他还是无法遏制地猛然颤抖了起来。
“纪折梅……折梅……”他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浑身发抖，鼻端酸涩，混合着甜蜜与苦意的滋味一瞬间涌上了心头。
“你可真好……你好得很哪！”他冷笑，觉得自己嘴唇都在哆嗦，话音都有点不清楚了。
“你隐瞒得我们好苦！你……你竟然到了现在都还试图隐瞒，若不是……若不是我拿盛六郎威胁你，你还不……”
他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盛六郎就有那么好？！”他嘶声喝问道。
谢琇：“……”
也不是说这个人就特别好，只是……他刚巧好到很让她喜欢就是了。
若要仔细说来，身为永徽三十六年的探花郎，如今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既有美姿容、又有子健才，姜少卿其实也是很好的。
然而……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姜少卿会喜欢她的可能性。
……疯批虽然香，但也要看自己能不能消受得了！
谢琇自认只是一个凡人，根本驾驭不了这种漂亮阴郁疯批的类型。
他发疯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拽不住他——就如同现在一样。
她压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控制住他的发疯。
她只好温言说道：“……盛如惊曾是我的未婚夫，后来又为我抛弃，致使他蹉跎至今，虽我如今已不再是‘纪折梅’了，但多少也要顾念着那点对他的愧疚……”
姜小公子嘶声怒道：“你怎地不顾念一下我？！”
谢琇：……？
姜小公子：！
一时激愤之下，竟然把隐藏多年的心声就这样脱口而出。
姜少卿从来没有犯过这么直白又愚蠢的错误，一时间也僵直了身体，愣住了。
正在茫然间，他忽而感到，怀中的她踮起脚来，伸手过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他刚刚本就在屏风隔出的内间小憩，头发蹭得有些凌乱，此刻再被她像是给狸奴顺毛一般地揉一揉头顶，有几缕本就挣脱了发冠的碎发立时就垂落下来，垂在他颊侧，反而让他显得有丝脆弱可怜。
他听到她叹息道：“我顾念你什么呢……姜明见，你现下不是过得很好吗……不再有人胆敢欺辱你，也有了立足于朝堂的资本……”
她的嗓音里竟然还微微带上了一丝笑意。
“连当年名噪一时的盛指挥使，你都可以任意暗算……”
她抚摸着他头顶的那只手落下来，轻轻在他的胸口拍了拍。
“你这么好，何用他人顾念？”
姜云镜：“……”
啊，不知为何，虽然她说的都是赞美他的好话，可是他依然觉得哪里气闷淤堵。
一股委屈的情绪在胸臆间升起，他沿着那种情绪开了口。
“我想要知道，为什么你说是你抛弃了他！你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
他看到她微微一怔，表情空白了一霎，心下便更是酸涩汹涌了。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那种被盛六郎拿感情要挟，就会自愿去死的人……但为什么当初你会答应替长宜去北陵？”
他追问道，这些年来胸中一直翻搅着的恨意和疑问，无处发问、无处发泄，此刻全数变成了一股冲动，促使着他一定要在此刻问出来。
“难道……是——”他仰首望了望天，又低下头来，问道，“‘那一位’威胁你，不替长宜去北陵，就要对盛六郎不利？！”
谢琇愣了片刻，哑然失笑。
姜小公子的脑补技能，大约是全大虞之首吧。不然他也不能仅凭“谢琼临”这三个字，就能把她前世的身份挖出来。
她摇了摇头，还是十分公平地说道：“那倒没有。”
“那又是为何！”姜小公子语气很冲地追问道。
谢琇叹了一口气。
“当初的‘月华郡主’对外所说的身世，你想必也知道吧。”
姜云镜愣了一下。
“是……‘前朝遗孤’？”他愣愣地问道。
谢琇点了点头。
“是的。我……确切地说，是‘纪折梅’之父，是前朝末帝太子的东宫侍卫，祖父则是太子詹事。”她冷静地说道。
姜云镜：！！！
他愕然地望着她，好像一瞬间她的头顶长出了角一样。

第30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52
谢琇笑了笑。
“你应当也知道盛六郎之父事涉前朝的‘末帝秘藏’一案, 被强压着告了老……其实，他当初以为我父祖知道有关‘末帝秘藏’的线索，所以才为他的幼子聘我为妻。”她静静说道。
“这件事之中，唯有盛如惊, 是唯一完全无辜的人。是受害者。”她的语气里渐渐带上了一抹叹息之意。
“事发之后, 我的身份也无法再掩藏, 而‘那一位’正巧需要一个人替长宜公主去北陵。我留下来，也不可能再与盛六郎如何，反而还会拖累他……”
姜云镜太惊异了，惊异得直到这一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 你就自愿去了北陵？是谁让你行刺纳乌第汗的？”
谢琇笑笑。
“当然也是我自愿的啊。”她轻飘飘地说，“你以为我是那种可以随意委身于什么人的女子吗。”
姜云镜愕然，急急喊道：“当然不是！但是……”
“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谢琇心平气和地说道, 仰首看入他慌乱无措的眼眸之中。
“要我与那蛮子虚与委蛇，我不如一死！还要拉着他们一道下地狱！”她忽而提高了一点声音, 厉声道。
“事态发展到那样的地步, 并没有谁是有罪的，因此我不仅不会怨恨盛如惊, 反而我在离去之前, 因为他头脑一热说要带我离开，我为了打消他的念头, 还对他说了很过分的话……”
姜云镜木然，随口问道：“……什么话？”
然后他就听到她清清楚楚地说道：“我说, 我不愿一辈子东躲西藏，在穷乡僻壤过那种清苦的、男耕女织的生活。我还说——”
她停顿了一下, 眼眸里浮起一点古怪的笑意。
“说盛如惊乃是浪得虚名、愚忠愚孝、假仁假义之辈，有何德何能，还觍颜站在我面前？说他不配与我并立，让他滚。”
姜云镜：……？！
这一通骂，可当真是痛快淋漓，直指心口。只怕即使是盛如惊那样的英雄豪杰，心窝子都快要被她这几句话戳漏了吧。
他想要说点什么，但话到口边，却忽然变成了一点奇怪的、乖戾的、尖锐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一仰首，就大笑了起来。
谢琇：“……”
她就不该期待着姜小公子还对盛指挥使哪怕是还留存有一点微末的同情心的。
而且，姜小公子现在好像很愉快。
“骂得痛快！”他笑够了，低下头来望着她，眼中还挑动着含笑的光芒。
“想必盛如惊那终日一脸正气的伪君子，也被你骂得只能黯然而退了吧……”
谢琇：“……”
姜云镜道：“这是他无能，无法救你于水火之中，捱你几句骂，是完全应当应分的。”
谢琇：“……总之，此事不论对错，盛如惊是完全无辜的。”
她强行把话题带回来。
“你对他若有怨气，事到如今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也理应——”
可是她的话被姜小公子再一次打断了。
他仿佛突然醒悟到了什么，漂亮的脸上浮起那种她已经很熟悉了的、扭曲可怖的戾气。
“不，你错了。”他轻轻说，竟然还垂下头来，要用额头来抵着她的前额。
谢琇欲待一巴掌拍开他，可担心他又发疯，只好僵着身躯，任他将前额抵住她的额头。
“此事之中，分明还有罪人……单纯的有罪。”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含着一丝带着甜蜜的剧毒。
“他们不肯承担自己的责任，便推出你去做替死鬼……这条命，即使你自己不顾惜，我也是要替你讨回来的。”他道。
谢琇：“……你想做什么？！”
她感到一阵大事不妙。
姜云镜只是抵着她的前额，轻轻地摇了摇头。
“正好，我也有一些刻骨铭心的仇恨，要向他们去讨还。”他柔声说道。
谢琇：！！！
她想她知道他指的是谁了。
长宜公主，承王，或许还有……今上？！
她思绪正在急转之时，就听见姜云镜温柔的声音。
“这一次，我要让你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不。”他轻笑，又补充了一句。
“即使是万万人之上那人，若有一天亏欠了你，我也是不能容他的——”
他忽而身躯向下一沉，将下巴放到了她一边的肩膀上，唇齿之间呼出的热意，灼烫地吹拂在她的耳畔。
“你说这样好吗？……皇后殿下。”
谢琇：！！！
好……个哔——！
她勉强压抑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冷冷说道：“……你打算做什么？！你可莫要铤而走险，做些可怕的事情……”
姜云镜不回答她，只是轻轻地笑着，一只手从她腰部往上慢慢攀援，最终停留在了她后背中央。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五指，将那只手牢牢地覆盖在她的后背上。
他的体温有些偏低，即使是这么牢牢紧贴着她的背脊，她也没有感受到多少从他手上传来的温度。但那种力道和触感却不容忽视，让她几乎要打个冷颤，又竭力忍住。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道。”他在她的耳畔呢喃一般地说道。
谢琇：！
她也不敢问“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因为答案不论是“我心悦你”或是“我想报恩”，她都有点接不下去。
可是……如何才能阻止他呢？
“事态还未到最紧急的时刻，我……我希望你不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她只好先温言劝说道。
“我……我也不想每天夜不能寐，只因一直在思考明天早上起来你又会擅自去做什么冒险的事情……”
谢琇这两句话说得结结巴巴，但姜云镜却目光一亮。
他猛地自她肩上抬起头来，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就是在担心我，是吗？”他问道。
谢琇：“倘若你非要这么定义的话，那么……呃……也就……算是吧……”
她说得颇有一点违心，但姜云镜的整个表情都已经开朗起来。
“你知道吗，”他略略一歪头，神情竟然有一点像是当年被她带入侍郎府的那个满身狼狈、又目光明亮的少年。
“我一直在想……”
“凭什么……盛如惊就有如此的好运呢？”
谢琇：“……什么？”
姜云镜直直地盯着她，目光里涌动着一股缠绵迷醉之意。
谢琇心想，当年那位在公主府后院里如一段兰叶劲草，单薄坚韧，宁折不弯的小公子，究竟是到哪里去了呢。
那位曾经在她假扮的“长宜公主”面前又惊又怒，拉紧衣襟，一脸抗拒的小书生，如今是再也找不到一丝踪影了。
但姜云镜并不知道她此刻内心所想，他依然带着一点狂乱和渴切地说道：
“是因为……我这一身躯壳已黑暗污浊，朽败不堪吗？和光风霁月、俊朗正义的盛如惊相比，我就如同一团污泥，即使落在你的裙摆上，也只会污染了你的衣袂……”
谢琇不得不赶紧打断他。
“不，我绝没有这么想过。”
她坦诚地望着他，觉得姜小公子的思想已经愈来愈歪了，很需要灌一点鸡汤！
“你受过的苦，只能将你磨砺成如今的明珠。”
“你再好好想想看，你是谁？”
她轻轻又拍了拍他的胸口。
“你是姜明见，永徽三十六年的探花郎，二十六岁就能成为大理寺少卿的人物，如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能引发整个朝堂的震荡……”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抹笑意。
“如若这样的人还要自称是‘污泥’的话，那整座中京城里只怕已是一个大泥潭，人人都在泥淖之中了吧。”
姜小公子震惊地望着她。
谢琇：……？
怎么，鸡汤一口气灌得太多，让他那颗聪明的大脑也处理不了吗？
她只好又补充几句。
“如今我已是谢太傅家的长女，前尘尽去，也不欲再追究……但我并不希望旁人因我之故而受累。”
她直视着姜云镜，强调似的说道。
“盛如惊是如此，你……亦是如此。”
姜云镜：！！！
“因此，不要因私废公，为了一点误会就去针对盛如惊。当然，也不要为了让我过得更好，而把你自己置于险地。”谢琇用一种完全公平公正的语气说道。
“甚至，我不希望你把我究竟是谁这一秘密，再透露给别人。”她说。
姜云镜的目光陡然亮得几乎令人不敢迫视。
“你……你是说，即使是盛如惊，你也不想让他知道？！”
谢琇心想，那倒不是，只是现在不到能让他知道的好时机。
不过她断断不会这么说。
于是她微微一笑。
“你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吧，姜小公子？”她用和当年一般无二的口吻问道。
姜少卿直直地盯着她，仿佛过了许久，他忽而艳丽一笑。
……是的，谢琇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男子的笑容也可称之为“艳丽”。
长宜公主当年头脑一热，竟然把他这个明显是有功名的小书生掳走，虽然行为很不可取，但此刻谢琇却觉得，她好像再一次明白了长宜公主做出此等疯狂之举的原因呢。
被那种艳丽的笑容晃了一下视线，谢琇下意识猛地眨动了几下眼睛。
而她这种略显不自在的反应，没有逃过姜少卿的慧眼。
他好像今天终于稍微满意了一些，收手松开一直被他禁锢在怀中的谢琇，还往后退了一步，看起来又像是个斯文有礼的翩翩少年了一样。
“自然。”他含笑说道。
“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谁都不会知道。”
谢琇感到了一阵心虚。
说不定过一阵子她为了行事方便，迟早是要向盛应弦自曝马甲的……
但此刻，面对姜少卿的笑颜，她也只能提心吊胆地回以一笑。
“太好了，”她温声说，“我就知道我可以信任你。”

第30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53
时空管理局生财有道, 科技满点，最新推出了一款“VIP级时空穿梭享受仓”，号称本仓能集多项享受为一身，让尊贵的VIP顾客们在舒缓身心的温柔SPA或水疗之中, 闭上眼睛小睡片刻, 便能够享受到时空管理局历史上几乎所有排行榜的前十大任务剧情的——if线身临其境纯享版！
为什么是if线呢？哦, 这是因为时空管理局还挺有一点爱护任务执行者身心的意识，因为众多任务执行者中，绝大多数会在某些任务中陷入爱河之类的，还有可能从某个任务中选择伴侣，因此专属于任务执行者的剧情体验, 自然是不能让旁人也去消受的。
然而，只要编写一个新剧本，只让顾客享受if线，则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问题。顾客既享受到了他们想要体验的那个小世界, 又可以完美避开真正的剧情。
自然，如果有任务执行者执意不肯接受自己做过的某个任务if线剧本出现在这款新产品之中, 也可以以一定的代价换取撤掉该小世界。
不过, 谢琇并不觉得自己经历的哪个小世界还得被额外撤掉。
if线而已，平行世界而已, 虚拟幻境而已。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更何况自己选择的伴侣现在可以想睡就睡，想吻就吻, 执着于VIP纯享仓中的某个幻影，毫无必要。
既然她这么爽快, 于是便从时空管理局接到了新的任务——
新仓试睡（。
谢琇：“……”
既然这个任务还能算是一个正常小世界出剧情任务的分量，奖赏只多不少, 她又有什么好拒绝的？
躺进一座全新的VIP纯享仓，她想了想，也想不到自己想去哪个故事里转一圈。
冲进脑海的第一个想法自然是“假如必须选择别人执行任务的小世界，那当然要选‘燕山雪’。”
第二个想法就是“但万一我随机到了崔六小姐这个角色，回来以后崔女士要是知道我泡了徐慎之，我岂不是完蛋了”。
但“燕山雪”这个故事里，她唯一觉得最棒的女性角色就是崔女士啊！其他那些脑子里只有使绊子下毒推人落水的宅斗风的角色，她统统都只想敬而远之啊！
她翻了一圈密密麻麻的故事列表，最后决定——把人生交给命运。
随机！绝对随机！从故事世界到扮演人物到哪个if线，全！部！随！机！
她这么想着，唰唰唰按下一整排的“随机”键，就合上了眼睛。
仓内平躺下来的感觉十分舒适，耳畔还播放着音量和节奏都恰好的、助眠的雨声纯音乐。
谢琇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一睁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
头顶的帐幔。
没错，她现在居然也是平躺状态，头顶上的纱帐看起来就昂贵无比，似乎并不让人置身其中而感到气闷，足够轻薄透气，但烛光打在上面，又仿佛有某几个角度之下，纱幔上泛起丝丝缕缕的金光。
谢琇默了两秒钟，陡然双臂收紧，在身侧以手肘一撑床榻，就将自己的上半身支了起来！
这一下她终于能够看清自己身着的衣服和自己周围的情况——
她近乎茫然地愣住了。
因为“她”此刻穿着一袭丝滑的绸衣，看着像是睡袍，却有些过于长了，一直拖到脚踝。幸好那绸衣此刻前襟还规整，腰间的衣带也束得紧紧的，唯有两条修长的双腿，从绸衣分开的下摆之中探了出来，绸衣的下摆斜斜分开，勉强盖住她的大腿。
……现代女性露个小腿有什么不可以！谢琇努力命令自己镇定。
她再双臂一用力，上半身的支起幅度更大一些，目光终于可以看到床脚。
然后，她如遭电殛，完全僵木地愣在了那里！
……因为，她赫然见到，床脚处堆叠的轻纱帐幔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掀起，尔后，一个人就从那处钻了进来！
他长发披散，身上穿的衣袍应当是丝帛所制，但极为轻薄透明，几乎是什么都遮不住。
他那一身丝袍直拖到他小腿处，但他此刻垂着头一点点往前爬进的过程中，身躯弓起，后背一直到双腿都绷出了极其优美而有力的线条，在丝袍的半遮半露之下更是看得分明。
他的身躯看起来有些清瘦，没什么雄健的肌肉，但这样爬行时，绷起的线条却也富有柔润的美感，一丝煞风景的赘肉都没有。
他缓缓地向前一点点爬着，直到他触及了她的脚，才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便伸出一只手，将她的一只脚往旁边扳开一点，像是挪动他行进道路上的拦路石一般；然后继续一点点往前爬行。
谢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这一声吸气中或许带着点不虞之意，那人终于察觉到了，再度停了下来——停在她的两膝处，微微抬起头来望着她。
他这一望过来，终于证实了她刚刚就产生的那点不祥的预感——
姜、云、镜！
这个男人竟然是姜云镜！
他看起来应当和“千里光”那个小世界里的年龄差不多，但造型可就相差太远了——
除了那袭几乎什么都遮不住的丝袍之外，他现在一抬起头，谢琇就注意到，他的颈子上居然还缠绕着一段丝带！
那丝带在他颈子上缠了好几圈，两端垂下来，让他乍看上去像是戴了一条长丝巾似的——
可是谁会在这种时候戴甚么长丝巾啊！
而且谁会穿这种丝袍，居然前襟还不好好系紧啊！
谢琇一瞬间就血冲头顶，怒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姜云镜显得有丝讶异似的，轻喃道：“臣……不是这么服侍的吗？”
……什么臣？！什么服侍？！
谢琇觉得自己的血压都飙高了。
正在此刻，她的脑海里忽然“叮”的一声，响起了一阵音量恰好、声线温柔的播报声。
“感谢您进入‘千里光’小世界的if线‘太后临朝’。在播报期间，本世界将暂停，您无需担心会错过任何体验及对话。”
谢琇：什么太后？！什么临朝？！
像是能够接收到她的心声一般，那温柔的播报声说道：“在本if线中，您将扮演本局优秀任务执行者‘谢琇’在本世界的角色，谢太傅长女，谢琇。此时为齐晖三年，幼帝在位，谢太后临朝称制……”
谢琇心想：临朝称制？！在寝宫里吗？！
那播报声又道：“如果您希望全程体会太后真正临朝处理事务的愉悦感，我们也可为您安排。从垂帘上朝到御书房召见臣下奏对，再到批复奏折、处理国家大事，一天只需九个时辰——”
谢琇：你说多少？九个时辰？！十八个小时？！我究竟是来继续当社畜的，还是来度假纯享受的？！
播报声道：“但此功能必须另外设定。目前默认的模式为：太后休闲模式。处理公务时将快进或模糊这一部分剧情，您可充分在此享受谢太后的休闲时光。”
谢琇忍不住再支起一点上身，把目光投向被定格的姜云镜。
……这难不成也是“太后休闲”时的一部分？！
那播报声温柔道：“在本if线中，即将登场的重要角色有：摄政王李重云，首辅盛应弦，以及次辅姜云镜。”
谢琇：“……”
不，别告诉她那两位的登场也和这位“次辅”一样！
播报声说道：“如若您想要体会无痛养崽的感受，我们也可随时设定让幼帝李绍登场。李绍目前年龄为：三岁。”
谢琇：……算了算了。
播报声继续道：“本if线剧情，请看您面前出现的虚拟屏幕。”
谢琇下意识往前看去。
只见她面前的虚空中，唰地一声，竟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文本框，还做成古书的样子，只是……古书书页上出现的文字，却是简体中文。
书页上写道：“《大虞通史》载：虞惠帝李重霁体弱多病，年二十八而遽崩。惠帝之景宪皇后谢氏，名琇，字琼临，乃太傅谢华遥之长女，容仪皆美，才貌双全，以才德之名，被慎宗择为太子妃。大婚后数月，慎宗崩，太子李重霁继位，封太子妃谢氏为后。
“又二年，帝崩，谥惠，庙号恭宗。惠帝仅有一子，名绍，时年刚满周岁，为宫人所出，生母不详。
“惠帝遗诏命绍继位，并封穆王李重雲为摄政王，兵部尚书盛应弦为首相，吏部尚书姜云镜为次相，共同辅政。
“但新帝年幼，朝局动荡。景宪皇后力挽狂澜，弹压诸方，临朝称制，并与穆王、首相、次相修好。其时，太后、摄政王、二位宰相，三方共辅朝政，改元‘齐晖’，史称‘齐晖之治’。”
谢琇：“……”
这个“李重霁”到底是哪里来的！
播报声温柔道：“本if线虚构人物，请无须在意。他将不会在本if线中真正登场。”
谢琇：懂了，真牌位上的人物。
她心念方起，面前的虚拟书页上，又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上面写着：“民间流传的《仙京笔记》则载：景宪皇后谢氏，年廿三而惠帝崩，幼帝继位，谢太后临朝称制。其时朝中动荡，有人想推举慎宗两位在世的年长皇子穆王或仁王继承大统，称‘主少国疑’，更斥太后为‘牝鸡司晨’。
“景宪皇后当机立断，联合时任吏部天官之位的姜云镜及兵部尚书盛应弦，并竭力说服慎宗诸子之中年龄最长的穆王李重雲与己合作，弹压其余势力，将李绍推上皇位。
“谢太后敏而慧，睿智而有德，仪容兼美，风清神秀。有野史传言云，‘齐晖三辅’之中的三人，皆对太后心怀思慕。而谢太后正是利用这一点，才成功令年幼的李绍继承大统。
“李绍继位后，谢太后迅速将仁王李重霖流放黔州封地，令其无诏永世不得归京。
“与此相对的是，穆王李重雲以议政为名，任意出入宫禁。次相姜云镜亦有此举。唯首辅盛应弦恪守礼法，如有政事，必在崇天殿或御书房求见太后，甚至不肯入太后所居的慈惠宫求见。
“后有慈惠宫中白头宫女，闲坐与余思及旧年诸事，曰‘姜相虽位居高位，唯身段柔软，为求太后一顾，竟肯作出诸般情态，尝于帐中跪行，语调柔媚，乞哀不止’。
“‘穆王自矜身份，虽每每于宫中逗留至夜，但若太后无意相邀，他便整装而出。唯每次不得遂意而出时，常迁怒于左右，那一二日便是见着朝臣，也常以言语讥讽’。
“‘唯有盛相，早有正直高义之名，一身清气能震乾坤，并不曾与他三人同流合污。若有政事相商时，总在崇天殿或御书房奏对，从不来慈惠宫求见’。
“‘盛相无意于太后，奈何太后对此怀恨于心，时有试探，并不肯轻易放过盛相。奴有一同乡，据称曾窥见太后于重光殿偏殿纠缠盛相，时盛相面色极为痛苦，牙关紧咬，浑身簌簌发抖，不能言语；奴那同乡次日便不知去向，想是撞破太后好事，为太后私下处理’。
“噫！纵观大虞开国至今，已历五朝天子，尚未有一后宫妇人，专横擅权至此，竟逼迫首辅，亵/玩次辅，就连摄政王，想是当年曾距大位一步之遥的人物，亦不免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呜呼，大虞之危，不在朝堂，不在蛮族，而只在太后一人矣！有思及此，余竟临纸涕泣，无颜提笔再续。”
谢琇：“……”
逼迫什么？！亵/玩什么？！玩弄什么？！
写这个if线剧本的人敢不敢出来让她揍一顿？！啊！？
这是什么二十八流的七彩恩劈玛丽苏的剧情？！
播报声温柔道：“如果您已成功接收默认已定前置剧情，将现在为您取消本世界暂停。您在本世界的最低试玩期限为：三天。从现在开始起计，三天之后，您将可自由选择继续游玩或登出。预祝您在此玩得愉快。”
谢琇：不要让我再听到“玩”这个字！一遍也不行！！！
播报声偃旗息鼓了。倒是此刻的“次相”大人，解除了暂停模式之后，又恢复了那种温柔而带着一丝疑问的笑容，向着她望过来。
谢琇盯着他颈子上那一段丝带，现在总算是知道他在玩什么了，也知道为何他对她的自称改成了“臣”。
她艰难地说道：“咳……姜明见，你且停下。”
姜云镜一顿，温柔而忧郁地——蹙起了眉，道：“可是……臣原本就是停在这里的啊？”
谢琇：“我……我今日有些累了，我们不如改天再——”
姜云镜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他原本是半伏于榻上的姿势——适应刚刚的“爬行”状态，但现在他察觉了谢太后忽然生起的推拒之意，于是他把姿势改为了跪坐。
……但这样一来！他的丝袍前襟！可还没系好！
谢琇猝不及防，一下子看了个全貌，眼珠子差点燃烧起来。
她又不能OOC地直接双手捂住眼睛，只好重重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突然生出的羞恼和尴尬。
“你……你且先系好衣服。”她只好言辞闪闪烁烁地提醒他。
可是，姜云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大敞的衣襟，却十分困惑地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水汪汪的黑眸里盈满了问号，都快要变成他们最初相遇时，令她印象深刻的那种小鹿眼了。
“可是……上次娘娘不就说了吗，要臣今夜着帛衣，说也想试试‘素手裂丝帛’的感觉……？”
谢琇：！！！
什么素手裂丝帛！这怎么还有撕衣play的啊！她这个谢太后确实太骄.奢.yin.逸了一点！那个甚么《仙京笔记》的作者说得好！
谢琇差点连维持人设都做不到了，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可我如今又不想了。要撕裂丝帛，想想看也是一件累事……”
姜云镜忽然眼眉一弯，笑了。
他笑起来时当真是艳丽动人，就连谢琇也不由得心脏轻轻一震，漏跳了一拍。
但事实证明，在姜云镜这样的聪明人面前，真的一点破绽都不能有。
姜云镜忽而移动了。
他这次不再是缓慢爬行的姿态，而是一抬腿便跨过她的腿，在榻上几下子就膝行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并伸手过来，将他衣襟的一角塞入她的手中。
“您瞧，我都替您弄好了……这衣襟上已教我切割了数处裂痕，您只要沿着裂痕的方向撕，一定十分轻易便可以将整件衣服都撕碎……”他缓慢地微笑着，柔声说道。
谢琇一瞬间连头发根都要竖起来了。
……你说我当初救他做什么？！啊？！做什么？！就是为了让他今日来为难我的吗？！
她扪心自问，痛苦万状。
姜相现在就跪坐在她面前，大喇喇地坐在她大腿上，她只要一抬眼便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艳丽笑容。
可是垂下眼帘也不合适。
垂下视线的话……她看到的就更多了！有薄薄的一层胸肌，虽然腹部没什么腹肌的线条，但紧绷得近乎凹陷下去的腹部上，居然……还留有淡淡的墨痕？！
谢琇：……什么玩意儿？！
她真恨自己的视力太好，只是扫一眼过去都能看清那里的不寻常之处，然后下意识地，视线就在他腹部扫来扫去，可能是大脑自己想要看清楚他为何那里会有墨痕。
姜相沿着她的视线也低头看去。一看之下，他就笑了。
“娘娘今夜还想在臣身上写诗吗？”他悄声问道。
谢琇：……写什么？写诗？！
姜相却说得落落大方，笑容怡然。
“嗯。”他道，“上次臣曾对您讲过……长宜公主曾逼迫臣念那不堪入耳之诗，然后用笔写于臣身上侮辱臣之事……然后，娘娘慈心，见臣为之痛苦伤怀，便道——”
他的笑容里竟然好像还带上了一点梦幻的情绪。
“若臣不介意的话，娘娘愿在臣身上施仙法，抹去臣从前那些难堪的印记……”
谢琇：……谢邀，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是什么仙法，又是怎么抹去的。
但姜相没有听到她的心声。
他温柔又充满怀念地说道：“尔后，娘娘便执一支紫毫，要臣躺下，在臣腰腹间写——”
谢琇差点就想把自己的耳朵捂上。可惜，她此刻双臂还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动弹不得。
姜相用一种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语气慢慢念道：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万里归来颜愈少，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谢琇：“……”
你念诗就念诗，身体凑过来到底是几个意思！
她还没想好自己是要拼着丧失重心、也要一掌推开姜云镜好，还是干脆屈膝，用膝盖给他的尊臀一记突袭来得好，就感觉到姜云镜忽然双手捧起她的脸。
“琼临，”他温情脉脉地轻声唤道。
“你说……我便是那诗中的‘琢玉郎’。所以，上天理应赐我很多的幸福。”
谢琇：……我没有说过！你不要靠过来啊！！！
【未完待续】

第30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54
【太后if线之二】
谢琇急中生智, 脑内大CALL那个温柔播报音。
谢琇：快出来快出来！给我换个场景！这个不行啊啊啊啊啊啊——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她被姜相按着吻了个七荤八素、挣扎着睁开双眼，却发现姜相身上那袭帛衣虽然没被撕坏，但已无声无息掉落下来的一瞬间——
温柔播报音来了。
“亲爱的VIP客人您好。如要临时更换场景, 需付费一千金币。金币可随时购买, 在本仓中与现实货币等值。”
谢琇：……？这个要命时刻你跟我说还得氪金？！
不过想想也是, 尊贵的VIP客户们多数都没有什么高级技能，万一想尝试什么神魔大战一类危险性较高的活动，打不过的时候也得有个退出机制啊。
时空管理局想趁乱多敛财的小心思真是再明晃晃不过了！
可是……
她是来试玩的啊！为了一次试玩，还得临时氪金，说出去多没面子？
温柔播报音道：“经查询, 您为内部试玩用户。账户内已有试玩用户默认的一万金币。是否现在更换场景？”
谢琇：！
还有这等好事？不花钱就能换场景，那当然是要换换换啊！
温柔播报音道：“好的。即刻为您更换随机新场景。为了保证游戏的新鲜度，新场景将无法指定，一切由随机生成。如果您想指定新场景, 将需要额外扣除场景指定费用一千元。”
谢琇：……？两千块钱就换个场景？不必了不必了——
脑内忽然响起“咔哒”一声，像是老式收银机打开的声音, 又有金币缓缓流动的音效响起。
谢琇脑袋里一蒙, 只听温柔播报音说道：“场景已更换完成。现在为您解除预暂停状态。预祝您在此玩得愉快。”
谢琇：“……”
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猛然睁眼。
……紧接着, 她就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僵住了。
目之所及, 明显是御书房的布置。
她的视线稍微落下去一点，便可以看到一张巨大深色书案的边角。
那书案的两边案角上都堆满了封皮是明黄色的奏折, 但那一叠叠奏折并不是直上直下的，而是都各自往书案的外侧斜斜歪去。奏折堆的顶部那几本折子, 甚至只有一部分还危险地悬搭在下方奏折的顶上，另一部分已经悬空——
就在她看过去的工夫, 一本奏折似乎终于丧失了最后那一丁点儿的平衡，啪嗒一声，从奏折堆顶部滑落了下去，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谢琇：！
她还没来得及惊讶，就听见——下方传来一道隐忍的声音。
“娘娘，可否……容臣起来？”
谢琇：！！！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也不过了！
她猛地一低头，就看到——
一袭华美的紫袍，被裹在一具高大健美的身躯上，但此刻那袭胸口绣着凤池图案的紫袍上，已然被揉出了一道道皱褶。
而那袭紫袍的主人，此刻正仰面半躺在她下方那张巨大的深色书案上，动弹不得，不得不抬起眼来向上仰望着她，面容上全是隐忍，眉心几乎皱出了一道竖痕。
他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头上的进贤冠已经不知道滚落到哪里去了。
或许是在她穿过来这个场景之前，他已经被这位野史中称为“专横擅权”的谢太后狠狠揉搓过一顿之故，他此刻面泛潮红，前额和鬓角有散落下来的碎发，被汗水贴在肌肤上。
……是盛应弦！
在这条if线里，理应身为首辅的盛应弦！
谢琇默然感受了一下，大脑里轰地一声，彻底罢工了。
因为，她刚刚只是忙着四处乱看，观察周围，此刻静下心来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这才感受到——
盛应弦理应是仰面朝天倒在这张书案上的。他只有上半身躺倒，从腰臀以下还自然垂落支撑在书案之外，很明显是正站在书案前的时候，被跋扈的谢太后一下子推倒在案上的。
而跋扈的谢太后，却没有就此放过他。
她站得离他很近。
确切地说，她的身躯前倾，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似是想要借此压制住盛首辅的行动和挣扎。
她的双手按在他肩上，而他似乎是为了推开她，下意识用手握住了她的腰——而这里应当是唯一不怎么会冒犯尊贵的太后娘娘的身体部位。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经历了一番狼狈不堪的抵抗，盛首辅现在呼吸既快速又沉重，胸膛起伏，整张脸从面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谢琇脑子里噼里啪啦当即劈了一整套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但电闪雷鸣过后，她慢慢恢复了理智，然后就油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虚拟世界，机会难得！
之前她对姜云镜的突然变脸适应不良，但对于盛应弦，她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早在“西洲曲”那个小世界里，她就已经如此这般地在侍郎府的书房里强吻过一回盛六郎了。如今不过是战场升级，从小书房到御书房；行为也升级，从亲亲挨挨到摸摸蹭蹭，有何可怕？
哦，唯一不同的是，当时他们男未婚、女未嫁，还是未婚夫妻关系，任她如何上下其手，盛六郎都乖顺得很。
眼下他们的身份换成了“太后”和“首辅”，不但成了君臣关系，还有一层男未婚、女已寡的缘由，盛六郎便不配合起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愈是不配合，便愈是能勾起她内心深处谁都不知道的那一抹劣根性，想要做个恶人，想要让他顺从，甚至，想要让他疼痛——
谢琇笑了。
她按住他的双肩，慢慢地重新低下头去，凑近他的唇，悠然道：“偏不。”
盛首辅看起来一瞬间就震惊得睁大了双眼。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瞳中有着她小小的倒影。
她原来衣着也不那么齐整，襟口有些松散，头上发钗的凤口中衔着的珠串下摆也勾在了她的发髻上，多半是刚刚一顿推拉之间剐上去的。
她迎视着盛应弦那张震惊无比的脸，慢慢地再俯下/身一点，几乎整个人都趴伏到了他的胸膛上。
“今日也不肯从我吗，盛相？”她的语声里含着一抹恶魔般的笑意。
盛应弦简直要被她弄疯。
“怎么……娘娘怎能如此！”他气息不稳，竭力想要往后避开她贴近的嘴唇，但他的后脑已经抵在了坚硬的书案上，退无可退。
可是她并不肯放过他。
“我还以为……弦哥会念及旧情……多宽容我一些。”她含笑说道，仿佛就那么满不在乎似的，从她的红唇中吐出了那个他死死按在记忆的最底层、一点不敢记起的称呼。
事隔多年，再一次听到那个旧时的称呼，他一瞬间呼吸就乱了。
……可是，他们还能怎样呢？
“我……”他意识到自己在恍惚间竟然犯下了什么大错，慌忙改口。
“臣已然对娘娘奉上了所有的宽容……如娘娘今日一般肆意妄为的行径，本就不该发生！可是臣还要为了娘娘遮掩！”
谢琇：……？
应该说，她从前不论是在“西洲曲”还是在“千里光”的小世界里，都没有被盛应弦这么疾言厉色地对待过。
“西洲曲”里，她有着天然的“未婚妻”身份特权保护；而“千里光”里虽然没有，但她开场就救了盛六郎的性命，“救命恩人”这个身份也能在他那里刷到一点优待值。
谁会知道，如今变成了君臣，她却还要受到正道之光盛首辅的呵斥呢？
谢琇兴致大起。
“弦哥……当真不知道我为何会如此吗？”她无视盛应弦的怒火，微微偏过头去，注视着他的胸口位置。
“我……心悦弦哥啊。”她放轻了声音，语尾像是一抹叹息，在书房之中飘散，袅袅而尽。
盛应弦：！！！
他的身躯一瞬间就僵硬了，简直僵直得像是一截木头、一尊石像，让他的神魂被困于其中，动弹不得。
“可你……我……我们现在已经……”
在一片茫茫然之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样轻淡，那样无力，甚至有一点破碎，仿佛陷在一片迷惘当中，找不到一个出口。
“没有办法了……”他听见自己废然长叹了一声，语尾带着那样一种不散的惆怅。
可是那层惆怅一下子就被她趋近过来的脸容打散了。
“嘘——”她轻声道，忽然抬起手来，去抚摸他的脸颊。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这世上还有谁会知道？”她轻声巧笑着，从那两片红润柔嫩的唇瓣间，吐出这样……这样大逆不道、又胆大包天的话语。
盛应弦震惊了。
“你……！你怎能……你也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份……！”他试着语重心长地说服她。
“宫中耳目众多，你能把所有人都杀尽吗？何况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你花了多少心力，做出过多少牺牲，才来到今天的位置上，你……你不要因为盛如惊一人，就轻易丢弃掉这一切……”
可是她勾起唇角笑了，笑得还有一点肆意，一点嘲讽。
“谁说我要放弃这一切了？”她反问道。
盛应弦的心蓦地向下一沉。
“那……那你意欲为何！”他气涌如山，一瞬间甚至忘记了控制自己的音量。
“你……你是想……”他气得浑身发抖，抖得甚至连两人相贴的衣袍都跟着擦蹭起来，发出簌簌的响声。
“……想要臣不明不白地，做娘娘的入幕之宾吗！”他终于把内心的隐忧一鼓作气地低喝了出来。
“就像这样、像现在这样……任凭娘娘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每一天都拼命找借口求见娘娘，再……再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气得说不下去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犹如打翻了染缸。
他气咻咻的，鼻息沉重，甚至气昏了头，忘记了原本的那些顾忌，伸过手来，就要去用力狠狠推搡她的肩膀，试图把她从他身上推下去。
“哎哎——”谢琇猝不及防，差一点真的被他推倒。她慌忙展开四肢，像个八爪鱼似的，牢牢禁锢住他的身躯。
盛相好像气到了极处，完全不顾那些所谓的面子和体统了似的，狠着心，咬着牙，伸手就攥住她的肩头，手指微微用力——
“娘娘欲要让臣如同姜明见与晏长定那样，甘心做娘娘见不得人的……”他气到了极点，甚至还结巴了一下。
“……的情人，臣纵万死，也不敢奉命！！！”他怒喝道。
谢琇愣住了。
……糟糕。
她好像看到一世英豪的盛六郎，睁大的双眸中，有些似有若无的水光在浮动。
她忽然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而来的心虚。
在盛六郎大怒将她一把推倒在地之前，她忽然猛地合身扑上去，一下子就环抱住他的脖颈。
……这什么辣鸡if线的剧本？本太后一把火都要给你烧了！
她知道，即使只是if线，因为完成这个任务世界的人是她，所以其它衍生剧本的人物性格设定，也不能OOC。
也就是说——
不管她从前遇没遇到过“李重霁”这么一个人，也不管他们有没有成婚——
“弦哥，你知道李绍为什么是宫人子吗？”她紧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问道。
盛应弦本欲蓄力的双手一下子就丧失了大半的力气。他的手虚虚搭在她肩头，停顿了许久，才硬梆梆地答道：“……不知。”
谢琇弯起眼眉，笑了。
“……那自然是因为，我和先帝，根本从头到尾，都不曾在一起呀。”她悄声说道。
盛应弦：……？！
他万分震惊，几乎是立刻就猛然侧过头来，想要逼问她此事的真假。
可是她就贴在他那一侧的耳畔，他一转头，嘴唇便直接碰到了——她的脸颊。
盛应弦：！！！
他几乎是震惊而茫然地，骤然停在了那里。
谢琇微笑，双手攀过去，扳正他的脸，和她面对面。
她凑得很近，两人呼吸可闻。
“倘若我站到如此高位，还不能选择我想要爱谁的话，那么……即使我做了女帝，那又有何趣味？”她捧着他的脸，几乎鼻尖碰着他的鼻尖，一字字低声说道。
盛应弦：！！！！！
他心神巨震，一时间竟然难以呼吸视听。
他花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听在耳中，他总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一丝不真切，仿佛飘在很远的地方。
“你……我……”
可是她并不容许他逃脱。
她捧着他的脸，就活像是在给他下什么魔咒一样，一字一句地说道：
“弦哥，我即使是太后，难道就不再是你的小折梅了吗？”
“你忘了吗？那些顽劣的孩童……他们要你背你的小夫人回家……”
“走在江北春天的风里，她还可以背诗给你听……”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她一字字背着诗，虽然两人近在咫尺，她依然不屈不挠地睁大双眼，像是要从他的眼瞳之中，一路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去似的。
不知何时，盛应弦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而她背诗的声音犹在耳畔。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他腰间的玉佩与她腰间的坠饰相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咔哒一声，他金玉制的腰带应声落到了地上。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他感到她攀了上来，于是抱紧了她。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谵妄和昏乱之中，身躯紧绷得发痛，像是挣不脱泥塑木雕外壳的神像，只能任凭在他身周盘桓的那位调皮又大胆的天女，仿若拿着羊毫，一寸寸地拂过他躯壳的表面，为金漆剥落、彩画褪色的那具开始萎败的躯壳上，施展技艺，再涂金漆、重绘彩画，让他重新变为从前那一尊又神气、又庄严、又英武、又漂亮的天神塑像，受到众人的景仰。
他顾不得那一层层未干的油彩会不会沾湿她的身躯和衣袍——又或者，他就是想要她和他变得一样狼狈。
曾经在湖中莲舟上踏波起舞、含情流眄的天女，如今下降到他怀中来了。
不再是他触之难及的、高高在上的太子妃、皇后或者太后，而是当年那个亲亲热热地揽着他的颈子要他背她、还故意在他耳畔和颈间呼气，惹得他又痒又不敢乱动，担心会把她摔下去的小折梅。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小折梅在他耳畔悄声说。
盛应弦只觉得咽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一时间几乎失语。
他只得用力地点点头。
小折梅就笑着说：“我背完了，没有出错，弦哥要给我奖赏，大大的奖赏——”
盛应弦说不出话来。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已经整个人都是她的了啊。
他在陌生的巨浪之中浮沉，勉强维持着镇静，挤出一句话来。
“你……你要什么？”
紧接着，他就听到她笑了。
笑声清脆，就像是当年的小折梅一样得意，一样开朗。
她忽而又朝着他俯下/身来，贴近他的唇畔。
“要你。”她说。
天女笑意盎然，悠然悬宕在他的上方，等待着他为她俯首，要他拜倒在她蹁跹的裙下，终生追随于她、仰慕于她、忠贞于她。
将一颗心全部奉献于她。
盛应弦睁开双眼，视野摇荡，他几乎看不清楚天女笑意盈盈的模样。
可是他知道，只有她能使他变得若此。
如此昏乱、如此激狂、如此矛盾、如此软弱、如此有违常理、又如此……不顾一切。
全部都是为了她。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重又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握住她的腰间，没有再移开。
盛六郎的一世英名，究竟还能维持到何时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再徒劳地去追究了。
他抵抗过了，但事实证明，对她的一切抵抗，都只是徒劳无功。
盛六郎一生所获得的胜利无数，但在她面前，却只有一败涂地的份儿。
他不可能在她面前取得胜利，就如同他不可能真正抗拒得了她的垂怜。
相府孤枕衾寒，于他而言，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只有在看到她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不再是那个一心为国为民，大公无私地奉献出一切的“盛如惊”，而是活生生的、贪嗔爱恨都十分明显，一颗心猛烈地跳动着的“盛应弦”。
不是盛指挥使。不是盛侍郎、盛尚书，也不是盛相，不是盛首辅。
是她的六郎。她的薛霹雳。她的阿炙。
是她的弦哥。
一直都是。
永远都是。

第31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55
又是大约十数日过去, 谢琇感觉自己现在已经能够从晏小侯身上的一些极其微小的细节变化中，稍微猜出一点他的心思了。
这可是个大进展。
要知道在原作中，晏小侯虽然对谁都亲切又潇洒，刷起一般人的好感度来简直毫不费力, 但那种表相也仿若一层铁面具那般, 牢不可破地扣在他的面容之上, 阻隔了旁人投来的窥探目光，也阻隔了他真正的神情。
可是现在，谢琇不动声色地能够看懂他一些了。
这可是她主动研究得来的技能！骄傲！叉腰！翘尾巴！
不过谢琇依然不动声色，恰如其分地扮演着那个“联姻贤妻”的角色，应该是一点都没有让晏小侯看出有什么破绽。
更妙的是, 虽然她已经在姜少卿面前掉了马，但姜少卿与晏小侯的联盟，看上去远远不是铁板一块。
姜少卿信守承诺，居然真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晏小侯的夫人，原本的身份便是盛侍郎的前未婚妻。
因此, 谢琇还能心安理得地在晏小侯面前, 两个人互相刷一刷虚伪的关怀和虚伪的深情。
比如现在。
晏小侯回房更衣时，很明显是有话说的样子。
于是, 谢琇适时地一抬手, 让所有仆婢都退下。
然后晏小侯终于开口了。
“……我遇到了难事，琼临。”
谢琇：？今天是怎么回事？好感度刷够了, 所以一开口就可以直奔重点了，不需要提前先假情假义说点别的了？
她照例坐在桌边, 但立刻堆起一个适度关切的神情，就连身躯都不自觉地前倾了一点, 殷殷地望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
晏小侯叹了一口气。
“上次的事……我循线去查，线索最终断在了当年的仵作身上。”
谢琇：“……仵作？”
晏小侯道：“正是。……郑故峤身居高位，又是突然暴毙，不论是家下人等，还是官场同僚，抑或是‘那一位’——”
他伸手指了指天，继续说道：“……都急于想要知道他的死因。刑部受命调查此事，当时，是刑部的一位经年的老仵作相验，也是他说死因无可疑，约摸是中风。”
谢琇一愣。“中风？”
晏行云道：“看案卷里的病情记录，起病快，于前一日晚间有头晕、头痛、呕吐症状，尔后陷入昏阙，因为事发时是深夜，未及请大夫来看，人已经没了……”
“中风”在古代其实指的也就是脑溢血一类的病症，单单听这些征兆，也的确像是脑溢血病发时的表现。
谢琇并不擅医术，每次出任务基本上都是外伤靠金创药、内伤靠解毒丹和自愈慢慢顶，反正她自从武功技能练到一定的层次之后，辅以一些轻功和一些符咒，已经基本上没有人能真正重伤她了，最多只是为了跑剧情或苦肉计起见负点轻伤，掉个血皮而已。
所以现在她也无从与晏小侯讨论郑故峤的病情，只能眨了眨眼睛，不解地问道：“听上去很像是那么回事……但仵作又是怎么回事？”
天气更热，屋角的冰盆里，冰块化了一半，冒出袅袅的淡色白烟。
晏小侯燕居时所穿的绸袍衣襟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半掩着，他亦坐在桌边，摆弄着刚送上来不久的饮子，用银勺漫不经心地去捣碗中的碎果。
“啊，你说他啊，他死了。”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说道。
谢琇：“……死了？！”
晏小侯终于成功将一块西瓜捣碎在碗里，满意似的点了点头，道：“啊，对。他当年本就已过知天命之年，所以又隔了几年，人死了，是不太奇怪……”
说到这里，他拿着银勺的动作忽然一顿。
“可他身为郑故峤暴死案的仵作，死得还是快了一点。”他说。
谢琇：“……”
对，他说得对。
正是这样一切看似十分正常、合情合理，但查来查去线索就是处处都断掉了，这样才奇怪。
谢琇道：“所以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她选择措辞的时候用了一点小心机。
她直接使用“我们”这个代词，就自然而然地把自己也划入了小侯爷这一方的人马中去；这样的话，潜移默化多时，小侯爷总会有一天习惯这种思维定式，觉得他做事时不应该甩开她——
而现在，谢琇还是拿不准，小侯爷对她说这些，究竟是因为他被她潜移默化的话术熏染得认为她是自己人，还是因为他认为这桩案子现在只有她才有机会破局。
叮的一声，他将银勺轻轻放回瓷碗里，抬起头来。
“那仵作究竟是怎么死的，郑故峤当年的验尸格到底写的是什么，这些疑问，都只能去找刑部。”他淡淡说道。
谢琇：“刑部？！可是，你们现在在查的是旧案，虽然两个案子里牵涉到一对父子，但郑故峤死得早，也没有牵涉进郑蟠楼叛国案里，刑部若是咬死不让你们看旧案卷的话，也是应有之义吧……”
晏行云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他点点头，道：“正是这样。”
他端起桌上的瓷碗喝了一口，客观地评价道：“有些过甜了。”
谢琇：“……那我明天让厨房换一种新口味的来。”
小侯爷虽然“嗯”了一声，但他分明又喝了两口才放下瓷碗。
而他放下瓷碗之后，视线依然垂着，许久没有抬起来。
谢琇：……？
她心想，要我帮忙就直说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果然，晏小侯沉默片刻，道：“……此事，云川卫从明面上走不通刑部的路子，也不可能去走明面上的路子。”
“暗地里也不是没试过……但刑部实在是被盛如惊经营得有如铁板一块，而且老仵作之死是一案、郑故峤暴毙又是一案，要同时查阅两个案子的记录，还要找找看这两个案子之间有没有联系……也不是轻易能完成的。”
谢琇见他实在为难，主动出声道：“所以，你希望我再利用利用自己这个‘救命之恩’，至少让盛如惊再透露点消息给你？”
小侯爷不说话，也不动作。
然而在这种时刻，沉默就能够代表一切。
谢琇等了几息，不见他的回应，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可是，你不担心他又借此把甚么新的疑点推到你面前，借你之手去调查，未来还有可能借你的幌子把事情闹大？”
小侯爷一顿，终于开口了。
“是有这个可能。”他说，思考了一息，笑着摇了摇头。
“可也不能因噎废食啊。”
“案子不能如期办结，大家全都要吃挂落。不独我一人……不，或许也有可能只有我会额外地倒些霉。”
谢琇：“……张家？”
晏小侯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笑意，又似是带着淡淡的一丝激赏。
“不错。”他说，“盛如惊啊，原本也是个能臣，如今迫不得已要跟张家绑在一起，他说不定心里也很不愉快吧……”
他轻哼了一声，抬眼复又望着他的夫人，终于笑了一笑，说道：“这或许就是我们还能合作的基础。”
……
谢琇奉命再去接近盛六郎，这一次就愈发地有恃无恐了。
奇怪的是，盛应弦居然再一次很快地答应了与她见面。
谢琇：……救命之恩这么好用的吗？而且还能一用再用？
按理说，“救命之恩”上回已经换取了一次提示，这一次就该两不相欠才是，但盛六郎很快就回复说，三日之后的未时中，请谢夫人到“琼华阁”一叙。
谢琇：……琼华阁？！
此处原本属于杜贵妃的杜家，亦曾是“天南教”的一个重要据点，没几个人知道，雕梁画栋之下，还隐藏着纵横交错的密道。
当初谢琇扮演“拜月使”傅垂玉的时候，也是通过“琼华阁”，将盛应弦引到她与袁崇简见面的密室之中，揭穿当年的真相的。
“天南教”覆灭之后，琼华阁变成了无主，很自然便教囊中羞涩的永徽帝收成了皇家铺子，填埋了地下密道之后再行开张。
如今的琼华阁，与当年的辉煌热闹一般无二。但却没人再去计较消失于其中的人了。
谢琇提早了一刻到达，伙计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把她引上了三楼。
谢琇一看，那些齐楚阁儿外头挂着的牌子居然都没改名。
伙计在一间阁儿门外停下，殷勤地笑道：“盛侍郎若是来此，不是选这间‘疏月’，就是选那边的‘浮玉’。只是不巧，‘浮玉’今天早有贵客订下，幸好小的们还为盛侍郎保留着这间‘疏月’，贵客请进！”
谢琇：“……”
啊，这个地方她可太熟悉了。
“疏月”这间阁儿，就是当初“琼华阁”中的地道入口之一的所在之处。当初她也正是将盛应弦引到了这里，才让他发现了密道的入口的。
她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才举步迈进房门。
她一进门，就愣了一下。
……屋内已然有人在了。
在外间的桌旁，盛应弦已经坐在那里，提着茶壶，正在往自己的茶杯之中倒水。
谢琇的目光一虚，不由得就飘向了一旁的墙壁之上，果然见到墙上依然挂着那幅她曾经布置在此的画。
画中云海双雁，天地苍茫，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她的视线一瞬间落在其中一只大雁之上。
那里，原本就藏着密道入口的机括开关。现如今，想必那机关早已被拆除，但画上的大雁墨色却略有减褪，这却是无法避免的了。
不过这一眼扫过去，几乎只是一息之间的事。谢琇若无其事地继续用眼神扫了这房间一周，就好像是初次来到这样的销金窟，不免要好奇地打量一下四周似的。
盛应弦已然站起身来，对她身后的伙计吩咐道：“下去吧，无召不必前来打扰。”
伙计倒是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甚至没有表露出一点孤男寡女为何要单独在房间内相处的疑惑来——可是谢琇还记得，这间阁儿分内外两室，内室原本还摆着一张绣榻，上垂着霞影帐！
不知现在移走了没有。
……但伙计也太训练有素了吧！还是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第31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56
谢琇莫名地感觉后背上起了一层细栗, 但她还是含笑向着面前的盛应弦颔首为礼，然后听着那伙计退了出去，轻轻的“咔哒”一声，将屋门关上了。
谢琇其实并不怕与男人独处一室, 但“盛应弦与女子独处一室”这件事, 对于男德标杆盛六郎来说, 就多多少少有点……
谢琇差点脱口问他“你是不是被人给夺舍了”。
但在她丧失理智地问出口之前，盛应弦脸上那个客套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他的目光灼灼，紧盯着她，一直到她走到桌旁坐下。
他随之也落了座，低头为她斟茶, 那两道视线总算暂时从她身上移开了，但并没有让谢琇感觉好过多少。
他斟满了茶杯，将杯子从桌面上轻轻推到她面前，方道：“今日幸而得夫人约见, 盛某本就有一事，顾虑再三, 还是决心要告知与你。”
谢琇：“……不知是何事, 还望盛大人直言以告。”
可是，盛六郎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一点难堪。
他也吞吞吐吐起来。
谢琇：？所以他还是被人给夺舍了吧？！
虽然迟疑不前的盛六郎难得一见, 但也不能总是见。
谢琇很快便失去了耐心。
“到底是何事如此为难？！”
她一出声, 反而好像促使盛六郎下了决心似的，他双手把住那只茶杯, 抬起头来望着她。
“不知……谢夫人可知道‘摘星会’？”
谢琇茫然地愣了一下。
……是什么购物消费时加入，可以发会员卡打折的小团体吗？
她摇了摇头, “不知。”
盛应弦的脸色并没有因此而好转。他垂下视线思考了片刻，似是在构思措辞, 然后说道：“呃……京中的夫人小姐们，或是一些朝臣、勋贵之间，若是投缘的话，或许会相约起个诗社、文社之类的，定期赏赏花，喝喝酒，作诗填词，吟风弄月……”
谢琇：“这我倒是知晓。舍妹便加入了一个甚么‘拈花社’，我还曾经听闻那些贵女们一度曾想邀请我也加入，但终究是害怕我那点小小的把戏，所以——”
她那个便宜妹妹谢璎，虽然不怎么合群，但谢太傅的官位摆在那里，京城贵女们结成的“拈花社”还是捏着鼻子邀请了谢璎加入。
不过到了谢大小姐这里，虽然碍于谢太傅的官位以及她当时的未婚夫小侯爷的地位，那些贵女也曾经想要邀请她，但关于她的各种流言传得太沸沸扬扬了，那些其实并没有见过多少残酷世情的贵女们有些却步，此事遂止。
但谢琇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盛应弦却并没有笑。
他只是用那双湛深的眸子望着她，仿佛矛盾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摘星会’表面上看起来，亦是差不多……一些勋贵和官员，多喜爱登高望远、踏青怀古、吟诗作赋，初次聚会地点选在了南城门外古时的‘摘星台’遗址，因此得名为‘摘星会’。”
谢琇：“哦……可是这个‘摘星会’又有什么不对吗？”
盛应弦低低叹息了一声。
“此会规模不大，最多时不过十数人，且大多数人官位低微，本也不至于引起注意……”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措辞，半晌方道：
“但这二三年间，却有渐起之势……成员之中，颇有那么几位，品阶不高，却占据了机要位置……武将方面，虽然之前没有得力的人选，但他们从数年前开始，就试着在接触禁都卫指挥使孙中行，而几经调任之后，孙兄如今已然统领禁军……”
谢琇：！！！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盛应弦话中之意。
这个什么“摘星会”，原本只以为是个兴趣小团体，但几年经营下来，回头一看，竟然占据了一些朝中要害之职，更是打算拉拢禁军统领，其意昭彰，简直毋需多言！
她愕然道：“……盛侍郎是认为，这个‘摘星会’有可能图谋不轨？！”
盛应弦深深地望着她，不点头，也不摇头。从他的表情里，十分难得地，她看不出他的任何倾向。
最后，他只是轻声补充了一句。
“孙兄，就是太师孙宣的孙儿。”
谢琇：！
行，还能牵扯上太师这样的高官，任是谁听了，都会觉得这个“摘星会”所图不小吧！
谢琇问道：“那么这位孙统领……已被拉拢了吗？”
盛应弦摇了摇头。
“这倒是没有。”他说，“我也与孙兄相熟，像他那样的贵胄子弟，又是武人出身，恐与那些文臣结交不到一起去。”
谢琇：“那就好……不过，你特意向我点出这个‘摘星会’，是为什么？”
在回答之前，盛应弦沉默了许久。
室内一时间只有他略有些沉重的呼吸之声。
盛应弦是武林高手，着意呼吸吐纳时，声息绵长，可降至近乎无声的地步；但如今他的呼吸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却咻咻有声，显是心情动荡到了极点，已经无心去控制呼吸了。
谢琇：“……盛大人？”
她轻轻地、询问似的唤了他一声。
盛应弦终于好像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来，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亦是近日才发觉，‘摘星会’幕后的核心，似是……晏世子。”
谢琇：！！！
她险些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她脱口问道。
当这个秘密一旦说出，盛应弦就好像从中解脱了一样，再也没有之前那种踌躇犹豫之色。他直视着她，又说了一遍。
“晏世子也偶尔会参与‘摘星会’的聚会，因此起初盛某只觉得他是交游广阔，参加一两个这种诗社文会，也入情入理……”
“但近日，‘蟠楼案’再起，各式各样潜于水下的势力，都不由渐渐浮出了水面……盛某注意到一些动向，综合之后，发觉‘摘星会’在这其中，亦是有些后手，要与张家相抗衡……”
“盛某心中奇怪，‘摘星会’为何要与张家抗衡？除非……是因为张家近来势头太盛，过于咄咄逼人，想要一举拉下晏世子这颗‘遗珠’。晏世子虽非蠢人，但为求自保，也不得不稍微拿出一些自己的暗中布局来相对抗——”
“这才是最合情合理的解释。”
谢琇愣住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你可有证据？”
盛应弦摇了摇头。
“这等事……除非是像当初的杜家一样策动北大营行动，否则没到那一天，谁真的会有实据？”他平静地说道。
“盛某并不偏向哪一方，但既然晏世子手底下可能掌握了一方势力，并且这其中或许还有些可斟酌之处，盛某便不忍心眼看着夫人还蒙在鼓里。”
谢琇忍不住勾起唇角一笑。
这笑意里含有多少复杂的成分，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为什么？”她轻声问道，“是因为万一到时若他功败垂成时，若要流放边地，或跟着一道掉脑袋的话，我还是应当事先知晓内情，好做个明白鬼？”
盛应弦大为震愕。他甚至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表情管理，半张着嘴，一下子站起身来。
“不……！你怎会这样想？！我绝无此意！！”他的声音都提高了一些。
“我……我只是觉得，你曾救我性命，定是光风霁月、有仁爱侠义之心的人，不应被……被自己夫君的一些暗中手段拖累……”他解释得结结巴巴，愈说愈是觉得自己言不及义。
而且用“她的夫君”这个词来定义晏小侯，从他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却让他总觉得发音滞涩非常。
他其实心里也清楚，即使是永徽帝，未必会乐见张皇后与仁王一家独大的局面。即使到了最后，赢家仍是仁王——因为他是中宫嫡子，礼法上毕竟占据了主动——但这一条道路上，永徽帝也必定会让那颗“遗珠”来与仁王分庭抗礼一下。
因为这就是永徽帝的平衡之道。
他当初要重用盛应弦，便捧起一个姜云镜与他相抗衡，免得他们两人中的任意一人权势过盛，或声名过高，反噬帝王。
他即使想要传位于仁王，也必定不会让仁王的这条路走得太轻易。更何况，晏行云除了出身不正之外，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为人处世，各方面的表现都远远优于仁王李重霖。
盛应弦想要猜测一下圣心，但把自己设身处地地放进这个局面中去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很难想像这样的事情。
若是……若是他和小折梅有个孩子的话，那孩子再笨，他也必定不会失望或苛求，更不会故意在那孩子的未来设置足够多的障碍来考验那孩子。
而且，他也必定不可能与旁的女人再有甚么“遗珠”。
一个人只有一颗心，怎么可能真的分给那么多人呢？
他不理解。
他的心已经交付给了那个世上最好的姑娘，于是不管他构思怎样的事件、场景和局势，他能用来代入的也只有小折梅一人。
压根没有什么其他女子，也压根不可能有什么遗珠。
所以他还是想不明白皇帝是怎么想的，又圣意属谁。
他得不出推论，但他可以把这一切纷繁复杂的事实，告诉给那位救了他一命的大小姐。
那位大小姐身上总让他有一种熟悉感，可他又说不出来是那里让他感到强烈的熟悉、强烈的好奇，强烈地吸引着他一直去探究。
她身上具备有某种这世间并无几人拥有的美德，身怀某些绝世仙法，但却从不滥用，也不因此而高高在上、视旁人为蝼蚁。
正是这种身怀绝技、比世间大多数人都要更优秀之人，从不自傲，从不刻薄，从不侮慢他人，依然谦逊自持、从容镇定……
这样的特质，是他所欣赏的。
也让他会频繁地回想起一个人。

第31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57
或许正是因为小折梅留下的那点余荫, 他才会对谢大小姐没来由地心软，并且向她透露了这些本不该让她知道的秘密吧。
虽然做了两手准备，而且确信这些信息即使被人拿去滥用，他也有自信将影响控制在一定的程度之内, 并且不会真的影响到案件的处置, 但是, 他这么爽快就决定要对她直言相告，依然超出了他对旁人惯常有的戒心范围之外。
因为在潜意识里，他知道她是可以信任的。
谢琇，是他可以相信的人。
因此，他就更加不忍看到她一脚踏入有可能出现的、未来的陷阱。
“摘星会”幕后的核心一直没有浮出过水面, 他起初也以为这真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三五好友诗酒之会的小团体。
但直到张家近日来渐渐按捺不住，晏小侯不免显出了几分左支右绌，“摘星会”的一部分目的才渐渐显露出来。
那些年轻人，相信晏小侯的能力, 也打算把宝押在他身上。
……这才是“摘星会”形成的真正目的。
而现在，晏行云主掌云川卫。所以, “摘星会”的异状, 有可能还没有那么快就被永徽帝知晓。
而盛应弦无凭无据，不可能真的把自己的推论就这么上报给永徽帝。
那和凭着一些臆想就构陷他人的小人, 便没有任何区别了。
因此, 盛应弦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只有前来警告谢琇。
……以及, 试着请求她，能否在“摘星会”发展到尾大不掉之前, 替他监视这个组织的成长状况。
若是皇上自己愿意传位给晏小侯，那也就罢了。
……但倘若皇上选定的继承人是仁王, 而晏小侯打算用“摘星会”做些大逆不道之事的话，那么他就必须赶在那之前破坏掉晏小侯的计划。
可是他应当怎么向谢大小姐开口呢？
……要她为他监视自己的夫君？！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请求真是有些荒谬。他一定是疯了。
但是，在他的意志在“请求她”和“放弃这个想法吧”两个选择之间来回摆荡的时候，她却开口了。
“所以，我们来做些交换吧。”她说。
盛应弦一愣。
“……什么？”
谢琇平静地微微仰首直视着他，说道：“我也有想要从你这里得知的消息。为此，我可以随时替你看着那个什么‘摘星会’，倘若我发觉‘摘星会’若要做什么坏事的话，我会来与你商量。”
盛应弦：！！！
察觉到她打算与他商谈交换条件的意图，他虽然重新又坐回了椅子上，但依然不放心似的，身躯微微前倾，单手搭在桌面上，仔细审视着她。
“你……！你真的想好了吗？！”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结果她却笑了。
“想好什么？如何背叛我的夫君？”她语带调侃似的反问道。
盛应弦：“……”
她或许话说得直白了一点，但……好像的确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不过谢大小姐就好似浑不在意似的。
“无妨。”她说，“倘若他要去走绝路，我不应该寻个可靠的人商量一下对策吗？毕竟，我也不想真的看到他死啊。”
盛应弦：“……”
谢琇继续说道：“而且，他的势力说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并没有多余的能力可以把你给出的线索真正一查到底。倘若我能以此为交换条件，从你这里得到一部分帮助的话，说不定晏长定那样的人，会觉得适度的牺牲也是必要的。”
盛应弦踌躇片刻。
“是吗……我不了解晏世子，但是……”
谢琇果断地说道：“没错，他就是这种人。”
连谢太傅要嫁给他的女儿半途换了人这种事都能忍得下去，晏小侯岂是一般人？
现在谢琇只不过是在“摘星会”要造反之前给盛应弦一些预警，平时并不用每天都监视晏小侯的动向，说起来也并没有妨碍到晏小侯的大业——除非他的大业是掉脑袋。
而且，晏小侯会觉得，谢琇监视下的“摘星会”活动，就如同在他控制下的云川卫一样，要上报多少事情，报告的又都是些什么内容，还不是由着他们两人决定的吗？
盛应弦好像还有点不可置信，但谢琇已经果断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刑部以前查验郑大人遗体的老仵作，是怎么死的？”
盛应弦好像结结实实地一愣。
“你说顺伯？”他低头仔细回忆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刚调到刑部没多久，他就死了……难道不是病死的吗？”
谢琇道：“确实是病死的，但这未免也有些太巧了。”
盛应弦：“巧在何处？”
谢琇：“据说郑大人是中风，没来得及及时救治，就此亡故了。但如何判断他的确就是因为中风而逝？单单只说头痛、头晕、呕吐的话，脑震荡也差不多会有类似的症状……”
盛应弦：“……‘脑震荡’？”
谢琇：“哦，就是……呃，‘脑气震动’？譬如说有人给了郑大人后脑一记重击，震动脑髓，造成损伤……”
盛应弦：“……所以，你想看郑大人当年的验尸格？”
啊，盛侍郎真上道。
谢琇拊掌，立刻连声附和。
“既如此，就太好了！”
盛应弦：“……”
他其实只是下意识地随口一推论，却正好掉进了她语言的陷阱里。
不过仔细想想，她所说的，也不无道理。
顺伯是刑部最资深的老仵作，才有机会被派去查验郑故峤当年身故后的遗体。而他确实也到了年龄，五十多岁的人，即使突然辞世，也不怎么奇怪。
但是，正如谢大小姐所说，他进入刑部没多久，顺伯这个经历过很多重大案件的老仵作就突然辞世……总觉得这个时间点也的确是太巧了些。
或许，有的时候倘若仵作有所隐瞒，在验尸格上少记录一些可疑之处或是新发现，也不会有人知道。而他们办案，除去一般的查找证据之外，遗体部分，就只能依赖仵作的说法。
毕竟，死者已经开不了口了。
他想了想。
他的医术是个半吊子，而谢大小姐虽然刚才言之凿凿，但想必医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救他的那一回，他就发现了，她更擅长处理外伤。
他们两个医术不佳的人，即使想要研究郑故峤或者老仵作顺伯的死因，只怕也是不行的。
那便只能——
盛应弦心头掠过一丝灵光。
他沉声道：“若是无法查验死因，那么就查死者在世时做过哪些不寻常之事。”
这也是他们破案的其中一种办法，但谢大小姐看起来有点泄气。
“说得对。……但是郑故峤只怕没少替——”她跳过那个称呼，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天空，“……做些私密事。这么看起来，说不定哪一件看起来都很可疑。”
“那就一件一件查。”盛应弦下定决心，坚定地说道。
谢琇：？？？
啊，这跟她以前玩游戏，没人带着做不了高一点的任务，只能天天不是替东家捉鸡，就是替西家扫地；有一回接到了一个“替西家小孩打狗洞”的可笑任务，拿着一截木头在新手村凿墙，眼看着那堵墙上浮出-1-1-1的字样，凿了整整三天，终于把那堵墙打通一样——
都是笨办法！
谢琇惊悚了。
“怎么查？”她问。
盛应弦道：“先看旧档。这个还得再去云川卫里找，毕竟当时监视群臣的记录都在他们那里……顺伯就麻烦些，需要去走访。”
他略略沉吟片刻，拧起眉心。
“其实此事由云川卫来办最为合情合理，但现在云川卫指挥使是晏世子，他身份敏感，只怕也有不少人盯着他，并不好查访……”
谢琇突然说道：“那就私下查访。”
盛应弦：“私下查访？”
谢琇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心想您之前假装刑部捕快的时候不是台词很流畅吗，怎么现在反而一脸脑电波搭不上线的样子？
她说：“我去。不就是去顺伯家乡周围查访吗？我扮个村姑或者游方女冠，毫无问题。”
她这么说着，竟然还擅自编起剧本来了。
“哦，似乎扮作游方女冠更好……倘若我点燃几张纸符，在顺伯墓前装神弄鬼一下，说不得都有可能骗得顺伯家人同意开棺或迁葬，顺伯的死因若真有蹊跷，到时候便可一查……”
盛应弦：“……”
不，你说什么？
开什么，迁什么？
……还要装神弄鬼烧纸符？！
这几句话真的是从未来有可能登上后位的大小姐口中说出来的吗？
他有一点不敢置信似的盯着面前的谢大小姐，心中终于涌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敢这么干，想必小侯爷一定是不会知道的吧？
谢大小姐见他一脸一言难尽的样子，好像这才意识到什么，不甚情愿地往回找补了一句：
“哦，对，若有什么发现需要动用云川卫之力，我就私下对晏世子说，想必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说到这里她才仿佛记起这里还有一个他，于是慷慨大方地说道：“哦，若是查到了什么，我也会跟你分享的。”
她说得就好像真相是个野果子，摆在那里等着她去捡，捡回来再一劈两半，一半给云川卫，一半给盛应弦似的。
盛应弦感到了一阵荒谬，又有一阵不可思议之感。他停顿了片刻，最终哑然失笑。
“不行，太危险了。”他依然否定道。
谢琇没想到阻力居然出在他这里，不由得悄悄翻了个白眼。
“……那劳您大驾跑一趟？”她调侃似的问道，“英名赫赫的盛侍郎突然出京，中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又要睡不着觉了呢～”
盛应弦：“……我会找个借口的。”
话刚说完，他就看到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像是在说“刑部这么闲吗，还是堂堂刑部就没点能办事的人，需要出动侍郎大人亲自查探”。
不知为何，从她的脸上读出了她的潜台词，让他忽然感到了一阵愉快。
他微微一笑，说道：“兹事体大，又事涉机密，让别人去，我不放心，须得亲自走一趟。”
顿了一下，他隔着桌子望着她，忽然又补充了一句：
“哦，若是查到了什么，我也会跟你分享的。”
谢琇：“……”
不知为何，他用她刚刚的话回了她一记，这种熟悉的会心和默契感忽而扑面而来。
她知道这次和从前去仙客镇不一样，他们一起去调查，并不一定就是最好的组合。
老仵作之死，在旁人眼中看来说不定就是正常的老病而亡，倘若忽然来了一男一女这样奇怪的组合——不论说是兄妹也好，夫妻也好——去询问老仵作死前种种，都会引发旁人的狐疑。
既然如此，她还是在这繁华的京城里，坐享其成一下吧。
她向着盛应弦回以一笑。
“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第31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58
谢琇耐着性子等待了数日。
这一天午后, 她忽然得了一张从盛府而来的帖子。
帖子上的人名署的是何氏，但打开来以后，字迹却不似何氏的。
“今日申正琼华阁，静候夫人大驾光临”。
谢琇：……不要以为用左手写字, 我就看不出来这是盛侍郎的手笔了啊！
她心知一定是盛应弦调查结束后有了新发现, 并且履行诺言要“跟她分享”, 所以立刻更衣出了门。
午后的街道上，酷暑中的太阳几乎散发着白光，将一切都映照得明亮刺眼，令人无法直视。
谢琇无心观赏街景，匆匆到了琼华阁外下了马车, 进去之后果然又被带到了“疏月”那间阁儿。
盛应弦已经在里头了，一身天青的袍子，显然是新换的，正拿着一杯茶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尽了。
看见谢琇进来, 他一轩眉，很快站起身来迎接她。
谢琇也没有与他多作客套, 颔首致意后来到桌边坐下, 一开口便直奔重点。
“盛侍郎一路辛苦，可有发现？”
盛应弦提着壶正打算为她倒茶, 听见她一息都没有浪费, 立刻发问，手中动作一顿, 还是把那杯茶倒满了，推向她的面前。
“的确有。”他的声音低沉。
谢琇一摸茶杯, 发现只是温热，正好入口。她这一路匆匆赶来, 窝在车厢中也颇为燥热，于是端起茶杯来就饮了一大口。
当她喝第二口的时候，盛应弦又说话了。
“顺伯确为横死。”
谢琇一口茶含在口里，险些喷出来。
她以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那种冲动，咕咚一声把茶水咽下，才放下茶杯，惊讶地看向盛应弦。
“果真如此？”
盛应弦道：“应是中了毒。”
他言辞简洁，并未解释具体的情状，也没有解释他为何会做出这一推断。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盛六郎不会对人说毫无根据的假话。
谢琇放在桌上的手，一瞬间就五指攥紧了。
“那么……”她道，慢慢抬起眼来，望着盛应弦，声音有丝发紧。
“郑大人之死，便极为可疑了。”
盛应弦沉默不语，半晌方应道：“……嗯。”
谢琇问：“盛大人这是刚刚从外边回来？”
盛应弦道：“今日正午方归。因为兹事体大，我在路上便思考过了，还是应当告知你……晏世子一声。”
他说到一半，便改了口，但言外之意，却让谢琇心下忽而一阵激荡。
……其实，他本来是想说，兹事体大，他觉得应该立刻告诉她，是吧？
可是此刻不宜追问。
谢琇敛下眼眉，道：“既如此，郑大人生前曾经办过什么事，便极为关键了。”
盛应弦颔首，道：“此事说来倒也不难，只是繁杂耗时些——云川卫中，一应记录都齐全，只是现下我不好大规模去查找……”
谢琇笑了。
“那正是我应当出力的时候啊。”她说。
“事不宜迟，我这便去寻晏世子。”
她思忖了片刻，又补充道：“但此事只能在云川卫内部悄悄查找，却是不方便引入盛大人如今的人手的，以免事机不密——”
她重新抬眼望着盛应弦，但眼神里写着的，分明是“以免打草惊蛇”几个字。
盛应弦心下一黯，叹了口气。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样行事，是为了避开谁的耳目。
他盛六郎自认也是忠君爱国之辈，当初年纪轻轻便执掌云川卫之时，又何曾想到过有一天他竟然要将怀疑的目标指向皇帝的身上呢？
可是，郑故峤的地位身份何等特殊，若不是皇帝的意愿，又有谁能真的动得了他、事后还不被皇帝追查呢？
他胸中翻滚着的情绪极为复杂，一时间竟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沉默良久之后，他才说道：“……一切小心。我也会回去再秘密提审一下郑蟠楼，看看还能从他口中挖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谢琇一愣，这才意识到蟠楼案未结，郑蟠楼想必正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之中。
她也点点头，站起身来。
“如有发现，我定会再转告你的。”她说。
辞别了盛六郎，谢琇匆匆赶回庄信侯府。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顺。
小侯爷下值前打发人回来说，他晚间约了友人饮酒，让世子夫人莫要等他吃饭。
其实谢琇一点也不在乎他是不是回府共进晚膳什么的，但这也算是做戏的一个环节，他们从第一日就持之以恒地表演到了今天，这份默契自然也是要维持下去的。
……但是今时不比以往，她还有件事需要让他立刻去办啊！
谢琇欲待多问两句“可知道世子是去哪里了吗”，但晏小侯派回来的长随也只是到了门房上说了一声，等到丫鬟管事一层层通传进来的时候，那长随早就又回去小侯爷那里了。
谢琇无法，只能按捺着性子等。
然而眼看戌时都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小侯爷依然未归。
谢琇心想，蟠楼案的重审也不能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啊……而且云川卫的旧档想必就和山一样高，要从中查出究竟是哪件事让郑故峤触了霉头，犯了杀身之祸，难道是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吗。
事情都十万火急了！小侯爷居然还在外头呼朋唤友搞社交！真让人上火！
蟠楼案从皇帝下令重新调查开始，迄今为止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而就她所知，云川卫还什么成果都没有拿出来上禀！
即使她不算是一条心要把小侯爷拱上太子之位的忠贞贤妻，暂时也算是和小侯爷同在一条船上，他这个进度简直要让人急死！
他现在就因为办不好蟠楼案而失了圣心的话，还怎么在北陵大军围困中京之时成功监国？
谢琇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小侯爷要请人，不外是那么几个地方。而他迟迟未归，有可能去的地方范围就更缩小了一些。
小侯爷是个事业批，所以单单是跟什么狐朋狗党出去倚红偎翠的话，虽然也算是耗时较长的一项活动，但他实际上是不会应承的。
小侯爷又不傻。在这种关键时刻传出他流连青楼或喜好寻欢作乐，能有什么好结果？
他回来得这么晚，只有一种解释——
他是真的在什么私密安全之处与人见面，商谈一些要紧之事。
而谢琇所知的、小侯爷心目中的“私密安全之处”，就那么一个地方。
她匆匆出门，寻了一辆低调得看不出来历的青布马车，直奔“嘉福居”。
由于她与晏小侯也一道来了这里数次，因此伙计倒是不曾防备她，还对她十分热情，迎她进去；但面对她“世子是否在此”的提问，则吞吞吐吐，不敢尽言，也不敢带她去见晏小侯。
于是谢琇便明白了，晏小侯的确是在这里，并且在约见要紧人物，以及——
他们的会面，很有可能没有旁人在场，万般紧要，甚至连她这个世子夫人也无权出席旁听。
谢琇点了点头，面无异色地说道：“本是有急事相寻我家世子，既是如此，我便在此等候好了。但我今日出门，不便闹得众人皆知，还望替我寻个隐蔽地方，好让我等待世子事毕，出来见我。”
那伙计和掌柜齐齐松了一口气，低头商量了一番，倒是也把她引到了后院，开了另一间屋子，请她进去。
没办法，这家店就这么大地方，前边人来人往，不太能够保证不让旁人见到世子夫人孤零零一人在此——更何况，世子夫人都不消说话，只要让别人见到她深夜一人只身在此，恐怕都能闹出很多传闻去！
那伙计只好把她引到后院——后院的这几间小屋倒是盖得结结实实，以砖瓦建造，极为厚实坚固，即使是把耳朵贴在墙上，也不太可能听到屋内的声音。
谢琇进入后院时，眼睛微微一扫，便看到东侧一间小屋内亮着灯。
那伙计把她引到西侧一间屋前，开了门点灯，请她进入，不多时又送来茶水点心，又不多时，还敲门询问她是否需要燃香。
伙计来来去去出现了好几回，谢琇便也明白了，这多半是晏小侯之前给他们的培训——即使有客在此，只要不是晏小侯本人也在，那么便要找各种借口，隔一阵子进来观察一下客人的行为有无异状。
……真是个狡猾的人啊。谢琇心里想。
不过，她倒是也有些浅薄的对策。
这屋子照旧面积不小，正中摆着一架屏风，将屋子分隔为内外两间。
谢琇绕过屏风进去看了看，果然见到一张绣榻。
于是她便在那伙计下一次进来说要添茶时，用困倦的声音道了一句“我在此小憩片刻，若世子爷那边事毕，再来唤我”。
伙计踌躇了一下，应声退下，退下之前还体贴地替她在墙角香炉里燃起了安神助眠的香料。
谢琇鼻子也很灵，闻到香味之后，不由得在屏风后冷笑了一下。
……真是滴水不漏啊。
安神助眠的香料倒不是真的就能让人倒头一睡不醒，但总之也会让人感到一阵昏昏欲睡。
她这个堂堂世子夫人声称要在此小憩，伙计自不好再三番五次地进来打扰；但燃起助眠香料后，此刻又已交亥时，她本身的困意被香料一激发，只怕更会困倦三分，也就不会再四处乱跑，坏了小侯爷大事了。
……区区一个伙计，脑袋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应急预案呢，这一定都是小侯爷教得好。
谢琇在心里冷笑数次，及待那伙计真的不再频繁来看了，她才走到后边的窗下，一点点推开后窗。
她也曾经使用过静音符隔绝符咒范围内外之声，上一次使用，还是在她那个不省心的妹妹谢璎去盛府闹事时，恰巧在门外路遇盛应弦归来，她灵机一动，将谢璎推入马车，又下了一道静音符，使这个妹妹听不到车外她与盛六郎的交谈。
这个符咒的持续时间不长，一般来说，即使在灵气充沛之地，最多也不过持续一刻钟，还不能叠加施放，放在从前的仙侠世界里十分鸡肋。
此符的作用原理，大概就是调动灵气建成一个大罩子，将符咒范围内的一切都罩进去，使之内外隔绝音声。
如今这个世界里灵气匮乏，要建立大罩子不太现实，上一次她有些投机取巧，把符咒范围刚好限制在她与盛应弦两人的上半身——就这么小小的一个罩子，也抽尽了方圆数十里的灵气方能实现。
现在她要一个人行动，便将符咒范围限定在了自己整个人身周方圆一尺处。
这个距离足够让她打开窗户时发出的“吱呀”之声不至于被人听去，至于她翻窗时的砰然落地声、走路声种种，也是如此。
她很快就来到了东侧那间亮着灯的屋外，蹲在后窗根，思考了片刻，用了个最古早的法子——
捅破窗纸。
果然，屋内毫无觉察。
但是，这扇窗子乃是内间的后窗，她望进去，也只能看到与她刚刚呆的那个房间一模一样的陈设——绣榻和屏风。
而晏小侯与他的贵客还在外间，谢琇只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声，却看不到那位贵客的身形长相。
只听晏小侯的声音道：“……盛如惊引我调查郑故峤之死，不知是何缘故。我猜，说不定郑蟠楼好好儿地忽然作死，跟他爹的死因也有些关系。”
室内沉默了片刻，另一道声音扬了起来。
“世子高见，咱家也是如此想的。但可恨郑故峤死时，咱家还没到那个位置，即使有何深因，也不得而知——”
谢琇：！！！
听这个尖声尖气的声音！还有“咱家”这种自称！即使看不到脸，但这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晏小侯今夜约见的紧要人物，原是一位中官！

第31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59
谢琇：“……”
麻了。
私自交结中官, 看起来晏小侯的夺嫡之路又进了一步啊。
不过他们都在此谈了一晚上了，现在才扯到郑故峤之死这个话题吗？
她满心狐疑，听着窗内传来的说话声。
小侯爷道：“此事着实蹊跷。我亦与‘摘星会’中诸人商议再三，但却想不出盛六郎此举背后的深意。”
那中官道：“不错。盛六郎一向只做纯臣, 平时与你或仁王都不亲近, 却不知为何此番如此慷慨透露关键线索, 莫不是要借着我们之手去查这件事？”
小侯爷道：“我也如此想。而且盛六郎从不交结中官，于宫中亦无甚人脉，真要查此事关窍，未必比我们有力……”
那中官冷笑数声。
“盛六郎啊……堂堂英杰，自有傲骨, 又怎么看得上如咱家这等的残缺之人呢。”
小侯爷一顿，再开口时，语调和悦。
“高公公位居要位，乃是皇上面前第一得意之人, 想那盛六郎头脑简单，行事死板, 除去他那张好皮, 不过一介武夫焉，如何能与高公公相比？”
谢琇：“……”
真难得, 小侯爷也是会奉承人的。可见室内这位中官, 位置极其重要了。
她暂时分神思忖了一番，终于在记忆之中翻出了几句话。
“九月, 荣晖公主衣冠冢成。十月十二，上命礼部尚书谢华遥、中官高方智、云川卫指挥使盛应弦为特使, 持节以祭。”
这是《大虞通史》中记载“荣晖公主”——也就是她——的相关记录其中一段。
能在五年前就被皇帝任命为使节之一，前往祭祀于国有功的荣晖公主, 看起来这位中官高公公，就是书中的高方智无疑了。
谢琇：为什么我回到这个小世界之后，遇到的关键人物全是给我上过坟的！
谢太傅是这样，高公公还是这样！大家一齐在我坟头聚会，然后展开一个新世界是吧！
但是，即使她内心有千百句吐槽，她也没有忽视了刚刚小侯爷话语里透露出来的细节。
他向高方智提到了“摘星会”。
也就是说，即使高方智本人不是“摘星会”成员，那他至少也是对这个小团体有着深度了解的重要人物。不然的话，小侯爷不会语气十分自然地向他提起他们“摘星会”内部秘密开会的内容的。
谢琇：……这谋朝篡位的味儿愈来愈足了啊。
她听到现在，都感觉盛应弦向小侯爷透露“郑故峤之死有可疑”的线索，继而在小侯爷麾下势力动起来之后，顺藤摸瓜翻找出“摘星会”这一条暗线，是绝妙的一步好棋了。
小侯爷之前虽然“遗珠”的美名也十分响亮，但不到图穷匕见之时刻，他手底下的势力没必要一齐联动起来。
但如今的“蟠楼案”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让足够聪明的人摸清小侯爷麾下势力的机会。
当然，高方智与小侯爷交好这件事，盛应弦仍然不知道。
否则的话，他那天为了引起她的重视、说服她替他监视“摘星会”的动向之时，就会把这件事作为筹码说出来。
但是，倘若不是为了郑故峤的死因，小侯爷又何必非要使用高方智这边的关系？
郑故峤若是死因有异，那一定是因为替皇帝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事后皇帝思考再三，觉得兹事体大，必须灭口。
而要掌握皇帝的心思或皇帝的秘事，还有什么比宫中的这些中官更适合的消息来源？
盛应弦曾经掌控云川卫，但云川卫也不会知道这些。他们所知道的只是宫外发生的事情。盛应弦要去云川卫查档，要找的也只是从纸面上看就有些奇怪的事件，再一一排除而已。
正在谢琇思考之际，她的耳中钻入高方智那总有些阴阳怪气似的尖刻声音。
“……说起来咱家还得恭喜世子爷啊，钟贵妃近日可是动作频频，想必是下定了决心要联手世子爷呢——”
……钟贵妃？！
谢琇对这个称号没什么印象，但只听名称就知道，杜贵妃没了之后，宫中的二号人物，想必就应该是这位钟贵妃了。
小侯爷的声音响起，难得地竟有一丝烦乱之意。
“钟贵妃虽无子，但我早已成年，此刻向皇上提起收为养子之事，只怕是立刻就与张氏那边图穷匕见……”
高方智怪笑了两声。
“怎么？世子爷还觉得现下张家待你很好怎地？”
小侯爷叹了一口气。
“要与张家反目，几时都可以。我是担心……圣意不豫啊。”
高方智沉默片刻。
“的确……皇上近来是愈发帝心难测了……”他叹息道，“虽然也不像是看得上仁王的模样，可钟贵妃一提此事，难免会让人以为世子爷这边咄咄逼人……”
小侯爷道：“何况‘蟠楼案’尚未审结，我于其中并无寸功，此时若认钟贵妃为养母，固然得了个真有资格竞逐储位的正统身份，但也难保皇上担心我交结内外——”
谢琇：……这算什么？还没当上太子，已经先面临了“年富力强太子vs垂垂老矣皇帝”的夺命危机？
她忍不住无声地抿唇笑了一下。
哦豁，小侯爷可真惨。
不表现得聪明干练有能力一些的话，又不可能争取到“立贤”的支持度，可能连太子都竞逐不上。
但表现得太聪明干练有能力，皇帝立刻就要怀疑你打算直接篡位夺权，为了防备你，所以不打算封你当太子。
……这是什么左右为难的困境。
还没当上太子，先吃了太子的苦？
虽然知道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但她还是差一点真的笑出声来，只好猛掐自己大腿，才堪堪忍耐下来。
她思忖了一下，觉得高方智既然已经被捆绑上了小侯爷的战车，那么他说自己当年位卑，还没资格知道皇帝私下里那些破事，就很有可能是真的。
……所以即使高方智回去会替小侯爷在宫里查访，但更大的希望还是得来自于查云川卫的旧档啊！
谢琇又悄悄回到了西侧那间屋子里，然后推门出去，叫伙计拿了纸笔过来，在纸上唰唰唰写了一行字，尔后拿出自己的全部本事，把那张纸叠了个复杂的桃心状。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叠成心形，但她脑海里仅有的几种叠法之中，心形这一种最复杂，不容易被人拆开再复原。
然后她把那个纸心交给伙计。
“现在就拿去那边，交给世子，让他即刻拆开来看。”
伙计迟疑了一瞬。
谢琇的脸色便沉下来。
“是十万火急之事！不可再拖延！”
伙计只好去了。
不知小侯爷那边是如何拆看的，总之，谢琇在这个房间的桌旁端坐了还不到一盏茶时，外边就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随即“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
谢琇转头看时，刚巧看到小侯爷站在门口。而在他身后，仿佛还站着一道人影。
谢琇缓缓站起身来。
小侯爷面色不豫，但在他们的视线于半空中相交汇的一刹那，他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平时那种温情脉脉的神色。
他大步跨进屋内，语气也十分温和。
“夫人急着找我有何事？”他道，“这么晚了，夫人还未安歇，要注意身体才是。”
谢琇：“……”
谢邀，我壮得能出门跟盛六郎对招一百回合。
她脸上流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正要说话，便听到门外的另外一道声音，尖声笑道：“想是夫人见世子爷这般晚了还未回府，心头担心不已哪！”
这句话说得有些微妙，仿佛带着点暗示，令人不喜。但谢琇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情绪，望向小侯爷。
小侯爷似是也有点尴尬，笑道：“说来也是我的不是，竟然忘了看看时辰。公公难得有空出宫住一晚，我竟喝酒喝得这么晚了……”
屋外那人亦跨步进来，但没有走到桌边，只是站在门边，上下打量了一下谢琇。
小侯爷道：“夫人，我来与你引见一下。这位是高公公，乃是皇上眼前第一得用之人。高公公，此是拙荆，谢太傅的长女。”
高方智看上去年近不惑，在烛光的映照下，眼角眉心都有了细纹，唇角的法令纹也很深，但好在长着一张圆脸，虽然说话的声调尖些，但未语先笑，模样富态，看着也算喜庆，难怪在永徽帝面前得脸。
谢琇遂向他见了个礼，道：“见过高公公。我非故意打扰公公与世子的雅兴，但事极紧要，我左思右想，说不得只好厚着脸皮来了。”
高方智笑道：“无妨。谢夫人真是太客气啦。”
他说完，目光向着晏行云脸上一扫，道：“那咱家就先行告辞了，改日再叙。”
晏小侯含笑，礼仪十足地把他恭送了出去，又回到屋中，关上房门，脸色才严肃起来。
“究竟是何事？”他一边从袖中拿出那张上面折痕纵横交错的纸条，凑到屋内的烛火上烧了，一边问道。
谢琇道：“今日盛如惊回京，说当年郑大人身故后相验的那名老仵作是中毒而死。”
晏行云：“什——！”
谢琇：“因此，想必郑大人之死定然有些内幕。但验尸格上写得滴水不漏，言称就是风疾所致。如今我们只有一种方法，就是一点点去查云川卫的旧档，看看郑大人在世时经办过什么样的大事，又有哪件事看上去似有可疑之处。”
晏行云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但他的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只怕表面上看起来十分正常啊。”他说，“云川卫说穿了也是皇上的耳目，又怎么会真的坏皇上的事呢？”
谢琇笑了。
她走到晏行云身侧，在他耳畔低声问道：“依郎君看来，当今性格究竟如何？”
晏行云的身躯微微一震。他沉默片刻，轻声应道：“……圣意难测。”
谢琇低声道：“既然当今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云川卫受命监察勋贵百官之动向，为皇上之耳目，就不会漏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晏行云：！

第31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60
谢琇道：“我虽不那么了解今上, 但他是那种将一件重要大事交待给心腹之后，就不闻不问，直到事情结束等人回报的人吗？”
晏行云默然良久，终于摇了摇头。
“他要知道过程。”他说。
永徽帝虽然不是事无巨细全部从头过问到尾的人——他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但倘若是他所认定的重要大事, 以他的掌控欲而言, 必定会在事情进行的过程中也要知道进展和细节。
否则他那么依靠云川卫是所为何来？
云川卫所办之案, 与刑部不同，大多涉及云川卫在监察百官勋贵的过程中所察觉到的一些蛛丝马迹，然后循线深挖，有时候能挖出一桩惊天要案，有时候可能只不过白忙一场。
譬如当初的仙客镇, 说起来开头还真是盛六郎因为拒绝了师父临终许婚的遗言，有些过意不去，看在过世的师父面上，打算从别处对小师妹稍加安抚, 才开始调查小师妹上京途中于仙客镇遇险一事。
谁知道查着查着便牵涉到了曹家身上去，最终掀开一桩大案。
也因此, 云川卫的旧档之中, 这类简短的记录非常多。只怕若要去查郑故峤名下的档案，就连他某年某月某日在何处约了什么人喝酒, 都能看得到。
……这是何等的工作量。
晏行云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只盼他们没有因为郑故峤死去已久, 而销毁了他的档案啊。”他说。
谢琇：“所以我们得尽快开始。”
小侯爷深以为然。
第二日他便问她：“夫人有没有别的神通？”
谢琇：……？
小侯爷道：“想也知道那旧档堆积如山，须得找个人帮忙一起查阅, 节省时间……我想着，若是夫人还有装扮得让别人都认不出的本事的话, 我便可以让夫人一道进去帮忙了。”
谢琇：！这个想法好啊！我可是易容高手！
但她表面上不能表现得太过激动，于是她扬了扬眉, 唇角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欢喜来，道：“我的确学过一些这类的本事……不过郎君为何要让我去？难道云川卫之内，便无一个可信之人了吗？”
她充满关切地看着他，仿佛满心都是他和他的大计一样。
小侯爷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来。
“那些人虽也算我的手下，但何曾可信？”他敛下长睫，恰如其分地露出一丝脆弱之意。
“都不知他们背后站着的是什么人，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忽然有一天为了其它的好处而出卖我……”他轻声叹息，忽而抬眼，用殷切的目光执着地望着她。
“可唯有夫人，一定不会背叛我。”
谢琇：“……对，自然如此。”
两人对着飚了一通戏，谢琇也不故意拿乔，当着晏行云的面，便打开一只小箱子，对着镜子涂涂抹抹了一番，又打散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高马尾，最后从箱子里拿出一只假喉结贴在颈子上，又在那四周扑了些粉掩饰边缘粘贴的痕迹。
然后她站起来要去换件衣服，却看到小侯爷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
啊，对。
此刻他看到的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眉清目秀、喉结宛然，却穿着女装，难怪他觉得辣眼睛。
谢琇索性冲着他笑了笑。
晏行云：“……”
及待她从内室再度转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小厮的服饰。
晏行云此人，有时候是有点世家公子的骄矜讲究之气在身上的；其特点之一，就是他带出去的小厮和长随都平头正脸，颇有几分清秀，就没有一个长相打扮不够齐整的。
此刻这个特点却刚好让谢琇钻个空子。
她走到晏行云面前作个揖，唱喏道：“见过世子爷尊前，小的特来听候吩咐。”
晏行云愣了一息，忽然噗地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她本是明眸善睐，如今却不知在眼睑上贴了甚么，双眼变得细长了一些，倒像是双狐狸眼。
她双颊本来丰润可喜，是标准的鹅蛋脸，当初入宫谢恩时，即使皇帝皇后是怀着挑剔之情来审视她这个替嫁的大小姐，也没说出她外形上的任何缺点。
和她的妹妹比起来，谢大小姐单论外形，的确更符合相术中的有福之相，面部弧线柔和美丽，无一处尖锐。
但现在，她的颧骨却很明显地高耸起来，鼻翼也收窄了一些，面容里多了几分不明显的尖刻之意。
晏行云：“……”
不知为何，感觉更像一只小狐狸了呢。
她还大模大样地跑到他面前来见礼，单瞧她这副样子，若不是事先亲眼目睹了她变脸的一幕，就连他也很难想像，那位清早沐浴在晨光里安然梳发、宽大的衣袖落到肘间，露出一截雪白手腕的贵女，如今可以变成这副唯唯诺诺的狐狸少年模样。
他的心下不由一动。
他们一起进了云川卫。他唉声叹气，充分表露出了“蟠楼案”查办困难，他束手无策，打算去翻翻旧案卷，看看能不能参考一下，或许会有所启发的一整套意思，然后堂而皇之地进了云川卫的“石渠阁”——也就是档案室。
从古以来，档案保存就自有一套方法，“石渠阁”也是因着为了防火起见，档案库屋外修有一条石渠、连通院内水池而得名。
谢琇进了石渠阁，感觉到了一阵阴冷。
不过云川卫可不缺经费，晏行云在门旁拿了两盏外有琉璃罩子的灯盏，点燃之后将其中一盏递给谢琇。
谢琇接过去，发现高高的书架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伸出来的灯架，外头也罩着琉璃罩子，只是此刻都没有点燃。
倘若他们找到了正确的书架，只消将架子上附近的固定灯盏点燃，便可以在这里看很久。
谢琇：经费在燃烧啊！
她以前并没有进过云川卫的石渠阁，但推测以郑故峤这样的地位和官职，个人应当是有一整套档案在的，于是跟着小侯爷，在架子上找到“郑氏”这个分类。
……结果这一整书架全是姓郑的人。
想想看也是，郑氏的本家可是百年世家，出过的官员、名士无数；虽然郑故峤这个郑氏和世家之郑氏扯不上什么关系，但总归都是同姓，自然也都挤在一起。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人从北往南、一人从南往北开始找，足足花了三刻钟，才在一大堆郑姓之人里，找到“郑故峤”这三个字。
说起来，小侯爷还真的不愧是气运男主，运气就是比她好。
谢琇还陷在一堆郑某某之中，头昏脑涨的时候，忽然听到小侯爷在那边唤她：“在这里！”
谢琇慌忙赶过去，一眼就看到一只巨大的木箱。此刻箱盖打开着，里面泛黄的案卷堆叠得满满当当。
看到她过去，小侯爷冲着她露出一个苦笑。
“案卷真是太多了……”他说，“我们把这些案卷都搬到窗下去，那里光线好，看得方便。”
确实，窗下摆着桌椅，的确要比黑暗阴冷的石渠阁内部好得多了。
集合谢琇和小侯爷两人之力，才勉强把箱中关于郑故峤的案卷都搬到窗下。两人也不多说，一人分了一堆，就开始看。
窗下摆着一张桌子，桌上竟然还有笔墨，想是为了让来查档之人随时抄录或做笔记之用。
谢琇之前曾经为了“问道于天”私印失窃案，要查宫中的金石秘档，去过“神御阁”。那里虽然是皇家档案库，条件要比云川卫的石渠阁好太多，但查档的心得她还是记得的，因此今天来时，她便细心地带上了提盒，此刻打开来，里面有水有点心，正是要长久作战的准备。
小侯爷一眼看到，便笑了。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却忽然朝着她的方向倾身过来，低声问道：
“阿临准备得十分齐全，难道从前曾经查过档，有过经验吗？”
谢琇本是站在桌边张罗这一切的，此刻身旁忽而挨过来一具温热身躯，靠在她身侧低低说话，让她的手不由得一顿。
片刻之后，她若无其事地将盒盖又盖回去，道：“从前在道观中，亦曾整理过观中藏经，有些经书年深日久有所损坏，还要重新修补抄写，想来意思都是差不多的，不自己备些点心茶水，一日颇为难熬。”
小侯爷笑着“哦”了一声，道：“那就偏劳阿临啦。”
谢琇忍不住转过头，横了他一眼，这才拿了案上的粗瓷笔洗走出门去，在门外的石渠里打了水回来研墨。
小侯爷也没再打趣她，很快坐直了，又沉浸回了那些旧档之中。
谢琇一边查看旧档，一边在手底下的纸上记录一些可疑之处，不知不觉写了半张纸。
她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从颈椎到肩膀再到手臂无一处不酸痛，正打算趁着小侯爷不备，偷偷拉伸一下双臂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小侯爷，忽然从桌面上推过来一张纸。
谢琇：？
“这几件事……”小侯爷却好似发现了什么重要秘密似的，说话的语气极为艰涩。
“有些奇怪。”
谢琇：！
她立刻就忘了肩颈酸痛，接过来一看，上面抄录着几行文字。
“永徽十三年四月初十，午时出京，未时抵达平水村，四月十二返京”。
“永徽十三年四月十五，午时末出京，申时抵达铁树庄，四月十七返京”。
“永徽十三年四月廿一，辰时末出京，未时抵达江家坪，四月廿三返京”。
……
底下还有四五条类似的记录，都是隔几天就出京一趟，去的地方有远有近，但大约都在中京周围行路一个时辰左右的范围之内。
谢琇：“……是很奇怪。”
她也沉吟起来。
这时小侯爷又从桌面上推过来一张纸，谢琇凝神一看，他竟然连这几条记录牵涉到的大致地图都画出来了。
谢琇拿过去仔细看着，耳朵里钻入小侯爷的声音。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点低沉。
“你觉得……能看出些什么？”
谢琇：“呃……还没有。”
这几个村镇遍布中京周围，四个方向上全部都有，除了距离中京城都只有大约一个时辰的路程之外，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共同点。
她苦思冥想，不得其解，顺口问道：“永徽十三年四月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小侯爷沉寂了许久。
谢琇：……？
她忍不住转过头去望着他，却发现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第31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61
他脸上的神情也十分奇怪, 面色像是有些灰败，但又有些发青，眉间的阴郁之气也十分浓重——不夸张地说，若不是她刚刚一直跟他呆在一起, 也很确定刚刚并没有任何妖魔鬼怪现身的话, 他这个样子真的很像是小书生走夜路遇到了鬼上身啊……
“怎么了？”她不由得将声音放柔了一些, 轻声询问道。
可是晏小侯似乎被她这么一声轻轻的询问震动了，他仓皇地抬起眼来望着她，眼里分明是犹疑不定的神色。
谢琇：？
她有些疑惑，但她本能地察觉到，这正是她需要加一把力的时刻。他很显然心中有个秘密, 或者涌现出了某种轻易不应为旁人所知的重要事情；而现在他被那件事——或那个体认——所震撼了，因此心神格外地彷徨而脆弱。
现在正是她切入那个秘密的大好机会。倘若他真的告诉了她，那么他们之间那浅薄而脆弱的互信也将会前进一大步。否则的话，不进则退, 她之前的努力就只不过是做白工而已！
谢琇忽然伸出手去，轻轻地覆盖到了晏行云放在桌上的那只右手之上。
他的手立刻在她掌心之下微微一抖。
谢琇收紧五指, 将他那只冰凉的手拢在掌心, 直视着他的眼眸，用一种温柔又担忧的语气和神态说道：
“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吗？没关系, 郎君, 没关系的……我们总是可以共同承担，一起来想办法……”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那只手, 就像是小孩子执拗地要做个约定似的。
“晏长定，我们是一边的。”她说, 就活像是个真正的孩童，在分组中执着地要站在他这一方, 拥戴他，追随他一样。
“你赢了，我们也就赢了。”
晏行云：！！！
他的眼神一震，微微梗起了脖颈，就那么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神色，审视着她的面容。
可是他只能在她面容上看到担忧、殷切与真诚。一丝一毫的虚伪与窥探都不曾有。
而他现在脑海中产生的，是个可怕的想法。
可怕到……他甚至不知道该对谁说、又该驱使谁帮他一起去求证。
他控制着“摘星会”作为自己的喉舌，但在这种事关己身的变故发生时，他根本不可能告知“摘星会”内的任何一个人，以免在他们心目中，自己光辉高华的形象有损，从而使他们其中的某一个或某几个人产生动摇。
他和高方智，也只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
而他的岳父谢太傅，其实就只是一只绣花枕头。名声和地位被架高在那里，实权与能力却极为有限。作为头顶的光环摆在那里还可以，但进一步的支持则有心无力。
仔细想想，假如他想要和什么人商量一下这件事的话，唯一的选择，竟然真的只剩下他的夫人，谢琼临。
既然要说，那么他就要从中攫取最多的回报。
在她心生同情和怜惜的时候，让她心软，攻破她的心防。
而女子若是开始想要一心一意为着一个男子打算的话——
大约，会竭尽全力，付出她的一切的吧？
他长睫微动，终于低声说道：“当提起‘永徽十三年’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是——”
他顿了一下，垂下视线，面容上像是有丝不安。
“那一年我出生。”
谢琇：……！
对啊，很有道理。
譬如在现世里随便找个人问某一年发生了什么，其他人的反应有可能是当年发生的最大新闻，比如“奥运会”、“大萧条”等等，但在那一年出生的人，第一反应基本上都会是“那一年我出生”啊！
她甚至试着在脑海里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出生年份，果然如此。
她出生的那一年实际上大新闻不少，最大的新闻是本国在月球上建立了第二个研究基地；但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依然是“那一年我出生”。
因此，对于晏行云来说，这种思维方式却正好开启了调查的一个不同方向。
他出生的那一年，郑故峤作为永徽帝的心腹，在京城周围忽然有着这么多难以解释的动作，其因为何？
谢琇耐心地、语调柔和地问道：“还有吗？你还能联想到什么？”
“谢大小姐”那一年甚至都还没有出生，又基本上从来没有在京城里生活过，直到被赐婚为止。所以她缺乏这些固定的途径去道听途说地积累一些“过去的传闻和故事”。
现在，只能依靠小侯爷的记忆力了。
而晏行云果然也没有让她失望。
他并没有隐瞒她什么，而是用自己没被她握住的左手，伸过来点了点那张他刚刚仓促间画成的潦草的地图，说道：
“你再看看这些地点，看看它们的方位……”
谢琇依言看去，只花了几秒钟时间，就得出了结论。
“……八卦阵型？”她不可思议地问道。
那几个村镇并不全都位于准确的八卦阵位上，有好几处都歪了一些，有的偏上、有的偏下，有的远一点、有的近一点，但真的要研究出一点它们之间的位置关系的话，也唯有八卦阵型能够解释了。
晏行云轻轻嗯了一声。
谢琇惊讶起来。
“可是，八卦阵……能做什么？”她思考了一下，甚至还考虑到了一些仙侠背景下的设定，但“八卦阵”用在军事上是攻伐，用在仙侠上不是攻伐就是收妖除魔，最多还有个集气——集天地之灵气——或者作为困阵来使用，然而……永徽十三年，还能有什么大事需要永徽帝用八卦阵来解决？
晏行云反而看了她一眼。
“还不止于此呢。”他冷笑道，用手指点了点那几处地名。
谢琇：？
她沿着他指点的地方看去，平水村、铁树庄、江家坪……
水、木、土……？
“喝！”她吃了一惊，“还是五行八卦阵吗？！”
这么一说，她反而有点觉得荒谬可笑了。
五行八卦阵，一般不是用于军事，就是用于风水。但是……有什么事让永徽帝觉得必须得改善一下风水？！
“道家的学说里，没有可以解释的吗？”晏行云意味不明地问道。
谢琇老老实实地回答：“自然也有些用处，但我想不通‘那一位’要用五行八卦阵来做什么。永徽十三年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晏行云冷哼了一声。
“或许你也听说过一些本朝早年间的主要朝堂之争……”他慢慢说道。
“于外，是北陵连年虎视眈眈，说不准哪一年就要大举南侵。于内，是今上龙体孱弱，迟迟未能有子……”
谢琇：！
“永徽十三年，北陵再度提起和谈之事，欲要求大虞以安顺、广信、雍义等北方三府之地，以及岁币三十万两白银，换取承王南归。”晏行云嗓音泠泠。
谢琇：“……”
承王是吧？怎么是你？怎么老是你？！
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气不过，低声说了一句：“怎么老是他？北陵拿着他要挟大虞都不知道多少回了，他也好意思苟且偷生！”
晏行云唇角浮现一丝冷笑，并没有喝止她这种无礼的评价，而是继续说道：
“当时今上尚未有子，北陵若将承王放归，朝中不免会有声音恳请今上先以承王为储，后果不堪设想……且不说割地赔款有多么耻辱，即使是没有这些条件，今上也不可能真正同意。想想当年今上曾经被尚为世子的承王压制得有多难受，也就知道今上是决不可能再以承王为继承人的，一天、一时、一刻都不行。”
谢琇想了想，疑惑道：“那……这个五行八卦阵……是为了……求子？！”
晏行云虽然心情沉重，也不免被她这句话引得莞尔一笑。
“不知。”他诚实地说。
“但永徽十三年八月初九，便是我的生辰。”他道。
谢琇：“呃……那个……效果还挺……立竿见影的？”
晏行云：“呵。”
他好像有点想笑，但又忍住了，只留下低低一声，唇角向上翘起。
“你蠢吗，四月求子，八月便能降生？”他忍不住刺了她一句，但语调极其柔和，注视着她的目光也温柔如水一般。
谢琇：“那是……当时今上就已经知道……呃……令堂有喜，所以搞这么一个八卦阵来造势？”
晏行云叹了一口气，凝神想了一回，摇了摇头。
“不知。”他道。
“但永徽十三年九月初一，应当是双方和谈的最后期限。”
因此，他的降生，就这么刚巧结束了一场争论，也同样阻止了承王南归的希望。
谢琇想了想，发现了一个盲点。
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呃……那个……郎君，介意我问一问……令堂……到底是谁吗……？”
在原作里，晏小侯的生母究竟是谁，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交待。
他的出生平息了大虞朝堂之上“是否应当割地赔款，将承王迎回，以免后继无人”的争论，但后来为什么他没有被当做皇长子，堂堂正正地迎回宫里抚养呢？
晏行云的长睫剧烈颤抖了几下。
谢琇感觉自己掌心覆盖下的那只右手，本来已经有了温度，但被她这么一问，那只手上的温度瞬间褪去，指尖又变得冰凉。
谢琇：……难道是因为，他的生母的真实身份，真的是不能拿出来说的？！
“对不住，若是为难，我就不问了。”她立刻说道。
虽然此刻打住不问，有可能会丧失掉关键线索，影响她对剧情的理解度，但这也算是挖小侯爷伤疤之事，她还没有那么不讲究——
“不，”小侯爷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丝苦笑。
“实情是……我也不知。”
谢琇：！！！

第31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62
“什么？”她失声道, “怎么会……？”
小侯爷重新抬起眼来望着她，眼眸中似有一丝朦胧之意。
“养父对此讳莫如深，民间传闻则什么都有……大多数人相信我的生母定然身份不同寻常，不能公之于众……而我, 我根本不能去问, 也不知道该问谁……”
很难得地, 总是那么高傲又华贵，像只公孔雀般昂着头的小侯爷，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丝彷徨和脆弱之意。
谢琇也不由得心头一阵恻然，恼怒道：“即使有什么不能说的，皇上便不能随意指一位默默无闻的宫妃或野心勃勃想求前程的贵女来充当这个生母的位置, 先把这个漏洞编圆了，迎你入宫抚养吗？信王还要九年以后才能出生，何况杜贵妃也只不过是个妃子而已，真要论生母, 谁比谁高贵多少？”
晏行云的眉心一跳。
“是啊……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他若有所失地低声喃喃道。
“嫌弃我是宫外的露水姻缘私生之子，身世来历不够清白无瑕, 不配做他的继承人吗……”
谢琇怒道：“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不是他自己的错吗！想要后代, 又不筹措好了再行事，活该他子息不盛！”
晏行云愣住了。
“你……”
他看起来好像本想说“不可如此造次”, 又好像想要制止她继续说出大逆不道之言, 但是到了最后，他的眼波几度浮动, 最终却柔和下来，叹了一口气, 反手将她的指尖握紧了。
谢琇：……？
“真鲁莽啊，谢大小姐。”他叹息一般地说道。
“也难怪一打照面, 就把谢二定身在了那里。”
谢琇：？？
晏行云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诧异之色似的，淡淡说道：“张、杜两家，一文一武，皆是有底蕴的家族，今上自然希望若有子息，是从她们两人的肚子里出来的……而我，生母不显，即便真的接回宫里，占据了‘皇长子’的位置，将来若张、杜皆得子，又将我置于何处？”
谢琇：“……”
晏行云的右手此刻执着她的那只手，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指背，说道：“五年前……信王占长，仁王占嫡，恐怕这才是‘那一位’想要看到的景象，无论他立谁，那个儿子都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说服群臣……倘若他当初接我回宫，我的母家不能为他借力，我还白白挤占了信王的‘皇长子’之位，不要说是他，恐怕当时如日中天、飞扬跋扈的杜家，都容不得我活下去……”
谢琇：“……幸好他们现在完蛋了。”
晏行云有丝讶异，抬起眼帘瞥了她一眼，发现她是真情实感说这句话的，嗤地笑了一声，复又垂下视线，望着他们交缠的手。
“对，幸好杜家完蛋了。”他说。
“这么说起来，也幸好今上当初嫌弃我的出身，没把我接回去……否则一旦信王出生，我怕是就要受到杜家数不清的暗算了吧。而我那时候年龄尚幼，怕是连自保之力都没有……”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谢琇很想安慰他一句“皇上不会不管你的”，但她心里其实也清楚，这句话是假的。
永徽帝是真的有可能不管他的。
他的父子情，其实对谁都是一样。有，但不多。
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的三个儿子之中，说不定小侯爷是最可怜的一位。
当初他的出生，被作为稳定朝纲的工具，公布天下，成功阻止了承王南归。但从此之后，他依然被养在宫外，但凡北陵或什么势力要拿着继承人这个话题说事，便把他当作解决方法拿出来遛一遛；可当一切如常的时候，永徽帝便嫌弃他的母家不够得力，或他的出身不够名誉，把他弃置一旁不管不顾。
谢琇垂下视线，望着桌上那张小侯爷画的潦草地图。
……原来，他的人设还是个美强惨啊。
谢琇若有所思，直到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捏了捏，方才回过神来。
她偏过头去，就看到小侯爷那张极为漂亮的脸，竟然凑了过来，下巴搁在她撑于桌面的左臂上，冲着她眨眨眼睛。
“还以为你会好言好语安慰安慰我，”小侯爷故意做出些失落的语气，“却原来是骗我的真心话，我说完了，却什么都没有。”
谢琇哑然失笑，左手被他握着不能动，便伸过右手来，像是抚摩甚么毛茸茸的小动物一般地，一下下顺着抚摸他的头顶。
“不气不气，”她道，“我们去把偏心眼的爹手里最好的位子抢过来！管他要留给他哪一个爱子，总之你抢到了，你就是他最爱的儿子！不服憋着！”
晏行云：“……”
啊这是什么强盗理论。
那偏心眼的皇帝百般挑选，生怕他的妻子能压过仁王那小子的未来王妃一头，再给他凭空多添助力，却没想到终究为他选了这么一位女山大王吧。
他愣了半晌，忽然噗地一声笑了起来，蓦地直起上身，凭着一股冲动倾身向前，一下子就十分接近她的脸容。
他们的嘴唇在极近的地方，彼此呼吸间带出的热意吹拂在对方的脸上。
谢琇：！！！
她原本只是在替他顺毛，结果他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一下子就从原本的侧下方向着她凑过来，在她措手不及的时候，便已经无限接近了她的唇。
她愕然地望着他，两人的视线相遇，她看见他眨了眨眼睛，长睫忽闪了几下，随即慢慢敛下眼帘，微微偏头错开两人的鼻尖，嘴唇再度接近过来——
他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鼻息带着一股热意，一波一波地扑在她的脸上，令人昏眩。
“琼娘。”他低声唤道。
那语调和平时故作亲近时唤她的表字“琼临”仿佛并不一样，像是诱惑、像是缠绵，又像是带着点不自觉的祈求和期望；谢琇的心脏忽而一紧。
他在她的唇前踌躇了两息，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脖颈绷直，恍若扬起颈子的仙鹤，带着一点傲慢、一点矜持、一点忐忑，凑上前来——
谢琇浑身僵直。
从情理上来说，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后退或拒绝，因为这简直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好机会，遇上小侯爷那严防死守、如寒铁一般坚不可破的内心终于露出了一丝间隙、一丝破绽，能够让她趁虚而入。
只要她把握住了这次机会，几乎就等于握住了能进入小侯爷心房的那枚钥匙。即使他今后还会重新变得坚不可摧，她也总是还有那么一些些机会，可以把握住他内心仅存的一丝柔软——
可是自己身躯的下意识反应，浑不似理智那般可以衡量得失进退。
她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僵愣在那里，甚至忘记了闭上双眼。她下意识捏紧了自己的十指，忘记了自己的左手本就牵着他的右手，她的动作或许会握痛他的手，让他在丧失理智的边缘被重新唤回……
可是他依然在趋近她。一点点地，趋近她的面庞，他的鼻息吹在她的脸上，接近的身躯带来汹涌的热意与无法言喻的情绪，嘴唇在似有若无间，几乎已经碰触到了她的——
“指挥使大人！晏指挥使！宫中急传您前去！”窗外忽然响起一个粗豪的大嗓门。
“十万火急！请您快快前去！”
谢琇：“……”
晏行云：“……”
小侯爷的动作倏然凝定在原处。
停顿了一息之后，他蓦然睁开眼睛，与她面面相觑了一瞬间。
尔后，他哑然失笑，身躯向后撤去，远离了她的嘴唇。
“知道了。我这就去。”他的嗓音里似是还有一丝嘶哑，但语调听上去正常极了，一点都不像是生生从一个亲吻之中刚刚撤退出来似的。
“哦！是！”窗外的大嗓门喊道。
晏行云的视线重又落到谢琇的脸上，停顿片刻。
他的目光非常复杂，她看不出他此刻的心绪如何。
他的呼吸还有一点粗重，但表情却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他的视线下移，落到她的颈间，忽而嗤地一笑，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她贴上去的那个假喉结。
“……我可真是疯了。”他轻声说道。
谢琇：……？
他察觉到她眼中的疑惑，于是便漫不经心地解释了一句。
“若是被人发觉，大约会以为我还有点龙阳之好吧。”
谢琇：“……”
看着她一脸无语的模样，他哧哧地笑起来，按着桌面站起身，顺手将那几张抄录的纸叠起来收进怀里。
“今天也只能到这里了。”他低声道。
谢琇：总觉得他在一语双关啊……？
他开始快手快脚地收拾案卷。
“赶快，我们得把书架恢复原状。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在这里看了谁的档案。”他把声音再压低一点，催促着她。
谢琇应了一声，同样站起身来，飞快地收拾案卷，捧过去放回木箱里。
两个人来回两趟，也就收拾得差不多了。晏行云将木箱放回原处，想了想，从怀中拿出绢帕，在书架上从头至尾横扫了一遍。
“快点，你去扫那一排。”他吩咐道，“不能让人看出单单只有这一排书架上的浮尘被蹭掉了。”
谢琇心想，这人真的是心细如发啊，就连她也忍不住要佩服了。
她颔首，很快把相邻的两三排书架都拂了一遍尘。再回过头来时，发现晏行云已经把书架上的灯都灭了。
她心下一动，回到桌边，找出剪刀，把附近几排的灯烛的灯芯都剪了一遍。
晏行云：“……很好。”

第31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63
两个人完成了扫尾工作, 匆匆离开了石渠阁。
今天谢琇就是冒充小侯爷的长随而来的，于是也只能跟着他一起到了宫门口，然后看着他匆匆入了宫。
时值午后，暑气几乎能在宫门口的石板地上蒸腾起有形的热浪来。
谢琇心想, 幸好她用的不是甚么面具, 不然此刻整张脸都能热出红疹来。
她所用的易容化妆品是自制的, 经过一些特定的工序，保证了一定的防水性——毕竟易容时也很有可能碰上下雨、下雪或在水边行动的机会，完全不防水的话，一旦易容因为浸水而脱落，那就等于自曝真身。
不过这天气也太闷热了吧。她心想。
说不定晚上就会迎来一场暴雨。
然而她现在的身份是“跟随小侯爷出门的长随”, 因此只能直愣愣地戳在宫门外等着主子出来。
她戳了一个多时辰，总算看到小侯爷从朱红的宫门内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在烈阳的照耀之下，却毫无血色，甚至走路也有些摇晃, 像是跪了很久似的。
谢琇有些担忧，迎上前去, 刚张口想问“出了什么事”, 便被他一把攫住手臂。
“回府。”他压着嗓子道，“回府再说。”
谢琇：“……是。”
她挽扶着他上马, 幸好他的膝盖驭马还没有大碍, 两人一路直接回到了庄信侯府，直入“含光堂”。
谢琇看了看一下子就跌坐在床榻上的小侯爷, 面色苍白，像是快要中暑了似的, 实在不是能谈大事的状态，便回过身去, 想要先洗去易容，恢复本相，再出去叫丫鬟张罗消暑饮子过来。
可是她刚刚经过床边，想要去拿自己的衣服时，手腕却被支起身来的小侯爷猛然一把抓住。
谢琇：？！
她疑惑地回头望着小侯爷。
而小侯爷也正仰起头来，毫不保留自己的情绪一般地，直勾勾注视着她。
“……郑蟠楼死了。”他低声说，“死在了刑部大牢。”
谢琇：！！！
她顾不得自己的易容了，慌忙转过身去，一下子坐在榻边，反手抓住小侯爷的手，急声问道：“怎么回事？！”
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盛应弦会不会因此而被连累？！”。
再来才是——
“他怎么死的？怎么会死的？！”她只能追问出这一个问题来。
小侯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不知。”他低声道，握住她手的那只手在暑天里竟然有丝凉意。
“今早才发现他倒毙于牢狱之中，仵作相验……说是用什么细长又锋利的锐器，直刺心脏，一击毙命……因此流血极少，他又是躺倒在牢中木床上的，所以狱卒未能及时发现……”
谢琇：！！！
“是谁……谁能在戒备森严的刑部大牢之中下手？！”她有丝失神，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仿佛正在思考。
小侯爷不动声色地窥着她脸上的神色，握着她的那只手的五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些，但声调倒是不复刚刚的紧张，显得过分平静和缓，倒像是……一种缓慢的诱探，似是想要从她的反应里，看穿她心底真实的想法似的。
“不知。”他道，“如今……皇上震怒，发作了刑部上下一干人等……”
果然，这句话重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猛地转过头来，忧虑地望着他。
“刑部上下？所有人吗？”
晏行云无声地勾了一下唇角，却没能挤出笑意来。
他道：“从刑部尚书郑啸、左侍郎盛应弦、右侍郎郭博成，再到底下的一干人等，全部吃了挂落……不过郭侍郎的年龄在那里摆着，只不过是坐等年底上书乞骸骨，如今已不太管事了，皇上也不便迁怒，就狠斥了一顿，赶了出去，倒没说要追加惩罚……”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但是她仿佛也十分沉得住气，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状，只是目光闪了闪。
他忽然觉得有一丝无趣。
……事到如今，他还要试探些什么呢？
郭博成快要告老，郑啸与盛应弦在旁人眼中都是张皇后与仁王一派的干将，如今吃了这么大的亏，理应算是他这一方的胜利才对，管它事情真相如何，还要计较什么？
更何况……倘若操作得当的话，刑部铁板一块的状态即将被打破。他说不定就有机会插进手去——
这么想着，顶着皇帝的怒气，跟一干人等在御书房跪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的痛苦，都好像消散了一些。他也不再卖关子，大方地说道：
“郑尚书与盛侍郎，自是被皇上极言申斥，还罚了他们一年的俸禄，令他们在府中闭门思过，没说时限……”
谢琇：！！！
没有时限的闭门思过？！
往好的一方面想，皇帝没有撸掉他们两人的官职，就说明皇帝还有不得不倚仗他们之处。但往坏的一方面想，这个闭门思过没有时间限制，可操作性真的太大了，万一他们的政敌借此机会下点黑手，在皇帝面前再替他们上点眼药之类的……
她忍不住抬起眼来，直直盯着小侯爷。
小侯爷好像险些被她这个眼神给气笑了。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嗤笑道，“不是我干的。我的手若是能伸那么长的话，还需要在‘蟠楼案’里低声下气地去跟盛六郎合作吗？譬如郑故峤的死因一事，我明知道是他给我挖的坑，也不得不往下跳……我要是有那个神通，早就冲进刑部大牢，捉住郑蟠楼给他上大刑，把他所有知道的事都逼出来了！”
谢琇：“……”
啊，对，也对。
她疑问道：“那现在‘蟠楼案’该如何收场？”
小侯爷啧了一声。
“人犯都死了，还能怎么收场？抬到法场上，再片上三千六百刀？”他嘲讽地反问道。
谢琇：“……”
她不得不先正视一下小侯爷的火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深吸了一口气，温声说道。
“既然此案以这种方式了结，倒也省了你的事……”
小侯爷：“哼。折腾了这么一顿，寸功未立，倒是眼看着人犯不明不白地死了，简直脸上无光！”
谢琇道：“若要真的说‘脸上无光’，难道不应该是吃挂落的刑部上下吗。你只是协办而已，人犯又不是在云川卫出的事，与你何干？”
小侯爷还是发出一声冷哼，拿眼睛觑着她。
谢琇简直无奈了。
“……盛六郎如今已倒了大霉，你还要与他较什么劲。”她不得不放柔了声音。
小侯爷哼得更大声了一点，拿腔拿调地说道：
“我观夫人面色有异，显是心怀不忍——”
谢琇叹了一口气。
“我是在想，难得我们今天在云川卫旧档里找到了一点端倪，但盛六郎如今被敕令闭门思过，轻易也不可能再借用他的力量了，接下来若要追根究底，只能全靠郎君自己之力，难免觉得……郎君辛苦。”
她违心地温言软语道。
小侯爷似是还有不满，但这番话无论如何也是站在他这一边的立场上说的，他也不好再借题发挥，于是说道：
“无妨。既然我们已在旧档之中有所发现，接下来先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也好。”
他这么说着，手指紧了紧，窥视着她的脸色，语气却没什么变化，笑了笑补充道：
“……更何况，眼下皇上与朝臣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刑部那一团乱子里去了。我就更容易趁机调查些什么而不露痕迹——”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了，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她的脸。
可是她只是眼睫微微翕动，随即便轻笑了一声。
“郎君所言甚是。”她轻声说道。
随着她这一声出口，窗外忽然响过一阵滚滚雷声。
随即“啪”的一声，闪电劈下，自天贯地，一瞬间几乎照亮了苍穹。
在深浓的夜色之中，大雨倾盆而下。
……
皇帝都瞩目的要案最后以人犯在刑部大牢里不明不白地死去作为结尾，震撼了整个中京朝堂。
谢琇抽空回过一趟太傅府，本来是想看看自己那位便宜老父亲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但谢太傅不愧是朝堂吉祥物，除了整个人还是风度翩翩，斯文清矍的卖相之外，竟然没有一点额外的内幕消息可以提供。
……而她那位“盛六郎的脑残粉”好妹妹，几乎已经抓狂了。
谢璎呜呜哭着，一把揪住她这个姐姐的衣襟，就好似浑然忘却了这个好姐姐是如何在回府的第一天，就把她从腰部以下化作石头定在原地似的。
“谢琼临！”她从齿缝间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名字，“算……算我求你，去打听打听盛侍郎如今到了什么地步……盛府闭门谢客，父亲不允许我出门……父亲不可靠，没有人可靠……呵，想不到有一天，我竟然只能指望你！”
谢琇：“……”
她虽然也很想知道盛六郎身上都发生了一些什么，等待着他的处罚除了“闭门思过”之外还有什么，不过——
“……这就是你恳求姐姐的态度？”她冷冷道，用手握住谢璎揪住她衣襟的手腕。
她不能表现得太过热心，更不能表现得想要为盛六郎奔走。归根结底，他们现在处于立场不同的两个阵营，她一旦轻举妄动，若是被人发觉了她的内心是向着盛六郎的，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谢璎不怕这些。
谢二小姐迷恋盛六郎，几乎已经是最近这一二年来，中京主要的乐子之一。
因此她反而能够毫不保留地、痛快赤诚地表现出她对于盛六郎的担心。
“算……算我求你！姐姐！”谢二小姐简直是磨着牙齿，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的。
“求你去打听打听，若是可以的话……伸出些援手吧……姐姐……”
谢琇垂下视线，望着谢璎揪住自己前襟的手。
轻薄的夏衫面料已经发皱，谢璎那只养尊处优的细白纤手绷得死紧，甚至手背上已经泛起了青色的脉络。
谢琇心想，今日她回太傅府，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第31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64
她需要一个理由。
谢太傅能不能提供多余的内幕情报, 都只是附加值而已。
她需要谢璎跟她当众发狂一次，才能为那些虎视眈眈的窥探，提供正当的理由，来打探盛六郎的消息, 表达出适度的关切。
她痛恨这种局面, 但她不能任性地跳出这个局面, 一味地随心所欲行事。
永徽帝还隐藏在高高在上的黑暗帘幕之后，他的心意如今已是无人能够真正把握得住的。
他是想借此削弱张皇后与仁王一派的势力？抑或只想借此机会来测试朝臣的站队和忠心？
又或者，他也想借机看一看，那位“遗珠”手中，究竟掌握了多少势力？能不能沉得住气面对这天降的良机？
她垂下眼帘, 神情略有丝复杂地，注视着面前的谢二小姐。
“谢寻珠……”她轻声说道，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又简单地放弃了, 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谢璎揪住自己衣襟的那只手的手背，示意谢璎松开。
谢璎打了个激灵, 还真的松开了手, 并瞬间连连倒退了好几步，一脸惊悚地盯着这个姐姐, 仿佛害怕她与自己秋后算账似的。
可是她的这个长姐却只是站在原处, 衣襟被她揪皱了一片，却也没有跟她计较。
有那么一刻, 谢璎竟然觉得，面前站着的长姐, 面容竟然显得有些陌生。
她似乎并不属于谢府，也不会因为顾念什么骨肉之情才去做某些事情。
谢璎迟疑道：“呃……姐姐……”
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 此刻自己应当有多恭敬，就要多恭敬才行。因为自己虽然弱小而没有任何力量，但是面前的这位嫁入庄信侯府的长姐，说不定真的有这种力量，去帮助盛六郎脱困，或至少能够带来一些保证，说盛六郎不会有事，不可能有事，因为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然后，她听到了这位从未与她真正一起成长过、也没有什么手足之情的长姐，终于开口了。
并且，向着她露出了一丝冷淡的微笑。
“别指望我，”她的长姐这样说道，“我没有什么良心。”
谢璎：！！！
不顾谢二小姐的怒吼，谢大小姐就这么毫无良心地转身走了。
当然，太傅府的这一场乐子，也传到了一些有心人那里。
站在漩涡的中心，庄信侯世子晏行云与他的夫人谢大小姐，却似乎站得比谁都稳。
晏小侯照旧每日勤勤恳恳地上值，虽然“蟠楼案”以这种令人猝不及防的方式莫名其妙地结束，结果还是对他这一派有利的——因为张皇后一派的刑部郑尚书与盛侍郎都受到了闭门思过的处罚——但是晏小侯此时表现得愈发稳健，除了自己的公务之外，并不多言，也不在京城里与人来往、串连，甚至连下值后与三五好友一同去喝喝酒的正常娱乐活动都取消了。
与此同时，他的夫人、谢太傅的长女谢大小姐，也没有再应任何一家的宴饮或赏花帖子。
自从那天在娘家与一心痴恋盛侍郎的妹妹起了言语冲突，谢大小姐当即拂袖而去之后，她就好像安心地在家中过起了悠闲的日子。
值此当时，不管是哪一派的人，抑或只是想站干岸看热闹的勋贵朝臣家里，忽然全部都无法接触到晏小侯夫妻，也无法从他们那里窥探到任何关于此事或关于立储大事的反应。
人人皆说晏小侯夫妻真是行事滴水不漏。不管此言是真情抑或假意，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在关键时刻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还有人说，倘若当初嫁给晏小侯的是谢二小姐，此刻万万不可能这么沉得住气，必定会拖后腿，晏小侯这是因祸得福啊！
谢琇其实内心里远没有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但是长久以来的经验让她知道，有的时候不能一味地抢着出头，该蛰伏下来静待时机的时候也必须忍耐。
永徽帝敕令盛应弦只是闭门思过，就证明他没有因为此事而追究的打算。否则的话，永徽帝早就该像“问道于天”私印失窃案时那样，一听说有可能的窃贼陆饮冰曾经拜访过盛应弦，就立刻把盛应弦押到刑部下狱了。
而且根据盛应弦的暗示与晏小侯的这些调查，充分显示出郑故峤很有可能是因为当初做了什么事而被永徽帝灭口的，所以永徽帝对郑故峤的儿子能留有多少香火情？再加上郑蟠楼所犯的可是叛国大罪，永徽帝能忍耐这种不忠不孝之辈才怪。
因此，盛应弦必定能够度过此次惊涛骇浪。
唯一的问题在于，如何度过，有谁援手。
……而且，谢琇其实也十分想要知道，他眼下究竟如何。
遭遇了这等“人犯在牢中明显死于谋杀”的事情，算是盛六郎一生中难得遇见的挫败吧？
他细心地调查着一切，努力谋求公正，不将犯人屈打成招，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罪人……结果却在这一切的尽头，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他焉能觉得不憋屈，不愤恨？
郑蟠楼的确有罪。但盛应弦所希望的，应该是让他在公正的律条之下承受公正的判决和刑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暴死在刑部的大牢里。
谢琇叹了一口气。
倘若她还是从前的“纪折梅”，此刻便可以温言安慰他，聆听他的不平，安抚他的怒气，并发誓要和他一起去找出这件事背后的真凶。
但现在，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然而，在事发五日之后，当这天晚上小侯爷下值回家时，他的身后还紧跟着一个人。
当谢琇得到通报，前往小侯爷的书房见客时，她看到的是——大理寺少卿姜云镜。
他一身仆役的装束，站在侯府的书房内，当站直身躯时，气势却依然凌人。
当看到她惊讶得一时忘了前行时，他朝着她微微一笑。
“不必惊讶。”他说，“若非有借重夫人之处，我今天也不可能亲身前来说明一番。”
谢琇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小侯爷，却发觉小侯爷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谢琇：“……不知姜少卿有何需要我效劳之处？”
姜云镜似乎很满意她的配合态度，笑道：“明日申时，吾将奉皇命入盛府私审盛六郎，尚缺一记录供状之文吏，我欲邀夫人一道前往，不知夫人意下何如？”
谢琇：！！！
她震惊万分，下意识又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侯爷，发觉小侯爷的面色更加晦暗无光，本能地觉得一阵不妙。
“……为什么要我去？”她疑惑道。
可是姜云镜脸上淡淡的笑意无懈可击。
“听说夫人通晓高深的易容之术，因此我们需要你扮成一个人。”
谢琇：“……谁？”
这一回，姜云镜在说话之前，也带着微妙的眼神，瞥了一眼小侯爷。
要让谢琇来说的话，姜云镜的那一眼简直就像是在发动攻击之前最后的提醒，仿佛就像是在对小侯爷说“我真的要说了，为了我们的大计，尊夫人应当可以理解的吧？！”。
小侯爷的目光闪了一闪，没有说话。
谢琇仔细地打量了小侯爷一下，感觉他的神情虽然阴暗晦涩，但并没有任何迟疑或后悔之色。
假如让她来说的话，那种神情里的潜台词应该是“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但为了大计，我必须这样做，因此后悔与否也无从谈起”。
谢琇在心里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那一天在云川卫的石渠阁里微微仰着头凑过来想要亲吻她的一幕，就像是不真实的海市蜃楼一样，云开雾散，太阳一出，也就消失不见了。
她重新将视线凝定在姜云镜的脸上，深吸一口气，道：“说吧。”
然后，她注意到，姜云镜在开口之前，微妙地轻轻弯了一下眼睛。
“我们需要你扮成……盛六郎的前未婚妻，纪小娘子。”
谢琇：！！！！！
这一句真正是石破天惊，仿佛天降陨石一般，咚地一声就击穿了她的天灵盖。
她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在那一瞬间直冲到了头顶，体温却倏然退去，手足冰凉，太阳穴却一阵一阵发胀，大脑里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她要停顿了几息，才能发得出声音来。
“为什么……要我……？”
姜云镜似乎对她表现出的震惊情绪接受良好似的，闻言含笑说道：“自从郑蟠楼身死，迄今已有五日。但盛侍郎虽然经过数次问询，却坚称自己对此完全不知情。然而……皇上要一个结果，至少是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他说到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晏行云，才继续道：“我们也尽力在皇上面前再三力保，但刑部上下若依然是铁板一块，人人坚不吐实的话，皇上的耐心只怕很快就要用罄……到时候，不但盛侍郎落不到什么好，就算是我或者晏世子，说不定都要因为当初介入过‘蟠楼案’，而吃到挂落……”
谢琇：“……”
说得好，然而她一点也不相信这些屁话。
……但是，现在唯有这一条路，可以让她见到盛六郎吧？
她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得很快，但表面上却做出怀疑的神情，反问道：“那让我装扮成盛如惊之前的未婚妻去见他，又是作何道理？吓唬吓唬他吗？”
小侯爷没有说话，而姜少卿则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好，我就直说了吧。”姜少卿道，“我们想让盛如惊同意与我们合作。”

第32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65
谢琇：“合作？”
姜云镜道：“蟠楼案演变至此, 已经是一块烫手山芋，谁接到手上都落不到什么好。既然郑蟠楼已死，再调查下去也是无用，我们就想找个借口尽快结案。但盛如惊若不肯配合我们说点假话的话, 我们就无法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死人头上, 好尽快结案……所以, 我们需要赶在盛如惊心防崩溃的那一瞬间，好让他在心神失守之下，答应我们的提议。”
谢琇：“……”
一听就感觉全盘都是假话。但她同样需要这个机会去见盛应弦。
除了因为她担心盛应弦的现状、想要亲眼看一看他如今怎么样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小侯爷和姜云镜仿佛在隐瞒着她什么，而她必须倚赖盛应弦的援手, 才能搞清楚这一切。
她冷冷盯着姜云镜，问道：“你们就是这么跟皇上说的？说找个人假扮一下盛六郎的前任未婚妻，能把他吓得说实话？”
姜云镜微微一愕，仰首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呢？”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自然只是对皇上说，最后给盛侍郎一次机会, 看他还有什么实情要说……若是当真不肯配合的话, 说不得也要让他领略一下天牢里的诸般手段了……”
谢琇：！！！
她怒瞪着姜云镜，完全不明白世事为何会变化至此。
难道那个当初在清晨雾茫茫的街道上, 瑟缩着裹紧单薄的外袍, 紧跟她向着盛府疾奔的青年——还有，在盛府的大门打开时, 怀抱着希望望进大门里的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吗？只是她错乱的记忆里的幻影而已？！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道：“好，我去。”
她向着姜云镜投过去警告的一瞥, 随即调转视线，望向一旁始终保持着沉默的晏行云。
“郎君也是这么想的吗？”她问道。
她的目光因为燃烧着怒火而变得灼然明亮，被那样的目光盯视着，就连始终沉默的小侯爷，也不由得抬起眼来，迎视着她，随即又好似被什么灼痛了一样，飞快地把视线往一旁撇开了。
“……是的。”他低声答道。
“这是对我们……对大家都好的一种方式。”
谢琇：“……！”
她感到了一阵窒息。
仿佛她再一次回到了那个雾茫茫的清晨，初升的朝阳还半隐在云后，有些清冷的空气里弥散着白雾，街边的早食摊子上掀开的大锅里也逸散出热气蒸腾的雾气，混合在了一起；但街道上却四顾无人，静寂得可怕。只有她怀着一点紧张、一点不安，还有一点即将见到故人的期待，在街上奔走，向着那栋宅邸冲去——
她再说了一遍：“好。”
“既是要我去，我便去。”
至于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那或许就由不得姜少卿一个人的如意算盘打响了。
……
盛夏的申时，太阳依旧高悬在天空，发出炽烈的光线。
……实在是很不适合像她这样藏头露尾之人出行。
姜云镜是知道“纪折梅”懂得易容的，因此谢琇今天并没有在庄信侯府里就装扮停当，而是拎着那只装满易容所需化妆品的小箱子，出府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辚辚而行，最后停在大理寺衙门的后门处。
谢琇等了大约一盏茶时，车帘就被人一掀。
大理寺少卿从那里径直登上了马车，并且在放下车帘之后，毫不掩饰地直接在她的身旁坐下了。
他侧过脸，打量了她一番，哧地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打扮成‘纪折梅’的。”他轻声说道。
谢琇不回应他的那句话，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今天到底想要做什么，现在就说吧。”
姜云镜微微一顿，注视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趣味。
“哦？”他说，“我说了，你就会配合吗？”
谢琇：“……”
不，你说了，我就会给你兜脸来上一个冲拳！
她咽下这种有害的冲动，冷冷说道：“你不说，就别怪我自己猜了。”
姜云镜笑着朝她摊了摊手，明显是有恃无恐的神情。
……啊，也对。
他应该很容易就猜到，她很想见盛应弦一面吧。所以不管他谋划着什么，她都不会在见到盛应弦之前就与他翻脸。
也好。
她那些不成熟的推测，终归是在盛应弦面前摊开来说更佳。在这里说，即使说对了，也不过打草惊蛇而已。
不过，她最后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今天的这件事，全部都是出于你的主意吗？”她问。
姜云镜挑了挑眉，露出带着点兴味的神情。
“为何这么说？”
谢琇道：“因为晏世子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姜云镜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啊……算是吧，”他愉快地说，“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谢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都计划了一些什么？！”
可是姜云镜并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谢琇忍了一下，终究是没忍住，道：“兹事体大，你还敢在其中加进自己的算计？你这样做，就不怕——”
姜云镜打断了她。
“怕什么？”
他漂亮而幽深的黑眸紧紧锁在她的脸上，露出一丝乖戾的笑意。
“这不是很好吗？一举多得之事……若是放在平时，也难有这样的机会试探一下那位天潢贵胄的世子爷——”
说到这里，不知道他此刻都想到了什么，他的笑容变得有一点扭曲起来。
“……可是，他没有通过考验！”
谢琇：“……什么？”
姜云镜冷笑道：“晏长定在别人面前演得多好啊……深情脉脉，一见倾心……哼！还不是教我用一点小技巧就探出了他心里真正的底线——”
谢琇：“什么底线？”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而姜云镜也的确没有再让她猜测。
他冷哼道：“我倒是想看看他有几分真心，但现在我知道了——他只犹豫了几息，就同意了我这个明显漏洞百出的提议！真正把你放在心上之人，不应如此！”
谢琇一瞬间简直啼笑皆非。
既然事情都发展到了这一步，她也就无所谓对姜少卿说实话了。
“我们本就是在旁人面前做戏而已，无关情爱，这很公平，何必苛求？”她哭笑不得地说道，但考虑到这次好歹姜云镜是为了她才去试探晏小侯这位合作者的，所以缓和了一些语气。
姜云镜愣了片刻，随即再度下定了决心似的，冷冷说道：
“自从五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便决心，这世间不可有人再负你。”
谢琇：！？
虽然知道姜小公子可能已经变成了黑化病娇系，但他的这句话冲口而出，带着几分真切之意，的确使她感到了一阵动容。
谁不想被人这样认真地挂念和维护呢？
她的表情愈发柔和。
“姜明见，你无需如此。”她柔声说道，“没有人辜负我，我活得很好……晏世子之事，是我自愿如此。我并不心悦于他，也就根本不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情意，一切都是各取所需而已。你试着想一想，倘若是你根本不在意之人要对你好，你是什么感觉？”
谢琇自认是有几分了解姜云镜的，所以才会说这一番话。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谢琇自己是个别人对她好，她也会回报的人。但姜云镜不是。
少年时期的那段屈辱的经历，或许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他。所以不在他心上之人，即使对他好，他也是不会看在眼里的。
因为对他来说，如今的一切都是锦上添花。而当初他陷溺于黑暗和泥淖里，只能发出无声的哀哭和求恳时，没有对他雪中送炭的人，现如今再来对他好，已经没有用了，已经迟了。
谢琇知道他对自己好，是因为她——或者说，纪折梅——才是当初救他出火坑的那个人。
但其实，这件事倘若背后没有盛应弦的支持，她也做不成啊。
她当时明面上只是一个江北盛家村来的村姑，有什么资格和实力去抢长宜公主的面首？即使她暗地里是“天南教”的右护法，她的手也伸不到长宜公主府的后院里去啊。
她去长宜公主府，是受了盛应弦的请托。她背后的底气就是盛应弦，因此她敢于去做许多冒险或大胆包天的事情。最后带走姜云镜，并把他藏在盛府，也是靠着盛应弦的同意和撑腰。
盛应弦于姜云镜同样有过恩惠。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谢琇平心静气地对姜云镜说道：“何况，当初虽然实际把你带出来的人是我，但我若是背后没有盛六郎这个大靠山，我也根本就不可能再护住你，遑论还要替你洗清冤屈，让你重新获得科举的机会……”
她叹了一口气，恳切地说道：“我能理解你的难处，若是这样对你对他都好，在明面上你若是继续与盛六郎为敌，也就罢了……但在私下里，你应当知道盛六郎的品行，可否不要再为难于他呢？”
姜云镜：“……”
他刚刚有点愉快的神色，此刻已经一扫而空。
他垂下眼，满脸不悦，又像是当初那只长了角就想要四处乱顶乱撞的、坏脾气的小公鹿了。
“哼，不知道！”他怒道。
“盛六郎就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这不是你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吗？我信了。他就是个假仁假义之辈，只会让相信他的人伤心！哼！”
谢琇：“……”
算了，今天不是谈心的好时机，改天吧。
她敛下眼眉，不再与姜云镜交谈。
姜云镜似乎也并不在意，马车很快抵达了盛府的侧门。
谢琇下了马车，一抬头，就吃了一惊。

第32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66
竟然是盛应弦的长随连营候在门边迎接他们。
虽然谢琇已经打消了真正易容成“纪折梅”的念头, 但既然姜云镜在永徽帝面前说的是正经入府私审，带的也只是手下胥吏，谢琇便也好歹装扮了一下，换了男装、束起头发, 又照旧把那枚假喉结贴上了。
谁知道这种时候, 游荡在盛府周围的眼线会有多少呢。
她尽力压低着头, 跟在姜云镜身后，因此只是招来连营略微讶异的打量一眼，就很快感觉到连营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姜少卿身上。
想必连营对于姜少卿此人的观感也是颇为复杂的吧。毕竟当初姜小公子随着纪折梅入府，又承了盛应弦的一些帮助和安排，才能下场继续科举, 但后来一旦金榜题名，却又飞快地与盛应弦站到了对立面上……这一连串的故事，足够让忠心耿耿的连营在心中记恨姜少卿一百次了！
盛府内部的道路，谢琇本以为后来自己又经历了好几个小世界、加起来数十年的岁月, 应该都已经忘记了才对。但自己一旦踏上府中的小径，慢慢地往前行, 走不多时, 潜意识里那种熟悉感便浮现了出来，渐渐地还能在脑海之中重新勾勒出大致的地图——
这时她才赫然发现, 连营带着他们前去的地方, 竟然不是前院的书房，而是立雪院！
她忽然记起了自己在现实世界中偶然从电视里看到的一幕。
盛应弦搬到了纪折梅曾经住过的立雪院, 一张一张地将她所写的小纸条展平放进匣子里保存……还有那张留在他书桌上的画，绘着当年她离开中京前往北陵时的情景：城下远去的马车, 车中露出的一截皓腕，城上一袭绯袍的人影……
谢琇望着面前熟悉的庭院, 不由得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选在这里与姜少卿见面呢？是因为觉得在这里，就仿若身旁有着故人相伴，更能够抬头挺胸地为自己的清白分辩吗？
这时，他们刚巧走到正堂门口，连营停了下来，恭恭敬敬道：“六爷，姜少卿来了。”
正堂内随即传来脚步声。
谢琇站在姜云镜身后两步远的阶下，猛一抬头，就看到盛应弦自屋内缓步而出，站在门内。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绀青色绸袍，头上只简单地用一根同色的发带将一部分顶发束起，看起来不像是曾经威名赫赫的云川卫指挥使或是刑部侍郎，而更像是在家闲居读书的世家公子。
正堂与庭院的地面间有大约两三级台阶，此刻他与姜云镜，一站门内、一站门外，目光相对，气氛莫名地就冷凝了下来。
不过盛应弦还是善尽了主人之责，向着姜云镜拱手道：“姜少卿光临，真令陋室蓬荜生辉。”
姜云镜倒是同样回以一揖，但他的视线却有丝无礼地径直越过了此处的主人家，投向室内，道：“盛侍郎客气了。应该说是——姜某有幸，生平第一次踏入此处才对。”
他放下手，唇角微翘，人都还没有踏进正堂，就丢下一个大炸弹。
“……毕竟是月华郡主生前的居所，明见以残躯踏贵地，心有戚戚，不知所往。”
正要依照盛应弦的挥手示意而退下的连营猛地停住脚步。
立于门内的盛应弦也一瞬间目光锐利起来，浑身乍然散发出一种磅礴的怒意与寒意。
而站在阶下的谢琇，那一霎简直想抬起脚来，一脚踹在姜云镜的小腿上！
果然，盛应弦锋锐无匹的眼神下一刻就扫向阶下垂首而立的她，他冷冷的、防备的声音在她面前回荡。
“未及日暮，姜少卿便已喝醉了吗。”
盛应弦的怒意刹那间横扫整座庭院，唯有姜云镜并不受影响。
他一仰首，发出了爽朗的哈哈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有一点上气不接下气。
然而下一刻笑声陡歇，姜云镜有丝阴冷的语声扬起。
“你怕了吗，盛如惊？”
只是短短七个字，姜云镜却说得咬牙切齿。
“你心虚了吗？住在这里，想到她，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地底下，而你却还活在这富贵锦绣堆里——”
盛应弦的脸色更加阴晦了。他立在门内，不言不语，背脊挺直，就那么冷冷地盯着姜云镜。
连营站在一旁，脸上有些义愤填膺的神态，欲言又止，望了望他家六爷，好像又不敢轻举妄动。
盛应弦似乎察觉了连营的注视，冷声道：“连营，你先下去，把院子守住，谁都不许进来。”
连营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盛应弦又把视线投向还站在阶下的那位年轻的书吏。
他或许是觉得姜云镜开始谈及一些不能被人知晓的前尘往事，而那个自从迈入立雪院以来就始终低垂着头、看不清楚面目的“小吏”，不应当还在此处吧。
姜云镜也察觉了盛应弦的目光。他半转过身，顺着盛应弦的视线，看到了谢琇。
他呵呵笑了起来。
“何必这么提防呢，盛侍郎？”他笑嘻嘻地说道，然后又冲着谢琇愉快地眨了眨眼睛。
“还不赶快向盛侍郎自报家门？”他促狭似的催促道。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向着门内的盛应弦一揖。
“在下……清仪，见过盛侍郎。”
她一揖之后，放下手去，缓缓抬起脸来，视线今日终于第一次对上了盛应弦的。
当他的目光落到她毫无掩饰地露出来的整张脸上时，忽然微微一颤。
“清仪”是谢大小姐的道号，他当然不至于记不得。
而这张脸……这就是谢大小姐！
片刻的惊愕消散之后，盛应弦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种时刻，谢大小姐会到这里来？
为什么在这种时刻，姜明见会把她带来见他？
为什么一到了立雪院，一提起“月华郡主”，就会变得咄咄逼人的姜明见，会忽然轻松起来，甚至不在意在“她”之后，有第二个年轻女子，踏入“她”所居之处？
盛应弦感到了一阵思绪混乱。
他忽然想到初识那一天在石盘山的山洞里，面前的这位谢大小姐——当时她还谎称自己是“定云道长”——为了证明自己的神通，用纸符幻化出来的、会说话的小鸟。
当时小鸟说的是：“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
他不由得联想起了这两句诗的前两句。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这两句诗的意思是说，因为寂寥而难以入眠，等到烛尽灯灭；即使等到石榴花红，也没有你的消息。
他的眉心不由得慢慢蹙起。
难道这是……在暗示着什么？
可是他没有时间想清楚了。
因为姜云镜那愉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就是盛侍郎的待客之道吗，不回应问候，也不请人入内坐坐？”
盛应弦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去让开门口。
“姜少卿，请。”他的声音近乎冷凝，顿了一下，他又把目光投向阶下作年轻书吏打扮的谢大小姐。
“这位……”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找到任何适合的称呼，只好含混了过去，“也请进罢。”
三人进了正堂，虽然外头的太阳还半挂在天上，但正堂里各处的灯火已经点起来了，想也知道是为了备着今日姜少卿的来访。
墙角有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温着一壶水，及待姜云镜与谢琇都坐下之后，盛应弦就缓步踱到那里，拎着水壶，开始自己动手泡茶。
姜云镜拿眼睛瞥着盛应弦的动作，口中还有心情调侃：“想不到盛侍郎亦是个风雅之人哪。”
盛应弦将水壶放回炉子上，摇摇头道：“姜少卿过誉了。只是今日所谈之事，恐不方便有旁人随侍在侧，也只得自己来了。”
姜云镜的嘲讽犹如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如他这等心高气傲之辈，当然是不开心的。
他不开心，便使尽方法想让别人也不开心。
他又道：“琼临，笔墨预备好了吗，我们这便可以开始了。”
谢琇：……！
正在一隅的小桌旁拎着茶壶斟茶的盛应弦那边，陡然发出一阵叮里咣啷的磕碰之声！
姜云镜诧异道：“咦，盛侍郎今日身体不适吗？竟然斟个茶都能碰翻茶杯？”
谢琇已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而盛应弦将茶壶就那么磕托一声放在桌上，倾倒的茶杯与渐渐流满半张桌面的水迹也无暇顾及，倏然转过身来。
“你在叫谁？！”他的声音里仿佛带着一丝波动。
姜云镜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之色。
“你问我？”他指了指自己，又看向旁边的谢琇。
“‘琼临’是谢夫人的表字啊……你不知道吗？”
在烛火跳跃下，他弯起眼眉，有一瞬间那双笑眼看似狭长，有若狐狸。
“所以，你也可以称呼她为……‘谢琼临’。”他一字字清晰无比地将这三个发音从齿间吐出。
谢琇抬眼望向盛应弦。
隔着大半个房间，他看过来的目光里渐渐蕴起了一股风暴。
然而他的表情依然是冷静的，冷静到近乎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个人情绪。
“谢，琼，临。”他将这三个音节咬得无比清楚。
“盛某还记得……谢大小姐曾经说过，你的表字是‘晴临’。”他一字字说道。
“‘独醉远廊吟旧句，乍晴临水数疏星。人生踪迹知何定，不在天涯亦似萍’的‘晴临’。”
谢琇：“……”
啊，对。
当初为了不掉马，她仓促之下找出了近似的发音，甚至还找了几句诗当作出处，这才蒙混过关。
就在她无言以对的时候，盛应弦竟然笑了一声，咬着牙，又把她临时找出的诗的最后两句念了一遍。
“人生踪迹知何定，不在天涯亦似萍。”
谢琇：“……”
她发誓自己当时真的没有多想，但这两句诗现在听起来真是充满了莫名的暗示意味。

第32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67
盛应弦又笑了一声。
不知为何, 谢琇忽然觉得，盛应弦的笑声里，带着一丝尖锐之意。
“盛某实在不明白……谢大小姐当初为何要向我隐瞒你真实的身份……与表字。”
他慢慢说道，仿佛是在借着这一字一句, 也同时在慢慢厘清自己的思绪。
“向盛某施恩, 却要同时编个假的身世, 与假的道号……来解除盛某的困扰，却要同时编个假的名字……”
他深邃的黑眸里似有火光跳动。
“有什么……是不可以告知盛某的吗，谢大小姐？”
谢琇：“……”
或许他只是因为这个雷同的名字，才变得情绪激动起来。但是，她的确也无法解释, 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编造谎话，避免让他得知这个雷同的名字。
她忍不住转头，望了一眼安然坐在旁边的姜云镜。
是他投下了彻底扰乱一池春水、掀起滔天巨浪的那个炸.弹，但是他此刻却看起来显得无比安谧, 甚至还有闲心朝着她笑了一笑，表情里尽是赞赏之意。
他是不可能帮她的, 甚至还有可能在合适的时机落井下石, 狠狠地刺盛应弦一记。
在这一刻，谢琇终于明白了。
姜云镜未必就真的十分怨恨盛应弦, 因为他在场亲眼目睹盛应弦与纪折梅之间这近似反目的一幕, 就已经充分满足了他那颗偏激乖戾的心。
他只是希望有那么一刻，纪折梅的眼睛, 能够在盛应弦的面前，看向他而已。
在盛应弦震怒的时候, 纪折梅的反应不是冷静、不是惊讶、亦不是立刻试着出手平复他的怒气，而是——
望向姜云镜, 就好像在盛应弦的面前，他们两人才是同一边的，如此而已。
谢琇忽而想起在“西洲曲”那个小世界结束之后，她跑去资料库里调出来看的“姜云镜”这个人物的小传。
随着小世界被修复，很多隐藏设定会随之浮出水面。这些隐藏设定和剧情会被时空管理局的技术手段捕捉到，再汇集进资料库中。下次万一这个小世界再突然不稳定起来，或许这些新补充的内容就会在排查中起到作用。
而“姜云镜”的资料里，说他少而家贫，唯有苦读一途，因此他自幼便格外勤奋，也因此没有玩伴、没有朋友，点灯熬油地只为能够早日出人头地……但一朝被长宜公主劫走，这一切愿望瞬间成空，家破人散。
也因此，他此刻想要在她身上觅得的，或许正是他人生中所缺失的那些东西——
是同伴，是偏爱，是亲近，是站在同一处，是任凭他如何使坏、都要无可奈何地笑一笑的宽容。
姜云镜哪里是从她这里寻求什么简单的爱情呢。
姜云镜所求甚多。
他当初失去的，并不单单是一位救命恩人。
而是一个不管他沦落至何地，都会从天而降、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侠女。是一个在深夜里会拉着他逃脱牢笼、避开官差，在清早又会带着他去吃热腾腾早点的小姐姐。
是一个，会在任何人面前，都偏袒他的，和善又爱笑的姑娘啊。
谢琇垂下视线。
很遗憾，纪折梅给不了他的东西，谢琼临也不一定能够给他。
但即使这样，谢琼临也不会因为他故意给她的面前设了个陷阱而生气。
她在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尔后重新抬起眼来。
就在她的视线与盛应弦的目光相遇的一瞬间，她身上的气场有了些许的改变。
“我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她说。
“说那个假的身世故事，是为了让盛侍郎心头不再起疑，安心接受我的相助；用假的道号，是为了不欲以这么一点小恩小惠来要挟盛侍郎报答。”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
“其后舍妹在贵府生事，我只是想尽快结束那桩事体，将舍妹带回家去……倘若有什么冒犯之处，那么我在此一并向盛侍郎致歉。”
说着，她还真的向着盛应弦一揖到底。
盛应弦：“……”
奇怪，虽然她将所有的疑点都解释了一遍，然而他胸中的闷意不但没能得到任何纾解，反而更加难受了几分。
……而这样的说话行事风格，也让他联想起一个人。
盛应弦顿时警觉起来。
他离开墙角的小桌，陡然往前走了几步，一双鹰眸里骤然浮现出几分凌厉之意。
“你……到底是谁？！”他逼问道。
谢琇一时懵了。
“我……我是……”她一边故作结巴，拖延着回答的时间，一边飞速地在心底权衡着“现在就掉马”和“再拖一段时日”这两种选项之间的利弊。
但在她得出结论之前，就听到面前的盛六郎厉声喝道：
“你一直似是而非地暗示，刻意在言行上贴近和假扮……纪小娘子，到底有何居心？！”
谢琇：“……”
姜云镜：“呵。”
一旁的姜少卿好像忍不住，漏出了一声冷笑。
盛侍郎难得一见的、如鹰隼一般锋锐的目光，瞬间就横扫向姜少卿。
“……你笑什么？！”
奈何姜少卿巍然不惧。
“呵……我笑你愚痴！”他施施然答道。
“姜明见！”盛应弦脱口断喝道。
姜云镜依然安坐在那里，只是迎视着盛应弦，含笑慢慢摊开了双手，像是嘲讽、又像是满含无辜。
“何事？”他应道。
盛应弦紧绷着下颌，似是将自己的情绪紧紧压抑到了极限，但他的鼻翼又轻轻翕动着，眼尾在烛火映照下也似是拖出了一线隐约的红意。
“盛某不知道你将无辜女眷也要拖到这一潭浑水之中，是何道理。”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盛某也已将所有的实情全盘托出，并无隐瞒。今日之行，实则大可不必！”
姜云镜静听着，却忽而呵呵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着古怪的愉悦感。
“盛侍郎，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吧？”他问道。
盛应弦一怔，由于姜云镜这斜刺里神来一笔的问题，而感到略微有些错愕和不解。
“什么……第二次？”
姜云镜脸上的笑意慢慢地落了下去。
“这是第二次，盛侍郎私下亲自见了一位重要钦犯之后，对方就消失无踪……或者干脆丢了性命，把全部的嫌疑与罪责，都一股脑地盖到了你的头上——对也不对？”
谢琇：！！！
她猛地转头看向姜云镜。
“你这是何意？！”她脱口问道。
姜云镜却似乎毫不意外她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面色怡然地转过脸来，迎视着她，悠然答道：“啊，我忘了谢夫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他的右手搭在圈椅的扶手上，食指指尖笃笃地叩着坚硬的红木，道：“郑蟠楼死之前，最后见过的人，就是盛侍郎啊——至少，目前我们知道的，就是这样。”
谢琇：！？
她震愕万分，不由自主地又把视线投向对面的盛应弦。
结果她却看到他微微垂下了视线，似乎并没有否认这件事的意思。
她不由得冲口问道：“这……是真的？！何以见得？”
以她如今亮明的身份，实际上这个问题是有点逾越了。但姜云镜却并没有生气之意，而是解释得更详细了一些。
“郑蟠楼是狱卒来送早饭时，发觉他倒伏在牢房内的木床上一动不动的。”姜云镜道，“事后查明，前一晚，盛侍郎曾经到刑部大牢里，单独提审过郑蟠楼。他们之间也确实谈了一阵子话，但当时并无其他人在场，无人得知他们谈了些什么……”
谢琇更加错愕了。
而此时，盛应弦沉声道：“我只是就案情中的几个问题再度审问郑蟠楼，他的回答，我也已经诚实上禀。当我离开时，郑蟠楼依然活着，一切如常。对此后发生之事，我一点也不知情。”
谢琇不由得又看向盛应弦。
正巧他在此时也抬起了眼来，他们两人的视线刚好又在半空中相碰。只是，他们的视线只是一触之下，便又各自下意识地错开了。
姜云镜冷笑道：“盛侍郎说得倒是轻巧，殊不知皇上想要的可不是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否则我今天又何必多跑一趟？”
盛应弦音色沉沉，像是在竭力压抑着胸中翻腾的怒意。
“那姜少卿待要如何？”他问。
姜云镜啪地一拍桌子。
“我笑盛侍郎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却犹不自知！”他陡然站起，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怒声道。
“你以为你还有和上一次一般的好运道吗？进了刑部大牢，还有一个纪折梅愿意拿出她父亲的遗物，冒着自己的身世暴露的危险来救你？”
谢琇：！
可是姜云镜的诛心之言并不在此停止。
“你曾经想过吗，假若你不假仁假义地为了顾及你那个愚蠢的师妹而去见陆饮冰，也就不会被牵连下狱，那么纪折梅也就不会为了给你脱罪，铤而走险地去接触陆饮冰，更不需要拿出‘长安绘卷’来赎你出狱……”
姜云镜的声音愈说愈是嘶哑，语调却愈加激烈。
“那样她的身份就不会被拆穿，更不会被捅到御前，进而不得不为了掩饰你办案不力的无能，而亲手把背后的一切揭开，还要被逼到北陵去，最后死在了那里！！”
“够了！”盛应弦一声断喝，蕴含着怒意，大步走近姜云镜，停在他身前。
他的身量要比单薄的姜少卿高一些，因此站在姜云镜面前时，就格外显出几分气势与压迫力来。
可是姜云镜却好像浑然不惧一般，微微抬起下巴，冷冷睨视着盛应弦，道：
“多讽刺啊……你现在再一次陷入了泥沼里，很有可能即将再一次领略刑部大牢的囚徒滋味……可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个纪折梅，愿意抛弃一切来救你了……”
站在纪折梅曾经起居的正堂里，姜少卿一字一顿，句句诛心。
“盛如惊，你铁骨铮铮，你义薄云天，你心存慈善，你怜贫惜弱……你连街边的乞儿都肯顾惜，还照拂着别有居心的师妹……却如何不知顾念你的心上人！”
盛应弦：！！！

第32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68
盛侍郎好像完全被击倒了。他的嘴唇微微颤着, 说不出话来。
姜云镜竟然还反而向前迫近了一步，阴着脸，深黑的眼眸里仿佛蕴含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怨愤。
“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
他漂亮的五官扭曲了起来。
那一刻, 他不再是永徽三十六年的探花郎, 也不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他只是当年的那个刚刚脱离魔窟的单薄青年，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满腔愤怒都朝着那个他以为的罪魁祸首喷涌而出——但其实，他心里也十分明白，那只是一种掩饰自己的弱小无能与束手无策的方式罢了。
他痛恨没有对纪折梅伸出援手、救她出险境的盛应弦。他更痛恨当年一无所有、对纪折梅面临的绝境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的身躯都因为激烈的情绪, 而在轻轻地发着抖。仿佛这些年来，他从未像今天一般，能够坦然无伪地，让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想法、所有的悲痛都倾泻而出, 发泄出来一样。
“你怎么还能安然地度过这些年的，盛如惊？”
“当你看着你那好师妹还在中京的锦绣堆里横行霸道、自以为是的时候, 曾经想起过在那一刻, 远在北陵的纪折梅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吗？”
“当你骑马经过中京的繁华街头，或登上高楼凭栏远眺, 饮下一盅盅美酒的时候, 曾经想过在那一刻，远在北陵的纪折梅, 或许正因为行刺纳乌第汗而陷于生死关头，命悬一线吗？！”
“你立于天子之堂时, 她只能屈身蛮人的毡帐；你于富贵浮华中痛饮时，她正在荒原野草中生死搏命……”
“你曾经想过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会有多痛吗？！”
姜云镜声声质问，几乎要逼迫到盛应弦的面上来；而盛应弦竟然无言以对，咚咚咚一连倒退了好几步，最后咣当一声，撞上了身后的桌椅，这才停下。
可是姜云镜并不肯就这么放过他。
他再迈上前两步，就好像要激愤得冲上去揪住盛应弦的襟口似的。
“你为什么还活得这么心安理得，盛如惊？！”
“你知道你勉力要遮掩、要维护的，是怎样令人厌恶又不堪的东西吗？”
“你的忠诚都献给了什么？杀害纪折梅的真凶吗？”
“……你甚至畏怯得不敢直视这一切！”
谢琇终于决定自己不能再这样坐视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的话，姜云镜不仅是将盛应弦逼迫到了墙角，他竟然还要将矛头明晃晃地指向永徽帝，万一被旁人听去了，这就是无法了局之事——这算是什么同归于尽的招数？！
“等等！”她迈开脚步冲过去，一把拽住姜云镜的衣袖，阻止了他继续向前，赶在他说出更伤人的话之前打断了他。
姜云镜被她这么一拽，总算暂时停下了对盛应弦的讨伐。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怒意很难及时消除，他带着一点不可置信的神态，转过头来。
谢琇及时在他说出什么穿帮的话来之前，抢先高声说道：
“姜明见，冷静一下！今天该说的是正事，不是这些——”
可是姜云镜却好似把她的这种态度视作了背叛一般。他气得鼻音咻咻，一抬手直指着对面的盛应弦，喝道：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为什么还要替他说话？”
谢琇愕然，“我没有……”
可是怒气冲冲的姜小公子已经火遮了眼。
他冲口而出，朝着对面的男人，发出一阵近乎破音的嘶哑咆哮。
“纪折梅说得一点也没有错！盛如惊！你就是个假仁假义、愚忠愚孝之辈！”
他最后的那句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谢琇待要再去捂住他的嘴巴，已经来不及。
而刚刚还半靠在身后的桌椅上、浑身颓意，垂下视线一言不发地任由姜云镜斥责的盛应弦，却一下子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似乎连咽喉也跟着紧缩了起来，导致他发出来的声音都有一点失真了。
“你……你说什么？！”
姜少卿刚刚滔天的气焰戛然而止，蓦地腰斩了一多半。
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忽然怒道：“怎么了？你没听清楚？”
盛应弦微微睁大双眼，右手撑在身后的桌面上，忽而一用力，站直了身躯。
“……听清楚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中渐渐燃烧起了两簇小火苗。
“可是，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他的声音低下去，面色苍白，可颧骨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
“你……你是从哪里得知这句话的？！”他憋着气，数度翕动嘴唇，终于从齿缝间挤出这个问题。
“这世上……再没有人……应该知道……才对……”他说得断断续续，仿佛心痛到了极处，也茫然到了极处似的。
姜云镜愕然地微张着嘴，血一瞬间就冲上了他的头顶，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孔几乎涨成了血红。
“你……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他反而喊得更大声了一些，然而任是谁都能看出那只是一种虚张声势而已。
盛应弦死死地盯着他。
“……所以，确实是有人告诉了你。”他一字字地，咬牙切齿一般地吐出这句话。
姜云镜：“……”
他色厉内荏地狠狠瞪了盛应弦一眼，却并不再答话。
可盛应弦似乎已经做出了结论。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把揪住姜云镜的前襟。
“是谁……谁对你说的？！”他厉声追问道。
姜云镜的目光东飘西飘，声音听上去也完全没有刚刚的气势了，而是有些发虚。
“是……是宫里……”他模棱两可地说道。
“说谎！”盛应弦厉声道。
“当时……不可能有外人听到这句话！”他急切地争辩道，“以我的耳力，根本没有听到附近有任何人埋伏……这世上，应该知道这句话的人，除了我之外，只有……只有……！”
好像是狼狈仓皇到了极点，姜云镜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并没有直接伸手去解救自己被盛应弦揪住的前襟，而是握住盛应弦那只手的手腕，手上微微加力，冷笑着直视盛应弦的脸，反问道：“只有谁呢，盛如惊？”
盛应弦脸上的血色在那一霎倏然褪尽了。
他们两人，就像两只野兽，遍体鳞伤，血痕累累，却还要不死不休一般地，彼此较着劲，咬着牙，相互角抵，撕扯对方的伤口和血肉，没有一个人肯放手，肯放过对方，肯低头认输，说自己所坚持的是错误的——
谢琇的胸中忽然涌上了一股巨大的忿怒与悲伤，以及更为巨大的痛苦。
这种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
这是她第一次，被现实清清楚楚地正面击中，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留下的痕迹，与命运播弄的悲伤，究竟能够给被她留在身后的人，造成多么巨大的影响。
这并不是她第一个离开之后又返回的小世界，但之前的那些小世界，基本上都是需要返工的小世界——也就是说，她的切入点永远是“重新开始”，是一切的开端，是好感度归零、需要她重新再来的时刻。
她并不需要面对眼前的这一切——面对数年后的世界，看到当初的相遇和沉重的情感牵系，是如何深刻地改变了一个人，甚至将对方原本光鲜明丽的世界摧毁成了一片废墟……
一股陌生的冲动在她的胸口鼓荡着。那种冲动让她的心脏跳得飞快，一下一下，好像马上就要化为青鸟，冲破胸膛，飞向天空——
她脱口而出：“弦哥！放开姜小公子吧！那句话，是我告诉他的！”
女子的声线本就清脆，落在日暮时窗外略显昏暗的厅堂里，更是显得石破天惊。
盛应弦的身躯猛地一抖。
他的右手仿佛一瞬间就失去了力量似的，陡然松开。
而失去了这股力道牵引，姜云镜控制不住身体的重心，一连倒退了好几步，直至砰地一声，跌坐回了一张圈椅之中。
他斜斜倚坐在圈椅上，似是要抬手抚平胸前被他抓皱的衣襟，但手抬到一半，却转而掌心向外、手背在内，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发出一阵低低的、沙哑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他并不担心今天之事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去。
倘若盛六郎居然还没有把控自己府中的能力，那么负责监察百官的，也是云川卫。而晏行云早就知道他们今天拜访盛府之行，也早就将人手后撤了一段距离。
因为晏小侯虽然不知其中缘故，但他也知道今日需要他的夫人出马，乃是要利用一些不能为人所知的特别手段，从盛六郎口中逼迫出一些真话；所以，晏小侯怎么会让其他人听到这里的交谈声，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夫人究竟是怎样从盛六郎的口中套出宝贵的实情的？
所以现在，姜云镜再没有了什么顾忌，而是肆意地大笑着，嘲讽着盛六郎那副如同庙里神像一般端严的形象在他面前的崩塌。
……多愉快啊。
盛六郎，你也有今天！

第32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69
可是姜少卿的愉悦蓦地戛然而止。
因为在喊出那句话之后, 一度凝滞的空气忽而再度开始流动了——
而谢大小姐——不，纪折梅——忽然冲到了姜云镜面前，爆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与魄力，抓住他的手腕, 一用力就把他从椅子里拖了起来！
姜云镜：“！你要做什么？！”
他被迫随着她的力道站起来, 又被她在背后一顿不耐烦的用力推搡, 推得他的后背一阵阵疼痛，脚下不由自主地随着她推搡的方向，往门口走去。
可是他身后的谢大小姐一言不发，推着他走到门口，猛然吱呀一声, 拉开了房门；尔后她又狠狠在他后心推了一记，让他踉跄着迈出门去，还没站稳，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 房门又重重地被人关上了！
姜云镜：！？
“喂！”他转身就扑到紧闭的房门上，用力捶打着。
虽然他相信盛六郎对于自家府邸的掌控力, 但毕竟此刻自己身在门外, 他也不敢太过放肆地直呼谢大小姐的名字，只好含含混混地喊道：
“你……你推我出来做什么？！你让我进去！”
可是他的喊叫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因为——
谢琇前脚刚刚把只会煽风点火的姜小公子推出门外, 正准备关紧房门, 转过身来好好跟盛六郎分说一下其中关键问题之时，就感觉自己眼前一花, 一道黑影扑了过来，随即她的后背就砰地一声, 撞到了紧闭的房门上！
而她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他的手死死扣住她的双肩, 把她整个人都几乎按在房门上，动弹不得。
谢琇下意识挣了一下，却发觉压根摆脱不掉盛应弦的箝制。他用的力度很精准，既让她无法挣脱，又不会真的捏坏她的肩膀。
谢琇于是便也放弃了挣扎，而是紧贴着房门站在那里，抬起眼来，微微仰首，望着面前的人。
和她的一脸镇静相比，盛应弦却是截然不同的表情——
他的双唇紧紧抿着，唇角下撇，仿佛竭力在忍耐着内心的什么猛兽挣出笼柙，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他的剑眉微蹙，双眼却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地紧紧盯着她的脸，似是要透过那张不相同的皮囊，看到她的灵魂上去。
离得这么近，她还能看到他的眼白上泛起的血丝，剧烈翕动的鼻翼，嘴唇绷得几乎发白……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许久之后，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
谢琇抿着唇，心头一时间又是欢欣，又是酸苦，百感交集。
她凝视着他，低声说道：“弦哥，我有一个心愿，你能不能替我完成？”
盛应弦：……！
他一瞬间似是联想起了什么，青白的面色上骤然浮起一抹暗红，胸腔的起伏也陡然剧烈了一些。
但是他并没有厉声逼问她，而是低声应道：“……什么心愿？”
然后，他就看到面前的她，微弯眼眉，说道：“我想捧着你的脸。”
盛应弦：！！！
这是……是他与小折梅在府中的书房里，第一次偷偷地交换亲吻之时，发生过的对话啊。
这个世间，决不可能再有旁人知晓了。
有思及此，他按住她肩膀的双手不由得松了松力道。
而她的双臂借势攀爬而上，一下子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纤指柔腻而温顺地搭在他的颊侧，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摸了几下。那种久违了的触感，以及被人珍惜地捧在手心的感觉，一瞬间就令他心头酸楚，几欲落泪。
“真的……是你吗？”他哑声问道，话语一出口，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嗓子几乎嘶哑到发不出声音来了。
而她眨了眨眼睛，那双剪水双瞳之中，也隐有泪光浮动。
“是的，是我。”她清清楚楚地说道。
“弦哥，我是你的小折梅呀。”
这一句话瞬间就击溃了盛应弦最后的心防。几乎是猝不及防的，他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睛，一颗大大的泪珠就打从他的下眼睫上滑落了下去，滑过他的脸颊，落到了她的手上。
他有些狼狈不堪地想要撇开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软弱无能的样子；可是她牢牢地捧住他的脸，他动弹不了，哪里也去不成，只有站在她的面前，被她掌控于指掌之间。
她似乎有些感慨，轻轻地叹了一声，说道：“……弦哥，你为何如此轻信于我啊。我说是，便是了？”
盛应弦说不出话来。
确实，他的理智告诫他，应该问更多的问题，仔仔细细盘查，综合分析，才能确定面前的“谢大小姐”到底是不是纪折梅。
但是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的感情和直觉都在叫嚣着，说她已经露出了太多破绽了，她说出了好几句世间唯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对话；甚至就连姜云镜，也没有否认她就是小折梅的事实！
或许是看着他难以发声的笨拙样子，她含着泪光微微一笑，又道：“弦哥，你现在有空听我背书给你听吗？”
他的心脏微微一悸。
……这是小时候的小折梅，曾经常常问他的问题啊。
于是他便沿着记忆里的对话，低声应道：“……你今天学了一些什么？”
她笑起来，果真背道：“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她也果然只背了这两句就停了下来，微微一皱鼻子，就像童年的小折梅那样。
“为什么要把折梅寄到江北去？”她问。
那一瞬间，盛应弦的喉咙似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
他艰难地呼吸着，好不容易调匀了气息，才慢慢说道：
“没有，折梅不去江北……”
可是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张开双臂，一下子将她抱进了自己的怀里，将她死死按在自己的胸膛上，牢牢地嵌进自己的怀抱中，再也难以抑制声音里的哽咽。
折梅不去江北，折梅也不去北陵。
折梅就应该留在这里，和他永远都在一起。
他紧紧地抱着她，仿佛空落落了许久的心终于被填满了，他那几乎枯萎的那具徒具皮囊的躯壳也终于完整了一样。
他哽咽着，冲口而出的，是他最想问她的一句话——
“疼吗，折梅，你疼吗？”
他感觉到她微微一愣。
“什么？”她问道。
他办案无数，也曾经遇到些“借尸还魂”的说法；从前他是不太相信的，可如今他真的遇上了，却又不能不相信。
她如今是二十一岁的谢大小姐，不再是从前的小折梅了。换了一具躯壳，岂是那么容易之事？
她还多了一些类似仙术的神通——他当初怀疑“定云道长”的身份之时，也曾经去洞慧观详细调查过，可那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坤观，里面的女冠最多也就是替人打卦占卜，算个吉凶而已，根本没有那些定身之类的神通！
所以，在分别的这五年，都在她身上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假如她不想说，他就不问。可是他很想知道，她疼吗，难过吗，害怕吗，孤独吗，恨他吗？
他一时间难过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但她却已飞快地领会了他的意思，默了片刻之后，反而笑了一笑。
“啊，你说当初在北陵吗……还是说后来？”她说，“其实不太痛，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谢琇倒是没有说谎。痛觉屏蔽是个好功能，她每次以身犯险都不忘开启；而且当初在北陵也是到点下线，所以她其实那时候还能打，可是时间实在不够了，也只能卖个破绽，在混战里赶紧中一刀，立刻下线。否则的话，她能把北陵上层的那些宗室王爷们如同过篦子那样挨个砍一刀！
可惜这些是不能对盛应弦说的。因此她感觉自己那种苍白无力的辩解说完之后，盛六郎浑身一震，不但没有释怀，反而好像更加痛苦了一般，俯下身来，竟然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很快地，她就感到肩窝里渐渐泛起了一股潮意。
谢琇：！！！
她震惊得双臂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就那么悬在半空，感觉着肩头传来的潮热濡湿感，喃喃道：“……弦哥？”
盛应弦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她深深地揉入自己的骨与血中去。
他浑身颤抖，而这种颤抖甚至通过了他们身躯相贴的部分，渐渐传到了她的身上去。
谢琇闭上双眼，微微踮起脚来，张开双臂绕过他的背后，紧紧地抱住他。
盛应弦的呼吸沉重，一下下地响在她的耳畔，就像是受伤的猛兽那般，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正在忍耐着可怕的疼痛和激烈的情绪。
他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在她耳边一声声低低唤着她的名字。
“折梅，折梅，折梅……”
谢琇被他那沉重的伤痛弄得也双眼湿润，一阵心酸；但他这一声声的呼唤，不知为何又忽然让她觉得心头柔软下来。
这种笨拙也让她油然而生了一点好笑和满心的怜爱。
她用了一点力气，拽着他外袍的后襟，生生让他从她的颈窝里抬起了头来。
这时候她才发现，他的眼眶全红了，双眼漾着水光，甚至连那对于男子来说不太科学的长睫都沾湿了，可怜地湿成一簇一簇的。
他的鼻尖也是红的，可能这辈子就没有这么狼狈又可怜过。
察觉到她的视线扫过他的脸，盛应弦似乎有些狼狈而羞赧，垂下眼帘，哑声道：“我……没想到自己现在竟然成了这个样子，你一定觉得我很没用吧，并不像你当初所想的那么好……”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双手又改而去捧住他的脸，感觉到指腹之下皆是一片濡湿，不由得抚了抚。
英明神武的盛侍郎好像显得更加羞耻了，但他还是温顺地低着头，任由她抚摸着自己潮湿的脸颊，就像是被水打湿的巨型犬，虽然因为自己好像不再显得那么威风凛凛而感到羞愧，但却依然想要在自己心目中最重要的人面前表现出驯良与温顺，好让对方更加喜欢自己似的——
谢琇想，啊，自己真的中了这一招了。
下一刻，她双手微微用力，将盛应弦的脸容拉近自己的面前，准确地将嘴唇覆盖到他的唇上。

第32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70
在四唇相接的一瞬间, 他的身躯猛然颤抖了一下。
她温热柔软的嘴唇覆盖在他干燥得几乎要裂开的唇上，瞬间就让那里重新潮润起来。
他的鼻息颤颤，嘴唇也跟着发抖，心脏跳得杂乱无章；而她却活像一只小兽那般, 紧紧贴上来还嫌不够, 还要伸出小小的牙, 在他唇上啃噬，像是得着了甚么爱不释手的玩具一般，这边舔舔，那边咬咬，美滋滋地, 要把他一点一点拆吃入腹，叼回自己的巢穴中去。
盛应弦紧紧闭着双眼，任由她在自己的唇上作乱；但心里想的却是，隔了五年之久, 他还是一下子就感到了小折梅与从前的区别。
她似乎显得愈发没有耐心，当他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降临的一霎那因为错愕而忘了配合时, 她不耐烦似的咬了咬他的下唇。然后, 在他因为吃痛而微启双唇的一瞬间，她就灵活地以舌尖一挑, 闯入了他的唇齿之间, 大肆扫荡，简直就像是打算彻底检查一番, 他在这五年之中，究竟有没有练习过接吻这项技能的熟练度似的。
而盛侍郎……盛侍郎本人浑身都僵硬了, 头脑昏眩，完全不知道下一刻她将会把他们两人带去何方, 只能懵懵然随着她的步调起舞，回应。
当她拿细白的齿尖玩笑似的细细磨着他的下唇时，他惊愕得倒吸了一口气。
他诚实的反应似乎让她感到愉快起来，于是她伸出一根食指，以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喉结。
他头昏脑涨，晕头转向，喉间下意识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哼，肌肉绷紧，身躯滚烫，像是受到了可怕对手的反复攻击，不知该如何反击，只能拼命地提升自己的防御，却徒劳无功。
可怕的对手嗤嗤地在他唇间笑起来，充满了得意洋洋的胜利感。
“弦哥好笨。”她齿尖磨着他的唇，以气音说道。
“……退步了好多！”
盛应弦：……！
他的脸颊轰然涨红了，几乎都要从肌肤之下透出火焰来。可是左思右想，他最后却哑然失笑，无可奈何地应道：“是。是我太没用了……”
他坦率承认，却换来她的又一声促狭的低笑。
“弦哥太谦虚啦。”她松开他的下唇，悄声道。
“这可不像是‘没用’的样子啊……”
盛应弦：！！！
……他差一点整个人当场爆炸。
他狼狈不堪，不得不用双手握住她的肩头，微一用力将她推开了一些，眼白里几乎都泛着红，忍得额角青筋都绷出来了。
“折梅……”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在他面前咫尺之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咦？我在……呃，审问？”她说。
盛应弦额角的青筋几乎快要绷断了。
“这……如何说是审问？！”他压低声音，不得不带上了三分告诫的语气。
可是她看上去比他更理直气壮几分。
“呃……不是说，不配合的话，就要上大刑吗？”她无辜地问道。
“我以前就想像过，盛指挥使麾下的云川卫有没有一百零八式大刑，遇有不听话的，就挨个用过去！”
盛应弦：“……”
哪有……哪有审问者亲身上阵挨挨蹭蹭的大刑呢！他简直快要被她逼迫得崩溃了。
他咬牙切齿，益发感到又是难过、又是痛苦，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快要被业火焚尽了。
这是小折梅吗？这是哪里来的精怪吧？！
时隔五年，当年临水当风、踏波起舞，凛不可犯的天女，变成了行迹狡猾、身段柔软，将他任意操纵于掌心的魔女。
她说得没有错。
她的确长进了很多。只有他退步了。
盛应弦又是崩溃，又是疼痛，可又有一点想笑。
她依然是这样张牙舞爪的，鲜活又生动，就说明——别离的这些年中，她虽然也吃过苦、成长了许多，但大多数时间，她过得还不错。
他在她身上没有看到因为经历了艰苦和磨折而形成的暮气与畏怯，反而看到了愈发强烈耀目的、旺盛的生命力。
这样很好。
可是即使得出了这样的推论，他也依然不能完全放心。
他很想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小折梅有没有吃过苦？有没有受过屈？有没有孤立无援的时刻？
然而现在，他被她缠磨得几乎快要一败涂地，可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地点，也不是好的时机——他只好软下声调来，讨饶一般地低声向她说道：“折梅，折梅……不要这样，和我说说话罢……”
她听了，总算停下了在他身上施加那种肆意妄为的苦刑，问道：“说什么？”
盛应弦苦笑。
他的大脑现在几乎都成了一团浆糊，根本无法清晰思考。
他仓促之间也实在找不出什么十全十美的话题，于是他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
“折梅，这些年来……你过得辛苦吗？有人欺负你吗？”
谢琇：“……！”
她还以为盛六郎既然开启了感情线，就会像其他言情男主角一样，问的不是雄竞、就是吃醋，比如“你和晏世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和姜少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既然你肯与我相认，就不要再理会晏世子了，把他丢到一旁去吧”之类的话题——
然而，盛六郎不愧是盛六郎啊。
他一个字都没有问那些又娇又醋的问题，而是充满关切地问她，相隔日久，别来无恙，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她气受。
这是……真正把她这个人，她的感受，置于自己的爱恨与好恶之上，置于自己的感觉之上了吧？
在他心目里，最重要的不是她还爱不爱他，也不是与别的男人相比，他能排到第几，而是——她是否安好，她是否开心，她是否拥有更好的人生。
这就是盛应弦之所以令人难忘，令人难舍的地方吧。
这么一想，她的心头就如同浸泡在了一池温水之中那般温暖柔软，懒洋洋地像是把她浑身的尖刺都化开抹去了似的，什么防备、什么试探，甚至什么正事都忘却了，只想扑上去，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尖，在他的唇上啜一下，用最热烈的话语赞美他，用满腔的热情包围他——
“没有！”她冲口而出道，“我这么厉害，谁敢欺负我？”
可是盛应弦并没有闻言而心喜。
他只是牢牢把住她的腰，垂下视线来专注地凝视着她，许久之后，才低低叹了一口气。
“……折梅又在骗我。”他叹息道。
谢琇：“呃……并没——”
盛应弦道：“若是这些年来，你当真一直都过得不错，能肆意妄为地快活行事的话，又何至于成长得这么快，行事这么缜密老练？”
谢琇：？
盛应弦的眸光仿佛颤了颤，像是因为这个结论而感到心痛似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我……从前在弄不清‘谢大小姐’此人的底细时，也曾经把所有的线索、我自己的所闻所见都罗列了出来，认真地思考过……”
“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倘若你不是故意漏给我那几样破绽的话，我断不可能这么快就发觉你的真实身份……”
“能收伏谢二小姐的手段有许多种，你又何至于声势浩大地要在归家的第一天用那种定身的神通？”
他说到这里，五官忽然痛苦地皱紧了起来。
“……谢太傅亦不是蠢人。只消……让他意识到，你……你与晏世子的婚约有多么重要，他……他至少就会主动出手为你弹压谢二的气焰……”
谢琇：“……”
噫，糟了。
怎么还没有如何亲近，话题就拐到这个送命题上来了呢？！
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应对，就听见盛应弦继续黯然说道：
“更何况……后来你再三为了晏世子之事来寻我，要我出手帮忙……虽说此刻想来，或许你也是为了见我，但终究是为了晏世子之事奔忙……一想到这里，我、我就——”
谢琇当机立断。
……不能再让他往下想了！
她猛地踮起脚尖，双手绕过他脖颈，用力把他的头往下压，双唇一下子就堵住了他的嘴。
盛应弦愕然。
他的推断还没有说完，虽然愈说愈是让自己感到一阵黯然神伤，但小折梅就这样简单粗暴地让他消了音，还是让多年来不曾亲近过任何女子、早把这些情爱之中的小手段忘得差不多了的盛侍郎，一瞬间身躯僵硬，不知所措。
他的喉间发出惊愕的“呃！”的一声闷哼，待要挣开一些，却感到小折梅不知道又长进了何种神通，居然整个人合身扑到了他身上，牢牢抱住他的后颈不肯放松。
他若是真要挣脱，不免会让她跌倒——事实上，她现在几乎把整个人的重心都交托到了他身上，他只要稍微一动，她也有可能丧失平衡。
因此，盛侍郎不但不敢动了，而且还要展开双臂支撑着她，把住她的腰间、托住她的背后，就这样被她轻易地牵制住了。
他的头脑里犹如一整锅沸水翻滚，里头的那点酸醋和黑泥很快就被蒸发了个干干净净，只余沸腾的水面，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若要让他说的话，小折梅的吻技似乎也没有多大长进。和从前相比，可能唯一长进的就是大胆的程度。
他并不是没有被小折梅热烈地吻过。但是被顶着另一张皮囊的小折梅这么热烈地亲吻……他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但是小折梅才不管他内心的那点曲曲折折。她依然是那么直白坦荡，一旦与他相认，确定了他的心里依然一直只有她，从来没有看过旁人一眼，便立刻纵身扑将上来，带着浑身炽热的情感与火焰，像是要把他也一道卷入，一齐灼烧，化为纠结在一起的清风或烟云，直上九霄。

第32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71
盛侍郎招架不住谢大小姐的神通, 被她按住后颈，吻到了浑然忘我的地步。
等到他终于又恢复了一点理智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的一只手已经覆住了她的后脑，把她的脸尽可能地往自己这边压过来；而他几乎已经将她整个人都裹在自己的怀中, 她身上的一缕幽香钻入他的鼻腔, 令他一瞬间薰然欲醉。
而在谢大小姐这方, “我就是纪折梅”的秘密在内心里翻来覆去压了一年多，如今终于错有错着地在盛侍郎面前挑破了；而盛侍郎果然不负她的青睐，并没有跟她拈酸吃醋，计较什么“如今你到底跟谁更好”之类的事情，而是一如从前那般, 依然将满腔真诚与热忱双手奉上给她，就好像只秉持着一个念头，一个真理——
不管世事如何变换，盛六郎永远是小折梅的。
谢琇的唇角在亲吻间慢慢地翘了起来。
在盛侍郎终于发觉再这样下去不行、意图稍微避开一些这等唇齿嬉戏的亲近时, 她却哧哧地笑了起来，故意又用齿尖去啃吻他的嘴唇, 甚至在他避开了一点的时候, 踮着脚去啃他的下巴。
盛应弦躲闪不迭，被她这一顿没章法的乱啃攻击得无可奈何, 只得低声劝阻道：“折梅, 折梅，不可如此……呃……姜少卿还在门外——”
谢琇：“……”
其实她下嘴是很有分寸的, 甚至没把他的下巴上啃出什么红印来。但他现在这样躲躲闪闪、鬼鬼祟祟的模样，一脸心虚脸红的神情, 却活像是她在这屋里对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亏心事一样！
怎么办。明明今天还有事关重大的正事要说，但是她的脑子却一直切在另外的档位, 换不回来了。
咳，冷静！从现在开始暂时做个事业批！在盛六郎又把自己作进刑部大牢之前捞他出来！
……谢琇莫名地感受到了一些整天忙于捞哥哥的前辈先贤——苏轼的弟弟，小苏大人苏辙——的苦衷。
她定睛端详了一下盛应弦，替他把脑后弄乱的头发顺了顺，就松开了手，又把自己的头发也抚平了。
……盛侍郎刚刚一时激动，手上没个控制，把她的头发也揉得毛毛糙糙的。幸好她今天是男装，梳的发型也简单，否则若是女子那些繁复的发髻的话，弄乱了还要重新挽，而她自己手艺堪忧，多半是复原不出来的——到时候教姜少卿进来一看，她跟盛六郎独处了一阵子之后，头上竟然换了个新发型，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唉！只恨今日确实还有危急存亡之事要好生商议，不能无休止地继续戏耍盛侍郎，殊为可气！
谢琇清了清嗓子，眼见着盛侍郎有一点心虚地四下一瞟，红着耳朵忙忙地要把刚刚揉皱了的衣襟重新扯直，心下也感到一阵好笑。
这么好的一个人，到底是如何几次三番地又把自己闹进险境中去呢。
看来他真的是没有她在旁边盯着就不可以啊！
谢琇故意咳嗽一声，板起脸来问道：“好吧，那我们就来好生谈谈正事——就来谈谈为什么你会又一次把自己弄进刑部大牢里去吧？”
盛应弦：“……”
他正徒劳地尝试抚平自己绸袍上被捏出的那些皱褶的举动，不由得停了下来。
啊，这也是他所熟悉的小折梅——趁着他头脑里还有些混乱的良机，突然袭击，一击制胜，就像是上一回在书房里，趁着他还陷溺于那个吻所带来的震撼之时，一举从他的腰间勾走了那个鞶囊，拿到了云川卫的令牌一样。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我真的不知是怎么回事……”
小折梅的目光闪了闪，忽然伸出手去，向下扯了扯他衣服的前襟。
他满头雾水，但还是依照她动作里的暗示，把头低了下去。
于是小折梅便轻而易举地凑到他的耳畔，用气音问道：“你当日和郑蟠楼都说了些什么？”
盛应弦闻言一顿。
然后他感到小折梅揪住他衣衫前襟的那只手，带着点威胁意味似的收紧了五指。
盛应弦：“……”
莫要再揪了。再揪下去，他这一身衣服就要皱得变成咸菜了。
他知道小折梅想要从他这里听到真话，即使那真话说出来之后，可能会把人引向一条危险的道路上，她也想要知道。
他想了想，也便释然了。
虽然小折梅如今的正式身份是“庄信侯世子夫人”，但是他莫名地就是知道，她没有一刻抛弃过“纪折梅”这个身份，也不会因为旁人而背叛他。
假如在这个世上，他还不能信任小折梅的话，他还能信任谁呢？
退一万步讲，假如有一天小折梅要对他做什么——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便做吧。
他坦然接受就是了。
于是，他也将唇贴近她的耳畔，轻声说道：“我问他，当初因何一定要背叛大虞，做北陵的探子。”
他感到小折梅微微一怔。
这件事，他在事发后诚实地告诉了来调查的那些人。
但是，他没有如实将郑蟠楼的回答告诉他们。
对于这个问题，郑蟠楼在案卷之中的招认，一直都是说“北陵以高官厚禄作为诱饵，而我在大虞并不得志，白白蹉跎岁月，自是想要赌一把将来的”。
……但是，当夜，郑蟠楼的答案却是——
“因为北陵人告诉我，我父亲是被害死的”。
他把住小折梅的双臂，倾身向前，在她耳畔，将郑蟠楼真正的回答低声说了出来。
谢琇：！！！
她震诧不已，刚要下意识转头去看盛应弦，就被他的下一句话惊住。
“而且，郑蟠楼还说，郑故峤身死后，北陵暗探曾潜入刑部，以一根中空长针钉入他尸身的头颅再抽出，发现上面沾染黑血，因此北陵人言之凿凿那是郑大人死因存疑、乃是被……杀人灭口的铁证，因此决意为北陵效力以报父仇。”
谢琇：？！
这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骗局？！
她实在忍不住，用气音低声抱怨了一句：“刑部是个漏勺吗，蛮子都能来去无踪的？”
盛应弦闻言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当时刑部还不是郑尚书执掌，在前任尚书手下，各方都安插了人手在其中，在内行人眼中，实则漏得如同筛子一般，如今早已是一摊烂账，也无从得知到底有没有北陵暗探乔装潜伏在内或趁夜潜入过……”
谢琇：“……郑蟠楼也是，蛮子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吗？！”
盛应弦轻声道：“他应当也是内心存疑许久，更何况郑大人死后被迫秘密下葬于城郊，当时对外说是郑大人笃信道家，才选择了埋在道观之侧；又因为郑家希望清清静静地送走郑大人，不让他再被俗世打扰……但实际上因为什么，谁能说得清楚呢？”
谢琇：“……”
她沉默了片刻，问道：“郑蟠楼那夜还对你说了什么？”
盛应弦却直起了身来，面容坦荡地摇了摇头。
“只有这个。”他说，“我那天本就是为这个问题而去的，见他没什么其它要说的，便离开了……但却不知，天明后他就死在了牢房里。”
谢琇思忖了一下，自袖中拿出一张纸，放到他的手里，示意他打开来看。
盛应弦一怔，拿着那张纸先是看了看她，这才低头打开，一读之下，面色微微变了。
上面写的是“云川卫旧档中查明永徽十三年四月郑曾数次出京，共去往八处村镇，目的地环绕中京，大致呈现五行八卦阵型”。
盛应弦目光震动，惊愕地猛然一抬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之色。
谢琇朝着他点了点头，又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烧掉那张纸。
她今天本来在想，若无机会私下与盛应弦交谈的话，至少可以把这条线索写在纸上，悄悄递给他。
但却不知后来事态的发展超出了预期，一番混乱之下，他们竟然有了独处的机会。
不过姜少卿还在门外，她猜测防备之心甚重的晏小侯，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塑料合作伙伴姜少卿，所以这张纸条还是可以起到悄无声息的信息传递作用。
盛应弦立刻意会，他颔首走到一旁，径直把纸条凑到烛火旁烧尽了。
谢琇这才出声道：“此事，恐怕晏世子也在尽力调查中，但目前还没什么结果。”
听到“晏世子”这个称呼，盛应弦的眉心不由得微微蹙了起来。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点了点头，道：“若我不是立刻就进刑部大牢的话，我也会派人去调查看看的。”
谢琇：“……”
他有的时候真能头铁到把人气死！还是赶紧开门放姜小公子吧！否则的话她现在就想要跳起来，重重地敲几下盛侍郎那颗榆木脑袋！
于是她狠狠瞪了盛侍郎一眼，一言不发地回身把厅堂的房门打开了。
姜少卿立刻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厅堂里，左右看看他们两人，发觉他们现在站立的位置之间有一定的距离，于是发出了一阵冷笑声。
“呵，何必站得这么远呢？岂非掩耳盗铃？”
谢琇又好气又好笑。
这屋子里三个人，三种脑子。
她或许已经切换到了事业脑，她看盛侍郎八成已经做好了下大牢的准备，活生生一个就义脑；那么面前的姜小公子，怎么还是一副宫斗脑的样子？！
“……那我站得离他近点？”她调侃似的反问道。
姜少卿吃了她这一记噎，立刻横眉立目。
“你莫不是忘了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吧？！”他怒气冲冲地说道，“假如今天盛侍郎再不拿出些让上头满意的交待的话，他迟早还是要回到他熟悉的刑部大牢里去的！”

第32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72
谢琇挑挑眉。“所以, 你们已经确定了，郑蟠楼就是他杀的吗？”
姜云镜被她语气里的嘲讽意味刺得脸色都发青了。
“你能不能多替你自己想一想？！”他愠道，“即使不是，进了刑部大牢, 还不是要脱一层皮？到时候你难道还有第二份‘长安绘卷’能够进献给皇上吗？！”
谢琇叹了一口气, 心想我恰好还的确知道真正的“末帝秘藏”在哪里, 因为上回我给的都是假线索，导向的是一个假地点而已……只是不知道隔了五年，皇帝有没有聪明到发现真正的藏宝地？
可是盛应弦实在也很了解她。她的表情刚刚一动，盛应弦便沉下脸来。
“折梅，不可胡来！”他沉声喝止她。
谢琇：……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她还来不及把内心的感想说出口, 就看到盛应弦转向姜云镜，声色俱厉地说道：
“我没杀郑蟠楼，问心无愧！即使到了御前，审问我一百次, 我也是这句话。更何况皇上圣明烛照，难道还会冤屈无罪之人吗！”
谢琇：……您这就把皇帝架起来烤了吗。可是皇帝他没有您这么高的道德值啊？俗话说得好, 只要他没有道德, 别人就绑架不了他！
但她的内心感叹，正气凛凛的盛侍郎是不知道的。他继续紧盯着面前同样沉着一张脸的姜少卿, 身上毫不掩饰地散发出冷冽的威压。
“甚么‘长安绘卷’……以前的事压根不必再提！姜明见, 难道你为了与我作对，竟然要把她也牵涉进来吗？！”
这句话可真正挑衅了姜云镜。姜少卿暴跳起来。
“把她牵涉入险境的人, 一直不都是你吗？！”他恼道。
眼看他们又要陷入“都是你不好，是你把折梅逼得拿性命去冒险, 你这个大坏蛋！”的无限循环中去，谢琇这个苦主被他们嗡嗡得甚为头痛, 不得不立刻出声喝止他们双方。
“……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拿着从前的事吵闹了！”
她这一声断喝石破天惊，倒是让盛侍郎与姜少卿一时间都息了声，几乎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她，像是在等着她开口裁断似的。
谢琇凝神思考了一下，觉得目前的局势实在过于错综复杂。
盛应弦与姜云镜之前就因为“纪折梅之死”而闹得水火不容，即使她现在死而复生、就站在他们面前，只怕数年来存下的心结，也让他们没那么容易就轻易撇开矛盾，携手精诚合作。
这就牵涉到了一个问题——
他们或许各自有消息的秘密来源和调查渠道，但他们所获知的情报，想必是不太愿意与对方共享的。
而且，多疑而昏庸的永徽帝，恐怕也是不想见到一个能够毫无芥蒂地携手通力合作的刑部和大理寺的。
盛侍郎与姜少卿，若是还想得到永徽帝的信任——至少是一部分的信任——那就必须一直像现在这样敌对下去才行。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
“我刚刚已经询问过盛侍郎了，当夜他与郑蟠楼会面，的确只询问了郑蟠楼当初为何要叛国、给北陵当密探，而郑蟠楼的回答也不新奇。”她巧妙地选择着措辞，对姜云镜说道。
或许是她的语气和态度都太过坦荡荡，姜云镜微蹙双眉，但终究没有再拿着怀疑的眼神扫视一旁的盛应弦。
“更何况，他杀郑蟠楼做什么？对他有什么好处吗？而且，盛六郎根本不是一个会滥杀无辜之人。即使是罪人，他也执着于要查明罪名和真相，然后让对方接受国法刑律的处罚，而不是这种私刑处死……”
姜云镜仿佛牙痛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得倒是挺冠冕堂皇、光明正大的……”他低声嘟哝着抱怨了一句，又把目光投向谢琇，“那你倒是说说，你觉得真凶是谁？”
谢琇略一沉吟，说道：“应该是想要给刑部制造混乱、好趁机向着刑部伸手之人。”
姜云镜：“……哦？何以见得？”
谢琇道：“原本的刑部被郑尚书与盛侍郎好生整顿了一番，至今已是铁桶一般，毫无他人插手的余地……若能在刑部制造混乱与动荡，就像现在这样从上到下都吃了挂落，上官要闭门思过、下属人心惶惶，甚至有坐在关键职位上的人被捉拿下狱，这样能够漏出多少空档和破绽，就不消我细说了吧？”
姜云镜：“……”
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点复杂。
但是他也明白，她分析得一点也没有错。
“言之有理。”他最后出声道。
“……但你这个解释，皇上不一定能够接受。”他补充了一句，微带着嘲讽之意地望向一旁静默无声的盛应弦。
“刑部铁板一块，也就等于，这片地方被张皇后和仁王一派牢牢地把持住了……旁人插不插得进手去，皇上不在乎；可是若要连他自己也插不进手，他可就会——”
他意味深长地停下了说话，未尽的余音袅袅而散。
“而且他现在对着刑部出手，多少也可以打击一下张皇后与仁王一派的势力！因为在信王出京就封、杜家倒下之后，明面上已经没有了可以与皇后和仁王相抗衡的势力！”谢琇飞快地说道。
姜云镜略带一丝赞许地朝着她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他说。
谢琇停顿了片刻。
“……那就，把他的注意力转开。”她冷冷说道。
姜云镜似乎有点意外。
“什么？”他问。
谢琇冷笑道：“他要另一个势力，那我们就给他另一个势力。”
盛应弦猛然抬眼望向她，脸上是一片错愕之色。
姜云镜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你……你又要做什么？！”他口气和脸色都不太好地喝止她。
“你又要做什么危险之事？”
谢琇无视他们两人一脸如临大敌之貌，情真意切地叹了一口气。
“宫中从来不乏有野心之辈，去了一个杜贵妃，又有一个钟贵妃……听说，她最近正想收一个养子。”
“我只是感慨一番，能做什么坏事呢。”
姜云镜一滞，心头已然明悟了。
他不由得瞥了一眼旁边的盛应弦，看着威名赫赫的刑部左侍郎还是一脸茫然又专注的样子，虽然不懂纪折梅在说什么，依然一双眼睛都凝定在她身上一瞬不瞬——他忽然啧了一声。
盛应弦的脑子里的确没有这些后宫争斗的弦。但这并不妨碍他乖乖地盯着纪折梅，用那种和朱紫高官一点都不相配的热切、钦慕、脉脉情深的眼光望着她。
脑子里浸透了后宅与雄竞之事的姜云镜怀疑，盛侍郎根本就忘记了，纪折梅如今的身份是有夫之妇。他若是想和纪折梅重续前缘，多半在眼下一段时期之内，还要为爱当三。
……因为以纪折梅这样的性格与能力，堪为上佳的臂助；胸怀大志的小侯爷在大业得成之前，大约是不想放弃的。
更何况，他自认能看穿一些晏小侯那个人。
晏长定本就是个生母不详的私生子，养父又离京许久，看起来皇上也并没有因为他“遗珠”的身份而对他过度偏爱或照拂；于是他一个人，从十几岁的时候起就要辗转于中京的波谲云诡之中，权衡何时可以出头，哪里有机可乘。
因此，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太在意情感与身体上的忠诚与否的。
他更看重的是精神上的忠诚——换言之，就是“能不能在夺嫡时忠诚地站在他这一边”。
至于对方是不是妻妾成群，是不是面首满院，是不是在哪里有个甚么知己或相好……他一点都不在意。
姜云镜起初与晏行云相交时，就听过他对于这位夫人的感想。
“是个聪明人”，“幸好她不与她的父亲和妹妹相同”，“能力和眼界皆非凡品”，“眼下若必须有一人来做世子夫人，她倒是很适合的”……云云。
姜云镜也知道晏行云心里的打算。
永徽帝从前表现得很宠爱他，但从来没有让他越过两位名正言顺的皇子仁王和信王的意思。
他赐给晏小侯金钱和宝物，任用晏小侯为官，但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晏小侯的身份。
这就是一种压制。
因为晏行云的年龄比仁王与信王要大十岁上下，能力又出色，所以进入朝堂的时间也要提前许多。在仁王与信王还在上书房的四书五经之中挣扎的时候，晏行云已然能在朝堂上做出许多成绩、进而笼络一批想要提前押宝的朝臣了。
因此永徽帝是断断不会真正承认他这个“皇长子”的地位的。
晏行云一直以来都声势浩大，显得春风得意、青云意气，但实则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他小心翼翼地一再测试和窥探着永徽帝忍耐的边界，从中找出一条既能壮大自身、又不至于在自己尚弱小之时就招来皇帝忌惮打压的道路来。
而妻族，正是永徽帝拿捏他的要点之一。
谢太傅是个吉祥物，谢璎又是什么不得了的优秀贵女吗？
可是永徽帝却一脸慈爱地，非要为谢家的女儿与晏小侯指婚，这背后是何意，聪颖到几乎狡猾的晏小侯能品不出来吗？
幸好他们谢家还有个丢在道观里二十年的长女。也幸好那位长女竟然和家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竟然是一位有脑子、有胆识、又有能力，不可多得的妙人儿。
晏行云自然是不曾这么夸赞过谢琇的。但姜云镜能够读出他的潜台词来。
晏行云只对姜云镜说过“幸好我夫人被谢家丢在道观里二十年，这层背景让今上放松了戒心”这一句话。
但这一句话也便足够了。
足够让姜云镜品出晏小侯现在有多么不可能放弃这位优秀的合作伙伴。
毕竟，既身手不凡、又知情识趣，该打配合的时候还有默契，这样的一位合作伙伴和可靠的盟友，上哪里去找？
而晏小侯为了邀买人心，留住盟友，也是很舍得下本钱的。
……更不要说，他原本就没多少道德可言，又怎么会拿那些严苛的道德标准去约束和苛求优秀的合作伙伴呢？
姜云镜带着一点怜悯、又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心情，注视着一旁的盛侍郎。
不知为何，他现在觉得英名在外、正义凛然、端肃庄严，如同天神一般的盛侍郎，身上实则也带着一点点清澈的愚蠢。
盛侍郎怕是压根没有想过，晏行云与纪折梅……不，谢大小姐，现阶段是根本不可能切割分离的。
不但晏行云还需要谢大小姐这个得力臂助，就算是只看如今风起云涌、瞬息万变的朝堂形势，也不允许他们现在就和离。
倘若有朝一日英明神武、道德标杆的盛侍郎发觉了这一事实，他又应当何去何从？
……姜云镜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好奇，也太期待了。

第32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73
在姜云镜悟出了谢琇的暗示“钟贵妃意欲收晏小侯为养子, 在立储风波中一争大位”之后，他行动得也非常快。
他本就是晏行云的盟友，而且看起来他也受够了被多疑且愈发昏庸的永徽帝所控制，因此他打算在晏小侯身上下注。
而明面上, 晏行云除了还没能得到永徽帝公开的承认之外, 母族与妻族的缺陷, 也是他的弱势之一。
如今，他的妻族虽然势力还是不太够看，但好歹有了名义和地位也相当的匹配。
太傅长女，即便是做真正的皇子妃，在名义上都是足够的。
永徽帝可真是用心良苦。既不能给这位“遗珠”真正强而有力的岳家, 又不能拿那些芝麻官儿家的姑娘们来敷衍，导致反而大削晏小侯的实力、增添仁王一派的希望。
他委实深谙平衡之道。
当然，若是晏小侯当初真的娶了谢二小姐，想必张皇后和仁王会更开心些。
不过谢二小姐那副模样, 对哪一派来说都宛如一个不定时炸弹，张皇后当初大概也没拿定主意, 这颗炸弹将来万一引爆, 是会炸到晏小侯，还是会把己方也一起拖下水。
相较之下, 谢大小姐被放逐于荒郊野岭二十年, 什么贵女教育都没有接受过，想必也上不得台面, 或许是更适合的拖后腿人选。
因此，张皇后一个犹豫不决, 倒是让晏小侯错有错着，补强了妻族的缺陷。
如今, 只要他再寻一有力的母族，情势便会大致均衡……不，稍微偏向他这一方了。
而同为贵妃、却多年被杜贵妃压制，而且无子的钟贵妃，如今升上了后宫第二号人物的位置，也终于有了另起心思的余暇。
……这就是晏行云的机会。
也是谢琇挑动风云的机会。
她为永徽帝送上了一份大礼，足以让他愕然发现第二股势力已经成形，他不能再去打压张皇后与仁王一派，以免两边失衡。
……也就是说，只要促成钟贵妃成为晏小侯的养母，永徽帝就不能再打压刑部上下——尤其是张皇后的表妹夫刑部尚书郑啸，以及郑尚书的爱徒盛侍郎了。
而这个计划，同样对晏行云有利。
他不能把宝全部都押在永徽帝的父爱之上。更何况永徽帝压根没有许多父爱。
与钟贵妃结盟，他就又往上走了一步。
他总不能一直单打独斗下去。有一位地位高贵的养母，在后宫之中与张皇后抗衡的话，将省掉他许多事情。
姜云镜正是看出这些隐藏的好处，才没有阻止谢琇从这一点下手。
而晏行云，即使还不知道盛侍郎与谢大小姐之间的这一番纠葛，他在面对机遇时，反应也很快。
之前，钟贵妃便有意认下晏行云做养子，但永徽帝那边总是态度暧昧。
晏行云也不灰心丧气，私下里与钟家来往勾连多时，利益分配都谈定了，俨然一副已成了一家人的心照不宣模样，只是在表面上还只是客客气气来往，并没有走得过近。
钟贵妃同时在后宫中以无子为由，试探着请求收养庄信侯世子晏行云，但被永徽帝拒绝。
永徽帝用的理由是“朕尚有子，何须收养？爱妃一片慈母之心可嘉，唯朕目下并无此意。长定聪敏颖悟，必能体会朕心”。
然而，过了大约十几天之后，仁王于御苑之中乘舟游湖，忽起狂风，仁王于众目睽睽之下落水，很是费了一番周折才被救上岸，因此受寒，缠绵病榻，说是因为仁王不谙水性，落水时肺中入水，因而总不见好，时常咳血。
永徽帝震怒，发落了一干人等，下令彻查。张皇后因为独子受此大罪，亦是惊怒非常，下了死力去查，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无论是钟贵妃，还是晏小侯，看起来好似还真的没有在其中插手。
张皇后虽没有大本领，但永徽帝至今只此一个嫡子，张皇后自是看得很紧，仁王身旁的人都是经过再三筛选调查的，没有一个不是自己人。
事发当时，仁王身旁也并没有人碰撞或推搡他，一切真的就是偶然。
仁王落水之后，也有船上和岸边宫人即刻要跳水施救，但当时就是那么不巧，狂风骤起，日月无光，水面波涛汹涌，舟船都摇摇晃晃，无法保持平衡，拖延了施救进程，才导致仁王被救上来时已经喝了好多水，伤及肺脏，久治不愈。
这一下，前朝后宫，皆是愈发暗潮汹涌。
钟贵妃自然不好在这等时刻再提出相同的请求，但朝堂中已有许多人坐不住了。
其中有忠臣，忧心皇嗣之危，认为仁王尚未完全长成、也未证明过自己的能力，还遭此大难，恐不足以扛起社稷重任；当然也有想要押宝或浑水摸鱼的、各有心思的其他朝臣勋贵，觉得自己既然挨不上张家的边，不如做点其它打算，说不准将来还能混个从龙之功——
这种山雨欲来的情势下，还有谁能记得莫名横死的郑蟠楼。
虽然刑部落个看管不严的罪名，但既是板上钉钉的北陵密探，早晚也是要秋后看斩的，如今不过是先死一两个月，谁还有心思追究？
可奇怪的是，或许是因为皇帝终究上了年岁，竟格外地重视起中宫嫡子来。朝堂上暗潮汹涌，后宫中亦非一片平静，但在这股暗流的正中心，永徽帝竟然一直坚持着，要让太医先治好仁王，再说其它。
仁王却也没有甚么生命危险，只是一直面色苍白、身体虚弱，起初半月起不了身，后来好一些了，也不再咳血了，渐渐地能够下地行走几刻钟，再往后，下地也走得稳了一些、时间也长了一些，只是看上去还是虚弱不堪，不知要将养多久才能恢复如常。
可这个时候，朝堂上引而不发的焦虑和矛盾几乎已经累积到了最高点。
永徽三十九年九月十六，乃是大虞的开国皇帝正祐帝的冥诞。按照往年的规矩，应当由皇帝遣使——一般是皇子——前往为了纪念正祐帝而建造的永固寺上香致祭。
永固寺里有一座大琉璃塔，是大虞第二任皇帝广雍帝为了纪念父皇的功绩和慈爱而建造的，费工费时，奢侈至极，甚至在广雍帝驾崩时还没有完全建成，直到永徽六年才正式落成。
早年都是永徽帝亲自致祭，后来仁王与信王过了十岁，便由他们其中之一代皇帝前往上香致祭。在杜家覆灭后，信王几乎是被流放到了封地上，祭大琉璃塔的任务便落到了仁王身上。
可是今年仁王落水，身体孱弱，尚未康复，九月中旬以来中京的天气又一直反常地有些寒凉，于是永徽帝和张皇后便犹豫起来。
还是仁王本人，忖度着自己的健康已恢复了一多半，不能一直躺在病榻上，招来前朝诸多猜疑，于是再三再四地恳请皇帝允准，说自己完全有能力继续代行永固寺祭祀。
彼时前朝已经有压不下去的议论，说既然仁王连身子骨都不健壮了，即使只是为了做个备胎，也该提前打算起来，让钟贵妃认晏世子做养子，以免真有甚么万一，国朝后继无人。
到了这个时候，永徽帝自然再也没有提起过要为了郑蟠楼之死而穷究刑部上下之责。不过朝堂上总有与张家不太对付的臣子，偶尔还是会拿这件事来试探一下风向。
永徽三十九年九月初十，中书舍人邢彦施上表，奏称仁王沉疴久治不愈，为国朝后嗣计，请皇帝允准由后宫钟贵妃抚养流落在外的皇长子晏行云，以顺天时以应不测。
皇帝震怒，极言申斥邢彦施为不忠不义之辈，着令即刻押出崇天殿外，杖刑五十，贬为白城县丞。
但龙颜一怒，并未能完全堵上朝臣进谏的口子。
并且有机伶醒觉之徒，早就从邢彦施被贬谪之地品出了别样的机锋——
白城，就是白城关所在地。而晏行云如今还是庄信侯世子。庄信侯晏尚春本人，此刻正在白城关养病。白城关一线的广信军，也皆出自于晏侯麾下。
……这是既重罚了贸然出言进谏的邢舍人，又把他保送到了晏侯家的势力范围里啊！而邢舍人既然是为晏小侯上奏的，明显是站在晏小侯一方，那么他到了晏家的势力范围里，也就不可能受到什么刁难。
于是，隐然押宝晏小侯的一些朝臣，也都在接下来的数日之中陆续上奏。
这个说“既是仁王病重不能起，今年的永固寺祭祀，皇上不妨指定一位勋贵代祭，臣观庄信侯世子文武双全，神清骨秀，睿智天成，十分适合担此重任”。
那个说“后宫之中，钟贵妃居次，乃是圣上潜邸旧人，一向谨慎侍奉，柔和谦退。如今贵妃娘娘无子承欢膝下，长日孤独；而庄信侯世子生母早逝，未能有一日仰受慈母抚育之恩；圣上何不成人之美，令贵妃娘娘抚育晏世子，如此两厢皆能仰承天恩，阖宫上下无不感念圣上慈德”。
终于，在九月十三当日，皇帝当朝宣布——
九月十六当天，仍由仁王李重霖代行祭祀永固寺大琉璃塔。
此旨一出，朝堂哗然。

第32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74
谢琇反应得极快, 立刻下令庄信侯府闭门谢客。
谢琇暗忖，今日还是大朝会，晏小侯身为云川卫指挥使，应当也在崇天殿上, 不知道他亲耳听到皇帝这么宣布之后, 还能不能做好表情管理, 内心又作何感想。
可如今外头情势不明，贸然四处打听内线消息，只会给别有用心之人以可乘之机。
谢琇虽然有易容和轻功两样本事，甚至还可以给自己绘个隐匿符，但现在这个世界灵气太少, 隐匿符发挥不出最大效用，万一走到一半露出一只手臂一条腿，反而会震惊整个中京。
而现在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庄信侯府，轻功也只能让她飞檐走壁, 不能让她隐匿身形。光天化日之下，若是有个人打从庄信侯府里飞身出来, 即使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孔, 也足够打草惊蛇。
所以谢琇只能等。
而且，姜云镜或者其他小侯爷的盟友要给他传递消息, 除非今天在外头什么地方有些其它的手段, 否则若是要传信到庄信侯府，也只有入夜之后方才便于行动。
谢琇安坐于“含光堂”内读书, 一本封皮上写着“拈花诗集”的话本子拿在手里，读得飞快。
忽然底下有丫鬟来报, 说出府采买的翟婆子有事要单独回禀。
谢琇放下那本伪装成一本诗集的话本子，命翟婆子进来。
翟婆子也是庄信侯府的老仆了, 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托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说她今日到了集市上，人群挤挤挨挨的，也不知为何，手里一紧，已有人塞了这张纸条过来，吓得她心惊肉跳的，也不敢声张，采买完毕就匆匆回府过来禀告夫人了，云云。
谢琇坐在椅子上，又问了一些问题，翟婆子答得也没多大破绽，活脱脱一个“有点见识但也没有搞过这种地下工作”的世仆模样。
谢琇接过纸条，发现上面写的是今夜戌时初刻在中京城中运河畔的某处酒食摊子旁会面，落款写的是“明见”。
……可是，姜明见——也就是姜小公子——的字迹也不是这样啊？
谢琇拈着那张纸条，拿不定主意这是个陷阱，还是姜云镜真的要约见她。
最后她决定：易容前往。
她懂得易容之术的秘密，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但姜云镜是知道的——他们初次在公主府后院见面时，她被迫要化装得更像长宜公主一些，所以当时他看到她那张脸的时候，还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所以他若是真的要约见她，也当猜到她必定会易容前往。到时候他要如何才能认出她，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她总不可能明晃晃地用谢大小姐这张脸，在入夜后鬼鬼祟祟地去和什么人见面吧。
而本应在日落前就下值的小侯爷，这一天直到酉时，依然不见踪影。
他也没有派人回来通知她一声，他究竟去了哪里。
谢琇坐在妆台之前，思忖着总不会有人今天听了皇帝命仁王代祭的圣旨，马上就去取那位遗珠皇长子的狗头吧，小侯爷应当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于是她就心安理得给自己化了个路人妆，打扮成普通民妇的模样，从庄信侯府的后门闪身溜走了。
虽然这个小世界里灵气匮乏，隐匿符没什么持久的效果，但让谢琇把后门打开一条细缝，往身上套个隐匿符，然后闪身出去，尽快走出后巷，找个阴影处汇入人群这短短的一段距离，还是没有问题的。
谢琇走入巷口的一株枝条近乎垂落地面的大柳树后，把隐匿符一揭，再十分自然地从大柳树的巨大树冠垂下的阴影里走出，汇入街巷上的人海之中，毫无破绽。
她来到了纸条中写的那家运河边上的酒食摊子附近。
这一段运河已经过了中京城中的繁华地带，左右也有些阴暗。运河岸堤上多是摆的小摊位，并没有繁华地带酒楼连成一排的盛况。
那家酒食摊子看上去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仗着附近有家小酒馆，可以让食客买了酒过来坐在摊子上，再点些下酒菜，或许自家还有一两样特色卤味或小食的秘方，坐着慢慢喝酒吃菜。
中京四季分明，一年倒有三季适合像这样坐在堤岸上，一边喝酒一边赏赏河景。
只是此刻已过戌时，摊子上客人渐少。
中京的夏季昼长夜短，不设宵禁，但人们也极少彻夜在外吃喝游玩，一般未到亥时，街头也就十分安静了。
如今街头已行人渐稀，但那家酒食摊子上并没有姜少卿那张熟悉的脸出现。
谢琇今夜打扮成一个在外做工的民妇模样，踌躇着走近那家摊子，似是想买些卤味回家、又精打细算着怕多花了钱的模样。
如今已是快要收摊的时分，摊主见还有客人上门，也很欢喜，热情地要便宜些将剩余的卤味卖给她。
谢琇抖抖索索地在衣襟里摸了一阵子，才摸出一个破旧的布袋，打开来一枚一枚铜币地点数，还不忘随时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的同时又挑剔一下剩余的卤味“全是边边角角了”、“都这时分了，味道只怕也不甚新鲜”，锱铢必较着，还要讨价还价。
最后她终究是用几十个大子儿将剩下的卤味几乎全部都买了，愁眉苦脸地嘟囔着“家中半大小子，真要吃穷老子娘了”，再不着痕迹地扫视了周围一圈，确认真的没有什么疑似姜少卿派来接头的人，这才怀抱着油纸包，慢吞吞地又走远了。
她已经可以确定，那张纸条是有心人递来的试探了。幸好她也有技能傍身，想必周围盯着这家酒食摊子的人，也没看到有什么可疑之处吧。
当然，时近戌时，摊子上来了个穷苦民妇。可是锦绣堆里堆出来的世子夫人，即使幼时于道观中清修，可也不曾如这般在贫困中挣命；怎么可能会与穷苦民妇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谁会想得到，有机会成为太子妃和下一任皇后的谢大小姐，真的能抠抠搜搜地在这种小摊子上包圆剩余的卤味呢。
谢琇本想把那一包卤味随手给个乞丐，但又担心有什么人要追根究底，反而让那乞丐无辜遭罪，索性把那包卤味揣回了家，给了二门上盯着的心腹婆子下酒。
她慢吞吞地往“含光堂”走，一边走一边想着明日须得跟小侯爷说一声今晚的情况，看看是不是要拿住翟婆子再多审问审问，毕竟庄信侯府里这些世仆，对着她这个入门时间尚浅的世子夫人，也不知道忠诚度有多少，还是世子爷出面更稳妥……
然后，她就愕然地停在了“含光堂”的庭院正中。
因为她看见，卧房里面对庭院的那扇窗子被打开了，晏行云正坐在窗边，右臂搭在窗框上，漫望着窗外。
他的视线方向很奇怪，既不像是看着庭院，也不像是望着夜空。若要让谢琇来说的话，她倒是觉得他的视线里是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看到眼里。
谢琇在庭院中停顿了几息，直到晏行云终于察觉到了她停下脚步的举动，慢吞吞地把视线调往她的脸上。
尔后，他勾起唇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夫人。”他用一种极为慎重的语气，慢慢地说道。
谢琇本能地感到了一阵不妙。
一般这种神情、这种语气……出现的前提，基本上都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否则的话，小侯爷看到她的时候，就不会笑得这么瘆人了。
……是因为今天早朝上皇帝下的那道“仁王代祭”的命令吗？
谢琇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神色和态度的自然，重新举步往屋内走去。
她进了屋，这才发现整座“含光堂”内——包括他们的卧房、正堂和另一侧厢房改成的书房——居然一个下人都没有。
谢琇倒不至于还需要丫鬟婆子服侍，只是觉得十分奇怪。
她固然不需要服侍，但小侯爷天潢贵胄，还是挺习惯于使唤人的，如今却为何要屏退下人？
她走入卧房中，发觉小侯爷果然侧坐在窗下的那张长榻上，右臂撑在窗框上、手肘支起，右手托着脸颊，就那么半侧过脸来望着她，姿态潇洒有余，但气场却带着一丝紧绷感。
谢琇也不戳穿他，只是走到墙角的铜盆前打算盥手。
水已经凉了，好在如今还是夏季的尾巴，水热一点凉一点其实无所谓。
谢琇拿一旁的香胰子来涂在手上，仔仔细细揉搓过，又伸手进铜盆里洗掉。水声就那么一波一波，哗啦哗啦，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小侯爷则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谢琇擦干净手之后，打算自己去柜子里找衣衫来换。她一边走向卧房另一边的衣柜，一边极其自然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今晚连下人都不用了，就一个人呆在这里？”
晏行云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
谢琇有点尴尬，因为她必须立刻换下这一身有点破旧的装束，但小侯爷似乎毫无回避的意愿，这一下她是非得当着他的面换装了。
她想了想，慢吞吞地走到一旁的屏风后，把今日出门前自己穿的燕居衫裙又换上了，然后拿着一件轻薄的纱衫走出来，准备等一下沐浴之后再换干净的中衣。
这时，晏行云忽然开口了。
“琼临，”他说，“过来这里。”
谢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拿的那件轻薄的夏衫，决定在这种不寻常的日子里，沐浴这回事可以先等等，还是先解决小侯爷的心结比较重要。
于是她依言走到了那张窗下的榻旁，问道：“郎君何事——”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晏行云就伸出左手，一下子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向着自己的方向用力拉过来！
谢琇猝不及防，失去了重心，向着晏行云的身上摔倒下去。
她脱口喊了一声“啊！”，然后眼前一花，感觉身躯已经重重落进了对方的怀抱里，并且因为是跌坐下去，还撞得臀腿一阵酸痛。
按理说这一下应该也撞得对方很痛，可是小侯爷一声不吭，只是伸手环住了她的腰间，从身后靠过来，将脸就这么靠在了她的后背上。
谢琇：！

第33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75
她现在坐在他的腿上, 面朝外侧，完全看不到身后的状况，只觉得小侯爷一阵一阵的温热鼻息透过夏日本就轻薄的衣衫，全部吹拂在了她的后背上, 令她坐立不安。
“郎君？”她试着唤了一声, “你怎么……”
可是她的问话再度被小侯爷打断了。
“别动。”他闷声道, “借我靠靠。就靠一会儿……”
谢琇：“……”
啊这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吗？！
她无可奈何，想要挺直肩背，坐得好看一点，但是小侯爷的脸就那么贴在她脊背上，害得她动弹不得。
她还以为小侯爷要问她“今晚跑到哪里去了”, 又以为小侯爷要问她“你知道今天早朝上皇上下的诏旨了吗”。但是小侯爷一时间就只是这样温顺却紧紧地靠着她的背脊，什么话都没有说。
谢琇无可奈何，伸出手轻轻地拍抚着小侯爷紧紧缠在她腰间的手，一下一下地, 说道：“究竟是怎么了啊……”
或许是因为夜深人静，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带着一点平时很少见到的、真切的温柔和怜惜, 让晏行云的肩膀倏然抖了抖。
然后，他听见她更加柔和的声音, 那声线柔和得几如梦境, 简直就像是今夜高悬于夜空的、近乎满月的圆月所洒下的温柔清辉一样。
他的脑海之中莫名地浮现了两句诗。
明月照高楼，含君千里光。
“长定？晏长定？”她的纤指覆盖在了他略有些发抖的手背上, 轻轻摇晃了两下。
“到底是怎么了，可以对我说说吗？”
晏行云想要开口, 却一瞬间咽喉哽塞，千头万绪, 完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咽了咽，喉结上下滑动了数次，才开口道：
“你知道……‘庄信侯’的‘庄信’二字，作何解吗？”
谢琇：……？
糟糕，她没有熟背过“谥法解”啊。
不过她倒是有点模糊的印象，“庄”和“信”两个字，至少不算恶谥。而且，永徽帝还有个儿子被封做“信王”，倘若“信”还不算好字的话，他也不会给儿子当封号吧？
她顿了顿，试着答道：“呃……我不太知道这些……我长于郊野之中，未曾学过这个……”
在她身后，紧贴着她背脊的小侯爷也仿佛微微一怔，才叹息着低笑了一声。
“啊……我竟然忘了。对不住。”
谢琇：……你别这样彬彬有礼啊你这样让我心很慌啊？！
她勉强“嗯”了一声，又抚了抚他的手背，问道：“那么，‘庄’作何解？‘信’又作何解？”
小侯爷在回答之前沉默良久。
最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谥法中有云，‘死于原野曰庄’，‘武而不遂曰庄’。”
谢琇：！！！
什……什么叫死于原野？！武而不遂就是武功不成的意思吧？！
她震惊得几乎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后才说道：“……这都是什么意思啊！”
她的声音里含着强烈的一种同仇敌忾的感觉，还有一丝对他的心疼之意。晏行云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那种沉重的辛酸却并未稍解。
他默了默，又道：“《左传》中云，‘守命共时之谓信’。便是要我们顺依天命、见机行事，也要完成君命，此之谓‘信’。”
谢琇：“……”
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呼了一口气，心想今天早朝上皇帝命仁王代祭的口谕一出，这层关于“遗珠”或“流落在外的皇长子”的遮羞布实则也摇摇欲坠了，索性直言说道：“拿这么两个字来给……呃，侯爷做封号，他那点小心思真是上不得台面，亏他想得出来！”
好在她从来没有刷过什么忠君的形象，反而对永徽帝隐然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聪明的晏小侯早就知道。因此她现在带着义愤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晏行云也不觉得有多么的惊讶。
或许说，他正是在等待着她说出这一句话，来撕裂覆盖在“遗珠”这个传说之上的那层最后的、温情脉脉的面纱吧。
他意味不明地闷声笑了一声，重又紧了紧自己环抱着她腰间的双臂，把自己紧贴着她背脊的脸，又在她背上多蹭了几下。
谢琇：“……”
对于这种事业批来说，表现亲密这种事情一般也是别有用意，不是后头紧跟着的一定是雷，就是一定有事要她相助。
当然，目前为止他们还是绑定的坚实盟友兼政治夫妻，他有事要她出手，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要求，她还是会答应的。
但问题是，他怎么蹭个没完，也不说下文啊！
谢琇纵使再满心同情，也不免被小侯爷蹭出了一点火气——单纯的火气。
她索性单手一握小侯爷勒在她腰间的手，使了一些力气，强行就要转身去看看小侯爷此刻的表情。
小侯爷原本可能只是在借着蹭蹭这个动作来抚平自己内心的不平静，因此他并没有防备谢琇会突然发难。
此刻他猝不及防，未及施力，竟然真的让她转过了半个身子！
虽然还是侧身状态，但谢琇的视野已然能够看到小侯爷的脸。
电光石火之间，她不由得一怔。
此刻他们两人差不多是背光——背朝着窗外的月光——的状态。小侯爷的脸微侧着，月光只能映到他的半张脸上，而另半张脸则完全隐没于室内的阴影里。
但就在他露出的那半张脸上，眉尾可怜地垂搭下来，高挺的鼻翼轻轻翕动，眼眶中似有一闪而过的水光反射。
谢琇：！！
她正欲看得更清楚一些的时候，小侯爷突然行动了。
他忽然强行用了很大的力气，又硬生生地将她的身躯扳回了朝前的状态，自己则带着几分执拗地，又将脸颊贴到了她的后背上，箍在她腰间的双臂紧得犹如两条铁索，几乎要勒得她呼吸不畅。
谢琇：“……长定？”
她小心翼翼到甚至把“晏长定”前头的那个姓氏都省略掉了。
她很少这么唤他，多数时间都是“郎君”或者带着笑、连名带姓地喊他“晏长定”。
或许是这种难得一见的称谓唤起了他坦白的勇气。晏行云忽然低低地一笑，声音在静夜里传来，听上去竟然有些低哑。
“假如……你不再是你以为的那个自己了，你会怎么办？”
谢琇：？！
她一瞬间简直要疑心小侯爷是不是得知了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谢大小姐就是当年的纪折梅”。
但这不可能。
这世上仅有两人知道这个秘密。而这两个人，都决不可能出卖她。
更何况，让小侯爷知道了自己就是当年的纪折梅，能有什么好处吗？
小侯爷压根就不是个会君子一般退让，好成人之美的人。
相比起来，他更有可能做的是，得知了自己的夫人有着那么一点能以情感操纵盛侍郎和姜少卿的能力，大喜过望，然后指使自己的夫人那样做。
……所以，他现在说这个，是所为何来？
谢琇顿了一下，在茫无头绪的情况下，试探着柔声说道：
“可你就是你呀。”
这么一想，晏小侯和她有时候面临的处境倒是有些相似，都是身负多种身份，不同的身份还会给自己带来同一个人的不同对待；以至于在有些迷茫的时刻，或许会产生一些身份上的认知混乱吧？
谢琇揣摩着自己最初出任务时经历过的那些心境，温声说道：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你始终是你自己。”
“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下过的决定……皆好好地存在于此。”
“那些曾经被你好好对待过的人……也一定会记得你是谁，你是怎样的人。”
晏小侯静默无语，然而扑在她后背上的潮热呼吸却愈来愈急促，一下下地，仿佛在叩击着她的神经。
谢琇最后想了想自己在历经了数个任务世界之后，曾经因为那些炮灰任务多半是以惨烈的BE——不是被遗弃，就是身死——作为结局，而产生了一定的心理障碍。
那时，局里的心理治疗师——一个温柔的大姐姐，是这样对她说的——
“……晏长定，”谢琇将右手覆盖到他紧紧环在她腰间、用力得甚至手背上青筋凸起的手上，轻轻抚摸了几下之后，一点一点微微加重力道，直至将他的手完全握紧。
“你有来处、有归处，有人视你为友、有人视你为家人、有人视你为爱人、有人视你为目标——”
“即使最轻浮单薄的爱慕，也是爱慕。”
“有人爱你千斤，有人爱你三两。”
“爱你三两之人，或许还从你这里拿不去重三两的关注。”
“若是已经拿走了多于三两的关注，而你不甘心……那就再从他身上，将差价赚回便可。”
“更何况……世上或许有爱你千斤，而你未曾回馈到那么多之人……”
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那样，你就赚大了。”
小侯爷的身躯猛地重重颤抖了一下。
然后，那阵颤抖并未停止，而是愈来愈猛烈，到了最后甚至传递到了谢琇的身上，抖得连她也身躯微微发起颤来。
谢琇心下惊疑，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就听到身后的小侯爷发出一声略带尖厉的嗤笑声。
“呵——！”
这声冷笑还未落地，他就猛地收紧揽抱住她腰间的双臂，像是打算不管不顾地把她拦腰截断似的。
谢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为什么这么激动，还有愤怒？！
她的疑问在下一刻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小侯爷用一种与他狠戾的手劲丝毫不相符的、低而轻的语气说道：
“……可是，我并不是什么‘皇长子’啊。”
谢琇：“什——！？”
小侯爷又冷笑了一声。
或许是这一句话最难出口，而当他最大的秘密说出口之后，再要说下去也不太难了。他用脸颊在她的后背上又轻轻地蹭了蹭，语气里带着一抹深刻的黯然和疲惫。
“我刚发现……我并不是什么皇上的私生子。”
“我……应当就是永徽十三年的时候，为了平息立储风波，被皇上从京郊那几个村庄里选中的……刚好合适的婴孩。”
谢琇：！！！
她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几乎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

第33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76
要知道“千里光”这部作品的主线, 就是建立在晏行云这个皇帝的私生子身上的啊！也正是因为有着这个牢不可破的身份，后期在北陵大军围困中京、永徽帝一病不起，无法视朝的时候，他才能代为监国的！
而现在, 这个坚实的基础——晏行云有资格以皇子身份监国的道义及法理上的凭据——被猛然抽掉了！
这一下他就如同高立在空中楼阁之上, 看似华美辉煌, 实则脚下如临深渊，随时有可能坠落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谢琇太震惊了，震惊到一瞬间浑身就仿佛迸发出一股蛮力，猛地在他的箝制中强行转回身去, 一下子双手捧住他的脸。
小侯爷这一次没有阻止她转过来。
谢琇震惊地以目光一寸寸扫过他那张熟悉的、俊美的脸容，这才意识到，和仁王与信王不同，小侯爷的长相的确要漂亮得多。
长宜公主当初不也咬牙切齿地说过吗, 庄信侯世子的长相是一种“带着凌厉感的漂亮”。
……然而，永徽帝是个富态的圆脸。
大虞皇朝迄今为止的三代天子, 都说不上很英俊。
开国皇帝正祐帝是个纯粹的方脸膛武将, 而且他的审美非常固定，就喜欢圆润富态的圆脸女子, 他觉得这才是“有福之人”。
所以正祐帝的皇后, 以及他给儿子广雍帝指的正妻——也就是后来的皇后，永徽帝的生母——皆是圆脸。
这就导致了广雍帝的下颌骨可能还带点从父亲那里遗传而来的棱角, 但永徽帝完全和他的母亲一样，都是富态的圆脸, 脸上连颧骨都不明显的那一种。
甚至以前永徽帝年少时多病，都没能让他那张圆脸上显露出什么颧骨的痕迹来。
而广雍帝为儿子指的太子妃张氏, 也是一脸的贤良淑德貌——换言之，就是不够漂亮，但看起来还算大气贤惠，堪做正室。
因此，仁王的长相也十分普通。
作为宠妃之子，信王倒是比仁王要俊一些，也因此，他与杜贵妃母子俩，之前一度在宫中风头无两，导致很多人认为信王要被立为太子。
然而，晏小侯的外形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好看”这一范畴，可以用“漂亮”来形容了。
在他名义上还是“遗珠”时，大家自动认为这是因为他的长相完全随了他的生母所致。而且还很合情合理地认为，只有这样一个漂亮得不得了的生母，才能在一见面之下就俘获皇帝的心，让他头脑一热，就在宫外临幸了那来路不明的女子，生下了皇长子。
现在想起来，或许永徽帝当初在选择那些待产孕妇、准备偷天换日时，还心细如发地特意选择了一些遗传特征与他相像的夫妻吧。
譬如说双眼皮、相似的下巴与脸型等等。
所以当时年龄尚幼的晏行云和他一样，脸上有些细节还是很相似的，更何况小孩子基本上都是肉肉脸，最大的区分只是长得白净些可爱些，也看不出长大之后会长好还是长残，因此无人质疑这位“遗珠”的来历。
……然而，永徽帝大概也没有想到，晏小侯真的是气运之子，他的气运还包括——“长相综合了父母一切的优点，避开了一切的缺点”。
谢琇在现世里曾经有个同学，是她初中时班上的校花，父母的长相都非常普通，但他们的女儿长得则非常美，美到大家都奇怪以她父母的五官，是如何排列组合出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的。
因此，小侯爷应当也是那种得天独厚的、中了长相彩票的人吧。
但他中彩不要紧，可是他的颜值慢慢地就将两位宫中的皇子拉到了不知几百里开外，几乎像是时刻在提醒着永徽帝“我不是你亲生的所以才能长得这么好看”，永徽帝看了能开心就怪了。
本来倘若永徽帝儿子数量多的话，朝臣勋贵们基本上应该也不会把念头打到这位“遗珠”的身上——毕竟宫里就有那么多选择呢。
然而杜家事败，信王流放，于此相对的是，陷在北陵的承王居然老而弥坚地归京了，还立刻就广纳妻妾，表面上是一副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模样，谁知道暗地里是不是贼心不死，想要生出个儿子来，只等着仁王出事，便好接掌大位？！
在这种情形之下，永徽帝根本就不可能公开承认当初的“遗珠”是他假造的——那不是徒然让承王距离储位又进了一步吗？！
因此永徽帝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继续装作倚重晏行云这位“遗珠”的模样，一方面压制承王，一方面也算是为仁王保驾护航。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信重晏行云。因为晏行云并不是他亲生的儿子，并且还占据着“皇长子”这个名义上的位置，比起那些单纯的世家子或者通过科举晋身的青年才俊们，还要危险得多。
从一句话里一下子就发散思维了这么多，只不过是几分钟之内的事情。
谢琇捧着晏行云的脸，使得他不得不将脸仰起一点，下颌和颈线倏然绷紧，更加显出优美的线条。
谢琇心想，刚刚向她吐露了这么大一个秘密——还是关于他自己的负面消息——或许小侯爷不愿意这么久久地仰着头看她？
她刚刚捧起他的脸，也是因为乍然听到这个真相之后太过震惊了，下意识地就想查看一下他目前的状况；现在确定了他虽然眼中的确漾着薄薄的水光，但好像精神状态尚算稳定，她就想礼貌地撤回自己的手。
可是她的手指刚刚一动，还没有松开，他就仿佛洞悉了她的打算一般，蓦地伸出一只手来，把她的手又重新按回了自己的脸颊上。
谢琇：“……”
晏行云就这么保持着微微抬头仰望她的姿势，轻声说道：
“你也不想要我这个平庸卑贱的孤儿了，是吗。”
谢琇一瞬间就仿若脊椎上被通了一道电流那样，麻得毛孔打开、头发直立，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进入了临战状态！
小侯爷当然不是什么完美男主角。事实上，他身上缺点一大堆，比如和大多数天潢贵胄一样长着一个阶级脑，都看不起平头百姓；而且他还有个与一小部分聪明人相同的毛病，就是看不起智商比自己低的人。
所以他曾经流露出真切的困惑，非常想不明白盛六郎的前未婚妻只是一个村姑，还是个孤儿，就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的娃娃亲，盛六郎后来步入朝堂，腰佩银鱼、官服朱紫，还肯履约娶她，就已经是对她仁至义尽了；何至于在她死后多年还做出一副心若死灰的鳏夫模样来？
……结果现在，回旋镖却扎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根本不是什么天潢贵胄、皇家遗珠，而是当年为了平息朝中的争议与北陵的逼迫，从京郊村庄里找到的一个虚假的赝品。
谢琇虽然看不上他的阶级脑，但在他被打击得如此沉重的情形下，也不会再雪上加霜，多戳他一刀，遂道：“怎么会？即使你的身世……呃，有变，那么你就不再是那个曾经对待我很好的人了吗？”
她说这句话其实有点亏心。因为他们本就是一对塑料夫妻。但不管是真情抑或是假意，小侯爷待她还是很好的。
好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若不是她见多识广，不可能被他的那些套路绕进去的话，那么即使她一开始是心性坚定的贵女，也不免终究会被他的温情细语给骗过去，把自己搭在里头也说不定。
所以，从道义和良心上来说，她也理应这么说。
可是即使她说得非常诚恳，小侯爷却只是哂然一笑。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道，就那么直勾勾地仰视着她的眼睛，竟然有一种茫然失措而可怜的意味。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哪一家抱来的……云川卫旧档里的那个‘五行八卦阵’里注明的每个村镇，都有当年有孕的夫妻，过了几个月便消失了，至今也不知下落……”
“我甚至还去那些村庄里看过，无一例外，土坯做的房子早就倒塌了，即使当年是好一些的瓦房，现在也是一片残垣断壁……没有一处是两夫妻离开后，还有别处的家人搬移过来的，问了村中老人，都说是当年搬走就没有消息了，两夫妻也没有其他家人……”
“总共二十二对夫妻，可我甚至不知道哪两个才是我的亲生父母——”
他的声音说到这里哽住了，眼眶中涌出了茫然的、明亮的泪水。
他猝然低头，似是想要掩饰自己胸中涌动的愤怒与悲伤之情。
可是谢琇此刻还坐在他膝上，半转过身来，上半身挺直，捧着他的脸。他这个低头的动作，便直接把他自己的脸——送进了她的怀里。
谢琇：……！
她刚想下意识挣扎一下，就感觉胸前的衣襟上渐渐发起热来，潮意也渐渐透过轻薄的衣料传过来。
她低下头，只能看到晏小侯的头顶。
他的头发又黑又浓密，晚间洗完澡披散着出来的时候，灯下一映照，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之意。他也十分乐于向她散发出自己的男色魅力，甚至有的时候还会乖顺地伏到她的膝上来，恳求她帮忙擦干头发。
总的来说，晏小侯从前可以在大狼狗与小奶狗之间无缝切换，这一点却是比姜少卿和盛侍郎要手段高多了。
然而现在，他却垂头丧气，声音嘶哑，神色凄哀，面容迷惘，埋在她的胸前，浑身发抖，像是迷路的小狗一样。

第33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77
谢琇叹了一口气, 然后双手环绕过怀中那颗头，在晏行云的头顶心落下了一个安抚的吻。
她温暖的掌心贴着他一侧的发鬓，柔和的语声在他的周围回荡。
“长定……”她说，“我给你唱个童谣吧？”
晏行云微微一愣。他的身躯虽然投在她的怀中, 肩背依然僵硬了一霎。
谢琇不管他怎么想的, 径直说道：“我以前……跟人学过好多好多有趣的童谣喔。可以哄小孩子睡觉的……”
不知为何, 晏行云突然有些羞恼。刚刚那种晦暗无尽的、近乎阴鸷的情绪也如同流水一般，退下去了一半。
他有点恼羞成怒地故意挺了挺腰，道：“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然而她却噗地一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嘲笑之意，反而含着许多的宽容与温柔之情。
“我听说, 好孩子应该得到奖赏嘛……”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又低又温柔。
晏行云想嘲笑她“你的奖赏就是唱个歌？！”，但不知为何又突然不想这么说了。
他只是觉得浑身懒洋洋的，方才埋在她胸口的一顿无声的流泪, 仿佛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与情绪。他保持着靠在她胸口的姿态，应道：“哦, 那你就唱啊。”
他能感觉到她在他头顶无声地笑了笑, 那只温柔的手一下下抚摸着他的鬓发，果真曼声唱了起来。
“太阳出来一点红, 弟弟骑马我骑龙。
弟弟骑马沿街走, 我骑蛟龙水上游。
我骑蛟龙行万里，腾云驾雾因风起。
欲上九霄会腾龙, 千里清光伴我行。”
晏行云：“……”
这明晃晃的暗示，即使他现在心绪极度不稳, 也能听得出她的用意是什么。
每一句都有“我”，每一句都有“龙”。
对于他这个假的“龙子”而言, 还能有什么龙腾九霄之日呢？
他的心下渐渐沉凝，到了最后竟然是寂静一片。
他这种性格的人，虽然谋划的最大、也是最长久的计划陡然落空了，的确会有那么一段时间难以接受现状，但他会自我平息那些怨愤与不甘，不会让那些负面的东西影响自己太久。
他的心性之坚忍，岂是一个身世真相所能够动摇的？
在这真相爆出之前，他难道就真的在那座巍峨华丽的舜安宫之内作为主人度过一朝一夕了吗？
不，他永远是飘零在外的，永远是不被认可的，永远是被遗弃的，永远背负着屈辱的出身之秘。
“私生子”的名号，能比“农家之子”好听到哪里去？
所不同的是，他终究还能拿着这屈辱的名号，拉大旗作虎皮，召集一群投机分子、大胆之辈，做些意欲颠覆大位的谋划。
因此，刚刚的悲愤也好、怨怼也好，甚至是痛泣、不甘和脆弱也好，固然有着真实的成分，但若不是他不加压抑、刻意要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话，她又如何能够看到？
他擅长于压抑情绪与情感，所泄露出来的，一定是他想要给旁人看的东西。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攻陷谢大小姐的绝佳时机。
和满京城的其他贵女不同，谢大小姐拥有宝贵的、难得的“自由意志”。
她的目标仿佛也不在后宅，甚至不在后宫。
她懒怠于压制不听话的妹妹，懒怠于跟其他那些不甘心看到一个女冠占据了“庄信侯世子夫人”宝座的贵女们较劲。这并不是因为她惧怕了她们，或对付不了她们，而是因为她压根不想在她们身上耗费心思。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在她的身上，他仿佛能够看到这句话的体现。
很巧，他也一向以这句话自许。
所以，他必须将谢大小姐拖到他的阵营中来。
……哪怕是需要自曝其短，哪怕是需要哀怜示弱。
他的身世隐藏着惊天大雷，现在还可以用承王的存在来牵制，但若是哪天承王一死而没有留下后代，永徽帝一念不合，打算把他一脚踢开的话，届时他便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他几乎在得知这一秘密的那一瞬间，就打定了主意。
要尽量多给那位皇伯父承王多多送些补药过去，吊着他一条命。在自己的谋划事成之前，承王还不能死。
也要尽量多地把朝臣和勋贵往自己这条船上拉。“摘星会”也必须动起来了……
可是今天早朝，皇帝又给了他沉重一击。
依照往年成例，命仁王代祭永固寺大琉璃塔。
他自然知道，当一件事真的变成“成例”的话，该有多么可怕。
之后大家大可以因循成例而行，要打破它便难上加难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他更是要争分夺秒。
但眼前的问题是——
他现在已经不是“遗珠”了，身上的光辉又褪去一层。
那么，该如何让谢大小姐继续跟他站在一起呢？
晏行云心头瞬间千回百转，掠过无数想法。但在表面上，他只是温顺地靠在谢大小姐的胸怀里，任凭她安抚地一下下摸着他的鬓发。
及待那首童谣哼唱完毕，他才轻轻地笑了一声。
“怎么？”他听到她问道。
他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唱得真好。”
或许是这个答案有些敷衍，他听到她在他头顶上喷出一口气，显得有些不服，却顾及到他的心情，也没有反驳。
“啊……”她说，“包涵一下吧，毕竟我幼时也没有母亲在耳畔唱童谣，学得不像……但现在也不是诵经的时候……”
晏行云这么一想，哑然失笑。
他没有从她怀中离开，反而紧了一紧自己环抱住她腰的双臂，道：“这么说来，其实我们都是孤儿了。”
谢琇想了想，很艰难地点了点头，说：“或许真的如此吧。”
她听说谢太傅的原配并不是什么贵女。若是外家得力的话，原配所生的长女还会被欺负到这种地步吗？
这么说来，谢华遥也不过就是个克妻的渣男而已。
可以忽略不计了。
感受到怀中的小侯爷似乎气息平静下来，谢琇便打算松开他。
毕竟一直这么搂搂抱抱下去也不成体统——虽然他们是纯粹的塑料夫妻，没有圆房的那种，但平时为了掩人耳目，也同睡一张床；往日风平浪静，自然无事，但今天的冲击太多，吊桥效应之下，她可不想给晏小侯留下任何擦枪走火的机会——
但晏小侯仿佛已经埋伏在她的大脑中，她的身躯微微一动，双手刚从他头上移开，他便飞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的双臂猛然抬起，在谢琇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猛地一下扳住了她的双肩，尔后往下狠狠一压！
谢琇还是坐在他膝上的，本来重心就不太稳，再被他这样一偷袭，更是猝不及防，整个人一下子往后仰，砰地一声，摔落到了榻上，后背重重地撞上了长榻上铺着的软垫。
那软垫内絮厚厚的丝绵，倒是没让她撞得太疼。可是小侯爷身影如风，在她眼前一晃，已然整个人压了上来，牢牢地把她压制在底下，几乎动弹不得。
谢琇：！！！
她失声叫道：“晏长定！你做什么！”
可是悬宕在她上方的晏行云，闻言却只是偏着头，微微笑了一笑。
他们现在倒在窗下，因此谢琇可以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看到晏行云的脸。
皎洁的月光映在他那张俊美的脸孔上，衬得他分外白皙如玉，连他被方才的眼泪濡湿的长睫都看得分明。
谢琇不由得卡了一下。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晏行云抓住了机会。
他微微低头，更凑近她一点。
晏行云身上没有酒气，只有一种淡淡的、清寒的冷香，是他惯用来熏衣服的香料气味。
谢琇知道，那香气是他专门在中京最好的香坊里定制的，名为“明月照高楼”。
“明月照高楼”原是乐府诗中的一种歌辞，其中一首便是崔女士念念不忘的“君若无定云，妾若不动山；云行出山易，山逐云去难”几句诗的出处。
……自然，想必也是小侯爷“行云”之名的出处。
因此，此香强调夜月的幽远孤高的清冷气息，冷调的香气钻入谢琇的鼻子里，倒是令她忽而精神为之一清。
她想要伸手撑在他们两人之间，却因为肩膀被制而无法做到。她现在唯一能够到的，居然是小侯爷那一副结实有力的劲腰。
谢琇：“……”
啊，原作男一号是终于被隐藏剧情的黑洞给逼疯了吗。
她抬起眼来望着上方的晏行云，却发现他也正在专注地盯着她。
她不得不随便找了一句话，来打破这种显得愈来愈黏稠而危险的沉默。
“那个……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对！谈事业最好！对于一个事业批，事业应该永远比感情要香！她就是在提醒着小侯爷，他的事业现在套上了一个倒计时光环，不赶紧在限定时间之内把大业完成的话，倒计时一结束，倘若大家都得知了他并非真正“遗珠”的秘密，那么他们都得一起完蛋！
然而这位事业批，却显得仿佛突然不在乎了一般，勾起唇角笑了一笑，在月光映照下的眼眸，似乎含着一丝深不见底的阴郁。
“你瞧，琼娘……”
他又用这个称呼唤她了。
“我不是皇子，我无父无母……”
他停顿了一下。
“倘若，连你也弃我而去的话——”
他眨了眨眼睛，那漂亮深邃的眼眸之中，瞬间又浮上了一层新的水光。
“……那么我就真正是六亲断绝，从此我就没有任何弱点了。”

第33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78
虽然最后一句说着的是狠话, 但他似乎愈说愈是好笑，最后竟然呵地一声笑了起来，语声里带着乖戾的笑意与痛苦的哽咽。
谢琇：！
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小侯爷的脸漂亮得近乎妖美, 湿漉漉的长睫上挂着新的水珠, 唇角却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愉悦还是悲伤，一时间竟然令人目眩。
谢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大概，还是被这一重又一重的打击伤害到了吧，小侯爷。
他声势浩大地活在繁华富贵里，却如同无根的飘萍一般, 只有一根名为“遗珠”的细线牵着他，将他和这无边锦绣连系在一起。
他不能不声势浩大地活着，因为那传说中的“生父”永徽帝不肯认他，他的养父庄信侯晏尚春又远离京城, 身负重伤，在边关养伤, 许久未曾回京。
而庄信侯固然在边关有着不容小觑的影响, 然而在京城却没有多少人手。晏行云不能谦退自抑，必须竭力发展自己的势力, 否则退一步就会被张皇后、杜贵妃乃至于看不惯他的长宜公主打压下去。
可他若是折腾得太过, 又不免会被皇帝视为不安分而提防他，毕竟那时候的皇帝真正承认的是仁王与信王两个儿子……
可是, 他能够依凭的是什么呢？不过“遗珠”二字而已。
他在永徽帝、张皇后、杜贵妃乃至长宜公主所给出的狭小夹缝之间闪转腾挪，利用“遗珠”这两字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再在信王被贬、承王回归的绝佳时机一跃而起，成为永徽帝平衡内外的工具。
他不在意做工具人, 怕的是一个人连做工具的用处都没有。他无所谓公平，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公平的对待。他蛰伏多年，只为争取一个竞争的机会……但这一切，都建立在“遗珠”这两个字之上。
……现在，他不是“遗珠”了。
他的支撑轰然塌陷，他的努力全盘瓦解，他即将落入深渊。
他咬牙切齿，可他无力回天。这一切，从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只怕郑故峤正是因此而被永徽帝灭口的。即使再大的情分，也抵不过一个死人来得安静。
他为永徽帝找到了晏行云这个合适的孩子作为“遗珠”，然后又在十几年后被杀掉。
现在，铡刀已经高悬在当年那个孩子的头顶了。
谢琇的胸中忽而涌出一股冲动。
“……那么，你想怎么做？”她低声问他。
……谁还不是拥有一条六亲断绝的故事线呢？谢大小姐那个家里仅剩的两位所谓的“家人”，难道就对她很好吗？
关键不在于起步的时候条件是多么的恶劣，而在于你愿意为你想要达到的光辉目标，付出多大的努力和牺牲？
这一点，或许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比谢琇这位总是以炮灰开局的任务者，更能理解得深刻了。
即使她如今在这世上，或许还有别的人——家人以外的人——真诚地爱她，然而从前的那位“纪折梅 v1.0”，是如何失败的呢？
盛应弦对纪折梅的爱情，完全是谢琇凭借自己的努力所获得的最甜美、最盛大的奖赏。
……不，她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明白过，晏行云所需要的不是谢琼临，而是“谢大小姐”。
在他眼里，她的父亲依然是谢太傅，虽然不太顶用，但日后或许还能榨出一点剩余价值。
而盛侍郎，则不知因为何故而对她格外宽容些，甚至愿意通过她，透露一些消息——譬如郑故峤的死因有异——过来。
还有“谢大小姐”本身，这个被谢琇营造得已然很好的形象，也是晏小侯所需要的。
她有道术方面的神通，武力值应该也不俗，再加上机敏的应变能力与决断力，不但不会给他拖后腿，反而在关键时刻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她没有感受到他的爱情，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需要。
……所以，现在，那位又漂亮、又骄傲的小侯爷，得知了自己不堪的身世，感到自己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因此要出卖自己，来取悦她，讨好她，无论如何也要让她站在自己这一边，是吗？
这是……何等的能屈能伸啊。
谢琇的心中突然涌起这样一种感叹。
然而，与此同时，一股薄薄的忿怒，也随之在她心头升起。
她不会不与他合作，因为现在拆伙，他们两人说不定都是死路一条；但她也不会在这种时刻，还要假装被他的美色与着意的诱引勾到着了道的恋爱脑。
归根结底，现在是他更需要她了。
“……这世上没有谁是理应爱你的。”她忽然略略仰起下巴，微抬上身，稍微凑近了一点晏行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想要什么，就需要通过努力去拿到……一味地伤怀、悲愤或是自怨自艾，是没有办法帮助你到达你想要的终点的。”
她的眼中没有迷惑，也没有茫然，甚至没有对天子的威势、对未知的命运的畏惧。
“即使贵为天子，也一定有他理应有、但得不到的东西——比如子嗣。”
在晏行云眼中，溶溶月色之下，谢大小姐发髻松散、长发凌乱地铺展在榻上，双肩被他所制，却依然不屈不挠地微微昂起下巴，试图用自己一针见血的言辞来引他往她想要的方向行去；她的双眼之中蕴含着火一样熊熊燃烧的炽热，那是她曾在这冰冷世间挣扎求生所依仗的力量。
“你输了吗？谁宣告你输了？除了皇上，还有谁知道这个秘密？在世人眼中，你就是无可辩驳的皇长子，除非皇上愿意冒着让承王渔翁得利的危险，也要自曝这个秘密……”
“你还有的是可以取胜的机会。”
谢大小姐凑近他的脸，她说话时唇齿之中带着隐隐的甜香味道，引得晏行云不禁有一点分心，想着她是不是晚上还吃了什么很好吃的东西，为何那股甜香会那么吸引着他，让他也想尝尝？
但谢大小姐心无旁骛，一点都没有发觉自己唇齿间的甜香具有多大的吸引力，也没有发觉他们此刻身躯相贴，又是多么的暧昧。
晏行云曾经十分看不起那些只懂得放纵自己、陷溺于欲/望之中的人。在他看来，能够对欲/望加以克制、能够控制自己的精神与身体不受欲/望的影响，这才是人区别于野兽的地方。
他并不是孤高之人，但他自有一套磨炼自己的身体与意志的理论和方式。
他也并不是刻意不近女色，而是觉得肉身也好、精血也好，皆是宝贵之物，没有必要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和他对待其它事的态度一样，他坚信世间所有，皆有目的。欲/望也如是。
……但他现在面临着这套理论崩坏的可能。
因为他现在身躯中所陡然而起的一股情/潮，只有欲/望，毫无目的，不为任何事，也不为达成任何目标，只是单纯地，想要亲近她，想要亲吻她，想要从她身上偷取温度和力量，想要把她揉碎在这榻上。
晏行云的额角骤然绷起，有汗珠慢慢地从肌肤表面渗了出来。
……不，不可。
谢大小姐和他所熟悉的那些贵女并不一样。她表面温和可亲，骨子里却有着近乎执拗的个人意志。不经她同意、未获得她芳心之前就贸然行事，决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而且她拥有一些奇怪的神通，似乎还有一定的武力值——他还记得他们成亲之前，在乘船夜游的时候，路遇郑二被劫，于是过去帮忙，当时谢大小姐可是提剑而至，毫不留情；当时那明晃晃的剑刃是如何落到那些黑衣人身上的，他可还记忆深刻，完全不想自己也来上那么一出遭遇啊！
他竭力收紧下颌，将那种从骨子深处翻搅而起的渴望勉强压了下去。
“你说的……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发紧，努力将全部的注意力收回到“谈事业”这个选项上来。
他是个聪明人。而当他愿意将自己的聪明用心，都用到她的身上时，他便能敏锐地察觉到，她喜欢他表现出什么样的姿态。
或许是可怜的，或许是不屈的，或许脆弱易碎，或许聪明骄矜，或许值得同情，但一定不能太坏。
不过……她对他的宽容度似乎并不低，他或许可以表现出适度的野心。
晏行云在心里想着，表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稍微移动了一下身躯，深深地低下头去，却掀起眼帘，以一种小心翼翼的仰望姿态，凝视着谢大小姐。
“你知道……如今的皇子，是如何命名的吗？”他忽而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谢大小姐显得有点惊讶。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她想了想，就给出了答案。
“‘重’字辈，末尾那个字从‘雨’部？”她试探着答道。
“嗯。”晏行云露出一点高兴的神色，长睫翕动了数下，忽然毫无预兆地说道：
“……我想做‘李重雲’。”
谢琇：……？！
她的双眼因为惊异而微微睁大了一瞬，这才意识到，在古文中，“云”就写作“雲”，的确也是从“雨”部的字。
小侯爷第一次在她的面前，表露了他想要夺得大位的决心。
可是他看起来那样忐忑不安。不但低垂着头，只敢悄悄掀起眼帘来看她，而且当她沉默得过久的时候，他的面色还略有些发白，贴靠着她的那副劲瘦结实的胸膛的上下起伏，也愈来愈剧烈，似是因为紧张而呼吸不自觉加快。
谢琇想了一想，觉得她并没有说“不”的理由。
若他不做“李重云”的话，那么北陵大军围城时，他又有何资格监国？
思考及此，她便轻轻拽了拽他腰侧的衣襟，道：“……既是这样，便一定要取得胜利啊。”
中夜寂静，唯有接近满月的一轮圆月高悬于夜空。清辉自窗口洒进屋内，屋外的草丛中有秋虫鸣叫之声。
得了她这样一句话，虽然她并没有直接许诺什么，但他仿佛从中听到了某种坚定的决心。
这使得他的心下骤然一松。
他的双臂也于同一时刻蓦地松懈了气力，手臂一屈，他的脸就埋进了她一侧的颈窝之中。
他的气息灼热滚烫，身躯紧绷，当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翕动，似有若无地碰触到她颈窝处的肌肤。
“自是如此。”他的声音带着笑，低低说道。

第33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79
永徽三十九年九月, 在此之后发生的大事，在《仙京笔记》中是这样记载的。
“永徽三十九年九月十六，乃高祖冥诞。上命仁王循往年例，代天往祭永固寺。
“永固寺乃高祖下旨兴建, 寺名取‘江山永固’之意, 寺中大琉璃塔, 乃仁宗下旨，为纪念高祖慈恩所建，永徽六年落成。落成之日，上命曰：每年于高祖冥诞之日，圣上当亲祭永固寺及大琉璃塔二处, 以纪念高祖及仁宗二位圣主。后因龙体不豫，遂改为每年高祖冥诞前，由上指定代祭人选。
“当日，钦天监测得巳时三刻为吉时。巳正, 仁王率礼部左右侍郎张祺顺、刘斐、中书舍人严芳等人离宫前往永固寺。当车马行至永固寺外一里之长明巷时，接寺人飞报云：永固寺大琉璃塔忽而坍塌。
“仁王大惊, 疾率随祭诸人赶往永固寺。恰值仁王于永固寺山门前下马之际, 闻寺内传来剧烈震声，一时烟云直上, 目睹大琉璃塔塔尖震落, 掉落之处隐于山墙后不知所踪；塔身所嵌琉璃瓦亦有大半震落，露出之砖石内里, 亦有多处垮塌松脱，飞沙走石, 纷纷而下。
“仁王大骇，速命人回宫奏报, 又欲率人入寺查看，为左右臣下再三叩头极谏‘寺内情况未明，恐再生变故，王虽英勇，也应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遂止。
“上接报亦大怒，命刑部左右侍郎盛应弦、郭博成，会同大理寺调查此事。又急命云川卫指挥使晏行云入宫面圣。
“然此事一出，物议沸腾。街头巷尾，多以为此事乃上天示警，乃因仁王年岁渐长而素行平庸，且于社稷毫无寸功，今北陵蛮族依然虎视眈眈，立储应立贤而不立嫡……
“一时间，庄信侯世子晏行云声势大涨。”
——这就是永徽三十九年九月十六的“永固寺大琉璃塔倒塌疑案”在民间记载中的全过程。
准确地说，永固寺的大琉璃塔并未全部倒塌，而是因为下方爆.炸的冲击波而震裂了塔身，塔身上镶嵌的琉璃瓦纷纷脱落，掉落于地而碎裂；塔尖亦被震落在地。
但偌大一座繁华无匹的中京城中，竟然矗立着一座只露出砖石内里、破破烂烂的高耸佛塔，寺内建筑受到波及，有的檐瓦掉落、有的房顶垮塌一角，寺院山墙亦有纵横交错的裂纹在上，总是不美。
仁王本就身体尚未痊愈，强拖病体代父皇出宫祭祀，又遇上了这等可怕事，当即向父皇呈上了谢罪折子后就卧床不起，闭宫休养。
这一下虽然是勉强把他本人从大琉璃塔坍塌案的漩涡之中摘了出来，但他于事发之后一直闭宫不出，声称病势加重，不由得还是让人质疑他不但在要事之前没有决断和应对的能力，反而还身体孱弱，不是托付社稷的理想人选。
虽然永徽帝并未下令让云川卫参与此案的调查，这一点也让一些老狐狸们私下里再三斟酌；但街头巷尾的议论之声，也并不能全部弹压下去，更何况押宝晏小侯这一方的有心人，也并不希望这种议论被压下去，反而还推波助澜了一些。
一时间，晏小侯这位“遗珠”的声望简直如日中天。
可是他本人却十分沉得住气。
……是个做大事的人。谢琇想。
在永固寺大琉璃塔坍塌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当晚小侯爷回府，就对谢琇说，最近他们的行止都必须要慎之又慎。
谢琇自然是不必他叮嘱的，不过为了互通信息起见，她还是多问了一句他需不需要谢太傅的出力——虽然谢太傅看起来也没多少势力可以帮忙。
晏小侯果然弯起眼眉，笑了。
……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谢琇：“我只是客套一下。其实他也没什么能力……”
晏小侯含笑点头，显得通情达理极了。
“我明白。”他道，“其实现在我们谁都做不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用食指指了指天空，又道：“‘他’这个时候可比谁都聪明……虽然忌讳着盛六郎，又不得不起用他，因为‘他’心里明白，唯有盛六郎是可以不受任何势力影响的，也才能调查清楚这件事的真相……”
谢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要命的问题问了出来。
“此事背后……可有你的手笔？”
晏小侯瞳孔一震，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像是有点不可置信，一脸痛心的样子。
“琼临，你……怎可不信我？”他微微睁大双眼，满面受伤，“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谢琇：“……”
实话伤人，真的要听吗。
她异常的沉默似乎让晏小侯愈发脆弱了。他鼻翼翕动，因为气怒，颧骨上浮起了一层红潮。
“九月十三，‘他’才下旨令仁王代祭……永固寺爆.炸，几乎地动山摇，动用了多少火药、人力和手段？你道我在短短三日之内，就能布置好这一切？”他冷笑不止。
“若我当真有如此大的能力，我岂不是可以——”
他说到这里却又乍然停下，但话尾未尽的言外之意，他们两人都能猜得出来。
谢琇不语。
……三日之内的确是时间不够。但是，每年的九月十六，祭祀永固寺大琉璃塔都是个固定事件啊！而且近年来，每一次的祭祀都是仁王代祭的！
虽然调查尚无定论，但塔下有密道，埋了火.药引.爆一事，似乎已是大家都认同的原因。
火.药是有引线的。
若你今年真能成功取仁王而代之，只消不去点燃引线，让永固寺平安无事，完美完成祭祀的全过程，不就可以了？
自然，那个时候，还没人知道晏小侯只是假凤虚凰。不论仁王出了多大纰漏，只要他不是命悬一线，永徽帝自不可能真的命晏小侯代祭。
所以，只需要去点燃引线就好了。长久的布置也不会落空。
然而谢琇不会真的拆穿这一切。
他们早已是同在一条船上的难友。而这种脆弱的同盟之间，那种连系薄弱得说不定风吹即断，有的时候就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这一切的真相尚未查明，也的确还有疑点。
疑罪从无。现在指控晏小侯能有什么好处？而且，谢琇也的确不想为仁王张目。
她望着安然坐在窗下，端着茶杯轻啜的小侯爷，有一句话，在胸中翻滚了几番，终究还是被她按捺了下去。
……李重云，要做个好人啊。
……
随着调查的深入，中京街头开始大索北陵暗探。
调查的走向，也似乎渐渐地导向了“北陵暗探作乱”之上。
云川卫在这十几天之中，所保留的只有监察动向的任务，却没有被指派参加调查。
而无论是盛应弦，还是姜云镜，都没有再给她传过信。
谢琇明白兹事体大，从皇帝到朝臣，从勋贵到百姓，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们的进展。在这种时刻，他们不方便轻举妄动；而且目前的调查，必定还没有牵涉到晏行云。
否则的话，万一晏行云被牵扯进来，且证据确凿，他们大概是会向她示警的——至少，他们不会坐视让她陷入“罪臣女眷充入教坊司”这一类的命运中去。
晏小侯倒是十分稳得住。他每天照常上朝上衙，再下值归家。自从上次有人假借姜云镜的名义，把谢琇骗去那个酒食摊子附近之后，晏小侯已经重新又把庄信侯府上下筛了一遍，愈发经营得铁桶也似，不可能再有什么漏洞了。
历经十几天的调查，刑部和大理寺依然没有任何证据，把庄信侯世子晏行云与永固寺案联系到一起去。
而在这其中主持调查的，无论是铁面无私的盛侍郎，还是别有心思的姜少卿，都不可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刻意把调查方向往不利于晏小侯的方向引导。
更何况他们一个绝对公正，另一个暗中支持晏小侯，就更不可能遂了张皇后与仁王一派的意愿，将晏小侯拖下水了。
这十几天以来，中京一片风声鹤唳，单只是抓北陵的探子，就抓了十几人，联络据点也捣破了三家。
当然，这十几人中可能有一部分是无辜被连累的，但在如今的情势之下，进了刑部大牢，便须得彻查个清清白白。
但在这一片紧张不安的气氛之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永徽三十九年十月初二，仁王病体初愈，经由张皇后奏请，出宫前往中京城中的乾明观，上香还愿。
仁王的病，大概本就是推脱逃避大琉璃塔坍塌之后如沸物议的一种借口。后来晏小侯声势渐起，无论是张皇后，还是仁王本人，都不敢再让他继续在病榻上躺着了——身体虚弱、卧病不起，这可是更大的劣势。
于是仁王恰到好处地“病愈”了。并且，立刻找了个光明正大亮相，向朝野上下证明自己健康无虞的理由。
在仁王“卧病”期间，张皇后曾经遣人前往皇家敕封的道观之一——乾明观，上香祈愿仁王早日康复。
而乾明观既是在中京城内，而且距离舜安宫也不算很远，比永固寺距离舜安宫要近很多，这么短一段距离，也不用担心路上会出什么岔子；于是仁王病愈后发愿要亲自前往乾明观还愿，一来全了他与张皇后母慈子孝的好名声，二来也可以顺带再祈福一下国泰民安之类，抚慰自从永固寺大琉璃塔坍塌以来惶惶不定的民心，永徽帝自是要应承的。
此番永徽帝对仁王的奏请秘而不宣，应承之后，于十月初二当天，才宣布此事，并同时在仁王平日出行应有的护卫基础上，再命拱卫舜安宫的“明堂卫”抽调高手随行护卫。

第33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80
圣旨一出, 明堂卫的七大高手已在仁王随行队列之中。众臣这才醒悟，皇帝这是早就暗中命明堂卫准备好了今日之行，只是怕走漏风声、给有心人以可乘之机，这才留待今日才宣布此事。
原本计划得万无一失, 然而——
乾明观虽是皇家道观, 但地处京城中心, 庭院不免有些狭小。
仁王虽带了二三十人随行护卫，但也不可能全部进入乾明观。并且待得他抵达乾明观时，观前小街上人喊马嘶，一时有些热闹。
观主玄明道人迎出门外。仁王下了马车，与玄明道人厮见。
玄明静观仁王, 见他一张圆脸上虽依然带着几分稚气，但短短一个多月内经历了落水、重病、代祭、大琉璃塔坍塌、再病、为民间非议等等数件大事之后，倒是显得多了一些成熟稳重之意，便即笑着迎上前道：“福生无量天尊。殿下一向可好？”
仁王倒是显得举止十分得体, 立即回说道：“道长慈悲。小王近来方愈，想是母后在此的祈福起了奇效, 正是要来还愿的。”
玄明道人满脸堆笑, 正欲再与仁王客套两句，但却乍然听得远处被“禁都卫”隔开的人群里, 陡然有一个粗豪声音响起：
“庸才！正该打杀了事！”
随着那一声暴喝——甚至声音还未结束——一道黑影猛地向仁王面门飞来！
仁王猝不及防, 脸上刚刚来得及凝出满面惊色、还未退后躲避时，他身后已有一名明堂卫的高手, 闻声飞身而出，拔剑去格挡那道黑影。
只听“当”的一声, 那黑影击中了明堂卫高手的长剑，掉落在地。
那高手上前一看, 原是一块石头，大小刚好可以让成年男子握于掌心而不被发觉。但那石头也有一定的重量，再加上对方掷出时用尽全力，若是真的落在娇贵的仁王头上，必定当场会被砸个头破血流。
仁王吓得“啊！”地大叫一声，下意识缩起身子，就要往距离自己最近的玄明道人身后躲藏。
玄明道人一张老脸现下快要皱成抹布，但反应也不慢，立刻张开双臂挡在仁王身前。
呼啦啦一声，仁王身后随扈的护卫、中官们已然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中心，保护起来。
一名中官尖声尖气叫道：“什么人？！速速拿下！”
其实不消他吩咐，远处负责警戒的禁都卫早就出了一身冷汗，立时将那人结结实实地按在地上。
围观人群一哄而散，其间还混杂着恐惧哭号的，脚步杂沓，即使在场的其他禁都卫竭力弹压，依然场面混乱嘈杂，人群奔跑逃离时相互挤撞间，撞倒了好些人，地上落了一地被踩掉的鞋、被挤掉的随身之物，凌乱不堪。
短暂的混乱之后，护送仁王的随扈人员反应也很快。
一群护卫与中官迅速护送着仁王上了马车，禁都卫的卫士们在另一侧冲出了一条道路，护着马车迅速返回禁中。
上香还愿一事，自是中断了。
仁王返回舜安宫，惊魂未定。但他也知道这一回自己不能再以受惊卧病为名，避过之后的追查过程，便索性将衣衫头冠弄得更凌乱些，问得此时永徽帝已退朝，正在御书房批奏折，于是径直去了御书房外，叩首哭跪，恳求父皇为他做主。
永徽帝乍闻此时，亦是又惊又怒。
他立时传召刑部尚书郑啸、左侍郎盛应弦、右侍郎郭博成、大理寺卿赵时丰、大理寺少卿姜云镜等人，极言申斥，命他们尽速调查，限期破案。
待得这几位重臣退去之后，永徽帝仍余怒未熄，传召云川卫指挥使晏行云及指挥同知张端平入见。
张端平在云川卫经营多年，职位本就只屈居于晏行云之下；然而从前晏小侯简在帝心，张端平纵有不满，也不敢当真做些什么。
但今日情形却来了个大逆转。
永徽帝一见晏行云，便声色俱厉，逼问他仁王今日在乾明观遇袭，背后可有他的手笔。
张端平伏在地上，后背立即渗出了一层冷汗。
……事到如今，谁还不知这晏小侯就是实际上的“皇长子”！但今日仁王遇袭，皇帝竟然径直责问晏小侯是否就是幕后黑手，这夺嫡的火竟然都烧到这里来了！
张端平平日倒也不算与晏小侯不对付，两人客客气气，面子情还是相互给得足足的。
但今日皇帝盛怒之下，却教他这个外人窥见了夺嫡之危的一丝内情，若是他日回过味来，他岂有好果子吃的？！
张端平跪伏于地，听着头顶上那一对至尊父子一来一回地对答，语气里渐渐带上了一抹火药味，他自己的大脑却临急生变，转得飞快。
仁王毕竟是中宫嫡出，近几个月却三灾八难的，难得身体大安，去了乾明观，祈福还没祈成，就差点被砸个头破血流，此事若真是成了，对谁最有利？
……恐怕人人都会认为是晏小侯吧。
但张端平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也不是傻子。
晏小侯如今声望正隆，但今日一见，只怕皇上心里更喜欢的，还是出身正统的嫡子仁王。
否则，虽说看着像是一个儿子疑似打算对另一个儿子不利，但目前此事尚且毫无证据，算不得事实；皇上为何就如此震怒，急急地将晏小侯传进宫里来斥责？
真正的简在帝心，是这个样子的吗？
张端平心念电转，揣测皇帝把他也一道传进来，只怕是……要他接掌云川卫！
而且，既然皇帝斥责晏小侯时没有避着他，那么多半是……晏小侯这一边的事，也需要交给他来办！
张端平一时激动，又迅速冷静，乍惊乍喜之间，冷汗不由得出了一身，连里衣都浸湿了。
事涉天家秘辛，功劳岂是那么好立的？
他心中起伏不定，此时终于听到头顶上皇帝的声音。
“……张端平，即日起着以指挥同知之身，暂时署理云川卫指挥使一职。”
张端平：！
皇帝的声音还没有停。
“至于原指挥使晏行云——”
张端平这一刻也不禁屏住了呼吸，静等着皇帝的宣判。
皇帝仿佛在上头的御座上沉沉叹了一口气。
“暂居庄信侯府中，无故不得出。若有事，须向朕另行请旨方可。云川卫一应事务，暂且交由张端平署理。待得仁王遇袭案水落石出之后，再做计较。”
张端平：！！！
他本以为这就是全部的处置了，不料皇帝在上首又补充了一句。
“着令云川卫派人好生看守庄信侯府各门，平日里若有采买，即令相熟店家送到府上，不再允人另外出入。”
张端平：！！！！！
……圈禁！
这和前朝皇子坏了事，圈禁于府中，有什么不一样？！
莫不成……皇上已经圣心独断，仁王遇袭案，背后真是晏小侯下的手？！
张端平心中仿佛有个吊桶七上八下，但表面上一点都不敢流露出来，伏在地上回道：“臣遵旨！”
皇帝哼了一声，命他先行退下。
张端平又拜下，才慢慢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在房门外转身时，他飞快地再向御书房内投去一瞥。
只见晏行云依然跪在原处，虽然按照礼仪伏于地上——因为皇帝并没有叫他起来——但他跪伏的身姿竟然一点都不显得狼狈，那副背影，于彬彬有礼之中，还隐约透着几分从容桀骜之意，仿若即使被皇帝圈禁的命运一朝降临到了他的头顶，却依然没能打碎他的傲骨似的。
不知为何，张端平沉沉叹息了一声，复又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色有些阴晦，远远的天际似乎翻滚着一层层乌云。
可能是要变天了。
仁王于乾明观门外遇袭、皇帝当日却急召庄信侯世子晏行云入宫面圣，继而下令让他暂时停职，于庄信侯府中圈禁，及待案情水落石出之后再行安排，这件事简直震惊了大虞朝野。
永徽帝此举，不啻于直指晏行云就是此案的幕后黑手！
然而刚刚事发一个时辰，皇帝在气怒之下就作此指令，难道是事先便有蛛丝马迹被掌握于皇帝手中？还是气急之下迁怒于晏世子？
若是前者，皇帝早知仁王今日将会有难，却并未阻止仁王出宫前往乾明观；若是后者，毫无证据之下便将晏世子留职圈禁，甚至不考虑晏世子是否真是冤枉的……两种可能性，哪一种都只能证明天子之心的凉薄。
庄信侯府再一次处于了中京城的风暴中心。
晏小侯这天回府时，是由云川卫指挥同知张端平率人亲自送回来的。
自然，晏小侯没在宫里受什么其它折磨，但永徽帝的意思很明确了——要张端平率人“送”晏行云回府，然后那些人就可以直接留在庄信侯府门外看守。
谢琇原本在看书，得了门上传来的消息之后，急匆匆赶到大门前，就看到晏行云骑马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身后虽然有至少十几名穿着云川卫制服的卫士，还有一位官员模样的中年人也骑马跟随在晏行云马旁，但他俨然还是众人视线的正中心。
晏小侯真的是即使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身上的气场也能让他自动占据众人视线的焦点位置。
谢琇站在门口，身后是她闻讯将府内一大群下人全部召集起来，排排站好的人群。
晏行云骑在马上，缓缓行来，一时间竟然四周鸦雀无声，只有马蹄声踏踏，一下一下，像是叩击在人心上似的。

第33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81
他好像距离很远就看到了庄信侯府门前的一切, 但直到他行来很近，谢琇才注意到他眼中的笑意。
他似乎自从发现了谢琇站在府门前之后，就一直将视线牢牢锁定在她的身上。此刻行近她的面前，他在马上, 也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谢琇终于发现他那专注得近乎有丝瘆人的目光, 不由得一挑眉。
她这个小动作却仿佛瞬间让他的心情好了许多。
晏行云的唇角微挑, 在距离谢琇数步之外就勒停了马，一欠身就从马背上利落跃下，随手将马缰向后一抛，便大步流星地走向她的面前。
他到了她的面前，谢琇在他脸上并没有看出任何异状。但他身后站着的那许多人却做不得假,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暗示似的往他身后一飘，复又很快地转回来，直视着他, 眼里的询问之意十分明显。
晏行云接收到了，但却并没有立刻为她解惑之意, 只是微微一笑, 声音温柔得像是春风一般。
“我回来了，琼娘。”他说。
谢琇：“……”
越是危急时刻, 就越要演, 是吧？
她也只好端住脸上的神情，用一副既因为他身后诸人来者不善而担心、又因为见他平安归来而松了一口气的高难度神情迎接他, 启唇道：“……郎君。”
这短短的两个字，已经用尽了她生平所学的最高演技, 又是含情脉脉，又是忐忑不安, 将一位见识不凡、临危不乱、支撑着夫君上进的贤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小侯爷似乎也很满意她的表现，唇角含笑，头也不回地，就那么一偏头。
张端平倒是十分会看眼色，此时方下了马，走上前来，与谢琇作揖道：“见过世子夫人。”
谢琇之前只与他见过一面，此时才认出他来，便向他一福身道：“张同知此来，不知有何要事？”
张端平满脸堆笑道：“好教世子夫人知晓，今日皇上突传了世子爷与卑职入宫，有口谕传达……”
谢琇忙要作势躬身行礼，张端平也是个情商不低之辈，立刻拦住道：“皇上并未叫世子夫人接旨，是以夫人就这么听便可。”
然后他就言简意赅地说：“皇上有旨，命晏世子暂且将公务移交于卑职，居于府内，无故不得出，直到仁王遇袭案水落石出，再做计较。”
谢琇：！！！
张端平倒也不是个好卖关子的，三言两语就将永徽帝在御书房里吩咐的那几句话都原原本本背了出来，末了还陪着笑道：“卑职乍逢大变，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头脑里更没了什么计较，只能照着圣上口谕来办，还望世子夫人多多担待……”
谢琇此时方知在御书房里还有这么一出，心下猛然一沉。
但她看小侯爷脸上淡淡的笑意如同一张铁面具那般，牢牢罩在他俊美的容颜上，并没有任何异样。
于是她便退开一小步，向着舜安宫的方向深深一福身，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此事有劳张同知，这几日若是府外有采买铺子送货过来，还望张同知行个方便。”
张端平笑道：“好说，好说。”
谢琇这才把视线重新投向小侯爷的脸上，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牵起他一只手。
小侯爷仿佛完全没有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举动，愣了一下，动作有点僵硬。
谢琇捏紧他那只手，朝着他笑道：“郎君，我们这便回家去吧？”
晏行云垂下视线，紧紧地盯着她。
他仿佛看了她许久，但又仿佛只看了几息。
尔后，他的五指陡然收拢起来，手上用力，握得她那只手发痛。
“好。”他的声音依然带笑，只是声线里似有一丝沙哑。
“我们回家。”他说。
他牢牢地握住她的手，穿过府门前迎接他的那些下人的人群，大步流星地径直走进了庄信侯府，一直走到了“含光堂”也没有停下。
他拉着她大步迈过门槛，径直进了卧房。
他的步伐很大，步速也很快。按理说，一贯表现得体贴周到的晏小侯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但这一次，谢琇真的需要一路小跑着，才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她几乎是几步跳过门槛的，还没来得及问他一句“怎么了”，就听到小侯爷头也不回地往身后喝道：“其他人都给我退下！”
追在他们身后的丫鬟小厮们瞬间停下了，面面相觑了几回，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谢琇慌忙回头补充道：“你们都下去，关闭正堂大门，如无召唤，不必上来！”
既然世子夫人也这么补充说明了，那些人便也暂时定下了心来，按照职责各自去了。
“含光堂”的正门吱呀一声关闭，谢琇追着小侯爷一路小跑过来，此刻已是有点微微的气喘。
她站在卧房当中，气息不稳地问道：“到底……是怎么了？”
小侯爷依然紧握着她的手，此时听见了她的话，便转过头来望着她。
这一望之下，谢琇的心头陡然颤了一颤。
小侯爷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空洞得可怕。
张同知是个很好的说书人，在府门外三句两句就把御书房里发生的事情客观地描述清楚了。而稍早前在乾明观门前发生的事情，谢琇也早就接到了报告。
但是她万万想不到，永徽帝就此图穷匕见，连一点真凭实据都没有，便将刀尖毫不留情地指向了晏小侯！
晏小侯沉默不语，半晌方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仁王于乾明观前遇袭，此事你应当已知晓了吧。”他说。
谢琇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小侯爷意味不明地又哼笑了一声。
“……你倒是坦率。”
谢琇：“这种时候，谁家还没几个眼线在外头了呢。若不是如此，今天我多半要措手不及了吧。虽然可能无关大局，但我觉得或许你愿意看到一个沉着镇静的夫人来出面应对，而不是惊惶失措、茫然不知？”
晏小侯沉默了。数息之后，他忽而尖刻地笑了一下。
“呵……的确如此。”他道。
“这不就是我当初选择你的原因吗……”他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道，就仿佛像是想要说服自己一样。
谢琇：……？
晏小侯那张貌若好女的俊美面庞上阴晴不定。终于，他仿若下定了决心一般，重新抬起头来。
“你当初对我说……你欲做人上之人。”
谢琇一愣，这才记起来，这是新婚之夜，小侯爷试探她的时候，她为了给自己的行为找个十分真实可信的理由，这才顺口编造出来的答案。
毕竟开启他们初见的方式，就是一场杀戮。小侯爷当时就在隔壁的包厢之中，但他不但没有即刻出手，反而是在避无可避之时才登场，并且一上来就显示了他足以一招制敌的高超身手——这么一想，他方才高居上位、见死不救的行为就更可恶了！为了观察她是否可用，那也不行！
什么头脑正常的姑娘会在那种见面方式之后，还顺滑无比地配合小侯爷的剧本，跟他演出什么“一见钟情”的戏码啊？
……自然是要有个听起来稍微有点野心的理由的。
但这个理由，谢琇自己都是说过就忘了。却没想到小侯爷竟然一直记到了如今。
但他既然提起，谢琇也不得不接招。
她深吸了一口气，力持镇定，点点头淡然说道：“的确如此。”
她自认为这种反应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小侯爷的脸色一瞬间便阴郁了下来。
谢琇：？
小侯爷的声音，听上去都低沉了几分。
“我若……事败，你待如何？”
谢琇愣住了。
……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啊！
晏行云可是这个小世界里的气运男主。气运男主又怎么可能真的事败呢？
而且，她就不信事到如今，他还能真的束手就擒，乖乖地呆在庄信侯府中，被一直圈禁到死？
但这种话她是不能说出来的。而且，她敏锐地觉察到，小侯爷此时此刻，所需要的也不是这样的话。
谢琇心念电转，一步上前，将满面落寞的小侯爷一下子拦腰抱住。
还因为她冲得太用力了，小侯爷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往后倒退了两步。
被这么一鲁莽冲撞，他身上先前缭绕着的那点郁气蓦地消失了许多。
他有点愕然地站在那里，垂头望着她。双臂愣愣地架在半空，似乎没有马上就回抱她的意思。
谢琇仰起头，说道：“没事的。晏长定，没事的。”
小侯爷：“……什么？”
他似乎有点讶然，对于她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像是哄小孩子似的言语而感到可笑。
但谢琇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而是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眼，一字字说道：
“从前，别人见你如在云端……但你却总觉得自己是在向下沉落至深渊，对吗？”
小侯爷的身躯猛然一震。他眼中那丝可笑的情绪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不知道自己幽深的黑眸中飞快地浮现了一抹隐藏得极深的防备之意。
谢琇知道，自己的这一句话击中了他藏得最深的隐忧。
小侯爷总是声势浩大地维护着、掩藏着的，不过是他的心虚。
是他坐落于繁华中、却空虚如幻影一般的美好形象。
在得知自己是虚假的“遗珠”这一真相之前，他便已经敏锐地觉察到，自己握有的一切都如同流沙一般虚幻而不可靠。
而现在，皇帝在他的恐惧之上多加了一份重重的力量。
那就足以压垮他了。
所以——
“若你真的要向下沉落至深渊，我一定会在你灭顶之前拉住你。”谢琇清清楚楚地说道。
晏行云：！！！
他一时间毫无心理准备，露出了清晰的惊愕之色。

第33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82
他本想试着轻松地微笑一下, 或轻描淡写地说些“你在说什么痴话”这一类的搪塞之词，但是他试了数次，却什么都没能做出来。
他的面容、身躯和大脑都仿若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只能做出下意识的、最真实的、笨拙的反应。
他甚至有种灵魂出窍之感, 仿佛那一瞬间, 一缕魂魄飘飘荡荡地从他这具华美但空洞的躯壳里飘了出去, 悬宕在这个房间的正上方，俯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自己不自然地撇了撇嘴，竭力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来，冷笑道：“如果你以为说这么两句话，我就会轻信, 那就……”
然后，他看到她面容坚定，目色澄澈，打断了他, 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若是不相信我的话，也总该相信自己的利益。”
“我们是捆绑在一起的。你若事败, 难道我就能安然度过此生？”
“即使和离, 在旁人眼里，我永远都是——或者曾经是——‘庄信侯世子夫人’。”
“他们认为你待我情深意重, 也一定会认为, 没有人会在这种情深意重之下毫无触动。我的一言一行，与你都是捆绑在一起的……”
“你即使不相信我, 也该相信一下你自己。既然你当初认为我是适合的盟友，那么你以为我就会这么轻易地背叛你？更何况现在的情势, 远未到失败的地步。”
“现在不是‘事到如今’，而是‘不过如此’。”
“既然他还没有公布你的身世真相, 那我们便还有很多翻盘的机会。”
晏行云心想，对，说得太对了，以后不要说了。
尽管知道这种冷冰冰的现实大道理最能够让自己放下戒心，接受对方的说法，而单纯的感情用事的甜言蜜语，在他眼里虚伪空洞，不值一文——
可是这一刻，他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他想要听到的，并不是这个。
……仿佛他想要听到的，就是感情用事、虚伪空洞、不值一文的甜言蜜语——
他的心脏都已经被浸泡在了苦汁子里。他现在需要一点虚假的甜分来欺骗自己。
他这么想着，垂下视线，脸上却仿佛僵硬了一般，一点表情都做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些情深意重都是假的。她不可能在那种虚假的情深意重之下有什么真正的触动。可是他还可笑地有着一点小小的期盼，希望她——
希望她什么呢？他现在完全僵硬了的头脑，也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后，他惊讶地听见，自己凝滞了的大脑，居然指挥着自己的声音，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除了这些呢？”
她很明显地一愣，长篇大论的“夺嫡时局分析”卡壳了。
“什、什么？”她竟然还结巴了一下。
晏行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
又或者，今天他已经遭受了太多精神上的重击，因此精神也显得格外脆弱吧。
因为他居然真的又说了一遍。
“除去这些事情之外……你呢？”
……你是因为这些利益上的牵连，才会想要在我灭顶的时候拉住我的吗。
……倘若没有这些利益上的连系，你又会怎么样呢。
大脑里毫无来由地涌现出了这样奇怪的疑问。
可是晏行云是不可能把后面这些问题说出口的。
不管遇到何种困难，只要不是山穷水尽，他便仍然要做那个毫无弱点、毫无破绽，周旋于诸般势力之间，游刃有余、心机深沉的庄信侯世子。
本该如此，他也不允许自己变成其它模样。
可是他垂下视线望着近在咫尺的谢大小姐，却厘不清自己心头涌动着的，是怎样一种情绪。
然后，他听到谢大小姐开口了。
“我自然也会站在你这一边。”谢大小姐含笑说道。
晏行云：！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要漂浮起来。
就仿佛整个人忽然陷进了一大捧蓬松软绵的云朵里那样，暖洋洋的，又十分适意，一瞬间就驱散了他从御书房里带出来的那些寒冷阴郁，将他包围在柔软暄暖的温情之中。
明明知道谢大小姐说的或许只是本能的甜言蜜语而已，明明知道即使谢大小姐再没有良心、再只有理智，她面前所剩下的唯一的道路，就只能和他站在一起而已……
可是他依然抑制不住地欣喜起来。
他们之间存有远比感情更为牢固的羁绊。
他深信，那羁绊名为“利益”与“野心”。
和他长久以来所追求的事物一样。
只是，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即使自己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刻，这世上也总有那么一个人，所拥有的“利益”和“野心”，是与他一致的。
因此，那个人永不会抛弃他。
……这种滋味，竟然有一种难言的甜美。
他们利益相同，野心相近，理智默契，彼此扶持，在这寥落世间，亦可共生共存。
他凝视着她，慢慢地向她伸出手来，碰到了她的脸颊。
“我知道，你还想要获得最后的胜利。”他用一种近似于梦呓一般的口吻，低低说道。
她似乎有点发愣，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五指并拢，反手用指背轻轻拂过她柔嫩的脸颊。
“琼临。”他轻轻地唤她。
她好像有一点回不过神来似的，茫然眨了眨眼。
那种朴拙的神情让他觉得有趣。他扑哧一声，低笑了起来。
“……我不会让你输的。”他仿若宣誓一般地慢慢说道。
“你想要做人上之人，有一天一定会实现——”
听到这里，她又眨了眨眼睛，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一样，立刻打断了他。
“不。”她说。
他轻拂过她脸庞的手微微一顿。
但她就好像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似的。
“……我想要你做个好人，获得毫无辩驳、无可争议的胜利。”她认真地争辩道。
晏行云脸上的笑意微微落了下去。
“为什么？”他哑声问道。
他的心头那一瞬间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和揣测，但最后他只是选择简单地问了她一句。
她却理直气壮地答道：
“因为我可不想看到后世史书写谢家长女嫁给了一位奸臣……或是昏君啊。”
“昏君”那两个字，她咬得又低沉又清晰，完全不容他错辨。
……虽然好像在骂他，可是他却咧开嘴，笑了。
“大胆！……无礼。”他半真半假地呵斥她道。
她大概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他并没有真正生气的意思，于是她仰着头，露齿一笑。
“别和‘他’一样。”她说，用一根食指指了指天空。
“你也不会和‘他’一样，是吗，李重云？”她问道。
晏行云抿着嘴唇，垂下视线，久久地望着她。
最后，他简单地一颔首。
“的确不会。”他带着一丝嘲讽意味，说道。
谢琇注视着他。
他说着“不会”，可是他自己并不知道，他的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角下撇，看上去好像有点悲伤。
可是，要说什么才合适呢？
谢琇想了想，忽然伸出手来，用食指分别顶在他的唇角处，然后略微用了一点力气，强行把他的唇角顶得往上翘了起来。
晏行云：……？？？
他露出惊讶不解的神色，垂目望着她。
可是他的唇角还被她的食指抵住，露出上翘的笑痕弧度，看起来好像有点滑稽。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
于是他便明白了，自己眼下的模样多半引人发笑。
因此，他用一种无言谴责的目光盯着她不放。
不知为何，她笑得更深了一些。
“你该开心一点的，李重云。”她说。
“因为你跟‘他’不一样……你比‘他’好得太多了。”
今天她故意用这个名字——永徽帝并没有赐给他的名字——称呼了他好几次。
即使是傻瓜，也能猜得出她的用意——她想用这个名字来激励他，让他开心，告诉他他完全有资格使用这个名字，也完全有资格去争取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的一切……
晏行云忽然感到自己的唇角不再那么僵硬了。那一痕笑弧，即使不借助她食指的帮忙，也能好好地高悬在他的脸上了。
她好像也察觉到了他面部肌肉放松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于是她很识趣地及时放开了手，笑道：“你瞧，你笑起来的样子还是挺不错的嘛——”
她的话语并没有说完。
因为下一息，小侯爷的双手骤然突袭了她，捧住她的脸颊。他猛然低下头来，毫无一丝预兆地把自己那双犹带笑弧的嘴唇覆盖在她的唇上。
谢琇：！！！
小侯爷的亲吻，和他本人表现出来的那副风度翩翩的样子不太一样。
他本人犹如一只漂亮的孔雀，优雅又骄矜地踱着步，傲慢又自如地开着屏，仿佛并不在意这副漂亮的模样为他吸引来了多少仰慕者，也并不在意那些仰慕者是匍匐在他的脚下、还是耗尽了耐心之后便转身离去似的。
可是他的吻却十分渴切，完全没有那种优雅疏离之感，而是像沙漠之中不知道跋涉了多久、在即将干渴而死之前终于发现了一片绿洲的旅人，绝处逢生，气息交缠，丝毫不加以掩饰地在噬咬之间散发着渴欲，从她的唇齿间掠夺甜美的甘泉，却还是啜饮多少都不够浇灭他内心深藏的火焰——
他气息沉沉，捧住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固定住她的脸，不让她的头左右转动以至于摆脱他。
他像要从她的唇间汲取她的乐观、坚韧、生命力，拼命地攫夺她的一切气息，全无感情，全无技巧，有的只是本能的求生欲，只是深刻的贪欲，只是无边无垠的渴望——
他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没有呼唤她的名字，也没有向她倾诉什么衷肠。
他只是牢牢地桎梏着她，宛若濒临死亡的垂危青鸟，在绝境之中最后一次昂起脖颈，艰难地呼吸着，用尽最后的力气纠缠着她，恳求她指引他一条生路。

第33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83
庄信侯世子被圈禁一事, 和仁王遇袭案一样，在朝野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同情晏世子的一些人，竭力上奏为他辩白，说迄今为止并无证据显示晏世子是仁王遇袭案的幕后指使者, 就此把他圈禁, 似有过分严苛之嫌。
自然, 原本就站晏世子的一派人马，更是动作频频。
明面上他们只是一遍遍上奏，为晏世子喊冤，恳求皇帝额外开恩，不要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就以圈禁来惩罚晏世子。
但在暗地里, 他们做得更多——谢琇猜想。
因为晏世子虽然被圈禁于庄信侯府内不得外出，但这些天，他并没有闲着。
庄信侯府有几家一直以来都在那里采买的铺子，如菜商、肉铺、杂货铺、布庄等等, 也照常每隔两三天就送一回货上门。
小侯爷总能从那些送来的货物里收到一些隐藏得很好的小蜡丸。打开之后，里头往往都是写满字的纸条。
因此他人在家中坐, 照旧能知天下事。
谢琇：……就知道他手里还藏着一大堆后招！当初真是白担心他了！
她当然觉得那一天小侯爷也是脆弱的, 那些表现，多少也有些真情流露的成分。
自然, 那些真情流露的成分也被他适度地放大了, 放大成一幅完美的“小侯爷心动图”给她看。
一位总是高傲骄矜如孔雀一般的人物，忽然背负了沉重的命运, 翅膀被折断，坠落于尘埃, 昂起易于摧折的长颈，渴求你的爱情与抚慰……得要多么铁石心肠的人, 才会无视这一切而不被打动？
谢琇承认，小侯爷那一天成功地刷到了她的同情值与怜悯心，甚至是……好感度。
并且还成功地降低了她的戒心与自我防御。
不过，在他安坐于庄信侯府中，依然在台面下继续开展他的事业与布置的时候，她当时被他那渴盼、无助、哀怜的假象刷得发热的头脑，便已经冷静了下来。
果然，一个事业批，能有什么真感情呢？
入夜，“含光堂”中寂静无声。
东厢房是卧室，谢琇正在点灯读书。
西厢房被改建成了书房，小侯爷自从晚膳过后就窝在里头，不知道又在计划着什么，已经一整晚没有露面了。
丫鬟仆婢都被屏退——这是小侯爷自从被皇帝下令圈禁于府中之后，这数日来的常态。
谢琇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新出了没几天的话本——这里头也曾经有个夹层，为小侯爷夹带过密信一封；但在小侯爷拿到密信、修补好书页之后，它便只是一本普通的话本了，只不过给外头留下了“晏世子爱妻情深，即使被圈禁于府内，还不忘嘱托相熟书铺为喜好话本的世子夫人送上最新印刷的话本”这一佳话。
谢琇：“……”
又被狡诈如狐的小侯爷趁机刷了一把声望值，世子夫人实惨！工具人实锤了！
她无奈地翻开这本修复如常的话本，发现这话本居然还有个很古典很文艺的名字——和一般这种时候会出现在轻松古代小甜文里的话本名字一点都不一样。
一般小甜文或者沙雕文里，这种时候女主翻开的话本，不是叫“清冷首辅小娇妻”，就是叫“朕与将军解战袍”——总之，差不多都是那一类古早狗血风。
然而，她现在翻开的这一本话本，封皮上却正儿八经地写着几个大字——
“翦横枝”。
谢琇凭着那点诗词造诣，倒是也知道，一般提到什么“横枝”之类的，都指的是花树，而且尤其可能指的是梅花。
她往后翻了翻，果然发现，这本书的主角，就是一位梅花妖。
书的内容倒是十分普通，说的是某知府家有个园子十分出名，因为里头种着一园子梅树，什么品种都有，花开时冷香暗浮，花影缤纷，十分美丽。
这其中有一棵白梅，大概是种的位置够好，甚么五行八卦、集天地之灵气之类地说了一堆之后，这棵白梅便生出了神智，修成了精怪之身。
故事的男主人公倒不是知府家的公子，而是知府家公子的好友，上京赶考时途经此地，遇到罕见的暴风雪，不得不滞留于此，又被知府家公子力邀暂且借住在家中，于是在中夜读书疲乏时，披衣而出，见园中一棵白梅尤其生得好，便日日在梅树下逗留欣赏。
久而久之——好吧，也并不是很久，数日之后——那天真烂漫的梅花妖便现身了。
两人自是你侬我侬，书生还含情脉脉地对着梅花妖吟诗：
“翦横枝，清溪分影，翛然镜空晓。小窗春到。怜夜冷孀娥，相伴孤照……”
谢琇：“……”
虽然标题文艺，但内容果然一如既往地又普又狗血呢。
她怀着“不知道小侯爷的秘密部下为什么选这本话本来传递消息，是想顺便让他主子省一顿饭吗”的阴暗心情，继续往下看。
……然后，她翻页的手就骤然凝固在了那张薄薄的纸页边。
因为书生吟的那首诗，还有下半阙。
“行云梦中认琼娘，冰肌瘦，窈窕风前纤缟。残醉醒，屏山外、翠禽声小……”
谢琇愣住了。
就如同在一盘炒得稀烂的菜里突然吃出了金子，不但有惊、而且有喜，不但味道突然变了，而且还顺便硌了牙。
谢琇猛地眨了眨眼睛，又定睛把接下来那诗句看了一遍。
没错，正是“行云梦中认琼娘”这几个字。
谢琇：……为何小侯爷的手下要用这本书来传递信息，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因为为了掩饰传递信息的真实目的起见，书铺送来了一堆书，总有至少七八本，除了一本新制诗集之外，其余全是各类话本子。
她的目光闪了闪，有点惊疑不定。
……是小侯爷与手下提前约好的吗？传递信息时的特殊标志就是这句诗？
啊，好尴尬。尴尬得她已经开始在卧室里抠出一座云川卫衙门了。
她本来是怡然地半倚在窗下的绣榻上，后背垫着好几个靠枕，手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一壶饮子，看起书来既舒适又惬意。
但她现在忽然开始觉得浑身难受，汗毛直竖，脑子里那句诗仿佛化作了滚动弹幕，还是自带七彩炫光的那种，来回刷屏。
最后，她心浮气躁地猛然一下从绣榻蹦到了地上，双脚着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尔后，她匆匆趿上一双便鞋，拿上那本肇事的话本，就跨出了卧室，直奔西侧的书房。
“……晏长定！”她没耐心地随意笃笃敲了两下书房紧闭的房门，就想推门进去。
好在小侯爷并未让她多等。屋内随即传来他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
“琼临？……进来吧。”
谢琇一下子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向他的书案前。
小侯爷放下手中的毛笔，从容地抬起头来。
他的书案上凌乱地散放着一些纸张和书籍，有些纸上写着字，但他好像并没有急于在她面前遮掩或收拾的意思。
不得不说，虽然谢琇是个有节操的人，并不会去看那些文件，但小侯爷做出的这种全身心信任她的姿态，可真是很令人身心舒畅的。
……当然，她一想到手中那本书上的诗，刚被刷高的感动程度就又往下掉了五个百分点。
小侯爷不动声色地把手边那几张写满字的纸整理了一下，叠在一起，目光却落在谢琇的脸上，看着她隐然有丝红潮的脸颊，好奇道：“怎么了，琼临？”
谢琇尬了片刻，索性径直把印着那句诗的一页摊开，摆到了小侯爷的面前。
小侯爷垂目去看那页书，一看之下，他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了一些。
可是他依然满脸无辜之色地抬起眼来，问道：“琼临是有哪里不满意吗？”
谢琇：“……”
别人写密信都用高大上的大百科全书或者年鉴——她记得福尔摩斯探案集里就有这么一出，密信里只有数字，对应年鉴里某一页的某个单词，最后拼出整句话——怎么小侯爷投递密信，不但不用密文编写，反而还用这种肉麻狗血的话本！
她说不出话来，用指尖点了点那句诗的位置，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你这是故意的吧？！”
晏行云：？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她纤纤指尖点着的位置，表情也不由得一瞬间有点凝滞。
他张了张嘴，似是有点尴尬，一时间难以抑制自己的脸上下意识浮起来的红晕，因此他显得有一点恼羞成怒了，声音也随之低沉了八度。
“非也。”他沉声道，“我只与他们约定——”
他提起笔来，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密信要放在书本里的诗句有‘琼’字的书中”这一行字来。
谢琇：“……”
小侯爷十分灵醒，见她已经看到了那行字，便顺手拈起那张纸，凑在一旁的烛火上烧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话本摊开着的书页，愈发显出一脸惨不忍睹似的神情，把脸撇开了，艰难地说道：“……这句诗，怕是……刚好凑巧而已。不然，我给你举几个别的例子，以前用过的——”
为了证明他的话，他还随口背诵了一下其它传递消息专用书籍里的诗。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谢琇：“……”
这句诗也没好到哪去啊……
小侯爷又道：“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谢琇：“…………”
当小侯爷背到第三首“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时，谢琇的耻度就已经砰地一声破了表。
“……够了够了。”她红着脸制止道。
“你这……当真是……”她将“密信传递”那几个要命的字眼跳了过去，“呃，好方法吗？”
她尴尬得脚下能再替他抠出一座舜安宫来。
“……你这真的不是如何将我立刻臊得无地自容的妙招一百零八式吗——”
晏行云愣了片刻，忽而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清亮明朗，听上去竟然十分真切，并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开心。
自从被皇帝下令圈禁之后，好像这还是第一次，他发出这么真挚的笑声来，就仿佛真的被她的话所取悦了一样。
谢琇：“……”
“我……我不是在跟你顽笑！”她横眉竖眼，怒道，“我是很认真的在跟你说！”
小侯爷更加笑不可止。
“哈哈哈哈哈我知道……我自然知道……”他笑得眼眸都亮晶晶的，整张脸都舒展开来，姿貌愈发令人不可逼视，还抬手想用手背遮住因为大笑而咧开的嘴，好像这样就可以假装他没有笑得那么厉害似的。
谢琇：“……我要跟你翻脸了！我真的要跟你翻脸了——”
晏行云：“哈哈哈哈哈别这样……哎，夫人，你如何忍心哪……”
看到她气得脸都快要变形了，他便从书案后站起身来，向着她深深作揖，唱个大喏。
“求你了，好琼娘……切莫弃我而去。为夫这厢有礼了——”
谢琇刚想抄起那本话本，卷成一卷，冲着他的脑壳丢过去，就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看起来，盛某来得不是时候。”
谢琇：！！！！！

第33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84
她伸向案上话本的手猛然缩回, 倏地一转身——
便看到原本她冲进来时未完全关紧的房门处，盛应弦居然穿着一身全黑的夜行衣，抱着双臂站在那里！
谢琇：……吾命休矣！
可是，谁会想到一向不怎么对付的盛侍郎会夤夜出现在晏世子府中, 并且还很明显是瞒过了云川卫的巡视, 翻墙而入的！
在谢琇身后, 小侯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在谢琇还震惊得呆愣在原地的时候，小侯爷已经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绕过书案，走到他的夫人身旁，并没有再往前走过去迎接那位年轻的刑部左侍郎，而是弯起眼眉。
“盛侍郎？……真是稀客。”
虽然不速之客深夜降临, 小侯爷依然表现出了良好的风度。
他含笑对门口穿着一身夜行衣的盛应弦问道：“不知盛侍郎逾墙而至，有何贵干？”
谢琇：“……”
能不能不要在询问贵客来意的时候顺便在言语里夹杂嘲讽的形容词！这是跟朝廷重臣互相开嘲讽的好时候吗！
但盛应弦的反应却很平淡——事实上，以他那总是一派正义的作风来说，他跟每个人说话都很认真, 即使厌恶某个人到了极点，也只是微皱眉头, 肃然正色面对对方；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以一种近乎冷淡的态度来回应。
“仁王遇袭一案，疑点颇多。”他语气冰冷地说道。
小侯爷嗤笑了一声。
“那么, 现在盛侍郎是要亲自来提我过堂的吗？”
盛应弦的黑眸如海, 紧盯着面前就那么堂皇而光明正大地站在谢大小姐身侧的那位天潢贵胄的“遗珠”。
他看起来一如既往，依然那么漂亮又嚣张, 如同皇帝悬挂在御书房里的那柄尚方宝剑一样，剑鞘和剑柄上镶满了宝石, 看起来金光闪闪，光耀眩目；但拿到过那柄尚方宝剑、当过钦差的盛应弦心里却清楚, 它在实战中基本上没有任何使用的价值，不但脆弱易断，而且也会令使用它的人束手束脚，无法发挥。
因此，对待它最好的方法就是恭恭敬敬地束之高阁，永不真正拿出来使用，只在必要的时候作为一样威慑对手的象征物祭出来。
那也将是它唯一最为有用的时刻。
盛应弦收回散逸的思绪，冷冷地答道：“盛某并不会私设公堂。”
小侯爷啊了一声，表现得活像是自己此刻才接收到这个消息似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那就是要私下提审了……”
盛应弦知道自己实在不应该这样做，但他仍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小侯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盛应弦本不是个刻薄之人，但今夜他却对小侯爷的愠色视若无睹，继续一脸漠然地说道：“恕盛某直言，晏世子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竟然还在这里说笑话吗。”
小侯爷：！！！
谢琇：！？
她被黑衣夜行、突然出现的盛六郎吓了一大跳，还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看着盛侍郎和小侯爷两人你来我往地开始互杠；她才发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两个人虽然没有动手，但言语中的火药味已经快要掀翻“含光堂”的屋顶了。
谢琇慌忙跳出来灭火。
“等……等一下！如何说‘晏世子马上要大祸临头了’？”她生怕小侯爷又开嘲讽激怒明显是知情人的盛侍郎，于是立刻把话题强行锁定在关键词上。
盛应弦似乎早有准备，闻言只是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对面露惊讶之色的小侯爷穷追猛打，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道：“调查之中有证据指向晏世子，但盛某觉得那证据也太直白了一些，而且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不加以掩饰，好像就等着我等调查到那一步，把证据抓出来似的……”
晏行云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到愕然，再到哑然失笑，最后终结于轻蔑地摇一摇头。
“这是构陷。”他简单地答道。
他其实并不知道盛应弦都拿到了什么样的证据，于是他也没有多做辩解。他本以为盛应弦会再冷言冷语刺他两句，毕竟刚刚书房的门被推开之时，盛六郎一眼看到屋内他与谢大小姐笑谑的情景，那张终年肃正的脸上一瞬间冷得简直快要掉冰碴。
但盛六郎不愧是正道的良心，都气成那个样子了，不过是对着他冷冷地说了几句话，也并没有把关键消息压着不告诉他的意思。
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对方少不得要拿腔拿调一番，压着他出一趟血，多破费破费，或许还得搭上点人情进去，才能得知关键所在。
晏行云好些天没有见过盛侍郎了，今日一见，他却恍然发现了一件事。
盛应弦身上居然透出了一种几乎遮掩不住的、对谢大小姐的关注和仰慕之情。
晏行云看得分明，刚刚盛应弦在未获得他这个侯府主人同意的情况下就一下子推开了书房虚掩的房门，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无礼的行为。
光风霁月、正派可靠的盛侍郎，只怕这辈子除了办案的时候事急从权之外，都没有做过这么无礼的事情。
盛侍郎为什么急着推开门进来？是因为在门外就听到了他嬉笑着唤谢大小姐“夫人”和“琼娘”，笑着恳求她对自己好一点吗？
盛侍郎受不了这个，所以一定要进来打断他们，是吗？
而盛侍郎推开门之后，目光也果然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屋内的谢大小姐身上。
他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虽然他今夜来此的名义是为了仁王遇袭案的进展，或许还有一点要向晏行云施恩、好让晏小侯承情，进而多配合一下调查工作的目的，但是他对于谢大小姐的关注完全是不自觉的、出于本能的，他自己甚至都没有觉察到，自然也就无法很好地掩饰或约束自己。
晏行云是个何等敏锐乖觉之人，他几乎是在发觉这个秘密的几息之间，就想清楚了事情的利害关系，甚至还想到了——此事或许能够为他赢得喘息之机，因为盛侍郎若是不想让谢大小姐成为犯官家眷、被处罚或流放的话，就一定得出手搭救一下她名义上的夫君。
……这原本应该很好。盛侍郎是一块他始终啃不动的硬骨头，刑部也是铁板一块，风雨不透。如今靠着盛侍郎对他的夫人的那点仰慕之意，他便能获得一点盛侍郎事实上的同盟和援手。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好？
晏行云试着说服自己，这很好，好得不能更——糟透了！！
他感到一阵本能的怒火与厌恶，是冲着谢大小姐那位隐秘的……哦不，如今看在他眼里，已经很明显了的——仰慕者，盛六郎而去的。
他本应冷静理智地与盛六郎讨价还价，看看自己能不能在这样的绝境之中闪转腾挪，博取一丝好处。但他现在却只想质问盛六郎，这种特别的仰慕，这种额外的注视，这种难以抑制的关切，到底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暗暗地在袖中双手交握，以右手拇指的指甲，用力地按住了左手腕间，几乎在那里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月牙状印痕。
丝丝刺痛从腕间而起，提醒着他，不能将注意力放在那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上。
他得争取盛六郎的援手。事实上，盛六郎今夜肯到这里来，就足以让他惊讶了。
在印象里，盛六郎从来没有这么徇私过。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也没有这样向哪个有嫌疑之人提前示警过。
晏行云甚至带着一丝嗤笑的意味想着，从不与人结党、但总让人觉得他属于仁王一派的盛侍郎，今夜为自己这个仁王的天然对头带来的消息，说不定能给仁王挖个大坑啊……
这全是他夫人的功劳。晏行云冷漠地想。
幸而当初谢二拒婚，才把谢大小姐送到了他的面前。
不然的话，他怎么会知道她有这么多的好处，多到……令他都有一些无所适从了呢？
他分出一些心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但耳朵里还能听得到盛应弦的说话声。
盛应弦说：“盛某倒是也不信晏世子会这么轻率。”
晏行云忍不住又冷笑了一声。
“正是因为此事明面上对我最有利，所以我才最不可能去做这件事啊。”他索性直言道。
“恕我直言，在仁王遇袭案发生之前，我在声势上才是更占优势的那一个人……我根本就不用去对他做什么，只要一直安坐钓鱼台，将自己的好处继续稳定地保持下去，显示给朝野诸君看，就可以了……”
晏行云镇定着说着谎话，脑海中却有一瞬的恍惚。
倘若……他真的是永徽帝在宫外留下的那颗“遗珠”的话，那么这一番话就无懈可击了。
仁王本就庸懦，在永固寺大琉璃塔坍塌事件之后，还背上了一个“天命相悖”的糟糕名声；为了逃避风雨，他又在宫内装病装了一个月，再度落下了一个“健康欠佳、身体虚弱”的坏印象。
而与他相对的，晏小侯这位“遗珠”弓马娴熟、身手不凡、允文允武，长得又俊美过人、丰神俊朗，年纪轻轻已经主掌云川卫，说话办事都极有分寸，行事稳重、平时风格又不乏年轻人的朝气，再加上又娶了朝中重臣谢太傅的长女，专情如一、温柔体贴，简直要一举将朝臣勋贵与家中女眷们的票数全部都扫到自己这边来。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只要稳住，说不定朝野之中的“立贤”之声，就会渐渐高于“立嫡”；再加上北陵那边内战渐息，听闻新汗王登布禄已经攻克了北陵国都天定城，早晚都会再挥军南侵。这种时候，一位贤明的太子，自然要比一位庸碌的太子更能担当国事。
他又何苦贸然出招，反而让仁王那个蠢货刷到同情票？

第34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85
他慢慢垂下了眼帘, 遮掩了眼中一闪而逝的愠怒与寒意。
正当此时，他忽然听到谢大小姐补充了一句：“你是说，仁王……有可能施了个苦肉计？”
晏行云眼前一亮。
妙啊！
他做没做“仁王遇袭案”，他自己心中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此事绝不是他做的, 也不是他手下那个“摘星会”的手笔。
所以剩下的嫌疑人其实范围已经很小了。不是北陵暗探, 就是——
张皇后与仁王自己！
但这句话, 必须得由旁人说出来，才会显得具有说服力。
还有什么人，能比谢大小姐来说这句话，在盛六郎面前，更具有说服力？
晏小侯成功地诱使谢大小姐说出了这句决定性的推论, 但是他此刻想一想，却感觉自己好像并没有多么开心。
且不说他为什么会沦落到设计自己的夫人，才能说服盛六郎的地步，就说他的这位夫人吧, 好像也不是个能够被他轻易牵着鼻子走的人。
没错，他早就有所察觉了。
谢大小姐是个聪明人。她一般上他的套, 都是主动上的。
也就是说, 说不定这一次她主动替他说出这句话，也是因为她自己想要说？
虽然她坚定地站在他这一方, 怀疑遇袭案是仁王自导自演, 这固然让他愉快了一点，但是他竟然会被这等小伎俩所迫, 困在侯府里暂时动弹不得，还是令他感到了一阵恼怒。
他自然早就有后手的布置。但被仁王和张皇后算计, 聪明人落入了蠢人的陷阱，而皇帝对此说不定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就因为他害怕这个假儿子会反噬他！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假儿子踢下深渊, 按入泥潭，最好让这个假儿子就此不声不响地死掉！再也没有能力来威胁他那个蠢货真儿子的地位！
晏小侯感到一阵心烦。
还有，盛六郎出现于此，对着他的夫人投以深刻的注视与过度的关切，却在他面前还抱着一副是来施恩于他的模样！
而他——
他既利用这一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又忍不住在内心深处对这样的自己报以自嘲而冰冷的自我注视。
他忍不住转过头去，望着身旁的谢大小姐。
你不知道吧，大小姐。你的夫婿，拥有着光辉灿烂的外貌，内里却是一个这么扭曲而卑鄙的人。
相比之下，对面的盛六郎，端肃庄严得如同一尊精心铸造出来的神像，珠玉镶嵌、金石为里，外形像，内里也像。
盛六郎是个内外如一的人。
不像他，外表华美而内心阴暗，倒像是外头贴金镶玉、芯子里却早给蛀烂了的人偶，看着无一处不好，但其实只有他自己才心知肚明，除去这辉煌光耀的外壳，他自己无一处能真正亮给人看。
而此刻，他便垂下视线，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黯然来，小心掩藏去内心的黑泥，低声说道：“我也不知……但此事于我绝无好处，我若是那么蠢的话，朝中诸君又为何要将期望交托于我手？”
言外之意是，此事明面上虽说直接的受益人是他，但这种计谋太粗糙了，甚至连一个弯都没有转。这么傻愣愣直来直去的阴谋，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君应该有的。
一个合格的主君，若是不能做到心较比干多一窍，也当做到对大多数属下的心机洞烛在先。
这么愚蠢的计策，他耍出来都嫌掉了价。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盛应弦。
盛六郎依然紧锁眉头，看上去甚是不悦。但在公事方面，他的节操还是令人信任的。
他刚刚那种突如其来的、想要与盛六郎一较高低的古怪心理，在面临真正生死攸关的问题时，便已经淡去了。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全神贯注地应对眼前的状况，并不动声色地在这件事上，将盛六郎拉到对他有利的这一方来。
因此，他觉得此时此刻他可以稍微做出些退让。
晏小侯十分自然地向旁边迈了一步，向着盛应弦比了个手势。
“盛侍郎夤夜前来，还要避开外间监视侯府的诸位，想必一路辛苦了。”他含笑说道，“不如请上座，我们仔细来聊一聊此事的蹊跷？”
可是，他面前的盛六郎，却抿着唇，并不行动。
晏行云沿着他的目光方向一看，心下不由得重又升起了一层愠怒。
不，盛应弦并没有看向谢大小姐。
他甚至很明显地故意避开了谢大小姐的方向，看向一旁空荡荡的罗汉床。
……可就是这一点才让他显得尤其可恶！
晏小侯心头不快地想，盛六郎光风霁月，什么时候还要故意躲闪开某个人的方向啊。
大约是之前从没有做过这种事之故，盛六郎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才是显得无比心虚！
一贯狡诈如狐、演技绝顶的晏小侯，看到这样笨拙得不上台面的演技，心头一阵气闷。
……正如同他当初想清楚了仁王遇袭案乃是仁王那个蠢货自导自演的时候，心头所感受到的气闷一样。
同样都是“莫名其妙地就被蠢人的没脑子套路打中了一闷棍”带来的郁卒之意，而且愈想愈是不快。
他待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到谢大小姐开口了。
“此事若有阴谋，还盼盛侍郎能明察秋毫，洗脱无辜之人的冤情。”
谢大小姐眼眸明若秋水，坦坦荡荡地投在对面的盛六郎身上。
几乎在那一瞬间，晏行云就注意到，盛六郎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猛地紧握成拳。
他忽而在胸中感到了一股扭曲的快意。
谢大小姐或许真的只是仗义执言。而且就目前来说，他们两人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他落水的话，她也不能幸免；所以她适度地替他说两句好话，也是应有之义。
……只是，盛六郎的理智与感情，好像第一次出现了分歧呢。
晏行云看得分明，盛六郎那棱角分明的下颌骨清晰地绷紧了一霎，像是他猛地咬住牙根似的。
盛应弦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盛某今夜前来，正是为了厘清案情的。”
哦豁。
他竟然对谢大小姐也不假辞色了起来，一定是已经气到了极处吧。
晏行云在心里这么悠闲自得地想着。
但他表面上滴水不漏，一脸诚恳地说道：“但是……皇上如今心向仁王，对他多有偏爱……倘若实情水落石出之后不如他意——”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语调里充满了暗示，想看看正义的化身盛侍郎又该作何选择。
盛侍郎果然微微一愣。
晏行云在心底冷笑起来。
看起来那个虚伪又无能的昏君，还不敢在不知情的臣子们面前现出原形，告诉他们实情啊？
就连盛应弦这种得力的臣子，他也不敢直白说他就是想要一鼓作气把晏世子按回泥淖里！不敢说他已经打算包庇仁王那个脑袋空空的蠢货了！因为他害怕这么直白地表现出他的意图来，会毁了他竭力营造的“尚算贤明，虚心纳谏”的假象来，是吧？
但是，盛侍郎果然是正义之光。
他只斟酌了一霎那，便正色说道：“盛某受皇命调查此案，并没有接到其它任何命令。盛某之职责，便只是将此案一切的实情以及隐情，都调查到水落石出，再上报皇上，以呈诸君面前。若圣上为了偏爱仁王而无视律法，盛某此身何惧？定必极言直谏！”
晏行云：“……”
啊，这闪瞎人眼的正道的光！
幸亏现在的皇帝是个平庸的昏君……若他是心机毒辣又手段高超之辈，盛六郎只怕现在墓前都已经青草萋萋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谢大小姐的声音，声调很明显地扬了起来，似是极为激赏。
“果然不愧是盛侍郎！”谢大小姐眼睛一亮，眼眉弯弯地称赞道。
“大虞的良心与正义，都着落在盛侍郎身上一肩担起，若人人如此，大虞还有何惧？”
然后，晏行云就眼看着刚才还铁骨铮铮、声言要无畏直谏的盛侍郎，双眼连连眨了好几次，目光东飘西飘没个定点，就是不敢看向谢大小姐的方向，脸颊上还渐渐浮起一层可疑却难以自控的薄红来，声音都结巴了一下。
“呃……我……谢大小姐谬赞了……”
晏行云气笑了。
若非知道这种时刻，他实在不应该说出这种能让气氛急转直下的话来，他是一定会说“请称呼她‘谢夫人’”的！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狠掐了一记自己的腕脉，才压下那种有害的、想要与盛六郎争辩的冲动。
晏小侯依然脸上带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岔开了。
“却不知那袭击仁王之人，盛侍郎的调查可有收获？”
提起正事，盛六郎脸上的那抹让晏小侯觉得刺眼的薄红，便渐渐地落了下去。
他沉吟片刻，答道：“此人名叫庞三，被收监后，起初十分硬气，看似心智不似正常人，盛某再三审问，才从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中拼凑出一二真相……”
谢琇：“……”
竟然还找了个精神病来行凶？
盛应弦道：“此人言称自己无家无室，平日便沦落于市井间混口饭吃。一日正腹中饥饿，便遇到了个要雇人的老丈。那老丈许他五十两银子和一顿饱饭，说有一贵人强抢他家百亩良田，又将他独女抢去糟蹋，他气不过，便想报复一二。他这等草民，却也不想真的惹上甚么官非，闻听那贵人有一日要去道观上香，便想找个膂力过人的侠义之士，向那贵人投掷泥块，砸他个满头满脸，出一口恶气，便也罢了……”
谢琇简直不可置信。
“……那庞三就这么答应了？！”
盛应弦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心智有损，本就不似常人，斟酌不出此事要害关系，听了那老丈一番痛诉，又吹捧他是义士，便一口答应下来，心想的还是丢几团泥巴，能有甚么大事？”
谢琇：“……可他丢的真是泥巴吗？”
盛应弦道：“是干透的黄泥，里头包裹着石头。外头看着像是一团泥，但倘若真的丢到仁王头脸上，只恐还是会砸得头破血流的。”
谢琇：“怪道那人要找个傻子！不是傻子，谁能这么轻信，做得出这种事来？！”
盛应弦脸上的苦笑愈发明显了。
在晏行云看起来，那竟然不像是针对“拿了半天凶犯，最后竟然只抓到个傻子”的无奈，而是像“啊她说得好直白，怎么能这么直率可爱呢”的无可奈何感。
小侯爷又在身后暗中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腕间，提醒自己不要此时就急着与盛六郎计较。

第34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86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 还是那么如同清风朗月一般，问道：“那么……盛侍郎可曾查明，是谁指使那老丈？”
盛应弦向着他投来一瞥，目光中没什么情绪。
“未曾。”他淡淡道, “那老丈既未留下名姓, 银票也是最普通的, 那一日请庞三吃饭，也不过是在路旁最普通的摊子上吃了一顿肉馒头……”
谢琇问道：“那么可找得到那家摊子？”
盛应弦道：“正在找，但中京城内卖肉馒头的摊子多不胜数，庞三说话又颠三倒四，给出的地点语焉不详, 只怕还需要数日的走访。”
谢琇：“只盼找到那家摊子之后，摊主能记得那老丈的一些特点吧……”
盛应弦踌躇了一下，道：“盛某也会再提审庞三，看他会不会再给出什么关于那老丈的描述。”
晏行云很想提醒一下盛六郎, 这一回切莫再让人在刑部大牢里对那庞三下手灭口了。
……不过，盛六郎吃一堑长一智, 此番想必会把刑部大牢看押得水泄不通吧。
到了此刻, 他方才想到一件事。
……盛侍郎何必跑今晚这一趟？
他应当知道，若是他直接问晏行云“此事是不是你做的”, 晏行云当然不可能承认。
即使他目光如炬, 能从晏行云的一言一行之中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最多也就是证明, 晏行云确非本案的幕后黑手。
他原本就应该预设出几方可能的势力作为幕后黑手，如今只不过是姑且暂时排除了晏行云这一方的嫌疑而已, 何必为此就跑来一趟，还特地穿得跟个死士一样, 一路上还不知道躲开了多少禁都卫和云川卫夜巡的耳目？
若说是为了向晏行云透露一下目前的调查结果，也不太确切。
晏行云有什么必要知道目前只查出了行凶者是个心智有损之人？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晏小侯站在原地，耳中听着盛六郎与他的夫人一递一声地互相对话，在谈论着此案的案情，忽而若有所悟。
只怕盛六郎想要的，正是这样的一幕场景吧？
他与谢大小姐并不站在一处，而是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但他们面对面站着，说话时，能够看到彼此面上的表情与神态。
晏行云被圈禁多日，府内状况如何，原本就没有多少人真正知道。
盛应弦虽然身为刑部左侍郎，可以多问上一两句，但旁人口中的“尚可”、“谢夫人起居如常，常在窗下读书”之类的话，怎么比得上让他亲眼见一见，才能稍微放心？
现在他找了个借口，千难万险地拉下面子来了，也站到了谢大小姐的面前，还看着她眉飞色舞地同他说话，分析着案情，笑意盈盈，巧思过人……
盛六郎毕竟也只是凡夫俗子，如何能抵挡得了这样的诱惑？
若他心悦于一个人，自是会开始想要看她一眼，再看一眼。在她陷于危难的时刻，去看看她好不好，再设法为她解决这样的危机……
晏小侯从前并没有爱过什么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爱上什么人的时候，应该作何反应。
他详细地问过他那些狐朋狗友何为动心，然后把他们的说法综合在一起，谨慎地采纳了一些重点。
所以他现在在把从前吸收的那些重点在脑海之中一一罗列出来，再挑拣出盛六郎的反应，一一加以对比甄别。
因此他十分轻而易举地就明白了，盛六郎这棵铁树，看来是在他的夫人这里开花了。
……真难得。
他本能地带着一丝嘲讽在想，一直不肯靠拢任何皇子或势力的盛六郎，居然能把这么大一个把柄，就此送到他的手里，他该如何好好利用，才能不负盛六郎的这一番心意呢？
他自以为很冷静、很从容、很淡定地在思考，但却不知自己的表情渐渐已经变得阴晦了下来。
那边的两个人还在谈着，完全就是在分析案情和朝局，但他们之间流转着的那股和谐与默契的氛围，却让人难以忽视。
而且，他们说完话之后，盛六郎居然终于肯把目光投向他了，结果却说出一句让晏行云愈发气闷的话来。
盛六郎彬彬有礼地向着晏小侯一拱手，道：“此刻盛某所知，尽已向两位说明。若将来再有变化，盛某亦会设法告知。”
晏行云皮笑肉不笑地也向着盛应弦拱了拱手。
“此番真是偏劳盛侍郎了……多蒙关照，某心中不胜感激。”
他说着干巴巴的感谢词，不过他心想，反正盛六郎想听到的，也不是从他这里说出去的甚么感谢。
果然，盛六郎没有介意晏小侯的言不由衷。
他反而愈发彬彬有礼了起来，脸上略显出一丝掩藏在温文之下的难堪来。
“呃……不知盛某可否单独与谢大小姐说几句话？”
晏行云：“……”
他提醒自己，这是一个刷盛六郎支持度的好机会，一定要表现得有风度一点——可是他的心里好像有黑泥渐渐漫涌上来了，他得第三度在身后背着手掐住腕脉，才能竭力将自己的脸上那个笑容维持好。
他微微颔首，但不知为何，压根不想说话，于是看了旁边的谢大小姐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谢琇接收到了之后，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虚和愧疚。
她垂下视线，粉饰太平似的说道：“……那么，我送盛侍郎出门。”
盛应弦似乎也觉察到了这间书房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他再度向着晏行云点点头，神色间似乎有一丝赧然，但眼神却十分坚定，像是在保证“下次如果案情有进展，一定会让你们知道”。
晏行云也接收到了他眼神中的潜台词。
他知道自己至少这一次，成功地让盛六郎站在自己这一方了。甚至他可以把盛六郎当作此案中的一个眼线来用，利用盛六郎得到他想知道的情报——譬如仁王到底是怎么做的，用了什么手段，利用了什么人，而皇帝对此又是怎么想的……
这一切，盛六郎应该都会告诉他。
不仅仅是因为盛六郎认为他并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而且还因为——
盛六郎对他心存有愧。
望着盛六郎与谢大小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的背影，晏行云有一瞬间有点想笑。
盛六郎这一辈子何曾做过什么亏心事呢？如今他居然见到了！多难得啊，他要不要庆祝一下呢？
他的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晏行云终于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松开，举到自己面前一看。
哦，果然是因为太过用力，指甲刺进了肌肤里，在他的左腕上留下小小一道弯月形的血痕。
他将左腕举在自己眼前，冷冷地笑了笑。
他也说不清在笑什么，或许是在笑自己。
而走出书房的两个人，此刻已经走到了“含光堂”的正堂。
或许是为了防止有心人的窥视，正堂里并没有点灯。
盛应弦刚刚进来的时候，正堂里就是一片漆黑的。
他来之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看过庄信侯府的平面图。但他一进“含光堂”的庭院，就惊讶了一下。
按理说这样煊赫的侯府，除非是主子们都歇下了，不然决不会一片黑漆漆的也不点灯。
但他站在庭院里，注意到了西厢房中有灯光透出。但除此之外，东厢房的灯光显然比较黯淡一些，正堂更是一片阙黑。
而且，居然四下里连一个仆婢都没有看到。
盛应弦情知这是因为眼下非同寻常，晏世子是处于事实上的“圈禁”状态，若还是和从前一样呼奴喝婢，奢侈高调，绝没有好果子吃。
但盛应弦轻手轻脚推门进去的时候，还是心中带了一些感叹。
伴君如伴虎。即使这位君王并不那么英明神武，而是愈来愈显出偏听偏信的昏庸模样来，依然对年轻有为、允文允武的晏世子，有着决定性的威势。
旁人平日只见他风光盛大，何曾知晓他背地里如履薄冰？
这一瞬间，盛应弦倒是对这位“遗珠”，产生了几分同情之意。
……可是他一推西厢房的门，那点微薄的同情之意立刻就化为了一腔酸醋，让他心头又是酸辛、又是苦涩，只觉得自己应当比这位晏世子还值得同情！
因为在这个时候，晏世子才是小折梅名义上的夫婿，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旁，说话逗她开心，和她一起迎接深夜里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到访……
而他呢，他多么像一个局外人，一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硬要斜刺里横插一杠子，介入这一对中京皆知的神仙眷侣中间。
……听上去简直像是戏本子里不自量力的小丑。
他的道德感简直化作了一道金箍，在他的脑海里随时发出刺目的光来，在他一步步走向小折梅——不，谢大小姐的时候，也同时在一点点慢慢缩紧，直到将他的头颅箍得发痛，头晕目眩，痛不可抑。
几乎与此同时，那道禁锢着他的、道德感化成的金光，又仿佛能发出若晨钟暮鼓一般庄严沉重的声音，一声声警告着他：
你不可这样做，盛如惊。
即使你再渴望接近她，她也不再是你的了。
阔别五年，使君无妇，而罗敷有夫。
即使他再渴望见到她，可是见到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就像现在一样。
她的夫婿还站在他们身后的书房里，房门半掩着，但他心里清楚，她的那位被他的出现隐秘地挑衅了的“夫婿”，即使不曾露面，也还是在暗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了。
他甚至连多注视她一时半刻，或在语调中带上更多含有情感的关切，都是错误的，背德的。
他是光辉正义的盛六郎，一生中从未行差踏错过半分……
而这种事本不应该发生！

第34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87
盛应弦默默地走到了“含光堂”正堂的门口, 在一片漆黑之中，他回过身来，借着窗棂间钻入的一点点月色，仔细地望着自己身后的谢大小姐。
她停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如此接近, 近得他仿佛一伸手就可以碰触到她, 拥抱住她；但却又如此遥远，远得好像无论他怎么伸长了手去够，都够不到她的一片衣角，永远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光明正大地拥抱她, 亲吻她，约定好十月十二吉日当天，要猎了大雁去送给她……
可是，去岁的十月十二, 她却披上了嫁衣，与另外一个男人成婚了。
他知道她这么做必定有着某种苦衷, 他也并没有一丝一毫要怪罪她的意思。
只怪天意弄人, 才让他们不得不分道扬镳。
可现在她明明回到了他的面前，他却还是没有资格去碰触她, 只能像现在这样, 徒劳而渴望地躲藏在黑暗里，才能掩饰住眼神之中的卑劣渴盼, 装出一副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庙里神像的端正模样，与她搭两句不疼不痒的话, 就能回去之后在心头反复回味许久，靠着这一点点新的记忆, 来度过接下来无数个漫漫长夜……
他在黑暗里凝视着她。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在他庄严肃重、不苟言笑的躯壳之下，他的那颗心却一直在紧缩，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快要四分五裂了。
倘若你一生之中，只能爱上一个人，而那个人不可能属于你，那又该怎么办呢？
他曾经反复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是一直都找不到答案。
此刻，他已经在门边伫立得够久，倘若再不离去的话，书房内的那位晏世子，或许是会随时失去耐心，走出来诘问他的。
盛应弦垂下视线，语调沉沉。
“此番……世子处境，着实有些凶险。”他低声说道。
……他其实并不想说这个。但是他能怎么办呢？他只能将自己的关怀之词，隐藏在以她的夫婿作为开头的一番话里。
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生怕自己的真实情绪流露得过多，给她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皇上似有偏袒仁王之意，已几次三番督促我等限期找出真凶，还曾说‘任是多重要的人物，也越不过霖儿去’。”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对于被遗弃在宫外、不被承认的“遗珠”晏世子来说，可能是重重一击。
这也是为什么他刚刚没有把这句话对晏世子如实相告的原因。
月光映在谢大小姐的脸上，盛应弦的双眼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因此反而比刚才能看得更清楚一点了。
谢大小姐好像十分惊讶，但惊讶之后，还隐藏着一点鄙薄之意。
盛应弦觉得，那点鄙薄之意应当是冲着皇帝去的。
他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管是由于最早的出身之故、还是因为后来的一系列遭遇，小折梅对皇帝素无好感，这是完全正常的。
让他的心头微微一涩的，是这种反应看上去，好似在为晏世子打抱不平似的。
这也完全正常……毕竟晏世子如今可是她的正牌夫婿……更何况小折梅一向怜贫惜弱，富有正义感，听到这种偏心眼到了极致的话，一定会觉得不公平……
盛应弦这样在内心之中说服着自己，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垂在身侧的双手又渐渐握紧了。
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说道：“……我自是不会让无辜之人受到冤屈，但只怕没能得出圣上想要的结论，上意难测，或许会迁怒于庄信侯府……”
他顿了一下，恳切地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会尽力保全你……们。”
最后的那个字，他添得无比艰涩。可是他心里清楚，晏行云是不能被入罪的。
因为他一旦被入罪，他的夫人便也成了有罪之身，而谢太傅那个懦弱无能的“父亲”，是不可能为了这个二十年没有归家的“长女”，甘冒违抗圣意之险，去为谢大小姐求情，求皇帝额外开恩赦免她的！
事到如今，能救她的人，还能有几个？
盛应弦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决意。
“……我一定会保全你……和他。”
最后的“和他”两个字几乎要隐没在一室黑暗之中，轻得几近气音。
谢大小姐“啊”了一声，抬起眼来，就着溶溶月色，无声地凝望着他。
这种眼神一瞬间就令盛应弦局促不安起来。
因为她的眼眸深深，脸上带着的也不是对皇帝的愤怒、或对晏世子即将面临的迁怒而感到的不安，而是一种他所熟悉的温和安静，与恰到好处的关心。
那是对他无比信赖的神情，就像是无数旧时光里，他从她这里获得的一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着他伸出手来。
盛应弦：……？
他呆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又舍不得提醒她“此举不妥”，于是便呆呆地站在原地，一点都不敢动弹，静等着她的下一步行动。
因为，那是小折梅呀。
小折梅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即使会让他坠下神坛、身败名裂，会让他落入深渊、受千夫所指，他也会甘之如饴。
因为，他深信小折梅永远不会害他。
小折梅曾经宁可束手就缚，也不肯按照“天南教”教主的命令去陷害他，反而反手就送了他一注破获杜家勾结邪派的阴谋、平定杜家造反的大功劳。
尽管那功劳不是他想要的，他更想要的是小折梅平安无事——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的右手，被小折梅握了起来！
盛应弦：！！！
他浑身不可自抑地一震，立刻调整了一下站立的角度，用自己的身形，将小折梅的这个动作遮挡得严严实实。
至少从书房那个方向的视角看过来，他们两人不过是站在门口说话而已，应该看不到在他的背影遮挡之下，小折梅握住了他的手的情景。
他原本因为满心苦涩，双手紧握成拳，因此小折梅握起的，也是一只五指蜷缩起来、手背上绽出淡淡筋络的手。
盛应弦恍然惊觉，刚想自动伸展手指，便感觉到小折梅一根一根地，耐心地将他右手蜷曲的五指全部展平；尔后，她还用自己的掌心在他手掌中抚了抚，就活像是她正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张一样。
盛应弦一瞬间呼吸几乎都陷于停顿，只能呆呆地注视着小折梅左手在下方托住他的手、右手则伸出一根食指，在他的掌心一笔笔写了两个字——
“弦哥”。
盛应弦：！！！！！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几乎冲破胸膛，落进她那只紧紧握住他的纤纤素手之中。
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她。可那是不行的。
他看不到自己的神色，所以并不知道，这一瞬间他的眼眶全红了，死死盯着她的神色就像是被遗忘在路上、又被骤雨打湿的大型犬，目光里全是不解，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被遗弃，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找回昔日的家去……
谢琇注视着这样的盛六郎，自己的鼻端亦是一酸。
他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就像是五年之前那最后一夜，他来见她，见到她穿着一袭华美的嫁裳时，强忍着自己心中涌起的无边无际的难过，对她说“好，我带你走”的模样……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温热的掌心，能感觉到他下意识蜷了蜷五指，似是想要攥住她的手，真的往他身边一带，带她离开这里似的。
然而，她是不可能走的。
不这么做，谁知道这个小世界的未来会怎么样呢。
她不在乎这场储位之争，最后是谁得到了胜利；也不在乎那张高高的王位上，最终坐的是谁。
她只知道，倘若她不完成任务的话，这个小世界将会有崩毁之危。
她决不能任由她的弦哥，随着这混乱阴暗的时世一道崩毁。
她凝视着面前的盛应弦，用气音轻轻说道：“……保全你自己。”
小侯爷倘若没有后招的话，那么他就不可能成为原作中的气运之子了，也不可能在北陵大军围城的时候，成为主导中京保卫战的领袖。
盛应弦既然在原作之中没有徇私偏袒晏行云，那么晏行云应该就不需要盛应弦的偏私才能脱罪。
她不会高洁到拒不接受盛应弦的好意，但假如那好意会令他陷于危险之中，那么她就不会接受。
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白说这一句而已。盛应弦是不会坐视她被晏行云连累而成为罪妇的。
但她必须多叮嘱他这一句，不然的话，他现在的样子看上去真的很像是打算去做些冲动的傻事。
她捏了捏他的那只手，又道：“倘若事态有变化，告知一声，也就可以了……天威难测，若圣上要一意孤行，我相信晏世子也自有手段，不会坐以待毙……”
盛应弦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脸上的忧虑一点也没有减少。
谢琇笑了，又捏了捏他的手。
“倘若你反而把自己赔进去，再换了一个站在仁王那一边的人来负责此案，岂不是对我们更不利？”她悄声道。
盛应弦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谢琇朝着他眨了眨眼睛，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
“盛侍郎善自珍重。”她用正常的声调说道。
盛应弦的右手被她松开，五指一瞬间就蜷起来握紧了，仿佛像是要把她刚刚以食指写在他掌心的“弦哥”二字牢牢留住似的。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说道：“保重。”
尔后，他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凝神观察片刻，便闪身出了门。

第34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88
谢琇凝神听了片刻, 只能听到他跃上屋顶时，第一下脚踩到屋瓦的声音，再然后便是几起几落，动静极轻, 只怕是夜间行动的矫捷猫儿, 踩过檐瓦, 也不过如此吧。
她在门口伫立了一阵子，不由得抿唇无声一笑。
弦哥刚刚才露出犹如大型犬的表情，但他施展起一身武艺来，行动间倒真像只猫儿。
难怪永徽帝在盛应弦在“问道于天”私印案期间被牵连下了刑部大狱后，会感叹一句盛应弦不在, 旁人办案不力，明言“此间事若无六郎，如白鹤失其翼，猫去鼠患生矣”。
直到她再也听不见盛应弦远去的脚步声, 她才转身往回走。
她原本是打算去书房里跟晏行云打一声招呼，说自己准备就寝, 再回到东厢房去休息, 但她一转身，没走几步, 脸上就露出了一丝愕然之色。
在远离正堂大门的另一侧对角的角落里, 有一道人影正站在那里。
不，他并没有看向大门的方向, 而是背朝着她的。
那个角落里放着很大的一盏落地式的铜铸雀登枝连枝灯，上头足足有十几个小小的灯盏。但为了表现得低调自抑起见, 自从小侯爷实质上被圈禁之后，“含光堂”的正堂就从来没有再灯火通明过。
但是此刻, 那道身影却站在连枝灯之前，左手单手背在身后，右手则执着一根点灯棒，逐盏去点亮连枝灯上的小小灯盏。
他似乎已经忙了一会儿，连枝灯上已有三四盏小灯亮了起来。
然而和平时掌灯的侍女并不一样，他的动作是缓慢且闲适的，仿佛他并不急于把整座连枝灯都点燃，而是借着这个动作来掩饰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似的。
那根点灯棒头上挑着短短一根点燃的蜡烛，以火折子点燃之后，再执棒去点燃灯盏。灯盏中的油膏加了主人家喜欢的香料，点燃之后，脂膏融化，香料的气味便幽幽散发出来。
此时虽然灯盏只燃起了三五盏，但谢琇走近晏行云背后时，已然能够闻到浅浅一股香气。
晏小侯素喜灯油中添加香橼、薄荷、松木等等清新醒神的香味，此刻连枝灯一点燃，即使在深夜里，那点清新的气味依然让谢琇感到精神一振。
……不过，此时中夜无人，小侯爷发什么疯，跑出来点灯？
谢琇满心疑惑，看着晏小侯还是一盏盏点过去，似是要把整座连枝灯都点燃才罢休似的，不由得问道：“此间无人，为何忽然点灯？”
晏小侯的手微微一顿。片刻之后，他轻笑了一声。
“怕厅堂中太黑，夫人道别时看不清人家的脸呀。”他悠悠说道。
谢琇简直无奈了。
“……我为何要看清别人的脸？”
晏行云不语，又执着那支点灯棒，去点其它的灯盏。
谢琇：“……”
她有些怀疑小侯爷的态度里含有一丝酸意，但这酸意的来由，她却不能那么肯定。
要知道在原作里，小侯爷虽然也娶了“谢大小姐”，但谢大小姐就是个面目模糊的NPC，其存在的理由就好像只是为了替小侯爷这个奋斗批大男主占住“妻子”这个坑而已，并没有做出什么光辉事迹，即使贤名在外，那名声好像也只是小侯爷为了成功登顶而传出去的一样。
在原作里，小侯爷与“谢大小姐”之间毫无感情的牵扯，这是作者明确写出来的。所以“谢大小姐”在中京保卫战的混乱之中也没有任何戏份，而原作只写到小侯爷立于城墙之上，威风凛凛地俯视着城下的北陵大军而毫无惧色，原作便结束了，“谢大小姐”的下落也丝毫没有提起。
当然，现在的谢大小姐是她了。可是，谢琇是个一贯不太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别人会没来由地喜欢自己的人。
她的确是与小侯爷共享过一些或许值得被时空管理局加入精彩片段剪辑的瞬间，但只凭那些瞬间，好像还是不足以说服她，小侯爷当真为她倾心。
归根结底，小侯爷从一开始就对她表现得温情脉脉，不过是因为她足够有用。
而他在原作中对“谢大小姐”外表体贴而内里冷漠，也不过是因为“谢大小姐”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足够的价值。
她一刻都没有忘记过，洞房花烛，新婚之夜，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新房里，一身新郎红袍的小侯爷跨入房间，俊朗如玉，目似寒星，却对着她说：现在，我就没有弱点了。
她再没有一刻比那时候更加明白他的意思。
他娶了一位他不爱的妻子，从此之后，旁人也无法再用“妻子”这个位置上的那个人来要挟他了。
因为他不在乎。
他本就不知生母，与养父庄信侯晏尚春素来情感淡薄，且养父又远在白城关；那时候他以为的“生父”永徽帝，又不可能为人挟持来威胁他，那么，当他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妻子之后，他身上最后一个有可能的漏洞也被堵死，他不必再担心有人会以情感来操纵他，他真正是无懈可击了。
谢琇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也时刻会拿着那一刻自己的感受来提醒自己。
贸然相信小侯爷所流露出的“真情”，后果或许是可怕的，毁灭性的。
她可以为了任务，与他精诚合作，做一个最好、最可靠、最优秀的盟友。
但是她不会交出她的心，她也不相信他会交出他的心来回报。
她遇见过真正爱她的人，因此她既不无助，也不迷茫，更不渴爱。
她并不是孤身一人流离失所，无枝可依，因此就更不需要他的垂怜或收留。
这世间有人忠诚地、真挚地、永恒地、毫无保留地爱她。因此她并不需要他的施舍才能够安身立命。
她在一点点亮起的暖黄灯影里，静静地注视着晏行云的背影。
直到点燃了连枝灯上全部的灯盏，小侯爷才重新出声了，打破了室内的那一片静寂。
“前人有诗云——‘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
他的语声轻柔似片羽，在这样的深夜中，回荡在这空旷的厅堂之中。
谢琇自然知道这几句诗的意思。
大意是说“我愿在夜间做亮起的烛火，映照你美丽的容颜于堂前梁间，但悲哀的是日出之时天光大作，这灯烛便要熄灭，我的光芒也将湮灭在明亮的日光之中了”。
谁是夜间之烛？谁又是日出之光？又要映照谁的容颜？
谢琇垂下了视线。
或许他是陷入了绝境，灰心绝望之下，犹如溺水之人，只想抓住一根浮木吧。
她当然也知道什么叫吊桥效应。
刚刚盛应弦转述的皇帝的那句诛心之言，她不知道小侯爷听去没有，但即使他没有听见，他也心知肚明，皇帝不可能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垂怜。
因为他本就不是皇帝的亲生子，是可以被随时丢弃的。
他彷徨四顾，却发现得知了这个秘密，还能够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的人，普天之下，竟然只剩下谢大小姐一人了。
其他人至今还愿追随他，不过是被蒙在鼓里，认为他是流落在外的皇家正统血脉，还有机会“立贤”。
但谢大小姐，被这个婚约与他捆绑在了一起。他若是死，她也得不到什么好的结局。即使皇帝准许她和离归家，她曾经是那位假遗珠珍爱无比的夫人，这一事实也永远不会消失，如同烙印，要跟随着她永生永世。
因此，他即使不相信旁人，也会相信谢大小姐是不会做出对他不利之事的。因为即使不论情感，只论利益，他们两人也是捆绑在一起，至死无法分割的。
也因此，他在这样的时刻，唯一可以全心相信、紧紧抓住的人，就只有她。
所以，他又熟练地在用诗句、眼神、语调、神色，来渲染他的深情了，以为这样就可以迷惑住她；至少，他认为像她这样的好姑娘，是不会对一位深深爱慕她的男子下得了狠心的。
因为她默然无语，他甚至放下了手中的点火棒，转过身来，于灯影里，深深地凝望着她，目中似含一丝柔情。
“‘意夫人之在兹，托行云以送怀’……”他缓缓说道，长声诵完之后，语调里还带上了一丝笑意。
“我竟然忘了，这个名字但凡出现在诗赋之中，总是有这样的含义的……”
谢琇：“……”
她不记得原作里“晏行云”这个名字是谁给他起的了，但她敢指天发誓，当初给他起这个名字的人，绝对没有要让他如今借着这个名字来谈情说爱的意思！
这句诗的意思就更加直白大胆了，说的是“在这样的光景里思念佳人，只能托天上的流云来送去我的心怀”。
这一瞬她其实有种古怪的冲动，真的很想问一问他，倘若他如今已经山穷水尽，只有笼络毫无感情的某个姑娘，才有一条出路的话，那么是不是她要求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即使是冒犯的要求，也没有关系？
可是她也知道，这个问题问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他永不会给她真实的答案，只会含笑回答“假如那个姑娘就是琼娘你的话，那当然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从现在开始，或许一直到这故事的结局，他都将行走在悬崖峭壁之上。脚下是无尽深渊，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曲折向前，还不知道远方等待着他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他将会一直这样，用辨不清真伪的温柔情意包围着她，直到这故事的结局，是吗？

第34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89
谢琇抬起眼来, 注视着晏行云那张于跳动的烛火映照下，愈发显得俊美到有一丝危险的面容。
他以为她真的不懂吗。
那一句之后，明明还有一句“徒勤思而自悲，终阻山而滞河”。
我徒劳地付出这殷殷情思, 却只能暗自悲伤, 终究你我之间, 阻滞的是万千山河。
在原作之中，小侯爷与“谢大小姐”之间，最终就是如此吧。
万千山河阻挡在你我之间，迢迢鸿沟不可飞渡。
北陵围城，成就的是你一世英名, 而“谢大小姐”呢，不过是你大男主道路上遗落的一枚小小注脚。
你说，又能有什么情分呢。
谢琇慢慢地朝着晏行云弯起了眼眉，主动走上前一步, 向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掌心向上，在烛火映照之下, 能够隐约看出, 指根处生有薄薄的茧。
那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而是一只或许曾经勤练武功的手。
正是因为她拥有这样的一双手, 或许才能在初见的那一日危机四伏的行刺里逃出生天, 并且站到他的面前，直至今日。
晏行云垂下视线, 凝视着那只五指纤长、掌心却生着薄茧的手。
他默然无语，停顿了片刻, 也缓缓抬起手来，握住了她的那只手。
……这样就好。
他在心里想着。
至少, 谢大小姐还是他的世子夫人。倘若他乐意的话，她也将一直是他的夫人。
倘若他不愿意放手的话，就一直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握住她。
他用近似呢喃一般的声音低低说道：“我可以让你做人上之人……琼娘。”
他还记得新婚之夜，她是这么说的。
她欲做人上之人。
而盛六郎不可能让她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只有他才可以。
因此，对她来说，只有他才是最有价值的。
谢大小姐不是蠢人。她一定知道这个道理。
他用大拇指轻轻抚摩着她的手背，乖巧地勾起唇角，朝她微笑。
他听到了她长长的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里似乎含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是。”她说，“所以你可不要输啊，李重云。”
啊，她又这么唤他了。
晏行云的背脊上没来由地忽然滚过了一层颤栗。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触动了最深的神经而感到的兴奋，又有着被触动了最深的心事而感到的震颤。
仿佛他罪恶而黑暗的心思，一瞬间都被那个名字掀开在她的眼前；又仿佛被那个名字掀开的，只是他想要名正言顺地寻个归处的渴望，就如同走失的孩童一样。
他的心忽而欣悦起来，像是一个在荒原上的茫茫长草之中跋涉了很久、已然满身泥泞的孩子，拨开眼前的一丛草木，却赫然发现前方就是一处华丽的屋宅。
屋宅门口有个人含笑等着他，当他问“我这么脏兮兮的，还可以进去吗”，她会说“这里就是你该来的地方”；当他问“我已经这么坏了，还可以得到好的对待吗”，她会说“只要我盯着你的时候你做好事，便可以得到这一切”。
然后他会得到温水沐浴，得到柔软的新衣，得到香甜可口的饭食，得到高床软枕休憩。
他已经这么坏了，而她也知道了，可是他还是可以在某个人这里得到一些良好的对待。
多棒啊。他想。
他从前已经表现得那么好了，但依然不能从皇帝那里得到什么良好的对待。
若论血缘关系，他又和谁有什么血缘关系呢。
他这么想着，凝视着被自己抓在手中的那只纤手，忽然产生了一股莫可名状的冲动。
他忽而动了动自己的手，强行将她的五指隔开，将自己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间，做成个十指交缠的样子，再握紧她的手。
谢琇：……？
可是晏行云并没有解释原因。
他只是迎视着她诧异的眼神，微微一笑。
“中夜黑暗，”他缓声道，“我与琼娘同归。”
……
自那夜过去，又过了数日。
府外巡逻的云川卫似乎没有变化，但空气之中渐渐凝聚起一股焦躁的情绪来。
仁王遇袭案一日不水落石出，朝野上下皆是焦虑万分。
这一日，已是仁王遇袭案发生的十天之后。
……永徽三十九年，十月十二。
这一日，原本是晏世子与世子夫人成亲一周年的日子。但府中气氛低迷，也并不可能大肆庆祝。
不过，这天起身之后，晏小侯还是拿了一个锦盒，摆到了谢大小姐的梳妆台上。
谢琇：？
她对这个日子最深刻的印象，其实是前世盛应弦与纪折梅无法成行的执雁之约，以及后来在《仙京笔记》中看到的“命盛指挥使为副使，祭荣晖公主墓，路遇风雪，闻哀歌而泣下”的记载。
至于她和小侯爷的成亲之日……说真的，她并不是很在乎。
她觉得这个吉日当初应该也是随便选的，小侯爷可能也不在乎。
不过他这么郑重其事地送她礼物，她自然也是要承情的。于是她含笑打开那只锦盒，一眼就看到一支簪子。
那支簪子的簪头是一只孔雀，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但它的尾羽上一个个的“孔雀伪眼”则是由一朵朵小小的珠花构成的，珠花以云母为花瓣、小小的红宝石做花心，孔雀的其余部分则是点翠，看起来华美而名贵。
谢琇一愣。
“这……这也太……”她忍不住结巴了一下。
小侯爷从她身后缓步走来，停在她侧后方，笑了一笑。
他的半张笑颜刚好可以摄入她面前的镜中。
“上奉华钗，以表寸心。”他柔声说道，探手绕过她的肩，从她手中的锦盒里拿起那支点翠珠花孔雀簪，端详了一下她的发髻，找了一个好地方，手劲轻盈地斜插进了她丰盈的黑发中去。
谢琇从镜中看了一眼身后的晏行云，他们两人的目光在镜中轻轻一碰。
谢琇垂下了视线，做出害羞的神态来，轻声说道：“……多谢郎君。”
她也不能直接拒绝小侯爷的好意，更何况在如今的状况之下，肯定是无法置办这种精致珠宝的，小侯爷一定是提早准备好了，藏在某个地方，只等着今天拿出来。
即使是做戏，能这么用心，也不枉费她努力帮助他了。
小侯爷低声一笑，收回了手，走开了。
他深谙见好就收之道，看到她温顺地接受了他的好意，也有来有往地给了他令人满意的回馈，便也觉得今天的这个举动是有些价值的。
他知情识趣地走到了外间去，将卧房里的空间留给了她。
这圈禁之中平凡的一天，因为有了个不甚平凡的开头，因此似乎还平添了一些妙处。
下晌的时候小侯爷甚至还吩咐了一下侯府的大厨房，说晚膳要添几道世子夫人爱吃的菜和点心。
谢琇：……真的，都被关在府里了，那个虚假的爱妻人设是不是可以暂时就不用维护了……
奈何小侯爷极度敬业，简直就是头可断，血可流，虚假人设不能丢，不但坚持亲临大厨房指点了一下晚膳的菜单，并且还要求谢琇一整日都戴着那支他赠送的点翠珠花孔雀簪，在无人问津的庄信侯府里也要秀一波恩爱。
谢琇：“……”
给自己放个假吧，真的。
这就是事业批的专业素养吗，佩服佩服。
不过小侯爷努力把这平凡的一天过好的热忱劲头，终究感染了谢琇这条咸鱼。
为了配合小侯爷的折腾劲儿，谢琇翻箱倒柜，最终找出一块当初放在陪嫁中的上好和田玉佩，也同样找了个锦盒盛装，郑重其事地拿去送给小侯爷，作为回礼。
那玉佩的图案也颇有特点，乃是雕成两半弦月状，再合成一整个圆月。玉佩上的图案也不似一般陪嫁的鸳鸯或如意图案，而是取“镂月裁云”之意，弦月一半雕如意云纹，云下又有一座高楼，另一半则雕满月形，月中镂空雕一株精致的桂树。
这样一来不仅以“镂月裁云”暗含了小侯爷的名字，而且两半组合起来，便是“明月照高楼”之意。
其实这块玉佩还真有些来历，是“谢大小姐”的生母当初的嫁妆中的陪嫁之物。
谢琇听说“谢大小姐”生母的芳名中有个“月”字，暗想这块玉佩可能只是为了“明月照高楼”这个意象，却不料天空中总得有云纹相配，数十年后却刚好让她借花献佛送给小侯爷。
小侯爷果然很喜欢，立刻拿出来系在腰间的玉带上，还笑嘻嘻地对谢琇说“晚膳我让他们给你做了一道燕窝黄焖鸭子！”。
谢琇露出一个八颗牙的假笑。
……其实她根本不爱吃鸭子。也不知道小侯爷是打哪里获得的这个虚假的印象。还是拿燕窝一起炖的，又靡费又不讨喜，绝了。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
于是她弯了一下眼眉，说道：“如此，太过靡费了……”
小侯爷慷慨大方道：“为了夫人，这点菜我们还是吃得起的……”
谢琇心想，你现在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不想着节省一些，拿燕窝去炖鸭子，真是天潢贵胄的浪费吃法！
但既然小侯爷今天这么兴致勃勃，谢琇也同情他最近遭遇的全是一些坏消息，于是不去拂他的好意，含笑说道：“哦？还有别的吗？”
小侯爷笑眯眯地说道：“还有一些点心！我已吩咐他们要先做了来，若是晚膳前就饿了，还可以填一填肚子……”
谢琇真诚地夸道：“郎君心细如发！”
小侯爷很开心。
一直开心到仆婢把几碟子点心都呈了上来，他就兴冲冲地把碟子都推到谢琇的面前，为她一一推荐：
“这是桃花酥，这是茯苓糕，这是蝴蝶饼！”
而且他还把一双银箸主动塞进谢琇的手中。
“选一个喜欢的尝尝看！”
谢琇心想这些种类我以前也没少吃，怎么那时候没见你这么开心？
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向桌上的几个碟子，犹豫了一下，便要去夹桃花酥。
但她刚刚夹起一块桃花酥，银箸才举到半空，就听见外面的庭院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沓的脚步声！
谢琇：？！
小侯爷脸上的笑容倏然隐没了。
他猛然站起。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敞开的正堂大门被一道身影遮住。
窗外照进屋内的阳光，几乎全部被遮挡住。
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扬起：
“晏世子！皇上有命，仁王遇袭案查证遇到重大阻碍，特传你进宫问话，即刻随我们走罢！”

第34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90
谢琇手中的劲道不由一松, 银箸上夹着的那块桃花酥忽而落下，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几圈，然后落到桌子底下去了。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放下银箸, 也随之站起身来, 转身面对来人。
……果然, 站在“含光堂”正堂门口的人影，是盛应弦。
虽然刚刚那句话并不是他说的，而是他身后带来的一名武官说的，但谢琇的感觉并不会就好上多少。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不由得感到一阵窒息。
那名武官身上穿的, 分明是负责戍卫舜安宫的“明堂卫”的指挥佥事官服。
在原作中，“中京三卫”与云川卫的官职设置是一致的，最高一级就是指挥使，次为指挥同知, 再次一级即为指挥佥事。
只是传小侯爷进宫问话，需要这么劳师动众地派出一位指挥佥事吗？
谢琇的心脏往下一沉。
而且还不单单只是一位指挥佥事。
盛应弦这位握有实权的刑部左侍郎同样来了。
这就说明……皇帝来意不善？！
她下意识向着晏行云的方向挪动一步, 一下子握住他的手臂。
这无关情爱, 纯粹是因为他们两个人现在是紧密连系在一条藤上的两生花，若其中一个人落下, 另一个人也不可能幸免。
“晏长定……”她低声唤他道, 眼眸里带着关心望他。
晏小侯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已经恢复了镇定。此刻看到她关切地握住他的手臂, 他的眼眉一弯，反而露出些快活之色来。
“我问心无愧, 又有何惧？”他大义凛然地说道，说得很大声, 明显就是给屋外的那些来人听的。
而站在门口的盛应弦，闻言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他站在那里，气势沉凝如山。目光落到谢琇捉住晏行云手臂的那里时，才起了一丝微微的浮动。
他忽然沉声说道：“袭击仁王之罪犯业已下狱，而他已招认有一老丈事先以谎言骗他出手，当时他们密商时，坐在一街边食摊上，那摊主也已找到。”
那位明堂卫的指挥佥事猝不及防，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喊道：“盛侍郎！怎可此时擅自透露案情？！”
盛应弦头也不回，道：“盛某自有计较。反正晏世子入宫后，圣上若有质问，也不可能完全隐瞒已查明的案情。”
那指挥佥事欲要再说，盛应弦身上的气场却骤然放大了十倍。
“论起审问之技巧，盛某自认还是通晓一二的。”他冷冷说道。
那指挥佥事不敢再说，盛应弦才又抬起眼来，直视着晏行云与谢琇两人，道：“那摊主却对当日密谈的其中一人印象非常深刻，因为……那老丈，面白无须，声音尖细，不似……常人。”
谢琇：！
“……是中官？！”她脱口而出。
盛应弦微微颔首，声音却十分冷凝。
“现已查明，那中官实为钟贵妃娘娘宫中之人。”
谢琇：！！！
钟贵妃？！此事决不可能是钟贵妃指使的！
且不说晏小侯过继之事还没有正式下旨，甚至皇帝都还没有松口同意；就算是钟贵妃此时已经站在了晏小侯这一边，但久在后宫、又熬过了杜贵妃与信王的得宠年代，依然能够高踞贵妃之位没有跌落下来，还能有这个脸面和底气请求抚养晏小侯这位 “事实上的皇长子”，钟贵妃又怎么会是辨不清风向好坏之人？！
她根本不需要任何动作，几乎就可以坐享其成了啊！
因为晏小侯即使成为未来夺嫡之争的赢家，他的生母不详这一点，也实在算得上一项弱势。为了给自己提升分量，他势必是要在后宫里认一位地位高的养母的。钟贵妃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可是……能让别人指使得动自己宫中的中官，钟贵妃这宫里都快要漏成筛子了吧？！
谢琇深吸一口气，但她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就感到自己抓住晏小侯手臂的那只手上，被一只大手落下来牢牢覆盖住。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晏小侯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及时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谢琇惊讶地抬头望向他。而觉察到她的注视，他亦是看了过来，抿着唇，静静地向着她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含义很多，或许是“我没做过”，或许是“钟贵妃也不可能做这种事”，又或许是“你此时不宜轻举妄动”……
但总之，他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五指慢慢地收紧了。尔后，他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慢慢地从自己手臂上拉了下来。
他挺直背脊，直视着门口的盛应弦，微微颔首。
“请容我一刻重新更衣见驾。”他说，“然后我便随你们走。”
盛应弦亦是微微一颔首，小侯爷便断然转身向着卧室里走去，甚至没有再看向谢琇一眼。
谢琇望着他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踌躇了一瞬，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追上去。
事态发展变化得太快，她也不禁有丝失措地茫然抬起眼来，望向盛应弦。
盛应弦背光而立，脸上的神情有丝模糊不清。但他接收到了她的注视，抿了抿唇，竟然有一霎避开了她的目光，似是有些难堪。
谢琇便有些明白了。
整个调查进程虽名义上是他在统管，但皇帝同时指定了几方人马加入其中，一旦有了突破性证据，他便是想按也按不下来，或许有向着仁王的一派立刻就将证据进呈皇帝圣阅，盛应弦根本无法阻挡。
而皇帝早就等着拿住小侯爷的把柄，因此并不管这个证据是真是假、也不管这个证据只是间接证据，名义上根本不能直接指证晏小侯，就迫不及待地立刻下令召见晏小侯对质了！
这哪里是询问或对质啊，这是……有去无回的鸿门宴吧？！
谢琇的心脏猛然一沉。
她迈前一步，可仓促之下，又不知道该在盛应弦背后那些虎视眈眈的“明堂卫”监视下能够说些什么。
那些“明堂卫”，明里是来捉拿晏小侯的，实则暗里也是在监视盛应弦的！就是要看看他是否可用、是否可信，是否已经暗中倒向了晏小侯一方！
强烈的怒气一瞬间就涌满了她的胸口。
如此天子……教人如何甘心为他效力！
她的嘴唇一动，盛应弦却突然唤道：“……谢夫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深藏的艰涩，但目光却灼灼地看向他，眼中全是阻止之意。
可是他既然开了头，就得说出一点话来，否则就会被人看出他是在担心她。
于是他顿了一下，彬彬有礼地说道：“夫人不必惊慌。圣上仁厚公正，只是传晏世子去询问一二……”
谢琇当然知道这全是屁话，他们两人谁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可是当着一群“明堂卫”的面前，他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谢琇挤出一丝笑意来，做出一副忧心忡忡、却又勉强压抑的表情，道：“我省得。”
此刻，卧室门帘一掀，晏行云又重新大踏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锦袍，却并没有穿那身云川卫指挥使的官袍，而是适合“侯府世子”这个身份的冠服。
看起来他对今日的面圣之行，心头也有了一些计较。
他走到谢琇面前，停了下来，目光微微有些晃动，难得地产生了一丝难以启齿之意。
谢琇望着他，轻轻一翘唇角。
“郎君且去，”她道，“我在此等你归家。”
晏行云的目光猛地摇荡了一下。
谢琇就知道，“等你归家”这个词，对他来说一定会有些触动。
他的黑眸里波光潋滟，此刻居然笑了起来，那张貌若好女的面容益发显得俊美无俦。
“好。”他柔声道。
“……我定会与你同归。”
谢琇：！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数日之前的那个夜晚，他点燃了连枝灯，然后对她说“中夜黑暗，我与琼娘同归”的那一幕。
那时候的那句话若有深意，此刻这句如出一辙的话，亦如是。
……他是在讽刺“圣心黑暗”呢？还是要表达欲与她同归之意呢？
谢琇见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握拳悬于腰际，器宇轩昂地站在那里的样子，不知为何，那股忧虑之情消减了几分。
……他这么镇定，应该是有所准备的吧？说不定还有后招？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温声道：“那我送送郎君。”
晏小侯却含笑朝着她摇了摇头。
“不必。”他道。
尔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大步走向正堂的大门。
盛应弦让开了门口，让晏行云跨出门去先行一步。当他紧随其后转身之前，向着屋内的谢琇投过来一瞥。
那一眼里充满了担忧与关切，还有淡淡的安抚之意。但他什么都不能再说，只能彬彬有礼地朝着她轻轻一颔首，便转身走了出去。
谢琇慌忙追到门口，却一眼望见，庭院里站着足足五六名“明堂卫”，而穿过庭院再望远一点，院外也影影绰绰，似是站着许多人影。
……这哪里是请小侯爷去问话啊？这是锁拿吧？！
谢琇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想了一想，疾步往前院走去。

第34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91
庄信侯府平时也不是一个幕僚都不养的, 前院的客院里就住着两位。但此时乍逢大变，他们也是眉头深锁，一脸愁苦。
谢琇平时并不与他们过多来往，一是她担心自己在这些分线上也介入过多, 再把小侯爷的主线剧情崩了；二是她只有表现得不那么野心勃勃, 才能让野心勃勃的小侯爷更加信任她一点。
多奇怪。
她知道小侯爷并不是讨厌野心勃勃之人。野心勃勃的女子, 他该用也会毫不犹豫地起用。但他的夫人若是表现得太过野心勃勃、锋芒毕露，就不如锦里藏针、柔中带刚，来得更为恰到好处。
所以谢琇平时维持的人设，可比单纯的野心勃勃要麻烦多了。
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
她疾步进了小侯爷在前院的书房，命管家将那两位幕僚也请了来。
但那两人能出的主意也有限。谢琇听得一阵不耐烦, 索性单刀直入地问道：“两位先生可有方法向外传信？”
那两位幕僚都唬了一跳，连连愁眉深锁地摇手。反而是管家侯复，闻言忽然抬头瞥了这位世子夫人一眼，犹豫片刻, 上前施了一礼，道：“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琇忽然意识到, 侯复应该才是小侯爷的心腹, 并不单单只是一个管家。
单看他连姓名都没改，还是维持着本姓“侯”, 而不是被主家赐自己的姓氏“晏”, 就能知道了。
他并不是卖身投靠，而是类似那种心腹长史一类的人, 既为小侯爷处理府中琐事，又为小侯爷在外头张罗一些见不得光之事。
谢琇以前单拿他当个管家来用, 还真是屈才了！但谁叫小侯爷对她也有所防备，并不曾把侯复在外头的人脉告知过她呢！
她站起身, 在侯复的指引下来到一间耳房，也并不在意屋内陈设简陋，径直问道：“你有没有人脉可以在承王府内行事？”
侯复很明显愣了一下，好像完全没想过这位平时都以聪慧贤妻的模样出现的世子夫人，居然还有杀伐决断的一面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要看世子夫人您要做什么……”
谢琇果断道：“随便在他府中找个时候差不多承欢过的妾婢，说她有喜了。”
侯复：……？！
他一瞬间猛地瞪圆了眼睛。
“这个时候？！谎报承王妾室有喜？！”他虽然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但眼珠子好像都因为惊讶而凸出了一点。
谢琇心道，你是不知，你家小侯爷本就是皇帝为了牵制承王，才制造出来的假“遗珠”。现在小侯爷地位堪忧，为了让他的地位在短时间内就加码到皇帝不敢对他下手的地步，仓促间也只能利用承王这个大好工具人了！
可惜这个理由不能告诉他。
谢琇冷冷说道：“圣上偏心眼都偏到天边去了，整日拿眼睛盯着世子不放，还百般挑剔……那么，我们就给他制造一件大事，让他无暇他顾。”
这个理由有点薄弱，侯复迟疑着。
“这……倒是能串通了府医，外头的大夫也能说上话……另外闻说承王为了后嗣而夜夜笙歌，有野心要上位的妾侍自然也能找到……但是，世子爷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圣上要对他说什么，我们此刻就行动，是否有点……”
他将“轻举妄动”或“连累世子”那几个要命的字眼吞了下去。
但谢琇不会动摇。
她冷笑道：“你要等圣上向我们发难之时才动手预备吗？那个时候就晚了！现在就得预备好，万一圣心有变，我们就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抛出去，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到时候承王‘有后’，单单只有仁王一人对抗承王父子二人，不甚稳当，圣上是不会在那种时刻还要为难世子爷的！”
侯复脸上的表情，渐渐从惊讶和不敢苟同，变成了理解和叹服。
“夫人言之有理！”他甚至张口便称赞道。
“属下这就去准备起来，一旦夫人要行动时，便用得上……”
谢琇叮嘱道：“事机要密，行动要快！”
侯复应声去了。
但在侯复还未回府之时，夜色降临之际，庄信侯府的大门再一次被叩响了。
谢琇若有所觉，并没有把衣着换成燕居服。当她的大丫鬟青女从外头一路奔进来、又是喘息未定、又是脸带惊慌地向她禀告“盛侍郎与明堂卫去而复返！说是来见夫人您的！”之时，她也只是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放下手中的书，道：“既如此，我便去前头见一见他们。”
她步履从容，身后紧跟着几名心腹丫鬟与仆婢，一路来到了庄信侯府的正厅。
她刚转过回廊的转角，就一眼看到了在正厅外沉默而立的明堂卫。
和稍早前的架势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一次或许是因为面对的只是她一介小女子，因此人数削减到了五六人，那名指挥佥事似乎也没有来。
谢琇的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直到一步迈进正厅的大门。
厅中已经点起了火烛，厅中四角的连枝灯皆被点燃，映照得整座厅堂明亮如昼。
而在灯火之中，一道身姿挺拔的人影就站在那里。
他依然穿着那袭紫色的官服。和从前的绯袍相比，他竟然也很适合高官的紫袍。
他面容端正俊朗，是那种最正气凛然的英姿勃发，又因为如今做了刑部侍郎，多经手案头工作，比起以前来较少再亲自出外披星戴月、栉风沐雨地查案，因此肤色也在屋中捂得白皙了一些，穿上紫袍愈发显得剑眉星目，端凝持正。
此刻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一下子就回过头来。
烛火映照之下，赫然还是昔日在她心头的六郎。
然而此刻，他们都已心知肚明，他们已经站在天平的两端了。
谢琇冲着他笑了一笑，问道：“不知盛侍郎去而复返，又有何见教？”
这句话她说得温和至极，因此并不显得挑衅，反而带有一丝安抚之意。
可是这并不能减少半分盛应弦内心涌起的难过与愤怒。
第二次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他必须要奉皇命，将她推向囹圄之灾里了！
如今，他站在她的面前，面对她的问题，回答时，只觉得呼吸之间，口中甚至涌上了淡淡的血腥之气。
……或许是他之前咬着牙一路骑马向着庄信侯府疾驰时，终于把口中某处软肉咬破了吧。
他艰难万分地说道：“上命……钟贵妃涉事，晏世子难以自辩……虽无实证，然……清白可疑……故着令锁拿……其家眷，下……刑部大狱——”
最后的“刑部大狱”那几个字，他简直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他的咽喉中仿佛含着一口鲜血，每说一个字都会从唇齿间淌下淋漓的血色来。他觉得自己的每个发音都犹如一柄利刃，一刀刀刺向面前他心上的那个人，可是他却无能为力！
他看到她无声地启唇“啊”了一声，脸上却并没有一丝一毫惊讶的表情。
她站立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门外已是一片沉沉夜色。檐下点起的灯笼发出的亮光，也随着夜风来回摆荡。
他自己却站在灯火明亮的厅堂之中。
这一切，都仿若当年小折梅北上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在郑府的“曲水轩”最终道别的时候一样。
只不过，此刻他们的站位正巧反了过来。
这一次，是他站在灯火辉煌的正堂上，凝视着她身后的暮色苍茫。
那夜色仿若要冲破厅堂的大门，从门口一涌而入，淹没她纤细的身影。
盛应弦忽而感到心中一阵大恸。
即使他在面圣的那一刻就冲上前去杀掉那个日渐昏庸又残忍的老皇帝，也是没有用的。
他死了，自有忠于他的人冒出来，继续要对晏世子与世子夫人喊打喊杀。因为那样做，对他们是有利的。
他们不会在意晏世子与谢大小姐是否清白无辜，只想把他们当作掌握大权道路上的绊脚石粉碎掉。
除非他能够一下子支配这个朝堂，才能够保住她不被投入刑部大狱。可是，他的骨子里压根就不是那种一朝之间能发动宫变、掌握朝堂、权倾天下的权臣。
盛六郎一生忠诚于大虞，到头来，大虞却一次又一次，将他唯一所爱，投入无尽轮回的悲凉命运。
……而他甚至还要亲自来向她传达这个消息！
只因为，他不放心让旁人来处理此事——若是他亲自来的话，至少还能揽下负责此事的责任，前前后后私下做些安排，让她暂且舒适些；而让旁人来的话，万一在甚么地方亏待了她，该如何是好？
他紧紧咬住牙关，内心的悲苦实是已经到了极处。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今天是十月十二。
……在这个日子里，他本应携来一对大雁赠送与她，求娶她为妻，发誓要一生珍爱她；而不是做了那昏君的帮凶，来向她传达这种冷酷无情的圣旨，捉拿她下狱的！
他的胸中翻搅着巨大的痛苦，那痛苦如同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脏。
他终于难以抑制那股沉痛，冲动地猛然又迈上前一步，开口道：“折梅——”
可是他刚刚发出了两个模糊的音节，她就猛地抬起眼来，神情一瞬间变得无比凌厉，断然打断了他的话。
“臣妇谨遵圣旨。”她提高了一点声音，冷冷说道。
并且，她不容他再多说一个字，紧接着便又问道：“不知晏世子如今在何处？”
盛应弦一滞，只得答道：“圣上有命，同样下刑部大狱，直到他与钟贵妃将这一应密谋全部如实交代清楚。”
她又啊了一声，问道：“然后呢？”
盛应弦：“……”
然后？
他心知肚明，然后圣上就要治晏世子的罪。

第34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92
他不明白的是, 既然晏世子是什么“遗落在外的皇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何皇上要突然对他赶尽杀绝？
他的沉默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谢大小姐垂目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来, 冲着他展颜一笑。
那笑容刺得盛应弦的眼瞳一瞬间缩小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静静说道。
“这便走罢。”
盛应弦再难控制自己,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折梅！”
然后, 他看到谢大小姐的目光闪了一闪。
那双明若秋水的眼瞳中仿若有澄明的水光，但当他眨了眨眼再看过去的时候，却只看到一片静若深海的平淡从容。
“……这没什么，盛侍郎。”她似笑非笑地替他把话题圆了过去。
她此刻背朝着门外，也不怕门外站着的明堂卫会看到她在身前搞的什么把戏, 因此就略微抬高了一点衣袖，右手轻轻一勾，便将左袖的袖口拉开了一点，正巧能够让盛应弦看到她袖中隐藏着的几张黄符。
其实那几张黄符都是备用的, 也没有什么太猛的效用。真正好用的黄符，都藏在她怀中掖着的那个大荷包里。
不过拿来略哄一哄忧心忡忡的盛六郎, 让他略微放下点心来, 还是足够的。
谢琇才不怕蹲什么刑部大牢。
……又不是上次没蹲过！作为“天南教”右护法，她上回也结结实实地享受了一次刑部大牢单独牢房的上等待遇好吗！
永徽帝那点心机全都用在这些偏门左道上, 上次恐怕也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拿她替他的爱女顶缸, 所以先把她关在刑部大牢里，熬鹰似的熬了一阵子, 又话里话外拿着盛应弦威胁她，就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去当那个“月华郡主”, 替嫁北陵。
因此，她对刑部大狱里的单间, 还真不陌生。
而且这一次，她又没有做错事情，永徽帝能怎么威胁她呢？
她这里根本没有永徽帝想要的东西。
永徽帝若是想杀她灭口，那她自然可以鱼死网破，让他好好享受一番符箓术的神通。
可惜，这个小世界里灵力太稀薄，若要尽可能地发挥神通，还须借助符箓之力。
若是真正到了仙侠小世界里，她这个曾经的“兜率天女”，岂不是可以任意施为？
谢琇朝着面容严峻、眉头紧锁的盛应弦眨了眨眼睛，在他皱眉看过来的时候，微启双唇。
这个动作立即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谢琇总觉得盛应弦的眉心皱得更紧了，简直要拧成一个疙瘩。
啊，经常皱眉，会落下细纹的。
她想了想，指尖轻轻捏了个诀，一点细小微弱的亮光在她指尖无声凝起。
此间灵力微薄，若要全力施为，又须借助符箓或繁复的手部结印，动静太大，非是良策。
因此谢琇只不过用了个小小的把戏，在指尖凝起米粒大小的一点灵光，尔后借着自己身躯的遮挡，在虚空中一上一下，写了两个字给盛六郎看。
“别怕”。
盛应弦：“……！”
他先是一愣，尔后立刻意识到，这也是小折梅所学会的神通的其中一种。
他原本胸中又是酸苦，又是痛愤，一腔恨天不公的激烈情绪没个着落处；但现在看了她在虚空中写字的一幕，心脏骤然往下一塌，又酸又软又爱又怜，竟是连刚才的愤怒之情，都一道带走了许多。
她所写的那两个字存在时间很短，几乎是他刚刚看清，那点亮光便已经消散无踪了。
盛应弦一阵惊异，又是一阵好笑。
说什么“别怕”……这大模大样的语气，是把他当作孩童吗！
可是，小折梅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人即使身处绝境之中，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她的话，想要相信前方依然有希望存在，想要相信只要听从她，便什么都可以……
……罢了。他想。
不管最后会怎样，拼却这一生，总归他要替她周全此事。
倘若皇帝真的要取她性命，那么他便不会再愚忠愚孝了。
说到底，盛六郎所忠诚的是大虞，是这个国家，是这个国家的子民，而非“永徽帝李知胤”这个人。
先贤不也曾经说过吗，“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他虽甘为皇帝效犬马之劳，但倘若皇帝只视他为犬马，那么他也只能将皇帝视为不相干的陌生人。
再进一步，倘若皇帝要践踏他的心上人如土芥——
一而再，再而三，如此苦苦相逼；即使是泥人，亦有三分土性，何况立身于世的大丈夫乎！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压抑着胸中翻涌的那股从未有过的凶暴气息，道：“盛某一生，都公正行事，从未冤屈过任何一个人……”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地站在他面前，仿佛已经洞察了他的意思，不由得略有一点耳热。
但他依然把那句话说完了。
顶着屋外明堂卫可能会听去的危险，他也要说出来。
“……自然，就更不会让世子夫人您无辜入罪。”
她的目光微微浮动了一下，很明显是从中听懂了一些更深刻的意思，含笑说道：
“盛侍郎一直在维护世间之公义……此等心胸，令人感慕。”
她选择了“感慕”这个并不太常见的词，而非“钦佩”这一类明显经常用来搭配这种赞美的字眼。
而且，她的语声重音也落在了“感慕”的“慕”字上。
屋外的明堂卫或许听不太清，但就站在她面前的盛应弦可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瞬间就意会到了她真正的意思，脸颊瞬间就浮起了一抹赧色。
谢琇：“……”
我没有在撩你啊我只是想要说点好听话来安抚一下你的情绪啊！你脸红个什么劲！
她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等待盛应弦走到她身前。
他也果真走了过来。
站在这里，门外的明堂卫已经能看得很清楚了。
虽然人数不多，但他们现在分为两列，沉默地注视着厅堂内的两人。
谢琇微微一笑，从容地向门外走去。
盛应弦紧随着她。到了门外，他又变为走在她前方，替她引路的模样。
谢琇走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再往后是那两行明堂卫。靴声橐橐，一行人逐渐远去。
……
谢琇又回到了那个刑部大牢的女子单间里。
刑部大牢其实也不分特定的男号女号，倘若是抄家下狱之类，一般只是将男子集中分在几间牢房，再把女子集中分在几间牢房，并不会还要在中间特意隔开。
这样做，也是为了便于攻破人犯的心防。当家中的女眷或孩童持续在自己眼前不远处受苦、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要不是铁石心肠或无情无义之辈，一般来说总是会服软的。
不过单间牢房又有不同。
因为是单间之故，本就隔开了人犯相互之间的距离，因此两间相邻的牢房里关押着一男一女，也没什么不可以。
所以，谢琇很快就迎来了她的隔壁邻居狱友——晏小侯。
晏小侯来时，盛应弦不知道去了哪里，在前面引路的，是刑部右侍郎郭博成。
或许是皇帝特意吩咐过，虽然这一整排单间都是空着的，但是郭博成依然把晏小侯送到了谢琇隔邻的那个单间牢房里。
这牢房虽然是单人间，但也没有什么隐私，因为朝向外边走廊的那一侧全部都是木质栏杆，狱卒或其他人站在外头一看，单间内的情形一目了然。
谢琇自然有点小手段可以暂时解决这个问题，不过她倒是觉得现在还没有到露出底牌的地步。
在别的小世界里行走江湖或除魔卫道时，她有过露宿野外的时刻，也有过蓬头垢面的时刻，哪一次不比刑部大狱的单间条件更糟糕？
至少这一回，盛侍郎是真的照拂她，她的单间里整洁干净，铺床用的是棉褥而不是稻草，送进来的铺盖虽然不是绫罗绸缎做成，但也干净温暖，似乎还熏过香，因为谢琇盖的时候，总觉得被子上有一种淡淡的暖香味道。
第一天夜里，她打开铺盖卷，还发现里头掉出来好几个香袋。那些香袋的外形并不过分，是普通的布料、普通的样式，但打开来一闻，就能察觉出里头装着的香料很有一点名贵，才能散发出气味这么清正而毫无杂质的香气。
大概是盛六郎深恐狱中有什么别的异味，又不方便给她送个香炉进来终日点燃着，所以才张罗了好几个味道不太一样的香袋，让她挂着驱味的吧。
谢琇进入刑部大狱时是两手空空的，但第一夜过后，除了铺盖和香袋之外，她这里收到的物品甚至还包括刷牙用的青盐和擦脸用的面脂，布巾也都是质地柔软舒适的。
毕竟有着从前同居一府的经验打底，盛六郎熟知她的喜好，替她准备的这个“入狱包”也就格外齐全周到。
谢琇：……弦哥细心到有些过于讲究了。
和她获得的优待相比，小侯爷那边就情形稍差些。
倒不是说盛应弦就偏心到只给他送些劣品，但是盛六郎当然不可能去了解晏小侯的习惯，送来的日用品并不能保证就是晏小侯日常惯用的那几种。而且也没有附送什么熏屋子用的香袋之类的。
一言以蔽之，就是面子有了，细节欠奉。
谢琇：幸好晏小侯没有穿墙透视的能力，看不到她这边的豪华入狱待罪包！

第34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93
他们两人的牢房既然挨着, 又都有一面墙是栏杆，有的是传递东西的空隙，于是入夜后，谢琇也便拿了一张黄纸, 上面写着“承王那边已嘱侯复安排传出妾室有孕之谣传”, 手一抖便将那纸符变成了一只小鸟, 曲曲折折地拐了个弯，便从隔壁牢房的栏杆隙缝里钻了进去。
谢琇：传信符非常好用，看完还能自动阅后即焚，实乃居家旅行杀人放火蹲大牢传密信搞阴谋之通讯利器！
果然，隔壁牢房里过不多时就传出极其细微的“哧”的一声, 很明显是传信符自动销毁了。
两边牢房虽然中间隔着一堵土墙，但朝向外侧的那一面都只是栏杆，要听见隔壁说话也没什么困难。
于是谢琇便听到晏小侯有丝沙哑的声音。
“此番连累了你，对不住。”他道。
“是我没有想到……”
谢琇听得出晏小侯声音里首次带上了一抹疲惫的暮气, 不由得有点惊讶。
“这如何能说是你的过错？你也不必道歉。”她直率地答道。
隔壁牢房里传来一声苦笑。小侯爷并没有立刻应声。
谢琇心想，不知道总是骄傲漂亮得像只公孔雀的小侯爷, 此番又是怎生模样。
虽然已经得知皇帝不是他生父的大秘密, 但是他毕竟对皇帝怀有孺慕之情这么多年，事到临头却被无情舍弃的话, 究竟还是会有些失落和难过的吧。
这么想想, 她便靠着两座牢房中间分隔的那一堵土墙坐下了。
她这边牢房的床刚好就紧靠着那堵墙摆着，因此她倒是省却了弄脏衣服的麻烦。
“……晏长定。”她唤他。
隔壁传来“嗯？”的一声鼻音。
他似乎连张口说话都懒怠了。
谢琇也不介意, 说道：“你知道吗，当初我在‘洞慧观’里过着那清苦的日子, 突然有一天，家中来了个仆役, 对我说‘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老爷已经给你找了一门极好的亲事’……”
隔壁依然传来一声鼻音，只不过这一次里面带了一些兴味。
“嗯。”
谢琇道：“我的第一个想法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而是……‘真有这等好事，为何会轮到我？’。”
晏行云：“……哼。”
他依然发出一声鼻音，这一声里没了方才的笑意和趣味，反而像是有点冷冰冰的。
谢琇便知道，聪明绝顶的小侯爷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
“父亲不慈，自我降生之时开始，从未亲自抚养过我一日……”她道。
隔壁那边这一回只传来静静的呼吸声。
“若有好事，都是谢二的。谢二愚蠢又任性，他也总是由得她去……终于，谢二干出了一件连他也捂不住的事情，于是他终于记起了我这个长女。要我回家，也只不过是替谢二收拾残局……”谢琇道。
小侯爷静静地听着。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
“我刚刚在想，我父亲虽然是个庸才，但脑子也不太笨。真正的蠢人，是无法在朝中生存这么多年的……所以，他决定让我替谢二出嫁时，有没有想过未来或许会有这么一刻？”她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口吻，一针见血地直刺问题的核心。
“我在想……倘若他知道了如今这里的消息，他会不会有那么一刻，庆幸嫁入庄信侯府的人是我，而不是他的爱女谢二？”
小侯爷的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哈”的声音，像是在嘲讽着什么，又像只是在为着她的设想而发笑。
谢琇继续道：“即使没有今日这一出，即使我从今以后得享荣华富贵，我也不会就此感激他。”
一张“静音符”从刚刚开始，就从她的指尖悄然飞起，贴在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堵土墙上。
“生而不养，毫无慈心，遇事便将我推出去做牺牲品……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如履薄冰走过来的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消磨着我为人子的最后一点孝心。”
“他年我若富贵无极，也不愿与他共享一分一毫。”
“……此为人之常情。我并不感到愧怍难安。”
她说完了，隔壁却许久无人说话。
谢琇不得不又添了一句：“这‘静音符’可是有时限的啊，撑不了太久……”
隔壁牢房里的人顿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带着点惊讶的笑声。
“哦？”他道，“我还道你如何突然直言不讳起来……原来是早有准备啊。”
他那个尾音的“啊”声轻轻向上挑起，有点轻飘飘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笑感。
一瞬间，若不是视野之中还是这牢狱的情景，谢琇简直要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又回到了花团锦簇的绣阁水榭之中，湖上风起，吹过水面，拂动水榭挂着的纱帘，而隔壁俊美无匹的郎君懒洋洋半倚在长榻上，向着她招手，要她过去与他一起。
俊美郎君含笑对她说道：“我以为你说得非常有道理，琼娘。”
谢琇吐出一口气来。
土墙上的“静音符”发出的微弱亮光开始闪烁不定起来，似是已到了极限。
谢琇道：“可惜，这里的灵气就只够支撑这么一瞬而已。”
符纸上的符箓已暗了下来。谢琇把它丢到床前的地上，捏个诀把它烧了。
晏行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且看吧。”
谢琇有丝狐疑，但体会了一下，附近的灵气已然被这枚“静音符”暂时调用一空，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回来。
她便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此处灵气甚少，稍微用个符咒，便消耗一空，非是长久之道啊……”
晏行云倒似是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似的，接口道：“哦？那有何处灵气较多吗？”
谢琇道：“风水上佳之地，灵气也聚得多些……但归根结底，此间并非灵气充沛之地，否则符箓术也会更兴盛些了。”
晏行云笑道：“但夫人却通晓这些仙术，可是因为夫人仙缘比旁人要旺盛些？”
谢琇：“……或许的确是因为我这方面有些天分吧。”
她一阵黑线，拿话把小侯爷这个问题搪塞了过去。
“若是毫无天资之辈，即使学了符箓术，也无法调用天地之间的灵气，空学了一身画符之道，用不出来，也是白费力气。”她道。
小侯爷似乎听得很认真，末了又问：“那么此世间，如同夫人一般通晓这般仙术之人，还有几何？”
谢琇心想，只怕一个都没有。
旁的不说，她如今画出的这些符，在这个小世界的道教典籍里应该就没有记载——其它小世界的作者杜撰出来的符咒，即使赋予了它们一定的力量，当灵气值满足需求时也能驱动它们，但在这个小世界的记录中就不会出现。
好比在现世里看过《狮子王》学会“哈库呐玛塔塔”，但在其它小世界里，即使教过别人“哈库呐玛塔塔”就是“从现在起你就会没烦恼”的意思，但那些小世界里不会自动出现狮子王，也不会自动出现这句话。
想到这里，谢琇不由得微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回答，“或许有，或许没有……世间灵气匮乏，想要调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隔壁静默了许久。
最后，小侯爷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么说来，夫人是受到天道眷顾之人了。”他轻轻说，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委屈和一丝酸意。
谢琇：？
“也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缘分。”小侯爷又轻声说道，语气里的委屈和酸意更加明显了。
谢琇虽然现在调用不了附近的灵气，不能穿墙过去看一看，但是也能猜得到小侯爷必定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他这种人在需要达成什么目的的时候，身段可是很柔软的，该装可怜的时候决不含糊，只是在大多数时候，他的傲慢往往占据上风，所以他不会这么做而已。
谢琇想了想，忽然记起自己刚刚想到的一句话来。
“那么我便教你一句吧。”她说，“即使没有灵力辅助，也可以用。”
小侯爷的声音听起来明显一振。
“好！”他愉快道，“是什么？”
谢琇双眼弯弯，眼瞳之中笑意更深。她向后靠去，后脑也抵上了那堵土墙。
狱中这一片只有他们两人，小侯爷又没有说话，显得四周格外静寂。
谢琇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哈库呐——玛塔塔——”她拖长声音说道。
隔壁牢房里的小侯爷很明显是愣住了。
他缄默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困惑都要漫过中间隔开他们的那堵土墙，飘到谢琇这间牢房里来了。
“什……什么？”他竟然结巴了一下，“这……又是何种咒语？”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心想我没有教你阿瓦达啃大瓜，就已经很爱好和平了！
她忍着笑说道：“是祈福咒呀。”
小侯爷：“祈福？！……祈什么福？”
谢琇一本正经地说道：“此咒是表达一种美好的祈愿，意思是‘从现在起你就会没烦恼’。”
小侯爷再度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似乎斟酌着这个“祈福咒”背后的含义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从现在起……你就会没烦恼？”
谢琇笑道：“是呀。”
小侯爷：“……”
他半信半疑，犹豫了很久，才笨拙地模拟着她刚刚的发音，低声念道：“哈库呐……玛塔塔？”
谢琇：“噗。”
她真的又笑了出来。也不知为何，心情陡然轻快了许多。
或许那些不属于这个小世界的、童年的记忆，就是带有一点这样神妙的魔力吧。
小侯爷恼羞成怒。
“你果然是故意教我古怪的咒语，好等着在这里笑我！”他怒气冲冲地抱怨道。
“我竟然会中了你的圈套！真是不敢相信！”
谢琇：“噗……哈哈哈哈哈哈！”
小侯爷怒气冲冲地咚咚咚敲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堵墙，以向墙这边的世子夫人表达他的愤怒。
谢琇笑够了，被莫名其妙又关进了刑部大牢的那股怨气和怒气也借机发泄得差不多了，于是觉得是时候再为同样莫名其妙被关进刑部大牢的小侯爷灌一波心灵鸡汤。
她一翻身改成跪坐在那张硬梆梆的木板床上，面朝着那堵土墙，侧耳过去，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
可惜也听不到什么。小侯爷在那边并没有说话。
谢琇想了想，同样屈指“笃笃笃”叩了叩那堵土墙。
小侯爷没好气地问：“……什么？”
谢琇又弯起眼眉，无声地笑了。
“哈库呐玛塔塔。”她说。
小侯爷怒从心头起。
“你——！”
谢琇柔声继续说道：“晏长定……”
小侯爷不说话。
谢琇：“从现在起，你就会没烦恼。”
小侯爷：“……”
即使是隔着一层墙壁，谢琇此刻也听到了他骤然变得有点粗重的呼吸声。
他似是猛然意识到了她教他这个古怪咒语背后真正的意思，因而心内波澜起伏，久久方道：“……但愿如此。”

第34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94
就在他们两人在刑部大狱里学习古怪的祈福咒之时, 刑部左侍郎盛应弦被传召到了御书房。
皇帝在那里，并且一看到盛应弦迈入御书房，向他见礼，还不等盛应弦起身, 他便冷笑了一声。
“据报, 承王府中妾侍有喜……”他说, 声音里带着一抹恼恨与不稳定的乖戾感。
盛应弦垂下的长睫轻轻晃动了一下，脸上却始终保持着那种平静而又带着一点适度谦恭的神色。
皇帝也没有等他回应的意思。事实上，盛六郎如今已经不掌云川卫，耳目理应没有那么快捷敏锐了。倘若盛六郎一副也已早知此讯的模样，他反而还会疑忌起来。
皇帝道：“好不容易才将局面稳定下来……可恨承王又在其中增添了变数！”
盛六郎就像一截木头一样, 恭顺地站在下方。
这正是皇帝想要他摆出的姿态。
盛六郎不需要对此有任何意见，他只需要听从皇帝的吩咐去办事就可以了。而且他性格稳重，对任何秘密都守口如瓶，正是模范树洞的样板。
皇帝说：“你去打探一下, 此事是真是假？朕可不容承王在这种时刻行此欺上瞒下、妄图窃取国祚之事……”
盛六郎依然像根木头似的戳在下方，闻言向着皇帝弯腰一拱手, 道：“是。”
皇帝神经质似的用几根手指拈着一枚私印, 翻过来覆过去地把玩着。
在盛六郎向他行礼，将要退下之际, 他又说了一句。
“你与庄信侯世子交情如何？”
盛应弦刚要后退的脚步一顿, 又躬身一揖，保持着那个姿态, 答道：“臣与晏世子并无甚么私交。”
皇帝用那枚私印的一角敲着桌面，不时发出“叩”、“叩”的声响。
没错。云川卫的密报中, 从来没有出现过晏行云与盛应弦交朋结友的消息。他们两人也从未到对方府中赴过宴。即使在旁人家的宴会上碰了面，也不过是拱一拱手, 说两句客套话。
但皇帝仍然不太放心。
“……爱卿现在，依然心系故剑吗？”他试探着问道。
他当然知道盛应弦的前任未婚妻纪折梅，摇身一变成了“天南教”的“拜月使”傅垂玉，将盛应弦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还是他这位爱惜臣下的明君，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以替代长宜公主去北陵和亲为交换条件，赦免了傅垂玉的死罪。
自然，后来傅垂玉又是如何在北陵表现得英勇节烈，以身殉国，永徽帝自认为那就与他无关了。何况傅垂玉的身后事，他也额外优容，降旨追封她做“荣晖公主”，还替她在中京城外修建衣冠冢，并遣使致祭，一应身后哀荣，全部替她周全了。
盛应弦应当明白他为君的苦心才对！而且一开始就欺瞒盛应弦的，也是傅垂玉。这等反贼，又加上一个“前朝余孽”的身份，放在谁手里不是一个凌迟之刑？至少也当是斩立决才对！
而他不但赦免了她的死罪，甚至给了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倘若她不是铤而走险去行刺纳乌第汗的话，她甚至可以在北陵终老！
因此，永徽帝从未想过盛应弦会因此而对自己产生甚么怨怼。
盛应弦之前也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忠诚于国事，除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矢言不欲成亲之外，并没有什么其它不对劲的地方。
但如今，他却忽然产生了一种古怪之感。
他心中不安，需要再□□复地确定，盛应弦不会同情晏行云，更不会同情晏行云那位无辜被牵连的夫人谢大小姐！
他也心里清楚，谢大实乃无辜受害。
从前他欲给晏行云与谢二赐婚，也不过是通过此举来稳住晏行云一二，免得羽翼逐渐丰满的晏行云提早发觉自己实非天子血脉的真相之后铤而走险。
但后来谢二任性，哭闹不已，不顾大局，永徽帝实际上是有些不悦的。
幸好谢华遥还算乖觉，察觉到圣意不悦，立刻上禀说自己尚有一嫡长女在道观之中清修，若圣上允可，求赐婚与晏世子，定能为圣上分忧，云云。
当时永徽帝觉得既然只是为了稳住晏行云，嫁给他的究竟是谢大还是谢二，并无甚区别。更何况，谢大似乎更识时务一些。
但是现在，真到了他欲图穷匕见、收拾晏世子的这一时刻，无辜被牵连的谢大就显得格外可怜了。
他也知道，盛应弦一贯怜贫惜弱、追求正义，像谢大这样完全无辜又清白，却被牵连下狱，或许还会有更进一步的刑罚加诸其身的受害者，或许是会让盛应弦心软同情的。
永徽帝必须截住这种可能性。
但是盛应弦表现得无懈可击。
他深施一礼，然后坦然站直了身躯，说道：“臣心中故剑情深，不忍割舍。发誓终此一生，决不他顾。此心匪石，不可转也。”
永徽帝满意地笑了。刚刚那一丝心头升起的异样感觉也被他抛到了脑后。
“去罢。”他格外温和地说道，“为朕带真相回来。”
盛六郎再度躬身一礼。
“臣敬诺。”
次日，一座不起眼的茶楼内。
凭窗而坐的青年不动声色地抬手斟满一杯茶水，将茶杯推到了坐在他面前的中年人面前。
“张大人，请。”
那位“张大人”满面苦笑。
“盛大人就别跟卑职客套了……盛大人昔年曾对卑职有恩，卑职一直铭记于心。如有吩咐，卑职自然是无有不从的……”
这日天气晴好，有一束光自窗外晴空中投下，刚好照在那位坐在窗边的青年脸容上，却更深刻地映出了他双眼下的淡淡阴影。
他淡声道：“既如此，盛某就明说了罢……不知承王妾侍有孕一事，云川卫查证得如何？”
那位“张大人”正是在小侯爷被圈禁之后，皇命暂时代掌云川卫的张端平。此刻他苦笑了一下，诚实答道：“恐怕……这其中有些蹊跷啊……”
盛应弦的眉心微微一跳，抬起眼来盯着他。
“此话怎讲？”
张端平既然已经给他透了底，此刻也就无所顾忌了。他左右扫视一下，上身压低前倾，低声道：“虽然府医、外头的大夫、那妾侍本人和她的丫鬟都众口一词说有了两个月的身子，但承王后院混乱，也有其他妾婢密告说那妾侍为了争宠而买通上下撒谎……云川卫欲要将她带出来另寻擅妇科的可靠大夫把脉，那妾侍却哭闹着不愿意，说云川卫太不把承王放在眼里……承王传嗣心切，也回护着那妾侍，不许云川卫擅自在他府中行事，因此——”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结尾。言外之意是，倘若此事确有其事，那妾侍又何必怕换个人来把脉呢？
而承王对此是否知情？正值皇帝膝下如今仅存的两名皇子加紧明争暗斗、正要斗出个结果之际，承王忽然入局，将水搅得更浑，是否还有别的打算？
盛应弦眉头紧锁。他垂下视线，右手虚虚握拳放于桌上，食指却轻缓但有节奏地一下一下“笃笃”叩着桌面，陷入了深思。
张端平大气也不敢出，偷眼窥着这位年轻的刑部左侍郎严峻的面孔，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近来被皇上所派下的一系列任务，哪一个的背后内幕不是要人命的？倘若仁王最后得胜了，倒还好说；但万一胜利者是小侯爷或者承王……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见一贯正气凛然、维护世间之公义，未曾有一时一刻徇私的盛侍郎开口了。
“回禀时，说‘此事为真，确凿无误’。”
昭昭烈日，朗朗乾坤之下，盛侍郎的嗓音里竟似带上了一层寒意。
瞬间就激得张端平一个啰嗦，整个人如同浸入了一潭冰水中那样，从外到内、由顶至踵都冰寒透彻。
“您、您是说——”他竟然忍不住结巴了一下，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似的紧盯着面前那位正义的化身——盛侍郎。
盛侍郎缓缓地重新抬起视线，无机质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
那一瞬间，张端平终于看明白了，盛侍郎那双黑眸里，分明深不见底，如同山中幽潭，水面平静无波，但其下不知通往何处，亦不知是否暗潮汹涌。
“此事若有纰漏，由我一力承担。”盛侍郎清清楚楚地说道，直视着他的双眼，目光丝毫不躲不避。
看清了那样的视线，张端平心下咚的一声，发出很大的异响。
他终于明白了。
“盛、盛大人！您的意思是……您已经选择——”
他接下来的“站在晏世子那一方”这几个关键字还没有说出来，便被盛应弦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吓了回去。
“我非选择哪一方。”盛侍郎冷冷说道。
“但眼下局势，并不适合由仁王立即上位，否则大虞危矣。”他说得十分直白。
张端平想一想每日送到云川卫案头的那些来自于各地——尤其是北境——的密报，也不觉心有戚戚焉，叹了一口气。
“的确如此。”他同意道。

第35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95
他也不是蠢人。
诚然, 昔年他欠下盛六郎一次救命的大恩典，但假使盛六郎贸然以此要挟他做完全不利于己的事情，他也还是要阳奉阴违一下的。
说到底，他也觉得以眼下情势判断, 晏世子才是更适合的那一位。
仁王昏懦, 从遇袭案充满疑点的案情来看, 也说不定就是他自己一手策划，陷害了手足；这么看起来，又能指望他将来登上大位之后，能对群臣有多大的仁义？
而且，聪明人并不真的愿意跟蠢人打交道, 因为后果太不可控了。
北境一直不够安定，而他们的新汗王登布禄已然打下了国都天定城，整理好国内诸事之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兵南侵。
因为北陵经过数年战乱, 百业凋敝，府库空虚, 要恢复元气, 还有什么比往南再来抢掠一波富庶又仁弱的大虞更加方便快捷？
而事态若真的发展到如此地步的话，仁王能处理好吗？
不, 没有人相信。
但很多人觉得晏世子可以。至少晏世子行事老练, 头脑聪颖，有明君之相, 除了出身为人诟病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其它缺点。
此时此刻, 若是从不偏私哪一方的盛侍郎要站队，张端平也是十分理解的！更不要说盛侍郎不看好仁王, 和他张端平的判断其实一样！
张端平自然也能看得出，如今天子还是属意于仁王的。但他跟仁王又没有什么香火情，更何况若是朝中诸君大多数都支持晏世子的话，天子欲立仁王，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吧？
因此，像他今天遵循盛侍郎的吩咐，略一抬手向晏世子卖个好，既不费什么气力，前头还有盛侍郎替他顶缸。
他复又向盛应弦略一颔首，道：“好在事涉女眷，云川卫派去承王府的亦是女子。负责此事之人虽不多，但细细一想，上上下下，皆是昔日承过盛大人恩惠之人，若要遮掩一二，倒也两厢便宜。”
他本来还要多说一句“这都是盛大人昔日以诚待人之福报啊！”，但想了想，又把这句奉承话咽了回去。
想必盛侍郎也不会因为多这一句话而更快活些。张端平暗忖。
虽然平时盛侍郎就在处理公务时很有一些不苟言笑的严肃意味，但今天他的脸色实在是坏到了极处。真个是让张端平看了都不由自主地有些提心吊胆，不知道是哪个不怕死的惹到了这尊庙里煞神。
相比之下，他倒是宁可去御前回话呢！
到了御前，他果然按照盛侍郎的吩咐，向皇帝回报说“经已查明，承王府侍妾有喜，此事属实”。
皇帝如遭电殛，再三不信，甚至将那名去了承王府调查询问一干人等的云川卫女暗探倚鸾传召入宫，当面将询问的记录和情形都原原本本详细上奏了一遍。
倚鸾对答如流，并无破绽。
皇帝终于泄了气，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
盛应弦走在一行人的最后面——也就是说，他是最后一个退出御书房的人。
他在将要跨出门槛前，借着这个机会，又不着痕迹地飞快侧身抬眼，望了一眼坐于御案后的皇帝。
只见皇帝单手支颐，显得极为疲惫且颓然似的，半阖双目，似是在养神。
盛应弦的心头首次浮现了一个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十分大逆不道的想法：
……苦恼吗？伤神吗？冥思苦想也无法破局吗？那就对了。
即使立刻杀了晏世子，将他的夫人充入教坊司或者流放，这皇位的后头依然有人抢，多苦恼啊。
盛应弦收回目光，很快地迈出了御书房，去了刑部大狱。
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晏世子与谢大小姐。
并非需要他们的感激，只是简单地来通知一声。
晏世子听完，朝着他拱手一揖，道：“盛侍郎高义，晏某足感盛情，定铭记于心。”
盛应弦也并不想要他感激或者回报，于是便简单地也拱手回了个礼，道：“不必。盛某只是觉得，大虞此刻交在仁王手中，恐有大难。”
晏世子闻言一挑眉。
虽然盛应弦言外之意，似是在与他撇清关系，但他今日的心情，看起来却好得有些过分。
他甚至笑了起来。他本就生得面若好女，此刻不带一丝伪饰之意地笑出来，更是让他显得濯濯若春月柳，在这昏暗的牢狱里竟似容颜生光。
“无妨。”他笑着说，“我会证明给盛侍郎看，谁才是那个适宜登上大位之人的。”
盛应弦：“……”
和晏行云的笑不一样，盛侍郎却慢慢地蹙起眉，紧绷着一张英俊清正的脸孔，眉目严峻得像是正在面临什么巨大的问题似的。
“晏世子不需要证明给盛某看什么。”他平静地说道。
“百官皆是大虞的忠臣，他们也自有双眼去看，用心去衡量。只要世子坚持本心，胸怀天下，秉持大义，公正行事，以世子的资质，必会让他们看在眼里。”
他并没有直接说“你能力比仁王可强多了，大家一定会看好你”，只是公平地说，倘若你表现出你的实力，大家心中自有公论。
然而晏世子却不是个谦逊到能够见好就收的人。
他眉目微动，笑意更深。
“如此说来，盛侍郎心中理应对我有所评断了？”他含笑反问道。
盛应弦不回答。
晏行云也不生气，甚至非常善解人意地说道：“某昔日生于富贵锦绣之中，未曾睡过硬木稻草，昨夜便没有休息好……若盛侍郎不介意的话，某先在这里道个罪，要先去补眠了。”
盛应弦：“……”
在他还没有回应的时候，那位生于富贵锦绣堆中的小侯爷，便缓步走到了牢房远远的一个角落之中，合衣往木板上堆着的那堆稻草和薄褥上一躺，还翻身向着里侧，竟然真的阖眼假寐起来。
盛应弦也不是蠢人，自然明白小侯爷这种精乖敏锐之人，此刻自愿为他提供一个机会，不过是还报为他遮掩“承王妾侍有孕”这一谎言的恩情，顺便还能在他这里刷一点好感度。
好感度累积得多了，彼此以“合作”、“施恩”与“回报”为名有来有往，说不定哪一日他看在谢大小姐的份上，就肯同意支持小侯爷了呢？
未来的事情如何，现在还很难说。
但是，他也不会笨到把这种刻意制造出来的机会往外推。
他与晏行云，原本无甚交情。若不是因为与同一个女子有了牵系，他们或许这一生除了公务之外，不会有旁的交集。
可是现在事情不一样了。
他只能为了小折梅而给晏世子留些余地。想必晏世子也是一样的心思。
……这算是什么？打老鼠反怕伤了玉瓶儿？
盛应弦一瞬间有种超脱于现实之上的、混沌的荒谬感。
他不由得哂然一笑。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那一天皇帝下令要他押送小折梅入刑部大牢，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理智和自制力。
上一次，他已经当过一回忠臣了。
只能在城楼上伫立，目送着她乘坐的马车渐渐远去的那一幕，还久久地刻印在他心头，无一日忘却。
祭拜了她的衣冠冢后，在风雪中驰马而去，雪霰扑面，撞在他的脸上，他却并不觉得疼；眼下的泪痕很快就凝结成冰，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寒彻骨。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这一生自己还能有什么快乐可言？
可是这可悲、可叹又可鄙的命运，却再一次把小折梅带到了他的眼前。
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能让那掌握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人，从他的身边将小折梅再度夺走。
为此，除了那些不能触碰——小折梅也一定不会喜欢他动摇的家国大义之外，还有什么原则值得他一再坚持？
当小折梅步履从容地步入这间牢房，又转过身来朝着他微微一笑，说“我瞧着这里已经很可以了”的那一刻，盛应弦就在内心之中下了一个决定。
礼法不重要，原则不重要，名誉不重要，颜面不重要……道德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在这世上，唯一重要的，就只有她。
因为她可是这世间，唯一仅有的，温柔坚韧的，笑语如珠的，大义凛然的，聪慧勇敢的……朝朝暮暮，魂萦梦牵，永在他心上的小折梅呀。
盛应弦垂下视线，但却往谢大小姐的那间牢房那一侧又走了几步，直到停在木栅之外。
他几乎是紧贴着那一排木栅站着，目光也紧紧锁定了她的身影。
虽然晏行云就在隔壁的牢房里，但盛应弦好像已经将一切都置之度外了一样，直接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把手从木栅间的空隙里伸进去，径直递向谢大小姐。
谢琇都惊讶了一下，心想一贯端肃自抑的盛侍郎，怎么会在几乎是当着晏小侯面前的情况下，给她递东西。
不过，鉴于她已经是第二次遭受牢狱之灾了，盛侍郎的应激反应严重了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此她就走过来，从盛应弦手中接下那个油纸包，随口道：“谢谢。这是什么？”
盛应弦的语气十分自然，自然到简直旁若无人的地步。
“是听榆巷那家铺子的桂花糕。”他说，“都十月里了，恐怕他家也再做不了几回了，是以近日都许多人在铺子前排队。”

第35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96
谢琇更惊讶了。
她确实很喜欢听榆巷那家老铺的点心。那家老铺主打的特色就是根据四时八节不停新上的时令糕点, 春季便是桃花酥，夏季是荷花酥，秋季是桂花糕和菊花酥；冬季万物凋零，偏他们家照着前三季的样子, 做了个梅花酥出来, 还分红梅白梅的样式, 盛应弦第一回 在那家老铺为她买点心，就是因为刚好看见了那家铺子的梅花酥做得简直活灵活现。
后来她不过在中京逗留了一年多的时间，堪堪过了两个冬季。当她离开中京前往北陵时，就在马车的车厢里发现了一大包梅花酥。
当时护送她前往北陵的人手之中，也有云川卫的人。因此她毫不怀疑, 那一大包梅花酥是盛指挥使指派那些人送到她的车厢里来的。
现在想起来，往事已渺，但他那种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柔情，却仍然萦绕在她记忆里。
……但是现在, 他突兀地提起听榆巷那家老铺的点心，还要给她送桂花糕, 所为何来？
谢琇瞥了盛应弦一眼, 低下头抿起唇微微一笑。
……顺手将一张“静音符”拍到了他们之间的木栅上。
生活不易，谢琇叹气。
她本来不想再轻易调用周围好不容易恢复到如今这种浓度的灵气的。
“静音符”的原理就是抽取附近灵气组成一个大罩子, 隔绝灵气罩内部的声音外传。因此它竟然比其它的符咒更要耗费灵气。
举个例子来说, 倘若谢琇要用“引雷符”引动天雷，如果周围灵气不足, 区别也只在于引动的天雷是大是小，持续的时间是长是短而已。
但是“静音符”必须要源源不断地抽取周围灵气来补充那个隔音的灵气罩不破损, 所以灵气是持续耗费的。因此它在原先的仙侠世界里才显得尤其鸡肋——谁会在能够顺手布置结界隔音的情况下，还要用这种浪费灵气的玩意儿呢？
不过现在这点灵气, 哪够做什么结界。也只有静音符可以一用。
既然盛应弦拿出了听榆巷那家老铺的桂花糕送给她，那么他的意图便很明确了——他想跟她叙旧，或用这种旧时的温馨回忆来引动她的心弦。这种情况下，自是不方便再让隔壁的晏小侯听到她与盛六郎的交谈，因此静音符也就不得不用了。
盛应弦的目光紧跟着谢琇，自然也就跟着她的动作，看到了那张黄符。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谢琇于是向他解释道：“此为‘静音符’，可以短暂阻隔符箓范围内的说话声外传。但此间灵气匮乏，此符效用很短，有话须快些说。”
盛应弦微微一怔，随即便弯起眼眉，笑了。
他并不像晏小侯那样深谙自己容色之美，因而经常露出各种笑容，来为自己的俊颜再增添光彩。但他每次在她面前笑的时候，薄唇微抿，神情舒展，峻容上板正凌厉的线条陡然全部都柔和下来，也别有一番令人眼前一亮的魅力。
谢琇陡然被他的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眼睛，心想盛六郎若是存心蛊起人来，只怕也未必比晏小侯差！
她便瞪了他一眼，直白问道：“笑什么？”
盛应弦道：“折梅欲与我说何话，还不能教晏世子听到？”
谢琇：“……”
她那是想要跟盛六郎说什么话怕晏行云听到吗！她是怕盛六郎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被晏行云听到！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我若再不使出点神通来，只怕你还要再怀念一番那家铺子的其它点心……晏世子的那颗脑袋可是精乖似鬼，你若是想在言语上耍点什么花招，可是瞒不过他的……”
盛应弦笑容淡了一些，说道：“我做这一切皆是出自本心，问心无愧，何用忌讳他听到些什么，又想到些什么？”
谢琇：“……？”
什么？你要不要听听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话？你崩人设了啊！盛侍郎！
看着她无言以对的模样，盛应弦哑然失笑。
他那只方才从木栅的缝隙间伸进牢房的手，原本就没有收回来，而是随意地搭在木栅中央那根横着的栏杆上。此刻谢琇站得离木栅也很近，盛应弦一伸手便可以碰到她的手。
于是他一下就捞起她的手，在掌心握得紧了，大拇指一下下地抚摩着她的手背，摸得谢琇心里直发毛。
“我所说的皆是真心话，折梅。”他直视着她的双眼，温声说道。
“只要你还是小折梅，不论你换多少张面孔、多少个身份，都不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大拇指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目不转睛地直勾勾盯着她，像是要看到她的眼瞳深处去，再从那里直抵她的灵魂一样。
“只要你还是你，我便会一直放在心上，时时念及……”
他的语声无比坚定，像是已经下了最后的决断。
“永远忠诚于你，心慕于你……永远钟爱你。”他最终说道。
谢琇：！！！
她太惊讶了，感觉一瞬间好像什么声音都在她耳畔消失了；五感丧失，血液凝固，世界停止转动，唯有一颗心脏在胸口砰砰砰跳得飞快，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胸而出。
他在说什么？
……他好像在说，不管她是谁，只要她是她自己，他便会永远忠诚于她，永远爱她。
为什么……
为什么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弦哥……”她艰涩地开口道，但声音一出口，她才赫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盛应弦猛地一怔，像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剖心挖肺的表白，换来的却是她的难过似的。
“怎么了？”他的语声低沉，听上去竟似有些回声，嗡嗡地回荡在她的周围，温柔至极。
“我……我骗过你啊。”谢琇讷讷道，觉得嗓子一阵发紧。
诚然她开局就拿了“拜月使傅垂玉”这种隐藏身份，不是她自己愿意的；但后来在中京城里与袁崇简……不，赵如漾——勾结起来多番谋划，可都是出自于她自己之手啊。
当袁崇简策划着一些什么大事的时候，她没有帮他隐瞒吗？没有帮他完善细节吗？甚至，没有帮他想办法再助推已经膨胀到极点的杜家一把，让杜家早日造反吗？……
不，她都有。
她甚至从一开始就知道袁崇简是谁，“天南教”谋划着什么，侠盗陆饮冰意欲为何……
可是她一个字都没有透露给盛应弦。
这些真相，虽然她没有明说过，但当她实为“拜月使傅垂玉”的隐藏身份曝光之后，盛应弦不也应该猜到了吗？
她当时拿的就是黑莲花的剧本，也没有少做过反派该做的事，这一点她完全不想辩驳，也不会否认。
她从不认为自己不值得赢得美好的爱，也不认为自己不值得获得美妙的奖赏。
……但是，她现在却感觉，自己有一点承担不起盛应弦这种毫无保留、全然信任、永志不渝的爱。
人生在世，每个人总归都应该有自己的处世原则。
她骨子里是个倔强的人，必定要与人有来有往，从来不肯占别人的便宜，受别人一分好，便要还报一分。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坚持的公平。
自然，倘若有人从她这里得了六七分好，却只肯回报一两分，或是一直索取而不回报，她也会干脆利落地收回自己的好，说不定还要向对方讨还些代价。
不依附、不寄生，但是倘若得了他人的帮助和好意，并不故作清高地推辞，而是坦然真诚地感谢，再从别的方面加以回报；推己及人、公平处事、有来有往、及时止损，不过分付出、也不占旁人的便宜，不苛刻别人，也不苛刻自己……
这就是她的原则。
……可是，她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当有一个人对她付出了一百分的好，却没有要求她回报，她也无从报答的时候，自己又该怎样做？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听了她的话，他也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你就好好地向我道歉。”他说。
谢琇：“……？”
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啊？！
既不因为自己是在表白而轻轻放过、甜言蜜语，也不因为她犯了错误而冷面以对、严厉怒斥，而是一本正经、公正得不能更公正地处理此事，让犯了错误的人，对受害者道歉？
这……这是谈情说爱时理应有的解法吗？！
她开始觉得，自己好像也并不是百分之百地了解盛应弦了。
她觉得自己脸都木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只能呆呆地按照他的话，低下头说道：“对不起，弦哥，从前骗了你好多次……是我的错，我很抱歉。”
随即，她那只被他握住的手上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原来是他捏了捏她的手。
她愕然地下意识抬起头来，却正好撞上他充满笑意的黑眸，温柔地注视着她，一点也不以为忤。
“好，”他温声道，“我原谅你了，折梅。”
谢琇：……！
“现在，我们就扯平了。”他说。
“你不欠我的情，我也不欠你的……”
谢琇：“……什么？”
盛应弦却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只是说着说着，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瞧，你还比我多蹲一次刑部大牢……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谢琇：“……”
啊，真稀奇，盛六郎在说笑话呢。
他整个人是真的OOC了吧？

第35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97
她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瞪了他一眼，道：“这种事怎么能这么算啊？”
盛应弦也笑着，手上又多用了几分气力，就将她向着自己的方向拖过来。
谢琇随着他的力度向前踉跄了一步, 脚尖就碰到了木栅。
木栅外的盛应弦也凑了过来。
老实说, 刑部大牢里头这一根根木栅也很有特点。每根栏杆实际上都是宽约两寸的木条, 栏杆之间的间隔也不算小，脸小一点的甚至可以把整张脸卡在两根栅栏之间。
这就为盛应弦的行为制造了一定的可能性。
他将脸靠上两根木栅之间的空隙。
男子的脸当然是钻不进空隙里的，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谢琇笑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也头脑不清楚了，竟然肯陪着他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她往木栅上抛了个清洁术，因为调用不到多少灵力, 大概只能把那附近的几根栏杆清洁干净。
尔后，她就也学着他，把脸靠向木栅中间的空隙。
两个人的额头在空隙里轻轻地碰到了一起。
盛应弦低低喟叹了一声。
“我并不是第一次在刑部大牢里与人言及私情……”他轻声说道。
谢琇：“……”
……啊，对。
上一次盛应弦因为陆饮冰拜访之事被牵涉进“问道于天”私印失窃案, 被下了刑部大牢，她的确是来探过监。
当时, 盛应弦还向她回忆了“纪折梅”之父过世前, 是如何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他的情形。
不过，弦哥何故今日尽在说笑！一定是OOC得太彻底了, 救也救不回来, 自己于是也破罐破摔了吧！
幸好他此刻只是这个小世界里的配角，而一般来说, 配角崩人设的重要性和危害性，远远不如主角崩人设。
君不见之前那个她连去两次的“三生事”小世界里, 佛子都崩到能拖着男女主角和一群大能生祭灭世大阵的地步了，那个小世界居然还能勉强维持着运行, 撑到了她再次进入做修正任务……
所以即使今天盛应弦将羞耻心置之度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惊人之语，这个小世界好像还是运行良好。
也对，他又没有崩到背叛大虞的地步。
而“盛应弦爱纪折梅”，这不是从五年前就沿袭下来，应该已经记入这个小世界运转规则的一个既定事实了嘛？
因为此刻两人的脸容十分接近，因此盛应弦说话时，唇齿间呼出的热气，便也扑到了她的脸上来，害得她有一点痒意。
盛应弦停顿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的身上忽然散发出了一股有些羞耻的气息，像是这么做实在让他有点无地自容，但他又逼迫着自己必须这么做似的。
“……但是当着旁人的面，就这么……这么不知羞地……追逐他的夫人，这还是……还是……”
光风霁月的盛侍郎终于还是结巴了一下。
“……是盛某一生当中的第一次。”他勉强说了出来，但脸上泛起的那股窘迫的热意，都要传到她的脸颊上来了。
“盛某愧疚，”他叹息道，“但盛某并不后悔。”
谢琇：“……”
啊弦哥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好像在说一些很新型的甜言蜜语啊……
她的心卜卜跳着，一忽儿上，一忽儿下，跳动得十分杂乱无章。
她的脸颊上似乎也被传染了他的那种热意和羞窘，想一想他的言外之意，就更加羞耻了三分。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事可千万不能外传！万一被那些说书的听去了，以那些人起标题耸人听闻的程度，到时候满街说的恐怕就是“谢夫人魅力无穷，盛侍郎为爱当三”了……
这可万万不行！！！
她哧地一声笑了出来，用力拿额头顶了顶他的前额，道：“对不住，都是我害得弦哥如此……”
盛应弦的额头抵住她的，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
木栅中间的缝隙不大，他的动作幅度极小，但那抵着她前额辗转的几下，却仿佛要在她的天灵盖上凿出一个洞来，然后他的身影就可以从那里钻进去，逗留在她的脑中不走似的。
“不。”他低声说道，“若是为了挽回你……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想我最后也会这样做的。”
谢琇：！
“弦哥——”她无比动容，轻声唤道。
然而她接下去要说的话，却戛然而止。
因为她和盛应弦几乎同时听到自远而近的一串凌乱的脚步声，突然在这空旷的大牢之中响起！
他们两人反应得极快，陡然分开，各自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在来人跑到这几间牢房近前的时候，谢琇已然一把将木栅上贴着的“静音符”撕去。
那人没有发觉这里有任何问题——又或者，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那人跌跌撞撞地跑近了，大呼道：“大事不好了！盛大人！北陵蛮子突然发兵叩关，数日之内连下三城！皇上急召各位大人议事，也命您快些去呢！”
谢琇：！？
盛应弦：！！！
他好像一瞬间就从“谈情说爱”的状态切换到了“操心国事”的状态，厉声问道：“如何能在数日之内，就连下三城？！白城关呢？！难道……他们绕过了白城关？！但绕过白城关的话，他们又能在哪里攻破大虞的防线，侵入大虞境内？！”
那人气息都没有喘匀，听得盛应弦这夺命灵魂四问，却下意识地瞟了旁边牢房里也已翻身而起、冲到木栅边的晏小侯一眼。
白城关守将名义上虽然不是庄信侯晏尚春，但也是晏尚春的忠实部下，而且晏尚春一直滞留在白城关养病，其实就是事实上的最高守将啊！
这一眼代表着什么，精乖似鬼的晏小侯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
他白着脸，喝道：“快说！如实说来！”
那人倒吸了一口气，不敢再隐瞒，急急说道：“白城关……已破！庄信侯……庄信侯——”
他结巴了两句，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谢琇看得分明，心脏便是一紧。
……倘若庄信侯晏尚春安然无恙的话，此人何必吞吞吐吐？
不论是被俘，还是殉国，总归都不是什么好结局，此人难以启齿的原因，想必也是这样。
晏小侯好像真的躁怒起来，他双手握住木栅，像是下一刻就要把木栅摇晃得砰砰作响似的。
“庄信侯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他怒喝道。
那人吃这一吓，脱口而出：
“庄信侯……战死！”
谢琇：！！！
她几乎是猛地就下意识转向隔壁晏行云的牢房，但隔着那一堵土墙，她什么都看不见，更无从知晓晏行云此刻的表情。
然而站在牢房外面的盛应弦却是看得分明的。
骄傲而不可一世的晏小侯呆了片刻，脸上一瞬间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但几息之后，他猛然向前，扑上了牢房的木栅，双手握住栏杆用力摇晃，双眼充血，眼眶通红，像是急怒到了极处，又像是痛苦到了极处。
“不……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爹是怎么死的？！”他冲口而出。
那一瞬，在盛应弦心头浮起的念头里，除了对庄信侯之死的惋惜和悲悼之外，还有——
“啊，原来晏世子终究是敬爱这位养父的”。
这些年来，由于晏小侯逐渐长大，也逐渐在朝中崭露头角，他头顶那个诸人皆心照不宣的“皇室血脉，天子遗珠”头衔，也仿佛愈来愈清晰而响亮。
与此相对的是，他的养父庄信侯晏尚春，仿佛已经在关于他的故事里沉寂下去，也好像在中京众人的心目当中消失了踪影一般。
当大家偶然想起他的时候，唯一的印象就是“为天子抚育了这位事实上的皇长子”，沉默而可靠的忠臣。
而现在白城关破，蛮族大军南下，他战死沙场，大家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除去他之外，北方竟然无将可用。
并不是说守卫北方边境的就没有别的武将，然而当北陵大军叩关时，大家首先想到的，还是曾经在北境打出一片天下的庄信侯晏尚春。
可是，庄信侯晏尚春已经重伤很多年了。据说那一次重伤，彻底毁坏了他的身体，让他不能再出阵与敌将战斗。但那时仓促间找不到更合适的守将，于是便还是让他滞留于白城关养病，再提拔他的部将，借重他多年守卫北境的经验，继续维持北方边境的防守。
而晏尚春拖着残躯，将这一切都完成得很好。
北境虽常有零星冲突，但多年来北陵一直未能叩边南侵。
后来北陵的确出了一个武勇不凡的纳乌第汗，逼迫得白城关一度告急，不得不让皇帝答应和亲。但谁知道皇帝临时推出的那位“月华郡主”如此英勇，又身手不凡，果真于北陵国都天定城刺杀纳乌第汗成功，又为大虞多拖了五年。
可是现在，一切被争取来的优势终于都已经消耗殆尽。
月华郡主殉国，庄信侯晏尚春战死，白城关失陷，广信府、怀忠府等地三处大城也被攻陷。
现如今，蛮族大军竟是一路攻向太平府——不，说得更明确一点，中京城——的方向来了！
盛应弦一旦想清了这些事，忍不住胸中炽烈的怒意都在翻滚不休。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第35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98
倘若这些年来, 皇帝不是在把心思都用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在朝中玩着平衡之术的话，他就早该明白，北方边军最好应该提前整备, 要提拔一批年富力强的新将领上去让他们历练, 再然后……也不应该再玩弄这些帝王心术或天子权术, 在立嫡立贤之间反复横跳，弄得朝臣也好、皇子也好，都无所适从……
来人顾不得晏小侯这位已经失势的“遗珠”作何反应，催促似的唤了一声：“盛大人？军情紧急，须得尽快……”
盛应弦如梦初醒, 立即下意识转向谢琇的方向。
只是一瞥，他便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在外人面前流露出的失误。
即使他临去前该看看谁，也不能是晏世子的夫人。
他可以去看晏世子，因为军情紧急, 又事关晏世子的养父，他多看一眼算是安抚, 或是许诺会尽量为庄信侯晏尚春争取身后哀荣、尽量为晏世子争取出狱的机会, 这都是说得过去的。
然而他不去看那位强忍悲愤的晏世子，却望向隔壁牢房之中他的夫人, 这就——
谢琇忽然出声了。
“一切都仰赖盛大人了。”她说, 甚至还在牢里隔着木栅，向着盛应弦敛衽为礼。
“这家国天下……实已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倘若朝中诸君对北陵蛮族之凶暴不甚理解、对他们还存有一丝妄念的话……还望盛大人从中周旋。”
啊, 这几句话说得深明大义，听上去就像是任何一位忧国忧民、尚有良知的好人会说的那样。
然而盛应弦知道, 若说北陵蛮族之凶暴，还有谁会比她理解得更深刻？
他曾经无数次地去设想她在行刺纳乌第汗的时候, 曾经都遇上了什么事，遇上了怎样残忍的围攻和绞杀……虽然后来她言之凿凿地说“一切都结束得很快，也不太痛，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也不能减轻他在幻想那种场面之时，胸中涌起的痛苦与愤怒之意。
现在，那些蛮子再一次剑指中原，朝着她的方向进攻而来了。
而这一次，她同样是在那群蛮子向着大虞发难的时候，正巧被关在刑部大狱之中……
倘若皇帝还要献女求和，可怎么办呢？难道要让那昏君再一次把小折梅推出去吗？！
理智告诉自己，即使还需要再次和亲，皇帝应该也不会选择小折梅。因为小折梅这一次的身份很安全，也并没有流露出什么过人的能力——
盛应弦忽而脸色一白。
“你……你会的那些，从前可曾有人……”他有一点语无伦次地说道。
他原本是想问，她所会的那些“神通”或者不凡的武力值，从前可曾有人向皇帝密报过。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意识到，这个问题，若是问小折梅的话，她是没有答案的。
而她与晏世子夜游运河，路遇黑衣人打劫旁边的游船，他们出手救下了那条船上的郑二郎与其余人等；这一宗轶闻，已经作为一桩美谈，在市井之中流传过。
即使时为云川卫指挥使的晏世子能挡下云川卫的密报，但这种“美谈”，即使是别的臣子，与皇帝闲聊时，说不定也会当作有趣的话题提起的！
盛应弦几乎是绝望地在想着，那么，小折梅唯一的护身符，竟然是这虚假的“已婚妇人之身”！
虽然这只是一个谎言而已，但几乎没有人知道晏世子与谢大小姐这桩“美满婚姻”背后隐藏的真相。
小折梅的身手这一回还多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通”，焉知皇帝不会看中她的这些优势，还想把上一回“月华郡主”的成功，再复刻一遍？！
……皇帝应该不会没下限到这种程度，为了再一次与北陵媾和，而推出一位已婚妇人去和亲吧？！
盛应弦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几乎都凉透了。
这么一想，他竟然顾不得再多说些什么，向着谢琇用力一颔首，便转身匆匆而去！
谢琇有点愕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隔壁的晏小侯爷，在这一片区域又恢复了静寂、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才开口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点闷。
“你应当已经知道，盛六郎曾经有一位未婚妻，姓纪？”
谢琇：！
她勉强压抑着内心的惊诧和迷惑不解，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毫无异状。
“是。”她说，“不是还曾经有说书人说过他们一同出门办案的故事？从前谢二倾慕盛六郎，特意去找了有关于他的传说和故事来听，我也跟着听了一回，不就叫什么‘曹十七义抛彩绣球，纪娘子情挑指挥使’？”
小侯爷在隔壁的牢房里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那位未婚妻，流传在外头的故事或许只有一二件，但我经手云川卫档案时，也曾经着意看过关于盛六郎的记载……”
谢琇：“……你调查过盛六郎？！”
晏小侯对她的惊讶显得非常不解。
“他那时对我的招揽和示好，丝毫不肯假以辞色，我为了自保，自是想要多找出些他的弱点……”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谢琇：“……”
晏小侯叹了一口气。
“但他看上去竟然毫无弱点，真是可恨。”他轻飘飘地说。
谢琇忽然有点想笑。
晏小侯似乎也没有期待着她的反应，而是继续说道：“盛六郎曾经主掌云川卫，但他却没有对自己的档案下什么手去模糊和篡改，真是个光风霁月的人啊。”
谢琇越听越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晏小侯莫名其妙地跟她说起盛六郎的往事来，一定别有目的。再加上她本人就是那个“未婚妻”，也是那位曾经在北陵行刺纳乌第汗的“月华郡主”，只是晏小侯不知道罢了——在双重的心虚作用之下，谢琇便不如以往那么沉得住气听他一通胡扯了。
“所以？”她说，“郎君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晏小侯在隔壁气息一顿。尔后，他似乎情真意切地叹了一口气。
“那档案里，记载着一个大秘密。也难怪那档案极是紧要，非云川卫指挥使不得看。”他道。
谢琇其实已经差不多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但她想不透的是，既然方才晏小侯已经故作大方，留足了空间给她和盛应弦叙话，那么如今为何又要重提盛应弦从前与“其他女子”之间的旧情？
谢琇决定静观其变。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说道：“哦？是何秘密？”
晏小侯自认已经吊足了谢大小姐的胃口，遂道：“后来盛六郎与纪小娘子鸳盟未谐，不是因为旁的理由，而是因为——那时北陵咄咄逼人，以送归承王为理由相要挟，要求大虞送长宜公主前往和亲。圣上不舍爱女前往那苦寒又危险之地，大虞又宗室凋零，也找不到甚么能够替代的宗室女。纪小娘子身手胆识，皆是一流，为圣上赏识，遂封纪小娘子为‘月华郡主’，命其前往北陵和亲！后纪小娘子在北陵行刺纳乌第汗而英勇殉国，上追封纪小娘子为‘荣晖公主’，至今衣冠冢依然在中京城外的落雁山上……”
谢琇：“……”
谢邀，害我又听了一遍自己上次的退场过程。那段记忆可不怎么愉快啊。
但听起来，云川卫的档案实际上已经是使用过春秋笔法的，并未将纪折梅实际上还有一个身份是“天南教”的“拜月使”傅垂玉这一事实写进去。
否则的话，这可算得上是完美无瑕的盛六郎一生之中唯一值得诟病之处，像晏小侯这种精乖似鬼之人，怎么可能不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要挟盛六郎与己合作，否则就要抹黑盛六郎或许也曾与“天南教”有所牵连之类的？
谢琇心念电转，长长叹息道：“竟是如此……”
晏小侯仿佛静等着她发表意见，但她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似乎有点儿失望似的，隔着一堵土墙，在那边又道：“纪小娘子当初怎肯俯首就范？想必不过是圣上以盛六郎的前途或一条命相要挟……而纪小娘子为国捐躯，又是为了他的前途和安全才同意远赴他乡，双重恩情之下，你猜盛六郎那样一个人，还会不会忘了纪小娘子？”
谢琇：“……”
啊这个问题就有点尖锐了啊……
她感到愈来愈不解了。
晏小侯需要笼络盛六郎这一股力量支持自己，因此愿意大方地给盛六郎留出一点余地来接触自己的夫人。这种行为并非什么光明正道，但夺嫡本就各凭本事、图穷匕见，使用一点上不得台面的诡道，倒也不算什么。
但是，像晏小侯这样的人，不都应该信奉人生如棋，落子无悔的吗？
何以他刚刚还大方制造机会让盛六郎与“谢大小姐”搭话，如今盛六郎一走，他就要在“谢大小姐”面前拼命渲染盛六郎对前未婚妻的深情？
他是在担心谢大小姐会倒向盛六郎？所以要在谢大小姐面前多说盛六郎的坏话，好让谢大小姐继续跟自己站在一边？
谢琇百思不得其解，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郎君此言，实在令我困惑……”她做出一副迷茫的模样来，声调里也全是直白的问号，一下下戳着晏小侯的心肺。
“盛六郎故剑情深，那是他有情有义……”她的嗓音里，藏着一抹浓重的困惑之意，“又与郎君讲给我听的这个故事，有什么相干？”
晏小侯微微一怔，一时间竟然也没想到自己能用什么理由来搪塞。
他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只是偶然想到当初谢二痴迷盛六郎的样子，满京里传为笑谈……想来盛六郎那副光风霁月，一心一意的模样，的确也是令人心折的。”
他的话音落下，过了片刻，才听到土墙那边传来的声音。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抹惊笑之意。
“晏长定，你是怕我也为盛六郎所迷？”她用一种异常坦白的语气问道。
晏行云：“……”

第35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99
他被她狠狠噎了一下, 足足停顿了七八息的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了。”他的声音听上去依然温雅又体贴，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忧郁，放在平时, 定然动人心弦。
“但盛六郎心念旧人, 我只是……只是……”
他结巴了一下, 没有再说下去。
谢琇心想，全是套路。
他的结巴和未尽之言，都来得恰到好处，生动地塑造了一位对妻子情深似海、为了妻子心有旁骛而忧心不已，又不愿看到妻子真的在旁人那里受到伤害的、善解人意又体贴入微的好夫婿形象。
见谢琇在这边沉默不语, 晏小侯仿佛有点沉不住气似的，在墙那边踌躇了许久，终是又说道：“而且方才盛六郎匆匆而去，想必也是记起了上一回北陵叩关时, 纪小娘子无辜受害之事……”
他的声音放得非常轻，但又清清楚楚的, 在寂静一片的牢狱之中, 决不会让人错辨其中的含义。
谢琇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他试图在告诉她，你瞧, 盛六郎一旦想起了他的前未婚妻, 他就会忘了你。
他刚刚离去时，甚至都没有跟你道个别或者交待些什么。他满心满眼都惦记着那位五年前在北陵牺牲了自己的姑娘, 而你不过是他填补人生空虚的注脚而已。
谢琇眨了眨眼睛，敛下眼睑, 无声地弯起唇角，笑了。
这一套手段熟练如斯, 又杀人于无形。
小侯爷真是个老辣之人，懂得什么叫一针见血，摧心剜肺。
倘若她只是个单纯天真地相信着真挚爱情的年轻姑娘的话，只怕此刻心都要碎了吧？
他利用盛六郎对她的另眼相看，从盛六郎那里博取好感度、套出一些他触及不到的内幕消息，或许，还想让盛六郎在关键时刻站在他这一边。
但是，他却容忍不了她倾向于盛六郎，因此要以残酷的现实和过往的交织，击碎她心中对于盛六郎的那些美好幻想。
一旦她心碎以后，便会心灰意冷，以为只有自始至终对她温言软语、柔情体贴的他，才是对她最好的人，重新落入他为她编织的温情罗网之中。
……多好的策略啊。好得她都想为他海豹鼓掌十下。
他总是这样。
脸上有多深情，心内就有多凉薄。
表面上有多为她着想，骨子里就有多想利用她。
她原本还在同情他。
白城关被破，养父殉国……他刚刚脱口而出的那一句“我爹”，可能是在忘形之下，唯一一次肯流露出的真实感受吧。
即使再如何忘形，即使他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也不会称呼永徽帝一句“父皇”或“我爹”。
……然而，有什么用呢。
生而无母，生父不详，养父远离他已十几年，中途音信几近断绝……
就更不要说如今他已知道了身世的真相，却找不回自己真正的生父生母。
林间孤雏，莫过于此。
她本来是想同情他的，怜爱他的。
然而他很快就把自己重新置于一个不再那么值得同情、只让人气得想要给他一记头槌的位置上。
这或许就是小侯爷一生的倔强吧。
谢琇垂下视线，无声地笑了笑。
“放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牢房之中回荡。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也决不会忘。”
晏行云陡然一怔。
他没想到自己能从她口中听见这样的话。
谢大小姐聪颖/明/慧，或许是因为之前的人生都在道观之中度过之故，她的身上还颇有一种圆融灵秀之感。再加上她的那些所谓的“神通”，更是显得与别不同。
他不知道谢大小姐喜欢的是怎样的人。但盛六郎此人，除非是真的大奸大恶之辈，否则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因此他必定要小心防范。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谢大小姐经过了他这一番不动声色的挑拨，还表现得如此冷静，既不动怒，也不嫉妒。
甚至可以以宣誓一般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然而……
她一直放在心里，认为自己该做的，是什么事？
晏行云忽然不敢问下去。
他也不能再问下去。
脆弱的互信，如同冬日浮在琉璃瓦上的一层薄冰，透明，纤薄，美丽，但不堪一击。
他凝视着那堵阻隔于他们两人中间的土墙，嘴唇翕动了数次，终究没有再出声。
……
大虞最好的武将之一的庄信侯晏尚春战死之后，北陵大军一路连下十城。
在大虞朝野措手不及之时，战线已被推进到了太平府北方的云中府。
若云中府再失陷，太平府——以及中京，便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接到战报当日，皇帝在朝堂上当众呕血，随即昏迷过去！
张皇后闻讯赶来，在永徽帝被送回寝殿后，意图封锁宫内消息，断绝舜安宫内外交结的可能。并且，她同时急命明堂卫严格守卫宫禁，并抽出一队去承王府邸，将承王府团团围了起来。
这一切，在刑部大牢里的谢琇和晏行云，按理说都是应该不知晓的。
但是那一天，刑部大牢里突然涌入了一队来历不明的人。
他们都穿着普通的衣服，外表没有任何可以判断属于哪方势力的特征或标志。并且，一进来就把狱卒押到了一边，紧接着直奔单独关押庄信侯世子夫妇的牢房这边来了。
晏行云的武功不差，谢琇更是有从以前到现在积累下来的技能傍身。两个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不对。
谢琇原本懒洋洋地半倚在那张硬梆梆的木板床上，借着白昼的日光，正在读着一本话本子。
这还是狱卒前几日为她捎进来的，美其名曰“家中有人探监，虽然不方便放人进来，但送的东西经过检查没有问题，还是可以送进来的”。
谢琇心想，不管是庄信侯府，还是谢太傅府，哪个家都不可能有人来探她的监吧。这些一看就是直接在书铺里扫荡来的话本子，八成是弦哥怕她在这里呆得发闷，给她买的。
也不知道一贯板正的盛侍郎，是如何面对这些话本子耸人听闻的标题的。
不过话本子不好看，倒也有不好看的优点。
因为粗制滥造的剧情无法让她沉浸进去，反而让她在看书时能够一心二用，也就及时察觉了外头的情形不对劲。
她把话本子随手一丢，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探手就去咚咚咚地叩响那堵土墙。
“晏长定！晏长定！外头的动静好像不对！”她喊道。
随即，那堵墙后传来晏行云冷静的声音。
“听到了。”他说，静默了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只怕是宫中有变。”他道。
“否则，若是请我出去，或是来提我过堂，不需要这么劳师动众。”
谢琇凝神听了几息，隐约听到在奔跑声的间隙中，有几声金属相撞的声音。
“他们或许还带着刀！”她低喝道。
晏行云闻言，并没有震惊，反而笑了。
“琼娘。”他柔声唤她。
谢琇：“……嗯？”
他并不经常用这个称呼叫她。但每次他以“琼娘”唤她的时候，一般都是关键时刻。
晏行云道：“初见之时那番场景，怕是今日又要再来一回了……”
谢琇回想了一下那天在“近霞馆”的相亲过程，脸上的黑线都快遮掩不住了。
她很想发出灵魂质问：请问原作中那位面目模糊的“谢大小姐”，可曾经历过这么多危机吗？初见时就打生打死，最终战之前还要有牢狱之灾，喜欢小侯爷能让人落下一点好处吗？最终BOSS战都要来了，他们还得先在这里耗一波血条，这科学吗？！……
谢琇想起在看资料的时候，提到原作的评论区里，有颜控书粉，还综合了一下作者所写的这一系列小说里最令人惊才绝艳的男性角色，把小侯爷、盛六郎、姜小公子、袁崇简四人，称为“大虞F4”，说他们各有风姿，请他们原地出道……
可是，喜欢小侯爷还不如喜欢爱豆，至少喜欢爱豆只要钱，喜欢这位小侯爷，这是要命啊！
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笑了一声。
“你有什么武器傍身吗？”她问，“我可是手无寸铁的。”
晏行云亦是轻笑了一声。谢琇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他是在整理衣服，还是在寻找什么趁手的防身武器。
“没有。”他说，“我比夫人更惨些，至少夫人还有仙术傍身啊……”
他甚至有心情拉长声音，用戏腔向着她唱了个喏。
“等一下小生便要多多仰仗夫人救命了～”
谢琇：“你……”
晏行云的声音里笑意更深。
“小生有劳夫人，夫人见谅则个～”
谢琇：“……好吧。”
她回身探向厚厚的褥子之下，床板的隙缝里，夹着一只大荷包。
她摸到了那只大荷包，拿出来牢牢系在腰带上，又从里面精挑细选地择了一些纸符，塞进左袖中。
这里的灵气匮乏，必要时还得动武，唉。
远处的脚步声近了。
十几人在这狭窄的牢狱过道上一字排开，人人手中执着明晃晃的刀剑，指向他们两人。
为首一人喝道：“晏世子！认命吧！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晏行云并不惧怕，问道：“你们是何人？”
那人并不回答他，而是冷笑道：“这个问题，你还是下去问问阎王爷吧！看他可会回答你！”
晏行云冷笑道：“刑部如今已经成了筛子吗？你们就这么进来，也没个人挡一挡？”
为首那人倨傲道：“吾等奉皇命而来，何人敢挡？！”
晏行云的声音冷了下来。
“皇命？好一个皇命！”他冷斥道。
“吾父为国捐躯，尸骨未寒之际，你们就敢矫诏杀害其子，是何道理？！”
他不退反进，在牢房中迈前一步，提高声音喝道：
“我犯了何罪？必须在刑部大牢之中被仓促处决？”

第35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00
为首那人一滞。
谢琇抓住这个短暂的空档, 用讽刺的口吻接口道：“只怕是‘莫须有’呢。”
为首那人大怒。
“一派胡言！吾等奉皇后殿下之命——”
谢琇厉声喝道：“皇后如何有权下令在牢狱中杀害新任庄信侯？！”
为首那人气势也不弱。
“如今天子病重，皇后母仪天下，自是有权代为下令……”
“荒唐！”谢琇喝道，“朝中诸君犹在, 皇后便敢假传圣旨？！”
为首那人又被她说得一窒, 索性再跨前一步, 对着站在牢房门旁的那名属下道：“开门！多说无益，今日我等只在这里，将他夫妇二人斩杀，便可回去复命！”
晏行云厉声道：“我无罪！吾妻亦无罪！尔等助纣为虐，就不怕自己回去后也会被推出来当作替罪羊发落吗！”
为首那人不为所动。
……也对。
既然永徽帝病重, 张皇后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代掌国事”，那么她首要解决之人必定是晏小侯这位“遗珠”。因此她派来解决晏小侯的，也一定都是她和仁王的死忠。
谢琇心想，看起来今天只能拼个你死我活了。
她感受了一下附近的灵气, 暗叹了一声看起来群攻是不太现实了，唯一的机会在于用“招风符”引动狂风, 把这群杀手都吹远一点……
但狂风的方向不易把握, 万一她把这群人吹得东一个、西一个，反而分布太分散了, 不适宜防御。
正在她犹豫之际, 她听到隔壁牢房那里忽然传出“咔咔”的声音，像是钥匙插进锁中, 正在开锁。
她立刻意识到这些人打算先对晏行云下手。
……要是晏小侯今日死在这里的话，那么何谈将来打赢中京保卫战啊？！
而且, 她也不太了解小侯爷的武力值。
虽然初次相见时，他解决那杀手的手法干净又漂亮, 后来游船河时救郑二，他也表现不俗，但谁知道张皇后今天派来的杀手是不是什么大内高手？
但是，她自己的武力值……以及“仙术”的成色，她却是十分清楚的。
从高武世界里带来的技能和经验值，怎么说也比这个小世界强出许多吧！
谢琇心念电转，来不及多想，就放声大喊道：“尔等若想害我郎君，则请先杀我！”
此言一出，隔壁“咔咔”的开锁声一时都停了下来，几乎所有的人都把视线投向了她这边。
她甚至听到隔着一堵墙后，小侯爷发出了一种极为震惊、以至于声线都不太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琼临？！”
谢琇顾不上小侯爷怎么想。
她冲着为首那人吼道：“我不欲见到郎君受难之时，你们若要杀他，就先杀我好了！”
杀她好啊，杀她就得打开她这间牢房的门，一旦门开了，不就可以任由她施展，接下来就由不得那群人了……
她正在这么盘算着，就听到为首那人笑了一声。
“好啊，”那人道，“没想到你这妇人倒是有情有义……也罢，横竖今日你们是要做一对同命鸳鸯的，谁先赴黄泉，有何要紧？”
他向着身旁开锁的那人使个眼色。那人果真停下在关押小侯爷的牢房门锁上一只只试钥匙的动作，走了过来。
谢琇紧张地注视着那人拿住自己牢房门上的大铁锁，开始一只只钥匙试过去，想找出正确的那一只。
那种“咔咔”声回荡在阴暗的牢狱之中，简直令人窒息。
隔壁的小侯爷似乎沉默了半晌，忽然出声了。
“……何至于此？”
他只说了这么四个字，在气氛既压抑又紧张的阴暗牢狱中，听上去也有些不合时宜。
而且他这个问题压根没有主语，听不出来他是在质问那些来杀他的大内高手，还是在向他那位隔着一层土墙、无法见面的夫人发出疑问。
不过，既然那些杀手都没有说话，谢琇便出声了。
她没有回答小侯爷的那个问题，反而问道：
“中夜黑暗，君欲何为？”
晏行云很明显地一怔。
他在钥匙一次次试着插入锁孔的“咔咔”声中，竟像是出了神一般，重复了两遍“中夜黑暗，中夜黑暗……”。
谢琇耐心地等待着。
她一语双关，而小侯爷能否听懂她的用意，就看此刻了。
这是一剂心灵鸡汤。但同时，也是一记攻心大法。
真正的任务执行者，要着眼的不是一朝一夕的战斗结果，而是草蛇灰线，长久伏笔。
如此才不枉费她主动出面，将仇恨值抢先拉到自己这边的苦心啊。
而在锁孔中传来“咔嗒”一声，铁锁应声而开之时，隔壁的小侯爷忽然仰天长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谢琇暗自警戒，缩于袖中的右手，指间已捏好了一张黄符。
但小侯爷的笑声骤歇，一字一顿道：
“中夜黑暗，与卿同归——”
他的话音未落，谢琇这一侧的牢门已被人“砰”地一脚踢开。
明晃晃的刀刃在阴暗的牢中反射出一线寒光。
“受死吧！”来人喝道。
与此同时，谢琇侧身避过刀锋，右手陡然从袖中抽出，并不念诵咒语，而是乍然向前一挥。
一道黄符从她指间激射而出，在半途中就化为流光，直奔对方面门！
谢琇喝道：“咄！”
她的声音未落，那道“流光刃”已斜斜在对方脸上划下长长的一道血痕！
虽然此间灵气不足，“流光刃”的威力变小许多，但她选择的落点却是恰到好处，正好自对方额头斜斜划到下颌，血肉破溃，疼痛瞬即而至。
对方惨叫了一声，下意识右手一松，手中寒刃落地，却顾不得那许多，急急用手去捂住面部伤口。
谢琇足尖一挑，那柄环首刀便向上倒飞而起。早被她一个箭步上前，绰在手中。
面前那杀手还在捂脸惨呼，谢琇一翻腕，手中的环首刀十分顺畅地送入对方的胸膛里，一刀便将其搠翻。
那人的惨叫戛然而止，向后便倒。
他身后的同伴早就看清了这间牢房里发生的变故，大骂了一句“恶妇狡猾！”，便要抢上前来，与谢琇激斗。
但他一刀挥下之时，眼前却陡然一花！
原是谢琇早就觑得分明，见他手腕处刚巧在牢门的门框位置上，于是以刀锋一挑，将方才已经被撞得大开的牢门，复又狠狠摔上。
年久失修的牢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挟带一股风声，猛然撞向门框！
而那第二个杀手，还来不及看清谢琇的路数，手腕就被猛然关上的牢门重重砸到了门框上，“砰”的一声之后，发出一声痛呼！
他手中的那柄环首刀亦是应声掉落。
谢琇不等他醒过神来，手中刀锋已从牢门上的栏杆之间缝隙中直插过去，沉闷的“噗”一声过后，第二名杀手也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瞬息之间，这位方才单薄娇怯的贵女，竟然连斩两人！
还在隔壁牢房前的那为首之人，饶是武功不俗，仍然到了此刻才反应过来这边发生了什么。
实在是因为这位世子夫人流传在外的，除了些中京贵女们平时也喜欢刷的贤名之外，不过是些与小侯爷如何鹣鲽情深的轶事，让人一直以为她与那些贵女无甚两样。
谁知道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是判若两人——静若细雪，动如风雷。
……而且，是事实意义上的“风雷”。
虚掩起的牢门内，她忽而一扬手将那柄抢来的环首刀丢弃在脚旁的地上。
尔后，她右手一翻，食中二指之间，已夹着一枚黄符。
她将右手贴近唇边，那枚黄符就竖立在她颊侧。她的唇瓣翕动，似乎正在念诵着什么。随着她的声音，黄符上所绘的符箓正次第亮起。
“乘颷散景，飞腾太空，出入冥无，游晏十方，五云浮盖，招神摄风，急急如律令！”
绕开同伴倒下的身体、重新撞开牢房的门只需要大约三息。
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了。
牢房内的贵女已经吟诵完那奇奇怪怪的咒语，在门外杀手一股脑地打算涌进来的时候，右手倏地一扬。
她指间的黄符无风自动，蓦地飞向前方。一出了牢门，便盘旋上升，在空中猛烈地旋转起来！
一股飓风随之而至，瞬间就将拥挤在牢狱过道上的那些大内高手们吹得东倒西歪。
他们都是身负内力之人，纷纷运起各自的腿法、脚法或者诸如“千斤坠”一类的内力心法，要稳固自己的脚步。
但这阵邪风来得太快又太猛烈，他们完全不是对手。在狂风的吹袭之中，他们趔趄着，各自身不由己地向着不同方向跌去。
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被强风裹挟着，推向那条甬道的起始处，渐渐远离这两间关押着他们行刺的目标——庄信侯世子夫妇的单人牢房。
但也有那么三四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颠踬数步，却刚好后背撞上甬路对面的空牢房的木栅，使得他们没有像其他同伴一样，被这股古怪的狂风吹跑。
不过，他们几乎让出了整条甬路的宽度，对于那位刚刚出手的世子夫人来说，这也就够了。
谢琇一步便跨出自己的牢房。经过门口时，她飞快地一弯腰，同时从地上捞起一柄环首刀及那串牢房的钥匙，冲向隔壁。
小侯爷正在隔壁牢房里。他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听得分明，却因为看不到隔壁的战斗场景，而心生焦急——在谢琇冲到他的牢房门前时，他脸上的那层焦虑之色还未消失，而且已然有隐隐要转成暴戾的趋势。
谢琇：……？
她忍不住脚下一滞，愣了一下。
小侯爷的视野当中，骤然扑进来他的这位身手不凡的夫人的身影，也让他不由得一愣，脸上的神情都凝固了一瞬。
“你——！”他冲口而出。

第35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01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 便又噎住了。
好在谢琇也没有指望他说出什么动听的甜言蜜语来。
此刻也不是求夸奖的好时候。
她一扬手，那柄环首刀以及那串钥匙，就沿着牢房栏杆间的隙缝，顺进了小侯爷的牢房里。
“接着！”她清叱道, 急匆匆又补上一句。
“你且自己开锁, 我先去解决对面那几个人！”
小侯爷：“……”
他连一个“好”字都未曾说出, 就看到她匆匆转身，径直冲向那几名未被刚刚那股古怪的狂风吹跑的杀手。
以一敌三……还是敌四？
站在他这个位置上，牢中昏暗，刚刚一顿扰攘，又碰巧吹灭了他牢房中点燃的油灯, 使得他有一点看不清楚。
他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睛。
可即使是看不清楚，他也能朦朦胧胧看到那一袭青衣的身影，周旋于数人之间，腾挪时如风中拂柳, 出招时又如水畔劲苇，于“飘飘若仙”和“劲捷若飞”之间来回切换, 一人独战三四敌手, 竟丝毫不落下风。
晏行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大小姐的身手实非常人。她从前于初遇之时，竟是向他隐瞒了自己真正的本领。
虽然那时他也有藏拙之举, 最后出手对那杀手头领一击必杀, 也是因为不欲再让对方多生事端；但此刻亲眼目睹谢大小姐将那神妙无比的符箓术与武功结合得如此之好，晏行云还是感到了一阵有点不甚真实的恍惚感。
就好像自己原本以为可以用虚幻的爱慕和关怀等等诸般情感, 笼络到一位于自己的夺嫡之路上极有帮助、亦极为可信的同伴；但此刻对方一旦展露真正的实力，却远在自己能够想像的水准之上, 甚至深不可测。
于是他便有了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那个人暂时与他同行, 是因为她想要这样做，却不是因为他为她构建出的深情迷境；一旦她不想这样做了，便会一夕远遁，而以他的诸般手段，根本不可能笼络得了她，也阻止不了她离去的决意。
他甚至带着一丝惘然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她的身影。
他看得出，她其实压根不需要他上前援手。
去依靠一位女子的本事去解决问题，对他来说也并非不可接受之事。
在他眼里，世上诸人，不分男女，只分“有用”或“无用”。
但他的夫人，此刻以一敌三……不，敌四，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对手。她的身影映在他的眼中，他忽而感到了一阵异样。
仿佛世间诸般分类，都不能很好地描述她的特点，亦不能将她归之其中。
此刻见她将那三数蝼蚁皆放翻在地，右手微微一抖，将刀刃上沾染的血污抖落，就那么拎着长刀走回来，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已在这里站了许久。
他连忙略弯了腰，试了几次，将牢门上的门锁“咔”地一声打开。
她停在他的牢房之外，打量了牢房内景一番，笑道：“如此简陋，倒是委屈小侯爷啦。”
她语调里的打趣之意太鲜明，晏行云不由得默了片刻，方从牢房里走出来，往远处张望，皱眉道：“其他那些人上哪里去了？”
谢琇笑道：“自是被我召来的那阵狂风，沿着通道一直倒卷回去啦。不过也该跑回来了……莫非是在大牢门口，被什么人绊住了？”
晏行云眉目冷冷，望着那条通道的远处，道：“……也该来了。”
谢琇：“谁？”
晏行云道：“自是来迎接你我之人。”
他瞥了她一眼，眉目间略有些得色，像是把她小小地堵了一记，就算是他的胜利了一样。
“必定今日事发突然，张后在宫中经营二十余年，根深叶茂，又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娘娘，要反应起来自然比我的人手要快一些。”他缓缓说道。
但在谢琇看来，他的言外之意简直就是“但我也不差”。
她不由得抿唇笑了。
确实不差。
能以这个“遗珠”的假身份，在宫中、在朝堂上经营出不小的势力，在这等重要日子也不过是迟来几刻，已经实属不易。
她不由得说道：“不知宫中究竟出了何事……”
晏行云道：“天子数日前还精神百倍，要拿我下狱问罪，咄咄逼人，图穷匕见……何故今日忽然病重？必是前线战事不利，一时气血攻心，突然引发了甚么重疾，无法视事……这才让张后有了可乘之机。”
他现在已经连“皇后娘娘”这个尊称都懒得使用了。
“张后”其实已经算是非常无礼的说法了。
谢琇默了几息，道：“那我们出去看看？你且走在我身后。”
她自己觉得这很正常，人间兵器不走在前面开道，难道要让己方脆皮主将上去送菜吗。
但晏行云听了她十分自然的提议，却面色一变，表情几近阴沉了。
“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因畏怯惜命，而处处躲在夫人身后，推夫人上前抵挡？”他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似乎是真的有些生气，一双黑瞳深不见底，幽幽盯着她不放，像是觉得她把他看得如此低，让他大大丢了面子似的。
谢琇：……？
她哭笑不得，解释道：“我本就有仙术傍身，若有危机，一道符箓丢出去，甚么事不能暂且抵挡一二？何况他们本就是冲着取你性命而来，你活着，则我也性命无虞；你若身死，我还……”
她一时间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可以说服他。
因为谢太傅一贯圆滑，在朝中左右逢源，也并没有着力替他这位女婿四处活动，所以跟仁王一派也没有撕破脸皮。
仁王和张皇后要的，不过是晏小侯这个夺嫡路上的最大对手消失。至于晏小侯的夫人消不消失，其实并没有多么重要。
所以她要是说“你死，我也得死”，听上去就站不住脚。
因此她停顿了片刻，忽然从记忆的角落找出一条好理由来。
“你若身死，我还如何做‘人上之人’？”她把自己新婚之夜搪塞他的那条理由，又拽出来用了一遍。
她自己其实完全没有这个愿望，但晏小侯却好似很吃这个理由。
他面色一凛，不再与她争辩，反而点点头，道：“是啊……我险些忘了，你想要做人上之人……”
这么说着，他的眉目也渐渐缓和下来，最后抬眼望她的时候，神情坚毅，好像撇开了一切的顾忌，只余决意。
“我会让你做人上之人的，琼临。”他说。
“很快，就会是了——”
谢琇听他这么说，并没有释然感，反而心脏一沉。
什么叫做“很快就会是了”？！
在这个世界里，女子若要做“人上之人”，最佳选项总不外乎是登上后位、母仪天下。
可是，现在永徽帝应该还活着，张皇后派来的杀手还在刑部大牢外头等着宰了他们俩啊？！
他怎么就这么有信心，让她做“人上之人”呢？！
谢琇不确定地问道：“你……你有后手？”
晏小侯闻言，却弯起眼眉。
“谁没有呢？”他模棱两可地应道。
谢琇：“……”
她觉得跟他在这里也刷不出来什么真相了，索性一转身，抢先走在前面，大步向着刑部大牢的大门方向走去。
她还没有走到大牢的门口，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
这些声响里有拳脚相交的声音，也有金铁相撞的声音，混合着不时响起的、不同人的叱喝声，以及明显是血肉之躯飞出去撞到什么地方的沉闷响声。
谢琇的脚步顿住了。
晏行云也随之停了下来。
他就站在她身后，凝神听了一会儿，竟然展颜笑了出来，从后凑近她的耳畔，低声说道：“你听。”
他唇齿间温热的气息扑在谢琇的耳朵上，让她感觉有一点点痒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控制着自己没有回头瞪他。
说不定他的唇停留在她耳畔，等的就是这一刻。
谢琇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了解这位小侯爷了。
他刚刚见识过了她的本事，现在开始心里不安定了，觉得以自己从前付出的代价，不足以控制得了她了，于是想要不着痕迹地制造些新的机会亲近她，给她些甜头加码。
她只要一转脸，候在那里的，必定是他的嘴唇。亲吻她的脸颊也好，甚至机会更好一些的话，亲吻她的双唇也好……
她现在都通通不想要！
外头正在打生打死，里面却在攻略感情线，这合适吗？！
谢琇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贴近她耳畔的嘴唇，头也不回地说道：“外头来的是什么人，你能想到吗？”
晏行云的小小计策没有奏效，也不遗憾，站在原地，笑着叹了一口气。
“左不过是我那几个盟友……”他拉长声音，停顿了一下，忽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啊……可能还有盛侍郎？”他轻飘飘地预测道。
“毕竟……张后若要下毒手，夫人你也十分危险……而这必定是盛侍郎不愿意见到的？”他试探着，向旁边走了一步，从侧后方觑着她的神情。
可是她脸上一点异色都没有。
“那你还在等什么？”她的目光投向门外。
门外是一片灿烂的阳光，而牢门之内却是阴冷晦暗。
阳光就映照在她的脸上，也映在她经过刚才的一番打斗，已溅上了不少血迹的青色衣裙上。
而她手中甚至还提着一柄长刀。刀刃染血，但未沾染鲜血的部分，依然在阳光照耀下偶尔闪出一星寒芒。
晏行云这么凝视着她，竟似有点出神。
听到了她的反问，他停顿片刻，才无声地展开一痕笑意。
“是不应该继续等下去了。”他同意道。
下一刻，他掠过她身侧，径直大步走出刑部大牢的大门，一脚踏进了屋外明亮炽烈的阳光里。

第35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02
阳光洒下来, 落在小侯爷的身上。
经过了数日牢狱之灾，他看上去有丝狼狈，衣衫也有些褶皱，在刚刚的混乱之中还蹭上了些脏污。
但这一切丝毫不能掩去他身上的那种贵气, 以及一种近乎凌厉的锋锐之意。
他负手站在刑部大牢的门口, 就这么沉默地注视着屋外两方人马的混战。
那些来刺杀他的黑衣人已被谢琇解决了一部分, 剩下的人也敌不过来援的众人，被很快解决干净。
此时那些人——有云川卫，也有刑部的衙役和捕快，还有一些穿着便装、不知是谁家的护卫或死士的人——都聚到了刑部大牢的门前，齐齐抱拳单膝下跪。
“侯爷！”
那些男人的低沉声音聚集到一起, 发出的声音简直像是暴雨落下之前，天际隐约滚过的隆隆雷声。
这时，墙角处匆匆奔过来一个人，身着官袍, 见了晏小侯，便立刻拱手折节下拜。
“皇上突发风疾, 不能视事, 恳请侯爷立刻赶往宫中，主持大事！”那人朗声道。
谢琇一看, 是个她不太认识的中年官员。
小侯爷并没有立刻回应那官员, 反而微微侧过头来，低声对着他身后的谢琇说道：“是吏部侍郎, 石永明。”
谢琇：“哦……”
底下那些人因着小侯爷这个动作，而齐刷刷地向她这边望过来, 其实让她有一丝尴尬。
因为她现在完全是个煞神造型，血染衣襟, 手中长刀上亦是血痕犹新。
……可能跟这些人理想中的贤良主母形象，完全搭不上边。
果然，她在不少人眼中看到了幻想破碎的震惊感。
紧跟晏小侯踏出刑部大牢、又能得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轻言细语解释的女子，除了与他一同入狱的谢大小姐之外，还能有谁？
但晏小侯没有给他们慢慢复原的机会。
他扫视了一周场中，忽而问道：“怎么今天刑部大牢出了这么大的事，刑部却没个人过来啊？郑尚书、盛侍郎……”
他含着笑，语气轻飘飘地点出了这两个名字，问道：“张后不该认为这两人算是仁王一党的吗？若要杀本侯爷，也不把他们两人之一派过来镇个场？”
那位吏部侍郎石永明慌忙解释道：“好教侯爷知晓！今日圣上突然发病，张后便留下郑尚书在宫里，说是要主持甚么大局……她本欲派盛侍郎前来此处，对侯爷不利，但盛侍郎义正辞严地驳斥她说‘圣上并未下旨，况且仁王遇袭案并未经过公开审理，目前证据亦不能证明侯爷有罪，不能草菅人命，更何况蓄意谋害乎’……张后大怒，便称盛侍郎居心不轨，恐有谋逆之心，命将他押下去，不知关押在何处……”
谢琇：！！！
她右手握在刀柄上的五指倏然收紧，手背上泛起了青筋。
晏小侯也很惊讶，沉下脸来，怒道：“妖后！竟欲迫害大虞朝堂栋梁！想必心怀不轨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她自己！”
他说完，一扬首环视四周，朗声道：“诸位！今圣上病况沉重，又被妖后幽禁内宫，朝堂忠臣亦被罗织罪名陷害，大虞危矣！随我勤王，本侯定有重赏！”
谢琇：等等，勤……勤什么？！
您现在刚刚出狱，手里有兵还是有将啊你就敢勤王？！
但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之后，小侯爷忽而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
谢琇便突然醒悟过来，他应当是早有准备。
云川卫无论是效忠于现任指挥使的晏小侯，还是更希望效忠前任指挥使的盛六郎，此刻都只会是一股助力。
而刑部上下，多承得盛侍郎几分香火情，更何况多年来刑部一直由同样公正无私的郑尚书主管，大概率也不可能从中作梗。
她又默默盘点了一番城中的守备状况，便觉得心中有底了。
于是她也这么拎着长刀走上前去，站在小侯爷身侧，与他略微错开一步之遥，身姿凛然地站在那里，直视着场中的那些人。
一瞬的沉默之后，人群里渐渐发出了喊声。
“遵命！遵命！”
“勤王！勤王！”
谢琇：“……”
晏小侯真是拨弄人心的高手。
他们随即离开刑部大牢。
街头已经处于半戒严的状态，有禁都卫的一队队人马来回巡视。路上行人极少，若有，也是弓着身子、低着头，匆匆而过，急于回家。
晏小侯一行在街头骑马奔驰，但那些禁都卫的人竟然好似没有看见这位本应还被关押在刑部大牢内、此刻却无故在街头纵马的小侯爷似的。
谢琇骑马紧随晏小侯的身后，一路畅通无阻地直抵舜安宫的宫门外，不由得在内心感叹晏小侯安排的后手，竟是如此得力。
“中京三卫”之中，掌管宫禁的明堂卫虽然被张皇后控制，但负责中京城内治安的禁都卫，却好似已经选择站队晏小侯。
至于负责拱卫京城外围防务的“天枢卫”，尚不知此刻选择了谁。不过，谢琇相信小侯爷不会对此毫无对策的。
一行人到得宫门口，果不其然被人拦下。
此处已是明堂卫警戒范围，见晏小侯毫发无伤地从刑部大牢里离开，还突然出现在此处，即使是再蠢的人，也都猜到了几分这其中的关窍。
因此，宫门口的侍卫对视一眼，随即横身挡在舜安宫的正门“尧舜门”之前，防御似的“呛啷”一声，将腰侧悬着的宝刀从刀鞘之中拔出了一点。
其中一人喝道：“停！皇后娘娘有旨，今日只许宫内传召之人入宫，其余人等一概不许！还请世子爷回去！莫要为难我等！”
庄信侯晏尚春虽然已经殉国，但令世子晏行云继承庄信侯爵位的明旨尚未下发。
站在晏小侯这一边的人，自是已经一口一个“小侯爷”明明白白地喊着，但如明堂卫这种张皇后一方的势力，即使碍于礼法，不敢明着得罪晏行云，却也一口咬死晏行云依然只是“世子爷”，再不肯多奉承他一句半句。
晏行云挺立于众人之前，半步未退，沉声道：“吾闻皇上龙体有恙，特来问安。”
那侍卫道：“皇后娘娘有旨，有关心圣躬者，一律劝返，回去上个问安折子即可！既是圣躬有恙，宫内戒严，事出有因，还请世子爷见谅，这便请回吧！”
晏行云冷哼道：“皇后娘娘把持宫禁，自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但本侯惦念圣上，故而今日定要见到圣上，亲口与圣上请安方可！”
他一脸又忠诚又孝顺的模样，就好像他是大虞第一等忠孝双全的好儿子、好臣子。
那张绷着的俊美脸庞上，紧张、担忧、焦虑、忠诚，混杂着恰到好处的一点孺慕之情，将他的神色雕琢得无懈可击。
那宫门处的侍卫眉心微跳了跳，似乎感到了事情的棘手。
因此，他断喝时的语气虽然严厉，但总让人感觉有一点色厉内荏。
“世子爷这是打算强行闯宫吗！”
谢琇真担心晏小侯还没从方才的热血青年角色之中走出，再冒出一句“不，我是来勤王”之类要人命的话来。
不过晏小侯却毫无惧色。
和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甚至腰刀已然出鞘两寸的宫门侍卫相比，他手无寸铁，也没有穿着任何官服，头发在来时的路上才刚刚勉强以手为梳、梳通顺了发型，不至于仪容不整地面圣……
可是，他依然有着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气场。
他从容不迫地挺立在宫门侍卫之前，微微摇了摇头，道：“晏某只是心系圣躬，必要在今日探望皇上而已。”
那侍卫喝道：“皇后娘娘严命，无旨不得入内！”
晏行云却慢慢笑了一下。
“说不通吗……这就很遗憾了……”他轻声道。
随即，他微微侧身，向着身后的某个方向一偏头。
于是，他的那位血染衣襟的夫人，按着腰间的剑柄，就那么大踏步地走了上来。
谢琇在上马前就丢下了那柄无鞘的长刀，另外找了一柄剑。
虽然情知入宫的话，这柄剑也是必须得在宫门口卸下，不能带入宫内的，但有武器傍身，心里不慌！
此刻她腰系长剑，倒是气势又盛三分。
除了不像是个规规矩矩入宫请安的命妇之外，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
她径直走到了小侯爷身旁站定，弯起眼眉，含笑望着那两位自从看清楚了她这个独特的造型，就浑身紧绷、警戒程度一瞬间提升至最高点的侍卫。
“开门。”她简单地说道，“放我等入内。”
那两名侍卫一瞬间简直都愣住了。因为她的语气太轻松、也太理所当然了。
他们一时间拿不定主意，面前这个竟然敢与庄信侯世子并肩而立的女子究竟是谁。
按理说这世上能这么站的年轻女子，应当只有庄信侯世子夫人。
……可是，谁也没想过，庄信侯世子夫人居然还能有浑身浴血、腰系长剑，一身锐气毫不收敛，站在宫门口命令侍卫放行的时候啊！
那个之前说话的侍卫停顿了一霎，再不犹豫。
“城上弓箭手准备——”他陡然高声喊道。
站在城下宫门口的晏小侯却夷然不惧，只是以一种温柔得近乎缠绵的目光，望向身旁的那位年轻女子。
“夫人。”他温柔地唤道。
谢琇叹了一口气。
然后从衣袖中擎出一枚黄符。
这世间除了那些灵气涌动的特定名山大川之外，灵气最盛之处，也正是龙气最盛之处——
也就是，皇宫。
即使这个小世界并没有那么充沛的灵气，皇宫这里也是供她发挥的最好地点。
她双唇微分，说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急急如律令！”
这一串咒语流畅地从她口中吐出，只花了一息的时间。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她的右手忽然向上扬去！
那枚指间的黄符应声无风而动，飞上半空！

第35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03
尔后, 它在半空之中骤然爆开，化作无数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白色灵光，飞向城楼之上、宫门之前的许多地方。
而宫门前的侍卫甚至没有来得及喝问一句“那是何物？！”，身躯便变得如同顽石一般坚硬而沉重, 半步也挪动不得, 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了。
但他们的视力并未被剥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位衣襟染血的年轻女子——被晏小侯含情脉脉地称为“夫人”的人——朝着他们又笑了一笑。
“是仙术。”她好心地解释了一句。
“简单的定身法。”她说, “待得宫中大势底定，我自会回来为你们解除此术。”
侍卫：“……”
晏小侯闻言，也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吾妻大能，吾不及也！”他热情赞颂着他的夫人。
世子夫人朝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然后，两人一齐出手, 一左一右，将那两名被定身的侍卫推到了一旁。
他们身后，早有几名跟随的部下冲上来，一起用力去推门。
朱红的宫门发出轧轧的声响, 沉重而缓慢地——打开了。
当门后的景致展露在他们眼前时，貌若好女的晏小侯, 也不由得脸色微微变了一变。
门后的广场上枪戟如林, 简单一算，总有上百人之数。
但此刻他们都已身躯僵硬, 如同一段木头、一块顽石。
这盛况让方才刚以一手仙术震惊全场的世子夫人, 都不由得眉心跳了跳，转头对着晏小侯说道：“得立刻派人把他们都捆起来或者点穴, 把他们困住……皇宫里虽是天下灵气最旺盛之地，也不能一直用定身术把他们定在这里, 无用之人，徒然浪费灵气而已。”
晏小侯点点头, 回头招来一人，吩咐下去此事。很快，那人便带着一小队人马，冲入那些如同石林一般笔直站立、僵木无法移动的明堂卫之中，收缴枪戟，再点穴或打晕、找绳子捆绑、拖走，一套处理方式下来，直如行云流水。
谢琇看得分明，那些人虽然处理这等状况是老手了，但他们一开始还费点力气点穴，直到后来，见小侯爷并没有愠色，他们就开始直接上手打晕那些被她定身之人，下手也愈来愈重……
不过她并没有阻止。
成王败寇。
今日他们所行之事，本就如履薄冰，九死一生。倘若她没有定身法之能，只怕即便斗倒了宫门口的侍卫，随从而来的许多人也会被城上的弓箭手射成刺猬。
经过两次减员之后，好不容易冲进宫门，却又要对上这上百号以逸待劳的明堂卫，到时候只怕晏小侯自保脱身都难，更何以谈起冲进永徽帝寝宫，图谋大业？
谢琇确实心存正义。但她也非圣母，不会把毫无保留的怜悯，施加在一心想让她死的敌人身上。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可是连曾经真心喜爱过的小世界任务男主，都能狠心下符镇妖的！
倘若她在此地毫无理由地施加仁慈和宽恕，她又何以面对曾经的长宵？
他们并不比长宵更值得宽恕。
因此她也不会宽恕他们。
谢琇跟着晏行云，一道重新迈开脚步，向着前方巍峨华丽的宫殿一路冲过去。
明堂卫并不会就这样束手待毙。同样地，张皇后也不会。
愈是接近皇帝的寝宫——重光殿，出现拦路的明堂卫便愈多。
萦绕在舜安宫周围的灵气虽然已经是这个小世界里最多的了，但这个小世界本就不是一个仙侠世界，这些灵气也不过是小世界的天地之间自然生长出来的，也没有地底下的一条条灵脉作为源源不断的供给，因此也不能供谢琇无休无止地取用。
因此她一路上尽量节省着使用，除非到了危急关头，否则轻易不使用她的那些“仙术”。
但她的武力值依然是这里最高的——在对方几乎无穷无尽的人海战术面前，她再像与小侯爷初遇那天一样有所保留地演戏，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了。
她必须全力以赴，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这就让晏行云很快地发现了她的真实实力——她的武功实际深不可测，远在他之上。
好在小侯爷此人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身段柔软，懂得变通。
为了成就大业，稍微吃一吃夫人的软饭，对他来说，完全没有什么难以接受的。
他只短暂地错愕了几息的时间，然后就飞快地重新投入了一场场战斗之中。
谢琇也懒得向他解释什么。反正一切都可以归结为谢大小姐的人生那前二十年生活在“洞慧观”内的经历。即使他去调查，发现了“洞慧观”里的坤道们没有一位像她这样懂得“仙术”或身怀高深的武功，她也大可以编造出一位流落到石盘山上的什么“大能”。
她和晏行云本人一样清楚，他所需要的是助力，是“有用”。而“真相”，那或许并不重要，又或许是在一切底定之后，躺在高床软枕、锦绣富贵里，醉卧天子榻、醒掌天下权的时候，才会有心思多问一二的。
渐渐地，谢琇也发现，这座辉煌华美的皇宫里，涌出来的并不都是忠于张皇后和仁王的明堂卫。
当他们经过正殿——崇天殿之后，又前行了二三百步远，斜刺里忽然涌出一队人马来。为首之人辨认出他们这群人的衣着，以及走在前方的正是小侯爷，遂扑上来纳头便拜。
这可把警觉心拉满、就在小侯爷身旁数步之遥的谢琇吓了一跳，手中的长剑下意识地险些挥出去。
好在小侯爷及时阻止了她。
“琼临！”他提高声音喊她，又低声下来说道，“是从东边的崇安门进来的，我的部下。”
他吐露这队人马的来历时，不知为何，好像显得略有一点得意之情。
谢琇不禁瞥了他一眼。
“你事先安排好的？”她的语气有点糟糕。
事到如今，小侯爷的后手自然是越多越好。但什么都被蒙在鼓里、却还跟他绑在同一架战车上，不得不跟他共患难、还要保护他的人身安全的滋味，真是糟透了！糟透了！
小侯爷似乎也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她的不豫，脸色微微变了一变，却很快又恢复了淡笑的神情，道：“我也不知张后选在今日发难……但崇安门上有我的人，事先也计划好了，宫中一旦有变，他们该如何做……”
他从旁窥视着她的神情，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说道：“……琼娘，这只是为了获得最后的胜利，方可做那‘人上之人’，你应当明白我的，对吗？”
谢琇的内心忽然涌起了一股荒谬之感。
啊，小侯爷是真的认为，她在新婚之夜所说的那个愿望，就是她真正的内心所想。
所以，他一再地利用这个愿望和目标，来说服她，哄劝她，希望她一直与他站在一起，不对他的做法有任何的质疑，还要心甘情愿地做他最忠实的打手。
此刻，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句很奇怪的话来。
……假如你真的喜欢一个姑娘的话，会舍得把她当作冲锋陷阵的打手吗？
谢琇设身处地地简单思考了一下，但最终得到的结论是，她自己不会，但她管不了别人会不会。
她觉得自己脸上的神色一瞬间都变成了空白。
或许她在这种时候，想要听到的，不是他还徒劳地紧紧抓着她吐露过的虚假心声来哄劝她，而是他诚实地告诉她“我是做了很多安排没有告诉你，但我以后会尽量信任你，告诉你的”。
……然而他没有。
牢狱之灾，死生之际，他能给出的答案只有这样。
谢琇握紧手中的长剑。
它一旦被拔出来之后，今日还没有重新入鞘过。
反正等一下也是要重新出鞘的，就这么明晃晃地握在手中吧。
和世上的很多事情一样，一旦表面覆盖的虚情假意被掀开，便再也遮掩不回去了。
谢琇没有再回答他。
自然，也没有停下挥剑的手。
当他们一路冲杀至重光殿的殿外时，遭遇了最大的一波战斗。
重光殿算是一组建筑，若是加上了东西配殿、东西围房之类的附设建筑之后，本身殿外的空地并不算很大。
但挡在殿前的重光门之外，就是一片很大的广场。
张皇后在那片广场上，布置了少说也有两千人，紧紧卫护住门后的重光殿，仿佛害怕有什么人胆敢从这里突入一样。
但晏小侯还偏偏就从这里冲了进去。
谢琇也明白，倘若今天他们能够如愿以偿的话，这里就应当是最终一战的地方。
因此她不再有所顾忌、束手束脚，直接祭出了“九天风雷”刃。
同样都是需要不断地消耗灵力，何必还要把敌人定住，再上去一一砍倒呢？
而且，谢琇并没有等待什么时机，而是在一眼看到“重光门”外的广场上，刀枪剑戟竖立如林，冰冷铁甲寒光凛凛，那成排的兵士在一声“格杀勿论”的令下之后，举起武器向着他们这些刚刚来到此地的不速之客冲杀过来之际，就直接擎起了一枚黄符。
“内有霹雳，雷声隐鸣……”
千百人同时跑动起来的脚步声如阵阵雷声。但谢琇知道，等一下自己召来的，才是真正的“九天风雷”。
“琳琅震响，世界肃清……”
对，要尽快解决这些人。然后冲进去，揪住张皇后，逼问她把盛应弦关押在哪里……
她得去救她的弦哥。不能在这里虚耗时光。
“赏善罚恶，至公至正！”
她垂下视线，望见身旁的晏小侯，正慢慢收紧右手五指，亦是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长剑。
那长剑锋锐无匹，剑刃上闪出凛凛寒光。
谢琇忽而手腕一转，左手狠狠地一把握住晏小侯手中的剑刃。
剑锋立刻在她的掌心割开了一道伤口。鲜血涌了出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从那里扩散开去，几乎要贯穿她的身体。
谢琇无视晏小侯转向她、露出惊愕的神色。
她的右手，将那枚黄符狠狠按到了自己左手掌心的伤口之上。
以画符之人的鲜血驱动，即是将画符之人的血肉为祭，祈求这符箓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
谢琇断喝道：“急急如律令！”
她的右手猛然一挥，黄符旋转着飞上天空，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隐入云层！
天际的乌云滚滚而来，云间隐有电光闪闪。
那些亮白色、紫红色的细细电光，逐渐在云间聚集成一束束，粗壮如柱，再在轰鸣的雷声里，从天空里直劈向地面！

第35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04
电光在人群中流窜着, 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中渐渐传出了某种类似烧焦的味道。
那些身穿重甲、手持刀剑之人，几乎无法抵抗，就让这从天而降的雷电流遍全身, 使得他们的血肉、肌理和神经全部变得酥麻, 继而手脚失去了控制, 痉挛地倒在地上。
随之而来的，是令天地变色的狂风。
狂猛的风势挟着雷霆万钧之气势一并落下，贯通天地，风云变色，其间惊雷数响, 竟似要震得大地晃动，乾坤失衡！
“九天风雷”刃的好处之一就是，它是攻击型的符箓，但它的攻击范围是可以大致选择的。
当然, 谢琇还有更加经济实惠一些的选择，就是“引雷符”和“招风符”。
不过, “引雷符”确实也会召来天雷, 但威力较之“九天风雷”刃要小一些，也不是这种大范围普攻, 而是一道一道落雷；恫吓单个敌人倒是非常实用, 但放在这种一次要干翻上千人的大场面，就难免有些不够看。
更何况“九天风雷”符一次能召唤风雷两种天地之力, 持续时间长、攻击力强、范围又广，岂是单单一个“引雷符”或“招风符”可以比拟？
谢琇站在原地, 左手掌心火辣辣地痛着，感受着周遭的灵力水平在飞速下降中, 那种灵力的清新通透之感在飞快下跌，仿佛在她身周撤去了那层隔膜，暴露出了其后原本被隔开的黑暗、污浊和血腥气息。
“九天风雷”刃的符箓，亦是那种极为高深、画符时不易成功的高阶符箓之一。若没有充足的灵力辅助，绘制时便须步罡踏斗、辅以其它各种难得的材料，如狼王喉间一簇白毛制成的狼毫，阳年阳月阳日阳时落下的天上水化开的上好朱砂，等等。
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够保证每次都能绘制成功。
谢琇在这个小世界里尝试多次，最终只得了三五张之数。而且她初次使用，就因为灵力不继之故，“风雷”之中的“风”完全没有借到，只有效力不够的雷电落下。
此番使用，倒是风雷大盛，通天彻地，缠绕在皇宫周围的灵气被飞快吞噬，化作天地之力，划破苍穹。
那壁厢，晏小侯内心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并且暗自立誓，即使最后自己孤身一人，只剩半条命，也要不顾一切地冲进重光殿，为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苦苦坚持和追寻讨个说法！
……然而他所预期的一场大战，几乎还未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他愕然地提着那柄长剑，剑刃上还带着他身边的谢大小姐掌心的血，就那么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面前展开一片凡人难以想像的情景——
以凡人之身，驱动天地之间的浩然之力，引动风雷，若神佛嗔怒、十方俯首，降下天罚一般，转瞬间即将面前层层叠叠、难以消灭的敌手都统统解决干净。
他在那一瞬间，险些忘记了自己完美的表情管理，也忘记了自己究竟是来此做什么的。
在这种绝对的主宰之力面前，好像一切努力和言语都是多余的。
晏行云忽然感到一阵心情激荡。
他努力地辨认了一番，才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
是一种带着战栗的惊喜，像是被这天地之威所慑，感到了身为凡人、命若蜉蝣，朝生暮死的渺小；又同时因为驱动这风雷之力的人，是站在他身旁的谢大小姐——是他的夫人——而感到的不可思议的激动，是因为自己在不经意之中获得了无上至宝的惊喜，以及与之俱来的一阵惶恐。
我应该得到这样的至宝吗？我可以保有这样的至宝吗？在长久的迷惘与歧路上跋涉的黑暗过后，这样的至宝为我带来了一线曙光，但是否在那之后她就会毅然离去？……
许多问题忽然涌了上来，但没有一个答案。
晏行云拒绝在此时去深想这些问题，也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刻去寻找答案。
雷电过后，乌云散尽，天际重新现出一线日光。
晏行云步过已然一地狼藉的广场，踏入重光门，再穿过重光殿前那个不算很大的庭院，一步步跨上了台阶，来到了殿门口。
他在那里驻足，凝神静听了片刻，却听到殿内静悄悄的，似乎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
张皇后已然无处可去了，除非她丢下已沉疴不起的永徽帝，逃回她自己的凤贤宫中去。
又或者这宫中若有通往宫外的密道，他一时不知，她也可以从密道里逃走。不过，那样的话，就等于将这大虞江山拱手让给他这个出身不明的私生子，他觉得张皇后或许不会那样做。
晏行云停在殿门口，略微思考了一下张皇后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世秘密。
最后他觉得，张皇后应该是不知道的，否则的话她早就会拿着这一点去攻击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殿门。
一股混杂着古怪气味的暖意猛地扑面而来。那气味里混着强烈的龙涎香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像是甚么东西在慢慢腐朽着，散发出来的味道。
而殿内温度很高，更是令人感到一阵呼吸不畅。
晏行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在他身后跨进重光殿的谢大小姐。
她依然满面警惕之色，长剑握在右手中，左手中的伤口似乎已经不流血了，但她的左手却按在腰间悬着的一个大荷包上面，食中二指探入荷包的开口处，像是随时准备着从里面摸出什么不得了的大杀器，丢向突然出现的敌人似的。
晏行云被这种联想逗得微微勾唇，但他随即惊觉自己在这一刻居然有点松懈，不由得重新绷紧了面孔。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靴底踏在殿内的金砖之上，一下下，发出“嗒、嗒”的响声。
他就那么一直穿过了正殿，走到了后殿。
后殿的房门虚掩着。
晏行云也懒得去想门后是否还有什么埋伏，一抬手就把那两扇房门推开了。
房门“吱呀”开处，他感觉到门后并无动静，反而是他身旁的谢大小姐，摸出了一枚黄符，捏在手里，像是随时准备发难似的。
晏行云抿了抿唇，眉眼间渐渐漫起了一层笑意。
张后从前与谢大小姐不熟，但今日见识过谢大小姐的神通之后，她又会作何说法？
是痛骂谢大小姐助纣为虐？还是斥责谢大小姐惯会装神弄鬼，在道观里一点没学好，成了甚么神棍？
……大虞未来的太子妃竟然是一位神棍，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事吗。
他这么想着，眼角的笑意就更深了。
他抬腿迈进后殿，一步步走向龙床之前。
龙床上的黄色帐幔低垂着，里头传来粗重的呼吸之声。
而床头摆着一张绣凳，张皇后果然就坐在那里。
自然，殿内还有其他随侍之人——晏行云全都认得。
永徽帝最信任的中官高方智，就站在床尾。听见晏行云的脚步声，他抬起眼来，不着痕迹地与晏行云交换了一眼，复又把视线垂了下去。
张皇后信任的大宫女桃枝，就站在张皇后的身后。听见晏行云走近龙床，她抬起眼来，眼眶通红，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晏行云垂了垂眼皮，忽然笑了。
仁王不在此处。
不过，他也不需要在此处了。
今日之后，大局底定。仁王是生是死，其实对于大局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
晏行云走到床前，向着低垂的明黄帐幔一揖到地。
“儿臣李重云，特来向父皇请安。”他朗声说道。
“儿臣”、“父皇”这两个称呼，以及他方才自称的名字“李重云”，仿佛狠狠地刺痛了张皇后的神经。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晏行云，怒道：“竖子岂敢假传圣旨！”
晏行云并未等帐内传出什么声响或话语，一揖过后，径自直起身来，微微挑眉，侧过脸看向张皇后。
“世人皆知我乃昔年天家遗珠，我之降生，断绝了北陵图谋帝裔之心，于国有功！”他大声说道，“为何不能自称‘儿臣’？难道当年不是我的出生，才阻止了北陵送归承王，谋夺储位的巨大阴谋？”
张皇后一噎，竟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她身后的桃枝倒是十分懂得替主子鸣不平。
“皇上尚未下旨将世子爷认回，世子爷就急着自称甚么‘儿臣’，这是僭越之举，大逆不……”
晏行云还没有说话，就听见他身侧的谢大小姐“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
桃枝倏然没了声音，张了张嘴，满面惊恐，伸手去摸自己的咽喉部位。
晏行云：？
他忍不住转头望了一眼他这位大能夫人，却看见她不知何时已经把长剑交到自己左手拿着，右手刚刚放下来，含笑望着张皇后，说道：“若不会说话，就干脆不要出声了。”
张皇后：！
她勃然变色，扭头看了看桃枝，又回身厉声向着谢琇喝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谢大小姐从容道：“禁言之术，不怎么费力的小小术法。若她懂得了这不是她该说话的地方，过一阵子自然便可以解除了。”
张皇后却并没有被这几句话安慰到。
“妖术！妖术！”她怒道，指着谢琇的手也颤颤的，目中怒意更甚。
“当日谢家悔婚，本宫便该作罢，但朝中再没有哪家如谢家一般适合……”她一字字道。
谢大小姐冷笑了一声。
“适合？是因为谢家只有面上光，不会给皇长子带来任何助力，两个女儿听上去也平庸，正好扯他后腿吗？”她反唇相讥。
晏行云在旁边听着，面上却露出一丝古怪之色，摸了摸鼻子，轻声道：“谁敢说你平庸啊……”
谢大小姐狠狠瞪了他一眼。
张皇后见到这种情景，愈发暴怒。
“既是你们勾结在一处谋夺储位，何故又在本宫面前惺惺作态，作此小儿女状？！”她厉声诘问道。
谢琇听得一愣。
张皇后这是气糊涂了，竟然拿“你们两个谋朝篡位的还敢在我面前谈恋爱”这种不痛不痒的理由来骂人吗？！

第36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05
她叹了一口气, 刚想说什么，便被晏行云插进来打断了。
“仁王在何处？”他笑意幽微，慢慢问道。
“我那好皇弟，没吓得藏在什么地方吗？还是已经做好了篡夺储位的准备？”
张皇后脸色一凛, 随即怒道：“大逆不道的贼子, 还敢攀扯真正的天家血脉！来人！来人！！”
晏行云笑道：“皇后娘娘何必白费工夫？您今日见我破门而入, 就没有想过，外头方才狂风突起、雷电大作，此乃您与仁王倒行逆施，触怒天神，降下天罚所致；您布置的那几千人, 此刻焉有命在？”
谢琇：“……”
一反口便将“天罚”二字扣到了张皇后与仁王的头上，小侯爷你行的！
这可是个碰上日食，皇帝都得下诏罪己的年代！
张皇后一愣。
而晏行云没有再给她机会，而是慢声说道：
“张后、仁王欲行叛乱, 天地不容！孤今率忠心王事之众臣入宫勤王，得天地之威襄助, 凡人之力不可抵挡, 足见天命属意何人！来人，捉拿张后及党羽, 暂押凤贤宫中, 待孤得了父皇诏旨，再行处置！”
张皇后大为震怒, 脱口嘶叫道：“你敢！你这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本宫母仪天下，你待要对本宫如何！来人, 来人，有人居心不轨, 意欲谋害皇上啊——”
谢琇叹着气，“啪”地一声，又打了一个响指。
张皇后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讲多错多的道理，既然皇后娘娘不懂，那她不妨就帮个小忙吧。
张皇后大势已去，此刻外间也尽是晏小侯布置的己方亲信势力，当即有甲胄加身、手按剑柄的数名卫士走进来，一言不发地按住张皇后身后的桃枝。
其中两人，则不言不语地站到了张皇后身侧，“呛啷”一声，将腰间佩剑拔出鞘一半，威吓意味极重。
张皇后抖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谢琇笑了一下，说道：“娘娘大势已去，若不想血溅五步，还是听话的好。”
她的目光在张皇后喉间一掠而过，又道：“这禁言之术，亦是为了保护娘娘啊。免得娘娘在不知不觉间，又说出许多叛逆悖乱之语，罪加一等……”
张皇后的双眼似是要喷出火来，死死瞪着她和站在她身侧的晏行云。
然而明晃晃的剑刃就在面前，她只是一介深宫妇人，玩玩宅斗宫斗倒还有胆，但真正到了以性命相搏之际，终归不太敢赌上自己的性命。
晏行云望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娘娘不慈，欲杀孤夫妻二人，孤若不动手反击，便是坐以待毙！是故孤今日闯宫，本就不介意多背些不好的名声，娘娘切莫以为孤是那等贪图虚名，心慈手软，不敢下甚么狠手之人！”
他一口一个“孤”，就仿佛自己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殿下了一般。
这种做派，愈发激怒了张皇后，但她此刻中了谢大小姐的禁言术，又慑于左右卫士拔剑相胁，竟是无法可想。
而晏行云依然不肯就此放过她。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又悠闲笑道：“反正孤上承天命，今日风雷俱下，正是助孤成就大事；哪个心明眼亮之辈，能否认此事？”
他言外之意是，我已经是今日之赢家了，忠心于你们的朝臣还有几个？反正我是不怕杀得人头滚滚的，你若再顽抗下去，就不怕我在此斩你祭旗吗。
张皇后脸色陡然变了数变，最终还是不敢殊死相搏，终于举步，跟着前方已然把桃枝押走的那几名卫士，往外走去。
她走到后殿门口，又毫无预兆地停步，回头看来。
晏行云似有所感，立在龙床前，转过头来同样注视着她。
虽是白日里，但后殿中为着皇帝养病所需，四下里关门闭户，光线并不很好。
就在暗淡的天光里，他长身玉立，卓然挺立于龙床之前，猿臂蜂腰，器宇轩昂，贵气粲然，容仪正盛，仿若已有了几分龙行虎步之姿。
她又想起方才殿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风云变幻，天地无光之景况。
……那是真的可以驱动风雷之力吧？
那些，是真的天罚也好，还是谢大小姐的那些妖术所致，事到如今，都已经无所谓了。
终归是她太大意了，既没有在晏行云羽翼未丰的时候就把他按死在泥淖里，也没有在任性妄为的谢二悔婚后就此罢手，还想着错过了谢太傅这个老滑头，以后说不定再也找不到这么适合的绣花枕头作为岳丈塞给晏行云，反而把本领不凡、身具神通的谢大，白白送到了晏行云身边……
可是，又有谁当初会想到，那位丧母孤女，被遗弃在穷乡僻壤的道观里过了二十年不得归家，连“知书识礼”这一点好处可能都没有的谢大，会是这样一个出众的人物呢。
想当年……杜贵妃及杜家势大，信王亦很受皇上喜爱，母子两个，将她与霖儿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个时候，谁还管她才是皇后？霖儿才是中宫嫡出？
后来呢？……后来，谁能想到杜家过度膨胀，竟然自取灭亡了呢？
然后，还有北陵之危。
张皇后没有想到，靠着送出一个义女，就能让北陵内乱五年。
那时候，仿佛一切都突然美好起来，顺利起来，心想事成，就好像她和霖儿真的才是天命所授，名正言顺可以获得那个位子一样。
然而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是太过放心了，放心得忘记了宫外还有一颗遗珠……不，一只狼崽子。
那只连自己的生母都不知道、父亲也不愿认回的小狼崽子，装出一副又漂亮又温顺的样子，仿佛是一身松软白毛、眼珠乌黑的幼犬一样，乖乖伏在皇上的脚下，讨好着，嘤嘤叫着，显出适度的聪明，又足够乖巧，识得眼色，就连怀着防备心，翻过他的爪子，也只能看到粉粉的肉垫，就仿佛他当真只是个漂亮的小宠物似的。
……谁会想到，最终竟是他站在这里，亮出了獠牙和利爪，扼住了她和霖儿的咽喉，轻轻一抬手，就将他们从高高的宝座之上推了下去，坠入深渊，再无还手之力呢？！
悔之晚矣。
张皇后转过身，挺直肩背，走了出去。
而她的这一番内心思绪，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晏行云站在龙床旁，抬起眼来，与一旁始终保持着沉默的中官高方智交换了一个眼色。
于是高方智就往前走了几步，抬手将龙床上垂下的明黄帷幔一点点卷了起来，用帘钩挂住。
然后，躺在龙床上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睛愤怒地死死盯着床旁人影的永徽帝，就映入了晏行云的视野里。
他们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死死地纠缠了一霎。
尔后，晏行云慢慢地勾起唇角，竟然连最基本的礼都不行，而是用一种柔和得可怕的声音，径直说道：
“儿臣李重云，见过父皇。”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踩在永徽帝的神经最脆弱之处，激得他当即在榻上挣扎起来，口中还发出“呜呜”的声音，似是拼命想要挣扎起身，将亟欲噬人一般的可怕目光死死锁定这个假皇子——
然而，他扑腾了半天，只能稍微移动一点左半身——比如左臂稍微抬起几寸、又无力地落回去，左腿踢动几下，犹如离了水的、濒死的鱼一般辗转数次，最终还是只能平躺在榻上，鼻息粗重，呼哧呼哧地，像是漏了风的破风箱。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右半身几乎是一动也不能动，就像一段僵直腐朽的木头。
晏行云立在榻边，早将这一切都看得分明。他转过头来，问道：“风疾？”
高方智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不错。圣上龙体的右半侧，早在发病当时，便一动也不能动啦，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惶悚无地，唯恐圣躬不豫，整个太医院都要掉脑袋……”
晏行云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那倒不至于。此天意也，人力所不能转，何故伤及无辜？”
高方智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也跟着笑起来，道：“是，是，太子殿下宅心仁厚，这是臣等的福分啊！”
晏行云又无声地笑了一笑，将目光转回只能平躺在榻上的永徽帝。
永徽帝虽口不能言、半身无法移动，但很显然意识是清醒的，此刻死死地瞪着这位假皇子，眼中似是要喷出火来！
晏行云接收到永徽帝眼中的杀意，并不以为忤，甚至还朝着永徽帝缓缓展开一个笑容。
他本就貌若好女，此刻太子之位唾手可得，即将登上人生巅峰，志得意满，春风得意，展颜一笑，愈发显得风仪正盛，容色皎然，濯濯如春月柳，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令人不可逼视。
他慢慢说道：“父皇，请降旨吧。北陵大军犯境，父皇又重病不起，须得有个人主持大局……”
永徽帝喉间发出“荷荷”之声，满脸都涨红了，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只是发不出更多的声音来。
晏行云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他，续道：“……便请父皇下旨，封儿臣为太子，并以太子监国，总揽朝政！”
这一句话简直就如同会心一击，永徽帝身躯打挺，发出“呜——！”的一声，突然翻起白眼，往后重重又倒回榻上。
晏行云脸上的笑意淡去，微一皱眉。
旁边的高方智已然探身去切了一下永徽帝的脉，片刻之后，直起身来，对晏行云说道：“应是不妨事。只是一时气急攻心，昏过去了……”
晏行云“呵”地冷笑了一声。
“既是如此，便恭请父皇在此安心养病吧。不要拿旁的事打扰父皇休养了。”他淡淡说道。
“圣旨可备下了？”
高方智笑道：“这是自然。”
他从怀中抽出一个明黄卷轴来，双手奉给晏行云。
晏行云展开一看，唇角又浮起一抹笑意。
他嘉赏似的冲着高方智点点头，道：“很好。孤不会忘了公公今日襄助之恩，往后还多有倚重公公之处……”
高方智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向着晏行云一揖到底，道：“老奴终究是没有看错人！太子殿下即是天命所归……先前张后为封锁消息，将忠心为国的一干重臣皆数逐出宫去，只留党羽在此，现今殿下正位，正该拨乱反正！”
晏行云闻言点了点头，道：“自当如此。你即刻命人出宫去宣三公、内阁、六部尚书等重臣入崇天殿议事。再命人去将仍在宫中的张后一党全数关押，等待处置！”
高方智应声出门去了。
这时谢琇方才找到一个机会开口。
“若是此间大事已底定，可否让我暂时离开？”
晏行云猛地一怔，转过身去，望着她的脸。
“盛侍郎还被关押在这宫中不知何处，”谢大小姐直视着他，平静地说道，“我要去救他。”
晏行云：！

第36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06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太过重大、太过激烈紧张, 攫住了他的心神，使得他一时间竟然忘了，盛六郎因为反对张皇后对他下手，而被张后扣上了“悖逆”的罪名, 关押在宫中。
他的目光闪了闪, 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应还是不该应。
谢大小姐是今日的最大功臣, 又是他的太子妃，等一下她的父亲谢太傅也会进宫，她若是侍立在侧，则更加证明他这个太子之位来得名正言顺、牢不可摧，还能即时间替他收伏那些老臣的忠心。
毕竟, 谢大小姐是谢太傅的嫡长女，又有襄助夫君之功，对他的声名和形象具有很大的加成作用，也能补足他以“私生子”之身份而上位, 缺损的那种“嫡出正统”的感觉。
国逢大难，立储以贤。但太子妃是重臣之女, 位居嫡长, 素有美名，睿智明理, 辅佐夫君, 正是完成他“未来明君，完美太子”这一形象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要的已经不止是名正言顺, 他还要众臣俯首、心悦诚服。
而要达成这个目标，谢大小姐……不, 他的太子妃——就是他最好的装饰，能为他有所缺憾的形象增加闪闪金光, 补足他的最后一点弱势之处。
从此，他就是一个没有弱点之人了。
正像是他们的新婚之夜，他所期许的那样。
他一时间竟然生出了几分错觉，仿若自己终于登临绝顶，却四顾茫茫，只有云海雪涛，于天穹之间，渐远渐生。
他将视线重新落到她脸上，竟有些茫然似的，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说你欲做人上之人，如今我已经做到了啊……”
谢大小姐脸色一变，似是有几分奇怪似的，拧起眉头狐疑地注视着他。
“……你说什么？”
她看起来有一点惊讶，也有一点不敢置信。晏行云在那一瞬间，忽然深悔自己的一时失言。
他猛地把脸转开了，只抬起右手，朝着她潦草而仓促地挥了挥。
“……没什么。”他说，“你……你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可以应付……”
他觉得这几句话似乎说得不太好，一点都不像是刚刚意气风发的自己，面对这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君王时，依然能够气势凌人又从容不迫地说话的样子了。
可是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他只能背过身去，听着她的脚步在这空荡荡的后殿之中逐渐远去，迈出了门槛，尔后渐渐消失。
高方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看见他独自伫立在龙床之前，遂凑过来说：“奴才刚刚看到……太子妃她——”
晏行云恍然回神，却把自己方才一瞬间的走神掩饰得很好，不动声色地说道：“哦，孤听说盛侍郎拒绝张后的毒计，不肯下手对孤不利，因此被张后软禁了起来……倒是个肯对孤忠心的人，所以叫吾妻去把他放出来。孤这里一时走不开，将来若有大事，盛侍郎倒是个还可以差遣的……”
高方智笑道：“太子殿下仁义，又如此心细如发，想必那盛侍郎也是领情的……老奴方才在殿外遇上了太子妃娘娘，已告知了张后软禁盛侍郎的大致地点，想必太子妃娘娘很快就会回来了……”
晏行云微微蹙着眉，一时间胸中意气风发、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等等诸般情绪，此刻都不知为何变得淡了许多；反而有一种苦涩之意，在唇齿间渐渐漫了上来，将胜利的甜美，都冲淡了一些些。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双手负于背后，慢慢转过身去，道：“走吧，去崇天殿。这里你要好生安排绝对可靠之人看守……伺候。”
他换了个用词，但高方智已经心领神会。
而且，新任太子殿下一上位，就继续允他随侍左右，入崇天殿议政，这当然也是太子殿下释出的一种善意的表达，他对此感到十分满意。
太子殿下是个言而有信之人。他当初选择晏小侯结盟，此举真是一笔再好不过的投资了……
因此，他在背后为太子殿下殚精竭虑，百般谋划，安排停当，也是应有之义。
高方智的这点盘算，谢琇自然是不知道的。
当然，她也不甚在意。
方才她刚一出重光殿的殿门，就在外头碰上了高方智。
这位早就跟小侯爷……不，太子殿下——勾连在一起的中官，现在虽然顶头上司换了一位，却愈加显得意气风发了。
他一回头，刚好看到谢琇跨出殿门，便笑眯眯地上前，谦恭有礼地询问“太子妃娘娘”可有什么事。
谢琇没空纠正他的称呼，径直询问他，张皇后把盛侍郎关押在了哪里。
要说这宫中大事，应该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否则他也不会成为永徽帝面前的第一得意人。
高方智果然回答她说，许是暂时关押在了冷宫。
他说，宫中没有什么监牢，因为害怕不吉；若是需要关押什么人，一般宫人被禁足，都在自己的住处或谨行司的小黑屋。但盛侍郎可是朝廷命官，若是关去专门处罚犯错宫人的谨行司，是不妥当的。冷宫如今无人，又是个宽敞地方，许是会暂时让盛侍郎呆在那里。
谢琇问明了冷宫在何处，便在宫道上狂奔而去。
到了无人之处，她索性放开脚步，还用了轻功的本事，一路穿花拂叶，直冲那座名叫“鹤雪宫”的冷宫。
鹤雪宫的位置并不算很偏僻，据说是前朝一位宠妃在得宠时的住所，但后来她在宫斗中失势而失宠，又因为对怀孕嫔妃下手而致其流产，皇帝一怒之下直接封了她所居的宫殿，便是这座“鹤雪宫”，将其幽禁至死。
谢琇到了鹤雪宫外面，发觉宫门紧闭。
这却难不倒谢女侠。
刚刚一张“九天风雷”符，将皇宫及附近的灵气消耗一空，如今那些仙术是不能再用了，但她从高武世界带来的武功，按照这个小世界的武力水平，打点折扣还是能用的。
譬如她以前能够高来高去，但现在要翻墙就需要借助一点外力。
比如说，墙边的一棵大树。
冷宫倒也有冷宫的好处，就是这附近的花草树木久无人管，野蛮生长，甚至有一棵大树，树冠已经生长得快要越过鹤雪宫的宫墙。
这就简单了。
谢琇三下两下，借助树干上的几处凹凸，便飞身上了树。再小心翼翼地从树枝上慢慢过去，待得树枝有断裂之势时，她人也已经接近了宫墙；于是她往前提气一纵身，双手准确撑住了宫墙上缘，身影一扭一错，便合身越过墙头，向着墙内落了下去。
她这一番操作，只激起树冠簌簌作响。但宫墙下方并未有人把守，她遂平平安安、不受干扰地落了地。
她甫一落地，便游目四望，发觉这里是庭院的一角。
庭院里原本应该种植着许多花树，但现在只有杂乱无章的枯败花木和半人高的野草。草丛中倒着大半只破碎的水缸，不远处竟然还有一座看上去快要倒塌的小小凉亭。
谢琇往正殿的方向望去，发现台阶的隙缝间也都是丛生的野草，有明堂卫模样的几个人在那里守卫着。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花树、长草、破水缸等等一系列遮蔽物的遮挡，慢慢地弓着腰一点一点接近鹤雪宫正殿前的台阶。
那几名明堂卫看样子并不知道此刻重光殿内已经变天，而且或许是觉得张皇后把控宫禁，并没有什么问题，因此看起来很是懈怠。虽然都手按着腰间剑柄，来回走动，但步伐都是懒洋洋的，走得也很慢，甚至许久不曾抬头往四周仔细观察一番。
谢琇觑个空档，从树丛之后一跃而起！
她身形如电，跃起之时便已拔剑出鞘，身在空中时，气机已经锁定了那几名明堂卫的其中之一。
那人是这几人中最为警觉的一位。虽然应该不算是什么大内高手或暗卫死士，但谢琇觉得，越大的麻烦，还是越要先解决掉的好。
方才在重光殿前，为了尽快解决问题而使用的“九天风雷”符驱动天地之威，使风云变色；但如今在这座鹤雪宫前，却是晴天丽日，湛湛明空，只有一道雪亮剑影，划破空气，凝结成不可逼视的寒意，直刺向前！
被谢琇提前锁定的那人，甚至都没能撑过第三招。
前两招过后，他在地上狼狈滚了几圈，持剑的右臂已然被刺中，鲜血淋漓，抬不起来了。双腿也一左一右被各刺一剑，虽不致命，但也无法站立。第三招若是再当头落下，他将绝无生路。
那人倒也算是条汉子，眼见自己不敌，也不乞求对手饶命，只是阖目待死。
但那划破苍穹的剑势如瀑一般倾泻下来，到得面前，忽而化为无形。
剑尖悬停在距离他眉心数寸处。
过了不知几息，他才慢慢睁开眼。
“……虚招？”他沙哑地问道。
谢琇没有料到他第一句话居然说的是这个，大约也是个武痴，绷着的面容不由得略微缓和了一点，但剑尖依然一动不动地凌空悬停在那里，直指他的眉心，喝问道：
“盛侍郎在哪里？！”
那人微微一怔。
旁边几位刚刚已经被剑风扫过、连滚带爬躲避不迭的明堂卫，闻言却下意识齐齐转头望向鹤雪宫的正殿。
谢琇：懂了，弦哥确实被关在里面。
她略微一抖手腕，一股剑气忽而沿着剑锋，自剑柄直抵剑尖，“哧”的一声，在那人额心浅浅划下一道血痕。
那血痕不深也不长，但极具威慑作用。

第36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07
因为那种对剑气的操控力, 已经到了可怕的程度。等闲武人或许这一抖腕，不是直接剑尖贯入前额，就是血痕划得过长；但谢琇这一下却完全将剑用得如臂使指，足见她的身手。
那人眉心一痛, 等了片刻, 却也没有大量的鲜血流下来, 忖度了一下，便知道面前的年轻女子已然手下留情了许多，自己和这些弟兄们加在一起，只恐也万万不是她的对手。
他还待犹豫，那女子已经又说道：“张后软禁圣上, 密谋杀害庄信侯世子，阴谋败露，已然与党羽一起被拿下！现今圣上已降旨，认回晏世子, 赐名‘李重云’，并封皇长子为太子, 监国摄政！盛侍郎简在帝心, 太子殿下亦心中有数，将来也定会多有倚重；姑念尔等乃是为妖后胁迫, 只要你们平安交出盛侍郎, 便一律不追究胁从之罪！”
那被她用剑指着的男人顿了一下，慢慢说道：“……既如此, 我等便引贵人去殿中释放盛侍郎——或者，贵人是乐意在此处等候, 让我等兄弟将盛侍郎礼送出来？”
这种选项在谢琇看来简直没什么可犹豫的。
“你们引我去寻盛侍郎，然后允尔等自行离去, 余者不罪！”她喝道。
她自然不怕在这里擅作主张赦免几个底层小弟。一来她这个候任太子妃，总该有这点权限；二来这几人的武功在她看来实属稀松平常，即便他们设下圈套请君入瓮，待她入殿便反锁殿门放火，以她和盛应弦两人之能，踢飞窗扇遁走，还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那人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刀也弃于一旁不管，蹒跚着往鹤雪宫正殿走去。
谢琇双目四下一扫，剩下那几人顿时一个激灵，也纷纷跟了上来，并且抢先走在前面引路。
殿门深锁，但那几人快手快脚地拿钥匙将那把大铁锁打开，推开两侧门扇，十分识相地跑在前面。
这倒是省了谢琇喝令他们的力气。
不多时，东侧殿内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有开锁声、铁链落地声，再加上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盛应弦略带沙哑的声音，问“是谁来了”、“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一路径直往正殿这边走了过来。
谢琇移开了剑，向那个眉心被划伤的男人一偏头，示意他可以滚了。
那人慌忙向她一揖到地，口称“多谢贵人饶命之恩”，便急匆匆退了好几步，避在一旁。
谢琇看他倒是还算讲义气，得了脱身之机，竟然还等着那几个同袍送盛应弦过来，便多看了他一眼，道：“今后用心当差，戴罪立功罢。只是眼睛放亮一些，莫要再忠心错了人！”
那人连连作揖，道：“贵人点拨，小的已尽知了……不知贵人名衔为何？若上边问起，小的也好有话回禀——”
谢琇情知他是想要个保障，便道：“吾乃谢太傅之长女。”
那人一愣，脑子里似乎火速搜寻着与“谢太傅长女”相对的人名和资料；几息之后，他脸色陡变，惊呼出声。
“那……那不就是——太子妃娘娘亲至吗？！”
他喊得声音都劈了岔。
而在他身后，一行人的脚步声倏然一停。
一个略带沙哑、却十分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太子妃……娘娘？！”
谢琇：！！！
是弦哥！
她猛地转过身去，瞳孔却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赫然睁大了。
……因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那一道熟悉的身影，竟然不像是从前任何一次她见到他时的那般身姿俊挺，高大英武，而是佝偻着背，面色晦暗，由一左一右两个明堂卫在旁边架着，才勉勉强强站得直身体！
谢琇：！！！
她脱口而出：“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她的语气里充满怒意，浑身的威压再不限制，一瞬间排山倒海般倾泻向面前诸人，气势凌然，有若霜雪。
那几位明堂卫几乎是一瞬间就回想起了她方才在鹤雪宫殿前，如何在三招之内，就制服了他们中间武艺最好的那名校尉，并且若不是她手下留情，早已取其性命的情景。
众人皆是不由自主心下悚然，那架着盛应弦的其中一人急忙开口：
“太子妃娘娘容禀——”
他太急于辩白和撇清自己，便没有注意到，自己架着的那位刑部左侍郎，闻言艰难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盛、盛侍郎无大碍……这、这只是因为将他关押于此处时，皇后恐他身手不凡，将、将小的们全部击退后逃离……因此下令，给他灌了——”
他正吞吞吐吐，深恐自己说出给盛侍郎灌下的药物，太子妃盛怒之下，依然要斩杀自己出气；便听见身旁的盛侍郎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嘶哑，但语气却很平静，细听之下，还带着一丝微微的安抚意味。
“我无事。”他道，“只是一点……软筋散之类的寻常药物，等一段时间药性过去便好了……”
可是他面前的太子妃娘娘很显然闻言愈发愤怒了。
他注意到她右手纤长的五指慢慢收紧，握紧了剑柄。
他不由得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小折梅不是那种肆意多造杀孽之人，但今日这一遭，他这副……这副不争气的样子教她看见了，心疼之下，免不了会发作出来。更何况这几名明堂卫就是当时按住他双臂，迫他服药之人，以小折梅恩怨分明的性子，定是要处罚他们的。
他倒不觉得小折梅这样做不对，而是……他现在浑身无力，帮不得小折梅；而鹤雪宫又地处偏僻，一时半会儿也不见有其他人来。
若无人相帮，小折梅欲在此处罚那几名明堂卫，免不了要动武。而当上太子妃的第一天就对明堂卫动私刑，这名声难道很好听？
他叹息了一声，终究忍着一点羞耻，又开口了。
“……我无事。”他低声道，“且让这几人退下罢。不怪他们，是张皇后下的死命令，若是他们不想也丢了性命，便只好听令行事……”
新任太子妃娘娘闻言，狠狠地瞪了那几人一眼。
那几人皆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但好在太子妃似乎把盛侍郎的话挺了进去，恨声道：“滚！若下次再助纣为虐，休怪我不客气！”
那几人唯唯连声，架着盛应弦的两人还左右望了一眼，不知该把盛侍郎如何处置才好。
盛应弦看出他们的窘迫，再看看这鹤雪宫正殿的明间确实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坐卧之处，便想出声让他们再把自己扶回次间中去。
他刚刚就被锁在次间里，知道那里好歹窗下有张长榻，可以坐卧。
但在他出声之前，太子妃便看了过来，冷冷道：“那边不是有椅子吗？愣着作甚？”
盛应弦一怔。
那几名明堂卫也愣住。
因为太子妃娘娘所指的，正是明间里摆着的唯一一张椅子——一张陈旧的紫檀木大扶手椅。
那张大扶手椅虽旧，上边的颜色年深日久都褪了些，但整张椅子都雕着极为精美的荷花荷叶纹样，一看就是昔年宫中的甚么贵人所坐。
再联想一下鹤雪宫曾经是前朝宠妃的宫殿，便可以轻易猜到，这张大扶手椅，即使是作为御榻，也是完全足够的。
那几名明堂卫一时都踌躇了。
盛应弦也略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小折梅。
但太子妃行若无事，还横过来一眼，语气里的温度也下降了三分。
“怎么？如今这里，我说了不算？”
这句话里半含威势，那几人陡然一惊，再无犹豫。
“太子妃娘娘所说，我等自当遵从……”他们一边赔笑，一边脚下飞快地把盛侍郎架了过去，往那张紫檀木荷花纹大扶手椅上一放。
他们走得飞快，盛应弦服下药物之后尚在浑身无力之间，腿脚移动困难，几乎是被那几人架着脚不沾地。
被放在椅子上之后，他也无力坐直，顺势就向后半倚在了椅背上。
太子妃喝道：“此间事已了，今后若再行不轨事，莫怪我不留情面！管好你们的嘴，退下！”
那几人脸色一变，连连点头哈腰，半弓着背飞快地走了。
谢琇持剑站在门边，直到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仓皇去了，听也听不见，她才转过身来。
一眼就看到此刻似是浑身脱力，几乎半个人都滑靠在大扶手椅内，若是没有那三面式围屏，就要彻底倒下去的……盛侍郎。
谢琇：“……”
啊，可恶，看起来有点美味的样子。
她虽然与盛六郎相识已久，但盛六郎总是一副器宇轩昂、正气凛凛，身姿俊挺，嵚崎历落，若琨玉秋霜之相，在她面前即使再狼狈、再难过，甚至曾经假扮为店家送货的小伙计，但从来没有这么……娇弱无力过。
此刻他半倚在椅背上，大半个身子都深深窝在椅中，一副身娇体软的姿态，让她一望之下，而生歹意。
谢琇也的确顺从着那种突然涌现的坏心眼，拎着长剑，慢慢地走向那张大扶手椅之前。
她停在那张椅子前，垂下视线，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盛侍郎。
他虽然身体尚被软筋散一类的药物所控而体虚乏力，但神智是极为清醒的。此刻他也掀动眼帘，双眼极为明亮地仰视着她，轻声唤她：“……折梅。”

第36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08
谢琇微微翘起唇角, 温和地应道：“弦哥。”
这个称呼似乎有一瞬间令他震动。他的胸膛急剧起伏了数下，又道：“现今……你已是太子妃了吗。”
谢琇注视着他的脸，答道：“确切地说，是晏行云变成了‘李重云’, 拿到了封他为太子的圣旨。”
言外之意, 那道圣旨之中, 可没同时封她做“太子妃”。
但这点微薄的抚慰之意，并不能真正安慰到盛侍郎。
他仰视着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因为向后仰靠着椅背而抬起的脖颈，线条显得修长美丽，有若垂死的天鹅, 将头往后仰靠在了岸边，徒劳而茫然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小片天空，似是期待着有谁来救他似的。
“折梅，已经是我触及不到之人了……”他叹息道。
谢琇居高临下地俯望着他。在他的视角看来, 她背光而立，面容因此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但下一刻, 她就一扬手, 抛掉了手中的长剑。
长剑落在地上，发出“当啷啷”的脆响。
尔后, 她猝然俯下.身来, 左手撑在他身后倚靠的椅背上。
她的一缕长发落下来，在他的眼前飘动, 不时似有若无地碰触到他的脸颊和鼻尖，带来一阵难言的痒意。
盛应弦的喉结不由得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她的语声里竟似带上了一抹笑意。
“弦哥这是……在吃醋吗。”
盛应弦：！
他微微一怔, 片刻之后，心头涌起了一股复杂的酸涩之意, 还带着一点微微的灰心丧气之感。可是他被她的身影牢牢笼罩住，他甚至连转开脸都做不到，只得垂下了视线，语气里似有黯然。
“我……我曾经想过……倘若有一天，你与他若只是同盟，是否……可以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与他和离……”
谢琇：……？！
呵，真没想到啊，正道的光盛应弦，竟然还有过这样的念头？！
她因为想到了这里，便没有立时答话。
而在他看来，她低垂着脸，却抿着唇，没有说话，他从她的脸上也看不出她的真正想法。
他的心为之一悸，随即就紧缩着疼痛起来。
他……他内心最黑暗的想法被她知道了。她会怎么看待他？觉得去掉了那层光风霁月的外壳之后，他也只不过是个一心谋夺他人之妻的小人？……
他这么想着，心虚了起来，嘴唇微颤着，觉得自己在她灼灼的注视下丑陋不堪，无所遁形。
可是既然他已经对她坦白了，便要永远对她坦白下去。
“可是……这世间或许可以有……和离的世子夫人，却不可能有……义绝的太子妃——”他艰难地说道，觉得一颗心都被绞拧了起来，浸泡在苦汁子中，满口都是涩意。
“我的期盼，是否永远只能是……只能是……”
他几乎痛苦得说不下去了，嘴唇翕动着，这一句最后剩下的那四个字却怎么也无法吐出口。
然而，“一个妄想”这几个字还没有说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眼前一黑。
确切地说，是身影一晃。
因为撑在他上方、身影几乎能够覆盖住他半身的小折梅，忽而毫无预兆地俯下.身来，右手一下子覆住他的喉间，食中二指的指尖则抵住他的下颌，几乎是生生将他固定在那里，嘴唇则准确无误地覆在了他的唇上！
盛应弦：！？
他浑身一颤，因着这个不在预期之中的吻而震栗昏乱了。
他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像是要发着抖，好像只能贴近面前唯一的热源，才能得活；但他的身躯又因为药力而毫无一点力气，只能愣愣地仰靠在那里，在她的掌握之下，随着她的唇齿而悸动，而起舞——
啊，这种感觉是多么新奇啊。
仿佛整个人、整颗心，都落入了同一个人的掌控之中，一切悲欢、忧惧、渴望与喜悦，以及那些不可为人言说的隐秘心绪，都被她操控于股掌之间，被她看得分明，也被她温柔地接纳。
她是唯一能够占据他整颗心的人，是他全心全意仰望与追逐的天女，是在他窗下背着《西洲曲》的小姑娘，是他几番魂梦交织之中，烙在心上、刻入骨髓，永难忘怀的那个人。
而他那位曾在湖上乘舟采莲、踏波起舞的天女，此刻却正沉溺于折磨他的新游戏之中，乐此不疲。
她的右手覆盖在他的喉咙和颈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扫着他颈间格外敏.感的皮肤，掌心却正好覆在他的喉结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按着那里，简直要令他有一点窒息。
“折梅……”在她的唇齿嬉戏之中，他艰难地唤她。
“嗯？”她似乎却很乐在其中，一边啃咬着他，一边身躯还一再往前倾来，一点点接近他的胸膛，攀上他的双腿，再跪坐在那里，引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他不得不说得明白一点，好提醒她。
“这……这恐是……前朝留下的……呃……御榻……”他为难地、断断续续地说着，最后那个词出口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负疚感混合着羞耻之心，全部都涌了上来，让他的良心都发痛了。
他只差没有明白对她说“这张椅子应该是先帝爷的宝座，你怎么能在这上面压着我做坏事呢”。
天哪，他好可爱。
谢琇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想想看也对。当朝太子妃在上任的第一天，就在先帝御榻上逼勒国之重臣就范，这是什么奇怪的play？
一定是尊贵的VIP们喜闻乐见的香香梗！
她虽然暂时停下了进攻，唇却没有离开多少，说话的时候，嘴唇还会似有若无地滑过盛侍郎的唇上，一下一下地，逗引得他更是涨红了脸，整个人像是烫得要着火了。
“弦哥，”她贴近他，低声说道。
“我在刑部大狱里，独自一人击退了好几名张后派去杀我与晏长定的死士。”
她感到他的气息沉凝下来，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心疼，更像是在难过。
她暂且不管他的心境，径自道：
“一路冲到宫门口，从宫门上埋伏的无数弓箭手开始，激战了许多次，直到冲进‘重光门’，却发现那里布置着至少两千人……”
他的气息变沉重了。谢琇察觉到他好像想要稍微抬一抬手，来抚摸她的脸，但药效尚未过去，他的右手只是微微一抬，抬升了不足三寸，复又重重地落回了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琇把自己的脸稍微后撤了一点，这样她便能看清楚盛应弦的整张脸。
她的右手慢慢往上攀升，最后落在他的脸颊上，一下下抚摸着他的脸，轻声说道：
“我急于来找你，害怕张后不仁，已对你下了狠手……于是引动天雷，抽空皇宫及附近的全部灵力，将那两千人转瞬间一齐放倒……”
她听到他惊异万分地倒抽了一口气。
“……弦哥，会觉得我手段太残酷吗。”她抚摸着他的脸，轻轻地说道。
他的表情好像很震惊，继而柔和下来，仰望着她的那双黑眸里，溢满了怜惜的柔情。
“……折梅没有错。”他终于哑声说道。
谢琇笑了。
瞧，他这不是就忘掉了在御榻上被压倒，究竟是不是大不敬的事吗。
她紧盯着他的双眼，继续不动声色、但步步进逼地问道：
“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弦哥觉得都是对的吗。”
他的眸光晃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有点难以回答——毕竟她从前作为“拜月使傅垂玉”的时候，由于人设所限，也的确是做过一些普遍意义上的助纣为虐之事，在人物的背景资料里就明晃晃地写着“傅垂玉”少年时曾经作为“天南教”数一数二的高手，刺杀过某某人之类的——
但是最终，他的眸光还是执着地、明澈地盯着她，似是要深深看进她灵魂的最深处去。
“折梅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正当原因的……”他一字一字地说。
“倘若折梅错了，那也一定是因为，我为你做得不够，逼迫着你不得不那样做……”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鼻翼翕动，似是想到了什么令人伤情之事。
“如从前，为秦定鼎那老儿所迫，行刺朝廷命官……”
“是我早早离家求学，留你一人在盛家村中孤苦无依……那些人来了，你又如何反抗？”
他的长睫微微翕动数次，眼中浮起了一丝伤感的温柔。
“我做得不够好，让命运将你逼迫至此……”
“折梅，和残酷的命运搏斗求生的姿态，并没有错。”
谢琇：……！
她唇边那一丝好整以暇地微笑的弧度，慢慢地消失了。
……这就是正道之光盛六郎吗。
他并不盲目地说“你做的一切都是完全正确的”，但是他说“那是因为我没有做好，让命运逼迫你做了不好的事”。
不讳言对错，不抗拒丑陋，不畏惧命运……
他是在说，是命运将他们塑造成如今日一般的两个人。而无论是对是错，是远是近，是好是坏……小折梅永远都是盛六郎心头的那个人。
谢琇猛然凑近盛应弦的脸。
她收回了那只撑住椅背的左手，将自己的重心完全靠向他的身躯；她的双手牢牢捧住他的脸，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她食中二指的指腹，在他的脸颊上缓慢地滑动着，所过之处，皆带起一丝痕痒。
“……弦哥，”她声音很低很低地说。
“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并不是我……你会如何？”
盛应弦微微一怔。
可是她没有再给他深入思索的机会。
她低下了头来，径直叩开了他的齿关，深深地吻住他。

第36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09
他半靠在椅子里, 而她跪坐其上，因着他浑身没什么力气，坐也坐不直，这个姿势之下, 她即使跪坐, 还是要比他高出一截；于是她深深地俯首, 双手捧着他的两颊，肩背的蝴蝶骨因着这个动作而微微凸起，有若身后生出的双翼，推动着她一直往前，贴近他的身躯, 深入他的灵魂——
她的嘴唇也有如蹁跹的蝴蝶，离开了他的唇上之后，向下移去，一下一下, 轻点在他的下颌、颈上、喉结上、锁骨上……
盛应弦觉得自己开始呼吸不畅，心脏跳得又快又杂乱无章, 胸腔鼓胀, 腰腹却又因为紧张而绷住。
……不对，他如何会有力气长时间绷住腰腹？！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药效似乎过去了。
他试着移动右手。果然, 右手慢慢地抬了起来，一寸, 两寸……
高过了双腿，越过了腰腹, 最后——
轻轻落在了她的后背上，紧贴着她蝴蝶骨的下方, 一点点，轻轻地抚摸着。
而他的左手仿佛也恢复了力量，落在她的腰间，像是要替她稳住重心。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她什么都没有说，片刻之后，贴靠过来，轻轻蹭了蹭，犹如一只忽然变得粘人的猫儿，又是轻俏，又是敏捷，试探着向他又接近了许多，想要看一看他忍耐的极限在哪里——
盛应弦一瞬间就屏住了呼吸。
她……她还真的敢这么做啊！
“折梅……这……真的不——”他艰难地试着说服她。
他虽然也想拥抱她，然而这不是什么好时机。
鹤雪宫虽然冷僻无人，太子妃的能力，却已为人所知。以她的能力而言，来这里救个人，并不需要长达一两个时辰都消失不见。
倘若……倘若什么人起了疑心，只要随便派个人来此，就可以看到——！
他并不惧怕将他心悦于她的这个秘密暴露出去，但他担心这对她有碍。
他不想看到她因此被人诟病、怨恨、嘲讽或讨伐。他心目中那个最好最好的姑娘，就应该一直光辉耀目，站在高处，为人所尊敬。
为此，他爱她如恋人，却可以事她如忠臣。
“折梅……”他艰难地喘息着，还竭力维持着一腔忠直的样子，意欲劝谏她暂时停手。
“今日……还有无数大事要做……你……我……”
他气喘吁吁，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
她好像终于稍微体恤到了一点他的两难，于是她暂且停了下来，那张原本含笑的面容就悬在他的上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今日？”她冷淡地反问道，“今日又如何？”
盛应弦敏锐地察觉到小折梅似乎有些生气。他不由得下意识偏过头去，视线本想稍微躲避一下她灼灼的目光，无意中越过她的身躯，却一下子就看到鹤雪宫半敞的殿门，脑袋里立即就嗡嗡直响，感到了一阵昏眩。
……他刚刚浑身无力，被药效裹挟，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殿门居然还是半开的！
这般模样……怎么能教别人看到？！
他焦急起来，试图说服她。
“朝中还有要事需议定……立太子也是件大事……还不知圣上圣躬如何……张后若被拿下，后宫诸事，你若懒怠去管，至少也应托付个妥当人代为管理……”
他一样样替她数着后续事宜，每一件似乎都迫在眉睫，比“在此纵情”重要一些，应该放在前面处理。
“还有，北陵……”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被她伸过手来，毫不留情地捏住了脸颊。
她捏脸颊的方式非常幼稚，双手的掌心压在他的两颊之上，然后同时往中间一挤。
盛应弦：“唔……！”
小折梅面无表情地宣布：“我打了半天的怪，还一生积德行善，如今这样，都是我应得的。”
盛应弦一阵茫然。
“……怪？”
还有，如今这样……到底是怎样？
小折梅的话让他陷入了一阵迷茫。
他只好温言软语地劝慰她。
“不……不是说这样不行，”他强忍着一阵羞耻心的侵袭，脸色潮红着，竭力要维持板正的神态，试图跟她先说说正事。
“而是……以后……有空……再来做……也不晚。”
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把这句话说完，觉得自己的羞耻度已经上升到了极限，体温都快要把自己烫熟了。
“如今……该做的，还是稳固朝局……北陵大军已到了太平府外，若再进逼，将直抵中京城下……”
说起正事来，他便愈说愈是流畅了。
“圣上不擅兵事，张后居心不良……之前已经拖延了许久，导致时局已经败坏到了如此地步，实在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谢琇听着听着，眉头就是一挑。
都到了这种地步，盛六郎还有心思惦记着国家大事，该说真真不愧是盛六郎吗？
她垂头望着他，看到他气喘吁吁，头发都有一些散乱了，官袍的领口不知何时已经大敞开来，里头的白色中衣领口亦是歪歪斜斜。
他的俊容上泛起明显的潮红，若是再衬上官袍的紫色与中衣的雪白，便是一幅色彩缤纷的好风景。
她紧盯着他胸口那衣衫微分之处，充满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今天这一出并不在她的预期之中，她刚才含怒而来，也只是为了尽快救出他而已，但经历了几番艰难战斗之后，居然还能领到这样的福利，也算是好好抚慰了她的一番辛苦。
罢了，今天的确不是该如此纵情的好时机。
晏行云这个太子，简直明晃晃写着“得位不正”。倘若他能率领京城军民打赢中京保卫战，这个位子应该就能坐稳了，即使永徽帝真能奇迹般恢复视事——不过她猜晏行云应该不会给这位便宜父皇这个机会了——也不可能动摇晏行云这个太子在中京保卫战期间积累下的威名。
但是，倘若他失手，或被什么人算计，输掉了这一战……
说不定小世界都会崩了，还提什么将来，什么大位？
生活不易，谢琇叹气。
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又抚了抚盛侍郎那张泛红而热烫的英俊脸庞，万分不舍地慢吞吞欠身，从那张前朝御榻上爬了下来。
当然，这一路上她又故意挤挤挨挨，惹得盛侍郎倒抽了几口气，脸上红潮更盛三分，便不消再说了。
她立于那张紫檀木大扶手椅旁，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发皱的衣衫，俯身捡起地上的长剑。
剑鞘刚才被她丢在了殿外，此刻她只能明晃晃地倒提着那样兵器，剑刃上甚至还沾着稍早前在战斗中染上的点点血迹，站在那里，俯望着喘息未定的盛侍郎。
“弦哥可需要帮忙？”她想了一想，还是体贴地问了一句。
然而盛侍郎却闻言变色。
他那张英挺俊朗的脸上，红潮瞬间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和颈子上，狼狈不堪地撇过头去，说话甚至都结巴了一下。
“不……不用了。”他的声线听起来竟似比刚刚更哑了三分。
“给……给我一点时间，等等就好……”
谢琇：？
她迷茫了一霎，忽而悟了。
她的视线忍不住往下移了一点。
盛应弦：！！！
他一瞬间就明白，她应当是猜到了其中的关窍。
他顿时羞愤欲死，一骨碌就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扯官袍的前襟，掩饰似的整理来整理去，却总也调整不到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谢琇：“……”
她的左手藏在身侧盛应弦看不到的地方，猛掐自己的大腿，这才勉强把一波笑意忍了下去，没有出声。
“咳，”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把剑鞘丢在殿外了……我先去寻回来，弦哥等一下若整理好了，便直接出去找我吧。”
盛应弦：“……”
他勉勉强强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当作回答，现在只想胡乱地把这要命的小娘子敷衍出去，莫要再在他眼前逗留，将他的窘状尽收眼底！
他眼前人影一晃，是她已大步走出殿门，果真没有回过头来再看他。
虽然方才他羞恼难当，不由得盼着她先出去、给他一点整理自己的空间，但此刻她当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却又盯着空荡荡的殿门口，难得地发起了呆来。
刚才也有那么一时半刻，他陷溺于意乱情迷之中，仿佛忘记了一切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艰难险阻，忘记了他们中间曾经被迫分离的那五年，忘记了如今虽然他们都重新身处于同一座城之中、同一方天空之下，但彼此的身份已经形成了一道鸿沟，将他们愈隔愈远，直至这一刻，几乎迢迢不可飞渡。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慢慢紧握成拳，揉皱了掌下的那一片衣襟。
仿佛在辽远的记忆之中，正有一位眉眼飞扬、身形灵动的小娘子，撑着一叶莲舟，从藕花深处荡来，长篙一挑，便将一颗绣球遥遥向着他抛过来，眉目含笑里，含着深深的期许。
当绣球落进他怀中的那一刻，湖上有人正在唱着一支采莲曲。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第36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10
自从晏行云被认回, 还在后宫养病的永徽帝承认了他身为“皇长子”的身份，并立他为太子，命他监国之后，新太子雷厉风行地采取了一系列行动。
首先, 他宣布了刑部和大理寺对“仁王遇袭案”的调查结果。
……竟是张皇后和仁王, 眼看仁王在永固寺大琉璃塔坍塌之后声望江河日下, 而相对地，晏行云这颗彼时的“遗珠”却贤名日渐远播，故此铤而走险，一手策划了“仁王遇袭案”，想陷害皇长子入罪, 这样一来圣上就只能立仁王为太子了！
所幸圣上并没有被蒙蔽而酿成大祸，在北陵大军推进至太平府外、气急攻心而病倒之后，在病榻上痛定思痛，终于想清楚了这其中关窍, 急命吏部侍郎石永明等人奉口谕去刑部大牢迎请皇长子入宫。
而张皇后不甘心阴谋暴露、就此失败，意图封闭宫禁、关押重臣, 强迫朝臣推举仁王为太子。
幸好皇长子夫妇及时赶到, 率领忠心的勤王之师，解除了圣上之危, 剪灭了张后叛乱。
如今北陵大军已压至太平府边界一线, 而太平府境内多平原、少山地，即使有山, 也多是小山丘，几乎无险可守。
新太子虽贤明, 又有收服人心的手腕与处理政务的能力，但一时间亦是忙得有些焦头烂额。
晏行云将后宫诸事暂且托付于钟贵妃署理, 被张皇后压了许多年的钟贵妃很是喜悦。
由于北陵大军迫近中京，永徽帝又沉疴不起，新太子的册封仪式被迫推后了。自然，太子妃的正式册封也就没有下来。
不过，新太子伉俪很快就从庄信侯府搬入了东宫，这固然是晏行云为了让自己的太子头衔看起来更名正言顺、无可挑战一点，但这也使得谢琇有点气闷。
……无他，现在她要出个宫都不太方便了，虽然晏行云给了她一块腰牌，但出个门还要在家里先走两三里地的感觉，实在有点糟糕。
而且，钟贵妃深知自己手中的权力是从谁那里得来，非常懂得处事进退之道，宫务方面的事情，稍微大一点的，就要主动拿来东宫和谢琇商量决定。
谢琇：“……”
我不是来宫斗的，我们格局打开一点，我是来打中京保卫战的啊！
而且在宫里呆了一阵子之后，她的直觉也渐渐地让她对一些重要人物产生了一些自己的判断。
这个世界的NPC资料也很缺乏，譬如钟贵妃，在原作中只不过是几段话的篇幅。但谢琇和她接触得多了，才发现她也是个聪明人，至少比杜贵妃聪明得多，才会在张皇后与杜贵妃的夹缝之间一直平安生存至今，并且看起来将会变成笑到最后的那一位。
但是那位一早就与晏小侯有勾连的中官高方智，给谢琇留下的印象却不是很好。
虽然谢琇对中官这一类型并没有什么偏见——除非是轮到去那些历史同人小世界里，碰到历史上盖棺定论为祸一时的权阉，才会产生本能的厌恶——然而这位在原作里权势最大的中官高方智，却令她同样产生了一种直觉上的防备与不喜。
他虽然对待谢琇一直是恭恭敬敬的，但他给她的感觉依然有一种阴冷之感，仿若深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猛然扑出，狠狠咬下一口。
而他的那种恭敬，仿佛也仅仅只是一种他的保护色而已。他在谢琇这位“太子妃”面前折腰，用那种合乎礼仪的恭敬，来遮掩他内心对她的睥睨与轻蔑。
对这位极得永徽帝欢心与信任的权监来说，二十年未能踏入中京城一步的谢大小姐，实则就如同他脚下的可怜虫，匍匐于泥地上，倘若没有那桩意外的悔婚替嫁，就会一辈子沉陷于泥淖里。
然而她又因为那一次替嫁之事，一步登天，成为庄信侯世子夫人——他所选定的盟友的正妻。这就代表着，她从尘埃里的野草，变成了宝座上的金玉，身份将会压他一头，成为他必须尊敬的人。
这让他非常不快。
他与谢大小姐之间并无私人恩怨。他不快的原因，纯粹就是因为，他认为她不值得受到他这样的尊重与恭敬的对待。
即使她拥有不凡的身手，依然不能改变她长于乡野的事实。她在京城的贵女之中连好名声都没有，更不要提是否表现出色，是否拥有不凡的地位，父亲是否位高权重、是否得力……
而在他的一番评估之后，他似乎得出了一个结论，而他虽然在她面前表现得谦卑恭敬，但他的那种结论也清晰地传达给了她——
简而言之，就是四个大字——“她不值得”。
高方智似乎认为，现在晏行云是太子殿下了，而谢大小姐的家世应该有一点不够看了，性格也并非最佳。
他好像觉得，太子殿下即将拥有天下、富有四海，是时候该过河拆桥，换一位更出色、更适合他的淑女作配了。
谢琇倒没觉得多么被冒犯，而是饶有趣味地想着，竟然能看得出她虚伪的演技、和掩饰在那种不走心演技背后的真正性格，这人不愧是原作第一权监！
她倒是不害怕晏行云会真的这么做。
原作中的一番大男主小侯爷，若是这么轻易就被一个权监所支配和控制的话，他不如不要在这里混了。
不过，谢琇也的确有一点疑问。
那就是——在原作之中，北陵大军南侵的速度，简直太快了。
虽然被关在刑部大狱之中不见天日多时，但根据谢琇的计算，大约在十月上旬末，北陵破白城关，再然后便是一路连下十城。
这其间虽然小侯爷和她都被关在刑部大狱之中，但满打满算至今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如何便能打到太平府附近？！
当然，假如对标一下历史的话，谢琇记得历史上的瓦剌打算进攻北京时，只用了十一天就打到了北京城下；但那已经是明军经过了八月的“土木堡之变”以及之后的一系列败战的各种消耗之后的结果。
……但是，大虞各地守军防御，竟废弛至此？！二十几天的时间，就能让他们直取太平府？
谢琇在心里反复推演了多时，甚至还悄悄研究过东宫书房里的那一幅大虞疆域图，最后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若无人暗中通风报信的话，北陵南侵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但谢琇没有证据。
“北陵密探”的传言，这些年来一直陆陆续续都有，隔个几年就会冒出来一回；甚至之前被大理寺打回刑部、险些让盛应弦再受一遍责难和处罚的“蟠楼案”，背后似乎也有北陵密探的影子。
然而，“蟠楼案”的余波就这么不明不白、没头没脑地平息之后，中京城里近来似乎也没有过“北陵暗探”的新报告了。
所以，谢琇一点都想不到，朝中还有谁能潜通北陵，暗中送出什么重要情报。
是谁这么痛恨大虞？或者说……是谁希望北陵南下，搅动朝堂，趁机浑水摸鱼？！
潜结北陵之人，若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搅乱朝堂，趁机从中渔利的话，那此事必然与眼下朝中最大的一件事——立储——有关。
而立储一事，不过只有两派相争。
若从北陵动兵的开始日期来计算的话，九月到十月初这一段时间，按理说占据上风的是小侯爷这一派。当时仁王因为“永固寺大琉璃塔坍塌”一事，被攻讦为“天命不属”，小侯爷一时风头无两。
那么，难道是张皇后与仁王这一派的人搞出来的？
如果结合北陵破白城关、庄信侯晏尚春阵亡一事来看，打击的是小侯爷。
晏行云对外本就顶着“遗珠皇长子”这样的头衔，而庄信侯晏尚春是他的养父，还是戍边大将，麾下军队必定会更拥护晏行云。
但白城关破，负责守卫白城关的广信军也必定元气大伤，对于晏行云来说，是至为沉重的打击。
谢琇狐疑地想，勾连蛮族，这么大的罪名，张皇后和仁王也不怕将来一旦被爆出来，自己是不是担得住？
真就无知者无畏吗？！
但如今，张皇后和仁王已失势被软禁，晏行云正式上位，已有了数日时间，想必晏行云也一定采取了一些措施去稳固太平府边境一线的防御，为何北陵大军南下的速度依然不见减缓半分？！
难道是……朝中那潜结北陵之人，早早便已将沿路各城镇的防御布置及其它情报，送给了蛮族？！
还是说……那人也暗中期盼着北陵大军打到中京城下，而新太子束手无策，应对失据，这样倘若朝臣对新太子的信心和耐心渐渐消磨干净的话，张皇后和仁王便有机会翻盘？！
……不行。
谢琇想，她好歹得跟晏行云谈一下自己的这个推断。
当然，晏小侯……不，太子殿下精明敏锐，说不定自己也得出了这个结论。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作为盟友，也要好好替他操一下这个心。
毕竟她的任务难点就在“中京保卫战”上，并且限定必须由晏行云率领全体军民取得胜利，而不是什么仁王率领众人取得胜利啊！
谢琇主意既定，便召来人问：“太子殿下现今在何处？”
底下回话的是东宫新任命的总管太监魏延福。
“回娘娘的话，殿下此刻应当正在书房议事。”
谢琇一站起来打算往外走，善于察言观色的魏延福又迟疑着开口了。
“……殿下似乎正在商议重要之事，下令将书房外的侍卫都撤得……远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说道，说“远了一些”这几个字之前，还悄悄抬起头来，觑着谢琇的脸色，方把最后四个字说出来。

第36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11
魏延福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不然也不能突然一步登天，被选为东宫的总管太监了。
他深知这位新太子之前是“庄信侯世子”，家中就没有使唤过太监，用的是长随和小厮, 因此入主东宫之后身边也并无什么心腹太监随侍。
这正是他揣摩上意、讨好主子的大好机会。
然而这位太子的正妻、还未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妃的这位娘娘, 也是不能得罪的。
他听闻太子当日闯宫, 虽然身后有兵士随行，但立下首功的，乃是这位在道观之中清修了二十年的娘娘。
而且这位娘娘的清修，跟其他人在道观里念经打醮做道场，可完全不一样。
她是真的学会了一些仙术！当日日月变色, 天地无光，天雷滚滚，直将拥护张后和仁王的叛卒都击倒在地，就是这位娘娘施的仙法！
魏延福虽未亲见, 但在宫中也自有人脉，听了转述之后, 简直咋舌。
……他也只是凡夫俗子, 怎么敢真的得罪这位修仙通玄的娘娘？！
因此，他简直是打点起万二分的精神来侍奉太子与娘娘二人。
不过, 眼下这种情形, 还是超出了他的处理能力。
太子殿下正在秘密议事，而娘娘很明显是要去私窥或打断。
魏延福左思右想, 最终决定：主子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还是留给他们夫妻自己解决吧！他也只能从旁小小地提示一下了！
谢琇：“……知道了。”
她当然也察觉到了魏延福的意思。不过, 正如魏延福所猜测的那般，她现在真的懒怠再去饰演什么善解人意的贤妻了；她要去找晏行云, 那便立刻就去。
反正她也有能够不惊动任何人、便悄悄潜行进去的身手。
她无意于强行插手他要处理的什么军国大事，她只是去提醒他一句。到了那里，她便听一下他正在讨论什么。若是重要，她便离开，等一会儿再过来；若是不重要，那便礼貌打断片刻，说完话就走。
她离开了东宫的后殿，径直往前殿走去。
东宫的前殿名唤“正源殿”，其中隔出五间，明间面南悬挂的匾额据说是大虞开国皇帝正祐帝的御笔“尊本正源”四字，而太子的书房就设在西次间。
谢琇见过一回，西次间的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遐昌斋”三个大字。内部陈设虽然还算新洁，但东宫毕竟是多年无人居住，墙面上悬挂的一些装饰，如缂丝挂屏、各种贴落等，都显得陈旧不堪。
晏行云因是仓促入主，东宫还来不及全面翻新一遍，只得先打扫了出来、更换了全新用具和各类上好的摆设珍玩，至于墙面需要粉刷、彩画需要重新上色、装饰贴落需要更换，这些细务，只好慢慢来了。
因此，谢琇不太喜欢这个地方。但晏行云看上去却很喜欢。
啊，这是自然。他孜孜上进，奋斗了二十多年，不就是为了最终入住这间破屋吗。
谢琇一路行来，也没有带什么宫女随行，到了无人之处，便露出本色，脚步放轻至几乎无声，足尖一点，便闪电般从花树后绕过巡逻的东宫侍卫，到了更远之处。
即使有人觉得哪里不对，最多也只能看到枝叶轻晃，走过去看时，后面早已无人。
谢琇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正源殿外，发觉平时守在殿外的侍卫和太监们果然都无影无踪。
谢琇心想，晏行云本人就身手不凡，若要行刺他，除非车轮战，不要命地上，否则若是单打独斗，这位新太子可能还真的会很快就占了上风。
当然，新太子殿下任是身手再俊，也没有还未就任的太子妃娘娘武艺高超。
谢琇十分从容地就闪到了西次间遐昌斋的窗下。
这种活计她做来简直驾轻就熟，甚至都无需往自己身上再拍个隐匿符。
她选好藏身处，凝神静气，藏于窗边一根墙柱投下的阴影之中。
但她刚一沉下心神，耳畔就听到了——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
“呵呵呵……咱家做这些，您道是咱家都为了自己吗？”
谢琇：……！？
高方智！竟然是高方智！
谢琇虽然早就知道高方智与晏行云之间秘密达成了什么同盟，但此刻军情紧急，朝中要事堆积无数，晏行云不在前头处理国事，却回到东宫来与高方智密议，这是要做什么？！
……要冷静。
谢琇暗自调匀呼吸，更是把自己的呼吸之声都放轻了，确保室内那两人不可能听到窗外还有人在偷听。
下一刻，晏行云沉沉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虽然他已经极力压低声音了，但谢琇的耳力何其之好，又有高武世界的内力等等带来的加成，所以还是把他的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孤并没有命你去给北陵通风报信过！”
谢琇：！！！
潜结北陵之人，竟是高方智！
高方智呵呵冷笑了两声，道：“殿下莫不是忘了……那时候您被关押于刑部大狱之内，何等艰难……若不是咱家及时给北陵大军递了情报，他们的推进让圣上束手无策，一时急火攻心倒下，您若想有今日之风光，只怕还要再多等一等……”
谢琇：！
晏行云好像被气得狠了，数次深呼吸之后，才勉强维持着声音，说道：“孤心里有数，若真的到了图穷匕见那一日，孤自然——”
高方智却略带一点不客气似的，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待要如何？”他哼笑反问道，“是要依靠太子妃娘娘的仙术，一路打进宫里，弑父杀弟，人头滚滚，才能夺过大位；千载之下，也要落个不那么体面的名声吗？”
谢琇：“……”
高方智却并不见好就收，趁势又道：“咱家又没有私自透露什么白城关的情报给那些蛮人，晏老侯爷之殒，咱家也是痛心不已的……但后来也是因势利导，见他们破了白城关，只是推进速度不如预期，还不够让咱们这位大事糊涂的圣上焦心一回，这才——”
谢琇：何其生草，她听得都想杀人！
听到这里，其实她已经无需再听。
仿若电殛一般，整件事忽然都在她的脑海中贯通了起来，串成了一整个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晏行云深呼吸，但听在谢琇耳中，他可能气得已经像是个蒸汽火车头一样，哧哧作响了。
“你——！”
高方智不以为忤，反而呵呵笑了起来。
“咱家当初这不也是看着圣上咄咄逼人，已经打定心思，欲要为了仁王，将殿下您逼入死地，这才……”
“给北陵通风报信”这几个字被他咽了回去，但晏行云的心头却如沉沉石块，坠入深渊。
“可你也不该……”他说不下去。
高方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咱家能怎样？若无咱家这个举动，殿下您只怕此刻还被关在刑部大狱里吧？又或者，已经被圣上——”他面目狰狞，反而迫向晏行云面前，右手横掌为刀，在喉咙上做了个“一划”的动作。
“反正，您已是洗不干净之人……何不与咱家一道，做得更过分些？”他放柔声音，独属于中官的那种尖细声线柔和下来，却更显得有几分令人毛骨悚然。
“矫诏……这也不是问题。反正圣上如今口不能言，半身瘫痪，眼瞧着已是不成事了，咱家所制的那一道圣旨，既是已经拿了出去，待得殿下您再坐稳了这个位置，难不成……圣上到时候还能再拿回来？”
他缓缓说道，语调就像一条毒蛇，沙沙作响着，缓缓爬过晏行云的背脊。
“北陵大军迟早要兵临城下，殿下岂可再将太子之位拱手让与仁王？除非……殿下想到时请降，让仁王当了太子，把他推出去，好让北陵人砍了泄愤——”
晏行云只觉一股怒气骤然升了上来。
可他如今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摘星会”在高方智的操控之下，终究反噬了他。而事到如今，不能再退，亦不能真的把太子之位拱手让给仁王。
且不说仁王当上太子之后会不会对他这位“皇长子”赶尽杀绝，就是单论仁王的能力，也绝对当不起这个太子之位，更不可能率领京中军民，抵抗北陵大军。
而且，即使为了请降而让仁王去当这个太子，晏行云自己头顶的那个“天家遗珠”的头衔也还没有摘去。一旦开城请降，仁王这个新太子死不死的倒在其次，万一北陵蛮族想要留着愚蠢的他当个傀儡，反而要把其他皇子赶尽杀绝的话——
晏行云一贯笃信，命运必须尽可能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决不可能把生命赌在那些蛮族的高抬贵手之上。
高方智觑着他的面色，又道：“何况，眼下若是咱家一个不小心，向朝中诸君说出咱家驱使北陵蛮子南下，全为给殿下您解围，这其中也免不了您的参与——您觉得，这样的话，后果会怎么样？”
晏行云震怒，低声喝道：“一派胡言！”
他即使涵养再好，话说至此，也不免当真动怒了。
他本就聪明伶俐，高方智只说了几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高方智此举的真正用意。
欲为他解套是真的，但引入北陵大军，说不定也是事先从那些蛮子那里吃足了好处。
而且，他这么做，简直就是生生地在精乖似鬼、滑不留手的晏小侯身上，人为地制造了一个把柄，握在他的掌心。
再往后，碍于这个把柄，晏行云敢不与他合作？

第36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12
一旦晏行云想要挣脱他的控制, 他便威胁要把“晏小侯勾结北陵，致使白城关被破，养父殉国”这一条似是而非的罪状扣到晏行云头顶，再公之于众。
他根本不需要提供什么证据——更何况他本就可以假造出全套的证据来。
只要他开口说了这个秘密, 而朝野之中有人相信, 会切实打击到晏行云的声望和名誉, 这就够了。
晏行云一定会为他所胁，向他让步。
而事到如今，箭在弦上，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关键时刻，不管晏行云是不是真的主导了这场北陵南侵的阴谋, 他也一定会在这时出手拿下太子之位。
而晏行云想要坐稳这太子之位，还要监控永徽帝的动向，防止永徽帝暗中悄悄做什么来反制他，在内宫就离不开高方智的配合。
多管齐下, 一箭数雕。
高方智不愧是能以中官之身，爬到高位的人。其心思之诡毒, 一时罕见！
谢琇心念一时急转, 最终无声无息地悄然往后退了几步。
既然知道了北陵大军为何能够一路长驱直入，围困中京的背后真相, 她就必须跟晏行云谈谈了。
当然, 既然“北陵围城”是原作之中的重头戏，那么她就不可能阻止得了。更何况她或许只剩下短短几天, 她也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和影响力，能将战场阻滞在太平府外。
北陵大军直扑中京, 目标明确，倒是也有一点好处, 就是给了他们从别处往中京调集兵马粮草的机会，也可以让大家打消幻想，消灭侥幸之心，专注于中京城的防御和备战。
所以，目前最好的情形，是与晏行云恳谈一番之后，大家达成共识，如何抵抗、如何调兵，粮草武器等等又从何处调运，在北陵大军还未抵达中京城下之前的这短短数日之内，尽可能地从四方调动兵马勤王，再尽可能地备下足够的粮草、武器和其它守城用具……
至于高方智这奸宦……阵前斩了祭旗！
谢琇在无人发觉之下又施展开轻功身法，一路回了后殿，心头一阵阵沉重。
事不宜迟，等一下晏行云回来之后就必须跟他谈。
谈得拢也就罢了……若是谈不拢的话——
谢琇叹息了一声。
……那就只好借助别的力量去整军备战了。还得多防着高方智这阉竖一手。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但在那之前——
她端坐于东宫后殿的东次间里，这里原就是为太子妃所设之书房，房门上悬的匾额写着“体容堂”。
……也就是说，“体容堂”的上一任主人，正是如今被软禁在凤贤宫的张皇后。
“体容堂”的墙上还有当年她留下的亲笔书写之贴落，大约是为了在后宫中刷一刷太子妃的贤德之名，贴落上的字写的是“体贴和顺，有容乃大”。
谢琇：“……”
从这幅贴落里也能看得出一点张皇后的特点——有点小聪明，但不多。
如果她写的是别的内容，谢琇看着辣眼，还可以把这幅贴落撤换掉；但她写的是“体容堂”这个名字的由来，这就不方便动手脚了。
而且宫里的书房，陈设和其它地方也不太一样，并没有什么桌椅，而是在窗下的大炕上直接设铺垫，铺垫前方直接横放一张炕桌当作书桌，若是真要在这里读书写字，则需在铺垫上盘膝坐好，在炕桌上设笔墨、摆书籍纸张；若是在此呆得久了，能从膝盖一直酸麻到双腿。
谢琇也很少利用这里，除非像今天这样有特殊目的。
她装模作样地拿了几本书在这里看，吩咐魏延福“殿下回来后，请殿下过来，就说我有事要与殿下认真商议，事关重大”。
魏延福唬得一迭连声地应承着，惴惴不安地退下了。
谢琇心不在焉地翻着那几本书，一本是诗集，一本是游记，还有一本竟然是美食录，虽然没有话本子那么有趣，但也算引人入胜，尤其是美食录，看多了能够准确地平息她心头燃烧的那一把暗火。
谢琇感觉自己恢复了冷静。
这样也好。
等一下要谈的，必定不可能很愉快。说不定会是一场艰苦的博弈，没有一个清醒冷静、情绪稳定的头脑，是不行的。
当那本美食录看到一多半的时候，谢琇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一抬头，刚好看到晏行云站在东次间的门口。
他似乎抬头，扫了一眼东次间房门顶上悬挂的那块匾额，口中念了一遍：“体容堂。”随即又呵地轻笑了一声。
谢琇可太熟悉他了，一听就知道他的笑声里仿若带着一点乖戾和嘲讽的情绪，很明显地心情不好。
跟在他身后的魏延福虽然没有那么了解他，但在宫中混得久了，主子的语气和眉眼高低还是多多少少能分辨出一些来的，此刻虽然还把持得住，但腰背不由得更弓了一些，显出额外的几分恭谨来。
谢琇随手把书丢在炕桌上，从炕上下去，走到东次间的屋门口，象征性地迎一迎这位新任太子殿下。
他刚刚在惊涛骇浪之中上位，地位还不是很稳，朝中也多有人还在观望。因此，作为他的盟友，该在旁人面前替他做脸的时刻，谢琇还是不会吝惜这点演技的。
她朝着他走过去，到了门口，她停在门里侧，朝着他微一欠身，道：“殿下。”
晏行云长眉微微一挑，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没什么耐心似的扯了扯袖口，像是漫不经心似的随口问道：“太子妃找孤有事？”
谢琇抿了抿唇，扫了魏延福一眼，还是善尽盟友的职责，提醒他道：“还未正式下旨，怎能就……”
晏行云闻言，眉挑得更高了一点。
立他为太子并监国理政的明旨，早已经在闯宫的那一天，就明发了下去。但不知为何，高方智在伪造那道诏书的时候，在内容中并没有提到太子妃的问题。
而且，本朝虽无先例，但前朝却曾经有过太子在入主东宫之后，没有立刻将正妻封做太子妃，反而在一段时间之后，正妻娘家因事败落，太子遂将自己尚是王爵时的侧妃请旨立为太子妃的逸事。
谢琇心想，说不定高方智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那权阉不会是个隐藏极深的太子爷毒唯吧？！
不然，他何以在晏小侯声势尚弱时便提前下注，一路还颇为扶持晏小侯，更是在晏小侯闯宫之后，迅即拿出了他伪造的圣旨？！这可是分分钟要掉脑袋的事情！
不过，他们现在住在宫里，人多眼杂，还不知哪个角落里就埋伏着一两个居心叵测的人。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错，都有可能成为把柄。
但她好心提醒，晏行云闻言却只是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轻微的烦厌之感。
“无妨。”他说，“你有何事找我？”
谢琇：“……”
还不如不提醒他呢。这一提醒，他索性连那些按规矩该有的尊称和自称都扔到脑后去了，直接跟她“你”呀“我”的……
这里可还有个总管太监在这里啊！
谢琇越过他的肩头，暗含警告地瞥了一眼魏延福。
魏延福唬得又要下拜，被晏行云“啧”了一声打断了。
“算了，你下去吧。”他淡淡吩咐魏延福道，“走远一点，看好左右。孤与太子妃的话若是漏出去一言半语，你应当知道利害。”
魏延福慌忙应“是”，又胡乱表了两句忠心，眼看新太子脸上的不耐几乎要化为实质，才卡着点匆匆退下，还替他们招呼走了后殿里其他的宫人，又轻手轻脚关上了后殿的大门。
晏行云回头望了一眼，说道：“这个魏延福，倒是个人才，难怪能在老高手下出头。”
谢琇：“……”
她本能地察觉到，“老高”这个称呼，可不算是什么关系亲近的称呼。
倒不如说是一种不耐烦的信号。
晏行云极少会流露出这种烦闷焦躁的情绪，但谢琇心里清楚，这一定是因为他稍早前在前殿的书房里所得知的那个巨大的秘密。
说起来，永远精明睿智的晏小侯……不，新太子——也是被高方智这只老狐狸狠狠摆了一道。
晏行云那么骄傲，又自信于自己的能力，即使是为了夺嫡，也决计不会潜结北陵。
但高方智只是个中官，他无家，无亲，无后，毫无顾虑，只有疯狂。
谢琇凝视着面前的晏行云。
话在她口边，一息迟疑之后，她还是顺势说了出来。
“……与虎谋皮，如何了局，郎君可曾想过？”
晏行云：“……！”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她。
谢琇也并没打算掩饰什么，就那么站在“体容堂”的门内，坦然地回视着他。
晏行云停顿了片刻之后，蓦地迈开脚步，绕过她身侧，大步流星走进体容堂，像是在以此躲避着什么。
“在孤面前，老高还算不上什么‘虎’。”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这么一句。
谢琇也随着他的脚步转过身来，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已竖起了防御的高墙。
他以前从来不会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自称来在她面前说话。但现在他一时慌乱，下意识要把话说得重些，又要掩饰他的心虚，还要注意不能真的说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把她逼走……所以几方矛盾之下，他仓促间就只能在自称上做文章。
谢琇简直要哑然失笑。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是如此，高筑的心防要将每个人都挡在外面。
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有打破那高墙坚壁的机会，但现在看起来，那只是因为还没有触及到最可怕的核心问题。
可是，她不能任由他在这里把这件事蒙混或含糊过去。
事关重大，这是原则问题啊！
她站在他的身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么，接下来郎君有何对策？”她问。
晏行云停在炕桌边上，好像在低下头看着她刚刚正在阅读什么书似的。
片刻之后，他答道：“无非那些举措……调兵，调粮，坚固城池，多备箭枝和火器……等等。”
谢琇听了听，觉得战备方面的确也就是这些该做的事，其余细节，自有朝中诸臣继续完善。
但是，她等待的那个方面，并没有出现。
她问道：“那么，潜结北陵之人，抓到了吗？”
晏行云：……！

第36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13
其实她这个问题, 完全就是白问一句。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知道了那个潜结北陵之人的真正身份。
晏行云沉默了一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琼临，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琇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的沉默似乎让他有一点受不了, 他站在炕桌旁, 右手略带一点痉挛地伸出, 颤危危地按在炕桌的桌面上，好像那样做就能让他重新恢复镇定强大似的。
他的呼吸听上去也渐渐有一点沉重起来。
“此事，我也刚刚知道不久——”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艰难万状地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
“……你, 又是如何得知的？！”
谢琇：“……”
她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觉得简直荒谬，气得笑了起来。
“你……在怀疑我监视你？还是以为我已经收买了你的左右, 窥探你的言行？”她径直问了出来。
晏行云：……！！
他似乎没有想到她居然这么直率，居然一刻也忍不了, 就将他们之间忽然浮动着的那点小小的疑云和迷雾, 全部都摆到了桌面上来。
他的气息一时紊乱起来，一下轻、一下重, 带得他胸口一阵憋闷。
……是不是呢, 琼临？
他很想问，但是他不敢问出口。
理智警告他, 倘若他真的就这么问出口的话，那他将会立刻失去一个盟友——不, 比那还要严重。
或许是他不想见到的后果。
因此，他十分艰难地将自己那点多疑的直觉慢慢压了下去, 慢慢摇了一摇头，低声答道：“……我没有这么想。”
谢琇“嗤”地一笑。
他以为她阅读理解的能力为零吗？！
他分明就是有！！！
“我并没有收买你的任何手下，也没有收买这宫里的任何人。”她说道。
“我本是偶然，才发现了此事……一时没有声张，也是因为，我想先和你谈谈，看看你对此是怎么想的，又有什么处置的对策。”
晏行云的呼吸渐沉，但是他并没有说话。
谢琇想了想，又说道：“倘若你觉得这样就是窥探你的言行，那我可以道歉。但此事事关重大，不是能够轻轻放过的……”
晏行云终于出声了。
“……何至于此？”他勉强笑了一笑，竭力维持着语调的温和。
“你若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是了……难道我还能隐瞒你什么吗。”他的语调更温柔了，听上去非常具有迷惑人的意味。
谢琇在内心不由得冷笑了一下。
……你隐瞒我的，可多着哪！
但她也没有急于戳穿他，而是径直说道：“那么，你打算对高方智怎样？”
她甚至连“高公公”那个客气的称呼都丢到一旁去了，直接点明了那个名字。
晏行云的身躯微微一震。他按在炕桌上的右手，五指慢慢地合拢过来，紧握成拳。
“……还能如何？”他终于答道。
“大错已经酿成，是我没有看清楚他这么危险……”
他的声音里似有一丝痛意。
“可是眼下，我刚刚登上太子之位，地位不稳，也不好下手处置张后与仁王，反而还要为了顾及‘仁孝’的名声，对他们手下留情，好生礼待……”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倘若，此时再与高方智翻脸，后宫中又失一助力，恐有不稳之虞……”
他忽而一下子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直视着谢琇。
“而且，琼临，我想你也应当明白，立我为太子的诏书是怎么来的。”
他一字字说着，眼瞳里似乎燃烧着一抹暗火。
“若是他再用什么方法，对别人说出卖情报给北陵的幕后指使者其实是我……到时我百口莫辩，又如何有威信继续处置国事？”
谢琇一时哑然。
或许是因为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说服她了，于是乘胜追击。
“暂且寄下他颈上人头，待得我度过此番惊涛骇浪，再作处置不迟。至于目下，切断他与北陵私下来往的暗线，也就罢了。”
他自觉这番处置已是万无一失，也不怕她说他“过河拆桥”，说完便自顾自地盯着她看，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好”字。
然而，他却听到她问道：“切断？如何切断？”
他愣了一下。
而就在这片刻的缄默里，她又问道：
“高方智如何肯坐以待毙，将他布下的暗线都一一告知于你？他若是肯对你那么言听计从的话，又怎么会把这种大逆不道的罪名狠狠扣在你的头上？你知道他是怎么与北陵联络的吗？你知道除了他之外，朝中还有谁倾向于北陵吗？这几日是否有人在前朝提出要割地赔款？如今的中京，是否还潜伏着北陵的密探？……”
晏行云：“……”
他一时间竟然被她诘问得有一点无言以对。
而她并不就此罢休，而是跨前两步，让他看清了她激动的神情。
“而且，焉知那些老狐狸这么爽快就认下了那一纸诏书，不是因为北陵兵势难以阻挡，无论是带头抵抗、还是京城陷落后找个替罪羊，监国太子都是最好的人选？！”她一言诛心。
晏行云：！！！
“难道当日皇上突然倒下，事后张后封锁消息、关闭宫禁，那些老狐狸心里就没有一点推测吗？若是皇上并无大碍，张后何至于此？”谢琇又道。
“在此时，你闯宫在先，后又突然拿出一纸诏书，说皇上立你为太子……若你是朝中重臣，面对这样的情形，会作何想？”
晏行云：“……”
啊，说得没错。
他也一点都不会相信那纸诏书是百分之百的真货。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情势如此，才能把他推上太子的宝座。而情势如此，他已经无法回头、也不能后退，只能一口气地往前冲去，遇神弑神，遇佛斩佛，如此方可。
所以，他根本无法放弃任何一点对他还有用的助力。即使那种助力是来自于别有目的之人——譬如高方智——也是一样。
“事到如今，已经不容我说不了……”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地说道。
“一回头，便是万劫不复……而即使一直走下去，脚下也是万丈深渊……”
他不知道自己的嗓子为什么会沙哑，也不知道自己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为什么会心脏绞痛。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全红了，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她，鼻翼翕动，像是快要溺水的可怜人。
“我不当这个太子，我就得死！”他忽然“咚”的一声，右拳重击炕桌的桌面，语调愤激起来，猛地向她迈出了一大步。
“我当了这个太子，可能也会死……”
他的声音嘶哑难辨，可是他已经全然不在乎了。
“即使这中京城已经是个筛子，我也得把它扛起来！”他一字一顿道。
他看到她的眉心轻轻一跳，似是有所动容。
他心下一喜，就想乘胜追击。
“高方智虽居心叵测，然我已无人可用……暂时，必须留着他的性命。”他做出恳切的态度来，又往她面前跨了一步。
“琼临……”他哀恳似的唤她。
她抿唇不语。
于是他便得寸进尺，又往前了一步。
这一下他便已经到了她的眼前。于是他试探着，双眼紧盯着她的脸，右手却悄悄伸过去，握起她的左手，试着一根一根手指展平，然后微微侧过脸来，举起她的左手，将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琼临，你最是个怜弱惜贫的，现如今我已经山穷水尽了……你一定会理解我的，是不是？”他轻声问道，垂下视线，又将自己的右颊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
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也不愠不恼，握着她手的那只右手微微收紧了五指，柔声道：“你我才是一家人……对吗？只有你才想着我，惦记着我……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才这么为我打算的……是吗？”
她没有作声，只是抬起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点点地扫过他的脸。
他也不害怕，任她瞧着自己，又道：“……高方智真的不能杀……至少，是不能现在杀。他还有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面前那双眼瞳之中的神色渐渐冷了下去。
他一惊，慌忙停住了这个话题，又将那些温柔小意拿了出来。
他又用脸颊蹭了一蹭她的掌心，顺势微微一偏头，将唇也送到她的手掌里，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
“中夜黑暗，”他的嘴唇还停留在她的掌心，他的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说话时唇齿间扑出的气息热热地在她掌心熨帖着。
“只有你……能与我同归，琼娘。”他极尽柔情地说道。
“等到我们赢了这一战，我就为你请封，定要让你名副其实地做那人上之人……”
他的眉目更加放缓了，又兼神色间脉脉含情，看上去愈发俊美不可逼视，恰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到时候，你便可以知道，我总是会让你如愿以偿的。”他的声音愈发低下去，到了最后几个字，已经如同在唇间低喃一般。
谢琇盯着他，一时间简直要气笑了。
……这算什么？美人计？
可是他又何时让她如愿以偿过？
……哦，不，或者应该说，她又何时对他说过自己真正的愿望？
他们之间的隔阂，从一开始就存在，也从来没有因为后来的接近而消除过。
他娶她是因为他不爱她，但她又极有本事，不会那么轻易就死去，正好拿来完善他的形象，填补他最后一个缺陷，又可以让他强大坚固，无懈可击。
既是如此，那么他现在所表示出来的这又是什么？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所给她的，就是她最想要的？从此她就可以死心塌地地为他效命，不但做他的解语花，还要做他的杀人刀，为了他的“有用”二字，就放弃自己的道义与坚持？
他分明也没有能力切断高方智潜通北陵的途径。他或许甚至根本不知道高方智与那些北陵蛮子之间是如何传递信息的。如果他能够痛下决心，逮捕高方智，严加审问，或许还有希望能够知道，并及时捣毁那条暗线。
可是，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权衡，各种各样多余的考量。
在他眼中，高方智的“有用”，以及高方智给他的威胁，似乎比家国大义，暂时更重一些。
她能够理解他为何作此想法，但却抑制不了自己胸中涌起的失望。
“……晏长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叫他这个旧的表字。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面前的这个“太子李重云”，陌生得可怕，还不如旧日的“小侯爷晏行云”，是吧？
她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知道……荣晖公主是怎么死的吗？”
晏行云一怔。

第36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14
他当然记得荣晖公主的事迹。
荣晖公主犹如天际一闪而过的那颗最亮的流星, 在大虞的历史上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之后，就如同她出现得那般突然一样，又突然地、匆匆地消失了。
永徽三十五年五月，荣晖公主李琇暶, 于北陵国都天定城, 只身行刺纳乌第汗, 得手后于混战之中不幸殉国。
她的行刺掀起北陵内乱，因彼时北陵内部情势大乱、与大虞之间交通断绝，遗骨未能南归，永徽帝遂于中京城外落雁山上，为荣晖公主建衣冠冢, 遣使四时祭祀不绝。
但是他何等聪明敏锐，自然立刻就觉察出了谢琇此问何意。
他无法回答这背后隐藏的深意，因此他缄口不言，甚至下意识调开了视线, 仿佛在逃避着她灼灼的注视。
那种注视，就像是隐含着什么极为明亮不可逼视的光芒, 誓要将他这具俊美皮囊之下隐藏着的黑暗, 照得无所遁形。
他无法面对那样的注视，甚至心头油然产生了一种害怕的情绪。
他害怕她会拆穿他光辉亮丽的伪装, 将他内里隐藏着的那个生于农家、父母不详, 不择手段才走到今天的小男孩捉住，一把拉到阳光下来, 让众人都看到，他们寄予厚望、认为是明君的太子殿下, 甚至连一丝天家的血脉都没有，整个人便只是彩绘精美的一盏花灯、一只纸鸢、一张面具, 抛开昳丽的外形之外，便什么都没有……
他垂下视线，不敢看她，也不敢保证她什么。因为他骨子里只是个毫无根基、忐忑不安的农家少年，他还需要尽量拓展“太子殿下”应该握住的势力，需要稳固自己的地位，才能在未来控制住永徽帝或仁王的反扑……
因此他可以暂时忘记何为道义，忘记何为直道而行、舍生取义，忘记这个国家曾经有多少人为了对抗蛮族而牺牲，忘记荣晖公主去国离乡，在北陵独自因为行刺纳乌第汗而殒身时，只有二十岁——
而那一瞬间，不知为何，强烈的失望之情，化作一柄利刃，狠狠地贯穿了谢琇的胸口。
那种陌生而激烈的情绪，甚至主宰着她，一瞬间促使着她说出了——
连她自己都要诧异的话。
“……我就是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的，如同冬日落下的霜雪，静寂无声，却又仿佛凝结成一根根尖锐的冰棱，从檐下坠落，划破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刺穿大地表面板结的冻土，在那里留下一道道裂痕。
晏行云：！！！
他猛地抬起头来，一把攫住她的手，连刚刚用脸颊去贴她的掌心的温柔小意，都忘记了。
他太震惊了，震惊得好像灵魂与这个躯壳一霎那都分离开来，失去了身体的五感，灵魂则漂浮在这个房间的上空，向下俯瞰着此刻站得无比接近、心灵却从未如此遥远的两人。
“你……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扭曲变形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她好像也稍微有点惊讶，像是并没有想到自己能够被这么强烈的情绪助推着，就将自己最大的秘密突然暴露于他的面前似的。
但是既然已经说出口了，也就无所谓对错。
反正她也知道他最大的秘密——他的身世之谜，那么……他们两人，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扯平了吧？
她的眉目渐渐舒缓了下来，最后面色归于一片平静。
她平静地回视着他，说道：
“我死在了北陵。年轻横死，魂魄无着，混混沌沌地在地府盘桓多时，阎君怜我舍生取义、命不该绝，又赐我一段机缘，将我送回了人间。”
她说起这一段杜撰的故事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如何回魂，并不是重点。
因何而来，才是重点。
“阎君曾言，大虞将遭大难。因此赐我一些仙术傍身，免我在大难临头之时，再度重复上一世的命运。”她冷冷说道。
晏行云：！！！
他惊愕地半张着嘴，自己几乎已经失去了声音，咽喉紧缩着，脊背上慢慢地冒出了冷汗。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身怀仙术背后的真相，竟是如此！
他要娶她之前自然也曾经调查过，所以也知道，“洞慧观”里的其他坤道，并无一人有此神通。
但他当时只是觉得，怕不是她另有了什么不得了、又不便于宣之于口的大机缘。
他用人只看对方有用无用，并不会问对方一身本领的来历。
也因此，他从来没有认真追究过她的神通由何而来。即使是在闯宫那一天，亲眼见识了她驱动天地之威的仙法，他依然小心翼翼地避免去刨根究底。
因为他的内心甚至油然而生出了一股畏惧。
因为一般来说，倘若凡人对仙人所施的仙法追根究底、得知了实情的话，那么仙人就是会走的，会离去，会再也不给凡人一点机会——
他的嘴唇不自觉地颤抖着，慢慢地摇了摇头，艰难地说道：“不……我、我并没有……要追根究底地问你的意思……”
可是她却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话，表情也完全变了，和从前的温暖柔和全不相同，此刻的她眉眼之间只剩下一股冷意，仿若壁画里高高在上的天女，俯瞰人间，无嗔无喜，超脱尘世，毫无悦色。
“君以秘密付我，我自当以秘密奉还。”她冷冷道。
“君之身世，在我有生之年，不会外泄一个字，违则天诛地灭。”
晏行云：……！！
他其实完全没有想到她的毒誓顺口就来，也压根没有想要让她发这种毒誓。但在他听到的一霎那，再去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对他的称呼改了。
不再是温情的“郎君”，也不再是亲昵的“晏长定”，而是——冷冰冰的“君”。
这当然并不算是承认他为君王的暗示，而是一种充满礼貌、客套甚至是疏离的——尊称。
她就站在他面前，甚至他还牢牢攥住她的左手，然而他感觉得到，她仿佛终于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的手都微微地发起抖来，掌心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我并没有要提防你的意思……”他徒劳地辩解道，但却一时觉得言语是何等苍白无力，甚至无法准确传达他此刻内心真正的感受和想法。
她并不应他的话，而是径直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道：
“中夜黑暗，君亦有道，我亦有道。”
晏行云：！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停顿了一下。
那双阙黑幽深的眸子，这一刻仿佛化作深潭一般，要吸引着他的灵魂往下坠落，坠落，一直坠落到无人去过的最底层；在那里，一切都黑暗，静寂，只有水畔丛生的血红花朵，花瓣细长而卷曲，有点点浮萤在花间飞舞。
尔后，她再度启口，淡色的唇间，说出了——令他如遭电殛的话。
“……而道不同，不相为谋。”
晏行云：！！！
他一瞬间就猛地收紧了自己攥住她手的五指，手指根根痉挛着，像是要不听使唤地死死拉住她，不顾颜面地将她拉过来，拉到自己这一边，再不顾她的拒绝，死死地抱住她一样。
可是他的手刚刚一动，她便投过来淡淡的一瞥。
那一瞥里含着某种警告，有点令人心惊的意味。他一瞬间便什么都不敢做了。
他站在原处，一时间却觉得四顾茫茫，仿若站在一片苍茫的雪原里，自己毫无来处，也不知归处，甚至连走出这一片雪原的道路都已经消失了，他心下惶惶，却不知何去何从。
“琼临！”他脱口道，“你……我、我并没有……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他很难得地语无伦次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一霎那就涌上了哀伤和不解的情绪，睁得大大的，惊愕又紧张地死死盯着她。
可是她却仿似再也不想照顾到他所表现出来的这些隐秘的小情绪了一般，目光微微波动，最终却归于一片平静。
“但我仍要在此立誓，”她说，“若大虞真有一日危矣，我决不会贪生怕死，阵前脱逃。”
她的言外之意，就好像她已经预见到了，经过高方智潜通北陵一事之后，中京保卫战几乎已经无可避免似的。
“只要殿下还愿为大虞赢得这一战的胜利，我也会竭尽全力。”她说道。
晏行云：“我……我自然如此！”
一股陌生的情绪在心底涌起，他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也无暇思考清楚，只是急切地想要说服她——
“我是大虞太子，若是一朝城破，我也绝无生理，自当与那些蛮子拼死一战！”
说出了这句话，他终于在她的眼眸里看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影。
“很好。”她颔首道，有那么一刻似乎想要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奈何他紧紧地握着不放。
她好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很快放弃了这种尝试，就像是他再如何，她都已经无所谓了一样。
“殿下若不负大虞，我也必不负大虞。”她一字字地说道。
当她说出前半句的时候，晏行云本以为她会说“殿下若不负大虞，我也必不负殿下”，虽然她应该没有了别的意思，但是他依然满怀希望地期待着她说出下半句。
……可是，她却谨慎地绕开了那种措辞，将下半句归结为“我亦必不负大虞”之上。
就好像事到如今，除了国家大义，他们之间再无什么可说似的。
这种念头让晏行云的心下一阵哀恻，却又不知因何而起。
……为什么？
在长久的茫茫然之中，这个问题慢慢地从一片混沌之中升了上来，主宰了他的心神。

第37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15
为什么？他不是马上就可以让她当人上之人了吗？她不是一直都很想当人上之人吗？为什么会在一切马上就唾手可得的时候, 选择与他决裂？……
为什么？就为了一个小小的高方智？高方智有罪，而他也并不是要永久地包庇那个人，只是为了大局起见，暂且寄下那人颈上头颅, 让那人戴罪立功而已……
就在他找不到方向的一片茫然之中,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事实和秘密。是她作为交换告诉他的。
她竟然是荣晖公主！
啊, 对。这样一来，她必是会与那些蛮子不共戴天的……因此痛恨潜通北陵的高方智，也是应有之义……
还有！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看过的云川卫秘档里的一段记载。
谢大小姐就是荣晖公主，那么岂不是就等于——
她就是盛六郎的前任未婚妻！？
一瞬间，他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仿佛又在脑海之中回荡。
【你猜盛六郎那样一个人，还会不会忘了纪小娘子？】
现在想起来，他直是羞愤欲死！
她当时说不定心里很得意吧？将他……还有盛六郎，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看着他们因为她的两个身份而感到迷惑、伤感或叹惋！
他们为她的不同面孔所迷，而她永远都将立于不败之地！
他的心头乱糟糟的, 千思万念, 理不出一点头绪来。
正在此时，他忽然感到手中一阵挣动。
他低头一看, 她正皱着眉头, 用力想要把被他握住的那只左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可是因为刚刚他下意识用了力气, 她并没能成功。
此刻或许察觉到他低头看过来，她连忙压着声音, 对他说道：“殿下，放手！”
晏行云：“……”
他紧抿着唇, 不但没有放手，反而又多用了一点力气握紧她。
谢琇：“……”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该伤的情面也都伤得差不多了，此刻再这么拉拉扯扯的，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可不觉得他们之间能有那种官配线的黏黏糊糊。
她可是没有忘，原作中的谢大小姐，虽然从中后期开始就渐渐淡出了主线剧情，但在原作完结以后，作者在哪个节日为了回馈读者，又写了个彩蛋，说的是最后在中京保卫战中，曾经情势危急，一度有城破之虞；那个时候，就是庄信侯府的管家、晏行云的心腹侯复，跑到城上来，找到正在督战的太子殿下，小心翼翼地询问他，若一旦“事态有变，夫人该当如何”。
这也说明，一直到了中京保卫战期间，谢大小姐也没有正式成为大虞的太子妃，而且晏行云似乎也无意让她提前占着那个称号；因此他身边的属下，也只能以“夫人”相称。
而晏行云当时沉默了片刻，回答侯复“随她自专，不必阻挡；若要与孤和离，和离书就在书房暗格内，拿给她”。
谢琇回想自己当时看到资料的心情，就只有六个点能够形容……
后来，谢大小姐的下落再未被提及。她是留下来与晏行云共患难了呢，还是拿了和离书痛快利落地走人呢，甚至是生是死，原作里都没有给出答案。
谢琇情不自禁地在想，自己是否也已经走到了这一命运的十字路口。
既然与太子殿下的谈判已经正式破裂，那么他下一个举动会是什么？
震怒，惊愕，不可置信？因为没有想到那个一向善解人意、与他配合无间的盟友一朝翻脸无情，像个并不识趣、脑筋古板的老冬烘一样，无视他的处境、他的困难，不管不顾地逼着他将那些冠冕堂皇的国家大义，放在一切之前？
……无所谓了。
她有些散漫地想着。
在终于揭穿了一切秘密与真相之后，在终于与面前这个人决裂的现在，她反而有一种释然和放松之感，就好像事到如今，实在已经糟到了极处，而未来更糟的事情，她也已经知晓——无非是蛮族围城；还能有什么事——她还不知道的事，能够让她更震惊或更动容的呢？
她微微垂下视线，注视着他紧紧攥住她的那只手。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仿若在情绪的大起大落之后，在极度的失望之后，所有的感情都已经消失了，淡漠了，离她远去了；此刻看着他皱着眉头，还要苦苦思索着，想着笼络她的手段，不由得一阵哑然失笑。
“别这样。”她开口道。
“你喜欢讲利益，那我们从利益说起好了——目前，我们的利益依然是一致的，都必须打退北陵大军，替你稳定这个太子之位……”
她心平气和地说着，感到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凭什么？
晏行云在心里忿然想道。
再然后呢？你就可以功成身退，然后找盛六郎去重温旧梦？
虽然盛六郎大概终此一生都只会是皇朝丹陛之下的忠臣，给不了她想要的“人上之人”的位置，但是，谁晓得她会不会格外念些旧情？
……可是，倘若这一世不是他同意了谢太傅那荒唐的替嫁请求，那么，变成“谢大小姐”的她，岂不是也会永远被孤零零地遗弃在那座山间道观里，不得归家？！
他也接纳了她，认可了她，主动与她合作，承认她的能力……
他对她曾经也是很好的。难道她都忘记了吗？！
难道他这一生所重复的，就是“被遗弃”与“不被选择”的命运吗？！
在幼时被亲生父母遗弃，少年时被当时的养父庄信侯晏尚春遗弃……
而长大以后，以为自己终于足够出色了，可还是不被那谎言中的所谓“生父”——今上——所选择；一个人艰难地在波涛诡谲的中京挣扎着生活，悄悄地发展着自己的势力，但不知道有多少次，也不被那些他想要拉拢的朝臣勋贵们选择，只因为他的出身不够光明……
到了现在，他几乎已经登上了巅峰，却还是不被他的妻子所选择！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的命运，要重复到什么时候才够？
一腔怒焰和意气在他胸中翻滚，那股怒焰烧灼得他快要丧失冷静，失去理智。
他垂落在身侧、藏在衣袖之中的左手，蓦地紧握成拳，因为太过用力，指甲嵌入掌心，发出一阵一阵的刺痛。
那种刺痛让他重新挽回了神智，让他开始思考，如何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他得让她一直帮他……得让她一直选择他……
迄今为止，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依靠他自己拼命与命运拉锯，而撕扯得来的。没有一样东西，他得来是容易的。
他声势浩大，光辉华美，可是没有人忠诚地选择他，也没有人衷心地爱他。
他不甘，他不服。
他不认命，他得翻盘——
他蓦地抬起眼来，略带着一丝脆弱和急切地望着她，追问道：“再然后呢？”
谢琇险些真的失笑出来了。
……再然后，她的任务应该就已经完成了吧。到时候他要如何，就不再是她该管的了。
不过她当然不会这么说。她的目光闪了闪，轻声道：“事实上，我一直觉得你是最适合做这个太子的，所以，再然后，我也不会做什么事，把你从这个位置上再赶下来……”
“我不是问这个！”晏行云脱口道。
他看到她似乎带着一点惊讶地笑了。
“那……你还想要知道什么呢？”她问，“我虽有些仙术傍身，可也无法预测未来啊。那是窥探天机之事，我不过是一介孤魂野鬼——”
“不！”他听见自己很大声地打断了她，继而发觉自己似乎有些失态了，又放低了声音，说了一遍。
“不是这样……”
他想起城外落雁山上的那座衣冠冢，忽然有一点痛恨自己从前并没有对这个明显是临时被永徽帝从什么角落找出来、替代长宜送往北陵的赝品公主多花哪怕一丁点的心思。
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位可怜郡主的人生使命，也只是如此了。虽然并没有想到过她会暴起行刺纳乌第汗，但现在他稍微了解了她这个人一些，却感觉那的确会是她做得出来的事情。
他当时应该多了解她一些的。那么现在，他也就可以知道她有何弱点，喜好什么，他若是想要将她哄转回来，该如何做……
可是，他今天是怎么了？
……对，他不放心。
他想。
她身负与北陵的血海深仇，又有什么地狱阎君所赐的术法傍身，若是……若是哪天她一旦又生起气来，顺手宰了高方智或哪个在他这里还算得用，却私德有亏、不顾大义之人的话……
因此，他不放心。他一定要让她回心转意，站在他这一边才行。
一定是如此。
他容忍不了原本可控的局面陷入混乱，更容忍不了甚么能让他自己陷入彷徨矛盾的不安定因素。
因此……必须马上解决这件事才行。哄劝也好、威胁也好、甜言蜜语也好，再大的代价，他都愿意付出，只要面前的人重新变回从前的那个“谢大小姐”——
他愣愣地望着她，此刻终于明白了她是哪里让他觉得不对劲。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她，仿佛已经不再是在山间道观里孤零零被遗弃了二十年的“谢大小姐”了。
……而是只身行刺北陵大汗，力战多人而殉国，又在黄泉岸边，独自徘徊了五年的“荣晖公主”。
他的后背上忽而慢慢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已不是昔时枕边人，何能继续以枕边人待之？
他浑身的血液一瞬凉彻。他怔怔地望着她，突然很想问她一句，昔日的那个“谢琼临”，是否真的存在过。

第37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16
可是晏行云又不敢问。
莫名的直觉在警告他, 倘若他还想要得到她的助力，就不要问这些过于尖锐的问题。
晏行云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镇定。
“琼临，”他依然用这个称呼来唤她, 用了极大的自制力, 来让自己表现得一如既往——就仿佛刚刚那些令人震惊的真相并没有被吐露过, 那些令人难堪的争执与分道扬镳，也并不存在一样。
“我有我的苦衷……但我也不会卑劣到牺牲自己的国家。”他一字一字地说道。
“毕竟……它将来总会在我手里，我决不会将它拱手让人……”
既然她已不再相信他，那他就通过最冷静、最理性、最客观的道理，来说服她吧。
“在适当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交待。”他咬着牙, 终于说道。
然而，她微微一怔之后，却笑了出来，并冲着他摇了摇头。
他的心微微一紧。
而她说话的语气堪称平和, 没有了方才的怒火，自然也没有了方才的冷漠感。
她说：“晏长定, 你不需要给我交待……”
她这么说着, 居然抬起了那只没被他握住的右手，展平五指, 轻轻地在他的胸口拍了拍。
“做能让你自己心安之事, 就好。”她说。
“毕竟，若一颗心不安, 又能往何处去安身立命？”
她的话音落下，终于再多用了一些气力, 强行从他的掌握之中，将自己的左手抽出。
掌心骤然没有了那种温暖柔软的感觉, 他的五指依然保持着之前那种抓握的弯曲弧度，痉挛似的在空中弯了弯。
可是这一回，他什么都没有抓到。
也不敢再用力气去抓。
他垂下视线，目光落在她刚刚拍过的胸口上。
她已经移开了那只手，但她掌心的热度仿佛还清晰地留在了那里。只是现在他的目光一触及，那种错觉的迷障便已经消失，反而像是在失去了她体温的现在，那里空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穿胸而过，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可怕的大洞。
他的长睫微微颤抖着，却一时间不敢再抬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她脸上流露出来的决绝之色？
……然而，此刻的谢琇，脸上并没有什么决绝之色。
她只是平静地凝视着面前的太子殿下，看着他因为垂头而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与微颤的长睫，心思却仿若和身体脱了节一般，浮游在遥远的记忆的深层。
她忽然记起，从前当她还是“纪折梅”的时候，有一次去见长宜公主，一进那座酒楼，便听到歌女在吟唱一阙新词。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
而长宜公主听到这几句的时候，曾经轻微地撇了撇嘴。
后来她第一次听说这位“庄信侯世子”，也是长宜公主对她提起的。
长宜公主说，他是皇帝的私生子，皇帝对他很是偏爱，还曾经私下亲绘玉佩的图案，要赐给他作为随身之物。
长宜公主很嫉妒他，确切地说，是又嫉又羡。
……谁又会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呢？
晏行云闯宫之后，被立为太子。或许是因为许多人都心里清楚长宜公主对这位“长兄”的观感，因此大家都避免提起长宜公主，以免触发新太子的不快。
而且，长宜公主本就只是依附永徽帝的宠爱而骄纵，如今永徽帝风疾偏瘫，张皇后被幽禁中宫，长宜公主也就从舜安宫中消失了。
她再也没有进过宫。一时间，她昔日的煊赫声势都好像化为乌有，甚至世间就像是突然没有了这个人一般。
谢琇有时候忍不住会去想，时移世易，如今的长宜公主与姜小公子之间的地位此消彼长，那么，记仇的姜小公子，是否会去报复差一点毁了他一生的长宜公主？
谢琇并不会去同情这位昔日的金枝玉叶。她欠了别人的，就不要怪别人会去讨还。她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就不要怪别人会报复回去。
谢琇只是有一点感叹。
自此之后，长宜公主曾经又是看不起、又是嫉妒、又是厌恶的那位“遗珠”晏行云，将掌握这个国家的大权；她曾经欺侮过的姜云镜，一跃成为新太子手下倚重的重臣，又没了永徽帝的监视，自是不用再顾忌什么；而她心头的白月光盛应弦，应该也会因为是她导致了“纪折梅”替她出塞和亲、继而身殒北陵，而在心底暗暗怨恨她吧……
那么昔日骄纵不可一世、肆意行事，强夺美貌少年、断人前途的天之骄女长宜公主，做了那样的事，她曾经悔恨过吗？曾经反省过吗？曾经良心不安过吗？……
而丧失了背后的靠山，她如今还能够去何处安身立命？
而当日与她同听的那一阙“临江仙”，也仿若一语成谶。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
……
盛应弦下了朝，又与诸重臣被召去御书房中议事，足足议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四合之际，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御书房之中退了出来。
近几日的战报愈来愈糟糕。今日午后，北陵大军攻破中京以北的最后一个大城云遥的消息，飞马呈报入京。
北陵大军再南下，便是中京城。
中京城与云遥之间，虽然还有几座小城，但几乎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北陵大军大可以绕开那些小城，直奔中京。
中京城只有一面有山，就是城西的落雁山。并且，落雁山并不算高，占地也不算很大，即使北陵是从西边过来，翻越落雁山或绕过落雁山，都不是什么难事，最多也只不过能拖延上一二日而已。
更何况北陵是直接由北往南打过来的。
这一侧的城楼本就修得坚固，近些日子以来，更是发动民夫日夜挑土垒砖，将北门城楼和北城墙加固许多，更在北门以内迁走大片居民，筑瓮城以加强防御。
然而北陵大军还是来得太快了。
调兵的旨意虽然已经发下，但赶过来的军队数量有限，调集的粮草和兵器也有限，而再过三五天——最快可能只要三天——北陵大军即将兵临城下！
盛应弦几乎在御书房里听着各位守将和兵部尚书、侍郎等几人吵了一整天，现在脑袋里都在嗡嗡响。
原本刑部尚书郑啸的女婿张伯衡是京师北门的守将，当年的北大营哗变事件，若叛军真的冲击京城的话，北门将首当其冲，但他表现得很好，战后因功还升了一级，暂留原职调用。
但新太子借由“闯宫之变”上位之后，朝中便有了一股声音，说北陵大军南下，若攻京师，北门应是首当其冲的要害之处，但张伯衡是张皇后的族侄，恐对扳倒张皇后与仁王的新太子李重云心有怨怼，不宜再委以重任。
太子本人倒是宽宏大量地没说什么，但这种意见甚嚣尘上，也不方便就此压下去。
最后太子表示，他爱惜张伯衡是个将才，但朝中物议沸腾，也不能完全不顾及，因此将张伯衡调任西门值守，而将原本守卫西门的守将宋溪为则调任北门。
而京师唯一的火器营——翊麾营原本就扎营在西门外，因此还决议调动翊麾营到北门守卫。
这么一来，倒是两下里无人再多说些什么。即使是张家残余的势力，眼见张伯衡并不算是丢失了关键的职位，倒也无话可说。
盛应弦却也知道新太子的心思。
中京城里实在是无将可用。
大虞重文轻武，当今皇帝又疑心病颇重，文臣在朝中主事，他还不太敢胡乱伸手，但武将在外驻守，他那点疑心病一发作，就将人调来调去。甚至因为大虞开国迄今三代，国库依然空虚，皇帝节省到了军饷上头，一下子是裁减兵员、一下子是拖欠饷银，弄得军中上下积弊颇多，武将也多是出不了头。
如此这般几十年打击下来，开国的老将纷纷凋零，将门也不剩几家，如今倒是各自在边关驻守，其中就包括庄信侯晏尚春。
但白城关破，晏尚春战死，他自己又没有子嗣，眼看这一支也将凋落了。
如今北陵大军来势汹汹，中京城里除了平时驻守的那些武将之外，最多也就是接到了调兵令，及时抵达的那几位，在外头呆得久了，京里根基不稳，单管一路事务是没问题的，但要做个总帅，却还有些缺陷。
最后还是由武将勋贵出身的安国公朱勉重新出山来挂帅。
朱勉从前戎马半生，现在上了年纪，浑身旧伤，要在阵前与敌方小将大战三百回合是不成了，但毕竟久经战阵，经验丰富，用兵有道。
朱家也和庄信侯晏家一般，到了年轻一代，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唯有一位世子，还是体弱无法习武，只能走了读书的路子，眼见着一代将门，也后继无人了。
不过太子起用朱勉挂帅，盛应弦倒是觉得这算是一着妙棋。
朱勉后继无人，自是要抓住最后的机会立下殊勋，好为他唯一的儿子讨些傍身的恩典。而且朱家并无直系后人，可以继续在军中延续他打赢“中京保卫战”积攒下的人望和荣光，所以也不用担心这一战后朱家又渐渐发展成为把持一方军权的勋贵。
盛应弦有时会想，这位新任的太子殿下，真是天生的帝王之才。不要说平庸且唯唯诺诺的仁王，就是当年读书时相对表现更好一点的信王，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可是，他觉得自己十分卑劣。
因为即使太子是这样的一位未来的明君，他也失去了为臣之道的本分，惦记着……一些大逆不道之事。
理智明明告诫他，他日夜思念着的人，如今已是太子妃，再也不是他可以触及之人了；但感情却犹如脱缰的野马，一头栽入了死巷，还要猛撞南墙，一直到撞穿为止，就是不肯回头。
他可以一腔热血尽忠国事，但同样也控制不了自己对太子妃娘娘产生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奢望。
他再也不是昔日那位光风霁月、正气凛然的磊落君子盛六郎了。
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居心不良、心思阴暗的小人。
他不但想要谋夺他人之妻，他觊觎的，还是大虞未来的皇后。
盛应弦在黑暗的宫道上暂时停住了脚步，疲倦地捏了捏眉心，短暂地闭了闭眼睛。
不……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啊。
他现下虽然只是刑部左侍郎，但因为通晓兵事，又身怀高超的武功，今日为了要不要把他调入兵部，兵部尚书刘蔚洵和刑部尚书郑啸两个人险些在太子面前大吵起来。
两个老头儿一声比一声高，而他位于争吵的中心，简直是左右为难，安慰谁都不对。
最后还是太子揉了揉眉心，一锤定音。
“命刑部左侍郎盛应弦暂入兵部，署侍郎职，协理各营军马事。待北陵退兵，再行恢复原职。”
太子殿下一句话之后，盛应弦的职权就猛然扩大了许多倍。
……也亏得太子真的敢任用他担此大任。
虽然兵部侍郎要做的很多都是相关的琐碎事宜，但若是又加了个“协理各营军马事”的职责范围，便是在军议时也允许他发表意见了。
盛应弦都忍不住在想，以情敌的身份来说，太子殿下的这份心胸不可谓不广。
和隔壁仁王眼见这位外头的遗珠长兄声望高过自己，就要策划一起遇袭案陷害兄长入罪的小人行径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光风霁月的盛六郎有点心情复杂。
但他这种复杂的心情浮现了还没有三两息，就猝然感到一阵不对。
宫道上原本有夜风吹过，但现在那股冰凉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再凝神一听，四周竟然寂静无声。
盛应弦：！
他震惊得立刻睁开双眼，结果赫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
他一瞬间下意识倒退了一步，结果面前的人立刻就叉起了腰来，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半带调侃似的问道：“弦哥？几天不见，我已经要把你吓跑了吗？”
她一出声，盛应弦就一颗心落了回去。
是小折梅啊。

第37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17
所以, 想想看，什么风停了，声音消失了，这种事情应该也都是她在使用那点神通。
她或许是用了什么方法, 把那些都隔绝在他们周身一个固定范围之外了。
但盛应弦依然下意识地环视四周, 确定周围无人之后, 才问道：“……怎么了？”
他的语气很柔和，但遮掩不住略带沙哑的嗓音之中的疲惫感。
他这种警惕得炸起毛来四处巡视的模样，真可爱啊。谢琇心想。
……是因为此时还是在宫中，而他觉得他一介外臣，与所谓的“太子妃娘娘”就这么私下碰面, 似乎对她的名誉而言不太好？
谢琇一时间觉得他简直愚拙得有趣，一时间又有点哭笑不得。
她只好解释道：“我用了些法子，没人会看到或听到我们……只是我们要快些。这里的灵力恢复得太缓慢了，几天过去还是只有这么一点……撑不了多久。”
盛应弦这才好像略微放心了一些, 他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几天不见, 他就担心她饿瘦了一样。
“这几天……你还好吧, 折梅？”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谢琇垂下视线。
“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她说。
盛应弦：“……是什么事？”
谢琇道：“我与太子殿下发生了争执, 然后, 我一怒之下，把我就是荣晖公主的事情告诉了他。”
盛应弦：！！！
他一瞬间简直愣住了, 有那么几息时间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那么，他……他知道‘荣晖公主’就是……就是……”他听到自己震惊得都结巴了。
小折梅弯起眼眉, 似乎对他笨拙的反应感到有趣似的。
“他知道。”她干脆地点点头，“他看到了云川卫的秘档。里头写了纪小娘子就是‘月华郡主’。”
盛应弦：“……”
啊, 对了，云川卫的秘档。
他当初动用了一些手段，没有在秘档上记载小折梅另外那个“天南教拜月使傅垂玉”的可怕身份。但他也不能完全抹去小折梅与“月华郡主”之间的联系，因为这些秘档，倘若有一天皇帝忽然起意要查看的话，若是和真相有极大出入，或在没有皇帝允许的情形下抹掉了大量内容，那么吃挂落的将不仅仅是他，只怕云川卫上下都要跟着遭殃。
他不怕自己吃挂落，但他不能让跟着他这么多年的忠心弟兄们受累。
他们不该为他们效忠的指挥使的私情而受到责罚。
更何况，小折梅作为“月华郡主”，在北陵做出过的功绩，也不应湮没于世。
结果，谁知道，永徽帝没有去查看过那些旧档，反而是小侯爷看了呢？
盛应弦一时不由得有些心虚，目光也闪烁起来。
“这、这么说，他、他应该知道……咳，你……我……”他突然变得不擅措辞起来，说话更加结巴了。
小折梅不由得轻巧地向天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相当俏皮，并不让人觉得有所冒犯，反而让人心头一软。
“我说，你到底在心虚个什么劲儿啊，弦哥？”她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反问道。
“毕竟，你才是原配啊？”
盛应弦：！！！
什……什么原配！！
他那点在御书房里来来回回争吵了一整天所积累出来的疲惫之意，如今早就被吓得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现在只觉得头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而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关切地望着小折梅。
“那么，他为难你了吗，折梅？”他尽量放柔了声音，问道。
小折梅好像在暗影里笑了笑。
“没有。”她的声音听上去轻飘飘的。
“他还能如何为难我呢？反而是我把他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盛应弦：“……”
他想了又想，也实在难以想象，太子殿下的“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到底是个怎么千载难逢的场景。
在他看来，太子虽然年轻，但已经有着很深的城府和心计，遇到太出乎意料的事情——比如一溃千里的战报——虽然会露出怒意，但他处理起事情的方式还算是稳重冷静的。
因此，小折梅到底要如何把这样一个人逼到墙角，才能露出这种类似于……崩溃一般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忽而酸溜溜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他心里明白，像太子那样的人，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随便一件事，就能揭破他戴得很好的面具，让他如此失态的。
又或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虽然太子与小折梅之间确实是以“协议夫妻”的假象开局的，但事到如今，谁能不喜欢小折梅这样一个活得又精彩、又努力、又热忱、又真诚的人呢？
他自认为还不够了解太子。但他知道，小折梅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
太子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就不会看不到小折梅身上到底有多少优点，有多少值得爱的地方。
这么一想，他的一颗心便愈发被浸在了苦汁子里，酸得都要皱在一起了。
……他可没有忘，太子殿下如今还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他一时间竟然有些忐忑，期期艾艾地问道：“那……那殿下如何说？”
他刚说完，就看到小折梅一挑眉。
他有些赧然，就好像自己方才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小心思，已经全数落入了小折梅的眼底，被她看得分明似的。
“他如何说，并不重要。”他听见小折梅清清楚楚地说。
“因为我已经对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盛应弦：……！！！
他一瞬间只觉得天灵盖被人猛然锤了一下，眼前一阵发花。
怎……怎么就突然说到这里了？！
虽然小折梅与太子殿下反目，对他有利，但他还是充满忧虑地望着她。
“你……这么说，就不怕殿下他……”
小折梅短促地笑了一声。盛应弦总觉得，小折梅的笑声里似乎带着浅浅的一丝嘲讽与淡淡的惆怅。
“他不会。”她轻声说。
“因为他还需要我的能力……他啊，只要我这个人对他还有用，他便不会对我贸然出手。”
盛应弦：“……”
啊，好奇怪。
有那么一刻，他不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一颗心揪得更高了。
“这……”他有点尴尬、又有点担忧地看着她，“你是说……殿下，他在利用你？”
他总觉得事情不像小折梅所说的这样简单。他有丝忧虑，生怕已大权在握的太子殿下，还会因为一时之气，而做出什么事来。
哦，太子殿下不是坏人，应该不会真的做什么坏事。可是，假使太子心有不甘，那事情该如何了局？
小折梅淡淡地说道：“他不一向就是这样吗。有用的人，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盛应弦一时语塞，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折梅叹了一口气。
“我与他决裂，是因为我发现，这京中有人潜通北陵。”她还没等他松口气，就向着他当头投下一颗大炸弹！
盛应弦：！！！
他还没来得及为她使用了“决裂”这般决绝的字眼来形容她与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而心下窃喜，就被她后半句透露出来的信息砸得眼冒金星。
“是谁？！”他脱口而出。
然而小折梅却露出一点沉思的神情，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说了也无用……因为太子目前还不想将他下狱。”她的表情冷了下来。
盛应弦一愣。
“这如何使得？！”他的表情也不由自主沉了下去，怒意浮上了他的眉梢。
“大敌当前，如这种通敌卖国之人，就应该捉拿下狱，查实罪状，速速明正典刑才对！”他义正辞严地说道。
“否则，留着此人，迟早会后患无穷……殿下聪颖，难道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可是，小折梅却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理解，但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说。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而我现在唯一能找的，就是你。”
盛应弦一怔。
而小折梅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大战在即，我本不应该再给你多添些繁杂的事务，但我不知道此事还能交给谁才能更放心……”
她抬起眼来，明澈的眼眸静静凝视着他。
“弦哥，你定然在云川卫、在刑部……在其它地方，还有一些自己的人脉吧。你觉得……朝中诸君之中，会不会有什么人还潜结北陵，暗中给蛮子通风报信？”
盛应弦一震，惊讶了片刻之后，立刻就低头苦思冥想起来。
他原来在云川卫的时候，倒是习惯了监察百官之事。但自从他调入刑部之后，又过了几年，如今的情形，他也生疏了不少。
他沉吟道：“此事不太好说……若是我昔日在云川卫时，倒是没什么可怀疑的，北陵暗探都被解决了……可近几年，我不在云川卫，又不可能往云川卫的线报上伸手，因此若要我说谁比较可疑，我还是得回去找几个云川卫里可靠之人问一问……”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如今的云川卫指挥使，正是新任太子殿下，而太子摆明为着什么不足与外人道的理由，要偏袒那个潜通北陵的叛徒。
盛应弦忍不住觉得自己的头又在痛了。
“若是暂时不能捉拿那叛徒下狱，至少也该给我个名字吧……”他叹息道，“事态紧急，茫无目的地去调查，太耗时间了，我们拖不起……”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小折梅近乎冷凝的声音。
“高方智。”
盛应弦：“……你说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37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18
宫中的头号权监, 去投靠那些蛮子做什么？！
小折梅神情冰冷，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我也不知他为何这样做。”
她在回答之前的那个短暂的沉默，在盛应弦看起来其实有一点奇怪。但他也没有过多地追问。
他相信小折梅心中自有分寸。
而且, 北陵大军即将抵达中京城下。此刻要防备的, 是有没有人将新的城防布置泄露出去。
他眉心紧紧地皱起来, 又问了一句：“不能现在立刻就捉拿他下狱审问吗？”
小折梅的脸色比他还要严峻。
“我试过了，但高方智的武功也不俗，若缠斗久一点，则难免惊动他人……”
盛应弦：“……太子不允，你竟然还想公然跟他对着来, 在这宫里亲自动手？！”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小折梅居然勾起唇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有他想做的事，我也有我想做的事。不可能让步的吧？”
她这么说着，声音里竟似带上了一抹悠悠的叹息。
“此处灵力匮乏, 恢复不易，我还要积攒着这些灵力, 待得北陵大军压城之际, 做些大事，不能轻易浪费在一个阉人身上。”
她说到这里又停下了, 唇瓣微微翕动了数次, 却欲言又止。
“……罢了。”盛应弦见不得她露出为难的神色，主动打断了她。
“我这就去布置, 至少最新的城防布置和安排，得在最可靠的人手里, 不能教人再偷偷送信出去……”
他回身便要走，衣袖却被拉住。
他刚迈了一步, 只得又回过身来。
“折梅？”他疑惑地唤她。
而在他身后，她牵住他衣袖的一角，细白的手指在夜色里落在他深色的衣料上，对比尤其显得强烈。
她久久地凝视着他，自然也将他一脸疲惫而显得有些憔悴的面色看进了眼里。
最后，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对他一字字道：
“弦哥，你要……保重你自己。”
盛应弦：“什么？”
他更加觉得今夜的小折梅有点奇怪。
可是小折梅并没有对他多做解释，只是朝着他抿起唇，微微笑了一笑。
“我决不会让最糟糕的事情发生。”她仿若宣誓一般地对他说道。
但盛应弦却一点都没有觉得放心。
“你……你可别乱来啊！”他脱口而出，忧心忡忡地紧盯着她。
小折梅原来就是个关键时刻很能狠得下心来——对别人如此，对自己更是如此——的人，如今又多了一重仙术的加持，盛应弦实在很怕她愈发胆大包天，又做出什么让他措手不及的可怕事情来。
譬如从前她为了反手除灭“天南教”、破坏对方的一整盘大棋，便不惜坦承自己是那个劳什子的“拜月使”傅垂玉，布了个局把这一注大功劳白白送到他手上；那一切简直就是他的噩梦。
他岂是那种为了自己建功立业，就会不顾他人痛苦，不理解他人苦衷，不择手段的人？！
他是坚持正义，但并非迂腐不通情理。
“万事总有解决之道，我们一起商量，总能找出法子来，你可不要——”他刚想劝说她，便被她一步踏上来，伸出一根食指压在他唇上的动作打断了。
盛应弦：！
他一时哑然，只有心脏突然跳得飞快，不知道是因为这种细微的暧昧动作，还是因为害怕她又不管不顾地去冒险。
他蠕动嘴唇，感觉那根指尖冰凉的纤指，就在他的双唇之上擦蹭了几下，留下一抹微凉。
“……折梅？”
她凑了上来，一下子距离他极近。
盛应弦忍不住有一瞬屏住了呼吸。
他忽而忐忑不安起来。
他不知道小折梅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也猜不到。
小折梅要做什么……或者要对他做什么，一般不会事先通知，除非是故意想要逗他。
比如在下一刻就能碰到他嘴唇的时候，忽然问一句“弦哥，我能吻你吗”。
或者在那只纤纤素手马上就能碰到他身躯的时候，忽然问一句“弦哥，你的心跳得好快，我能摸一摸吗”。
啊啊。
像这样的事……他答不答应，又有什么要紧？
因为她总是能够如愿以偿的。
只要他有的，他能给予的，小折梅想要，便全部都能如愿以偿。
可是，小折梅这一次并没有真的凑上来亲吻他。
她唇齿间呼吸的气息轻轻吹拂在他的脸上，可是她没有再接近一寸。
她说：“弦哥，你要相信我。”
夜色低垂，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如同檐下悬挂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碰撞出的清冽响声。
盛应弦情不自禁地就点了点头。
然后，那根手指从他唇上撤掉了。
小折梅撤身后退，向着他狡黠一笑。
“很好。”
盛应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答应了什么，不由得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他只能无力地补救了一句：“……折梅，莫要让我担心——”
可是她朝他笑得那么狡猾又可恶，一脸得意的样子。
“没办法啊——”她拖长了尾音，一脸笃定地说，“弦哥是怎么样都会担心我的吧？”
盛应弦：“……”
虽然说确实如此，可是……可是……就不能稍微给他一句“好的”，哄一哄他这颗七上八下的心吗！
他叹息似的说道：“我的确是一直都会担心你……但假如知道你会谨慎行事的话，心里或许可以稍微好过一些。”
他放低声音，在夜色之下，他的嗓音听上去温柔低回，仿佛还带着微微的一点胸腔共鸣，像是弹奏古曲的名琴。
“折梅，”他轻轻说，“我不愿见你舍生忘死，只愿与你……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谢琇：……！！！
她刚要转身离去的脚步停顿在了原地，震愕地望着盛应弦。
即使有夜色的掩饰，但盛侍郎的脸上似乎还是有一点发红，正好被她看个正着。
不知为何，谢琇的心里忽然一恸。
她刚要收起灵符、将周围恢复原状的手忽而一僵，打消了那个想法，蓦地向他奔去，三步两步就到了他的面前，径直纵身，扑到了他的身上。
她来势汹汹，冲得又猛，居然把猝不及防的盛侍郎冲得倒退了一步，下意识张开双臂，刚好把她承接到了怀里。
盛应弦有点惊讶，脸上又泛起了新的热意。
“……折梅？”
她的脸一径地埋进了他的怀里，声音听上去也有点闷闷不清。
“弦哥！”
盛应弦顿了一下，似乎从她的呼唤里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曾经行刺北陵汗王的孤胆公主，曾经在皇帝寝宫外驭使天地之威、如同天人一般的太子妃，其实，也只不过是那个又勇敢、又爱笑的小娘子啊。
她本应无忧无虑地生活，做一切她想做之事；就如同他记忆之中的那样，湖上风起，吹动她的衣袂，荷下影动，水波粼粼，她临风而立，整个人看上去都闪闪发光。
她就应该一直是那样一个洒脱、自信、骄傲又快乐的姑娘。
可是如今，太多的艰难却压在了她的肩头，让她一直必须无畏无私地去冒险。
他知道她勇敢无惧，是拯救大虞的英雄，但也真心希望，今后再不必让她如此。
在她去后的五年间，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倘若有那么一个地方，能够让她无忧无虑、肆意快活地生活着，那么即使他不能陪在她身边，也没有关系。
……只要有那么一个地方就好。
如今，她回来了。
固然她如今的身份，让他们无法再朝朝暮暮，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但即使是这样站在一旁，能够知道她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间，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他叹息了一声，用手轻轻一下一下地抚摸她脑后如云的乌发。
他不由得微微抬起眼来，遥望着今夜的夜空。
天空中一轮弯月，静静地从苍穹里，向着这黑暗大地上，洒落一地银白清辉。
世事浮沉，天意如刀，倘若不能相守，又为何当初要让他们相逢？
蛮族大军压城而来，他早已将一己之生死置之度外。
然而，他想让她活着。
可是他也知道，她决不会在这种时候后退，更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城而去，自顾逃生。
因为……她可是大虞史书上记载的，最英勇、最无畏、最大义凛然的荣晖公主呀。
他这么默默地想着，默默地下了一个决定。
他不会因为想要替她周全性命，而劝她苟且偷生、先行逃离。那样做，是侮辱了她当初在北陵国都只身行刺纳乌第汗的闪光节操与品行，就如同怀疑她如今竟然没有了和从前一般的风骨那般；即使内心再痛苦、再不舍，他也万万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他只会在危险降临时，挡在她的身前，替她先去直面死亡。
……不过这一点就不必告诉她了。
他低下头，用手捧住她的脸。借着今夜皎洁的月色，他看清了她一脸感动的表情。
他一顿，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方才所说，句句都是真心话，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她，可并不是为了……让她感动若斯，进而为自己讨点好处的啊。
他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眸，满眼的跃跃欲试，就好像听了他那一番话，感动得不得了，必要做点什么，来报回给他似的。
他嘴唇微动，道：“折梅，我只是——”
他本想说“我只是坦白说出实话，并没有想强迫你回应的意思，你不回应我也可以的”，但刚刚说了几个字，便觉得眼前一花，这一番话全部都折在了肚子里。
因为小折梅猛然跳起来，双臂勾住他的颈子，啵的一声，在他唇上重重吻了一记。
盛应弦：“……”
这种如同淘气的小孩子一样发出声音的啄吻，似乎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爱念或贪欲，但却又像是被感动到了极处的小孩子，不知道拿出怎样的好处才能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于是便重重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在他唇上盖个章，证明这个人从此以后就归属于自己一样。
小折梅重新站稳，却又踮起脚来，并不去继续亲吻他，而是用自己的鼻尖，去触碰他的鼻尖。
这弄得他有一点痒，又有一点无所适从。
小折梅的花样永远这么多，他永远都跟不上。
……可是，又有什么要紧？
盛应弦紧了紧环住她腰间的手臂，温顺地阖上眼帘，任由她像只毛茸茸的猫儿一样，用鼻尖一再地去蹭自己的，鼻息咻咻地吹拂在他的脸上，透出一股难言的、温馨的亲近。
折梅……折梅。
他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不管她有多少个名字、多少张面孔、多少种身份，不管她有过多少不同的际遇、去过多少不同的地方、见过多少不同的人，他都希望自己可以和她永远在一起。
只要她愿意。

第37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19
三日之后, 北陵大军抵达中京城外。
十分意外地，他们的大军兵分三路，分别在中京城北、城东与城西盘桓了一圈之后，最终——
扎营于城西的落雁山下。
如今, 落雁山最出名的, 就是山上那座为行刺北陵纳乌第汗而殉国的荣晖公主的衣冠冢。
很明显, 北陵蛮族也知道这一点。
因为他们在落雁山下扎营之后，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落雁山上的荣晖公主墓。
后来发生的事，还是大战开打之后，虞军抓了几个蛮子俘虏, 经过审讯以后，才搞清了当日北陵蛮军是如何对待荣晖公主墓的。
他们首先推倒了荣晖公主的墓碑，砸坏墓前的石人石马，再将其它摆放在墓前的祭品搜罗到一起, 打算带到山下，带到距离中京城足够近的地方, 再行焚烧——这样的话, 点燃公主墓前的祭品发出的火光和黑烟，就足够让中京城中的守军和百姓都看到。蛮子们相信, 这样就可以打击城中守军的士气和意志。
在收罗了墓前祭品, 草草扔在旁边摆作一堆之后，蛮子直接野蛮地挖开了荣晖公主墓。
当然, 因为此墓只是衣冠冢之故，又已时隔五年, 墓中棺木已朽，被拖出来之后, 丢在地上，完全散了架；棺木里摆放的一袭公主冠服，以及公主的金翟冠，被蛮子用刀枪挑了出来。
公主冠服皆是上好的绸缎所制，五年之后大多已发黑朽烂，用刀枪一挑，就破破烂烂的。唯有那顶公主生前并没有见到、也没有得到过的金翟冠，还算是保存完好，只是上面镶嵌的宝石掉了一些、金子也有些褪去了鲜亮的成色而已。
蛮子遂捡起掉落的宝石私藏，用长枪的枪尖挑着那顶金翟冠下山，很快便来西门外叫阵。
镇守西门的守将正是张伯衡。当初封号还是“月华郡主”的荣晖公主，离京北上时，正是从他当时镇守的北门离开的，他还曾经率守军送别。
此时他一见蛮子竟然先来了西面，而且打头的蛮子长枪上还挑着一顶金翟冠；虽然当时他还不知那天稍早些时候，蛮子登上落雁山，挖开了荣晖公主墓，但一眼看到那顶很明显是从土里挖出来的金翟冠，他的大脑就是一胀，一阵嗡嗡作响。
蛮子能打哪儿弄来这么一顶金翟冠？！
大虞宗室凋零，有资格戴这种翟冠之人，放眼全大虞也没有几个，如今大多数都在中京城里，翟冠应不至于外流。
唯有一位——留下了一顶金翟冠，在城外。
而且就是埋在土里，有可能会导致整顶翟冠都灰扑扑的，外形陈旧，正像是蛮子挑着的那顶一样！
他可是个聪明人，大脑一瞬间就连续联想起了好几个当年的画面。
从月华郡主离京之日，盛六郎一大早就上了北门城楼，迎着冷风在那里站了半日一动不动；再到月华郡主的马车出了城门，行了一段路之后又停下，郡主从车中弯腰钻出来，立于车辕之上，回望北门城楼许久……
后来他甚至还撞见过一回盛六郎去荣晖公主墓前祭奠，携着一双木雕的大雁！
张伯衡不傻，谁还猜不出来拿着双雁是要做什么？！
也正是因为他不傻，所以他从来都没有声张过。甚至是他的岳丈刑部尚书郑啸，身为盛六郎的半个恩师，这样亲近的关系，他也不曾和岳丈提起过盛六郎的这些事。
他总觉得岳丈对此也并不是一无所知，说不定甚至还比他知道的更深一些；不过翁婿两人从来都不会谈起这个话题，只有在旁人失言时，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绝口不提，如此而已。
……而现在，荣晖公主墓多半已遭了蛮子毒手，公主陪葬的翟冠也被蛮子拿到城下来挑衅了！
张伯衡一想到如今署理兵部侍郎的盛六郎，得知此讯后会有多么震怒或悲恸，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而蛮子已经开始在城下叫阵。
城上有通晓胡语的通译，听了半晌之后，满脸为难地转向张伯衡，结结巴巴地译了蛮子的叫骂。
他们果然去掘开了荣晖公主墓，声称这是为他们的大汗报仇。
那通译也知道大事不好，详细地把那些蛮子的话一五一十全部译了出来。
“那些蛮子屯军于城外落雁山下，并蓄意毁坏山上的荣晖公主墓，公开祭祀那蛮王纳乌第，并在被毁的公主墓前盟誓，要为纳乌第报仇，拿下中京……灭、灭亡大虞！”
这一番话迅速地被传往宫中。
彼时接到北陵大军异动消息的太子，已经迅速召集了几位重臣议事。
京师总帅、安国公朱勉已赶往西门督战。各门守将也都各安其职，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此时聚集在御书房中的，除了内阁诸人，再加上兵部尚书刘蔚洵和原本就担任兵部左侍郎一职的富锐之外，就是新近署理另一个兵部侍郎缺的盛应弦。
西门外蛮子的叫阵内容，以及他们用枪尖挑着荣晖公主随葬的金翟冠的消息，一起被递入了御书房。
大家面上皆是一片震撼与愤怒之色，而盛侍郎更是“砰”地一声，单拳捶在桌案上，竟是直接拍案而起，满面怒容，神色里还有一点悲怆之意，竟至到了御前失态的地步！
刘蔚洵和富锐都深知这位盛六郎最是铁骨铮铮，正气凛然，如今闻听荣晖公主在身后竟还遭了如此侮辱，也难怪盛六郎怒色难抑，遂纷纷起身，欲要在太子殿下面前为盛六郎说两句好话，掩去他一时忘形的失礼之举。
但坐于上方的太子倒是提前一摆手，阻止了他们。
“事到如今，孤亦十分愤怒，盛侍郎此举，孤也可理解，并无意追究。二位大人不必为此烦忧。”他道。
虽是跟底下的臣子们客套了两句，但他目色沉沉，俊美的脸容上一片冰冷。
“现今之计，一是探明各处北陵屯军数量，二是……杀杀他们的气焰。”
太子如此发言之后，在座诸臣也并没有什么其它意见，只是发表了一些补充细节之类的看法。
太子从不拖延时间，眼看其他人也没什么好补充的了，于是按照各人分工，将事宜细细分配下去。他自己则从桌案后站起，喊来御书房随侍内监，吩咐他回东宫去取甲胄过来。
一时间诸臣尽皆变色。面面相觑了一眼之后，由东阁大学士徐天芳小心翼翼地提问道：“殿下这是要……？”
太子殿下一边好整以暇地整理衣袖，一边答道：“孤欲往西门城楼上一观。”
群臣：！！！
那几个老臣在这时候反应得似乎更快，咕咚一声就跪了下去，大声谏言道：“万万不可啊，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一国之储君乎？！”
又或许是属于鹰派的年轻臣子，如富锐和盛应弦，觉得太子亲临西门督战，是很正常的事，于是并没有阻拦之意，便被这几名谨慎得过了头的老臣们抢在了头里。
但太子并没有退让之意。
“今日蛮贼首次攻城，想必也只是试探一下而已。孤必要甘冒矢石，亲临战阵，以彰士气！”他铿锵有力地答道。
顿时那几位老臣也不顾自己分到的事务了，纷纷下拜开口，劝阻显出了几分年轻气盛的太子。
盛应弦与兵部左侍郎富锐对视了一眼。
他们两人今日在这里官阶最低，即使有心声援一下太子，也是有心无力。
但随着门外一阵匆匆脚步声，传来内监拖长声音的通报：
“谢夫人到——！”
盛应弦：！？
太子殿下惊讶地转过身去，面朝着御书房的房门。
因为皇帝病势沉重，所以当初并未下明旨册封原庄信侯世子夫人为太子妃。因此如今在宫中，虽然大家都已默认谢琇就是太子妃娘娘，但在头衔尚未尘埃落定之前，也只能含混地以“谢夫人”相称。
但一听“谢夫人”这个称呼，没有人不知道来者是谁。
跪在地上的老臣们也都愣住了。
太子眼明手快，亲自弯下腰去，趁着那些老臣呆愣的工夫，一一将他们亲手扶起。
那些老臣肯为了储君的安全跪太子，但对于连个头衔还都没有获得的准太子妃，就不是那么太想下跪了。更何况这里是御书房，准太子妃出现在这里本就有牝鸡司晨之嫌疑，老臣们就更不想跪她了。
于是，他们也不再坚持着“殿下不打消这危险的主意，臣等就不起”这一原则了，当太子殿下亲自来扶的时候，便一一就势起身。
准太子妃迈入御书房里时，一眼就看到太子殿下把最后一位内阁大学士扶了起来。
她的目光闪了闪，却并不多说，只是回身，从身后随行的魏延福手中接过一袭叠得整整齐齐的、甲胄之下穿着的战袍，上前几步，微微屈膝，双手将那袭战袍奉上，朗声道：“妾闻殿下欲登城鼓舞士气，深为钦佩殿下之勇武！妾愿为殿下披甲执剑，亦愿为殿下随行护卫，与殿下共进退！”
她的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时间竟然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几位老臣震惊地望着这位胆大包天的准太子妃。盛应弦则是在内心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此刻在那几位老臣心目里，这位准太子妃不但有牝鸡司晨之嫌，更有冲动躁进之举，竟然在太子耳边鼓吹让一国之储君亲赴战阵，这是何等的危险人物！

第37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20
东阁大学士徐天芳在内阁之中年龄略轻些, 因此听了准太子妃慷慨激昂的发言，也不过是惊讶之余，在内心叹气，想着谢太傅滑不留手, 又唯唯诺诺, 从不冲锋陷阵在前, 凡事都随大流；却没想到他居然能生出性子这么烈的一个女儿来。
但内阁首辅何膺文的想法就完全不同了。他年老保守，闻言一把白胡子险些没有气得根根翘起来。
“简直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何膺文颤危危地，气得浑身发抖。
“夫人何故要陷殿下于险境？！蛮族围城，圣上一病不起，万事都需要殿下压阵, 如今未到紧要关头，夫人便欲哄劝殿下自蹈险地，这……这不是老成谋国之举！”
谢琇心想，这老人家说得倒还挺客气, 她还以为总得有几个老顽固，听了她的话以后, 就会立刻指着她怒吼出“牝鸡司晨”这个关键词呢。
她索性站直身躯, 微微侧过头去，向身后跟随的那一长溜宫人轻喝道：“拿我的轻甲上来！”
晏行云：！
御书房内的其他人好像都被她的决心震住了。
东宫的两名大宫女闻声而出列, 分别捧着战袍与轻甲, 趋前到了准太子妃的侧后方，弯腰将手中战甲奉上。
准太子妃的目光在宫人手中泛出冷光的银色战甲上一晃而过, 挺直脊背，朗声说道：
“若诸君心怀疑虑, 妾愿为太子殿下马前卒！”
她的目光陡然一沉，变得有若实质, 一点点在屋中诸臣脸上碾过。
“今蛮族大军压城，大虞已无路可退！太子殿下英明果敢，欲先声夺人，挫其威势，诸君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准太子妃的气势忽而发挥到了十足十。
虽然御书房中的大多数重臣并没有跟她打过交道，甚至都不怎么了解她，但他们那一瞬间，竟然不约而同地产生了某种奇特的错觉，就好像在他们面前站着的，不再是年轻而面目模糊的太子妃，而是从她身后倏然而起的巨大虚影。
那虚影有如山壁上镌刻、庙宇中供奉的天女像一般，高大、沉凝、直入云霄，俯望人间，面容沉静却不容挑战，含笑的神情里却带着一丝慑人心肺的威严，就好像她注视着的、在她脚下的，都是无能为力的渺小凡人，就应当听从于她——
满室寂静之中，忽然听人笑了一声。
原是太子殿下。
他的一双眼眸极黑，看向准太子妃的时候似是有种异常的专注；但眨眼之间，那种错觉便已消失，只余下一种淡淡的激赏。
就好像，准太子妃为他冲锋陷阵，而现在是他嘉赏的时候了。
“孤有贤妻，与孤一心。”太子殿下缓缓说道。
“若众人皆同此心，何愁蛮族不灭？”
盛应弦：“……”
这话的前半部分让他听得有一点刺耳。但事到如今，大事上应一致对外，他即使有话，也无法现在就说出来。
身旁的富锐却没有他这种别样心思，闻言当即深深一拜，高声道：“殿下圣明！”
有人呼应，太子殿下这台戏便也足以继续唱下去。
他扫视整间御书房，一字一顿道：“传孤命令，两刻钟后，孤要出宫，亲上中京西门城楼督战。”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最后扫向立于人前的准太子妃，然后就停留在她的身上。
“……特允吾妻随行。”他道。
其他重臣听到这里，皆是一个激灵。
太子执意要登城鼓舞士气是一回事，准许这位准太子妃在此时着戎装登城，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啊！
有那更保守些的老臣，一个“牝鸡司晨”的“牝”字都几乎从口中吐了出来，却被年轻俊美的太子狠狠横过来一眼，堵住了后边的话。
“孤有今日，也多托赖于吾妻之身手。”他冷冷道，“当日张后狼子野心，慑于孤之声名，欲以莫须有之罪，将孤暗中弑杀于刑部大狱之内；事发突然，前来援救的忠臣良将皆未至之时，全赖吾妻一人抵挡十数名杀手——”
这位貌若好女的太子殿下，此刻冷眼扫视着面前的重臣们，主动提起他在“闯宫之变”当日的遭遇，令众人心头皆是漫上来一股浓重的寒意。
张皇后想杀人灭口，却不意谢夫人竟有如此高绝之身手，以一敌多，反而将那些高手反杀，还随同太子一路闯宫，最终赢得了胜利——
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后宅妇人，而是与太子共过患难、踏过生死的同伴啊。
太子视她为得力辅弼，而非娇弱美人——这一要点，此刻终于清晰地传达给了诸位重臣。
太子殿下的视线落在徐天芳身上。
这位内阁之中最为年轻的东阁大学士若有所悟。
论资历，他当然还比不过之前那几位老先生。但是，眼看皇帝风瘫难起，未来大虞的权力将全部落在年轻的太子手中了；而这位太子虽貌若好女，但当此危急关头，却露出了鹰视狼顾之姿。
虽然“鹰视狼顾”这个词似乎并不算那么好，但徐天芳以为，自己从中看到了机会。
面临险境的大虞，目前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太子。
而且，太子新立，正缺臂膀。
徐天芳并不认为太子执意要求准太子妃与他一起登城，就是要倚重这位准太子妃，以至于“牝鸡司晨”的前奏。
他更倾向于认为，太子这其实是发出一个信号。
有勇气者，有大能者，一心忠诚于太子者，即可被太子倚为心腹，不计前缘，不计出身，不计男女……
只要你满足这几个条件。
徐天芳心想，若是熬资历，自己要当上首辅，或许还得有十年八年。
但现在正是他乘势而起的最好机会。
太子殿下已经将一条青云路递到了他的眼前，只看他有没有眼光、有没有野心，能不能抓得住了。
思考及此，他一揖到地，大声说道：“殿下英明！太子妃娘娘人才殊异，乃世间大能，正应随同殿下出战！殿下慧眼识珠，用人不拘一格，正是明主之作派！我等敢不拜服，敢不从命？”
谢琇：“……”
啊，看起来这位大学士已经完成了自我攻略呢。
不过也好。
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有所求。
而她正可以利用这些人不同的诉求，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顺势微微欠身，再将手中的那袭战袍，往晏行云面前一送。
晏行云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她手中捧着的那袭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绯色战袍上。
绯袍玄甲，正是大虞太子的戎装。
荣朝尚金，而火克金，因此大虞尚火德。在皇家所用的明黄色之外，皇帝绘像，皆穿朱袍。
大虞并没有后世那种禁用皇家代表之朱色的苛政，毕竟嫁娶时的婚服也须穿红，民间用到朱色的地方多不胜数；大虞开国之时，为了显示与旧朝不同，荣朝尚金、禁黄色，大虞便只禁了皇家所需之明黄，其余一概不禁。
只是现下准太子妃捧上的这一袭绯色战袍，朱红之色极正，若非染坊握有秘方、专供天家，断然染不出这么正的红色。
虽然北陵大军压城而来，但这一刻，太子的胸中却乍然涌起一阵豪气。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伸手从她掌中拿走那袭绯袍，沉声道：“两刻钟后，‘尧舜门’前见。”
“尧舜门”就是舜安宫的正门。太子殿下这是想声势浩大地出征，为城中军民鼓气助威啊。
谢琇微微抬眼，与晏行云的目光在半空中一碰。
虽然曾经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样的狠话，但他们彼此心中都清楚，到了家国大事之上，他们是不会有所犹豫的。
谢琇随即干脆利落地抬手一揖。
“谨遵殿下之命。”她朗声道。
……
还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太子殿下已经携准太子妃一道着戎装，登西门城楼，直面城下黑压压的蛮族大军了。
此时，城下那叫阵的蛮子已换了两回，但挑在枪尖上的那顶金翟冠却始终挑得高高的。
午后阳光正盛，映照在翟冠上，不知是上面的金凤的哪一处，反射出一线光芒，忽而闪到了城楼上，刺痛了城上众兵将的眼睛。
此时随同太子殿下一道登城的，还有京师总帅、安国公朱勉，以及署理兵部右侍郎盛应弦。
其余人各安其份，忠于职守，并没有一同登城。
倒是翊麾营来了一支小队，为首的队正也正在城上。
太子殿下立于城头，面容冰冷地俯视着城下那叫骂不绝的蛮子，目光似是落在那顶在蛮子枪尖来回摇晃的金翟冠上，许久未曾开言。
太子不言不语，城上其他人便也不敢开口。一时间，城楼上人数虽多，却极为安静；只有在这等高处，骤然变得有点冷冽起来的风声，吹过人群。
忽然，那位同样一身戎装、只是穿着绯袍银甲的准太子妃，冷笑了一声。
众人不敢言语，却私下里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
准太子妃不去理会众人那些乱飞的眼神，径自说道：“跳梁小丑，有何可惧？”
太子听见她这样说，微微一勾唇角。
“哦？”

第37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21
准太子妃冷冷道：“请殿下予妾一柄火铳, 妾自当为殿下立威！”
太子似乎微微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叹息了一声，目光在准太子妃脸上停留了一霎, 随即向后一招手。
既是提起了火铳, 那名翊麾营的队正便急急走上来。太子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拿柄火铳来。”
那队正沉声应了个“是！”, 随即拿过一柄长筒火铳来，双手奉到准太子妃面前。
准太子妃拎起那柄火铳，扫了那队正一眼。
队正也十分机灵，立时道：“回娘娘，此火铳已装填完毕。”
准太子妃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道：“再备一柄，在旁待命。”
那队正唯唯，立刻退开数步，须臾间便又拿了一柄同样的火铳回来, 恭恭敬敬地侍立在旁。
准太子妃就干脆利落地将自己手中的那柄火铳拎起平举至肩下，左手攒定铳床, 左膊紧挨胁肋之上, 右手手指并拢，准确地搭在了扳机上。
她面色凛然, 闭左眼, 右眼瞄着照门到照星一线，凝神静气。
一时间城上诸人皆不敢作声, 惟闻城下那蛮子骂声不绝。
一旁的通译听得直是心惊肉跳。
那蛮子骂得愈来愈难听，当骂到“你那公主还不知在这里有过多少个相好, 残花败柳也敢送来上奉给我北陵大汗，今日就挖了她的坟”一节时, 只听得城上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下一瞬，被他挑在枪尖上的那顶金翟冠竟然整个炸开！
被击碎的金屑与上嵌的宝石碎片溅射开来，竟然在那蛮子脸上划开一道血口！
那蛮子吃了一吓，口中不绝的骂声立刻停了，愣愣地下意识往自己右手里的长枪上望了一眼，还不可置信似的把手放了下来，横过长枪，正要打量。
下一刻，城上再度传来“砰！”的一声。
那蛮子一声不吭，翻身摔落马下。
……竟是被一枪击毙！
城上士卒安静了片刻，骤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城下的北陵大军则迟滞了一刻，似是没有想到这积弱的大虞，被他们一路长驱直入，直抵京师城下，竟还有这等神枪手在此相候。
那蛮军里乱了一阵子，不知后头的将领说了什么话，传令到了前方，阵中骤然有数人操着并不娴熟的生硬汉话，齐声喊道：“城上何人？此仇必报！”
那些蛮子齐声喊过三遍之后，城上的太子脸上笑意方歇，双手按着城楼的垛口，目光冰冷地俯望着城下黑压压的蛮族大军。
旌旗猎猎，铁甲冰冷。
晏行云尚无暇深究高方智究竟与北陵勾结到了哪一步，但高方智想将自己和“摘星会”整个捆绑上他这条船，与他共进退、同富贵，这个目的却是很明显的。
但他终究已是大虞太子。
中京一旦失陷，他又岂会有甚么好下场？
最好的情形，也不过是当个傀儡皇帝。
北陵蛮族，尚在逐水草而居的阶段，没有那个能力统治偌大的中原，最大的可能就是在中京城破后烧杀抢掠一番，再将宗室和勋贵等等掠去北陵，继续折辱，或是在中京城破时就大肆污辱和屠杀宗室、勋贵、官员及其家眷。
无论哪一条路，都是他绝不甘心去走的。
他骤然扬声喝道：“大虞太子李重云在此！定会击退胡虏，扬我大虞国威！”
……其实，都被胡虏打到京师城下了，哪里还有多少大虞国威可言。
但在准太子妃一枪击碎被用来威胁和挑衅大虞将士的公主翟冠、再一枪将城下叫阵蛮子立毙于当场之后，太子殿下的这两句发言，无疑立刻鼓起了城上诸将士的极大信心。
众将士齐声大呼：“必胜！必胜！必胜！！”
城下蛮军今日似乎也只是来折辱一番虞人，见计谋未得逞，反而折了一阵，便也慢慢退去。
太子立于城上，见蛮军渐渐往后退去，依旧井然有序，旌旗分明，不由得面上蒙了一层阴影。
正在此时，他听见身旁那翊麾营队正，带着几分激动的情绪，恭敬地询问准太子妃道：“娘娘方才一枪击碎翟冠，何等神通！但标下却知火器无此威力，最多只能将那翟冠自枪尖击飞而已……不知娘娘有何等妙法？可否示下？”
晏行云神情一顿。
但谢大小姐却仿佛态度极为自然，含笑道：“你不知我曾于道观之中修习二十年法术吗？这自是暂借仙法之威。但天道均衡，此事可一不可二，今日我也只能借此法暂挫蛮子，明日起守城重任，还得着落在诸位身上——”
那队正似是有些失望，仍恭敬接下准太子妃递过来的那柄火铳，垂首道：“标下定当竭尽全力……”
准太子妃微微一笑。
“罢了。”她道，顺手又从腰间摸出什么，以右手食中二指夹着，递向那队正面前。
晏行云定睛一看，正是一张黄符。
谢大小姐略一扬眉。
“此乃我以师门秘法绘就的一道符箓，特赐于你，望你多建功业。”
那队正脸色猛然一亮，整个人都激动不已，双手颤危危捧着那枚黄符，像是捧着一卷圣旨似的。
“标下……谢娘娘厚赐！标下定不负娘娘期待！”他激动得声音都变形了。
晏行云：“……”
他待那翊麾营队正欢天喜地走人之后，方俯身到她耳畔，低声问道：“那是……平安符吗？怎么没见你给我也画一张？”
她诧异地转过头，扫了他一眼。
“那是定神清心用的。”她爽快地答道。
“我所学的仙术实则多为降妖除魔之用，一应民间所求，平安也好、姻缘也好、求子也好，我统统不会。”
晏行云：“……”
姻缘……求子……
她还真敢说啊……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你给他那张符，又有何不凡效用？”
她想了想，道：“打得火气上头之时，有点让他冷静处事的效果？”
晏行云不由得眉心轻轻一跳，低声道：“……那人说不定还以为那是灵验的平安符——”
谢大小姐骤然一哂。
“寺庙道观里的平安符，许是还不如我这一枚有些效用哩。”她道。
“临敌之时，最忌冲动行事。此符能让他冷静下来，他是翊麾营队正，指挥一小队人马，若能冷静理智思考战局，或许可为那一小队人马多赢得几分生机……与胜利的机会。”
晏行云意识到她的淡淡不悦，立即缓和了神色，向着她露出笑容。
“罢了……你说的，原是有理。”他好声好气道。
“今日重挫蛮军士气，全赖你那两枪，我还要多谢你。”
她这下子脸色好看了一些，抿唇向他微微一笑，虽然笑容看上去非常客套，但态度终归没那么生硬了。
“家国大事，这原是我的本分。”她道。
晏行云实际上还有一事不解。
“但……你第一枪为何要打那顶翟冠？”他低声问道。
“我知道那顶翟冠不是你……呃，从前那时用过的，但总也是朝廷的封赠之物，代表着公主的荣光……”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她冷笑了一声。
“正因如此，我才要将其击碎。难不成让他们天天挑着我的翟冠，在城下灭我将士之士气吗？”
她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城外那片原野里。
那里还躺着那具先前叫骂的蛮人尸体，在他尸体旁边，就是散落的一些翟冠上的物件，如破碎的金凤和花饰……
她面容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
“此冠既然为我所有，自然也应由我决定它的结局。”
“我杀蛮人汗王，得此翟冠。我的翟冠，理应也能伤蛮人一回，而不是作为蛮人叫骂要挟的工具。”
晏行云在旁，望着她义正辞严的模样，心下忽而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覆住她按在城墙上的那只手，温声道：
“待得此战获胜，驱逐胡虏之后，我……必定再为你重制一顶凤冠奉上，以酬你的大功……”
谢琇的眉心倏然一跳。
……凤冠？！
谁还不知道凤冠是什么人才有资格戴的啊……
他在暗示着什么？
谢琇垂下视线，望着他覆盖上来的那只手。
玄色护臂几乎一直紧束过腕，手上戴着半指的玄色手套，衬得露出手套的修长手指更是如玉雕一般好看。
晏行云的肤色白皙，而且是那种晒也不太能晒得黑的白皙。此刻他眉目微凝，神情郑重，看起来更是俊美如同天人下凡一般。
谢琇的心脏微微一紧。
可是她明白，这并不是心动的信号。
你如何能够在百般提防一个人的时候，又为了他而沉溺？
或许有人可以做得到，但这些人之中，决不包括她。
她的长睫微微翕动，目光垂下一瞬，又很快地抬起来，望了晏行云一眼。
在这种时候，还需要他全心贯注在国家大事上，没必要在其它地方与他唱反调。
反正，要不要接受，是她自己的决定，即使是他，也无法干涉。
她淡淡说道：“我并不在意翟冠。我在意的是我们能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晏行云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五指倏然收紧了一些。
“会的。”他回答道。
谢琇直视着他的眼睛，在那里看出了几分真诚来。
哦，也对。
太子殿下何等骄傲，又何等自信，怎么可能甘心驯服于蛮人之手，年年奉上岁币，做个傀儡君王？
她慢慢弯起眼眉，道：“……这是自然。”

第37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22
第二日, 北陵大军的大致情形也陆续被探查清楚了。
北陵号称此番南下，有二十万大军。虽然二十万是虚数，但加一加北门和西门的蛮军总数，实际也有十四五万上下。
而中京呢, 号称十万京军, 实则多多少少都有些吃空饷的员额；若是再加上“中京三卫”的数量, 还是少于北陵大军。
而且，京军的训练废弛，实际战力不说远低于北陵蛮族，至少也是两三人才顶蛮子一人的武力值。
蛮族每年都在边境附近抢掠，即使近五年无力犯边, 国内也在内乱，算是以战练兵，人人凶狠蛮勇。
大虞这边，京军加上“中京三卫”, 再加上近几日来从周边紧急调来的兵，勉强能够凑足十八万之数, 但打了三五天, 就折了三分之一还多。
虽然京军一次次打退了北陵大军的进攻，但每一仗都是惨胜。这种胜利鼓舞不了太多士气, 而蛮子虽是游牧民族, 但脑子并不算笨，北陵大军一路南下时从他们攻破的城池之中缴获了大量火炮, 蛮子竟没有就地丢弃，而是艰难地派人一路拖着往中京行进。
虽然这批火炮的推进速度远远落在北陵骑兵之后, 但是，在蛮军向中京发起攻击的第六天傍晚, 那些运输缓慢的火炮，终于抵达了中京城下。
而北陵大军一刻也不停顿，即刻向着西门发起了炮轰。
炮火轰塌了一段城墙，将城上许多大虞士卒震落震伤，掩埋于瓦砾堆中。
幸好那段城墙高约四五丈，被轰塌的高度仅有一丈不到，还能抢修，而蛮军暂时也无法从还剩余三丈左右高度的城墙抢登上来。
到了夜幕降临之时，难以视物，蛮子也就鸣金收兵。但这一日城墙被轰塌的消息，几乎是重挫了军心。
谢琇自从第一日登城，一枪打死叫阵蛮子之后，就赢得了一定的威信，虽然日常政务她还不能伸手——她也懒得伸手——但各处巡视、鼓舞士气、协调杂务之事，她还是渐渐介入进去，并且做得愈来愈得心应手。
当西门遭遇炮轰时，她其实正在北门。
攻击北门的蛮族大军人数更多，所以连日来，北门承受的压力也是十分巨大的。
翊麾营原本库存的火器都消耗了近三分之二。当然，在北陵大军抵达中京城下之前，太子下令紧急从周边调运过来一些，但杯水车薪，若是围城战再多打上十天八天，火器必将消耗一空。
谢琇在中京城中忙了数日，听了许多或是丧气、或是愤怒的言辞，譬如——
“假如前头那大半个月，圣上能不被妖后和庸王所蒙蔽，早早册立当今太子殿下，为此战做准备，何至于此！”
“叹就叹太子殿下上位得太晚了……若能多给他一些时间，备战情形必不可能像如今这样惨淡……”
“听说太子殿下还曾被关在刑部大牢之中，险些被妖后庸王派去的杀手暗算至死！若真如此，大虞危矣！”
“唉如今也很危险了……留给太子殿下准备的时间实在太短了……远一点地方的兵器粮草都运不到，京城就被围了……也不知援军何时能到……”
谢琇游走于人群之中，听了满耳朵这样的议论，也只能苦笑。
在原作之中，晏行云上位的过程也是含糊其辞。现在想起来，只怕是高方智早就深度串通了北陵蛮族，掀起了这场南侵之战，虽然能解晏小侯之危，让皇帝不为了解决问题、也得为了找替罪羊而留住小侯爷一条命，但是蛮子如同闻到了肉味的野狼，哪有那么容易驾驭？
一旦他们行动起来，不喂足了好处，他们就会死死咬住猎物的咽喉，咬出血来，死也不走。
在原作里，高方智那点心机，在蛮子大军的悍勇面前，都是白费。而小侯爷，直到蛮军开始攻城之后，才被永徽帝任命为京师副帅之一，介入各营军务。
后来蛮军攻城数日，京军准备不足，火器早早用尽，战略又失误，几乎折了一半进去。
但京城摇摇欲坠之时，永徽帝犹在算计，要以战事不利为名，惩罚身为副帅之一的晏小侯，好捧仁王做太子；危急存亡之关头，一群少壮派臣子和将官联手逼宫兵谏，软禁张后和仁王，这才硬是把晏小侯推上了监国太子之位。
而那些老臣们，面对京城防御战的颓势，对皇帝和仁王也多有不满，遂一个个默许了那些少壮派的行动。
虽然事情的结果和如今差不多，都是晏小侯成为监国太子、永徽帝风疾卧床不起，张皇后与仁王被软禁，待战后再行处置；但好歹这一回他还多得了几天的准备时间，因此战局还没有像原作中那样，开打不过五六天，京城已经快要陷落了。
谢琇甚至想过，原作就恰到好处地断在晏小侯成为太子、为了鼓舞士气而登上城楼，一身绯袍玄甲，身后的大红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沉默地俯视着城下黑压压的蛮军那一幕，或许也是因为……作者写到这里，剧情的发展方向已经完全脱离了控制，把情势差不多写绝了，事态再发展下去，若是太子殿下没什么金手指的话，中京多半也会陷落，所以文章写不下去，索性来了个开放式结局？
谢琇愈想愈是心惊。
……难怪时空管理局竟然会让她二次进入这个小世界做任务！看样子这个“五年后”的系列小世界原本就不那么可靠！
什么“尊贵的VIP们强烈要求，我们也不能完全不听取群众的呼声”之类的，不过是托辞罢了！
实际上说不定就是因为在原作里，中京注定守不住，小侯爷纵使再英明神武大男主，万一落到蛮族手里，能有什么好？而他若是在城破之时就战死的话，这个小世界恐怕都得跟着一起挂掉！
谢琇感到胸中一口闷气涌上，半天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本想回去之后立刻把该作者拉入黑名单，以后此人笔下原著的世界一概谢绝；但一想到弦哥就是这个人原创出来的，而且此人还擅长写系列小说，几本书累加起来，时间长度或许能到十年八年之后，到时候若是再换一位同事来此做任务，她的心里总不是那么舒畅。
谢琇咬牙切齿，站在北门城楼下运了半天气，最后废然长叹一声。
……这辣鸡任务虽千难万险，也得好好地把它完成！
寒风扑面，她站在门洞旁边，眼看着来来去去的兵卒、民夫，杂沓的马蹄声，各种不同的车子的车轮滚动轧过土路的声音，人们的叫喊声、说话声，兵器盔甲金铁碰撞的声音，还有城上不时传来的火器发射之声……
以及路面上荡起的尘土，从紧闭的城门外依然传进来的血腥之气，火药呛鼻子的气味，车马牲畜来来去去留下的气味，地面被砸出一个个大坑时翻起的土腥气……
没有一样是美妙的，值得回忆的。然而正是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化作了她对“中京保卫战”这场在原作之中留下的最后一战的深刻印象。
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站在她周围的，被她留在身后的……
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除了盛应弦或晏行云之外，这些人也应该有机会活下去。
而假如她不能帮助晏行云击败北陵大军，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这个小世界的未来会走向何方，还是未知数。
然而参照一下靖康之耻的先例，也该猜得到，一旦城破，无论是皇帝也好、皇太子也好、大臣也好……
能有什么好结局吗？！
若非力战而死，便只有被俘受辱。
而盛应弦曾经是这个小世界五年前的大男主，晏行云则是这个小世界现在的大男主。
大男主怎么可能受辱呢？以他们的性格和品格来说，也不会允许自己落到那个地步。
那么对他们来说，便只有力战一死，这一条路可以走。
谢琇目光不由得飘远了一些。
而就在她面前的这一片烟尘里，一匹马渐渐奔近，直至劈破烟尘，直到她的面前，方才被勒住。
马上之人滚鞍下马，几步到了她的面前，一弯腰拱手。
“娘娘！西门城墙被蛮子以火炮强轰，已有一段塌陷！殿下闻知，命小人即刻前来禀报娘娘，万望娘娘今日不要再前往西门巡视！”
谢琇：！
她震愕道：“火炮？！蛮子怎么会有火炮？”
那人道：“应是从之前陷落的城池之中拖运过来的，因此才晚到了几日……”
谢琇：！！！
这……这不科学啊！
她曾经一度怀疑作者在写这段“中京保卫战”的时候，参考了历史上的“北京保卫战”，但瓦剌好像没有聪明到还把他们攻破的城池里的火炮都收集起来，拉到北京城下轰塌城墙啊……
当然，瓦剌应该也不是单纯地蠢得想不到。只是他们极度追求机动性，骑兵行军又快，拖上一门门火炮，既耗费人力畜力，而且每天的移动速度只是骑兵的几分之一，实在得不偿失。
但现在……在这方小世界里，北陵蛮族显然是做好了长期准备的。
他们并没有要搞闪击战的意思，现在连火炮都拖了来，就代表着他们真有心要将中京这坚城深池彻底攻陷方休。
谢琇还是在入夜后去了一趟西门。
西门和北门不同，瓮城没有经过加固。事实上，当初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北陵大军既然是从北边打过来，那么首当其冲的就应该是攻打中京北门。
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同时选择了西门。
但现在谢琇好像有些懂了。
或许一开始他们是为了落雁山上的那座荣晖公主墓。他们要破坏那座墓，以打击大虞军队的士气；但后来发现北门城墙坚固，还有火器营呼应，并不好打，而西门这里反而城防薄弱一些，火器数量也少，更容易打一些，索性就把这里也设为了一个攻击点。
现在距离西门箭楼十几丈开外的城墙上，果然塌了一块，那里有个凹洞，在夜色里显出模糊扭曲的暗影。
很多工部和兵部的人都在那段城墙附近忙碌着，民夫来来回回地抬土、搬砖、垒墙，但在黑夜里又不敢点起很多火把照亮现场，唯恐蛮子半夜趁着这点火光来偷袭，于是只能把火把都架在城墙朝着城内的这一侧，城上就只能摸黑修补了。
谢琇看了一阵子，见确实也没有什么自己可以做的了，才返回舜安宫。
她先回了东宫洗漱更衣，发觉此时已近亥初，但晏行云还没有回来。
直到她熬不住先睡着了，忙碌至极的太子殿下好像还是没有回到东宫休息。

第37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23
接下来的两三天, 西门外的蛮军一直在用火炮轰击城墙。
他们尽可能地多运来火炮与弹药，但也不知为何，他们似乎极有控制地在使用，每天也不过是开炮一二十回。尽管如此, 城墙也被轰垮好几处, 几乎修也来不及修。
城内的一切消耗都是飞速的, 粮草，火器，药材……甚至是土石砖瓦。
城墙需要修补的地方，现如今已经来不及修复如旧，只能暂时用一袋袋沙袋垒在缺口处, 竭力先把高度恢复到与旧时差不多的数字。如地面塌毁，也只能先用碎石沙土将地面恢复至与两侧差不多的高度，以免城上士卒在战斗中来回跑动时没注意脚下的高度差而摔倒误事。
宫内大大缩减了用度，太子殿下下令精简膳食单子, 每餐不过三五品菜、一样主食、一样汤品，不设点心, 节省下来的食材全部供应守城士卒。
除此之外, 太子殿下另外下令，额外赏全军半年饷银, 以作激励, 并承诺战后定有更厚的封赏。
谢琇则整天穿梭于各营、各城门守军之间，小到检查膳食有无克扣, 大到登城督战，每天一身戎装、风尘满面, 还不时会亲自持火铳击毙城外来犯蛮子，原本不显的声名在短短数日内就响遍全城。
所到之处, 虽然她并无正式的“太子妃”头衔，但人皆以“娘娘”呼之。
谢琇：“……”
她真不是故意要为自己扬名的。
事实上，她并不稀罕那个什么“太子妃”的头衔，之所以没有掩饰身份，还是因为太子妃这个头衔高高在上，能替她省去很多麻烦事。
譬如她见着哪里有甚么不足或弊端，直接亮出身份，就能即时下令解决。倘若没了这个头衔的加持，她一介无名之辈，走到哪里能让人乖乖听话？
俗话说得好，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名不在多，好用就行。
因此谢琇一点都不介意提早狐假虎威一下。
当然，她不会去干涉各处守将的军令，只是作为辅助或补充，甚至是吉祥物——这倒是符合了他们老谢家的定位。
朝廷中的吉祥物谢太傅，如今正吓得闭门不出。但他的长女，穿梭于京城之中，每有以火器射击城外蛮子之举，必有斩获，多日下来击毙的蛮子数量都累积到了两位数，一时声名大噪。
随着中京保卫战的战情吃紧，那些朝臣渐渐也来不及说什么“牝鸡司晨”、“于礼法不合”之类的迂腐之辞了。
……当生存之事都渐成问题的时候，谁还顾得上甚么礼法？
谢琇飞速从西门城楼上下来，内心的沉重挥之不去。
北门由于事先做足了防御措施，反而如今的局面还好些。火器营的大半人马也在此处，有心分出一些往西门，却又被北门外的大队胡虏拖住，如同陷进了泥沼一般，轻举妄动就会灭顶，但不动呢，却又渐渐下沉。
先时那些蛮子从别的城池里缴获的火炮拖到时，虽是先到的北门，但北门坚固，又有新修的坚固瓮城作为缓冲，蛮子在北门外开了十几炮之后，眼见占不到多少便宜，便飞快改弦更张，拖着一门门火炮跑了。
当时北门守将宋溪为还大松了一口气，可谁能知道蛮子也不笨，竟是拖着火炮直奔城西呢？！
如今最危急的还是城西。因为火炮到得最早，西门城墙被轰坏的地方也多，后期渐渐来不及修补完整，便用沙袋垒砌填补，看着坚固程度自是大打折扣。
而且西门外的瓮城在战前未及整修，当初也沿用的是前朝修过的瓮城，没有经过加固或重建；谁知道轰了几日之后，瓮城部分垮塌，才发现里头用的竟然是一种薄型城砖，站在城楼上望过去，那种城砖又薄又脆，几乎算得上不堪一击。
太子震怒，问责工部时，工部才承认说西门外的瓮城是荣朝末年留下来的，当时只怕也是纲纪废弛、贪官横行、国库空虚之时，查阅资料才得知，建造时是因为要抵抗起义军——也就是后来的大虞开国皇帝正祐帝率领的义军，所以建造得很快，材料不凑手、工期紧张、做工也敷衍，导致了今日之果。
当初在北陵大军还没有打过来的时候，只有足够的时间和材料整修一两座瓮城，群臣也是合计许久，才认为北门是蛮军南下首当其冲之处，东门则靠运河，或许蛮军会选择先攻这两座城门，于是将加固瓮城的机会分给了这两座城门。
……谁知道最后蛮子会先跑去西门外的落雁山上破坏荣晖公主墓，进而头铁攻击西门，结果竟然发现了西门这边的破绽呢？
蛮子眼见中京墙高池深，集中火力连轰了数日，还是西门这里最适宜作为突破口，便将大军主力渐渐都调了过来。
兵部连日来也在估算被蛮子缴获的火炮和弹药数量，得出的结论是，蛮子那边或许也用得差不多了，于是他们就更着急于攻城，攻势都猛烈许多。
这天午后，当谢琇刚刚来到西门的时候，就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瓮城有一片城墙已经不堪连日来的炮火，几乎完全垮塌，地面上只留下不足丈高的部分，可以说那里就算是露出了一个缺口。
这么大的缺口，即使从城内派人出去，冒着生命危险抢修，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修好了。而蛮子大有可能从那处缺口攀爬而上，进入瓮城。
而瓮城失守的话，西门就只剩下一道城墙和城门来直面蛮族大军的铁蹄。
因此在蛮子开始从那处缺口攀爬进入瓮城时，西门守将张伯衡咬牙做了个决定，派几队人马主动出城，在瓮城内与爬进来的蛮子死战。
谢琇抵达西门时，已经杀红了眼睛的张伯衡差一点没直接把眼珠子瞪出来。
“此处危险——娘娘不可在此逗留，请速速离去！”他嘶声直谏，阻止谢琇登城。
谢琇：“……如今城外是何等状况？”
张伯衡吼得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就拿眼睛斜了一眼跟随他的一位副将。
那副将会意，直接上前一揖说道：“目前已有上百人涌进瓮城，多数被我军消灭，我军亦有伤亡……但若不死守瓮城的话，蛮子一直在试图从内打开瓮城城墙上的券洞门，想开门之后将火炮从门内推入，直接轰击西城门……”
谢琇骇然变色，脱口道：“万万不能让他们得逞！”
西城门再高再巨大，说穿了不过是两扇木质大门而已。能经得起火炮的几次轰击？！
那副将道：“是。原本西门外瓮城的券洞门，太子殿下已吩咐紧急用沙袋土石，在门后密密抵住，将门洞封死……但事出紧急，土石不够，至瓮城被轰塌一角前，门洞仅封了一半高度……”
谢琇心下一紧，立刻问道：“那些蛮子可有攻城器械？”
那副将道：“前几日倒是没有见他们推出来……但目下他们就在落雁山下扎营，若真有需要，从营中拖过来也并不费许多时间……”
谢琇心想，也不知道瓮城的券洞门是怎样的，大概也不甚牢固。一旦上半部分被打破，底下纵使堆满沙袋土石也无济于事，蛮子只消在门外将火炮的炮筒从券洞门的破口里伸进来，照准西城门发炮，再要阻止，便是千难万难。
她这个人虽有点急智，也不乏勇气，但于军事方面并没有多大的天分，一时间也想不出还有甚么方略可以应对。
张伯衡见她面色沉沉，哑着嗓子道：“娘娘，此处危险，请娘娘暂避一时！”
谢琇闻言，也明白自己此刻在这里的确是帮不上太多忙，还要牵扯他们的精力，遂向着他和那名副将颔首道：“中京安危，就托赖君等了！”
张伯衡与那副将一同抱拳为礼，谢琇也未多留，回身上了马，向着舜安宫飞驰而去。
西门告急的军报此时已发到了宫里。谢琇回到东宫时，便听魏延福禀报，说太子殿下已急召京师总帅、副帅和兵部诸人议事，听说有些争持不决。
谢琇听得皱紧眉头，但她现在就冲进去公然介入军议，好像也不那么妥当——尤其是她于军事布阵指挥一道并无长才，再要横插一杠子，也的确没那么理直气壮。
于是她决定先休息一阵子，等到军议那边有个结果之后，她再去打听目前的状况。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几天积累了太多疲惫，精神也过于紧张之故，她这一觉直睡到了晚上。
她惊醒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她召宫人进来一问，果不其然，太子殿下今日还没有回到东宫。
随着战事的进度，太子最近简直是要以重明殿和御书房为家了。
重明殿是平时召开规模小一点的常朝及廷议之处，崇天殿则专供每月初一十五以及各节庆日的大朝会之用。有时候皇帝议事或召见大臣也会在御书房，但重明殿有后殿，皇帝疲累时可以休息，近期太子忙碌于朝事，无暇常回东宫歇息，便也经常使用重明殿。
谢琇派魏延福找人去打听了一下，得知太子与诸臣还在重明殿议事，而且……气氛不太好。
并且，精乖的魏延福还向谢琇透露了一个小道消息。
“闻听高公公在今日第一次军议结束后，曾经前往重明殿，不知是太子殿下传召他过去问话，还是他主动求见的……”魏延福吞吞吐吐道。
“不过，高公公在重明殿内面见殿下，过不多时，殿内就传来殿下的怒喝声……但高公公入见时曾将四周宫人遣走一段距离，因此并不能听到殿内都说了些什么……”
谢琇瞥了魏延福一眼。
窥探帝踪，窃听议事，这群宫里的老人儿可真行。
瞧他们这副熟练程度，多半也是长期以来训练有素。就没什么他们不敢干的。
魏延福看样子是觉得她这个准太子妃近日风头正盛，所以觉得可以押宝在她身上了？
不管是晏行云吩咐过他不必向她隐瞒什么，还是他主动要向她投诚，她都不得不赞上一句：“做得好。”
魏延福陪着笑，更加恭谨了。
谢琇觉得高方智与晏行云谈话需要遣走左右宫人，必定是什么秘事。而殿中传出怒喝声，则说明他们谈得极不愉快，甚至有可能一时闹崩了。
……那么，高方智究竟又做了什么，让晏行云盛怒至此？！

第37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24
高方智是个不稳定因素。谢琇不了解他, 也估算不到他下一步究竟会做些什么。但他潜通北陵的行径，就说明了他必定不会对“中京保卫战”的胜利起到什么好的作用。
谢琇目光闪烁数次，心内慢慢涌现了一个念头。
但就在此时，她的大脑里毫无预兆地突然响起了尖锐的铃声！
她毫无准备, 吓了一大跳, 浑身猛地一抖。
而正在她面前的魏延福看到她的反应, 也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抖着声音问道：“娘娘，您……贵体安否？”
谢琇回过神来, 不耐地向他一挥手，示意他先退下。
“无事。你暂且先退下，我要好好想想这些事。”
魏延福唯唯连声，退了下去。
这时谢琇脑内的警铃声方歇, 老海的声音已经急迫地响了起来。
“小谢！刚刚时空管理局这里正在跑推算过程的电脑突然报警！说你那边出现了不在原著之中的重大问题，如果不在二十四个时辰——也就是48小时之内——解决的话, 中京将被攻陷, 你的任务失败，小世界也将塌毁！”
谢琇猛然愣住了, 有一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48小时？！为什么……怎么会？！”
老海好像也很着急, 语气急促。
“这是根据目前的各项指标和线索，用电脑推演出来的……推演程序运行了几十次, 全部都指向中京陷落、大虞灭国的结局，只是时间上略有不同, 从一天多到两三天之间都有。主要人物的结局也略有不同，但晏行云在城破时决意死战和决意突围的可能性都有, 然而城外北陵大军数量太多，他即使突围，也不太可能成功——”
他一口气地说着，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喘了一口气，才郑重万分地继续说道：
“根据我们研究以后认为，48小时已经是最宽松的最后期限了，不可能再延长。假如你再拿不出对策来的话，为了你的人身安全，我们将强制启动任务者召回程序——”
谢琇仿佛直到这个时候才醒过神来，急忙打断老海，问道：“但是，召回我之后呢？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老海倏然没了声音。几秒钟之后，他才又说话了，语气平直死板，就活像是突然变成了毫无感情的AI。
“会毁灭。”他说。
“在晏行云死的那一刻，这个小世界就会崩毁，炸成一片片的碎片，然后在虚空之中逐渐化成——”
“够了！”谢琇蓦地打断他。
她的眼眶全红了，嘴唇颤抖着，鼻翼翕动，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情绪剧烈起伏。
她庆幸这场通话是在脑内完成的，不然的话，要她现在开口出声，她的声音一定会颤抖得不成样子，实在有损她英明神武的形象。
她在脑内道出她仓促之下所想到的唯一一种解决方法——简单粗暴，但直指核心——然后问老海：“我如果这么做的话，可以改变结局吗？”
老海道了声“稍等”，好像回头让人重新输入这个条件之后进行局势发展的推演程序。
几分钟之后，他呼出一口气。
“可行。”他沉声说。
“但前提是……这两件事，必须办得滴水不漏，不能有一点差池。”他补充道。
谢琇深呼吸了一下，短暂地憋气三秒钟，再慢慢地将那口气呼出。
随着这个过程，她脑海中那些鲁莽的、粗率的打算也渐渐清晰起来。
“……我明白。”她回答道。
老海终于好像舒了一口气。
“祝你好运。”他说。
脑内重新回归沉寂之后，谢琇才开始慢慢地从头思考这一场警报的来龙去脉。
虽然特别为她开通了这种联系方式，但由于最近不太流行这种引导式的任务进程，所以谢琇一般也不会使用，除非有什么紧急事件。
再来就是像刚才那样，时空管理局的推演程序突然报警。
谢琇想着，和原作不符的重大问题，到底是什么呢。
……想来，应该就是西门瓮城告急，而北陵蛮子从被攻占的其它城池里拖来了火炮吧。
中京城高池深，城门若是用冷兵器时期的那些攻城机械来攻击，怕是也可以抵挡许久。
但火炮完全就是另外一种概念了。
北陵蛮子前几日即使开炮、也使用得十分克制，这一直让谢琇感到有点奇怪。
现在这个疑问得到了解答。
蛮子正是在等着像今天这样的一个机会。
让火炮直接轰击城门，保守估计，几十发过后，城门就会垮塌。
即使用最乐观的估计，城门上也得开一个大洞。
而城门一旦失守，中京陷入街巷战，结局如何，推演程序已经跑出了结果。
谢琇端坐在东宫后殿之中，沉思良久，最终决定——
既然她刚才头脑一热，提出的解决方案，可以挽救这个世界，那么她就不应该再有所犹豫。
这部作品之中，蛮子也并未被降智。如果他们聪明到能够猜到，中京的城墙和瓮城被轰得破破烂烂，城内的沙土、碎石、砖瓦，甚至用到今天都开始告急的话，那么他们就会士气大振，一鼓作气继续攻击西门。
而时空管理局得出的预计是，西门不可能再撑48小时，就会被攻破。
而这48小时的时限，还要建立在北陵蛮军夜间鸣金收兵的基础上。
假如他们眼看破城有望，彻夜攻击的话，那么中京还有没有下一个24小时——或者说，下一个十二时辰——的和平，都很难讲了。
……必须马上就采取行动。
谢琇的右拳重重落到了旁边的炕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有细微的疼痛传来。但正是这一点疼痛感，令她彻底清醒了。
她在这个小世界里，也是真实的，是活着的，是有痛感，也有情绪的。
她低下头，看了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回来之后曾经洗沐过，还换了衣服，此刻所穿的，是一套符合太子妃规格的燕居服。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忽而哂然一笑，摇了摇头。
……晏行云若是想要从这些小地方表现他的体贴的话，还真的是……很能迷惑人的啊？
但是，他们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今天高方智能够平平安安地离开了重明殿，重新回到永徽帝养病的重光殿内，就说明……晏行云暂时还是无意与高方智撕破脸。
他或许还需要高方智为他稳定内宫、监视永徽帝，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再给永徽帝喂点什么安神汤药，让永徽帝一直昏睡着，不要再去给他添乱。
其实想一想，他这个理由倒是也能成立。
晏行云在内宫的眼线，应该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高方智。所以他在内宫人脉不广，现在外敌当前，他的大后方不能闹将起来。至少，他需要人去控制永徽帝、监视张皇后和仁王、令其他眼线不能行动……
高方智，正是那个合适的人。
谢琇想，事到如今，她已经不需要晏行云的帮助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任务的关键系于晏行云身上，但她却可以完全不依靠这个关键人物。并且，还要为他去取得胜利。
……这是什么见鬼的“我爱你，与你无关”的逻辑怪圈？
谢琇微带嘲讽地这么想着，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不。
她想。
她想要去取得胜利，拯救世界，最大的原因，是不想看到某一个人随着这个小世界消逝。
而那个人，不是晏行云。
她步出后殿，站在檐下，再度深呼吸。
冬夜清冷的空气在她的肺部停留，令她心神一凛。
她召来魏延福，毫不掩饰地说道：“去看一看盛侍郎在哪里。若他有空的话，召他来此。我有话要问他。”
魏延福脸上的表情一瞬间都僵硬了。
但谢琇才不管。
事到如今，有何可惧？
谢琇低喝道：“速去！”
魏延福一个激灵，慌忙转身向外急急走了。
而在今夜这种时刻，西门瓮城告急，谢琇本来以为盛应弦会在宫中被召去议事；但魏延福在外面踅摸了一圈回来，却向她禀告道，盛侍郎听闻此刻正在西门，似是要彻夜监督民伕赶工修复瓮城及券洞门的损伤。
谢琇略略疑惑了一下，尔后又突然明白过来，兵部侍郎本就应当去料理这些军中事务相关的琐事，盛应弦还得以参加军议，本就是因为晏行云任命他署理兵部侍郎时，给他多加了一条“协理各营军马事”的权责。
但西门瓮城告急，本就是眼下的重中之重，因此盛侍郎要亲自上阵督促赶工进度，也是应有之义。
谢琇便面色如常地厚赏了魏延福，然后对他说今夜西门告急，她也不能安睡于卧榻之上，欲前往观察情况，命他守好东宫门户，尔后便让他退下了。
她则回到后殿，找出了夜行衣穿在身上，外头又罩了一件略宽大些的袍子，将自己早就备好的一叠黄符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分别在衣袖和荷包里塞好。
临行前，她从架子上拎起陈设在那里已经好些日子的一柄长剑。
那是她去宫中库房里搜罗来的一柄好剑，剑刃寒光凛凛，剑茎上却一圈圈缠绕着朱红色的柄绳，乌沉沉的剑鞘上嵌贴的铜质装饰并不是常见的二龙戏珠等等图案，而是——
一棵虬结生长的梅树。
那棵梅树浮雕得极其精美，仔细看去，一朵朵梅花甚至是红宝石碎镶嵌成的。当银光雪亮的剑刃从剑鞘之中慢慢被抽出时，雪色剑刃衬着剑鞘上的铜树红梅，倒也真有种别样的美感。
因此，在宫中的记录里，此剑名为“踏雪寻梅”。

第38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25
谢琇将那柄“踏雪寻梅”握在手中, 环顾整个房间。
既然老海已经说了，接下来二十四个时辰——也就是48小时——就是剧情所允许的极限，那么即使她一击奏效，将剧情成功在崩溃的边缘挽救了回来, 也依然代表着, 她的任务成功, 被召回的时刻也将很快来临。
……也就是说，今夜她这一去，或许任务成功，就直接会被召回，终归是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她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给她那位名义上的夫君——晏行云，留张纸条话个别什么的。
想想看，即使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她也有些同情晏行云。
他不知生父生母, 养父也已战死，传言里的那位“生父”永徽帝, 巴不得杀了他, 而此刻也正在重光殿里瘫在床上等死……
仔细想想，他好像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
姜少卿只是他的盟友, 两个人之间就是清楚明白的政治同盟关系, 压根没什么友情可言。
他在云川卫，似乎也只是工作而已。平时出门, 除了上朝或当值，其它的时候即使去趟酒楼或赴个宴, 也是酬酢居多，并没有听他经常提起过哪个人算是他的朋友。
而她这位原本就是政治联姻的夫人, 今夜也将弃他而去。
并不是她讨厌或嫌弃他，而是因为，这本就不是一个属于“小侯爷和谢大小姐”的故事。
原作中的小侯爷，本来就是那种“寡王一路登基，智者不入爱河”的类型。
他城府深沉，冷静理智，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了达成那样的目标，应该放弃什么，牺牲什么。
那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她衷心地希望他如愿以偿。
她想了想，走到桌旁，望了一眼砚中残墨，还是扯出一张纸来，提笔在纸上潦草地写了几行字。
值此之际，她的头脑里飞快地掠过的，既没有什么他们昔日共同分享过的美好记忆，也没有什么为他祝福、展望未来的华丽辞藻。
她的心情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头了，简直要让她自己都有一点吃惊。
在这种近似干涸的情绪里，大脑运转得似乎都有一些缓慢了，甚至想不出一首适合拿来搪塞的好诗。
她只好当个缝合怪，用几句来自于不同诗词中的诗拼合成了一首。
“明月照高楼，含君千里光。
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长。
嘉会难再遇，欢乐殊未央。
愿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
看上去这首集句，真像是浮皮潦草的过年群发祝福短信啊。
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逗笑，唇角漾起一丝笑影。
然后她搁了笔，将那张纸折了两折，想了想，走回去打开自己的妆匣，将纸放了进去。
倘若他一直没有发现，也就这样吧。发现了，好歹也是个交待……
她重新拿起被她搁在一旁的“踏雪寻梅”长剑，不再回头，大步走出去。
此时已经入夜，她走在漆黑无人的宫道上，一路相伴的，只有头顶夜空里的数点星光。
在经过一个分叉口时，她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的计划还要不要提前告知晏行云。
毕竟他还是眼下的监国太子……
但她竟然犹豫不定，一时间无法下结论。
她最终脚下一转，踏上了那条通往重明殿的宫道。
就算为了那点最后的情分，也去见他一见。至于说不说的……等到见了面，再临机应变吧。
毫不意外地，重明殿到了此刻，依然灯火通明。
在战事吃紧的现在，监国的太子殿下仿佛有一万件事要料理。一场军议结束之后，紧跟着还需要召见工部和兵部的官员，来了解西门瓮城的破坏程度和整修情况。
谢琇没有立刻进去，甚至没有允人入内通报。
她只是站在殿外月台的阶下，遥望着从宫殿窗棂里透出的丝丝灯光。
那一瞬间她忽然产生了某种奇怪的错觉，仿佛就这样离去是最好的，不必多说什么，也不必再与他争论出个对错才能甘心；因为他们彼此有着不同的立场，谁也无法真正说服谁，更不可能让对方为自己屈服。
晏长定，多么遗憾。
你我终究不是同路人。
深秋的夜里，风吹过时带起丝丝寒意，殿前的砖缝里有未除尽的杂草，靴底踏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天空中高悬着一轮弯月，向着广袤的大地洒下银白的清辉。
今日和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也是一个晴天。
笙歌巷陌，绮罗庭前，她扑在窗畔，而街上那位锦衣公子收起折扇，仰首对她笑道：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虽然知道那是谎言，可他笑得实在好看，让人也忍不住想要替他掩饰一番。
奈何走到今天，月色泠泠，此城将倾，才恍然明白，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中夜黑暗，无人同归。
谢琇握紧手中长剑，忽而转过身去，脑后高绾的长马尾因而在空气之中荡出一个弧度。
她并没有再前进一步，而是往反方向大步离去。
但当她刚刚走出七八步远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谢琼临！”
谢琇的脚步一顿。
尔后，她慢慢回过身去。
叫住她的人，正是晏行云。
他似乎是从殿内匆匆赶出来的，此刻腰间系着的玉佩还在摇晃着，显然是刚刚步伐迈得过大，也过于急切。
此刻他奔出了殿门，站在月台边，和她隔着数步之遥，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却为之一顿。
“……你们都先下去。”他朝着旁边摆了摆手。
守在殿门口的内监与侍卫便都无声无息地从两侧退了下去。
而晏行云此时却举步下了台阶，一路径直走到谢琇的面前才停下。
“你……你要去哪里？！”他的气息似是有些不稳，语调里也带着一抹不自觉的质问之意。
谢琇微讶，笑了笑说：“西门战事吃紧，我忧心难寐，索性起身，欲往西门处监工……”
“说谎！”晏行云打断她。
谢琇有一瞬的哑然。
而晏行云迫视着她的双眼，继续一字字道：“既是如此，有何不能见我？何故要至殿前而不入？”
谢琇顿了一下，笑笑解释道：“原是见你忙于议事，心想我这也是临时起意，些须小事，自己也做得了主，便又打消了入见的念头——”
“不可能！”晏行云再度打断了她。
谢琇：“……”
啊，事到如今他的敏锐属性还冒出来做什么。
果然，跟聪明人打交道最伤脑筋了。
她苦笑了一声，说道：“若非如此，那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晏行云一时间竟被她问住。
而她微带讥讽之意，笑了笑继续说道：“如今城外被蛮子包围得铁桶也似，就算我贪生怕死，想要临阵逃脱，也是不可能的……”
晏行云：“……”
他竟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可能临阵逃脱？她可是当初孤身一人在蛮子的都城里，都敢行刺北陵汗王的荣晖公主！
这个念头不知道触及了他哪根神经，他陡然一惊，下意识又迈前一大步，一下子捉住她的手。
“……你不会想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吧？！”他脱口而出。
谢琇：“……”
啊，直觉系野兽原来是这么讨厌的吗，领教了。
她站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他。
虽然已经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但晏行云并没有过度奢侈的衣着打扮，此刻一袭玄衣加身、衣领袖口皆有朱色勾边，腰间悬着一枚白玉的玉佩，头上只不过戴一顶束发金冠，唯两侧各垂下一缕朱纮，在月色下，更是衬得他面如冠玉。
她忽而轻轻一笑。
“危险？还有什么能比呆在这城里更危险？”她反问道，但语气意外地不太凌厉，反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调侃，在夜色中尤其显得柔和。
“西门瓮城不堪一击，一夜时间可能够全部修复完毕？”她微微偏着头，含笑的神色里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反而让他一时间心下滞然。
“而当此生死存亡之际，殿下……又是为何事与高公公争执？”她脸上的笑意一凝，倏然抛出了第三问。
晏行云：！
他刚刚还因为她的言笑晏晏而略微松弛了一点的心情，倏然被她的最后一问牵扯至最高点！
“你……你说什么？！”他骇然问道，眉目阴沉下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神色惊疑不定。
“你是如何——”
他本想问她是如何知道高方智稍早前曾与他争执，但话到嘴边，却骤然好像丧失了力气，让他突然一阵心灰意冷，觉得解释无用。
“我……我现在不能杀他。我留着他暂且还有些用……”他只能用这种苍白无力的措辞，对她说道。
她没有说话，甚至敛下了眼眉，脸也往一边偏去。
他心下一悸，立刻语调急切地补充道：
“但是我保证！……我保证战后立刻就杀他，决不会不明不白地就留他一条命，他必须为他做过的事情负责……”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她的脸，似乎想要在昏暗的夜色下，仍尽量捕捉她神情间最细微的变化，然后再从中猜出她真正的心意似的。
“我……到了那个时候，我不会再包庇他，或者……我可以把他交给你处置！对，到了那时，你就是太子妃，本就有权处置宫中犯下恶行之人……”他甚至有一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巴巴地望着她，语气里像是带着一抹恳求的意味。
“但是……现在，现在宫里还不能乱！琼临……”
他先前本就拉着她一只手，如今又将另一只手也覆盖上来，双手将她那只手合握在掌心，恳切道：
“我与你追求的目标是一样的……都想打赢这场大战。现如今，前线吃紧，后方已经经不起一点动荡了……”
可是她并没有如何动容。
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眸光在月色凝照之下，如同一泓秋水，明澈又清冷，仿若能照出人心底最扭曲、最不堪的秘密。
她淡淡问道：
“那么，蛮子为何要炮轰西门瓮城？”
晏行云一愣。
谢琇续道：“对他们而言，若从北而来，要去西门或东门，都是差不多的，为何他们只盯准了西门炮轰？”
晏行云心下滞涩，说不出话来。
而谢琇慢慢勾起唇角。
“是因为……他们也知道，东门瓮城刚刚经过加固，更不容易被攻破吗？”
晏行云：！！！
他愕然望着她，一时失语。
而她直视着他，一点一点，从他手中，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现在，我要去西门了。”她平静地说道。
“我现在明白了，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执着的东西……”
“你有你的理由，我也有我的理由。”
“或许，我本就不应该再去追究那些事情，而是着眼于自己的力量能够做到的事……”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开，漫望着他身后的夜空，语气中似有一丝惆怅。
“对你过于期待……这本就是我的不是。”她的最后一句话低得像是叹息，在风中一吹，便了无踪影。
她猛然转身，没有再多对他说一个字，大步流星地在夜色下离去。
晏行云站在重明殿前，遥望着她的背影，动了动嘴唇，却最终没有再追上去。

第38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26
谢琇在宫门外上了马, 一路驰往西门。
或许是因为战事几乎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即使已经入夜，中京城的街道上依然有着不少人来来往往。
有忙于推车运砂石的民伕，有忙于换岗回营歇息的士卒, 还有各自负责着一摊事务、来回奔忙的胥吏。
谢琇骑马, 在街上并不是很好走, 她不得不绕道走了几条偏僻一些的街巷，那里行人稀少，虽然绕了远路，但马儿跑得起来，反而更为节省时间。
她到了西门, 径直上了城楼。
站在城楼上，能够更加一目了然地看清外头瓮城的损毁状况。
白天的时候，西门守将张伯衡考虑到她“太子妃”的身份，将她劝返, 因此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瓮城的状况。
现在再来看，虽然已经入夜, 视线受限, 但不远处瓮城那不再是一条笔直的城墙高线，反而坑坑洼洼、起起伏伏, 在夜色里勾勒出令人心惊的阴影。
而券洞门看上去就更糟糕一点。下方堆着沙袋堵门的地方, 沙袋都有许多掉落在地，破裂的袋子里沙土流了一地。上方残破的大门几乎只有三分之一残留, 在暗夜里，那黑黢黢的破口之后, 仿佛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事物——但谢琇知道，那只是错觉。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
难怪老海要直接给她开预警。
只要站在这里, 对瓮城看上一两眼，就会明白，这种毁坏程度，一夜之间，修是修不完的。而蛮子明日还会再来，还会推着他们从别的城池里缴获来的火炮，从券洞门上方的破口，一次次地轰击西城门。
中京甚至不可能还剩下二十四时辰——如果她不尽快采取行动的话。
她游目四望，并没有看到盛应弦的身影。
也对。此时为了不引来北陵蛮子的注意，并不可能四处点满火把，像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一样，在这里整修瓮城。
在夜色下，一切都被朦胧了，视野也受限。
想要找出一个人来，竟是如此困难。
谢琇站在城头，人在高处时，寒风便会更急，猎猎而来，吹动她的袍襟和脑后的发梢。
她一时间又产生了那种错觉。
那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感觉。
在这苍茫的天地间，千百年来，不知道有过多少英雄人物；在这广袤的大地上，千百年来，也不知道开启过多少战端。
万马奔腾，旌旗蔽空，血流成河，烈火焚城，雄关铁甲，滴水成冰——
而凡人置身其中，命如蜉蝣，何等渺小！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许多人的一生，也犹如弹指一瞬，匆匆即逝。
她遥望着城外落雁山的方向。夜幕之下，隔着数十里之遥，便是轮廓也看不分明。
可是她知道，“纪折梅”的墓在那里。
那些蛮子的大营，也在那里。
他们捣毁荣晖公主墓，将其中的陪葬和祭品统统拿到山下，在他们的大营之前燃起火堆，丢入其中烧毁，以为这样就可以摧毁虞人的士气与意志。
他们错了。
荣晖公主能杀他们一次，就能杀他们第二次。
即使再来一次两次无数次……也无妨。
因为她是荣朝遗留下的一缕火焰，是云川卫未记名、却破获过数起要案的得力成员，是曾支配魔教、最终又倾覆了魔教的右护法。
她是大虞的太子妃，便也应把这个国家当作自己的责任，是吧？
她还是盛侍郎心上的小折梅，便也该和他一样，爱这个国家，保护这个国家的子民，是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短暂地闭上双眼之后，复又睁开。
然后，她转过身去，疾步走向通往城下的楼梯。
一名负责城上这一片守卫的校尉，自从发现是太子妃登城之后，就一直在距她不远之处侍立兼护卫。此刻见她突然转身就往城下走，迷惑之余，赶紧跟在她身后，试探地问道：“娘娘这是……要回宫了吗？”
谢琇头也不回地飞快步下阶梯，道：“不。给我打开西城门。”
那名校尉：……！！！
“娘娘？！”他忍不住失声低叫了一句。
“瓮城残破，外头正忙着整修，正是混乱之时，娘娘千金贵体，怎能……？！”
谢琇脚步不停，一路径直飞快下了台阶，用更严厉一点的命令口吻说道：“我自有主张！即刻打开——”
结果她还没有下到最后一级，就听见城下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要做什么？”
那声音在夜风里传来，竟然显得有一点凛冽。
谢琇一窒，脚步陡然停了下来。
跟在她身后、一路上左右为难着不知道要不要听从她命令的那名校尉，登时如释重负。
“盛侍郎！”他的声音都好像提高了八度。
城楼下的盛应弦仰首望过来，朝着他微一颔首。
“此事我来处理。”他的声音冷静而沉稳，听上去就令人信任。
那校尉在谢琇身后三步之遥停住，向着盛应弦一抱拳，尔后转身又往城楼上小步跑了上去。
谢琇：“……”
她站在距离盛应弦还有五六级台阶的地方，一时间竟然有些踌躇不前。
盛应弦何等了解她，一见她这副模样明显就是心虚，不知道有了什么联想，脸色一阵青一阵黑，变了数变，最后低喝道：“怎么？有什么可怕的话，还不敢对我直说吗？！”
这一句话里已经很明显地带上了一抹焦虑和愠怒之意，谢琇简直不敢去想盛应弦脑子里都联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可能她之前是记录不良，做过太多鲁莽冒险之事了，才会把盛六郎弄成这副高度警觉、草木皆兵的模样……
她讪讪地想着，脚下如同忽然绑了沉重的沙袋一般，一级级台阶挪下去，一点一点接近了站在台阶底端的盛应弦。
当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还没有站稳，就被盛应弦一把捉住了手腕。
她在来时已经把“踏雪寻梅”悬到了腰间，此时再掩饰也晚了。更何况，战时腰间悬剑，也并不是什么出格的打扮……
她还没给自己找好理由，就感觉腕间一紧，竟是被盛侍郎抓住那里，转身径直往前走，将她一路拖了过去！
他大步流星地在前面走着，她踉跄了两步才跟上他的步伐，一阵心虚，四下张望了一圈，见城下无人注意到他们，这才稍微放了一点心。
盛应弦将她拉到城墙下方一处凹陷进去的豁口处。
那里在登城的阶梯背面，白日里都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此刻再加上黑夜的笼罩，几乎可以说是避人耳目到了一百分。
他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目光炯炯地瞪着她，浑身就像是蓄势待发的猎豹，脊背几乎都要警惕得弓起来，上下扫视着她的装束，语气也沉凝了下来。
“折梅，你此时要出城，到底心里在计划着什么？！”他的口气是难得一见的严厉。
谢琇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于是将视线定格在他的胸口，尽量自然地说道：“城上看不太清楚瓮城的损毁状况，我得去外头实地看看……”
“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盛应弦冷冷地打断了她。
“我……我不放心！我答应了晏长定要来视察一下现场的情形，再回报给他……兹事体大，事态紧急，我得去监督一下进度……”谢琇争辩道。
盛应弦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她，忽然五指一紧，再度用力，几乎像是在扼住她的手腕一般，指尖冰凉。
“……你想出城，对不对？！”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谢琇：！！！
她心脏一沉，立刻否认道：“怎么可能？我为何要出城？”
盛应弦没有立刻说话，但他的目光有若实质，落在她的脸上，几乎是一寸寸地刮过她的肌肤，似是带起轻微的一丝痛意。
片刻之后，他才又开口了，声音竟然变得沙哑难辨。
“……落雁山上是如何建起‘荣晖公主墓’的，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和措辞对她说过话。谢琇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却发现他已经迫近到了她面前极近之处。
“你……现在还想……做一遍相同的事情，是吗？！”他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说到最后，直是咬牙切齿。
谢琇猛地抖了一下。
这也不怪她，实在是这种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完全不由得理智控制……
但盛应弦已经敏锐地从中获得了他想知道的答案。他的气息陡然沉重了许多，浑身散发出一股滔天的怒意。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他说着，几乎被气得有一点语无伦次了。
“你怎么可以……再对我做一遍这种事？！”
这一声压抑的低吼几乎像是从他的胸腔深处绞出来的，他的身躯沉沉地压向她的面前，吼声在胸腔里带起的共振似是要传到她的身上来。
他的身躯并没有直接碰到她，可是他的身上传来的那种压迫感简直铺天盖地，要将她灭顶。
他身上骤然涌出的痛苦和绝望汇成一股潮水，呼啸着扑向她，一瞬间就将她淹没在其中。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他好像气得嘴唇都哆嗦了，渐渐语不成句。
“我这么爱你……这么爱你……”他的声音哽咽了，用另一只手环绕过她的颈子，扣住她的后脑，强迫她抬起头来迎向他。
“一次……两次……你到底要让我经历多少次这种事才够……”
谢琇：！！！
她完全没有想到盛应弦居然是这个反应，愕然地双唇微启，睁大了双眼望着他。
可是她的眼眶一热，有不争气的水雾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我也不想的，弦哥……”她哑着嗓子，终于开口道。
“可是，你也明白的吧？我们撑不到后天了……援军，援军什么时候会来呢？”
盛应弦一瞬间竟哑然了。他张了张嘴，却回答不上来。

第38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27
晏行云这个太子, 本就上位得没那么光明正大，各地的守军各存心思，也有一些是支持嫡出正统的……
再有，倘若带着自己的人马来勤王, 即使最终赢得了这一战, 也是有风险的。
自己的麾下人马若全部折在这一战中, 即使战后论功行赏，官升三级，但没有兵马的武将，还算什么武将呢？新太子又能从哪里变出新的兵马赔还他们的损失？
事到如今，愿意不计损失地为新太子效死的, 毕竟不是所有人。
按理说最快的援军赶得再快一点的话，应该是已经到了……可是并没有。
盛应弦心里很明白，他们或许必须依靠中京城现有的力量，来将这一战打到底。
而小折梅说得没有错。援军久候未至, 城墙残破难修……
他们几乎已经没有拖延的可能了。
他当然已经冷静理性地思考过这样的可能性。事实上，他也知道朝中一些人, 已经开始考虑城破之后是否要力劝太子殿下突围, 而不是留下来与社稷共存亡……毕竟，留得青山在, 才不愁没柴烧啊！
可是, 他怎么也没有想过，小折梅会下这么一个冒险的决定。
并不是因为城中已经毫无兵马可用, 而是因为城防的脆弱而给敌人暴露出可以攻破的缺口。一旦蛮子能够攻进城内，那么即使还要展开街巷战, 能够彻底消灭他们的机会也不是很大。到了那时，一切就会无可挽回。
这种事……说出来有谁又能够甘心呢？！
盛应弦相信每一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小折梅所想出来的解决方式，就是再重演一遍她当年孤身闯敌营的壮举……这种形同自杀的行为，几乎是立刻就触动了盛应弦那根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那一瞬间几乎要丧失理智地，把家国大义、社稷安危都丢到了脑后去。
这一刻，他好像已经把城破之后其它的后果统统都暂时忘记了。
他只是在想，倘若小折梅今夜离去，将会如何？
“我……我不能放你去。”他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用尽浑身的力气，才一字字地从齿缝间挤出了这句话。
可是，和他比起来，她却要冷静得多。
她虽然眼中也噙着泪，但却语气十分稳定。
“弦哥，我会那些仙术，只有我能做到这件事……”她轻而清晰地说道。
“你即使派出去一万人，说不定能做到的事也不如我多。”
盛应弦无言以对。
的确是这样，但那又如何？
他猜都猜得出来她打算去做什么。
杀一万个蛮子，就能结束战争吗？
……不，或许杀掉他们的汗王，还更容易让蛮子退兵。
但是，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打算去行刺北陵大汗了。上一次的结果就很惨烈，他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的眷顾，才给了他第二次与她相逢的机会，但是他心里明白，他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了。
他的双眼全红了，死死盯着她，双手转而按住她的肩头，鼻端发酸，唇齿间泛起苦涩至极的味道。
然而他更明白，中京城防残破，尤其是西门这里，情况危急，几乎已经不可能扛过明天一整天。
他心目中的那架天平，再一次面临了这样艰难的抉择。
一边是大虞的社稷与子民，另一边是他的小折梅。
这甚至比另一边是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难选十倍，一百倍。
他久久地凝望着她，那双总是温暖又厚实的手，现在箝制住她的双肩，却好似变成了冰冷的金属，紧紧将她扣住不放。
谢琇本就十分心虚，现在更是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压得一时不敢说话。
站在他的立场上，看一看她的行为，又是在撩拨他动心之后，一甩手就要下线，确实也有些……
可是要叫她现在说一句“我走后弦哥你要好好生活，不必为我守寡”之类的话，好像显得就更……无情又扎心了？
她忐忑不安，左右为难，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盛应弦的反应。
她终于有丝按捺不住地偷偷抬眼望他，小小声地试探唤道：“……弦哥？”
他好像一下子就从自己深沉复杂的思绪之中醒过神来，脱口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谢琇：“……我……我没有计划，那个……”
盛应弦的眉心紧皱了起来。
谢琇一下子就把谎言的下半段咽了回去。
盛应弦蹙眉看过来，他的黑眸幽深，有若看不见底的深潭。
“你的计划。我不信你没有。”他慢慢说道。
谢琇：“……”
天呀，这样平静得可怕的弦哥，竟然比刚刚那个发疯文学弦哥，还要让她胆战心惊。
她只好诚实说道：“潜入北陵大营，伺机引爆他们的火器库，炸掉那些火炮，趁乱行刺登布禄汗。”
盛应弦：“……”
他默了几息，气得笑了。
……多么伟大的一个计划！宏大得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孤身就能完成的！
而且，这个计划虽然简单粗暴，但倘若能够顺利实施完成，却也十分可行。
没了火炮轰击城门，西门的城墙和残余的瓮城理应还可以挡得住蛮子的冲击。只要再坚持二三日，总能等得到一路援军……
而且，蛮子没了弹药，没了火器，大汗又死于非命的话，本就纲纪废弛、结构松散的北陵大军，说不定士气一挫千里，就此各自散去逃命，也未可知！
盛应弦的目光明明灭灭了数次之后，渐渐地变得冷凝。
……像是反反复复权衡了无数次，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一样。
他攫住她肩头的双手十指陡然一收，攥得她有一点疼痛。
谢琇讶异地抬起了眼，与他的视线再一次在半空之中相遇。
这一次，他目光清正坚定，锋锐而不可挡，像是一柄完全出鞘的利剑，誓要荡平世间黑暗一样。
他攥紧她消瘦的双肩，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同你一起去。”
谢琇：……！？
她只觉得大脑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尘烟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楚，也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在一片混乱与混沌之中，唯有一个念头，慢慢地打脑海的正中心升了起来，高悬在半空中，红光大作，就像是一种警示一样。
“……弦哥，你会死的！”谢琇难以置信，脱口而出。
可是她面前的盛应弦，却好似一点也不惊讶听到这样的宣告似的，反而还朝着她笑了笑，语气也一派平和宁静。
“是啊。”他说，“我知道。”
“你……！你疯了！”谢琇怒道。
在短暂的茫然和混乱之后，谢琇的大脑终于渐渐恢复了理智的运行。而在那之后，打她翻滚的脑海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你……你没必要跟着我去送死！”她急急道，“你忘了你肩上还担负着这个国家的责任吗，你知道这场战争结束以后，太子在朝中势弱，并没有多少可靠的人可以信任，还有多少事必须得你去做才行吗？倘若你现在就轻易放弃了你的生命，那么——”
她并没能说完。
因为盛应弦已经轻轻地笑了起来。
醇厚的笑音从他的喉间泄漏出来，在夜幕的遮掩之下，躲藏在城楼下这少人知道的角落里，他的笑声竟然有一霎那带给了她某种不真实的感觉，就仿佛她正在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噩梦，明天早上醒来时，就会发现阳光明媚，世间平和，有一身劲装、蜂腰长腿的俊朗青年在她窗下舞剑，庭前玉树在清风里簌簌作响。
“顾不得了。”他温声答道。
“那一切我都知晓，可是……”
他顿了顿。
“我全然顾不得了。”
谢琇：！
和她所表现出来的激切和愤怒截然相反，他现在的态度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笃定而安详的。
就像是他已经安然接受了这种无法逆转、也不会改悔的命运一样。
“你需要帮手，折梅。”他甚至镇静地开始跟她客观分析了起来。
“点燃火器库或炸毁火炮，都会弄出极大的动静……若是提前惊动了登布禄，让他有了防备，对你后续的计划极为不利。”
“这样的话，不若我们分头行事，更要避人耳目，容易一击即中。”
谢琇：“……”
她根本不能说她即使死在这里也无所谓，只是登出小世界而已，而他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倘若他会死在这里的话，那么她还如此冒险，又所为何来？
她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说些什么。
但盛应弦温柔而坚定地——及时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微微一笑。
“但我一定会跟你一道去。”
谢琇：“……”
盛应弦不理会她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继续平和地说道：
“我上次任你孤身离去，已经悔恨了许多年……”
“我不想再让自己后悔一次了。”
“你既是去做有利于家国大义之事，又何不一并成全了我的家国大义？”
“难道便只许你牺牲自己，不允许我也这样做？”
他的笑声里带着一抹不散的惆怅，与深深的叹息。
“大虞并不是只有依靠我一人，才能撑得下去……朝中诸君，也总有那么几位不是尸位素餐之辈。若是没有了我，也自有其他人接手，来完成那些于国有利之事。”
“于公，你需要我的援手，才能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于私，我……”
他说到这里竟然迟疑了一霎，似是在选择着措辞。可是他似乎没有找到更好的方式，于是他一咬牙，选择坦白将自己的想法说出。
“折梅……我再也不想一个人在这世间苟且偷生了。”
谢琇：！！！
他目光灼灼，神情坚定，迎视着她震惊万分的脸容，一字一顿，万分郑重地说道：
“我愿意和你一起死，因为——”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里既有认真郑重，又仿佛还带着一丝情深之意。
“知君用心如日月，报国誓拟同生死。”
谢琇：！！！！！

第38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28
她太震惊了, 震惊得仿佛周遭的一切忽而全都模糊了，消失不见了；而那些夜风声、秋虫声、周围浮荡的夜间天籁，也仿佛飘在很遥远的另一个空间。
而目下这个空间里就好似只有他们两人，相对而立, 咫尺天涯, 彼此的目光越过中间相隔的距离, 纠缠在了一起。
她有那么一瞬间有点想笑，又有一点想要落泪。
这句诗，原本是一首节妇诗里的名句啊。而且原句也不是这样的，而是——“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不愧是男德满分的盛六郎啊。不论过了多久, 不论世事改变，不论他们还是不是当年的那个模样……甚至不论他们还是不是在一起，他都此心未改，永世不渝。
真的, 他一点都没有变。依然还是当年那个一腔正义、满怀忠贞，胸怀报国之志的盛指挥使。
但他又的确是改变了一点的。他现在不再是他们初次相见时的那位无CP大男主了。他满怀深情, 忠贞如昔, 即使她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他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情意, 反而愈加相信她, 坚定不移地站在她的身边，相信她要去做的都是正确的事情……
和晏行云完全不同, 在这个动荡、混乱、充满迷雾与阴晦的世界里，盛应弦给了她最坚定的支持。
她为了任务, 一次次杀死自己。虽然开了痛觉屏蔽，虽然每一次都只不过是死遁脱身, 但以各种各样不同的方式，杀死自己的感觉，难道很好受吗？很容易忘却吗？
……但是，终于有一个人，在她一次次凭借着一腔孤勇，在一片不被看好的怀疑声音里，不惜赌上生命、不惜伤害自己，顽强地继续往前走，执着地去捕捉那一丝微薄的希望的时候——
痛惜她，钦佩她，深信她，理解她，珍重她，维护她，尊敬她，钟爱她。
他从不向她索取什么，但却对她能够给出的一切深信不疑。
知君用心如日月，钟情誓拟同生死。
……原来，就是这么简单又理所当然的事啊。
啊，耳畔仿若有细细碎碎的声音响起。
谢琇足足呆滞了五秒钟，才意识到，那或许就是自己心防崩解的声音。
在那一刻，她忘记了自己头顶还高悬着“48小时”的倒计时，忘记了自己穿梭过多少个小世界、遇见过多少和今天一样必须以命相拼的危险……
忘记了，面前的这个人，原本不过是一本书、一部作品之中的纸片人——
因为他就站在她面前，生动而鲜活，说他这样爱她，愿意和她同生共死。
谢琇猛地往前一倾身，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双臂环绕过去，紧紧抱住他那一副令人心动的劲腰。
“弦哥！”她带着哭腔喊道。
盛应弦愣了一下。
或许是情绪还陷溺在刚刚那种大起大落的波涛里，他的反应变得迟钝，要呆了一息，才意识到小折梅扑进了他的怀里，并且好像要被他感动得哭了。
他一滞，又慢慢地笑了起来。
和上一回不同，她没有再让他走开，那就是……接纳了他的话，对吧？
他按在她肩头的双手慢慢松开，转而绕过她的肩后，按住她的脊背，将她尽可能地压向他怀中，像是想要就这么一直紧紧地拥抱下去，直到与她融为一体。
“……折梅。”他语气低沉地应道。
夜很深，四周一片静谧，只有他们头顶的城楼上，夜巡的士卒来来去去发出的脚步声，愈加清晰。
而在城楼之下，他们紧紧拥抱。
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仿佛就像是时空的隙缝那样，他们隐藏起自己，暂时得以容身；彼此的袍襟相互擦蹭，火热的身躯驱走了入夜后的寒意。
不去想未来会如何，也不去想这个样子倘若被旁人发现了会如何——
……总不会比皇帝换成了一个连一丝一毫李氏皇族的血脉都没有的人来做，还要糟糕吧。
谢琇这么想着，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一切的矛盾和苦痛都变得迟钝，此刻她心目中只有一个不管不顾的念头——
“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弦哥，我能吻你吗？”
盛应弦：“……什么？！”
他太震惊了，怎么也没有想到事到如今，在这个时候，自己还能听到这样的一句话。
什么样的话呢？不合时宜？大胆逾礼？道德有亏？视礼教大防如无物？
……不。
是一句，他追寻了很久很久的，美妙动听的话啊。
他微微将上半身后撤了一点，凝视着她，抿着唇，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再慢慢移动到她的唇上。
他知道这一吻若是落下去的话，正义的、光辉的、德行磊落、清正光明的庙中神祇盛六郎便再也不会存在，留下的只有道德败坏的、横刀夺爱的、心怀不轨的、谋夺人.妻的阴险小人盛六郎。
……可是，他却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在乎了。
有什么能比重新获得她要更好？
而且自己这一去，很有可能踏上的就是一条不归路。
既然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还能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亲吻和拥抱此生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盛六郎不再犹豫，一言不发，在她惊讶的眼神里，低下头去，伸出手一下子就攫住她的后脑，吻了下去。
几乎是在双唇相碰的一瞬间，他一直掩藏于心的、汹涌蓬勃的爱意，就如同潮水一般，涌出了他一直竭力在心中增高的堤坝，从相接的唇间，涌向了她。
折梅，折梅。
依然是那个单衫杏子红，双鬓有如乌鸦一般黑的，脸颊红润、眉眼带笑的小折梅啊。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折梅不去江北，折梅也不去北陵。
折梅就应该在这里，在盛六郎的臂弯里，在他所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永永远远和他在一起。
上一次，他已经悔恨过一次了。
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他已经无愧于家国，无愧于百姓，更无愧于己心。
他现在可以跟她一起去死了。
纵然拼却此身，他也要和她在一起。
即使到了黄泉，他也要与折梅永远在一起。
他用力吻着她，听见她的喉间发出细小的哼声，感觉自己的胸腹之间，翻搅起一股滚烫的热意。
他渴求着她，渴求她唇间的味道，渴求她的垂怜与拥抱，就好像贪心不足，永远也要不够似的。
他将身躯尽可能地贴向她，紧紧靠着她，汲取她身上的温暖与气味，大口啜饮她唇齿间的蜜津。
他想与她合为一体，就这样一心同体，永不分离。
从一开始她就是他的，他也是她的。
他的父亲为了前朝的宝藏，曾把他许了出去，许给了纪家那个小姑娘。
他年长于她数岁，当时在村中还曾被其他孩童嘲笑。每当看到小折梅一蹦一跳地走过来的时候，他们总要推搡他，调笑着说道“六郎，你那小夫人来了，还不快快上前背着她走，以免她再走不稳摔一跤？”。
他总被调侃得满面通红，真想回手把那些人都挨个捶打一遍。
可是现在，他情愿背着她走，走一辈子。
因为纪折梅是盛六郎的小夫人，他将自己许出去，就可以换得前朝留下来的宝藏。
他现在知道了，那样宝藏就是小折梅自己。
胡虏围城，京师危急，黑天暗地、不辨善恶的困局之中，唯有一枝寒梅于中夜绽放，明净若有光。
虽然他自己就身为大虞妇孺皆知的大英雄，但对上小折梅，他依然觉得自己不如她。
他敬佩她，他崇拜她，他依恋她，他爱慕她。
他想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献给她。
他不想放开她，因此只是暂时抽离去换气了一瞬，又重新低下头，嘴唇接触到她的那两片极为柔软的唇。他炽热的鼻息吹拂在她脸上，令她的脸颊一瞬间就燃烧了起来。
他用力地抱紧她，笨拙而热烈地亲吻她。
他的热情几乎立刻就通过他们相贴的双唇传进了她的心底，她感觉震栗而惊喜。
他们每一次亲吻所带来的热情和震撼都丝毫不减，可是今夜那些美妙的感觉仿佛都还要放大了十倍似的；在生命即将终结的险境之下，他们依然热烈拥抱着对方，仿若久别重逢一般用力地亲吻着对方，好像不这样做就无以表达那些存在于彼此心底深切的爱情一样。
这样的寒夜里，叶上露水凝结，当衣襟扫过时，便带上了一丝水汽。
他的肌肤上犹带着一丝潮润，但很快就在亲吻带来的高热中悄悄蒸腾了。那种他身上的露水气息和夜间的草木香气混合在一起，从她的呼吸之间闯入她的心肺，在她胸腔缭绕不去；这种气息更加令她迷醉，她很快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她在他的唇齿间轻轻地抽息，含混地唤道：“弦哥……”
这一声熟悉的呼唤，忽而令他全身一震。他突然从她唇上抽离开来，一下将她揽入怀里，他发烫的脸颊紧贴着她的发鬓，声音震颤，就好像承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和多么美妙的诱惑在竭力对抗似的。
“折梅……”他艰难地应道。
别去，折梅。
别离开我。
强烈的情感使得他想要丧失理智地这么说，他及时咬紧牙关，将底下的话狠狠地、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大概是头脑不太清醒了。
因为终于有那么一瞬，对她的渴望，压倒了他对大虞的责任。
但是他心底也明白，今夜他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因为中京一旦陷落，他们的爱也就没有了容身之所。
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为奴为婢的屈辱命运。
北陵蛮族，决不可能给他们留下任何活路。
这风雨飘摇的时世，就连爱情，也没有了安放之处。
凡人命若蜉蝣，朝生暮死。但倘若与她一起生，一起死，便有了来处，亦有了归处。
他忽而又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天，他高高地站在北门城楼上，遥望着她的马车在城外的道路上愈去愈远；送信的人群中，有老丈弹起三弦琴，苍凉的歌声在风中送得很远。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是啊。
纵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要与她一道，何处不能去？

第38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29
盛应弦回去了一趟, 换上了夜行衣，也在自己的书房之中留下了一些信件。
谢琇跟着他，再一次踏入青云巷盛府之时，夜深人静, 除了看门的勇叔之外, 再无人迎接他们, 但谢琇的心中意外地一片平静宁和，仿若已经无畏无惧，可以就这样一往直前。
盛应弦现在依然住在昔年纪折梅所居的“立雪院”，于是谢琇便也跟着一道进去了。
她曾经在现世里看过类似直播结束后那种“后日谈彩蛋”的后续，就是盛应弦住在这里, 还把她写过的那些纸条一张张珍惜地展平放进盒子里收藏的情景。
她还记得其中有她写来调侃长宜公主逛酒楼叫小倌的打油诗，不但内容夸张、而且字迹潦草，亏他郑重其事地像是得了什么千古名作一样宝贝地往匣子里放，让她觉得好一阵汗颜, 宛如公开处刑。
现在她又亲身回到了这里。
放眼望去，这里的布置和陈设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动。甚至博古架上摆放的, 还是她昔年选择的那些物事, 有玉雕的小兔，木雕彩画的人偶, 瓷烧的一盆花, 一整套穿着各朝代不同裙装的泥人……
除了那些随季节需要更换的装饰物，如门帘和幔帐, 换成了男子惯用的颜色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不同。
谢琇觉得书房里应该变化会大一些, 毕竟他还要在那里处理公务，摆的应该大多是他自己的东西了。
不过他现在在那里写信, 她也不好打扰，遂在卧室里兜了一圈。
她当然不会去打开柜门，但她一眼就看到他甚至用的还是她那张雕着四季花卉图案的床，床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配色也有点奇怪——
当然奇怪了！床榻的最里侧，那一层层平铺的被子里，有几床是男子配色，这不稀奇；但还有两床，桃粉柳绿的，分明就是她从前用过的！
谢琇：“……”
谢邀，让我今天终于明白，再清直正义、光明磊落的人，骨子里也隐藏着一点有那个大病的属性吗……
她尴尬得当即脚下抠出了一座舜安宫。
恰巧此时，盛应弦从书房之中走出。
他一边走着，一边还在往左腕上扣护腕，信步走到卧房门口，一看谢琇呆呆地站在床前，目光随着她视线的方向，往床榻上一飘，手中的动作就不由得僵硬了一下。
“咳！”他重重咳嗽了一声。
谢琇恍然惊觉他已经来了，匆忙地转过身去，视线往他身上一瞥，却觉得又是尴尬又是脸热，连忙压低了头，从屋里飞快地走出来，道：“准备好了吗？我们这便走吧。”
盛应弦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扣好了他的护腕，还转了转左臂，好像在试验着护腕的松紧度是否适合。
尔后，他放下了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飘向卧房里，不知定在了哪一点。
谢琇：……？
盛应弦忽然说道：“折梅。”
谢琇：“嗯？”
盛应弦握住她的一只手，带着她轻轻转了个身，重新又面对着那张……刚刚一度令她很尴尬的床榻。
盛应弦在她身后低声道：“有多少次，我躺在这张床上，深夜无眠，心里想着……倘若当初你我成亲的话，这张床就会挂上红帐，铺上红色的被子，你坐在这里，等得无聊的时候，会不会从床铺上摸起撒帐礼时洒在床上的什么红枣桂圆来，偷偷从盖头底下塞进嘴里……”
谢琇：“……”
虽然有点感动，但是……
“弦哥，你忘了吧，若真是那样的话……新房应该会设在你的‘秋声阁’才对。”她直率地提醒他。
盛应弦一怔。
啊，对。
他已经在“立雪院”住了太久，久到他真的以为这里是他们曾经共享过的居所，而忘记了他以前是住在“秋声阁”的。
他想了想，倒也没觉得她的提醒有什么煞风景之处，而是怅然若失地笑了笑。
“……如果我们还能有一次机会的话，是在秋声阁或是立雪院成亲，都可以啊。”他轻似耳语地低低说道。
谢琇：……！
她猛地转身望着他，却没想到他此刻就紧贴在她身后而站，她这一转身，差一点一头撞进他的怀里去。
这……这种FLAG可不兴立啊？！
但此时，看着他格外深挚的目光，一股奇异的冲动却涌上她的心头。
促使着她脱口就说出了一句话。
“弦哥，你会活着回来的。”
她一字一字，像是极为用力似的，将内心浮现出来的那个念头，楔入灵魂的最深处，这个世界运转的法则之中——
“我一定会把你好好地带回来。”
盛应弦：“……”
乍然听到她一板一眼地、许诺似的说出这么两句话来，他起初有些错愕，后来有点啼笑皆非，但最后却心脏一软，浮起了一层柔情。
是啊……得活着回来才行。
他愿意与她一起赴死，但假如可以的话，他也要与她一起活着回来。
“好。”他沉声应道，手绕过她的肩头轻轻一推，就将她推进了自己的怀里。
月上中天之时，他们已然出了西城门，骑马一路疾行。
由于不能让马蹄疾奔之声惊起北陵蛮军巡夜军士，他们在距离北陵大营还有二三里开外的地方，就弃马步行。
连日来的情报工作似乎也并不是全无进展，至少盛应弦现在带着谢琇走的那一条路，都已经可以看到北陵大营的灯火了，还是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两人皆是身手不凡之辈，运起轻功，兔起鹘落，几个起落之间，就已经到了北陵大营近前。
夜间看不甚清楚，他们暂时先藏在营栅外的一个土堆之后。
谢琇伏身下去时，总觉得有种隐约呛人的奇怪味道。但这种味道也不像是什么生活垃圾，倒像是焚烧过后的残骸。
她忍不住低头多看了几眼那个土堆，还伸手摸了摸。
谁知道就这么一摸，本就堆得不甚瓷实的土堆上，忽而有什么东西滑动，继而从上头滚落下来！
谢琇一惊，出手如电，在那样东西掉落到地面、发出响声之前，就一把将它捞到了手里。
那样东西摸上去的触感十分奇怪，好像有些硬度，但略微用点力气，边缘部分便一捏即碎。
谢琇刚刚抓住它的时候就是因为太过用力，反而从它的边缘部分捏掉了一小块。
谢琇：“……”
她捻了捻自己的手指，感到了一阵古怪的涩意。
……破案了，这是类似捏碎木炭的触感。
这样东西一定是什么木头做的。
趁着盛应弦凝神观察不远处营门口巡逻士兵的间隔规律，谢琇藏在那个土堆之后，忍不住向着那点光线的来处，举起了那样东西，想看一看这到底是什么。
但一看之下，却皱起了眉头。
那样东西被烧得边缘参差不齐，形状也很古怪。她颠过来倒过去地换了好几种角度，最后终于若有所悟。
她还记得在现世里，有一次她去看球赛，其中一方球队名为“飞翼队”，LOGO是一只展开的翅膀——就只有一只。
那只展开的翅膀的轮廓，可太像她如今举在手里的这样东西残余的轮廓了！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终于看明白了，这样东西应该是一只翅膀，连着下方的半个身子，类似鸟类——
她的心下忽而一动。
她记起了在《仙京笔记》中，提到荣晖公主墓前有人遗下一双木雕的大雁，不知是何人所赠。
她自然猜得到，那双木雁是盛应弦留下的。因为他们曾经约好，十月十二是个吉日，他要携着双雁来见她，定下良辰，待他亲迎——
难道是在那之后，他每一次去荣晖公主墓前，都会携去一双木雁，实践当年的诺言吗。
谢琇：“……”
她的眼眶忽而一热。
那些北陵蛮子在抵达中京城外时，便挖开了荣晖公主墓，声称要为纳乌第蛮王报仇，还要焚烧荣晖公主墓前的祭品，以灭大虞士气、涨己方声威。
想必，这只只留下半身的木雁，就是那时候被他们带来此处，堆做一堆烧毁的吧。
谢琇心下一动，轻轻碰了碰盛应弦的手臂。
盛应弦回过头来。
谢琇抿着唇，将手中的那半截木雁递给他。
木雁形状不规则，而这个角度又丧失了旁边那点光线，黑漆漆的，盛应弦看不明白是什么，疑惑着接了过来，用气音悄声问：“这是什么？”
谢琇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捉着他的右手，用食指去一点点沿着木雁的翅膀触摸轮廓。
木雁原本雕得十分精美，翅膀上连羽毛的纹路都大致雕出来了，盛应弦的指腹被谢琇牵着，沿着那线条滑动了几息，很快就猜到了答案。
他没有说话，气息却突然沉重了几分。
谢琇挨近他的耳畔，用气音轻轻说道：“弦哥，你带来的大雁，我收到了。”
盛应弦的手指倏然收紧，将她牵引着他的那只手的指尖，牢牢握在了手中。
他垂下视线，但夜色之中，只能看到她白皙小手的朦胧影子。
如珍珠生光。
他其实并不怎么认为自己还有生还的可能性。
北陵大营里有至少数万兵马，而他们只有两个人。
他决意要为她尽可能地多拖住一些人的注意力，最好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如此，她就能毫无窒碍地长驱直入，一剑将蛮王登布禄杀掉，再全身而退。
他本不欲再说些什么，但现在手里握着那半只残缺的木雕大雁，又仿佛有千言万语，涌上他的心头。
他最后只慢慢展开她的手，以食指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字。
当他听见身旁她的气息一窒，继而呼吸又变得急促了一些的时候，他无声地抿唇笑了。
他知道她已经懂了他写的是什么。
“永以为好”。

第38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30
倘若他们真的能够如同他所想像过的那样, 在盛府的“秋声阁”或是“立雪院”里成亲的话，那么洞房花烛的当夜，他就会这样对她说。
永结同心，永以为好, 永不分离。
倘若从今晚以后再不能见面, 除去那些公事方面必须交流的情报消息之外, 这就是他想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希望她能够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即使没有了他，还是能够活得很好。她将来并不一定要因为念着他而误了自己，但倘若无法永结同心，也无法永不分离的话, 那么他希望这一刻他的心愿能够传达给她。
就像是多年以前，当她在遇仙湖上以长篙将那颗绣球挑起飞向他的面前时，涌现在他心头的那句诗一样。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 永以为好也！
他收回手，将那半只木雕大雁重新放回土堆之上, 再食中二指并拢, 在她的手臂上有节奏地轻叩数下。
该走了。
他们顺利闪过巡逻的士卒，从一处较为低矮又避人耳目的地方闪身跃过营栅, 进入了北陵大营的营地。
为了尽量节省灵力, 谢琇连隐匿符都不敢使用。
她盘算着今晚要在北陵大营里干一笔大的，因此每一分灵力都要节省到最后, 以尽量延长大招的使用时间和范围。
幸好她和盛应弦的身手在这个小世界里已经算是最高等级，躲过那些普通士卒的眼目, 完全不是问题。
愁的是登布禄万一也随身带了一群高手护卫，就有些浪费时间了。
谢琇还记得上一次她在北陵国都天定城行刺纳乌第汗, 棘手的不是她打不过纳乌第，而是纳乌第身旁实在太多高手，有的身手好、有的蛮力大，还有的纯粹是一身横肉，堆在纳乌第身周，要让她一个个砍过去，耗费了她过多力气和时间。
登布禄别是也属于这种风格吧？！
在谢琇的印象里，登布禄是个武蛮子。他并不如纳乌第那么阴毒而心机深沉，但崇尚武力，对一切和武力有关的事物——包括武功和武器——都有着极高的兴趣去钻研。
也难怪他费那么大周折也要从大虞陷落的城池里拖火炮到中京城下。
因为他本就是个很喜欢钻研和利用武器之人。如果说纳乌第打仗还讲点兵法，设点毒计之类的，登布禄这等武夫，就最喜欢这种以己方的强横力量硬攻的方式。
眼下不就是吗？他一点点以火炮辅以强攻，凿开了中京城西门的防御。
假如今夜不把他和他引以为傲的弹药库一并解决的话，输的就会是大虞。
谢琇和盛应弦先来到弹药库。
虽然是夜间，看守这里的人数也比别的地方更多。
谢琇倒是有“昏睡符”，但此符一张只能用于一个人身上，挨个拍一遍，也得花些时间。
自然，此符也能隔空以灵力化开，飞向选定之人，但一次使用多枚，难免要驱动不少灵力。
谢琇想了想，决定该用的灵力还是不能省。
放在武侠世界里，这里就该是挨个从身后偷袭看守、拖出去打昏、藏在什么僻静地方或捆起来的流程，但既然有了更方便的策略，又何必冒这种惊动旁人的风险？
谢琇示意盛应弦替她监视周围的动静，然后便从荷包中抓出一把黄符来。
她悄悄摸到弹药库附近的一个绝佳的点位站定，然后将那把黄符猛然朝上一扔，同时脚下步罡踏斗，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横放于颊边，又蓦地横掠小半周，指尖冲前，低喝道：“去！”
那些黄符骤然漂浮起来，在半空中凝定了一霎，便化作一道道淡黄光芒，分别激射而出！
盛应弦听到一阵“噗通噗通”倒地的声音传来，即刻从藏身之处跃出。
目之所及，所有的蛮族士兵都倒在了地上。
盛应弦虽然早已知道她此番学了些“仙术”，但还是看一次就会让他惊叹一次。
晏小侯闯宫的那一天，他正被张皇后软禁在偏远的冷宫“鹤雪宫”里，错过了她发挥那通天彻地之能，一招灭尽重光门前挡路人的一幕。
事后虽然他也听不同的人数次描述过那种场景，但总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很难相信那真的是她做出来的。
当他以为那就是她的极限时，她总能给他一些新的惊奇感。
从仙客镇，到中京城，再到她揭破自己实为“拜月使”傅垂玉的身份，再到她北上和亲，行刺蛮王……
再到现在，她一出手，便将十几人同时无声无息放倒在地。
小折梅身负的神通，已是他难以想象的了。
这样很好。
她愈是神通广大，便愈是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的目光向她飘过来，在她脸上凝定了一瞬。尔后，他不再停留，几个纵跃，便到了弹药库的近前。
也不知他手上用了什么功夫，弹药库门上的大锁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便滑脱了下来，被他一手接住，无声无息地放在脚下的地上。
他不再望向她，一闪身进了弹药库。
北陵大营的弹药库其实规模并不很大。这也正常，在原作设定的架空背景下，火器有很多局限性，并不是战争的主流，动辄被雨浇湿了便不能使用，或是莫名其妙炸了膛或卡了膛，反而伤敌未成、自损八百。
所以这里战争的主流模式还是冷兵器。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原作者当初写得太欢乐，以至于忘了平衡战力值，一路就把“中京保卫战”的火器伤害值推得过高，导致中京城的防御值与蛮子的火器伤害值最终不成比例，只好匆匆把结局定格在新太子登城，决意抵抗到底的一幕上。
不过幸好，这里的火器数目虽然比原作之中的任意一场战争都要多些，但那些缺点并没有被抹消。
谢琇心想，若引爆不成，就精准下雨，最好再来点山洪，把他们的那□□全冲没！
不过，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趁着蛮子还没有发现这里的动静，赶紧去找登布禄的王帐，并尽快解决了他。
好在要找王帐也并不费力。登布禄自恃高手，又感觉己方占尽优势，王帐又华丽又阔大，即使在大营里也能很快锁定目标。
谢琇提气飞掠，很快到了王帐近前。她思忖片刻，觉得还是先把大BOSS解决掉最佳，这样即使后续会引来他那些高手护卫，说不定士气已失，也可各个击破。
于是她摸出一张隐匿符，反手贴在身上。尔后，靠近王帐。
帐外自有负责把守大门的守卫。虽然此间灵气匮乏，但隐匿符好歹可以隐身一时，故而谢琇接近他们的时候，他们毫无察觉，就这么被她一刀一个，抹了脖子，连一声都没有发出来，尸体就被她托着后背慢慢放倒在地。
随即，帐帘无风自动，掀开一条缝之后，又轻飘飘落下。
帐内占地颇大，还用一架屏风隔开了前后。那屏风看上去颇为古旧，走进了一看，上头绘着些褪色的佛像与菩萨像。
……约莫是从落雁山上那座小庙里抢来的。
帐中看起来并无异样，越过那架屏风，后帐里铺着榻，榻旁一座椸架上搭着整套盔甲，另一边搭着外袍。
榻上正有个人阖目熟睡。
走得近了，就看出那人应该年岁不太大，但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面貌过于年轻的特点，他留着一部络腮胡子，几乎把大半张脸都遮挡上了。胡子有点卷曲，并不是很长，须尾向上微翘着。
忽而，从虚空之中蓦地闪现出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剑光如电，倏然直刺向那人的胸口！
那人眼睛一睁，可惜为时已晚。
剑尖哧地一下深深刺进他的前胸，还在那里搅了一圈，方才猛力拔出，带出一长串血滴，落在榻上、地上。
那人眼珠子几乎都要凸出来了，下意识右手捂住胸口，挣扎着要翻身看向那个无声无息出现的偷袭者。
此刻她一动手，为了节省灵气起见，便解除了“隐匿符”的作用，身影在榻边倏然显现出来。
那人喉间涌上血沫，不可置信似的睁大了眼睛。
“是……是个……女人！？”
可这就是他最后所能说出的话了。
那个女人那准确的一剑绞碎了他的心脉，他很快就往后仰倒，不再动弹。
但那个女人并未喜形于色，而是横过剑来，上前两步，到了榻边，右手一挥，那人颏下丛生的胡须竟然就被削掉了一大片。
她微微皱起眉头，凝神看去，目光落在那人除去胡须后露出的脖子上。
就在这一眼之间，她身后的屏风“砰”的一声被人推倒。
她似乎很不满地轻轻“啧”了一声，持剑转过身去。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那里。
那男子看到她，表情也很惊讶，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南蛮子没人可用了吗？竟然派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来行刺本王……”
他的声音洪亮，朗朗大笑着，用最轻蔑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一身黑衣的小娘子。
“倒还有几分姿色……待此间事了，也不是不能携你同回天定城……”
他摸了摸下巴，朝着她挑了挑眉，道：
“你是来找本王的吗？那倒是通名报姓上来，也好教本王知晓以后唤你什么……”
那小娘子听到这里，却突然笑了一声。
“蛮子还不配知道我的姓名。”她朗声说道。
“但我的尊号，告知于你，倒也无妨！”
那男子闻言眉眼一压，显见是被她无礼的言语引动了怒气。
“当着北陵大汗面前，岂可称尊！”他喝道，声音轰轰地，就似打雷一般。
那小娘子夷然不惧，反而还勾唇笑了一笑，右手一抖手中长剑。
“吾乃荣晖公主是也！曾在天定城斩杀纳乌第！登布禄，现在……轮到你了！”

第38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31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压低了声音, “轮到你了”这四个字尤其咬得又清晰又沉重，充满了威胁之意。
对面的男子不由得一愣。
“荣晖公主？”他在脑子里还要想了一想，才反应过来，登时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你要借用死人的名义, 也须用用脑子……荣晖公主的坟都被本王刨了, 留在北陵的尸骨也早被挫骨扬灰……你要是想震慑本王, 还不如想想别的什么南蛮称号！”
那小娘子冷笑了一声，竟是没有任何谎言被拆穿后的心虚或惶恐之意，身上的气场与战意却更高了几分。
“我，昔年刺杀纳乌第时，一剑刺喉, 一剑刺胸，一剑斩手。”她一句一句地历数纳乌第的死状。
“刺喉，是为他言语侮辱于我。斩手，是为他行为侮辱于我。刺胸, 是为他内心侮辱于我。”
她笑起来，神情里却充满了锐不可当的凛凛正气。
“斩杀纳乌第之后, 我又斩北陵守卫及贵族一十四人。”
“登布禄, 你虽是那第十五人，但我并非败于你手下, 而是天意如此。彼时, 吾在人间时限已至，不得不故意卖个破绽给你, 否则的话，以你之平庸, 能刺中我，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登布禄勃然变色。
“你……！你到底是谁？！”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个问句来。
面前的小娘子傲然一笑。
“吾虽顶‘荣晖公主’之名, 实乃兜率天女。前番也罢、此番也罢，不过是替天行道耳！”
登布禄：！！！
他们虽然不信奉这个甚么“兜率天女”，所信奉的教派里也并没有与这个劳什子“兜率天女”相近的神仙，但她将纳乌第死前种种，都说得太清楚准确了，一丝一毫也没有错漏。
大虞积弱，即使派了什么探子进入到天定城里，也不太可能当夜正好在王宫中侍奉，并目击了全部的一切，还能逃回南地。
所以，这只能是她亲眼目睹……不，亲身经历的！
可当时他们的的确确是确认过，北陵送来的那位和亲郡主……不，女杀手——已死，也确实点起柴火将她的遗体焚烧了，她不可能再活在世上。
但是，他们谁不是死了就架起火堆烧了？也没见谁还能诈尸回来啊？
登布禄这么想着，忽而感到一阵胆寒。
这些南蛮子，脑子里信的神佛也是五花八门，稀奇古怪。保不定其中就真的有那么一两个有大神通，借尸还魂占了这个小娘子的身躯在人间行事！
他退后一步，竭力压下自己的色厉内荏，冷笑了一声道：“甚么兜率天女，我们北陵可没有这个伪神！”
谢琇心想，他还真说对了。
大虞也没有这么个伪神啊。
这不是……经的事多了，借口也就多了，随手就可以拿来用吗。
她不动声色地飞快扫视周围一圈，数得围绕着登布禄的高手共有七人，其余六人应是身手不错的侍卫，拿来充数用的，心下便有了些计较。
再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灵力，她便左手往袖里一缩再一伸，食中二指间早就夹着一枚灵符。
她役动较为高阶的灵符时，由于灵力流动的复杂，须得使用更熟练的右手来完成。但倘若只是普通的“引雷符”，只从天空中引一道雷光下来劈某个固定对象的话，使用左手敷衍一点，却也能成事。
此刻她右手持剑，便正好借一借长剑上的凶戾锋锐之气，左手将黄符按到剑刃上，从剑柄一路向前直至剑尖滑过，口中将咒语念得飞快。
“顶有金光，覆映吾身；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急急如律令！”
她从前不知道把这一套咒语念了多少遍，此刻外人听来也不过是唇齿间含含混混的滚过一串难辨的音节，但黄符推至剑尖时，符上所绘的图案已然亮起！
她毫不犹豫，在面前七八人都向着她猛扑过来之时，左手一挥，灵符出手，光芒大作，须臾之间，竟是上方一道惊雷，“哗啦啦”瞬间狠狠劈落！
那王帐不过是寻常之物，怎能抵得天雷之力？当即帐顶一片焦黑，被烧穿一个大洞。而天雷之势未歇，径直从那洞中落入帐中，朝着登布禄当头劈下！
眼见她果真能召来天雷，登布禄惶然失措，连连后退。
但他身旁数名高手倒是悍勇非常。看到了天雷从空中直劈而下，并且瞬间劈得三四名侍卫倒地不知死活，他们也没有退缩之意，反而一边乱七八糟地叫着些什么，一边猱身而上。
谢琇本想再追加一记“九天风雷刃”之类的群攻大招，但不知道弹药库那边状况如何，须得留着这个大招到最有用的时候再发；因此她右手飞快将长剑交到左手，再在袖中拈出一把黄符。
那七人仿似平时已经配合出了默契，此时呈扇形向前推进时，脚步间也好像遵循着一定的阵型——
但什么阵法、什么默契，在绝对的攻击力面前，都是虚的！
谢琇右手一扬，断喝道：“咄！”
手中灵符疾飞而出，半道上就化为许多道流光，去势如电，分别飞向那七人！
竟是一连串的“流光刃”瞬发！
霎时间，那七人眼前一片银白流光闪烁，竟像是许多短匕当面激射而至，他们若不想直接被扎出几个血洞来，便只有后退或闪避，或拔剑抵挡。
这样一来，他们先前锁定谢琇、欲联手将她一鼓作气制伏的气机就中断了。
而在这一片流光闪耀之中，谢琇不退反进，长剑早已重新回到了右手里，剑锋若灵蛇在空中盘旋，剑气如同排山倒海的波涛般汹涌而下，竟是从流光锋刃中一线杀出，在流光四散而去的一瞬，直取十几步外的登布禄面门！
登布禄本以为自己退得够远，那些高手和护卫也足够挡在自己面前；但此刻竟是被长剑的气机锁定，走也走不脱，不由得大骇，拔刀抵挡。
哧哧两声，是剑锋穿透血肉的声音。
原是他身旁最后剩下的两名侍卫，拼着性命不要，从旁边直扑出来，硬是拦在了剑锋前进的路线上，被一剑锁喉。
但他们的牺牲也为登布禄换取了逃命的时间。
剑锋受阻，先前锁定登布禄的剑气已破。
登布禄脚下疾退，竟然几步就赶到了大帐门口。
身后剑锋呼啸而来，他眼见帐门距离自己仅有咫尺之遥，不由得发足狂奔之余，张口大呼：“来人——来人——！”
但他终究没能奔得出去。
在他身后，一剑挟带霜雪，已至后心。
登布禄感受到那阵提前一点到来的剑风，已是心胆俱裂，再顾不得什么汗王的风度，猛地弯腰往前一扑。
他扑倒在地，身后袭来的那一剑便刚好掠着他头顶唰地一下过去。他还来不及喘口气，便感觉那一剑过去之后，剑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猛然倒卷回来，剑影横生，夺目如虹。
登布禄只觉得眼前一花，但他伏在地上，手中的刀也滚落在一旁，实在没有其它可以抵御的方法，只得随着直觉，就地一滚，只听得哧哧数声，身上衣袍被划破数处。
但在那剑锋深入他血肉之前，他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大喝。
“休伤吾王！”
紧接着，是一连串金铁相击之声。
登布禄情知应该是哪位高手拼却性命赶了过来，要拦在他面前，与那个甚么“兜率天女”相斗。
可凡人怎是天女的对手？
他寄予厚望的高手，甚至没能在“兜率天女”手下走过十招。
登布禄此时已经顾不得身后的部下，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向帐门，就好像一下子冲出去，就能得救一样。
他仿佛在身后诸位高手舍命与那劳什子天女的缠斗之中，也获得了一段喘息之机，成功地一头冲出了王帐！
他一下子从帐帘里滚出来，跌跌撞撞，还没在帐外完全站起，便嘶声大吼道：“来人！来人！”
他总不肯将“救驾”那个词说出来，仿佛这么一说，就是在群狼面前显露出了自己的弱势，显得他之前着力塑造的勇武形象全是虚假，不值一提。
但那甚么“荣晖公主”还是“兜率天女”实在厉害。和当初在天定城行刺他那凶狠如同头狼的哥哥纳乌第的时候一样，十几个人，个个都是悍勇的好汉，却困不住她一介小娘子，被她伤的伤，杀的杀，没多久就折损大半。
他正欲再呼喊几句，将周围士卒都唤过来。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她能阵斩五人、十人、二十人、五十人……难道真的能在同一时间斩杀一百人、两百人、五百人、一千人吗？！
用命去堆，迟早也会拖死这个女疯子！
但就在此时，大营东南边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登布禄一骨碌站起，循声望去时，已经看到那个方向似乎冒出了火光。
火光……火光！
那里是弹药库吗？！
登布禄只觉得脑子嗡然一响，顿时混沌了一霎，血冲上了头顶。
是她……她还有布置，还有同伙！
他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怒喝道：“人都上哪里去了？！救火，救火——”
他的声音未落，一道更大的震响声通天彻地，就在他身后响起！
他骇然回头。
……却正好看到那个所谓的“兜率天女”浑身浴血，从王帐之中杀出，高扬的右手正巧一挥到地。
登布禄也通晓一点这些南蛮子的语言，他勉强听出她口中念诵的，正是一段难解的咒辞。
“……内有霹雳，雷声隐鸣；琳琅震响，世界肃清。赏善罚恶，至公至正！急急如律令！”

第387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32
而随着她的动作, 天空中乌云陡然翻滚起来，滚滚云团聚集到一起，云层中有紫色电光若隐若现，雷声轰鸣。
在她喊出“急急如律令”的一刻, 一道极粗的雷电光柱, 竟从云层之中陡然劈向大地！
而这只是个开始。
雷电一道一道相继劈落, 在北陵大营里掀起可怕的风暴。
营帐被劈倒，士卒被劈倒，焦黑的身躯、焦黑的物事，伴随着燃烧的火光与血腥的味道，发出呛人至极的气味。
……那是, 追魂索命的气息啊。
登布禄想逃走，但双脚却好像已经没了力气一般，竟然一时间挪也挪不动。
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又从袖中擎出一枚灵符，口中诵道：“乘颷散景, 飞腾太空，出入冥无, 游晏十方, 五云浮盖，招神摄风, 急急如律令！”
随着她扬手之间, 一阵阵飓风在营地中卷起，狂啸着将所有的一切都吹得七零八落, 像是要带走所有的生命。
风刮过他的脸，他竟然感到了一阵刺骨的疼痛。
对, 就是这种感觉。
登布禄迟钝地记起了五年前在天定城的王宫里，自己是如何与那位“月华郡主”交手的。
当时她也如现在一般浑身浴血, 却没有如今这般神通。饶是如此，他与她打了三十几招之后，也渐渐开始左支右绌。
后来，若不是她似乎脱力，一招刺空，让他抓住机会一剑搠进她侧腰的话，结果到底如何，还很难讲。
在那之后，他就迅速掌握了一股势力，并凭借着他“斩杀南蛮妖女”的名头，将势力急速扩张，直到最后，他夺下了天定城的控制权，将他那位什么也不懂的好侄儿绞杀在王宫之中。
他本以为那场噩梦已经过去。但他是个圣明君主，一直引以为戒，这五年来，也一直孜孜不倦地习练武艺，日夜不辍。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如今再遇上当初那浑身浴血的疯狂妖女，也有击杀她的实力了。
但如今他才明白，她同样也在这五年之中，修炼了什么不得了的本事。
登布禄一咬牙，从身旁的地上，捞起一把不知是谁丢在这里的长刀。
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吧？
而且，这位“兜率天女”，谁知道她是不是有着甚么下凡时限的！万一这次她逗留人间许久，使用神通过度……又触犯了甚么天条，要被上天召回呢？！
登布禄在内心为自己壮着胆，手中则高高扬起了长刀。
趁着那劳什子天女施咒前必须念诵咒辞的良机！赶紧就这么当胸搠她一刀！上一次他做到了，这一次一定也可以！
登布禄毕竟也习武多时，算是北陵宗室中难得的高手，这一刀搠出，势大力沉，竟是挟带着风声，直取谢琇要害！
谢琇此时又一枚招风符的咒语不过吟诵到一半，此时见面前陡然一柄锋利刀刃直刺而来，心下一沉，脚下祭起轻功，轻飘飘向后疾退了数步，在这间隙里，索性停下了诵咒，左手再往袖中一缩，须臾已又换了一枚黄符出来。
她不待登布禄变招，右手横剑过来，剑刃横在左手掌心，猛然一划，登时鲜血迸溅。
鲜红的血液浸湿那张符纸，原本以朱砂绘就的符箓图案却亮起了金光，一点点变得耀目起来。
登布禄一惊，立时唰唰唰抢攻数招。他刀势迅猛，大开大合，仗着谢琇现在手中握住符纸、无暇回击，竟是一时间招数连绵不绝，刀刃翻飞，第一刀落空，第二刀划开她的衣袖，第三招掠过她腰侧，割断了一截衣摆落于地上；第四招再出手，刀势却是一顿！
谢琇终于挥剑将长刀架开，疾退几步，面色如常，从容不迫。
她反而还笑了一笑，右手意随剑出，气劲连绵不断，剑刃上居然好似涌出一层雪白光晕，仿若银河泻地，星辰如练，引动天地间自然气机，向着登布禄径直涌去！
那一剑刺出，剑刃上传来洪大汹涌、吞天灭地的一股巨潮，平平向着登布禄的方向推过去。
登布禄骇然，急忙向旁侧翻滚，闪避这正面而来的剑气。
趁此良机，谢琇一把将右手的长剑抛于地下，从左手里接过那张被鲜血浸湿的灵符，右手灵巧翻飞，连续做了好几个手势，最后将灵符向斜上方一甩。
“元光豁落，五炁流行。双阙上帝，万神化生。苍龙吐电，摧破邪兵。晶明振剑，飞奔火星。三天力士，伏灭万精。保安家国，道纪升平！急急如律令！”
她在风雷声中，震声厉喝道。
她的声音落下，一时间，狂风乌云在北陵大营上空渐渐汇集、旋转起来，愈来愈猛，愈来愈快，最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风旋里紫红色的雷电不断劈落，风声呼啸如鬼哭神嚎，电闪雷鸣若贯通天地，更有火球从黑云之间，乘雷电而下，一团团落在北陵大营各处！
登布禄还想躲避，但这等上天异象，岂是他能躲得开的？
一道紫色雷电直劈向他，他手中还拎着长刀，更是躲不开，一声惨叫之后，他就噗通一声扑倒在地，抽搐数次之后，不再动弹。
谢琇犹不放心，空着手走上前去，用脚尖将他踢得翻转过来，见他面色全白，失了血色，又探了探他鼻端，察觉他鼻息全无。
应该是死透了。
……可为什么任务完成的提示还没有在她脑海里响起？
谢琇蓄力于掌，一掌击出，直中登布禄胸口，将他心脉也震碎了。
这下他理应死得不能再死，再也翻不出任何浪来了。
而且她刚刚祭出的灵符，可是她所经历的所有小世界中学来的最强符咒之一，名为“太清正气”符，一旦驱动，便是风雷雨电一整套，纵贯天地、涤荡寰宇，若是此方世界灵气足够、灵符也施用得足够的话，大地都能撼动——
她的思绪未完，只听云层里落下最后一声震雷，暴雨随即倾盆而下。
啊，对。
还是此间灵气太少，所以雷电没有持续多久，收尾的暴雨就降下来了。
谢琇原本还以为雷电可以持续一阵子，再给弹药库的火势加一把力。但此方灵气难以为继，雷电没劈多少道就罢了休，暴雨又来得太快，现在反而是她在担心弹药库那边的火势够不够大，时间够不够多，能不能至少全部破坏掉关键的火器，如火炮一类？
但此符尚有一点收尾的仪式要做。
她眯着眼睛，在暴雨中大致辨认出了北方的方位，向着那边深深一揖到底，口中道：“顾臣愚昧，冒代天工，深荷帝慈，曲符民欲。雨宝华于碧落，清跸传音。鸣琼籁于玄虚，黄麾耀景。臣下情不胜激切，酬恩之至，谨稽首再拜以闻。”
因为此符理论上借的是北方炁帝之力，诵咒时那一段也是赞颂的北方炁帝之威，因此结束时施咒者总要向北方施礼拜谢，说上这么一段固定的拜谢辞，以免奉北方炁帝不恭，下次施咒不灵。
谢琇这其实才是第三次使用这种灵符而已，前两次都是在正统仙侠世界，而且是高灵气的小世界，阵仗比这一回可要大得多，让她产生了错觉，才会在灵气的供应方面测算误差过大。
但如今她击败了大BOSS登布禄汗，为何时空管理局的召回指令还没有发出？
……思前想后，只能是弹药库那边出了问题。
或许是因为暴雨降下得太快，火炮和其它弹药来不及炸完？
谢琇一弯腰，从地上抄起那柄“踏雪寻梅”长剑，还入剑鞘中。
左手掌心方才割了一道伤口，此刻痛得钻心。
但她必须这样做。
此方小世界灵气匮乏，此符又等级过高，若她不以自身鲜血为祭，驱动灵符的话，只怕降下三五道天雷之后，灵气就将用尽，有效范围太小、时间太短，白白浪费了她小心翼翼保留至今的那一点灵气。
雨水落在她展开的左手掌心，很快冲淡了上面最后的一丝鲜艳红色。
谢琇复又将左手紧握成拳，不由得回身遥望了中京城的方向一眼。
……不知道晏行云此刻正在做什么，是否已经知道了她与盛应弦无令擅出西门，前往北陵大营，执行这个极度冒险的计划？
他会作何感想？是会感激她，还是会怪她鲁莽冒进？又或者，惊异于她的铤而走险，终于决定自己也该做些什么？……
而此刻她不知道的是，晏行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间，要比她以为的还要早一些。
他闻讯之后，几乎顾不得更衣，就匆匆出宫，骑马直奔西门。
但一切为时已晚。谢大小姐早已离城而去。
在中京城西门的城楼上，太子殿下双手握拳，狠狠一拳擂在城墙的垛口上。
“是谁允她这种时候出城去的？！”他怒喝道。
西门守将张伯衡熬得双眼通红，此刻得知了自己一个眼错不见，就把太子妃娘娘给弄丢了的惊天消息，几乎要以头撞墙。
当他听到守门的校尉回答太子殿下的话时，他真的脚下险些一踉跄，恨不得自己没有长耳朵。
那校尉也有些不会看眼色，直愣愣地答道：“是盛侍郎。”
太子殿下一滞，两息之后，发出了更高的怒吼声。
“……是盛六郎私放太子妃出城的？！”
夜间光线昏暗，那校尉似乎没有注意到张伯衡给他使眼色使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努力，依然直愣愣地答道：
“回殿下，他们是一道出城的。”
张伯衡：“……！”

第388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33
完了, 全完了。
六郎啊六郎，你说……在这等时刻，你却晚节不保……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张伯衡是刑部尚书郑啸的女婿，与算得上是郑啸半个爱徒的盛六郎, 也私交甚密。但他想破头, 也想不到在北陵围城的最关键、最危急的时刻, 盛六郎竟然会跟太子妃娘娘一道出城！
他的脑子里顿时冒出来许多大逆不道的联想和猜测。他几乎都不敢去看太子殿下此刻变得非常可怕的脸色。
这时候，有一个看不清这种微妙情态、依然直言敢谏的榆木脑壳就非常重要了。
那校尉依然向着盛怒中的太子一抱拳，带着某种不善言辞、不懂转圜的诚恳憨厚感，像是竭力想要为那两人说情。
“殿下容禀……起初，是娘娘先下令打开西城门, 标下不敢奉令。此时正巧遇上在城下监工的盛侍郎，盛侍郎听闻原委之后，说此事可交他处置。但依标下看，他们两人离城之时, 皆穿着黑色夜行衣，腰间悬剑, 并不……不像是要临阵脱逃！据标下在城上瞭望, 看到他们离去的方向，也是直奔落雁山而去……”
晏行云：！！！
落雁山？！
这三更半夜的, 谢大小姐去落雁山做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 几乎是立刻就从他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北陵大营！”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四个字。
“北陵大营，就在落雁山……”
他几乎有一点说不下去。
他怎么会忙到忘记了, “荣晖公主”的衣冠冢，可还在落雁山！并且被蛮子毁坏, 烧毁祭品、偷窃陪葬物，还拿枪挑着她的金翟冠, 在城下叫阵！
这件事，胆敢只身行刺蛮王的荣晖公主本人能忍得下去才奇怪！
晏行云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血冲上了他的头顶。
“谢琼临……你好啊，你真好啊，你真是够可以——”
他喃喃自语似的说道，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事到如今说这些还能有什么用。
他站在城头，望着北陵大营的方向，但夜空中似乎开始翻滚着乌云，没有什么星光与月光，他只能看到深色近黑的天幕。
忽然，北陵大营的方向隐隐亮了起来，像是——火光！
这无疑证实了谢大小姐与盛六郎两人的去向。
晏行云死死地盯着远方的那点橙红光晕，下颌紧绷，双拳咚地一声落在了垛口上，继而用手撑着城墙，仿佛又是气愤、又是无力似的，垂下了头，慢慢闭上了双眼。
这可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她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做的啊！
而且，盛如惊居然就真敢押上自己的前程性命，跟着她一道跑去胡来！
在他这种选择背后，有多少是忠于国事，又有多少是为着成全自己的私心……
晏行云根本不想去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他垂下的脸慢慢地抬了起来，再睁眼时，眉目间已经恢复了一片平静，唯有眼眸里还有些发红，眸光深处很好地掩藏起了那些波涛汹涌的情绪。
他的身后忽然扬起一道声音。
“禀殿下！老奴……老奴有要情上禀！”
晏行云微微一顿，尔后，他缓缓自城垛前转过身去。
中官高方智正站在那里。他气喘吁吁，头冠甚至都有一点歪斜了，很明显是匆忙赶来的。
晏行云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滑过，很快就敛下眼眉，平声问：“什么事？”
高方智又向他一揖，道：“是紧急要情……还望殿下找个无人之处，容老奴详细上禀……”
他听起来可忠心极了，也无辜极了。他有丝狼狈的外形，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潜通北陵的大野心家，反而像是个一心为主、忠诚王事的好家奴。
晏行云的眼眸阴郁下来。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简单地点了点头，走在前头，下了城楼。
城上每隔几十一百步便有瞭望的士卒，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以密谈的无人之处。
倒是城下，此刻入夜，本就视线受阻，又有些偏僻角落，城门一关，倒也无需人手盯防。
高方智很显然将西门这一带的守备状况和地形都烂熟于心。还没等晏行云找到一个稳妥的地方，他已率先走在前头，将晏行云引到了城墙的一处阴影下。
晏行云还未完全站定，也没来得及问高方智到底有何事，就听到对面的高方智气急败坏地追问太子妃此举意欲何为，太子殿下为什么得到消息以后没有通知他……
在黑暗之中，晏行云任由乱了方寸的高方智一句连一句地责问自己，只是垂着视线，一言不发。
或许是看到太子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高方智说着说着，最后不觉停了下来，带着一点为太子考虑、又有一点恨铁不成钢似的口吻，说道：“咳！早知如此，便应早早解决掉盛六郎才对！今日也不会让他拐带了你那夫人！”
晏行云半垂着脸，目色却微微一动，喃喃道：“……拐带？”
高方智道：“不是说他们两人私自趁人不备出了城吗？！这种时候也不告知任何人一声，是临阵私逃也好，另有密谋也好，哪一样是把殿下您放在眼里了？！”
晏行云轻轻地叹了一声，语调里似有黯然之意。
“他们这样做，将孤置于何地啊……”
高方智眼见他的态度大有余地，便立刻和缓了语气，用一副同仇敌忾的口吻说道：“此刻还不晚！殿下应立刻下令开城门，派人追击他们！这等将殿下颜面丢在地上踩、使殿下蒙受众人嘲笑的狂徒，定然不能轻饶了他们！”
晏行云却没有立刻动作，沉默了片刻，道：“总是孤面子上不甚好看罢了……公公却何故如此激愤？”
高方智被他问得一噎，停顿了几息，才不甚自然似的应道：“殿下乃一国之储君，龙章凤姿，威仪自然……老奴不明白太子妃还有什么不满意，竟要与区区一臣子私奔，却将殿下抛开，置天家颜面于不顾！……”
晏行云惊讶道：“不意公公竟然如此为孤着想啊……”
他悠悠说着，低垂的脸上，唇角不着痕迹地微微一勾，但那点微妙的表情变化，又很快隐没在暗夜里。
高方智：“这、这是自然！老奴一向忠心于殿下之事，在殿下微时，便已认定殿下才是大虞未来明主！……”
晏行云闻言却叹息了一声，无视高方智的话，慢慢问道：“那么……高公公，你当初，为何要串通蛮子？”
高方智一滞，立刻说道：“那是因为殿下当时情况危急，若无蛮子大军南下这一事引开朝堂和皇上的注意力，牵制住皇上，皇上必将为了保仁王而对殿下下手！”
晏行云又道：“那么，孤问你，蛮子为何集中火力轰击中京西门，而不是东门？”
高方智停顿了一霎，忽而冷笑了一声。
“你已经看出来了吗。”他先前那种在人前伪装出来的恭顺热忱语气忽而一扫而空。
“没错，西门瓮城较为脆弱的内幕消息，正是我传给他们的。”
晏行云：“……为何？”
高方智：“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眼见他所表现出来的忠心已然完全糊弄不了太子了，于是这位宫内头号权监圆胖的脸上，总是挂着的那种讨喜的笑意完全消失了，目色如冰。
“你已在不知不觉间，情绪和决定都为你那好太子妃所控！”他厉声说道。
“谢大嫉恶如仇，眼里不揉沙子，我早就察觉，她待我的态度有异……若一旦战事平息，谢大必定逼你杀我！”
他往前迫近了一步。
“咱家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晏行云沉默了片刻，鼻息似乎渐渐变得粗重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当初，战前只能修缮两座瓮城时，朝中诸臣争论不休；自然，北门是必修的，而东门……为何会选定东门，而不是西门？”他慢慢问道。
高方智闻言，竟然得意地笑了一声。
“殿下既然问了出来，想必内心自有判断，又何必再来问咱家呢？”
晏行云胸膛起伏，显然是胸中激荡不已。
他勉强平复了呼吸，一字一句地问道：“是因为……你想给蛮子留一手？所以那些‘摘星会’的人，受了你的指令，才力主修建东门瓮城，而不是西门？”
高方智哼笑，并未否认。
在黑暗之中，晏行云的沉默一次比一次长久。
最后，他似乎无力地问道：“而如今……你劝我夜开城门，大张旗鼓出城追索太子妃，但城门一开、军队一出，并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回归的；万一为北陵大军所察觉，趁机大批人马掩杀过来，杀入中京，到时候……可又如何是好？”
高方智脸上的笑意，在黑暗中隐没了。
他没有再说话。
晏行云深吸了一口气。
“你起初助孤有功，但眼下却又如此，就只是……因为担心太子妃恶你通敌，执意要杀你，所以给自己留条后路？”
高方智冷冷地盯着他，没有作声。
晏行云似乎有一点不可置信似的，厉声追问道：“……这就是你的理由？”
高方智脱口而出：“这样的理由还不够吗！”
晏行云：“你不觉得……孤不会听从她的话吗？”
高方智冷笑：“那你真的不会听从她的吗？只怕除掉我一个人还不算完，‘摘星会’之中与北陵曾暗通消息的人，你也一个都不会放过呢！”
晏行云叹了一口气。
“诸君都是助孤登上大位的有功之臣，何以至此？”
高方智冷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如今飞鸟未尽，你已迫不及待地要听从你那好妻子的话，除掉我们这些对你忠心、一路追随你的忠臣良才了！”
晏行云叹息得比刚刚还要大声。
“这又是何苦？何苦——”

第389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34
虽然此刻他们是置身于城墙下方人迹罕至的阴影之中, 但是城外远处那渐渐连绵成片地延烧起来的火光，似乎能够穿透厚重高耸的城墙，落在晏行云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睑上, 将那里映得忽明忽暗, 深沉难辨。
他的叹息声, 终至低不可闻。
“太子妃走了，盛侍郎走了……”
“孤先失爱妻，继又失忠臣……”
“所以，你以为孤众叛亲离，输定了吗……”
他忽然目色一厉！
与此同时, 天空中有一道惊雷撕裂苍穹，忽而直劈向大地！
而高方智已然从怀中拔出一柄袖剑，径直向他当胸刺来！
晏行云看似未佩剑，也眉目黯然、神情凄苦, 像是完全未防备高方智的突然发难，但此刻却猛然向后疾退几步, 一伸手, 便从腰间解下腰带，重重一抖手臂！
原来他的腰带竟是一柄软剑伪装而成！
那柄软剑被握在太子殿下的手中, 竟然攻势极为凌厉；而一寸长、一寸强的定式在这里也得到了充分验证。
高方智身手虽不俗, 奈何此处虽然隐蔽，但地方狭窄, 不能大开大合地肆意出招；而他手中只不过是一柄袖剑，根本近不得太子之身的情况下, 很快便左支右绌。
很快只听“嗤”的一声，太子手中软剑, 一剑直取高方智咽喉！
高方智喉头“格格”作响了几声，涌出大量的血沫，终于倒下。
此时，被这里突然爆发的战斗惊动的西门守将张伯衡，终于带着士卒匆匆赶到，正好目击了这一幕。
太子殿下一甩右手，挥去剑刃上沾着的血滴，冷声道：“此人暗里投敌，与北陵潜通消息，孤对他早有怀疑，奈何孤一直没能拿到足够的决定性证据……圣上一贯信任高方智，孤也拿他没有办法。但今日图穷匕见，孤不能让太子妃的牺牲白白浪费，是以出手，阵前斩杀通敌的鼠辈！以儆效尤！”
张伯衡的大脑都被今晚这一波接一波的惊变给弄得完全不会自行运转了。
“啊这……”
太子厉声喝道：“传孤命令，非常之时，必须行非常之法！若再有潜通北陵的叛徒，任是甚么高官显贵，亦一概格杀勿论！”
他的语声方落，天降惊雷，划破苍穹，远远落在远处的北陵大营中。
是夜，暴雨倾盆而下。
……
而在一团混乱的北陵大营里，谢琇在一片人喊马嘶的嘈杂之中，一路杀将出来，将遇到的乱兵悍卒几乎都砍翻了，终于到达了大营东南部的弹药库附近。
看起来盛应弦确实在这里制造了一场不小的混乱。
爆炸波及的范围很广，数十步开外的营帐都垮塌了，地上七横八竖躺着很多蛮兵的尸体，地面多处焦黑塌陷，即使如今正下着暴雨，但中心位置的数顶营帐还有火苗在燃烧，尚未被雨水浇熄，可见当时的火焰到底有多大。
谢琇一路走，一路找，却暂时没有看到盛应弦的下落，心头不由得焦急起来。
他好歹也是曾经支撑了这个小世界前头多少年的无CP大男主，即使现在气运过渡到了晏行云这一边，他应该也不至于就笨到站在爆炸的正中心引爆吧？！
这么想着，她也不由得忧心如焚起来，寻找的脚步也急切了许多。
最后，当她寻到距离弹药库西侧已有数十丈之处，赫然发现那一侧的营帐由于背风之故，许多都还是没有完全倒塌的。
但那一侧地上因为燃烧和爆炸留下的焦黑印迹也少了许多，更多的是——
满地混着雨水，四处流淌的血水。
那里倒在地上没了动静的蛮人士卒更多，数一数竟有三四十人。
而这里几乎已经到了北陵大营的最外围。
谢琇刚刚一路几乎是从北陵大营正中杀出来的，自然知道今夜的爆炸和天降异象，再加上登布禄毙命，引发了营啸，乱成一团。
但这里由于是北陵大营的外围，倒不如里头的兵卒受到的影响大。看地上倒着的这些人，竟然还能看出一点章法来——
他们看样子是对某个人层层围堵，但最后被那人杀出了一条血路，包围圈破了个口子，径直向着某个方向去了。
谢琇沿着那个方向寻去，最终发现了一个浑身浴血之人，倒在那些衣物样式明显是北陵风格的蛮族之间，显得格外不同。
谢琇：！！！
她慌忙冲了上去，蹲下身来，一看果然是盛应弦。
她抖着手，将手指放到他的鼻子下方，感受到了一点轻微的呼吸，气息轻轻地、时断时续地扑在她的手指上，竟然令她一时间眼眶蓦地湿润了。
“你还活着啊，弦哥……”她低低地说道，听见自己沙哑得近乎难以发声的嗓音，干涩得像是几天没有喝水、跋涉在沙漠里的旅人。
那人似乎因为伤重而昏迷了过去，仰躺在地，细看之下才能辨认出胸口微弱的起伏动作。大雨就这么浇在他的身上、脸上，冲淡了他肌肤表面的血迹，露出了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俊颜。
谢琇想了想，在自己的身上胡乱抹了两把。
她原本也是一路艰难地杀出来的，此刻的外形真的不比盛应弦好多少，亦是浑身血迹，就连靴子里也浸满了血，又因为下雨而进了水，沉沉地坠在脚上。
她现在只怕拧一拧衣襟，拧出来的全是鲜红的血水而不是泥水呢。
她将那只手抬到眼前，果不其然看到手指上被染红了一抹痕迹。
她十分情真意切地说道：“天啊，我怎么会受伤的？这附近现下没有别人，我得吃颗药治治伤才行——”
时空管理局并没有明文禁止任务执行者在小世界里服用系统出品的灵丹，毕竟在有些仙侠世界里，炸炉狂魔冒充丹修执行任务，全得靠系统出品的灵丹来伪装自己炼出的丹药，有时候剧情到了，还得自己吃。
因此渐渐地，任务者们也抓住了这条规定的小小漏洞，出任务时如果能获得预先携带药品的许可，就淘换一些系统出品的灵丹带在身上。
如果不会大大改变主线进程的话，时空管理局一般也不会管，最多只是要求任务者们嗑药的时候不要让该世界原住民发觉而已。
所以谢琇才演了这么一出毫无灵魂的戏份，顺道解释了一下自己周围没有其他人，正是个适合嗑药回血的好时机。
果然，和上次她贸然将解毒丹喂给佛子相比，她现在什么疼痛都没有感受到。
谢琇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荷包，打开来之后，里头装着两个小瓶。
一个小瓶里照例是解毒丹，另一个小瓶里装着的就更金贵了，是小还丹。
小还丹一般是不允许任务者携带的——除非进入的小世界里本身就有效果近似的神药。因为它不但能去掉“持续掉血”的DEBUFF，还能回血，效用很强大。
这一次假如此处不是濒临崩溃的UR世界，最后还要打个在原作之中也没有给出最终结果的大战的话，谢琇也拿不到这么高等的药品许可。
而且时空管理局只给了她一颗。
说来说去还是怕任务执行者圣母情结上身，擅自拿着这么强大的药物，去救本世界的哪个注定要死的重要人物。万一再把主线弄崩了，这个小世界也得跟着完蛋。
但谢琇以前做炮灰任务多了，那个时候她除了一点痛觉屏蔽之外，哪里有什么多余的资源？因此她即使现在晋身为优秀任务执行者之一，出任务时能有很多额外辅助资源可选了，依然小心谨慎，节省得不得了。
因此这颗小还丹竟然被她一直存到了现在。
也还好她一直珍惜地将它留到了现在。
谢琇大声抽息，就好像身上真的有个大伤口，让她疼痛难忍似的。
她拿出那颗小还丹的时候，手指甚至都在颤抖，像是痛到了极处似的。
下一刻，她就飞快地把那颗药塞进了口中。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咀嚼或吞咽，就看到仰卧于地上的盛应弦好像清醒了过来——他的手微微一动，喉间发出一声下意识的痛哼声。
谢琇的动作立刻就定住了。
她睁大双眼盯着盛应弦，脸上的神情从疼痛、哀伤慢慢演化到惊讶、欣喜和不可置信，她在僵了几息之后，猛然扑下身去，双手一下子环绕过他的肩颈。
“弦哥！”她含含混混地喊道，就像是被绝处逢生的狂喜乍然击中而显得六神无主似的，激动地去吻他的脸，吻他的前额、鼻尖、脸颊、嘴唇……
盛应弦在她如雨般落下的吻里发出沉沉的抽息声，像是带着一丝迷惑不解，又像是在精疲力竭的时候只能任由直觉指挥着躯壳做出反应。
他仰躺于地，大雨依旧落在他身上，但她的气息离他这样近，唇齿交汇也带不走的一丝血腥之气在他的鼻端萦绕；他还来不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自己的齿关被她叩开，灵巧的舌尖窜了进来，席卷他的口中，然后推过来一颗小小的、圆圆的东西——
他混沌的大脑还来不及去想那是什么，便感觉她的手指落到了他的喉结上，重重一按。
他条件反射似的做出了吞咽的动作，“咕”地一声，便将那样物事一起吞下了腹中！
那样物事圆滚滚的，个头还不甚小，咽下时险些在他咽喉中卡一下。这使得他原本浑浑噩噩的大脑清醒了很多，他猛然睁大双眼。
“折梅……”他沙哑地在她的唇下挣扎着发出两个音节来。
她似乎笑了，指腹又抚摸了几下他的喉结，尔后直起身来，向后撤开一点。
“弦哥，你怎么样了？”她问道。

第390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35
盛应弦试着去感觉身躯各部位的状况, 可是他区分不出来哪里是哪里了；他浑身都刀割似的疼痛着，也记不清自己刚刚在激战中到底是哪几处中了刀。
他只好低低地说：“我……我还好……”
“唉。”他听见她大声叹息了一声。
“还能起身吗？”她问道，又去摸他身躯的各处，好像要查看一下他到底是哪里不对似的。
雨声震响, 像是要盖过她低弱的声音。
“此间事已了……我们找匹马, 回中京去……”
盛应弦费了一点力气, 才辨明她所说的是什么。
啊，她成功刺杀了蛮王登布禄吗。
他模模糊糊地想道。
身体很沉重，脑袋里像是被灌满了浆糊，大雨将他浇得像是一条吸饱了水的破麻袋，哪里都又沉重、又软趴趴的, 浑身使不上力气。
他不记得自己在被她找到之前砍了多少人，甚至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在到这里来之前又经过了哪些地方。
他只知道，小折梅找到他了。
他们都还活着, 小折梅要带他去找一匹马，然后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他竭力想要控制自己变得沉重而虚软、不太受控的身躯, 然而徒劳无功。
最后他几乎就像是被小折梅半拖半抱着行走, 架上马背的。
那匹马好像也不是他们骑来这里的马。不知道小折梅是从哪里找来的。
不过，在暴雨和营啸的双重夹攻之下, 北陵大营好像已经不足为惧, 不能阻止他们一同离开了。
小折梅在策马前行，而他靠在她的背上, 双手环绕过她的腰，来稳住自己的身躯不掉下去。
不知道行了多久, 他在半朦胧中，好像听到身后有人喊叫, 还有箭枝嗖嗖飞过的声音。
啊，是被那些残余的蛮子发现了吗。
他更加用力地抱紧小折梅的腰间，试图用自己的身躯替她挡掉身后射来的箭。
左肩好像传来一阵刺痛。算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中京城巍峨高耸的城墙在他们面前出现了。
外边还有残破的瓮城。
大雨渐渐止息。
小折梅好像翻身下马，而他因为牢牢箍住她的腰间，几乎是被她一道带下来的，下马落地时站立不稳，还一跤摔倒在地。
太狼狈了。
大虞当年名噪一时、意气风发、威严凛凛的盛指挥使，历经多少惊涛骇浪，亦能坦然前行；一生之中或许从来就没有这么狼狈无力过。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
盛应弦极力撑起自己变得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里，是高耸的城门。
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有人从门后钻了出来。
他们好像在欢呼，在关心地围着他们询问。
可是他有一些疲累。或许是因为浇了太多冰冷的雨水，大雨和泥水将他的伤口浸泡得过久，如今他浑身乏力，四肢发冷，脑袋却在发热。
他听见小折梅模模糊糊地在对城里出来的人说“他伤得很重，小心些”，听见有个略熟悉的声音喊道“盛侍郎在发热，快送他去医馆”……
然后，他感到胸前衣襟微微一动，像是小折梅往里塞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他的大脑此刻已经完全不运转了，硬要去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但他挣扎着要去拉她的手。
他听见小折梅在他耳畔轻声说“我们已经回到了中京，他们送你去医馆，弦哥，你得赶快去疗伤，你会好的”。
紧接着，她的手从他的手边轻轻错开了。
然后那些人好像把他放在了什么上面——是春凳？长凳？门板？……无所谓了；继而抬起了他，匆匆向着城内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目送盛应弦得到了妥善的救治，谢琇终于放松了一点点，肯让自己流露出沉重的疲惫之意。
她的腰弯了下去，像是累得再也没力气站直一样。
但她的理智还在工作。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就这么长时间站在城门外。
于是她勉强挪动沉重的脚步，从城门打开的那条不怎么大的缝隙里，一步步走了进去。
……但她一迈进城门，就愣住了。
因为晏行云就站在门后。
他不知是何时来的，此刻就那么沉着脸，不辨喜怒地站在那里，一身的锦袍被雨浸得半湿，似乎已经来了许久了，甚至忘记避雨。
于是谢琇便站定了，也没有再顾及什么在他面前的仪态，右手叉着腰，好像显得十分疲惫似的，略弓着腰，一下下地剧烈喘息着。
在她身后，守门士卒重新把城门关上了。
那士卒走开后，城门处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们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晏行云本想上去质问她为何今夜要与盛六郎一道出城，还想质问她怎么能行险至此，又想问问她在北陵大营的遭遇如何，一切可还顺利……
但是到了最后，反而是今夜她离开之前，在重明殿前的场景，重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让他登时气虚了几分。
还能问什么呢？答案无非是他当时拒绝了她，而盛六郎愿意与她一道去冒险……
他为了私心而一再地拒绝她，盛六郎却秉持着公心和对她的忠诚，拼上性命与她一道前往北陵大营。这么想一想，两下里相比，差距竟然如此明显。
晏行云愈发觉得有一点心虚。
……也许应当上前慰问几句？说一点好听的话讨她的欢心？他不太确定地想着。
他应该先同她讲和，跟她服软，再来言及其它？
他该对她说些什么？
是端着太子殿下的架子，礼贤下士一般地温言慰问他们在北陵大营的战况，嘉许他们险处求生，为大虞带来了一场意外的胜利？
还是放低身段，温言软语地哄着她，赞美她的勇敢无畏，颂扬她今日为大虞立下的不世之功；然后装作不知道盛六郎肯跟她一起冒死出城这件事代表着什么意思，赶紧将掌管宫闱的大权全盘奉上，自然而然地再把她按回“太子妃”的宝座之上，好借此隔开盛六郎的痴心妄想？……
鲜衣怒马、少年得志的小侯爷从来没有过这等经验，一时间竟是犯了难，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他左右矛盾之时，忽然看到她冲着他微微一笑。
晏行云还以为这就表示她原谅他了，于是也情不自禁地在唇角浮起一丝笑，迈上前一步，一句话十分自然地脱口而出。
“……我们讲和吗？”
谢大小姐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晏行云目光有些悠远，沉默片刻，方道：“我已把高方智斩杀了。”
谢大小姐似是有些惊讶，仿佛带着一点好奇似的问他：“为什么？”
晏行云更惊讶：“什么为什么……你不是知道他做过什么，又打算做些什么吗？”
谢大小姐似乎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她唇角微微一翘，反唇相讥似的说道：“你不是也知道这些吗？”
晏行云泰然自若地微笑，就好像一点也没有听出来她语气里带着的微微嘲讽似的。
“对，所以我把他杀了，他再也妨碍不到我们了。”
谢大小姐沉默良久，问他：“所以，你改变主意了吗？”
晏行云微笑道：“对，我改变主意了。”
他听上去还是有点吊儿郎当的语气，半真半假，令人摸不清他的真心所想。
但谢大小姐好像并没有介意，她只是继续执着地追问道：“所以你打算为大虞守住中京，再把北陵蛮子驱逐出去吗？”
晏行云沉默了一下，笑道：“……这么正义的事情，难道不是盛如惊那个大英雄更应该做的吗？”
大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之中乌云渐去，在逐渐又亮起来的夜色里，谢大小姐好像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盛六郎受伤了，伤得很重！”
晏行云默了片刻，最终决定道：“……那么在他伤愈之前，就姑且由我暂时替他撑一阵子吧。”
谢大小姐仿佛从他的这句话里品读出了什么别样的含义。她微微睁大了双眼，追问道：“真的？”
晏行云：“……真的。”
他现在除了这句话，还能说些什么？他不笨，知道在这种时候再说些别的，或许全是减分项。他只能顺着她的心意说下去。
“假如你想要这胜利，那我便取来给你，反正应该也不费多大力气。”他半真半假地耸了耸肩。
他料定即使他是用一种半开玩笑似的口吻说出来的，谢大小姐也一定会理解他真正的意思。
果然，谢大小姐终于扯开唇角，灿烂一笑。
“很好，你要记住你这句话。”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然后，她慢慢地松开自己似乎一直在右侧叉着腰的右手。
……手掌心染满鲜血。
晏行云：！！！
太子殿下猝不及防，一时大惊，定睛再仔细看时，这才发现她的黑衣在夜色里掩饰了衣料上的血痕，她的右边侧腹处已经洇开了很大一片血迹。
晏行云太震惊了，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谢大小姐扯唇一笑，脚下一软，轰然倒地。
在她摔落到地面上之前，晏行云往前纵身扑去，一下子就接住了她。
她倒在了他的臂弯里，仰头朝上望着他。
晏行云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抖着手去摸她的侧腹，一摸之下，满手鲜血，才发现那里血流汩汩，根本止不住。
谢大小姐竟然在此时还笑得出来。
她无力地笑了一下，低声道：“……没用的，我要死了。”
晏行云心神大震，下意识就恼怒了起来。
“……！我不准你说这样的蠢话！”又一句压根没有经过他脑子的话语脱口而出。
谢大小姐似乎被他噎了一下。她低声问道：“……为什么？”
晏行云都快气死了。“……什么为什么？”
谢大小姐短暂地默了一下，轻轻说道：“你不是说，你……六亲断绝，毫无弱点的嘛……”
晏行云：！！！

第391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36
啊原来, 她真的，一直都记得啊。
那些混杂了诸多复杂情绪的夜晚，那些一再用这句话告诫自己的时刻……现在都从回忆里涌出，仿若无声的嘲讽, 一下下刮在他的脸上, 让他满口苦涩, 无地自容。
既然她知道……那么，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她后来又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一再配合着他的做戏，继续天衣无缝地演绎那些虚情假意的情节，维护着他外在的形象的呢？
他不笨, 他知道如果一个人肯这样不求回报地配合他行动的话，只有两种可能。
她很爱他，或者，她根本就没有爱上他。
她是对他很失望了, 才会对他毫无所求？还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他寄予过任何期望？
晏行云压根不敢去想, 也压根不敢多问一个字。
他只能梗着嗓音, 气急败坏似的哑声威胁道：“我……我不管！你……你要是敢死的话，你一死, 我……我马上就打开中京大门, 迎北陵军队入城！”
谢大小姐笑了。
她轻轻地说道：“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他们来不了啦，我炸了他们的弹药库, 把他们的火炮和其它弹药……应该差不多都炸坏了……哦，对了……我用了很厉害的仙术……把他们吓都吓死了……他们应该都忙于营啸, 明天早上，还不知道能剩下多少人……”
晏行云：“……”
可是谢大小姐还不肯就这么放过他。她剧烈地喘息着, 脸色死白，声音低微，但一句句地，说得却很清楚。
“……对了，刚才那些天雷也是我引下来的，现在登布禄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晏行云：“……”
谢大小姐慢慢地收起了笑容，凝视着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也很坚定，一字一句，仿若每个音节，都叩击在他心上一般。
“李重云，做个好人，莫要让后世史书写谢家长女嫁给了一位奸臣，或是昏君……”
晏行云：“…………”
谢大小姐轻轻地、急促地抽息，像是忍下了一波疼痛。可是她的目光依然明亮而执拗，牢牢锁定在他的脸上。
“……你能做到的，你这么聪明，对吧？”她问。
晏行云：“……”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喉咙里仿佛梗了什么巨大的石块，让他连呼吸都困难了。每当他想要说话的时候，咽喉里就像是被人洒下了一把粗糙的沙砾，声带欲振动时，沙砾就无情地来回摩擦着喉间柔软的血肉，很快就磨出了血，让他无比疼痛，就连呼吸中仿佛都带上了一抹血腥之气。
他瞪着她，眼看着她那比纸还要雪白的面色，颤抖的嘴唇，以及近乎虚无的、如风一样几乎让他捉摸不定的一丝笑容。
最后，他恨恨地点了点头。
谢琇费力地掀起眼帘，仰望了一下夜空。
她方才倒在城门的门洞边缘，此刻望去，视野一角是沉暗高耸的城楼，旁边延伸出去的，便是今夜的夜空。
此时大雨已停，夜空里居然有了朦胧月色，天幕上托出一轮弯月，发出荧荧的清辉，洒向大地。
当她在北陵大营里找到盛应弦的一霎那，熟悉的召回语音便在她脑海之中响起了。
其实，那就代表着，盛应弦最终应该也能好好地活下来吧。
……即使她不通过那个亲吻，把口中的小还丹悄悄渡给他咽下的话。
但是，能够早一点解除他的伤势和痛苦，也是好的。
她腰侧的伤口，也正好成为她退场的借口，因此就不需要额外医治了吧。
此刻，夜空朗润，月色皎洁，千里清光，铺满大地。
空气中隐约浮荡着雨后清新的气息，还有一抹晏行云身上锦袍所熏的冷香。
她还记得，那种独属于他的、特殊的香料，名唤“明月照高楼”。
视野里，城楼顶端托起一轮明月，也正好是“明月照高楼”啊。
明月照高楼，含君千里光。
……这样的一幕，也算是呼应了这个故事的标题，正适合在此划下句点，是吗。
她凝望着夜空，叹息了一声，轻似无声地说道：“……李重云。”
晏行云：“……嗯？”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丝沙哑，语意却很温柔。
她仿佛像是想起了什么，出了一阵子神，尔后长睫微微抖动，唇角翘了起来，露出一丝难解的笑意。
她没有看向他，翕动双唇，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前路漫漫，善自珍重。愿你此后……权掌天下，长乐……无极。”
晏行云：……！！！
不知为何，一瞬间他忽然怒不可遏，心脏却又痛不可抑，像是要从那里爆裂了，肝肠寸断，五内俱焚。
“你……！”
谢琇弯起唇角，慢慢地笑了。
晏行云注视着她苍白的容颜，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讽意，仿佛在说“你瞧，你一生所追求的，如今就快要全部得到了”。
她缓缓垂落双睫，不再出声。
可是他恍惚间感觉她仿佛在问：【你开心吗，李重云？】
她带笑的语气，仿若还回荡在他的耳畔，就像他记忆里的那一夜一样。
【你该开心一点的，李重云。因为你跟“他”不一样……你比“他”好得太多了。】
后来呢？后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明明记得，那一夜，当她说出这句话以后，他就去亲吻她，他们交换了一个深长的吻，而她也没有拒绝他……
可是现在呢？为什么她不来亲吻他，拥抱他，抚摸他的头发，用手指抵着他的唇角，强行要他露出笑容了？
琼娘，我要让你做人上之人的啊……我明明对你还有用啊……
晏行云眨了一下眼睛。一颗水珠从他的眼睫上坠了下去，落到了她的脸上。
……当然，开心啊。
谢琼临，我当然开心。
我终于可以是李重云了。
永远是李重云，而不是什么赝品……不必再日夜难寐，提心吊胆，害怕着一觉醒来这一切就全如镜花水月，化为泡影……
我会让你当上皇后的。
虽然可能你也并不稀罕。
但我会好生替你想个最美好的谥号，不会像那位现在正在重光殿内苟延残喘的今上一样，硬要让我当什么“庄信侯”，听上去美丽，细究起来却处处都是陷阱与恶意。
可是，她的脸上新落下的水滴却愈来愈多。
……是又开始下雨了吗？
晏行云茫然地仰起头来，却只看到夜空中璧月初晴，清光千里。
呵，多么好笑。
当她离开的时候，这世间居然是个晴天。
晏行云呆呆地抱着她的身体，一时间只觉得不可置信，自己仿佛就像是半个身体都沉在一个最深的噩梦里，醒不过来似的。
然后他听到一阵跌跌撞撞的、混乱杂沓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浑身浴血的盛六郎。
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丝嘲讽的情绪，想着：啊，伤得这么重，他居然还没死啊，真是命硬。
然后他意识到盛六郎这条命，是谢琼临为他抢回来的，心头油然涌上了一层混合了苦涩与酸意的滋味。
盛六郎走得歪歪倒倒，旁边还有个人努力地架着他，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之前那个愣头愣脑、还惦记着为他们两人说情的校尉。
盛六郎看上去好像随时都能倒下去，但他往往又在颠踬歪斜的边缘撑住了，一直来到晏行云面前。
他停下了，垂下头只看了一眼，就仿佛浑身的气力在那一瞬间全被抽空，噗通一声，跌跪在了地上。
晏行云瞥了他一眼，看到他那沾满尘灰、泥污与一片片血迹的脸上，两道晶莹的泪水划开那些脏污，直直地淌了下来，一直流到他的下巴上。
他在唤着一个晏行云几乎已经忘却了的名字。
“折梅……”
他刚叫了这么一声，就哽咽得无法言语。
他跪伏在地上，左手撑地，上身前倾，伸出右手，好像要去抚摸她的脸颊。
晏行云忽然感到了一阵怒火。那怒火之中混合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怨愤，使得他飞快地一抬手，在盛六郎的手落到谢琼临脸颊上之前，就在半空中架住了那只手。
然后，他这才发现，盛六郎的那只衣袖上染满了鲜血。
他愣了一下，再定睛看去时，才发现盛六郎的手里还捏着一张黄纸。
晏行云愕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黄纸，这是谢琼临用来绘符用的。
……她难道还给盛六郎留了一张灵符？
他冷冷地、愤恨地盯着盛六郎，问道：“……那是什么？”
盛六郎好像已经被巨大的悲伤和沉重的伤势冲击得有一些反应迟钝了。
他慢慢地抬起眼来，望了晏行云足足几息，这才又慢慢地垂下眼帘，望着自己右手里的那张黄纸。
“这是……”他慢慢地说道，“……是我醒来之后，在衣襟内发现的。”
晏行云快要丧失耐心。
“是什么灵符吗？”他直截了当地问道，语气就像是在逼供而不是询问。
不过盛六郎并未介意他的冒犯。
他的右手缓缓翻转，掌心朝上，手指还是死死捏住那张黄纸的一角。但这一下，晏行云也能看清那张纸上的大概内容了。
那张黄纸上并没有画着甚么复杂的符箓图形，而是用朱砂极为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愿妾身为红菡萏”。
那字迹潦草，笔力虚软难以为继，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
晏行云一怔。
竟然是一句诗。
他竭力在脑海里搜寻，最终记起了这句诗出自于哪里。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
他慢慢地将他想起的那几句诗，一字一顿地低声念了出来。
是一首采莲曲啊。
可是，就他所知，她从来没有对采莲这种活动表现出什么额外的兴趣，最多是在饮莲子茶时含笑说上一句“今年的莲心甚苦”。
晏行云垂下视线，意味不明地盯着就跪在她的身前，正珍而重之地将那张薄薄的黄纸，轻轻地放进自己那破烂的衣衫前襟里的盛六郎。
他注意到盛六郎的手在微微地发着抖，而且愈抖愈是厉害。
当盛六郎终于觉得自己已经妥帖地安置好了那张纸，再把手从自己的衣襟里抽出来的时候，仿佛那一瞬间，他所有勉强压抑着的情绪，终于都得到了某种释放的契机。
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旁人的眼神了一样，颤抖着手，重新伸过去，一下子就抓住了她一只垂落于地的、无生命的手。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中涌了出来，滑过血迹斑斑的脸颊，直落了下去。
“重愿……重愿郎为花底浪……”晏行云听到盛六郎哽咽着声音说道。
“……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晏行云忽然感到自己的胸腔里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头爆裂开了。

第392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37
汹涌的愤怒与无能为力的痛苦, 混杂着浓重的自厌与自我鄙弃，以及对面前这个男人的嫉恨与怨憎，都一起涌了上来，冲击着晏行云理智的堤坝, 让他引以为傲的冷静无情都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几近崩塌, 溃之千里。
“……盛、如、惊！”他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呵，这算什么？定情之作吗？！你不用在我面前炫耀——”
他太愤怒了，太痛苦了，太茫然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个做慢了一步的决定，就能导致如此天崩地裂的后果。他不知道明明自己最后应当还是做了正确的事情, 却被人遗弃在了原地，不顾而去。
……他不知道盛如惊又比他好在哪里。
就只是因为他全须全尾，守住了中京；而盛如惊浑身是伤，需要她拼死去救吗？！
呵, 他从来都不知道，卖惨竟然在谢大小姐那里是有效的？
他忍不住又回想起自己刚刚站在城上, 遥望着北陵大营之中燃起的冲天大火。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怕是怎么也不会想到, 她离城之前并没有来见他，就这么毅然决然地与那位和她一样自愿赴死的、同样爱着她的男人, 离开了这座巍峨辉煌地矗立在这里, 已历三百载的城池。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就这么潦草而匆匆地分别了。曾经相聚过的人, 曾经证得鸳盟、同床共枕，曾经传为佳话的人, 不再原谅——甚至都不曾知道——他这些迟来一步的悔恨，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曾经拉住他的手。
因为在她的身后, 永远站着一位比他更能理解她、支持她、追随她、赞美她的人；而她觉得，他们两人才是真正志趣相投、意见相近，能够在一切危险的时刻同进同退、同生共死，是吗？
今夜北陵大军虽然遭受重创，但暂时依然未从城外退兵。作为监国太子，他还有几乎一万件事情要做。
可是他却还逗留在这里，死死抓着她不肯放手，更不肯把她交出去，愤恨难消地瞪着面前盛名在外的盛六郎，乖戾又尖锐地笑道：
“呵，我竟不知，光风霁月的君子盛如惊，竟然私底下一直怀着这么阴暗的心思——谋夺人.妻，哈！你的君子之道呢？你的圣贤教诲呢？你的道义礼法呢？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看得出来，盛六郎是真的悲痛万分。
那永远挺直的背脊，如今却深深地垮了下去。那始终如松如柏，风骨铮铮的身躯，如今却犹如坍塌的高塔，跌落尘埃，残砖碎瓦，只余废墟。
他跪在地上——不，现在几乎可以说是半伏在地上了，因为他执拗地要把她那只冰冷苍白的手贴到他自己的脸颊上去，而那只失去了生命的手却一再往下滑，他竟然也好似失去了浑身的力气，几度都握不住那只手了。
盛如惊曾经身入刑部大牢，曾经在千军阵前驰骋，曾经在朝堂之上与朱紫高官对峙，亦曾如今夜一般，于万千人之中，取对方上将军之头颅。
但是，无论他有着怎样的际遇，要面对的是多么巨大的危险，他永远是清正的，坦荡的，光明的，英姿勃勃，潇洒磊落，有竹之秀颀，亦有松之风骨。
可是现在，他坍塌成一堆废墟了，就像是永固寺的大琉璃塔那样，身上镶嵌的灿烂夺目的琉璃瓦开裂、剥落，内里砖砌泥塑的半身都塌陷下来，片刻之间，就变成了断壁残垣。
然而晏行云看到这一切，却并不满足。
他发现自己原来竟然恨极了面前这个人。
并不是因为盛六郎一直不肯与他联手，而是因为——
盛六郎慢慢地直起身来。
他凛然回视着晏行云。
虽然一身狼狈不堪，脸上混着血与泪，有一道一道的灰土，使得他看上去几乎零落委顿到了泥地里；然而刚刚那种被巨大的悲恸击垮的脊骨，仿佛又能够挺直起来了，贯穿了他的身躯，重新把他支撑成了如同一座庙里端严的神像那般凛凛生威、顶天立地的人物。
盛六郎坦然自若地直视着怒不可遏的晏行云，似是要一直看到他最阴暗的内心深处去；然后，盛六郎开口了。
“因为，从一开始，就是我先与她相识的。”
“上一次，这一次……不管哪一次，先与她相遇的，都是我。”
“我们……志向相通，心意……亦是相通。”
“可以一起生，一起死……”
盛六郎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
他难耐地低下头去，喉结快速地滑动着，仿佛胸中有万般情绪，须得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能够压抑下去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开口说道：
“……但我明白，她耗尽最后一线生命，也要把我带回来，不是为了让我自刎在她面前的。”
“正如假若今日死的是我，我也希望在我死后，她能好好地活下去，活得尽情肆意，做一切她想要做的事……”
“因此，我也不会死。”
“我要珍惜这条残命的余生，因为这是她艰难地保护下来，送给我的。”
“这样的话，倘若有朝一日，我到了黄泉，或再与她重逢时……”
“我才能堂堂正正地对她说，当初她拼尽全力为我周全的这半生……我并没有辜负。”
一颗眼泪滑过他俊朗正气的面容，砸进了他面前的尘埃里。
晏行云冷眼望着盛六郎，忽然感觉有一点可笑。
他的怒火依然在心头闷烧着，他忽然有一点痛恨自己的心思敏锐。
因为他已经理解了盛六郎并没有说出来的话。
……为什么刚刚还溃败委顿在尘土里的盛六郎，如今能够重新挺直背脊，光明正大地在他的面前说出这么一番道貌岸然到了极点、却又理直气壮到了极点的话？
甚至看上去，即使背负着“谋夺人.妻”的这种严重的、违礼背德的指控，可是连最后的一丝良心和道义上的谴责，或他自己那过于旺盛的正义感与道德心，都不能再困住盛六郎了。
……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支撑着盛六郎昂起头来的，是谢琼临的偏爱啊。
晏行云带着一丝荒谬之感地，垂首再去望着自己怀中的她。
她的面容平静，长睫垂落，倘若不是她脸上犹带着刚刚在鏖战中落下的几丝血痕的话，乍然望上去，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他曾经几度也在夜中无法入眠，就这样凝望着她的睡脸。
虽然只是为了做戏而同床共枕，但谢琼临也当真胆大包天。她就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他会对她出手似的。
她安然又静谧地睡着，毫无防备，发出小小的鼻息声，在那些最黑暗、最冰冷的夜里，就像是蜷缩在他枕边、身躯温热，静静与他作伴的猫儿一样。
……他也曾经有过可以接近她心的时刻，对吗？
他现在是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他忽然想到洞房花烛夜时，他怡然自得地在内心想着的那个念头。
——他不爱她，他六亲断绝，从此他就没有任何弱点了。
当时他并没有想到，那只是带着一点讥讽和赌气的想法，却最终一语成谶。
他其实真的六亲断绝，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只是一个可悲又可笑的赝品。
他几乎都要忘却了，他曾经还有一位亲人。可是最终，他们在北陵大军压城之时分道扬镳。
她舍生取义，为了那些光辉的信念而奋身一搏，是这世上最好、最美、最勇敢、最正义的姑娘。而他，慢了她一步，就永远只能晚到一步。
如今，他是真的六亲断绝了。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也从来都没有朋友。在这个世上，没有人再会真诚地爱他了。
这一次的中京之围或许可以解了。但是谁也不知道，北陵经过多少年的养精蓄锐，还会卷土重来。
许多人用性命换来的，可能也只不过是三年五载的平安。
值得吗，谢琼临？
……他很想问一问她。
但是他也知道，她的答案，一定是“对”。
正如她前世作为“荣晖公主”，舍身行刺，也只不过为大虞多争取了五年的时间；但这一世，她依然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再一次冒险行刺北陵汗王一样。
他们彼此都说服不了对方，一向不都是如此吗？
……可是现在，在最后关头，她说服了他。或者说，她舍生取义的行为，最终打动了他。
然而，他就连这最后的、这唯一的一次心悦诚服、低头认输，都不可能再亲口向她招认了。
她最后还祝福了他什么？权掌天下，长乐无极？
呵，大权固然在手，但乐有何在？
这世间，再也不可能有一个人，像她这么有趣、这么勇敢、这么坚韧，带给他千般滋味，令他牵肠挂肚了。
他一辈子孜孜以求的，就是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本以为他登上了那个位置，就足以向世人——也是向他曾经寄托了一腔孺慕之情的“生父”永徽帝——证明自己。
可是当他终于能够登临绝顶的时候，他才恍然发现，那个地方，只能站下一个人。
但凡登上那个位置之人，无一不是到了最后都会六亲断绝，无情无义；即使有血缘上的连系，或拜过天地、祭过祖先，到了最后，都不得不舍弃。
这明明已经是他从前无数次想过、权衡过、下了决定的事情，也在冷静的情形之下一再思考，确认自己能够承受这样的后果。
但事到如今，为何胸中盘旋着一股不散的惆怅与郁气，再难忘怀？
他忽然记起，那一首有着“千里光”一语的“明月照高楼”诗，本就是一首哀歌。
是诗人以求而不得的小娘子之口吻，所写成的一首哀歌啊。
他一声声说着“妾心依天末，思与浮云长”，说着“愿作张女引，流悲绕君堂”，说着“君堂严且秘，绝调徒飞扬”……
其实，倘若以之自况，又何尝不可？
即使此心跟随她直到天际云外，思念与流云俱长；即使在她所居之处门外弹奏一曲悲歌，曲调绕梁三日，又有什么用呢？
纵使他终究能以一介毫无天家血缘的赝品身份，登上最高的王座，也叩不开她那紧闭的心门。
纵使他再美姿容，再有风仪，再年少得志，再万人之上……
依然是当初的林间孤雏，失伴鸳鸯，孑然一身，无枝可依。
中夜寒凉，人间苍茫，寂寞如斯，无人同往。

第393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38
谢琇这一次回归时空管理局, 拿到了最高限额的奖金，以及最高限的带薪休假——六个月。
六个月倒是不奇怪，她以前也不是没休过六个月的假。
但崔女士还把她唤去额外关心了一番，这就有些……奇怪了。
谢琇并不算是很迟钝的人, 在谈话进行了十几分钟以后, 就产生了一点疑惑。
……就好像崔女士今天的立场, 不太像是她的上司的上司，单位的大BOSS，而像是——
一位关心后辈的前辈，一位知心大姐姐啊？
尤其是当她拿着那种“这种经历我也曾经有过，所以你无需过度掩饰”的态度和神情望着自己的时候, 谢琇简直是机伶伶冒了一身冷汗，脊背上汗毛直竖。
有点好像要被她看透的样子。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即使崔女士是前辈、是知心大姐姐，要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隐秘的情绪, 谢琇还是会觉得……有一些尴尬局促的啊？
崔女士也不追问谢琇这一趟的经历和心得，只是悠悠谈起了自己的一些感想。
“……有一段时间, 我时常去储藏库中, 只为了去看一看徐慎之留下的灵魂印记。”她说。
“也有的时候，我会想……倘若我还能从头再来一遍的话, 我是否会走那条宅斗线, 做朝清徐氏的冢妇，与他日夜相见, 朝朝暮暮相守，安于与他的小情小爱……”
谢琇也沿着崔女士的话往下想着, 听到这里，崔女士停了下来, 她不自觉地紧跟着摇了摇头。
“不……我想，您不会的。”她说。
崔女士一扬眉，“哦？”
谢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由得一阵尴尬，脸色微微发红。
但崔女士感兴趣似的盯着她，她也只好解释了一句。
“如果您是这样的一个人，那么徐大公子就不会那样被您深深吸引，甚至引您为同路人，愿为您铺就登天之阶……但如果您不是这样的一个人，那么即使您对徐大公子的情谊再深，您也会做出和今日相同的抉择……我是这样想的。”
崔女士许久没有再说话。
室内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最后，还是崔女士轻笑一声，打破了这层愈来愈令人紧张的沉默。
“是这样的。”她轻声说道，还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但你这么对我说了，我还是很高兴。”她说。
她忽然倾身向前。
隔着一张大办公桌，她直直望着谢琇的双眼。放在桌上的茶杯里盛着热茶，热气袅袅而上，蒸腾起来，雾气模糊了视线。
她说：“这句话，我希望你也能好好想一想，小谢。”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
“能有这样的觉悟，就说明你的精神比一般人更加强大。”
“并不是一味地排斥和逃避就是最好的。感情也好、别离也好……理解它，接受它，甚至迎难而上，主动迎向它……正确地处理和对待它，才是最有勇气的。”
谢琇：“……”
她不禁在想，自己难道是看起来很糟糕？糟糕到崔女士要亲自派发心灵鸡汤来鼓舞她？
她摸了摸心口，觉得那里虽然闷闷的不太舒服，但鉴于这只是她结束任务回归后的第三天，后劲有点大，还没能挣脱出来的状态，应该也……还算正常？
于是她点了点头，真诚地说道：“我懂了，谢谢崔姐。”
想了想，她又半开玩笑似的补充了一句：“不是有句话叫‘那些未能打倒我的，都必将使我更强大’吗……”
崔女士微微笑了。
她摇了摇头，温和地说道：
“不。那些曾经打倒你的，也会使你更强大。”
谢琇：……！
那一瞬间，她胸中涌起的，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
就仿佛从前历经过的千难万苦、千情万爱、千山万水，都一瞬间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无数画面一掠而过，许多她曾经相识的面容，带着那样多不同的情绪，也随之浮现。
她曾经一出场就被捏着脖子杀掉，也曾经历经千难万险才被击倒；曾经继承了原角色所获得的毫无理由的偏爱，也曾经拼尽全力也得不到一个笑容……
但更多的，是站在时光的长河前，望着河中自己曾经度过的每个朝夕、做过的每件事情、遇见过的每一个人……
一幕幕贪嗔悲喜，一幕幕世间聚散，城头业火，陌上风月，大漠孤烟，江北春色……
都汇入时光和生命的长河之中，随江流奔腾而去。
“……是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与一丝喟叹，轻轻响了起来。
“那些我所经历过的，必将使我更强大。”
崔女士含笑望过来，目光一闪，温声说道：“去吧。”
谢琇站起来，向她微微欠身致意，随即退出了她的办公室。
缓了几天之后，谢琇去了医疗仓。
出来之后，她拿着一只盛装灵魂印记的小瓶，陷入了苦恼。
她早上起晚了一点，到医疗仓的时候就已经十点多，现在治疗结束，一出门才发现，正是午休时间，储藏库也是会关门休息的。
老实说，她也没有想到这一次还能提炼出什么灵魂印记来。
……晏行云这个人，居然能隐藏得这么深吗。
“灵魂印记”的产生条件之一，是这个人必须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任务执行者。之二，则是这种感情必须达到一定的程度。只凭单纯的一点点淡淡的好感，并不可能产生灵魂印记。
谢琇展开底下的三根手指，只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小瓶的瓶颈部分，注视着里面的一团明黄色的云雾，以及里面浮现出来的图案。
那图案竟然是黑金色的——也就是说，颜色不断变化，一下子是淡淡的黑色，一下子图案上又泛起耀目的金色来。
看得谢琇一阵头痛。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一点淡淡的良心不安。
站在时空管理局的大厅之中，她思考了一下，决定先去找个地方吃饭。吃完饭再赶紧过来，把这个忽然变得有点烧手的小瓶赶快存进储藏库里去，就好像可以暂时跟他两清了一样。
谢琇将那只小瓶放进口袋里，再拉上袋口的拉链，走出了时空管理局大楼。
她在外头的街上找了一家店面整洁明亮、人还不算太多的茶餐厅，进去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
在时空管理局附近的餐厅里，大屏幕上播放的也多是时空管理局那些时下最火的小世界，有的是直播，有的是剪辑好再上线的剧集，还有的……则是时空管理局为了扩大影响而剪辑的彩蛋、广告片、前导宣传片等等。
这家店里播放的就是那些所谓的“后日谈”彩蛋。
这种彩蛋一般剪辑的都是任务者回归之后，小世界里的一些后续情景，虐心吸粉效果一流，还能助推一波时空管理局趁势推出的周边销售。
谢琇坐下时，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她的好友任潇的某个小世界后续彩蛋。
任潇总是一派侠女风范，所以她所经手的小世界后劲经常很大，不是男主忽然醒悟自己没她不行，就是男主惹火了潇姐，潇姐拍拍手走人之后，男主追悔莫及……
谢琇点的午餐上来了，她便一边叉着蛋包饭，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屏幕里那个皇帝要死要活，死死抓着女将军留下的一枚浸满血的枪上红缨不放手。
她看了一阵子，渐渐摸到了门道。
潇姐那个小世界的故事应该是两人从相爱到相疑，女将军立功无数，终于功高盖主。最后的结局应该就是女将军率军前往边境抗敌，却因为皇帝的一点帝王心结，援军久候不至；女将军战死城头时，皇帝才刚刚克服心结，但为时已晚。
谢琇心想，潇姐辛苦了，遇到这么一个狗男人。等一下回去办完自己的事，得找潇姐喝一杯。
她正这么想着，低头叉着盘里的配菜，忽然听到大屏幕的伴奏换了。
时空管理局财大气粗，只要合适，只要煽情，什么歌曲的使用权也会慷慨付费。因此倒有一部分尊贵的VIP很赞赏他们那种无底洞一样的配乐曲库，甚至还有跟着BGM看剧的。
此刻屏幕里传出的就是一首老歌。
“红豆生南国
是很遥远的事情
相思算什么
早无人在意”
谢琇：“……”
她一抬头，发觉屏幕画面里，赫然是夜晚繁华的中京城。
谢琇：！！！
……这是什么见鬼的运气？吃饭的时候又一次遇上了自己的任务世界剪辑公开处刑？！
她顿时觉得再没了胃口，而且胃部还跟着一阵抽搐。
她索性放下了叉子，抬头望向大屏幕。
谢琇知道中京在极盛时，有些夜晚——比如逢到某些节庆时——是没有宵禁的，真可谓是一座不夜城了。
而看起来，眼下就正是这样一个夜晚。
街头的建筑大多都已修整一新，处处屋檐下都挂着各式精致的灯笼，街道上游人如织，看起来已经从那一场北陵围城的大战之中彻底恢复了过来。
画面上逐渐浮现出一行字“永徽四十年／正旦夜”。
谢琇心想，哦，又是“后日谈”彩蛋啊。
……对了，她有丝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不是中京保卫战结束后的第一个新年吗。
也不知那天她一闭眼之后，晏行云这位虚假的皇长子，究竟有没有真正坐稳太子之位。
她知道永徽帝的病情或许有诈。不过，晏行云是比他更英明一百倍的主君，即使用了些计谋篡夺了大权，也总比让永徽帝胡乱指挥后亡了国来得强。
现在看起来，大虞又恢复了锦绣和平。
画面从热闹喧嚷的街道上慢慢摇起，越过千门万户、深宅大院的重重屋脊，摇向中京城中的最高楼——琼华阁的最高一层。
镜头最终定格在那一层的某扇窗户上。
虽然是正旦夜，夜间气温颇低，路上的行人口唇边呼吸之间都冒出白色的雾气，但那扇窗子竟然是敞开的。
有个人凭窗独坐。
镜头就定格在他的身上。
这时谢琇刚巧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再抬起头来看到大屏幕时，她险些呛着。
那个凭窗独倚之人，正是大虞的太子李重云——也是前任庄信侯世子，晏行云。

第39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39
他一身锦袍, 愈发衬得那张貌若好女的容颜濯濯如春月柳，再加上因为略饮了些酒，微醺之下双颊染上了薄薄一抹晕红之色，当真是光艳慑人, 风姿无极。
此刻, 他靠着窗框倚坐, 侧身漫望出窗外，手中则执一玉杯，半杯残酒随着他的手轻轻摇荡。
他的双目似乎带着一丝迷离，遥望着夜空。而从那扇窗户看出去，正好能遥遥望见池玉巷一带的深宅大院。
庄信侯府就位于池玉巷。
此刻, 或许是到了什么固定的吉时，夜空中陡然发出“砰”、“啪”的几声爆裂之声。
绚丽的烟花骤然升上天际，在夜空中大朵大朵地绽开。
这一夜月色如晦，低云遍布。但烟火升起, 绚烂多姿，一下子就将略显阴沉的夜空映照得深邃华美。
镜头在窗外夜空里的烟花之上停顿了一阵子, 又顺势摇向下方街道上。
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 也不由得驻足仰头观赏这绚烂至极的烟火。画面里，清晰地传来了他们的议论之声：
“这是为了庆贺击退蛮族的那场大胜, 还是为了庆贺太子殿下正式举行受封大典？”
“自是两者皆有了！更何况, 当初那场大胜不就是太子殿下监国时指挥获得的吗？”
“皇上圣明啊……最后没有立嫡，而是立了贤……仁王畏畏缩缩, 又只会构陷手足，如何当得大位？”
“……说起来太子殿下也当真受了大委屈, 当初仁王眼见朝中大人们目光如炬，都倒向了太子殿下, 便自己设计了那么一出遇袭案，险些真的冤屈了太子殿下……”
“唉，太子殿下也真可怜，临危受命不说，还是北陵大军围城，皇上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把他从圈禁当中释放出来……”
“幸好那些苦难都已经过去了……太子殿下也算苦尽甘来啦。”
“嘘……可是太子妃殿下在围城一役中身先士卒，不幸牺牲了啊……”
“咦，不是说没追封谢大小姐吗？”
“此话怎讲？”
“闻说皇上和贵妃娘娘还是觉得，应当另立高官显宦之女做太子妃，为太子殿下物色个更强大的妻族，争取更多的支持，而且也免得太子殿下刚刚当上储君，就要背上个鳏夫的名声不好听……”
“而且要拉拢重臣的话，虽然新的太子妃就是继室，但之前那个没有受封的话，还能稀里糊涂蒙混过去，新太子妃就不用在谢大小姐的牌位前执妾礼……”
“嘘，嘘，执什么妾礼！这可是天家，分甚么先来后到？岂是你们那小门小户的规矩能管得着的？！”
“……听说太子殿下不愿意，正在和礼部争拗呢——”
“唉……这也能理解……虽然太子殿下得位艰难，确实需要更多的重臣勋贵支持，但毕竟是‘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哪——”
谢琇：“……”
她怀疑剪辑者是故意把这些细碎的议论都剪进去的，一来为没有看过这个小世界剧情的人科普一下大致的前情提要，二来也烘托一下新任太子殿下“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美强惨之感——这种形象才能够吸引更多尊贵的VIP们！
镜头愈来愈是摇向下方，掠过了那一个个NPC们，从他们满面笑容的脸，摇向他们身上为了正旦穿着的新衣，再到他们行走间略略波动的袍摆，以及袍摆下一双双不同的鞋子，从普通的棉鞋，到华美的锦靴——
此时，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人影——确切地说，是一双连靛蓝色的袍子也无法遮掩住的大长腿，脚上穿着一双低调朴素的皂靴。
原本运镜十分稳定的镜头，却在此刻出现了一点摇晃。于是在忽上忽下的取景框中，那个人影的大半身就这么显露了出来。
那个人虽然始终没有露出面容，但在镜头里，他穿着一袭靛蓝色的袍子，领口以白绸镶边，腰间也束着白玉带，身姿挺拔，独自走在热闹喧嚷的人群里。
然后，镜头终于离开了街道上那些提供前情提要的NPC们，重新向上，摇向琼华阁最高处的那扇窗。
晏行云依然坐在那里，凝望着远处夜空里爆开的朵朵烟花，似是有些出神。
片刻之后，他那只执着玉杯的手，忽然伸到了窗外。
他的右臂压在窗台上，伸长手之后，衣袖被压住，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臂便在衣袖之下露了出来。
他那只执杯的右手也手指修长如玉，握着玉杯的时候，两下里交相辉映，竟然像是一段玉雕一样。
玉杯里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斟满了酒。澄澈得近乎透明的酒液轻轻在杯中摇晃着。
镜头不断调整角度，最终在某个角度上，杯中的酒液里倒映出了夜空中爆开的炫目烟火，那个画面，一瞬间竟然美得像是P上去的一般。
谢琇：“……”
怎么？她这才在家里昏天暗地地睡了几天啊，小侯爷……不，太子殿下，就已经变成时空管理局的新一任营销重点看板郎了不成？
就在她思忖的工夫，镜头里的那只手忽然动了动。
谢琇：？
镜头略微拉远了一点，于是太子殿下那张因为酒意而染上一层薄红的如玉脸庞，便重新入了镜。
他垂目轻轻摇晃了几下手中盛满酒的玉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而发出一声嗤笑。
“‘行云梦中认琼娘’——”他突然拉长了声音，悠悠吟道，声调里带着一丝清晰的醉意。
谢琇：“……”
啊，她看他是真的醉了。
可是下一刻，醉了的太子殿下，却口齿清楚地又念出了一句诗。
“同来何事不同归？”
随着这一声出口，屏幕上也浮现了一行金色的字幕。
【行云梦中认琼娘，同来何事不同归？】
这两句诗分别出自不同的两阙词，此时拼在一起，却显得无比适合。
谢琇听到自己身后那一桌的客人轻声为同伴科普：
“‘同来何事不同归’的原词下一句，就是刚刚街上那些NPC说的‘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是一首历史上有名的悼亡词啊。”
谢琇：“……”
BGM适时地将气氛瞬时烘托到了十足。
“最肯忘却古人诗
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守着爱
怕人笑
还怕人看清”
尔后，她就看到，屏幕上丰神如玉的太子殿下，在吟完这两句似是而非的诗之后，右手陡然轻轻一歪。
他手中的玉杯倾斜了一点，杯中的美酒自数层高楼之上，淅淅沥沥地流下，仿若落进了他下方无尽的虚空之中。
美酒倾尽之后，晏行云才发出了又一声轻笑。
他仰起头来，望着夜空。
此时烟火已落下，夜空中又恢复了方才的一片平静。但云层似乎更低了，冰冷的夜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吹动他细碎散落的鬓发。
今夜的夜空中，始终无星无月。
即使他难得地奢靡了一回，如此大张旗鼓地燃放了烟花，也难以唤出那一夜她明澈双目中映照的千里清光。
明月照高楼，含君千里光。
庄信侯府的正院“含光堂”的名称，正是来自于此诗。
但现在，他离开了庄信侯府，入主东宫，权掌天下，甚至把她曾经居住过的东宫后殿也改名为“含光殿”，苦苦寻觅那一片千里清光，却再不可得。
他废然苦笑，右手一松，那只玉杯无声无息地径直落下，坠入了尘埃之中。
他没有去管玉杯的下落，而是向后一仰，靠在了身后的窗框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像这样的一个夜晚，终究也会等来那一片千里清光，照耀在他的脸上身上吗？
他闭着眼，却蠕动嘴唇，轻似无声地自言自语道：“你恨我吧……所以才一直没有入我梦来？”
谢琇：“……”
……假如我说并没有，你也不可能再听到了吧。
可是晏行云并不可能听得到她此刻的心声。他继续阖着眼，轻声道：
“礼部上下都是一群张家的走狗，孤还没能把他们都收拾干净……他们一直压着不肯追尊你，或许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谢琇心想：不，我真的没有……不过你怎么回事，过了快两个月，还没有完全厘清朝堂吗？你这个气运男主混得也有点不如意啊？
晏行云道：“也总有那么一些老顽固，口口声声说孤‘得位不正’，说孤‘私生之身，无母之子，来路不正，血脉存疑，不应上应天命，下承社稷’……”
谢琇心想：……是谁活得不耐烦了，骂的全是大实话？！瞎猜也能猜中事实，有这个命中率的话去赌坊押个大小不好吗，还敢舞到正主面前……
晏行云续道：“所以，孤还得多费一些时间……唉，麻烦。这朝堂上总有一些人不肯认清现实，也总有一些人以为可以借此要挟孤……”
谢琇：“……”
那您可真是辛苦了呢，太子殿下。
她对太子殿下面临的这些困境有点同情，但不多。
俗话说得好，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而且，毕竟，她在那里都算是个死人了。死去就万事皆空，而且还得不到追封……不像太子殿下，虽然还要挨骂，但将来总是能位登九五，君临天下的；总不能要求她还和这种万恶的当权阶级共情吧。
晏行云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谢琇：……？
晏行云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浮现一丝浅笑，登时令他的眉眼都柔和下来。
这幅画面的视觉冲击力有些大，谢琇甚至听到旁边的看客倒吸了一口气，低声说：“嚯！好帅！回去就买全篇来看！”
谢琇不由得也抿着唇笑了。
……尊贵的VIP这不就来了吗。时空管理局计划通√
可是下一瞬晏行云说出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晏行云唇角噙着笑，轻轻地说道：
“孤明明已经替你复了仇，为什么你不回来？”

第395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40
谢琇：……？
他在说什么？复仇？谁跟她有仇？
她想了想, 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她回来之后，自然也通过回放和剪辑，知道了在她出城前往北陵大营之后，晏行云如何改变心意, 干脆利落地一剑杀掉了高方智。
但是……高方智虽然是叛国贼, 但跟她本人也没多大仇恨吧？这算什么复仇？
不过, 屏幕里的晏行云下一刻就给了她答案。
“孤现在知道你是谁了。”
他唇角含着的笑意缥缈又单薄，眼尾似是有些微红，更给他面如冠玉的俊颜增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从他的口中，吐出了一个她几乎都要忘记了的名字。
“……傅垂玉，是吗。”
谢琇：！？
晏行云垂着视线, 右手依然搭在窗框上，食指垂下，刚巧碰到窗台，便慢慢地、一圈圈地在那里虚虚打着圈。
“说起来, 孤若继位的话——”
他说到这里便又停了下来，沉默片刻, 虚着眼眸, 若有所失地一笑。
或许是因为习惯性地防备“隔墙有耳”吧。
但是谢琇却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并不是永徽帝亲生的血脉。假若真由他来继承大统的话，就等于李氏皇族的血脉失去了皇位。
而“傅垂玉”真正的身份就是前朝余孽之一, “天南教”本就因着打算复辟前朝而诞生, 所以推翻荣朝的李氏皇族血脉若是失去了皇位，就等于……间接地为荣朝复了仇？
谢琇哑然失笑, 摇了摇头，轻似无声地说道：
“……可我不在意这个啊。”
几乎在同一时间, 屏幕中俊美无俦的太子殿下忽而同样含笑摇了摇头，说——
“……可你是不会在意这个的吧。”
谢琇：……！！！
这或许只是个奇妙的巧合而已, 但这个巧合一瞬间令她大为震撼，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啊，曾经我们还是建立起过一些微不足道的默契的吗。
她感叹似的想道。
可是，你瞧，晏长定，我们总是这样。
你总是在给我一些珍贵的、我却不需要的事物，以为这样就能迷倒我，让我心甘情愿为你付出，让我在一切尘埃落定以后，还能无怨无悔地站在你身边……
我们曾经有过心有灵犀的时刻。但那些时刻都太短暂了，短暂到……甚至无法建立起爱情的连接。
你并不真正十分了解我。现在看起来，或许我也并不真正十分了解你。
我没有想到你会伤怀若此。但即使我知道，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我可以与你势均力敌，但你我之间，终究没有产生出什么势均力敌的爱情。
多么遗憾。
但也，只能遗憾。
即使没有盛如惊，即使万事都能再重来一遍……
谢琇垂下视线，用叉子随手叉着盘中的配菜，哂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如果。
她重新抬起头来，注视着大屏幕里俊美无俦的那张脸。
可是晏行云的下一句，却让她完全没有想到。
月色雅洁，映入窗内，照在他的俊容上，一瞬间竟然让他宛然有了一种皎皎如玉的仙人之姿。
这位月中仙，唇边噙着温柔的微笑，嗓音低回，如同向着心上人倾诉衷肠。
“……谢琼娘，你若是再不回来，孤甚爱你的假面，就要维持不住了——”
谢琇：……？！你说什么？！
她愕然地望着屏幕上那位男德水平瞬间掉档的太子殿下，心想就这样，时空管理局也敢把他当作新一任推广的看板郎吗？！
晏行云自是不可能知道她的想法。他在屏幕里依然柔声道：“孤可不会为你害相思，也不会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孤不会再为你深情脉脉，也不会再为你终夜不眠……”
“孤不需要再演戏了。再演下去也是枉然……又能演给谁看？”
“孤可是未来的天子。不知道多少人在打孤的主意……你若不来在旁边时时刻刻看守着孤的话，就会被人趁虚而入。”
“今夜，孤喝醉了。”
“这些话，过了今夜，孤一辈子都不会再说。”
“……也一辈子不会再有任何弱点。”
“你若怨恨孤，便回来给孤这个薄幸负心郎一点教训啊……”
他阖拢的长睫开始微微颤动。那颤抖愈来愈猛烈，最后，一颗水珠竟然从其下渗出，颤危危地悬在长睫上。
“孤不甘心……孤即将执掌天下，富有四海……”
“可是孤最想要的，却再也得不到了……”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孤不明白，不明白——”
谢琇忽然明白了他未说出口的潜台词。
行云梦中认琼娘，同来何事不同归？
既然一路上你我曾经结伴同来，又为何不能同归？
……其实，就只是错过了而已。谢琇想。
她忽而记起，当日仁王遇袭案后，永徽帝偏袒仁王，不分青红皂白地就下令圈禁晏小侯。
有一夜，盛应弦黑衣夜行，悄悄潜入庄信侯府，告知目前的调查进展。待得他走后，小侯爷却在“含光堂”正堂里，一盏盏点燃铜铸雀登枝连枝灯。
那时候，他将全部的灯盏点亮之后，却转身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迎视着她诧异的目光，说：中夜黑暗，我与琼娘同归。
……原来，他竟然说的是真心话么？
谢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纵使那个时候她相信了他，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也让他们总是会分道扬镳的。
回来之后，她有一段时间也常常在想，倘若她没有选择出城刺杀登布禄汗呢？那么他会如何选择？
北陵势大，且已直抵中京城下。围城日久，倘若她不去行刺，援军久候不至的话，中京城内迟早会惨若地狱。
当初她的行刺成功，北陵大营亦被搅乱而引发了营啸，他们的弹药库也被她点燃，成功地又为中京多拖延了一两天。而援军正是在这一两天之内，终于赶到了中京城外。
她当初冒险出手，拼上性命去搅乱局势，正是为了逼他做出选择。
中京保卫战必须取得胜利。所以他必须坚定决心抵抗到底。
……可是她一直不敢去想，甚至也没有问过他，倘若她没有出手呢？他会怎么做？
归根结底，这就是他们两人无法同归的原因吧。
谢琇注视着屏幕上的太子殿下，眼中逐渐浮现了一抹怜悯之意。
她的右手伸进了衣袋里，摩挲着那只装着他灵魂印记的小瓶。
他也有真心。但那些热望、那些权欲、那些野心……永远是被摆在真心之前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灵魂印记是黑金色相间的吧。
权欲之巅、野心之盛，是为黑色。天子之尊、真心之珍，是为金色。
然而世间事，哪有什么都能够抓在手中的好事呢。
相识一场，虽有遗憾，但她也助他登上了人皇之巅。本以为这就足够成全一场因果，却不料他生出的贪欲，本就是无边无际、能够无限延伸的。
但这世间，也有人间天子或天上神佛，也做不到的事情呢。
谢琇微微叹息了一声，手在衣袋之中攥紧了那只小瓶，食指微微屈起，在瓶身上轻轻叩了两下。
就像她因为他做错了事而轻叩他的前额一样。
而屏幕之中的晏行云一直一直都闭着眼，便没有察觉，窗外不知何时，悄悄落下了第一片细雪。
雪花无声飘落，愈来愈大，将窗外的景致都染上了一片白色。
镜头从他身上渐渐拉远，又向下照到了街头匆匆赶路回家的行人们。
而在那一片步履匆匆的身影中，唯有一道人影，依然步伐稳健，身姿挺拔，单从背影看，也能看得出气势沉凝、卓尔不凡。
他此刻撑起了一把伞。
那伞面上绘着白雪红梅。
而持伞的郎君一身靛蓝衣袍，白绸领口，腰束白玉带，益发显得蜂腰猿背，身姿挺拔，卓尔不群，俊朗无匹。
在镜头里，他一直都是以背影出现的。而镜头就那么一直跟在他的身后，随着他渐渐远去，走出了繁华的长街，离开了热闹的人群，走进了一条长巷，镜头里巷口墙壁上钉着的路牌一晃而过，上面写的是“青云巷”。
这条长巷里已是无人。雪已薄薄落满了一整条街巷。他走在雪地上，细净洁白的新雪上便印下了一朵朵脚印。
最终，他停在青云巷中一户宅邸的大门前。
雪夜之中，两扇乌漆大门紧闭着。而那位持伞的郎君停在数级台阶之下，微微昂起头、抬起了伞面，似是要去看那两扇深锁的大门。
而伞面在镜头里一点点抬高，那郎君俊朗英挺的容颜，也就自下而上，一点点展露出来。
先是方正的下颌、再来是紧抿的唇、高挺的鼻梁、深邃的双眸，当他绷紧下颌、紧抿双唇的时候，脸颊上便有一处小小的唇涡若隐若现。
谢琇虽然一瞥之下，从背影便早已经认出了他是谁，但当他的整张脸从伞面下方整个露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翕动嘴唇，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弦哥”。
那是，盛应弦。
即使当初曾“知君用心如日月”，发誓要“钟情誓拟同生死”，但到头来，终究未能共生，也没有同死。
大雪纷纷，无声落下。
距离他们第一次相遇开始，七载时光，两度聚散，到了如今，也只得孤灯衾寒，相思无用。
谢琇的心头忽然涌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崔女士当初，注视着病榻上的徐慎之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是遗憾未能在这个小世界里终成眷侣，还是……遗憾相爱一场，终究万般无奈，两地分离，不得善终？
仓库里所储存的那一瓶瓶所谓的“灵魂印记”，又是为什么要被留下来，被珍惜地保存着，慎重地保管着，被一重重大门和防御措施保守着？……
忽然，桌上放着的、被她调成无声的终端，猛然震动起来。
谢琇低头一看，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消息，是通过时空管理局内部的加密通信网络传输过来的。
发信人：崔仪。
内容很简短，只有一行。
“请于本周五上午十点至局长办公室，有要事密谈。本会面保密，切勿外传”。
谢琇：……？？？

第396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141
崔女士一星期之内难道要连续关怀两次她的精神状况吗？她难道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得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精神病吗？
谢琇有心找好友们打探一下，但又碍于信息中特意标明了此次会面决不能消息外传，所以踌躇了片刻，到底忍住了那股有害的冲动。
反正周五就能见分晓了, 横竖最多也就是又一个搞不定的UR世界要分配给她, 或许是别人不愿意忍着气慢慢去攻略的, 或许是同事们用自己的方法和风格没能搞定，只好换人的……
还能有比这个更难的任务吗？
……事实证明，还真的有。
当谢琇周五中午，从崔女士的办公室里最终走出来的时候，不但错过了饭点, 并且内心是有点崩溃、又隐隐紧张和兴奋的。
崩溃和紧张，倒都不是因为错过了饭点，肠胃里饿得慌，而是因为——
崔女士问她：“想不想干一票大的？”
谢琇难得见到崔女士如此慎重, 表情深沉、眉目冷凝，像是到了什么危急存亡之秋似的, 不由得脑子也是一抽, 脱口而出：“……犯、犯法吗？”
……
崔女士说，时空管理局最近好像正要搞个大事。
他们不知道研发出了一款什么游戏仓, 主打的就是一个新编剧本+排行榜上最受欢迎的诸位角色的组合, 十分新奇。
譬如，你想替代崔女士攻略徐大公子吗？你想替代谢琇去控制强大的祸神长宵吗？甚至是那种她们本人在任务世界里都不可能达到的事情——比如来点踩线的虐待向剧情, 在这款游戏仓里全部可以实现。
只消一个剧本——钞能力更强的尊贵VIP还可以额外付费定制剧情——便可以实现你的梦想！
谢琇：“……”
虽然听上去有点别扭，但是……现在搞游戏仓的也不止时空管理局一家, 既然手握这么多优秀的故事，想要把它们转化成更多的经济效益, 也是很正常的考虑。
崔女士说：“但现在的游戏仓一般分为两种，一是多人在线类的游戏，主角还是玩家，游戏NPC的反应和台词都不多，事先确定好即可。另外一种就是时空管理局打算对标的这种，只服务一名玩家，其他角色全是NPC，并且主要攻略人物台词和剧情极多……”
谢琇：“……大型沉浸式VR乙女游戏？”
崔女士眼角浮起一点笑意来。
“也可以这么说。”她说，“这一类的游戏仓，剧本量非常大，但最后结局数量也不算很多，主要依靠隔一段时间出现一次的选择肢来左右剧情的发展。”
谢琇：“对，是这么回事。”
崔女士：“但时空管理局的初版游戏仓不是这样。”
谢琇：？
崔女士：“他们的剧本，在进行中根本不会出现选择肢。完全由玩家自行决定对话的内容。”
谢琇有点惊讶。
“这样的话，计算量和剧本量就简直无穷大了啊……”
崔女士颔首。
“负责这款游戏仓研发的，是时空管理局新开设的一个部门，叫做‘特别研发部’。而且……”
她说到这里，语气似乎有点踌躇。
“……并不归我统管，而是直接向上负责。”
谢琇：？！
当然，时空管理局头顶上还有更高层级的上级机构管辖。但是时空管理局发展至今，也算是多半个独立机构了，权限不小。
连那些平行小世界的存在与毁灭，都归时空管理局处置了，为什么开发一款游戏仓，主导权倒是没有下放过来？
谢琇慢慢地皱起了眉。
“……确实蹊跷。”
深思之后，她慢慢吐出这么一句。
崔女士颔首。
“但我现在这个位置，并不容易亲自去调查。我甚至都不能表现出一点疑惑来，你明白的吧？”
谢琇默然点了点头。
崔女士说：“而且，这次他们需要几个人去测试第一版游戏仓，选择试玩者的标准也有点奇怪。”
谢琇：“怎么说？”
崔女士：“他们选中的，不是那种无CP大女主方面表现优秀的人，就是无情攻略、只想通关，身后留下哀鸿遍野，依然寡王不入爱河的那种任务者。”
谢琇：“……”
啊，是的。
现在有一部分尊贵的VIP们，只喜欢看大女主搞事业横扫六合，或者喜欢看女主搞事业的同时苏破天，天下美男尽入我彀中，我自巍然不动的类型。
因此，这两种类型的故事里也涌现出一批表现非常出色的任务者，比如和谢琇很熟的任潇。
但这就奇怪了——
游戏仓装载的剧本，应该大多数还是言情剧本吧。尊贵的VIP进入游戏仓的体验，大多数也应该是沉浸式身临其境的乙女游戏。
既然是乙女游戏，那必然得谈恋爱为主，搞事业为辅。
要说试玩者一半无CP、一半谈恋爱，那也就罢了。
但为什么现在他们找的游戏试玩者全都是不倾向于谈恋爱这个走向的任务者？
谢琇略一颔首，说：“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崔女士同意道：“我也这么想，但我现在信得过、又足够优秀的部下，确实不太多。”
她说着，就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谢琇。
谢琇：“……我可以去做这个‘试玩者’，为了报答您当初的知遇之恩，没工资都行……但是，我不是上述两种类型的任务者，特别研发部那边，怎么会批准我做试玩者的资格？”
崔女士听到她应承得痛快，不由得托腮笑了。
她的手在桌面上浮起的投影屏幕上一划，那屏幕便投出一束光，正正落在了她们身侧的那面白墙上。
……墙上的投影里，正在播放“千里光”小世界的后续。
而且是谢琇没有见过的后续内容。看大致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好几年。
因为出现在屏幕里的晏行云，居然已经一身龙袍，头戴十二冕旒，冕旒上垂下的珠玉在他的眼前轻轻摇晃着，遮去了他上半张脸上真切的表情。
“朕意已决，卿毋多言。”他那如同断金碎玉一般清冷的声音响起。
谢琇定睛一看，居然是崇天殿的大朝会。
底下黑压压站满了大臣，谢琇却很快就从中找出了盛应弦。
无他，盛应弦的位置又朝前进了一点。
按照他本来的侍郎衔来说，不应该站得这么靠前。但他现在长身玉立，站在一群垂垂老矣的白发重臣之中，紫袍玉带，身姿卓然，便显得更为鹤立鸡群。
但他此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抿着唇，垂下视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殿正中出列的一名老臣，正又拜下，口中说着：
“皇上纯孝，立誓要守孝满三年才肯考虑后宫事，孝心足以感天动地……”
谢琇：“……”
有点想笑。
那老臣继续说着：“……但三年孝期已满，且并非礼法中规定之二十七个月，而是足三十六个月……皇上！如今后位空悬，此为头等大事，实不应再拖延下去了……”
晏行云坐在高高的皇位之上，面容之前轻轻摇荡的冕旒让谢琇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景宪皇后于北陵蛮族压城之时，只身退敌，挽狂澜之既倒，救社稷于倾颓，于国有大功。朕欲再为景宪皇后服丧二十七个月——”
朝堂上哗然炸开了锅。
谢琇：？？？？？
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崔女士感叹道：“真是个深情的人啊。”
谢琇：“……”
她木着脸，把视线从投影中吵成一团的崇天殿上拉了回来，投向隔桌相望的崔女士。
“这……我觉得他说不定是认为目前没有什么更好的立后选择吧……贸然选一个，以后拖他后腿的话，还不如暂时不立……”她满脸黑线地解释道。
崔女士愉快地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段彩蛋可是很适合拿去说服那些‘特殊研发部’的人啊。”她说，眉目间的愉快渐渐淡去，最终变成了肃然。
“为什么不让我们这边插手，这个‘游戏仓’里到底隐藏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为什么非要寻找那些对情爱并不看重的任务者去试玩……”
“这些，我们都需要找到答案。”
……
也不知道崔女士是怎么操作的，隔了几天之后，谢琇果然接到了来自于“特殊研发部”的通知。
内容写得很官方，说鉴于您以前的优秀表现，我们认定您是适合作为首批游戏仓试玩者的人选，请于下周二上午九点到时移厅参与。
时空管理局内部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会客厅，拿来举办各类会议和活动是十分适合的。“时移厅”以前并不常用，因此谢琇竟然还是第一次来。
她到了时移厅，一进门就感觉有些奇怪。
厅内摆着三台游戏仓，还有两个空位，看地板上留下的痕迹，很明显曾经在那里摆放过游戏仓，但是后来不知为何移走了。
厅内的工作人员穿着的连身工服和时空管理局也有一点细微的区别——他们穿的工服是很淡的卡其色，胸口除了有时空管理局的LOGO之外，LOGO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特殊研发部”。
除此之外，他们看上去倒都是些最标准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的模样。
也有几位神情和善、笑容甜美的年轻小姐姐，穿着时空管理局的同款制服，见到谢琇走进来，就立刻上前招呼，邀她填表。
谢琇坐下来，还没把表格内容看完，手边已经放上了一杯奶茶——竟然连她的喜好都已经了如指掌了。
谢琇发觉那些技术人员的表情都有些不自觉的紧张感，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她面色如常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下笔如飞地填着表。
表格填到一半的时候，任潇也从外头进来了。她一进来，看到谢琇，愣了一下，随即含笑向她打了个招呼。
“真没想到你也会来。”她说，“这次选拔是秘密的，我一点都打听不到都有谁被选中了……”
谢琇笑了笑，说：“可能是我上个任务世界表现得还不错？所以新部门的同事们决定给我个机会？”
任潇大笑，在她旁边坐下，拧开那些小姐姐们已经送到手边的一瓶快乐水，也从桌面上拖过一张表格，一目十行地浏览。
“我还以为能有很多人呢……看起来只有三个啊。”她快言快语道。
谢琇强忍着没有把目光投向地板上遗留的痕迹，说道：“毕竟是新产品，一下子就弄出十几个，万一程序跑不动怎么办？还不如先弄几个出来，大家先速通一下，确认没有大bug，再说其它……”
任潇没心没肺地说道：“哦，那倒也是。……也不知道这一个游戏仓的研发成本是多少，又打算定价多少？太贵的话，肯定不舍得一下子弄出好多测试版本来给我们玩的……”
谢琇不动声色地体会着四周的气氛，果然，任潇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并没有人适时应声。
气氛有点沉寂。
谢琇正好把自己的名字最后签在表格结尾处，放下笔，半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倒是更想知道游戏仓里都预装了哪些剧本？我要是走女帝路线的话，给不给开后宫？潇姐你上次遇上的那个叫‘曹咏’的阴郁小狼狗，我就挺喜欢的，不知道能不能在游戏里碰上他呢——”
谢琇说的是任潇有一次扮演女暗卫首领，曹咏是原作中的男二小公爷，看起来像个阴暗批，真的动了情以后人前自抑，榻上发疯，香得不得了，风头竟然把男主摄政王都盖过去了，至今在小狼狗的排行榜中还能牢牢占据前三的位置。
任潇却五官都要挤到一起去了，满脸都是误吃了苦瓜之后的涩意。
“快别提了……”她连连摆手，“你喜欢你上吧，那小孩儿可不是我能消受得了的……”
谢琇哈哈大笑。
“好啊，”她故意说道，“实不相瞒，我今天来就是带着三个目的的——”
不知何故，室内气氛为之一肃。好像大家的注意力一瞬间就被吸引而来。
任潇却浑然不觉，捧哏捧得恰到好处。
“哪三个目的？”
谢琇大声说：“一，我找到意中人。二，意中人找到我。三，好多意中人找到我！”
任潇：“……祝你心想事成，姐妹。”

第397章 【主世界梦中身】1
躺进游戏仓之后, 谢琇很快进入了一个随机游戏副本。
面前弹出新的选项，一排排的询问得非常细致，从自己喜欢的异性类型，到自己喜欢的恋爱类型, 身高体重人种肤色性格特质古代现代一应俱全, 甚至在她填写完之后还特别弹了个窗, 用抱歉的语气说明同性选项暂时没有，今后随着剧本数量的增加一定会更新进来，如果尊贵的VIP迫不及待想要体验，也可以额外付费由写手专门为您编剧呈现，云云。
谢琇：“……”
想得真周到啊。
经过了一大堆填表, 她现在已经懒得选择既有的特定游戏世界和人物了，索性一键全随机，建模时直接选择自己的真实外表百分之百不做修改，看看自己的运气。
然后, 她就被丢入了一个古代背景的副本里。
开局直接就是皇太后。
谢琇：好嘛，这游戏仓能自动捕捉仓外语音的吗？听到我说我要“好多意中人找到我”, 于是就贴心地为我安排一个天孤星开局？
瞧瞧这身份！皇太后！本宫唯一能够名正言顺、光明正大泡的男人, 现在已经埋在了地里！
谢琇怀疑崔女士郑重其事交给她的任务，一上来就要夭折在起.点上。
为了“身临其境”这四个字, 游戏仓里也不会随时响起系统音, 除非命悬一线的危险来临时。
平时，提示都通过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文字呈现, 比如此刻——
一名大宫女走上前来，向她施礼。
她的身旁便即刻浮现出了“大宫女, 春煦”几个字。
“禀娘娘，沐恩侯夫人来了, 现正等候召见，要现在就宣吗？”
谢琇：？
开场碰到的第一个有点身份的NPC，居然是“沐恩侯夫人”吗？
从这个爵位名称也听得出来，多半和她扮演的这位“太后娘娘”娘家有关。
……总不可能是皇后的娘家吧。
刚刚进入小世界之前，好歹她面前还是出来过一些剧情提示的，她也好好读了，因此她现在知道，自己扮演的这位皇太后，不过二十四岁。朝堂上坐着的小皇帝才三岁，能有什么皇后？
朝堂上如今是太后、摄政王、内阁两辅臣，三方顾命共同辅政的情况。
有趣。
她提起了一点兴趣，低头扫了一眼，发觉自己穿戴得已经很齐整了，遂颔首道：“宣。”
不给出多余剧情的情况下，看起来这位“沐恩侯夫人”就是个引导NPC，得好好利用一番。
春煦应声出门，不多时，就引着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进来了。
那妇人见了她，神情恭谨——甚至是带着一丝拘谨，躬身向她请安。
谢琇面上不显，心里却起了几分狐疑。
按理说太后的娘家，封个“承恩公”也是绰绰有余的。“沐恩侯”不但爵位降了一等，封号也有点古怪。
尤其是剧情开宗明义说太后是先帝驾崩前指定的三方顾命之中的一方，那么这位太后肯定是有一些实权的，朝臣就更不可能拿个破侯爵来敷衍她家了。
有时候娘家的封号并不代表太后和娘家关系有多好，而是代表太后本人的颜面。即使太后和娘家关系冷如冰，并且世人皆知，也不能真的不争这个“承恩公”的封爵。
那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谢琇不动声色，道：“免礼吧，赐座。”
这位“沐恩侯夫人”谢过座，在一旁斜签着身子坐了半边椅子，踌躇了一下，便堆起笑来，开始跟她说些标准的社交奉承。
谢琇：“……”
啊好烦，这段对话能跳过吗。
她敷衍地跟沐恩侯夫人一来一回地对话了一番，从对方的口中也掏出了一些尚未知晓的隐藏设定——譬如太后娘家是武将，昔时胡虏入寇，全家皆没，只有太后本人，当时因为年幼，并且正巧在京城表亲家中作客，逃过一劫。
这位表亲，就是如今的沐恩侯。
后来皇帝便命沐恩侯家代为抚养大将军遗孤。沐恩侯家本是书香门第，老太爷当时是国子监祭酒，门风清正，将太后教导得很好。
这位谢太后少时即才名传遍京城，她刚满十五岁时，皇帝即下旨将她聘为太子妃。
谢琇听了这个故事之后，第一反应却是“背后有征西大将军的背景，又不掌握兵权，在征西军中有香火情，又不会因为母族权势太盛而反过来掣肘太子；这个老皇帝对太子真是一片慈父苦心啊”。
而且抚养她长大的表亲家，老太爷是国子监祭酒，乃是清贵的文臣家庭。这一来，文武两边，这位谢姑娘都自带香火情，本身人又聪明美丽，母家也不会挟制太子，真是再完美不过的太子妃人选。
谢琇：谁能想得到，老皇帝替太子筹措了一切，却没想到太子短命，没能当个几十年的太平皇帝呢。
她一心两用，一边哄着沐恩侯夫人，想从她那里套出更多剧情线索；一边则是飞速思考着已知信息。
就在这时，沐恩侯夫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琇：？
她诧异地将目光投过去，却发现沐恩侯夫人蠕动了几下嘴唇，忽然离开座位，一下子跪倒于地。
谢琇：“……这是做什么？！姑母快快请起！”
这位沐恩侯夫人，其实算是谢太后的表姑母，跟当初的“征西大将军”血缘有一点远了，但也是因为幼时养在谢府中，反而和谢家感情亲近。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谢太后幼时，她常邀谢太后去自己家里小住，不料最后反而也算是救了谢太后一命。
春煦早把沐恩侯夫人强行扶起，又搀扶到一旁座位上坐好。
沐恩侯夫人掏出帕子按在眼上，声音已哽咽了。
“太后娘娘日理万机，本不该拿些须家事来打扰娘娘，但家里也是实在无法了……”
谢琇道：“既是如此，姑母有何难处，只管向我说。难道我如今做了太后，便不是姑母抚养长大的孩子了么？”
她还特意没有用其它那些高高在上的生疏自称，言语又亲近，多少有些安抚之意。
沐恩侯夫人哭了一阵，果然被这种潜移默化的安抚感动到，平静了下来，用帕子一边拭泪，一边将她的难处说了出来。
“娘娘有所不知……大郎近日，言行有异，偶有举止乖张之处……但他往日断断不会如此！人人都说他是魇住了，也有人说他是……他是……！”
沐恩侯夫人说不下去了，又小声地啜泣起来。
谢琇：……？
在刚刚的对话里，她已经套出来，沐恩侯夫人有两子，长子比她大一岁，读书甚有天分，老太爷爱之如宝；幼子比她小好几岁，从小家中娇惯，还是一团孩气。
而这位大表哥，即将参加明年的春闱。
要说为什么他不赶着考个少年进士，而非要拖到二十五岁才下场呢，那恐怕还是因为老太爷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一举大魁天下。
但如今，距离春闱也就半年多时间，这位大表哥却突然魇住了？
而且听沐恩侯夫人没说出来的那种意思，八成是还有人觉得他是被什么妖魔鬼怪上了身？
谢琇这一下倒真正是将全副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微微蹙眉道：“怎会如此？大表哥是何时出现此等症候的？表现为何？姑母且细细说来。”
沐恩侯夫人拭着泪，一点一滴详细地把她的这位惊才绝艳的大表哥突然中邪的全过程都说了出来。
谢琇如听聊斋故事，听得大皱眉头。
什么“城外访友”啊，什么“出外游历”啊，听着全部都像是聊斋鬼上身的前置剧情。
“没请甚么有名的道长或大师来看看吗？”谢琇问。
沐恩侯夫人换了一张帕子，按在眼眶下方，道：“都请了……可说什么的都有，按他们的法子来，也无济于事……”
谢琇叹了一口气。
此事，就很玄幻。
而且她虽然本事多，也不可能亲身上阵去替大表哥驱鬼啊。
别的不说，她怎么解释自己突然多出来的仙法技能？总不能说当上太后之后突然有了仙缘吧？
而且她这种仙法技能高深，出名的道长和大师都解决不了的妖怪，被她给解决了，到时候怕是被别人拿鬼上身的异样眼神盯着的人，就该改成她了！
再说，既然谢太后是被沐恩侯家抚养长大的，那么她就连一点编谎话钻空子的空间都没有。总不能说是自己少时出门进香，偶然遇到了什么仙缘吧……
但是，既然沐恩侯夫人求上门，就说明这说不定是个隐藏任务。放着不管的话，就是无视沐恩侯家的养育之恩，未免也太狼心狗肺了一点……
谢琇叹息了一声，问道：“如今姑母求到我面前，有何打算吗？”
沐恩侯夫人偷眼窥着她，见她神情温和，还有一丝感伤和同情之意，显见得是十分关心自己这位大表哥的，终于鼓足了勇气，说道：“……臣妇听闻国师大人佛法高深……或有法子替我家解危？”
谢琇一怔。
国师大人。
听上去就像是个重要人物的样子。
……也罢。
她想，就姑且先让这位“国师大人”试一试，假如真的不行，最后只有让她亲自出手这一条路，那她再做打算。
她颔首道：“这自然可以。我今日便召见国师，以此事相托，务要令大表哥平安无事方好。”
沐恩侯夫人喜极，连连拜谢。
任务的前置剧情完毕，沐恩侯夫人也很快辞去。谢琇想了想，觉得既然这件事是主动蹦到自己面前来的，快点办了也好，于是命人去问国师大人在何处，何时有空觐见。
太后所居的慈惠宫，主管大太监宝福也是极为得力的。他去了不多时，就回来奏报道：“国师大人现下正在荣枯斋打坐。闻听太后娘娘有事召见，便道随时候命。”
谢琇心想，可能国师大人的原话并没有这么恭顺，但既然负责传话的人已经替他粉饰过了，那就姑且把他的初始友善度还是当作50吧。
谢琇笑道：“甚好。既是为了我家事，我姑且还是放低些身段，自去求见的好。”
宝福立刻赞美道：“要说礼贤下士、善体人意，天下谁还比得上娘娘呢！”
他用的这两个词其实并不怎么恰当，但谢琇知道这也算是人设之一。假如她选择“在此召见国师大人”，宝福大概就会说另外一套话了。
她笑了笑，起身向外走去。
宝福早传了肩舆在外，谢琇也不必担心自己还没开全皇宫大地图，不知道这个“荣枯斋”在何处。
到了荣枯斋，谢琇见面前依然是一座制式宫殿的模样，只是规模小了些，并不像慈惠宫那么殿阁深广。
殿门开处，一道身影从内正翩然而出。
谢琇下了肩舆，略一抬眼，却愣在了原地！
她本以为“国师”好歹应该是个仙风道骨的道士，可怎么会是一位年轻的和尚！
啊对，刚刚沐恩侯夫人不是说了他“佛法高深”了吗，只怪她含含混混说得太快，谢琇竟是没有注意。
此时抬眼望去，一看之下，竟然惊心动魄！
那人在殿门外站定，先左手握着佛珠、右手单手立掌，微微垂目，向她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再抬起脸来。
他幽深的黑眸随之投向她。
谢琇眉目微动，隐藏在袖中的右手却猛然捏紧了衣袖。
……玄舒？！

第398章 【主世界梦中身】2
怎么会是佛子玄舒？！
谢琇一时间不由得怔住。
难道是……这个游戏仓刻意的设定？
按理说, 她遇见的重要人物，应该是完全随机抽取的，有可能来自于多个不同任务者完成的任务小世界里。
举例来说，虽然这个剧本里可能会出现什么首辅啦王爷啦小公爷啦大将军啦, 但担任这些角色的人并不一定都是同一个任务者所遇见的。
比如大将军有可能是任潇遇见过的小狼狗曹咏, 王爷却有可能是崔女士在群众之中呼声最高的官配徐慎之, 等等。
……当然徐大公子不出场的话那就最好！免得她出去了之后还要在崔女士面前面对良心的拷问！
泡了闺蜜遇见过的小狼狗男二是无所谓，但崔女士很明显对徐大公子也很有感情，这么一来可就尴尬了……
但现在更尴尬的事发生了。
国师大人居然是佛子玄舒！
谢琇一时不确定玄舒在这个游戏副本里是使用自己本来的法号，还是会有一个新名字。
但既然他已经主动出来打招呼了，她作为这个太后也不能失礼, 遂步上殿前的月台，停在玄舒面前，双手合十，略施一礼, 道：“恕我冒昧打扰，今日前来, 原是有一桩难事, 无法可想，故来相求国师大人解惑……”
她说到这里, 故意留了个话尾没有讲完, 尾音袅袅而尽。
玄舒目光一闪，并没有驳了她的面子, 而是很自然地沿着她话中的未尽之意问道：“哦？是何事？”
谢琇的目光落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非常克制地停留了一霎, 确认了他眼眸深处写着的分明是陌生的情绪，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认出她就是当年的“阿九”。
又或者, 在这个剧本所构建起的小世界里，本就没有过什么“阿九”。
谢琇敛下视线，轻声道：“此事蹊跷，不宜声张——”
玄舒会意，微微侧身向室内比了个手势道：“若娘娘不弃，可随贫僧入内详谈。”
谢琇心想，就这么巴掌大一丁点的地方，她若是摆足了太后的架子，带一大群宫人进入，打扰了佛门清静，倒也不美。
于是她微微颔首，侧头对身后道：“你们且在此候着。”
尔后她便迈过门槛，走进了这间“荣枯斋”。
正堂照例供奉着三尊佛像，谢琇十分恭谨地拈香礼拜毕，这才进入正题。
她将沐恩侯家大公子的异状转述给这位国师大人，果然见到国师露出诧异的神色。
“哦？”他的声线也丝毫未变，依然清凌凌的，像是山间跌透繁枝密叶的雨滴落下。
“若都大公子不是得了失心疯的话，那便果然有异——”他凝神思索了一阵子，说道。
谢琇差一点没绷住面部的表情。
“……什么？”她失声问道。
玄舒——姑且还是拿这个旧名来称呼他吧——讶异地抬起眼来凝视着她。
“贫僧亦觉都大公子不似得病，而是……呃，如同民间所说的那般，‘撞邪’？”
他的语气里仿佛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之意，但谢琇无暇细究。
因为她已经再次在他的话语里确认了一点——
沐恩侯大公子，姓“都”！
而且他还疑似妖邪上身——
这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谢琇藏在衣袖中的右手，借着双手交叉互握的这个姿态，猛地狠狠掐了一下自己左手的虎口，才算靠着那点刺痛感，阻止了自己脱口惊呼出来。
……都瑾？还是……长宵？！
她垂下视线，情知自己现在在袖中紧紧掐住左手虎口的动作，或许已经把那里掐得肌肤一片青白之色。
源源不断的刺痛感从那里直窜大脑，促使她还保持着理智和冷静，才算没有在这一个接一个的惊喜——或者说，惊吓——面前失态。
难怪崔女士会觉得这款游戏仓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
她进入的这个游戏副本虽然是全新的故事背景，但连续两次遇到的剧情关键人物，全部都是她从前遇见过的、发展过感情线的重要人物，这种情形要说是巧合，她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时空管理局敛财有道，平时恨不能两三个月就新开一个排行榜请大家投票，因此“各大排行榜上排名前十的重要角色”，盘点起来少说也有一两百人；她哪里就运气欧到这么逆天的程度，随机能连续随到两个人？！
她在袖中用力掐紧自己左手的虎口，面上却平静自若道：“家下想了无数法子，惜乎皆不奏效……我幼时遭逢胡虏寇边，全家尽没，是沐恩侯一家将我抚养成人，于我有深恩……如今大表哥命悬一线，还望国师大人相救。我必将国师今日之恩惠时刻铭记于心……”
她将身段放得低些，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国师却不过是淡淡一笑，复又单手立掌，打断了她的话。
“阿弥陀佛。”他道，“上天亦有好生之德，更何况此或为妖孽作乱？贫僧是义不容辞的。不知沐恩侯家何时可允贫僧登门拜访？”
谢琇：“……”
这真是她遇见他以来，他最好说话的一次！果然，这个剧本就是个全员OOC的胡闹副本吧！
她心中吐槽，面上不显，并且还露出一丝感激之色，施礼道：“多谢国师大人慨然应承出手相救，自是看国师大人认为何时适合，我们只有感激不尽的！”
国师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贫僧须得先见一见这位都大公子，再行准备所需物事。若娘娘并无其它安排，不若便今日酉时？”
谢琇自无不可。
这一段剧情走完，回了慈惠宫之后，她椅子还没坐热，便见到春煦又匆匆从外头进来，禀道：“娘娘！摄政王来了，在外头已然等了许久，如今看起来很是愠恼呢……”
谢琇：“……”
啊，先帝顾命的三驾马车之一的摄政王，这么快就要登场了吗。
不，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这个游戏副本的剧情推进太快，就像龙卷风……
她疲惫地斜倚在凭几上，用右手撑着头。
这才刚过去不到一个上午，她却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一样。
“……摄政王又有何事？”她有气无力地问道。
春煦偷眼瞥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凑近她身旁，低声提示道：
“娘娘，摄政王最近为着户部亏空之事，已经跟您来回拉锯了好一阵子了……今日他来，您又去了‘荣枯斋’，想是摄政王等得久了，就没什么耐心了吧……”
谢琇：户部亏空？！不，我不想走烧脑的事业线啊！一点都不想走！
她的内心呐喊着，表面上还得面无表情地说道：“难道他以为今日我就会改变主意？”
春煦道：“这自是不可能的！娘娘昨日还曾说，这位户部的高郎中，您是必定会保全他的！哼，照奴婢看，摄政王虽有赫赫之威，但到了娘娘面前，也得收敛几分！”
谢琇：“……高郎中？！”
不，这个辣鸡剧本的编剧一定是疯了。
又或者，这个刚出厂还没经过调试的游戏仓一定是出了大BUG。
倘若这位“户部郎中”真的是她所猜测的那个人的话——
这种见鬼的随机几率，几乎就等于明晃晃地说着“这里头肯定有问题”啊！
春煦大约是个剧本安排好的剧情引导NPC，只要谢琇合理地发出疑问，她便会知无不言。
“是啊，高郎中出身于破落世家，家道中落，倘若不是靠着您慧眼独具，提拔于他，只怕他此刻还在六七品的位置上熬资历呢！”
谢琇：“……很好。”
至少……假如这位“高郎中”真的是她所猜想的那个人的话，这一辈子他家道中落，想必是不会再被父亲用亲情控制和捆绑了吧，也不必再为了家业之争而黯然失落，因为他家本就没什么家业可争夺了……
春煦又道：“可这位高郎中也算对您忠心耿耿，若不是他拼死将户部乱象揭开，只怕您和皇上，都还如同先帝一般被蒙在鼓里……您说要保他一命，还说他是有功之臣，理当嘉奖；但户部尚书本就是摄政王的人，您这一下子可不就戳在摄政王肺管子上了么？”
谢琇虽然十分心累，听了这话，仍然忍不住扑哧一笑。
啊，还好剧情引导NPC小姑娘是个妙人。
听了春煦暗戳戳对这位“摄政王”的吐槽，不知为何，谢琇忽然感到轻松一些了，也便有了继续和这位听上去十分跋扈的“摄政王”周旋的心情。
她抖擞精神，低头一看，幸好自己刚刚为了出门，还穿得齐齐整整，此刻正好用来接待客人。
她坐直了身躯，命春煦道：“宣他进来吧，我倒要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春煦应是，很快退下。
没过几息，谢琇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本以为，作为“摄政王”这样位置举足轻重的人物，此人应该步伐不疾不徐，拥有巨大的魄力和慑人的气场，年龄至少三十岁往上，是个成熟稳重、气势迫人的大人物才对。
但此刻单单听他的脚步声，却很有一点年轻人特有的轻快之意。
那并不是说他的步履过于急迫、不够稳重，而是那种脚步声听起来好像自带一股青年的锐气；并且，此人该是身怀不俗武功之人，他的脚步声比一般人要轻上许多，若不是谢琇也自带高深武功，耳力非凡的话，是听不出其间这么多奥妙的。
不知为何，谢琇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难言的、莫名的紧张感。

第399章 【主世界梦中身】3
一瞬间有好几个古怪的想法, 蓦地从她的脑海里弹窗一般地蹦出来，化作弹幕，在她脑中来回刷屏。
……事情不会真的糟糕到那种地步吧？！
……如果真的要翻车的话能不能现在就让她退出这个辣鸡剧本？！
……但她就是来寻找崔女士所说的“蹊跷之处”的，遇到什么古怪之处也很合理, 应该冷静面对——
然后, 她脑海之中的弹幕倏然停顿, 下一瞬好像又被人一键清空。
因为她的视野里，已映入了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慈惠宫正殿的那个人影。
他径直一路走到她面前才停下脚步，就站在距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一双黑眸在她维持的端坐之姿上滑过，貌若好女的俊容上忽而浮现了一丝难解的笑意。
“娘娘今日甚有精神。”他一开腔就是称赞她的话。
但他虽然上来就赞美了她, 不过谢琇根本没有错过这个小细节——
他压根就没有依照礼仪，向她这位“太后娘娘”见礼！
将倨傲很好地掩饰在温柔小意之下，这等风格还能有谁！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背脊挺得更加笔直一些, 开口了。
“王爷今日，亦甚有活力。”
有活力到能够气势汹汹地来威胁我这位太后, 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啊, 李重云？
或许是因为如今朝堂之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得到他的人，又或许是因为在这个剧本里, 他并没有身带那个“并无天家血脉”的赝品DEBUFF, 摄政王对她说起话来的态度，要比从前在“千里光”小世界中之时, 更显出几分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倨傲。
他似乎被她不软不硬的回嘴噎了一下，貌若好女的白皙面庞上浮现出一层薄红来。
但这种类似在她面前落居下风的反应, 仿佛更加剧了他的怒火。
他迈上前一步，就好像马上就要迫到年轻太后的面前来了似的。
“娘娘圣明烛照, ”他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来，语调竟然还是带着一点笑意的。
“却为何独独要与我作对？！”
谢琇故意露出讶然的表情。
按理说，在这种游戏剧本里，即使出现了自己曾经相识的人，他们也只是不知前情、只会扮演自己眼下担任之角色的“演员”而已。
所以，她并没有什么“旧情”可以利用。
即使有可以利用的“前情”，那也不过是这个剧本的编剧所臆造出来的虚假事物，虚假回忆。
谢琇凝视着面前一身亲王华服、眉目灼灼有光的晏行云。
啊，对了。他在这个游戏剧本里，甚至摆脱掉了这个名字。
他从一生下来就叫做“李重云”，是先帝的皇弟，只因短暂几天的生辰之差排行第二，是钟贵妃之子，堂堂正正的天潢贵胄。
自然，也更加难以忍耐旁人给的闲气。
谢琇眨了眨眼，无辜地笑了一笑。
“我？我又能如何为难王爷呢？”她轻飘飘地反问道。
晏行云……不，李重云——看起来愈发恼怒了。
和从前一样的是，他愈是生气，反而表面上愈是会表现得十分冷静，只有两股暗火，在他的黑眸深处跳动着，闷烧着。
“高韶瑛胆大包天，竟敢构陷上官，我欲拿他问话，你何故一再加以阻拦？！”他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谢琇面容沉静如故，心下却不由得漏跳了一拍。
……高韶瑛。
真的是他。
事已至此，她已经不需要再怀疑，这款游戏仓真的内有玄机了。
她甚至在想，特殊研发部选择试玩者的时候，刻意都选择了对任务世界里的CP表现得较为无情或不甚在意的任务者，究竟是为什么。
这其中一定有所联系。
她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凝视着面前的摄政王。
……说起来，她能够入选“试玩者”，好像也是因为，她最终对他表现得颇为无情，撒手不管，还反手狠狠给他心上刺了一刀，这才算是勉强通过了“特殊研发部”的要求呢。
虽然现在他并不记得那些事，或许他根本都不再是当初那个小侯爷，她也曾经承过他的情。因此，还是对他稍微和颜悦色一点吧。
谢琇缓和了一点神情，微微一笑，说道：“高郎中效忠国事，即使做事激进了一点，也情有可原；何错之有？”
李重云那张漂亮的面容，一瞬间气得略微扭曲了一下。
“他是你的人，你自然不顾情理，一意孤行地要包庇他了！”他冲口而出。
谢琇一怔，诧异地望去。
李重云话语脱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或许有歧义，一瞬间又是恼怒，又是嫉恨，白皙的脸孔忽而涨得通红。
但那位年轻的太后却满面无辜和惊讶之色，缓言道：“……高郎中不过是一心为国，怎好说……就是我的人呢？”
李重云本不会这么沉不住气。他少时早慧，文武双全，一度风头盖过他那位病秧子大哥，那时在皇子之中，亦是第一等得意之人。
但他那位病秧子大哥牢牢占据着嫡长之位，父皇还为他精挑细选了这么一门好亲事！
论出身，谢琼临并不是这京中第一等的贵女。但真正着眼于大事之人，岂会只看这点面上光？
谢琼临身后，一头连着武将的香火情，一头连着文臣的师门恩。更不要说她本人就极为出色，从品貌、气度、姿仪，到学识、性格、行事，在他看来皆是一等一的出众。
和这些比起来，甚么丧母长女、全家俱没之类的，不过是些不重要的小节罢了。
更可气的是，和他那个病秧子大哥比起来，明明是他先认识谢琼临的；但真到议婚的时候，父皇把谢琼临指给病秧子大哥还不够，反而还要好声好气对他母妃和他本人说：谢琼临毕竟身世上还是有些不足，长定乃是朕的爱子，不若就让长定自己选一选，是首辅的长孙女，还是定国公的爱女，定要给他选个八角俱全、十全十美的！
李重云还记得自己当时一瞬间简直气涌如山，连话都有点说不出来了。
他和那个病秧子大哥的生辰只差几天！难道就要一步差，步步差了吗！
更可气的就是面前这个人！她明明知道……明明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意，但却拿捏着这份心意，把他大哥膝下那个呆头呆脑的庶子推上皇位，还时时跟他作对！
就像现在这样！
他一时气得火遮了眼，脱口而出：
“九天前，高韶瑛暮时入见，入夜方出，回去之后闭门三日，就递出了那份要把户部上下掀翻天的折子！你还敢说他不是你的人？！”
谢琇：“……”
虽然知道身为摄政王，他对她这里的动向应该会很关切，她也做好了被他监视的心理准备；可现在这一副又嫉又怒、兴师问罪的口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后来借助时空管理局剪辑的那些后日谈彩蛋，才算了解，李重云在面对她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后来他的好感度达到了某个特定的程度，因此他是很有一点言不由衷的。
明明好感度达到了很高的程度，他却偏偏要说“孤甚爱你的假面就要维持不住了”。
还是喝得半醉了才会这么说。
回想起来，他说的甜言蜜语最多的时候，竟然都是他打算用言辞来蒙蔽她、诱惑她、要她帮忙的时刻。
如今虽然换了一种身份、一个角色，但想必最基本的人设是不太会改变的吧。
因此谢琇将他那些恶声恶气都视若无睹，含笑道：“户部之事，已成大患。你又不肯出手，说不得，我只好出手推你一下……”
李重云哼了一声。
谢琇看着他如今这副样子，总觉得有几分新鲜。
原来，给他换一种出身环境，他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神采飞扬、意气凌云，虽然有些高贵倨傲之态，却也并不让人觉得多么讨厌，反而有种趣味。
像是冲着自己一通疯狂大叫的毛茸茸大狗，被她找出了薄弱之处，便可以一手按在地上顺毛，那副凶神恶煞的姿态，不过是争夺她的注意力的一种方式，而他自己还浑然不觉似的。
她脸上的笑意更大了一些。
“此事，我也会再认真想想，有何两全其美之道。”她温言说道。
一言以蔽之，拖！
拖到这个剧本的剧情完成，谁还管什么户部水面底下的事！
她就不是来玩事业线的，在那一通耗人心神、扣人生命值的“中京保卫战”之后，她现在暂时只想逍遥度日，顺便抓抓BUG！
摄政王似乎被她缓和下来的态度以及最后的几句温言细语顺了毛，走了。
谢琇端起茶杯，刚吨吨吨灌下一杯香茶，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之时，便听到春煦的声音。
“娘娘，要现在就宣高郎中入见吗？”
谢琇差一点把手中的茶碗摔出去。
……现在？！不再多给她一点做心理准备的时间了吗？！
但她深呼吸了好几次之后，也明白这个剧本并不像真正在小世界里做任务，在小世界里时，时间是正常流动的；但这里不过是游戏副本而已，自然是有剧情就要推，并不会给自己多少喘息之机——因为这个游戏里又没有精力值的读条，默认她是不会累的。
……唉，心累。
谢琇放下茶杯，颔首道：“宣吧。”
……她也很久没有见过高韶瑛了。
虽然只是在游戏剧本之中，但再见到活生生的故人，见他言行举止一如往日、神情生动气息鲜活的话，一定，是件很开心的事吧。

第400章 【主世界梦中身】4
思想及此, 谢琇忍不住抬眼向外望去。
……却看到了屋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夕阳西下。
谢琇：？？？
这个游戏的时间变化，和剧情的简单粗暴推进一样，就没有一点轨迹可寻吗？！
她自从进了游戏以来, 还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这就已经算是一天过去了？！
虽然知道游戏和正经的任务小世界不相同, 很多事情都有可能没什么正常的逻辑，她还是感到了一阵匪夷所思。
但是下一刻，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思绪，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忽然之间，她就忘记了腹诽这个游戏的时间设定。
久远的那些已经被她压下、深藏在记忆之中的某些曾经无比熟悉的细节, 又一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没顶。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
那些楼头残梦，那些花底离愁……
最后, 都化作“今日一别，恐再无来日”的诀别, 以及那几句“惟愿女郎芳龄永继, 此身长健，永受嘉福, 长乐无忧”的殷殷祝福。
谢琇虽仍端坐在那里, 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但半藏在袖口内的双手, 却随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一点点攥紧, 揉皱了衣摆。
尔后，那个脚步声停了下来, 面前之人向着她深深一揖。
“臣户部郎中高韶瑛，恭请娘娘万福金安。”
谢琇：……！
她的右手一瞬间就紧攥成拳，手背上用力得浮起了淡淡的青筋。
有什么类似硬块一般的东西梗在了她的喉间，让她短暂地呼吸不畅，难以出声。
她不得不绷紧下颌，用力地忍回那一阵汹涌的情绪。
或许是她沉默得过久，保持着那一揖姿态的高韶瑛似乎都讶异起来。
他依然保持着先前那种微微躬身的姿态，但他抬起的手极不明显地微微颤了颤。
侍立在一旁的春煦也意识到了谢太后的失态，不由得偷眼瞥来一眼，小声道：“娘娘！”
谢琇勉强将喉间堵着的那个硬块咽下，但声线听上去依然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紧绷。
“免礼。”她简短地说道。
高韶瑛放下手，直起身来。
谢琇垂下视线，道：“……赐座。”
她没有忘记自己现在只是在一部奇怪的游戏剧本里，也没有忘记自己正在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虽然身体上的反应是无法完全控制的，但她可以克制自己的情绪。
春煦似乎对太后与这位高郎中会面的场景并不感到陌生。她甚至熟门熟路地为高韶瑛主动端上了茶，还开腔为谢太后刚刚的异常反应描补了几句。
“高大人，请用茶。”她含笑道。
在高韶瑛向她颔首致谢后，她并没有立刻退到一旁，而是说道：“昭王爷刚刚退下不久……他对高大人的上书，似乎很是生气，在娘娘面前，也咄咄逼人……为了应付他，娘娘可谓是耗尽心力……”
高韶瑛闻言，却并没有像一位单纯的直臣那般拘谨地应声或表达忠心，而是抬起头来，望着谢琇，神情里充满了关切之意。
“昭王无礼，”他的声音一如谢琇记忆之中那般清朗。
“而皇上年幼，万事皆仰赖于娘娘……”
他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臣恨自己势单力薄，竟不能多为娘娘分忧……”
谢琇：……！？
高韶瑛之前投过来的那个凝视，就已经有些不合礼法了；而现在他所说的话，虽然表面听上去没有多大问题，但是辅以那种眼神、那种语气的话，就——！
不，应该说，从一开始，春煦十分熟稔地上前端茶给他，还未经谢琇允许就开始向着他诉苦，这种表现就已经十分异常了！
谢琇一时间有点拿不准，她扮演的这位“谢太后”，与面前这位年轻的户部郎中之间，除了政治盟友这种关系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她还没发现的隐藏关系。
她的眉心微微一跳，瞬间就想到了应对之策。
她垂下视线，坐得端正笔直的身姿也霎时间变了。
她伸出右手，缓缓搭在一旁的凭几上，苦笑道：“昭王乃奉先帝遗诏，顾命摄政，大权在握……户部本就被他视为囊中之物，如今出了纰漏，他不思查办，反而视此为我的挑衅……”
说到这里，她复又抬起眼来，视线一点一滴抬高，最终缓缓落在高韶瑛的脸上。
“先前，是我思虑不周……我实在十分担心高大人的安危。”她轻声说道。
高韶瑛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的话语中的哪一点触动了他，他的眸光明灭了数次，最后却隐约浮现出一点郁色来。
“……某，愿为娘娘效死。”他低声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
谢琇：！！！
他的声音非常真诚，语气郑重，像是在许诺。
可是她不想听到他这样的许诺。即使只是在一个虚假的剧本里，也不行。
她苦涩地笑了一笑。
“不，”她说，“我不需要你为我效死。”
高韶瑛的身躯微微一震，瞬间脸上就浮上了一层强烈的失落之色。那种失落是如此明显，简直就好像是他再也没有力气掩饰，只好任其表露于外似的。
他看上去简直像是突然被主人不明不白地遗弃在路旁的大型犬一样，茫然，不解，失落，还有一点郁郁的伤心……
……就连春煦这位剧情引导NPC都看不过去了。
“娘娘！即使昭王不驯，言语多有冒犯，但娘娘何故因此对高大人也过于客套起来？”春煦在她耳畔低声提示道。
谢琇垂着目光，眼中却微有波动。
“客套？”她几近无声似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词。
春煦用气音在她耳边继续提醒道：“是呀！高大人对娘娘的一片忠心，何须奴婢多言？难道娘娘忘了，当初娘娘慧眼识珠，破格拔擢高大人的时候，高大人就曾经说过，此生只愿为娘娘一人所用？”
谢琇：……？！
这种台词虽然是常见的效忠台词，但是……总让人觉得好像有哪里有点微妙的暧昧感啊？
难道这个游戏剧本，真的就是一个乙女游戏吗？那也没有提示她都有谁可攻略啊？
可是现在春煦还戳在她面前，等着她走剧情。
她也只好赶紧用言语稍微描补了一下自己的异样。
“不，我没有忘。”她轻声说，“可是……我总不能真的让他去送死啊。”
春煦却有点不以为然。
她看上去就好像对这位年轻的谢太后无远弗届的魅力深信不疑似的，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说道：
“愿意为娘娘效力之人，又不独他一个……依奴婢看来，能蒙受娘娘的青睐，高大人可是什么都情愿做的……”
谢琇：“……”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虽然她此刻心头还有几分重遇故人的恻然感，但也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这位“谢太后”，与面前的“高郎中”之间，关系到底到了哪一步？！
谢琇只是这样思考着，完全是无意中一抬眼，目光扫过了已然染满暮色的窗棂。
但春煦却好似会错了意。
她立刻站直，说道：“娘娘是要循旧例，给高大人赐膳吗？奴婢这就去张罗！”
谢琇：“……”
她并没有阻止春煦退场，因为她也正想单独试探一下这一个“高韶瑛”。
春煦退下之后，谢琇收回望着殿门的视线，却正好迎上高韶瑛讶异地望过来的目光，于是她笑了笑。
“你既是说要为我效死，我也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为我效死啊。”她缓和了一下语气，用一种半开玩笑的温和口吻说道。
因为依照春煦刚刚那种语带暧昧的提示，这位“谢太后”与高郎中之间，绝不是简单的君臣或主从关系。
而李重云也不会因为太后召见一个普通的臣子而动怒。
可是谢琇不知道她应当把握着几分火候才正确，于是便这么说笑了一句。
但高韶瑛闻言，却并没有急于表忠心或是表决心，而是目光闪烁了数下，脸颊上泛起一丝暗红来。
谢琇注意了一下他的耳朵，发现他的耳朵已经烧得通红。
谢琇：……？
怎么？她刚刚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吗？
春煦刚刚退下时掩上了殿门，而这座“慈惠宫”看起来被谢太后掌控得滴水不漏。高韶瑛入见太后多时，大宫女春煦又已退下，但谢琇没有召唤其他宫人时，竟然真的没有人再来打扰。
高韶瑛眼睫翕动数次，颧骨上泛起的那一层薄红愈加明显，几乎能跟他烧红的耳朵连成一片了。
他似是深呼吸了好几次，鼓足了勇气，忽然从那张椅子上站起。
谢琇方才说“赐座”的时候，他并没有坐在她下首的第一张椅子上，而是隔了两把椅子，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君臣距离。
但是现在，他站了起来，向她的面前走了过来。
谢琇的心跳一时忽然紊乱不定。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此刻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因此对他下一步的行为完全难以预期。
阔别已久，再重逢时，即使不是“对面不识”，但也遗落了无数回忆。
他看上去有点紧张忐忑，又仿佛含着一丝期待。
是因为终于可以像这样接近她吗？是因为他发下了为她效死的誓言，为她做出了震动朝野的大事，才终于可以打动这个“谢琼临”吗？
随着他的一点点接近，谢琇情不自禁地下意识重新挺直了背脊。
即使端坐在这里，她也能体会到空气中浮荡着的那一丝生疏。
他满怀期待和忐忑地接近她，在心底暗自祈求她不会将他推开——这种感受，他愈是接近她，她就愈能察觉得更为清晰。
那一瞬间谢琇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仰慕她，尊敬她，认为她所做的是正确的、有益的事情，他的目的与她的是一致的，因此他虽官小势微，却愿意为了她去掀翻内里已是一团腐朽的户部；因为这样做不仅仅是正义之事，更因为这样做可以让他们共享同一个目标——
这是他赖以接近她的方法。
这一点体悟，骤然间让她的心头涌起了一层难言的怆然与爱怜。

第401章 【主世界梦中身】5
因此, 当他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脸上，伸出右手扶住坐榻的边缘，再慢慢地屈膝跪在她腿旁之时, 谢琇深刻地感到了一种心底的震动。
“你……你这是做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线甚至都有一点不稳了, 震惊地问道。
“快快起来——”
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就被高韶瑛的动作打断了。
他原本扶着坐榻边缘的那只右手移动过来，一点点试探着向前，指尖最终落在了她的膝盖上。
他的指腹应当有着一点点薄茧，因为当他的指尖在她的膝上滑行时，碾磨过她衣裙上凸起的精美绣花, 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指尖一点点往上移去，直至他的掌心能够完全覆盖住她的膝头。
于是他的那只手便用了一点力气，实实在在地落了下去，掌心压住她的膝盖, 五指轻轻摩挲着膝盖周围的部分。
谢琇：……！
她惊讶得微微睁大了双眼。
“你……！”
可是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打断了她。
“……谢大姑娘。”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称呼, 是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再出现的称呼。
然而他的语气却无比郑重, 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仿佛是从心底绞出来的, 一字字在他心中都极具分量。
谢琇愣住了。
高韶瑛慢慢仰起头来, 凝望着她的脸。
“昔年……我家道中落，亲长不慈……只身在京城闭门读书, 等候春闱时，曾经多蒙谢大姑娘援手……”
谢琇：！
是吗……这个剧本里, 竟然还有这样隐藏的前情吗。
高韶瑛却没有看出她心底浮现的淡淡感叹。
他似乎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之中，径直说了下去。
“走投无路之际, 若非谢大姑娘相救，某也不可能有今日……”
他的右手掌心，克制又炽热地落在她的膝上，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很快他的热度就透过夏季轻薄的衣料，传递到了她的肌肤表面上来。
“回想那时，我失去了家族支持，又不慎卷入了顺王谋逆案，倘若不是谢大姑娘您及时伸出援手，将我拉出泥沼，我又焉能有今日？”
他的声音很缓慢，很低，也很轻。可是一字字的，吐字非常清晰，让人不容错辨。
当说到最后的时候，他摩挲着她膝盖的动作忽而一顿。
下一刻，他的五指缓缓合拢，像是握住了她的膝头；尔后，他竟然微微侧身，上身前倾，就那么将自己的脸颊，慢慢贴到了自己的右手背上。
更确切地说，他就那么依靠在她的膝头，脸颊隔着他自己的一只手，贴靠在她的膝边。
谢琇：！！！
他这个动作，让她坐着的这个角度彻底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头顶的乌纱帽，以及身穿的青袍官服的肩臂和展开拖在地上的下摆。
她的心脏顿时跳得飞快。但这种飞快的心跳，并不单单是因为见到了他近似表白的言语和行为。
她心头还有震惊与一丝不敢置信——
高韶瑛的背景故事设定，又与真正的他何其相似！
虽然摆脱了那个必须背负整个家族的大少爷设定，一出场就已家道中落，但亲长不慈、家族吸血的设定，以及流落京城、险些被卷入哪个王爷的谋逆大案，这又几乎就是当初的高大少的翻版！
……而在这个故事里，“谢琼临”真的及时将他拉出了那个可怕的、致命的、会吞噬他的泥沼吗？
谢琇深呼吸了一下，短暂的屏息之后，再慢慢地将之呼出。
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有什么沉溺在躯壳最深处的悲伤与遗憾，忽然变轻了一些，像是一缕烟雾、一朵轻云、一阵清风……
再从她的胸腔内升腾出去，掠过他的头顶，在他的身周萦绕，温柔地逗留了一霎，然后升向布满橙红色霞霭的天空之中，最终消逝无踪。
那一瞬间她忽而明白了这场相遇的意义。
谢琇垂下眼，凝视着挨在她膝侧的高韶瑛。
他穿着陌生的官袍，戴着陌生的官帽，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五品的官位，想必将来也会步上一条更为宽阔的人生大道。
谢琇终于下定决心，慢慢向前倾身，向着他伸出手去。
那只手最终把握着距离，落在了——他的肩上。
纤长柔美的手指，压着青色的官服面料，停顿一霎之后，五指慢慢屈起，握住他的肩头。
“高韶瑛。”
她终于再一次，完完整整地唤出了这个名字。
“我当初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为我效死，而是为了让你能够好好地活着。”她清清楚楚地说道。
掌心之下的肩膀骤然一颤。他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似的盯着她。
在已经辽远得无法追忆的过去里，他们曾经身躯交缠，共享过一些美妙的夜晚。
而现在，纵然彼此已经更换了身份、不再记得前尘，也不应该再继续那些混乱癫狂的旧梦，但刻印在骨子里的一点执着，依然被这灵魂所深深铭记。
他不该死在尚不满三十岁的某个时候，也不该死在黎明到来之前最深的黑夜里。
他就应该堂堂正正地在这世间活着，大丈夫立身存世，自有他的一套情理原则的基础；然后，等到垂垂老矣的时候，衣食无缺、问心无愧，在关怀他的家人和忠于他的属下的环绕侍奉之中，逝于温暖柔软的榻上。
他应该有一条属于他的、最幸福也最美满的道路，而不是被某个人当作一柄破开僵局的、用过即弃的刀，最后折断在决定生死的战场上，或无声无息地消逝在某个不为人知、难以找到的角落里。
“听着，”她终于下定决心，“户部的事，你就别再——”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的举动噎在了喉间。
因为他已经忽然把自己的手伸向肩头，反手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略一犹豫，就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谢琇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高韶瑛？”她迟疑地、提醒似的唤了他一声。
但他并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多解释些什么，而是就那样侧过头来，握着她的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然后将自己的脸颊就那么贴进了她的掌心里。
谢琇：！！！
“高……”她试图唤醒他。
但他却突然在她掌心里将自己的脸半转了一个角度，将自己的唇轻轻贴到了她的掌心。
当他说话时，他的嘴唇便似有若无地一点点碰触着她的手心。
“你再那样叫我一次，”他的声音低而沙哑，“我便情愿为你去做一切的事了。”
谢琇：“……”
不，不是，你清醒一点，这只是个编写得颇为荒谬的游戏剧本而已……你犯不着将自己的性命都奉上啊！
她无视他那热热地扑在她掌心之中的气息，狠下心来说道：“户部之事，可以暂缓……待我与昭王再谈妥交换条件，再做打算。我是要革除旧弊，但并没有拿着无辜之人的性命往里填的计划。”
尽管她已经用一种“说正事专用语气”来对他说话了，可是他就好像浑然不觉一样。
谢琇简直有些无可奈何。
高韶瑛本就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似乎有松竹一般的傲骨，任是父祖长辈、还是高官显贵，都无法摧折他的傲骨；但与此同时，他在她的面前，却又好像十分放得下身段来，为了挽留她、吸引她、诱惑她，他简直像是可以短暂地忘记他的尊严，打算要身体力行地缠绕住她，用甜美诱人的爱.欲蛊惑她——
谢琇低下头注视着他，而他也同样仰起头来回视她。
这样一来，他就仿若一只落入猎人罗网之中的鹤，将颈子仰出弧线优美而易于伤害的角度，凄哀地仰望那个能够掌控他命运的人，一双眼眸里幽暗而暗含着一丝情意，像是还在隐隐地期盼着有人会看在这丝情意的份上，怜悯他，抚爱他，对他网开一面。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虚幻的游戏副本而已。
她甚至不知道他真正的来处，也不知道时空管理局是何以在这个地方复现出了一个真正百分之百活生生的高韶瑛。
他本应该已经死去，却在这虚幻的时空之中再度被建构出来，和从前一样，祈求着她的眷顾，却不知道他们所处之地，本就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海市蜃楼，立足不稳，摇摇欲坠，也不可能永恒。
有人或许会耽溺于此，但谢琇只感到了一阵沉重的愤怒，与无能为力的悲哀。
倘若她当初真的能够为他做到这些，那么今日她接受这些他的报恩，便可以更为心安理得一些。
可是她没有做到。
“谢琼临挽救了高韶瑛”，永远只是一个虚假的幻梦，一个编造的故事而已。
谢琇凝望着他，心中忽而感到了一阵沉重的、清晰的、无可避免的凄怆。
带着那样一种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感觉，她简单地屈起指尖，抚了抚他的脸颊。
他的肌肤温热而富有弹性，当她的指尖向下略微探去的时候，他温顺地又往前凑了一凑，于是她的指尖便一点点滑过他的颈子，按到了他的喉结之上。
他的那只手在整个过程之中始终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不容她把手抽走。到了此刻，他的手上忽然加上了一点力气，将她的手牢牢按在他的喉结上，当他气息不稳的时候，他的喉结便在她掌心里上下滑动了数次。
“谢大姑娘。”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小心翼翼掩藏的温柔希冀的语气，低低说道。
他想求她收留。但他也知道，从一开始或许他就没有这样的资格。

第402章 【主世界梦中身】6
或许当他真正中了进士——对, 排名还不能太靠后，至少得足以进个翰林院什么的——之后，也可以不自量力地去问一问，自己是否有了这样的资格去求娶国子监祭酒家的表姑娘。
然而在那之前, 皇帝的旨意就已经降到了国子监祭酒家的府邸。
他为太子选中了谢大姑娘, 那位全京城独一无二的, 最好的姑娘，做太子妃。
高韶瑛考中了那一年的二甲第九名进士，又如愿进入了翰林院。
但他已经永远都不可能够得到那个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姑娘了。
在翰林院三年期满以后，他入户部，做了主事。
曾经殚精竭虑操持家族事务的经验帮了他极大的忙, 他在户部的公务处理得又快又好，很快有了“能臣干吏”的定义。
再后来，老皇帝驾崩，年轻的太子继位。
谢大姑娘正式成为了母仪天下的谢皇后。
谢皇后虽很快就表现出一代贤后的潜质, 但她婚后数年无子，在朝中不免也遭人诟病。
朝臣上了请求大开选秀的折子, 然后被年轻的皇帝驳回。
他看起来像是十分倾心于谢皇后的样子。
彼时尚无资格上朝的高韶瑛略微放了一点心, 但又好像酸溜溜的，觉得哪里也不能真正放心。
可是, 他又有什么资格替她担心呢？
他的预感很快应验。
转过年来, 新帝继位尚不满一周年之际，后宫便诞生了一位宫人子。
新帝将皇长子直接交给了谢皇后抚养。
谢皇后并没有拒绝。
可是高韶瑛心里却没来由地明白了一件事。
谢皇后一点也不喜欢她的丈夫。所以她根本不想要有他的子嗣。同意抚养宫人子, 不过是为了堵上朝中诸君的悠悠众口。
这种感觉诡异地让高韶瑛稍微地放了一点心，可又无法完全放心。
三年后, 素来病弱的皇帝突然驾崩，朝局陷入动荡。
或许是因为皇帝在世时还一直指望着谢皇后能为他诞下嫡子, 所以他一直没有立皇长子为太子。
因此，在他突然驾崩之后，有人主张应立皇长子，也有人以“主少国疑”为理由，主张应当立先帝的二弟昭王。
谢皇后于此时显示了她极高的能力和手腕。
她联合一些朝中重臣，突如其来地拿出先帝留下的遗诏，命皇长子——也是唯一的皇子，李绍——继位，但同时为了安抚昭王，命其为摄政王，与太后、首辅等内阁重臣共理国事。
高韶瑛并不怀疑遗诏的真实度，但他感到奇怪的是，昭王只比先帝小几天，正值年轻康健之时，又羽翼丰满、睿智干练，大位当前，他竟然没有如何抵抗，便低头接受了这份遗诏。
虽然谢太后先他一步掌握了禁军，但昭王难道就没有后招吗？
无论如何，随着三岁的李绍登上大位，这一切都成为了谜团。
在勉强理顺了政务之后，谢太后腾出手来，开始重点着眼于各部的积弊。
她随之注意到了高韶瑛，并将资历尚浅、又无背景的他，拔擢为户部郎中。
他以为她还记得昔年的施恩，现在是向他索取回报的时候了——事实上，他也十分乐意向她报恩——可是她只是和缓地微笑着，对他说：户部素有积弊，贻害无穷。放眼望去，朝中衮衮诸公，却无几个我真正能够信任之人。还望高大人不负我全心相托，与我一道还朝政清明。
那一瞬间，这番话便说得他也不由得心热起来。
跟随着她，便能找到方向。
就仿佛在家族的内耗之中，已然快要消磨掉了一切为人的锐利与棱角，一切与生俱来的希望，只不过是浑浑噩噩度日的他，忽然成为了很重要的人物，灵魂有所托、心灵有所寄，命运重新在他眼前绽开一片全新的天地……
而在那一片生机勃勃的春日绿野正中，站着的人，正是她。
谢琇。
谢琼临。
谢大姑娘。
即使她还顶着“谢太后”的头衔，也不能再阻止他产生某种可怕的热望，某种逾越了一切的渴盼。
……他想要从她这里得到更多的东西。
不仅仅是人生的方向，命运的重开，还有——
生命的救赎。
他不知道当初谢大姑娘为什么要向他这种人伸出手来。可是既然她当初已经对他伸出了手，像他这样表面花团锦簇、内里却已黑暗腐坏的偶人，经由她的手重新给他注入了灵魂之后，他所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牢牢抓住那只向他伸来的手，绝不放开。
他在黑暗之中呢喃着那个富有魔力的名字，仿佛只要他一直这样做，就会得救。
他不在乎她想让她去做什么。只要她需要，他可以是一柄最锋利的、刺向那些腐败之处的利刃，也可以是不顾一切地撕咬朝中衮衮诸公的疯兽。
性命于他来说并不是最重要、最应该维护的东西。
她才是。
在他连自己都不再珍惜了的时刻，她出现了，并且在悬崖边上将他拉住，告诉他这腐朽暗沉的人生，还有人觉得它是重要的。
既然她觉得重要，那便送给她吧。他想。
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随便她怎么做都可以。她要拿去，那便拿去。她要让他面对的，即使是高贵倨傲的摄政王，或阴险老辣的朝中重臣，也都无所谓。
他依靠着她的膝边，跪坐在地上，身躯紧紧贴着她的腿，脸颊埋进她的手心，便觉得自己不再流离，在世间有枝可依。
可是他听见她震颤地叹息了一声，语气里似有一丝令他难解的悲伤。
“我不需要你的报恩。”她轻轻地说道。
他焦急起来，想要辩解。
“不是……不是报恩……”
是我，我想把这腐朽的残躯原原本本地奉献给你。
可是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堂堂两榜进士，清贵翰林的出身，竟然有一天感觉到言语的无用与渺小，竟不能表达自己的情绪于万一。
她并没有立刻拒绝他的靠近，这让他觉得自己有机可乘。
或许她一直都是怜悯他的，否则的话何以解释当初她好好的一位贵女，并且全家尽没、寄居在规矩森严的书香门第之中，却肯腾出手来，去拉住他这样和她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他能体会得到，当初的她甚至并不是因为出于什么深刻的感情。
她就是有着那样一种宝贵的特质，是与生俱来的、尊重他人的存在，并珍重他人的命运，认为任何人的存在都是不应被随意轻视的。
这种特质并不会让她在旁人面前矮一头，也并不会让她显得过分虚伪或沽名钓誉。反而是在那些尊重里，那些礼貌里，那些肯为别人设身处地思考的时刻里，她显得愈发高贵、愈发令人尊重、愈发富有魅力了，让他几乎完全无法抵抗。
太多人在这世间不拿旁人的性命当作一回事了。这便更加衬托出她的珍贵。
太多人以为身居高位，便可以任意处置他人、支配他人，这样才显出自己的分量。但那只是虚张声势，草菅人命，除了愈发显出他们的浅薄无知、令人鄙薄之外，没有任何益处。
所以……所以她不一样。
“是我……是我……”
他蠕动嘴唇，声带却艰涩得几乎难以发声。
那些丑陋扭曲的渴望，现在说出来只能亵渎她的美好。
无论愿不愿意，她都已经不再是当年京城街头的谢大姑娘，而是深宫之中、朝堂之上，翻云覆雨、高高在上的谢太后。
他依然牢牢记着她还是“谢大姑娘”的时候，曾经对他所说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走到那些人再也无法触及到你的高处……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无论再如何说、如何做，都不可能再影响得到你了。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又是那样言之凿凿。
这种话倘若让旁人来说，他会觉得那是一种高高在上、不知体谅的惺惺作态，就如同对饥饿之人说什么“何不食肉糜”一样。
但是这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却带着那样一种令人确信的感觉，就好像她并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信心满满地做着预言，这种事情将来总有一天会成真，他会摆脱父辈的辖制，会摆脱家庭的泥淖，会振翅高飞，直至抵达青云之上——
现在，他算是已经到达了那个地方了吗？他有资格和她站在一处，依靠她、维护她，向她表达自己的忠诚……与情衷了吗？
他不知道。他甚至胆怯得不敢去赌这微小的一点点几率。
他从来不敢真正流露出来，他的灵魂沿着虚空延伸向她，攀援在她的身上，缠绕在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之上；他未竟的生命汇入江河，沿着潮水流向她，盘旋在她的脚畔，想要将她托起，送到她向往的终点去。
“……是我，想将这毫无价值的、残余的生命，奉献给你，为你所用。”他终于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说的时候，他垂着眼，嘴唇贴在她温热的掌心里，不敢拿眼睛去看她，生怕从她脸上看到厌倦的情绪。
“没有你的话，我早已死了。”他轻轻说道。
他感到被他紧贴住的那只温柔的手，忽而轻轻颤了一下。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种示弱是有用的，心底立刻激动起来，热望一瞬间就被烘托到了最高点，翻滚着叫嚣，要他自己说得更多，来博取她更多的怜爱和垂顾——
他低低说道：“所以你想如何使用我这具残躯，都是可以的……因为没有你，它就不可能存在于世。”
谢琇：“……”
他语调哀怜，身段放得很低，几乎要低到尘土里去了；可是同时，他提出的要求又是那么大胆、那么孟浪，几乎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是她也不想再一次提醒他，他们两人如今都是怎样的身份。
他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就已经有了相应的决心。

第403章 【主世界梦中身】7
说是要去传膳的春煦, 许久没有回来。
谢琇将目光投向殿门，发现不知何时，先前只是虚掩上的殿门，此刻都已完全合拢。
她不由得心中产生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带着一点荒谬感的调侃。
……春煦难道是这个游戏的设计者为她们这些玩家特意安排好的、从引导剧情到助纣为虐无一不精通的贴心小助理吗。
这个念头让她忽而有点想笑。
她抿着唇, 无声地勾起唇角。
……然后, 她的那只被他握住的手骤然用了一些气力, 牵引着跪坐在她膝边的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站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眼中犹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余波，像是不相信自己突然得到了这样的好运；可或许是因为跪坐得太久了，他的双腿已经麻木僵硬, 站起来时，他的双腿猛然痉挛，支撑不住自己的身躯，蓦地往前一倾！
谢琇：！！！
她下意识就伸手去扶他, 但他往前倒得太快，如玉山倾颓一般, 猛地朝她压下来, 她的手只来得及碰到他的肋侧，未及扶稳, 就滑向了一边, 擦着他的肋下掠了过去。
而高韶瑛的身躯沉重地向她倒下来，她的重心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 身躯向后仰倒。
砰的一声，她的后背重重撞到了榻上。
而他在慌乱之中, 没忘了下意识伸手护住她的脑后，手背在一旁摆设的凭几边角上磕了一下, 疼得他猛然倒吸了一口气，喉间沉沉发出一声短促的“呃！”。
而当这一通兵荒马乱终于过去的时候，谢琇赫然发现——
高韶瑛的大半个身躯斜斜压在她的身上，左臂弯曲起来，错开一点撑在榻上，右手则垫在她的脑后，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疼痛，那只手正在微微发着抖。
他的乌纱帽滑落，发髻里有碎发落下来；他的青袍也压在她的锦衣之上，他的气息几乎整个笼罩住她。
谢琇一时间愣住了。
她的大脑里轰地一响，完全卡住了。
齿轮互相啮合的地方发出咯吱的刺耳声音，倒转的履带摩擦冒起高温的白烟，整个大脑本来应当像一台精密运作的机器，但现在它却到处冒出火星，到处发出吱吱嘎嘎的杂音，没有一个零件在它原本应该呆的位置上，最终停止了转动。
谢琇惊道：“你……！”
她其实压根没有想好自己该作何反应。
作为高高在上的“谢太后”，她最应该做的事情其实是一把推开高韶瑛，厉声斥责他的无礼，若是更拘泥于礼法与人言的话，还应当立刻喝令宫人笞责于他。
可是她并不想那么苛责他。
她无法去苛责一个怀着绝望生活在黑暗里、却尽可能地向着她伸出了手，祈求她的拯救；但当她真的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也并不怨怼，而是继续怀着深深的爱意仰视着她的人。
她胸腔里屏着的那一口气最终慢慢地呼了出来。
谢琇无声地平复了那阵惊讶，刚想着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这尴尬的气氛，就看见悬在她身躯正上方的那张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他刚刚有些呆怔，神情里也有些恍惚，像是忽然间不知道自己置身于何时何地，是不是在一场无端的梦里；但现在他似乎猛然惊觉过来，尔后脸上就渐渐涌起了一点点绝望，和悲伤。
像是在沙漠之中行走了很久、独自忍耐着干渴，最终几乎要碰触到绿洲的草木，却在最后一刻发觉那只是海市蜃楼的旅人，突然明白自己或许再也触不到那种足以维系他生命的希望，因而涌上的无限绝望。
他甚至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大睁着的眼眶里就涌上了薄薄的水雾。
“臣……臣不是有意造次……臣万死……”他喃喃地、下意识地就要认罪。
……可是他何罪之有？
谢琇这么想着，放缓了神色，朝着他弯起眉眼。
他的右手还垫在她的脑后，她微微抬起头来，示意他把手抽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中流露出明显失落的神色，但他依旧顺从地把右手从她的脑后抽了出来，一时间却好像不知道该把那只手放在哪里。
有了那只右手的帮忙，他双手一撑榻，就该可以直起身来退下了。
可是他好像并不愿意这样做，并不想要远离她。
然而这么做该是他目下唯一能做之事，他勉强压抑住从喉间即将逸出的一声叹息，右手颤危危地落下去，就要按在她身侧的榻上。
但他的右手落下的中途，便被一只手拦截了。
是她。
她就那么仰躺在那里，态度却堂皇得好像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最正常地商议着正事一样。
她抬手将他的右腕握住，那一瞬间他就好像丧失了全部的力气，温顺地被她拉住那只仿佛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了的右手，拽到她的眼前。
白皙的手背上有一道横过来的淤青痕迹，仔细看看，还微微凸起，显然碰撞时的力度不小。
她就那么盯着那道青痕，看了五六息之久。
这个过程未免有些漫长，他被她盯得有一丝惶恐起来，身躯的重心只依靠自己的左手支撑，保持这个姿势久了，力气耗去大半，身躯便有了一些晃动。
他竭力支撑着，不敢让她看出自己的窘迫与丑陋。可是她依然注意到了，目光一闪，忽然出声问道：“疼吗？”
他愣了一下，很快意会到她的意思。他想也没想地就摇摇头，“不疼……”
话刚出口，就引来了一声轻笑。
他呆怔住了。
“……怎么会不疼。”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叹息，却好像没有起身找药来赐给他的意思。
她只是握住那只手，抬起眼来，往上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却泛着一层水光的眼眸之中。
“高韶瑛……”她低低唤道。
“你要知道叫疼啊……”
高韶瑛：……？！
他还没来得及品鉴出这句简单的话语背后的含义，就听见她又开口了。
“你哪里疼？……你可以对我说的。”
她的目光仿佛注视着他，但又仿佛透过了他的躯壳，注视着更为辽远的地方，注视着悠远回忆中的某个残影。
“……现在，我有这样的能力，去看顾你了。”她说。
“从前我没有，于是我只能坐视你被黑暗的泥沼灭顶而无能为力……”
她的声音里听上去竟然有着一丝哽咽。而这让他一瞬间怔愣，又一瞬间心底升起了某种类似狂喜的情绪。
……她在难过吗？是为我吗？她为什么会为我难过？是因为在意吗？
他激动起来，心脏跳得乱七八糟，杂乱无章。那聪明的头脑里，所存在着的那些权衡、礼仪、算计、法则、胆怯、恐惧、谨慎、小心翼翼……也蓦然一扫而空。
他的目光亮起来，嘴唇微微发着抖，想问些大逆不道的话，又害怕自己不能从她那里得到更好的言辞了。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只是有一点点疼。”
她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当然她也没有生气，但她没有回应，让他还是有一点惶恐。他觑着她的神色，忐忑起来，赶紧又往回找补了一句。
“但是……如果你没有问起来的话，也……也不如何疼，我可以忍。”
她弯起的眉眼平了下来。她一言不发，伸出大拇指，重重在那道凸起的青棱上一按。
他猝不及防，一阵清晰的酸痛感从那里传来，凿穿了他的肌肤、血肉、骨头和神经，让他险些低哼出来。
他及时咬住下唇，才算将那声痛哼忍下去。
而她冷冷地再瞥来一眼，问道：“现在如何？”
他领会了她的意思，再也不敢逞强，诚实地说：“……还是很有一点痛的。”
她笑了。
紧接着，她并没有再慰问他的伤势，也没有再训诫他，而是……问了他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高韶瑛，”她说，“你见过食铁兽吗？”
高韶瑛愣住。
若说食铁兽……他自然是见过的。
在他的老家，正是这种黑白相间、憨态可掬的大型动物生活的地方。
他想了一想，无论是年幼时生活在边关、还是后来全家尽没，在京城依托表亲生活，谢大姑娘应该都没有机会亲眼见过真正的食铁兽。
那么，她为什么要问他这么奇怪的问题？难道是……她从什么地方得知了这种可爱的动物，也想要亲眼看一看？
他这么想着，不由得神色柔和了许多，温声道：“我的家乡，倒是有这种动物。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就……”
他本想说，即使他与家中几乎已经素无来往，但依照他如今的身份和以前的人脉，叫几个人来捕捉一只食铁兽送上京，也不是什么费力之事。
更何况假使他说出想要看看食铁兽的，是当今太后的话，只怕根本不消他再布置什么，高家就会自动把事情办妥。
“高韶瑛，”她说，“我很想亲眼见见食铁兽。”
“可我身份在此，无法出京。”
不知为何，他从她的口吻里竟然听出了一丝懊恼的意味，不由得微微笑了。
“这倒无妨，我可以——”
可是他还没有说完，下一刻，他就听到她柔声说出了——
冰冷的句子。
“高韶瑛。”她说。
“把你手中所有查到的户部的案卷和证据，都交给我吧。”
“然后，你就回你家乡一趟。”
她依然躺在他身下，甚至还握住他的一只手。可是她所说的话，一瞬间就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彻。
“你去为我找一只食铁兽回来。”
她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定也看到了他脸上的惊愕、震恐、不可置信，可是她视若无睹。
“……你亲自为我带一只食铁兽来。”她又强调似的重复了一遍。
高韶瑛：“……”

第404章 【主世界梦中身】8
为什么？为什么？！
他现在大脑一片混乱, 浑身一阵冷一阵热，血冲上了他的头顶。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他遣出京去？还要把他手中所有调查而来的案卷和证据全部收走？
他相信她不是那种利用完他之后、便把他无情无义地一脚踢开的人。更何况现在户部的案子不过进行到一半，压根还没有结束。
那么……为什么她要让他走？
她不要他了？
为什么不要他？
是因为他没有用了吗？
可是他明明——
思绪就断在这里。
因为下一刻, 他赫然发现, 她的脸颊上, 多了一颗水滴。
那颗水滴不是从她眼中淌下来的，因为她的眼眸明澈，眼下并无一丝水迹。
而那颗水滴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她光洁美丽的脸颊正中。
他呆呆地，下意识无声地“啊”了一声，还辨不清楚那颗水滴从何而来；她就伸出手, 在脸颊上摸了一把，抹掉了那颗水珠，又翻过手来，带着一点惊讶和稀罕的意味, 盯着自己湿润了一块的指腹。
她顿了一下，无可奈何似的笑了。
“高韶瑛, ”她叫他, “我并没有要丢开你不管的意思。只是……食铁兽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她掀起眼帘, 目光向上, 直直映入他沾满泪水的眼眸中，柔声说道：
“算是我的……一个执念吧。”
“高韶瑛, 我想要看到你为我带回来的食铁兽。”
“我当初能够压制摄政王一次，就可以压制他第二次。这一点, 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定没事。”
她叹了一口气，犹豫了片刻, 还是松开他的右手，转而用自己的双手捧住他的脸侧，一字一顿，语意深长地说道：
“高韶瑛，要珍惜你自己啊。我更想看到的，是你没有事。”
高韶瑛：……！
他真正地怔住了。
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什么话，就听到殿门外传来那个宫女刻意抬高的声音。
“禀报娘娘……！国师大人从沐恩侯府回来了，说有要事，要立刻回禀娘娘！”
谢琇：！
她怎么把这个“大表哥疑似鬼上身”的支线给忘了！
她忍不住又瞥了高韶瑛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眼角滑下的那一道水痕，以及他可怜地几乎全红了的眼眶、紧抿的唇角、微皱的眉心……
他看起来像是想要马上就钻进她的怀里，牢牢地纠缠住她的身躯和四肢，让她没有一点行动的空间，更无法摆脱他。
他那么眷恋地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浮着一层水雾，让那双眼眸减少了几分凌厉的色彩，却多了几分难以名状的凄楚。
但他自己却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是这个样子的。他只是完全依照着直觉行事。
“好，好……”他低声说，声线完全都是颤抖的，宛若即将被遗弃的小兽，虽然一再地告诫自己要乖巧听话，这样或许才能赢得主人的最后一丝怜爱，但却止不住地会感到害怕，恐惧于未知的未来似的。
将要被她遗弃了，他将会怎么样呢？他什么都不知道。
仿佛自从认识她以来，他人生唯一的希望就根植于她的身上。从前，是渴望着能够金榜题名、获得一个去她家提亲的机会；后来，就仅仅只是渴望着能够站到她的面前，离她近一点、更近一点，帮上她的忙，即使要赌上自己这条性命也无所谓……
但是现在呢，现在他对她来说已经没有用了吗？
但就在他这么想着的同时，他却看到她哑然失笑，移过手指来，用指腹拭去他眼下的水迹，道：
“我会派护卫和你一道回家乡，以免你路上遇到什么事情。”
她的声音安静而温柔。
“户部什么时候都可以整顿，对我来说，它虽然重要，但也不值得让我牺牲你去做……”
“平安地把食铁兽带来给我啊，高韶瑛，好吗？”
她的大拇指指腹一下下地摩挲着他的脸颊，那一句“好吗”没来由地稍微抚平了一些他内心的隐忧。
虽然还不明白食铁兽何以与积弊深重的户部相提并论，但是……
倘若她真的那么想要他去做这件事，他就去做。
高韶瑛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看到她真正地展眉而笑，就像是当年在街头，谢大姑娘从天而降，然后替他驱散了一切长久以来困扰他的噩梦，提携他登上青云之路一样。
……
高韶瑛离开了，但国师大人还在。
当然，既然身为国师，自矜身份，又是为她的私事奔忙，因此在“荣枯斋”坐等谢太后再度登门拜访，也是应有之义。
因此，谢琇匆匆忙忙地整理了一下外表和着装，就又浩浩荡荡地坐着肩舆赶去了荣枯斋。
内侍通传之后，荣枯斋的大门只过了几息便轰然打开。
国师大人——或者说，佛子玄舒——和白昼里看起来毫无一丝差别，只是身上多披了一件袈裟，上面勾勒出田相的金线，在黯淡的天色下，依然闪着夺目的光芒。
虽然心中还牵挂着都家大表哥疑似鬼上身的事，但看到此刻国师大人穿得这么金光闪闪，一点都不像是记忆中与她一道行走于世间，缁衣芒鞋、朴实素淡，却不掩那张脸容之俊美的佛子，谢琇还是不由得趁他不注意，微微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果然不愧是接受皇家供奉的国师大人，这般华丽的行头，也只有佛子那张五官俊美、神情庄严的脸能够压得住了。
谢琇上前合十为礼，道：“听闻国师大人寻我，不知有何大事须得面谈？”
国师大人瞥来一眼，转身向着荣枯斋内又走了回去，只有清冷的声线，还留在他身后。
“兹事体大，为顾及娘娘家人，须请娘娘入内密谈。”他道。
谢琇心想，国师大人还真的挺顾及受害者家属的颜面的……
迄今为止，“沐恩侯府长公子中邪”或者“鬼上身”的事情，也只不过止于传闻而已。但这件事一旦被国师大人金口玉言证实，都瑾的名声自然会受到极大损害。
而都瑾只是她一拐八千里的表哥，严格说起来并不算是真正的外戚，读书又有天分，是要走科举之途正正当当晋身的！万一传出他被鬼上身，难免会有人借题发挥，说若不是他立身不正，为何会被鬼纠缠之类的……
以都瑾本人的品格，自是不至于如此。但朝中也不乏看不惯她女主当国的老顽固，可是她全家尽忠殉国，并无外戚之祸可以攻讦；若是有心人拿这一点去攻击都瑾，那都瑾岂不是被她所累？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道：“多谢国师大人好意，我感激不尽。”
或许是谢太后也很少对人这么客客气气，放低身段，国师大人正往里走的脚步一顿，随之半转过身来，又看了她一眼。
“……看不出娘娘心里，还是十分重视沐恩侯府长公子的。”他那清清冷冷的声线又扬了起来。
谢琇：……？
在这个故事里，我家人死得只剩这几个了，人家家里对我又有养育之恩，我不该多牵挂一下吗？
她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压力，仿佛随着国师大人投过来的那一眼而降落在她的身上。
然而，这是为什么？
荣枯斋的大门，复又被跟随国师大人一道修行的小沙弥关上。
国师大人已在蒲团上坐下，并伸手比了个“请坐”的手势，隔着一张矮几，指向对面的那只蒲团。
谢琇稍微为难了一下。
再来多少次，她也不能很好地在顾及优雅仪态身姿的情况下，还能完美地落座在地上的蒲团上！
以前扮演那些皇后乃至贵女的时候，即使入寺庙真的需要跪或盘坐在蒲团上，她身旁也有侍女相扶，因此仪态不致有失。
可是现在，她身旁什么人也没有。
若说从前扮演“阿九”时，她也曾无数次身姿轻盈地落座在蒲团或干脆坐在地上，有武功辅助，毫无压力。
……可她现在是“谢太后”！何以解释她那过于轻松的动作？
她左右为难了一下，最后选择先跪坐下来。
作为一位专门训练过的优秀任务者，她这个跪坐的过程，不仅从容优雅，屈膝落座时弯腰拧身去捋平衣摆的身姿，也是经过无数次练习而产生了肌肉记忆的，确保在旁人面前无懈可击，甚至可以随意截图为证，有一秒钟的表情管理失败都算她输！
她这本是无奈之举，但当她坐定后，一抬眼，却刚好捕捉到国师大人深邃目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极其细微的……异样情绪。
谢琇：？？
但那丝微光一掠而过，她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而对面的国师大人已经开了口。
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都家长公子，确被某个存在……上了身。”他字斟句酌地说道。
谢琇注意到了他的措辞，是“某个存在”，而不是简单的“鬼”。
……国师大人，应当能够分辨得出妖鬼——还是祸神的区别吧？！
这个念头一瞬间就无法遏制地涌了上来。
可是她无法现在就问出来，因为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能预知结果。
她只能维持着微微惊讶的神情，问道：“‘某种存在’？您的意思是……附身我表哥的，不一定是鬼？”
国师大人颔首。
“那个存在，并无什么鬼气。反而是……当贫僧试着驱除他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实力深不可测。即使是厉鬼，也不可能有这么高的实力……”
谢琇心想，那是当然。
那可是以妖鬼之身，成为祸神、后来又成为那方小世界的“三界共主”的长宵啊。
只是不知，在这里，长宵为什么还要附身于都瑾？

第405章 【主世界梦中身】9
其他人的设定和故事背景虽和他们本人有相似之处, 但基本上都已经微妙地——刚好拿掉了他们那些失意的部分。
高韶瑛不再是只能以性命赌一个未来、甘冒奇险为永王做卧底的高家弃子。
晏行云也不再是身世存疑、毫无天家血脉，只能铤而走险发动“夺宫之变”的私生子。
国师大人也不需要再将“佛子”的重担背负于肩，日复一日地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偶人。虽然依然需要摒弃七情六欲，但受到皇家供奉的他, 大可以以这一身精妙高深的能力, 来护佑家国百姓。
甚至连都瑾本人, 都不再是全家在风雨飘摇之中被贬谪出京，父叔俱丧、被迫以年少荏弱之躯照护全家的孤弱天才。
……这么算起来，长宵也不应再是那位以妖鬼之身撼动神界，被骗去神界、在“九幽深狱”中关押了一千年的祸神才对。
那么他也无需以神识从“九幽深狱”之中逃逸。
可他依然附身于都瑾，这又是……所为何来？
她垂下视线, 似是不解地问道：“但……以国师大人之能，也无法看穿附身于我表哥的，是何等存在吗？”
这一问可谓是有些小小地刺了一下国师大人高傲的心。
他垂下长睫，面容里可见地染上了一丝不快。
“或许……尚需一些格外的手段。”他清冷的声音响起。
瞧瞧。
谢琇心想。
不愧是国师大人, 这句话说得极其巧妙。
目前的状况，正如同以最锋利之矛, 攻击最坚实之盾。佛子和祸神皆是各自的小世界之中的实力值天花板, 如今佛子要驱除祸神，祸神则因为某些原因而拒绝离去……这样争持下去, 到底谁胜谁负, 尚在未定之天。
谢琇毫不怀疑玄舒有些额外的高深法门，但强行驱除祸神的话, 是否会对都瑾的性命产生威胁？
她目露担忧之色，将自己的担忧直率地说了出来。
“那存在若不愿离去, 耽搁得久了，可会伤及我表哥的性命？”
玄舒冷淡地抬眼直视着对面的这位年轻太后, 本想不加掩饰地把那些糟糕的后果全部都直言相告，但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却又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说道：
“那‘存在’既是不愿离去，必有所求。正如一般厉鬼附身，不是为了向受害人复仇，就是自己能力尚且有限，因此威胁受害人，让对方替它向自己的仇家复仇。”
“若是妖物，可也没有甚么妖气……而且妖物附身，不是为了入世方便，就是想着结一段因缘。”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变得愕然的神情，还是补充了一句。
“……因果缘分，是为‘因缘’。不是娘娘想的那种。”
谢琇：“……”
这不能怪她！一说妖怪，谁还想不到狐狸精之类的！狐狸精出现，那必定就是为了来段情情爱爱嘛！
她尴尬得脸色涨红，表情管理都要失效。
“咳，”她垂下视线，刻意转开话题。
“国师大人可否有方法与‘它’沟通？毕竟我们也要弄清‘它’的来意与所求，才好再做打算……”
她垂着眼，因此没有看到玄舒脸上一掠而过的奇怪神色。
他像是极为古怪地翕动嘴唇，无声地重复了一遍“我们？”。
他似乎对这个词感到新奇而有趣，含在舌尖反复品味了一下，这才在那位年轻的太后重新抬眼望过来之前开了口。
“无妨。”他平静地说道。
“现在那样存在十分狡猾，并不肯以自己的名义来沟通。贫僧试过了让沐恩侯府所有人去和他说话，但他只是伪装为都大公子来发声。”
他垂下视线，右手中将佛珠一颗颗拨过去，又道：
“如今，和缓有和缓的法子，激烈有激烈的法子……”
“不知娘娘，想要用哪一种？”
谢琇：？！
呵呵。
她可太了解佛子此人了。
说他是“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也好，说他是“佛陀慈悲，金刚怒目”也好，总之都是一个意思——
他能含笑一边念经，一边物理超度对手！
能把小世界的气运主角和诸位大能拖着一起祭天的，能是什么真正的菩萨！
谢琇一瞬间后背上窜过一阵战栗，险些冒出冷汗来。
都大公子已经够惨的了，万万不能真的让国师大人拿什么激烈手段直接五雷盖顶！
她一个激灵，脱口而出：“……让我去。”
玄舒撩起眼帘，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地盯着她，略带一丝惊讶，似是正在评估她的分量，又像是在思索她何以如此普通却又如此自信。
谢琇：“我想……既是国师大人也不能轻易驱离的存在，又没有鬼气或妖气，想必真正有些道行在身。此等存在，若非天人，便是神仙一道，或是得道高士。”
玄舒冷冷地提醒她：“若是甚么修炼到了极致的妖鬼，或许也有些邪门外道的法门，能够掩饰自己身上的鬼气或妖气，不得不防。”
谢琇心想，对，您说得一点也没错，长宵可不就是当世最厉害的大妖鬼，被封了个“祸神”的头衔，因此晋身神界的嘛！
但是她表面上神情纹丝不动，笑了笑道：“国师大人见多识广，我只是一点凡人浅见，还望国师大人听一听。”
玄舒不说话了，垂着眼只是一颗颗拨弄着手中的佛珠。
谢琇道：“倘若是那样的存在，想必很有一些自命不凡吧……因此，对于他来说，凡人便似蝼蚁，不值一提。并不是甚么随随便便来个凡人，都有资格与他对话的……但是，我是大虞的监国太后，论身份已经站在了凡人的顶端，想必……还有几分希望，能与他说上几句。”
玄舒猛然抬眼。
那双黑眸里一瞬间泛出极为明亮锐利的光芒，丝毫不加以掩饰地投向她。
谢琇心想，啊，出现了。
上一世，作为佛子，玄舒有着极高的自抑之能，经常把自己骨子里的那些锐利、偏激、冷漠、渴欲……等等一系列对于“佛子”来说，并不适合的负面情绪，牢牢压制在躯壳里，并不使之现于人前。
但偶尔也有那么一些时刻，当他压制不住那些特殊的情绪时，也会有丝丝缕缕泄露于外。
在那些时刻，他便会有一霎脱离了“佛子”这个金光闪闪的虚妄头衔，而现出了其下属于“玄舒”的真身。
就如同现在。
谢琇知道，此刻她才是真正点燃了一丁点这位国师大人对她的兴趣。
当然，这不是她故意而为之的。
但是，既然长宵不肯配合，那么她必须找些别的法子与他沟通。
不能让他伤害都瑾。
她迎视着玄舒那锐利的眼神，从容地说道：“我愿前往一试。”
玄舒右手中，拨弄着佛珠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他的大拇指停在一颗佛珠上，屈起的指节在无意识中仿佛用了一点力气，使得他清瘦的指骨显得更为凸出了一些。
“你……？！”
他竟然在出神间，无意识地将这个有些大不敬的代称呢喃出口。
谢琇装作没有听见。
“若是大虞的太后与他对谈，仍不能唤起他的兴致的话，那么……到时候我们再行非常之法，却也不迟。”她镇静地说道。
玄舒的目光一冷。
“……兴致？”他重复了一遍她这番话里不同寻常的措辞，原本搭在膝上、紧紧捏住佛珠的右手，忽而微微舒展开；佛珠斜斜挂在他白皙如玉的手背上，他的五指就在佛珠之下轻轻动了动。
“……也罢。”他又好像很快将心头泛起的那一丝异样深深压进了心海里，露出一副对这个话题已经失去了兴趣的样子，淡淡应道。
“那么，娘娘随时可以起驾前往沐恩侯府，只需提前告知贫僧一声，贫僧自会随同前往。”
谢琇：“……多谢国师大人。”
她回到了慈惠宫，虽然没有精力值，也不会真正感到饥饿或疲劳，但依然觉得一阵心累。
天知道这个游戏剧本里还有多少惊喜等着她！
她所经历过的小世界虽然至少以数十计，但毫无疑问，她的小世界直播里人气最高的男主前五名，迄今为止已经出现了四位。
……她可不会傻到以为人气值排名第一、却迄今尚未出现的那一位，特殊研发部的这个辣鸡剧本会忘记替她安排上！
可是，他究竟会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里？
还有，特殊研发部搞这一出，又是为什么？
谢琇回到寝殿，决定这些疑问可以明天再来解答。
既然这种剧情是一个一个冒出来的，那她便一个一个依次解决。
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长宵与都瑾共用一具躯壳的问题。
谢琇在寝殿里转了一圈，没发现还有什么可以触发的任务，于是往那张看起来像是有一百二十平米的巨大床榻上一躺。
她好像刚闭上眼睛还没有多久，就听见引导NPC——大宫女春煦——的声音。
“娘娘，娘娘？何以在这里睡着了？”
谢琇一睁眼，发现窗外已是一片明亮。
她再一低头，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此刻的姿势不再是躺在那张一百二十平米的豪华床榻上了，而是坐在外间的坐榻上、右手支在凭几上撑着头，很像是在繁忙的事务之间，短暂地在这里闭目养神了一霎。
谢琇：“……”
这个过场真是强无敌了。
她直起身来，敷衍地笑了笑。
“无事。”她道，“我可是错过了什么定好的时辰？”
果然，只要她一问出这种语带试探的问题，春煦就会立刻给她完整的答案。
“没有，刚刚好。”她笑道，上来搀扶谢琇的左臂。
“娘娘之前下令说今日要回沐恩侯府省亲，此刻车驾都已齐备，国师大人也会随同前往，只等娘娘起驾啦。”
谢琇：哦，对了，她还得去解决一下大表哥被附身的问题。

第406章 【主世界梦中身】10
她随着春煦搀扶的力度起身, 上了肩舆，一路行至宫门口，再换乘太后銮驾。
春煦路上替她解释说，因为太后娘娘体惜人力物力不易, 特旨今日出宫, 只带半副仪仗；还语带赞美地惊叹说, 娘娘是多么的仁慈，多么的体恤下情，甚至连“爱民如子”这种肉麻话都说出来了。
谢琇：“……”
这个剧本倒是给了我一个挺不错的人设啊？
虽然是半副仪仗，但毕竟是监国太后，依然声势浩大地到了沐恩侯府门口。
沐恩侯府正门大开, 从她那位便宜表姑丈一直到前任国子监祭酒都老太爷，以及她那位便宜表姑，都衣冠楚楚地列队在门外迎驾。
谢琇发觉人群中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定睛一看, 居然正是都弘。
而且，都弘居然也是她见过的那副建模, 脸一点都没变。
这里的都弘从都瑾的堂弟变成了亲弟弟, 不知道爱闯祸的程度有没有改善。至少谢琇一看到那张脸，头就痛了起来。
上一世他堂兄原本是健康挺拔又才华横溢的美少年, 变成最后那副破败的躯体, 也算是拜他所赐。虽然最后都瑾的离世，罪过要算在长宵的头上, 可那也是为了保护都弘。
这一世假如他还敢拖他哥哥后腿的话，谢太后决定就要把他吊起来打。
不过目下吊打都弘并不是重要之事, 更重要的任务还在等待着她。
她在迎驾人群里，没有看到都瑾。
想必是都家人怕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什么纰漏, 因此索性以养病为名，没有让他出来吧。
谢琇也故装不知，在沐恩侯府大门口表演了一番骨肉亲情之后，就火速入府。
并且，在沐恩侯夫妇识趣将几乎所有仆从都遣走之后，她便单刀直入地提出了自己今日省亲的目的。
“表哥现在何处？”她问道。
沐恩侯夫妇相互对视一眼，似是还有些犹豫。
沐恩侯夫人迟迟疑疑地说道：“在他自己的房中……但是，他如今……呃，秉性不定……娘娘还是莫要……”
谢琇心想，能想出“秉性不定”这种字眼来粉饰“鬼上身”这种事，也真是难为沐恩侯夫人了。
不过，她今天来就只有一个目的。
“无妨。”她道，“我本就是来看看表哥如今的状况的。更何况，我为监国太后，若说气运，除了皇上之外，满大虞还能有谁比我更强些？假如我都无法克制住……‘它’的话，只怕……我们便只能行险了。”
她略微向前倾身，刻意散发出一种不容质疑的魄力和气场来，以势压迫着沐恩侯夫人，一字一顿道：
“表姑母，难道……你真的愿意让表哥行险，才能驱离‘它’吗？”
沐恩侯夫人的身躯猛地抖了一下。
沐恩侯的脸色也不好看。可是作为忠臣兼太后的半个外家，他该说出来的谏言还是得说。
“犬子不争气，竟赶上了这等祸事……而娘娘万金之躯，何故竟然为他亲涉险地？若是……若是那附身之物有甚么邪恶本事，臣全家万死也不能赎罪……！”
谢琇叹了一口气。
所以，这个剧本都写成这样了，就不能节省一下客套的时间吗？
她敛下眉目，面色微冷。
“吾意已决。现在，带我去见都大公子。”她说。
她的口吻和称呼一变，都家诸人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都老太爷长叹一声，走了出来，在谢琇面前，向她折腰深施一礼。
“老朽无能，就承了娘娘这么大的情面。”他的声音里像是带着叹息和歉疚，“老朽这就领娘娘过去怀玉的院子。”
谢琇向着他一颔首，却道：“不必了。表哥住在哪里，难道我不知道吗？我可自去，你们且散去吧。”
她想了想，又回头望着玄舒，道：“国师大人请自便。我须单独与表哥谈一谈。”
……她总不能在玄舒在场的情况下，还一口叫破长宵的名字吧！引起了佛子的怀疑，说不定比单纯地对付祸神，还要困难多了……
毕竟，佛子可是个难缠的人物。她上一世早就有所领教了。
当然，假如附身都瑾的，不是长宵，而是其它妖鬼，谢琇也无所惧怕。
这个游戏剧本没有给玩家设限。当然，初衷是普通玩家本来也就没什么额外技能可以限制；不过像是谢琇这种时空管理局内部的玩家，就算是给同事们行的方便了。
谢琇也悄悄在无人处试过，武功没被削弱，做除魔师时学来的那些本事也都还在。
这就等于满级大佬屠新手村，她有何惧？
玄舒似乎对她只身前往会一会那个神通广大之“存在”的打算，有点微词。但是，国师大人本来的性格也十分冷淡，虽然似乎有点想要阻止她，但嘴唇翕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沐恩侯十分有眼力，虽然太后说是请国师大人自便，但他还是带着点适度的殷勤、尊重和热情，上来招呼国师大人了。
谢琇已然安步当车一般地，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她”在这座府邸里生活了十几年，虽然现在这座宅邸成了侯府，按制有所扩建，但听说都大公子并没有搬入新修的院子，依然低调地居住在自己昔日久居的旧院落之中。
因此，谢琇的脚下仿佛自动生出了寻路雷达，到了岔路口，也能找出正确的路线，很快就到了一座院落的门口。
和沐恩侯府的其它地方相比，这座院落稍嫌人气冷落。一直到谢琇走入了庭院、跨上了长廊，直接走到了正房的门口，居然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谢琇猜想这是由于都瑾被附身的缘故。
虽然她并没有与都瑾本人相处过，但是根据其他人对他的描述来看，说不定此刻这座庭院无人照应，也是因为都瑾不欲拖累其他人呢。
不是具有如此高洁品质之人，也不会在前世两次舍身救弟弟了。
谢琇暗叹了一声，举步迈进屋内。
正房并无人影，但谢琇站在厅内，静下心仔细听去，却总感觉到一丝异样，仿佛哪里正有一双眼睛，正躲在什么地方注视着她。
谢琇索性扬声唤道：“……大表哥？大表哥？”
果然，她感觉有一道略重了些的呼吸，仿佛在东侧浮浮沉沉，时隐时现。
想来也对，东侧是都瑾的书房，如今天光白日的，假如长宵要伪装成都瑾的话，多少还是要按照都瑾的行为模式，白日苦读一下的。
不过，上次长宵伪装成都瑾，甚至骗过了他的堂弟都弘。
为何这一次，长宵不耐烦那么细致地做戏了，以至于整座沐恩侯府的主子都发现了破绽？
谢琇微微皱眉，口中却还是如常轻唤道：“大表哥？你在书房吗？我来找你了——”
她一边喊着，一边走向东侧的书房。
书房门是虚掩着的，谢琇站在门口，轻轻一推，房门便应声而开。
窗下书桌前的人闻声抬头望过来。
只这一眼，谢琇的心脏便陡然绞紧了。
……这是长宵。
现在她能够分辨出来了，这样的神情，应该就是长宵。
他即使在伪装温文尔雅的时候，眉眼间也总有一丝桀骜不驯的意味。
以前她并不熟悉都怀玉此人，对他总是垂下的双眼，也以为是他过于彬彬有礼，不敢直视未嫁少女所致。
但现在她知道了，他总是飞快地瞥她一眼，便垂下眼帘，完全是因为要遮掩他眼中那一抹属于长宵的桀骜不驯。
他能做出都瑾的温雅姿态，却不能很好地模仿都瑾骨子里的斯文温柔。
因为他就是一个天生地长的大妖鬼，从妖鬼堆中搏杀出来，没有人怜悯过他，也没有人对他心慈手软过，所以他学会的永远是野蛮生长，是拼命厮杀，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是一息尚存，便要搏命到底。
他骨子里只懂得杀戮，只懂得那些最根本、最野性的本能，至于什么是礼仪、什么是法则、什么是感情、什么是道义规矩，他一概不懂，也嗤之以鼻。
谢琇想，自己当初还是太嫩了一点，才会分不清都瑾与长宵之间的区别。
即使没有见过都怀玉本人，她也应当感受到，长宵眼眸深处的那股灼灼火焰，那种在他们两人独处时，遵从本心而行事的风格，不应该是都怀玉会有的。
而现在，长宵顶着都怀玉那具俊美的躯壳，从桌上的书本里抬起头来，冲着她露出一个足以颠倒人心的微笑。
“是表妹啊。”他含笑凝视着她，眼眸里似是蕴含着某种小小的风暴。
“……真是稀客。”他柔声道。
谢琇垂下视线笑了笑，似是有点含羞带怯的意味。
“……久已不见，大表哥近来可好？”
长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那层摄人心神的俊美笑容掩藏之下，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位“表妹”。
他自然知道，都大公子虽有好几位表妹，但最为亲近的，就是自幼长于都家、后来被天家聘为太子妃，现在成为监国太后的谢琇。
他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太后——他自然也有基本的常识，知道这样华丽的装束，以及头顶的凤钗，并不是随意一个姑娘就可以穿戴的；必定是当朝太后，才有这样的资格。
但是，这位年轻的太后就好似脉脉含情地迈进门来，压根不加掩饰，这就……有点有趣了啊？
他玩味地盯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太后，心想都怀玉美名在外，翩翩君子，温其如玉，竟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私下竟与已经成为太后的表妹有这样的勾连……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

第407章 【主世界梦中身】11
凡人, 原来就是这样道貌岸然又腐朽不堪的生物呢。他心想。
和神界那些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坏水的老家伙们，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他这么想着，心下便起了一阵轻蔑之意, 先前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年轻太后的几分警戒之心, 也淡化了许多。
他漫不经心地盯着她, 口中应道：“自是……还不错。表妹呢？如今在宫中，可也还好？”
他虽然没经过那些情情爱爱的洗礼，但好在他是个很喜欢观察别人的神，平日也看了一脑袋的套路，自认为在理论方面, 他已不输给任何人。
瞧，如今他假作深情的样子，不就立刻攫住了这位谢太后的心嘛！
谢太后被他的眼神一扫，脸颊上隐约飞起两片红晕, 将手藏进袖子里，好像正在袖中反复拧着袖口那点可怜的衣料, 语气也变得吞吞吐吐。
“我……我也还好。”她甚至声音都变得轻柔了一些。
“只是……听说了大表哥近日来……神思不属, 时常恍惚，十分担忧。”
她复又抬起眼来, 还向前急急走了好几步, 在距离他只有三四步之遥的地方，又踌躇着停了下来, 剪水双瞳里盛满了关切和担忧之意。
“听闻那些个定神汤药，也不管用……大表哥可是读书读得太苦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忧心忡忡道。
长宵陡然目光一厉！
可他再看面前的谢太后时, 却只在那张年轻美丽的面容上，看到了纯澈的关心与挂念。
什么？她居然还是真的十分关心这位大表哥的？即使她已经有了丈夫, 还有了孩子？……
啊，对。
她是人间的“太后”，就说明，她的丈夫已经死了。
那个小孩子呢，也不可能轻易就让那些想要追求她的男人熄了心思吧？
长宵看不清都瑾的心思，也看不清都瑾的记忆。
以他之能，本不至于如此。但都瑾此人，在他侵占了对方躯壳之后发觉有异，这才又回头查了查，意外地发现，都瑾竟是天生的文曲星下凡！
难怪他一到此间，就感觉都瑾身上缭绕着大气运。
他本来应该随意找个普通人的，但他并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榆木脑壳。他就喜欢找此方气运甚旺的凡人借壳行事，只要没给这个壳子的原主人招来太多的麻烦，事后再加以补偿，还能有什么不行的？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这一次在都大公子身上踢到了铁板。
都瑾是天生文曲星，这样的人在天界的命簿里也是挂了号的，自有一套已确定好的顺遂人生轨迹。他临时加入，打乱了这种轨迹，又因为文曲星的命盘不容他人随意窥视，因此竟是连都瑾过往的记忆都查看不到了！这样的话很容易出些纰漏，引人发觉的！
长宵注视着面前年轻美丽的这位“谢太后”。
一介太后，能随随便便就出宫省亲吗？而且一出宫就直奔她这位大表哥的居所，身后连个侍女都没跟……
这种情形，只有两种解释。
一是，他假扮都瑾之事已被这位谢太后察觉，因此定要来看个究竟，或许还要对他不利。
二是，谢太后本就与这位才华横溢的大表哥有些私情，不然何以解释都大公子年届二十五岁，依然未娶？又何以解释谢太后不带随侍，直奔都大公子居所，整个都家却无一人阻止？
长宵这么想着，愈想愈是觉得很有道理。
解释一，看起来还是不太可能。
谢太后即使发觉了都瑾躯壳之中有异，她又能做什么？
这些富贵至极的人，一个个都惜命得很，再有感情，也不至于要把自己一起搭进去。
那么便只有解释二，最为可能。
长宵感到了没来由的一阵气闷。
从前都怀玉是如何与这位谢太后深情脉脉，他一点记忆都没有！可是现在，他为了不穿帮，还要与这位谢太后谈情说爱！
长宵在内心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温柔含情的模样，右手中握着一卷书，直是将都怀玉那副文曲星的书卷气模拟到了十足十。
“怎么会？”他含笑道，“别的原因？别的……能有什么原因？”
绿绮窗下，锦衣郎君，公子如玉。可玉壶酌春，檐下听雨。
多美妙的一幅场景，简直足堪入画。
可惜。
谢琇在心里想道。
都怀玉应当有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这种文采逸然的佳士之气，是从血海尸山之中拼杀出来的祸神长宵，不可能摹拟得好的。
简而言之，长宵虽然竭力掩饰，但他身上的那股锐气，是即使他以书卷作挡，也无法遮挡得掉的。
那股锐气混合了都怀玉本身的俊美，化作一种凌厉的英俊感，像是长剑秋水相为照，月至中天可凌锋，自有一种随心所欲、不受羁绊的潇洒。
而且，即使他如今再如何伪装，他的神情里都好像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感，那是平时端肃严谨、刻苦攻读的都大公子不会具备的。
……奇怪，为什么当初她看不明白，如今却一目了然呢。
谢琇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漾起一丝真挚的笑容。
“这样就好，”她柔声低喃道，“大表哥，让我瞧瞧你……”
长宵：……！
怎么回事？！这位年轻守寡的太后，如今眼见得整个大虞是没有人可以管她了，就要连凡间的那些个礼法道德都统统抛到脑后，直接对她的表哥下手了吗？！
他下凡历劫，也非止一次。
由于他是天界战神，杀气太重，因此当身上身负的煞气、杀意与因果累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就必须下凡渡劫，每一次都须在凡间受一定的苦楚，才能抵消他身负的杀孽。
不过他之前选择的一般都是身体受难，比如即将秋决的死囚、腿脚不便的青年、身带弱疾的书生；即使神界查验他的历劫簿，认为他须得精神上受些磨折方可，他也可以从中动一动手脚，选择那些不受重视的庶子、官场失意被排挤的清官、不知何时就会牺牲的戍边将士之类，最后或死于救人，或亡于救灾，或战死沙场，还能顺手收割一波行善的功德。
选择都瑾借壳渡劫，是他一千年以来的第一次失算。
他当初随手在神界翻阅命簿，一眼就看到这位都大公子命中该当有一大劫，并且完全是为人所连累，本人清白正直，却无辜受难——不是不幸在当期春闱被人诬陷卷入科考舞弊案，就是为官后因为太正直清廉而受到排挤，又因为不愿向他这个做太后的表妹求助，而走过很长的一段弯路。
长宵立即见猎心喜。
他最喜欢这样的借壳对象，因为他之前借过恶人的壳子，结果还得先替对方了结了因果，才能把自己的一身杀孽洗掉，颇为麻烦。
但若是借个好人的躯壳，在对方的大劫难之中保下对方一条性命，不但算是他自己累积的功德，并且假如借了这个躯壳的身份方便行善，还有额外的功德入账。
他左看右看，都怀玉都是很适合的样板，唯一的无奈在于——
他下凡的期限在即，而都怀玉要牵涉进去的那场春闱舞弊大案，还得再过几个月才会发生。
是换一个人？还是假扮都怀玉，多等上一段时间？
在神界呆得颇为无所事事的长宵，决定选择后者。
……可谁又知道，他怎么就引来了这一场桃花债呢？！
长宵想得脑袋都要爆炸。
不是说凡人的礼法最重，能压得人人都喘不过气来吗？！怎么如今这位年轻的大虞太后，反而反礼法而行之，公然要与她的表哥重温旧梦？！
他表面上从容不迫，心底却逐渐蔓延开一点古怪的紧张和慌张感。
……谁能想到都大公子的桃花债，竟然是应在他那位守寡的太后表妹身上的呢？！
他，长宵，天界战神，一千年间下凡十一次，都没有遇到过这等荒谬之事！
然而，就在他下凡渡劫的第十二次，他却被困在了这等情境里。
……他差点要自我怀疑，以为他这一回要渡的是什么死劫。
然而并不是。
他硬着头皮，迎视着那位年轻的太后表妹，拿着书卷的右手放下，按在桌案上，借力慢慢地从椅中站起。
那只右手因为过度用力，险些把桌案上按出五个指痕来。
而她依然在接近他，一步一步，一点一滴……
最后，她到达了他的面前。
之前她刻意留出的那几步的距离化为乌有，她就站在他的面前，气息轻轻扑在他的身上，让他不由得背后悚栗了一瞬。
在这种陌生的感觉带来的茫然之间，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就仿佛，他曾经见过她。
见过这位谢家的姑娘，而不是什么“太后”。
见过她狡黠巧笑的样子，也见过她眉目端凝、认真地凝视他的样子。
就像此刻一样。
她明亮的双瞳紧紧盯着他的眼，像是要从那里直贯入他的大脑和灵魂中去一样。
……这难道是都怀玉残余的记忆突然出来作祟了？
长宵想不通。
可是，被她这样地盯着，一直注视着，他仿佛会暂时忘却自己的目的，就这么呆呆地、乖顺地任由她看，好像还可以任由她对自己做一切的事情——
下一瞬间，她的手倏然从袖中探出，直袭他的面门！
长宵：！！！
他刚刚因为那种奇怪的情绪纠缠，而反应慢了一拍。
只慢了一拍，却也足够了。
他还来不及看清她的手是要做什么，就感到掌风袭来，啪的一声，那只纤手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拍在他的前额上。
与此同时，她檀口一张，喝道：“长宵！还不速速现身！”
长宵：……！？

第408章 【主世界梦中身】12
随着她一口喝破他的真名, 他忽然感到了一阵晕眩。
意识突然向上漂浮起来，变得很轻盈。
而他的视线一瞬间忽而变得朦胧，看什么都好似隔着一层雾霭，模模糊糊的, 看不分明。
就在那朦胧的视野里, 她的身影好像更近了一步, 踮起脚来，左手探向他的头顶。
她的指尖触及了他头顶的百会穴，略一用力按下，他便感到意识一阵混沌，好似飘了起来。
他很是意识模糊了一阵子, 当他感到自己的清醒意识再度回归之际，他几番努力，终于猛地睁大双眼。
眼前的一切都是破碎扭曲的，并且还朦胧不清。他猛烈地眨动眼睛, 反复了十几个来回，视野终于变得渐渐清晰起来。
然后, 他就蓦地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都怀玉那具身躯, 正倒在书桌前的圈椅里，向前趴伏在桌上, 像是睡着了一样。
而在他身旁, 那位刚才还深情脉脉的谢家表妹，此刻正右手食中二指并立, 指缝间夹着一张黄符，略微侧身, 目色冷冷地望过来！
长宵惊怔了一瞬间，忽而有所明悟。
……假的！全是假的！
哪有什么表哥表妹私情纠缠的戏码！那副情深的模样, 那种柔婉的话语，全是她装出来试探他的！
而他竟然蠢得就这么上了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由于他下凡时将神躯留在了神界自己的住所，因此现在他不过是以“意识体”存在的模样，身躯有些透明，面容也变回了他自己本来的样子。
他简直不敢置信。
昨日那位国师大人也曾经来试探过他。可是他应该并无破绽。那位国师大人最后好像简单地放弃了直接对他下狠手——虽然即使下狠手，他也有自信能胜过对方。
然而今天这位年轻的谢太后一来，看似温言软语，柔情满腹，然而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从试探、确认再到驱离，一条龙流程做得流畅无比，根本没有给他一点反应过来的机会！
而她也当真如此狠得下心，说要强行驱离，就强行驱离，连她自己的亲亲表哥的性命安全都不顾了！径直就下了手！
还有——
他可是天界的战神！下凡历劫，借用凡人之躯，虽然会随着那具躯壳的命数与特点而变得脆弱，但他的神识何等强悍，凡间能有几个人，可以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把他从躯壳中驱离的？！
他目光一凛，顺手就往虚空之中抓去——
但是他忘记了，如今他可不是在凡间行侠仗义之中，而是在历苦渡劫之时。
而且，那位年轻的谢太后反应得和他一样快。
“且慢！”她厉声喝道，刚刚那点眉目含情的柔婉之态早已是一丝不见，无影无踪了。
长宵探出手，却没有在虚空之中抓到自己那柄神枪之时，已然意识到了自己眼下面临的困境。
但他没有丁点窘色，而是面容镇静地动作一顿，尔后慢慢张开五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才又缓缓放下手——看起来就像是被她那一声厉喝所阻，于是宽宏大量地愿意来听一听她的说法似的。
他想了想，在成百上千个问题里，随意选了一个。
“……尔等凡人，如何知道本座的名号？”他傲慢地问道。
谢琇：“……”
啊，这个长宵可真的是……不仅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前世的记忆，看起来在这个剧本的故事里，和她也丝毫没有什么前情可叙，于是脾气又傲又硬，是个本色出演的祸神呢。
但既然她一击奏效，证明曾在他那个小世界里使用过的除魔术，依然在这里能够充分发挥作用，并不因为她不再是那个什么见鬼的“善果一族”血脉而大打折扣，她便也有一点有恃无恐起来，收起了之前那副虚假的深情面具，慢慢挺直了背脊。
既然之前那几位男主在这个剧本里的身份都变了，那么长宵也有可能不再是大妖鬼或者祸神。
但是，他依然是某种就连国师大人玄舒都无法轻易驱离的、能力——或者说“法力”——高强的玄幻存在。毕竟一介凡人，即使修道有成，应该也不可能轻易占据他人躯壳，据为己用的吧？
更何况，她刚刚猛地贴在都瑾前额上、成功将长宵的神识从都瑾体内击出的那枚灵符，可是“残夜”那个小世界里，最高等级的符箓之一——“内外双清”符。
此符本为驱除恶雾，清静心灵之用，也就是说，若有甚么妖孽附体，迷了心智的话，用此符先将体内妖邪驱逐出来，同时还可以让受害者心神宁定；再用其它符咒收妖伏魔，可收奇效。
谢琇自然知道现在自己不再是“善果一族”后人，也不再具备那种神乎其神的血脉；但细思这个游戏故事里的设定，“谢琇”从堂堂正正的太子妃、皇后乃至如今的太后，上位皆是仰承天意、圣旨钦封，光明正大。
因此，若说这个小世界里还能有谁是正儿八经的凤命，那个人一定是她。
凡间天子之血，若要拿来画符，也有些奇效。虽然她不是天子，但代天子监国摄政，凤命加身；凡间的凤凰血，应当是目前就连国师大人也拿不出来的画符好物了吧。
所以她昨晚就遣人向国师大人讨了上好的黄纸、朱砂和毛笔。
虽然国师大人皱着眉头，觉得她这一番折腾完全是任性胡来，但太后娘娘这个名号尚在他面前有几分薄面，他忍着气，还是把她索要的一应物事都给了她。
谢琇拿到此间最好的全套画符工具以后，马上按照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沐浴焚香，步罡踏斗，刺破手指，亲自以己身的鲜血绘制符箓。
……要偷袭长宵这等能力非凡的存在，不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好东西，怎么可以？
现在，他的神识凝结成的魂体，就在她面前。
那张脸，毫无疑问，是她后来从剪辑的后日谈视频里，才见过的，被留在“九幽深狱”之内的，长宵的本体。
较之都瑾，他确实有着更为凌厉的美貌。他的本体，褪去了都瑾那种温文尔雅的书卷气掩饰，美得愈发张扬而不讲道理。
他扬起眉，傲慢地睨视着她。
“说话。”他带着一点不耐似的催促道。
……倒是真有几分前世那种大妖鬼的气势了。
谢琇勾起唇角。
“怎么？我不能知道你吗？”她不答反问。
长宵一愣。
而谢琇就抓住这天生地长的大妖鬼——不，今生他应该是个神祇或什么更值得他得意的存在了，否则他身上不会没有一点妖气或鬼气，而国师大人一定不会容他逍遥到今天——不通凡尘人情的破绽，巧妙地用话术向他发起了进攻。
“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又是谁？你为何要附身在我表哥身上？”她咄咄逼人，手中的灵符仿佛随时都能脱手掷出。
长宵答不上来，手心发痒，很想给她用灵气虚虚来上 一记，把她推得远一点。可是他下凡之时，神枪须留在神界不得带出，灵窍也被封，只留下一点，好让他侵入别人的壳子里苟延残喘。
他不能用神界的那些手段来对付凡人，尤其是像谢太后这样的、在此方凡间命格贵重之人。
他虽然不知道她刚刚用了什么法子，才将他的神识强行抽出都怀玉的躯壳，但那灵符上必定另有玄虚。
他心里又是发怒，又是不甘，气鼓鼓地瞪着她，却无计可施。
“吾乃战神长宵！”他骄傲地挺起胸膛，可惜没有那柄天界神枪在手，不能在通名报姓的时候，同时拄着神枪用尾端用力一砸地面以助威！
“此番不过是为了下凡渡劫，暂借你表兄躯壳一用，不过数月，即可完满；你何故如此小气？”
他不但理直气壮，而且还倒打一耙！
谢琇一口气差点噎在喉间！
她怒视着他，喝问道：“你渡的是甚么劫，数月间便能成功？！”
长宵不高兴地说道：“本座身为战神，千年间为了三界福祉南征北战，难免身负杀孽因果，因此须得下凡渡劫化解。此番借你表兄躯壳一用，也是为着替他解决一大劫难，本座亦能从中行善积德，功德满时，自然不再需要再屈居于你表兄这里！”
谢琇：“……”
“屈居”？看不出换了一个小世界，他还挺会用词的……
她皱起眉，敏锐地从长宵的这一番话里捕捉到了关键词。
“我表哥有何劫难？”她问道。
长宵登时得意起来，双手环胸，傲慢道：“天机不可泄露。”
谢琇冷笑。
“战神阁下，您还想平安渡完这个劫吗？”
长宵一惊。
“你……你想做什么？！”
他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太后。
他现在可不会再轻敌了。
这位年轻的太后好好地给他上了一课，让他知道凡人的心计是多么的狡诈，即使像她这样身居高位、慈眉善目，翻起脸来也比翻书还快，甚至还能放下身段、无视礼教，为了找出他的破绽，不惜破坏自己的名声，假装出一副对自己的表哥深情脉脉的样子！
他忍不住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本座并不是你表哥的？”
年轻的太后脸上的冷笑更加明显了。

第409章 【主世界梦中身】13
“我只有这一个表哥, 平时并不以‘大表哥’称之，与他也并无甚么私情。”她说。
“但我今日一上来就以错误的称呼相称，又佯装出对表哥思念不已的样子，若是真的表哥在此, 怕不是立刻羞愧得无地自容, 要拆穿我了……”
其实, 她做这一场戏，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骗过长宵，让他有理由认为，她是今天到这里来之后，才发现都瑾体内的神识并不是他自己的。
不然, 她何以解释她一上来就知道长宵在此，还知道他的真名？那枚灵符，若是不知道他的真名，可是不会起效的啊。
长宵却对她这一番话深信不疑。
他回想了一下, 果然是一上来就已经被她的表现所误导，不由得懊恼了片刻。
这凡间女子当真狡狯！
但眼下他想重新回到都怀玉的躯壳里渡劫, 却须得跟她打个商量了。
不然的话, 谁知道她手中拈着的，是什么更厉害的灵符？
奇怪, 凡间有这么厉害的术法吗？他以前怎么不知？
长宵暂且把这些疑问都丢到一边, 道：“本座须得尽快渡劫，但借用的躯壳, 却是有些讲究的，并不是人人皆可。你这位表兄, 命中该当有一劫难，避过了一回, 这劫数下次也还会从旁处再冒出来，躲是躲不掉的。你若允本座借用你表兄之躯渡劫，有本座在此，自当替你表兄顶了此劫，这不是两厢便宜的好事？”
他说得冠冕堂皇，说到最后连自己也要感动起来，觉得自己实属当世一等一的好神了。
可是她依然微微蹙着眉，脸上有淡淡的怀疑之色。在一位神祇面前，她竟然是分毫也不肯掩饰。
“你若不肯说那劫难是什么，我便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她说。
长宵：“……”
你知道在天界敢这么说的人，下场都是什么吗。
不，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挥舞着那枚灵符，好像下一刻就会啪地一声贴到本座的脸上来！
他一阵气不忿，瞪着眼怒道：“不是本座不肯说，而是天机真的不可泄露！若是说出来，便不灵了！如今本座心里知晓，还能防范一二，若是说出来，天机改换，鬼知道下回你这表兄的劫难应在什么地方！”
谢琇上下打量他，最终确认他应该没说假话。
也是，长宵虽然藏在他人躯壳中时喜欢做戏，那也不过是为了伪装得更精准一些。若是换作他自己真身被人发现——就像上一世的最后一段时间那样——他就会肆意地露出自己的本色，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这么一想，那段已经深埋在记忆里的时光翻卷上来，那些小细节和片段零碎的记忆，反而勾起了谢琇的一点感慨。
她还记得自己在屏幕里，看到他在深夜中蜷缩起高大的身躯，紧紧贴着“她”已经冰冷的身子，哽咽着说“夜晚好冷，你也好冷”的样子。
还记得他终于成为了三界之主，却在辉煌华美而毫无人气的神界，于夕阳下，弹奏着那一曲“浣溪沙”，曲终时，无声地说“琇琇，夕阳西下，可缓缓归矣”的情景。
他曾经赌咒发誓说要去黄泉岸边守着她，想看看像她这样狠心无情之人，下辈子究竟能投什么样的胎。
……可是，当这种虚幻的“下辈子”终究到来之时，他们却已对面不相识，相逢如陌路。
曾经无可奈何花落去，而今似曾相识燕归来，却只落得小园香径独徘徊。
谢琇叹了一口气，面容缓和了下来。
“也罢。”她说，“那么你何时能了结这一段渡劫之因果，将身躯归还给我表哥？”
长宵：……？
他反而狐疑起来，警惕地盯着她。那道半透明的神识体，绕着她转了两圈。
谢琇：“……何事？”
长宵道：“你……你怎地忽然说话温柔起来？莫不是还转着甚么要害本座的念头？哼，本座纵横三界一千年，可是不会上当的。”
谢琇：“……”
这算什么？啊？总有刁民想害本座？
她险些笑出来，唇角抽动了一下，终究用强大的意志力忍了回去，正色道：“你既为天界战神，想必护佑三界有功，若是真因此而承担了过多的因果，要渡劫消因，也不是……咳，不能体谅之事。”
长宵：“……真的？”
他轩眉一扬，脱口问着“真的？”的样子，看起来竟有了几分少年气，恍惚间，又像是当年站在廊上、却毫不顾忌仪态地从外头趴伏在她房间敞开的窗口，笑嘻嘻地问她“琇琇我可以吃猫吗”的那个人了。
可是，他的食谱虽然丰富，可是上头从来就没有猫。
他只是做出一副凶恶的样子，好吓唬那只名叫“阿橘”的三花猫而已。
他曾经是个坏人，不，坏妖鬼。
他还曾经试图要降服她这个“善果一族”最后的遗孤为他所用。那一场心机互斗、死生相搏，并不是假的，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可是，他也是那个在她死遁之后，像个孩童一般蜷缩身体、依在她身旁，呜呜咽咽地哭她的人。
隔了一生，再来看时，只觉得他虽然依然是那个强大的神祇，但却一点也不可怕了。
因为她心里清楚，她拥有足以降服他的能力。
她释然一笑。
“真的。”她说。
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见她又补充道：
“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允许我让国师来检查一下我表哥的神识和健康。”
长宵：？
那位年轻美丽的太后好像一点亏也不肯吃。
“你既然需要我表哥的躯壳和身份来渡劫，就说明他身上除了未来那个大劫之外，一定还有什么有利于你的东西。既是如此，你难道不该妥善地替他保管好这具身躯、渡劫完成后，再原样归还吗？”
长宵：“……我警告你，你别太过分了！本座渡劫，自是选谁都可以，并不独你表兄一人！”
谢太后呵呵冷笑。
“是吗？那您倒是换个人啊？”
长宵：“……”
他也想换！
可是他看到她在不动声色地转动手腕，纤长白皙的指间夹着的那枚灵符，也跟着她的动作在转动，上面血红的符箓一下子露出来，一下子又转到他看不到的角度去。
他忍着气，高傲道：“这是自然。本座虽是战神，但死在本座手中的每一个鬼都自有恶行！本座从没有草菅人命的嗜好！”
他愈说愈是怒气冲冲，声音不自觉地都提高了八度。
可是她听着听着，却慢慢地弯起眼眉，展颜微笑了起来。
长宵：……？？？
啊，可恶。
她怎么冲着他笑了起来？他明明是在跟她发火啊？难道……她一听本座是个好神，就心怀仰慕，所以反省了一下之前对本座的恶劣态度，对本座和颜悦色起来？
他摸不着头脑，但迎着那张笑得很好看的脸，他一肚子气也发不出来了，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你笑什么？！”
他自以为自己的口气是威严的，但听上去却软绵绵的毫无威力，一开头还结巴了一下，令他心下一阵懊恼。
可是她并没有笑话他，而是眉目柔和地回答道：
“因为我听到你说你只诛恶人，决不草菅人命……”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这样很好，长宵。”
那双剪水明瞳凝视着他，眼角因为笑意而向上挑起。
“这样……很好。”她又说了一遍。
长宵：！！！
啊，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唤出他的真名。
他还是不知道她是如何得知他的真名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识破隐藏在她表兄躯壳内的，就是他。
……可是这一瞬间，他竟然有了一种错觉，那就是——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朝一日，能被某个人的声音温柔地念出，竟然这样好听。
他还想再听一遍，不，好多遍。
他脱口而出：“倘若……本座帮你一个大忙呢？”
谢琇：……？
他？他还能帮她什么大忙？
而且现在突然提起这个话题，难道是她刚刚夸他了，而他听赞美还没有听够，所以需要她这个夸夸团再次上线？
谢琇不确定地问道：“你？你要帮我什么大忙？”
长宵刚才一个冲动，就说出了一句许诺之词。现在才反应过来，有点懊恼于自己许诺得太快，而这个凡人都还没有向他奉上什么好处——可是他乃是堂堂天界战神，一言九鼎，说出口的话也不好反悔，于是说道：
“虽然不能透露你这表兄的大劫究竟是什么，但我可以帮你提前平息此事。”
她闻言，眼珠转了一圈，马上就找到了他话语里的破绽。
“可是……你不是本来就要替他了结这个大劫？所以，不管怎样你都应该出手才对啊？”
长宵：“……本座不出手，你这表兄就该有难了！本座帮你表兄避过大难，难道不算是帮你大忙吗！”
他又怒气冲冲起来。
哎，他可真爱生气。
谢琇这么想着，觉得此人虽然换了一种身份，但还是依然那么不经逗的样子十分可爱。
但她可不会笨到把这种感觉流露在外，因此她咳嗽了一声，将长宵的这几句话都在心里反复思索了一下。
虽然这么说也能说得通，但是长宵一开始便将“帮你一个大忙”说在前头，是因为她后来反唇相讥，才找补了后面的那几句诸如“帮你表哥避开大劫就等于帮你大忙”的解释。
所以……帮她一个大忙，才是他语中真意？
那么，他能做什么，同时避开都大公子的大劫，还能帮到她？
他方才也说，此番渡劫，说不定数月即可。
谢琇之前也经历过一些相似的仙侠小世界，里头的神仙下凡渡劫，大多也就是情劫或者死劫，若是一直活着的话，无非就是佛家所说的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但这些劫数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需时较长，很有可能得花上一辈子。
是什么劫数，数月间即可完成，还能让他积攒足够的功德回归神界？

第410章 【主世界梦中身】14
谢琇想到了, 上一世，都瑾本人的人设，是文曲星下凡。
文曲星的命中大劫，若能帮他避开, 想必功德值可以翻倍吧。
而文曲星接下来数月, 能碰到什么大事呢？
——春闱。
一说到春闱, 也就是会试，能有什么祸事与这种国家的抡才大典相关联呢？
谢琇不自觉地出了声。
“……科考舞弊！”
长宵：！
……她怎么这么聪明的？！他还一个字都没有说，压根没有泄露天机，她是怎么猜中的？！
谢琇猛然抬起头来，一下子就捕捉到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惊讶神情。
啊, 就是科考舞弊。
他若能解决这件大案，挽救的岂止是文曲星都瑾一个人？
怕是所有下场的无辜清白之人，都能因此而获救。
这是何等的大功德？难怪他说数月便可以让他渡劫圆满！
可是他看上去却不太高兴，咕哝着“这到底算什么”。
谢琇：？
啊, 对了。
他刚刚还说过，天机一旦泄露, 说不定就会发生变动, 他看过的命簿就不灵验了。
谢琇想了想，说道：“无事, 这本就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与你何关？你不是很好地保守了秘密吗？”
长宵的神色还是闷闷的，“嗯”了一声之后, 眉目紧锁。
谢琇又问道：“……若有凡人勘破天机，会怎么样？”
长宵猛地抬起眼来。
这一刻, 他脸上的神色竟然又惊讶又悲伤。
让她想起了上一世最后的时刻。
这使得她的心蓦地柔软了下来。
但她还没有再说话，就听到长宵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遇上过这种事情。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 又道：“我从前偶然听说，或许……或许会……减寿。”
最后的“减寿”那两个字，他的发音又低又轻，几乎是含含糊糊地，在口中一掠而过，就好像生怕她听清了之后，会感到震惊和伤悲一样。
谢琇愣了片刻，反而笑了起来。
或许如此，那又如何？
且不说这个剧本不可能持续很长的时间，就算是的话，还能比上一世不得不发动命数相连的血咒更糟糕吗。
上一世的结局，固然是她的时间到了，不得不走，但换个角度去想，神界大军已至，长宵又没有那种“善果一族”的血肉加成，应该是打不过那些神兵天将的。
那么，等待着他们的结局还能是什么？
长宵固然要被捉回“九幽深狱”之中，数罪并罚，刑期再多上几百上千年；但她这位一直与长宵结伴而行、关系亲厚，又命数相连的凡人，还能指望神界可以对她网开一面吗。
所以，她虽然后来在离开某些小世界的时候，对被她留在身后的人们感到过抱歉，遗憾自己必须以一些绝然的方式离开，但是对长宵，她没有遗憾，反而觉得，那应该是他们分别的最好方式了。
她离开，为他留下了最后一搏的助力，间接让他有了问鼎三界共主的实力，而且也让他学到了深刻的一课，未来行事时不再会那么随心所欲，将众生都不看在眼里……
他说，他现在是天界战神，虽杀敌无数，却无一人枉死，决不草菅人命。
……和当初比起来，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谢琇温柔地弯起眼眉，凝视着他。
“无妨。”她柔声道，“即使天机变幻，能够避免这么一桩舞弊大案，对于无数下场的读书人，以及他们身后的家人，还有牵涉在内的所有官吏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她注目于他，微微一笑。
“长宵，你又要做一件大好事呢。”她说。
长宵：！！！
他的心脏咚地重重跳了一下，那一声非常响亮，几乎震耳欲聋。
他险些以为她要听了去。
可是他窥视着她的神情，却没看出哪里有问题来。
或许她并没有要笑话他的意思。
他有些放了心，挠挠头，觉得既然她刚刚那么热烈地称赞过他了，他也不好现在撒手不管，便吞吞吐吐地说道：
“此事……你亦不必忧心。就算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但既然本座说了会帮忙，那便不会食言……”
谢琇的眼中猛地放出光来。
“你要如何帮我？”她急冲冲地问道。
长宵：“啊……你也不必这么感激本座吧……”
他被她眼中射出的强烈光芒吓了一跳。
现在他好像有一点能够明白，凡人之中娇姝万千，贵女无数，为何只有她能够仰承天意，成为凡间的凤命之人了。
她美丽、聪明、敏锐、狡黠、勇敢大胆、心细如发、充满活力、见多识广，又懂得变通，实乃天意托付凤命的最佳人选。
……只是这命格也太贵重了一点，竟然把她的丈夫都压倒了。
他在心里想着，说不定正是那病秧子命格不足，勉勉强强要做天子都经不住，就更担不起这人间凤凰的命格了。
他这么想着，又自傲起来，心想毕竟是凡人，怎能敌得过像他这样的天界战神命格之重？
……不对。
他在这里思考自己的命格贵重不贵重的，有什么关系？
他的头脑有些不对劲。难道是……她刚刚猛拍在他前额上的那枚灵符，还有些别的神通不成？
他警觉起来，又瞪着她，在心底思考了一下，谨慎地说道：“……本座神识强大，可随时为你监视那些有可能泄题的恶人。若是有了什么异动，本座可即刻告知你。到时候任你要当场捉拿，还是按兵不动，找好时机牵出他上下一整条线来，都随你。”
他刚说完，就看到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太过明亮了，甚至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长宵愣住了。
“我……你……你笑什么？！”他这一次责问，结巴得更厉害了。
可是她唇角笑意未歇，却向他长长一揖，竟是行了个郑重的大礼。
“多谢战神阁下相助。”她直起身来，脸上笑意盈盈，眼神也温柔地落在他的脸上。
“科考舞弊，乃事关许多士子及官员一生之大事，若能借你之力，将这一大劫化为无形，此等功德，真真是不可想象！”她道。
长宵：“……”
这……他其实压根没想过那么多。
本来，只是觉得他替她平了一件大事，她总该对他好些，好言好语地哄他开心吧？
但现在他自然不可能说出来这些本来目的，只好轻咳一声，端起身为天界战神的架子，凛然道：“自是如此。”
他……他就说，除了在战场上战无不胜之外，论起这些读书人的门道，他也是很厉害的！一样所向披靡！
此番事了，待他回归天界时，看那些顽固老儿，还能不能把他们那些起皱的指头都颤巍巍指到他的脸上来，说他身上杀气太重，恐非善事！
这么一想，他便连腰杆子也挺直了许多，深感自己之重要，暗自决定要好好显一显自己的神通，定要教这位刚刚还眼高于顶、拿着灵符在他面前乱晃的谢太后，到时候对自己肃然起敬！
他一提起兴致，事情便好办得多。
谢琇先是请了国师大人过来，请对方为都大公子检查一番身体状况。
国师大人脸色沉沉，一进门便立即将目光投向长宵站着的位置，神情凛冽。
长宵纳罕，“咦，他看得到本座？”
谢琇：“……那是我大虞的国师大人，即使身为凡人之躯，也自有些无上之神通！”
长宵轻嗤，“神通？不过是凡人的小把戏而已——”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笑容和善的谢太后，又在指间夹着一张灵符，冲着他威胁似的晃了晃。
长宵：“……”
他忍着气，在国师大人俯身查看都大公子情形的时候，在他们的身后翻个白眼。
谢琇：“……”
上一世最后的三界共主，怎么会是这种画风？
她耐心地等着国师大人为都大公子诊治的同时，慢慢地在脑海之中思考着。
最后，她悟了。
长宵本来并不是一个温顺乖巧的人。
是她把他变成这样的。
血咒连系了他们，也改变了他们。
他为她所制，要去杀作恶的妖鬼、去救无辜的凡人，不能对清白的好人下手，不能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在世间流浪时自有一套生活和行事的规矩，大到“惩恶扬善”，小到“讲究卫生”，大到“正义道德”，小到“温和有礼”……
到了最后，天生地长的大妖鬼不愿意花费心神去思考每一件琐碎得不得了的小事，于是便每次都来问她，把她当作一个天然的“善恶判断仪”来使用。
琇琇我可以去琼华阁喝酒吗。琇琇我可以去揍那个脑满肠肥的好色之徒吗。琇琇我可以把那个大贪官的账册拿去丢在狗皇帝的书房里吗。琇琇我可以把笑我是小白脸的那个老色坯的脑壳打开花吗。
琇琇我的荷包被那个小贼摸走了该怎么办。琇琇我被那个小姐的荷包砸了该怎么办。琇琇我听到那个甚么跋扈郡主在跟手下密谋，要把我打昏了抢走该怎么办。
琇琇我可以吃你吗。琇琇我明晚也可以来吃你吗。琇琇我昨晚吃你吃得让你满意吗。琇琇既然你今日不让我吃的话，那么我可以吃猫吗。
……千奇百怪，无数问题，都是他问过她的。
他被她无意中养成了一个万事不过脑的漂亮小废物。
在她面前，他好像很放心地把自己交给她，他要做什么，他就提出来，行与不行，由她来决定。
如果她说“不行”，即使他再想做，也只能咬牙切齿地忍了。
如果她说“行”，那么他就兴冲冲地去做。
兴冲冲地在河上泛舟，能玩一整天；兴冲冲地在山中设套抓猎物，能耗一整天；兴冲冲地在葡萄架下睡觉，能睡一整天；兴冲冲地在床榻之间百般诱惑她、纠缠她，能持续一整晚。
可是在没有她之后，他就重新变回了之前那个天生地长的大妖鬼。
所不同的是，大妖鬼身上仿佛被人套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枷锁，行事开始有了法则和尺度。
他的行为，依旧遵照着她定下的规矩来进行，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所以，在这里的这个“他”，也和从前一样吗？

第411章 【主世界梦中身】15
虽然他这一世从前不认识她, 但依然在遇见她之后，带着一丝警惕和防备，又在确认了她是好人之后放下了戒心，然后很快就变成了这种放松的状态……
谢琇忽然记起, 前一世她也曾经半开玩笑似的问他：“像现在这样, 你事事都受制于我, 要听我的意见，你会不会心有不甘？”
当时的长宵，懒洋洋地半倚在榻上，中衣前襟大敞，修长双腿在松松合拢起来的衣襟之下半遮半露, 帐中缭绕着的“中夜一段梅”熏香的气味之中，还混杂了一丝别的甜腥之气。
他闻言只是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就带点不耐似的答道：“啊, 对，我可讨厌受制于你了。……所以呢？你要放我自由吗？”
谢琇含笑道：“这自然是不行的。换个别的愿望做梦吧。”
长宵被她第无数遍拒绝, 也并不生气, 只是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身躯，白皙如玉的肌肤在帐中烛火的映衬下, 表面仿佛泛起了一层珠光般温润光洁的暖色。
“天下简直没有比你更坏的姑娘了。”他哼道。
谢琇笑道：“这可不对。应该说——天下简直没有比我更好的姑娘了。”
长宵闻言, 又撩起眼皮来看她。这一次，他单手托着头, 凝视她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些专注，又仿佛还带着一些别样的意味。
最后, 他又冷哼了一声。
“既然你已经是天下最好的姑娘，那你会害本座吗？”
谢琇道：“这自然不会。”
长宵轻哼：“那本座还担心什么？”
谢琇微微一怔。
长宵已经又说道：“本座懒怠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也要让本座做主……既是你喜欢操这些无谓的闲心，那就让你多操心一些，让你快活快活，也并无不可。”
谢琇：“……”
虽然事隔多年，再想起当时的场景来，已经不会再有那时心头微微一荡的细微感觉了，但那种想要会心一笑的情绪，却依然浮了上来，仿若一根……不，一把羽毛，就像是昔年在山中行走，长宵打了一只羽毛漂亮的野鸡，把它所有好看的羽毛都收集成一束，拿绳子绑住，握在手里，然后偷偷拿它绒绒的尖端来搔她的脸颊一样。
是会让人心里发痒，然后抛却一切，失笑出来的，柔软感受啊。
她忍着笑，瞥了长宵一眼，说道：“我表哥可是几个月后还要参加春闱的……难道战神阁下到时候也要替我表哥下场吗？”
言外之意，不好好检查一下都怀玉的神识有无受损，到时候能不能还是由他自己下场会试，难道到了那一天，要让长宵这位只懂得打架的战神大人替他去考人间的那些八股文吗。
长宵果然脸色变了一变，哼了一声，撇开头去，不再说些怪话来干涉国师大人为都瑾治疗了。
长宵倒也没有说谎，他只是神识下凡历劫，而且或许是因为他的神识本就与都怀玉这具身躯格外相合的原因，他的神识离开之后，也并未对都瑾这具躯壳造成很大的伤害。
都瑾昏迷了一段时间，此刻也已渐渐清醒过来，正巧赶上国师大人为他诊治。
而今他一睁眼，先是赫然看到一位僧人俯身，正食中二指并拢，压向他颈间脉动处，让他一惊之下，气道不顺，剧烈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他这么一咳，那位年轻俊美的僧人反而收手向后退了一步，清冷的声音响起，道：“阿弥陀佛，都施主已然无事了。”
谢琇：“……”
无事？都大公子咳得好像险些要把肺都喷出来了，你说这样算是无事？
但她也不好在此直接质疑国师大人的道行，索性疾步走上前去，欠身垂首，关切地望着他。
“表哥？”她温声唤道。
都瑾咳得眼前一阵阵发花，视野朦胧不清。但在剧烈的呛咳声中，他依然听到了那个属于女子的声音，唤他“表哥”。
他的头皮陡然一阵发麻，尔后理智回笼，才意识到，他父亲那边的亲族虽多，但一般那些姑表姊妹，称他都会依照都家的排行——而他在都家这一代子孙之中不过行七，那些姑表姊妹只会以“七表哥”称呼他；而真正有资格在前头不加任何排行，唤他“表哥”的人，只有一位。
那就是他母亲的亲族这边留下的唯一一位远房表妹。
她几乎近亲俱没，只有他母亲这一位表姑母在世。她的年龄亦比都弘年长几岁，因此她的“表哥”只有他一人而已。
“咳咳咳咳咳咳……琇、琇琇？”
他在剧烈的咳嗽带来的眩晕之中，仿佛一时间咳得大脑空白，暂时忘却了这位表妹如今已是已嫁之妇、守寡之身，喃喃唤出了昔日表妹在他家中生活时，他对她的称呼。
在朦胧的视野之中，他的眼前忽而人影晃动。随即，刚刚那个声音离得更近了，就在他身旁咫尺之处响起。
“是我，表哥。”
一段有些熟悉的清香似乎在他身畔蒸腾而起，有衣衫窸窸窣窣的响动，从窗棂而入、略显刺目的阳光被一道人影挡住，让他沉重胀痛的脑袋似乎慢慢缓了过来，好转了许多。
都瑾连续尝试了数次，总算将自己沉重的眼皮用强大的意志力完全撑了起来。
眼前一阵白光乱迸，视线也模模糊糊，只能看出人影和物体的轮廓。
都瑾用力眨眼，险些要抬手去敲自己那还在罢工的不听话大脑。
但他的手虚虚握成拳，刚抬到一半，就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截了下来。
截住的那只手五指纤纤，却意外地带着一股力道，扼住了他的手腕，竟然让他一时间动弹不得。
“别敲。”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听上去并没有要嘲笑他的意思，但都瑾停顿片刻之后，理智慢慢回笼，却不由自主地感到脸上一阵潮热。
他试图解释一下自己混沌的脑子不太对劲的事，但张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难辨。
“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
不知为何，她的这个动作让他心中一空。
“表哥，天界战神须得下凡渡劫，说要借你身躯一用，也会帮你避开一个大劫……前些日子你神识混沌，正是因为你一体双魂的结果。”她尽量用简短而易于听懂的措辞，将目前的情况说给他听。
都瑾：……？？？
他的大脑的确还有些迟钝，但前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不记得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只觉得今日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是在书房里，但他是怎么来到书房里的，何时来的，在书房里都做了一些什么，来之前都做了一些什么……他却全然不记得了。
如今听了表妹的话，他倒是有点明悟了。
想必是那个什么“战神”借他躯壳渡劫，既是天界神祇，神魂定然强过他百倍，挤占了这具躯壳之后，他自己的神魂大约就是弱小可怜地被挤在一隅，混沌不见天日了。
都瑾抿了抿唇。
要说他自己真的乐意配合吗？……其实是不愿意的。
会试在即，他一遍遍读书作文都忙不过来，只恨光阴太短，如今又要长期把自己的躯壳让出，他自己可什么时候能好好温书呢？
但是，他相信表妹的判断。
这位表妹，从边关大将家千娇万宠的大小姐，一朝跌落至寄人篱下的孤女，又从这样的境况中爬了起来，重新成为京城有名的贵女，被慎宗皇帝看中聘给先帝做太子妃，又一路成为皇后，然后在先帝年轻夭亡、朝臣咄咄逼人、小皇子年幼无知的困境之中，扶持着小皇子继位，自己则拉拢了当时势头正旺的昭王与首辅，成为监国太后……
这一路上，都家虽清贵，但对她的助力实则非常有限。她完全是依靠自己的能力与手腕，才获得今天这种地位的。
因此，都瑾虽不愿意，但也相信表妹经过权衡之后的选择是最正确的，也相信表妹不会害他，会为他选择对他最有利的方向。
所以，他慢慢点了点头，应道：“哦。”
可是他这种迟钝的状态，让他身旁的谢琇看着有一点担忧。
她侧过身去，询问地望着站在一旁的国师大人。
国师似是能看穿她的疑问，微微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将右手缠绕的那串佛珠交到左手，右手则食中二指并拢，指尖抵在都瑾的眉心，闭目凝神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睛，望着谢琇，说道：“都大公子神魂不稳。这是战神借他躯壳渡劫、一体双魂的后遗症，又因战神之神识极为强大，都大公子不过肉.体凡躯，怎能与之相抗？”
谢琇吃了一惊。
“就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她问道。
国师大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自然是有。”他的声线清清冷冷，如同冬日的深泉。
谢琇：“方法为何？”
国师大人道：“以凡间所能寻到的最强血脉为引，于眉心绘符，将这等血脉之力引入都大公子神魂之中，可助他镇定心神。”
谢琇：“……”
这一番话几乎是在明示她，凡间所能寻到的最强血脉，不是天子之血，就是凤凰之血。
天子年方三岁，还是懵懂幼童，只怕血脉之力也没有恢复到最强时。
……唯一的选择，就是她。
大虞如今没有太子妃，亦无皇后。而她是明旨册封的太子妃、皇后、太后，就是唯一板上钉钉的凤命之人。
她没有过多考虑，一口应承下来。
“好。”她说，“需要我出多少血才够？”
玄舒大约也没有想到她这位身娇体贵、尊荣至极的太后，竟然毫不考虑地同意抽血救这位表哥，一时间居然梗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声。
都瑾虽然头脑现在还有些混沌，但“表妹欲自伤取血救我”这个关键意思还是听懂了的。
他惊得几乎是立刻就要从榻上翻身坐起。
“不……不可！”他震声道，“怎可……让一国之太后，为怀玉而毁伤贵体！”
谢琇：“……”
啊，都怀玉本人，原来是这样的性格吗。

第412章 【主世界梦中身】16
温雅, 斯文，平和，正直……平时遇到攸关己身之大事，亦能若酽茶之醇和宁静, 再大的事也能从容以对；但倘若遇到旁人施恩于他之事, 又能如烈酒之辛辣明快, 可不顾己身之安危，也要顾及君臣上下之礼，秉持道义而行事。
……是一位，再标准不过的君子啊。
谢琇不由得心中对都瑾起了几分敬惜爱才之念。
这样一位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的真君子，理应拥有更好的人生。
上一世他没能获得的, 这一世便由她来给他吧。
谢琇手上使了些力道，将正要起身的都瑾牢牢按在榻上，沉下脸道：“勿动！”
都瑾：“……”
被表妹……不，太后——沉着脸这样呵斥, 都大公子一时间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但又被她单手张开, 牢牢按在胸口锁骨之下, 位置也些微有些……微妙。
他若是硬要起身，表妹那只手不免会下滑, 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摸到哪里去；而且即使表妹手下很稳, 按在原处一动不动的话，那么他想要强行坐直, 也大有可能还得和表妹纠缠一番，说不定身躯也会多有接触……
一时间,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果真就这么僵直地躺在榻上, 像一截朽木那般，一动都不敢动了。
谢琇见他顺从了她的命令，这才放心了一点，转向一旁的玄舒，再问了一遍。
“需出多少血才可？”
玄舒的眼神有一瞬的波动，但很快地，他的左手一颗颗转动佛珠，将那丝波动又压抑于眼底，淡淡答道：“倒也无需紧张。所需血量，足够让贫僧将符箓绘完即可。”
谢琇想了想，觉得既然那符箓是绘于都瑾眉心的，面积再大也有限，不可能像上一世她绘那枚“锁妖符”于长宵背后那样，指尖伤口数次凝结，又被她强行咬开，反复几个来回，这才绘成。
她想了想，对玄舒道：“事不宜迟，这便开始吧。”
她错开身位，让玄舒来到都瑾榻旁，自己则往后退了一步，四下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到一旁的墙边，伸手从墙上摘下了——挂在那里的一柄作为装饰之用的剑。
按理说书房这么一个做学问的地方，不应该有这种开了锋的凶器才对，但此时恰好非比寻常——因为之前长宵附身都瑾多日而露了马脚，都家表面上不敢声张，私下里却找了无数秘方，试图将都瑾身上那种神秘的“存在”驱离；而在都瑾起居之处，悬挂开了刃、又见过血光的兵器，也是这些“秘方”之中的一种。
不过谁能知道，长宵本就是天界战神，也不是什么邪祟，压根就不怕这些见血的兵器呢？
长宵之前还不动声色地拿下那柄长剑，从剑鞘中抽出来，评鉴过一番。
由于他们的姻亲谢家之前是镇西大将军，又替谢家抚养了唯一留在世上的那名遗孤——也就是今日的谢太后——因此虽然谢家全家尽没，但在军中还遗留下了一些香火情，想要找人讨一柄见过血的好剑，还是不费什么气力的。
这柄长剑就是都家从如今的镇西大将军府里求来的。现任的镇西大将军，曾是谢太后之父谢大将军的副将，父子数代都跟随谢家戍边，忠心耿耿；在谢大将军一家殉国之后，便被提升为镇西大将军。
这柄长剑，乃是他家老太爷昔年所用的兵器，自是没有疏于保养，被擦得寒光闪闪，供在家中武库里。都家来求，这才肯暂时出借。
长宵也承认这柄长剑看着不错，上头也沾染了一些血光杀意。但作为天界战神，他见过的神兵不知凡几，又怎会把一柄凡间兵器看在眼里？
此刻他赫然见到谢琇居然把那柄长剑取了下来，毫不犹豫地唰地一下从鞘中抽出长剑，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喂！”他脱口而出，疾步上前，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握住她持剑的那只手腕阻止她。
但是他忘记了，他如今是神识下凡，又不在都瑾的那具躯壳之内，半透明的神识只是虚影，他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直接穿过了她的腕间，落了下去。
与此同时，她毅然抬起手来，横剑抵在手臂背面，轻轻一划。
她很明显是有所考量的，所以选择划伤自己的位置也是疼痛较不明显、又避开了所有重要血管筋脉之处。但即使如此，她白皙的肌肤瞬间裂开一道伤口，鲜红血液从中泉涌而出的景象，还是让屋内诸人为之一惊。
……确切说来，震惊的只有一人，就是都瑾。
他原本已经乖乖平躺在那张窄小的竹榻之上了，但玄舒不知是有意抑或无心，站的位置并不能完全阻挡都瑾的视线，因此都瑾依然望到了谢琇走到东墙之下，伸手拿下墙上不知何时悬在那里的一柄长剑，毫不犹豫地往自己手臂上割下的一幕。
那一霎，都瑾浑身猛地一抖，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一撑身下竹榻，便坐了起来，还要侧身下地，口中也脱口喊道：“……琇琇！”
他猛然坐直身躯，动静颇大，原本有可能会撞到就站在榻边的国师玄舒。但不知为何，玄舒似是早有准备，往旁边及时避开一步。
也不知他脚下是如何行动的，这一步的步法竟有些乘风轻盈之意，袍襟袖摆随之微微飘起，本在袖口处半遮半显的那只左手以及手上缠绕的那串佛珠，也就显露了出来。
他右手单手立掌，垂下眼帘，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都瑾顾不得应酬国师大人，身躯尚且摇晃着，就要一步跨下竹榻，像是打算冲过去阻止谢琇似的。但他神识本就混沌着，与躯壳尚不能很好地契合，此刻又猛然做了幅度这么大的动作，自是一阵头晕目眩，身躯丧失了重心，蓦地向竹榻外边歪了过去！
玄舒袍袖一拂，及时将都瑾的重心向反方向一推，让他倒回了竹榻之上。
玄舒此刻方沉声道：“都大公子，行事前要三思，莫要让娘娘白受伤这一遭啊。”
都瑾：……！
他立时体会到了玄舒的语中真意，白皙如玉的脸庞本就无甚血色，此刻却漾起了一片浓浓的晕红，就连耳垂亦是艳红如血，像是羞惭到了极处。
一旁的长宵本欲阻止谢琇，但奈何自己只是半透明的神识之体，所做的一切努力不过是徒劳无功。
看到她手臂上鲜血绽出之时，那一瞬间，长宵几乎感到了一阵陌生的、鲜明的、怒不可遏的情绪。
他虽然是天界战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也并不是金刚之体刀枪不入。他也曾经在与魔王的对决之中被对方一枪.刺穿了手臂。现在想想，那道伤口的位置竟然和她此刻划开自己手臂的位置差不多。
左臂，外侧，疼痛感会比内侧或手掌更迟钝一些，所以及时包扎好的话，或许不算十分受罪。
那一次他左臂受创，依然在对决之中一枪穿心，将那魔王挑于马下。
现在，她是人间凤命，是大虞的监国太后，小小一道伤口，可能也没什么的。
她是个心有成算之人，也唯有这样，她才能够坐到今天这样的位置上。
她既然下了决定，就该提前预料到后果。她权衡过自己将会承受什么，然后决定那种痛苦是她为了换回她那个好表哥而愿意承担的——
长宵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声脏话。
他很不悦，非常不悦。
他以为原因是，他的行为终究给凡间带来了不必要的受伤——尤其是，那个受伤之人，是凡间的凤命之人，这样的话他渡劫需化解的因果还没消除，就又多了一条新的因果，他必须得偿还。
……哪有来来回回忙了这许多时候，因果反而越渡越多的呢？！
他想得面有愠色。
但就在他反反复复思索的同时，那位年轻的谢太后已然大步流星地转身走回那张竹榻旁，面不改色地将还在流血的手臂往国师大人面前一递。
那只左臂斜斜举着，鲜血便沿着手臂，一路蜿蜒向下，流过手腕、手背，最后在指尖凝成一颗颗的血滴，落向下方。
不巧她的指尖指向的地方，不是竹榻前的地面，而是都瑾摊开的衣袍下摆。于是艳红的血珠便滴落在淡青色的袍摆上，在其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艳色花朵。
都瑾一眼看去，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颤着手，想要去握那只几乎递到他面前来的手，还想要下意识地撕下衣摆替她裹伤——小时候她也是个淘气的姑娘，爬上假山、爬上花墙、爬上庭中的矮树再跳下的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回，哪次磕磕碰碰，蹭破了皮，还敢拉下脸来命令他不得告诉家中长辈，害得他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良心一遍遍受尽了谴责，可是到了最后，还不是他提心吊胆地跟在她身后替她上药？
久而久之，小书生书都还没有念明白，看到淤青该拿哪瓶药、该如何涂抹再按摩推开，看到破溃处该拿哪瓶药、该如何涂抹再包扎，他倒是烂熟于心了。
琇琇笑他，要是哪天终于读不进去书了，想换个职业，也可以去做军医。她幼时生长在边关，营中军医都须得擅长这种外伤的处理才行。
而那时已有“风仪极秀”之名的小少年都大公子，就红着耳朵，情知没有什么用，还是竖起双眉，用生气的口吻说：表妹哪日能安生些，不要再让自己伤着，我便也能少操些心！书自然也能读得通透了！
……可现在呢？

第413章 【主世界梦中身】17
都瑾瞪着那细白手臂上一道鲜明的伤口, 伤口中涌出的鲜红激得他额角青筋都一遍遍猛跳。
他的脑中瞬间就熟极而流地涌现出一整套如何止血、上药、包扎的流程和注意事项，他下意识探手过去，就要握住她的手腕，再在自己怀里找那只特定的白色药瓶——
可是他的手在半空中, 就被她挡了一下。
那只还流着血的左手, 就好似不知道痛一样, 还是一样灵敏，挡了一下他的手，反而再往前迫近了一步，翻手就按在他的胸前，用力按下。
“表哥, 躺好。”她道。
都瑾：！？
他不敢反抗，生怕会连累她那只受伤的手加重伤势。于是他只能顺从地沿着她的力道，往后仰面躺下，躺得笔直, 一动不动。
而她也没有撤回手，依然按在他锁骨下方, 只是从他面前绕开了一点, 走到他肩后那边的位置站定，抬头对着榻旁静立的国师大人说道：“现在, 可以开始了吗？”
国师大人自始至终很少开口, 此刻闻言也不过是撩起眼帘，瞥了谢太后以及被她单手按在竹榻上一动都不敢动的都大公子一眼, 唇角很不明显地微微向下抿了一下。
他缓步走上前，右手食中二指依旧并拢, 探过手来，在谢太后左臂上的伤口处蘸了蘸, 指腹到指尖处皆染上了她的鲜血之后，继而往都大公子眉心一点，合拢双眼，缠绕着佛珠的左手单手立掌，口中开始近乎无声地飞快念诵着什么。
与此同时，他右手那两指也开始慢慢地在都瑾眉心处移动。
鲜红的血画在都瑾白皙的面容上，竟有几分艳绝的美感。
谢琇的手依然越过都瑾消瘦的右肩，按在他的胸口靠右侧的地方。手臂上的伤口渐渐凝住，血也不再流下来。
但伤口处刚聚拢凝成的深红血痕，很快就被玄舒伸过来的手指打散。深红的血痕复又化开，重新变成了流动着的温热血液，沾上他修长的手指，再从他的指尖被画到都瑾那苍白的眉心上去，最终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在绘成的一瞬，就变暗了下去，尔后在玄舒的吟诵声中，渐渐变淡，像是真的往下沉入了都瑾苍白的肌肤之下，最终消散为无，在眉心部位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玄舒停止了吟诵，那些古怪的声调和音节在屋内形成的迫人氛围也随之终止。
都瑾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眸中明亮极了，就和从前一样。
神魂已稳。
不需要玄舒再多说什么，谢琇已然看明白了这一事实。
手臂上的伤口再一次凝结，这一回，玄舒只是垂下眼望了望那处鲜红的血痕，没再言语。
都瑾一翻身飞快地坐起来，探手进怀中摸了摸，什么也没有摸到。
……也对，他已经许久不曾随身携带那些药瓶了。
表妹今年二十四岁，离开都家已经七年。
自从她出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随身带过那些品类不同的药瓶。
可是今天，他却满腔慌乱，差点就要冲出书房门去叫人去拿药。
最后还是谢琇单手扣住了他的肩头，阻止了他这一场慌乱的冲动。
“我没事。”她简短地说道。
“此间事，不宜外传。现在还不是唤人进来替我包扎的好时候。我们必须先将以后的事情安排好。”
都瑾的动作顿住了。
一层沉郁之色浮上了他的脸。
他深知，那是因为他的无能为力。
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不能拒绝那个甚么天界战神借用自己的躯壳下凡渡劫，甚至现在……连立刻替她上药包扎的愿望，也不可能立刻就实现。
即使都在这间书房里，甚至这间书房还是他自己的地盘，众人讨论的中心也是他——可是他依然感到了一阵格格不入。
为了摒除这种古怪的感觉，他自告奋勇，在巨大的书案上摊开一张长长的白纸，为他们绘了一幅京城大致的舆图，然后遵照她的吩咐，将有可能牵涉进本次会考出题和事先知道题目的官员府邸，全部用不同的颜色标记好。
他看得见那位只以带些透明的“神识体”存在的天界战神。
那人就站在他书桌旁边，不同于普通人对于妖鬼的想像那般，那人的身影虽然看起来有点透薄，但没有一处是处于隐没状态的。
他穿着一袭锦袍，腰间紧扣着玉带，整件锦袍十分合体地勾勒出他健美的身形，从头到脚都在，仿佛只是苍白了一点，也愈加俊美了一点的正常人。
都瑾将那张京师舆图画得差不多时，那男人便走到——或者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移动到了他身旁，微微俯身注视着那张舆图，还念出了他在舆图上标注的、需要特别注意的字样。
“礼部尚书府”，“礼部侍郎府”，“邢大学士府”。
那人一字字念过去，念了几座府邸的名称之后，忽然停了下来，转头问道：“怎么这些名字里，有的拿墨写，有的拿红色蓝色的颜料写？”
都瑾这才意识到，谢琇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体的另外一侧，同样望着案上的舆图。
那位天界战神转头望向琇琇的时候，很明显要越过他，而他并不比那位战神阁下矮多少，按理说隔着一个他，那位战神阁下应当看不到琇琇的整个身影才对。
但那位战神阁下说话的语气，就好像这间书房里并无旁人，只有他与琇琇两人似的。
都瑾的笔锋一顿。
而谢琇已经出言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同的颜色，代表在朝中不同的派系。”她说。
“礼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礼部侍郎昔年科考时的座师，就是邢大学士。邢大学士与礼部尚书素无深交，看起来只像是面子情。”她替长宵解说道。
长宵皱了皱眉。
“这么多标出来的府邸，本座都得背下来吗？”
谢琇低头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
……也不知道都大公子是不是存心给长宵布置作业，他居然把大半数朝臣的府邸都标明了。
虽然都大公子并不曾耽误正事，拿不同的颜料标不同的派系，一眼望去十分清楚明了，但舆图上写满大半的蝇头小字，就算是她，看到的第一眼也会头痛上片刻的。
不过她并不想说都大公子什么。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都大公子平白无故要出借躯壳一段时间给长宵渡劫，虽说是互惠互利之事，但终究多多少少算是无妄之灾——否则的话，长宵怎么不选都弘呢？
因此她并不去说都瑾故意写了这么多算是为难长宵，而是笑道：“你对京师一无所知，表哥也只是想标清楚一点，方便你随时查找……你只需要注意用红色、蓝色和绿色写名字的这几座宅邸即可。”
长宵的眉心皱成了一团。
“怎么还有绿色？”
谢琇还没有说话，都瑾便说道：“因为绿色这一派，为首的寿安侯虽说是勋贵，但家中儿孙为数不少，有个宠爱的幼子，今年也要下场。但听说他那幼子学识平平，寿安侯又是个溺爱继室和小儿子的，为防他们有些别的想头——”
长宵有点不耐，挥了挥手道：“懂了懂了，就是说，他有找人泄题的舞弊动机，是吧。”
都瑾不说话了，抿着唇，垂下视线，捏着毛笔的手许久没有再移动。
谢琇：“……”
她无端在都瑾那张温雅俊美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委屈来，于是就微微向前倾身，越过都瑾，狠狠瞪了长宵两眼。
长宵：……？
“你凶巴巴地瞪本座做甚？”他不悦起来，问道。
谢琇冷笑两声。
“现下不是我们助你渡劫吗？”她不客气地反问道，“我表哥即使将来有什么难关，有我这个监国太后的表妹在，难道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吗。表哥仁厚，被你私占躯壳，害得神魂不稳，也一句话都没有说，还认认真真在此绘图；你倒是嫌起麻烦来……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什么力都不想出，就能圆满化解完一切因果？”
长宵：“……”
他甚至都还没有说她那位好表哥一个字！不过是多问了一句为什么她那个好表哥把好好一张舆图上写的都是字！她就长篇大论说了这么多话责怪他！心眼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不成！
他一生肆意行事，因为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天帝把他当个打手也好、把他当个良将也好，总之一向都很纵容他——这也是因为他虽然战场上凶蛮，但平时行事还算是有些分寸，并不曾真的闹出什么祸事来。
何曾有一天，他在凡间，也要乖乖站在一个凡人的面前，被偏心眼的她一顿训斥，训得满心火气？
他的神情亦沉了下来，冷笑道：“天命注定的劫数，哪里就那么容易被你化解了？本座也不怕多说一句，你这位好表哥，命中注定无妻无子，一生孤寡，于姻缘一道是没甚指望的！你若是有些什么旁的想头，怕也是黄粱一梦——”
都瑾：！！！
谢琇气笑了。

第414章 【主世界梦中身】18
“你红口白牙地诅咒我表哥做什么？”她厉声道。
长宵一愣, 反应过来之后，就更加生气了。
“本座不打诳语，说他的命数是如此，便真的是如此！”他冷冷道。
“你这位好表哥, 本是个极贵的命数, 但正因为于学问一途太过耀眼, 将旁的运道都冲抵了，因此姻缘方面难上加难，若是硬要娶亲，不免有伤女方寿命，不得长久——”他一怒之下, 将自己在命簿里看来的“都瑾”此人的命数，说了个七七八八。
一般来说，天界的命簿里，并不会连某个凡人的妻儿名姓生辰等等都详细写明。
命簿里, 为了一目了然起见，就如同记账一般, 分成许多栏。起手第一个格子里是姓名, 底下有籍贯、阳寿、家族出身、父母名姓等等，然后便是大略的几个方面, 如“财运”、“才能”、“成就”、“劫数”、“姻缘”、“后代”等等。
而“才能”一栏里又分文武两档, 譬如都瑾在“文”那一格里写的就是“文曲星下凡，有三鼎甲之运”, “武”就是空白，代表着他或完全不通武艺, 或仅能防身，走武将一途是行不通的。
“成就”和“劫数”那两栏里的内容, 却是随时可能有变化的。
譬如此人若是一生积德行善，到了一定时候，这些德行折算在“成就”上，本来只会官至五品，说不定就能变成三品大员，相应的“劫数”也说不定会消解一些。
又譬如“劫数”那里，若有天命注定的劫数在，或许也会影响成就——试想倘若命中该有一死劫，也没能逃过去的话，本来注定可以位列朝堂、官服朱紫，也都只能成了空。
而都瑾的命簿里，正是有些语焉不详地在“劫数”一栏里写着“年廿六而遇大劫，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也就是说，这个大劫并不是无法化解和克服的，但最后究竟是祸是福，就须得看渡劫时的手段、举措、应对、运道了。
而都瑾的“姻缘”那一栏里，写的则是“文曲入世历劫，姻缘线断，孤寡终身；若成亲，则鸳鸯失伴，妻儿早逝，无可化解”。
既是写明的“无可化解”，便是走到了头，再通神的道行，也解不了天命。
不过“姻缘”栏亦并非“劫数”栏，虽然写得凶险，但聪明一点的都知道，此间也并非毫无破解之法。
只要不是明媒正娶，在外头有个三五红颜知己，合则聚、不合则分，倒也是一条偏门之途。
但都怀玉是什么人啊，他决计不会这么做。
他那样的如玉君子，内心却自有一套如坚铁一般的为人准则。
不会以自己的命数拖累无辜之人，亦不会因着自己的命数而自怨自艾。
既然天界来的神祇说了他命簿上注定会孤独一生，他是真的有可能就独身到死的！
谢琇瞪着长宵，气得脸色都变了。
肆意妄为的天神和妖鬼，不懂得自抑、道德甚至自我牺牲为何物，他们只为了自己的情绪而行事，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或许他上一世到了最后是真的喜欢上了她，但在那之前呢？
她不得不与他以命相搏，用自己的血咒在他后背上一笔笔绘出锁妖符，才能将他控制住。
天生地长的神祇与妖鬼，寻求的是自由，是偏爱，是信服，却居高临下地向人索要，从不懂什么是尊重。
他不懂，尊严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是需要人去小心翼翼地呵护，放在心上愈加珍重的。
可这世上，有一些人，为了尊严这两字，却是可以去死的。
谢琇忽然感到了一阵心底泛起的疲惫。
一切的事情皆从都怀玉而起。但事情又从未真的因为都怀玉而止。
甚至“都怀玉”这个名字，这个人……都不过是“谢十二”与“长宵”之间，角力的标志而已。
他现在懂得了不要去草菅人命，这已经很好。
再多的事情，她大概已经没有机会再去教会他了。
毕竟这里只不过是一个虚构的游戏副本，这里的长宵，也不过是依据她的回忆所勾勒出来的一个虚影罢了。
谢琇叹息了一声，垂下视线，伸手过去，轻轻拽了拽都瑾的衣袖，又很快松开。
就像小时候一样，她对他心怀歉然，又不方便直说时，就会伸手过来，拉一拉他的衣袖。
“表哥，不必理会他……你自有你的际遇，而我呢，我从不信什么天命。”她低而清晰地说道。
都瑾：！
他愕然地望着站在他身旁的她，一时间好像觉得这样的表妹有点陌生，又觉得这样的表妹浑身仿佛都镀上一层柔光，令人不可迫视。
可是，她说的话，奇异地安慰了他刚刚因为听到注定的“命数”而忐忑不安的心灵。
那个所谓的天界战神，只差没有直接指着他的鼻子，说他天生克妻，只能一辈子孤寡。
可是那有何妨？
他……他本就心有所属，而被他珍重地放在心上的那个人，却是他永远也触及不到的。
他本来就不可能娶到她，再来一个天生孤寡命，也不过是让他有了借口去推拒父母为他安排亲事而已。
他也曾无数次站在书房的窗下，握着书卷，却有些走神，眼睛漫望着窗外纷飞的秋叶，心里想着一句诗：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表妹倒是并没有将万卷书都倒背如流的天分，他们幼时曾赌的，也不过是对诗、联句，念一句诗文，以首尾同字相连这样简单的把戏。
他当然知道，京中自有读书作诗都比表妹更有天分的才女。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世上只有这一个人，是他心中珍而重之、久久不忘的。
也只有当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感受到什么叫做神为之夺、魂为之往。
他垂下眼帘，用衣袖遮掩着，如同幼时那般，反过来也用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掌边缘，微微晃了一晃。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暗号，代表着“我知道啦，你也莫要生气”。
果然，他看到她神色微微一动，眉目间的怒色褪去，神情疏朗了许多。
啊，这样很好。
她还有要事须得安排，他不会因为争一时之气而耽误她的大事，只会跟在她的身后，替她默默周全。
毕竟，从幼时起，不就一直都是这样吗。
在旁人面前戴着温文乖巧假面的贵女，在他面前却能随性而为。而他，最是温雅有礼的佳公子，也可以端着那层温和秀致的风仪，为她所做的一切善后妥当。
他们是最好的表兄妹，又是最好的做坏事时的搭档。
如玉君子从玉璧变成了玉玦，上边缺少的一块，就是他那些为了包庇她而不得不生出的、不那么君子的小心机。
可是时光改变了一切。她变成了东宫里完美得如同神像一般的太子妃，而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如玉无瑕的翩翩君子。
直到现在。
他知道这残躯对她来说还有用处，可以和她一起去剜出朝中毒瘤，或为她铲平挡在她前路上的巨石。
这也就够了。
他知道她那个“监国太后”的称呼背后，有着多少水分，多少黑暗，与不可名状的辛酸。
一个没有外家撑持的太后，手中所有的，不过是并非亲生的小皇帝。
二十年过去了，谢家在边军中留下的那点香火情，还能剩下多少呢？怕是随着那坟上连绵的青草，都已经化作了清明时袅袅而起的香灰吧？
都瑾本来只是以五根手指的指尖轻轻捏着她手掌的边缘，但思虑及此，不由得心内一股莫名的情绪涌动上来，促使他又捏着她的掌缘，轻轻摇晃了她的手几下。
她诧异地望过来，他便抿着唇，轻声对她说道：
“素来有人说，太后无外家照拂，可谓不幸中之大幸。”
那些老顽固生怕她真正掌握大权，日日将“牝鸡司晨”这个词挂在嘴边，还要庆幸她唯一留下的血亲一家并无手握实权之人。
都瑾的唇角很浅很浅地勾了一下。
无妨。
太后无得力外戚臂助，那么就让他来做那个外戚。
他命中注定无妻无子，想必向上爬时，提防他的人就会少些。
毕竟世人求官求名，求财求利，除了为己，还为了子孙后代。
没有几个人会认为，他向上爬，全为了太后。
最多不过是说一声“此人权欲太盛”而已。
他低声对她说：“渡过了这个大劫，我定要让他们瞧瞧，太后身后之外家，也是有人的。”
虽然他写起诗文来，遣词用字皆流丽潇洒，但实际上，他不擅长说些华丽动人的漂亮话。
每当他安慰她时，总是把话说得干巴巴的。不是“唉唉，你别哭了”，就是“我替你抄书吧”。
现在，他的许诺也极为平实。虽然有着“你没有靠山，我来做你的靠山”之意，但说出来却平平无奇，一点也不振聋发聩。
可是谢琇望着他，仿佛却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她的眼角微微红着，却朝着他笑了一笑。
“好。”她说。
“我等着表哥有朝一日，做我的首辅。”
她并没有说待到那一日，说不定她早就还政于已经长大的小皇帝，不再手握大权。
或许她是觉得他值得这样的鼓励，或许她还有其它的打算，譬如不甘心就这么让出大权，给那个跟她甚至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子。
不过，没关系。
什么样都好。
她想怎样都可以。
他将来终归是要站在她这一边，成全她的愿望的。
就如同他少年时带着她偷溜出门，回家被罚跪祠堂，亦不后悔一样。
都怀玉并不是只有谢琼临一个表妹。但都怀玉只愿意成全谢琼临一个人的愿望。
仅此而已。

第415章 【主世界梦中身】19
谢太后回了宫, 留下不明真相的沐恩侯府长辈们千恩万谢。
谢琇和都瑾也并没有跟他们说出实情。
兹事体大，他们也不能解决这些事，反而徒增烦恼，还不如不说。
更何况, 折腾了这么久之后, 虽然没有精力值的限制, 但谢琇感到了一阵疲惫。
和精力值或体力值都无关，纯粹是精神总是高度紧张着、大脑总是时刻运转着准备应对各种突发事件和局势，而带来的一种精疲力竭感。
回了慈惠宫，谢琇洗漱完之后往床上一躺，刚刚想着这一回是不是又跟上次一样, 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明天，必须再度爬起来跑剧情；就看到自己的眼前，浮现出了一道几乎透明的光幕。
光幕上很简单, 都是一行行的文字。
【经游戏仓检测，玩家现在需休息为佳。鉴于接下来几日只有普通日常剧情, 并无特殊剧情必需玩家处理, 本系统现提供以下选项，请选择一项, 念出它前面的编号。
A、无需休息, 跳过日常剧情，直接进入下一个特殊剧情
B、无需休息, 直接进入次日的日常剧情
C、休息四个时辰后，跳过日常剧情, 直接进入下一个特殊剧情
D、休息四个时辰后，直接进入次日的日常剧情
请选择。】
谢琇：“……C！”
这还用问！
宝贵的八小时睡眠珍贵如金！暂时胜过攻略优质男性的真心！
再说了……这台游戏仓的剧本八成是有那个什么大病, 给她安排的优质男性居然一个别人攻略出来的都没有，全是她自己的黑历史！
而且，还不知道目前出场的，是不是就是剧本里所有的可攻略男士。
谢琇是个聪明人，并没有蠢到忘记最基本的统计技能。
她在人气排行榜上排名前五的小世界里，还有一个人——人气高居榜首的那个人，并没有登场。
他是会压轴在她的世界里登场？还是……已经去了别人的剧情中？
假如这些剧情都是编出来的剧本，一个人气角色当然可以同时在许多游戏仓中上线，否则还怎么满足跃跃欲试的广大尊贵VIP们？
但是，她疲于奔命这么久，居然一点盛应弦的消息都没有听到，这就……有些蹊跷。
不知道这个剧本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按理说，这个剧本的大方向是合家欢，好几位在自己的小世界中不得圆满、身世令人怜惜的男主，如高韶瑛、都瑾——啊他被长宵从头到尾占据躯壳，也算得上是半个男主了吧——甚至是长宵，都获得了剧情给他们安排的新人设。
而新人设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在他们原本人设的基础上进行加工，冲着弥补他们的缺憾而去的。
不被家族重视的高韶瑛，虽然依旧不受家族重视，但这一次他成为了两榜进士、朝廷命官，年纪轻轻就是五品郎中；高家不但不再敢将他敲骨吸髓，只怕还要将他供起来好生对待——毕竟他虽然不是高家家主，但他却是整个高家品级最高的官员。
前世匆匆谢世、没能来得及与谢琇亲眼见上一面的都瑾，此世虽然也被长宵借用了躯壳，但这是有条件、有限度、有限期的，并且还要为他解决命中注定的大劫。
而且，他这一世是“谢琇”的表哥，与“她”青梅竹马、耳鬓厮磨，家中也是清贵的文官家庭，不但没有了家破人亡之虞，而且还有个不错的健康身体，能直指下科的三鼎甲，将来也必将名列朝堂，有风光的前程。
而长宵呢，前世是被神界几乎要赶尽杀绝的大妖鬼，白白担着一个“祸神”的称号，在天界诸人眼中还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毒瘤。
可是这一世，他生来就是无拘无束、身手不凡的天界战神，虽然需要不时下凡渡劫，但天界有求于他，也只能哄着他、尊重他，把他的性格在当初任性不羁、追求自由的基础上，又多惯出了几分目中无人的自傲来。
谢琇虽然不太吃他这一套，也不得不说，没了天界追杀的DEBUFF之后，身为战神，长宵那不俗的身手得到了最好的发挥，又没有受到什么压制和管束，想必更能有一段快活潇洒的人生吧。
她虽然还是有时候受不了他的肆意妄为，但在这一点上，她却是衷心为他感到高兴。
他已经懂得不要草菅人命了。倘若此刻在这里的真的是他本人，此番历劫，想必能学会更多的好处。
只可惜，在这个故事里的，除却谢琇本人，不过都是一段虚影罢了。
谢琇很快就放下了这一段不合时宜的惆怅，陷入了睡眠。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但她再往窗外一看，却愣住了。
……暮色四合。
谢琇：？？？
她这一觉难道不止八小时吗？怎么都睡到天黑了？！
不过正当此时，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入睡前自己选择的选项，因为初醒而变得稍微有丝迟钝的大脑终于恢复了运行。
她选择的是“跳过日常剧情，直接进入下一个特殊剧情”，因此大概是这一日的白昼里依然都是日常剧情，直到了傍晚，才会出现特殊剧情？
……但是，晚上还能出现什么特殊剧情？！
她一想到这个微妙的时间点，瞬间感觉连即将吃上的早膳……不，晚膳——都不香了。
众所周知，不搞事的剧本不是好游戏（。
谢琇暗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晚膳狠狠地炫了两碗饭。
实在是因为宫中那种精致的小碗，一碗的容量也不够填饱一般正常的胃。
晚膳撤下去之后，喝着茶的谢琇想，以后就应该多加一条宫规，皇帝的后妃们为了争宠而节食饿出一把细腰来，太后管不着；但太后既然没有了争宠的需求，就应该把餐具都换大一点！省得堂堂太后，一顿晚膳的时间里老是要求添饭，跟几辈子都没吃饱一样！
但当她正想到给太后娘娘换大碗的时候，就听到一个脚步声。
嗒，嗒，嗒，嗒。
不疾不徐。
这种脚步声，她可太熟悉了。
甚至还没来得及遗忘。
随着脚步声的接近，谢琇将手中喝到一半的茶杯轻轻放在了手边的凭几上，然后右手就那么搭在几上，缓缓挺直了背脊。
当脚步声的主人最终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又是那个高高在上、凛不可犯的监国太后了。
他站着而她坐着，因此他的视线实际上是高于她的。可是她端坐在那里，微微昂起下巴，平静的面容上，眼神中却略带桀骜，成功地消解了他们之间视线的高度差带来的某种隐约的压力。
他们对视了一霎，她率先开口了。
“何事如此紧急，需要摄政王夕暮入见？”
站在她面前的慎宗第二子，昭王李重云，闻言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一笑。
“臣弟若再不来，只恐皇嫂心中，就已经没有了臣弟的位置了。”他轻描淡写地答道。
谢琇：“……！”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她之前也曾经与李重云对话过几次，他的自称不是“本王”就是“我”。
或许是因为当初在小皇帝李绍继位一事上，他真的做出过巨大的牺牲与退让，目前手中也掌握着不小的势力，因此他底气十足，在她这个监国太后面前，也并不曾低声下气过。
所以，自称“臣弟”，而称呼她“皇嫂”，又是哪门子操作？！
谢琇可不会笨到以为这是剧情出了bug。
……这分明就是编剧的新伎俩！试问哪位尊贵的VIP不喜欢观赏或亲身尝试一下嫂子文学呢！
谢琇：“……”
现在她就是尴尬，大写的尴尬。
如果联想到上一个小世界里，他们刚刚默契十足地扮演了一对虚假的恩爱夫妻，而现在立刻就要变成叔嫂play，这种尴尬程度就又翻了十倍……不，二十倍！
谢琇尴尬得头皮发麻，但长久以来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面上声色不动，镇静地应道：“摄政王何出此言？”
李重云听到她态度滴水不漏，不由得呵笑了一声。
“呵——”他笑道，一派文雅的态度之下，眼中隐藏着小小的风暴。
“臣弟于嫂嫂有用时，嫂嫂便甜言蜜语，哄得臣弟倾心，甚么好处也都让了出去……如今嫂嫂权倾四海，手握天子，臣弟对嫂嫂是没有多大用处了，于是在嫂嫂跟前，竟然连个站的位置都没了？”
谢琇：“……”
这一番话里信息量太大，饶是她见多识广，精神上也不由得受到了一定的冲击。
回去得给特殊研发部提个意见，玩家进入游戏世界时，应该有个选项，让玩家自主选择要不要预装一下故事的前情提要！免得像现在的她一样，觉得谢太后与摄政王这对叔嫂之间说不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爱恨情仇，能左右未来的重要剧情，而方得不得了！
但她硬是因为没有这段剧情记忆，所以现在心里虚得简直像是站在危楼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栋楼就会塌，所以脚下也摇摇晃晃站不稳当，好像风一吹，自己就会坠落下去似的。
可是摄政王记得啊。他看起来像是每一个从前的细节都记得，甚至还有闲心，似乎打算一点点慢慢跟她细数。
谢琇心里发虚，面上不显，甚至还打算来一波先发制人。
“真是有趣。”她慢慢说道，“手握天子？不，我不是现在才手握天子的。”
谢太后还是谢皇后的时候，先帝病弱，精神不济，虽然还能上朝，但奏折多由谢皇后代念，最后变成了谢皇后代批——这件事可不是什么秘密。
也正是因为如此，先帝驾崩前，才下定决心在遗诏中将谢皇后的名字也加了进去，明旨令皇后垂帘辅政。谢皇后因此获得了正式迈上朝堂的良机。
所以谢琇有此一说，倒也没什么不对。
摄政王听了，慢慢笑起来。他生得貌若好女，连嘴唇也是一样红润，唇角一勾，便有了几分艳色。
可没人会忽视他身上隐约透出的威胁。
“啊……也对。”他施施然道，“嫂嫂以前虽对兄长毫无感情，不也牢牢把兄长掌握于手中吗？”
谢琇：“……一派胡言。我何曾对先帝没有感情过？”
她将双方心知肚明的谎言说得冠冕堂皇。
按理说一般到这里，旁人也就得给当朝太后一点颜面了。可是这位摄政王却并非如此。
他唇角依然噙着一抹笑意，悄声说道：“绍儿并非嫂嫂所出，兄长多年病弱，嫂嫂甚至不让兄长近身……这秘密，嫂嫂难道以为臣弟会忘了吗。”
谢琇：……够了，再说下去不是这剧本必须黄牌锁文，就是你的好皇嫂必须将你灭口。

第416章 【主世界梦中身】20
她咳嗽了一声, 虽然不知前情，但心想谢太子妃想必真的是看不上一位温弱太子的，若说不肯让他近身，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于是她笑了笑, 若无其事似的应道：“爱.欲是爱.欲, 感情是感情。……这一点, 难道摄政王不曾知晓吗。”
……一箭穿心。
摄政王那张貌若好女的俊美脸孔，一瞬间微微地扭曲了。
窗外的天光微微地阴沉了下去，不知是夜幕即将降临，还是一场骤雨迫在眉睫。
摄政王忽而往前迫近了几步。
谢太后抬眼望过来。
殿内没有燃烛，仅凭窗外映入的一点点暮色, 也将摄政王的脸容勾勒得线条流丽，且有几分柔和。
但谢琇无来由地却知道，这个人的内里，决不像他的那张俊颜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秀致无害。
就像现在这样。
他迫近过来, 脸上还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眉目间却依稀残留着几分暮春风月的味道, 眼瞳深处又是一片冰冷, 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分裂，像是接收到的指令相互冲突的偶人, 完全捉摸不定。
谢太后的目光, 一分分在摄政王的脸上逡巡而过，心里在想什么, 却是谁都猜不透的。
也难为摄政王竟然沉得住气，虽然眼眸深处似是快要将谢太后一寸寸拆开吞噬, 面上却沉静无波，就那么站在她的面前, 任由她慢慢打量。
最后，她缓慢地笑了一笑。
“昭王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问。
摄政王目中的光芒猛然亮了一瞬，紧接着沉凝下去，化作海面下酝酿着的无边风暴。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勾唇，表情也变得不怎么端正起来，仿佛带着一丝嘲讽似的。
“……这个问题，嫂嫂已经是第二次问臣弟了。”他轻声道。
谢琇有丝诧异。
但他很快就为她补充了一下前情提要。
“皇兄驾崩时……尸骨未寒，嫂嫂便在他榻边，问了臣弟这个问题……”
谢琇：“……”
不是吧？这个剧本这么猛的吗？！
她不着痕迹地又观察了他一番，自认为已经不可能漏掉他神情里每一个最最细微的转折了，这才在心里得出了自己的推测。
……这位以生辰上的数日之差，不得不屈居为慎宗第二子的昭王，不可能真的与谢皇后有什么明晃晃的私情。
即使是有，最多也就是个心照不宣的两相暧昧，绝对不可能落下什么承诺或信物的把柄在对方手里。
开玩笑，太后vs摄政王的梗虽好，但以昭王之能，还有他这一世那生母为贵妃的堂堂正正出身，倘若是年少时便已与“谢琇”两情相许的话，他还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的心上人嫁给他的兄长？
尤其是，在这桩婚事对他自己来说也毫无好处的情形下？
谢琇自认为还是有一些了解晏行云……不，李重云的。
假如他们两人年少时未曾彼此互通心曲，不过是一点朦胧的好感，也未曾捅破那层窗户纸，如果谢琇一朝有可能成为太子妃，他虽然或许有些不舍，但也没有阻拦的理由，因为若要阻拦的话，不免会让他拿出许多资源和利益来交换，还要冒着被父皇猜忌的危险。
……而且，还不确定他拦下这桩亲事之后，谢大姑娘又是不是真的就能感动到愿意以身相许，然后全力助他夺嫡上位。
李重云此人，行事极有目的性。事后没有多少好处的事，他怎肯去做？
但是，显而易见地，此刻看他眼巴巴地在这里说了这许多酸溜溜的话，言外之意不过一个意思：嫂嫂的心，臣弟也想分一杯羹。
其实不过是在说，嫂嫂的心，他还一点都没有到手呢。
不然的话，他就会表现得更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眉目间的官司，一个眼神、一句追问、一点神情间的变化，像是生出了许多小钩子，一只只地想套过来，把她勾住一样。
谢琇还记得上一世，即使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假面夫妻，但有了那个夫妻名分，到了后来，“夺宫之变”成功，他坐上了太子之位以后，虽然还没有立刻就大权在握、势不可挡，但他的确也已经一步步向着她逼近过来，话里话外、眉眼高低间，都仿佛想向她公然索要作为“夫君”应有的权利和好处——
不管怎么说，那时他可比现在要直白多了。即使言语上没有体现出来，态度上也逐渐明朗起来。
不像现在，即使言语上听着有几分勾人之意，但却小心地掩饰住了那种渴望的眼神，态度也是谨慎的，步步为营，即使迫近到了与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但她不松口，他就不敢真的向她要求什么更过分的东西。
思考明白了，谢琇便微微一笑，启唇道：“你兄长虽已逝，在世时也不过是无甚成就的病弱之躯，但依我所见，他却依然是缠绕在昭王弟身上的一道锁链呢。”
摄政王的气息猛然沉了几分。
他的目光暗沉下去，如同暗涛汹涌的深海。
“……嫂嫂此言何意？”他似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这句话问出来的。
谢琇忖度着“皇兄驾崩时，在榻边的嫂嫂向皇弟提出这个问题”的大致情景，然后说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昭王弟这一次能给我的，和上一次……又有何不同？”
她搭在凭几上的那只右手半伸出袖口，指尖笃笃地在桌面上轻叩了几下。
“怎么？时隔数年，昭王弟还是没有想好吗？”她的语气里似乎含着一抹笑意，又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挑衅。
……这就是个大胆妄为的女人！他本应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意识到这件事！
一股怒气猛地涌上摄政王心口。他握紧双拳，瞪着面前好整以暇整理着衣袖的那位“皇嫂”，胸口滞郁难当。
一步错，步步错。
他出生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这样的命运。
没有投生在皇后的肚子里，也没能赶在皇兄之前诞生。
即使是一个庶长子的位置，都比他现在要好得多！
明明知道是皇后当时不择手段地催了产，才抢得了先机，却不能因此而将皇兄拉下来。
父皇想要的东宫太子，自然也是中宫所出，嫡长即位，最为名正言顺。
而皇兄虽然一直病歪歪，但却一直总也不死。
明明皇兄因着这副病歪歪的身子，文不成武不就，能勉强做个守成之君，都算对他期望过高……可是父皇也好、朝臣也好，都活像是瞎了眼一样，丧失理智地无脑维护着皇兄的地位！
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嫡长”这两个字吗？！
可恨他空自文武双全，却被父皇死死压着不得翻身！
父皇的帝王心术，一多半都拿来压制他了！甚至以史为鉴，从一开始就不给他任何接触武将的机会，只让他去工部、户部办些繁琐的实务，永远都只给他指派些最苦最累的活儿！
当皇兄病歪歪地长到了年近弱冠时，父皇又替他聘了个在文武双方都有足够香火情的好太子妃！反而还要假惺惺地对他说“吾儿文武双全，父皇自是要替吾儿挑一个六角俱全的好姑娘作配”！
多可笑啊，多荒谬啊。
“嫡长”二字，就真有那么重要吗。
果然，这个国家，被父皇和他的爱子弄得一团糟，内有朝堂分裂，外有藩镇坐大，处处都是威胁……
若不早作打算，迟早要四分五裂。
可笑到了现在，父皇留下的那些老臣里，竟然还有一些，又防着他这个摄政王篡位、又防着她这个监国太后牝鸡司晨，心机全都花在了内耗上，整天掣肘朝政，看不到大虞即将大祸临头！
而他，早就看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是为着私情，还是为着国事……
他都必须拉拢她，让她和自己站在同一边，让她上自己这条船，决不能让她和他作对。
来时他已经下定决意。
府内谋士说：王爷，今夜将有大雨，此时出府，怕是到时不易归。
他当时只是冷笑了一声。
堂堂大虞摄政王，即使没有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也该当有这样的权利，留宿于少时曾经居住过的宫中一晚。
他不再耐心与她言语往来，相互试探，往前迈上一步，将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弭平。
“嫂嫂，”他温声说道，“臣弟要你……与我站在一起。”
他一句话中间的那个微妙的停顿，险些让谢琇一口气噎在喉间。
但听完了这完整的一句之后，她却不由得哑然失笑。
将残酷冰冷的权势之争，包裹在温情脉脉的言语之下，这不一向都是他的拿手好戏吗。
这一点小手腕，他会，她自然也会。
谢琇舒展了眉目，含笑道：“这与上一回，又有何不同？难道我一直以来，并不是这么做的吗？”
她将谨慎的刺探与轻微的挑衅，都包裹在柔和带笑的口吻之中，将那些小小的尖刺，伪装得几乎像是没人察觉到。
但李重云是何等人物，闻言便挑了挑眉。
“上一回，自是嫂嫂有求于臣弟，要等着臣弟开价，才好决定是接受，还是讨价还价——”
他曼声说着，高大身躯就紧挨着她的膝边而站，腿几乎要与她的膝头擦蹭碰撞到一起，气息降下来，沉沉笼罩住她。
“可这一回，臣弟是认真要嫂嫂许诺的。”他神情肃重起来，和他此刻暧昧的站位完全不搭。

第417章 【主世界梦中身】21
谢琇垂下视线, 扫了一眼他愈来愈紧贴她膝盖的腿，不动声色地重新抬起眼来，望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容颜。
“哦？”她笑问道，“昭王弟如此急切地向我索求承诺……可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本想着, 李重云到底是想跟她提户部积弊, 还是他也察觉到了礼部那边风声不对, 猜到科举舞弊的事——
可是，下一刻，他便俯下身来，双手握住她的肩头，俊美的容颜一下子距离她的脸非常近。
他说话时, 唇齿间的气息吹拂到她的脸上来。
“因为，臣弟欲召朔方节度使入京述职。”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神情郑重间，还带着极深重的一抹忌惮。
谢琇眉心微微一动。
“……朔方节度使？”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官名。
假如她没记错的话, “朔方”这个地名，在历史上位于北境, 大约就是河套平原那一带, 正是边境要害之处。
而且，历史上的“节度使”, 一旦被中枢朝堂提起时要带着几分忌惮之意的话, 那就是实打实割据一方的权臣，甚至可能还隐约带着点“或有不臣之心”的属性。
藩镇之乱, 可是历史上不容忽视的大问题啊！
谁知道一个就是为了尊贵的VIP们攻略优质男性而编写的游戏剧本，竟然背景能扩展到这种地步？！
谢琇心下暗惊。
但更令她大吃一惊的是, 摄政王闻言却冷笑了一声。
他微微用力，扳过她的双肩, 让她直视着自己，一字一句说道：
“……嫂嫂莫不是忘了，那位朔方节度使，少时可曾经是……嫂嫂订亲多年的未婚夫啊。”
谢琇：！！！
这是……什么见鬼的隐藏设定？！
而且，“年少时订亲多年的未婚夫”——这个设定，让她条件反射一般地，就联想到了一个人。
她心脏急跳，还没有问出口之际，摄政王就替她解了惑。
“然而，十七年前，胡虏入寇，谢大将军派人急往朔方求援——”他意味深长地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那双阙黑的眼眸紧紧锁住她的脸，好像不想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似的。
“谢大将军、谢小将军……铁骨铮铮，死守孤城，三十四日，弹尽粮绝，朔方援军却从头至尾并未出现。”
他缓声说着，一字一句，就像是想要把这个事实一下下楔入谢琇的脑海之中，让她永不忘却似的。
“朔方节度使，不但没有出兵援救临沙城，坐视谢家全家死战殉国，并且还于事后派人送还订亲信物，退了你们的亲事。”
谢琇：“……！”
李重云的眼眸很黑，黑得像是一点点光亮都会被吸走消弭一样。
他凝视着她，又像是在回忆之中搜索片段，再以言语向她一点点复原当时残酷的情景。
“朔方来使抵京之日，京城大雪……”
“嫂嫂已是谢家唯一独苗，我父皇怜你年龄尚幼而全家尽没，命你不必回临沙城奔丧，而是在京中的都家举哀……”
“当日天降暴风骤雪，雪幕几乎遮蔽人眼。”
“都家堂上丧幡飘飞，裹挟着从大敞的门内吹入厅堂的风雪，祭台上五十多座灵牌，摆放得密密麻麻，几无空隙……”
“也是嫂嫂一番慈心，将跟随谢家一同殉难的世仆之灵牌，也一起摆放在灵台上祭祀。”
“听闻朔方来使踏入都家时，嫂嫂正跪于灵前，麻衣缟素，一身重孝，在火盆中烧纸。”
“朔方来使先是假情假义，在灵前拈香拜了一拜，叹惋了一番之后，便取出当年订亲时谢家交付的信物——听说是一枚玉佩——还给嫂嫂，言明家中大公子已离家拜师，师门远在深山偏僻之处，音信不通，归期未定；为了不耽误嫂嫂前程，故此奉还订亲信物，愿嫂嫂‘选聘玉郎，再订鸳盟，珍重己身，永享富贵；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谢琇：“……”
她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以前跟“谢大姑娘”还能熟稔到连这个场景都能从谢大姑娘那里听说？
李重云顿了顿，冷笑道：“堂上尚有旁人在场，且嫂嫂当时乃奉旨举丧，宫中也自有人关注都家将丧事办得如何，回报与我父皇，好全了他这一番君臣最后的心意。偏巧那人回报父皇时，臣弟也在场，听了个从头到尾……甚至是最后那几句话，听闻是朔方拿出的退婚书上头的，据称是大公子亲手所写……”
谢琇真情实感地震惊了。
虽然她在听这个狗血故事的时候，也发现了其中的诸多古怪之处，但这并不妨碍她从心底涌起一股感叹。
藩镇割据，国仇家恨，前缘后事……以上种种累积起来，谢太后应该是恨不能活吃了这位朔方节度使吧……
也难怪摄政王一开始就坦白说他想以“回京述职”为名召回朔方节度使，看来他不但认为她一定会支持他，并且他应该也有所准备，现在想和这位割据一方的节度使图穷匕见了。
从时间轴上来看，胡虏入寇、谢家灭门，是发生在十几年前的旧事。彼时的朔方节度使，即使活到今天，也应该是个至少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了。
这么说来，谢家的这一笔血债，无论如何不可能是她的“前未婚夫”做下的，因为当时他也应该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而已。
而要做一方的藩镇大员，若是没点手腕、阅历和年龄，弹压不住手下那些军头的话，是不可能坐稳这个位子的。
换言之，即使当时她的“前未婚夫”父亲过世，朔方军的那些部下，也不会步调一致地全部忠心耿耿拥戴少主继位，除非少主已经累积起了足够的威信、战绩和功勋。
综上所述，按兵不动、最终导致谢家全家殉国的罪人，应该是这位“前未婚夫”的父亲。
谢琇勉强按住心头的那些惊涛骇浪，问道：“如今的朔方节度使，年方几何？”
李重云似乎没想到她注意的竟然是这个，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廿七。”他道，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嘲讽之意。
谢琇：“……”
啊，破案了。
如今的朔方节度使，就是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前未婚夫本人，说不定还正是盛应弦。
……因为这个游戏剧本的编剧大人，大概是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梗，更不可能将这等好梗套用到别人身上的吧。
如今在尊贵的VIP中喜好的风向，已经隐约有点变了。
虽然说流行就是一个循环，但现在循环回来的当红梗，就是好人性本恶、圣徒变逆臣。
而盛应弦这个清直正义的大英雄，正适合这样的梗！他们怎么可能舍得不用！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终于将自己心中最想要问的那个问题，谨慎地问了出来。
“盛家一族之势力，如今发展得如何？”
她不能直接问李重云“朔方节度使是不是名叫盛应弦”，而在上一世，盛应弦在盛家只是六郎，不但有隔房的哥哥，还有一位亲生的兄长盛应弘。
她不知道这个剧本里有没有给他安排相似的亲戚，但李重云是个极其敏锐又头脑聪颖之人，擅长从蛛丝马迹之中捕捉到背后的真相；她不想因为一句话没有问对，而露出任何破绽来引他怀疑。
问一问盛家的家族现状，是个迂回的好方法。
也可以趁机试探，这位“朔方节度使”，是不是就是盛应弦。
即使盛家不在朔方，“朔方节度使”另有其人，谢琇话语中也并未把“朔方”与“盛家”联系到一起，也可以立刻改口遮掩过去。
李重云果然没有起疑。
他紧盯着谢琇的脸，见她眉目不动，似是对那位“朔方节度使”并没有半点私情，才缓缓说道：
“盛如惊，可是个人物。他父亲当初虽暴死，但他将隔房兄弟，皆安插于军中领兵，又拉拢父亲手下的老将，很快稳定了局面……”
说到这里，他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感叹似的，呵笑了一声。
“二十岁就继任朔方节度使，还能迅速把握大局，不教大权旁落，牢牢掌控了朔方……”
“盛如惊，实乃当世之雄杰也。”
谢琇虽然表情管理已经炉火纯青，但意识到这个时间点，依然不免眉心轻微地跳了一跳。
“……七年前？”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谢太后，今年二十四岁，十七岁时与太子李重霁大婚，进入东宫，成为大虞太子妃。
……也是在七年前。
游戏编剧心里肯定不缺狗血老梗。
试想当时真正的谢大姑娘，若是心头还存有一丝半点对过世家人的亲情和追忆，就决不会放过对朔方盛家的憎恨。
想必摄政王今日来试探她的口风，也是因着他认为谢大姑娘应当心中依然存有这份牢不可破的憎恨的吧。
……确实，假如不是听到如今的朔方节度使——也就是当年退她婚约的大公子——就是盛应弦的话，只凭李重云的叙述，谢琇也会觉得自己拳头硬了，必须报复回去。
她觉得这个剧本开始变得让人难以理解了。
……难道这不是一个让人轻松惬意就可以左拥右抱，攻略美男的好游戏了吗？
就算要玩追妻火葬场梗，朔方节度使这位前未婚夫的背景故事设定，也太残酷了一点吧？

第418章 【主世界梦中身】22
撇去盛应弦不幸刚好轮到这样的人设这一点, 单单思考一下谢大姑娘与盛家大公子——对，这一次他变成盛家大公子了——之间的纠葛，就会发现，这种“你害我全家, 还想跟我HE”的狗血古早梗, 早就过时了！现在攻略这条感情线, 还不如单走一个复仇线来得爽快！
谢琇垂下视线，又很快做出了决断。
她复又抬眼望向李重云，见他一双黑眸灼灼盯视着她，像是不等到她的答案，就不肯松手的执拗小兽一般, 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她甚至伸出手去，轻轻拍了一拍他攫住她肩头的那只右手的手背。
“放心。”她温言道，“我没忘记盛家对我家做过什么……也不会忘记朔方对朝廷的威胁。”
她说着，想到李重云复述的那几句退婚书中的措辞, 眉目淡了一些，笑意也变得有些冷。
“既是他祝我‘永享富贵’, 那么我便要永享富贵。”
“因此, 谁是我在这条路上的绊脚石，我便不会容他。”
“……即使是他, 也一样。”
李重云：！
他不由得惊愕了一瞬, 手上的力气也略微放松了一些。
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位皇嫂会这么快做出决断，也没有想到她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大脑比平时要缓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她话中的含义。但在他意识到之后, 他就按捺不住地，胸中涌起了一阵狂喜。
她没有为了旧情而昏头, 这可太好了。
朔方节度使，一向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之一。
早在他父皇当朝时期, 父皇就试图削减朔方节度使手中掌握的兵权，可惜效果不彰。
那时的朔方节度使盛和礼，看着文质彬彬，像是个靠科举出身的文臣一般，骨子里却有种刻毒，不择手段；为了维护自己的地盘和权势不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也因此，十七年前，当胡虏大举入寇，临沙城告急的时候，距离临沙最近的朔方军，本该去援救。但盛和礼经过权衡，认为此战是消耗战，自己即使去救，也是吃力不讨好，还会大大削弱自己的兵力和粮草，得不偿失。
所以他当时一个拖字诀，真的拖垮了谢大将军和西北军。他还在临沙城失陷、西北军兵败溃退之时，趁机吃掉了一大块本应由西北军镇守的地盘。
那些地盘到得他的手里，便不会再任由朝廷收回了。
盛和礼当真是奸猾无情的老狐狸。
……又有谁能想到，他的独子，竟然和他完全不同呢。
李重云有时也会想，若是那场胡虏入寇晚发生个十年的话，会怎么样。
他得出的结论是，盛如惊一定会去援救西北军，也一定不会退掉与谢琇的亲事。
更糟糕的结果或许是，晚十年的话，盛如惊年方弱冠，而谢琇已届碧玉芳年，若是盛如惊坚持不肯毁弃婚约，那么两人定是已经成婚，说不准就要在西境并肩作战，成就一段佳话呢！
……虽然这么说起来也不够君子，但李重云那一刻真的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庆幸感。
庆幸着既然这场悲剧要来，那就来得正好，让谢琼临看清了她那位前未婚夫一家的阴险恶毒本质，让她对朔方盛家只留下了仇恨，而不是又被蒙骗着，踏入这一道陷阱。
因为朝廷迟早是要对朔方出手的。正如对朔方放任不管的话，朔方迟早是要割据自立的一样。
事态发展至今，已经不太可能因为某一个人的意愿或道义而停下了。
诚然盛如惊应该算得上一位难得的君子，但他麾下那些军头、那些几代人都跟随盛家的老兵与家将，隐然已经成为了一股约束盛如惊行为的势力。
假如盛如惊所做之事是完全对朔方有利的，他们便豁出性命去，为盛家效力，仿佛天下再没有比他们更忠心的了。
但假如盛如惊所做之事会让朔方吃亏，那么这些人就敢群起而攻之。
他们或许会先苦口婆心地劝谏，劝谏不成的话，那就要兵谏了。
倘若兵谏也不成的话……
盛如惊这个朔方节度使，也就当到头了。
李重云在心里冷笑。
其实，盛如惊与他，并无什么不同。
一样都要为旁人结成的势力所掣肘。
当初盛和礼愿意为两个总角小儿定下婚约，还不是为了谢大将军手里那掌控西北的大军？一旦谢家覆灭、军权旁落，盛和礼就改弦更张得比谁都快。
哼，十岁小儿就离家拜师学艺，还跑到杳无人烟、音信不通的深山老林里去，谁信？
不过是一个退亲的冠冕堂皇借口罢了。
而谢大姑娘一介孤女，凭什么能够成为太子妃？还不是因为她的身世虽然堪怜，但奇妙地能够将文武两道都串合在一起？
朝臣为什么也没有反对？还不是因为谢家尽没，将来皇后没有外家可以依靠，断然不会有外戚之祸？
封谢大姑娘为太子妃，既可以借着谢家在军中、国子监祭酒的都家在文臣清流之中的那些香火情来为久病的太子博取支持，又可以在太子真正继位之后，不受外戚掣肘。
真不愧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
……只可惜，他李重云，并不是那一位“父皇之爱子”！
……也可惜，那一位“父皇之爱子”，短命到并没能真正享受到父皇这一番深远的打算！
如今，父皇心目中这一位完美的太子妃，终于又在他眼前了。
他并非父皇的爱子，但这一回……
也该轮到他去渴望一点他人的厚爱了吧？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她刚刚斩钉截铁说着的“即使是盛如惊，若要成为我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我也一样不能容他”，在李重云听来，简直如同天籁。
多好啊……就该这样。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缱绻起来，有丝迷蒙。
他眨了眨眼睛，像着了魔一般地低声喃喃道：
“就该这样，嫂嫂……不要再去看他们了。”
看我啊。
毕竟，当初太子大婚时，因为太子病重不能起，父皇还特命由他这个皇二子代兄迎亲。
虽然太子大婚时不亲迎，只是在东宫中等候太子妃，已成定例，但皇二子代兄亲迎，还是本朝建立以来，开天辟地的第一次。
大约是因为太子病弱，父皇毕竟有几分心虚，所以着意在这些虚礼方面要为太子妃做足面子撑场吧。
……然而当时，他却是很高兴的。
即使父皇只不过拿他当一种太子婚仪上撑场面的工具，他也很高兴。
因为当日是他一身红色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迎亲，身后仪仗包围着的，就是太子妃的喜轿。
道旁也并未建起帐幔遮挡路人旁观，大概是父皇想让子民同乐，以示喜庆与仁慈吧。
所以，他骑马缓步而过，踏在京城正中的大道上，两旁在卫士们身后的，是挤满道路两侧观礼的百姓。
晴天丽日，万里无云。卫士们手中的枪上红缨、颈间红巾，都格外崭新鲜丽。
百姓们的议论声，到了近前，都化作欢呼声。那欢呼声向着他扑面而来，一瞬间竟然让他生起了某种错觉，就仿佛那欢呼与祝福，真的是他们给予他和她的，祝愿他们两人能够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可是这个幻梦很快就醒了。
太子妃喜轿进入东宫后，太子妃在正殿前下轿，前来迎接的，是他那位脸色苍白的好大哥。
只比他大几天，就占据了嫡长子之名、太子之位的——好大哥。
后来他再看到她时，她已是一身庄重的翟衣凤冠，坐于东宫正殿之上，与太子并肩，受下方的皇弟皇妹、宗室近亲们朝拜道贺。
当时，他不得不咬着牙第一个上前，在她面前躬身拜下，第一个唤出那个称号——
“嫂嫂。”
他甚至迎亲时的那身喜服都没有换下。
哦，他也不必换下。
因为那身喜服本就是皇子在这等大喜事时依礼应当穿着的礼服，而不是真正的新郎喜服。
李重云咬着牙，和那一天一样，从齿缝间又一点一点地，挤出了两个音节。
“……嫂嫂。”
他的目中似有引而不发的一道风暴，深深凝注着她，似要将她卷入海底。
她抬起眼来，似乎看穿了他眸底深藏的渴望，但她并没有露出什么嫌恶之色，当然也没有什么震惊或喜悦；她只是那么淡淡地注视着他，像是壁画中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的天女。
尔后，天女唇角一勾，一个字一个字地、带着点谨慎，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唤他：“……昭王弟。”
李重云脑中轰然作响，理智被炸成了云烟。
少年人在京城骀荡的春风之中回首，于人海之中，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姑娘。
身旁的伴读凑上来，低声在他耳边说：“就是她……听说她总有些古怪，和别的小娘子不同……”
十七岁的昭王，也这么觉得。
谢大姑娘，的确与别的小娘子都不一样。
而他……他想认识这样的谢大姑娘。
因为他总是在寻觅一个特别的姑娘，她要聪敏，要灵动，要狡黠，要爱笑，要胆大，要勇敢，要从容不迫，要一往无前……
而当他看见谢大姑娘的时候，那一切的虚幻构想，都化为实质，落在了人间。
那一天，他和此刻一样急切，冲到她面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才是好的，最后磕磕绊绊地对她说——
“你……你想要什么？我……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与我做朋友……”
十五岁的小娘子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就如同现在一般，挂上了半个如同弯月一般的弧度，甚至没有拿扇子去掩住那翘起的唇。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下，目光里似乎把他当作了孟浪少年，可她也并不发作，只是微笑说道：
“我？”
小娘子唇角带笑，目光却有丝意味深长。看在十七岁的昭王眼里，是他彼时并不能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
“……我欲做人上之人。”她说。

第419章 【主世界梦中身】23
李重云心下一震。
时至今日, 他依然还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内心产生的那种震动感。
那种与她豆蔻年华小娘子的身份不甚相符的勃勃野心，如同一束过于耀目的光焰，从那一句话里径直透了出来。
假如说在那之前, 李重云看到她而心动, 还是单纯因为她的貌美丝毫不显得肤浅, 反而有种不凡气度的话，那么在听到那句话之后，他喜欢她，就是因为那种野心打动了他。
他也有野心，可他不敢形诸于口, 反而还要用恭顺谦退，来伪装那层火热的野心。
但她不一样。
那一瞬间他所受到的冲击，就像是自己多年来胸中积攒的怨愤与渴望，被另外一个人明明白白地大声说了出来, 一点都不畏惧将之摊开在阳光下；于是她就好像成为了与他志同道合的人，成为了他的代言人, 可以触碰到他那些不为人所知的阴暗内心, 再用一种直率坦荡的方式铺陈于光明之下，却不令人感到心生防备或厌恶——这是一种异常难得的才能。
他羡慕她有着这样的才能。
他也同时羡慕着她有这样的勇气。
武皇持匕驯马, 冯妃当熊而立。凡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杰出女子, 仿佛都应当有着这么一段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才对。
此刻回忆起来，他心头依然一片火热。
他直直地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意识到她并没有强行推拒他的意思，心下一动, 竟然脸上也微微泛红起来。
“嫂嫂……可还记得，初见那日, 对臣弟所说的心愿？”他低声呢喃道。
谢琇微微一怔。
……现在召唤剧情解说型NPC宫女春煦，还来得及吗。
当然不可能。
她只好垂下视线，微微憋气，在两颊上迫出一点因为缺氧而泛起的红晕来，就好像忽然有些害羞似的。
“……这种时候，说这个做什么？”她轻似无声地反问道。
李重云只觉得她那一句柔声细语，就恍若一根凤凰的尾羽，轻轻扫在他心上那般，有一点温柔，更有一点痒，令人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不由得声音更低哑了一点。
“嫂嫂当日说，欲做人上之人。”他轻声道。
谢琇：“……”
果然，这貌似是一个重复燃烧名场面和老梗的剧本。
她与晏行云之间相关联的名台词，不就是这一句吗。
她当初以这一句来搪塞，却不料他当了真。
往后多少次，他总以为这句话才是通往她内心的真谛，即使他做错了事、暂时把她摆在靠后的位置，事后也总可以用这一句话来补偿。
……然而，他错了。
她并不在意自己最终究竟能不能成为人上之人。
她在意的是，两个人是否能志同道合，心意相通。
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短暂的回忆忽而勾起了她一点感慨，心头酸涩了片刻。
而正是因为这片刻的酸涩，让他得寸进尺时，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李重云再往前半步。
这就已经抵到了榻边，他的膝头顶在榻缘，就靠在她膝盖的外侧，似是轻轻一抬腿，就能单膝点在榻上，上半身一倾，便能轻易将她都笼罩在他的身躯之下。
来晚一步，就步步都迟到的皇二子。
他知道外人都是这么评价他的。
可他那位早来了几天的兄长，平凡庸懦，病弱不堪，凭什么就能占尽春光？
……或者说。
他喉结上下滚动，凝视着下方的她，慢慢地吞咽了一下。
……兄长，是否真的曾经占尽过春光？
他心头那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再一次浮现了出来。
骀荡春风里，他掀起车辇的竹帘，朝着站在都家门前的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一天他本想对她说，他不傻，知道她欲成为人上之人，必定是有所求。他愿意为她完成心愿，即使那个心愿必须得爬到高位，才有机会达成。
那时他与她虽然认识不很久，但也稍微对她有了一些了解。他知道她不喜欢那种呆呆笨笨、没有能力却为了追求小娘子而一口答应“行，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弄来给你”的、花言巧语满口空话的小郎君。
她要的是那种冷静聪颖、谋定而后动、真正能做成实事的翩翩君子。
他会成为那样的人，只要给他时间。
可是他的父皇并没有给他时间。
一纸圣旨，让她成为了他的“嫂嫂”。
李重云在心里冷笑。
父皇的耳目不少，未必不知道他的心思。尤其事涉父皇想要为兄长选择的太子妃，即使父皇不知晓他那些隐秘的心思，也不太可能不知道他与谢大姑娘见过很多次面。
正值年华的少年少女，即使每一次见面差不多都是他刻意制造机会，但见了那么多次面，岂能与寻常关系相同？
但父皇就是刻意无视了那些连系，因为他需要谢大姑娘去支撑起病弱太子的现在与未来，所以他可以漠视另一个儿子的现在与未来！
他们两人的衣襟相互擦蹭，发出沙沙的响声。
李重云忽然向前倾身下去。
他下颌系着的朱色组缨向前荡去，一瞬间似是拂过了她的唇角。
“如今，嫂嫂已是人上之人。”他沙哑地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再不掩饰其中灼烧着的渴望之意。
“……也不知臣弟，还能否祈求得到嫂嫂的垂怜？”
他说着这一句话的声音近乎破碎在喉间，像树叶落在夜间的湖面上，撞碎水上月亮的倒影。
她似乎有一点惊讶，红润的双唇微微启开，“啊”了一声。
这让他心头忽而点燃了一股积累已久的焦躁。
“臣弟，心慕嫂嫂久矣。”
这关键的一句话就在此刻冲破胸腔，从他口中说出。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起初就连他自己也有一点诧异，觉得这么做，简直孟浪得不像他了；但紧接着，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释然就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如今已是摄政王，想要知道她的动向也并不费多大气力，更何况她好像并没有向他隐瞒行踪的意思。
他知道户部那个胆敢与他作对的高郎中，数日前才与她在这间宫殿内单独奏对多时；他还知道她外家仅剩的沐恩侯府一家，最近正在为大公子中邪所苦。因此她不仅亲自去恳求国师大人出手，前几日更是亲身去了一趟沐恩侯府，在府内逗留多时……
也不知道她在那里都做了些什么，又和都怀玉说了些什么，但总之那一天以后，都大公子据说就完全康复了，正在为了春闱而闭门苦读。
那么多人在她心上，被她所牵挂！而他近在咫尺，每日与她一同上朝下朝，遇有大事未决，还要另行在御书房或慈惠宫见面商讨……明明他有着更多与她朝夕相处的机会，可是他却没有占得什么先机！
他不能永远地等待下去，因为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老天就不打算厚待他。
她的生命里，幼时有盛如惊，及长，又有都怀玉。等到他们终于相识了，没过多久，父皇又要把她赐婚给他那个病秧子大哥！
就更不要说一路上，像户部那个高郎中那样，莫名其妙冒出来，就要以全副性命向她效忠的家伙！
他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再等下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难道要等到盛如惊入京，再来装模作样地骗取她的欢喜？
窗外不知何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夜色苍茫，似乎也没有月光。
忽而，一道闪电划破天穹，直劈而下。
继之而来的惊雷，将窗纸都震得簌簌作响。
但是这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李重云的行动。
他在极近之处凝视着她，一字字温声道：“中夜黑暗——”
谢琇：“……”
够了。
她已经不想再听到那句话。
她忽然抬手，掩去他的下半句话。
她纤长的手指并拢，落在他的唇上，他炽热的鼻息就吹拂在她的指尖。
她直视着他，轻声说：“可是，你明白的吧？”
李重云不言不语，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她。
于是谢琇便下定了决心。
或许是因为想起在那个推广视频的剪辑里，他低吟着的那两句“行云梦中认琼娘，同来何事不同归”，或许是因为他苍白脸容上挂着的那一丝惨笑，以及他在寒凉冬夜里向下倾倒杯中酒的一幕……
谢琇望着他，终于说道：“……你我至此，已是困局，无法可解。即使强求，也不过一夕欢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李重云骤然在她的手指下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唇齿间的热意穿透她的指缝，他就那么盯着她，慢慢地就那样用柔软的嘴唇顶着她的指腹，强行一点点地向前倾身，双眼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甚至还有余裕漫不经心似的笑了一笑。
“那又如何？”他说。
“世事无常，只求旦夕之欢，亦不失为一种满足渴望的途径。”
他再往前倾身一点，嘴唇几乎要隔着她的纤指，压到她的唇上。
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好像一丝不肯放松地观察着她，幼稚地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监视着她，好把她那些犹豫都瞪回去似的。
“臣弟以前就是太过瞻前顾后，才会错失良机……如今，臣弟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他说。
“皇兄不配拥有嫂嫂……”他说着说着，唇角竟然还勾起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或许臣弟也不配，但是……倘若嫂嫂能够成全臣弟这十年来的一番心思，臣弟便愿为嫂嫂所驱驰——”
谢琇的手指虽然依旧并拢抵住他的唇，但已经因为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而绷得紧紧的，吃劲的关节处也发出一阵一阵的酸意。
……他近乎是在对她明示，只要她肯容他一夕之欢，他便甘做她的裙下臣，在朝政方面，也不会与她为难，说不定到了关键时刻，还能送她一程好风，让她凭此上青云。
谢琇目中闪烁了数个来回。
或许是他虽然身姿压迫，气息炽热，行为强势，但凝视着她的眼神之中，始终有着那么一抹不甚自信的脆弱和祈求之意，仿佛想要徒劳地将那个陡然丧失了一切机会、今生再也无法光明正大求取佳人的少年，都掩藏在灵魂的最深处，不教任何人知晓似的——
她终于缓缓将压在他唇上的手指撤开。
而几乎与此同时，他的眼眸之中爆发出一阵狂喜之色。
谢琇说：“……那便不要在户部积弊一事上同我为难。”
李重云弯起眼眉。
在他炽烈的唇席卷一切落下来之前，他低声应道：“遵命，嫂嫂。”

第420章 【主世界梦中身】24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都仿若按了快进键一般, 每次谢琇休息前基本上都以“跳过日常剧情，直接进入下一个特殊剧情”作为选择答案，偶尔也会选择跑一下日常，熟悉熟悉朝中大事；因此日历划过得飞快。
谢琇算了算, 特殊剧情的分布其实没什么规律, 有的时候可以一天触发好几次, 譬如她到来的第一天，先是触发了“都大公子中邪事件”的调查，又触发了“户部积弊案的暗中调查”，双线并行，剧情刷得飞起。
后来她去沐恩侯府解决“都大公子中邪事件”的时候, 又同时触发了一个与都大公子这个人物有关的“科举舞弊案”特殊剧情。
谢琇：别问，问就是剧情完成度每次都能刷满的大佬【得意洋洋
她本来自己玩游戏的时候，就是那种连非常罕见的支线剧情都能刷出来的类型，CG收集和剧情完成度绝对不到百分之百不罢休；此刻到了这个游戏剧本里, 这种性格就更加如鱼得水。
她整理了一下，目前在这个游戏副本里, 她触发了差不多三条剧情线。
第一是户部积弊案, 相关人物有摄政王李重云与户部郎中高韶瑛。但她借口要看食铁兽，调离了高韶瑛, 让他远离了这一潭浑水。
后来, 她又巧妙地借着李重云这个人物的设定有着隐藏的嫂子文学梗，让他放手不再护着烂到底了的户部, 并提前和他谈好，革除户部积弊、将之整顿一新后, 愿意让他继续管理户部，并不会夺走他这一部分权力, 彻底摆平了李重云有可能的反对，并且还赢得了他的合作助力，只用数个月，就整饬了户部上下，令其气象一新。
第二条剧情线则是从都大公子中邪事件延伸下来的科举舞弊案，相关人物则主要是都瑾和长宵。但是，这条线的剧情要推动，是急不得的。背后的黑手不动手的话，他们暂时也只能从旁监视，静观其变。
第三条剧情线就是幼主当国，中枢疲弱，朔方坐大，意图不臣。
这条剧情线，也是谢琇这段时间以来考虑得最多的。
很明显，这么巨大的信息量、背后勾连的背景故事以及爱恨情仇，完全就是为了撑起这个游戏剧本的大框架而准备的。
换言之，假如这个剧本拟人化的话，那么“朔方不臣”这条线，就是这条脊骨，有它撑持着，贯穿始终，若隐若现，这个剧本才有深度可言。
……但就是太有深度了，导致现在让人左右为难！
这不是任务世界，而是游戏副本，所以即使谢琇做了一些OOC的事，其实也不太影响通关的成功率，最多只是会影响到故事结局而已。
但是，谢琇毕竟不是来纯玩的，而是来做测试的。
做测试，主打的就是一个要在各种极端严苛的条件下，尽可能地激发更多的剧情支线和各种细节，以最难的方式通关。
因此，谢琇这一次也决定，在重要的时刻、关键的剧情节点上，要选择Hard模式，不以自己的私心或偏爱为转移，试试看这样走下去，能不能找出这其中的纰漏。
摄政王李重云那一夜向她提出，因为朔方日渐坐大，放任不管的话只能令朔方上下军将野心膨胀、意图自立，但现任的朔方节度使盛应弦，每次接旨、上奏时，表现得都正常极了，完全就像是个有道义有正气的忠臣，因此这反而显得那么不正常——
谢琇心想：不，或许这真的就是盛应弦的本色呢。
只是中枢朝廷从上到下，人人都认为朔方盛家狼子野心，在朔方经营数代，已经把那么大一片地盘稳固得铁桶也似，兵强马壮，钱粮满仓，下一步必定是找个机会自立为王，更甚者还要直指京城，给这天下都改个国姓哩！
毕竟，节度使叛乱，可是历史上非常典型的剧情了……
谢琇在心里叹气。
这个剧本的编剧大人是不是有那个什么反转情结？
原来的小世界里，经脉俱废、失意落寞的家族弃子高韶瑛成为两榜进士、五品郎中；家族倾覆、年少殒落的文曲星都瑾即将问鼎三甲、跨马游街；无拘无束、狂放冷酷的祸神长宵变成虽战无不胜、但枪下无冤魂的战神长宵；偏激自抑、为盛名所累的佛子玄舒变成心若止水、佛法高深的国师玄舒；时乖命蹇、时时如临深渊的小侯爷晏行云变作意气风发、出身正统高贵的摄政王李重云……
而初始人设最好的正道之光盛应弦，则经过整个儿的反转，变成了割据一方、“有不臣之心”的朔方节度使。
……又名，未来的大反派。
谢琇：“……”
这高低也得吃一顿珍馐美膳压压惊。
李重云已经以小皇帝的名义，发了一封谕旨给朔方，说时届年末，甚是思念盛节度使这位为他守卫边境的忠臣；想来盛节度使这位封疆大吏也有很多年不曾入京觐见了，是时候回京述职，见一见小皇帝这位新天子，君臣双方叙一叙情谊，为以后几十年的君臣相得定下基础了，云云。
谕旨下发到朔方，又隔了大半个月，朔方的回信才到。
那封奏折被第一时间送入宫中，谢琇倒是对这个副本里的盛应弦的反应有点好奇，于是就直接在御书房传召了摄政王，说朔方节度使入京陛见是大事，要与他共商方可。
大约是预料到朔方来信并不可能一派爱与和平，说的话也很可能客客气气但不太中听，摄政王来时，并没有把那几位内阁老臣也一道捎上。
谢琇看到他只身入见，还有点诧异。
摄政王解释道：“若是一召即来，朔方也就没甚么狼子野心了。如今他们说不定正在暗中厉兵秣马，正是心虚之际，压根不敢入京，又见了朝廷的谕旨，想来必定会花言巧语地百般推辞的。臣弟是想，若是唤了那些老臣过来，见了折子上措辞不甚恭敬，他们难免气闷难当，在此吵吵嚷嚷，反而扰了嫂嫂的清静，弄得场面不甚愉快……不如就我们两人看了折子，议出一个应对之策来，明日再引着他们，按照我们议定的计划来，就可以了……”
他一番话说得慢条斯理，透出了几分从容，倒有些胸有成竹之感，引得谢琇不由得侧目了一霎。
她的这种反应自是逃不过李重云的眼睛。他冲着她微微一挑眉，做出询问的表情来。
“……昭王弟倒是胸有成算。”谢琇道。
李重云闻言笑了。
“不。”他出人意料地答道。
“到底应该怎么对付朔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谢琇道：“可你看起来倒是轻松……”
李重云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他走到谢琇的桌边，熟不拘礼地拖过旁边一张绣凳来，就要坐在她身旁，口中还说道：“那自然是因为嫂嫂赏了臣弟些好处……臣弟得了甜头，若还要在嫂嫂面前沉着一张脸，作不讨喜之状的话，到时候引得嫂嫂不悦，那便是臣弟的罪过了——”
他一壁说着，一壁便斜签着身子在绣凳上坐下来，正好跟谢琇膝盖碰着膝盖，还故意动了动腿，两个人的膝盖便互相擦蹭了几下。
谢琇：“……”
盛应弦从千里之外递来的折子就摆在案头，在她的指尖之下。但她身旁却紧挨着貌若好女的摄政王，他的腿还若有若无地不时碰到她腿上，虽然中间隔着许多层衣摆，也让她感到了一阵不自在。
“咳……莫要胡闹。”她把握着语气的轻重，刮了他一眼。
“朔方之事，轻不得重不得，需要好好斟酌才是。你却还在这里没个正形，教我怎么能放心？”
谢琇自认为这一番敲打已经火候差不多了，却不料李重云目光一亮。
“臣弟便只在嫂嫂面前没有正形……可好？”他侧身过来，在她耳畔低语道。
谢琇：“……”
卿本天潢贵胄，何故在此作浪荡子之态？！
虽然这句话真的是以调笑成分居多，但摄政王实在是长得太好了，那张脸看上去宛若谪仙一般，又因为面容的每一分棱角都恰到好处，并不显得过于柔美，反而透出一股小郎君的清俊来。
也因此，他的调笑听上去并不显得过于轻佻而不够尊重，而更像是一种“含言笑而若有情”，反而愈发的勾人了。
谢琇一个不察，就被晃了一下眼神。
她也不由得凝神静气了一霎，心里念道：真不是我自己不争气，是对手太强大！
她咳嗽了一声，用食指敲了敲那本奏折的封面。
“我也有很多年没有见过盛如惊的字了，”她非常煞风景地说道。
“想必你也知道，上一回是什么时候。”
刚刚还眉目若有情的摄政王沉默了片刻。
“……退婚书？”他轻声问道。
谢琇笑了。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这些前置剧情，但这并不妨碍她发挥演技。
“是啊。”她含笑说道，打开了那本折子。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就让我现在来看看，盛如惊如今又给我带来了什么欢喜。”

第421章 【主世界梦中身】25
结果, 她刚看了一半，就不由得有点火冒三丈。
奏折的确应该是盛应弦亲笔，她认得他的字迹——除非他贵为一方节度使，手下还专门养着一位擅长模仿他笔迹的幕僚。
但那一笔熟悉的字迹之下, 写着的措辞, 一字字一句句, 全是礼仪周全的客套做外皮，内裹着几乎昭然世间的野心！
“昔日先帝当朝，臣闻昭王英明神武，皇后博闻多识，乃先帝左右得力臂助也。今先帝虽去, 幸而太后昭王在朝，依然堪为大虞社稷之柱石矣！”
“……皇上虽冲龄践祚，但内有太后监国，外有昭王辅弼, 朝中诸臣，亦各忠心；如惊听闻, 深为皇上庆幸。”
谢琇：“……”
讲真, 盛如惊，你言必将“太后”、“昭王”两人并称, 这是唯恐本宫不跟摄政王HE吗。
而且这本奏折, 按理说至少会给内阁那些老臣看，就那群老顽固, 看到折子里一口一个太后昭王如何如何，只差没有直说“太后与昭王叔嫂沆瀣一气, 里应外合，把持朝政, 皇帝年幼，大虞危矣！”，还不得当场晕倒几个，另外几个则是极言直谏，否则就要撞柱明志啊？！
怎么？相隔多年，一别两宽，盛如惊竟然修炼出了嘴炮气死人的功力吗？
这还……当真是个极大的惊喜啊？
谢琇双唇紧抿，眉目含霜，紧盯着那本折子的神色，也如山雨欲来。
但盛节度使上这本折子的目的，大概就是随机气死朝廷的任意一个重要角色。
“臣尝闻前朝密太后轶事，摄政王虽为仲父，实为假父，宫中上下，多有亲近，一团和气；想来如今舜安宫中，亦当如是。皇上年幼，得太后抚养、昭王教导，将来必成一代明君。臣每思及，不免心中甚慰。”
谢琇：“……”
啊，打量她看不出来吗？这一段分明骂得更狠！
“密”这个谥号，在谥法的规定中称“追补前过曰密”。“密太后”，几乎是明晃晃地在说这位太后生前有过错，可不算是什么美谥。
虽然谢琇不知道这些久远的背景设定，但折子里说得也很清楚——“仲父”在古代就是父亲的大弟，“假父”则指养父或后父；那位摄政王身为先帝之弟，却行假父之事，这不是明晃晃地直指前朝的密太后与摄政王有私吗。
偏偏这还不够，这一段紧接着就直接说了“我觉得现在的宫中，太后与昭王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那些老臣看到这里，能有几个顶得住不脑溢血或者心梗的？
谢琇怒容满面，身旁的李重云欠身挨过来一起看折子，看到这里，却是忽而“噗”的一声，轻笑出声。
谢琇：“……你笑什么？！”
她心头一把无名火，虽然明知这里的盛如惊不过是遵循剧本里的新人设而存在的虚影，被这样抹黑，还是令她气怒非常。
李重云却表现得异常的好脾气。迎着她几欲喷火的目光，他笑着勾起手指，掩饰似的蹭了蹭自己的鼻子，才道：“……嫂嫂息怒。”
谢琇：“哼，息怒？！……我看你高兴得紧哪！”
李重云竟也不否认，迎视着她的灼灼眼眸，微微一笑。
“臣弟的确是很高兴。”他直言不讳地说道。
谢琇：“……”
李重云笑着说：“一想到在嫂嫂的前未婚夫眼中，臣弟竟然与嫂嫂如此相配，心中就止不住一阵高兴……咳，是臣弟失态了。”
谢琇恼怒道：“……别提什么前未婚夫的事！”
李重云被她一噎，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愈发开颜了。
谢琇狠狠剐他一眼，才垂下眼去，继续往下看那本气死人的奏折。
……你给本宫等着，盛如惊！此仇本宫一定要报！
她现在才佩服起武则天的不凡来。
她才看了一半故意传谣造谣的折子，已经怒气值快要爆表。而武皇当年观《讨武曌檄》，那篇檄文写得文采绝佳，骂得也是酣畅淋漓，结果武皇看完之后，竟然还能感叹骆宾王人才难得……这是何等的气度！
幸好盛节度使这封奏折——或者说，替盛节度使起草这封奏折的人——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臣为大虞守疆多年，皇上即位，本当及早来贺。但如今时近年末，冬日天寒地冻，塞外胡虏谋生艰难，恐将南下抢掠，臣不得不防。”
“臣闻京中风物，春夏最佳。臣久不曾归京，心向往之。愿与圣上期于彼时，料必草木葳蕤，春山可望。臣朔方节度使盛应弦顿首再拜，伏乞皇上圣鉴。”
谢琇看着最后一段，不由得慢慢蹙起了眉。
中间那些都是托辞，无非是推脱不来，倒也没什么好看的。
关键是最后一段。先是没头没尾地说什么春夏之际风物最佳，又直接说要入京的话，春夏之际最好……
她身旁的李重云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径直冷冷道：“盛如惊狼子野心，这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吗？”
谢琇：“……你觉得他这是预告一下他什么时候打算起兵打京城？”
李重云的眉心皱得紧紧的，现出深深的竖褶。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谢琇的问题，转而以食指指尖点了点奏折的结尾。
“而且，按理说，嫂嫂有监国听政之权，是写在先帝遗诏之中，早已明发天下。从绍儿登位之后，一应奏折，结尾都应写‘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才对。盛如惊直接略掉了‘皇太后’一项，不知是何道理！”
谢琇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这些日子来的日常也不是白刷的。她看了很多奏折，虽然其中奏请的许多无关紧要的琐事，她懒得发表意见，任由李重云处理了，但奏折的书写格式和规矩，她还是看得烂熟于心的。
盛节度使这封奏折里头的玄妙，她可一字不落地全部都看在了眼里！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游戏副本里，盛如惊却轮到了这么一个性情大变的人设呢？！
谢琇微微一笑，指甲却在最后那一行“伏乞皇上圣鉴”的工整小字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指痕。
“……倒不知盛如惊麾下，出了这等只知道以风月轶事构陷当朝太后与摄政王的小人。”她慢慢说道。
李重云微微一怔，立刻把目光转向谢琇。
“你认为此奏折是幕僚代笔？”他的口气里有一丝不豫。
谢琇颔首道：“盛如惊与我虽有家仇，但我如今已是监国太后，和一个臣子计较那些前尘往事，倒显得我不大方了。盛如惊此人，倒不至于弄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来激怒于我，想必是他交待手下写一篇挑衅朝廷的奏文，奈何朝廷并无甚么把柄可供他们攻击，幕僚左思右想，不得其法，只能在这些事上做文章了……”
李重云冷笑道：“但这字迹，总和盛如惊写的没甚分别吧？”
谢琇一顿，从笔搁上提起笔来，蘸了朱墨，在奏折结尾的空白处写“大谬。着令其即日进京，不得有误”一行字。
……用的是和李重云亲笔极为相像的字体。
李重云：“……”
他默了一霎，忽而轻笑了一声。
“想不到嫂嫂在背地里，还曾着意模仿过臣弟的字迹……”
他挨过来，气息热热地吹拂在谢琇的颈间。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热，李重云又是年轻健美的青年男子，结实修长的身躯靠过来，体温热热地烘着她，让谢琇一瞬间后颈上的汗毛就全数竖了起来。
“嫂嫂一番厚爱，臣弟已明了。”他俯首在她耳畔柔声说道。
谢琇：“……？”
学个你的笔迹就算是厚爱你了？
她本来就有点模仿别人笔迹的本事，经过某个小世界的任务增强之后，这三分本事也增加到了七八分，也就是说，只要她有心模仿，能将对方的笔迹写到七八分相似，足以骗过大多数人的眼睛。
这在她看来不过是一项极小的技能，怎么在他看来就算是厚爱了呢？
看他笑得那么春风荡漾，不会还脑补了一下她如何在背地里一笔笔习练他的字迹，是有多挂念他吧？！
谢琇想得一阵毛骨悚然，立刻出言灭火。
“我是说，模仿他人字迹，也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本领。说不定这封奏折都不是盛如惊的亲笔。”她道。
可是李重云却好像不太喜欢这个说法。他在她耳畔轻轻地哼了一声，将下巴搁到了她的颈窝里，站在她的侧后方，身上的热意和气息似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嫂嫂此言真是残忍啊。”他带笑地叹息道。
谢琇：“……我们现在应当讨论正事。”
李重云：“嫂嫂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吗？一般这种召见割据一方、快要反叛的封疆大吏，怎么说也得朝廷下旨召还、他再上折自辩、朝廷再下旨……这种流程走几个来回的。”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谢琇简直快要被他气笑了。
“哦？昭王弟见过几个快要反叛的重臣走这个流程啊？”她反唇相讥道。
李重云以气声一笑。
“不多。”他施施然道，双手从她的腰间环绕过去，揽抱住了她。
“只有盛如惊一个。”他说。

第422章 【主世界梦中身】26
就在朝廷和朔方之间来回重复着【下旨召还入京→上奏婉言拒绝→再下旨召还入京】这个走流程一般的死循环之时, 谢琇终于发现——
另一条剧情线动了。
户部之事既然已被解决，朔方之事还在双方来回扯皮之中，那么谢琇休息前即使选择跳过日常，唯一能够推进的特殊剧情点, 也就是科举舞弊案了。
有一天, 谢琇从休息中醒来, 然而她一睁开眼睛，就发现窗外是一片漆黑。
谢琇：“……”
啊，这诡异的剧情点发生时间，一看就要大事不妙。
她从榻上坐起来，一低头, 却发现自己穿的并不是夜间临入睡前的那套寝衣，而是另外一套她在午睡时会穿的。
不玩不知道，宫中规矩大，夜间入睡时穿的寝衣, 和午间小憩时穿着的寝衣，居然从款式、颜色到面料, 都有不同之处。
或许是为着小憩之后梳洗整理更快捷一些, 午间的寝衣是那种即使来了什么不速之客，也能快速起身见客而不失礼的类型。
换言之, 宽袍大袖, 看上去更像外衣而不是中衣。
谢琇醒来之后，半倚坐在床头, 稍微出了一阵子神。
在这个游戏副本里，她其实并没有进食的需要, 也不会真的感到饥饿。她有时候传齐一桌子御膳珍馐，不过是为了假公济私, 以攻略为名，行干饭之实，来上一点额外的享受。
这款游戏仓号称还是全息的，也就是说，虽然她在游戏副本里吃下去的美食都是虚拟的，但食物的香味是真的能够切身感受到。
然而现在她醒来得不巧，外头已是深夜。
她每次跳过日常，剧情都必定为她演绎一个“直到此时才现身”的借口。
今天看来，这一回找借口倒是也不必多伤脑筋了，她只看身上的寝衣，也能猜得出来，游戏剧本给她安排的剧情是“午后小憩睡过头了，又因为恰好没什么要事，谢太后又积威深重，并没有人敢来打断她的睡眠”。
所以谢太后就一觉睡到了夜幕降临。
……这是得有多积威深重，才能做到啊？
谢琇阖目思考着目前两条剧情线的推进状况，心想特殊剧情点在这个时候开启，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朔方突然反了，二是科举舞弊的幕后黑手行动——并被长宵捉住了。
她在心里反复掂量了一下，最后觉得，好像选项二是更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于是她撩起纱帐，起身下榻，决定先更衣，提前准备好迎接等一下的大场面。
她把春煦叫过来吩咐“给我准备等一下外出用的衣服，夜行装和正式召见外臣的服饰各准备一套，要快”。
谢琇本以为春煦会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谁知道春煦只是短暂吃惊了一下，就感慨道：“娘娘已有许久不曾做这种危险之事了……没想到今夜还要重新捡起从前的身手来。”
谢琇：……难道以前本宫就干过这种夜黑风高杀人越货的事？这个剧本是不是反转上瘾，所以打算把本宫的端庄贤淑形象也反转一下？！
她心里虽然这么想，表面上可一点都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淡淡说道：“若非朝中暗潮汹涌，很多事情不方便拿到明面上来解决，我也不必如此了……你快些去替我预备，今夜必定有事发生。”
春煦摆出一副“我懂我懂，大虞的全部重担可都在您的肩上啦”的理解崇敬神色，飞快地下去了。
谢琇：果然，每一个飞檐走壁两幅面孔、不爱真心话只爱大冒险的小姐背后，都有一个忠心耿耿口风死紧、为小姐安排周全收拾残局的丫鬟……
但这一回有点不同。
春煦走了没多久，还没有把衣服拿回来，谢琇忽然感到了一阵古怪。
那种古怪感完全是出自于她的直觉，说起来全无缘故，但她就是能够从殿内忽而微微增速流动起来的空气之中，感受到某种异样。
谢琇突然明白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直觉。
……是属于除魔师的。
是“谢十二娘”留给她的直觉。
谢琇陡然从榻边站起。
在站起身之前的一瞬间，她的右手不着痕迹地探向床头的绣枕下，摸到了什么。
在她站起身来的一霎那，身躯因为起身的动作而微微向前倾；及待她直起上半身的一瞬间，右手也彻底从绣枕之下抽了出来，顺势往前凌厉地一挥！
一道流光，从她的指间，骤然激射向空荡荡的殿内的某个方向。
那边原本杳无人影，但忽而从虚空之中伸出一只骨相优美的手来。
那只手在只点燃了一盏缠枝灯、显得有些昏暗的殿内，被反衬得尤为白皙，乍然看去，一时间竟然像是玉雕成的一样。
但那只手，出手却并不慢。一从虚空中具现出来，就立刻食中二指骈指为刀，横过来在那道流光上一挡。
那道流光击中了那修长的手指，立时隐去。
此时那只手的主人方从黑暗之中现身。
“哎呀，你可真无情。”长宵含笑说道。
谢琇立于榻边，看见他整个人都从虚空之中幻化出来，眉眼不动，淡淡道：“何事须夜间来访？”
长宵向着她走过来，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端详着她，片刻后才轻轻一哼。
“自是有些热闹要请你去瞧了。”他说，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从上一世起，她使唤他去做事，他便是这种态度。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
即使她驱使他去与妖鬼作战，他亦是在战场上闲庭信步，但举手投足间，杀起同类来也是毫不在乎。
战后，他会于夜间，懒洋洋地在她身边舒展矫捷优美的身躯，原本白皙光洁的肌肤上沾满薄汗，在烛火下偶尔泛出一层水光来，莫名让人感到潮热而危险。
他也总喜欢把一些危险的事、或者可能会让很多人倒霉的事，称之为“热闹”，然后兴冲冲地邀她一起去看。
譬如他第一回 这么说的时候，是一位王爷的跋扈独女榜下捉婿，硬要强迫一位容貌清秀的小书生。他跟在那位小郡主的马车后面，将抢亲场面看了个前半套，然后兴冲冲地来邀谢十二跟他一起去看后半套。
后来呢？……后来，长宵一现身，那位颜控的小郡主就把榜下捉来的小书生给抛到脑后去了，反而要来捉长宵为婿。
长宵也不恼，并且还显得饶有兴趣的样子，先是以秦王绕柱走的方式躲了几个来回，又故意卖个破绽让小郡主手下的狗腿子捉住。
当他被强押到小郡主面前时，又突然一副贞洁烈夫的模样，直着脖子高喊“夫人救我”、“娘子救我”，嘴唇颤抖、眼中含泪，如同一朵在风雨之中摇曳的娇花那般，还扭动身子挣扎起来，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好似今日若是在此失了贞洁，他就要去触柱明志一样。
谢琇：……戏台还未搭好，你竟已戏瘾大发。
因为想到了这里，她的神情不由得也温和了下来，淡着眉眼道：“……又是哪里的小郡主要榜下捉婿不成？”
长宵愣了愣，身上原本那点故作莫测高深的味道瞬间一扫而空。
他站在她面前，神色里有些困惑。
“……小郡主榜下捉婿？”他疑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与本座又有何关联？”
谢琇神色一震，身上刚刚泛起的那点温柔意态，忽而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她将“上一世”与“现在”混淆起来了。
上一世的长宵——甚至是以灵魂印记召唤来的长宵，都会记得那次郡主榜下捉婿、祸神秦王绕柱的趣事。
可是这一个长宵，却不会知道。
因为他在剧本之中的背景，并没有安排这么一段回忆。
谢琇忽而油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惆怅。
这惆怅甚至不是单单针对长宵一个人的，而且其中还含有一丝孤独的意味。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与她相关，又都与她毫无关联。
她平静地应道：“没什么。……是我记错了。”
长宵听了她的回答，并不立刻释然，反而拧住眉头，凑过来仔仔细细地观察她。
“你有心事。”他断言道。
谢琇：“……”
天生地长的大妖鬼，虽然换了一种身份背景，那点野性的直觉却好像还在。
但这种古怪又微妙的感觉没法解释，她刚开始斟酌措辞，就听到殿外传来的脚步声。
谢琇：！！！
是春煦！春煦回来了！
虽然春煦应该就是游戏系统给她安排的忠诚度百分之百的助理型NPC，但是半夜三更让她看到守寡的太后寝殿里，出现这么大这么白这么健壮俊美的一位青年男子……
那画面太美，谢琇想起来就要羞愧得爆血管。
这种“不能被别人发现！否则堂堂太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的念头，其实只是在转瞬间飞快地掠过她的脑海。
然而下一刻，她的身躯比大脑还提前做出了反应。
谢琇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双手抓住长宵的左臂，猛然向身后的卧榻上倒去！
电光石火之间，长宵竟然好似也猝不及防，没有站稳下盘，身躯失去了重心，也跟着她一道向榻上倒去。
不知他用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此时他的身影竟然是凝实的。
换言之，他虽以真面目现身——这代表着他这个时候是神识出窍的状态——但这一次却并不像上次在都家的书房里那样，他的身影只能被在场诸人看到，却摸不着。
这一回，他的身形完全像是凡人的样子，除了身躯真如玉雕一般光滑寒凉、并无体温之外，那具躯壳被她一拽，向前摔跌下来，居然结结实实地砸到了她的怀里。
两个人摔作一团，冲力未歇，狼狈不堪地滚做一堆，翻进了帐子里。
谢琇只觉得自己犹如被一尊玉像撞了个七荤八素，大脑都一阵混沌了。幸好太后宫中的用物自然是最好的，那帐幕十分结实，居然只是一阵抖动，而没被他们滚进榻内的动作给扯掉。
谢琇眼前帐幕摇曳，怀中那人却还得寸进尺地伸手环住了她的后背。
几乎与此同时，帐外传来春煦的声音：“娘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又躺回去了？娘娘现下这是又要起身吗？容奴婢来服侍娘娘起身下榻吧——”
谢琇眼前一黑，脱口而出：“不！不是！”

第423章 【主世界梦中身】27
开什么玩笑, 若是让春煦真的看到了帐中现下这般两人肢体纠缠的样子，即使春煦的设定应该是谢太后的心腹，该是断不会把眼前事外泄给任何人，那也不行！
谢琇倒不是大脑里还长着一座牌坊, 而是——自己明明没做的事情, 就不能为此背锅。
若是她今夜真的只是为了与这天界美男子一夕欢愉, 且已得手，那么即使教春煦看去，反正也是自己得了好处，也没有什么不可认下的。
但现在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一门心思只想搞事业, 白白背了个纵情声色的名声，这就让人不怎么愉快了。
谢琇是那种喜欢对错分明的人——不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都是一样。
因此她现在简直是气得脸都青了。
可是那位此刻正依偎在她怀中的天界美男子, 却仿佛另有计较。
他低低一笑，意识到现在自己的脸是靠在她肩部位置的时候, 还脚下略微使力向上一蹬, 将嘴唇凑近她的耳畔，用气音轻声说道：
“……为什么不能让她看到？”
谢琇：“……”
她木着脸答道：“可能是因为担心先帝会气得从陵墓里冒出来？”
长宵笑了一笑。
帐子外头也点燃着一盏烛灯, 摆放在很不明显的地方, 因此刚刚谢琇竟然都没有注意到这边也有烛光，还以为是殿内那盏缠枝灯投过来的光线。
但此刻仰倒在帐中, 那盏烛灯微弱的亮光却正好透过帐幔，落在长宵那张难描难画的俊美容颜之上。
光线暗昧, 却正好将他的俊容映衬得有丝神秘而不可知的美感。
那一瞬间，谢琇心头却忽然记起了一阙极是偏门的元曲小令。
【难描难画, 难题难咏，难亲难近，无意混嚣尘。若不是梦里相逢，年时得见，生前有分，等闲间谁取温存！】
这阙小令实则出自于一段不甚规矩的桃色艳曲之中，底下紧接着的是一段《折桂令》的唱词，说得更是愈发坦荡直白：
“美名儿比并清新，比不得他能舞能讴，宜喜宜嗔。惑不动他疏势利的心肠，老不了他永长生的鬓发，瘦不得他无病患的腰身……”
谢琇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往这天界美男子的身上溜了一遭。
那戏文里唱的还真是所言非虚！
难怪那一折戏的剧作家，在历史上也落了个“豪放激越本色派”的评价！
此时，这妖孽一般美貌的天界战神，方才蹬动时无意中将衣襟领口也蹭开了些许，如今却好似浑然不觉一般，挨着她耳边，含笑说出了有点惊悚的话语。
“咦，若真是这么说来，你那死鬼先夫，岂不是早成了鬼物，又要冒出来为害人间，这不若……须得除灭了才好？”
谢琇：“……”
真想让上一世的你来听听自己现在说的都是什么！
天生地长的大妖鬼说别人是鬼物，杀气腾腾地要把旁人除掉！
哦，这又不是你冲着我嚷嚷，说我逼着你杀自己作乱的同族，当真狠心的时候了？
他冲着她半真半假地嚷嚷“琇琇，你真狠心！”的样子，如今在她的脑海之中，鲜明得可是不得了呢！
谢琇因为想到了这个，不由得哂了一声，低声道：“……长宵，你真狠心。”
长宵一怔。
“……什么？”
他刚刚似真似假地那么说上一句，其实不过是为了逞点口舌之能。
他自然不常想到，她的身份，归根结底，是“先帝的寡妇”。但每次偶尔想到的时候，他就感到内心一阵淤堵，好像吃果子噎在了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徒然堵得胸口难受，上不来气。
可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真的很厌恶那位已经去了黄泉的“先帝”。
既是逞能娶了她，又没那个福分消受她的凤命，到头来自己缠绵病榻，什么都做不成，还要她来替他周全诸事，操持宫务……最后还把偌大个国家的烂摊子全都丢给她，自己倒是一闭眼走得爽快，还在阎君的命簿上占了个“谢琼临原配夫君”的名号……
长宵身为天界战神，亲历险境不知凡几，每一次大战都是竭尽全力从死人堆中挣命，完全凭借自己的实力平定四方，因此格外看不起这位人间的虞惠帝那种须得藏在娘子裙摆后头、自己当不得事的平庸懦弱。
他平时苦无没有攻击这位虞惠帝的机会，因为对方死得太快，也没有冒犯过他，他连话头都不好找。
但现在却教他逮住了一个机会，他便痛快地显出了几分自己的恶狠狠来，将这位短命的惠帝称为“鬼物”，对其喊打喊杀，自觉畅快，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谁知道这位谢太后还要护着她那没用的亡夫！还要说他狠心！他固然因为作战而手上沾染着很多死者的因果，但他又何曾对她不好过？他对她哪里狠心了？！
长宵这么想着，立时便委屈起来，好看的眉尾耷拉下来，抱住她腰间的手收紧了，闷闷说道：“本座今夜来寻你，本是为了你那好表哥春闱的那一桩事体有了些进展，找你去看……结果你倒好，又在这里朝着你那亡夫怜香惜玉！”
谢琇啼笑皆非。
天生地长的大妖鬼不通情感，也不通文理。上一世他说话就不像读书人那么文绉绉，偶尔学会了几个新字眼，就兴冲冲地要拿来掉书袋，结果就如同今天这样，成语和诗句都用得稀烂，没几次用对过的。
但他一生倔强，偏要继续在那里酸文假醋。
“一头是你那年轻夭亡的亡夫，一头是你那情深意重的好表哥……”他居然还抬起手来，一根根竖着手指在那里计算。
“一夜夫妻百日恩是真，青梅竹马耳鬓厮磨怕也不假……”
谢琇：“……”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可是长宵还情真意切地叹息：“唉，却不知女郎这一颗心中，有几分能留给他人呢～”
谢琇：“……”
她索性直接动手去推他肩膀。
长宵嗤嗤地笑着，笑得将脸埋在了她的颈窝里。
他身躯高大，凝结成实之后，单以这种纠缠躺倒的姿势，谢琇单手去推，还真的一时半会儿难以推动。
他笑着，恢复了正常的语调，说道：“女郎紧张什么？你那忠心的侍女，早在你大喊‘不’的时候，就吓得放下东西退了出去，还替你紧闭了殿门哩～”
谢琇凝神静心，屏息一听，殿内果然没有了另外的呼吸声。
……啊，至于长宵，他本来就没有。一道神识，要什么呼吸？
她放下心来，但转念一想春煦心中只怕都脑补了一些什么歪门邪道的联想，重又懊恼起来。
毕竟还是白担了这个虚名！亏大了！
长宵就好像突然拥有了读心术一般，见她气得鼻息沉重，反而又凑过来，笑嘻嘻地问道：“女郎气什么？本座是说真的，有一桩大热闹，本座专门进宫，特请女郎一道去看呢。”
他好像这一回从来就没有以“娘娘”这种称谓来称呼她过。此时以“女郎”称呼，就宛如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一般。
谢琇听得惊心，但既然他提起了正事，总比眼下这种不明不白的贴贴模式要好得多。而且和上一世不同，现在的长宵是本体神识的状态，虽然躯壳是凝实的，靠过来时触感宛然，如同真人一般，但终究没有正常人那般高的体温，也没有凡人的呼吸气息。
幸亏她傻大胆，又因为长宵是她从前认识的人，还能勉强当作自己抱着个等身手办；若是换了别人来，这种接触的实感，细思起来难免不会让人毛骨悚然三分。
她叹了一口气，不再掩藏自己随身带来的真正实力，双手抵在他肩头用足全力，强行把他推到一旁，坐起身来问道：“是什么大热闹？”
长宵却没有回答，只是仰面躺在那里，右手掌心向上，随意地摆在额上，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地直视着她——身上的某处。
谢琇沿着他的视线方向，低头一看，不由得大窘，继而恼怒起来。
原来是刚刚那一通丧失了重心的翻滚间，让她原本穿着的寝衣领口松开了一些，虽是没有走光嫌疑，但襟口处揉得皱皱巴巴，一看就有些“刚刚大概是没做好事”的既视感，引人遐思。
谢琇怒呵道：“你在看什么！”
长宵却咧嘴一笑。
他目光坦荡澄澈，似乎没什么不可与人言，但他一身如寒玉般没甚温度，眼神却带着几分灼然炽烈，从她被揉乱的襟口渐渐向上移动，直至落在她的脸上。
他说：“刚刚，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谢琇：“……是什么？”
她有点没好气，并不认为这一世换了一种出身背景的战神，就能跟她掉什么书袋了。
战神嘛，读的应该都是兵书才对。跟她谈论诗词歌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长宵并没理会她那点小小的恼火，径直曼声念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谢琇忽而一怔。
长宵直直地盯着她，缓缓地坐了起来，一点点凑近她的脸庞，语声也变得又缓慢又悠长。
“……不如怜取眼前人。”他轻轻说道。
啊，这是上一世，他曾弹奏过的曲调，清吟过的诗篇。
谢琇一瞬间竟然有些恍惚，仿若短暂地回到了那座都家后园的小亭中，白衣俊秀的佳公子拨动琴弦，若有所待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可是她终究没有回应那一种期待。
因为那一切都是虚假的。
他并不是都怀玉，而是借着“都怀玉”这个身份、这具躯壳来掩饰的祸神长宵。
谢琇垂下视线，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向她寻求着什么，他只是依凭着本能要这样做，因为觉得她足够有趣，比旁人与他相处起来都还要让他开心……
可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天生地长的大妖鬼，总以为自己求的就是一夕欢愉。但人间情意，远远比这个要复杂很多。
谢琇回身，撩起帷帐，看到榻边绣凳上，摆放着一套夜行衣。
春煦果真得力。
她伸手过去，拿起那套夜行衣，说道：“我们再不出发，那桩大热闹怕是都要错过了吧？”
长宵在她身后，很大声地叹息。
“女郎真个狠心。”他似真似假地说道。
“这就是‘挽断罗衣留不住’吗——”
谢琇展开那套黑衣的动作忽而一顿。
他又在乱用诗词了。
可是她却很难对他发火。
她最终只是轻声一笑。
“或许吧。”她答道。

第424章 【主世界梦中身】28
长宵倒不是说笑, 他夤夜入宫，确实是真的有了一些发现。
谢琇此时也懒得顾及堂堂当朝太后，忽然会了飞檐走壁的轻功，在他面前算不算OOC的问题。
反正他只是神识下凡渡劫而已, 倘若不让她认识的旁人看到, 即使他对别人说她身手非凡, 大约别人也是不太可能相信的。
谢琇心安理得地使用了轻功技能，一路飞掠，很快就跟随着长宵，来到一座屋宅外面。
谢琇一看，这处屋宅甚小, 并不像是能够泄露或左右科举试题的那些官员按品级应有的家宅，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何处？”她悄声问道。
长宵轻飘飘地从半空中落地，却屈指在紧闭的大门上以某种特定的节奏叩了叩门。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 被一名老仆打开了。
长宵倒是泰然自若。而那老仆一见他，以及他身后跟着的谢琇——此刻谢琇将头发全部在脑后高高束起一个马尾, 看起来又像是哪家小郎君了一般——面色一松, 低声禀道：“少爷正在等候公子来访。”
长宵朝着他摆了摆手，竟似十分了解这座宅子的结构似的, 带着谢琇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谢琇：……？
他与这座宅子的主人相识？那这座宅子的主人究竟是谁？
当然, 一般的宅子结构大同小异，谢琇很快就分辨出来, 他们大概是在往书房的方向走。
长宵停在一个房间的门外，抬手以特定的节奏在门上叩了几声。
紧接着, 从窗纸上透出的屋内烛光忽然晃动起来，一道人影自远而近, 走到了门旁。
那人似乎并没有什么犹豫，而是早就猜到了屋外来人的身份，在门后略略一停，就径直伸手打开了门。
长宵站在门口，谢琇站在他身侧，而对方看起来性格谨慎，即使是在自己家中，书房的房门也只打开了不大的一道缝隙，看起来刚好可容门内门外的两人相互把对方的脸看清楚，若是万一生变，门后的人还能随时把门关紧，将门外的来客统统隔离在外。
因此，从谢琇这个角度望去，并不能第一时间看到门后之人的脸。
她只见长宵抬起眼来，与门内之人对了一个眼神。尔后，长宵冲着对方简单地点点头，就侧过身来，朝对方介绍道：
“今夜我带了一位贵客来见你。此事最终还得着落在她身上，才能彻底解决。”
门内之人闻言轻声一笑。
“哦？”他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年轻而清正。
“既如此，谢某定要谢过公子代为周全。”
长宵听对方彬彬有礼地对自己道谢，脸上也露出几分笑影，道：“道谢就不必了，能从你这里找到机会突破此事，也是一种机缘——”
他说着，侧身让出了门口的那个位置，示意谢琇走过来。
但是他并没有向对方先介绍谢琇，而是对谢琇说道：“咳，琇琇，此人是礼部主事……”
谢琇此时已两步走到了房门口，而书房的门也被门后之人配合地整扇往后拉开——
于是，她的视线，就第一次落到了门后之人的脸上。
与此同时，长宵的声音也落了下来。
“长康元年的传胪，谢玹，谢扶光。”
谢琇：……！！！
她那一瞬间险些用自然垂落于身侧的手猛掐自己的大腿，才算堪堪管理好自己脸上的表情，没有露出鲜明的愕然之色。
已经够了吧……这个游戏副本，所安排的那些她记忆深刻的人物，已经不能简单地以一句“巧合”来解释了……
而且，想一想也很奇怪。普通的一个游戏剧本，需要安排这么多外来的角色吗？
一般的乙女游戏，安排四五位可攻略男主，已经是极限。再多的美男子，也只能被安排为不可攻略的配角，除非有续作能将他们升格为可攻略人物——
然而，这个游戏仓，分明应该集合了时空管理局所有任务者在所有人气小世界里遇到过的角色啊？怎么可能她一次都没有遇到旁人在任务中攻略过的人物？怎么全部都是她邂逅过的人？这种百分之百的随机率，怎么可能实现？！
……除非，这就是人为安排的。
但现在不是查探这件事的好时候。
谢玹在这个剧本里的身份既然是礼部主事，长宵又说他就是此事的突破口，那么大概率他拿到的剧情和高韶瑛在户部积弊案之中的角色有着相似之处——就是“黑暗之中最后的良知，收集了足够的证据，只待明君来处置此案”。
谢琇站在书房门外，与谢玹隔着一道门，彼此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谢玹在看到她现身的一霎，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一些。
他即使在这个副本里还不认识她，但他当然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
能够以女子之身解决科举舞弊案的，除了监国太后谢琇之外，舍她其谁？
因此，谢玹的目光刚刚与她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就立刻垂了下去。他的人也随之折腰，一揖到底。
“臣谢玹，参见太后娘娘！”
谢琇心情复杂地站在门前，望着这位曾经在小世界里被她所扮演的小少女所仰望的、强大而正直的好哥哥，朝着她深深施礼。
而当时与他相斗、至死不休的那位大妖鬼，此时正站在她身后，还充当了他们两人相见的引荐人——
这个剧本不止一次让她感到了命运的荒谬可笑，但哪一回都比不上这一次。
或许以后，也只有与那位“有不臣之心”的朔方节度使盛如惊当面对峙、兵戎相见时，才能胜过此刻她心头涌起的荒谬感吧。
她咽了一下，强行压下了梗在喉头的那个硬块，方弯起眉眼，温言道：“快快免礼。”
谢玹直起身来，依然如同她记忆之中一般气宇轩昂，清正端方。
他气质里的正气，与盛应弦的那种，似乎有着很明显的区别。
虽然同为“正道之光”的人设，但谢玹身上带着一种清晰的少年感，换言之，有着鲜明的赤子之心。
而盛应弦或许是在朝为官多时之故，更加成熟稳重一些，也更坚定隐忍。
不过，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位历尽千帆，心若赤子的谢二郎了。
久得……让她自心底深处，油然生出了一种怀念。
云边一别……相去已远，别来无恙？
她敛下气息，抬脚跨过门槛，掠过谢玹的身侧，径直走入书房。
“我不知道你都查到了一些什么，”她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冷然说道。
“但我既然在，就不容许这种黑暗不公之事存留于世间。”
谢玹转身，目光投向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那里摆放着书房里的唯一一张椅子——的年轻太后。
不知为何，他的胸中忽然涌上了一股强烈的欣慰、安心与怀念的情绪。
就仿佛她只要一出现，这世间便再也没有能令他发愁之事。
只要她安然站在那里，只要她在这世间好好地存在着——
他便有勇气一往无前，斩妖除魔，披荆斩棘，去除灭这世间一切的黑暗、污浊与不公，维护这世间的公平、正义与和平。
他终于转身走回去，走到她的面前，从袖中取出折好的几张纸，摊开在书案上，再推到她的面前。
“此乃臣于坊间听来，欲重金走门路贿赂同考官泄题或调换试卷以舞弊的相关人等姓名。”
谢琇：……！
果然不愧是谢扶光啊。
在监国太后面前，他作为人微言轻的小小主事，连婉言铺垫都没有，一张口就直指科举舞弊案的关窍。
舞弊的方式以及参与人员，他甚至都调查到了，还写于纸上，明显就是打算呈交给长宵为他找来的这位贵客。
谢琇心下一动，不急着责问舞弊案相关事宜，反而先问道：“你何以将这些都写在纸上，落于实处？须知这么做很危险，容易落人口实，被人发现……一旦对方发觉，提前欲将你灭口，你怎么办？”
谢玹似是微微有点惊讶，飞快地抬起眼来，好像想要看她一眼，但视线只抬到一半，他强大的自制力就已经阻止了他这种不合礼仪的举动。
他重新垂下眼去，注视着桌上的那几张纸，沉声道：
“臣不知长宵公子会为臣找来什么人。他只说他手眼通天，若臣想要将此事一查到底，他有感于臣为国为民一片忠心，愿意替臣找个不倒的靠山……”
谢琇：“……”
这一番话在她听来，简直处处令人感慨。
前一世的谢扶光若是知道到了这个副本里，他还要将那个可恶又可恨的大妖鬼称为“长宵公子”，怕是恨不得给自己当真拍上一记百无心杜撰的那个“闭口符”。
而且，他又何以对长宵的话如此信服？长宵虽然这一世因为出身变成了天界战神，眉目气场间少了前世那种邪佞风流之意，但也不至于一脸正气到了令人没有深交、就可轻信的地步……
难道，真的是因为谢玹彼时已经走投无路，只好把全副身家性命轻易地押在长宵的许诺上？
谢琇一肚子疑问，只得装出一副完全不知前尘的神色，好奇似的问道：“你与长宵竟是如此相交莫逆吗？兹事体大，你就这么相信他的话？”
她的话音一落，谢玹还未回复，站在一旁、原本懒洋洋地不想管这边交谈的长宵，倒是喊了起来。
“喂！你怎可如此诋毁本……本公子的名声？”
他气急之下，差一点把“本座”那个自称说出来，幸而及时咬住舌尖，换成了“本公子”。
“本公子可是为了此事日夜奔忙，殚精竭虑，虚耗心神……”他抱怨道。
“没成想到头来一句好话都没得着，倒要先捱你一顿怀疑！真真是不识好人心！”
谢琇哑然失笑。

第425章 【主世界梦中身】29
谢玹却好像觉得长宵的信用度被谢琇怀疑, 是他未能好生解释清楚之过。他一脸认真地向谢琇解释道：
“臣观长宵公子虽一身风流蕴藉，但眼神极正，对臣说话时毫无心虚遮掩之态，并无可疑之处。”
谢琇：“……”
多时不见, 没料到哥哥你还通起相面之术来了！
她尬笑了一下。
谢玹停顿一霎, 又诚实地补充了一句：
“臣将写有舞弊方式和参与人员的纸藏于袖中, 若是来人可疑，臣是不会将纸拿出来的。……也就是房门开处，臣发觉贵客竟是娘娘本人亲临，自然再无疑惑，可以放心将大事托付……”
谢琇：“……”
啊, 正是这种认真老实人一本正经说事的时候，突然说出的赞美、和盘托出的信任，让人最难招架！
谢琇咳嗽了一声，一边伸手去拿那两张薄薄的纸过来看, 一边好似漫不经心地又问道：
“但你只有自己写下的这么两张纸的记录，别无其它证据, 只有一句‘坊间听闻’……若是朝廷彻查, 你提出的证据不足，万一负责查案的大员认为你自己肯定也牵涉其中, 才能将个中关窍说得如此清晰分明, 你又如何洗清自己？”
长宵一愣。
他的脸上很明显就是“你们这些凡人黑白颠倒、斗起心眼来，怎么也这么令人不懂”的恼火和烦躁。
但隔着一张桌案, 被她以如此尖锐的问题突袭的谢玹，却显得泰然自若。
“科举是许多读书人一生希望之所系, 若有舞弊之行为，将考官等人一道牵连其中, 难免有人情、乡党等诸多关系作用，倘若有人徇私回护，何人能给那些无辜受害的读书人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并没有御史当廷直谏、慷慨陈词，一言不合就要撞柱的那种激烈感，但他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若于无声处听惊雷，直是震撼人心。
“谢某不才，当年科考时没有遇上这样的弊案，得以名列金榜，为朝廷效命。但谢某不能因为自己已经跃登龙门、春风得意，便忘记身后那些一直竭力在往上跳跃的其他同行者与后来者。”
谢琇抿起唇。
谢玹一直垂着眼帘，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好像也不太在意她的神情和心理变化。他只是想要把自己所想的原原本本在她面前摊开，向着这个国家坐在最高位置上、能够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那位女子陈情。
“臣经多次查访，确认其中有人重金贿赂同考官之家人与心腹仆人，以获得调换试卷或替考的机会。而泄题一事，已有眉目，只是没有实际证据，臣会再去多方查访，一定不会让娘娘在处置时为难。”他说道。
谢琇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如此甚好。”
她的手拂过桌面上那两张写着墨字的纸。
纸上的字迹很熟悉，她曾经在无数张黄符上看到过，也曾经在他书房的各个角落见到过。
他习的大字、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的批语、在纸上练习过的符箓……
虞州谢氏家中，曾经处处都是他留下的笔迹。
而这样的笔迹，今天重现在她面前，写的却是几个官名，以及一连串人名和罪名。
谢琇盯着那几张纸，指腹覆盖上去，轻轻拂过那些墨字。
就像是那一年，他们在云边镇重逢时，她从他腰间的荷包里拈出那张无用却好看的、他依然一直保留着，执着地期待着那场有可能永远不会来到的重逢，然后能够再交到她手里的萤光符，注视着上面简单的符箓，然后一挥手将之挥洒到空中，洒下一片美丽萤光的时候那样。
那些字迹，分明承载着的，是他的心意。
以前，是照顾妹妹的心意。现在，是为民请命的心意。
隔了无数个世界，谢扶光，依然还是全天下最最好的谢扶光。
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让这个世间亮起光来的谢扶光。
他依然行走世间，顽强地维护着世间的和平与公道。
而这样的和平与公道，到了今天，她终于可以给他了。
虽然谢玹交给她的只是间接证据——即使知道了某考生向某考官的仆人行贿多少银两，但苦无实证，并且春闱未开考之前，一切舞弊手段还未曾发生，不能用将来的罪名，判现在的刑罚……
不过，距离春闱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她从上到下将主考、副主考、同考官等等人全部换一个遍了。
有本事就把朝廷这些官儿的家人下仆，统统贿赂个遍啊？
要不要向他们加开一项临时税赋啊？
谢琇在内心里恶作剧一般地想道。
但她表面上表现得还是颇为端肃。
“春闱尚未开考，一切舞弊行为都还未发生。我不能以未来之罪名，判现在之人犯。”她平静地说道。
“但我会撤换全部考官，现已公布的名单之中，一个不留。”
“新的名单出来之后，如若还有人敢于贿买考官，你暗中查实之后，随时将名单及证据呈交于我。若无人再敢轻举妄动，你也要随时留心。春闱之后如有风声，也准你随时禀奏。”她补充道。
谢玹似乎很高兴她这么秉公处理，他的身上流露出一种她所熟悉的愉快气息。但他一点儿都没有流露于外，而是想了想，问道：“那么臣是依据哪种途径向娘娘上奏呢？”
毕竟他如今不过礼部主事，八品小官而已，平时想要对话的话，轻易还够不到监国太后这个等级。
谢琇：“……”
对了，忘记了这一遭。
她思忖了片刻。
刚刚长宵引见谢玹时，曾说他是长康元年的传胪。
“长康”就是先帝的年号，一听就是因为先帝生来先天不足，身体常年总是病歪歪的，所以继位之后须换年号时，就定了一个类似为他祈福的年号。
这么说来，谢玹中进士已经有六七年了。作为传胪，想必当初进翰林院也不难。不过，三年散馆之后，他又是怎么被分配到了礼部当了个主事？
不过，这也不奇怪。
谢玹极为正直，想必平时一定不肯党附他人。在朝中若没有些关系提携照拂的话，再加上他这种正直到不肯与任何阴暗为伍的性格，要往上走大概也不太容易。
当然，现在他有了最大的靠山和金手指。
谢琇道：“我过几日便下旨，拔擢你为御史。这样你便有风闻奏事之权，奏折也可直接上达天听。”
谢玹好像震惊得一时失去了表情管理，猛地抬起头来。
但他刚一抬头，视线与端坐于书案之后的谢太后相遇，就猛然又像被烫痛了一般，低下头去，只有耳尖和颈后等不明显之处，慢慢泛起一层红色来。
“臣……臣谢娘娘天恩，定当竭尽全力报效！”他说话甚至都不流利了一瞬。
谢琇笑了。
“朝中多年乱局，是该一点点厘清才对。”她若有所指似的说道。
谢玹的目光亮起来。他好像十分想要抬头，但却又竭力忍耐着那股冲动，以至于垂落在身侧的双手都有一点发抖了。
谢琇的视线落在他垂落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上。
那双手也是骨相优美、手指修长的一双手，并且能够在斩妖除魔时灵活地做出许多结印来辅助符箓的效果，能够在绘符时一口气不中断地绘出类似“万鬼伏藏”这样的高阶灵符；还能够握着她的手，用小木棍在树下的泥土上一笔笔带着她练习基础符箓的图案，能够在大雨时为她撑起伞带她回家，能够在出门执行任务之后，拎着点心或者其它礼物回来，递到她的手里……
可现在，他们隔着一张桌案，甚至连视线相交，都是逾礼之事。
谢琇没来由地忽然感到了一阵惆怅。
“将来，还多有得依赖你之处。”她放柔了声音，对谢玹说道。
其实，按理说她应该称他一声“谢卿”。尤其是谢玹在这个游戏副本中的设定，并不像高韶瑛那样，与“谢太后”还有一段前缘，因此省掉些客套也没什么。
谢玹在这个副本里，和“谢琇”，是完全的陌生人。
可是谢琇却始终不曾用“谢卿”这样的称呼来唤他。
因为那样做，就是将他们之间，摆到了正统的君臣位置上。她只是“太后娘娘”，而他只是“谢卿”。
这个剧本里，充斥了许多这样无端的遗憾之事。
谢琇闭上了双眼，停顿一瞬，又很快地睁开。
眸中深藏的遗憾，也在那一瞬，归于无形。
谢琇说：“谢御史，我很欣赏你的名字。”
谢玹一愣。
可是她已经由书案之后站起身来，绕过桌子，缓步向着门外走去。
长宵原本在旁边无聊地呆着，宛如一尊精美又不会出声的花瓶；此刻突然见她打算离去，不由得也跟了上去，还疑问道：“怎么？这就算谈好了？现在就打算走？”
谢琇微侧过脸，冲着他略一点头，道：“嗯。”
长宵：“……”
他一脑袋迷惑不解，但当他看向谢玹时，却发现对方只是从桌案前转了个身，保持着面朝谢琇的姿态，双眼却始终温顺有礼地半垂着，注视着她脚边的地面。
他看不懂这两人究竟是在打什么哑谜，又在这一问一答之间达成了何种默契。
在他听来，就算是谢琇刚刚起身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听上去都令人十分费解。
……怎么就突然开始没头没脑地说起谢玹的名字了？
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问出这个问题，就看到谢琇在门边驻足，微微侧过脸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这位年轻的太后是要完全转过身来，再看身后的谢扶光一眼。
毕竟，虽然谢扶光是他引荐给谢太后的，但是人心隔肚皮，科举舞弊又兹事体大，只凭着短短几句话，就将要事托付，这需要具有多强大的胆识与慧眼？所以，假如不放心，想要多打量他几眼的话，也是应当的吧？
然而，年轻的太后最终却并没有真正望向自己身后那位刚刚晋升了官职、同样年轻的御史。
她的视线落在西墙挂着的一幅画上。
长宵定睛仔细一看，那幅画居然画的是两小儿在庭院之中嬉戏的一幕。
那两个小儿一男一女，画得宛如年画上的胖娃娃一般玉雪可爱；其中的那个女娃娃正蹲在树下，似是用木棍在泥土上写字或画画。
那个男娃娃则是跨骑在一架竹马——也就是一根截短的竹竿，顶上安着一个木雕的马头——上，正站在女孩身旁，向着她伸出手去。
他的手中，握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
画的左上角，则题着几行字：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长宵：……？
他不明白为什么谢太后要久久凝视着那幅画，脸上还会渐渐显出一丝感慨的笑意来。
然后，他听到她静静地说道：
“谢扶光，愿你如你的名字一样，永远匡扶正义，做这世间最明亮的一束光。”

第426章 【主世界梦中身】30
谢太后做事雷厉风行, 说到做到。
没过几天，她就以“朔方节度使即将上京述职，重臣须留在朝堂据实议定对策，不宜在此等紧要关头各领别事”这种有点夸张的理由, 直接下旨撤换了会试已定的几位考官。
但她却没有撤换主考官、大学士张贤楼。
倒不是因为张贤楼有多么清白无辜, 而是因为——这是她故意留着钓鱼用的。
张贤楼是个老顽固, 平时就经常对她指指点点，言必称“牝鸡司晨”，无视小皇帝李绍如今才三四岁的现状，恨不得她马上就撤帘归政。
而且张贤楼历经三朝，在朝中的影响力根深脉广, 虽然平时手上没有多干净，可一时半会儿想要拿下他，也不是很容易。
然而科举舞弊，可是天下读书人的根本大忌。如若他真的牵涉进科举舞弊案, 那么任他再资历老、势力大，那些读书人一人一句话, 也能把他骂进尘埃里, 那真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谢琇一边撤换底下那些考官，一边在六部里做了些小小的手脚, 腾挪了一番, 无非是折腾着将那些七八品的小官来回调动了一下，顺便就不动声色地将礼部主事谢玹调入了御史台, 给了他一个监察御史的官位。
监察御史在这个剧本里的设定也是个八品官，可以算是平调, 因此主事变御史，也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这一番手脚动完之后, 谢琇特意传召了一趟沐恩侯夫人，命她带一封信回去给都家的老太爷及都瑾。
信中主要是再三严命都家在春闱之前一定要锁门闭户，谢绝一切来客，举凡拜访、行卷、送礼、攀关系等等，都要杜绝。而且一再嘱咐都瑾，说他本有才名，春闱之前不可出去与举子们相互酬酢，若是有什么人拉他试做什么题目，更要严格禁止，峻言谢绝，不可落笔一字。
总而言之一句话，春闱之前，假如都瑾能把自己封闭在府内，闭门不出，不见任何外人，不收任何从外头递进来的东西，不听任何从外头传进来的消息，那是最好的。
因为目前可能的几项科举舞弊的方式之中，唯有“泄题”一事，尚无证据。
倘若有人真的通过泄题的方式提前拿到了类似的题目，又因为京城才子之中，都怀玉才名最盛，而写成小纸条送到都家，隐瞒实情，求他试写一篇出来“赐教”，那到时候就真的是百口莫辩，撕掳不清了！
信中当然没有明言这一条轨迹的可能性，但好在当了几十年国子监祭酒的都老太爷，以及都瑾本人，都非常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沐恩侯府随即关门谢客，用的还是都老太爷生病的名义。
谢琇不禁感叹老太爷之爱孙，则为之计深远。
若是普通的闭门谢客，假如真的有人强行上门行卷，把自己的文章留在门房，或者有什么背景强大又混不吝的勋贵子孙强行上门拜访，将来万一真的依然出现舞弊案，那么都家根本不用真的透题或阅过行卷，嫌疑仍然是洗不清的。
但是，都老太爷“染病在床”，而且一度“病势沉重”的话，一般也不会有哪个没眼色的还要在这个时候登门纠缠。
甚至倘若真的有人上门时，让门房当场把行卷丢出去，或当场把客人请出去，在门外再当众嚷嚷一番“老太爷病得这么重，府中从老爷到少爷都茹素跪经地祈祷，衣不解带地服侍了，谁还有空理会你们这些事”之类的话，虽说可能解决方法是粗暴了一点，但孝道大过天，背地里攻讦都家的声音，或许也会少一些。
而新上任的谢御史，搜取情报的能力也是惊人的。
长宵这道神识，也很识相。在都瑾闭门最后冲刺期间，长宵也很少长时间占据都瑾的躯壳，美其名曰“本座到时不能舞弊替考”。
都瑾：“……”
幸好都大公子的涵养是一等一的，否则免不了要跟他翻脸。
长宵既然这段时间经常以神识体的方式留在人间，那么他监视那些考官的时候也变多了。
从他那里得来的情报，与从谢御史那里五日一汇报的密折，非常按时有序地汇集到谢太后的案头。
完全都是一些流水账。譬如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在某处，某官的仆人某某与某举子见面，收受贿赂多少两银子之类。
这种详尽无比的记载，毫无疑问来自于可以用神识体自由来去于京中的长宵。
他好像把这个搜集证据的过程当成了一场游戏，就好像当年他兴冲冲地问她能不能把贪污的账本从贪官书房里偷去，再丢到皇帝的案头一样，他对于做个神探似乎乐此不疲。
相比之下，谢御史的记载没那么琐碎，但更有条理。
许是因为他经历过科举的全套过程，也知道这其中的奥妙，所以他整理的消息虽少，但指向性非常强。
谁和谁是同乡，谁和谁疑似联宗，谁又和谁能通过何种人际关系连系到一起……这种人际关系树，被他列得非常清晰，不但有助于调查科举舞弊案，并且对于实际上算是被系统空降扔进副本、对朝堂之上这种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两眼一抹黑的谢太后来说，简直如同考前突击补课，大有裨益。
果然！无论在哪个小世界里，谢二哥都是最可靠的！
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之下，二月初九，会试的第一场正式开考。
谢琇这一天都难得地推掉了当日的廷议，命摄政王会同内阁大学士商议即可。
而她自己则是回到了御书房，却并没有立刻开始批阅折子。
她似乎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大事发生一般，歪倚在窗下的坐榻上，翻看着本朝史书里的食货志。
食货志里主要记载的都是当朝经济相关的内容，比如田制、户口、赋役、漕运、钱法、盐法等等。
此刻她正在看着的，正是几十年前的一条记载：
“广雍二年二月，诏曰：‘会计之重，盐务居先，况彼两池，实有丰利。顷自兵戈扰攘，民庶流离，既场务以废弛，致程课之亏失。当重立新规，修葺旧场，恢复昔日繁荣，以备今时之用。宜令朔方节度使盛道渊，兼充制置幽云、默县两池榷盐使，仍委便制，一一条贯。’”
谢琇：“……”
盛道渊，她记得在上一世中，就是盛应弦的祖父。看起来，盛家三代的名字，也被直接借鉴来利用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朔方居然还有那么多盐池！想必这么久以来，盐税是一个大子儿也没收上来吧！
那么现在，这位年轻的盛节度使，腰包里大概应该是富得流油才对——
有钱到打一场仗也很无所谓的地步吗？
谢琇想着并不如何丰裕的国库，油然产生了一种仇富的心理。
不过现在还不是跟他打一架的好时候。
她必须先把都怀玉的这场大劫难解决掉。
科举舞弊，无论何时，都不可能放着不管。朝廷的抡才大典，决不能缺失了公信力。
更何况，假如将来朔方有不臣之心，真的要与朝廷开战的话，须得团结一致共御强敌，她也不能放任朝廷公信力受损，大后方还有一群读书人抗议科考不公啊！
她向后翻着食货志，勉强在那一大堆文言文中翻找出了盐的品种、产量、税率之类，记录在手边的一张纸上，打算稍后先进行一下计算，然后找摄政王和户部的人来过问一下，这么一大笔钱，是不是朔方就从来没有上缴给朝廷过。
……为什么玩游戏还要做数学啊！不开心！
谢琇随手在那张纸上开始罗列算式，但她长长一条的计算过程还没写到底，就听到御书房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诧异地放下笔，顺手将案上的那张纸叠了几叠，收进衣袖中。
……不收起来不行，她在上面写的都是阿拉伯数字和现代计算符号！
她刚刚摆出一副正在读书的端正姿态，御书房的房门就一下子打开了。
摄政王李重云站在那里，并且因为刚刚步履过急，他还有些气息不稳。推开门后，他一手扶着房门，胸膛上下起伏，抬眼向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谢琇咳嗽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问道：“昭王弟如此急迫，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会试开考到现在也不过一上午的时间，要舞弊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当她还满脑子充斥的都是“春闱不会现在就出问题吧”的时候，李重云的声音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那面对她时，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俊颜，此刻面无表情，神色甚至说得上是严峻的。
“刚刚收到急报。”
他连对她的尊称，或是那种略带暧昧似的“嫂嫂”的称呼，都省去了。
“朔方节度使盛应弦，率领十万大军，迫近京城！”
谢琇：！！！
这句话刚刚传达到她大脑里，在脑海中由音节重新凝结为一个一个的汉字，浮影在那里；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将其仔细拆解、思考、寻出其中的种种疑点并进行提问，她自己的身体便已经做出了最直白的反应——
她猛地从榻上站起来，砰地一声，右手拍在凭几上，将手中那本食货志按在掌心之下。
“怎么会……怎么可能？！”她震愕之下，脱口而出。

第427章 【主世界梦中身】31
“十万大军, 一路东行，沿途竟然没有一州、一郡、一县、一城的官员发觉并向朝廷示警？！”她质问道。
李重云脸色阴晦，道：“他们化整为零，一路上并不入城, 且夜宿山林, 尽量不去惊动沿途各城镇的守军及官吏……如有军需采买, 便派出一小队人马，扮作商队入城，拿的都是正规路引手续，尽量不引人注目，也不引起任何纠纷……”
谢琇急急追问道：“那他们如今已到了哪里？是如何被发觉的？”
李重云长叹了一声。
“前锋军已至距离京城二百里的显国县。”他道。
“被发觉……是因为他们再不掩藏行迹, 公然打出朔方军及‘盛’字大旗，于大道上行进……”
谢琇：！！！
她从齿缝间挤出一个问句。
“……那么，盛如惊此番入京，所为何来？！”
李重云在回答之前, 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冰冷的喟叹，从她的脸上一滑而过。
“自是……入京述职。”他静静答道。
“据急报中说, 他们前锋军中小将言道, 盛节度使听从朝廷所召，身为忠臣, 遵旨……行事！”
谢琇一瞬间简直觉得有一点无话可说。
“一派荒谬！”她怒道。
见她这么生气, 李重云之前紧锁的眉头反而展开了一点。
他盯着她，似乎确定了她的怒气完全是冲着盛如惊去的, 眉目就更平展了。
和刚刚迈进御书房时那急迫的神情不同，他现在甚至还有了一点闲心安慰她：
“这也是人之常情……朝廷要削他的权, 可能还要想些更厉害的法子反制他，他若是坐以待毙, 就当不上这个朔方节度使了……”
谢琇：“……”
怎么，你现在倒是突然宽宏大量起来？朔方大军都要压城了，你那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所为何来？
她兀自气了几秒钟，忽然想到什么，嗤的一声，哂然失笑了。
……想来想去，怎么我们两人只要碰到一起，总是能京师危急，大军围城？
我们这是什么千古难寻的相冲八字吗？
谢琇先前的那一阵怒火，就这样没头没脑地被打断了。
她定下心来一想，也觉得既然这就是这个剧本安排好的剧情的话，那么不管“谢太后”或者摄政王这两个角色如何选择，也终究必定有这一遭的。
现如今，反派可攻略也不是什么新奇之事了。唯一新奇的是，这个游戏仓按理说应该是随机分配角色，怎么就那么刚好地把她所有攻略过的人气角色，全部排布到同一个剧本里，这么做到底又有什么目的，就很难懂。
谢琇重新坐回去，右手搭在凭几上，指尖“叩叩”地轻敲着桌面，似乎正在深思。
摄政王走进御书房，回身轻轻关上了房门，径直走到她的面前。
谢琇向着一旁的圈椅扬了扬下巴，道：“坐吧。”
李重云倒也不跟她客气，从善如流地坐下。谢琇这才问道：“你有何对策？”
李重云道：“立即从京畿周围调兵，同时封闭京城八门，做好守城战的准备。”
他似是早就计划过一旦朔方军来袭时的应对之策，此时一条条说得细致：
“京畿周围能调之兵，再加上本身的京畿守军，大约有二十万之数。即使有些吃空饷的员额要减去，也尽够了……”
“盛如惊号称带了十万精兵入京，也不一定就是实数……毕竟十万人一路上动静不应该这么小，该是和从前作战时一样，略略多报了些数字……”
“京畿周围粮库，我已秘密令人调粮入京。再有三五日便能全部调空。但盛如惊的前锋军如今已至距离京城二百里之处，只怕这些粮库，得给他留下浅浅一层底了……”
“军械也……”
谢琇忽然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你我都能想到之事，盛如惊就想不到吗？”她平静地反问道。
李重云也不是笨人，闻言微微一怔。
“你是说，盛如惊为了夺取粮库，有可能命一小队精兵轻装快行？”
谢琇颔首。
李重云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他应该还是提前做了一些准备的，脸色并没有多难看。
他在心底默算了一下，道：“无非是给他留浅浅一层底，还是给他留个两成的区别罢了。”
谢琇道：“然而他们那里至多十万人，还能从城外各处搜取百姓家中余粮以作补充……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若是要长期围城的话，坚持几个月，新粮便可以成熟，到时候他们吃饭，都能吃一碗、倒一碗！可京城一锁闭，城中光军队就是二十万人，人吃马嚼！更不要说城中原本有多少百姓了！”
李重云终于被她说得脸上微微变色。
“这也无妨……只要我们速战速决……”
谢琇冷笑道：“你是不是对盛如惊有点什么误解？”
她右手猛地一按凭几，陡然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更何况，若是京师被围，这十万军不过就是他的先锋军；若是久攻不下，他到时候再从朔方往京城调兵，也不是难事……假如他还联合了其它节度使的势力，那就更难以收拾了……”
李重云的面色被她说得愈来愈阴鸷。
他并不是蠢人，这一切他也并不是没有想到过。但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有谢太后从前与盛如惊订婚的这一层情分在，又是盛如惊悔婚在先，按理说他在外头的名声不差，应该对谢太后多有愧疚才对，可他真真是动作起来，竟然一点都没有顾及这点旧日的情分！
他甚至连送往朔方的圣旨上，都没忘了同时盖上先帝在遗诏中赐给谢太后、让她有足够权力临朝垂帘的印章“顺和同禧”。
这方小印，其实在圣旨上并不一定需要钤上。他纯粹是为了提醒盛如惊，如今朝廷之中，做主的人里，也有他的前任未婚妻一份，倘若他还有些君子之风的话，就应当思及当初谢太后举家罹难时，他是如何无情地抛弃了她；如今便应该念及这些愧疚之往事，对朝廷——不，对谢太后——多一分敬重才对。
不过，也说不定这样做是起了反效果？
他盛如惊算是个君子，但他手下的那些军头兵痞可不是。
那些老部下们，想必对当年之事的内幕也很清楚。一旦思及如今朝廷中做主的是谢太后，对朔方有悔婚之仇、毁家之恨，说不定那些人早就要吓得跳起来了！他们肯定没少在盛如惊背后撺掇他起事！
李重云有些懊恼，但这些事是没法对谢太后说的，他只能独自怄得胸中怒火满腔而已。
但谢太后本人，倒是先一步把这些事摆上了台面。
“说起来，也说不定是朔方诸人忌惮我，怕我掌握大权之后，对朔方心怀怨恨，迟早要对他们下手，所以想着先下手为强呢。”
她忽然站定在当地，转过身来，朝着李重云微微一笑，笑容里带了点自嘲的意味。
李重云心下一悸，立刻否认道：“哪有这样的事？这和嫂嫂并无关系，是那盛如惊，从头到尾都无情无义——”
谢琇摇摇头，道：“无妨。事已至此，既然那些人对我也有所忌惮，此事便都着落在我身上好了。”
李重云：“……嫂嫂这是何意？！”
谢琇：“自然是说，我来和他们交涉。”
李重云：“但他们要的就是京城！再说大一点，他们要的就是那个位置！”
谢琇真情实感地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谁家的乙女游戏能打得破家灭国啊？！
“我知道。”她平静地应道，目光落在李重云的脸上。
那张脸一直是十分漂亮的，有的时候她甚至承认要超过她的任意一个马甲。
毕竟……她自始至终，做的任务里，多是炮灰。一个炮灰，再漂亮也是有限的。因为若做炮灰，美貌无用。
然而，那张脸还是太过年轻了。
在这个故事里，他甚至没有经历过“夺宫之变”那样惊险的剧情。
他生来就是天潢贵胄，贵妃之子。就算晚生了数日，也依然是堂堂正正的皇二子昭王。他的兄长占了嫡长，却一直病弱；即使能够登上大位，也时时刻刻要生活在这个二弟有可能随时取而代之的阴影之下。
没错，他嫉妒兄长，难道他的兄长就不嫉妒他了吗？
他年轻，漂亮，健康，聪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文武双全，受众人的仰望。
而他的兄长，因为长期的病弱，到了最后几乎瘦脱了形；他阴郁，惨淡，瘦削，苍白，病骨支离，脑袋空空。因为一直身体不好，上课的时长都支离破碎，从学识到权术，都没怎么学通。
这样一个人，偏偏占着太子的位置。父亲要扶他上位，他又岂敢把自己的心虚显露出半分？
他永远都在和上天挣命。多挣出一天来，都是好的。但与此同时，他的二弟可以尽情地在京城的骀荡春风中鲜衣怒马，纵情长笑。
这是人力所不能及之处。
他经历了太多磨难。而他的二弟，没有经过任何磨难。
可他经历的磨难不能化为阅历，因为他有太多学识没能学会。
他二弟所学会的那些学识，又缺乏磨难等等阅历的支撑。
他们都不如盛如惊。
所以今时今日，他们才落得如此地步。
朔方大军压城，而她只会简单粗暴的解法。
“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去见他。”她轻声说道。
“问一问他究竟想要什么……倘若他要的东西太过分，我不能给的话，那就——”
就什么呢？
她最终没有说出口。

第428章 【主世界梦中身】32
朔方军的推进速度很快。
他们似乎并没有打算将沿途城镇全部攻占下来的意思, 而是一路推进，直逼京城。
这也证实了谢琇的一部分推测——他们所带的兵力不足，不能让他们一路攻占城镇，然后分兵驻守, 最后到了京城, 还有足够的兵力对朝廷进行威慑。
但这也不能让她释怀多少。因为她赫然发现——
京城周围这些军队, 再加戍卫京师的禁军，吃空饷的实在太多了！
号称二十万的人数，最后连老弱病残能喘气的都算上，只有十三万人。而且这其中训练有素的精兵，打对折都不到。
谢琇仔细翻阅了一下兵部的记录, 这才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剧本里好像连续三代皇帝平庸的平庸、病弱的病弱、幼小的幼小，但这个国家好像气数未尽，竟然已经有几十年没有爆发过什么大战了。
没有发生过大战的和平年代固然很好，但在“朝廷腐败”这个条件之下, 人人居安而不思危，军中偷懒、徇私、吃空饷成风, 又没有经历过大战的洗礼, 几乎已经掏空了军队的底子。
而朔方军戍守边境，几十年来历任节度使都富有野心, 操练不辍, 又时有与胡虏交战的经历，从上到下不说是百战雄兵, 也能算是一支劲旅，又对盛节度使忠心耿耿, 只听从他一人指挥；比起京城里临时拼凑起来的那十几万杂兵，个个将领还各自有着小算盘, 看起来完全不在同一档次上。
这一回的前提条件，可比上一世谢琇与晏行云经历的中京保卫战还要糟糕。
上一次的中京保卫战，晏行云竭力腾挪，底下官员、武将与兵士也没有烂到根子里，总有十之六七是愿意为打赢中京保卫战出力的。虽然可能单兵战力远低于那些蛮子，但事先有了准备，粮草也未告急，还有火器辅助，算起来竟是比眼下的情形好上许多倍。
而在这个副本里，火器完全没有，设定就是冷兵器时代。这种时代对于单人战力需求更高，谢琇看了一回京城集结的守军操演，觉得那场面简直辣眼睛。
要不是一腔倔强让她绝对不能认输的话，就冲这个样子，这样与她作对的内阁，这样四处漏风的六部，这样弓马废弛的军队，这样各怀打算的武将，还有扶不起又不是亲生的小皇帝……
谢琇真想撂挑子不干。
尊敬的编剧大人我玩游戏是为了让所有美男都追捧我爱慕我让我十分愉悦让我充分享受才能有激动的心情去氪金望你知！
而现在呢，现在——
曾经爱过的人陈兵京师城门外，要把自己从王座之上赶下去。曾经有过前缘的人们风流云散，各自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位置上，但却都不足以立刻解决她眼下的困境——
这个剧本真奇怪。
假如是要为她曾经攻略过的人们都安排一个好身份的话，却偏偏把盛应弦安排为反派大佬。假如是要无视年龄上的不适宜、强行提拔一波大家的话，却没有把所有人都安排为高官显贵——谢玹更是只有八品，而都怀玉甚至还没有考过会试！
这算什么见鬼的设定？
眼下，春闱还没有结束，朔方军却已重兵压城。
谢琇没想到自己头一个要解决的问题，竟然是——今年的会试究竟还要不要继续举行下去。
朔方军压城，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想必参加会试的举子，亦是人心浮动。
但朔方军并没有直说他们要造反，只说是“护送盛节度使入京述职”，倘若现在就停办会试，就等于朝廷变相地承认朔方军上京，并不是一次正常的行为，视同叛逆，这才做出中断会试的严重举动！
这无疑是不行的。朝廷决不能先出手，然后白担一个“怀疑藩镇，逼反朔方”的名头。
因此，会试是停不得的。
然而，有多少举子认为朔方军即将改朝换代，自己不愿做旧朝最后一届进士，以免在新朝无法出仕，这就很难讲了。
会试第二场于二月十二开考。当日，朔方军抵达京师城下，京城八门锁闭戒严。
然后，礼部上奏说，会试第三场于二月十五开考时，弃考之人约有上百之数；即使进入考场，也不知是否有人故意染污试卷、交白卷或将答卷写得驴唇不对马嘴，以逃避今科中榜。
谢琇冷笑。
这个可比舞弊容易解决。
她亲自在大朝会上宣布，今科后两场弃考之人，永不录用。后两场答卷与第一场相比，有明显水平下降或卷面污点者，永不录用。与此同时，朔方军上京期间，有明显忠君爱国行为者，若为商家或贱籍等无法科考者，不论出身，恩荫子孙及本人，准许自下科起参考。其余出身者，另行封赏。
此令一出，倒是平息了一些市井之中的惶惶情绪。许多人家动了心思，要去挣这份功劳，好给子孙后代博个下场的资格。
长宵倒是来找过一回谢琇，问她“要不要本座出手，去那军营里替你把首恶逮回来”。
谢琇：“……”
首恶？谁是首恶？还有，逮？怎么逮？跟他打一架？
她有一点哭笑不得，先是感谢了他的好意，继而劝他不要在这种时候再多添不必要的因果，安心替她多监视几个地方，把科举舞弊案扼杀在最初，就是造福百姓了。
她甚至还提醒长宵，若能在阅卷时分神关注一下那些考官和其他负责弥封、誊录、监试等官员的行为，让他们不至于为了构陷他人而趁机故意涂污试卷，也算是多做一份善事了。
长宵一脸烦躁，口里嘟哝着“你们这些凡人真是麻烦，马上都要灭国了，还有心情在甚么考试里陷害别人”之类的抱怨，走掉了。
谢琇：“……”
长宵离去之后，谢玹又来求见。
谢琇：？
他不也应该盯着科举舞弊之事吗，难道是长宵离宫之后，直接去找他抱怨了？
谢玹一袭青色官袍，衬得他整个人更是清爽俊秀，有若风前河畔柳、窗边千竿竹，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即使谢琇已被朔方之事烦扰了好些天，见到这样的谢玹，还是不由得眼前一亮。
玹二哥真不愧是世间之光！
可是她表面上却不能表示出自己这种带着亲近的激赏之意。她只能端坐如仪，微垂视线，在谢玹向她见礼之后，肃声道：“免礼吧。谢御史今日晋见，可是有事要上禀？”
谢玹直起身来，从容不迫地说道：“娘娘明鉴，确是如此。”
谢琇：“哦？何事？”
谢玹道：“自朔方军压城，围而不攻，隐然向朝廷施压，今已四五日矣。”
谢琇的头一下子就痛了起来。
唉，是啊。
也不知道盛应弦心中作何想法，朔方的前锋军十二日抵达城下，随即在西门外扎营。他本人则在一天半之后赶到，却没有第一时间遣使入城向朝廷奏报自己已经抵京的消息，也没有派人来询问自己何时能够觐见天子。
他和他带来的朔方军一样，沉默地停在京城的西门之外，不说进攻，也不说顺服，就那么按兵不动，停留在那里，似乎打算隐然向朝廷施压，直到他们双方之中，有一方沉不住气，率先采取行动为止。
朝中不是没有人提议，既然如此，就由朝廷率先向朔方军派出使节，责问他们为何不按照圣旨所命，入京述职。
……然而，节度使入京述职，标配是带二十人随从，不得携带任何兵器，须在城门处解甲，只穿官服入宫觐见天子。
朔方那些人肯答应才怪！
谢琇叹了一口气。
“节度使入京述职，一切早有定例。但朔方别有野心，定然不肯遵行。”她说。
谢玹正色道：“既如此，朝廷何不遣使前往朔方军营，当面责问盛节度使？”
谢琇：“……确有这样的打算。然而此行定然十分危险，即使朝廷派一二百人随行护卫，到了朔方军大营门外，恐怕也会被拦下。到时候，他们若是只允许朝廷来使只身进入军营，可如何是好？”
谢玹克制地将视线停留在谢太后面前的桌案上，道：“即使他们允许这一二百人全部入营，对上他们的十万大军，也如同一颗石子落入大海，激不起任何风浪。”
谢琇道：“正是如此……”
谢玹忽然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说道：“既然如此，是只身入营，还是偕同那一二百护卫一道入营，有何区别？”
谢琇愕然道：“但是……”
谢玹突然迈前一步，朝着她一揖到底，深深再施了一礼。
“谢某不才，愿为娘娘和皇上分忧！”他朗声说道。
“谢某愿前往城外朔方军大营，面见盛节度使，质问他为何不愿入城觐见天子，究竟有何打算，是否存有不臣之心！”
谢琇：！！！
她猛地一下站起身来，甚至因为动作太大，衣袖飘起，将摆在桌案边缘的一摞折子拂落在地！
那些折子掉在地上，发出一阵杂乱的响声，但谢琇却无心去关注。
她双手撑在桌案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注视着与她只隔一张桌案，许久未曾面对面再相见的谢玹。
“……抬起头来。”她忽然说道。
谢玹：……？！
他的身躯微微一震，停顿了片刻，这才依言直起身来，缓缓抬起眼，视线一点点抬高，直到最后与她的目光相对。
“……娘娘？”他犹豫了一下，带着一点询问之意地轻声唤道。

第429章 【主世界梦中身】33
和记忆之中身中魔气的红眸不同, 他的眼眸很黑，目光却很清澈，衬得那双眸子如同两丸明亮的黑水晶一般。
谢扶光，正应该拥有这么一双明澈得能够照见世间一切黑暗虚妄的眼眸才对。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 摇了摇头, 紧盯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能让你去送死，谢扶光。”
她摒弃了“谢御史”那种御前奏对时更合乎礼仪的称呼，直接用那个她记忆之中更深刻的名字称呼他。
谢玹一愕。
谢琇已经继续说道：“……朝廷固然也是养士千日，用在一时，但这等朝廷与藩镇之间的冲突, 实乃自相残杀之事，若是难以平息，最终便只有一战……事已至此，实在犯不上再多牺牲一位忠臣。”
谢玹闻言, 虽然目光依旧明澈，但脸上却慢慢浮现了一丝有点不知所措的神色。
他好像不知道是为了谢太后称呼他为“忠臣”, 不愿意教他以身赴险而感到高兴才好, 还是为了谢太后拒绝了他的请求而感到失落才对。
“可是，娘娘……”他迟疑地说道, “您若不派忠于朝廷的人去, 那还能派谁去呢？”
谢琇笑了一笑。
“我自给盛节度使写一封亲笔信，教个小兵送去, 送下就可以转身回来，不必说服他们, 也不必等他的回信。”她说。
谢玹惊愕起来。
“可是，娘娘！您这样做, 朔方军是不可能听从您的，盛节度使也不可能就此改变主意……”
谢琇道：“或许吧。”
谢玹急急说道：“所以，您应当派臣去！臣会尽一切努力说服盛节度使……”
谢琇笑了，又摇了摇头。
“这或许都不是盛节度使一人能够决定之事。”她异常坦率地对他说道。
“即使他被你说动，他底下那些人也不可能真的坐视他解甲卸剑，只带赤手空拳的二十人入京觐见。”
谢玹的脸色变了变。
“臣对此也有所预测，但是……朝廷一开始总不能立刻就让步，必须先严令他们按成例行事，方能昭显天子之威！”他争辩道。
“接下来若是还僵持不下，娘娘和皇上念在盛家多年来戍边有功的份上，额外开恩，再行协商旁的法子，这自无不可……可这些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不能直接就加恩于朔方，倒教他们小瞧了朝廷……”
谢琇看着他一递一句地絮絮说着，好像生怕她这位年轻面嫩的太后会屈服于城外罗列的朔方十万精兵，轻易让步，堕了朝廷威严似的，倒也不觉得有多么冒犯，反而有一点想要发笑。
那种笑意并不是因为嘲讽或自嘲，而是因为——
谢玹的语气，太像一个过度担心的兄长，每一句话、每一个角落都要嘱咐到，都要掰开来揉碎了替她讲解，生怕她遗落了哪个细节，就做出什么顾此失彼的决定来似的。
他甚至都没有计较谢太后在刚见了他两三面的时候就称呼他“谢扶光”，是不是有点太无视礼教规矩。
不过，或许这就是谢玹骨子里深藏着的另外一方面性格呢。
有着不顾一切的冒险精神，想挑战那些礼教与世俗的束缚下不可能达到的事情，彬彬有礼的外表下隐藏着离经叛道的意味……
他抬起眼来，终于在太后的许可之下，能够放肆地直视这位年轻的谢太后的容颜。
明眸皓齿，靡颜腻理，分明是极美的容颜，但被颜色发沉的盛装很好地包裹和烘托起来，便突破了年龄的限制，有了几分沉静端肃、高不可攀的感觉，恍若前朝石窟壁画上所绘的天女。
而这样的一个人，此刻却被红尘中这些污浊的算计和利益所绊住，忍着气，忍着被侮慢的耻辱，一点点权衡着要做什么才能保住这个国家，这危如累卵的和平，甚至是她脚下一名微不足道的臣子的性命——
他的头脑一热，目光再度起了一点点波动。
他直视着她，说道：“请让臣去。”
在她翕动嘴唇，说出拒绝之词以前的一瞬间，他又诚恳地说道：
“娘娘，在与朔方撕破脸之前，总要走这么一遭的。”
“臣感念娘娘为臣顾惜性命的恩德，但倘若只派人送封信去，也不等对方的回复就回来的话，朔方一定会说受到了朝廷的怠慢，是朝廷的轻视将他们逼反……而这个罪名，那些尸位素餐的大人们是不会接下的，他们一定会硬按到娘娘的头上……”
“而我——而臣，不能让娘娘承担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他叙述着理由的时候险些说走了嘴，将循礼自抑的自称“臣”，说成若平辈相交的“我”。幸好他一下子就意识到而及时改口过来。
“娘娘就该一直是这样，名声清白无瑕，无愧于先帝的托付、皇上的信任和天下臣民的景仰……”
谢琇怔怔地听着，听到这里终于胸口一悸，继而哑然失笑。
“不必。”她摇了摇头，柔声打断了他。
“我不需要甚么生前身后名，想要的，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得到。”
她微微敛下眼眉，思考了一下，然后重新抬眼望着面前的谢玹。
“不过，你说得也没有错。是该在与朔方撕破脸之前，最后给他们一个机会。”
……其实，她是想，最后给盛如惊一个机会。
被派到这样的反派大BOSS角色，若是真正的盛如惊来了，或许非他所愿。
那就再给他一个机会，看看在正统的朝廷来使之前，他还会不会像从前的正道之光那样，做出他自己会做——而不是被那些军头兵痞、麾下势力所裹挟——的选择。
谢琇道：“那我就命你为朝廷特使，出京去见盛节度使，望他勿要执迷不悟，与朝廷为敌。若是他能及时悬崖勒马，心回意转，同意入京述职、觐见天子的话，可前事不究。”
谢玹目中一亮，一揖道：“是！臣遵旨！”
他还来不及为自己终于说服了谢太后而感到高兴，就听见——谢太后又施施然向着他当头抛下了一句险些砸得他晕头转向的话。
谢太后说：“不过，我会乔装打扮为你的随行护卫，与你一道出城前往朔方军大营。”
谢玹：！！！
他猛地直起腰来，一抬头，话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冒了出来。
“这怎么能行！”
结果他的目光刚一落到谢太后的脸上，就发现她在笑。
那张光彩照人的脸上带着微笑，眉目间却有着一抹令人无法拒绝的凛色。
“如何不可？”她慢悠悠地说道，“朔方之事，其中真相，众说纷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我听得已经够了。”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如今，我只相信自己的双眼所看见的东西。”她正色道。
“我要真相，便自己去索取。”
谢玹急道：“朔方十万大军，来势汹汹，凶暴残忍！娘娘千金贵体，大虞一切国事，皆仰仗于娘娘圣裁，娘娘怎可自蹈险地？！”
谢琇又笑了。
“你错了。”她似真似假地笑道，“大虞一切国事，只不过是摄政王与诸臣之间的博弈罢了。我也好、皇上也好，暂时都只不过是先帝遗诏抬出来的吉祥物而已。”
谢玹：“……”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无言以对。
太后在外头被人传说的威势不像假的，但太后此刻在他面前含笑带着感慨说出来的话，也不像假的。
而以他对太后的那一丁点浅薄的了解来看——
谢太后，应该是一位意志和信念都很坚定的人。这样的人，假如再加上聪明颖敏、善于审时度势的条件，又怎么能够容忍外人随意支配自己，随意诋毁自己的名声？
谢玹一时间想不明白。
不过，谢太后真的如同他印象里所了解的那样，下定了决心就不会更改。
“不必多言。”她抬起一只手来，竖立在面前，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谏言。
“我有足够的身手可以自保。唯一不太确定的是……”
谢太后美丽的面容上忽而浮现了一丝难解的笑影。
“大概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连同你的安危一起保下。”
谢玹：“……”
他终于呼出一口气来。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唇角也不可遏制地向上提，一直翘起来。
“臣到时候会懂得自己逃跑的。”他玩笑似的答道。
“一定不让娘娘为臣着想的心……呃，恩德——落空。”
他终究还是打了个磕绊，把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心意”一词的后边那个字咽了回去，改成了较为恭谨的“恩德”这个词。
他的心下忽然一阵乱跳，耳尖也一阵阵发热，心慌得厉害。
可能是因为刚刚的那一次失言吧。
他陡然垂下视线，不敢再去看谢太后那张笑吟吟的脸。
但谢太后并没有怪罪他。
他就那么退下了。
隔天，谢太后便在朝堂上宣布了要遣使前往城外的朔方军大营，面见盛节度使，与他沟通入城觐见天子事的决定。
朝堂上登时吵成一团，但基本上吵的都是这位使节的人选、随行人马的规模，以及见面以后说什么、做什么，想提出什么条件要朔方答应。
谢太后听得头脑一阵发胀，索性厉声喝止了殿上的议论声，径直命一旁的大监宣旨。
旨意是早就写好的，命监察御史谢玹为天子特使，率五十名禁军出城前往朔方军大营。届时谢御史将向盛节度使递交一封天子的信件，也将在天子的授权之下“便宜行事”，与盛节度使商讨入城觐见天子的具体仪程。
结果底下又吵嚷成一片。

第430章 【主世界梦中身】34
大家都心知肚明, 天子年仅四岁，正是握笔都握不牢的时候，歪歪扭扭能把千字文的前两句写下来不出错，就已经算是很好了, 要他写亲笔信, 自是不可能的；必是谢太后或摄政王代笔。
而天子授权谢御史“便宜行事”, 大约也是谢太后和摄政王商议出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譬如随从定员多少为宜，穿什么样的服饰，要不要特赐御街骑马直至宫门下马，到时候天子会赐下何等封赏……之类的事情。
关于这些标准, 朝臣虽然也已经七嘴八舌吵了一阵子，但目前尚无明确的定论。主要是旧例是为着约束藩镇起见，有些过苛，朔方必不可能答应；但另开新例, 多加宽容，又好像长朔方志气, 灭朝廷威风, 朝廷颜面上须不好看。
然而朔方大军已经开到京城外面，十万精兵可是没有什么闲心等朝堂上接着慢慢吵清楚的。
因此朝臣们也就是意思意思地表达了一下各自的愤怒, 这愤怒主要针对朔方对朝廷的轻视, 以及谢太后不再等待内阁决议、越俎代庖下决定的行为，就偃旗息鼓了。
二月十八上午, 京城西门忽然开启了一道不大的缝隙。
那道缝隙倒也不算很细，宽度可容两列军士通行。
在那两列军士的最前方, 谢御史着青袍，腰间系着天子特赐的一围玉带, 气宇轩昂，清正端严，高坐于同为天子所赐的御马之上，率先驰出西门。
在他身后，有两名打扮普通的随从，像是书吏一般的人物。就像是与他同去的芝麻小官，只是特意为这位天子特使撑场面，并随身携带盛放着圣旨和礼物的玉匣而已。
在他们一行三人身后，则是那五十名禁军。
或许是因为考虑到派去的军士多了，会被火气旺盛的朔方军视为炫耀或挑衅，朝廷最终只派遣了五十人随行戍卫。
不过谢御史的心里应当很清楚，这五十人将会留在朔方军大营的辕门之外，不会随他入营。
二月中旬的早晨，风里犹带着一丝寒意，一行人驰马出了西门之后，城门随即又紧紧关闭。
朔方军大营距离京城三十里，谢御史似乎又不急着前往，速度适中，纵马徐行，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得大营门口。
守卫自是上来询问。但天子特使持节来访，那根顶端饰有五彩羽毛的旌节何等显眼，还有甚么不认得的？
这一回朔方军倒是没有故意怠慢。守卫进去了一刻钟，便又与一位文官模样的书办一同回转出来，言明盛节度使在大帐内恭候，但此处为军营重地，这五十名禁军不宜入营，还请使节大人携同两位随从在此下马入内。
谢御史十分镇静，似是早已料到朔方军这边的要求，便在辕门前下了马，将马缰交予身后那五十名禁军的小统领，便亲自持节在前方行走，身后的两名随从各捧玉匣，紧随其后。
那书办在前引路，一直将三人引领到中军大帐之前。
帐帘垂落着，那书办在外面朗声报了“天子特使、监察御史谢玹及两名随从已到，请见朔方节度使”，便有人从里掀起帐帘，侧身请谢御史一行三人入内。
那根旌节约一人半高度，谢玹在帐外估量一番，觉得这顶中军大帐甚高，旌节入内完全可以容纳，便斜斜侧过旌节，持节穿过帐门。
他入帐之后，便立于当地，从容不迫地朗声说道：“某监察御史谢玹，奉天子诏令，持节出城，面见盛节度使。敢问使君安好？”
谢玹自有一番气场，如松如竹，不卑不亢。他脊背挺直，立于帐中时，旌节上的彩羽经过刚刚一番行动，犹自在杆头轻轻摇晃，衬着他一袭青袍玉带，一时间竟令帐中为之一静。
大帐里摆着一张长案，案后椅子上端坐的，便是现任的朔方节度使，盛应弦。
他一袭玄衣，并未着甲；和谢玹想像中的野心家外形并不相似，盛应弦剑眉斜飞，薄唇微抿，鼻若悬胆，目似朗星，五官堪称端正俊朗，身上连一丝一毫的邪佞或狂傲之气都没有。
若不是谢玹此刻身入朔方军大营，知道这周围宿卫着十万精兵，陈兵京师城下的话，单凭盛应弦的面容与气场，完全就是端严正直的样板，令人压根想像不出来此人竟有如此的狼子野心，欲取年幼天子而代之。
此刻，他的目光落到谢玹手持的那根旌节上，尔后单手按在长案上，借势缓缓起身。
都不消他出声说些什么，一旁的一名武将已然粗声粗气开了口。
“兀那书生，作何将这么一根毛绒绒竹竿戳在中军大帐里，碍手碍脚的？去去去，去把它靠墙摆着，别等一会儿戳穿了帐子，天寒地冻的，还得劳你这小身板爬上去补！”
帐内其他武将也发出一阵哈哈哈的粗豪笑声，好像压根没有人觉得此人说的话有什么不对似的。
谢玹并不会被这种最拙劣的方式激怒。他挺立在当地，从容道：“此为旌节，天子所赐。下官正因持此旌节，才得以证明下官确为天子所遣之使节。否则，军营重地，任是谁人都能随随便便出入，可成何体统？”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温和，因此最后那句讥讽之言，乍然听上去，竟然让人一时间没能察觉其中的机锋。
盛应弦眉目不动。但他下首坐着的一名文士模样的人，很显然是他帐下幕僚——却陡然站起。
“御史大人好大官威！”那文士冷笑道，“一来就对朔方出言不逊，想是小皇上的授意，要给我等一个下马威吗？”
谢玹的目光略略偏移，扫了一眼那文士，平静答道：“非也。下官闻听盛节度使治军严谨，持身有节，想必不会出此纰漏，下官不过是白白说上一句而已。”
上来就被居高临下压过来一顶高帽，那文士噎了一瞬，又生一计。
“尊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他明知故问道。
虽然上首站立的朔方节度使，自从天子特使入帐之后，便未发一言，但他底下这群狗腿子们倒七嘴八舌，替他把话都说了。
谢御史面上泰然自若，也并未翻脸说甚么“某承天子旨意，只与你家使君传旨罢了，余者不消多言”之类会一上来就撕破脸面的话，只是再度斜睨了那文士一眼，道：
“上一回朔方节度使入京述职，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迄今已历三朝，使君都未曾再面见天子。此番朝廷再度征召，使君既是已体会天子之心，到得城外，却缘何迟迟不肯入城觐见？”
那文士精神一振，扬声道：“自是因为朝中有人欺上瞒下，欺我朔方远在边境，与京中音书断绝，便为难我家使君，令使君解甲卸剑，只带手无寸铁的二十人入京方可！这是何道理！”
谢御史提高了一点声音。
“此为定例！”他道。
那文士不服气，“恕某直言，朝中并非全都是对使君全无成见、一心为公的善人，使君全无防备，只身入见，万一受了要挟或为难，可如何是好？此中干系重重，你敢一力承担吗！使君祖孙三代驻守北境，劳苦功高，若是入京还要受这些闲气，朝廷就不怕寒了戍边将士之心吗！”
他也是有备而来，这一番话层层递进，绵里藏刀，明枪暗箭，四处刀光剑影，难以抵挡。
但谢御史却面不改容。
“使君以忠臣事天子，天子自当以忠臣待使君。”他冷冷道。
“天子幼小，年仅四岁，而使君今年已近而立，难不成使君还要畏惧一垂髫小童吗！”
那文士：“……”
谁也没有想到天子特使会忽然以年龄梗发难，帐内一时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之前那位率先发难的武将重重咳嗽了一声。
不愧是粗豪武夫，他那一声重咳，竟似打了个响雷般，在帐中嗡嗡作响。
“咳！我家使君年富力强，正在青春……你这狡狯书生，做甚平白无故诋毁使君？！”他的声音也活像是雷公一般，说起话来瓮声瓮气。
饶是谢御史事先做了些心理准备，思考过自己到了朔方军大营里，会遭遇何种为难，也没想到这些武夫的路数。此刻一听那武将不伦不类地称赞盛节度使“正在青春”，若不是谢御史定力够强，差一点儿就要笑出来了。
帐内还有一位反应得快些、面目看上去气质也稍微斯文些，却穿着一身甲胄的年轻武将，此刻也反应过来，闻言笑着向那武夫啐了一口，道：“老陈，你这是又上哪儿听了甚么新戏，里头夸那翩翩佳公子的戏文，倒拿来用在我兄长身上？小心我兄长抽你二十军棍！”
谢御史不动声色，心里却猛地一动。
这位年轻武将听上去似乎是盛家的族弟，否则也不会称呼盛节度使“兄长”了。但这一番话听似解围，但实则处处带着挑拨离间的小钩子，先是拿“戏文”之说暗中贬低盛节度使，后又隐晦暗示盛节度使公私不分，将军法与私心混为一谈，只因为几句话冒犯了自己，就要将麾下大将军法处置……
谢御史抬一抬眉，扫了那年轻武将一眼。
盛家内部看起来也不是铁板一块。这对于朝廷来说倒是件好事。
……只是不知，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后的“她”，也同时发现了这一点吗？

第431章 【主世界梦中身】35
当然。
一身随从书吏装扮, 却早被这种幼稚的口舌之争弄得有点不耐烦的谢琇，站在谢玹的斜后方，捧着那只盛着圣旨的玉匣，在听明白了这大帐之中的暗潮汹涌之后, 心里只有一点好笑。
你这堂弟可不那么安分哪, 弦哥？
可惜她现在扮演的是文弱书吏, 不能频频抬头往大帐上方望去。
但入帐时借机抬头的那惊鸿一瞥，还是让她看清了在这个剧本里的盛应弦如今的外形。
他的容颜五官丝毫未改，但气场却有了一些变化。
从前一身绯袍，衬得他剑眉星目，正气凛然。如今他却是一身玄衣, 气势沉凝，眉目无情。
分明还是从前熟悉到不得了的五官，但那种生动的表情从他的脸上消失了；笑容也是。
他以前抬眼看人，一扬头, 眉目便展开，直视对方时, 既清且正, 毫无阴霾。
即使对方是有罪之辈、或可怜之人，他心生怒意或心生不忍时, 眉心紧锁, 但直视人时，也是坦坦荡荡, 将他内心喜恶，展现于人前。
因为那时候的盛六郎, 就是正道的光。他没什么值得对别人掩饰的，他也不屑于去搞什么阴谋诡计。他想要什么, 便直道而取，光明正大。他若有目标，便坦荡行事，鬼蜮难侵。
然而如今不一样了。
这一个盛如惊，抬起眼来看人时，隐约带着几分压迫、几分威严，目光是自下而上，沿着抬目的角度和方向，扫过对方全身，眼眸中毫无温度，就仿佛在他眼中，天塌下来也无甚要事，并不值得为此操心忧烦似的。
这的确是一双属于权臣的眼眸。
虽然因为那一瞥的时间太短，谢琇尚不能判断他的眼眸之中还有没有几分野心，但她已清晰地察觉到了这一个“盛如惊”，与从前那个“盛六郎”之间的区别。
从前那个“盛六郎”，可以随时变身为她的薛霹雳，她的阿炙，她的薛三郎，她的弦哥。
可眼下这一个，恐怕只能从当年将玉佩送给谢大姑娘的少年，变成当初派人入京，将那封亲笔信摊开在她的眼前，让她瞧见上面熟悉的字迹写着“惟愿谢家淑女，选聘玉郎，再订鸳盟，珍重己身，永享富贵；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人。
谢琇下意识地收紧了自己捧着玉匣的十指。
这可真是……太惊喜了，盛如惊。
自那一别之后，玉郎墓木已拱，鸳盟早消；而她富贵无极，凤命加身，唯有一忧，无法消除——
那就是你。
盛如惊。
时隔十六年，你还依然能够在我心上添堵。
你真够可以。
谢琇心底瞬间浮现了好几个不同的计划，但终究都被她强行压下。
此时必须冷静，不能意气用事。
谢琇不动声色地半垂着视线，听着谢玹与帐内的其他人言语交锋的过程。
谢玹和这些人有来有往，除了要维护朝廷以及天子的颜面之外，还有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能在这些对话之中捕捉到一些情报。
譬如那位名叫“老陈”的粗豪武将，应当是盛节度使的心腹，却没甚头脑，若是将来要耍心眼设计朔方的话，或可着落在他身上动手。
又譬如那位盛节度使的堂弟，与他面和心不和，笑面虎一样言语中带刺，当着朝廷来使就敢这么说话，不是他们两人之间的龃龉已经闹到了明面上，就是盛节度使对自家的族亲太过宽容了，导致滋养出了他们的野心。
不过，此刻那位“老陈”还是大大咧咧，浑然没有发觉这其中的机锋一般，哈哈笑道：“我老陈夸错了吗？使君难道不是年富力强，正在青春？我老陈还漏下了好多优点没有说呢，比如年少有为，比如英明神武，比如尚且单身，绝对是无数贵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谢琇：“……”
这一通夸夸，终于让上首的盛节度使不得不出了声。
“咳。”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老陈越来越不着调的夸赞。
“在天子使节面前，说这些做什么？”他淡淡斥了一句，语气里倒也没有多少真正的恼怒之情。
老陈虽然是个粗人，但也许是跟随盛家父子时间久了，这位盛节度使话语里是真恼还是佯怒，他还是分辨得出来的，闻言就嘿嘿笑了两声，不再出声了。
而盛节度使既然已经出声说话，就不能再放着天子特使不管。
他目光向下扫过来，落在谢玹身上，片刻后，说道：“多谢皇上垂问，盛某一切安好。”
……原是跳过了中间那些言语交锋，径直回答了谢玹一开始寒暄时的问题。
谢玹早知道像他这种大人物，装傻的本事应当也是一等一的，此时便也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如此甚好。”他道，“下官奉天子特旨至此，还请使君接旨。”
他的话说完，谢琇便配合着微微举了举手中的玉匣，示意圣旨在此。
然而盛节度使并未立刻从上首走下来，在谢玹面前下拜接旨。
他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瞳投向谢琇手上的玉匣，目光一瞬间竟然有若实质。
片刻之后，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罢了。……此旨是谁发出的？”
谢玹为之一怔。
“……自然是皇上。”他停顿一霎之后，立刻开口答道，语气斩钉截铁，好似没有一丝犹豫。
但上首挺立的盛节度使似乎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你我都知道，小皇上还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他竟然意外直白地说道。
“我是问你，此旨究竟出自于谁的授意？是内阁，是摄政王，还是……太后？”
在说出最后的那个称谓之前，他也停顿了一霎，语气仿佛变得略略有些艰涩。
那个最后被吐出的称谓所指代之人，乍然听上去，仿佛像是在强调着那就是他最怀疑的人选，但在场之人，多是盛家心腹与族亲，全部知道如今的谢太后在少时与这位盛使君曾经的那一段婚约；因此，帐中一时竟然鸦雀无声。
一片寂然之中，那位天子特使谢御史终于开口了。
“这有何分别？”他双目明澈无畏，坦荡荡地直视着上首威严赫赫的盛节度使。
“世人皆知，先帝龙驭上宾之前，曾下明诏，将皇上与朝政，皆托付于太后、摄政王、内阁诸大臣。如今令出于哪一方，皆代表朝廷意图。使君有此一问，难道是……还要有所区分吗？”
他的语调很平常，但最后的问题却是惊心动魄！
他几乎是明着在问，是哪一方下达的旨意，盛使君你敢不奉诏呢？
这么明显的陷阱——或许谢御史也压根没想让他踏上去，只是摆出来为难他一下罢了——盛节度使自然是不肯中计的。
他笑了笑，忽然迈开长腿，从上首走了下来，一直走到谢御史的面前数步之遥，方才停下，锐利的目光在谢御史身上掠过，又就势扫过谢御史身后那两位随从而来的书吏。
“尊使若不明言此诏由何而出，那便恕我不敢奉诏。”他从容地说道。
谢玹：“……”
盛节度使说着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时，表情与态度都太平淡、太理所当然，以至于他有一瞬间竟然因为强烈的荒谬感充斥了心灵，而感到无言以对。
但是他眼下的确因为品级过低，上不了大朝会，自然也就不知道这道诏书到底是出于哪一方的意志。
虽然三方辅政都想让朔方节度使答应以旧例来处置入京觐见的问题，但这很明显是朔方不可能答应的要求。
可是朝廷的姿态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放得极低，这是面子问题。
所以谢玹心知肚明，这一纸诏书，今天多半是不可能递送得出去的。
他当初被圣旨封为天子特使，很明显是因为他在谢太后面前一力自荐的缘故。但因为他品级过低，圣旨是在大朝会之后降至御史台，命他接旨的。至于朝会上这三方是如何唇枪舌剑、明争暗战的，他是一点也不知情。
因此，当盛节度使执意要弄清楚这么一个其实无足轻重的问题之时，竟然卡住了。
而盛节度使不知道是真的执意想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意识到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竟然可以拿来为难天子特使，达到拒不奉诏的目的，总之，他执拗地站在谢御史的面前，仿佛一定要一个答复，才肯推进下一步似的。
正当谢御史左右为难、不知道回答哪一方才会不引发什么事端之时，他身后那位捧着圣旨玉匣的随从书吏，忽而朗声说道：
“旨出于上，而下自从之。天子虽年幼，却也知使君在朝在野之分量，一向期盼着与使君见面。使君何其忍心，竟欲令年幼天子陡失所望耶？”
这位年轻书吏一出声不要紧，满帐中人的眼神几乎立即全部都投向此人。
直承众人眼神压力，此人却泰然自若，双手捧着那只玉匣，秀丽的眉目坦然清正，直视前方。
“他”的前方——便是朔方节度使，盛应弦。
盛节度使闻言，自然也把视线投向此人。但他的视线在这位年轻书吏的脸上停留了几息之后，却陡然皱起了眉。
“你……”
他刚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恰好也在同一时间开口的老陈那把粗豪的嗓音打断了。
“你是何人？”
那年轻书吏不卑不亢道：“在下乃天子特使之随从，特为捧旨而来。”
老陈对“他”所为何来，并不感兴趣。傻子也看得出“他”捧着的那只玉匣里装着的是什么。
老陈只是不忿于“他”一开口便栽赃陷害使君于不义，硬说使君故意要令那金銮殿上坐着的孺子失望，所以想给“他”个下马威罢了。
可这位年轻书吏除了过分眉清目秀了一点儿之外，好像并没有任何可以挑剔之处。
“他”的仪容、姿态、礼节甚至是语气，都是无可指摘的。“他”所说的话，严格说起来，也不方便在明面上挑刺，因为拒不奉诏的，的确是他们家使君。
老陈抓耳挠腮了一瞬，以他那点浅薄粗莽的吵架本领，硬是找出了此人最该被嘲笑之处。
“区区中官，也敢在咱家使君面前放肆吗！”
谢琇：“……”
我可真是谢谢你啊。不是每个面白无须、眉清目秀的年轻人都是干那一行的，莽汉！

第432章 【主世界梦中身】36
谢琇听到自己身前的谢御史, 很明显地倒抽了一口气。
啊，也对。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是谁的。在他听上去，将当朝太后指斥为中官，这可真真是大不敬吧。
……不过, 朔方大不敬的事迹也不在这一件两件了, 惊讶什么？
谢琇心平气和地想着,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笑了一笑，才答道：“在下的身上，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挑刺了，所以尊驾才由此发难吗？”
谢玹：“……”
堂堂监国太后，被人认成中官, 居然还沿着这大逆不道的话头往下说！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本官不知道的！
但这种回击的话术意外地有效，那莽夫吃这一噎，也不敢真的当场就嚷嚷什么“无根之人配商讨什么军国大事”之类真正会立即掀桌的话题, 直是噎得面色涨红，眼珠突出, 却无话可说。
刚刚那下线的文士好似又突然醒悟过来, 再度上线。
“咳……中使莫怪。”他的脸上带着一个令人有点不舒服的笑容，态度也殷勤得令人不适。
“老陈是个大老粗, 不懂得分寸, 冒犯了中使，朔方稍后自当赔礼……”
他眼中那种“我知道你们这些无根之人都喜欢金银财宝, 稍后朔方定会奉上一箱子金银当赔礼”的暗示，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谢玹比刚刚还要感到一阵不适和恼怒。
不动声色的冒犯, 比明刀明枪的进攻，还要令人厌恶。
他嘴唇动了动, 还未说话，倒是他身后的“她”，笑着开口了。
“既如此，我等还是来谈论正事吧。”
“她”很明显地上前一步，从谢玹的斜后方，走到了与谢玹并肩的位置上。然后，“她”侧过身来，打开了那只玉匣。
一卷明黄色的绢书盛放于其中。背面那绣着龙纹的图样，就已经足以让人看出，它的的确确就是一卷圣旨。
盛使君的眉眼微动，视线落在那卷黄绢上。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此旨由何人代书？”
谢玹的脑海里，终于大不敬地涌上了“无理取闹”这四个大字。
但他身侧的“她”，好像还维持着极好的涵养。
“此旨，”“她”在回答之前，微微停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在这么接近的距离上，谢玹似乎能够察觉到“她”唇齿间掠过的一丝无声的笑意。
“出自于太后之手，亦由太后亲笔抄录完成。于‘皇帝之玺’之外，另加钤先帝特赐予太后之‘顺和同禧’小印，以证太后之诚意。”“她”一字字地说道。
谁都知道“顺和同禧”之印，就是先帝赐予太后临朝之大权的证明。
当初为了给大虞第一次由太后临朝的情形添加些舆论支持与民间认可，支持太后的势力还曾经在街头巷尾，借着说书人之口，说些“先帝对太后情深意重，信赖无极，将社稷与太子，全心托付给太后”之类的话来造势；说得多了，三人成虎，听上去也有几分真了。
换句话说，这枚“顺和同禧”之印，在百姓眼中，还带着几分“先帝与太后情深意重”的证明意味。
……当初，盛使君年少时的退婚书上，明晃晃地亲笔写着“惟愿谢家淑女，选聘玉郎，再订鸳盟”的句子。而先帝，就是这位谢家淑女再度订盟的玉郎啊！
这位年轻书吏，貌似恭谨地回答着盛使君的问话，然而那答案分明一字字、一句句，每一样都戳在盛使君的心上哪！
先帝去得太早，在世时又久病，深居宫中，在场朔方诸人，竟没有一人亲眼见过先帝。
但摄政王李重云，他们之中还是有人见过的。年少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昭王，容颜之盛，几乎要压过京中贵女了；一望之下，便难以忘怀。
他们也是有着深刻印象的。
由弟及兄，如此推断，先帝即使容貌不及昭王，亦应相去不远。即使只有昭王的七分容貌，那也是一位俊秀郎君了。
一时间，帐中竟然无人敢作声。
最终，那位在帐中地位最高的盛使君，发出了一声轻叹。
“……那么恕臣，不能奉诏。”
他脸上浮现了一丝古怪的笑意，又很快淡去。他的语调里首次带上了一抹谦卑之意，但听上去很明显就是装出来的。
他今天在天子特使面前，第一次用“臣”来自称，仿佛像是屈服了。
但他所说出来的话，依然是拒绝。
谢御史微微蹙起了眉。
这样的分寸，不好拿捏。他位卑言轻，做不了主。
真正能够做主的人，此刻正捧着那只玉匣，站在他身侧。
然后，他就看到盛节度使转向“她”，朝着“她”手中捧着的玉匣，躬身折腰，深施一礼。
那一礼明显是向着代表天子的诏书的，也就是说，不可一世的朔方节度使，在代表天子的诏书面前，口中称“臣”，施礼示弱，却拒绝接受。
他甚至巧妙地为这种拒不奉诏的行为找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那就是他与谢太后的“旧怨”。
他甚至在深施一礼之后直起身来，态度非常平静、近似于谦和似的转向谢玹，说道：
“辛苦尊使劳累一趟，无功而返，为表歉意，中午且由我做东，款待尊使。营外护卫，我们也自当照管一顿午饭，还望尊使万莫推辞。”
……这算什么？打一榔头给一颗甜枣的拙劣手法，要用在天子特使的身上吗？
谢玹几乎被这种荒谬的情形弄得啼笑皆非。
但一旁捧着圣旨玉匣的“她”，及时将玉匣的盒盖“嗒”地一声重新盖好，克制地退回了他的身后。
不知是不是刻意而为之，“她”迈出那两步时，距离谢玹很近，衣袖轻飘飘地自谢玹的袖子上划过。
“她”的气息十分平和，谢玹仿佛接收到了什么暗示，轻咳一声，对盛节度使说道：“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使君，请。”
盛使君微微一笑，也抬手比了个“请”的动作，果真率先走在前面。
朔方军到此不久，看样子附近征来的粮草还颇为丰富，中午的饭食也很丰盛，鸡鸭鱼肉一样不落，除了厨子的手艺很明显就是军中伙夫的大锅饭手艺，没有名厨小灶之外，简直没什么值得挑剔的。
谢琇心想，这也隐然在暗示着，朔方军中，上下一体同仁看视，没有额外的优待，没有私厨的小灶，从盛节度使到小兵，吃的都是一样的大锅饭，这攻心之计，简单粗暴却又十分奏效。
她的酒量尚可，但席间喝的酒也十分普通，在她看来简直就有种工业酒精的味道，完全不值得为此而冒喝醉的风险。
私下悄悄问明谢玹的酒量不错之后，她就心安理得地将后续的劝酒都推给谢玹应对了。
反正在这些朔方大老粗的眼里，她是“中官”，本来就自带被人轻视光环，行为乖张一点，也不是不能理解。
正是因为这样，谢玹为此气得几乎失去冷静，她却觉得并无所谓。
而且，这种身份在某些时候还会为她的行事带来一些便利。
……比如现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天子使节一行三人颇为沉默，但逢敬酒应酬，也如数接下，而不是硬梆梆地拒绝，因此席间气氛还算不错。
正值席间酒酣耳热、朔方诸人已有些忘形之际，谢琇将怀中玉匣交给一旁的谢玹，面带赧色地向他示意要去更衣。
谢玹：“……”
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抱紧怀中盛有圣旨的玉匣，在谢太后朝他连连使了两个眼色之后，无可奈何地徒劳说了一句“一切小心为要”，就目送她跟着席间负责上菜上酒的勤务兵，离开了大帐，向后边走去。
朔方军营里倒是军法如山，没有一位女眷。就算此刻大开筵席，也是勤务兵端菜上酒，人人自己斟酒斟茶。
现在她这位“中使”要更衣，自然也是勤务兵引领着去。
勤务兵在大帐中来来往往了十几个来回，也听了一耳朵那些武将们议论这位捧旨中使的话。
听说“中使”虽然指的是宫中来使，但一般都是宦官担任。看这位中使也是眉清目秀，喉结都不甚明显，想必也是如此。
勤务兵犯了难。
营中只有给他们这些人出恭的地方，这中使不男不女，带过去了，用不用得，倒也两说，就怕这位中使，愈是没什么、愈是计较什么，觉得他们朔方军故意怠慢宫中人，万一坏了使君的大事，他可是万死莫辞的！
勤务兵发愁得直挠头。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营中那些地方腌臜些，只恐中使好洁净，不方便去那些地方……小的倒是知道一处，乃是营中那些读过书的先生们所用之处，您知道，读书人都喜洁，或许还堪使用……”
能在大帐里听候使唤，这名勤务兵也是勉强读过点书的，虽然文绉绉的客套话说得有些四不像，但好像面前这位中使倒是还能接受，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请这位小哥头前带路罢。”
……声音也清凌凌的，雌雄莫辨，更像宫中那些无根之人了。勤务兵想。
他将这位中使带到一处背风之处，那里有一排竹篱笆，围出长方形的范围，竹篱前低后高，高的那排竹篱呈“匚”字形，刚巧在顶上又用稻草搭了个房顶，修得还有几分雅致。
谢琇心想，这位盛节度使，还真是个讲究人，把笼络人心的细节竟然能够做到这个份上。此处明显是他为那些文士幕僚设置的恭房，竟然还搞得竹篱茅舍，颇有野趣。今日进入这个副本的人若不是她，而是其他普通玩家的话，断然是玩不过他这些收买人心的心思的！
谢琇心里这么想着，表面却滴水不漏，朝着那个勤务兵露出一个为难的笑意，迟疑道：“咱家……更衣不雅，还请小哥暂避些儿。这一路上过来，咱家已识得路了，更衣完毕后可自行回去，就不耽误小哥正事了。”
那勤务兵闻言一愣，但他很快就脑补出“无根之人更衣方式与正常人不同，怕是要脸，不想被我等大好男儿听见甚么动静”一类的事，脸色变了几变，又是尴尬，又是抱歉，慌忙闷声应了个“是”，一阵风似的走了。
谢琇心里颇为好笑。
“中官”这个身份，也太好用了吧。
她其实并不想更衣，只是找个借口想出来单独刺探一下营中情形。但为了等一下万无一失，不露破绽，她还是转身进入那间恭房，想看一看里头的情形，好等一下万一有人查起，她也把作假做在头里，不至于穿帮。
结果当她一脚跨入那间恭房，便猛地愣住了。
那间恭房倒真是仅供文士幕僚诸人使用，里头颇为洁净，甚至还摆着个竹凳，凳上摆着个竹筒，筒子里装了半满的厕筹。
但谢琇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
那间恭房里，用竹篱隔出了两个隔间。此刻里侧那个隔间里，分明有极轻微的响动！
……有人！
谢琇目光如电，一瞬间扫向中间隔离的竹篱，却因为那竹篱编得甚是紧密，一时半会儿看不到里侧隔间的情形。
谢琇记得大帐里的筵席上已经坐了几个文士，都是幕僚模样的人，论数量也尽够了——盛节度使也不可能把全部得力幕僚都带到京城来，总得留下几个好手在朔方继续替他料理政务和庶务才行。
她离开筵席上时，分明没有其他人退席。
怎么营中难不成还有漏网之鱼，压根没有出席宴会吗？！
她心下一沉，心想她的脚步声以及刚刚在门外与勤务兵的交谈声是掩饰不住的，而她方才为了扮作中官而直接以“咱家”自称，想必也完全被此人听在耳朵里。
既然掩盖不住，不如直接行动！
谢琇站定下来，扬起声音：“哎呀，这里怎的还有旁人？窸窸窣窣的，倒是吓了咱家一跳！”
中官大惊小怪些、跋扈些，在外人看来都是正常的。这几句话虽然倒打一耙，但试探对方，也尽够了，不会留下什么破绽。
里间的响动果然为之一顿。
数息之后，忽然从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隔间门口搭着编好的草帘，那人掀开草帘，一步迈出隔间，朝着她直接作了一揖，道：“来人可是宫中尊使？”
谢琇：！？
此人虽然刚一步出隔间，就一揖到地，让她没有看清楚长相，但这一把声音，她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谢琇脱口而出：“……高郎中？！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433章 【主世界梦中身】37
虽然极度震惊, 她依然没有丧失理智，这两个问题，她是压低了声音问出来的。并且，以她的耳力, 也没有听到附近有其他人在。
但她的震惊虽然被理智勉强压下, 但却不肯退却, 集聚在胸臆间，现在就如同沸水一般，翻滚着，灼烧着，向上冒着气泡。
她不可能听错那声音是谁。
……高韶瑛, 如何会在此地？！
谢琇今日来此，自是用了易容术，掩饰自己真正的面容。
当朝太后只身入敌营，说起来像是一段佳话, 但在敌我情形不明的时候，这就只是鲁莽冒进。
假扮作天子特使的随从入营, 并且不让任何人发觉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倒算得上秘密刺探情报的正确方式。
盛应弦虽然在这个剧本里人设有着翻天覆地的改变，但人的本性应该是不会改变的。
他不会对天子特使不利, 即使他或许很有可能看不上京中的那个朝廷。
谢琇在理清了目前朝廷面临的一些状况之后, 其实也很想叹气。
无他，盖因这个朝廷真是让人束手束脚, 有志难伸。
难怪这个剧本起手就给她这位监国太后安排了户部积弊一案，实在是已经到了不得不出手整顿的时刻了。
摄政王李重云虽然好像对谢太后初始好感度极高, 但李重云是何许人也，谢琇再了解不过了。
他即使爱你, 在权衡利益的时候，依然要把你和利益放在天平的两端，看一看孰轻孰重。
因此他起初不愿意让她插手户部积弊之事，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然而朝廷如此，摄政王如此，倘若监国太后还是如此，那么只怕盛节度使真的会笑到最后。
……有哪个乙女游戏会让其中一位男主篡位，然后把女主从高位上赶下来的啊！就算如今的小说里已经不乏这种梗写得香的文了，但落实到游戏剧本里是不是还是残酷了一点！
然而，谢琇今日化装潜入朔方军营，委实也没有想到，自己能碰到这么震撼的一个特殊剧情点。
联想到上一世高韶瑛也有潜入敌方阵营卧底的经历，谢琇简直不敢想这位编剧大人写这个剧本时，到底借鉴了多少她攻略过的小世界剧情。
但此刻，谢琇觉得高韶瑛应当完全认不出这一张脸就是她——她易容得算是很彻底，在游戏里的易容，要比在任务小世界里轻松得多，只要选择“易容术”并使用，便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随意改换一些面部数据，譬如垫高颧骨、降低鼻梁、改变肤色唇色瞳孔颜色……
而且，为了万无一失，她甚至连发音方式也换了一种。因此，即使她站在盛应弦面前，他都没有认出来她就是昔日的“谢家淑女”。
果然，此刻的高韶瑛抬起头来时，只是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中使因何在此？”他谨慎地用气音问道，语速飞快，仿佛唯恐隔墙有耳。
谢琇眼珠一转，随即替自己眼下这个身份想到了绝好的掩护。
“在下乃是太后手下暗卫，今日谢御史作为天子特使，来朔方军营传旨，太后唯恐有失，特命在下扮作谢御史之随从，一道前来。”她道。
这个“太后暗卫”的身份，立刻可以解除高韶瑛的警觉心，因为他在朝中的几方势力里，应该最信赖的就是谢太后。而“太后暗卫”还隐藏着一层含义——既是太后心腹，又武功高强，正值得信任。
高韶瑛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恕某直言——尊使可有何能够证明尊驾真是太后心腹？实因高某欲托付之事，兹事体大，决不能落到他人手里，否则大虞定将危矣！”
谢琇听他说得郑重，倒是愣了一下。
若如此说，他的谨慎，倒是必要的。
但是……她今日不可能带任何能够证明太后身份的信物啊！
她灵机一动，想到了暗卫经常神出鬼没、隐于暗处的另一层大众设定，尔后若有所悟。
“娘娘曾在慈惠宫召见高大人，言道‘我当初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为我效死，而是为了让你能够好好地活着’。”她直视着高韶瑛，回忆着当初那次见面时的情景，谨慎地挑选了一句能够拿得出来的对白，复述了一遍。
但这句话一出口，依然像是猛地在高韶瑛头顶打了个炸雷那般，他蓦地倒退一步，既惊又疑地紧盯着她。
谢琇：“……”
她干笑了一声，干巴巴地解释道：“……暗卫常常隐于暗处，以保护主子的安全。”
高韶瑛惊得一时间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所以……所以，那一天，你……你就藏于殿中某处？！”
谢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为了自证，她只能说出那一日只有他们两人知情的对白。但是，她忽然意识到，对于高韶瑛而言，这应该是何等的羞耻play啊。
他肯在她面前跪坐于地上，以脸颊贴靠着她的膝头，但并不代表他乐意让旁人看到这副场景。
他自有他的尊严在，否则的话，上一世他为何拒绝她的帮助呢？
因为那时候的他，除了尊严之外，实在是几乎什么都不剩下了。所以，他才更想在她面前保有最后的尊严，因为旁人轻视他，他可以去习惯，试着去漠视；但心上人若是见到他毫无尊严的模样，他又何以安身立命？
一股心软忽而漫上来，蔓延得无边无际。
瑛哥不会辜负我。
谢琇想。
即使他会，她要面对的也不过是万一事败，即刻遁走而已。
她忽然迈前两三步，然后便看到高韶瑛警惕似的又退后两三步。
恭房内虽然还算洁净，但地方的确不大。高韶瑛这么后退两三步之后，后背直接撞到了作为一面墙的竹篱。
他的眼中瞬间浮现出一点慌乱之色，但他很快将那层慌乱强压了下去，紧抿着唇，目光愈发警惕地盯着她的脸，似乎是想要从那张陌生的脸上辨认出什么来。
谢琇停在他的面前，想了想，唤了他一声：“高韶瑛。”
高韶瑛：！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又青又白，一脸不可置信似的死死瞪着她那张依然十分陌生的脸。
谢琇笑了笑，低声问道：“你刚刚对我说话之前停顿了一下……你是从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吗。”
高韶瑛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双目一瞬不瞬地睁大着，紧盯着她，像是屏住了呼吸。
谢琇无奈，又笑了一笑，尽可能温和地说道：“我易容来此，是为了刺探情报。你认不出我吗，高韶瑛？”
他的鼻翼翕动得愈加急促了，像是徒劳扇动翅膀却濒死的蝴蝶。
谢琇真怕他脑子再转不过弯来，就要因为精神过度紧张而过呼吸了。
她放柔了声音，轻声说道：“……高韶瑛，你要知道叫疼啊。”
高韶瑛：！！！
他终于像是相信了一般，长长呼出一口气来，眼眶中甚至因为方才稍许的缺氧而泛上了一层水光。
“……谢大姑娘？”他用一种震颤的声音，唤出这个称呼。
谢琇温和地应道：“是的，是我。……抱歉，为了潜入这里，我用了些宫中秘传的易容手段——并没有什么暗卫，我就是我。”
高韶瑛后背紧贴着那道竹篱，呆愣了片刻，忽然疯了一般，伸手过来，一下子捉住她的左手，再往他的衣衫襟口内探进去。
谢琇：！？
她大大吃了一惊，手指被他强行牵引着，一路滑过他紧实的胸膛。那薄薄的胸肌，就隔着一层中衣，在她指腹下擦蹭而过，在清寒的天气里，为她的手指染上了一抹热意。
她还没来得及问他这是要做什么，手指便在他衣襟内的深处，碰到了类似薄绢一类柔软的物事。
那薄绢是叠了几叠的，因此触感与衣衫的面料不同。它被高韶瑛贴着襟内小心藏着，已被他的体温烘得暖热。
高韶瑛知道她摸到了那样物事，便低声说：“把它拿出来。”
谢琇用两个指头捏住了那叠薄绢，把手抽了出来。
高韶瑛的衣襟有些散乱，看起来倒像是做了点什么坏事似的；但他来不及整理，一下子握住她的手，强行展开那叠薄绢——上面用墨汁勾勒着一些图案。
谢琇低头一看，便知那是营地的布防图。
她惊讶地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这是你画的？”
高韶瑛点点头，飞快地说道：“我从家乡带了食铁兽回返，快到京城时，就已经听说了朔方大军上京的消息……我左思右想，恐怕京城会戒严，即使想进城也进不去，不如假意投靠他们，伺机为你把布防摸清楚……假如还能得他们信任，再得些军机情报，找个稳妥些的渠道递出去便好了……我听说今日天子要派特使来传旨，但我来投靠时间尚短，他们有些不太信任我，我也去不了前边；所以我假借腹痛的理由，藏在这里，若是特使一行人中，有人要更衣的话，必会来此处，我便可以——”
或许是担忧自己或谢琇消失太久，被人发觉便不妙了；他的语速很快，将自己别后的曲折经历和打算都告诉了她。
谢琇：“……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很危险？！”
她虽然压着声调大小，但心里早就又是感动，又是气恼，情绪混杂着翻涌上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险些顶开她的天灵盖。
这个问题，其实是上一世的“谢琇”，想要问高韶瑛的。

第434章 【主世界梦中身】38
然而她同样也知道, 答案其实并不重要。
他做出了选择，义无反顾去做了，并且有勇气承担后面的代价。
他怀着想要最终获得幸福的渴望，去冒险做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他成功了, 可是他没有够到那幸福。
他遗憾吗？他一定是遗憾的。但重来一次, 他依然会像今日一般, 做出相同的选择。
谢琇握紧那张薄绢，将之慎而又慎地放入自己前襟内。
仿佛是一种错觉，他的体温还未从那张薄绢上完全退去，便又通过这个动作，重新熨帖在她的胸口。
就好像, 事隔多年，他们终于又能够短暂拥抱彼此一样。
谢琇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取信于他们的，但你要保护好你自己。”
她犹豫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来, 一下子紧紧握住高韶瑛的右手。
那只手仿若受惊一般，猛烈地抖了一下。
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紧张, 而张开的五指, 在她的手中，停顿了片刻, 然后……慢慢地蜷起, 反握住了她的手。
可是他的头却深深地低了下去，就仿若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我……臣……”他打了个磕绊, 像是要将什么极为难以出口的事情说出来，而下意识地想要表现得更加恭谨一点似的。
“为了取信于朔方, 言称……臣堂堂两榜进士，五品郎官, 却……却得罪了太后娘娘，而被厌弃……被贬去剑南道，捉、捉食铁兽……作为她的玩物，臣……臣不忿，便投奔而来……”
他声如蚊蚋，而且愈说愈低，像是沮丧和羞耻到了极点。但他同时好像又明白，这些原委，虽是谎言，但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最好还是由他口中亲口说出来，而不是经过了一层又一层人的转述，被抹去了他的初衷，扭曲了他真正的意思……
尔后，他听到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温柔地拍了拍他右手的手背。
在他垂头的视野里刚巧能够看到这一幕，他好像吃了一惊似的，猛然抬起头来。
却正好看到她温和的笑意，目光亮晶晶地望向他，似乎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有种狡黠灵动的色彩。
“聪明人就是应当这样懂得权变的。”她说。
“何况……我不单单是迫害你，我还打算迫害一下他们的节度使呢。”
那笑容里的狡黠变得多了一些，那些小小的算计就好像要从她的微笑里流泻出来了一样。
高韶瑛：“……”
他一时竟然有些说不出话，又莫名地觉得，她说什么都应该是对的。
他背后靠着冰冷的竹篱，冬日最后一缕寒风仿佛要从竹篱的缝隙之间钻入，径直吹拂在他身上。
为了掩饰自己在此等人的真正目的，他假装成就是短暂前来更衣，因此并没有穿披风或其它什么保暖的外套，此刻身上只有一件棉袍，在这里等候得久了一点，风一吹，冻得脸色都有一点发青，实在称不上有多么好看了。
可是，他冰冷的手却被她握在掌中。她的身上还带着从温暖帐中携来的余温，刚一碰到他的手时，冰冷和温暖相撞，刺得他险些当场惊跳起来。
他就这么怔怔地站在这里，被冻得几乎失去血色的薄唇微微张开着，呆呆地望着就站在他面前的她。
而她朝着他弯起眉眼，最后重重地握了一下他的手，随即松开了。
他的右手五指因为乍然脱离了那种温暖而产生了一阵不自觉的痉挛，几乎要追逐着她的手而去，再度孟浪地纠缠上那只温暖的手。
幸好在他那么做的前一刻，理智及时回笼，阻止了他的行动。
他只有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她朝他点点头，低声道：
“保护好你自己，别再做危险的事情。我会来带你回去。”
在久远得几乎泛黄的记忆之中，他曾经哀声对她说：琇琇，别丢下我，带我去你想要去的地方。
那是他在生命的终结处，对她发出的唯一恳求。
而现在，她一定会履行当时的承诺。
“……高韶瑛，别死了，等着我带你回去。”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的眼眶不合时宜地红了起来。可是她认真地、一字字地，把这句话对着他说完了。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
但这一次，她不会轻易让他就这么离去。
她咬着牙，转身离开，回到了席间。
在场的大老粗无一知道中官是如何“更衣”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带着一点轻视的眼光，脑补中官需要在这个过程当中花费更多的时间。
这正是谢琇所需要的。
筵席结束后，不过是未时末。
谢玹一行三人，就此离开了朔方军大营，没能得到朔方节度使的任何保证。
在回去的路上，谢玹似是有些内疚，好像对此行未能取得朔方节度使的保证或应承，而感到一阵惭愧似的。
谢琇只得策马上前，与他并骑，又低声说道：“无碍。我已有了一些发现，只是不能与朝中诸君分说而已。”
谢玹目光猛地一亮。
谢琇朝着他微微颔首，露出几分肯定之色。
“我已有了巨大的收获。接下来，且看我的吧。”她平静地说道。
果然，朔方节度使盛应弦拒不奉诏一事，再度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内阁那些老顽固手下的朝臣，巧舌如簧地弹劾朔方节度使都是因为与谢太后之间的旧事，心有窒碍，才拒不奉诏，谢太后应回避此事，避免再度激怒盛应弦，这才有可能让朝廷与朔方之间继续和谈下去，云云。
他们向谢太后发难之时，就在朝会上，谢太后还高坐于帘后，隔着薄薄一层纱帘，她的容颜也被模糊，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但在谢太后回应之前，坐在前方王座上的小皇帝李绍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淌眼抹泪地指责这些坏人欺负他母亲，就等于欺负他本人，还扬言要去太庙哭他爹，说他爹一走，便有人欺负他们母子二人……
小皇帝这一哭闹，在朝中已经形成的暗涌之上横插一杠子，任是谁也不敢公开再说出“天子为太后所挟持，久之必将生乱”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谢琇：“……”
这剧本总算当个人了，还替她把小皇帝的初始好感度设置为满值，这就是躺赢的感觉吗，也太好了吧！
谢琇深吸一口气，猛然起身，掀起面前垂下的纱帘，转瞬间便已来到王座之前，心疼地望着宝座上哭得满脸是泪的小皇帝，欠身往王座上侧坐下来，一下子把小皇帝抱到了怀里，拿出帕子替他拭泪。
殿上诸臣：“……”
这就趁势还坐上了王座吗！只坐实了半边，也是坐上！
而谢太后至此还不肯罢手。
她将小皇帝抱于怀中，一边轻抚着他的后脑上柔软的头发以作安抚，一边眉目间显出几分厉色，投向殿上发难的群臣。
“诸君多承先帝厚恩，如何现在逼勒他留下的孤儿寡母？”她一开口，便将事态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朔方桀骜不驯，狼子野心，三代以降，皆是如此！难道盛道渊、盛和礼父子二人的野心，也要记在本宫账上？！”
群臣：“……”
一开口就直呼前两任朔方节度使的名姓，语调里毫无尊敬之意，这位年轻太后的胆量好像也很可以。
“尔等既位列朝堂，理应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但如今权臣势大，尔等束手无策，便将责任推到本宫一妇人身上；更咆哮朝堂，威吓天子，真是好大威风！”她冷笑道。
内阁那些老顽固都被谢太后的声色俱厉镇住，半晌方有人出声：“此言非矣……”
“非矣？”侧身坐在王座上的太后冷笑。被她抱在怀中的小皇帝，从她臂弯里露出半张脸来，眼下泪痕犹在，却好奇地盯着殿上那说话的老臣。
“既如此，邢大学士有何良策？”谢太后凌厉地瞪着他。
此人正是科举舞弊案的疑似幕后黑手，大学士邢元渡。
平时尸位素餐、于国于民毫无贡献，此时还敢犯到她手里来！
“邢大学士是三朝元老，见识无数，想必定能拿个主意出来，令朔方顺服吧。”她阴阳怪气道。
邢元渡：“……”
他能有什么主意！他有主意他早就在慎宗皇帝在位那时候就说了！还能等到慎宗皇帝的孙子也即了位！
他不过是觉得太后气焰嚣张，必须杀杀她的威风，这才倚老卖老出了声。谁知道这位年轻太后，年龄和他的孙女一样大，却面对满朝文武的非议，夷然不惧，还敢和他对着呛声！
他一时气冲头顶，愠道：“老臣无能，倒是要请教太后娘娘有何示下？”
谢太后一挑眉，方才的疾言厉色都缓和了下来，很明显是憋着什么坏招要用。
殿中邢元渡的学生、礼部侍郎薛定帆年纪较轻，脑子转得也更快些，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座师给他自己挖了个多大的坑，顿时汗如雨下。
他及时出列，深深一躬，赶在谢太后悠然说出“既是无能，便早早上折子乞骸骨，归老田园的好”这一类可怕的话之前，恭敬道：“太后娘娘既是已有计较，臣等无有不听的，还请娘娘示下。”
这一个“还请娘娘示下”和刚刚的邢大学士赌气的那一句，自然意思是不一样的。
谢太后也听懂了薛侍郎的示弱，于是微微一笑。
“我瞧着，摄政王原先的法子，也没甚么可修正之处。”她悠然说道。
“朔方那边，既是一回不行，那就容他们些时间考虑一下，也无什么不可。”
邢大学士虽然被学生救了一回场，此刻却又憋不住了。
“十万精兵压城，也是等得的？！”他急道。
谢太后含笑道：“怕什么？有道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殿中群臣一时都安静下来。
……擒王？！
这位年轻的太后，手中无兵无将，虽然朝中也有一部分愿意下注在她身上的势力，但毕竟有限——
就凭她，也敢觍颜说“擒王”？！
就连谢太后怀里的小皇帝，都好奇地抬起了头，望着上方这位名义上的母后，那胸有成竹的神色。
谢太后颔首道：“盛如惊有一事，倒没有说错。”
“……我与他之间，素有旧怨，将来总有一天，是要计较清楚的。”

第435章 【主世界梦中身】39
所以谢琇现在就在这里了。
那一天过后, 朔方那边无声无息。
谢琇说着“事不过三”，再随便派了一个人去。
去的是礼部侍郎薛定帆，和之前的谢御史相比，他的官位更高, 还能稍微显示一下朝廷的重视在升级。
薛定帆此人, 滑不留手。不像谢玹, 清直无伪，谢琇派他出去时还要踌躇几分，生怕他的风骨一冒出来，就能来个玉石俱焚。
薛定帆不会。
连科举舞弊都能搞得出来的人，你能指望他在朔方受了一点闲气——那闲气的矛头应该还不是指向他, 而是指向小皇帝和年轻太后的——就立刻来个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所以，薛定帆在再度从盛应弦那里收到了一句“恕臣不能奉诏”之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朝堂上也再度吵成一团。
谢琇：如果吵架有用的话安史之乱就不会爆发了, 谢谢。
当然，即使这个辣鸡剧本强行给盛应弦安排了一个同样的节度使头衔与野心藩镇人设, 谢琇也有信心, 他不会堕落为安、史之流。
不过，朔方一直这么来来回回跟朝廷拉锯, 也很让人火大。
谢琇：本宫是来谈恋爱的, 不是来搞权谋的，你们这些人再不投降的话, 耽误本宫谈恋爱，本宫就真的要跟你们翻脸了啊？！
她掐指一算, 天命在我，事不宜迟, 今夜就去！
于是她胆大包天，一袭夜行装，再度从京城西门悄悄趁夜出城。
……甚至连随从或护卫都没有带。
对于武功技能点满的她而言，带那些人，反而会拖慢她的脚步。万一那些人被俘虏，或者其中有哪个聪明人看穿了她的技能逆天到不像是久居深宫的太后所能拥有的，这些也都是很让她头痛的问题。
还不如自己趁夜轻装，干一票大的！
谢琇的轻功名为“登萍渡水”，本就是顶级轻功，又早就被她刷满了练度；当她在距离朔方军大营数里之外下了马之后，运起“登萍渡水”，踏叶飞花，几近悄然，只发出极其细微的簌簌声，无论如何静听，都极像是夜间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这一阵风，便悄无声息地飘入了深夜的朔方军大营，没有惊动任何人。
所以，当主帅大帐外的两名守卫，只不过是因为略有瞌睡而目光涣散了一瞬，便被人无声无息放倒拖走。
来人动作迅捷，不多时便又回到了大帐前，一反手便将一张黄符贴在了大帐的帐帘内侧——而即使此刻有人发觉此处有异，也不过是帐帘似乎被夜风吹动了一霎，厚厚的帘子掀起了一角、复又静静落下而已。
而就在那一瞬，谢琇已闪身进入大帐。
帐内没有点灯，但谢琇上回扮作谢御史随从的捧旨中使前来这里的时候，已经大致看明白了帐内的布置。
这种军帐的布置和结构实际上大同小异，而盛应弦这种行事十分有条理的人，是不会把自己的睡榻和议事之所混作一起的。
所以，上回她来的时候，已经注意到在盛节度使的座位后方，就摆着一架屏风；屏风后似乎还拉着一道帐幕，那帐幕后方，想必就是他睡觉、洗漱、更衣的地方。
此刻，那道帐幕无声被掀开。下一瞬，前世谢玹曾经无数次重绘、欲要在下一次相逢时赠十二娘一场荧光满天的“萤光符”，从进入那帐幕的不速之客手中扬起。
一瞬的萤光映亮帐幕后的情景——一座椸架上架着主帅的重甲，椸架旁摆着一只半敞的藤编衣箱，窗下摆着的一张窄榻上，眉目英挺的男人正阖目熟睡。
虽然帐中忽然由暗转明，只是数息之间的事，但男人已然十分警觉地蹙眉，继而猛然睁开双眼！
在他眼睛都还未完全睁开之际，身体已经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翻身就要探手去拿放在枕边的长剑。
但他注定做不完这个动作了。
因为——
一道窈窕又矫捷的身影骤然发难，从帐幕旁猛地向前纵身，跃向窄榻。
那一跃掠过数尺，转瞬便弭平了帐幕到窄榻之间留出的一段缓冲距离。
来人身形如电，一跃上榻之后，分毫未歇，提脚便踢向榻上人的右肩。
榻上的盛节度使此刻正是向左侧身、以右手去够长剑的姿态，右肩吃这一踢，重心不稳，便向后倒回去。
来人丝毫不肯放松，就着盛节度使重新仰面朝天躺倒的姿态，紧跟着双膝一屈，膝盖就狠狠顶上了他的胸腹间横膈处，直把他顶得呼吸一窒。
但她并不手软，在盛节度使因为呼吸困难而动作稍微迟滞的一瞬间，她已闪身再度跃上，左手攫住他的右手用力按回榻上，右膝则死死压住他的左臂，整个身躯几乎是坐在他的胸腹正中，向前欠身，右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一抹利刃，横在他颈间，低声喝道：“别动！”
盛应弦：！
他甚少一个照面之下就受制于人，但今夜不同。
虽然他因为之前的熟睡而失了先机，但他已经十分警觉，也不过在帐中出现亮光的数息之间便已经惊醒，一息都没有空耗，便侧身去拿长剑，一连串动作已经是久经战阵而刻在了骨子里的反应，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快就被对方压制住啊？！
他先前因为被对方膝盖狠狠顶了一下横膈而有点呼吸不畅，此刻刚调匀呼吸，赫然发现对方的脸已经距离自己的脸非常近了，几乎就悬宕在自己正上方数寸之处！
而他的大脑也已经飞快地克服了骤然事发时的一瞬混乱，全力运转了起来。
这么一来，他就很快意识到了——来人是个女子。
因为，她的身躯过度柔软，在距离这么近的地方箝制住他，她身上的一股隐约的暗香，也若有若无地在他鼻端萦绕。
那种香气，像是一种清冷的花香，又带着几分在身躯上沾染得久了、被体温烘暖，就变得温软起来的柔调，决不可能是男子会使用的熏香。
盛应弦一时间愣住了。
作为朔方的少主，他从少年时开始，就遭遇过许多类似的场景——不管是白日也好、夜间也好，在出外打猎时、在奢靡夜宴上，行刺他的情形，他全部都经历过。
毕竟，谁不想吞下朔方这么大一片地盘呢？若是能将他们注定将来英明神武的少主扼杀在未长成的时刻，朔方盛氏后继无人，一旦盛和礼死去，朔方就将群雄无主，陷入混乱；旁人便可趁机从中渔利。
自然，从另一方面想，也有不少势力行刺不成，便生出拉拢之心。无论是联姻也好、美人计也好，盛应弦也遇到过好几回。
然而，女刺客未做任何伪装、夜间只身入帐行刺，这还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而且——
她居然还能于转瞬之间，就对他形成了压制之势！
盛应弦少时就离家拜师学艺，武功亦是极好的，不仅是上阵杀敌的那种军中功夫，还有江湖之中这种千万人里直取一人首级的绝顶身手，他全都习练有成。
……然而，他此刻依然敌不过面前这位女子。
他自然不肯坐以待毙，无视了她的警告，在黑暗里试着在双臂上加力，试图以男女之间天然的力气差异来反扑。
但是，那女子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他的尝试。
她横在他颈间的短刃立刻就又往前一送，准确地——压住了他的喉结。
她低喝道：“盛如惊！你是在找死吗！”
盛应弦：……！
他在那一霎，首先想到的是“啊我的喉咙要被切开了”，然后下一瞬意识回笼，他这才察觉到，这女子携带的短刃居然不是匕首，而是只有一侧开了刃的短刀！
而现在，这女子压在他喉间的，就是短刀的刀背，并非刀刃！
他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毕竟谁都不愿意莫名其妙半夜被刺死，不是吗。
但他现在就更加想不通这个女子的来历了。
他知道现在即使是朝廷也巴不得他死。但根据他所掌握的各种情报来看，他并不觉得宫中的暗卫就能有数招之内将他制服的好身手。换作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这个一上来就足以直接挟制他的女子，到底是谁？！
他完全想不到。
他在试图发声时，因为喉结被用力压住，却不由得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咳咳咳……”
那女子似乎意识到他暂时放弃了反击，于是稍微放松了一些手劲，而且把短刀从他喉结上移开了，转而继续架在喉结下方。
这个地方比起刚才也没有好多少。盛应弦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还是经常会碰到那柄短刀的刀背，引起一阵轻微的反胃和窒息感。
这种感觉完全出于身体的自然反应，是他以意志力也无法压制的。这让他更觉得一阵愤怒与无力。
“咳……你、你是谁？！”他咳嗽着，轻声问道。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想不到，此刻他帐外的守卫，想必早就遭了她的狠手。即使他扬声喊人来救，他也必定会在救援抵达大帐之前，就被她一刀割断了颈子。
他完全落居下风，不得不与她虚与委蛇。
但是那女子听了他的问题，却冷笑了一声。
“使君问这个有何用？”她的语气里含着一抹嘲讽的意味。
盛应弦叹了一口气。
“……假如盛某今日真要被姑娘所杀，也希望做个明白鬼啊。”他带着几分自嘲，洒脱地答道。

第436章 【主世界梦中身】40
他虽迄今为止依然未曾婚娶, 但三五好友还是有的，其中便有精擅揣摩人心的风流佳公子，平时言谈时也曾大讲特讲姑娘家一般的喜好为何，本是想要多教教他讨姑娘家欢心的法门, 不过他一概敬谢不敏；谁料到他今夜第一次用, 居然是用在一位马上就要夺他性命的女刺客身上！
他记得自己那友人明明言之凿凿地说“骤逢大变而言谈如常, 举重若轻，可是讨姑娘家喜欢的风度之一”。
盛应弦还记得自己当时嗤之以鼻，因为身为朔方节度使，他本就应该如此做。
但他那友人硬是又说“倘若身处困局依然言笑晏晏，甚至还能自嘲一二, 说不定能唤起姑娘家心头的一点柔软之意，博取对方的同情”。
盛应弦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忽然记起了这段话，便拿来用了一用。
……结果好像毫无作用。
他是第一次讨姑娘家的欢心, 果然业务太过生疏了。
唉。
盛应弦于黑暗之中，猛力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试图稍微看清一点面前女子的容颜。
但他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出个轮廓来, 知道这位女子年轻窈窕，纤秾合度, 再多的, 就看不出来了。
当然，他也隐约能看得到, 她的脸上似乎蒙着一张黑巾，从鼻子往下, 大半张脸都被遮住。
可是这张黑巾太轻薄，似乎遮不住她吐息如兰, 热热地吹拂在他的面容上。
紧接着，他就听到她压低了声音，轻轻地、然而又像是畅快似的低笑起来。
“哼，你也有今日吗，盛如惊？”笑声未歇，她忽而更压低了一点身躯，那如同幽兰一般的吐息，几乎随着她的唇齿的每一次开合，一下下吹到他的脸上，拂乱他一直冷静如坚铁的心湖。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她忽而曼声吟道。
盛应弦：……？
他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你我青梅竹马，久居边关，塞上订约，同谐鸳盟，共许千秋万岁……”她继续缓缓吟诵道。
盛应弦纵使再不解风情，听到这里，也明白了，自己竟然是在听一封婚书哩！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却心念电转，思索着自己曾经对付过什么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才导致面前这位姑娘念念不忘要向他复仇，在对他下狠手之前，还一定要背诵这封写得情深意重、又极具特点的婚书——
没错，她方才念出的几句里，“青梅竹马”、“久居边关”、“塞上订约”三句，已经活脱脱勾勒出一对生活在边境关城里的小儿女，自幼耳鬓厮磨，及长互订婚约的情景。
而以面前这位姑娘的年龄来判断，她的那位“未婚夫”想必与她年龄相仿，至多二十几岁。
倘若对方平安无事，她就不会以一种混合了怨恨与憎怒的语气，在这种重要的时刻，还要坚持把这封婚书的内容背诵给他听了。
想来她的那位“未婚夫”遭遇不测，应当是与他有关。否则，她来向他寻的哪门子仇？
他又未曾真的揭竿起事，最多只是桀骜了一点，单论家国大义，好像也不应该惹来什么江湖侠士对他出手。
再者，朝廷之中，宫闱之下，当不可能轻易驱使她这样身手卓绝的侠女心甘情愿为之所用——除非，他们之间本就有着某种深仇大恨的前因。
……可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惹到她的？他的手下败将之中，似乎不曾有过身手与风姿都足以配得上她的人物啊……
他愈想愈觉得古怪，却又不想轻易打断她。
谁知下一刻，她的声音一顿，语气急转直下。
“奈何惊变突起，你我分隔两地，音书断绝，援手未及，终究心生仇隙。”
她的语调如冰，一字字诵道：
“今我离家学艺，远在深山，音信不通，归家之期未定；大姑娘身在京城，深荷皇恩，特准毋庸回转，料无相见之日。”
盛应弦：……？！
他的心头骤然涌起了一阵浓重的狐疑情绪。
这……这几句所说的情形，好像……有点熟悉啊？！
但在他厘清一团混乱的思绪之前，她的声音便如同冷硬的铡刀一般，陡然落下，切断了那种种思虑，愁肠百转。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即亲笔奉书一封，以求一别，自此相离，各还本道。”
那声音一字一句地复诵着冰冷的书简内容，在这样幽深的黑夜里，四周万籁俱寂，听上去竟然有一丝凄清冷厉的意味。
“惟愿谢家淑女，选聘玉郎，再订鸳盟，珍重己身，永享富贵；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盛应弦：！！！！！
他听到最后一段话时，终于明白了她所念诵的这封书信是什么。
并不是甚么“婚书”，而是——
当初盛家交给她的退婚书！
他太震惊了，震惊得一时间忘却了自己利刃加颈的险境，脱口而出：
“……琼临？！”
这个久违的名字刚刚从他口中唤出，下一刻，他就感到自己喉间一紧！
那柄以刀背抵住他喉间的短刀，竟然再度被她加了几分力度，向下压去，压得他一时间竟又有些呼吸不畅。
盛应弦忍不住下意识微张了口，大口地呼吸着，试图调匀因为喉咙受压而变得断断续续的气息。
但他上方的谢大姑娘——对，他现在终于确认了，她就是谢大姑娘，也就是当今的监国太后，当年在遭遇灭门之后又被朔方盛家无情退婚的谢琇，谢琼临！——却无视了他的困境，冷笑道：
“……好久不见，盛使君。”
盛应弦：“……”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千情万绪、千言万语，这一霎都涌上他的心头。
昔日曾经携手相将的两个人，此刻中间阻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江山社稷。
还有那一纸退婚书。
写得声情并茂，就好像他们之间还存有着山高海深的情谊似的。
可是——
“咳、咳咳……”他艰难地在横亘在自己咽喉上的利刃之下喘息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琼临……”他终于再度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
“你……要杀我？！”
听了他这个问题，压在他喉间的短刀也未曾偏离分毫。
“这个问题重要吗？”她冷笑反问道，“你率领十万精兵，现在就在京师城外！不要告诉我你带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让大家欣赏一下你们朔方有多少好男儿的！”
盛应弦：“……”
啊，好像还是熟悉的那种性格，一开口就能把他噎得无话可说……
可是，他的胸中不知为何，慢慢地涌起了一层强烈的怀念。
这种情绪的生出，甚至让他有一霎忘却了还横于他颈间的利刃。
他的目光短暂地越过她的面容，飘向她身后的虚空之中，喃喃道：“琼临……有些事情，我也是无奈的……”
谁知她不肯放过他，闻言立即应声追问道：“哦？何事？”
盛应弦收回视线，重新在黑暗之中注视着她。
他依然看不清楚她的面容，只能勉强看清她脸上遮着的那张黑巾的轮廓。但在那张黑巾之上，那双灼灼的眼眸里却恍若秋水寒光，即使在黑暗里，也似乎有一点寒芒，偶尔从中闪烁出来，便生出无限光辉，让他的心微微一悸。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封退婚书背后的隐情，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都像是在推卸责任，只能凸显自己当年的无能为力。
可他也是有苦衷的啊。
他的舌尖涌上了一层苦涩之意。
他这个人从年少时就没有过多地思考过甚么情爱之事，在同龄少年都颇为骚动之际，他却从不跟旁人在这其中打混。
那时，他有一位未婚妻，还在稚龄。他们之间当然谈不上有什么深厚的情爱，甚至因为父辈驻守的地方不同，平时也并不可能耳鬓厮磨，天天见面。
但他从小就极其富有责任心，在婚约订立的一霎那开始，他就把她当作自己一生之中最应当顾及的重责大任，郑重其事地安放在心灵的最高处。
他为她绘画册，平时给她写信也是图文并茂，向她描述朔方的景色和发生的奇事，甚至只是在劳碌了一天之后，在夜市上喝到的热腾腾香喷喷的羊汤，他都要画在信上——他至今还能记得自己画完那个大汤碗之后，犹豫了一霎，又研开品绿色的颜料，在汤面上加绘了几个小小的葱花。
他在市集上见了甚么好东西，也总是记着给她买一份，再派人一并送去临沙城。
然后，等过一段时间，他便会收到她的回礼。
有时候是一个打得略有些歪斜或松垮的络子，有时候是一块丝帕——上面的图案并不是绣的，而是拿笔绘上去的。
有时候她送来的甚至就是几块好看的石头、一张用树叶拼贴出来的图画，充满野趣，与别家小娘子会送赠心上人的礼物截然不同，但他却觉得很有意思。
他本以为这就是他人生接下来的轨迹，和她互通信件、互致礼物，直到他们都到了应该成婚的年龄，暂时搁置的定亲仪程重新开始张罗，最终终结于洞房花烛之夜，他手持秤杆挑开那张蒙在新娘头上的红盖头，盖头下露出她含笑的面容来。
对，他连这个都想过。
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以她的性格，即使到了洞房花烛夜，也不可能像旁的小娘子一般只懂得含羞带怯，脸红逾耳。
她应当端坐在那张谢家陪送来的拔步床上，当红盖头掀起时，她的长睫也随之撩起，剪水双瞳投向面前的他，眉眼弯弯，面容上隐藏的不是紧张、不是小心翼翼、也不是离开父母远嫁朔方的害怕担忧，而是一丝笑意。
那笑容必定是从容大方的，可能他到时候会比她还紧张，因此当她看清了这一点时，那朵笑容便会变得更加明显一些，眼中隐藏着慧黠好笑的神采，促狭地瞥他一眼，或者打趣他一句“弦哥因何比我还要扭捏？”。
但那一切，都很快消失了。
那只是他年少时曾经痴愚地幻想过的一个梦而已。
而今，那一切美好的回忆和梦境都化为灰烬，留下的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一身黑衣，夤夜而来，将利刃横在他颈间。
仿若一个魔咒，生生世世，纠缠难解，不死不休。

第437章 【主世界梦中身】41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虽为朔方节度使, 但军中那些老将根节盘踞，各有势力，我亦不能随心所欲……”
他艰难地说着，声音平静, 态度坦荡, 就像是把一切真相都摊开在她眼前, 任她评判一般。
“当年……父亲骤逝，我接手时，花费了很大的气力，才理顺朔方这一摊军政大事。但父亲留下的那些旧部，各有打算, 拥我为主，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他说着，甚至右手五指蜷曲起来，反握住她压制他的那只手腕间。
“我在做的事情, 不过是不断地权衡得失，平衡各方, 控制着他们在我自己良心允许的范围内, 谋取一定的利益……”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忽然变得无比诚恳。
“这一切, 你如今也坐于高位, 应当和我一样有所体会吧。”
谢琇忍不住冷嗤一声。
她对这个“盛如惊”，自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怨恨, 但人设不能丢，尊严也不能丢。
前情提要都写成那样了, 她假如还能跟他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话，多对不起故事里的谢大姑娘当年一身缟素, 在灵堂上握住朔方盛家的退婚书时，心中涌起的那些悲痛啊？
更何况他都大军围城了，还不允许她对此生出些自己的脾气吗？
“我是有些体会。”她冷冷说道，“但我倒不知，堂堂的朔方节度使，竟然会被那些老顽固掣肘至此。我若也同盛节度使一般念着旧情，对他们不忍下手、多有宽容的话，我今夜也不会在这里了。”
盛应弦：“……”
啊，好像这还真的是她的性格呢。
谈得拢就谈，也不是不能适度地让步，然而一旦谈崩，她便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定要达到她的目的才行……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琼临英明，我多有不及。”他温声说道。
然而她压根不吃他好言好语的这一套，重重哼了一声。
虽然她暂时好像没有对他不利的意思，但是盛应弦也丝毫也不敢大意。
因为她的手一直十分稳定，不论说怎样的话语、情绪又如何波澜起伏，她掌握着那柄利刃的手却一抖也不抖，始终横在他颈间，既不真的刺破他的肌肤血肉，但也不稍移片刻。
这种强大的意志力，甚至能够控制情感的流露，让盛应弦心头感到了一阵震惊，继而升起的，又是一股恻然。
谁天生就会控制自己的感情呢？就更不要说在他记忆之中的那个小姑娘，哭就是哭，笑就是笑，生气也好、嗔怪也好、开心也好、期待也好，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情绪，她都从不会刻意掩饰。
他并不介意她这样外向的性格，因为他觉得，小姑娘活泼可爱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而且她这样直率坦白的性格，意外地让他觉得相处起来十分舒适，并不用一直揣摩小娘子弯弯曲曲的心思，也不用因为多余或错误的猜疑而消磨彼此间的情分。
至于这种性格适不适合做朔方未来的主母，他那时候也只是个小少年，于是大大咧咧地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谁知道他们从此就没有了以后呢？
“我坐到今日的位置之上，才能理解你所说的那一切身在高位的不得已。”她的声音里竟然好似含着一丝笑意。
停顿了一霎，她的语气骤然变得十分温柔。
温柔得几乎令盛应弦心里发毛。
“……可是，是谁把我送到这个位置上的呢？”
“你们谁曾经问过我，我又愿不愿意理解这一切呢？”
盛应弦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很快紧紧抿住。
让她成为今日的谢太后的人，追根溯源，自然是下旨封她做太子妃的慎宗皇帝，以及不幸早亡的先帝。
可是他当然不会以为，这就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并且，仔细想来，慎宗皇帝虽然平庸了一些，但也不算是个昏君，自然也不会在她有婚约的情况下，还要册封她做太子妃。
那个本来可以为她带来无限幸福——以及可以作为护身符——的婚约，是他们朔方盛家主动舍弃的。
思想及此，他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阵不甚规则的绞扭感，抽痛着，一下一下地，像是有人拿凿子凿着那柔软的血肉，要把这深藏多年的愧疚化为楔子，死死钉在他心上一般。
“我……”他数次努力，终于从咽喉深处挤出一个字来。
他从未像这一刻那般，深深地体会到他们中间已是阻隔着时光与重洋，时间在变，人生若乘舟，各自往不同处行去，山水亦不复相还。
他亦从未像这一刻那般灰心。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还对她有所牵挂，希望她能原谅他，然后——
然后还要怎么样呢，他也不敢去想。
他一时间竟然有点怨怪自己，在那风流佳公子的友人一时兴之所至，向他传授自己讨姑娘家欢心的种种经验和套路时，压根就没有用心听过。
因此，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要如何跟她讲和。
他左右为难了半晌，最后硬着头皮，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我……我要怎样做，你才会开心？”他问。
她闻言果然梗了一下。
她好像真的很惊讶，惊讶到一直都很稳的手都微微颤了一下，幸好她是用刀背压在他颈间的，不然他此刻只怕已经喉间多了一道浅浅伤口了。
她就这么盯着他看了许久，就好像在这么深的黑暗里，她当真能够看清他的面容似的。
他不敢随意移动，也不敢多作声，就那么无比温顺地乖乖躺平在榻上，任她一直盯着他，就好像是打算用自己的眼刀，把他从上到下尽都刮上一遍似的。
最后，他听见她“呵”地笑了一声，忽然散漫地坐直了身躯，将手中那柄短刀总算从他喉间移开了。
可是他并没有感觉好受多少。
因为——
刚刚她是猛然窜上来，打算扼制住他的反抗动作，但又因为女子的臂长天生较短些，她为了能够一下子就制住他双手的反抗，直接坐在了他的腹部，这才能用屈起的右膝够到他垂落于身侧的左臂，并死死顶住。
现在她坐直了，扼制他双手的力道自然也松弛了，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尊贵的谢太后一旦坐直，身体的重心便重新落到了太后的尊臀之上，坐得盛使君不由得感到一阵呼吸困难，险些下意识地一颤。
他使尽浑身力气，总算把发抖的那一阵有害的冲动勉强压下；可是自己的这具身躯，却好像被打开了什么糟糕的开关，仿佛四肢百骸突然哪里都不太听话了一般，让他倍感苦恼。
忽然，她的左手抬起，轻轻一甩。
盛应弦眼前一亮。
一片萤火从谢太后的手中浮起来，照亮了他们眼前的方寸之地。
盛使君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那是何物？”他惊问道。
然而谢太后却好整以暇地回手将脸上的黑巾解开，呼出一口气，漫不经心地答道：“啊，是一点奇妙的小手段。”
这句话答了等于没有回答，盛使君大概是很久不见有人对他如此敷衍了，不由得愣住。
帐内本是一片黑暗，但此刻点点萤火浮现在他眼前，勾勒出她五官的美好轮廓，萤光迷离，若星影浮动，一时间竟然有种美得不似人间的幻觉。
他竟像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少年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张久违了的面容，试图在记忆中的小姑娘和面前的年轻女子之间，找出一丝相似之处。
的确，她的五官已经长开，身姿也愈发窈窕，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远比幼时那个经常在外头跑来跑去、因而脸也晒黑了一重的小毛丫头要美丽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还欲再看，那片萤火却仿若终于到了尽头，忽而暗淡下去，袅袅消散。
盛应弦还未说话，就借着萤光消散前的最后一丝光芒，看到谢太后轻啧了一声，仿佛从什么地方又拈出一枚道家的灵符模样的黄纸。
下一刻，却是一道细小的火光在黑暗中划过，径直激射向床头的烛台。
那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情，烛台却果真在下一息亮了起来。
盛使君大为吃惊，睁大了双眼盯着谢太后那只神奇的手，又不敢置信地扭过头去，盯着烛台上那燃剩下的半根蜡烛顶上又摇摇晃晃燃起的小小火苗。
“这……你……”他结巴了一下，总算迟钝地在脑海里搜寻出了一点友人随口说过的套路——“当你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赞美她总是没有错的”。
“……果真神妙异常。”他挤出了一句形容，竭力维持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过没有见识。
或许友人传授的心得果真有效，他听见她“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一点倒是和从前一样，”她说，“不懂得怎么夸人，就硬夸……”
盛使君一时间竟然有点讪讪的。
“我……本就不善言辞……”他结结巴巴地为自己无力地辩解了一句。
好在谢太后也并不像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可靠的辩解。
她挑了挑眉，右手忽而挽了个刀花。那柄短刀在她纤长的手指和细白的掌心之间，就如同一个玩具那般，被她轻轻松松地旋转、把玩，刀刃偶尔对正了烛火，上边便反射出一点光芒来。

第438章 【主世界梦中身】42
她现在显出几分轻松的模样来, 那柄短刀也离开了他的颈间，不再对他构成一种威胁了；但是盛应弦的心却更加忐忑起来。
……她哪里需要借助武器才能对他出手啊。
他也不是蠢人，自然看出了刚刚她以神异手段点亮一片萤光的真正目的。
她就是在大喇喇地明示他，即使手中没有了冰冷的兵器, 她单单以这等神异手段, 若是真有心下手的话, 也照样可以对他不利。因此，他最好还是乖乖配合她，顺服她，听从于她。
盛使君很想说，即使她不那么露一手, 他也会这么做的。
他还能怎样呢？此刻她就坐在他腰腹间，他受她所制，完全行动不得。
她似乎看出了他的窘境，却并不同情他, 也不放过他，反而双膝加力, 挪动了一下, 好像是打算调整一下自己的坐姿。
可这么一来，他脸上骤然浮起一层痛苦的神色。
他颤危危地倒吸了一口气, 声音都有一点发抖了。
“娘娘……是在折磨臣吗……”
谢太后诧异地挑起眉。
“怎么？这么快就屈服了吗？”她的语气里居然好像还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不是不愿意对我称‘臣’吗？”
她可没有忘记, 她假扮中使来这里传旨的那一次见面，他从头到尾, 只有在拒绝奉诏的那一句话里，用了“臣”这个自称！
他哪里是在向她称臣！他分明就是在假仁假义地跟她客套, 实则狠狠地拒绝她给他的一个修好的机会！
哼！
现在她足以压制住他，他便换了一副嘴脸！原本好像死也不肯叫一声的“臣”, 也说得这般顺畅！
可见是还没有得到足够的教训，只不过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惩罚罢了！
在从前的那些岁月里，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可以将“惩罚”二字，施加于他的身上。
因为他总是已经抢先把一切都做得很好，他平安越过了每一次她或者命运，施加给他的考验。
不管是在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之下，他总是顾及着她，牵挂着她。在道义范围之内，他可以为她徇私；然而到了道义也不容许的时刻，他即使露出那么痛苦而挣扎的神色，依然下意识地想要宽容她所做的坏事。
她所做的一切，他都已经提前为她找好了借口。
因此，在世人眼里，她永远是月华郡主，是荣晖公主，不是前朝余孽，不是魔教护法，而是暮色掩映下的大虞一抹最亮眼的辉光，是暮气沉沉的大虞最不屈的意志。
……谁会知道，在那一切都过去之后，有一天，她会手握黑莲花复仇剧本，对象正是曾经予她庇护、又无情将那些温情撕碎的盛应弦呢？！
这个剧本的编剧，至此大概应该给个零分。
……或者满分。
谢琇慢慢勾起唇角。
啊，或许盛应弦一直以来坚定地认为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是真的被她蒙蔽了吧。
或许她骨子里真的有那么一丝坏心的成分存在，因为——
她现在并没有想着“要如何妥善解决朝廷与朔方之间的矛盾”或者“要如何与盛使君谈判，才能为己方获取最大的利益”这种正义的国之大事。
而是在想着，作为一位在全家殉国之后又被无情抛弃的、可怜的“前未婚妻”，“她”的命运转折点，可以说就是朔方盛家的无情抛弃，可以说就着落在盛使君那封退婚书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那几句话之上。
从那之后，她沦为了孤女，成为了皇权与群臣博弈的棋子，成为了老皇帝维护病弱太子的工具人，最后，又成为了大虞历史上最年轻的太后。
她的一生变故，皆从盛如惊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以及“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起始。
因此，冤有头、债有主——
“谢太后”难以轻易放弃对盛使君的怨恨，这也是十分合理的吧？
“谢太后”想要报复盛使君，甚至想要将内心黑暗的一面施加在他的身上，也是……十分合理的吧？！
谢琇唇角慢慢放平了下来，那丝淡淡的笑意消失了。
她右手中漫不经心把玩着短刀的动作忽而一顿。刚刚还在她纤指间如同一片柳叶般飞舞旋转着的短刀，此刻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被她横握着，像是随时可以出手，割断猎物的颈子一般。
她垂下视线，长睫在烛火的映照之下，在双眼的下方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盛如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听不出一丝情绪。
“你现在对我自称‘臣’，倒是恭顺……”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但却让盛应弦心头愈发地七上八下，越来越没底了。
果然，下一刻，她直白得可怕的言语便化作一柄巨锤，咚地一声，直接敲开了他的天灵盖。
她的声音里又带上了一丝嗤笑之意，往后略坐了坐。
“……可你这是做什么呢？”
盛应弦：！！！
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下意识的反应，猛地倒抽了一口气！
而她好像压根不想放过他的样子，还在一字一句，好整以暇地，想要用言语就将他心中的那些坚持，全部都碾磨碎掉。
“这就是你这位大忠臣，对待太后娘娘的态度？”
她的左手背到身后去，不知探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得意又嘲讽的笑容。
“我虽久居深宫，也听得旁人都在赞美盛使君……”
“说使君较之父祖，更具侠义之风，急公好义，光风霁月，乃是当世英雄——”
她说着说着，语调里的笑意愈加溢满出来，说到最后“当世英雄”这个美誉的时候，尾音上挑，好像马上就要笑出来了似的。
她的声音忽而一顿，停了一霎之后，她忽然向前倾身，面容蓦地无限接近盛应弦的脸。
“瞧瞧你……现在起了什么样的歹心。”她轻声地、温柔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作为大虞当朝监国的太后，谢太后虽然因为年轻而尚未显示出她铁腕的一面，但绵里藏针、柔中带刚的风格，也很是整治了几番真正惹火她的朝臣们。
户部被她无声无息地颠覆过来，从皇子时代就执掌户部的昭王却最终未置一言。
虽然户部的权力依然留在昭王手中，谢太后不过是拔起了几名尸位素餐又根深系长的贪婪臣子而已，但能将户部肃清，也充分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
从那时候起，总是隐于帘幕之后、语调平静柔和却面目模糊的年轻太后，终于露出了她锋利的指爪。
这些事情，盛应弦早就从密报中知晓了。
但他今日，还是头一遭亲身领略谢太后的铁腕手段。
他已有许多年不曾亲眼见到她了。但久别重逢后的这一面，不得不说，立刻就在他心上留下了深刻到镌入骨髓的印象。
她貌若春月，身姿却窈窕柔韧，若柳条，若风竹，让他想起前人之言：“枝叶清丽，逗雨舞风，有渭川淇澳之思。”
啊……不对……“淇奥”分明是赞颂君子的诗……
他的头脑已经有些昏乱了，因为她重又直起身来，手中细薄的刀刃却轻轻地、一层一层地，划破他身上的衣服。
由于此时他是在军帐之中，行军出兵之时，即使夜间安睡，他也从不将所有衣物都脱掉，而是保留了好几层，甚至只脱外袍；这样的话就能保证万一有敌军袭营，他可以将外袍一套就拔剑出门迎敌，甚至不穿外袍就加入战斗也没事——
可是，当今夜真的有敌人来袭营之时，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用刀尖一点点割开他衣物的前襟，一层，两层……
松垮的前襟向两侧分开，下方又终结于他紧束的腰带间。因此他即使无法反抗，也还不算太窘迫——因为腰带好歹拯救了他的一部分衣服，让他此刻不过是露出了一点结实有力的胸肌。
虽然在尊贵的太后娘娘面前已经算是很失礼，但总好过——！
他还没有自我安慰完毕，就听到尊贵的太后娘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有些人的野心哪——即使是用再多的忠诚或道义，一层层地包裹起来，也终究是遮掩不住的。”她居然开始评价了。
此言意有所指，嘲讽意味极强，但盛应弦没有应声。
谢太后好像也并不在意他吭不吭声，微微一侧身子，重心后移，右手中的短刀一下子就勾起了他腰间紧系的布带，一挑一割，那根黑色布带便应声而断！
盛使君原本便已松垮的前襟，失去了最后一线束缚，登时整个儿向着两侧大敞开来！
一丝夜间的冷意蓦地袭上，盛应弦尽管竭力忍耐，喉间还是一哽，重重“吭”了一声。
够了……已经太过了。
他一伸手，猛地捉住她那只马上就要接触到他胸口的左手。
在烛火的映照下，盛使君眉目深刻，鼻翼翕动，胸膛也因为巨大的愤怒、怀疑和不可置信而上下起伏着，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他好像不敢相信昔日的小丫头，会变成如今这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不择手段也要让自己快活为要，高高在上、却又无视礼教的年轻太后。
“……娘娘！”他不可置信地低声吼道。
“臣……臣的确对您心怀有愧，也……也不是不想要补救，但这……这也不是您能够肆无忌惮地对臣做出……这、这等事的理由！”
他结巴了足足四次，才把这一句话说完。脸颊上火辣辣的，像是要被点燃了一样。
但被他捉住、被他义正辞严责问的谢太后，闻言却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这等事’？”她戏谑地反问道，“什么事？”
盛应弦：“……”

第439章 【主世界梦中身】43
他说不出话来。
但是她好像却愈来愈开心了, 竟然胆大包天，得寸进尺，反手将那柄短刀翻过来，以刀背一点点似有若无地滑过他的胸口。
属于金属的冰冷质感滑过肌肤, 一点点激起表面毛孔细小的收缩, 如同一条小蛇般, 带着危险与颤栗感，在他的胸前游走。
这一刻，盛使君那已经一团混乱的大脑，难得地被这一丝寒意刺激，而短暂清醒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太后是故意选择带这柄只有一侧开刃的短刀来“行刺”他的。
她也并不是真心想要让他现在就死。
否则的话, 以她刚刚入帐时所显示的身手和速度，大可以用一柄吹毛断发的锋利匕首，在他咽喉间轻轻一划，便可以瞬间收割他的性命。
……她就是来折磨他的。
将这场对于负心人的惩罚, 拉长成为一场漫长无尽的、令人想像不到的折磨。
一点点割开他的衣服，如同剖开他的伪装；一点点滑过他的肌肤, 如同撕裂他的坚持。再往后, 或许还有更多含有深意的暧昧动作，要将他所有的防备、道义的束缚与礼教的藩篱都一一摧毁, 最终将他的整个人都收入囊中。
这才是年纪轻轻便垂顾天下的谢太后, 打算用来收伏桀骜不羁、割据一方的藩镇节度使的妙法。
这方法也只有她来执行，对他才会生效。
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圈套, 而他现在几已入她彀中。
他面临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抉择——是慨然接受并与她一道沉沦？还是断然拒绝并与她翻脸成仇？
他挣扎着，在脑海几乎被她搅成一团浆糊的时刻, 还要努力用最后的一点清明思索着。
可是他已经有点无力权衡利弊了，因为她并不肯给他这种冷静思考的时间。
冰冷的刀背滑过, 察觉到他正在分心思索，便停了下来，选了个绝好的地方，漫不经心似的刮了一刮，以作提示。
盛应弦脑海中万般思绪当即中断。他惊愕地倒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含笑的谢太后。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太后好似却忽然起了一阵兴趣，冰冷的刀背停在那一处，还轻轻叩了叩。
“这里是什么？”她问。
盛使君那被某种不知名的火焰烧得一团昏乱的大脑，短暂地被那金属的冰冷刺激了一下，恢复了神志。
“啊……？”他茫然地发出类似疑问的一声。
谢太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里，”她手中的刀背从顶端移开，略微横过来，准确地叩击在他心脏的正上方。
“下边到底藏了什么？”
盛应弦：“……”
他忽然感到了一阵荒谬感。
当初……已经下定决心要告别的人，在多年以后，就这么以一种他完全想像不到的方式，猛地又降临在他生命里。
像是下凡的天女，但却直接降落到了他怀里。下一刻，天女摇身一变，变成了折磨人心的魔女。
她太懂得要如何激怒他，把他逼迫到极限，限制在小小的一方角落里，最后……逼疯他。
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就像是……多年以前，那个不管不顾地纵马疾驰在山道上，风尘仆仆，跑死了两匹马，才最终抵达目的地，却只能无能为力地望着她从自己手中溜走的少年一样。
他不会推卸责任，说他当初已经尽力了，却没能挽回她，他因此就可以变得无辜，不应该被她所责备了。
他是会从根源上将责任一肩承担的人。
因此，他今日便要忍耐她所施加于他身上的种种刑罚。
他不能反抗，也不会怨怼。
可是——
他的心头蓦地涌起一股酸涩不堪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那些长久以来一直折磨着他的破碎往事，也应当让她知道。
……至少，让她知道，盛如惊从来都不愿意放弃她。
否则，他又如何知道，她及笄之后才由都老太爷所赠的这个“琼临”的表字呢？
他从前，一直都是叫她“琇琇”的啊。
他的胸膛里，忽而漫生出一股无边无际的黑暗情绪来。
他沿着那种情绪的指引，径直开了口，回答她道：
“什么都没有。”
她好像并没有猜到他这个答案，脸色微微一怔。
“……什么？”
盛应弦慢慢抬起了眼帘，双眸幽深地望着她。
“这里头，”他慢慢说道，“什么都没有。”
她看起来很有一点不可思议的情绪，好像还想问“那你的心呢，上哪里去了”。
但是盛应弦在她开口之前，就出声了。
“那封退婚书……不是我写的。”
谢太后愣住，发出“啊？！”的一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样。
盛应弦不再在乎她会不会认为自己这么说，是在推卸责任。
他只是想要把当年的一切真相都不顾一切地说出来。
即使要接受惩罚也罢，正如他刚刚对她说的那样，他只是想做一个明白鬼。
他说：“我父亲麾下有一位幕僚，擅长模仿其他人的字体。”
谢太后没有作声。
盛应弦继续说道：“那一年，我的确是已经离家，入山拜师学艺……父亲在深山中访得一位隐士，自号‘林泉居士’，文武双全，却因为不满朝廷，拒不出仕，退隐山中。他从不收徒，父亲也是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了许多诚意，方才让他点头同意收下我，但条件是……必须离开家中，随他在山中修行，问我能不能坚持……”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当时以为，若要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立身于世，这些必要的磨炼都是应当承受的，于是答应了。可是……我离家前有向临沙城寄信说明的，你没有收到那封信吗？”
谢太后缄默。于是盛应弦便猜到了那封信的下落。
或许是在突然燃起的战火中遗失于路途之中，又或许是……
父亲压根没有派人送出过那封信。
他不知道父亲是何时厌烦了与谢家的婚约，想要悔婚的。
或许是因为父亲意识到，谢家是永不可能与他同流合污，在他起兵造反时呼应他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胡虏入寇，围困临沙时，父亲接到了求援的急报，一连数次；但父亲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出兵去救一样。
借胡虏之手，消灭挡在他眼前的、需要他忌惮防备的存在，这不是很好吗。
扳倒了谢家，以父亲在朔方和边镇经营多年的影响力，让朝廷再任命一位对朔方友善、甚至是隐约偏向朔方的继任大将军，这也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父亲对当时狂奔回家的他，是这么说的。
他远在深山之中学艺，音信断绝。等到他终于获知临沙惨案、谢家灭门的消息时，已是数月之后。
他甚至只来得及禀报师父一声“家中出事，乞允徒儿速归”，便牵了一匹马，冲下山去。
可是当他活像个野人一般冲进府中的时候，父亲却平静地告知他，谢家灭门，唯有谢大姑娘一人，因为正巧在京城访亲而幸免于难。
他还来不及罪恶地松一口气，就听到父亲的下一句话。
“我已派人向谢大姑娘送去了退婚书”，父亲说。
年少的盛如惊当时眼前就是一黑。
许是因为长途奔波、未及休息，又或许是因为腹中空空、精力也到达了极限，他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跌倒下去，短暂丧失了意识。
等到他醒来时，已身在自己的卧房里。母亲坐在床头拭泪，见他醒转，便惊喜地派人去通知父亲。
父亲很快来了，站在他床边，冷眼看着他挣扎起身，也不多做安慰或解释，只是冷冷地说道：谢家已败落，不可能再复起了，谢大姑娘亦不可能再回到临沙，只怕从此就要长居京城了；你与她，已经不是一条道路上的人了。
他那一刻简直心痛如绞。
如何叫做“你与她已经不是同道中人了”？！
他试图挽回过，反抗过，探寻过这背后隐藏的真相……但当他最终将真相一点点拼凑起来的时候，却赫然发现，那并不是他所能承受得了的。甚至不是他所能补救或挽回得了的。
他的父亲在他与谢大姑娘之间，人为地制造了一场国仇家恨，再也无法弥合。
而当他冲进朔方节度使府邸的大门时，那封退婚书早就被交到了远在京城的谢大姑娘手中，当年定亲的信物，也早就被谢大姑娘交还给了他的父母。
他甚至无法辩驳，无法洗清自己。
他在这其中是完全不知情的，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能在谢大姑娘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他离家求学的书信没有递到谢大姑娘手中，退婚书是仿照着他的口吻和笔迹写成，他被父亲派出的人马强行送回了师父那里，他没有一点儿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当自己不够强大的时候，命运是不由自己支配的。
倘若他还想要有一天重新再走到谢大姑娘面前的话，那么他就要自己变得极其强大才可以。
不能依靠父亲，因为父亲已经是最不可信的。
唯有他自己。
这一路上，也只剩下他自己了。

第440章 【主世界梦中身】44
所以他拼命学习, 练武练到满身伤痕也不吭一声，念书念到深夜也不肯休息。
他飞速地成长起来，也正因为他成长得足够快速、足够强大，他才能在父亲骤逝的情况下, 将朔方的一切暗涌都平息在水面之下, 成功接过了朔方节度使之位。
而他确定朔方已被他收服之后的第一件事, 是率一队心腹，连夜疾驰上路，奔向京城。
他在朔方安排好了足够的后手，也有心腹幕僚和小将帮他隐瞒；他昼夜不息地纵马疾驰，一路上跑死了两匹骏马, 将十几天的路程缩短到了六天七夜——
然后，当他风尘仆仆地冲进京城的大门时，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京城的大道上净水泼街，道路两旁每隔数十步, 便有一名侍卫肃立；百姓被挡在后面，街道两旁的酒楼和其它楼阁的二楼却并无人影, 显见是已经提前被封闭。
他牵着马, 也汇入了道路旁的人群，一路打听, 才知道这一天正是当朝太子李重霁的大婚之日。
他再打听谢大姑娘在京城所依亲居住的国子监祭酒都大人的府邸, 便有人惊讶地说：“那里现在戒备最是森严，小郎君往那边去做什么？”
他一时讷讷难以成言, 好在随行人中有一侍卫机灵，替他回说道家中老爷曾是都祭酒的学生, 如今少爷上京，老爷便让他带信登门拜会老师。
那路人听了便笑说道：“那可得改日啦, 今日都大人一家想必是照应不到令公子一行了……”
那侍卫赔笑作揖再问，那路人便说：“因为今日要行大婚礼入宫的太子妃，正是都大人家的谢表小姐啊！”
盛应弦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那一瞬间如雷轰顶的感觉。
他本以为当年在朔方节度使府中，听到父亲冰冷地通知他谢家灭门、已为他退婚的那一刻，已是他人生痛苦的极限。
而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摧心裂肺，痛不欲生。
他浑浑噩噩地谢过那路人，浑浑噩噩地照着对方指点，走到了太子妃喜轿的必经之路上，站在人群里，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他等到了她。
一队仪仗缓缓走近，当先是一匹高头骏马，通体雪白，马头额心正中却系着一朵红缎花球；马背上是一身喜服、肩背笔挺、面容俊秀有若好女的少年，年未弱冠便风仪卓绝，迎着众人的议论与欢呼声而来，风吹起他喜冠上红色的垂缨。
盛应弦还记得当时那个他身边口才便给的侍卫小声问旁边看热闹的百姓：“这就是太子殿下吗？”
或许是那侍卫做出土里土气的外来人的模样太过成功，那百姓并没有笑话他，而是摇摇头认真道：“哪里，太子殿下身体弱，且从前也并没有太子殿下亲自迎亲的先例……这位是皇二子昭王殿下，听说是皇上为了彰示对太子妃娘娘的重视，此番特命昭王殿下代兄迎亲哪……”
于是盛应弦就记住了那位俊美少年——啊，此时他应当已是摄政王了——昭王李重云。
可知道了那身着喜服的少年并不是太子殿下，他的心痛也并未能缓解多少。
因为——
在左右两排侍卫、随行礼官等人的护送之下，太子妃的轿辇缓缓而至。
不知是不是命运刻意的安排，或仅仅只是一种巧合——
当喜辇经过盛应弦面前的时候，一阵清风忽而吹过，拂动了喜辇这一侧小窗上的窗帘。
那张大红为底、精绣着龙凤呈祥等等吉祥喜庆图案的窗帘被吹起了一半，帘后隐约现出一道人影来。
……是一身盛装、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喜辇之中的她。
在红盖头之下，她头上似乎戴着高高的凤冠，将那红盖头都挑起很高来。风从窗帘里吹入辇中，一时间将红盖头吹得贴附上了她的口鼻。
她的身躯微微一动，伸出右手来，先是牵了牵红盖头，使之不再贴合口鼻、影响呼吸；继而，她微微侧过头来，伸手去够那半扇被风吹起的窗帘。
于是，那只如玉的手，连同一截雪白皓腕，便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刺得他双眼发涩发痛。
她的动作很快，虽然盖着红盖头、目不能视物，但眨眼之间，她就准确捉住了飘起的窗帘，用手将之按了下来，重新遮挡住了那一侧小窗。
可是就在那转瞬之间，映入他视野的一截手腕、半张被喜帕盖住的脸、端庄凝坐的身影，都已经牢牢地印在他心头，再难忘却。
那一瞬，他的头脑里轰然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爆裂开来了。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视野里亦是金花乱迸，一阵气息急促，喉间荷荷作声。
他立刻意识到，这和他昔年骤闻谢家惊变、疾驰返家时昏倒在地的先兆何其相似，都是因为过度劳累、精力亏空，又滴水未进、体虚乏力造成的。
可是他又舍不得这一刻就退后几步离开。
仿佛就这一转身，他与她之间，自此就是万壑千山，迢迢不可飞渡了。
他苦痛地合上了双眼，情绪依然陷在沉沉的回忆里被牵动着，声音沙哑难辨。
“我……我在山中，音信不通，好容易得了消息，却是噩耗……我夺了一匹马，便飞马驰回家中，但……为时已晚，为时已晚——！”
这个词，他重复了一遍，痛苦之意几乎要从语调中溢出来了。
“我……虽说‘子不言父过’，但是……”
他虽然阖目，但长睫剧烈地翕动着，像是遮掩着的什么情绪，马上就要冲破藩篱了一般。
“我真的……很恨他……”他的声音破碎了。
他的声音落下，她久久没有回答。
最后，她轻轻叹息了一声，移开了抵在他心口的刀背。
“然后呢？”她问道。
盛应弦许久没有说话，或许是在思考着措辞。
很久之后，他沙哑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然后……我还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我便还有机会……”
他说到这里，却又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着，尔后竟然抬起右手，径直横过来遮住了双眼。
“当我成为朔方节度使之后，我用最快的速度整顿内部，收伏部将，然后赶往京城……”
谢太后好像真正有点讶异了。
“赶往京城？”她惊讶道，“你继任朔方节度使之后，还曾经来过京城？你不要命了？”
朝廷对朔方的忌惮和提防并非一朝一夕，几十年来一贯如此；而他继任朔方节度使，算起来最多不过七八年。
而且，上一回他即使来京城，也不可能像这一回这么兴师动众；算起来，他竟然是以年少之身，最多只带几名护卫，就敢丢下内部尚且动荡未平的朔方，冲往京城？！万一走漏了风声，被朝廷扣下怎么办？或者，朔方内部有不服他的人，趁他不在，夺了他的位置怎么办？……
她原本没有想到过他还曾经做了这等惊心之事，但此刻往深里一想，就觉得实在是匪夷所思。
她一时间竟然感到惊心动魄，竟不敢再仔细往下想。
“……然后呢？”她的语声轻轻，“然后怎么样了？”
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之下，盛使君的胸膛上下起伏着，光洁的肌肤被烛火镀上了一层暖色。
“然后……我向人打听……都祭酒的府宅在何处，对方却说……却说……”
平时也是铮铮铁汉的盛使君，说到这里，却数次哽住，未能成言。
谢琇忽然心中感到一阵不妙。
这……看起来接下去的，当真不是什么好故事啊？
可是……已经把隐藏剧情挖掘至此，倘若现在说“对不起你不要再说了”的话，或许……都对不起弦哥宁可自曝伤口，也要把当年的实情和盘托出的这一番决心啊？
谢琇踌躇了一下，随手一抛，将那柄短刀“当啷”一声，掷于地上。
尔后，她张开右手五指，轻轻覆盖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脏，在她的掌心之下，有力地、飞快地跳动着。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这一举动无疑给了他很大的鼓励。
盛应弦的呼吸一滞，片刻之后，终于说道：
“他说，今日是太子大婚之日，太子妃就是都家的谢表小姐……因此，都家大概没有时间来招待我。”
谢琇：？！
她一瞬间真的震惊了。
这是何等的……狗血啊。
曾经无能为力的少年，在壮大了自身、承继了官位之后，终于可以毫无束缚地奔向少女所在的地方，向她解释当年的一切非他所愿，想要补偿她所受过的苦楚，希望还能有机会求取她的原谅，然后——
然后，他就遇上了她出阁的喜轿。
那封父亲命人伪造的退婚书，一语成谶。
谢家淑女，另择玉郎，再订鸳盟，晋身皇家，定必永享富贵。
而他呢？
昔日竹马，只能陌路相望，再不相认。
谢琇微微皱起了双眉，露出了恻隐和不忍的神色。
可是她还没有说话，盛应弦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
“……我看到了你。”他说。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了。
“你盖着红盖头，坐在喜辇中，已经是我触及不到的人了……”
谢琇终于不忍，向前深深地俯下身去，捧住了他的脸。
“别说了。”她低声说道。
“我知道了。”
可是即使她这样挨近他的脸，他也顽固地不肯将横挡在双眼之上的右手拿开。
他的胸膛起伏得愈加厉害了，呼吸急促，咬紧牙关，她都可以感觉得到在她的指尖覆盖之下，他颊侧的咬肌绷得紧紧的。
“……琇琇。”他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了这个名字。
“我们之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他的语气听上去沉重而伤感。
“被命运推动着，一次一次，都只能远离你……为什么会这样？”
谢琇：……！
她这时才注意到，在他横挡在双眼上的那只手之下，仿佛有反光的一行极细的水痕，渐渐渗漏了出来。
“你……！”她震惊之下，脱口而出。
或许是他已经向她倾诉了过往的一切，却还是没能换得她的一句软语呼唤，他抽息了一声，语调近乎绝望地问她：
“你还会要我吗？琇琇？”
谢琇：！！！

第441章 【主世界梦中身】45
她在那一瞬间, 几乎要苦笑起来。
……要？怎么要？又如何能要？
他是割据一方的节度使，麾下众将蠢蠢欲动，说不准哪一天就会抢着往他身上披黄袍，眼中已经没有了朝廷和小皇帝, 只有从龙之功；而她则是竭力要弹压朔方异状、还要防备朝中保守派臣子不服她管制的太后, 腹背受敌, 如临深渊。
谁会愿意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
她现在甚至都不能真正确定，盛节度使这边是否真的代表着一条能走得通的感情线。
古往今来，只流传着太后与摄政王的逸闻，可是谁听说过太后与节度使之间的故事呢？
她来这里，也只不过是因为这个被选中扮演“朔方节度使”的人, 是盛应弦。
仿佛在某些可能的地方寻找他，变成了一种习惯。假如望见他，那么这个故事便总不会变得太糟——
因为，他总是值得信任的。
即使一路上, 会有再多的人离她而去，他也总是会以一种令人信赖的姿态, 停在那里等待着她, 向她伸出手来，等着她去牵起他。
因为, 他总是愿意与她并肩前进的。
这种想法已经成为了一种刻在脑海里、本能地想要承认的反应。
即使他这一次被分配到了糟糕的身份、背景和剧情, 到了最后，他依然会向她道明那些被辜负的过去掩埋之下的真相, 然后真诚地问她，他们还能不能在一起。
她垂眼俯视着他, 忽然泛起了一点糟糕的念头。
她故意不回答他，而是挨近他的脸, 双唇悬宕在他鼻尖上方，故意吐息如兰地反问道：
“如何要？盛使君这是……愿意做本宫的情人吗？”
见她听了自己最低声下气的恳求，不但不干脆地答应他，反而拿腔拿调起来，用了最生疏、最正式的敬称，向他抛出一个最无礼的问题，盛应弦的气息滞了一瞬，嘴唇颤抖着，一时间竟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可是她却那么坏心地挨近他，身躯也因为这种无限的接近，而仿佛马上就要擦蹭出什么火花。
他还没有回答，又听见她用一种类似戏谑般的语气，继续问道：
“即使做了我的情人，不能朝朝暮暮相聚，这也可以吗？”
“即使要分隔两地，这也可以吗？”
“即使还有那么多彼此分歧的大事横亘其间，朔方的、京城的……这也可以吗？”
她又连续向他抛出了三个问题，在他听来，一声比一声更要急促，一个比一个更加致命。
他的心绪就如同提线木偶那般，被她抛出的这几个问题连上了几条线，一下一下牵动着，被操纵着向高处升去，那几条细线却愈绷愈紧，似乎马上就将断裂。
是啊……他几乎要沮丧起来。
总是有那么多问题横亘在他们中间，就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老天注定的什么姻缘，是他一直在奢望，一直在强求……
而她，站在他难以触及的地方，还保持着可怕的冷静和理智，一直在叩问他——
“如果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缘分的话，那要怎么办呢？”
“如果我们其实都不能算是一个世界的人了，那要怎么办呢？”
“如果我们之间注定不可以永远在一起的话，那要怎么办呢？”
那一句一句问题，如同她刚刚握于手中的利刃那般，切割开他原本已经混沌的意识，像雪亮的闪电，自空中直劈而下。
劈开他因为回忆往事而变得脆弱的心脏，劈开他因为此刻亲密的接触而变得迷茫的脑海。
……使他清醒地，得出了一个答案。
即使那样——
“我不在乎那些。”他嘶哑地答道，慢慢拿下了遮掩在双眼上的那只右手，目色清明地仰望着上方的她。
他的眼下犹有一行可疑的水迹，但他此刻仿若已经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要度过千难万险也好，只能相守一时半刻也好……”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信什么天意，也不信什么命运。”
“我只知道——”
他的那只右手慢慢攀上来，试探地去碰触她抚摸着他脸颊的那只手。见她并没有抗拒的意思，他的右手便一下子覆盖上来，温热的掌心完全盖在她的手背上，微侧过脸去，温柔地用脸颊蹭了一蹭她的手。
“即使我的人生再重来一次、两次、无数次……”
“遇见你，就是我人生中发生过的最好的事情，琇琇。”
谢琇：……！
她不可遏制地睁大了双眼。
而盛应弦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嗓音竟然有些震颤。
“我一直心悦于你，琇琇。”
“纵历千难万险，越过千山万水……此心不渝，永志不变。”
谢琇：！！！
胸中有什么巨大而汹涌的东西，翻滚起来，澎湃起来，最终化作巨浪，冲破了理智的藩篱，猛然卷拥而上，吞没了她。
她猝然俯低了身躯，什么都没有说，就径直用双唇压住了——
那张，刚刚说出了很好的话语的嘴。
盛应弦喉间先是发出愕然的“呃！”一声，但谢琇并不给他任何再发出疑问的机会，舌尖径直闯入了他微张的双唇间，横冲直撞，半咬半啃，气息又急又乱，吻得也毫无章法，仿佛抛弃了一切温柔的手段和绝妙的技巧，只是像一只迷失在道路上许久、却终于发现了可以相互温暖的同伴，因而忘记了一切的道义或礼法，只懂得以最原始、最基础的热情来回应对方的小兽那般，要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将自己心中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动与情感，都一股脑地倾泻给他，淹没他似的。
而盛使君呢，盛使君根本没有吻技可言。
他整个人先是僵得像一整块石头，尔后被她的气息灼烧起来，终于软化下来，笨拙地衔住她的唇，不知所措地任她四处施为，攻城陷地。
然后，他好像明悟到了一点什么，于是像个刚刚学懂了一点知识、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实践一番的青涩少年那般，也试着去追逐她的舌尖。
他的手臂结实而有力，滚烫地横抱过她的后背和腰肢，右手托在她的后脑上，左手则扶住她的身躯，把她整个人都固定在自己的怀抱里。
他剧烈地喘息着，很明显不太会换气，只好在呼吸急促时偏开了一点点脸，又很快把目光转回来，投落在她脸上，好像唯恐她觉得自己是在抗拒似的。
“琇琇……”他气喘着，低声唤她的名字。
仿佛读懂了他语气之中的那种带着疑问的恳求之意，她唇角轻轻一勾，说道：“……弦哥。”
盛应弦：！
啊终于，他终于在时隔多年之后，再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了这个称呼。
心愿一瞬间得偿的滋味过于甜美而不真实，他感到有丝头晕目眩。
而下一刻，含笑给予他一段美梦的人，好像还想把这段美梦延伸得更久一些那般，一翻手便捉住他的左臂，将他的手臂牵引着，从后背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侧腰处。
她探手过来，捉着他的手指，去触碰她腰侧的某一处。
他在那里摸到了衣带结成的活结，心下不由得微微一震。
他拿眼睛去看她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暗示。但他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诱惑的意味，也没有看到任何不情愿的意味。
她只是拿着那双因为方才的亲吻而泛起一层水色的明亮眼眸，静静凝视着他，并且启口又唤了他一声：
“弦哥。”
盛应弦的手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地发抖了。
他倒吸着气，不敢相信自己在长久的痛楚与苦涩之后，甜美的奖赏竟然会在转眼间便降临，等着他去采撷。
但他依然踌躇着，像是已经太过习惯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之中失望，而不敢去碰触已经降临在自己眼前的、成真的美梦，怕它仍然是海市蜃楼一般，一碰就消散了那般。
他犹豫地低声问道：“……我、我真的……可以吗？”
这如同未经人事的青涩少年一般的问话，从割据一方、甚至威胁到朝廷安危的权藩口中说出，有点可笑的意味，却又让人觉得一阵心怜。
谢琇凝视着他，心中涌起了一阵柔软之意。
她并不知道这个全息游戏仓是否也允许18+的剧情出现，因为游戏毕竟不同于任务小世界，游戏仓的技术或许也有限制……
但是，假如到了游戏里还要瞻前顾后的话，到底还有何意趣？
谢琇望着盛应弦，在他力持镇定的神色里，看出了一丝深藏的忐忑不安。
因为他的眼神不太敢与她长时间对视，一旦对视得久了，他的眼神便变得飘忽起来，向旁边一荡，又很快收回来，竭力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就像是面临着考试、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的孩童，既不能表现出内心的忐忑，又不能表现出焦急失措，那副茫然无依的神态，简直要让人不忍，恨不能什么都许诺给他——
谢琇一咬牙。
那就什么都许诺给他，又有何不可？
万一失败的话，也不过是被强行送出游戏而已。然而如果游戏继续的话，盛如惊就可以获得他从未得到过的喜悦。
……她也是。
谢琇咬着牙，发狠一般地笑了起来。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想谈个恋爱，还要用到这种拼命而不顾一切的姿态呢？
她的右手五指收拢起来，握住了盛应弦的左手，尔后捏着他的手指，将自己腰侧的衣带活结一点点地抽开了。

第442章 【主世界梦中身】46
“当初……你不是让我‘选聘玉郎’吗？”她说。
盛应弦的脸上原本泛起了一层薄红, 但一听她这句话，那层薄红迅速地褪却，面色在短短的一霎间就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谢琇本想说一句动听一点的“弦哥不就是我选中的‘玉郎’吗”，但此刻眼见盛应弦的表情变了, 而她自己的内心却已经因为下了决心而变得笃定起来, 两下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却又唤起了一丝丝在甜美的曙光到来之际、想要小小作怪一下的心情。
就好像……自己已经将胜利授予了眼前这个人，但这个人却还全无自觉，于是她便想要在那因为胜利而陷入的狂欢到来之前，小小地吓他一吓，好让他露出不会在旁人面前露出的脆弱神色, 来证明这个人究竟有多重视她一样。
于是她便故意拿腔拿调地，拖长声音用戏腔问了一句。
“噫，使君何事惊慌——啊！”
她的花腔还没飙到最高点，就被他猛然一扯手腕。
她猝不及防, 丧失了重心，身体前倾, 一下子倒了下去。
她的脸猛然扎到了他的胸口, 毫无准备之下，那一撞把她的鼻子撞得一阵酸痛, 生理性的眼泪立刻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可是他好像全然不像刚刚那么温柔又自抑了。
他紧紧地拥抱着她, 气息热热地吹拂在她前额上，胡乱地扳起她的上半身, 往上拽过来，捧住她的脸, 用刚刚磨炼了一场的青涩吻技，急促又慌乱地去亲吻她。
“不, 不要……”他在亲吻的间隙中低喃道。
“那封信说错了，说错了……”
谢琇：……？
她被他一阵没头没脑地揉搓和亲吻，弄得反而有些好笑起来，心头漾满了奇异的柔情。
这是她未曾见过的盛应弦的一面。或许，倘若不是在这种极端的设定之下，她就永远也不会见到他的这一面吧。
她的鼻尖依旧酸涩，不知道是因为刚刚惊天一撞的后遗症，还是因为——
啊，弦哥大概，真的OOC了吧。
可是，人生在世，如果有个重要的人，肯为了自己崩人设，好像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呢？
胸中的热意化为一股渴意，像是胃里藏了一头凶兽，使得她想要凶恶地露出尖牙，噬咬面前这总是光风霁月、凛然正义的青年，将之拆吃入腹，才能平息那种突如其来的饥饿一样。
她刚刚一头撞到盛应弦的身上，现在那阵酸痛感差不多完全退去，她这才有了点心情回味那种触感。
唔，盛使君虽然已是这般年纪，但很显然平时练武不辍，紧实的肌肉光洁而富有弹性，真是一点都不比十几岁的热血少年差。
并且因为他已是这般年龄，又戍守边境地带，颇经历了一番真刀真枪、出生入死的实战锻炼；身为节度使，文能治理辖地、武能驱逐胡虏，因此身形既不像是文臣那般单薄苍白，又不像是武将那般黝黑壮实，而是介乎于两者之间，恰到好处。
可以说是心智、阅历、身材、见闻，处处都已经成熟，又没有那种饱经世故的油滑老练、奸狡无情，正是香气扑鼻、汁多味美，好好一颗仙果到了最适合食用的时刻，只等着她这不速之客饱餐一顿哩！
而此刻他们的距离无比接近，正好可以让她看清他那几乎红透了的耳根。
她趴伏在他胸前，紧挨着她的这具身躯匀称矫健、结实有力，无比鲜活，烛火投下的暖光几乎在他光洁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看上去分外可口。
谢琇抿唇一笑。
她不想再等了。
“弦哥，”她低哑地说道，“你的吻技真是有点糟糕。”
盛应弦一怔，脸上很快漫上了一层红色，耳垂更是鲜红如血。
“我……”他结巴了一下，还是有点想为自己辩解，“我又没有习练过，如何……如何能好得了？”
谢琇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我们多练习练习，说不定就会好起来了。”她微微偏过脸，把嘴唇凑到他一只红得快要着起火来的耳朵旁边，低声建议。
盛使君下意识抖了一抖。
这种可爱的反应，让她心头的那种作乱的渴望反而更加强烈起来。
“……好。”他低声应道，也偏过头来，试图好学地追逐她的嘴唇，开始新一轮练习。
谢琇笑着配合他。
他闭着双眼，在亲吻深入时，端正的五官会放松下来，时常微微蹙起的眉心也不再那么紧绷。他认认真真地学习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连小小的细节也不放过，在她微微后撤换气的时候，也要微微抬起头，追逐着她的唇舌。
他实在是个好学生，虽然好像学习的进度并不是那么快，但一板一眼，无比认真，又很有一些尊师重道的乖顺；她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想要碰触他哪里，他也绝不会阻止，毫不设防，甚至在她碰到了某些特定的妙处时，他也得了趣味，还会微微仰起颈子来，胸膛上下起伏，气息急促。
在那一瞬，她甚至毫不怀疑，他明白她所带来的那柄短刀就在榻下，她只要微侧过身去，一伸手就能重新捞在手里，再下一个动作就可以割断他的咽喉；可是他将自己的全副信赖与性命，都郑重寄托在她的手心，她要如何，他并不会阻挠，只会接受——
谢琇心下一软。
重新拥抱着这个人，与他交换心意，分享体温，这样的感觉简直令人疯狂。
这还是第一次，她完全看清了这具躯体。
这具躯体并非完美无瑕，上面也有刀剑伤留下的细长疤痕，也有箭伤，大大小小总有十余处。
可是这些伤痕并不能破坏这具躯体的美好，反而带着一种令人着魔的吸引力，吸引着她用指腹小心翼翼地一一触摸过去，从每一道伤痕的这一端到另一端，反复衡量，像是鉴赏他从前奋勇战斗留下的勋章。
他甚至有一只手的小指指甲下，还有小小一块淤血，很明显是练武时不小心碰撞所致。
而且他的肤色也并不算十分白皙，虽然不像那些肌肉虬结、终日在外风吹日晒的武将那般是古铜色的，但也不像京城里那些四体不勤的世家公子，本就肤色苍白，还要为了那所谓的风流气概而往脸上敷粉。
可这样的一个人，她如今看着，却觉得哪里都十分吸引人。
尤其是吸引她。
她亲吻他的嘴唇和脸颊，抚摸他身上那些勇武的痕迹，并且十分想要表现一下自己的勇武，也在他身上的光洁之处，留下一些痕迹才好。
这是一种贪欲，而她压根无法掩饰这样的贪欲泛滥成灾。
她心头有一种熊熊燃烧的火焰，是那种长久以来一再漂泊的无所依靠感，以及将来未定的茫然空虚感，混合而成，在她心中勾起的一种强烈的叛逆之心，所燃起的。
我就是想要他。我就是想要颠覆这一切。不管这其中还有多少隐藏起来的艰险和阴谋，我拥抱着这个人，就能从他的身躯之中汲取到无限的勇气与生命力——
她这么想着，也确实这么做了。
总是笼罩在她脸上的镇静从容面纱被她自己撕去，冷静理性的面具也被远远抛开。她觉得自己要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更疯狂，任性地探索着一切，任性地向他索取无穷无尽的爱来填满自己的渴欲，肆意地吞噬他的呼吸与气味，在他柔韧坚实的身躯上扎根，深深汲取他鲜活的生命力。
有几次她好像真的咬痛了他，他低低发出一两声抽冷气的声音，却并不怪责什么，而是垂下眼望一望受伤的地方，再微微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唤她一声“琇琇”。
起初他还带着一丝困惑，但这种事情重复发生了两次之后，他的表情就变成了无可奈何的包容，与逆来顺受的温顺。
这种表情出现在盛节度使的脸上，尤其显得不那么搭调。因此就愈发让她想要逗弄他。
“……弦哥。”她望着他，两个人此刻都气喘吁吁，肌肤表面浮着一层薄汗，头发也凌乱了许多，实在算不得有多么光鲜好看。
可是，当他就这样，低下头来看着她，目光从带着贪欲的朦胧之中渐渐重新变得专注起来，甚至近得能让她看清有一滴汗珠，从他鬓角缓缓沿着脸颊的弧线流下来，最终在他下颌处坠落的时候，他看上去真是迷人。
……朔方的美人计，真是威力强大啊。她想。
“我刚刚有句话……还没有说完。”
她竭力在火焰与海浪的冲击之中，说完自己想说的话。
盛应弦微微一顿。
“……嗯？”
他的敏锐和洞察力好像还没有完全停止工作，闻言神情一凛，脸上的迷乱之色也淡去了许多。
但她下一句话并不是要给他会心一击……不，或许就是会心一击。
她说：“你不是曾经让我‘选聘玉郎’吗。”
盛应弦：“……”
他的耳中迟钝地钻入这句话之后，他滚烫的身躯和冷了许多的头脑好像暂时分离了，大脑里一片茫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句话对他的杀伤力实在很大，他现在进退不能，但刚刚跳得飞快的心跳好像都缓了下来。
可是下一刻，他就听到她说：
“弦哥，我选了呀。”
“你不明白吗？……你就是那位‘玉郎’呀。”
盛应弦：！！！

第443章 【主世界梦中身】47
他的大脑里瞬间像是干旱的荒原上轰然燃起了一把通天彻地的野火那般, 一瞬间就连片延烧起来，将枯草残枝，都一道烧个净尽。
他陡然激动起来。
是这样啊……
琇琇原谅他了。
琇琇还喜欢他。
这个体认，使得他全身仿佛立即激起了一股激荡的喜悦和热情, 那感觉一瞬间便从尾椎处一路向上, 直窜上了天灵盖。
就像一道闪电那般, 径直钻入了他的大脑这种，啪的一声，在那其中电闪雷鸣，像要劈开混沌，重分天地——
他一瞬间竟然无法忍耐那种剧烈的感觉, 无力地向前倾倒下去，额头紧紧地抵住了她的前额，双手握紧她的双肩，喉间发出“呃！”的一声低呼。
在这一刻, 如烟花一般绚烂激烈又美丽夺目的光，在他脑海之中倏而炸开。
盛应弦一瞬间痛苦难耐地收紧了手指。
这一阵爆发仿佛夺去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沉沉地倒下去, 覆盖在她的身上，头也因此无力地往右一偏, 刚刚与她相贴的前额分开了。
他的脸现在几乎埋在她颈窝里, 气息沉重而混乱地扑在她的肩颈之上。
谢琇：……！？
她自然能够体会到刚刚那一瞬间两人攀越过的巅峰，是怎样一番感受。
真是再美妙不过了。
可是……
她、她也不至于这么强大吧？能让弦哥做晕在这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到盛应弦的脑后，轻柔地一下下抚摩着他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下来, 这才温言开口问道：“弦哥，你是……怎么了？”
他们两人方才出了许多汗，盛应弦头痛倒下的时候又冒了一身冷汗，此刻身上感觉凉浸浸的，并不舒服，又恐怕着凉，于是谢琇便一边问着，一边伸长了另一只手，从榻上捞回已被他们踢到一旁的被子，盖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谢琇本来没有多想，只是以为方才历经了一番大悲大喜，又颇运动了一番，盛使君一时气虚，虽然不常见，但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此刻她正在往他们两人身上拽被子的时候，盛使君顿了顿，却开口说道：
“……折梅。”
谢琇的手倏然冻结在半空！
她足足愣怔了有三秒钟，才用一种不敢置信的声调反问道：
“你……你叫我什么？！”
“纪折梅”这个人名，本应只存在于“西洲曲”及“千里光”那两个任务小世界之中。
在这个游戏剧本里，她一上来就名叫“谢琇”，出身也是谢家，与纪家、“纪折梅”或“天南教”等等，都毫无关系。
这里根本没有那些多余的设定。
因此，即使在这个游戏剧本里遇到了从前她曾经相识相知的那些人，她也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们会保有什么任务小世界里的记忆。
说白了，这个游戏剧本更像是一个同人故事，里面的每一个小世界男主，都只是借用了他们的名字、外形和一部分人设，创造出来的新角色而已。
他们不应该记得任务小世界里的任何事，因为在他们的眼中看来，在这个游戏剧本里的背景故事，才是他们的人生。
盛应弦就应该是朔方节度使，从来不是云川卫指挥使或者刑部侍郎。这里的朝廷甚至没有“云川卫”这个机构。
谢琇简直难以掩饰自己脸上震诧的神色。
但盛应弦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似的。
他那么低哑地唤了她一声之后，气息为之一凝，顿了片刻，尔后，就重新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他甚至还在她颈窝里眷恋似的蹭了蹭，深呼吸了数次，才慢慢说道：
“……我想起来了。”
谢琇：“……什么？”
她实在是太讶异了，想要看看他此刻的表情，从他的神色里捕捉一点蛛丝马迹，但一时半会间却无计可施。
他伏在她上方，死死抓住她，就好像一松手她就会变成一阵烟雾消失似的。她挣脱不开，一时急切之下，话没有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
“你……你先下去，躺好了，我们好生说话……你、你这样压得我难受……”
盛应弦身躯一僵。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他们现在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姿态，整个人僵木在那里，足足定身了五六息，这才用手肘抵住她身侧两寸处的榻上，半撑起上身，颤危危地一点点低下头去。
他好像在观察目前的状况，可这种暧昧的状况实在是不需要过多的解说，就能让人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甚至还没有彻底分开。
恢复了前一世记忆的盛应弦，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端正谨肃的君子。
但是君子之道并不能教导他在这种时候该如何反应，或者，该如何控制自己。
他的脸轰然涨成了一片深红色，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整个人都像一盆滚水那般，被架在火上不停地咕嘟咕嘟继续蒸腾。
他甚至都不敢稍微多移动一下下。
这在他看来又荒唐、又疯狂的一幕，就算是从前最执迷不悟的梦里都不敢出现的一幕——就在他眼前成为了现实。
他浑身战栗起来，又手足无措，整个人从头一直红到了脚，不知所措地把自己的视线从可怕的地方收了回来，茫茫然地望着她，就好像是在向她求助“该怎么办？”似的。
谢琇：“……”
她啼笑皆非，又觉得这样慌张到乱了方寸的弦哥也很萌，先前那点由于困惑而带来的气恼差不多都烟消云散了。
她拍了拍他结实的胸口，说道：“好啦，什么都做完了，你并没做错什么事，不必紧张……你先躺好，我们好好说话。”
有了她这句正面肯定，他总算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异常小心翼翼地后撤，侧身翻倒下去，侧躺在她身旁，整个人还是红通通的，目光东飘西飘，就是不太敢近距离看她，即使偶尔飘到了她这边，也是顽强地把视线锁定在她脸上，不敢再往下多看一分。
谢琇：“……”
怎么解锁了上一世的记忆，他反而还拘谨起来了？
她笑着叹了一口气，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向他抛出了自己心里那个最大的疑问。
“弦哥，你为什么会突然恢复记忆？”
谁知道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我也不知……”他说。
“记忆就那么一下子全部冲进脑海里，像是冲破了什么阻碍似的，灌得我脑袋胀痛，头都昏了……”他描述着当时的感受。
谢琇从这些话里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于是她又问道：“那么你是什么时候突然恢复记忆的？”
盛应弦：“……！”
不知为何，他本就发红的脸忽然涨成了酱紫色。
谢琇：？？？
弦哥，你头顶冒出的蒸汽好像都快要具象化了啊？！是什么让你失去梦想变成大水壶？
他这么局促又紧张，反而让她简直毫无火气，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由得伸出手去抚了抚他的脸颊，温柔地说道：“这个答案很重要，或许有助于我们推测出‘恢复记忆’的关键——”
谁知道盛应弦的脸颊更烫了。
他的长睫不断翕动，就好像有点无法面对她似的。努力了数次，他终于从喉间用气音挤出一句话来：
“是……是……在那种时候，到、到了最高点之后……”
谢琇：“……”
啊，难怪他窘迫得要燃烧起来了。
但她也不能挨个儿把这个剧本里所有的男主角都睡一遍，来求证他们都会不会恢复记忆，对吧？
这事实在有点突破她的底线，还要挑战她的体力，万万不可能。
谢琇凝神思考了一下。
盛应弦忽然恢复“上一世”的记忆，实际上是她来到这个游戏剧本中之后，所遇见过的最特殊的事件。
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件事，一定与崔女士拜托她秘密调查的真相有关。
否则的话，别的尊贵VIP客户买去了这么一台游戏仓，进入了某个游戏剧本，然后和选定的男主角春风一度之后，对方恢复了在任务小世界之中继承下来的记忆——
一看对方并不是自己在原本的世界里的爱侣，然后会发生什么事？！
谢琇只要一扩散思维，就觉得这件事后果简直太严重了。
因为任务小世界的男主角们，并不是都像盛应弦这样道德标准极高的人。
时空管理局甚至还有一个反派男主排行榜，里头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可以说，假如没点折磨人的新花样的话，即使是魔尊都不配上榜！
万一恢复记忆的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万一那个人刚好在感情方面有些洁癖，一看自己在“失忆”的时候被别的女人睡了——
分分钟会发生血腥惨案啊！即使这只是一个游戏，客户也不是来体验十大酷刑的啊！
谢琇现在几乎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她的掌心依然覆在盛应弦的颊侧，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摩挲着。
这个单调重复的动作仿佛能够让她的心神安定下来。
她渐渐有了一些联想。
或许，这种“恢复记忆”仅限于完全正派的男主？而“身心交融”并不是绝对唯一能够唤醒记忆的方式，只是因为它对于达成某项条件有帮助，所以才这么偶然地触发了唤醒盛应弦记忆的条件？……
可是，人在那种时刻，有什么是会达到最高峰值的？
情绪？心跳？血液循环？……
但“恢复记忆”这件事，放在游戏里，就相当于“NPC觉醒”，无论如何不应该是一件纯粹的大喜事……
所以，特殊研发部应当竭力避免让男主角们觉醒才对。
这才是崔女士想要弄懂的问题。
……这个游戏里，何以男主角们是有机会被唤醒的？又是达成什么条件才能唤醒他们？
谢琇的脑海之中忽然灵光一闪，浮现了一个关键词。
她喃喃说道：“……精神力。”

第444章 【主世界梦中身】48
记忆也好、精神力也好, 不都是与大脑相关的事情吗？还有什么能比这两者更接近、可以相互影响的？
激动到了极点，也就等于精神力被催发到了极点。精神力一旦达到巅峰之后，通过某种她还没有猜透的连接方式，引动任务小世界里的记忆回灌, 好像也能够勉强解释得通。
由此类推的话, 假如其他男主角遇到了极为高兴或悲愤的事情, 让他们的情绪激动到达顶点，可以催动精神力的话……
是不是，也有可能促使他们恢复记忆？
谢琇得出了这个推论之后，一时间连自己的呼吸都放缓了。
这个发现太重大了。不能让外头可能正在监视着这些游戏仓的人，发现自己已经察觉了这件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18+场面是要拉灯黑屏静音的，包括事前事后的一段时间。
所以，游戏仓里应该也是如此？
特殊研发部的那些人，应该不会有什么无视别人隐私的爱好吧。
也就是说, 现在他们还处于黑屏静音期！
谢琇一骨碌翻身，合身扑到了盛应弦的身上。
盛应弦：！！！
他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又热情起来, 猛然被她扑倒, 他并没有反抗，只是一脸迷茫地仰望着她, 涨红着脸, 低声问道：
“怎、怎么了？是、是还想……再来一回吗？”
谢琇：“……”
她险些失笑出声。
弦哥有时候委实可爱得有点过头了，她想。
她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而是俯首下去，双唇紧贴着他的耳畔, 就像是在亲吻他的耳朵似的，实则轻声说道：“我有些猜想, 但不能被别人知道，我们也不能再谈这些事了，就假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吧。”
盛应弦：！
他的身躯蓦地一僵，心跳登时加快了一些。
但他的态度控制得很好，就好像真的还陷溺于这种过分的亲密之中似的。
他伸出手来，环抱住她的后背，低声应道：“嗯。”
他信赖她的判断，相信她会在最适合的时候给他最完整的答案；因此他并不过多追问，给予她充分的空间——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谢琇心下一暖，又轻声补充道：“事情虽然有异，但我们依然要以这里的身份行事，不能露出破绽。切记切记！”
盛应弦依然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应了一声“好”。
……他无条件地信赖她所说的一切。
而她，再一次体会到了这一点。
谢琇心头一热，猛地一低头，就在他的耳朵上落下了一吻。
这一吻其实并没有什么缠绵悱恻之意，甚至还发出了犹如小孩子贴贴时的“啵”的一声，但盛应弦的耳朵却立即应声又涨红了一个度，那种红晕又从他耳朵上向着他那一侧的脸颊和脖颈蔓延。
谢琇觉得他实在可爱，忍不住半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唉，可惜我很快就要回宫了，真想把弦哥也一起带回去啊……”
盛应弦的身躯一僵，好像忽然又回到了他们之间这种无比尴尬的背景设定上来。
他的表情一瞬间显得有些失落，但他竭力控制着，没有在声音之中流露出来。
“我……我会好好地思考一下，眼下的难关该如何度过。”他抚了抚她的后背，像是在给难得温顺的猫儿顺毛一样。
“朔方既然这么声势浩大地闹了一出，朝廷那边，就必定要出点血才好收场……自然，也不排除朔方这里有人存着心要立下那等从龙之功……”他一边飞快地整合脑海中的各项信息，一边思索着事情的关键。
“我自然不会去想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他又道。
“但跟我一道上京的这些人里……有些人似乎有点蠢蠢欲动了。”
谢琇闻言笑道：“这倒是好办。自古以来，朝廷应对你们这样势大又跋扈的节度使，无非就是‘假黄钺、加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么几样而已，我便假借小皇帝的名义，先给你加个九锡，让朔方大军退去再说……”
她对于这些几乎已经算是明晃晃地写着“我是权臣，我要篡位”的套路毫无敬畏之心，并且还是带着一股近似于嘲讽的语气，玩笑般地说出来的；然而对于盛应弦这个纯粹的古人——纯粹的正义忠臣——来说，却犹如晴天霹雳，打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怎么可以！”他失声低呼道，一下子扳起当朝太后倚靠在他肩头的身躯，目光又是惊诧，又是惶急。
“我……断断不可能做此大逆不道、狼子野心之臣！”
谢琇：“……噗。”
她差一点笑出来，慌忙忍住，用手揉一揉他那张散发着正义之光的脸。
“我问你啊，即使我给了你这一连串的优待，你就真的会做那禅代之事了吗？”
盛应弦愣了一下。
“自然不会！”他斩钉截铁地立刻回答道。
谢琇道：“既然如此，我给你这些优待，不过是为了安抚朔方军中心有不甘之辈，而那些人，等你回转朔方之后，再一个个慢慢收拾，有何不可？你拿了这些恩赏，也不会心生反意，还能帮我震慑其余真正心怀不轨的藩镇，于我而言，何乐而不为？”
盛应弦：“这……”
他还是十分犹豫。
即使在一个虚构的故事里，他依然秉承着本心，不想落下一点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名，正直得……简直可爱。
谢琇叹息了一声，道：“用最简便的法子来解决问题，哪里不对？昔日东吴陆伯言为大都督，亦假黄钺，更有‘主上执鞭，百司屈膝’之事，也只是为他一生功绩，增添一份注脚而已。若你只拘泥于些须声名，那便是着相了。”
盛应弦果然犹豫了。
在之前那个小世界里，虽然背景是架空朝代，但好像什么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之类的历史，也都是存在的。
谢琇甚至怀疑过北陵入寇那一段的故事，对标的是宋朝——但如今这个剧本里，身为一地之节度使便嚣张若此，又让她联想起晚唐那一段藩镇割据的历史。
总之，她现在好像成功说动了盛节度使，接下来就是朝廷循例下旨给他加个九锡，好让他有足够的理由弹压麾下那些蠢蠢欲动、想要给他来个黄袍加身的武夫们了。
但一计定下，盛节度使又生出了新的忧虑。
“……但这样一来，我须得率军尽快回返朔方，你我下次相见，不知何日……”
谢琇哑然了一瞬，也很有些苦恼了。
留下盛应弦在京，他身后那张牙舞爪的十万精兵，还不得让朝廷群臣夜夜睡不好觉啊？
但让他率军回返朔方，下次若要找机会相见，便更是遥遥无期，也不方便让她查探为何只有盛应弦一人恢复记忆的奥秘。
她左思右想，也没有什么好方法。
……甚至连借口朔方势大，本欲逼宫，因此为了安抚盛应弦，顺手让他“冕十旒”，给他封个王，也不能让他留在京城。
因为京城里已经有一位摄政王了！盛应弦也不可能再借由当什么“摄政王”的名义，留在京城！
谢琇不由得仰首，长长喷出一口气。
……想不到晏行云与盛应弦，还真的是天生的对头！
真真气煞人也！
谢琇在这里苦思冥想，盛应弦反而又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若我……还如从前一般无知无觉，真个率军逼宫的话，你又要怎么办？”他忧心忡忡地问她，就好像他嘴里那个乱臣贼子不是他自己，而他正打算替她分忧似的。
谢琇有点惊讶，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真想知道？”
盛应弦一怔，微微颔首，道：“若你我今晚不曾相见……你身为监国太后，如今腹背受敌，京师守军虽多，但大多不堪一击，你要如何应对？我自然是为你担心的。”
谢琇笑了。
“傻子，你还当真要教你的对手如何对付你自己啊？”她用一种甜蜜得简直令人心跳耳热的声音问他。
盛应弦：“？……咳，是的。”
他被她语调里的那种甜蜜感浸泡得恍神了一瞬，回答的时候也慢了一拍。
但谢太后已经含着一个同样甜蜜的微笑，给了他——
会心一击。
“哦，或许你听说过曹咏？”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盛应弦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很快想到了，曹咏出身将门，年方弱冠，似乎性格不那么好，总是阴着一张脸，十分难以接近，但身手倒还不错——
不过，曹咏怎么了？在他印象里，曹咏不过是初出茅庐、还没甚功劳，被家族丢进京城这边军营里继续磨炼的一名小将啊？连正经的大战都没有经历过的那种……
他顿时有些警觉起来，口中却还是平静地应道：“哦，曾听过一回这个名字。……他怎么了？”
然后，他就看到他上方的那张年轻美丽的脸上，眼眉弯弯，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哦，也没什么。”她说，“只是我已封了他做护国将军，率西北军三万人围困永贞城。”
盛应弦：！！！
“……永贞？！”他失声低叫道。
永贞城！那不是朔方第一大城，他节度使府邸的所在地吗！
“你……”他竟然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年轻美丽、又慧黠温柔的谢太后，竟然这壁厢与他言笑晏晏、耳鬓厮磨，那壁厢又派了任是谁也猜不到的将领人选，无声无息就率了三万大军，将他身后的朔方第一大城围了！
她竟然还知道偷家了！这还是他熟悉的小折梅吗！

第445章 【主世界梦中身】49
眼看盛应弦露出一脸不可置信、几近三观尽碎的模样,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
“若朔方坚持要下我面子，我自然也当回报一二呀。”她柔声说道。
盛应弦：“……你居然把西北军调去朔方？你是怎么想的？”
他本来只想着西北边境直面胡虏，一下子调走三万人, 边防许会空虚。但他的问题出口之后, 却看到她脸上的笑意黯淡下来。
“以往胡虏寇边, 很少发生在这个月份。”她淡淡说道。
“再者，十几年前那一回，若不是有内奸里应外合，西北军也不会输。”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很明显把接下来的未竟之言咽了回去。
盛应弦：“……”
他忽然明白了，她还想说什么。
大概就是“朔方军当年不往西北去，但西北军如今却可以往朔方来”一类的话吧。
更何况，他在心中掂量了一下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将曹咏。
曹咏从前并没有机会证明过自己的能力, 但既然琇琇敢在他身上押宝，就说明他一定具备相应的本事。
而且, 曹咏性格阴郁, 说不定行兵事也多诡诈之道，虽然不够光明磊落, 却正好可以弥补兵员不足的弱势。
再说, 曹咏既是谢太后所发掘，委以重任, 他便一定会对他的伯乐报以忠心。否则，军中后起之秀何其之多, 凭什么轮到他出头？
谢太后现在需要的是对她忠心耿耿、又有能力的新血。如曹咏一般，身后连着一整个曹家将门, 谢太后任用他，不但能收获一位百分之百忠诚于她的良将，还能收获曹家上下的好感和偏向。
这已经是一记妙招了，更妙的是，这记妙招的终点还指向他！
盛应弦一时间心头又觉得酸涩，又觉得荒谬，简直整张脸都要僵硬了起来，好像连表情都做不出了。
“我……我只是担心你。”他艰难地说道。
“若西北边事不谐，你在朝堂之上定然会被更多人为难……”
谢太后笑了笑。
“无事。”她说，“我难道是个怕人为难的人吗？”
盛应弦望着她，一时间竟然百感交集。
前世今生种种，在他脑海间混乱地纠结成一团，让他忽然有点难以分辨哪一件事是真、哪一件事是假。
是耶？非耶？如在梦中。
但有一件事，他是万分肯定的。那就是——
谢琇，或者说，纪折梅，从来不会因为困难或危险，就止步不前。
盛应弦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我如何配合？”他哑声问道。
“我都答应你。”
谢琇眨了眨眼睛，忽然眼眉弯弯，捧着他的脸，猛地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记重重的吻。
……
齐晖二年二月，朔方节度使盛应弦受召上京述职。号称十万朔方军随行，及抵京，驻扎于京师西门外郊野。
朝野震动。
谢太后屡次遣使出城谈判，数日后，终于谈妥交换条件。
皇帝李绍下旨予朔方节度使盛应弦，以功加大司马，假黄钺，并特许以盛应弦之堂兄盛应弘为朔方节度副使，率十万兵马回转朔方。
盛节度使接旨，随即循旧例入城觐见。谢太后当廷允诺，十万朔方军抵达永贞之日，西北军即刻拔营回归临沙城。盛节度使为朝廷股肱，圣意欲恳切慰留，言说“大司马一职乃是实职，还望使君留朝效力”。再三挽留之下，盛节度使点头应允。
……以上只是表面上事情的发展顺序。背后又经过多少博弈、谈判、权衡、进退，则不得而知。
单说圣旨一下，除了“假黄钺”之外，还多赠了盛使君一个“大司马”的实职，简直令群臣当堂哗然。
就连盛使君本人，接旨时都是一脸掩不住的惊讶神情，当即望向殿上垂下的那道纱帘，但帘幕低垂，看不清帘后端坐的太后脸容神情。
“大司马”在这个剧本里的设定本应为虚职，算是一种荣誉职位而已，若是硬要找出一个对应的官职，那么对标的应是兵部尚书。
但如今的兵部尚书位置上自然有人。
小皇帝当朝说大司马是实职，兵部尚书杨惟瀚险些没有暴跳起来。
还好他为官多年，涵养也够，勉强忍了下来。
杨惟瀚在朝中也是树大根深，大学士邢元渡便与他结为儿女亲家，在殿上连连给他使眼色，也暗示他先忍耐下来，容后慢慢计议。
这一通眉眼官司，也不知隐于帘后的谢太后有没有看到，但站在群臣首位的摄政王却正好侧身回头，貌似正在打量立于殿中的盛节度使，实则将邢、杨二人的小动作也看得分明。
盛节度使入城觐见时，方值会试已毕，结果未出之际。
摄政王李重云本来听说谢太后瞒着诸人耳目、暗中亲赴敌营，谈妥盛节度使觐见之事的交换条件，气得七窍生烟；但谢太后回宫之后立刻召见他，当头向他抛出的炸弹却一个接着一个，炸得他一时间都不知该把头脑先用在哪里的好。
“娘娘凤体尊贵，怎可轻赴险地？！”
在谢太后通知他“我已与盛节度使谈妥交换条件，他愿意循旧例入城觐见皇上”之后，李重云的第一反应，竟是这句气急败坏的质问。
他也是关心则乱，一时间忘了拿出尊敬的态度；但谢太后却不以为忤。
因为她紧接着便丢出了第二个炸弹。
“我欲拜盛使君为大司马，留其在朝中任用。”她说。
李重云：“你不会以为朔方肯这样就算了吧？”
谢太后怡然说道：“我可以封盛使君之堂兄盛应弘为朔方节度副使，代掌朔方事务。”
李重云一怔，很快品味出一丝异样来。
“盛应弘？”他若有所思道，“此人能力平平，若是留在朔方，倒可以给盛应弦拖一拖后腿……”
谢太后哑然失笑。
上一世的亲兄长盛大郎，在这个剧本里变成了隔房的堂兄，能力值好像也随之下降了许多。
盛应弘本来虽然能力并不惊艳，但也勤恳踏实，于细务方面处理起来也颇为得心应手。
也不知这个剧本的编剧是不是喜欢给这些男主身旁的配角降智来表现男主们的惊才绝艳，盛应弘在这里的评语也只得“中平”二字，于军务一道更是半通不通；如今只靠着年龄得了节度副使一职，且不说他能不能接得下朔方那一大摊子事务，就是朔方军内部，或者盛家家族内部，不服气他的、做起梦来想取而代之的，也大有人在。
谢琇：虽然坑盛大哥一回颇不地道，但眼下的头等大事是把弦哥留在京城！盛大哥，你就顶在前方抗一抗火力吧！
不过表面上自然不能这样讲，她做出高深莫测状，等着李重云自行脑补完成。
李重云的确在思考之后，觉得这一计虽然简单粗暴些，倒也不失为釜底抽薪之策。
因此他的气恼平息了一些，转念又道：“……杨惟瀚那老匹夫是不中用了吗，你要这么急着拿掉他？”
谢琇笑了笑，向着他当头又丢下了——第三颗炸弹。
“邢元渡涉及本科会试舞弊案，我正欲查办，奈何他在朝中树大根深，一时间却也多有顾忌……正巧杨惟瀚与他是亲家，同气连枝，平日为官又不清白，索性趁着盛使君这道东风，连他一起拿下，先断邢元渡一只臂膀，岂不干脆？”
李重云：“……”
他简直难以置信。
“会试舞弊？！”他瞪大双眼，看到她含笑点了点头，脑袋一炸。
“你是如何提前知晓的？！”
谢琇却不正面回答他，而是笑得神神秘秘的。
“本宫自有仙人相助～”
她话尾的小波浪线飘飘荡荡，简直令人心烦意乱。
李重云又开始在她面前来来回回，走来走去，话中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烦躁之意。
“仙人？什么仙人？”他很明显压根不相信她的实话，一脸的“本王这副脑子不知道是该先想盛如惊那厮的问题好，还是先想会试舞弊的问题好”的模样，暴躁地用靴底丈量慈惠宫正殿墁地的金砖。
“兹事体大，你有足够的证据吗？邢元渡那老儿狡猾，你我以前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对付他，可惜好几回，都教他混了过去……若是不能一举将所有涉案人员拿下的话，给了那老匹夫断尾求生的时间，那就——”
谢琇含笑点点头，说道：“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我说有把握，就是有把握。任他藏得再好，这一回也铁证如山，不容他狡辩！”
李重云脚步一停，站在原地，叉着腰，慢慢转过来，望着几步之外的谢太后那成竹在胸的神色，脸色变了几变，终究还是问道：
“……你就一定要将盛如惊留在京城吗？”
谢太后闻言神情不变，笑容怡和。
“是的。我留下他，自有我的道理。”
李重云脱口而出：“道理？什么道理？难道你还想原谅当初他对你做过的那些事吗？”
谢琇微微一怔。
这一瞬，她想到的不是“我要如何说服李重云与我合作”，而是——
“我要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尽可能地刺激他的精神力”。
万一，极度的怒火和嫉妒，也能将精神力的波动送至巅峰呢？那么，她有没有机会验证一下，李重云是否也能恢复从前在小世界里的记忆？
因此，她并没有否认，而是显得十分恋爱脑似的大方颔首，反问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怎么说？”
李重云：？！

第446章 【主世界梦中身】50
脑海里像是被锐利的刀刃狠狠一下子刮过, 他想都没想，就把自己心头浮荡过的那一层隐忧脱口而出：
“不是吧？你还真的惦记着盛如惊吗？！”
这么多年以来，他对于谢琇的过往了解得真是再清楚不过了。虽然细节方面欠奉，但大致的人生轨迹, 他简直是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可是他所熟知的哪一条, 都没有告诉他, 谢大姑娘当年居然还是对这位无缘的前未婚夫如此心仪，导致多年以后还念念不忘，愿意在朝廷大事上也对他网开一面的啊！
他自认也十分了解谢琼临的性格，而这一路上，她也克服过无数艰难险阻, 若是稍微软弱一些，都走不到今天这一步；然而她却要打破自己一切的原则，跟那个当初无情抛弃她的男人相逢一笑泯恩仇，还要不顾体统地强行把他留下来！
一瞬间, 他简直想要冲上前去，像个幼稚的少年一样, 捉住她的双肩猛烈摇晃, 看看能不能把她晃得清醒一些！
“你醒醒啊！难道你忘了，当年风雪四起的那一天, 都家设了灵堂, 而他们盛家是如何对待你的！那个时候，他盛如惊在哪里？后来, 他盛如惊又在哪里？！”
起初，李重云还能保持冷静。他觉得自己再如何说, 也是天潢贵胄；盛如惊如今虽然风光势大，咄咄逼人, 但在礼法上来说，不过是他们李家的家臣。何况他堂堂摄政王，还要为了一点陈年旧事，与臣下争拗吗？
但他说得快要磨破嘴皮子，面前的谢太后却是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她这种近似沉默的无言抗拒，让他愈来愈觉得挫败，心头的那一把火，也愈来愈烧得旺盛。
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天下即使有一万名为爱糊涂的女子，谢琼临也断断不会是其中之一！
可是她现在表现出来的模样，分明就像是——
天下即使无一位为爱糊涂的女子，但她谢琼临分明就是头一个！
李重云不敢相信自己倾心了这么多年的女子竟然到最后会变成这样，但眼前的事实明晃晃的，根本容不得他再自我欺骗。
“……琼临！”他一时间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礼法限制，这个名字就十分自然地从他口中喊了出来，就仿佛他已经暗自在心底呼唤了这个名字无数次一样。
严格说来，谢琼临既不是他见过的女子之中最美丽娇柔的，也不是他见过的女子之中最温婉可人的。
她甚至也不是他见过的女子之中最野心勃勃的。
他身为声名在外的皇二子昭王，即使头顶上一直牢牢压着一位太子兄长，但他依然是京城无数少女的梦里人。
可是，他偏偏就对她念念不忘。
并不是因为那一段少年心事被迫中途断绝，才使得这一段心事分外令人割舍不下。
也并不是因为像街巷之中那些碎嘴百姓妄自揣测的那样，他想取兄长而代之，因此兄长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他的妻子——他都想要得到，以作为自己胜利的象征。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她很好，能与他并肩而立，也能让他一见她便心情愉悦，对生活充满了期待。再多的勾心斗角，再多的阴暗算计，虽然令他厌烦，但那些阴谋化作的黑气，只要她一出现，便仿佛被她的华光映照，再也不见。
他俊美修长，聪敏矫捷，从来都神采奕奕，“若光中人”。
——最后那一句评价，居然还是他那位偏心的好父皇称赞过他的。
父皇虽然一路上扶持着他那位不成气候的长兄，但为了显示天子的公正，也曾当众夸赞过他。
这一句“若光中人”，正是某次庆贺边境大胜的宴会上，他舞剑以助兴，一身白袍金绣，剑光闪闪，神采飞扬。
当他收势行礼毕，挺立于殿上，灿烂的阳光自他身后大敞的殿门处投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烘托出少年的凛凛意气与俊秀身姿；而父皇即大笑起来，当众指向他，向左右道“二郎剑心玉貌，风采不凡，若光中人”。
可是，“若光中人”又有什么用呢。
父皇说他才是意气风发、站在光里的人物，却将皇位依然传给了那位住在终日阴暗的殿中、怕见阳光的病弱长兄。
而他心怡之人，明明拥有那么明/慧灿烂、皎如日月的笑容，却也不得不嫁给那个阴沉沉的病秧子！
后来，他还以为他失而复得，终于有了第二次机会——
却不料，昔日有负于她的那个人斜刺里杀出，再一次在他触手可及之处，夺走了他的胜利！
李重云的胸口翻搅着，种种前因后果混合在一处，渐渐膨胀起来，令他难以呼吸，心中酸涩难当。
“还记得吗……”他听见自己不知不觉中，说出了一句——就连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理解的话。
“从前有一回，我们在‘惘园’恰好相遇……那时，你在泡茶。”
面前的谢太后蓦地抬起眼来，讶然了一瞬，眉目渐渐展平，像是沿着他的言语，陷入了一段被唤醒的回忆之中似的。
“啊……的确是这样。”她轻声应道。
“我记得，那是暮春的某一个日子。”她说。
李重云抿着唇，微微点了点头。
“我本欲上前替你泡茶，但是你说，你不擅长茶之一道，因此借着这个机会，也可练习一二。”他说。
谢太后唇角慢慢地勾了起来，在脸颊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唇涡。
在那一霎，她仿佛不再是威加海内的监国太后了，而重新变成了当年那个动作生疏、却一板一眼，认真练习着茶艺的“谢大姑娘”。
“啊，对……我还毫不客气地叫你‘坐在一边乖乖等着’。”她含笑说道。
李重云凝视着她的脸，慢慢出声道：“那时候，我在想……我愈是这样注视，就愈是留恋这些虚幻的东西……”
谢大姑娘好奇道：“虚幻的东西？”
李重云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你的神情，你泡茶时的动作，甚至你往里面多加了的那一把切成片的干枣肉……”
谢大姑娘哑然失笑。
“啊，我记得我一直觉得传统的方式泡出来的茶味道不如我意，因此我故意改良了几个地方，还往里面加了枣肉。”她同意道。
李重云依然深深地凝视着她。
他至今还记得，他是如何伸出手去，从她手里接过温热的茶杯。他宽大的袍袖随着这个动作，似乎拂过她的手背。
他也记得，那杯茶的那种用文字形容，难以表述出来的、甘甜微酸的香味，在他的唇齿间曾短暂地驻留。那么酸涩，那么香甜，那么美好，令当时的他，一时间竟然舍不得太快把它喝完。
可是，她就在他面前，含笑望着他，似乎还在期待着他中肯的意见。
快说上一两句话啊……只要是好话，什么话都行……他的理智在脑海之中叫嚣着，催促着自己。
可是，那一天，打宫中出来之前，他刚刚听说了一个传闻。
……父皇正在京中贵女之中，为皇兄挑选合适的太子妃人选。而据说，父皇属意之人，就是谢大姑娘。
胸中的酸涩终究升到了唇齿之间，让他一瞬间什么其它的味道都尝不到了。
然而，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擅自泄露禁中语，是违背宫规的。而即使他现在告诉了她，她也不可能做些什么，去避免这样的命运降临。
都家清贵，却没有那么大的实权。而父皇看中的，就是这一份清贵。
皇兄荏弱，所以不能拥有一个太过强势，以至于可以挟持天子、左右圣意的岳家。
也因此，父皇没有选择家世更高的大学士孙女。
天知道那一刻，他有多么的失望。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当时，他说的是“这茶有种春天的感觉，真美好”。
属于李重云和谢大姑娘的那一季春日，或许只是一种虚幻的海市蜃楼吧。
“酸酸甜甜的……是很温柔的味道。”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又不得不补充了这么一句，但声音却愈加地低下去，最后轻得如同耳语。
……有一天，他会怀念这样美好的味道。
他想。
……即使他自己也会把切碎的干枣肉混进花茶里，即使他娴熟地使用出那一套更加优雅而繁复的泡茶动作，也再不可能复制出来的，美好而令人心碎的味道。
像终将逝去的暮春一样，遥不可及。
他将手中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感觉那些甘美的液体凝结成一个硬块，梗在咽喉间不上不下，疼痛难忍。
“真的很好喝，好喝到让我大概永远无法忘怀。”
那一天，在离去之前，他这样对她说道。
他还以为那种痛苦虽然细微漫长，但总有一天他会克服，会淡忘，然后他们就可以像从前一样，只谈大事，无关风月，重新携手结盟，一起面对共同的对手，掌握这个国家。
然而，这一刻，当年那种感觉又重新出现了。
那种合拢手指，却什么都抓不住，有什么珍贵之物，化作流水，从指缝间漏掉了的感觉……
“……那一天，我得知了，父皇即将选择你为太子妃。”他突然说道。
他面前的谢大姑娘似乎有些惊讶。
“是吗？”她若有所思地应道，似有所悟。
“难怪……那一天你说的话有点奇怪……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
李重云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这一路上，我也曾经做过一些违背本心，令自己厌恶的事。”他说。
“但是在你的面前，不论何时，我的回应都是出于真心。”
谢琇：！！！
怎么回事？！这是李重云……不，晏行云——能够说得出来的话吗？！
难道她又要遇上第二个崩了人设的重要人物吗？！

第447章 【主世界梦中身】51
谢琇并没有想到过, 当她终于有空去享受一下那座“VIP级时空穿梭享受仓”时，居然会非到轮上这么一个荒谬的剧本！
她当时也只是一时意动，想要尝试一下他们新出的“指定任务者”功能——这个功能能把可供选择的剧本限制在某一位任务执行者完成过的小世界之中，而不是在时空管理局的大数据库里混选。
她选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就丝毫不走心地选择了随机人物和剧本。
结果眼前一片五彩缤纷的混乱之后, 她发现——
自己被随机到的剧本主要梗, 是“失忆”。
自己被随机到的重要人物，是盛应弦。
再经过一番乱七八糟的随机设定之后，她面临的故事是——
“只身上京，靠着双方父母当年一句玩笑话定下的娃娃亲才能借住在盛府，又靠着自己的身手和机灵的举止, 混了个云川卫编外人员的女主角谢琇，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那位除了当初一句戏言之外、还什么六礼都没过的‘未婚夫’盛指挥使失忆了，把一切前尘都忘得光光”。
谢琇：“……”
我谢你啊！
给我随机到盛六郎这种天胡CP, 都能再随机到地狱开局，这是怎样的一番人间疾苦！
……咳。
但总之, 现在, 经过一番折腾——以及遮掩——之后，谢琇总算带着盛指挥使一起回到了盛府。
目前, 他们人在盛应弦的居处——“秋声阁”。
确切地说, 是在盛应弦的卧室里。
根据进入这个剧本时的剧情设定，盛指挥使失忆一事十分蹊跷, 当时幸而只有谢琇在场，一发现此事, 就立刻封锁了消息，紧急派人通知盛应弦的半个恩师——刑部尚书郑啸。
郑啸赶来, 一番商议之后，决定还是先以身体不适为由让盛应弦告病归家，他则先行派人秘密调查。
这期间在盛府也不可轻忽，盖因盛指挥使是将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干净净，虽然他的技能之类的并没有忘，头脑依旧冷静、身手也依旧高妙，但看见谁都是头脑里一片空白，极其容易穿帮——也极其容易被人趁机暗算。
因此，郑啸特意郑重嘱托谢琇，要她务必事无巨细地好好照应一下盛应弦。其他人不经她同意，不得面见盛应弦；其他食物不经过她的检视，也不能入盛应弦的口——毕竟以盛六郎这个位置，谁知道他是因为涉及到哪一桩秘事，而被人动了手脚呢？
谢琇：“……是的。好的。您请放心。”
于是现在她就在这里了。
弦哥的卧房。
虽然以前谢琇也常来这里，但是还从来没有在这里过过夜呢。
其实作为一位优秀的现代女性，谢琇倒也不是说那么介意过不过夜的问题，更加不会因为今夜要照顾失忆病人盛应弦，因此必须在他的院子里过夜而纠结。
这种事情，也许在古代人看来，会产生一些破坏她的名节之类的困扰。不过名节什么的——对现代女性来说，大清早就亡了，还纠结那种出土文物做什么！
更何况对方又不是别人，是她的男朋友嘛，对不对！
……这么一想，真的有点奇怪。
谢琇从来没有想过要把“男朋友”这个字眼套在盛应弦头上。
这个称呼，对于古人来讲，好像太现代了一点，听上去不知为何就是有点违和感。
不过现在应该头痛的事情，是弦哥的失忆症会不会很快痊愈吧。假如一辈子都好不了，又该如何。
谢琇是个在特别的时刻尤其细心的人，所以她早就注意到了，在盛应弦失忆之后，他注视着她的眼神变了。
起初醒来时，他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也许因为自己失忆的关系，他的眼神里还充满了困惑和一点点不安。
之后，当他看到其他人对于她呆在他身边照顾他，甚至替他发言的情形都表现得十分接受良好、理所当然似的，于是他注视着她的眼神就变得十分迷茫而困惑。
也许是因为他想不起来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是否就是他的夫人，更记不得他们之间是否存在着何种感情的缘故吧。
总之，他的眼神里似乎盛着愈来愈多的东西，但是那些里面，并不包括爱情。
失忆的盛应弦，连同他的爱情一起忘记了。
……那些即使失忆也不会忘记自己最爱的人的桥段，果然都是故事里编出来骗人的啊。
谢琇带着一丝感叹地想。
但是她可不是天真单纯的、真正的花季少女。她是精神强韧、思想成熟的二十几岁的伪少女谢琇。
她才不会因为自己最喜欢的人因为失忆而忘记了自己而苦恼。
……或许确实是感觉有点失落的，也有点伤感。但是她并没有泄气，并没有丧失信心。
……假如忘记了她的话，那么就让他重新认识她好了。
……假如忘记了爱情的话，那么就让他重新爱上她好了。
多么具有挑战性的一件事呀。
盛应弦，你落到我的手里，是逃不掉的。即使你失忆了，忘记了我，忘记了爱情，都没有关系。
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好处，会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我就是那个最好的人。
会让你知道你注定要爱上我。
我已经跃跃欲试了。
谢琇这么想着，充满干劲地走到厅堂四周，点燃一盏盏灯。
盛应弦跟在她身后，站在摆设简单朴素的厅堂里，环视四周，用一种疑惑而冷淡的声音十分客观地评价道：“……这里就是我的住处吗？呃，这未免也太寒素了一些……作为堂堂的‘指挥使大人’来说，我的俸禄真的发齐了？”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拥有毒舌技能的盛应弦！真是罕见啊……难道失忆了，还能激发出他的新技能吗？
“那倒不是，是因为你喜欢简朴的生活啊。”她从最后一盏青铜灯前回头，笑意盈盈地解释道。
“看上去与其说是朴素，不如说是贫穷……”盛应弦皱起眉头，语气十分冷静地继续评价。
……你平等地蔑视自己的房子和以前的自己，这样真的好吗，盛如惊！
谢琇叹了一口气。
“真的是那样，我可没有骗你……再说，你也不是没有钱的人。”谢琇用一种哄骗的语气安慰他道，“和你比起来，我才是那个白白工作而没有任何俸禄可拿的可怜人哟～”
想起来也是，因为一直借住在盛府的关系，她又没有日常的房租开销；又因为设定中她家家底也不薄，她自然在衣食住行四季首饰上也没有受到过亏待，导致她长期以来一直在盛应弦手下玩命工作而丝毫没有另外跟他要报酬的意思——而人在不缺钱的时候，是没有玩命赚钱的渴望的。
盛应弦咳嗽了一声。谢琇突然从自己的脑补中回过神来。
“啊……这么说，回到这里以后，你还是没有想起什么来吗？”
盛应弦看上去有点沮丧。
“我……就好像呆在别人的房子里一样。”他轻声说道。
谢琇当然也有点失望，不过看到盛应弦那张更失望的脸，她也就释然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以平常心对待。太操之过急，只会收到反效果。
“这么一个陌生的地方，被称作是自己多年以来的住处，总觉得有点奇怪。”他淡淡地说道。
谢琇回想了一下刚才他们在云川卫衙门里的情况，总觉得那个时候当着那么多人，还有更多不明真相的群众一如既往的热情问候，他还能镇静得下来，真是太了不起了。
“呆在刚才那种官衙里，反而能够让你获得平静吗？”她有点不敢相信地问道。
盛应弦似乎很伤脑筋似的抚着前额。
“也不是……在那里，一个接一个陌生的人不断地过来打招呼，也很令人疲于应付……这么说起来，和那里相比，还是这里好一点。”
想到他那张平素严厉认真的脸上浮现的一丝不知所措的神情，谢琇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不要着急，就当作是难得的休假吧。”她笑着说道，“你以前都没有时间休息，太辛苦了……虽然你现在觉得这间屋子陈设简单了一些，但我相信它住起来还是很舒适的。”
盛应弦顿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虽然是很寒酸的住处，但是的确整理周到，非常整洁干净。”他客观地评价道。
谢琇微笑，“那是当然的了。你喜欢整洁，无论是官衙、还是家中，平时一定都会吩咐人好好地打扫，绝没有什么地方懈怠呢。”
盛应弦沉吟了片刻。
“看样子我是有洁癖的人啊……从屋子里可以看出来。”
哎？谢琇愣了一下。
“……但是比起那种无可救药的邋遢鬼来说，还是这样比较好。”他又说。
哦。谢琇又笑了。
不可思议呢，在这种匪夷所思的艰难时刻，她却总是在笑。
也许是因为知道他还活着，好好地在她面前，而自己对他有信心，知道他一定会像以前那样好好地活着吧。
不论如何，他们从前数度接近生离死别的BE时刻，而比起那个时候，现在不是要好得太多吗？
他忘记了她，她也可以让他重新认识她，重新爱上她。既然从前能有一次、两次，今后就会有很多次……而再来多少次，盛如惊也一定会爱上谢琼临的。
就像是薛霹雳会爱上谢琼娘那样。
……而且，他的端肃与认真，不是一如往常吗。
“唉……这样看下来，总觉得不像是自己居住的地方……”盛应弦已经在厅堂里踱了一圈，然后发出一声挫败的叹息。
“没关系，你的失忆一定会治好的。”谢琇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望着他无奈的脸孔。
他的声音却远没有她这么充满信心。
“……是吗。”
他的脸上浮现了清晰的不安和彷徨，虽然站在自己的屋子里，面前站着的这个女子也是他曾经自己决定将要共度一生的人，他却仿佛像是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一般，带着点戒备和疏离，也有种不知未来将会变成什么样子的迷茫无措。
这种表情削弱了他一直以来那种成熟男人的稳重可靠感，却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像是少年一般的脆弱茫然。
谢琇凝望着他，突然弯起眼眉，微微一笑。
“一切都会好的。”她柔声说道。
“所以……我们现在先来吃饭吧？”
谢琇对自己的烹饪手艺倒不是完全没有信心，但是此刻天色已晚，她做饭的速度又奇慢无比，在查看过秋声阁这里的小厨房，没翻到几样食材之后，她果断地选择了——
“去告诉管家，让他以最快速度准备一桌酒席送到我们这里来。”她返身出了大门，吩咐门外随时听命的、盛应弦的长随连营。
连营领命而去，谢琇回到厅堂上，却发现盛应弦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愣。
……忘记了一切的滋味并不好受吧。
……现在想想看，假如换作是她，忘记了盛应弦这个人，和有关于这里的一切的话——
那个时候，自己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那会是多么的遗憾。
这么想着，谢琇心底就油然浮现了一种恻然之意。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极力放柔了表情，若无其事似的走向他，询问道：“你渴不渴？要不要我去沏茶来？”
盛应弦恍然惊觉一般地抬起头来，好像刚刚才察觉到她已经回来了一样，脸上瞬间掠过一抹混杂着不安和安心两种截然不同情绪的表情，答道：“啊……好啊。”
谢琇冲他笑了笑，体贴地问道：“那么，你是想和我一起到厨下去烧水泡茶，还是在这里等着我？”
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间现在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屋子里，或许会让他有点困扰和忐忑。所以她体贴地为他提供了两个选项。
盛应弦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前者。
于是，他跟着她走进厨房，谢琇还很自然地指使他道：“请替我生火好吗？……我一向不太擅长生火。”
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有说，就蹲下身去很熟练地把火生了起来。当谢琇从后院的水井中打来水的时候，灶下的火苗已经毕毕剥剥燃烧得很旺了。
谢琇吃力地举高水桶，正打算把水倒进锅里时，盛应弦从旁边接过了那个沉重的水桶，替她完成了这件事。
谢琇一怔，立刻喜笑颜开，转过头冲着他笑道：“谢谢！”
盛应弦却显得对她这个灿烂的笑容很不能适应似的，动作一滞，才将空桶放到一边，轻咳了一声，说道：“……你常常对别人这么笑吗？”
谢琇愣了一愣，才明白他的话背后的意思。
哦？
虽然已经不记得她，也不记得他们的爱情了，不过他对她自然还是有那么一点特别的。
说不定是惯性使然呢。不过这种有益于她的惯性，还是多一点的好。
她笑眯眯地回答道：“当然不是。……通常来说，只对你这样。”
盛应弦的气息再度一滞，脸上突然浮现了一层奇异的、不明显的潮红。
他转开脸去，以袖掩口轻咳一声，掩饰着那种不自在的情绪。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低低说着，声音逐渐高了起来，仿佛这就是他眼下最大的困惑一样。
“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正在柜子里翻找茶叶的谢琇闻言怔住。
是啊，她该怎么对他说明呢。
说是男朋友，他不会理解。说是未婚夫……但是在这个剧本里，他们之间又还没有过定什么的。在这个时代，没有走完那些六礼的流程，仅凭着几句口头的约定，要说就变成了未婚夫妻，好像也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吧……
可这么说来，要干脆说是夫妻，就更没道理了。谢琇脸皮再厚，这一点也不敢随便乱说。
“要怎么说呢……”她沉吟了一霎。
最后，她实在无法给他们现在的关系找到一个符合时代定义的确切解释，只能拿着刚刚找到的茶叶罐子，转过头去，冲着他安抚似的微微一笑。
“……该说是，深深信赖着你的，你也可以安心信赖我的人吧。”
这个定义让盛应弦很明显地呆住了。他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混合了惊异和困惑的表情，仿佛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又好像完全想不通现世里的哪一种男女之间的关系，可以符合这样的形容吧。
“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像小孩子一般童稚而苦恼的表情，喃喃道。
谢琇盯着他，突然扑哧一笑。
“……是好人哦。”她眨眨眼，转身拿起水瓢，从锅里舀出已经沸腾的水来。

第448章 【主世界梦中身】52
回到厅堂上, 谢琇故意又问盛应弦泡茶的步骤。其实她早已经学会了所有的泡茶方法，这么问，不过是让他们两人之间有些话可聊，对坐间不至于冷场罢了。
不过, 在这么一长一短的有问有答之间,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而盛应弦的心神被她层出不穷的问题和想出的新事情所占据, 也无暇再去想自己失忆了该怎么办这种让人心慌意乱的糟糕问题。
连营很快送来了丰盛的晚餐，谢琇在欢天喜地地收下之后，就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
“明天一早再来收拾吧。”她这样说，还分了一部分给依旧守在大门口的连营，并且吩咐他自去休息, 同样把他也打发得远远的。
连营负责张罗的话，厨子的手艺当然无可挑剔，并且还符合盛应弦的口味；因此盛应弦和谢琇两人，在比较愉快的气氛下大快朵颐。
“你为什么要把那些仆人都打发走？”在终于吃饱了之后, 他总算可以抛开食不言的戒律来问一问她了。
谢琇吃饭的速度却比他慢一些，此刻正盛了一碗汤, 正把碗端到唇边慢慢细品着, 闻言有点讶异地抬起眼来望着他。
“……你吃饭的时候好像不太习惯旁边有人伺候着，所以我才让他们都走了。”她顺口找了个理由。
其实真实的理由是, 她注意到稍早些时候在云川卫衙门里, 由于他失忆的事情被严格封锁了消息，除了急急赶来的刑部尚书郑啸、来问诊的大夫以及她本人之外, 就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了，所以当他走在官衙里时, 经常有不知情的人热情地冲他打招呼。
那些时候，他明明表现得有点无所适从, 就好像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和回应这些似乎应该跟他很熟，他却一个都记不起来的人们似的。
所以谢琇刚才才会把那些仆人都打发走。
“……这么说来，从刚才在云川卫衙门开始一直到现在，你都一直跟随着我。”盛应弦敛下眉眼，脸上显得颇为困扰似的。
“即使回了府，你还是这么理所当然地跟着我，指挥着府里的仆役……”
他慢慢地说着，脸上的神色却显得愈来愈紧张了。
“……所以，你是我的妻子吗？”他终于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果然，他是不会满足于刚才在厨房里那样敷衍的回答的。
谢琇这样想着，慢慢放下了汤碗。
“妻子吗……”她微微顿了一下。
这种很明显的迟疑，逃不过盛应弦观察她的眼睛。他疑惑地挑起眉，“不是吗？”
谢琇无可奈何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突然被这么问，其实我也很挫败啊……她想。
还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可以堂而皇之地被称作他的夫人，而六礼未成，也不能称作是他未过门的妻子，红颜知己之类的听上去就更不靠谱了……
再说了，红颜知己这种字眼，听上去就像是花街柳巷爱用的字眼，而盛应弦是这样一个端方君子，哪里来的什么红颜知己呢。
谢琇垂下视线，盯着碗底那一口尚未喝完的汤。
“……对不住，我无法解释。”
盛应弦顿了一下，声音里有点惊讶和意想不到的呆怔感。
“为什么要道歉？”他困惑地下意识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坏事吗，所以才需要道歉？……”
谢琇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碗。
“我对你做过的坏事有许多，你问的是哪一件？”她故意坏心眼地反问道。
盛应弦：“……”
他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哪里知道她对他都做过一些什么坏事！他的脑海里至今还是一片空白！
接收到他无言谴责和抗议的忿忿眼神之后，她终于轻咳了一声，神情变得端正起来。
“没关系，会习惯的。”她抬起头来，隔着漆案，冲他又笑了笑。
饭后，他默然无声地跟着她一起收拾好了用餐的漆案上的杯盘碗碟。
连营送餐来时是用好几个漆盒盛装着各种饭食的，现在谢琇只需要将残羹剩肴和碗盘等物一一放回漆盒的格子里，最后把漆盒放在一边，等待明天早上连营再过来收走就可以了。
她又到厨下打了水来给他洗漱。当他们都收拾停当之后，盛应弦回过身来，视线投向她。
“夜深了。”他低声说道。
有几盏灯的火苗略微有些跳动，谢琇走过去拨了拨灯芯。
“是啊，差不多该休息了吧？”她随口应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盛应弦的语气略微有点僵硬。
“啊……对，确实有点累了……”
谢琇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自从进了盛府之后，她还没带他去过其它房间呢。
她在前引路，推开他的卧房的房门。
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晚了还在他的卧室里逗留过……
谢琇收回突然跳到她脑海里的杂念，走到床边。
“啊，被褥在那边啊。”她一边没话找话地说道，一边弯腰下去，伸手过去打算拽过锦被来替他铺好床。
“……只有一套被褥吗？”他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
喝！什么时候他离她这么近了！刚才明明他还在环视四周的啊！
谢琇吓了一跳，险些跳起来脑袋撞上床架。
“啊……对。”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感觉心脏还在咚咚地跳着。
盛应弦这种一本正经地困惑着的表情，还有他用这么严肃的、学究一样好奇的疑问语气问出来的爆炸性问题，真的会让她想要犯罪的好吗！
“可是，那你是在哪里睡觉的？”他好像对她这种不道德的想法毫无所觉似的，又抛出一个令人想歪的问题。
“……什么？”谢琇觉得自己的脑子自从刚才被他吓了一跳之后，就已经僵硬得不能运转了。
“如今夜已深了，你仍未有离去之意，而我自从在官衙中醒转之后，你都一直跟随在我左右……呃，照料我……”盛应弦表情镇静，像是一句一句在分析着事态背后的真相，但他的耳尖却好像一点点漫上一点淡红。
“而其他人待你之意，都十分自然，没有一个人看见你在我身边出现，会露出惊讶的神情。这就说明，所有人都认为你理当在我身旁出现……对吗？”
谢琇：“呃……这个……”
盛应弦似乎并不执着于她承认与否，他继续冷静客观地分析道：
“如今夜已深了，你逗留于此、替我展开被褥，好似也十分自然……”
他终于停顿了一下，半是好奇、半是腼腆地，问出了他可怕的推断。
“因此，你从前也当是如此……就宿在此处，和我共用一套被褥一起睡觉，是这样吗？”
谢琇：！？
她感觉头顶上有一个炸雷劈开，瞬间就把她劈得四分五裂，外焦里嫩。
“什……什什什么啊！！睡……那个……怎么可能睡……！？”她结结巴巴地大吼道，感觉自己的大脑里都变成了浆糊。
盛应弦看起来更疑惑了，并且，他好像跟她一样吃惊。
“不睡？！那么……难道是打算彻夜……”
“等……等等！”谢琇吼得前额青筋都爆出来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盛应弦困惑地盯着她。
谢琇感觉脸上都要烫得着火了。
“不、不对，我……我是在别的房间睡觉的！”她恼羞成怒地随口搪塞这个超龄的好奇宝宝。
可是他看起来更不明白了。
“……我真的不太明白，我和你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揉着眉心，好像试图在就寝前搞明白这个高深的问题的答案一样。
“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还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却不跟我共用一间卧室……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琇感觉自己的神经啪地一声断了。
这么说起来，他会误会也是很正常的——一个单身妙龄少女跟他回家，单独照顾他，为了他的事情去问责、去操心，代替他发言，使唤他家的仆人……这些事情都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应当并不单纯。
可是在这个时代，不是夫妻，当然更不是贴身侍女，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可以说明他们的关系吗？
……该说正人君子盛应弦压根没往“自己的妾室”那边想，已经很有男德了吗？
谢琇霎时间就感到了一阵心头酸涩。
从这个故事开始以来，她始终抱持着的那种有趣和玩笑的心态，不知不觉间也慢慢消失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在这个故事的设定下，她压根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名义，可以就这样站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理直气壮地面对别人和他本人。
“我们什么都不是。”她利落地摊开锦被，抚平被面上的褶皱，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假如一定要我给自己的身份下一个定义的话，不如就说……我算是你的助手好了。”她面色平静地说道。
“我借住在贵府上，因为一些缘由，你看到了我具备一定的良好身手，有助于查案，而我也愿意帮忙……如此而已。”
“……至于今天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就当作是我自己太热心了想做些善事吧。你不需要为此困扰，而且，假如这种情形持续下去的话，也一样不用困扰。”
“因为，我就是这么一个热心肠的大好人呢。”
盛应弦惊愕地望着她，好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又好像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问题要问出口一样。
最后，他居然挤出来这么一句问话。
“这么说来……你、你并不是我特别的人，是……是吗？”
……当初就应该不听他说话，赶快打发他睡觉的。
谢琇觉得一瞬间自己的全身都僵硬了。
谁能知道，盛指挥使完全失忆以后，怎么还觉醒了“会心一击”的技能呢！句句话都说在令人最扎心之处！
“这种事，我怎么好自己判定呢？”她露出一个完美的假笑，虚伪得简直不能更虚伪了。
“倘若我说我是，你就会毫无防备地相信我吗？”
盛应弦：“……”
她好像说得都对……但不知为何，就是有哪里好像有点不对。
但是在他出声之前，她就生硬地截断了他。
“夜深了，愿你睡个好觉。假如有事的话，请尽管叫我。我会睡在外间。”
他望着她，欲言又止。
“那么……就这样吧。”她僵硬地向他略略颔首，就径直绕过他身边，走了出去。
“秋声阁”的院落真的规模不算大。也许他刚才说得没错，对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来说，这里确实是太寒酸了一点。
他的卧室和正堂之间距离也很近——换言之，秋声阁的正堂面积有些小，完全没有高官居所应有的那种气派。
谢琇离开他的卧室，本来想随便找个房间睡下，后来又考虑到今晚她带他去过的地方也就是正堂、后厨和他的卧室这三处，唯恐他夜间真的有什么事情要找她，为了避免他不必要的迷路和紧张，她还是回到了正堂。
秋声阁的结构和普通的院落一般无二，正屋三间，除了坐落在正中的正堂之外，盛应弦的卧房就是东厢房，而西厢房，则被他用作书房。
正堂没有一处床榻可供躺下睡觉，因此谢琇思索过后，就穿过正堂，来到了西厢的书房。
果然，书房里还有坐榻，睡她一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谢琇松了口气，在正堂的墙上钉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我在西厢”，下方还画了一道箭头，指向西厢的方向，这才回到了书房，只是将房门虚掩，并没有完全关紧。
她刚才离开盛应弦的卧室之前，已经顺手打开了他屋内应该是储物之用的大木柜，经过一通搜寻，找到了被褥，抱了满怀，回到这里。
现在她就把厚实的褥子在榻上铺了，然后把锦被放在褥子上，钻进被窝，闭上双眼，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从她的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虽然感到十分疲倦，脑子里却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依旧高速运转不停，难以入睡。
假如弦哥一直不能恢复记忆的话，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他处理事务的能力还在不在，他以前所学的那些武功都还记得多少。不能工作的话，他好歹是在官衙里倒下的，不知道能不能算作工伤，皇帝会不会动些恻隐之心，至少多赐下些财物，把他好好地供养起来？
……也许这样也能够微妙地避免了他将来卷入新的政治漩涡的危险也说不定。
……可是，这样对他真的好吗？失去了工作的能力、对理想的不懈追求和对这个国家的热忱，那样的盛应弦还真的是他自己吗？他会不会觉得痛苦？觉得彷徨？觉得孤独且愤怒？
这么一想，她就生出了一股无限怜爱与恻然不忍之心。
他不能失去他的理想。不是因为那样的他更令她心怡或崇拜，而是因为，那样的他才会真正令他自己觉得幸福和开心。
假如他自己都不开心的话，只记得她，又有什么用呢。
她不是因为害怕失恋。又不是没有失恋过。只是这一次，跟以前并不相同。她从来没有对任何男人怀有如此深刻的感情，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惧怕着他会失去自我，或者她会失去他。
……在担心自己失恋的同时还在担心着对方，这种心情也真是奇妙的第一次啊。
突然，她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显得尤为清晰。
谢琇陡然拥被坐起。几乎与此同时，门被推开，盛应弦的声音响起。
“……你还醒着吗？”
谢琇惊讶极了。
“弦……六郎？！”她慌忙从被子里钻出来，顺手抓了旁边一件外衣披在肩上，就急急地下榻走向他。
“怎么了吗？”
窗棂里透漏进来丝丝缕缕的月光，谢琇试图借着月色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他却把眼睛转开了。
谢琇有点焦急了起来。
“六郎，到底怎么了？”
他显得分外碍口似的，缄默了片刻，极为艰涩地问道：“……能呆在你的旁边吗？”

第449章 【主世界梦中身】53
“什……？”谢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马上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或许，他会在这么深的黑夜里，四顾彷徨，有一些难以隐藏的不安, 不知道该如何排解吧。
也因此, 他下意识地会来寻找她作伴, 就像是……初初接触这个尘世的雏鸟一样？
她立刻放柔了表情与声音，道：“……当然可以。”
她犹豫了一下，见他还是僵硬地站在门边，就伸出手来，牵住了他一边衣袖, 轻轻拽了一下，他便像个木偶那般，僵愣愣地跟在她的身后，进了书房。
谢琇将他引到那张榻旁, 伸手按在他肩头，似乎并没有怎么用力, 只是往下轻轻一按, 他便好像身不由己似的，一下子坐到了榻上。
她却好像浑然不觉他的紧张、局促、不安与彷徨似的, 十分自然地问道：“你喜欢睡里边还是外边？”
在一室昏暗之中, 盛应弦依然轰地一声，涨红了脸。
他明明知道她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他也明明知道自己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然而，此刻他依然不可遏制地脸红心跳起来。
他需要花了极大的力气, 才能维持着自己正常的声调和语速，答道：“我……我就在外头吧。”
这张榻那么小, 他在外面，至少还能在睡不下的时候自己多让一些空间给她，即使半身悬空、或者一骨碌滚落到地上，也无所谓。
但她就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那些局促之意似的，含笑道：“既如此，那我睡里面好了。”
说完，她就径直从他身旁上榻，爬到了里侧，还展开了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的锦被，掀开一个角给他留着，自己则是钻了进去。
盛应弦似乎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笔直笔直地坐了一会儿，双手握拳搭在膝盖上，端正得就好像要跟她商讨什么国家大事似的。
他大约沉默了一分钟，才慢慢地侧身平躺下去，身躯绷得僵直，有点期期艾艾地，仿佛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样子。
谢琇侧过脸来，仔细观察着他的脸，可是屋里光线太昏暗，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个……你有哪儿不舒服吗？”她只好直接问道。
盛应弦转开了脸。
“……不，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迟疑了，眉头也皱了起来，好像将要说出来的话多么令他痛苦一样。
“……说这种话，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立身于世的好男儿，大概会被认为是可耻的吧……”他就连声调都在动摇着，好像每次发音都那么艰涩一样。
谢琇突然若有所悟。
她放弃了先前几乎要去点灯的想法，转而往他的身边凑了凑，直到她的肩头挨到了他的肩膀。
“不……如果是六郎的话，做什么都不可耻。”她温柔地说道，“因为，六郎是我所认识的人里，最适合‘端方君子’这种形容的人。”
盛应弦的身体猛地一震。谢琇听见他发出惊愕的啊的一声，但是在那之后他又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或者动作。
“方才……我独自一人躺在黑暗里，突然感到了类似不安一样的东西……”他慢慢说道，语气里慢慢染上了一抹沉痛。
“自己的事情和周围的事情，都不知道……就这样在黑暗中独自……”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仿佛动摇得很厉害，又是彷徨、又是迷茫，而这种无助又被暗夜放大了无数倍一样。
“就好像感觉自己被黑暗吞没并消失了一样……”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脸上浮现了一丝类似痛苦的表情。
“失去了记忆，我心慌意乱地想要模仿着去做一些事情……可是还是做不到……”他漫声长叹，“看来，我终究是那种到了绝境，还是不怎么强大的人啊……”
……他在别人面前表现得那么冷静，即使在听到大夫承认他的失忆或许短期内找不出治愈的方法之时，都没有多说一个字，更没有发怒；可是在他心底，竟然压抑着这么不安的心情吗……
和这样深切的恐惧和悲伤相比，旁的一切担忧，都仿佛微不足道了。
直到这一刻，谢琇才终于向自己承认了一件事——
她讨厌这个故事。
她讨厌他不再认得她、不再记得曾经的那些深情，用陌生的眼神望着她的这种设定。
仿佛在潜意识里，盛六郎就应该一直好好地注视着她，不论她是纪折梅、还是谢琼临，又或是顶着一些其它名字的别人，只要她是她，他就应当永不怀疑、也永不忘却，应当一直坚定地走向她，并且选择她。
可是，这个故事的开端，就剥夺了他的一切记忆，这并不是他的错啊。
她为什么要这样苛求他？就因为他是盛应弦，所以也理当是她的薛霹雳，她的六郎，她的弦哥？然而后面的那一些称谓，都是寄托在那些美好回忆之上的，是那些美好回忆所衍生出来的。
即使会失去，难道不能够重新夺回他吗？刚刚迈入这座宅邸时那种举重若轻的轻松心境都跑到哪里去了？难道就因为他一再追问自己的身份而自己答不上来，就因为他被剧情左右而丧失了那些美好的回忆，就这样就要丧失对他的信心吗？
……谢琼临，你不相信盛应弦当初站在郑府的水榭之中，抛弃了他对天子的忠诚，放弃了他一直信守的对这个国家的责任，对你这位掀起中京之乱的魔教右护法说“好，我带你走”时的决心了吗？
那个时候，你不也是从陌生人开始，一直努力到让他爱上自己了吗？
“……对不起。”谢琇真诚地向他道歉。
盛应弦大大一愣。
“……嗯？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是最接近你的人，却让你感到不安……”谢琇歉然地望着他在月光映照下更加显得俊朗的眉眼。
“没能很好地发现你不安的心情，帮你抚平那些不安……这是我的不是。我应该好好说明那些令你感到困惑的问题，不用避重就轻的态度，表现得更坚定可靠些，才能更好地支持你……”
盛应弦迟滞了一瞬，目光又飘向一旁，避开了她。
“……倘若只是作为助手的话，没有必要烦恼这样的事情。”他淡淡地说道。
……果然又拿着她话里的语病或者把柄来戳她的软肋！为什么一个正人君子会屡屡嘴上不饶人！
谢琇气鼓鼓地盯着他的侧颜。
“你真的认为……我就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助手而已？”
盛应弦又看向她，吃惊地“嗯？！”了一声。
“即使对现在的你来说，我就是个工作上的助手也好，什么都想不起来也好！”谢琇一股脑地说着，感觉胸中有股奇异的情绪正在翻腾，攀升。
“那些都没关系……对我来说，你是我心中最重要、最特别的人，这就够了。”
盛应弦面露惊愕之色，好像一瞬间被这么大胆的宣言完全震撼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即使你忘记了我和从前的一切，那也无所谓。我会替你记得的。在你感到不安的时候，或者任何时候……我都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也许你觉得这一切都还缺乏长久互信的基础，不过假如你觉得我在旁边会让你稍微感觉好些的话，那么我就会一直在这里……”
盛应弦呆愣愣地盯着她，完完全全被这种直截了当的告白吓倒了似的，张口结舌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果然啊，你不明白的……”
谢琇一瞬间气冲牛斗。
“我哪里不明白了！你倒是说说看！”
被她这么气势汹汹地盯着，他的视线又不甚自然地飘开了。
“说是夫妻嘛也说不是，侍女也说不是……让你直说吧，你又说得让人莫名其妙……”
呃……是这样吗？谢琇自我反省了一下，觉得好像还真的是这样。
失了忆的弦哥一直想要从她这里得到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准确的定位而已。
关于两个人之间关系的定位。
因为只有得到这样肯定的定位，他才能有理由——也有资格——放心地来要求她的陪伴与偏爱。
然而她却说得语焉不详。
在他什么都不记得的状况之下，她是唯一接近他身边的人，结果还缺乏一个明确的定位……这让他如何把握自己的态度，决定自己应当怎样去对待她啊？
啊，原来，她也变成了让他迷茫的那些“不确定性”其中的一种呢。
……总而言之，都是编剧的错！我杀编剧！
……但是弦哥终归是无辜的，而且他还是个失忆的病人，你总不能跟一个病人较真吧？
谢琇垮下肩膀，“……抱歉。”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但是……至少，你现在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咦？！
谢琇惊讶地抬起头来，却发现盛应弦不知何时距离她又接近了一点。
“对不起……能不能抱我一下？一下下就好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个迷路的孩童。
“……可以吗。”
谢琇的心猛然抖了一下。
她轻声答道：“……好。”
然后她伸出手去，碰触到了他的手臂。他猛地一震，如遭电殛一般。
但是他并没有抬起头来直视着她，而是继续沉默地平躺在那里，嘴唇微微抿起来，带着点倔强的神情，就好像已经很痛苦不安，却坚持不肯认输的少年一样。
她向着他的方向缓缓倾身过去，双手轻轻环抱住他紧挨着她身体的那只手臂，将他的手臂抱在自己的怀里。她的脸紧靠着他的肩，呼吸温柔平缓。
他先是僵直了大约几分钟，然后他绷紧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他甚至犹豫了一下之后，伸出另一只手替她盖了盖被子。
谢琇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微笑起来。
“……弦哥，很温暖呢。”
她终于撇开了“六郎”那个似乎人人都可以这么唤他的称呼，改换成了另外一种更加特别的；他似乎也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对似的，只是呼吸停顿了一瞬。
“……啊，是吗。”他淡淡地应道。
但是现在，她不再认为那种冷淡的回应是疏离的表现了。
……即使他会远离，她也只要像现在这样，重新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就好了。
因为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事情会如何变化，当初那个一心为国、端肃认真的盛应弦，不还是会对她说“好，我带你走”，不还是会在重逢时，不顾她已是怎样的身份，把脸埋在她肩头，偷偷落泪，紧紧拥抱她吗。
她生气于他被预设的失忆，但是……她是否也忘记了一些什么？
她险些就要忘记了，在久别重逢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责问她，而是温柔而焦急地询问她别来无恙，有没有吃过苦，有没有受过欺负。
因为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不是他们还在不在一起，而是她是不是过得好。
在他心中，他真正地把她这个人，她的感受，置于一切之上，甚至置于那些情情爱爱之上。
啊，这就是弦哥之所以可贵的地方吧。
“是的，一直都是。”谢琇柔声说道，把脸颊更贴近盛应弦的胸口一点点。
而他只是和先前一样静静地躺着，只是握着她手的那只手略微紧了紧。
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永远拒绝她的接近。
能这样接近他的人，只有她。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照在书房的地上。

第450章 【主世界梦中身】54
第二天一大早, 谢琇就被照在脸上的阳光唤醒了。
她刚稍微一动自己的身体，就马上意识到了眼下的情形。
他们仍然保持着昨晚的姿态，就这样睡着了。现在，他的一只手臂依然被她抱在怀里, 她的脸颊也依然贴着他的肩膀, 两个人之间毫无一丝缝隙。在她头顶的斜上方, 他沉沉的鼻息轻轻传来，似是依然熟睡未醒。
谢琇的脸颊突然一阵发烫。
她试图在不惊醒他的情形下，放开他的手臂。但是她还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他的身体就微微一动，醒了过来。
“啊……”他还带着一丝初醒来的迷茫, 声音里满是睡意。“哦……？”
“啊……”她一时间竟然有点羞窘不已。
在清晨的光线下，这样宁静地贴近他，看着他刚刚睡醒的脸，好像还是第一次。
“那个……弦哥……不, 六郎……”
“呃……哎？”他的声音里犹带着一丝刚醒来时的鼻音，“……折梅？”
“哎……？！”谢琇默了片刻, 突然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 不禁一阵狂喜。
“弦哥！你在叫我的名字……你都记起来了？！”
盛应弦还没有说话，书房的大门就砰地一声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六郎！我那老岳丈找到神医了！你的失忆症有救了！”
“啊……？！”谢琇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声惊呼。
而盛应弦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来人是谁。他的声音里几乎是下意识地, 也带上了一丝慌张和狼狈的情绪。
“伯、伯衡兄——！”
刑部尚书郑啸的女婿、不幸的张伯衡张将军, 又碰见了这种足以让他长针眼的一幕。他的声音顿时慌得简直像是做了极大的亏心事一样。
“……放心吧，我什么也没看见。完全没看见！”
他快速潦草地说完这句话, 就像是身后有八十万大军在追击他一样，扭头就跑。
饶是盛应弦平时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种情形也完全超出了他的大脑能够处理的范畴。
他的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惊慌之意，脱口喊道：“等……等一下, 伯衡兄……！”
大门砰的一声又被摔上，张伯衡已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盛应弦长长地、忧伤地叹了一口气。
“唉……被他奇怪地误解了……这、这到时候要如何解释才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感叹和无奈。而且，他方才因为想要看清楚来人是谁而支肘欠身，正欲坐起；此刻一旦灰心丧气起来，手臂失去了力气，他就又往后一仰，重重地躺倒回了榻上。
谢琇悄悄地抬起一点头，发现他的脸上也泛起了明显的红潮。
……说起来，既然在这个故事里，盛应弦还是“云川卫指挥使”的话，时间线大约应该是“西洲曲”小世界的那个时候吧？
回想一下，在张伯衡的脑子里，盛六郎本该是个只有家国大爱、没有男女私情的铁血单身汉，结果一段时间没怎么打交道，盛六郎不但有了一位大家公认的好姑娘相伴，而且还两人夜间同睡一榻，被他撞了个正着……
他，张伯衡，得知了岳丈得意弟子的大秘密，还谁都不能说，长此以往，这还不得憋死一个正常人啊？
谢琇悄悄勾起唇角，笑了。
“咦，弦哥，你刚才急着叫他，是不是打算澄清误会？”她故意说道，终于又恢复了一点捉弄这个老古板的心情。
“堂堂的盛指挥使，京城贵女的梦中人，没名没分地就被我抱住过了一夜，想必是非常糟糕的经历吧。如果还被误解的话就更不能忍受了——”她口中故意曲解他的用意，心里却笑翻了天。
“不是这样的！”盛应弦几乎立即就大声打断她，声音里浮现了一丝焦虑。
“我只是……我只是不希望破坏你的名誉……”
“名誉？”谢琇的眼角浮起一丝笑纹。
“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个吗？”
盛应弦的脸色却从刚才的慌张之中，慢慢镇定了下来。此刻听到她这句反问，他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不，是我在意这个。”他慢慢说道。
“我希望所有的人都知道，小折梅是天下最好的姑娘……”
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他们此刻在窄小的榻上紧紧贴靠在一起的姿态，也不太像是能够正经说话的样子；但他依然力持镇定，一脸认真地说道。
“是我心悦之人。”
谢琇：！！！
在那一瞬间，心头涌上的除了甜蜜和惊讶之外，还有一丝明悟。
“……弦哥，你真的已经恢复了全部的记忆吗？！”她惊问道。
盛应弦好不容易克服了那一阵羞涩的情绪，或许是因着突然恢复记忆的一股喜悦而产生的冲动，他就那么大胆直白地把那句近似于表白的话说了出来。
可是他并没有听到应有的回应，她反而更关心的是他的记忆问题。
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微微颔首，道：“嗯。”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结果，但是亲耳听见他这样肯定地确认，谢琇的心头还是涌起了一股类似混合了喜悦、释然、安心和放松的情绪。她猛然扑进他的怀里。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盛应弦闭上眼睛，轻轻揽过她的肩头。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要你一直为我担心……”
谢琇慌忙摇头，“哪里……我才是要向你道歉，我什么都帮不上忙……”
盛应弦的声音沉稳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没有那样的事。”他的左手摸索过来，捉住了她的右手。两人十指交缠，他的体温透过他的掌心传来。
“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这样就足够了。假如你不在的话，只有我自己，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谢谢。”他睁开眼睛，贴近她耳畔说道。他的左手捉住她的右手，把两只手举高上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弦哥……”谢琇忽然感觉鼻端一酸，好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都那样了还没有吃到你亲手做的饭，很遗憾啊。”他突然转了个话题。
温馨的气氛简直一瞬间就被他扫荡得无影无踪。
“什……？！”谢琇惊讶地睁大双眼，慌忙辩解道。
“我……我虽然会烹饪，但手艺不佳，做得也慢，只能确保烧熟，却不能确保色香味俱全……而且我想，你都那样了，还要被迫吃我做的饭，很可怜啊……我希望你能吃得好一点，好恢复一下精神……”
“可是……即使是那样，也想吃你亲手做的饭呢。”他垂下视线，用一种低沉颓丧的语气说道。
“因为是你亲手做的饭，味道什么的都在其次，意义是宝贵的，那就够了……我也会一直都记得……”
谢琇惊讶地张大了嘴，呆愣愣地盯着他。片刻之后，她慢慢地咧开嘴笑了。
弦哥，是在对她撒娇吗。
“……好。有机会的话，一定做给你吃。”
她又贴近他的胸口一点，躺在那里，感觉他的体温隔着一层中衣，温暖着她的脸颊。
“我会努力超水平发挥的。一定把弦哥喂得饱饱的。”
这句话似乎有点歧义，盛应弦微妙地噎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可是，因为他们此刻彼此贴靠得很近，谢琇不可避免地察觉到了——一点点奇怪的变化。
谢琇：“……”
她刚才的满心温柔和感动又一瞬间淡去了，只觉得有一点啼笑皆非，更有一点……说不出的紧张和羞涩。
“咳……弦哥，你这是做什么？”她故意粗声粗气地问道。
盛应弦：！！！
他的整个人轰然一下子涨得通红，浑身都冒着热气。
“这……这……我、我没……不是这样的……”
谢琇微笑，忽然有了一些邪恶的心情。
她又往前凑了凑，直到完全贴靠在他的身上。
“弦哥无论何时想吃饱～我都～乐意效劳～”
她故意拖长声音，一句话里的小波浪线此起彼伏，直是一咏三叹。
盛应弦的身躯完全僵硬了，一动都不敢动。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很难忽视自己身体上起的变化。
……不，他刚才说的，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如潮涌动的记忆在他脑海之中翻滚，就如同他此刻身躯内翻涌的情潮一般，澎湃，激烈，无可阻挡。
他也同样记得昨天那一日，在他丧失了从前的一切记忆之后，发生过的事情。
啊原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他是不是连她这个人都忘却了，他依然会本能地信赖她，依靠她，认真地想要追寻他们之间的连系与纽带，不顾一切地想要奔向她，是吗。
他确信自己并不是一个会唐突地在夜半投奔一位陌生女子的孟浪之徒。
他在记忆全无的情形下还来找她，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
因为他的潜意识里依然留存着对于她的信任，因为他本能地知道，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来找她；他的困惑，在她身旁，全部能够得到解答，他那不为人知的紧张与恐惧，在她身旁就能够忘却，他的迷茫、彷徨与无依，在她身旁，也能够得到最妥善的抚慰与收留。
因为只有在她的身旁，他才能够彻底地安心。
她的身旁，就是他唯一的归处。
他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放松了身躯，却转过来，双手紧紧抱住她。
“你说，伯衡兄刚刚那么慌张而逃……他是认为我们在做什么？”他在她耳畔低低问道。
谢琇一怔，随即弯起眼眉，笑了。
哎呀。弦哥也忽然知情识趣起来了，多妙啊。
或许是在失忆时他那副警惕的雏鸟模样，被她看了个满眼，他已经不能更羞耻了；所以他此刻反而放得更开了一些，就好像他试图以此刻制造出来的新记忆，去覆盖旧的那些略嫌丢脸的回忆似的。
“……我不知道。”她故意答道，一脸无辜。
然后，她听到头顶上方，他沉沉的叹息声。
她的肚里简直要笑翻天。
但是，下一刻，她就感觉到他轻轻移动了一下，将嘴唇凑近她的耳畔，低声说道：“折梅，我有些饿了。”
谢琇：“……”
“好啊，”她又坏心地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假装没听懂他的暗示，答道，“那我去叫连营去大厨房拿早餐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演技还非常到位地作势从床上半欠起身来，就好像真的要下榻走去门口唤他的长随似的。
但她刚刚撑起半个身子，就感到他原本就搭在她腰背处的那只手猛然一使力，往下按去。
谢琇：！
她猝不及防，支撑身躯的那只手臂一弯，整个人就重新又跌了下去，重重撞在他紧实的胸膛上，撞得一阵头晕眼花。
她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反而是他又开口了。
“我昨晚丧失了全部的记忆，想来愚钝如稚儿……”
谢琇：“……咦？”
弦哥忽然妄自菲薄，是怎么一回事？
她刚想找点安慰之词说一说，就听到他轻叹了一声，语调忽然变得无比温柔。
“多亏折梅不弃，顾念我，收留我，陪伴我，耐心待我……”
谢琇：“呃……这个……”
盛应弦将嘴唇紧紧贴在她的额角，含笑说道：“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了。”
谢琇：！！！
弦哥怎么忽然如此游刃有余起来！果然这应该还是失忆症的一种不常见的后遗症吧——
她口中正气凛然地应道：“这……怎好趁人之危？此非君子之道——”
但她的手，却悄悄地攀上他的胸口，还故意在经过某些地方的时候捏了一捏。
盛应弦：……！
他的气息乱了，浑身一瞬紧绷，又慢慢地放松了些许，但体温却上升了许多，整个身躯都滚烫起来。
“无……无妨，”他就连说话都有些滞涩了，任凭她的手在他身躯上滑过，一点点丈量着他流畅优美的肌理纹路。
“姑娘乃盛某……心悦之人，对、对盛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他终于这么说道。
那如春葱一般的纤指忽而一顿，指尖刚好停留在他因为吸气而变得愈加明显的腹肌上。
片刻之后，他听见她发出了一声轻笑。
“如此甚好～”她的语尾又带上了一点引人遐思的小波浪线。
紧接着，那纤长手指又慢慢地向下滑去，直到抵达了她的目的地。
盛应弦倒吸了一口气。
窗外，庭中的绿柳抽出新芽，有鸟儿啁啾，春风骀荡。
窗下，亦有一枝红艳，香汗凝露，含苞待放。
【弦哥失忆if线完】

第451章 【主世界梦中身】55
但惊讶只是一霎那间之事。
谢琇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神色如故，又为他本来已经动怒的精神力加了一把火。
“我明白……”她脸色黯然，说道。
“比起来，我自然更加相信你。一路上, 多少艰难, 我们也是一起走过来的……朝臣看不惯我这个无根无基、年轻面嫩的太后, 又何尝看得惯你这个貌柔心壮、年富力强的摄政王？”
她颓然坐回去，右手搭在旁边的凭几上，手腕刚巧卡着几案的边缘，纤纤玉手自然垂落，手上并无其它华巧绚丽的装饰, 只有腕间一只红玉镯，衬得她更加肌肤莹润。
李重云心下微微一动，几乎就要迈前一步，探手去握住那只仿若无力地垂在几案边的手。
但她垂着眼, 低声又道：
“可是……我只是不甘心。”
李重云一怔。
“我对少时的记忆已经不那么深刻了，只记得边关天高云阔, 绿野千里, 就连阳光都仿佛更加灿烂耀眼一些……”
谢太后轻轻说道，语调温柔如梦。
“那时候, 总有一人, 把我所有的话都认真地当一回事……不管我说的是不是戏言，也不管我是不是异想天开……”
“我说一旬须得给我写三封信, 他就当真写三封信；我说一封信须得有十足的分量，他实在写不出来, 就把每一封信都当作练字的作业那般，一封信里有十张纸, 头一两张纸上写的是自己的近况，是自己真正想要对我说的话；后几张纸上，满满地全是抄写的诗文……”
谢太后的唇角慢慢地翘起来，像是陷入了一段美好的记忆之中。
“那时候他自然没有情思的那根弦，摸到哪本书，就抄哪本书，有时候上头抄了满满几张纸的情诗，我不当一回事，反而是父亲看到了以后，气得挥舞着佩剑，说要敲开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盛家小子的脑壳，好好看一看他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李重云：“……”
情诗？什么情诗？！
谢太后道：“自然，父亲是不能走开的，他即使离开临沙城，也是为了巡查边关各处的守备情况，而朔方并不是他负责的范围，他即使想过去一趟，也是不行的，只怕他真的去了，要吓倒一群人，以为他打算怎么了……”
李重云心想，什么？谢大将军并没有真的抽出剑来，把盛如惊痛揍一顿？那该是多么的遗憾！
谢太后道：“后来有一次，他寄信来的时候，抄写了一首诗，彻底把父亲惹急了……”
李重云忍不住终于开口问道：“是哪首诗？”
他本以为是一首什么内容十分造次的诗，才会真正惹怒谢大将军。
但谢太后却答道：“西洲曲。”
李重云一愣。
《西洲曲》？他也会背这首诗，但是这首诗不过是一首最普通的乐府诗，虽然的确是情诗没错，但内容也还没有到能把谢大将军彻底激怒的地步吧？
谢太后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疑惑，眼角微微弯起，带出一线笑意来。
“他啊……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学到的这等歪缠心思……”
李重云：……！
他心下忽而一梗，暗道不好。
能让她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年的，自然是别出心裁到旁人难及的心思吧？！
可他还没有说出“对不起我不想听了”这一类阻止的话，就听到谢太后用一种温柔而怀念的语气说道：
“他竟然在《西洲曲》诗中，选出了一些字，在上头画圈标出来……”
李重云：“……这是为何？”
在写得好的字上画圈吗？这不是很寻常的、学生练字之后交给先生，先生就会在上头画圈批改的方式吗？这有什么好念念不忘的？又有什么……值得谢大将军怒发冲冠的？
谢太后微微笑了。
“我那时年纪小，没有多想，只觉得他是不是放错了字纸，把自己习字的作业放进来了……”她柔声说道。
“但是父亲看了，却气得不行……你应当也知道，世人皆称我父亲为‘儒将’，就是因为他武则上马力战，文则饱读诗书……”
李重云：“……对。”
谢大将军的确是一位允文允武的出色人物，不然也不会养出谢琼临这等聪慧玲珑、又杀伐果断的好女儿来。
谢太后道：“因此父亲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奥秘。他气得拿手指直戳那张纸，对我说……”
她说到这里忽而顿了一下，脸颊上仿佛浮起一层淡淡的薄红来。
就好像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被父亲点透了才明白那张纸之上隐藏着的奥妙，一时间又是惊奇、又是喜悦，还有一点点羞意似的。
“‘这些画着圈的字，连起来不又是一首诗吗？！盛家小子孟浪无礼，竟敢直白若此！’”
李重云：“……”
他仿佛被人迎面狠狠一拳击中了面门，一时间头晕目眩，还要强撑着维持自己不多的理智，佯装冷静地问道：“……是什么诗？”
谢太后本应该十分知情识趣、懂得这些眉眼高低，照顾旁人的心情才对，但今天她不知怎么了，竟然没有注意到他那一副心情低落、山雨欲来的模样，只是兀自陷溺在了旧日的回忆里。
“那首诗是——”她一顿，缓缓念了出来，语声清晰，像深夜檐下鸣响的风铃。
“‘忆梅何日至？怀心尽日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呵。
李重云想。
一首谈不上多好，甚至还有些拙劣，最后两句还直接全文借用了《西洲曲》原句的小诗。
十分符合盛如惊当时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也十分符合盛如惊当时尚且文不成、武不就的状态。
……也只有谢琼临这个傻姑娘，还把这种蠢兮兮的小诗当个宝一般！时隔多年，还记得这么清楚！
这种就像是文字游戏一般的摘字拼合成的小诗，并没有什么文学价值，本不值得过了这么多年，还被人牢牢记住——而那个人，这些年以来，应当是一再在心底反复吟诵、咀嚼、品味、怀念，才能在这一刻如此熟极而流，一点磕绊都没有地复诵出来吧？！
李重云愈想愈是恼怒，头脑里轰轰地响着，一瞬间只觉得太阳穴一涨一涨地跳动，血几乎全部都冲上了头顶。
“你……你清醒一点！”他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却觉得快要不清醒、快要丧失理智的人好像不是她，而是自己。
头愈来愈痛了，痛得他眼前金星乱迸，视野发花，看着她的身影，亦是一阵清晰、一阵模糊。
他的身躯微微摇晃，要他费尽了力气才能让自己站直。
“盛如惊忘恩负义，用一点点小恩小惠就让你惦记了那么久……可是在你家破人亡的时候，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维护你？他为什么不去劝阻他的父亲？不过是因为你失去了谢家的军权和背景，对他们盛家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他一句一句说着，头痛得像是要裂开，让他再也无暇仔仔细细地分辨和权衡自己每一句话的措辞，也无暇去思考自己说得这么直白且过分，会不会伤害到她的感情，伤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谢琼临，”他挣扎着，又向前迈了一步，摇摇晃晃地，仿佛再也无法控制好自己的身躯平衡一样。
“你宁可在盛如惊这一棵树上无知无觉地吊死，也不愿意多看一看我，是吗？！”
他咬着牙，从齿关之间，一字字地挤出这个问句。
头痛得钻心，他眼前一黑，向前倒了下去。
在视力消失之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了面前近在咫尺的她，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讶色，猛地站起来，向前伸出双臂来——
承接住了他倒下的身躯。
可是一名成年男子丧失意识之后的躯壳有多沉，她很显然并没有事先预料到。
于是，他跌进了她的怀里。然后，下一刻，他们两人就都重重往下跌去，摔在了地上。
谢琇：！！！
她的膝盖重重砸到了地面上，虽然还隔着一层地毯，也没起到几分减震作用，依然让她痛得狠狠倒吸了一口气。
……李重云看着蜂腰猿臂，白皙修长，就像个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一般，怎么竟然如此沉重！他的身上到底有多少朕不知道的肌肉！
那隐藏起来的分量可相当可观啊！都怪他那貌若好女的外形，让她总是忘记他其实是个武功不俗的练家子，而练家子肯定都应该附带一副健美紧实的身躯才对！
谢琇长长地叹气，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自己撞得一阵酸痛难忍的双腿，调整成了一个侧坐在地的姿势，低头望着此刻半躺在她怀中的李重云。
他双睫垂落，白皙如玉的面容显得平静，但唇色有些淡，眉间也微微蹙起，显示着他此刻的昏倒必定另有缘故。
不知为何，谢琇在这一瞬间竟然有些紧张。
她紧张地期待着他重新睁开眼睛。然后她就可以验证一下自己刚刚那个推论是否正确——
用其它方式，到底能不能将一个人的精神力推升至极点，从而唤醒他真正的记忆？
可是，李重云好像暂时没有那么快醒过来。
他依然双目静静合着，像是陷入了一段沉睡之中。但她此刻也搬不动他，更不方便就这么扬声大喊“来人！”，把其他宫人叫进来帮忙。
……外头传闻太后与摄政王有一点微妙的关系，那是一回事，充其量不过是一段轶话；但让什么人亲眼目睹他们两人抱作一团的情景，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她，决不可能落此把柄给人。

第452章 【主世界梦中身】56
谢琇为他把了把脉, 好在用她那点半吊子医术来判断，他并无大碍，脉搏有力，气息平稳, 心跳呼吸也没有异常, 似乎只是一时精神受刺激得太厉害了, 自体产生了一些过度的应激反应。
谢琇便打算再多等一等，万一他昏睡了太久还不醒，她再叫人来帮忙也不迟。
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的耐心很快就耗得差不多了。
虽然大概只是过去了一盏茶时，可她已经觉得坐在地上哪里都不舒服。
看着他靠在她的臂弯里, 经过刚刚的一番折腾，他的头滑下去几乎像是在膝枕，阖着眼一派安宁地小憩的模样，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诚然, 利用《西洲曲》中的字，摘出来组成一首新诗的梗, 不是这个剧本里的创造, 而是从前“纪折梅”记忆之中的一段，但……小侯爷难道是这辈子过得太平顺了, 所以这么经不起刺激吗？！
谢琇胡思乱想了一阵子, 觉得李重云那颗沉重的脑袋简直把她的腿都快压麻了，不由得愈发无奈, 心下恶念顿生，用手摸着他的前额, 漫不经心地以指尖拂乱他额上的碎发，口中则悠然拖长声音, 道：“好头颅——不知谁来——”
隋炀帝的名言才刚说到一半，枕在她腿上的李重云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谢琇：……？！
她一瞬间真的要气笑了。
“……所以说，你刚刚已经醒了，只是不愿睁眼？”她不可思议地问道。
李重云虚着眼眸，眸光没有焦点，亦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
他只是继续平躺着，头枕在她腿上，胸膛剧烈起伏着，一下下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琇：“……”
此人昏晕了一遭，别是把脑子弄坏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心覆盖在他前额上，发觉他并不发烧。她方才已经给他把过脉，现在只看他的模样，也猜得到他此刻的脉搏必定很快，或许还有些杂乱无章，以她的半吊子医术，也诊断不出什么。
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眼睫便微微翕动了几下，随后，眸光终于聚了焦，向上凝定在她的脸上。
“……居然是你。”他轻似无声地低喃道。
“果然是你——”
说到第二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又凌厉又恼恨。
“既是……已经离开，又为何还要回来？！”
谢琇：“……！”
好的，破案了。
果然，利用别的方式将精神力刺激到极限，也是可以唤醒前一世的记忆的。
不过，这还不算完。
和上一回在城外朔方军大营里意外唤醒了盛应弦记忆的那时不同，这一次，她还有更多的疑问需要求证和解答。
上一次她的头脑也不太清醒冷静——主要是当时所发生的事情就不可能让人头脑冷静，倒是很容易让人头脑过热——但现在，她倒是可以好好地与李重云来探讨一番“恢复记忆”相关的问题了。
然而在严肃地探讨正事之前，她还须面临一项任务——
那就是，如何安抚面上平静，实则内里已经被气得快要爆炸的小侯爷……不，摄政王的情绪。
谢琇此刻也不好再抱怨自己的双腿被李重云枕得酸麻，但两只手却又没有地方搁，放在腿上又会碰到他的脸，只好尴尴尬尬地左手撑地、右手竭力缩回来虚虚地搭在右边大腿外侧，垂着视线注视着李重云的脸。
李重云原本是睁开眼睛的，但这样一来他的视线就难免和谢琇的对上。第一次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时，他微微一怔，随即重重地哼了一声，侧过头去，顺带着把目光也转开了。
谢琇：……你要是这么有精神的话，不妨先从本宫的腿上起来再说？
她忍着被他排斥的那一点点气恼和随之产生的更多好笑，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抱歉。”她说。
“当初……也不是故意要离开的，实在是……迫于无奈。”
她斟酌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委婉示弱的用词。
“你应当也能料得到吧？我几乎算是只身杀入北陵大军的军营之中，说是以一敌万亦不过分……本就该死在那里的。”
她顿了一下，语调之中流露出了一丝苦笑的意味。
“……还留得一息能够奔回京城，已经算是极大的运气了。”
李重云原本好像气得打定主意不想理她，但听了她这一番辩解，反而觉得难以忍耐胸中酝酿了不知多久的那一股怒火。
“呵，你怎么不说‘还留得一息能带着盛六郎奔回京城，已经算是极大的运气了’？”
他语带讽刺地反问她。
谢琇微微一怔，继而脸上的苦笑又扩大了几分。
“啊……他本就是被我带累的，我之前真的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的……”
她平静地向他承认着自己当初冒险送命的伟大计划，听得李重云简直又是一阵怒气上涌。
“所以，我自认为有愧于他，倘若还有机会的话，自当努力救他一回。”
李重云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不觉得有愧于我？！”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她惊讶地“啊”了一声，登时感到一阵双颊燥热，太阳穴也因为自己失言带来的羞窘而突突地跳个不停。
他这是在做什么！像个深宫怨夫一样地在这里争风吃醋吗！他明明就是她拜过天地、明媒正娶的夫君，他就应该义正辞严地责问她与那盛六郎之间的私情，然后让她羞愧万分到讷讷不能成言！
可是她却好像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似的，还在那里带着一个大方且宽容的微笑，温柔地安抚着他：
“我……自是也有愧于你的。”她说。
“虽然我想你必定能够理解我当初选择去刺杀登布禄的理由，但我就那么一撒手走掉了，想必善后的事情，你也操劳了很久吧……”
李重云实在忍不住，又一骨碌翻身回来面冲着她，气涌如山。
这是甚么不知所谓的话！
“你当初选择去刺杀登布禄，是什么理由？”他冷笑反问道，“我又不是你倾心信赖的一心人，我怎么能够知道？”
谢琇：“……”
……是小侯爷性格里本来就有隐藏的醋王一面，还是他此刻OOC了？！
瞧瞧他此刻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哪里还有一点当初相遇时，悠然在街头收起内有玄机的折扇，一派高妙雅致、公子如玉的气度！
她有些头痛，又有些哭笑不得，不由得愈加放柔了声音，好声好气地说道：
“当初无论是朝中不服气你的臣子、还是那些北陵在京中埋下的暗线，想必都将你掣肘得很厉害吧……我不愿你受制于人，也不愿意看到战事再无休无止地拖延下去。倘若拼却我这一身，就能够彻底解决问题的话，我又何惜这一条命？”
李重云：“……！”
不知道是什么促使着他一骨碌翻身而起，往前一扑，就双手攫住了她的肩头，恨恨地摇晃了几下，简直想要敲开她的脑壳，看一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不知所谓的东西！
“朝中……还有那么多武将，何至于……何至于就要你一个太子妃去拼命了？！”他简直快要气得浑身发抖了。
就是这个人！让他平白无故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鳏夫！在他终于登上想要的那个位置之后，在他终于以为可以给她无上的地位与尊荣、好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时候！
从幼时起，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易得到，总是需要拿什么去换才行。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既是享受了庄信侯世子这样尊贵的头衔，就应当忍受没有母亲的痛苦。
后来，他以为自己既是身为“天子遗珠”，才掌控了一般世家勋贵公子们无法触及的权势，就应当忍受随之而来的一切背地里的嗤笑、议论与看低……
再往后，他以为自己既是想要一个完美的联姻对象，就应当忍受粉墨登场所带来的一切虚伪与疏离的假象。
他不应该向她要求更多的真情与信任，正如同他也没有向她付与同等的真心一般。
可是啊，他渐渐变得不满足。
人生漫漫，长夜孤寂，他也想要一个同伴，可以在黑暗中为他执烛，在风雨中与他撑伞，无论在高峰或深谷中，都能与他并肩而立，一道承担万千艰难，也一道享受万千荣光。
他本以为谢琼临就是那个人。
谢琼临也的确有资格成为世上唯一的那个人。
然而，他竟然没有察觉到，她的意愿，竟然与他的是不一样的。
他紧紧握住她的双肩，好像这样就能够抓住她，让她不再逃脱似的。
“谢琼临……”他上身前倾，气息不稳，紧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是我的太子妃……你怎么可以去偏爱别人？！”
谢琇：……！
她的心头重重一撞，瞬间浮起了一层复杂的情绪，与亟欲叹息的意味。
她抬起右手，松松地握住他的左腕。
她迎视着他，并没有逃避的意思，也没有心虚的意味，只是静静地说道：
“晏长定。”
当这个久违了的名字再一次从她口中被唤出之时，一瞬间，两人心头皆是百感交集。
“可是，当初你所求的，并不是‘两心相许’，而是……‘毫无弱点’啊。”她轻轻地说道。

第453章 【主世界梦中身】57
李重云：！！！
他神色愕然, 一时间仿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然后，他的脸色陡然大变。
谢琇就知道了，他一定是记起了洞房花烛之夜，他自己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虽然他当时为了赢取她的合作, 并没有明说自己娶她只是为了让“妻子”这个位置被一个坚韧又强大的女子占据, 不会拖他后腿、不会惹来麻烦, 也不会让他陷入感情的迷障……
但她自然明白，他的目的为何。
因为原作里早已写清楚了，她也分明从他的神态里分辨出来了。
当时他的脸上含着俊美迷人的笑意，目光深处却是冰冷审视的。
他在衡量她是不是表现得足够好，是不是符合他的标准, 是不是有资格与他结为盟友，然后一起去走一条铤而走险、非生即死的路。
他求仁得仁，最终登上太子之位时，也的确获得了她极大的襄助。
但他用假情假义, 自然换不到一颗真心。
至少在她这里，是不可能换到的。
她做事最讲求一个公平, 承了他人的情, 也一定要有所回报；但若是只得到虚情假意的话，那么相应地, 她也只有与他公事公办。
毕竟, 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呢？
谢琇在心里不由得怜悯地微微叹息了一声。
她顺着这一丝怜惜又怅惘的情绪，慢慢收紧了握在他腕间的五指。
柔嫩的指腹慢慢在手腕内侧压紧, 带来无法忽视的一股力道。李重云从恍惚之中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地想起, 原来谢琼临也是会武功的，并不是普通的身娇体弱的贵女。
也对, 曾经凭借一己之力，刺杀过北陵前后两任汗王的，能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单单有一些家国天下的大义和舍生取义的决心，可不足以让她于万人之中取蛮王首级啊。
“谢琼临……”他不知不觉地喃喃说道。
“不能这样……明明，我才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世人皆知，你才是庄信侯世子夫人，你才是太子妃，将来，也是要成为皇后的……”
……盛六郎不过是你的臣下。从前你是荣晖公主，他是你的臣下。后来你是太子妃，他依然是你的臣下。
他不该拥有光明正大来跟我抢夺你的资格！
这一句话让他如鲠在喉，但是他却始终无法大声地将之说出来。
可是，她只是注视着他，微微地叹息了一声。
“晏长定……现在，我只是谢太后啊。”
她望着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之中，却已将未竟之言，全部都道明了。
……你也只是摄政王。你已经没有了光明正大要求我偏爱的资格。
李重云一气之下，想也不想地就脱口而出：“……即使如此，太后与摄政王之间，也理应比太后和节度使之间更——”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她微微蹙眉，左手从他两臂之间穿过，竖掌抬起，指腹落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接下来更不可思议的话。
“嘘。”她说。
李重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瞬间说出了多么不经大脑的话。
他甚少会如此，或许小时候还任性过一些时候，但成年之后，得知了自己身世的“隐情”，立下了更远大的志向，这种不假思索的行为，几乎可以说是从他身上绝迹了。
因此，刚刚他的举动就更让他自己都觉得一阵不可思议。
……他真的是快要疯了吗？或许，他已经疯了？
他有点惊疑不定地想着，看到面前的她双唇微启，吐出——一段又温柔、又残酷的话来。
“都是一样的。”她静静凝视着他，目光里似乎带有一丝释然，又好似带着一点悲哀。但当他定睛再望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神之中只剩下了平静如水。
理智到目无波澜。
李重云愣了片刻，忽然好似意识到什么一般，一仰头，就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琇皱起了眉，略带一丝困惑和不满地把目光投过来。
李重云好容易稍微忍住了那一阵笑意，漂亮的桃花眼向着她复又望过来，乌黑的瞳仁似乎变得有些幽深。
“这么说来……你也并没有打算跟盛六郎有些什么结果吗？”他笑着问她道。
“你要他留下来做什么？依然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还是……随时还要为你排忧解难？”
谢琇沉默了一霎。
“朝廷与朔方之间已势同水火。此事，放置不管是不行的。总得有个解决之道。”
李重云微微睁大双眼，一瞬之后，他“哈”的一声，又笑了出来。
“……所以，你这是要……亲自出马，与朔方和亲吗？”他面带一丝荒谬之色地反问她。
谢琇：“……”
摄政王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实在一针见血。
她被他微妙地噎了一下，咳嗽一声，冷冷答道：“我和他还能怎么样？……你如果真想要知道答案的话，那就当作我是为了朝廷，总得找出一条和解之道吧。”
李重云：“所以你用旧情拿捏盛六郎，只是想控制朔方？”
谢琇恼道：“……此中纠葛甚多，一时半会哪里能说得那么清楚！”
她忍不住轻斥了他一句，不过李重云倒是没有气恼的意思，反而露出了一点幸灾乐祸的神情。
“原来，他盛六郎也不过只是被你操控于股掌之间、不由自主的可怜人吗？”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谢琇：“……”
摄政王虽然美丽，但实在说话不中听！
好在摄政王似乎从刚刚短暂的恋爱脑之中恢复了一些，他露出深思的神情，慢慢问道：“你刚刚说，此中纠葛甚多……那么，是什么纠葛？”
随着他的问题出口，他刚才因为思考而垂下的眉眼重新抬起，一寸寸扫过她的脸容，直到与她再次目光相对。
“除了朝廷与朔方之间的冲突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纠葛？”他问。
……果然，小侯爷的大脑一旦恢复正常运行，就得叫别人耗费一番脑力来应对！
谢琇沉吟了片刻，决定还是向他说实话。
“你难道就不奇怪，为什么我们都会被聚集到这里来吗？”她反问道。
李重云神情骤然一凛！
而谢琇不给他慢慢思考的空间，一口气地说道：
“我当初的确是气息断绝了……但在黑暗中浑浑噩噩了也不知道多久之后，好像是睡着了，可是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慈惠宫里。”
“后来见到你，换了一种身份，好像还不记得我从前是谁，不记得我们从前的经历……我即使心中疑云再盛，也不得不暂时按捺下来，慢慢探查。”
“再往后，我去了朔方军大营，见到了……盛六郎。”
“我们争吵起来，然后他就如你今日这般，恢复了……上一世的记忆。”
李重云：？！
他好像并没有怀疑她用春秋笔法一笔带过的“盛六郎如何恢复前世记忆的详细过程”这一命题。
谢琇继续道：“但我当时又是震惊、又是喜悦，何况我不宜在朔方军大营内久留，所以我便回来了，一回来就思考着用何种方法把盛六郎留下来，而不是放任他走开。”
“除了朝廷与朔方之间的争端之外，我更想知道，我们是如何从‘那边’到了这里的？”
李重云：！！！
他还真的有所触动，认真地思索起来。
“摄政王”的这一生，并不是他真正的人生。他看起来，好像也不太想要这样的人生。
也对。
当他为了登上最高的那个王座，韬光养晦地奋斗多年，甚至牺牲了一些十分重要的东西，才终于成功之后，此时不但一朝把他前世的全部努力统统抹杀，并且“摄政王”这个位置，本身就断绝了他继续向巅峰攀登的希望。
这样，他如何肯善罢甘休？
李重云认真回忆了一下，才道：“我……我‘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十分正常。那一天，我作为监国太子忙碌了一整天，父皇那阵子都只是勉强在用参汤吊着命而已，我为了之后即将举行的……那些典礼和仪式，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说到“之后即将举行的仪式”时，他微妙地磕绊了一下。
其实也未必就是他真心觉得碍口，只不过言及永徽帝这位名义上的父皇的生死，天子之崩，终究是国之大事，总要稍微带着一点敬畏心的。
谢琇也明白，因此并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好奇地打听“那边”当时的具体状况，而是静静听他说了下去。
“……回到‘含光堂’时，已是亥初时分。”李重云道。
谢琇这回惊讶了一下。
“‘含光堂’？”她不由得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含光堂，不应该是庄信侯府正院的名字吗？但李重云已是太子，不应该不去住东宫，反而要去住庄信侯府吧？！
李重云流畅的叙述被打断，竟然还梗了一下，面色也带上了几分不自然。
“……孤后来把东宫后头寝殿的名字改了。”他语气硬梆梆地解释了一句。
“孤马上就要掌握天下，东宫一间寝殿，还不是孤想叫什么，就应当叫什么？”
谢琇：“……”
哦，明白了。
连“孤”这种死板的自称都冒了出来，小侯爷……不，太子殿下的心虚，都几乎要溢出来了吧？
她差一点要笑出来，那阵猛然涌上心头的温馨之意散去以后，又有些感慨与怅然。
将东宫的寝殿改名叫“含光堂”，想来是为了纪念他们两人曾经在庄信侯府共度的那段时光吧。
然而那些差不多都是假的。是海市蜃楼，是七宝楼阁，是虚浮无根的假象。
其中或许也曾经掺杂有几分真情，但做戏做得久了，置身其中，也就混淆了真假，分不清对错了。
谢琇抿了抿唇，轻声应道：“……我也觉得，还是这个名字好听。”

第454章 【主世界梦中身】58
李重云带着一丝意外地看向她, 似乎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率地对他这种略显任性的行为加以肯定。
他当然明白，她一定懂得他这么做背后的含义。
所以，她这种迟来的认可，就好像是对当年那些匆匆发生、又来不及追悔的事情, 那些朦胧之中生出、又来不及成长为参天大树便已消逝的微妙感觉的一种肯定似的。
他抿了抿唇, 想问些什么, 却又堪堪在话语说出口前的一霎那住了声。
反反复复，千回百转，翻涌在心头的，也不过是那两句诗。
……行云梦中认琼娘，同来何事不同归？
可是, 他也明白，即使再重来一次，他依然还是会做出那些很有可能会错失她的选择。
因为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他笃信倘若自己不登上高位，就无以保护心中重视的人。但在登上高位的过程之中, 他却把她弄丢了。
如今再问，也不过是徒增惆怅。
李重云深吸了一口气, 勉强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孤那天忙到半夜, 回到‘含光堂’之后深感疲倦，简单洗漱之后便更衣睡下, 并没有额外做什么特别之事。”
他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在“上一世”最后的那些记忆, 但却发现，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甚至他那位名义上的父皇, 还在苟延残喘，尚未断气——至少在他完全入睡之前, 没有任何人来报告他圣上龙驭宾天的消息。
然后，他睡醒了一睁开眼睛, 就变成了“摄政王李重云”。
虽然那时他没有了前一世的那些记忆，但他做这个摄政王却很顺手，就好像他天生就应该是那个钟贵妃所出的皇二子，替代久病的太子迎亲的昭王一样。
他微微蹙眉。
“昭王李重云”这一生的记忆似乎十分完整。即使他现在竭力去思考，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也不可得。
所有的那些前尘往事，都仿佛是他本人真的经历过的一样。
是什么样的神仙法子，才能做到这一点？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坦率地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但她听了之后，也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她说。
“但听上去……‘前一世’在我——呃，离开之后，也没有过多久，你便也被带到了这个地方，是吗？”
这个问题让李重云的脸色慢慢地冷肃起来。
“……是的。”思考之后，他慎重地答道。
“还不满一年，甚至我还没有完全料理好朝中那些老顽固，让他们同意我想给你加的谥号……”
谢琇一愣。
“……谥号？！”
并不是每一位身居高位的贵女或命妇，在去世之后，都能够获得追谥。而她离开时，甚至还没有经过正式的太子妃册封仪式，也没有拿到太子妃的金册金宝等物，严格地说起来，还不能算是“太子妃”。
这种情形下，太子殿下想要给她一个谥号，可有点难啊。
其实更稳妥的方法是直接拖到永徽帝驾崩、李重云继位。新帝想要追封原配为皇后，皇后就要加美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套路，群臣即使想阻止也不占理。
但李重云偏偏要在“太子妃”这一阶上就为她加美谥，这就等于——
谢琇的面色不由得慢慢放柔了许多。
她凝视着他，慢慢问道：“……那些老顽固，有没有为此而为难你？”
李重云一怔，随即骄傲地昂起下巴。
“孤又有何惧？即使有那些罗咤不休之人，待孤稳定权柄、执掌天下之时，自然也不会再作声了，只是费点力气而已。”他道。
唉。
谢琇想。
他就应该像是这样，像只骄傲又美丽、高高在上的孔雀那般，永远抬着下巴，站在人群最高处，瞩目的焦点之上才对。
而不是徒然为了什么逝不可追的事物而自苦。
她的眉目不由自主地也更加柔和了一些，温声道：“我自然不担心你的手腕。我只是担心……有没有人趁机曲解你的意思，说你在我的追谥一事上纠缠不休，其实是为了趁势与朝臣争权，确立你一言九鼎的威信？”
李重云：！
他愕然地望着她，就活像她忽然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大怪物似的。
谢琇看着他那种难得一见的拙样，哑然失笑道：“怎么？没想到以我的头脑，还是能想到这一步的？”
李重云默了片刻，闷声道：“……不，我只是以为，你想到这一步之后，会责怪我在你身后，还要用尽你这点为国为民的忠义名声。”
谢琇脸上的笑意渐隐。
她凝视着他，仿佛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但是，你想要给我一个美谥的心思，终归并不是污浊的，也终究是我从中获益……”
诚然，她为国牺牲的正义美名，与太子识于微时、相互扶持，一起登上高位的原配身份，都可以最大限度地给他一些操作的助力，尽可能地消解群臣拿捏此事的话柄。
或许他想要借此事掀起朝堂上的争论，看清到底谁是一心效忠于他的人，谁是霸占着高位不肯放手、还想借着那点老资历拿捏新太子的人，再试试看能不能收服这些人。
但是，他若是全然不顾她，不为她争取这些身后哀荣的话，也是很正常的。要介入朝堂、拿捏朝臣，也有的是旁的方法。别的不说，永徽帝已经命悬一线，当他驾崩后，利用给先帝上谥号的机会收服群臣，不也是很正当的吗。
可他终归是挑选了更难的那一条路去走。
大概是因为，这条路对他们两人，都有好处吧。
这就是晏行云会做的事情。
毫不手软地利用她，也毫不手软地给她更多的好处。利用她，也赞美她；需要她拼命，又总是希望不要真正损害到她。
他就是这么一个复杂而矛盾的人物。
因此，她就不再去追究，为什么他选择“为太子妃上谥号”这件事，与群臣争持了吧。
谢琇释然，向着他微微一笑。
“晏长定。”她清清楚楚地说。
不知为何，李重云的身躯轻轻一抖。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她将会对他说些什么，但是他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她。
他因而在心底苦笑了起来。
他有的时候偶尔也会有点怨恨她。因为她太聪明了，也太通透了，把一切都看得清楚，看不清楚的话就会一直追寻到真相分明为止；这样的人简单而纯粹，合作起来，会是最令人信任的盟友。
但这样的人，眼中黑白分明，虽有灰色地带，她好像也并不是不能接受，然而倘若他没能令她爱上他的话，她离开他的时候，就会毫不犹豫。
他这么想着，听到她以一种异常坦诚而真挚的语气对他说道：
“我啊，其实是个需要很多很多安全感的人。”
李重云：……？
她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能给她很多的安全感吗？
即使他从前做那个假遗珠的时候，命运还不能为自己左右，但是后来，他已经成为了大虞的太子，也终将会成为登上绝顶的天子，口含天宪、富有四海，还有什么是能比这样的身份更能产生安全感的呢？！
可是，她带着平和且歉然的笑意，柔声道：
“倘若我不能确定一个人会在一生之中，不论发生何种大事，都一直一直都会爱我的话……那么我便不会轻易地将这一颗心交托。”
李重云：！！！
……难道，这就是盛六郎胜过他的地方吗。
盛六郎身份地位不如他，若认真论起相貌俊美来，应当也不如他。更何况，他的年纪也要更年轻些，真正想要放出些心神来哄小娘子开心的话，应当也是比盛六郎更加知情识趣的。
然而，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他是不会贸然向任何小娘子许诺，一生一世，永志不渝的。
……即使他最终做到了这一点，他也不会提前说出来。
因为愈是在意，他就愈不会拿那些虚情假意的甜言蜜语来搪塞她。
人的一生还有那么长，他也不敢确定未来是不是就有那么一天，他必须要在朝堂与后宫之间做出权衡。不到了最后躺进皇陵的那一天，他又怎么会真的知晓自己有没有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
诚然，要平衡前朝后宫，或许还有很多方法。但是，谁不想选择最简单直白、心照不宣的法子呢。
他或许在为太子妃上谥号这件事上，已经背离了自己当初的想法，选择了更艰难的一条路走。可是他并不会因此就向她表功，向她祈求更多的偏爱。
那样太低声下气了，他做不到。
多么奇怪。
当他虚情假意的时候，他可以轻易地低声下气，柔情万丈，做一个完美的情人和郎君。
然而当他真正拿出真心的时候，他却什么都不肯表露出来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因为他的性格，他不可能始终表现得像盛六郎那么沉稳、坚定、可靠而一往情深，令人深深信赖。
也因此，他失去了能被她偏爱的资格。
多么讽刺。
他想要洒脱地笑一笑，但最终唇角只是挤出了一丝扭曲变形的苦笑。
不够完美，也不够潇洒，更不够好看。
不符合他一直以来想要表现给他人看的形象。
可是他这一刻也无法表现得更好些了。
她深深注视着他，仿佛明白他内心是怎样的想法似的，忽然向前倾身，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鬓发，带着一丝温柔无奈的歉然。
“晏长定。”她唤他。
他不得不应了一声。
“……嗯？”
她说：“可是，我还是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李重云：“……”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很高兴吗。
他倔强地抿着嘴唇，唇线拉直成一条直线，将那句话强行咽了回去。
谁稀罕什么政治盟友了……没有你，我一样能掌握朝政，能把这个国家治理得很好。
即使你与我为敌，我也——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
因为她凑了上来，用前额轻轻地抵了一下他的额头。
就像是一只猫，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另一只猫的亲近和友好一样。
……真是荒谬。
李重云想着。
可是他忍不住想要追上去，用前额去碰碰她的额头，最好是抵住她的前额，感受着她的鼻息吹拂在自己脸上的温暖和一丝痒意，闻到她身上带着的一丝暗香，像是从前的那许多个夜晚一样。
“……我想当皇帝。”他突兀地说道。
他知道她会惊讶万分，可是他就是想要这么说。
“我也要在这里当皇帝。”
他停顿了一下，像个负气的小孩子一样地追问她：
“你说，李绍和我之间，你要支持谁？”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无声地笑了。
然后她果真又像他期望的那样，用前额顶了顶他的额头。
“选你。”她说。
“我支持你做天子，因为你会是一位出色的君王，不论在哪里，都是一样。”
李重云：“……！”
他屏息了一霎，然后重重哼了一声。
“……朕当然是！”他说。
第一次用这个字来自称，似乎有点奇怪。
但音节发出时，气流通过喉间和口腔，穿过唇齿，又带起某种奇妙的感觉。
……这是，他弄丢了她，也要得到的东西。
他一瞬间胸腔之中又是激切，又是酸楚。
百感交集，无计可解。

第455章 【主世界梦中身】59
谢琇正在慈惠宫里埋头看《百官勋贵世家名录》。
……实际上原本并没有这么一份名录, 是她叫李重云这个摄政王帮她弄的。
李重云身为摄政王，又是这个游戏剧本里开场即在的重要NPC（？），大脑里灌入的知识、人脉和背景设定自然也比她全面得多。
但谢琇现在不关心那些故事，也不太关心那些爱恨情仇。
她只想要排查一下, 在百官、勋贵、世家大族之中, 到底还有几个人是从那些任务小世界里来的。
目前她所知道的人里, 除了她自己攻略过的那些人物之外，就只有一个曹咏。
但是曹咏远在千里之外，她也不太可能为了证实自己的一点猜想，再把他也叫回京城来试探一番。
虽然任潇当初攻略曹咏的那个小世界的视频，她后来也看过——主要是为了捧好姐妹的场——不过曹咏本就是那个小世界里的男二, 戏份少于男主，所以即使试探他，细节方面或许也不太够。
而且以曹咏的性格，若是知道了自己原本另有所爱, 她只不过是从别处知道了那些隐私的细节，再拿来催化他的精神力的话——
他可是不会管她是什么太后娘娘的！一定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因此, 谢琇不得不另辟蹊径。
她找来了这份名录, 就是想看看还有哪条漏网之鱼可以让她试探一下。
她原本有了一点猜想，但这种猜想至少还需要一两个人的经历作为佐证, 才足够严谨。
但是, 其他那几位她认识的人，她也不太想要去打扰他们。
长宵本就是百无禁忌的祸神, 如今他碍于头顶那个“战神”的紧箍咒约束，尽量做的还都是好事或正事；万一唤醒了他前世身为大妖鬼的记忆……
那画面太美, 她简直不敢想。
即使玹二哥也在这里，那也不行！
她是来解谜的, 不是来除妖的！
而都瑾本人，其实根本不认识她。
他早就在那个云边镇都家大宅设下大阵除妖的夜晚，就为了保护弟弟都弘，而牺牲在了那里。
她没能来得及认识他。
也因此，她根本不知道任何关于他本人的剧情细节，能够唤醒他。
还有玹二哥……
她有愧于他，又无法回应他；因此，也不能唤醒他。
高韶瑛，其实也是一样。
而且，高韶瑛的性格里，多多少少隐藏着一点不管不顾的自毁倾向。
倒不是说他会去自尽，而是……他做起事来，是完全不会顾惜己身的。
他的这一条性命，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拿出来作为筹码和赌注，只为了达成他的目的。
这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他虽然是剑南高家的大公子，真正拥有的东西却很少很少吧。
真的等到上了命运的赌桌，他却拿不出多少筹码来，于危险之中赌一条出路。
于是他只能押上自己。
他每一次做事，做每一件事，都是All in。
将自己所拥有的全部都推向桌上，赌一个不能确定的未来。
谢琇自然可以唤醒他。可是在那之后呢？
当他知道了她打算找出这个游戏背后的秘密，他一定会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去冒险，把自己逼到悬崖的边缘，去赌这个游戏会不会出错，进而为她获得尽可能多的证据支持。
即使她阻止他，她拒绝他这样的帮助，甚至与他翻脸，那些也都无济于事。
因为他为她去冒险，本就不需要她的同意。
就好像这一回，他失去了前世的记忆，又被她在风波降临之前就派出了京城，他却依然可以为了她而假意投降朔方，为她去做卧底，刺探朔方的情报一样。
谢琇一想到这些，就有一点心烦意乱。
但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思考这些问题，大宫女春煦就脚步轻轻地走了进来，隔着一段距离向她躬身，恭恭敬敬地说道：“启禀娘娘，国师大人在外求见。”
谢琇：……？
她不由得抬起眼来，望了一眼窗外。
很好，夜幕降临。
国师——也就是佛子玄舒——在这个剧本里好像比较边缘化，出场次数并不多。
但在有限的那几次里，他看上去似乎是个克己复礼的人，谨守分寸，对年轻的太后丝毫不假以辞色。
谢琇一度以为这里的佛子应该就是借用了玄舒的外表和性格设定，并且还是在“三生事”的那个小世界最初的状态下，佛子心中只有大道，并不打算与这些红尘俗务多做纠缠。
她当然也查过这个剧本里，佛子是如何成为国师的。
结果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设定，玄舒虽然年轻，但深具佛缘，在襁褓之中就被大护国寺的方丈捡到，后来因为年幼时就露出了不俗的慧根，被方丈正式收为关门弟子。
大护国寺的方丈是上一任国师。在他圆寂之后，他的大徒儿玄颂继任了大护国寺方丈一职，但时年十七岁的小徒儿玄舒，在方丈临终前向朝廷上表交待身后事时，在遗表中被方丈推举为下一任国师的候选人。
方丈说，玄颂身具仁厚慈悲心，又有长袖善舞之手腕，足以料理大护国寺的一应事务。因为大护国寺不仅仅是大虞的最高皇家寺庙，还担负着一些诸如冬季施衣、荒年施粥之类带有官方色彩的慈善事务；凡有佛家诸寺庙需联合起来做些什么事的时候，事务庞杂，玄颂心细如发、沉稳有度，定能胜任。
然而他的诸弟子之中，于佛法一道造诣最强、最有慧根的，却是他的关门弟子玄舒。并且，方丈通晓的其它杂学，如卜算、观星一类，玄舒也尽皆学了到手。作为国师，玄舒当是不二人选。
因此，这一代的国师大人，就是国师大人，不再需要另外操心大护国寺的运转问题。
他也搬离了大护国寺，住进宫中为他特辟的住所，题名为“荣枯斋”，从此一心一意地一边修行，一边关注着星象龟卜之类的提示。若预测到了什么，他便会上禀皇帝；若需要他作法祈福，他也义不容辞。
……完全就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只是长得和从前的“佛子玄舒”一模一样而已。
也因此，他恪守本分，严遵戒规，从不曾单独前来慈惠宫拜见过她这位年轻守寡的太后娘娘。若是有什么事，也都是命人前来慈惠宫禀报，请太后前往“荣枯斋”叙话的。
而太后出行，必定劳师动众，身旁为宫人侍者所簇拥；即使进了“荣枯斋”静室，旁边也必定有国师手下的小沙弥侍立在侧，于礼法上、于戒律上，也便无懈可击了。
……所以，今天在入夜之后，国师大人却主动来到慈惠宫请见，实在是出乎了谢琇的预期。
她默了一霎，还是点头说道：“宣。”
春煦放轻脚步退下，不多时又引着一人踏进殿门。
那人身形如松，一身灰色僧袍，本是极度低调；但外面还罩着一袭御赐的正红袈裟，上面勾勒出的田相格用的是金线，甫一迈进殿中，门旁的烛火恰好映照其上，泛起一点明亮的光芒。
他垂首迈过门槛之后，并没有急于跟着春煦匆匆往前走，而是就那么伫立在门边，抬眼向着谢琇的方向望过来。
谢琇也正好放下了手中正在看的那些名录，正要把右手中的毛笔也放下，就察觉到那一道目光投向自己，因此下意识同样抬眼回望过去。
于是他们两人的目光就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大殿深阔，谢琇看不清玄舒脸上的神情，只看到他重新又举步，从容不迫地向着她走了过来，步履轻缓且沉稳，一直走到她的面前才停了下来，立掌向她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谢琇打量了一下玄舒，见他神情平静，看不出有什么端倪，不由得有些纳罕。
除了一开始的“都大少爷疑似中邪”事件，引得她不得不请他出手之外，她其实并没有再去招惹或妨碍他的平静生活。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甚至都没有再见过面。
曾经也是一位小世界男主的佛子玄舒，活得就像一个NPC那样平静、乏味又无趣，远离主线剧情，并不介入红尘纷争。
无论是朔方围城，还是会试舞弊，又或是户部在无声无息之中大换血……这些大事静悄悄地发生或正在发生，谢琇不相信以他的聪颖或耳目，会错过这些消息，但他就是一言不发，在“荣枯斋”中维持着极为正常的起居作息，每一天都犹如一个设定好日程的机器人那般地活着。
但今夜……他为何突然迈出了“荣枯斋”，主动来到了太后的寝宫？
谢琇心下一瞬间翻腾过无数想法，脸上却还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向他颔首，一抬手道：“国师大人有礼了。不知国师大人难得登门，所为何事？”
玄舒却并没有立刻言语，而是用眼神四下一滑。
春煦：“……”
她乖觉地向着上首的太后深施一礼，小碎步飞快地退下了，还不忘轻轻地将殿门合上。
谢琇：“……”
本宫这个大宫女为何如此体贴！简直体贴得有点过头了！
虽然要让她说，她应该也会满足国师大人无声的要求，遣走春煦，与他密谈；但这种国师大人一个眼神、旁人就乖觉地按照他的意愿满足他的风格，还是让她这位监国太后感到了一丝丝权威被人挑战的不悦感。
于是，她脸上的笑意也就淡了三分，问道：“现下国师大人可愿赐教了吗？”
玄舒就仿佛没有听到她那句绵里藏针的问话一样，再度微微倾身，立掌道：“阿弥陀佛。”
然后，当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神色变了。
变得无比冰冷——却又认真。
“贫僧夜观天象，察觉到此世之气机混乱至极。”他静静地说道。
“再如此下去，紫微易位，天道逆行，恐将引发无法挽回的后果！”

第456章 【主世界梦中身】60
七夕的时候, 时空管理局推出的“VIP级时空穿梭享受仓”，也相应地推出了“神奇惊喜活动”。
换言之，就是选择从活动入口进入游戏的玩家，一切选项均为全随机, 不可自由选择, 完全是处于开盲盒的状态。
进入的是哪个小世界？遇见的男主角是谁？自己的身份又是什么？自己长什么样子？有什么技能？……一切都是随机。
当然, 时空管理局不可能得罪尊贵的VIP们。可以保证的是，玩家们遇见的男主角一定不会穷，也一定不会坏，当然更不会丑。玩家自己的身份虽然未定，但随机出来的捏脸也一定美炸天, 必定符合大众审美。
跑完这一段游戏剧本后，玩家就能够获得各种大奖。
因此，七夕这一天完全无事可做的谢琇，也决定试一试自己的运气。
她听说任潇早上玩了一次, 结果被随机到了“燕山雪”的小世界里，当即把天不怕地不怕的潇姐吓出一身冷汗。
幸好她随机到的男主角并不是徐慎之徐大公子, 而是剧情里的一位镶边男配, 自然也是世家公子，翩翩风雅, 但在小世界的剧情里并不是崔六小姐的爱慕者。
侥幸逃过所有雷区的潇姐评价：时空管理局这选择男主的方式还挺守男德。
谢琇嘎嘎大笑, 眼看着潇姐的终端响了，说是局长办公室有请。
谢琇挥着小手绢欢送走了一脸无奈的潇姐, 决定自己也去玩一玩。
她躺进“享受仓”之后，很快就感到了一阵清风扑面。
她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现在竟然置身于荒郊野外。
谢琇：？
开局女鬼吗？！
她再往四周一张望，就更黑线了。
自己方才居然是躺在树上打盹的！
她往四周溜达了一下, 发现这里当真是荒郊野岭，方圆十里没个人家的那种。
她发现了一条土路，大约就算是穿过这片荒野的大道了，但路上也没有任何行人。
她叉着腰站在路边，刚想发火，脑海中就滴地一声响，迟来的提示上线了。
“尊贵的VIP用户，祝您七夕快乐。欢迎您进入七夕特别活动，通关后可获得大量惊喜礼物！”
谢琇：断电了吗提示来得这么慢？幸亏这还不是开局杀，要不然玩家还没收到消息就被迫下线了，你看你一天能收到多少投诉！
但系统并不会接收到她内心的吐槽，脑海里的字幕依然一排一排地滚动出来。
“以下是本次剧情概况。”
谢琇无聊地双手环胸等着。
“小世界：残夜”
谢琇陡然站直了身躯，表情惊愕。
……残夜？！
这不就是……长宵那个小世界吗？！
字幕继续往下滚动。
“副本：簪花游”
谢琇：……？
哦，对。
这个活动是Love & Peace的，所以给出的副本应该也一定都是爱与和平的。长宵那家伙即使出场，也会被约束在一个全新撰写的剧本里，不可能像他本来的剧情那样打打杀杀。
字幕继续滚动：“本次副本攻略对象——”
谢琇不由自主地微微屏息了一瞬。
然后，接下来出现的字幕，虽然只有两个字，却一瞬间把她轰成了焦炭。
因为那两个字是——
“都瑾”。
谢琇：？？？
都瑾？都怀玉？都大少本人？！
她因为太惊愕了，险些忘了去看接下来显示出的她本人的角色身份与特殊设定。
不过，这个剧本的任务目标倒是非常简单。
新帝继位之后，都老太爷当年的罪名被澄清。新帝诚邀都老太爷回京，虽然都老太爷已经心灰意冷，打算隐居乡里，不再出仕，却不会因此而挡住后辈的路。所以，都怀玉此次带着一队护卫上路，前往京城参加春闱。
然而小世界的背景是不会改变的，他们路遇妖鬼，护卫尽皆牺牲。尊贵的VIP要做的，就是一路护送着都大少爷上京去参加春闱，因为他是命定的文曲星，必定会在此次春闱中独占鳌头。
当他得中状元之后，任务目标也就结束了。至于要不要、能不能和都大少发展出一段感情，完全看玩家的本事，也不是绝对的要求。
总之一句话，任务目标非常简单，简直就是送分题。
谢琇：“……”
七夕活动你让我给男主角当保镖？
把策划抬出去埋了吧。
……
总之，谢琇沿着那条唯一的大路，往前走了一段，就听到了风中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惨呼声。
谢琇：！
她立刻加快了脚步向前疾奔。
果然，在道路边的旷野里，几名妖鬼正在攻击一行凡人。
谢琇一眼就在混乱之中看到了那辆翻倒的马车，以及被一名已经多处受伤的侍卫挡在前方保护着的都瑾。
他背靠着马车的车厢，面色虽然紧张，但并不算是多么惊慌狼狈。
他正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全神贯注观察着面前的战况，就好像在寻找着刺伤对面妖鬼的时机似的。
谢琇的心中忽然一凛。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原本的故事中，都家大宅设下大阵、被妖鬼围攻的那一夜，挡在弟弟面前，虽然身体虚弱、依然无畏无惧，凛然面对妖鬼的都怀玉，也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长宵，的确无法摹拟出真正的都怀玉的风骨。
真正的都怀玉，丰神俊朗，如竹如松。有竹之秀颀，亦有松之风骨。
即使面对一群无法战胜的敌人，狰狞可怖的妖物，明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最后时刻，他依然是不屈的，是从容的，即使被推落于尘埃之中，也如硬玉一般无法摧折。
这样的人物，自己从前却缘悭一面，是多么的遗憾。
谢琇从袖中擎出数枚黄符。
这是刚刚在读完自己的技能之后，便落到她怀中的道具之一。
她获得了一大荷包的符纸，奈何荒郊野外，无处寻觅紫毫与朱砂，仓促之下，她只能咬破手指，直接以血在符纸上绘符。
当然，这种符咒的威力会更大，正好方便了她此刻大逞神威。
在都瑾那边看来，自己今日只恐再也无法前行一步。
他虽然知道如今的世道，朝中宵小当道，致使天道蒙尘，魑魅魍魉横行，外头并不是十分安全，但也不知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虽然自己带了一队十几名护卫离开云边镇，但一路上他们遇到妖鬼劫道的次数多得出奇，行到一半，护卫已几乎折损殆尽。
都瑾也从之前被斩除的妖鬼口中听到过理由。
它们说，这是因为自己身具大气运，对妖鬼来说是无上的诱惑，吸了他的大气运，能极大增强它们自身的能力，若是遇到一个修为很深的大妖鬼吸了他的气运，说不定当即还能摆脱妖鬼之身而得道。
都瑾虽然并没有感受到自己身负这种大气运，有什么不一样，但一路上招来的妖鬼愈来愈多，他也不得不相信了这种说法。
……护卫们虽然都是忠心之辈，但也都是肉骨凡胎，身手再好，也抵御不了层出不穷的妖鬼。
都瑾也曾经后悔过为什么不在第一次遇到妖鬼的时候，就当即回头返回家中，等到寻访到了一位除妖师愿意护送他，他再上京去；那样就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牺牲。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更何况第一次遇到的妖鬼不过是单独一只，甚至没有损失一名护卫。他那时又如何能够得知，这一路上他会遇到多少危险？
他面前的护卫大叫一声，终于流血过多、气力不支，向前扑倒。
瞬间，他就直面了那名狞笑着的妖鬼。
那妖鬼双手成爪，长长的指甲上鲜血淋漓。它披散着头发，当看到都瑾已经孤立无援的时候，它得意地尖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文曲星这一注大气运，注定是我的啦——”
但他这一句话的话音还未落，他的身后就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鬼妖丧胆，精怪亡形。洞慧交澈，金光速现。急急如律令！”
都瑾：！
一道金光从那妖鬼身后飞来，瞬间贯穿它的胸膛！
那妖鬼看似如此强大，但在这道金光之下，竟然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来，便噗通倒了下去，身躯化作一团黑气腾起。
那团黑气暂时遮蔽了都瑾的视线，让他看不清楚是谁救了他。
他只能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长剑，听着那道清朗的声音——属于年轻女子的声音——继续喝道：“鬼妖灭丧，邪魔推倾。天无杂秽，地鲜妖氛。空明洞慧，上达玉京。急急如律令！”
那些刚刚还在发出各种各样可怕尖啸声的妖鬼，或是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或是只能发出最后一声惨啸，便消失了踪影。
而最后那道灵符，在空中卷起一道近乎白色的耀眼光芒，如同一阵风般，将那些黑气都卷入、吞噬，涤荡红尘，让天地之间为之一清！
清风散去，都瑾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睛被刚刚那阵耀目的光芒刺得有些发痛，他不得不猛烈地眨了好几下，视野才渐渐恢复清明。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她俏立在距离他大约五六步之外的地方，正抖了抖衣袖，将一只大荷包重新往腰带上系。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抬起眼来，与他的视线一下子就在半空中碰上了。
都瑾：！！！
他忽然感到一阵面燥耳热，血似乎都涌了上来，他猜测自己的脸现在一定是红了。
“呃……在下都瑾，字怀玉，多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磕磕绊绊地说道，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在发烫。
她似乎对他详细的通名报姓有点惊讶，那双翦水秋瞳睁大了一瞬，复又笑弯起来，朝着他一颔首，说道：“我姓谢，家中排行十二。”
都瑾：“……谢？！可是……虞州谢氏的谢？”
谢十二眨了眨眼睛。
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
都瑾有点惊异。
虞州谢氏是当世最著名的除妖世家，这位谢十二娘出手如此干净利索，身手不凡，显见是一位造诣甚深的除妖师，为何却不是出自于虞州谢氏？
但他自然不会在这里不识相地追根究底。
于是他将长剑剑尖向下，倒提起来，双手抱拳，向她再度深深一揖。
“十二娘救我性命，我感激不尽。”他郑重地说道。
谢十二见他知情识趣，只谢恩德，不问其它，眼中泛起了一丝笑意。
“你倒是个聪明人。”她称赞他道。
都瑾：“……”
……
于是，他们就这么认识了。
那天后来，谢十二还跑到远处去，替都瑾找回了跑丢的马。两人合力扶起翻倒的马车，重新栓上马，还为牺牲在那里的最后三位护卫下了葬，立了碑。
都瑾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京城去，便试着探问谢十二打算去哪里。没想到谢十二爽快地说，本就是周游江湖，去哪里不是去呢？
都瑾再三迟疑，才终于鼓起勇气，问谢十二能不能护送他去京城。
他说：“此身本不该惜，但家中父叔皆故，祖父又曾为奸人所害，受了极大的冤屈……如今终于获得了澄清名誉的机会，祖父又年纪大了，不能远行……怀玉此去京城，赶考倒在其次，主要是希望以自己的学识为人，在京中重新立足，证明都家上下，家风清正，不曾做错过甚么事情，理应有这样的机会，堂堂正正地立身于世，而不是狼狈被驱赶回乡，从此沉寂于泥沼之中……”
他说得诚恳，谢十二听得也十分专心。
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有表达好真正想说的意思，但谢十二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应承了他。
“既是如此，那我便护送你入京吧。”她说。
都瑾：！
“多谢姑娘！”他大喜过望，又是一揖到地。
“怀玉不才，要劳烦姑娘千里迢迢跑这一趟……过后必有重谢！”
这句话好像反而引起了谢十二的兴趣。
她坐在火堆旁，一边翻烤着面饼，一边挑挑眉反问道：“重谢？如何重谢？”
都瑾：“……”
不知为何，他的脸忽然有点红。
他低声答道：“……凡怀玉之所有，任何事物，姑娘都可向怀玉索取，以为报酬。”
谢十二：“哦？”
硬硬的面饼表面发出了一阵焦香，火堆发出毕毕剥剥的烧柴声，夜间有数只飞蛾，被火光吸引而来，在他们之间上下飞舞。
或许是靠得火堆太近，都瑾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在发热。
谢十二充满兴味地望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她问。
都瑾不敢再看她，垂下视线。
“某虽不才，也懂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他低低应道。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轻易说出这样的话。
若是都家依然是从前在京城时，那个风光无限的都家，他也依然是那位被众人称颂为“风仪极秀”的“怀玉公子”的话，自然一言一行都受人瞩目，也一言一行都可牵动千丝万缕，不可轻许。
但如今，他一无所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还能许些什么呢？
但谢十二却没有借机狮子大开口。
她只是笑了一笑，道：“公子说笑了，也许你应该多想想。”
【未完待续】

第457章 【主世界梦中身】61
都瑾渐渐发觉, 谢十二真的是个怪人。
她说自己不是虞州谢氏的族人，但一身除妖之术又极为高强。
这一路上，来围攻他们的不止是妖鬼，还曾经遇到过一次剪径的土匪。但谢十二居然连单纯对付凡人的武功也不弱, 顺手就抄起了都瑾防身用的那柄长剑, 让他呆在马车车厢里别下车, 又啪啪啪一连在车厢壁上贴了几枚灵符，对他说“此为加固防御之用，你只要呆在车厢里不出去，就无人动得了你”。
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来之前, 她就掀起车帘跳了下去，在土匪堆里杀进杀出几个来回，直到剩下的那些土匪终于明白碰上了硬茬子，惊呼着抱头鼠窜, 逃了个干净。
都瑾：“……”
行路时，他温文腼腆, 不擅与他人攀谈；但她却总是脸上带着一丝可亲的笑容, 与人交谈一番，不动声色地就把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都套了出来。
若要露宿野外时, 她便啪啪啪地在马车车厢壁上贴好几张那种所谓的“防御加固符”, 嘱咐他一遍“只要不离开车厢，就没人动得了你”, 然后提剑跳下车去打猎。
都瑾曾经试着去摸贴上那种灵符之后的车厢。摸了一周以后，没有别的什么感觉, 只觉得车厢壁好像格外坚硬，手感简直像是……石头。
他是个很乖的人, 她让他呆在车厢里不出去，他就一动不动地呆在车厢里，直到车外一股烤肉的香气传进来，伴随着她的笑声。
“吃饭啦，都怀玉！”
随着这一声呼喊，她一下子掀开车帘，探头进来喊他。
当她看清他果然乖乖地坐在那里，甚至双膝并得好好的，正在乖巧读书的时候，她的脸上一下子就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一瞬，他便觉得，车外虽然已是暮色漫天之际，但她的笑容重新映在他视野里的一霎，便如天光满眼，夺人心魄，不可逼视。
他渐渐觉得自己好像被谢十二保护得太过于好了，上京路上的前半段那些被妖鬼频频追杀的记忆，现在想起来，就仿若一个噩梦那样，竟然有丝不真实的感觉。
只有当他把目光投向车外，发现环绕着马车骑马前行的那些护卫们都不见了，他才能意识到，自己是度过了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旅程，又是怎样在生死边缘，被谢十二所救。
她让他多想想再许诺回报救命之恩的报酬。
可是都瑾想了一路，都不觉得自己当初许诺得太多。
这一天他们已经到了距离京城只有三四十里的一座小镇上。
那座小镇背靠着一座小山，春日将至，山上青草已经有些返青。
都瑾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心脏总是闷闷的，有点喘不上气来。
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了。
他年少成名，十四岁中举，正是大好前程在前方的时候，都家一夕翻覆。
祖父当初的遭遇极为凶险，大家皆认为他这一辈子都无法翻身，婶娘也因此害怕被连累而求去。继而在回乡的路上，父叔又陆续故去，最终到达云边镇的，只有祖父和他与都弘兄弟二人。
所幸经历了一番惊涛骇浪之后，新帝继位，祖父当初被诬陷的罪名也得以平反。可是祖父已经到了暮年，心灰意冷，不愿再度上京。于是，重振都家门楣的重责大任，便落到了都瑾一个人的身上。
而且他又已远离京城那么多年，并不知晓此刻京中种种状况，那些盘根错节的诸多关系，不能形诸于口的利害冲突……
他理应紧张。这是很自然的。
都瑾试着调适自己的呼吸，可徒劳无功。
忽然，旁边递过来——一只花环。
都瑾：！？
他愕然地瞪着那只花环，好几息之后，才沿着那只递过花环的手，慢慢看向身边的人。
是谢十二。
她拿着的是一只草编的花环，花环一侧还插着一朵巨大的花。
都瑾：“……你这是为何？”
谢十二弯弯眼眉。
“算是提前为你预演一下状元簪花游街。”她说。
都瑾：！
他惊讶得简直愣住了。
而谢十二好像也有点缺乏耐心，见他不接，便强行踮起脚来，将那只花环往他头顶上一扣。
她编的大小恰恰好卡在他头顶，花环上似乎还带着一丝草木之香，悠悠钻进他的鼻子里，忽然让他有些脸热了。
“你……”都瑾想要让她拿下来，想说这是在外头，被人看见了终究不好……但到了最后，他却卡了壳，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谢十二背着双手，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流露出几分欣赏的意味。
“都怀玉。”她叫他。
都瑾：“什……什么？”
谢十二笑了起来。
“你定能如愿以偿。”她说。
都瑾：！
他的胸中一震，仿佛那些刚刚的气闷都被一扫而空。
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头顶还戴着那只有点可笑的花环。
“承你吉言。”他望着她，低声说道。
……
他们入了京，找到都家旧宅时，发现已经破败得很厉害了。
要修缮不是一时半刻能完工之事，都瑾另找了一处小宅院租赁下来，还打听了一番，最后找回了一个当年都家的老仆，还另雇了个厨子、买了两个小厮，张罗了一番，终于暂时定居下来。
他心头有些隐忧，担心谢十二随时都要向他告辞而去。但谢十二好像暂时没有这个意思，反而整天兴高采烈地逛着京城，一副到哪里都觉得有趣的样子。
当年的“怀玉公子”回京的消息，虽然都瑾足够低调，但也随着他登门拜访当年曾经为都老太爷仗义执言的几家世交老大人，而慢慢流传了出去。
有一位老大人，还曾悄悄对他透露过，新帝其实也很想召见他，但春闱在即，终究担忧落下话柄，为他打算，不方便立刻就见，还是等到春闱之后，他金榜题名之时，必定有君臣相见之日，云云。
都瑾也只有再三下拜，感谢圣恩，然后回去便闭门念书。
春闱很快来临。
谢十二没有去送他。
当他出了贡院时，谢十二也没有去接他。
可当他怀着一丝莫名的失望之情回到宅子里时，他发现自己的窗前贴着一枚黄符。
他笑了，站在院子里，扬声问道：“这是什么符咒？”
屋顶上传下一道声音。
“是‘河清海静’符。”
谢十二轻飘飘地一跃而下，今天她穿着一件鹅黄的衫子，清新得像是一丛早开的迎春花。
“此符驱除恶雾，清静心灵，还能克服一定的魔气。本来京中有真龙之气相护，不是绝世大妖鬼，也进不来，但我还是留一张在这里。”她说。
这个剧本里，云边镇很安全，都家大宅安然无恙。都瑾并没有见过谢玹，也没有见过长宵。他只是在家乡闭门读书，直到新帝为祖父平反，他重新获得了科举资格的一刻到来。
可能这个故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绝世大妖鬼。
她在京城里转悠了这么多天，听了无数妖鬼的传说，也没听过有哪个格外厉害的。所谓“三恶神”，则根本就没有这种说法。
或许，这一出“簪花游”，正是真正的都怀玉，原本理应得到的未来吧。
“都怀玉，”她望着他，看着他在贡院里经过了这些天的劳碌，但只有些许憔悴、却不减风华的俊美面容。
也许他本该真的成为一个故事里的男主角，而不是什么故事里的炮灰。
“你人生的磨折，或许到这里就会结束了。”她说。
“从此以后，金榜题名、官声清正、重振家族，为人传颂……”
“你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都瑾微笑起来。
“承你吉言。”他依然这么回答道。
她脑海之中的浮空字幕上，“任务目标”那一栏已经打上了勾。
当然，她若是要选择多留几日，也不是不可以。
谢琇思索了一下。
姑且多留几日，替他把这座宅子布置个简单的法阵再说。
谁知道她万一走得早了，他文曲星的气运会不会再吸引来什么妖鬼呢？
至于都家老宅，她就管不了那许多了。现在布置下法阵也没有用，到时候整修，必定也会破坏一些布置。
而且，现实中的都怀玉，并没能活到有机会高中状元、簪花游街的这一天。
在这个游戏里，她又何忍夺去他的这一场最高的美梦实现的机会？
谢琇问他：“殿试可有把握？”
都瑾闻言便又笑了。
他气质温润如玉，只是在初识时，因为连遭大难，虽然面上镇静，终究心里受了些伤害，并不爱笑，终日闷闷的。
但现在，他好像又恢复了当年那种风仪极秀的气度，能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他含笑颔首，道：“必在一甲。”
谢琇心想，噫！文曲星就是这么有自信吗？
她也笑了。
“如此极好。”
……
都瑾没有说大话。
再出宫时，他已是新科状元，一身红袍，鬓簪金花，在宫门口翻身上马，率领新科进士御街夸官。
大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百姓，酒楼茶楼的二楼栏杆边亦有女眷遮遮掩掩，朝下望来。
都瑾走在最前方，因着他的好容貌以及昔日“怀玉公子”的名声，鲜花、荷包简直就像是落雨一般地向着他砸过来。
他起初还闪躲，到了后来似乎也乏了，只是端坐马背上，任那些鲜花、荷包砸到他身上再掉落地面上，自己只是目注前方，纹丝不动，压根不去理会。
这种行为自然有些怠慢，但他生得太好，名声也太盛，旁边的人倒也生不起气来，只能感叹一句何等天之骄子，不知谁家姑娘有幸得之——分明自家打听来的消息，都怀玉并无婚约在身。
大道渐渐行至尽头，都怀玉身上仿佛也透出一股淡淡的焦躁感。
一旁的榜眼性格活络，还以为是他终于被纷纷如雨的鲜花荷包砸得烦了，便调侃了一句：“状元公今日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还有甚么不足？”
他也不是蠢人，眼见新帝对这位钦点的新科状元温声细语，慰问有加，脸上还透出几分亲近之意，想也知道状元郎简在帝心，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这位新科状元今日一直表现得十分温文尔雅，看起来性子甚好，倒不知簪花游街到了最后，为何却露出这等神情来？
……莫不是他心仪的佳人今日却没有现身吧？
榜眼性子活泼，早在心里脑补了一出大戏。
都瑾抿紧双唇，默不作声。
忽然，一道黑影从旁边很高的地方陡然飞出，划出一道弧线，正正落入状元郎的怀里！
榜眼吃了一惊，扭头去看。
他本以为新科状元会如之前那般，不耐烦地将之拨落在地上，不加以理会，然而却看到——
状元郎左手握缰，右手则拿起了那样物事，愣愣地盯着。
榜眼这才看到，那竟然是一只简陋的草编花环！上面一侧还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朵大花！
榜眼不由得哑然失笑。
投掷这花环的小娘子也算别出心裁了——但她是从哪里丢过来的？
他不由得也左顾右盼起来。
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
路旁一座酒楼的楼顶上，正站着一道人影。
他虽然看不清那人影的面容，但从身形来看窈窕绰约，又穿着一袭鹅黄的衫子，必定是一位小娘子无疑。
他忍不住喊道：“怀玉贤弟！你看！”
状元郎猛地一绰缰绳，座下骏马停了下来。
榜眼听到他喃喃说道：“……谢十二。”
榜眼：“……”
谁家公子唤自己心上人是用这种生疏方式的啊？！
他不禁有点无奈，小声提示道：“贤弟，你这……不表示一下？”
状元郎一滞，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挤眉弄眼得厉害，复又转过头去，望着高高坐在楼顶的那位姑娘。
年轻俊美的状元郎忽然一绰马缰，拨转马头，向那座酒楼的楼下奔去。
“谢十二！”他喊道，好像抛弃了一切顾忌，也不再在意颜面。
“你……你真名为何？家住何方？”
楼顶的小娘子好像一愣，并没有立刻回答。
楼下鲜衣怒马的状元郎却好似鼓起了全部的勇气。他手中握着那只花环，仰着头向上方喊道：“我……我欲登门求娶，你……你应是不应？”
榜眼：“……”
好！勇士！既不知道人家姑娘叫什么，也不知道人家姑娘家在哪里，这就敢当众求娶！万一被拒绝的话，新科状元的面子都要全盘掉落在地，于众目睽睽之下就被马蹄踩个粉碎了！
大道两旁的喧嚣声仿佛陡然停息，这一瞬天地之间就好像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路旁酒楼的旗幡，发出的唰唰轻响。
不知为何，榜眼忽然想起了心学的那句著名理论。
“风吹幡动，实则非是风动，非是幡动，是你的心在动”——
然后，他听到了头顶上方传来的清朗声音。
“好啊——”
那少女声音带笑地应道。
榜眼刚刚不由自主提心吊胆憋了许久的那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他想，金榜题名的这一天，人人都还是想看到世间圆满的。
【未完待续】

第458章 【主世界梦中身】62
因为主家高中状元, 这一晚，都瑾临时买下的小宅子里也热闹非凡了一点。
他找回的那位老仆流着眼泪说大老爷二老爷若是知道了大少爷今日的风光，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重振家声有望了, 老奴定要先去给大老爷大夫人二老爷都上一炷香, 然后就钻进了当初临时布置出来的一间供奉着灵位的小屋子里。
厨子也拿出全副本事, 整治了一桌好菜。
都瑾吩咐他再整治一桌，与老仆和另外两个小厮也在厨下自己吃了，算是庆祝。厨子笑眯眯地答应了，临退下前还赞美了一番主家人美心善，难怪皇上格外青睐, 赞得都瑾脸颊又染上了一层晕红。
于是，吃上摆在正屋那桌庆功宴的人，最后其实只有都怀玉与谢十二两人。
整个吃饭的过程中，谢琇发现都瑾都目光有点躲躲闪闪的, 吃几筷子菜，就偷瞄她一眼, 见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便面露失落之色，又低下头猛吃几筷子菜。
但倘若这一眼投过去时, 她刚巧抬起头来, 视线与他对上了，他的耳尖便猛然泛红, 然后蓦地低下头去，捞过酒杯来就猛喝几大口, 以掩饰他突起的不自在。
谢琇：“……”
啊这是什么纯爱战神。她简直要捂着心口应声倒地了！
但都瑾似乎不胜酒力，刚喝了两杯酒, 整张脸已经艳红一片，在灯烛之下，他目光也有丝飘忽了起来，眼眸变得水汪汪的，眼神躲躲闪闪地往她这边飘过来，一会儿一下，一会儿又一下。
谢琇捂住心口。
难怪旁人说灯下看美人，最是销魂。归根结底，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哪儿受得了这种事啊！
她差一点警告他“你再这么看下去，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但当她捕捉到都怀玉又一次偷瞟过来被抓包，然后为了掩饰要将第三杯酒往自己口中倒的时候，她还是跳了起来，把他举杯的那只手咚的一声死死按在了桌上。
都怀玉猝不及防，手指一松，那只酒杯从他手中落下，侧倒在桌上，酒液流了出来，一股酒香也随之飘开。
他愕然地抬起头来望着她。
“谢、呃……”他刚想唤她“谢十二”，就联想起白天在街头的那一幕，他当众吼叫着问她真名，而她的回答是——
“我叫谢琇，‘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的‘琇’。”
他的心头不由得一阵激荡起来。
这一句诗出自于诗经卫风的《淇奥》，乃是一首赞美君子相貌堂堂、品德高尚的小诗。
他不由得心头也滚过一点小小的甜意。
含有“琇”字的诗句并非只有这一首，但她选择了这一句，是不是……也有一点别的含义呢。
他虽不才，也尚年少，但一直以来也以君子为自我期许，期待自己有一日成为那等“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的人物。
所以，琇琇是十分了解他的志向的，才会选择这一句诗，是吗。
他的脸不知不觉全红了，低声道：“……琇琇。”
在灯烛映照之下，他方才刚刚被酒液浸湿的双唇显得分外红润，还带着莹亮的水泽，像是美味的香果，诱人品尝。
谢琇不由得眉心微微一动。
“你醉了。”她轻声说。
都瑾闻言，却是慢慢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样子意外地有点迟钝的朴拙，却又有些别样的可爱。
“啊……是这样的……”他慢吞吞地说道。
“琇琇……不喜欢我喝酒吗……那我以后不喝了……”
谢琇呼吸一顿，心下却慢慢升起了几分恻然。
原来，他本人会是这个样子的吗。
平时温雅俊秀，文采风流；微醺时便会变得又呆又乖，连声音和反应都变迟钝，她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像是放心地就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了她一样。
这等神仙人物，在原作之中却短折而死……这是多么不公平的命运啊。
虽然原作中也说了，“都瑾”不过是文曲星下凡历劫时的劫身，命中注定有此大劫，过后自当回归天庭仙界；这也不能消减半分她对他的惋惜之情。
她的眉眼和声音都不由得再放柔了一些，按住他手的那只手也改按为抓，将他拉了起来。
“你不能再喝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她说。
两杯倒的人还在这里逞什么能？
都瑾倒是乖乖地站起身来跟着她走，虽然路上走得有点东倒西歪，但好歹重心还是稳住了，并没有真正的醉汉那么难搞。
可到了他房里，他又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的，膝盖咚的一下磕到了床沿。要不是谢琇还没放手，及时拉了他一把的话，他就要顺着那一下摔到床榻上。
……古代的床可都是实木大硬床，即使铺再多被褥，摔进去也没有现代席梦思床垫那么软，还是有可能撞得头昏脑涨筋肉痛的啊！
被她这么一拉，他虽然没有直挺挺地摔进床铺里去，但膝盖弯处一软，还是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谢琇：“……”
她要不是力量值不差的话，就险些也被他拽得一头栽倒下去了！
她鼓了鼓腮，心理建设了一番“都怀玉真的是美强惨我就同情同情他吧”，抬脚在他脚后跟一刮，替他蹬掉鞋子，又弯腰把他的双腿也抬上榻，甚至还欠身替他拉开一床被子往他身上一盖。
都瑾面色潮红，仰面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半截锦被，看不出是醉了还是尚有几分清醒，目色直勾勾地盯着忙忙碌碌的谢十二。
谢琇自觉这一番照料已经很对得起都怀玉了，但看着他微蹙双眉，一脸躺得不舒服的样子，头在绣枕上来回辗转了数次，还是侧身往床沿一坐，伸手过去，替他取掉了头上束发的玉冠，又揉了揉他的发顶。
都瑾乖乖地任由她揉乱他的发，她的指尖停在他头顶正中央，他也毫无反应，只是目光朝上，直直盯着她的脸。
谢琇忍了又忍，终究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对人全无防备，可不行啊……”
她要是个坏人，此刻一掌落下，或是一根长针往下一钉，直贯顶心，都家重振家声的所有希望，立时三刻便要断绝了。
但都瑾只是望着她，慢慢翘了一下唇角。
“……我并不是对人全无防备，”他哑声说，“我只是……不会防备你。”
谢琇：“……！”
“你就没有想过，若我也是个妖怪，你怎么办？”她默了片刻，叹息道。
都瑾那俊秀无匹的面上犹带潮红，却闻言一愣。
“你……你也是个妖怪？！”他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似是不可置信一般。
谢琇轻轻一笑。
“是啊。……所以往后，莫要再轻信一个人了，都怀玉……”
她低低说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起身欲走。
……但她的身躯刚刚一动，右手便被人用力拉住了。
谢琇惊讶地回过头来，却看到都瑾紧紧拉住她的手，不肯松开。那双因为染上了酒意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眼眸，此刻却竭力睁大，用力地盯着她。
“别……别走。”
他接收到了她惊异的眼神，脸上那一抹潮红愈发深了，但五指却牢牢握住她的手，一点也不肯放松。
谢琇抽了抽手，却不知他用了多大力气，一时间竟然抽不出自己的手来。
“你……你真的是妖怪吗。”他望着她问道。
谢琇倒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气笑了。
“是又如何？”她故意反问道。
都瑾好似被她故意噎了一下，停顿片刻，才在枕上轻轻摇了摇头。
“……不如何。”他说。
谢琇：“你……”
都瑾握住她，加重了一点语气。
“当初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早就死在那处旷野里了，尸骨无存……”
“因此，都怀玉的这一条命，都是你的。你想要，便拿去。”
谢琇：！
他直直地望着她，双眸中水色潋滟。
“我已考中状元，对都家也有交待了……”他轻声说。
“可是我还没有回报当初的救命之恩。”
他握住她的五指紧了紧，忽然略使了一点气力，欠身而起。
“我……我当初说过的。”
“凡怀玉之所有，任何事物，姑娘都可向怀玉索取，以为报酬。”
他红着脸，将她的那只手引向自己的胸膛，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在她掌心覆盖下，他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得飞快。
“……琇琇。”他又叫了她一声。
“我……我……”
都大公子有点说不下去了。
世家公子第一次用自己的美色去引诱一个人，业务很不熟练，脸皮也太薄，刚把小娘子的手按到自己的心口上，还隔着好几层衣服，他的心就跳得仿佛要穿破胸膛，直接蹦到她手心里去了。
白天那位同科榜眼大哥教他的话，他也忘了个精光，只记得那人教他要“大胆勾引，小心侍奉”的八字心得。
可是如何大胆勾引呢，他却不太熟悉。
榜眼大哥只教他要牵起小娘子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让她感受一下自己的心跳。可是接下来该如何进行呢，榜眼大哥却没有详细说明。
都怀玉用自己那颗聪明的头脑思索了一下，未果。
他只好恳求地望向谢十二娘。
自从他们相逢以来，这一路上，无论遇到何等艰险之事，难以解决之事，谢十二娘都会果断出手解决。
她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方法与技能，能替他扫清无数世间艰险坎坷。
虽然他并没有恳求她这样做过，也并没有想过要依赖她至此，但她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每次都抢先出手，甚至让他还没有开动头脑思考自己如何解决的方法，她就已经为他扫平了前路上的一切障碍。
他已经被她惯坏了。
逢着什么不了之事，他也想不出答案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想要望向她。
从前，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他这样。
他生来就是都家的嫡长孙，未来的家主。他有聪明的头脑、冷静而理智，少年早慧，被祖父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悉心教导，从来没有人真的会把他当作一个小孩子那样惯纵或敷衍过。
从记事起，他也总是习惯了按照成年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将都家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扛在肩上。
……可是，当他遇到谢十二娘之后，一切都好像有了变化。
谢十二娘并没有不尊重他，也没有把他当不成熟的孩童看待过。但她总是挡在一切艰险的前方，不让他再为了都家、为了自己，赌上生命也要踏过那些危机——而那本该是未来的都家家主理应做到的。
都瑾忽然感到双眼一阵发热发胀。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吗。
真的可以这样吗。
真的不需要赌上性命，就可以得到这么好的东西吗。
他想起当初回到云边镇的那段漫长的旅程，简直可以算是仓皇逃命。
父亲没了，叔父没了……他替都弘挡了一剑，伤了肺腑，从此之后每年逢着天冷时、天阴时、潮湿落雨时……他都要咳嗽很久。
都弘冲动少谋，于读书一道，也不太出色，将来也不大像是块能中进士的材料。
而他自己，是都家仅剩的希望。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甚至不敢有半分示弱。
那些咳嗽得几乎头晕目眩、胸闷气短的夜里，他揪着胸口中衣的衣襟，半倚在床头，茫茫然地想着，这一生还能剩下多长时间呢，他还有机会重新回到京城，大魁天下，重振都家吗。
……可是现在，一切都实现了。
但没有面前的谢十二娘，这一切就都不可能发生。
他本应该死在那天的荒野里。
他慢慢撑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张微带愕然的美丽面容。
他们尚未成婚，此非君子所为……
但他已认定了她。
穷尽都怀玉这一生，都只会忠于谢十二娘一人。
她是人、是鬼、是仙、还是妖……又有何差别？
都怀玉终归只是她一人的。因为他已经许诺过了，要将自己的一切都送给她。
他下定决心，脸上虽然臊得发烧，但依然握着她的手，慢慢拉开了自己的前襟。
他方才已经“大胆勾引”过了，接下来……是可以进入“小心侍奉”的步骤了吧？
【未完待续】

第459章 【主世界梦中身】63
“……琇琇。”他的脸颊滚烫得快要烧起来, 哀恳似的低声再度唤她。
她微凉的指尖碰到了他发烫的肌肤，他情不自禁地微微打了个寒噤。
谢琇惊异地望着他。
……都怀玉，这位表面上温文雅致、略带病弱的翩翩佳公子，竟然……竟然私底下是这样的吗？！
这感情线一旦开启, 也太厉害了吧……
她的指尖碰到他薄而柔韧的胸肌, 她这才发现在原作里快要迎风咳血的这位柔弱公子, 居然也有一副令人激赏的躯壳。
他并没有那么饱满坚实的肌肉，比起其他人来说确实消瘦了一些，但奇妙的是，这具清瘦的身躯表面却附着了一层薄薄的肌肉，虽然摸不出腹部肌肉的清晰分野, 但也并无一般人缺乏锻炼时容易显现的松垮腻白之态。
想必假如他的身体状况允许的话，好生锻炼一下，也是很容易就变成一具理想又健美的迷人身躯的。
而此刻，他因为久病而略显苍白的肌肤上染了一层薄红, 她的指尖所到之处，他的身躯便是一阵微颤。
她刚才好奇地按了按他的腹部, 现在他整个人都绷直了, 而且呼吸也急促起来，一下下的, 节奏很快。
……而他并未喝醉的真正证据, 也随着呼吸的节奏，一下下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谢琇：“……”
这, 不，科, 学。
本该迎风咳血的柔弱公子，还喝了两杯酒就喘得不行, 走路都快要歪倒在她身上，居然到了现在还能有这样惊人的表现？！
……七夕福利活动，诚不我欺！
而他居然还撩起眼帘，低哑地说：“琇琇……你说你是妖怪，那么……你要吃掉我吗？”
谢琇：……！！！
你这么说，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可是这位下凡的文曲星却好像浑然不觉似的。
他的记忆力显然很好，一边轻喘，一边还找出了以前那些袭击他的妖鬼们话里的证据。
“它们说……我是文曲星在世……说我身负大气运……须、须得吸走方佳……”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好意思似的垂下了眼眉。
“我就姑且相信它们一回。”他说。
谢琇：“嗯？”
都瑾的声音低如蚊蚋，稍不注意就听不到了。
“那个……琇琇……文曲星的……呃……那个……第、第一次的……对妖怪……也有用吗？”
谢琇：！！！！！
你要不要听一听你自己都说了一些什么？！
她差一点炸裂。
而文曲星本星，也因为自己居然说出了这样不知羞的话，而羞惭不已，整个人焦烫得要从中间裂开了。
她勉强总结了一下，惊恐地发现：文曲星，在，邀请，她，采（），补（）。
谢琇：“……”
老实人忽然大起胆子来，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她垂下视线，俯视着虽然坐起身来，但因为她此刻是紧靠床沿站着，所以依然位置比她低一点的新科状元郎。
他回到家之后已经沐浴更衣过了，此刻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直裰。虽然襟口已大大敞开，但从中衣到直裰一路层层叠叠敞开的衣襟，雪色到淡青叠穿形成的颜色搭配，却莫名地更产生了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谢琇忽然想起了她解释自己的名字是哪个“琇”字时，引用的那句诗。
《卫风淇奥》。
那首诗在阐述如玉君子的方面，简直可以说是极度有名。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说的，难道不就是眼前人吗。
但眼前这位如玉君子，此刻却衣衫不整，坐在榻上，手还牢牢扣住她的手，像是唯恐她不来祸害他似的；他胸前原本如玉的肌肤，因为淡淡的羞窘而微微透出一股粉色，愈加显得美味可口。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
“都怀玉——”她说。
都瑾带着一点提心吊胆地，慢慢抬起头来，无辜地望着她。
“……啊？”他应道。
他好像真的很紧张。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变坏了。”她说道。
似乎是看出了她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还颇带着一点兴味，他脸上的紧张之意慢慢消失了，漾起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
“对、对不住，我有点错觉……”他低声道，“就好像今夜不留下你的话，往后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谢琇：……！？
她刚因为他敏锐的直觉而感到一阵心惊之时，他却又含着那个略带羞涩的笑意，长睫翕动了几下。
“……不。”他说，“或许我只是为了自己的渴望找个借口吧。”
他握住她的五指慢慢地收紧了。
“琇琇……十二娘。”他温声说。
“我……我心悦你。”
“我……我以前，其实一直很犹豫……”
“你好像什么都会，又聪明、又勇敢、又坚韧、又强大……即使你一人活在这世间，也能够活得好好的，什么事都难不倒你……”
“可我……除了昔日的一点才名之外，家族倾覆、亲人凋零，祖父年迈，弟弟又不太成器……在你面前，我简直毫无优势。”
“甚至还要仰赖你一路上的相助，才能平安抵达京城。”
“我想对你表白这倾慕之情，但又害怕你不会接受……”
“今天在宫里，我一直很心慌。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耽搁得太久，走出宫去，就不会再见到你……”
谢琇：“……！”
可不就是吗？她本打算听到他高中状元的消息之后就退出的。
脑海中的浮空字幕，无论何时唤出，始终有一行小字提示：
“距离七夕活动结束还有18:56:07”。
……甚至用的是现代人熟悉的24小时制，而不是古代的十二时辰计时制。
那个倒计时不断地一秒一秒跳动过去，仿佛一种无情的通牒。
提醒着她，这虚假的相遇，终究有一刻会走到尽头。
她本不想留到最后一刻，也不想再在他面前现身。但在街道的尽头，他勒缰驻马，再回首时，脸上那种强烈的失落之色，实在太鲜明了，出现在他那张丰神如玉的脸庞上，简直都要使得周围的阳光都黯淡了。
她一时不忍，就自己跳了出来。
那一刻，他脸上的惊喜是那么鲜明，简直拥有迷惑人心的魅力。
所以，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顺着他的话，把什么都答应了下来。
这是完全不理智，也不够明智的——她捂脸。
……可是，谁能拒绝得了都怀玉呢？
就像现在一样。
看着那张如玉雕一般精美的脸庞上渐渐绽出迷乱的神色，冷玉一般的肌肤上染了红晕，随着时间流逝还一点点加深……
看着他忽然抬起左手，掌心朝上，挡在了自己的双眼之上，像是这样就可以压抑住那种从灵魂的最深处涌出的渴望与情潮……
她这个大妖怪，就很想吃掉他。
吃掉他，吃掉这下凡降世，来人间历劫的文曲星，然后，她就可以得道。
而且，这颗文曲星，虽然在这方面的知识十分缺乏，却也十分具有良好的求知精神。
他满口问题，小心翼翼，“是这里吗”、“可以亲亲你吗”、“是这样做吗”、“我做得对吗”、“你可有哪里不适”……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并且，用错了力气要道一回歉，留一个印子又要道一回歉，一口一个“抱歉”或者“对不住”，听上去极有礼貌、极有教养，但虚心认错，就是不改。
谢琇：“……”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而他的话还格外的多。
“我……我不想再也见不到你。”
他清越的声音染上了一层沙哑，却愈发显得诱人起来。
“往后……若是能够时时见到你，那该有多好……”
“你说过，我定能如愿以偿的，琇琇……”
谢琇垂下视线，抚了抚他泛红的脸颊，隐去一声叹息。
“……自然如此。”她柔声答道。
都怀玉，你是下凡历劫的文曲星，你走过这一遭，便会回归上界、名列仙阶，得到无上的荣耀与幸福。
而现在呢，现在，你也可以沉溺于凡人的美梦里，直到最后。
都瑾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聪明的大脑也成了一团浆糊，从前所有那些自己引以为傲的聪灵敏慧，如今都变成了笨拙慌乱。
但是，他始终记得一件事。
他是可以全盘信任她，依赖她，将自己的一切交付于她，托庇于她的。
他好像还不够了解她，可是他们已经一起出生入死过了。
这种陌生感混杂了危急时刻命悬一线带来的极度紧张、信赖、托付，像是自己的灵魂与生命都系于她的手上，死死生生，真真假假，在他濒临死境的一刻，因为无力和绝望而睁大的眼瞳之中，只倒映着她的面容和影子，使得他再也看不到旁人——
……就像现在一样。
他仰躺在榻上，难耐的渴望从骨头缝中生发出来，就像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一样四处蔓延，催出了身躯的高热，烧得他肌肤滚烫，眼眶发红，视线几乎都要模糊了。
但在模糊摇动的视线里，自始至终，他都死死盯着她，一息也不敢暂离；仿佛从故事的最初，他就在等待这样一场相遇。
“都怀玉”曾经是浮现在半空中的虚妄幻影，有着最精美的彩绘，最优美的姿态，最风雅的名声。但倘若没有遇见过她，这一切华美秀致、风采翩然，就仿佛全无意义。
他好似沉在风雨来袭前的温池里，听着电闪雷鸣，有耀目的紫色电光划开天幕。须臾，大雨落下，可夏日酷暑的温度依然包围着他，连蝉也不再鸣叫了，天地之间仿佛只留下他长途跋涉时发出的喘息声，一下下的，令他呼吸艰难，无所适从。
他已年过弱冠，但仿若才刚刚迎来生命之中第一个潮热难耐的夏天。
一片朦胧缭乱之中，仿佛有人，在很远处遥遥清歌：
“绿树归莺，雕梁别燕。春光一去如流电。当歌对酒莫沉吟，人生有限情无限……尊中绿醑意中人，花朝月夜长相见。”
【七夕特别if线都瑾簪花游／完】

第460章 【主世界梦中身】64
谢琇：？！
这句话让她惊了一下。
无他, 前几日李重云刚刚说过想当皇帝，今天国师大人就来对她说“紫微易位，天道逆行”，真是让人想不产生一点联想都不行。
但她表面上不动声色, 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 食指的指腹轻轻在茶杯的杯壁上来回滑动了几下。
“国师大人是说, 有人……想要取代绍儿？”她故意将话题引向一个略有偏差的方向。
想取代小皇帝李绍的人，其实有许多可疑的人选。除了摄政王李重云，在世人眼里，应当还有朔方节度使盛应弦——当然，他们两人是最有可能得手的。
至于其他那些势力小一些的藩王或节度使, 心里有没有类似的念头，谁也说不准。
谢琇觉得肯定有。
她倒是不着急要替李重云或盛应弦澄清这个名声。她只是有些好奇，想要知道这位国师——佛子玄舒——忽然对她说这些话，究竟有什么用意。
在她的印象里, 夜观天象是钦天监的业务范围。而紫微星有什么变动，钦天监按理说应当第一时间发现并上报, 但她并没有接到任何钦天监的禀奏。
现如今, 世人眼中意图篡位的两个最可能的人选，实际上都与她有着极深的关联——他们应该不会把手已经伸向钦天监, 并实际控制了那里吧。
她因为想到了这种可能而哑然失笑。
其实她作为现代人, 一点也不相信这个。
不过，既然国师这么一本正经地向她提起, 她就姑且听听他要说什么吧。
她敏锐地注意到，在她提及“绍儿”这个称呼之时, 国师那张清冷到近乎毫无表情的面容，忽然浮现了一抹不耐。
那抹不耐并不是针对于她的, 而是——
玄舒眉心微微蹙起，道：“此事，与今上并无多大关联。”
谢琇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
“哦？”她感兴趣似的向前微微倾身，“若不是针对绍儿的，那么……难道是我？”
她故意又说了一遍“绍儿”这个称呼，果然看到国师刚刚只是微微皱起的眉心，此刻拧得更紧了。
他低垂视线，右手中却不断一颗颗拨着佛珠，目光闪烁，明明灭灭了数次之后，终于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
“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对。”
谢琇：……？
怎么回事？他怎么连自称都突然换了一个？OOC的男主是又要多一个人吗？！
她心下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眉目微动，问道：“何事不对？”
她自认为已经掩饰得很好了，但玄舒听了她这个简单的问题，反而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你不信任我。”他轻声说道。
谢琇：“……”
我信不信任你，这重要吗？跟这个国家的前途命运、江山社稷有什么关系吗？
但她自然不可能真的这么说，于是她浅浅笑了一笑，和颜悦色地说道：“国师大人此言差矣。于国运一途，即使是本宫……还是绍儿，都还要仰赖国师的神通测算，又怎么会不信国师所言？”
玄舒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静静地立于原地，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不言不语地打量着她，就好像想从中分辨出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似的。
谢琇含笑，不动如山。
玄舒仿佛终于放弃了与她辩论。他的右手一直以一种固定的节奏，一颗、一颗地拨弄着那串十八子佛珠。但此时，他在开口之前，却忽然停止了这一举动。
“我一直有种错觉……”他似是迟疑了一瞬，但最后依然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但话到口边，他却好像一时难以厘清、也难以确切表达那种奇妙的感受似的，于是他停顿了一下，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不知你有没有注意过‘荣枯斋’大门处的楹联？”
谢琇微微皱眉。
她总共也就去过“荣枯斋”两三次，每一次去的时候都满怀心事，压根没心思仔细打量荣枯斋的具体陈设和装饰，最多也只是注意过写着“荣枯斋”三字的那块匾而已。
看她一脸竭力思索的样子，玄舒仿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联曰：‘转眼荣枯便不同，昔日芳草化飞蓬’。”
谢琇：？
这两句仿佛有点熟悉，再加上“佛子玄舒”这个关键要素去思考的话，她没费多少气力，就联想到了一个画面。
那是她在“三生事”那个小世界做完任务之后，在任务报告的附件里，看到了一个视频，是关于佛子玄舒本人在那个小世界里的后续。
其实那并不是必须要有的附件，或许是因为那一幕很有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玄妙意味，所以负责做报告的同事特意截取了那一段传给她。
在那一段视频里，佛子玄舒重回当年他们分离的地方，曾经的村镇已经废弃，只余茫茫旷野和荒草。在荒野里，他路遇一位癞头老道，赠他四句判词，其中的前两句，仿佛就是如今玄舒曼声吟出的这一副楹联的内容。
谢琇甚至还记了起来，那四句判词的后两句是“他年若问三生事，只在佳人一梦中”。
……是非常合情合景的四句判词。
前两句写他们分别后昔日同行之处的变化，后两句写他们分别后的心境。
世间沧海桑田，人事变幻，无人能够回到从前，亦不可能再重温旧梦。
有念及此，谢琇也不免心下有些感叹。但她面上神情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哦？这副楹联有何说法？”她若无其事地问道。
玄舒仿佛被噎了一下。
他那格外明亮的眼眸里，一瞬间仿佛浮现出某种困惑之意，像是不明白她为何如此鲁钝，也不明白她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
可她明摆着并不接招，他只得垂目又想了一想，努力组织着措辞。
“……此联实为一段判词的前两句，乃是我……梦中得来。”他说。
谢琇：“哦？”
她虽然说着“哦？”字，但表情看上去兴趣缺缺，只不过是为了礼貌而应声而已。
但玄舒若是这么容易就能让她蒙混过关的话，那么前一世也就不会为了唤回“阿九”而启动灭世大阵了。
他眉目平和，道：“我梦中偶得此诗，忽而惊起，再难轻易入睡。遂披衣而起，出门观天候时，却赫然发现星辰有变，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情状……”
谢琇：“哦？那么此词是应着星辰之变？”
玄舒道：“却也不是。”
谢琇心想我当然知道不是，这判词说的不是你我上辈子那点孽缘嘛！但现在为了混淆你的判断，我自然是要胡说八道的！
如果说这里的男主角们之中，有哪一位她不希望恢复记忆的，那莫过于佛子玄舒。
倒不是说她就没有应付他的能力，而是……佛子玄舒若是发起疯来，比祸神长宵要更不可控得多。
祸神长宵的心结在于“被天界欺骗”、“被天界囚禁和控制”、“渴望自由”这个方向，因此这个剧本里把这些心结全然摒弃掉之后，他甘心供她驱使、查起舞弊案来，比她还要卖力几分。
因为他虽然在原作里是个行事不羁的大反派，但倘若站在他那一方的立场上去看，他的行为最大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己方取得胜利，不再为旁人所制。
因此，只要巧妙地偷换概念，把自己想要让他做的正事放到“这是站在你的立场上也该去做的行侠仗义之事，对你最终达成目的是有好处的”这个位置上，他很有可能同意帮忙。
然而玄舒不一样。
玄舒表面上光风霁月，是再正义不过的佛子，天生佛骨，降生时还伴有一系列天降异状；但他骨子里却极为偏执，在想清楚了自己这一生为虚名所累之后，便追求极度的随心所欲，行事已不再被任何规则所约束。
……否则他堂堂佛子，怎么会拖着气运男女主和诸多当世大能一起去祭那个灭世大阵，又怎么会在逆转乾坤的最后一世，任凭自己的清规戒律都被破了个干净，也要追逐“阿九”这个合欢宗女修？
俗话说得好，天生反派可怕，正道疯批更可怕！
天生反派你还能提前提防，正道疯批一脸正气，你都不知道他几时发起疯来，能掀翻哪里！
但玄舒自然不会知道她心底这一番纠结。
他抬眼望着她，右手大拇指抵在一颗佛珠上，却没有立刻拨动它，而是大拇指用力，弯曲起来的指关节几乎要凸出来。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星辰与梦境，皆可以为启示。”
“星辰暗指人间变故，梦境……或暗示前世因缘。”
谢琇：！
而玄舒还在逼视着她，一字字道：
“我信此梦。”
“我梦中之判词还有两句——‘他年若问三生事，只在佳人一梦中’。这两句，几乎等于明示了。”
“所以，我思来想去，只能冒昧登门，问一问你——”
“敢问娘娘，近日可有做梦？梦中，又有什么特别之事？”
谢琇：……！！！
谁知道国师大人还能做个梦、观个星，就自动催发精神力的啊！
现在傻瓜都看出来他记忆上的封条——如果真的有那种玩意儿的话——摇摇欲坠，只要什么外力来加一把火，那么她最不想打交道的正道疯批就又会上线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谢琇面色不由得有些僵硬。
她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无辜笑容。
“我并没有做过任何关于国师大人的梦境。”
她双手按着桌面，向前微微倾身，面容微沉，语气里也带上了一抹厉色。
“……也绝不可能有。”

第461章 【主世界梦中身】65
玄舒的长睫微微颤了颤。
他闭了一下双眼, 再睁开时，黑眸里已经带上了一股冷然感。
“为何如此断言？”他轻声反问道。
谢琇眨了眨眼，有点想笑。
……虽然这么做可能有点冒犯，但她就是循着自己的心意, 真的笑了出来。
“国师大人莫不是一时魔障了？”她笑着, 轻飘飘地问道。
“国师……是大护国寺的高僧, 本宫若梦里出现国师，该是多么……世所难容的行为？”
她刻意强调了“高僧”、“本宫”、“世所难容”这几个关键词，果然见玄舒沉默了下来。
很好，你那颗过热的脑壳也该降降温了——这可不是从前那个小世界，本宫再也不用为了世界和平而忍耐你了！
谢琇暗自在心底给自己比了个V字。
但倘若玄舒是这种如此轻易就放弃的人, 他上一世也就做不出为了重新见到“阿九”而拖着整个世界去祭天的疯狂事情了。
他敛下眉眼，身上一股沉郁的气势呼啸而来。
“种前世因，得后世果。”他平静地说道，“俗人之见, 不值一提。”
谢琇：“……”
拳头硬了。但又不知为何，觉得这的确是玄舒能说得出来的话。
他在“三生事”那个小世界里拒绝“阿九”, 其实也不是因为什么世人的异样眼光。
“阿九”与他同行多时, 要说异样的眼光和议论，早就不知道有过多少了。
“阿九”本就是合欢宗女修, 百无禁忌, 自然不会在乎。但玄舒身为佛子，居然也从来没有一次拒绝她是因为“我是僧人, 不应与女子同行，恐受世人诟病”这种理由。
谢琇那时候本来以为, 他不用那样的理由，是因为他是佛子, 佛法高深，在他眼里，“阿九”不过是红粉骷髅，而其他世人麻木空洞，如木雕泥塑；无论是红粉骷髅、还是木雕泥塑，在他心中并无分别，同行与否，是生或死，都不会映入他的眼中。
但现在仔细想来，那时的他拒绝，从来都是因为，他以为“阿九”是他追求大道上的阻碍。
而最后当他感觉到“大道”二字，不过是他自我束缚的借口，他便以“大道”为魔障，索性一道摒弃。
假如只凭“佛子”二字，就认为玄舒和那些典型悲天悯人、甚至甘愿以身饲虎的得道高僧一样，那就大错特错了。
谢琇垂下眼帘，慢慢又坐了回去。
她懒得再与他多做口舌之争，冷冷道：“本宫心忧之事甚多，因此夜来梦境也多。但这其中，国师大人并不牵涉在内。”
她骤然抬眼，目光炯炯，直视着面前的玄舒，一字一字道：
“我心中并无一刻念及过你，自然梦中也不会见到你。”
玄舒右手五指倏然收紧，手背上绽起了青筋，看起来竟似要将那串十八子佛珠生生捏碎。
他的气息也陡然沉重起来，身上绽出一股可怕的气势。那一瞬间，若是心神稍微脆弱之人在场，或许会产生某种错觉——
夙有慧根、生具佛性的国师，这一瞬身后几乎要浮现起的巨大黑影，竟然不似菩萨或佛像，而是——
张牙舞爪，肢体狰狞，须发皆散的某种……魔物。
可是那张白皙俊美的脸上却没有类似的神情，玄舒只是忍耐似的蹙了蹙眉。
不得不说，他的骨相极为优越，即使是这种僧人的造型，也难掩他五官的俊美。
他不言不笑时，便有种庄严感；而他说话时，眉眼间骤然染上了一层神采，又似莲台上的神佛，足以光耀世间。
但此刻，他微微蹙着眉，便陡然生出一段万丈烟雨来，仿若江心雾雨濛濛，一叶小舟飘荡于水中，却辨不清方向，不知去路一般。
“我……我只是想寻回那些，被我遗忘了的记忆。”他低声道。
“我已试过了所有的方法，奈何只能于梦中拼凑那些零碎的残片。而那些零碎的画面中，很多……都有你。”
他的声线本来清冷，但此刻染上了几分黯然之意，便添了一点磁性。
“我并不能接受浑浑噩噩度此一生的命运。因此，我只能来寻求你的帮助——”
他又迈开几步，直到她的桌案之前，方才站定，隔着一张铺满各种奏折文书的长案，与她视线交错。
他们彼此对视了许久，谁都没有率先移开眼神。
并非相互角力，只是——
她的眼神是平静的，毫无波澜的，听了他真诚的剖白，也并不能在她眼中激起同情或怜悯的余波。她注视着他，犹如注视着徒劳下拜、向神佛祈求幸运的红尘苍生。
但她好像并无一丝施舍善念于他的意愿。
而他——
他不得不放软了身段，温声祈求。
因为他骨子里何等聪明高傲，他不能接受自己也是被命运蒙蔽的众生之一。
因此他不择手段，也想要知道那被命运抹去的往昔。
“……阿九。”
他终于下了决定，冒险这么唤道。
在他的梦里，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用这个称呼去唤她。
她有时会回应，有时不会。但无论如何，他确信，他那些缺失的记忆中，“阿九”就是指代她的称呼，不可能有别人。
他紧紧盯着她的双眸，期待着那双如火一般明亮的眸子里，因为这个称呼的出现，而产生一丝波光。那样就证明她的确也是记得一些从前的记忆的，至少也记得这个称呼。
可是，他只是看到她微微一凛，随即轻轻嗤笑了一声。
“你在心里这么叫我？”她轻飘飘地反问道。
“国师大人以前也从不曾表现出任何对我的偏爱，没想到心里却还给我想了个……别称。”
她跳过了一系列容易引起误解的字眼，最终选择了这个词。
“可真是……好笑。”她说。
玄舒不肯放弃。他对于她的那些嘲讽也全无其它感觉，既不曾觉得被刺伤，更不曾觉得被侮辱。
他是一个只要达到他想要的结果，中途所经历的一切都可以全不算什么的人。
“阿九，”他又唤了她一遍。
“……你就是阿九。我梦里是这么告诉我的，我相信我没有梦错。”
谢琇：“……”
她开始有一点不耐了。
“我对你说的那些事全无印象，帮不了你。”她简单粗暴地回答他。
玄舒也察觉到了她的这种情绪变化。他垂目，右手大拇指又开始一颗一颗地拨动那串十八子佛珠。
在那串佛珠几乎被拨动了一周之后，他方才抬起头来，凝视着她。
“你想要什么？”他问道，“我可以帮你。作为交换，你要帮我找出剩余的那一多半记忆。”
谢琇：“……我想要什么，我自然会自己去得到。至于帮你找出什么剩余的记忆，抱歉，我并没有这样的神通。”
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但他们两人心里都明白，他是不会这样就放弃的。
他皱着眉望她，许久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并不理会她所释出的强烈厌倦感，反而半伸出右手，将五指虚虚张开。
那串十八子佛珠就横搭在他的虎口处，自虎口斜斜横过整个手背，另一端落在他腕骨外侧，衬着那块略微凸起的骨头，更加显出他的手指修长，骨相优越。
他的五指伸开，又微微往回收了一下，手指颤动，像是想要在虚空之中捉住什么似的，但却最终什么都未能抓住。
他低声说：“无妨。至少今夜，我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谢琇很想问一句“何事？”，但又担心他会就此延长他试探自己的时间，因而绷住了神情，一言未发。
玄舒没有听到她的回应，也不愠不恼，反而兀自轻声一笑。
“你我前世，定然是相识过一场的。”
谢琇：“……”
玄舒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纵是兰因絮果，也须得前事后因瞧个分明。……这就是我的想法。”
谢琇倚坐在身后的圈椅中，右肘支在扶手上，右手按着眉心，一瞬间忽然极为厌倦眼前的这一切。
因为这个人所追寻的一切，对她而言全无意义。
或许当他获得了全部的记忆之后，也将出于强烈的愧疚之心而甘愿为她所驱使；但她并不想要驱使他，也不想要利用他。
她根本不想跟他再扯上什么关系，因为他是最不可控的那一个人。
他身为“国师”，还不知道身负多少她不了解的神通。倘若他因为她青睐于旁人，而生嫉妒心的话，那么他就只会破坏她计划的大事。
他可是能疯到拖着气运男女主和当世大能一起祭天的！他不要命也就罢了，他还不顾惜旁人的性命！
谢琇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她的符箓术与他的佛法比起来，哪一种会占上风。
倘若他继续执着于此，他们之间，迟早会有一天要对上的。
因为她不会青睐于他，也不会给他一丝一毫她的偏爱。
她不是圣母，没有原谅伤人者的高尚情操。
倘若一切都止于上一世的结尾，她潇洒抽身离去，徒留他一人徜徉于荒野之中，怀抱着一个虚假的希望——那么就还有再见时，彼此客客气气问个好、再友善道别的余地。
但他如今却执意要去寻回全部那些不好的记忆。
那就休怪她将来有一天，会翻脸无情了。
“随你。”她冷冰冰地答道，但随即一睁双眼，明亮的眼瞳被她按揉着前额的右手所遮挡，只从分开的指缝间能窥得一二瞳中毫无波澜的寒光。
“但别妨碍我。否则……我是不会留什么余地的。”

第462章 【主世界梦中身】66
几日之后, 会试正式发榜。
都祭酒家的大公子都瑾，本就是会元的大热候选人之一，此次也当之无愧地名列榜首。
但谢琇关注的并不是这个。
都怀玉自有三鼎甲之才，是天降文曲星入世历劫,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
更何况, 都瑾还是谢太后的表兄, 与谢太后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都家于谢太后还有抚育之情，这么深重的情分，不是任何人可以打消的。
所以，那些想要影响会试结果的魑魅魍魉, 再不济，也不会把主意打到这上头。最多，也只是制造一些舆论，说都瑾高中榜首, 或许是下头那些臣子为了讨好谢太后，所以故意取中他的。
但是, 都瑾的试卷应该也完全经得起考验。所以这些谣言, 也只不过是往白衣之上泼些脏水，让人恶心一二, 却无法真正撼动都家或谢太后。
他们真正要动手脚的, 应该是在一些边边角角之处。
譬如底下的一些人中榜名次过高，或是学识匮乏之人反而中了榜, 之类。
而且，谢琇还想到了另外的一件事。
有想要逢迎谢太后的人, 也就一定有想要把谢太后从这个重要位置上拉下来的人。
并不是说要废黜她的太后尊位，只是……让她无法插手朝政。
而那些人, 一定会在此时出手。
一来可以打击政敌——尤其是相关的会试官那些人；二来，若是此次会试舞弊牵涉范围过大，都瑾这个会元也会受到影响，还可以浑水摸鱼，往他身上泼点污水。
万一朝廷迫于无奈，下令会试结果作废或重新排榜，又或者更极端的情形，是一概押后数年不得参考——的话，都瑾身上的污名，也迟早会影响到与他关系密切的谢太后。
若是能令她颜面无光、羞愧而退，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琇：确实是好谋算。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没有道德，因此根本不会被他们道德绑架。
一切都按照她所预料的那样发展。
发榜十天之内，京城流言四起。
谢琇心中有数，顺势推迟了殿试日期，借小皇帝的口吻言明“今科榜单公布后，朕闻颇有流言不满中榜者，为示公平，殿试推迟，先行着摄政王李重云、吏部尚书李苍永、刑部尚书郑啸三人主持调查个中隐情”。
谢琇：没错，NPC还都是从前小世界里的老熟人。这位编剧大人未免也太省事了叭！
她借着小皇帝之口一出手，其他人便也坐不住了。
第二日，便有御史当朝上奏，禀明“本次会试确有舞弊之行为，中试之琢城举子姜北海朱墨不符，且学识有瑕，不应名列榜单之内，群情激愤；若朝廷不着实查办，恐将无法平息坊间舆论”。
谢琇翻着奏折，轻轻一挑眉。
琢城？
琢城靠海，多出豪富之海商，这些大商人也愿意资助本地举子。倘若能拿钱开路，买通会试官，多多安插一些本地举子在朝为官的话，到时候官商勾结，共同牟利，也不是甚么问题。
若说她还有什么满意这个剧本的地方，那就是——谋略部分委实是简单模式。
虽然说真实的商战说不定就是互抢公章、彼此浇死对家的发财树这一类小儿科模式，但自己真的轮到一个简单模式的剧本，总比“燕山雪”那种前朝后宫无一处不烧脑的小世界，要好一百倍。
今日也是照例佩服那个小世界的最终胜利者崔女士的一天呢！
谢琇直接在折子上批了“即命摄政王、李苍永、郑啸三人查办此事”，便直接把折子传回了李重云手里。
有人干活更好，她又何苦事必躬亲？
在剧本里，这里的科举为了杜绝舞弊，甚至在考生交卷后，派专人以朱笔重新誊抄试卷，以免考官认出某个特定考生的字迹，给对方大开方便之门。负责判卷的考官，阅卷时看的是朱卷，而非考生上交的原始墨卷。
所以御史弹劾这位中试举子姜北海“朱墨不符”，问题就很大了。
这其中说不定能牵涉一大批人，从负责誊抄朱卷的最底层笔吏，再到同考官、主考官，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几乎是一句话扫荡了整整一群人。
虽然她一方面要让李重云出面去调查此事，但她另一方面也要自己掌握真相。
于是，夜行衣版的谢太后再度登场。
这种风口浪尖上，她自然不方便再以省亲为名，公开回到都府。但长宵神出鬼没，她平时深居宫中，也不方便主动出面联络，因此一直以来竟然都算是长宵单方面来与她联系。
如有什么发现，或者他那天心情好，便起意来宫中找她说上一两句——反正他真以神识出现的话，世间除了她，大概也无人能够发觉。
但像现在这样，她想找他的时候，就有一点不方便了。
也只有这种时刻，她有点感叹都家真是后继无人。
都老太爷已经告老在家颐养天年，都瑾的父亲都大老爷没甚出色的本事，完全是靠着自家抚养过她这位监国太后的恩情，又因为谢太后的本家已经全灭，甚至找不出一个人选可以封承恩公，这才让都大老爷捡漏，获封了一个沐恩侯的爵位。否则的话，以他本来的那个从五品的边角官儿，甚至都到不了谢太后的面前。
再说都瑾与长宵至今还保持着一体双魂之事，兹事体大，即使是沐恩侯夫妻二人，谢琇也向他们封锁了消息，只说当初已经驱邪成功，大表兄已圆满康复；就更不可能通过他们去传唤长宵了。
所以她只能自力更生，夜中逾墙走。
幸好这个游戏没有封掉她以前自带的那些技能，否则的话，她就得多费些心思才能偷溜出宫了。
谢琇避开那些巡视的禁卫，拿出自己轻功的最高水平，几起几落之后，就到了沐恩侯府。
还得感谢沐恩侯府的位置绝佳，距离宫城也并不怎么远。
谢琇要避开侯府巡夜的侍卫就更是轻而易举之事了，她很快找到了都瑾所居的院落。
意外的是，书房里还亮着灯。
难道是都瑾本人，为了那场遥遥无期被推迟的殿试继续刻苦复习中？
谢琇心下微动。
……而且，书房的支摘窗居然是半开的！
谢琇略一停顿，思考了一下都瑾书房的支摘窗结构，确认是可以完全向上打开的，就闪身直奔窗下，一抬手就抽起了架着窗扇的那根支杆，将窗扇向上顶起——
几乎与此同时，窗内忽而激射出一道白光！
谢琇的身体反应得比大脑还快，就势向右一闪，那道白光便掠过她身侧，打在了庭院里的一棵桂树的树干上，发出小小的“啪”的一声。
树冠一阵簌簌作响，有树叶纷纷而落。
谢琇心念一动，顺手摘下那根支杆，就往窗内一送。
不，与其说是“一送”，不如说是“直刺”。
窗内那人侧身一抬手，架住了那根支杆，就要劈手用力将之夺下。
但就在这一个来回之间，谢琇已经探清楚了窗内之人究竟是谁。
她低喝道：“长宵！”
握住支杆另一端的那只手倏然一顿，加诸于支杆上的那股抢夺的力道也消失了。
片刻之后，因为失去了支撑而重新半垂下的支摘窗陡然“砰”的一声，向上抬起。
谢琇抬起眼来，一眼就看到站在窗旁，伸手抬起窗扇，一脸似笑非笑的——长宵。
虽然用的还是都瑾的那张脸，但这种笑容，是不太可能出现在温润如玉的都怀玉脸上的。
会这么笑的人，只有昔日的那个祸神长宵。
“真是稀客呀，稀客——”他拖长声音，用一种类似咏叹的调子说道。
谢琇：“……”
她松了手，放开那根支杆，拉下蒙面的黑巾，隔着一扇窗，与长宵相视。
窗外夜空中，月色如水，清辉洒满窗前庭院。
“怎么今夜，谢大姑娘倒是有此兴致，造访我这偏僻小院呢？”他依然拿腔拿调似的说着，语调里好像还带上了几分刻意为之的怨怼。
他的戏真是随时说演就演，往往是戏台还未搭就，他却已戏瘾大发。
谢琇在心底感叹一句，面上却纹丝不动，道：“自是为会试舞弊一案而来。”
长宵挑了挑眉，视线在她身上慢慢地逡巡而过。几息之后，他侧身让开窗下的一片空地，问道：“那么，你不进来说话吗？”
谢琇略微尴尬了一下。
她倒不是不能走窗子，但是……在他注视之下钻窗子，还是多多少少有点卖弄身手之嫌的。
她轻咳一声，道：“……我还是走正门吧。”
长宵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微遮了一下唇角，却遮不住他满脸的笑意。
“咦，原来谢大姑娘也记得某这书房，有一道正门嘛？”
谢琇：“……”
啊，多时不见，怎地他还学会了阴阳怪气的本事？
他今天无论是称呼她、还是自称，听上去都古怪得紧，不像是睥睨一切的祸神长宵习惯用的风格。
他从前倒也不是没有用过这种风格说话。
谢琇还记得当她以自己的血在他后背上绘下“锁妖符”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用各种各样的敬称来称呼她，比如“主人”、“十二小姐”之类的；而用各种各样的谦称来自我称呼，比如“在下”、“某”，有某些时候还会自称为“奴”——
比如“主人，奴侍奉得好吗？”——哦，那副拿腔拿调的口吻跟今夜一般无二。
当然，那些时刻都不太适合在此刻回忆。

第463章 【主世界梦中身】67
谢琇深吸一口气, 提醒自己不必与他在这里做口舌之争。
她足尖一旋，转向房门的方向，大步流星走了过去，并不理会他的挑衅。
长宵倒是也没有继续生气, 而是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 随即放下了那扇支摘窗, 谨慎地将它完全关紧了。
谢琇推门而入，正好看到他将那根支杆放下。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半倚在窗口，转过头来，身姿有种说不出的潇洒写意。
谢琇怀疑他摆出这么好看的POSE, 是故意给她看的。因为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不过，在这个剧本里，似乎还算是第一次。
但现在不是欣赏美男的好时候。
谢琇无心观赏，单刀直入。
“御史已上奏, 弹劾会试考官上下连通，共同舞弊。”她冷声道, “关键人物, 就是琢城举子姜北海。”
长宵闻言，意味不明地抬眼望过来。
谢琇道：“你这里, 可掌握了什么证据？”
长宵垂下眼, 但在那个动作之前，她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眼眸中有精光一闪而过。
“姜北海？”他不屑地撇唇笑了一下。
“那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颗弃子, 一只蝼蚁……而已。”
谢琇的眉心微微一动。
“你的意思是……此次舞弊的举子，不止他一人？还是说——”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就被长宵的一声轻笑打断了。
“只要对照全部墨卷与朱卷，自有分晓。”他说。
“但你要伤脑筋的不是这个。”
谢琇：“……为何这么说？”
长宵道：“虽然本座懒得去管你们人间朝廷勾心斗角之事, 也知道现今朝廷三分，太后、摄政王与辅政大臣，各有胜负。”
谢琇并不惊讶。
这种事街头巷尾，人尽皆知。他还应该知道，太后与摄政王之间，一会儿相斗，一会儿又联手，立场灵活得很。
果然，长宵冷笑道：“我还听闻，你与朝臣中那些老顽固极度不合，他们憎怨你牝鸡司晨，挟持幼帝，干预朝政，可谓是没有任何调和的可能性……而摄政王就在其中左右逢源，可滋润得紧哪。”
谢琇：“……朝政嘛，不过如此。”
她尽量轻描淡写。
没必要向他抱怨这些。反正他除了“把不服你的统统都宰了！”之外，也不会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这个游戏归根结底只是一个乙游。谁见过一个乙游杀得血流成河，一口气就把位高权重的NPC灭掉十个八个？
但长宵并不肯放过这一点。
他用眼睛冷冷夹她一眼，道：“你眼下听了那位昭王的花言巧语，又同意与他结盟了吗。”
谢琇：“……只是借他的手，办些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长宵笑了一声。
“啧。”他发出一声像是带着讽刺、又好像有些不耐的声音。
“那么本座要告诉你的秘密，岂不是会坏了你的事？”
谢琇一怔。
“你是说……你要告诉我什么关于摄政王的坏消息不成？”她有点惊异地反问道。
李重云虽然心机深重，但也不至于去操纵会试吧？！
换句话说，他能下得了狠手，但却不会行龌龊之举。
……这是一位小世界男主最基本的必备素养！
长宵并不正面回答她，反而问道：“你可知，那个甚么……吏部尚书，是谁的人？”
谢琇惊讶，“李苍永？”
按这个剧本里的人设来说，李苍永五十几岁，年龄既没有老到足以迈入那群老顽固之流，又没有年轻到乐意向太后靠拢、以谋取更多利益的地步。
由这样一个人来担任吏部尚书，也是当初多方角力，权衡之下的结果。
他在明面上与哪一派都没有很深的牵连，而且他也只是刚巧姓李而已，与宗室的那个“李”八竿子打不着；又因为他只有一子一女，姻亲只有三家，一家是御史、一家只是个外放的知府，岳丈家是个没落勋贵，细究起来身上贴的派系标签可能还没有她这个谢太后多，所以才得以上位，担任至关紧要的吏部天官一职。
可是长宵今天先提起摄政王李重云，再提起吏部天官李苍永，这决不可能只是闲聊。
谢琇愕然道：“难道他们两人竟然暗地里勾连到了一起？”
长宵哼笑。
“你还以为你那……呃，‘小叔子’？你们凡人是这么称呼的吧？——是什么良善好人呢？”他讽刺似的说道。
“他可是个野心家……一方面在你面前哀哀乞怜，表现出一副求而不得的痛苦模样，骗你心软，同意与他结盟，给他些好处……回过头来，就能抛出更多好处，把这个那个要臣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谢琇：“……”
她实则并没有多少惊讶的意思，心想这些正值壮年、位置紧要的大臣们，若是要选择一方靠拢的话，摄政王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老顽固们在高位上呆得久了，牢牢把住不肯放权，又老当益壮，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活多久，总之看起来短期内是不肯告老让出位置的。若是真投到他们门下，上升空间很小。
而投向谢太后，虽然可能收益会更大，但相应的，风险也会更大。
小皇帝迟早有一天会亲政，她这个谢太后如今也不过是靠着平衡之术来驾驭不同派系，一下子与摄政王翻脸、把他手底下的户部从上到下清洗了一遍；一下子又与摄政王结盟，温言软语也不过是为了拿着情分互相要挟对方合作的方式……如此而已。
而摄政王虽然也总有一天会卸下“摄政王”这个头衔，但他依然是昭王，是实权亲王，上朝也有资格站在第一位，仍然可以手握大权。小皇帝即使亲政，也不免还要为他掣肘。
李苍永暗中倒向摄政王，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不过，这样一来，会试舞弊一案的查处，说不定就会扫倒一大片……
谢琇原本只是想简单粗暴地把舞弊之人找出来，该流放的流放、该革职的革职，该剥夺功名的剥夺功名，处罚了有罪之人，再确保都瑾不被牵涉其中而已。
但是现在，听长宵的语气，他恐怕深挖到了水面之下、泥沼之中的一连串大鱼。
接下来，拔出萝卜带出泥，只怕沿着藤蔓和缨子，能提溜出一大串人来。
刑部和大理寺的监狱恐怕要人满为患了……
谢琇还没思考完毕此事要如何操作、如何了局，长宵在一旁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或许是以为自己揭露的事实打击到了一贯自信满满的她，让她沉默良久也毫无办法，于是他那股因为发现了惊天大秘密而趾高气昂的气焰，蓦地下降了许多，还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一弹她的前额。
谢琇：“……喂！”
别以为人间的太后就不是天潢贵胄啊！
长宵傲慢地说道：“本座不叫‘喂’。而且本座帮了你这么多，你难道不应该好声好气地对本座说话吗？”
谢琇一阵无语，只得放柔了一点声调。“……好，那你先告诉我，你都查到了一些什么？”
长宵要的就是她这种和颜悦色的态度，闻言也不多要价，干脆利落地说道：
“那个姜北海走的的确是你要拿下的那个邢老头儿的门路。他家中不知是何来头，出手极为豪阔。那个邢老头儿一开始并没有立刻答应，但他家中应是许了一整条海商的路子给邢老头儿做后盾，那老头儿手底下依附他的门生、小官、手下也一大堆，没点来钱的路子，也养不起这么多人，所以双方一拍即合。”
谢琇：……！
很好，从科举舞弊直接牵出官商勾结，邢元渡的生命可以开始倒计时了。
虽然这个游戏归根结底算是一个乙游，但能在乙游里打出这种事业线，也不枉费她进来玩了一场！
掐指一算，高韶瑛和李重云两人算是户部积弊案那条线的，而李重云、都瑾与长宵则是会试舞弊案这条线的——哦，根据长宵的调查结果，看起来李重云也能牵涉到这条线上；盛应弦则更有排面，他一个人就独占了一整条朔方藩镇割据线！
综上所述，攻略男主的进程，就是她谢太后治理国政、排除异己（？）、解决难题的事业线进程啊！
这个剧本竟然完美迎合了那些事业心与攻略心俱强的尊贵VIP们！难怪会被选为试玩版就上线的剧本！
谢琇精神一振。
“那就从这里下手，先把邢元渡那老儿一党解决掉再说！”
长宵见她忽然战意十足，不由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忽而挨近过来，还故意单手立起，挡在唇边，像是要鬼鬼祟祟地跟她说些见不得人的悄悄话似的。
谢琇：？
长宵轻声在她耳畔说道：“我本以为你是为了给你那位好表哥解决命中大劫，才如此拼命的……但你似乎并非如此。”
谢琇：“……你说什么？”
长宵轻轻地笑了。
“你说，假如你那位好表哥知道你不过是为了在朝中排除异己，才愉快地利用了他这一场劫数作为动手的机会——他会怎么想？”
谢琇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差一点猛地转头向他狠狠地翻个白眼。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自己的心脏，看别人的什么都脏！
还有，贴那么近做什么？以为我震惊之下，猛地一转头要反驳，就能撞到你脸上，至少骗个颊吻吗？！
……这些都是老套路了！本宫八百年前就不会上当了！如果本宫上当，那也是本宫心甘情愿故意上套！可是眼下本宫并不乐意！
谢琇梗着脖子一动不动，语气也硬梆梆的。
“我并无此意。想必表哥也一定能明白我。”
长宵见她并不上钩，也不失望，长叹了一声，语调中半带笑意。
“既是如此，你怎么不敢转过脸来看我一眼呢？”
他吹拂在她颊侧的气息愈发接近了一些。
“难道是……你不敢看到这张属于你那好表哥的脸？因为……你心虚？”

第464章 【主世界梦中身】68
谢琇简直有点啼笑皆非。
“我有什么可心虚的！我懒得看你, 是因为——”
她刚想直白粗暴地说实话，就感觉到两颊被人用手一捏，成功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那人的手很大，手指白皙修长, 从侧面轻轻捏住她双颊, 大拇指按在右颊上、其它四指则按在左颊上, 往中间一收，就把她捏得嘴唇不由自主向前嘟起——
谢琇：！！！
想也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我杀长宵！
她几乎是立刻就火冲头顶，仿佛浑身都涌上了无限的力量，马上就能把这个大妖鬼立毙当场！
她猛地一甩头，扭头就怒吼道：“长宵你是不是活得不耐——”
“不耐烦了”的后两个字还没能从她口中吐出, 她就觉得眼前一花。
下一刻，她只感觉自己的下巴连同脸颊被人捏住并抬起，几乎是不由她自己控制地向前倾身——
双唇上随即贴过来两片略凉的薄唇。
谢琇：！
和从前印象里有所不同，长宵吻得慢条斯理。
他好像吻得也不太认真, 甚至还吻着吻着，就贴着她的唇上, 笑了起来, 咻咻的鼻息扑在她脸上。
可是当谢琇有一点恼羞成怒，想要往后撤身的时候, 他却又捏住她的下颌不放她走。
他的舌尖懒洋洋地探过来, 不怎么使用技巧，只是像猫儿晒太阳时偶尔惬意地扫一扫尾巴那样, 愉快地在她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荡几下，又停下来, 只是在单纯地享受着彼此的嘴唇相贴的这种感觉。
他也好像并不想勾挑起她的兴致来，或与她更进一步；反而是这种青涩少年一般单纯的唇贴唇, 就能引起他的兴趣，让他研究好久。
谢琇：“……”
长宵研究的兴致高涨，右手捏着她下颌，左臂也在不知不觉间绕过她的腰，牢牢把住她的身躯，让她一时间竟然无处可退。
谢琇不得不用舌尖把他的舌推开，含含混混地说道：“……现在是做这个的好时候吗——”
长宵也不生气，倒是重新又凑上来，试着用牙齿轻轻咬一咬她的唇，并不咬痛她，只是在她唇上磨一磨牙。
谢琇：“……你是甚么野兽变的吗！”
怎么还把她当作磨牙棒咬上了！
长宵嗤嗤地从喉间笑出来。
“你看……这件事，我也不太懂……”他悠悠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更懂一些，还打算好好和你学习……”
谢琇怒道：“你要懂这个做什么？”
长宵对她的怒火视而不见，在她的唇上磨蹭到心满意足之后，才回答她：“我看你们凡人，似乎都对这种事十分热衷……所以才想学一学看，这种事有何魔力？”
谢琇：“……”
谁热衷了！你这个大妖怪别胡说八道啊！！
她故意说：“这也没什么有趣的，你还是不要学了。”
长宵却兴致勃勃地扬扬眉，刚刚本来因为说话而撤开的脸，又再度贴近过来，说话时唇齿间呼出的气息，热热地吹拂在她脸上，惹得她感觉有点痒。
不知他之前吃了什么，唇齿间仿佛带着一点清冽的气息；整个人靠过来的时候，身上仿佛还有一点似有若无的果香。
这大概是他与真正的都瑾不同的地方。
都瑾喜欢的熏香味道是清冷的木香。但自从他开蒙读书之后，因为总是挑灯夜读、十分勤奋，所以为了提神之故，常常喝茶，所以当他衣上的熏香不明显的时候，那股茶叶香气就会盖过熏香的气息，混合了一缕墨香，同样也很好闻。
可是长宵就不一样了。上辈子是大妖鬼，这辈子是战神，都是让他握起笔杆子的话，恐怕会比握起刀剑还要为难十倍。所以他身上很少会有墨香、也没有那么浓烈的茶香，反而总是因为他喜欢啃果子这个两世如一的习惯，身上经常带着一点果香。
当然，他上一世更沉迷于精准扮演“都怀玉”这个角色，也因为大妖鬼的原身设定，经常在夜半出去做坏事，身上常有些隐隐的血腥之气，所以更注重以熏香来遮住那些不该有的气味，还会不时地在她面前表演一个迎风咳血，以力证自己身上的血腥气是有正当来头的。
因此，他上一世并不像如今这样，贴近过来的时候，仿佛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果味道。
……今晚，他大概是在哪里吃了蜜瓜，舌尖上还带着一丝丝甜蜜的清香，探进来勾勾缠缠，好奇又不失分寸，探究而微含渴欲。
“我……帮你打探了这么多消息，你如何酬谢我？”他低声问道。
谢琇实在不想失去风度，但她确实有一点忍无可忍。
她伸手“啪”地一下，将长宵握住她下颌的那只手打掉，甩了一下头。
“你不是刚刚自己已经来索取过报酬了吗？”她反问，并瞪了他一眼。
长宵夸张地“嘶”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她真的打痛了他的手一样。
“可我要提供给你的情报，又不止这一件……”他抱怨似的说道。
她好像不甚待见他，他也不愠不恼，就势从身后这么环抱着她，下巴放在她肩头上，正巧足够让他轻而易举地把嘴唇凑近她耳畔。
“你那位情深似海的小叔子啊，私底下小动作可也不少呢——你不想趁此机会，连他也一并拿下吗？”他带着一点煽动的意味，在她耳旁低语道。
谢琇：“……水至清则无鱼。”
长宵一次挑拨不成，倒也不失望，用嘴唇摩挲着她的耳廓，又含含混混地说道：
“那……你只打算拿掉姓邢的那老儿一条线吗？”他蛊惑似的柔声问道。
“你想拿掉谁？说说看，说不定我这里就有些证据正好用得上……”
谢琇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感觉头有点痛了。
“……你这样干涉凡间的朝政，没事吗？”她直白地问道。
“你是来消弭因果的，不是来掀起新的一轮腥风血雨的……若是过多地介入了朝政，反而不美。”
谢琇也是经历过好些仙侠小世界的人了，其中天道的法则或天庭的规条也都大同小异，做多错多，贸然出手干涉了过多的凡间事，总是得在其它的地方找补回来才行。
这也是为什么长宵可用神识监视京城中发生的一切，谢琇却只要求他去监视特定的某些人选。
她也担心他沾染更多不必要的因果，到时候轻则渡劫失败，重则触怒天道，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可长宵此人一贯在这些地方没心没肺，压根不会在意什么劳什子的天道法则。
他即使知道那些规则里不容许他过多涉入凡间事，但他也会随心所欲地行事，为了一己之私或一时之快而出手。
他就是这样的人。
否则的话，他前世也就不可能在被封了个“祸神”的头衔之后还不安分守己，循规蹈矩行事，以至于后来被投入了九幽深狱，不得不以神识逃脱下界了。
果然，长宵表现得可比她不在乎多了。
他笑了一声，满不在意地说：“若是又多添了甚么因果，那就在下界再多呆上一阵子好啦。横竖最近三界安稳，也没什么用到我这个战神的地方，我在哪里呆着不是呆着？”
说着，他还好像快活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愉快。
“如此，你也可以多拥有我这个好用的助力一段时间……你想要去监视谁，或者作弄谁，只需要来恳求本座便可——”
谢琇：“……”
她简直又好气又好笑，继而心下还有一点涩意。
他觉得这样自己就可以有足够的理由在凡间多呆些时日，殊不知她是不会在这里逗留很久的。
她不能把这些事说出口，只能若无其事似的轻斥一声：“胡闹！”
她揪住他环绕在她腰腹间的结实手臂，强行转过身去，直视着他。
“下界渡劫是正经事，你道是什么有趣的游戏吗？多添因果，再多呆些时日去行善事消弭它们，然后再多添因果……这样循环下去，何日是个尽头？若是到了你不得不回去的时候，因果不减反增，会有什么不堪设想的后果？”
长宵被她这么一通义正辞严的说教，显得有点惊讶。
“我……”他难得地结巴了一下。
“我没想过。”他终究承认道。
“天界还需要我出力，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的……因果之事虽重，我从前也不曾挂心。战事有输有赢，各为其主，我并不会因此感到愧疚难安，也不会因此而生心魔；所以因果加身，我也并不觉得哪里难过。”
谢琇凝视他那张属于都怀玉的脸，在他的眼中，只看到了一片坦荡荡的情绪。
他是真的不甚在意从前自己所行的那些杀戮之事。在这个剧本里，那些杀戮有了更为正当的理由，于是也就更不让他挂心。
谢琇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依然没有办法和他讲道理。因为他只是单纯地理解不了。
所以，只能用别的方式，给这只美丽、原始而充满野性的猛兽套上绳圈，或关入笼柙。
她曾经用过那种方式，也曾经成功过。但是，这个剧本里，她要面对的问题太多，他不再是她应当优先照顾的选项之一。
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她警告他、尽力阻止他，也就只能做到这些了。
谢琇正色道：“你又焉知因果加身，哪一日会反噬自己呢？还是小心为佳。更何况，我只不过是一介凡人，寿命有限，红颜易老，不可能永远都紧盯着你，提醒你注意……”
她做出忧伤的姿态，长叹一声，愁眉郁郁，语重心长。
“长宵，这世间……有些人也只能同行很短很短的一段路，将来终归……是要你一个人去面对的。”

第465章 【主世界梦中身】69
“此乃自然运行之法则, 非天意或人力所能扭转。”她郑重地对他说道。
长宵一窒。
他愣住了。
漂亮的双唇微张，深浓的眼眸睁得大大的，一张脸上全是猝不及防的震愕，就像是猛然被人在心口捣了一拳, 他的脸色变得青青白白。
“不……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个？”他从喉间挤出一句话来。
谢琇怜悯地望着他, 踮起脚来, 揉了揉他的头发。
“因为——”
因为，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她并没有这么说，而是选了另外的两句。
“人间有诗云‘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长宵：“……这是甚么意思？”
谢琇笑了。
唉, 从前要他扮演腹有锦绣诗书的都怀玉，可把他这个天生地长的大妖鬼为难坏了吧？
她柔声说道：“就是说，凡人的生命总是会在有限的时光里结束，再寻常的离别, 也会让人觉得难过罢。”
长宵：“……”
他不懂。
虽然这诗句听起来似曾相识，但他依然听不懂这凡人的诗歌里吟诵的深意。
这让他忽然感到十分沮丧。
他低落地说道：“不……明明该是我帮了你的大忙, 你会对我报恩的……”
他那种如同小孩子一般失落的口吻, 让谢琇心头一阵恻然，又有几分歉然的同情。
“……我很抱歉。这可能不是个好故事。”她慢慢说道, 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像是一种安抚。
长宵没有说话。
谢琇继续道：“……可是我们依然必须将它演完。”
长宵沉默着，不再像刚才那么愉悦, 身上透出一股闷闷的气息来。
谢琇温声说：“你下凡历劫很多次，每一回都不过是扮演旁人的人生……”
她深吸一口气, 决定多说一句。
“……我亦是如此。”
长宵并没有那么敏感。他更多的是倚仗自己那种野兽一般锐利的直觉去处事。别人话语里的机锋，他是懒得去听的, 一般也不会分心去分析。
所以，她会为了他这一次的相助而冒着风险多说一句，而他是否能够勘破其中的真相，就交由冥冥中的命运来决定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却是世界的真相。
……长宵，却果然没有分出心思去细细品味这句话的深意。
他只是郁郁道：“哪一次历劫，能有此番一样，白白做了好多劳动，却连一点回报都没有！我真吃亏，我亏大了！”
谢琇哑然，微微摇了摇头，柔声道：“但你查出舞弊的线索，就是为那些无辜举子找回了世间公正……你还他们一个公道，这难道不算是大功德吗？”
长宵一愣。
他呆了半晌，突然道：“你这种说话的习惯也让人觉得好熟悉……”
谢琇心头一震，脸上的表情管理却滴水不漏，笑了一笑，反问道：“哦？我说话是个什么习惯？”
长宵果然被她的问题带跑了。他低头想了想，说：“就是这种……轻易虽然不肯夸人，但夸起人来，总让人感到心头熨帖……不知不觉，就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谢琇：“……”
而你呢，公子，不会夸人可以不用强行夸我的！谢谢！
她皮笑肉不笑地应道：“……公子谬赞。”
长宵：“……本座没在夸你！本座只是说出实情而已！”
谢琇：唉。
看到长宵的情绪被成功岔开，她便也转而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我的确还有要事需要恳求你的帮助。”她说。
长宵脸上的笑意一凝，十分感兴趣地一挑眉。
“哦？说说看。”他突然趾高气昂起来。
谢琇正色道：“有一位……五品郎中，姓高，他如今正陷在城外的朔方军大营之中。我在京城里脱身不得，需要你出手把他救出来，平安带回京城。”
长宵的眉毛猛地又往上扬了一下，简直都快要跃到额头上去了。
“哦？！”他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这位高……郎中，和你有何渊源哪？”他拿腔拿调地发问道。
谢琇斟酌了一下，谨慎地答道：“他是我的手下，效忠于我。我本是派他出京去做事，但当他回来时，正好赶上朔方军围城。他无法入城，又听闻朔方意欲对我不利，便假意投降朔方，伺机为我搜集消息……我本应承将他带回，但如今城中局势风起云涌，我不方便离开，因此只得求助于你……”
“诶哼～”长宵摸着下巴，半晌后才泄露出一声高深莫测的鼻音。
谢琇见他不置可否，只得又婉言道：“如今对我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为数不多……每一个人都很重要。我不能让忠诚于我之人死于旷野，没有归处……”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了一下，仿佛喉间蓦地梗了片刻，才有丝艰涩地出声续道：
“我不能失信于他。为此，我必须恳求你的帮助。”
“……长宵，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长宵：“……”
他无言地抬眼望过来，一脸乌烟瘴气的神情。
“你是叫我替你去救别的男人？”他简单粗暴地问道。
谢琇：“……朝廷命官，自然是男子。即使我想要任命女子为官，也不是可以一蹴而就之事……”
长宵竖起双眉，怒道：“你又在故意岔开话题！这一回我听懂了！”
谢琇无奈，只好向着这天生地长的大妖鬼——不，天界战神——折节下拜，一揖到地，唱个喏道：“长宵公子既是天神，定有无限神通～祈你济贫扶危，拔困救苦～小女子这厢有礼，定铭记于心～”
长宵：“……！”
他脸上那个半真半假的恼怒表情登时僵硬了，就像从中慢慢龟裂的石膏面具一样。
他僵了片刻，忽而又横眉竖目起来，恼怒道：“你这小娘子，真真狡猾得紧！想本座也是天界战神，只有天帝才能驱使得动本座；你就凭着几句花言巧语，就想让本座不惜力地替你出生入死——”
谢琇笑了。
她知道这就是他让步的先兆了。
于是她眨了眨眼睛，促狭道：“那么长宵公子想说什么？……小女子虽长得不美，想得倒挺美？”
长宵：“……可不！就是！这样！”
他怒气冲冲，说话都卡顿了。
谢琇笑嘻嘻地朝他拱了拱手，聊表谢意。
回到宫中之后，谢太后开始发力。
半个月后，摄政王李重云当殿上奏，云“会试舞弊”一案，已有调查结果。
经由查阅墨卷和朱卷，查实姜北海墨卷内的草稿写得甚是拙劣，朱卷内也有改动错别字的涂抹痕迹，共计十一处。
又经调查，查得姜北海会试前曾往兵部尚书杨惟瀚家行卷，卷内文章平庸非常，但盛装文章的木盒内藏有一叠银票，欲行贿杨惟瀚。
姜北海通过贿买杨家看门人浦祥，将自己行卷的木盒交到了杨惟瀚手中。杨惟瀚又通过姻亲关系，劝服大学士邢元渡笑纳姜北海代表琢城豪商献上的一条海商线，并同意在会试中与姜北海行个方便。
摄政王气场清正，语声朗朗，不疾不徐，将一切罪证和过程都当着群臣面前娓娓道来。
阶下的邢元渡与杨惟瀚自然数次挺身出列反驳，更是在摄政王重点指控他们吞掉一条海商线路以中饱私囊的时候，暴跳如雷，险些捋起袖子冲上前去打人。
此时，王座之后垂帘的谢太后终于厉声喝止道：“当殿施暴，成何体统！”
坐在前方宝座上的小皇帝吓得一缩脖子。
谢太后并没有为了顾及小皇帝的胆量有限而罢手。
她倏然在纱帘后站起身来，喝道：“禁军何在？将邢元渡、杨惟瀚二人一并拿下！”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邢杨二人一党的官员们蜂拥而上，磕头求情的磕头求情，拽住邢、杨二人的衣袖假意劝解的假意劝解；还有御史挡在冲入大殿的禁军兵将身前，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大呼“刑不上大夫”，呵问太后娘娘是否打算行逆天违理之事……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小皇帝吓得直扁嘴，最后终于在殿上吵吵嚷嚷到了极点的时候，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天子的哭声总算暂时镇住了殿内的混乱。而几乎同一时刻，帘后的谢太后也震惊于天子竟被群臣之争吓哭，一掀帘子就迈了出来，绕过王座的椅背，径直走到小皇帝身旁，弯腰为他拭泪，并温言软语安慰道：“本宫在此，没有人能真的对皇上不利。皇上莫哭。”
虽然谢太后的措辞好像生硬了一点，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慈母，但小皇帝竟然真的抽抽噎噎，勉强把一泡眼泪都忍回了眼眶里。
谢太后拭掉他圆圆小脸上挂着的泪珠，扶着他单薄的小小肩膀，面目肃然地转过身来。
“咆哮朝堂，惊吓天子，混淆焦点，意图裹挟臣僚屈服……”她缓缓地一桩桩点出下方邢、杨一党的罪名。
“……罪加一等。”她的声音冰冷地从上方落下。
“至于涉及会试舞弊，应如何量刑……昭王。”她又道。
摄政王应声，立刻向前迈出一步，朗声道：“以臣之浅见，秉持公心，上禀太后娘娘及皇上：邢大学士官居中枢久矣，却交结内外，与民争利，明夺商路、暗中受贿，以会试主考官之身份，助人舞弊，涂改试卷，操纵结果，破坏公正；应比照‘交通嘱托，贿买关节’例，拟——斩立决！伏乞圣裁！”

第466章 【主世界梦中身】70
他的声音落下, 殿内鸦雀无声了几息，陡然像是滚水锅一般地，炸了。
邢元渡脸上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那副和蔼的老者的神态一瞬间好像要从中破裂；而杨惟瀚愣了一瞬, 似乎突然反应过来, 满脸涨得通红, 脖子上青筋直迸，拔腿就要朝着李重云冲过去。
杨惟瀚旁边就是与李重云一道查办此事的刑部尚书郑啸。此时郑啸反应极快，一个弓步就上前，从身后牢牢地扣住了杨惟瀚的双臂，双手扳住他, 不让他再往前冲。
而杨惟瀚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能做兵部尚书，毕竟还是有点本事在身的，挣扎起来蛮力极大。
郑啸却只是个文人, 靠着刚正不阿和刑狱方面的长才，一步步才升到今天的刑部尚书位置, 此刻被杨惟瀚的挣扎带得东倒西歪, 身躯晃动，重心不稳。
李重云自是不怕杨惟瀚, 他只不过刚刚没有注意到而已。此时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 一回头就看到两位尚书当殿纠缠，立刻怒火四迸, 返身大步走到杨惟瀚面前，一伸手就牢牢扣住他的肩。
年轻人身强力壮, 又有功夫在身，杨惟瀚完全不是对手, 立刻就被制住。
李重云转向刚刚已经入殿的禁军，厉声喝道：“还不快快将罪臣邢元渡、杨惟瀚拿下？！”
邢元渡自不肯坐以待毙，扬起声音高喊道：“如今皇上尚未有旨，摄政王就已越俎代庖，莫非是觉得自己可以一手遮天，就连天子的金口玉言也不重要了？！”
李重云被他狠狠噎了一下，怒视着他，却不好再说什么。
他从前在他父亲在位时，就已经经办过许多事务，六部之中除了没有去过吏部和兵部，其它四部也都呆过，实际经验是不少的。后来他兄长继位，龙体欠佳，又只有他这一位亲兄弟，委托他代为料理的朝政也不少。
最后就是他这位小侄子继位，他正式成为摄政王，更是大权在握，早就痛恨这些尸位素餐、还仗着一张老脸对他指手画脚的老顽固们的掣肘；如今一旦得了突破口，他恨不能立刻一顿猛攻，追击到底，哪里还肯退让？
在他心里，他只恨杨惟瀚那老儿把持兵部多年，他父皇又凉薄，总是防着他这个弟弟有了兵权就篡了兄长的皇位，因此兵事基本上一点都不让他沾手，事到如今只好动用禁军，恨不能如臂使指，还要在此干耗时辰！
他不理邢元渡罗织的指控，倒抬头向着御台上侧身坐着、恨不得将半张脸都埋进御座边站着的谢太后怀中的小皇帝，朗声说道：
“臣秉持公心，为天子办事。科举乃一国之抡才大典，不能沦为某些老僵尸排除异己、使真正有才之士沉抑下僚的工具！还望天子明断，立即捉拿一应人犯，主持正义！”
小皇帝吓得把脸偎进谢太后的怀中，低声道：“这……朕、朕听母后的……”
谢太后还没有说话，邢元渡便大声从鼻子里喷出不屑的嗤笑来。
“天子自幼英姿天纵，岂能为一妇人所控？老臣为天子一大哭！”
虽然他充分用嗤笑表达了他对太后与摄政王勾结一气的嘲讽，但说到“为天子一大哭”的时候，演技也是收放自如，当即抬手举袖掩面，情真意切，连声调里都带上了几分泣音。
“老臣一生沉浮，历经三朝，二受先帝顾命扶助新皇，夙夜兴叹，敢不用心？奈何如今奸佞当朝，牝鸡司晨，皇叔狼子野心，老臣蒙冤，无计可解！……诸君！诸君！”
他忽然放下袖子，展开双臂，向着殿上的群臣疾声呼道：
“诸君都是国之柱石，难道就当真忍心坐视摄政王一手遮天，太后把持朝政？！他日若是天子长成，此二人沆瀣一气，相互勾结，不肯还政的话……只恐天子也有性命之危了！诸君都是大虞的忠臣，万万不可真让此社稷惨事发生啊！”
谢琇：“……”
太后与摄政王有私，不但相互勾结，并且野心愈养愈大，最终谋害了即将大婚亲政的少年天子……
嗯，不得不说，这老头是有点狗血编剧天分在身上的，话里话外暗示的这古早梗，味儿还挺冲。
但俗话说得好：一力降十会。
她又问心无愧，怕什么流言蜚语？更何况想往上走的人多得是，只要给点甜头，还怕群臣之中没有人肯向她投效？
她厉声喝道：“这老匹夫疯了，竟然当殿胡言乱语，恐吓天子！来人！把涉案的邢元渡、杨惟瀚一道押入刑部大牢！来日三司会审，定严惩不赦！若有人要一意孤行，也想把自己的路走窄，就上刑部大牢去跟他们作伴吧！”
如今朝中，三足鼎立。但其中两方——太后与摄政王——一旦联手，打算扳倒先帝顾命的辅政大臣，事情就进展得很快。
这故事听上去很熟悉，但在悠悠历史中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古人曰：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梗不在老，有用就行。
更何况以会试舞弊案作为突破点，邢元渡与杨惟瀚涉案证据确凿，根本不容他们抵赖。
接下来的几日之间，被邢元渡指使涂改试卷的同考官谭获与书吏巩元石都被捉拿下狱。
但就在此时，此案的关键人物——当初以一整条海商路线行贿邢元渡的琢城举子姜北海，突然因为“刑求过甚”而在牢狱中暴毙。
一时间群情大哗，邢、杨一党那些因为捆绑过深、此时也下不了船的核心成员们，此刻也趁机大做文章，说太后、摄政王刻薄寡恩，手段狠毒，翻脸不认人，未过河已拆桥，效忠他们绝不会有好下场，云云。
京中登时风声鹤唳，气氛紧张。
谢琇自是知道这其中有多少不同势力的人在浑水摸鱼、煽风点火，但这方小世界若是真正大乱起来，会带来多少变数，她倒是十分有兴趣要亲眼看一看。
因为这个剧本虽然深挖下去，能找出许多阴谋线朝争线等隐藏剧情，但一般玩家可能只是怀着左拥右抱、享受爱情的心态而来，只单单走表面上的感情线就能跑完整个剧本，自不会掀动这个剧本所构成的“小世界”里的风云。
而这一方小世界若是平稳无事的话，这个游戏相应地也就会平稳运行，无风无浪，无事发生，不可能再有什么突发事件能够引发各类后台的bug。
那样的话，特殊研发部找什么人来测试不都可以？为什么非得挑选像她这样的任务执行者？难道就只是员工福利，为了让她有个机会集合自己攻略过的男主人气榜前几名，在和平的大背景下重温旧梦？
谢琇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一点阴谋论了。但在这种情形下，阴谋论一点也并没有什么坏处。
更何况，作为普通的测试工程师的话，也是要试着在各种极端条件下去触发游戏的各种bug，好在上市前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的。
谢琇以前兼职时，也做过这种动手人肉触发bug的编外测试员的工作，最高记录是一天连点了五百次同一个NPC对话，而且还是分秒不停、甚至中途不让对方说完台词的，最后成功将那个NPC搞崩了。
如今不就是按照历史惯例，扳倒几个顾命大臣吗。
若是这样就能搅合得京中风起云涌，波诡云谲，游戏程序崩溃的话——
谢琇倒是觉得，这一趟自己就没有来错。
于是她故意没有提前切断那些旧党在台面下相互的勾勾连连，也没有把他们提前一网打尽。
但剧情依然日夜不停地在往前推进，该来的总会来到。
三月廿四，三司会审公布结果。
大学士邢元渡、兵部尚书杨惟瀚勾连一气，受贿后操控会试结果，罪证确凿。邢元渡在收受琢城举子姜北海重贿后，指使自己门下的学生、亦是本次会试的同考官礼部郎中谭获，以及由谭获负责联络的书吏巩元石一道，涂改试卷，将姜北海强行取中。
三司会审后，认为此事震动朝野民间，为示朝廷清白，维护科举公正，应将涉案诸人按律重惩，明正典刑。
另外，在审理过程中，涉案诸人还有咬出其他人另行干预阅卷、徇私舞弊等诸事，将继续查实后再行惩处。
三司会审毕，将案卷上呈天子，待天子御览后正式下旨处置。
此结果一出，京中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三月廿七，京城阴沉了一整天。到得入夜时，刮来的风中已带着几分水汽，大约最多迟至夜中，便会下起雨来。
监国太后谢琇并无睡意，而是趁着夜色，登上了宫中的一处建筑——摘星楼。
这处楼阁的取名毫无创意，建造的原因也十分符合尊贵的VIP们不知道见了几百次的狗血老梗——乃是昭王的父皇慎宗皇帝，昔年宠爱一位绝世美人，虽然碍于美人出自罪臣家中，不方便封美人太高的位分，但额外在旁的事情上显示一些帝王的恩宠，为美人撑一撑腰，还是很足够的。
于是他便为这位闺名就叫“张月鹿”——正合二十八星宿中的“朱雀七宿”之一——的鹿美人，盖了一座摘星楼。
当然，鹿美人的结局照例是红颜薄命。不然也就没有后来钟贵妃的上位。
不过，这座摘星楼倒是保存了下来，据说慎宗皇帝还曾经多次登楼望月，长吁短叹，迎风流泪，做深情状。
谢琇虽然对这种老套的后宫爱情故事毫无兴趣，倒是对这座摘星楼很满意。
非常好。没点功夫傍身，轻易都上不来。往楼梯上泼一桶油，谁都爬不上楼。
但谢琇倒是没有提前在楼梯上泼油。
因为她还在等一个人。

第467章 【主世界梦中身】71
今夜天气阴沉, 夜空无月无星。
谢琇一身轻便装束，坐在楼上，倚窗而望——只能看见一片黑黢黢的夜色，以及沉睡的整座宫城。墙头屋脊绵延起伏, 只有隐约的阴影轮廓能够现出, 像是隐于黑暗里的危险巨兽。
忽然, 她的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如此良夜，你找本座何事？”
谢琇：“……”
外头连个月亮星星都没有，搞情调都没处去搞，算得上什么“良夜”？啊？！
虽然知道这不过是长宵一贯的说话风格，她还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自是有正事相托。”她说。
她难得以如此郑重的口吻, 说出“相托”二字，长宵之前那副轻松嬉笑的态度也不由得收了起来。
当然，在他这位天界战神看来，今日京城里的气氛虽然紧张, 与他经历过的一切相比，却还是不够看。
所以, 他起初也并没有觉得事态会如何严重。
或者, 他心中总有着对她的几分奇妙的信任感，深信只要她还心里有数, 事态的发展就总不会太失控。
但此刻听到她以郑重的语气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是他想错了吗？事态真的已经严重到这样的地步了？
他的嘴唇不自觉地抿了起来，脸也绷紧了。
“你如果需要本座出手相帮的话……那也可以。”他说。
谢琇一愣。
一句没怎么经过大脑的话便脱口而出。
“……你不怕再多沾染不必要的因果吗？”
长宵：……！
他略带恼怒地瞪着她, 有点不自在地把脸撇向了另一边。
“咳……不过是须得在人间多耗些时日而已。这点子代价，本座还是可以负担的。”他硬梆梆地答道。
谢琇一时哑然, 继而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原来, 给他一个不同的出身、不同的环境，他就会长成这样纯良的样子。
回想起前一世，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有一天，能将心中重视之人的安危，完全托付给长宵。
前一世，即使是在那些耳鬓厮磨、夜深低语之时，她心中也始终存有着几分警醒与提防，提醒着自己不可完全信任他的爱语，更不可完全相信他所吐露的真心。
可是今日，她却可以将完全的信任，交托给他了。
这或许就是这个剧本让她感到不忍舍弃的地方吧。
并不是简单地与旧人重逢就是最好的。
与旧时相遇过的人重逢，并且看到他拥有更好的一生，这才是最好的。
长宵是这样，高韶瑛也是这样。
她并不会居高临下地去权衡她所遇见的这些人里，谁投胎的运气好一些、谁的命运又更苦一些。
但是，在自己能力的范围之内，尽量为他们周全，还是可以做到的吧？
谢琇无声一叹，对长宵正色道：
“上次……我曾说过，我想请你帮忙，替我去城外的朔方军大营中救回高郎中。”
长宵目光一凛，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谢琇道：“今夜就请你过去吧。去救他。”
长宵一顿，问道：“今夜就是你说的好时机？”
谢琇苦笑。
“不，其实并没有什么最好的时机。”她坦承，“只是今夜若再不去的话，我担心一切就都已经晚了。”
长宵：！
他讶然地望着她，一时间惊疑不定，竟是弄不明白她话中的深意。
“你……什么意思？”他径直问道。
谢琇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将涌上心头的那一抹涩意眨掉了。
她不能说她觉得今夜城中必定有变。因为那样的话长宵一定会选择留下来帮她。
她的输赢其实不太重要。即使在这里身死，也不是真的死去，不过是GAME OVER，从游戏中下线而已。
虽然这些人也不过是一段数据构成的，但比起自己完美通关，她却更希望他们能在这里不要重蹈自己悲剧的命运。
她慢慢地说道：“因为朔方大军随时有可能出动。……不管他们是回转朔方也好，打算换个地方继续围困京城也好，高郎中既是效忠于我，在那种地方就十分危险。我想过了，既然并没有什么是最好的时机……”
她抬起眼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么，任何时刻都会是最好的时机。”
长宵一怔。
“是吗……”他似乎在反复思量着她的话，最后，他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
“好吧，我去。”他简单地说。
谢琇如释重负，展颜而笑。
“长宵，谢谢你。”她认真地说道。
“我就知道，倘若凡人有什么愿望的话，向天界的战神阁下祈求，就有可能达成愿望——”她半开玩笑似的补充了一句。
但不可否认，这句话让长宵极为开心。
他一瞬间就又得意起来，抬起下巴高贵地“嗯”了一声，纾尊降贵地又多思考了片刻，问道：“但是，我与那位高郎中素未谋面，他潜伏在朔方大营中，想必一定十分警惕，才能到如今都没有引起他人的怀疑……那么，我要如何证明我是你派去救他的？”
谢琇一愣，意识到长宵说得没错，的确是需要给他一个什么信物才行。
然而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高韶瑛与她之间，从来就没有交换过什么信物。
唯一算得上有可能让两人心有灵犀的，就是那首诗。
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如今，她正伫立在皇宫之中的最高处，这一座“摘星楼”的楼上。
而在五更钟响起之前，一切必定应该已经尘埃落定。
不管在这里，高韶瑛还能不能将“五更钟”这首诗与她联系到一起，他总是应该见过她的字迹的。
谢琇的长睫颤了颤，转身走回窗下的几案前。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她研了墨，拈起一支紫毫，欲要在纸上落笔时，却犹豫了一下。
那一瞬，心底有什么久远以前的记忆，忽而被擦去了岁月的尘埃，重新明亮如昨。
她静心凝神，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她写的是——“瑛哥惠鉴”。
【琇琇芳鉴】——那个人曾经这么写道。
记忆里的那封信，随着她的运笔，也一点点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别来良久，甚以为怀。相去千里，万望珍重；今日一别，恐再无来日，惟愿……”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微微停顿了片刻。
惟愿什么呢？
我希望你将来会如何？
在这一刻，有点不合时宜地，她忽然记起了自己曾经扮作“殿春阁”的伎子“琼姿”，混入韫王在“白园”举办的宴会，借此去见高韶瑛的一幕。
其实现在想来，平心而论，那一次的宴会办得很不错。
……除了被她暗中找到的暗道之外，那次宴会没有出一点纰漏，宾主尽欢。
她还记得自己走在园中，宴席上的歌女柔婉的歌声遥遥传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啊，她想，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写什么了。
“惟愿郎君千岁……”
他曾经写在那封诀别书上的字句，如今仿若映在她眼前的投影，一字字笔迹分明，再由她复刻下来，写在眼前的这张纸上。
“……此身长健，永受嘉福，长乐无忧。”
高韶瑛。
你就该活得长长久久，大志可抒，青云直上。
因为你有这样的才能，也有这样的勇敢。
你配得上这样美好的未来，而不是倒在黎明来临之前最深的黑暗里，将这一生潦草地划上句点。
在结束这封信之前，谢琇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提笔，将那首诗也全数添了上去。
……就仿佛像是给前一世的他和自己一个交待那样。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
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长宵乘着夜色而来，又乘着夜色离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依然伫立在摘星楼头的谢太后。
楼外逐渐狂风大作，吹得栽种在道边的古树树冠哗哗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谢太后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原本一直倚在窗边，望着楼外无边无垠的深深夜色。但此时，她抬手重新紧了紧束发的缎带，将一缕被风吹向她脸前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然后，她转过身去，走到了楼梯口处，略一停顿，就抬起手来，重重一推。
原本就放置在楼梯口旁边的大瓮应声而倒，哗啦一声，里面盛着的液体泼洒开来。
大瓮沿着楼梯，一路骨碌碌滚了下去，最终啪的一声，砸碎在楼梯下方。
即使是借着楼上点燃的一点点微末的烛光，也能勉强看清，楼梯之上，此刻全是那种液体，偶尔在某些角度下，还泛起一点点反光。
大瓮砸碎的这一声，仿佛突然点燃了什么似的，楼外霎时间传来隐隐的呼喝声。
风声愈紧。
仿佛随着风声，这种呼喝声也愈来愈近。
谢太后却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惊慌之意，而是缓步走到另一侧，从那边的几案上拿起了一柄长剑，将之慢慢从剑鞘中拔出。
这世界就如同虚假的布景，诸多美男在这方寸之地间围绕着她这位“谢太后”，就像是狗血又老套的甜宠剧。
然而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应该有比甜宠剧更重要的深意，等着她去挖掘。
谢琇并不相信自己能够幸运到随便进个游戏仓，就能集齐自己攻略过的男人里最香的那几位，然后再享受一遍众星捧月的爽感。
那么，是谁如此安排的，又有什么深意——
既然对方一定要她在和平的氛围中无知无觉地陷入进去，那么，她就把这个世界都整个搅乱吧！

第468章 【主世界梦中身】72
在暗夜中, 风势愈急。
黑暗中，渐渐有一些轮廓显现出来。
是人的阴影。
黑影幢幢，风声如泣。
楼下影影绰绰现出的轮廓愈来愈多，原来是一些披甲执戈的兵卒们。
他们沉默地跑动着, 脚下的鞋发出细碎的声响, 将这座摘星楼包围了起来。
尔后, 其中一名武将排众而出，在楼下厉声吼道：“兀那谢氏妖妇！把持朝政，迫害忠良，逼反藩镇，罪不容赦！今夜我朔方大军勤王, 上占天理，下应民心，群臣齐迎，救我天子于水火！”
谢琇在楼头听得这一长串文绉绉的讨伐词, 不觉发笑，单手按在窗扇上, 微微用力一推, 那原本阖着的两扇窗便吱呀一声，一左一右, 向外齐齐开启。
谢琇从窗口微探出身去, 向下张望了一番。
那些兵卒之前大概是为了掩藏行踪，所以并未有人举火。此刻到了摘星楼下, 并且将这座高楼团团围住，许是自忖己方人多势众, 谢太后再无生理，便有数人将火把点燃。
此刻, 借着火光，谢琇终于看清了那领头之人。
是一名年轻的武将，眉眼间依稀和盛应弦还有几分相似，想必是他当上朔方节度使之后所提拔的堂弟之一吧。
谢琇以前在“西洲曲”的小世界里，也没有见过除了盛应弘之外的盛家其他兄弟们，所以此刻也无从揣测对方的身份来历。
她半倚着窗边，将右手垂下，手中紧握的长剑也因此遮掩在下方诸兵将看不到的窗下。
她懒洋洋地问道：“来者何人？”
那年轻武将一噎，又大声说道：“某乃盛应彏！盛使君是某堂兄！”
谢琇微诧，“彏？”
这个字颇有一些偏门，她思考了半天，才勉强联想到出处。
“啊～《河东赋》里有云‘掉犇星之流旃，彏天狼之威弧’，想必就是这个‘彏’字了。”她道。
盛应彏大概是没有想到她身处重重包围之中，依然表现得游刃有余，还评说了一下他的名字，不由得语塞了一瞬。
但他很快便重新抖擞起精神来，喝道：“在这里显示文采，也不能掩饰你野心勃勃、挟持天子的罪过！若是你还有几分识趣，衡量过情势之后，该当束手就擒才是！”
谢琇笑道：“且不忙。我且问你，你今夜引兵入宫，你那好堂兄可曾知情？”
盛应彏一顿，立刻道：“这是自然！若没有我堂兄之命令，谁调得动朔方大军？”
谢琇并没有错过他答话之前的那个微妙而短促的停顿。
她其实并不在意今夜下令让朔方军入城的人，到底是不是盛应弦。
但该做的戏还是要做足的。
谢琇呵了一声，道：“这可不一定。自从盛使君接任了大司马一职之后，如今在明面上，代理朔方诸事务的，可是盛应弘啊……”
盛应彏并不上当。许是来之前他已经设想过，被谢太后诘问，要如何回答，此刻他答得也分外流畅。
“盛使君也好、弘堂兄也好，都是朔方盛氏一家人，令出于盛氏，便使得动朔方大军！”他厉声道。
谢琇含笑摇摇头。
“不不不……令出于使君，与令出于他人，这其中可有很大的分别的——”她故作莫测高深似的说道，话说了一半，却又停下，吊着底下人的胃口，并不说全，引人遐思。
盛应彏似乎也意识到她话语里埋藏着的小小恶意和钩子，皱起眉头，不再理会她，反而向最靠近楼门的那些兵卒喊道：“待我命令，便即破门！”
谢琇啧了一声，像是有些懊恼似的。
“真粗鲁啊。”她抱怨道，用左手轻轻叩了叩窗台，转而问道：“你们今夜入宫，是为了救邢元渡那老儿？毕竟他马上就该人头落地了——”
盛应彏道：“邢大学士被诬，本不致死，最多不过一个流放边疆效力罢了，你却借机铲除异己，在朝中大开杀戒！使君心怀仁慈，不忍见三朝老臣毁于妖后之手，遂举义旗，顺承天意！你若速速投降，也好免些磨折！”
谢琇忍不住又有点想笑。
这人可能是盛家最会说话的子弟了吧。
“盛家培养你出来，是专门让你来打嘴仗的？”她饶有兴趣地问道。
盛应彏：“……”
他终于看明白了，这位监国太后，压根就没有乖乖束手就擒的意思！
也难怪，她虽然是个女子，但没点胆识手段，又怎么可能在朝中杀出一片天空，对摄政王又嗔又哄，对朝臣又拉又打，刚柔并济，分化拉拢手腕熟稔，最终坐大，成为不容忽视的“三方辅政”的其中一方？
……只怕他们整个盛家都崇敬仰慕的使君堂兄，也是中了她的毒计，拜倒在她这样的胆识和手段之下吧！
决不能让她再嚣张片刻，也决不能让她再去蛊惑使君了！
盛应彏拿定主意，对已经分散聚集到一楼紧闭的大门旁的兵卒们下令：“破门！”
沉重的大门被人冲撞了许多次，也被劈砍了很多刀，门扉上七横八竖留下了许多刀痕，却还是巍然不动，只是门缝似乎比之前开得更大了一点点，从门缝间能够看到门后横着的一道厚实的门闩。
数次猛攻未果之后，盛应彏眼睛紧盯着楼上窗边悠闲倚靠的谢太后，心下却已经不耐。
“抬圆木来，直接撞开！”他喝令道。
幸好在出发前，他已经预料到了如今的状况，随行的兵士里，专门有一列抬着巨大的圆木，此时得令，便齐齐上来，喊一声号子，抬着圆木朝着大门直接撞过去！
砰！砰！砰——
数次之后，随着哗啦一声巨响，大门终于被破开。
兵卒们如潮水一般，涌入这座昔日帝王爱宠所拥有的“摘星楼”。
楼内点着几盏枝形灯台，但依然驱不散屋中的阴暗。
高耸的梁柱和楼梯，以及楼内的陈设，到处都投下了奇形怪状的暗影。
而楼顶上，似乎还有人在轻声哼唱。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谁都知道，这座摘星楼若是没有闹鬼的话，那么就应当是楼上的谢太后在唱歌。
但那阵歌声听上去又太过缥缈而辽远，在这样深的黑夜里，没有琴声的伴奏，一声一句，倒真有几分莫可名状的意味。
这些兵卒也是老卒，见惯了战事的，但他们所经历之事，多是在关外辽阔的旷野和草场之上，所对垒的，也都是粗豪凶蛮的胡虏。
如同今夜一般，数十人围攻一介女流，还在皇宫大内，前朝留下无数传说的高楼之上，倒是真的未曾经历过。
虽然他们都对朔方——特别是对盛家，对使君——忠心耿耿，但围攻一位年轻的寡妇，这位寡妇还曾经被他们敬爱的使君辜负过，这个事实如同一根刺一般立在心里，多多少少也让他们觉得有些气虚亏心。
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闷着头往楼上冲。
盛家的其他郎君们都说，这位谢太后有蛊惑人心、摆弄社稷之能，使君不过到京城仅仅一个月而已，就已经被谢太后迷惑；又因着从前一些阴差阳错之事，使君坦荡君子，对谢太后心怀歉意，被谢太后抓住这一点，极尽利用之能事。
他们今日的最大目的，不是为了去救那个劳什子的甚么邢大学士，而是为了唤回使君的理智，让使君重新记起他身负的重任！
他们往楼上冲去，但一迈上楼梯，就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尚且好说，只是过于狭窄，一次只能有两人并行。可是再往上，就愈来愈奇怪——
摘星楼，楼高五层。而他们冲到四楼的时候，发觉在接近楼梯口的地方，有一摊碎瓷片。
然后，冲在最前方的两个人就脚底一滑，重重摔倒！
他们毫无疑问地摔在了碎瓷片上，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呼。
后面的人紧急停步，但也经不起大家都冲得很猛，再后面的人涌上来，又把前方更多的人撞倒。
在四楼通往五楼的楼梯口“噗通噗通”摔成一团的时候，楼上的歌声终于停了，转而传来一阵朗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还喜欢本宫的见面礼吗？”
这下子，没有人再心虚地去同情这位监国太后了。
……狡狯，阴险，面甜心苦！
虚伪，奸诈，狐媚惑主！
倒在四楼的那些老卒们，心里骂什么的都有。
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终于爬了起来，心里鼓着一股怒气，要往五楼冲。
但是他们刚刚大步迈上一两级台阶，就又脚下一滑——
骨碌碌地滚了下来，重新跟那些折在楼梯口的同袍们摔做一堆！
谢太后的笑声更大了。
“就是你们使君亲至，今夜怕是也不能将本宫如何呢！”她挑衅似的说道。
那群老卒更是愤怒，即使再觉得欺负一位年轻寡妇，不是君子之举，事到如今，也不免生出些同仇敌忾之意。
他们七手八脚，再也顾不得什么姿态和战术，爬几阶、滑一回，终于有人爬上了最顶层。
此时他们方看清了谢太后的外形容貌，一身劲装，高束的发辫，以及——
右手中握着的，一柄寒光凛凛的好剑。

第469章 【主世界梦中身】73
冲在最前方的几个兵卒都是脚下一顿, 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们作为朔方军中的一员，平时也没少听这位谢太后的辉煌事迹，什么年少时全家尽没于胡虏入寇啦，什么孤女走了大运道被慎宗皇帝选为太子妃啦, 什么先帝天生体弱多病、谢皇后趁机掌握大权啦, 什么谢太后与摄政王那不可说的二三事啦, 等等等等。
及待朔方军大举上京之后，在京城外按兵不动了许久，明白人说是要隐约给朝廷施加压力，但也有脑子没那么灵的人，渐渐传出一种说法, 说是这位谢太后昔时曾与盛使君定亲，后来虽然亲事没成，但使君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端方正直君子，对此一直心怀有愧, 也想尽量补偿于她。
谁知谢太后却心怀怨恨，反而漫天要价, 用使君的君子之心反过来拿捏使君, 要挟使君，致使朔方内部暗潮汹涌——这一切都是谢太后的错！倘若能够除去她, 朔方将定, 天下也迟早在使君彀中！
所以今夜，他们每个人都是怀着熊熊的热血和野心冲进京城的！
然而, 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冲上这座摘星楼的顶楼，又在看到谢太后的第一眼就被震慑到了。
因为, 谢太后根本就不像是他们想像中的那样，也不像是戏文里的那些坏心反派太太奶奶一样。
她美丽, 凛然，从容，充满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威势；那种威势不是那种他们见过的高官显贵身上带着的傲慢或蔑视，而是一种因为精神上的强大、坚韧和不可战胜而产生的高高在上的威严。
有已娶亲的老卒不由得暗自在内心咋舌。
……没想到他们英明神武的使君，喜欢的竟然是这样的女人吗？
不过他们的感叹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伫立在窗边的谢太后朝着他们微微一笑。
“既无天子衣带诏，又无使君当面语——谁教你们来做乱臣贼子的？”
冲在前面的这几名老卒皆是一愣。
他们深信自己是来讨伐妖后的，是为了匡正社稷、扶助天子、效忠使君、解救百姓而来的。
可是，回头想一想，他们看到了天子的亲笔密旨吗？听到了使君的亲口下令吗？
……好像并没有。
彏小将军说使君受太后欺瞒，心情沉郁，无心出面亲自鼓舞三军出征前的士气；陈将军则说使君错信太后，心情正是懊恼之时，他们身为追随使君多年的朔方老人，自是要为使君出这一口气的……
可是，此刻谢太后一语点透个中关窍，这些油滑老卒这才意识到——
朔方军上京日久而无法叩开京师大门，平日里营中浮荡着的隐隐焦躁气氛或许也影响到了他们，有心人可能借题发挥，将他们当作了一柄趁手的刀用！
然而，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退是不可能退却的。
他们一退，或者只是心虚片刻，都只能显出他们师出无名、狼子野心！
他们只能咬牙更进一步，将“谢太后剑指社稷、冤杀老臣、逼反藩镇”这个罪名砸实在面前这位年轻女子的头上才行！
为首的老卒乃是一名百夫长，在上一代节度使在位之时便已跟随老使君出生入死，自是头脑顽固，一心只知有盛氏而无朝廷；此刻见同袍有理不直气不壮之意，立刻迈前一步，粗声粗气喝道：
“使君并无对不起太后之处，太后却何故要陷使君于不义？使君一再退让，太后却欲分化朔方，架空使君，再勾结昭王，逼死老臣……只怕若使君再不出手，太后下一步便要废天子了！谁不知如今在位的天子并非太后所出？只可惜太后虽不顾念母子情分，使君却是顾念天家恩典，不忍见年幼天子受挟持或骤失其位的！”
谢太后微微一怔，尔后哑然失笑。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她问。
老卒一时语塞，愤而提刀指向半倚窗边、意态悠闲的年轻太后。
“本无人教我！皆是出自一片忠义公心！”他粗哑的声音低喝道。
“妖后！惑我使君，挟持天子！速速投降吧！”
谢太后：“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忍不住仰首大笑起来。
那些兵卒不防她竟然如此气焰嚣张，相顾一眼，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率先冲杀上去。
这楼里被这妖后布置得诡异得紧，从楼梯上开始，到处湿滑，桐油气味冲天，连楼梯口附近都极不方便行走。
他们七手八脚才勉强爬了上来，此时不仅鞋底，还有身上的衣服，甚至是手掌中都沾染了不少桐油，万一真要大开大合地打斗冲杀，怕是施展起来有所不便。
但在他们还没有决定是不是就此放手一拼，冲上去抓住谢太后之前，她就右手抬了起来——
长剑挥出一道弧度，剑刃上反射出一点淡薄的烛光。尔后，剑尖划过放在窗子另一侧的枝形烛台，将上头的蜡烛挑起，长剑一抖，便将那还燃着的蜡烛挑飞向楼梯方向！
那些兵卒吓了一跳，有几个人慌忙便抽刀去挡。
然而谢太后并不仅仅只挥出一剑。
她的剑势，如同瀑雨般连绵不绝，每一剑都挑起半根点燃的蜡烛，再将蜡烛抛向楼梯上。那些蜡烛本是没甚重量的小物，但被她挑飞出来，却一个个犹如金铁制成的暗器般，飞行起来竟有哧哧的破风之声。
她又选择的方向极为巧妙，总有那么一两个半截蜡烛能正巧从兵卒们刀风的空隙里钻过去，然后落到楼梯上。
楼梯上铺满了桐油，被烛火舔着，渐渐地就燃烧起来，火苗从一簇两簇小小的，慢慢延烧成一片；从轻薄得几乎透明，到冒起橙黄色的火光。
那些兵卒身上也都浸了桐油，火苗从他们的鞋底爬上裤脚，再往上延伸，烧得他们终于忍耐不住惨叫起来。
他们下意识想要倒地翻滚，扑灭身上的火。但地面上也都是桐油，他们无论翻滚到哪里——除非是很接近持剑的谢太后的脚边——都只会让身上的火苗烧得愈发热烈。
那名百夫长首当其冲，火焰舔过他的双腿，已经延烧上他的后背。
他一咬牙，情知自己若是不能迅速撤离此地，必难幸免；但他没能擒下谢太后，即使全身而退，出去后不免也要吃挂落，或许还要被军法处置。
他索性整个人豁出性命，不去管背后起火，持刀猛地向窗边的谢太后扑过去！
不给这个妖妇一刀，也得把火引到她身上！总之必须要将她拿下，才好复命！
他气势汹汹，飞身而起，一刀向她当头斩落！
谢太后微微扬起下巴，向他投过来一瞥。
那一瞬，屋内延烧的火光已蔓延到顶楼的一半地方。借着火光，他看清了谢太后眼中的神情——
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惊诧。
就只是一片平静。
在大火燃起之处，她眼中只有如水一般的平静。
然后，她并没有举剑来迎战，而是猛地半旋过身去，足尖一点，便跃上了窗台！
那扇窗本就是大敞着的，但此处是五楼！难道她还真的想跳下去不成！
那名百夫长一瞬间眼睛也不由得惊骇地睁大了。
下一瞬，她便向前纵身一跃，身影一晃，便从窗口消失了。
那名百夫长不顾双腿和后背的疼痛，猛地扑到窗口——
这才发现，谢太后的左臂上不知何时已经暗中缠绕好了长长的白绫。
此刻她跃下高楼，随着身躯一路下落，白绫也渐渐放长，末端捆绑在窗框上，与木质窗框急速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名百夫长下意识从窗口探身出去，往下张望。
只见今夜阙黑无星的夜幕下，那道缠绕在谢太后左臂上的白绫，是唯一惹眼的颜色。
闯宫的朔方军穿的是玄色，谢太后为了在黑夜里行动方便，穿的同样是暗色。因此那道白绫是黑暗中唯一的雪色，蜿蜒盘旋，飘飘而下，像是降世的天女腕臂上飞舞的缭绫。
那名百夫长一时为此景所慑，忘记了立即采取行动。
盛应彏在楼下，亦见到谢太后臂缠白绫，自高楼上一跃而下，白绫渐次松落，让谢太后得以逐渐下降高度，而不是摔落地面；他不由得气急败坏，放声吼道：“楼上诸位将士！听我号令！立即斩断白绫！不得有误！”
那名百夫长猛地反应过来，不及思考，下意识跟随命令而行动，举起手中长刀，便向着系于窗框上的白绫砍去！
那段白绫紧贴着楼体外侧，并不好砍。那百夫长砍了四五刀，也只是在上面豁开一道短痕，还有一半未曾砍断。
此时，他身后又冲上来一个老卒。
那老卒手中举着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火把，顶端的火苗熊熊燃烧着，热气扑面而至，几乎要灼伤那百夫长的脸颊。
他下意识向旁退了一步，错开窗口的位置，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和双腿都烫痛得钻心。
那老卒喊道：“木哥！让我来！”
被称作“木哥”的百夫长没再说话，点点头，就势倒在地上翻滚了数个来回，意图扑灭自己身上的余火。
那老卒举着火把，直接去烧白绫。
此时摘星楼的顶楼，已有一多半的地方冒起火光，火势最盛之处，火焰已经从窗内扑了出去。楼梯也被烧得摇摇欲坠。
木哥忍痛向着楼下喊道：“其余人都往外撤！跑快些！这座楼早晚要烧塌！”
他的声音未落，就听到窗边那老卒发出一声呼叫。
“断了！断了——”
果然，那条白绫被从上部烧断，原本因为谢太后下坠之势，就已绷紧成一条直线的白绫，一下子松脱，在夜空之中仿若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悠悠荡荡地坠落了下去！
盛应彏看得分明，急声命还围困在楼下的兵士们往外撤，扩大包围圈，将楼下的空地留出来。
但他可是猜错了。
白绫被烧断后，谢太后的左臂陡然一松！
正当其他人以为她会就此坠落时，她却——在半空中半拧过身子，足尖连续疾点三楼、二楼伸在外头的翘檐！
盛应彏差点把一对眼珠子都瞪出眼眶来！
“这……这不可能——！”他嘶声叫道。

第470章 【主世界梦中身】74
——其形也,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 灼若芙蕖出渌波……
不知为何, 这一段华美的辞赋, 却忽而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盛家子弟虽不丰，但多出文武双全之辈。他既然是被选中，随侍于使君之侧的盛氏优秀子弟，于文之一道，便益发出众些。
自然, 他们盛家的子弟，无一人不钦服节度使。如惊兄长之高才，尤为出众。假使他不是盛氏子弟，以他之才, 来日也定能位列朝堂，登峰造极。
但就是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 却从不飞扬跋扈, 反而谦逊自抑、敬谨有礼，这一生就只栽在谢太后这一人身上。
盛应彏原本很不服气, 更不能理解使君为何会如同入了魔障一般, 独独在此一件事上无视众兄弟亲族、忠心部属的意见，执拗得令人苦恼。
……但今夜, 亲眼见了谢太后的凛凛风姿，他倒是有几分能够猜到了。
谢太后压根不像世人所想的那样, 是以甚么妖媚手段玩弄旁人的感情，进而插手朝政的。
作为明智的盛家子弟之一, 盛应彏其实不太愿意承认，谢太后下令封盛使君为大司马、又令盛应弘为节度副使，暂代朔方事务，对于朝廷来说，是一着分化拉拢的妙棋。
他本来秉着一腔热血，抱定今夜起兵除了勤王之外，还要兵谏使君、让其恢复清醒的目的，甚至觉得自己事后为此被军法处置也无所谓——为了盛家的大业！为了唤回使君的冷静理智！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现在，眼看着谢太后并没有坠楼而死，而是以高妙的轻功，连续踩着摘星楼的飞檐，如同一只轻盈的飞燕那般由高处疾速扑下，像是盯紧了地上的草芥——
他便知道了，今夜或许他们是不可能如愿的。
没有一点后招傍身的话，谢太后怎么会只身一人独坐于高楼之上，静待他们攻入皇宫？
而现在，高楼在黑夜之中燃起大火，火光几乎要将半个夜空都照亮。
但谢太后并未束手就擒，也没有中计被俘，而是这么轻飘飘地一跃，从高楼上跳下，在黑夜里缠绕于臂上的白绫飘飘荡荡，像壁画中天女的罗带。
可是一介妖后，如何又会像是天女呢？
盛应彏狠下心来，指挥着周围的兵卒，大声呼喝：
“此女狡诈，隐藏身手，大家不可轻敌！传我命令，速布‘重瓣莲花阵’应敌！”
楼下数十名见惯战阵的老卒，虽然诧异怎么忽然就变成了必须规矩布阵，才能围杀这位妖后的地步；但身体的本能让他们一个命令、一个动作，听到阵型名称，就脚下立即跑动起来，数息之后，就在摘星楼下的空地上，形成了一个繁复的阵法。
这所谓的“重瓣莲花阵”，实际上是以数名兵卒为一片花瓣，呈半弧形站位，这种半弧形平时左一片、右一片的布阵，可以同时抵挡两侧的冲击；但对方敌人一旦打算逃离，或己方占了上风之时，两侧的花瓣便向中间合拢起来，瞬间可以变成围杀之势。
此刻盛应彏不过带了几十人在此，要布大些的阵型是无法的，但以三四人为一组花瓣站位，布这个“重瓣莲花阵”，却是绰绰有余。
须臾间，谢太后亦已飘然落地。
她一落地，便一抖左臂，将缠绕其上的白绫挥去，右手提剑，摆了个起势。
不过她并没有立即发动进攻，而是镇静地扬声问道：
“盛应彏，你曾言今日前来，是朔方军出兵欲干涉朝政，可是如此？”
盛应彏一时语塞。
其实实情就是如此，但谢太后非要在动手前再度多问一句，这就不得不让疑心病重的聪明人多费些思虑了。
盛应彏警惕地盯着她，慢慢说道：“……非为干涉朝政，只为大虞安稳社稷、惩奸除恶，匡扶天子！”
谢太后笑道：“那不其实还是干预朝政？”
盛应彏忽然感到一阵深刻的挫败感。
这位年轻太后据闻在做皇后的时候，就把手伸向了朝政，这么多年以来经历过无数风雨，斗过不知多少棘手的朝臣和对手，自是牙尖嘴利，自己说不过她！
他感到一阵气闷，重重哼了一声。
“此朝中诸君事，某乃武将，并不适合多言。”他硬梆梆地答道，十分小心地没有落下任何话柄给这位谢太后。
“某只知，若今日不除妖后，他日天子仍然受制于人，何其悲辛？！”
他说着这句话，竟然连自己都被感动了，说得格外铿锵有力，还说出了几分苍凉恻然，令他愈发认为，自己正在做的是正义之事了。
但谢太后并不惯纵他这种虚无的自我感动。
“笑话！今日若除去本宫，天子他日才会受制于人！”她一抖右手，手中无鞘的长剑在火光照耀下，剑刃上掠过一道凛凛寒光。
“若你家使君肯立下无上毒誓，发誓自己此生决不会登上大位，那么本宫姑且与你们合作一二，也不是不能商量——”
盛应彏大惊失色了。
开什么玩笑！朔方自然有那等无上野心，眼中看的就是那把椅子！若是真叫她逼着使君发了毒誓，万一应誓……那怎么成？！
他不再试图与她辩个清楚，只沉声喝道：“左右翼前阵，进攻！”
谢太后冷笑一声，一鼓作气前冲，闪过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士卒，反而趁着他们弓步向前递出一刀之时，飞身而起。
她踩着那两人的膝头，晃了几晃就重新稳住了身形，足尖一点，向前纵跃而出，右手随之挥下。
一时间光影翻动，阙黑夜里虽无星无月，但灌注了内力、剑光如瀑的长剑被握在谢太后右手中，舞得如同一段雪色白练。看在盛应彏眼中，竟是仓促之下找不出任何破绽。
盛应彏所学也是盛家家传武技——换言之，上阵杀敌时会很有用，但真如谢太后这般意欲以武慑人时，却是打不过真正的高手了。
昔年老节度使为了磨炼和提升自己唯一的继承人盛应弦的武艺，还曾经把他送去深山老林里拜师学艺，而不是留在朔方军营里操练，便可见一二。
因此，客观而论，若说一对一时，朔方这边还有谁可堪作为谢太后的敌手，那真的只能提名如今的盛使君本人。
如盛应彏这样的小辈，自是挡不住谢太后的。
……这一点，他却直到这一刻才明白。
“重瓣莲花阵”对敌时极为有效，机动自如；但围攻一人，却好似突然变成了稚儿学步，愚拙笨重，收放不及。
谢太后总能及时在包围圈形成的前一刻窥中破绽所在，尔后纵身从那处直掠而出。若掠出后还有一重包围在前方挡路，她便挥剑相向，在这“重瓣莲花”阵中，真正绽放的却是她手中的千百朵剑花，若一夜春风至，四野百花开。
她手中长剑寒光闪闪，剑意却并非霜雪夺魄，反而有若春风照人，无处不在，却也无处不留情。
盛应彏心里明白，谢太后这是并不欲多造杀孽，因此手下容情三分，点到为止，只刺伤或砍倒面前拦路的兵卒，并没有真的要他们命的意思。
否则的话，怕是摘星楼前，早已血流成河！
但普通兵卒，再是老练，又怎么能抵挡得住真正的武学高手？
盛应彏这才明白，为何谢太后有这样的胆识，今夜竟然敢在摘星楼唱这一出空城计。
……不，她哪儿是唱空城计，她这竟是艺高人胆大，觉得只凭自己一人的能力，就能对垒一支朔方军小队而不败呢！
剑势若惊涛，若急雨，若狂风——
但最终化为一道耀目光芒，终结于盛应彏面前。
谢太后站在他面前，身后已没有几人能好好站立——不得不说她也有几分坏心眼，剑招过时，往往刺人大腿，又让对方无法站起，又不会真的夺人性命。
而那一道剑光，最终停在了——距离盛应彏喉间仅有数寸之处。
历经一番激战，谢太后也气息不稳，调匀了呼吸，这才说道：
“……你输了。”
盛应彏：！
他不服气地瞪眼，但在距离喉间很近的剑尖威胁下，人总是会被激发出一点求生欲的。
他白瞪了半天眼睛，最终也没敢放句更狠的“要杀要剐随你便！”之类的话，而是含怒重重一叹，咬着牙道：
“技不如人，是我们轻敌了……但你也不会赢的！”
谢太后笑道：“哦？此言何解？”
盛应彏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自是因为，天子已弃暗投明，如今正在老臣戒护之下！”
盛应彏没听过这个声音，但来人自称“老臣”，又有资格戒护天子，想必正是今夜朔方军的合作同伴——也就是因为涉及会试舞弊案而被下大狱的大学士邢元渡。
他一时间竟然忘了还直指自己喉间的剑尖，猛地转过头去。
幸好谢太后也没有真的打算一剑要了他的命的意思。
他们几乎同时把视线投向声音的来处。
果然是邢大学士。
他因为蹲了多日大狱，虽被营救，但来不及仔细梳洗，因此此刻只是在外头多披了一件官服，仔细看看，还能看出有几处没有整理好，显得皱皱巴巴的。
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也有些乱了，但他的目光很亮，像是踌躇满志，充满了希望和快意地紧盯着持剑而立的谢太后。
“恕臣直言，娘娘……纵然你身手再好，能杀得了一人、十人、二十人，那么你又能杀得了百人、千人、万人吗？！”

第471章 【主世界梦中身】75
他厉声诘问道, 声音和态度都显得那么正义，那么威严，那么无所畏惧，像是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一样。
但面对他先声夺人的诘问, 谢太后却只是哂然一笑。
“若逢恶人, 我可杀一人, 十人，二十人。”她从容答道。
“自然也就可以杀百人，千人，万人——倘若他们也在世间行恶的话！”
最后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毫无一丝惭疚或畏惧之心。
“想我谢家满门, 为大虞尽忠到最后一刻，与胡虏战至最后一刻，阖家尽灭于胡虏之手而无人肯降！”她忽而将声音提高了八度，厉声喝道。
“本宫虽侥幸得以生还, 亦不敢坠了谢氏传家之风骨！”
“尔等野心勃勃，一为朔方, 一为私欲, 可笑在场人中，竟无一人是为百姓, 为大虞！”
“胡说！胡说！！”邢大学士毕竟是老于心计的文人, 一听之下就已经感到不对，为了避免谢太后再义正辞严, 反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慌忙提高声调, 喊得几乎破了音。
“你……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为了逃脱罪责而已！你敢说, 你……就没有任何私欲？！”他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上去，显得嘶哑又苍凉。
谢太后顿了顿，并没有继续叱责他，反而轻声笑了。
那低低的笑声里，竟有一丝豁然开朗的清爽意味。
她自是心里明白，此时大约是已经到了这个剧本的最后时刻。
BOSS战近在眼前——可笑的是，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弄清楚，她将要打的大BOSS究竟是何人。
是朔方军？是邢大学士？还是……
朔方节度使，盛应弦？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当邢大学士老迈衰朽的声音，逼问着她有无私欲的时候，她的心头浮现的，不是这个剧本里所汇集起来的人气男主们所在的任何一个小世界，而是——
她初出茅庐时，所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那时她还是个青涩又拘谨的实习生，偏偏运气也非到好望角，随机轮到的第一个任务，居然就是炮灰组的。
在某篇虐文小世界里，扮演昙花一现的清倌娘子。
她还记得那位清倌娘子的人设也是初出茅庐，乃是全家抄没、沦落风尘的前任官家千金，因为腹有诗书、色艺双绝而被鸨儿小心估量着，要待价而沽。
因此她在那篇文里登场数次，都是为了向外头尽可能地扩大自己的名气，显示自己的技艺、美貌与气质，文中的描写尽是一堆形容词，颇让谢琇也深感压力沉重。
然而这位花名“秀蕴”的清倌娘子，在第一次出场时便遇上了那个小世界的男主——英才天成却韬光养晦的七皇子。
秀蕴轮到的就是最老套的一见钟情梗。
哦，对了，还有个隐藏的“青梅竹马”梗。
秀蕴被抄家杀头的父亲，原是翰林学士，也是七皇子曾经的老师。因此，这两人还有一段幼时两小无猜的情谊。
也因此，秀蕴与七皇子重逢之后，心甘情愿地为他的大业暗中效力，为他搜集了许多情报。
不只因为七皇子是她短暂一生中，在家破人亡之后，唯一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也是因为唯有七皇子上位，才能为她父亲的冤情翻案，为她父亲平反昭雪。
但秀蕴只是七皇子漫长故事之中的一个炮灰女配，勉勉强强够得上白月光的资格，却戏份不多，迟早是要下线一鞠躬的。
如今想起来，那个小世界里的一切都已经十分模糊了，唯有她作为“秀蕴”，抚琴而歌的一曲，依然令人印象深刻。
……因为她为了那次抚琴作歌，足足练习了一个月，指腹都反复磨破了好几回！
那首歌里有几句词，现在想来，却仿若一个预言，深刻道出了谢太后心头的所谓“私欲”。
【思美人兮不可招，何以报之瑛琼瑶。含奇芬兮承湛露，期永好兮同逍遥。】
然而，谢太后的私欲是不可能为人知晓的。
谢琇微微垂了垂眼眉，复又抬起视线，平静地直视着对面叫嚣的垂老之人。
“本宫之私欲，乃是天下太平，世间安稳。”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想让她失态还是震愕？然后趁她心神不稳之时把甚么罪名强行扣在她头上，让这场宫变显得有理有义？
不存在的。
不可能的。
她可是连昔日同过生死、共过患难的爱侣，都可以深夜行刺，持剑相向的人啊。
今天任是谁来做这个大BOSS，她的答案也只有一个——
世界和平！
邢大学士似乎没有想到，到了这一步，谢太后还显得强硬无比，不由得一噎。
他胸闷气堵，实实在在地梗了数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一派胡言乱语！”
邢大学士不愧是三朝元老，在骂架方面极有心得，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迅速败退，而是在短暂的惊愕之后，重新把稳了方寸。
他的话术也很简单，就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强行把要给你安上的罪名硬往你头上套”。
他嘶声颤巍巍吼道：“可怜天子年幼，为你所制，今已数载！天子非你所出，亦未经手抚育，果无慈母之心！臣历经三朝，世受皇恩，今夜拼却残生，也要为天子、为社稷、为这天下讨个公道！！！”
他本就满头白发，被夜风一吹，麻衣白发，倒真有几分像是垂暮之年仍心系国事的忠心老臣的模样。此刻拼着命扯起嗓子喊起来，用力得浑身都在颤抖，身躯摇摇晃晃的，就好像痛心疾首到了极处。
他这一副作态自然有人买账，谢琇听到他身后的人里乱纷纷地喊叫起来。
有的说“大学士一腔公心，可谓板荡忠臣”，有的说“大学士千万要为大虞保重身体”，更有人被煽动出了一腔义愤，同仇敌忾一般，朝着谢琇的方向就大骂起来。
谢琇统统置之不理，倒是忽然记起了一个问题，向着邢元渡发问道：
“你口口声声说天子已投奔你，命你对我不利，那么天子何在？”
邢大学士又是一噎，还好他身后有人及时出声：
“天子年幼，宫变之时，自是被好好护住，等候结果！难道你还想让天子自行冲锋陷阵不成？那置我等忠臣于何地？”
谢琇笑道：“所以天子不在你们这里？那何以得知他是真的连孝道都不顾了，也要反叛一下我？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们为了宫变所耍的把戏？”
邢大学士一时语塞，借着转头的机会，拿眼睛去瞪身后那个振振有词之人。
那人看起来倒像是他的学生一类，四十岁上下，面目普通，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有些油滑之感。
他的半张脸都隐没在暗影里，露出来的脸也看不太清楚五官，而且给谢琇的感觉就是品级不怎么高的一名中级官员的模样。
但看样子他倒是他老师的反叛集团里的一位智囊。
他接收到他老师的信号，立刻往袖子里摸，一边摸还一边口中说道：“……自是有天子亲笔诏书为证！”
谢琇笑道：“是吗？我不信。”
邢元渡：“……”
他那张老脸一瞬间都扭曲了，再也沉不住气，喝道：“都还在等什么？随老夫捉拿妖后，匡扶社稷！”
这一句落下，犹如突然打破了现场这如同魔咒一般的氛围，许多兵丁从他身后蜂拥而出。
谢琇轻轻地啧了一声。
“……还真是有备而来啊。”她自言自语似的抱怨了一句，随即纵身而上。
后来的这些兵丁，许多人持着长矛，又在人数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她若要对他们动手，还得先砍断枪杆，再下狠手，凭空多了一道步骤，绝对是一场体能消耗战。
谢琇索性不与他们缠斗，见十几根长矛同时朝自己刺来，几乎围成一圈，便足下用力一蹬，凌空而起！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什么值得再掩藏的，自是拿出了全部的本事。
高级轻功满级的快落，你值得拥有！
她足尖一点，已卡在十数根长矛同时刺向她的前一瞬间轻飘飘跃起；但那些兵丁手中的长矛已刺出，一时间不可能再收回。
场上便形成一圈长矛平平刺出、但圆心位置之人已跃起，长矛齐齐刺了个空。待得她落下时，长矛去势未歇，她便落在平举的长矛上，倒像是众人在她脚下以长矛搭了个莲台托举着她一般——
谢太后一笑。
正当此时，忽然狂风大作。
那阵狂风来得有些蹊跷，风势也比刚才猛烈了数倍，几乎吹得人人脚下不稳，如邢大学士这等年高体弱之人，更是以袖掩面，一连踉跄了好几步，才在旁人的搀扶之下勉强稳住了身形。
风过之后，一直无星无月的黑暗夜空中，乌云竟是被吹走了一点，半轮明月和数点星辰，在厚厚云层的缝隙之中露了出来。
而方才还姿态轻盈、宛若飞天的谢太后，此时已不在原位。
邢大学士慌乱四顾。
“快！快找！不能教她逃了……此女狡狯，这么多年来，竟然没有露出一点自己的实际身手……若教她找到了天子，事情就难以收场了！”
他吼得撕心裂肺，显见实是惊慌不已，忌惮谢太后到了极处。
忽然，场中响起一声笑。
那笑声很明显是年轻男子发出来的，声音清冽，一瞬间竟让人有种拨云见月、耳清目明之感。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第472章 【主世界梦中身】76
众人的动作一时皆顿住了, 四顾茫然。
持着火把的人举高火把，四下照明，想找出说话之人，也想找出谢太后如今的去向。
终于, 有个兵卒忽然在举着火把绕来绕去时, 蓦地停住了, 举高手臂，另一只手指向高处。
“啊……！在那里！在那里！”他喊道。
这一声仿佛像是某种信号，场中诸人一瞬间都齐齐望向他所指的那个方向。
在宫墙的高处，有一道淡色的人影。
在这么深的夜里，他却穿着一袭白袍, 下摆在风中轻轻飘着，被风掀起一角的袍摆下露出他穿着的一双雪白的短靴。
那靴面似乎是有暗纹的锦缎，极其华贵又精美。裤口被收进靴筒之中，收紧的裤筒更是勾勒出他结实小腿的健美线条。
虽然他从出现起到现在, 一共只念了那么几句诗，面容也半隐在高墙之上的黑暗里, 看得并不分明, 但无论是他的声线、还是他的身姿，都仿佛在暗示着, 这真真是一位美男子。
偏偏此人颇有几分身手, 此刻高踞于宫墙之上，不知脚下用了什么功夫, 竟也纹丝不动，只有夜来风起, 衣袂翩飞，真个有些飘飘欲仙的意韵。
场中诸人一时间竟然怔住。不知过了多久, 才有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狐疑、几分心虚，颤颤地扬了起来。
“你……你是何人？！来此做甚？”
那位美男子并不答话。
他腰间悬着一柄剑，右手搭在入鞘的剑柄上，左右顾盼，似在寻人。
……他在找谁？
场中无人识得这个人，也无人知晓他是来寻谁的。
许多人心头涌起一个猜测。
很快，那个猜测便获得了答案。
一道属于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笑响了起来。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那声音原是接着前一道声音吟诵的古诗，往后念了下去。
但那个声音，大家方才也听得多了。
……是谢太后！
几乎所有人都沿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齐齐抬起头来。
传说前朝那位鹿美人素爱桃花，因此先帝为她营建“摘星楼”时，又在楼下种了一片桃花树。春日时分，桃花盛开时，远远望去，“摘星楼”便似浮在一片粉色霞霭之中一般，宛如仙境，分外好看。
但此刻还不到桃花盛开之时。
因此，谢太后只是坐在一棵桃树的树枝上，意态悠闲，就像是偷溜下界的调皮天女一般，饶有兴致地俯望着场中这些被她耍得团团转的凡夫俗子。
但那边宫墙之上的美男子，闻言却显得有几分喜悦，朗声一笑。
“想不到吧？本座这么快已经回来啦。”他道。
谢太后好似叹了一口气。
“我要你去救的人，如何了？”
那位美男子道：“自是万无一失地救出来了，我把他安置在一个很稳妥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忽而嗤地一笑。
“不过，你道如何？根本不需要花费本座太多气力，就能办成此事——朔方大营里，已是乱作一团了，根本没有什么人顾得到他。”
这几句话里仿佛蕴含了太多的信息量，底下听着这两人一来一回叙话的人们，原本还有些不耐，此刻一听此话，却是面色微变，心下惊疑不定。
“他”指的又是谁？依照那美青年的话语来看，定然是曾经在朔方大营里的某个人；但此刻那人已离开了朔方大营，又不知道被藏到了哪里，对眼下的局面可曾有何影响……
谢太后说道：“唉，我猜他们也是不成的……只不过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就好。”
那美青年仰首一笑，声线里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傲慢之意。
“哈！不过是些凡夫俗子，怎配给本座带来麻烦？”
他说着，手忽然毫无预兆地一挥。
霎时间，一阵冷风刮过墙下的人群。有一些影影绰绰的灰白色影子，渐渐地在人群之中浮现出来。
直到人群中有个颤抖的声音，结巴着喊了出来“这、这是……阴兵过境啊！”，这才如同一滴水落入了滚沸的油锅中，哗地一声引爆了人群。
那些朔方军尚且还有几分军纪约束，虽然害怕这所谓的“阴兵过境”，却还没有四散奔逃；但后来的这些被邢大学士一党带过来的兵丁们，就没有那么多忠心了，几乎是人人都像没头苍蝇一般四下里逃窜，慌不择路，有些人还撞到了一起，各自向后仰面朝天摔倒。
那位美青年觉得有趣，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谢太后叹息的声音仿佛更大了一点。
“……你搞出这么多阴兵来，是跟阎君暂借的吗？”她柔声问道。
美青年的笑声一顿，片刻之后，他居然梗着脖子，把脸转开了。
“……是又如何？”他声音硬梆梆地反问道。
谢太后温和地说道：“我只是担心你多沾染这些不必要的因果……即使没有向阎君借来的阴兵，我也会赢的。”
美青年微愠道：“我……本座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这凡间女子，还敢对本座指手画脚，本座——”
他的话语听上去虽然措辞趾高气昂，但不知为何总有些气势不足之感。
果然，他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谢太后在最关键之处截断了。
“我只是担心你。”她温和地说道。
那美青年闭嘴了。
谢太后却又生出一个坏念头来。底下的人群虽然正在躲避这些所谓的“阴兵”，也听得到她朗声向那美青年说道：
“我再恳求你做一件事，可好？”
美青年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谢太后便径直道：“这些人各怀鬼胎，关于天子的下落，也是众说纷纭……我倒不怕天子对我有什么误会，但他年纪尚幼，我总不能真的坐视他走歪了路……你既然神通广大，可否替我在这宫里找一找，看看他被藏到了哪里，然后在我解决这边这一摊烂事的时候，确保他的安全？”
美青年：“……”
他看上去好像非常惊讶，瞪圆了一双猫儿眼，运气许久，才气吞山河似的吼道：
“谢琼临！你……你怎么敢……这样使唤本座？！让本座去……去替你……带孩子？！”
谢太后这一回叹息得很大声。
“那并不是我的孩子啊……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管他的死活吧？”她无可奈何地说道。
那位美青年恼道：“我不管！”
谢太后狡猾地笑笑。
“救护天子，怎么说也该有不少功德的吧？你快些把这些借来的阴兵也还回去，说不定今日到了最后，你再收拾收拾，计算一下，反倒还落下了不少功德在手，足以让你被人传颂呢？”
这番话倒是对美青年有些说服力，他不情不愿地哼唧了一声，就算是同意了。
谢太后笑道：“那么，等我胜利时再见。”
美青年几个起落，身形似乎已经掠过黑夜里的宫殿高高的屋檐，向着某个方向奔去。
唯有他留下的一句话，令在场诸人心下又是大大的一惊。
“你动作可要快一点——否则的话，朔方那个什么使君，就要追到这里来了——到时候须不好收场——”
谢太后：“……”
虽然很想再追问一下他看到盛使君时，盛使君究竟是个什么状态，但想也想得出来，他对于自己的手下——还同时是自己的堂兄弟们——丧失了那种强大的约束力，堂兄弟们联合一气来与他作对，暗地里搞事，这能是什么美好的体验吗。
而且以盛使君的正义值来计算，他必不可能真的同意今夜的逼宫计划。那么他这些堂兄弟们，说不定还用了些非常手段在他身上，才逼迫得他至今还没能现身……
是下药？还是打晕？抑或是捆个结结实实关起来？
她也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觉得哪一种联想，应该都是盛如惊难得的人生体验。
她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望了望西边的天空。
那里的乌云正好被方才掀起的一阵狂风驱散了大半，露出几点星斗。
……正是所谓“绸缪束刍，三星在隅”啊。
谢太后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她本以为今夜不会再有机会见到长宵了呢。谁知道他竟然回来得这么快。
或许，他也不放心她吧？
若是有着一个正义阵营里的出身，他本可以不必去做那个什么“祸神”的，而是像现在这样，一夜之间，就做了许多好事，积累起许多功德来。
幼帝李绍又不是天生反社会人格，生母又早已离世，按理说应该是不会对她这个养母生出这么巨大的怨恨的。即使他真要怨恨她、想要推翻她，那至少也应该是十几年后的事了。
所以，面前这些乱臣贼子意欲挟天子以令太后，真真是打错了算盘。
想不到吧！太后她有天神相助！
谢琇望着树下那一片空场之中，那些灰白鬼影在人群中钻进钻出，什么事都还没有做，就已经放倒了一大片兵丁的情景，不由得也有些感慨万端。
天界战神在人间召鬼，介入凡间社稷动荡的因果，这是多大的干涉行为？再进一步去看，这都不能算是单纯的多添因果的问题了，而是意图操纵凡间世道的轨迹——
长宵难道每一辈子，总得蹲一回那个“九幽深狱”，才算达成目标吗。
谢琇叹着气，抬起手来一挥，一道灵符从掌心飞出。
满场鬼影登时尽皆散去。
可场中看起来乱纷纷闹成一团，一时半会儿是再难重整旗鼓了。
然而谢琇坐在树梢的高枝上，却慢慢蹙起了眉头。
还有一个人——今夜的一个变量，没有出现。
她知道自己必须先占据上风，才能确保让对方选择她。但是她为了尽可能地把水搅浑，一开始并没有亮出自己的绝对个人实力。
天空之中风云变幻莫测，或许就是她这种尝试最好的注脚。
只可惜她从前并没有遇到过一个能让她好好学习观星术数的小世界，此刻也窥不破其中奥秘。
她的目光投向天际，较常人更好数倍的耳力，却仿佛听到有一队人马渐渐接近的跑步声，一下一下，仿佛凿在她的心上。
咔，咔，咔，咔——
终于，一位穿着银甲的青年，从庭院的角门处迈入这片空场。
谢琇看到他的身影，猛然舒了一口气。
倒不是说她有多么期待着他的出现，而是因为——这出戏没有他，就不算完全唱完。
年轻的太后高踞在桃花未开的树枝上，目光投向穿着一袭银甲的摄政王缓步走来的身影，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轻声道：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第473章 【主世界梦中身】77
“粲者”就是“美丽之人”的意思, 用在貌若好女的摄政王身上，倒也有几分合适。
若是太后真如坊间流言所说，与摄政王有私的话，她的这句话就带上了几分调笑的意味；如果此刻真是甚么良辰美景, 旁观诸人应当也会带着些谐趣, 轻松地来看摄政王的登场。
……然而现在不是。
现在是权臣设套、朔方逼宫, 天子下落不明，太后危在旦夕之际。
在今夜的一场闹剧中，始终隐于幕后，不见踪影的那一位重要人物，终于登场了。
没人会再以谐趣的心情来看待这位俊美的摄政王, 也没人会再以“可以轻松拿下这位年轻不知事的太后”的心情，来看待那位刚刚已经小露了一番身手的谢太后。
在这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里，反而是高坐枝头的谢太后又出声了。
“此时胜负未定，昭王何以现在就入局？”
刚刚那一句似真似假的笑语, 就仿若假的一般。谢太后接下来的这一句话，就已经图穷匕见, 将暧昧的流言所掩盖的那些暗流涌动, 都直接掀开。
没人知道太后与摄政王之间到底有没有过情分，又有过多重的情分。
但在场的聪明人现在大约都可以闻弦歌而知雅意, 明白太后与摄政王之间, 到了最后，最看重的, 不过是这一层政治盟友的关系。
摄政王听了谢太后的问话，面上也丝毫不显出任何伤情, 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天际乌云渐散，一丝月光穿过云层的隙缝照射下来, 正好落在他一身银甲上，泛出几分莹然光晕，衬得他更是容色如玉。
他微微仰起头来，望着谢太后，慢慢说道：“……臣弟护驾来迟，嫂嫂莫怪。”
谢琇：“……”
这是……先隐晦表明他打算站在她这一边，但不以“太后”与“昭王”自况，而是代之以“嫂嫂”和“小叔”的称呼，进可为朝政，退可为家事，是和是杀，都有余地，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谢琇无声一叹。
……也罢。
原本谢太后按头要他对李绍这等一介孤雏俯首称臣，他大概也就算不上有多情愿。
若李绍是谢太后所出，正统嫡长子，那也还罢了；偏偏李绍只是宫人子，母族几乎凋零殆尽，还是先帝眼看自己身子不行了，匆匆将李绍送到谢皇后宫中呆了一阵子，算是皇后抚养，强行给他增添了几分名正言顺的筹码。
但对于野心勃勃的昭王来说，能够弹压他的，只有谢太后。
从前谢太后压他几分，又用温情牵制他一些，他倒是也没有多大的怨言。但今夜情势不明，眼看这其中小皇帝说不定还搅了进去，也没有多么孝顺听话的样子，那么他还要这黄口小儿霸占着那个位子做甚？
李重云腰系长剑，此刻手按剑柄，极是英姿飒爽的模样，长身玉立，站在场中。
跟随他而来的一队人马，也飞快地从西角门进来，一进庭院就如同无声的流水一般分作两队，一左一右散开包抄，竟是又将场中诸方人马，都一道包围在其中！
李重云笑了笑，又问道：“嫂嫂竟然没有什么想要对臣弟说的吗？”
谢琇低头想了想，说道：“你在来这里的路上，没有看到盛使君吗？”
李重云：“……！”
他似乎有点不可置信，瞠大双目，挤出一句话来。
“……你说什么？”
谢琇当然知道他肯定听不得这样的话。
那就对了，因为她本也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怎么？我问得有错？”她怡然微笑着，目光落下，环视场中心绪各异的人们。
“今夜宫中出了这样大的事……盛使君若是还不出面的话，到时候……只怕是不好收场啊～”她轻飘飘地说道。
她的话音刚落，树下就有人抢先下定了决心。
是盛应彏。
他的头脑转得并不算慢，虽然谢太后字字句句都好像是冲着摄政王说的，但听起来，字里行间都带着一股深意，细究一下，竟然更像是对他们说的！
盛使君或许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而在他到达这里之前，若是不能解决谢太后这个心腹大患的话，那么伏击不成，反受其害，谢太后一旦重新占据上风，是决不会放过他们的！
而且，朔方军中，底下积累着战功的小将们也还排着队哪！即使拿下了盛氏子弟与陈叔那样的老将，使君也不用担心无人可用了……
到时候，被清洗的只有头脑顽固、处处要指挥和约束使君行为的那些老将，还有以“盛家荣耀”为名，掣肘使君的这些盛氏子弟们……
而使君到时候即使不是为了谢太后，也不会偏袒他们的！
更何况谢太后这个现成的理由就明晃晃地摆在使君面前！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盛应彏不敢再想，转而对邢大学士大声喊道：“必须在使君到场之前，将这里处理干净！否则使君偏袒谢后，到时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大学士，早作决断啊！”
邢元渡那张褐斑遍布、皱纹丛生的老脸上，亦是面色一紧！
他立刻就领会了盛应彏的话中之意。
“盛小将军言之有理！”他马上沙哑地高呼起来，“诛妖后，清君侧，匡扶大虞正统！”
他人老成精，这一句话喊得极妙。
他只提出要诛妖后，却并没有具体说“清君侧，匡扶正统”到底是什么要求。
若是摄政王肯袖手旁观，这个“君侧”便只清理谢太后一人。
若是谢太后还有点邪门功夫在身上，他们一时间奈何她不得的话，摄政王假如肯出手帮他们一把，那么这个“匡扶正统”里，也不是不能把他算进去……
毕竟昭王乃慎宗皇帝次子，也是正统得不能更正统的皇子……况且主少国疑，除去谢太后以后，双方经过谈判分割胜利果实，以“天无二日，国赖长君”为理由废掉幼帝，另立昭王，也不是不能实现的事……
可谢太后没有再给他们双方互递眼波的机会。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衣袂飘飘，姿态舒展，有若壁画上飞天的仙女。
长剑出鞘，寒光闪闪，有若一道银练划破夜色；她翻身从树梢枝头跃下时，身躯尚在半空中，就已发动了攻势。
她本就坐在高枝上，距离地面的高度足有二、三层楼，此刻使动绝顶轻功，借着飞速下坠的冲势下扑，宛如展翼的凤鸟，剑势瞬间就覆盖了下方一片兵卒。
而摄政王李重云，不进反退，微微一笑，脚下一点，便掠后了一两丈，竟是直接退出了谢太后剑意覆盖的范围，摆明了今日打算袖手旁观，坐收渔利了。
李重云这等轻功，已经算是这方小世界里的顶级身手了。但谢琇身怀的，乃是从高武世界里继承来的绝顶功夫，又在另外一个层面上了。
这游戏没有封了她自带的技能，真是知情识趣的设定啊！
谢琇如此想着，剑出如雨，叮叮叮叮一连十数响，每一剑都击在一根长矛或一柄朴刀上，那金铁相撞之声，听起来宛若一场急雨，要下在众人的心上。
她最后一剑出手，剑落人起，借着那一下重击的反弹力，复又跃起，踩在兵卒们的肩头或弓起的后背上，若蜻蜓点水，片刻间几个起落，便已掠过黑压压的人群，冲到了邢大学士的面前！
摄政王在旁看得分明，不但并没有惊讶，反而带笑“哇”地惊叹了一声，伸出手去，在他身旁持剑而立、满脸紧张之色的侍卫手中竖起的剑刃上，“叮”地猛然弹了一下。
也不知道他用了几分气力，那一下响声竟然好似编钟被敲响的清脆声音，在夜色下、在众人乱纷纷的呼喝之中，清晰地传去很远。
他那位贴身侍卫虽然忠心，却也是个头脑死板的，没有想到于千军万马之中，主子竟然有此闲情逸致，因而吃这一吓，身躯一震。
摄政王却闲闲看过来，漂亮的眸子里蕴含着某种复杂的笑意，道：“有什么好吃惊的？”
侍卫慌忙垂下眼，微微躬身道：“属下并不——”
“罢啦，罢啦。”摄政王却向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目光依然落在远处谢太后的身上，仿佛有点出神。
“有美人兮山之阿，牵白云兮被女萝……”他居然低声吟起了诗。
习武之人，自有过人耳力。
他此刻不知听到了什么，露出侧耳聆听的神色，片刻之后，却又哂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抱凤凰之绿绮，濯冰弦于绛河。”他悠然吟道。
侍卫满头雾水。
……什么凤凰？什么冰弦？主子吟这种跟弹琴有关的诗是想要说什么？
“王爷？”他发出智商洼地的困惑之声。
年轻俊美的摄政王依然没有回头，遥望着谢太后出剑如风，被邢大学士带来的兵丁与手下疯狂一般地包围攻击，却仍然出招极有章法，剑气纵横，意态从容，进退有度，就好像即使身处重重包围之中，也心怀必胜的信念一样——
他忽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思美人兮不可招，何以报之瑛琼瑶……含奇芬兮承湛露，期永好兮同逍遥。”
侍卫愈发困惑，甚至想要腾出一只手来挠头了。
“……王爷？”
李重云沉默了一霎，继而哑然失笑。
“罢了。”他用耳语一般的声音低低说道。
“今夜本王未曾先至……亦没有出手，已是输了。”
说一千道一万，是他太看重利益得失了，不肯在毫无希望、甚么都有可能得不到的情形下，无私无怨地奉献和付出。
而盛如惊呢，却应该是会拼命赶过来的吧。
他赶来也并不是为了收取成果，不是为了抢夺大位……
而是为了能与她并肩作战，与她站在一起。
李重云自然已经知道了盛使君当年在太子大婚当日乔装打扮，冲入京城，却只能在道边目送喜辇远去之事。
老实说，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
但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去管，也没有想过要把这件事再告诉其他人。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能赚回她的心软，而他是不可能为盛应弦助攻的。
并且，盛应弦怀着夺妻之恨回到了朔方，该头痛的也是他那位好父皇和好哥哥；与他这个远离皇位的富贵闲人又有何相干？
他唯一漏算的，大概就是道德值比天还要高的盛使君，在七年之后率领大军回到了他的伤心地——京城，却好像不是为了逼宫篡位，而是为了毫无道德地赢回已经成为太后的那个好姑娘的心。
……呵。
他还是太低估了盛如惊此人！

第474章 【主世界梦中身】78
都已经时隔七年, 并且一为太后、一为藩镇，已是永生永世不死不休的关系，彼此之间到了这般绝境，竟然……还能被盛如惊翻转过来！
盛如惊手握朔方, 权倾一方, 李重云本以为他至少应该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谁知道他居然还是能在谢琼临面前伏低做小！
……为了能再获得谢琼临的青睐，他可真真是连君子脸面和家族基业都不要了！
李重云这么想着，虽然带着一丝嘲讽和恼怒，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他满腔酸意, 忍不住说了一句：“盛如惊啊盛如惊……没想到你一脸凛然君子之貌，却能行此佞幸之事……”
他身旁那侍卫听到了这句话，一时间惊得险些没有拿稳剑。
王爷说谁？盛节度使？行佞幸事？！
他可太难想像盛节度使这等声震一方的强横藩镇，是如何“行佞幸事”的了。
……王爷莫不是跟盛节度使争宠争输了, 所以在此诋毁盛节度使吧？！
不得不说，侍卫在某种程度上真相了。
但侍卫当然不敢问出来。
他左右为难, 噎得难受, 四下张望了一下，还是迟疑地问道：“……王爷, 咱们……不用去帮一帮……太后娘娘吗？”
太后娘娘在那边以一敌多, 他还是看得出来的。王爷如今袖手旁观，就不怕……太后娘娘过后责怪他、甚至是处罚他吗？
然而摄政王闻言, 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负手站在原地，目光同样望着激战之处, 半晌方道：“不必。……叫我们的人守好这里，不许进出, 若有来者，必要问好了对方的来意，再来禀我。”
侍卫虽然心下纳罕，但主子既已发言，他便应了一声，转身要去传达主子的命令。
但他的主子踌躇片刻，又在他身后唤住了他。
“……且慢。”
侍卫停步回身，又抱拳一揖，恭顺问道：“是？王爷还有吩咐？”
摄政王沉默了一霎，道：“……若是盛节度使到了，不必提前报我，允他本人进来。”
侍卫：……？
王爷这是做甚？不但不帮太后的忙，反而还要再放进来一个太后的强敌？
王爷对太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不但是坊间小道流言津津乐道的八卦，对于他们这些一路跟随王爷的忠心近卫来说，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这侍卫从少年时就跟随昭王左右，虽然头脑不那么灵活，但胜在一根筋地效忠昭王，昭王之命，他从不打一丝折扣地完成，所以昭王也没嫌弃过他笨拙，一直带他出门。
当然，他就更记得当年的那位少年昭王，派他去排队买过多少次点心、蜜饯，去过多少次外头的稀罕货铺子挑选从西域而来的新鲜玩意儿，打算送给借住在都祭酒府上的那位谢大姑娘。
后来呢？
后来，谢大姑娘一夕之间成为了昭王的嫂嫂，太子李重霁的正妃。
侍卫自己虽然还没议亲，但说书和戏文都没少听，自然也知道那两句出现率极高的词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可是现在，真个到了当年的谢大姑娘命悬一线的时刻，为什么王爷竟会放手了？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不明白谢大姑娘是不是跟王爷之间有着某种默契，也不明白王爷究竟是太狠心，还是对谢大姑娘太有信心。
他只知道，若是在生死之际，还不能并肩作战的话，那么又何来后面的“相许”呢？
可是他不敢如此向王爷进谏。
因为王爷自有他自己的主意。
侍卫遗憾地叹息了一声，转身去了。
而谢太后那边，也确实无暇顾及摄政王的这点曲曲折折的心思。
李重云不是傻子。他权衡得出如今的辅政三方，此消彼长之下的势力轻重。
若是他束手不管的话，谢太后与邢大学士那一党，应该可以打个平手。
可是，就陈兵在京师城外的朔方军，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可以说，谁都想要引入朔方军的助力。虽然有与虎谋皮的危险，但总得要上得了桌，才能下得了这一盘大棋。
倘若输了，被人踢走，那就是连下棋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所以，李重云料定邢大学士一党定然会竭力许以各种好处，去拉拢朔方。
他当然不愿意坐视盛应弦从中渔利，平白无故获得了太大的权利，加九锡、假黄钺、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之类的——那么下一步，是不是盛应弦就该直接加个“假父”的称号，坐等小皇帝让位给他了？！
因此，李重云本来是打算去和谢太后联手的。
因为谢太后年少时曾与盛应弦先有毁家之恨、再有退婚之怨，要她这么一个骄傲的人放下这些怨恨，去恳求盛应弦与她合作，真是太难太难了。
李重云认为他们应该都不想看到盛应弦在两方的夹缝中，反而游刃有余，从中渔利，壮大自身。
然而，谢太后婉拒了。
她说，她能解决此事。
……所以，李重云想，现在他就眼睁睁看着谢太后的解决之道，就是——
“直接把对手全部砍翻”？！
李重云有些不可避免的担忧，又难以抑制自己额角蹦跳的青筋。
她真真是胆大包天！就和年少时一样！
他事先并不知晓她有这等高超的身手，但他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似的。
谢琼临是个永远会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惊喜的人。
也是个跌倒了会懊恼，会哭泣，会咬着牙发狠，但最后永远会爬起来继续前进的人。
有时候他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并不真的需要他们任何人。
她借着他们的爱而变得富有勇气，肯定自己，继续强大，然后，当他们不能与她一道向前迈进的时候，她也并不苛求，而是停下来认真而珍重地向他们道别，再继续独自一人往前。
很奇怪，当此时他再回想起前尘往事来，又似乎很多事都变得模糊了。
他不太记得她从前是怎么样的，是如何从一个孤立而并没有自信的小女孩，变成今日这般勇敢、美丽、耀眼而强大的了。
在那个她婉拒了他援手的夜晚，他曾经一度变得沮丧，灰心丧气之下，他说了一句：“我真想知道在你眼里到底有谁重要过，有谁的感情对你来说重要过——”
那时候，她顿住了，转过身来直视着他，思考了一下，才用一种谨慎的口吻答道：
“你们都很重要。”
“没有一个人的感情是不应该受到珍惜的。”
“我曾经不够强大，过得潦草，不受人喜欢……是你们的感情支撑了我，让我明白，我自有我的优秀之处，我还可以变得更好。”
“这是，即使不再见到你们，也会永远留存于我心底的一道信念。”
想到这里，李重云稍微释然了一点。
若论起说好听话的本事，谢琼临当然也是一等一的。
那么，会一次又一次败于她的手下，也是……不冤枉的吧？
他凝视着人群正中的她。
她正再一次飞身而起。
长剑寒光凛凛，剑吟连绵不绝，闪电一般的剑招延续无尽……
剑光如瀑，随着她的身形飞旋，仿若要带起一层层无形的气浪，就像是此刻夜空中渐次漫开的层云；江河奔涌，潮涨潮落，杀意凛凛，若天道无情。
一直以来，谢琼临都是这样往前走的。
这一路上有过许多邂逅，但她始终孤身向前。
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一个个世界在她眼前铺展而开，不同的人生、不同的际遇构建出不同的画卷。
她曾于春日绕堤杨柳间与人相见，也曾于初夏满池芰荷中执篙争渡；曾于深秋旷野萧瑟处与人分别，亦曾于凛冬清寒夜空下舍命一搏。
四季都只是她这一程冒险的注脚，也见证着她一点点前行、一点点变强的过程。
直至如今。
千点寒芒，万道坚冰，百尺高楼，十丈软红。
昭昭日月，煌煌宫阙，步步惊心，杀意无穷。
场中气氛肃杀，呼喊声都不知不觉沉寂了许多。
只有兵器的金铁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剑气破风的呼啸声，凡人血肉被贯穿的沉闷声音，以及——
由远及近、声如急雨的马蹄声！
没有人再去深究是谁有这样的权势，胆敢在皇宫内苑驰马。
也没有人去阻挡这一路疾驰而来的一马一人。
当马蹄声近在眼前时，侍卫不由得和负责守卫西角门的兵卒一起，将视线投向了他们的主子——摄政王李重云。
李重云面色凝重，貌若好女的俊颜上毫无笑意，神情如冰。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抬手。
守卫西角门的兵士随即散开，留给来人一扇大敞的角门。
来人在马背上压低身子，纵马飞跨过门槛，方一勒缰绳。
他胯下骏马登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啸！
李重云阴沉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嘲讽般的笑意，低声道：“……这般招摇，难道是怕赶不及吗。”
侍卫：？
他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但他拔剑挡在王爷面前，绝对不能让王爷被这个盛气凌人的盛节度使给冲撞了！
然后，下一刻，他就眼看盛节度使飞身下马，一眼都没有向他们这边扫过来，仿佛眼中只有前方处于重重包围之中的那位谢太后一样，径直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边走了过去，而且脚步愈走愈快，最后简直像是要小跑起来——
他脚步略有些踉跄，身形看上去也有几分虚浮之意，并不像是受伤或生病，倒像是……
“……莫非中了什么药不成。”摄政王评论道。
继而，他俊美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有点幸灾乐祸似的笑容。
“真有趣啊。”他意味深长地说，“盛如惊，是众叛亲离了吗。”

第475章 【主世界梦中身】79
李重云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声调大小, 盛应弦也是武艺高强之人，耳力绝佳，应当是听见了。
但盛应弦的脚步甚至没有停滞片刻。
他似乎压根就不把大虞摄政王这个人放在眼里，直奔被围攻的谢太后而去。
尽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谢太后那边虽然被许多人纠缠住, 但形势并不危急。
要应付这些虾兵蟹将, 以谢太后的身手，应当绰绰有余。
然而盛使君却好像并没有看出这一点来。他始终沉凝稳重的神色早已不见，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眉目下压, 面有戾色。
摄政王冷哼了一声，评价道：“……关心则乱。”
他的侍卫偷眼瞟了瞟自己的主子，又绷着脸警惕万分地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谢太后与邢大学士一党的激斗之上。
……王爷的语气似乎有些酸。
他们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还是不要深究的好！
盛应弦不理会这一路上遇到的人, 幸而那些人也没有过来烦他的意思。
他听见那些兵卒之中有人迟疑地叫他“使君？”，也有人惊慌地低喊“使君怎么来了！”, 有人议论“使君脸色好难看……莫非彏小将军他们真的是假传使君命令？”……
他其实听得到周围一切的声音, 但他浑不在意。
他再英明神武，其实也只是个凡人。
他想得到自己情愿接受朝廷的封赏和赐官, 朔方内部定然有人会不满。自然也会有人联想到他做出这等决定, 背后是否有着那位他曾经辜负过的未婚妻谢大姑娘的影子。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父亲留下来的老部下、他上位之后收伏的堂弟……竟然真的联手将他困住, 以为这样就可以害死谢琼临，让事情重新回到他们所认为的“正轨”！
盛应弦紧紧抿着嘴唇, 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怒焰。
即使谢琼临不是他曾经辜负过的心上人，他们也不应该这样去算计她！
以数十、数百悍卒猛士来围杀她一人……
他简直难以想象她是如何撑到了现在的！
虽然策马冲入“摘星楼”这方庭院的时候, 他才看清楚她并不像他所想像的那样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而是游刃有余、应对从容……但这仍然不能减轻半分他心头的愧疚与愤怒。
那一瞬，在他心头涌动着的情绪，竟然是不顾一切的，是一种想要抛却所有、也要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冲动。
他顺着那股冲动，扬起了声音——
大吼道：“住手！！”
几乎与此同时，随着他这一声大喝，谢太后手中的长剑忽而向上一挑。
剑尖由此变向，斜斜刺向对面健卒的手腕。事出突然，那健卒猝不及防，只觉一股浩然气劲自对面传来，带得他一时间竟然握不住手中的刀；随即腕间一痛，他下意识松手，眼前就闪过一道寒光，竟是大刀已然脱手，斜斜飞上半空！
大刀尚未落下，便听得“铿”的一声，居然是谢太后持剑又在刀柄处一拨。不知她如何用了巧劲，那柄刀的坠落之势陡然中断，转而飞向另一个方向——正是邢大学士所站之处！
邢元渡年轻时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现在年老体弱，就更是吓得心胆欲裂，连连后退，连一句“太后逞凶杀人啦！”都喊不出来了，还是他身旁拼命护着他的学生替他喊的。
“快来人啊——太后逞凶杀人啦——”
当的一声，斜刺里有数柄长矛伸出，将那柄飞来的刀拨到一边去，落在了地上。
场中的空气，也陷入了沉寂。
因为那位今夜事变发生以来，一直未曾露面的盛使君，却已到了众人近前！
在逐渐露出云层的月光映照下，他英挺的容颜显得有丝苍白。
他在距离众人数步之遥的地方就已经停了下来——因为当时谢太后刚巧挑飞了那柄刀。
当那柄刀被人磕飞落地以后，他也就没有再拔足疾奔，而是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些与谢太后缠斗的健卒里，有一多半是朔方军，此刻见他们的使君走过来，那些人未及多想，已经下意识地向左右分开，为盛使君让出一条通路来。
那些人形成的包围圈的正中央，就是谢太后。
此时看到他大步走过来，她似乎也有点惊讶，一低头却看到自己右手中的长剑上沾了血色，于是抖了抖腕，甩掉剑刃上沾染的血滴，复又重新抬起头来，面色平静地直视着他。
盛应弦一直走到谢琇的面前，才停了下来。
他和从前不太一样。今夜的他面容有点苍白，脸上没什么血色，鼻翼快速地翕动着，微张的唇间逸出急促的呼吸，额角带了些汗珠，看起来样子不是很好。
谢琇猜测他定然是在朔方大营里着了什么道，此时还能赶过来，说不定已经是运气很好的了。
她事前反复斟酌今夜的各种变数时，早就已经把“盛应弦无法前来”当作了一个必定会出现的条件，因此她也从未寄望过他能及时现身，为她解围。
她笑了笑，率先开口问道：“你现在赶来，没事吗？”
这一句问得意味深长，在场众人瞬间就解读出许多种意思——
或许是在问“你打算和你的部下分道扬镳，没事吗”，或许是在问“你的部下暗算了你，你没事吗”，或许是“这个时候你却出场了，没事吗”……
但不管怎样，身处于风口浪尖上的盛使君，面色却同样平静。
他站在谢太后面前，低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在确定了她好像没有受伤、身上的血迹都是旁人那里沾染来的之后，才开口了。
“无事。”他沉声道。
“我本就该来这一遭的……是我来晚了。”
谢琇心想，他这一句话答得更是意味深长。
他是在说今天？还是在说……七年前太子大婚的那一天？
命运再一次把他们两人送到了抉择的十字路口上。
可是谢琇却毫无惧色，内心笃定。
因为她知道，盛应弦总是会选择她的。
在坚守家国大义的前提下，他不太在意个人得失，也并不想死死抓住大权高位不放手。
他更希望能够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从前是，今夜……自然也是。
谢琇点了点头，神情自然地说道：“朔方这些壮士，或许也是受了些蒙蔽，不知内情……你要如何？”
盛应弦简单地朝她一颔首，转身面向他们身周的这些朔方健卒。
“我并不会出卖朔方，但你们今夜所行的，并非正义之道。”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然，不含一丝怒意，却仿佛内蕴雷霆万钧之势。
“以数百人之众，围攻逼勒一名女子，这就是我平素教导你们的取胜之道？”
他的声音如同霜雪，在暗夜里显得更为寒意凛凛。
“你们有这等勇力，为何不在对阵胡虏时使出来？你们的刀尖、戟尖，就是要对准大虞之国母，革除弊案、还百姓以公正的太后？”
那些健卒哑口无言，士气低落。
他们手中握着的刀枪剑戟，已然纷纷垂落下去，更有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手，金铁铸成的兵器“当啷”一声，坠落于地。
邢元渡在不远处，眼见情势不对，脸色已经变了。
他带来的兵丁人数并不多，还原本有一大部分是受了老陈的命令，去大牢营救他的朔方军。如今这些朔方军与盛应彏带来摘星楼、欲围杀谢太后而未果的朔方军两边合流到一起，又听了他们的使君这一番责备，已是军心动摇，不听他们指挥了。
邢元渡自己这边的兵丁，多是他那些在朝为官的学生们家中的家丁，还有他那些学生们百般筹措、从卫军里策反过来的几个百户手底下的人，本来底子就薄，刚刚在激战中还被谢太后下狠手伤了一部分，此时更是让他又是心痛、又是心虚。
谢大果真狠毒！为了以柔情手腕将盛节度使笼络过来，居然在对上朔方军的时候留手，只对着邢元渡手底下的人大开杀戒！
邢元渡现在眼见盛应弦来了，就已经心下一阵打鼓。而盛应弦上来就为了谢太后斥责自己的部下，更是让他有种不祥之感。
……不是说盛节度使最讲家国大义的嘛！此等讨伐妖后、匡扶社稷、主持正义之事，他怎么会跑来搅局！
邢元渡借着身旁有弟子搀扶的机会，低声飞快问道：“……那边不是说盛如惊定当扶助天子、匡正乾坤的吗？！”
那名来搀扶他的弟子自然是他的心腹，当初与朔方秘密接触时也是负责人之一，此刻闻言，也只能一阵苦笑。
“盛如惊为情所迷、黑白不分……这等事谁又事先预料得到呢！”
邢元渡大怒，也不再打算替朔方那些人遮掩颜面，直接低声再问：“那边不是说，今夜定将盛节度使‘安排’妥当，一定不会让他出现在这里，做出什么不妥之事吗！”
心腹弟子这一回更是连笑也笑不出来了。
他偷觑了一眼立于人群正中的盛节度使与谢太后，靠近他这位似乎大势已去的老师耳畔，悄声道：
“那边之前明言说……明明已灌了药，也确认他昏睡了过去……如今却不知为何会——”
邢元渡：“咳！”
他怒而甩袖，手臂甩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前几日身陷囹圄，穿的是囚服，根本不像官袍那样有个宽袖能甩出风来！
正在此时，雪上加霜的是，邢元渡忽然意识到，自己与盛节度使之间阻隔着的那些兵卒，也在一点点地往左右避开，为盛节度使让出一条道来——
因为，盛应弦正在大步向着他走过来！

第476章 【主世界梦中身】80
盛应弦目含冷意, 脚踏风雷，大步流星走过来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天雷至而东海分”的威势。
邢元渡历经三朝，见过的起落无数, 自是不甘如此坐以待毙的！
他当机立断, 在盛应弦走到一半的时候, 就大声喝道：
“盛使君何故以私情而夺大义，抛弃天子、偏袒妖后？！”
作为官场沉浮、玩弄文字的积年老手，邢大学士压根没有等待盛节度使的回应，就想好了一连串的罪名，接二连三地往盛节度使头上砸去。
“使君念及旧情, 多年未婚，置盛氏传承于不顾，于朔方而言也并非好事！”
“太后素与盛家有怨，当年毁家灭门之恨, 盛氏袖手旁观，致使太后成为孤雏, 飘零多年, 又岂会一朝与君含笑泯恩仇？”
“老臣虽不才，却也稍微有些识人心之能……于太后而言, 先帝并非内心所爱, 天子亦非骨血相连，多年来含恨蛰伏, 自是所图甚大！使君主掌一方，实力雄厚, 乃匡扶社稷之中流砥柱，切莫为一时柔情蒙蔽, 忘了家国大义啊！……”
盛节度使倒也有耐心，大步走到邢大学士面前后，停下来，双手环在胸前，听着这位三朝老臣用颤巍巍的沙哑声线和痛心疾首、几近嘶吼的语气，把这么一长串挑拨离间之词说完了。
听到邢大学士说谢太后对先帝与今上的感想时，盛节度使那张始终绷得紧紧的脸庞忽而放松下来，并且垂目思考了片刻，尔后唇角微翘，露出一丝笑容。
“既然如此，”他说，“照你所说，对于娘娘而言，先帝不是心上人，今上不是亲骨肉——这不是正好吗？”
邢大学士：“什……什么？！”
老大人还有长篇大论没有说完，闻听盛节度使作此惊天之言，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差点噎死。
素来不以“善笑谑”而闻名的盛节度使，此刻却显得很有闲情逸致的样子，好整以暇地含笑又把自己刚才石破天惊的话说了一遍。
“照你的说法，娘娘与先帝之间，有恩无情；与今上之间，亦是如此。……那这岂不是对盛某很有利吗。”
邢大学士不可置信地睁圆了一双浑浊的老眼。
“使君……莫要说笑！”他声音抖颤，好像气得马上就要厥过去了。
可是一贯尊老爱幼，最是道德模范的盛节度使，此刻却好像没有看到邢大学士的窘况似的。
“邢大学士是如何跟盛某那些不成器的亲戚与部下许诺的，盛某倒也能猜到几分。”
他平和的嗓音底下隐藏着一抹冷意。
“无非是事成之后，不是让盛某来做个摄政的异姓王，就是干脆让盛某来坐这个大位。”
邢大学士：！
他怎么不按牌理出牌，一把把大家台面底下出的老千都摊开在桌子上了呢！
盛应弦原本应当是个把自己的行为框在道德约束范围之内的真君子，而这样的人，遇到某些大事时，是宁可自己咽下所遇到的不公，也不会不顾及大局的。
可是盛应弦遇到了谢太后，就仿佛换了一种性子似的，削弱朔方的举措他也接受了，如今甚至连近在眼前的大位好像都不想要了！
盛应弦却懒得理会邢大学士内心这一番波澜起伏，平静地说道：
“而盛某，既不想做什么乱臣贼子，也无意于去当什么异姓摄政王。”
“盛某若对朝政真有意见，自会说话——难道朝中诸君，真的会对盛某的意见置之不理吗？”
邢大学士：“……”
谁敢啊！你们朔方十万大军不还陈兵城外吗！
盛应弦又道：“而坐那个位置，并非盛某的目标。盛某所追求的，乃是世道清明、天下太平，若能实现，就算盛某依然只当这个朔方节度使，倒也没什么。”
邢大学士只觉得一口气在胸中梗着不上不下，噎得眼珠都要突出来了。
谁管你是不是想谋朝篡位！老夫只是想保住自己这一生的荣华高位！明明跟你们朔方那些人说得好好的，你爱当摄政王也好，爱自己去坐那个宝座也好，只要还让老夫做这个冢宰，万事好说！
谁知道你竟然自己跑出来掀翻双方的默契！
邢元渡咬牙，知道事情多半已不可为，但又不甘心就此功败垂成，便把视线投向呆立在不远处的盛应彏。
朔方的少壮小将们若是还有从龙之心，就算强行把盛应弦推上宝座去黄袍加身，应该也不是不可能的！
“使君大义……”他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但今日若不能除此妖后，来日她羽翼丰满之时，必定养虎为患……”
他说着，心里忽然灵光一闪。
盛使君当初大概是不情愿退掉与谢家的婚约的，退婚一事，完全是他父亲私下所为。因此今时今日，当他掌握了大权、再也无人能够掣肘之后，他便又惦记起了从前得不到的心上人……
人嘛，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在情意方面尤其如此。
邢大学士年轻时也曾是风流才子，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人物，方才只是头脑一时僵硬了，没有转到这方面上来；如今一旦想到这个可能，便又心思活络起来。
“使君如此谦退，自是君子行径，但你就没有想过，若你一直只是‘朔方节度使’，如何能有机会与谢家大姑娘再续前缘？”
邢大学士虽然上了年纪，却也是头脑活络、身段柔软之人，此时已经将“太后”的称呼应时应景地换成了“谢家大姑娘”，就好像盛应弦与谢琼临依然是男未婚、女未嫁的一对天造地设的鸳侣似的。
“但倘若使君登上大位，手握四海，还能有谁敢对此置喙？来日换个名字，谢大姑娘依然还是谢大姑娘，即使想做皇后，这也使得……”
谢琇：“……”
这老儿脸皮厚得堪比城墙拐弯！为了哄骗盛应弦把她驱逐出权力中枢，竟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老实说，盛应弦当不当皇帝，她其实无所谓。
她在意的是——这方小世界，到底什么时候能被她的操作弄出bug来！
按照一般的恋爱游戏剧情而言，自然不会在ENDING时安排什么你死我活的戏份，也不会在临近结尾的时候还要把女主角的荣华富贵一撸到底。
所以，谢琇故意装聋作哑，给这些乱臣贼子留出了充分的空间闹事，正是为了摆脱这个“太后”的身份——
而且还要搞出一个BE来！
一般的恋爱游戏常见BE的套路，无非就是迫于情势而生离死别，或者虽然在一起了，但很快就变成了怨偶之类的。
所以谢琇肯定不会往这些路上走。
她想要的是——
她毫无预兆地擎起手中长剑，一剑直刺对面的邢大学士心口！
电光石火之间，邢元渡闪避不及，其他人未及援救，唯有就站在她身侧的盛应弦，反应如风，抬手便架在她的手腕下方，将她的这一剑格挡开来。
谢琇不发一语，右手被他格开后，她顺势半旋过身，又是一招，依然直刺向邢元渡的方向。
盛应弦是习武之人，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再度抬手，想要捉住她咄咄逼人挥剑的右手。
“琇琇！”他脱口喊道，“不可在此动私刑擅自处死朝中重臣！”
他情急之下，这个理由是一口气喊出来的，中间甚至连换气的时间都没有。
她抿唇不语，也不理会他的话，唰唰唰一连倏出数剑。
盛应弦手中并没有武器，腰间倒是悬着一柄剑，但方才也没有拔出鞘来使用。此刻为了抵挡她含着杀意的剑招，他不得不侧身连鞘带剑一下子从腰间扯掉，以剑鞘去格挡她的长剑。
“琇琇！他若有罪，便按国法明正典刑，谁也不能说你一句不是！”他喊道，“可你若是在此不明不白将他斩杀，只能让你的名声蒙尘！”
他自以为自己已经把理由说得很明白了，更何况邢元渡本就是越狱而来，他在会试中舞弊的证据确凿，且经三司会审，定下秋后处斩——那么，她又何必急于一时，亲自动手？
但她就好像入了魔障一般，不听他的劝阻，反而紧绷着脸，目光灼灼，像是燃烧着的火，执拗着一再要挥剑去直接将邢元渡斩于当场！
盛应弦无法可想，一边抵挡着她咄咄逼人的剑招，一边勉强腾出一点头脑去思考她为何突然发难。
“你……不喜欢邢大学士说的话？”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你是不想让我当摄政，还是不想让我去坐那个位子？……你误会了，我并没有——”
他试图向她解释，他并没有谋朝篡位的野心，也会好好弹压朔方那些心有不服的属下，不会再在朝中与她作对……
可是，他却听到了她的答案。
她手中长剑的攻势并没有缓下半分，眉目冷然，曾经的柔情都仿佛像是冰消雪融一般，从她的身上消失了。
“我欲做女帝。”
盛应弦：……？！
他一时惊愕得愣住。
动作因而慢了半拍。
只见唰的一声，银白剑光如同划破寂静夜空的闪电，直取面前的邢大学士前胸！
盛应弦再提剑格挡时，已是援救不及。
他失声喊道：“琇琇！”

第477章 【主世界梦中身】81
剑光闪闪, 一剑——
穿过邢大学士的肩胛。
刚刚还云开雾散的夜空陡然重又黑暗下来！
黑云在空中翻滚着，月儿重又掩藏到了云层之后。在云层翻滚的隙缝间，却总有那么几颗星子，依然在顽强地闪出它们的光芒。
在逐渐浓重的黑暗夜空里, 它们显得异常的明亮, 就仿若缀在深色天鹅绒幕布上的钻石一般, 令人为之侧目。
这天象看起来颇不寻常，因此除了被刺伤的邢大学士踉跄着连退数步，用手捂住肩上伤口，借机避开了谢太后的攻击范围之外，就连忙赶过去搀扶他的弟子, 都不由得仰起了头。
书念得多了的人，多多少少都看过些诸如“荧惑守心”、“秋星昼见”、“紫微晦暗”之类的记载，此刻见夜空中乌云遮月、星辰渐出，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些联想。
邢大学士的弟子们当然反应更快些, 因为他们本就想着如何把一切糟糕的罪名都按到谢太后头上，好让他们的这场逆举变得合情合理；因此此刻立即有一人大喊道：
“七星……七星连珠！是为不祥！”
谢琇：……？
另一人头脑转得更快, 须臾间已经从史书中摘出了一些例子。
“上古时代, 七星连珠，商灭而周兴！后楚汉争雄, 时值汉元年冬十月, 五星聚于东井，沛公至霸上, 秦遂亡矣！”
谢琇：“……”
把这些远古时代的异常天象记得这么清楚，您是打钦天监里跑出来的吗？
而那个人接下来竟还有话要说。
“……五星所聚！是谓易行！有德者昌！无德者殃！”
他喊出这十六个字的时候, 一双眼睛里似乎能够发出如有实质的眼刀，狠狠地直瞪向面前持剑的谢太后, 吼得声音都嘶哑了。
谢琇一顿，哑然失笑。
这些人无非是在明晃晃地提示着面前的盛节度使，“五星连珠”或“七星连珠”的星象一现，多有改朝换代之举，要他抓紧良机？
此刻夜空之中，乌云都未散去，无非是云层的隙缝间露出三五明星，星辰虽亮，又和“连珠”有何相关？
更何况以此刻的夜空来说，乌云浓厚如深色绒布，上有几点星光，恰好排布得不算太离谱，从它们之中划一条直线，星子自然排布在直线附近而已——这就算是“七星连珠”了吗？！
她一时因为面对的情势太过荒谬而无言以对。
但邢大学士那一方自然抓住机会，竭力高呼，要动摇明显已经打算选择谢太后这一边的盛节度使。
“圣贤书中，前人有云——五星所在，其下当有圣人以义取天下！”
邢大学士紧捂着肩侧伤口，颤着声音也开口了。
盛应弦还未答言，谢琇倒是扑哧一声，乐了。
“那……圣贤书中，又有没有教导过邢大学士，开科取士，抡才大典，乃为国择士，须得清白公正行事，绝不可上下串通一气，徇私舞弊啊？”
邢元渡：“……”
他身为三朝老臣，手底下任命过的官员不知凡几，略抬抬手漏个人过去，不过是面子上的事儿，能叫舞弊吗！若是那人实在不济，到时候不给太重要的官位，也就罢了！
但谢太后却非要穷究不舍，还要大张旗鼓，三司会审，严惩不贷，是何道理！分明就是党同伐异，过河拆桥，想要对他们这些劳苦功高、却挡着她掌权之路的老臣们下手了！
邢元渡欲要再斥责她几句，无奈肩膀确实痛得钻心，他也没了什么精力与她争执，决定给这妖后来个釜底抽薪，于是给扶着自己的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弟子便道：“盛使君乃真君子，旧年情分，至今义重，我等是很佩服的……”
盛应弦本来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而是微微仰首望向夜空，心中不知道在斟酌些什么。但听了这几句仿佛别有用心的刺耳话语，他便收回了视线，转而盯着那弟子。
那人被他这么冷冷一看，也不由得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他还扶着邢元渡的手臂，邢师的手亦搭在他的手背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气怯，手下便是狠狠一捏，捏痛了他，也唤回了他的心神。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方道：“……但使君一片赤诚之心，却不知会为谁做了嫁衣。我等虽是局外人，也叹使君诚心错付……”
他这么拿腔拿调，盛应弦又不是傻子，早就听出来他语意不对。
盛应弦先前试图挡下谢琼临刺向邢大学士的剑，不过是为了不让她自污清名。邢元渡受贿舞弊，背后操纵会试结果，三司会审亦是定了秋后问斩的极刑，又何必白白让她脏了一双手，还担下擅自斩杀先帝顾命遗臣的恶名？
但现下邢元渡欲要把脏水往谢琼临身上泼，盛应弦的眉头便很快全都皱了起来。
“慎言！”他警告似的喝道。
那人吓得缩了缩头，果真好像有点说不出话了。
但他说不出话，邢元渡一党又不止他一个人，总有上了贼船、捆绑得太紧，情知今日在这里弄不死谢太后的话，死的就会是他们，于是不顾盛使君的愠色，急慌慌地冒出来大声道：
“使君心中只此一人，却不曾想过旁人心中，是否也是如此？”
盛应弦：……！？
他本是个端方之人，压根没想过在杀戮场上还能大谈特谈什么私人感情，此刻听了这句话，面皮都要紫涨起来了。
“……放肆！”他怒道。
可这一句听上去有点轻飘飘的，并没有什么底气。
对方或许是误以为这就是他被说动了，于是赶紧再接再厉，打算多诋毁谢太后两句，好把盛使君动摇的心再从她那里拉回来！
“使君一心只念恩义，须知故人心易变啊！”他语重心长，推心置腹地说道。
盛应弦：“……”
夜色浓重，遮掩之下，谁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发红，连带着已经连耳朵根都一起要烧起来了。
可是那人却还绞尽脑汁，想要奇计百出地说服这位位高权重、足以左右朝局的朔方节度使。
忽然，他的目光触及了夜空里那所谓的“七星连珠”。
他忽然灵机一动！
“使君请看——”他抬袖举手指着夜空。
“今夜天象有七星，焉知……不是在暗示着什么？”
盛应弦：……？
他一时有点迷茫。
他甚至觉得夜空里的那所谓“七星连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七星连珠”，都有待商榷；此刻被对方拿来说嘴，他便也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心下想着“七星连珠”除了暗示改朝换代之类的兆头之外，还能有什么？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番极其不可思议的话。
“只怕……在那妖后心里，使君仅为一星，其余六星，各有其人……”
谢琇：“……”
你们这些老家伙的内心世界花头还挺多……以为我在这里开后宫吗？！
她感到一阵气闷，但也同时感到了一阵好笑。
行，她今天倒是要看一看这些人还能数出哪六星来！
谢太后不言不语，盛节度使似乎愣住，邢大学士一党以为这两人都为此言所慑，精神一振，愈发要乘胜追击了。
可这人脑洞开得大，之前平日里也是个读书人，上折子弹劾同僚倒是有些心得，然而并没有真的注重过这方面的谣传和流言，此刻一时间却卡了壳。
邢大学士见自己这两个弟子都不济事，心想自己头上这个三司会审判的秋后处斩，一开始就是摄政王主持调查才查出来的罪名，并且摄政王拒绝了替他掩饰罪证，他才落得如此地步，想必摄政王也早就和谢太后勾结到了一起，再无与他联手的余地；此时将脏水便泼向那年轻气盛的王爷，又有何惧！
于是他咳嗽了一声，以目光望向摄政王的方向，暗示弟子。
他的弟子能跟着他杀到这里来，和他早已是一条藤上的蚂蚱，见状也横下一条心。
“昭王亦为其一！”他喊道。
盛应弦：？！
他猛地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身望向摄政王站立的方向。
李重云：“……”
胡扯什么哪？啊？是本王不想吗？！但本王没做的事，也不能白白担了这个责任啊——
他启唇刚想出声反驳，邢大学士那一党就好像被这种狂野的谣传开启了某种疯狂的脑洞一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绞尽脑汁，在记忆里搜刮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为谢太后凑齐“七星”而努力。
“我……我听闻，户部当初被扫荡一空，全、全因为郎中高韶瑛仰慕太后，暗中为其爪牙！可占一星！”
“……太后幼时即借住于都府，与都大公子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情分，岂是旁人能比的？”
但勉强又凑了两人之后，一时间这些人也没甚新人选可说了。
谢太后脸上露出一丝类似嗤笑一般的神情，好像是在说“就这？就这？”。
这种类似挑衅的神色，几乎将对面那些老男人所有忍耐的神经都挑断了。
“还……还有！太后当初忽然越级简拔谢扶光为御史，对他青睐有加！虽然是同姓，但此谢非彼谢，根本不是同族同乡，谢扶光有此际遇，焉知不是——”
谢琇：“……”
行，算他是第五星。剩下两个人，你们还能说出谁来？

第478章 【主世界梦中身】82
果然, 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人卡壳了。
谢琇沿着他们的思路想了一下，觉得其实若是要硬凑一个七星，说不定其实还真的凑得出来。
但是她怎么会笨到把这么大的话柄交给自己的对手！
因此她只是摆出一副高贵冷艳的姿态，站在那里, 睥睨地扫视着那些突然如同被人卡住脖子的大鹅一般的人, 笑道：
“怎么了？怎么不说了？是你们不想说吗？”
被余下两个可疑人选无处拉郎, 而噎得无言以对的诸人：“……”
他们本想挑拨谢太后与盛节度使之间的关系，最好是狠狠破坏掉他们之间那种古怪又顽强的互信；倘若还能把明显对邢大学士也不友善的摄政王一道拉下水，就更理想了。
……可惜，今夜的夜空里，怎么不是五星连珠呢！
若是只有五颗星的话, 他们现在就可以收工了啊！
也就不需要呆站在这里，眼看着谢太后用几句轻飘飘的嘲讽，就把他们的构陷快要全盘打散了！
假如他们能够一口气把七人全部说齐的话，那么就显得好像真有那么六个人, 能够和盛节度使并驾齐驱，在谢太后心里各自占有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但是他们现在只说了五个人就词穷了, 这就很明显是临时匆忙造的谣！盛节度使不但很有可能不信, 而且还会对他们产生恶感，这就更不可能被他们再拉拢过来了！
看着谢太后一脸志得意满、甚至都有点幸灾乐祸似的笑容, 邢大学士觉得头脑一阵晕眩, 肩上的伤好像更痛了。
他现在只能寄望于同样也在场的摄政王足够得力，把盛节度使的怒气值维持在一个比较高的水平上, 才方便他们继续挑拨离间！
邢大学士咳嗽了一声，他的其中一名弟子闻弦歌而知雅意, 结巴了一下，还是老着脸皮上了。
“自古以来, 只听闻过居于高位者，以才服人、以德服人，方是正途！何曾听说过这等以男女之情，将青年才俊笼络于身侧，以争风之手段调弄对方，算是什么光明正道？！”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不住，那是隔壁海王组的业务范围，她这个炮灰组的成员还没学会！
虽然她还想看看今晚的动静闹到哪一步，才能把这个游戏的bug真正激出来，但也不能用这种绯闻满天飞的方式啊。
谢琇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刚想义正辞严地反驳对方两句，顺便套一套他们的话，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此刻摘星楼前的庭院里，众人都已经停下了动作，只等着谢太后与邢大学士一党针锋相对、把架吵完，因此这一阵踩在石板上、因而显得格外清脆的脚步声，也就顿时引起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
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身后那阵脚步声登时就慢了许多，最后竟然停了下来。
谢琇也是转过身去，才发现——来人居然是长宵，和小皇帝李绍。
长宵本该是以略微模糊一些的形影——也就是他的神识而非躯体——出现，在场诸人里若是没点神通，应当是看不到他的；可是现在他却以本来的俊美面目现身，在星光的映照下，身躯也是凝实的状态，看起来竟然像是有了实实在在存在着的躯壳，而非神识！
谢琇有点愕然，还环顾了一下四周，随意沿着旁边几个人的视线方向看去，确认他们真的是在看长宵，而不是走在前方的小皇帝李绍，心下就更加惊异了。
李绍走在前面，虽然身为天子，应该已经习惯了众人瞩目的情形，但乍然在这种气氛诡异的时候现身，还顶着诸人各有目的、意味不明的视线，终究还是有些难以承受，于是他愈走愈慢，到最后竟然停了下来。
而长宵用一种散漫的姿态跟在他身后一两步远之处，当李绍停了下来以后，他便也随之停下了脚步。
但他可比局促不安的李绍要表现得潇洒多了。
此刻他眼见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不但不紧张，反而弯唇一笑。
他本来就是长得十分俊美的长相，放在前一世，即使是个大妖鬼，但后来被天界别有用心地招安、给他封了个“祸神”的位置，除了想要不伤筋动骨就收伏他的目的之外，也的确是因为他的外形足够好看。
和那些面目狰狞或平庸，不是耳朵尾巴收不起来，就是脸上的毛没有褪干净的其它妖魔精怪之流比起来，长宵的面容真个称得上一句“宛若天人”。
而放在这个剧本里，他便是真正的“天人下凡”。
他的俊美混合着属于战神的那种凌厉之意，再加上不知为何他现在穿了一袭白衣，在夜色掩映之下，美貌值好像更是加了三分。
他挑眉望着聚集在这座庭院里的人，明知故问道：“怎么？今夜这里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所以来了这么多人等着？”
谢琇：“噗。”
别人还紧绷着神经，不知道这位白衣青年的来历，但她却是不用担心这些的，所以直接笑了出来。
长宵把目光投向她，倒也没有故弄玄虚，径直亮明了他的立场。
“我给你把小皇帝找到带来了。”他悠然道，“藏得还挺好的，就是本……呃，我——也花了一点时间。”
谢琇：“是吗？他藏在哪里了？”
长宵道：“就在慈恩宫里。那地方是个冷宫吗？看着虽然不怎么偏僻，可里头看着挺冷清的哪……”
谢琇：“……”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长宵身前的小皇帝李绍。
李绍乍然被这个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白衣青年找出来、再带到摘星楼这里来，本就心虚得很，此刻当着众人的面，被很明显竟然在场面上占据了上风的谢太后这么一看，险些要抽泣出声了。
他虽然好歹一遍遍在内心念着“天子颜面不容有失”而绷住了，但依旧两股战战，心下忐忑，害怕这位监国太后不知何时就要发威。
谢琇见小皇帝的眼神闪烁，心下倒也猜到了一些。
她不再盯着小皇帝，转而将目光又落到长宵身上，道：“慈恩宫本应是‘圣母皇太后’所居之处。”
天界哪有这么多麻烦事——即使有，长宵也从不曾关心过。因此他此刻微微皱起眉来，问道：“圣母皇太后？皇太后难道不是只有你一个吗？”
谢琇失笑，耐心地向他解释道：“我这个位置，严格说起来，应该叫做‘母后皇太后’，也就是说，我是先帝的正宫皇后。‘圣母皇太后’不一定必须是先帝的皇后，只是今上的生母而已。今上即位，生母的地位也应当提上一提，因此多数会封生母为‘圣母皇太后’。”
长宵点点头，表示自己懂了。但他很快就又产生了新疑问。
“但是慈恩宫看上去好像并没有人居住啊？”
谢琇笑道：“那自然是因为，今上的生母，早已在他继位之前，便已经过世了。”
她这一句原本只是平平淡淡的叙述，但不知为何，小皇帝听了之后，却如听惊雷，身躯猛烈地抖了一下。
长宵稀奇道：“咦，这就吓着了？”
他瞥了小皇帝一眼，又转向谢琇，好脾气地提示说：“这孩子躲在他生母一天都没有住过的宫殿里，怕不是以为……你是幕后凶手吧？”
谢琇：“……”
瞎说什么大实话！
她本以为这个游戏里，谢太后与小皇帝之间应该并没有什么龃龉或心结。小皇帝是宫人子，他的生母跟她也没什么冤仇，并且很快就死于难产，她好歹对他也有点抚育之恩，他总不至于继位以后还要清算这些吧？！
但是现在看起来，他还真的想要跟她清算这些并不存在的冤仇。
谢琇忍不住笑了出来，觉得这一切真是荒谬极了。
误导小皇帝的幕后黑手，以及昨日还抱着她的腰、表现得极为信赖她，倚靠着她的小皇帝本人……
都以为她是感情软弱的傻瓜吗。
她笑着，眼眉弯弯，眸光深处却渐渐变冷了。
“绍儿，你以为，是本宫杀害你的生母的？”她径直当着众人的面前，询问小皇帝道。
李绍猛地打了个寒噤，慢吞吞地抬起眼来望着她，露出害怕的神情，不敢说话。
谢琇才不管他是不是露出一副“太后发威，天子受欺”的可怜模样，来刷别人的同情值。
她正色道：“本宫乃慎宗皇帝亲自挑选的太子妃，为两朝天子所信任和倚重！即使本宫无所出，也是名字写上了皇家玉牒的正宫皇后！区区一宫人，即使真的当上了‘圣母皇太后’，以她的出身、才学、性格与见地，就能与本宫相争了吗？”
李绍缩了缩脖子，复又垂下头去，一声也不敢吭。
谢琇厉声道：“你的生母，本宫压根就不会放在眼中！做这个皇后，亦非本宫所愿！但既是慎宗皇帝已经强行拖我入局，我要如何行事，便全由我自己做主！如今想把我再丢出去，却是绝不可能的！”
李绍：“呜……”
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抽泣，又慌忙紧紧咬住下唇，将吓出来的那声哭泣忍回去。
谢琇冷然道：“本宫教导你多年，你倒是听从了这些敢在抡才大典上徇私舞弊的庸官奸臣之言，以为除去了我，你便可以做个真正的天子，还为你的生母报仇了，是吗？”
李绍整个人好像都吓得快要缩成小小一团了。
但并没有人敢于排众而出，上去解除天子的窘境。
谢琇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前襟染血、手提长剑……看起来的确是一副凶残的模样。
她便一甩手，将那柄长剑“当啷”一声，丢到了脚旁的地上。
李绍吓得猛然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就听到谢太后为他的命运下了个最后的决定。
“既是你不想当这个天子了，就把位置让给你的皇叔吧。”

第479章 【主世界梦中身】83
李绍：！！！
李重云：……？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还记得当初那个约定啊, 谢琼临。
得不到她的厚爱，但她会帮助他去谋取那个位置……
他本是对她随便说说而已，本以为她也是随口应承，却没想到——
李绍发出一声尖厉的啜泣。
“母、母后！”他喊道, “你不顾惜绍儿了吗？你……真的要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打算把这个位置送给昭皇叔吗？！”
谢太后嗤笑一声, 还没有说话，小皇帝就喷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泣，随即爆哭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母后凭什么要把最好的东西给昭皇叔？！母后为什么不护着绍儿了？是不是因为像他们说的那样……母后、母后——”
他憋了满满一泡眼泪，停顿了片刻，蓄积了全身的力气, 以一种气吞山河之势用力地大声喊了出来：
“母后最喜欢的是昭皇叔，所以才想把最好的给他？！”
谢琇：“……”
李重云：……！！！
他几乎要叹息出声。
这孩子，是不是傻？！
他本想置身事外，来个两不相帮, 这对后续他暗中操作刷朝臣好感度和声望值，慢慢把这个头脑简单的稚儿推翻, 也有些好处。
谁知道这稚子竟随随便便地将这等罪名都一口叫破！
如今之情势, 是逼着他必须站在谢太后这一边，立刻把这愚蠢小儿从王座上弄下去才行了啊！
如若不然, 等今日之事平息, 他依然还在当这个摄政王的话，一个“潜通太后, 暗生私情”的罪名压下来，明日那些朝臣就能把他撕碎！
谢琇也想叹气。
她这么想着, 便真的这么做了。
她叹息了一声，平静地问李绍道：“这话, 是谁教你的？”
李绍往后瑟缩了一下，但仿佛又突然记起什么，并且在他心目里，身后的白衣俊美青年也并不可靠；于是他努力站直了身躯，沾满泪水的小脸勉强绷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并、并没有人……教朕，是朕……朕自己……有疑问！”
谢琇的第二声叹息比第一声还高。
“唉，你是不是傻？！”
她还没说话，却听到一个声音这样说道。
李绍猛然回头。
长宵满脸不耐烦地站在那里，用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李绍年幼，下盘不稳，被长宵这一手指戳得摇摇晃晃，差点跌倒，嘴巴一瘪，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忍住了没有哭出来。
长宵却没在意他的小委屈，挑眉说道：“你这位母后，本来对你没什么看法，让我去找出你来，也不过是为了不想让你再被别有居心之人利用和伤害，带你来此，至少可以保证你一条小命的安全……但你一来，就把这么大的罪名强扣在你母后头上，还同时得罪了你叔叔……这样的话你若再遇险，还能有几个人真心诚意地想要救你？说你傻，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谢琇：“……”
想不到这位天界战神还挺会说的……
不过，也的确如此。
前世长宵被天界迫害，是因为他太强大，而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话。
她不是也亲身领教过吗？若要知情识趣起来，他能比谁都贴心巴肺，体贴适意。
他甚至因为可以太过自然地放下全部的身段，而经常做出一些让她惊讶的举动来——
比如，他为了恳求她赐予他一些让他变得更强大的血液，或是稍微放松一些对他的箝制，可以在帐中做一些……十分大胆孟浪的讨好之事。
那么，他现在站在她这一边，替她发声，把小皇帝说得几乎哑口无言，这也是一种……讨好之事吗？
谢琇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尔后平静地开口了。
“李绍。”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郑重和严肃。
李绍吓得打了一个嗝，整个人都几乎要缩起来了。
他的这副模样，自然会吸引来一些忠心又顽固的保皇党，对谢太后这方怒目而视。
邢大学士虽然野心勃勃，但他吸纳而来的一些拥趸，也确实是有并非意在党同伐异、而是将“匡扶社稷，拥护天子，铲除妖后”作为真正原则的人。
邢大学士或许就是利用了这些人的保守、顽固和忠心。
“你只是个孩童，你以为靠自己能够坐稳这个宝座吗？”谢琇问他。
李绍一时答不出来。
他受到的教育都是在教他，他是先帝唯一的亲生子，继承大统乃是天意所授、天命所归，是人间最最正当之事！
但是他的这位母后，却一点点地，静静地把这个谎言之下掩饰着的黑暗，都揭开在他眼前了。
“有群臣愿意承认你、有本宫和昭王愿意保着你，朝廷三方权势平衡，你才能坐在这个宝座上。”谢太后说。
“但你受了邢元渡他们的蛊惑，要除掉本宫和昭王。”她继续心平气和地说道。
李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母后为何会这么聪明？她怎么知道他的这些话，都是邢大学士他们教给他的？！
谢太后道：“没了我们，朝中就是邢大学士一家独大。以后他们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你若想做什么，还要经过他们同意。他们不同意，就算是你的想法，也没人愿意帮你去实现，这就是现实。”
李绍：“不……不可能……朕、朕可是天子！是父皇唯一的儿子……”
谢太后怜悯地望着他，然后微微笑了。
“你瞧，”她柔声说道，“如今本宫还好好儿地站在这里，昭王也好好地站在这里……他们就敢教你满口谎言，说本宫和昭王的坏话……如果本宫和昭王都不在这里了呢？他们是不是会更无顾忌？”
李绍想了想。
也对。
谢太后若是在他面前时，他读书就不敢走神，也不敢敷衍了事。但倘若谢太后不在，他便可以在要读的书底下垫上一本画本子，看本子上一页页的绣像，讲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他可是圣明天子，都会在太后与昭王不在的时候偷偷做点必不会被他们许可的事情了……那么邢大学士他们，自然也会。
但是……他有些纠结。
他喜欢听别人说话。即使是说无关紧要的话，他也喜欢听。
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生活在这座宫城中的小皇帝，借由此道去了解那些他所不知道、没有见到过的世界和事情。
所以，他知道了虽然大虞海清河晏，但外头还是有穷苦的贫民卖儿卖女。
他知道了当年自己的父皇有多么病弱、多么无力，而昭皇叔如日中天，貌柔心壮，若不是皇祖父抢先将母后定给父皇，说不定就连母后也要落到昭皇叔的手里！
他还知道了虽然朝中三强鼎立，看似每一方都惹不起，但外头分封的藩镇也很厉害，最厉害的就是朔方节度使盛应弦，据说他面容英俊，但行事狠烈，提起他的那个宫人以“玉面罗刹”呼之。
……但现在，盛节度使就在这里。
李绍偷眼去瞥他。
还是如同上次盛节度使入宫觐见时留给他的印象一样，盛节度使面容英俊而端正，身形高大，肩宽腿长，既有武将之健美，又有文臣之潇洒。
他虽然长得不如昭皇叔那么美，但一身凛然正气，英武之姿，煌煌如日。
那个时候，李绍的内心甚至升起了一点不合实际的期望。
他盼望着这位实力足堪与朝廷分庭抗礼的节度使，能够压制住不可一世的昭皇叔与谢太后，匡正大统，扶持天子。
……谁知道后来他才听说，这位盛节度使才是那个与谢太后有私情的人！
李绍小小的脑瓜承受不了这么多的小道消息，绕成了一团乱麻。
……得母后欢心的男子，到底是哪一个？！
是盛节度使，还是昭皇叔？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啊！能够让天子决断到底是找哪一方求助啊！万一他得到的是错误的答案，找错了人，一头撞进谢太后真正情人的圈套中去，那就——
呜呜呜，他好惨。李绍想哭。
但是，刚刚母后所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已经这么大了！他也学习了一点帝王之术，知道要权衡利弊、要平衡各方，不能把鸡蛋都装在同一个篮子里！
他也知道不能一味地只依靠邢大学士。可是，另一方——被他推出来能与邢大学士分庭抗礼的一方，到底应该选择谁？
他拿不准应该选择盛节度使还是昭皇叔。而他的身后，现在还杵着一个长得同样十分漂亮、但身上的气场危险到极点的白衣服叔叔！
那个白衣服叔叔就好像开了天眼一样！他都已经藏进慈恩宫的密室里了，那个白衣服叔叔居然还能把他找出来！而且，不由分说地就把他押送来了这里！
那个白衣服叔叔肯定是母后那边的人！母后那边为什么总是有这些长得好看、头脑又好、身手更是优异的人！
相比之下，邢大学士手下就全是干巴巴的老帮菜，一个个看到他时，不是笑得面上起皱，就是苦着脸眉间起皱。
李绍自然喜欢长得好看之人。可是那些苦巴巴的老帮菜对他说，美丽的谢太后勾结了同样美丽的昭皇叔，把他的生母谋害了！现在他羽翼渐丰，所以他们两个人又要来谋害他了！
虽然连四书五经还没学完的小皇帝并不知道自己的羽翼丰在了哪里，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能提防一下母后与皇叔。
但今夜他喊破了这一层缘故，并没有人为他的登高一呼而振臂响应，反而还又招来了母后的一顿教导！
李绍咬了咬牙，决定冒险单押一手。
他并没有回答谢太后温和的话语，而是转向了——
一旁沉默伫立良久的，盛节度使。
“……盛使君！”他半带着哭腔道，“朕骤逢大乱，已六神无主！求使君救朕！”
谢琇：“……”
盛应弦似是也有些意外。
他轻轻嘶了一声，露出一点类似于牙疼似的神色来，才沉声问道：“皇上要臣……如何救皇上？”
李绍一窒。
这……能坐到这等高位的，有哪个是真正蠢笨的？聪明的臣子不应该自动体会上意吗？怎么还要让天子说得这么明白？若是说得太明白的话——
他又忍不住偷偷去瞥谢太后。
谢太后面色如水，似是心平气和。
但李绍可不敢冒险赌这个几率。
他垂下视线，右脚轻轻蹭着地面，嗫嚅道：“这……自是想求一个公道……”
夜影幢幢下，他看到盛使君微微一怔，继而唇角慢慢翘了一下。
“公道？”盛使君那一把醇厚的声线，在夜色下扬起。
“天子想向谁讨回公道？又觉得何处不公？”
李绍：“这……”
他未免有些急躁起来。
这人实在不够乖觉，难怪多年来也只能做个外藩！
他虽然只是稚童，但也明白，若他直指“太后欺我”，即使太后有错，他这壁厢也少了孝道，因此指斥太后这句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去！
忠臣是做什么用的？这种时候正该当他们挺身而出，替天子讨伐专权跋扈的太后！如果能再扯一扯天子生母，用一桩孝道去压另一桩孝道，说一说天子自幼丧母，对生母有多么思念、满腔孺慕之情，那就更好了……
但替他想好了这一套话术的人，现在在邢大学士身后的人群里，被谢太后的气势压得没有开口。
他想来想去觉得可以托付的人，却在这里装聋作哑！
李绍感到了一阵气闷，不由得噘起了嘴，闷闷道：
“朕……朕自降生以来，未曾见过生母……”
盛使君漠然道：“臣闻圣母皇太后体弱，因难产而薨逝，皇上一片孝心，自是应当应分。但自皇上继位以来，圣母皇太后四时八节祭祀不绝，牌位也被迎进敬圣殿，皇上若有念想，去慈恩宫或敬圣殿拈香祭拜，都是正理，也并无人阻拦，何来不公一说？”
李绍：“……”
他本想暗示谢太后对他短于抚育亲视，但盛使君却说他想给他亲娘上香的话也没人拦着……他要说的是这个吗？！
李绍只得又道：“朕……朕年龄渐长，也欲学些政事，将来不至于为人蒙蔽；但……”
他吞吞吐吐，将一句话说得意味无穷，但盛使君仍是正色道：
“皇上言之有理，此为帝师之过矣。臣请追究太傅之罪。”
李绍：“……”
太傅年事已高，早就抱病荣养了，如今再把他拉扯进来做甚？
何况太傅难得是哪一方也不站的中立派，到时候他斥责了太傅，不是正方便谢太后赶紧赏赐太傅，并温言抚慰，好向太傅卖好？
李绍觉得自己只是年纪小，但他又不笨！
连续两个话题都被盛使君一板一眼、正气凛然地截断，实在太不如意了！
小皇帝不觉也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浑然忘了如今场上的局势，横眉竖目怒道：
“使君久未入京，殊不知朕虽为天子，但既做不了国事的主，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盛使君面露惊讶之色。
小皇帝虽然气恼，但看到盛使君终于神色间有所触动，心下也是一喜。
但盛使君下一句话就打破了小皇帝寄予他的无限希望。
“皇上年幼，正是好生学习之时，既未通书经，也不懂政务，何以还要插手国家大事的决断？国之大事，若是真决于一幼童，则大虞危矣！”
李绍：“……”
谢琇差一点笑出声来。

第480章 【主世界梦中身】84
小皇帝年幼, 没什么主见，容易受人蒙蔽。再加上她这位“谢太后”，一贯的人设就是，虽然与人为善、温和有礼, 但该有的雷厉风行、大小手腕, 也是一概不缺；若说还有什么缺点, 那应该是——
谢太后对于蠢人不太耐烦。
因此，谢太后对于先帝，是礼貌有余、温情不足。对于李绍这个便宜儿子，同样如此。
她没有算计过李绍那个宫人生母，也没有亏待过李绍。四时八节, 该有的体面和礼节一概都有，甚至在李绍继位时，本该至少出手卡一道他生母被尊为“圣母皇太后”、牌位移进敬圣殿的手续，因为前朝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更何况当时她卡一卡李绍生母的尊号，还能借机收拾一下与她不睦的群臣——但是谢太后没有。
或者说, 谢太后不屑于使用这样的手段, 为了自己将权柄把持得更稳一些，就去为难一个已经逝去的母亲和一个懵懂的幼童。
但是, 谢太后同样懒得对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制造出来的孩子上心。
她并不亏待李绍, 但也并不给予他热情的母爱和详尽的关心。她对待李绍，更像是对待亲戚家寄放在自己这里暂住的孩子, 管他吃喝、管他穿用，不把他教坏、不让他惹事, 也就罢了。
别的孩子到点上学，她也到点把李绍送进上书房, 替他选择良师——至少是群臣推荐、她也认可的良师。她固定一段时间询问一下李绍的学习状况，好则奖励、差则训诲，但李绍学得好不好、能不能真正成才，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
她自己没有把李绍当作自己的孩子，自然也就不会怪他没把自己当成生母爱戴信任。
更何况打着鬼主意、要给小皇帝洗脑的人，群臣之中都不止一拨。若是小皇帝自己不能辨别，也没能从太傅那里学会如何辨别的本事，正如盛应弦所说——那不是谢太后的错，而是太傅的错。
狮王会在意自己的领地里的一只小猴子吱吱叫吗？……不会的。
而谢太后，现在就是这只母狮子。
谢琇饶有兴趣地看着小皇帝吱吱叫，又被领地里新来的一头雄狮一巴掌拍翻在地上，虽然表面还维持着身为太后的高贵冷艳态度，但心里实则快要笑翻了天。
小猴子以为新来的雄狮可以挑战母狮子的地位，把她赶下王位，自己来当这片领地的王？
……不，他大错特错了。
殊不知新来的雄狮……是来求偶的。
而且新来的雄狮眼里还不揉沙子，见了这些小伎俩，必要义正辞严，把小猴子的错误倾向给掰正回来！
盛使君方才愈说愈是疾言厉色，此刻见小皇帝灰败着脸不言不语了，于是又把神色放缓了一些。
“皇上年幼，只觉前方座座大山，每一座都是遮挡皇上前路的，这倒也无可厚非。”
李绍惊讶地抬起了头，望着突作惊人之语的盛节度使。
盛节度使却并没有故弄玄虚的意思。
李绍听得出来，他虽然面色肃然，但说话的口吻却并不是像那些大臣一样，存着哄骗黄口小儿，让稚童只能听从他的心思。
“皇上尚未学到如何分辨这其中诸般目的之法，一时未能辨别好恶，这也是正常的。”
“臣有一法，可供皇上借鉴。”
李绍感兴趣起来。
盛节度使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父亲的高位，听说刚成为节度使时，也并不是全部属下都尊他为主、十万大军如臂使指的。那么他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倒是非常值得李绍学习的。
盛节度使道：“若是皇上无法辨别一个人说话的真假好坏，便先看此人从前的行迹。他做过危害社稷之事吗？他做过危害百姓之事吗？他行事是好事多还是坏事多？”
李绍若有所思。
夜色掩映之下，盛节度使唇角似乎流露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臣并非事先与谁串通，但如今皇上所虑，不过三方而已。”
“一为太后、一为摄政王、一为邢大学士。”
“皇上试想，太后曾经做过何事？摄政王曾经做过何事？邢大学士……又曾经做过何事？”
李绍：！
邢元渡：！！！
……可恶！盛如惊此人果然狡诈，于不动声色间就给他埋了个大雷！
盛如惊满脸公心，看似公平正义，说话却暗中别有乾坤！他最后那三问，问话的语气和方式，很容易就会引导着耳根子软又没见过世面的小皇帝，往不利于邢大学士的方向思考！
太后做过什么？
虽然有人说她“牝鸡司晨”或“干预朝政”，但也没有什么做错事的实证。如今说她“迫害忠良”，但她迫害过谁？……也只有因为作为会试舞弊的首犯而被打入大牢、三司会审定谳的邢大学士！
在这等对比之下，摄政王做过什么，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更何况摄政王虽然是有些私心，也做过些上不了台面的阴私事，但无非是些朝中的政争，将对方一党的官员找小错降职、换上己方官员这一类党同伐异之事，尚未来得及做出些什么祸国殃民的大案。
但是！会试舞弊！三司会审！就近在眼前！上千书生联名向朝廷上书，揭发会试发榜取录不公，泣求朝廷出手严查情弊，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任是谁都印象深刻！
而这一切都是他！邢大学士！以及巴结到他门上的那些人！一起做的！
邢元渡深感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更何况此刻早已是图穷匕见之时，立刻忍着肩头的伤痛出言：
“恕臣直言！太后为皇后时，即夺人子为己子，稳固自己的地位！如今皇上登位，太后仍为国母，但生母早墓木已拱矣！”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横下一条心。
横竖今夜不分出个你死我活也不能了局！还要顾忌什么君臣之道！
他大声道：“圣母皇太后温淑忠厚，为了先帝、为了大虞，甘冒风险诞下皇上，臣听旧时太医所言，彼时圣母皇太后气息奄奄、命悬一线，仍挣扎着吩咐左右‘保我儿性命，不必顾惜我’……”
他采用柔情攻势，小皇帝果然略有动容。
邢大学士心下一喜，连忙再接再厉。
“而那个时候！谢皇后在做什么！”他厉声喝道。
“谢皇后厌恶先帝，拒先帝于千里之外，与先帝明言不会容他近身！大虞苦无帝裔传承，皇脉有断绝之危，然谢皇后却置之不理！”他喊得声嘶力竭。
谢琇：“……”
虽然她并不介意“谢皇后将毫无感情的包办婚姻的丈夫拒之门外”这等事传扬出去，但在场的其他人却好像人人震惊，血压飙升，马上就要厥倒好几个了似的。
摄政王李重云虽然同样震惊，但此事其实并不能完全被人掩盖下去，他身为慎宗皇帝次子，当然从前就隐隐约约听说过一点风声——要不然以他之能，是如何在他那位好大哥面前忍下一腔怨怒和酸醋的？还不是因为他明白，他大哥压根就没能与谢大姑娘圆房，因为谢大姑娘看不上他，不想要他？
……然而久居朔方、音信不便，当年离开京城时又因为心上人另嫁玉郎而失魂落魄的盛节度使，听闻此秘密，就是另一种反应了。
他猛地转头望向谢太后，目光灼灼，眸子里仿佛陡地点燃了两簇火光，再也不想掩饰了似的。
谢琇被他眼神里的温度烫了一下，先是一怔，继而哑然失笑。
这种设定可能有点匪夷所思，但她倒是觉得很合心意。
无他，只是不想将就。
即使贵为太子，将来会掌握天下，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人生苦短，精力有限，当然要花在自己最喜欢的方面。
她朝着盛应弦微微一笑，随即调转视线，挑衅似的盯着邢大学士那张完全扭曲成一团的老脸。
“若我有子，今时今日这王座还有李绍什么事呢？”她异常坦率地反问道。
“李绍非我亲子，我依然将他扶上皇位，一路多有扶持，于政务亦是勤恳认真，不曾犯过任何错漏！”她朗声说道。
“相比之下，邢大学士乃三朝老臣，还会把持朝政、科举舞弊，以一己之私扭曲世间的公道，岂是元老？乃蠹虫也！”
邢元渡：“你——！”
谢琇说得兴起，愈发穷追猛打。
“慎宗皇帝聘本宫为太子妃，岂是为了什么人间情爱？乃是因为先帝体弱，慎宗皇帝看重本宫才能，希望本宫日后于国事上襄助先帝！本宫夙兴夜寐，战战兢兢，无一日放松，勤于操劳，不过是为了大虞蒸蒸日上！而有些老臣倚老卖老，以为自己得脸得久了，就可以任人唯亲，危害社稷，破坏公正，中饱私囊！并从中挑拨，离间两宫，为祸大虞，人人可得而诛之！”
邢元渡“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身后的弟子们发出一声惊呼，乱纷纷地就要去扶他。
谢琇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向小皇帝李绍。
“你既说我不肯教你，那我今日就教你一句！”
谢琇紧盯着李绍，厉声道：“身为天子，即使在逆境之中，也应当堂堂正正、大义凛然！李绍，站直身子，抬高下巴，把你应有的气度拿出来！”
李绍吓得打了个寒噤，但被谢太后以下命令的方式这么一喝，他下意识地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虽然心下惊惧，还是抖抖索索地慢慢挺直了背脊，又按照她的话，一点点把下巴抬高，视线迎上了她的。
谢太后喝道：“皇帝可以心存疑惑，但不应该心怀偏见，更不应该以个人好恶而影响朝政！李绍！擦亮你的眼睛，做个明君！”
小皇帝吓得又猛然一抖，但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是！”。
谢太后大声喝问：“是什么？”
一句话从李绍口中脱口而出。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谢太后忽然弯起眼眉，笑了。
“很好。”她说。
然后，她转向已是一团混乱的邢大学士阵营。
“接下来，轮到你们了。”她悠然说道。

第481章 【主世界梦中身】85
这句话犹如某种暗示, 猛地一下开启了最后的那一扇门。
邢大学士因为又恼又气、疲累与失血交加而几乎要耷拉下来的眼帘，又猛然睁大了。
他甚至半靠在一名弟子的身上，还有余力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来，抖抖索索地指向谢太后, 嘶哑着声音道：
“妖……妖妇！你……你以为能把你手边聚集起来的……有权势的男人都联合起来, 就能……就能把持朝政, 控制天子，为祸大虞吗！”
谢琇感到有点好笑，挑了挑眉。
“这就是你们事到如今还能组织得起来的反攻？把污水泼到一个女人身上，以为这样就能掩饰你们大势已去的颓败？”她反问道。
邢大学士大约是没想到在如此恶名的指控之下，谢太后依然毫不动容, 更不动摇。她的精神如此坚韧而强大，衬得预备了这么多密谋和污蔑的他们，都像是上不得台面的、黑暗里的小丑。
他们不能击倒她，只能使她更强大。
这个体认一瞬间几乎要令他狂暴起来。
就算是慎宗皇帝, 或病弱的先帝，他们都有法子去动摇、去说服、去不动声色地支配；但唯有这个女子, 她有自己的主见, 不被攻讦和侮辱动摇分毫，即使情绪被拨动, 也能迅速地想出更辉煌更有力的大道理来说服自己, 让自己很快恢复原状。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俗语说，人贵有自知之明。
慎宗皇帝与先帝——他甚至因为在位时没能做出过什么成就, 而被简单仓促地谥为“惠”——都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慎宗皇帝明白自己的平庸无能，惠帝则明白自己的病弱不济。
因此, 慎宗皇帝变得阴沉而爱算计，惠帝则干脆让自己变得天真一些, 完全将信任——和朝政——交给了他的父皇为他选择的皇后。
对于朝臣来说，慎宗皇帝这样的天子，并不难支配。他虽然平庸阴沉，但手腕又过于柔懦。他耍心计的最上限，不过是把一位同时能够吸引昭王和彼时的朔方少主盛如惊的女子，强行许配给了自己的太子。
他既没有弹压昭王的狠心，又没有弹压朔方的魄力。
而惠帝就更是可笑了！
谢皇后说不让他接近，他就真的一点都不敢接近！谢皇后说不想认那个宫人子到自己名下，他就连一纸圣旨都不敢写！他可是天子！权掌天下，富有四海，结果对一个女人求而不得，连借她的名头给自己的儿子弄个“中宫抚养”的好名声，也提都不敢提！
他巴巴儿地把处理国政这么大的事，都讨好似的交到谢皇后的手里，结果连谢皇后的一点眷顾都讨不来！
邢大学士回想起自己曾经做出一副痛心泣血之貌，私下去见惠帝，极言直谏不能让谢皇后把持朝政，甚至还说出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这一类严重的话语，却只是换来惠帝苍白的一笑。
他说，是父皇临终前告诉他，要他依赖谢皇后的。
“群臣身强力壮，各有狼子野心。吾儿体弱，恐被挟持。谢氏前临深渊，后无家族，若想插手政务，必定只能以你为支撑。”他父皇这样教他。
“她若不想失掉以女子之身参与政务的机会，则会认真对待你的意见，因为你的支持是她唯一能够得到的权力来源。”
惠帝听了。
他也只能如此。
群臣各有心机，藩镇如虎狼窥伺。而他生来体弱，甚至不像他的二弟那样习练过骑射。若是还想抓住朝政在手，他就必须倚赖某个人作为他的左膀右臂。
邢大学士在这一刻好像忽然有点理解了惠帝的想法。
他觉得群臣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因此他需要其它方面的臂助。昭王是他的血脉兄弟，但昭王年轻健美、文武双全，他既要用昭王，也要防备昭王。
……他甚至应该猜得到昭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邢大学士忽而感到一阵头晕。
他本以为是自己受伤过久、失血过多造成的，但当他摇摇晃晃地依靠弟子的搀扶勉强站直的时候，那股反胃感还是没有消失。
他虽然摆弄朝政，但他一贯也以士大夫自许，家中只有一老妻，子女皆出自同一母，无妾侍亦无庶子女，这是他一直引以为豪的立身之道。
他本来十分同情惠帝被谢皇后厌斥，堂堂正室妻子不能近身，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幸宫人而生子……但现在他好像忽然察觉到了慎宗与惠帝父子两人，对谢氏孤女另眼相待、万般加恩背后的奥秘。
他有点想笑。
他或许是失败了。但谢太后也并没有赢。
她一生看似强大，但追根究底，不过是慎宗与惠帝用来驾驭昭王和盛节度使的工具！
他忽然亟待用这个事实来击溃她。
他想看到这位妖后崩溃疯狂的模样。
于是他便将自己窥得的真相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你自以为攫取了什么大权吗？你所掌握的，不过是慎宗皇帝和先帝愿意给你的一点好处罢了……他们选择你，是因为你孤苦伶仃，背后没有家族作为靠山，可又能通过你去掌控昭王和盛节度使！”他嘶声喝道。
一瞬间，整座庭院里似乎都安静了。
每个人的目光都惊讶地投向谢太后，落在她脸上身上的眼神里充满了打量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思绪。
怜悯，震惊，同情，权衡，不屑……
可是谢太后却站得很稳。
听到他的话之后，她的身体连一丝的晃动都没有，只是挺立在人群的中央，回视着他。
“那又如何？”她清清楚楚地反问道。
“我为太后，君为良辅，我与昭王和盛使君，本就应当相辅相成、共同为大虞效力，当权者若是连麾下重臣都无法驾驭的话，何以服众？何以治国？”
她的脸上甚至还隐隐约约泛起了一丝笑意。
“真遗憾哪，”她温声道，“昭王英明多智，盛使君文武双全，饶是您再老辣，他们也不能被您所蛊惑，这是您的失败啊！”
邢大学士：“……”
血几乎冲上了他的头顶，他头晕目眩，险些一头栽倒。
他身旁的弟子慌忙一左一右地架住他，才叫他不致出丑人前。
见自己一直以来尊敬的老师被她逼迫至此，那两名弟子的脸上仿佛也多了些怒火。
其中一人正是刚刚扯出那个甚么“七星连珠”的人，他怒视着她，吼道：“太后真是太谦逊了……想来娘娘麾下，何止昭王与盛使君二人！”
谢琇感到了一阵有趣。
那是一种占据上风时，居高临下的玩味与怜悯。
也许他们也知道他们将要输了，才会作此哀嚎。
可惜，她今日的目标并不在赶尽杀绝这些人身上，否则的话他们说不定还会更加痛苦的。
成王败寇，就是如此。
谢琇带着一丝难解的笑意，直视着他，问道：“哦？”
这是明晃晃的钓鱼，但那人就这么上钩了。
“……刚刚已历数五星，只怕还有伏笔，臣等未能尽数！”那人吼道。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啊，好生有趣。
夜空中的乌云滚滚翻腾，倒是真的把那所谓的连珠七星都显露了出来。
这等异状，若说不是bug，只是剧情安排，也太牵强了一些。
……可是还不够。
谢琇在想，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为止？这个游戏才会崩溃？才会露出崔女士真正想要的真相？
就在她思忖的同时，一个声音忽然悠悠地响了起来。
“五星？什么五星？”
穿着一袭白衣的天界战神，就好像没有看出场中的氛围有多凝固肃杀一样，悠然抛出了这个问题。
先前开口那人大约是火遮了眼，或是感觉这其中还有挑拨的余地，便赶在其他人开口之前，一口气地说道：
“……自是因着我等历数被谢太后蛊惑之人，朝中居然能数出五个来！”
长宵含笑问道：“哦？都有谁？”
那人道：“除去昭王和盛使君，还有谢御史、高郎中……哦，还有太后的表哥都大公子！”
长宵脸上笑意如故，柔声重复了一遍：
“谢御史？高郎中？都大公子？”
那人的嘴巴比大脑快，闻言抢着解释道：
“谢御史就是当初作为天子使节去朔方大营传旨的新贵！都大公子已是今科会元，想必殿试定能名列三鼎甲！还有户部高郎中，当初甘愿为了太后，不计生死，只身掀开户部重大弊案！”
这一下长宵还未说话，一旁有个被冷落许久的人却是震惊出声了。
“为了太后，不计生死？！”
谢琇一看，原来是盛应彏。
啊，对了。
他也是朔方军中将领，自然也应当与“被太后猜忌、遣出京外做些闲杂事、怀才不遇、愤而投奔朔方军”的高韶瑛碰过面才对。
此刻，他一脸震撼惊怒之色，咬牙切齿地说道：“……原来，那高韶瑛，并不是为太后厌弃，才被遣出京的？！”
邢大学士那位弟子眉目一振。
“自是因为他掀翻户部积弊，为太后所信重，才特意委以重任，派他出京的！”他高声道。
盛应彏：“……高韶瑛！他骗了我们！骗了使君！他在朔方大营中意欲何为！不会是想要为了太后而搜集情报吧——”
他满腔愤怒，好像马上就要提剑而出，把高韶瑛撕碎为使君复仇，才肯罢休！
谢琇还没说话，盛应弦倒是淡淡地开了口。
“彏弟，不可造次。”
盛应彏：“可是……使君！他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只怕不过是一个以裙角关系幸进的佞臣！居然也敢欺骗使君，暗中却为太后搜集情报！这卑鄙的卧底贼子！且让我——”
“彏弟！”盛应弦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你不可造次！”

第482章 【主世界梦中身】86
盛应彏面色愤愤, 似是还要为他敬重崇拜的盛家家主出头张目。但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却忽而响起，打断了他还欲出口的忿言。
“既是如此，这不是只有五人吗。”
白衣公子衣袂翩然, 站在夜色下, 也不能掩其俊美凌厉。此时他张开右手五指, 一根一根地弯曲下去。
“盛使君，昭王，谢御史，高郎中，还有……都大公子？”
他的右手五指此刻已经全数屈起呈拳状, 也不知是无心抑或有意，他将那只手举在半空中摇晃了几下，戏谑似的反问道：
“我刚刚来时，就听闻你们在说甚么‘七星连珠’的天象……此刻又说甚么‘历数五星’——你们, 莫不是把这天象，硬要安到太后娘娘的头上去吧？”
刚刚那位声色俱厉、仿佛一脸正义的邢大学士弟子, 闻言一阵语塞。
可不就是如此？
但这位白衣青年似乎也身手不凡, 竟然能把他们妥善藏起的小皇帝从密室中找出来……这一举动就证明他至少不是站在邢大学士这一方的，与他交谈应对, 不可不慎重。
他久久不答言, 白衣青年也好似没了耐心，陡然提高声音。
“是也不是！”他喝道。
那人吃这一吓, 下意识浑身一颤，抬眼看到那白衣青年忽然露出几分杀气腾腾的样子, 仿佛一瞬间从玉人变成了罗刹，心下竟然生出了几分惧意。
他不甘心就这么示弱, 但形势比人强，那白衣青年此时气势凌人，好似若他真个不理会此问，便定要教他好看似的；而明智之人不会吃眼前亏——
他不情不愿地从喉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也未多言。
倒是他身后有一位平时就以喜好和稀泥的老好人为对外形象的中年翰林，听他服软，心下大约有些不安，笑着替他找补了几句道：
“也是刚巧，我等夜观天象，见七星连珠，心有所感……”
那白衣青年冷笑道：“所以要找出七个人来，给太后造点污名？”
那位老好人迟疑道：“这……如何能这么说……”
白衣青年忽然灿烂一笑，笑容里满是桀骜不驯之气，好似马上要将对手的如意算盘打碎时那般，又是狡狯，又是畅快。
“那正巧，”他的右手五指本已全部落下，此时陡然又伸出一根食指，立在空中。
“本座便是那第六人，也给你们充个数罢。”
众人：……！！！
谢琇：“……”
啊，都跟着胡闹些什么！
她简直想要无奈扶额。
她只得压着嗓子，低喝道：“长宵！你又在这里凑的哪门子热闹！”
长宵转过头来，右手那根食指犹自在夜色中兀立着。他朝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人们晃了晃那根食指，才含笑对她说道：
“本座想了想，从前也不是没人求过本座办事，但要本座像此番一般，为了你几句话几乎来回奔波，跑断了腿，好像还是第一次……”
谢琇：“……那不是对你也有利的事吗！”
长宵笑道：“可对本座有利的事情多了，本座并不是每一件都会答应的。”
谢琇简直无话可说，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他们就交谈了这么几句，就有人从中听出了些许端倪，惊道：“你……你为何自称‘本座’？！”
长宵：“……啧。”
他一贯高傲惯了，不太注重这些凡人的小细节，再加上他这一回站的乃是当朝太后、堂堂凤命之人的这一方，他就更笃定自己不可能输，因此就更不曾谨慎再谨慎了。
却没有料到，在场之人里多有这种玩弄小心机到了极致的，从他寥寥数语里已经发觉不对。
他固然每次是要下凡历劫，但他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天界战神的真面目说出去。
倒不是天界有这方面的严格法则，而是——若是有心人听去，想要利用他“天界战神”的身份和能力谋取利益、乃至颠覆现世，这就属于干扰天道，是不被准许的。
长宵心念转了几转，还没想好要如何应付，就听到谢太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你们能联合朔方军造反，难道本宫就不能联络些别的势力？”
此言一出，诸人静了几息，忽然爆发出乱纷纷的议论声。
邢大学士那边喊得最激动。
当然，出声的是他的追随者——邢大学士年老又受伤，连续遭受了多种打击之下，现在能吊着一条命，还都要仰赖他的弟子，从怀中偷偷掏出参片塞进他口中，让他嚼着提一口元气。
“……势力！什么势力！”
“太后果然别有用心——”
“若不讲明此人来路，臣等是不依的！”
长宵倒也不如何担心——他知道谢太后此人狡猾，根本不可能被这些小事困住。
因此他也好整以暇地等着，甚至双手环在胸前，含笑望着谢太后，等着听她如何替他狡辩。
谢太后果然面不改色，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
“武林高手，江湖中人，乃一侠士耳！何以你们用得，本宫便用不得？”
邢大学士那边的弟子纳罕。
“侠士？侠士会自称‘本座’吗？”
谢太后道：“侠士聚集到一处，总能形成几个组织。作为他们的领袖，只要不是犯了禁语，用什么自称不行？你们这些读死了书的愚顽之辈，懂什么江湖中事？”
长宵：“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些邢大学士的狗腿子还来不及质疑，这俊美的天界战神已是抑制不住自己的笑意，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极为放肆，一点也没有把那些穿着官袍的人们放在眼里。
而他仿佛也真正有了一些悠闲的心情，开了尊口，与那些愚顽之辈有来有往地问答起来。
有人问：“那他又是何种组织的首领？”
长宵信口道：“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有人又道：“你不敢说，莫非是怕朝廷前去剿灭你们吗！”
长宵笑道：“本座若真的怕了，今夜还会出现在此地吗。”
又有人说：“既是你不敢说出组织名称，那便说说，你们盘踞在何处！”
长宵这一次不假思索地说道：“……通天山脉。”
话音落下，就连他自己都不由得怔了片刻。
他不知道这个地名是如何跳到他的脑海里的。
他生来就在天界，及长，因为作战异常勇武、所向披靡，而被封为战神。
他去过的地方极多，无论是讨伐作战、还是下凡历劫。
通天山脉，他不记得在哪一方小世界里，可这个名字，却仿若潜藏在他记忆的最深处，一下子就跳了出来，让他极其自然地说了出口。
他有一瞬的恍神。
但随即，他听到有人的嗤笑声。
“哪里有这么个地方！你不会是随口说说，拿来欺骗我等的吧！”
长宵下意识皱起了眉。
……有这么一个地方。
那里有遮天蔽日的广袤森林，有从高崖上呼啸而下的瀑布，在那瀑布之后还有一处秘境——
不，不对。
那里所有的，不是秘境，而是一棵不知已经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榕树。树冠极其巨大，甚至可以在树枝上布置一座寝台。他可以带些新被褥和软垫过去，把寝台上铺得又软又暖。然后，他就可以请她一起去，在那里一起睡个午觉——
不！不对！
他为什么会想到这里？
为什么会有着这样的记忆……或是想法？！
他不认识她，从前也没有见过她……但是想来，从一开始，他就对她有着异乎寻常的高度信任。
她对他横眉竖眼，呼来喝去，指使他做这做那，他本应该凛然拒绝，但他却甘之如饴，乖乖听从——！
长宵忽然梗住。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但他的胸口此刻仿若卡了一块硬石头，梗得不上不下，极其难受。
他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这里可算是本座的秘密去处之一，还没有别人来过……】
【你现在什么力气都没出，就想白白享用本座的服侍，哼，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对不起，琇琇，我不知道……会如此——】
噼啪。
天空中忽然一道惊雷，猛然劈下！
可是头脑已经混乱一片的长宵，却无暇他顾。
他的脑海里仿佛突然浮现出了一些他并没有说过、但出声之人毫无疑问又是他自己的言语。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琇琇，夕阳西下——】
他猛然抬起头来，眼眶已经全红了，仿若含着一腔血泪。
可是他没有泪。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脑海里的声音断绝在最后那半句话上。
他骤然冲向谢琇，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
他殷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琇琇，夕阳西下……后面的那句话是什么？”他从咽喉中挤出破碎的声音。
他的头脑一团昏乱，他甚至忘记了他不应该这样称呼她。
天空里卷起了狂风，乌云被卷拥到一起，再被更大的一阵风猛然吹开。
谢琇心头一阵暗惊。
且不说现下周围环境的明显异状，就是他问出来的那句话，也别有含义，明显指向——前一世他留下的最后那句话！
可是她并没有刺激他啊！他为何就要觉醒记忆了！这不科学！
而且天空中那么多异象，焉知不是长宵这位天界战神要在人间觉醒什么不属于他的意识，有可能触动天道，因此产生了天道的反噬？！

第483章 【主世界梦中身】87
谢琇一阵心悸, 下意识就要抬手咬破指尖，将渗血的手指按到长宵的眉心去。
在上一世，这是一个绝佳的、安抚他的符法。以她的血珠为引子，按在他的眉心, 血滴入体, 辅以法咒, 可荡涤心魔，唤醒神识，清静内心。
但她的牙齿刚刚咬到手指，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一世，她再也不是那位拥有着“善果一族”之血的谢十二了。
她的血, 并不具备那么巨大的神异力量。
可是——
下一刻，一声梵唱仿佛从天而降。
“处世界，如虚空，如莲花, 不着水；心清净，超于彼, 稽首礼, 无上尊——”
长宵那几近激狂的动作乍然而止！
谢琇愕然地转过头去，望着那梵唱的来处。
乌云滚滚, 暗夜无光, 昏昧的夜色下，一袭素袍的年轻僧人, 左手缠绕着“十八子”佛珠，右手则单手立掌, 正站在那里！
于暗夜之中，他微垂的眼帘, 缓缓抬起。湛然有神的目光，就在半空中对上了她的视线。
越过数十数百人，他怡然微弯了一下眉眼，温声说道：“阿弥陀佛。”
其他大多数人并没有很好地察觉到这一番暗潮汹涌。
他们只知道震惊了：“……国师大人？！”
邢大学士一党神情一振。
总算来了一个不可能站在谢太后一方的大能了！
虽然国师大人地位超然，很有可能谁也不站，但他顺应天命，不违天道，总不可能天道就是支持牝鸡司晨的吧！
邢大学士其中一名弟子喊道：“国师！国师大人何故至此？”
国师这才慢慢地将视线转向他们那边，淡淡一瞥，道：“贫僧夜观天象，见天象有异，正应在此处，便随其中示意行来，正好到了此地。”
那人见他言语平和，态度公允，也放下了心来，喜道：“难得大师到此，正应为我等主持公道！”
玄舒一双修眉微微一抬，道：“哦？什么公道？”
那人急急道：“我等为了正义与公心，联合起来，欲阻止谢太后牝鸡司晨，迫害忠良，挟持天子，干预朝政……奈何那妖后手段了得，花言巧语，撒娇卖乖，骗得诸君多有心软，一时下不了手……”
国师大人果真霍然动容。
他的左手一颗一颗拨动着缠绕在掌上的佛珠，眉目重又低垂下来，在佛珠拨过了十几颗之后，他才轻声说道：
“……撒娇？”
谢琇：“……”
很好，关注的点永远是歪的，这就是佛子玄舒的特点吗。
但之前说话的那个人却并未体会到国师大人这个问句中的暗流涌动。
他只看到国师大人并没有像前几人那样，一上来就旗帜鲜明地要站在谢太后那一方，于是便更加振奋了。
“妖后自有一套摄人心神的法门，我等防不胜防！”他竭力表现出那种“受到打击的正义之士”的模样，说话简直慷慨激昂。
“如今眼见朝中柱石多为谢后所惑，我等惶悚无地，简直无法可想……”
他单手握拳，悲愤地瞪着谢太后的方向。
“国师大人！若你在天象之中，真个看到了甚么上天示警的意图，就请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以安忠臣之心哪！”他呼天抢地，痛心疾首。
但与他这般激烈的态度截然不同，国师大人一身素袍，若清风朗月，从容不迫。
他的左手依然一颗一颗佛珠，有节奏地拨动过去，听了那人激切的诉说，也没有立刻回复他，而是将视线又投了过来。
隔着人群，他的视线落到了谢琇的脸上。
国师大人容颜高洁，浑身仿若自带柔光效果，站在黑暗里，亦是那么引人注目。
迎视着这一脸圣洁无伪的模样，谢琇却慢慢勾起唇角。
天象越坏，对她而言，就越是好事。
她不相信这个近似乙女游戏的剧本里，还会提及什么不利的天象。毕竟，普通玩家是进来对着人气榜上的诸位美男，体验心动的感受的，而不是进来对着什么荧惑守心一类的不祥预兆，体验入狱的感受的。
除非那个特殊研发部，就是要剑走偏锋来点纯狱风！否则的话，这种奇特的天象，就已经预示了一点什么——
忽然，玄舒开口了。
“你想……得到什么？”
他的这一声并不高，但不知为何，却使得场中诸人都一时茫然。
有人不禁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国师在问谁？他又想要做什么？
没人能够真正揣测得到这位年轻国师的心中所想。
但他的目光确乎是投向庭院另一端的谢太后身上的。
慢慢地，在他目光经过之处，还站着的人们一个个开始移动自己僵硬的脚步，让开了一条路，使得他的视线再也无人阻挡。
在那条让开的道路尽头，是经历了整夜的鏖战，半身几乎都被血浸透的、大虞年轻的监国太后。
谢太后一身黑衣，衣袂染血；而国师玄舒一袭素袍，不沾尘埃。
她的脑后高束着一条长辫，英气袭人；而他的头顶戒疤宛然，低眉无言。
他遥遥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你想要得到什么？”
谢太后似乎微微一怔。
可她是个懂得乘势而为的人。
她不会纠结于自己的优势是如何出现的，她只会把握住机会，借势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毫不犹豫地答道：“我要真相。”
玄舒再问：“何事之真相？”
谢琇答道：“此世的真相。”
玄舒就仿佛在这简单的一来一往、一问一答间，已经明白了她的真意似的。他微微颔首，轻声道：“既如此，我便如你所愿——”
他略一停顿，轻似无声地蠕动嘴唇，慢慢地以口型吐出两个音节。
……阿九。
谢琇：！
她并不知道他今夜所为何来，也并不知道那一日之后，他的记忆是否还在自行恢复，又恢复了多少。
她并没有再故意去刺激他的精神力，事实上，直到他吟唱梵呗，步入庭院的那一刻，她才重新记起他的存在。在那之前，她所布下的局中，并没有将他计算在内。
可是，现在看起来，他居然真的是来助她一臂之力的。
他的左手依然以某种不疾不徐的节奏，一颗颗拨动那串他绕于掌上的十八子佛珠。他的右手则在胸前单手立掌，微微垂目，嘴唇翕动，开始念诵一段经文。
“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他起初以极低的声音在念诵着，但随着一个个音节从他唇间逸出，他的声音也渐渐地高起来。
与此同时，他忽然举步，穿过那一条已经被众人让开的通路，一步步走向她的面前。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随着他的一步步接近，他左手上缠绕的那串十八子佛珠，忽然渐次亮起了——不同的光芒。
那光芒由微弱而至明，从摇曳起，到稳定下来的时候，那一颗十八子佛珠，便已变成了佛教七宝的质地！
那一颗颗佛珠，随着他的声音、他的步伐、他们之间一点点缩短的距离……而渐次亮起，再变幻成佛教七宝其中之一的质地。
而玄舒的声音，依旧悠远空灵，回荡在天与地之间，仿若荒郊野寺里，暮色将至时，伴随着钟鼓而起的梵音。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也终于穿过人群，停在了她的面前。
他轻抬眼帘，视线就碰上了她的。
他眉目微动，身上那股清冷之意骤然淡去，眼角眉梢、甚至是淡淡勾起的唇角，都仿佛染上了春风吹过原野一般的生动温暖气息。
他翕动双唇，轻轻唤道：“……阿九。”
谢琇没有回答他。
但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
他垂目望着左手上已经全数亮起、变成佛教七宝质地的那串佛珠，低声道：
“我依然不记得剩下那些被我遗忘了的记忆。”
谢琇略一点头，仍然没有作声。
玄舒左手修长的手指，又将那串七宝佛珠拨动了几颗珠子。
他微微侧过头去，望着那串佛珠。
“方才我在外边，听到那些人在吵嚷着……甚么‘七星连珠’之事。”他忽然说道。
谢琇终于有所反应了。
她有点尴尬，视线飘往一旁，不去看他，口中硬梆梆地应了一声：“……啊，好像是这样。”
玄舒慢吞吞地把视线从七宝佛珠上，再移回她的脸上，看了片刻，仿若看出了她的一点心虚，他忽然笑了。
“我虽听得不够周全，也可以厘清这个说法的前因后果……”他说。
自己的攻略对象大集合这种事情，或许有些人会觉得是种福利，但谢琇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此刻再被其中之一郑重其事地重提这个说法，她就更尴尬了。
“……都是一些胡言乱语，不值一谈。”她勉强道。
玄舒微微一笑。
“是吗？……可我倒是觉得挺感兴趣的。”他说。
他们交谈的语声虽然极低，但国师大人在谢太后面前站了太久与她说话，却没有严厉斥责她、也没有出手收了她这个妖孽，已经让其他人觉出有几分不对来。
此时便有人高声喊道：“国师大人！您还在等什么！既是天象示警，便正是需要您出手之时！”
玄舒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被这一声打断了。
他张了张口，沉吟一霎，却笑起来，道：“如此也对。”
谢琇实在拿不准他要做什么，索性又沉默不语了。
玄舒却抬眼深深地望着她，口中却扬高了声音，朗声说道：“既如此，便由我来做最后的那第七人罢！”

第484章 【主世界梦中身】88
谢琇：……！？
七……七什么？！
她眼前一黑, 大脑嗡地一声，险些CPU烧了。
堂堂的监国太后！这名声终于是别想再要了！
假如这个故事竟然还有“许多年后”这种设置的话，想必以后的史书或民间故事里也会写上她一笔，说她不但不放过摄政王与节度使, 最后连国师大人都不肯放过！
可是玄舒却丝毫没有体会到她的痛苦。
他依然带着那种难解的笑意, 目注于她, 柔声道：“我方才也听见了，你说……你想做女帝。”
谢琇：“……”
啊那虽然有一部分是真心，但也有一部分其实是为了给剧情制造bug，自然是构思越疯狂越好……却不料这位国师大人不知几时就来到了摘星楼的庭院外面，倒是把她大放厥词的话语听到了不少。
谢琇当然不能说不, 可是坦言承认自己的确有这种计划，又有一点信口开河。
认真说来，做女帝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天时地利人和都要有, 还要有长期的计划。即使要做女帝，她也不认为此刻是最好的时机。
不过, 国师大人看起来倒是很认真地在权衡她的意愿是否能够实现。
这种认真, 甚至让她有一点汗颜。
可是事态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根本不是她说停就能停下来、让剧情和人物都全盘回归原位的时候了。
她也只能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低下头, 一鼓作气地往前走。
谢琇顿了一下，点点头说：“确有此意。”
国师大人注视着她, 目光里似是有一丝空茫，像是在脑海中飞速思考着什么。片刻后, 他淡声说：“天道不允，你待如何？”
谢琇：？
难道他这一世还真的有些神通, 能沟通天地仙凡之类的？
她冷声答道：“天道不允，那、又、如、何？”
……她着重强调了后一句反问，并且说得顺口，还差点飙出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来，还好及时咬住了舌尖。
不过，气场是蓄积出来了。
国师大人也不震怒或惊愕，只是平平静静地回望着她，似乎试图从她的眉眼间分辨出她是真心抑或假意。
几息之后，他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问道：“……一定要如此吗？”
谢琇斩钉截铁地答道：“一定要如此。”
国师大人久久地凝视着她，像是想要从她的言行里辨别出什么。然后，他垂下视线，低声问道：“……你是为了做女帝，才想追寻此世的真相？还是为了追寻此世的真相，不惜违逆天道，打算夺取大位？”
谢琇心头微微一沉。
不愧是前世的佛子、今生的国师。
玄舒的确触及到了……她的内心深藏的真正打算。
她压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流露出分毫的，真正目的。
玄舒甚至还有多一半的记忆未曾恢复，但他应当已然察觉到了一些异样，是吗？
谢琇不觉一哂，真心诚意地赞美了一句：“……真不愧是国师大人啊。”
玄舒低低一笑。
他忽而袍袖飞舞，倾近过来。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他对她附耳低语。
谢琇愕然，一时间竟然忘记后退拉开他们之间已经变得过于接近的距离。
玄舒似乎满意地笑了。
“你想……颠覆这世间、这天下……”他柔声说道。
谢琇：！！！
她震惊地盯着他，一时间居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他猜到了哪一步？他是不是只是诈她一句而已？还是……他刚巧只是猜中了关键？
但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刻，玄舒已经洒然一笑，直起身来，向后疾退数步。
他好像也不在意旁边骤起的、如同滚沸的开水一般翻腾不定的议论，以及更为不安定的气氛。
他只是垂目，口中飞快地吟诵着什么。谢琇只见他的双唇翕动的速度愈来愈快，却听不清他发出的声音。
他的左手拨动七宝佛珠的速度也渐渐加快，最后到了某一刻时，他的手指却陡然停下！
于那一刻，他低垂的双目蓦地大睁，抬眼望向夜空之中。
他左手上的七宝佛珠骤然爆起一阵不可逼视的耀目金光。于金光之中，七宝佛珠又依着各自质地的不同，绽放出各自不同颜色的光芒。
他的右手本在胸前立掌，此刻却食中二指并拢，点在左手缠绕的七宝佛珠之上，凝神默念片刻，抬手一挥，袍袖翻卷间真气若风雷涌动，右臂如剑，二指指尖径直指向夜空的方向！
随着他这一个动作，空中猛然卷起一阵飓风，大地也随之猛烈地摇晃起来！
谢琇：！？
她一时不察，被晃得有些站立不稳，不由得连连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找回重心。
她穿着一身劲装，倒是避免了袍袖兜风、带歪重心的窘境。于是她努力地在几乎吹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狂风里，去辨识周围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了夜空中乌云滚滚，七星忽明忽灭，弦月完全隐于云层之后；而深蓝得近乎黑色的夜空上，却像是有一道道闪电划过那般，颜色奇诡的线条纵横交错，从七星处向着整个天穹慢慢扩散开来。
不！那不是停留在夜空里的闪电，而是——！
裂痕！
天穹在崩裂！
谢琇大为惊骇，立刻望向玄舒的方向，喊道：“玄舒！这是……怎么一回——”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玄舒就看了过来。
在狂风之中，他一身素袍，袍袖灌满一襟风，唯有腕间七宝佛珠一颗颗浮起来，七彩的光点在空中依然环绕一圈，发出异芒。
和旁人被风吹得站立不稳、东倒西歪的窘况并不一样，他似乎脚下很有些功夫，此刻站得稳稳的，素袍的袍襟被风吹往一个方向之后，露出他用绑腿扎束得紧紧的、线条意外流畅的小腿。
他平静地望向她，右手已收了回来，复又在胸前单手立掌。见到她震惊的目光，他也只是垂目一笑，虽然风声遮盖过了他的声音，但从他的口型上也能够看出，他只是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谢琇没有再问。
事实上，她也无暇再去追问什么了。
因为——
她脚下的大地陡然崩开，四分五裂，巨大的裂痕从众人脚下穿过，当即有人大叫着跌了下去。
谢琇还没来得及于震惊之中找出一点头绪，那道巨大的裂痕就发出“咔咔”的响声，一路劈裂大地，向着她脚下径直窜过来！
谢琇：！！！
她下意识低头，刚好看到那道裂痕延伸到了距离她不足一丈之处。
而大地摇晃，天穹崩裂，电闪风狂，有若末世。
在一团混乱之中，她再也无法维持住自己的重心，朝着一旁踉跄倒退了数步。
忽然，她听到地下似乎传来雷声隆隆，原是那道裂痕造成的深谷之下，一片漆黑，不知有何神异。
庭院中铺着的石板纷纷崩碎、崩散、落入那道深谷。而那道裂痕竟似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无论谢琇如何退避，都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蜿蜒扑来！
谢琇脚下猛地一晃，双足就被分开的大地身不由己地带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就在此时，她仿佛听到一声大喊在身旁响起。
“……折梅！！”
谢琇来不及去看，身躯就向下猛然一沉，落入了大地裂开的黑暗深谷。
她感觉自己向下坠落、坠落……一直在坠落。
但是，很奇怪地，有一只手，在她坠落了没多久的时候，蓦地探过来，“啪”地一声，攫住了她的手腕，然后便紧紧握住不放了。
那个人似乎并没有能力把她拉上去，而是随着她一道坠落。
她耳畔只有呼呼的风声，眼睛被吹得睁也睁不开；勉强掀开一条缝时，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可是手腕间被人紧紧扣住的触感是如此强烈，那人的五指用力得几乎要在她的肌肤和血肉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放在平时，或许是很痛的，但在此刻，却让人感到无比地安心。
然后，她忽然感觉到自己所处的这个空间，像是从内而外爆裂开来一样，嗡地一声，猛然整个散开。
她的身躯猛地重重砸到了地上，一阵碎屑如雨，噼里啪啦地落到她的身上。
谢琇原本意识已经很飘忽了，像是在黑暗的半空中飘坠；但这一下猛然接地，却让她摔得浑身疼痛，眼冒金星，意识却一下子就被疼痛刺激得清醒过来。
她迅速半蜷起身躯，想用双手抱头遮住后脑关键处，但右手略略一抬，就感觉到了腕间一阵沉重的束缚感，还坠在那里，竟然让她的右手不能再移动半分。
她一愣，左手却没僵住，张开五指，还用一部分手臂一起遮住了后脑，这才开始思考，究竟是谁抓住了她。
这里不知是什么地方，地板光洁冰冷，但此刻一阵烟雾弥漫，头顶有什么报警器尖锐的啸声，还充斥着电线烧焦的呛人味道——
等等，电线？！
谢琇蓦地打了个激灵。
她想，她大概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此刻那一阵噼里啪啦的碎屑雨也下落得差不多了，她立即一个翻身，以右手为轴，按在地上借势坐起，抬眼望去。
空气中的烟雾茫茫，浓重到能见度很低的地步，头顶的烟雾报警器长鸣，天花板上的喷淋装置一并打开，冰冷的水线落到她的脸上身上，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但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做。
她因为右手被扣住，只能勉强侧坐。此刻她转向右方，望向自从游戏世界崩塌、她往下坠落开始，就扑上来一直紧紧抓住她的手的那个人。
……果然，是她所想的那一个。

第485章 【主世界梦中身】89
虽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但看到他那么无声无息地伏在地上，一头一身都覆盖着刚刚的爆炸激射出来的各种细小的碎片和灰尘，谢琇的心脏还是蓦地紧了一下。
她立即向着他的方向俯下身去，用左手一边轻轻拂去他头上和后背上覆盖的尘土和碎屑, 一边轻轻地呼唤他的名字。
“……弦哥？弦哥？”
他似乎跌得很重, 被她轻轻推搡, 并没有立时醒转的意思。但他的气息听上去却是很稳，并没有因为疼痛或内伤而导致的深深浅浅的变化。
谢琇一咬牙，手上略微加了一点力气。
“弦哥！弦哥！你醒醒！”
被她用力推搡肩头，盛应弦终于从喉间发出“吭”的一声闷哼，恢复了一点意识。
他醒来时下意识向着声源侧过头, 因此他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他身旁的谢琇。
“折梅……”他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却沙哑难辨。
谢琇：“弦哥！你醒了！你有哪里痛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盛应弦这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黑暗，坠落, 一场天陷地裂的大爆炸！
他面容一凛，想要立刻翻身坐起, 却被她一手按在肩上, 阻止了他的动作。
“且慢。”她道，“还是先看看你自己有没有哪里受伤？”
盛应弦依言慢慢地移动了一下自己的四肢和身躯, 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还紧握着她的右手腕。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慢慢松开了。
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他必须确定他们两人都平安无事才行。
他感觉除了一些跌倒引致的酸痛和划伤带来的刺痛之外, 好像没有旁的什么事。
于是他沉声答道：“我无大碍……你呢？！”
他一旦意识到自己没有大碍，便一刻也躺不住, 立时翻身坐起，拿眼睛上下打量她。
这一打量, 他就看出了一点端倪。
他那幽深的眼瞳因为震惊而一点点睁大了。
“你……你穿的这是什么衣服？”他吃惊地望着她身上那袭轻便的装束。
谢琇：！
她忽然记起来，在躺入游戏仓之前，为了让自己的躯体也充分舒适，她穿的是七分袖的T恤和不需要系皮带的休闲长裤。
刚刚那一阵爆炸，该是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目的，把特殊研发部的那台游戏仓弄坏了。
她的意识因而从游戏世界里抽离，回归本体，这倒是可以理解——但是，盛应弦也跟着一道出来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那阵剧烈的爆炸，在时空中制造出了一道裂缝还是黑洞或者通道什么的，让她的意识从“那边”抽离、飞速回归“这边”——也就是现实世界——的同时，把牢牢紧握住她不放的盛应弦也一道带了过来？！
但现在不是研究这个课题的好时候。
谢琇扫了一眼已经满脸震惊和无法置信、愣愣地环视四周的盛应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可还没有忘记，他们眼下还是在“特殊研发部”的地盘上！万一那些科学疯子认为盛应弦在现实中的出现实属难得，要把他抓走做各种各样的实验，可怎么办？！
而目下他们头顶的警报器已经响了好几分钟了！时空管理局的大楼虽大，但安保人员与科研人员不可能一直都赶不到这里。
他们随时都会来！
谢琇猛地单手一按地面，从地上跳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她喊道，探手就去抓盛应弦的手。
幸好他们从前一起经历过许多风雨，自有默契。盛应弦早在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就理解到了她的顾虑，反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我跟紧你了。”
谢琇：“……”
不知为何，她忽然感觉这句话有点微妙的歧义。
可是现在并不是细细追究的好时候。她跺跺脚，将腿上最后一丝麻痛甩开。
“这边！”她喊道，拉着他不往大门口去，反而返身往这个房间的更深处钻去。
崔女士曾经告诉过她，万一她在探查的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需要从这个房间里脱离的话，她知道一条隐秘的通路，可以通往她们炮灰组的办公室，当然，也可以直接徒步走二十几层楼下去，离开这座大厦。
谢琇当时听了，就觉得崔女士交给她的任务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或者说，完成之后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所以她在途中甚至藏了一个背包，背包里放着一身属于男子的衣服。
当时她只是在想，如果最坏的情形发生，她要先从时空管理局的大楼里脱身才能论及其它的话，最稳妥的化装，应该就是直接化装成一个男子。
谁知道她这套衣服，现在应该可以派上别的用场！
谢琇拉着盛应弦，踩着破碎的游戏仓外壳和零件，以及被爆炸波及的墙面及天花板上的装饰板的残骸，小心翼翼地穿过一地混乱，试图走到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去。
但是在她走动的过程中，偶尔一抬脚，忽然听到了“咣啷啷啷啷”一声长响。
就像是她脚下不慎踢到了一个玻璃或金属质地的瓶子，而瓶子在地板上一路滚出很远发出的声音。
谢琇原本并不打算理会那个瓶子的去向。但鬼使神差般地，她低下头去，想看一看因为布满各种碎片和倾倒的家具等等障碍物、而变得极难行走的地面，前方又有什么障碍需要绕过。
这一低头，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面露愕然之色，紧盯着那只已经滚到老远之外的瓶子。
盛应弦也不得不跟着她一起停了下来，见她面色凝重，不由得问了一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谢琇不说话，突然放开他的手，小跑过去捡起了那只瓶子，紧紧攥在手心里，又走了回来。
盛应弦见她珍而重之地把那只瓶子攥在手中，也不禁放轻了语气，心想那只瓶子说不定是她认识的什么珍贵之物，遂温声问道：“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谢琇站在他的面前，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个秘密现在就揭开在他眼前。
那只瓶子她认得，正是时空管理局在她们的任务结束后，用来盛装她们从小世界里随身带回来的“灵魂印记”的特殊瓶子！
那只瓶子虽然看似由透明的玻璃做成，但质地极为坚实，并不容易摔碎。所以即使它在这个房间里掉到了地上，还被她不小心踢了一脚，它也完好无损。
……可是，这个瓶子是打开的！盖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有瓶中残余的一丁点淡金色的雾气，还在瓶底缭绕，眼看因为瓶身方向的改变，就要逸出瓶口。
谢琇知道这是宝贵的证据，因为不管这只瓶子里盛装的是谁的灵魂印记，它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并没有找到瓶盖，却看到被爆炸撕裂的几张布质条幅。
她记得那是制作好的关于游戏仓的宣传条幅，上面印着内容夸张的赞美之语。不过此时她也无暇顾及上面的内容，走过去撕掉一块，叠了叠，试着塞进瓶口，刚好能把瓶口紧紧堵住，不让瓶中剩余的最后一丝雾气逸散。
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发现这条长裤两侧有外袋，还是自带拉链的那种，不由得一阵喜悦，将那只小瓶子塞进裤袋，拉好拉链，再转向盛应弦。
“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证据，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但是它决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简洁地解释道。
“目前我们面临的事态应该就更危险了，你这一身衣服也不方便再穿。跟我来，我替你找一身替换。”
盛应弦点点头，一个字都没问为什么他的衣服不适合再穿，而她穿着这么一身怪模怪样的衣服倒不去换。
谢琇抿唇，带着他转过一排柜子，停在柜子旁的一道小门前。
她晃了晃门柄，意识到这扇门是锁着的，于是就向身后探手。
她在裤子内侧缝了一个暗袋，放着一张崔女士替她弄来的、不记名的访客门禁卡。当然，这张名为“访客”的门禁卡，可以刷开这座大楼里的很多扇门。
谢琇自然有在她自己名下的员工通行卡，但那张卡也不一定能刷开这扇门——这是崔女士说的。
这座大楼太高又太大，里头总有一些门是普通员工不需要用到的，或者另外有用处、所以设了特殊门禁的。
谢琇的员工卡开通全楼的门禁限制、并在何处刷过，很容易追踪。用一张不记名的访客卡，就能很好地规避这个问题。
只是为了逃避她入仓后“特殊研发部”对她有可能进行的搜身一类举措，她把这个暗袋缝在非常隐蔽的地方——也就是刚好对应着后臀的地方。
游戏仓会把玩家固定在仓内，即使被搜身，一定也不会搜到被牢牢定在座位上的后臀那个位置。
谢琇算计得很好，但此刻去掏那张卡的动作，对于盛六郎这等古人来说，未免有些大胆。
他仓皇把脸撇开，即使是明显地处于逃命的过程中，他依然难以控制地感到脸上一阵微热。
但是他没有言语。
小折梅显然很熟悉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还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并在后……呃，关键的位置上，隐藏着什么保命的东西。这一切都说明，她对他们如今面临的状况是完全有心理准备的。
所以，是什么人要为难和追杀小折梅？她又为何会换了一身衣服？她如何知道会有人害她？……
千千万万的问题堆积在盛应弦心口，但他明白此刻应该让她专注于解决面前的问题，不是追究的好时候。
他默不作声，看着她从长裤内侧用食中二指夹着一张薄薄的、奇怪的卡片，慢慢抽出手。她的手一翻，那张卡片就在她手心，然后她一抬手，那扇更古怪的、用某种金属制成，甚至表面还反射着冷光的门，就发出“滴”的一声。
他看到小折梅眉目一振，伸手推开了那扇门，用身体卡住，再侧过身来，对他一歪头。
“弦哥，走这边！”她说，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快活的意味，好像即使面临再陌生的环境、再困难的境遇，也不能让她动摇似的。
他喜欢她的这种坚韧与乐观，并为之心折。
她依然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小折梅，无论遇到怎样的逆境，都不会改变她独特的意志。

第486章 【主世界梦中身】90
就好像他曾经读过的诗一样。
“终身执此调, 岁寒不改心”。
他的脚步微缓，但下一瞬他又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迈开大步沿着她所指示的方向奔去。
虽然还是弄不清楚自己是到了哪里、又要面对怎样的一种状况，但他知道的是——
小折梅不会欺骗他。小折梅也不会给他指出错误的去处。
因此, 他情愿终此一生, 都和她一道, 这样去冒险。
奔走于危险的路途上，并不是一种可怕的事。
这一路上无人并肩，才是最可怕的事。
他依照着小折梅的指示，沿着墙边压低身形飞速奔跑。
他本想问一句轻功可不可以在这里用，但他见小折梅跑的路线并不是十分富有规律, 有时在这边的墙根、有时又直线穿过走廊到那边的墙根，便猜测是否有人从什么地方可以监视到他们逃跑的路线，以至于她为了逃脱监视，要走这么一条稀奇古怪的轨迹。
他们穿过数条走廊和数扇不同的门, 最后当他们推开一扇门的时候，这座楼里不知何处陡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特殊研发部发生爆炸, 目前情况不明, 请各部门按照既定路线疏散。”
盛应弦：？！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往四周的天花板上扫视了一圈, 却没有任何发现。
那个女人的声音依然在大楼里回荡。
“重复一遍, 特殊研发部发生爆炸，目前情况不明——”
忽然, 他发现小折梅的动作停滞了下来，回过头来看他。
而当她发现了他一头雾水的模样之后, 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她身上从刚才开始就隐约弥漫着的紧绷感消失了。
“弦哥，扩音器是隐藏在天花板里的, 你当然看不到。”她笑着说。
盛应弦：……？
扩音器？什么是扩音器？
她忽然变得不再那么着急奔走，而是伸手把他拽进门，回手轻轻关上那一扇沉重的大门之后，背靠着门，微微仰头望着他。
“扩音器，就是能把一个人的声音扩大很多倍，让某一个范围里的人全部都听到的……神奇机器。”她说。
“而这样的机器，我们这里还有很多。”
盛应弦：“哦……”
他有一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是紧跟着她的话，问她还有多少种这样神奇的机器？还是问她“这里是哪里”？
又或者，问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
啊，想起来，整件事都真有一点疯狂。
他是如此稳重可靠的性格，平时虽然也会为了办案或战斗，而行走在危险的边缘上，但是类似这种“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就已经决定一生要跟着她去冒险”的行为，他生平还是第一次做出来。
并且，这一生也只有这一次会做出来。
他深深凝视着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停下了匆匆逃离的脚步，但必定是因为她确定他们已经暂时安全了。
果然，她说道：“我们接下来可以放心地走这道楼梯了……去一个我藏着衣服的地方，你这一身得换下来，不能这么穿，太显眼了……”
盛应弦应道：“好。”
她又说：“我说我们可以放心，是因为刚刚说话的那位女士，是我很信赖的……一位上司。她在话语里已经向我发出了暗示的信号，就是那句‘目前情况不明’。这句话代表着她已经将全楼的监控切断。”
监控？切断？
她的话里还是有一些他听不明白的地方，可是他没有问。
因为她总会向他解释的。
她说：“啊，‘监控’就是我们这里的一种神奇的装置，借助很多安装在不同地方的摄像头——你可以把它想像成‘天眼’一类的东西——可以看到这座大楼的任何地方。我刚刚走那么一条奇怪的路线，也是因为我之前就知道，走那里可以刚好避开安装在附近的‘天眼’的监视。”
盛应弦：“哦……我明白了。”
那么她说她那位值得信赖的上司“切断”了天眼的监控，也就是说，不可能再有人从“天眼”里看到他们两人的行迹了，是吧？
难怪她会停在这里，腾出空来向他简单解释一下这陌生的世界。
……是的。他已经很确定了，这绝对不是他所见识过的任何一个世界。
他在之前那个世界里，觉醒了记忆之后，就很深刻地思考过，那里究竟是个什么世界，自己又何以会莫名其妙地跑到那里去。
虽然他的思考没有什么结果，但至少让他确定了一件事——
原来，还存在着许多不同的“世界”。而他或者她，是有可能在这些不同的“世界”里来去的。
虽然不知道是何种原因导致他们穿梭于这些世界之中，但他十分庆幸的是，他不是自己一个人面对这种变局的。
也十分庆幸，自己能跟她一起作伴，来面对这种变局。
这样至少在什么大事发生的时候，他能够挡在她前面——不管她需不需要，他都要这样做。
他心中还有很多的疑问，但不该他发问的时候，他就不会说出来。
他想要体贴她，想要包容她，想要将一切做到最好，以配得上这个让他一直追寻了生生世世的她。
因此他无比乖顺地跟着她一直走，楼梯是看不出来的材质，坚硬冰冷，但他厚实的靴底踩上去意外地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她的鞋子也是。
他注意到她穿的鞋子鞋底格外厚，鞋底抬起来时能看到深深的纹路，不是布质、不是皮质，踩在地上却是近乎无声的，让她的身姿如同猫儿一般轻盈矫捷。
他们走过了很长一段路，下了不知道多少层楼。他注意到每个他们经过的楼梯间都挂着一个牌子，上面有曲线和短短的直线组成的奇怪符号。
当她看到某一层楼梯间挂着的牌子时，他听到她念了一声“七层，是这里了”。
啊。他想。那个如同拐杖一般的符号，是“七”吗。
他跟着她推开门走出去，又走了一段曲曲折折的路，再推开一扇门。
那扇门后是空气有些污浊、地面也有些脏污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点暗，堆着一大堆他能猜得出用途和猜不出用途的东西。
她把他拉进来，回手关上门，再走到堆积如山的一大堆东西旁边，找了个方位，便弯下腰去，伸手进去掏摸。
很快地，她好像碰到了什么，面容上不由自主浮现一缕笑意。
然后她用了些力气，脸色涨红、嘴唇抿紧，浑身紧绷起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那一条伸进杂物堆的右臂之上。
盛应弦想要过去帮忙，又不知道她到底在找什么，只得走到那堆杂物旁，伸手扶住顶上摇摇欲坠的几样东西，垂下眼关切地望着她。
还好她的力气不小，很快从杂物堆里拉出一个袋子。
那袋子看上去就像和房间另一角杂乱堆放的一些袋子没什么两样，黄色的外形，上面写着些他不认识的文字。
但她用手撑开袋口，从里面拽出一身灰色的连体装来。
那件连体装对她的身量来说很明显地过大。
她举起来，就势在他身上比了比，满意地说道：“你来换上这个。”
盛应弦：……？
他茫然地将杂物堆顶上那几样东西扶稳，回手接过那件灰色连体装，研究了一下这件衣服该从哪里、又是如何能够穿到一个人身上去。
他茫然呆滞的表情或许太有趣，她不禁“哧”地轻笑了一声，就势靠过来，替他将胸前长长的一道缝在衣服上的链子“噌”的一下拉开。
那链子在接近领口处本有个链头，她就抓着那里，一下子豁开了那件衣服。现在它的上半身分作左右两片，握在他的手里，就活像是艳鬼褪下的一张已经失色的人皮。
她指了指那件衣服的腰部，说道：“把两条腿从这里一左一右地伸进去，套进裤腿里，然后我帮你把上半身穿上。”
盛应弦：“……！”
那件衣服对他来说可有一点小——至少他目测了一下，感觉自己假如想要套进去、并保证基本的穿着舒适度的话，自己身上的衣着差不多该全部卸掉，才能保证他高大的身形足以塞进这件衣服提供的狭小空间里去。
他左右为难了片刻。
而她笑着，很明显看出了他的窘境，却不帮忙，而是悄声催促他：“怎么了呢，弦哥？……脱啊～”
那个“啊”的尾音后头甚至还带着无形的小波浪线，催得盛应弦一阵头皮发麻。
“呃……这……”他发愁地盯着那件奇特的衣服，最后实在抹不开颜面，伤脑筋地小声和她打着商量。
“我……可给我留条短裈在身上么？”他低声问道，问完问题，早觉得脸上一阵燥热，目光都转到一边去了，不敢看她脸上的笑意。
果然，她又笑了。
“噗。”
盛应弦：“……”
他面上发热，双手双脚都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明明做过了一些亲密的事情，也并不是没有在紧急时刻只穿中衣就出来见过她，甚至她还见过他穿着囚服的狼狈样子……
但此时，他却格外脸红心跳得紧。
或许是因为这个陌生的环境，加剧了他的不自在情绪吧。
她善解人意地把脸撇向一旁，清了清嗓子说道：“呃……当然可以。弦哥，你先套进裤子里去，我暂且不看你……”
盛应弦感到更尴尬了。
但这样总比在她注视之下脱光了套上新衣服更好点。
他也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局促，将那条连体装放到一旁，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了，但是衣料相互摩擦，依然不可避免地发出簌簌的声音，在这狭小而黑暗的空间里，显得尤其清晰，让人一时间有种躲在这里做坏事的错觉。

第487章 【主世界梦中身】91
他虽然拘谨, 但理智地明白她要让他变装，定然是因为正当理由，他也唯有好好配合。
但理智的告诫，并不能洗清他因为在她面前宽衣解带而一瞬间产生的紧张。
说来好笑, 在他印象里, 自他十几岁出门求学之后, 就没有了像现在这种，在某位年轻姑娘的面前宽衣解带的事情发生过。
他的父亲虽然是个世俗意义上的伪君子，但道德的面具戴得比谁都牢，既不置妾侍、也不蓄美婢，自从他母亲离世后, 在京城的盛府里，年轻的丫鬟用得都少，基本上都是小厮、长随、管事……这种男性仆役。
也因此，小折梅当初上京寻亲, 一进入盛府，就不得不接掌了整个府邸的中馈——附带着, 还添置了几名丫鬟给她。
盛家父子秉性清正忠直, 不爱红袖添香这等风流逸事，一心想着效忠国事——在父亲图谋的其实是“末帝秘藏”这个大秘密暴露出来之前, 不仅是世人作此想, 就连盛应弦自己，都是这么相信的。
不过, 即使自己的父亲与当朝天子一样，都是个伪君子这种事沉重打击了他, 几乎令他三观震裂，但是他素来谦谨自抑的生活习惯, 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他最多只用小厮帮他跑跑腿、打打水、端端饭，在他忙碌公务的时候洗一洗衣物之类。他的生活从来都无趣而简单，平时上衙穿官服、下衙也就是那么几件小折梅曾经为他添置过的衣袍反复穿来穿去，旧了破了，才让人按照原有的面料、颜色、款式，依样画葫芦地重新做一件来替换。
还是大哥娶了大嫂之后，他四季的衣服才多起来，因为大嫂会按照京中官宦人家一般的规矩安排人为他们兄弟按时添置。
盛应弦有时候会想，若是他们两人能够天长地久，以小折梅这样有趣的灵魂，会忍耐这个无趣的他到几时呢。
到时候，万一她厌倦了他的无趣和简单，他又要如何挽回她的眼神和她的心呢。
……多半，还是要落在“投其所好”这四个字之上吧。
此刻，他背着身解着衣带，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仿佛小折梅的眼神正注视着他一件件脱下的衣袍，一点点露出来的宽阔背脊……
而她的目光犹如小小的火苗，在他的后背上一处、两处……地灼烧起来，四下蔓延，最后让他整个身躯的肌肤都滚烫得像是被点燃的柴炭，底下埋着闷烧的橙红色火焰，口干舌燥，僵硬枯焦，不知何时才能获得甘霖的滋润，也不知何时这种漫长的折磨会停止。
但他毕竟是已经到了这种年纪的成年男子，很快也就意会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对于小折梅而言，或许还是有些天生的资本，可以让他“投其所好”的。
意会到这件事的一瞬间，他心脏猛跳，喉咙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一声。
那声轻咳很低，几乎不可能传到外边去被人听到。但回响在狭窄低暗的室内，就总有一种莫名给压抑紧绷的空气又多添了三分潮热的奇妙暧昧感。
盛应弦没有纠结太久，就下定了决心。
他飞快地将身上剩余的衣袍都脱掉，按照她所说的方法，将两脚分别伸进那件连体衣的裤腿里，再将衣服提到了腰间。
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并不知道这件衣服的上半身要怎么穿，更不知道刚刚她唰地一声拉开的那条长链，又要怎么合上。
但他已经下定决心，此刻便忍着脸上的燥热，转过身来，低声说：“我……接下来要怎么穿？”
他一转过身来，就发现小折梅居然还挺讲信用，真的是背着身站立的。
那么，刚刚那两股投在他后背上、炽热得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着了的目光，是从何而来？
他一时间不免有些迷茫，流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来。
结果下一刻，他就听到她“噗”的一声，小小声地笑了出来。
她依然背对着他，右手抬起来，似乎掩在唇角，笑得那单薄的双肩都在微微地发抖。
盛应弦：“……”
啊，明白了。
刚刚那两道目光的主人，果然就是她吧。
他一时间感到有些啼笑皆非，但又无可奈何，甚至都不能多问一句“折梅，你刚刚可有偷偷看我”。
因为，无论在哪个世界里，世上都唯有她一个人，在他面前是有着十足的特权的。
她有权利看他，也有权利触碰他，更有权利支配他。
因为她是他的眼中星，掌中珠，心上人。
因此，他此刻虽然有点惊讶、亦有点羞恼，但依然忍着那一股涌上来的羞涩情绪，低声道：“可否……请你帮我？”
谢琇：！
毫无预兆地，她的轻笑声停了。
老实人怎么也能学坏了呢！
以前她帮他整理一下外袍的前襟，他就脸红得像是个偌大的石榴，面皮一点点染上由浅至深的红色；虽然不曾反抗，身躯却僵硬得如同木偶，扎撒着两只手等她动作，活像是所有的关节都不会打弯了似的。
而如今他竟然都敢穿着一半的连体装，没拉上去的上半身衣物都堆在腰间，露出肌理分明的半身，那结实的肌肉线条、标准的宽肩窄腰，处处都晃了她的眼。
而她有这么几秒钟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站得久了，空气里的寒意染上身躯，他原本光洁的肌肤忽而染上了一层细栗，微微颤抖起来。
谢琇：……？
她终于动了，迈开脚步，一步、再来半步……
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狭窄昏暗的杂物室里，没有过大的窗子，只有一面墙高处的一扇小小的气窗，天光从那里投进来，刚好一半落在他们的身上、一半落在他们的脚边。
她慢慢地伸出手去，指尖碰到了他的腹肌。
他的身躯轻轻一颤，仿佛低低地倒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躲开。
他倒吸那口气的动作，让腹肌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因为方才的微颤而毛孔收缩的肌肤表面，有着细细的栗意，却没有太明显的汗毛带来的异样感。
谢琇都要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了。
……此情此景，谁能忍得住不说一句——“仙品！”呢？
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喜好。她有个朋友，就喜欢欧美流行的那种夸张的肌肉健美男，胸肌之大、一锅炖不下的那种。
不过，她就只喜欢这种薄薄的、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既能显示他武功不凡的长处，又没有那种大荤过多带来的过度的饱腹感。
人要始终保持一点儿饥饿的状态，才能对未来的、更多的事物保持一点适度的渴望。
谢琇垂下眼帘，指尖在他的腰腹间轻轻滑过。
随着她指尖的游走，他的腰腹轻微地起伏着，最后起伏的幅度愈来愈大，他似乎也愈来愈无法忍受，最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折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被他的自制力勉强压抑住的热情与渴欲，又有一点无奈感。
谢琇的手指一顿，抬起眼来，却正好与他垂下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然后，她就猝不及防地被他眼中隐藏的、汹涌澎湃的暗流冲击了一下，露出讶异的神色。
她心下微微一动，忽然变得大胆起来。
她虽然平时表现出来的，多是那种稳重的性格，真的要认真起来的时候，恨不能说话都先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才开口；但做“任务执行者”这一行的人，哪个能没有些行走于悬崖峭壁边上还要大胆冒险的精神才行？
所以，虽然此刻外头的大楼里，所有人大概都在因为爆炸事故而撤离，但是她的心里，却莫名地起了一点波澜。
……姑且浪费几分钟又何妨？
她这么想着，便无视了盛应弦刚刚那一声类似警告一般的呼唤，反而弯起眼眉，回视着他。
“弦哥，真可爱啊。”她说。
盛应弦：“……！”
事到如今，她还只顾着说这种话！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时间脸上的表情有点五颜六色的缤纷。
他又听她说道：“不料弦哥如此英伟男儿，也有……动人心处。”
盛应弦：！！！
他的心脏咚的一声，重重多跳了一拍。
他的手不觉松了一松，而她一点也没有浪费他无意识的放水这番好意。
那只手滑向他的侧腰，尔后五指齐上，在那里拂来拂去，像是逗弄、又像是——！
他忍不住低低闷哼了一声，抬手按住她的肩，轻声问道：“……你接下来没有别的计划了吗。”
那句话说得温和，但语调里暗含着一丝提醒和阻止之意，那种虽然已经血脉偾张、却依然以强大的自制力试图保持镇静的自抑感，简直让他迷人而美味的程度，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谢琇扬了扬眉，笑道：“自然是有。”
盛应弦似乎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气场里似乎带着一点点遗憾之意，但更多的则是——“太好了我们赶紧去做正事吧做完了再来说其它”。
可是他这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呼出来，就听到她含笑又补充道：“但是……”
但是什么？
盛应弦没有注意到，他的心已经又随着这简单的两个字而微微提了起来。
而这么轻易就牵动了他情绪的她，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尔后，她猛然向前倾身，飞快一吻，就落在了他的唇上，还发出“啾”的一声轻响。
“但是啊，我这一生积德行善，这是我应该得的～”她笑着，慢悠悠地说道。
盛应弦：！！！

第488章 【主世界梦中身】92
他心跳急促, 喘息未定，浑身紧绷，只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发胀，额角不由得慢慢渗出了汗滴。
他双手垂在身侧, 此时竟不敢乱动, 带着些茫然无措地笔直笔直站在那里, 只觉得她那只小手化成了某种工具，正在他的身上施加一场酷刑，而他却束手无策，不能反抗，只能任凭她施为——
“……折梅。”他低声唤她, 试图唤醒她的理智。
“此处……此处不是做这些的好地方。等到……等到——”
说起来，他虽不好应酬，但也不是没有见过同僚们饮酒时议论这些事。有同僚畏妻如虎，却还沾沾自喜, 于席间大说特说如何讨好家中夫人的秘诀。
其中之一便是如何投其所好。
同僚言，若想说服夫人, 最好谙熟些说话的技巧, 顺着夫人之语，巧妙地做些引导；万万不可直眉楞眼, 不通情理, 严词拒绝。
同僚又言，夫人之意, 若不涉大是大非，则非必要不应忤逆。夫人顺则家事顺, 家事顺则人心顺，人心顺则仕途顺矣。
盛应弦倒不是介意甚么仕途是否顺利, 他当时虽然在喝着闷酒，但同僚之言却还是一一听进了耳朵里。
虽然那时候小折梅已经不在了，他也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见到她，但是……
谁还不曾徒劳地在心底对某件事或某个人，存有过那么一点点微薄的期待呢？
那时就残留于心底的一点印象，此刻却猛然跳了出来，仿佛变成了一种法则、一种真理，控制了他的行动。
他既担心在此地就发生些什么，对她不够尊重、也不够妥当；又担心他们在这里耗去了太久的时间，外头之事生变。
然而他却又不能直言自己的担忧，因为他下意识地认为，小折梅一定是有着自己的打算，并不是一时兴致来了，就不管不顾地将正事都统统抛诸脑后——假如他抗拒她的接近，她会不会觉得他很不识风情？觉得他不通情理、不讲情趣，满脑子只有煞风景的公事公办？
他尚且在这里纠结着，却突然感到双臂一紧！
他不由得愕然，凝神一看，却怔住了。
因为小折梅不知何时，已经将他双臂一左一右，各自塞进了这件奇怪衣服的两袖中。
但她并没有立刻帮他拉起衣服前边的那根长链，而是把他的双臂交叠过来，在身前将两只衣袖打了个结。
他的双臂微屈，本就只在衣袖中伸展了三分之二只袖子的长度，此刻袖口又被她拽到一起打了个结，他双臂活动受限，就只能委委屈屈地窝在身前。
“……折梅？”他困惑地唤道。
可是她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盛应弦简直无可奈何，对她的花招防不胜防。他叹息道：“折梅……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啊。”
结果她笑嘻嘻地说道：“本见弦哥神思不属，想与弦哥顽笑，却不意困住了弦哥，真是罪过～罪过～”
对啊，真是罪过。
如此这般将他的双臂困于身前，轻轻一拽衣袖打成的结，他就被迫要向她的方向倾身过来，肌理偾起的上半身沟壑分明，英气俊朗的面容却挂满困惑的问号……
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也明白自己今天必须先到此为止，但是——
谢琇还是要发自肺腑地说上一句：
我一生积德行善，这就是我应该得的！
她这么想着，脸上的笑容流荡开来，变得愈发灿烂。
外头整座大楼的人员正在疏散，走廊远处不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凌乱脚步声；头顶上隔着十几层楼的特殊研发部测试室里，爆炸的游戏仓或许还在弥散出呛人的烟雾……
可就在这间小小的杂物室里，却仿佛自成天地，有种世界末日将要降临但隐藏在庇护所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相依为命感。
天地之大，需要穿过多少千山万水，跨越多少小世界，才能遇见这个人。
天地之小，又可以就在这里只偏安一隅，狭窄昏暗的小房间里连站立的地方都几乎没有，两个人挨得很近，心跳声、呼吸声、低语声都显得十分清晰，混合了彼此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和气息，将此方小空间的温度和氛围烘热到高温，融化一切无谓的藩篱和法则。
她情真意切地叹息了一声。
唉。
如此美味，却不能立即食用，是多么的遗憾。
外头还有真相未明，或许还有一整个世界需要拯救，但此刻沁入心脾的一点甜，却给了她无限勇气。
独自前行，她当然可以。
但假如这一路上，有个人在身边相伴，可以信任、可以依凭、可以携手、可以交托彼此的后背，面对风浪时相顾一笑，也是一件多么好的事呢。
她拉着那个衣袖打成的粗结，微微仰首去亲吻他的嘴唇。
他双臂受制，又猝然受了这样的优待，竟然有丝不知所措，回应的时候也没了个章法，高大的身躯尽可能地向前弯下腰去，手不能动、脚也不能动，仿佛浑身上下可以移动的只剩下双唇，于是他也要将全部的情感与丰沛的情绪，都通过那两片嘴唇竭力地传达给她一样。
而他的笨拙回应，无疑取悦了她。
高超的吻技固然能让人心醉，笨拙的反应却更加显得真诚。
他甚至不会问她一句为何要如此地束缚他，为难他。
在其他人面前一言一行都可决旁人生死的大英雄，在她面前，却毫无掩饰地将自己的一切都暴露给她，优点也好、缺点也好，他似乎都不在意自己会被她完全地看透，只有一腔火热的赤诚，捧到她的面前来，等着她的裁决和接受。
这一腔赤诚，仿佛要融化她的心，让她整个人都宛若浸在了一池温水之中，暖洋洋的，格外慵懒又放松。
一瞬间，在她脑海里闪过的情景，竟然是最初在仙客镇，琼娘冲出曹府的后门，乍然在送货的马车旁看到了她的薛霹雳，那一刻她心头涌起的，是想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勾住他的脖颈，亲吻他的冲动。
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世界、这么多时刻在变换的人和事……
可是他依然还是当年在曹府后门等着她，等着一个机会，想要冲进去救她的薛霹雳。
谢琇听到自己因为愉悦而在喉间发出的细小的笑声。
有爱人若此，纵前途千难万险，又有何惧？
亲吻间，她的手往下一切，便打散了那个结。他下意识伸展双臂，手从袖口探出。下一刻，他的手就一下子捉住了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深深拥入怀里。
可是她笑了起来，最后在他唇上啜了一下，便微微向后撤了一点，结束了这个吻。
“好啦，”她语气轻快地说道，“接下来就该是HAPPY ENDING的过场动画了～”
盛应弦：“嗨……嗨什么？”
谢琇：“噗。”
她极力忍住笑意，说：“哦，那是一个咒语。”
盛应弦：“……咒语？”
谢琇说：“嗯，是鼓励自己去追寻胜利的咒语。”
盛应弦微微皱了一下眉，很显然他看出来她是在敷衍他了。
但是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叹息了一声，说：“那不如……你也教教我？”
谢琇：“……”
啊，弦哥终于学会反将一军了，是吗。
她故意不去答他，而是双手拉住拉链的下摆，唰地一声，将拉链拉到最顶端。
那件连体衣实际上是一件工装，是这座大楼保洁人员的标准着装。因此谢琇为了伪装的完整性，甚至还在这里准备了保洁员要戴的工作帽——也就是类似棒球帽、只是后脑多了一幅平时可收到帽内的帽帘，可以在大扫除的时候尽量保护头发整洁的样式，以及一辆保洁推车。
现如今刚好替盛应弦伪装起来！
谢琇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头发挽了起来，藏在后脑的帽帘下。前边压低帽檐，还可以遮挡一部分他的面容——毕竟盛应弦此人，可是她名下角色的最受欢迎人气榜首，正如同徐慎之是崔女士名下攻略角色的长年榜一一样，总有几个人该是会记得他们的长相的！
这么一打扮之后，再加上他的刻意收敛，盛指挥使、盛侍郎、盛节度使的气场淡去，当年在曹府后门充作送货伙计的薛三郎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谢琇便也忍着笑，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喊他：“薛霹雳。”
盛应弦：“……”
他简直啼笑皆非，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应她：“谢琼娘。”
谢琇笑了。
“这就对了。”她说。
“忘记告诉你，我的真名，就叫做谢琇。‘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的‘琇’。”
盛应弦：……？！
他刚刚正在观察那辆保洁推车，以更好地适应他全新的伪装身份，骤然听到她来了这么一句，愣怔了一瞬之后，突然想到些什么，身体都僵硬了。
他记得他们前往仙客镇时，曾经谈到要使用什么作为化名。
当时，她不假思索地说她就叫“谢琼临”吧。
现在想起来，“谢琼临”与“谢琇”这两个名字之间多有联系，若说她本名就是“谢琇”，字“琼临”，也完全说得通！
难怪她要叫“谢琼临”，原是因为这个名字也是她习惯使用的，所以用起来一点陌生与窒碍都没有！
那么后来，她死而复生、再次出现的时候，所用的名字就已经变成了“谢琇”这个本名——那时候，究竟是因为谢太傅的长女确实叫这个名字，还是……有种什么特殊的力量，让谢太傅的长女，变成了这个名字？！
他一瞬间竟然感到有些遍体生寒。
他并不是惧怕她或者她背后那些他所不知道的力量。
他爱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爱她。
他只是突然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所接触到的、所经历过的，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为人所改变过的？！
……就像是，他作为“盛节度使”的那些记忆，现在依然还在他的脑海中，存在得那么清晰。
那些在临沙和朔方与她青梅竹马的记忆，在山道上狂奔的记忆，在盛府中肝胆俱裂的记忆，在京城的街头目送她出嫁而心痛如绞的记忆……
仿佛都是真的发生过的一样。
但什么才是真实的？
那些是否都只是一场虚妄？
他没有答案。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够给他一个答案。

第489章 【主世界梦中身】93
此刻, 再想起刚刚跟随她一路走来时，经过的那一道道金属门，楼梯墙壁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他不认识的符号来表示数字，她提及的“天眼”一类装置, 对这座大楼里的地形十分熟悉, 甚至还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里藏着适合为他变装的衣物和工具……
虽然他早有预感, 她隐藏着的秘密要比一个“借尸还魂”更为沉重和庞大，甚至令人难以想像；但他也从未像这一刻那般，深刻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们已经不是同一世界的人了。
当然，他只是震惊，但并没有产生任何“无法接受”的想法。
假如你曾经永远地失去过一个人, 又失而复得……这种过程其实遇到过一次就已经痛断肝肠，更不要说它还重复了两遍的话，你当然永远不可能对这个人真正放手。
这是他的想法。
他几乎要跟着她一道埋进落雁山的土里。虽然他还在行走、办事、起坐如仪，但他的灵魂仿佛永远缺失了很大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已经跟着她一道消失了，消亡在那一天他在城楼上目送她离去的时刻, 消亡在听到她“死讯”的时候。
假如经历过那一切, 今时今日，只要她还在他面前, 就没有什么会比那时候更可怕。
或许他们之间, 还有许多秘密未解，许多隐瞒、许多差异、许多计划、许多故事……许多他也不了解的真相。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曾经舍生取义, 为了一些甚至不属于她本来这个世界的百姓。
为了正义。
所以，她永远会是万千人中, 最耀目的那一个。
也永远都会是万千人中，独独在他心上的那一个。
盛应弦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并不高, 但听在谢琇耳中，却像是冥冥之中，亘古往复的风，吹过山间沉默的林海，像是宿命从千万年不变的山川所发出的悠远长吟。
她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其实她也说不好自己在期待着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句话。
他终于开口了。
“……所以，你不是小折梅吗。”他轻轻地说。
谢琇：“……”
她垂下视线，一时间心头竟是百感交集。
最后，她答道：“我是她，我又不完全是她。”
那个曾经一蹦一跳着，走在江北的春风里，在他面前磕磕绊绊地背诵着“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的小姑娘，并不是她。
然而，那个在遇仙湖上，以长篙挑起落入水中的绣球，再在歌女吟唱着“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的歌声里，略一翘唇，手中用了巧力，将绣球挑飞向他面前的那位目光闪闪、神采飞扬的少女，就是她。
他们曾经也共度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光，有过那么多深刻得无法抹去的回忆……
但她并没有把这些话都说出来。
假如他没能想到这一点的话，那么她也并不会去苦苦挽留他。
而且，她对他有信心。
她的弦哥，倘若真是那种薄幸寡情、不懂体谅、心地狭窄之人的话，从一开始，她就不会喜欢上他。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又抬起眼来，静静地凝睇他。
盛应弦就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慢慢地绽开一个苦笑。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突兀地说道。
谢琇：“……何事？”
盛应弦很慢地低下头，笑了一声。
他说：“走在江北的春风里，躲在我书房的窗下来看我的人，并不是你。”
谢琇：“……”
不知为何，他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她的良心竟然有一点发痛。
可是现在到了坦白的时候了。
她微微一颔首，说：“……抱歉。”
他似乎有点惊讶，还真的低下头想了一想，才摇头道：“没关系。”
室内重又陷入了一片沉寂。刚刚那些因为温馨暧昧而滚烫暖热的气氛，此刻已无影无踪。
盛应弦却好像对此毫无所觉一般。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又说道：“……但是，来京城盛府的那个人，是你。”
谢琇只得又答道：“是的，是我。”
不知为何，他的身上忽然显示出一种松快了许多的气氛。
“所以，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停下，就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极为烫嘴一样。
谢琇：……？
盛应弦翕动嘴唇，尝试数次，终于说道：“……也许我这么说，不太妥当。”
谢琇：“嗯？”
他就好像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疑问一样。
“而且，那一位小折梅，盛家亦有愧于她……”
谢琇想，正义感过高的人容易陷入一些道德的迷障，此言真个诚不我欺。
盛应弦继续说道：“我……我好像有点愧疚。”
谢琇简直想要大声叹气。
哦！你可真诚实啊弦哥！
如果不是她与他相识多时，多多少少有了一点“心有灵犀”的技能，感觉他此言并不是真的后悔没能与真正的小折梅成就鸳盟，而是单纯的因为道德值过高而自我苛责的话，那么她刚刚还念过的那句咒语——“HAPPY ENDING”——不就泡汤了吗？！
破坏别人的HAPPY ENDING，是要被抓去关小黑屋的，知道吗！
谢琇没甚么诚意地弯了弯眼眉，带着一丝假笑，继续静听他讲。
盛应弦自我反省过了，也积聚了足够的勇气，这才重新开口：
“因为……她是我实际上的未婚妻，但是……我却心悦于旁人。”
谢琇听到前半句的时候简直要拔剑，听了后半句，忽然那种兴味又冒了出来，故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挑了挑眉。
“哦？”她这个音节简直发得一咏三叹，意味深长。
“光风霁月的盛六公子……又是心悦于谁啊？”
盛应弦：“……”
他从来没有听过她这么怪腔怪调地用“盛六公子”来称呼过他。乍听之下，他有些尴尬和不自在，但再一想，也就苦笑了一声。
小折梅……不，琇琇。
琇琇真是个促狭又活泼的人。好像无论在何种时刻，她都不会真正丧失性格里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感。
即使是在十分危急的时刻，在痛苦或悲伤的时刻，在万分艰难的时刻……他所见到的她，或许会失去笑容，但决不会失去韧性。
他此刻再去追忆脑海中那个在江北盛家村里的小丫头的形象，却赫然发现已经十分模糊了。
他十几岁就离开了家，拜师学艺，学成下山后，也是径直前往了京城投入仕途，想来和那位小姑娘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十几年前他离开盛家村时。
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因为太过年幼，情窦未开，所以并不知道婚约是怎么一回事；而他当时虽然被人开过很多次玩笑，说让他背着他的小媳妇一道回家，可那个时候他一心读书，一心要学成文武艺之后建功立业，压根没有真正想过情爱之事。
现在想起来，那个小姑娘与其说是他的“未婚妻”，不如说是他自认为在婚约成立之后应该担负起来的一项责任，应该用心照拂的一个妹妹。
她与他留下的美好记忆，若说是“青梅竹马”，自无不可；但倘若说是“兄妹之情”，当然也有几分确切。
因为他也曾经为一个人辗转反侧、心煎如沸、念念不忘过。
他知道那是因什么而起的滋味。
是男女之爱。
因此，当他想清楚了这一样关键之后，虽然对那个盛家村里的小姑娘依然含着愧疚与歉意，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坦率回答她：
“盛六郎心悦于你，琇琇。”
谢琇：！
她当然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回答她。可是她不知道的是——
从他口中说出的“琇琇”，原来竟然也这么动听。
和他唤“小折梅”时，一样动听。
而且他唤得极为顺畅，一点都不打磕绊，就好像已经暗自在心中唤了千百回一样。
她当然知道这大概是因为他们之前在“千里光”那个小世界里重逢，当时她就叫“谢琇”这个名字，因此他也会学着把她这个新名字一遍遍唤到无比熟悉为止。
可是这个人所做的事，即使是那些极小的细节，有时候看起来没甚重要的小事……都仿佛是极为妥帖的，温温暖暖的，熨帖在她心上，极为合她的心意。
谢琇弯起了眼眉——这一次是带着十足的真心的。
“弦哥，”她清清楚楚地说道，“我也喜欢你！”
她故意用了在这个时代通用的表述方式，来传达她的心情。就好像虽然是相同的语言和发音，但用了这个时代的措辞方式，这种感情就能够穿越时空，从古至今，永恒不变似的。
盛应弦微微一怔，继而意会到了她的意思。
他的脸颊上泛起一阵淡淡的红潮，但望过来的眼眸却是极为明亮，湛然有神。
即使他穿着那件可笑的连体工装，属于古人的长发被挽起藏在帽帘底下，也不能完全隐藏他身上固有的气场。
谢琇望着他英俊端正的脸，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实在不像一位真正的保洁人员，倒像是古早武侠剧中伪装得不太好的一位侠士。
她哑然失笑，指了指那辆保洁推车。
“弦哥，你得把这一身节度使的气场全部收起来。”她半开玩笑似的叮嘱道。
“我们要扮的是清扫卫生的工作人员，你这样会被人一眼看出破绽来的……拿出你当初假扮‘阿炙’时的演技来啊！”
盛应弦：……？
他一怔，继而想起了对她提及过自己昔日假扮混在徭役中的苦力，还给自己起了个化名叫做“阿炙”的往事。
他只不过是随口一提，但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体认不知为何忽然让他心下一暖。
他含笑点了点头，应道：“那便让你见识一下我当年伪装的本事好了。”

第490章 【主世界梦中身】94
谢琇：……弦哥说的大话, 没问题吧？！
结果她还真是杞人忧天。
盛应弦应下她之后，一转身推起那辆保洁推车，高大的身形瞬间佝偻下来，头也压得低低的, 走路甚至还拖着一只脚, 脚步声拖沓不清, 哪里还有半分“盛使君”的气度高华？
谢琇：……！
盛使君好演技！
她不由得抿唇一笑，率先推开门走了出去。
时空管理局没有固定的工作制服，大家上班也是穿什么的都有。在很久以前，在他们还没有注意到直播和剪辑为剧集播出这项业务的时候，时空管理局只是个靠拨款生存的特殊机构, 反而有着穿固定工作制服的要求；而现在他们通过直播和影视业务赚取了巨大的利润和声名，却也表现得更像是个活跃又开放的影视公司或艺术中心一样，大家都穿得花团锦簇，显得色彩缤纷、活力十足。
啊, 当然，有喜欢穿繁复锦绣着装的人, 就一定也有喜欢穿轻便随意着装的人。所以, 谢琇虽然换了一套衣服，但依然是轻便随意的风格。
这样打起架来方便——但她是不会明确说出来的！
她带着保洁人员盛使君, 换了一条路线, 三拐两拐又钻进另一道楼梯间，把沉重的保洁推车留在那里, 反而又上了楼。
当她率领着盛应弦，最终推开一道房门的时候, 门后办公桌旁的女子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谢琇之后, 对着她颔首致意。
“你来了。”她说，嗓音里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谢琇下意识微微挺直了背脊，却很快地答道：“我不仅来了，我还带来了一个人。”
那位看起来已经三十多岁，容貌也已过了最盛的时期，气场却益发强大的女士，闻言微微一顿。
“……哦？是谁？”她问道。
谢琇往前又迈了两步，让门外的盛应弦也踏进了这个房间，尔后向一旁横跨出一步，让出了视线的通道，使得那位女士能够看清她身后的这个人。
盛应弦进门后，细心地回身关上了房门，刚要转过身来，就听到谢琇叮嘱他：“现在可以摘下帽子了，弦哥。”
他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依言摘下头上的帽子。
因为谢琇将他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辫、再挽起来全部塞进帽子里，此刻帽子一去，那个低辫就从他头上滑下，两侧松垮的鬓角有许多碎发也随之滑落颊侧，看起来竟然有点古诗文里形容的那种“鬓云初松”的慵懒美感。
而他一抬目，视线就正好撞上办公桌后坐着的那位女士惊愕的目光。
他有点莫名的不自在，朝着她微微颔首致意，紧接着就把目光投向一旁的谢琇，面露询问之色。
谢琇却没有看他，而是望向了那位面色震惊的女士。
“崔女士，”她说，“如您所见，我把盛应弦带出来了。”
被她称作“崔女士”的资深美女，好像很艰难才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啪地一声把自己手中在看到盛应弦的脸时一霎那攥紧的那支笔丢在桌面上，站起身来。
“盛……侍郎？”她思忖了一下，好像从记忆里找出了盛应弦最后登场时的官名，向着他礼貌地颔首为礼。
谢琇这时才向盛应弦解释道：“这位崔女士，是负责这座大楼里的机构的……长官。”
盛应弦：“哦……幸会，崔长官。”
他觉得有一点碍口。
倒并不是说女性成为哪个机构的最高长官这件事让他不适应。而是他从谢琇的介绍里没有听到这位“崔女士”的实际官位，称呼起对方来的时候有些无所适从，这让他感觉自己有一点失礼。
既然乍逢惊变，谢琇依然会把他带到这里来，就说明她应该是十分信赖这位崔女士的。并且，很有可能她们两人是站在同一方的。因此，盛应弦同样也觉得，自己有给予这位崔女士同等尊重的必要。
不过，崔女士好像并没有介意他临时想出来的尊称。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一身保洁工装的盛应弦，片刻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盛侍郎在这等装扮之下依然骨清神秀，轩然霞举，不得不说真是不凡之人啊。”她称赞道。
但盛应弦敏锐地注意到，她虽然是面朝自己说话的，目光却偏向一旁的谢琇，仿佛实际上是在称赞谢琇很有眼光一样。
这种体认让他忽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他迅速撇开了视线，以掩饰那点初起的羞涩感。
谢琇：“……”
她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小小的微妙气氛。
……这什么带着结婚对象见家中长辈的既视感！
她在心底微微吐槽了一句，但脸上不由得也浮现了一丝笑容。
“过奖过奖～”她笑眯眯地回了一句，话尾的小波浪线却得意地飘了起来。
崔女士哑然失笑，重新坐下去，向着一旁的两把椅子比了个手势。
“请坐。”她说，又关切地望向谢琇。
“到底出了什么事？那边是什么情况？”她问道。
谢琇也毫不拘礼地走过去，将椅子拖到桌前，自行坐下。
盛应弦照着她的动作原样模拟，搬来椅子坐在她旁边。
……好像幼儿园里看到阿姨以后乖巧地排排坐的小朋友。
谢琇又在心里如此感叹了一句。
然后，她才直视着崔女士，将一切和盘托出。
“那个游戏大有问题。”她说。
“我进入之后，遇见了几乎在我自己这边榜上有名的所有重要人物。按理说抽取人物是随机的，但我除了一个曹咏之外，并没有遇到任何其他人名下的角色。”
崔女士的脸色有一点凝重起来。
“发生了许多事……但总之，他们之中有几个人觉醒了……呃，‘前世’的记忆。”谢琇说。
崔女士：！
她惊讶地盯着谢琇，“你说什么？！”
谢琇叹了一口气，从衣袋中拿出了那只小瓶，放在桌上，再从桌面上把它推过去，一直推向崔女士的面前。
“您看，这是我在‘特殊研发部’那个测试房间里发现的。当时它就掉在地上。因为那个房间里在我回归之前发生了爆炸，满地碎片，我并不确定还有没有别的瓶子也掉在那里……”
崔女士的视线随之转向那个瓶子，只一眼，她的表情就凝固了。
“他们……他们怎么敢！？”她的眉心压低，鼻翼翕动，嘴唇微微颤抖着——是一个陡然暴怒到了极限的表情。
谢琇还没有见过崔女士在现实生活中如此暴怒的模样。她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将视线调转到了一旁去，叹了一口气。
“您果然也是这么想的吧？”她说。
崔女士一把拿起那只瓶子，隔着透明的瓶壁，瞪着那点铺满瓶底的薄薄金色雾霭。
瓶身上并没有标签，但是——
谢琇说道：“我以为这是佛子玄舒的那一瓶。”
崔女士陡然站起。
“我要去看看……到底谁给他们这样的胆量做这种事情！”她怒道，一边已经大步流星地绕过办公桌，朝着门口走去。
谢琇下意识地也随之站起，刚想迈步，就听见崔女士说道：“你们两人留在这里，我去去就回。这里很安全，不用担心。”
谢琇停住了脚步。崔女士却也在打开房门之前停了下来，微一犹豫，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暂时不要拿这些事情去烦盛侍郎。”
她头也不回，声调里起初有一点不太确定的波动，但话说出口之后，却变得冷然而坚定起来。
谢琇忍不住疑问地唤了她一声：“……崔女士？”
崔女士依然没有回头，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我时常在想，倘若有朝一日，我能把一切向徐慎之和盘托出的话，他会作何反应……”她突兀地说道。
谢琇：？！
崔女士说：“……但我想不出来。”
“我发现，不论我如何去幻想，我都不敢去想，他无法接受，甚至三观被打碎之后，开始疏远我、排斥我的这一种可能……”
谢琇：“……”
所以，崔女士用隐晦的措辞，告诫她不要将全部的真相告诉盛应弦，并不是因为崔女士觉得她不应该把真相说出来，而是因为——崔女士担心盛应弦在得知之后不会接受，弃她而去？
谢琇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可是，他们本就不可能在一起啊。
假如她的猜想没有错的话，面前的这个盛应弦，只不过是被当初的那一缕“灵魂印记”所复制出来的一个影子。
他是真实的，他也同时是虚幻的。
当谢琇在那个测试室的地板上发现那只空了一多半的瓶子，里头留下的光雾还疑似是佛子玄舒的“灵魂印记”的一部分之后，她的脑子里，就迅速地衍生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想——
也许，他们在那个游戏剧本里的“记忆觉醒”，并非是她误打误撞，刺激得好，而是……人为的？
更进一步说，外界人为的？
可惜当时她忙着抓住盛应弦逃命，没来得及在那个房间里整个细致地搜索一遍！
崔女士出去了。而谢琇留在这个安全的房间里，却有点坐立难安。
无他，盛应弦还在这里。
虽然他十分通情达理，既没有追问“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也没有追问“你刚刚和那位崔长官所说的话都是些什么意思”，可是……
人家不问，是人家有礼貌。她就真的能绷住什么都不说了吗？这对于当事人之一的盛应弦来说，是不是有点……不够尊重？
他也有知情的权利。更何况，这件事与他有关。
谢琇设身处地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觉得，倘若他们易地而处，处在这种状况下的人是她的话，那么她也必然希望得知真相，即使三观崩裂，也要做个明白鬼的。

第491章 【主世界梦中身】95
她闭了闭双眼, 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就是……我出生的世界。”她轻声说道，没有转过眼去，但她知道他在听。
“我确实不是纪家的折梅，但我必须成为她, 是因为——”
她字斟句酌着, 下意识地想要尽量将自己的目的美化一些, 就好像这样做就可以让他们当初的相遇有着更为美好而正当的意义似的。
“我们，有一种……侦测的装置。它有一天显示，你们那里……很危险。”
盛应弦听到这里，才第一次发出了疑问。
“……危险？”
谢琇立即意会到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 说：“并不是指北方胡虏的事情……而是指，大虞还有别的隐忧。”
盛应弦的面容沉寂了下来。
他沉默良久，才挤出了一个名词。
“……天南教？”
谢琇：“……”
其实，她当初也不是很明白, “西洲曲”的小世界一开始是为什么会出现动荡的。
一般这种小世界出问题，不是哪个重要人物觉醒了, 就是哪块剧情太荒谬, 勉强推进之后总有一天后续衍生的结果会推不下去，比如当初她在炮灰组的成名作之一“虐文女主丫鬟大骂邪佞病娇男主”。
那篇虐文是古早作品, 当时就流行这种挖肝挖肾掏心掏肺, 流产瞎眼一应俱全的风格，主打的就是一个女主没有九条命都走不到结局。
虽然原作最后是个HE, 但女主的血槽剩下的也不太多，果然在那个HE之后, 后续的剧情推不下去，女主很快过世, 男主于是又疯了，日天日地杀敌杀亲，还要拖着整个世界一道陪葬。
因为每个小世界在原作的结局之后，实际上还是会继续存在下去，只是后续的剧情不再进入大家的视线、也不被人所熟知而已。一旦剧情崩了，小世界也有可能跟着崩。
谢琇当时接手“西洲曲”小世界，是因为手气太差抽到了UR级地狱难度，收到的资料里，她重点关注的也是前几位同事为什么会在修复过程中失败。
而且这个小世界既然能被定为UR级，那就说明一切条件都是自带难度的。
它当初的崩溃也毫无预兆，虽然在永徽帝的统治下，大虞总是在亡国的边缘上反复横跳，但原作里省略了男女情爱背后的时代大背景，根本无从得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琇也曾经想过，倘若大虞后来的续命五年是因为“荣晖公主”行刺纳乌第汗成功、导致北陵陷入内乱的话，那么在原作里，本应出塞和亲的长宜公主死于“天南教”策划的“中京之乱”，纪折梅也只是盛指挥使从家乡来的、怯生生的小未婚妻，并没有摇身一变成为行刺蛮族汗王的女英雄，那么……会不会是因为原作里没有人能够搅乱北陵、阻止蛮族南侵的脚步，所以才——
但是没有足够的证据，一切也仅止于猜测而已。
不过，追根究底，“天南教”在原作之中的能量被写得愈来愈强大，最终收不住而导致剧情脱轨，的确是很合情合理的一种推论。
谢琇微微颔首，说道：“‘天南教’的地下势力发展得太过庞大了……若完全不加干预，迟早会酿成大祸……”
盛应弦若有所思。
谢琇又道：“我之前也仅仅只是知道，‘纪折梅’是你在家乡的未婚妻，身世可怜，但并不清楚她背后还有那么多纠缠难解的……渊源。”
盛应弦忽然神色一凛。
“你……是什么时候……接触到‘天南教’那些人的？”他磕绊了一下，显得极为碍口似的，问出了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
谢琇讶异了片刻，还是如实答道：“在江南盛家村的时候。”
盛应弦：……？！
他一瞬间就不可遏制地瞪大了双眼，一句已经盘绕在他心底多时的话脱口而出。
“盛家村？！”他惊异地问道，“那岂不是……你在盛家村的时候，已经……已经是小折梅了？！”
他问得那么急迫，目光里充满了某种希望，就好像证明了她曾经也是盛家村里那个与他订下婚约的小折梅，就可以证明他们两人之间也能追溯前缘，有多么名正言顺似的。
谢琇一怔，凝滞了片刻之后，她哂然一笑，垂下视线，轻声说：“……不是。”
她并没有在盛家村见到过年少时的盛应弦。她一过来，就已经是十几岁的纪折梅，严格地遵照了原作中“纪折梅”登场的时间。
他们错过了前面那长长一段原作里没有写到的相处时光。
她也不是真正的“纪折梅”。
谢琇一直相信，相遇、相识、相知、相惜，是由一连串的偶然组成的。有一个环节偶然错过，那么有可能这一段因缘，也就错了过去。
虽然说人世间的相逢有很多种，因缘或许也有很多种……
但是，假如错过盛应弦的话，谢琇想，她应该会是很遗憾的。
她注视着面前的男人，不由得放柔了神情。
“弦哥，我不是她。”她一字字地说道。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倘若是她，不会与你一道去仙客镇，想要抓到曹家的罪证……”
“倘若是她，或许也不会去长宜公主府，替你调查……”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的确。
在原作之中，“纪折梅”的存在感十分薄弱。即使有着“天南教”右护法“拜月使”傅垂玉的这一重身份，但是她却没有真正地发光发亮过。
仙客镇只不过是盛应弦主持正义的漫长生涯之中的一个小小注脚，并没有纪折梅的身影存在。
纪折梅也没有去过长宜公主府，更没有因此救下姜云镜。
甚至是堪称故事高/潮部分的“中京之乱”中，纪折梅也没有在明面上做过任何不同寻常的事。
也因此，当她下定决心，要以纪折梅这个“拜月使傅垂玉”的隐藏身份，去干涉剧情走向的时候，她其实是怀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注一掷心情的。
这个小世界已经到了万般设法，终究不可救的地步。
但她那个时候，即使不为任务成功，也决不能够坐视盛应弦随着这个小世界一起灰飞烟灭。
“纪折梅 V1.0”的那位同事没来得及做些什么，一切就已经太晚。
但她不同。这一次，她提早许多时间，就已经深挖到了“天南教”的种种隐藏剧情。
因此，不去动“天南教”这条线，显然是错误的。
只有让这个小世界的男主角，继续主持正义，顺利平定乱局，剧情才有可能沿着一条正轨，无限延伸下去。
原作的“纪折梅”或许选择了做“傅垂玉”。这才是她在原作中一次也没有出过手帮助盛应弦的原因。
谢琇能够理解她的想法。
任是谁，十一二岁就面临父死母病、孤苦伶仃、四顾无援，未婚夫还早就离开家乡，数载不归的绝境，但凡有几分气性，也都会变得愤怒而不甘起来的。
更何况，“天南教”还私下找到了她，或许还用了一些春秋笔法，来描述盛家订下的婚约，其实是一场重大阴谋的真相。
这种情形之下，纪折梅还能怎么原谅盛家，爱上盛应弦？
回过头去想一想，或许她正是因为并不是真正的“纪折梅”，这才能够跨越两人之间阻隔着的国仇家恨带来的心理障壁，选择帮助盛应弦，而不是毁了他吧。
在原作之中，“中京之乱”发生的那一天，纪折梅在哪里，在做什么，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
那一场动乱，要比谢琇亲历的那一次破坏性强得多。京城陷入一片火海，乱军冲入城中烧杀抢掠，甚至连堂堂的一国公主都不幸殒身其中。
那或许就是纪折梅最清晰的恨意吧。
掀翻伪虞，重建大荣……或许才是她想要做的事。
谢琇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无意诋毁原作里的“纪折梅”，但是——
她也想让盛应弦明白一件事。
喜欢他的人是她，而不是他幼时在盛家村里见过的纪折梅。
“倘若是她，不会在最后将‘天南教’毁掉。秦定鼎虽然仍会伏诛，但下一任教主或许是赵如漾，或许是她……”
在原作之中，“中京之乱”以后，为什么纪折梅就再也没有了任何下落的记录，盛应弦依然孑然一身，直到故事的结尾呢？
或许那是因为，他们两人也没有达成HE。
或许那是因为，纪折梅离开了盛府，不甘于继续做一个面目模糊的“盛六少夫人”，而是想去做拜月使傅垂玉，或者——“天南教”教主？
女孩子想要搞事业，只要不助纣为虐、或是草菅人命，谢琇自然只有替她鼓掌的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既然纪折梅已经抛弃了这份婚约，打算去追寻更能让她开心的东西，那么相应地，这份婚约也就不应该再束缚着另一方。
盛应弦并没有什么对不起纪折梅的地方。他对他父亲的密谋事前丝毫不知情。一旦他知晓实情之后，他也毫不徇私地压着他的父亲立刻递上了告老的折子。
因为客观来说，他的父亲虽然做了卑劣的事情，但是在刑律上还丝毫无法判他有罪。
盛应弦强压着他父亲告老还乡，实际上是唯一能够真正惩罚得到他父亲的方法。
他父亲想要官位与财富，盛应弦就不容许他再去碰这两样东西。
谢琇知道，唯有这样能够让盛和礼感到痛苦。
因为道义只能束缚真正在意它的人。
比如说，盛应弦。
谢琇凝视着他，看着他既震惊、又难过的面容，微微叹息了一声。
“弦哥，人各有志。”
“她不会忘记盛家带给她的痛苦，也不会忘记李家天子带给她的痛苦。”
“你和她终究会步上歧路。”

第492章 【主世界梦中身】96
盛应弦：“……”
他沉默着, 眼眸深处隐藏着一抹震撼的情绪，但却没有什么排斥之意，似乎也并没有拒绝相信的意思。
“是吗……”他沉沉地开口了，声音里有着一抹遗憾与沉痛。
“盛家……终究是辜负了纪家, 这是我们的罪过……”
谢琇不得不又打断他。
道义感过高的人, 有时难免会显得有些圣母, 擅于自我反省，什么责任都想往自己头上兜揽。
但其实，并没有这样的必要。
在原作里，纪折梅也并没有想要惩罚盛应弦的意思。否则她即使没有谢琇这样的好身手，但作为“天南教”的拜月使, 也应该有着一定的能力，想要在盛应弦毫不设防之下暗算他，其实并不困难。
但是纪折梅没有这么做。
谢琇温声说：“弦哥，你有没有想过, 不知者不罪，纪姑娘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她只是, 无法与你在一起而已。”
盛应弦愣了一下, 晦暗的面色陡然涨红，他连连摇头, 慌乱地说道：“不……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我只是觉得……若盛家愧对于她的话, 我本该补偿她的……”
他结结巴巴，又是焦急又是慌张, 这几句说得也甚是词不达意，又不知道自己心中涌动着的复杂情绪究竟应该描述才准确, 一时间竟是慌乱得眼尾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谢琇望着他这般模样，终究翘了翘唇角, 在椅子上向他那一边挪动了一下，膝盖碰到了旁边他坐在那张有点小的椅子上几乎无处安放的大长腿。
她伸手过去，握起他的一只手，两手交握，放在他的膝上。
她垂着眼睛望着他们相握的手，轻声说道：“……我明白了。”
她其实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但眼下，其实并不是争论谁对谁非的良机。
因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一个问题需要面对。
谢琇忽然觉得自己的头颅甚为沉重，沉重得她这一刻甚至抬不起来，也无法把视线投向盛应弦的脸上，去看他此刻的神情和态度。
她只能继续垂着视线，问道：“所以，弦哥，你我甚至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现下还想回去吗？”
她没有忘记，他之前是为了抓住落下大地裂缝的她，才会随着她一道坠落，来到这里的。
现在想起来，或许那个时候，游戏仓的爆炸，正好让她落进了那一道时空裂隙里吧。
盛应弦完全是下意识才会想要来救她。他事先并不知道会被带过来，也并没有下过这样的决定。
因此，她必须尊重他自己的抉择，问一问他是否想要回家。
在另一个时空的“大虞”，想来正值老皇帝驾崩、新皇即位的关键时刻，或许还需要盛侍郎这样才干兼具、又有一颗正义之心的忠臣效力。
他一次又一次在大虞出现危机的时候站出来力挽狂澜，不仅仅是由于原作中给他安排了这样的高光戏份，而是因为——
在“盛应弦”这个人的人设成形的那一霎，就注定了将来他一定会这样做。
因为没有一个正义大英雄，会在危难关头，将自己效忠的故国与亟待保护的百姓，都置之不理。
他将那一切作为自己的责任，自动自发地担负起来，披肝沥胆，无怨无悔。
而且……在那里，他是能够为国为民发光发热的大英雄，匡扶社稷、主持正义，声名响亮，街知巷闻。
他或许觉得在那里，他能够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唯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也很多。
可是在这里，他就只能穿着一身连体工装，假扮一位保洁人员，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大楼里避开一切监控才能行走，因为他是不应存在于此世的人。
虽然谢琇很希望他能留下来，但她不能自私地剪除他的羽翼，摧折他的希望，逼他放弃自己一生的志向。
她知道，对于有些人来说，并不是朝朝暮暮厮守在一处，就是足够的。世间情爱虽重要，但也有一些事情，是超脱于情爱之上、值得去追寻的东西。
果然，盛应弦愣住了。
他的手在她掌心之中变得有丝僵硬，甚至仿佛还渗出了薄薄一层汗，让他的手变凉了一些。
谢琇垂着脸，没有去看他。
所以她只听得到他的声音。
“这……我……我没有想过……琇琇，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思考？”
谢琇依然垂着眼，片刻之后，她轻轻地笑了。
“当然可以。”她说。
或许是为了不让他感到太紧张或局促，她又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假如你要回家，我也完全理解你。所以，不要一副‘我已经是个负心汉了’的样子，不敢面对我啊，弦哥。”
盛应弦：“……”
他哑然一瞬，目光落在她的侧颜上，忽而一哂。
他低下头去，用大拇指摩挲着她光洁白皙的手背，一下一下，就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抚。
“为什么在我做决定之前，你就已经一副做好准备……准备被放弃的样子呢，琇琇？”他叹息似的应道。
谢琇：！
她惊愕地下意识抬头，视线却正好撞入他深邃含情的眼眸之中。
虽然脸上犹带着一丝残余的忐忑与为难之意，但他注视着她的眼神却很温暖。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弃你，琇琇。”他说。
他的声音富有磁性，低沉而温柔，像是温暖的水波，一涌而上，将她整个人都包围起来。
谢琇：！！！
她的瞳光微微一震，漫溢出晶莹的水色，藏在她的眼眶之中。
“对那位‘纪小娘子’，我或许是心怀愧疚……”盛应弦说，“但是，我分得很明白，唯有对你，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房门就发出“咔”的一声响，将他下面要说的话截断了。
他们两人一齐回头看去，只见去而复返的崔女士闪身而入，面色匆匆。
他们下意识地一齐站起身来。
这种富有默契的动作，放在平时，或许崔女士是会调侃一二的；但今天，她却眉心紧锁，没有了任何说笑的心情。
她反手关上房门，大步流星地走到谢琇与盛应弦的面前，将他们两人上下略一打量，就开口道：“事情很不妙。”
谢琇：“……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女士道：“说来话长。”
她叹息了一声，也没有等待谢琇与盛应弦的反应，径直往下说道：
“这要从‘灵魂印记’的本质说起。”
“它，其实应该算是……一缕执念与感情的具现化。”
“是你们去过的小世界里，与那里的人之间……产生了什么重要的情感与连系，再返回时，对方的执念与情感，就有可能系在你们的身上……”
“但是，用简单的话来说，这样的因果，一个人身上不宜携带太多。并且，倘若不能完全放下的话，对你们自己也不好。毕竟未来还有很长，假如你和那个人从此再也见不到面，还一味地为了对方牵动心神，甚至影响了你的精神……并非益事。”
谢琇：“……”
盛应弦看起来似乎一头雾水，但他的风度修养皆是绝佳，大概猜到了崔女士眼下所说之事极为要紧，不宜打断，于是就强忍着满腔疑问，一个字都没有开口。
崔女士说：“所以我们有这样的机器将之提取出来，再储存起来，倒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权当是个存档罢了……就像是完成了一件事之后封存起来的档案那样。”
谢琇：“哦……”
崔女士：“但是，从十几年前开始，时空管理局内部，就有一些人，执着地想要利用‘灵魂印记’来做文章。”
谢琇的心不禁一沉！
她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特殊研发部”那台爆炸的游戏仓，或许也是“做文章”的一种。
她不禁喃喃地问道：“做文章？如何做文章？”
崔女士黯然道：“或者……把那里的人，召唤到这里来。或者……假如不能的话，就在这里，克隆一个‘那个人’——”
谢琇：！？
她猛地睁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这是可以办到的吗？！”她的问题带着诘问之意，脱口而出。
崔女士苦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她异常坦率地答道。
“在我刚刚进入时空管理局的时候，我对此有所耳闻……但是后来，那些人并没有掀起多大风浪来，他们的研究项目大概是被强行终止了……”
谢琇惊疑未定，在心中来回思索了一阵子，愈来愈觉得那些人的想法之大胆，简直已经是不顾一切。
“他们难道就没有想过……倘若他们把不属于‘此世’之人召唤过来，该如何生存？那边失去了这么重要的人物之后，就不会对世界产生什么影响？”
崔女士听了她的问题，意外地没有愤怒，而是沉沉叹息了一声。
“人在绝望至极的时候，哪里还想得到顾及这两边的世界呢……”
她说着，目光却越过谢琇与盛应弦，落在远处的墙上。
这里并不是她平时的办公室，但很显然是她为自己保留的什么秘密基地或休息室一类的地方，因为这个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幅画——那也是她此刻视线的落点。
那幅画上，画着云雾缭绕、重重叠叠的远山。在山巅，伫立着一位一袭青袍的古装男子。虽然画上为了比例起见，将那男子的身形画得很小，甚至都没有细细描绘出他的五官，而是以写意的画法，只勾勒他的全身线条、他在山风中飘起的袍摆；但谢琇依然能够从中看出他洒然俊逸的身姿与气度。
她忽然意会到了这是什么人。
……想必一定是徐慎之吧。
所以，崔女士在徐慎之临终前，也想到过要如何把他带回来，与他朝朝暮暮，长相厮守吗？
谢琇记得徐慎之生的其实并不是什么十分严重的病，放在现代医学条件下，完全有可能治愈——大概也就是肺结核一类的吧。
可是放在医学水平并没有那么高超的古代，这就是致命的疾病。
可叹的是，崔女士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却无法帮助规避徐慎之的死。
而为了她心目当中更加重要的事，他们一生都未能像正常夫妻那样成亲、结发、两厢厮守……
在徐慎之的生命将尽时，那种遗憾便会放大成为永恒的伤口，催生出丝丝缕缕的痛楚与不顾一切的疯狂。
崔女士是理智极为强大的人，所以可以用理智来约束自己的疯狂情绪。
但倘若有些人不能约束自己呢？

第493章 【主世界梦中身】97
有些人困于情爱, 心中生出了魔障，忘记了自己最初前去那个小世界的本意，也要执意将爱人带回这里，或是在这里复现一个“爱人”……
可是, 世上哪里有那么简单就能两全其美的事啊。
所以, 这个十几年前就有人产生了妄念、开始在研究的项目……也终究被紧急叫停, 然后湮没在了时光里吧。
只是，会产生妄念之人，一直都会出现。所以这个设想，终归还是在今天生出了不得了的后果。
崔女士说：“你是他们选中的试验品。”
谢琇：……？！
崔女士说：“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选拔标准……他们就是想吸引你上钩。哦，也不仅仅是你一个人……他们应该手中有个名单。”
谢琇：“……可是, 为什么是我？”
崔女士猝然沉默了，足足五六秒钟之后，她才重新开口。
“……因为他们以为，你会为了某个人……铤而走险。”她回答道。
谢琇：！？
崔女士注视着她, 目光之中似乎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怜悯和轻微的……共情？
是的，是“共情”, 而非“同情”。
谢琇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崔女士说：“因为他们经过分析以后认为, 你既有和小世界里的重要人物的深厚感情基础，性格里又有疯狂的一面, 或许会……愿意为了再见到那个人而冒险。”
谢琇简直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所以, 他们搞出这个所谓的‘游戏仓’来，是为了刺激我？！”
崔女士闻言却摇了摇头, 神情变得凝重。
“不，”她说, “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利用‘灵魂印记’来做点什么。”
谢琇：“所以在那间测试室的地上才会遗留下一个瓶子吗！”
崔女士叹了一口气。
“恐怕不止你发现的那一个。”
谢琇：“……！”
她忽然有了某种可怕的联想。
为什么本应在游戏剧本里，只应该有剧本设定里的记忆的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觉醒了“前一世”——也就是他们真正的记忆？！
佛子玄舒为什么会只有一半的记忆回归？
她想起那个被她捡到的小瓶子里, 瓶底铺着的那一层残余的金色雾霭。
那是他留下的“灵魂印记”的一部分。
不管是把他们召唤而来，还是克隆一个“他们”，最重要的，应该都是“记忆和思想”。
而“灵魂印记”，正是代表着他们的“记忆与思想”。
谢琇问：“那么，他们成功了吗？”
崔女士沉默良久，最后轻轻摇了一摇头。
“……我不知道。”她坦诚地答道。
“我之前只是察觉到了蛛丝马迹，联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一桩事，想要调查，那些人却把这个秘密捂得很紧……”
“在你进入游戏仓之后，反应一直都很正常，他们或许监测到什么，才偷偷从仓库里拿出了……一部分与你有关的‘灵魂印记’，意图注入那台可疑的游戏仓……”
“直到我在这里见到盛侍郎出现，我才明白，他们的实验，至少有一部分是成功了的……刚刚，我去查了各个相关小世界的状况，发现情况不太妙。”
谢琇：“……什么？！”
崔女士似是感觉接下来的话显得极为碍口，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目光在谢琇以及与她并肩而立的盛应弦两个人身上来回横跳了几个来回，最后才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灵魂印记’一旦被唤醒，就相当于原世界里的对应人物也有所感应……你当他们是缺了一魂或一魄、心神不稳也好，当他们是心底压抑的渴望被唤醒、想要为了再见你一面而铤而走险也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殷切地注视着谢琇。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当然，我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若以‘灵魂印记’作为媒介，是可以将异世之人召唤而来的。”
“……当年，那些人的实验成功了。”
谢琇：“……你说什么？”
崔女士轻轻一叹。
“因为，我就是当年那位自愿替他们去充当实验对象的人。”
谢琇：！！！
“您……？！”她失声低喊道，“可是……怎么会？！”
崔女士居然十分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苦笑。
“因为……我觉得愧对那个人，我想有机会能够补偿他……”
“虽然再重来一次、两次、许多次……或许我还是会选择走向朝堂而摒弃宅斗线，但是——”
她并没有说完。
但是谢琇已经理解了她想要说的话。
长天霜雪，千山万水，纵只身迈过，也总有一日会停下脚步来，回头望那一程自己已经经过的路途——
千峰万壑，旷野苍茫，春山秋水，在历经千帆之后，再美丽的景色，也会不由自主地希望身旁能有一人，能与他分享那些路途中的甘苦，说起别后种种，再与他相视一笑……
选择孤身一人迈过那些景致、那些艰辛，这自然是一种自由。
但是，当登临绝顶时，想要身旁有一人可以共享这荣耀、这心情、这种欣喜……
也是很正常的。
正常到……想要追寻这个愿望实现的过程，会变得那么不寻常。
谢琇轻声问道：“在那之后呢？”
崔女士有点惊讶地投向她一瞥，才若有所失地轻轻一笑。
“他来了……然后我才意识到，这是行不通的。”
谢琇：“……为什么？”
崔女士的笑容里，带着淡淡一抹叹惋遗憾之意。
“徐慎之是个极为杰出的人……但他并不是完人。他的性格，决定了在那个世界里，假如我不同意与他一开始就成亲的话，就最终不可能走下去……”
“做臣子时，他是最值得信赖的辅弼，是风骨铮然的士大夫……但是，你应当也看过‘燕山雪’剪辑而成的剧集，应该知道我们后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乍然中断了。她并没有再试图说完这段话，而是满脸苦涩地摇头低低笑了一声。
谢琇神奇地明白了她的未竟之言。
崔女士是在说，在她成为了宫妃之后，徐慎之便谨守本分，终此一生，虽然与她遥遥相望，彼此支持，却终究没有越过雷池一步。
刚刚崔女士投向她与盛应弦的目光，分明是复杂的，带着一点苦涩之意，也有那么一丁点隐然的羡慕与感叹。
同为道德值极高的人间标杆，盛应弦或许是因为习武、又曾涉入江湖之故，身上多了一些武人的侠义之气，亦有几分不拘小节的潇洒之意，却少了徐慎之的那种封建士大夫的极度守礼自抑。
也因此，他在“千里光”那个小世界里，一旦得知“谢琇”就是他的小折梅之后，他甚至没有经过很久的心理挣扎和内心的道义谴责，就决定了要继续向她表白自己的真情，即使她当时已经是“庄信侯世子夫人”，但也未能阻止他接近她的尝试。
即使不能在世俗意义上与她日夜厮守，他也要把她放在心上，在任何可能的时机下赶到她的身边，避开旁人的耳目，做她忠诚而情不自禁的爱人。
这就是，她的弦哥。
然而，崔女士的未竟之言，透露出来的，却是另一条歧路。
徐慎之，是不适应这个现代世界的。
身为朝清徐氏长公子的一切被陡然打碎，这个出身带来的一切——骄傲、尊严、礼法、声名、财富——在这个陌生的全新世界里，都失去了。
没有人会再因为听到他的声名而肃然起敬，愿意追随。
也没有人会再因为听到“朝清徐氏长公子”或“首辅徐慎之”这两个名词而折腰下拜，另眼相待。
不管崔女士或徐慎之本人愿不愿意承认，“朝清徐氏”，原来就是支撑“世家公子徐慎之”这个人物的底气之一。
一旦失去了这个人物的根基，“徐慎之”这个人物，便也会黯然失色，泯然众人矣。
多么遗憾。
谢琇能理解徐慎之的痛苦。他所接受的全部教育，他的满腹经纶，都是为了他成为一位标准的封建士大夫而存在的。他可以选择坚守道义、做个君子，但是现代社会、现代文明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都远远超过了他的认知。
因此，即使他再爱崔女士，也是没有用的。
因为他与现代世界格格不入。
他生活在这里，无法改变自己，无法适应环境，无法再获得在古代世界里通过经世济国、匡扶社稷等等一系列方法能够得到的一切肯定、自豪、满足感、成就感……
他变成了一个面目苍白而空洞的玩偶，变成了只能依靠崔仪供养的可怜虫，缠绕在她一个人的身上，汲取她的情感与仰慕作为赖以为生的养分，依靠与她共同追忆那些曾经辉煌的往昔而活着……
徐慎之不会容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一个人。
他是标准的文人士大夫，自然也有着文人士大夫的傲骨。
所以，到了最后，他们终究是不能够长相厮守的。
在“燕山雪”那个世界里不行，在现代世界里，也不行。

第494章 【主世界梦中身】98
谢琇不知不觉地喃喃道：“我懂了……懂了……”
盛应弦微微一愣, 下意识接口道：“你懂了什么？”
谢琇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惊醒过来，猛地转过头去望着他。
每个人立身于世，都应找到自己的价值所在。
当这个大环境之下，无法让自己寻找到或发挥出自己的价值, 那么这个环境, 便不再适于自己愉快地生活。
当然, 为了获得一些东西，很多人愿意用自己所有的一些东西去交换。
有人以一笑去换千金，亦有人以千金买取一笑。
但前提是，这个人必须要深刻地明白，这种交换值不值得自己孤注一掷这样做。
谢琇并没有对盛应弦说什么, 而是沉默着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盛应弦：！
他不由得觉得有些脸热心跳，下意识将视线投向面前的那位“崔长官”，却看到她的目光同样落在他与谢琇交握的两只手之上, 神色复杂又感叹。
“后来呢？”她明澈的双眸停驻在崔女士的面容之上，静静问道。
“请恕我冒昧……可是我真的想知道, 后来徐大公子离去, 是他自愿的，还是……有什么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崔女士微微一震。
“为什么要这么问？”她苦笑着反问谢琇。
谢琇好像有点踌躇。她的目光飘忽了一霎, 斟酌着措辞, 慢慢说道：
“……因为，这世上总有一些人, 是会死死巴住自己眼前所有的东西，不肯放手的。”
“即使婚姻和感情再痛苦, 也不想亲手放弃它，于是, 一直在忍耐，即使过得不快乐，也要忍耐，因为不想毁掉自己眼前所有的东西……”
崔女士静静听着，听到这里时，才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她竟然用一种半开玩笑似的语气说道。
谢琇：“……因为您拿出了您的秘密，所以我觉得……我也有义务拿出自己的秘密来作为交换。”
崔女士扑哧一声，终于失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阴霾退去了一些。
“他……算是两者皆有吧。”她说。
“我发现了他的症结，他也发现了……但当时两个人都很舍不得这样难得的机会，觉得好不容易隔了一世，才能相守……”
“后来，他越来越少笑了。当时，那些人还是想要帮忙的，主要是因为他们想看一看这么宝贵的‘实验对象’，是否真的能够克服重重困难，在现代社会里继续生活下去……于是他们设法替他洗白身份，甚至还替他找了一个研究工作……”
“但是，他依然很少笑。”
崔女士脸上那一丝竭力装得云淡风轻的笑意，终于落了下去。
“我当时还太年轻，不明白他已经能够完美地做好一个现代人，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他的工作就是研究那些金石、书画、瓷器……明明他从前时，闲暇时也爱研究那些……我记得他还曾经开过玩笑，说他若是不做这个首辅，定能成为一代金石大家……”
谢琇忍不住脱口而出：“……赵明诚吗。”
崔女士一怔，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来。
“我那时也是这么说的。”她露出了一线怀念的神情，目光越过了谢琇和盛应弦的肩头，望着他们身后那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我说，‘那岂非易安居士伉俪之翻版’？”
她的神情逐渐怅然若失。
“……但当时，他听了之后，并未欣喜，反而面色沉郁。”
“我数次追问，还灌了他一壶酒，他酒后才终于吐露真言，说‘赵德甫晚年于仕途上一时鬼迷心窍，犯下大错；而易安居士性情刚烈，对此愧不能当，夫妻因此失和。我不欲与你行至如此地步，此非良兆，故而不应’。”
谢琇：“啊……”
她只能干巴巴地发出了一个感叹词。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记起来，赵明诚晚年在兵乱中表现平庸，还在下属造反时临阵脱逃过，因此被革职。李清照对他懦弱的表现深以为耻，长久以来对丈夫的敬慕一扫而空，夫妻因此失和。赵明诚深感羞愧，听到李清照口占那首著名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绝句之后，更是郁郁寡欢，一蹶不振，很快患病去世。
……虽然说他们两人仍然是历史上提及“恩爱夫妻”时的代表人物之一，但这个结局可真不算是好啊！难怪徐慎之忌讳！
谢琇再仔细想想，后来的徐慎之与崔仪之间，发生的情形不也差不多吗？
徐慎之到了这里，绝了仕进之念，虽然有了一个体面而令人尊敬的工作，也不能满足他的胸中大志。他与崔仪虽未失和，但感情想必大不如之前融洽无间，到了最后，也是勉强在维持吧……
所以，最后，他又走了。
谢琇忍不住又问道：“他不喜欢他的工作吗？”
其实这一问是废话。
她知道——崔女士也明白她知道——徐慎之志不在此。
徐慎之若不是为了她终身不娶，并不顾声名，竭力要助她掌握大权的话，他是会成为朝清徐氏的下一任家主的。
而他深知自己已经无法达到身为朝清徐氏家主、必须做到的要求，因此主动辞谢了这个位置。
但是他骨子里依然是那种世家大族的领头人角色，后来朝清徐氏推出的新家主，在徐大首辅的面前，也不过是一位唯唯诺诺的二把手罢了。
而古代的这种世家大族的领头人，怎么可能真的甘于就做一个甚么“金石大家”，整天埋在故纸堆里，就研究研究刻石勒碑、钟鼎拓片之类的事情？
谢琇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而崔女士已经轻轻一颔首，道：“因此，他最后又走了。……他也不得不走。”
谢琇：……？
她从崔女士的话语里读出了一丝不对劲，不由得拧起眉来，疑问地望着崔女士。
崔女士转回视线，迎视着谢琇，慢慢说道：
“因为我们后来发现，每一个小世界，都必须有重要人物作为剧情和逻辑的支撑——就像是定海神针那样。”
“假如一介升斗小民从那个小世界里消失，不会影响到剧情后续的发展，也不会影响到什么天道的逻辑——除非他将来注定成为一个能够左右大局的大人物。”
谢琇若有所思。
崔女士续道：“这个人物不一定是皇帝、国王或者小世界里的最高领导者。”
她想了想，最终举了一个谢琇与盛应弦都耳熟能详的例子。
“譬如‘西洲曲’那个小世界里，有一次濒临崩塌的险境，就是长宜公主死于‘中京之乱’导致的。她的早逝，导致虞朝没有了送去北陵和亲的人选，承王遂被盛怒的纳乌第汗下令杀死。”
“反过来，永徽帝没有了承王这个对于王位的威胁，他就可以徇私庇护杜贵妃和信王，也不会因为自己的皇子太过平庸、会被承王的能力威胁到而考虑认回他流落在外的‘天子遗珠’晏行云……”
盛应弦：“……！”
他虽然还有些懵懂，不太明白“濒临崩塌”是怎么回事，但结合上下文的叙述，也隐约猜到了，他生活的那个世界，曾经数次遭受到几乎灭顶的困境。
而这种困境的产生，是由于一些对于“天道”或所谓的“剧情后续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的人物，其命运发生偏差，而造成的。
他是个聪明的人，虽然道义值非常高，头脑却并不僵木，很快就想到了谢琇去做小折梅，因为要将“天南教”毁灭的这一注大功劳送到他手上，而甘愿暴露了自己身为“拜月使傅垂玉”的一重身份，又因此受到了皇帝的威胁，被迫充当长宜公主的替身，出塞和亲。
长宜公主本该执行的任务，本该换回承王……却被他的琇琇顶替完成了。
所以，他无知无觉地继续生活在那个转危为安的世界里，不知道那是她付出了多少才得以换回来的……
他幽深的眼瞳微微缩起，一股心痛、自责、愧疚以及更为复杂的情绪升了起来，瞬间就淹没了他。
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所以，你去我们那里，是因为你要顶替长宜的命运？”
谢琇：“……”
她无言以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盛应弦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忍不住又将另一个疑问问了出来。
“可是，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取代长宜的位置？而是要做纪折梅？”
他不是个自我意识良好的傲慢自大之辈，当然也不会擅自去妄想什么“琇琇选择做小折梅一定是因为我”之类的事情。
可是……
老天爷原谅他的狂妄自大吧！他真的忍不住自己的脑子要一直这样去猜想！
崔女士：“……”
她露出一丝很奇妙的神色，像是不忍心戳穿这个年轻人的猜测，又像是……很期待这个年轻人和她最信任的部下，能够走过她和徐慎之没能走通的道路。
因此，她并没有代替谢琇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期待的目光直接投向了谢琇，甚至还微微笑起来，说了一句：
“你可以遵从自己的心灵去回答他。”她温和而鼓励地说道。
“祝你好运。”

第495章 【主世界梦中身】99
啊, 好像崔女士一直都在这么对她说。
自从崔女士上任，注意到了她这个不走寻常路的炮灰组任务渣之后，每一次她出任务之前，崔女士都会来和她聊聊, 最后说上一句“祝你好运”。
她刚刚在和崔女士谈到“自己的秘密”的时候, 其实背后的例子, 是她的父母。
她的父母算是双方联姻，毫无感情基础，不睦已久，家中每天都像个冰窟一样，每个人见面都透着一股生疏。
因此, 谢琇在进入时空管理局工作之后，总是那个愿意接最多、最费力不讨好的任务，想要早日攒够一笔钱搬出来住的人。
也因此，佛子玄舒那样不讨喜的人设, “三生事”那样不讨喜的剧情，谁都不愿意去的任务……最后也落到了谢琇的手里。
因为给的酬劳太多了。
当初, 正是因为“三生事”的前一次修复任务, 让谢琇终于攒够了买房的资本。
在那个小世界里，面对佛子玄舒的百般冷淡, 还能硬撑着把“阿九”的剧情走完, 她都是靠着一遍遍在内心念叨“房子！房子！自己的房子！”，来平复自己受到严重伤害的精神的。
而在“阿九”扑倒在佛子脚下, 自愿成为他得证大道的最后一阶的那最后一场戏，她也是想到这一场戏过后, 她就可以买到那间位于高档住宅小区的豪华公寓，于是演得格外卖力, 七情上脸，情绪流畅，演技具备了极高的说服力，甚至后来还凭借自己在这个小世界里的表现，一举进入了当年十大虐文任务盘点的榜单！
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她就搬出来独居，生活也获得了她想要的平顺与安宁。
不用再去一遍遍听母亲含着愤怨说“我忍耐了这么多年，过得这么苦，全都是为了你！”、“没有你的话，我早就去寻找我的自由了！说不定会比现在过得要好得多！”，也不用再去忍耐那些在难得的假日、在家中的走廊或客厅，三人偶尔凑巧聚首时，相顾无言的时刻……
她听说父母现在已经分居了，这很好。
因为就在她搬出那个家的时候，母亲试图把她留下，但在发现百般劝说乃至哭骂，都不能动摇她的决定之后，母亲就提出，既然事已至此，她打算离婚，要自己的女儿拿出一笔钱来给她养老，如此才同意女儿搬出去住。
那一回，谢琇答应了。
也因此，她接了一个非常劳心伤神的古早虐文任务，无数次在小世界里拳头硬了的时候，为了剧情能走下去而不得不哑忍，自始至终对那位男主角怀着的只有愤怒与憎恨，甚至在回归时空管理局之后，面对着那一瓶竟然能够获得的“灵魂印记”，她的解决方式是——
拔开瓶塞，任那一团浮荡缭绕着的“灵魂印记”逸散于空气之中；紧接着把整个瓶子都随手扔进了办公室的垃圾桶里，听着它坠进桶中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带着它里面所剩不多的一点黑雾，将要一起进垃圾处理站，她这才感觉胸中勉强压抑着的最后一点憋屈，差不多消散净尽。
还好，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地方，是她可以投奔的。
并不是单纯的“时空管理局”这个机构，而是她在这里认识的人们，对她好的人们……
如眼前的崔女士，如眼前的盛应弦。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盛应弦的问题，而是如同以前无数次在产生疑惑时，向崔女士寻求指导和答案那样，把目光再一次投向了面前的崔女士。
“我……我有一点疑问，想要先请教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极不明显的颤抖。
崔女士何等敏锐，自然是立刻听了出来。她面露安抚的笑意，向着谢琇点了点头，示意她“问吧”。
在问题说出口之前，谢琇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心头竟然带上了一点期待与紧张。
“……我想知道，是每一位这种‘支柱型重要人物’最终都必须回到小世界里吗？”
崔女士沉默了一霎。
她垂下眼，仿佛在追忆着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单纯地思考。
然后，她抬起眼来，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在她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是的。”她说。
倘若不是这样，徐慎之或许当初还一时不能完全下定离开的决心。
可是……
倘若前头加上了一个前提条件“为了天下苍生”，那么没有一位心怀正义、富有风骨的士大夫会拒绝这样做。
临行前，他久久地、眷恋地凝视着她，然后说“燕雪，我何忍为了一己之私情，而祸及百姓苍生？”。
啊，“席燕雪”就是崔女士的真名。在“燕山雪”那个小世界里，徐慎之临终之前，崔女士曾经告诉过他。
在那个小世界里，他一直称她为“详妍”——“详妍”就是崔六小姐的表字，出自于《闲情赋》里的那句“神仪妩媚，举止详妍”。
“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
在那些耳鬓厮磨、情意绵绵的时刻里，他也曾如此对她附耳低喃，赞美着她的姿仪、她的美德、她的与众不同。
但后来呢？
后来，当她决意不走宅斗线，而是接受入宫的命运，要做站在这个皇朝之巅的那个人时，他送来了一张字条。
打开之后，上面只写着“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谢琇对这一段的印象非常深刻，因为以诗赋寄情，徐大公子确实是此中翘楚。当她看到这一段话的时候，都不免替他们心痛了很久。
“我想托付凤鸟替我向你传达衷辞，又担心他人已经抢在我之前；我愿做一段桐木，制成你膝上弹奏的名琴，但欢乐至极以后，终究会变成伤悲，我也被你推开，不再弹奏”。
谢琇：崔女士欠我一包面巾纸，真的。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是她一步步走上这个皇朝的巅峰，而他在身后目送、在身后推动，做她谦恭、谨慎又忠诚的助手，甘愿铺在通往丹陛的阶下，做她的踏脚之阶……
到了最后，他咳血倒下，面色惨白，向她——向着至高无上的崔太后，呈上最后的遗折时，端坐在殿中的崔太后，展开缎面包裹的那封遗折，里面只写了四句诗：
“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
谢琇：崔女士欠我两包面巾纸，真的。
但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而她今天在崔女士这里听到了后续的全部结局。
当他对崔女士说完那句话之后，崔仪沉默良久，尔后轻轻翘起唇角。
就像是许多年前的那个春日，清河崔氏与朝清徐氏两大世家心照不宣，安排自家的六小姐与长公子相看。
骀荡的春风里，陌上佳人抬起右手，拂去一缕被春风吹到自己脸上来的长发。
她的衣袖因着这个动作而滑下了几寸，露出了一段皓腕，以及腕间的红玉手钏。
她并没有因为顽皮的春风将她的长发吹乱而羞恼嗔怒，而是迎着春风的来处，微微仰起了脸，合上双眼，翘起唇角。
彼时，徐大公子就站在距离她十数步开外的地方，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投过去的一眼之中慢慢沉凝。
在他们最后分离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的春天。
早逝的首辅回到了他三十多岁的那一刻，隐有暗涌的小世界里，但这一回，清河崔氏再无六小姐。
天子年幼懵懂，太后温和懦弱。朝清徐氏的家主，年纪轻轻即位极人臣，成为皇朝的中流砥柱。
这一次他没有再拱手让出家主之位，但却让朝清徐氏的冢妇之位空悬了一生。
他允许因为丈夫流连花丛而毅然和离归家的二妹代行冢妇之责，亦支持二妹终生不再嫁的决定。
在临终前，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子。
瓶子里装着早已失去药效的一些洁白……不，已经开始泛黄的药片。
那是他曾经见过的、不可思议的现代文明留给他的最后纪念品。
那些药片其中的大部分，都在他三十多岁的一场严重风寒之后使用掉了，拯救他免于由风寒转为肺病之灾。
后来，他身体一直还不错。再往后，那些药片大约也随着时光的流逝而一点点丧失了药力，被他当作对她所在之处的最后一点怀念，而精心保留了下来，随身携带。
他仰躺着，呼吸已经不是很顺畅，脑海里却异常地活跃。
他想起了在那个不可思议的世界里生活过的日子。
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比如在忙碌的工作后两个人一起坐在街边吃烧烤，他被桌上的油渍和旁边高声大嗓说笑的人弄得眉头紧锁；比如在温润的夏夜里携手一起漫步在街边的林荫道上，迎面有牵着小狗的青年和女孩子嬉笑着并肩走过，圆滚滚毛茸茸的小狗在他们前方欢快地拨动小短腿碎步奔跑……
还有，在那间距离地面足有二三十层楼高的豪华公寓里，他们在各个角落都留下了情深意浓、厮守缠磨的记忆。
朝清徐氏的长公子第一次知道地毯亦可、浴缸亦可、桌台也亦可，甚至野外——
不，野外还是算了。
他记起当时自己气急败坏、严词拒绝的模样，不由得微微笑了。

第496章 【主世界梦中身】100
那是多么美好的, 如同梦境一般的一段日子。
可惜，大丈夫立身存世，只有情情爱爱，终究是不会满足的。
甚至连她这样的女中豪杰, 亦不会满足。
否则的话, 崔六小姐当初就不会婉拒家中的安排, 毅然入宫。
他也知道清河崔氏彼时内斗得厉害，早已不是很多年前那个清白立世、屹立不摇的世家大族。
当然，朝清徐氏也未见得有多么清白良善。
可是，他还以为以她的手腕、智慧和见地，要应对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哦, 当然不是问题。
崔六小姐的手腕、智慧和见地，足以支配整个国家，又怎么会支配不了小小的清河崔氏或朝清徐氏？
只是崔仪认为，她的手腕、智慧和见地, 更应当用在更伟大、更正确、更值得追求的地方。
而非绮窗绣户之后，朱门女眷之间。
她是他所见过最了不起的女性。也正是因为如此, 他们两人可以携手闯过无数风雨, 却不可能有一个人去屈身侍奉另一个人。
他甘心供她驱驰，那是因为她目光所向的, 亦是胸有豪情壮志的男儿立身存世所应当奔赴的方向。
当有一天他的世界缩减为一方小小的办公桌、几片碎石碑或破瓷片, 或者几张模糊的拓片纸张……
久而久之，他的心中, 尽管极力压抑，依旧还是会生出不甘。
鸿鹄焉能安于燕雀之巢穴？
可是眼下, 他已经老得再也飞不动了。
他伏在这温暖又陌生，重重绮罗堆砌、却又无比空空荡荡的巢穴之中, 终于允许自己放肆地去思念那追寻了一生又一生、却终不可得的佳人。
“考所愿而必违，徒契契以苦心。拥劳情而罔诉，步容与于南林……”
他近乎无声地呢喃着。
回顾我这一生，所愿皆无法如意，徒然一厢情愿地用心良苦，为情所困的心情却无人可以倾诉，只能独自一人在南边的林中缓步而过。
他竭尽全力，将手中紧握的那只小药瓶高高地举起，想要举到自己的眼前来，最后一次注视瓶身上那枚泛黄的标签上，她熟悉的小字。
“每日三次，每次两片，至少连服七日”。
呵。
和他想要提笔写给她的那些风雅诗赋、优美文字截然不同。
她留给他的最后念想，就是这么平平淡淡的十四个字，毫无平仄，毫无韵律，毫无美感，只有这等直接叙述，冰冷客观，直白扼要，简洁明了，却能够在关键时刻救他性命。
他缓缓闭上双眼，恍惚间，那一年春日的清风仿佛又一次吹拂在他的脸上。
缓坡上伫立着体态修长、身着鹅黄衫子的清冷少女，迎着那风仰首阖目，脸上浮现出一个惬意的笑来。
而在坡下，一袭蓝衣的俊美青年定住脚步，亦微微仰首，视线的终点就落在那少女的脸上。
徒勤思而自悲，终阻山而滞河。迎清风以祛累，寄弱志于归波。
彼时，他不会知道，他此后无数次反复思念着这个人，咀嚼着彼此之间巨大鸿沟留下的苦涩，想要向她奔赴而去，却终究相隔山河。
……就如同那优美而哀伤的诗赋中所说的那样，到了那时，我还能迎着清风，任清风洗去我一身疲累，再将这微薄的一点希冀，寄托于归去的流波之间吗？
徐慎之最后一次问着自己，但是他知道，他终究是得不到答案的。
“详妍……燕雪。”
他翕动双唇，最后一次费力地发出这几个他不知在内心之中翻来覆去念了数千数万次的音节。
这一世，没有详妍，没有燕雪，没有崔仪，没有一切。
没有了她，他依然可以坐到首辅之位，凡历数十年，权柄不坠。
可是啊，可是。
这一生，终究毫无意趣。
他更不会知道，在他气息沉寂之后，与他时空相隔、时间错位的那一个世界里，时间流速要比他那里慢得多、因此彼时只有三十几岁的她的案头，有一盏小小的孤灯，乍然明亮了一霎以后，亦永远地暗了下去。
而她，伸出手去，覆盖在刚刚灭掉、犹有余温的灯盏上，沉默良久，用另一只手在面前的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
“‘燕山雪’世界，永久封存吧，不必再监控了。”
当屏幕上传来对面发送的“好”和“已封存”两条极短的消息之后，掌管整个时空管理局的优秀女性却在自己的办公桌之后，深深俯下了头，任凭两颗泪珠，坠落在深色的红木桌面上，化开了一滩小小的水迹。
“燕山雪”的故事，曾经是造就崔女士传奇职业生涯的最亮一笔。即使时至今日，凡是盘点时空管理局历史上最出色的表现、最精彩的故事，任何榜单，都绕不过“燕山雪”。
但就在“燕山雪”一次次被提及的背后，隐藏着多少难以弥合的伤痕呢，却只有崔仪自己知道。
诚然，只要她想，她大可以一次次重回那个小世界里的某个时间点，再去见徐慎之。
但这种肆无忌惮的重启和进入小世界，罔顾剧情与人物的逻辑和发展，本身就是对这个小世界的一再伤害。
假如她一意孤行、只顾自己，总有一天这个小世界会被伤害到再也无法支撑运行、只能崩溃的地步。
那么，到了那个时候，那个小世界里的千万人，会随着她的心上人一道，全部烟消云散。
而假如她能够为了他和世界里的其他人的福祉，强忍心痛、压抑渴望，不再去打扰他们的话，那么他们就会在那里度过相对圆满的一生。
但也只有一生而已。
那个世界在不被外力干涉的条件下，就如同现实世界那样，时光的洪流永远滚滚向前，而凡人的一生，即使到了七十、八十、九十岁，亦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短暂一瞬，须臾间便化作一道光芒，飞逝而去。
所以，她去见徐慎之，小世界便有可能被削弱而陷入危险，最后她终究是要停下这危险的举动的。而她不去见徐慎之，小世界便会沿着时光的轨迹一路向前，永不重复、永不回返，他也会在那里结束他的一生，与她终究是阴阳两隔。
想到这里，崔女士微微阖目，再一次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有些注定的‘重要人物’，是终究要回归那个小世界的——如果不想无辜的一整个小世界，都因为自己的私情而崩塌的话。”
她重新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同情、怜悯、温和的抚慰，以及共情的感伤。
“琇琇。”她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气唤道。
“你不会忘记，‘西洲曲’的主角是谁了吧？”
谢琇：！！！
崔女士的声线很好听，凌厉起来时有种统摄朝堂的威严凌锐，但放柔下来的时候，又如同春水一般潺缓温柔。
但即使再如何动听的嗓音，再如何温柔的语气，也无法掩盖那句话如同刀锋一般落下的冷锐酷厉。
世事浮沉，天意如刀。千般恩爱，都付流水。
谢琇下意识转过脸去，一下子就看到了同样转头看向她的盛应弦的神情。
听到了这种如同最终裁决一般的宣判，他只是微微蹙起了眉，神色沉沉。
他的脸上并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之色，也没有即将与她生离死别的巨大悲伤，但他眼眸里分明隐藏着翻滚的暗涌，那种眼神仿若要透过她的双眼，直抵她的灵魂，直到他将她的一切都牢牢镌刻在自己心上一样。
是的，谢琇在听到崔女士话语的一霎那，就明白了一件事。
盛应弦若是明白他就是“西洲曲”那个故事的男主角，他便不会因为一己之私情而置整个世界于不顾。
而看起来，他显然是已经猜到了。
呵，他又怎么会猜不到呢？
“西洲曲”一诗，分明是一种线索，贯穿了他的少年与青年时代。
曾经，那是在江北盛家村中的小少年，与真正的“纪折梅”之间留下的回忆。
但是在他们两人相遇之后，又何尝不是一种他们两人之间的纪念呢。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当盛应弦踏上郑啸府邸后院水榭前的那条曲折回廊的时候，心头回想起的，就是这几句。
他不可能不明白，这首诗事关于他，与这首诗相关的故事里，他就一定是那个主角。
他们两人不知道互望了多久，终于，谢琇微微启唇。
“……弦哥。”她语气艰涩地唤道。
但是在她率先说出那些严苛字眼，来承担分手责任的时候，盛应弦却抢着开口了。
“……对不起。”他说。
顿了一下，他低沉醇厚的声线里染上了真正的痛苦。
“对不起，琇琇。”
他沉痛地说。
“是我的错。”
这几个音节，他就好像说出来的时候已经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喉间像是有锋利的刀片在研磨着细嫩的血肉，一下下的，分外疼痛，很快就变得血肉模糊。
“我……是个坏人，一次次地，只会把你推向自我牺牲的境地……”
他的面容上，终于首次浮起了先前压抑得很好的难过之色。
“本来，我也很希望能有什么机会，能一生与你厮守……却不料天意弄人，终究是有今生，无来日……”
“我……我不是个好人，愧对你的信任……以后，就把我忘了吧……”
那双深湛的眸子里起了一阵波动，仿佛有可疑的水光从中浮现。
他抿了抿唇，下颌紧绷着，鼻翼飞快翕动，像是不这样做的话，眼角处就会马上滑落他竭力忍耐的水珠一样。
似乎是为了掩饰，他忽然向后倒退了一步，然后向着她深深一揖到地，从不曾为谁折下去的劲腰弯了九十度。
“全是如惊无能……今日相别，罪过全在于我。”
他停顿了一霎，终于选定了一个对她的称呼。
“公主殿下高风亮节，某惭愧无地。”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本拟此生相托，奈何缘业不遂，见此分离。天意如此，枉负殿下深恩，纵我万死，亦莫能赎。今朝一别，某愿在此立誓，终身不二娶，岁寒不改心。伏愿殿下千秋万岁。”

第497章 【主世界梦中身】101
谢琇：！！！
怎么回事！她还什么都没有说, 为什么他就要把自己的一生都赔给她了！
谢琇的性格里，最好的——也是最糟糕的——一个部分，就是她的执拗。
即使面临绝境，也要死死抓住悬崖的边缘, 试图从中找出一线生机；不到了自己终于闭上双眼的时候, 就怎么也不肯放弃……
这种性格, 或许才是当初的崔女士最看重的一点。
也或许才是崔女士以此断定，将来谢琇会成为下一位时空管理局的传奇员工的理由。
“不……总会有办法的……”此刻，这位浑身染着尘土、模样有些狼狈，目光却永远十分明亮的年轻姑娘就摇着头，一脸拒绝就此接受最后通牒的顽固相。
“我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不要这么就放弃啊，弦哥！”她厉声喝道。
或许是身为“主世界”原住民的那点潜移默化的强大自信，谢琇似乎并不像盛应弦那样，觉得“法则”是什么一定不能够找出漏洞来钻的事。
作为头脑灵活的年轻人来说, 谢琇并不认为崔女士与徐慎之的BE，最终原因只有“天道难违”这四个字。
最大的原因之一, 应该还有他们两人太过相似, 彼此都有割舍不下的志向、道路与尊严，因此才最终分隔两地, 忧伤以终。
清河崔氏的六小姐, 与朝清徐氏的长公子，他们同样是优秀的, 骄傲的，杰出的, 有高至天际的远大志向、自尊心与道德值，在某一时刻, 这些要素其中的一点或几点，就会无声无息地化作难以克服的心魔，阻挡他们走向对方的脚步。
可是谢琇呢？
谢琇的性子里除了执拗之外，还有一点，也颇为重要。
那就是“柔软的身段”。
她自是可以在身入敌营时以一敌万，行刺蛮人汗王，风骨气节尽皆彰显。
但是她也可以在其它时候，放低身段，灵活变通，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她可以谦恭，可以温柔，可以彬彬有礼，可以折节下交，并不觉得自己率先折腰一揖，就是低声下气，被人占了天大的便宜。
想占她的便宜，可没那么容易呢。
不卑不亢，不倨不傲，以礼待人，推己及人，因而生谦恭慈悲心，由此又可生一往无前之大道。
在该倔强的地方倔强，在该柔软的时候柔软，心有大义，身段若水，可无孔不入，无往不胜矣。
谢琇没空回应盛六郎的一番肺腑之言、痛心之词，只因她正在飞速运转着自己的大脑，全力思考。
忽然，她眼睛一亮。
“崔女士，请问每一个小世界的时间流速都是相同的吗？”她提问道。
在一旁已经痛苦得眼尾都红了的盛应弦：“……？”
他这才直起身来，放下拱起的双手，有点不可思议地从旁望着她的侧颜。
没错，谢琇为了向崔女士提问，又把脸转回去了，改为正面直视着崔女士，以表礼貌和尊重。
所以此时，盛应弦只能看到她的侧颜。
她的脸颊上似乎还有一道淡淡的灰尘蹭上去的印子，肌肤红润、神情认真，那双他亲吻过、膜拜过很多次的红唇正飞快地开合着，清亮的嗓音吐出一连串他有些听不懂的字眼。
可是她是如此生动，如此坚韧，如此美丽，令人心折。
再重来一千遍一万遍，踏过千山万水，他也不会再遇上这么一个人了。
他的心脏微微悸动起来。
可是谢琇却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思路，没有注意到旁边的盛六郎变得炽烈起来的目光。
“我经过许多小世界……也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一个参照物是，与主世界的时间对照……”
谢琇语气急促地说道，心头长久以来滋生的那点疑问愈来愈壮大，合成一股力量，在撞击着她的胸腔。
“我们出任务，虽然对于我们来说都是‘睡了一觉’的感觉，但实则这中间的时间长短，还是有分别的。睡八小时、十几个小时还是几天，都不一定……”
“而且，即使同样都是非修仙类的正统古代世界，时间的流速，也有差别。有的时候我花了‘那边’的十几年，回来的时候竟然只过了十几分钟……但有的时候我只花了几年时间，回来的时候却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我从未想过要去深入探究，但现在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的双眼熠熠生辉，是在绝境之中依然不放弃希望的眼神。
崔女士忍不住也出了声。
“是什么？”
谢琇说：“假如……正好有那么几个小世界，与主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对比相对较为合理，是否……可以从那些小世界里征召心性坚忍、信守正义、口风紧密、身手高强的原住民，来填补时空管理局的优秀任务者过少，导致大家不得不长期超负荷工作的……缺陷？”
崔女士：！？
她一瞬间不由得惊愣。
这真是……未曾设想过的道路啊。
无他，这样的人实在是太难找了。
比如徐慎之，他除了武力值不够高以外，几乎可以满足其它的一切标准，然而到了最后，他才厘清自己的理想，不是去拯救其它与他全然无关的陌生世界，而是将他出身的那个世界治理得海晏河清，万世太平。
归根结底，古代背景下出来的优秀人才，无非身在朝堂或身在江湖。
身在朝堂者，就如同徐慎之这种优秀的士大夫一般，在“兼善天下”的目标之前，先要独善自己出身的地方。
而身在江湖者，虽为侠士，但法律意识太过浅薄，一个不愿哑忍、快意恩仇，说不定就会坏事。
而现代小世界里，虽然也可以遴选出一些人才，但对方也有自己的家人、亲友，有自己的事业和熟悉的生活环境，凭什么要求人家放弃这一切，孤独地四处穿梭，甚至不能将自己的使命和工作内容，清楚明白地告知家人和亲友呢？
更何况，这种“时间流速和主世界相比刚好合适”就是一个非常严苛的先决条件。
比如徐慎之的“燕山雪”小世界，时间流速比主世界快得多，他七十高龄而终的时候，崔女士才刚刚三十多岁。
他若是愿意转移到主世界来生活，自然可以与她白头偕老。
可惜他所认为能够发挥理想、实现自我价值的地方，终究是在自己的故乡。并且，作为剧情的支柱，他也无法长期离开自己的故乡。
于是他们两人只能黯然BE。
但现在——
谢琇的眼中仿佛绽放出极为璀璨的烟火来，就像是在“西洲曲”的故事里，出塞和亲之前，于郑府水榭中与盛应弦见的最后一面那夜，中京城的上空爆起的一束束灿烂烟花那样。
“‘西洲曲’与‘千里光’一脉相承，发展至今，重要主角应当早已做出转移！”她说。
“‘千里光’的主角，不是盛如惊，而是——”
盛应弦：！！！
他这一次总算听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或许不需要像那位她们口中的“朝清徐氏的长公子”那样，因为必须背负起肩扛整个世界继续前进的责任，而被迫离去。
因为，故事是发展的。
他与“纪折梅”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可是，晏行云——不，李重云——的故事仍在继续。
以“天子遗珠”之姿，得以登上大位，成为中兴之明君的传奇故事，依然是他们那个“小世界”的主要轨迹。
……他不需要担负起整个小世界了，因为那个小世界里，更重要的人物是新天子，李重云！
他不由得从喉间发出“哦！”的一声惊叹。
而崔女士也在同一刻明白了谢琇的意思。
是的……和徐慎之必须一肩担起“燕山雪”的兴亡，因为他是那里最大的权臣，天子可以换，但徐大首辅无法取代的状况不一样！
“西洲曲”已经延伸成了“千里光”，原本的男主角盛应弦，自然也可以退位让贤给新的男主角，晏行云！
这是一个多么绝妙，又不可多得的境况！
“西洲曲”写的是盛应弦的故事，“千里光”则是在写晏行云的传奇。这两条线可以并行，也可以互不干扰；但是在晏行云登上皇位之后，作为新天子，天道的眷顾自然也会降临到他的身上，所以他的重要性，是一定会超过盛应弦的！
在全新的小世界里，盛应弦可以没有其它传奇故事继续传世，但人世间、史书上，却一定会继续详细记载和传颂晏行云接下来的人生。
崔女士的目光也不由得微微亮了起来。
她为谢琇感到高兴。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要厘清和研究、很多障碍要一一摆平，但是——
假如真的有一对有情人，可以走完她与徐慎之中途断绝的道路，那就好了。
而且，她由于关注谢琇的任务进程，所以清楚地记得，那个小世界的时间流速，对于任务者来说，再理想不过。
她设想了一下，如果能够征召盛应弦成为“任务执行者”的话，只要不给他派什么一持续就长达几百年的仙侠类的任务，那么他完全可以经由时空管理局中转，天黑而作，天亮而归，甚至不影响他第二天上衙！

第498章 【主世界梦中身】102
而且, 像盛应弦这样堪称人间绝品、道德标杆的人物，放眼各个小世界里，也是十分罕见的。
他正直但懂得变通，他英勇但懂得进退, 他悲天悯人却并不圣父, 也不会被道德裹挟。
即使是用最挑剔的眼光来看待, 盛六郎除了幽默风趣方面欠缺一些之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弱点。
……也难怪自己最得意的部下要这般拼命地挖掘一切可能性和规则的漏洞，想要为他——或者说，为他们——生生制造出一点HE的可能来。
崔仪不会对谢琇去说“你比我运气好”或者“倘若徐慎之是这样该有多好”一类无用的话。
因为她心里也清楚，徐慎之不是盛应弦, 但天时地利之下，她爱的就是徐慎之。
假如当初去执行任务的那个人换成她，盛应弦或许会对她敬佩有加，却不会倾心以待。
因为谢琇是那个更活泼俏皮、更花样百出、更懂得放下身段的人。
并不是说崔仪就不如谢琇脑筋灵活。而是, 崔仪根本就不会采用一些谢琇会用的做法。
这无关上下对错，只是性格使然。
崔仪是时空管理局历史上最杰出的大女主执行者, 一入行就是大女主, 到了金盆洗手、进入管理层的时候，依然是大女主。
但谢琇不同。
入行以后很快就因为太过格格不入而沦为炮灰, 于是在一连串的曲折坎坷之中学会了姿态柔软、行事圆融, 斩得了上将军、也放得下身段哄人；别人是谈起情来可能会被柔情融化，因此“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但她是“既可以当百炼钢，也可以做绕指柔”。
她可以做脚下顽石, 亦可以做高天之云。可以做在尘泥中挣命的村姑，也可以做蹈流波而起舞的天女。
一言以蔽之, 脑子灵，性格好，手腕佳，戏路广。
也难怪盛应弦这个原作之中没有动过情、一心只装着世间正义的大男主，会被她牵动心神，自此念兹在兹，不能或忘。
崔仪想，或许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看一看盛六郎的选择是什么，究竟是不是会与徐慎之的选择不同。
她这么想着，板起脸来，将全部的气势外放，凌厉地迫视着面前的盛应弦。
这么近距离地看他本人，崔仪也要感叹一句，他的长相真是不能再英俊端正了，既符合古代的相术那一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说法，又因为他的肩宽腰细的一具好身材，衬托出了一副优越的头身比，也十分符合现代的审美。
可惜他没有穿着那身绯色官袍。那套皮肤一上身，盛六郎身上的清直正气瞬间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能让陌生人都不由自主地放心信任。
如果再加上他的性格和三观的加成，崔仪一点都不惊讶他在本年度的时空管理局人气总榜上的位置，都一直在攀升中。
谁会不喜欢一生维护和平、追求正义，危不摧志、达不改心，情绪稳定、性格成熟，又一心一意只爱一个人的好男人呢？
崔仪都有一瞬的恍惚，就仿佛——这个人好得就像假的一样。
……可他是真的。
他就挺立在她面前，不卑不亢，从容不迫，谦逊有礼，坦坦荡荡地任由她打量自己，也不动怒。
崔仪本想给他一点压迫性的提问——据说这样可以逼迫出一个人的本性——但话到嘴边，她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你曾经做过错事吗，盛侍郎？”
盛应弦微微一怔。
他对于刚刚谢琇的一番话只听了个囫囵半懂，但他听明白了她是打算说服她的这位“崔长官”，为他们两人继续在一起争取其它方式实现。
因此他现在期待着这位“崔长官”来正式与他谈判这件事，但没有想到的是，她开口竟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盛应弦虽然惊讶，但对于这个问题，还是慎重地想了一想，点点头道：“有一些。”
崔仪这一下真正地惊异了起来。
这位放在哪个小世界里都堪称道德标杆一样的人物！竟然说自己做过一些错事！
她忍不住问道：“比如说什么？”
……就算是新员工入职前的调查吧。她总得确定这个人真的没有任何问题，才能把他招聘进来，是吧？
崔仪不动声色地紧盯着盛应弦。
而面前的高大青年却泰然自若，光明磊落。
他说：“我也做错过很多事情……少年时，不该对小折梅一家未做任何妥善安排，就离家拜师求学，数年未曾归乡……我本该想到纪家作为盛家村的外来户，纪叔父又已过世，孤儿寡母度日艰难，我不应该完全把这个责任交托给留在家中的长辈家人，就毫无挂碍地离开……”
崔仪：“……”
虽然说善于自我批评和反省是好事，但盛六郎提及的事情发生时，他自己也只有十三四岁，想不了那么周全，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不过她没有说话，静听着盛六郎继续自省。
“后来，我虽然与……琇琇，共处于……一府之中，但忙于公事，未能体会到琇琇暗中承担了多少压力和黑暗，最后还无知无觉地让她受了家父和先帝的逼迫，这是我的不是……”
崔仪：“……”
不，你就该这么做。你不这么做的话，剧情反而会崩塌啊喂！
而且，作为她看好的时空管理局优秀员工，小谢本来就应该不让他发觉自己私底下的计谋才对嘛！
当然，崔女士是不会说出来的。于是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盛侍郎有自省之心，谦逊行事，这可是十分优秀的品质……我们对此十分赞赏。”她说了句场面话，才斟酌着语言，又说道：“我刚刚去核查了一遍储存室，发现小谢那个柜子里……有几个瓶子丢失。”
谢琇：？！
崔女士把手从衣袋里拿出来，手中拎着一个绒布制成的束口袋。
“这里面是余下的几个瓶子。”她说，“已经丢失的，大约是追不回来了……为此，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谢琇：“好的！”
崔女士虽然提及这件事心情有些沉重，但面对这位年轻姑娘又脆又响亮的应声，也不由得莞尔一笑。
“答应得也太快了，说不定是挺折磨人的任务呢？”她戏谑似的说道。
谢琇：“既然那些人要针对我，‘灵魂印记’瓶子的丢失，就算是我的责任。如果能有任何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会去做的！”
小姑娘一点磕绊也不打，声音清脆，目光明亮，语气坚定又自然。虽然刚才才在“特殊研发部”的测试室里逃脱了一场游戏仓爆炸的危机，她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狼狈，但是她身上所绽放出来的那种明快动人的气场，却毫无疑问足够吸引。
……瞧，这不是就把盛侍郎的眼光吸引过去了嘛。
这么想着，崔仪感觉自己的心头慢慢地渗出了一点酸涩混合着温柔的情绪。
酸涩是因为自己当年缺乏这样的勇气，是因为自己当年没有遇上一个如此适合被招募过来、使事情两全其美的人。
温柔则是因为，她看到了这一对有情人眼前出现的曙光。
而她愿意为此承担一定的风险，和更重大的责任。
崔女士说：“那么，你就要回去那些人所在的本生小世界里，把尚存的‘灵魂印记’还给他们。倘若是丢失了‘灵魂印记’的人，你也要过去看一看，确定一下他们的安危。”
谢琇：“……？！”
崔女士叹了一口气。
“其实以前，时空管理局内部混乱，管理不善的时候，也曾经丢失过‘灵魂印记’。”她说。
“但当时，好在‘灵魂印记’没有被拿去做什么越界的坏事，所以只是逸散了而已。这样自然的消逝，是没有多大危害的……”
“可是这一次，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些人将‘灵魂印记’注入了你所在的游戏仓。所以那些人才会在剧本小世界里觉醒记忆。只是你破坏那个世界的速度不慢，又很好地维持了那里的剧情，让他们没有持续觉醒到百分之百……”
“持续觉醒到百分之百”的盛应弦：“……”
他忽然感到有一点心虚，生怕这位“崔长官”看出来他的记忆全部都恢复了，更怕这位“崔长官”问出来，他到底是如何重新获得了百分之百的记忆！
他咳嗽了一声，试图岔开“崔长官”的注意力。
“那么……我要做什么？”他谦逊地问道。
崔女士看了他一眼。
而那一眼委实有些奇怪。盛应弦敏锐地察觉到了，但是他并没有多想。
“啊……”崔女士仿佛被难住了一般，还沉吟了一下，才答道：“盛侍郎就暂且在这里休息一下，等一等小谢执行完任务回来，可好？在你这里，你是不会感觉到过了很久的，或许在你的视角下，小谢才刚走十分钟……呃，大约一盏茶时间，就又回来了……”
盛应弦：！
他猛地愣住，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了一件事——
琇琇所在的这个世界，时间的流速，真的与他所在的那个世界，有着很大的区别。
虽然当初他们两人重逢时，他也为了她依然十分年轻的容颜而感到过诧异，但当时他以为那是“借尸还魂”，而“谢太傅的长女”本就应该拥有一具那样年轻的躯壳。
但是现在他却觉得，说不定那也是这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所带来的差异？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谢琇，发现她正在整理那只束着口的绒布袋。
布袋里偶尔传来几声碰撞声，应该是里面装着的瓶子发出的声响。而她抿着唇，目光十分专注地拨动那几个瓶子，好像挨个在确认着什么。
盛应弦忽然发现她的脸颊上，大约在左颊颧骨下方，有一道短短的脏污痕迹。
大约是刚刚奔忙的时候，在哪里蹭上的吧。
盛应弦想到她等一下还要出任务，或许她会希望自己整理得光鲜一些再出现在其它任务小世界之中？
于是他轻咳一声，低声提醒道：“……琇琇，你的脸上——”
他并没有直白地说出“有一道脏”之类的话，而是说了一半就含蓄地停了下来，然后伸出一根食指，在自己脸上的相应位置指了指。
谢琇：？
她的注意力好像还都投入在确认布袋里的瓶子之上，见了他这样，满脸都是茫然，还凑过来顺着他的指尖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脸。
盛应弦：“……”
他有一点啼笑皆非，只好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解释道：“……不，不是我。”
谢琇依然满头雾水，下意识接了一句：“……那是谁？”
或许是她很少表现出这副拙样，盛应弦稀奇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翘起唇角。
“是你。”他温声说道，摇头叹息了一声，紧接着居然伸手扶住她的一侧脸颊，再以指腹微微用力地在她脸上擦蹭过去，将那一抹灰痕拭去。

第499章 【主世界梦中身】103
他满意地重新打量了一遍她的脸。
“现在可以了。”他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似乎是因为在“崔长官”面前唐突了一位年轻姑娘，虽然这姑娘曾经是他的未婚妻、也永远是他的心上人，他却依然有种责怪自己大胆孟浪的愧疚感。
他的那只手不自然地动了一下，手指相互摩挲了几次, 仿佛是要记住刚刚触碰她脸颊的感觉。
“那么, 我就在这里, 等你回来。”他温声说道。
谢琇眨了眨眼，笑了。
“好。”她说。
崔女士就在他们旁边不远之处，望着这一幕，却只是欲言又止了片刻，似是满怀心事。
然后, 她看着谢琇转过身来，就朝着谢琇点了点头，说：“你跟我来。”
谢琇跟在崔女士身后往门口走，到了门口还悄悄回了个头, 发现盛应弦依然伫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便俏皮地笑着一歪头, 抬手向着他挥了挥手。
盛应弦抿住嘴唇, 压下自己心头对她单独去出任务的担忧，也向着她重重一颔首。
房门发出一声“咔哒”轻响, 在她身后关上了, 阻隔了他的视线。
……
说是紧急任务，但谢琇手里那只绒布袋里, 其实只装着三只瓶子。
盛应弦与晏行云都在那个剧本小世界里恢复了记忆，对应到现实世界里, 应当就是“特殊研发部”那群人当时在游戏仓里非法注入了他们两人的“灵魂印记”。
崔女士说，以她以前对这个项目研究进程的了解, 注入“灵魂印记”，也是有特殊要求的，并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
她说，就好像火箭发射需要一个最适合的时间，名为“发射窗口”一样，利用“灵魂印记”召唤或克隆一个小世界中的人物，也需要这样的“窗口”。
换言之，就是在他们情绪波动最为剧烈、灵魂最为动荡不稳的时刻，对他们下手，最容易成功。
谢琇：“……”
所以她误打误撞，竟然还破解了这其中的一部分原理是吗！
她有些后悔不该那样试探，尤其是不该那样试探晏行云。但是彼时她对这可恶的项目一无所知，满心都想着如何破获游戏剧本里的奥秘——而倘若没有足够多的人被外界干涉而觉醒记忆的话，说不定那个构建起来的虚构小世界依然会固若金汤，不可能动摇，更不可能崩毁！
毕竟，只有一个人发疯，是无法动摇那个小世界逻辑运行的根基的。即使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一样。
只有那些居于重要位置的人们一一出现问题，小世界的运行逻辑愈来愈不能自圆其说，一切都才会出现裂痕……乃至转机。
但好在谢琇也及时打消了“通过唤醒所有人记忆来颠覆剧本小世界”这个危险的想法，因此佛子玄舒的记忆只觉醒了一半。
现在那只属于他的瓶子里只剩那一点金色的雾霭，还藏在她怀中的绒布袋里。
崔女士说，“灵魂印记”的提取，实则代表着对方对她的眷念和牵挂。那是感情的结晶，也是对方的一缕执念。若是逸散了的话，对方的心头或许就永远有一块缺失。
若是放在性情平和、与人为善的人物身上，少这么一点执念，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但倘若对方是性格乖张或想法异于常人之辈，更甚者，还有那种乖戾偏激的人物，少了这一缕执念，或许对方内心空虚之余，就会闹出些大事来。
这也是为什么“特殊研发部”要选择盛应弦与晏行云先行下手。
盛应弦稳重成熟，满心正义，循规蹈矩。晏行云虽有些固执追求高位——实际上是在追求那个世界的肯定——的心思，但总算是行止有度，并不妄动干戈，未来也应当成为一代明君，些许执念，并不过分。
他们都可以算得上极有自制力的人物，因此也不会因着一念之差，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恶事来。
所以他们是“特殊研发部”动用“灵魂印记”做实验的首选。
他们的“灵魂印记”彻底没了，这件事姑且先放在一旁。
目下的头等大事，是需要去剩下那几人的小世界中，确认一下他们没有受到“特殊研发部”行为的波及。
……顺便也将“灵魂印记”还给他们。
崔女士说：“‘灵魂印记’是情深的证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们心灵的一部分……若是真的还给他们，固然是替他们稳定了神魂，却也有可能让他们重拾对你的那种执着的感情……你，要怎么选择？”
谢琇：“……难道就没有一个两全其美之道吗？”
在替她关上穿梭舱门之前，崔女士久久地注视着她。
“有。”她最后说道。
“在他爱你的时候，也就是‘灵魂印记’与他的感情产生连接的时候……在那个时刻，打碎这个瓶子，将瓶中涌出的‘灵魂印记’在他面前捏散，或许可以切断这段情感的连系。”
谢琇：“……”
这是什么见鬼的无情无义招，黯然销魂掌。
她忍不住问道：“这种法子实验过吗？可靠吗？真的没有问题吗？”
崔女士的手搭在舱门的门框上，视线向下落在已经在舱中安然躺好的谢琇脸上，然后——
含笑摇了摇头。
谢琇：“……？？？”
崔女士说：“有人实验过，虽然后来他们的确是恩断义绝了，但谁也说不好那算是哪一种实验的后遗症……”
谢琇：“……那个人，是您当年的同事吗？”
想一想，当年进行这种秘密实验的时候，或许也有可能还有别人参与。
毕竟，那么多作品形成的小世界里，总有一些作品能把其中的人物塑造得十全十美，光彩照人，引人倾慕。
喜欢上其中人物的任务者，也决不可能只有崔女士或她两个人。
谢琇有点出神，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后来，她又怎么样了呢？”
崔女士讶异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
“啊，后来吗？”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谢琇的问题，尔后笑了一笑。
“后来，她就成了这个秘密项目最疯狂最虔诚的拥护者，长期以来，一直在私底下致力于恢复这个项目的研究……”她慢慢地说道。
谢琇：！？
崔女士的目光仿佛飘得远了，像是在记忆之中，与那位当年和自己一样出色的同事兼友人，在时光中对视。
“陈伶萃……现在是‘特殊研发部’的部长。”
“她想要用尽一切方法，将当年从‘那个人’身上夺走的感情，再重新唤回来……”
谢琇悚然而惊。
但是崔女士并没有再继续回忆下去，而是将目光陡然又投向她的脸上，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做让你自己不会后悔的决定，琇琇。”她说。
“祝你好运。”
谢琇选择的首站，就是“三生事”那个小世界。
既然佛子玄舒的“灵魂印记”只留下那么一丁点，就是她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她刻意选择降落在剧情结束的时分——也就是原本故事里的“阿九”早已下线一鞠躬，无凛剑君也理应与小师妹携手飞升之时。
时值深秋，谢琇被投放的地点居然还是一条山道上。荒野中天寒风大，一瞬间就把谢琇吹得乱发飞扬。
谢琇：这个可恶的穿梭舱！是时候加个小世界即时天气预报了！免得让任务者进入小世界时选择衣着失误！
这个穿梭舱只能显示最基本的日期和地点，所以谢琇当初一看日期是“十月初九”，地点是“北朔山”，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普通的“北方女性秋季套装”。
她抬手将被风吹落的、披风上的兜帽，又戴回自己头上，用手将被吹得乱糟糟的鬓发简单梳理后塞进兜帽里，游目四顾，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竟然把她丢在一处旷野里……此处地形她也不甚熟悉，毕竟当初作为修仙一族，她都是在天上高来高去的，并没有注意过地面特征……
而且，她总觉得“北朔山”这个地名好像有点耳熟，只是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穿梭舱应该会把她投放在距离佛子玄舒很近的地方，那么就是说……佛子玄舒此刻也应该在这座山里？
可是这座山何其之大，她要到哪里去找佛子？
谢琇又抬手掩了掩兜帽，一时间竟然有点无处下手的茫然。
荒郊蔓草，尘沙漫天，日冷风寒……
倘若现在不是白昼，还真个有一点聊斋的气氛了。
谢琇伫立在旷野之中，望着眼前已经一片枯黄的景象，思忖着自己接下来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但是，穿梭舱的投放能力诚不我欺。
下一刻，一个声音忽然从她的身后传来。
“……阿九？！前面的，莫非是……阿九？！”
谢琇：！！！
她重重地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果然，佛子就在这左近，等着与她巧遇。
她顿了一霎，慢慢地回过身去。
一缕不听话的长发从她的兜帽中滑落出来，又随着野风向后飘起。
“……玄舒。”她平静地应道。
不远处伫立着的，果然是佛子玄舒。
这么定睛望去，他仿佛俊美依旧，容颜之中却无法避免地添上了一抹难以形容的沧桑之感。
那种感觉只是一种气场，并没有在他那张白皙俊美的容颜上留下任何痕迹，但是他仿佛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目空一切、万事不萦于怀的气质，站在那里时就像是一株饱经风霜的雪松，本应生长在高山之巅，向下俯视着一切，却因为松枝上压覆了皑皑白雪，迫得他不得不为之折腰，而再也无法置身世外。

第500章 【主世界梦中身】104
谢琇站在那里, 并没有主动走上前的意思。但佛子玄舒却在一怔之后，迈开大步，脚步甚至是有些仓促地，步履凌乱, 急匆匆走到她的面前一步之遥, 这才猛然停下, 带着一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的脸。
“你……你真是阿九？！”他的声音里犹带着一丝难以相信的余波。
“你……你是人，是神，还是仙？……啊，对了, 你说你要去做兜率天女的……天女又算是哪一种呢……”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喃喃说着，一双眼牢牢地锁住她的容颜，像是想要用眼光一寸寸抚摩过这张时隔多年、依然生动的面容，感受她的体温和气息一般。
谢琇听到他提起“兜率天女”这个关键词, 这才记起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留下的最后人设。
她不是那种超忆症的天才，经历的任务多了以后, 就会自然而然淡忘掉从前的一些不愉快的经历——而这个小世界, 毫无疑问在她这里，就属于“不愉快”的那一种。
她两次进入这个小世界, 后一次, 其实佛子已经痛改前非——虽然他并没有前一世的记忆，但他每一个选择都与前一世截然相反。
但是, 对谢琇来说，那一切都为时已晚。
佛子意在追求大道, 其实并没有错。他曾经一心向道，没有垂顾一个爱慕他的妖女, 这其实在道义上也没有多大的问题。
他甚至并没有做过误导“阿九”泥足深陷的事情，没有对“阿九”花言巧语地骗取她的爱慕，而且还一再劝阻过“阿九”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所以，虽然第一次登出这个小世界的时候感到有点气闷，但谢琇也并没有什么额外的精神负担。
道不同不相为谋，是吧？
但到了第二次进入这个小世界，眼看着佛子为贪嗔痴怨、求而不得，几近入魔，谢琇在头痛之余，却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说到底，她的良心有时候是有一点儿过剩。眼看着本该一路向着大道毫不迟疑、也毫不回头地追寻而去的佛子，亟欲拖着整个世界与他一道沉沦，她就会觉得——是不是她操作失误，才导致了哪里不对？
换言之，倘若当初被老海的重赏打动，来这里执行任务、扮演“阿九”的是另外一位同事的话，会不会最后任务也顺利完成了、佛子也不会入了这等魔障？
而现在，或许有一个让一切回到原点、切断这段有害的情感，让佛子重新再心无旁骛地追求大道的机会。
谢琇骤然毫无预兆地朝着面前的佛子粲然一笑。
佛子脸上原本的焦急、不信、渴盼、迷茫、混乱等等诸般情态，忽而一滞。
他天生夙有慧根，是何等聪明之人，即使没有读心术，也有一股直觉，在叫嚣着警告他哪里似乎不对劲。
他脸上的急切褪去了一点，露出底下如同孩童一般的茫然无措来。
“……阿九？”他喃喃地唤她。
谢琇不说话，只是在袖中摩挲着那只她降落伊始，便已拿到手中的瓶子。
这只瓶子的材质颇为结实，还有一点防爆裂的功能，所以只是简简单单地丢在沙土地上，大约是摔不碎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初它才能在“特殊研发部”游戏仓爆炸的一团混乱之中，仍能保持原状，滚落在地上，这才让谢琇发现，进而揭开了“特殊研发部”的神秘项目之谜。
谢琇侧过脸去，一眼就看到了道边草丛里遮去了一半的一块大石头。
她下定决心，也不多言，一甩手，便从袖中将那只瓶子甩出，重重地砸落在那块大石头上！
“砰”的一声，瓶子崩碎成几块，里头仅剩的一点金色雾霭登时逸散出来。
佛子：！！！
他愕然地下意识转过头去，同样望着那只被她摔碎的小瓶子，问道：“你……你这是何意？”
谢琇并不立刻回答他，而是继续目注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金色雾霭。
那缕金色雾霭本已在瓶底缠作一团，此刻摆脱了瓶身的限制，升腾起来，谢琇这才看清，其中居然还有一点原本应该浮荡在金色雾霭中央的、那个代表佛子玄舒的莲花图案的残影。
因为那个莲花图案，谢琇记得很清楚，它是黑白相间的颜色！
此刻它的一点残影在愈加浅淡的背景金霭中升起，谢琇才看清楚，原来它并不是纯粹的黑白两色构成，而是其中还浮荡着一点金色，如同点点金色的细粉，在黑白两色残余的莲瓣上泛起一点光芒。
谢琇：“……”
不知为何，看到这样复杂的颜色构成，她却忽然想起了在那个蜃妖所建构的幻境之中，佛子是如何倒在帐中，气息滚烫，哀恳地握住她，请求她的垂怜……
他们也曾经有过无限接近的时刻，可是那一切都已经迟了；是吧？
谢琇终于抬起眼来，第一次正视着面前咫尺之遥的佛子玄舒。
“吾奉兜率天之护明菩萨之命，见你沉溺私欲之海，无可救拔，特来点拨于你。”
她的声音清朗，在旷野中仿若能够传去十里。
佛子神情微微一震。
“……菩萨亦能见我溺于己苦中，无解脱时？”他轻声低喃，神情若有所失。
“我亦有所感，知道这些年来，我已离大道愈来愈远，更不可能很快就前往兜率天寻你……我愈是行善惩恶，积累功德，心底就愈是思念你……那些功德，在我眼里，竟成了我一天天得以接近你之居处的证据……”
他一字字说着，语气很轻，并无怨怼之意，所说的内容，却让谢琇感到一阵惊心动魄！
这是何等的……魔障啊。
谢琇于佛之一道，不过是个半吊子，读过几本佛经与佛偈，也能像模像样地摹拟那种语风，说上一番大道理；但也仅止于此了。
一旦真的要谈起佛学来，她肯定会很快露出马脚！
她眉心跳了一跳，抬起右手，虚虚拢住那一缕上升的金色雾气与莲花图形之残影。
“我来此之前，菩萨有言——”
她拖长了尾音，飞快地在内心把自己仅知的那点经文来回过了一遍，找到了一句足够振聋发聩的语句。
“‘万般皆是孽，从来不由人。何不放下前尘，灭尽诸苦，成无上道？’”
佛子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对于“菩萨”给他的忠告，他也好像并不感到多么震惊，只是一时间终于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面前红颜、身畔尘世，一瞬间都成了虚无的海市蜃楼，那些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在脑海中依然清晰，但却又隔着尘世生死，这么近，又那么远！
他下意识在垂落的宽大袖口之内，攥紧那串“十八子”佛珠。
每一颗佛珠上都刻着一个悉昙梵文的小字，此刻便深深嵌入他掌中，在他的肌肤血肉之上，印出一个个梵字来，宛若一道心咒。
“是吗……”他轻轻地说道。
“弟子多谢菩萨顾念……”
谢琇：“……”
不得不说与他相处了两世又零一个游戏剧本，她多多少少还是对他有了比别人更深的一点了解。
……他用这种口吻说话的时候，底下肯定还有话说！而且八成就是一个转折！
她可不想听到他说什么“但是”如何如何啊！
她果断说道：“……玄舒，我虽已向你传达毕护明菩萨之语，但我本人，亦有一问，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佛子接下去要说的话被她打断，倒也不恼，只是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或许还隐约有些期待之意，他异常温和地说道：“你说。”
谢琇横下一条心来，张口便问道：“你……在从前那些日子里，有没有一天……可曾真正地……心悦于我？”
佛子：！？
这个问题轻飘飘地，却好像真正撼动了他的内心一般。他的神情里起了一阵波动，鼻翼翕动，嘴唇数度开合，却仿佛一时间失去了声音那般，竟然没能真正说出一个字来。
谢琇：“……”
啊，真羞耻。
把堂堂的佛子都吓得失语了，她这个假冒的天女可当真是——
她垂下眼去，还没有想好自嘲的字眼，就听到面前的佛子说：
“有。”
谢琇：！！！
她难以抑制地猛然抬起头来，愕然地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佛子却好像已经度过了内心的那一阵震撼与矛盾斗争似的，此刻他从容地注视着她，就仿若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境界，随着那一声“有”出口之后，已经开始松动，渐渐往下滑去——
谢琇：！
他绝口不提这件事，可是她自己也能觉察得到啊！
佛子的修为在往下掉！已经掉了一个小境界了——
难道就是因为她问了他一句“你从前有没有真正心悦于我”，而他选择坦然承认，这就是破了他的戒、破了他的道？！
谢琇再无犹豫，倏然收紧右手五指，将先前虚虚拢在手中的金色雾霭连同莲花残影，一道捏碎！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极为细小的“啵”的一声，也许是“啪”的一声——因为太低了，逝去得也太快，反而听不分明。
……那残影化为金色与黑白色的光点，自她指缝间逸出，再往上飘去，很快融化在高天里，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几乎与此同时，佛子胸膛如受重击，让他忍不住往后猛地倒退了一大步，右手下意识捂住胸口，呕出一大口血来！
谢琇：！
她险些下意识要往前跨一大步，去查看他的状况。
但是，某种奇特的感觉，及时阻止了她的动作。
……佛子修为倒退、掉落境界的情形，停止了。

第501章 【主世界梦中身】105
他的脸深深地低下去, 让她一点也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他的头垂落着，只有从下颌滑落的血珠，一滴滴地，落在他缁衣的前襟上, 落在他捂住胸口的手上——
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旷野中的长草, 留下的簌簌之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佛子依然没有抬起头来。
但是他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只字片语，却如同破碎的梵钟，一声声，从他的胸膛之中透出来。
“……放下前尘, 灭尽诸苦，成无上道？”
谢琇：“……”
她没有应声。
佛子似乎也并没有向她求得一个回应的意思。
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那句“据说是兜率天的护明菩萨要传达给他的”谶言。
“放下前尘……”
那些不论他愿或不愿，都与她一道并肩踏过千山万水的日子，那些一道度人苦厄、斩妖除魔的岁月, 甚至是那几日困于魔物“化胥”的幻境之中，神为之授、魂为之夺, 溺于爱欲的时光……
都随着她指尖的金色雾霭与莲花幻影的一点点消散, 亦一寸寸消弭而去。
“灭尽诸苦……”
他曾经拖着一整个世界毁灭，不惜将所有人作为祭品, 也要运转灭世大阵, 只为倒转时间，回溯前缘, 复活逝者，重头来过。
但后来呢？
……后来, 他亦未能得偿所愿。
逝者回转人间，却只是怀着一腔恨意。曾拂落于身后的, 任他再如何孜孜以求，亦不过是镜花水月，终究成空。
“成无上道……”
他曾于长夜暗昧之中，点燃明烛，一遍遍复诵《佛说摩登女解形中六事经》。
【阿难羞惭，低头不视而避之。女复随不止……】
佛子身中情毒，却不惜涉水，只身入寒潭，凡端坐数个时辰，不肯上岸——只因谢九就在岸边，一直担忧地注视着他。
【阿难还归佛所。女复守门，阿难不出……】
佛子背过身去，不看谢九，言道：贫僧即归竺法寺闭关，数十年，数百年，永不再见你，直至你停止这痴心妄想……
【佛言：眼中有泪，鼻中有涕……死亡有哭泪，此于身有何等益？】
谢九站在“夙渊”之畔，冷言道：前生的五百世恩爱纠缠，抵不过今生今世郎君心如铁石。
【女惭愧低头，长跪于佛前言：实愚痴，故逐阿难。今我心已开，如冥中有灯火……今佛与我道，我心中开如是。】
谢九于飞升兜率天之前，对佛子言道：我们再在人间纠缠千万世，也只是兰因絮果，终归成空。
但他们终究未能于上界再相逢。
反而是此刻，谢九重入这滔滔红尘，在他面前捏碎了不知是甚么的金色雾霭与莲花幻影。
锥心刺骨的一阵疼痛之后，随着疼痛的慢慢减低、散去，仿佛那些心头牵挂的爱欲、渴望、回忆、执念……也都一道慢慢减低、慢慢消散了似的。
直至这一刻。
当那阵锥心刺骨、牵动神魂的疼痛彻底散去的一刻，玄舒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来。
今我心已开，如冥中有灯火……
今我心已空，如长天旷野，荒宅枯井。
他刚一抬起头，下颌处斑斑血迹便显了出来。
谢琇眉目不动，手指却暗自在身侧紧握成拳。
……成功了？还是没有成功？
她的心中一点底都没有，听佛子念诵了两遍她胡诌出来的“护明菩萨之言”，他念一遍，她的心中就虚一点。
但崔女士所说的，总不会有错。
她也不会任由“特殊研发部”里聚集的那些疯子，拿着他们的“灵魂印记”，再去作乱。
他们的“灵魂印记”，就是他们自己的执念。这执念何去何从，也不应该成为召唤故人、操纵人心的工具。
更何况，罔顾他们的意愿，执意要将他们带回自己所在的现世，绝不是对他们好。
佛子玄舒，虽然一直记恨于自己在无知无觉的襁褓之中，就被带回竺法寺，强行做了这个“佛子”的命运，但是，若是真的要他还俗回家，去做那个凌家的大少爷，便是对他更好的选择吗？
……未必如此。
他留在佛门，还能以佛入道，证得正果，乃至飞升上界。
若是回归俗世，他这么多年来所学的一切，纵是能傲视三界，却不足以让他在尘世之中立足。
无论科举还是经商，为官作宰或富甲一方，都不是他擅长的，也不是他会去做的。
说来悲哀，他不愿做这个佛子，然而他却只能做佛子。
因为除此之外，他不通俗务、不好声名、不恋尘世，实则并无第二条路可走。
有念及此，谢琇望着佛子玄舒的眼神，也不由得因着同情而柔软了几分。
“……玄舒？”
他听见她轻轻唤他。
他麻木僵硬地转动自己的眼珠，直到视线与她的相对。
双唇干涩僵滞，几乎发不出声来。
……谢九。
他知道她是合欢宗排行第九的弟子，姓谢；也知道她似乎一度曾经十分喜欢他，追着他跑了好久，与他一道踏过世间历练之地……
他甚至知道，这纠缠难解的情缘，一度让他大道受阻，难以寸进。即使在她飞升兜率天之后，他独自浪迹世间，渡苦救难、斩妖除魔、累积功德，迄今为止不知凡几，依然大道难成。
然而此刻，再见到她，他却发现，自己既不恨她，也不生怨。
之前那股如同烈火一般燃烧着他、促使他想要早日飞升上界的炽烈情绪，在再见到她之后，仿佛都已经消失。
就好像——
能有这么一天，他们能再相逢一笑，于这世间，再眼神相会一次——
便已经足够。
他深深望着她，双手缓缓抬起，于胸前合十，上身微倾，缓缓垂目，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的语音落下，面前却寂静无声。
他也未立刻睁开双眼、直起身躯，而是保持这个姿势足有数息，这才缓缓放下双手，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抬起眼帘，视野之中依然是一片茫茫荒野，衰草历历，尘沙漫天，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却正是：撩乱玉人心眼，最愁他燕子无踪。三生事，只将明白，交付东风。
……
谢琇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个小世界。
她降落在一片瑶台云海里。
放眼四望，仙阁琼楼，气象万千；而这雕栏玉砌，亭台阑干间，还缭绕着缕缕白云。
……此情此景，再猜不出此地是哪里，就不合适了。
必定是天界或仙宫。
谢琇摸了摸自己衣袖之中藏着的那只小瓶，也不由得感叹了一声。
离别之后，他可真是混得很不错，是不是？
只是此时瞧这附近尽皆无人，只有云气缭绕、殿阁宛然，看着简直像是漂亮的舞台布景，也不知道人都去了哪里。
谢琇心想天界即使再无人，也不可能方圆十里连个会喘气的都没有吧？
而且她应该是降落在目标人物的附近位置，难道隔了一段时日不见，这个新任天帝、三界之主，真个当成了孤家寡人不成？
谢琇站在原地，忍不住又转过身去，环视四周。
可是她转了整整一圈，目之所及，还是阙无人影。
和刚才的心境比起来，她此刻情绪要复杂得多。中途没有任何缓冲或辗转的时间，就这么直接跳跃过来，她还来不及调整自己的心情。
但此时她也只能迈开脚步，一边有点心不在焉地四下张望，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难道是刚刚在“特殊研发部”的爆炸波及了崔女士这边，导致这里的任务仓也定位失准了？还是因为无人监控，输入的时间和坐标定点等等数据失准，导致她来到这里的定位也发生了错误？啊这里的风景可真美，几乎令人心旷神怡，一见而忘忧，那些天界的神族居然还能生出那么多心眼子来算计凡间实力出众的大妖鬼……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一路行来，依然没有见到任何人影。
别说人影了，就连她想像中的甚么穿梭于仙宫庭院、花树林中的仙兔、神鹿之类神异的动物，也影子都没见一只。
谢琇最终走得有些乏累了，于是便停在一座白玉台上。
那座白玉台并不算很高，居于两座殿阁之间，看起来倒像是天界开宴时，若是坐在殿阁之上，遥遥望过来，白玉台上云气浮动，有仙子翩翩起舞，倒是上佳的地方。
谢琇走到白玉台的栏杆旁，向下望去。
台下缭绕着成片的白云，洁白如絮，将其下深不可测之处全部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扶着栏杆，只往下张望了片刻，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她扮演过不知多少修士或仙子，按理说并不恐高，但此刻站在这座白玉台上，不知为何心下却升起一阵寒意。
她猝然收回了视线，往远处张望。
远处依然是层层叠叠的云海，以及在云间若隐若现的宫殿楼阁的轮廓。白玉墁地、青玉为瓦、红玉为柱，极尽奢侈华美。
可谢琇一时间却没有了欣赏的心情。
得到了这样的胜境，就算是三界第一等畅快之事了吗？
……或许吧。
她不是他，不能替他下决定。
或许他也会觉得，在经历了“九幽深狱”之中漫长的幽禁和折磨之后，统治这样一座仙宫，会是对他过去的种种艰辛最好的补偿——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一句似曾相识的诗，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啊，是登临高处时，才会产生的感慨吗？
白玉台外吹来清风，将她的长发轻轻撩起。
谢琇忍不住微微眯起双目。
不愧是天界盛宴时的处所，就连风也是温柔轻淡的，仿佛还含着一丝醉人的冷香，若无人中夜时的一段梅花香气——
等等！
谢琇猛然睁开双眼。
这段香气——
名唤“中夜一段梅”！
却正是昔年都怀玉自度的香方！
谢琇还未回身，她的身后便骤然伸过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擦着她身侧掠过，径直扶到了她身前的栏杆上，将她整个人都困于自己的怀里！
与此同时，“中夜一段梅”的香气，也益发贴近过来——
直到，贴上了她的耳畔，气息萦绕在她身周的方寸之间。
耳畔有个声音，带笑轻轻地贴近她颊侧，说道：
“……主人。”

第502章 【主世界梦中身】106
谢琇：！？
她无需回头, 便已知道了来人是谁。
这个声音、这样的语气、这种称呼方式……
在过去的那段短暂作伴游走于世间、斩妖除魔的岁月之中，她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那天生地长的大妖鬼，为天界追杀的祸神，却十分放得下/身段, 每每在夜间, 大喇喇地滚到她的榻上, 凑到她耳畔，故作柔顺地唤她“主人”，以乞一夕之欢。
他总是试图引诱她，让她堕落，最好是成为他的同伙, 一道耳鬓厮磨、狼狈为奸，将这世间搅得天翻地覆才最好。
然而她心如铁石，任他百般勾引，却巍然不动。
任他在背后骂骂咧咧, 或是在当面温柔体贴，甚至是解衣宽带, 坦诚相见, 展示给她看这具美丽的皮囊以及他天赋异禀的能力……
她却意志坚定，不改其心。
这件事渐渐地就演变成了一种无言的、漫长的角力。
他纠缠着她, 立意要拖着她一道下地狱；但她却总是用力拽住他, 在他真的要去地狱的时候勒停他的脚步，拖着他往另外一个更加符合这世间道义真理的方向行去。
他们三观不合, 性格分歧，要去的方向迥异。若没有那一道血咒的约束, 本来应该早早分道扬镳。
可是他们居然一直走到了最后。
走到了天界集合起一支人马，来人间捉拿他的时刻。
然后, 她干脆利落地替他下了决定，干脆利落地退场，将他推向了他从未想过的道路——成为了三界共主，实际上的新一任天帝。
长宵想，他以前即使在“九幽深狱”里关了一千八百年之久，诅咒天界这些虚伪的神族以及更虚伪又心机深重的天帝十万八千次之多，他也从未有一刻想过，自己要取而代之。
因为，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大妖鬼。他也并不稀罕坐这个天界的宝座。
他甚至懒得去管三界的那些琐事。谁胜了、谁败了，谁占了上风，谁又要把谁赶尽杀绝……他根本懒得去听。
他只是想要自由。
天地之大，他只是想要和从前一般自由来往，随心行事，无人可以指摘他的行为与做法，也无人有资格裁决他的是非善恶。
……然而，他已经被她的血肉喂得脑子坏掉了。
仿佛就像是吃了她的血肉、她的心脏之后，他的心脏和脑子都一道被她同化了，居然可笑地去身不由己地遵循她为他定下的那些规则，就仿佛那些规则，就是这世间最真实、最正确、最至高无上的法则——
长宵曾经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试图把自己的脑子和行事扳回正轨。
啊，他所谓的“正轨”，指的就是当年在人间横行，自由自在地做那个天生地长的大妖鬼的时候，自己的行事风格。
……可是他失败了。
谢十二一定是在自己的血肉和心脏之上，又加诸了什么连他也不知道的秘咒。这样的话，只要他吃掉她的任意一部分，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要被那神秘的咒语控制，终身听从她那些可笑的规矩而行事。
长宵很不爽。
他不爽到了极点，甚至有些想要杀人。
本该如此——他可是这世间能力最强的大妖鬼，每当他不高兴了，他就出去作乱一番，捣毁半座山头，痛揍所有胆敢挡在他面前路上的人、神、妖魔鬼怪，然后再把其中最不顺眼的宰掉。
天界那些道貌岸然之徒，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挺了解他的。
他们把他封作“祸神”而不是别的甚么头衔。因为他最喜欢扔给别人的，就是这种飞来横祸。
他那时候有多威风！他开心了，就要出去掀翻半个山头，发泄愉悦的情绪。他不开心了，他也要出去掀翻半个山头，发泄恼怒的情绪。
可是他的命运发生了逆转。
他被一个年轻姑娘下了血咒控制住了。他不能对她下手，也被她监视着不能对别人下手；他不能去掀翻半个山头，也不能看谁不顺眼就灭了谁，而且还要在别的妖鬼作恶时，不但不能拍手叫好，还必须出面阻止。
啊，他一度清白纯良得连他自己都恶心。
他快要不认识他自己了。他纯白得如同一只初生的小羊羔，而不是从里到外心黑手辣的大妖鬼！
谢十二！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谢琇，谢十二！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加可恶的人了！
他有朝一日，一定要吃了她。品尝她的血肉，吞噬她的心脏，把她一点一点地吞吃入腹。
那些能力上的加持，那些功力修为上带来的好处，他其实并不算多么在乎。
他已经是祸神了！已经是世间最强大的大妖鬼了！他懒得再进一步——再进一步，他就该把这三界都踩在脚下了！
可是踩在脚下要做什么？他的快活也好，不快活也好，维持的时长也就是让他掀翻半个……不，一个山头而已。
而且他也没有快活的时候宰个人的习惯。他并没有观赏血流成河场面的喜好。所以他更倾向于伪装和操控——伪装成“都怀玉”，制造出“终夜”那样的小傀儡并加以操控，看着本不该作恶的人制造出一场祸事，来显示他的心计与智谋，他的演技与能力。
可是谢十二出现了。
她不但不上他的当，反而偏偏要与他作对！
她为什么不上钩？为什么不中计？为什么不沉迷于他俊美的躯壳、高超的技艺或编织的甜言蜜语？
他反复地想，却怎么也想不通。
他反复地尝试，直到他再也没有了那样的机会。
于是她成为他一生也难以解开的一个谜题。
他成为了事实上的新一任天帝之后，并没有多少事需要操心。
他才不管三界众生是不是活得下去，或者哪里出现了什么新的怪物为害世间。
那些事都是像谢二那种正义大英雄该去操心的。
谢二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累积起来的这些闪闪发亮的功德托举到天界来。
而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多多地把那些早晚会变成谢二的功德之一的妖魔鬼怪们，都留给谢二收拾。然后，在天界坐等谢二找上门来的一天。
他曾经想过，倘若谢二有一天来了，看到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而没有谢十二的话，谢二会作何反应。
……多半会既惊且怒，连声逼问，最后对他拔剑相向，要跟他一决生死，好为自己的好妹妹报仇。
一思及此，长宵总会嗤笑出声，然后，便觉得无味得很。
到了那时，他会做什么？
他会拍拍自己的腹部，告诉谢二：你的妹妹在这里。
本座吃掉了她。她如今已经与本座的这具身躯融为一体。本座活着，也即代表她的一部分依然活着。若是你想要杀掉本座，那就来吧。
然后，或许——不，是一定——谢二会愤怒得发狂，会来杀他，祭出那些五花八门的符咒，将他送往冥府黄泉之畔……
他那么悠悠想着，唇角竟然慢慢翘了一翘。
他当上了这个劳什子的天帝，却依然去不了冥府。他派人给冥府传信，要阎君调查谢十二的下落，那个可恨的阎君居然不把他当一回事，总是借故推脱，只说谢十二恐有旁的不凡来历，冥府里也没有关于她的记载！
他听得直想笑。
阎君是欺他以妖鬼之身，坐上天帝之位，出身卑下，来路不正，故而不尊他这个天帝，是吗？
他欲要掀翻冥府，又恐波及其它，万一真的在混乱之中不慎毁却了与谢十二的下落有关的、最后的线索，他到时候又要上哪里继续调查？
因此，倘若谢二有一天真的晋身上界，要送他下黄泉，那倒也不错。
他本就是妖鬼，因而再变成鬼魂，事情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而谢二是身负大功德、大气运之人，这样的人若是以“为妹妹复仇”为名结果了他，送他下冥府，自是理由正当、名正言顺。
到时候他便去得冥府，阎君也说不出什么来！
那他倒是要把冥府的每一寸地方都掀起来，好生看一看这擅长藏躲的坏女人，究竟这么多年来都藏在何处！
教他好找！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慢慢收紧了双臂，将面前这个擅长藏躲的坏女人桎梏在他臂弯与栏杆之间的方寸之地，缓慢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啊，真没想到。
他还没有引得她那好哥哥杀上天界来送他去冥府寻人，她自己倒是又重新现身了——
他缓缓向前俯身，故意将唇压在她的耳朵上，缓慢地来回摩挲，直到那细白的耳垂变得鲜红欲滴，方才慢慢说道：
“……教我好找。”
主人啊，主人。
琇琇啊，琇琇。
人没有了心脏，究竟是如何活到今天的呢？
他辗转反复地吻着她的耳朵、她的颊侧、她的颈间。
她颈上血脉突突地跳动，被他的唇压着，那纤长的颈子便微微扬起，绷紧了一些。
她身上是温热的。
她不是鬼魂，大概也不是妖怪。
……然而，怎么可能呢？
凡人之躯，岂能无心而苟活？
长宵想不通。
他曾经无比自豪于自己有颗聪明的头脑。然而现在那颗聪明的头脑在这个问题面前也运转不灵了，找不出一个答案。
不过，无妨。
他将扶在栏杆上的双手再度往中间收了一收，双臂就勒了过去，卡到了她的腰侧。
他方才不过是披了一件外袍，信步而行，此刻白玉台上风势渐大，将他外袍下本就松松掩就的中衣襟口，又吹得愈发松垮了一些。
他也不惧寒，并不介意自己敞开的衣襟处露出的半个胸膛，就那么往前又凑了一凑，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她的后背上去了。

第503章 【主世界梦中身】107
他的胸腔里, 心脏扑扑地猛烈跳动着，震得他浑身都一阵一阵地酥麻而疼痛。
愈是接近她，这颗心跳动得就愈是激烈，像是要冲破他的胸膛, 直接跳向她怀中。
长宵：……？
鼓噪若此, 实不寻常。莫非是那颗她的心脏见着了原主, 便在他肚腹之内借机作乱，要跳将出来，投奔旧主去罢？
可他现在双手都被占用着，也腾不出手来按压腰腹，将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的异动镇压下去。
于是他便蹭了蹭她的后背, 向前贴得更紧一些，几乎整个人都要压到她的后背上，试图借她身躯的重量和实质，将那颗乱跳的心按回他的肚腹中去。
她好像终于忍无可忍, 开口道：“……你这是做什么？”
长宵叹息了一声。
啊，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
她那甜蜜的声音, 绝大多数时间说的都是能气死他的话。这倒是和从前一样。
可是他们好不容易久别重逢, 他想要听到一点更特别的——他现在可是三界共主，新任天帝了, 理应有那么一点……权贵的特权吧？
于是他便愈发抱紧了一点, 整个人像是要融进她的骨血中去一般。
他身形高大，那么没骨头似的站着, 和她几乎是脸贴着脸，整个人亦贴靠着她的后背, 于是他的一头长发便流泻下来，垂落在她的肩上。
他偎依着她温热的身躯, 好像在雪地之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一般，已经许久许久未曾感受到这般属于真人的、鲜活又熨暖的体温。
这体温似乎愈来愈高，烫痛了他，要将他的五脏六腑一道烫伤，在他的躯体之内点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一直灼烧着他，将他化为尘絮，化为飞灰，沾上她的衣角，随她一道离去。
他发出一声抖颤的轻哼，像是被灼痛到无法忍耐，又像是满足得难以言表。
谢琇：“……”
多时不见，他的脑子好像病得不轻啊。
她被他勒紧的拥抱几乎桎梏得难以呼吸，不由得反手想要挣脱。
但她只是稍稍一动，他的双臂就又收紧了一点。身后贴靠过来的身躯也愈发火烫，甚至……有点甚么不妙的变化。
谢琇背脊一僵，不敢再乱动了。
他们大妖鬼都是这样的吗？生死两隔，久别重逢，不说叙一叙别后离情，倒是起兴得如此之快？！
她忍无可忍，带着点警告意味似的，低唤了一声：“……长宵。”
他的气息就在她耳畔缭绕。他用带笑的鼻音应了一声：“嗯？”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好好跟他讲道理。
“你……你不要这样。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再见一面，你……你且好生与我说话。”
不知她的话中有哪一点刺激到了他，长宵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笑着哼了一声，在她颊侧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身躯之间的距离几乎为零，所以他摇头时，一些细碎的鬓发就随着清风的吹拂，扑到她的脸上来，让她感到一阵细微的痒意。
“我们不正是在好好地说话吗？”他柔声问道。
“你要说什么？我都听着。”
谢琇：“……”
他一贯如此，在察觉到她要做什么他不愿意见到的事情时，他就会满面无辜地装傻！
她只好说得更直白一些。
“你……你抱得我太紧了，让人有些难以呼吸。”她说，“你且松一松手，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又笑了，那颗乌发浓密的头挨着她的颊侧，又摇了一摇。
“嗯～嗯，”他发出一个代表否定意思的鼻音，用那种醉人的声线说，“我不。”
谢琇终于忍不住向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她只是想和颜悦色地与他稍微谈一谈别后种种，问候一下他的近况，再祝福一下他的未来，然后就把那只装着“灵魂印记”的小瓶子摔碎，了结了这一桩因果。
她已经知道他扫平了天界，成为了实际上的新一任天帝，按理说这样的成就，原作中的其他两位恶神都没能达到，足以说明他的不凡运道。
他应该过得还不错，这样她也就放心了。
他那么渴求自由，一定不会愿意自己在不受控的情形之下，被人肆意播弄命运，被人随意召唤至陌生的时空，被人当作与他人博弈的棋子……
他是天生地长的大妖鬼，本就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假如他成为了天帝，天道也未曾惩罚于他的话，说明他如今做的事情都不算错。
否则此间天道早就会崩溃了，时空管理局那边也应当警报大作才对。
谢琇忽然想到她在云边镇的都家大宅，与他生死相搏的那一夜。
那个时候，他们互相都欲取对方的性命，可真是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他还会成为至高无上的天帝，并且没有被天道排斥，证明他做得也并不比前任那位神族出身的天帝更糟啊？
谢琇想到这里，不由哑然失笑。
命运之无常，莫过于此。
她放柔了一点声音，温言说道：“你现在已坐上了这世间至高的位置，也不受任何咒术的束缚了，怎的还作此旧日之态？”
长宵哼了一声，并不正面回应她。
谢琇叹了一口气，又道：“……这里难道没有别人吗？让其他人见了新天帝在此做……做这等事，还对陌生女子口称甚么‘主人’，只怕有损你的威信，还是不要——”
她的话再度被他打断了。
“放心，这里没有旁人。”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本座将他们都驱赶走了……不过，倒是平时也没什么人会到这里来。”
谢琇：？
她不由得有点好奇。
此处亭阁精致，花树宛然，一看就是个消遣的好去处，怎么会没有人来？
她不禁多问了一句：“为什么没有人来？是你下了命令不许人来？”
长宵一顿，口气变得有点似笑非笑。
“你道这里是什么好去处？”他反问，语气里仿佛带着点嘲弄，也不知道是冲着谁去的。
“此台名为‘忘忧台’——”
谢琇：“既然名为‘忘忧’，难道不好吗？”
长宵嗤笑了一声。
“不过是嫌弃原先的名字不好，后改的名儿。”他道。
“原先，此处名叫‘望乡台’。”
谢琇：？！
望……望乡台？！
冥府里可不就有一座高台，叫“望乡台”吗！传说鬼魂在过奈何桥、饮孟婆汤之前，可以登台回望家乡，最后一次缅怀生前家人亲友——
可是，这里漂亮得如同仙境——不，这里就是仙境——怎么会多出一座和冥府的高台同名的“望乡台”来？！
长宵见她震惊，不由得笑了。
他好像很乐于看到她被噎住似的。
“这里啊，可以望见人间，亦可望见冥府，乃是天界唯一一处可见三界之处，任是从哪一界飞升，在此都可望见曾经的故乡，故名‘望乡’。”他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谢琇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哦……竟是如此……”
长宵道：“但这个名字总让人联想起冥府那座高台，前任天帝是个很有些讲究的装模作样之辈，道是天界辉煌灿烂，怎可与冥府共用一处地名，只恐有些不祥，于是便将它的名字改了。”
谢琇：“……所以此后，此处便没什么人来了吗。”
长宵笑道：“如今本座为天帝，本座喜欢在哪里呆着，不让人来打扰，哪里便没有人敢来打扰——跟名字又有什么关系？”
谢琇：所以你刚才全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吗！
什么名字不好听所以没人来！压根就是你把这处好地方圈占了，不许别人也来吧！
谢琇实在忍不住，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新任的天帝陛下，好大的威风啊～”
长宵不以为忤，就好像听不出她的小小嘲讽似的，笑着用自己的脸颊来蹭了一蹭她的脸，蹭得她汗毛直竖，浑身不自在。
“啊……是很威风。”他笑着说，忽然侧过脸，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谢琇差一点跳起来！
“所以，跟我一道威风凛凛，横行三界吗？”他愉快地邀请她。
谢琇终于觉得这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
理智一点来看，她当初是以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死”在他面前的。他站在这里，若是真能看到冥府，便可以知道她的“鬼魂”并不在其中。
这么一个蹊跷至极的人物，与他还有旧怨，更是在“死”后跳出三界，不知下落；如今却又猛然在天界现身，既没受到天道的惩罚，也没有像个真正的鬼魂那样面色苍白、身躯冰冷透明……
他难道都不会思考一下，如今的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就敢邀请她像从前一样，继续与他一起横行三界吗？！
而且，“威风凛凛”皆因他如今已是天帝，实力又足堪称霸三界；然而堂堂天帝之势，是随随便便说借就借的吗？
谢琇不可思议地反问道：“……你还敢跟我一道？难道你都不怕我来路不明，不像是甚么好人吗？！”
长宵：“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愣了一下，继而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谢琇：……拳头硬了。
正当她双手都要气愤握拳的时候，长宵却猛然一下俯身，将下巴放到她的肩头，微微侧过脸来，用齿尖轻轻咬了一下她的颈子。
“……当初，吃了你的，是我。”他悄声慢慢用气音说道。
“就这样……剖开你的胸膛，夺走你的心脏，吞下去……”
他右手的手指随着他的语声，慢慢攀上她的胸口，在她心口的位置缓缓地打着圈，将当初那道狰狞的伤口的形状一点点勾勒出来。
“你都不怕我，我又为什么要怕你？”
谢琇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无言以对。
在她缄默之际，他的手忽而攀上她的腰肢，猛地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强行转过来，变成与他面对面。
可是他没有后退半步。原先他就是近乎于紧贴着她的，此刻她一转过来，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几乎就在她眼前咫尺之遥，让她心下一惊，猛地打了个颤。

第504章 【主世界梦中身】108
而谢琇直至此刻, 才惊觉到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竟然还使用着“都怀玉”的那具躯壳！
谢琇微微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
“你……你就是拿这副样子，去做天帝的吗？！”
长宵微微一怔，笑意凝滞在他的眼角。
“怎么？”他的语气微冷, “有什么不对？”
谢琇：“这是……这是——”
她简直想说, 你霸占着都怀玉的躯壳做什么！
假如她没有记错的话, 在原作中，都瑾本人的隐藏设定是“文曲星下凡历劫”。
也就是说，天界的文曲星，应该就是都瑾。
或许都瑾下凡历劫也不是使用真身，容貌与人间的“都怀玉”有差异, 然而如今他理应历劫期满归来，同在天界，日日看着新任的天帝顶着他在下界时的那张脸走来走去，心里不感到别扭或不自在吗？！
而且谢琇记得, 从前他们两人同在人间行走的时候，有好几回长宵试图引诱她, 都曾夸耀过他的本体有着比“都怀玉”更盛的容貌, 说她若是见了，一定会喜欢。
也就是说, 现在他自己的本体就在天界, 他干嘛不神识归位，用自己的脸去当这个天帝？难道他冒充都怀玉冒充得上了瘾吗？
谢琇简直万般无奈, 对面前的大妖鬼随心所欲、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再一次有了深刻的体会。
她说：“都怀玉本是文曲星下凡历劫，如今历劫期满, 应当也回到了天界吧……你却还顶着人家的壳子走来走去，这不是……这不是……”
“欺负人吗”这几个字她还没有说出来, 长宵就陡然沉下了脸，身上也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场。
“你不是喜欢这具皮囊吗？”他冷冷问道。
谢琇一愕，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
长宵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她。
“本座说，你当初可是爱死了都怀玉这具躯壳，为了这个壳子，你连你那好哥哥都能狠心抛下；本座可最是怜贫惜弱的，见你一片情意，不免也有些感动，又怎么能不好生地替你保管这具躯壳呢？”
谢琇：“……”
啊，他到底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们两人经历的真的是同一部作品吗？她何时对都怀玉一片深情，以至于舍得抛下谢玹了？！
没错，她是同情并怜惜都瑾本人的坎坷命运与不幸结局——即使那是注定他要历的劫数也一样。
但是这也不值得用奇怪的口吻来描述吧？！
谢琇叹息了一声，平静地说道：“我同情都怀玉的遭遇，怜惜他必须经历的劫数，和情意无关，单纯只是秉持着道义与良心。更何况，我从一开始遇到的‘都怀玉’，实际上就是你假扮的，我与真正的都怀玉，算起来素未谋面，仅止于陌生人而已——这一点，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长宵刚刚还阴阳怪气，听了她这一番心平气和的分说，身上的气场忽然一变，变得愉快起来。
“啊～对。”他拖长了声音，将那个“啊”字说得直是一咏三叹，余韵无穷。
“的确……你与都怀玉，只是陌生人而已……你认识的，见到的，一直都只是本座啊。”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视线，这么说着，还点着头，仿佛像是要强调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似的。
“那我不为难都怀玉了。”他忽而露齿一笑，眼角眉梢竟然流露出几分魅意。
他仿佛又忽然转怒为喜，朝着她递出一记眼波，像是要蛊惑她的心神，让她为他的魅力所沉浸似的。
“既是如此，那本座便带你去见见本座的真身吧。”他愉快地说道。
谢琇：“……”
不，她并不想去见祸神长宵的那具真正的躯壳。
她在从前的视频里早已经看见过祸神长宵的本体，而长宵本人的美貌更盛，眉若远山、唇如渥丹，端起身为祸神的架子来时是俊美大反派、耍起坏心眼引诱她时又是漂亮小混蛋，似正似邪、形象多面，只凭借那么几分钟的视频，就牢牢占据了时空管理局此后的一切与颜值有关的排行榜前排位置，并且一度血洗各大短视频网站。
……不夸张地说，“残夜”那个小世界里公开的视频内容，尤其是长宵本人出场的部分，都已经被各大剪刀手盘出包浆来了。
谢琇即使看够了，也总有身为乐子人的朋友勤于给她转发，一个不小心就会踩进一条新剪辑里去，真是不想看也不行。
而那段被迫集中观看各种混剪的日子，假如还带给她一些后遗症的话，那就是——
她在他还混混沌沌之时，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情感产生了怎样的变化。
可那又如何呢。
她总觉得那种情感的变化产生的背景也并不如何正常。
严格地说起来，她以血咒约束着他，强行扭转他的三观，命令他去做他以前嗤之以鼻的正义之事，对他想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提前进行裁断之后，才决定要不要给予许可……
虽然真话并不是那么好听，并且听上去还有些伤人，但她与他浪迹人间、斩妖除魔的那些时候，分明就是她在对他施加强力的控制和约束，剥夺了他的一部分自由，也不容许他遂心行事……
在这种情形下，他若是还爱上了她，那么她真的要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另类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
倘若这真的是爱，那么这爱情也是不健全的，不正常的，予人并无助益，若是舍弃，也无可厚非。
她所烦恼的，是如何向他阐明这一点。
她并不能够长长久久地留下来，若用这里的、通俗易懂的话来说，亦是“神鬼殊途”。
他即使贵为天帝，也有他做不到的事情。他并不能将她留下来，她也不可能止步于此。
可是现在他将她抱得这样紧，她甚至连动弹都困难，哪里还有任何机会缩手进衣袖里，将那只小瓶子拿出来摔碎？
谢琇轻轻叹息了一声，决定先委婉地透点口风出去，让他先有个心理准备。
“……长宵。”她轻声唤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出手来，扯住他腰侧的锦衣。
她并没有用力，但当她的手指落到他腰侧的衣服上时，有那么一瞬间，他却感觉好像有一股巨力坠在腰际，要让他弯下腰身去，在她面前俯首顺服。
他情不自禁地就随着那股极为细小的力道往前倾身过去，嘴唇就悬宕在她的脸上方数寸之处，眼尾都浮起了一丝薄红。
“嗯？”他应道。
……原来她并不是心悦于都怀玉啊。
他漫不经心地这样想着，愈想便愈是愉快。
说起来也对，都怀玉虽俊美，但他本人比都怀玉还要美上几分，若她只是会被美貌所迷之人，那么他也有绝对的自信心能够攫获她的目光。
而她所心怡的“都怀玉”的谈吐，“都怀玉”的行事，“都怀玉”的姿仪……那一切，都是他所表演出来的。
演不演的，他如今并不是很在乎。重点是——既然那都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要他再演一次，也不是很困难。
她要翩翩如玉的佳公子为她折腰，要不知所措的少年在她面前脸红心跳，要久经世事的美男拜倒于她的裙边……这一切，他全部都可以为她做到。
他本就是天生地长的大妖鬼。而妖鬼都是没有什么道德观念的。
他还记得他曾经兴致勃勃地告诉她，当他产生灵智时，记忆的开端，就是在山野间游荡。游荡了多日，才碰上一只鸟妖，鸟妖一看到他，就惨叫一声，扑扇着翅膀打算逃跑。
他自是毫不费力地将那鸟妖擒住，不怎么高兴地责问那鸟妖为何如此表现。那鸟妖才磕磕绊绊地唤他“大王”，结结巴巴地向他解释，化为人形之后——是要穿衣服的。
于是为了感谢那鸟妖——唔，可能是一只锦鸡妖——的解惑，他拔了那锦鸡妖的一部分羽毛，来给自己做件衣服。
那锦鸡妖为了不受他的荼毒，自告奋勇要飞去临近的城镇替他采买四季衣物，他这才第一次有了能够遮掩和修饰他那具俊美矫健人形的华服。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羞愧的，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事实上，他拿这件事当作勾引她的又一项小小的尝试，于帐中耳鬓厮磨时调笑着说出，还热情百倍地要给她演示一下当年那锦鸡妖所见的壮伟景致——
他记得那一夜他所扮演的角色也很成功。
如今只不过是需要一直这样重复着表演下去。她喜欢什么，他就可以表演什么。
做天帝也甚是无聊。稍微抬抬手，就能给三界带来些不必要的影响。因此他愈发懒怠起来，什么事都不想管了。
他当然可以更随心所欲一点，但是在她离开之后，他不知为何也有一点相信命运轮回的因果了。他担心自己做了太多世人眼中的“坏事”，而她一直都在努力行正义之事，两个人差距太大，会有什么不知名的势力或虚无缥缈的天道阻隔在他们之间，不让他们再度重逢。
瞧，他按捺着性子，一直在做些让他自己都受不了的善事，这等牺牲终究是得到了回报。
她不是又回到了他的面前吗？
这一次，不管她是人是鬼，是妖是魔，甚至是这世间无法定义的存在——
他都要留住她。

第505章 【主世界梦中身】109
永永远远、长长久久地留住她。
她要做天后, 那他便让她做天后。
她要居于正殿，那么他便让她住在正殿。
甚至……她想要做这个天帝，也不是不可以。
倘若她还没有足以震慑三界的能力，那也无所谓。
他有就可以了。
他们两人谁来做天帝、谁做天后, 其实都没有关系。
因为他现下终于知道了, 他为什么会匍匐于她的脚下, 心甘情愿受她驱使，按照她的观念和裁决来行事。
那并非完全出自于血咒的约束，还有更深一层的缘故——
他这么想着，就感觉仿佛心火都为之灼烧。
情热如沸。
这个词，他也终于明了其意。
因为他现下就是如此。
他的锦衣半敞着, 白玉台下的清风吹过来，直接吹在他胸膛上，他却丝毫不觉得有何寒冷。
因为他的身躯是滚烫的，他的心脏也是滚烫的。
见到她, 接近她，碰触她, 拥抱她……这一切都让他浑身灼热难当。
他呼出炽热的气息, 微阖双眼，凑近她的面容, 鼻尖若有若无地擦蹭过她的肌肤。
“别走了吧, 琇琇……你喜欢的话，本座可以终日弹琴给你听, 做别的也可以……”他耳语一般地，用一种陶醉的语气说道。
“你喜欢的曲调, 又有人填了许多词……你是喜欢本座弹给你听，还是传个知音识曲的仙人来弹奏给我们听？”
谢琇身躯僵硬, 一瞬间感觉似乎被这种难以言表的沉重情意压得无法呼吸，思绪也仿佛被中断，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他似乎也无法忍耐她的沉默，又不肯轻易开口质问，于是扬声喝了一句：“还不开始？”
谢琇：？
她愕然地微微偏过脸，越过他的身躯，却赫然见到连廊那端连接的亭中，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架琴，而琴后正有神色沉静、气度典雅的仙子正坐，将双手缓缓放到琴上，轻轻一拨弦，一串乐音便随之流泻而出。
却正是她所熟悉的旋律。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啊，真的是这阙词啊。
她深刻记得下一句是什么。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可还没等她说什么，长宵便又转过头来，垂下眼注视着她。他的眼中涌动着难解的情绪，轻声唤道：
“……十二娘。”
谢琇：……？！
她不禁微微睁大了双眼。
下一刻，他就带着一个熟悉的微笑，柔声说道：
“能够在此遇见十二娘，在下……才是三生有幸。”
谢琇：！！！
虽然她已经在无限的岁月流转之中淡忘了这句话，但在他说出这句台词的一霎那，当初的记忆忽然被唤醒，重新在她的脑海之中浮现出来。
……这就是他当初在河畔，对她含笑说过的。
现在想起来，或许河畔的那只魅妖，也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吧。目的无非就是为了有机会投怀送抱来蛊惑她，或让她答应保护他，让他有了足以近距离监视她的良机——
这么说来，她那时候的“特殊体质”，他应当是早就有所感知了。并且，提早做了许多准备，想要诱她上钩。
随性恣意的俊美大妖鬼，遇上了心怀正义的少女除魔师。他们一直在相互较量、彼此角力、生死相搏，最终是少女除魔师技高一筹，以自己的血肉与寿命作为赌注，将俊美的大妖鬼桎梏在符咒之下。
然后呢？
……然后，大妖鬼为血咒所限，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做那些善事，最终降服于少女除魔师的手下。
“……可是，你最想要的，不是自由吗？”谢琇听见自己略带虚弱的声音，这样迟疑地问道。
“你不是应该知道，与我在一起，谈何自由可言？我会一直监视着你，约束着你，甚至会命令你去做那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她叹了一口气，像是万般无奈似的。
“你如今已是天帝了，本不应该如此的。”
长宵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对啊，本座已经是天帝了。”他脸上的笑容僵硬，却没有撤开那双拥抱她的手臂，在她头顶，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座不愿意做的事情，现在也可以不做了……也可以不再听从你的命令……”
谢琇轻轻一哂。
“可我偏要勉强你呢？”她轻飘飘地问道。
长宵：“……”
对于这种明晃晃的为难，他竟然一时间语塞。
谢琇笑了。
“……或许世上有些人，是不适合在一起的吧。”她的声音很轻。
“……本座不信！”长宵这一回反应得却是极快，怒声喝道。
他一下子攫住她的双臂，把她稍微往后推开一点，低下头来，试图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你……你倒是说说，你对我有哪里不满？”他气得脸都涨红了一些，衬得愈发显出几分目光灼灼、唇色烈烈。
他甚至连那个“本座”的自称，气得都忘了再说。
“我……我身为三界共主，又有哪里不好？！”
他猛地低下头来，把脸再度凑近她的面前。
“我……我承了你的一个大人情，是必要重重酬报的！而且……如今这世间，除我之外，还有谁算得上是大英雄？”
他说到这里，眉眼忽然一滞，神情间带上了几分乖戾之色。
“啊……我想到了，那谢二不也有点声名吗……”他拖长腔调，语气古怪地说道。
“可是，他可是你的哥哥……若是你们在一起的话，只会顷刻间把他经营了一世的美名都毁个干净！”他气冲冲地提醒她。
“谢二这些年来，也算得上出生入死，不惜己身，不顾安危，这才积攒了一些声名……你若是还有一点为他着想的心思，就不——”
谢琇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打断了他酸溜溜的推论。
“不，我无意去打扰玹二哥如今的生活。”她温声说道。
“他有他的使命……我也有我的。”
一想到谢玹，她的声音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惆怅。
“我们，已不是能够行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了……多么遗憾。”
长宵哦了一声，却并没有立刻松开她。
“……我总觉得你这几句话像是说给我听的。”他狐疑地端详着她的脸色。
谢琇：“……”
她的一腔惆怅，被他这句没眼色的话生生冲淡了一半。
“或许吧。”她不想再提起谢玹，于是便勉强笑了一下，敷衍似的应道。
长宵并不满意这种交待，却一时间也找不出破局之道，便一下子捉住她的右手，牢牢握在掌中，兴冲冲地说道：“仙音的琴技，可是天界之冠，你听着觉得怎么样？”
谢琇的右手被他所制，一时间也不可能去摸那只关键的小瓶子，只得瞥向那位亭中仙子一眼，敷衍他道：“确实上佳。”
可能是她终于做出了一点正面的回应，他显得兴致更高了，一拉她的手，道：“那好。走，我们去那边亭中坐着欣赏，如何？”
他虽然问着“如何”，却并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谢琇也只好被动地跟着他一路疾走，直到了那座亭中。
那位名叫“仙音”的仙子，似乎十分专注于奏琴，竟是一眼也没有看过来。
长宵倒不以为忤，进了亭子，便熟门熟路地拉着她在另一侧围栏旁的座凳上坐了，自己则在她身旁坐好，半侧着身子，面朝着她，一只手臂却支在身后的围栏上，撑着头，含笑望着她，不像是在欣赏甚么曲目，倒像是在欣赏她这个人似的。
谢琇：“……你看我做什么？”
长宵微笑说道：“自是因为你好看。”
谢琇一时哑然。
啊这等陈腐的台词，为什么经他的口中说出来，竟是如此自然而流畅，并且丝毫没有令人厌烦之意，反倒是让她脸热了一霎！
果然，俗话说得好，话不在旧，有颜则行！
谢琇微微皱起了眉，慢慢地把右手悄然缩进袖中，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她的指尖碰触到了那只隐藏在袖中暗袋内的小瓶子。
她只有短暂的一息，一个机会。必须保证一击必中。否则的话，长宵警觉起来，她将没有第二次机会。
而且，在吞噬了“谢十二”的心脏之后，长宵的实力在这个小世界里达到了最高值，即使是谢玹来了，也未必能有必胜的把握，须得全力一拼。
而她的能力，受小世界运行的法则所约束，就更不可能击败他了。
她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摧毁这个小世界的。所以她也不可能为了压过长宵，就真个拿出与“谢十二”这个角色不相配的过高能力，破坏小世界的天道与法则。
那位仙音仙子就仿佛整个人沉浸在自己弹奏的琴曲之中，完全对他们两人这边的情形视若无睹。
但不知为何，她就活像是个卡了带的点唱机一样，一直一直，重复在吟唱同一阙词。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或许是这阙词的内容听上去并不那么吉利，长宵忍耐似的阖了一阖眼，带着点怒气似的喝道：“……换一首！”
琴曲一滞。
但仙音只停顿了一息，甚至连眼帘都没有抬起来向这边望上一眼，便重新落下手指，按弦重奏这一阙“玉楼春”。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谢琇：“……”
假如她的记忆没错的话，这阙词的内容……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这位“仙音”仙子，真的不是故意在与长宵暗中作对吗？！

第506章 【主世界梦中身】110
不过想想看也是。
长宵曾是世间最强的大妖鬼, 是天界不惜以“祸神”之神位相诱，才把他骗来天界捉住，投入“九幽深狱”的人物。但后来他又击败一干天兵天将，将上一任天帝赶下王位, 自己取而代之——在这些正宗出身于天界的神仙们眼中, 只怕他才是那个最大最可恶的反派吧？
又因为他是个天生地长的大妖鬼, 即使曾经一度假扮过都瑾这等下凡的文曲星，但现在回想起来，他除了弹了一曲琴、背过几首诗之外，也并没有在她面前显示过自己高深的文学素养。
只怕……在这些真正的神仙文化人眼里，这位俊美无俦的新任天帝就是个绣花枕头的没文化草包吧？！
谢琇屏息凝神了一霎, 发现长宵竟然真的没有发火喝令仙音“换一首”。
……果然，他是不知道这阙词的。
谢琇悄然松了一口气，一点一点在袖中慢慢缩起手，还要顾及着动作不能太大, 以免被长宵透过衣袖的动静看出来，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过奖了。”她接着刚刚长宵未竟的话尾继续说道。
“我还有这点自知之明——比我貌美之人, 想必在天界比比皆是, 倘若你能多看一看……”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长宵便陡然沉下了脸。
“什么？你是在怀疑本座的眼光吗？”他没好气地诘问道。
他一生气, 欲要拿腔拿调时, “本座”的那个自称便冒了出来。
“可能是因为本座吃了你的心脏之故，现下偏偏就看着你顺眼得不得了, 就像是入了魔障一般……也不知这种魔障有甚么法子可以解决。”他冷冷道，似乎还带着一丝半真半假的抱怨之意。
谢琇当然知道他的怨言不是真的。
……可这难道不是个好机会吗！
谢琇的右手垂落于身侧, 指尖却在袖中覆上了那只小瓶子，慢慢将其从暗袋中一点点抽出, 并牢牢攥住。
仙音仙子的曲子已经弹到“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了。
反正长宵喜欢的都是同一首曲子，借这曲调填过的词却是无数。既然他并没有听过这一阙词，此刻心神也没有再放在词的内容上，仙音便也仿佛懈怠了几分似的，竟是一曲歌完，并没换一首新词，而是返回头将这一阙词又吟唱了一遍。
谢琇的手指在袖中微挑，指尖抵住瓶塞，向上慢慢顶起。
瓶塞随着她的手指逐渐加力，而一点点向上滑去。
只要能够放出瓶中的“灵魂印记”，瓶子本身打不打碎，其实并没什么关系。
谢琇耐心地在等着。
只因这“玉楼春”一曲，到得结尾两句之前，会有陡然高扬的一段高/潮部分——还要感谢当初谱曲之人如此安排！
……或许，她也有些心不在焉，只想把这一场令人窒息的演奏会搪塞过去？
谢琇的指尖抵在瓶塞上，竭力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和神情，命令自己直视着长宵灼灼的目光。
“大概……你是入了魔障了吧。”她轻声说道。
长宵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眉头。
虽然她的话不太中听，但她此刻毕竟是在不避不躲地回视他，好歹比起刚才连目光都不愿意往他身上放的态度，要好了许多。
于是他哼笑了一声，依然用手悠闲地撑住头，侧身半靠在围栏上，摆出一个舒展潇洒的姿势来，凝视着她。
这种姿势，他已经摆得无比熟练了——从前在同行的那一段短暂的时光里，他不知道多少次在暖热的帐中、在窗下的榻上，摆出这样的姿势，向她无声地发出诱惑的信号，像是在说：你瞧，我这样美味，你真的要铁石心肠到不来尝一尝看吗？
在这样的迫视之下，谢十二仿佛有点受不住似的，脸上泛起一层潮红，垂下了视线，似有一丝羞窘之意。
虽然她没有再看向他了，但这种神态却无疑让他陡然生出几分大胆的期待来。
长宵笑得愈加得意起来，那股懒散的意味与舒展的身姿，甚至是愈发温柔含魅的神态，都仿若一只开屏的公孔雀那般，肆意地在他所看中的心上人面前散发他的美貌与魅力，想要摄取她的心神，迷惑她的理智。
“琇琇，你不想做天后吗？”他的声线也愈发显得醉人起来。
谢琇：……！
他到底都在说些什么胡话！
她的指尖险些在乐曲高/潮来临之前，就手一抖挑开瓶塞，发出杂音。
她及时咬紧了舌尖，那一丝痛意让她清醒过来。
“我……我不——”她还想出言婉拒。
可长宵却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哦～我知道了～”他的话语里带着小波浪线，但倘若仔细听来，便能分辨得出他声音里还隐含着一丝紧张。
“十二娘也有十二娘的野心。这倒也无妨……若你想做天帝，也不是不能安排——”
谢琇：！！！
这时，仙音指下飘出的旋律陡然拔高了八度，音高弦急，连她清冷的声线都仿佛添了几分风急天高的肃杀之意。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谢琇下定决心，指尖用力一顶。
急促高昂的弦音，盖过了她袖中传出的“卜”的一声。
瓶塞从她袖中滑落，谢琇顺势将瓶口倒转朝下，原本被密封于瓶中的橙红色雾霭飘出瓶口。
没了瓶塞的限制，气体自然飘散得极快。
在长宵为之一愕，沉下脸来喝问“仙音，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之前，那缕如同暮霭一般的橙红色雾气，便从谢琇的右袖中飘出，丝丝缕缕地向上飘去。
长宵已经把“仙音”这个名字说了出来，但他接下去的责问，被他所看到的景象阻止了。
他看到她的袖中飘出有若暮霭的橙红色雾气，那雾气之中，又缠绕着几缕黑红两色交杂在一起的奇特雾气。
若要认真说来，那缕雾气竟像是橙红色在外、黑红两色交织在内，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模样，若日暮归烟一般，飘向亭中的上空。
……可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不由得微微睁大了双眼，震惊地瞪着面前的谢十二。
而此时，谢十二也正看向他。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本是世间最强大的妖鬼，有着野兽一般灵敏的直觉。此刻他的直觉就在叫嚣着有哪里不对，要他赶快采取行动制止——
他猛地向前一扑，有若下山的猎豹一般，就要合身扑到谢十二的身上，按住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更无法做出任何对他们不利的事情——
但仙音猛然拨动琴弦，蓦地发出有若裂帛一般尖厉的琴音，“铮”的一声，仿佛一柄利刃，直入他的脑海，像是要径直把他的脑袋劈开！
长宵脑中一阵疼痛，忍不住闭目踉跄了一下，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喉间发出“呃！”的一声痛哼，摇摇晃晃地往前倾倒。
谢琇：！？
她一时弄不清这瞬息万变的情势，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仙音。
却见仙音向她投过来一瞥，极快地喝道：“你想做什么，就是现在！快！”
谢琇：！！！
她来不及多问仙音为何会出手协助她，也来不及多问仙音意欲对长宵做些什么；被仙音乍然这一喝，她的右手五指下意识收紧，将飘至她手边的雾霭——也就是“灵魂印记”——猛然捏碎在指间！
而此时，长宵已经因为脑中突如其来的剧痛而难以控制自己的重心，摇摇晃晃地向她这边倒过来。“灵魂印记”被乍然捏碎，仿佛造成了更加巨大的冲击，他像是受到了一记重创似的，身躯猛地一挺，脊背向后反弓，仿佛当胸受了一击——
他猝然咳了一声，唇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谢琇：！！！
“长宵！”她不由得失声喊了一句。
可他并没有立刻回应她，而是半阖着双眼，向前落入了她的怀中。
谢琇下意识张开双臂去接，便将他接了个满怀。
属于成年男子的身躯沉重地砸入她的怀里，撞得她一阵疼痛，眼前发花。
但那阵疼痛平息下来时，她却发现他依然伏在她怀里，气息低微，阖着眼睛，双手无力地搭在她的双臂上，唇角流下的那一丝血迹染到了她衣衫的前襟上。
谢琇不由得担忧起来，轻轻地抚了一抚他的后背，低声唤道：“……长宵？你还好吗？”
他并不回应她。
谢琇更加担忧，虽然情知应该不会真的令他受创甚深——这是崔女士斩钉截铁地告诉她的——但他如今这般，如同一只负伤的青鸟，气息微弱地伏在她的怀中，并不睁开眼睛，也不回应她，还是令她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忧虑。
“……长宵？”她放柔了声音，“你有没有事？你哪里痛？你应我一声好吗？”
终于，他在她怀中轻轻地移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用双手支撑起自己沉重的身躯；但下一刻他的尝试就失败了，他又重重地倒回了她的怀中，砸得他自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谢琇：！
“长宵！”她控制着声量的高低，轻声唤道。
“你……你跟我说一说话好吗。告诉我你怎么样了……”
她这样温言软语地恳求，似乎真的起了一点作用。
他的头埋在她怀中，闻言慢慢地移动了一下，将脸露了出来，双眼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直到她的面容能从那条缝隙间映入他的眼中。
他蠕动双唇，轻似无声地问道：“谢……十二？”
谢琇蓦地神色一顿。

第507章 【主世界梦中身】111
现在的他, 究竟是怎样的他？回归到了从前的那一刻？
崔女士在这一方面说得颇为语焉不详，也许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样本来支撑他们的推论，她只说这样做会让“灵魂印记”的主人消灭那些不必要的执念——也就是多余的情感。
换言之，他们对她的感情值或许会归零, 或许会回归到从前他们还不太相熟的某个时期——总之不会太高, 也不会高到影响后续剧情的走向, 就是了。
而现在，长宵可是伏倒在她怀中的！虽然作为一位富有心机的大妖鬼，在好感值为负的情况下，他也可以为了某种原因或利益而故意表现出亲密来，但是这可教她有些两难了——是暗中防备他的好？还是依旧待他为友的好？
正在她左右矛盾的时刻, 她却突然感觉——他方才还虚虚握在她手臂上的双手，十指倏而收紧，攫住了她的双臂。
下一刻，他仿佛无比艰难地从她怀中抬起了头来, 殷殷地仰首望着她。
“十二娘……”他一字一顿，艰涩地从齿缝间挤出了几个音节。
“我……我不对劲……”
谢琇：……？！
她忽然想起了从前在都家大宅的庭园里, 有妖鬼偷袭他所扮演的“都怀玉”, 当她击退了那妖鬼之后，他愣愣地坐在地上, 仿佛余悸未平, 也是像这刻一般，仰着头望她, 声音抖颤着，说出了……相同的话。
“我……我有点心悸, 你……你等一等……”
谢琇忍不住在想，难道那个时候, 他就已经很喜欢她了吗？
……不，不是的。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谋算着如何博取她的欢心，好骗取她的这一身“善果一族”的血肉加持了。
所以，他完美地演绎了一场“病弱佳公子被女英雌所救，因为感恩进而倾心于她”的爱情戏码。
那个时候，他表现得多么完美无缺啊。就好像他生来就是名满京城的“怀玉公子”，心怀大爱、腹有诗书，却为病弱的身躯所桎梏而无法展翅高飞……当有一天，有一位勇敢的少女从天而降，降临在他的生命中之时，他便为她的美丽与勇气所心折，又碍于礼法与道德的限制，只能暗暗为之倾心——
可是，那一切都不是真的。
即使后来他真的倾心于她，然而在他跌坐于都家大宅的庭园里，有丝狼狈地抬眼望她，对她说“我不对劲”的时候，他却是并没有动心的。
只是彼时她一叶障目，并没有发觉这一点而已。
谢琇的双臂依然用力撑持住长宵的身躯，垂下眼帘，俯望着面色苍白、神情哀恳的他。
她不知道凝视了他多久，终于，她微启双唇，出声了。
“……可是，我眼下已失去了‘善果一族’的那具躯壳。”她轻声说道。
长宵微微一怔，面色似有些惘然。
“你……你说什么？”他低声反问道。
谢琇凝视着他，然后，她无声地翘起唇角。
“……你不必再来讨我开心了，因为我如今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我的血肉，再也没有了那种神妙的能力，亦不能助你分毫——”
仙音在刚刚厉声一喝之后，此刻居然又在琴案后坐直了，继续弹奏着“玉楼春”的曲调。仔细一听，还能发现，她所吟唱着的，竟然还是先前那阙内容忧伤的词。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谢琇的手落在了长宵的上臂，忽而使力重重一握，像是在传达着什么。
“……我说，我对你已经没有用了，长宵。” 她静静地说道。
长宵的双眸之中瞬间掠过一阵暴风骤雨。
他依然暂且维持着那种半依在她臂弯之中、借助她的支撑才能欠身而起的姿势，但是，他凝视她时，面上的神情数度闪烁，阴晴不定。
“是吗……”他轻声地、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谢琇也依然不躲不避地直视着他，微微用了一点力，颔首道：“是的。”
仙音居然一点都没有被他们这边的眉眼官司所影响。她依旧低着头，专心地弹着琴，竟是将方才那一段旋律又重新弹奏了一遍。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她的吟唱声还未落下，她忽然指下一用力，“铮”的一声，又重重弹出一个尖厉刺耳的音符来。
那音符直透脑海，就是谢琇，一瞬间也不免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忍不住皱眉闭了一下眼睛。
这只花去了短短一霎的工夫，但当她再睁开眼时，她却刚好看见长宵神情一震，蓦地直起了背脊。
下一刻，他慢慢松开了握住她手臂的双手，向后一退，借势站起了身来。
他身形高大，一旦站起，与还坐在那里的她之间就形成了巨大的身高差，使得他的脸容都仿佛隐在亭子的梁檐投下的阴影里，不再能够看得分明。
谢琇的神色微微一滞，复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仙音继刚刚的意外发挥之后，此刻好像又恢复了正常的水准，拨着琴弦，曼声吟唱：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
谢琇亦是慢慢从座凳上站了起来，最后一次抬眼直视着如今的天帝长宵，向着他露出了一个温和平静的笑容。
“已是夕阳西下之时。”她说。
“夜间风寒露重，不再适于逗留……我也是时候告辞了。”
说着，她向他深施一礼。
此世间的一切，如春草，如秋英，浮生易逝，春梦难寻。
谢琇向着长宵最后投去一眼，尔后，她没有再犹疑片刻，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下了亭子的台阶，沿着长廊，一路远去。
但当她行走在那道曲曲折折的连廊上，已经走出数丈开外之时，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脑海之中响了起来。
【你做得很好，吾应为此向你致谢】
谢琇：！？
她猛地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那声音又道：【吾是仙音——亦是天道，仙音不过为吾一化身而已】
谢琇：！！！
她蓦地转身望向那座亭子。
此刻她离得有一点远了，只能看到长宵高大的身影负手站在亭中，是背朝着她的，因此并没有发现她又停下来再度回头的动作。
而在一旁抚琴的仙音却抬起头来，仿佛朝着她微微一笑。
【吾当初算得你将是跳出三界外的变数，因此并未干预】。脑海中的声音这样说道。
【妖界一味叛逆，天界内在腐朽，只靠人界之力，不足以逆转此世堕落的轨迹】。
谢琇：“……啊。”
她太过震惊，没有想到此方小世界竟然真的发展出了所谓的天道——当然，仙侠背景的小世界确实应该比较容易做到这一点，只是她没有遇上过天道直接与她对话的机会而已。
她一时间竟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幸好天道似乎也只是善尽告知之责。
【幸好你这变数将此世导向的，是正轨】。
谢琇：“……谬赞了，我也没做过什么。”
脑海中的天道轻笑了一声。
【去罢】。她说。
【想必你不会再归来了，吾亦是时候收手了】。
谢琇：！？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忽然滑过一些可怕的疑问。
比如……她与长宵行走于人间时，一直十分小心谨慎，并没有露出过什么破绽。
那么，当初天界究竟是从何得知他们的下落，派了大批人马追杀到通天山脉的呢？！
这一切在原作之中皆没有提及，如今她却仿佛猜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是天道出手干预？将此世的剧情导向一个最有利于它的方向？
那么，刚刚长宵突然起身离去，又与她那突如其来的“铮”的一声琴音，有没有一点关系？！
谢琇心中一时澎湃，冲动之下，几欲启口询问。
但她的理智毕竟还在，及时在话语脱口而出之前的一霎那咬住了舌尖。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呢？
她的目光从仙音的身上移开，落到了依然背朝着她负手而立的长宵的背影之上。
直到此时，她才仿佛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的腰间，坠着一枚图案极为奇特的螭虎玉佩。
那玉佩的一角似是被磕碰过，缺了一角，又用黄金填补了起来。
琴词曰：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但此刻在亭中不动声色地抚琴之人，却又在她脑海之中出声了。
【此去山高水长，祝君终得圆满】。
谢琇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这是什么假仁假义的祝福语，她一点儿也不想要。
但她终究还是开口了。
“以后，对他们都好一点。”她说。
天道在她脑海中发出一声轻笑。
【你说谁】。她问。
谢琇道：“我指的是……谢玹，还有长宵。”
“这个故事负他们良多，并不是一个好故事……”
她轻声叹息。
“但既是有此因缘，让我得以在您面前开口一回，那么我还是为他们祈求一点您的护佑吧。”
天道笑了一笑。
她并没有再回答谢琇，而是再度弹奏起了那一阙“玉楼春”。
谢琇停伫在曲折的连廊之上，廊下就是一片茫茫云海。
而亭中的长宵，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来。
……也对。
他可是世间最强大的妖鬼，天界也为之束手无策的祸神。
现下，他又是新任的天帝了。高踞三界之上，睥睨世间众生。
本就应该无心寡情，秉公行事。
谢琇毅然转身，大步向着白玉台走去。
她要退场的话，也总得合情合理，尤其是不能在天道面前搞什么神神秘秘的突然消失。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去之后，长宵脚步微动，似是要有所动作，但他的脚下忽然好像踢到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发出“当啷”一声，随即“骨碌碌”地向一旁滚去。
长宵闪电般转过头，食指一抬，便有一道光芒激射而出，将那样东西定在原地。
他缓步走过去，弯腰将那样东西拾了起来，拿在手中，定睛一看，原是一只没有了瓶塞的琉璃小瓶。
那只小瓶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上面贴着一个标签，用奇怪的细笔写着“长宵”二字。
长宵微微皱起了眉，仿佛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是……何物？”
然而，并没有人来回答他。
仙音坐于琴案之后，指尖流淌出一段熟悉的旋律。
在她的一曲吟唱终了之后，她的身影倏然也从亭中消失无踪。
但长宵却仿若浑然未觉。
他只是把目光从那只空瓶上抬了起来，终于完全转过身去，凝望着此刻已经空无一人的连廊与远处的白玉台。
亭中清风穿心，台下云海缭绕。
唯有天际极远之处，仿佛还隐隐约约传来仙音清冷的歌声。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第508章 【主世界梦中身】112
谢琇正打算前往下一个小世界, 脑海内忽然传来一阵通话被接通时的咝咝电流声，紧接着，崔女士那一贯冷静镇定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小谢，你做得很好。】
谢琇：“啊, 谢谢……”
崔女士没有跟她客套, 很快说道：【我们这里的监测一切正常。看来你所做的都是正确的。】
谢琇：“哦……那我就放心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能言不及义地说了一句应酬的话。
崔女士紧接着单刀直入。
【但是，接下来，需要你立刻去一趟“千里光”小世界，亲身观察一下，在抽取了盛应弦这个重要人物、并且李重云的“灵魂印记”已被本人重新接收之后, 是否会对该世界产生重大影响。】
谢琇：！？
她震惊道：“……影响？！”
崔女士似乎微不可察地在通讯的那一端叹息了一声。
【“灵魂印记”在某些情况下被返还本人，并成功接收它代表的一切执念——此事从前曾有数次先例，而且，结局都不太乐观。】
谢琇简直震撼到无言以对了。
但崔女士似乎能够体会到她的心情, 立刻说道：
【那些都是从前的“特殊研发部”那群人搞出来的……选择的对象，也都是一些执念深重之人, 因此, 结局不理想，倒也有情可原。】
【李重云是极端理性、自控能力极强之人, 他既是历尽艰难、放弃了许多重要之物才终于夺得了皇位, 就应该轻易不会为了其他原因放弃。】
谢琇：“……”
不知为何，她的心情忽然有一点复杂。
崔女士说：【我对此有信心。不过, 既然他的性格和从前任何一个实验对象都不一样，也就代表着我的想法仅仅只是一个推论而已。】
她舒了一口气, 温言道：【小谢，我需要你亲自去看一眼, 确定他不会忽然性格大变……如此而已。】
谢琇：“……好的，您放心，我这就去。”
谢琇降落在中京的宫城里时，正值夜晚。
这一回，她完全是使用自己的本来容貌出现。
这样即使有从前她在这个小世界里的熟人遇上她，也不会看出她就是“荣晖公主”或者“庄信侯世子夫人”。
或许是一种奇妙的巧合，这夜正值上元节。
虽然她降临的时辰有点晚了，街道上人流已渐渐散去，但四处布置的鳌山灯海却依然明亮灿烂如故。
看起来经过了当初的北陵围城之后，这座古老的中京城，也重新在硝烟战火的洗礼之中矗立了起来，抹去了曾经的破败与伤痛，焕发出和从前一样的光彩。
不过，让中京能够很快地重焕新姿，这也足见统治者的手腕高明。
……一定，不是那位庸懦刻毒的永徽帝的手笔。
谢琇想到自己曾经看过的后日谈剪辑里，身为太子的晏行云已经不动声色地接管了大多数政务，又因为他在中京保卫战的过程中，大多数时间还表现得像是一位意志坚定、忍辱负重地调停各方，竭力组织中京上下一心，抵抗北陵蛮军，因此他的声望在大虞获得胜利之后，已是达到了巅峰，即使永徽帝或其他什么有心人还不服他的身世、想要扳倒他，也不再可能了。
谢琇站在一处宫室的屋檐上，放眼环顾四周，望到宫外街道上的灯火辉煌、闹热汹涌，也望到宫内这一片的黑暗冰冷、寂寂无声，两下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不由得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此时晏行云依然是监国太子，还是已经登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尊位，君临天下。
崔女士让她来看一看这里有没有什么不对——确切地说，是让她来看看晏行云此人有没有什么不对——可是她到底要怎么看？
晏行云心性坚忍，可以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而持之以恒，多年不改其心，甘愿牺牲一切。
这样的人，真的是仅凭她在此停留一两日，就能够观察得透彻的？
不过，在这里哀叹任务的难度，也无济于事。
谢琇借着宫外街头的灯火投过来的最后一线虚芒，竭力辨明了位置。
她记得皇帝的寝宫应该是“重光殿”，当年她与晏行云发动“闯宫之变”时，冲入的就是重光殿。
因此她也不再吝惜发挥自己的轻功水准，一路穿花拂叶，身形轻盈如飘羽一般，踩着屋檐、宫墙与树冠等处，很快来到了重光殿外。
但重光殿内黑漆漆的，毫无光亮。
谢琇还记得永徽帝有个特点，不知道是不是他以前亏心事做得多了，他十分怕黑，即使夜间入睡，也要在殿角点着灯烛才行。
但此刻，整座重光殿却被黑暗笼罩着，只有在夜色里隐约透出的檐角，在庭前投下巨大的暗影。
……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谢琇愣了一下，心想难道永徽帝已经龙驭上宾了吗。
那么，晏行云既是太子，理应即位为帝。而皇帝，不是应该入住重光殿吗？
莫非，是他也嫌永徽帝这个便宜假爹晦气，不想住在这里？！
谢琇回忆了一下晏行云在发动“闯宫之变”，成功入主东宫以后，对依然居于重光殿后殿“养病”的永徽帝，那一种嫌弃至极的态度，几乎都要溢于言表了。
也是。
他与永徽帝之间，本就没有什么父子情分。而他最后的一线孺慕之情，也在发觉自己的身世有异、而永徽帝对他不过是利用的真相之后，迅速地烟消云散了。
晏小侯一贯不做亏本的买卖。于正事上如是，于人情上亦如是。
若是谁让他白白付出了真情感而不知回报、不加以回馈的话，他便会在未来十倍索回。人情报偿不了的，他便会在其它地方连本带利一并讨回。
永徽帝待他若此，只将他当作一个挡箭牌、好用的工具人，晏行云一朝得势，绝对会让永徽帝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教他的爱子仁王与信王都落入深渊、永不起复。
所以，讨厌永徽帝的晏小侯……不，太子殿下，如今又会在哪里？
谢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东宫。
永徽帝曾经筹划着想要立他的亲生子——之前是信王，后来是仁王——为太子，因此将东宫重修了一遍，却最后不料还是被晏小侯享用了。
谢琇足下轻点，又往东宫奔去。
东宫为储君所居之处，因此距离天子所居的重光殿并不远。
谢琇来到东宫的庭院里，这才满意地发现，这里比重光殿显得人气旺盛多了。
虽然时至深夜，东宫侍候的宫人、中官等等，绝大多数都已去歇息了，但殿中亮起的灯火，还是说明东宫的主人并没有从这里离开，另觅居处。
谢琇避开一队夜巡的侍卫，从宫墙上轻盈地跃下，落在庭院里。
东宫实际上是一组建筑，太子寝卧，都在后殿。
谢琇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因此绕过了正殿，直奔殿内亮着灯火的后殿。
她刚到后殿门外，不由得愣了一下。
后殿的大门上原是悬着匾额，题写着从前朝就沿袭下来的殿名。
但如今，那殿名却已换了一个。
谢琇认得那块新匾上的笔迹。
是晏行云的。
他的字迹铁画银钩，与他貌若好女的外表截然不同，透出他骨子里的几分执拗硬朗之气。
如今，那刚劲有力的字迹正写着“含光殿”三个大字。
谢琇：……？！
她可没有忘记，当他们还居于庄信侯府时，侯府的正院便唤作“含光堂”！
而现在，晏行云竟然将东宫的寝居也换成了这个名字！
谢琇险些重重地叹气。
她也看过那个后日谈剪辑，知道在她死遁之后，他在新年夜里，流露过多么沉痛深重的悔意。
那时她唯有叹息，却不曾后悔过。
世间有相逢，便一定有错过。
你对他好时，他不曾动心；他爱上你了，你却又转身离去。
尽是这样的事情。尽是这样的遗憾。
世间千万故事，由此而生。
令人牵肠挂肚，终日萦怀，却不可追思，亦难以重来一遍。
只因重来一遍，故事多半还是会导向同一个方向。
晏行云所行的，是悬崖边上一条最险峻的道路，下临深渊，不可回头。
他必须去争夺，否则便会粉身碎骨。因为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高高在上的天子，就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头的机会。
谢琇伫立在庭院中，凝视着数丈外的那座寝殿。
寝殿的东侧亮着灯，这么晚了，晏行云居然还在书房之中。
他之前在东宫的时候其实另有书房，在正殿之侧。寝殿东侧的书房，本是她这位“太子妃”专属的。
可是，他们搬进东宫还没有几天，北陵大军就随之而至。他们两人随即也投入了紧张忙碌、暗潮汹涌的“中京保卫战”之中，因此寝殿东侧的这间书房，谢琇后来甚至很少使用。
当然，她还是依据自己的习惯，对书房做了一些调整。书架上摆了一些她感兴趣但没能看完的书籍，从食录到游记，甚至是一些包着正儿八经书籍封皮的话本子，她都藏在书架上。
她还记得案头的文房四宝，也都按照她自己的品味重新找出了一套来使用。白瓷的笔洗上绘着红梅，墨条是底下上贡来的香墨，研开了就会隐约散发出极浅的一丝丝淡香。
而此时，晏行云正在那间她曾经按照自己的喜好和品味，好好地布置过的书房之中。
……她都死了，他还要征用她的书房！

第509章 【主世界梦中身】113
谢琇心下微微一动。
正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 她这个“太子妃”至少“薨逝”了有很长一段日子，难道他就没给自己找个续弦？
虽然晏小侯曾是野心家，但如今他功成名就，坐拥天下, 谈情说爱也不再妨碍他搞事业了, 更不会拖累他的声名；那么——
谢琇便又向东窗下走了十几步。
她并没有立刻趴到窗根底下窥视的意思, 但她的确也有一点想要知道，完全拿回了“灵魂印记”的晏行云，是否会受到影响，是否性格有所改变？
她的脚步几乎无声，但就在她接近东侧书房窗下的一霎那, 殿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
谢琇的脚步倏然而止！
殿门随即“吱呀”一声，被人猛地从内拉开。
谢琇下意识转过头去，视线便与站在门边的那个人相遇。
那个人依然貌若好女，即使夜中衣冠不整, 只披了一件外袍在肩上，手中举着烛台, 匆匆而至, 却仍旧有种慑人的风度。
而且，因为他卸下了白日里的冠服与装饰, 此刻不过是拿着一根绸带将头发简单绾起, 余下的长发皆披散于身后，看上去有丝凌乱, 却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美感。
谢琇：！
那个人一瞬间似乎愣住了。
要足足过了五六息之久，他才举高了一些些左手所持的烛台, 烛火在夜风吹拂之下摇摇曳曳，一点幽微的暖色光芒投向她的方向。
谢琇这一刻猛然记起, 她的长相和从前在这个小世界里的“谢大小姐”相比，还是有所差别的！
她现在使用的是自己的真正长相啊！
但是——
晏行云似乎终于借着那一点微光，看清了她的脸。
他好像很吃惊似的，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翕动嘴唇，轻似无声地说了一句：“……是你？！”
谢琇：“……”
她一时间有点错愕，直到他吐出下一句话。
“……谢太后？”
谢琇：！？
啊，对。
她怎么忘了，在她被“特殊研发部”算计进入的那个游戏小世界里，她懒得捏脸，从一开始就是以自己的真实长相出现的！
而且，他是那个小世界里，唯二的“觉醒者”之一，觉醒了自己全部的记忆，知道了面容并不完全相像的“谢太后”与“谢大小姐”两个人就是同一人！
他的那只“灵魂印记”的瓶子，应该是已经完全空了，一点点都没有剩下，已经全数通过那台诡异的游戏仓，注回了他的身上才对！
她是穿梭于这些小世界之间太久，以至于忘却了自己曾有一回，在某一个小世界里，是以自己百分之百的真实面容出现的！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谢琇也不由得有点泄气，闭了闭眼睛，认输似的翘了一下唇角，说：“是的，是我。”
他现在终于捉住了她的一个把柄，会想些什么呢？
是畅然的快意？是占据上风的愉悦？是对她咬牙切齿的憎恨？还是亟欲报复回来的恼怒？……
她站在那里，望着站在殿门口的晏行云，一时间竟然猜不透他究竟作何感想。
可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夜风吹动他半披在身后的头发，以及他披在肩上的外袍衣襟。烛火晃动，他仿若被惊动一般地垂下视线看了一眼，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拉紧了即将被恼人的夜风吹落的前襟。
有一缕碎发被风吹到他的脸前来，横曳过他白皙俊美、却显得有点憔悴的面容，乌黑的长发恰巧压在他的唇缝间，竟然有种无言凄清的美感。
谢琇：“……”
她一时无言。
而晏行云举着烛台，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一阵子，忽然翘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竟然在这里还能见到你，这一定是梦吧……”他低喃道。
这一切的确有些割裂。
高高的宫墙之外，是热闹繁华的街市，笑语盈盈，俗世烟火，人潮与灯海汇成一幅盛世画卷；然而隔着一道宫墙之内，属于天子的重光殿灯火偃息，孤冷寂寂。
统治这锦绣江山的年轻帝王，却独自居于他做太子时居住的的东宫之内，神容清减，夜深无寐。
谢琇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复又记起自己现在只是个在此世无比尴尬的存在，只得又停下了脚步，望着年轻的天子，温声说道：“……夜已深了，为君之康健计，还应早些休息——”
她言不及义的关切话语还没有说完，晏行云就短促地笑了一声。
“中夜黑暗，无人同归……”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衾寒枕冷，孤身无依，此心惴惴，何以入眠？”
谢琇：……！
虽然知道他所说的或许很有水分，但他长得实在好，目下又比从前消瘦了一些些，做出这样一副惆怅的模样时，依然令人心下不由一动。
她忍不住又开口道：“愿与君同路者，不知凡几——”
晏行云自失一般地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一丝黯然。
“可他们都不是朕所属意的。”
谢琇：！
好的，她现在终于证实了自己刚刚的猜想——
永徽帝显然是驾崩了。大虞如今的天子，的确就是他，连皇室血统都没有的小侯爷，晏行云！
她不由得有丝感慨，垂下视线，轻声说了一句：“……还没恭喜过你，得偿所愿。”
晏行云：“……你说什么？！”
谢琇一愣，这才发现自己这句话说在这个时刻似乎有点不合时宜，产生了微妙的歧义。
她哑然失笑，抬起眼来，诚挚地直视着他。
“贺你得偿所愿，君临天下。”她说。
尔后，她看见晏行云的双唇微微开启，发出了轻轻的“啊”的一声。
有那么短暂的一霎那，他们就伫立在那里，相对而视，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他们之间，卷起庭院中的浮尘。薄尘沾染在他们的衣袂之上，清冷的夜风，有若蹁跹于他们脚旁的时光的痕迹。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三两枯叶，打着旋在庭院的石板路上飘坠，又随着下一阵风飞去了。
终于，再度开口的人，还是晏行云。
他说：“你若愿意……将来总有一天，你还是可以做这个‘谢太后’。”
谢琇几乎是一瞬间就从中理解到了他真正的意思，大为震愕，下意识喃喃了一句“什么？！”。
看到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晏行云反而笑了起来。
他朝着她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刚才轻描淡写就说出来的——石破天惊的话。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我恐怕就不再是能与你分庭抗礼的摄政王了。”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轻松语气说道，就好像在此与她讨论生死，也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谢琇：“你……你莫要说笑……”
她简直无法理解晏行云现在的想法。
……是因为终于当上了天子，手握社稷，执掌四海，已经再也没有什么人或事能够阻止他了，因此他才变得百无禁忌，口无遮拦起来了吗？
还是因为，他自始至终以为这次相遇，只是一场梦而已？因此在他的梦中，他大可以信口开河，反正等到梦醒之后，这一切便将消逝无踪？
可是晏行云的态度也有些奇怪。
他看起来仿佛就像是在肆意说笑，并不当真；但当他沉下眸子注视着她的时候，仿佛又显得极为认真，目光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面容，就像是要把她的一切都深深看进眼底似的。
他注视她良久，忽而一笑，说：“……只要你留下来。”
谢琇：“……”
她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而晏行云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立刻答应。
他离开了门边，一手举着烛台、另一手拉紧衣襟，就这么向着她走来，一直走到她面前数步之外才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也不说话，而是直直地望着她，脸上逐渐浮起了一层困惑之色。
谢琇心想，难不成他终于分辨出来，她的确是个有心跳、有呼吸、有体温的大活人，而不是他梦里的一个虚影了？
然而，晏行云虽然眼中浮动着一层困惑之意，但看向她的时候，他的眼角眉梢，却也渐渐浮起了一层笑意。
“你一定明白朕的意思，是吗。”他问道。
他的自称有些奇怪，在“朕”与“我”之间反复横跳。但谢琇却渐渐地好像能够辨别得出他每一次自称背后的深意了。
他想要她留下来，一直逗留很久，直到他死后，她继续去做那个辅佐新帝的“监国太后”。因此他的请求，混合着他曾经在那个游戏小世界里与她错乱倒置的身份留下的种种记忆，令他留恋难舍。
……那是他作为一个人，作为自己，而不是什么“庄信侯世子”、“皇家遗珠”、“太子”或“天子”这些头衔笼罩之下面目模糊的偶人，所涌生出来的渴望。
但当谈及这种身后的安排之后，他以“朕”自称，便是以天子之尊，坐实了这个承诺——
只要她愿意留下来，未来便一定会是太后。
而她如今并无子嗣傍身，何以保证她未来必定是太后呢？
……只有先帝名正言顺册立的皇后，拥有这样的保障。
思想及此，即使是谢琇，也不由得有一瞬的动容。
她深深地注视着他，欲言又止，几度为难之后，依然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不，我不能这样做。”

第510章 【主世界梦中身】114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个淡淡的笑容，就像是毫不在意她的拒绝，或者根本没有听到她的答案一样。
可过了几息之后, 他慢慢放下了那只举高烛台、试图去看她脸上神情的左手。烛台所发出的光芒渐淡, 光晕从她的脸上移开了, 笼罩在他们的身躯上。
“……为什么？”
他脸上依然带着那个浅浅的笑容，但维持到现在的浅笑，以及听上去毫无异状的声音，组合在一起，不知为何却让人感到一阵悚然。
谢琇顿了一下。
她不着痕迹地审视着他那张俊美含笑的脸, 却一如既往地，从他脸上看不出他是真心感到困惑，还是仅仅出于愤怒而在反问。
烛台的位置虽然下降了一点，但在她的这个角度看去, 烛火却依然能够在他的深瞳之中投下一点跳动的光点。
那点跳动的光芒在他眸中明明灭灭，衬得他俊美无俦的脸容愈加深沉难测。
烛光只能照亮他一侧的面容, 另一侧的面容上则笼罩着夜的暗影。即使在这样一种情形之下, 他看上去依然俊雅如玉雕，皎若月中人。
谢琇的心下忽然微微一悸。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温声说道：“……因为我已经死了。”
晏行云：！！！
他设想过许许多多她可能的回应, 但他绝没有想到过，她竟然这么直言不讳！
他一惊之下, 身体比大脑更要先做出反应。
他猛地丢下自己左手里的烛台，疾步往前奔去, 脚下有些踉跄，一下子就到了她的面前, 在她微微惊讶的眼神里，他蓦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五指会如同抓到了清风或雾霭一般，穿过她的手腕，什么都触碰不到；但他下一刻就猛然打了个寒噤。
……因为，他竟然真的碰触到了她！她的身躯是温热的！是真实存在的！
他本以为自从自己登上皇位之后，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震惊得一时忘记了反应、忘记了理智、也忘记了思考。
然而这一刻，他却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身躯因为刚刚的踉跄而微微前倾，左手牢牢握住她的腕间。她身躯的温度通过那只手的掌心，一点点传到他的身上来；而与此同时，他们的脸容也无限接近，他几乎能够感受到她呼吸之间的温暖气息，像是春日陌上踏青时，在春风里传来的花草香，温暖，柔软，清冽，令人心旷神怡——
他的呼吸不由得有一点乱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混乱地在她脸上逡巡，气息不稳地开口：
“……可是，你有温度，你是真的——”
她微微讶然了一霎，继而仿佛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哂然而笑。
“死生两隔，人鬼殊途……即使我能短暂借着鬼神之力还阳，也不过是匆匆一瞥而已……”
晏行云：！？
“鬼神之力？还阳？”他愕然地重复了一遍她话语里的关键词。
“那你此番能在……人间待多久？”他很快就好像接受了她玄幻的说辞，立刻急急问道。
谢琇：“……”
俗话说得好，开启了一个谎言，之后就需要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去圆……
“……不多，几个时辰而已。”她谨慎地答道。
她其实可以在这里呆上数天。但目前看过来，大虞街市热闹繁华，百姓安心游逛，照这个路数继续下去，必定是“初露盛世之象”这一类的好方向。
这也可以说明，作为新帝的晏行云是非常合格的。
只要他不耽误正事、不草菅人命、不荒废国政，其它的一些小细节——譬如他愿意住在哪里、他的后宫是充盈还是空虚之类的——其实全然不重要。
更何况，假如她这一次的旅程顺利圆满结束的话，未来的盛应弦即使受到时空管理局的征召为他们效力，利用两个小世界不同时空的时间差，他也完全可以不时回到这里，继续做他的兵部侍郎——或者继续升官。
那个时候，他总是可以监督着天子不肆意妄为地做些有伤社稷黎民的坏事的。
但现在，天子好像有些别的想法。
他轻轻地笑了一笑，重复了一遍：“……几个时辰？”
谢琇：“……嗯。”
她原本觉得自己只发出这么一声，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但下一刻，晏行云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就猛然收紧了五指，使她“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气。
“你……！”她愕然地睁大眼睛望向他，却发现他那双深黑的眼瞳里涌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风浪。
“几个时辰，完全不够啊……”他喃喃低语，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眼，像是要将她的整个灵魂透过瞳孔，完全吸到自己的身躯里，与他合二为一似的。
谢琇有些无奈，也有一些恻然，低声道：“我已不能再帮助你分毫，你又何必执着？如今你登临大宝，权掌天下，富有四海……”
她刻意夸赞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忽然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谢琇：……？
这是……怎么回事？“灵魂印记”回归本体，也不应该影响到他的精神状况吧？因为他以前也不是那种病娇乖戾型男主，反而精神十分强大，蛰伏许久，忍辱负重，一朝良机至，即一飞冲天——
怎么也不该因为一桩政治联姻，就停下他征服大虞的脚步吧？
谢琇心下有些不安，低声唤道：“……晏长定？”
晏行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仿佛像是十分稀罕地，重新将自己的视线定格在她的脸上，一寸寸地扫过她的面容，就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唤过我了。”他终于说道。
“想必以后，也不再会有人这样唤朕。”
谢琇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对。
因为您已经是“李重云”了。
但即使你已经是当朝天子，姓名的每一个字都要避讳，不过“曾用名”究竟该不该避讳，应该还是要看天子本人的意愿吧。
她试探着，将另一只手探过来，轻轻覆盖在他攫住她腕间的那只左手手背上。
“我觉得这是个好名字……倘若无人能唤的话，那还真是……有一点遗憾的。”她说。
晏行云蓦地抬眼。
“是吗，你真的这么想？”他反问道，不知为何，语气听上去有一点急促。
谢琇有点纳罕，但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晏行云微微睁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她，片刻之后，他忽然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呵”的一声低笑了出来。
“哈，哈哈……”他像是上气不接下气似的，断断续续地笑了几声，突然毫无预兆地往前倾身，一下子就将她整个人紧紧地拥住。
谢琇：！！！
“晏长定？！”她失声喊道。
可是他死死地抱住她，下颌搁在她的肩上，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躯里，一点也不肯放松。
“嗯。”他应道。
谢琇整个人都僵硬了，张着双手，不知道该往那里放。
果然不是她的错觉，他的身形比起从前来的确有些消瘦，这么用力地拥抱她时，隔着薄薄的衣袍，她几乎能够感觉到他背后凸起的蝴蝶骨的轮廓。
她张着手呆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此时可是大冬天的夜里！而大虞的新天子不要说穿着披风或大氅了，就连外袍都是胡乱披在肩上，此刻正摇摇欲坠！
谢琇慌忙七手八脚地压住那件马上就要从晏行云肩头滑落下来的外袍。
这么一按，她才发现他的身上都被夜风吹得发冷了。他整个人都在簌簌地发着抖，也不知道是因为情绪激切，还是因为天气寒冷。
谢琇慌忙张开双臂，环过他的后背，紧紧压住他那件外袍。
……无意中害得当朝天子冻病了、进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再影响到这个小世界的发展进程，那该崩溃的除了这个小世界之外，只怕还要多加上一个她！
或许是察觉到她环抱过来的动作，他埋在她肩上的脸微微动了动，发出了一声笑。
那笑声带动他呼出的气息，在她肩上流动，热热的，引得人发痒。
谢琇万般无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晏长定，你已经拥有了当年你渴望的一切，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她柔声说道，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如今你登临大宝，权掌天下，富有四海，”她又将刚刚那句被他打断的赞美重复了一遍。
“理应长乐无极。”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完了。
可是，听了她这样真挚的赞美之词，他却始终沉默着，依然把脸埋在她的肩上，一动不动。
冬夜的风有些冷冽，吹过他们的身侧，拂动他们的头发和衣袍。
谢琇的衣着打扮，在降临这些小世界时，会根据当时的时令有所变化。因此她现在披着一件狐裘——虽然为了低调起见，那狐裘用的皮子是杂色的灰狐皮——身为重回人间的“鬼魂”，倒是比晏行云这位人间天子，还要暖和几分。
谢琇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把狐裘借给晏行云，便抖了一抖肩膀，示意他松开自己，打算到额下去解狐裘的系带。
可是晏行云不但没有松开她，反而又多用了一些力气，几乎要把她的骨骼都抱得咯咯作响了。
谢琇：“……晏长定？你到底——”
她还没有说完，他就嗤地笑了出来，笑声里满是自嘲。
“长乐无极？”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咀嚼着这个词其中的含义，像是无比苦涩，他拥在她腰背上的手渐渐收紧了。
“朕只有‘鳏寡孤独’，何曾‘长乐无极’？”他嘲讽似的反问道。
谢琇：“……”

第511章 【主世界梦中身】115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她也惟有沉默以对。
但她的态度，很明显并不如天子的意。
他短促地哼笑了一声，却突然伸出手来，去摸她的脸颊。
谢琇猝不及防, 真的被他一下子就碰到了脸, 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但他却显得十分惊喜似的, 侧过手来，用手背和手指反复摩挲着她同样温热的脸。
他甚至更凑近她的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可当她的呼吸吹拂在他脸上的那一霎，他却又猛然闭上双眼, 像是在感受着骀荡的春风拂面而过一样，露出一丝丝陶醉的神色。
谢琇：“……”
她只好低声问了一句：“晏长定，你……你要做什么？”
晏行云并不直接回答她。他只是微阖着双眼，唇角却慢慢浮现了一丝笑意。
“你的身体是暖的, 你的气息也是暖的……”他轻轻地说着。
“你瞧，你怎么可能不是活着的？！”
这一句话的尾音刚刚出口, 他就骤然睁开了双眼。
谢琇：！？
她惊讶万分地看到, 他的眼眶已经全红了，眼中漾着一丝丝水雾。
她一时间竟然想不出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结巴了一下。
“可、可是我——”
她的语声被他的动作打断了。
他蓦地双手捧起她的脸, 凑到她的面前来。那双极为漂亮的黑色眼瞳里，此刻盈满水光, 眼尾也可怜地红着，却更衬得他肤色白皙, 面容如玉。
“我终于可以让你当上皇后了……让你做这世间的人上之人……”
他贴近她的面容，两人的鼻尖碰着鼻尖, 他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你若是喜欢这里，我就下令把‘含光殿’改成皇后的寝宫，如何？”
他的声音就像是喝醉了一般，有种做梦一样的语气。
“当然，你若是喜欢那座历任天子的寝殿——我是说‘重光殿’——那么你就随朕一道去住在那里，不必搬离……就像我们从前在庄信侯府一样，起居都在一处……”
他愈说愈是声音低下去，鼻尖轻轻地来回蹭着她的鼻尖，他捧起她的脸颊，双眼慢慢阖上，就连脸也微微偏了一点——
谢琇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姿势，是什么要命动作的先兆。
……他的唇下一刻就可以落到她的唇上！他甚至连两人的鼻尖都错开了，这个位置正是刚好！
“等……等等！”她连忙用手拍打他的后背，想要阻止他。
可是他不顾自己的身躯已在夜风之中被冻得冰冷，执意要捉住她，留住她。
他的唇几乎已经无限接近她的双唇。
一个吻或许并不算什么，但谢琇却不能再给他以错误的信号或暗示。
她急中生智，低喊道：“不可！鬼气会渡给你，难道你要平白无故折损一些阳寿吗！”
晏行云：……！
他的动作极为及时地停了下来。他的嘴唇就危险地悬宕在她的唇上不到一寸之处，他们之间任何一人稍微动一动身体，或许就可以让两人的嘴唇碰到一起。
过了许久——又或者只有几息，空气中那种窒息一般的凝固感陡然消失。
因为晏行云突然呵呵笑了起来。
“呵……朕乃天子，即使并非真龙，天命亦在我身！些须鬼气，难道朕还镇不住吗？”他笑着反问她。
谢琇心想，不，你心虚了。
因为他只是永徽帝从民间抱来的假儿子，身上一点皇家血统都没有，根据这个时代人们信奉的理论来说，他甚至不能够被称为“真龙天子”。
他只是假凤虚凰而已。
是试图化身为龙、却最终形似而神不似的蛟。
……而他们之间，也只是一场假凤虚凰，黄粱美梦而已。
他想要苦苦挽留的，不过是命运播弄下的虚影。
不如忘却，何必追寻？
古人有云——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谢琇喃喃地说道。
曾经必须赌上全部、以全力相搏的那些困境，曾经互相依靠着、暂借对方的力量，来与命运相争的那些夜晚……
他们谁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绝对的把握能够达成自己想要的目标。甚至这一路上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千难万险，都只能由他们两人一一踏过。
他们也曾经有过那些无能为力的时刻，曾经有过为了命运的不公以及天子的偏心而愤怒不已的时刻，甚至是身陷囹圄、命悬一线的时候——
就如同被搁浅在陆地上的两条鱼，竭力地相互扶持、竭力地想要自救，竭力地想要在危难与黑暗之中闯出一条道路来……
他们也曾经相呴以湿，相濡以沫过，是吧？
可是时至今日，终归只能相忘于江湖，各奔西东。
晏行云的双唇慢慢地抿紧了，他的颊上有一条绷起的青筋，在不明显地跳动。
“朕……朕坐拥山河，权掌天下，却为何连想做的事情都办不到？！”
他的声音哑了，语调里透出了一丝沉痛。
“朕原本以为，只要登上了皇位，便能证明，无论血缘、不计出身，朕就是最适合这个位子的天命之人……先帝的愚顽不灵、老臣的目光苛刻，拿着朕的身世做文章的那些人，终有一天会在朕这位新天子的面前屈服而低下头来……”
他忽而短促地笑了一下。
“‘天子’，君临天下，昊天之子，是为人间帝王……”
“我还以为，这就是我能够顺心如意，登峰造极的极限——”
“可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朕登临绝顶，却四顾茫然。”
“漫漫尘世间，竟无一人可以与朕共享这种喜悦、这种荣耀，真心地、不带一丝杂念地为朕达成的成就而高兴……”
他茫然地抬起眼来，直视着她。
“朕还以为……我还以为……还以为终究会有一个你，就在这里，在我回头的时候，至少可以对我说一句‘晏长定，你真了不起’……”
他的措辞都有一丝混乱了。
谢琇心下忽而一悸。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说道：“晏长定，你真了不起。”
晏行云：“……你说、什么？！”
谢琇含笑道：“或许，我正是为了要对你说这一句话，这才获得了这样的机会，短暂地回归尘世的。”
晏行云仿佛悚然而惊，忽然意识到她逗留于此的时间不会太长，即使他是人间天子，也不可能再强留于她了。
他的目色灰暗下来，强笑了一声。
“……以后，你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哪怕只是短暂地回来看朕一眼吗？”他轻声问道。
谢琇：？
晏行云是此方小世界的支柱地点“大虞”所需要的明君。在连续两任帝王或是庸碌无能、只能守成，或是刻毒寡恩、只懂内耗的情形之后，他正是此方小世界由衰转盛的希望。
因此，她决不能将他误导往任何一条历史上的昏君会迈上的岔路。举凡寻仙问道、大兴宗教，或偏激乖戾、随心所欲，甚至只是被甚么装神弄鬼的骗子所惑，劳民伤财地去修建什么祠堂、祭坛、神像，举办祭祀活动……
她都要提前杜绝这样的可能性！
谢琇想了想，想到了一种绝好的说法。
她叹息了一声，温言道：“我自是不能经常回来……能有这一次机会，都还要全赖阎君网开一面，见我当初所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也因此殒身，功德积累颇多，特许我以功德换取一次回归人间的机会……”
她愈说愈是顺畅，逻辑也圆上了，因此稍微放了些心，自认为可以将疑心病颇重的新天子搪塞过去了。
但新天子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重复了一遍：“……功德？”
他心里不知道还在打什么主意。对于这种擅长在夹缝之间寻机会求生存的聪明人来说，抓个破绽简直太容易了！
谢琇心下一沉，立刻又为自己编出来的一整套理论故事打了个补丁。
“旁人的功德，与我何干？即使你命全大虞的僧道日夜为我诵经或烧香，也是无济于事的。”她正色道。
晏行云果然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哦……”
谢琇不等他想清楚，立刻出言打断他的思绪。
“若说这世间还有谁积攒的功德可以暂借与我——”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以强调接下来的话。
“……那也只有你了。”她说。
晏行云猛地抬起眼来，脸上流露出一丝错愕的神色。
“……我？！”
他甚至震惊得忘记了作为人间帝王的那个“朕”的自称。
谢琇面皮有点发烧，但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
“我虽难以回转阳间，但无论当初缔结婚约的初衷为何，你我之名，毕竟同在姻缘簿的一页上。你又是人间天子，若能勤政爱民、政通人和，做个明君、令此世海晏河清的话，想必积累起的功德不少，当也能有一部分可以为我所用……”
晏行云的眼眸深处，有一线光芒，一点点地亮起来。
“我？我若能行善事、做明君，我的功德便可以归给你？”
谢琇忍着羞耻点了点头。
晏行云却是一定要刨根问底的。他又追问道：“为何？可是因为……我乃你在世时的夫君，因此你我夫妻一体，我的功德，也可以算在你的头上？”
谢琇：“……”
什么夫妻一体啊！对着一个鬼魂，他竟然也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可这个借口虽是仓促间她临时想出来的，但仔细考虑一下，却堪称完美，就如同在他眼前永远悬着一轮他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月亮一般，他若是对她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情分剩余，还有那么一丝丝的顾念的话，他便不会拒绝这种明显可以算是“双赢”的诱惑。
因此，她带着一点欺骗了他的羞愧感，以及一点期望他真的能够担起这个曾经一度摇摇欲坠的国家、做一位真正明君的希冀，十分艰难地——点了点头。
晏行云：……！！！
他沉默良久，最后却轻声笑了起来。

第512章 【主世界梦中身】116
他的笑声由低至高, 愈来愈响。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双肩抖动，低下了头，整个身躯都在震动。
谢琇：……？
她微微睁大了双眼，又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刚刚的说法, 确认自己没有任何地方出现纰漏。
虽然她说得是伟光正了一点, 但既然他认为她可以做个贤后, 那么贤后的标配难道不是维护正义、体恤万民、善于进谏吗！
晏行云笑声方歇，却忽然问出一句……很奇怪的问题来。
“只有朕……我积累下的功德，才可以送给你？”
谢琇：“啊……应该是这样。不过……你也要把握好心怀仁慈与雷霆手段之间的度，切勿滥施恩典，赦免了那些真正该受到惩罚的坏人……”
她不放心似的又殷殷叮嘱着, 就活像是个丈夫即将出征、在送行时操心又唠叨的妻子，无论嘱咐多少句，总是觉得不够，总是觉得还有哪里遗落下了……
晏行云轻轻地笑了起来, 复又抬起手来，抚摩着她的脸颊, 指尖在她的颊侧流连难舍。
“不是别人, 只有我……是吗？”他问。
谢琇：“……是、是的，呃——”
她这才意识到他意有所指。
他大概是想问, 盛六郎行侠仗义、行善积德, 已经成了一种他的标志，那么盛六郎积攒起来的功德, 又是否能够送给她。
谢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晏长定，你很好。”她说。
“将来, 你也定然会比眼下更好……会一直好下去，会成为后世史书上的明君……这一切, 即使我不能全盘亲眼目睹，我也一定会猜想得到。”
“先帝一生之中，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当初为了搪塞北陵，声称你是他的长子，是‘天子遗珠’。”
晏行云：！！！
谢琇终于抬起手来，一下子握住他还摩挲着她脸颊的手，牢牢地握着他，目光明澈而坦诚。
“你确实是被他遗忘在民间的珠玉……古人有云，‘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刊灭者矣’。”
晏行云原本抿得紧紧的双唇不自觉地微启，无声地发出了“啊”的一声。
是吗。
她真心觉得他是外表与内在都十分美好，有若金玉一般的人，纵使百世也无人能与他匹敌，他必将名垂千古，声名永远不会磨灭吗。
这可比他一开始所简单地期待的那句“晏长定，你真了不起”要华丽完美得多了啊。
远远超出他所期望的。
或许，这就是谢琼临吧。
一直能够给予他远超他期待的奇妙美好的答案，一直没有让他失望过——即使是在此生的最后，她不听他的劝阻，执意出城，与盛六郎一道去了北陵大营，也是一样。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也好，盛六郎也好……
都不能掩盖她本人能在这世间所散发出的光辉。
有他们相助，她自是能够更快地达成目的，做到更多的事。
然而即使没有了他们，只靠她一个人，她也能凭借着一腔孤勇与胆大心细，做到很多他们甚至想像不到的事情。
……毕竟，谁家的太子妃会在蛮族大军围困京师多日的绝对劣势下，夜半出城偷袭蛮军大营，斩杀蛮子汗王啊。
谁家的和亲公主又会在必死的危境下行刺蛮族汗王，只手掀起蛮族内乱，将他们南侵的时间又推后了五年啊。
只有她。
谢琇，谢琼临。
或是纪折梅，月华郡主，荣晖公主……
不管哪一个名字，都是她。
如同明月一般，高悬夜空，月华流照，千里生光。
那光芒是她的灵魂、她的勇气、她的性格所散发出来的光彩，正如她刚刚对他说的那样——
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刊灭。
他哑然，一时间竟然感觉自己的咽喉紧缩，呼吸不畅，鼻端酸涩，视野模糊。
这一生，是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一个人了吧？
而他也明白，他或许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获得她心的资格。
他或许不应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为了探查她的底细和实力，对偷袭她的死士坐视不管，袖手旁观。
可是，他同时也明白，以他这个人的性子，以及那些坎坷求生的经历而言，即使再重来一千次、一万次，他也不可能对着一个被二次更换了的联姻对象，在亲眼见过她之前，就怜香惜玉，颇多回护的。
人，必须得对他人有用才可以……倘若不是他还有点用处，永徽帝又岂能容他活到“闯宫之变”的那一刻，让他之前有了许多余地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可是啊，可是，他现在忽然觉得，有的时候，或许也可以做一些无用的事，说一些无用的话，表现得无用一些，屈服于自己的软弱与情感——
就如同现在。
一片冰冷的雪花从空中飞坠，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微微一颤，不由得抬眼望向天空。
只见更多片雪花，自空中纷纷而落。原本的夜空堆积起了重重的层云，月亮是一点儿都看不到了。
这场飞雪来得毫无预兆，雪却很快就下得很大了，不过一盏茶时分，在他们的肩头发梢上，就都堆积起了薄薄一层白色的霜雪。
晏行云早就收回了视线，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即使他是天子，终究只是个凡人。
他心里也清楚，即使他治下的万民全部皈依僧道之流，日夜为她诵经祈福，也不可能换回她。
他牺牲了一切，才走到如今的王座上。他声势浩大，辉煌华美，登峰造极，执掌天下；而当他回顾之时，才发现四下岑寂，旷野无人，茫茫世间，几无归处。
然而，这是他自己所选择的道路。
即使命运一路上不曾给过他什么选择的机会，他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咬牙选择披荆斩棘，割舍爱欲，向着那张王座跋涉而去；但是，他始终认为，不管他是否曾经与谢琼临相逢，他最终都会选择王座。
他也只能咬着牙、攥紧手指，克服身体之中那一阵沉痛所带来的颤抖与怒火，一遍遍地告诫自己，理应如此。
这一路上，盟友离去了，养父离去了，曾经以为的生父也离去了……
到了最后，就连她也离去了。
晏行云咬着牙，收回了手，十指在身侧紧握成拳，试图抑制那些忽然激昂起来的情绪，憋得眼眶通红，终是从喉间迫出一声似笑似哭的长叹，道：
“既是到了如今，朕也不妨坦诚些……”
谢琇：？
她的眼中浮起了好奇而期待的光，凝视着他。
雪愈下愈大了，在他们脚旁的地面上积起了薄薄一层。
因为刚刚是夜间读书、中途被惊动，出来查看的，所以晏行云穿得不够厚实保暖，站在雪地里，耳尖很快被冻红了，说话时唇间也逸出淡淡的白雾。
“……即使当初是先帝指婚，我也曾经认真想过——”
他垂下眼帘，欲言又止，翕动双唇，重复数次，最后用很快的语速，一口气地说道：
“我，必不会和先帝一样，挑动妻妾相争，致使朝局不宁……”
“我也对弄那么多莺莺燕燕住在一起不感兴趣。先帝喜欢这个，而我只庆幸我并不是他真正的……呃，所以我决不会继承他的劣根性，做些教你也看不起我的事……”
“我考察过你……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人比你更值得我冒险去相信一回……”
“琼临……吾妻。”
他慎重地一字一顿将最后那个称呼的四个字，一一吐出。
“在我一生之中，倘若真有那么一刻，能让我感觉自己也有一个真正的家让我生活在其中，不受背叛，不被排斥，能容我得到休憩与安心之时……”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艰涩。
“……那或许也只有你在的时候了吧。”
谢琇惊讶地望着他。
而他许久都没有再抬起眼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嗤笑。
“现在说这个，是已经晚了吧……”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谢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到颌下，将狐裘的系带解开，再一扬手，便将那袭并不怎么名贵的杂色灰狐皮裘衣披到了晏行云的肩上。
晏行云陡然被她的动作惊动，蓦地抬起头来。
而谢琇的手指却正巧停在他的锁骨之间，勾着狐裘的系带，正要给他系上。
晏行云愣愣地望着她，忽然一下子就握住了她正在忙碌的手。
“朕……我要积累多少功德，才能换得你下一次回来造访？”他问。
谢琇一滞，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她柔声答道，手指灵活地将狐裘的系带打了个活结。
晏行云似是终于接受了这个有些荒谬的解释，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愤怒或失落的情绪。
他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点，却微微仰起头，放眼望着雪中的这方宫室。
大雪纷纷而落，落在他半束半披的长发间，在昏茫的夜色之下，仿佛在他的乌发上渐渐积起了星星点点的银白。
而他却把视线又调转回来，落在了她的头顶，尔后哑然失笑。
“我几乎有种错觉……”他轻轻地说。
“你的头上好像长白头发了。”
“但再仔细一看，那只是雪。”
他悠悠一叹，伸出一只手，就去替她将那些发间的雪粒子轻轻掸掉。
“我也曾经想过，当我到了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会不会也外形衰朽，又老得害怕面对现实，刚愎自用……”
“然后我总会说服自己，你还在，你总会找出一个方法来纠正我，强迫我去做那些一定是正义的好事……”
谢琇：“……”
他曾经想过这么深远的未来吗？
或许是因为他终于登上了王座，再也无所顾忌了；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然阴阳殊途，此刻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今夜他竟然显得格外地坦白些。
晏行云替她将头顶的雪粒掸得差不多，这才垂下视线来望着她的脸，温柔一笑。
……就像是从前的无数个想要骗取她的好感与怜爱的时刻里，他会做的那样。
“倘若我把自己交托给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引我去做最正确的事情。”
他苦笑了一下。
“呵，不知不觉之间，原来我已经这么信任你了吗。”
谢琇无言以对。
事到如今，还能说些什么呢？
从前那些未曾说出来的话，如今说了出来，也只能徒增惆怅。
她勉强地笑了一笑，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注视，飘向他的肩头与发梢。
他披上没有多久的灰狐裘上已经沾了一层细小的雪粒，而他的发梢上亦有那么几处覆着霜雪，甚至是他的那双长得简直不科学的睫毛，长睫的尖尖上也沾了近似透明的冰晶。
她忽然朝着他粲然一笑，微微用了些力气，在他的掌中将自己的手展平，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拍了拍。
“有一句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脑海里来自于时空管理局穿梭仓的提示音滴滴地响起。
谢琇微微阖目，在脑海之中浮现的那几行虚拟的字幕上，选择了其中一个选项。
尔后，她复又睁开双眼，真挚地望着他。
“‘今朝若是同沐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她说。
晏行云：！！！
他一瞬间就无法遏制地睁大了双眼，头脑里一团混乱，心脏收缩，浑身冰凉，耳中轰轰作响。
他们都知道，连系他们之间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深切的爱情。
但是，谁说携手向着一个目标努力前进的盟友，所信守着的，就不算是一种盟约呢？
下一刻，她的身影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那般，渐渐模糊，终至完全溶解，在原地消失了。
晏行云依然保持着那个虚虚握住手的姿势，然而他的掌心里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伫立了片刻，忽然好像记起了什么，猛然低头。
那袭灰狐裘却依然牢牢地披在他的身上，系带也好好地系在他的锁骨处，并没有随着她的消失而同样消失。
他的指尖苍白，手指不自觉地痉挛着，一下子揪住了狐裘的边缘，用力得手背上泛起了青筋。
大雪依然飘飘落下，将整个世界染成琼玉一般的白色。
正红的宫墙，黄色的琉璃瓦，淡灰的孤独身影，披于肩后的乌发……
都渐渐地在这样的雪中变得模糊。

第513章 【主世界梦中身】117
谢琇的袖中只剩下最后一只小瓶子。
但崔女士传过来的消息却不太好。
她说, 当时事发突然，她不放心让谢琇再去使用时空管理局统一摆放并管理的那些最新式的穿梭仓——因为她还没有肃清管理局内部，并不知道都有谁是支持“特殊研发部”那些疯子的人，而谢琇一旦进入穿梭仓执行任务, 她留在穿梭仓内的本体若是无人看守, 不免会给有心者一些动手脚的机会。
比如在那个游戏仓里, “特殊研发部”的人就趁着看管游戏仓的都是他们自己人，将“灵魂印记”的瓶子偷出几个，注入游戏仓，妄图进行实验。
因此，谢琇仓促进入的那台穿梭仓, 是崔女士藏在自己办公室附近的一台老式穿梭仓——更确切地说，是崔女士自己当年爱用的那一台。
她从任务执行者的位置上引退之后，由于一路高升，出于对从前辉煌岁月的一种怀念, 她就在自己经常使用的那台穿梭仓正式退出使用之时，将它保留了下来, 摆放在自己办公室附近的一间小小的杂物间里, 偶然会去看一看，缅怀一下自己的纯真年代之类的……
也因此, 这台穿梭仓有一个最大的隐患, 就是——年久失修。
虽然崔女士每年都会替它做个维护保养，但它本就是过时淘汰的老款, 使用次数又过多，一些零部件本就该替换, 时空穿梭的程序经过了数次更新换代以后，最新版本也不太能跑得起来……
所以, 在一连穿梭了三次时空而没有任何停机保养的情况下，它可能也快要达到极限了。
崔女士说，她现在无法具体安排谢琇降落在“五更钟”那个小世界的准确时间，只能粗略地勉强控制落点是在高韶瑛在世的时间范围之内。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她也说不准。
更糟糕的是，鉴于高韶瑛的性格特点，谢琇原本是打算用自己在“五更钟”小世界里使用过的外形出现的，这样更容易让他放下警戒，信任她的话语。
然而现在，老旧的穿梭仓捏脸的整个模块都崩了，更遑论从时空管理局的历史记录中准确调出“五更钟”中的谢琇的外形数据。
她只能以自己的真正外形进入“五更钟”小世界了。
谢琇：“……”
她还能说什么？有困难自然也要上，更何况她的内心里，还有一个冒险得近似异想天开的计划。
不试一试，总难心安！
谢琇一咬牙，在脑海里对通讯那一端的崔女士说：“我了解目前的状况了。请直接传送吧。”
崔女士道：“好，多加小心，祝你好运。”
一道白光过后——
谢琇晃了晃因为快速传送而暂时有点晕眩的头，等到她看清了眼前景物时，不由得愣住了。
崔女士说，万幸那台老旧的穿梭仓还保留着一项功能——“随落点情况而调整任务者衣着打扮，令其可以不引人怀疑地无缝融入”。
这个功能，在随机选项十分流行的十几年前，还算是主流功能。
彼时时空管理局的直播业务刚刚上线，起初没什么起色；直到有一次在偶然之中，它的特色吸引力才被发掘出来。
当时，某位前辈任务者，因为着急用钱，又实力不足、抢不到酬劳丰厚的高级任务，于是情急之中灵机一动，决定以量取胜，连续接了一堆不怎么需要花时间就能完成的、极小的任务——那些任务因为酬劳低、没有难度、不能吸引观众，长期积在那里没人理，被人戏称为“蝇量级任务”。
那位任务者接了一大堆蝇量级任务，因为忙着尽快全部刷完，她压根没有将所有任务的相关剧情和情报看完，进入小世界时也懒得再花时间捏脸，一概全部随机，但她这种速刷的直播被观众发现以后，竟然觉得际遇随机、剧情随机、连身份长相都随机的小世界任务很有趣，一时间莫名其妙地就流行起来。
那时候发展到最后，还专门有任务者以此特点为卖点，主打的就是一个莫名其妙开局，越是随机到和小世界里的任务对象敌对的身份，观众们就越是开心地贡献收视率。
所以那时候的穿梭仓，还专门设置了这种功能，但事关小世界的安危，总不能真的放手完全随机下去；因此为了实际控制任务的走向，这项功能有个隐藏的附加好处，就是“根据落点的状况，为任务者选择当时对TA最有利的身份”。
这一点，就算是到了这项特色逐渐式微的今天，也还算是时空管理局需要保密的真相之一，未曾公布于众。
谢琇没有想到，自己在今天还能享受到十几年前的老款功能——和福利。
现在，尊贵的VIP们喜好的风格，是更追求绝对控制。剧情不能修复失败，任务者的操作不能出错，最好是一切都在控制之内，因为大家如今都很忙，没有心情跟着信心薄弱、七上八下地操心。
谢琇这种绝大多数时候情绪都控制得很稳、但在感情线方面又不吝惜释放情绪，在该激动、该隐忍的时候都把握得很准确的任务者，是如今最受欢迎的主流风格。
但是，这一把子随机，却险些让刚刚降落的她破功。
……怎么会是在一座黑牢里？！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稳，感觉脸上有些异样，抬手一摸，摸到了——一张半遮面的布巾。
那张布巾应当是特制的，因为她随即还感觉到了耳朵上方的异样。
她又摸了一下，摸到了——可疑的发饰，正牢牢戴在她耳尖上方的鬓角上。
她不敢立刻轻举妄动，取下面巾，便只能用指尖摸索着，最终确定那发饰是一朵五瓣花的形状，扣在她的鬓发上，发饰下刚巧将面巾边缘扣住，似乎非常牢固。
谢琇在黑暗里忍不住向天翻了个白眼，从唇间呼出气来，将那张遮面的布巾下摆微微吹起了一点。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感觉身上的装束像是非常适合打一架的劲装或夜行装，干脆利落地包覆着她的躯体，没有一点多余累赘的衣袖或袍襟之类。
谢琇对自己眼下随机到的这个隐藏身份，感到愈来愈不妙了。
以她对“五更钟”故事的认知来看，她这个身份，不像是做什么光明正大事情的人。
但又好像没那么简单。
因为一般的死士，是不会用这么复杂的五瓣花发饰，将遮面的布巾扣在鬓角的。那样太麻烦了，在激烈的打斗之中也容易掉落，还不如直接将布巾的两角在脑后打结。
但她倘若不是死士，穿得这么方便利索，还遮着面，又能干什么好事呢？
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并不多。
她听到有脚步声向自己这边走过来，立刻警惕地站直身躯，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降落时的姿态，然后冷冷地双手抱臂环在身前，虽然面容被布巾遮盖了一大半，依然做出肃然的神情。
能打扮成这个样子，就不可能是那种喜好雅谑的性格，表现得认真严肃一点，总不会出错。
果然，一道油灯的灯光很快出现在她的眼前。
来人见此处居然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不由得有点诧异，微微举高了手中的灯台，问道：“……你这又是心情不好？”
谢琇：……？
她不动声色，似是而非地哼了一声。
对方是一位年轻的男子，长相称不上多么俊美，但倒是有一种书生也似的温润之气，对她说话的语气也很温和。
……不认识。
谢琇迅速在心里做出了一些推论，坐等这位NPC继续说台词。
对方果然也没有对她这种态度产生什么疑惑，继续好声好气地说道：“每回都自己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真能……解决些心里产生的魔障？”
谢琇：？？
心魔？这难道不是一个纯纯的高武世界了吗？
但她转念一想，便又觉得，说不定对方指的是“她因为被迫经常做很重大的坏事，因而产生的心理障碍”这一类的事情。
因此她也就又半真半假地哼了一声，终于开口道：“……有没有用的，总是个方法而已。”
那男子闻言却微微一笑。
“还肯说话，看起来今日你的心情还不算最糟。”
谢琇：“……哼。”
她这一回加重了些鼻音。
那男子笑道：“既是你还有些心情，也罢，我便可以放心将王爷要你审问的人带过来了……”
谢琇：……审问？！
难道是她猜错了，她的这个随机身份，并不是什么死士，而是专门以狠辣手段刑讯逼供的……专业人士？！
她抬眼扫了那男子一眼，不置可否。
但她的这种态度在对方眼里仿佛也说明了什么，那男子轻笑一声，将灯台放到一旁的木桌上，忽而抬手“啪啪啪”用力地击了三下掌。
那三下击掌并非是同样空隙而时长的三下，而是类似于“啪、啪啪”的古怪节奏。很快，从远处的黑暗里，便有杂沓无章的脚步复又响起。
而那男子万般无奈似的看了谢琇一眼，脸上带着一个温和无害的笑意，道：“……替姑娘掌灯。”
黑暗里又有人应了一声“是！”，随即有人从远处开始，一盏一盏地将左右墙上的壁窠里安放的油灯点亮。
随着这一盏盏灯的亮起，谢琇才终于看清了这个地方的全貌。
她的面前是一条漫长而黑暗的走廊，而她置身之处，是这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室。
这间小室面积不大，其中只有简陋的一桌两椅。倒是墙上挂着一根油光水滑的长鞭，谢琇只要扫一眼就能看出，它定然是经常被人摩挲使用，但又细心地保养着。
谢琇：“……”
啊，这种反派女炮灰一般的设定！
在她不着痕迹地端详那根长鞭的时候，从走廊上走过来了两名大汉。他们一左一右攫着某个人的手，将那人一路从走廊上拖曳了过来。
那个人似乎已经半昏迷了过去，头低低地垂着，脚拖在地上也没有甚么反应。
谢琇只能从对方的衣着和身形轮廓上勉强判断——
这是一个女人！
谢琇麻了。
……要她拷问一个生死不知的女人？！
然而她表面上一丝异样都不能流露出来。
她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长鞭，终究是走过去将它拿了下来。
既然它是这个小房间里唯一的装饰物，又很显然经常被使用的话，对她所扮演的这位“一生出心魔就要躲在此处的黑暗里静静坐一会儿”的拷问高手，就必定有些不同的含义。
果然，先前那男子没有任何怀疑，甚至是含笑望着她的动作，开口道：“今日素霜却是好兴致……”
这句话仿佛有着两重意思。其一，她这位名叫“素霜”的拷问高手，一来了兴致就会拿长鞭抽人；其二，要拷问的人还没送到眼前，她却已起身拿下了长鞭，这说明她肯定要使出浑身解数了——
谢琇在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不动声色。
“要问出什么来？”她冷淡地询问。
那男子似乎觉得她这种爱搭不理的态度十分正常，面色如常地笑道：“自是……好生拷问一番，看那高大少都得知了一些什么不该他知道的事情，往后又有什么计划啊。”
谢琇：！！！
高大少！
终于，在她来到这个小世界以后，她第一次听到了与“那个人”有关的称呼。
此女与高韶瑛有些关联……莫非竟然是范随玉！？
谢琇忽然在已经湮没已久的记忆里，挖出了一段关于这个小世界里，有关范随玉的最后回忆。
那是在清早的小村里，她和高韶欢接到了下属的报告之后匆匆赶到，却发现范随玉几乎经脉尽毁，伤重不起。
但范随玉一见到她去，却仿佛如释重负一般，对她说高韶瑛现在处境很危险，要她去救他。
……可惜，最终她未能成功，徒留一段伤痛，久久难以忘怀。
她当时还以为范随玉经脉尽毁，是因为下属所禀报的“在路上只身一人被数名黑衣人追杀”所造成的。
……难不成这件事竟然现在要由她来完成？！
而且，范随玉重伤之后，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就是高韶瑛与齐钟岫的生死之战！
他打不过齐钟岫那样的高手……她得去救他！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弄清楚事情发展到了哪一步，韫王都知道了一些什么，又对高韶瑛的命运下了什么样的命令！
谢琇暗自捏紧了手中的那根长鞭。
她的眉目微微下压，目光凝注在被一路拖拽过来的范随玉身上。
“那可……真须着落在她身上，才能得知了。”
她站在小室中桌上油灯的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声音冰冷沉肃，意味深长。
那男子暗中窥着她的神色，知情识趣地冲着走过来的那两人喊道：“别把她带到这里来！拖进旁边的石室中去！这点小事还要我吩咐你们吗！”
那两名汉子唯唯作声，慌忙向右边一转，将范随玉拖进了一间开着门的石室。
眼看着他们的身影在石室门口消失，谢琇转向那男子，脸上似笑非笑。
“怎么？要一道去看看吗？”
她本是打算把那男子先赶走，这样方便她等一下问话，不料那男子却笑道：“这样自是极好，等一下我便可以直接去向王爷回话，无须姑娘再跑一回了。”
谢琇：！
那可不行！她还要亲自会一会那个混账韫王，打探一下他的口风呢！

第514章 【主世界梦中身】118
他们一前一后地进入那间石室, 发现范随玉已经被那两个壮汉熟门熟路地将两只手分别扣在了墙上。
那间石室的布置，一看就是古代作品里标准的拷问室。靠墙摆着一溜刑具，而范随玉被悬吊在墙上以后，她的双脚刚好能够以脚尖够到地面, 她的双臂则大张着, 被反扣在墙上的皮带圈里, 使她不能挣脱。
诚然谢琇对于这位范大小姐没有什么好感，但如今是她要来扮演刑讯范随玉的那个大反派，还是不由得让她感到一阵牙酸。
……真的，她衷心希望范大小姐能够放聪明一点儿，真真假假地给她些足以误导她身边那个韫王眼线的消息, 免得她还要真的动手给范大小姐上刑！
谢琇握紧手中的长鞭，感到牙痛得更厉害了。
她默不作声，先松开指尖，将长鞭的鞭梢放下去, 长长地拖在地上。尔后，在毫无预兆之下, 她的手腕一翻, “啪！”的一声，鞭梢狠狠抽了地面一下！
谢琇曾经在之前的某次炮灰任务里用到过鞭法, 当时她扮演的刁蛮大小姐是那种最标准的一身红衣、擅使长鞭的形象, 整天横行乡里，一条鞭子没少四处乱抽。
由于她既不能崩了刁蛮大小姐的人设、又不忍心真的按照剧情天天把无辜百姓抽得满脸血, 于是她的鞭法也练习得益发精进，对于鞭梢落点的精准控制简直堪比绣花穿针。
却没想到今日还能用到这项技能, 难怪俗话说得好，技多不压身！
因此她现在就把握着鞭梢的落点, 啪地一声抽在了范随玉脚旁的地上。
“说。”她冷冷道。
范随玉原本昏昏沉沉的，但进入石室以后，大概是那两个壮汉把她吊上墙之后，又把她弄醒了，方便后续问话，因此她刚刚下意识缩了一下被谢琇的鞭风扫到的脚，又很快意识到这种反应就类似向面前的这两位韫王心腹示弱，不由得懊恼地咬住了下唇。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她嘶声道，“倘若你们真的了解高韶瑛那个人，便应该知道，他心里没我，我能知道他些什么秘密？！”
谢琇：“……”
不得不说，虽然这句近似于“来自造谣者的澄清”来迟了许久许久，但这一刻听到范随玉干脆利落地说“高韶瑛心里没我”，她的心里还是微妙地窜过了一丝悸动——以及爽感。
她没有说话，站在一旁的那位貌似温润的男子却开口了。
“你不是时常纠缠于他吗？”那男子含笑问道。因为他的语气里充斥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在这种情形之下，反而令人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范随玉很明显是知道这个男子的底细的。她猛地颤抖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厌恶的神色。
“我是心悦他，因为他跟你们都不一样！”她厉声道。
那男子依然带笑反问：“哦？如何不一样？”
范随玉皱起了眉，似乎对那男子的话打从心底感到嫌恶似的。
“李幽昌！别以为韫王赐你们李姓，说收养你们，就当真是把你们当做正儿八经的养子养女了……他不过是在利用你们！把你们当作他手里好用的刀！若是将来他真有什么造化，你们也没有什么好下场！须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那位名叫“李幽昌”的男子脸上的笑意似乎滞了一下。他飞快地向着谢琇投过来一瞥。
而谢琇若不是有着丰富的表情管理经验，这一刻真的脸要崩！
她有个奇怪的联想——
古书中有云，“五凤皆五色，为瑞者一，为孽者四”，“似凤有四，并为妖”。
而这四只“似凤”，居于四方，再加上主宰中央的瑞鸟“凤皇”，并称为“五方之鸟”。
其中，居于北方的，便名叫“幽昌”！
那么，她扮演的这位“素霜”，原来名字并不叫“素霜”，而应该是——
居于西方的“鹔鹴”！
而除了中央的凤皇是瑞鸟之外，其余四方之鸟，皆为妖孽不祥。
东方发明，主丧；西方鹔鹴，主疫疠；南方焦明，主水患；北方幽昌，主旱灾。
而古书上又有云“西方鹴鹔，全身总白……北方幽昌，亦曰退居，全身总黑”。
也正好对应上了幽昌一袭玄衣，而她这种在黑暗中刑讯他人的高手，却穿着一袭白衣的装扮！
据范随玉的话里透露出来的消息，莫非……“鹔鹴”也好，幽昌也好，都是韫王的养子养女？而韫王给他们起这等妖孽神鸟之名，就预示着他们就是专为韫王这位养父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的？
谢琇麻了。
此时她又刚好接着幽昌投来的那一瞥，心里简直掀起了惊涛骇浪。
范随玉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难怪当初她会被废掉经脉！
而她这样拖延时间，难道是——
但李幽昌不容她多想。
“不拿出点儿本事来，看来范大小姐是不会说什么真话了。”他冷冷说道，目光期待一般地投向手执长鞭的谢琇。
“你也莫要被她扰了心神，你跟我等也不太一样……王爷最初便是收你做养女，就是我们兄弟，在王爷心目里也没有你这样大的分量……”他哄骗似的温声对谢琇说道。
谢琇：……？
此人看起来明明比自己要大一些，但在排行上，却还要屈居于她之后吗？
谢琇拿捏着分寸，淡淡说了一句：“如今说些这个，也怪没意思的。”
她的手一扬，啪的一声，鞭梢在范随玉的小腿附近堪堪掠过，带起的风却有丝凌厉，让范随玉腿一弯，还锁在墙上的手臂瞬间一紧。
她的喉间发出一声痛哼，竟是生生把关节被拉拽的痛苦忍了回去。
谢琇：“……”
好久没演坏人了，还真是难受！
她冷冷说道：“你也不必在此挑拨离间，我等的忠心也不是你这三言两语能破坏得了的……你倒是好生跟我说说，那位……高大少，都有什么秘密啊？”
她说前半段的时候态度冷淡，说到后半段的时候却放柔了语气，声调里渐渐充满了玩味。
范随玉咬牙不语。
谢琇翘了一下唇角。
“是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吗——”她拖长尾音，向前迈了一步。
范随玉似是有些意外，艰难地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
谢琇用鞭柄漫不经心地敲着手心，同样回望了她一眼。
但仅仅只是彼此交换了一眼，范随玉忽然挣扎起来。
“我……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秘密！我……我倒是知道他有个相好——”
谢琇：！？
大姐你怎么疯起来开无差别攻击呢！
且不说在剧情进展到这个时候，她与高韶瑛之间的关系已经成了一团乱麻，说是分手，他又偶尔会来找她，或者用什么别的方法——比如悄悄丢个镂空小球到她身上——在她面前刷他的存在感；但说是在一起，两人之间却已经争吵数次，还反目了一次……
就说眼下这种状况吧！范大小姐一旦说出“我知道他那个相好是永王的人”，高大少的命运马上就会亮起警告的红灯！
谢琇轻咳了一声，趁着自己背朝向李幽昌的机会，稍微向着范随玉目露了一点警告之色。
但范随玉接收到了她的这个警告的眼神，却微微露出一点怔忡之意。
谢琇只好替她找补一下。
“相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他这么大个人了，若是没个相好，反而才让人觉得奇怪呢。”
李幽昌笑道：“鹔鹴还是这么不喜高韶瑛啊。好像从一开始，你看他就是百般不顺眼……”
谢琇冷笑了一声。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他太过道貌岸然了一点……为了讨好王爷，他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相，就显得只有他可靠，别人做的事都有多见不得人似的……”
李幽昌朗声大笑，笑声回荡在石室之中，震起一阵回响。
谢琇眼珠一转，觉得既然她必须得从范随玉口中挖出一点关于高韶瑛的秘密，以禀报作为理由去接近韫王的话，那么还是反向操作一把，来谈谈关于“相好”的问题最妙。
一则这是进可攻退可守的话题——因为除了范随玉，韫王阵营里理应没人清楚地知道高韶瑛的“相好”是永王手下的得力人之一；二来，谢琇也可以自行控制这个秘密的严重程度——因为事关自己，她当然可以自行编造了！
于是她喝问道：“你倒是说说，他那个相好是个什么人？”
她的脸上带着一点轻蔑的神色，就好像很高兴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将高韶瑛这位翩翩世家公子踩在脚下了似的。
“像他那种出身于武林世家的大少爷，难不成在外头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相好？”她刻薄地问道，“既是一直不肯说出来，难道是什么能让他面上无光的人不成？”
刚刚的猛然抬头似乎就耗尽了范随玉的力气，她复又垂下头去，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让她的神情模糊不清。
“并不……听说，还是哪个武林门派的首徒……虽然是小门派，但也不是那等没地位的人……”
谢琇有点纳罕。
范随玉还真的在说实话啊？
“首徒？”她狐疑地重复了一遍，逼问道，“那想必身手还算不错？怎么不替王爷招揽过来？”
范随玉“哈”地笑了一声。
“哪里啊……那等小门派，依附大派过活，自己能有什么不世神功传家啊……”她慢慢说道。
谢琇道：“那你偏要提起此人，想必是此人颇有些旁的特点值得注意了。”
范随玉闻言却沉默了一霎。
李幽昌可没有怜香惜玉、还要等她开口的心情，等了几息，不见范随玉说话，他那张温润的脸便沉了下来。
“你那等争风吃醋的心还是收一收，且说些正事罢！没的在这里拖延时间，是故意要替高韶瑛遮掩些什么吗！”
谢琇：！！！

第515章 【主世界梦中身】119
范大姐当时花言巧语说服高韶瑛与她背后的“主上”——应该也就是韫王——合作的时候, 一张嘴皮子怎么就那么利索呢！到了这里，却变成了个锯嘴葫芦，话也不多说两句，让她即使想要误导李幽昌, 都无处下手！
范随玉却突然冷笑了几声。
“哈、哈哈……”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披散在她脸颊两侧的长发因而向着两旁慢慢分开, 她唇角被咬破了，大概是刚刚为了忍痛而咬的，伤口上凝着干涸的血痕，一时间竟有几分凄厉的意味。
“那女人……野心可是大得不得了啊……”她说。
谢琇：……？
范随玉道：“天下大势未明之前，她亦欲选一明主投靠, 好在将来积攒了些从龙之功，将她那个小门派的位置好好地往上提上一提……”
谢琇：？？？
范随玉咬着牙，像是极不情愿地吐出一句话。
“我……闻听她巧言令色，从永王麾下得力人那里, 骗了些重要消息出来，意欲找个路子, 暗中上呈给韫王……”
谢琇：？？？？？
李幽昌倒是眼睛一亮。
“既是她已认识了甚么‘永王麾下的得力人’, 又为何要投向王爷？”他就像是抓住了范随玉话语之中的破绽，大声喝问道。
范随玉却不惧他的逼问, 哈地一声嗤笑了出来。
“她在永王那里, 又无任何建树，靠着谄媚永王的得力干将, 才占了一席之地，在永王面前能有什么牌面？”她充满嘲讽地说道。
“唯有挖出重要消息, 呈给韫王，才能靠此讨个先, 在王爷面前也得几分重视啊！”
谢琇：“……”
范随玉继续道：“因此她近日来与高大哥多有私下联络，意图通过他这一条线投向王爷……但她本性多疑，时常怕走漏风声，不是约了高大哥在某地见面而不至，就是突然递了信来要立时三刻见他……”
谢琇：“…………”
李幽昌若有所思道：“我看高韶瑛近来行踪不定，原是如此。”
范随玉像是勉强压抑着胸中的醋意，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尖锐的讽刺。
“依我看，那女子对他全无真情，不过是拿着一点功劳吊着他而已！若是能成功攀上王爷，高大哥即刻会被弃如敝履！……”
谢琇：拳头硬了，想挥鞭。
但她明白范随玉此言不过是谎话，其目的在于竭力为高韶瑛开脱。而她这个“相好”就是极好的理由，用起来也方便，实在比空口白舌地徒劳解释，要有说服力得多。
她把握着自己这个性情晦暗偏激的拷问高手的角色，啪地一声，又挥了一下鞭子，将鞭梢钉在了范随玉脚边，鞭风再度剐过范大小姐的小腿。
“莫要避重就轻！”她喝道，“高韶瑛有相好之事，全凭你一张嘴皮子上下一碰，也未查实，你就急着将一切罪名都推在那个‘相好’的头上，焉知不是你故意借我们的手排除异己，或是借机为高韶瑛开脱？！”
果然，她这几句质疑高韶瑛的话一出，李幽昌笑着叹了一口气，叹息声里却含着一抹肯定之意。
大概就像是在说“我就知道鹔鹴你不会被这些情情爱爱之事所迷，会执着于拷问出真相”这一类。
但范随玉吃了这一记鞭风的威慑，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就此痛哭流涕地按照谢琇的推论招认，而是一昂首，凌乱的长发沿着两颊分开，露出她那张已经带着几分狠意的脸。
“我没有说谎！”她尖声大叫道。
“高大哥那个相好，名叫谢琇，乃是定仪宗的首徒，一查便知！”
谢琇：……！
终于，又从范大姐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有丝恍惚，就仿佛那一天在兴溪城附近的那座小村庄里，听到范随玉在高韶瑛面前极尽诋毁她之能事，并且对高韶瑛说出“高大哥，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可是那个小姑娘会”的那一刻，那些穿过无数陌生的时光的洪流，再度涌到了她的面前一样。
她一时缄默无语，李幽昌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
“哦？还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谢琇心想，有的。
不仅有，而且她现下还就站在你面前呢。
她闭了闭双眼，用鞭柄不耐烦似的敲了敲另一只手的掌心。
“既如此，先去查一下这个女子也好。”她不动声色地说道，将李幽昌的注意力引开。
“既是甚么江湖门派的首徒，总该有些不寻常的本事……”
这么说着，她挂起一副轻蔑的神色来，眼神如刀一般，挑了一眼这会儿脸已经又要无力地垂下去的范随玉。
“范大小姐虽然近来办事不力，但单论容貌手段，也非常人……那个甚么姓谢的女子居然能赢过她，我倒是也很好奇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的语气里带着嘲笑和尖锐的讽刺之意，引得李幽昌也不觉一笑。
“还是那个一点也不留情面的鹔鹴姑娘啊。”他悠然说道，仔细端详了一下范随玉的状况，转向谢琇。
“如今范家对王爷来说还有些用处……倒是不宜立时三刻就赶尽杀绝。”
他的语气十分柔和，带着一点诱哄的意味。
“我知道今天没让你满足……但下回我定然会替你找个更好的人选让你尽兴。这样如何？”
谢琇：“……”
这是什么随机来的恐怖角色！嗜.血.狂.魔还是施.虐愉悦犯！
她心中已经是一片波澜汹涌，按着这个新发现的特点把握了一下面部的微表情，轻轻一皱鼻子，眉间有狰狞之色一闪而过，好似又被她牢牢按了回去。
“抽她也没甚么意思。”她冷冷说道，“下次可要给我物色个好点的人选……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李幽昌笑了。
那笑容竟然还颇为宠溺。
“知道了……容貌英俊、身材健美精壮的年轻男子，若是骨头硬一点，有点轻易折不断的气节，那就更好了——是吧？”他替她罗列了一遍能够满足“她”的条件内容。
谢琇：！？
这是什么鬼？！
这个条件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套在高韶瑛身上完美适配的！
她得赶快去会会那个韫王老贼，然后找到高韶瑛，说服他相信目前的这个她——虽然这样很难，她也必须做到。
她哼了一声，下巴往前一抬，示意李幽昌先行。
李幽昌带着那个柔和得令人浑身发毛的笑意，果然走在她的前面。
当谢琇也走到石室门口时，她忽然猛地停下脚步，一个转身，右手中握着的长鞭就向前挥了出去，挟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扑向范随玉！
“啪”的一声爆响，鞭梢就抽在范随玉身侧的石墙上！来势汹汹，竟然激起了一片尘灰。
范随玉：！！！
她乍然被谢琇的这一记回马枪突袭，几乎没有任何躲避的机会，仓促之下只能偏过脸去。
鞭风挟带着尘灰扑向她，把她的脸刮得生疼。而她刚刚是垂着头的姿势，长发重新又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鞭风刚好擦着她的头发划过，竟然将十数根头发一并从当中的长度削掉，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走在前面的李幽昌亦被这一声鞭声所惊，停步转过头来。
待得他看清那一绺落在地上的、半长的头发，以及范随玉身边石墙上那一道鞭痕之后，他眯起双眼，满意似的翘起了唇角。
“这才像你，鹔鹴……”他用一种奇怪的口吻赞赏似的说道。
谢琇心下猛然一震！
……果然，她刚刚还是表现得太过心慈手软，不符合“李鹔鹴”这个狠角色的性格吗？
幸亏她福至心灵，设计了这么一出！
要帮助高韶瑛，她自己就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才行。
与虎谋皮，岂是易事？
谢琇慢慢地收紧五指，握紧了长鞭的鞭柄，也不再掩饰自己难看的脸色。
“……两个。”她道。
李幽昌唇角的笑意微凝。
“……什么？”
谢琇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抬手，便将鞭柄直指着他，怒道：“此番你若不替我寻两个合适之人来，就凭你今日敢疑我，如此奇耻大辱，我断不会就这样算了！”
李幽昌闻言，惊讶地一摊手。
“你要怪我？……可是，你以前都从不会怪我的。”
他的语气堪称温柔又忧伤，一双眼睛目光却如鹰隼一般，锐利地紧紧盯住她的脸，仿佛要从她脸上最细微的变化间，窥探到她心中真实的想法。
谢琇一瞬间神经就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明晃晃地是在试探，而她面临两种选项——
一是承认，承认自己今天应对有误；二是否认，也就是一口咬定那些全部都是他精神敏感。
没有时间让她仔细思考，权衡利弊，再做出选择。
谢琇凭着直觉，选择了——
“是吗。”她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傲慢地一昂下巴，回视着他的目光同样带着被冒犯之后的不悦与冷厉。
“我今日却偏想跟你计较——你待何如？”
李幽昌：“……”
他一时间竟然被这句话噎得无言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便计较……怎么计较都行。”他忽然换了一种真正温柔而带着一丝让步似的语气，好声好气地对她说道。
“我给你寻两个……不，为了让你满意，寻三个罢。”他甚至带着一丝讨好似的，向她许诺。
“或许让你满意的人不好找……可我总能替你寻来。”他说，注视着她的眼神微微变了，眼中隐藏着的某种欲/望如同不见底的深渊，像是要翻滚着卷上来。
谢琇重重地哼了一声，也不再与他说话，而是大步流星掠过他的身侧，向外走去。
这场对话马上就要变得危险起来了……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至此，她算是看明白了。
同为韫王名义上的养子养女，李幽昌与“李鹔鹴”之间很显然有点什么不一样的扭曲关系。
“李鹔鹴”大概率放在后世也是个字.母.圈高手，而当她难以控制这种施.虐的渴望之时，李幽昌便会按照她的要求，替她找寻令她满意的对象，直接送进她的魔爪之中。
她的这种本性，被韫王发掘和很好地利用起来，替他刑讯一些人，从他们口中挖出韫王想要知道的事情。
在谢琇看来，“李鹔鹴”的这种施.虐心甚至是疯狂而病态的，“她”指定的那种特定条件的类型——英俊健美、不轻易屈从于她的男子——简直就是能够引动她渴望的典型。
她通过施.虐而获取心灵上的愉快，而李幽昌，则通过满足她的愿望而维系他们之间的关系。
很难说李幽昌是出于爱情、友情或亲情，还是打算牢牢控制李鹔鹴的初衷，才去做这些事情。
不过这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这样的身份，达成她自己的目的。
若是不能在韫王对高韶瑛起疑、决定除去他之前，为高韶瑛脱罪的话，那么她就利用“李鹔鹴”的这点特质，把高韶瑛要到她自己的手里来。
李幽昌总不至于还要当场观看她如何虐待英俊少男吧！

第516章 【主世界梦中身】120
那一天的后来, 谢琇跟着李幽昌去见了韫王。
分毫不出她事前所料，韫王给她的感觉和永徽帝有些近似，都是那种才能平庸、但却谙熟如何折磨人心这一类刻毒本事的家伙。
这让她对于韫王愈发嫌恶了。
但“李鹔鹴”的人设不能丢，她和韫王一来一往地交谈, 十分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打探着他对于高韶瑛的想法。
出乎她意料的是, 她之前在这个小世界里的时候，还以为韫王十分倚重高韶瑛。后来发生那样的悲剧，也不过是因为高韶瑛偷换了虎符一事最终败露。
她一直以为，高韶瑛应该是有机会活下来的，韫王对他够信任, 也够重视——毕竟之前作为剑南高家的少主十几年，高韶瑛虽然现在失去了那个头衔，依然有着积累的人脉、经验和资本。
而且那些人脉里，即使失去了剑南高家的背书, 但若是加上了韫王的分量，或许也可以继续和高韶瑛利益一致地来谈谈合作。
但是她直到此刻才明白, 韫王或许和永徽帝一样, 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完全信任过谁。
在他起势之后投奔而来的每一个重要下属，他都在背后安排了暗中监视之人。高韶瑛也不例外。
而在韫王心目中, 或许李鹔鹴、李幽昌这些以“四方神鸟”为名的养子养女, 因为是孤儿出身，在世间无依无靠, 可能还要更值得信任一点。
当然，假如他麾下的这些“四方神鸟”之中, 有谁对外人生出了不适合的情意，那么就是对方死的时刻了。
也因此, 韫王对于李鹔鹴这种只以残忍为乐趣的人，以及表现得对旁人冷漠无情、只愿意纵容李鹔鹴的残忍的李幽昌，自是十分激赏。
谢琇愈来愈觉得，李幽昌对于“李鹔鹴”那种无底线的温柔纵容、助纣为虐，或许只是一种他的保护色而已。
毕竟李鹔鹴喜好虐待的类型非常鲜明——对“李鹔鹴”来说，这就近乎等同于表示，她喜欢的也是这一类型的人。
如松如竹，如圭如璧。有玉之高洁，虽污折却不可侵犯；有竹之秀颀，亦有松之风骨。
等到谢琇从侧面大致打探到“李鹔鹴”这些年来究竟折磨死了多少这种类型的人，简直眼前一黑。
这么说或许不太合适——但是，她刚刚来的那天晚上负责刑讯的对象是范随玉，这或许救了她一命。
因为她没有把范随玉虐死，甚至没有重伤范随玉，这本是件不太寻常之事。
但是她当时见了范随玉，心头一段已然褪色的新仇旧恨重新翻滚上来，她也顺势利用那种心态发挥了一下演技，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范随玉的反感，并放大为“对这种几下子就能解决、一点都不能让自己过瘾的女子的嫌恶”，歪打正着地解释了她那天夜里不同寻常的手段。
李幽昌反而还要反过来哄她：“范大只懂柔媚之道，不堪一击，也没有甚么宁折不弯的骨气，不值得你看她一眼……待我这几日寻摸一下，定替你找个令你满意的……”
谢琇：“……”
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她冷冷道：“在我手下撑不了至少五日的，就别带到我眼前来了。”
这个数字就连李幽昌也惊着了。
“……五日？！”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有点惊讶地望着她。
谢琇瞥了他一眼。
“没错，就是五日。”她淡淡道，“因为我积累了这么久的兴致，没有五六日，可是发散不完的……”
李幽昌脸上流露出一个“原来如此！不愧是鹔鹴！”的了然笑容，带着几分亲昵似的朝着她眨了眨眼。
“这一回要这样久吗？也不是不行……”他沉吟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忽然渐渐变得有点扭曲起来。
“虽然我们不应该打高大的主意，不过……你看他那个效命于永王的弟弟，高小五怎么样？”
谢琇：！？
……高韶欢？！
她的头更痛了。
本来只是想来解决一下高韶瑛的问题，怎么现在他的弟弟也冒出问题来了？
难道是因为他们兄弟两人的命运互为对照组，联系得太过紧密，所以只要一跑剧情，必定会来一送一，全部出现？！
她皱了一下眉，显得对这个名字也不太待见，厌烦似的问道：“……高小五？”
李幽昌的眼中掠过一抹暗芒。
“是啊，高韶欢，现任的剑南高家少主，武道天才，挤掉了他那个好哥哥，把荣华富贵都抓到了手……”
他不怀好意地罗列出高韶欢的种种“优势”，不遗余力地游说她。
“他虽然是武学天才，但如今年龄尚轻，还没有正式从师门学成出师，想必身手也只是有限……”
“这等意气飞扬的少侠，不识世事险恶，只有一腔追求正义的光明与热忱……”
“可又因为长期刻苦练武，必定身形结实健美，每一鞭子落下去，都会浮起一道红痕……”
“试着想一想啊，鹔鹴……你把他打得痛了，再也忍不住，又抹不开他那英勇少侠的面子，为了忍住痛哼，就会浑身绷紧，线条分明，鞭痕落下去就更好看了……”
谢琇：“……”
你莫不是还有个副业是写十八禁话本子的吧？！
这么羞耻的台词，她只要用脑子想一想，都要血冲头顶。然而李幽昌居然还用一种诱哄意味极浓的口吻，一字字直接从口中说出！
果然是天生养成的大变态，比不了，比不了。
谢琇低下头，假装在顺着李幽昌描述的画面幻想一番那样的场景，实则飞快地在脑海里思考着对策。
在经历了那么多个任务之后，谢琇如今的身手远不可同日而语。
假如当初她有现在这么好的身手，并且没有受到任何任务或人设限制的约束，那么齐钟岫一定不是她的对手，也就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在与他对战上了！
拿捏好了分寸，谢琇垂下眼，轻轻地笑了一声。
如今她已经深谙“如何能笑得令人发毛”的真谛，此时演技全开，道：“未长成的少年有何意趣？剑南高家也不过是一叶障目的鼠辈而已……王爷若要利用他们的势力，可得赶快些了。晚了，怕是他们自己就把家族弄散架了……”
李幽昌稀奇地挑了挑眉。
“咦？你竟然对高家有这么深的怒气？”他摸着下巴，半真半假地紧盯着谢琇不放。
“我还以为，以你看不上高大郎的程度，当不至于因为高家抛弃他、选择高小五，而打抱不平的。”
谢琇：……！
她心下一震，面上却纹丝不动，抬起眼来，不耐地横了他一眼。
“我只是就事论事。”她冷漠地应道。
“毕竟，我看不上自以为聪明的人——”
最后一句话，她刻意压低声线，最后直是从齿缝间一字字挤出来，以强调“自以为聪明”这个形容词。
李幽昌：“……”
他闭嘴了，摊开手笑了笑，好脾气地忍让了她的怒火。
“李鹔鹴”面对他不着痕迹的一再试探，动怒也是应该的。因此，谢琇没有给他留甚么情面。
或许是因为她拿出了这样的态度，李幽昌竟然难得地老实了几天。
并没有给她送什么供她抽着玩的“健美英俊有风骨气节男子”。
正当谢琇暗自舒了一口气，也逐渐熟悉了“李鹔鹴”这个身份的人设，开始慢慢地伸展开自己的枝蔓四处试探，想要找到一个切入点去接触高韶瑛的时候——
李幽昌的出招，毫无预兆地来临了。
有一天，谢琇刚刚按照“李鹔鹴”的人设，在那间地牢的石室内拷问完一名叛徒——那人倒的确是五毒俱全、助纣为虐之徒，因此她的鞭子挥得心安理得——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刚一推开门，就又猛地停下了脚步！
……哪里不对！
谢琇原本只是打算来这个小世界里将“灵魂印记”归还高韶瑛、如果可能的话还想借此机会替他重新筹措一下结局的心情，早就在数日来的暴虐生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也找了一个机会向崔女士汇报此处的状况。崔女士听了，也不免叹了几声气。
发生这种糟糕情形的前提是老旧的穿梭仓出了纰漏。而老旧的穿梭仓，是崔女士的。
虽然谢琇已经很感激崔女士还能为她提供这样的机会，但崔女士依然觉得出现这种最不理想的状态，她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
因此崔女士也向她简单解说了一下那台老旧的穿梭仓目前的状况，说它还能再坚持一阵子，但希望谢琇能在小世界时间的一个月之内完成任务归来。
而一月之期，目前已经过了十天。
……韫王也好、李幽昌也好，也是时候出招了。
谢琇心中无比冷静地想着，推门的手甚至十分稳定，都没有任何微颤。
屋内的空气里，有除了她之外的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虽然那呼吸声已经低到轻似无声的地步，但此时的谢琇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
她如今的身手和功力，若不计体力的差别的话，可与全盛时期的本作气运男主高韶欢相匹敌。
因此她的五感也更加敏锐，能够体察到最细微之处的不同。
她艺高人胆大，并没有后退半分，而是在一瞬的凝定之后，复又十分正常地举步，竟然向着屋内走去！
屋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合拢。浓烈的夜色透过窗棂，向着屋内倾泻进来。
屋中没有点灯。
谢琇便缓步走到桌边，好整以暇地摸出火石火镰，先将桌上的油灯点燃了。
李鹔鹴此人脾性阴晦乖戾，喜好黑暗，因此她屋内的灯烛皆是特制，亮度不如普通灯烛。
谢琇不知道多少次怨气满腹地暗自抱怨，又不能崩人设地去多要些蜡烛来。
她喜欢明亮，此刻却不得不举着一盏亮度只有正常值七八成的油灯，一步步走向更深处的寝房。
她左手托着灯盏，右手握紧长鞭，鞭梢拖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小摩擦声，像是长蛇滑过的声音。
到得一片黑暗的寝房门口，谢琇猛然举高那盏油灯。
小小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寝房内的情形——
而她的床榻上，帐子依然束起，床榻正中有个人侧身而卧。
对方躺在展开的锦被中，不知道李幽昌是不是故意的，被衾被掩上来，遮住了对方的下半张脸孔。在黑暗之中，容颜更不分明。
但谢琇借着油灯昏昧的光线，依然可以勉强看清对方侧卧时，那个姿势勾勒出的身形曲线。
以身量来看，毫无疑问，那是一名成年男子。而他的身材曲线流畅，毫无一丝赘肉，看起来似乎是一位青年。
谢琇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李幽昌这是给她送鞭法练习对象来了！
而且以李幽昌的那副德性，此人是完全清白无辜老百姓的可能性极低。
多半还是得罪过韫王或韫王哪个得力手下、因此即使李鹔鹴将其抽打至死也无人介意的——
可怜人。
谢琇暗自深吸一口气。
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她疾步来到床前，那盏油灯的光亮随着她的步伐而晃动。
她到了床边，一抬手用鞭柄撩起束在床侧、上部自然垂落的帐幔，左手便往前一送，灯光照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可是那个人纹丝不动。
谢琇心头疑惑暗生，想了一想，右手轻轻一抖。
她本已将长鞭的中央部分连同鞭柄一道握在手里，此刻长鞭只有下半部分到鞭梢的半截可以移动。她的手腕一抖，长鞭去若游龙，鞭梢卷起那人身上盖着的锦衾，便向一旁掀开！
锦衾开处，灯火映时，那个人的面容终于完全呈现在谢琇的眼前。
谢琇大为震骇，脱口而出：“高……韶瑛？！”

第517章 【主世界梦中身】121
没错, 那个躺在她榻上的男人，正是许久不见了的高韶瑛。
谢琇虽然在游戏仓建构出来的那个剧本小世界里见过那位“户部郎中高韶瑛”，但严格地说起来，那只是“特殊研发部”根据她的游戏数据建构出来的一个幻影——或是克隆体。
而那位“高郎中”最后也未曾觉醒记忆, 因此谢琇此刻所携来的那只小瓶子里的“灵魂印记”, 还是完整的一段。
但这并不能说明, 没有了前世的记忆与执念，高韶瑛就不会为谢琇冒险。
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谢琇才想要为他多做一点什么。
不仅仅是将那一段执念还给他，而是——
但是此刻，他目光陌生地盯着她, 眼眸中满是警惕与防备的情绪。
哦，也对。
现在的他，是不会记得，在那个游戏小世界里遇见的她, 究竟长着一张怎样的脸容的。
他所知道的“谢琇”，和她本来的面貌虽有相似之处, 却仍能分辨出是两个不同的人。
而现在, 他所看到的人，是韫王手下最为狠毒的狗腿子之一, 是以折虐他人为乐趣的女魔头, 李鹔鹴。
他被李幽昌暗算，捆绑送到了李鹔鹴的手里。这就几乎等于宣判了他的某种命运。
他不甘心, 但他也能够猜到，是他近日来的一系列举动, 让韫王也对他起了一点疑心。
而李幽昌十分合理地利用了这一点疑心，把他绑来送给李鹔鹴拷问,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即使是韫王也不会反对。
然而……
他眉目冷凝地紧盯着面前的年轻女子。
假如不做出那副狰狞或扭曲的神情的话，她的长相其实算得上是个美人，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其实是个喜好凌虐他人的疯子。
可是高韶瑛身在韫王阵营之中，四周无一人可以放心信任，早就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警觉，尽量打探过了一切可能的情报。
而关于李鹔鹴的描述，没有一样是好的。
大家皆说她“芙蓉面孔，蛇蝎心肠”，凶残程度一点都不在韫王麾下那几位武林高手之下，并且还对所有的人、事、物都表现得十分冷漠，缺乏同理心，更不讲任何江湖道义。
落在那些武林高手的手里，最多也只是因为实力逊于对方而落败，至少还有拼死一战的机会。
但倘若落在李鹔鹴的手里，她却能将这些可怜人折虐得全无尊严、全无体面，将他们的精神、心灵防线连同他们的身体一道全数摧毁。
而她，以此为乐。
高韶瑛今夜躺在这张居然还透着一股暗香的床榻上，虽然因为被李幽昌复杂的点穴手法所制而无法动弹，然而他的大脑却一直没有停止运转。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是哪里出了纰漏，以至于李幽昌要向他下死手。
……但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谢琇大致能够猜到一点。
或许是因为，李幽昌在仓促之下，找不到比高韶瑛更适合的人来送给“李鹔鹴”折磨，以博取她的欢心，这才铤而走险。
高韶瑛本就因为一些原因，逐渐丧失了韫王的信任。
而韫王本就是个多疑的人，一旦丧失了对某个人的信任之后，此人再想接近他的心腹圈子与核心机密，已是不能了。
一个即使韫王上位、也不可能再受到多大重用的人，又恰好同时符合李鹔鹴对于“猎物”的要求——
李幽昌姑且一试，也没什么坏处。
他甚至还体贴地留了一张字条，就斜斜插在卷起的帐幔上——
“不知王爷过几日是否还会记起他，姑娘且留他几日性命”。
谢琇：“……”
他的意思就是说，折虐可以，但别真的闹出人命，因为不确定过两天韫王对高韶瑛的怒气会不会消？
不得不说，李幽昌还真是有一点拿捏了“李鹔鹴”的性子。
因为谢琇看到那张字条后，顺手将之取下来，信手一翻，却发现背面还写着一句话。
“且留他一口气，看他能拖延至几时”。
谢琇忍不住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一股怒火猛地冲上了头顶。
李幽昌这是在给李鹔鹴发任务啊！这是“如何折虐高韶瑛”的新花样！
李鹔鹴以前都是随心所欲，打死便打死了；但这种虐人的方式，久而久之说不定也会让她感觉有些索然无味。
正在此时，李幽昌给她提出了令人耳目一新、她也很有可能感兴趣的新花样——
虐人，但又尽量吊着他一口气，看他能活着拖多久。
谢琇的右手五指蓦地收紧，几乎要将鞭柄嵌入自己的掌心里！
天杀的李幽昌！她现在就想抽死他！还有韫王那个老贼！
然而她心里清楚，韫王——或者李幽昌——派来监视她的耳目，还不知道是不是潜伏在这附近，静静等着她出错。
韫王也好、李幽昌也好，骨子里对于李鹔鹴这种疯子，都是没有什么真感情的。
啊，即使李幽昌有，也不可能会甘愿与李鹔鹴患难与共。
一旦“李鹔鹴”出了什么纰漏，不落井下石，就算是他对李鹔鹴最大的怜爱了。
而韫王，则压根不会容许李鹔鹴犯下任何错误——或者失误。
他也曾经一度十分信任高韶瑛。除了那半块虎符的去向之外，高韶瑛本人的能力，应该也是韫王所欣赏和需要的。
谢琇记得上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到了最后，永王李叙曾经带着深刻的遗憾和歉意，对她说过，他当时已经想好了，一旦大势底定，他就要任命高韶瑛入户部，因为高韶瑛不仅有能力、有手段，而且还十分勇敢，并愿意为了办好大事而冒险——这正是立意要革除积弊的永王所需要的人才。
任何一位登上大位的君王，都不会不需要高韶瑛这样长于实务、又不乏胆略的能臣干将。
可是，前一世，韫王就那么干脆利落地下了必杀令。
……是因为高韶瑛的行为举止，终究让他感受到了威胁，是吗？
谢琇捏着那张字条的左手五指也同样收紧，将那张字条在掌心揉成了一团。
如果说，韫王一直认为“李鹔鹴”是他手中的一柄好用的利刃的话，那么，她就让他尝尝这柄利刃刺向他的滋味吧！
不过眼下，她还得先做些戏，把韫王或李幽昌留下的耳目哄走。
于是，她迎视着高韶瑛那双充满了警觉、因而幽暗下来的黑眸，慢慢地勾起唇角，笑了。
“真是你啊……”她慢悠悠地说着，忽而俯身，迫近高韶瑛的面前，用右手里的鞭柄一端，抵住了他的下巴。
高韶瑛穴道被制，自己又真气贫乏，无法冲开。因此他只能被动地侧躺在榻上，眼睁睁地盯着“李鹔鹴”那张艳丽的面容一点点接近他，尔后——那根在韫王阵营里已经很有名气了的长鞭的鞭柄，就顶住了他的下颌。
她眼神里的打量之色，以及隐藏得很好的一抹垂涎，都令他感到一阵不适。
倘若他此刻不是穴道被封、可以自由行动的话，恐怕身躯立刻会因为那一阵涌上来的严重烦恶，无法控制地打个寒颤。
他竭力想要缩起下颌，垂下头去，避开她的碰触。
然而她的力气却比他大得多。
那根鞭柄抵住他，一点点将他的下颌挑起，迫使他抬起头来，无法避免地再度与她四目相对。
于是谢琇就再一次看清楚了那双眼眸。
仿佛有深色的群山万壑在淡青色的晨雾里浮起，再一点点变得清晰，映在他的那双眼眸里。
但当她只是失神了一瞬之后，却发现那双黑眸已经变成了山中人迹罕至的深潭，甚至不能看到水面之下一丈的景象，只有绀碧到近黑的水波，偶尔会冒起几个气泡，涌到水面上来，却不知其下深浅。
可是谢琇知道，倘若有人真的想要去探究那波纹之下的水面，便会被瞬间拖下深渊，乃至灭顶，最终吞噬得干干净净。
凝视着那双眼眸，她有一瞬间咽喉发紧，无法言语。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
他们距离当年耳鬓厮磨过、共同享用一份桃花酥的那段日子，早已经很远很远。
即使心情如此激荡，但较之当年不知高了多少的能力——以及武力，依然让谢琇敏锐的耳力捕捉到了窗外传来的第三人的呼吸声。
果然，韫王也好，李幽昌也好，是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他——或者她的。
谢琇情知或许是因为自己那天对范随玉的网开一面，让韫王或李幽昌生出了几分疑惑。而这些多疑又野心勃勃之辈，只需要一点理由，就可以将刀锋指向他们豢养出的忠心利刃。
可是她不后悔那样做。
范随玉的确可恶。但她罪不至死。
谢琇也不会仗着自己的身手过人，去杀害不应受到这等惩罚的人。
这是一条更为难走的道路，或许也要给自己添上一些麻烦。
然而正是因为她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她才能无论何时何地都光明磊落，抬头挺胸，问心无愧，一往无前。
谢琇望着高韶瑛，慢慢地展平唇线，翘起唇角，笑了起来。
“我正愁要如何捉到你……你就落入了我的手里。”
她的笑意盈盈，语速缓慢。
“多么……多么巧啊。”
她这么说着，手下也并不如何安分，那根鞭柄的一端，本是抵着高韶瑛的下颌，托起他的头，强迫他看向她；但随着她一句句的说话，那根鞭柄也沿着他的下颌向下滑去，经过颈子、喉结、锁骨……
最终，落到了他中衣紧掩的领口上。
然后，她几乎没有浪费一刻，那根鞭柄就继续往下一划——
将他的领口勾开，松垮的衣襟向左右两侧各自分开，露出了他白皙结实的胸膛。
高韶瑛：……！

第518章 【主世界梦中身】122
他的眉心一瞬间便紧紧蹙起, 难以按捺下去的怒意几乎升到了他的眉眼之间。他几乎是带着一股愤恨地死死瞪着面前的“李鹔鹴”。
然而他也只能这样而已。
他冲不开被李幽昌以复杂手法封上的穴道，即使他能，以他如今残败的身躯、难聚的内力，也无法敌得过韫王麾下高手之一的“李鹔鹴”。
他早就料到了今日必定将受到一番折辱, 然而他准备好了受到刻骨疼痛, 准备好了受到皮开肉绽的鞭刑……却没有料到, 她的折虐方式，竟是如此！
她不仅要折辱他的身躯，还要摧毁他的精神，践踏他的心灵！
高韶瑛不是第一次听说李鹔鹴那糟糕的名声和传闻，但他是第一次与李鹔鹴单独私下面对面。
从前, 他也算得上韫王阵营之中难得的人才，韫王拉拢他都来不及，怎么会让李鹔鹴这个煞神来冲犯他？
但现在，马上就要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韫王对他的耐性已经随着时日慢慢减少，可能很快就要消失殆尽了。
他已经不得不交出了虎符。但还能拖延多久不事发呢, 他其实也不知道。
他已经提前替剑南高家做出了选择。
他公开站在韫王李稚这一方, 也就等于堵死了剑南高家再倒向韫王的道路。
果然，高小五毫不犹豫地投向了永王李叙, 并且还孜孜不倦地努力着, 为了把他这个投入黑暗的大哥救出来。
这很好。
韫王是注定要失败的，他看得透彻。但剑南高家表面煊赫, 内里实则败落已久，只有一个武林世家的虚名还顶在头上, 真要公开拒绝韫王招揽的话，实际上是不够有底气的。
因此, 他抢先以虎符为投名状，投入了韫王麾下。而韫王误以为他真的要将剑南高家踩在脚下，因此为了拿到虎符，也对他极力招揽。
他与韫王绑定得愈牢固，剑南高家就愈是不可能再投向韫王。
……这也很好。
这是他能够为剑南高家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从此以后他便真正地自由了。
他不再是剑南高家的少主，但也不再为剑南高家的名誉、规则、情义、家法所束缚。
剑南高家是如何养育他至今的，是如何曾经给予了他一些有限的特权和一些有限的温情的，他皆剔骨削肉，以生命为赌注，以血肉相还。
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以后——
他的卧底会为他在永王面前挣来声名和尊重，他也会兑现这些声名与尊重，重新出发，获得官职和令人尊敬的地位。
到了那时，他虽然不再是剑南高家令人尊敬的少主，但他会是朝廷中可信的中流砥柱。
他依然能够屹立于世间，做个出色的人物，或许……赢回她的眷顾。
因为想到了那个人——那个名字，高韶瑛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柔和。
他几乎有一瞬要忘却了自己还身处于危险之中，面对的是韫王麾下最天真残忍的煞神。
可是下一刻，他的胸前一凉，立刻把他的思绪拉回了残忍的现实中。
他意识到李鹔鹴做了什么，一股强烈的愤怒、羞耻与不甘涌上了心头，血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英俊的脸容涨得通红，那股红晕甚至蔓延到了他白皙的胸膛上。
谢琇就这么用鞭柄挑开他的衣襟，冷硬的鞭柄一路沿着他胸腹间的肌肉线条下滑，直至他的衣襟完全向两旁散开。
谢琇眨了眨眼睛。
坦白说，高韶瑛因为无法练武，并没有人鱼线，也没有傲人的八块腹肌。不过，他的腰腹清瘦，依然残留着隐隐的腹肌线条——当然不像那些少侠那样明显，然而对于谢琇的审美来说却是正好。
虽然她无意于真正对他做些甚么冒犯之事，但时隔许久之后，再次见到这一具鲜活的身躯，见到这具身躯因为震怒和羞耻而一点点染上淡红的变化，见到这具身躯因为肌肤暴露在夜晚的冷空气里而一点点绷紧，腹部上下起伏，绷出了一点腹肌的线条……
她却莫名地感到眼眶猛然一热，情绪差点穿帮。
他还活着。能笑，能怒，脉搏有力，鲜活生动。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忽然涌起了上一回最后离开禹都的那一天，她强压着高韶欢教她唱童谣的情景。
后来，那一天，她真的率领着那一队马车上了路。
那个小世界的任务，要到了高韶瑛入土为安的那一日，才能算是有始有终。
那一路回乡的旅程上，有一回，她经过一个小镇子，将棺木暂厝在镇外的寺庙里，而她入城采买之后，坐在街头的小摊上，吃一碗羊汤。
然后，她注意到隔壁的茶摊在卖一些小点心，而茶摊老板娘的小女儿，正在与临近几个摊子的孩子们在附近玩耍。
她和老板娘点了一些不同种类的点心，老板娘正忙得脱不开身，就扬声唤她的小女儿帮忙送过来。
而那些孩子们正在一边跳格子，一边唱童谣。
谢琇听到以后，就笑着阻止了老板娘，含笑侧耳聆听着孩子们的笑声，以及歌声。
她注意到有个小男孩十分注意关照老板娘的小女儿，一会儿给她擦擦汗，一会儿给她糖吃。跳格子的时候，他也总是注意着小姑娘有没有保持平衡，有没有摔跤的危机。
结果那些小小促狭鬼们，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哈哈笑着，开始唱一首童谣：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
哭哭啼啼要媳妇儿。
要媳妇儿干嘛？
点灯，说话儿；
吹灯，作伴儿；
早上起来梳小辫儿！”
那个小男孩听了，脸唰地一下子就红了。
而老板娘家的小女儿，却皱起鼻子来，扭身要去打那些促狭鬼，因为他们“欺负梢哥”。
谢琇：……什么？什么哥？
老板娘忙完了这一通，亲自过来为她送点心，才替她解了惑。
原来那个小男孩是街口杂货铺家的长子，因为父母苦求了好几年送子娘娘，才生了他一个，可谓是“生在他老子娘的心梢梢上了”，所以小名就叫“梢哥儿”。
老板娘笑着说自家小女儿晴娘顽劣，自幼活泼，上房揭瓦，爬树下河，就没有她不会的花样。
可梢哥偏偏好像就喜欢她这个样子。
他本是天生谨慎的性子，先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站在自家杂货铺的门里，观察着晴娘在一整条街上呼朋唤友，呼啸来去。
尔后，过了一阵子，他便走出门来，站在门边，当晴娘的小鞠球不慎骨碌碌滚到他面前时，蹲下去帮她把鞠球捡起来，还拍了拍上头的土，才递给刚好冲到他面前的晴娘。
然后他们就算是认识了。
再然后，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们一边玩耍，梢哥儿一边投喂晴娘，一边照顾晴娘。在其他的孩子们都拿着他们俩取笑的时候，梢哥儿一边脸红，一边就是不走。而晴娘则每当这个时候，就去注意观察梢哥儿的情绪，一旦看出不对，冲上去就逮谁揍谁，替梢哥儿出气，威震整条长街。
“不过这般无忧无虑的日子也过不了多久啦，”老板娘笑着，替谢琇将那一包包的点心放进包袱皮里，再打成一大包。
“梢哥儿快要上学堂读书了。他很聪明，将来不管是读书，还是回来接管他家的铺子，一定都会做得很好，出人头地……”
老板娘笑着，眉宇间却有着淡淡的隐忧。
“我家晴娘脾性鲁莽，每次教她女红，她拿起针就能把自己扎得嗷嗷叫……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谢琇想了想，说道：“晴娘自有她自己的好处，说不定将来也是个练武的奇才呢……她身形灵活，大胆勇敢，到哪里学些什么，不是一条出路呢？”
老板娘有点惊喜。
“女侠，您……您说真的？”她望望谢琇摆在桌上的那柄剑，又望望不远处正被梢哥儿拉住手臂，阻止她再去追着揍其他人的晴娘。
谢琇本是客套，见状不由得也微微一翘唇角。
“我不太懂得识人根骨，但他们将来，定然有自己的一条路可以走。”她温声说道。
临行前，谢琇留了一封手写的信给那位老板娘，说假如晴娘日后想寻个出路，可以持信前往定仪宗，练点本事，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老板娘看到上面的落款“定仪首徒”，这才意识到这一位“女侠”是真正的江湖门派中可以做主的重要弟子，立刻又是局促、又是欢喜，看样子恨不能立刻喊晴娘来拜师。
但是谢琇是不能留下来的。也因此，她落款才用了那个未免有点大模大样自我夸耀的“定仪首徒”作为前缀。未来，即使她离开这里，定仪宗的后来者，也该会看在这几个字的份上，允许晴娘入门。
谢琇想到了那件事，当然也就想到了那首童谣，那两个名叫“梢哥儿”和“晴娘”的小孩子。
她垂下视线，甚至一度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哽住喉咙，眼眶滚烫，不敢直视高韶瑛的脸。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哭啼啼要媳妇儿。
而今，你却已经不认识我了，是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显得有点低沉粗哑。
“……高韶瑛。”她再一次将这个名字，慎重百倍地念了出来。
高韶瑛不说话。
谢琇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她哽着嗓子，突兀而怪异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实在有点难听，像是在檐角盘旋嘶叫的夜鸦。
“我啊，那天听个小孩子唱了一首童谣……”她慢慢地说道。
或许“李鹔鹴”是不该说这种话的，不过没关系。
她可以用她高超的编剧素养，将她真正想要说的话编织在旁人听去也无所谓的谎言里，说给对方听。
“还挺有趣的。”
她的鞭柄停在高韶瑛的腰腹间，看着他因为屏息而绷紧了腰腹，那里泛起的隐隐线条……
她又笑了一声。
“那首童谣说，男人看到女人啊，无非也就两种想头……”
“‘点灯，说话儿；吹灯，作伴儿’……”
她刻意还用了童谣的调子，这两句简直是哼唱出来的。
高韶瑛原本满面的震怒与不解，此刻却慢慢变为了狐疑。
虽然他的神情里还有提防之意，但是她的话无疑已经引起了他的思虑。
然而此刻，窗外还戳着个韫王或者李幽昌的眼线哪。
谢琇笑了笑，用鞭柄轻轻地在他腰腹间沿着肌肉的线条，慢慢地打着圈。
高韶瑛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琇道：“现下，这里点着灯，我便与你说说话儿……等一下，等我熄了灯——”
她说着，左手轻轻地在高韶瑛身上的某个地方戳了一下。
而高韶瑛却猛地倒抽一口气。
她为他解开了一重穴道。他终于能够出声了。
他沙哑地反问道：“熄了灯，你便要如何？”
谢琇翘起唇角。
“……自然，是作伴儿了。”她意味深长地说道。

第519章 【主世界梦中身】123
高韶瑛：？！
他无法遏制地睁大了双眼。
李鹔鹴话语中的恶意仿佛毫不掩饰, 但他同时却有一种违和感。
因为她的眼神太清亮了，太坦然了，一点都不像是习惯于生活在阴暗之中的扭曲恶魔会有的。
惯于折虐旁人取乐的人，或许会有暴虐的眼神, 或许还会有污浊的眼神……可是, 怎么也不应该像李鹔鹴这样, 说着最能够挑衅起他全部警戒、挑战他的神经的话，但却目光中含着一丝笑意，像是站在岸边，在看他陷身于泥潭之中，暂时没有办法解脱, 只能把自己滚得一身是脏时的——温柔的好笑与无奈。
可是，怎么会有无奈？
她是韫王手下天真残忍的煞神，自有一千一万种手段去慢慢折磨她所选中的人。传说，到了她的手底下, 即使再铁骨铮铮的人，也不免会一点一滴被她磨尽了棱角, 长鞭一下下将肌肤、血肉与骨头分离开, 到了那个时候，即使是死, 也变成了一种奢侈的享受, 往往求而不得……
这才应该是李鹔鹴会做的事情。
暴虐，恣睢, 戾气丛生，心灵扭曲……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说着隐带威胁的话，手底下好像一点点要将他剥光, 却是在关键时刻，为他解开了第一重穴道。
他在想，她自然应该是不怕他叫喊出去的。或许她解开了他出声的限制，就是为了听一听他在经受折磨的时候，无法控制而发出的痛苦喘息声。
他知道对于一些人来说，那种声响会让他们愈发快意而疯狂。
可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就已经经受过比那些痛苦还要沉重许多倍的折磨了。
他即使曾经高高在上，是剑南高家的少主，也早已学会在经受折磨的时候强忍着不出声。
因为即使出声，也没有人会同情他的。
没人会因为他很痛苦而罢手。也没人因为他很无辜而停止。
他从来都是被迫承受一切命运的错误与摆弄的那个人。他所经受过的恶意已经太多太沉重了，以至于李鹔鹴要给予他的，或许压根不能算是什么。
他根本不害怕肉/体上的折虐。或许他曾经害怕过有什么恶意会摧毁他的心灵，但是现在，就连他的心灵也没有什么可以摧毁的了。
胸腔里头，早就已经是空荡荡的一片。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最终摧毁这具名为“高韶瑛”的、已经饱受折磨的残躯。
然而她偏偏是要来珍惜这具残躯的，唯一一个人。
她现在不在这里。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无论是韫王，还是李鹔鹴，都不可能伤害得到她。因此，他便无所畏惧。
高韶瑛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面前的女子。
她不明白，既是他已经对这具残躯无所谓了的话，他便不会顾及什么所谓男子的颜面，什么所谓的折辱。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比她说更狠的字眼，来形容他自己的这具残躯。
因为他早已听过许许多多类似的话了。
他无视她掌中停留在他要害之处的鞭柄，回视着她，轻轻一笑。
“那可真是遗憾。”他说。
“李幽昌点了我的穴道，我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回应不了你的期待。”
他的视线甚至带有暗示性地向下一滑，又很快回到她的脸上。
他仿佛期待着看到她有那么一瞬间表情管理失败，气得五官变形。
可是他只看到她好像有点迷茫的神色。
她好像足足花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然后脸上的表情果然奇奇怪怪起来，先是又好气又好笑，似乎还想向天翻个白眼，但同时应该又因为气愤于李幽昌坏她好事，而很想发作……
她的脸上果然短短一霎间翻滚过无数不同的神情，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神情，是打算要为难他的。
谢琇简直啼笑皆非。
李幽昌用的到底是什么见鬼的点穴手法！
一般这种故事的套路，不都应该是“一方因为被点穴而动弹不得，另一方趁机做点什么”吗！
到底哪个故事里会出现“男方因为被点穴而无法动弹，甚至连工具都无法使用”这种烂梗啊！？
更可气——也更可笑——的是，高大少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公开承认这一点！他甚至还在她面前坦然地把这件事点明了！
他这么说，是打算故意激怒“李鹔鹴”，还是打算彻底败坏“李鹔鹴”的兴致？
……可以啊，高大少。
都到了这种危难的时刻，他居然还能转眼之间就想出这种法子，来保全他自身的……贞洁？
可是，他这种法子，倘若遇上了真正的李鹔鹴，是要以自身受到残酷折磨作为代价来换取的。
因为想到了这里，谢琇心下一时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想要倾身去拥抱他，又想狠狠地给他一点教训，让他下次不要用这种伤害自身的方法，来达到目的——不管那是什么目的，也不管那目的有多重要或多崇高！
谢琇的双唇抿紧，绷成了一条直线。
她垂下眸子，只迟疑了一瞬，鞭柄便继续向下滑去。
落到了……他们刚刚讨论的焦点上。
高韶瑛的衣襟已经完全敞开，所幸……裤子还在。
所以，现在，“李鹔鹴”这个女魔头的鞭柄，就隔着一层中裤，轻轻点在……那处果然毫无动静的地方。
高韶瑛：“……”
怎么？她这是不相信他的话？还打算亲自上手来试一试？
他在内心带着一丝自嘲和冷讽似的想着。
他只是听说过一些关于李鹔鹴的事，并不真的了解这位韫王手下最得力的女魔头。
在他对她有限的认知里，她应当是个在年少无知的年纪里，就被韫王豢养成了一个毫无道德观念、毫无道义约束、肆意妄为、渴血为乐的魔鬼。
他深谙世间大多数人的心理，在他看来，她追求将某一特定类型的人一点点折磨得屈服在她脚下的过程，其实是在追求那种她永远也得不到的、在世俗的定义里足够高洁的人物，追求他们的肯定与仰慕，并渴盼他们的眷顾与爱抚。
她病态一般地迷恋着身体接触，将落入她手中的人抽打得皮开肉绽之后，又要用手一点点地去抚摸那些血痕，以及血痕之间尚保持完好的皮肤。
他甚至听说她遇上了某几个格外抗拒她的人时，在那种时刻，单单是抚摸还不够，她还会去舔/舐肌肤上的血痕，然后强迫对方在那种痛苦不堪的时刻里，屈从于她——
高韶瑛并不怕身躯遭受疼痛的折磨。但是，他绝不能忍受她的抚摸与舔.舐。
他想要活着，但他也想要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地重新站在那个姑娘的眼前时，自己是干干净净的，是无愧于她的，是依然能够堂堂正正地……接受她所有的垂顾与眷爱的。
因此，当“李鹔鹴”的鞭梢，当真落到那里的时候，高韶瑛面上不显，心下却涌起了一阵风暴。
必须……必须阻止她！
即使李幽昌的点穴手法，真的能够令他无法反应，他也不能让李鹔鹴——
但他的思绪至此便中断了。
因为李鹔鹴忽而轻笑着，用鞭柄调皮似的点了点那里。
“你还真是没说错啊。”她道。
高大少虽然只是原作里早早下线的一个配角，然而或许是因为他与气运男主高韶欢是同胞兄弟之故，即使没有了武学上的天分，在其它地方，依然天赋异禀。
此刻，即使受制于李幽昌那歹毒的点穴手法，他沉眠之处，依然不容忽视。
还真是本钱绝佳啊……
谢琇心想，他也就是运气好，落到了她这个假的李鹔鹴手里。倘若此刻是真正的李鹔鹴在此，想必看到了他这样的天赋条件，也是断然不肯放过他的……
毕竟，以高大少这样的外形与气度，能把李幽昌秒出十八条街去。李鹔鹴即使审美再不正常，也不可能会觉得李幽昌哪里比得过高大少吧。
只怕李幽昌一直没寻来合适的对象送给李鹔鹴，吊足了她的胃口、也养大了她的凶暴之后，这才把高大少送来给她，也是打着李鹔鹴一怒之下、下手过重，能把高大少的外表气度统统摧毁的鬼主意。
谢琇仔细侧耳聆听，窗外那道呼吸仍在。
还真是烦人……难道要她真的对高大少动粗，那人才能满意离去吗。
但她心中有多少波澜，是不可能流露出来的。
她的鞭柄停留在那要害之处，起初只是轻点，然后慢慢发力。
高韶瑛的呼吸因为这逐渐加深的按压之力而不稳起来。
谢琇一点也不怀疑，窗外监视之人会听到高韶瑛变化的呼吸声。
这种呼吸的变化，应当和忍痛时相去不远吧。
谢琇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注意着高韶瑛的每个反应。当他因为无法掩饰的厌恶而轻轻蹙起眉时，她便决定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李鹔鹴假如只会抽人鞭子的话，韫王是不会那么看重她的。
她更拿手的，是“攻心”。是在不动声色的情形之下，摧毁他人的意志和心防。
是时候在这方面来一点渲染了。
她微微偏着头，好像也没有看向高韶瑛，却忽而抬起手来，漫不经心地用左手的指尖划过高韶瑛的胸口，道：“范随玉说，你在外头有个相好……”
高韶瑛：！！！
他浑身的肌肉一瞬间猛地绷紧——这完全是不由得他以意志来控制的、身躯下意识的反应。
即使他立刻醒悟到自己露出了何种破绽，而强行命令自己放松了身躯，却也为时已晚。
“李鹔鹴”已然勾起唇角，悠然抬起眼来，瞟了他一眼。
“……听说，你对你那个相好，很是心怡——”她拖长了声音说道。
高韶瑛一瞬间就悚然而惊。
“李鹔鹴”一击即中，触及到了他深藏于灵魂之中、最不愿意被别人发觉的重要秘密。
他对于李鹔鹴——以及范随玉——的恼恨，那一瞬间陡然就涌到了最高点。
可是表面上，他不但不能流露出一星半点他的愤怒，更不能流露出分毫他对此的在意。
他顿了顿，说道：“……范大小姐所言，不过是一时意气。”
“李鹔鹴”感兴趣似的挑了挑眉，问道：“哦？”
高韶瑛道：“在下并无甚么相好……但在下亦不是一个什么人都不挑的人。”
“李鹔鹴”这一次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含笑的兴味。
“……哦？”
高韶瑛情知自己的语出惊人，暂时挑起了这位女魔头的兴趣，稳住了她危险的想法。
因此，他只有在这一途上愈发努力才是。
他说：“范大小姐家中，曾与剑南高家有旧。年幼时，两家也曾来往过。在下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别的含义，但在下并不可能让他们如愿以偿。”
“李鹔鹴”听上去兴致更高了。
“这么说来，高家当初的确是打算要让范随玉与你订亲的？”她问道。
高韶瑛：“……”
他本想牵着她的想法走，但是这位女魔头的想法怎么能一下子就歪到那边去！
他忍耐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按捺着心头的不悦，道：“身为人子，虽然已经与家中反目，亦不可轻易评说长辈之短长。”
李鹔鹴笑道：“啊～我懂，我懂。就是你不乐意接受家中的安排，但家里的一厢情愿，你也摆脱不掉——是这样吗？”
高韶瑛：“……”
他简直想厉声正色警告一下这个女魔头，他与范随玉没有任何的关系！不要总是故意把他们两人往一起拉！
但他收集来的信息也告诉他，“李鹔鹴”喜欢的是翩翩君子。也因此，那个李幽昌每天皮笑肉不笑地，仿佛就在模仿翩翩君子的风度气场，只是学了个四不像而已。
高韶瑛并不自命为甚么翩翩君子，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也只能稍微迁就一下这个女魔头的喜好，全为了将那个姑娘的存在遮掩过去。
因此，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范大小姐因此将出现在在下面前的每一个女子，都当作了在下谢绝家中安排的理由……”他慢慢说道，语调里带着一抹客气的疏离感。
“……这是在下不敢苟同的。”
谢琇抿着唇，突然道：“可我听说，你对范随玉还是挺和颜悦色，温言软语的呢。”
这一句话并不是站在“李鹔鹴”的立场上而问的。
她知道自己此刻没有了分寸，但也拿捏着语气，使这句话听上去就像是微微的挑衅……以及挑逗。
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想要知道！
曾经，在那座小村子里所看到的一幕，让她当时久久难以忘怀。
彼时的她，不过是初出茅庐的任务者，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一腔孤勇，拼了命地想要找出一条故事线——然后，不知为何，就演变成了，拼了命地想给他们两人的故事，寻找到一条出路，一个结局。
她或许是因为当年并不世故的青涩而有些过度投入了，但她没有想到的是，高韶瑛本来就是自带一条故事线的人。他的剧情发展，自有他的方向。
理智告诉她，范随玉所说的、所表现出来的，不可能打动他，直到他死，他心上的那个人，都是她。
然而在情绪上，她却久久不能忘却自己当时看到的那一幕。
她知道是范随玉故意设计了那一场戏去误导她，本来就希望让他们两人反目。
但是，她想听到他亲口说出来。
亲口说他也不过是将计就计，不过是——
高韶瑛说：“在下在外头遇上范大小姐时，她传达的都是王爷的意旨。在下自不可能断然拒绝。”
他的视线垂落到她划过他胸口的手指上，又慢慢地抬起来，黑眸深不见底，凝视着她。
“在下这颗心里，只装着家国大事……王爷的大事，就是在下的大事。”他慢吞吞地说道。
“不管范随玉说的是谁……那都不是真的。”
谢琇：！！！

第520章 【主世界梦中身】124
她一瞬间真的要被他气笑了。
高大少对别人狠, 对自己更狠。
他能在危急关头为了救她而先划她一刀，等事情过去之后，再为了求得她的谅解，划自己一百刀。
更何况, 他现在并不知道面前的人就是她。
他还以为他面对着的, 是韫王手下的女魔头。而他要在女魔头的面前, 为她撇清与他的关系，这样就可以避免韫王对“谢琇”这个人起疑，进而对她不利。
可是，她就是谢琇。
她忽然不再想着那么起劲地逗弄他了。因为他能够为了保护她，而把他们两人都刺上一百刀。
即使他有着多么无可奈何的初衷, 那也不妨碍那是需要生受的一百刀。
即使过后血肉会愈合，伤痕会消失，那也是隐藏在肌肤之下、心脏之中的，一百刀。
“是吗？那真好。”谢琇面无表情地说着, 忽然一抬腿迈上了床榻，在高韶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 就横跨过他的身躯, 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高韶瑛：！！！
他一瞬间就惊得睁大了双眼。可是他的穴道依然大部受制，他对自己此刻的命运无能为力。
“你……你想做什么？！”他再也无法按捺自己对于“李鹔鹴”的厌恶之意, 脱口而出。
他看得出来, “李鹔鹴”已经不再想要与他一来一回地周旋了。
属于女魔头特有的那种调情戛然而止。她已经对他丧失了有限的耐心。
他只能僵硬得如同一段木头那般地仰躺着，就连抗拒她的动作也做不出来。
他的心头一瞬间就涌满了深切的恨意, 以及对于造成如今这种境况的那些罪人的憎恶。
高家，韫王, 李幽昌，范随玉……
而最重要的是, 李鹔鹴。
她跨坐过来，将他制住，令他动弹不得，居高临下地俯望着他。
高韶瑛直至此刻，才将这位女魔头的脸容，看得无比分明。
和她闻名于外的天真残忍截然不同，她长着一张艳丽的脸。
从前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见过她。至少，同在韫王的麾下，即使没有与对方打过交道，但他还是从远处瞥见过她的身影。
但是，在他的印象中，李鹔鹴那张脸虽然称得上艳丽，却因为自身气质的欠缺，而呈现出一种俗艳感。
换言之，她虽然恶名昭彰，然而他从来都不觉得她算得上是真正危险的。
只不过是韫王所豢养的一条恶犬，还是那种毫无学识、没有成算，只知道对旁人狂吠的恶犬。
高韶瑛从来不怕这种没有头脑、只知执行指令的恶犬。因为他知道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头脑，轻易地左右对方的想法。即使到了他的力量所不能及的时候，他也可以确保那一切的仇恨与惩罚，都只断裂在他自己的身上，而不会祸及他人——确切地说，是不会延伸到那个永远被他珍藏在心底的人身上。
知道她会永远安全，永远欣悦，永远鲜活生动……那样他便永远无所畏惧。
她是这世间发生在他身上的、最好的事情。假如他还有什么可以回报于她的，就是祝她永远幸福，永远平安，不像他将沉溺于这湮没一切的黑暗之中，他愿她永远能够行走在阳光之下，光明之中，她的光芒，能够将这污浊的世间都一并照亮。
可是，当这一刻终于到来的时候，他却忽然慌张起来。
并不是因为李鹔鹴威胁要对谢琼临不利。事实上，李鹔鹴虽然提到了范随玉招供出谢琼临这个人的事情，但李鹔鹴好像并未产生多大的怀疑，也并不觉得谢琼临对他来说重要到他宁可拿着自己的一切去交换她的幸福。
他所恐慌的是，李鹔鹴好像忽然聪明了起来。
她不再是他能够牵着鼻子左右方向的俗艳女郎。事实上，今夜从他第一次看清她的眸子开始，他的心底就产生了一种可怕的直觉——
那双眼眸里，澄澈分明，清亮透彻，是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慧黠聪颖，和从前……很不一样。
这让他近乎产生了一种恐惧。
因为她好像不再是他能够左右的，他也不知道下一步她会做什么，是对他下手，还是——
她忽然俯下.身来，左手纤纤五指张开，按在他的胸口上。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她悄声说道。
高韶瑛默然。
她好像也并不介意他不配合，笑着问道：“……范随玉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个问句的声调比方才更低，几乎是她贴着他的耳畔，用气音说出来的。
她唇齿间吐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朵，有些麻痒。
高韶瑛猛地皱起了眉。
他只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但他在刚刚一瞬失去了控制的，也正是自己的面部表情。
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想要重新绷住脸。可是就在这短短一霎之间，她已然重新直起身来，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忽而放声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韶瑛：？！
而“李鹔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很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抹乖戾的笑意。
“驯服你的过程，想必很是有趣。”
高韶瑛垂下了眼皮。
“……我会赢的。”他听见“李鹔鹴”这么宣告道。
……不，你不会。
他在心底下定决心。
琇琇。
我决不会让任何人去为难你，也决不会让任何人去危害你。
他在心底这样无声地一遍一遍默念那个名字，做下这样沉默的许诺。
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隐约的更鼓声。
一声慢，四声快。
是五更的更鼓。
谢琇有一瞬的恍惚。
待得她清醒过来，发觉只不过过去了一息时间，而面前依然是难以摆脱的困局。
于是她便笑了，若无其事地说道：“已是五更了。”
她轻轻地移动了一下，然后马上注意到高韶瑛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他或许是被她耗尽了耐心，或许是被她层出不穷的挑衅弄得再也无法维持那层温润的假面，因为归根结底，他曾经是剑南高家的大少爷，自有一层傲气与风骨在——而他现在几乎已经不去掩饰自己对“李鹔鹴”的烦厌之意了。
虽然他现在僵直得像是一段朽木，大概也感受不到什么身躯相互接近的触感，但他依然向着她表达出了他的排斥。
很好。这很男德。
她喜欢。
因此她就愈发想要捉弄他了。
谢琇眨了眨眼睛，轻声道：“这让我想起了一首诗。”
高韶瑛终于冷笑了一声。
“诗？”
他的语气，就好像“李鹔鹴”如此不学无术，只懂得折磨人的一百式，还能知道什么诗词？
但下一刻，他就听到她那张红唇微启，从中吐出——两句几乎令他如遭电殛的诗来！
“‘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她笑嘻嘻地曼声吟道。
并且，吟完诗之后，她还微微昂起下巴来，带着一丝得意之情似的，俯视着他。
“你瞧，我本也有几分文采的。”她说。
高韶瑛：！！！
他的头顶如同突然响了个炸雷一般，闪电径直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并没有人对他吟诵过这首诗。
然而，“五更钟”这个意象对他来说，有些特别的含义——这一点，这个世上本应只有一个人知晓。
他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鹔鹴”。
他在想，她到底知道多少琇琇的事？到底想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到底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
然后，他发现她的神情微微变了。
她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一路上滑，最终划过他的下颌、鼻尖、脸颊，抵达他的眉眼之间。
然后，她单用一根食指，以指尖在他皱起的眉心间扫来扫去。
高韶瑛：“……”
他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他所知道的是，这种动作毫无疑问与折虐没什么关联，但却有效地挑动了他的神经，令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胸腔里的烦厌感几欲令他反胃。
这烦厌感来自于对李鹔鹴的，也来自于对他自己的。
那是一种深刻的无力感，一种对于自己这具无用身躯的烦厌，以及对于想要深挖到他的灵魂内里，目的不明的“李鹔鹴”的排斥。
他知道她将摧毁他的心，却无能为力，且并不明白她将以怎样的一种方式达到这一目的。
他原本以为她会以凶残的手段来折磨他的身体，而这是他最不惧怕的部分。
但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现在在他听上去都宛如一种暗示，暗示着她是明白在他的心里珍藏着一个人的，暗示着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那个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要；甚至是在暗示着，她知道一些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细节，而她打算利用这些细节去做点什么——
高韶瑛猛然抽息。
因为她在他眉间滑动的那根食指，忽而用力按在他眉心的皱结上，尔后捺下。
他的眉心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那个皱结被她轻易抹平。
他听见她发出一声轻笑。
“你在害怕什么，高……韶瑛？”
很奇怪地，当她唤出他的名字时，一切都休止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激烈心跳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异、一丝恐惧、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我……”他开了口，但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自己仿佛已经被这个“李鹔鹴”看穿了。
她已经洞察了他的一切。知道了范随玉所言非虚；知道了他拼命要保护的，的确有那么一个人。
他不想开口承认，也不想开口向她乞怜，更不想出言认输。
因此他只能顽强地保持着沉默。
而这种沉默渐渐弥散在室内的空气中，空气渐渐也变得紧绷。
“李鹔鹴”原本微微翘起的唇角，一点点地抹平了。
她最后紧抿双唇，面色微愠地瞪着他。
“真是顽冥不化！”她怒道。
高韶瑛险些要露出一个苦笑来。
他仿佛也的确这么做了。
“在下穴道受制，还能如何……配合李姑娘呢？”他甚至挑衅似的——微带一丝自嘲地，反问李鹔鹴道。
李鹔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咧嘴一笑。
“既如此，我就给你反悔的机会。”她冷道。
下一刻，在高韶瑛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她已飞快地点过他身上数处穴位，尔后欠身而起，避到了一旁！
高韶瑛：……！？
他惊异无比，眼看着这难以解释的一切在眼前发生，而无法理解。
但他本就不是那种迂腐到会问出个所以然来，才会继续行动的死脑筋。
他比谁都要懂得变通行事。
因此，即使还是满头雾水，却不影响他条件反射一般，在获得自由的第一刻就猛然从榻上弹起，再纵身往榻下跃去。
虽然内力不继，但他之前学会的武功招数还牢牢记在心里，通过长久努力锻炼出来的下意识反应，也还镌刻在这具身躯上。
他一个鱼跃，便飞身避过她，落到了榻外的地板上。他在落地时就势一个翻滚，就重新站了起来，一个字也没有多说，一眼也没有再投向她，便飞快地向着房门冲了过去！
啊，他可真是乖。乖得她都要气笑了。
谢琇目瞪口呆地望着高韶瑛这一连串的动作，意识到他在旁人面前表现得有多警惕、多敏锐、也多迅捷，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在转瞬之间就能在多个选择中间选出对他自己目下的处境最有利的一项，并果断做出冒险……
她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可真是太杰出了。
啊，剑南高家的少主，绝非浪得虚名。
“……可惜，你遇见的对手是我。”
她在他身后低喃道。随即——
她扑到榻边，左手单手按住床榻，支撑自己前倾的身躯，右手则断然出手，向前一挥！
原本缠绕在手上的长鞭，如同蜿蜒的流风，卷起一道隐约的凉意，去势如电，直扑高韶瑛的身后！
高韶瑛听得身后破空声响，气流忽至，却并不如何惊慌，而是在那一瞬间猛然向左侧身——
欲让过那条直袭他后心的长鞭。
然而，下一刻，破风声起——
那条长鞭转而向右轻轻一甩，鞭梢如同狡诈的长蛇一般，卷住高韶瑛未及收回的右手臂，牢牢卷了数圈！
原来，李鹔鹴的真正目标，本就是高韶瑛的手臂！
无论他向哪一侧躲避，她都会以鞭梢去卷他那只因为猛然侧身而随着惯性摆起的手臂！只需要一瞬，电光石火之间，便已足够！
高韶瑛猝不及防，脚下一顿，已是被人从身后，猛然勒住了手。
倘若他还有一丝想要这只手臂的想法，就不得不停下脚步。
而他是个聪明人，现在也并未到必须断尾求生的时刻，因此他只得停下了脚步，微喘着，目中带着怒意，转头望向床榻上跪坐着的“李鹔鹴”。
“李鹔鹴”此刻半跪在榻边，左手支撑身躯，右手则向前递去，手中一条长鞭，正牢牢捆在他右臂上，在两人之间绷成一条直线，微微抖颤。
她亦是因为用力而微喘，又因为刚刚发力而上半身向前微屈；此刻将他拉停下来，她也慢慢抬起了头，正好看到他愤恨回顾的眼神。
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了起来。
“瞧，”她用一种近似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森然恐怖的话语。
“只要我想，你就是走不掉的。”
高韶瑛：……！！！
他的呼吸在那一霎几乎停顿。

第521章 【主世界梦中身】125
而就在室内的这一片死寂之中, “李鹔鹴”忽然行动了。
她重新坐直了身躯，双手握住鞭柄，忽然猛烈发力，把整条长鞭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长鞭登时再度绷紧, 一股沛然之力从那条长鞭上传来, 拉拽着高韶瑛的手臂, 使得他站立不稳，身躯一个趔趄，随着力道的方向，向着榻边颠踬而去。
他本也没有跑出多远，并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受伤, 他在认清了自己在武学与内力方面，并不是“李鹔鹴”的对手之后，没有拼尽全力抵抗；因此那条长鞭很轻易地便把他重新拖回了榻边。
那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实在很响亮，而且因为李鹔鹴手下似乎并不容情, 高韶瑛被拉回榻边的中途，还撞上了摆在寝房中的绣墩、高几等几样家具, 发出一阵哐啷啷的巨大杂音。
最后, 他的膝盖终于撞到了榻边，扑通一声, 他彻底丧失了身体的重心, 侧身摔跌在榻上。
“李鹔鹴”似乎十分满意他的狼狈，发出一声得意的轻笑。
高韶瑛的脸颊因为气怒而涨红了。
他侧身摔在榻上, 此刻便以那一侧手臂作为支撑，支起上半身, 昂起头，狠狠地瞪着她, 像是要把自己的一腔怒气通过眼神都传递出去。
但“李鹔鹴”却好似有些心不在焉。
她侧耳聆听着什么，沉默了片刻之后，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愈加灿烂的笑容来。
“啊，现在才是我最喜欢的时刻——”她拖长了声音，还故意提高了声调，笑声里有着一丝不再掩饰的乖戾。
那笑声仿佛透出朱窗绣户，要飘向渐渐已经亮起天光的清晨里。
高韶瑛侧身支着身躯，左手握紧那条依然缠绕在他右臂上的长鞭垂落的鞭梢，眼尾几乎都已经发红了。
但李鹔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恼恨。
她含着笑，向他俯下.身来，贴在他的耳畔，柔声说道：
“你这样求生的姿态，我很喜欢。”
高韶瑛：……？！
他的愤恨情绪被这突兀的一句话打断。
这句话其实让这位韫王麾下第一得力的女魔头说来，一点也不违和。
听说，她就是喜欢她的猎物在濒临绝望时挣扎求生的姿态。愈是曾经高洁风雅、风骨不凡的男子，她便愈是喜欢把对方折腾到此般地步。
……现在，终于轮到他了吗？
高韶瑛冷冷地望着“李鹔鹴”，不语。
但她却好像并不在意他的冷淡，附耳悄声笑道：
“如果有一天还需要你这样做的话——”
“请你一定要努力到底。”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到高韶瑛的呼吸滞了一霎。
他似乎很是惊奇。
因为她刚刚那句话的语气，仿佛和今夜之前的所有话语相比，都不一样。
……自然，是不一样的。
谢琇侧耳聆听着，听见窗外的草木传来一阵簌簌声。
那个听壁脚的人坚持了几乎一整晚，仿佛终于听到了他想要的，因此刚刚已经离开了。
谢琇无声地在心底舒了一口气。
终于，他们暂时都是安全的了。
因此她也有机会再来试探得深一点。
她垂下眼，笑了一下。
高韶瑛依然没有说话。
以他现在的内力水平，他已经听不到窗外那人的来去动静了。但是以他的聪明程度，应该可以猜到窗外有人在监视他们吧？
谢琇不知道他能否猜到这些，但没关系，她会在恰当的时候暗示他的。
她缓了一口气，松开了右手紧握长鞭的力度。
高韶瑛依然身躯紧绷，防备似的紧盯着她。
谢琇的眉眼却软化下来，无视他那股隐约的敌意，问道：“剑南高家……也有食铁兽吗？”
高韶瑛：？！
又是一个对他——和“她”——来说，极有意义的意象。
事实上，是应该只有他与“她”才能明白的意象。
五更钟。
食铁兽。
一股难以置信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哽住而说不出话来。
可是……怎么可能？！
这张脸上，除了那双眼眸中似曾相识的澄澈目光之外，与那张永在他心头的面容并不如何相似。
谢琼临的美丽是大方的，鲜活的，慧黠的，生动的。她就如同野花，如同春草，如同浮荡在山间小溪的水波上、跳跃在青山绿树间星星点点的光芒，处处都显示着她与生俱来的生命力，光辉明丽，一往无前。
然而“李鹔鹴”一直到刚才为止，都如同传闻中的那样，是俗艳的，阴郁的，刻薄的，狠心的。她无视世间的道义与法则，肆意妄为，玩弄着用刻毒手段得来的情报，将他人的自尊与意志，毫不留情地用那一条长鞭绞碎。
她与谢琼临，简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然而，她已经两次准确地说出只有他与谢琼临才懂得的秘密暗号了……
即使范随玉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也就是说，范随玉即使在“李鹔鹴”手里吃了再大的苦，也不可能招认出这种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
高韶瑛慢慢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薄唇紧抿着，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女子，目光不肯有稍许的放松。
谢琇依然含笑望着他，柔声道：“……瑛哥，你如今，依然想要吃桃花酥吗。”
高韶瑛：！！！
他脸上的神情渐渐地变了。
起初是对着“李鹔鹴”的这一张脸，说着只有“谢琼临”才能明白的话题，两下里是如此不协调，因而令他觉得又是惊悚，又是好笑。
然后，“是她来了啊，她来这里寻我了”这个念头才真正地跳入他的脑海之中，再随着血液的加速奔流而传遍四肢百骸，真正让他意识到了，这是真的。
这个“李鹔鹴”，居然是谢琼临假扮的！
他忍不住咽喉一阵紧缩，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原来，他经过了一整夜，还全须全尾、不曾真正受到甚么磨难的原因，不是因为“李鹔鹴”心慈手软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
她根本就是谢琼临！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得好好珍惜他的人啊。
他的嘴唇翕动，却终究因为害怕隔墙有耳而不敢大声唤出那个名字。
他的薄唇轻颤着，喉结上下滑动，眼尾的一抹红色愈加鲜明了。
“怎么会……”他颤声道，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因为忽然有太多情绪涌上心头而喉咙发堵。
“这不可能……”
他抖着手，似乎要去碰触她的脸。
因为那张脸看上去实在是太自然了，丝毫没有戴着人/皮/面/具或其它易容物的僵硬或死板之感。
可是他一定要寻求一个答案，一个解释。
否则，他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的。
……然而，他的琇琇却在他的手碰到她脸颊的前一霎那，猛地晃了一下脸，避开了他的手。
高韶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雪白。
“你果然不是——”他脱口而出。
“……我是。”谢琇觉得不能再放任他心头七上八下，一直这样患得患失下去了。否则的话，他早晚会被自己过于警觉，警惕到近似神经质的习惯，逼迫到有如惊弓之鸟的地步。
谢琇叹了一口气，反手一下子将高韶瑛正欲缩回的那只手捉住，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然后，在高韶瑛挣脱她的手之前，她偏过头去，凑近他的耳畔，用气音低低说道：“……上一回你来找我，还把你五弟迷晕了……我那时心头气恼，你为了哄我，便像现在这般，捉着我的手，就往衣襟底下……呃，还自己解开了蹀躞带……”
高韶瑛：！！！
他苍白的脸上一下子涌起了大片的红潮，很快地就将整张脸都染满，然后蔓延到颈子、耳后，就连耳垂都变成了鲜红如血的颜色。
“你……！”他脱口就要阻止她大剌剌地把上一回的细节都原原本本讲述一遍的尝试，但话一出口却又惊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太过尖厉，慌忙放低了八度。
“……你莫要再说了。我……我信你便是。”
此事不可能再有旁人知道。须知当时同处一个院子之中的、他的五弟高韶欢，都被他用了点法子而陷入呼呼大睡，一点都不知道隔着半个庭院的另一间厢房里，都发生了一些甚么事……
……可是，她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高妙的易容之术？一点都看不出有任何破绽？
他的脸还红着，发着烧，滚烫滚烫；但他的眼眸已经冷静下来了，径直盯着她的脸孔不放。
她好像也有些无奈，叹了一口气，道：“我闻听你最近处境不佳，情急之下，使了些不甚光明磊落的法子……此法未免失之阴毒，本是不想让你知道的……”
高韶瑛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闻言便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觉得她用的方法不够光明磊落、失之阴险恶毒呢？
他早已是高家的弃子、江湖上的笑话，如今又投靠了韫王，就连本来还有几分君子之风的声名形象，也早坍塌得一丝不剩了。
这样的一个他，她竟然还为之夙夜担忧，甘愿使用秘法，冒险潜入韫王的大本营，也要来找他……
他还能说些什么？他怎么会责怪她？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那张陌生的面容，道：“……无妨。只要无碍于你的寿命健康，你要怎么做都可以……”
谢琇：“……”
啊，这样的、毫无原则，甚至也不怎么讲道义，一味地信任她、袒护她，近乎盲目、却绝不后悔，也不会改变分毫的态度，就是瑛哥会有的啊。
直到此刻，谢琇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有一些怀念这样毫无原则、毫无道义、毫无理由的维护的。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扮演了“正义的大好人”许多年，偶尔也会疲累吧。
又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太久没有扮演过这样彻头彻尾的大反派，因此在忐忑不安之中，格外需要这样不顾一切的肯定和维护吧。
“……瑛哥，”她情不自禁地低声说道，“我连这个‘李鹔鹴’的壳子都摆脱不了……倘若……倘若，我真的是‘李鹔鹴’，先前的那些话，都不过是从甚么地方用了恶毒的法子得知，然后来诓骗你的呢？”
高韶瑛闻言，虽然眼眸里依然下意识有一抹不安定的忧心一掠而过，但他却认真地立刻垂下眼想了想，又抬起视线来，直视着她。
“你不会把那些事情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事。”他说。
“若是……真有了那样你不得不说的情形，必定已是到了绝境……”
“那么，如果说出那些事，能换取他们放过你，那你就说吧。”
“我宁可自己被骗，也不愿你有失。”
谢琇：……！
她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心下又是感叹，又是一阵酸涩。
其实，高韶瑛或许是为了不让她过度良心不安，因此说话还是避重就轻了许多。
倘若李鹔鹴真的打算欺骗高韶瑛，假扮成“谢琼临”来骗取他的信任，从他口中套出虎符的下落的话——
高韶瑛说与不说，都只有一个死字！
他宁可自己受到残酷的刑罚，也不愿意她真的有事，是吗。
而且，高韶瑛是何等心思细腻缜密之人，李鹔鹴只凭着几件秘密，就要假扮她的话，她们两人性格行事完全不同，高韶瑛不可能识不破。
那么他一定会拒绝她假情假义的安抚与花言巧语的招揽。
然后——
……就会如同上一次那样，他再难幸免。
他一直到了最后也没有吐露真正的虎符的下落。因此那些人恼羞成怒，把他害死了。
这一回，她断然不能容许这个故事，滑向相同的结局！
谢琇凝神了一瞬，确定这周围再无其他人的气息，便回手一道掌风击出，打落了床架上悬挂的幔帐。
幔帐轻飘飘地落下来，遮住了床榻上的情形。
高韶瑛隐隐一震。
而谢琇并没有立刻转过身来，而是趁势将自己的右手抬起，伸到了耳后。
这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假动作，是为了掩饰她自如切换两套皮肤毫无难度的真相。
穿梭仓自然有这个功能，因为多得是任务者要穿梭到武侠和仙侠世界之中做任务，而他们身怀的“易容术”的真谛，就是通过切换不同的捏脸数值来实现的。
当然，这个功能使用起来不太舒适。因为这台穿梭仓过于老旧，还能够维持全息功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在此基础之上切换捏脸数值，实在有点让它超负荷运行，让谢琇的脸上感到一阵阵的麻木与刺痛交替，就像这台破设备漏电漏到了她的脸上来似的。
谢琇：“……”
她忍受了足足一分钟面瘫和刺痛相互交替出现的折磨之后，脸上终于又恢复了正常的感觉。
脑海里有个嗡嗡的电子音通知她：“捏脸数据变换已完成。皮肤‘五更钟谢琇’现已成功切换完毕。”
谢琇放心了下来，眼里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笑意，缓缓转过头来，道：“瑛哥现在，可全心相信我了。”
随着她的那张旧时面容展现在他的眼前，高韶瑛无法抑制地睁大了双眼。
他的嘴唇在发着抖，好像要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过了好一阵子，才发得出一点声音来。
“……不。”他说，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调变形。
真的是她啊。
真的是她。
他的手也在微微发着抖，指尖冰冷，向她伸去，终于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轻柔地，碰触到了那张他日思夜想，无法忘怀的面容之上。
“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他轻轻说道。
“全心全意地……相信你。”

第522章 【主世界梦中身】126
帷帐落下, 帐角床畔，一盏烛灯在纱罩之下，依然幽幽地燃着。
谢琇凝视着面前的人，慢慢地, 翘起了唇角。
于他而言, 或许上一回与她相见, 还是数日之前的事情。
然而对她来说，上一回与他相见，隔着千秋万昼，千山万水，生生死死, 天荒地老。
“……你最近好吗，瑛哥。”她轻轻地问道。
你过得好吗，有什么事烦心吗，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吗, 有什么人要为难你吗。
……这一切，再多的事, 再大的危险, 再无法踏平的千山万壑，千难万险——我都会帮你的。
高韶瑛被她这突来的一句, 问得似乎有点迷茫。
他想了想, 似乎在心里自动为她的问句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于是他无声地笑了笑，答道：“……在被李幽昌暗算之前, 一切还算不错。”
他说得格外坦白，就好像他根本没有任何危险的事情要隐瞒着她似的。
然而谢琇这一瞬间, 却气笑了。
……啊，就是这样！
高韶瑛深谙说话的艺术, 当他有什么事需要隐瞒她的时候，他总是说八分的真话，再加上两分的忧色，用那欲言又止的忧色来引起她的怜爱，但往往当她真的担心起来的时候，他又会说“这没什么，无需担心”一类的话，避重就轻，来安她的心。
谢琇其实有的时候并不是看不穿他的套路，而是不想真的逼问到底，令他为难。
一方面，是搭个便车蹭一段故事线的初衷，让她不敢出手过多干涉他的剧情，以免剧情发生偏移，进而影响到高韶欢那边的主线，最后整个倾覆；另一方面，则是觉得高韶瑛在外面、在高家，不知道已经被人为难了多少次，到了她的面前，倘若还要被她追根究底地逼迫的话，未免也被迫得太紧，毫无喘息之机。
可是她万万想不到的是，正是因为这种模式在她面前似乎奏效之故，高韶瑛很快就学懂了如何用这一套来让她心软！
然而，她上一回放弃追问的后果是多么可怕，她压根不愿意再去回想！
谢琇皱起眉，无视高韶瑛温雅又无辜的笑容，坐直了身躯，右手复又去摸那根方才已被她弃于榻间的长鞭的鞭柄。
高韶瑛脸上的神色不变，只是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
那根长鞭可还缠绕在他的右臂上，没有拿下来呢！
如今惹恼了她，却不知她会如何……惩罚他？
他心头一时惴惴，又是紧张，又是惶恐，竟还有几分……期待。
这种种的情绪掺杂在一起，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紧。
“琇琇……”
时隔多日，再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仍能感受到这个名字所具有的一种魔力。
就好像在这种满是黑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只要能默诵这个名字，他的眼前便会铺开一片天光，然后开出花来，像定仪宗后山的缓坡上，春日时分，会有绿草连绵，山花开遍，清风浮云，天气晴暖。
那才是他生命之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他腐朽的身心忽然又爆发出了一阵渴望，叫嚣着要他向生命中唯一的光芒靠近。若得那光芒照耀，得那光芒温暖，即使要拿他的一切去换，他也甘之如饴。
“琇琇……”他再唤了那个名字一遍，声音微颤。
他不愿意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些黑暗去污染她的光芒，一丝一毫也不行。
即使她已经为了他深入虎穴，甚至假扮成了声名残暴的女魔头，他依然觉得她是干净的，明亮的，美好的。
那些黑暗能够困住他，但不可能牵绊她的脚步。
她应该来去自由，在天光下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生活着，纵情大笑，对酒当歌，花月春风，自此相伴。
而不是像他这样，污浊，腐朽，阴郁，危险……徒有一具华美的皮囊，但内里翻开来，却不堪一看。
可是，谁能拒绝花朵的芳香呢？谁能拒绝光明的眷顾呢？
他翕动双唇，充满渴望地说道：“……你来救我，我……我很开心。”
说一些动人的言语，再把这残躯上仅剩的一点价值、一点衷心……都全盘奉献给她。
这样的话，她是否就能够开心？
他紧盯着她，慢慢地向着她的右手伸出手去。
他握住了她本要去抓起鞭柄的右手，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抗拒，于是他试探着，用两手将那只小手握紧了。
他的右臂上还缠着那条长鞭，一动作起来，长鞭的鞭梢就拖拉在榻上，在锦衾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将那只右手的五指分开，将食指的根部连同她的手掌特别握住，一道慢慢向自己的方向拉过来，直到那根食指的指尖抵住了他的胸口。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变得愈来愈快。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轻声说道：“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生气。”
谢琇：……？
她忍不住挑了挑眉。
“我为何要生气啊？”她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高韶瑛依然直直地凝视着她，听见她的问话，才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防住李幽昌的手段……教你操心了。”他低声说。
“可他说了是韫王召见我……我若拒绝前来，不免会落人怀疑。”
谢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李幽昌！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个人！
高韶瑛观察着她的神情和态度，又慢慢说道：“……我走到一半，就能够确定，肯定有诈……但我现在对韫王还有用，他们不会真的对我下狠手……至于看到他是要把我送给……呃，‘李鹔鹴’——”
谢琇简直想叉起腰来发脾气。
“是啊，然后你怎么想？”她故意问道。
高韶瑛又叹息了一声。
“他们大概是对我渐渐丧失了耐心……但只要我还有用，即使李鹔鹴也不可能真的对我做什么……”他竭力想要安抚她几乎爆表的怒气槽。
谢琇冷笑：“只怕李幽昌就想借着李鹔鹴下手没个分寸的理由，把你除掉呢！到时候就算韫王因为他们破坏了自己的大事而发怒，甚至把他们两人也一道宰了，对你来说，又有何干？！”
有一句话，她实在很想明明白白地大声冲着高韶瑛的脸吼出来。
……你都没了，即使宰了这整个世界为你陪葬，对你来说，又有何用？！
所以，在“三生事”的小世界里，佛子玄舒要拖着整个世界祭天，去运转灭世大阵，试图使时光倒转，复活“谢九”，却终不可得。
那可是还有仙侠背景的小世界！死了，依然就是死了，没了，消失了……
是再如何痛悔，也不可能追得回来，再也见不着了……
她愈想愈是气怒，忍不住用那根原本已抵住他心口的食指，用力地一再在他胸膛上猛地戳戳戳！
“你到底知不知道——”
“李幽昌本就看你不顺眼，早就想找个理由把你除掉！”
“等你真的中了他的暗算，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即使韫王把他千刀万剐，又有何用？！”
她一句一句说着，眼前似乎又浮现上一回在“思故庄”后院里的情景，他气息微弱，半仰靠在哪里，只有一双眼眸，依然有着最后的执着，死死地盯着她，断断续续地对她说：琇琇，别丢下我，带我去你想要去的地方——
“你得要活着，才能跟我走，我们一起去想要去的地方——”
谢琇的气息开始不稳，双唇发抖，眼眶发红。
“……你得要活着！你听明白没有！”
高韶瑛震惊万分地盯着她，睁大了双眸，就仿佛真的被她身上忽然喷薄出来的强大愤怒与痛苦慑住，一时间竟然忘了该如何反应似的。
“世间要建功立业，方法有那么多种……没有一种，是你应该拿命去换的！”她断喝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要我怎么办！要我一生活在无法救你的懊悔自责之中吗！要我一生之中反复思考着最后的那些细节，然后因为无能为力而恨不得拿头撞墙，直到头破血流吗！”
“高韶瑛，我不是为了让你成为我一生的遗憾，才去高家看什么食铁兽的！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高韶瑛：！！！
他一瞬间竟似电殛，茫然地愣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息而已——他的头脑其实都没有完全恢复运转，但身躯比头脑更早一刻做出了反应。
他向前倾身，一下子合身扑上去，下意识地就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拥抱住了。
他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她紧紧抱住。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绪太过激昂，耳中产生了嗡嗡的杂音，他仿佛听到自己的骨头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发出一点声响。
可是他说不出话来。
第一次，他感觉言语竟是如此无用的事物，让他满腔激切，却说不出一个字，仿佛没有一句话，能将他此刻的心情准确地表述分明，传达给她——
然而言语竟然又是如此有用的事物，因为他从她口中所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有和她本人一样的魔力，总能精准地命中每个问题的核心，准确地安抚他因为世事和际遇多变而空虚不安的内心，再将他从悬崖的边缘上拉回来，拉回这喧嚷的、反复的、热闹的、冰冷的尘世……
他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入他的骨与血之中，使自己永远地与她化为一体，变成同一个人，与她呼吸同一口气息、吃同一块点心、看同一片天空、做同一件事情——
天色已明，窗外有早起的鸟雀啼鸣，仿若在墙外，很远的地方，有鸽哨回荡在朝晨的晴空里。

第523章 【主世界梦中身】127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心中的激切, 也不知道该如何传递自己此刻心中的情意。
仿佛已经没有任何行为、任何语言，能够准确描述自己胸臆之中涌动的情感，因此他便只能下意识地采用了自己最熟悉、最擅长、从前做出来的时候最能够讨她喜欢的方式——
他的那袭中衣，先前当她扮作“李鹔鹴”, 与他在榻上纠缠之际, 便已经敞开了大半。后来他乍然得她解穴, 情急之下飞身逃走，只在奔逃的过程中用两手仓促将衣襟向中间裹了一裹，连用腰带系住都不曾。
此刻他只是借着拥抱她的机会蹭了蹭，便感觉那两侧的衣襟被蹭开，都松松地垮到一边去了。
他在她面前向来不甚顾忌此事, 现下感觉自己衣襟松开，也只是心下一动。
他微微松开她一点，在她面前，慢慢地垮下了腰身, 仿若因为受了伤、受了惊，而忽然变得脆弱, 想要寻求安慰的孩童一般, 意图把自己的身躯缩得小小的，缩进她的怀抱中去, 求她垂怜, 要她顾惜，恨不能整个人俯下身去, 将脸贴靠在她的膝头，抱住她跪坐的腿, 仿佛那样做，他的魂灵就会得到真正的依靠和安宁一样。
……可是他们此刻都在榻上, 他身形又高大，想要实现这种姿态，实在有一点困难。
可是他偏偏就执着起来。
他想起了曾经有一次，他们呆在定仪宗的后山坡上晒太阳。那一回，她屈起膝盖，侧身坐在草坪上，而他则难得地惫懒起来，不但在那一片如茵绿草上席地而卧，并且非要躺在她的膝头。
那一天，他还是如愿以偿了，头枕着她的膝，他向上望去时，视野里是从晴空之中洒下的一片灿烂得近乎耀眼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他们的身上，有金色的光点在她的乌发间跃动。
他记得她一下下温柔地抚着他的头顶，再顺着抚下来，一直抚摸到他的脑后正中；然后她的手再回到他的头顶，这样如同给猫儿顺毛一般，一下下抚摸着，竟然有种世事安谧、岁月静好的意味。
他十分怀念那时的时光，一直想要找回它，却终不可得。
因此，这一刻，他执拗地一直要往她怀里钻去，执拗地一直要贴近她的身躯，要她碰触他的脸颊，抚摸他的头发，要她听过他的祈求之后点点头——
他反复地喃喃在说：“琇琇，爱我吧……”
“爱我吧……”
“你可以……对我做一切的事。”
“只要……你喜欢。”
最后的这一句话，与前世最后的记忆重合了。
谢琇的手指一顿，原本还有些迟疑的神情凝结，最终舒展眉目，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他发上滑过，一直抚到脑后。
她的抚触或许让他受到了触动，他不由得感喟出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现在拦腰抱住她，硬是把脸颊贴在她腰腹间，这个姿态有点扭曲，实际上也并不舒适；可是他叹息的声音，却像是满足得不得了、也享受得不得了一样。
说真的，谢琇简直觉得那声叹息若是被旁人听去，真会坐实“李鹔鹴”喜爱这类型的男子，因此今日得了高大少，喜欢不尽，用鞭子折虐对方之前，又多添了一项逼勒对方就范的罪名！
她忍不住牙疼似的“嘶”了一声，低声道：“……如今窗外监视我们那人已走了，你不必再做戏来迷惑他了——”
谁知高韶瑛却显得比她还要无辜十倍。
他用脸颊又辗转地贴了贴她的腰腹间，道：“迷惑？不，我并不是为了迷惑外头的人，才——”
谢琇忍不住笑道：“那你这是做甚么？”
高韶瑛听到她的笑声，于是他也抿起唇，无声地翘起了唇角。
他说：“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首诗。”
谢琇：“……什么诗？”
这会儿都天光大亮了，他总不至于还要联想起那首“五更钟”吧。
谁知高韶瑛悠悠地呼出了一口气，真个用吟诗的语气诵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谢琇这一回是真的哑然失笑了。
她摸一摸他的头发，他便能联想到这句诗？
她笑着又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道：“可我不是什么仙人啊。”
高韶瑛沉默了一霎，尔后，他再度收紧了双臂，箍得她的腰肢都一阵发痛。
“……不，你是。”他说。
谢琇：……？
高韶瑛好像有点出神，慢慢地说道：“……从以前开始，我就一直在想——”
“你一定不是凡人吧，一定是天界好心的仙子，舍却己身，到这人间，来拯救我的……”
谢琇：“……”
他说得颇为认真，让她一时间不免也十分动容，软下心肠，柔声道：“我哪是什么天界仙子呢。你见过哪个仙子，连好些凡人都打不过的？”
她故意抛出这个话头，本想特意点出几个人名，如齐钟岫之流，提醒高韶瑛小心对方。
但是高韶瑛并没有沿着她的话往下问，反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对我而言，你似乎就是如此。”
“只是误堕人间，来追逐这世间的欢乐，理清前缘，还尽了那些情分，便要离去……”
谢琇：……？？？
她有点惊讶，也有些不解。
高韶瑛所形容的感觉虽然虚无缥缈，但却仿佛正好命中了像她这样的“任务执行者”在小世界里的目的与行为。
怀抱着一段目标，与这个世界里的人相遇，产生出深刻的情谊，但最终总是要离去。
高韶瑛果然是潜移默化、察言观色的高手，这是何等的敏锐，竟然说中了他们这种“任务执行者”行动的本质！
谢琇勉强笑了一下，却不由得联想起这首诗后面的句子。
扫荡六合清，仍为负霜草。
日月无偏照，何由诉苍昊。
……即使将海内六合都扫荡清静，我却依然犹如负霜之草，历经冰雪风霜，背负累累重负。然而日月普照，并无私心，我这一番磨折与委屈，却又有什么理由倾诉与苍天呢。
谢琇忽然感到了一阵心惊。
这种巧合一再地出现，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她并不是个迷信之人，但也不喜欢听到这样的预兆，如同谶言一般，在耳畔心上，反复缭绕，像个魔咒。
于是，她轻轻地撇开了视线，不忍再望着他。
但她手上温柔的动作却没有停止，依然一下下顺着他披散下来、如同绸缎一般的乌发。
高韶瑛的头发一直比她还要好看，乌黑亮泽，发质也不似一般男子那样硬直难以打理，而是柔软坚韧，用发簪挽起时还颇有一些累累欲坠之感，须得用玉冠束起方好。
除了那个原作中强行为他安排的“于武学一道上并无天分，又因重伤而内力渐失”的DEBUFF之外，他简直就是一般作品里会出现的男主角类型，甚至连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细节都是美好的。
谢琇忍不住在想，原作者这样安排，是否就是为了让他的退场更加令人遗憾？
须知如今的尊贵VIP们，也并不是人人都只注重主角的。有一些人会将注意力放在配角之上，为他们的人生际遇感喟不已，并且乐意多为这样的配角氪金——举凡特殊剧情剪辑、配乐煽情混剪、人物分析，乃至衍生类剪辑与作品，照单全收，并全情投入。
时空管理局是懂得如何抓住这一部分尊贵VIP的。
因此，高韶瑛就活该在“思故庄”那样的地方，毫无预兆地就那样牺牲，在每个人都措手不及的时候，默默写下他的终局吗？
谢琇的手劲虽然还是温柔的，但眉心却慢慢蹙紧了。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气场变了。然而高韶瑛却敏锐地觉察了出来。
他微微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她因为不明的怒意而阴郁下来的眉眼。
他的心忽而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他思忖着，反复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的举止与言辞，确认自己并没有做激怒她的事。
而且，他向她祈求垂怜，而她坦然接受并施与，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惯用流程，她不应在此时忽然起了芥蒂的——
然而，找不到她怒气的源头，这也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
毕竟，他还没有忘记，他们两人如今可并不是甚么“互许终身”的关系。早在他决意投入韫王阵营、并且向她隐瞒了自己真正的用意与理由的时刻，他们就已经决裂了。
再往后的这些相会、这些温情、这些垂怜……
全部都是他一再强求得来的。
他害怕韫王一党发现她就是他真正的软肋，又舍不得就此真正舍弃自己生命之中唯一的光芒。
于是他拖拖拉拉，优柔寡断，恋恋不舍，甚至故意要在可能的一切地方，为她留下关于自己的线索，牵引着她的注意，妄图继续霸占着她的心神。
……就如同现在一般。
他不敢问她因何而气场阴郁下来，他只懂得使用自己一切的本钱去讨她的喜欢。
他的手悄悄滑过她的腰肢，来到她的袖口，探进宽大的衣袖，去捉她的手，要放到自己的胸口，要她听一听他能够为了她，心跳得多快——
然而她或许是还在出神，并没有立刻就反应过来，而顺着他的力道，把自己的手伸过来。
高韶瑛不得不微微欠身坐起，垂下视线，捉着她的右手，一边将那不听话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半只手的衣袖重新捋高，一边就要引着她的那只手来到自己的面前——
但是下一刻，他的动作却突然停止了。
谢琇：……？
她这时方意识到高韶瑛不甚自然的停顿，不由得收回心神，往他的脸上瞥了一眼。
这一瞥之下，她却是真正惊讶了起来。
因为他的脸色在霎那间便已血色褪尽，苍白无比。
谢琇不禁疑惑地挑起眉来，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只好唤了他一句：“……瑛哥？你怎么了？”
谁知她这一句“瑛哥”出口，高韶瑛却忽然猛地机伶伶打了个明显的寒噤。
谢琇：？？？

第524章 【主世界梦中身】128
她这一回真正认真起来了。
“瑛哥？”她再唤了他一声。
高韶瑛一瞬间如遭电殛。
他仿佛像是离群孤鸟, 身后有可怕的天敌追捕，而他近乎无处可去似的，那一瞬间他仓皇抬起眼来的神态，流露出了他真正的情绪。
虽然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甚至向着她露出一个不那么自然、却十足温存小意的笑容, 然而他那一霎的破绽, 已经被她看个正着。
谢琇心中慢慢生疑，但高韶瑛是个忍耐力何等之高的人，她若此时便明明白白表露出她的疑惑，这才真的会令他暗中警戒起来，防备心再起, 不再信任她的话。
归根结底，她这个“李鹔鹴”的皮肤，在一开始实在是太败好感度了。
而高韶瑛的警觉程度，又实在是她所遇见过的人之中, 最高的那一等。
自然，以他的坎坷经历, 若无此等警惕心, 恐怕早就被他背后的黑暗深渊吞噬得粉身碎骨，血肉无存。
因此, 谢琇并没有因为他那不寻常的停顿而气恼, 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高韶瑛，发觉他一直在难以抑制地发着抖。
虽然他已经竭力想要平复自己, 然而这种颤抖仿佛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翻腾起来的一样，完全不由他随心所欲地控制。
他紧紧握着她的右腕, 目光不受控制地一直往她手腕上的某个地方飘过去，双唇翕动, 似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谢琇深深呼出一口气，拿出了最大限度的平心静气，于一片空寂之中，用耳朵、用眼睛，去捕捉他薄唇间泄露出的只字片语。
终于，通过他唇形的细微变化，以及唇齿间气流吐出的音节，谢琇确定了——
他在说“不，不，不……别这样……别这样……”。
谢琇：……？
方才明明是他纠缠上来的，向她要求碰触，要求垂怜，要求已久违多时的温柔——而现在究竟是哪里错了？
她垂下视线，沿着他再一次飘过去的视线方向，落到了——她手腕上的某个定点。
……哦。
那一瞬，不知道是什么，重重地从她的胸腔里，从高处沉重地坠落了下去，就像是顽石掉落悬崖，木桶掉落井中，发出“砰”的一声响。
因为，高韶瑛死死盯着的地方，那里有一颗鲜红色的小痣，在雪白的腕间，显得格外鲜明。
……那是，李鹔鹴身上出名的标志之一。
传言中，韫王手下最忠心也最残忍的煞神之一，他的养女李鹔鹴，在右手腕骨向上数寸处，长着一颗鲜红色小痣。每当她半挽衣袖，向她面前的受害者挥鞭的时候，那颗红痣便在她袖口处若隐若现。
当她冷酷无情地抽打并逼问面前的受害者之时，受害者重伤，头晕脑胀，神思昏沉，视线模糊，往往只能看清那频繁挥起又落下的右腕上的那一颗红痣。
谢琇：！！！
她终于意识到了高韶瑛现在的想法。
……他一定是以为，她就是李鹔鹴本人，只不过经过了一番他并不了解的、出神入化的易容，达到了如今这种足以骗过他的神妙效果！
他还会想，然而“李鹔鹴”百密一疏，忘记了遮掩她右腕上最具标志性的那颗红痣；而他刚刚试图与她肌肤相触时，拉高了她的衣袖，这一下才让他从方才的意乱情迷之中挣脱出来！
谢琇：……啊，真棘手。
高韶瑛好不容易才在她强大的自证方式下相信了她的话，这一下可真真是无妄之灾，又要多费好多心思和口舌了。
而且，既然他已经认定了她先前骗过他一次，还骗得他拿出了许多缠绵柔情之态，毫无伪饰地表现出了他的软弱一面，他便不会再对她这个虚假的“谢琼临”有任何的宽仁之意。
世家贵公子要面子，而她这个狡诈的女魔头却险些骗取他的身心……
嘶。
即使是谢琇现在想起来，都不免要倒吸一口凉气。
穿梭仓的特点之一，就是为了协助任务者最大限度上扮演好目标角色而不穿帮，所以会将原作之中该人物的所有身体特征都原样忠实呈现——李鹔鹴右腕上的红痣，自然也是如此。
而且谢琇切换外貌，实则如同易容，因为她现在在这个小世界里所扮演的真正人物还是“李鹔鹴”，所以李鹔鹴身体上的特征并不会消失。
谁知道时空管理局万无一失的发明，到了她这里却来了个这么大的穿帮呢？
谢琇不由得有点发愁起来。
她尽量放柔了面色，试图去捉住高韶瑛颤抖的手。
但那一瞬他反而抖得更加厉害了，猛地一抬手，将她的那只右手甩到了一旁，双脚连蹬，整个人在榻上向后倒退出好远。
他呼吸急促，双目通红，胸膛几番起伏之后，才从齿缝间挤出了一句话：
“你……你是李鹔鹴！你骗了我！！”
谢琇：“……不，我真的可以解释——”
她刚想欠身向前，试着接近他，但她只是微微向前一倾，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高韶瑛就厉声喝止了她。
“我没看错！那颗痣……是长在皮肤里的！你的手腕上，没有贴人皮或易容物的痕迹……我摩挲过了！我反复确认过了！……”
谢琇：“……”
见她一时间似乎无言以对，高韶瑛的脸色忽而变得铁灰，继而又变得死白。
“琇琇……”他蠕动嘴唇，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能将这个名字吐出来。
“……你对她做了什么？！你知道的那些，是用了什么邪术从她那里掏出来的？！”
谢琇：“……唉。”
她只能叹气，但高韶瑛反而更加笃定了。他睁大双眼，眸中燃烧着巨大的怨愤与不安，身上弥漫的郁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琇琇……她不可能背叛我……假如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可以相信的，那就是她……”
他仿佛什么也不顾了，又仿佛已经陷在巨大的震惊、怨憎与恐慌之中，陷入了谵妄，一再地低喃着：
“琇琇……你们对她做了什么？若是……若是……”
他茫然地哽住了，额角的冷汗浸湿了他的发鬓，又沿着他的脸颊弧线，蜿蜒向下流入他的衣领之内。
“……那样的话，我、我死也不会把你们想要的东西给你们！”
他陷在可怕的设想之中，忽而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呼喊。
谢琇：！！！
她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他想说，假如韫王真的得知了“谢琼临”这个人对他的重要性，并且对她下了狠手的话，那么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指望、一点光明……就都失去了，他宁可一死，也绝不会让韫王称心如意。
谢琇沉沉地叹息了一声，垂下视线望了一眼自己那只闯祸的右腕，声音沙哑地说道：“……放心，谢琼临一定能活到最后的。”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结局。而如今的她，比上一次来到这里时，还要强大许多。她当然不会死去。
可是高韶瑛听了，却立刻就想到了另外一个方向去。
“……你果然不是她！”他气咻咻地瞪着她，咬着牙一字字地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发现。
“她现下在哪里？她怎么样了？她好不好？”他问出一连串情不自禁的问题来，又在她回答之前，猛地咬住下唇。
“罢了，我一定对你们来说还有用。”他面容恢复了一开始那种冷冷的模样，盯着她的眸光像不见底的深潭。
“但我要劝李姑娘一句，若是你们对谢琼临做了什么事情，我是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的。”
他说到这里，竟然还笑了一笑，面色依稀有种惨然之感，但当他重又抬起眼来直视着她的时候，那种惨然便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冰冷与空白，像是雪中的长天旷野，天地茫茫，四下无人。
谢琇：“……你放心。”
她有一点艰难地说道，一时间竟然想不到更好的对策。
她并没有另外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来慢慢地重建与高韶瑛之间的信任。
事实上，她觉得高韶瑛应该已经不会再轻易相信她了。
但是，高韶瑛上一世的结局却近在眼前，她顶着一个“李鹔鹴”的壳子，又如何帮助他避开那样的结局？
他甚至不肯接受她伸出的援手，因为他以为她是李鹔鹴！
谢琇一时间无计可施，只觉得一片茫然又无奈。眼见高韶瑛一脸警戒又愤怒的样子，她不能再接近他，激起他更多的防备心与逆反心理，于是她缩回了自己的手，并起身下了榻。
帐幔在她身后落下，仿佛将他们两人阻隔为两个世界。
高韶瑛依然坐在榻上，慢慢地拢紧自己中衣的衣襟，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帐外的那个背影。
他还是觉得那个背影分外熟悉。但琇琇的腰肢理应更纤细些，身上的肌理线条也并没有这么分明……
啊，对。
按理说，李鹔鹴是武林高手，武功强于琇琇不知多少；而琇琇却是个在闲暇时分外惫懒之人，若是李鹔鹴有着高度的自制力，平日里把时间都消磨在练武上的话，她身躯的肌理线条，自然应该比琇琇练得更健美一些。
高韶瑛为这些小小的不同找到了理由，可是他并不高兴。
他不应当对“李鹔鹴”产生这么强烈的熟悉感，也不应当没有看透她的易容术，险些上了她的当。
他一直行走在悬崖与深渊的边缘，一步踏空，便永无生理。怎么还会犯这么巨大的错误？！
他自省着，警惕着，同时也迷惘着。
但就在这巨大的愤怒与惘然之间，构成的那个更为巨大幽深的空洞之中，他仿佛听到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洞里，形成了一种并不真切、幽幽渺渺的回声。
她说：“你若在此间事了的话，便尽快离去吧。”
高韶瑛有一点惊讶。
他似乎是不自觉地问了一句“什么？”，并且问出了声。
因为帐外，那个被重重叠叠的帐幔模糊的背影，仿佛轻微地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像是想回过头来再看一眼他，可是她终究忍住了那样的冲动。
她说：“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你能做的事。速速离去，莫要迟疑。若迟一步，事态都会变得更糟。你……对付不了的。”
她说得这样坦然直白，反而让高韶瑛不由自主油然升起了一种“或许应该稍微相信一下这句话？”的奇特直觉。
可是他缄默了片刻，不太敢再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他按照自己最高的理智，冷冰冰地应道：“……这算什么？豺狼最后的良知？还是魔头仅剩的怜悯？”
帐外的那个人沉默了一霎，忽而低声笑了。
“你就当是……谢琼临予你的赠礼吧。”

第525章 【主世界梦中身】129
谢琇又把高韶瑛在“李鹔鹴”的住处藏了好几天。
然而高韶瑛却好像一点计划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虽然那天她已经语意隐晦地警告过他, 而且她确信，对他这样的人来说，那样的警告已经足够让他明白韫王这一边的暗潮汹涌，但他就好像已经做出了什么决意一样, 在数次询问她“李姑娘何时能放在下回去”而未果之后, 就仿佛一心一意地在“李鹔鹴”的软禁之下呆了下去。
谢琇：“……”
我把你收留在这里, 是为了将你置于我——也就是“李鹔鹴”——的保护之下，让别人一时间也没有办法来找你的麻烦，不是让你泰然自若地在这里过日子的！
君不见这几日韫王麾下都已经开始传言“李大姑娘好像看中了剑南高家那个大少爷，打算把他收为禁/脔”这一类的可怕谣言了吗！
就连李幽昌，在遇到她的时候, 也不免含酸问了一句“姑娘可是真的看上高家那个徒有其表的大少爷了？想收他做个见不得光的情郎？”。
言外之意，早知道她有这等闲情逸致，他恨不能毛遂自荐一下！
谢琇又不能否认——她还需要表现出自己对高韶瑛的兴趣来，让旁人慑于“李鹔鹴”的威势, 而不敢对高韶瑛下手——但李幽昌这一番话又委实难听，她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最终, 她也只能回一句“是啊, 但与你何干？”而已。
但经过她一句话噎住李幽昌这一回之后，“李大姑娘居然真的看中了高家大少爷, 现如今把他幽禁于自己院中不肯放他出来”的谣传, 居然有了几分真切感。
证据便是，这一日, 韫王终于派人把她传去了。
“鹔鹴啊！你把本王的得力部下幽禁在你院中，这也……太久了吧。”
韫王对这位他手下的得力干将, 还是颇为和颜悦色的。他的微愠都隐藏在了他的眉眼间。
“高大郎非池中物，岂可一辈子甘于屈服在你裙下, 做你的爱宠，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还试图对她讲道理。
谢琇想，“李鹔鹴”看起来真是在韫王面前极为得脸了。
可惜，她今日注定要把这位反派王爷的面皮都扫在地上了。
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是唇角微微翘了一翘，反问道：“有何不可？”
韫王险些被她噎死。
“鹴儿啊……”他又好声好气，开始打父女温情牌了。
“高大郎此人，对为父还是很有几分用处的……”
谢琇心想，她一开始进来的时候，这位养父可是对她做足了下马威，又是命她门外候见等待通传，又是自称“本王”，可没这么顾念那所谓的父女情分！
她挑了挑眉，油盐不进。
“可怎么办呢？女儿已经给他栓上了一根长链子了。”她带着几分赖皮似的含笑应道。
“他现在怕是离开我那间屋子都难……父王若有事，不如交给其他人去办吧？我看……三哥不就挺合适的？”她还替韫王找起替代人选来了。
没错，根据她这几天的打探，虽然在韫王麾下的所谓“四方神鸟”之中，李鹔鹴仅仅排名最末，而李幽昌行三，单论排行还在她之前，但李鹔鹴却是最先入门的，正是在她之后，开启了韫王“收些养子养女为自己做些坏事”的新世界。
因此，虽然李鹔鹴在韫王面前还顾及几分那个依据年龄序齿的排行，称呼李幽昌一声“三哥”，但私底下李幽昌要讨好她的时候，口口声声称呼她“姑娘”，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毕竟，李鹔鹴的“三哥”最早不知换了凡几，最终才落到如今这位“李幽昌”的头上。
他并不是第一位“李幽昌”，但他是个十足的聪明人，当然有心要做最后一位“李幽昌”。
然而“四方神鸟”里的四姑娘，却自始至终只有眼下的李鹔鹴一人。
而她也是“四方神鸟”里，唯一的一位自始至终都屹立不摇的人。
谢琇今日就要豁出所有的这些“李鹔鹴”在韫王面前的体面，为高韶瑛争取一条生路。
韫王虽然脸上还在微微笑着，但眼神已然变了。
“鹔鹴……为父一向以为，你是最乖顺听话的……”他慢慢说道。
谢琇亦是微微一笑。
“这是自然。”她答道。
“……那就，让高大郎离开！”韫王陡然沉下脸，低喝道。
“为父用着趁手的人，还不能让你肆意处置！”
谢琇心想，他这么恼怒，哪里是因为高韶瑛是他的得意干将，“李鹔鹴”却将之幽禁，是冒犯了高韶瑛的尊严呢。
只怕是——耽误了韫王寻找虎符下落的大事吧？
她慢慢地向着上首的韫王露出一个笑容。
“父王何不早说两日？”她悠悠答道，“女儿见他坚不肯从，心中愤懑，便略略给了他一点苦头尝尝……现如今，怕是他骨酥腿软，行不得也！”
韫王：“你——！”
他险些一拍椅子的扶手，直接站起来。
但他这个女儿在肆意妄为地折磨人方面，实在有着邪恶的天赋。他当初也的确是存着一点要给高韶瑛些颜色看看的心思，这才默许了李幽昌把高韶瑛交给李鹔鹴。
但他却没料到，高韶瑛或许是格外合了李鹔鹴的胃口，让她颠来倒去折腾了好几天，既没把他折腾去半条命，却也不把他放出来，真真耽误自己的正事！
他豁出这张老脸去要，李鹔鹴却还是如此冥顽不灵！
可是李鹔鹴的种种手段，他也是清楚的。现下听她说得严重，他半信半疑，问道：“……你又对高大郎做了什么事？”
谢琇漫不经心地勾唇笑了一笑，把玩着手中的那条长鞭，道：“给他松了一遍筋骨，四肢的关节全卸下来再安回去，如此这般来了数次？”
韫王：“……”
这手段他从前还真是没听她说过！
他忍不住怒道：“你又弄出些新手段作甚？心慈面软！又误了我大事！”
谢琇暗忖，这种手段虽然不够酷厉，但是足够折磨人啊……真要做手脚的话，只消在执行的过程中找准位置，都可以直接废人手足了！就这样，韫王还认为她“心慈面软”，是因为这种方法没有直接让高韶瑛受些外伤吗？
而且，虽然她并没有真的将这种折虐的酷刑施于高韶瑛身上，但只凭猜想，也能猜到，若是真的如法炮制上数次的话，受刑者眼下手足无力、不良于行，简直就是一定的。
这才是韫王恼怒的关键所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事到如今，韫王还没有把虎符之事交代给李鹔鹴去解决，但是既然他还不打算把李鹔鹴拖进虎符大事之中，此事便有机可乘。
谢琇笑道：“女儿还欲好好爱他一番，眼下就弄得血糊糊一床，还有甚么意趣呢？自然是先处置得他动弹不得，那样便可以任我为所欲为了——”
这种可怕的台词，若是放在上一回，她还没那么容易说出口。但从那之后，她历经的磨炼，算起来何止数个小世界或数十年之多，早已学会不再把那些无谓的颜面与苍白的自尊，放在自己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之前。
韫王：“……”
他好像气堵在了心口，噎得他不上不下，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发作。
他索性沉下了脸，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试图来解决眼前的问题。
“为父最后说一遍，高大郎还有用，把他交出来。”他面色冰冷地向着这位他曾经觉得是最好用的利刃之一，他的养女，下了最后通牒。
然而他的养女却依然是一脸满不在乎的笑意，就像从前的无数次，她漫步向那一间间关押着他想要收拾的人的暗室，长鞭曳地，鞭梢滑过地面，发出沙沙响声的样子。
“哎，他不行的——”她笑着，语调温顺，声音柔和，话中之意却好似不容更改。
“求父王找别人暂且顶一顶吧？女儿难得见到这么可心的人，求父王额外开恩，就让我多稀罕几天又如何？”
她笑着，笑得淡薄又轻慢，笑得天真又残忍。
她提起高韶瑛的语气，就像是猛虎见了一只小动物，用利爪翻过来倒过去地拨弄了很多遍，对方还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因此反而勾起了猛兽的兴趣一样，兴致上来了就浑然不管不顾，只惦记着那点子新奇的感受——
又像是，她从前也曾经利用这一套招数达到过自己的目的，而如今，她又来故技重施了。
韫王与他这位得力的手下兼养女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在半空中对上了。
过了片刻，韫王嗤地一笑，冲着谢琇挥了挥手。
“多大点事，瞧你倒是上心得过了头。”他淡淡说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你若是喜欢，便多留他一段也无妨……但父王今日可是被你下了面子，接下来若是多派你些活，你可不要置若罔闻。”他道。
谢琇：“……这是自然，但凭父王吩咐！”
她当然不会以为韫王会这么大发好心，轻轻放过她和高韶瑛。
然而，假如能够在这种山雨欲来的时刻，多庇护高韶瑛一些时日，她是不会吝惜去帮韫王做点其它事的。
再说韫王还能派“李鹔鹴”做什么？在朝堂上冲锋陷阵？还是直接刺杀永王？……
在韫王麾下，李鹔鹴声名虽响亮，但多半都在审问、折虐这一路，还够不上齐钟岫那种武林高手的级别。
换言之，在这个小世界的设定里，要做武林高手，也得有天赋打底的。假如天赋不足的话，即使下了死劲练武，成就也有限。
齐钟岫有这样的天分，但李鹔鹴，大约是没有。
而这样冰冷的现状，反过来又使得李鹔鹴的内心愈发扭曲了。
谢琇：同情，点蜡。
她又回去苟了两天，期间去拷问了一个小喽啰——刑部侍郎的长随，挖出一些好像不怎么重要的朝堂内幕。
然后，李幽昌又晃了过来，被她第一万次挡在自己的居处庭院之外。
李幽昌也不生气，笑着用折扇敲敲他自己的掌心，通知她道：
“姑娘明日，可别安排甚么事体——王爷说了，他要做点大事，去伏击那个不识相的侍郎大人。到时候，倒是要你去‘思故庄’里候着，等抓了人过来，还要偏劳你的长才，现场便问出些要事才好——”
谢琇：……！？
思故庄？！
虽然事隔多年，她仍然忘不掉这个地名。
……那里，不就是上一回高韶瑛遭受齐钟岫暗算的地方吗？！
怎么？这一回她舞到了韫王面前，因为行事太过嚣张，而取代了高韶瑛的位置，要替他走一遭这个不祥之地吗？
谢琇若有所思地轻轻一寸一寸捏过手中的长鞭，慢慢地抬起头来，朝着李幽昌露出了一个难解的微笑。
“如此甚好。”她轻飘飘地应道。
“我正愁没处为父王效力，这么大一桩功劳便送到了眼前——”
她顿了一下，捏着长鞭的动作停了，纤瘦苍白的手背上泛起淡淡的青筋。
“不论明日来的是谁——”
“我必定会让他们过得十分难忘。”

第526章 【主世界梦中身】130
翌日清晨, 当五更的钟鼓响起时，谢琇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既然她对外宣称高韶瑛是她看中的禁/脔，那么她自然不可能让他去别的房间居住。
于是这几天以来，高韶瑛一直都居于“李鹔鹴”的卧房内, 最多不过是从东厢房溜达到西厢房。
后来, 为了配合“禁/脔”的说法, 谢琇还寻了一条长长的链子套在他双脚之间，让他每次行动时，长袍之下都传来长链拖拉在地上，发出的“咯啷咯啷”的响声。
但实际上，以高韶瑛目前残留的内力来看, 即使没有这条脚链，他也是逃不出李鹔鹴的小院的。有这条链子，也不过是坐实了他“沦为李鹔鹴禁/脔，行动受到限制”的谣传。
谢琇庆幸李鹔鹴是个喜好享受的人, 卧房中的床榻又宽大又舒适，足以让他们两人各据一边。
她既是不可能冒着让高韶瑛去睡窗下的短榻、半夜被哪里来的眼线看穿的危险, 一定要将他拘在“李鹔鹴”那张宽阔的床上休息, 那么就不会故意吓他，让他整夜整夜精神紧绷, 以为她这个“李鹔鹴”会对他起什么歹意而偷袭他。
为了安他的心, 她甚至还故意威胁过他一句：“夜间睡得老实些，莫要靠过来！吾好梦中杀人！”
高韶瑛：“……”
他差一点失笑。
或许正是这些细节, 让他稍微安定了一点。
但他依然十分警醒。这一天她早起时，他仍旧是很快就睁开了双眼。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卧于榻间，隔着重重叠叠的帐幔, 望着她在帐外一点点穿上劲装，再束紧腰带，最后戴上护腕，全副武装的模糊背影。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来自于身后的注视，但是她始终没有转过头来，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当最后她装束停当时，她的手伸向一旁墙上悬起的那根长鞭，却又在半空中停下了。
她凝伫片刻，终于转过身来。
她走回了榻前，一抬手掀起帐幔。
高韶瑛：！
他猝不及防，来不及阖眼，只能下意识将锦被拉至下巴，警惕地盯着她。
但她并未对他出手，而是就那么站在榻边，目光放空似的，过了十数息之后，方才冷声道：“你是自己过来，还是我把你拖过来？”
高韶瑛惊道：“你……你要做什么？！”
“李鹔鹴”并不解释，而是好像飞快地丧失了耐心一般，向前一倾，右手一捞，便揪到了他锦被的一角，用力向着自己这边拽过来。
高韶瑛这一下子陷入了十足的被动。
他若是死不放手，则会跟着锦被一道被她拖过来。可他若是放了手，锦被被她拽走的话，他在被子底下的身躯可只穿着中衣！而且还是睡了一整晚，形容不那么齐整的造型！
他犹豫了一下，就脱口喊道：“我……我自己过去！”
“李鹔鹴”停下了动作。高韶瑛颇不情愿，又无计可施，将锦被裹住身躯，慢吞吞地从榻上移动了过去，直到停在她的面前。
他暗忖，她穿成这样，倒像是要出门做坏事，而不是在这里强迫他……
但下一刻，他就感觉腿上一凉！
原来是她掀起了下方的锦被，把他的腿脚捞了出来，然后握住他脚腕上的长链，咔哒一声，便干脆利落地将锁扣打开了。
高韶瑛一怔。
“你……你不……”
他本想问她“你不继续锁着我了吗”，但又觉得这种问句委实太奇怪了，话到口边，还是咽了回去。
不过“李鹔鹴”却没理会他的纠结，简单直白地说道：“趁着今日，你快走吧。”
高韶瑛：！
他并不是蠢人，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天将会发生一些大事。
韫王的巢穴里，他的手下应当会几乎倾巢而出，至少，是“李鹔鹴”认为以他的身手也应该逃得掉的。
然而，她要去哪里？她是真心要放走他的吗？为什么是今天？今天将要在哪里，发生什么事？……
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他的心口，可是他却连一个都问不出来。
“李鹔鹴”为他解开脚链的举动似乎是真心的，她还顺手把那根脚链丢到了床榻里，而不是收起来以备下次再用——等等！
高韶瑛忽而似有所悟，高度警觉起来。
“……等等！”他就在她正欲转身离去的一霎那，向前倾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被他拉着，只得又转过头来。
高韶瑛顾不得许多，脱口问道：“……你要去做的，是不是极度危险之事？！”
她看上去有丝惊讶，挑了挑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
但这种态度反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证实了他的推测。
高韶瑛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他深呼吸了一下，道出了他的推论。
“你没必要现在就放我走……除非你确定你不会再回来。”
“可你是李姑娘，韫王的养女……你不回这里，还能去哪里？”
“即使韫王真的……真的和永王兵戎相见，也不一定一日一夜就决出胜负。你完全没有必要还要放我自由……”
“李鹔鹴”默不作声，静听着他讲，听到这里，她终于慢慢弯起了眼眉，一丝笑意浮上了她的眼角。
“我放你自由，是因为……我对你没有兴趣了。”她慢慢地说道。
高韶瑛：？！
他愕然地睁大了双眼。
“李鹔鹴”含着那样一个难解的笑意，好整以暇地将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上，将那只手从她的腕间，一点一点地拽掉了。
“唉，”她说，“我本以为你是个有趣的人，才花了许多心思，还去收集些能够打动你的秘密……谁知道全是枉然。”
她那张艳丽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清晰的厌倦之意。
“……真不知道谢琼临是如何看上你的。”她刻薄地评论道。
高韶瑛：“……！”
“李鹔鹴”啧了一声，轻轻揉着被他握痛的手腕，转动了几下。
“看在你也给我提供了一点趣味的份上，你走吧。我虽然不是个好人，可也没有把所有喜欢过的美男子都宰掉的恶劣爱好。”她说。
“韫王这里，想爬上我的床的人，还挺多的……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博取了我的欢心，日后若是做了什么错事，在我的鞭子之下，至少能逃得一命——哎，我就是有这种习惯，也难怪别人钻这个空子——”她居然还感叹起来了。
高韶瑛一时间简直被她弄得无言以对。
话都是好话，为何被她说出来，就显得这么奇怪？
他默了片刻，道：“……我不走。”
李鹔鹴立时柳眉倒竖。
“怎么？你还没在我这里呆够吗？”她嘲讽似的问道，左右想了想，又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来，信手往榻上一抛。
她抛得很准，那只荷包咚地一声坠下，刚好落在高韶瑛屈起的腿边，沉沉的，还颇有几分份量。
“啊，我忘了，你的住处八成也被李幽昌那家伙给抄检了，眼下许是囊中羞涩。”
她冷冷说道，目光往那只荷包上一递，道：
“你也算是被我幽禁了几天，堂堂高家大少爷，不能白担‘禁/脔’这个名声——这是一点遣散费。”
高韶瑛：“……”
李鹔鹴比前几日表现得要刻薄无情得多，但他的直觉一直莫名其妙地在叫嚣着，让他难以离开。
……这是为何？
正在此时，窗外传来了几声鸽啼。
李鹔鹴的脸色忽而一变。
她再度把目光投向高韶瑛，看起来像是对他一点耐心都没有了。
她一把揪住高韶瑛的领口，粗暴地将他拖向自己面前。
高韶瑛猝不及防，被衣领险些勒得咳嗽起来。可是他强忍住了，只是瞪大眼睛，盯着忽然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张脸依然没有任何与谢琼临相像的地方。他的直觉毫无道理。
然后，那张脸的主人双唇微启，却是用极低的气音，吐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句子。
“滚回永王那里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说道。
“从龙之功难挣，你也得有命享受才行——”
她的下一句话，说得直是咬牙切齿。
“……别太自以为是了，高韶瑛！”
高韶瑛：……！！！
终于，在这看似平常的一天，李鹔鹴毫无预兆地把他深藏已久的底牌，突然全部都掀开了。
可是她并没有将他立斩于当下，反而是要将他赶走。
……这是为何？！
“……下次若是再见的话，”她冷冷地睨视着他，目光就仿若已经在看一段朽木。
“我就不会这样放过你了。”
高韶瑛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猛然松开了他的领口，狠狠地将他往榻上一推。
高韶瑛被她推倒在榻上，及待他飞快地翻身重新坐起时，却只看到她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屋外走去的背影。
李鹔鹴走得很快，当高韶瑛从榻上迈下，仓促冲到卧房门边的时候，她已经快要一脚迈出堂屋的门槛。
不知为何，望着那个背影，高韶瑛脱口而出：
“……谢琼临！”
“李鹔鹴”的脚步在门槛前蓦地停顿。
她的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有那么一瞬间似是想要回过头来。然而片刻之后，她却头也不回地重新迈开脚步，跨过门槛，在熹微的晨光里，大步穿过庭院，向外走去。

第527章 【主世界梦中身】131
谢琇来到了“思故庄”。
这是一座颇为精美的别庄, 但不知是不是韫王提前做好了布置，眼下这座别庄里除了零星几个护卫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影。
他们毕恭毕敬地迎着谢琇，请她去正堂上稍坐, 又为她斟了茶来, 居然准备得颇为周到。
谢琇虽然疑心此处有诈, 但既来之，则安之，她如今的身手又远比上一回来到这里时，不知要高多少倍，于是带着一点有恃无恐的心情, 她坐在堂上，将“李鹔鹴”的标志性长鞭缠绕在右臂上。
她实际上更擅长用剑，怎奈“李鹔鹴”最出名的兵器就是那根长鞭，也只好屈就一下。
不过谢琇既然敢只身前来这里, 也并不是全无准备。
她的腰间，此刻就缠着一柄软剑, 就藏在宽大的腰带之下。
感谢“李鹔鹴”那个喜好享受的特点, 她即使要劲装出门，除了夜间行事、必须穿一身黑的夜行衣之外, 其它的劲装从颜色、面料到上面的绣花, 再到搭配的腰带之类配饰，都审美颇为在线。
今日, 谢琇选择的就是一袭素白色为底、肩头与衣襟上皆以彩线精绣出凤凰图案的装束，腰带也是彩缎制成, 虽然有几分华而不实之嫌，却胜在够宽, 藏一柄软剑在下方，亦是毫无破绽。
谢琇右臂上缠绕着长鞭，搭在一旁的紧邻椅子的几案之上；她本人则挺直背脊，坐姿凛然，微阖双目，许久不曾说话或移动，像是已经入定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乎已是日上中天之际，“思故庄”的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说话声。
谢琇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到正堂前的院子里，有一群人涌了进来。
为首那人，她已经十分熟悉了。
……正是上一回也出现在这里，与她激战了一番、并伤害了高韶瑛的凶手，齐钟岫。
谢琇并没有立刻起身，眼见那群人四散开来，将庭院围了起来，齐钟岫则大步走到正堂门前的台阶下，干脆利落地冲着正堂大敞的门窗抱拳唱了个喏。
“堂上可是李鹔鹴，李姑娘？齐某这壁厢有礼了。”
谢琇不动声色地应道：“正是。却不知齐兄今日率领这些人来，又不曾带甚么需要我审问的囚徒，这是何意？”
齐钟岫虽然下手冷酷，但终究有些武林高手的格调和尊严在，受了韫王这种不够光明磊落的密令，难免有些底气不足。
此刻听了谢琇的诘问，他略一停顿，才用一种死板的语气答道：
“某受韫王密令，有话要问李姑娘。”
谢琇做出“气得笑出来”的反应，冷笑道：“哦？我倒是不知，今日命我来此，不是让我审问别人，而是要别人来审问我！”
齐钟岫破罐破摔，索性厚着脸皮装作听不见她的谴责之意，径直问道：
“韫王有一言，要问李姑娘——你是否知道，王爷打算从高韶瑛那里得到什么？”
谢琇心下微微一紧，面上却十分从容，甚至流露出几分疑惑之色来。
“父王未曾相告，这教我如何得知？”
齐钟岫就像一台无情的留言播放机一样，闻言脸色丝毫未变，又道：“韫王问李姑娘——为何心慈手软，将高韶瑛留在自己那里，数日毫发无伤？”
谢琇：……！
她原本因为久坐而不自觉地向着右方倾侧，像是用右臂撑着身躯似的，此刻也慢慢地重新挺直了背脊，道：
“只是那身皮子上没留什么伤痕而已。怎么？父王希望我把他抽得皮开肉绽？那我还怎么在床笫之间与他取乐？”
齐钟岫：“……”
即使他是心狠手辣的武林高手，也被这位“李姑娘”毫无道德感的直言不讳轻易击倒了。
谢琇暗忖，果然，俗话说得好，只要我没有道德，就没人能绑架得了我！
但齐钟岫毕竟是武林高手，心志坚忍，并不容易被她误导。
他只停滞了片刻，便继续问道：“韫王还问李姑娘——”
说完这句例行台词之后，他居然又沉默了一霎。
引得谢琇都有一些惊讶了，不由得抬眼又瞥了他一眼，问道：“父王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齐钟岫终于下定决心。
“韫王问李姑娘，”他一字一句地冷声说道。
“是否……已不是原来之人！”
谢琇：！
她的心脏猛地跳漏一拍。
但长久以来的职业素养，让她还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神态，甚至还冷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我看，是有人在父王面前进谗，容不得我了吧？”她语调冰冷地说道，甚至用一种审视的眼神，刮骨一般，一遍遍剐过齐钟岫的脸。
“见我没甚么破绽，便向着这个方向编排我——”
她说着，搭在一旁几案上的右手忽而五指轻动，如同在桌面上弹奏古琴一般，指尖次第落下，“笃笃”地叩了几声。
她的眉眼忽而变得如同鹰隼一般凌厉，沉下了声调，慢慢说道：
“向父王……出此言者，其心……可诛！”
那个“诛杀”的“诛”字刚一出口，齐钟岫忽而抢先移动了。
他一抬手，一道寒光便从他指尖倏然激射而出，直飞向厅堂上端坐着的那位年轻姑娘！
而她的反应也不遑多让。
几乎与此同时，谢琇搭在几案上的右手猛地展平，掌心重重地一拍桌面。
桌上原本摆着的那只茶杯就仿若被注入了什么力量，竟然倏而向前飞出，在半空之中正好迎上了齐钟岫指尖发出的那道寒光。在一声“砰”的细小碰撞声之后，那只茶杯蓦地碎裂开来！
而齐钟岫射出的那道寒光也随之坠地——原来是一枚暗银色的暗器。
齐钟岫不再多说，抽出腰间长剑，猱身而上。
谢琇也本就有心挑动他与自己相搏，最好是想个办法把他在这里就解决掉，免得日后他再受了谁的指令，还要去对高韶瑛不利。
因此她见齐钟岫握剑而上，不但面无惧色，反而还轻笑了一声。
她一扬手，缠绕在右臂上的长鞭就似有了生命一般，自动从她的臂上一圈圈脱落下来，鞭柄则还被她握在手中，长长的鞭身矫捷若游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扑齐钟岫的面门！
在这个高武的小世界里，高手过招，有心控制的话，剑气也好、内力也好，甚至能够穿花拂叶，不染分毫；但如他们二人此刻一般，压根不想控制的话，那便能打得房倒屋塌，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他们两人很快把“思故庄”的正堂打成了陈设全毁、立柱上也留下了剑痕与鞭痕的一座雪洞也似；但依然不分高下。
于是他们又打到了正堂前的庭院里，依然有来有往，势均力敌。
“李鹔鹴”虽然打得有些热了，面容上泛起一层薄汗，但仍显得游刃有余，并不慌乱。
奈何齐钟岫剑法精妙，亦非寻常之辈，一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水泼不透；寻着了机会，便斜生一剑，虚实相辅，又不拘那些堂皇的江湖道义，偷袭起谢琇的前心后背来，亦是毫无压力，而且招式老辣，一时间竟然将谢琇牢牢绊住，脱身不得。
好在谢琇一贯注重步法，身形灵动，有如随风起舞的秋叶，来去自如，无迹可寻。
实际上他们二人如此相斗，还是谢琇吃了暗亏。
她使用的长鞭，其实并不是她最得心应手的惯用兵器，即使也会几套鞭法，但从前实战中并不常使用，打得久了，难免会露出些破绽。
而且，“李鹔鹴”的长鞭，本就是为了拷问逼供之用，平时面前的对象，一般都没有了闪避的机会，只能被捆绑在石室的刑架上，受她肆意摧残。
但此刻谢琇眼前的齐钟岫，不但武功极高，手中长剑亦非凡品，和“李鹔鹴”这条长鞭比起来，更是不知好出多少倍。
平心而论，此刻他们两人还能打成平手，长鞭未被斩断，都已是谢琇这些年来武功大有进益，愈加炉火纯青的功劳了！
谢琇察觉到了这种隐形的劣势，纵然再有耐心，也不免渐渐焦躁起来。
毕竟，虽然她现在把“思故庄”这个地点给占据了，但也难保韫王不会又产生些什么新的折磨人的念头，把高韶瑛叫去别的什么埋伏着又一个武林高手的地方。
到了那个时候，倘若谢琇还被拖在“思故庄”这里离不开，就连去什么地方救他，亦是一无所知——
那么她来这一遭，还有什么意义？！
谢琇心下一股气怒陡生，窥得个机会，向右方滑步让过齐钟岫的一剑，但身躯却在失去重心的前一霎那奇诡地反拧了回来，就势右手一扬，长鞭似诡异的游蛇，沿着齐钟岫的长剑剑身攀爬上去，绕了好几圈，竟然将齐钟岫手中长剑缠了个结结实实！
齐钟岫：！
他一瞬间几乎要被气笑了。
即使他来时并不清楚，与她交手多时之后，他现下也能确定——
她压根就不是那个“四方神鸟”中真正的“李鹔鹴”！
因为李鹔鹴虽然擅长审问迫供一类的事情，但她的武功造诣，也只能唬一唬那些平常人，在他这等高手看来，实在是稀松平常。
至少，她绝不应有这般长久的与他一战之力！
她使用的是抵不上宝剑坚硬锋锐的长鞭，若要真的与他相争，便只能以内力灌注鞭身之上。但一百多招交手下来，她的内力早应该被耗空才对。
可是现在，她不仅没有露出什么气虚力乏之意，反而还懂得找机会反击了！
齐钟岫原本自恃前辈高手身份，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说他一介武林前辈仗势行凶，欺负一个身手平常的小姑娘。
但现在他却想通了。
什么小姑娘？即使她真的是李鹔鹴，那也是韫王手下残忍之名传扬于外的“四方神鸟”之一，根本轮不到他施以同情！
齐钟岫冷道：“不知你是何方人士，但老夫可没空与你多纠缠，少不得要给你些教训了。”
语声未落，他的身上气势陡涨。
一股强大的内力在他周身迅速圜转起来，甚至连他的襟袖之中都鼓满了风。内力充盈在他的四肢百骸，又透体而出，形成一道气旋，将庭院中的落叶都带得由慢而快，最终飞速旋转起来。
谢琇：……？！
这一招，他上回可没有用出来啊！
原来，齐钟岫的身手竟然高深至斯！
原来，上一回，合她与高韶欢两人之力，依然没能将齐钟岫的绝招逼出来，是吗？
那么后来，高韶欢竟然能在危境之中求胜，解决了齐钟岫，这是怎样的一种……气运之子的独特魔力？
但谢琇来不及多想。
……因为她缠绕在齐钟岫长剑剑身上的鞭子，终于抵受不住这么精纯强大的内力，在几息之后，陡然发出“啪啪”数声，从中断裂为数截！

第528章 【主世界梦中身】132
谢琇右手乍然失去了那一股牵扯之力, 一时间丧失了重心，饶是她提前一瞬已有了心理准备，依然咚咚咚一连往后倒退了数步方才站稳。
这一下她退得委实有些狼狈，齐钟岫看在眼里, 许是终于占得上风令他快意, 又许是也想要趁势打击一下她的气焰, 于是他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朗朗，传去十里。
“老夫尚有绝技在手，这位姑娘……若不想枉丢性命，还是早早认输, 束手就缚为妙。”他甚至还有心思仁慈地多奉劝了她一句。
然而俏立在距离他数步之外，手中仅仅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鞭柄，柄上所连着的鞭身不过余下数寸长度的年轻姑娘，闻言却只是翘起唇角。
“不信。”她脆生生地回了他一句。
齐钟岫：“……”
那年轻姑娘回答完之后, 就低下头去，扫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根模样凄惨的鞭柄, “哧”的一笑, 然后信手一扬，就将那根残余的鞭柄扔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现在, 她真正是赤手空拳, 没有武器傍身了。
齐钟岫虽然自认为不会轻视他一生之中遇上的每一个对手，然而到了如今的地步, 他也不由得自胸中涌起一阵得意之情，混杂着对面前这位死到临头还嘴硬的年轻姑娘的淡淡怜悯。
他叹息了一声, 抖了抖方才被长鞭缠住的剑身。在正午的天光映照之下，锋锐的剑刃上闪过一道冷冷的光。
“真遗憾。”他虽然口中如此说着, 但表情看上去可是一点都不遗憾。
“那老夫唯有遵照王爷之令，将你……格杀勿论了。”
他说出“格杀勿论”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咬得非常重，杀气腾腾。
但那位年轻姑娘就好像没有察觉到骤然压抑下来的空气似的。
“不信。”
她又把刚刚的回答重复了一遍，从容不迫地摆了一个掌法的起势。
齐钟岫见多识广，认出她所使用的掌法起势，竟是江湖中的一家二流门派的当家掌法。
“‘钟山两仪掌’？”他抢先喝破了那套掌法的名称，面容上流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你……与定仪宗，有甚么关联？！”
那位年轻姑娘眼眉弯弯，并没有回答他的后一句问题，而是针对他的前一句话，应了一声：
“答对了。”
齐钟岫心中虽有疑惑，但一时间也不由得心头大定。
“钟山两仪掌”也不是甚么不得了的功法。而定仪宗以它为镇派掌法，也实在是因为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江湖中，各大门派都有各自的镇派武功传世。这种武功，一般都是门派的前辈自创或改良而来的。
倘若能出一个两个惊才绝艳的前辈，将此等武功发扬光大或升级补缺，门派得到的除了声名之外，自然还有一套或者多套镇山之宝。
这种武功，倘若不是拜入门墙的话，对于外人来说，自然是不传之秘。
因此齐钟岫能够确定，这位假扮“李鹔鹴”的年轻姑娘，或许与定仪宗有那么一点点渊源。
然而，定仪宗不过是依附于华山派的二流门派，门中也无甚俊才支撑。
他们是怎么敢公然与韫王作对的？
要知道此世虽以武为尊，但江湖与朝廷之间，亦是呈现此消彼长之态势。
那些门墙煊赫的大门派、传承悠久的世家，自然在朝廷面前也极有脸面，得到真切的尊重。
但是如定仪宗这般的二三流以及再往下的门派，到了朝廷面前，也就只能得个空泛的“尊重”二字，全一全颜面而已了。
齐钟岫虽然是个武夫，人却不蠢。
如今韫王声势如日中天，说不定就是下一任的天子，以定仪宗的地位势力，又怎么会真的敢派出一个名不显于外的弟子来，捋韫王的虎须？
想不明白，便也不想了。
齐钟岫一向信奉胜利为上的原则，只要能用拳掌刀剑说明白的事情，他便懒得与人多费口舌。
尤其是对于像面前这位死到临头犹不悔改的年轻姑娘，他更是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无知之辈，就让拳脚说话罢！”他冷喝道。
那姑娘笑道：“正有此意！”
语毕，她也不等他出招，竟是提气纵身，掌影变幻，向他攻来！
齐钟岫虽然自恃身份，但如今面前的年轻姑娘是敌非友，并非比武较量，他当然就不会为了一点前辈的颜面，而主动抛下长剑，也用拳脚与她对上。
他重重地冷哼了一声，长剑“唰”地一声，劈破近乎凝固的空气，剑影幢幢，竟似要一化十，十化百，一点剑光，化作剑雨，当头向着那位年轻姑娘笼罩下来！
那年轻姑娘轻笑一声，夷然不惧，不但不向后跳开躲闪，反而猱身而上。
剑雨虚虚实实，她却并掌为刀，毫不犹豫地向着其间一点斩落。
只听得“铿”的一声，剑雨骤歇。
她的右掌立起，掌侧劈在剑身上，却正好避开了两面的剑刃，反将长剑荡开！
这等眼力简直可怕。齐钟岫的神色凝重了起来。
没听说过定仪宗出过什么当世高手……但这等眼力与辨识速度，非当世高手，不足以形容。
也难怪真正的“李鹔鹴”会折在她的手下——这样的念头终于浮了上来。
直到此时，齐钟岫才最终确定，这个年轻姑娘，绝不是李鹔鹴本人。
和她的身手相比，李鹔鹴还不够看。
而且，她虽然不是李鹔鹴，但使用的兵器却毫无疑问是李鹔鹴的那根长鞭。
身份被他人所取代、随身兵器也为人抢走……
李鹔鹴定是凶多吉少了。
齐钟岫思考及此，倒也并没有感到什么唏嘘之意。
武林中人多是刀口舔血，既然技不如人，还有甚么好说的？
但这个姑娘，太过厉害了，身份未明、立场未明，甚至态度也未明……
绝不可以将她放走。
齐钟岫暗自咬牙，浑身一绷，双眼几乎都要从眼眶之中鼓突出来，满脸涨得通红，浑厚的内力劲贯衣袍，竟然连他手中握着的长剑都为内力所震动，发出细微的“嗡嗡”之声。
“兀那女贼，纳命来——！”他暴喝道，陡然身形拔起，剑出如电，向着她当头刺下。
在这等拼尽全力的威压之下，那姑娘终于向后退了两步，原本绷紧的右掌也放松了，向着她自己的腰间探去——
江湖中人，有那等不讲究的，多在腰带内侧藏着暗器、药粉一类不入流之物，随时准备在自己处于下风之时暗算对手。
因此齐钟岫一开始便警惕着这姑娘也有此一举，眼见她的手已经伸向腰间，指尖已然探到了腰带内侧，虽是随时有可能掏出什么暗器毒粉之类抛向他的危急时刻，但也有一项好处——
她去掏暗器毒粉的这一霎，正是她的行动受制的瞬间。
只要把握住时机，她腾不出手来抵挡，他便可以瞬即将她立毙于剑下！
齐钟岫打定主意，身躯还纵在空中，手中已然连变几样招式，剑芒陡然暴涨数倍！
谢琇虽是打算去取腰间缠着的软剑，却也没落下监视齐钟岫动向的眼神。
眼见齐钟岫使出全力，剑招连绵不绝，寒芒闪动一片，她忍不住啧了一声。
上一回，即使是她和高韶欢双战齐钟岫一人，也没见他如此出尽全力啊？
因此，她今日可真是有些低估了齐钟岫的实力，没想到把他逼到绝境，竟然会爆发出如此绝招。
她意欲尽快把韫王一方的人马全部解决掉，然后赶回韫王驻地去，确认高韶瑛已平安离开的打算，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完不成了。
而且上一回，齐钟岫也没有带来这么多的打手。
那些护卫虽然在她眼中皆是一些小喽啰，并不会给她造成什么麻烦，但蚁多咬死象，倘若他们不停地缠上来，她自然也要多花一些时间和精力去应付。
可是眼下，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高韶瑛不在她的眼睛监视之下，在这段时间内，他如何抉择，她无法控制。
可是她也不能为了监视他，就把他再度带到“思故庄”这处旧地来。
这个不祥之地，还是由她一个人来的好。
谢琇的指尖已然摸到了腰带内侧的软剑。
而齐钟岫的剑尖也几乎于同一时刻落到了她的头顶。
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忽然响起：“列阵！攻击！”
原本环绕整个庭院站立的护卫们，忽然行动了。
他们纷纷跑动起来，以一种诡异的轨迹行进着，错落间，已然站成了某种奇特的阵法，将谢琇困在最中间。
谢琇暂时来不及观察他们的阵法。
因为倘若她再不应对的话，齐钟岫的剑尖，下一刻必定就要直直刺进她的颅顶，穿脑而过！
谢琇终于一扬手。
一道雪亮的光芒，如同一匹银白的雪练那般，随着她的手势扬起，于半空之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雪练飞舞，当一端飞到最高处时，谢琇的右手一抖。
那匹雪练陡然凝定，发出嗡鸣声。
下一瞬间，场中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竟是那雪练似的软剑，为内力灌注，瞬时坚硬笔直，如同一柄长剑，将齐钟岫的剑身一下子抵开！
齐钟岫一击未成，落下地来，也不急着分辨她到底是从哪里又弄出来了什么兵器，而是大喝一声：“变阵！围击！”
场中哗哗的脚步声再起，谢琇的眼前，那些护卫似是围成了一圈圈，由内及外，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奔跑，直将人绕得眼花缭乱。
而齐钟岫很明显与这些人配合得无比默契，竟丝毫不受影响，凌空拔起，于空中再度催动内力，不再以万千剑雨取胜，而是仿若在谢琇眼前竖起一柄通天彻地的巨剑，好像马上就要对着她当头劈落！
谢琇终于勃然变色。
剑意！没有想到，齐钟岫竟然真的修出了剑意！
这个小世界的原作虽然算是高武世界，但或许是因为作者爱好硬桥硬马、你来我往的对垒，所以举凡“剑意”、“神识交锋”这一类虚无缥缈的意识流，在原作之中基本上没有怎么出现，只在倒叙几位“前辈大能”过往的事迹里提起过。
……谁能想到，齐钟岫竟然能把这玩意儿也修出来！
若不是谢琇从前也去过充斥着这种意识流事物的高武世界执行任务，早就见识过类似场面的话，今天她一定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她忍不住口中骂了一句：“真该死！”
但那柄意识流的巨剑，已裹挟着沛然巨力，向着她当头刺下。
若要取胜，她说不得也只好打破一下时空管理局的禁令，在这里使出一些不属于这个小世界的高等武功才可以了……
她的右腕骤然一软，那柄软剑上灌注的内力消失，软剑再度化为柔软的雪练。
她并没有惧意，反而足尖一点，运起轻功，数个跳跃，按着两仪八卦之象，飞奔起来。
然而那柄巨剑的剑意如影随形，始终不离她的左右。
好在，谢琇想要的，也正是如此。
她用借力打力之法，引着那柄巨剑的剑意，穿梭在那些护卫组成的战阵之中。
在巨剑的剑意一连嗤嗤嗤刺倒了数名护卫之后，齐钟岫也意识到了不对。
他试图变换剑意，然而却骇然发现，有一股气机牢牢缠住他的剑意，引着那剑意化作的巨剑来回奔走，竟是已经有一半不由他自己掌控！
他垂下眼，注意到了那姑娘脚下的步履轨迹。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
他以二三十人之数，构建出阵形来围杀她，她便以一人之力，构建出另一个阵形来反杀他们……
眼见自己带来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终于咬着牙，喝道：“七杀！”
谢琇眼前一花。
原是那柄巨剑的剑意，被齐钟岫忽而硬生生全数散去！
强行散掉如此洪大的剑意，对己身也有反噬，齐钟岫倒退了一步，咳嗽了一声，将已经自喉间涌上来的那口血呸地一声，吐到了地上。
他不怒反笑。
“很好……”
于人影穿梭间，他厉色初现，狠狠瞪着那位年轻姑娘。
“齐某今日，定要将你性命留在此处！”他狠戾喝道。
谢琇足下一丝不停，胸中却有一股强烈的愤怒，猛地涌了上来。
……就如同，上一次你在这里，对高韶瑛所做的事情一样吗！
她冷笑了一声。
“那你就先死在此地罢！”她脆声叱道。
但正在此时，那些护卫变阵完毕，竟然向着阵法正中的她，不要命似的集体围拢过来。
他们的刀剑如林，寒光闪闪，刃锋全部朝向她，含着杀机。
而在此之上，齐钟岫没有再跟她滞于口舌之争，而是提气跃起，竟是踩在诸人的兵器之上，笃笃笃一路向着谢琇冲杀而来。
剑气呼啸，有若龙吟。
谢琇一抖右手，软剑柔若春水、飘若流风，以分花拂叶之势，意图以柔克刚。
但她站在阵法的正中央，而包围圈正在向着她不断收缩。
她倘若还在地面上飞奔，早晚是要被四周直愣愣搠过来的刀剑捅出几个透明窟窿的。
她必须向上方跃起，才是唯一出路。
然而此刻，这唯一的出路也被齐钟岫封死。
他在上方，一剑连着一剑，不求将她立毙于当场，只想将她所有的生机出路全部封住，迫她千刀万刃穿身而过，死得无比痛苦。
这是何等刻毒的打算！
谢琇心下也不由得大怒，心想在这里大开杀戒，应该回去不会被处罚吧……
时空管理局倒是还有几分原则，在任务中也严格约束任务者的行为，除非原作里写明，或是任务者的生命受到极大的威胁，否则的话他们也不愿意培养出漠视生命、遇事只懂杀戮的怪物。
而谢琇这一回到这个小世界里，并没有正式的任务要做，自然受到的约束要更大一些。
大开杀戒原本是严格禁止的，但眼下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该是“任务者的生命受到极大的威胁”的时刻了吧！
谢琇心一横，正要运起内力，使出“万艳同悲”这一招来——这一回，她的内力足够，定然能发挥这一杀招百分之百的威力——然而，她那灵敏的耳力，却正于此时，听到一阵不属于这些护卫、齐钟岫或她自己的杂沓脚步声，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这个杀机四伏的庭院之内！
“住手！！！”来人一声大喝，几近声嘶力竭。
齐钟岫站得高，自是来人一入内，便已锁定了他的位置与气机，一看之下，不由得有些诧异。
“高韶瑛？”他一口喝破来人的名字，带着点“啊果然如此，我明白了”的得意与恶意。
“……跟这定仪宗的妖女相互勾结的人，原来……就是你啊。”
谢琇：！！！

第529章 【主世界梦中身】133
但高韶瑛的注意力并不在齐钟岫的身上。
他一奔进来, 就目光仓皇地在庭院中四处扫视，很快就锁定了正在人群正中、处于重重包围之下的谢琇。
他那一瞬间仿佛茫然地惊住了。
“琇……不，李姑娘！”他脱口叫道。
谢琇险些苦笑起来。
这……这算什么？
她千方百计要把韫王阵营所有的仇恨都稳稳地拉到自己的身上，好像也一度确实成功了……谁知到了最后, 反而是高韶瑛自己, 主动跑来了这里——这个不祥的地方！
谢琇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依然试图在旁人面前与高韶瑛划清界限。
她语气冷冰冰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高韶瑛压根不介意她生疏的口吻，怔然盯着她，就好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她究竟是谁一般。
“……定仪宗？”他口中喃喃重复了一遍齐钟岫刚刚报出的门派名称，目光明明灭灭，最后亮得发烫, 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
齐钟岫似乎是个非常合格的反派NPC，因为他紧接着就说出了一位推动剧情发展的合格反派应有的台词：
“是啊，”他冷笑道，怀疑的眼神在高韶瑛与谢琇两人脸上来回逡巡。
“高大公子方才没看到吧？这位假的‘李姑娘’可是用出了一套非常熟练的‘钟山两仪掌’呢。”
高韶瑛：！！！
他自然知道“钟山两仪掌”是定仪宗的当家招牌掌法。但他不知的是——
这位“李姑娘”竟然真的会熟练运用它。
而且, 在大敌当前的时刻，必定会习惯性地使用出自己最熟悉的武功套路——这还不够说明什么的吗？
高韶瑛的胸中掀起了一股久违的、甚至有点陌生的激动的潮涌。
……是琇琇啊。
不管之前那种种误会是阴差阳错抑或人为, 他最终遵循了自己的直觉, 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会知晓的细节与秘密，世间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琇琇也没有将其告诉任何人。
能够牵动他的心的人, 自始至终, 只有琇琇而已。
他在她身上所感觉到的那种熟悉又令人心生亲近的气息，也不是虚假的。
因为她真的是琇琇。
琇琇来救他了。
……然而, 这一刻，当他站在这处院落内, 望着面前刀剑如林的森冷阵势，他的心却在紧紧地鼓动了一下之后, 就向着下方无底黑暗的深渊，无穷无尽地沉落了下去。
琇琇是定仪宗的首徒，自有她的能耐。
她或许可以以一敌十，但不太可能以一敌百。
更何况在这处庭院中的人，很明显并不想轻易放过她。这阵势杀机重重，护卫之间配合有序，根本就是韫王为了有朝一日擒杀武林高手而准备的后招！
他又是个体内经脉四处漏风，内力根本无法储存，动起手来只会拖她后腿的废人……
他明明知道这里凶险四伏，却还是来了。
因为他既觉得那些细节和秘密决不可能为人所知，又对“琇琇”到底是不是李鹔鹴假扮的，感到无法确定。
两相矛盾之下，他终究挥不开那些对于琇琇本人的担忧，于是依旧赶来了。
他不能坐视琇琇失陷在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假如……假如不能让两个人一起逃出去的话，他便以身为阶，豁出这条性命，也要让她得救。
高韶瑛打定主意，转身面对齐钟岫。
既是已经撕破了脸，他今日便没有想着能从这里活着回去。
“你放她走。”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齐钟岫简直要被他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给气笑了。
“为何？”他反问道，充满嘲讽。
“想齐某在这江湖上亦有三分名声，若是任意一个毛头小子闯到齐某面前来，便可以随意向齐某下命令的话，齐某也不会有今日——”
他的狠话还没有放完，高韶瑛便劈头打断了他。
“韫王想要之物，待……‘李姑娘’平安遁去之后，我自会给他。”
齐钟岫：！！！
他既然是韫王麾下数一数二的高手，韫王出于尊敬、也是出于倚重之意，他想要什么，自不会真的隐瞒齐钟岫。
更何况，有时候他想要的东西，还要倚靠齐钟岫以武力强行夺取。
因此，高韶瑛手里究竟有什么韫王想要的重要之物，齐钟岫也是知道的。
……虎符！
他们之前一直不能确定，剑南高家所保管的那半块虎符究竟是被留在了高家的密室中，还是被这位前任高家少主带走了。
而今他们终于可以确认，虎符在这位前任高家少主的手里！
齐钟岫自然不会相信高韶瑛如此轻易就肯交出虎符，但若不能今日倚借阵法的威势，将这位定仪宗女徒的性命留下的话，日后放虎归山，必有无穷后患。
而且，高韶瑛是为何丢掉高家少主和继承人的位置，江湖上如今恐怕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是因为天资有限，又经脉全废，已经没有了任何于武学一道精进的希望，才会被踢下这个位置的！
因此，只要解决了这位定仪宗不知名的女徒，拿下高韶瑛，还是问题吗？
齐钟岫思考得清楚，冷哼一声。
“既是如此，我杀了她，再杀了你，不是一样能拿到吗？”
高韶瑛：“……”
一股猛烈的怒气骤然冲上了头顶。
可是旁边有个人反应比他更快。
“与他啰唆甚么？”谢琇喝道，手中一抖，内力直贯软剑，剑身霎时间坚硬如铁，剑尖隔空直直指向齐钟岫。
“先杀了他，再杀了这些人，不是一样能够从此地离开吗？何必要拿出什么东西来交换？”
高韶瑛心中苦笑。
果然还是那个琇琇。
嫉恶如仇、意志坚韧的琇琇。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而身旁风声一动，刚刚停滞的阵法，已重新运转起来——
也就是说，那些人继续将琇琇包围在了正中！
他的眉心猛然压下。
而琇琇虽然被十几名护卫以诡异的阵法包围其中，却毫无惧意。
她甚至还能指挥被这些人轻视而遗落在阵外的他行事。
她深知他没有了内力的辅助，但昔日练就的一些技巧与眼力还在。
因此，他此刻使出来威胁最大的本事，竟然是——暗器。
在杂沓的脚步声与风声交错之间，一道女子的清脆声音忽然响起。
“离三！”
高韶瑛：！
他身随心动，还没有想清楚之前，右手已然做出了反应。
哧的一声细小破风之声响起。
紧接着是略大的一声“哧”。
是利刃入肉之声。
他没有内力灌注于暗器之上，诸如飞蝗石一类的暗器杀伤力减半；因此他如今随身携带的，都是极薄又细，锋利无匹的小刀，一整排捆在腰间。
听了她的清叱之声，虽然他一时间不明白她的用意为何，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动作，一柄薄刃激射而出，正正刺入了此刻走到“离三”位置的那个护卫喉间。
那个人向后便倒。
阵法有一瞬的延滞。
而谢琇抓住这一机会，疾冲向阵法错乱而形成的空档处，飞身而起——
当当当一连数声，她已在空中与齐钟岫交手了几招。
仓促之下双方都未占得多少便宜，谢琇落下来，却趁势踩在其中一名护卫的肩上，足尖一点，右手垂下，竟来了一个类似拖刀式的姿势，足尖连续疾点数人肩头或手中横举的刀剑，剑尖则就势在他们前额拖曳划过——
鲜血迸溅。
谢琇可不是高韶瑛，内力直贯软剑，从剑尖透出，鼓起余力，又多加了几分——
足尖所到之处，护卫前额上皆绽出一道深深伤口，纷纷倒下。
可也有距离她较远、见势做出反应之人。
然而，谢琇也早有准备。
“艮六！”她喝道。
高韶瑛这一回出手比之前更快。
他早在她拖刀斩人前额之时，便已在指间扣住了又一柄薄刃。此刻听得她一声令下，薄刃即刻出手。
哧的一声，又一个人喉间冒血，摇摇晃晃地倒下去。
谢琇再喝道：“乾九！”
这阵势纵使再周密、再无敌，总要有人，才能成阵。
而今组成阵法的护卫十去其九，剩下的两三小猫已然不能成事。
谢琇精神一振。
接下来她只要解决齐钟岫就好！真是自助者天助之！
她只犹豫了一秒钟，决定先把杂鱼解决掉。于是她飞快地三下两下将余下的两三人也砍倒在地，一回头却发现——
齐钟岫已然站在了高韶瑛面前，似乎马上就要冲着高韶瑛出手！
难怪他刚刚没在她砍杂鱼的时候出手阻止她！
谢琇大脑一嗡，压根没有多想，抬手便狠狠地将那柄软剑掷出！
那柄软剑没了内力灌注，此刻又柔软下来，像是一截银色的绳索。而谢琇手上使出的力量颇为巧妙，软剑在半空中飞出时带着旋转，像是一道银色的光练，更像是一只回旋镖那般，旋转着高速飞向齐钟岫肩颈！
齐钟岫听得自己身后破空声响，一回头赫然发现那柄软剑几乎已经到了自己近前。
他识得厉害，情知自己倘若此刻真要将高韶瑛刺于剑下的话，自是可以得手，但得手之后，却没有了撤退的机会。
他飞快地在心中权衡了一下，身躯向后疾退数步，让过那柄高速袭来的软剑。
软剑从他面前几乎是擦着他鼻尖飞过，去势未歇，唰地一下切入庭院中的一棵小树，剑身深深嵌入了树干。
任是齐钟岫见过许多世面，可这位年轻姑娘拼尽全力的一击，也让他不由得冒出了一阵冷汗。
她的实力果真深不可测！
定仪宗怎么会有这样的俊才？！
齐钟岫偷袭高韶瑛受阻，终究不甘心地抬手以剑尖指着谢琇，怒喝道：“你究竟是何人？！通名报姓上来！”
谢琇亦是存了几分今日将他斩杀当场的心思。
无他，齐钟岫已然知道了她出身自定仪宗的事。而定仪宗庙小人少，势单力薄，除了她之外，没有一个人的身手可堪与他抗衡——即使是掌门也稍逊一筹。
因此，假如她不把这个隐患除掉的话，她一旦离开，而韫王还未被击败的话，若是定仪宗被韫王和齐钟岫记恨上了，则后患无穷。
谢琇虽然想要拯救高韶瑛的性命，但她也不想给其他人留下什么大患。
更何况，高韶瑛上一回便是死于齐钟岫之手，即使为了复仇，齐钟岫的性命今日也该到头了！
谢琇打定主意，冷冷一笑。
“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吾乃定仪宗首徒谢琇，谢琼临。”她朗声道。

第530章 【主世界梦中身】134
齐钟岫微微一凛。
他显得有些意外。
谢琼临虽然从前在江湖上算不得甚么年少有为的天才高手, 但胜在勤学苦练，昔日也曾代表定仪宗，在“集英会”上拿下过不错的名次，是以他对这个名字还算有一点印象。
但定仪宗毕竟庙小势弱, 所传的武学也没甚特别高绝之处, 他们的首徒怎么敢去趟剑南高家这一潭浑水, 又是怎么敢为了已经被高家遗弃的前任少主而与韫王作对的呢，齐钟岫怎么也想不通。
但他一向信奉以实力为尊，并不在想不通的地方多费脑筋。
既是送上门来找死，他何妨成全这一对亡命鸳鸯？
他嘲讽一般地想着，哼笑道：“想不到定仪宗, 竟出了尊驾这等人物——不把一派上下的安危放在心上，一门心思只想要救情郎于水火……哼，不知贵派宋掌门，可知道谢女侠是这种人啊？”
他本有几分武林高手的傲慢, 但此刻为了打击对手心志而出言讽刺，虽是说得极尽刻薄, 然而同时也消减了他自己身上的几分威势。
更何况, 他那点嘲讽，谢琇压根就不放在心上。
“……我与你有血海深仇, 必要决出个你死我活的。”她慢慢地答道。
齐钟岫：……？
高韶瑛：……！！！
他们两人听到这句不同寻常的话, 皆是一愕。
但齐钟岫只是单纯的惊讶，在脑海里飞快地思考着自己何时杀过与她有关的人；然而高韶瑛却是面容微微发白了。
他难以形容那一刻自己心底涌起的震惊。
那一瞬, 面前的谢琼临忽然显得有些陌生。
不，并不是说他听到她说这样的话, 就立刻消减了对她的感情，而是——
她说着那句话的语气, 就仿若跨过了千山万水，跨过了时空阻隔，在心底怀念着一个不可能再回来的人，并要为此向齐钟岫追索代价一样。
她的过往与他相比可谓是十分简单，无父无母，年幼时即拜入定仪宗山门学艺，在遇见他之前，人生最大的波澜，不过是终于入选了“集英会”，并且还表现得不错——如此而已。
定仪宗虽然庙小势弱，但依附于“五大派”之一的华山派，于江湖之上也有几分薄面，平时又不会自恃身份而与人结仇，并没有经历过什么惨痛的失败。
他甚至记得她的父母是死于灾荒，并没有什么仇人从中下手。
……那么，她为何会与齐钟岫结下血海深仇，不死不休也要追讨到底？！
高韶瑛本就是个喜欢多思多虑之人，此时这般念头一旦自心底生出，便忐忑不宁，整个人简直要燃烧起来。
这么一想，他才发现，除去定仪宗上下之外，谢琼临在这个世间，简直称得上无依无靠……不，无牵无挂。
她无父无母，也不曾听说与定仪宗之外的甚么人相交过密——哦，或许他那位好五弟算得上这么一个人，但是他的心里再清楚不过，她待高小五，最多不过是姐弟之情。
也许他曾经在她的生命之中占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位置。然而为了他那些还未死去、难以压下的雄心壮志，他被迫放弃了那样的位置。
事到如今，即使他再聪明敏锐，也看不透她，更看不穿自己到底在她心目之中，还能保有几分从前的重要性了。
他为此辗转反侧，愧疚不安，想要挽回，却终究不得其法。
天知道他刚刚听到齐钟岫讽刺她“将一派之安危抛到脑后，一心只想救你那情郎”的时候，心头涌现的，是多么巨大的惊喜与惶恐。
惊于她如今还肯如此，喜于她终究没有彻底放弃他，又惶恐于……她这一回无比冒险的举动，终究将耗光她对他的最后一丝情分，从此之后，他们就将两不相欠，相忘于江湖。
眼见不远处那两人一言不合，已经重新又交上了手，高韶瑛站在原地，却只感觉那种巨大的惊喜，混杂着冰冷的惶悚，如同冬日的海潮一般，慢慢地涨涌上来，一点一点地侵蚀岸边的沙地，直至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他接受这样的计划，进入韫王阵营做卧底，都是为了能博取未来的声名与功勋，能获得一个足够不辱没她的地位，能延续与她在一起的未来……
但倘若这一切都做尽之后，在未来他却失去了她，那么他做这一切，还有何意义？
他翕动嘴唇，情不自禁地唤道：“……琇琇。”
他以为他喊得很大声，但也许他只是发出了一点点气音而已。
那声气音刚刚出口，便已被清风覆过，携着那个他一直镌刻于心、念念不忘的名字，弥散在高远的晴空里。
可是，下一刻，他听到了那个名字主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她往昔那般，含着笑或是十分平静温柔，而是尖厉得几乎撕裂。
“……瑛哥！！！”
高韶瑛：……！
他沿着声音的方向一抬头，赫然见到面色狰狞的齐钟岫，嘴角涌出鲜血，却如同一只从高空中猛然扑下、俯冲向地面上锁定好的猎物的鹰隼那般，衣袍被风鼓起，手中长剑直冲着他而来！
高韶瑛赫然变色，便要闪身退步躲避。
然而齐钟岫早以气机锁定了他。
他在谢琼临那里讨不到多大的便宜，便将主意打到了高韶瑛的身上。
世人皆知高大公子如今于武学之上不过是半废之人，即使还能记住些往日的武功套路，在真正的武林高手面前，亦无一合之力。
因此，齐钟岫若能将他一击而杀，对谢琼临的心志无疑能造成沉重的打击，或许也就成了他今日的胜机。
然而，谢琼临却十分警惕。
她与他缠斗时，十分注重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引过去，他只要想往高韶瑛这边靠过来，她便不要命似的拿出一记狠招来与他相拼，完全是一副以命相搏的架势，害得齐钟岫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齐钟岫在很多时候以势压人，仗着自己的武功更高而不多思考、直接下狠手，那是因为他觉得那样就足以达成目的，何必再多消耗心力？
但是在关键时刻，他的脑子却转得飞快。
如今的场面却是一时间僵持住了——他与谢琼临暂时互相奈何不得对方，而他欲击杀高韶瑛，却屡屡为谢琼临所阻。
他甚至有种直觉，那就是——倘若不是有一个高韶瑛在场，谢琼临须得随时注意着他的安全的话，她应当是能够取得这场较量的最终胜利的。
这种想法一点也没有道理——定仪宗不应该有一个这般身手高妙的弟子，而陇西齐家的绝顶高手也不应该会败于一位如此年轻的少女手下。
然而这就是齐钟岫身为高手的直觉。
而他相信直觉。
他的直觉让他看明白了如今的状况——
谢琼临的身手略高于他，但她为高韶瑛的安危所牵制，因此总不能拿出百分之百的实力，全力对敌。
他虽稍逊一筹，但倘若拼着受她一击的风险，从战圈中脱出，转而攻击高韶瑛得手的话，也不是没有胜利之机。
齐钟岫只犹豫了片刻就下了决定。
他一剑向着谢琇挥出，剑花朵朵，却是虚招，到了她面前，却猛然拧身，左手以气力万钧之势，一掌平推，拍击上横过来的剑身，内力骤然一吐，气劲大绽。
这是他赖以成名的一招“中流击水”。当年他初出茅庐，陇西齐家亦还是屹立于武林的世家，清名仍在；他秉承家族之命，前往关外剿匪，正是凭借这一招，最终将那盘踞多时、不可一世的山寨狼主斩于剑下。
然而时光荏苒，许多年过去了。
陇西齐家声势渐衰，不得不采取旁门左道的法子入世——介入朝堂皇位之争，意图为自己争取更多权势、地位与好处。
可是，今日谢琼临的出现，却让齐钟岫忽而意识到了一件事。
……或许，韫王真的是不能成事的。
这位年轻姑娘以一敌数十而毫无惧色，剑意凛然清正，已然在精神上隐有压制他的势头。
这并不代表齐钟岫的心志不如谢琼临坚定，而是代表——
谢琼临深信自己所代表的，才是正义的一方。因此她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然而齐钟岫不是。
他便从气势上已经输了。
可是他不甘心。
他依旧还想拼死一搏。
于是他再度使出了多年前自己的成名一击——这一次，不是为了击杀恶贯满盈的匪首，而只是为了替自己争取一点点腾挪脱退的空间，好去袭击一旁那位无辜的青年。
谢琼临不是当年那招数粗糙、只以力大无比取胜的匪首。
她应对“中流击水”的一招，身手也极为流畅。
她的气机牵动清风流云，飞花落叶，于庭院之中，隐然带起一股无形的漩涡。
此时她手中之剑，不过是在地上随意捡起的一柄护卫所用的平平无奇之物。但那柄剑到了她的手中，便似化腐朽为神奇，剑光刃影在她身前交织出一片几若化为实质的剑网，再向前猛地一瞬扩张，砰然一声，剑鸣悠长，将齐钟岫一记“中流击水”挥出的气劲，竟是全数都挡了下来！
但那柄剑终究是凡品，承受不住来自于谢琼临与齐钟岫两方发出的内力气劲，剑身发出一阵喀喀的响声，像是快要裂开。
谢琼临似是没有想到此剑如此不堪使用，气机一滞。
而齐钟岫等的，却正是这样一个机会！
他那一击，压根不是为了给她造成多大的伤害，而是为了骗得她全力出手抵挡，让两人合力的气劲，震碎她手中的长剑！
他再不顾及谢琼临，身形急速凌空转折，竟是一击不中，便掠过她身旁，直扑向被她有意无意地挡在身后的高韶瑛！
正在此时，“喀”的一声清脆轻响，谢琼临手中的长剑终于不堪重负，骤然从中彻底断裂！
而她下意识转过身去，却看到齐钟岫若鹰隼一般扑向高韶瑛的背影！
她忍不住脱口大吼了一声：“……瑛哥！！！”
而与此同时，她飞快地抛掉手中的半截断剑，双掌幻化出数种不同的手势掌影，连续不断地一记记拍向齐钟岫的后心！
那一记记拍出的掌影，后一记比前一记更大些，及待追上了前一记，便合体起来，最终全部归结为一掌。
集合了她的全力一击，集合了她历经数十小世界的全部技艺与功力，那许多掌影，最后拍中齐钟岫的，却只有一掌。
“咔嚓”一声，齐钟岫脊骨断裂。
然而他的长剑已经到了高韶瑛的面前，无可阻挡，无可挽回——
“唰”的一声，是长剑破风之声响起。
紧接着，便是“哧”的一声。
是长剑入体，刺破血肉的不祥声音。
谢琇：！！！

第531章 【主世界梦中身】135
那一瞬, 整个世界都仿佛变得无比缓慢。
不再能够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不再能够感觉到空间的广袤，不再能够感受到这世界里的其它组成要素，一切的天空、流水、草木、花朵、人物……的活动与变化, 在她的意识里, 都不再清晰。
这个世界仿佛暂时停止了运转, 凝固在那一刻——
那，齐钟岫的剑尖，刺入高韶瑛胸膛的一刻。
天空凝固，水流静止，空气也仿佛停止了流动。
在一片寂静之中, 好像只有一个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响——
砰咚，砰咚, 砰咚。
震响耳膜，撞痛胸腔。
谢琇要花了一点时间, 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因为强烈的悲愤、悔恨与恐惧, 而变得无比沉重、无比清晰的心跳声。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她仿佛被冻结的四肢百骸又重新能够行动了。
再下一瞬, 她的右手化掌为刀, 身形飞掠，一掌向着已经倒地的齐钟岫的后颈劈下。
他原本就被她打断了脊骨, 整个人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只是还没有那么快就死，而是倒在距离高韶瑛不远的地方, 剧烈地喘息着。
他现在只有胸部以上的地方能动，于是他艰难地用发麻的手臂支撑起一点上半身来，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高韶瑛。
当他确认了自己在倒地之前，借着最后一线冲势，将长剑正正地送入了高韶瑛的胸膛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哈、哈”地笑了两声。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笑出更多声，或者说出一句话，掌风便已经抵达了他的后颈。
在他的颈骨发出“咔嚓”一声折断之前，他脑中浮起的最后念头是——
他与谢琼临的比斗，终归是，两败俱伤。
他死了，但谢琼临虽然活下来，可也没有落得什么好处，反而要承受更巨大的痛苦。
因为，他成功地杀了她的情郎。
她原本可以用“定仪宗首徒”这样的身份，蛰伏于江湖之中，直到皇位之争决出分晓的。
定仪宗实在不是个需要永王与韫王两方下大力气拉拢的什么重要势力。但也正因如此，他们若要独善其身，自保是无碍的。
然而现在，她不惜自曝实力，卷入争斗，也要挽救的情郎，依然被这滔滔黑暗，万丈深渊，卷了进去，吞噬掉了。
这样的话，即使她今日能够取得胜利，又有什么用呢？
……她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锥心刺骨，万念俱灰，无法挽回。
死亡来得比想像中更快。齐钟岫来不及辨别这种念头之中，是否还混杂了一丝对谢琼临实力的轻视与误判，导致自己殒命于此的悔恨与遗憾，就头一偏，彻底没了气息。
谢琇根本没有去管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是在何时殒命的。
事实上，当她那蕴含着巨大愤怒的一掌击出之后，她立刻就一刻不停地掠过了齐钟岫的身侧，冲向高韶瑛的面前。
可是当她刚刚到了他面前的时候，她却又一个急刹车，猛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的样子，现在看上去简直是太糟糕了。
和她记忆之中的，简直没有多大分别。
所不同的只是，上一回，她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血痕已经几近干涸。然而这一次，因为他是在她眼前中剑的，他胸前的伤口处还汩汩涌出鲜血，一点点地，将伤口周围的衣料浸染得透湿。
毫无预兆地，大颗的眼泪忽然涌出了谢琇的眼眶。
“怎么……怎么会这样？！”
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面容上带着惊痛、迟疑、悲愤与不可置信的神色。
但高韶瑛这一回的意识依然是清醒的。他挣扎着，向着她颤危危地抬起了右手。
“来……来我身边，琇琇……”他费力地呼唤道。
他以为自己已经喊得很大声了，然而他的声音实际上比耳语高不了多少，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要消散了。
谢琇仿佛被这轻轻的一声呼唤忽而惊动，她迈开脚步，一下子冲到他的身边，跌跪在了他的身侧，抓住了他那只费尽全力才伸向她的手。
“不……不是你的错，不……不要哭。”他轻轻地说道，目光执拗地追随着她，停留在她的脸上，像是要用尽全力，穿透这张有丝陌生的脸，看到其下遮掩的那张真正的、令他眷恋难舍的容颜似的。
谢琇仿佛意识到什么，于是她微微撇开脸，抬手在自己的耳后勾了一勾。
自然，这还是一种掩饰的动作，掩饰她如何真正地换一张脸的秘密——
当她下一刻再度把脸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那张他所熟悉的“谢琼临”的面容了。
高韶瑛心底有疑惑，然而这一切事到如今，好像也都不太重要了。
他的眼眶发红，面色却是一片惨白，鼻翼飞快地翕动，气息不畅。
一直飞在天空中的孤鸟快要落到地上来了。可是他却无处可归。
他忽然隐约想起了有一回，他想要给她暗中传信，证明他尚且平安无虞，又不能明言，只能在纸上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食铁兽，然后放在铜丸里，偷偷丢出去，砸中她的肩头。
他慢慢地微笑了一下。
孤鸟落地时，倘若能够安栖在食铁兽的怀中，好像也很好。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虽然在生命的旅途中短暂地相遇、相依，也终究是会分别的。
……尽管他再如何努力，再如何想要为她、为自己博取未来的尊荣，到了最后，好像都是一场空……
那些往事，好像都如一场梦一般。
他还有一点点力气。他忽然想要把自己计划着的一切都如实地告诉她。
至少，在他离去之后，不能让她误会了什么——
他说：“我……我本想借此功勋……为自己……博个前程的……”
她果然微微睁大了双眼，看起来很惊讶的样子。
高韶瑛眨了眨双眼，竭力想让自己慢慢模糊起来的视线变得清晰一些。
“那样……未来……我或许就有资格……求娶你，而不辱没了你……”
他断断续续地说道。身体之中仿佛有一股力量，支撑着他把自己一切的期望与希冀都说出来，说给她听——
“我……我不能让别人……说你……只是可怜那个……‘高家的废人’……才下嫁于他……”他挣扎着，反手用右手握紧她的手，一句句说道。
“你下嫁于……高家少主……应该有……多荣耀的排场……我如今，依然……想给你……挣回来……”
“你嫁不了高家少主……但我想……你还可以……嫁给新帝的……从龙之臣，朝堂股肱……”
“那样的话……那样，我是不是……就能勉强……配得上你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几近泣血，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因为一口气说了过多的话，耗费了许多体力，几乎气息奄奄。
谢琇：！！！
她震惊地望着高韶瑛那张已经接近雪白的面容，听着他费尽全力也要告诉给她的话语，一时间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停止了流动。
“傻瓜……”
一个词在她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冲口而出。
“你多傻啊，瑛哥……”她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混合着难以抑制的哭腔，在晴朗的天气里响起。
“我……我根本就不在乎！”她喊道，眼泪涌出眼眶，在她的脸颊上流成两道小河。
“在我眼里，你从不是什么废人，你就是你，是聪明能干的高大公子，即使是你的弟弟，也没有你这样的才干……”
高韶瑛听着她一句追一句的话，不由得慢慢地翘起了唇角，无声地笑起来。
胸口好痛，但又好像已经痛得麻木了。
身体发冷，所有的体温都好像在渐渐地流失；但他的心中却又是一片火热的，因为她的话语一点点温暖了他的心，就像从前的无数个日夜那样。
真遗憾啊……这么好，这么好的琇琇，他就要离开她了……
将来，也会有很多人，爱戴她，仰慕她，追随她吧？
不知道他此番立下的功劳，够不够让他得个追封……若是有的话，他希望那个追封所带来的好处，除了洗清他的名誉、重振他的声名之外，全部都给她。
他希望日后即使有人还记得他们两人的名字曾经连在一起，再提起那短暂的一段往事之时，也会说“她曾经被那位英杰所爱慕过啊，那是个有才干的好人，只是可惜时运太糟了”。
他当不成侠士，但至少他可以当一位英杰，虽然早逝，却不让她的名字为之蒙羞。
琇琇，他想。
我想要你爱我。
我更想要你为我骄傲。
我想要成为一位堂堂正正配得上你的人，锦衣轻裘，扬鞭策马，正当得意，意气风发；而不是潜藏在高家的武学天才高小五光辉灿烂照耀下的阴影里，别人提及时只会摇头叹息的废人高大少。
琇琇不介意、不想要，但他不能不给。
因为她值得更好的，更好的人，更好的未来，更好的人生。
……然而，说这一切，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用？
他笑着微微叹息了，竭尽全力攥紧她的手，仰望着她，想要看进那双明澈动人的眼眸中去。
然而那双眼眸中此刻盈满了泪水，像两潭泛起雾气的湖。
他看得心都要痛起来，低声说：“……今日一别，恐再无来日——”
总要有一个人把话说出来的。既然她不愿意说，那么就由他来说吧。
道别的话，叮咛的话，挂念的话，祝福的话。
“……惟愿我的琇琇，芳龄永继……”
对对，要祝她长命百岁。
“此身长健——”
还要祝她健康平安。
“永受嘉福……”
希望上天将他没能得到的一切福运，都赐予她。
“……长乐无忧。”
最后，他但愿她快乐，快活无忧地度过漫长的一生，这便也能够算是他的胜利了。
那些没能陪伴她走过这漫长一生的苦痛、遗憾与不甘，便也可以全数吞下，不再惦记。
谢琇：！！！

第532章 【主世界梦中身】136
……不, 不行！
她决不能……不能就这样认命，不能就这样让他死了！
她再一回追索至此，不是为了让他再在她面前死一回的！
她流着泪，终于竭力让自己勉强镇定下来, 俯身去观察长剑刺入他胸膛的位置。
她也通些医术——在其它小世界里学来的——所以根据她的判断, 长剑刺入的地方似乎不在心脏的位置, 更有可能是肺脏。
自然，在这种医疗水准不发达的古代背景下，刺中心肺，其后果都是一样的。
……可是，在现代背景下, 说不定结局就会有极大的不同！
谢琇一个激灵，忽然产生了一个十分大胆——胆大包天到简直异想天开的念头。
然而她已经濒临绝望了，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她握紧高韶瑛的手，简单地说：“瑛哥, 撑住，你要保持清醒。我有办法救你！”
高韶瑛的眼睛似乎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睁大了一些。但谢琇无暇顾及。
她在脑海里猛烈呼叫崔女士。
“我要带个人回去。”崔女士很快回应之后, 谢琇毫不犹豫地单刀直入道。
崔女士一惊。“谁？”
谢琇说：“高韶瑛。”
崔女士似乎被她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以及胆大包天的构想惊住了, 竟然一时间没有回话。
谢琇可没空等她慢慢理清思路。
她语气急促地说道：“此次事件过后，想必时空管理局也要清洗一批人吧……而且我们不是一直苦于人手不够？高韶瑛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有才干, 有心计，又与家中已经断绝了关系, 眼下又走投无路，没有前途, 没有未来……假如他还想要未来做出一番事业的话，我们能给他的, 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定会忠于我们——”
崔女士终于从震惊中摆脱了出来，出声了。
“你……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震撼的余波。
谢琇飞快地答道：“我的头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过！高韶瑛受了重伤，在这里或许会丢掉性命，但在现代医学的治疗之下，他就会有很大的机会活下来！我知道这是冒险，但我迄今为止已经冒过许许多多的险了，我怎么能在有方法的时候，眼睁睁看着他再死一次？！”
崔女士再度沉默了。但也许是谢琇把高韶瑛眼下的状况说得足够清楚，她并没有沉默太久，就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时空管理局那多如牛毛的规矩里其实有一条……”她忽而突兀地说了一句好像与眼下的急事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谢琇：“……是什么？”
崔女士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任务者’之间，可是严禁三角关系的……”她慢悠悠地说道。
谢琇：“……”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啊？！
人命关天的事，谁还顾得上那个啊！！！
似乎终于把从刚才接通联络开始，就一直叭叭地朝着自己发出一记又一记言语重击的不听话下属噎住，让崔女士这位苦命上司总算感到了一阵愉快，她在谢琇无言以对的时候，体贴地又说了一句：
“先捏碎‘灵魂印记’，看看他的反应。倘若他能够忘了对你的感情，那么我们要为他一番极限运作的劳苦，也不算是白费了……是不是？”
谢琇：“……对，您说得都对。”
她不是蠢人，自然很快就明白了崔女士的意思。
高韶瑛是小世界中的配角，在原作之中下线得很快，对后续剧情的维持完全不会造成什么影响，而且他在这个小世界里来个假死以吻合原作剧情，完全没问题，因此他离开这个小世界、进入现代世界的前提是可以成立的——甚至可以说，他比盛应弦的前置条件还要适合。
然而，他也好、盛应弦也好，都不是现代世界的原住民，没有经过时空管理局的那一番苛刻考核就入职，属于特事特办。
虽然人才难得，但崔女士作为领导，自然也不希望弄出什么隐藏地雷来埋在时空管理局内部，万一哪天他们两人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一时丧失了冷静，在任务世界里做出什么事来，是要牵连甚广的！
而“灵魂印记”的运作原理，虽然目前还分为两派，各说各的，众说纷纭；但捏碎“灵魂印记”很有可能就等同于毁灭其原主对任务者的一部分情感，这是已经得到证实的。
因此，崔女士需要她的一个保证，一种态度——
谢琇毫不犹豫地从高韶瑛手中抽出一只手，探入前襟内，将那只盛着“灵魂印记”的小瓶取了出来。
经过了方才那么一番激斗，它还是坚固如初，看起来时空管理局果然有些秘方。
她将那只小瓶握在掌中，很难得地，有了一瞬的犹豫。
只要她将小瓶子摔碎，再捏碎其中飘起的“灵魂印记”，高韶瑛或许就会忘记他们之间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那是他曾经一度作为精神支柱的来源。
……可是同时，他也就有可能得救。
什么才是对他最好的？
谢琇不知道。
而且，她也不打算遵从高韶瑛本人的意见。
假如能够不违背良心、堂堂正正地活着，为什么要痛快地死去？
高韶瑛爱她。但高韶瑛并不是恋爱脑。
严格地说起来，上一回即使到了死别的一刻，他们两人依然处于“分手”的状态之下。
瞧，他们明明早就已经分手了。也依然各自活了下去。那一次死别，与他们的感情也无关，而是残酷的命运造成。
谢琇垂下视线，凝望着面容几乎已经变成了死白、就连双唇也是雪白雪白，毫无一丝血色的高韶瑛。
他的胸膛依然在微弱而坚持地慢慢上下起伏着。
他原本已经半阖上了双眼，此刻不知为何，或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灼灼，他忽然又猛地睁开了眼睛。
当他几乎已经变得空茫的眼神慢慢聚焦，最终与她的视线在半空之中相遇时，他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双唇蓦地张开一道缝，微微喘息起来。
可是他再也无力阻止她，或仅仅只是问她话了。
他只能竭力翕动嘴唇，做出“为什么”的口型，但是他一丝声音都没有挤出来。
谢琇弯起唇角，带着一丝安抚与一丝决然地，朝着他微微一笑。
“……瑛哥，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她说。
“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高韶瑛：……！
他愕然地微微张开了双唇，嘴唇抖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他那已经变得有些朦胧的视野里，看到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她一扬左手，有什么东西从她手中落了下去，摔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然后……然后，仿佛像是有淡蓝色的什么雾气一般的东西，从地面上……上升了起来？
高韶瑛有一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生命力已然流失了大半，他以为自己所看到的，是临终前的谵妄幻影。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琇琇伸出左手，径直探入那一团雾气中去，五指猛然收拢！
他的大脑里一阵嗡嗡作响。
事实上，他已经分辨不出，那一阵嗡嗡作响的杂音，究竟是随着他生命力的流失，早已经出现，还是因为她刚刚的那个动作。
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在痛，但这种痛早就已经开始了，他也分不出这疼痛的来源。
他似乎早就已经痛得麻木了。就连这躯体，也仿佛开始渐渐变得不像是他自己的了——
在这一切麻木的空茫之中，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身躯被人用力架起。
他听见她的声音，一字一顿，格外清晰。
“闭上眼睛，瑛哥。但别睡着。”她说。
“我马上就能救你了。你一定会得救——”
高韶瑛感觉浑身发冷。血液好像都已经沿着胸口的长剑伤口那里流失光了。
他茫茫然地想，这是谁？她的声音很熟悉，他好像曾经非常熟悉这个人……
可是，她是谁？她为什么要救他？他有什么值得她来救？
下一瞬，剧烈的强光打在他紧紧闭合的眼睑上。他不由得用了一点力气，将双目闭得更紧了。
沐浴在这样温暖的光芒里，他的意识渐渐地向上飘起来，仿佛整个人都浸在一汪温水之中，所有的伤痛都不再重要，所有的离别都淡去了模样，只有一种终于如释重负的暖洋洋感觉，催促着他投身于那有如天堂一般煦暖又灿烂的梦境里——
他失去了意识。
当高韶瑛再徐徐醒转过来的时候，他的大脑起初依旧是一片混沌的。
当他睁开双眼，几乎要花了好几分钟，才重新将视线聚焦。
然后——
他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实。
那就是——
他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周围陈设的一切，他完全都没有见过，完全超出了他最疯狂的想像！
他甚至猜不出这个房间中任意一样物品的用途。
他的身上连着好几条奇怪的管子，他想要起身，但刚刚一移动手臂，旁边就有什么东西发出嘀嘀的尖锐响声，反而把他吓了一跳。
那种响声，他从未听过，单调又尖厉，像是要穿透他的耳朵。
他忍不住紧紧地蹙起了眉，感到了一阵头痛。
但很快地，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随即房门一下子被人推开。
高韶瑛还躺在那里动弹不得，来人便一阵风似的卷到了他的床边，低头查看。
高韶瑛发现，来人穿着一件半长的白色褂子，胸口有个口袋，口袋边缘夹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有对方的一张小像，旁边还有几行字。
只可惜以他目下的视力，因为重伤和之前的昏睡，减退得很厉害，看那么小的字只是一团模糊，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
高韶瑛感到又是茫然，又是彷徨。
他不能确定自己此刻置身于何处，也不能明白眼下到底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活着，也不知道理应是那个把他带来这里的人——谢琼临——此刻在哪里，为什么不在他的旁边。
千头万绪，千言万语，他有无数个问题要问，但话到嘴边，最终却只挤出这样一个问题来：
“这里……是哪里？”
来人是一位年轻女子，正在检查他的状况之时，察觉到了他的窘迫、迷惘与不安，于是便安抚似的微微一笑。
“这里吗？”她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似乎感到有趣。
“这里……是未来哦。”

第533章 【主世界梦中身】137
高韶瑛：……？！
他感到了一阵更深的迷茫, 完全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这位陌生的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惘然，但她没有多向他解释什么，反而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姓关, 是这里的医生……呃, 大夫, 郎中，你们那边管这样的人叫什么？”
高韶瑛无声地“啊”了一声，想想看自己陷入昏迷之前，也的确是胸口结结实实地中了一剑，侥幸不死, 定然都是因为眼前的大夫医术高明之故。
于是他朝着这位关大夫微微颔首致意，想要开口致谢，但刚一出声，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很厉害, 嗓子也仿佛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疼痛。
“谢……谢过关大夫……”他的声音里透着气虚，但他竭力将每个字都说清楚。
“某的伤势……到底如何了？”
那位关大夫笑了笑, 简洁地答道：“长剑伤及肺部, 要把你抢救过来，可费了一番力气。好在你足够幸运, 长剑没有伤到心脏, 不然就是神仙也没辙了……”
感谢这位开朗的关大夫的健谈，高韶瑛很快就理解到了自己目前的健康状况。
肺部受伤, 虽然比心脏直接被刺要稍微好一点，但导致的并发症也并不少。他醒过来的时候, 距离当初谢琼临与齐钟岫的那场生死战，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而关大夫说, 这已经算是托他之前“身体健壮、健康良好”的福气所致了。
关大夫看起来很想用他能够明白的话语，向他解释他目前的身体状况。然而她所说的话，他依然至少有一半以上都听不太明白——主要是那些特殊的用词，让他时时感到茫然。
这也终于让他明白到了一件事——
谢琼临似乎真的把他带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里来。
这里，称作“现代”，亦可称作“未来”。
这里的医术水准之高，足以将像他这种已经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
这也同样证实了他在昏迷之前，半朦胧中，听到的她的那句话的真实度。
她说：瑛哥，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很奇怪地，他依然记得从前那些他们耳鬓厮磨、抵死纠缠的过往，甚至连细节也都记得。然而再回想起来的时候，当时那种深刻到足以刻入骨髓的情意，却只变成了淡薄的剪影，像是冬日清晨灰白色的晨雾，一阵清风，就把它吹散了。
他依然记得自己爱上她的理由，却不记得自己如今又是为什么会觉得那种情感已经淡去了。
他感觉自己的内里或许出了一些问题。或许是脑子里，或许是身体里——
总之，就像是那一部分激烈又深刻的感情，被人突然从那里拿掉了，犹如结出的果实从藤上被扯去一般，纠缠难解的藤蔓依然存在于那里，依然在生长和延伸，然而上面再也结不出像当年那样甜美鲜润、汁水饱满的果实来了。
这里的“心理医生”——啊，就是有着一套套莫名其妙的理论，据说专管人们心理与精神上出岔子的大夫——十分有理有据地对他说，那种曾经深深爱过她、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建立在她的存在之上，作为支撑的感觉，不过叫做“吊桥效应”。
高韶瑛不知道什么叫做“吊桥效应”。被那位心理医生科普了半天之后，他才终于勉强弄懂。
原来，医生是认为，放在一个相对稳定平和、人们能够以公正的眼光来看待他，肯定他的努力与付出，他的奋斗能够获得相应收益的环境之下，他就不需要谢琼临一个人的垂爱与肯定作为生命的唯一支撑了，因为他所缺失的那些，这个全新的环境、全新的人群、全新的社会，统统都能够回馈于他了？
高韶瑛总觉得哪里不对。然而他又说不出有哪里不对。
回望他迄今为止贫瘠的一生，的确，谢琼临才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亮色。
她和别人都不一样。
但那位心理医生又言之凿凿地说，她和别人当然都不一样。因为她算是他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在生死关头说服了“时空管理局”的局长大人，将他从故乡带到了这里，接受了最先进的医疗的话，他是断断不可能活下来的。
所以，他在心里感激她的恩德，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这很正常，不牵涉到任何其它的情意。
高韶瑛：……？
从理论上来说，或许这位医生说得都对。
医生劝他，既然抛却了过往的一切，就让那些不愉快的回忆都永远留在他的身后吧。
他现在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里，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机遇，他理应十分珍惜，然后在这里开始他的新生活，而不是囿于旧日的情感或记忆，纠结于某个人的存在，而迟迟不能向前迈进，建功立业。
医生说得好像都对，但是——
高韶瑛总觉得，他有必要见谢琼临一面。
自从他醒来之后，不知为何，谢琼临总是很忙，并没有勤于探望。
他也听说了她在此地的名声，听说了她是如何从末位淘汰的位置一路向上爬，直至到达今天人人称羡的位置。
他们所描述的“谢琇”，与他所认识的那个人，似有不同，又好像就是同一个人。
同样在开局的时候处于不利的微末位置，同样没有自带炫目的天赐才华傍身，完全靠着自己的用心、自己的努力，于艰困之中一点一滴增进能力、锻炼精神、强大自己，最终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优秀到，即使是他，也不由自主仰望，想要依靠，借着她那种沉稳和坚韧的精神来稳定自身，作为这动荡人生之中最强大的一个锚点。
现在，这锚点消失了。
他从动荡不安的人生之中挣脱了出来，也不再需要将人生建筑在唯一的锚点之上。
他这些日子已经充分了解了自己将来会做的事情。不得不说，这种生活比起他曾经有过的，要理想得多。
只要付出努力就会得到回报，只要足够优秀就能得到奖赏。声望、人气、财富、名誉，他想要的，如今都在他手边，唾手可得之处。
即使只是为了她给他带来的这样美好的未来，他也应当见她一面，郑重地、认真地……感谢她。
于是他向着那位关大夫提出了申请，希望见谢琇一面。
关大夫有点诧异。
但她果然没有笑着问他“你们不是友人吗，想见她为什么还要通过我向上申请”。
高韶瑛从她的态度里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
他丢掉了从前的那些激烈的情意，尤其是对她的情意——说不定也是这里的那些上司们所需要的。
想想看也对。
他们现在是同事了。而作为上司，想看到的不是下属之间的爱恨情仇，以及那种激烈情感导致的情绪不稳；而是稳定的工作状态与精神状态，最好一直都这样下去，成为沉稳可靠的下属，而不是为了感情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疯子。
高韶瑛坐在病床上，垂下了眼睑。
关大夫的“上司”已经答应，要让谢琼临今天来探望他。
因此，虽然他已经行走无碍，但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这样的一个造型。
穿着病人特定的服装，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外套，坐在病床上，显出几分病弱来。
这样也是为了更好地向她背后的“上司”证明，他只是想要与故友和恩人见面，感谢她救他一命，并无他意。
他学习这里的一切新知识，学习得很快。自然，他也从那个挂在墙上，名为“电视”的轻薄屏幕里，学习到了很多现代社会的常识。
譬如，他知道，在现代世界里，若是一男一女素未谋面，被媒人介绍才相识，以结婚为目的打算进行交往的话，是要穿得齐整漂亮，约在整洁精致的餐厅或咖啡厅里，进行一场名为“相亲”的见面。
而“相亲”的首要条件，就是男方须得尽量表现出自己的长处——身体有多么健康，性格有多么好，有多少家产，有多么会赚钱，等等。
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气虚体弱，面色还带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坐在病床上，穿着病人的衣服，在这个世界身无长物，更无家财傍身……
这样的话，她背后的那些“上司”就不会提防他们的见面了吧？
他带着一丝期待地，耐心等待着。
直到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他才缓缓抬起眼来，望向门口。
谢琼临穿了一身这里的人们惯穿的轻便装束，就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十分清新，仿佛在来之前刚刚匆忙地洗漱过了，长发上似乎还带着轻微的水汽，像是剑南山坡上的雨中花一样。
……就像是，在他记忆中，去剑南竹林里寻找食铁兽的那天一样。
高韶瑛的心脏忽而重重一跳。
从心脏开始一直往下延展，疼痛直达受伤的肺部，痛得他一时间不由得用手捂住了那里，弯下腰来，再也无法保持先前那种云淡风轻的平静姿态。
脚步声响起，很快就到了他的床边。
他感到一双温柔又有力的手扶住了他，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忧虑和一丝关心。
“你怎么了，高韶瑛？你哪里痛吗？”
他模模糊糊地想，是啊。
我哪里都痛。
痛入心肺。
所以，琇琇，你可以留下来照顾我吗？

第534章 【主世界梦中身】138
而她并不可能听到他此刻的心声。
所以她沿着她的担忧, 还在继续往下问：“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高韶瑛于疼痛之中，艰难地伸出一只手，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
“……不，”他低声说道, 还摇了摇头。“不……不要叫医生过来。”
那一阵彻骨的疼痛终于过去, 他痛得模糊的视线也开始渐渐重新变得清晰。于是, 他在她有力的挽扶之下，仿佛重新获得了一点力量，左手抓住她的手，右手则还下意识地捂在胸前伤口处，慢慢地抬起头来。
下一刻, 他的动作凝固在那里。
……是的，他刚刚没有看错。
这张脸似曾相识，但和他记忆之中的“谢琼临”的脸容，又的确是有着一些区别的。
刚刚她来得仓促, 走进病房时还在拿手整理着犹带水汽的长发，因此他看得不甚分明。但此刻她近在眼前, 他再也没有了能够说服自己的借口。
……所以, 他遇见过的“谢琼临”也是经过易容的，从一开始, 他爱上的, 就是一个虚假的人，是吗。
这个念头让他一瞬间心下一片黯然。他执着地抬头望她, 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仿佛霎那间便失去了全部的光芒与色彩一般，变得灰蒙蒙的。
“……所以, 这才是你本来的模样，是吗。”他轻声问道。
他似乎并没有要求她的答案,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
高韶瑛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他已经不想再去追问当初她的初衷。
因为他已经从这里得到了足够多的消息，足够让他推断出一个真相——
谢琼临之所以出现在那里，多半是为了确保他所生活的那个世界安稳无虞。
而她接近他，或许只是因为看他可怜，需要拯救；或是——
他的身上，还有她所需要的东西。
高韶瑛觉得无论如何，自己依然可以原谅她最初介入他的人生时别有打算，并不是出于爱情。
因为假使没有她的话，他的人生说不定早就会在某个时间结束掉。
或许是在他被长辈无情地踢下少主之位时，就与那个腐朽的大家族同归于尽；或许是在他与韫王的交手过程中，被韫王手下的高手——如齐钟岫、李鹔鹴之流——所截杀。
没有谢琼临，他活不到今天。他也不可能拥有记忆里那一段还算美好的时日。
即使没有了当初那种丰沛的情感，他依然不得不承认，那是他人生中唯一美好的日子。
或许以后他的人生还将更好，或许以后还会有其他像她一样优秀的女子出现在他的眼前……但是，永远不会再有一个谢琼临，在他的人生面临转折、陷入黑暗的时刻，如同一道闪电、一颗恒星，骤然而至，劈破天光，于混沌中，乍然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向他含笑伸出手来，说：来啊，瑛哥，你跟我走。来我这里，瑛哥，我还在等着你。
他久久地望着这张脸，像是要一寸寸地将这张有点熟悉、也有点陌生的面容，都记在心里一样。
他不会拒绝别人对他付出的好意。不管那种好意的初衷为何。因为来自于他人的好意，事到如今，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宝贵了，他舍不得不要。
他也不会鬼迷心窍到对她说“假如我们当初没有相遇该多好”。
假如他们当初没有相遇，那么那些他人生中仅有的好事，或许也都不会发生。
高韶瑛会死在曙光到来之前，唯有他那位好五弟会一直春风得意，年少有为下去。
到得十年后，二十年后，高大公子的名字终究会湮没于尘沙，唯有高家那位天才家主的威名远扬，为世人所称颂。
那是他无可奈何之事，但他也不想眼睁睁地看到那一切发生。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终于启唇，对她说：“……我还没有谢谢你。”
谢琇微微一怔，挽扶着他，手上用了一点力度，将他刚才因为痛苦而佝偻下去的身躯重新扶正，撑着他向后靠到了立起的病床与靠枕上，才直起身，朝着他抿唇微微一笑，回答道：“不客气。”
于是，室内又重新陷入了一阵莫名其妙的冷场。
谢琇：“……”
虽然已经知道高韶瑛对她的情感消失了，但这种对面无言的场景未免也太尴尬了……
她刚想随便找个话题，就听见高韶瑛开口了。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谢琇：“当然！”
高韶瑛似乎是没想到她居然秒答得这么干脆，顿了一下，垂着视线，低声问道：
“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救我？”
谢琇：“……？”
这一回没有第一时间听到她的答案，他好像也并不惊讶，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已经听说了，像你这样强行把我带到这里来，究竟有多困难……假如你把我留在那里，我是一定会死的，但是在那里，‘死亡’就是我的宿命，我逃不开……”
他说到这里，忽而哽住了。
谢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那长长的一声抽息，毕竟还是被他听见了，高韶瑛垂下的长睫微微颤了颤，才继续说道：
“……我还听说，你是为了‘任务’，才会去我们那里的——”
谢琇：！！！
她愕然地睁大了眼睛，然而她看到的高韶瑛依然那么平静。他甚至没有把头抬起来，就更不要说用谴责的眼神和表情对着她了。
他依然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淡然的语气说道：
“……我并不是你的‘任务’，也不是你的责任，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呢。”
他似乎微微地苦笑了一下。
“假若是为了从前的那些……呃，‘情分’的话，那么我已经从你身上得到更多了，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实在……不需要为我做到如此地步的……”
谢琇实在有点忍无可忍。
“……不是这样的！”她脱口说道。
高韶瑛的睫毛剧烈地一颤。他猛地抬起头来。
谢琇这才发现他的眼尾已经红了，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一样。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然而她下意识地明白，自己绝不再能勾起他对于从前那些情谊的期待了。
这是她为他想到的、最好的未来。而他对未来还有期待，就决不应该那么简单而潦草地牺牲在“过去”，就像原作里为他安排的结局一样。
为此，即使要牺牲一些别的代价，那也没什么，是吧？
谢琇勉强笑了一笑，轻声道：“高韶瑛，我救你，是因为你是个好人，不应该得到那样的命运和结局。”
高韶瑛：！
谢琇踌躇了一下，把自己与他对视的视线转开，才能够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你的能力，在我们这里，会得到最公允的肯定。在我们这里看来，你一点也不比高韶欢差，甚至在很多方面，能够比他做得更好……”
“假如我不认识你，那也就算了。三千世界里有无数遭受命运不公之人，我也无法一一拯救……然而，我遇到了你。”
谢琇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最终说道：
“我希望你活下去，有更光明的未来……因为这是你应得的，高韶瑛。”
高韶瑛：！！！
那一瞬，他几乎如遭电殛。
事实上，他从很早开始，就已经确定下来一个隐秘的计划。
屹立剑南近百年的高家，表面上还是风光的武林世家，但因为近几代子弟之中都没有出过一位武学天分足够高、足以继续将剑南高氏之名传扬下去的人，在风光的背后，其实已经有点难以为继。
换言之，作为世家，想要调停江湖大事的时候，你的武功还没有当事双方高，万一人家在你面前一言不合又开打，你真的能凭借两片嘴皮子和剑南高氏这个空名头阻止下来吗。
在高韶瑛十四岁之前，他始终以为，自己未来一生的使命，不仅仅是继续料理高家这个根深叶茂的大家族繁杂到令人难以想像的诸多事务，而且也必须像他的前几代父祖一样，以不丰的天资，竭力支撑起剑南高氏这个花架子，不让百年世家的威名坠落。
但是在他十四岁那一年，他早已做好的决意、早已计划好，并已决定为之牺牲一切也要达到的未来，都如同华美的七宝楼台一样，轰然崩塌。
因为在那一年，他三岁的小五弟，被来家中作客的崇山派掌门断定为“根骨奇佳，真乃良才美质，将来于武学一道上，必有成就”。
呵，真奇怪。
一个才三岁、圆滚滚都还没有长开，整天像只短腿小奶狗一样在家里滚来滚去的小娃娃，就能够看出什么未来能够威震武林的根骨来——还有比这个更可笑之事吗。
然而“五大派”之一的崇山派，他们的掌门说出来的话，是不容置疑的。
短短数十字，从此便成为了高韶瑛的人生里，一道横亘在他的前路上、移不走也跨不过的高山。
无情地将他曾经艰辛却光辉的道路，都一并截断。
从那一刻起，他就成为了剑南高家——或者说，他的小五弟——的一条狗，要在小五弟成年、并武功大成，在武林中闯出一番名号，足以正式接掌高家之前，忠实地替他守好剑南高家的基业，最好把这一大摊子所谓的基业再经营得更花团锦簇一些，等着他的小五弟将来把这金光熠熠的一切接到手心，再发扬光大。
没有人问过他的感受。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
他曾经一次次地想要让自己表现得更好，甚至不惜去做一些长辈交待下来的、但不是那么能够放在台面上来说的事情。他不介意那些事情会染污他自己的羽翼，他介意的只是他付出了一切但却换不回一个公平的机会。
但是，年少的热血、轻率和容易相信他人，总是会过去的。
他渐渐变得不再期望什么。
唯有一点从年少时而来的那种童稚的、天真的，希望的残烬，还深埋在他的心底，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时机，或是重新燃起，或是将一切烧灼净尽。
他足够聪明，知道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又足够笨拙，还迟迟留在高家做牛做马，只为了那微薄的一线希望——那不可能实现的、遥不可及的，儿时就曾经做着的梦——
他留着的这条后路，暂时也看不出多大的前途。但他有一种直觉上的警惕感，就是——
他所走的这条路，并非完全为了给自己留后路，而是还有着某种防备之心——防备着这一路上所遇见的人是否都有着黑暗危险的一面，防备着那些人是否会对他自己不利，防备着那些人会不会做出一些真正的坏事来……
他行走在悬崖的边缘，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一脚踏空，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从此也就是这样了。
直到他遇见了谢琼临。
这一刻，那些他本该淡忘的情感，化作无限复杂的情绪，与无数早已经在时光里渐渐泛黄、灰暗下去的记忆碎片，一道涌了上来，向着他迎面扑来。
下一瞬，高韶瑛蓦地伸出手去，一下子抓住了谢琇的手！
谢琇：！？
她惊愕地低下头去，看到他抓着她手的那只手如此用力，苍白的手背上甚至泛起了淡淡的青筋。
她心下不由得蓦然一阵惊慌，想要挣脱他的手，然而他却紧紧地抓住她不放。
“……你曾经真正地爱过我吗？”他冲口而出。
谢琇：！！！
她的脑袋里轰地一声，就好像从未像这刻一般地惊慌过。
“高韶瑛！”她惊惶地脱口而出。
高韶瑛却不肯就这么放过她。他执拗地握住她，又问了一遍。
“你可曾真的爱过我？”
他微微仰起头来望着她，虽然姿态好似仰视，但身上那股执着的气场却在一瞬间仿佛压倒了一切，只剩下了他的那句问话。
胸腔内传来一股尖锐的疼痛，他说不清那股疼痛是来自于何处，或许是那处曾经被长剑刺穿的伤口，鲜血淋漓，永不愈合；或许是——
但是，下一刻，她慢慢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却将视线调往了别处。
“……都过去了，瑛哥。”她说。
“你的未来，不应该拿来交换我，而是应该被牢牢把握在自己的掌心，由你来决定它能有多好……”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里依稀带上了一丝唏嘘之意。
“……我一直想对你这样说。”
“我们这里，有一位外国诗人，写过一句诗，很适合你。”
“那句诗说‘当我看到你的生命掌握在你的手中时，我便知道这生命极其珍贵，不应该虚掷于阴影之中’。”
高韶瑛：……！！！
那一瞬，不知为何，他忽然注意到一件好像毫不重要的小事。
……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吟唱着一首歌。
“十年来，早负尽师友……往事梦中休，花谢任川流……”
那歌声时隐时现，高韶瑛也只能偶尔听得一句半句。但此时他听清的这一句，却触动了他的心事。
是啊，当年他也曾负盛名，也曾单骑远行，也曾吟风送秋，也曾秉烛夜游……
而如今，他不再是高家少主，不再是从龙之臣，孤悬异世，孑然一身。
那首歌的旋律总在耳边，时有时无，他却一时不知道从何而来，但隔过一霎，总是又能听到歌中的句子。
“若无所有，何以赠友？”
高韶瑛的肩背忽而绷紧。他原本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倏而五指收紧，揪得他膝上盖着的薄被起了一层皱褶。
……他几乎忘了，事到如今，除了这一条命之外，他还能拿出什么来去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呢。
他之前也曾不着痕迹地套过那些被称作“护士”的小姑娘们的话。和关大夫相比，她们很显然更容易在闲谈之中无意地说出他想要的信息。
于是他知道了，就连他住在这里的医疗费，都是谢琼临付的。
他已是个废人了，不但无法给她很好的报答，还要让她在费尽心思把他救回来之后，继续在他身上花钱。
他这么想着，都觉得只为了从前的那些情分，她已经做得够多的了。
假如他真的知情识趣，又善解人意的话，他现在就应该礼貌地放手，把她当作一位恩人去尊敬，当作一位旧友去关怀，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有分寸地注视她，但不去打扰她，仅此而已。
更何况，他之前很有一段时间都必须卧床静养。在那些除了卧床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的日子里，他也曾经头脑极度冷静地考虑过这些事情。
他确认自己在“与她重叙旧情”以及“尽快康复，好投入新的工作，尽快适应新世界的生活，然后在这里力求出人头地，获得肯定”两者之间，更想要达到的，明明是后者。
若是他一无所有，又能拿什么来追逐她呢。
……所以，他现在在这里徒劳地追问着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颓然松开了她的手，向后仰靠到了靠枕之上。
“……抱歉。”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明白了。”
她似乎在他的床边踌躇了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但他仰靠在床头，慢慢地还合上了双眼，就好像方才的一番对谈，已经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全部力气似的。
“我不该那么问的……我本来只是想要谢谢你的……可是我现在都在做什么呢……”
谢琇为难地凝视着他，听着他轻似无声的自言自语，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感到非常难过。
……然而他们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她不敢再擅自开启新的话题，只能仓促地说了一句“那么你多保重，祝你早日康复，我有空的话会再来看你的”。
高韶瑛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谢琇最后一次，对着他那张平静的面容投过去一眼，低声说道：“……再见。”
然后，她飞快地转过身去，脚步匆匆地走出了房门。
而高韶瑛就在她的身后，并未举步跟上去，也没有叫住她。
他只是侧耳聆听着，直到她的脚步在走廊上远去，乃至最终消失，他才终于移动了身躯，一下子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径直下床来到了窗边，推开了窗子，向楼下望去。
果然，谢琇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了楼下。
她身影匆匆，从楼内走出，大步向前，一眼都没有向后回望过，仿若身后有什么择人欲噬的巨兽，在一直追赶着她，因此她不敢停步似的。
高韶瑛静静地伫立在窗前，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室内墙壁上悬挂的超薄屏幕终日打开着，只是音量被调得极低，以确保不会影响到这间病房内的人们的交谈。
高韶瑛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听见的那一阵似有若无的歌声，是从那块屏幕里传出来的。
此刻，或许是因为屏幕里正在播放的是音乐节目，而歌曲唱到最.高.潮时的声量总会稍高，高韶瑛终于听清楚了屏幕里的歌声，究竟在唱着什么。
“情一字，最难候；意中人，最难求；
世间无限丹青手，如何画离愁。”

第535章 【主世界梦中身】139
盛应弦从他专属的穿梭仓中出来, 感觉浑身不适，于是先去这间办公室附设的浴室里匆匆洗了个澡，换了一套在这里行走无碍的衣服，把自己打理得足够整洁清爽, 这才推门出去。
他现在已经差不多弄懂了这种尖端科技的“穿梭仓”的原理, 就是让“任务执行者”把自己的本体留在仓中, 以意识介入各个小世界。
这种方法快速、简单，基本无害。因为“任务者”介入小世界时，并非凭空臆造出一个人物来，而是借用该世界里的某个人物的身份，以免破坏剧情和人物结构的平衡。
并且有些仙侠类小世界里, “天道”意识的存在也极为强烈，或许会对纯粹的外来户产生强烈的排斥意识；所以这种时候用这种类似“夺舍”的方式进行任务，无疑要方便得多。
也因此，像他这种还需要以本体来回穿梭于现代世界与自己的本生世界的“任务者”, 需要使用的穿梭仓，就要复杂得多。
崔女士特意为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内设浴室、衣柜, 安置着那座特殊的穿梭仓，让他在完成任务之后, 还能以自己的原身回到那个名为“千里光”的小世界里, 继续做他的大虞重臣，中流砥柱。
而且, 他每次回到现代世界时，因为是原身穿梭, 基本上都还穿着长袍，不梳洗更衣一番的话, 在这里出门就太显眼了……
盛应弦很快就了解到自己在这里的知名度。
他决定来做这个“任务执行者”的时候，曾经与那位可敬的女士——小折梅的上司——深谈过一次。
从崔女士那里，他几乎知道了一切的答案。
知道了他们的悲欢离合在这里“几乎家喻户晓”，也知道了小折梅并不是原本的小折梅，不是那个怯生生地在父亲临终的床边，被对方郑重其事地交托给盛家的小姑娘。
但后来的许多事情，都是她完成的。
至于原本的小折梅去了哪里，他斟酌再三，最终没有问出口。
崔女士一定看出了他的犹疑，他想要问的问题，然而她也没有给他一个答案。
不过，她倒是给了他一个“为什么是他”的答案。
“‘灵魂印记’的作用原理，众说纷纭。”她缓声说，“但经过最后的这几次验证之后，我们比较倾向于一个猜想。”
她说到这里，垂头微笑了一下，才续道：
“‘灵魂印记’锁定的，是最后那一刻，心中最高的那一种执念。”
“也就是说，倘若在某个人心中……有感情，但是更有事业上的野心……野心值高于感情的话，捏碎‘灵魂印记’，归还给他的，就只有野心值。感情的那点波澜，则会被淹没。”
“我们之所以最终破例邀请你加入我们，并不是因为在三千世界里，我们找不到任何一个与你一样出色的人，而是因为——”
崔女士又停顿了一下，抬起眼来，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你有你的原则，但你也同时将情义看得很重。”她说。
“因此你的‘灵魂印记’归还给你的，是感情，而非其它。”
盛应弦听得一阵迷惘。
他已经知道了“灵魂印记”是什么，也知道了自己当初为何会在那个游戏剧本里恢复记忆。
他不太明白的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够从“灵魂印记”里获得情感的归还吗？其他人难道获得的都是旁的东西吗？
崔女士叹息了一声，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喃喃问了出来。
崔女士道：“灵魂印记的归还原理很简单，因为它的执念实际上记录的是在故事结束的一刻，这个人心中的最高执念，所以……”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像是明白盛应弦心头的疑问那般，主动为他解惑道：
“晏行云忘却感情，是因为在他心中，事业成就终究高于感情。他执着于当上太子、登临大位，这一路上他失去了多少，舍弃了多少，就促使他尤其不能放弃那一道执念。”
“因此，小谢在那里更信任你、倚重你，也是应该的。”
“因为，只有你没有把她与江山社稷、家国天下放在天平的两端加以权衡，是吗？”
盛应弦：！！！
他几乎狼狈而逃，压根不敢去看崔女士露出神秘笑容的脸。
这里的所谓尖端科技到底有多么可怕！竟然能够准确提取出人在某个霎那心头最看重的事情！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那个名为“西洲曲”的故事结束的一霎，在中京的城楼上目送小折梅的车驾远去的时候，他的心中暂时地忘却了家国大义，涌动着的全是已经不合时宜的感情……
可是小折梅……不，琇琇——似乎却很喜欢这个答案。
那天他狼狈逃出了崔女士的办公室之后，谢琇泰然自若地走了进去——因为崔女士说，要跟他们两人“分别单独交谈”。
然后，他在外面等了许久，房门终于重新被打开。
琇琇就站在那里。
她抬起眼来凝望他的时候，眼眶和鼻尖都仿佛可爱地红着，黑眸被泪水洗刷得分外明亮动人。
可是她一看到他，唇角就泛起了一丝笑容。
是那种释然、放松、尘埃落定的微笑。
她望着他，唤他：“弦哥。”
他有丝赧然地迎向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在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他算是“古人”，算上由古至今的年头，在这里不知道要比她年长多少，她是不是会嫌他太老；又比如他是“古人”，一点都不了解现代世界的生活，说不定要适应很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手忙脚乱，她是不是会嫌他太愚拙……
但这一切稀奇古怪的担忧，都在她走向他，尔后紧紧握住他手的那一刻，统统尘埃落定。
因为她说：“弦哥，谢谢你肯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
盛应弦愈发有些不好意思。
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选择——而这个选择，在他失去她的数年之中，在日夜煎熬里，他的心里早就下了这样的决定。
倘若……倘若上天看他一片诚心，怜他一番痴情的话——
假如让她再度回到他面前一次，不管有多么艰难，不管要牺牲何种东西，不管要付出多高的代价……
他都会坚定不移地，选择追随她。
而谢琇早就从崔女士的解说之中，明白到了这一点。
崔女士与她就没有那么多需要斟酌与谨慎措辞的地方，因此和她交谈得也更多、更深一些。
崔女士不仅向她解释了“灵魂印记”的归还原理，并且还将所有人获得归还的事物，也一一告诉了她。
盛应弦是感情，而晏行云则是野心，是他对大位的渴望。
佛子玄舒的情形比较特殊，但他的“灵魂印记”提取的是她第一次进入小世界时的状况，因此在故事结束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谢九”具有多深厚的感情，而是依然满心想着他的大道。所以，他所获得的，也只是对于大道的渴盼。
也因此，在谢琇捏碎“灵魂印记”之后，他的道心也重新得到了稳固——这对于他来说，很难说是悲是喜，但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选择负责。
他选择了大道，而非“谢九”。而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至于长宵，他在通天山脉遇敌的一刻，心中所想，自是如何克敌、如何击败天兵天将、如何打上天界，掀翻那个禁锢了他上千年的腐朽天庭。
他对“谢十二”的情感，始终是凭着直觉产生的。他那种野性的直觉，在很多时候曾经指引过他人生的道路，但也同样让他太习惯于依靠直觉而疏于思考，生生错过了想明白的机会。
后来，他做了天帝。四海平静，天庭寂寞，他在长久的孤独之中，终于想明白了他对于谢十二怀着的，是怎样一种感情，但为时已晚。
更何况，他那样桀骜狂傲的大妖鬼，即使做了天帝，也并不适宜被“时空管理局”所招募。
佛子无心，妖鬼不驯。太子眼望大位，皆非可靠之选。
归根结底，他们也并不适合来做这个“任务执行者”。
谢琇十分庆幸，盛应弦是那个无论性格、处事、阅历，都十分适合来做“任务执行者”的人，并且，他也肯为了她而答应来做这个“任务执行者”。
因为要做这个“任务执行者”，并不容易。
他不仅要应付许多他并不了解的小世界的剧情、环境、人情世故，而且和像她这种现代社会里把“任务执行者”当成一种工作来做的人并不相似，他还要在自己的本生世界里，忍受孤家寡人的痛苦、旁人的非议，或家人的难以理解。
他并不能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所做的事情，告知本生世界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执行任务归来后，即使他再精神疲惫，他也必须独自去面对那边的世界里的一切事务，无论是纷杂的朝政，还是堆积的琐事。
谢琇当然也可以随他过去，可这并不现实——她在那里已经是个“死”过两次的人了。
而且，敏锐至极的晏行云也在那里。倘若谢琇再换第三张脸、第三种身份出现，并且与盛应弦成亲的话，总有一天她会直面作为皇帝的晏行云。他究竟会不会看出她真正是谁呢，谁也不敢保证。
另外，倘若她在那里以第三种身份，光明正大地与盛应弦成亲的话，就要担负起侍郎夫人的重责大任，分府出去，主持中馈，迎来送往，做些她认为没什么意义的交际……
而那并不是谢琇喜欢的生活。
盛应弦也不会让她陷入那样的生活不得脱身。
他情愿独自继续生活在中京盛府的“立雪院”之中，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被“荣晖公主”遗下的鳏夫，以为他矢志终身不娶，孑然一身到老，以为他脾性古怪，甘愿孤寡……
也要支持她继续穿梭于三千世界之中，去做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谢琇想，也许这就是弦哥之所以令她内心温暖的地方。
他深邃，包容，安稳，温和，有若山峦一般，巍峨挺拔，凛然无畏，坚若磐石，不可转移。
和他在一起，所有糟糕的情绪、心灵的疲惫、精神的虚耗，都会被他不动声色地消解。他的内心坚定，秉持道义，正直可靠，也不会让她产生任何负面的情绪。
在穿梭过许多任务小世界之后，在作为许多人物的“锚点”存在过之后，谢琇才赫然发觉，自己或许也需要在现实之中留有一个“锚点”，让她在动荡的剧情之中能够存有心灵的归处，摆脱激烈的情绪消耗，使内心安稳下来，明白无论何时，这世间总有一个人能够无限爱她，无限相信她，无限支持她，并默默地去为她消解一切的困扰与困难。
而盛应弦，正是她的锚点。

第536章 【主世界梦中身】140
在盛应弦正式入职之后, 崔女士曾经试图撤下“西洲曲”和“千里光”两个小世界相关的各种视频，然而盛应弦本就是时空管理局各大人气排行榜的前几名，与他有关的视频和混剪不知道有多少，要全部撤掉, 实在是一项大工程。
盛应弦思考之后, 觉得无此必要。
他来到这里, 只是为了争取一个能够与琇琇天长地久相伴的机会而已。他本人的日程被“这里的任务”和“本生世界的工作”填得很满，每次在这里逗留，也不过是为了和琇琇长相厮守，并不是有必须出门的必要。
因此，他的长相是否被许多人知晓, 也并不是什么值得困扰之事。
至少他在这里与琇琇一起出门时，最多只是有人不甚确定地站在一旁对他们指指点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时空管理局的大热CP走进了现实里；还真的尚未有人上前询问过。
他坦坦荡荡，并没有什么需要遮掩之处。走在阳光之下, 他也可以光明正大而行。
因为琇琇选择了他。
他并不介意别人来问他是不是“西洲曲”或“千里光”里的盛六郎。他也一定会朗声回答说“是，正是我”。
因为不管琇琇是不是真正的小折梅, 她最终奔向的, 是他这位真正的盛六郎。
他也想得很清楚。
他不是“小折梅的盛六郎”，而是“琇琇的盛六郎”。
他做盛六郎, 做薛霹雳, 做阿炙……无论他做谁，他都是她的所有物。
不是纪折梅的。
是谢琇的。
他今日不知为何感到分外归心似箭, 匆匆洗漱更衣之后，他便往办公室外走。
崔女士十分体贴, 为他安排的这间办公室是在时空管理局大楼一处可以单独分隔出去的区域，并且有独立的电梯、楼梯和连廊可以通往谢琇的新办公室那边。
她没有让他们两人在一处工作的理由是“虽然算是特许的职场恋爱, 但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盛应弦：“……”
好的，您是她尊敬的上司，您说得都对。
于是，当他穿了一身低调的T恤和黑色长裤，低调地沿着一条平时也不会有多少人走过的偏僻连廊，正打算过去找谢琇的时候，却发现在连廊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深色长裤和米色的休闲西装，看似悠闲地靠着连廊的玻璃围栏，右手搭在围栏的顶部，微微偏头向着围栏外边的楼下望去。
但十分奇怪的是，看到他的一瞬间，盛应弦心头就涌起了一个直觉般的念头：他好像什么都没有看，或者说，他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进眼中。
盛应弦并不是一个爱翻旧账的人。事实上，正式入职时空管理局几个月以来，他有无数机会去观看谢琇从前执行任务的视频存档，甚至是那些被剪辑掉、不曾向外界公布出来的部分，他也有机会去申请观看。然而，他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也没有刻意去调查过关于她的其他CP的那些报导。
此刻一眼看到那个男人，他的脚步略微一顿，复又抬起脚来，以刚才的匀速，一步步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鞋底落在连廊铺设的、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响声。
嗒，嗒，嗒，嗒——
直到盛应弦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数步之遥的地方，那个男人才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看起来依然没有什么血色，唇色有些苍白，像是曾经受过一场危及生命的重伤，还未完全康复似的。
然而他的眼眸中却有两簇灼灼的光芒，像是残烬之下未灭的火星，依然蕴含着燃烧一切的能量。
他的声音里似乎也带着一丝病体未愈的沙哑。
“……盛应弦，盛六郎？”
盛应弦眉心微微一凛，但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之色，只是向着对方微微点了一下头作为致意，道：“正是。”
他在这里的说话方式也学会了相应的调整，并不再说“正是在下”或“正是盛某”这一类在他那个世界里表示谦逊的自称。
对方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他轻轻地一勾唇角，站直了身躯。
“幸会，我是高韶瑛。”他说。
盛应弦：“……！”
他虽然并不曾刻意去搜索那些关于谢琇过去任务中的CP的消息，但“高韶瑛”这个名字，他自然也是听过的。
因为高韶瑛，正是谢琇引荐进入时空管理局的第二个人。
而且，由于他身份的特殊性，关于他曾经故事的视频和剪辑，可是经过了全网全部下架的处理。
因为盛应弦并不是完全投入了这边的世界，而是将自己的人生分为了两半——一半在这边，作为“任务执行者”存在；而另一半在他自己的本生世界里，还需要处理身为兵部侍郎的工作与生活。
所以他的日程永远安排得很满，他并没有那种时间和心思去介意旁人对他的故事会怎么想——而他的故事，原本就是光辉正义、无可指摘的，因此他实在也无需介意会有什么人对他恶评。
然而高韶瑛不一样。
他的故事就是一部纯粹的边缘恋歌，喜欢的人会很喜欢，厌恶的人自然也会十分厌恶。
虽然在他于医院中清醒过来之前，崔女士已经下令清理了基本上各大网站在他的视频评论区里的恶评，然而总会有那么一些遗落在边边角角里的恶评留存下来。
有人说他愚忠愚孝，有人说他一无是处，活该是个LOSER。也有人只看了一点视频，就断章取义地说他不忠于家族、不忠于效命的主上，更不忠于谢琇，竟然还敢对范随玉假以辞色，即使是为了任务才与她虚与委蛇，也不可原谅……
因此，崔女士最终采取了简单粗暴的方式，将一切与高韶瑛有关的视频完全撤下。
盛应弦记得，此举甚至还引发了一些猜测，比如“边缘恋歌类型面临全面治理”、“时空管理局男德要求升级，身旁无女配，才是好男人”云云，相关的文章一时间在网上涌现出不少。
换言之，高韶瑛无论是在他的本生世界，还是在这里，都是一个充满争议的男人。
然而琇琇竭力想要挽救的，正是这样的一个人。
盛应弦在心底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面前的高韶瑛。
他也在想，这样的人必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长处，才值得琇琇这样大费周章。
“灵魂印记”的工作原理，他也差不多弄清楚了。虽然他没有问过其他那些人的“灵魂印记”处理之后，归还给他们的都是些什么，但根据崔女士意味深长、又似是而非的几句话来推断，他也猜得出来，他才是唯一那个获得感情值，而非其它执念或野心的人。
他感到崔女士对这一点尤其显得执着。她也因为这一点，格外赞赏他一些。
或许是崔女士在这方面也有一番伤心的故事吧。不过这并不是今日的重点。
盛应弦朝着高韶瑛点了点头，简单地问道：“找我？”
高韶瑛似乎没有想到盛应弦看到自己，依然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
他垂下视线，若有所失一般地笑了笑，这才重新抬起眼来。
在那一瞬间，方才表现得超然世外、一脸淡漠的那个人消失了。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点复杂的神色来。
“是的。”他居然直接点点头承认了，目光很快地打量了一下盛应弦，就像是想要看穿对方是怎样一个人似的。
“如你所见，我承了……谢小姐的人情，也在这里找到了一份工作。”他终究是选择了客气的、不带有任何暧昧的一种方式，开了口。
盛应弦颔首，斟酌了一下，应道：“恭喜。”
高韶瑛的故事虽然全网下架，但他的身世梗概，想知道的还是可以查到的。毕竟那篇原作又没有全网下架，只是有谢琇介入的故事不再上线了而已。
盛应弦想到高韶瑛那可怜可叹的身世背景，终归觉得自己和他相比起来，那点关于父亲的烦恼似乎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毕竟，他的父亲只是想要获得“末帝秘藏”，发一笔横财而已，并不想把自己的儿子往死里利用，压榨尽他身上的每一滴血。
而且，他的父亲那点贪心，为他带来了小折梅——也就是琇琇。
而高韶瑛的父亲给他带来的，却是地狱一般的过往和未来。
盛应弦知道自己不应该流露出同情的神色，也知道高韶瑛压根就不需要他的甚么同情，但他依然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一些神情，说：“你在这里，往后也许会很成功。”
他也做了几个任务，虽然经过崔女士和谢琇帮他格外用心的挑拣，但他也碰上过那种需要用一些他厌烦的心计才能通关的事情。
然而高韶瑛或许会很适合这样的任务。
他本就游走于黑白边缘，为了达成目的有时会不择手段。他为人诟病的或许也就是这一点，但根据盛应弦看来，他压根就不会介意其他人怎么说。
他所要的肯定，是辉煌的头衔才能代表的。而“高家少主”这个头衔背后，究竟曾经隐藏着多少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事情，无人可知。
盛应弦甚至相信，即使他的五弟高韶欢夺走了“高家少主”这个位置，将来高韶欢也一样会遇到那些位于灰色地带的事情，需要他来处置。
而高韶欢是否会处理得得心应手，像他的大哥当初处理得一样好，那就是未知之数了。
不过他对于高韶瑛那种淡淡的肯定之意，好像并没有传达到高韶瑛那里去。
或者是高韶瑛压根就不想接受盛应弦的肯定吧。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丝略显乖张的笑意来。
“哦？”他说，“盛侍郎对谁都是这么友善吗？……这样可显不出来，特别的人有多特别啊。”
盛应弦：“……”

第537章 【主世界梦中身】141
那一瞬间他就确定了高韶瑛的来意。
而且同时, 涌上他心头的，还有另外的一个念头——
谁说“灵魂印记”归还给高韶瑛的，只有事业心而已？！
他们交谈的这几句话，虽然处处是事业, 但也处处透着感情值带来的古怪气场。
高韶瑛的感情值, 难道没有被消除吗？
盛应弦有些狐疑, 但这种尖端科技的问题，他情知自己问了也是白问。
崔女士和谢琇一定都十分乐于替他解答，但他很有可能压根听不明白。
天底下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他早就学会了求同存异。
因此他只是微微一笑，忽略过高韶瑛略带尖锐的话语, 和声说道：“高大公子自有值得人敬佩之处，盛某多敬你几分，想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高韶瑛：“……”
和盛应弦脸上挂着的那丝温煦的笑容截然不同，高韶瑛皱着眉头, 似是想要看穿盛应弦那层温和的表象，一直看到他心底去似的。
他也不是蠢人, 自是可以闻弦歌而知雅意。
盛应弦分明是在说“既然琇琇花费了那么大代价救你, 你就一定有什么值得人赞赏的长处，我看在琇琇的面子上, 也要对你客气三分的”。
……这是什么正宫发言吗！
高韶瑛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 偶尔看到谢琇时的那一点内心波动，也不足以再被称为“心动”——他如今已经知道, 这是那个劳什子的“灵魂印记”留给他的后遗症。
但他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早已经失去过许多东西。那些他本以为已经握住、又从他指缝间溜走的, 有“高家少主”之位，有江湖上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声名与颜面, 有执掌剑南高氏的大权……
谢琼临不是他所失去的第一样珍贵之物，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样。
只要他还在这漫长人生路上跋涉，他便会一再经历这种得与失的过程。
他早就知道，他不是受到天道宠幸的幸运儿。他的努力，并不是全部都有所回报。
他虽然心有不忿，但也早就学会了与这样跌宕起伏的命运和平共存。
……何以时至今日，他忽然无法按捺自己心头的那一股怨恚，执意要来与盛六郎分个高低呢。
高韶瑛凝视着面前不远之处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地卓立着的那个男人，心中想着：盛六郎和他一样，不过汲汲营营于世间的一凡人而已，又凭什么能够得到这一切呢？！
在他养病期间，即使他并没有刻意去搜集关于真正的“谢琇”所经历过的一切，但她如今已是时空管理局的人气“任务执行者”之一，关于她经历的那些故事的视频、混剪和回放遍布各大网站；甚至有的时候他并不想看，屏幕里也会自动给他推荐“细数时空管理局史上十大女杰”或者“818究竟谁是秀儿的真命天子”之类的视频！
也因此，高韶瑛自然也已经知道，谢琇曾经一度因为表现不佳而几乎被时空管理局末位淘汰。而他就是她所抓住的最后机会。
她没有辜负这个机会。她表现得漂亮极了。
虽然有关于他的视频已经全网下架，但在那些混剪和盘点视频的边边角角里，他还是能够看到关于自己的几秒钟片段，如吉光片羽一般，一掠而过，作为帮助她踏上光辉征程的起.点而存在。
他并不在意做她绽放光辉的起.点。事实上，要他做她的踏脚石，他也甘之如饴。
然而，那些盘点、混剪、818视频里出现的其他人物，对他来说，却有些刺眼。
假如他没有记错的话，其中除了盛应弦之外，有仙界天帝，也有人间太子，皆是一时之才俊。
那样崇高的地位，都没能动摇得了盛六郎的位置。
高韶瑛的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盛六郎到底有何好处？
仅仅只是一见面而已，他就体会到了盛六郎处事的风格。
对方倒并不是那种见人先带三分笑，让人在如沐春风的态度中不知不觉地放下戒心的笑面虎类型。
他目光清直，立身持正，面容英俊，正气凛然，又态度从容。
客观而论，若说“俊秀”的话，盛六郎自是不如高韶瑛的。
他的轮廓深刻，线条硬朗，五官若分开来看的话，其实跟“清秀俊美”这一类的词汇扯不上半点关系。
但是，他的五官面容，组合到一起，却处处与相面之术里的正气浩然之相无比相符，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印堂润泽、发际丰隆，就是高韶瑛带着一点挑剔的眼光去看，都很难找出有哪一点不好。
这是一张俊朗英挺的脸庞，又因为如今的官禄亨通、春风得意而充满着从容的自信。
看得高韶瑛几乎都要觉得刺目起来。
盛六郎，拥有一切他所没有的东西。
平心而论，倘若他是谢琼临的话，或许也会选择这样的一个人吧。
他没有动荡不安的身世，没有失意不堪的现状，更没有晦暗无光、不知出路的未来。
他留在自己那个本来的世界里，也是朝野重臣，中流砥柱，是家喻户晓的大英雄，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为他增添一些优秀美好的名声。
他来到这个世界，听说做起任务来也是认真又勤奋，据说有一次还因为做得过于好了，生生把原本该扮演的那个公爷家的不爱读书、没有出路，被父亲勒逼着只能去考武举的纨绔子，一路上进，最终差点把他大哥从世子之位上挤下来。
高韶瑛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这种人是顶顶可恶的了。
为了琇琇，他很难昧着良心说盛六郎并非良配。可是为了他自己那点尚未被“灵魂印记”浇灭的私心，他又很想从盛六郎身上挑剔出一些甚么短处来。
“盛侍郎过誉了。”他不动声色地回道。
“谢小姐于在下的深恩，是万万难以报还于万一的。在下孑然一身，独在异世，身无长物，眼下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给谢小姐的……也只能希图来日，做出一番成绩之后，若能稍微报答一二，也不枉费她这一番好意了。”
盛应弦：“……”
他面上不显，心下却已经渐渐警戒了起来。
这位高大公子，果真是个棘手的对手。
他口口声声承了琇琇的大恩情，一定要报答才好。可是他眼下方到此处，的确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给她的。于是他便一下子许诺到了未来去，说是将来若是有了成绩或者有了进项，再来报恩——
可是，谁知道他认为这种“报恩”的行动要持续多久才够？这种“报恩”的程度要积累多少才算还清琇琇的恩德？
盛应弦并不能替谢琇决定这一点，这尤其使他感到隐约的忧虑。
他并不在意琇琇有多少仰慕者。事实上，他的道德底线，早已在不为人知之时下降得很厉害了——早在“千里光”那个故事还在进行中的时候，在琇琇还是“庄信侯世子夫人”的时候，他为了赢回她的垂爱，就已经下定决心抛弃世俗的道义三观，宁可做个卑鄙小人，也要把她的心拉回来。
因此现在，他不过是表面上依然像一尊道貌岸然的庙里神像而已。在内里，他早就已经是朽木砖石，不堪探究了。
他按下心头暗生的异样，温声道：“高大公子多虑了……琇琇一向与人为善，又有侠义仁心，见到高大公子陷于困境之中，怎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若是高大公子为此自困，倒是着相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今盛某观高大公子气色已有好转，想必不日即可痊愈。盛某早来这里些须时间，做过一二任务，倒是觉得以高大公子之才能，必能如鱼得水，得心应手；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高韶瑛静静听着盛应弦这一番挑不出任何错漏的好言好语，忽而扯起唇角，一笑。
世人皆说盛六郎光风霁月，直道而行，但是在他看来，这位大英雄的小心思，可也是很多的——
盛六郎虽然说着的都是祝福和安慰的好话，但言外之意也昭然若揭，分明是在说，谢琇一番侠义心地，见了谁陷于困境之中，都会上去搭救一把，不是他高韶瑛，也会有别人，他实在不应该因此就觉得自己有何特殊之处；不过他既然能被时空管理局吸纳，显然也是一方俊才，以后不妨好好做任务、求上进，做出一番事业，才是顶顶要事……
这么想着，高韶瑛便觉得这盛六郎格外面目可憎。
他唇角的那丝温煦微笑令人感到刺目，他口中说着的好言好语更是令人感到刺耳非常！
高韶瑛如今都只能唤“谢小姐”，但他盛六郎却堂而皇之一口一个“琇琇”，唯恐旁人不知道她的眷顾降临在了谁的身上一般！
大可不必！
高韶瑛一时感到气涌如山，但他那些在谢琇面前伏低做小来达成目的的手段，自是不屑于在旁人面前流露出半分来的。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盛应弦，道：“……比不得盛侍郎一帆风顺，两头得意。”
盛应弦：“……”
他所说的话虽然有些含义在内，但终归还是好声好气地释出善意，这位高大公子怎的就横眉竖眼起来？
他以前并没有和高韶瑛这种类型的人深交过。在官场上遇见了这样的人，他自是公事公办，直道而取，两下里做不成朋友，他也不觉得有甚么遗憾。
可现在，高大公子是谢琇费尽周折才救回来的人，看起来又面色不佳，重伤在身尚未痊愈；他可别一句话没有说对，对方就面色苍白，摇摇欲坠起来，到时候便是他的不是了！
他暗自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愈加和颜悦色了几分。
“某并无他意，只是见到高大公子，一时有所感慨。”他道。
高韶瑛：“哦？盛侍郎曾经了解过在下从前的经历？”
盛应弦：“……”
他情知自己的身世、经历，几乎是每一项都会踩在高韶瑛的七寸上。
他的父亲对他还算慈爱，一番谋划也没有拿着他作筏子，更不曾牺牲他的前途未来。
可高韶瑛的父亲只差没有把他敲骨吸髓，若不是高韶瑛醒悟得快，真不知之后剑南高家还要把他当作多少回踏脚石。
他曾经与琇琇——也就是“纪折梅”——定亲，名正言顺与她同住一府，朝夕相处。虽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鸳盟未谐，但如今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但高韶瑛与谢琇的交往，并没有多少人知晓，隐密到连韫王后来想找出他的弱点握在手中、加以威胁，都没能翻出“定仪宗首徒谢琼临”这个人来。
现在想来，后来有晏行云介入的那一段故事姑且不谈，之前的那个“西洲曲”的故事之中，若无“天南教”最后的作乱，盛六郎与他的小折梅竟是度过了很长一段平和愉快的时光。
他们一起办案，并肩作战，互为股肱，对彼此深信不疑。他们也曾经做出了一些成就，取得了辉煌的胜利，被人所称颂。
然而高韶瑛与谢琼临，即使有心灵相通之时，也总是隐没于黑暗的阴影之中，不教世人得知。天亮时，便要分离，佯作陌路，即使对面，也装作互不相识。
因此，盛六郎与小折梅的故事叫“西洲曲”——那是古往今来出名的动人情诗的题目。
而高韶瑛与谢琼临的故事却只能叫“五更钟”——取自于一阙令人满腔伤怀的幽怨词章。

第538章 【主世界梦中身】142
这么鲜明的对比, 原本也就不该由他再来说些什么的。
他也不适宜再多说什么。
盛应弦只得缓和了一下声调，道：“盛某无意冒犯，但高大公子过去的经历，盛某的确……也知一二。在那样的困境之中能够挣脱出来, 高大公子想必会有更好的前程……此处, 虽不是你昔日的家乡, 但只要有能力，便不会被埋没……”
他说得十分和缓，措辞确是讲究到了极致。但他愈是这样温和大方，就好像愈是体现出几分他的“正宫气度”——至少，在旁人眼中, 是这样感觉的。
不仅是在高韶瑛眼中，更是在……谢琇的眼中。
谢琇知道盛应弦这两天该过来了，而他出办公室之前也用内线给她拨了个电话——盛侍郎来现代的时日尚短，对终端、电脑等先进科技工具上的输入法还没能完全驾驭, 于是他每次找她或向她汇报什么消息，总是习惯按开他办公室里的内线通讯器, 给她发语音或拨电话——说他现在就出门去找她, 一会儿就到。
可是她在办公室中久候盛六郎不至，不由得有丝纳罕。
盛六郎从前在外头奔波办案, 足迹恨不能踏遍半个大虞, 寻路识别方向之能，自不必说；总不会在他已经走熟了的时空管理局这栋大楼里又突然迷了路吧？
于是她便离开自己的办公室, 沿着盛应弦以前习惯走的路线，一路寻了过来。
……结果赫然发现, 盛应弦和高韶瑛，在这么宽阔、足以供五六个人并排行走的连廊上狭路相逢！
谢琇的脑袋嗡的一声, 有点涨大。
崔女士警告过她的那句“时空管理局规条里可不允许三角关系啊”的话，立刻就猛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呜哇呜哇地在她脑海里大闪警灯。
……可是，高韶瑛对她的感情不是早就在“灵魂印记”被粉碎的一刻，就淡化掉了吗？！
谢琇实在想得头痛，又觉得这种场面她再横插进去，未免有些太过尴尬，于是就飞快地往旁边墙角摆放的一组盆花后一藏。
那组盆花基本上都是种在大缸里的花卉，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花坛，鲜花正值花期，色彩缤纷，搭配得颇为好看。
但谢琇只想借着那几只大缸藏身。
她半蹲下去，借着大缸的掩护，鬼鬼祟祟地往不远处的连廊上张望。
这组室内小花坛就摆设在连廊尽头连着的空旷过厅里，过厅后方就是大楼另一侧的房间和走廊。因为走廊里光线不佳，反而是连廊两侧都是大片落地窗，采光更加良好些，因此谢琇从走廊出来，直接轻手轻脚地躲到了花坛后面，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当她藏好了自己之后，却愈发感到忐忑了。
因为那边两人的对话听似平顺温和，却处处暗藏着刀光剑影。
高韶瑛若有所失似的笑了一下。
“是啊……机会，我只是缺乏一个机会……”他好像陷入了某种自己的思绪中去，喃喃地说道。
“上穷碧落，偌大世间，竟然容不下给我一个机会……哈！‘高大公子’，这个称呼，听上去就像是一种绝佳的讽刺一样……”
盛应弦：“……”
谢琇：“……”
高大公子看似陷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自言自语，盛侍郎自然也不应该多做计较。
盛应弦垂了垂眼，又很快地撩起眼皮，重新望了高韶瑛一眼。
“岁月漫长，人生不易，各人自有各人的艰难处……盛某侥幸不曾遇过许多的为难之事，但到了危难关头，心中的伤痛之情，总是一样的。”他愈发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地说道，就像是彻底放开了一切拘谨和顾忌，打算把他内心的感触都和盘托出一般。
“盛某在遇见琇琇时，两度眼睁睁看着她倒在自己面前而不能挽救……那一刻，盛某心中的痛苦，实是已经达到了极致。”他道。
高韶瑛略带一丝惊讶地盯着他。
也对。谢琇两度在任务世界中遇到盛应弦，他一次是主角、一次是配角，身份不同、位置不同，得到的对待也不尽相同。唯一完全相同的，或许就是谢琇那个角色在任务世界中的结局——
即使高韶瑛在观看回放时，已经知道谢琇不过是死遁归家，然而心脏依旧揪得很紧，一点也不舒服。
现在想想看，第一回 亲眼目送她迈上不归路、第二回又亲眼目睹她“死”在面前的盛六郎，心头究竟会有多么深刻惨痛的锥心之苦呢，高韶瑛能够想像得到。
虐身和虐心究竟哪一个更惨烈，从一开始就众说纷纭。但对于已经习惯了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的高韶瑛来说，他自然是对虐身的承受度更高一些，而更加见不得虐心。
他在这里的医院里躺平静养的时候，也曾经心平气和地构想过，假如有一天谢琼临真的另有所选，他又当如何。
从前种种依然存在于他的记忆当中，只是那层记忆仿若蒙上了一层轻纱那般，变得朦朦胧胧，不再分明；像是随着时光流逝而驶远了的一叶轻舟，在朝晨的薄雾中顺流而下，在沿途山水的衬托中，渐渐地连帆影都看不见了。
就在那种奇特而陌生的感受之中，高韶瑛默默地想，或许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会惊讶，会有些惆怅，或许还会有些自失，但终归会接受，终归……会好好地祝福她的吧。
……然而今天就是那样的一天。
可是他现在站在那个幸运儿的面前，却一点也不想要祝福那个幸运的家伙。
他自是愿谢琼临一生健康平安，永受嘉福，长乐无忧。
……可这些与他盛六郎又有何关系？
高韶瑛抿了抿唇，十分艰难似的，翕动了数次嘴唇，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自然……不能与你相比。”
他的长睫剧烈颤动，显是内心情绪激切到了极处，但他却将那一切的情绪，都完完全全地压抑在心底，一丝儿也不教它们流露出来似的。
“盛侍郎素来幸运。少年时有师长为你筹措，艺成下山、进入朝堂，又有父兄为你筹措。”
“在家乡有个未婚妻，但即使没有，也还有个小师妹为你倾心。”
盛应弦：“……”
高韶瑛却并不看他，而是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无那位好师妹，盛侍郎又何来那一番磨折，不但入了刑部大狱，还要谢小姐为你四处奔波筹措，方被释放？”
盛应弦：“……”
高大公子好像正在说着他过往的经历。高大公子又好像不仅仅只是在说他过往的经历。
盛六郎那种办惯了案子的警觉心又在乌啦乌啦作响。但他毕竟不能无礼地打断高大公子说话，所以只能吃了这一记暗亏，站在那里静等着高大公子继续往下说。
高韶瑛道：“当然，谢小姐曾为在下奔波筹措过，也曾为盛侍郎奔波筹措过……这都是谢小姐的一番善意，两下里也并不能论个短长，在下也无意这样做。”
盛应弦几乎要叹息出声。
他真的不擅长应对高大公子这种类型的人啊！
他忍不住在想，假如琇琇在这里的话就好了，他就可以将求助的眼神投向琇琇，她一定有办法——
不，还是算了。
琇琇还是别在这里的好。
高大公子身世凄哀，前情可悯，又懂得适时示弱，简直是个最最难缠的对手！
盛应弦忍不住联想起了一个人。
姜云镜。
如今的姜云镜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依然呼风唤雨。大理寺卿乃是先帝提拔起来的老臣，年纪大了，只不过白替姜少卿多占着两年位子，及待姜少卿积累够了年龄、阅历和功绩，便要告老还乡，退位让贤。
说起来好笑，虽然姜云镜一开始逃离长宜公主府，再到后来重新办理一应手续、恢复参加进士考试的资格，都是盛应弦伸出援手，帮忙料理停当的，但姜云镜却没有多少念着这般恩情，打算报答他的意思。
相反的，姜云镜有时候对他还有种莫名的敌意，平时没少为难他。
盛应弦一开始有些懵然不解，后来小折梅——不，是琇琇——重新换了个身份归来，他再见到姜云镜对待谢琇的那副态度，就也差不多猜到了真相。
姜云镜亦仰慕琇琇，心悦于她。
不管那种心悦里是感恩的成分多一点，还是感情的成分多一点，姜少卿好像并不在意，也不想深究，只是一味地……想要纠缠着琇琇，多在她身旁逗留一阵子，最好还能在她心底留下一点位置。
只可惜，琇琇在那个世界里也有她的重责大任要完成。
北陵围城，姜少卿那副属于书生、又起先被长宜公主折磨了多年，落下许多暗伤的单薄身躯，并不能助力琇琇于万一。
琇琇沿着自己的结局，“死”在了那里。
从那之后，姜少卿就好像不太正常。
不，或许应该说，他本就不太正常，自那一回之后，就变得更加不正常了。

第539章 【主世界梦中身】143
他变得温润又刻毒, 柔婉又无情。
他在表面上甚至能将身段放得很低，一派温润柔和，配着他那种如少年一般俊美到甚至有点雌雄莫辨的面容，让别人轻易就能够放下戒心。
但他并不是纯洁而柔婉的白兰, 他是艳丽而有毒的罂粟。
他面上含笑, 背地里却十分能够下狠手, 不择手段、不问私情，任何人仿佛都不被他看在眼中；只要能够挖出他想要的东西，他可以变得十分温柔似水，亦可变得十分尖刻如刀。
盛应弦恍然觉得，姜少卿与高大公子, 也有些相似之处。
至少在琇琇面前温柔驯顺、在别人面前尖刻如刀这一点，他们两人可像到了十足十。
这可真是太棘手了。
盛侍郎一时间感到十分伤脑筋。
他带着一丝苦恼地，听着高大公子继续发言：
“……我只是有些羡慕。”
高大公子的年龄虽然摆在这里，与如今的盛侍郎差不了几岁, 都早已不再是青涩少年了，但此刻他垂下眼帘, 黯然神伤的模样, 却不知为何透出了一股单薄少年般的脆弱易碎之感。
这一刻，即使是光风霁月的盛侍郎, 也不免唯有苦笑。
高大公子却好像并未注意到他的无可奈何一样。
“倘若世间事……都只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该有多好……”他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
倘若世间事，都只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那么高家少主的位置，就永远都会是他的。
琇琇也是。
明明是他先遇见她的, 凭什么盛六郎就可以后来居上呢？
啊，对了。
如盛六郎这般, 如他的那个好五弟高韶欢一般……
他们，都是某个故事里的主角，理应受到上天的厚爱。
高韶瑛想，他也曾经说服过自己，他不想要上天的厚爱，只想要某一个人的厚爱，就连这个……也不可以吗？
他想要配得上琇琇的地位与声名，才那样不顾一切地去冒险；可是到了最后，他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没有。
他曾经只想求得一个公平地让他发挥能力、博取回报的机会。而今，他终于获得了那样的一个机会，却是要用琇琇来交换的！
他以前尚且可以面对长辈的不公怒而质问，甚至破门而出，决绝而去；但如今，他却不能质疑一个字，因为这个机会是琇琇费尽心力才为他寻到的，他不能丢掉这个机会，更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愤而搞砸它！
思想及此，他简直想要仰天长笑。
……其实，事情哪里就仅仅是因为盛六郎是个幸运儿，而他不是呢？
可是，他唯有把一切的怨愤，掩藏在对于盛六郎的嫉羡之下，才能够发泄出来。
如今再回想起来，那在黑暗的屋内，静静地拥着她，侧耳聆听着五更时的钟响，踩着晨露和第一缕曙光离开的日子，竟然已经距离他很远很远。
他的好时光结束了。然而对于盛六郎而言，好时光却仿佛正要开始。
高韶瑛目注盛应弦，又重复了一遍。
“……我真羡慕你。”
他也只能这样说。
盛应弦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的确，他也觉得自己是非常幸运的。
虽然少年失母，但父亲并没有再娶，家中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后来他很快离家拜师学艺，师长对他亦是爱护有加，悉心教导。待他出师之后，本打算去考武举，但到了京城没有多久，就已被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郑尚书赏识与延揽，还被皇上额外赐下恩典，进入了云川卫，短短数年之间就做到了指挥使……
他的人生可谓是一帆风顺，青云直上。现在想想，不要说比命运多舛的高大公子好上许多倍，就是与新帝李重云相比，都要幸运许多。
他自然也有苦恼。他的父亲图谋“末帝秘藏”数十年，到了最后，宁可告老还乡，老死于山林之间，也绝不肯再吐口一个字，不肯坦言他的计划，到底仅仅只是为了那些金银财宝，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他也曾经失去过此生唯一放在心上的人。而且，还是两次。
自那之后，他感觉自己仿佛像是要分作两个。一个“盛如惊”举止行坐如常，依然为了大虞、为了正义而拼尽自己的全力。但另一个“盛六郎”却心若枯井，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仿若已经在他眼中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他再也看不见任何人，也再不会听进旁人对他的议论。
花间月下，风前雨后，在他看来，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一草一木，都只与琇琇有关。
他们心灵相通，志同道合，携手并进，愿意为了同一个目标去冒险。
和她在一起，即使见不到她的面，只是在心中想起她，或是并不与她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有她的地方，他的心中，都是一片平和，一片温柔，如同一潭春水，只要她投过来一个眼神，或是露出一丝笑容，都能够在他心房的春水中荡起波澜。
没有了她，他也可以表现得十分正义，十分强大，十分坚韧……
但是，世间最好还是有她，那样才更好。
崔女士曾经说在提取“灵魂印记”的那一刻——也就是琇琇离开那个小世界的一刻，在他的心里，对她的感情超过了一切其它的事物，这样他的“灵魂印记”才会在粉碎时，没有夺走他对他的感情，而是加以增进。
盛应弦后来也曾经猜测过，“那一刻”究竟是哪一刻。
是他站在中京城的城楼上，目送载着她的华贵车驾辚辚远去的时候？还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拔剑刺杀北陵大汗，陷入重围，力战而竭的时候？
那一刻，他又在做些什么？
是在中京城里奔波查案，还是疾驰在去往大虞某地的道路上？是在初夏的柳烟清波里泛舟于水上，进行一些他其实不太耐烦的应酬，还是在处处留有她生活过的痕迹的盛府里，对着某一处、某一物，睹物思人，无限地想念她？
无论如何，他不可能真正知道那一刻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自君别后，他的人生，就是这一点一滴、一个个思念她的瞬间，无限堆积起来的。
他自认为并不比高大公子优秀多少，或许高大公子身上也有他所不具备的长处……
但是有一点，他有自信，任是到了谁的面前，他也不会落居下风。
那就是他对于琇琇的感情。
山高海深，亦难形容。
他禁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正色说道：
“高大公子定然有盛某不及的好处。否则的话，琇琇一定不会不顾自身，奋力相救。”
高韶瑛没有想到他说得竟然如此坦荡，也惊讶于他话语的内容，不由得一窒。
盛应弦严肃道：“即使是盛某本人，若不是当初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才被她误打误撞地带到这里来……本来，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高韶瑛并没有听说过这一节，闻言不由得眉心轻轻一动，压下了眼中的讶然之色。
盛应弦当然也不是想要寻求他的理解。
事实上，他觉得他和高韶瑛，大概率也不可能做成什么朋友。像这样偶尔遇上的时候，能够相互之间点个头致意，说不定都已经是看在琇琇的面子上了……
但是，也正是因为看在琇琇的面子上，虽然他深感自己大约与高大公子脾性并不投合，也要把该说的话好好地说出来。
“你可能不知道，但你，才是琇琇自愿带过来的唯一一个人。”他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高韶瑛，一字一句地说道。
高韶瑛：！？
竟是……竟是如此？！
他再也难以压抑心头的惊讶，表情里不由得也流露出一抹愕然之意来。
盛应弦虽然感觉说出这个事实，让他心里并不怎么舒服，但看在琇琇的面子上，他终归是有幸被她选择了的人，总不能……连点容人之雅量都没有吧？
他点了点头，强调着自己的肯定，又道：
“高大公子，不应该怀疑自己。”
“盛某相信，对于她来说，高大公子自有一份位置在。”
“即使……不再是昔日那般，但也总是重要的。”
“至少……高大公子的生死安危，对她来说很重要。”
“因此……高大公子何妨为了她的那一线挂念，好好珍重自己，好好活下去，活得非常优秀、非常精彩，这才好酬报她的心意？”
高韶瑛：……！！！
他一瞬间如遭电殛。
确实……是这样的。
盛六郎果然有过人之处。
他看似那种标准的正义大英雄，好像满脸都写着“世间的和平正义与道德都由我来维护”那种大道理，然而，心思却是细腻又宽容的。
当然，作为正宫，他这一番发言是理所应当的。没有这点心胸，凭什么让琇琇喜欢呢？
高韶瑛带着点嘲讽似的想着，又想到自己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资格，不由得生出了一阵惆怅。
“灵魂印记”的确抹消了他对她的那种汹涌澎湃的感情。但谁说留下的涓涓细流，那些昔日的记忆，便不能够细水长流，水滴石穿了呢。
他依然会为之惆怅，辗转，酸涩难当。
可是他也明白，从他选择向她隐瞒自己的计划、不向她坦白自己的目的和眼前的进展，只想跟她谈情，向她索求垂怜与爱顾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就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资格。
这世间——或者说，三千世界之中——自有许多比他更好的人，更懂得体贴她、体谅她，更坦率也更光明，更值得她的垂爱。
倘若他真的曾经深深地爱过她，便应当期望她获得这世间最广袤、最博大、最包容、最美好的感情。
即使那种感情并不是来源于自己。
是的，道理他都懂。
可是为什么，他难以说服自己就这么坦然接受呢。
高韶瑛感到了一阵黯然。

第540章 【主世界梦中身】144
这时, 他的裤子口袋里，忽然猛烈地震动起来。
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名为“终端”的全新事物，愣了两秒钟，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终端有人打进来了电话或发了什么消息。
于是他并不忙着回答盛应弦的话, 而是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一部套着黑色保护壳的终端, 抬手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果然是那位可敬的时空管理局现任局长崔女士的留言。
高韶瑛知道像他或者盛六郎这种直接从三千小世界中被带出来、又入职时空管理局的特殊人物, 不像普通的“任务执行者”一样被分成几大组别，直属上司是组长。
他们两人是由崔女士亲自直属管辖的。
不过崔女士应该是个不喜欢高压手段的好上司。他差不多已经恢复了健康，自己都认为可以出门工作了，但崔女士却总是说，时空管理局不缺这十几天, 要他完全康复了以后再来报到。
高韶瑛在时空管理局为他安排的住处——其实就是大楼后面的一栋所谓“酒店式公寓”里面，两栋大楼间甚至有空中连廊相连——呆到已经开始有点忐忑不安，觉得自己再不出声，就要失去被利用价值了。
于是他今天出来之前, 在终端上也提交了工作申请，说他感觉自己应该可以圆满完成工作任务了, 请求崔女士批准他开始工作。
他也趁着自己漫长的养病期学习了一些和工作有关的新知识, 所以他明白自己虽然出身与其他同事不是同一个世界，但做任务的方式却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都是进入穿梭仓, 以神识投入新世界的躯壳里，并不牵涉到自己本身的体力值。
他甚至还认真地看过某位人高马大的同事发在自己账户上的吐槽视频。
那位身高八尺的男同事虽然体格健壮, 像是个思想简单的武将，但实则非常有梗, 深谙自我宣传之道，吐槽任务内容的小视频也非常逗趣。
比如有一次他就抱怨说手气太差, 抽了个世界，竟然是要去做病弱大哥，同样身高八尺，但却一推就倒，因为身体原因做不了世子，被庶子出身的二弟抢了先，他的任务内容就是如何把世子之位抢回来。
他倒是合理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但他在那个小世界里身高八尺、弱不禁风的人设，让他吐槽自己“有如一只柔弱的巨熊，在现实里练了几百块肌肉，没有一块到了这里能有用”。
高韶瑛对此印象很深，也由此确认了自己在现实里的身体状况，不会影响到自己在任务世界里的表现。
因此他急于复工——他一直认为，只有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可靠的，不可或缺的，他才不会再度被抛弃。
他之前的复工请求一再被崔女士驳回，却没想到……今天的请求，崔女士准许了。
这条新出现在他终端上的消息，正是询问他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有没有空来时空管理局这边，与崔女士面谈的。
高韶瑛拿着终端，一时间觉得自己现在回复一条语音过去，无视了还站在面前的盛六郎，是不是表现得有些失礼；但又觉得倘若等他们谈完再回复，那就肯定是怠慢了崔女士……
古代人再有情商，也不明白现代世界的人情运行规则。高韶瑛有点苦恼。
他已经习惯了勾心斗角，习惯了笑里藏刀，习惯了弯弯绕的那种人际相处方式。
到了这里，无论是谢琇也好，关大夫也好，还是崔女士，都是很率直坦荡的人。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能够满足的要求都会回答“可以”，不能满足的要求，即使他再用些小心机，也得不到一声“好的”。
他对于这样的环境，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不需要用小心机，就能够得到该有的一切。反之，用尽心机，不应该属于自己的，还是不会得到。
生活像是变得简单起来，容易起来。可愈是这样，他便愈是惶恐。
他除了这里，已经无处可去。再回到自己的本生世界，也不算是一条多好的路。
那里已经没有了谢琼临，他还需要什么从龙之功来证明自己配得上她吗？
在这里，至少他的认真努力和付出是有价值的，会为他换回一些东西，也会为他博来他人的肯定。
他垂眼看着终端的时间可能是久了一点，久到盛六郎突然出声了。
“有人找你吗？”
高韶瑛抬起眼来，瞥了一眼面前的盛应弦，却看到他正露出一点关心的神色，盯着自己。
察觉到他的注视，盛应弦并不感到如何局促，反而还客套地笑了一笑，朝着他手中的终端方向一抬下巴点了个头示意，道：“还是先回复对方吧，你来这里不久，能用终端来联络你的人，想必都是很重要的。”
高韶瑛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垂下眼，将终端举到自己的面前，低声说：“……我一定准时到。”
一条语音发了过去，他刚要垂目把终端放回口袋里，就发觉盛六郎的目光似乎落在他举着终端的那只手上。
他不由得一挑眉，询问似的盯着盛六郎。
“何事？”他问。
盛六郎被他点出来，一时间不免露出几分赧然。他笑了一下，说道：“……无事。盛某只是仿佛看着高大公子的终端背面，似乎写得有字……”
高韶瑛微微一怔，尔后笑了。
他索性松开横拦在终端后面的三根手指，只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终端一侧。于是在那只黑色外壳的背面，用金字写着的那两行诗，就完全显露了出来。
“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盛应弦：“……”
他虽然没有看过“五更钟”那个故事的全程回放，也没有深究过那个故事的过程和细节，但总还知道“五更钟”这三个字，就是属于高韶瑛与谢琼临的故事题目。
虽然如今“五更钟”几乎已经在全网找不到什么痕迹，完整视频更是杳不可寻，但作为也曾经火爆一时的故事之一，时空管理局为了照顾高韶瑛的感受而将视频全网下架，不过却没有将当时一起开发的实物周边也随之全部下架。
这种终端外壳，大概就是“五更钟”的附属产品之一吧。
盛应弦自己，自然也拥有“西洲曲”的专属终端外壳，甚至还有两种——一种的背面写的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另一种的背面，字体更小一点，写的内容却更长一些——
“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正是他们在遇仙湖上，听到船中歌女曼声清歌的那一阙“渔家傲”的结尾部分。
盛应弦知道自己也有类似的周边傍身，实在犯不着要心中发酸；可是心脏仿佛有着自己的打算，并不肯就这么听从他理智的指挥。
他只能垂了垂眼帘，轻声道：“……原是如此。”
高韶瑛却似乎有点惊讶。
他捏着终端，反手看了一看上面印着的那两行诗，忽而有丝落寞地轻轻一笑。
“我如今，也只有这个了……”
旧日情长，五更钟远，最终，都只得归结为一场大梦。
他的其余三指又环绕回来，握住那只终端，指腹落在那两行诗句的金字上。
他的食指刚好落在“五更钟”那几个字的附近，便下意识地轻轻用指腹摩挲着那几个字，神情里的缠绵、惆怅与黯然之意，几乎要诉尽一切未竟之言。
谢琇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却也下意识地知道，她不能再任由这场会面延续下去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年华逝去，时间的洪流滚滚向前。
时间是最公正的事物，最终会洗去世间的几乎一切爱恨情仇。
可时间又是最无情的事物，它从不为谁而停留。
即使再如何期盼、再如何努力，都是没有用的。
谢琇从那一组小花坛之后缓缓站起身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大步向着那处连廊走去。
她这一次并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脚步声，连廊地面上铺着的又是大理石，鞋底叩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嗒，嗒，嗒，嗒。
那边站着的两人，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脚步声的来处。
盛应弦是面对着谢琇这边的，更快一步看到她。他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眉眼间却是一亮，带着几分惊喜之意。
高韶瑛需要转身，便迟了一秒钟才看过来。但当他看到她的一霎那，握住终端的右手五指明显地收紧了。
他的嘴唇翕动，仿佛吐出了两个音节。
“……琇琇。”他轻声呢喃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近似耳语。也没人能够听见，除了他自己之外。
他忍不住在想，在记忆里，他似乎本应是喜欢她的，但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将他的感情与记忆割裂开来，再将他的这一部分情感夺走了呢。
但他来不及想明白，她就已经到了他的近前。
她巧妙地停在他们两人中间的斜对面，没有表现出跟任何一方不自觉地更亲近的样子。
不过，她首先看向的，是高韶瑛。
“你已经康复了吗？”她温声问道。
高韶瑛微微一顿，点了点头，还诚实地说道：“应该差不多了……崔女士已经同意了我开始工作的请求，等一下她就要和我面谈了。”
他说着，微微晃了晃手中的终端，示意他是通过终端接到了崔女士的消息。
她唇角的那丝笑意于是便扩大了几分。
“这样，真好。”她说。
“我真心实意地为你高兴……也真心实意地认为你一定能够在这里表现得非常出色。”
“这里一定不缺乏愿意公正地肯定你才能的人……我是这样想的。”
高韶瑛：！

第541章 【主世界梦中身】145
虽然已经听过她说差不多意思的话, 但此刻她是当着盛六郎的面，斩钉截铁地说出对他的肯定之意的，对于高韶瑛而言，心头涌起的感受非常怪异, 也非常陌生。
像是心脏一瞬间被泡进了酒中, 酥软得几乎一戳就破, 又像是已经酒醉了一般，浑身暖洋洋的，大脑的运转忽然变得很慢，这个世界的运转也忽然变得很慢，整个人都仿佛浸在了五月的微风之中, 醺然欲醉，陶然忘机。
在他的记忆之中，她就是唯一一个，不论何时何地, 即使所有人都放弃了他、对他失望，叹息着惋惜他失去的机会与功夫, 觉得他这一生已经废弃了的时候, 会勇敢地站在他面前，大声地对所有人说“高韶瑛是个很棒的人, 我觉得他很不错”的人。
那种信赖的、坚定的、明亮的眼神, 仿若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空间, 从古到今，从远及近, 一直在他的眼前，灼灼注视着他, 无言鼓舞着他，给予他无限的力量能够继续向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高韶瑛不需要恢复昔日“高大公子”或“高氏少主”的荣光，谢琼临才会喜欢他。
然而高韶瑛倘若不为自己赢回那样的荣光，他便会永远感觉自己在她面前矮了一头，直不起腰，配不上她，不值得她将心相许。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渴求她的眷顾，得到之后，却又不满足起来，觉得她应当配得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可是当他开始追求那些天下最好的东西，想要将之全数攫取到自己的手心，捧到她的面前之时，他便已经失去了再度恳求她的垂爱的机会。
他的眼前忽而有点朦胧了。他的心头酸涩，一层莫名的水汽浮上了他的眼中。
“现在才说我很遗憾……本不应该如此……是已经晚了吧……”他喃喃地说道。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并不像是在回应她之前的话，然而谢琇却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
她一瞬间竟然也有点心酸。
的确，这已经不是那种当初读到他的诀别信时的心痛欲裂，然而那种宛若吃了一个不成熟的青果子、并且知道它再也没有成熟到甜美多汁、沁入心脾的那一刻的感觉，依然让谢琇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倘若你没有做出当初的那些选择……也许你就会再也不是‘高韶瑛’了。”她竭力用一种非常冷静、非常客观的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你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这种想法有什么错呢？”
高韶瑛：“……！”
他微微睁大了双眼，一下子就看进了谢琇那双澄澈坦荡的眼眸之中。
于是他便也领会了她没有说出来的话。
她是想说，前路漫漫，人生海海，有些人或许就是只能在这条漫漫长路之上，陪伴自己走过一段距离而已；到了某个时刻，当彼此不再适合相伴前行，也就只能相互祝福，遗憾分别。
他们，或许就是那样的两个人吧。
高韶瑛张了张嘴，最终只有一声苦笑逸出唇间。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知道自己心中那一句“假如当初我能知道，这样必须以失去你作为代价，或许我会做出别的选择”，是再也不应该说出口了。
这个真实的世界，并不是每一分付出都会有所回报。
然而，她已经尽量将他带到了一个付出能够得到相对公平对待的好地方了。
陌生的某种情感让他咽喉哽塞。
他凝视着她，许久许久，终于开口道：
“来到这里以后，我也曾经……看过许多你们这里的戏文，话本子，还有好些书……”
她脸上的笑意未改，依然一如当年那般，站在他的面前，温柔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继续往下说。
于是，他就也继续了下去。
“然后，我看到一本书上说……倘若两个人相遇，能够相互成就的话，那么这场相遇，便也不算白费……”
他说到这里不得不又停顿了一下，因为那股陌生的情绪已经涌上了心头，梗得他喉间发痛。
他的长睫颤动了一瞬，眸中目光明灭，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望向她，说道：
“我……我们，是相互成就了对方的吧？”
她曾经给予他世间绝无仅有的信任与关怀，又将他带来这里。
而他呢？他曾经为她做了什么？
在她心目里，他曾经为她做到了一点什么吗？他的存在，对她来说，应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意义的吧？
他带着一点惴惴不安，又有一点不抱多大希望的期盼，殷殷地盯着她。
听到他这个问题，她的目光起了一阵波动。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像是极力忍耐着某种不该流露出的情绪，又像是想要单纯地对他微微一笑，肯定他的说法——
最后，她抿紧了嘴唇，向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沙哑。
“一定是这样，高韶瑛……”
她的声音猝然哽住。
她不得不敛下眼帘，片刻之后，复又抬起。
那双眼眸之中的情绪已经在转瞬之间被完全压下，只有眼尾的微红，昭示着她其实也是为他动容过的。
那双眼眸平静如水，亦明澈如水，映照出他小小的倒影。
“……绝对是这样。”她说。
高韶瑛慢慢地翘起唇角，笑了。
“……真好。”他叹息一般地说道，继而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真好。”
……
这场偶遇，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影响到什么。
只有谢琇的心里清楚，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她与盛应弦相处起来，不若从前那般自然温馨，而是总有点尴尬紧绷之感。
倒不是说盛六郎心眼会小到计较那些事，更何况她那天与高韶瑛在他面前的对话，明明可以听得出他们两人是在好好地相互道别的。
而是……
盛六郎好像第一次被面前冰冷的现实，提醒了“作为时空管理局的优秀任务者，谢大小姐在其它各个小世界里的CP自然也是有一段佳话的”这个事实。
对于盛应弦来说，虽然他曾经见过她摇身一变、成了堂堂“庄信侯世子夫人”的情景，但她与晏小侯之间不过是虚情假意的粉墨登场，做戏的意味很浓，也并不在他面前遮掩，因此他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要突破的心理下限，不过是“我的心上人，如今是别人的夫人，我若依然想要追求她，就得顶着道义的谴责”这一道限制而已。
那时，他依然深信自己才是她所选择的那个人，也依然深信自己才是上天安排之中最适合她的那个人。
……但是现在，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不确定了。
虽然说自卑也是男人最好的嫁妆之一，而且陷入自我怀疑之中的盛六郎其实很香，香得谢琇都觉得值得再多欣赏一阵子；不过——
他纠结的方式是直接跑去连轴转出任务，这就让人又好气又好笑了啊！
不愧是宵衣旰食的大虞卷王！竟然卷到现代世界里来了！
在连续大半个月彼此的任务时间对不上、导致没机会见面之后，谢琇那点打趣的心情终于消失得差不多了。
她刚想动用一下“崔女士的厚爱”这项特权，拜托崔女士帮她查查盛六郎最近究竟在做什么任务，结果就被崔女士紧急召唤到了办公室。
当她紧赶慢赶才冲到崔女士办公室的时候，还在想着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她立刻动身。
结果崔女士直接把她带进了办公室后方的一间小房间。
那间小房间里摆着一台崭新的穿梭仓，看得谢琇都是一愣。
……做测试人员难道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任务吗？
但崔女士的面色却很凝重。
“我也不瞒你，”她一开口便是单刀直入。
“盛应弦本应于今早回归时空管理局，但目前失联，预判是他的穿梭仓出了些问题。”
崔女士本来是非常干练又冷静的人，但此时也不由得眉头深锁。
“他的穿梭仓是特制的，和大家的都不一样，可供他原身来往于现世和本生世界之间。当初他的到来并不在我们预期之中，入职时空管理局也十分仓促，能够拿出来给他使用的穿梭仓只是测试版——”
谢琇：！！！
她太震惊了，忍不住丧失了冷静的情绪，脱口道：“怎么可能是测试版！？”
崔女士叹了一口气。
“现世的时间流速和他的本生世界之间是不同的，需要穿梭仓的调整。我也是……担心他等不及正式版的实装，这才——”
谢琇简直不敢置信。
虽然崔女士是好意，但是这始终是一种极为冒险的行为，因为盛应弦的入职并无先例可寻，他所使用的穿梭仓技术也和普通的不一样——但谢琇当初真的以为时空管理局已经有了成熟的技术，这才觉得让盛应弦来做“任务执行者”是个好主意的！
她忍不住十分失落地垂下视线，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时空管理局在这方面没有成熟的技术，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崔女士说：“但是盛六郎他知道。”
谢琇：！
她猛然抬起头。
“他知道？！”
崔女士注视着谢琇，叹息了一声。
“我们当然不会骗他去冒险，因此我从一开始就告知了他这其中或许蕴含着巨大的风险……那时候你去各个小世界里归还‘灵魂印记’了，我们曾经有过一番长谈……”
她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但是，他说，假如不冒这点风险的话，你们可能就再也没有在一起的机会了……而他不愿意独自一人老死于没有你的世界里。”
谢琇：！！！

第542章 【主世界梦中身】146
她一瞬间如遭电殛。
这真是人世间最美好的话语之一……假如说出这句话的人, 现在能够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亲口对她说这句话，那样就好了。
她的眸光一瞬间都黯淡了，伤感似的自言自语道：“穿梭仓的技术不稳定, 他每一次都要冒着风险来去……这些事, 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崔女士说：“因为盛六郎要求我, 不要将我们之间谈话的内容泄露给你，也不要告诉你他冒着什么样的风险。”
谢琇：“……为什么？”
崔女士在回答之前，注视了她许久。
最后，她微微一笑，不知为何, 在谢琇看来，那笑容中竟然带着一丝苦涩的感慨。
“他可没说。”崔女士摇了摇头，在谢琇有丝失望地抿紧双唇之际，她却又追加了一句。
“但是我想, 他应该是出于那个……为什么你会选择他的理由。”
谢琇：“……我？”
崔女士说：“也就是那个，为什么‘灵魂印记’归还之后, 唯独没有影响到他的感情消失的理由。”
谢琇：……！
她的心脏忽而猛地跳了一下, 有些脱序，却让她的脸颊发烫, 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那一瞬间倒冲上了头顶。
崔女士说：“因为他爱你, 胜于其它一切。”
谢琇：“……”
她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慢慢地紧握成拳。
是吗……是这样吗。
盛应弦的“灵魂印记”, 早在“西洲曲”结束后就已经提取出来了。当时单单从外观方面来看，并没有什么特殊, 只不过就是一缕缠绕在她身上的执念而已……
但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不管她在中京城外与他分别了多久，自那一刻开始，他就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希望能和她在一起，将再也无法言说、无法寄托的爱意，都放进了那庞大而无法传达的思念中去，直到她在北陵力战脱身的那一刻，他的人虽然不在她的面前，但是他的思念依然如影随形，化作“灵魂印记”，被她一道带到了现世。
“我要把他找回来。”她喃喃道。
崔女士没有多问一句，但她微弯眼眉，似是得到了最好的答案。
“这，原本也就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她说，然后将一个空空如也的小瓶，从桌面上推向谢琇眼前。
谢琇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只专门用来盛装“灵魂印记”的特殊瓶子。
更何况，那只瓶子的瓶身上还留有一些剐蹭的划痕，边缘被蹭坏了一些的标签上，明晃晃地写着“西洲曲盛应弦”几个字。
这是，曾经盛装过盛应弦的“灵魂印记”的那只瓶子。
谢琇迟疑地伸出手去，从桌上捞起那只瓶子，有些不明其意，还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崔女士道：“这其中依然留有盛应弦的一丝气息，因此你应该能够沿着这丝气息，找到他的神识所在之处。”
她又低头按了一个什么隐藏的按钮，桌旁陡然弹出一个小小的抽屉来，她从中取了一样物品，同样从桌面上推过来，直到谢琇的眼前。
“这是追踪器。”她说。
迎着谢琇充满问号的目光，她含笑又补充了一句。
“最新产品，这一次研发部拍着胸脯向我保证绝无问题。”
谢琇：“……如此甚好。”
那只追踪器像只小小的秘银手镯，每一节上面都像是镶嵌着不同的宝石，扣在谢琇的手腕上还颇具美感。崔女士替她拔开小瓶的瓶塞，将瓶口抵住手镯上其中一块宝石，那块“宝石”便无声地变成了透明，片刻之后，那块透明宝石的表层之下，便开始涌动着一缕红色的雾气。
正红色，是盛应弦曾经的那件指挥使官服的颜色。
谢琇抿了抿唇，听着崔女士向她面授机宜。
“它会锁定盛六郎神识最有可能存在的位置——也就是某个小世界里，然后把你的神识投放下去。但因为穿梭仓的问题有点大，我们现在不知道盛六郎会不会被影响而记忆错乱，否则的话，即使他的降落地点有误，他也应该是会主动与我们联系的……现在他没有联络过我们，假如他安然无恙的话，解释就只有一种——他的记忆出了问题。”
谢琇静静听着，听到这里，不免觉得有些荒谬，气笑了。
“所以他现在应该是在某个小世界里，安然扮演着某个角色？”她问，“穿梭仓出这么大的问题，拿出来的岂止是测试版，压根就应该是未经测试的初版吧？！”
崔女士苦笑。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我们的神识不容易被某个小世界的所谓‘天道意识’捕获为NPC，但盛六郎本身就是某个小世界里的人物，用点玄之又玄的话来说，他的气场本就应该和这些小世界更相合，而不是我们这边的‘主世界’……”
谢琇：“……”
行，不就是小世界NPC吗。
她能把人抢来一次，就能把人抢来许多次。
强抢民男的恶霸是怎么样的，她就让大家好好瞧瞧吧！
……
虽然带着这样的雄心壮志，但当谢琇真的降落在某个小世界里的时候，还是觉得眼前一黑。
无他，眼前竟然是有点熟悉的场景——皇宫！
谢琇：……都火烧眉毛了，结果自己竟然还被限制了大地图的范围！这种憋屈谁懂？！
这一回，不管是后妃，还是宫女，既然是出现在皇宫，她的身份就注定了她不可能自由自在地四处跑大地图寻找盛应弦。
然而她可没心思在这里跑什么剧情啊！
但是她不去就剧情，剧情便来就她。
殿门“吱呀”一声，被人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大宫女模样的少女从门缝里挤进来，径直疾步走向谢琇，并从衣袖里抽出一张纸条来，声音有点发抖。
“娘、娘娘！那些人……他们又传纸条来了！这是奴婢在自己房间的窗框上发现的！他们就用一只飞镖钉在那里！还好是夜晚，天色太黑，应当无人发觉……”
谢琇：“……你且莫惊慌，纸条拿来我看看。”
那宫女将折成一个结的纸条奉给她，谢琇拿过来，还稍微研究了一下，才弄明白那个复杂的结如何拆解。
她好不容易在不撕坏纸张的情况下展开纸条，刚扫了一眼，头就已经开始痛了。
居然还是威胁！
“明日亥时初刻，西一长街大柳树下，若是不来，后果自负”。
后头还画着一只惟妙惟肖的老鼠侧影，那简笔画画得颇有趣致，连老鼠那根小尾巴都画得打着卷儿，尾端向上翘起。
谢琇：“……”
这是啥玩意儿？五鼠闹东京吗？！
她沉着脸，而那位小宫女看着她的面色不豫，声音就更发抖了。
“娘娘！这……这可如何是好？”
解说型NPC非常尽责，还没有等谢琇套话，她就眼含热泪地——说出了不少背景设定。
“娘娘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地位与安稳日子……怎地他们又找了上门！”
小宫女感觉像是忠心耿耿，气得声音都发颤了。
“陛下无心于后宫，娘娘日子本就难捱，至少取个安稳二字；往常为了这两字，娘娘受了多少闲气！其实若是娘娘真个肯出手的话，那些没眼色没见识、攀高踩低的，哪个够娘娘一根指头捺下去的呢！但娘娘为了低调度日，一概都忍让了……”
谢琇：“……”
好的，她现在可以猜到一点自己这个身份的设定了。
不知道从前在宫外时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疑似还有个隐藏身份，也正是这个隐藏身份，引来了这张纸条，以及纸条背后的势力；但她能进得后宫、做得后妃，说明自家应该也是有些地位势力的。
那么……是“千金大盗”这一类的设定吗？
谢琇想着，如果真是这样，那倒也还不错。
皇帝无心于后宫，“她”自己又有点武功傍身，偷跑出去的机会就变多了，更方便于她早日找到盛应弦。
而且——
她看向自己手腕上此刻异常安静、安静得就像是一只真正的秘银手镯的追踪器。
追踪器能锁定盛应弦神识的大概位置，并将她投放到附近。
也就是说——
盛应弦至少应该就在这京城之内。
谢琇精神一振。
“无妨。”她道，心情好了许多。
“明日我便去会会他们。”
她将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了，眼看着它烧起来，随手把它丢到了桌上的笔洗之中。
“西一长街，大柳树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地点，带着一丝沉吟。
……所以首要的任务是搞个京城地图？！
那宫女气道：“这一回不知道又遇上什么不了之事，要来求助于娘娘了！明明当初说好了，娘娘入宫后就两不相欠……”
谢琇：“……嗯？！”
简单的一句话背后似乎又蕴含着什么爱恨情仇之类的秘事，但现在她的首要任务还是赶紧和崔女士联络。
她在“继续打探”和“赶紧联络崔女士”两者之间左右为难了一下，最终决定还是先问问崔女士自己在哪里。
她把小宫女潦草地打发走了，灭了殿内烛火假装就寝，一钻进幔帐里，却立刻就猛CALL崔女士。
幸好她的穿梭仓没出什么漏子。崔女士顺利上线。
谢琇一问之下，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第543章 【主世界梦中身】147
因为崔女士叹着气告诉她, 他们锁定了这个小世界之后，终于能够确定这个小世界的剧情与现状。
这已经是个修复完毕、任其自由发展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早小世界了。最早期的名称叫做“花月之盟”，就是个最普通的古代甜宠文，非常纯洁地为皇帝设定了遣散后宫只为皇后一人的剧情, 两人就是打打闹闹一直甜到老。
之前剧情不稳, 也是因为皇帝有点太过恋爱脑了, 而皇后外家都是一群没什么本事还挺纨绔的拖后腿亲戚；虽然恋爱剧情按照甜文进行，但其它剧情还是有逻辑的，逻辑覆盖之下，朝堂上对于颟顸的国丈以及纨绔的国舅充满怨言，几乎要闹到御史死谏的地步。
因此时空管理局投放了一位男性任务者过来, 直接顶替了纨绔国舅的位置，三下五除二，约束好糊涂国丈，自己又猛读了些书、考了个举人, 最后还放了个外任，压根不在京城里三不着两地整天闲晃, 总算是把皇后外家这点漏洞堵上了, 因此帝后小甜文得以HE结束。
谢琇：“不，等等, 这不是历史上那谁的故事吗——”
崔女士：“所以现在这个小世界又发展出新的一本书了, 你所在的位置正是这本新书，名叫‘游龙戏凤’。”
谢琇：“……”
不, 等等，游龙戏凤在历史上可是有对应人物的！
崔女士：“放心, 不是历史人物那一出。”
谢琇：“呼……”
崔女士：“……可也相去不远矣。”
谢琇：！！！
崔女士皮了一下，才把他们那边收集到的资料发送过来。
谢琇一看, 其实就是借着“游龙戏凤”的基本壳子，只不过多了许多的私设。
比如男主角依然是前代帝后小甜文里的男女主生下的唯一孩子，因此他自幼被养得任性至极；偏他又十分聪明，可那点子聪明全都拿来和朝臣对着干，让他的父皇头痛得不得了。
于是，他的父皇采纳了首辅的建议，选了一位在宗室关系上算是他的堂兄、但细究起来血缘已经远得十分淡薄的少年入京，一方面充作他的伴读，一方面作为堂兄，要跟在这位太子身后替他收拾烂摊子。
能被先帝选中，这位“堂兄”自然也很有才华。不但允文允武，并且从小沉稳，更是因为先帝救他于困苦之中而忠心耿耿。
谢琇：好了我可以锁定目标了，这必定是弦哥！
……但这位在今上继位后被封为“柳城郡王”的堂兄，目前正被年轻的皇帝委以重任，不在京城。
谢琇：“……”
才刚觉得自己有个“千金大盗”的隐藏身份，可以去开京城大地图了，就发现自己锁定的疑似目标根本不在大地图上，怎么办！
难道是追踪器出了错？难道是在三千小世界中漫游时，从上方看下来，大半个国家也犹如一粒沙那么渺小，所以追踪器才把她撇在这个国家就觉得是距离盛应弦很近了？
万般无奈，谢琇决定先记熟京城地图，明晚去那个什么“西一长街大柳树下”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反正她现在就是这个“游龙戏凤”里的“游龙”拿来充数用的后宫嫔妃，等到真凤出现时，说不定还有机会赌一把小皇帝学习他父皇的良心，出宫归家！那她现在还有什么做不得的！
谢琇又往下看了看这位“柳城郡王”的简述，愈来愈觉得他应该就是盛应弦。
因为在柳城郡王出京办事之前，他就在兵部任事，署侍郎职。而刑部，也在他曾经任职的履历之上。
正好盛应弦也在这两部任职过，这不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吗？
但柳城郡王此次出京，却不是为了兵部的事情，说是挂着钦差的职位，但谢琇收到的资料里对他的任务语焉不详，只说“皇帝十分信任柳城郡王，视其为真正的股肱手足，凡有要事，无不全心托付”云云。
这句话虽然让谢琇确定了盛应弦至少不是个遭受皇帝猜疑的小可怜角色，但他人不在京城，她的使命就得拖上好久才能完成，这让她不免有一点郁闷。
……毕竟，即使是填空宫占位置装样子的后妃，即使再高来高去、身手不凡，要出京，还一走许多天，这还是超过了这里的土著能接受的范围。
更何况作为后妃，平时总得有些点卯或者充场面的事要做，根本不可能一走至少十几日不露面。
……这么看来，眼下根本急不得，还是得徐徐图之了？
谢琇有点烦躁，索性把锦被一下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俗话说得好，没有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那就睡两觉！
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睡得太早，还没完全沉入睡眠之中，谢琇忽然听到门外一阵骚动。
她只得又揉着眼睛爬起来，心中充满了起床气。
她一手撩起帐幔，带点不耐地扬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但之前的那位小宫女并没有立刻应声。
反而是刚刚还紧闭的殿门，重新“吱呀”一声，又被人推开了。
谢琇下意识抬眼向着殿门口望去。
殿中没有点灯，但殿外却已燃起了盏盏灯火。一排宫人内侍各提着琉璃灯侍立于两侧，大敞的殿门处，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好站在那里。
月色皎洁，灯火摇曳，他背光而立，身形俊挺，宽肩窄腰，倒似……有几分熟悉。
谢琇顿时抽了个冷子，立刻完全清醒了过来。
先前她因为快要入睡的困倦感，视线也有些模糊，再加上对方背光而立，脸容几乎看不清楚，因此那个猜测就猛然在心中燃烧了起来，让她一颗心陡然砰砰直跳起来。
那人立于殿门口，一时间并没有再往里走。反而是他身后忽然冒出了一种属于内宦的尖细声音，拿腔拿调地高声道：“陛下驾临，宁妃娘娘为何还不速速出迎？”
谢琇：“……”
好的，解锁了“她”在这里的正式身份，宁妃。
她以前也是很习惯于扮演后妃的，上床睡觉时总是在宽大的榻上空白处备着一套方便穿上的衣裙，此刻她迅速拽过来往自己身上一披，系上腰带，整装完毕，便飞快下了榻，迎向殿门处。
那人依然挺立在殿门口，凝着她一路疾步走过来的模样，不动声色。
谢琇走得近了一些，终于能够借着殿外从他身躯两侧泄漏进来的微光，看清一点他的面部轮廓。
……很像盛应弦，但说不清有哪里就是好像有一点违和之处。
谢琇愈走，心头的狐疑愈深。但不管怎么说，年轻的皇帝即使不是盛应弦，也应该是个重要NPC，总不能不好好应对一番。
因此她走到皇帝面前，作势就要向前深深一福：“臣妾参见陛下——”
果然，年轻的皇帝在她的腰还没完全弯下去的时候，就已经伸手过来扶她了。
他干燥温热的大手有力地在她小臂下一托，谢琇顺势便直起了腰来。
“免礼。”他简单地说，声音居然和盛应弦颇有几分相似，都是醇厚醉人的那一种类型；单单听声线，一点都听不出他会是日后玩出“游龙戏凤”这一出的人。
谢琇听得这两个字，一颗小心脏不由得又条件反射一般地抖了一抖。
可她尽管心底波澜起伏，表面上却是一丝破绽都不露的，含笑就着年轻皇帝的挽扶直起身来，便微微侧过身道：“不知陛下今晚前来，迎驾迟了，这是臣妾之过。殿外风寒露重，陛下可要来进些温热饮子暖暖身？”
她并不知道这位“宁妃”和年轻皇帝之间究竟有没有过甚么肌肤之亲——按理说应该并不至于，毕竟如今的作品，男主先和女配这样那样，还是在没有感情的前提下，那多半是不得行的。
不过，谁知道这种古早文里会发生什么莫名其妙的状况？
因此谢琇拿捏着分寸，既不显得特别热切，也不显得格外生疏，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营业笑容——标准到皇帝能看得出她在营业，又亲切到皇帝挑不出她在礼仪方面的错处。
皇帝瞥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接收到谢琇发出的“臣妾亲切温暖礼仪周到但臣妾只是在按规矩营业”的信号，只是调开视线，嗯了一声，就抬脚走进殿内。
他身后的一群宫人内侍随即哗啦啦各自分散，有专司提灯照明的，就守在殿外；有负责茶水的，早就往一旁去了；只有几名内宦跟着他进来。
进来的内宦基本上都守在门旁，只有一人，很明显是皇帝随身的大太监，就是刚刚尖声尖气说话的那一位，紧跟着皇帝，一直踱步走到了几案边。
皇帝一撩袍摆坐下了，殿中宫人忙着四处去点灯，而谢琇站在原地，颇有些进退失据。
无他，只是资料不明，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幸好这时她那位十分信任的宫女替她这边掌了灯，一时间数盏巨大的连枝烛台亮起，将殿内照得灯火通明。
借着光线，谢琇总算看清楚了年轻皇帝的容貌，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和盛应弦本人的长相至少也有六七分相像，只是盛应弦本人的容貌更加硬朗一点，若是披甲上阵，也有将军的凛凛之威；但年轻的皇帝面部线条似乎要柔和一些，相像的五官镶嵌在那张脸上，少了些成熟硬朗之意，却多了几分少年不羁之姿。
这一下谢琇真的有些踌躇起来。
……难道盛应弦随随便便一掉，就能掉在一个男主角长相跟他相像至此的小世界里？！
还是说……她原本就猜错了，这位年轻的皇帝，才是盛应弦本人？！

第544章 【主世界梦中身】148
皇帝却是十分敏锐之人, 这么短短的几息之间，已经察觉到谢琇的注视，长眉一轩，便抬眼望过来。
“怎么了？”他问道, 语气十分平静。
“朕脸上有何好看？”
谢琇：“……”
有这等一句话就把天聊死的本事, 好像又不是盛应弦了……
盛应弦虽然也不擅闲聊, 但他性格板正，总会说话间给对方留三分余地，这样即使双方并没有多少共同话题，一来一往之间，也不容易真正地冷场。
可是现在, 她简直被年轻的皇帝一句话就噎得无言以对。
更关键的是，她还不知道他们两人平时是如何相处的，讲多错多，万一露出了马脚, 可怎么收场？
然而天子垂问，旁人须得应声。谢琇才刚刚默了两三息没有出声, 旁边的大太监便已经出言提醒她了。
“陛下有问, 娘娘何故沉默不答？”
谢琇：“……不，臣妾只是一时为龙颜所慑, 忘了言语, 还请陛下恕罪。”
礼貌一点总没有错吧！
大太监没有再出声，反而是皇帝饶有兴致地问道：“所慑？朕的脸当真有那么可怕吗？”
谢琇：“……此‘慑’非彼‘慑’, 若要分说，倒不如说是陛下龙姿凤表, 俊美无双，摄去臣妾心神, 故而失礼。”
结果，她的诡辩术让皇帝看起来更有兴趣了。
“哦～有趣。”天子道，然后也不等热饮呈上，忽然长身站起。
“宁妃难得这样知情识趣，这样的情分，朕可是不会错过的。”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悠悠说道。
“如此，朕今夜便宿于宁妃这里罢。也省得母后明日又唠唠叨叨。”他突然宣布道，语气变得像是顽笑一般带着几分戏谑，并不怎么正经。
谢琇：“……”
谢邀，臣妾做不到啊！
她现在已经打消了“这个长相与弦哥非常相似的小皇帝就是弦哥本人”的猜想。因为皇帝的性子和盛应弦比起来实在是相差有点远。
但在敏锐程度上，小皇帝却是并不差的。
谢琇只沉默了一霎没有立刻答言，他那双漂亮又尖锐的眸子已经立刻扫射过来，淡淡地问道：“……怎么？宁妃这是……不欢迎朕？”
谢琇：“……”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一边腹诽着，一边还要拿出演技来应付他。
“岂会呢……”她悠悠拖长了声音，从尾音里泄出一点点带着笑意的娇媚来，瞥了他一眼。
“陛下深夜到访，臣妾心中又惊又喜，千言万语都一时淤堵于心，致使讷讷不能成言……”
小皇帝：“……”
他拧起了眉毛，脸上流露出一种“朕知道你是在胡说八道但是朕暂时还不能戳穿你”的憋闷感。
她真是营业得非常到位，又毫不走心！
小皇帝冷笑了一声，索性直接说道：“是吗？但朕观宁妃今夜，却是不比往常，十分冷淡呢。”
谢琇：！！！
果然，掉落在这种没有前情提要和人物性格提示的解谜番小世界里，就是这点不好！
她不知道之前的“宁妃”与小皇帝是如何相处的，也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怎样的默契，所以表演起来只能折中，难免会偶尔OOC。
为了找补回来，她虽然不能立刻表现得热情如火，但甲方大人既然已经发话嫌她冷淡，她也是必须要表达一下自己的亲近之意的。
这对于谢琇来说倒是没什么难度，正好他们在几案两边对面而坐，正要沏茶，谢琇立刻就站起身来，绕过几案的边角，小步急趋，来到与小皇帝同一侧，就打算挨近他一点重新落座。
“既是陛下如此说了，臣妾少不得要乍着胆子，多多亲近一回——”
她口中用“臣妾其实还是在营业”的半开玩笑语气这样说着，已经一拂裙摆侧身要往下坐。
因为她走来得太急，倾身的动作也有些过大，她宽大的衣袖飘飘，一瞬间拂过皇帝放于几案之上、握着拳正等待内宦给他上茶的手背。
皇帝骤然身躯紧绷，竟是下意识飞快地往反方向侧身避过！
谢琇：……？
她的身形一顿，紧接着她大脑里的直觉就猛然叫嚣起来！
她来不及多思多想，沿着那种长期养成的直觉，借着要落座的动作，再度不着痕迹地往皇帝那一边倾侧了一点身躯。
她袖中的熏香，随着飘舞的衣袖，一时间仿佛幽幽地泄露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上皇帝的身躯。
皇帝又惊又怒，那一霎简直觉得她身上的香气化作纠缠的蛇，一点点攀上来，将他衣袍沾染，整个人捆缚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他忍耐了一下，终究像是觉得这样太过有伤于他天子的身份，于是不再躲避，而是僵木着脸，以衣袖裹住自己的手，握成拳在她肩头上轻轻一抵。
他身形俊挺，手劲却也很大，好像只是抬手轻飘飘的一个动作，那只左拳却牢牢地抵在谢琇的右肩处，让她难以更进一步。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略带着尴尬和恼怒的神色，沉声道：“……离朕远些。”
谢琇：？？？
不是，古早梗这就砸在了她的脸上吗？！
她当然熟知各类古早小言的套路，比如这种“男主只能忍受女主一个人的接近，只要女配接近他，他就会产生一些不良反应”的老梗，她以前做炮灰任务赚快钱的时候，无论是心怀叵测的姐妹、丫鬟、后妃、未婚妻……哪一种身份，都遇上过不少类似的套路。
然而这一回她是来找她的弦哥的！却上来就被老梗骑脸！这无论如何不能忍！
谢琇眼珠一转，笑眯眯地说道：“咦，陛下可有不适？哎呀这可叫臣妾心急如焚，忧心不已呀！快让臣妾来看看——”
皇帝暗自咬牙，握着拳又用力将她的身躯往外抵开一寸，冷声道：“不必过来。你一过来，朕就头痛。”
谢琇：哦豁。
她脸上虚伪的笑容一收，换上了一副更加虚伪的忧色，还举手用衣袖在眼下沾了沾并不存在的泪水，道：“这可如何是好？快传太医！”
她一副“兹事体大，今天这个事情我必须刨根问底”的忠心模样，眸子深处却隐藏着一点兴味的光芒。
皇帝看得分明，更想咬牙。
而且她一抬袖，袖中的幽香再一次散发出来，从他的鼻尖直冲大脑，激得他几乎要打个冷颤。
“别……别过来！”他脱口喊道。
谢琇：？？？
……这就是“游龙戏凤”里的任性天子吗？
怎么会这么好笑啊！
谢琇差点憋不住马上就要逸出的笑声，只好重重咳嗽了一下。
“咳……臣妾只是忧心龙体，一时心急……”
她还是为了圆回自己的人设而找补了一句，这才充满关切地继续问道：
“陛下这症候多久了？现吃什么药？可有治愈之法？”
皇帝：“……”
她是想要笑他的吧！一定是的吧！
可是她的表情太诚恳，紧盯着他的那双眼睛泛起一层水雾，几乎可以称得上“脉脉含情”四字，他斥责的话语到了口边，不知为何就打了个转，变成了：
“咳，朕无事。”
谢琇才不肯就这么放过他。
“不不不陛下这症候得治……”她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看上去一等一的忠心又忧虑，眨巴着眼睛，无比恳切地想要劝服他——实则只是想要打探内幕。
“陛下是接近所有的女子都不可？迄今为止难道就没个例外吗？”
皇帝不自然地避开她灼灼的眼神，转开视线，道：“……自是没有例外。否则，朕何必用你？”
谢琇眼珠子一转，终于明白了她这个“宁妃”的真正用途。
皇帝既然是古早小言男主，有个“女人接近他就会一直头痛，只有真命天女接近他的时候会痊愈”的毛病，那么在女主出现之前，他就只能忍受这个毛病带来的不便。
因为他不能把所有宫女都赶出去，更不能把宫里的太后与妃子们也一道赶出去，而且还不能把这个毛病泄露出去让别人知道——不然的话，那些大臣们就要哭天喊地地撞一撞柱子了。
试想一下，当今皇帝本就是先帝膝下的一根独苗苗，如今这个独苗苗又得了这种怪病，万一他的真命天女这辈子都不出现呢？找不着呢？那这个国家的下一代继承人上哪里找？
谢琇阴暗地想，说不定“柳城郡王”的出现，并不只是先帝为了照顾自己的儿子、才要找个可靠的宗室子弟来为太子收拾烂摊子，而是在必要的时候，还得肩负一下别的职责，比如过继一个孩子给女配过敏症患者皇帝陛下……
她在心中想出了许多乐子，但表面上的表情管理可是一点都没有松懈。
“啊……是臣妾孟浪了。”她不走心地道个歉，才说道，“臣妾原本也是想要离陛下远着一些的……可臣妾观陛下似是对此有所不满，嫌弃臣妾表现得冷淡，这才不得不斗胆又靠近一些……”
皇帝一口气差点梗在胸口，噎得他气淤胸堵。
……这么说起来还全都是他的责任了？！
他冷着脸道：“太后对朕渐渐已丧失了耐心……今夜也是她赶朕到这里来的，说朕若再不进后宫，便是宁妃无用，不能博朕欢心，她就要替朕广纳后妃，几十个、几百个人里，总会有一个朕喜欢的……”
谢琇：“……”
哈哈哈哈哈哈那可真是女配过敏症的末日啊！

第545章 【主世界梦中身】149
谢琇的手藏在袖子里, 猛掐自己大腿，这才忍回了几欲冲口而出的笑声，忍得有些五官走形。
她慌忙找了个能和皇帝同仇敌忾的话题：
“既然如此，难道太后娘娘今夜是下定决心, 还在后头找人监视陛下了吗？”
皇帝长叹一声, 看起来也很头痛。
“太后甚至连掩饰都没有！她宫中的大太监刚刚就紧随在朕身后！直到朕真的深夜来敲鹭和宫的大门……”
谢琇：“……唉。”
她情真意切、感同身受一般地叹息了一声, 顺便把另一声快要涌出喉间的笑意压了下去。
“陛下要做戏瞒过太后娘娘，臣妾自是顶顶愿意配合的……”
她说，又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可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臣妾都为陛下感到痛心不已……”
皇帝看起来是真的在烦恼了。
他左拳忽然一用力，彻底将她的身躯往后顶去, 顶得她身体的重心又能让她稳住站直，这才颓然往几案边一靠，右拳撑着太阳穴，双眼几乎都要阖上了, 眉心皱得死紧。
“是啊，这可如何是好……”
谢琇差点冲口而出：臣妾有个法子, 游龙戏凤啊！
然而这个故事毕竟不是真正的历史同人, 而是有些设定类似的原创。她也不可能指引他扮作什么威武大将军，去民间寻找李凤姐来解决他这个头痛病。
既然已经得知了关键信息, 谢琇也就不再为难这位年轻的皇帝。
她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自忖已经退到了一个安全距离之外，才开口道：“陛下如此……不若早些安置？”
皇帝一惊, 抬起头来，正要发作, 就看到她将衣袖掩在口边，看似正在含笑掩唇, 纤纤指尖却从袖口处探出来，不落痕迹地往某个方向指了指。
他下意识沿着她的指向看去，发觉是窗下的一张长榻。
那张榻并不算宽大，但睡一个人却刚好。榻上还散落着厚实的垫褥和靠垫一类的物事，矮几上随意地摆着几本书，一望可知是她平时懒洋洋倚靠在那里看书打发时间之处。
他不知为何忽然有点羡慕她这种自在。
这个时候，他仿佛才第一次开始认真打量这位后宫中唯一的妃子。
他因为自己这个说不得的怪病而空置后宫，直到太后急起来以死相逼，迫不得已，才动念想要找个合作对象，将太后骗过去。
宁妃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打死也不愿意选秀，正好他父皇是在一场并非正式选秀、但的确是为了选妃而举办的赏花会上，对他母后一见钟情的，因此母后答应与他各退一步，不再逼迫他选秀，但他必须在赏花会上至少给自己找一个妃嫔。
他就是在那种极度烦闷、又极度头痛的情况下，看到了宁妃——啊，也就是谢首辅的孙女，谢琼临。
谢家子孙缘鼎盛，却没几个女孩儿——这一点对于太后来说，可是极大的加分项。
在太后的眼里，谢家小姐拥有着“能生儿子”的良好家族遗传，背后又站着谢家，正好可以给他作为后盾。
但是，唯一阻碍谢家小姐封后的缺点是——
众所周知，谢家小姐幼时走丢过，直到了十四五岁上才被找回来，因此琴棋书画技能欠奉，就连礼法规章、行止仪态、治家之道，都是紧急恶补的。
太后总觉得谢小姐距离大家闺秀的要求还差些，毕竟她成长的过程之中并没有接受过标准的闺秀教育。
赏花会上众女要作诗，谢小姐的诗亦是做得干巴巴的平平无奇，却迎着众人的议论、暗地里的嘲笑和异样的眼神，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丝毫不以为耻。
然而这一点却吸引了皇帝的注意。
他正是需要一副厚脸皮，来替他抵挡前朝后宫那些无形的、有形的压力。
谢家小姐毫无疑问是十分美丽的，那种悠闲自得、随遇而安的气质，与皇帝眼里那些矫揉造作的闺秀们也是截然不同的。在皇帝看来，倒有几分可以称得上“有林下遗风”。
这种襟怀坦荡、又带着几分侠气的气场，恰好合了皇帝的心思。
皇帝从以前就很向往那些江湖侠士的道义故事。他在习练武艺时，也往往比念书时更用功几分。
他信任的堂兄柳城郡王，在武学一道上可谓是身手高强，就连宫中最优秀的御前侍卫，也不是堂兄的对手。
在他看来，堂兄侠肝义胆，侠骨雄心，几乎将他心目中“大侠”的形象具象化在他眼前，令他崇敬不已，愈发向往那样的生活了。
他试探着隐瞒自己的身份，向谢小姐打听她流落民间时的一些轶事，果然打听到了，谢小姐在民间时，“曾习武艺，好打抱不平，可为友人两肋插刀”。
他大喜过望，亮明身份，请谢小姐帮他这个忙。
正值谢小姐也到了摽梅之年，家中为她议亲的压力巨大，但谢小姐本人却并不愿意就这样草草成亲。
因此他与谢小姐一拍即合，由他假装对谢小姐一见钟情，再将谢小姐封妃，由谢小姐替他掩饰那个“一接近女子就会犯的头痛病”，在朝臣与太后面前掩饰他并不想成亲的真实想法，而他则为谢小姐提供庇护，允许谢小姐继续随兴行事，随意生活。
这种合作模式持续了一两年，按理说，两人应当都是十分满意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相互配合得也愈来愈是默契；但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无子无女，膝下犹虚，也使得又一种新的压力浮现了出来。
这些长辈和朝臣，逼婚之后，就是逼生。千百年来，总是雷同的循环，一成不变。即使贵为天子，亦不能免俗。
而且，还必须得生儿子，因为他家里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但是，这就没办法继续做戏了——因为不与女子真正成就好事，孩子是不会打石头缝里凭空蹦出来的。
皇帝愁得夜不能寐，猛掉头发。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内心潜藏的一种叛逆之情又涌现了出来，并且愈发生长壮大，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站起来，挥退了内宦，缓步走到那张长榻前，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它上面的布置。
谢琇：？
要主动睡榻，把大床让给女士？您老别看是封建帝王，还真挺有点绅士风度的嘞——
但她可不敢真的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让皇帝去睡榻，因此她也匆匆走了过去，一个横身，就挡在了皇帝与长榻之间。
皇帝为了不接触到她而引起新一波头痛，只得立刻倒退了两步。
谢琇若无其事地笑道：“虽称‘长榻’，毕竟窄小，陛下长身玉立，委屈于这等小榻上，一夜过后，怕不是也会龙体不适？到时候便是臣妾的罪过了……”
皇帝闻言，瞥了她一眼，竟然沉声道：“无妨。”
谢琇叹了一口气，眼见此时四下无人，只得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即使还不太知晓这背后的种种纠缠复杂的细节和利害关系，但她也是熟知这些朝堂斗争套路的人，细一思忖，便找出了关键。
“臣妾眼下，得陛下‘盛宠’而无子，本就被架在高台上，受万众瞩目。若是还传出些‘恃宠而骄’的名声，太后和朝臣岂不是更有借口，逼迫陛下遴选后妃，扩充后宫？”
皇帝面色一变。
谢琇差一点笑出来，又连忙忍住。
她咬住下唇的模样落在皇帝眼里，他聪明地想到了她这副样子多半不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而是因为忍笑，因此脸上的神情一阵阴晴不定。
“你……”他怒道，话到口边又不知道能训斥她些什么，左右为难了几息，终于忍耐不住，冲口而出，“你都不知朕受到了怎样的压力！即使不能共情，至少也要有点恻隐之心吧！而不是在这里一味地发笑！”
谢琇：“……臣妾冤枉啊！”
让我不发笑，臣妾做不到啊！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着极为明显的笑意，皇帝的声音更冷了。
“好，你之前多番试探，朕的忍耐也已到了极限……今夜朕来时便想着，你不问也就罢了，若是你问起，说出来也没甚么。毕竟你我也算是合作顺畅的盟友，遮遮掩掩，本非光明之道……”
谢琇：哦豁。
她还有这等本事？逼迫得当今天子都破罐破摔了？
不过想来也对，他若不实言相告，她总会在不小心之间又越过安全距离，让他头痛不已——而这个头痛是真正的物理头痛，实际疼痛。
他告诉了她之后，她还能在各种场合为他多多周全，就像是从前她替他做挡箭牌那样。
谢琇感动道：“臣妾可真真是个好盟友！”
皇帝：“……你说什么？！”
他有点不敢置信地瞪着她，觉得她未免也太厚脸皮了一点吧！
虽然当初他取中她的就是这一点，但是——
这厚脸皮刀到他的脸上，他就有点……不那么如意了啊！
他忿忿道：“太后与朝臣，欲逼朕生子。”

第546章 【主世界梦中身】150
谢琇：“啊……这是可以想见之事。”
虽然她不知道小皇帝的具体年龄, 但看他的模样也有二十四五岁，在封建朝代也属“高龄未育”了，有些压力，那简直是一定的！
谢琇早前在铜镜里也照过自己如今这个角色的外形, 端的是眉眼大方, 又面容如画, 更有一种说不清的英气浮于眉目之间，若是换上一身劲装、手持长剑的话，简直活脱脱就是一位女侠的模样——而且以这样的容貌出场的话，绝对有资格担当女主角！
她想了想“游龙戏凤”那个故事里的原始设定，男主本来欣赏的就应该是武功高强、身手过人之辈, 那么这位“宁妃”能这么得他信任，想必这一身侠女风范给她应该加了不少分数吧。
皇帝见她干巴巴地回了这么一句，一时也觉无趣，眼眉都耷拉了下来, 丧气道：“也不知柳城郡王何时回来……朕每日都提心吊胆……”
谢琇精神一振。
对啊！排除了小皇帝的可能性之后，那位“柳城郡王”便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她正苦于找不到机会探问她弦哥几时回来, 小皇帝就把话柄主动递了过来！此时不问, 更待何时！
“对啊！”她目光一亮，问道, “柳城郡王何时回来？他能替陛下想点办法应付朝中这些烦心事吗？”
毕竟弦哥的属性之一, 就是“为天子解决一切伤脑筋之事的万.能.钥.匙”。
皇帝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宁妃以前可不曾对柳城郡王的去向抱有这么高度的兴趣啊？
不过以前，他也没有受到过这么沉重的生子压力——而这种压力是可以转嫁到宁妃身上的。
他没有孩子, 他固然会被太后和朝臣烦死，难道被他“专宠”的宁妃, 就能得的了什么好处吗。
即使是为了继续维持自己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宁妃也得和他是同一战线的！
于是, 他叹了一口气，直言相告道：“此非堂兄之长才所在。”
谢琇的脑子一懵。
……还有弦哥解决不了的问题？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只是夜深了、她感到十分困倦，却还得营业，她的大脑停止了正常运行，竟然问出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来。
“……此？此事……指何事？”
小皇帝那点骨子里的桀骜不驯终于浮上了表面。他毫不客气地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传宗接代。”他说道。
谢琇：“咳咳咳咳咳咳……”
她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呛住了，猛然剧烈咳嗽起来。
正在她竭力与咳嗽作斗争的时候，在这一团混乱里，她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小皇帝的脸。
……他在笑。
他的眼尾弯起，嘴唇抿着，唇角也可疑地向上翘起。那张原本与盛应弦便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容，此刻因着笑意而显得愈发柔和了许多，相似程度便更深了一点。
谢琇：“……！”
她的咳嗽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停了下来。
反而是小皇帝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他怒视了她一眼，又将视线调转到了一旁，只给她留下一个后脑勺。
“呆……呆呆地盯着朕作甚？”他质问她道，但因为语气并不严厉，听上去竟然有几分心虚似的感觉。
“朕有哪里不对？”
谢琇：“……并没有。”
她这才察觉自己方才盯着他出神了一瞬。
或许是那点相似之处，更加让她急切地想要见到盛应弦本人吧。
“夜深了，陛下早点安置吧。”她索性不做辩解，而是弯下腰去，将长榻上的铺盖整理了一下。
她要展开衾被，难免动作会大一些。当她双臂舒展时，就掠着小皇帝的胸前数寸处过去，让他不由得下意识又后退了两步。
衾被铺展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隐约清凉的空气流动，吹起皇帝鬓边的碎发。
他觉得鼻尖有一点儿痒，竭力忍回了想要打个喷嚏的冲动。
他不由说道：“……宁妃。”
她依然忙忙碌碌地在整理着锦褥，并没有回过头来，而是随意地用鼻音应了一声。
“嗯？”
皇帝问道：“你……昔年在民间时，可曾行侠仗义，救人拯危过？”
谢琇：……？
她的动作放慢了，仔细想了想，确定自己之前并没有接收到相关的信息。
“宁妃”应该只是这个小世界里的一个镶边女配，流落民间、礼教粗疏却小有身手的背景设定，只是为了给她一个“为什么小皇帝选择的合作对象非她不可”的理由，她本人的故事则几乎趋近于无。
也就是说，她现在怎么回答，反正都主打一个无凭无据，不可能翻车！
谢琇抿着唇笑了。
做侠女，她可是专业的！
“谈不上有那么重大的功绩……”她轻声答道，慢慢直起了身来。
“……不过，路见不平，倒也曾拔刀相助过那么几回。也的确是做了一些些好事。”
皇帝好像很吃惊。
“！哦……”他顿了一下，才发出一声来。
谢琇觉得他的态度有点奇怪，于是干脆转过身来望着他。
“朕……朕是……”他在她的注视之下，居然结巴了一下，然而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就像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似的。
谢琇一偏头，像是对他的话感到不解。
但小皇帝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大步往那张华丽的大床方向走了过去。
谢琇：？？？
说话说一半，把人吊在半空不管了，让人一肚子好奇心没个着落，这就是你们封建帝王的画风吗，我不是很能理解。
然而小皇帝已经单手一撩帐幔，合衣钻入了帐中。然后帐中一阵窸窸窣窣，就没有了动静。
第二日，当谢琇醒过来的时候，小皇帝已经上早朝去了。
这一天过得风平浪静，太后也没来找事。谢琇简直以为自己是在这个世界里养老了。
但到了晚间，那张纸条上的“西一长街大柳树下”几个字就在她脑海里化作铜锤，东敲敲西敲敲，敲得她也快要像女配过敏症患者皇帝陛下一样，得了头痛病。
最终，她叹了一口气，换上夜行衣，避开巡夜的宫中侍卫，一路高来高去，出了宫匆匆赶往西一长街。
时值深夜，西一长街上由街头至街尾，皆是空无一人，只有路边檐下挂着的灯笼，隔一段距离发出一点荧荧的光。
谢琇心想，可真是个杀人放火寻幽闹鬼的好时候。
她远远看见那棵大柳树——树冠异常巨大，果然十分显眼——便从墙头轻盈无声地跃下，落地时只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但当她接近那棵大柳树，只有两步之遥的时候，树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谢琇：！
她的脚步微微一滞，那人已经举目向她这边望过来。
就这么一看之下，谢琇竟然有点微微的愣怔。
怎么说呢……她原本还以为，能这么藏头缩尾暗中联络她的人，如果不是什么叛贼逆党，也该是神偷侠盗，总之肯定应该不是粗莽大汉，就是豪侠志士一类的路数。
但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人，虽然也是一身夜行衣，然而他伸出右手，轻轻勾落蒙面黑巾的时候，一张玉面随即显露出来，竟是很有一派青袍书生、布衣卿相的俊雅风度。
谢琇脑海中的警铃当即大作。
……只凭这么一张脸、一身的气度，他也不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NPC！
而且，在她还没有解锁宫外这些隐藏真相的时候，她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等聪明人了。
再者，她若是想要不动声色地打听隐藏信息，还有什么人能比面前这种聪明人更不合适！一句话说错，说不定对方反而有可能反推出她的身份有异这一真相来！
她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暗自防备，面上却神色平静，把握着分寸，淡淡睨了他一眼，并不抢先说话。
那青年也果然没有察觉出什么破绽来，而是朝着她微微一笑，霎时间犹如春风拂面，无端又生出一点温柔之色来，带着一点关心之意，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轻声笑道：
“一段时间不见，琼妹康健如昔啊。”
谢琇差一点整个人裂开了。
……琼妹？！
这么肉麻的称谓，这个人竟然能说得如此自然，语气柔和、眉目含笑，仿佛他还真的很高兴见到她一样。
……高手，一定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但她目下并不知晓此高手的具体信息，说不得还要和他虚与委蛇一场方可。
于是她并没有就此显露出什么“松了一口气”或“他乡遇故知”的表情来，而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谢家小姐被家族的逼婚压力所迫，不得不与皇帝私下达成了攻守同盟的约定，入宫做这个假宠妃，应该在宫外时总是有些孤立无援的吧。
即使这位玉面公子与她有些过往的情谊，但她终归是入宫做了这个“宁妃”——也就是说，他也不可能真正为她做到些什么能够改变她命运的事情，不是吗。
因此，谢琇并不担心自己露出一些冷淡的神色，会导致自己露出什么马脚。
她平静地说道：“多谢关心，近来尚可。”
这种冷淡的回应似乎伤了那玉面公子的心，他脸上的神色有些黯淡，笑意淡去，依然温声问道：“……你我之间，再无什么可谈的了吗？”
谢琇：“……”
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感情线啊！
她神色不变，平声说道：“既是我已入宫，前事……还有何好说？”
那玉面公子一阵黯然，上前一步，就要来握她的手。
谢琇刚想缩手，就听得他说道：“可是，琼妹，当初不是你说……为了大计，也只得如此吗？”
谢琇：……！

第547章 【主世界梦中身】151
他尚且短暂地沉溺于过往的记忆里, 苦笑着轻声说道：
“我说过的……我说我可以带你走，但你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涯海角, 我们又能走到哪里去……既是那小皇帝主动给我们送来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我们便不能浪费, 定要混入宫中去，找到那样秘宝……”
谢琇：！！！
啊，为什么这种设定有点似曾相识！
她微微皱起了眉，想要辨认清楚对方的面容。
但今夜即使有月光，然而对方却还是有一半身躯隐藏在大柳树投下的阴影里, 影影幢幢的，看不分明。
谢琇拿不准这个“宁妃”之前与此人是如何相处的，但入宫以后，和自己不喜欢的小皇帝在一起, 也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于是她拿捏着分寸, 略显冷淡地说道：
“但是, 那……可并不好找呢。”
那位玉面公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声音似乎不由自主地高了一点点。
“怎么会……你上次传信不是说, 已经略有了一点点头绪, 希望能够早日得手出宫的吗……！”
谢琇：！
镇定。只要她镇定，翻车的就不会是她！
她的后背上下意识冒出了一层虚汗, 脸色却愈发沉凝了。
“是有了那么一丁点头绪……但那么容易得手的话，我当初又何必要牺牲自己？”
她不退反进, 连连冷笑了数声。
“深宫噬人，若我不每天拿着这点希望来反复鼓励自己的话, 如何能够坚持下去？”
“太后自己要一生一代一双人，到了她儿子的身上，就挑三拣四，百般嫌弃，变着法儿地折磨我……”
“小皇帝亦是心智尚未成熟，明明说好了相互遮掩，但朝臣与太后一有压力，他便转嫁于我身，我白白担了这个‘专宠’的虚名，在后宫之中却是步步陷阱，如履薄冰！”
这一番话里，除了吐槽太后双标是她真情实意发出的感慨之外，其它的内容，其实都来自于谢琇从前在宫斗剧本里磨炼出来的认知。
实用攻略心得之一：假如发现对方对你扮演的这个角色有些旧情分的话，那就一言不合果断卖惨。
虽然小白花已经不是主流大众喜欢的类型，但适度的示弱，永远是解除对方心防、掩饰自身秘密、套出可靠信息的绝佳妙法之一。
谢琇强起来有强起来的打法，示弱时也示得干脆利索。
果然，那位玉面公子面露惊愕，喃喃道：“这些事……你从前为何不说？”
谢琇淡淡道：“说了又有何益？世间又有谁会心疼？”
玉面公子脱口而出：“自然是——”
谢琇猛地一抬眼，那双在月色下也显得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盯住他。
他话语的后半部分就这样噎在了喉间。
他一时间心头涌起些难以言表的惆怅，苦笑道：“……你怨恨我？”
谢琇：……？
不行了，这种爱恨情仇的戏码，太耽误她寻找弦哥的节奏了。
她懒得再与他言语里打机锋，缓了一点口气，道：“既是我自愿的，何谈怨恨？今夜时间有限，话休絮烦，你那边可有进展？”
玉面公子眼眉微微一动，长睫敛下，答道：“这也是我今夜急着来见你的目的之一……”
谢琇略一挑眉，“哦？何事如此紧要？”
玉面公子道：“我也曾与兄弟们多番商议，大家都觉得日后若是起事，柳城郡王当是最大对手之一……”
谢琇：！！！
起事？！对手？！柳城郡王？！
一连三个关键词砸进她脑海里，震得她脑门子一阵嗡嗡乱响。
那玉面公子继续说道：“……所以，大家都觉得，须得提前设个法子，先将他除去方可。”
谢琇：“……除去？怎样算是‘除去’？”
她的声音很低，但因为表情管理过关之故，脸上并没有泄露出一丝异色。因而那玉面公子并未起疑。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是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狠厉的一面；但“起事”这个目标毕竟兹事体大，他终究还是伸出右手，并指为刀，斜斜一挥，做了个“砍掉”的手势。
谢琇：“……”
一次两次，怎么都给她分配这种与弦哥天然立场对立的角色！是他们两人八字不合吗！
不，她偏不信！
本姑娘一生倔强，偏要把剧情扳回来才行！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嗤笑了一声。
“柳城郡王尚且在京外，你们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吗？打算什么时候下手？”
玉面公子吃了她这一记冷嘲热讽，但因为刚刚她那半似诉苦、半似示弱的一番言语，倒对她起了无限的包容之心，闻言并不生气，只是摇了摇头。
“柳城郡王这一路行踪招摇，大不像他从前的风格，焉知不是他的诱敌之计？”
谢琇：“那你们就这样放过一个大好机会吗？”
问，今天她必须把这些人的计划都挖出来，才能及时设法去救弦哥！
玉面公子道：“非也。”
他于树影之中灼灼注视着她，唇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来。
“我等闻得柳城郡王不谙水性，故此在他回程的水路上……有所安排。”
谢琇：！！！
她一开始并没有想到盛应弦还有这个弱点。因为盛应弦武功高强、身手不凡，总是高来高去的，在她的记忆里，还没有一次必须入水的情景出现。
因此她并不记得他到底会不会水。“西洲曲”的原作里也并没有提及。
自然，“西洲曲”的故事里也没有仙客镇这个单元，更没有遇仙湖上的一节。不过即使有，遇仙湖的高光剧情也是她所扮演的“纪折梅”的，盛应弦则从头到尾都在岸上，压根没有下过水。
谢琇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呼吸都顿了一霎。
可是她知道自己眼下决不能表露出来。
柳城郡王据说去了江南，而江南往京城这长长的一段水路，能做手脚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她必须把确切的地点套出来！
“……哼。”她哼笑了一声，谨慎地在脸上带出一点“你们终于管点用了”的表情来。
“怎么安排的？凿船？夜袭？人手够吗？”
玉面公子见她的态度出现了一丝松动，面容上重又露出个春风一般的笑来，说道：“人手自有下头几位弟弟去调动……四弟家里就是水军教头的出身，精通水性，交由他安排，自该是万无一失……”
谢琇：！
既然他口称“下头几位弟弟”，又说那个“四弟”家里是水军教头，这明显也不像是亲生的啊……
所以，他提到的这群人，是……结义兄弟的组合？
这可不妙啊。
谢琇的大脑里一瞬间就闪过了许多话本子，从水浒传到三侠五义，到处都闪着义结金兰的高光！
谢琇险些眼前一黑。
“……甚好。”她默了一霎，才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
“除了柳城郡王，也不能大意——”她故意顺着这玉面公子的心意说道。
“小皇帝虽年轻冲动，但终归是名正言顺的天子，若是要做其它打算，少不得还要再多筹谋筹谋……”
玉面公子温柔地打断她。
“只要琼妹拿到那份先帝密诏，愚兄不就可取而代之了吗？”
谢琇：！！！
她差一点骇然变色，脱口吼出“你说什么？！”来。
先帝密诏？“宁妃”要偷的宫中秘宝，就是先帝密诏？！
而且，这位玉面公子，就那么笃定先帝在密诏里指定的继位者是他自己？！
他……到底是什么人？！
谢琇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资格继承大统之人，若非先帝私生子，也至少应该是宗室子。
所以……这位玉面公子，谋划着要夺取的，是他堂兄弟的皇位，堂兄弟的性命？！
而且他还和一群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士搅在一起？！
谢琇大脑嗡嗡响，时刻散发着过载的警报声。
不行，眼下第一要务，是问清楚他们打算何时在哪里对柳城郡王动手！
谢琇深吸了一口气，眉心反而皱成了一团。
“小皇帝看守得很紧……我暂时无机可乘。”她懊恼地说道。
“假如此番真的能够……除去柳城郡王，无异于断其一臂，或许小皇帝就会心神动摇了吧。”
玉面公子笑道：“正是如此。”
谢琇皱起鼻子，哼了一声，说：“我可不耐烦久做这个‘娘娘’……若真能解决了柳城郡王，大事可算是成了一半！”
玉面公子面露几分怜惜之色，凝望着她，思索了片刻，犹犹豫豫地向着她伸出手来，像是想要握住她的一只手以示安慰似的。
“琼妹……”他柔声唤道，“你且放心。四弟拍着胸脯保证过了，怀陵渡外，水道十八弯，地势极其复杂，只要柳城郡王落水，几可万无一失……”
谢琇刚要不着痕迹地缩手，却听到他提起了具体地名，只得又拿出十万分的演技，略微僵着手指，任他略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了她的手上。
给对手一点甜头，才好让他更加放松警惕。
但谢琇把持着原本的人设，并没有去看他握过来的手，而是淡着眉目，望向长街的远方，像是在遥望着什么不可触及的未来一样。
“……是吗。”她只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那玉面公子便将她的手更加握紧了一些。
“再信我一次，琼妹。”他语气殷切地说道。
“此番，我们定然能……”
谢琇心里麻木地想道，能什么能。
落到我的手里，能也把你搅合成不能！

第548章 【主世界梦中身】152
谢琇一路飞檐走壁地回宫, 避人耳目地回到了宁妃所居的“鹭和宫”中，换好衣服之后，再一询问，见说皇帝今夜大约要在自己的寝殿歇下, 顿时气得一脑门子烟。
……你那好堂兄都快被人暗算了, 你竟然还能睡得着觉！
她在寝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最终决定——
既是要闹得阖宫皆知，何妨就拿出些“宠妃”的派头来？
她飞快脱掉外衫，往床榻上一躺，拉起锦被盖到胸口，尔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虚弱唤那心腹宫女：
“去……差人去找陛下, 就说……说我心口疼，疼得不得了，在床上来回打滚，他今夜若是不来见我, 我便一刻……一刻也活不下去啦！”
那宫女大惊失色，慌忙上来掀开垂落的幔帐。
一掀开帐子, 她便见到尊贵的宁妃娘娘, 一刻前还大步流星地在寝殿里用脚底心磨着地面，仿佛要活活把那墁地的金砖磨下去一整层；但如今却面色苍白、气息奄奄, 用手握着心口, 眼角还挂着泪珠，真个像是到了大限之刻。
宫女慌得手一松, 帐子复又轻飘飘落下。
在帐幔重又掩住宁妃面容的一霎，那宫女终于转身冲出寝殿, 一路高喊道：“来人！来人！速速去前头禀报陛下，娘娘不好啦！”
谢琇：“……”
……啊, 是不是急于把小皇帝唤来，装病装过头了。
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很快就发觉整个鹭和宫都在夜色之中重新掌灯，内外灯火通明，人人紧张，只候着皇帝驾临。
那心腹宫女又进来，就要替她挽起帐子。
谢琇连忙气息奄奄地喝止她。
“不……不必……灯太亮了，照得本宫……眼睛疼，就这样……极好……”
那心腹宫女听上去都快要带上哭腔了。
“娘娘……娘娘您到底是怎么了啊！”
她左右为难了一下，隔着帐子在床头跪下，竭力把嘴唇凑到谢琇耳边，低声问道：
“莫不是……娘娘今夜出去，撞克了甚么？”
谢琇：！
这可不兴乱说啊！
但病弱的人设暂时不能崩，她只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莫要胡说。”她虚弱道，“本宫……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正是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时候……若不多想几个法子引着陛下来，他日一旦失势——”
她此时渐渐喘匀了气息，虽然还是语调虚弱，但听上去气息却平稳多了。
那心腹宫女自以为明悟，低低“啊”了一声，立刻赞道：“还是娘娘真知灼见！”
谢琇叮嘱道：“你……一会儿可莫要露出什么破绽。”
那宫女声音里的紧张和恐惧已经完全消失了，就像是一位极其合格的“宠妃心腹大宫女”的助攻型NPC一样。
“娘娘放心！奴婢定会协助娘娘！”
谢琇：“……”
小皇帝倒是做戏做全套，一听说“宠妃”半夜犯了心口疼闹将起来，来得倒是无比之快。
而且他人还没迈进鹭和宫寝殿，谢琇就听到他在外头故装深情的台词：
“去传了孙院判没？今夜太医院是谁值夜？统统给朕叫过来！”
谢琇：……谢邀，人太多了不好。
固然她有妙法暂时改变一下脉象，但叫一堆人来，谁知道其中就埋着谁家的眼线？
她慌忙大声咳嗽。
心腹宫女心领神会。
“陛下！”她连忙赶到殿门边去迎驾，弯身一边蹲礼一边说道，“娘娘有吩咐……唤陈大人来即可，不必……劳师动众。”
皇帝正要迈过门槛的脚步一顿。
他略略偏着头，扫了一眼那宫女，仿佛也领会到了什么，随即靴子落下，越过了门槛，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既是如此，那就传陈贤良过来！”
谢琇：……哦豁，看来是与皇帝和宁妃勾结好了的太医院固定心腹。
但她此刻当着一群宫人的面，自然只能装病装到底。
一时那位名叫“陈贤良”的陈太医过来了，看到大马金刀坐在床头的皇帝以及面色苍白、神情恹恹的宁妃，先是见礼、再是请脉，一通流程走下来，最终定了个“心怀郁结”的病因，并且还借机进言：
“心怀郁结，也不利于顺利有妊，娘娘且请放宽心啊……”
谢琇还要更进一步，假惺惺地掩着心口，抑郁地问道：“这……若是明日太后娘娘或朝中大人们问起，定臣妾一个‘心怀怨望’的罪名，臣妾就更加万死莫赎了！”
小皇帝忍不住向天翻了一个白眼。
他索性捋起衣袖，把手臂向陈太医面前一伸。
“也给朕请个脉！同样说朕压力过大，心怀郁结！”
陈太医：“这……”
小皇帝这个时候戏跟上来了，“嗖”地一下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在地心绕了一圈，最后飞起一脚，踢翻了一个绣墩。
“天天就知道生子生子！朕是什么生子的工具吗！如今内有隐忧，外有蛮贼，朕日日宵衣旰食，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儿女情长！明儿个若是太后或朝臣有话说，朕就上太庙里跪着哭先帝去！若不是先帝走得太早，这会儿若他还能再替朕挡个十几二十年的话，朕管保给他生一大群出来！孙子重孙子都说不定能给他生出来！”
谢琇：“……”
她的手慌忙藏在锦被里猛捏大腿，才算忍住自己冲口而出的一阵笑声。
小皇帝也是个妙人啊。
……而且他发怒还知道踢绣墩而不是其它放置着贵重陈设的架子！绣墩骨碌碌在地上滚一大圈，声势是够了，还不会损坏！
陈太医也是个接得住戏的妙人，见状立刻一掀袍襟就要下跪。
“陛下……陛下切莫如此……陛下龙精虎猛，是国朝的福分啊！”
谢琇：“……”
寝殿里的三人组心照不宣地走了一回戏，最后陈太医被打发下去开药，皇帝也借着震怒之势把其他宫人都斥走，这才回身又坐到床头——旁边的绣墩上。
他居然还记得踢飞旁边的绣墩，而把自己打算坐的那个留下！
不，应该说，他刚刚为了装深情样子，直接坐在床边握着“宁妃”的手，现在四下无人，他就立刻闪躲得远远的！不愧是古早小言情男主！
谢琇撑起身子来往后一靠，长吁了一口气。
皇帝打量着她的脸色，怀疑道：“……你真的没事？”
谢琇笑了笑，伸手用力在额头上一揩，转而把手伸到他面前，五指向上摊开手掌。
……一手的雪白脂粉。
皇帝：“……”
他悻悻道：“你若急着见朕，差人来悄悄传个话也就罢了……弄得这么兴师动众，明早起来若是太后真的说你‘心怀怨望’，可怎么办？”
谢琇含笑道：“不是还有陛下替臣妾去跪太庙哭先帝吗？”
皇帝：“……”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方道：“这么闹开一场倒也好，朕都躺下了，你若不是找了这么个理由，也难再回后宫来……到底有什么事，这么十万火急？”
谢琇立刻一翻身凑到了床边，在小皇帝恼羞成怒呵斥她“离朕远一点！”之前，压低声音道：
“陛下应当知道臣妾昔时未被谢家认回时，也曾浪迹江湖……”
皇帝登时忘了呵斥她，而是被“浪迹江湖”这四个字吸引了。
“嗯嗯。”他应道。
谢琇见他上道，心下一松，道：“臣妾在外头认识的江湖朋友传讯过来，说他们得知消息，江湖上有一伙人马，打算在怀陵渡伏击柳城郡王……”
皇帝“腾”的一声，猛然站起身来！其势之猛，甚至带翻了身后的绣墩！
绣墩“骨碌碌”又一路滚出去老远。
皇帝这一回震惊，可比刚才表现“震怒”的演技还要真实得太多了。谢琇都被他的表现震撼住了。
……怎么？他跟柳城郡王之间的兄弟情分这么深厚吗？听说柳城郡王有难，他情真意切得比亲兄弟还要焦急十分？
正好外头宫人熬好了药，正要端着托盘往殿内送。“吱呀”一声殿门打开，宫人只露了个头，便被皇帝一声“滚出去！”斥喝得慌忙缩头退下。
谢琇简直都有一点疑惑了。
“……柳城郡王前往江南，到底所为何事，可以与臣妾说说吗？”她试探着问道。
“臣妾如今才是和陛下同一阵线的忠心人……只盼着陛下好，万万不可能做什么有违陛下心意之事……”她婉言表一表忠心，也是试着让小皇帝冷静下来。
皇帝倒不是毫无成算之人，闻言扫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咬牙道：“……柳城郡王乃是南下剿匪去的。”
谢琇：“……剿匪？剿匪还需要柳城郡王亲自出马吗？当地的那些地方官、武将都是做什么的？”
皇帝的背脊僵住。片刻之后，他才废然长叹了一声。
因为刚刚谢琇声称灯火太明亮会照得她眼睛疼，所以此刻殿内的灯烛不过点起了几盏，且都距离床榻有些距离；这一霎，这位年轻皇帝的面容有一半都隐藏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显得他的神情格外阴晦难测。
谢琇：……？
怎么总感觉他的身上忽然透出一股万分沉重、又左右为难的气息似的？
她疑惑地拧着眉，但也不好就这么大喇喇地继续赖在床上，只好随手拽过外衫披上，翻身下榻，站在床边，充满关切地望着皇帝。
“……陛下？”
皇帝似乎终于醒觉过来一般，“啊”了一声，转过头来，目色竟是十分沉凝。
“你且把你得到的全部消息都说来听听。”他道。
谢琇心想，那怎么行？我说了你岂不是就知道我与那群逆贼也有点不清不楚的勾结了？
为了自己颈上这颗好头颅着想，万万不能和盘托出！

第549章 【主世界梦中身】153
谢琇叹息一声, 做出一副坦诚的样子，说道：“那伙人行事缜密，并无太多破绽，若不是怀陵渡附近那十八弯水路里, 近日夜间颇不平静, 也不会有人起疑……”
皇帝听了沉吟道：“不知道那伙贼人几时行事吗？”
谢琇说：“他们自有通识水性的好手, 若不在外招募的话，有几个人能知道他们的计划？此番也是因为柳城郡王一贯行事严明公正，并无劣迹传出，江湖上对他风评不错，有江湖人不忍心见到他枉遭此劫, 这才……”
她留了个话尾未说，语声袅袅而尽。
皇帝却是脸色更差了。
他垂落在身侧的双手忽而紧握成拳。
他原本因为思索而垂落的眼帘忽而抬起，眼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疑虑、矛盾……
那目光如刀, 直要刮掉谢琇脸上的一层皮，像是想要一瞬间看到她的内心似的。
谢琇：？？？
这种如同鹰隼一样锐利而洞察的目光, 会是那位“游龙戏凤”的任性天子的？
但她心中掠过的瞬间惊疑与思索, 全部被皇帝的下一句话打散。
“宁妃……不，谢小姐。”他忽然唤道。
谢琇：？
迎着她满面疑问的神色, 皇帝面不改色地向她提问道：“你……昔年行走江湖, 身手如何？”
谢琇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飞快地意识到, 这个问题实则并不容易回答。
皇帝素好行侠仗义之风，身手说得低了, 并不容易让他信服。
更何况今夜她刚刚说出了“江湖朋友”送来了如此重大的一道密信的事实，若是皇帝更加心机深沉一些, 他便不难延伸思索到——那所谓的“江湖朋友”是如何将信传进宫里的？
即使只是一个简单的口信，或是直接告诉她消息、或是邀她出宫面谈，要瞒过皇帝的耳目、重重守卫的宫廷禁卫，将口信传到深居后宫的宁妃面前，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么，对于皇帝来说，宫廷禁卫对“宁妃”而言形同虚设，这难道算是什么十足十的好事吗？
为今之计，只有立刻显示一下自己的孤立与忠心，才能引开皇帝的注意力。
谢琇飞快地在内心计议停当，立刻说道：“臣妾昔时流落江湖，自是须得有些身手，才能保护自己平安，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后臣妾为谢家找回，谢家不体惜臣妾多年流落在外、艰难求生之苦，视臣妾走失为家族之耻，只想着拿臣妾做个联姻的筹码，若非陛下当初及时伸出援手，臣妾少不得只能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方可！”
她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说得又是真挚、又是凄凉，只要对方并非心如铁石、而是有几分侠义心肠的话，都应当生出几分恻隐之心，站在她这一边才对！
然而皇帝却只是微微皱起眉头，面露沉凝之色，一言不发。
谢琇只好又添上几句表忠心的话。
“……陛下待臣妾有再生之恩，陛下若有差遣，臣妾万死不辞！”
皇帝听到这句话，终于抬起眼来。那双冷锐的眸子里，有什么光芒一闪而过。
“哦？”他应了一声，深思地盯着她的脸，片刻之后，仿佛终于下了决心。
“那就，证明给朕看。”
谢琇：……？？？
什么？不是，您堂堂一位圣明天子，别人说的是不是客气话，您难道还听不出来吗？？
……
事实证明，皇帝还真的听不出来。
他将谢琇刚刚说的套话信以为真，并且要她证明。
谢琇的脸都要僵了。
“证明？……这会儿让臣妾上哪儿证明？”
忠心与否，如何证明？难道还要让她剖心挖肺吗？可这手段也太过时了一点，印象里上一个这么做的人还是比干呢……哦不，比干也是被迫的。
但皇帝不愧是“游龙戏凤”的任性天子，论异想天开，他是专业的。
他自有妙招。
……于是现在他们两人就站在这里了。
深情不渝、眼中只有一人的天子，与娇蛮任性、半夜还吵闹着心肝疼的宠妃，于夜半三更无人时，站在……城外的一片荒地上。
四下无人，冷风瑟瑟，夜色阴晦，月黑风高。
……也不是个约会的好时间地点啊！
谢琇忍不住一脑门子黑线，但这时候起了风，夜空中云层滚滚，移过去将月亮都半遮住了，月色更是惨淡。
想必皇帝是注意不到她脸上有多无语的表情了。
谢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没错，出来之前，皇帝还叫她这个本应在温暖明亮的鹭和宫寝殿里喝了药以后安枕歇息的病人，换上一袭方便行动的劲装——然后抬起头来，望着距离自己不远处，与她对面而立的皇帝。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
“……陛下深夜邀妾到此，到底……所为何意？”
总不能是真的谈恋爱吧？！
然后，皇帝的声音响起，听上去异常严肃清直，在空旷的郊野里几乎能够传去很远。
“朕闻谢小姐身手不凡，今夜邀战于野，欲与谢小姐……一分高低。”
谢琇：！！！
怎么就突然要与自己的宠妃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恩断义绝了呢！
她倒不怕这“游龙戏凤”的小皇帝还能赢过自己——如果按照真正的“游龙戏凤”故事的路数来说，小皇帝枉为男主，实际上武力值也有待商榷。
他自吹自擂说自己是威武大将军，也的确御驾亲征挣下了一些战功，但一无阵前单挑敌将、二来随行猛将如云，细论起来，他的战功水分甚大，只有这武勇的一颗心，尚且还能得后人几分嘉赏。
而谢琇可是从无数武侠仙侠边塞忧患的小世界里锤炼出来，尸山血海都见识过不少，硬桥硬马的真功夫！
她不怕打皇帝，就怕打了皇帝后果没法交待。
她可是还要设法去救柳城郡王呢！
然而皇帝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已经又开口说了一句话。
“向朕证明你的能力，然后……朕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情。”
谢琇忽而福至心灵，试探地问了一句：“……去救柳城郡王？”
皇帝无言。
他沉默了一霎之后，转而问道：“你可习惯用什么武器？刀？剑？鞭？……”
谢琇打了个激灵。
……鞭子就不用了，她已经当够李鹔鹴了，谢谢！
她想了想道：“我素来习剑，但拳脚功夫也不是没有……”
皇帝已经果断替她下了个决定。
“那就用剑。”
他走开到一旁去，须臾又回转，走过来时，每只手里都倒拎着一样长长的物事。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将其中一样递给她。
谢琇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根柳枝！
城外荒地上并不是一片平坦，除了野草之外，亦生长着零零散散的树木。
这里本就是送行道别的好地方，不远处就是五里亭，折柳相送，从古至今都是一段佳话——
但折柳相斗，还是夫妻之间，这就……
城外生长着的树木自然也有其它种类，然而皇帝选择了折柳，想必是还打算借此看一看她的内力如何。
树枝坚硬，即使双方不用内力，也能有来有往打几个来回。而柳枝柔韧，若不提前精准把控内力、以内力灌注其中，怕是连“为剑”的代替功能都不具备。
谢琇凝视着皇帝，抬手接下柳枝，面色自若，心中却暗暗叫苦。
……这还不如干脆用鞭呢！
李鹔鹴的皮鞭质地坚韧，以内力灌注时不需要把控得那么精确，也不必担心它会崩裂。
但柳枝何等脆弱，若是少一分内力，它就支棱不起来；可若是多一分内力，怕不是要立时崩碎，还当什么剑的替代品？
想去救个弦哥竟然这么麻烦，果然在HAPPY ENDING之前都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行吗？
谢琇心里吐槽不已，脸上却神色如常，目送着皇帝又走回先前的位置，她便右手一抖，率先将那根已然坚/挺如细剑一般的柳枝举起，尖端指向对面。
“陛下出招吧。”她淡淡道。
皇帝也不跟她谦虚，听她说了这么一句，点点头，便倏然纵身而起。
短短数步的距离被一瞬间弭平，年轻的皇帝身姿若鹰，纵跃于半空之中，骤然朝着她当头俯冲而下！
谢琇轻笑了一声，向后错开半步，微侧身躯让开，不与皇帝正面相对，而是从侧边觑准时机出手，将柳枝在皇帝手中的柳枝上一压。
喀的一声极为细微的轻响，两人手中的柳枝已然双双断裂！
皇帝似是有点诧异，没有想到宁妃夸口在先，一出手却连内力都掌控不好，一招之内就断了他选择的兵器。
但宁妃却好像没有被这个失误影响到一般。
随着那声轻响，柳枝应声而断；在皇帝一愕的时刻，她已抓住皇帝身形一滞的机会，猱身而上，左手沿着他的手臂一路蜿蜒向上，并掌为刀，劈向他的上臂。
皇帝待要抽身避开，但宁妃却已一掌势大力沉，劈中了他的上臂。
顿时，他感到上臂正中一阵酸痛，肩头不由自主地向下一垮，身躯因此一歪。
宁妃并未罢手，而是立刻借此机会，右手成爪，抓向他的颈间。
昏昧的月色下，女子的纤纤玉指变成夺命的鹰爪状，在向着他袭来的过程中，被掺杂了珠贝粉的香汁子染成的、半长的指甲上，竟然反射过一道银光，又倏而隐没。
皇帝不得不立即向后撤步，同时闪电般伸出左手，食中二指在面前竖起，及时在她的爪风扫到自己颈间的前一霎那，牢牢夹住那只作祟的爪子。
宁妃挣动了两下，却并没能第一时间挣脱他的箝制。
她的脸色渐渐地变了。
两人此刻如此贴近，皇帝仿佛这才第一次长久地正面直视着这位他当初为了掩饰自己的“隐疾”，而订立攻守同盟、成为合作盟友的“宠妃”。
他发现她的目光极其明亮，灼灼有光，像是在一团漆黑之中燃烧着的、不灭的火焰，令人看了之后，心脏几乎为之烧融。
他慌忙调开眼神。
就在此时，他听见她微微启唇，发出——一声嗤笑。
“还打吗？”她轻飘飘地问道。
皇帝忽然觉得有一点羞恼。
然后，在他谨慎权衡之前，一个字便已脱口而出。
“打！”
他的“宠妃”朗声大笑起来。
“好！”她豪气十足地应道。
仿佛那一瞬间，被谢家遗失了十几年、找回后又被嫌弃不已的小可怜，与京城闺秀们格格不入的“谢小姐”消失了。
留下来的，还存在于那里的，是“谢女侠”。
是行走于江湖、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快意恩仇的侠女。
不知为何，皇帝抿起了唇，微微地笑了。
他们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一交错，仿若彼此心领神会一般，两人的手同时一收，再几乎同时都往后跃了一步。
彼此间的距离又瞬间拉开。
这一回没了兵器，他们也不再相约以何种武器对打，而是就地取材，飞石落叶，无不可用。
……哦，确切地说，是谢琇单方面就地取材，无不可用。
小皇帝居然还真有几分秉着侠义之道、不肯与手无寸铁的女子用武器相斗的想法，迎着谢琇那边偷懒以飞石激射而来的攻势，却只是以衣袖和手掌拂开或震落，并不恼羞成怒，也捡起什么去攻击她。
谢琇其实只是起了一点捉弄和试探之心而已。见皇帝始终规规矩矩地恪守仁义之道，她也觉得无趣，于是停止了她的暗器攻势，打算在几招之内迅速结束这场比试。
笑话，内力、体力若是都耗光了的话，她可怎么有力气再去设法救弦哥？
而且……
想到弦哥，谢琇的脑海之中，忽而油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她很想念他。
想念到……即使正在跟别人比试，实在不宜分心，她也不由自主会想到他。
夜风飒飒，城外的郊野上，树冠被风吹动，发出簌簌的轻响。
谢琇忽然想起了一阙词。
“可怜窗外竹，不怕西风，一夜潇潇弄疏响。”
说的想必就是眼下的情境吧。
但那阙词还说：“奈此九回肠，万斛清愁，人何处、邈如天样。纵陇水、秦云阻归音，便不许时闲，梦中寻访？”
是啊，弦哥，你到底在何处？是否正远在天边，路途迢迢，归期未定，更有人从中作梗，不得寻访？
谢琇的双手慢慢紧握成拳，半长的指甲浅浅刺入掌心，那种微微的痛感，让她一瞬间又恢复了冷静——以及激起了更多的气势。
她忽而伸足，足尖轻轻往上一挑。
一根原本落于尘埃之中的花枝，便向上飞起，被她握在手中。
那根花枝从枝头坠下，上面竟然还带了三两朵花，可见之前正在枝头时，上面的花开得何其灿烂盛大。
而今它却被纤指拈着，慢慢后撤，横在一张桃花芙蓉面的脸侧，上面幸存的那三两朵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好像下一刻就要坠落一般。
然而，下一刻，落下的不是花朵，而是剑招。
诗曰：空山雨过，月色浮新酿。
把盏无人共心赏。
空山雨落，剑势如虹，一枝化作千万条，划裂了旷野上浮荡的空濛月色。
诗曰：可怜窗外竹，不怕西风，一夜潇潇弄疏响。
花枝在那桃花芙蓉面的小娘子手中腾挪捻转，化出万点幻影，卷起一阵清风，风中还似带着一点花香，卷起花叶簌簌，直向面前的青年而去！
数息之间，两人已交手了数回，花叶落处，各有胜负。
诗曰：奈此九回肠，万斛清愁，人何处、邈如天样。
花枝如雨，千条万条，剑势九回，半天风露。
皆不过为了劈开前路，去寻那人，及时拯救他于危难之中。
诗曰：纵陇水、秦云阻归音，便不许时闲，梦中寻访？
转瞬间，万千剑势，倏而收作一点。
花枝的一端，正正停留在面前那俊朗青年的眉心处，不再往前半分。
花枝犹自颤颤，而枝上花叶，已然全数落尽。
那芙蓉面小娘子忽而发出一声轻笑。
“你输了。”她柔声说道。
那青年闭了闭眼睛。
“……是啊，我输了。”他低声承认道。
她还来不及得意，下一刻，青年睁开眼睛。
那双眼里写满了沉肃与警戒。
不再是“游龙戏凤”的任性天子，也不再有那些“先帝唯一爱子、无人与之相争”的理所当然、肆意妄为情绪。
那双眼睛直视着她，深不见底。
青年一字一顿地问道：“可是，你是谁？”
谢琇：！！！
……怎么这个任务原来还是非输不可，才能证明自己有资格去救弦哥的吗！
她心里恼了一瞬，外表却面色无波。
“我是谢琼临。”她一字一字答道。
她这种确信的语气，好像没有再加深皇帝的疑心。
他那双深眸一寸寸滑过她的脸容，微微有丝犹疑。
“可是，你——”
谢琇翘唇一笑，打断了他。
“臣妾若无这点本事，一介孤女，何以活到今日？”她反问道，随即收回了那根花枝，随手抛落于地上。
“只怕不等谢家找寻到我的下落，便早已无声无息湮灭在江湖的哪个角落里了……毕竟，行走江湖，本就十分危险，一场仇杀，甚至只是一次不幸被波及……就可以毫无破绽地收割掉某个人的性命。”
她声音冷静地提醒皇帝道。
“就像是……那些人在怀陵渡的计划一样。”
“一场落水，再自然不过了……夜间行船，本就不可能万无一失；剿匪不力，也自当问罪当地官员……背后隐藏着的，究竟是什么人呢，谁又会知晓？”
皇帝的目色彻底地阴晦了下去。
宁妃一语道破天机。
他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没有想到的，是宁妃居然身手如此高妙，而胸中丘壑，又不下于一时俊杰！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兹事体大，他目前不能够相信任何人。
派御前侍卫连夜出京赶往怀陵渡，或许是解决方法之一。
然而……万一对方阵中有真正的高手，而御前侍卫不敌对方呢？！
此事不容有失，不能存侥幸于万一！
他原来就听说过这位谢小姐混迹江湖的过往——自然，那个时候，议论她的人，甚至是她的家人，都是拿那些当作黑历史来看低她的。
谢小姐并没有替自己辩解过什么。或许是她侠女心肠，气度阔落，根本不觉得和那些井底之蛙有甚么可说的。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夏虫不可语冰。
见过江河大海之人，怎么会与那些只见过府中一汪死水的浅薄之辈一般见识呢？
然而，他也从不曾想到过，谢小姐真实的身手，竟然……竟然，不在柳城郡王之下！
他可以把这样一个事关重大的任务，托付给她吗？
他可以……信任她吗？
他可以……将一国之安危，都全盘托于她之手吗？

第550章 【主世界梦中身】154
年轻的皇帝忽然微微扬起头来, 望着阴晦的夜空。
今夜的天空里始终翻滚着一片片乌云，月亮总是半隐在云层之后，月色晦暗，不见星光。
这或许就是某种预兆吧——不太妙的预兆。
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选择更稳妥的解决方案了。
……如若那位柳城郡王失陷在江南, 甚至丢了性命——
社稷动荡, 山河不稳, 近在眼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以下之言，只能出得朕口，入得你耳。”他低声道。
谢琇：……？
“……你且附耳过来。”皇帝沉声道。
谢琇只好顺从地靠近过去，微微偏过头。
或许是因为对武学很感兴趣、习练不辍之故，皇帝的身形并不算单薄, 与那种谢琇想像中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缺乏锻炼的白斩鸡可一点都不一样。
离得近了，还能感受到他身上隐约传过来的蓬勃热力，是因为刚刚一番激斗，从他身上蒸腾而起的热意, 向着她扑过来，让谢琇有一点不自在。
但皇帝好似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的侧颜, 见她靠近过来, 便也微微俯低身躯，接近她的耳畔, 压低声音, 说道：
“朕……我与你一道去怀陵渡。”
谢琇：！！！
她太惊愕了，下意识猛地仰起头来, 额角差一点撞到皇帝的嘴唇上。
皇帝猝不及防，只感觉她那还带着一点茸茸碎发的鬓角, 似有若无地从他双唇上掠过，但究竟碰到了没有呢, 他一时间也无法确定。
但他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轰然一下烧起来，双唇发麻，像是一瞬间就丧失了所有的知觉，只留下那一点似真似假的触感。
谢琇似乎也察觉哪里不对，捂着额角刚想跳开一步，但手腕却被皇帝及时牢牢地握住，阻止了她的离去。
“咳……兹事体大，不是能离得远了大声说的事情……”皇帝的声音听上去都尴尬得有一点沙哑，但他握住她腕间的手却一点也没有松动的迹象。
谢琇惊讶地垂下视线，盯着他的那只手。
……不是一接近女配就严重偏头痛吗？！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皇帝也沿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她目光的终点。
他顿了顿，沉沉叹息了一声，并没有松开她，而是将她再往自己身前拖得近了一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跑掉。”
谢琇：？？？
一个游龙戏凤的剧情，究竟还能发生什么能够吓跑她这个假宠妃的事情？
紧接着，她就听到皇帝说道：
“我非天子。”
谢琇：！？
你不是天子，那谁才是天子？！
……啊，对了！
她的大脑后知后觉地想到了原版“游龙戏凤”故事里的一个著名的梗。
威武大将军朱寿！
当皇帝扮成“威武大将军朱寿”出征的时候，自然是那位“威武大将军”才是真正的皇帝了！
而这个故事既然有与之相似的地方，那么——
谢琇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很快就得出了一个足堪称作惊悚的结论。
“你……才是真正的……柳城郡王？！”
皇帝——不，柳城郡王——凝视着她，抿着嘴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琇的大脑轰地一声，险些爆炸。
“那么……那些匪徒要在怀陵渡伏击的‘柳城郡王’，才是真正的……天子？！”
柳城郡王的神色更加严峻了。他的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琇冲口而出：“这不是胡闹吗？！”
柳城郡王握住她腕间的那只手紧了一紧。
“……休要妄议天子。”他低声提醒她。
谢琇的脑袋都快要冒烟了。
“他顶着你的身份，给自己封个钦差的头衔，跑到江南去剿匪？！”她一句一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捋通顺，觉得事情简直变得匪夷所思。
柳城郡王垂下视线，一脸欲言又止。
“然后，还让你呆在京城假扮他？替他处理朝政，应付……太后？！”
谢琇虽然一直在提醒自己，事态严重，不能大声说话，以免泄露这个天大的秘密，但说到这里，依然有点动了真气。
“……太后使人监视天子御幸后宫，你也肯替他？！”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浑身已是杀气腾腾。
柳城郡王不知为何悚然一惊，立刻沉声打断她可怕的联想。
“我……臣并非如此悖乱无礼之辈！然天子离开前如实告知臣，说宁妃娘娘与他已暗中联手，是后宫中唯一值得信任之人……若太后咄咄逼人，实在推脱不掉，便去投奔宁妃娘娘，娘娘蕙质兰心，必会与臣一道做戏，骗过太后耳目……”
他愈说愈是有点结巴，声音也就愈是低下去，像是心虚起来。
谢琇气笑了。
啊，做戏，对。
他可演得太好了，真的很像那么一回事，女配过敏症演得十足真切，头痛的时候皱起眉按额角的神情，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是装的！
多时不见，没想到他已经偷偷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成长为了一位非常可靠、非常称职的“任务执行者”啊？！
和从前在他自己的本生世界里，只需要做他自己——做“盛应弦”——不一样，作为“任务执行者”，盛应弦和谢琇一样，需要去适应各种各样的人设，即使那种人设和他们的本来性格相差很远。
谢琇算是看明白了，“柳城郡王”的人设就是对小皇帝忠心耿耿的兄长角色，文武双全，又忠心不二，小皇帝在前头作妖，他就勤勤恳恳地跟在小皇帝身后收拾烂摊子，并且对小皇帝的指令都如实遵守——即使小皇帝的指令是那种荒谬绝伦的“必要时刻可以假装临幸朕的后宫”！
假装归假装，她也相信盛应弦这种男德模范即使是在做任务，也不会做出些对不起她的事情；但小皇帝这种指令，本身就荒谬至极！
即使“宁妃”本人事前就接到了小皇帝的通知，即使“宁妃”本人自己也同意配合柳城郡王做戏……
小皇帝还真不愧是能搞出“游龙戏凤”的荒唐天子啊！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挑战谢女侠的神经！
谢琇头顶上的怒焰几乎都要实质化了。
但此时也不是甚么相认的好时机。
根据柳城郡王之言，小皇帝给自己封了个“钦差”的头衔，兴冲冲率人下江南剿匪去了，还真是一心只想立战功，不想理朝政！
谢琇连连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忍住自己差点冲口而出的咆哮，冷漠道：“哦，所以他现在剿匪成没成功？”
柳城郡王道：“只是一伙山寇……”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看到“宁妃”的双眼慢慢眯了起来，身上也透出一股危险的意味。
“哦，所以并不成气候？”她慢吞吞地问道。
柳城郡王：！
他立刻下意识改口道：“……如若不能及时剿灭，未来恐将会为祸一方，也未可知——！”
“宁妃”冷笑了一声。
“就为了这么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军功劳师动众，现在他若是失陷在怀陵渡，未来……又要怎么办？”她充满讽刺地反问道。
柳城郡王无言以对，默默地瞥她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转开，却牢牢拉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不知道是一时紧张得混忘了，还是生怕她一怒之下甩手不干走人。
他恳求似的眼神被谢琇看个正着，不由得又有一点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可奈何感。
他眼巴巴看着她的神情，总是令她心软。
其实，从客观来说，柳城郡王并没有眼巴巴地望着“宁妃”，只是目带几分郑重的祈求之意，从头到尾都十分大公无私，脸上写满了“为了社稷，请娘娘务必慷慨出手”的潜台词。
然而看在谢琇眼里，因为知道这具身躯的内里，多半就隐藏着她的爱人，所以不知不觉就带上了一层滤镜。
她的怒气不由得蒸发了许多，冷静下来一想，也真觉得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送命题。
她舒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你若是一道离京，宫中无天子，太后与朝臣那边，又能搪塞几天？”
柳城郡王眉目沉凝，脸色十分难看。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他沉沉叹息了一声，对她直言相告。
“娘娘之身手，不在臣之下，乃是当世绝顶的高手。但我等不知那些贼人在怀陵渡究竟布下了多少人埋伏，只恐娘娘一人不能周全，故此臣是一定要同去的……”
谢琇：“……哼。”
他在此时夸她身手，也不知道有几分是真情实意，又有几分是想哄着她开心，好让她慨然应承出手相救天子。
柳城郡王恳切地说道：“兹事体大，事关社稷安危，我再不能为陛下隐瞒。方才我已草就一封书信，命人去通知你祖父关于怀陵渡一事，要他在我们离京时为我们在京中周全。但天子离京一事，万不可再泄露出去让更多人知晓，恐有心人借机在京中掀起风波……”
哦，对。
如今的首辅，正是“宁妃”的祖父。即使看在宁妃同样出京、去救的又是他的正牌孙女婿的份上，谢首辅都必定只能竭力为他们周旋，而不会对他们有任何的不利的。
再者——
谢琇心想，那位一口一个“琼妹”的玉面公子，可还在宫外虎视眈眈，坐等着她偷出来甚么先帝密旨，要将正在江南虚假剿匪的这位虚假的“钦差大人”座下真正的皇位夺去呢。
她愈想愈是气恼，忍不住横了柳城郡王一眼。
“这种荒唐事，你也肯纵容着他去做！”
柳城郡王脸上的苦笑都要藏不住了。
“臣名为天子之堂兄，实则不过是朝臣之中的一员，君臣尊卑有别，又怎能阻止得了主意已定的天子？”他低声道，“臣不是没有冒死劝谏过，但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
谢琇也知道他的委屈和为难之处，但还是忍不住又替他抱屈，又替他生气。
“这种要掉脑袋的大事，他也敢按着你去替他干！”她用气音恨恨地骂道。
“如今只我祖父一人知晓，日后便是全体臣工，举朝皆知……到了那时，他们要论罪起来，岂有真的要治罪于天子的？少不得找个替罪羊——”
她愈说愈是鬼火冒，简直恨不得用手指去戳柳城郡王的脑门。
“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柳城郡王却好像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依然忘记了松开她的手，就那么看着她气势汹汹地训斥他——或者说，训斥那位远在江南的真龙天子——
终究，面色复杂地垂下眼来，轻轻问道：
“……娘娘何故为臣如此……打抱不平？”

第551章 【主世界梦中身】155
谢琇：……？
她听得出来, 这一句话问得背后简直有点心酸了，或许是“柳城郡王”这一生都在为任性肆意、做事不计后果、也不太为旁人着想的小皇帝做背锅侠，累积的委屈、不解与心酸，终于达到了一个极点, 才会这样地流露出一丝半毫来吧。
谢琇想说什么, 甚至那一瞬间想要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终究又忍住了。
不解决小皇帝近在眼前的性命危机，他们也就不可能摆脱这个小世界。
这种“小世界主动吸引外来人士介入”的情形虽然极为罕见，但从前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发生过。
一般来说，这种小世界都是天道法则处于从混沌到觉醒的中间，下意识地会对即将崩溃的剧情产生一些本能的挽救行为。但受限于己身尚未完全觉醒的现状, 譬如那些引导剧情在正轨上发展、制造意外除灭剧情变量之类的雷霆手段还都无法进行。
因此，倘若有哪个倒霉蛋正好处于这个小世界能够够得着的地方，就有可能被吸入小世界，成为有可能引导剧情走回正轨的关键人物。
只是, 这个人假如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使命的话，最终结果不是随着小世界一道毁灭, 就是成为新的破坏变量, 被觉醒了的天道法则除灭。
除非此人能拨乱反正，将混乱的、朝着荒谬的方向发展的剧情导引回规矩的正轨, 才能成功摆脱这个小世界的束缚。
自然, 倘若能够成功的话，所谓的“功德”回馈也是巨大的。
否则的话, 时空管理局那么费劲地派一拨又一拨任务者四处奔波，难道真的是开善堂的吗。
什么直播啊、剪成连续剧重播啊, 这些娱乐化的获利行为，那都是后来才发展起来的。最初的时候, 时空管理局的目标，主要就是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功德回馈”。
……这一切的真相解密，还要多亏了崔女士在谢琇出发前对她的告知。
谢琇听完后陷入了沉默。
崔女士问她有什么感想。
谢琇想了想说：“如此重大的秘密，我现在都有资格知道了——说不定我将来也可以稍微妄想一下当上局长了？”
崔女士：“……”
她啼笑皆非，问：“你怎么就想到了这个？”
谢琇说：“毕竟，不想当局长的任务者不是好妄想狂？”
……而现在，这个妄想狂，正在与那位她几乎锁定了的目标人物——她要平安带回去的那个人，一起飞驰在黑夜里的驰道上。
他们星夜不休，换马不换人，一路向南疾驰。
饶是谢琇历练到了此时，体力优秀得远非普通女子可比，也不由得感到了一阵疲累。
但是，任性妄为的天子随时都有可能会出事，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休息的时间。
他们在夜色中一点点接近怀陵渡。北去的江水就在他们身侧不远不近之处缓缓流淌。在清波之上倒映出半轮圆月，山水都似丹青妙手一点点皴染而出，马蹄声踏碎月色江声，一时间仿若天穹之下，世界之中，只有他们两人鲜明的存在。
终于，柳城郡王率先一勒马缰。
骏马几乎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谢琇也紧跟着勒马，向着柳城郡王投去疑问的目光。
“怎么回事？”她问。
柳城郡王座下的骏马在原地踏了几步，打了个响鼻。
马上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似乎凝神在侧耳聆听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才收回视线，回答了她。
“前方就是怀陵渡，我们纵马疾驰，响动太大，恐会打草惊蛇……不能再骑马往前走了，须得悄悄地摸过去。”
他这么说着，率先从马上跃下。
他一抬长腿，翻过马背，身姿矫捷地落到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谢琇带着一种欣赏的眼光看完全程，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程长途奔袭，也算值回票价。
柳城郡王站在马下，向着她投过来不明所以的目光。
因为她如今还高踞于马上，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来，才能望到她的脸。这种奇妙的身高差颠覆了他们之间原本的高低对比，让谢琇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想要蓄意揉搓他一下的坏心眼。
她也侧耳仔细听了一番，并没有听到周围有任何奇怪的响动。
想是他们赶来得足够及时，还没到叛贼们预定动手的时间。
谢琇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她在马背上呆了几天几夜，其中劳累辛苦，难以描述。
所以，她可以提早支取一点自己应得的报酬吧？
柳城郡王见她端坐于马上不动，终于出声提醒她了。
“……宁妃娘娘？”
哦，他总是这么恭谨又礼貌，端庄得如同一尊庙里神像。
可是，他与他堂弟后宫里的宠妃单独出奔数个昼夜，即使是为了救回天子的性命，事后多半也是说不清楚的……
谢琇翘着唇角，并不打算在大战开始之前破坏柳城郡王的心境，但也不打算就这么轻轻放过。
“我只是想到……我自幼走失，与家人并不亲近，谢首辅虽是我祖父，但对我并无一丝一毫的偏爱之情……如今事急从权，夤夜出奔，却不知事后又能否避免他人的闲话……”她慢悠悠地说道。
“一思及此，吾心如煎哪——”她拖长尾音，用一种近似于唱歌似的调子抑扬顿挫地感叹道。
果然，柳城郡王是个认真又实诚的人。他一点也没有因为她愈说愈像吟诵戏文里的唱词，而轻视她话语的内容。
“娘娘义薄云天，谁敢妄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语调铿锵，像是某种承诺与保证。
“臣愿为娘娘作保，想来陛下虽然行事肆意，但见识洞明，亦是圣明天子，定会明辨是非，维护娘娘！”
谢琇：“……”
啊，你说你那游龙戏凤的堂弟是圣明天子？这是一种怎样的眼瞎滤镜？说出来你亏不亏心？……
她微微皱了皱眉，忽然觉得逗弄老实人好没意思。
……不如直接放大招吧。
她一路上憋到了现在，实在按捺不住想要试探一二了。
“……罢了。”她道，目光转向一旁的江水。
明亮的月光映照在江面上，将夜间的江水染成一种奇异的青白色。
“我在想——”她慢慢说道。
柳城郡王正用手拉住他那匹马的辔头，试图安抚那匹因为被突然勒停而显得有几分焦躁的骏马；此时听得她又开口，闻声便微微抬起头来，越过马背，望向她。
谢琇的视线落在江面上，停顿片刻。
“……也不知此处江中，可有红莲绽放。”
柳城郡王微微一怔，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节分天候，答道：“……如今应当正在花时，只是不知此处江中有无莲花生长。”
谢琇抿唇一笑，将视线收了回来，转而落在了他的脸上。
“如此说来，我昔年甚爱一阙采莲曲。此情此景，不由得重新追忆起来——”她轻飘飘地说道。
柳城郡王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似乎是会错了意——因为他的神色里分明写着“宁妃娘娘若是说出什么不该当的话来我可如何是好”，但似乎又没有会错意——因为她这个宁妃娘娘，本就是要说出些撩拨人心的话来给他听的。
盛应弦不是傻子。他也有知情识趣的一面。从前，他也从未像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样，明明他那位小师妹宋槿月的好感都要明晃晃地喷薄而出了，他还在为了自己的名声竭力否认。
他坦然承认他知道小师妹倾心于他，也从头到尾都坦率地对所有人说，这一生他心上的只会有一个人，就是他的未婚妻小折梅。
他从容且诚恳地感谢小师妹与师父对他的青睐，但他温厚却坚定地始终谢绝接受这种青睐，即使这要让他背上“违背师父遗命”的罪名。
想必如今，若是“宁妃”真的说出些什么不当之言来，能够得到的，也是一样的无比礼貌、但又无比疏远的待遇吧。
谢琇含笑凝视着他，微微启唇，道：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
果然，柳城郡王先前还微微挺直、略带警戒的身影，一瞬间倏而凝固了。
他脸上的神色僵硬，目露不可置信的眼神，略带一丝急切地脱口道：“你……你说什么？！”
谢琇终于忍不住那股从心底翻涌而上的笑意，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真的，就是他啊。
她没有找错，也没有猜错。
“我说——”她又故意拖长了尾音。
“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江水滔滔，奔涌而去。这一条往复奔流的水脉，曾经承载过多少人的悲欢离合呢。
柳城郡王呆站了半晌，忽然将手中握住的缰绳和辔头一甩，大步流星地绕过那匹骏马，走到了谢琇的马前。
他站在那里，微微仰头望着依然高踞于马背上的她，目光灼灼，似要燃烧起来。
然后，他向着她伸出了一只手，道：“琇琇，下来。”
谢琇难以压抑自己的笑容，眼眉弯弯地望着他，故意问道：“咦，下来做什么？”
柳城郡王——不，盛应弦——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沉声说道：
“来我这里。”
谢琇：……！
这句话十分简单，好像也不带什么命令的成分，细想起来，倒像是一种祈望似的。
可是它却又带着十足的魔力，在她心底激荡出热烈而汹涌的情感，裹挟着她，仿佛那翻腾于花底的水浪，要卷拥着，一口气地扑向他——
谢琇一撑马背，翻身落地。在她落地的那一霎，盛应弦便大步迎上前来，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臂。

第552章 【主世界梦中身】156
“琇琇。”他唤她, 语声炽烈，像是蕴含着千万般从前在陌生世界里苦苦压抑着的感情。
饶是谢琇早已知道他对她的深情，都不免被这一声呼唤惊了一下。
因为盛应弦虽然光明磊落，并不在旁人面前掩饰自己对她的感情, 但也很少这样, 将简简单单的“琇琇”两字就唤得千回百转, 仿若一腔情深与千万挂念，都倾注到了这短短的一声里似的。
她不由得被恍了一下神，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正手上一个用力，牵着她往自己的方向来, 而她刚刚并未防备，被这么一拉，就往前踉跄了一步，扑进了他的怀里。
谢琇：“……”
幸好他们拥抱的次数多了, 她已经熟能生巧，可以条件反射一般地, 在鼻尖撞到他坚实宽阔的胸膛之前的一秒钟, 及时将脸偏侧过去一点，正好用脸颊贴到他的心口上。
她扑在他怀里, 他的手也十分自然地环绕过她的后背, 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脊背, 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要嵌在他的怀抱之中，牢牢地久不放松。
谢琇决定在他勒死自己之前, 赶紧说点动人的甜言蜜语，先哄得他乖乖听话才好。
她想了想, 说道：“……弦哥，我来找你了。”
谁知道这句话一出口，盛应弦的手臂先是僵了一霎那，继而将她抱得更紧了。
谢琇：“……但是，弦哥，你马上就要把我勒死了。”
她只好实言相告，希望他不要那么激动。
果然，盛应弦愣了片刻，像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似的；尔后他忽然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一样，猛地单脚后撤了一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微微俯下身来，急切又仔细地一寸寸端详着她的脸色与神情，就好像想要看出她到底有没有事似的。
这种笨拙的反应让谢琇不由得笑了起来。
啊，他真可爱。
就是这种不管与她携手走了多远，还是会偶尔在她面前流露出局促笨拙的模样，像是因为爱极了她而不知所措的样子——最迷人了。
谢琇笑着皱起鼻子，往他脸上呵了一记，活像是只被愚蠢的人类惹到的猫儿一般，道：“怎么了？就这么高兴看到我吗？”
盛应弦听到了她如常的说笑声，确定了她没事，这才放下心来，想到自己刚刚一个激动，不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拥抱她，也的确没有注意到她的感受，于是有些赧然。
“我……我还以为，途中流落到此地，失去了一切能够与你联络的法子，是再也回不去了……”他低声说道，对自己刚刚短暂一霎流露出来的脆弱与不安也感到有些羞赧。
“……我不怕在陌生或危险的地方度过一生，我怕的是……永远也见不着你了。”
谢琇本来还在笑着，虽然面上没有打算承认，但内心里却想着，其实被双开门埋胸，除了一开始有点猝不及防的惊讶，却也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难受。
但现在听了他真情流露的话语，她却不由得一瞬间十分动容，心下一软，就踮起脚来，伸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怎么会呢。”她柔声说道，“我总是会来找你的，弦哥。”
望着那张平时显得十分镇定自若、像是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打倒他，此刻却流露着一丝不安，眼神在她脸上来回逡巡的俊朗面容，她不由得一个冲动，就猛地往前一倾身，在他唇上落下了一个轻吻。
“弦哥是我所选择的人，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放开弦哥的手。”她凝视着他的双眸，轻轻地说。
“……无论弦哥到什么地方，我都会回来找你。一次，两次，许多次——”
盛应弦：！
他震惊地望着她，有一股强烈的感情仿佛就梗在胸口，梗得他双眼发红，心脏都为之震颤了。
……是啊。
第一次，她是小折梅。变成了天南教右护法傅垂玉，又变成了月华郡主与荣晖公主，最后离开了他。
第二次，她又是谢太傅的长女谢琇。变成了庄信侯世子夫人，又变成了太子妃，再一次离开了他。
可是后来，她一次次地回来，换了不同的姓名、不同的身份，甚至是不同的外形……
但每一次，她都能找到他。
不管她遇上多少与他一样优秀的人，她却始终向着他含笑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脸，予他世间最至高无上的眷爱。
“琇琇……”他不由深深叹息了，闭上双眼，倾身向她，薄唇几乎就停在她嘴唇上面，说话之间，似有若无地一点一点摩挲着她的唇。
“你……到底爱我什么呢。”
他并不是妄自菲薄。他自然知道自己也是有些长处的。他忠诚，英俊，正直，强壮，一腔正气，谨守道德，于文武两道也都有些造诣，很容易获得他人的信赖与倚重……
然而，他也知道，与她所遇见的其他人相比，他不够知情识趣，不懂得屈身乞怜，脑筋有些死板，在办正事时死守着那些道义，只懂得直道而取，不会曲线迂回……
他甚至在第一次与她相遇时，为了家国大义，并没有拼死阻止她的计划，而是站在中京的城墙上，目送着她的车驾辚辚北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虽然痛苦，但并没有选错，本以为听从她的，就是最好的；然而后来到了那个什么“时空管理局”，看多了他们那里动辄男主为了心上人毁天灭地、三界俱陷，万万人都要为了一段爱情陪葬的故事，心下不由得忐忑起来，深觉与之相较，自己岂止是做得不够，简直就是失格——
她也见多了这样的故事，她也觉得他当初没有做到这些，是有错的吗？
她没有怨怪过他，但他就是忍不住一直这样想。愈想，愈是觉得自己因为性格所限，做不到那样的事情，还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因此，他虽然表面依旧沉稳如初，但心下实在是患得患失到了极处。
倘若日子一直这样平顺地过下去，倒也还好。他不会让自己糟糕的小情绪，影响到她的心情。
然而他回程的路途中出了岔子。他被乍然丢到一个全然陌生、也不知归途的小世界里了。联络不上她、也不知道回归的方法，即使他平时再沉稳可靠，也差一点被这种可怕而痛苦的处境逼疯。
他觉得自己就像行尸走肉一样，身躯还在下意识做着作为“柳城郡王”该做的事，确保自己不露出一丝破绽、被人发觉；但头脑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一个名字——
琇琇。
只要想着这个名字，他的心中就会涌起巨大的力量、甜蜜，与同样巨大的痛苦。
假如一直要陷在这里该怎么办？假如再也见不到她了该怎么办？……
他是个成熟坚强之人，并不害怕离别。
他怕的是，这离别之后，再不能与她重逢。
……然而她来找她了。
上穷碧落，千山万水，三千世界……她终究找到了他。
她来带他回家了。
他何德何能，能够拥有世上至高的珍宝呢。
他忍不住问了她那个缠绕他已久的问题。
他问得很认真，也不免会流露出一丝颓丧；然而她听了，愣了一霎，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盛应弦：“……”
可是她却笑得那么开心，一边笑一边用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还用鼻尖去碰他的鼻子，用唇在他唇上蹭蹭，活像是一只开心地甩着尾巴的猫儿。
“我啊，我爱你愚钝，爱你执着，爱你赤诚，爱你一副死脑筋……”她笑着，语声琅琅，历数起来。
盛应弦：……？
这些形容词里有好有坏，他实在是分不清，她到底是觉得他好，还是觉得他不够好。
“我爱你看不出我就是我时，便端肃得如同庙里神像；我也爱你看出我就是我时，立刻乖顺得像是怎么被摸也不过分的大型犬——”她笑着继续说，因为强烈的笑意作祟之故，她的声音都显得断断续续的。
盛应弦瞠目结舌。
“大……大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结巴了一下。
大型……犬？
被说成是狗，按理说像他这样封建古代的背景下出来的正统君子该生气才对，觉得是受了侮辱。但他倒并不会对她生气，因为他知道她不会侮辱他半分。
他只是很疑惑，忍不住还反思了一下，自己平时的表现，哪里能让她联想到狗。
她的笑声顿了一下，倒是半点没有心虚，反而又凑近了一点，轻轻在他唇上啜吻了一记。
“好啦，你不懂，这是我们那个世界流行的一种说法。”她还是柔声解释了一下。
“是夸奖哦。”
盛应弦：“……？”
后世的人何等奇怪，怎么说人像狗，也是一种夸奖？
头脑僵硬的古代大侠刚觉得自己的脑子应对不来，就被她不停不停地落在自己唇上的一记记啜吻，弄得更是大脑一团混乱了。
可谢琇看着他这样大脑运转不过来，导致卡顿的模样，就忍不住笑得更厉害了。
为了不真的笑出来，害他更加羞赧到无地自容的地步，她只好让自己的嘴巴忙碌起来。
真的，平时的盛大人何等沉稳端严，那股气质既能居庙堂之高，亦能处江湖之远，无论何时何地，都能镇住场面。
谁还能知道他的内心之中也会有这种小小的纠结呢？
哦，俗话说得好，自卑果然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第553章 【主世界梦中身】157
去援救真正的天子的过程, 想起来竟然有一点莫名的荒谬感。
谢琇与盛应弦赶到怀陵渡时，周围一切如常，夜半的怀陵渡上，只有水流的潺缓声, 以及风吹过芦花的声音。
码头停泊着的船只不多, 但基本上灯火全灭, 每一艘船上的客人和船夫大约都已经歇息了。
谢琇和盛应弦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在怀陵渡的渡口附近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藏匿了起来。
此时去调兵已经赶不上了。倘若这一晚平安无事的话，盛应弦决定天亮后就以柳城郡王的身份，去附近官府调兵, 再封锁这一段江面，直到天子乘坐的舟船到来。
他们两人等了很久，周围也十分平静，并无一丝异样。因为连日赶路的缘故, 谢琇的眼皮子不由得慢慢有若铁铸一般沉重，缓缓垂落下来——
盛应弦什么也没有说, 甚至没有唤醒她, 只是将肩膀垫到了她歪过来的头侧，让她靠着。
谢琇在半睡半醒的梦里, 仿佛听到了在极为遥远的地方, 有嘈杂的声音。
就好像是坐在镇外的山坡上，还能够依稀听到镇子里最热闹的花街传来的琴歌丝竹声、笑语晏晏声、呼喝声、其它杂乱无章的声响……
不！那不是梦里的热闹镇子上传出来的声音, 那是……真的有纷乱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谢琇一个激灵, 从梦中惊醒。
几乎与此同时，盛应弦已经从原地长身站起。他凝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面色渐渐变得严峻。
“……那些人设下了一个圈套。”他沉声说。
谢琇刚刚醒来，大脑还没有那么快恢复运转，闻言并没有反应过来。
盛应弦已经回头望向她，眉心皱得死紧。
“定然是出事了。”他语速变得快了一些，下了个定论。
“那些人假称要在怀陵渡起事，实则在距离怀陵渡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设下埋伏……这样的话，即使走漏风声，我们的布置也都针对的是这里，而不是真正的地点——”
谢琇这一下子全部明白了过来，脸色倏然沉了下去。
那位玉面公子，已经不相信她了！他透露的情报，本就是试探，是误导！
她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好啊……想她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一股愤怒混合着对自己判断失误的难堪情绪，倏地涌了上来。
谢琇猛然攥紧双拳。
“那我们还等什么？”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快去把那些反贼全部拿下吧！”
她这句话落下，刚要提起一口气，发足狂奔的时候，岸边停泊着的船只之中，有两三艘小船上突然亮起了灯火。
船舱里涌出了一伙明火执仗的莽汉，朝着他们两人就冲杀了过来。
“杀了这些朝廷走狗！”
“不能误了公子那边的大事！”
“拖住他们，让公子他们好好料理了那个狗天子！”
谢琇：“……”
她与盛应弦目光一相碰，两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却都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盛应弦抽出腰间长剑，沉声道：“你去援救天子，这里由我来对付，不必担心！”
他虽然这么说着，但面前至少有一二十人之数，也不是什么可以随随便便轻易脱身的局面。
但是，眼下已经来不及思考。
他们是以最快的速度奔袭而至的，沿路虽然已经差人飞报附近守军，但很明显那些人赶路的速度还不如他们，此刻援军未至，只能依靠他们两人自己的实力对敌了。
谢琇用力一颔首，道：“你要小心！”
盛应弦嗯了一声，不及与她多说，已经迎上了第一波冲上来的贼人，与之交战起来。
谢琇提起一口真气，运起轻功，朝着刚刚的声音来源的方向纵身疾奔而去。
有轻功的加持，她将那些船中钻出来、正在追赶她的贼人们，都轻易地甩在了身后。
不过一盏茶时，她已经抵达了距离那些乱纷纷声浪的来源之处最近的岸边。
此时天色微熹，以谢琇的眼力，站在岸边，已经能看清楚江上船只的轮廓，就更不要说停在江心的，本就是一艘极为华丽的、灯火通明的大船了。
那艘大船一看就招摇得不得了，但此刻甲板上已经没有几个活人；穿着侍卫服饰与破破烂烂布衣的人都倒在一起，甚至其中还夹杂着几名丫鬟模样的女子，鲜血流满了整片甲板。
谢琇心头登时一阵火起。
半夜！停在江心！灯火通明！能是什么好事！这不是明晃晃地等着匪贼去抢劫吗！
而且天子对外打的还是“柳城郡王”的旗号，他这不是明摆着把对他忠心耿耿的堂兄的名声，都作害到了泥里去吗？
无论是夜半携美纵情狂欢，还是路遇匪贼而输得丢盔卸甲……哪一件事是什么好事了？！
谢琇怒不可遏，但还不得不去救这个荒唐的小皇帝。
她的轻功极其高妙，有登萍渡水之能。因此，她提气纵身而起，几个起落，就落到了那艘大船的甲板之上。
她沿着甲板走过去，挨个一间间船舱搜寻，却并没有找到任何活口。
最后，在船底的一间堆满柴火等杂物的黑暗舱房里，她从柴堆里拉出了——一位美人儿。
那位美人儿身上已是珠翠尽去，满脸黑灰，但一抬眼间，还是能够从她的五官之间，辨认出她原本具有的美貌。
谢琇：“……”
莫非这就是“游龙戏凤”的女主角？！
她喝问道：“你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美人儿抖如筛糠，但谢琇一点怜香惜玉之心也无。
“再不赶快如实说来，莫怪我不客气了！”她喝道。
那个美人儿声音都快颤得不能听了，但吃这一吓，还是战战兢兢地说道：
“奴家……哦，妾……妾名江同娇……与……与柳城郡王在扬江遇上……承、承蒙王爷不弃……许诺愿带妾归家……与妾一个名分……”
谢琇：“……”
虽然知道这个“柳城郡王”并不是盛应弦，但她依然气得鬼火冒。
他哥在京城兢兢业业地替他处理朝政、应付太后与朝臣的为难，忠心耿耿，操碎了心；他却好意思在江南花天酒地，沽名钓誉，四处留情，还破坏他哥哥的好名声！
他就欠收拾！
谢琇压下眼眉，双唇紧抿，绷出严峻且冰冷的线条。
那位名叫“江同娇”的美人儿眼看着她右手里拎着的长剑，想着自己刚刚被她以左手单手就从柴堆里拖了出来的情景，抖得更是厉害了。
这、这位貌美又可怕的姐姐，到底……是什么人？总、总不至于是檀郎……家中的正室夫人，一路追着夫君到了此处罢？
这个念头差点儿把她自己吓死。
可是转念一想，柳城郡王居问檀，美名在外，清朗正气，萧萧肃肃，若霁月清风，那是什么英雄人物，若是放在平时，她这般人是一点儿也碰不着的！
难得他到了扬江这等小地方剿匪，又难得她一番心思没有白费，终于成功地引得他对自己上了心——虽然居问檀本人好像并不若传言中那般高傲不好接近，反而俊美又爱笑，但接近他的机会难得，她是无论如何也要牢牢抓住的！
正在乱想时，江同娇便听到面前那美貌的女罗刹冷声问道：“那人与你说，他名叫居问檀，是柳城郡王剿匪到此？”
江同娇慌忙点头不迭。
女罗刹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明晃晃的嘲讽之意。
“……可真敢说啊。”她说。
江同娇：……？！
什么意思？！难道……那人不是柳城郡王居问檀？！
她心下正纷乱时，便听到那女罗刹又喝问道：“那今晚又是怎么回事？那个居问檀呢？！”
江同娇心虚起来，愈发不敢怠慢，慌忙细细道：“郡王爷入夜后与妾饮酒行乐，说要……要通宵达旦，明朝早上也好与妾同看一看江上日出……”
女罗刹的冷笑声更大了。
“江上日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江同娇慌忙解释：“这是此地……有情人定情的风俗，定下鸳盟，洞房花烛时……一夜不能睡，要交颈共待天明，方……方得个‘朝朝暮暮，与君共偕’之意……”
女罗刹哼笑了一声，江同娇吓了一跳，马上闭了嘴，下面的话也咽了回去。
女罗刹却并不满意，追问道：“然后呢？他上哪儿去了？”
江同娇一想到方才生死一线的危机，眼泪不由得簌簌而落，用脏污的衣袖掩面哭道：“谁知夜半外头就闹了起来，王爷使人去问，一趟两趟的，却无人来回话……王爷恼了，穿衣提剑出去亲自查看，便没了踪影……妾、妾实在惧怕，换了衣服出来看时，才发现外头已经……已经……”
女罗刹嗯了一声，又逼问了一遍：“所以，你也不知道‘居问檀’上哪里去了，是吗？！”
江同娇抽泣着点点头。
女罗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道：“你且在此处藏好，我去别处找找。”
江同娇哪敢说半个不字，只是一径地疯狂点头。
谢琇撇下这位“游龙戏凤”的女主角，继续往前走。
直到她走到了船尾，发觉一路上倒伏着侍卫、匪贼、侍女、船工……许多人的遗体，就好像这条船上，除了她与有着女主光环护体的江同娇之外，再无一个活人似的。
是个人都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反而是小皇帝——哦，他真正的名字是居问极，登位御极的那个“极”——刚愎自用，轻率莽撞，毫无自知之明，本事稀松平常，还不带够侍卫就敢驾舟北上，并且通宵达旦寻欢作乐……
此间有这种天子，迟早有一天这江山得被人推翻。不是那位玉面公子，也会是旁人！
谢琇忍着一股气，站在船尾，放眼望去。
忽然，她较之常人要更优秀的视力，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影子。
准确地说，不是一个人影，而是——
两个人叠加起来的影子！
从船尾望去，大约数丈之外，似是有一处江心沙洲。此时，就在沙洲岸边，一个人影正按住底下那个人的头，将那个人的脸一次次按进江水中去！
而底下那个人挣扎渐弱，眼看着就快要没了动静。
谢琇：！！！
她心下一沉，顾不得辨认那两人到底是谁——事实上隔着这么远，也不可能看清楚对方的脸——就一下子攀上船舷，提剑向那个方向纵身跃下。
她根本顾不得自己显露出这么高超的武功水准，究竟会不会穿帮。
人命关天！哪里还能考虑那么多！万一小皇帝居问极真的在这里驾崩的话，那么她和盛应弦的麻烦还在后面呢！
谢琇飞跃过去，在朝晨朦胧的薄雾间顾不得许多，一剑刺向上方那人。
“住手！”她喝道。
那人反应也极快，察觉到了剑锋裹挟着风势而至的前一霎那，他猛然向后一仰，避过了谢琇的这一剑。
实际上，谢琇也并没有出杀招。
她看不清对方的脸，为了防止这场面是小皇帝的反杀局，她出手时故意缓了一缓，也基本上没有用内力，只是打算把对方吓阻一阵子而已。
对方闪过之后，谢琇顺势落下，站在一旁，剑刃横在那两人之间，隔开双方，这才定睛望去。
一看之下，竟然吃了一惊。
位居上方、对下方之人痛下狠手的，竟然就是与“宁妃”夜半相约大柳树下的那位玉面公子！
谢琇：“……”
她连忙向着下方那个人投过去一眼，发现那人面朝下被按在水里，压根看不到对方的面容。
但这位玉面公子既是要对对方不利，那人的身份大概也就没什么悬念了。
谢琇脱口问道：“你……欲弑君？！”
在清晨日出前朦胧的薄雾水色之间，那位玉面公子也看清了她的脸。
他微微一怔，听到她的喝问，他又微笑起来。
“是啊……多明显的事啊，不是吗？”他甚至用一种调侃般的语气反问她道。
可是他依然跪坐在小皇帝背上，双手紧按住小皇帝的后脑，即使迎着谢琇的剑锋，也不肯放松分毫。
谢琇在“和他虚与委蛇”和“直接痛下狠手”之间纠结了两秒钟，沉下脸来。
“不是要等我盗出密旨再说吗……”她略略放缓了一些语气，事急从权，只好先祸水东引。
“如今我还未得手，你即使此刻取他性命，渔翁得利的，多半也是柳城郡王！”
玉面公子却好像并不上她的当，闻言冷笑了一声。
“柳城郡王？”他念着这个封号的时候语气很怪异，就好像有多么瞧不上这个头衔、又有多么嫉恨似的。
“他的血缘，甚至比我……比孤还要远一点，何以有资格继承皇位？！”
谢琇：！！！
破案了！果然又是这种老梗！

第554章 【主世界梦中身】158
谢琇心下一阵翻腾, 面上却不露丝毫，平静道：“……但现在，世人皆知柳城郡王居问檀乃先帝钦点，天子臂膀, 于国有功, 若是一朝天子薨逝而无后, 要在宗室之中挑选继位人选的话，也大有优势……而你呢？”
玉面公子修眉倒竖，怒道：“吾乃居问楹！吾父齐王，乃是先帝唯一的嫡亲弟弟，血缘与今上最近, 如何不能继承皇位？”
谢琇：……？
她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还真的从当初那点粗略的剧情简述里，搜索到了一点关于“先帝亲弟”的信息。
先帝是该世界前置剧情“花月之盟”的男主角，但他也并不是独子。
他有一位亲弟弟齐王, 兄弟之间大概的故事就如同汉景帝与梁王刘武一般，太后偏心幼子, 在长子非要一生一代一双人、长期没有继承人, 并且外戚颟顸为祸的情况下，想要强迫当时三十岁的长子立皇太弟。
但先帝虽然长了一个恋爱脑, 但并不昏聩, 除了恋爱之外，其它方面还是很清醒的, 拒绝立齐王为皇太弟，并且运道不错地——终于在三十三岁的时候, 喜获麟儿，就是如今的天子, 居问极。
由于他的恋爱脑剧情、看在皇后面子上纵容外戚之故，居问极降生之时，朝野间已是暗流涌动。
居问极一朝降生，还未满月就被立为皇太子，几乎是彻底断绝了齐王继位的希望。因此在别有用心之人的撺掇之下，齐王举兵要“清君侧”，直指皇后的外家。
当然，齐王的兵乱被平定，皇后的外家也被按下，皇帝与朝臣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皇帝约束皇后之外家、不再给予这一门外戚任何优待和官位，并写入遗诏，约束其子居问极继位后也不得优待外家；而朝臣们退一步，同意将齐王问罪。
过后，皇帝下诏令齐王于封地幽死。
而齐王的后代如何，当初谢琇接收到的简述里并没有提及。
想来这位玉面公子居问楹，应该就是当初的齐王世子吧，不然的话他不会那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有权继位，也不会那么理直气壮地要求“宁妃”为他偷盗先帝密旨的。
但是，齐王既是当初起兵被平定，幽死于封地，那么他的头衔多半也已经被剥夺；这位“齐王世子”，也就不可能再有什么宗室封号。
因此，即使小皇帝在此驾崩，他一个光头宗室，在继承排序上绝对不可能比得过深受先帝与小皇帝两代天子信重的柳城郡王居问檀。
这些利害关系，谢琇不相信居问楹想不到。但他依然自信百倍地要在这里溺死小皇帝，他的凭仗是什么？
难道先帝密旨里真的有对他有利的部分？难道……先帝临终前，对他那位唯一的亲弟弟真的又生出了几分愧悔与怜惜之情，那点恩情又要顺延到他弟弟的后代身上？……
想到这里，谢琇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
……所以，先帝密旨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说道：“先帝密旨尚未到手，齐王当年结局凄凉，而柳城郡王乃先帝钦定的太子伴读、天子臂助，两相比较之下，只凭血缘远近，实在不足以说服全体朝臣。因此，天子眼下还死不得。”
居问楹见她说得这么笃定，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在他压制之下，已经挣扎渐弱的天子，口鼻沉浸于水下；然而水面上此时忽然咕嘟嘟又涌出一阵气泡。
谢琇：！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她立刻厉声喝道：“居问楹！放手！你若真的在此弑君，即使有密旨为证，你也不可能再摸得到那个位置了！”
居问楹低下头看了看口鼻被他按在水里的这位天子堂弟，怔然了一霎那，忽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着抬起头来，望着她说：“……晚了。”
谢琇：“……什么？！”
居问楹平静地说：“他多半已经死了。”
谢琇：！！！
她下意识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抬眼望向天空。
但是天色一如往常，是日出前染着薄薄晨曦的、半青白的天空。
江上有着薄雾，但也足够让人把周围的一切渐渐看清。
世界并没有立刻崩溃颠倒。
这就说明——还有救！
谢琇大脑里浮现这个结论的那一刻，她的身躯已经同时做出了反应。
她一抖手中的长剑，怒声道：“松开天子！现在，马上！”
居问楹盯着她，似乎有些不明白似的，他呵了一声笑起来，说：“你没听懂吗？他已经——”
“不！还有机会的！”谢琇震声打断他，“还能救回他！你放开他——”
居问楹脸上的笑意渐渐凝结在那里。
他微侧着脸，目光依然停留在她的脸上，面容平静，但眼神里却不知道渐渐带上了什么，显得有一丝伤心。
“琼妹……”他轻轻地说。
“你不该替他说话的。”
谢琇又不能直接对他说“小皇帝死了这个世界也就完蛋了”，明知道他产生了误会，还是只能迂回着说话，一时间急得额头上几乎都要渗出一层汗珠来。
她来不及思考居问楹从前与“宁妃”之间的爱恨情仇，厉声道：“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大家！！”
居问楹却并没有接受她的说辞。
“哦？为了大家？”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好像有点怪异。
“‘大家’是谁？”
谢琇一怔。
而她卡顿的这一下，落在居问楹眼里，好像正好又证明了什么似的，他勾起唇角，笑意如冰。
“指的是居问极？还是……居问檀？！”
谢琇：“……”
不是，难道“宁妃”还真的与柳城郡王之间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不成？！
但她现在没时间去探寻，更不可能承认。
“这跟柳城郡王有什么关系？！”她冷声道，并且倒打一耙。
“还有，难道你是得了失心疯吗？！真的以为我会看上小皇帝这种肆意妄为、不负责任的人？”
居问楹依然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她，道：“好，你看不上居问极这种混账，但居问檀美名在外，谁不知晓他是个光风霁月的可靠男儿？你我多年情分，但今日你却竭力要救下居问极，若不是为着居问檀，还能是为了谁？”
谢琇：“……我就不能是为了这天下众生吗！？”
她终于难以忍耐胸中的怒火。
她本来并不是如此按捺不住的轻率躁进之人，但此刻眼看着小皇帝的生命值已经见了底，居问楹还纹丝不动，这世界危如累卵，她实在不想再予他多一点仁慈了。
“为什么你们总觉得女子做事的初衷就只是为了某个男子？我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世间万物，为我自己的正义公心，难道不可以吗？！”谢琇喝问道，声色俱厉。
居问楹一时间好像愣住了。
谢琇并不理会他心头的波澜，继续道：
“小皇帝确实没有做过多少好事，但为了稳定天下起见，他眼下还死不得。这是我今日维护他的唯一原因，不涉情爱，只有公心。”
“我若一心为了柳城郡王，何必要拼命阻止你？齐王当初谋叛，证据确凿，幽禁而终，他的后人又怎能取信于群臣，越过柳城郡王而登大宝？”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缓。
“居问楹……”
“你此刻杀了他，亦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即使密旨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在你找到密旨之前，或许柳城郡王就已经被群臣推举继位了……即使这样，你也要杀了居问极吗？”
居问楹：“……”
他的手好像不知不觉地放松了力道。
居问极的头部终于浮上了水面来。可是，他依然面朝下趴伏在那里，并没有立刻侧转头将口鼻都露出水面。
他好像已经无力于这样做了。
谢琇：“……”
小皇帝好像只剩下一口气了，但居问楹只是松了手，却并没有立刻让开，让她去救助小皇帝的意思。
她不得不狠下心来，将手中的长剑再度往前送了一送。
长剑的剑尖几乎抵住居问楹的颈侧。
“让开！”她沉声喝道。
居问楹的长睫抖了抖，却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的笑声不知为何，有一瞬间令人悚然。
“……晚了。”他的语声低柔如同细语。
“我已问出密旨被他藏于何处……所以，他已经没有存在于世的必要了。”
谢琇：……！
小皇帝真是自作孽！
而且看居问楹这个笃定的模样，密旨八成真的是先帝临终前后悔，写明若自己的独子一旦无嗣而终，就由居问楹这个堂兄继位的内容！
谢琇没有真正经历过小世界崩溃的景象，但在时空管理局看过视频。
可是，那些失败的任务者尚且可以启动紧急避险程序，弹出该世界，但她和盛应弦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啊！
或者，说得更清楚一点——
她来时全副武装，乘坐穿梭仓，自然视同于“任务者”，可以弹出这个小世界，但本就是路途中出了岔子、落到这里的盛应弦，又该怎么办呢？
他当初没有联络时空管理局的方法，之后也不会有紧急避险离开这里的方法。
世界重置后，这里的一切原住民或许还有机会重生，但盛应弦这个外来者呢？！

第555章 【主世界梦中身】159
一思及此, 谢琇的心头便被愤怒、悲哀、难以置信、束手无策等等诸般情绪挤塞得满满的，令她几乎难以呼吸。
“……我要你死！”她从齿缝间挤出这么一句话来，长剑便要往前一送。
但居问楹似乎早就提防着她这一招，在她的长剑移动之前, 他往另一侧一翻身, 从居问极背上滚翻下去, 在地上顺势打了好几个滚，拉开了一段距离之后，才站起身来。
他的神色慢慢地变了。
“琼妹，你要为了小皇帝报仇而杀我？！”他不敢置信似的问道。
谢琇一击未中，并不急于追赶, 而是顺势扑向前去，将小皇帝翻过来一看——
早已面色青白，气绝于此！
谢琇摸了摸他的脉，已经摸不到了。
一瞬间, 她直是气急败坏，握住长剑倏然站起, 恨恨盯着面前的居问楹。
小世界在皇帝死后还没有崩溃, 只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小皇帝”这个人物，有合适的人选顶替。
这种还会主动引入外来者以平衡内部的小世界, 一般来说, 即使是男女主角，也不能算是气运之子。
他们身上会有比NPC更多的气运, 但天道衰微，气运有限, 也并不会身具金刚不坏之身。
俗话说，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小皇帝这个萝卜坑空了出来, 倘若没有合适的人选来顶替，小世界自然会变得不稳定。
但是——
正巧小皇帝的堂兄、与他足有六七分相似的“柳城郡王”，之前就曾经成功冒充过小皇帝，并且骗过了太后和群臣，等于被小世界的众人认可过，如今B角升正选，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大概就是这个小世界命悬一线、却还没有崩溃的原因吧。
但这和任务失败有什么不一样？！
倘若弦哥必须得一辈子在这里当小皇帝的替身怎么办？
谢琇猜想，即使是盛应弦本人，应该也不会乐意的。
他对大虞还有着一种奇怪的、执拗一般的责任感，在大虞没有恢复政通人和、海晏河清的时候，他决不会彻底放弃大虞的一切。
谢琇的目光落在居问楹的脸上，苛刻地打量着他。
不，他和居问极虽然五官有相似之处，但很明显更为俊美，与居问极之间的区别一眼可见。
谢琇想，或许先帝当初不选别人，而是挑选了居问檀入宫做太子的伴读，除了居问檀性格稳重、家世凋零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与太子长相相似，将来若有险处，还可以给太子做个替身？
谁知道如今替身好好儿的，反而是居问极本尊丧命于此呢？
谢琇突然问道：“先帝密旨写的是什么，难道你已尽知？”
居问楹站在距离她一丈之遥，听到她的问题，也只是淡笑了一下。
他虽然没有回答，但瞧他那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谢琇已经有了一点猜测。
现在小皇帝是退场一鞠躬了，谢琇又不能任由盛应弦流落在这个小世界里，真的去当那个劳什子皇帝的替身或者主角的占坑人物。
因此，她不得不另外开始思考一条解决之道。
假如居问楹真的有先帝密旨傍身，有资格继承皇位的话，要不然……就这么算了？任凭他当这个皇帝好了？
谢琇虽然不了解居问楹本人，但观其面色，虽然因为对小皇帝痛下杀手而还残留着一丝狠辣之意，但眉目间却也没有那种黑化之后的阴郁之色。
原版的“游龙戏凤”男主角就是因为自己作妖而没活多久，故事的HE不过是他因为落水而患病不治之前，短暂的最后风光而已。
而今这个小皇帝，荒唐指数也同样不低。他的名声如今还没有那么坏，全是因为他那位好堂兄柳城郡王在前头替他撑着而已。
现下他驾崩在了这里，顶着“柳城郡王”的名号偷跑出京，只是为了去剿一群不成气候的山贼这件事，大约就瞒不住了。
而且他在江上遇险，固然有居问楹的手笔，但他在江南贪花好色、最后还要带甚么不明来路的女子回宫，半夜还要在江上寻欢作乐，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对他名声的重挫。
想来朝臣即使会对居问楹的身份有点顾虑，但让他当皇帝，总不会比居问极更差吧？
再说，自古皇位之争，多的是弑父杀兄的场面。居问楹与居问极之间，本就是上一辈结下的仇怨，难不成一开始还能有什么骨肉亲情存留下来吗？
谢琇紧盯着居问楹，忽然问了一句话。
“密旨若真的令你继位，你该如何对先帝、对居问极？”
居问楹一怔，但他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领会到了谢琇问话的真谛。
他凝神思考了一下，答道：“他们该有的身后尊崇一分不少。我不会与已逝之人计较这个。”
谢琇却并不放松，继续追问道：“那你父王呢？”
居问楹一顿。
这是一道送命题。
他明白，她多半也猜到了，密旨若是赐予他在堂弟无嗣而终后继位的资格，他是要入继成为先帝养子，才能得到这样的资格的。这一条也是古往今来旁支宗室继位的关键条件。
可是，他父王于封地忧悒幽死，难道就可以不管了吗？
父王当初所求，初时想起也并没有太大的问题。皇伯父三十而无嗣，太后与群臣请立皇太弟，这难道是父王的错吗？
先皇后——如今的太后——家中外戚为祸，难道不是因为皇伯父的过度纵容与无节制的宠爱吗？父王看不过去而兵谏，这难道全部都是父王做错了？先帝与皇后两人就清白无辜，毫无一丝一毫的错处？
居问楹久久不语。谢琇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其实她也没有必要与他在这里争这个的。
她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去占坑的人选，并且这个人选即使当不了什么千古明君，也要能好好地把朝政维持运转下去，免得这里天道崩溃，再拖住弦哥不能走。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思索已定，朗声再问：
“居问楹，你可会做个明君，教朝政清明、四方安定，百姓安居乐业，无愧于先帝之托付，亦无愧于你父王期待？”
居问楹：！！！
他的身形猛然一震。
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琼妹终究是独厚于他的。她打算放过他今晚在此做下的大逆不道之事，听凭他登上大位，而不是居问檀！
他心下不由一动，拿出认真的神色来，注视着她，一字一顿道：
“某虽不才，但决不荒唐度日，也愿缔造盛世，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但她却好像并没有立刻显出动容的神色来，如他所愿一般地抛下长剑飞奔过来，与他执手相望。
她只是笑了一笑，抬起的右手慢慢放了下去。
长剑不再指向他，但也没有被她收回鞘中。
“很好。”她说，“愿你此后一生都记得今日所说之言。”
居问楹：“……”
他的心头忽而起了一种莫名的心悸与不安感。
“琼妹，你……你又要去哪里？”他问。
“你不和我一道回去吗？”
接近日出时分，天际一点点染上了曙色，光线也变得更亮一些，足以让他看清她此时的神情。
她微微一笑，反问道：“我乃先帝宁妃，与你一道回宫去做什么？给居问极守寡吗？”
她意外的直白，噎得他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啊……是了。
他是以平辈身份入继，承的是他皇伯父的宗祧，今后要称他皇伯父为“父皇”。而居问极，细论起来会变成他的弟弟。
她是居问极的宁妃，从礼法上来讲，连一个“太妃”的称号都有可能得不到，因为她并不是他的长辈，而是他的弟媳。
最有可能的结果，是给她上一个尊号，再擢升她为贵妃，最后迁她去偏僻的宫室，无声无息地在后宫终此一生。
居问楹忽然感到了一阵心脏紧缩。
他有一瞬几乎有种窒息感，像是生命中有一样重要之物被猛然割舍下去，烟消云散，甚至在他能够察觉到并阻止之前，他就已经失去了那样珍宝，并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假如说他想要追尊生父齐王，好歹还能跟群臣争上一争的话，那么他想要娶居问极的宁妃，几乎与他今日所做之事一样大逆不道，世所不容！
他本以为自己登上皇位，再大的艰难也能迎刃而解。
现在他却好像明白了，皇位不过是束缚人的又一层枷锁，并且越是循规蹈矩、越是在意名声、越想做一个世人眼中的明君，那层枷锁就越是禁锢着自己，教他不得脱身。
可是……可是琼临总是聪明敏锐的啊。
他当初为生父之仇而变得偏激、一意孤行地想要去争夺皇位的时候，为什么她也没有阻止他呢？
为什么她当初没有提醒他，走出这一步之后，他们之间，就永无重聚的可能了呢？
他凝望着她，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下，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头到尾都是清楚这一点的。
然而，为了成全他的野心，他一直以来的奢望……
她主动放弃了这样的机会，和他在一起的机会。
现在，他达成了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也失去了一直以来都和他一起走过无数艰辛的、重要之人。
居问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难辨。
“……琼妹。”他低声唤道，试图为自己当初的决定辩解。
“我……我当初并没有想到……我以为……我以为我当上了这个皇帝，我们就可以……可以……”
可是，事到如今，一切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而她好像也并没有接受这样的辩解。
他看到她笑了一笑，淡淡道：“可以什么？为所欲为吗？那样的话我们跟居问极又有什么不一样？”
居问楹忽然恼怒起来。
不！当然不一样！
居问极肆意妄为，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无心朝政，贪花好色……他怎么能与自己一样！
“我……我只是想要赢回我应有的东西……”他道，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好像有点虚。
“我的心里，也没有过别人……”
谢琇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
老梗！又是老梗！俗话说得好，老梗不会消失，只会以一种回旋镖的姿态扎在自己的身上！
这种“爱美人更爱江山”、“为了江山牺牲心上人”的古早狗血梗，她真是一分钟都忍受不下去了！
她脑海里忽然浮上一句话。
“……江山美人，孰重孰轻？”
这是她在假扮“天南教”右护法傅垂玉的时候，在中京之变时，伪装成被“天南教”绑架，命人交给盛应弦的短柬上的一句话。
当时是为了拖住盛应弦这位气运之子，好顺利走完剧情。
而今，她却想拿着这一句，问一问面前的居问楹。
……你既然已经选择了江山，又何苦作此痴心情状？
居问楹的脸色变了。

第556章 【主世界梦中身】160
谢琇却觉得有丝好笑。
“我且问你, 倘若群臣并不阻挡你我之事，你日后会为了我空置六宫吗？”她语气平静地问道。
居问楹一怔。
谢琇已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父王就是先帝空置六宫导致的一系列后果之中，最凄惨的一个。他如何还要仿效先帝？
不可能的。
群臣只怕也不可能允许这么短时间之内，王座上再坐着一个追求“一生一代一双人”的情种。
居问楹或许能将一生的情爱, 都只给予他的“琼妹”一人。
但居问楹同时也是个合格的野心家。他不可能真的为了他的“琼妹”, 而与满朝文武为敌。
毕竟, 他居问楹又不是古早言情男主角出身，时至今日能保住自己的清白之身，就已经很不错，还指望他1v1 HE？不存在的。
谢琇挑了挑眉，并没有等待居问楹的答案。
“你瞧, 你也没有答案，不是吗。”她轻飘飘地说道。
一轮红日，在她身后的地平线上跃然而出。
而她还剑入鞘，转过身去。
远处江面上, 有一叶小舟徐徐行来。
居问楹就看着她抬手遮在额前，像是竭力辨认着什么, 片刻之后,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
小舟很快抵达了沙洲岸边，上面的人一跃而下, 脚步急促地奔到了她的面前。
居问楹终于看清, 来人正是他通往皇位途中的劲敌，柳城郡王, 居问檀。
但是，居问檀好像和他的“琼妹”十分熟悉似的, 一来就直奔她的面前，并且只垂眼望了地上躺着的居问极一眼, 就问她道：“怎么回事？事已至此，竟然……没有妨碍吗？”
他们听上去好似自有默契。居问楹听不懂居问檀的后一问，但这并不妨碍他胸中有怒火升起。
可是在他发难之前，她已经回答了居问檀。
“就是这样。”她说，“或许让他继位，天道也是承认的。”
她侧身向后比了个手势，居问檀好似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居问楹的存在似的，锐利的一双鹰眸投向他。
她说：“哦，他是居问楹，生父是先帝的亲弟弟齐王。先帝临终前或许留下一道密旨，许了他在小皇帝无嗣而终以后，有继位的资格。”
居问檀打量了一番这位他名义上的“堂弟”，唇角敷衍地微勾了一下。
“这一点，我可真不知道。”他对谢琼临说。
谢琼临也笑了起来，说：“我倒是知道，但我还没找到密旨在哪里。”
居问檀说：“无妨，他找得到就可以了。”
居问楹：“……”
那边的两个人一来一回，一递一句，有问有答，其间的气氛何等的温馨默契，竟然让旁人都插不进去。
他感到了一阵茫然的愤怒，却又不知道该责怪谁才对。
他好像在追寻那至高无上宝座的途中，将他的琼妹遗失了。
他想要质问，想要追问，可是话到口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明白，琼妹或许也……早就放弃了他。
在他选择了“先帝密旨”的那一刻，他们就注定渐行渐远，各自终将奔向不同的方向。
他心痛如绞，却只能伫立在原地，注视着谢琼临与居问檀交谈。
那两个人也并没有流露出十分的欢喜或心悦，但他们两人聚首之时，就会有一种格外特殊的气场将他们包围起来，就好像那两人本就该并肩站在一起似的。
居问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往好的一方面去看，柳城郡王居问檀无心与他争夺皇位，这是好事。
否则，即使他手握先帝密旨，也不免要费些周折。
因为柳城郡王忠心干练，美名远扬，又与居问极生得足有六七分相似，从前也深得先帝之心，简直就像是先帝亲生的另一个儿子一般。
他忍不住出声问道：“接下来，你们又有何打算？”
那边正在交谈的两人几乎是一齐把目光投向了他，动作和反应之统一，简直要让居问楹心梗了。
他命令自己挺直背脊站好，露出平静从容的神情，就好像……他并没有输似的。
停顿片刻，居问檀并没有开口，还是由谢琼临来回答他。
“我们打算永远离开京城，终此一生，再也不回来。”
居问楹心下一震。
而她就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含笑打断了他。
“这样对你来说也是最好的。”她说。
“没有柳城郡王现于人前，你的位置也会坐得更稳些……”
居问楹默了半晌，才苦笑了一下。
“我可不需要他让给我什么。”他慢慢地、倔强地说道。
“我本就有这样的资格——”
谢琼临好像听不得他的嘴硬，再度温声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帝。”
居问楹猛地抬眼，直勾勾地望着她，像是浑然忘记了在她身畔，还站着一个柳城郡王那般。
谢琼临迎视着他，回以一个淡定的微笑。
但居问楹望着她的笑颜，不知为何却心下怆然。
是因为他心中明白，她此刻的赞赏，不过是留给他最后的美言罢了。
“愿你一世都如同自己当初所期许的那般，做个经世明君。”
居问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好像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了一般，向着他抬手一揖，竟是以江湖儿女的礼节拱手作别，尔后便转过身去，走向停泊在沙洲岸边的那叶小舟。
柳城郡王居问檀紧随其后，只是向他微微颔首致意，便紧紧跟上了她的身影。
居问楹并没有阻挡他们离去。
只是，当谢琇迈上小舟，盛应弦撑篙荡开水面，即将离去的时候，谢琇忽然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了悠扬的笛音。
那是……《玉楼春》的调子！
她在船上愣了一霎，猛然回头。
却见到居问楹立于原地，不知何时已经擎起一柄玉笛，放在唇边，吹起一首曲子。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谢琇脸上的愕然渐渐定格。
“袁崇简……不，赵如漾？”她低声喃喃道。
这个已经久违了的名字在她的舌尖滚动，带起一段尘封的记忆。
她愣了一霎，忽然迈开脚步，走到船尾，向着岸上那人的方向张望。
居问楹或许也看到了她的动作，因为那一叶小舟随着她的脚步而摇晃了几下。
幸而她与盛应弦都是练家子，下盘极稳，不至于因为这点晃动而丧失重心。
盛应弦瞥了她一眼，似乎也记起了当年在那间密室里三人对峙的情形。他抿了抿唇，并没有阻止她。
居问楹——或者是赵如漾？——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是在他唇边传出的笛声悠扬，在晨曦中传去十里。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或许这只是一个巧合，或许岸边被她留下的，真的是当年遗憾离去的故人……
经年再逢，彼此都已面目全非，对面不相识。
谢琇想了想，最终按捺下了再去试探或追问的冲动。
假如他就是赵如漾，那么他求仁得仁，终于得到了一个登上皇位的机会，可以发挥他的学识与抱负。
假如这一切只是一个奇妙的巧合，那么就让“居问楹”与他的“琼妹”的故事终结在此处，也是一个合理的结局。
谢琇没有再出声，只是抬起右手，向着岸上挥了挥。
江上的清风吹来，拂动她的衣带与鬓发。
笛声悠扬，萦绕不去，唯借清风，伴她一路前行。
谢琇微微一笑。
尔后，她便断然转身，又走回了船头，并且，始终没有再回过头去。
小舟劈波斩浪，向着红日初升的方向驶去。
不知船行了多久，船上才传来女子带笑的声音。
“为何一直不说话，弦哥？”
船尾一直在闷头撑船的那个人动作微微一顿，复又将长篙插入水中，道：“我在想，那个人是否真的就是当年的那位末代皇孙……”
谢琇含笑道：“即使他是，又怎么样？你还打算把他当作‘前朝余孽’捉拿回去吗？”
听出她语气里的打趣之意，盛应弦有点闷闷地应道：“不，我并无这样的打算。”
他虽然心头有一点酸，但他也明白，当年的琇琇就不曾选择对方，那么时至今日，她就更不可能选择对方了。
因此……他又何妨表现得大方乖巧一些？
果然，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在朝晨清新的空气里，她那一笑仿佛伴着江上水鸟的鸣叫与长篙拨开水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动人。
“接下来……我们回去以后，弦哥又有何打算？”她问道。
盛应弦这一回认真地想了想，才郑重其事地将自己思考过后的计划，向着她和盘托出。
“我内心尚有些挂心之处，北陵实乃大虞之心腹大患，不可不除……待得此事料理停当，大虞海晏河清之际……或许我便可以抽身而退，与你……朝朝暮暮，长相厮守了。”
他说到“朝朝暮暮，长相厮守”这几个字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和不习惯，因此打了个磕绊。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啊。”她并没有再紧揪着他那点令她心动不已的羞涩做什么文章，而是朗声应道。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弦哥。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去迎接你归来。”
盛应弦的动作再度一顿。他握着长篙，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丝温柔的浅笑。
“好。”他柔声说道。
“到了那时，我便跟你走。”
谢琇含笑凝望着他。
某种沉寂于脑海深处、曾经追忆起来满是伤痛，此刻却翻作甜蜜的记忆，重新又浮了起来。
是谁说过，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么这个故事就应该是好的？
谢琇在朝阳的霞光之中，凝睇着面前与她同舟而行的盛应弦。
从遇仙湖上只身御敌、争夺绣球，再到那个上元之夜，郑府相会，城头一别……
故事几番往复循环，重复着生离与死别；而他们终究走到了同船而渡的这一日。
谢琇笑着，向着记忆里的那位盛指挥使，与面前这位为她撑船的郎君，大声说道：
“好，我带你走。”
小舟拨开水面前行，他们迎着前方升上天空的一轮红日，仿佛沐浴在灿烂的天光之中。
……
《大虞通史》载：“嘉永十年五月末，定北大将军盛应弦率大军攻陷北陵国都天定城，北陵国灭。盛大将军得胜还朝，缴上虎符，固辞北大营兵事。上大悦，旋任盛大将军为兵部尚书，封永安侯。”
而流传于市井民间的《仙京笔记》则记载云：“有云，嘉永十年五月，永安侯率北大营数十万精兵围攻北陵国都天定城，一度围而不攻，势将北蛮都困死城中，以为报复。
“五月廿七清晨，军中忽擂战鼓。大军攻城，一鼓作气，势如破竹。至黄昏，天定城已陷。永安侯率军入城，北陵蛮汗已缢死宫中。
“尝闻永安侯进入北陵宫殿，持剑立于堂上，许久未发一言。
“许是巧合，又许是天命所定，北陵除国之日，乃多年前大虞荣晖公主于天定城行刺纳乌第汗，事成而殉国之忌日。
“当年荣晖公主衣冠冢于中京城外落雁山落成时，时任云川卫指挥使之永安侯曾为帝使，奉命持节以祭。时有路人传闻，永安侯离去时，曾请道中老者作歌以怀荣晖公主，闻歌怆然而泪下。
“此事难以确定真伪，唯永安侯多年后引兵围北陵天定城，选在荣晖公主忌日攻城，一战而定乾坤，或是前事因果，夙世因缘纠缠，而今终心愿得偿，亦未可知。
“永安侯此人，一生清明公正，光风霁月，持身正道，维护大义，乃当世之楷模，人间之英豪。唯情途坎坷，终生未娶。年四十又二时，于七夕之夜，遇仙而飞升。
“当夜京城诸多百姓，均见永安侯府中清气冲天，有白光自空中降落，光中影影绰绰，似有天女身影；永安侯乘光而起，牵天女之手而远遁，过后再不知其踪。期间更有天界弦管丝竹之音，连绵不绝。
“有好事者亦曾记下唱词，原是采莲小调，调寄‘渔家傲’。词云：
“‘奕奕天河光不断，有人正在长生殿。暗付金钗清夜半。千秋愿，年年此会长相见。’”
【正文完～下一章请继续收看精彩番外】

第557章 【番外1佛子篇】1
谢琇怀着紧张而激动的心情, 跟随着身前的便宜父母下了车。
这是个所谓的福利回馈小世界，也就是说，时空管理局隔一阵子会给予符合资格的“任务执行者”一项福利，允许他们进入任务内容非常简单、甚至近乎于“没有固定任务目的”的小世界, 主要是为了让他们放松心情、纾解压力, 作为定期心理治疗的一种方式。
这种小世界基本上运行十分稳定, 任务者进去了也就是给安排一个无关紧要的NPC身份，一般都是豪门贵女这一类的角色，出身良好、吃喝不愁，不需要奋斗，只需要享受。
一言以蔽之, 纯福利。
谢琇原本对这种所谓的“福利小世界”敬谢不敏——上一次老海就是拿这种说法骗她去做了个令人疲惫的任务——但是这一次不太一样。
前几天她的好友任潇刚刚经历了一次这种福利番，出来以后神清气爽、精神百倍，眼看还能掀翻一百个关外蛮国或腐朽王朝，并且向她竭力推荐这项大好福利。
而任潇进去之前那副疲惫到极限的面孔, 还停留在谢琇的记忆里哪。
谢琇半信半疑：真有这么灵验？
任潇大力推荐：潇姐特选，必属精品！
谢琇：但进去什么样的小世界是全随机的, 万一我脸黑……
任潇拍她肩膀：去哪里都不亏！最不济也能心情转好！
然后任潇就向她历数她去的那个小世界里到底遇到了多少令人心情舒爽之事, 说得眉飞色舞，简直好像想要单开一次直播开讲。
哦, 因为这种福利小世界里是可以放飞自我的, 所以这种小世界还不直播！不录播！隐私权完全能够得到保障！
谢琇：怪不得隔壁御姐组亚军出来时发出嘿嘿嘿的笑声……我现在好像有点悟了。
所以，她现在就怀着激动的心情, 眼睛一闭一睁，进入了一个——现代背景的小世界。
谢琇研究了几天, 发现自己的生活圈子简单极了，好像就是豪门圈子, 但这个豪门圈子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商战，大家似乎都是在你好我好大家好地共同发财。所以豪门圈子里虽然按照家世、历史、有钱程度，还要分个三六九等，但他们这群二代的就业范围却很宽，有接掌家业的、有拿了钱拓展新跑道的、有安心搞科研的，当然也有书法家画家这一类寄情山水的。
总而言之，就是LOVE & PEACE。
果然不愧是福利休闲小世界！
谢琇带着赞叹，跟随这个世界里的便宜父母，走入面前的巨大豪宅。
这一天是凌家设宴，为了庆祝家主的五十五周岁大寿。
凌家是上京世家圈子里的顶级豪门之一，倒也不是生意做得第一大，而是因为历史悠久，传承有序，政商两道都做得风生水起，并且一点邪门歪道都没有，行事正派，不愧“顶级”这两个字。
谢琇心想，单单听这个姓氏，也知道肯定是什么小言情里的世家标配了。
正如她这个“谢”姓，在仙侠世界里出场率极高一样。
只是不知道她今天走进去之后，还会不会遇见几个姓傅的、几个姓顾的。
结果她走进去之后，就陷入了一顿八卦social之中。
啊，这种八卦social，也是这种豪门小言的标配。
虽然这个小世界好像十分LOVE & PEACE，但也不缺狗血。
谢琇兴致勃勃地站在那里听了一阵子，就灌了满耳朵的嫂子文学、小妈文学、伪骨科……
真是让她大开眼界.jpg
此时话题已经进展至谈论这个圈子里的名媛之一，沈家的长女。
这位沈大小姐，据说是圈子里好几个顶级公子一直以来心目中的白月光，学的是古典舞，还会古琴和茶艺，平时一身旗袍婷婷袅袅，温柔婉约又美好。
谢琇：属实是buff叠满了。
不过大家谈论起沈大小姐来，还是因为这位大小姐担任主演的舞剧，这两年主要在海外巡回上演，因此大小姐已经很久没有在圈子里公开露面了。每次回国，听说也是来去匆匆，没有足够的时间接见她的每一位爱慕者，那几位顶级公子为了争夺和她见面吃饭或喝茶的机会，几乎是明争暗斗。
谢琇：属实是狗血梗无误了。
她听得那叫一个开心，觉得难怪任潇忍不住笑，说福利小世界可太有意思了。
狗血梗上演在别人身上，脚趾扣地的也不是自己，这种吃瓜的愉悦感谁能懂！
谢琇恨不能还要摩多摩多！
她听得大家说得起劲，历数沈大小姐的那些顶级追求者，就适时不着痕迹地插了一嘴。
“沈大小姐这么好的条件，这不得顶级京圈佛子搭配一下？”
旁边的人一愣。
倒是有几位显然也是对这种小言梗烂熟于心的大小姐们，闻言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旗袍名媛对京圈佛子，倒还真是绝配……”
“这话传出去，明天那几位怕是手腕子上立刻就要缠佛珠了……”
“谢大小姐不是前一阵子才说最近自己天天忙着搬砖，怎么还有空看小言呢？”
谢琇听得出来她们也没什么恶意，不过是大小姐们平时也没有需要看人眼色说话的场合，所以说话都不太过脑子而已。
于是她也笑眯眯地说：“因为教授不让我们看盗墓笔记呀——”
没错，她扮演的这位谢大小姐，读的是历史系，最近正作为实习生参与一项考古发掘任务，这两天刚从发掘现场回来，刚刚入场找到他们这个八卦群体的时候，还被大家揶揄了一顿“哟呵黑珍珠来了这是”。
大家好像很喜欢谢大小姐这种性格，立刻就又是一顿哈哈哈哈，并且很乐于响应她挑起的话题。
“要说京圈佛子啊……怕不是还真有一个……”一个姑娘神神秘秘道。
她旁边的姑娘立刻就笑了，顺手隔着人推了一把另一个姑娘。
“这事不得问问周小姐啊？”
那个周小姐笑着瞪了她一眼，也不否认。
之前那个姑娘大概还有点介绍背景型NPC的作用，没等谢琇脸上浮现出问号，就已经把前因后果都交待出来了。
“周小姐那位念哈佛的大表哥，不就是平日无心俗事，一心只想修佛吗……”
谢琇：“哈佛？哈尔滨佛学院吗？”
她问得像个愣子，这下连周小姐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哪儿啊！是正宗地道的哈佛！常春藤那个哈佛！”介绍背景型NPC大小姐说道。
谢琇啧啧叹惋。
“能上得了那所哈佛，出来却修了佛，真是浪费了那四年费的脑子啊……”
周小姐微笑，“可不是嘛？但大表哥从小就被说深具佛缘，家里人跟他置了不知道多少次气，觉得他那个学习成绩，非要去修佛，真是浪费才华……最后我姑姑姑父也想开了，说只要他把哈佛念完，反正家里也是不缺钱的，一辈子供着他又怎么样？公司里反正还有二表哥嘛……”
谢琇：“说得对！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你看我父母，早就对我放弃了，上回我爸还问我洛阳铲的工作原理呢！”
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哈。
“谢总这不还是盗墓笔记吗哈哈哈哈哈！”
大家欢乐完毕，终于有人记起来今天的正事了。
“诶，凌董的生日会是不是快开始了？”有人问周小姐。
谢琇：……？
周小姐矜持地看了一下时间，答道：“本该开始了，但可能姑父临时有点事吧。”
谢琇：“……”
原来他们刚刚八卦的京圈佛子，就是凌家的大少爷吗？！
就在他们闲聊间，大厅那边的“董座区”——不知道哪个二代的促狭鬼给那些家主们聚集形成的社交圈起的名字——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士从里面走出来，董座区热烈鼓掌。
谢琇赶紧也跟着旁人一起热烈鼓掌。
那位果然就是周小姐的姑父，今天生日会的主角凌董。
凌董发表了一番得体的演说，感谢大家大驾光临，又感谢大家平时的鼎力支持，最后隆重感谢了太太和两个儿子，就请大家吃好玩好，非常地平易近人。
谢琇赶紧又跟着大家一起热烈鼓掌。
生日会是自助餐的形式，凌董先是恳请各方老友们入座，又风趣地说“孩子们就自己随意就座吧”。
谢琇一听，顺手拿了一盘子餐品，就在附近角落找了一张桌子。
决不凑到长辈扎堆的附近区域，以免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没什么social的热情，但旁边的二代们还是很有的。
八卦小团体基本上三三两两地走散了，各自又找新一群熟人social。最后留在谢琇身边的，只剩下那个介绍背景型NPC。
谢琇已经知道了她姓罗，叫罗黛安。
哦，好像跟她这个“谢大小姐”也是旧识，关系一直不错，是可以头碰头一起八卦的好友。
罗黛安：“今晚凌董过生日，凌大少爷都不露面吗？”
谢琇：“呃……他平时是住在家里修佛吗？”
罗黛安说：“听说是在什么深山古刹里，虔诚得很。他小时候就有什么大师说他生具慧根，夙有佛缘，还想让凌董夫妻俩舍了他这个儿子出家当和尚呢……”
谢琇哑然失笑。
什么笔记体小说的开头。
眼看四周没什么人，谢琇也吃得七八分饱，索性端着一杯冰水，和罗黛安开摆：
“一般有这种天命开局，搁在传奇小说里，总得考个科举，路遇个贼匪，当个状元，做出一番事业，不是杀贪官就是杀妖……要是搁在小言情里，那必有个旗袍美人做CP，京圈佛子手上缠绕着佛珠，可一看旗袍美人婀娜多姿地走进大厅，就心不静了，幡子动了，念多少大悲咒也没有用了……要在人群里气息沉沉，抬眼望着旗袍美人，一言不发，事后却每次都去捧旗袍美人的场！花要连夜空运的！车要全球限量的！牛排要专人按摩的！红酒要——”
罗黛安大笑，抢答曰：“这个答案我知道！要1982年的！”
谢琇“啪”地打了个响指，“Bingo！”
这个角落充满了愉快的气息。
直到——
大厅的门重又开启，满座闹热喧嚷间，一位旗袍美人身姿楚楚，缓缓步入大厅。
旗袍美人身后还跟着两位贵公子，一左一右犹如哼哈二将。
美人径直穿过人群，无视众人的注视，走向董座区正中被包围的凌董，所过之处犹如摩西分红海，人们都自动为她让路，注视着她走过去。
而摩西分红海在这种时刻是传染的。
延伸到董座区的时候，那些人便犹如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一样，及时回过头来一看，然后便也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谢琇看得甚为欢乐，还跟罗黛安吐槽：“那些长辈也这么通情达理地为一个小辈让路，这要是我今天没来，还真是错过一出大戏——”
旗袍美人步入人群，紧接着——向人群正中的凌董施了一个福礼。
谢琇看得眼珠子差点凸出来，一瞬间还以为这个小世界跟哪个古代世界产生了融合。
罗黛安注意到她怪异的表情，哼了一声道：“沈大小姐自幼学习琴棋书画古典舞，怕是也自命为古代大家闺秀，见这种重磅人物都是行那个什么古代的福礼，照着电视剧里的林黛玉一点点学的，动作、手放的位置、膝盖弯曲的角度，可以说是分毫不差。”
谢琇想了想，说：“自愧不如啊！”
除了在现代背景下过年互相作揖，或者比武的时候互相拱手致意以外，要让她见人就行古礼，她铁定会脚趾扣地，当即抠出一座深山古刹来——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但那些长辈好像就吃这一套。凌董朗声笑了几声，又听旗袍美人沈大小姐非常礼貌地说自己是代表父母前来祝寿的，父母还都在欧洲考察没有回来，她的飞机延误，直奔凌宅仍是晚了，希望“凌伯伯”海涵，并立刻奉上一个大礼盒。
谢琇这种边缘人物自然是不好凑上去看的，但听那边的声浪传来，好像礼盒打开来是一座玉雕。
这座玉雕好像很得凌董的欣赏，他又大笑了几声，并且还说了几句“贤侄女好久未见，我太太那天还念叨你呢”之类的话。
正巧凌太太也过去欣赏玉雕，于是又是一番厮见。
最后，当谢琇已经没了兴趣，正打算偷偷起身溜着墙角再去拿点甜品的时候——
凌太太终于说出了标准小言里的助攻台词。
“慧安啊，你是不是也好久没见过我家这两个哥哥啦？”
谢琇精神一振！
哈佛毕业却一心向佛的凌大少！执掌凌氏集团的凌二少！这不得分别写两本小言！好好来点强取豪夺情感推拉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之类的才行！
罗黛安好像也很激动，捅了捅谢琇，她便从善如流地和许多人一起从桌边站起来。
虽然现在不宜立刻移动上前围观，但刚刚沈大小姐走过去时已经分开了一条道路，正好让他们这些远处的围观者视线没了隔挡，可以一目了然，视线直抵终点——
然后，谢琇就听到沈大小姐大方又带着一丝欣喜地唤道：“玄舒哥哥！”
谢琇：……？
什么？你说谁？！
她刚刚的站位有些偏，直视过去有几个人阻挡，正好罗黛安一拉她的手臂，她便顺势跟着罗黛安往另一边走了几步，此刻站定下来，一抬眼正好看到远处缓缓走出来的人。
他长身玉立，容姿清冷，倒是没有像谢琇之前猜测的那样还穿着中式对襟唐装或是什么麻质长袍之类，而是穿着立领衬衫和西装马甲，很好地勾勒出他的猿臂蜂腰；而衬衫的袖子半挽到手肘下，露出来的手腕上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缠着四五圈小佛珠，而是只吊着一串十八子念珠。
他的手似乎微动了一下，头顶吊灯的灯光便滑过那串念珠的表面，折射起一点耀目的光芒。
罗黛安说：“哇，好亮。木头珠子应该没有反光这么厉害的吧？”
谢琇的视线停留在那串十八子佛珠上，又缓缓向上，滑到凌大少的脸上。
她应道：“嗯。那不是木头的，而是佛教七宝的质地。”
罗黛安又惊又笑，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还懂这个？”
谢琇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十分奇怪的问题。
“凌大少的全名……难道是‘凌玄舒’吗？”
罗黛安惊讶了。
“是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谢琇：“……”
她的头好痛。

第558章 【番外1佛子篇】2
这个福利小世界, 不应该随随便便就能碰到一个她以前遇见过的任务对象吧！
难怪任潇笑得一脸神神秘秘，敢情是应在这里啊！
任潇虽然是御姐组永远的神，一般都是大女主横扫千军的攻略风格，但也曾经遇到过那么一位……或者几位？——通情达理、愿意无条件信赖着她、支持着她的好男人。
所以, 曲终人散, 终归会留下缺憾。
……所以, 她的遗憾，难道是在这种福利小世界里得到了弥补？
可是，谢琇并不觉得她和佛子当初达成的结局，留给了她什么遗憾啊？
在她看来，他们的第一次相逢, 他由于剧情和人设的限制负了她；而她虽然很是恼火，但前有老海重赏补偿、后有第二次相遇的机会，她也狠狠地报复了回去，最后还给他留下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飞升之后再相逢”的希望, 也没有对他赶尽杀绝不留退路；他们两人就此已经恩怨两清，可以相忘于江湖了。
谢琇不动声色地脚下往后错了一步, 刚巧把自己藏到了罗黛安的身后。
恰在此时, 凌玄舒也同样抬起眼，往远处望过来。
谁知道他怎么会在此时抬眼？他不是应该闻声至少和旗袍美人沈大小姐打个招呼吗？
罗黛安身材娇小, 比谢琇至少矮了半个头。谢琇此时又不可能弯下腰去躲, 众目睽睽之下这也太显眼了，只好略略偏过脸去, 就好像在那个方向上，有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似的。
但谢琇虽然目光转向了别处, 却感觉到仿佛有一道视线，缓缓扫过人群, 最后落到了——她的侧颜上。
谢琇：“……”
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
但下一刻，她就听到那一把熟悉的清冷嗓音，在大厅里回荡。
“幸会，沈小姐。”
谢琇猛然呼出一口气。
不管是这位京圈佛子没有了过往的记忆，还是这位京圈佛子终究学会了在红尘中打滚应酬的那一套，她都要感谢上天！
谢琇再不着痕迹地往后错了一步。
就在此时，她听到旗袍美人那温柔的嗓音。
“许久不见，玄舒哥哥此番下山，是为了贺凌伯伯寿辰的吗？”
罗黛安小声对自己身后的谢琇说：“瞧瞧这种拗口的措辞，也是专门练过的……”
这要是放在几分钟前，谢琇看清这位“京圈佛子”的面容之前，她恐怕还有吃瓜的心思。可是现在，她扯了扯唇角，发现自己已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风紧，扯呼！
下一秒钟，那位京圈佛子平和地……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非也。”
佛子的嗓音一向清澈如清风溪流，点滴穿心；但此刻听在谢琇耳中，却只有惊心动魄。
“我此番下山，是因为算得……命中劫数已到，须得应劫。”
谢琇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这句话说出来，引发了室内一片议论之声。
大家都面露诧色，嗡嗡的议论声根本压不住。
谢琇躲在罗黛安身后，越过她的肩头，往董座区看去。
只见凌董面色如常，但好像神情也有几分僵硬；凌太太则几乎无法维持住自己的表情管理，担忧又伤心地望向自己的长子，握住他那只没戴佛珠的左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而旗袍美人沈大小姐则轻轻掩住唇，一张脸上只露出一双因为惊异而睁大的眼睛，那双眼睛眨动了几下，就好似盈盈欲泣，感同身受似的。
谢琇：“……”
最后还是凌太太忍不住自己为母的忧心，问出了在场人士心中都想要知道的一个问题。
“……劫数？什么劫数？何种劫数？？”
谢琇不由自主地捏住罗黛安的肩头，莫名地也觉得有点紧张。
然后，她就清清楚楚地看到，凌玄舒又往他们这个方向投过来一眼，声音清冷平静。
“情劫。”他简单地说道。
谢琇：！！！
大厅里先是默了一下，紧接着就好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之中，炸了锅。
凌太太似乎猝不及防，先是脸色变了一下，转念一想，儿子一个修佛的要应情劫，这可是破戒之事，至少就说明儿子不会真的出家去当什么和尚了；于是又喜笑颜开起来，点着头说：“总比别的劫数好些……你到了这个岁数，男女之情，也是理所应当，有些波折也无妨，焉知结果就不是好的？”
凌玄舒眉目不动。他右腕上的那串十八子佛珠不知何时已经滑到了他手掌上挂着，他手指微微一动，转过一颗佛珠，再度抬眼向着场中望去。
谢琇脚下一个滑步，已经避到了人群后面。
罗黛安诧异：“咦，你做什么？”
谢琇表现得比她还诧异：“我再吃点甜品啊？……对了，凌大少在这里，那凌二少呢？”
罗黛安刚想追问，就被她第二个问题直接岔开了注意力。
“凌二少？”她的视线也左扫右扫，最终如释重负，往大家视线的中心一指。
“恐怕是刚刚有事吧？瞧，他现在出来了，就站在他哥旁边……”
谢琇：“……”
我这儿唯恐他哥注意到这边呢，我还主动跳出去继续用目光扫射他们兄弟俩？
她心想既然凌二少目前帮助父亲执掌凌氏集团，想必网上总能搜到他的照片，一时半会儿看不到真颜也没什么，还是先问问关键问题吧——
“对了，凌二少叫什么？”
罗黛安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你是真的呆那大坟里搬砖搬太久了哦？”她打趣道，“凌二少叫凌玄展，你以前小时候不是还背地里说他家两兄弟帅得惊天地泣鬼神，简直可以组成一个组合出道，组合名字就叫‘伸展运动’吗？”
谢琇：……？？？
“我”以前还干过这事呢？！
……
谢琇一晚上左右横跳，终于躲在不同的人群背后，熬到了凌董生日会散场。
回到家她长舒一口气，决定这段时间出门前在二代八卦群里多打探打探凌大少的动向，决不出现在京圈佛子任何有可能出现的地点！
好在玄舒应该没有任何前一世带过来的记忆，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好多天。
谢琇的规避佛子战术也使用得非常成功，一次都没有遇见过凌玄舒。
正当她松了一口气，感觉又可以开始尽情享受人生的时候——
凌家打出了暴击。
“什么？！收集圈里所有未婚姑娘的八字？！”谢琇差一点跳起来。
难得的周末晚上，跟着这群小废物快快乐乐地在其中一人开的清吧HAPPY的时候，谢琇却听到了这么一则消息，差点把手里的酒杯打翻在地上。
八卦的来源罗黛安诧异地看着她。
“是啊，你别说你爹妈没把你的八字报上去？”
谢琇：“我爸妈为什么要把我的八字报告给凌家？！”
罗黛安说：“还不是因为凌大少爷那个什么‘情劫’。听说凌董夫妻俩一开始本来也想放任由他自己来解决的，但等了两个月没什么动静，一看他家大少爷宅得根本不出门，也不怎么用社交软件social，等他找到那个情劫对象，还不得七老八十？”
谢琇：“……”
啊，虽然这一番话里满是槽点，但不知为何，她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呢。
罗黛安说：“所以凌董拜访了那个什么深山古刹的大师以后，就在圈子里放出话来，说大师推算过了，这个情劫的应劫对象并不一定非要嫁入凌家，但必须得八字合宜才能顺利渡劫，他做父亲的也希望对方能通情达理地配合一下，如果谁家姑娘的八字真的经过推算是最合适的人选，也不能让人家姑娘白白辛苦一趟，凌董愿意马上奉上多个铁定赚钱的大项目作为报答……”
谢琇：“所以董座们就全……一拥而上了？”
罗黛安：“嗨，有枣没枣打一棒子的事儿嘛！成了就能白拿到很多好项目，不成的话自家也没损失……”
谢琇：“……”
“都有什么好项目作为报答，凌董说了吗？”她不死心地问道。
八卦万事通罗黛安女士还真的报出了一串项目名称，然后……谢琇从中间找出了她那个便宜爹这阵子都挂在嘴边的那个项目。
她一阵心如死灰，但还是怀抱着微末的一点希望，当场给谢总打了个电话。
挂上电话以后，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佛了。
……这是有枣没枣可以打一棒子的事吗？！
哦对，谢总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小世界里的不重要的NPC。他根本就不知道凌大少爷的前世疯到能启动灭世大阵，拖着气运之子CP一起去死！
罗黛安试着叫她：“琇琇？琇姐儿？……你的目光死了，好像。”
谢琇了无生趣：“……那就算我死了叭。”
罗黛安不解：“你怎么回事？你老爹真的把你的八字报给凌家了？”
谢琇死鱼眼望过去，罗黛安悟了，叹了一口气，半晌拍拍她的肩膀。
“往积极的一方面看，说不定不是你呢？”她安慰谢琇，“你上次不是说了嘛，京圈佛子得跟旗袍名媛配，才是小言标配……你天天上坟下坑，搬砖搬瓦，哪一点能跟旗袍名媛对上号了？”
谢琇转念一想，倒也是。
本世界的天道啊！您可开开眼吧！一定要站定京圈佛子vs旗袍名媛的CP不动摇啊！

第559章 【番外1佛子篇】3
这么提心吊胆地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到十天左右, 有一天谢琇回到家，发现她爹跟个游魂似的在客厅里转悠。
眼看到她进来，她爹也不像是从前那个慈父一般立刻哒哒哒跑过来迎接女儿，而是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
谢琇：？
“你怎么了这是？”出于孝心, 她只好关心一下老谢的心理健康。
谢总又望她一眼, 叹息叹得更大声了。
“唉！！！”
谢琇：“……你搞项目赔了？还是被人背刺了？”
谢总狠狠剜她一眼。
“你怎么就不盼我点儿好呢！”他恨铁不成钢, 轻轻拍谢琇后脑勺一下。
谢琇终于若有所悟。
“是……凌家那边选定了什么帮大少爷渡劫的人选？”她试探着问道。
谢总狠狠又瞪她一眼。
谢琇充满了希望地又追问了一句：“那个人……不是我？？”
谢总：“……哼！”
谢琇一下子就喜笑颜开，上去挽住谢总的手臂，撒娇似的追问道：“那到底是谁嘛？把拔就告诉我吧？”
谢总立刻就看出他这个女儿欢天喜地，恨不能开一瓶82年的拉菲喷他头上庆祝一下的想法，不由得更加憋闷了。
“还能有谁？！”他看着这个灰扑扑的女儿, 看久了倒是也释然了一点——就她这样天天在外头瞎跑，晒得乌漆马黑的样子，真的要到了凌家，只怕也是招人家不满意, 还不如自家养着算了——于是报出了中选者的名字。
“沈家那个姑娘呗！”
谢琇：“沈大小姐？”
天道有眼！果真这个小言世界是要站京圈佛子vs旗袍名媛CP的！赞美小言！理解小言！旁观小言！
谢总说：“你倒是看看人家多娴静！多有气质！八字排出这个结果，凌家也满意得不得了！这就是一双两好, 双赢的事儿！你倒好, 天天神神鬼鬼，别人拿积木搭房子, 你搭什么黄肠题凑！都是学古代学历史那点事儿的, 沈家的姑娘怎么就能学成那样！你却只能——”
谢琇知道这个便宜老爹也不是真心想要数落她，只是心仪的项目近在眼前, 却被沈家截了胡，难免有点心理上过不去而已。于是便笑嘻嘻地站着任凭老谢啰里啰嗦。
今儿晚上是真呀真开心！老谢再数落也不过就是一个声音！
谢总：“……”
算了。
凌家或许喜欢能表演琴棋书画的儿媳妇, 但一定不会喜欢能表演搭黄肠题凑的儿媳妇。
就算他老谢真的跟新机场旁边那块地此生无缘吧！
……
谢琇放心下来，觉得八字不合这件事乃是天意, 而且被送去的八字应该也不只她一个人的，被刷下来的自然就更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藏在落选者们里面，她这一回决不可能再招来什么灭世大阵的小问题！
她一放松，就觉得过去这两个月自己躲藏得太憋屈了，于是就开始放飞自我。
正巧那边实习的发掘工作告一段落，她最近都可以呆在上京这边，于是她过得每天都非常享受，自我感觉切实做到了任潇所说的“疯狂享受人生”的部分。
当然，跟那些小废物们混在一起八卦的时候，她也躲在人群里听过凌家那边的进展。
说是凌家托大师算出沈大小姐的八字最适合来做凌大少爷这个应劫对象之后，便言辞恳切地向沈家请托，希望沈大小姐平时多跟凌大少来往一下。而且凌家的要求真的不高，沈大小姐对凌大少产生不了什么感情都无所谓，只需要让凌大少喜欢上她，过了这个情劫就可以，沈大小姐自然可以自由恋爱，寻找自己喜欢的对象结婚，凌家另外还有多个好项目奉送给沈家作为报酬。
谢琇：“嚯——凌家真舍得下血本啊！”
罗黛安：“谁说不是呢？这不就是赶着送钱求沈大小姐玩弄自家儿子的感情吗？”
谢琇：“……”
话糙理不糙，好像还真是这样？
大家一通嘻嘻哈哈，还有人喝高了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开盘赌一个沈大小姐与凌大少这场情劫的ENDING。
选项有：两情相悦HE，单箭头先婚后爱HE，单箭头BE。
结果场子里有和凌大少的表妹周小姐交好的姑娘，觉得这选项未免太虐凌家大表哥了，气不过出来说了句公道话：“……怎么就没有凌大少爷对沈大小姐就是没意思的选项？”
场中气氛一滞。
那姑娘也不怕给大家扫兴，又补充了一句：“凌大少爷一个修了那么多年佛的人，真能为了渡个情劫，就强迫自己喜欢上什么人？”
谢琇定睛一看，哦，那姑娘家里在另一个项目上跟沈家竞争，本来是五五之数，结果沈大小姐长了个好八字，那个项目直接被当作报酬送给了沈家，那姑娘家里出局出得憋屈，也就在这里借题发挥了一下。
谢琇非常能够理解。
因为老谢不也是这个样子吗？只是老谢比较想得开，自己郁闷了几天以后，狠狠大吃了一顿，也就过去了。
一时间谢琇竟然对那个姑娘有点物伤其类的同仇敌忾感，于是看见冷场，就帮了一句腔。
“对对对都算上！要赌就要考虑周全一点，有没有横刀夺爱的选项？也给算上！男二横刀夺爱算一个选项，女二横刀夺爱也算一个！都新世纪了，大家思想开放一点，活跃一点，狗血一点……”
大家从冷场中恢复过来，听了谢琇的信口开河，又是一阵哈哈哈。
果然有人拉了个群，把大家七嘴八舌列的选项都打字发在群里，然后喊大家下注。
这个世界的主旋律就是LOVE & PEACE，所以他们下注也是那种“请一顿米其林三星”、“包场温泉山庄”、“在座每人一瓶家里酒庄出品的好酒”之类的赌注。
大家挨个接龙，到了谢琇这里，卡壳了。
谢琇表示，她不关心，不参与，不下注。
大家哗然，挨个过来摇晃她，摇得她感觉自己身上都快要哗啦啦往下掉金币了，她还是不松口。
一屋子人里唯独就出了这么一个扫兴的，而且这个扫兴的还是刚才喊增加选项喊得最厉害的……
就有人开玩笑似的问谢琇为什么不想参加。
谢琇：“我最怕京圈佛子这种人设，可得躲远一点，免得他的护体金光照出我的原形来！”
大家一阵哈哈哈，就有人又问她上辈子是个什么妖。
谢琇想了想，语调悠悠地表示：“倒不是什么妖怪，但有可能是个修合欢道的妖女。”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你？谢大小姐？圈子里著名的母单？上辈子是修合欢道的？！”有人笑得话都说不利索，好容易才把这几个问句叠起来说完。
谢琇捧着脸，向那个妹子的方向飞了个眼。
“哥～权儿……美吗……？”
那个妹子也是个时时5G高速冲浪的，知道这个梗，闻言向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现在就烧吧！”
……
谢琇觉得自己万无一失。
毕竟，凌家那个圈子属于顶层中的天花板，而她不过是混豪门圈中层的小废物。
平时休闲的时候，周围一群也都是家世差不多的，顶多有时候娱乐项目格外有趣，或者地点很吸引人，凌家的表小姐——周小姐会来加入一下。
不过大家也都很有分寸，每当周小姐加入的时候，大家提到凌大少爷这个“情劫”就基本上都是一本正经，最多关切地问候上几句进展，周小姐打马虎眼，大家也不会追问。
听说沈大小姐家里拿了凌家送的项目，倒是也十分讲信用。沈大小姐最近连出国演出都不去了，留在上京，可能就是为了和凌大少“培养感情”。
便有人好奇：“那……那几位沈大小姐以前的裙下臣呢？”
都是差不多混同一个圈子的，虽然他们这些小废物有点够不上人家的级别，但八卦长了腿，还是能走到他们这里来的。
自然有消息灵通人士回答：“当然是不甘心了……但凌家是什么等级？能容得下他们不听话地在这里瞎闹？而且，客观来说，即使是凌大少不靠家里那张协议，单单他自己的条件就能把那几个人压下去了……”
这倒是实话。谢琇点点头，表示认可。
毕竟，京圈佛子这设定，一定得是小言男主才行。谁家小言的男配搞这么高配置的啊？他即使是当男配，估计也得是篇男二上位文吧……
又有人问：“那……沈家这么上心，沈大小姐也这么有诚意，凌大少那情劫……渡得怎么样啦？”
语毕，席间就是一阵压低声音的嗤嗤笑声。
谢琇虽然有点黑线，但也能理解。这里可是现代背景，在场的人都是接受唯物主义教育长大的，虽然可能平时都有考试前拜拜佛、家里供个菩萨像之类的，但是……渡劫这种仙侠剧里的梗……串了跑道了。
而且，跟他们混在一起，也是真的开心。
好久没有这么不费脑子了。感觉脑壳里都要生锈了。
谢琇目前唯一要耗点脑力的，就是上学。
但现在是暑假，教授也只是叫她去帮忙整理图书馆。
放假前，校图书馆接收了一批某位二三十年前毕业的老学长家传的旧书古籍的捐赠，还都堆在仓库里等着专人去整理哪。
谢琇倒也乐意做这件事——大夏天躲在冷气房里，总比在哪个朝代的大墓里爬上爬下，舒服多了。
前几个月为了圆自己这个人设，她还不得不在发掘现场攀高爬低，劳累之余心里都要吐槽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福利小世界吗，福利在哪里，享受在哪里，局里的良心又在哪里！

第560章 【番外1佛子篇】4
谢琇在一排排高至天花板的书架之间, 像只忙碌又勤恳的小蚂蚁一样来来去去。
有些古书保存不善，如今拿到的时候，书页泛黄发脆，谢琇几乎都不敢用一点力去翻开。
但也有一些古书, 书页泛黄, 倒是不发脆, 但有些潮意，就得小心翼翼地翻开，看看里头的内容有没有受到影响，需不需要立刻处理。
谢琇拿到一本好像是清人手抄的诗集，摸着状况倒还好, 并没有那么糟糕，于是便慎之又慎地轻轻揭开第一页。
不知道是谁手抄的，字迹非常端秀工整。照谢琇看，这个字拿到科举考试里, 高低得中他个进士。
她一页页地翻过去，发现里头抄写的诗词来源非常繁杂, 并不只有一人之作。
想来大概是当时的一些作品, 被人搜集到一起，抄录出来了吧。
谢琇蹲得腿酸, 就往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坐, 长腿松松地盘起来，一页页翻着那本诗集。
忽然, 当她翻到一页时，动作却倏然停顿了一下。
……无他, 因为那一页上所抄写的诗词，她有点熟悉。
“帐浅飞云, 壶深买雨，小楼全在花中。寻常缟夜，透帘别样玲珑。”
谢琇一字字默诵着这阙词的全文，不由得有点出神。
一出神，她就在不知不觉间，将诵读的声音发了出来。
“院落常如有月，把香魂浸得溶溶。诗梦醒，却还似梦，坐远惺忪……”
泛黄的书页上似有水渍，一些墨字褪了颜色。她太沉浸于一字字辨认这阙词的内容，并未注意到有一道轻轻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慢慢走近了这边。
“谁识天然雅素，向瑶台、独立，一笑春空。澹雯化绿，清气暗接仙蓬……”
那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接近了这排书架。
然而谢琇仍然没有注意到。
因为来人穿着一双暗蓝色的乐福鞋，鞋底软而轻便，即使踩在图书馆的水泥地上，也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当他停在书架侧面的时候，他听见背对着他的姑娘，正在诵读这阙词的最后两句。
“撩乱玉人心眼，最愁他燕子无踪……”
她念到这里，不知为何突然停顿了一下。
这便给了他出声的机会。
“……三生事，只将明白，交付东风。”他缓声说道。
谢琇差一点直跳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去，底下坐着的小马扎被她这个猛回头的动作弄得嘎吱作响，凳子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来。
可是谢琇已经全然顾不得了。
“凌……玄舒？！”她震惊万分地吐出这个名字，中途还打了一个磕绊。
枉费她这几个月躲来躲去，怎么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今天的凌大少穿着一件麻质立领衬衫，衣袖依然挽到手肘下，衬衫下摆束进西裤里，若不是他右腕上那一串十八子佛珠太过显眼的关系，他看上去几乎不像是那个小言里常见的“京圈佛子”的形象，而更像是一位恬淡谦退的学者。
然而谢琇心里很清楚，佛子疯起来可是要灭世的！他可跟“恬淡谦退”四个字一点都扯不上关系！
与谢琇那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截然不同，凌玄舒垂下视线来望着她，唇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个礼貌寒暄似的笑容来。
他身后就是图书馆有些年头的半落地窗，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仿佛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与穿着T恤短裤、盘腿坐在一张红塑料矮凳上的她，可一点都不一样。
“幸会，谢小姐。”
在这种突然降临的、令人尴尬的沉默之中，打破这层沉默的，居然是凌玄舒。
他用那天他在凌董生日会上与沈大小姐打招呼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对她这样说道。
谢琇：“……”
谁跟你幸会了！我巴不得从此跟你再也不会！
但她可不能真的这么说。
她只好硬着头皮，从那张矮腿破塑料凳上站起来，手里还捧着那本古书，朝着他简单地点了个头。
“幸会，凌大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他温声打断了。
“凌玄舒。”他道，“我的名字是凌玄舒。”
谢琇：“呵呵……”
呵呵，呵呵呵。
你不去渡你那个情劫，在这里social做什么？
你就不应该跟我通名报姓。我们两人碰到一起，绝对是无效社交。
对你我两人，都一点好处都没有的那种！
……很可惜，她也不能真的这么说。
于是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略过了这个话题，问道：“呃……您今天大驾光临我们学校，是……？”
一个有本事上哈佛的人，会需要往她们学校捐个教学楼吗？凌家有这个钱，去盖点希望小学不是更好？
凌玄舒没有接收到谢琇的腹诽。但他修养十足，礼貌地回答道：“听说贵校刚刚接收了一批古籍，其中有佛经抄本若干，正巧我最近有空，贵校的陈教授就邀我一起过来看看……”
谢琇：“……”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须知福利小世界，也算是任务世界的一种。只是任务目标没那么紧急而已。
虽然之前谢琇调侃凌家两兄弟是“伸展运动”组合，促狭到飞起，但讲真，这个小世界的男主角，并不是面前的凌大少。
而是他的弟弟，凌二少，凌玄展。
任务内容也很简单。
凌玄展过一阵子会因为商场上的纠纷，招来点比较玄学的诅咒。
在原作里，他这位修佛的大哥就没下过山，自然也就没机会发现弟弟诅咒缠身。
直到凌玄展因为诅咒之故，频频遇险，他才终于接到家里通知。但他还没有下山回到家中，他这位男主角弟弟就出了车祸。
虽然凌玄舒确实夙有佛缘，但他也的确是没什么从商的才能。他弟弟死后，凌家主支从此就一蹶不振，小世界的主线也就跟着摇摇欲坠了。
谢琇：什么古早狗血BE。
而她的任务也很简单，在对家简单粗暴地对凌二少下诅咒的时候，简单粗暴地从源头阻止对方即可。
谢琇：天凉了，让对家破产吧！
而这个小世界里的感情线，就是古早小言的……商业联姻先婚后爱梗！
因此当初在凌董生日会上，谢琇内心吐槽这两兄弟的时候，才会顺口说他们很值得来上整整两本的强取豪夺情感推拉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
其实主要灵感来源，都是来自于这位凌二少的故事线！
毕竟当初谢琇进来做任务，也不需要把一整套系列的每一本书都了解透彻。再加上她对京圈佛子这个人设有点过敏，就更懒得了解了。
谁知道到了这里，却发现这个京圈佛子原是故人！
谢琇真是恨不能立刻去解决了凌二少的对家，然后马上登出这个小世界！
但是，时候未到，现在抢先下手，也是不行的。太早行动，后续的一连串连锁反应，说不定更要命。
尤其是面前这位主儿，就是她翻车过的惨痛记忆之一，时刻提醒着她，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谢琇捧着那本旧诗集，只觉得肚子里的苦汁子都要涌到嘴巴里来了，还是不得不客套道：“啊……我倒是还没听教授提起来过……”
凌玄舒温和道：“我也是今天终于确定下来，就直接过来了。陈教授说这时候图书馆里人少，干脆让我过来看看，整理佛经的事不妨明天再开始。”
谢琇：“呵呵……确实，为了我们这边整理这批古籍方便，图书馆干脆把这一片都划给我们了……”
凌玄舒问：“那你们平时在哪里办公？要整理古籍的话也在书架子中间吗？”
谢琇膝盖上中了一箭。
你我二人分工都不一样，我就是最底层卖力气搬砖搬箱子搬重物的，您这佛学大佬当然是安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仔细研读辨认佛教古籍的！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才把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压下去。
“您的办公室，想必陈教授一会儿会另有安排吧……”她不怎么真诚地说道。
“我只是在这里粗粗做个最初的分类，如您所见，这一箱子里保存状况怎么样的都有，内容也五花八门，我在这里先行分类，免得把那些不相关的诗集话本送到您桌子上去这种事发生……”
不是她吓唬人，她稍早前还看到过两三本艳情话本子和一本避火图呢！那配图可真是活灵活现的！其特点有三：图的张数多，图上细节多，参与人数……还多！
真的没了她这个工种，那些书一股脑儿都往他这个京圈佛子桌上送，可不是会真的要吓死他这个一心向佛的居士！
凌玄舒闻言默了一下，带着点好奇似的打量了一下她，问道：“……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意见？”
谢琇：！
这你都能发现？！
她表情平淡地即答：“不，没有，绝没有意见。”
凌玄舒道：“可是你身上散发出一股不太愉快的气息。”
谢琇心想，你在深山古刹里学的是什么？观气望云之道吗？这你都能看见？
她死板板地答道：“不，没有，绝没有不愉快。”
凌玄舒：“可你……”
谢琇打断他。
“暑假加班，所以多少有点上班如上坟的氛围……这其实和您是没有关系的。事实上，即使您不来，我气场也是这么灰暗的。”
凌玄舒沉吟片刻。
谢琇本来有点期待他说出“那我就同你们教授说说，放你几天假好了”这一类通情达理又体贴入微的台词，但佛子果然就是老天派来给她找不痛快的，她等了好几分钟，然而他就是不说。
最后，他说：“那……吃点好的？”
谢琇：啥玩意儿？我是犯了事吗还是得了绝症？他这就让我吃点好的了？！
凌玄舒朝她礼貌又安抚地微微一笑。
“我听说吃点好的，心情会变好些。”他说。
谢琇面无表情地说：“谬矣。”
人生在世，只有发钱和放假最能让人心情变好！
加班又没有加班费，你就算是把御厨请来天天给我做饭，我也不会获得真正的快乐的！

第561章 【番外1佛子篇】5
谢琇：“唔唔唔……”
凌家真的能请来御厨。
自从凌大少爷前来本校暂时帮忙之后, 他们的餐标就猛涨了十个档次还不止。
谢琇没有拿到加班费，反而日渐长肉了。
她不禁心想，难道这个福利小世界要给她发的福利，都要着落在凌大少爷身上实现？
一般来说, 这种小世界也不是胡乱给任务者发福利的。他们总得有个富贵豪门的身份背景, 才能有资格贪图享受, 天天会所男模。
也就是说，享受可以，但享受的前提是得符合人设。
比如谢琇眼下这个角色，到了该去发掘现场的时候，她也不能装病不去。
在闲暇时间里, 她可以尽管贪图享乐，天天会所男模。但教授有命，她还是得兢兢业业，朝五晚九。
而且, 福利总是要通过该世界的一些正常渠道出现，比如上一回隔壁御姐组亚军, 福利小世界就穿了个长公主, 府里面首成群，让她好好当了一阵子“不带脑子的快乐小废物”——引用她本人的描述。
当然那位亚军姐姐当小废物完全是障眼法, 到点她还得造反, 但这也不影响她夜夜笙歌，快乐无穷。
现在谢琇当然是没那个条件, 但口腹之欲这一点，已经通过凌大少爷实现了。
俗话说得好, 吃人家的嘴短。
所以谢琇最近已经在试着调整自己的态度，对凌大少摆出一副“熟悉了一些, 但依然十分礼貌客套，只有在吃吃吃的时候表现出适度感激”的样子来。
一言以蔽之，在凌玄舒面前，她除了吃吃吃，表现得根本绝情断爱，不带脑子。
想不到吧，我根本就没有优点！还能有什么特点吸引你！
再加上他们两人本就不是同一赛道的，除了在吃的时候能在同一屋檐底下之外，平时工作时也都各自在不同的办公室里，根本碰不上面。
谢琇也曾经碰到过几回沈大小姐来访，好像是晚间有些什么活动，不是看电影就是看演出，因此直接到学校来等凌大少爷下班。
沈大小姐也不着痕迹地试探过谢琇几回，比如跟她谈谈琴棋书画之类的，谢琇表现得一概不懂。
有一次沈大小姐在校园里碰上一下班就溜号的谢琇，跟她寒暄起来，竟然谈到了沈大小姐的舒适区——古典舞上。
沈大小姐：“我还辞去了舞剧的海外第二轮展演……唉，说起来也有些遗憾呢。”
谢琇：“呵呵，那还真是……遗憾啊。”
沈大小姐：“对了，我们排的那出舞剧，你看过吗？下个月会在上京演出五场，到时候我送你贵宾票。”
谢琇：“呵呵，那还真是……谢谢啊。”
并不感兴趣，但不能说。
沈大小姐：“唉……但这一次天女不是我来跳了……你说，假如我在上京的演出里继续担任天女的角色的话，玄舒哥哥会不会觉得——”
她没有再说下去，余音袅袅而尽。
谢琇：“……天女？”
她压根就没关心过这位旗袍佳人的人设，此刻听到沈大小姐提起自己主演的舞剧，也是茫然得很。
沈大小姐笑了。
“是呀。舞剧改编自石窟壁画上的佛教故事，我在其中饰演天女哦。”她说。
谢琇：“……”
呵呵，那还真是……巧合啊。
她无言地冲着沈大小姐竖了个大拇指。
沈大小姐似乎是没有见识过这么朴素直白的赞美，愣了片刻，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谢谢。你真有趣啊。”她说。
谢琇：“……”
沈大小姐好像对她的好感度突然提升了，兴致勃勃地问她：“你真的没学过一点古典舞吗？我可以教你几个动作的！跳起来特别好看！”
谢琇木然。
我都这个岁数了，逢年过节难道还得在长辈面前表演节目吗？！
……不，就算我是，可我也再不想表演什么踏波起舞的天女了。这么出风头的事情还是您这位正牌旗袍名媛来做吧。
“……我从小筋就特别硬，劈叉也劈不下去，拉筋也拉不开。舞蹈老师困惑了一星期，我们就非常干脆地彼此放弃了。”她说。
沈大小姐有点不可置信。
“那……你也没学过琴吗？”
谢琇：“我拉了三天小提琴，谢总说我将来考不上大学，还可以给人弹棉花。”
沈大小姐：“噗……那你也没有学过别的琴吗？”
谢琇：“谢总听了我拉小提琴，当即表示我没有这方面的天分，要我放过这世界上的无辜生灵。”
沈大小姐：“棋呢？”
谢琇：“跳棋算不算？”
沈大小姐：“……书画？”
谢琇：“我虽然画什么都像抽象派艺术传人，但是我的字写得还不错，我很自豪啊！我曾经得过上京中学生硬笔书法竞赛的二等奖，奖品是一个红塑料空果篮，我拿回家了，后来老谢还自豪地摆出来用了一阵子，直到来访的客人委婉地问谢总是不是经济上出现了什么困难……”
沈大小姐：“……”
她总觉得这位谢家的大小姐和自己不是同一个画风，好像也不是同一个赛道的。
不过，这样也好。
虽然她是因为八字相合而被凌家请来帮忙凌大少“渡劫”的，但她也有自己的骄傲。
她在自己的领域里同样优秀，拥有追捧她的粉丝与追求她的爱慕者。他们赞赏她的才华，钦佩她的专业，喜爱她的表演。
她其实和凌玄舒之间也没有多少共同话题。而且，她甚至很怀疑，除了佛学院毕业生或者专业就是研究这方面的，还能有几个姑娘真的和凌玄舒拥有很多的共同语言？
你瞧，现在凌玄舒在大学里与谢大小姐共事了两个星期，谢大小姐谈起他来，照旧还是生疏得很，甚至有点避之唯恐不及的意味。
沈慧安并不是傻瓜。她当然听出了谢大小姐的言外之意，也体会到了谢大小姐想要撇清和凌大少之间的关系的那种急迫感。
谢大小姐愈是这样，沈慧安就愈是想要跟她开一开玩笑。
故意在她面前肉麻又娇嗲地称呼凌大少“玄舒哥哥”，看着谢大小姐不自觉地五官皱成一团、还要碍于面子，立刻又强行展平五官的神情，沈慧安的肚子里简直能笑翻天。
笑出来之余，她又有一点感慨。
或许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拘束着生活了那么多年，而她所熟悉的圈子里竟然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活得自由而生动，因而产生的某种微妙的……羡慕和嫉妒感吧。
沈慧安忽然放下了心来。
因为她突然有一种奇异的直觉——
她压根不用介意凌玄舒与谢大小姐之间的同事关系，会不会影响到她履行义务，助他渡过这一场情劫。
因为谢大小姐根本不会把目光停留在凌玄舒的身上。
沈慧安缓缓呼出一口气，视线不动声色地扬起，越过谢大小姐的肩头，落在她的身后，正缓步向她们这边走来的凌大少爷身上。
他如此优秀，如此俊美，如此高洁，如玉如圭，如天上月，如云间雪，超脱世外，不染红尘。
……然而，即使是这样一个人，也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呢。
不管他在不在意，他都得不到谢大小姐的目光注视，得不到她的温柔垂顾。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远离他。
沈慧安心想，这是多么舒爽的一件事？
她也曾经年少无知地仰慕过他。因此，她就更加清楚，谢大小姐自始至终都没有注视过他，这件事究竟是多么难得。
谢大小姐是枝头自由自在的鸟儿，是飞翔于云中的彩鸾，更是——
遥在云端的天女。
云端天女，不会为人间佛子动容。凌玄舒身上所具有的一切美德，也不足以打动谢大小姐。
倘若说先动心的人先输的话，那么她沈慧安是曾经输给过面前的这个男人。
但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赢的。
会赢过他。
会赢得他的心，却不会娇惯他那一颗心。
毕竟，这世上哪有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对方也必须爱上自己、珍重自己，以相同的或者更丰沛的感情回报这样的好事？
或许，这才是凌玄舒要应的那一场情劫的真正含义。
沈慧安轻轻笑起来，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作为圈子里的白月光女神，她也有自己的形象要维持。
而对每一个人都温柔以待，这是最基本的特质。
或许凌家看中的，也是她的这份特质吧。
她温柔美丽，气质出众，能轻易吸引别人的注意，也能轻易令人心折——
凌玄舒，只不过是她的又一个任务目标而已。
谢琇：“……”
沈大小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总让她觉得有点……不太对。
那种甜蜜仿佛像是黏腻的糖浆，令人一脚踩入，便即陷落，再也难以挣脱出来。
因此谢琇略微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提醒一下佛子呢？
就谢琇对佛子的了解而已，她感觉佛子于感情一道，好像很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佛子是个直觉派，他的直觉没有觉察到自己对“谢九”的钟情时，能郎心如铁，断然拒绝；但当他的直觉提醒他，他喜欢与“谢九”接近的时候，他又能抛开那些清规戒律，做出些连谢琇都感到不可思议的举动来——比如，在幻境里那一段。
谢琇有点拿不定主意。

第562章 【番外1佛子篇】6
按理说佛子与沈大小姐接触的时间不长, 佛子的直觉应该还没有这么快就发挥作用。而佛子的好感度不高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谢琇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她压根就不用担心佛子会受到什么感情上的伤害。
但是……谁知道这两人没有锁死的话，将来事情会发展到什么糟糕的地步？
谢琇恨不能化身为京圈佛子与旗袍名媛的CP粉，天天为他们的爱情摇旗呐喊；可能的话, 她还想立刻替他们把民政局都搬来！
但此事终归还是要尊重当事人双方——尤其是女方——的意见。
谢琇犹豫了几个来回, 最终决定, 先闭上嘴装路人旁观一下，至少看明白这京圈佛子与旗袍名媛两人的感情发展方向再说。
于是，她不着痕迹地向侧方横向移开了一大步，让出了——京圈佛子与旗袍名媛两个人之间直线连接的道路。
前方再也无人挡道了！祝你们直来直去，奔向爱情！哦耶！
可是, 谢琇却发现，沈大小姐的目光却随之转到了她的身上。
她下意识猛回头，发现凌玄舒的目光——居然也落在她的身上。
谢琇：怎么？没见过活的会喘气的接近一百斤的电灯泡啊？
她尴尬地咧开嘴笑笑，脚底下则——又活像只螃蟹似的, 横向移动了两三米。
然而，天道选定的这对CP的目光并没有顺利交汇, 而是——依然都钉在她的身上。
谢琇：“……”
不, 反派女配的角色她已经演得够多了！实在不想在福利番里再加班了！
她冷静思考了两秒钟，就下了一个决定。
……只要我跑得够快, 剧情就追不上我！
她立刻把嘴咧得再大一点, 露出一个鲨鱼般的友善（？）笑容，朝着沈大小姐一口气不停顿地说：“我已经下班了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家了免得走晚了路上堵车祝你们今晚约会愉快！”
说完, 她连回头看一眼凌玄舒的神情和反应都不敢，拔腿就跑。
要不是为了怕崩人设, 她可以请这两位好好欣赏一下八荒四海上下九界最优秀的轻功技艺！
……
谢琇那天靠着自己窜得快逃出生天，接下来愈发警惕起来。
幸好她跟凌大少的赛道不同。
她这种NPC, 干的是碎催的活儿，跑跑腿搬搬书搞搞内容整理和录入，就连破损古籍的修复工作都沾不上手；但凌大少可是特有领域之专家，据说他还学过梵语，每天吹着冷气静静留在办公室里，一边辨认破损纸页上的字迹、一边顺带手就把梵文内容简单翻译出来，做的都是尖端的差事，和谢琇实属天上地下、仙凡有别，井水犯不到河水。
谢琇加班得就更愉快了。
人，总是要被导师奴役（？）的。陈教授是个老好人，治学严谨、管理严格，但却很有原则，为人也公正，平时不会故意为难手底下的这些学生，其实在他手下工作还是很愉快的。
当然，一连好些天无缘见到隔壁佛学典籍修复组的凌大专家，这就更让人愉快了。
但人生在世，一般都有无数人情世故的社交活动要应付。
这天又是凌太太生辰，虽然不算整寿，但凌董与太太鹣鲽情深，难得自己的长子这段时间以来又因为“渡情劫”之故而长期呆在上京，一家人整整齐齐；凌董愉快之余，大手一挥，决定要大办一场庆祝派对。
谢琇：“……”
是的，她又被老谢拎来凌宅了。
也不知道他们董座团体聚会就行的事儿，为什么还要自带子女。
带家眷就已经很足够了好吗！还能让他们中老年人一双双一对对的，好好秀一波夫妻情深，稳固一下自己打造的形象和人设。
而且，老谢不是明明知道他这个女儿早先还在“渡劫对象”的评比中早早出局了吗！却还要把她带到凌家来！万一与凌大少和他的正牌天道CP沈大小姐狭路相逢，可怎么办？开嘲讽？还是干一架？
这么尴尬的事情，老谢都不在乎的吗！
哦，对，他不在乎。
……因为尴尬的又不是他！
谢琇尴尬得脚趾抓地，打算在凌宅的大厅里当场抠出一座深山古刹。
因为——
刚刚凌董与太太率先翩翩起舞，跳完了一支曲子之后，下来并不满意他两个儿子都在场边两眼放空的态度，勒令儿子们“今天是你们母亲的大好日子，你们可得表现得热情点”。
所以都给他上场跳舞去！
谢琇：……？？？
真可怜。这么大年龄了还要彩衣娱亲，被长辈强迫向来作客的亲友们表演节目。
她同情地旁观着面色平静的凌大少和表情七彩缤纷的凌二少。
……难道今天就是“伸展运动”组合的出道日吗！
偏偏因为凌太太喜欢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流行乐，场中此刻播放的是一首节奏轻快的快歌。
谢琇面上不显，肚子里却要笑翻天。
呔！兀那佛子！你也有今天！
当初你把我困在幻境里，如果我不在水里跳舞，就干脆两个人一起都出不去那个幻境的胆气呢！都到哪里去了！
正好这首歌最近几年又因为一部复古电影重新翻红，谢琇也会唱。
“妈妈咪呀！”她忍不住跟着音乐低声唱了一句。
她记得，这句好像是意大利语里“我的天啊”的意思。
“Yes， I’ve been brokenhearted
Blue since the day we parted
Why， why did I ever let you go？
Mamma mia， now I really know
My my， I could never let you go”
谢琇：“……”
这歌词兆头不太妙。
风紧，扯——
她脚步一动，还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借口去说服老谢让她早退，这首歌就结束了。
而下一刻，新的一首歌的前奏，已经在场中响了起来。
一脸不情愿的凌二少，也已经懒洋洋地从桌边站了起来，遵循他的父亲大人之命，打算随便跳两步糊弄一下。
而京圈佛子凌大少，此刻依然在场边的椅子上安坐，不动如山。
那串十八子佛珠，此刻又到了他的手上，被他一颗颗地拨动过去，就像借着这个动作，在满座喧嚣的红尘里，也能清出一方净土，容他平心静气，虔诚向佛一样。
谢琇：“……”
看到你这么心如止水，我就放心了！
她虽然这么赞赏了一句凌大少，但她笃信自己的命运还是要抓在自己手里，因此她还是向后错了一步，打算钻入人群遁走，找到老谢，装个酒醉，提前逃席。
但她的身影仅仅只是微微一动，原本垂着视线一颗颗拨动佛珠的凌大少，却突然抬起眼来，准确无误地——将视线投向了她这个方向！
谢琇：！？
搞什么？！他定位她怎么能定位得这么又快又准？！他还叫什么凌玄舒啊他就应该叫凌北斗吧？！……
虽然心里的吐槽垒得半天高，但谢琇一时之间却不敢轻举妄动了，只是左看右看，故作悠闲，假装自己只是人群之中普通平凡的路人甲，祈祷天道的宠儿凌大少看不见她。
等了一分钟，凌大少好像果然只是往这边看了一下而已，并没有立刻找她麻烦的意思。
谢琇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一边故作无事地东看西看，一边脚下又偷偷向旁边移出一步，又一步……
她只顾着左顾右盼，便没有注意到，隔着一整个大厅的舞池，凌玄舒拨动佛珠的动作愈来愈慢，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大拇指按在最后一颗被他拨过去的佛珠上，停顿片刻，垂着视线，弯起的大拇指愈加用力，使得关节处显得线条突出，愈加嶙峋。
就那么沉默了一霎之后，他忽然毫无预兆地欠身而起。
他的右手轻轻一抖，原本挂在他掌上的那串十八子佛珠就毫无滞碍地滑下去，重新回到了他的腕间。
凌大少的动向自然引人注目。他这般站起、又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襟的姿态，让刚刚因为他纹丝不动而觉得自己有点没面子的老父亲凌董，忽然又眼睛一亮。
儿子毕竟是孝顺的！不忍心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自己这个老父亲丢脸，他一个修佛的，还是听从了父亲的话，就要下舞池去跳舞了！
凌董实在欣慰不已。
刚刚他晚餐时喝了些酒，第一支舞与太太又跳得很愉快，微醺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追求太太时的岁月，凌家的公子与周家的小姐年貌相当、家世相当，到哪里都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到哪里都大出风头，到哪里都不会有人拂了他们这对社交场上最受欢迎的伉俪的面子……
于是他头脑一热，或许还趁着刚刚与太太陶醉一舞的余温，就向着场边两个单身汉儿子开火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他！都没有！这种！炫耀似的！叫孩子们！当众在亲友面前！表演节目！的爽感了！
次子虽然不情不愿，毕竟为了顾及老爹面子，还是勉强下场了。
但长子却坐在原处老神在在，八风吹不动。
凌董一个激灵，头脑冷静了一半，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开心就强迫长期修佛的长子下场跳舞，这是太苛求他了。
怪他，还以为长子此番渡了情劫，身上也该有点人间烟火气，或许就可以永久把他留在红尘里，而不用舍了他给诸天菩萨了。
谁知道他一个得意忘形，步子迈得大了一点，反而把自己架在高处下不来了。
凌董苦笑，刚要开口说两句话缓颊，就看到——
长子竟然缓缓站起身来，扫视全场。
这是一首慢歌，儿子一个人跳不动，须得有个舞伴才好！儿子这是真的要寻找舞伴，下场圆他这个老父亲面子啊！
孝心可嘉！可嘉啊！
凌董大喜过望，一时间竟然忘了一件事——
大师推算出来的、八字最合适的天选CP沈大小姐就在附近，何以长子的目光还要扫视全场，寻找舞伴？

第563章 【番外1佛子篇】7
他不知道, 谢琇可太知道了。
她心下一紧，也顾不得装模作样了，一低头，就要躲入人群, 迅速跑路。
可是在她刚刚又向后挪了两三步的时候, 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今夜为了搭配自己的正装, 凌大少穿的不再是鞋底软韧、行路无声的乐福鞋。此刻他的鞋底叩击在凌宅大厅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一步一步横穿舞池，就这么向着谢琇的方向走过来。
嗒，嗒，嗒, 嗒——
每一步都仿佛像是倒计时的钟声，撞击在谢琇的心上一般。
谢琇身后的人们因为凌大少走向这边的行动，好像为了看个热闹而聚拢过来，把她的退路完全堵塞了。
谢琇退无可退, 只好勉强装作淡定无事的样子，也抬头挺胸, 站在那里。
但是她想要装作看热闹路人的行为, 也随之被凌大少化解了——
他径直向着她的面前走过来，所过之处, 只要有人站在他的行进路线上, 都十分善解人意地笑着先一步让开了。
谢琇：当摩西分红海的终点是自己的时候，这件事可就不那么有趣了啊……
这什么世家贵公子抛下了天选好CP、硬要选择倔强打工人的既视感……
她喜欢看现偶, 可不代表她喜欢演现偶啊！！！
谢琇简直想六亲不认，蒙头逃跑。
但她还有一点理智残留, 知道这里是凌大少的主场，她当众逃跑就约等于不给主人家面子, 是十分无礼的泼冷水行为。
不就是舞蹈展演吗！当年可以踏波起舞的天女！会惧怕当众踩舞伴九九八十一脚吗！
尽管她已经给自己迅速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心中还是有一点方。
凌玄舒缓缓向着她一步步慢慢接近，而舞池中回荡的爵士乐也一点点在流淌。
谢琇听出来了那首歌，叫“You Belong To Me”。
……你属于我。
凌董请来的乐队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穿着复古款式西装、礼帽斜斜戴在头上的青年，正在低声吟唱着：
“在古老的阿尔及尔市集观光
送我照片和纪念品
梦境浮现我只记得
你属于我”
凌玄舒终于走到了谢琇的面前。
他停下来，凝视着她，片刻之后，忽然微微一笑。
他在她面前微微弯下了腰来，右手斜放在心口，行了一个礼。然后就维持着那样躬身的姿态，只是抬起眼来，注视着她的脸。
“我是第一次做这个，可能有些不太熟练……”
那一把清朗的声音，这样地说道。
“不过，谢小姐，请问你可以赏脸与我跳这支舞吗？”
谢琇：……！
她的一口气差点没有翻上来。
那名青年继续在他们身后唱着：
“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是那么孤独
也许你也和我一样寂寞忧郁”
谢琇想了想，无视周围渐起的小声议论的嗡嗡声，轻声问道：
“假如我说‘不’，你会怎么样？”
凌玄舒似乎有点惊讶，身躯都下意识直了起来。但他垂下长睫思考了一下，重又抬起眼，直视着她的双眼，平静而坦率地答道：
“确实，你并不一定非要答应我……”
谢琇：^_^
凌玄舒继续道：“但我会继续尝试。”
谢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凌玄舒说：“这一次不行，下一次不行……要经历过多少次我才会甘心放弃呢，我自己其实也并不知道。”
谢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就把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句话，用如此平静到淡然——到理所当然的语气，就这么说出来了啊？！
看着她睁大了双眼，他似乎对这个反应感到有趣似的，轻轻翘了一下唇角，说：“我不信天命。”
谢琇：“……什么？”
凌玄舒说：“所以八字什么的，我觉得是无稽之谈。”
谢琇心下一个咯噔，暗叫不妙。
但凌玄舒并没有给她描补的时间，径直说道：“这一点，也是我最近才意识到的。”
谢琇：“不，你没有意识到——”
凌玄舒平静而从容地通知她：“假如我一定要渡这个情劫，那么我希望使我应劫之人，是你。”
谢琇：“……！”
周围听得到他们对话的众人：！！！！！
这……这是什么惊天大新闻？！
凌家白白搭了许多利益过去，但他家的大少爷属意之人，竟然不是圈子里的白月光女神，沈家的大小姐，而是谢家的大小姐？
京圈佛子的CP，原来不是按照既定规则来的旗袍佳人，而是……整天T恤长裤、上山下墓的活阎王？
哦，“活阎王”这个称呼还是他们家小辈传出来的，说不仅因为谢大小姐天天大墓考古、摸死人骨头，而且还曾经有一回见义勇为，把夜路上纠缠小姑娘的暴露狂打得半死……
哦原来，凌家那位一心向佛、静水流深、大道独行的大少爷，喜欢的竟然是弹琴如弹棉花，下棋如打弹珠，画画专擅火柴人，只有写字得了一回红塑料筐重奖，却上山下海、路见不平、敢于出手的——
侠女？
而外圈的人们虽然听不到凌大少和谢大小姐之间的对话，但这一幕代表着什么，还有谁猜不透？
便已经有人好奇地将眼神往谢总伉俪身上瞟了。
老谢：“……”
老谢茫然，毫无头绪，愁得直想念佛。
别人不了解他家大小姐，他当爹的还能不了解吗？！
别看大家都觉得有凌家大少爷想要给他当女婿是种福气，但他心里可清楚得很，这种福气，他女儿压根不想要！
但他即使再着急，眼下的情境，也只有他女儿自己能够处理。
而在大家视线的中心，他女儿果然也没有惊慌或者沉不住气。
谢琇顶着无数道视线，微微一笑。
“可是，你看中我哪一点呢？”
她脸上的笑容优雅，神姿安然，心里却几乎要咆哮出那一句经典名言——
你喜欢我哪一点，我改还不行吗！！
但是凌玄舒却好像非常认真地对待她这句问话，仔细想了一想，才答道：“我也不知。”
谢琇：“……”
凌董：“……”
白白送给沈家好几个大项目倒不是问题，反正找谁合作不是合作？而且大师白算了一回，害人家爱女劳碌了几个月，总是要给出一点补偿的……
但是！他着急的是！这个儿子脑子里只有佛经！一点恋爱宝典都没有！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什么大实话！
凌董自觉是个情场高手，看着儿子这种恋爱学渣实在郁闷，简直想撇开脸。可是他也知道，他这个当老父亲的现在撇开脸，别人不会以为是他嫌弃儿子表现得太糟糕、不讨姑娘家喜欢，倒是会自作聪明地以为是他看不上谢家的千金哪！
那怎么行！
于是凌董的脖子到脊背，梗得愈发板直。
凌玄舒自然是不知道身后的老父亲这一番千回百转、用心良苦的想法。
或许说，他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他只是认真地垂下视线，思考了许久，才又抬起眼帘，用一种极为天真直白——然而诚挚——的语气说道：
“你埋头整理古籍的样子，使我感到亲切。”
“你坐在红塑料凳上的样子，也使我感到亲切。”
“甚至是……有人对我说起，你曾经在走夜路的时候一个人就打倒了好几个坏人的凛凛英姿……我也感到亲切。”
谢琇：“……不，并没有‘一个人打倒好几个’这种事。”
的确她自己是有过，但这个世界里的“谢大小姐”武力值还没有高到这个地步啊！这都是什么以讹传讹的谣言！
凌玄舒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澄清，续道：
“世人锦绣观花，佛陀只看本心。”
“并不是说旁人就没有一颗水晶心，只是——”
他并没有再拨弄腕间的那一串七宝佛珠，但他的神色忽而端严起来，竟然隐约可以从中窥出——
前世那位真正佛子的神态来。
他说：“《佛说摩登女解形中六事经》曰：‘佛言：汝爱阿难何等。’”
凌董：“……什么？他说……什么什么经？”
老父亲的脑壳已经快要不会转动了。
难得他的长子好像不知道被什么锤子敲了脑壳，开窍一回，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当众追女仔……
但是，他追女仔的方法就是当众诵经吗！
出去不要说是他老凌的儿子得了！
想当年的京都四公子之一——他老凌是何等风流倜傥，潇洒浪漫！怎么会生出这种沙雕……不，石雕儿子来！
然而，凌董却被他的次子的一声低语阻止了。
“嘘。”凌二少轻声说，“谢小姐好像非常震惊……”
凌董：“人家姑娘震惊是应该的！哪个正经追求者会在当众示爱的时候念佛经！”
凌二少说：“但我却觉得，谢小姐的表情分明是知道大哥接下来要说什么啊……”
凌董一愕。
“什么？她也懂佛经？！”
懂佛经的谢小姐此刻直想跳起来捂住凌大少的嘴。
搞什么？！
如果说上一世他们之间的剧情还能以阿难与摩登伽女的故事作比，那么这一次，难道他京圈佛子凌大少，要以摩登伽女自况了吗？！
谢琇：“不，等等……”
她还没做出尔康手来，就听到凌玄舒平静地说道：
“‘女言：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声，爱阿难行步。’”
谢琇：“……”
凌玄舒说：“我曾一再诵读此经，却终究不得其解。”
“我不理解，摩登伽女何以一眼望去，就执着至此。”
“但我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夙世因缘，莫过于此。”

第564章 【番外1佛子篇】8
谢琇一声长叹, 差点就脱口而出。
旁人不懂，但她做“谢九”做了两回，自然明白凌玄舒话中之意。
他是在说，在他眼中, 她无一处不好, 无一处不令他贪爱。
他爱她华服盛装的模样, 也爱她洗尽铅华的模样。
他爱她豪车丽影，也爱她坐红塑料凳。
无论她外在是哪一种模样，他都倾慕她的本心。
就在谢琇愣住的工夫，凌董拼命向着他的次子使眼色。
凌二少叹口气。
“爹啊，您还有什么吩咐？”
照他看来, 要不是母上大人愿意扶贫，就他这个只会一点追求术之皮毛、却自命不凡的老爹，只怕是要注孤生。
感谢母上大人为国家解决困难！
但他这位老爹对他使眼色使得五官都要飞起了，凌二少只好摸摸鼻子, 凑到老爹面前聆听指令。
凌董：“去，跟乐队和歌手说, 演奏那首‘Because I Love You’给他们助助兴！”
凌二少：“……爹啊, 我觉得这个不行。大哥那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在这里演奏小情歌, 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凌董怒道：“你懂个锤锤！老子当年求婚的时候就是拿个吉他, 亲自演奏这首歌，你娘立刻就答应了！”
凌二少：“……”
他把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眼神投向一旁的凌太太, 却看到凌太太忍笑忍得快要绷不住了，向他挥挥手, 意思是照他爹的话做。
凌二少只好走向身后的乐队，低声吩咐了一句。
于是, 谢琇在还没想清楚自己脸上的五官该怎么摆的时候，就听到大厅里又回荡起了——
新的一首小情歌。
“If I got down on my knees and I pleaded with you
If I crossed a million oceans just to be with you
Would you ever let me down？”
谢琇：“……”
什么？什么双膝下跪？什么恳求宽恕？谁找的这首歌？
然后凌董还在极力为他们减轻压力。
“来来来别都站着看小年轻的热闹了，都来跳舞！他们小年轻的事，就让小年轻自己解决吧！”他热情地招呼大家，露出鲨鱼一般和蔼可亲（？）的笑意。
但在旁人看来，他的笑容里分明是在说“你们再围观下去，害我儿子的恋爱谈不成，你们明年的项目就别要了！”。
一时间大家纷纷响应，舞池里挤得水泄不通。
凌二少：“……爹啊，我觉得这个不行——”
他好累。
但围观人士散去，的确有助于让他们多说些不能为外人听到的话了。
谢琇迈上前一步，表情像是下一分钟就会揪住凌大少的领带。
“谁跟你是夙世因缘！分明是夙世孽缘！”她压低声音，怒道。
凌玄舒不动如山，垂目望着她的脸，忽而笑了。
“孽缘也可。”他慢声说道。
谢琇简直无话可说。
“假如我说，你上辈子打死也不喜欢我呢？你在这里发的什么疯？”她头脑一热，就把大实话说了出来。
凌玄舒表情似乎有点惊讶。
谢琇大脑里嗡的一声，开始发出尖锐的警报音。
“警告——警告——不得擅自向小世界原住民透露任何任务信息——警告——警告——”
她脑袋里的警报声还没嗡嗡完毕，就听到面前的凌玄舒缓声说：
“那我这辈子只喜欢你，只忠于你，只听从你……可不可以？”
谢琇：……！
我的福利都还没有吃到，谁想就跟你绑定了啊！
这么想着，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幕——旧时的画面。
暧昧暖热的帷帐里，佛子额角渗出汗珠，将他自己都送入她的手中。
他说：我只知道，我挨近阿九，就能得救。如果这是天理不容之事，我也要做。
然后，他拼命地挨近她，甚至告诉她，假若他当初不是天生佛子之命，而是俗世间的普通人，那么他就会是凌家的大少爷。
凌家的大少爷……吗。
谢琇这么想着，终于抬眼望着他。
此刻他出现在这里，焉知不是他内心深处隐藏着的那个小小的愿望——那个属于“凌大少爷”而非“天生佛子”的愿望，终于在某个地方，得到了实现呢？
那么，她也是他亟需圆满的愿望之一吗？
她的嘴巴好像比脑子更快开始工作。在她意识到之前，她发现自己已经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是最起码的标准！”
凌玄舒的眼里蕴起了一丝笑意。
“好。”他说，“你还有什么标准？你可以都告诉我，我一定会达成。”
谢琇：……！
我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看着他重新伸向自己面前的那只邀舞的手，她本想啪地一巴掌拍上去，但不知为何，她勉勉强强地把自己的手放到了他摊开的掌心。
为报当年踏波起舞之仇，她今天非把他那双鞋踩花才行！
……
后来吗……后来，任务很顺利地完成了。
时空管理局诚不我欺，单就任务难度来说，真就是个福利世界。
对家请的虽然是个妖道，但谢琇可是连兜率天女都敢冒充的人，法术方面决不含糊，斗法的话对方走不过一回合。
大致过程就是：对方出招，谢琇破解，对方再出招，谢琇再破解。
洒洒水啦——
妖道也不过就会那么几招，隐藏大招还是物理攻击——对方狗急跳墙，人急上房，铤而走险，把凌二少绑架了。
但谢琇也在凌二少身上放了追踪符，抬抬手让他们绑走凌二少，不过是想要追踪而至，一网打尽。
几乎是他们前脚刚到藏匿点，谢琇和凌玄舒后脚就到了。
至于凌大少为什么一定要跟来，谢琇也说不好。
可能是他兄弟情深？还是因为——
他对她有着强大到盲目的自信，认为她一定可以救出他弟弟，因此他也一定要来看个热闹？
总之，在谢琇推开那扇生锈的废弃厂房大铁门之前，她只是下意识地头也不回对他说了一句：“你，退至我身后。”
然后她就听到他溢满了笑意的声音：“好。”
这一声虽短，可其中蕴含的笑意与柔情却十分明显，震得谢琇的手下动作都顿了一顿，回过头去望着他。
然后她就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目光里的灼灼之意，烫得她都忍不住抖了一下，好心地提醒他：“我们不是来这里谈恋爱的，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你弟弟还在里头等着我们拯救。”
凌大少微笑：“好的，那就回去再谈恋爱。”
谢琇：……我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当谢琇替凌二少解决了对家诅咒他的危机之后，凌董感激之余，望着自己的长子，就开始长吁短叹。
凌大少：“……父亲，你究竟有什么烦愁之处。”
凌董：“唉……儿啊，看你情路坎坷，我本来也不想浇你凉水的……”
凌大少本来习惯性地一颗颗拨着掌上的七宝佛珠，闻言忽然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来，望着在他面前转磨一般，活像要把凌宅的地板磨薄一层的老父亲，平静地问道：“……怎么说？”
凌董蓦地停下脚步，转向他的长子，忧愁地问道：“你说……谢家姑娘替你弟弟解决诅咒的法子，都是……道家的？”
凌玄舒微微颔首，说：“对方请了心术不正之辈，乃是一名妖道，自然是琇琇的法子更为稳妥。”
凌董：“儿啊，那个……佛道殊途，你就没有想过？”
凌大少眉心微微一皱。
“何出此言？况且，我修佛修的也不是这种与人斗法的法门，不如琇琇神通广大，要彻底解决阿展的危机，也只有仰赖琇琇了。”
凌董：“……你怎么能把‘我就是个吃软饭的’这件事说得这么平静又自然？？”
凌大少闻言扬扬眉，并不动气，反而唇角微翘，露出了一丝笑意。
“琇琇私心好我，才愿意助我，这有何问题？”
凌董：“……你不要一副‘她让我退至身后她好爱我’的样子行不行？”
打量你老父亲就没人爱吗！哼！你炫不到我！你只会炫到你弟弟！
凌二少：“……”
这个家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对了，他还不敢走。
他还得靠大嫂拉拔……不，是救命。
他大哥是个甩手掌柜，根本不通俗务。
他爹也一心想要退休，压根不管他刚刚被绑架，受了多少惊吓，只想赶紧交班，然后与太太周游世界，二度蜜月。
……敢情他大哥嫁出去了，他爹就可以不管他的死活了是吧！
他果然是当初充话费送的！
凌二少敢怒而不敢言，向谢琇东一道西一道求了七八道灵符，身上揣着、手机壳里夹着、钱包里放着、公文包里塞着、办公室里摆着，务求面面俱到。
这才放心地走了，任劳任怨地去上班。
目送他颓然离去的身影，不知为何，谢琇觉得他这个男主角当得好像真的没甚滋味。
凌董今天休息，热情地招待她，还想要从她这里打探一二天机。
没错，他现在不信那座深山古刹里的大师了。他就信谢家这位活阎王。
“琇琇啊，你看……我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他的正缘在何方啊？”他满脸堆笑地问道。
谢琇：“……按理说商业联姻即可。”
她说得直白，凌董都惊住了。
“这么……这么简单？！”
谢琇微笑，却在心里叹息。
……本世界剧情就是这么简单，你还想要多难啊？
而且你这位小儿子已经够坎坷的了，你还嫌他的感情线不够坎坷？还想给他加点磨难是吗？
谢琇说：“阿展命格如此，您就给他安排安排看看吧？而且……他刚被绑架，已经受了一番磨难，在旁的地方理当顺利一些的。”
凌董恍然大悟。
“啊，能量守恒定律是吗！我懂我懂！”
他搓着手手，快乐地找太太去商议了。
谢琇：“……”
真的，她再次相信这个世界是一个福利世界了。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倘若都能这么温馨和谐的话，她还真是暂时不想离开这里了。
凌董欢快离去，把这处小厅留给了他念佛的长子以及谢家神通广大的大小姐。
今天天气晴好，阳光从落地窗里照入室内，晒得一室都暖洋洋的。
凌玄舒和谢琇并肩坐在一张沙发上，然后谢琇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从一颗颗拨弄手上的佛珠，变成了一根根捏着她的手指。
谢琇：“……”
她谴责的视线盯向两人的手，但凌玄舒却压根没有立刻停下来的意思。
他捏了捏她的无名指，然后右手手指就那么向掌心一蜷，再伸出来的时候，大拇指与食指之间，却捏着什么。
谢琇：……？
下一刻，他就将两指间拈着的物事，套入她的无名指，并且慢慢推到了她的指根。
谢琇：！！！
她定睛一看，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她以为的一百斤的大钻戒。
而是——
一枚嵌着紫水晶的银戒。
谢琇抬起眼来盯着身旁的凌玄舒。
“这是什么？”
凌玄舒神情无辜地说道：“礼物。”
谢琇：“……”
凌玄舒含笑解释道：“佛教七宝里，有银与水晶两种。我研究了一下，发现紫水晶的名称，在希腊文里是‘不易破碎’的意思，本身又代表着‘忠诚与爱情’。于是我就想，现在送你钻戒，你多半是要甩回来的，但水晶戒指，你或许就能勉强接受一下了呢？”
谢琇：“……”
凌玄舒说：“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想束缚你……只是，想证明我自己的心。”
他的指腹轻轻地抚过那只已经停留在她指根上的戒指，轻轻地笑了一声。
“或许，我是有一点想要用什么来留住你吧。”他异常坦率地说道。
谢琇：“……”
……行叭。
谢琇带着一点放弃似的想道。
那种感觉有些奇怪，仿佛带着一种清爽的败北感，像是终于放弃了和这种一再反复纠缠的命运抗争；又仿佛有点小小的、小小的笑意，要在她心头翻滚过去，在所过之处开出一朵朵小野花来。
她现在知道了。
京圈佛子的CP可能不是旗袍名媛。
京圈佛子的CP也有可能是人间活阎王。
但是，那又有什么不可以？
她自有优秀之处，自然也配得上一切命运馈赠的喜悦。
如此而已。
【番外1佛子篇～完】
【请继续收看接下来的其它番外】

第565章 【番外2末代皇孙】1
谢琇被临时拉去救场。
老海满脸堆笑, 上来就开出了十倍的悬赏。
谢琇扭头就走。
老海追在她身后哇哇叫：“别啊……谢大小姐……求你再看一眼这个小世界的背景吧……崔女士说你看了一定会接受的——”
谢琇本来在前头疾走如风，听了这话反而足下一顿。
老海趁机追了上来，不由分说硬是低下头按了几下自己的终端。
谢琇衣袋里的终端“叮咚”一响，就说明老海那边传过来了一封邮件——应该就是这个任务世界的资料。
谢琇迟疑了一下, 问老海：“崔女士是怎么说的？为什么她觉得我会接受？”
老海说：“崔女士说你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孩子, 只要看了背景资料, 你一定不会忍心让这个故事歪掉的。”
谢琇：……？
她索性站在原地，真的拿出终端，点开了老海发过来的资料。
……
谢琇站在一条街上。
她定了定神，无奈望天，长叹了一口气。
崔女士真的把她拿捏了。
这个小世界的背景, 是她一直没接过的民国背景。
如今时空管理局愈来愈火，内部工作细分得也愈来愈具体。民国谍战这种类型专门有一个组来负责，而谢琇基本上就是古代组的，即使休假享受福利番, 有可能会分到现代背景的小世界，但福利番也不会费什么脑子啊……
相对来说, 民国谍战算是比较危险的组别, 因为介入的势力繁杂、人物众多，稍不注意就有可能翻车。
老海指天发誓这个小世界也不算是什么民国谍战, 而是皇城根脚下最后的皇族那一类的剧情, 还混杂着一点诸如新旧文化之争、小脚与西服之类的流行梗。
总之，不需要谢琇跟几方势力斗智斗勇, 只需要完善一下原来的某个支线故事，顺便——监察一下该支线上的重要NPC有没有跑偏即可。
谢琇：为什么是我？
老海额头冒了两滴汗, 虚指了指终端上大字加粗的重要NPC姓名，然后扭头快闪了。
谢琇：“……”
她低头一看, 差点把手里的终端扔到慌忙逃窜的老海后背上去。
因为那个大字加粗、还被荧光黄色高亮了的重要NPC姓名，写的是“袁崇简”。
谢琇险些口吐一种植物。
老海：“主要是……这个名字就很灵性……我们甚至上网搜过，除了你遇到过的那一位‘袁崇简’之外，历史上好像还没有特别有名的同名人物……这不就让我们有点七上八下了吗……再说这个小世界本来好好的，突然不稳定，排查出来的可能问题人物就是他，你让我们很难不多想啊……”
谢琇：“就不能派个别人去吗？”
老海冷笑：“派谁？长宜公主吗？”
谢琇：“……”
所以现在她就站在这里了。
这个小世界的主线故事其实很简单，就是最后的皇族+小脚与西服的CP。为了过审方便，虽然时代架空，地名和前朝朝代名全部修改，但一目了然影射的都是什么，所以谢琇研究起来一点都不费力。
男主家里虽然也曾经是封疆大吏，但因为一直在沿海一带，所以反而家中子弟是接受洋玩意儿比较快的，男主家里在前朝倾覆后立刻搭上了新政府的大船，又因为家中富有，有分支专门经商，所以一直延续着世家气派，男主本人也留过洋；而女主是他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家里可是正儿八经的正白旗，到了新时代还是一身宽宽大大的旗装，自然是男主想要摆脱的对象。
当然，最终主CP是要HE的——谢琇惊讶地发现这个小世界主线居然还是个小甜文，并没有狠虐女主，而是说女主的真善美啦、诚恳纯洁啦、如饥似渴地学习新知识等等这些优点，都不自觉地吸引了男主，最后他们达成了相互理解，在京城的九陆大饭店举行了新式婚礼。
唔……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袁崇简与谢琇是这个故事里的副CP。
所谓副CP，就是要和主CP形成鲜明对比的。
这个故事倒也有趣，副CP也是“小脚与西服”的组合——只不过是男女颠倒的。
袁崇简的设定是正宗地道的末代皇孙，但皇族庞大臃肿，即使有几个分支到了前朝末年已经绝嗣，其它分支也子孙不甚兴盛，但总有几个后代。
袁崇简所在的这一支也在其中。
他的父亲是末帝的侄儿，末帝无嗣，本就打算过继一位侄儿；但一切都还未成事，前朝就已经被推翻。这些遗老遗少从此生活无着，各奔前程。
袁崇简在前朝被推翻时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儿，到了主线故事展开时，也不过是个不满二十岁的青年。
他的父亲当年最接近被接入宫中承嗣这件大好事，一旦大饼成空，也是最最不能接受的。因此袁崇简基本上就是在父亲和家人的一再叹惋中长大的。
然而叹息并不能改变什么，眼见家中坐吃山空，袁父倒也不是完全没头脑之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开了一家旧书铺子，暂且贴补些家用。
到了袁崇简这里，他生性聪明伶俐，竟是还懂得利用自家的旧书铺子运作起来收买人心，从那些遗老遗少手里收来古董旧书，摆在自家铺子里代卖，也免去那些遗老遗少撇下脸面、街头摆摊、风吹日晒之苦。
一时间，在前朝那些遗老遗少口中，“若是能拖到今时今日，有小公爷为嗣，事态必不可能糟到如此地步”竟然成为了一种大家口耳相传的流行感叹语。
而谢琇现在扮演的这位“谢琼临”，乃是前朝末期、洋学兴起后任命的外交官之女，父亲虽然很受末帝欣赏，但长期携家眷驻留国外，又因为通晓洋人事务，前朝倾覆时人在国外，未受多大影响，头脑灵便、手腕又圆滑，竟然直接转任为新政府的外交官，继续处理洋人事务了。
自然，末帝欣赏、通晓洋学的外交官家的长女，与当时很有可能入继为嗣的小公爷联姻，好像也是十分自然之事。
在原作里，这对副CP作为“小脚与西服”的男女倒转版本，小公爷厌弃洋小姐趾高气扬，洋小姐嫌恶小公爷活在旧时代里不思进取，两人自然格格不入，BE终局。
谢琇：“……”
所以看来看去，叫她来就是为了天天给小公爷找事的是吗。
这个故事本身只是贴着时代背景撒糖的小甜饼，副CP自然就更是不可能有什么深度解读了。
根据谢琇手握的大纲，谢小姐最常做的事就是在京城各处偶遇袁小公爷，然后两人针锋相对一番，各自对对方的好感度再掉十个点；最后终于闹到袁小公爷不顾老父亲死命认定“不行啊谢家在新时代也很吃得开有这么一门姻亲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命”的原则，咬牙与谢小姐解除了婚约，OVER。
连两个人解除婚约之后各自的下落与结局都没交代，做副CP果然没人权【。
……难怪要乱起来也是这条副CP线先乱！
谢琇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一袭洋装，再抬头一看面前的这间低矮店面门口挂着的招牌：“再春居”。
谢琇：“……”
好名字，你爹起的吧。想要复.辟之心是再明晃晃不过了。这要是放在前朝文字狱兴盛的时候，高低得斩你家十族——哦，斩不了，因为皇帝也包括在你家十族里。
谢琇盘点了一下这个故事里副CP那点少得可怜的故事篇幅，深觉这条故事线要充实起来，很有点难度。
这个故事的原作本身就不是什么大长篇，作者也明说了自己没有野心把故事写成十分复杂的样子，只是因为这个时代背景近来大热，写点嗑糖小甜饼让大家开心开心。
当然，大家不能一直只吃糖，那必定会齁住。但喜欢小甜饼的读者，可能也不喜欢大起大落、针锋相对、尖锐冲突的巨大一盆狗血。所以男女主负责撒糖，副CP——则负责洒狗血。
谢琇：好的，我这就去一盆狗血扣在袁小公爷头上！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结果一进门，她就微微吃了一惊。
因为这间旧书铺子“再春居”里，居然连一个伙计都没有。
店面不大，堆着满坑满谷的旧书，一线阳光从支起的窗子里映入室内，有灰尘在光中浮荡飞舞。
空气里带着一点旧书的潮润气味，又夹着一丝有些过时的檀香。
谢琇一抬眼，便望见墙角有个香炉，正袅袅散发出一丝烟气来。
而这间铺子里，四顾无人，却有一段靡靡之音，带着一点沙哑且扭曲的调调，从铺子后面传出来。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
只剩下遍地醉人东风
桃花时节／露滴梧桐
那正是深闺话长情浓……”
谢琇：“……”
啊，拳头硬了。
这首歌她知道，是民国时期的流行金曲，叫“魂萦旧梦”。
而在店里听“话匣子”——也就是留声机——的人，尤其听的还是眼下的流行歌曲，自然不可能是原来的那位守旧到连新式学堂都不让儿子去读的袁老公爷了。
所以，嫌疑人只留下了一位。
那就是——
袁小公爷，袁崇简。

第566章 【番外2末代皇孙】2
谢琇站在店铺正中, 情知这就是副CP的第一次相遇——谢小姐自海外归国，满心不忿，一心只想着与旧时代留下的包办婚姻抗争，于是不顾父亲还在海外履职未归, 自己一个人找上了袁家开设的旧书铺子, 打算自己解决这件事情。
她的脚步微微一动, 足下踏着的皮鞋后跟就叩在这间铺子的老旧木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谢小姐一身洋装，半长的头发烫成了时髦的罗马卷，甚至如同这个时期的英伦淑女一般，还拄着一柄收束起来的洋伞, 整个人与这间老旧的铺子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但这间老旧的铺子里，也有新玩意儿。
嗒，嗒，嗒, 嗒。
谢小姐的脚步声逐渐延伸向店铺后方，直到绕过柜台, 却突然停步。
因为那张几乎半人高的木柜台之后, 摆着一张摇椅。那张椅子的椅背很低，能令坐在摇椅上面的人几乎半躺下来。
而此刻, 半躺在摇椅上, 跷着二郎腿，只靠落在地上的右脚一下一下摇晃着椅子, 意态悠闲的人，正是谢琇所认识的那个人。
一旁摆放的留声匣子吱吱呀呀地转着, 传出婉约哀怨的歌声。
“青春一去／永不重逢
海角天涯／无影无踪
燕飞蝶舞／各飞西东
满眼是春色／酥人心胸”
谢琇：“……”
她敢说，袁崇简绝对是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但他就那么半阖着双眼，坐在摇椅上慢慢摇晃着，甚至连睁开眼来看她一眼都吝惜！
什么四九城纨绔子弟的遗少风格啊！
她心头一把无名火“腾”地就烧了起来，抬起脚就轻轻踢了他的小腿一记。
“喂！”
刚才还轻轻摇晃的摇椅倏然停止了晃动。
半仰在摇椅上的青年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
当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之后，他慢慢眯起了双眼，眼中神色莫测，脸上却流露出一丝吊儿郎当的笑容来。
“哟，这是哪家的小姐啊？”他故意问道，“出个门怎么也不带个丫鬟跟着？”
谢琇：“……”
她想了想看过的那点少得可怜的资料，把握了一下人设，语气有一点冲地说道：“我姓谢！”
袁崇简的眼神似乎暗了一下，又很快扬起笑意来。
“哦，原来是谢小姐。”他用一种“我完全不认识你啊”的陌生口吻，带着几分油滑的客套，拿腔拿调地说道。
“鄙姓袁……不知道谢小姐今日来访，可有什么需要？”
谢琇怒气冲冲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你姓袁！我就是来找你的！”
袁崇简：“哦？”
他将那一声单音节哼出了一咏三叹、回味无穷的调子，好像直到此时方有了几分兴味，慢慢从摇椅里坐直了身躯，放下左腿，端坐在那里，仰起头来望着她。
“不知袁某……有什么可以为谢小姐做的呢？”
谢琇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要与你退婚！”
袁崇简扬了扬眉毛，脸上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来——谢琇觉得他根本就是一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着她说出这句台词，就要摆出这一副无辜相来！
“退婚？！……哦，原来你是——‘那个’谢小姐。”他慢吞吞地说道。
谢琇：“……”
他虽然说得极为客气，但字里行间里的阴阳怪气都快要实质化了！别以为她听不出来！
袁崇简直勾勾地盯着她，眉目深不见底。
“不意谢小姐竟然在此时归国了……可是，令尊难道没有一同回来吗？”他悠然反问道。
“婚姻，乃是两姓缔结通家之好。倘若打算撕毁盟约，也该由家主出面。”
他的唇角微微一撩，露出一丝类似嗤笑的神情。
“怎么？谢次长知道谢小姐心中的盘算吗？打算什么时候登门商谈此事呢？……哦对了，最近，可不曾听说谢次长要归国述职的消息呢。”
谢琇有点惊讶，脱口而出：“……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他一个在铺子里卖旧书为生的末代皇孙，竟然连新政府里的人事动向都知道？即使他是副CP里的男方，重要程度应该比普通NPC高一些，但是……这神通未免也太大了一点吧？！
袁崇简的眸子里仿佛升起了一些什么，但那种情绪迅速地被他垂下的眼帘掩饰住了。
他呵地笑了一声，盯着自己被半旧的长袍袍摆遮掩下的那双坐得笔直的长腿，以及站得离他很近的那袭洋装的裙摆。
那裙摆上缀着西洋花边和蕾丝，仿佛还带着一丝幽幽的香气。那种香气并不属于他熟知的任何一种古式香方的味道，反而是一种有些类似合成的、西洋的花香，让人瞬间产生了一种置身于花园里的错觉。
他的舌头在口中卷起，顶了顶上颚，忍掉了新一波心头涌起的嘲讽。
谢家永远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曾经为老太后拍过照、献上过留声匣子和脚踏车这种洋玩意儿，自然也能在新时代来临的时候混得更加风生水起。毕竟，如今能有几个西洋通呢？那些人夺的是大荣的权，又不是洋人的权；相反地，他们一样要与洋人搞好关系，好从洋人手里拿到货、拿到钱、拿到支持……
然而他们袁家呢？
他们是被滚滚而过的时代洪流无情淹没的一家子，是终将溺毙在旧时代的最后一线夕阳里的可怜虫。昔日鲜衣怒马的皇亲贵胄，如今却不得不匍匐在谢小姐洋装的裙角旁，承受她的看轻与羞辱——
他忽而咧嘴露齿一笑，半转过身去，用手轻轻敲了敲那只留声匣子的边缘。
但那只留声匣子大约是已经有了点年头，保养不善，即使他已经非常谨慎地收着力度了，依然是被他那几下敲击震动，影响得正在播放的乐曲都荒腔走板起来。
正巧播到了口白部分，女歌手拿腔拿调地叹息道：“花落水流，春去无踪……啊！我到哪儿去寻找我往日的旧梦？只剩下满腹的心酸，无限的苦痛……”
袁崇简的唇角忽而微微一翘，没有回答谢小姐之前的问题，反而说道：“说起来，这台留声机，还是昔年令尊上贡给老太后的寿礼呢……”
谢琇：……？
宫里出来的古董？
这种非常具体的小细节，原作里是没有的。因此她听了袁崇简的话，便也将目光投向那台吱吱呀呀转着的留声机，果然发现它外边的木箱子有的边角已经被磨坏了，掉了漆，露出其下木头的本色来。
袁崇简似乎也注意到她看向那台留声机的视线，笑了笑说：“你知道吗，这台留声机外头的壳子，原是景泰蓝的。”
谢琇简直震撼了。
“……景泰蓝？！”
这不就相当于在现代用金子打一个iPod的外壳吗……不，用金子打好之后，可能上头还得镶点宝石？
袁崇简似乎很高兴看到世上还有谢小姐不知道的事情。
“是啊。”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喟叹。
“令尊若想把一件事办得无比讨人喜欢，那可是方方面面都十分周到的，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谢琇：“……”
我怀疑你在讽刺我爹，但我没有证据。
但袁崇简此人聪明极了，并且深谙说话的艺术，倘若一时不察，就会轻易地被他牵着鼻子走，陷入他的话术陷阱之中。
谢琇才不要随着他的节奏起舞！
她瞥了一眼留声机外边包着的半旧木匣，倒是没有赶尽杀绝地再开一波嘲讽，反而轻轻叹息了一声。
“所以，这就是我父亲当年进贡的那台留声机吗。”
袁崇简笑了一声。
“正是如此。……啊，还要感谢皇上当年看中了我爹，将此物随手赐下，于动荡之中，那个景泰蓝外壳和上头镶嵌的珠宝，多多少少也为我们一大家子换了些嚼用，不至于沦为饿殍……为此，我还要感谢谢次长呢。”
谢琇：“……”
她简直不知道该接什么台词才好。
在原作中，副CP虽然与主CP互为对照组，但戏份之差别简直就是二八开，而且在这仅有的二成里，袁小公爷与谢小姐要在各处巧遇，要吵架、要拌嘴，要体现新旧思想与学识之争，体现遗老遗少在前朝覆灭后的困苦生活，体现两个人之间的格格不入、矛盾不可调和……所以平均下来，每一次见面也分配不到几句台词，要充实这一条故事线，只怕得全靠谢琇的临场发挥。
而两人的第一次相遇，连重头戏都算不上，原作里更是一笔带过，只说谢小姐自海外归来，寻到了袁小公爷的旧书铺子里，想要直接退婚，两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至于这个“不欢而散”的进程，自然全靠谢琇如今和袁崇简自由对词了。
袁崇简落入这样的境地，这一回甚至比上一回在“西洲曲”小世界里还要糟糕——“天南教”虽然压榨了他的童年与少年时期，将他好好一位末代皇孙变成了杀人机器，但他还有青梅竹马的小折梅同情他，保护他，而且“天南教”还要利用他这个“末代皇孙”的身份行事，自然不敢过度折辱他或令他受苦——万一他人没了，“天南教”还怎么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而且他长成后成为了“天南教”的左护法，从此行事便有了“天南教”作为后盾，总比如今生活陷入困顿，还要拖拉着身后一票指望他这个差一点当了“皇太孙”的“小公爷”救急救苦的遗老遗少，要好得多。
谢琇想一想他在这里的人设和境遇，都不免要向他寄予一番深刻的同情。

第567章 【番外2末代皇孙】3
假如不是自己的人设所限, 她真的很想再伸手拉他一把。
可现在她就是那根最终压垮他的稻草。
她只能干巴巴地沿袭着自己的人设，说道：“……假如能在关键时刻帮上一点忙的话，那它就不算是全无价值的。”
袁崇简听了这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不由得“哈！”地笑了一声。
他重新抬眼望向她。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 而她站着, 他们之间就形成了十分奇妙的一种男女反转的身高差。
他似乎并不介意被她这么居高临下地打量, 就这么仰着头，任凭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
谢琇这才发现他的皮肤很白，眼眸却很黑，仿若深不见底的深潭。
他的五官与“西洲曲”小世界里的那个人并无太大差别，只是“西洲曲”里的“袁崇简”在大多数时间里都犹如清直书生一般如松如竹, 但这里的“袁小公爷”却带着几分已经在市井中打滚了多时的不羁与满不在乎。
而那种满不在乎的洒脱感，并不像是天生的，而是后天由生活的磨折中得来的。
真真是可怜可叹！
……但袁小公爷下一秒钟就打破了这种迷思。
他毫无预兆地陡然从摇椅上站起！
这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太近了。属于青年男子的清冽气息一瞬间就扑面而来，仿若要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谢琇：……！
她下意识倒退了两三步。
然后, 听到他轻声笑了一声。
谢琇：“……”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了一种自己莫名其妙就落居了下风的错觉。
他起身的那一霎, 半旧的长衫袍摆飘起, 拂过她的洋装裙摆，发出沙沙的声音。
谢琇才不相信这种时代里的人会这么奔放。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在撩她, 故意在挑衅！
简直难以置信！
他作为末代皇孙, 又是险些成为真正的“皇太孙”的人物，她不信如今的那些大人物会完全对他放松警惕。
而他已经落魄至此, 居然还有胆子挑衅她这个外交次长家的千金！
谢琇想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又觉得自己好像在欺负落难竹马, 良心上多少有点过不去。
因为她知道他本来是何种人物，知道他总是一再陷溺于这样错误且痛苦的命运之中……被天意绊住脚步, 无法向前迈进。
不管换了几个世界，都是如此。
上一回，他们匆匆地分别了。而他问她，是否还记得当年的那一曲玉楼春。
她只能苦笑，无言以对。
他们只是在流离的时光之中，匆匆一会，萍水相逢的两人。并没有长久相聚的缘分，即使曾经朝夕相处，也终有一天会各奔西东。
她后来很少再想到他，也没有想过能有与他重逢之日。
他身后的那台留声匣子，吱吱呀呀地转着，女歌手哀婉的歌声唱着：
“青春一去／永不重逢
海角天涯／无影无踪
断无消息／石榴殷红
却偏是昨夜／魂萦旧梦……”
谢琇想到上一回分别时，他那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痛苦神色，心下一软，“傲慢看不起人的归国大小姐”的人设就垮塌了一个角。
罢罢罢，这才是原作中两个人的第一回 相逢，何必赶尽杀绝呢？
谢琇把脸偏开一些，刚刚高涨的气势也回落下去一半。
“总……总之，我回来就是为了与你退婚的。”她说，“和你现在是谁并无关系，即使新时代不来，你做了皇太孙……我也是要退婚的。”
这句话似乎让袁小公爷有点惊讶。他高高挑起一边的眉毛，“哦？！”
谢琇不理会他拿腔拿调的疑问语气词。
“我自有我的理想。”她平静地说道，“我要寻一情投意合之人，而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或是父母之命而结婚……即使你是个再优秀不过的人，也不行。”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转回视线来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坚定的力量。
那语气让还打算质问她“你说这么多不过是因为我家如今落魄了，你看不上，便要撕毁盟约”的袁小公爷，可疑地沉默了。
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到，她说的是真心话。
谢大小姐不稀罕做皇太孙妃，或许也不稀罕做皇后。
她公平地拒绝每一个不与她“情投意合”之人，并不是只针对他一个人而已。
袁崇简沉默了片刻之后，气笑了。
……这是哪门子的傻白甜？！
若是没有她那个转舵转得比谁都飞快又精准的老爹，她还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他的面前，声明她只为了爱情而结婚吗？
“你可知道，大荣倾覆之后，袁氏一族里，有多少从前的郡君、县君、乡君……沦落至为人浆洗缝补，甚至——”
“到了那等花街柳舍之中”这半句话，被他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说完，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张年轻美丽的面容看。
他认得她头上烫的是最时髦的罗马卷，认得她那袭洋装上用了多少西洋纱与缎带；尽管她以为她自己已经尽量低调了，甚至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但单单只是这一身打扮，这一件洋装……就能显示出无数隐藏着的信息。
显示出她并没有受到大荣覆灭的任何影响，她依然光鲜亮丽，能在阳光之下坦然而行，受过良好教养，生活安逸富足，做个大家闺秀……
袁崇简陡然一笑。
“你知道吗，有一句古话叫‘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他说。
谢琇：？
谁能不知道这句名言呢？
但他突然跟她扯古文是什么意思？
袁崇简低头一笑，道：“但我现在觉得这句话不对。”
谢琇：“……”
好，有你的。
从古至今流传了几千年的名人名言你也能说否就否！
我看，等你当了皇帝再否也不迟！
可是她还没有说什么，袁崇简就重新抬起眼来，他的笑容里有丝古怪之意。
“谢小姐家资丰足而不知礼节，在下虽衣食穷困，却也知荣辱。”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谢小姐的真爱之说，不过是富贵千金，无病呻吟。”他冷笑道，语调再彬彬有礼不过了，但言语中的尖锐之意却十分清晰。
“你去看看袁氏那些姑娘们如今的处境……便知道这世上没几个人是有资格追求甚么‘真爱’的。”
他忽然变得有点咄咄逼人起来。
“有人替人缝补浆洗，日夜不休；有人去旁人家中帮佣，受尽欺侮……还有人家中将家资变卖殆尽，再需要钱时，为着十块二十块银元，便将女儿强嫁给老暴发户……”
他一步步向前逼近，她便一步步向后退去；到得快要退无可退之时，他正欲给出最后一击，彻底击溃这位留洋归来的大小姐那通身的傲慢之气，便感觉自己眼前突然一花！
原是那位高傲的大小姐，忽然将自己手中一直拿着做个摆设样子的洋伞，在手里转了多半圈，伞尖猛然抵在了他的胸口处，阻住了他的进逼。
“你在偷换概念，袁先生。”她清朗的声音响起，竟似一点也没有被他吓倒似的。
“贫寒困苦中能生出多少苦痛之事，我相信自己了解得不比你少。要同情、要帮扶、要改变这一现状，亦当是人人有责。”她说。
“可这并不能代表，处于贫寒困苦之中，人就不能追求真心之人。”
她好像略微用力了一点，伞尖压着他胸口的位置，竟有一点闷闷作痛之感。
“人世艰难，若有一心人，携手并进，将是何等幸事！”她微微加强了一点语气。
不等袁崇简厘清心中的惊讶与震动，她又说道：“袁先生……应当也值得一心人相待，而非……从一开始就被生拉硬扯安排在一起，不得自由、不得反抗……”
袁崇简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讶然。
他垂下眸子，望了望那柄抵在他胸前的洋伞。
那洋伞的伞面上竟然也铺满通花蕾丝，根本不是一柄真正能在雨天使用的伞，最多只能像今日这般，天光晴日里，拿来遮阳。
真正遇到了风雨时，只不过是个漂亮又无用的小摆设。
袁崇简在心里这么想着，没有再迈开脚步，逼近谢大小姐。
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她意志坚定，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也不会轻易为人所左右。
……这可麻烦了。他想。
他作为末代皇孙，本就是新上台的那些大人物们关注的眼中钉。而他一再尝试周济生活艰困的旧皇族，动作已经有些大，难保那些人不会认为他是在沽名钓誉，伺机再起。
他如今有谢次长这个名义上的岳丈，好歹也是一道护身符。以谢次长在西洋的人脉，暂时还无人可以替代。因此，即使是那些大人物，也还须多给谢次长几分面子，自然更不可能平白就让谢次长的爱女做了望门寡。
所以不管谢大小姐多厌恶这桩旧时代延续下来的包办婚姻，他也不能轻易放弃。
袁小公爷在心下对自己冷笑了一声，尔后伸出手，一下握住抵在自己胸前的洋伞伞身。
但是他并没有直接移开那柄洋伞，而是就那么握着伞身，像是握住一柄直刺他内心的长剑，抬起眼来，目光灼灼地望着面前的谢大小姐。
“人生漫长，”他的声音竟然变得有点沙哑。
“何以见得，谢小姐将来……就不能变成袁某的一心人呢。”
谢琇：！！！

第568章 【番外2末代皇孙】4
那天, 谢琇终于第一次败退，从那间旧书铺子里落荒而逃了。
比不过，真的比不过。
不愧是在“西洲曲”小世界里能撩动长宜公主春心，迷得她七颠八倒, 还能全身而退的高手！
谢琇既然是在这里做了那位谢次长的长女, 那么就得配合好她的人设和剧情。
谢大小姐难得归国一趟, 即使她低调行事，但这个消息仍然不胫而走，打算烧谢次长这个热灶的人便蜂拥而至。
谢次长长期留在海外，每回归国不过匆匆数月，又要出洋, 然后便是数年不归。留在国内的人，即使有心奉承，也不好找对门路。而现在，难得他爱重的长女跑回了国内, 虽然不知道爱女归国的背后，谢次长有几分知情, 但一时间邀约不断, 很多有心人自己不好出面，便派了自家的子女去结交谢大小姐。
因此, 谢琇简直陷入了social的汪洋大海。
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和袁小公爷制造什么巧遇！
真不知道原作里的副CP是怎么发展感情脉络的, 谢琇明明一连应酬了十天，京城里的稀罕地方几乎全去了一个遍, 都没有再遇见袁崇简。
这一天，谢琇又出了门。
今天做东的是副总理家的两位千金, 这两位千金听说也是家中请了英文老师，打算今年出洋留学, 因此一听说“京城千金留洋之楷模”谢大小姐归国，便有心结交，想打听一下留洋的消息。
谢琇看在她们父亲的那个职位的份上，也不得不接下两位赵小姐的帖子。
两位赵小姐倒是自有巧思，知道谢大小姐最近应酬得已经有些烦闷，便说“近郊有座旧园子，长久无人打理了，倒是被洋人收买下来，改成了甚么玩乐的好去处，还有座时新的网球场，谢小姐不妨去走走看看？”。
谢琇：“……”
休闲俱乐部吗，还真是时髦玩意儿啊。
赵小姐有心敦睦，谢琇也不能不给人家几分薄面。
两位赵小姐盛情相邀，谢琇便坐着她们的汽车一起去了那座被改成休闲俱乐部的园子。
去了一看，那座园子面积不算很大，留下来的建筑被改成了餐厅和更衣室，后头还搭了玻璃房子算是西洋式茶座，外头的草坪倒被整修得十分漂亮，上头画了线拉起了网围起了栏杆，便是一座网球场。
谢琇当然会打网球，但这个时代的网球拍笨拙了一些，木头拍子也有些沉重，她试着打了一阵子，才算把手感调整回来。
今天的主角算是两位赵小姐，谢大小姐是她们邀请来的贵宾，于是也有率先登场的特权。再加上这种沉重的木头拍子，真能挥动起来打满一整场的千金小姐们极少，所以两位赵小姐也不过是上场意思意思了几个回合，就笑着摇摇手下场，将球拍递给了旁人，说“谢大小姐球技娴熟，我们是敌不过的，须得找个帮手才行！”。
一时间倒也欢乐。
只有谢琇脸上含笑，心里苦。
……谁还记得我这里还有条副CP的故事线要顾及啊！见都见不到我CP，我该怎么完成任务啊！
无效社交真是害苦人！
她恨恨地这么想着，双手握拍，猛然发力，啪地一声，将球抽击回去。
场边传来一阵大笑声、鼓掌声和叫好声。
还有人笑着打趣道：“喂——吴公子——你行不行啊——谢小姐马上就是发球胜赛局了——”
球网对面的青年脸色阴了阴，又很快冷笑了一声，回道：“齐三，你也别幸灾乐祸，下一个就轮到你！就你那点球技，到时候我倒是要看看谢小姐怎么剃你光头！”
谢琇：“……”
这什么充篇幅用的NPC，拉仇恨也别带上她啊！
她用手背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含笑说道：“外国也没甚么适合淑女的运动，除了骑马、槌球，就是这个，难免练习的时间比大家更多些，无非熟能生巧而已。”
她笑着瞥了一眼场边的齐三公子，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绅士礼让些淑女，原也是西洋的时髦做法，这边竟已经兴起了，诸位接收西洋新知的速度实在让我吃惊啊！”
她反正不用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不用替谢大小姐处处周全，只需要确保自己不拉稳仇恨就好了。
场边一阵嘻嘻哈哈，就这么把两位公子的口角混了过去。
谢琇低头将网球“啪啪”拍了几下，借机平复一下因为运动而急促的呼吸。
都打到这会儿了，她再借故下场，反而太着痕迹。但就这么干脆地赢了对方，谁知道这个吴公子心眼是大还是小？能跟齐三当场呛起来的，怕也是个难缠的二世祖吧？……
她的心底正在权衡着，却忽然听见场边传来一阵喧哗。
她立刻左手一收，将那只网球握在手中，转头望去。
却看见场边一位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少女跌跪在地上，她的旁边是打翻的托盘和碎裂的茶具。那位刚刚还呛了吴公子的齐三公子，正站在那里，指着那少女喝骂。
这里的主人为了给客人“完全的西洋享受”，服务生的制服都是仆役装，女子是蓝衣白围裙，头上还包着短巾。
但那位蓝衣白围裙的少女跌坐在地上，一只手支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却掩住心口，整个人都不自然地往前弓着背脊。
两位赵小姐邀来的公子千金也有七八位，此时小姐们多是往后退，不敢掺和此事；而在场边的公子除去齐三，也只剩一位，此刻正拉住齐三一条手臂，试着不让盛怒中的齐三再上去踹那少女几脚。
齐三一边试图挣脱旁边人的箝制，一边还不死心地在那里怒喝：“……敢烫你齐三爷爷，今儿个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怕是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谢琇：……！
她下意识把手里的球拍一丢，就疾步往场边走去。
但她距离事发地点有些远，与齐三更是完全不熟，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立刻就开口呵斥对方，只会助长那跋扈公子哥的怒气，让他对那位可怜姑娘做出更糟的事来。
因此谢琇脚下愈走愈快，险些小跑起来，只想快一点赶到场边，再做计较。
但齐三在这一番拉扯之间，怒焰已经升到了最高等。
再加上刚刚他呛了那吴二几句话，场上的谢大小姐却好像没有站他这边，而是替吴二打了圆场，他自觉颜面受损，就更是一股无名火没地方发泄了。
他歪着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得罪他的姑娘，突然笑了起来。
“哟～”他吊儿郎当地说道，“这不是胡大人家的千金嘛～怎么？多时不见，胡大小姐缺钱花了？”
谢琇：……？！
听齐三那个调调，跌坐在地上的，应该是位落魄千金？她父亲听上去像是前朝旧臣？所以现在一朝贫困，沦落至此做服务生帮补家计？
她的心头忽然涌起了一股怒焰。
而齐三还在说：“胡大小姐从前何等高洁啊……说我齐家不过是个商户，办个劳什子诗会，一整条街上递帖子，还唯独把我家跳过去？如今呢？还不是得来伺候我们这些商户啊？”
他甚至还扭过头去，扬起声来，喊道：“这里有电话吗？替齐三爷摇个电话去敦贤街齐府，让家里再派辆车把我妹妹送来！也叫我妹妹来享受享受胡大小姐的服侍！”
他一得意起来，好像猛地又涨了一股子气力，一下子晃肩摆脱掉身旁那位公子哥儿的拉扯，就要弯下腰去捏胡大小姐的下巴。
场边的其他千金们仿佛都已经被事态的发展惊住了，纷纷后退，没有一人敢出声。
吴二自然是要看齐三的笑话的，抱着双臂站在场上，也没有下来劝架的意思。
那位被齐三甩开的公子哥儿好像气性也上来了，冷笑道：“放眼这四九城里，谁能比你齐三爷横呢！”
齐三吃这一记嘲讽，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满脸红涨，指着地上的胡大小姐道：“小爷我今儿非弄死——”
谢琇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喝道：“齐三！”
齐三大约是没想到场上还有人出声，一愣之下，视线下意识转过来。
但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人影飞奔过来，往他面前伸手一挡，便将他与胡大小姐之间隔了开来。
齐三眼前一花，不由得下意识倒退了一步，这才意识回笼。
意识回笼之后，他第一个念头是——
老子被谁给逼退了一步！老子的脸今天都丢尽了！！这场子今天必须得找回来！！！
他满含怒意地把视线转回来，却不由一怔。
“哟～这又是谁呀～”他那副讨嫌的吊儿郎当语气又出炉了。
“啧啧啧～袁——小公爷——哦不不不，是皇～太～孙～殿下啊，在下这厢有礼了——”
他捏着嗓子拖长音，用了一段戏腔，极尽戏谑之能事。
谢琇：？！
她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袁崇简？！他怎么会在这里？
齐三虽然混账，但脑子可并不笨。他的眼珠子飞快地往伫立在网球场上的谢大小姐身上一溜，又转了回来，瞥一眼胡大小姐，视线最后停留在挺立在他面前的袁崇简身上。
“果然不愧是那个风流倜傥的袁小公爷啊，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左右留情呢？”他不正经地恶意笑道。
袁崇简微微一怔，好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齐三何出此言。
但齐三的挑拨一层接着一层，源源不断。
“今儿是什么风把袁小公爷尊驾吹过来啦？”他已经完全收敛起了原先那种怒气，笑嘻嘻地问道。
“怎么一上来也不跟兄弟们打招呼，这就急匆匆护——上了呢——”
他强调似的吐出“护”这个音节，还故意拖长了声音。
“哦～我知道了——胡大人原先可是铁杆的保皇派，要不是新时代来得太快，只怕是……胡大小姐将来也能混个太孙良娣呢……？”
袁崇简原本平静的面容上，眉心渐渐蹙起。
但他依然保持着巨大的自制力，没有发怒，只是直视着面前的齐三，说道：“胡大人重病，袁某受胡家委托，来带胡家小姐归家。”

第569章 【番外2末代皇孙】5
齐三一挑眉。
“胡大人这就病了？”他脑子灵活, 略一轮转，就猜出了一个与事实应当差不多的答案来。
“哦～胡小姐原来还是一位孝女，为了父亲的病，来这里赚钱的吧？”他恶意地看向已经默默站起身来的胡大小姐, 放柔了声音, 声线听上去像是一条毒蛇在草丛中潜行似的。
“赚到钱了吗？用不用三爷打赏你一点？”他还真的去掏口袋里的皮夹, 一打开，里头是一大叠的新钞，他随意拈了几张，就要越过袁崇简横在中间的那条手臂，往胡大小姐围裙上的口袋里塞。
“也让三爷谢谢你当年没送帖子去我家, 省得我们齐家惹一身腥，后来跟新政府不好交待啊～”
袁崇简猛然喝道：“齐三！”
齐三顿了一下，视线慢慢转向袁崇简，突然歪唇一笑。
“怎么了？袁小公爷素来是最懂得怜香惜玉的, 如今这是……心疼胡家小姐受苦吗？”他轻飘飘地问道，忽然眼神放远, 往网球场上望去。
“哦～对了, 谢大小姐，你知道你未婚夫这个性子吗？”
袁崇简：！？
他猛地转头, 沿着齐三的视线方向望去。
却见他那位从外洋归来的“未婚妻”, 穿着洁白的过膝连衣裙和长筒袜，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腿, 正站在网球场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他脑海里一瞬间就掠过无数需要他处理、解释、分辩的事情和细节, 甚至连如何安抚各方的说法都想到了，但是——
在那一切纷纷扰扰的讯息、思绪、构想之外, 他的脑海里其实只留下了一个念头。
就是最直观的、最简朴的、最明明白白的一种概念。
“她真好看”。
但下一刻，她的行动就打破了他的这层迷思。
因为她忽然举步向着场边走来。
愈是走近，他便愈是能够看清她目光中跳动着的灼灼怒焰。他不确定那股怒焰到底是冲着谁来的——究竟是冲着擅自出现在这里，要带走胡小姐的他，还是冲着肆意欺辱一个弱女子的齐三——但是他却觉得，那股怒焰让她带上了一种生动活跃的美。
她的步伐也和一般姑娘们并不一样。
许是穿着便于运动的膝下裙之故，她每一步的步幅都迈得很大，走得也很快，并且因为刚刚之事而面带怒容，这么走过来的时候仿佛自带风雷，气场十足。
虽然袁小公爷与她并没有什么往日的情分，但那一刻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那时候要笼络的重臣那么多，谢次长不是最出众的、不是手握兵权的，甚至也不是势力最大的、最勇武的，为什么他父亲在末帝给出的人选之中反复斟酌，最后依旧是选了谢大小姐。
他父亲倒是个聪明人，只可惜生不逢时，天生就是要给人当炮灰的。
父亲当时对他说，谢大小姐长于外洋，受的教育不同，即使不会做低眉顺目的贤妻，却一定性格独立、甚有主见，甚至从小生活在与自己不同的洋人中间，自己就是“非我族类”的那一个，却好好地成长到了现在，性情也该颇为坚韧；在时代的狂潮之中，唯有这样的女性有可能坚持到最后，不管打在自己身上的风浪多大多痛，她都一定能找出一条出路来。
父亲说：“君静，你若不能爱她，也定当尊她、敬她、信她、重她，互相扶持，或许能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条路来。”
哦，对了，“君静”是袁崇简的字。
仔细说来，“崇简”这个名字，都是末帝取的。据说出自于嵇康的一篇长赋里头的句子：“古之王者，承天理物，必崇简易之教，御无为之治，君静于上，臣顺于下……默然从道，怀忠抱义……”
袁崇简后来想，末帝的算盘珠子打得这叫一个响亮，都快崩到他脸上来了。
不，就是崩到他脸上来了，然后留下“崇简”这两个字的痕迹。
但后来，末帝没了，父亲谨小慎微度日，甚至在他长大后为他特意取字“君静”，都是为了隐晦地表达他们一家只想老老实实度此余生的想法。
要不然他取名的这个典故，当前朝还在时，也是流传范围甚广的，父亲为什么不取这一段中的其他好字呢？
袁小公爷就这么变成了袁君静，但他现在注视着谢大小姐挟裹风雷一般气势汹汹走过来的身姿，却感到自己的心好像有一点儿不静。
他隐约有一种直觉——
谢大小姐，该是与众不同的。
果然，谢大小姐到了近前，第一句话，并没有向他开火，中了齐三的圈套，和胡小姐争那没影子的风，而是……问向了一个他们都不曾想到的人。
“安娜，”她朝着一旁的赵大小姐说道，还特意为示亲近，直接唤了赵大小姐的英文名。
“我且问你，胡家遣人来找胡小姐，怎么是请袁公子出面的呢。”
赵安娜小姐看了一眼旁边的袁崇简，又把视线转回来。
她心想，虽然这些天了也没见谢大小姐去找过袁小公爷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但两人好歹还没有解除婚约，齐三骂袁小公爷，难道谢大小姐就很有面子吗？
而且齐三虽然家中有钱，其父也确实不过只是个商人而已。齐三混进这个圈子，只是因为他有钱又慷慨，是个爱付账的冤大头，而且确实有门路弄来最时新的舶来品。
原先容他几分也就罢了，现在惹到谢次长的爱女头上来，赵大小姐又不是心中没有成算之人，自然知道该站哪边。
更何况谢大小姐也十分给自己面子，今日不过刚刚熟悉，就亲亲热热叫她英文名，一副闺中密友的样子。名利场上，不过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谢大小姐懂得道理，总比靠着几个臭钱就横冲直撞的齐三更讨人喜欢些。
于是赵安娜说道：“琼，你长期留洋，有所不知，胡家只有三个女儿，却是没有儿子的，以前也还罢了，如今家中仆佣散尽，胡……胡老爷再一病倒，连个能出门找人的男子竟是都找不出来了。袁……袁公子平时倒也……呃，怜贫惜弱，热心助人，想是胡家便求到了他面前，求他出面来找一找胡小姐吧。”
赵大小姐也是聪明人，选择的措辞和称呼都十分到位，几句话便将胡家的窘状说了出来，还顺带撇清了一把袁小公爷的清白名声。
谢琇十分满意。
于是她下一刀就要砍向齐三了。
她的眉目冷下来，盯着齐三，厉声道：“胡小姐为了家人，自食其力，循正道赚钱养家，有何不对？我归国多时，也不是人人都给我递帖子邀请我，那我便要把那些没来跟我交朋友的人都侮辱一顿，打死最好？！你一无绅士风度，小肚鸡肠，二来还挑拨离间，侮慢女士，是觉得自己穿上一层锦绣人皮，就能真的当人上人了？”
大家：“……”
袁崇简：“……！”
谢大小姐骂得畅快淋漓，一点都没给齐三留什么情面。
尽管他的理智告诉他，谢大小姐其实不是在偏袒他，而是本能地在维护同为女性的胡小姐，但他的唇角也忍不住悄悄上翘了一点点。
而谢大小姐还在继续放大招，一点也没有留情。
“面子不是靠侮辱别人得来的，而是要靠自己挣回来的！”谢大小姐冷笑，“只会在荏弱者面前耀武扬威，又算得上什么本事？你看别人现在可尊敬你？”
齐三：“……”
他当然知道其他人看不上他。或许现在那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我们真看不上你”的气息会更加浓重一点，但他并不能直接对着这一群公子千金们发火，便只能盯准一个穷追猛打了。
“你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他冷笑得更大声，“如果你没有那个好爹，如果你那个好爹没有见风使舵的本事，你倒是瞧瞧自己如今会怎样？说不定还赶不上胡大的处境呢！”
其他人：！！！
袁小公爷倒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反应与在场所有人都不一样，瞬间就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但他却若无其事，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谢大小姐，似乎旁观这场唇枪舌剑上了瘾似的。
谢大小姐却不在意他的灼灼目光，更不在意齐三的挑衅。
“没有我父亲，我自己也能闯出一番局面。”她冷冷地说道。
不知为何，没有人觉得这位大小姐是在赌气或是说大话。
谢大小姐说：“今日此事，我管定了。齐三郎，若日后被我发现你在其中还动了什么手脚，我便不会再像今天这般，看在主人家的份上与你客气了。”
赵家两位小姐：“……”
齐三：“……你把这种态度说是‘客气’？！”
他气笑了，梗着脖子，舌头顶着上颚“叭”地弹了一下，充分把一位横行霸道恶少的角色诠释到了十足十。
“行，我倒是想看看您谢大小姐究竟能怎么和我‘不客气’。”他阴阳怪气地说道，随手把刚刚捏着的那几张钞票往胡大姑娘身上一丢，转身便走。
那几张钞票碰到胡大姑娘的围裙，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没有人去捡。
谢大小姐转向胡大姑娘，温和地笑了一笑。
“走，我送你回去吧。”她说。
胡大姑娘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可怜地红着，眼眶里似乎有泪水凝聚，但胡大姑娘竭力忍住了，没有让它掉出来。
一旁的袁小公爷突然出声了。
“……只送她，不送我吗？”他问道。

第570章 【番外2末代皇孙】6
谢大小姐瞥了他一眼, 头上的问号简直不能更清晰了。
她的表情简直像是明晃晃地在说“我干嘛要送你回家你是谁啊”。
感觉像是跟他不熟的样子，但袁小公爷却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谢琇：“……”
袁小公爷面色无辜地说道：“你知道从城里赶到这里来，叫个黄包车需要花多少车资吗？”
谢琇：“……不知道？”
本来她后头还有半句“因为我是坐汽车来的”，但是她担心此话一出, 能先把副CP对象的好感度瞬间降为零, 只好忍痛咽了回去。
不过她说不说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袁小公爷向她投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是坐汽车来的，但这个事实打击不到我”。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袋，说道：“……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没有钱了，必须跟着你们一起回去就可以了。”
谢琇：“……”
袁小公爷含笑道：“袁某替你说了——贫穷使人厚颜……？”
他微妙地略过了这个成语的后半截“无耻”两字。
这种奇怪的自尊心, 不知为何却一瞬间击中了谢琇。
她看着他，终究叹了一口气。
“那就……一起走吧。”她说。
……
那天，她将胡大姑娘送回了家，这才发现那位“胡大人”确实病得很重。
他们一家五口人蜗居在一座院落的两间厢房里, 竭力想要维持着最后的一点生活的体面。但胡大人约莫是得了什么不好治的病，把最后的家底都要掏空了。
谢琇不方便进门, 但路上她就注意到胡大姑娘衣衫的前襟印着大半个鞋印——肯定是齐三那个混账给了她一记窝心脚。
她也不太方便直言相问, 就把手袋里的钱都掏给了胡大姑娘。
胡大姑娘不肯收。
谢琇便说：“这不是客套推让的时候，骨气也不是用在这等地方的。齐三的破钱当然不能收, 但往上算起来, 你我两家的长辈也曾经……呃，同朝为官过, 好歹算是世交；我给你的，有什么不能拿的呢？”
胡大姑娘咬着下唇, 迟疑着，显然“父亲的病不能再拖了”与“贫者不食嗟来之食”两种想法在她的心中交替占着上风, 让她一时间不能决断。
她的视线就这样下意识地斜斜飘过去，飘到站在一旁的袁崇简的身上，似乎是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袁崇简接收到她求助的眼神，倒也没有故作不熟以示清白，而是坦然说道：“对，拿着吧。谢小姐是我的未婚妻，你或者胡大人心里若有什么过不去的，就当是我们借给你家的好了。”
谢琇：……？
这会儿您想起来我还有这个身份了？
但她并没有多说，只是含笑对胡大姑娘说道：“对，我若事后要讨还这份人情，也只着落在袁先生身上罢了。”
胡大姑娘踌躇着，终究还是伸出手来，接下了那一把银元。
“多谢谢小姐的恩情，我……我会还给你的。”她嗫嚅道。
谢琇笑道：“不用。不过如果实在想还的话，以后就还到桐月街谢府吧。”
胡大姑娘：“桐月街……我记住了。”
袁崇简：？？？
他欲言又止，强忍着没再说什么。
直到他们两人离开胡家，他才把自己硬咽下去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你家现在在桐月街？”
谢琇走在他身侧，跟他隔着半臂宽，闻言笑了笑，答道：“不，我家不住那里。”
袁崇简：“……那你跟胡大姑娘说什么桐月街？”
谢琇惊讶：“咦，你这么聪明，你看不出来吗？我压根就没想让她还啊。”
袁崇简有点惊异，又有点哭笑不得。
“……所以故意报给她一个错误的地址，让她日后去了也是扑个空，就会打消还钱的念头了？”他问道。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是谢大小姐能干出来的事情。
明明有那么多种不让胡大姑娘还钱的方法，她偏偏要用这一种。
他又好气又好笑，觉得谢大小姐还真是个促狭鬼。
然后……谢大小姐接下来的话，仿佛一锤子锤在他天灵盖上。
“其实……我想着将来我再出洋去的话，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要她还哪门子的钱？”她一本正经地说道，“要是真给她个正确地址，就怕胡大姑娘一直会去，那又何必呢？不如就给她个错误地址，她是个聪明人，去了一看不对，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袁崇简：“……”
他脸上不知不觉露出的笑意落了下去。
“只怕胡大姑娘会觉得你故意耍人。”他勉强说道，声音也变得生硬起来。
“拿她寻开心……”
他觉得自己的声线听上去有一点奇怪，好像不像是自己的了。这些“胡大姑娘”可能会有的反应，其实也不是胡大姑娘本人的，而是——
他自己的。
倘若胡大姑娘到时候找不到她呢？会不会来问他她去了哪里？会不会问他知不知道她家到底在哪里？……
他不知道。
多好笑啊，身为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两人的家中甚至各珍藏着一柄当年定亲时宫中赐下来的如意——都是金镶玉的，意为“金玉良缘”——而他竟然连她现在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当然，谢府一直都在那里，谢次长是家中的次子，因他之故，谢家老宅一直没有被收回，也没有被侵占，只是换了新天之后，大门上方的匾额被摘下，变成了大门一侧挂着的、统一编号的新门牌“嘉鱼胡同六号”而已。
这些日子里，袁崇简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在晚间归家时，也曾经特意绕了路，从嘉鱼胡同六号谢宅的门前经过。
谢宅大门紧闭。
袁崇简也曾经想过，自己幼时是否曾经跟随父亲登门拜访，来过这间宅院。然而他搜索脑海，却发现自己全无相关的记忆。
他不记得了。
他甚至也不太记得谢琼临幼时的模样。
他只记得，这桩婚事其实不是谢次长促成的，而是谢次长的长兄听到了漏出的风声，说袁公爷夫妻看中了他们谢家二房的长女，欲为自己的儿子求娶之后，一力说合，这才做成的。
他记得谢次长的长兄谢大老爷是个平庸之人，自然官运平平，远不如他的二弟在外头那么风光。好在谢家对外显得全家一团和气，长兄热情、二弟谦让，并没有什么龃龉。
这也是当初他父亲看中谢家的优点之一。
父亲说，家族内部龃龉较少的家庭出来的女儿，至少不会习惯性地天天转着十七八个心眼，斤斤计较。
……确实，他现在知道了，谢大小姐确实心怀道义，光风霁月，还愿意体谅他人的窘困之处，是个非常好的姑娘。
可是他就那么默默地走在她的身旁，没有把他观察得出的结论说出来。
她好像也无需他的夸赞，才能光辉四射。
现在，她听了他刚才别别扭扭的话，好像也并没有怎么生气的样子，反而有点惊讶。
“这样吗？”她说，“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这么想……倒不是故意要冒犯她的。”
袁崇简心下微微一动。
冒犯。
她用了这么一个奇怪的词。
就好像……落魄了的胡大姑娘，从地位与家世上再也无法与她平起平坐、只能仰望她的胡大姑娘，仍是如同昔日一般值得她尊重对待的淑女，而不是狼狈不堪地跌落在她脚下的女服务生。
这种念头让他心里忽然像是长了草一般，有什么新芽从他心脏的四处钻啊钻地冒出来，痒痒的。
这让他忍不住侧头去看她，问道：“……那你现在究竟住在哪里？”
她带着一点惊讶地同样偏过头来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一碰而分。
袁崇简清了清嗓子，不得不又解释了一句：“……今日天色不早，我是一定得将你送回去的。莫要以为现在京城里就太平无事了，走错了地方，一样很乱，街角的阴影里会冒出什么人来，谁也不知道！……”
谢大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袁小公爷等了一分钟，却只等来两个人的鞋底落在石子路上发出的“嗒嗒”的脚步声。
他忍不住又侧过头去，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他突然发现她虽然目视前方，唇角却是微微翘起的。
……她在笑。
搞什么？她为什么会笑？
这样的念头在第一时间浮现出来，占据了骨子里仍是桀骜不羁的袁小公爷的脑海，使得他竟然有一点羞恼不已。
但他立刻便冷静了下来。
笑吧。
反正她也不是笑话昔日的袁小公爷的第一个人了，至少……至少看上去她笑得还不错，挺好看的。
比那些人都要好看，也不像那些人一样，笑容里含着恶意。
那就……笑吧。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天真的大小姐，这世界很危险的，可不是你想像中的什么巨大的玫瑰花园……”他故意粗声粗气地说道，像个老气横秋的老学究。
谢大小姐扑哧一声，真的笑出来了。
袁小公爷的确是有种奇特的魅力，能把说教都变得有趣起来，也难怪如今掌权的大人物，依然不放心他，要紧盯着他。
瞧瞧胡家就知道了。
胡家一定不是向他求援的第一家旧官僚，也一定不会是最后一家。
他为了把胡大姑娘带回家，就能自己一个人跑了那么远，从城中跑到西郊去。正如他刚刚在网球场边半开玩笑似的说过的话，从城中到这里，单单是雇黄包车的车资，就有多少？
而已经一贫如洗的胡家，连医生都请不起，还能替袁小公爷出车资吗？
像这样的事情做得多了，帮助的遗老遗少人数多了……如今的那些大人物，能允许袁小公爷积累起这样好的名声来吗？
谢琇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地淡了。

第571章 【番外2末代皇孙】7
……在原作里的副CP正式BE之后, 袁小公爷的命运将会是如何，故事里并没有写。
但想也知道，不会太好的。
正如上一次在密室里，她虽然帮助他从盛应弦面前离去, 逃脱了眼前的追捕, 但她很快就成为了“月华郡主”, 北上和亲；“天南教”的教主秦定鼎亦被捉拿，身后的势力星散。
失去了友人、失去了助力之后，即使隐姓埋名，但是他又能独自一人支持多久呢，她从来没有想过。
……或许是, 她的潜意识里也有一点不愿去想吧。
就好像把头藏进沙堆中的鸵鸟一般，觉得自己不去想，他就会一直生活在那里，即使没有了生长壮大的土壤, 也该得个善终。
可是一旦开始想这件事，她就忍不住会去想——
他要如何善终？他还能怎么善终？……
他是前朝的末代皇孙, 更糟糕的是, 他还并不是个平庸的人，相反地却十分有才华。
野心、热忱、才能、知识、眼界、身手……甚至是容貌, 他竟然一样都不缺。
这样的人是可怕的。假如还身具“末代皇孙”这种身份的话, 那就更加可怕了。
没有一个掌权者会容许自己治下还有这种人的存在，即使是再平庸的君主, 都该拥有这样最基本的常识。
把这个大威胁，在成长到具有足够的能量之前, 就解决掉。
不能容他肆意生长，当然就更不能容他好好生活, 活到老迈，体面善终。
她忽然记起来上一世他们曾经有过的对话。
她说：如漾，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不是“赵如漾”了，不需要背负那么多了，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而他呢？他是怎么回答的？
……啊。他没有回答。
她现在才记起来，他只是若有所失地笑了一笑，说：我没有想过，因为我从来都没有选择我的生活或未来的资格。
这段回忆不知为何，忽然从记忆的最底层猛然浮了上来，引得谢琇的心蓦地一阵涩然，仿佛也柔软了许多，不忍心再拿着归国大小姐的人设，去为难袁小公爷这个民国旧式原配。
“好吧，那我就承了你的情。”她大大方方地说道，“外头随便一个墙角后头可能就隐藏着一个坏蛋，还望袁小公爷伸出援手，送我回去。”
袁崇简：“……咳。”
他很想说他没有说过这话，他的话不是这个意思……但看到了她眼眉弯弯的样子，那些分辩的话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只是他试图转移话题的一种方式而已，“嘉鱼胡同六号谢宅”这个地址其实就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他路经过，也熟知从此地去那里的路线，他计算着自己腰包里不多的铜元，感觉自己甚至可以负担得起去那里的车资——
然而，下一刻，他却听到她说：“九陆大饭店。”
袁崇简：“……什么？！”
他震愕，猛然停下了脚步，转向她的方向。
她却似乎没觉得这个地名有哪里不对似的，报出来之后，还保持着平常的步速，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没有跟上来，于是立刻停了下来，带着一丝疑惑地回身望向他。
“怎么了？吓到你了？”她笑着问道。
袁崇简：“……我可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下意识回了一句嘴之后，他终究还是本着那点君子风度，小小地为她担心了一下。
“你只身一人回国，怎么不去谢宅住？反而要搬到外头来？”他说，走上前去，带着一点关切似的望着她。
谢琇本来还惦记着自己那个高傲归国大小姐、看不上他这民国旧式原配的人设，但转过眼去，却一眼看到他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一点真诚的关切之意，设计好了要说的台词就哽在了嗓子里。
……算了，今天看在他巴巴儿为了助人为乐，丢下自己铺子里的赚钱生意——虽然她有点怀疑那间铺子还能有什么生意——跑到西郊去的份上，就不恶形恶状对他了吧。
谢琇笑了一下，说道：“我只身归国，家中父母皆在海外，回去了也是受老太太和大伯父的管教，即使是要把我拘在家中绣花念《女则》，也是名正言顺。何况关起门来，又有谁知道门后面发生了一些什么呢？但如今已是新时代了，女子有独立为自己做主的自由，因此我不愿如此。”
袁崇简听了若有所思。
“独立……为自己做主……的自由，吗。”他断断续续地把她话中暗示的要点提炼了出来。
谢琇：是的就是如此！这就是谢大小姐想要向你传达的东西！
不屈从于腐朽礼教，不盲从于家中安排，只要能遵循真理，信守道义，追寻理想，方为大道！
这才是谢大小姐所看重的，“自由意志”。
袁小公爷停顿良久，没有再说话。
谢琇也有耐心站在原地，等着他想通。
袁小公爷也不知道想通没想通，但他很快也就恢复了正常。
确切地说，他很快就恢复了平时对待这个世界的那种态度，那张——
假面。
他熟练地在唇角漾出一个笑容来，点了点头，同意她道：“的确，谢次长未归，你若是独自居住在老宅里，不免会处处受到长辈掣肘……以你留洋大小姐的身份，自己去住外头的饭店，如今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别人最多也就是说你一句学着那些洋人的作派而已——不过我想这对你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很大的困扰？”
谢琇：“……”
的确不算。
但这位民国旧式原配（？），使用了一个奇妙的词。
“长辈掣肘”。
有时候，一个人的措辞，可能会反映一部分他内心真正的所思所想。
这位末代皇孙，也会有这方面的困扰……或者说，也会对这方面深恶痛绝吗？所以他甚至没有在她面前掩饰过去，于只字片语间流露出了一丝他真正的情绪？
谢琇心下微叹一声，颔首表示同意他的说法。
“你说得对。”她说。
袁崇简：……！
他略有些惊讶地盯着她看，直到把她看得柳眉直竖起来，微愠道：“……又怎么了？”
袁小公爷不知为何，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真难得啊，”他吊儿郎当地说道，“谢大小姐也会同意袁某的说法吗？”
谢琇：“……我现在已经后悔了。”
她拔腿就走。
袁崇简笑着追上来，他身高腿长，迈开大步，两步就赶上了她，走在她的身侧，笑嘻嘻地提醒她：“走慢些，走慢些，前面就有个带着阴影的危险墙角！”
谢琇实在忍无可忍。
“什么都能从阴影里冒出来，难道是影子怪吗！”她怒气冲冲地一转身，用脚去踩他身后拖得长长的影子。
“我看你这里能不能钻出些什么怪物来！”
她的脚啪地一声落下去，正正踩中了袁小公爷身后的影子。
谢大小姐于海外长大，自然是不会缠足的。她这一脚又用了些力气跺下去，发出很大的一声响。
果然是天足才会跺出来的气势！
但袁小公爷没有这么说。
他陡然停了下来，半转过身去，望着她踩着地面上自己影子的那只脚，良久方道：
“……可能会钻出魑魅魍魉来呢。”
谢琇：“……你说什么？”
不妙，感觉这种台词像是要黑化，她得赶紧打断他的进度条！
她眼珠左右一转，正好看到旁边的街道上来了一辆空着的黄包车。
她急忙抬手，把那辆车召过来，就往车上坐了。
袁崇简却一时间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谢大小姐有些不耐地喊他：“……你不是要送我回去的吗？怎么，你改变主意了吗？”
袁小公爷微微一凛，抬起眼来，看到谢大小姐虽然已经在黄包车上坐好，但她居然是靠着一侧坐的，果真还给他留了个空儿。
他的脸上一点一点，展开了一个笑容。
他忽而朝着车子奔过来，身形敏捷，一抬腿就上了车，重重地在她身侧的空位上落座。
他坐下去的力气有些大，那辆黄包车都摇晃了几下，车夫好像险些把不住车辆的平衡。
谢琇：“……”
您可真是个大能耐！
……
总之，那天以后，谢琇好像莫名其妙地突然与袁小公爷产生了一种熟稔之情。
倒不是说这就能让谢大小姐改变主意，不退婚了，而是——
这两个注定要退婚的人之间，好像发展出了一点奇妙的……友谊？
谢大小姐年幼时就随父亲出洋，一直居于海外，归国次数不多，呆的时间也不长，因此该是个彻头彻尾的、思想时髦的新女性。
但袁小公爷是末代皇孙，幼时几乎就是被宫中抚养的，那时人人都说，假如袁公爷最后被皇上选中过继，这其中的功劳该有多一半算在他那个讨得满宫上下欢心的好儿子头上。
然而时代变了，浪潮袭来，将荣朝这艘破破烂烂的巨舰一夕之间打翻，沉没。
而今在大多数人看来，“袁小公爷”这个称呼，只不过是一种玩笑似的戏称，带着点促狭的意味，没有人再会把这个头衔当真。
袁小公爷是站在旧时代的烟云里，被新浪潮淹没的人。纵然再是良才美玉，也不过只能为旧时代的衰颓残朽陪葬。
他跟谢大小姐，可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第572章 【番外2末代皇孙】8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还能发展出一点友谊来, 可真是……人生无常啊。
如今，谢大小姐归国的时日渐长，也有许多人得知了她自从回来之后，一直住在九陆大饭店, 不曾回到谢宅居住的事。
当然, 在背后议论此事的人也不少, 但谢大小姐置若罔闻。
谢琇：没空去经营一些不重要的无效亲戚网。
她扒拉了一下自己记住的资料，确认在原作里，谢老太太和谢大老爷是两个镶边的NPC，对副CP的感情发展基本上没有起什么正面的作用。
谢老太太头脑老旧，虽然次子已经“出仕新朝”——她的原话——但是她依然认为旧时代留下的亲事有效。
“我们谢家从不是那等落井下石、见风使舵之人, 这桩亲事当初是先帝赐下如意的‘金玉良缘’，我们认！”谢老太太说得气壮山河，并被自己感动了，认为自己虽然是一介女流, 却有着这个时代里难得的风骨，尔后逼迫自己的孙女用旧时代的那一套腐朽礼教来束缚自己。
谢琇看的时候就觉得脑子发炸。
她倒不是排斥“履行婚约”这个选项, 但这个选项的前提是, 不能逼迫，不能强制, 不能生生断人双翼, 只是为了将人强行套进旧时代的腐朽套子中去。
而谢大老爷则与他的老母亲相反。
他从头到尾都是极度实际到冷酷无情，一开始能为了当皇亲国戚而竭力促成这段婚约, 后来也是为了赶紧与前朝的遗老遗少切割保命而竭力反对这段婚约。
谢琇：老太太还自命不凡，看不上见风使舵之人, 谁知道最见风使舵的就是你那好大儿。
她并不是不能对付这样的两个人，只是她懒得出手。
为这样的人多花费一分精力都是在破坏心情, 浪费青春。
……不如跳舞。
九陆大饭店是几个洋商合资开设的，标榜的就是外洋豪华大饭店的体验，因此不但建筑、陈设、装修等等一应纯西式，还经常在宴会厅里举办舞会招徕客人。
那些来找谢大小姐联络感情的公子千金们，好像也很喜欢九陆大饭店的这个特色，常常不是找她吃西餐，就是喝下午茶，到了晚上还要去参加舞会。
这种特色舞会一旬有两次，逢五逢十的时候就会在九陆大饭店的宴会厅里举办。到了当天晚间，那真是衣香鬓影，纸醉金迷，浮华亮丽。
完全就复现了狄更斯的那句名言：“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谢琇并不常在舞会中逗留，即使为了社交需要而不得不去一趟，也总是呆上一小时就推说头痛，上楼回房。
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哎呀谢大小姐怎么次次都头痛”的时候，她就含笑回敬“洋人那边也讲究一个小姐太太们身娇体弱，动不动就晕倒，要拿嗅盐救命”。
别问，问就是老外更能装林妹妹。
反正如今在这四九城里，要问哪一位姑娘最懂那套西洋景，谢大小姐认了第二，就没有人敢认第一！
但今晚的舞会，有一点不一样。
谢琇算得时间差不多，觉得自己是时候再度装头痛脱身了，然而她柔弱地坐在桌边，刚刚把右手抬起来按在太阳穴上，还没有皱起眉头来帮助自己装病装得更像一些，就赫然看到，袁小公爷从宴会厅的大门处走了进来！
谢琇差点把那只右手落下来直接拍桌。
……他来这里做什么？！
而且，袁小公爷还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身旁，有一位面貌很陌生的青年，看上去家境不错的样子，西服崭新笔挺，皮鞋搽得鞋面都能反光。
谢琇默默放下了右手，没有去按太阳穴。
“……那个人是谁？”她问身旁坐着的赵安娜。
赵小姐闻言，也瞥了大门口一眼，真正诧异起来。
“那是……汪同琨？”她说，“他怎么会跟袁……呃，袁先生在一起？”
谢琇：“汪同琨？”
赵安娜说：“哦，汪同琨嘛，就是司法部汪次长家的公子，据说留学东洋，去了好几年，应该是最近刚刚回来，打算进司法部了……”
谢琇一皱眉头。
这个人在原作里没有出场过，连他爹“司法部汪次长”也是新出现的NPC。
说穿了，原作就是个披皮小甜文，男主是“国务副总理”家的公子，感觉就像金粉世家一样，公子哥儿整天喊着追求新思潮、破除旧思想，实则除了全文谈恋爱以外没做多少正事。
也对，男主从头到尾基本上都在大学里读书，文章进行到一半的篇幅时又要去留洋，主要矛盾就变成了“家中老太太逼他娶了媳妇留了后再出洋”和男主角“应当趁着青春年少多读书多见识，不被旧礼教束缚”两种想法之间的冲突。
袁小公爷既然是他的对照组，那就是男主流连的社交场合，他几乎全不会去。
哦，对了，九陆大饭店的舞会，也是“男主流连的社交场合”之一。
谢琇也早就认识了本文的男一号，“国务副总理”江家的二公子，江时蔚。
不过他们也只是点头之交而已。谢琇并没有结交男一号的任何想法。
江二公子在这个时候也已经与女主角邂逅了，整天为了如何摆脱封建包办婚姻而苦恼。
就有人给他出馊主意：“既然二公子追求进步，不喜欢家中包办的旧式婚姻，何不自己寻觅一位合意又优秀的佳人，让家里也挑不出什么错来？二公子的困境自然可解。”
江二公子表现得不以为然的样子，说“我还未真正获得自由，怎能将其他人拖下水？”，实则已经一步步快要被江家的老太太逼疯了。
谢琇当然记得这段剧情，于是她对江二公子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无他，她只是怕剧情歪到她这边来。
因为在旁人的眼光里，谢大小姐正是一位非常符合江二公子择偶条件的佳人。而且以谢大小姐的家世以及个人条件，就算是江家以再挑剔的眼光来看，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谢琇：谢邀，但我是自带CP的人，莫挨老子！
江二公子今晚也来了，但他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邀了一回谢大小姐跳舞之后，又去邀请其他千金们，一人一支舞，决不流露出任何偏心，主打的就是一个公平端水、两不得罪，和他老爹的行事风格倒是相似。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态度，谢琇才没有把“莫挨老子”四个字摆在脸上。
而且现在，她更没心情旁观江二公子端水了。
她在盯着袁小公爷，思考着他干嘛和汪公子结交。
“他来这里做什么？”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旁边的赵安娜闻言一笑。
她忽而向着谢琇这一边侧过身来，显得与她十分亲密友好似的，跟她咬耳朵。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你了。”
谢琇：“……你说什么？”
赵安娜露出一个全部看破不说破的神秘笑容。
“琼，你自己没有注意到吗？袁小公爷可是已经被你的魅力俘获了哪。”她笑着悄声说道。
谢琇差一点没有从椅子上跳起来。
“什……什么时候的事？！”她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袁小公爷虽然如今落魄了，但他自有傲骨，又不是受虐狂。她回国第一天就上门去退婚，狠狠下了他的面子，就这……他还能喜欢她？！
这是原作之力吧？副CP强制好感度锁定什么的？！
赵安娜笑道：“这还用说？上回在网球场，袁小公爷虽然是为了胡家大姑娘找过去的，应该是事先并不知道你也在那里，但你一出面呵斥齐三，他那双眼睛就盯在你身上没有移开过……”
谢琇：“……”
真是这样吗？！一般这种小甜文里总会安排几个主要角色的好友嗑生嗑死的，“谢大小姐”虽然不是主CP，但她是副CP的一方，算起来至少是个女二女三，还身负一条CP线，是值得作者也给她安排几个好友嗑起来的……
赵安娜不会就是这种好友之一吧？有好感要嗑，没有好感创造好感也要嗑？
赵安娜笑眯眯地望着袁小公爷那边，口中却低声说道：“如今可是新时代了，男女之间谈感情也不再躲躲闪闪……袁小公爷这已经是十分含蓄的了。你瞧那些人——”
谢琇沿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正是因为场中换了一首抒情慢歌，虽然不适于跳那些华尔兹一类的社交舞了，有些人便退出了舞池，想要休息片刻；但也依然有一些年轻人继续逗留在舞池里，彼此更加接近了一些，相拥着随音乐慢慢晃动身体，有些昏暗的灯光照下来，倒是带起了几分暧昧之意。
“我俩紧偎亲亲，说不完情意浓；
我俩紧偎亲亲，句句话都由衷”
谢琇：“……”
好的，非常直白，非常热情，非常新潮。
不过，这只是一部作品里衍生出来的小世界，并非真正的历史时代，在社会细节上有所改动，倒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谢琇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是说，袁小公爷是来这里……找我的？”
赵安娜“哧”地笑了一声。
“不然，他还能来这里做什么？总不能是真的喜欢跳这些西洋交际舞吧？……袁小公爷到底会不会跳，都还是个问题——”她说。

第573章 【番外2末代皇孙】9
啊, 对。
在原作里，袁小公爷生性聪明伶俐，虽被父亲拘着研读旧学，却自己私下也没少看新学书籍, 所以思想实则十分开明, 并不是守旧之人。
谢琇看资料的时候, 总怀疑作者为了在江时蔚的形象塑造上对标金粉世家的人设，把他设定得充满了天真的理想主义色彩，容易接受新思想、也容易受人影响，因此文章后期他与女主角生情之后，依然会为了一些现在想起来也算是陈腐规矩的问题, 去要求女主角配合，比如“留在家中多照顾家庭，少些社交”之类的……
也因此，作为他的对照组, 袁小公爷虽然身为末代皇孙，但却有着通晓新学的一面。他对理科很感兴趣, 虽然包裹在“我只不过是遵循圣人言, 在格物致知”的借口之下；他也并不是整天穿着长袍，偶然有那么几次穿着西装登场, 还曾经引来读者的嗷嗷叫；他甚至会玩枪, 作者在原作中给他安排过一次与江时蔚在射击场的比拼……
当然，在原作中, 是江时蔚赢了。
但是袁崇简的粉丝并不服气，在评论区与江时蔚的拥趸, 就“袁小公爷到底是不是为了藏拙而故意输给江二公子”这一命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因此, 虽然原作中并没有说袁崇简也会跳西洋交际舞，但谢琇觉得他说不定也有点这方面的天分呢？
不过，现在点头承认赵安娜的说法，实在是有一点……自我感觉良好？
以谢琇的脸皮，也不能厚到堂而皇之地说“你说得有道理，他大概就是爱慕我吧”这样的地步，只好干咳了一声。
“咳……既然已经是新时代了，那么他若能跟上时代的脚步，那也是很好的。”她冠冕堂皇地说道。
赵安娜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谢琇：“……”
赵安娜：“对，对……你说得都对。”
语气里俨然一副“你别此地无银三百两了”的样子。
谢琇跟她说不通，感觉她真的已经嗑上了。
……行叭。
谢琇不再纠结于跟赵安娜争论“袁小公爷是不是已经倾心于你”这个命题，而是把目光投向袁崇简。
他好像也并没有来寻找她的样子，进入大厅以后，先是打量了一番大厅和舞池里的情形，尔后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方，到了现在，已经很能自然而然地融入这里的气氛了，一点都不会显得他是什么遗老遗少的老古板，与新时代的舞会格格不入。
那位汪公子似乎确实跟他有几分交情，还替他引见了一些人。不多时，袁小公爷在这场舞会里已经不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了，而是站着和几个人在场边端着酒杯闲聊，气氛闲适；再配上他身上那件合体的西装，颇有一点潇洒从容的意味，的确是有点让评论区嗷嗷叫的本钱在的。
谢琇倒并不是见了他，就一定要上前刷几分好感度才行。既然他现在正在愉快地社交，她也并不是一定就要打断。
但作为这个小世界里还有点名姓的角色之一，她不去找问题，问题也自然会找上门来。
一道阴影笼罩过来，谢琇收回思绪，这才惊讶地发现站在她们桌边的，是本作的男一号，江时蔚。
江二公子倒是有着男主角们共同的优势——体力好。他刚刚连续跳了好几支舞，竟然此刻也只是微微喘息着，额角见了一点汗，用头油梳得规规整整的头发也落下来一两缕碎发搭在额际，不但没有影响他的颜值，反而还让他多了几分随性不羁之感。
谢琇：你们气运之子都是这样自带美颜滤镜的吗。
而且，今天他们一支舞的额度不是都已经用完了吗？他还在这里做什么？
谢琇的头顶上有很多的小问号，但她并没有流露出来，而是微微仰首望着江时蔚，含笑向他颔首，打了一声招呼：“威廉。”
没错，江时蔚作为一个剧情中段就要留洋的人，他也有一个时髦的英文名——威廉。
他的大哥叫江时芒，作为江家下一任继承者，没有他这么时髦，倒是比他稳重得多，而且已经帮着他父亲做了几年事，每天忙得人影都不见。
谢琇：还真是符合他的名字，实忙。
她走神了一瞬，回过神来，就听见江时蔚说出了——简直让人难以理解的话。
“……能单独跟你谈谈吗？”
谢琇：“什么？我？”
她简直要拿手指着自己，满脑袋问号，不能更迷茫了。
我一个女二或女三号，跟你各自有不同的CP线，我也不认识你命中注定的女一号……咱们俩有什么好聊的？！
江时蔚却单手插在裤袋里，站在桌边，并不因为她的惊讶而动摇。
他向着谢琇身旁的赵安娜投过去一眼，赵安娜便站起了身来，讪笑了两声：“那……我去跳个舞，你们谈，你们谈……”
谢琇：等等，你不是嗑我和袁小公爷的吗？！
她差一点尔康手过去捉住赵安娜不放。
但赵安娜溜得更快。
谢琇没了指望，只好叹了一口气，礼貌地说道：“在哪里谈？”
江时蔚回头望了望舞池。
或许是舞会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这几首歌都是慢歌，大概就是为了放缓节奏，让大家慢慢回复体力的。
舞台上的女伶戴着华丽的羽毛发饰，一身闪闪发亮的直筒连身裙，打扮得如同十年前的西洋爵士歌手一般，握着话筒，浅声哼唱。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谢琇读出了他隐含的那一点暗示之意，但是她坐在原处没有动。
不管江二公子是为了什么才想邀请她跳今晚的第二支舞，她都不会去的。
江时蔚见她一动不动，只好微微叹了一声，转回身来，嘴唇翕动了数次，才仿佛终于鼓足了勇气，低声说道：“谢小姐，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得不……不得不来寻求你的帮助。”
谢琇脑中立刻警铃大作！
她警惕起来，慢慢挺直了背脊，一边端详着他的神情，一边说道：“……且不要如此说。江二公子家世良好，也是京城中难得的才俊，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呢。”
江时蔚苦笑。
“实不相瞒，家中祖母步步逼迫，要在下履行一桩……旧时代遗留下的婚事。”他的姿态放得更低了一些，站在桌边的样子简直像是在老师面前被罚站的淘气学生。
他顿了一下，才将接下来的话重重说了出来。
“……我不愿意。”
他恳求似的望着端坐在那里的谢大小姐。
“见我为封建包办婚姻所困，挣扎不得脱身，友人之中，有人同情、有人气愤，亦有人出谋划策……但始终没有人想得出来，若是不冲撞了长辈，又要如何妥善地解决此事。”
谢琇：“……”
她讪笑了一声。
“我也不能给你提供什么成功的例子啊……我这不是还没有成功嘛……”她勉强说道。
江时蔚道：“我知道，但我觉得，放眼整座京城，没有人会比你更加了解这种……沉重枷锁加身，不得摆脱的痛苦了。”
谢琇心想我还真的没有觉得这是多么沉重的枷锁，可能是因为袁小公爷虽然顶着一个“封建旧式原配”的头衔，但他本人实际上是眼界开明而通晓新知的人，身上并不带有多少陈旧腐朽之气吧。
但这种话说出来也不能解决问题，所以她只是咳嗽了一声，不答反问道：“所以，江二公子希望我能帮你什么呢？”
江时蔚被她的直言不讳弄得有一点紧张。他那只插在裤袋里的手很明显地紧攥成拳。深呼吸了几次之后，他才说道：
“我……我想请你帮忙，伪装……伪装一段时间我、我的……呃，心上人……”
谢琇：……？！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简直想对天翻个白眼。
狗血老梗虽然有趣，但当它砸到自己头上来的时候，可就没那么有趣了啊！
谢琇重重地叹出了一口气。
“唉……”
这一届男女主角真是带不动啊带不动！
“江二公子以为，拿我当幌子的话，令祖母权衡之后，会觉得孙媳妇换成我也不错，所以就能如你所愿地同意退婚了，是吗？”她问。
江时蔚有一点迟疑，但他终归是集这个小世界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男主角，从前除了一桩封建包办婚姻总是退婚不成之外，就没有遇上过任何不如意之事；因此他并没有犹豫多久，就点了点头，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会被她拒绝似的。
“我知道谢小姐你也想摆脱你的那桩亲事……而在下自认江家如今还是有点分量的，至少摆在你家长辈面前的时候，他们会觉得江家也不至于辱没了谢小姐你……那样一来，或许他们就会同意替你退婚了。”
谢琇：“……”
他说得委婉，但他的意思大概就是“袁家早就落魄了，你家长辈至今不同意退婚，无非是为了那点颜面名声，再加上你没有更好的对象；但假如江二公子求娶的话，江家的分量足够抵过你们主动退婚要失去的那点名声了”。
……对，说得对。
俗话说得好，生意谈不拢，那多半是还没有给到足够的价格。
江家，大约是谢老太太愿意抹下面子的价格了。
可是她不愿意。
就算外人看来这是一桩合理的互助行动，她依然不乐意。
要她说的话，江时蔚虽然是被上天厚爱的男主角，但他也因此心性未经多少磨炼，整个人有种清澈的愚蠢……和天真，也就是他那位一直深居后宅的未婚妻，才会一心觉得他见多识广、思想闪光、心怀天下，是难得的俊才。
但对于不知道已经在多少个小世界里磨炼过的谢琇来说，江时蔚要变得成熟稳重、可堪造就起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她可不耐烦静静等着他成长。
谢琇：谢邀，但我欣赏的是性情坚韧、心态稳定、处事成熟的美男子，不是清澈单蠢、不谙世事、未经风吹雨打、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漂亮弟弟。
没错，即使江时蔚的年龄比她大，在她眼里，他也只不过是个不成熟的弟弟而已。
在谢琇看来，如果真正想讨她开心的话，最好是自行成熟得令人满意，心态稳定不会胡乱给她找麻烦，再把自己整个人拾掇得风度翩翩独具魅力，最后再找上门来刷她的好感度比较好！

第574章 【番外2末代皇孙】10
……不过, 这也是剧情自主推进中的一环吗？
谢琇记得原作里这个时候，江二公子病急乱投医，确实也想过找个假的心上人互帮互助。但由于实在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他要确保这个人的条件优秀到江家一听就愿意，又得保证这个人不会真的因此就缠上他, 因为归根结底, 这篇文的最后他是要和女主角HE的, 他不能真的半路上跟什么女配再起感情纠葛——所以在原作里，他的这个蹩脚计划半途夭折了，还因为被女主角知道了，女主角以泪洗面，哭得十分好看, 被他看到了之后，心里又一阵奇奇怪怪的不好过，两个人纠缠到最后，反而好感度还涨了两点。
谢琇：谁想搅合进你们俩的虐心play里去啊！
但她也不敢轻易就一张口直接拒绝他。毕竟这个小世界是因为剧情推进出了问题, 才会把她投放进来做任务的。她要是把主CP线都带歪了，那可就不是天灾, 而是人祸了！
她张了张嘴, 正在想着如何先来点缓兵之计，再找人把这个消息故意泄露给女主角——就像原作中的剧情一样——就听见江时蔚突然又急冲冲地开口了。
“我……我可以等你慢慢思考之后再回复我！我不着急！因为我思来想去, 只有你才是最好的——”
“人选”那两个字还没有被他说出口, 一道声音忽而懒洋洋地扬起，正巧打断了江时蔚的话。
“跳舞吗, 谢小姐？”
谢琇：……？！
她原本是垂着眸子在思考措辞的，一听到这个声音, 下意识猛地一抬头，就看到袁崇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此时正站在那里，漫不经心似的望着她，就好像站在她桌边的江时蔚压根不存在一样。
谢琇一时间目瞪口呆。
“你……你怎么……”在这里？！你请我跳舞做什么？！
然而袁崇简再度适时开口了。
“怎么？在下没有这个资格，邀请谢小姐跳舞吗？”他笑得有些散漫，一眼也不向江时蔚看过去，只是紧紧地盯着谢琇。
江时蔚意外地转过头去，看清楚了袁崇简的脸之后，表情一阵愕然。
“……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琇：很好，终于有人替我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了。
袁崇简就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江时蔚的话一样。
“可是，怎么办呢。”他带着一点笑意地注视着谢琇，表情里还有一点点“这种人都能请你跳舞为什么我就不行”的桀骜之情，却不让人感到多么可气。
“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来请你跳舞的。”他说。
谢琇：“……！”
他到底该死的在说些什么？！
江时蔚终于意识到了目前这个状况——谢大小姐名义上的正牌未婚夫，在他们谈合作谈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作梗了！
他立刻说道：“袁……袁先生，邀舞自有规矩，假如……对面的女士不愿意的话，你是不能强迫她的！”
对！就应该让这位末代皇孙，前朝遗少明白这一点！
婚姻如同邀舞，假如另一方不愿意的话，就不能强迫！
他恨不能把更直白的话都大声地说出来，不仅仅是让这位袁小公爷，还应该让他那位一说退婚便哭哭啼啼的让人心里过不去的未婚妻，让他那位只惦记着成亲留后传宗接代的老祖母，都听一听！
谢琇：“……”
她不得不站起了身来。
俗话说得好，怎么能真的为了别人的CP，而为难自己的CP呢？
江时蔚这句话，从字面上来说，倒没说错，但她也不能公开站江时蔚啊。
更何况袁崇简八成是听到了江时蔚要撬他墙角，就算不是真的，但谢琇回想了一下，发觉江时蔚的最后一句话说得还是让人挺容易误会的……昔时横行京城的袁小公爷没敲他闷棍，就已经很厚道了！
谢琇咳嗽了一声，看了一眼袁崇简。
于是袁小公爷便福至心灵，慢吞吞地……向着她伸出了一只右手来。
谢琇把自己的左手放在他的右手上，这才抬眼望向江时蔚。
……江二公子好像愣住了。
谢琇礼貌地朝着他笑了笑。
“那么……恕我就先失陪了，江二公子。”她温声说道。
袁崇简抿了抿唇，慢慢收紧右手的五指，将谢大小姐的手握住。
江时蔚毕竟是男主角，只愣了片刻，便反应过来，犹自不屈不挠地追问了一句：“……那，我刚刚的提议，你还会考虑吗？”
谢琇还没有说话，袁崇简就抬起眼来，狠狠横了江时蔚一眼，手上则是拽了谢琇一把，转身便大步往舞池里走去。
谢琇：“……”
谢琇猝不及防，差一点脚步没有跟上，踉跄了一下。
她没空再回头去观察男主的神色，紧走了两步，没好气地问道：“……你会跳这种西洋交际舞？”
袁小公爷刚才那种气势汹汹、六亲不认的步伐就顿了一下。
谢琇：……？
什么？你不会跳？你不会跳你赶着下什么舞池？去给大家当显眼包？
她只好叹了一口气，拉了一下他的手。
“算啦。”她缓和语气，对他说道。
“你不会跳的话，我们就不跳……”
结果一生要强的袁小公爷不干了。
“为什么不跳？”他转过头来盯着她，目光里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我不会跳，你可以教我，我会学得很快的！”
谢琇：“……”
不是，就在这里现场教学吗？谁家是现上轿现扎耳朵眼的？！
她再叹了一口气，隐隐约约也感受到了袁小公爷非要跟江二公子叫板的那种心态了。
但他们两人在舞池里表演一个互相踩来踩去，面子上又能好看到哪里去啊？！
她游目四顾，忽然发现了角落里的一扇小门，灵机一动。
“好好，那我就给你单独找个教学地点。”她说，反而拖着他的手，往那扇小门走过去。
舞池里灯光昏暗，他们两人也都穿着深色衣服，因此他们的动向倒是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谢琇走到那扇小门前，试着旋转门球，果然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门后是个小房间，堆着宴会厅要用的台布、桌椅、花瓶等等杂物。
毕竟宴会厅平时也是吃饭的地方，当然要摆着餐桌餐椅了。
然而举行舞会就要在大厅正中央腾出一块不小的空间来供大家跳舞，所以这里只有在举行舞会的时候会用来放东西。
此时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只有正中的一小块地方还是空着的——总得有段空间供人走路，来回拿东西用。
谢琇走进去，一回头发现袁小公爷还在愣神，就瞪了他一眼。
……还不赶紧关门，是想让大家都发现谢大小姐跟你钻小黑屋吗？！
袁小公爷被她这么一瞪，反而意识过来，赶紧侧身钻进屋，再回手把门锁了。
谢琇侧耳听了一下，满意了。
果然，这个年代就没有什么隔音一说。
而且，一个杂物间还要什么隔音？
他们站在这里，也能把外面的音乐声和歌声听得很清楚。
谢琇一回头，发现袁小公爷居然是溜着墙边站的，竟是难得的局促。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他的表情不像是进了杂物间，倒像是进了兰若寺。
啧啧啧，不应该啊——昔年的皇太孙殿下，不是应该走马章台，穿花拂柳，潇洒不羁的吗。
哦，她忘了，前朝倾覆时，他也只不过是个小少年。
而今十年过去，岁月已经将他那一点傲骨消磨得差不多，只留下这一点难得见到的青涩。
谢琇垂下眼，将他的另一只手也拉了过来。
袁崇简：“你……”
谢琇没有看他。
“教你跳舞。”她简单地说道，也没有要求他像之前舞池里的那些成双俪影一般，揽住她的腰背，只是这么像小孩子跳集体舞一样，双手拉在一起，侧耳聆听了一下外间传来的旋律。
那位女伶嗓音极好，若是唱戏，可称为有穿云裂石之音；此刻换了一首歌，也不影响她的发挥。
“终于明白
这一场离合悲欢
是我人生必须走过的旅程
万爱千情
一直等到梦醒
想起最初你的真心
才知道要珍惜”
袁崇简：“……”
袁小公爷刚刚还气势汹汹，拿足了大婆的气场；此刻却不声不响，低眉垂目，掩饰着自己的那一点手足无措，听着她悄声的指引：
“男进左，女退右，侧身——”
他笨拙地跟随着她的指令，慢吞吞地移动脚步，却感觉自己的身躯忽然僵得像是一段木头，所有的潇洒自若，都在被她牵住的一瞬间消失了。
她其实还会在他应该移动哪只脚的时候，就拉一拉他同侧的那只手作为提示。但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已经被浆糊灌满了，浆住了，凝固了，大脑一点都不会转动了，只能机械地随着她的指挥行事。
渐渐地，他的耳朵里，好像就连她那稳定冷静的口令都有点听不清楚了，而是灌满了从房间外的大厅里传进来的歌声。
“爱怨如何
说拥有却是短暂
谁的春天可以永远地停留
人生际遇
各有起落不同
也许平淡平凡的心
才不容易伤痛”
袁崇简：“……”
这歌词怎么就那么奇怪呢？听着……颇不吉利啊？！
他忍不住说了一句：“不知道这歌名字叫什么，这写得也太惨了一点吧……就应该叉出去——”
谢大小姐：“……嗯？”
她指引的口令一顿，动作也下意识停了下来。
但袁小公爷还在慢一拍地按照她的口令僵硬移动。她乍然一停，他毫无心理准备，收步不及，又恰好正是该他迈上一步侧身的动作，于是——
下一秒钟，他的身躯就撞到了她的身上。
袁崇简：……！！！

第575章 【番外2末代皇孙】11
他一时间丧失了重心, 完全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来，猛地抱住和他撞到一起的那具身躯。
他的本意只是想要扶住她，不让她摔倒。可是撞那一下的时候，两个人原本牢牢牵住的手反而自然地松开, 他的手得了空闲, 就不怎么听自己的使唤了——
柔软的身躯因为惯性, 顺着他半张开的手臂挨近过来，他的那条手臂一瞬间就僵硬了，只能支棱在原处，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门外的歌声依然顺着门缝流泻进来。
“我早已一无所求
只是深深记忆着
美丽的感觉
依恋在我的心头”
她的身上仿佛有种幽幽的香气，不像是他店铺中终日燃着的檀香, 更像是一种清新的花香，如同春日开满鲜花的原野，就这么扑面而来。
袁小公爷难得地心底有丝慌张，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仓促地垂下视线，却刚好看到她惊讶地抬眼望过来。
大厅里的女伶继续在唱着：
“我其实一无所求
却也忍不住地想
当春天再来
会不会与你相逢”
袁崇简觉得他在接近一场春风, 风里有迷人的清香, 山花在绿野中摇曳，暖风熏人欲醉。
他忍不住微微阖上双眼, 更接近一点那缕春风。
更近了, 更近了……就连这一缕细微的气息，都是温暖的, 迷人的，透着惊人的柔软与无上的馨香, 让他想要情不自禁地投身其中，融化于春光里。
当他还是个小少年的时候, 有一天，宫中慈爱的老太后把他传去，笑眯眯地摊开几张照片问他，觉得哪一个小姑娘最好看。
那些黑白照片其实拍得都模模糊糊，强烈的打光之下，好像每一位都身姿笔直，面似银盘，无非是眼睛鼻子大一点小一点的区别而已。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与众不同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小姑娘漫不经心地用手勾着一枝花树上的花枝，作势要去嗅闻，本来是个拍照时惯用的姿势，她做来却好似没有那么死板僵硬，而是带着一丝调皮的意味——他注意到了她的另一只手居然是叉着腰的。
虽然照片里没有照出那只手臂的全貌，但看上去倒像是原本照了出来，但是被人谨慎地剪掉了那一部分，免得太凸显她那个动作背后所显示出的桀骜不驯似的。
而且，再仔细看一看的话，他发现她另一只手里压着的花枝，似乎故意挡住了一只眼睛——就像是家中调皮的孩子，被长辈强压着做自己不情愿的事，譬如出来接待客人；为了小小地表示一下自己的个人意志，所以即使被强逼着出来见客，也要拿东西挡住自己的半边脸，仿佛这样客人就看不到自己了似的。
……这是什么隐藏在骨子里的绝世淘气鬼。
于是，或许也长了一点反骨的袁小公爷便指了指那张照片，对老太后说：“她。”
老太后眯着眼睛笑了。
然后便有了他们之间的那一段“金玉良缘”——老太后赐下的一双玉如意，据说还是宫里的老物件，放在库里，本不打算轻易赏给别人的，最后却是便宜了他们俩。
……可是，现在这“金玉良缘”的另一方，那个当年绝世调皮又可爱的小姑娘，不打算再要他了。
曾经金尊玉贵的皇孙，如同一块从腰带上松脱的玉石那般，滚落到了泥里，磕碰出了缝隙，不再光鲜好看，缝隙里也沾染了污泥，丧失了被人珍重的价值，所以不再讨人喜欢了。
假如他能够像从前一样更光鲜亮丽一点，能够像从前一样更金尊玉贵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被她遗弃了？
他从来没有奢望过那张高高在上的椅子。但假如这是唯一能够不让她放弃他的方法的话——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贴近春风的那双唇，被两根并拢起来的纤指轻轻抵住了，再也不得寸进。
“袁小公爷，你……”他听见她低声说道。
于是他便回答道：“我字君静。”
她好像微微噎了一下，却还是从善如流地应道：“好的，袁君静。”
他也想要有个什么特别的称呼去唤她，但想了一想，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实在是有限，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表字。
想来应该是没有的。自幼生活在西洋的大小姐，或许会有一个外国名字，但很有可能不会再取什么旧式的表字。
他翕动了几下嘴唇，终究有些不太甘心，便强撑着无视了唇上那两根手指的存在，重新开口，厚着脸皮问道：“……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袁小公爷想要的，或许总是不能够全部得到。但这一次不同寻常，他已经下定决心，决不能让谢大小姐就这么摆脱自己——
但，下一刻，他听见她轻轻叹息的声音。
“……琇琇。”她说。
袁崇简：“……什么？”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谢大小姐温声说道：“是幼时父母对我的爱称。”
袁小公爷：！！！
他的脸颊轰然一下子烧起来，滚烫滚烫，头顶冒烟，血管里奔涌的一瞬间好像也变成了岩浆。
“爱、爱称吗……”他甚至还结巴了一下。
谢琇：“……”
不，你的脑补可以像你的钱一样少一点吗。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既然她觉得这条感情线推得有点过快，要踩下一脚刹车的话，总得拿出点什么来作为交换才算公平。
在这个故事里，她叫“谢琼临”，并没有什么表字，若是要亲近一点的称呼，其他人一般都会像赵安娜一样直接叫她的英文名“琼”。
但对于前朝遗少袁小公爷来说，谁知道他会不会英文？更何况，就算他懂，让他用英文名称呼自己，可不算是什么优待啊。
因此她才临时想了个所谓的“父母对自己的爱称”来应对，谁知道他脑补的能力那么强，一下子就想歪了呢。
谢琇一时间有点后悔，忍不住开口说道：“你如果觉得不妥的话，可以不——”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他放柔了声音。
“……琇琇。”
袁崇简的声线极为好听，刻意放柔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磁性，此刻气氛又有些特殊，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感，在空气里浮动。
谢琇想要收回先前之语的话，就噎在了嗓子里。
半晌之后，她才轻声应了一句：“……袁君静。”
袁小公爷带笑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
“嗯？”
谢琇在心底暗自叹息了一声。
按照原作的进度，这一幕就不该发生……在男女主还在为解不解除婚约争执纠缠的时候，作为对照组的副CP，也应该刚刚才进展到不那么相看两厌而已。
……哪里就可以这么和平相处，甚至差一点还交换了一个亲吻呢。
刚刚她只是为了尽快摆脱忽然跑偏剧情的江时蔚，这才没有拒绝袁崇简拉着她跑掉。但袁小公爷却不是那么好摆脱的，剧情七拐八拐，终究以一种奇怪的方向向前发展了……
谢琇左右为难地想了一想，决定还是得强行维持一下原作剧情此时的进展度。
在原作中，主CP那边吵得一天星斗地要退婚，副CP这边其实也是。
只不过他们是男女反转的版本，所以谢大小姐没有闹得那么厉害，袁小公爷也忍着气没有哭哭啼啼而已。
在原作里的这个时候，谢大小姐见了袁小公爷，基本上固定台词就只有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肯与我退婚？”
谢琇自然有点不忍心在气氛这么好的时候刷这句台词。
这不是当头一盆冷水，把袁小公爷刚刚萌生出来的那点春心直接浇死在地里了吗？！
副CP线虽然在原作里最后注定BE，但中间也不是没有暗戳戳地发过一点糖渣子——也正是因为如此，最后因为现实的原因终究还是BE了，虐粉的后劲才大。
谢琇记得，自己看过的资料里，甚至有不少人是因为副CP迫于现实的因素——而不是因为感情——而BE，剧情看上去更符合实际，也更能引起读者的共鸣，所以喜欢这条线，胜过剧情较为悬浮的主CP线。
毕竟，在副CP线里，袁小公爷的确曾经想过要努力博得谢大小姐的好感，而不是因为双方一开始没有感情基础，就干脆利落地放手。
这就说明，谢大小姐身上，的确有他看中的、吸引他的优点。
只是他身为末代皇孙，身上背负着沉重的责任和枷锁，那些责任甚至是世人强加于他的，而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最终，正是这样的分歧，拖垮了他们两人之间刚刚萌生的感情。
谢琇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一阵不忍。
前朝覆灭的时候，袁小公爷不过还是个孩子。
他有什么过错呢？
退位诏书不是他签下的，压迫百姓也不是他做下的。
末帝一闭眼一撒手，去得倒快，什么都不管了，却将那些骤然从天上掉入尘土里、什么谋生本事都不会的遗老遗少，都丢给了袁小公爷。
为什么？就因为他的父亲曾经险些入主东宫吗？
但当时与他父亲角逐东宫之位的，不是还有一位郡王吗？怎么对方就可以什么都不管，抄着手躲在家里做他的富家翁？而那些遗老遗少要吃要喝，生老病死，一有不决之事，就纷纷跑去找袁公爷父子俩求助？
而且，袁公爷也并不是个十分懂得经营之道的。他当初在角逐东宫的时候更有胜望，不过是因为两条：一是比那位郡王更宽厚仁慈，二是他家中有个抚养宫中的“好皇孙”。
这些人不过是于国无功的吸血虫。原先，盯着身为宗室的那些优待吸血；如今，又要盯着先太后与末帝称赞过的“好皇孙”吸血。
谢琇眨了眨眼，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袁君静，你怎么这么惨啊。”
袁小公爷愣住了。
“你说……什么？”

第576章 【番外2末代皇孙】12
的确, 刚刚那么好的气氛之下，他也没能一亲芳泽，确实有点惨……不。君子之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好吧，谢大小姐可怜他了。但他凄惨的地方可太多了, 她到底指的是哪一点？
他同样眨了眨眼睛, 一句大实话就溜出口来。
“我哪里惨？你告诉我, 我也好对你诉一诉苦……”
谢琇：“……”
是想靠卖惨再刷一波好感度吗！你做梦！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想要瞪他，但是他的嘴唇还贴在她的手指上，当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就会热热地扑在她的指腹，有一点发痒, 让她想笑。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说“因为我还想与你退婚”这句无情的台词，而是说——
“你啊，连自己都快要养不活了, 还要四处疲于奔命，替那些前朝留下来的人收拾烂摊子……这样还不够惨吗。”
她决定警示他一下。
毕竟, 在原作里, 副CP就是这么BE的！
有哪个脑筋正常的姑娘，会愿意男方背后拖拉着上百号血缘关系一拐八千里的穷亲戚！更何况袁小公爷要照顾的, 还不仅仅是穷亲戚, 还有原先对他们忠心耿耿、但现在穷困潦倒的追随者们！
袁小公爷的表情为之一变。
但他好像很快就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神情，微微一笑, 说：“是呀。……那你要安慰我吗？”
谢琇：……？？？
她讶然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真的是面无异色地含笑这么说的。
果然不愧是个能屈能伸的猛人！
江时蔚和他一比, 简直就像是个没经过任何风雨吹袭的傻白甜！
谢琇一时惊讶，忍不住恶从胆边生, 踮起脚来，张开五指，就胡乱在袁小公爷的头顶揉了一揉，像是哄沮丧的小孩子一样。
前朝覆灭日久，如今国内也有不少人学得洋化，将一头长发都剪去，理成了西式的发型。
袁崇简虽然是末代皇孙，可也没有刻意要保留长发的念头，现在头发剪得短短，只是没有像那些公子哥儿们一样用头油来固定发型；因此他现在的头发被她撸了几个来回之后，微微地蓬起来，并不显得多么凌乱，搭配上他那张俊俏的脸和无辜的神色，竟然有几分动人心魄处。
他还得寸进尺，惊讶又无辜地眨了眨眼，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谢琇：“……安慰。”
袁崇简：“……”
他默了一霎，忽而大笑出声。
“噗……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哪里来的小孩子吗，哪里有这么安慰人的……”
他笑得胸膛震动，握着她的那只手都在跟着抖，直到他被她拂乱的头发有短短的一绺滑落下来，垂在额前，添了几分落拓不羁之感。
袁小公爷笑着笑着，就重新捏紧了她的手，还慢慢抬起了手来，将她的那只手举在自己胸前，好像下一秒钟就要把她的手按到心口处去了。
谢琇：“……！”
不……可不兴现在就HAPPY ENDING啊！
出问题的故事线就是因为结局得太快，ENDING后的剧情发展走偏，还影响到了主线剧情，导致本来可以合理封存的小世界，不得不又重新被拎出来再修复一遍。
现在的主线剧情连一半都没有走到，他们副CP这边就要推出和原剧情截然相反的HE，明摆着马上就可以直接把这个小世界炸了！
小世界要崩溃，她固然可以全身而退，然而，袁小公爷呢？
……他在艰难的世道里努力了这么久，难道就是为了遇上她、喜欢上她，然后连同这个小世界一道毁灭的吗？！
谢琇艰难万分地撇开了脸，终究还是把那句台词无情地说了出来。
“我……我虽然同情你的处境，但是……这和我想要退婚，并不矛盾……”
袁崇简的笑声消失了。
“什么？”他轻声问道。
谢琇好久没有扮演过这种欺负好人的反派人物了，良心一直在隐隐作痛。
“袁君静，”她低声说，“我……并不是针对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一直在努力承担着本不应该由你来担负的沉重责任……”
袁崇简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
“……有什么用？”他简单地反问道。
“你觉得我好，还不是一样要退婚？”
谢琇的良心简直化作大锤，一锤锤敲着她的天灵盖，像是城市中心那座钟楼上的大钟，当，当，当，当——
“我……我只是想……”她踌躇了一下，最终决定狠着心把严酷的真话说出来。
“荣朝的宗室有多少人？遗臣又有多少人？你每一个人都要管，每一个人都要救，救得过来吗？”
袁崇简：“……”
谢琇长长叹息了一声。
“……即使再喜欢你，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拿去填这样巨大的无底洞啊。”她用气音慢慢说道。
袁崇简好像咬了咬牙。
“……你让我怎么办？！”他好像忍着气，一字字地压低声音问道。他那一把磁性的声线，压低之后，就仿佛在胸腔里荡起一阵共鸣似的。
“我不去救的话，那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比如胡……胡家伯父，他对我们父子忠心耿耿几十年，现在没钱治病，难道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谢琇：“……”
这一次任务非常糟糕的是，她名为谢次长的爱女，实际上没有多少能动用的钱。
要让她这个“谢大小姐”生活富足地一直走到剧情结尾，倒是没关系，反正主线剧情本就只有两年多时间，副CP的剧情时间跨度更短，甚至没满一年。
但要她掏出很多钱来借给袁小公爷去周济那些穷困的前朝遗老遗少，那是远远不够的。
那些遗老遗少，很多人都是已经被前朝的规矩荣养得丧失了谋生的本事，只会大手大脚花钱。而荣朝一旦覆灭，他们根本就不懂得替自己和家人的未来生计及时做打算。
如今荣朝覆灭已经十年，即使他们家里有再多的贵重物件典卖，也应该消耗殆尽了。而随着时光的流逝、年龄的增长，除了“贫困”之外，“老病”成了新的普遍问题，明晃晃地威胁着他们。
这种情形之下，只靠袁小公爷一个人，怎么可能管得过来，救得过来？
谢琇不得不又说了一句反派的台词：
“……你还年轻，还有你自己的前程……就真的打算被他们拖着，一道绑在荣朝这条已经沉没的大船上沉入海底吗？！”
袁崇简：！！！
他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握住她的手。
……或许，刚刚的那首歌没有唱错。
爱怨如何，说拥有却是短暂，谁的春天可以永远地停留？
人生际遇，各有起落不同；短暂的欢愉之后，终究要面对残酷的现实的。
他沉沉叹息了一声，却没有回答她的话，甚至没有敷衍地说“那我好好考虑考虑”。
他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看来今天不适合跳舞。”
谢琇：“……什么？”
袁小公爷的唇角都微微落了下来，和刚刚春风得意、六亲不认的模样，一点都不一样了。
他说：“下次吧。下次，我再来邀你跳舞。”
谢琇：“……”
她一时间竟然觉得有点无言以对。
但袁小公爷并没有把她丢在原地，就这么离开。
他好像有点眼巴巴地瞧着她，过了几秒钟之后，突兀地又问了一句：
“……下次，你还会答应吗。”
谢琇沉默了，觉得自己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理智告诉她，现在的好感值进度飚得太快了，应该压一压才对。但看着袁小公爷原本这样光鲜亮丽，现在却像被一阵突至的骤雨淋湿了羽毛的小孔雀一般，她终究还是重重叹息了一声。
“……或许吧。”她说。
……
那天之后，谢琇又有一阵子没有见到过袁崇简。
奇怪，在原作里，谢大小姐就好像走过一个转角，就能碰到一次袁小公爷。然而到了她这里，怎么就经常十天半个月没有机会见到一次呢。
谢琇思忖着，手中端着茶杯的动作稍顿。
这是下午茶时间，赵安娜姐妹两人带了几个彼此都很谈得来、又情商都不低的好友，群集在九陆大饭店一层的西餐厅喝下午茶。
九陆大饭店的西餐厨子据说是其中一位老板从西洋亲自聘请而来的，无论是正菜还是点心，做得都非常还原英伦的特色味道。
一言以蔽之，味道正宗是正宗，就是不好吃。
但也没人敢说他做得不好吃。说就是自己土包子没见识过世面，山猪吃不来细糠。因此有时候吃到味道平淡的牛排或炸鱼，抑或调味过重的点心时，几乎所有人吃得都要用水送服才能咽下去，但也没有人会真的皱起眉头来挑剔一两句，而是只能脸上漾出微笑，最多阴阳上一句“这西洋餐点原来是这样的味道啊！”。
此刻，谢琇就把手中的一块马卡龙徐徐放回了餐碟中，说了一句“还真是跟当地餐厅一样的味道”。
但她此后就一点都没有去碰剩下的那半块马卡龙。
直到喝过一杯茶，其他人实在好奇，就有个性格活泼的姑娘忍不住问了一句：“英伦本地，做这个点心，真的也是这种味道吗？”
谢琇又喝了一口茶，才点了点头。“嗯。”
那姑娘脸上带着稀奇又惊叹的笑，“哦！那可真是……他们就不觉得……”
她言辞闪烁，谢琇却很直白。
“对，打死卖糖的了。”
大家：“……”

第577章 【番外2末代皇孙】13
短暂的安静之后, 餐厅的这个角落里爆发出一阵适度的小小笑声，气氛顿时轻松起来，也没有刚才那么端着了。
刚才说话的那个姑娘笑得最厉害，此刻正拿着帕子按一按笑出泪来的眼角。
“琼, 你可真是……直言不讳啊！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但在别人面前, 还得装出一副自己很适应这些西洋口味的样子, 真麻烦。”
赵安娜好像还是觉得嗓子里有点齁得慌，又喝了几口红茶，才搭腔道：“我早就想说了，他们的红茶很苦，于是就要做甜得发腻的点心来中和, 最后不但味道没有中和得了，反而嘴里又是苦又是齁，还要硬撑着对旁人笑着说‘奈斯’，表示自己已经领略了这种‘好味道’, 其实个中真实滋味，除了自己, 谁能体会得到呢？”
谢琇听她这几句话说得倒是有趣, 不由得一挑眉，笑道：“安娜谈起哲学来了, 这几句话说得极妙啊！”
赵安娜和她混熟了, 彼此之间就少了那些客套拘谨，听她夸自己夸得倒是诚心诚意, 就说：“哼哼，我上京师大学堂也不是白上的！学到了一肚子的诡辩术, 待我一一给你们发挥出来——”
围坐桌旁的姑娘们又是一阵笑声，空气里浮荡着愉快的气息。
正在此时, 餐厅外面有个人脚步匆匆地走进来，一进门就游目四望，很快锁定了她们这张桌子，于是飞快地走向她们这边。
“琼！”那人喊道。
谢琇讶异地转过头去，发现是赵家的大公子，赵安娜的哥哥。
他在给他父亲当秘书，下半年可能又要竞选了，赵副总理和如今的外交总长分属两派，不甚对付，因此希望拉拢谢次长，两个人互为助力，再加一把劲。
因此谢次长如今回不来，赵副总理平时做事情也很周到，不时替他照拂一把家事，再加上现在双方家中的千金又交上了朋友，这一下就更亲近了。
赵大公子疾步走过来，面色不怎么好看。
“今日工部局有公务要与外交部相商，家父嘱我协助，因此我便在午饭后去拜访了谢理事。”他说话的语速有一点快。
谢琇讶异了一下，这才从脑海中看过的资料里扒拉出来“谢理事”就是谢家大伯父，谢次长的兄长。
工部局是如今租界的管理机构，而租界既然是对着洋人，因此便有些对接的事务须得外交部这边料理一下。而谢大伯父虽然能力平平，但靠着弟弟的余荫也进了外交部，当年一时没有好位置安排他，正巧工部局成立，便有人提议让他协助料理与工部局对接的一应事务，还为了名衔上说起来好听，委了他做个“理事”之职。
坦白说，工部局就相当于租界自治的机构，平时极少有事务要外交部这边对接办理。谢大伯父这个职位就等于是个头衔好听的闲差。但谢大伯父倒是很高兴，觉得自己当这个“理事”，有了里子，更有面子，因此呆在这个位置上数年不得擢升，竟然还甘之如饴。
他这个富贵闲人难得来一点公务，谢琇也就点了点头，对赵大公子客套道：“家中伯父数年来呆在这个位置上，多蒙赵副总理提携，家父心中不胜感激。”
赵大公子却好像并不是来找她social的一样，闻言语速更快了一点点，竟然透出几分焦急来。
“谢理事正与我商量事务该如何处置，你家中就打发了人去他办公室寻他，说是……家中有旧识来访，有重大事宜相商，老太太一人难以决断，故此命谢理事快快回去！”
谢琇：“……是谁去了我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有点愕然。
谢老太太虽然有点缠夹不清，但像这种上班途中就打发人去把谢大伯父叫回家，应该也是很罕见的举动吧……
而且，旧识登门拜访？什么旧识？要商量什么大事？还能把老太太吓得直接把长子叫回了家？
赵大公子已经慨然说道：“我并不知。只是眼看谢理事不得不暂且放下公务，匆匆赶回家去，左思右想，总觉得谢次长此刻不在国内，家中若是有事，少不得需要你也回去了解一下状况……”
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若有大事，也不能绕过谢次长决定啊！”
谢琇：“……哦，是的，你说得对，多谢赵大哥提醒我。”
虽然她很不想管谢家的事，但在别人面前，她也不能不拿出一点态度来。
于是她和几位小姐妹告别，上了赵大公子的汽车，匆匆往嘉鱼胡同谢宅赶去。
嘉鱼胡同不像上一回她信口报出的“桐月街”那样宽敞，因此赵大公子的汽车到了胡同口就进不去了。
谢琇只能在胡同口就下了车，再三感谢赵大公子今日报信之恩，并许诺下回请他们兄妹三人再吃一顿西餐，这才往嘉鱼胡同六号的谢宅走去。
谢宅大门紧闭，谢琇一看门旁竟然还时髦地安装了门铃，于是便用力按了下去。
电铃声滋滋地在门后响起，没过多时就有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来了。”
来人的脚步声略显拖沓，停在大门后哐哐地下门闩，叮里咣啷折腾了十几秒钟，这才哗啦一声，把一扇略嫌老旧的木门猛地拉开。
谢琇：“……”
门后那位五十多岁的老仆愣了片刻，脸上的皱纹忽然舒展了一下，紧接着又皱得更深，眉心都快要挤到一块去了。
“……大小姐！”他喊道，“是大小姐回来了！”
谢琇：“……是的，是我。”
原作里没写谢家门房的姓名和称呼啊！这可怎么办！
不过这位老门房倒像是真心忠于他们二房一脉的，听她应了一声，便飞快地压低声音，向她通风报信：
“太好了，大小姐你赶快进去吧……以前、以前——”他一只手扶着大门，另一只手却竖起了食指，向着天空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又飞快地收回手。
“那一位……指给您的未婚夫……他今天来了，正在客厅里哪……老太太和大老爷都很生气……您、您快去看看吧……”
谢琇：“……你说什么？！”
她简直要愣住了。
袁崇简？！袁崇简来谢家做什么？！
……他绕过她，跑来谢家，难道还能是恳求谢老太太和谢大伯父不要同意她退婚的吗？！
用膝盖想也知道根本不可能！！
那么就只有一种结论——
谢琇的心脏一沉，有不好的预感。
谁能接受莫名其妙的突然BE啊！
她慌忙一脚跨过门槛，绕过老门房，朝着院内冲去。
谢宅并不是小洋楼，依旧还是从前的四合院样式。因此她还没有跑到正堂里，在门外就听到了谢大伯父的咆哮声。
“……我们看在昔日的那点子情分上，对你多有宽容，你竟然还在这里蹬鼻子上脸起来了！”
谢琇：！
她的大脑里嗡然一响。
……即使袁崇简登门来是为了说什么不好的事，也不至于就用这么刻薄的话斥骂他啊！
……等等，斥骂？！
这个关键词一出现，谢琇如遭电殛，忽然记起了原作之中的一个重要剧情。
谢大小姐身边也自有想要为她分忧、以便讨好谢次长的狗腿NPC，所以他们做了一件事。
就是引着袁小公爷狠狠见识了一番谢大小姐如今真正的生活，让他深刻地理解到了他们之间两人现实的差距是如何深如鸿沟。
而袁小公爷终于意识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分歧，不在于谢家落井下石、嫌贫爱富、趋炎附势，而是因为谢大小姐对他这个人的……“不够肯定”。
自尊心被狠狠摧毁的袁小公爷愤然而去，终于松口同意了退婚，而且要求谢家退还那柄当年老太后赐下的金玉如意。
他索要那柄金玉如意，也是因为胡大人的病情到了不得不花钱用好药、最好还是把他送进西洋人开设的医院里去治疗的时候，但胡家已是家徒四壁，他自己也没有多少余钱，实在负担不起这一笔医药费，因此想要把当年赐婚用的这一对金玉如意当掉或是卖掉，为胡大人筹措这一笔救命钱。
但是在原作里，他自己表现得不愿归还如意，反而还要向谢家索要另外一柄，引来了谢老太太与谢大老爷的不满和轻蔑。
谢大老爷甚至在袁小公爷登门拿回如意的时候，当着他的面说了一句“只进不出，不讲礼数，真是穷疯了！”。
谢琇：“……”
很好，大伯，你见风使舵的势利眼人设真是立稳了，简直是助力你大侄女这条CP线奔向BE的大聪明！我看这部原作没你都得散——哦，有了你更得散。
但现在还不是担心归还如意的问题，而是——
袁小公爷被狗腿NPC引来进行震撼教育的剧情，难不成……就是今天吗？！
但是谢琇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还有这种辣鸡NPC出没啊？！
就她在门前这一踌躇的工夫，屋内的咆哮声再起。
“什么？！你不归还你那柄金玉如意，反而还想把我家这柄要走？你凭什么？难不成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高高在上的皇太孙吗？！”
谢琇：！
即使谢大老爷骂到了这种地步，毫不留情地把袁小公爷这些年来艰苦保留下的最后一点颜面都统统撕开丢到了地上踩，袁小公爷的声音却依然十分稳定。
“袁某并没有这么认为。”他平静地说。
“袁某有自知之明，如今沦落到如此地步，是再也配不上谢大小姐了……”
“但袁某占着这个位子，终归不能长久。府上若想为谢大小姐另寻良缘，也多有不便……”
他说到这里，忽然毫无预兆地顿了一下。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似乎极不明显地轻轻颤抖着。
“……若要袁某退位让贤，请府上……就把那柄如意，当作是对袁某的补偿罢。”
谢琇：……！？

第578章 【番外2末代皇孙】14
他究竟都在说一些什么鬼话？！
她刚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下子推开房门, 就听见袁崇简的声音落下，最后的语调竟然轻轻挑了起来，带着一丝自嘲似的语气。
“……毕竟，袁某总不能一无所有, 终究……还是得落下点什么的吧。”
谢琇：！！！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难怪原作里会BE！假如她不是事先知道了他背后的隐衷, 只怕也气得想干脆和他BE算了！
堂堂天潢贵胄！偏偏长了个关键时刻没用的嘴！说了那么多话, 就不能说一句重点吗！
但是她也理解袁小公爷选择这么说的理由。
毕竟，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一根傲骨，还直愣愣戳在他脊背里，撑着他不肯跪下乞怜。
即使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刻, 那根傲骨也不会断——也不可能断。因为断了的话，他这个人就会被人生的艰困苦痛彻底打倒在地，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了。
别人都看低他，没有一个人会给他颜面。他唯有自己撑着那点最后的尊严, 才能有一丝力气独撑于世，继续这么活下去。
谢琇再也听不下去, 一鼓作气往前迈步, 一口气推开了正堂紧闭的大门。
老房子的房门并不是那么牢靠，她用的力气又很大, 门猛地向另一侧荡去,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响声，哐的一声撞到了另一边的窗台上。
屋内的众人仿佛都吓了一跳, 几乎同时抬眼往门口看过来。
谢琇就站在门口，首先看到的是转过身来的袁崇简。
他今天穿着一身半新的绸袍。阳光随着她推开门一涌而入, 斜斜投射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但他却整个人依然处于阴影之中, 一点都没有被阳光照到。
当看到推开门的人是她的时候，他的双眼忽然微微一眯，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又像是根本不希望在自己狼狈的此刻见到她一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
谢琇的视线还没从他脸上移开，一个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闹什么？怎么回事？你怎么能就这么冲进来？还有没有一点教养？”
因为谢琇此刻背光而立，许是一时没看清楚她的脸，但这么猛力地推开房门，却正好让被冒犯了而感到满心不悦的谢大老爷火上加火，立刻震声怒斥。
谢琇这才抬起眼来，扫了他和上座的谢老太太一眼。
啊，多好笑。一家骨肉，此时方才算是经年分别之后的初见，她所接收到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
谢琇的唇角微微一翘，应道：“是吗。那真遗憾，谢家的教养不行啊。”
谢大老爷：“……”
被这么直白地一噎，他脸色沉得更厉害了，狠狠蹙起眉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有点不确定地问道：“……老二家的……呃，琼娘？”
谢琇：“……”
您可真是一句话露出本色，这脑子还活在前朝的旧称呼里哪。
但她也无意于和谢大老爷纠缠，点了点头说：“是的，是我。”
谢大老爷的脸色乍晴乍阴，最后还是拿出身为伯父的威严来，喝道：“你这孩子的孝道都上哪儿去了？闻听你归国已久，却躲在外头拒不回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今你既然来了，就先快快上来拜见你祖母——”
谢老太太满脸愠色，竟是直接打断了他。
“不必！”她道，“如此不孝女，急冲冲登门，想也不是为了什么好事，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谢大老爷闻言转向老太太，“可是，母亲，今日之事，说来也与琼娘切身相关……”
谢老太太喝道：“有甚相关？！出洋去十几年，不知道都学到了一些甚么，竟是连这等落魄到家的男人也掌握不住了！要让人登门踩到我们谢家脸上来！还得要我们替你善后！”
谢琇：“……”
啊，拳头硬了。
但她竟然不知道是先锤可怕的长辈好，还是先锤嘴硬的小公爷好！
正在此时，袁小公爷竟然又开口了。
他说话时向前微微倾身，虽然流露出一丝恭谨尊敬的礼节来，但身姿却依然峻拔，丝毫没有卑躬屈节之意。
“袁家败落，已无复起之日，已然配不上谢大小姐，故此主动登门退婚，此是袁某之过。”他平静地说道。
“还望老夫人看在过往的一点情谊份上，归还当初的金玉如意。袁某从此不会再来给尊府添任何麻烦。”
谢琇：……！
她脱口而出：“是我要退婚的，你在这里乱担什么责任？”
袁崇简是这种圣父吗？不，他根本不是。
……所以他干嘛要在震怒的谢家长辈面前主动当这个负心人？他的名声现在很好听吗？
袁崇简还没有说话，谢大老爷就暴怒了起来。
“什么？！竟然是你要先……你一个未婚姑娘家，怎么敢自作主张！这等大事，当然是要回家恳请长辈出面——”
谢老太太沉声喝道：“行了。既是已经闹到了这一步，老二又回不来，今日少不得要我们替她做这个主了。”
谢琇：“……”
不对，原作里副CP的BE也不是这么达成的啊！
虽然他们确实是退婚等于BE，但他们的退婚本来应该是谢次长赶回来出面主持，属于好聚好散；而且谢次长见了袁小公爷之后，也在背地里感叹“此人非池中物，可惜生在了袁家”，还因为爱才惜才，退婚后私下以世叔的身份赠了他一小笔钱，要他去“以此为本，好好谋条生路，勿要再为旧人所累”。
谢琇还记得副CP的结局是谢次长携妻女在众人相送之中，登上了南下的火车，要去往津港，乘坐客轮再度出洋。
在人潮汹涌的站台上，火车汽笛长鸣，为众人包围的谢大小姐若有所失，忍不住四下张望时，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当火车刚刚驶出车站，还没有起速时，倚靠在窗边的谢大小姐，却忽然看到道旁的一座小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时值暮春，山坡上绿意融融，野花盛开。而在遍地春茵之中，唯独站着那么一个人，身形颀长，英姿挺拔。
谢大小姐猛地将车窗往上一抬打开，不顾仪态地从窗口处半探出身去，望着山坡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谢大小姐的动作，但距离有一点远，谢大小姐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谢琇还记得原作中这一段的描写：
“他似乎是朝着她笑了笑，又似乎没有。她还想对他说点什么，想要让他保重，想要祝他今后富贵腾达，愿他健康平安……但一切都已经太迟，火车于此时开始提速，沿着固定的轨道，开向前方的一片春天里，很快就把他遗留在身后。
“谢琼临竭力想要从窗口往后看，她也不知道事到如今，自己还在期盼着什么，想要什么。她只知道，火车渐渐远去，将她一点点带离了他的面前，愈去愈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她才颓然坐回了一等座包厢豪华的椅子上。她还没有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包厢门就被乍然打开，是她的父母回来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绪，她立即装作是在摆弄面前的那台收音机，拧开了它。里面立刻就传出了一段女歌手的歌声：
“‘青春一去／永不重逢
海角天涯／无影无踪
燕飞蝶舞／各飞西东
满眼是春色／酥人心胸’”
正是这一段结尾的描写，看似平淡，后劲却很大，谢琇还记得资料里说，这里又助推了一波副CP的人气，拥护主CP和副CP的读者最后甚至分成两派，相互争执，非要分个高下，论一论是“假甜的HE”好，还是“真实的BE”更好。
谢琇当时看资料提到这场辩论时，只是摇了摇头，觉得好笑。但放在眼下，却让她陡然生起了一股希望。
还不是……还不是到最后结局的时候啊！
但谢老太太已经一迭连声地叫谢大老爷去取那柄金玉如意出来。
“我们谢家也是清贵之家，自是受不得这个闲气的。”老太太高高在上地表示，“你将婚书还来，便可带走如意。放在你家那柄，我们也不要了，谢家乃累世名门，不缺那两个典当的钱——”
“祖母！”谢琇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谢老太太的话。
而袁崇简依然挺直背脊站在那里，微微垂下脸表示谦恭，一直保持着沉默。
谢老太太的训话乍然被打断，气不顺地瞪向她这个长孙女。
“怎么？你这个不孝女还要替他这个负心人说话吗？”她责问谢琇，“既是要退婚，不拿回婚书，叫什么退婚？”
谢琇急中生智。
“这都已经是新时代了，祖母，拿着一百张从前手写的婚书也是没有用的。结婚是要去登记的，得领了政府颁发的婚书证明才行……”她缓言道。
谢老太太怀疑地盯着她。“是吗？”
谢琇泰然自若。
“不然呢？您想，前朝的文书，现如今的政府如何会承认？莫要说是婚书了，就是拿出圣旨来，也是不好使的。”她说。
谢老太太脸上的疑色渐消了几分。
“不过，祖母说得对，那柄如意，便还给他，也没什么要紧……”谢琇的语气更加温和恭顺了。
“祖母主持家事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那种前朝遗留下来的要命物件儿，还是早早的还了去的好，免得将来又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
谢老太太脸色渐霁，脸上深刻的皱纹稍微舒展开一点，就那么上下打量着站在她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那位昔日曾经差一点入主东宫的“皇太孙”，当年还是个圆圆脸儿的幼童，如今却已是英俊的青年。
他身上的绸袍半新半旧，料子还看得出是昔日的家底，但已经有袖口、手肘等等几处，料子上的花纹被磨得有一点看不清晰了。
同一件衣服上，看得出他昔日的奢华，也看得出他如今的窘迫。
袁小公爷啊……该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了。

第579章 【番外2末代皇孙】15
谢老太太人老成精, 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她又不是那等没见识的守财奴，焉能不知袁小公爷话外之意？
想必是家中实在拮据，过不下去了，一柄如意, 又怎能像一对如意那般, 更能卖得出个好价钱？
更何况她这个长孙女虽然没回家来住, 但平白无故突然从海外返国，难道是因为思念她这个没多少情分的祖母吗。
多半是年轻人长大了，感到了旧时婚约枷锁的束缚，一时激气，就要回来解决此事的吧。
……不过, 她这个长孙女，居然还能在她面前替袁小公爷说话，就说明这孩子不是个心里没有成数的。
不愧是老二的长女。是比老大强些。
谢老太太在心底暗忖。
做人哪，什么时候都不能赶尽杀绝。谁知道将来有一天, 哪片云头上，下哪种雨呢？
袁公爷都走了好几年, 袁家这一脉几乎凋零殆尽, 而袁小公爷居然如今还撑着这一脉的体面，在外头教那群前朝的老人儿们信服……也不是一般年轻人能做得到的哪。
老大可惜那柄宫里出来的老物件, 不想就这么还给袁小公爷。谢老太太却觉得, 今日稍微试出了袁小公爷与她那个大孙女的底细深浅，这一桩事体, 就没有白闹出来。
而且，若非如此, 她这个大孙女，多半是还不想登谢家大门呢。
她故意使人去部里叫老大回家, 正是要旁人听了消息之后，去给她这个大孙女通风报信的。
她不能首先放下身段来向大孙女示好，老大那个性子也做不成此事。只有借故把大孙女主动吸引回来才行。
唉，老了老了。不再是当年心硬如铁的当家主母了。谢老太太在心中感叹自己。
既然这孩子还晓得好坏，也明白道理，那么，助她一把，让她尽快脱离袁家这已经不适合她的婚约，再觅佳偶，也是正经。
谢老太太便道：“既如此说，袁家与我谢家，祖上也是有情分的，罢了，那柄如意今日便教你拿回去，旁的我们也不再说什么，只望袁公子言而有信，真正与我这孙女解了婚约才好。”
始终缄默的袁崇简终于在此时开口了。
“某虽落魄，也懂得‘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的道理。今日承蒙老夫人赐还如意，袁某日后决不反悔。”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语速却很缓慢，一字一顿，落在空旷的厅堂里，倒像是引起了一阵隐约的回声，嗡嗡地扩散开去，撞到四壁，发出鸣响。
谢琇：“……！”
她知道自己是决不能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了。
谢大小姐自有尊严，本就是个要强的姑娘。即使袁崇简另有苦衷，他今日登门退婚，已是把谢大小姐的颜面置于不顾，要她再说什么挽回的话，几乎等于崩人设，是万万不可能的。
而且，谢大小姐在原作里即使有些不舍，最后也并没有挽回什么。
所以，谢琇自然也不会挽回什么。
她叹息了一声，见谢大老爷怒气冲冲地拿着一只锦盒走了回来，便说道：“伯父，方才祖母已经有了决断，还请把如意还给袁公子吧。”
谢大老爷一愣，猛地转头看向端坐在那里的谢老太太。
“……母亲！您怎么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这个背信弃义的——”
谢老太太咳嗽了一声，及时打断了谢大老爷底下的难听话。
她在外头表现得十分计较、迂腐，都不过是好在她这个真正拎不清的长子闹出事端的时候，能有几分余地放开来维护他而已。
譬如今日这件事，若要传出去，其他人不免会觉得谢大老爷一个大男人小气刻薄，还要对已经落魄的世交之子、家中侄女的未婚夫赶尽杀绝。
但倘若一开始头脑转不过弯来的是家中的老太太，大家便会宽容许多，认为“啊老人家历经两朝，对如今的现状还有点难以接受，是太正常了”。
不过关起门来，她自然要替她这个长子把握好分寸的。
因此她只是像个老封君那样，略抬了一抬手，示意谢大老爷：“便交给那孩子罢。……也是可怜。那孩子心里清明，不愿拖累了琼娘，咱们也略略退上一二步，又有什么关系？”
谢大老爷心有不甘，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一抬手打开了锦盒的盒盖。
谢琇的站位让她刚好能完全看清锦盒内的状况。
果然是一柄雕工极美的如意。虽然年深日久，金子的部分稍微有些变深变暗，看上去有点旧，但拿出去重新炸一炸，翻新一下的话，马上就会显出它的价值来。
谢大老爷看起来也颇为不舍，谢琇不得不又提醒了他一遍。
“伯父。”她说，“多留无益，给他吧。”
谢大老爷那股不情愿的态度都快要冲破房顶了。
他带着点轻蔑地扫了一旁垂手而立的袁崇简一眼，啪地一声重重合上锦盒的盒盖，带着一点怒气，随意地往袁崇简怀中一抛，愠道：“拿去拿去！只进不出，不讲礼数，真是穷疯了！”
谢琇：“……”
她没想到原作中的台词，一个不留神就化作回旋镖，终究还是钉到了袁小公爷的脸上。
但是，袁小公爷只是倒退了一步，接稳了怀中那只锦盒，并没有直接怒容满面，就像原作里说的一样。
他微微低垂着头，将那只几乎倒扣过来的锦盒慢慢翻回正面朝上，然后就那么将锦盒抱在怀里，修长的手指扣住盒盖，指尖近乎发白。
他就那么保持着这个姿势，停顿了一霎。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直视着谢老太太，彬彬有礼地躬身，说了一句：“……老夫人一片慈心，晚辈至为感谢。”
谢老太太一顿，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了许多，说道：“罢啦，原是这让人看不懂的世道……你日后也好好儿的吧。”
老太太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留给人无限思索的余地，就好像此事尘埃落定，她也有十分的遗憾似的。
但谢琇知道，这只不过是她说话的技巧罢了。
接下来，袁崇简没有向谢大老爷说些什么。他站在原地，仿佛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视线投向了她，嘴唇翕动了数次，最后低声唤道：“……谢小姐。”
他的嗓音似乎有点嘶哑，和那一天在九陆大饭店的杂物间里，含着笑低低喊她“琇琇”的声音，好像一点都不一样了。
谢琇抿了抿唇，应道：“嗯？”
袁崇简的手指扣紧那只锦盒，就好像不那样做，他的内心就空空落落的，找不到一个支点了一样。
他欲言又止，张了张口，目色黯然，最终只是沉沉说出来一句话：
“……是我的错。”
谢琇：“……什么？”
她还没有忘记，上一次明明在气氛很好的时候，她为了不崩剧情，硬是说了一句“我虽然同情你的处境，但是这和我想要退婚，并不矛盾”。
因此，此刻在袁小公爷的眼中，即使他们之间的熟悉度——或者好感度——有所增加，但或许她的意愿依旧没有改变，还是“我要退婚”。
所以，退婚是她提出来的啊，他道的是哪门子歉？
袁崇简轻声说道：“……那一天，我去邀你跳舞，是真诚的。”
他站在她身侧，几乎是以气音说出的这句话，因此大约只有谢琇听清了——不然的话，守旧的谢老太太或者谢大老爷可不会接受这种西洋交谊舞，更不会接受他们两人男未婚、女未嫁地就搅在一起，必定是会当场发作的。
但他们现在只是拿狐疑的眼神盯着这一对刚刚退婚的前未婚夫妻，虽然面有愠色，但还没有立时发作。
谢琇的心脏微微一抽，立刻抬眼去看袁崇简的神色，却发现他刚刚就低垂着脸，现在更是把脸微微转向了另一边！
她只能看清他的小半张侧颜，以及鼻尖。
哦，对了，还有靠近她这一侧的眼睛，但那只眼睛现在眼帘低垂，只有长睫不停地抖动，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
袁崇简说：“但我现在明白了……这样的时世，只有真诚，根本无足轻重……”
他这一句话的声音稍微高了一些，谢大老爷听清了，眉头一皱，就要发火。
但谢琇赶在他之前出声了。
“你没有对不住我，你不必道歉。”她说。
袁崇简愕然。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要转过头来看着她，但又竭力忍住。
他好像很怕现在直面她的眼睛，怕她看到自己的表情似的。
但是，他听到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抓着锦盒的手便微微发抖了。
她这一下会真正开始轻视他了吧……？
是他当初为了一己之私，不愿意退婚；也是他为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东西，就贸然跑到九陆大饭店的舞会上去，赶走了她的追求者，硬要和她跳舞……
但事到如今，却也是他，拿着退婚作为要挟的借口，索要那柄贵重的如意……一言一行，难称君子！
现在再回想起来，那个灯光昏昧、人潮鼎沸、歌声悠扬的晚上，那间狭小又潮热的杂物间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一样。
在他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之中，那竟然就已经是他所经历过的、最好的时光。
他已经快要不记得幼时被抚养宫中的种种，但是他还记得末帝逊位的那一天，竟然是个大晴天。
穿着西式军服的一队军人从皇宫的正门进入，军靴踩在大殿前的石板上，踢踢踏踏，发出很大的杂音。
为首的军官带着冰冷的微笑，径直从殿门迈了进来，踩过丹陛玉阶，一直走到了皇座跟前。
而作为几乎要入主东宫的父子两人，他和父亲也被传到了殿上，就侍立在一旁，眼睁睁地注视着面前发生的一幕。
末帝吓得发抖，在皇座上几乎都要坐不直了；朗读退位诏书的任务，最后是他的父亲代为完成的。
他天真无忧的童年时代，以及几乎还未开始的少年时代……都在那一刻，彻底地结束了。

第580章 【番外2末代皇孙】16
那一刻, 他其实没有想到过她，没有想到过他的身上还背着一桩婚约。
但是，此后十年，他却经常想到她。
想到那个只在黑白照片里, 也能显示出她有多叛逆和活泼的小姑娘。
他想着她的父亲又被新政府倚重, 现在的日子不知道过得该有多么开心；想着她这一刻会在做什么, 在他辗转于风雨之中的时候，西洋那边会是晴天吗，会让她光鲜亮丽地缓步于花木丰美之间，依然被众人所钦羡吗。
现在想起来，他大约是将自己没能完成的那一场盛大完满的生命, 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因为她是他所知道的人里，最有希望获得那样人生的人。
于他而言，谢琼临，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更是一种符号。
她就代表着他没能抓住的那些美好的未来，他曾经也应该拥有的美好的可能。
他并不因此而怨恨她, 反而很期待见到她。
他想亲眼看一看, 假如他也有那样的好机会的话，他该拥有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果然, 他没有失望。
她坚韧、独立、一往无前, 拥有闪光的自由意志；不为过往所累，不拘泥于身份地位, 不畏惧面对困难或险恶，但又于坚定之中, 拥有着一份热忱与柔情。
她就是他幻想之中，能够生长成为的, 最美好的模样。
他曾经在想，即使不是为了作为自己的护身符与保命丹，他也想把谢琼临留住。
他已经历尽了世间种种艰难困苦，为什么他就不配拥有这世间最好的那个人呢？
但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
人生际遇，各有起落不同。对他这样的人而言，拥有总是短暂的，没有人的春天可以永远地停留。
……就像那天晚上听到的那首歌所说的一样。
他从没有奢望过得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也并不觉得他的能力需要那个位子才能肯定。
但是这一刻，他却恍惚间有了一种疯狂的错觉——
倘若他真能握住那个位子的话，那么是不是他就有资格重提婚约，而不是站在这里，像个可怜虫一样地索回订婚的信物了？
……他会“遣礼部官员为使，往谢府一行，代上颁诏，约定佳期”。
会让她坐着凤舆，进入皇城的正门，那一天的风光，定然能让世人所传颂。
但是现在……现在，还能怎么样呢。
他还想怎么样呢？
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吧。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小事。
事实上，当老太后下旨为他们两人赐婚之后，太后还是很替他们两人着想的。
为了培养一下他们两人之间对彼此的好感，不至于将来做一对怨偶，他也是被特许过，过一段时间就会听到太后安排的人来对他稍微说起一些谢大小姐的近况。
时隔太久，他已经快要全部忘了他都听过一些什么关于谢大小姐的轶闻。
但有一件事，他印象十分深刻。
那是在他有一天闲坐，翻着一本诗词集的时候，太后那里的桃姑姑来了，看到他正在读诗，便笑着说：“小公爷喜欢读诗啊，正好，谢大姑娘也喜欢读诗。”
他当时有一点惊奇，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放下书本问道：“真的？她也喜欢吗？”
桃姑姑笑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来递给他。
他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打开荷包，发现里面只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打开那张纸，纸上是稍嫌稚嫩、却工工整整的字迹：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他惊喜地啊了一声，问道：“是《玉楼春》？”
桃姑姑也笑了。
“怎么样？”她问。“谢大姑娘的字写得还可以吧？听闻她很聪明的，书都念得比旁人快一些……小公爷当年选中她，可一点都没有选错。”
他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垂下眼，觉得耳朵有些热辣辣的发烧。
“我……我能告诉她，我也喜欢这阙词吗。”他问。
可是，桃姑姑却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不能替你们从中私下传话，这于礼不合……但小公爷的一片心，谢大姑娘将来一定会明白的。”她含笑说道。
他记得自己啊了一声，好像有点失望，但是转念一想，又不怎么失望了。
人生漫长，而他们终究是注定要携手共度的。不管要等待多久，总有一天，他终归是会见到她的，然后他就可以亲口对她说，他也很喜欢那一阙《玉楼春》。
许是因为他没有说话，为了哄他开心，桃姑姑又说：“小公爷看人的眼力，真是再好不过了……当初底下人送来那么多照片，小公爷是如何一眼就看中了谢大姑娘的？”
他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有愧于这样的夸赞。
“咳，我……我只是见她与众不同。”他粗声粗气，装得像个稳重成熟的大人那般说道。
那一幕从他脑海中掠过，但当时慈爱的老太后和桃姑姑，如今都已不在人世。
只留下那一句他没有来得及对她说的话，那一阙《玉楼春》。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彼时念着这句诗的他，又怎么会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终究是为了那点金钱，放弃了谢大姑娘呢。
浮生无常，欢娱实短，即使他还记得黑白照片里那个拈花一笑的小姑娘，却也只能留下一声叹息。
他颤着双唇，鼻端酸涩，万般难过实是到了极处，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哑着嗓子，说道：“在下幼时，曾经听说谢大姑娘在家抄录过《玉楼春》一阙……”
谢琇一愣。
“什么？”
这个细节原作里可没有啊！这可教她……如何回应？
但袁崇简已经向着她躬身深深一揖。
再直起身来的时候，他那双黑眼眸里仿佛泛起了一层薄雾。
他很快地说道：“那阙词，我……我也很喜欢。”
他说着这句话的声音又低下去了，说得又哑又快，含含混混，几乎是舌尖卷起音节，在唇齿间一掠而过。
但是谢琇听见了。
她忽然若有所悟。
……袁小公爷，是要替当年订下婚约的那位小少年，对收下如意的那位小少女这样说吧？
她不知道这个细节在这个小世界里是如何被合理补完的，但是她也能猜得到，当年的那位小少年，想必是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次，想着有朝一日，如何举止、如何措辞才妥当，终归一定要把这句话对谢大姑娘说出口……
然而，世事弄人，他如今说出来，也不过是为当年的自己了却了一桩念想，是吗。
谢琇这么想着，就向着他郑重地用力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了。”
袁小公爷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要把浑身的力气与千言万语，都通过那两道目光，灌注在她的身躯血肉之中似的。
但是那种勇气很快就散尽了。他一低头，飞快地说了一声“告辞”，就匆匆地绕过她的身边，走出了那扇大门。
……
谢琇下一次再听到关于袁小公爷的消息，是大概一个多月之后。
虽然退婚这个剧情好像已经完成，但是她总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就出洋去。
当初袁小公爷登门退婚，她也是留了一重心眼，并没有索回当初的婚书。
虽然前朝的婚书——还是定亲文书和末帝谕旨——好像确实也管不到新时代的事了，但终归是落在纸上的一点证据。
谢琇是想着，万一将来剧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说不定这封婚书会派上点什么用场呢。
更何况，主CP现在的剧情都没有走到一半，她就这么拍拍手走人，万一她走后剧情崩了，这个任务失败得也太冤了吧……？
因此她就借故说“说不定过几个月，父亲也会回来述职呢”，赖在京城不走。
反正她买张船票的钱总是不缺的，真到了自己必须下场的时刻，她也不缺退场的方式。
她虽然并不对外说这次退婚的问题，但谢大老爷可是个憋不住事的。
因此，“谢大小姐与袁小公爷许是退婚了”这个传言，竟然从长辈那个圈子里逐渐发酵，最后风言风语，传得许多人都知道了。
当然也有不识相的人，话里话外向她打探，不过都叫谢琇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太平洋又不上盖，管得宽的话上那里去啊？
不过，有八卦的人，就也有真心为她想的人。
赵安娜姐妹两人倒是跟她处出了几分真感情，处处维护她，还不时向她通风报信。
听说袁小公爷去典卖那对如意了……听说有个古董商人，看中了那对如意，一口气作价从袁小公爷手里把两柄如意都收走了……听说价钱还挺理想的，比进当铺要赚得多一些……听说袁小公爷又去胡家了……听说袁小公爷终于说服了胡家老伯——哦现在可没人叫他“胡大人”了——把他送去西洋人开设的医院看病了……听说西洋医生很不看好胡家老伯的病情，说除非开刀治疗，否则就是个死……
谢琇：“……”
在原作里，对胡家并没有多做着墨，所以她也不知道胡大人最终的结局是什么，胡家最终又怎么样了。
不过，袁小公爷有情有义，肯这样救他，这个辣鸡天道，总不该……让他的牺牲全无价值吧？！
刚这么想着，赵安娜就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她了。
“琼！”赵安娜在饭店大门口下了汽车，大概是一路跑上来敲她的房间门的，所以至今气息还没有喘匀。
“出大事了！”她喊道。

第581章 【番外2末代皇孙】17
谢琇今天没打算出去, 穿着一袭家居服，听到门外哐哐哐敲门的时候，勉强临时在外头裹了件风衣，把腰带拦腰一系, 就把门打开了。因此听到赵安娜的话, 她还有一点没有反应过来的迟钝。
“什、什么事这么着急？”她甚至还打了一个磕绊。
赵安娜却也没有心思笑话她。
她一手撑着门, 呼哧呼哧地喘得像个破风箱。
“我、我听说……胡大人不是病重要开刀嘛，结果……手术失败了！”她喊道。
情急之下，她竟然忘了如今已是新时代似的，又把旧时的那个“胡大人”的称呼用了出来。
谢琇：……！！！
“你说什么？！”她失声道。
赵安娜说：“我也是刚听说的！说是他们家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把丧事都办完了！”
谢琇：“……！那——”
她刚说了一个字，便猛地咬住舌尖。
但赵安娜这个似乎就是嗑CP专用的NPC, 已经洞察了她未出口的话。
她盯着谢琇，用力强调道：“他们说……多亏了袁公子帮忙张罗！但是，听说袁公子为了给胡大人治病，借给了他们家很多钱！现在胡家一家子孤儿寡母的, 根本不知道要到哪里弄钱来还给他……”
谢琇：！
赵安娜乱七八糟喊了一通，倒也终于渐渐恢复了冷静, 理出了这其中的逻辑。
她撑着门, 盯着谢琇，问道：“你说, 胡家欠袁公子的钱, 不会就是……他卖掉那对如意所得的吧？”
谢琇：“……”
猜对了。
见她沉默，赵安娜更是把前因后果融会贯通, 瞬间得出了正确结论。
“所以……当初袁公子突然翻脸，上你家退婚, 就是为了拿回那柄如意，卖了钱好给胡大人治病？！”
谢琇：“……”
赵安娜都震惊了。
“这可真是……真是……！”她张着两手, 在原地兜了一圈，也没有找出什么更合适的形容词来。
“都什么年代了，袁公子还管他们做什么！”她道，倒好像很是替谢琇打抱不平似的。
“不是我说啊，假如不是这些年来袁公子硬要拖着那些旧人，给他们寻活路的话，只有他自己一人，说不定能生活得很好呐！毕竟他家又不是没有家底子的，可那些家底子有一大半都填了那些前朝旧人的无底洞……”
谢琇：“……是吗。”
她只轻轻说了两个字，赵安娜就好像气得火冲头顶了。
“自己没本事活下去，就叫一个晚辈供养他们……那些人也真好意思！”她怒道。
“而且，当初竞逐东宫的，又不止袁老公爷一人……承郡王不也是吗！他怎么就能独善其身，就好像他当年没有白眉赤眼地争抢过似的！把那些去求援的旧人，一股脑儿地全部都推给袁小公爷这个晚辈！”
谢琇：“……总不能要求人人都一样有良心啊。”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终归是开始出声了。赵安娜好像好过了一点儿。
“哼！要我说，这个年代，没良心说不定过得更好！我看袁小公爷就是太有良心了，整个荣朝的责任心，恐怕都只长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谢琇：“……”
行叭，您这个地图炮扫射的范围也太广了一点，不过这个时候还会有谁计较这些呢？
赵安娜果然也没有觉得自己说得有哪里不对。她瞪着谢琇，气咻咻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那你现在，作何打算？”
谢琇：……？
赵安娜说：“你要是不理会袁公子了，那也完全说得过去！那我们就都不理会他了！就当他是个陌生人好了！”
谢琇：……没想到这里给我配的这个友人NPC还挺好的，一点都没有道德绑架的意思，听着好像比我还没有良心啊？
也是，这个年代，要什么良心呢？
不过，谢琇还是慎重地想了想，觉得就凭自己的那点良知，就不能把袁崇简完全抛之脑后不管。
不管怎么说，总得……登门给胡大人吊个丧吧？
谢琇叹了一口气，说：“上回在网球场，我看那位胡大姑娘也很可怜……我就去一趟胡家，给胡大人上个香吧。此事与你们无关，你们愿意怎样就怎样，不必为了顾及我，而多做些什么。”
赵安娜为难，“但是……”
谢琇：“倒也不必为难。而且据我想，袁公子也好，胡家也好，本就没有指望过我们能做些什么。世间艰困之事太多，不独胡家这一桩。我去是因为毕竟有一段渊源在，倘若赵家和袁家、胡家都没什么来往的话，也就不必劳烦你们这一遭。”
她说得冷静，赵安娜稍微好过了一点儿。
“这话也对，”她说，不知道又想起什么，脸上带了一点忧虑之色。
“但是……汪家好像都去了人吊丧，我们不出面的话，会不会显得我们很冷血无情？”
谢琇却是从中听出了另一丝异样。
“汪家？”
赵安娜说：“就是上回带着袁小公爷来九陆大饭店舞会的那个汪公子的汪家！汪同琨！你还记得吗？”
谢琇若有所思地点头。
“记是记得……只是不知道汪公子居然还挺爱张罗的……”
赵安娜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们汪家一贯如此，就是一家子投机分子！闻着什么味，就往哪里钻过去了……哦，这是我父亲说的。”
谢琇：“……令尊真是快言快语。”
赵安娜笑了一下。
“父亲到了这个位置，有些小人，也是不必一忍再忍的了。”她若有所指地说道。
谢琇微微皱起眉头。
“令尊认为……汪先生是‘小人’？”她不确定似的问道。
赵安娜哼道：“谁知道呢，只是我父亲好像挺不喜欢他们一家子的……但我父亲一向是很敬佩谢次长的，常说‘跟洋人打交道的事情，常人并不好掌握分寸，难得我们这边还有谢二爷在’。”
谢琇尴尬地笑了笑。
讲真，她自从来到这个小世界以来，根本就没有见过谢次长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本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与有荣焉的感觉。
但赵副总理既然夸了自己父亲，她便也得拿出个态度来。
“令尊一向是政坛诸君的中流砥柱……”谢琇虚虚地夸道，用溢美之词来掩饰自己对这些长辈的陌生感。
“若能得他几分肯定与理解，家父长年在外的辛劳……想必也就没有白费。”
和赵安娜social完毕，终于把她送走了，谢琇这才开始考虑要不要去胡家探望之事。
……还有，要不要去看一眼袁小公爷。
他不惜背负退婚、贪财的恶名，也要去救的人，就这么过世了。这让他的一切努力与牺牲，看上去都宛如一场白费气力的笑话一样。
有的是人在此刻看他笑话。
所以，她是不是应该……稍微显示一下她的支持之情呢。
上次在谢宅经过一番打机锋，她和谢老太太都互相确定了一件事。
谢老太太要的是体面，是聪明识时务，是谢家的尊严和颜面不倒。这一点，大伯父做不到，但谢次长可以。
当谢老太太确定了她这个长孙女也是一个聪明人之后，她便不再执着于将谢琇约束在家。
老太太有守旧的一面，但能容忍次子长期驻扎西洋不归家，她也不是一个百分百的纯粹保守派。
因此，在她确定了与自己的长孙女来往交际的公子千金，大多数有着良好的家世背景、或许对次子的仕途也有所帮助之后，她便干脆利落地默认了长孙女继续住在九陆大饭店、周旋于新贵子女的社交圈的这一行为。
既然新贵之一的汪家去过了胡家吊唁，那么谢琇现在即使去了，将来谢老太太发作起来，也有理由可说。
没有人会喜欢真正无情无义、六亲不认的人。正如现在无论是旧人还是新贵，都厌恶昔日的承郡王，为了自保，将所有旧朝遗老遗少都拒之门外一样。
谢琇觉得自己刚才的感觉没有出错。赵安娜提起袁小公爷的时候，语气里是带着一丝佩服和叹惋之意的。
那倒并不是出于什么男女之意的好感，而是出于对一位有情有义、甘愿跟着旧朝这艘大船一起下沉，也愿意担负起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重责大任的好青年的——好感与赞赏。
谢琇去了一趟胡家。
胡家太太和其余两位姑娘似乎都被生活的艰难困苦磨去了心气与意志，整个人都是麻木的状态，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但胡大姑娘红着眼睛，依然在支撑着这个家庭，操持着一切。
谢琇与她其实并不相熟，也没有多少心灵鸡汤可以倒给她，只好诚挚地表达了自己的慰问之情，送上奠仪与帛金。
胡大姑娘这次并没有过多的犹豫，便致谢收下了。
谢琇起身告辞，胡大姑娘送她出门。
在门口，胡大姑娘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面带歉意地问谢琇，最近有没有见过袁小公爷。
谢琇有点诧异，还是如实回答说：“没有。”
胡大姑娘便又沉默了。
谢琇想走却不方便立刻抬脚就走，只好尴尴尬尬地站在那里，等着胡大姑娘的下文。
其实她也猜得到，袁小公爷对胡家照顾良多，如今又是为了替她父亲筹措医药费才登门退婚的，胡大姑娘心怀愧疚之意，想要在她面前替袁小公爷说好话，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然而，胡大姑娘的下一句话，却打破了谢琇对于那种剧情惯用套路的猜测。
胡大姑娘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直视着谢琇。
“谢大小姐，请你……救救他！”她说，嗓音低沉又压抑，听上去就好似是从肺腑之间绞出来的一样。
谢琇：……？！

第582章 【番外2末代皇孙】18
“救？救谁？袁公子？他……他出了什么事需要我救？！”她太震惊了, 脱口就是一连串的问题。
胡大姑娘的神色，却随着谢琇的这一连串问题，而稍微好了一些。
“太好了……”她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似的说道，“我还以为……以为你不愿意再看顾他了……但听到你的这些问话, 我就知道……谢大小姐你还是有情有义, 没有放弃他的……”
谢琇：“……”
这是什么企业级阅读理解的方式？啊？！
真要说到关键问题了, 胡大姑娘却又踌躇起来，垂下眼去，双手不自觉地十指绞在一起，充分显示了她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谢大小姐，也许……你知道汪公子？”她迟疑着问道。
谢琇的眉心不明显地一跳。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 在她面前提到“汪公子”——也就是汪同琨了。
在原作里，这个人只不过是镶边的NPC，在社交场上亮相过几次而已，甚至都没有什么具体的剧情。
……这么不重要的一个人物, 他会有什么问题吗？以至于赵安娜与胡大姑娘都在提起袁小公爷的同时，也提到了他？
“他想害袁公子？”谢琇的脸色沉了下来, 问道。
胡大姑娘不安地说道：“我……我不知道。”
谢琇：“但是, 总得有点什么苗头，让你介意, 因此特意向我提起了他吧？”
胡大姑娘的眸光闪烁了数次, 似乎有点为难，但终究还是出于对袁小公爷这位恩人的担忧, 说了出来。
“恕我直言……像我们这样前朝留下来的旧人，事到如今, 还能有什么结交的价值呢？”她说，面色显得有点哀切。
“即使是袁公子, 他这样的身份，太敏感了，难道现在的大人物们，就不会忌讳他吗？”
“他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平日里行事都极为低调……若不是我父亲病重将死，我家又家徒四壁、无法可想，他是不会做出主动登门索回订婚信物这种大事的……”
谢琇：“……”
胡大姑娘说：“我……我也不是内心阴暗之人，但是……自从末帝逊位之后，我家每况愈下，已经很久没有人主动来帮忙了……”
“可是，这一回，家父过世前后，汪公子却出现了几回。”
她的长睫不安地翕动着。
“我……我不是那等贪财之人，也不觉得别人就应该给我们什么帮助……但是，汪公子几次出现，并没有给过我们什么钱财援助，也没有解我们眼下之危困，却每回都要当着袁公子的面，在一些小事上慰问几句、帮上一些忙，再说些同情的话语……像是、像是要刻意投合袁公子的喜好，才那么说似的……”
谢琇：……？
胡大姑娘说：“因此，我在想……若是真心想要帮助我家，何故要用这样的方式，只去讨好袁公子呢？袁公子身上，有什么是汪公子想要的吗？”
“他的慰问，对我家的困境毫无帮助，但就这样一次次的……让我们难过，提醒我们沦落到如此地步而不能解困，究竟是谁造成的……”
“家母只说，或许汪家老爷是为了增添一些声望，为了以后得到更好的职位在活动……然而，我们又能给他什么呢？”
随着胡大姑娘一递一声，把这些话都慢慢说了出来，谢琇的神色也愈加凝重。
说得对。
正是因为胡家——以及胡家背后的袁小公爷——无法给汪家带来什么帮助，汪同琨这样的善心，才显得尤其可疑。
有一个“善待前朝旧人”的好名声，对于汪家来说，能有什么用吗。
那些前朝旧人，甚至连家中累世传下来的古董、书籍和字画，都差不多已经典卖一空了啊。
而袁崇简即使头脑聪明、性格坚忍，但他身上背着的这个“末代皇孙”的头衔，就几乎已经断绝了他未来的一切可能。
他除了蛰伏和忍耐，平庸终老以保全性命以外，没有其它的任何选择。
谢琇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到了最后拧成了一个结。
上一回，想要刷袁崇简的好感度，以获取他的信任与合作的人——
是秦定鼎，“天南教”的教主。
而秦定鼎想要获得什么？
“末帝秘藏”？还是——
挟天子以令诸侯？！
谢琇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渐渐攥紧成拳。
“难道……汪家是想要——”
她不知不觉地发出了声音，却又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
不行，现在就说出这个推论来，太危险了！
会立刻陷袁崇简于危险之中！
胡大姑娘猛地一凛，充满希望地看向谢琇。
“谢大小姐……您已经猜到他们想要做什么了吗？”她问。
谢琇抿了抿唇，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说道：“倘若汪同琨再来找你们，请你务必要通知我。我现在住在九陆大饭店。”
胡大姑娘咬了咬下唇，点头答应下来，又忐忑地望向谢琇，问道：“那你看……汪公子还会再来找我们吗？”
谢琇沉默了一霎，却微微摇了摇头。
“不，”她说，“应该不会了。”
胡大姑娘：！
“因为你们的价值，确实在他那里已经被压榨光了。”谢琇无情而直白地说道。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你们能管得了的了。”
胡大姑娘：！！！
“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她失声道，一下子握住谢琇的手臂，充满祈求地望着她。
“请你……一定，一定要救袁公子……现在，也只有你能救得了他了……”她抖颤着声音，恳求似的说道。
谢琇虽然心事重重，却也被胡大姑娘的激动微微惊了一下。
她想到那天在谢家的袁小公爷，不由得自嘲似的轻轻一笑。
“我吗？”她说，“他要是还听我的话，也就不会擅自去谢宅闹出那一桩事来了……”
胡大姑娘重重地叹息了。
“谢大小姐……你不知道你有多重要。”她恳切地说。
“他很难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
胡大姑娘诚恳地说：“家父追随袁老公爷数十年，自从那一场大变故之后，家父的身体垮了，我不得不撑起家内家外的这一摊子事情，于是跟袁小公爷碰面的机会也就多了许多……”
“即使他也从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变成了如今这般，但是无论何种艰难的境况，我都没有见过他像现在这样颓废……”
“不，也不能说就是颓废，而是……好像他身上仅剩的一点希望都被抽走了，再也不见了……”
“我……我们一家，包括家父，都很愧疚。”
胡大姑娘说到这里，忽然向着谢琇弓下腰去，深施一礼。
“家父临终时，还曾向我念叨着……倘若能在谢大小姐面前，稍微替袁小公爷辩白一二的话，一定要说——”
“他为我们这等困苦无能之人所拖累，已经太久了。”
“这不是他之过，而是我们之过，时代之过。”
“我们不奢望谢大小姐您能再对袁小公爷施以眷顾，因为如您一般出色的人，不应为衰朽的旧朝陪葬……就像袁小公爷一样。”
“但是……倘若有拉他一把的机会，您……您可否看在他牵挂了您很久很久的份上，帮他一回呢？”
谢琇简直像是被一道天雷直接劈下，劈开了天灵盖。
“你说……什么？！”她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你说……他……”
牵挂了她很久很久？！这都是什么小世界自动发展出来的剧情？！她当初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原作里可没有这个啊！
然而，胡大姑娘咬着下唇，万分肯定地冲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的。”她说。
“您或许不知道……曾经有人给过袁小公爷一张您的墨宝。”
“呃……说‘墨宝’可能也不确切，因为那应该是您当年习字时随手写下的……”
“但是，我听说，当初末帝下诏逊位，袁小公爷也变成了宫内不能养育的多余之人，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离宫……匆忙之下，他什么金银珠宝都没有带，只记着要带上那张您习字的纸……哦，还有一张您以前的照片，是、是先太后娘娘当年要为你们赐婚的时候，给他看过的……”
谢琇：！？
不知为何，她忽然记起了那时在谢家，袁崇简最后说过的那句听上去有点没头没脑的话。
他说，在下幼时，曾经听说谢大姑娘在家抄录过《玉楼春》一阙；那阙词，我也很喜欢。
……那张所谓的“墨宝”，难道就是他提到的——当年的谢大小姐随手抄下的《玉楼春》？
一时间，她竟是心头酸涩，百感交集，无法反应。
她忽而依稀记起，在很久很久之前，在那间密室里，当年的他，也曾经眼含热泪地问过她，那一曲玉楼春，为何你忘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来。
“……是吗。”
是吗。
真是伤脑筋啊。
这样的话……就必须救他了。
她本来……并不想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来的。
也并没有翻转副CP线的意图。
可是现在——
就算是为了当年的那一曲玉楼春，那个曾经被她一再放弃过的人……
她也要看一看，这个故事到底还能往什么方向发展了。

第583章 【番外2末代皇孙】19
谢琇之前是不打算弄出太大的动静来, 以免副CP线喧宾夺主，或者生出什么不寻常的发展来，反而影响了主剧情；但既然她现在决定还是要管上一管袁小公爷的命运，自然开始行动起来。
这么一调查, 就愈来愈觉得汪同琨此人, 大有问题。
其实谢琇也不需要怎么调查, 只要想一想汪同琨的背景，就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
汪同琨有着留学东洋的背景。
如今的京城里，很多人都自然而然地认为谢大小姐长期居住于西洋，定然说话做事都已经西洋化了。
同理可证，汪同琨也保不住还在东洋的时候, 就被什么势力收买了呢？
而这种外来势力，通过汪同琨，把手伸向袁小公爷——也就是所谓的“末代皇孙”，还能有什么目的？
扶植傀儡上位, 借以谋取利益！
而袁小公爷名声不错，即使是新贵们忌惮他, 也不能不说一声他为人有情有义, 值得敬佩。
而那些人的忌惮，恰好证明了一点——袁小公爷在他们眼里, 的确有着足够的才能降服人心。
或许那些外来势力, 一开始只是看中了汪家。但汪家驽钝，不堪造就, 又没有良好的声名和人望，要拱他们上位, 难之又难。
还不如干脆就打着复辟前朝的旗号，收揽人心。
谢琇想要找到袁崇简警告他不要为人所利用, 但却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找不到他了。
她还曾去过那间旧书铺子，却发现那间铺子大门深锁，门前的台阶上都落了一层灰。
她向旁边的店家打听，得到的回答是“隔壁已经关门大半个月啦，一直没有见到小老板再过来”。
谢琇：“……”
也不知道是不是打草惊蛇了，让那些外来势力提前把袁小公爷藏了起来？
……还是他们已经达成了合作的共识，准备在哪里搞一把大的？！
可气当时她因为袁小公爷退婚，打算暂时冷待他一阵子；而旁人又以为她是彻底恼了袁小公爷，因此根本不敢把关于他的事情在她面前提起！
若不是胡大人过世，汪公子的行为又太过异常，谢琇也流露出了一些对胡家的同情之意……恐怕还是不会有人来告诉她，事情有哪里不对劲的！
谢琇已经再三捋过了当初她看到的所有资料，没有一个字提到过这些复杂的外来势力！
而此时的主CP，还处在“他逃，她也不敢追，反正他们都插翅难飞”的阶段哪！
谢琇：很高兴看到这突然崩到老天都不认识的剧情里，还有一对CP是在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地谈恋爱的。
尤其是在副CP这边分分钟要崩成家国大义何去何从的氛围底下，主CP还在那边她爱我他不爱我总之天天心里头都不好过的虐恋情深，真的是同人不同命，对比过于鲜明！
但是谢琇暂时也无法可想。
都怪这个故事的人设！谢大小姐根本就是只身一人归国闹退婚的，说穿了就是个光杆司令，能掀开什么隐藏剧情呢？！
就连调查汪家的人手，还是谢琇依靠自己社交的手腕，再加一点拉着谢次长的大旗作虎皮的能力，从赵家兄妹那里借来的！
然而，调查到这一步，她却是不敢再继续借用赵家的人手去解决问题了。
赵家伯父毕竟是堂堂的副总理，假如他知道了汪家背地里和外来势力勾勾搭搭，或许会鄙夷，或许会利用这一点去对付汪家；但是他一旦知道袁小公爷也牵涉其中，很有可能会被外来势力所利用的话，那么他是不会放任袁小公爷这个威胁继续安稳平顺地活着，而不加以干涉的！
也幸好，谢琇借用赵家人手去调查的时候，一开始就打着的是“只查汪家”的幌子。
毕竟，赵安娜向她抱怨过汪家，赵副总理也厌恶汪家的作派，作为赵家小姐最新结交的手帕交和赵副总理找好的盟友之女，“一直生活在西洋，作风十分洋派，眼里不揉沙子，做事雷厉风行”的谢大小姐想替朋友出出气，也是很自然的。
但再进一步……就不可能了。
决不能让赵家发现，她向着汪家磨刀霍霍，实则意在袁小公爷！
谢琇思前想后，最终决定——
下一个被她选中的幸运小帮手，是江二公子，江时蔚！
江时蔚的父亲，同样是如今的“国务副总理”。而作为同在这个位置上的江赵两家，既是老熟人，也是老对手。
当然，家里的孩子们社交的时候，总还维持着一团和气的面子情；但私下里，江赵两家的大家长，谁也不服谁，互相别苗头，已经很久了。
正是为此，他们才疯狂拉拢各方势力与官员，谢次长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才成为赵副总理拉拢的对象。
而江家并不是不想拉拢谢次长，实在是他家的儿子不够争气。
长子江时芒年龄大了一些，不太适合自然地与谢大小姐发展出一段友谊来。次子江时蔚又被旧式婚约所困，再加上脑子又过于天真简单，虽然跟谢大小姐见过好几次，也不曾吸引谢大小姐的目光。
虽然江家或许会因为谢次长有可能倾向赵家而气恼，但在如今的情形之下，江家决不可能与赵家通气，也无从知晓谢琇借用赵家之力调查过什么，简直是再也没有比江时蔚更好的人选，来让她借力了！
于是，谢琇找了个机会，在某次派对上，故意在江时蔚面前长吁短叹。
江时蔚头脑简单，一副被家庭保护得过于好了的天真模样，又正值他渐渐对自己那个封建未婚妻多了几分在意的微妙时刻，乍然一看同样为“封建婚约”所困的谢大小姐，也为了自己那个封建未婚夫眉头不展，立刻就感到了一阵共情。
谢琇哀叹表示，虽然以前经常能见到袁小公爷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觉得很烦，但如今好多天找不见他了，不知为何，自己心里更烦。
江时蔚感同身受，不由点头。
谢琇又叹息说，已经久不见袁小公爷，不知为何还忽然有一点想要见到他。也不是一定就需要做些什么，只是想见他一面，知道他如今也过得还好，那便不枉两人订婚一场的这点缘分了。
江时蔚又觉得很有道理。
谢琇图穷匕见，打出了今天的三连击。
“……但我在京城，势孤力单，却不知该找谁帮忙才好。”她柔弱表示。
江时蔚一愣。
“你与赵家小姐相熟，为何不找她帮忙？”他直言问道。
谢琇：“……”
你这个棒槌！一点都不知情识趣！更不知何为闻弦歌而知雅意！活该你追妻火葬场！我看女主角就应该直接把你骨灰扬了！
她心里浮起了某种杀意（？），脸上却愈发演技逼人起来，带着一点为难的笑意，说道：“安娜她们，都觉得我还对袁公子有所留恋，是不可取的……但毕竟也曾经被一纸婚约牵系了许多年，人非草木，又怎能一点情义都不讲就断然离去呢。”
江时蔚目光一亮。
就是啊……就是这个样子的！
那些人都不理解为什么他还在纠结，甚至笑话他那个未婚妻是缠了又放的天足，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干脆一点，甩手而去……
人非草木，又怎能表现得如此无情无义呢？！
他一时间早就忘了自己还向面前的谢大小姐求助过，希望跟她互相打个掩护；头脑一热，就振奋地说道：“只有你才能理解我的苦衷！倘若我真是个那么冷酷无情之人的话，他们跟我相交，难道就不害怕我他日也对他们冷酷无情起来吗？！”
谢琇：“……”
你就是个被作者厚爱的傻白甜，你还会冷酷无情哪？！
她用手帕掩住唇，顺便掩住自己险些抽搐的神情，说道：“正是这个话。……却不知江二公子又能不能帮我这一回，让我稍解心中内疚与烦扰？”
没办法，跟直线条的傻白甜说话就要直白一点。
直接告诉他她想要什么，看看他接不接这个腔！
江时蔚果然一愣，继而想了想，觉得不是什么难事。
“袁公子？”他沉吟道，“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些什么……但我替你找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无非只是见一面而已——”
他试探地看着谢琇，谢琇立刻用力点头。
“只是看看他近况如何，并没有再继续与他纠缠之意！”她说，“既然已经退了婚，我只是听闻最近他颇有些难处，典卖了如意之后，胡家伯父也没能救得回来……值此困难之际，我若问都不问一声，也显得太无情无义了……”
江时蔚一拍大腿，非常激赏。
“谢大小姐果真与众不同，有情有义！”他称赞她，目光都亮闪闪的。
“我一定帮你这个忙！”
谢琇：“……呵呵，那就预先感谢江二公子仗义援手了。”
她反手一顶“仗义”的大帽子扣到江时蔚头上，果然让他显得干劲更足了。
谢琇：幸好江家还有他大哥。否则江家的未来怕是一眼就要到头了……
江二公子认真起来，执行力居然还是很可以的。
不愧为本世界的男主角！
没过几天，他就神神秘秘地前来找她。
“我听闻……他最近被汪家赏识，带着他进了汪家混的一个圈子，想要稍微提携他一二，结个善缘……”他对谢琇说道。
谢琇心下暗哂，果然如此。
但她表面上却做出一副惊讶不知情的表情来。
“……汪家？”她忧心道，“就算汪家要提携他，也不能……让他忙得天天见不到人影吧？”
江时蔚道：“可不是吗。也不知道汪家要做什么……”
谢琇心底的冷哼声差一点都要冲口而出了。
想谋反，想复辟，想卖国！你这个傻白甜！

第584章 【番外2末代皇孙】20
“……总归现在知道了他的去向, 我要谢谢你。”谢琇温言软语地说道，还用感激的神情看着江时蔚。
江时蔚一愣，再开口时，脸居然还红了一红。
“这……不、不客气。”他竟然还打了个磕绊, 很快又找补了一句, “你想要见他吗？今晚他们有个聚会, 我……我可以带你一起过去！”
谢琇一怔。
“聚会？”
什么聚会，还能教江二公子这个傻白甜都能混进去？
既然袁小公爷这么好见的话，为什么之前一段时间，她都找不见他？
谢琇心下有了几分警惕，但这个机会就摆在她面前, 她要轻易放过的话，又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接触到袁小公爷了。
就算前方是鸿门宴，她又有什么去不得的？！
大家都只知道她是自海外归国的娇气大小姐，却不知道她实际上身具多少本事。
而这就是她的底气。
心念电转间, 她已经垂首一笑，应了下来。
“既如此, 我就提前谢谢你了。”她温声说道, 顺手又是一顶高帽子递过去。
“江二公子……真是侠义心肠！”
江时蔚呵呵一笑，在谢琇不着痕迹的赞美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被她牵着鼻子走, 一口应承晚上要来接她一起去那个“圈子里的聚会”。
当晚，谢琇装扮停当。
她依然是一袭长及脚面的西式洋装, 大腿处、膝盖处、小腿处，都有着一圈圈缀饰的宽花边, 花边下隐约可见交替编织的丝带。
她足蹬一双平底小羊皮鞋，露出裙摆的鞋尖上却缀着大大的蝴蝶结, 显得华美可爱，很好地掩饰了这双鞋真正的好处——轻便而适于奔跑。
她手拿一只串珠小包，走起路来也是婀娜多姿，仪态万方，一看就是在西洋社交场上锻炼出来的大家闺秀，兼有柔美与大方的气质，是一只十分优秀的、点缀场面的……细瓷花瓶。
就这副完美的卖相，甚至让开车来接她的江时蔚第一眼看到时，都卡顿了一下。
谢琇：就你这副样子，你不追妻火葬场，读者都要退款！
她在心里暗哼了一声，表面上却装出十万分的、含着一丝忐忑的温柔。
“夜安，江二公子。”她柔声说道。
江时蔚：“！哦、哦哦……谢大小姐，请上车……”
他绅士风度十足地为她开车门，甚至还用手挡着车门上缘，免得她碰到头。
谢琇心想，果然，古早虐恋小言里的男主，都是冲着女主角之外的姑娘体贴起来的。
她欠身坐进车内，仪态一丝也没有出错。
汽车开到了一间小公馆的外头停下，江二公子又带着一点殷勤地过来替她开车门，扶她下车。
谢琇也大方地挽着他的手臂，两人一起进入了那间公馆。
江二公子在外头自有排面，守门的人一看到他，就漾起几分笑意来，点头哈腰地说着：“江二公子！大驾光临，可真是稀客，您里边请！”
谢琇心想，回去要是有机会的话，还是得提醒一下他大哥，平日里可长点心多教育教育他这个傻白甜的弟弟吧！
大树都是从内部开始蛀坏的！
进了小公馆大厅以后，谢琇就发现——
这个所谓的小范围聚会，风格十分的……东西洋杂糅。
毫不夸张地说，谢琇觉得这座小公馆里面的氛围，和外头街道上的风格截然不同。
外头的世界基本上就是民国风，但这座小公馆里——谢琇感觉根本就是东洋大正时期的风格！
她竭力忍耐着胸中升起的那一股深入骨髓的厌恶感，含笑跟着江二公子，与其他认识江二公子的人一一打招呼，善尽作为江时蔚女伴的职责，就好像别无其它意图似的。
打了一圈招呼之后，开始有人主动接近他们两人了。
江时蔚似乎也认识对方，为谢琇引见时，说对方是“东洋租界工部局的”，还彬彬有礼地向对方介绍谢大小姐“伯父就是谢理事，平时大概也与贵方打过交道吧”。
对方立刻显得很惊喜的样子，称赞了一番谢理事是多么勤恳负责，为人正派，说得简直像是真的一样。
但谢琇可再清楚不过谢大伯父有多平庸混事了！
……不，说不定他们就是喜欢这种好糊弄的人呢？
那人带着适度的礼貌和热情，就这么与谢琇攀谈起来。
谢琇很确定他是打算和她攀谈，目标并不是江时蔚，是因为他抛出的话题，基本上都是江时蔚不太感兴趣、而她一定会听的。
譬如提到谢大伯父，提到谢次长，提到……
袁小公爷。
“啊……”那个人的脸上挂着一丝令人不舒服的笑意，“说起来，袁小公爷近来也在鄙处下榻……靠着汪先生——就是汪同琨先生——的引荐，鄙处主事的乔……乔理事长，也很赏识袁小公爷——”
谢琇脸上的笑容，就恍若铁面具一般纹丝不动。
“是吗？”她说，“这倒是他的一番际遇了……不料我们退婚之后，他还能得到这样的好机会啊……”
那个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此时江时蔚已经被旁边过来的友人拉走，去“品鉴好酒”了，这个大厅的角落里，只留下他今晚的女伴，以及这位工部局的人。
“恕在下直言……袁小公爷若有一番全新的前程的话，谢大小姐是否会重新考虑他呢？”他问道，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谢琇，试图从她的神情里看出她心底真正的想法。
谢琇露出一点惊讶的神情，“全新的前程？”
她好像是有一点出神，像是通过这几个字产生了什么奢望与联想似的；然后，她的脸色慢慢地变了，像是充满了希冀，又有一点狐疑，仿佛不敢相信面前的男人以及他背后的势力，会替袁小公爷白白提供这么好的机遇一样。
那个男人再接再厉。
“自然。乔……乔理事长有言在先，愿意给袁小公爷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只要……他肯跟我们合作。”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谢琇内心大骂，见你的八辈子鬼吧！
事到如今，她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今晚，她必须要见到袁崇简，然后把他从这里带走！
但是她面上保持着完美的演技，目露惆怅之意，悠悠地叹息了一声。
“……他已经与我退婚了，还能怎样呢？”她低喃道，“即使再有这样的奢望，或许也不可能了——”
那个男人见她语气放软，露了口风，表情就更加和煦起来。
“话不是这样讲的，”他说，“假如……您能有获得高贵地位的机会，难道……您家长辈会错失这样的机缘吗？”
谢琇：！
实锤了，这些家伙绝对是想扶植袁小公爷作为傀儡复辟。
她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心头，又说不出来似的，眼中却猛然放出光来。
“真……真的吗？”她颤声问道。
美丽，浅薄，富有野心，易于控制……
这些恶魔，大概正是喜欢这样的女子来作为钓着袁小公爷的香饵。
那她就给他们一个这样的“谢大小姐”。
那个男人果然笑得弯起眼睛来，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满意的光芒。
“这是自然。”他说，“如果谢小姐不相信的话，鄙人可以带您去见……呃，我们的理事，他会亲自向您当面保证这一切许诺都是有效的，真实的——”
“……只要您同意说服袁小公爷，一道和我们合作。”
谢琇听了，却没有立刻欢天喜地地应下，而是微微皱起眉头。
“理事？”她问道，“刚刚您还言必提起‘乔理事长’，怎么到了我这里，却只有一个理事来见我？”
那个男人并没有恼怒，而是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了。
“啊，谢小姐，您有所不知……”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对她神神秘秘地说道，“乔理事长不过是挂个名而已……今天您要见的这位理事，才是真正说话能够算数的人物。”
他暗示她，“您如果得了他的保证，可算是获得了一张通行证，未来的上流社会……还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吗。”
谢琇心想，这不就几乎等于明晃晃地向她保证，你只要跟我们合作，将来袁小公爷复辟成功，你就是这个国家的皇后了吗。
……谁要做什么傀儡皇后啊！杀了你们哦！
她的内心弥漫起一股杀意，表面却满意地笑了起来。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当然只愿意跟说话算数的人谈谈。”她说，美丽的脸上是亟待往上爬的勃勃野心。
“要我再给那些西洋人做小伏低地哄他们开心，我可是不乐意的。”
那个男人笑道：“您马上就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贵人物了，当然将来不需要您再委屈什么了……”
谢琇高兴地点头，立刻站起身来。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吧！”
她走过大厅，忽然又产生了一个念头。
“哦等等，等我先把江时蔚打发掉。”她说，脸上带着一丝忸怩的神情。
“我哄了他好久，他才肯带我来这里……要是知道我是借他为跳板，来这里寻找袁小公爷的，免不了一场野蛮的争风吃醋……我可不想见到这个。”
那个男人一愣。
“就让江先生呆在楼下的客厅里也没什么的……我们的人会盯着他，不会让他太出格的。”他试图说服她。
谢琇却蛮横地皱起鼻子。
“我不管！今晚我可是不会允许任何人来破坏我的好事！万一要是让袁君静知道了我是利用江时蔚才过来的，他心里对我如果有了芥蒂，可怎么是好！我也没法哄着他再好好同你们合作了！”
那个男人露出为难的神情。
但谢琇已经噔噔噔走到沙发旁，伸脚去碰江时蔚的小腿。
江时蔚正跷着二郎腿坐在那里，和别人打“惠斯脱”纸牌。谢琇伸脚去踢的，正是他跷在半空的那只腿。
他正全神贯注地在那里算牌，吃了这一记轻踢，皱眉不悦地看过来。
谢琇道：“好啦，今晚你先回去。”
江时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凭什么？”

第585章 【番外2末代皇孙】21
副总理的二公子论娇生惯养的程度, 可能也不在外交次长的长女之下。因此江二公子打牌的兴头被打断，说话的语气同样很冲。
谢琇说：“哎呀，总之你先回去，别在这里打扰我。”
江时蔚：“我还没玩完呢！”
谢琇柳眉倒竖, “你不回去, 我就不帮你在你家长辈面前说好话了！到时候你别想摆脱你那个封建未婚妻！就跟她绑一辈子吧！”
江时蔚：“……”
他迫不得已, 只能悻悻然把手中剩余的几张牌往桌上一摊。
“不打了不打了！反正这一把也是输！”
牌桌边的其余几个人伸头看了一眼江二公子撂下的牌，无声讪笑一下，都不敢言语。
江二公子怒气冲冲地瞪着谢大小姐，“这下子你满意了吧！”
谢琇得意一笑。
“快走快走，我不管你等一下还要去哪个场子, 总之不要呆在这里坏我好事。”她就那么直言不讳道。
“你乖乖给我这个面子，改天我就去拜访令祖母。”
江时蔚得了她的许诺，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去大门口，临出门时, 还要抻着脖子回头冲她再三大声嘱咐：
“务必要说服我祖母替我退婚！否则的话我一定拖你下水！咱们要倒霉就一起倒霉！！”
谢琇：“知道啦知道啦。”
江时蔚走了。工部局那个男人露出一副看得瞠目结舌的样子。
谢琇便好心替他解惑：“江二公子身上还背着一桩旧朝留下来的婚事，再三再四想退掉, 奈何家中长辈念着颜面, 觉得那位小姐倒也还算不错，因此一直不肯同意。江二公子就求到我跟前来, 让我帮他在家中长辈面前打马虎眼……”
那个男人沉吟, “但这么说来，您将来飞黄腾达了的话——”
谢琇无情地说道：“到了那个时候, 只怕他祖母见了我还要朝我行礼，怎么会再纠缠前事呢？”
那个男人一愣, 继而哈哈大笑。
“谢小姐高见，确实是如此啊！”他说。
他带着谢琇走上一道楼梯, 经过一段走廊，再转上另一道楼梯，经过更多的走廊。
终于，他停在一个房间门外，伸出手“叩叩叩”敲了三下门。
门后有人说“请进”。
和这个领路的男人一样，门内那个声音的华语说得过于字正腔圆，反而让人立刻就能断定他并非本国人。
谢琇不动声色地随着领路的男人走进房间，静听着房门“咔哒”一声在她身后合拢，却并没有紧张不安之意。
这些人要找的，想必也不是真正娇滴滴的大小姐，而是不甘平淡的野心家。
这个房间更像是一间书房，四壁高高的书架上摆着的有线装书，也有一整个架子的文件夹。
屋子的一角还摆着一张四脚架，架上竟然摆放着一台留声机。
和袁崇简那间旧书铺子里用来替换掉精美的外盒、看着颇为陈旧的留声匣子并不相同，这里摆放的这台留声机，真正让谢琇见识到了袁崇简描述中的那种“景泰蓝外壳”的质地。
此刻，那台留声机上也摆着一张黑色碟片，碟片吱吱呀呀地转着，播放出来的歌曲有点模糊不清。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谢琇：哦，靡靡之音，很好，这样非常大正。
而一位看上去三十多岁、身材有些矮小，却很壮实的男子，从一面书架之前转过身来。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
和那位领路的男人西服革履的打扮颇不一样，这位身材矮小壮实的男子把西装外套脱掉了，身上衬衫的外头罩着一件褐色的西装马甲。
这本来也是很常见的打扮，但那件马甲套在他身上好像有点瘦，扣子也像是勉强才系上的，马甲的衣料就一圈圈勒在他身上，这让他看上去简直像个大松塔，这么穿着一点美感都没有。
谢琇面色不变，任凭之前领路的男人替他们相互介绍。
“谢大小姐，这位就是我们的松田理事！”那男人语气热烈地介绍道，带着明显的崇敬之意。
谢琇：哦，好的，松塔。
她朝着这位“松田理事”略一颔首，说道：“夜安，先生。”
大松塔说：“幸会呀，幸会，谢女士——”
他用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眼神审视着她，那种审视更像是一种谨慎的掂量和判断，在考量着她究竟有多少价值，又究竟能不能为他们所利用一样。
之前领路的男人用略显狂热的语气继续说道：“松田先生是鄙国杰出的精英，只要获得了他的认可与承诺，您想要达成的事情一定能够成功！即使将来袁先生改变了主意，也不可能影响得到您的地位！……”
谢琇的眉心轻微地跳了跳。
……怎么？这话是说，只要她和这个大松塔谈妥了，即使将来袁崇简这个傀儡皇帝变心，大松塔也不可能允许他立别人为皇后？
谢琇故意抿唇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异常直白地发问了。
“……我有一个疑问，一定要先问问松田理事。”她说。
大松塔倒是没有没有恼怒，反而面露笑意。
果然，她赌的第一手押中了。
他们根本不怕她这么坦白。相反地，她一上来就坦然亮明自己的贪婪，对他们来说，才是易于控制的。
人啊，有所求就说明有软肋。愈是那种无欲无求的圣人，才愈是可怕。
谢琇便放心地说了下去。
“按理说……贵国想要与袁先生合作，为他安排一位贵国女子作为妻子，不是更好吗？这样的话，您也能放心吧……”她说，一点也不介意这种直白的问题显示出她的狐疑与浅薄。
“这种联姻的事情……我在西洋，看得也多了，乃是两厢便利之事……
对，就是这样，有点小聪明，还懂得举一反三；但不多。
大松塔笑了。
“哦，我们可是很开明的，很体贴的……”他用略带一点生硬的语气说道。
“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当然是希望袁先生自己心甘情愿的……而他的心上人也不差，我们当然希望你们两人都能心甘情愿地与我们合作，而不是成一对怨偶……”
谢琇心想，你懂得还挺多，还知道顾及傀儡的心情哪？
她假笑了一下，说：“我当然想要这个机会……更何况，袁先生本也是我喜欢的。只是他从前落魄潦倒，我无以说服家人……”
大松塔笑得更加和蔼（？）了。
“这么说来，谢女士现在可以有足够的理由了。”他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
“未来的大皇帝！只要你们点头，就能够成为这个国家的皇帝和皇后陛下！还能有比这个更好的前程吗？”
谢琇：“……”
那股烦厌和愤怒感几乎在烧灼着她的胸膛，令她感到有一点反胃。
但她还是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演技，笑得弯起了眼眉，微微昂起下巴。
“这当然好！”她说，“我现在算是得到阁下的许诺了吗？”
大松塔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向着之前领路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那个男人便向着他一躬身，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谢琇：？
她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神色来。
“他怎么走了？”她问，“您有话要同我单独谈？”
大松塔这才向着她走过来，将手中的那个文件夹递给她。
“口说无凭，我们最好签个同意书。”他满脸漾着令人不适的笑意，对她说道。
“毕竟，假如我们将你们捧上了那个高位……而你们不能给我们相应的利益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呢？”
谢琇心想，为什么要签同意书？你们弄死一个傀儡，难道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但是当她把同意书的内容看完，这才意识到，与其说这一纸同意书是约束袁崇简的，不如说是约束她的。
因为她家中的“西洋”背景，是一柄双刃剑。
假如她当这个傀儡皇后，那么看在她与西洋关系亲善的份上，那些国家或许会格外给些好处，而这些好处，一定会被实际控制这个国家的东洋势力所接收和利用。
但假如她有朝一日不甘于继续做傀儡了，要逃到西洋租界或者领事馆去寻求保护的话，那么她与袁崇简提前签下的这份文件，则可以作为“皇帝皇后陛下同意割让军港及矿山的法理凭证”，让东洋人的侵占变得名正言顺，和西洋诸国交涉起来，也可以理直气壮声张自己的利益。
谢琇：……这帮天杀的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让我们两人当卖国贼啊？！
她表面声色不动，但心底已经燃起了熊熊的杀意。
这个大松塔被派来和她交涉这么重要的交换条件，很明显是这里的实际话事人。或许他背后直接受到东洋人的指挥也说不定。
她立刻坚定了自己今晚一定要带走袁崇简的想法。
不能再把他留在这里了……他已经不安全了。
或许在她看完这份文书以后，她的人身安全也得不到保障了——除非她肯在上面签字认可。
认可个［哔——］。
她在心底大骂了一句，表情里却带上了一丝不安。
“这……不是我不愿意，而是……兹事体大，我总得和袁君静见面商量商量，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再一起签吧……”她有一点六神无主似的说着，霎时间又像个不敢赶在一家之主发话之前真正做主的妻子了。
大松塔想了想，突然一笑。
“您说得也对。”他居然同意了她的说法。
“是应该让你们见一面，再做决定……”
于是他走开到一边，绕过一面书架，单手握住书架旁边的什么。
谢琇微微侧身，这才发现在那面书架旁边，竟然还藏着一扇小门！
大松塔正是握着门球，慢慢转动，咔哒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他推开了一点房门，目光投进里头那个小房间，笑了笑，对里面说道：“袁先生，你的未婚妻来找你了。你不出来见见她吗？”

第586章 【番外2末代皇孙】22
门内无声无息了一霎。
尔后, 突然有一道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几步就赶到了房门口。
大松塔笑着松手让开，谢琇便看见袁崇简下一刻从那扇小门里疾步走了出来。
“琇琇！”他脱口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谢琇本来已经摆好了一个温婉且惊喜的笑容, 但那笑容在看到袁崇简的一霎那凝固了。
袁小公爷看上去似乎不怎么好。
他穿着一身西装, 但外套敞着, 衬衫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两三个，领带也松松地歪斜在一边。
他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晕。谢琇有点拿不准他是不是瘦了一些。
饶是谢琇表情管理满分，看到他这副样子，都不由得卡壳了一瞬。
“袁君静？”她带着一点不确定似的往前迈了几步, 流露出关心的神色。
“胡家伯父就这么过世了，你一定很伤心吧……真是可怜。”她喃喃说道，十分自然地替袁崇简的憔悴外形找了个合适的解释。
她一步步走到了袁崇简的面前，伸出手去, 慢慢抚摸着他的脸颊。
袁崇简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垂下眼睛, 深深地望着她。
“真可怜……我本应该早一点来找你的, 只是我那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叹息似的说道，一下一下地用手抚摸着他侧颜的线条。
随着她的动作, 他好像轻轻地把自己的头倾侧了一点, 将她正在抚摸着的左侧脸颊，更近地贴靠在她的掌心里。
尔后, 他的左手也慢慢抬了起来，从下方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略一犹豫，就重重地压了上去, 像是要把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都通过这短暂的接触，全部传达到她的心里去一样。
谢琇：……！
他的那只手指尖冰冷，掌心却仿佛浮起了一层冷汗，潮潮的，有些不正常地轻微痉挛着。
她的目光一闪，仿佛明白了什么。
……是不愿意与这些人合作，因此被软禁了吗。又或者……是被威胁或者逼迫了？
没关系的。
袁君静，我就是来带你走的。
谢琇凝视着他那双最深处隐藏着不安与担忧的眸子，安慰似的慢慢翘起唇角，向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大松塔见到自己眼前的这一幕，仿佛正是他们两人缱绻难舍的样子，正符合一对因为残酷的现实和命运而被棒打鸳鸯了的悲惨小情侣人设，因此印证了他们之前得到的情报——
袁崇简与谢琼临，的确是互相有情的。
不是他夸口，但是他们收集情报的本事，可是一流的。多年以来，他们借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大肆结交各方人士，得到了许许多多当时看起来无用的信息。
但只要是信息，就一定会在某个时刻派上什么用场。
比如袁小公爷与谢大小姐之间这一桩曾经很出名的婚约，据说是太后安排、末帝赐婚；总有很多人认为这不过又是一桩前朝皇家安排的强买强卖的利益联姻。
但是他们根据一些线索分析，最后安排汪同琨向袁小公爷主动提议，可以带他一起去九陆大饭店的舞会上，堂堂正正地与谢大小姐见面——
瞧瞧，这聪明至极、也警惕至极的末代帝裔，最后不是仍然上了钩，同意了这个提议吗。
从那一回开始，他们就认定，谢大小姐是袁小公爷的软肋，是可以拿来威胁他就范的最佳人选。
后来这两人突如其来的退婚，曾经一度让他们以为袁小公爷此人已经失控，没有什么理由再受他们的挟制了。
但是这一刻，他们终于确定了，谢大小姐依然是袁小公爷的软肋，并且一直都是。
他们并不担心把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去。因为互相有软肋的两个人，为了对方，往往会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来成全对方。
给袁小公爷安排一位东洋来的妻子，固然可以日夜监视着他，但袁小公爷并不是软弱之人，逼得紧了，他无所顾忌，反而他们还要防着他会不会玉石俱焚。
还不如像现在这样，以厚利来利诱谢大小姐与他们合作，拿捏住了她，再用她来要挟袁小公爷乖乖做一个傀儡，以满足她那盛极的虚荣与物欲。
松田感到一阵满意，心想袁小公爷一口咬定要考虑考虑，他们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思考，今天也是时候给他们一个答案了。
于是他开口说道：“怎么样？袁先生，我们已经把谢小姐给你请来了，也充分询问和顾及了谢小姐的意愿……只要你答应与我们合作，你马上就能恢复昔日的荣光，迎娶你的心上人，让她做这个国家最高贵的女士，再也不用忍受贫困的生活和他人的轻视了……”
袁崇简：“……”
他依旧沉默着，只是肩头微微一抖，显示着他的内心远不如外表这样平静。
松田说：“我们可是很通情达理的……考虑到您的心情，已经让您考虑了很多天……但是，您也不能一直无休无止地就这么考虑下去。因此，我们请来了谢小姐。幸好谢小姐很能理解我们的理由，也认为我们达成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
他笑着，朝着袁小公爷扬了扬手中那只文件夹。那份刚刚给谢琇看过的同意书，此刻就夹在里面。薄薄的几张纸，轻飘飘的好像没有一点儿重量。
袁崇简还是不说话，但气息变得沉重了一些，咻咻地呼吸着，像是在重压之下，有点喘不上气来似的。
谢琇突然用手又抚了抚他的脸颊，随即松开手，回过头来。
“先生，你说了就能做主吗？”她直白地问道，眼中射出一股贪婪到几乎不加以掩饰的光芒。
“不会等我们签署了之后，该我们付出的一点儿不少，但你们这里许诺过的好处却没几样实现的吧？”她问。
她问得一点也不客气，但松田却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您有这种担心，鄙人一点也不吃惊。”他的口吻显得更客气了。
“但是，我们是讲信誉的。还想着能支持袁先生，以及你们的后代，在此千秋万代……怎么会故意做出一些不利于你们的事情，破坏我们之间的互利共荣的合作呢？”他笑得又亲切又和蔼，这让他身上透出一种奇特的违和感来。
谢琇：哼，你的鬼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但她脸上却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来，就像是被这种远大的前途哄住了一样。
“这……这是当然！”她欢欢喜喜地说道，咬了咬下唇，指着大松塔手里的那个文件夹，反而又开始提条件。
“我可以签字，但是……你们要在上面加上一条，日后……不得另外支持其他的女人入宫或者获得封号！”
她脸上露出一丝精明的神情，像是立刻就开始为自己的未来筹措了起来，一边思考着，一边还试图补上其它的漏洞。
“你们要确保将来只有我的亲生之子可以当太子，可以继承皇位！哼，这些把戏西洋人最会玩了，表面上看着像是明媒正娶，扭过头去就替他们的国王一个个的介绍情妇！……”
袁崇简：“……”
他原本好像对她的发言内容感到吃惊，但听到这里，他也唯有沉默。
感受到松田一瞬间扫过来的目光，他露出了一个“怎么会这样”的苦笑。
大松塔多半也没有想到谢大小姐提出的异议居然是这种方面，愣了一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这个您尽管放心……我们和西洋人不一样，是不会搞这一套的！”
或许这种保证对他来说太简单了，压根不需要权衡什么，他说得十分响亮，看上去非常诚恳，恨不得把前胸拍得啪啪响。
“我国的皇族，也只提倡一夫一妻！眼下的皇后陛下，在生下太子殿下之前，一连生了五位公主，在面临着来自于国民和朝臣的空前压力之下，皇帝陛下也没有改而去找什么情人……”他竟然还夸耀了起来，并且拿这件事作为一个例子，打算来让谢琇安心。
谢琇静静听着，听到这里，唇角微微一翘，似乎对这个例子感到十分满意似的。
“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她说。
“那么，就在这里，劳驾你把这个条件作为补充条款，写下来附在同意书之后吧……不然的话，我是不会签署的。”
她说着精明算计的话，甚至好像不在意袁小公爷就在在场、又会不会对她的冷血产生其它看法似的。
大松塔的笑容一滞，神情里似乎有丝不悦。
“还是请您先行签署这份同意书……您所提及的补充条款，我们这里要添减，也自有一套流程，不可能让鄙人立刻手写了一份附则，附在同意书之后，就算数……”他勉强说道，目光却凌厉起来，迫视着谢琇，像是打算拿出些气势来恐吓她，让她屈服。
谢大小姐好像有点失望。
“怎么？不行吗？”她嘟起嘴，瞥了一眼窗子。
厚重的窗帘低垂着，遮挡了窗外的天色。但想也知道，如今夜已深了。
不是能立刻召人来修改同意书、再允许她慢慢过目签字的好时间。
谢大小姐身上透出一股浓重的失望来。

第587章 【番外2末代皇孙】23
而袁小公爷这时嘴唇微动了动, 好像是打算说服她，又似乎是慑于他这些天来的经历，知道了这些人的厉害，因此想要调停。
“琇琇……”他低声喊她, 从她身侧伸出手去, 像是想要捉住她的手, 提醒她不要得寸进尺似的。
“这位先生已经是这里最高的话事者了，权限很大……如果是连他也不能决定的事情，那就势必要……要向更高一级的大人物申请……说不定还要拍电报回国，要多等一些时间……”他声音里有点沙哑，像是已经有些疲惫了一样。
“你……你的心情, 我能理解。但是……也不要为难这位先生，总得体贴一下别人的难处……”
谢大小姐啊了一声，转过脸去看他。
她这个站位，却刚好挡住袁崇简的脸容。原本, 虽然她生得高挑，但毕竟是女子, 不可能和男子的身高一般, 若是身后站着的是个与袁崇简差不多身高的人，自然没什么可挡得住的。但不巧, 大松塔却是个矮墩墩的身材, 比谢大小姐还要矮上半头，这一下子要看袁小公爷而不得, 只能见到谢大小姐脑后精致的发型。
不知道这两人深情对视了一些什么，但总之谢大小姐好像很快就让了步。
她转回头来, 向着大松塔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原来如此。恕我不懂这其后的门道，倒是提了过分的要求呢……”她的声音显出几分温柔的歉意来, 很明显是主动放下了身段打算结交大松塔这位“在本地权限最大的话事者”了。
大松塔挤出一丝笑容来，刚想说两句缓颊的话，就听到这个任性妄为的大小姐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那……我不要求一定要写在后面作为同意书的附则了，但是……要我今晚就签的话，松田先生您作为这里说话最有权威的人，总该……把我提出的要求手写下来，即使不在上面签字，也总是作为安我的心的一份文件，到时候一齐留存才好……”
大松塔：“……”
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不知为何飘向了书桌的某处。
那张书桌两侧都有从上到下的一排抽屉，谢琇敢打赌，大松塔盯着的那个方位，保不齐就有一个抽屉里藏着什么凶器，可以拿出来宰了她！
……这不是刚巧吗？
好巧，她也想宰了他呢。
袁崇简刚才的话，听上去好像字字都是胆小怕事的劝解之言，但在言外之意里，也几乎把能够传达给她的消息都暗示过来了。
她提出的条件不知为何确实触及了大松塔事先认定的底线。因此他决不可能答应她，最多只是敷衍了事地应承一番，只为了哄骗她在同意书上签字。
那么，那些东洋人还真的打着要另外送个女人过来的主意？袁小公爷喜不喜欢并不重要，只要那个女人能够生下继承皇位的儿子，谢大小姐——哦，到那个时候或许她已经成为“谢皇后”了——的下场，轻则终身不育，为太子让道；重则丧失性命，为太子和他的生母两个人让道……
她就说，这些王八从来都不是开善堂的，装什么雪中送炭的老好人呢！
谢琇心下愈是恨得杀意腾腾，表面上就愈是弯起眼眉，笑意甜美。
“我让了步，您也要体谅我呀？”她再迫近一步，那股狡猾贪婪的模样，简直演绎得七情上面。
“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您就写几行字，就当是让我安心如意了……有了头一回的合作顺利，后面才好有第二回 、第三回……您说是吗。”
大松塔：“……”
他看起来不像是想要愉快地接受她的谈判结论，倒像是想要一枪给她个痛快。
谢琇踩着他的底线起舞，见好就收，笑眯眯地说道：
“我若没有那点和西洋的渊源，只怕要做皇后，也没那么容易服众……您说，是吗。”
她在故意提醒对方，“谢大小姐”这个背景还有些用处，暂时下不得手。
大松塔沉默了好一阵子，胸口起伏，面皮几乎都乍青乍黑了几轮，这才捏着那个文件夹，狠狠说道：“……这是自然！鄙人便看在袁先生的份上，卖您这个面子！”
哦豁，那个文件夹都被他捏皱了。可见他用了多大力气。
谢琇在内心评估着，还要颇不识相地跟上去；当大松塔在书桌后落座，摊开文件、钢笔蘸上墨水，用力地开始在纸上写字之后，谢大小姐就缓步走到了他的侧后方，伸长了颈子，像是在详细看着大松塔所使用的措辞。
“诶诶，这里写得是不是太简单了？要不要用袁君静的口吻写上两句‘天无二日，君无二妻’？”
“不对，妻不行，妾也不行，女官也不行，侍女也不行！要写上‘无论后宫职衔是否仿照前朝、如何添减，亦不可真正选人入宫填充’！”
“对对，这里再添一句‘不为负心之人，誓无异生之子’更佳……”
谢大小姐指指点点，说到激动处，左手还伸出一根食指，指尖在她认为该补充词句的空白处指指点点着。
或许是下定了决心，存了“反正写得再多也是敷衍她的方式，将来迟早是要把她弄死的”这样的心思，大松塔表现得倒是异常宽容。
前几句他居然都按照谢大小姐的要求写了一下，虽然措辞并没有这么激烈，但意思确是大差不差的。
但谢大小姐可能是得寸进尺，最后那句话说得太尖刻又绝对了，大松塔终于忍无可忍，把笔一放，就要端起架子来拒绝。
“鄙人本着合作之心，一再忍让，谢大小姐你也应该——！”
但他的话并没能说完。
因为谢大小姐那只指若削葱的左手，忽而五指张开，往他的口鼻上一捂。
大松塔……不，松田——还没能反应过来，喉间只“嗯嗯”了几声，还来不及挣扎着反击，谢大小姐的右手便从他脖颈的另一侧绕了过去，一柄小刀不知何时已经在她指间闪出凛凛寒光。
下一刻，那柄薄刃挨上了松田的喉间，没有给他多一秒钟的机会，就狠狠割下！
锋锐无匹的薄刃自左至右，横切开脖颈处最脆弱的血肉，如同死神的短镰，于无声无息之间，便欲追索他的性命！
松田咽喉被割开，但并未立刻就死。他垂死挣扎，挥着两手，腿脚乱蹬，一脚踹在了木质的写字台下部，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声响并不算很高，听着仅仅像是用力的跺脚，有可能也不会吸引来外头的猜疑。
但谢琇仍然不敢大意。
她注意到松田的手并非乱挥，而是朝着某一个方位——
啊，就是刚刚他视线的余光不着痕迹去看的地方。
那个抽屉里一定有枪！
但她眼下双手都不得闲，刚想继续用蛮力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补刀，就听到袁小公爷的声音。
他的声音里仿佛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哀求，不高不低，却正好把这一顿蹭蹬的声音盖了过去。
“够了！！琇琇，算我求你……不要再计较这些了……也不要再为难这位先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和他那副颓丧的语气截然不符的敏捷姿态绕过写字台，赶在松田碰到那一排抽屉之前，唰唰几下把有可能藏着武器的抽屉全部拉开，然后飞速地从其中一个里头，抄起一把枪。
“我……我已经累了，也谨慎考虑过他们之前的提议了……”他继续说着，把抽屉合上，那柄手枪则握在手里。
“我已经厌倦了被轻视，我想要恢复大荣昔日的荣光！”他的声音忽而提高了八度，就好像从生活的底层受到的苦达成了一个临界点，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反抗之心，想要孤注一掷地拼一把似的。
“我本就是天潢贵胄，有这个义务延续大荣的社稷……现在有人要助我，我又有什么好谢绝的呢？！”
“你提的那些都只是细枝末节！和延续大荣的气数相比，有那么重要吗？！”他好像动了气似的，声音愈发地高了。
谢琇几乎立刻就意会到了他的意思。
“我……我只是害怕你一旦飞黄腾达，就忘了我……”她眉目压低，脸上满是狠意，手下还压制着松田，但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却还底气不足，带着软弱的颤音。
“我……我也是不想让这个位置便宜了其他人！何况谈合作不都是这样吗，大家把各自的条件都罗列出来，看看到什么程度双方都能接受……我现在不说，还能等到什么时候才说？”
她连哭腔都娴熟地带出来了一点。
袁小公爷颓败地重重长叹一声。
“琼临，你糊涂啊！”他叹道，手底下则飞快地抓住写字台上的一沓吸墨纸，就势按在桌上，将飞溅出来的鲜血擦拭干净。
“等我们登上了大位，一切都会好的……”他用一种典型的哄骗语气说道。
“我对旁的女人没有兴趣，我……”他流畅的台词终于到这里打了个磕绊。但他很快地克服了这一演技上的疏漏。
“我心中只有你……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他们来找我，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我了……那些阻碍都消失了！这样不好吗？就算为了我，忍耐一下，不可以吗？”
谢琇在心里想着，袁小公爷可真是杰出的即兴表演艺术家。
就在他声情并茂地向她表白的这一番工夫，他甚至已经连地板上的血迹都快要擦干净了！

第588章 【番外2末代皇孙】24
要知道在演绎各种不同人物的方面, 她算是专业的，但袁小公爷可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啊。
而且在松田还有余力蹭蹬地面的同时，袁小公爷已经飞快地想好了剧本，他做出愤怒的姿态, 如同困兽一般, 在房间内走来走去, 像是内心矛盾冲突到了极点，不这么做就无法发泄出他心头的那些压抑的情绪一样。
那些脚步声盖过了松田发出的挣扎声。而袁小公爷也借着走来走去的机会，把飞溅到各个地方的血迹都差不多清理掉了。
谢琇感觉到手下大松塔蹭蹬地面的力气弱了许多，几乎是已经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一咬牙便手上再次用力, 将手中的刀深深嵌进了他的脖颈，彻底断绝了他的生命，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袁小公爷此时已经走了回来，眉头深深皱着, 带着深刻的担忧和关心，就那么弯下腰来注视着她。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袁崇简轻声唤她：“……琇琇, 你还好吗？”
谢琇笑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反问了一句：“你对我的那些幻想……现在都破灭了吗。”
袁崇简一愣。
在他的眼里，谢琼临的模样, 毫无疑问处于他们认识以来, 最狼狈的时候。
小臂部分的衣袖上沾染了许多鲜红的血迹，洋装的下摆也是。甚至有一两滴血珠, 飞溅到了她的脸颊下半部分，衬得那张明艳的容颜愈发显得惊心动魄。
他的心脏忽然咚地沉沉跳动了一下。
那一声非常响亮, 甚至盖过了屋内始终断断续续一直在播放的留声匣子。在他的感觉里，似乎也要比刚刚松田垂死挣扎时踢在写字台上的那一脚要更响亮些。他甚至开始紧张起来, 担心这一声心跳会引来外面人的注意，冲进来了。
但那些当然都只是他的幻觉。没有外人能够听到他的心脏愈来愈响、跳得乱七八糟的声音。
……只有他面前的谢琼临能够听见。
他眼眶微湿，深深望着她，无视了她唇角那一抹貌似挑衅的笑容，向着她伸出手去——
然后，轻轻抹掉了溅到她侧颊上的那两滴血珠。
他因为紧张而略微有点出汗、变得冰凉湿冷的指腹在她白皙柔嫩的脸颊上滑过，蹭掉了那一抹鲜红色。
“琇琇。”他又唤了她一遍，声音压抑，却带着一抹热烈而疯狂的情绪。
“……你真了不起。”他说。
谢琇：……？！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他说“是”或者“不是”的两种截然不同回答的准备，但是……他这个答案，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啊。
事到如今，她多多少少也明白一点从前的袁小公爷，的确对谢大小姐是怀有一些仰慕之情的。或许他还把自己未能实现、就永远被剥夺了的那些幸福与期望，都统统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因此，谢大小姐对他而言，远远不止是一个“旧时代留下来的未婚妻”这么简单，而是他所有那些美丽幻想的终点，是他虚构出来的充满真善美的女神，是他有可能成为的美好……
而现在，这位美好的女神，在他面前毫不迟疑地脱下了外边的那层伪装，露出了她凶猛大胆的另一面。
谢琼临不是陈设于柜中的窈窕瓷偶，也不是少年梦里的完美女神。
……而是从死生之地厮杀出来的勇士，是一旦下定决定就永不回头的英雌。
这样的心上人一旦形象反转，并不是每个男子都能够接受的。
不要说睡在她身边会不会担心她一朝忽然翻脸了，就连她现在成功将一个壮实的大男人割喉，依然站在这里气定神闲，说不定都是她的可怕之处。
……然而，袁小公爷的反应，好像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用一种热烈的、激切的，甚至是带着一丝仰慕的眼神，深深注视着她，那么激动，那么惊奇，那么喜悦……
他说：“你真了不起，琇琇。”
他居然又说了一遍。
谢琇盯着他，只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看到了一片真挚之色。
于是她便也笑了。
“他们拘了你这么多天，也没有说服你吗？”时间仓促，她必须在带着他逃跑之前确定一些重要的事情，因此问得格外直白。
袁崇简抚过她脸颊上血珠的动作忽然一顿。片刻之后，他敛下视线，摇了摇头。
“他们提出了很诱人的条件，”他简单地说道，并没有向她倾诉自己受了多少苦，“但是，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做的。”
这个答案让谢琇满意，但她不会立刻止于此。
她眼珠一转，又问道：“那……你不想当皇帝了吗？要知道你曾经就有这样的机会，那些人不过是把这样的机会再一次摆到了你面前……”
也许是她这种直钩钓鱼实在太明显了一点，袁崇简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想。……但更不愿意为外寇操纵，反成于国有害之贼！”
谢琇紧盯着他的脸，在那张脸上没有看到一丝的黯然、遗憾，或者勉强之意。
在他们的脚下，狼子野心的敌手已倒在地上，没了气息；只有不知道旋转了多少圈的留声机，还在忠实地发出歌声。
“停唱阳关叠
重擎白玉杯
殷勤频致语
牢牢抚君怀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谢琇忽然展眉而笑。
“很好。”她说，“无论何时，都记着你今日所说的这句话——这样，我铤而走险，就有意义。”
她的手，落到了他抚摸她脸颊的那只手的手臂上，轻轻地握了握。
“我们走。”她果断地说道，尔后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袁崇简顺着那股力道向后退了一步，就看到她飞快地弯下腰去，不知道解开了裙摆上的什么机关，最底下的那一截沾满血迹的裙摆，就掉了下去，露出里头穿着的长袜。
袁崇简：“……”
他直到这个时候，才突然明白过来，这种衣服的设计，只能说明谢大小姐今晚前来，是早有准备。
她预备着随时对某个——或者某几个——位高权重的东洋人发难，好把他从这里救出去。
他的目光落到她露出一截的小腿上，然后又注意到她裙摆的膝盖部位，还有一圈复杂的蕾丝花边与丝带的设计。
……怎么，她还打算再拆一截？
他眼看着她蹲下身去，用那一截裙摆牢牢缠在松田的脖颈上，止住血流，然后就拖着松田的尸体，往刚刚关押他的那间藏在书架旁的密室门口走去。
而且，她一边走还不忘一边给他派任务：“把地板上的血擦干净。”
袁崇简回过神来，赶紧抓起写字台上剩下的吸墨纸。
待谢琇关紧那扇小门，走回来的时候，她发现袁小公爷已经把地板擦得几乎看不出甚么破绽来了。
并且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处理那些沾了血的吸墨纸的，如今这间书房看起来，又是十分正常的一间书房了。
谢琇走到一扇窗边，刚要往外张望，就听见袁崇简说道：“这边，这一扇底下是个死角。”
谢琇：“……你还真是观察入微啊！”
袁崇简微微一笑，坦然接受了她的赞美。
“过奖。你如果也像我这样在这里被关了大半个月，只怕发现的比我还要多些呢。”
谢琇：“……”
她轻手轻脚打开了那扇窗，凝神观察了一会儿，感觉袁崇简说得不错，那一侧的确是人迹罕至的死角。
于是，她再度弯下腰去，开始拆解膝盖周围的那一圈花边和丝带。
袁崇简：“……这是什么？”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他的前未婚妻解下了那一段裙摆，再一节一节展开——
最后，那一截裙摆被完全展开时，他才发现它相当长，几乎是绕了三四圈，才成为裹在她膝盖附近那段裙摆所呈现出来的模样。
她伸头往窗外看了看，满意道：“二楼，真是太好了，我的裙摆还够长……”
袁崇简：“……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吗？把裙摆当作缒下楼的绳子？”
他简直难以抑制自己眼中的惊奇之色。
天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啊。
谢琇笑眯眯地点点头，把裙摆的一端在窗框上系好，拉了拉，确定不会轻易掉落，这才转过身去。
“走？”她的头微微往窗外一偏，但脸上带着的不是询问之意，而像是一种通知。
袁崇简毫不犹豫。
“好。”他应道，甚至还打算越过谢琇，自己先下去。
谢琇把他拦住，笑了笑说：“你啊，给我殿后吧。”
楼下状况不明，再让他率先跳进陷阱里，他们两个都得完。
袁崇简想了想，手伸进外套里，从腰间取下那支刚刚在写字台抽屉里翻到的手枪，就要递给谢琇。
“那你拿着这个防身。”他说。
谢琇没跟他客气。
要论枪法，说不定她还真是比他强呢。
她把手枪往腰带上一别，就踩上了窗台。
当她在他面前打算展露一手自己的索降本事之前的一刻，他又在她身后低声喊了她一句：
“……琇琇。”
谢琇回过头去，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
他接下来的千言万语便卡在了嗓子里，只能简单地说道：“一切小心。”
她笑了笑，身形轻巧地一晃，便消失在了窗口。
袁崇简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在她的身影从他的视野里消失的一瞬间，他的心脏还是紧揪了一下。
他扑到窗口处，往下一看，却看到她简直像是一只灵巧又敏捷的猫儿一样，将那截裙摆绕在一只手臂上，踩踏着墙面上的几处红砖剥落处的凸起，另一只手却忽而扶一下外墙、忽而拽住裙摆，很明显是特意腾出来，准备随时向冒出来的敌手发起攻击。
很快，她绕过一楼的窗子，轻轻巧巧地落了地。

第589章 【番外2末代皇孙】25
这边的窗外是一片草坪, 白天下了一阵骤雨，而这里背阴，又很快入夜，草地还没有干透, 松软的泥土正好吸去了她落地时的一点点动静。
她反手从腰带里抽出那支手枪, 警惕地检查了四周一圈, 这才仰起头来，朝着还在二楼窗口的袁崇简招招手，示意让他也学着她的模样，抓着那截特制的“裙摆”爬下来。
袁崇简虽然从前也曾经是个淘气的孩童，但他距离那段攀高爬低的时光已经很远了。
见到她冲他招手, 要他从窗子里爬出来去投奔他的样子，不知为何，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他们还是旧时代的夕阳下那一对订定鸳盟的少年少女, 要瞒着全世界的耳目偷偷一起溜出去玩……
金碧辉煌的宫城也曾有着高耸红色的宫墙，只要他翻过这堵红墙, 便能在那一侧的墙下见到他的心上人。
那位, 只凭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就让他念念不忘了很多年, 再见面之后, 更是每一次都能发现她新的优点，令他一次比一次更心仪的姑娘。
夜色深浓, 但他却翻越窗口，踏过红墙, 投入那一抹最深的夜色里，去投奔他心爱的姑娘。
而她就站在墙下, 警惕地望着四周，只是偶尔抬起头来，鼓励似的朝着他无声笑一笑，再招招手。
袁小公爷虽然并没有谢大小姐翻墙翻得那么顺遂，却也身手不凡。他只是速度慢了一点，但落到地上时，同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谢大小姐扫了他一眼，就言辞简洁地告诉他：“我们现在就走。”
袁小公爷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去哪里？”
谢大小姐用一种看傻白甜的眼神瞪着他。
“逃命。”她从口中吐出这两个惊悚的字眼，然后转身就走。
袁小公爷赶紧跟上。
谢天谢地，这座小公馆并没有重兵把守。虽然门口也有一二守卫，但谢大小姐似乎非常熟悉如何抓住他们巡逻的空档打个时间差，钻过他们防御的空隙逃掉。
有好几次袁小公爷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但谢大小姐只是冷静地隐藏在她找好的藏身处，然后再在他没有想到的时候，突然一推他的后背或手臂。
她都不需要说一个字，他便明白他该立刻用最快的速度逃跑。
他知道她会跟上来，因为他今晚彻底见识了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他压根难以想象的高超本领。
假如在某个时候，她没有跟上来，那也无妨。
他总可以再回头去自投罗网，认下把松田杀掉的责任，然后看一看那些人是否还想把他当傀儡来使用。
他一无所有，唯有这一条性命，是可以拿出来去交换她的平安的。
他也随时准备好了要这样做。
但谢大小姐选择的时机和地点都无法更准确了，辅以袁小公爷这些时日来对四周环境的观察，他们最终成功地抵达了这座小公馆的侧门。
那是一扇很小的门，甚至不是铁门或铁栏杆，而只是一道木门。
他们两人隐藏在树丛后，袁小公爷俯身贴近谢大小姐的耳畔，用气音对她说道：“……大约每晚午夜时分，会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道门外。”
谢琇：“……那辆马车是做什么的？”
袁崇简在回答之间，忽然十分艰难地停顿了一下。
谢琇：？
袁崇简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答道：“……收垃圾的。”
谢琇：“……”
袁崇简既然已经把最难以出口的几个字说了出来，其余的解释，便也能够厚着脸皮开口了。
“确切地说，我不确定它是收泔水、垃圾还是倒夜香的。”他低声说道，“我每次只能从窗子里看到，有仆人用小推车推着两个木桶走出门去，倒干净了再回来，走回这栋房子的后门还是什么地方，再推两个木桶出去倒掉……”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那两次推车之间仆人来回的间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谢琇：“……”
不，虽然她并不介意上演一些老梗，但那种老梗也不能是“借助夜香车逃离”啊！
她忍不住向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亏她刚才还在暗自庆幸，这个时候东洋租界里还没有用上宪兵队，这里也还不是什么秘密机关，最多只是哪个官员的住处，防御并不紧密，才让他们有机可乘！
结果马上就要面临一波钻夜香车的挑战！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谢琇：“……也罢。”
他们在树丛里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门外叩叩的马蹄声。
然后，果然有个面色已经麻木了的男仆，推着一辆木头双轮车走出来，打开那扇木门，把车上摆放的两个木桶拎了出去。
谢琇：“……”
气味甚妙。难怪那男仆要用巾子把眼睛以下的下半张脸都蒙上！
她狠狠瞪了一眼袁小公爷。
袁小公爷一脸无辜地摸了摸鼻子，思考了一下，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搜罗了一圈，最后摸出一块手帕来递给她。
谢琇：？
她接过来一看，那块手帕居然还挺新的，也很整洁，不像是使用过的样子。
袁崇简轻声说道：“我……我没有用过的，那个……你拿来遮一遮脸，也是好的……”
谢琇：“这是哪儿来的？”
袁小公爷似乎有点难堪，目光飘向了一旁。
“……是那些人拿来给我的。”他说，“我被软禁了多日，总不能一直不换衣服……如果你嫌弃他们，不想要他们提供的衣物，也请暂时勉强用一用，待得我们脱身，自然可以丢弃。”
谢琇想了想，果真展开那块手帕，蒙在脸上，又把两个角在脑后打了个结。
衣服本身又有什么错呢？有错的是买来衣物的人罢了。
但话即使如此说，躲在垃圾车后厢里逃离了那座小公馆，回到了九陆大饭店，谢琇的第一件事，还是窜进了浴室里。
徒留袁小公爷一个人，略带点茫然地站在房间正中，自觉浑身都是古怪的味道，不敢沾染任何一个地方。
但谢大小姐倒是豪爽，直接隔着浴室门朝他喊道：“累了就找个地方坐！”
袁小公爷：“但是……我……在下现在身上的气味恐不甚佳，要是弄脏了这房间里的家具——”
谢琇：“没关系，反正我们天亮前就走了。”
袁崇简：！？
他愕然地飞快转向浴室的方向，却只听到门后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一时间忐忑不安，左思右想，脸颊上泛起一阵不自觉的潮红，搓了搓手，却感到掌心湿冷，原是紧张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敢真的找个地方就随便坐下去，只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来回团团转圈。
直到浴室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可能也没有过去多长时间——他这才回过神来。
但是当他下一秒钟看到整整齐齐穿着睡衣的谢大小姐长发湿淋淋、正拿着一块毛巾擦拭湿发的样子，脑子里轰然一声，停止了运行。
谢大小姐却好像奇怪地蹙眉，对他的呆样感到不解。
“愣着做什么？”她问，把头往身后水汽蒸腾的浴室方向一偏，“快去洗干净。”
袁小公爷难得地连说话都结巴了。
“洗……洗干净？”
谢大小姐理所当然地反问道：“对啊，不洗干净的话要脏兮兮地逃命吗？”
袁小公爷：“……”
按照常理来说，当然是这样才对……逃命还要光鲜亮丽地逃，也太高调了一些吧？
但是他不敢反驳，默默地进了浴室。
里面除了水汽弥漫，还飘散着一股玫瑰的香气，多半是谢大小姐所用的香皂味道。
这让袁小公爷更加有一些局促了。
他也知道这不是脸红的时候，更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可是——
浴室门被人敲了敲。他差一点跳起来头撞到天花板。
他定了定神，还没开门，就看到门被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一只玉白的手臂伸进来，手上拿着一套新衣服。
而且，是很明显的……男人的衣服。
袁小公爷：……？！
他愣了一下，心头尚未反应过来而泛酸，就听到门外谢大小姐的声音，语气直白坦率，一点心虚之意都没有。
“我早就猜到迟早有这一天，所以替你买了新衣服。”她的口吻里带着一点感叹而好笑的意味，说道。
“放心吧，就是特意替你买的，不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更不是给别人买的。”
袁小公爷：“……！”
他的脸上更热了，嗫嚅了一声“这样吗，谢谢”，就赶紧伸手接过衣服。
但他动作太仓促，没有注意到距离，两人的手指在叠起的衣服之下，一接一递间，碰到了一起。
袁小公爷：！！！
他须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着自己没有倒退一大步，撞上身后的浴缸。
可怎么好呢……可怎么办呢？！
他连脱下旧衣，打开水龙头的动作都是发抖的，调整冷热水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水温有些过凉了，他也没有注意到。
好不容易仓促冲洗完，他匆匆将衣服往身上套，这才发现——她递进来的竟是全套。
从里到外，一样不缺。
除了袜子，几乎都在这里了。
袁小公爷：“……！！！”
他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脸上的温度，轰然一声滚烫起来，险些爆炸。
他不敢去想谢大小姐是如何泰然自若地替自己去买这些东西的——西洋人听说总是更大方一些，如今是新时代了，也不应当拘泥于此——但当他忍不住去想一下谢大小姐走到对应的柜台，语气平淡地吩咐店员自己今天要买什么样的衣物时，他的大脑就如同变成了一盆浆糊，再也难以搅动分毫。
他几乎是机械地把那一堆西洋的装扮套上了身，临出浴室前还下意识看了一眼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僵硬，但衬着那一身洋服，镜中的英俊青年一瞬间竟然令他产生了某种陌生感。

第590章 【番外2末代皇孙】26
他机械地走出浴室, 然后被谢大小姐按在了梳妆镜前。
台子上摆着一大堆敞开的瓶瓶罐罐以及盒子，里面装的几乎全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能分出面脂和口脂，但也仅止于此了。
当谢大小姐拿起一根类似于木质平勺的物品，从一个打开的瓷盒里沾了不知名的脂浆, 就要往他脸上涂抹的时候, 袁小公爷终于下意识紧紧闭起了双眼。
谢大小姐发出一声轻笑。
“这样也好。”她说, “那就一直闭着眼睛，不要睁开，直到我让你睁开的时候。”
袁崇简紧闭着双眼，脊背僵直，像一尊泥塑木雕那般, 任她在自己脸上如同描画一般涂涂抹抹，简直以为谢大小姐临时要在这个房间里开画坊。
她的动作飞快又熟练，涂抹完之后，还会毫不避讳地用指腹和掌心将之推开, 然后还将什么冰冷的东西贴到他脸上来……不知道她在他脸上涂画了多久，最后, 她将什么冰冷的金属框框架到了他的鼻子上, 啪地一拍手。
“好了，现在睁眼。”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满意。
袁崇简依言睁眼, 一眼望向梳妆镜里, 差点没惊异得当场站起身来！
镜中的青年颧骨很高，面颊削瘦, 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脸色有点苍白, 抿着唇看过来时，唇角旁竟然还有若隐若现的法令纹, 几乎有种刻薄的神色。
……看上去与他自己的本来容貌，已经只有几分相似了。
袁小公爷差一点睁圆了双眼。
这是什么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谢大小姐带着一丝得意似的望着他，笑意盈盈地问道：“还满意你的这张新脸吗？”
其实这张新脸，连袁小公爷本来容貌的一半美貌都没有，看上去更像是个读书成绩也不甚出色、毕业后只能在平庸的学校里谋了个平庸教职，但又有些自命不凡的青年。
然而袁小公爷依然答道：“满意。”
谢大小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骗人！怎么可能满意呢？我故意把你化得这么丑！”她说。
袁小公爷：“……我是真的觉得还不错。”
他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说：“逃命途中，要那么好看做什么？你选择的这样正好。”
谢大小姐白了他一眼。
“我偏要光鲜亮丽地逃！”她故意说道，“最好是打大家眼皮子底下过去，谁都认不出我们，那样才带劲！”
袁小公爷：“……”
行叭，她高兴就好。
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反正她看起来是有完备计划的。那么他只要听从她的就好了。
她给他的，不管是怎样的道路，他都愿意踏上去。
谢大小姐没有再征求他的意见，吩咐了他一句“在这里等我”，便拿着一些瓶瓶罐罐进了浴室。
她这一回动作足够快，而且她在自己的脸上更加敢于动手。
当她从浴室里迈出来的时候，若不是身上的睡衣还是先前那套，袁小公爷几乎要震惊得直接倒退几步了。
因为她的一张脸，几乎和原来的脸已经看不出多少相像之处了。
这张脸相貌不能说是美人，但也有几分秀丽之处，唯有两颊上的一些小雀斑，以及不知如何操作而变成了一头大卷的头发，破坏了那种娟秀之感，给她增添了几分胸无城府的浅薄意味。
谢大小姐觉察到袁小公爷的视线落在她夸张的发型上，便晃了晃自己的头。
那些从头顶垂挂下来的一个一个长卷，也随之晃了晃。
袁小公爷心想，真像是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一串串电灯胆啊。
谢大小姐站在那里瞧着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忽而笑了，侧过头摊开手，用指腹碰了碰那些电灯胆一般的大卷儿，说道：“罗马卷。”
袁小公爷有丝意外。
他其实知道这种卷发叫什么，他只是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他们两人能像现在这样，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用最平淡也最理所当然的态度，话着家常。
因此，他舍不得回答“我早就知道了”来败她的兴。
“这种头发……叫‘罗马卷’？”他露出一点惊奇的神色，就活像是个真正对时下的潮流没有任何认识的呆头鹅似的。
谢大小姐：“嗯哼。”
她走到一旁，拉出一只半旧的皮箱，又拎出一只略小些的黑色贝壳形行李包来，直接直起身来，用脚轻轻踢了踢那只皮箱，对袁小公爷说道：“等一下你来拎这两个。”
袁崇简颔首。谢大小姐便又在柜子里翻翻找找，不知道拿了什么，走回浴室里，几分钟后出来，已经换了一身阴丹士林的旗袍，外头搭着一件朴素的黑白细格大衣。
“走吧。”她说，伸手指了指那个门还开着的柜子。
袁崇简走过来，往那个柜子里张望了一眼，看见柜子里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半新的男士大衣，另一个挂钩上则挂着一顶帽子。
都是非常普通的、半新半旧的质感，甚至让人觉得是从估衣铺里买回来的。
这应该也是化装的一种。袁崇简已经很能适应了，他顺从地把大衣和帽子都拿出来，套上大衣，将帽檐往下压了压。
谢大小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女式提包。那提包虽然是西洋的款式，但看起来一点都不时新，皮子上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唯有黄铜扣被擦得亮晶晶的。
现在，他们两人已经化身成为了一对生活不甚如意、可也没多少特别可挑剔之处的，平庸的年轻夫妻。
……对，夫妻。
当谢大小姐从提包里掏出一份假.证.件递给袁小公爷的时候，他的眼珠子刚一碰到上面的文字，几乎立刻就瞪得滚圆。
那张户籍上填着“赵如漾”这个名字，年龄填着“二十五岁”，职业则是“教师”，住址是个陌生的地点。
袁小公爷用手指捏着那张假.证.件的边边，将其翻转过来。发现背面有一排表格，“教育程度”上写着一所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学校，下方的一组表格则将两只手的五指都列了出来，上方的通栏里写着“指纹符号”。
他的聪明劲儿飞快地回笼了，拿眼睛四下一扫，找到了水笔，走过去蘸了墨水，还没有提问，就听见谢大小姐说道：“箕为三角，斗为圆形。”
袁小公爷依言在上面按照自己指纹的箕斗，分别画下了三角形和圆形的符号。
写完之后，他再往右侧看去，结果看到了“家属”一栏，而且上面并不是空空如也！
袁崇简：！？
呈现在他面前的“家属”栏，上下分成“称谓”和“姓名”两个竖栏，左起第一栏就写着“妻”，下方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谢琇”。
袁崇简：！！！
他还记得她告诉过他的，她儿时父母对她的爱称。
他稍早前还这样唤过她的。
琇琇。
……现在，在这张假造的证件上，她是真正的琇琇了。
也是真正的——他的“妻子”。
袁崇简的心头忽然滚过一阵类似于激动和柔软的情绪。
那两种情绪混合起来，弄得他的心脏一时间酸软非常。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可是他的一生之中，仿佛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时刻。
他就突然呆站在写字台前一动不动了，谢琇感到有丝疑惑，走过去一看，不由得扑哧一笑。
“怎么了？我可是要与你退婚的，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手中那张轻飘飘的假.身.份.证，故意说了一句煞风景的话。
袁崇简：……！
他恍若被雷劈了一般，陡然从那层迷雾之中清醒了过来，脸颊上一阵火烫。
……对啊，他怎么忘记了，他不是“赵如漾”，而是袁崇简。
他的神色黯然，但依然轻轻颔首，目色真诚地凝视着她，说道：“琇琇高义，搭救袁某于水火之中，在下感戴于心。”
谢琇：“……感谢的话可以等改天再说。走吧，赶快一点，我们要去赶火车。在那之前，把我给你安排好的假身份给我记熟了！”
……
他们两人大摇大摆地在晨光熹微之时，出了“九陆大饭店”的大门，叫了一辆车，就往火车站赶去。
由于谢琇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奇技，他们两人到了车站，买了南下的车票，至入夜时，已经到了津港。
一路无人拦阻，顺利得出乎意料。
谢琇选了一家符合他们两人这种“有些钱，但不多”人设的旅馆入住，碍于两人的假身份乃是一对夫妻，也只能开一个房间。
和京城中最时新又奢华的九陆大饭店不同，这家旅馆虽然也不算简陋，但房间里也只有简单的陈设，一张对两个人来说并不算大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的衣柜打开还带着一点轻微的霉味。
津港靠海，水汽颇重，这简直是无法避免的。
到了晚上要睡觉的时刻，袁小公爷主动要去睡地板。然而谢琇简单观察了一下，就得出一个结论——地板根本没法睡。
不说那层木质地板一块块拼合起来的木片边缘有多少磨损和起毛边的地方，就说木片缝隙间那些经年不曾好好清理过的尘灰和污渍，也让谢琇皱起了眉头。
“……一起睡床吧。”她果断得出了结论。
袁崇简：！？
他正抱着一床被子，在思考如何往地上铺才能以一为二，兼顾被子和垫褥的双重作用，冷不防听见她来了这么一句，登时愣住了。

第591章 【番外2末代皇孙】27
“这……不……我……那个……这个, 妥当吗？”他结巴了数次，涨红着脸，总算挤出完整的一个问句。
谢琇已经打开了那只皮箱，从里头找出了他们两人的整套睡衣, 闻言回过头来, 奇怪地望着他。
“事急从权……而且, 你会因为睡一张床这种事情，就做孟浪无礼之事吗？”
袁崇简：！
“自然不——”他急着辩解。
但她已经哈哈大笑起来，满脸都是“又吓倒了他一次”的得意情绪。
“好啦，”她已经拿起自己的那一套睡衣，往浴室走去, 路途中经过抱着一床被子呆站在床边、头脑陷入混乱的袁小公爷时，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拍了拍他的肩。
“而且我不说、你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她眨了眨眼睛，得意地笑着走开了。
袁崇简：“……”
及到谢琇洗漱完毕、又换好了睡衣走出来的时候, 发现袁小公爷已经十分贤惠地铺好了床，两床被子叠成长条形, 一端折起来, 另一端掀起一个角搭在被子上，规规整整得堪比现代世界五星级酒店的夜间铺床服务。
而袁小公爷本人, 则已经换好了那套睡衣, 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皮箱和贝壳行李包整齐地靠墙摆放着，谢琇拎着的那只女式手提包则规规矩矩地摆在木桌上。
谢琇：“……噗。”
他不说, 这还有谁知道他是末代皇孙啊？怕不是会觉得他是英伦管家学校的卓越毕业生吧？
谢琇忍着笑，指了指浴室, 说道：“我洗好了。里面没有牙刷，但我把替你带的那一套都放在里面了。”
袁小公爷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僵着身形站起来，大步走向浴室。
幸好这个房间颇为狭小，他没走两步就抵达了浴室门口，否则像这样，知道她就站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他就连走路的姿势也变得愈来愈不正常起来，好像有两道火焰，燃烧在他的背后，让他的五脏六腑也一道滚烫起来。
袁小公爷洗漱完毕重新出来的时候，发现谢大小姐已经钻进了靠里侧的那一床被子，并且盖好被子，躺在床上合着眼睛，看似睡着了。
他不敢惊动她，只能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竭力用一种不会惊动她的动作幅度，几乎像是游鱼一般地滑进了靠外侧的那床被子里，再微微欠身，去够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的灯绳。
但那灯绳距离他有一点远，袁崇简不由得有些后悔刚刚铺床时没有注意到台灯的位置，没有把台灯挪得更靠近他们这边一些。
他伸长了手臂，总算摸到了灯绳往下一拉，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响起，灯光随之而灭。
他刚要躺平，虽然身边多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因为多了一位谢大小姐——而令他毫无睡意，但他仍然躺得笔管条直，并且谨慎地拉开了一点与谢大小姐之间的距离，即使在狭窄又老旧的床上，能够保证他不掉下去、也不碰到谢大小姐的最大距离，也不过是两指宽而已。
他就那么硬梆梆直挺挺地躺着，试图一点一点抚平自己混乱的心跳，调匀自己不稳的呼吸。
但他的努力很快就被轻易地打断。
谢大小姐翻了一个身，现在变成了面朝他侧躺的姿势。
袁小公爷：！！！
他想要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于是竭力睁大了双眼，但还是徒劳无功。
他只感到她呼吸时发出的温暖而馨香的气息，闭上眼睛感受时，仿佛像是躺在暮春的玫瑰花园之中，令他浑身软弱无力，头晕目眩。
袁崇简不敢出声，只是慢慢地屏住了呼吸，浑身僵硬。
假如从来没有发生过改天换地之事的话，那么现在，或许他已经是新一任的帝王。
作为皇帝，他该会有一整座后宫等待着填满，这有的时候甚至无关情爱，单纯只是为了笼络各方势力。
可是，他现在却很庆幸，他不需要去做那个高踞王座、却孤家寡人的君王。
他从以前就有种奇异的直觉，谢大小姐是不喜欢自己未来的丈夫身边再出现其他女子的。
一夫一妻，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满足谢大小姐要求的最基本标准。
他也愿意这样做。
他已经经历过了，他的面前放着满满一张桌子的黑白照片，每一位姑娘都出身良好，有着优秀的品行，足以将来母仪天下。
可是他只觉得她是与众不同的，是不能错过的。
她看上去将那份桀骜不驯，很好地掩藏在文雅大方的气质之下，让旁人都看不出她的骨子里还有那么热烈、那么勇敢、那么强大、那么具有反抗精神的一面。
可是他看到了。
他为之心折。
从那一刻开始，经过了那么多年，那么多事……
当他在绝望里几近沉沦的时候，她如同天女一般地降临，再将他又一次地从泥沼里拉了出来。
现在，他竟然能够这样地靠近她。
命运在抛弃了他无数次之后，终于……终于，再一次地眷顾了他。
但是，他紧张地想，这种眷顾……一次未免也来得太多了些吧！
他起初只是想要再见她一面而已。可是现在，他不仅被她救了出来，被她带着逃离了那座禁锢他的城市，而且……还躺在他的身旁，明天开始，还要带他去往崭新的未来——
他的心脏沉甸甸的，饱胀丰足，难以承受，要为这样丰厚的奖赏胀破了。
而他心潮起伏，自然也影响到了他的呼吸。他竭力控制，但愈是想要镇静，好像发出的呼吸声就愈沉重，让他焦急又忐忑，万一吵醒了她，可如何是好——
下一刻，他就听到她带笑的声音，声调里分明毫无睡意。
“袁君静，你怎么像个蒸汽火车头一样。”她调侃似的说道。
袁崇简：……！！！
他猛地屏息，胸膛都绷了起来。
但谢大小姐却显得十分从容淡定。在窗子里照进来的昏昧月光的映照下，她甚至略微翻了一下身，好像把一只手垫到了自己的脸颊下，饶有兴致地睁开眼睛望过来。
和她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本应潇洒、不羁、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袁小公爷，现在绷得像一截朽木，说话也变得干巴巴的。
“我……没有……那个……只是有点紧张……”
谢大小姐哧的一声低低笑了。
“你紧张什么？”她问。
袁崇简：“……”
明知故问！
他心一横，骨子里那点被逼到极点出现的小叛逆又冒了出来，索性直白地说道：“珠玉在侧，何能酣眠？”
谢大小姐的气息一顿，片刻之后，她身上仿佛荡漾出一股好笑的神采来，那种氛围如同温水、又如同醇酒，将他包裹其间，晕晕沉沉，飘飘荡荡，不得挣脱。
“……珠玉在侧？”她将这句话含在舌尖，慢慢地又重复了一遍。
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一个人仓促之下脱口而出的言语，往往能反映此人隐藏最深的内心想法。
那么，曾经是天潢贵胄的袁小公爷，心里竟然是这么想她的吗？
谢琇有点好笑，又有一点心酸，轻声说道：“……我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她甚至一开始都没有想过要帮助他什么。她只是在思考如何在达成他们之间的故事线结局的同时，合理地引导主线剧情继续发展。
这个故事架构脆弱，或许是因为主CP只知谈情而不顾其它，或许是因为副CP与主CP之间的故事剧情重量、合理性以及读者好感度失衡……
所以，她一心都扑在如何让剧情合情合理、进度正常地发展之上了，完全没有注意过，在原作的剧情与人设背后，在单纯的“小脚与西服性转版”的滤镜背后，袁崇简过得有多么痛苦，他的人生有多么沉重，又背负了多少本不应该由他来背负的东西。
这些事现在想起来，让她有些愧疚。
这并不是她的任务内容，但她本应该对他再多加留意一些的。
或许是出于这样的补偿心理，她才下定决心做出了一番大动作，彻底将剧情颠覆过来。
“剧情修复”的方法一般有两种，一是对主线——或者说，主CP剧情——修修补补，加以扶助。
二是，直接将副CP的剧情线扩充到比主CP剧情线更加精彩、丰富、重要的地步，让它足以取代主CP线，成为这个小世界全新的剧情支柱。
谢琇性格平稳谨慎，虽然在做任务的时候有敢于冒险的一面，但还从来没有直接掀翻过主CP线。
因为这种动静实在太大，要将副CP线拉拔到正选位置，要花的时间精力也太多，最后还不一定成功。
倘若不成功的话，这次任务便告失败。
但即使成功，花去比一般方式要多几倍、几十倍的时间和心力去打造全新的剧情线，最后得到的奖励也没有什么差别，谁会喜欢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所以，在“时空管理局”里，也很少有任务者这么大费周章地选择这种方法。
然而，这一回，谢琇这么选择了。
最麻烦、最辛苦、最不可能成功，却唯独有可能把袁崇简带出苦海，给他的未来一种全新可能的方法。
袁小公爷不知道她心里的这一番周折。他只是很认真地倾听着她的声音，然后语调认真地回答：
“不，你很好，特别好……”
谢琇忍不住在黑暗里翘起唇角一笑。
“……即使我要与你退婚，也很好？”
袁崇简：“……”
袁小公爷被噎住了。
谢琇哧的一声，笑出了声来。

第592章 【番外2末代皇孙】28
袁崇简无奈地抿了一下唇, 对谢大小姐的促狭性子毫无办法。
“是很好。”他终究还是回答了。
“我为了拿回你家那柄金玉如意去换钱而登门退婚，折腾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最后也未能如愿以偿地救回胡家伯父，反而害你沦为社交圈里的笑柄……你如果厌烦我, 不来救我, 这是完全正常的, 但是你不但没有袖手旁观，反而还为了我深入虎穴，为了我——”
他顿了一下，用气音说出了“杀人”两个字，又语气黯然地补充道：“……现在, 堂堂外交次长的千金，却为了救我，跑到这里来，住着简陋的小旅馆, 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谢琇：……？
袁小公爷垂头丧气，像是冠羽和尾羽都统统耷拉下来的小孔雀, 整个人都显得灰暗了。
可是, 他原本该是天之骄子的。是这可恶的、可鄙的命运，让他坠落到了泥潭里, 还要渐渐下沉, 终至没顶。
谢琇慢慢说道：“我救你，是因为你不应该得到那样的对待。命运残酷, 天道无常，但你已经竭尽全力做了你能够做到的全部事情, 担负起了本不应该由你来担负的重责大任……”
袁崇简的呼吸变得很轻，不仔细听的话, 会以为他的气息都快要消失了。
谢琇犹豫了一下，伸出那只没有垫在脸下的手，用食指轻轻捅了捅他的手臂。
他抖了一下，气息悠悠地泄出来，但仍然没有说话。
谢琇想了想，又唤了他一声。
“……袁崇简。”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他父亲赠他的那个字。
袁小公爷，本就不该是那样的。
他就该又风光又潇洒地站在春风里，露出骄傲又得意的笑容，发挥他的才智与能力，去做一些更好的、更有意义的事情。
而不是把那些巨大的人情债背负在自己的身上，奔波讨生活之余，还要将自己身上的钱，去填那个人情的无底洞。
他似青山，但身上纠缠着行将腐朽的枯枝老树，汲取他的生命力、啃食着他的血与肉，当又一个春天到来时，他并不能长出满山新绿，而是会干涸、枯竭、凋零、坍陷，最终归于尘土。
他不该如此。
谢琇的食指停留在袁崇简结实的小臂上。
或许是因为刚刚他翻身之故，宽松的睡衣衣袖被往上蹭去，一截小臂露了出来，毫无遮挡；而她的指尖，正抵在那里，微微用力，那年轻而光洁的肌肤便微微下陷；待得她将手再移开时，那处便留下一痕弯月似的白痕。
袁崇简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但并不是因为疼痛。
他的心里，就像春日的山坡一般，遍生着蔓草，一丛一丛，毛刺刺的，扎得他有些疼，又有些痒。
“你很好。”她静静地说。
“换作别人，或许抵御不住做皇帝的诱惑，会将家国大义都抛于脑后……”
说到这里，她忽而停住，又笑了一笑。
“不，你不会那样。”她说。
“因为你若是那般没有担待之人，你从一开始就不会把那些遗老遗少都当作是自己的责任。”
“你说……我们跑了以后，那些可恶的家伙会不会再派一个人来，然后去找承郡王？”她问。
袁崇简的大脑都有一点迟钝了，缓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开始转动。
“啊……是有可能。”他简单地说，“但这也并不代表，他们就会放弃找我麻烦……”
他听到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没关系。”谢大小姐轻飘飘地说道，好像一点也没有把险恶的前路当作一回事似的。
“即使有再多的麻烦来找我，我也能应付。”
袁小公爷在黑暗之中微微睁大了眼睛，继而又敛下眼睫，无声地轻轻笑了。
或许她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但是，这样的她，比他能够想像得到的，还要好一千一万倍。
在这样幽深的夜里，他的内心里却满是从未有过的柔情。
真好啊……仿佛只要跟随着她，他就能得救。
就能得到指引，受到维护，收获真诚的肯定，还能……学会跳舞。
他忽而短暂地笑了一声。
“……我还没有再去邀你跳舞。”他轻声说道，语气里似有遗憾之意。
谢大小姐抵着他手臂的那根食指，原本似乎在无意识地上下慢慢滑动，划过他结实有力的小臂，在肌肤表面留下一道淡淡的指痕；但此刻她闻言却动作一顿。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之后，袁崇简忽然听到谢大小姐说道：
“没关系。”
这张不大的床铺上，他们被迫要挨得很近，以免掉下去。此刻，似乎有一股变得潮热起来的气氛，在他们之间流转。
谢大小姐说：“将来，一定还会有机会的。”
听到她的回答，袁崇简不由得屏息了一瞬。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莫名地变得有点沙哑。
“……那么，到了那时，你还会答应吗？”他轻轻地问道，想要伸出手去，握住那只在他手臂上作乱的纤纤柔荑，却终究没有那样的勇气。
谢大小姐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尖划过他的小臂，就好像这个动作能够排解她内心充斥的烦躁与不安，使她暂时得到某种程度上的平静似的。
最后，她清清楚楚地答道：“会。”
于黑夜之中，夜阑人寐，清月当空，狭小老旧的旅馆房间里，袁小公爷觉得他自己仿佛听到了这落入泥沼的十年之中，所听见过的，最好的事情。
因为谢大小姐说：“我会。”
……
次日早上，袁小公爷一睁眼，就发现——
不，并没有什么佳人在怀的美事。
他危险地睡在床铺的边缘，只消再一翻身或稍一动作，马上就会掉下去！
这个发现让他一瞬间就吓清醒了。
当然，谢大小姐也没有霸占整张床铺。她规规矩矩地侧身睡在另一半床铺上，长发散下来遮住细瘦的肩颈，呼吸很轻。
袁崇简：“……”
他犹豫了片刻，要不要靠过去稍微听一听她现在的情况。
因为她的呼吸虽然平稳，但并不像熟睡之人那样声息沉重绵长，而是若不仔仔细细侧耳聆听，就几乎听不到她的呼吸之声。
……这是正常的吗？
袁小公爷并没有与人同床共枕的经验，他也不懂这些。
他只记得父亲卧病和临终之前的那一段时间，他随侍在侧照料父亲，经常在父亲的卧房里凑合休息一整晚，睡也睡不踏实，且经常惊醒过来。
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他记得父亲呼吸的声息总是很沉重、很大声，像个老旧的破风箱一般，不知道何时就会突然完全停止了工作。
最后，父亲也是在那一阵阵可怕的喘息声中，最终停止了呼吸的。
袁崇简曾经以为自己完全扛过了坠落泥沼、父亲过世等等一系列的打击。直到昨夜，他在入睡时，这个房间里终于又多了一个人，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从未摆脱过那一场可怕噩梦的困扰。
他甘愿倾家荡产去为父亲治病，但天意终非人力可及，他依旧没有留住父亲。
然后，他竭尽全力去救的，是胡大人……不，胡伯父。
胡伯父一向忠诚于他们父子，他也视胡伯父如家人长辈，甚至不惜为了治疗胡伯父的病，放弃了颜面、放弃了婚约、放弃了自己唯一一次心动的人，也要换回如意来筹集医药费。
可是，他再一次被天意所愚弄。钱用尽了，却没能留住胡伯父的性命。
胡伯父过世时，他亦在床边。和父亲不同的是，胡伯父因为长期卧床而虚弱，呼吸的声音很轻很轻。
就是那么一线似有若无的声息，一点点消失，最后终于什么也听不到了。
袁崇简知道自己不应该胡思乱想，但他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大脑。
他躺在那里，左右矛盾了一阵子，终究还是决定——悄悄地靠过去看看。
他实在害怕哪天早上一觉醒来，他重又变成了孤家寡人。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用手臂撑起一点身躯，轻手轻脚地从床铺上横向挪过去，贴近谢大小姐的背后，侧耳聆听着她的呼吸声。
……还好。这样接近了她之后，就会听到她小小的呼吸声，像是猫儿一般轻，但又富有节奏。
暮春的津港，天气已经有一点潮热之意了，而昨夜他们两人挤在同一张狭窄的床铺之上，或许是因为这个，他注意到那一把堆叠在谢大小姐后颈间的浓密长发上，似乎已经沾了一点汗意。
他不由得有些好笑，翘了翘唇角，心里想着，他还以为像她这样完美的人物，理应像诗中所描绘的那样，“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呢。
但原来她也是个普通人，是会睡得热起来，白嫩细致的后颈上微微渗出汗意，引得那一把乌黑浓密的秀发盘结在那里，有几分潮润，黑白分明的对照，更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诱人的美来。
袁小公爷的心脏忽然跳漏了一拍。
他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仿佛刚刚开了个水陆道场，铙儿钹儿，铜锣大鼓，一道叮叮咣咣，咚咚作响，吵得只恐全世界都要听到了一般。
这……这可不妙。
他慌忙撤回想要替她把热出汗来的长发往一旁枕头上拨拉拨拉的那只手，就想往后再挪回原位去——不，还是直接起床好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后撤的动作过于仓促，不像之前那么谨慎，他刚刚往后一挪，身下的床板就发出了吱呀一声。
袁崇简：“……！”
他的身躯顿时僵直在那里。
而背朝着他侧卧的谢大小姐，则在他心跳如鼓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笑。
……原来她早就醒了！

第593章 【番外2末代皇孙】29
袁崇简只觉轰然一下子, 热潮席卷了他整个人，不用照镜子都能猜到，他整张脸都涨得通红，甚至头顶都快要冒烟了。
但谢大小姐一向不按牌理出牌。
发现了他刚刚的接近, 她非但没有满脸羞涩地死死把脸背过去不看他, 反而是——
猛地一翻身, 就变成了正面冲着袁小公爷！
而她此时眼睛是睁开的，满脸的笑意，带着一丝促狭的意味，被袁小公爷看了个正着。
袁崇简忽然感到一阵仓皇。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如此，更是无法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自己方才凑近她, 只是想听一听她的呼吸声是否平稳有力，后来则是看她睡得热起来，想帮忙把她的头发拨一拨……
他此时才发觉，自己方才虽然没有造次之心, 但行为上是不容易辩解明白的。
这让他更是一阵羞惭，有些无地自容。
偏偏谢大小姐仍然不肯放过他, 含笑微启双唇——
问出了一个几乎要将他炸开的问题。
她问：“咦, 袁君静，你挨近我, 莫非是有——”
袁小公爷惊恐地紧紧盯着那两片略显干燥的红唇, 头脑里却是一片混乱，乱七八糟地想着她是要说“冒犯之意”, 还是“不轨之心”。
当她的唇形已经改变，仿佛马上就要说出下一个字的时候, 他终于有点崩溃地大叫了起来。
“啊啊啊对不住但是我真的没有！”
谢大小姐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瞪着他，显得有丝不愉快似的, 突然，就像是弓起背脊预备了很久、毫无预兆地发起突袭的猫儿一般，猛地往前一凑。
“哼，我不信！”她说。
袁小公爷早就心虚又惭愧，成了惊弓之鸟。
早在她往前猛然一倾的时候，他就被她惊动，下意识面露惊色，不自觉地向后退却，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蹭到了床铺的边缘，陡然往后一仰，丧失了重心，只来得及“啊！”地喊出一声，下一刻，就已经咚的一声，摔到了床下。
谢琇冷不防眼睁睁看着袁小公爷往后一跤仰倒，又是惊诧，又有一点莫名的好笑，还有一点心疼和同情，慌忙往前一扑，扑在床边，往床下望去。
只见袁小公爷坐在地板上，双手向后撑住自己的身躯，可能是摔到地上时磕碰了尾椎部位，他一阵阵“嘶嘶”地倒抽着冷气，五官几乎都要皱起来了。
但谢琇的关注点……迅速地歪了。
或许是袁小公爷不习惯穿着西式睡衣睡觉之故，他可能是觉得束缚，因此将睡衣最上面的两个扣子解开了。此刻他往后摔倒，双手撑地，领口也因此被撑开了许多，露出半个胸膛，以及一侧的肩头。
谢琇竟然被这等不在预期之中的“好风景”晃了一下眼睛。
平心而论，袁小公爷并没有武人那种虬结发达的肌肉。
他身形颀长，胸膛上只有薄薄一层肌肉的线条，皮肤也过于白皙了一些，却愈发显出——
他肩上那有一半隐入睡衣之下的疤痕。
谢琇：！？
她怎么不记得原作里的小公爷还有这个隐藏设定呢？！
她不由得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那道伤痕的起因。
他幼时被抚育宫中，那个时候可是绝对的封建旧时代，他又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皇太孙”，身上出现这么大的伤疤，只怕宫中会很是腥风血雨一阵子。
所以不是在荣朝还存在的那几年造成的。
那就是……在荣朝覆灭之后，落魄潦倒的那些年？
谢琇觉得自己不宜再多问了。
能够留下那么长的一道伤疤，必定是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
虽然刚刚只是惊鸿一瞥，但谢琇的视力上佳，已经一眼看到那道伤疤虽然已经愈合，但表面微微鼓起，已经永久地破坏了肩头那一段躯体的美感。
那种伤疤的成因，谢琇也有所猜测。
她曾经多次见过类似的疤痕，成因无不都是因为——割伤。
最早是她幼时见到家里老旧的玻璃窗突然从窗框里倒下来，砸在措手不及之下、还下意识想要去扶玻璃的表哥手上，把他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后来愈合了，便长成了这个样子。
再后来，她进入了时空管理局，见到割伤的次数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次，若是割伤的程度深一些，痊愈后便会如此。
但是，这道深深的割伤，何以在他的肩上？
谢琇只顾着思考，没注意到自己出神以后，视线就一直放在袁小公爷那半露不露的肩头处，直把袁小公爷看得……发了毛。
最后，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抵受不住谢大小姐那灼灼盯视的目光，只好开口询问：“咳，怎……怎么了？”
他当然意识到了谢大小姐多半只是看到他肩头的那道伤疤，觉得诧异，又不好意思问他原因，怕戳到他的心中伤口，因此只好一直盯着看。
但是，猜到她的用意，却并不能减轻她的注视带来的那股隐约的滚烫热度。
她盯着他的时候，就像是一束光直射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感到灼热滚烫；若是再凝定许久，被她注视的那一处，便好似要燃烧起来。
然后他就注意到，谢大小姐的长睫颤了颤，好像忽而回了神一般，神情也恢复了冷静。
然而她说出来的话，却与她那种平静的神色不太相符。
“咳，袁君静……”她眨了眨眼睛，语气中似乎蕴含着一抹笑意。
“君甚美味，奈何做贼？”
袁崇简：“……！！！”
她这是在夸他？还是在嘲讽他刚刚偷偷挨近的举动？
他撑坐于地，头脑一时间混乱得很。
可是她却并没有穷追猛打。
见了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她转了转眼珠，粲然一笑，便坐起身来。
“罢啦。”她说，“今天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时间是耽误不起的。”
起床之后，谢大小姐也好像显得胸有成竹。
她把袁小公爷藏在小旅馆里，叮嘱他最好不要出门，说自己要去弄些逃命用的物什来，然后还跟他约定了自己回来时敲门的暗号，就匆匆洗漱后出了门。
袁小公爷藏在旅馆房间里，就像是见不得人的外室一样，只能搬把凳子坐在窗下，拿一本书置于膝上，却心不在焉，半天翻不过去一页，经常分神去侧耳聆听窗外的动静。
就这么熬到了晚饭时间，其间他只开门叫旅馆的听差帮他上街去买了一回午饭，果真听从谢大小姐的嘱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午饭吃了些什么，他也全无印象，只是草草果腹而已。
突然，房门上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袁崇简心下一凛，定神听清楚之后，立刻嗖地一下站起身来，匆匆走到门后。
门外传来的果然是谢大小姐的声音，喊的是那个写在假造的证件上的假名。
“如漾！”
不知为何，他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的心，忽然一下子全都落回了腔子里。
他谨慎地慢慢拉开门，门外迎着他的，果然是谢大小姐的笑脸。
“哎，好累！”她就像个心无城府的新妇子一般，向着他抱怨。
“走得我脚上都要出水泡了……”
袁崇简嗯嗯地应了两声，很注意没有真正说出什么话来，侧身让她进屋。
谢大小姐脸上的天真笑容，在踏入房间之后，便一扫而空。
袁崇简见她蹙眉，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问道：“怎么？事情……办得不顺利吗？”
他并不知道谢大小姐打算把他带去哪里——虽然对他而言，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是她带他去的地方就行。
但一贯总是带着信心满满的微笑，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得倒她的谢大小姐，如今却面露凝重之色，这让他不免担忧起来。
他并不害怕将要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或艰难，但是，他希望她一切平顺，诸事顺利。
因此，他担忧地望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谢大小姐叹息了一声，似乎是在斟酌或组织着语言，片刻之后才说道：“……不，今日总算是没有白跑一趟，好歹是拿到了你的证件。”
袁崇简一懵。“证件？我还需要什么证件？”
谢大小姐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出洋就是去一个全新的国家，难道人家不需要额外证件的吗！”
袁崇简脑子里轰地一声，头脑短路了。
“出……出洋？！”他愣愣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词，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谢大小姐竟然是要带他逃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去一个那些东洋人鞭长莫及的地方，新政府也管不到他的地方，能让他重获完全的自由、肆意生活，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存在也是一种错误的地方！
而谢大小姐并不可能随意把他独自一个人，丢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那就代表——
谢大小姐要带他一起走，去她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
那个地方或许有许多模样稀奇古怪的洋人，有完全陌生的景物，还有——
他名义上的岳丈和岳母，谢次长伉俪！
袁小公爷脑袋嗡然作响，整个人差一点真的爆炸。
但他虽然没有说出一个字自己的推论，然而他现在整个人涨得通红，头顶上几乎都要像是煤气灶上烧开的水壶一般，发出哧哧的蒸汽声。
在他走入嘉鱼胡同的谢宅之后，他再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这样巨大的好运还能降落在他的头顶。

第594章 【番外2末代皇孙】30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 僵了片刻，直到视野里映出谢大小姐低下头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本，正要向他递过来——
他顿时感到有点手足无措。
他并没有见过那个小本本, 也不知道它里面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 一个人改变未来的全部希望，都可以寄托于上。
他接下那个小本本，手竟然有一点颤抖，不再如同从前那般镇定自若。
因为他的命运就仿佛一列冲向死路的火车，任凭他多么用力, 也无法扳动车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列火车带着他一道冲向前方横亘的巨石山脉；但此刻，就好像多年的努力终于在这一刻被上天所看见了，降下了他应该获得的奖赏, 慢慢地把火车头向一旁扳去，终于在撞上巨石的前一刻扭转了方向……
现在, 他可以奔向更美好的未来了吗？
他有资格得到这样的幸福吗？
他低头看看那个小本本, 又抬起眼来望着面前的谢大小姐。
谢大小姐或许是在他力持镇定的脸上读出了一丝激动，笑了。
“想看就看吧。”她指了指那个小本本, “里头写的也基本上都是华文……你不会看不懂的。”
袁小公爷愣了一下, 点了点头，立即翻开。
也不知道谢大小姐是从哪里弄到的他的照片, 端端正正地贴在上面，底下写着他的真名、年龄、职业、籍贯等基本信息。
他迟疑地又抬起头来, 询问似的盯着谢大小姐，正在斟酌着如何措辞, 她就明白了他的顾虑。
“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能让你长期用一张假脸呆在国外啊。”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那只是权宜之计……我们要趁着那些东洋人还没有顺藤摸瓜找过来之前就走，明天津港就有一班船出发去往法国，我们先上船，到了法国以后再想办法去我父亲那里。”她解释道。
“在国外，这个是可以当你的身份证明用的，脸不能和照片对不上……明天我们一早就走，上船的时候才会查验，他们未必就知道我们在京城做了什么。”
袁小公爷：“……”
法国。好像是很遥远的地方。
可是跟着她走，他就好像一点也不会担心了，心中只有满满的期待。
谢大小姐或许是看出了他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哧的一声笑了，恐吓似的说道：“等到了法国，我就悄悄把你卖掉！”
袁小公爷一愣，随即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把我卖去挖矿吗？”他甚至还很懂行，“我听说沿海那一带有专门的人，把人送去外国挖金子……”
谢大小姐笑得前仰后合。
“好的，就去挖金子！”她满意似的点点头，就好像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去处。
袁小公爷说：“那你可记得多向买主要些钱……毕竟差一点当上皇帝的人，身价再怎么也应该高一点吧？”
谢大小姐笑得更厉害了。
“好好。”她说，“我对他们说‘我把大荣皇帝骗出来给你们挖金矿，你们看着给钱吧，要是给得少了，我可是不依的’。”
袁小公爷：“如此甚好。看赏——”
他拿腔拿调地吆喝了一句，高贵地一抬手，就把右手举到了她的面前，掌心向下，五指并拢。
谢大小姐：？
她看他那副样子，忖度着慢吞吞伸出了自己的双手，并在一起，掌心向上，等着他出招。
袁小公爷微微一笑，五指一松，一样东西就从他掌心坠下，落到了谢大小姐的掌中。
谢琇诧异地低头看过去，发现是一枚上面系着褪色红绳的玉坠子。
那个玉坠子并不大，是用白玉雕刻成的一朵琼花的形状。
实际上谢琇对琼花的花形和特征只知道个大概，印象最清晰的就是琼花为白色，每朵花有五瓣，以扬州琼花最为著名。
但袁小公爷这样珍惜地要送给她——“谢琼临”——的小白花玉坠，不是琼花，还会是什么？
因此谢琇面露惊喜，笑了起来，抬眼问他：“这是琼花？”
可袁小公爷刚刚撒手的动作倒是潇洒，此刻却耳尖隐隐红了起来，不太自然地把目光调向一边，掩饰似的用右手食指摸了摸鼻子，说道：“……啊，是。”
谢琇笑眯眯地问他：“你怎么会带着这个的？”
她那天明明是直接从那座小公馆里把他带回了九陆大饭店，又直接从九陆大饭店去了火车站——为了怕一旦事发太早，那些东洋人在袁小公爷的住处暗中设下埋伏要抓他，她根本不敢让他回家——那么，这枚琼花玉坠，是他被东洋人软禁之前就随身携带着的？
袁小公爷的脸色好像更不自然了。他的眼神东飘西飘，就是没有定在她脸上。
谢琇：“嗯？”
谢大小姐等答案等得不耐烦了，又发出一声鼻音的催促。
袁小公爷这一下拖延不下去了，只得面带尴尬之色地低声说道：“……我一直都带着它。”
谢琇好奇问道：“这是你随身佩戴的物件儿？”
这枚玉坠并不大，所用的白玉看起来也不太值钱，唯有雕刻的手艺还不错，但也没有到谢琇所见过的那种宫廷御用工匠的手艺，能雕得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的地步。
综上所述，谢琇有个大胆的猜想——
果然，袁小公爷闷声答道：“也……也不算我随身佩戴的物件儿。只是从前就得了，一直想送给你，但总也没有机会……后来，你此番归国，我便把它寻了出来，觉得……即使要做个了断，毕竟它以前就是要送给你的，我想着……还是找个机会给你，也算……也算……”
谢琇的眼眉弯弯，好像笑得更愉快了。
“也算，了却了一桩念想？”她试探地问道。
袁小公爷的气息一窒，一口气猛然提起，却没有顺畅地呼出来，噎在胸口不上不下。
但假如就此罢休，那就不是谢大小姐做事的风格了。
谢琇笑眯眯的，看似温和无害，实则穷追猛打地，又问了一句：
“那……这枚琼花玉坠，是你自己雕刻的吗？”
袁崇简：……！！！
虽然从前并没有和谢大小姐实际相处过，但逃亡的这两天一夜里，他已经充分领略到了谢大小姐的行事风格。
也因此，他虽然还是容易面上燥热——毕竟这种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是无法控制的——但内心却已经锻炼出了一定的承受能力，可以红着耳尖、但面色淡定地回答她：“……是。”
谢大小姐似乎得到了令她满意的答案，眼眉弯弯，声音也拖得仿佛一咏三叹，意味深长。
“哦～”
袁崇简：“……”
她并没有再追问“是为谁雕刻的”、“是你什么时候雕刻的”、“你为什么现在要拿出来送给我”。
但是，他又仿佛觉得，这一切的答案，她都已经知道了。
……
开船的时间在午后，所以谢大小姐为他们两人拟定的计划是，依旧化装从旅馆退房出门，到了码头附近再找个黑暗无人的角落卸掉脸上的易容，戴顶帽子、压低帽檐稍作遮掩，尽快登船。
因为登船时要查验护照，所以若是脸容和照片对不上，谢大小姐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护照就有作假之嫌疑，那可不比遭东洋人追捕好到哪里去。
归根结底，谢大小姐本就计划着，万一事败，要以西洋人之威势来压倒东洋人，所以他们绝对要在面对西洋这一方面做出老实纯良的模样来，不能再瞒骗作假。
这个计划起初进行得颇为顺利。
因为津港是出海良港，所以整座城市里也分布着各国的租界。因此街头时常有较多的巡警往来巡查，倒也不是什么新鲜异状。
昨日谢大小姐出门时，已经先绕行到了东洋租界观察了一圈，未见任何异样。
不过今日她还是不想节外生枝，故此叫了一辆车，特意指明了路线，绕过了东洋租界及其周边地区，到了码头。
码头附近要找条黑暗小巷也并不费力，及待谢大小姐与袁小公爷两人从那条黑暗小巷里走出来的时候，已是连衣着都更换了。
袁小公爷只是除去面部易容、再换了一套西式旅行装，头顶压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向前压低，阳光投下来时，阴影刚好能遮到鼻端，唇角再带上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看上去就像是个富贵人家的时髦小公子。
而谢大小姐则是连身上那袭朴素的旗袍都换掉了，此时穿的分明是一套西式裤装，头上向右侧斜戴一顶贝雷帽，唯有一时半会间头上那堆罗马卷不方便恢复原状，中和了一点那股英气勃勃之意。
如果说进入暗巷之前，她看上去还是一副温雅贤淑的小家碧玉形象的话，那么现在她已经是走在西洋潮流之尖端、敢冒被守旧人士口诛笔伐之风险，身姿利落潇洒的男装丽人了。
袁小公爷倒不至于太惊讶，因为他已经见识过谢大小姐做更大的危险事了。
他只是莫名地觉得，看了谢大小姐今日之英姿，不知道会有多少自诩为新思想的家伙受到震撼而气厥过去。
幸好她没有成为荣朝的皇后。
幸好他们在此时相遇。
因为这样生机勃勃、充满勇气、肆意生长的她，才是最好的她，令他仰慕，令他沉迷。
但这么好的她，回手就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还没等他问出口，她就简短地说：“是船票。你自己拿着。”
袁崇简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那你……你的呢？”
谢大小姐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
“我的自然在我这里啊。”她拍拍自己的衣袋，笑道，“怎么？袁小公爷还想管我的账不成？”
袁崇简：“……”
谢大小姐这一句调侃，宛若是在问“袁小公爷还想做我的当家正室不成”，顿时把他闹了个大红脸。
……她这种剑走偏锋的风格，他真是再过一百年，说不定也猜不透摸不着！

第595章 【番外2末代皇孙】31
两人走向码头, 穿过乱哄哄一片的人群，就看到远处的一处码头上，停泊着一艘客轮。
那客轮的船身上还挂着巨幅的红布，上面用墨笔写着大大的字：“热烈欢送财政部特聘次官方童山博士伉俪出洋考察”。
袁崇简一怔, 不由得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方童山？”
谢大小姐倒是笃定, 笑了一声, 说道：“又是一个在内部斗争中失势的可怜人啊……”
袁崇简很快意会过来，问道：“所以他的头衔改成了什么‘特聘’，出洋考察也不是正经考察，而是……？”
谢大小姐爽快地答道：“啊，当然。是被排挤走了, 打算出洋避个三年五年风头的。”
袁崇简：“……”
谢大小姐说：“但多亏他搞这么一出，为了撑场面还乱哄哄弄了一堆所谓的‘随行人员’壮声势，我这才有办法临时弄来两张船票呀……”
袁崇简：“……哦，那真的要谢谢方博士了。”
他干巴巴地应道, 因为他夸谢大小姐的神通，已经几乎快要夸无可夸, 连她也要听烦了。
谢大小姐却仿佛读得出他心里的那几句未竟之言, 噗地喷笑了一声。
袁崇简拿不定主意自己此时是不是该表演一个恼羞成怒。
但谢大小姐已经推着他的后背，示意他拎着行李箱往前走。
“这码头上都是人, 你可要为我开出一条路来。”她说。
袁崇简：行叭。
他拎着那个里头其实也没有塞太多东西的皮箱, 以及那个贝壳行李包，拿出全部的力气, 架起一条臂膀，就在几乎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强行开路。
“对不住, 让一让，让一让……”他一边高声喊着, 意欲压过人群的吵吵嚷嚷，一边还要不时地屈着手肘，隔开那些有意无意挤到他们附近来的人。
他把自己的护照和船票都塞在衬衫胸口的衣袋里，隔着一层西装上衣，他自己又警觉，倒是一时半会儿丢不了。
但他总觉得谢大小姐那身行头潇洒归潇洒，就是没看到什么地方好藏证件和重要物品，因此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还不由自主地替她悬着心。
津港码头的客运大楼此时方才建到一半，码头还是客货混行的状态，因此衣香鬓影的富贵旅客与扛行李的苦力并行，也是这里的常态了。
正当袁小公爷在人群与行李的夹击下奋力前行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尖叫——确切地说，像是惨叫——的声音。
他倏然回首，却看到码头入口处那里，似乎是起了一些风波，有一些人在推推搡搡，旁边的人们东倒西歪，忙着逃离，发出惨叫……
而那些推搡的人，动作生硬，态度粗暴，穿着式样和颜色差不多的西服，有几个人的西服看上去甚至不太合身，像是临时借来的……
袁崇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到自己背后传来一声厉喝。
“还不快逃？！”
他愕然望向声音的来源，原来是已经挤到他背后的谢大小姐。
此时人群已经从入口处开始混乱，混乱的区域不断地在扩大之中，已经有人摇摇欲坠、有人摔倒在地上，或许还有倒地的人被踩踏……哀哭、嘶吼、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而那种惊惶失措和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地从码头的入口处铺展开来，蔓延开来，很快就席卷了整个码头——
“快跑呀——”
“快逃呀——”
“是帮会！”
“不，是哪里来的什么巡逻队……”
“他们说要逮捕通缉犯！”
码头上一时喊声四起，人群如同炸了锅一般四处推搡，四处奔逃，顾不得别人，甚至顾不得行李，顾不得家人亲友……
袁崇简个子颇高，被人推撞了数次之后，还能勉强锁定谢大小姐的位置，伸长了那只没有提着行李的右手，要在众人之中抓住谢大小姐的手。
“到……到我这里来！琇琇！”他喊道。
可是人太多了。
已经陷入混乱、惊恐和哀嚎的人群不辨方向，惊慌失措，每个人都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推搡别人，撞开别人，想要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来。
袁崇简身不由己，被众人裹挟着，只能眼看着谢大小姐距离自己愈来愈远。
他几乎是目眦尽裂，伸长了右手，顾不得自己的大吼会不会为自己招来那些明显是东洋人扮装的“巡逻队”的注意，高喊道：
“琇琇！琇琇！”
谢大小姐闻声看过来，那双乌漆漆的眼睛，再一次于这场仿若天塌地陷的混乱之中，准确地锁定了他。
“去码头！上船！我们在船上会合！”她嘶声叫道。
袁崇简不肯就此离开，他逆着人流的方向，还想奋力往她这边挤过来。
“不！我——”他喊道。
谢大小姐的声音里，比起刚才，多了几分怒气。
“听话！去船上会合！”
袁崇简抿住嘴唇不说话了，只是用力在人群中推搡，用行李箱抵在前方开路，想要顶开那些撞过来的人们。
谢大小姐这一回的喊声几乎已经含着冷怒，慑人到了极点。
“你若不听，往后也不必来见我！”
袁崇简：！！！
他呆然地停住了自己的动作。
下一刻，他就被人重新撞开，在旁人的推挤之中，被动地往前涌去，逐渐远离了她。
他还一直竭力在人潮的推挤之中回头望去，可是却只看到她犹如一叶在狂风暴雨里随波逐流的小舟，被人潮裹挟往另一个方向——
然后，他听见了“砰”的一声。
是枪响。
人群被震得短暂停滞了几秒钟。
下一刻，重新回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人群，就恍若滚水沸腾一般，轰地一下炸开了。
“杀人啦……杀人啦……”
“救命……救命……”
“快跑啊……”
“逃！”
到处都有乱纷纷的叫喊声，无数外套和行李被弃置于地，大家仿佛都不再在意自己的所有物了一般，只是秉持着一股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在茫无目的地向着自己觉得安全的一个方向逃离……
而在人群的拥挤之中，袁崇简看到，那顶原本被侧戴在谢大小姐头上，让她显得又俏皮又美丽的、正红色的贝雷帽，好像落了下去。
“琇琇——！”他撕心裂肺地大吼了一声。
随即，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激烈情绪涌上了心头，仿佛在那一瞬间，生死也变得很轻很轻，不再是什么问题了——
他奋勇往着她原先出现的方向挤去，拨开人群，毫不讲究，若有人挡在他的面前，他甚至用手肘去顶开对方，用行李箱去拍开那些倒到他身上来的人，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找到她。
人潮鼎沸，在乱哄哄的叫嚷之中，他仿佛听到了那么几句有点熟悉的、他听不懂的口音。
好像是在那些被软禁的日子里，听惯了的口音——
那些东洋人，发现了他们两人吗？
无妨。
出洋的客轮近在眼前。
只要他能找到她，再和她一道逃上那艘客轮——
不，即使他无法逃离，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只要她能登上那艘客轮，回到她的父母身边去……
那便也算是，他的胜利了。
回想起他短暂的二十几年人生，历经数度大起大落，享受过最顶天的富贵，也落入过最黑暗的泥沼；如今到了死亡的关口，再回顾起来，就彷如一场大梦一样。
琇琇。
若这一场大梦之中，她曾经路过，曾经驻足，曾经有那么一刻好好地看过他……那便也不枉他在世间辗转挣扎一场。
可是于这天塌地陷的一片混乱之中，有一只手，陡然从侧方伸出，一下子捉住他的手臂。
“如漾！赵如漾！”她喊道。
袁崇简：……！！！
已经陷入茫然混沌、几乎只是在凭着一股下意识的冲动在支撑着自己行动的头脑，听到了这个声音之后，只迟钝了一秒钟，就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赵如漾。这是琇琇给他弄来的那份假造的证件上，用的那个假名啊。
在这世上，理应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假名。
此时此刻，却成为了他们两人相认的证据。
他蓦然停步回首，发现拉住他的人，正是连头发也挤乱了的谢琼临。
他的心头顿时涌起了一抹狂喜。
“……琇琇！”他喊道。
但她却皱着眉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用力拖着他往那艘客轮停泊的码头方向挤去。
“不是叫你赶快上船吗！”她怒道，“跑回来做什么！”
袁崇简不言不语，只是一直跟着她，时时伸出手去，替她抵开旁边推撞过来的人。
但就在此刻，人群的外围传来一阵整齐的跑动声。
伴随着一阵更大声的、如同连珠炮一般，已经被他在过去大半个月里听得习惯了的东洋口音。
袁崇简听不懂，但谢琼临却勃然变色。
她一个旋身，从他刚好抬起的手臂底下灵活地钻过去，瞬间就变成了他在前而她在后的站位。
“快跑！”她在他身后狠命地一推，语速极快地低喝道。
“那些东洋人要绕过去封锁上船的通路……你必须赶在那之前上船！”
袁崇简心下一沉，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就听见谢大小姐又补充了一句。
“你先走！”
袁崇简：“……”
他僵滞了一秒钟，被左右的人们碰撞了几次，却好似浑然不觉得疼一般。
谢大小姐简直快要气死，眼中喷出的火焰都要化为实质了。
“你走啊！你傻吗？你干嘛不走——”
她还有更多的恶言恶语，但都被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截断了。
“……你没有船票，是吗。”
谢琇：……！

第596章 【番外2末代皇孙】32
的确, 她没有船票。
想要弄到两张第二天就出航的船票，在这个时候绝非易事。即使她许下了重金，也只弄到了一张。
自然，她也打听到, 在这种客轮上, 总留着那么一二舱位的余票, 是给船长做人情用的。只要能贿赂开道，混上船去，再找船长补票，许以重金，再加上她这个“谢次长千金”的身份, 那么也不会轻易被赶下船去。
不过，她当时还在犹豫，要不要这么麻烦？
反正副CP线在原作里终究也是要劳燕分飞、BE结尾的，那么是因为什么才劳燕分飞, 并不特别重要。
反正副CP线在原作里也是一个留下、一个离开，那么这一回只不过是男女对调了一下, 又有何不可？
……反正, 副CP本就是“小脚与西服”的反转版，那就反转到底, 也算有始有终, 是不是？
以她的隐藏技能，只要他登船出航, 即使她没有上船，想要避过东洋人的缉捕, 也不是问题。届时即使没能判定小世界修复完成，只要她再弄一张船票去追上他, 把他平安地带到谢次长驻任之处安顿下来，不也算是一种好结局？
可是，谁知道他忽然在这个时候聪明了起来呢。
谢琇咬了咬牙，狠命一推袁小公爷的后背。
“你先上船，我说我有法子弄到船票，就是有法子……就算没有票，只要我们能上船，补票也不是不可以！听着，我们在船上会合，不然——”
她一看他那副表情，分明是打算在此就义的模样，简直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来。
“行，想死是吧？！”
她点着头，一边从后用力推搡着他往前走，一边怒声喝道：
“你想死，我可还想活！袁……赵如漾，你若是害我死在了这里，我就——”
他往前走的高大背影就是一顿。谢琇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上去。
自然，底下威胁的那半句话也噎了回去。
但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就好像他已经完全被她威胁到了一样。
“好，我走。”
只有三个音节，他却咬得字字用力，如同泣血一般。
“我听你的话……我走。”
他又咬着牙补充了一句，忽然奋起一股力气来，也不用她从后推搡了，就拼命地在人群里往前挤。
他们即将挤到登船闸口之前时，从外围包抄过来的巡逻队也接近了这里。
眼看慌乱的人们都一窝蜂地往登船口挤，原本就负责守卫在这里的几名膀大腰圆的护卫和船员，更加提起了十万分的警惕，牢牢地抵住登船口的闸门，并且还挥舞着手中的警棍。
“都让开！让开！没有船票不准登船！”他们呼喝道。
也确实有一些没有船票、只是慌乱之下奔到这边来的人们，被他们推开了。
当然，也有拿着船票的客人，费尽千辛万苦挤了过来，隔着几个人就向他们挥舞船票示意，被他们伸出粗壮的臂膀，生生从人群中拖了过来之后，验看完船票才放行。
自然，在打开闸门之前，这些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又向挤在闸口的人群里挥舞了一顿警棍，生生把人都迫退几步之后，才将船客放行过去。
有人试图浑水摸鱼，要挤过闸口——还真有人成功了——那些护卫却也毫不容情，一拳一脚就把那几人踢倒在地，并饱以一顿老拳。
这一下码头上更是混乱。
眼看码头上的情形几乎失控，那些伪装成巡逻队的东洋人也不装了，有一个人操着生硬的华语大声喊道：“巡逻队追捕通缉犯！若不配合，格杀勿论！”
袁崇简：！！！
他还来不及反应，便被身后的一股大力往前一推，却刚好撞到了闸口近前。
一根警棍顿时横在他身前，若不是他向后闪了一下，几乎就要直接横劈到他的胸口上。
“船票！”那壮汉狠狠地瞪着他。
袁崇简大脑一嗡，来不及去掏船票，便要回头去找谢大小姐的踪迹。
“船票！！！”那壮汉一手揪住旁边的人往外一推，又冲他吼了一遍。
袁崇简：！
他往胸前衣袋里一掏，手刚刚拿出来，便被那壮汉劈手将他拿的船票抢了过去，扫了两眼，又往他胸前拍过来。
袁崇简慌忙用手按住那张宝贵的船票。
此时他几乎已被身后的人群推挤得抵在闸口栏杆上。
而面前巨大的客轮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鸣响。
与此同时，一名船员由客轮的方向向着闸口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吼道：“船长有令——提前起锚——马上登船——！”
袁崇简：！！！
“琇琇！”他脱口叫道，刚想回头去找谢大小姐，就觉得肩头一紧。
竟然是站在栏杆后方的两名壮汉，一左一右揪住了他的衣服，生生把他往里拖了过去！
怎么回事……这些船员还真敬业啊！
袁崇简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地便跟着那股力道进了闸口。而旁边的人见势也要学他行动，但没有船票之人，都被那些船员和护卫用警棍一顿乱捅乱搠，赶走了。
而袁崇简似乎是他们放行的最后一位船客。
“快走！快走！”他们喊着，有人提着袁崇简的行李箱——贝壳行李包已经在方才的一通混乱之中被挤掉了——有人抓住他的衣服，便要拖他一起登船。
袁崇简形容颇为狼狈，却还是竭力想要回头去看。
“等等——”他喊道，头脑一热，那个称呼便从口中顺畅地滑了出来。
“我夫人还没有登船！”
那些五大三粗的船员和护卫闻言一愣。但他们并没有迟疑太久。
“来不及了！”刚刚来通知“提前起锚”的船员喊道。
“今日码头混乱，说不定有什么大.麻.烦，我们可不想卷进去！船长下令了就是下令了，一分钟也等不得！”
袁崇简眼睁睁地看着依然站在闸口的两名膀大腰圆的护卫，甚至开始将足有一人多高的围栏式闸门向中间推去，那道闸门一点点合拢，与门框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他的后背被人狠狠地推搡了一下，脚下踉跄，绊到登船梯的台阶，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而那些在他身后推搡他的船员们似乎比他还要着急。
汽笛长鸣，每一声汽笛都仿若一道催命符那般，那些船员几乎要撞开他飞奔上船。
这艘客轮从甲板往上数，足有四层，一层是甲板，四层是船顶烟囱；而二、三层的一排排舱房外面，隔着一条走道，便是铁质的船舷，船舷之外，还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个红白相间的救生圈。
此刻，有许多等候起锚的船客，都挤在这一侧的船舷旁，见了这边有热闹可看，便也三三两两地将视线投过来，还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登船梯就搭在二层的登船口处，但此刻有两名南洋船员急匆匆赶过来，就要伸手将登船口的门拉上。
袁崇简虽然刚刚上了船，但依然扶着船舷，不停地往码头上张望，似乎想要从人群之中找到某个人。
然而在他的角度看来，码头上的闸口关闭之后，人们都徒劳地在闸口两侧的木质围栏之外拥挤着；没有了那顶鲜明的正红色贝雷帽作为指示，他实在是很难在人山人海之中很快辨认出谢大小姐来。
袁崇简几乎急红了眼。
他能看到那些打扮成“巡逻队”的东洋人在人群中转来转去，无情地推搡、威逼和检查着被挤到他们面前来的可怜人们；可是他们一无所获。
当这艘客轮慢慢地后退离开岸边的时候，搭在二层的登船梯甚至都还没有完全收回去。一顿混乱之间，或许是登船梯的顶端哪里剐蹭到了船身上挂着的横幅，那条“热烈欢送财政部特聘次官方童山博士伉俪出洋考察”的条幅，竟然有一端松脱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垂挂在船身一侧，被风吹得向船尾方向飘动。
而那条幅上，本有数处固定的系绳，其中有一处刚好就系在二层船舷上，袁崇简都能听到风吹动船舷下垂挂的条幅发出的呼啦啦响声。
袁崇简：！！！
他头脑一热，双手握住船舷，身躯竭力向前倾；但他还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就被两个南洋船员一左一右捉住手臂，阻拦他的行动。
那两个人还有话要劝。
“不，不，不，先生，太危险了……”
旁边的船客可能也都吃了一惊，纷纷来劝阻他。
“勿要跳下去呀！会没命的！”
“唉，这种年月！太乱了……赶不上又能怎么办呢……”
袁崇简急到了极致，面颊紫涨，青筋直跳，双臂绷紧，就要用力挣脱那两人的箝制。
正在此时，人群之中产生了新的一波拥挤；尔后，一道身影忽而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极为迅捷，右脚一步踩上闸口旁的木质围栏，借势纵身而上，单手一撑，竟是轻飘飘翻过了那道一人高的围栏，跳下之后，便朝着这艘客轮狂奔而来！
袁崇简无法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琇琇！”他大吼出声。

第597章 【番外2末代皇孙】33
大船起锚仓促, 连搭在底舱的舱门处、供搬运货物之用的跳板都来不及收回，就匆匆鸣笛离岸。但船身笨重，刚启航时，速度极慢, 那块有一端还搭在船上的跳板并没有立刻掉落, 而是随着船身的移动, 渐渐向一个方向歪斜过去。
而谢大小姐，就沿着那块分分钟都有可能掉落水中的、摇摇欲坠的跳板，一路往前冲过来。
袁崇简终于挣脱了那两名船员的箝制，拼命地向前伸出手去，仿佛想要去抓谢大小姐的手。
那块跳板也渐渐偏离船身, 失去平衡——
终于，在跳板失衡掉落的一霎那！
谢大小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步跃起——
飞身抓住了那条松坠的条幅！
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她并没有像大家所想的那般, 被巨大的船身撞击或卷起的波浪吞没，而是抓紧了那条幅, 在自己的身躯即将撞向船身的时候强行又转了九十度, 变成正面朝向船身；再在碰撞的一霎那，以双脚蹬踏船身后屈膝, 借以卸掉那股惯性带来的碰撞之力。
袁崇简愣了愣, 立刻转身就往那条幅的固定系绳处冲去，一边跑一边大喊道：“快！快把她拉上来！”
原本就站在系绳旁的几名船客闻言先是一愣, 探出身子往下方张望了一眼，几乎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气。便有一位青年探手去抓条幅, 试图把条幅一点点拽上来。
袁崇简一口气狂奔到了船舷边，看见那人拽得费力, 立刻也伸手从另一侧去拉。
他因为探手去够条幅而上身探出了船舷，一低头，就看到她危险百倍地抓着条幅，就悬挂在半空，无依无着，心下不由得一沉。
“琇琇！坚持住！我马上就把你拉上来！”他喊道，嗓子已经全都嘶哑了，额角冒出了汗珠，双手拽着条幅，那块红布粗粝的表面在他的掌心摩擦出了血色的痕迹，用力得手背上绽出了一条条的青筋，甚至延伸到了手臂上。
海风带着潮湿的水汽，一下下扑在他的脸上，让他几乎有一点睁不开眼睛。
港口汽笛长鸣，拥挤在码头上的人们似乎又掀起了一波新的骚动……或许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她惊险万状的登船方式，又或许是那些假扮成“巡逻队”的东洋人，终于将注意力投向了那位明显身手不凡的姑娘，要冲过来辨认她的面容，确认她就是他们所缉拿的要犯之一了——
得在那之前把她拉上来！
浑身因为用力过度而到处酸痛着，混沌的大脑此刻也剩下了这唯一的一个念头。他所做的一切都好像变得机械起来，世界上的一切都仿佛已经离他远去了；他只会死死拽着那块红布，一点点地往后拖……
而那块红布上用白漆书写的字，卡在船舷的边缘，随着条幅渐渐地被拽上来，而一个个地变换着。
从“博士”二字开始，再来是“伉俪”，然后是“出洋”……
那几个字一点点地被拽入船舷里，而袁崇简也为了拉拽的动作更便于发力，而拽紧条幅，一点点向后倒退——
直到，那个姑娘的身影出现在船舷之外，尔后，同样赶到船舷边准备帮忙的人们，伸手把她拉了进来。
她一松手，太过专注于发力的袁小公爷猝不及防，乍然失去了条幅另一端的反方向作用力，不由得随着惯性，一跤向后坐倒。
他大脑嗡嗡作响，头晕目眩，视野模糊，身上一阵一阵地出着冷汗，全身几近脱力，坐在地上，一时脑海中一片茫然空白，竟然想不出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他双手在身侧撑于地上，双腿一平伸、一屈起，剧烈地喘息着，眼前全是花的，一时间只能看到人影晃动，却看不清楚都有些什么人，他们都要做什么。
但是，下一刻，就有一阵脚步声踏过木质地板，哒哒地冲了过来。
“袁崇简！”他听见有人大声地喊他。
是谁……他茫然地想着，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心跳得快要脱序，四肢百骸好像都不再属于自己了一样，僵木，发冷，又有一些隐痛，藏于他的血肉骨髓之中，仿佛已经屏蔽了他的所有触觉，只有那股隐痛，一跳一跳的，还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还没有死去——
然而，忽然有一个人，一下子就抱住了他，驱散了那种如同深冬冰雪里，寒风呼啸、雪封千里一般的入骨冰冷。
“袁君静！”那个人继续喊道，声音是热烈的、高昂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勃勃生机，以及无视险阻、一往无前的活力。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用手指抹去他额上的冷汗，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他微颤的嘴唇，发出一阵欢喜愉悦的笑声。
“哈……哈哈哈……我真的能跳上来啊……我可真是太厉害了，你说是不是，袁君静？”
袁崇简：“……”
是啊，你最厉害了，琇琇。
他翕动嘴唇，但不知为何，他并未能发出声音来。
然而她浑不在意，继续用手摩挲着他的脸，甚至还要得寸进尺地去胡乱揉他的头发，就像是满腔的得意几乎要炫上天，必须通过这样的方式发泄出来似的。
……可是，现在，她就像这样，扑在他的怀中，袁崇简忽然觉得自己耳畔起了一阵耳鸣的嗡嗡响声。
大脑似乎一瞬间放空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有下意识的动作，紧紧抱住她，好像自己寻觅了几生几世，就是为了这一刻似的。
他的耳鸣仿佛更加重了，依稀像是自己幼时路过私塾，听到墙后的学童们齐声诵读：
“……古之王者，承天理物，必崇简易之教，御无为之治，君静于上，臣顺于下，玄化潜通，天人交泰——”
啊，他模模糊糊地想。
他好像记起来了。
那时，他还是风光又傲气的小公爷，出门逛街路过私塾时停步，也不过是因为听到了学童口中传出他的名字。
再仔细听时，却发现他们只是在诵读嵇康的那篇长赋。
他本应就此离去，但不知道那一日为何就那么听住了，站在墙外的柳树下，面前的街道长而静，偶尔一阵风过，黄土路面上就飘起一阵浮尘，在阳光下漫舞。
后来呢？
后来，他还听到这么几句：
“……若以往则万国同风，芳荣济茂，馥如秋兰，不期而信，不谋而诚，穆然相爱，犹舒锦彩，而粲炳可观也。
“大道之隆，莫盛于兹，太平之业，莫显于此。”
他垂下视线，望着自己怀中她的发顶。
她刚刚跑得极猛，又经过了一番打斗，现在头发全乱了，有碎发飘出发夹和缎带的限制，在阳光下蓬得像是一只卷毛小狗。
袁崇简不由得笑了。
……什么罗马卷，乱起来真是一团糟。外洋的东西终究没有那么好，不是吗。
但他耳中有孩童齐声诵读，万国同风，芳荣济茂，馥如秋兰；那句子不再是绑缚他一生的谶言，而是甜蜜的预告。
——不期而信，不谋而诚，穆然相爱，犹舒锦彩，而粲炳可观。
她有信义，有真诚，又勇猛又聪明，让他没法不爱上她。
爱上她之后，眼前纵刀山火海，也是锦绣天地，粲炳可观了。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回在九陆大饭店的宴会厅里……不，杂物间里——与她跳舞，屋外的舞台上有名伶纵声歌唱。
“爱怨如何
说拥有却是短暂
谁的春天可以永远地停留
人生际遇
各有起落不同
也许平淡平凡的心
才不容易伤痛”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这是什么破歌，歌词听着就不吉利。
若是昔年的袁小公爷，说不定就要当场打断，喊他们换一首。
但今天再回想起来，却觉得那首歌说得却也不错。
“我其实一无所求
却也忍不住地想
当春天再来
会不会与你相逢”
现在，他的春天扑在他的怀里了。
温柔清新，晴暖美好，如同春风吹彻原野，杨柳绽发绿芽，遍地鲜花盛放。
他愈想，愈是觉得欣幸与畅快。
方才紧张担忧的心情渐渐被冲淡，心情大起大落之后，理智与意识全数回归；他的唇角慢慢翘起，尔后忍不住咧开了嘴，喉间发出了一阵欢畅的笑声。
那首歌说：终于明白，这一场离合悲欢，是我人生必须走过的旅程。
倘若那一切的流离、磨折与苦难，都是为了最终与她相遇的话——
那么辗转于颠沛的世间，忍耐这曲折的命运，也就不是全无意义。
他笑得胸膛震动，大约震得她脑袋开始嗡嗡响了；因为他忽而感觉到原本紧贴在他胸前的她动了动，好像打算避开震动的中心，好让自己的脑袋不至于被他晃晕。
哼。我才不放。
袁崇简的心里浮现出这样幼稚的想法。
可是她怒喝起来了，只是因为半张脸都被迫陷在他的胸膛上，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点闷闷的。
“……袁君静！你是属八爪鱼的吗！放开放开放开——旁边的人都要笑我们了——”
笑吧。
袁崇简心想。
就像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他暗戳戳地想要打探她那时住在哪里，因此想了许多借口，非要送她回去；那时，她也在笑。可能是在笑话他，可能是看出了他那些当时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小心机——
可是那时，他就在想，笑吧笑吧。
至少她笑得很好看。他就宽宏大量一点，允许她笑吧。
这么想着，他胸中似乎涌动着一股激切的情绪，心脏跳得很快，像是下一刻就要挣脱他胸膛的束缚，跑去投奔她——
“就不放就不放就不放！”他也学着她刚刚的句式回敬她，甚至还要低下头来，用脸去蹭她的耳畔和颈窝。
谢琇被他弄得直发痒，一边忍不住笑，一边忍不住躲闪，还要嘟嘟哝哝地抱怨：
“啊……别闹了别闹了……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可能是疯了……”
袁崇简回嘴：“疯了也不会放过你！哼！你这个负心女郎！特特地回国，竟然还想甩掉你的糟糠原配！想不到吧！我不是糟糠，我是牛皮糖！你甩不掉我的！”
谢琇：“……”
幸亏前朝早就完蛋了。不然的话，让这个人当什么皇太孙，估计大荣的未来也是一眼到头了——
她因为这个念头而哑然失笑了。默了片刻之后，她温柔地拍抚了几下他的后背，像是在给甚么小狼狗顺毛一样。
“好啦，好啦，不甩掉你。”她说。
“我这不是回来找你了吗？”
袁崇简沉默了一霎。
尔后，他简单地“嗯”了一声，却陡然收紧双臂，右手抚上谢琼临的后脑，将她紧紧地拥抱住，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揉入他的血与肉，身与骨，魂与心，时光与碎梦，过去与未来。
他曾经鲜花着锦，也曾经一无所有。
曾经孤寒无着，行走于危崖之侧，在时代的狂潮之中日复一日地沉沦，逐渐疲累，随波逐流，不知何处才是归程。
然而她来了。
是她拉住他的手，送他去往未来，赐他以偏爱与救赎，赠他一场欢喜心动。
在他们身下，大船摇摇荡荡，劈波斩浪，载着他们去向远方。
就如同他少时一字一句，镌刻于心，牢牢记诵过的绝妙佳句那样。
如同，他在最辉煌或最仓皇的时刻，都不忘贴身携带的那张她幼时的习字上，所写的那样。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番外2末代皇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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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番外3无情剑君】1
谢琇发现自己穿得叮里当啷、一身繁复累赘, 感到有一点迷惑。
老实说起来，再繁复的华服，她也不是没有穿过。
但这一身打扮——她还真的很少见。
因为她现在穿得宛如壁画上的飞天神女，柔纱包裹着玲珑的身段, 一套华丽又繁复的璎珞从颈间缀到双肩、再缠绕到腰腹, 上面镶嵌的宝石差一点闪瞎她的眼睛。
好像哪里都遮住了, 但又好像哪里都活色生香，光艳诱人。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装束？！
她正在休假，但近来“炮灰组”严重缺人，老海不得不召回她帮忙，赌咒发誓说只请她做最简单的任务, 就如同用旧书垫个桌子角那么简单——
可现在单单看这种打扮，像是垫桌子角用的旧书吗？！
虽然她因为讨厌虫子，之前并没有接过和苗疆或者下蛊有关的任务，但单单就这一身行头来说, 就算不是苗疆圣女的打扮，也必定是哪个神秘门派或神秘边民的、地位崇高的圣女一类人物。
无他, 哪家门派如果普通门徒都穿得这么好, 那一定富得流油，富可敌国, 完全是待宰的肥羊, 设定完全不科学。
果然，她这边还没计较停定, 便是门帘一掀，进来一位少女。
那少女身上的色系乃是蓝紫组合, 是中原不太使用的颜色组合。不过那少女身上的服饰要比她朴素得多，只是一袭淡蓝色衣裙, 斜肩搭一条紫色长巾，延伸下来，与衣袍一同用腰带系住；身上并无多余的首饰，只有脖子上戴了个秘银打造的项圈，项圈上缀着小小的铃铛，随着她走路的步伐发出铃铃的轻响。
那少女走到谢琇面前，行了个奇怪的揖礼，直起身来，才说道：“天女大人在上，我们如今已将那中原剑修制服，不知天女大人何时有空为我们展示悬丝绝技？”
谢琇：“悬……悬什么？！”
那少女很明显像是个剧情引导型NPC，听了她的话也不觉得奇怪，含笑道：“奉仙门历经二百年虔诚供奉，终于请得天女大人降临，自是要诚心求得天女大人赐下神技的……”
谢琇：奉什么？奉先门？你们跟吕中郎将有没有什么关系……对不起，串台了。
那少女继续笑道：“天女大人初初降临之日，已经与我等言明自己有悬丝、通感、伏神、役鬼等等诸般神技，问我等愿学哪一种……”
谢琇：不，等等，你们请下来的这个天女，她正宗吗？听着怎么她会的都不像是什么正经本事啊？伏神是什么？役鬼又是什么？正经天女谁会搞这些啊……
她满脸黑线，感觉自己又被老海第无数次摆了一道。
但她既然已经来了，甩手不干可能也不是自己的风格，于是叹了一口气，做出莫测高深的样子。
“伏神、役鬼一道，需要极高的天分，亦需有缘者方可习学。这先暂放一边，待我看过你们门中诸人之根骨之后，才能断定……”她慢慢说着，一边飞快地在脑海里权衡着剩下两种选择的利弊。
悬丝一般是与“诊脉”连在一起的，但既然到了这个奇奇怪怪的神秘门派里，他们想看的，就一定不是什么医术，多半期待着她拿出来的是傀儡术。
而“通感”，一般来说就是感受别人的感觉，这倒是方便她装神弄鬼……但万一为人拆穿，后果也不堪设想……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感到右手五指指尖一阵燥热。
她想抬起手来看一看，方一抬手，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右手五指的指尖在阳光下激射出几近透明的细线，瞬间就粘到了对面那个年轻姑娘的四肢上！
谢琇：！！！
那个年轻姑娘先是一惊，继而又是一喜。
“这就是悬丝术？！”她惊喜得嗓音都快要破了，“天女大人神技！神技啊！只是——”
谢琇面上高深莫测，心里实则慌得一批——这玩意儿可怎么收回来啊？！
她心念一动，便觉得指尖又是一热，那一股股透明细丝，就如同卷尺回收一般，嗖的一下，又都收回了指尖里，手指表面不留丝毫痕迹。
谢琇：“……”
那个年轻姑娘此时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只是，天女大人分明说此技要在那中原剑修身上演示，却如何抢先施加在弟子身上了？”
谢琇：中原剑修！什么中原剑修！怎么连受害者都给我找好了！
“……并不是演示，只是为了让你一观悬丝所用之丝。”她勉强说道。
那少女喜道：“既是如此，天女大人此刻可愿随弟子去那中原剑修那里，施术演示与我等一观？”
谢琇：“也罢。”
……这到底是什么神秘教派！干嘛要学这种邪门玩意儿！
……
谢琇端起“天女”的架子，随那少女一道出了门。
她这一回才发现，这“奉仙门”，也跟普通门派一样，建在一座山上，建筑也没甚么特别，并不是苗疆一般的吊脚楼，而是普通的古代风建筑，只是在建筑上很喜欢用圆形而已——窗子是圆形的，院门是圆形的，花坛是圆形的，石桌石凳都是圆形的……
谢琇：？
她试探着问起，那少女却笑道：“殊不闻‘天圆地方’之说，敝门派既是以‘奉仙’自居，仙人来自于天上，自是处处以圆作景，好投仙人之所好啊！”
谢琇：……确定了，这就是个神经门派。怪不得是炮灰呢！
她这才明白，这个少女为什么还要累累赘赘地再在脖子上戴个银项圈——按理说这种项圈在实战中还不够给自己找麻烦的，修仙问道之人能有几个搞这种饰物给自己装备？
……只怕也是为了那套天圆地方，投其所好的理论吧！
谢琇现在已经颓丧到快要了无生趣，觉得这里的设定到处都太扯了，还透着一股精神上有那个什么大病的嫌疑；恨不能立刻完成任务走人！
这种地方能有什么故事发展！
据老海说，这里产生了一点或许能够威胁剧情的漏洞，原因是这个神秘门派莫名其妙地在原作里被男主角提起了几回，但每一次都是提起之后就没了下文，既没有在什么仙魔大战里发挥助战作用，也没有任何一位撑得起主线剧情的一二三四五六番角色跟这个神秘门派扯上过关系……
如果仅仅只是作者写的多余设定或废话，也还罢了；但毕竟男主角提起过好几次，因此时空管理局排查小世界危机的时候，清单上也把这里列了上去，他们炮灰组接到了单子，就不好不管。
这种边角料一般的小任务多了，一般都是发给新人练手的。但最近这几个月时空管理局在搞什么安全大排查活动，筛查出的小漏洞任务一下子多了数倍，就算是新人也不太够用。
因此老海这才动了邀请谢琇这样的资深优秀员工来帮把手的念头，还给了她一个“打包价”——十个小任务，除了薪酬翻倍之外，还会全额报销海岛带薪假期一个月的所有旅游费用。
谢琇当然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但有人愿意替自己的豪华海岛一月游全部买单，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她翻了翻任务单子，基本上都是进去之后三两天就能结束战斗的小微型任务。
她这才答应了下来。
……谁知道做到最后一个小任务，会这么麻烦？
就说老海手里的优惠待遇不是那么好赚的！
谢琇跟着那位少女走过一个水潭，趁机照了照自己现在的外形。
不愧“天女”之名，又仙又美，即使穿着叮当作响的华服，勾勒出柔曼的腰肢曲线，临水照影时，依然有种神圣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难怪那少女对她身为“天女”一事深信不疑。
那少女引着她到了一间小院子之前，面露为难之色。
谢琇：“……何事为难？”
那少女好像提起一口气来，紧张地说道：“天女大人，那位中原剑修，便在房里……”
谢琇：“……所以？”
那少女说：“在天女大人面前，弟子不敢撒谎。那位中原剑修，原是‘破梦入境’之人——”
谢琇好奇问道：“何为‘破梦入境之人’？”
那少女却不再回答，只是抿唇摇了摇头，轻轻一笑。
谢琇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作罢。
那少女引着她进入院子，却站在房门前却步不前了，只道：“天女大人若要演示，还请明示，待我召集门下弟子齐聚方好……”
谢琇：……！
那怎么可以！她还没有去打探清楚这位受害者的底细呢！别是什么正派弟子被自己给祸祸了吧！那她就真的要拿稳反派剧本了！
谢琇咳嗽一声，露出端肃之色，庄重道：“且不急。……悬丝术若要演示清楚，也须受术者配合才好。否则一味挣扎，悬丝透明，多被动作遮去，你们又怎能看得分明？”
那少女恍然大悟。
“天女大人说得对！”她拊掌道，“既是如此，那弟子便不打扰天女大人说服这位中原剑修了！好教他同意配合天女大人，如此才是一双两好——”
谢琇：？什么一双？什么两好？不通成语便不要乱用啊喂——
但那少女已经快步离开了。
谢琇只好站在门前，定了定神，一抬手推开了房门。
正堂无人。只有一堆圆圆的器具和陈设摆放在那里。
谢琇试探着侧耳聆听了一番，发觉东厢房似乎有一道呼吸声。
唉。也不知道这神秘门派是如何把人家骗来——或者掳来——的，现在却要着落在她身上去好好解释！
回去得让老海加钱！
谢琇在内心里把老海和这个神秘门派都翻来覆去地骂了一百二十回，终于磨磨蹭蹭地挪到了东厢房的床边。
床帐低垂。隔着纱幔，能够隐约看出床上平躺着一个人。
谢琇下定决心，右手抓住纱帐，猛地一掀！
……然后，她就愣住了。
床上、怎么、会是——
佛子那个小世界的男主角，她曾经花了很多灵石雇来当保镖的穷剑修，姬无凛？！
再怎么说也是曾经在琢玉城的幻境里同睡过一张床的关系（？），那张端正而英俊的脸，她决不可能看错。
但他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就算要困住他，这个神秘门派难道就没有一点符咒困阵之类的本事了吗？怎么还上物理手段呢？
此时，姬无凛也察觉到床帐被人掀开，一下子偏过头来。
当看到谢琇的时候，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双眼瞪得滚圆，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憋得脸都红了。

第599章 【番外3无情剑君】2
谢琇：……？
她忽然就有了一点猜测。
“他们……下了什么符咒禁止了你出声？”她迟疑地问道。
穷剑修一听这句话, 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反抗和愤怒的气息倒是平息了一些。
这句问话就说明，来的这个姑娘和那些不由分说把他捆了扔在这里的怪人，不是同一伙的。
更何况，这个姑娘的衣着打扮, 也与那些怪人并不相同。
姬无凛竭力将自己几乎外溢的怒火收敛了一些, 向着她点点头。
那个姑娘犹豫了一下, 脸上露出了几分同情之色。
姬无凛看了出来，不由得产生了几分希望。
……真难得这里还有一个讲道理的好姑娘！
讲道理的好姑娘还问他：“如果我替你解开禁言咒，你可不可以不要大喊大叫？若是再把那些人招来，我便也帮不了你了……”
穷剑修虽穷，却也明白道理, 闻言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陷在这种稀奇古怪的地方，终于来了一个讲道理的好姑娘可以发展为盟友，他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再把她也一道得罪了。
讲道理的好姑娘抿唇笑笑，果然钻进床帐来, 欠身单膝跪在榻上，右手食中二指并拢, 点在他喉间, 双唇微翕，不知说了句什么, 他便觉得喉间一下子松快起来。
他用力咳嗽了几声, 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才彬彬有礼地说道：“……多谢尊驾。”
谢琇：……？他这么有礼貌的吗？
她顿了一下,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此时，她用的是与当年的“谢九”相似度只有三分的一张脸。
她每次进入小世界, 虽然长相方面总会有三四分向着她本来的面貌靠拢，但仅有三四分相似, 充其量只能说是同一种类型的长相，五官和气质方面也有了很大出入；再加上穷剑修这种呆直男对女子的相貌可以说并不上心，他现在看到她，最多只是会觉得“这姑娘长得颇有几分面善”，并不大可能猜到她就是当年的“谢九”。
所以他如今对她客客气气的，也不过是因为她随手搭救之恩罢了。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忽而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她顿时没有了先前的那几分调侃和有趣的兴致。
当然，这并不是穷剑修的错。
她这种情形，跟画皮鬼又不同，魂灵的长相与外表躯壳一般无二，即使穷剑修能看穿这层□□的外壳，看到她的魂灵，依然不可能知道她就是当年的“谢九”。
谢琇并非是一位喜欢莫名其妙迁怒于他人的人。
只是……
和上一次的相遇不同，他们之间没有了那么多逗趣的情致，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了。
谢琇轻咳一声，也没了继续物理捆缚他的心情，右手双指并拢着，继续虚虚在他腕间一划，那原本将他捆得牢牢的绳索便应声而断。
姬无凛乍然获得了自由，愈发觉得这位讲道理的好姑娘在此地显得与众不同。
他被绑缚的时间有一点长，此时乍获自由，浑身血脉还未畅通，肢体僵木，只能慢慢活动着手脚，有一点狼狈不堪。
但他是个知恩望报之人，当下顾不得自己还未完全脱困，便问道：“姑娘救在下于危难之中，乃是大恩，在下感怀在心，此恩必报。只是不知此处为何地？那些人为何要将在下困在此处？”
讲道理的好姑娘向他投来一股略带异样的眼神。但她并没有故意为难他的意思，而是开口为他解释了疑惑。
“此地……应是‘奉仙门’。”
姬无凛诧异：“凤仙？”
谢琇一听就知道他会错了意，遂道：“供奉的奉，仙人的仙。”
姬无凛：“哦……恕在下孤陋寡闻，竟然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门派……”
谢琇心想，说得好，我也不知这个门派的底细呢。
她自然不能显示出自己对“奉仙门”的了解也不比他好多少，遂清了清嗓子，说道：“世外隐居多时，不入中原、不涉江湖的隐世门派，想来这世上也有很多吧……”
这句话其实只是一句过渡用的废话，但姬无凛听了之后，面容上却忽而浮起了一丝惆怅之意。
“确实……”他慢慢地说道，“譬如说，瀚海宗……”
谢琇：……！！！
她可没有忘记，自己当初想要骗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剑修来给自己打工，因为怕亮出“合欢宗”三个大字，能当场把穷剑修吓跑，就编造了一个假身份，用的正是这个隐世门派“瀚海宗”的名头！
谢琇敛下眼帘，不动声色地问道：“道友可是与这个‘瀚海宗’有旧？”
姬无凛仿佛恍然惊觉，脸色变了变，露出一丝苦笑。
“倒也称不上是‘有旧’……”他低低说道，“因为在下所结识的，本也不是他家门下弟子……”
……是一个谎称自己是瀚海宗门下弟子，给他吃黑市买来的巨大的药丸子，谎称是瀚海宗大师兄所制的——
金主姑娘啊。
但那段岁月已经逝去多时，金主姑娘也早已飞升兜率天。
他如今再进两阶，由金丹、元婴而至化神，但距离飞升上界，依然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要走。
更何况，“奉仙门”这里处处透着一股奇诡之意，竟然连他一个化神期剑君都能暂时压制，而且压制了他以后又把他困在这里，既不夺他修为、也不对他不利，却不知道他们打算做些什么……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穷剑修，但此刻心头忍不住涌现了一抹与当年相似的迷茫。
讲道理的好姑娘虽然好似有意助他，但终究只是个陌生人，他也不能将脱身的希望都全然寄托在她一人身上。
他轻咳一声，中断了关于瀚海宗的话题，说道：“还未与姑娘通名报姓。在下姬无凛，乃灵璧宗弟子。”
灵璧宗乃是天下第一宗门，名声响亮；而他这些年来也为自己闯出了一些名号，但这位讲道理的好姑娘听过之后，却面色平静，一点惊喜也无，当然就更无一丝钦佩仰慕之意了。
“久仰。”她虽然这么说着，但脸色却分明写着“这是一句客套话”。
姬无凛忍不住哂然一笑，对自己摇了摇头。
……终究是行走世间多时，习惯了世人待自己的态度，有些着相了。
他又不是上品灵石，岂能人人皆识、人人皆爱？
但是下一刻，他这种从容的心境，便倏然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话，轻易打破。
因为她含笑说道：“我是阿九。”
姬无凛：……！！！
那一刻，他无法抑制自己胸中骤然翻搅起来的情绪，一抹愕然浮上了他的眉间。
“你……你姓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失却了方才的礼貌从容，有些气息不稳、有些唐突失礼地脱口问道。
但是“阿九”却好像并未苛责他的无礼。
她停留在床畔，幔帐在她身后轻轻晃荡，合着帐外的日光，荡出一片如同水波一般的粼粼日影。
姬无凛这才注意到她的衣饰，竟如——壁画上踏波起舞、凌云飞天的天女一般。
然而天女目色似有怅惘，目注于他，却又像是透过了他的躯壳，注视着回忆里的某一点——或者某个人——一般。
她轻声说道：“……我已经忘了。”
……
名叫“阿九”的讲道理的好姑娘说，那些“奉仙门”之人，穷尽数百年时光，虔诚供奉天上仙人，只为了求得仙人下凡，将仙术赐予他们。
甚至不是为了求长生、求飞升，而只是求仙术！这么一点点小心愿，难道仙人会不同意满足他们吗！
就连姬无凛都有一点震惊了。
这可真是虔诚到极致……又卑微到极致啊……
修仙问道之人，好不容易请神成功一回，他们不问大道，不问生死之间的奥秘，也不问飞升之关键……居然就为了学点仙人的妙技，也就甘心了？
阿九说：“说不定这正是他们的聪明之处呢。”
姬无凛：？
穷剑修不再像最初那么精穷了，但好一副脑子还是懒得用。
阿九说：“毕竟仙人讲授的大道仙法再多，他们也必须依靠自己的努力博取飞升上界的机会。与其贪心去问那些他们现在根本够不到的事情，不如博取仙人的好感，多为他们传授一些不同种类的仙术，说不定他们之中就有人依此入道，精进修为，最终飞升了呢？”
姬无凛：“有道理啊……”
但他还是不解。
“那要我在此作甚？”
这些“奉仙门”之人，把他挟持，又不求他传授剑术，只把他剥个半光，只给他留下一件如流水般舒适贴体的袍子蔽体。若说有什么邪念吧，那件袍子又从上到下把他该遮的部分都密密遮好了；若说一点邪念都无吧，怎么就不多给他一件外袍呢？！
穷剑修……不，现在已经可以称他为“穷剑君”了——十分想不通。
阿九说：“也许是……他们觉得仙人演示仙术，须得有个练手的对象？”
姬无凛：“那他们自己怎地不去做这个对象？”
阿九笑了。
“因为他们的修为实在稀松平常，怕撑不过仙人一招之力啊。”她悠然说道。
姬无凛：“……”
“我怀疑你在笑话我，但我没有证据。”他闷闷道。
阿九诧异起来。
“咦，为何这么说？”
姬无凛道：“我堂堂化神期剑修，被一群‘修为稀松平常’，抵不住仙人一合之力的隐世门派弟子暗算了不说，还被他们捆绑挟持！这岂不是说我还不如他们！”
阿九：“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大笑起来，身上缠绕垂挂的那盘璎珞都随之簌簌轻响。
等她笑够了，才又停下来安慰他：“凡人有俗语云，‘蚁多咬死象’，大概正是这种情形吧。你这是非战之罪啊，大可不必这么在意的。”
姬无凛：“……我可谢谢您嘞。”

第600章 【番外3无情剑君】3
他与阿九姑娘简单交谈过, 知道阿九姑娘也是被“奉仙门”之人强行“请”来的，心头稍定。
而阿九姑娘这身行头，则是因为奉仙门之人坚持认为她可沟通仙凡，正应该打扮成这样, 随他们一道供奉仙人, 以求天人下凡赐以秘术。
姬无凛问过阿九的门派来历, 结果阿九带着一点犹豫地对他说，她有些操纵木偶戏一类的偏门法子，或许可以骗得那些奉仙门人说是“傀儡术”或“悬丝术”，再借口要他做演示对象，把他也划拉到自己这一边来, 这样他就不必再被那些人推去搞什么疯狂的术法演示了……
姬无凛深以为然。
在这里，他一身的化神期修为，被连压三个大境界，压制到了筑基后期, 简直是什么本事都发挥不出来。
倘若那些人真的要投他入鼎镬或使他试药，他多半也是拒绝不得的。
对于他的猜想, 阿九倒是笑着打趣他：“殊不闻‘大丈夫若生不能五鼎食, 死亦当五鼎烹’？”
姬无凛敬谢不敏。
“这福气谁想要谁就要吧……反正在下是要不起的，在下连本命剑都修不起了！”
阿九有点吃惊。
“你都已经是化神剑修了, 怎么本命剑还没有修好吗？”
姬无凛叹息。
“边修边坏, 供应不起啊……”
作为剑君，斩妖除魔都是义不容辞的日常事业, 本就还未百分之百修复的本命剑更是坏了修、修了坏，还必须要用紫金铁或天外铁这等极不易得的珍贵材料, 因此他可谓是整个修仙界因剑致贫、因剑返贫的第一人。
阿九震惊了。
“难道别的剑修也像你一样贫困吗？！”
姬无凛叹道：“那倒不会。盖因在下之本命剑‘至曙’，本就是上古时期留下来的一柄神剑, 修起来比旁人的剑麻烦得多，也耗费得多……”
阿九：“那你的本命剑岂不是拖累了你一直陷于贫困？”
姬无凛倒是笑了。
“剑修能得一神剑相契合，乃是无上机遇，说什么拖累不拖累呢？”他伸手过去，将那柄被收在破破烂烂的剑鞘之中、横放在榻上一侧的本命剑“至曙”拿了过来，伸指在剑鞘上“叮”地一弹。
“大道漫长无尽，一路上只有这老伙计与我相伴……我不像三师兄，还有富甲一方的三嫂作为后盾，只能赚一点、修补一点，是委屈这个老伙计啦。”
“至曙”在破破烂烂的剑鞘中嗡鸣作响，仿佛像是在回应姬无凛的话。
阿九弯眉笑了。
她垂首去碰碰“至曙”的剑柄，低眉垂目，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温柔怀缅之意。
“至曙”原本在她的灵力拂到剑鞘上之前，在鞘中乱蹦乱晃，像是想要躲开她这陌生不明女修的抚摸。
姬无凛原本眼看这高贵脾气大的上古神剑在鞘中“叮叮当当”闹得不像样子，不欲因为一柄坏脾气的本命剑，而贸然与这里或许唯一能够帮助他的好心肠姑娘起龃龉，因此伸手想要安抚“至曙”，并向阿九解释。
可是他那句“‘至曙’乃上古神剑，怪在下贫穷，不能将它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全貌，因此它有的时候连在下的账都不买，经常发些脾气，并不是故意要与道友为难”的解释还没有出口，便愕然停了下来。
……因为，阿九看似出手轻飘飘的，灵力却去势迅疾，只不过一眨眼间，灵力已经扫到了“至曙”的剑柄处。
然而“至曙”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姬无凛：……？
阿九却得意一笑，用指尖抚摩了一下“至曙”的剑柄。
那剑柄上连缠绕起来方便手握的缠布，都已经有点破破烂烂的了。
阿九便说：“‘至曙’如此有灵性，值得彩缎缠柄。”
“至曙”在她指尖下小幅度地来回晃晃，这一次不像刚才晃得像一只小马驹要跳出围栏那样桀骜不驯了，反而像是小狗在主人手下讨好一般。
阿九便又说：“‘至曙’如此友善，值得灵石镶嵌。”
“至曙”用剑柄的一头轻轻拱一拱她的掌心，就像是小狗用头去拱主人的手心一样。
姬无凛：“……”
阿九被“至曙”蹭得哈哈笑起来。
她一笑眉目生辉，像是洒落了满帐的阳光，又快活、又得意，既极为真挚，又不逾越分寸。
……很像，一个人。
姬无凛的目光几经明灭，最终没有开口。
他已经不是当年初出茅庐、单纯直白的穷剑修了。他也知道谢九飞升兜率天一事，是佛子玄舒亲眼目睹，他也曾经再三向佛子询问过，断断不可能有错。
既然如此，他便不适宜再多想了。
阿九问他：“姬兄——”
姬无凛倏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行，再过多少年，他还是没办法适应这个称呼！
他悻悻地说道：“吾字寒容。”
阿九笑嘻嘻地立刻改了口：“寒容兄。”
姬无凛满意了。
阿九说：“眼下我倒是暂且还能糊弄一二……但那些奉仙门人一心想要看些绝妙本事，这就不太好对付了……”
姬无凛冷哼了一声。
阿九试探着问他：“不知寒容兄的境界在此是否受到了压制？”
姬无凛再度运转了一下灵力，然后不情不愿地颔首，并且顺带反问了一句：“不知阿九姑娘的境界又是否同样受到了压制？”
阿九顿了一下，讪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会的那点子小把戏，即使是金丹期的修士使出来，都很能唬人……”
姬无凛这下子倒是对阿九的本事真正产生了几分好奇。
是障眼法？还是别的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观阿九目色清澈，气质端正，虽然穿得一身叮叮当当、垂珠缀璎，贴合曲线的纱衣勾勒出她妙曼的身姿，但她的神情却有几分壁画上天女的庄严静美之感，一点都不会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姬剑君行走世间多年，斩妖除魔无数，见多识广，明白有些妖魔虽能化为人形，但心性妖邪，却是难以伪装的，行止间多有媚态或野性未除；他所遇见过的假装得最好的一只妖，即使举止显得正常了，但眼神却依然带有几分邪性，决然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因此，阿九不可能是什么妖怪变的。所以，阿九会的把戏，也不可能是什么邪术。
那么，她要拿出什么压箱底的本事来，才能蒙混过关？
姬无凛问道：“既然那些人要为难于你我，那么在下斗胆问一句阿九姑娘，可有何良策应对？”
穷剑君正经问起话来，也是一板一眼的。
阿九好像还真的一本正经地想了想，然后答道：“他们给了我四样选择。”
纤指在穷剑君面前并拢竖起四根来，然后再一根一根压下去。
“悬丝，通感，伏神，驱鬼。”
姬无凛：“……听起来都不像是什么好事。”
阿九猛一拊掌，“正是如此！”
姬无凛：“那我们该如何？”
他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她和自己划分为同一边的了。
谢琇暗想，有点想笑。
她咳嗽了一声，异常严肃地说道：“伏神无处可伏，驱鬼必先招鬼，都不可行。”
姬无凛同意道：“哦，对。”
谢琇道：“只剩下两个选项：悬丝，也就是傀儡术；或者通感。”
姬无凛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好像还是两个都不想选。
“傀儡术？……那些人想要让你以丝线细绳之类物事捆到我身上，来操纵我？”随着他自己的推论，他的眉头愈皱愈紧了。
“通感，也就是——”
“咳，应该是‘两个人之间的感觉互通’。”谢琇提醒他道。
姬无凛：“！那怎么成——！”
穷剑君差一点直跳起来。
谢琇心想，其实我也不是很想与你通感，跟着你三更灯火五更鸡，觉都不睡去练剑，最后落个浑身酸痛的状态。
但这种话自然是不好说的，她板起面孔。
“通感又被排除了，那也只剩下‘悬丝’了。”她说。
穷剑君的嘴唇紧抿着，唇角向下撇，好像马上就快要爆发了。
“这都是些什么不入流的邪术——！”
谢琇假笑。“但不这么做的话，寒容兄你有信心一路杀穿奉仙门，直接脱逃出去吗？”
穷剑君狠狠一噎。
……并没有。
这个神秘隐世门派很可疑，虽然弟子们看上去也都是一些筑基金丹之流，并没有修为十分高深的大能出没，但他们的道具却是异常的多，不然他也不可能着了他们的道儿，被捆绑到这里来！
而且他虽然修的是剑道，但本人却并不嗜杀。这些人把他困在这里，固然非常可气；但还罪不至死。
姬无凛左右为难，愁得头发都要掉一把了。
谢琇见他内心已然动摇，趁火打劫——不，趁热打铁道：“寒容兄，有言是‘事急从权’，我们现在流落至此，形势比人强，不做一回戏，教他们满意了，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我们又不能在此大开杀戒，多背因果，那就只有——”
姬无凛头顶冒出的气都快要化为实质了。
谢琇想了想，忽而灵机一动。
“寒容兄在外行走多时，不知是否见过凡间的一种戏码，名为‘双簧’。”她说。
姬无凛果然头上冒出了问号。
谢琇道：“这种‘双簧’表演时，一人在前，一人藏于那人身后。在前方的人手动口动，假意唱戏，实则不发出任何声音来——真正的戏文是由身后那人唱出来的。”
姬无凛露出深思的表情。
谢琇说：“因此，我们也不妨给他们来一场‘双簧’——只需寒容兄假意被我控制，然后我随便比划几下，寒容兄就给他们耍几招剑式，我就可以对他们说，那剑式是我操纵着你比划出来的……”
姬无凛双眼一亮。
“那我们需不需要排练一下？”他问谢琇。
谢琇：“……你倒是说说，我们要怎么排练？你打算用哪几招——”
他们还没有套好招，甚至谢琇的这句问话还没有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道雄浑的声音。
“天女大人！天女大人可满意我等奉上的供品！”
姬无凛：“……供品？！”
谢琇：“……”
就不能等她再一次施展令人信服的口才，把穷剑君也一道哄上她的贼船，骗得他同意乖乖与她合作之后，这些可恶的NPC再冒出来强行走一波剧情吗！

第601章 【番外3无情剑君】4
穷剑君好像有点生气了。
自从那位嗓音雄浑的奉仙门门主在外头大呼小叫, 说他是奉仙门供奉给她这位“天女大人”的供品，并且还殷勤地询问她的食用心得（？）以后，穷剑君就好像对她半信半疑起来。
……不，他那个态度, 简直像是心思纯澈的小家碧玉遇到了道貌岸然、刚被拆穿的负心汉。
谢琇：“……”
穷剑修成熟了, 长脑子了, 不好骗了，怎么办。
但好在奉仙门众人助攻（？）能力一流，当晚就押着穷剑君上了门派里的一座高台。
那座高台很明显是平时弟子们比试用的，但现在谢琇这个半路出家的“天女大人”要演示她的仙术，自然是站在高台上表演, 最能让大家都看清楚了。
直到这时，谢琇才知道一个残酷的真相——不知道奉仙门这里有甚么秘法，穷剑君的修为竟然被他们压制到了筑基后期！
奉仙门的弟子还振振有词：“我等并没有夺他修为，待他将来离了我们的地界, 修为自然会恢复正常。我等实力不如他，总要有一二秘法防身自保, 这也是当年一位天人教我们的……”
谢琇：你们说的这个天人, 他正派吗。
等到那两位前来迎接她的弟子引着她来到了演示用的高台时，谢琇一抬头, 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等……等等, 你们为什么要把他捆起来？！”要不是她控制得好，此时声音里的惊讶就要泄露出来了。
因为——
在高台上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副——呃, 刑架？应该是刑架一类的东西吧？
而穷剑君正被五花大绑，捆缚在刑架上动弹不得！
他身上捆缚的那条绳索, 还不时泛起金色的流光——假如谢琇没有猜错的话，那是捆仙索, 拿来捆真正的仙人怕是都足够了！更不要说修为被压制在堪堪筑基后期的穷剑君了！
谢琇简直不敢看穷剑君那张愤怒无比的脸，想用手捂脸，又怕崩了自己“天女”的人设，只好梗着颈子，高贵冷艳地问道：
“何故还要用捆仙索这等宝物？吾乃天女，尔等还怕天女控制不了这等凡夫俗子吗。”
一旁的某位弟子慌忙解释：“天女大人，他可不是什么‘凡夫俗子’，他很强，在外头的修为至少元婴或化神……”
谢琇微微皱起眉。
“在吾看来，未有飞升，未登仙界，都是凡夫俗子。”她继续保持自己高贵冷艳的人设，冷冷道。
那名弟子：“呃……您说得是……”
谢琇冷道：“把他松开。”
那名弟子为难道：“可是把他押来这里时，他挣扎得很厉害……何况他是剑修，即使修为被压制，本身的剑法也不差，我等怕他造次，就——”
谢琇心想，他再厉害，也不是你们把他五花大绑、还捆成大字形的理由啊！
她沉下脸来。
“既是如此，待我与他分说一二。”她一拂袖，径自上前。
她身后的弟子们不敢再跟，就停留在了原地。
谢琇走到刑架前，穷剑君一眼就看到来人是她，反而停下了挣扎，只是开口怒道：“你——！”
他还没说完，生怕他拆穿自己的谢琇就抢先开口，截住了他的话。
“姬寒容。”她说。
她只是吐出这个名字，穷剑君微张着嘴，表情却变成了惊愕。
“你……”他喃喃道，好像都没有发觉自己发出了声音来似的。
谢琇：？
虽然以前的“谢九”也总是连名带姓地喊他“姬寒容”，但这么喊他的人应该也不止谢九一个，不至于有人一喊“姬寒容”这个名字，他就露出这种应激反应一般的神色吧？！
但她也不敢再刺激他，笑了笑，竖起右手食指，轻点在他的唇上，成功阻止了他再出声。
姬无凛：？！
穷剑君好像一瞬间大脑CPU就被她干烧了。
谢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大脑运行不了了，他就得什么都听她的了——
她挨近他面前，飞快地低声说道：“做戏。”
穷剑君不敢出声，只能飞快地点点头。
可是她的食指还紧贴在他的唇上没有移开，他一点头，干燥的唇就摩擦着她隐带一丝香气的手指，上下擦蹭了几下。
姬无凛：……！！！
穷剑君吓得一瞬间好像浑身都发僵了。
谢琇有点惊讶，又有点好笑。
……过了这么多年，他行走世间，居然还是这么傻白甜，难道就没有被女修、女妖精、女山大王劫掠过吗？
她弯起眼眉，又低声道：“配合我。”
穷剑君这一次连头都不敢点，只是用眼神疯狂表示“好的”。
那副纯良的眼神，和刚刚她踏上高台时，看到的那种充满愤怒的眼神，已经一点都不一样了。
谢琇在心底轻笑一声，收回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她扬起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暗含灵力，划过绑缚在姬无凛上半身的捆仙索。
随着她的指尖由他的肩颈滑过胸腹部位，灵力一瞬灌入索中，捆仙索上隐约流转的金芒暗淡下来，松脱坠地。
当她再转过身去的时候，刚刚脸上和眼中的那丝笑意已经完全消失。
现在她就是一副凛然不可犯的神情，微微昂起下巴，说道：“尔等可以退下了。吾将为尔等演示悬丝之术。”
那些弟子“哦哦”、“多谢天女大人”地说着，慌忙都飞身下了高台，聚集在四周，目光炯炯地盯着台上留下的那两个人。
天女大人复又转过身去。
而那位本身的修为极佳的剑君，正站在刑架下，慢慢地活动着手腕，垂着眼睛，好像刚刚的那股戾气已经全部消失在天女的威压之下。
天女大人勾唇一笑，道：“我要开始了。”
语毕，她抬起双手，活像是舞蹈的起势一般，双手轻飘飘竖起向前一扬。在阳光的照耀下，几近透明的、丝线一样的细白光束——那应该就是她化为有形的灵力——自她指尖忽然激射而出，在空中分作几股，径直奔向前方的俊朗剑君，钻入了他的四肢之中。
台下诸人都发出一声情不自禁的赞叹：“哦！天女大人神武！”
姬无凛：“……”
坏消息是，这些人好像中邪了。好消息是，这些人好像中的是阿九的邪。
他奇怪自己在这种情形之下，怎么还有心情苦中作乐地调侃一番。按理说，他本不是这样的性格，而遇事拿出这种轻松的态度，也已经是……上百年前的事了。
下一刻，他就赫然发现——
他好像也中邪了。
中了阿九的邪。
……因为他本以为他们应该是演一场“双簧”，也就是说，他本应活动无碍，只不过是配合着阿九的手舞足蹈，假装被她的“悬丝”所控制；可是现在——
他真的好像四肢动弹不得了！
这个发现让他一瞬间就后背隐隐出了一层薄汗。
无凛剑君在还是个初出茅庐的穷剑修的时候，就从来没有将自己的安危交托给别的什么人过。
而这一刻，他才恍然惊觉了一件事——
在阿九的面前，他不知不觉就放松了那股应有的警惕心，将信任都全然交付给了她。
……所以，才会落到如此下场！
他这么想着，气恨恨地瞪着面前的她。
她很美。
与“谢九”长相有几分相似，但谢九更有活力，阿九则气质更为空灵，眉心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此刻手中结印，再立掌一推一拂，他便立刻感到了——
身躯之中传来的一股陌生的冲动。
准确地来说，那仿佛像是一股外来的灵力钻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再鼓动他的血脉，令他一阵冷一阵热，意志好似无法再指挥自己的躯体，只能随着她的动作起舞。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也好像舞蹈一般，跨步而出剑指，云肩而至转腰，身上所穿的那袭面料滑顺如同流水一般的长袍，也随着动作扬起袍襟袖角。
穷剑君一时简直羞愤欲死。
这种舞姿，由阿九跳出来自是极尽清雅，但由他跳出来就……
偏偏他修为被封，耳力却还是极好，听得到台下的窃窃私语声。
“天女大人神技！”
“竟真能转瞬之间控制他人的行动……若是我等将此等神技学到手……嘿嘿，嘿嘿嘿……”
“他们两人的动作真的一模一样呢……”
“真没白给这个剑修穿天雨丝的袍子啊……一行动起来身姿若隐若现，颇具美感……”
……好像议论中混入了什么不该有的内容。
阿九好像也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她原本神情端凝庄严，美目半开半阖，一副天女的凛然之貌；但听到了台下的议论，她猛然睁开双眼，看向姬无凛。
……却对上了一双几欲喷火的灼灼黑眸。
姬无凛看着阿九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极为意外的惊愕之色。
怎么？她也不知道这种邪术真能控制他的身体和行动吗？
他带着一丝嘲讽地想道。
阿九陡然一个侧身弓步，向着他的面前滑过来。
姬无凛身不由己，也如同她的镜像一般，反方向侧身弓步，正好与她擦肩而过，彼此肩背相贴。
那一瞬，他看到阿九侧过脸来，极快地在他耳畔低声道：“我也不知为何会如此，你相信吗。”
姬无凛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里蕴含了愤怒与讥讽，或许还有一丝因为自己太轻易相信她而萌生的自嘲。
阿九也接收到了他冷笑里的这些情绪，叹息了一声。
她再返身做了一个相同的滑步，再度与他身姿交错、肩背相贴时，低声说道：“我懂了。我必不会再令你蒙羞人前。”
姬无凛：“哼。”
他并不相信她。
两人身姿一错而过，重新回到了面对面站立的位置上。
但是下一刻，他敏锐地察觉到，阿九的神情与姿态变了。
她身上的那种气场也变了。

第602章 【番外3无情剑君】5
她身姿一正, 左手在胸前立起呈剑指，右手则反背到了背后。
下一刻，她抬起手来，忽而一个叉步, 右手反身上撩。
再下一刻, 她借势一个小小的纵跃, 回身过来，右手抬起，平直向前——
姬无凛被动地随着她就这么做了三种不同的动作。
但他被怒火和不解烧成一团混乱的大脑慢慢转动起来，因为他发觉他下意识地知道了下一招她要做的动作是什么——
这分明是他昔时还未拜入“灵璧宗”山门之时，在俗世里跟着武师傅学到的一种剑法, 乃是那位昔日曾做禁军教头、却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迫隐名埋姓的武师傅自创的。
而那位早已老死俗世间的武师傅，姓吴名松风，因此这十二式剑法，就被他简单粗暴地命名为“松风剑法”。
刚刚阿九所使出的, 正是“松风剑法”的起势，以及前两招“松风水月”、“月白风清”！
紧接着的那一招, 他自己甚至已经知道了该如何比划。
一定是“松风剑法”的第三式, “松贞玉刚”！
果然，身体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操纵着, 做出了同样的招式动作。
姬无凛一边像个木偶一般地被阿九操控, 一边心下早已翻起了滔天巨浪。
阿九怎么会知道吴师傅自创的这套剑法？！
在他的印象里，吴师傅即使收了几名弟子, 以教导武艺谋生，但“松风剑法”并非入门级剑法, 要习学也须得有些天资和悟性，所以他一般轻易不会教授这套剑法给徒弟, 只有教他们一些基础的、普通的剑法而已。
就他所知，从吴师傅那里习得整套“松风剑法”的人，不过两掌之数。而这十人之中，最终踏入修仙界追寻大道的，也只有他一人。
他进入“灵璧宗”之后，遵照宗门教诲，认真地学起了灵璧宗所传之剑法。日后他行走世间历练，用的也都是灵璧宗传承的几套剑法。
这套“松风剑法”，他只教过一个人。
……他本来还不想教的，可是……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当年他与金主姑娘结伴行走世间，斩妖除魔，后来也终于知道了金主姑娘实际上是合欢宗排行第九的宗主真传弟子。
合欢宗又能传承甚么可靠的刀法剑法了？
所以金主姑娘在大多数时候，竟然像个符修一般，攻击全靠符咒。
符咒虽好，也有用尽的时候。金主姑娘目光远大，深感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别人会不如自己会，所以许下重金，请他教她一套顶用的剑法。
然而宗门有严令，灵璧宗所传之剑法是不能教给外人的。
但是，身为剑修的姬无凛，收了六千上品灵石的重金，觉得把他从前在凡世间所学的入门级剑法拿出来，未免也太对不住金主姑娘付出的灵石，左思右想，便教了她一套“松风剑法”。
那时，吴师傅应该已经过世多年了。松风剑法也几乎失传于世。但它的难度，却刚好适合金丹期的谢九。
姬无凛后来也曾经见过谢九以“松风剑法”对敌。或许是她足够勤学苦练之故，她运用得颇为得心应手，让他还有一点感慨，觉得自己也算是对得起当年乡间的吴师傅一番苦心了。
可是后来，谢九飞升兜率天，他就再也没有用过——甚至没有向旁人提起过“松风剑法”。
归根结底，松风剑法与灵璧宗所传的其它精妙剑法相比，剑招略显稚拙，威力也远远不及。对于一位剑君来说，它是有一点落伍了。
这本就是那位长于乡间、习练剑法，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步上仙途的少年，深藏在心底的一段关于故乡和童年的回忆而已。
……谁知道今时今日，这套剑法，竟以如此形式，猝不及防地又重现在了他的面前呢？！
姬无凛心下大震，几乎是机械而麻木地，随着阿九的操控而行动。
“指水盟松”、“风起青萍”、“风流云散”、“风刀霜剑”……
每一招，都和他记忆里的一般无二。
他的内心，也渐渐地起了一阵奇怪的波动。
阿九……到底和谢九，有没有关系？！
她们长得并不一样，可是那种带给他的熟悉感，却似有若无地，总是撩拨着他的直觉。
这种既割裂、又统一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分为相互矛盾的两半。
他的心里，一边在说：不可能，谢九早就飞升兜率天了，就连佛子玄舒，都言之凿凿，亲眼目睹……佛子乃是出家人，是不打诳语的，不可能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欺骗他……
而另一边却在说：但是，何以解释阿九知道唯有谢九才会的“松风剑法”？为什么阿九给他一种熟悉感，为什么阿九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要善待他？她并没有提过要与他结盟，好像也不急着摆脱这里，在这里过得不知比他要好多少倍……那么，她对他从一开始就表露出那么明显的善意，所为何来？
他凝神静气，再一次尝试控制自己的身躯。
……失败了。
阿九的悬丝术竟然真的如此厉害，他现在感觉自己的四肢确实被什么牵引着，轻飘飘的，就可以做出那套几乎已经湮没在记忆当中的剑法招式。
下一刻，她——带着他——一个弓步，一剑横扫面前半圈，剑气纵横，甚至带起了不知何时吹到高台上的几片落叶。
姬无凛在心中想着：是“青松落色”。
接下来的几招，纵跃、滚翻、旋身、变招非常多，是“松风剑法”最精妙的部分。
他几乎要屏息，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期待的是怎样的一种结果——是期待着阿九能精准地把那几招一丝不差地操控他做出来？还是等待着她终于忘记了那些繁复的变化，草草收场，好让他有理由说服自己，她并不是谢九，只是一个和她非常相似的……陌生人？
然后，他得到了他等待的答案。
他被那股打入他四肢百骸的灵力所支配，纵跃而起，于空中旋身，横剑于前，左手剑指虚虚掠过剑锋，如波涛奔涌的庞大剑气席卷而出！
……是“松风剑法”的第九式“风卷残云”！
姬无凛心头巨震，至此再无疑虑。
是谢九。只能是她。
他心中一时又是激动，又是酸楚，又是疑惑，又是茫然，千万种情绪都一瞬间席卷而来，径直把他淹没。
他浑浑噩噩地，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剩下的三招做完的。
不过有谢九在，剩下的三招想必也不需要他自己努力，她就可以操控着他完成了。
待得他回神时，已是收剑式，他再度卓立于当场，左手竖起，剑指当胸，被刚刚的凌厉剑意卷起的落叶都四散于高台之上。
……而他甚至并没有真正执剑，招式行动也都受了他人的操控，却依然能够发出如此卓绝的剑意！
他听见台下传出的嗡嗡议论声，还有为“天女大人”的神技鼓掌叫好的声音。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耳朵里去。
因为他身后的谢九忽然迈上一步，贴近他一侧耳畔，低笑道：“果然不愧是无凛剑君啊。”
姬无凛：……！
他觉得自己耳朵发痒，要花费了一点力气，才能忍住自己闪避的冲动。
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喉咙沙哑。
“你……到底是谁？！”
身后的笑声顿了一霎，重新又轻轻扬起来。
“我？”她笑道，“我是阿九啊。”
姬无凛深吸一口气，心脏好像从未跳得像现在一样快过，咚咚咚的，快要震破他的胸腔，直接蹦到这座高台上去了。
“你是谢九。”他沉声说道，嗓子哑得像是走在沙漠里，干渴了许多时日的旅人，已经像是被沙砾反复打磨过无数次，却依然本能地寻觅着前方的绿洲——
“……你还打算隐瞒我多久？”
这一句话的语气甚至问得颇为沉痛，使得他在那一霎一点都不像是成名已久的化神期剑君了，而是像乍然被遗弃在荒野里、四顾茫然的朴拙少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被突然遗弃，也不知道命运为何会如此，教他只能在茫茫世间寻寻觅觅……
他动了动自己的手，发觉刚刚那股被操控时的麻木感已经消失，他又可以任意移动了；于是他反手过去，一下子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腕。
“这套剑法在世间已无传人……除了我之外。”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我……这么多年以来，我只把它教给过一个人。”
虽然还站在高台上，顶着台下隐世门派教众的眼光，不适宜表露出任何“他们从前就有渊源”的兆头或者久别重逢的情绪，但姬无凛忍了又忍，终究难以克制自己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咬着牙慢慢侧过半个身子，沿着那只被他牢牢捉住的手，一路往上，看进了她的眼中。
“那就是合欢宗的谢九。”他慢慢地说。
“你别告诉我是‘谢九’再教给你的……这种戏耍我的话，她以前说过太多太多了……我一个字也不会再信。”
他看着她那张陌生的美丽脸容上，浮起一个类似为难的笑容来。
“呃……我……”她刚要说话，就被他打断了。
不能再落入她的节奏，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谢九就是这世间最聪明也最狡猾的姑娘，他从来都说不过她，也敌不过她那副一眨眼间好像能冒出三千个念头的灵活脑子。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慢慢收紧握住她腕间的五指，一字一字问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谢九？！”

第603章 【番外3无情剑君】6
夜幕低垂, 四周点起火把，台下是因为蒙赐“天人之技”而欢歌笑舞陷入疯狂的隐世教众……
姬无凛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美丽而陌生的面孔。有火光跳跃在她的眉眼间，明明灭灭。
然后，那艳红的双唇微启——
含笑回答他道：“你猜。”
姬无凛：“……！”
他刚刚在她双唇微分、尚未发声之际, 就不由自主屏息, 此刻梗在胸臆间的一股气息倒涌上来, 呛得他忽然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他咳嗽着，但大脑却没有因此而陷入昏沉混沌之中。
他终于想明白了。
这个隐世门派的教众，口口声声说着他们有秘法请天人下凡。
而谢九，当初不正是飞升兜率天，成为天女的吗？
那些教众称她为“天女大人”——但倘若谢九真是和他一样误入此间的话, 也只会被当作是外来者而被绑缚、被关押、被当作天人演示神技的工具人……
不可能会被这些教众这样尊崇。
他们唤她“天女大人”，一定是因为他们亲眼看到她如天女一般降世，才会心悦诚服，拜服在她的脚下！
他的心神一时激荡不已, 奈何口齿笨拙，实在是不能措辞伶俐地反驳她每一句话, 拆穿她似真似假的戏弄, 只能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反复说道：
“你就是谢九……你一定就是谢九！我知道就是你……我找了你好久……为什么你不肯承认？”
他看着她弯起眼眉, 笑着叹了一口气, 似乎对他的执着有点无可奈何似的。
“呆子。”她轻轻地说。
“真是个呆子。”
姬无凛一时愣住了。
他还想再追问她，但是一群弟子打台下涌了上来, 一下子包围了他们两人，还把他们两人分开了。一群人簇拥着谢九, 满面仰慕地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将此绝技传授与他们；而另外几人则一脸晦气地包围着他，试图把刚刚被谢九松开、落在地上的捆仙索再捆回他身上去。
姬无凛自然不可能任凭他们摆布, 抬手就要反抗。
那几个弟子好像一根筋地认为“天女大人”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张口就喊“天女大人救命！此人要对天女大人不利！”。
姬无凛：“……”
但那几个弟子这一求救，倒是让谢九有了理由摆脱包围着她的那些狂热教众。她从人群中走出来，重新回到姬无凛的面前。
姬无凛听到她又用那一副凛然不可欺的高贵冷感语气说道：“此人乃修界剑君，该是有些桀骜才对，倒也不必惊慌。”
那几名弟子迟疑道：“可是……门主刚刚吩咐了，要我等将他还押入禁室，以免生变……”
谢九好笑道：“有吾在此，何能生变？”
弟子们：“这……”
谢九冷哼一声，说道：“既是你们门主有此顾虑，少不得我多费些心思，解了你们的后顾之忧。”
那些弟子大喜，便有人伏拜道：“求天女大人看顾！”
谢九道：“吾可亲自监视此人，若他有何异动，不消尔等烦心，吾即可出手将其弹压，这样如何？”
姬无凛：“……”
那些弟子一个个都放下心来似的，欢喜道：“如此再好不过！我等这就去报知门主！”
谢九嗯了一声，指挥他们道：“捆仙索就不必了。你们也看了我的神通，若他想跑，我有‘悬丝之术’，可转瞬之间就将他控制住。今日演示已毕，你们可先行退下，我便将此人押走看管了。”
姬无凛：“……”
等等。她的意思是……要把他带回自己的住处……亲自看管？！
他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谢九的意思，不由得脸上轰然一下发起烧来。
幸好此时高台四周燃起火把，橙黄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又兼夜色深浓，大约旁人也看不清楚他脸上泛起的不正常晕红。
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点灌注于双臂上的力量，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刚刚试图去抓住他手臂、好把他五花大绑的那几个弟子悄悄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不过……此人桀骜不驯，甚是难缠，若不把他绑了，只恐回去的这一路上还要多生事端……”他们陪着笑，讨好似的向“天女大人”解释道。
谢九高贵冷艳地扫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穷剑君，然后在包围住他们的教众们面前，假意做了个手势。
在火光的映照下，一道淡得近乎透明的灵力束钻入姬无凛的身躯。
谢九道：“瞧，这不就可以了？”
教众们立刻热烈捧场，称赞“天女大人”的悬丝之术出神入化，实乃神技，云云。
姬无凛：“……”
他默然地跟着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前头的谢九，一道飞身跃下高台。
虽然他的修为被压制至只有筑基后期，但从数丈的高度跃下，还是不费什么气力的。
一路上，好像有无数人涌上来奉承谢九，讨好谢九，称赞她的绝妙术法，表达着他们对“天女大人”的崇敬之意。
谢九应对如流，倒是让走在她身后的姬无凛看着有一些好笑。
好像从很久以前的相遇开始，她一直都是这种能够很快做出反应和变通、无论在何种境地都能努力寻出一条路可走的人。
不像他有些死脑筋，只懂得一式剑招练习上千次，只懂得认定了一件事、一个原则就不再回头，不够灵活，也不知变通，更不懂得该如何表现得讨人欢喜——就像三师兄对他耳提面命的那样。
三师兄一直以自己卓越的择偶结果为荣，甚至对着他这位宗门中最有前途、也是最贫困的师弟谆谆教诲，告诉他如何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女修，如何追求对方，如何讨对方的喜欢……
“师弟啊！师兄也知道你是有骨气之人，师父曾说过，即使没有天生剑骨，你也是天生的剑修，因为你的性格和气场都是如此……但是，骨气也不能当饭吃啊。骨气也不能变成灵石，所以做人最重要的还是要懂得讨喜，懂得变通……”三师兄语重心长。
他那时其实是有一点嫌弃三师兄啰唆，又碍于师兄弟的情面不好直言，便闷头擦剑，试图把那柄破破烂烂的“至曙”至少擦得光亮一点。
三师兄倒是个天生的自来熟，不惧他的冷淡和缄默，继续道：“情爱之事，亦不可轻视……”
他那时很不能理解。
“但师父说过，溺于情爱，便生迷障，不利大道……”
“嗨，”三师兄挥挥手，靠近他压低声音道，“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师父修的是无情道，情形跟我们又不一样，如何能够类比？”
姬无凛不解。
“但师父说……作为剑修，若能兼修无情道，于剑一道只有更纯粹的追求，定能事半功倍……”
三师兄五官都要皱到一起去了。
“师父出身修道世家，怎知我们这种修一代的痛苦？！”
姬无凛：“何为……‘修一代’？”
三师兄：“就是祖宗八代没有一个人修仙问道，到了我们这里才是第一代入门修行的！”
姬无凛：“哦……但是——”
三师兄道：“我以前年轻不懂事，听了师父那一套，差点就错过你三嫂！幸好我有着卓越的直觉，感觉自己不能真的一辈子板正下去，到了心上人面前，总得放下身段，曲意奉承，温言软语，这才教你三嫂陷落在我的柔情攻势之下！”
姬无凛：“……”
他总觉得三师兄话中之意十分一言难尽，也不太好评价是对是错，只能闷着头，往他磨损得起了毛的剑鞘上缠裹麻布。
“曲意奉承……柔情攻势……那不……都是合欢宗擅长之事吗……”顶着三师兄的炯炯目光，他也不好完全不回应，只得嘟嘟哝哝道。
“此言差矣！我说，寒容啊，你这是还没开窍……等你开了窍，自然懂得此间妙处啊嘿嘿嘿……”三师兄凑过来跟他勾肩搭背，还发出嘿嘿嘿的古怪笑声。
姬无凛木着脸，一晃肩头，把三师兄的手晃掉了。
三师兄左看右看，从怀中拿出一个储物袋，撑开袋口，从里面摸出一把灵石来。
“你看，师兄我如今的零花钱都如此富裕了！”他兴高采烈地与小师弟分享自己的喜悦。
“真是柔情一念起，霎那天地宽啊……”
姬无凛：“师兄，所以你说了半天，就只是为了让我也找个金主姑娘吗。”
三师兄一拍大腿。
“怎么能这么说呢！”他啪啪地拍着姬无凛的后背，“师弟才貌双全，何苦要行那无情之道，忍受窘困日子呢？师父上千年了也没个道侣，那是因为他没这个运道……但我观师弟俊朗正气，于剑一道颇有天分，又是大宗门的杰出弟子，无论哪个方面，都是小女修们会喜欢的对象！……”
姬无凛收回思绪。
其实，三师兄说得并不差。
这些年来，随着灵璧宗的“无凛剑君”之名慢慢传扬出去，的确是也有一些女修向他或向宗门示好，流露出一些想要与他结为道侣的意思。
但是他只觉得难以应对、不堪其扰。
因此，不知从何时起，江湖上便流传着关于他的一些奇怪的传说。
传说灵璧宗的剑君姬无凛，天生剑骨，无心情爱，迄今为止，也只和一位姑娘——或是女修——同床共枕过。但自那之后，他便由剑道一途兼修了无情道，不但拒绝一切风月之事，甚至连看那些妙龄女修的眼神，也是如看红颜枯骨。
姬无凛：“……”

第604章 【番外3无情剑君】7
他的确是因为不堪纠缠而索性放言自己打算兼修无情道, 借以吓退那些只听了“无凛剑君”大名，就想靠过来达成什么目的之人；但他实际上并没有去修什么无情道，也不知道为何流言最后会传成这样。
不过，这种传言的确也帮助他得了很多清静。他也就没有再去澄清过什么。
反正他心中只有剑！情不情的不重要, 只会拖慢他拔剑的速度！
……但是, 当他陷在这一处所谓的隐世门派中后, 他却深深地体会到了——何为命运的恶意。
虽然他如今已是突破至化神期用时最短的修士，人人都看好他在未来的某一天破界飞升；但是当他回想起这些年来的时光，却赫然发现并不比当初在东洲的琢玉城，城主夫人所制造出来的那处幻境当中历险，要更快乐些。
那时候他只不过是个刚刚结丹的穷剑修, 本命剑破破烂烂的，剑鞘也马上就要散架，被迫受了一个姑娘的哄骗式雇佣，还不得不在幻境之中假扮她的夫君……
最终却只收了她两千五百灵石, 真是亏大了。
……可是，从那以后, 他再也没有找到像她一样大方又可靠的金主姑娘。
并不是没有小女修挥金如土, 也并不是真的完全没有小女修向他示好。修士们归根结底，绝大多数都是努力上进的慕强派, 对于像他这种没有辜负天分、努力修炼的剑修, 还是很有好感的。即使不是为了灵璧宗的名望，也有人仰慕于他。
然而, 姬无凛只觉得尴尬、僵硬、不适应、无言以对。
他的脑子里，一般来说只有两件事：“练剑”和“修剑”。
当他有个雇主的时候, 就多了一个“赚钱”——
哦不，确切地说, 是多了一个“得听金主姑娘的”。
可是现在，谢九已经不是他的金主姑娘了啊。
……为什么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听她的？跟着她一路温顺地就这么走回了她的住处？他莫不是真的被她的悬丝之术再一次控制了吧？
虽然有着这样的困惑，姬无凛还是乖乖跟随谢九回到了她所住的小院中。
进门时，他感受到了一阵灵力的波动。
是她在小院四周设下了灵障，阻止其他人擅自进入。
他还多亏了她的带领，才能进来。否则以他现在筑基后期的修为，简直等于半个废人，一定会被灵障挡在外面。
姬无凛心酸地想，为什么每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他总是这么狼狈又可怜。
好像不管他变得多强大，到了她的面前，他总是弱小，贫穷，又无措。
……可是在他一生之中，他其实从未真正弱小、贫穷又无措过。
在他尚未踏入修行一道时，他在凡间虽然生于乡野，但家中条件并不算差，还能给他请个武师傅来学艺——他也正是从那位吴师傅身上，学到了“松风剑法”。
他因为身负天生剑骨，年幼时就显露出不俗的天资，学武——尤其是习剑——进展简直是一日千里。他年龄虽幼，但并不算弱。
而且，或许是性格使然，他一直都很沉稳，小的时候也不爱哭，遇到了事情只是睁大了眼睛默默观察，然后默默思考，并不会吓坏，也不会轻举妄动。
但是他到了金主姑娘面前，一下子要假装夫妻，一下子要同床共枕，手足无措的感觉简直成了日常，想要拒绝吧，本命剑又马上就要散架……赚点灵石真的殊为不易！
现在，他还受到她悬丝之术的操控，乖乖跟着她的身后走回了这座小院，瓜田李下的也没有任何避讳，她还扬声说道：“不好意思，正屋被我占了，东西厢房你自己去看看，选一间喜欢的吧～”
话尾那种得意的小波浪线又冒了出来，他也不知道她在愉快些什么。
可是，跟在她身后，他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这种情景，甚至是这种说话的方式……都是久违了，令他有一些怀念。
“好。”他低声应道，左右看了看，随意选了一间。
他发现自己忽然又能自由行动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她收回了悬丝之术，还是……她其实一开始就没有用那个什么“悬丝之术”来控制他，只是做戏给那些教众看的而已。
他咳嗽了一声，在快要迈入正屋的她身后，又提醒了一句：“呃……明天见？”
谢九刚要抬脚迈过门槛，听到了他的声音，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月色之下，他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是谢九会露出的那种灿烂的笑。
“好呀。”她说，“明天见，姬寒容。”
只有她才会连名带姓地这么称呼他，好像一点也不客气，但他……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称呼，从她口中说出来。
他甚至在心中试着比较了一下，发现她还真的只有在称呼他的时候，才会把姓氏和表字连在一起。
她称呼佛子玄舒时，不是带着点似有若无的讥讽之意，直接说“佛子”，就是直接喊他“玄舒”的法号。
姬无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细节的，然而……谢九好像从未用带着温柔的、缠绵的语气，唤过佛子玄舒。
世人皆仰慕的佛子，在她眼中，却仿佛避之唯恐不及。
她唤“四师姐”，唤“四姐夫”，唤“大师姐”……
但唤他的时候，却大喇喇地，用带笑的声音，或是温柔的声音，喊他“姬寒容”。
他喜欢听到她这样唤他。
他强烈地怀念那道声音。
他在心里应道：久违了，阿九。
……
谢琇感到自己有必要对目前的情况再加以研究一番。
“奉仙门”所在的这座仙山，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而她来了几天，虽然名为令教众尊崇和狂热追捧的“天女大人”，但不论自己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堆崇拜者——这也让她根本无法往那些有可能是出山道路的地方去打探。
也许明天有了空，应该问一问穷剑君当初是怎么误入奉仙门的。
但是看奉仙门众的这种不讲道理的态度，说不定穷剑君当初压根没打算往这边来，是这群人在山外的半道上伏击他的。
毕竟，谁能知道他们请下来的这位“天人”——或“神仙”——的神通到底有多大？随便找个凡人或炼气期小修士过来，万一扛不住天人的神通，灵力入体以后直接爆了体，枉背因果是一回事，说不定还会激怒天人，更是得不偿失。
所以，穷剑君就被他们锁定了？因为他又是剑修，又有化神期的修为，结实又抗造，一定能顶得住她这位天女的仙术灌体？
唉，这真是无妄之灾。
谁知道修为深厚，也能招来他人惦记呢？
谢琇忍着笑，想为运气欠佳的穷剑君点个蜡。
她所住的正屋里布置得还挺好，竟然还有一座书架。谢琇踱步过去看了看，书架上除了有各类游记和记述天下奇闻的手记之外，还有一些介绍“奉仙门”本门所传道术的书籍。
或许是以前他们接待天人的时候，也想让天人们事先心里有数，知道他们“奉仙门”所学为何，不要重复授课吧。
谢琇拿了两三本这一类的书籍，回去坐在灯下翻看，发现“奉仙门”实际上算是培养符修、阵修这一类的门派。
她想了想，觉得这样倒是也很符合他们隐世门派的风格。
剑修总是要靠实战磨炼的，他们若是终日一群人隐世不出的话，上哪儿刷剑术的熟练度去？只靠同门师兄弟姐妹互刷吗？
所以他们躲在深山中，画画符、布一布阵法，顺便还能掩饰一下入山出山的道路，这倒是两全其美之事。
但这些迷阵、符咒之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门派特有的。
……要不要，趁此机会研究一下？
谢琇思考了一息，就决定：要。
万一她这个伪装天女的真面目被拆穿，总得知道如何带着穷剑君从这座山里逃出去吧！
于是她往榻上一靠，重新翻开一本符箓书。
修仙世界最大的好处，就是晚上睡觉其实并不是维持生命的必需活动。
很多努力修炼的修士，晚上基本上都在打坐修炼，拓展灵脉。
自然，合欢宗晚上的修行是别的路数——不过，谢琇作为“谢九”的时候，也没有尝试过。
她累积了不知多少个小世界的符修经验，翻完一本符箓书，并不需要很久。
但她在这本书中一无所获。
她叹了一口气，打开另一本。
……月上中天的时候，谢琇已经在刷第三本了。
前两本记载的符咒都有一点华而不实，第三本还是她从书架角落里挖出来的，虽然看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还没有找到关于“奉仙门”困阵的头绪，但这本书里记载的符咒，在她看来终于有一点样子了。
……甚至还能吸引她的研究之心，在仔仔细细看明白符箓绘法的时候，右手食中二指也不自觉地并拢，在半空中跟着书上的演示，虚虚绘出那符箓的纹样。
就这么悬空画符，自然十分容易手酸。她原本就看得有一点疲累了，没跟着书上的符箓多画几回，就放下了书本，捏了捏内眼角，往后一仰，顺手捞过榻上原本就摆放着的一只布做的玩偶。
它或许是“奉仙门”的特产，因为谢琇发现奉仙门这里，所用的陈设中有很多与“仙人”有关的物品，比如摆在案头的、衣饰打扮仙气飘飘的泥人，用的瓷杯瓷碗上烧制的仙人图……就连摆在榻上的靠垫，都要不嫌费事地剪出个大概的人形来，表面绘上三头身的仙人娃娃图案。
谢琇很喜欢自己这边摆放的靠垫上的仙人娃娃图。
这张长榻上摆着两个靠垫，上面的仙人娃娃好像也正好是一男一女。她现在顺手捞过来的这个靠垫上是男娃娃的图样，一身天青色衣袍、板着面容，肉肉的左手还在胸前竖起剑指，右手则背在身后，手中仙剑从他的右肩上方露出一个尖尖来。
谢琇把这个靠垫翻过去，发现背面还绣了这个小仙君的名号——
“奉剑仙君”。
谢琇：“噗。”

第605章 【番外3无情剑君】8
她昨天抱的是那个小女仙的靠垫, 还记得那名小女仙也是一脸严肃的模样，手势却恰好与这位“奉剑仙君”相反——她是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举至胸前，依然食中二指并拢形如剑指, 但指缝间却夹着一枚灵符。
所以, 小女仙该是用符的仙人？谢琇想。
她突然起了一点好奇, 想看看小女仙的名号又是什么，于是侧过身子，把那只“奉剑仙君”的靠垫往自己身下一压，就伸长了左手，去够那只小女仙的靠垫。
那只靠垫在长榻的另一头, 谢琇不得不又往那侧压着“奉剑仙君”的靠垫滚翻了小半圈，这才够到小女仙的靠垫边缘。
只靠两指，好像也不能把那只颇大的靠垫夹过来。所以谢琇只是拨弄了一下靠垫的角度，伸头看到了背面绣的字是“灵妙天女”之后, 就缩了回去，咚地一下, 扑倒在“奉剑仙君”的靠垫上。
那只靠垫用的布料又软又滑, 里头又填充得鼓鼓囊囊，大小正适合抱在怀里或整个人垫在背后一靠, 比古代常见的几个尺寸的靠垫制作得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不夸张地说, 绝对是更符合人体工学的设计。
谢琇整个人扑在“奉剑仙君”的靠垫上，脸正好闷在那只仙君娃娃的胸口, 感觉这个姿势下，整片后背都舒展了, 连续使用灵力、还耍了一整套“松风剑法”带来的酸痛感也减轻了很多，不由得愉快地用脸碾了一碾那靠垫, 发出“嗯——”的一声舒适的感叹。
……但是，此刻，在东厢房中，姬无凛却浑身冒汗，处于某种不可说的危机之中。
他本来深夜呼吸吐纳，修炼得好好的，但灵气还没有在经脉中循环完第二个大周天，他突然感到了一阵异样。
起初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莫名其妙修炼出了岔子，但调动灵力飞快地在四肢百骸走了一遍，他却发现自己的经脉并没有滞涩之感。
……不是走火入魔？！
那……他此刻身体中泛起的异样感，又该作何解释？！
回想起来，事情最初变得不对的时候，他先是觉得腰间一紧，然后又感到脸上一疼。
就好像突然被人绊倒在地、整个正面从脸一直到腰腹部全部砸在地上一样，虽然那种疼痛感并不强烈，但猛然拍在地面上的那种感觉，把他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他原本是合着双眼的，这一下子猛地睁开，环顾四周，警戒心一瞬间就拉到了满值！
……但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不远处的桌案上点燃的一盏油灯，还发出荧荧的光亮。
这种隔空袭击的本事，其实很多修士都会。但凡有点灵力，隔空打上对手一拳，也不费什么力气。
问题是……他虽然修为被强行压制到筑基后期，但他的五感、他的战斗经验，可没有跟着一道下降。
他只是用不出化神期那么磅礴的灵力而已。
所以，在这世间能于无声无息之间强袭他、还让他事先毫无所察的人，并不是那么多。
而那些人，大约也都是不可能到这里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
刚才到底是谁干的？！
姬无凛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胸膛，再往下一直摸到腰腹之间。
那种被拍倒在地的感觉犹在，但他确实是哪里都没有受伤。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看得到自己的腰腹部，一点伤痕、指痕、红痕或淤青都没有。
姬无凛：？
他正满头雾水的时候，忽然感到自己的腰间似乎被什么人——像是人的五指——扣住，再往一侧一翻。
他猝不及防，身躯晃了一晃。
但他此番有所防备，立刻就稳住了身形。
可是这一回，他心头警钟大作，立刻一骨碌翻身下了榻，喝道：“谁？！”
屋内除了他的声音之外，寂静无声。也没有别人。
他明明已经充满了防备之意，且刻意将灵力外放，覆盖整个房间，这世上应当还没有人能够悄无声息地在他眼前潜入，再无声无息地暗算他——即使对方用上隐身符，他应该也能提前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才对！
而像今晚这样，在他没有发觉的时候就已经一击得手，这种事情简直是匪夷所思的。
然而，在他浑身绷紧、充满警惕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阵气促！
确切地说，那阵气促来得颇不寻常，就好像有什么人压在了他的腰腹之间，刚好压得他有一点呼吸不畅的感觉——可是他分明就是一个人站在地上的！
姬无凛闭了闭眼睛，竭力理顺了一下呼吸。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自从他误入这家隐世门派之后，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不对劲！
即使是妖鬼之流，他也有自信看穿对方的伪装；可是——
这个房间里，分明并无第二个人——或者鬼神——的存在！
穷剑君一向自认为还算是遇事冷静的类型，但现在这种情形……他真的有一点冷静不下来。
即使是真的鬼神在场，他也不可能看不出来！所以他这是怎么了！
穷剑君正有一点抓狂之际，他身上传来的感觉——让他真的快要疯了。
因为他感到，腰腹之间那种沉沉压下来的感觉，不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
那种仿佛有一个人压在他身上的感觉，忽然变成了——那个人用头抵住他的腰腹间，然后一顿又是顶又是蹭，倒像是一只猫儿扑进他怀里撒娇似的，几乎要把他半个身躯都揉碎了！
姬无凛挺直的背脊终于无法再保持挺直，腰间一弯，狼狈不堪地向后颠踬了两步，咚的一声重新坐回了榻上！
他再也难以忍受，左手撑在榻上，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右手则紧紧捂在腰腹之间，咬着牙忍耐着那里传来的一阵一阵酥麻和痒意，忍得额角都见了一层薄汗。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望过去，却只看到自己的右手捂在那里，和身躯一道微微发着抖。
他穿着中衣，但那种感觉仿佛像是从身躯的最深处生发出来的，衣袍一点都没有起到任何阻隔的作用。
他大汗淋漓，中衣半湿，贴在他弓起的肩背上。冷汗将他披下来的头发也打湿了，一绺一绺地搭在肩颈，衬着雪白的中衣，像是宣纸上被稚童随意画出的一道道墨痕。
黑夜之中，万籁俱寂。只有他因为那股燥意偶然无法忍耐，而发出的轻声低喘，回荡在只有他一人的房间内。
这是什么……是这个神秘门派新的妖术吗……？
终于，那股陷在他腰腹间一顿揉搓的感觉停止了。唯有一点沉沉的压力，还施加于他的身躯之上，就好像有人优哉游哉地枕在那里，偶尔还翻个身似的。
但这已经是他可以忍耐的部分了。
姬无凛大出了一口气，来不及擦去自己的冷汗，也顾不得更衣，一下子打开自己的储物袋，在里头翻找。
除了剑谱或者与修炼有关的典籍之外，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喜欢阅读那些天南海北之事的人。
因此他的储物袋里，放得最多的书籍就是修炼秘籍和心得记录。
但今夜他的异状，似乎是不能从那些书里找到答案的。
因为他在误入“奉仙门”，发觉自己修为被不知名术法压制至筑基后期之后，已经翻过自己随身携带的所有修炼典籍，从中并未找出任何解决之道，甚至没能找出这是什么术法。
而且，他今夜的异状，若不是中了能够产生幻觉的熏香或术法，那就是——非凡人所能解释。
但是他很确定自己没有闻到任何熏香的味道，房中也未点香。至于术法……如果说之前压制他的境界还有几分道理，是因为怕他一怒之下把门派搅得天翻地覆，为了自保而不得不如此的话，那么现下把他揉搓到这般地步，于“奉仙门”又有甚么好处？！
姬无凛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
把手伸向了储物袋中的某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放着的，其实只是一只小箱子。
而箱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的，不过是一些零碎小物事：手帕若干，发带若干，珠花数朵，短匕两把……还有，话本子若干。
那只箱子里放着的，是当年的“谢九”留下来的……呃，“遗物”。
当年他们一道结伴行走江湖，谢九总喜欢吃吃吃买买买，身上单是储物袋就七横八竖挂了四五个，累累赘赘的实在有点不成样子。
后来她也反省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身为合欢宗宗主的真传弟子、堂堂九师姐，身上天天挂得像是随时能摆摊卖货的货郎子，好像也不太妥当。
于是她采取的解决方法是——
把自己买的东西塞给同行友人，让他们帮忙携带。
又因为佛子乃是出家人，肉干是不能让他带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是不方便让他帮忙带的，那些耸人听闻、剧情离奇的狐言野语话本子，自然是更加不能够让他带着的。
……于是这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她塞进了他的储物袋里。
当年的穷剑修穷得叮当响，储物袋空空如也，正好替她装这些东西。
后来，她于幻境中得了机缘，飞升兜率天，那些暂时存在他这里的东西，也就没了可能再交还给她。

第606章 【番外3无情剑君】9
佛子玄舒曾经来找过他, 温言向他索要谢九留下的那些东西，但被姬无凛拒绝了。
他拒绝的理由也很正当。
佛门中人不沾荤腥，所以肉干是不能交给佛子的。佛门中人不能破戒，所以那些狗血情爱的话本子也是不能交给佛子的。
余下的小玩意儿, 也都是谢九之物。没有她亲口的允可, 他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储物袋——或者说, 保管者，因此不方便把她的所有物交给任何人。
他记得他说完自己的理由之后，佛子平静的面容上涌起怒气。
他情知自己比佛子低一个境界，但剑修无非就是越级挑战，愈挫愈勇的嘛。
剑修不畏强, 亦不畏死。
他也平静地等待着佛子的滔天怒火爆发出来，倾泻到他的身上，而他已经做好准备要迎战了。
想一想是有一点荒谬。
倘若他不敌佛子而落败，甚至受了重伤的话, 旁人若是问起他为何甘冒风险与之一战，他却并没有多么光明正大、振聋发聩的理由, 只能说“为了保管阿九的肉干和话本子”。
那他真的连名声和脸面, 都要丢尽了。
可是当时的穷剑修却想，怕什么呢, 他本来也就只是一个贫穷到连本命剑都破破烂烂的剑修而已。
自从他选了“至曙”这柄剑, 世人笑话他的还少吗？
如今也不过是多一个笑话他脑筋死板、转不过弯的理由而已。
他从前在俗世里，也曾经是一个为了肉干跟邻家孩童打过架的小少年。
他只是回到那一段再不复返的少年时光里而已。
或许是看出了他那一段执拗之意, 佛子并没有强行继续与他索要谢九之物。
他只是单手立掌，垂目口称“阿弥陀佛”, 再抬起眼来之时，不知为何, 姬无凛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就好像他眼中苍茫无一物，如天际尽风雪。
姬无凛目送佛子离去。
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他们两人似乎还没有再见过面。
后来，姬无凛把谢九留下的那些肉干都吃光光了。
有时候赶路错过宿头，他就坐在旷野里的树下，点燃一堆火。懒得去捕猎时，就直接把肉干拿出来吃。
虽然储物袋里是可以保鲜的，但肉干本就又干又硬，并不算很好吃，姬无凛每咬下一口，都恍如发狠一般。
“你倒是一声不吭就去了那好地方，还欠老子好几个月的灵石未给呢！”
肉干如同纸板，吃得穷剑修感觉味如嚼蜡。
“说不得，只能拿你这些肉干和破话本子抵债了……”
他又费力地撕咬下一口来，剩余的一截肉干上，明晃晃的一排牙印。
那是他刚刚第一次尝试啃肉干没成功而留下的。
“即使吃完了这些肉干，也不值几千灵石啊……”他嘟嘟哝哝地抱怨，“还有那些话本子！我要这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做甚？！改天总得找个偏僻的小镇给你统统都卖了！看看能不能换个几十下品灵石吃一顿饭！”
……但是，那些不值钱的话本子，却在他的储物袋中一直珍存至今。
当初的他压根就不会想到今天之事，也压根不会想到，有一天他要去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里，为自己中的妖术找什么线索！
虽然这么说着，但穷剑君倒也没有完全丧失理智，真的上来就翻找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他还是搬出了一摞一摞的书，有那些记载着偏门道法的，有那些记载着异乡见闻的，当然也有一些话本子。
他今夜不打算睡觉了！也不打算修炼了！他非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异状是怎么一回事才行！
穷剑君之所以在剑术一道上超凡绝伦，除了天生剑骨的加成之外，也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是他实在非常执拗，又非常刻苦。
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钻研进去，钻研透彻，弄个明白，做到极致，方才甘心。
因此，今夜他也拿出了这种十足的劲头，拼起命来。
他端坐于几案之前，左手几摞书，摞得跟小山一样。他看完一本，就放到右手边，再看下一本。
渐渐地，他的右手边积累起了一座新的书山。
但是，他愈是翻阅术法典籍，就愈是失望。
……果然，正经的法术秘谱里，是不会有这一类的答案的。
他依然感觉得到腰腹间那种沉沉的压力，偶尔那种压力还会从他的腰间往上翻侧一下，再过一段时间，又翻回去。
他暗自庆幸到目前为止，这种无形的压力还没有往另一侧翻过。不然的话——
他今夜或许真是倒霉到了极点。因为他刚刚这么想着，还没过多久，那股压力就毫无预兆地，忽然往另一侧翻转过去！
姬无凛：！！！
不行！往下翻那是绝对不行的！
他仓促又狼狈，猛地一下伸手去捂自己的小腹位置，就好像这样徒劳的动作，就能够阻止那个无形的人影往他的下腹部翻过去，再压到什么不可言说的位置上一样。
可是他的反应太过激了，那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正坐在桌旁，也忘记了桌上正堆着好几摞书本。
他扬起来的左手，并没能第一时间落在被偷袭的下腹部，而是还在半空中的时候，就“啪”地一声碰到了那几摞书。
因为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也不由自主有一点用力，那几摞书本顿时就被他的左手推开，书堆倾倒，书本也四散飞了出去，发出一阵“噼里啪啦”落地的声响。
而姬无凛的左手终于落到腹部的时候——
已经晚了。
他下意识地紧缩腰腹，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假如从他背后的视角看去的话，就能看到，身躯修长的英俊青年，本是盘膝端坐在一张矮几之后的，但此刻他却双腿半屈半伸，右手撑在地上，左手捂住腰腹，原本挺直的背脊深深地弯了下去，肩膀还隐约地一阵一阵发着抖。
而在他手边，摊着好几本书，有的并没有打开，有的倒扣过来，还有的——翻开了某一页，就那么摊开在地上。
姬无凛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这到底是什么妖术！就不要让他找到根源！否则！他一定要将罪魁祸首砍成十八段！非如此不足以发泄他今日之辱，心头之恨！
他冷汗一层层冒出，撑在地上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握拳、握拳又张开，反复数次，也难以忍耐那一股从身躯深处蹿升而起的古怪又微妙的感觉。
他看不到自己的双眼已经忍得连眼尾都红了，看起来颇有几分可怜之意，又有一种不可言说的诱惑之色。
……也幸好此时屋中无人。
姬无凛几乎咬碎银牙，下意识恨恨地把头往右一撇，待要发作，却又不知道该责怪谁才好。
他那茫然朦胧的视线慢慢聚焦，视线落处，却正好是一本翻开的书。
……而且，还是一本用语有一点耸人听闻的，话本子。
“……痴情女香魂出窍，美男子夜感绮思？！”
姬无凛听到自己不可置信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把那一页上的故事标题念了出来。
那股压力停在某个不可言说之处，却不再翻滚碾动了。
姬无凛长长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那股无形的压力不再移动的话，他好像已经逐渐可以稍微忍耐那种微妙的触感了。
于是，他便有点心烦意乱地，等待着那种奇怪的、无形的触感再度变换位置。
然而那种隐形的铡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种感觉太不寻常，让他罕有地觉得不安又烦躁，仿佛什么事情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完全脱离了掌控一样。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翻开的书页，白纸上的墨字好像都一个个跳脱了纸面，活了起来一样，蹦蹦跳跳着跃入他的眼中，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就楔入了他的大脑里。
“夜中，正当那容小郎脱衣上榻，预备入睡之时，房内忽而荡起一股不明情思……”
“容小郎于梦中，忽感一纤纤柔荑似有若无，抚过自己身躯；先是从面容而至上身，最终落在那不可言说之处，百般抚摸，温柔不尽……”
姬无凛：！！！
这……这是什么胡言乱语的话本子？！
而他后知后觉地，迟钝地记起来了一件事。
“姬寒容”的“容”，原本也是一个姓氏啊。
“……想那容小郎也是一年少气盛之男儿，生平尚未亲近过任何女子，而今虽有心把持，却又怎能耐得如此缠绵不胜之感，即便那少女未在眼前，仍是一阵畅快，不觉——”
姬无凛：！！！！！
他的视线缩回得慢了一点，已经将后面“丢了出来”那四个要命的字眼，都统统看入了眼中！
他啪地一声，猛然把那本书翻了过去，生生拍在地面上，险些直接嵌入木质的地板之中。
他的右手按在那本可怕的书上，用力得手背上都鼓起了一条条青筋。他觉得脸颊耳后皆是一阵火烧火燎，额角鼓胀，心跳如鼓；不知是因为气怒，还是因为不慎看到了这种又香又艳的故事，他的脸上发烫，脑袋里嗡嗡乱响。
成……成何体统！！！

第607章 【番外3无情剑君】10
谢琇第二天看到姬无凛的时候, 发现穷剑君顶着两个黑眼圈。
修士虽然夜半可以不睡觉，但他们一般也都是在调息修炼，灵力圆转，几乎等于身体可以自动进入休养生息的状态, 是以黑眼圈这项熬夜的副作用并不经常出现。
但穷剑君这副顶着黑眼圈、脸色又憔悴又灰败的样子, 几乎令她吓了一大跳。
……他这是怎么了？！半夜有妖精来吸走了他的精气？！
谢琇想问, 又实在觉得有一点问不出口。
即使是在她那颗充满现代知识的头脑里搜索，找到的结论也基本上都差不多。
昨夜她虽然后来睡着了，但她还是很警醒的。
倘若隔壁真的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妖怪暗袭，她必定能够在第一时间惊醒过来, 不可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也毫无察觉。
因此，她很确定昨夜隔壁并无异常。穷剑君没有吃坏肚子，也没有遭遇什么强敌夜袭。
那他这一副憔悴欲死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隐世门派还能不断地给他加DEBUFF吗？！
谢琇绕着穷剑君转了三圈，也没有看出所以然来。当她转到第四圈的时候, 穷剑君用手按着眉心，一脸乌烟瘴气地开口了。
“你……你看我做什么？！”
谢琇冷不防被他当面丢过来这么一个问题, 惊异于他的直言不讳的同时, 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什么合适的回答来。
“我？我……那个……”
她吞吞吐吐，而穷剑君脸上的黑气好像更浓了。
他今天好像显得格外烦躁不安, 这种暴躁之息甚至催长了他的胆量, 导致一贯在她面前，因着她“金主姑娘”的身份而多有忍让的穷剑君, 也敢对她大小声起来。
“何故吞吞吐吐？有什么值得避而不谈的？”
谢琇：……？
她本来想甩手就走，但看着穷剑君那一副难得出现的躁郁模样,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觉得, 就以他之前待自己的那一番忠心……与真诚，她也应该多给他一点关心才对。
更何况，在这里被压制了境界和修为的人，是他。
她不但安然无恙，并且还莫名其妙混了一个“天女大人”的名号，得到了一些特权，境遇是比他要好得多了，本就应该看在旧时那点携手战斗的友情份上，照顾照顾他的。
谢琇叹了一口气，缓下语调，说道：“我见你神色不虞，因何如此？”
姬无凛：“……！”
他方才那点因着焦躁和茫然，事态发展的不如意而生出的气怒，乍然就噎在了胸口，一时间竟然慌张起来。
“这个……那个……我……”
现在，吞吞吐吐、言语闪烁的人变成了他。
他的视线东飘西飘，就是不敢落在面前的她身上。他甚至要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来，就好像在夜半忽然遭遇那样不可告人的隐秘之事，是他应当度过的考验，而他却在昨夜失败了，没能找出那种可怕遭遇的源头，也没能制止——
他在想，今夜他是否还会遭遇相同的事情？就如同那本无意中掉落在地、翻开在他身旁的话本子上所写的那样，房中荡起一股不明绮思，有一个无形的人、一双无形的手，在他身上挨挨蹭蹭，让他生出无限难以言喻的感受……
这种想法，他完全不敢展露在她的面前。仿佛这种遭遇、这种想法，一旦在她面前暴露出来，他内心的污浊便会无所遁形。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再也没有站在她面前，或理直气壮地维护她的所有物，认为自己才是那个适格的“保管者”的底气了。
他内心污浊，杂念丛生，而她一无所知。
而现在，眼看着她站在朝阳下，还担忧地微微颦着眉，充满关切地望着他，用那种温和的语调继续问他——
“姬寒容，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可以和我说一说吗？或许我可以帮忙想想办法，毕竟我在这里还有个‘天女’的头衔，更加方便行事——”
啊啊，不能再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便是亵渎天女，足以人神共愤的罪责了——
姬无凛慌慌张张地这么想着，嘴唇翕动，发不出一点声音来，最后居然一转身，就那么不发一言地——逃走了！
谢琇：……？？？
她到底说了什么？怎么就把穷剑君吓跑了？！
这可能是“无凛剑君”一生之中唯一的一次转身跑路。
他的背影在晨光之下一晃，便已经跑得不见踪影。那一贯挺拔修长的背影，现在看上去竟然有一点仓皇逃命的感觉，又是狼狈、又是让人不解，又是……让人觉得有一点有趣。
……就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呢？这个神秘门派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
谢琇又是好笑、又是担忧，决定今天要把他这种异状背后的原因打探出来。
……可惜，她在“奉仙门”中游走了一整天，从不同的门众口中套出了无数“奉仙门”的八卦和隐秘，也没能找出穷剑君早上仓皇逃窜的原因。
“奉仙门”实在是个本门没有多少秘法，全靠所谓的“天人降世”给他们开小灶的……有趣门派。
据说最早的一次“天人降世”的缘由，还是因为他们曾经有一回近乎遭受灭顶之灾，但幸运的是，他们当时的门主长得太好，被一位天界仙子恰好看中了，选来做自己下凡历情劫的对象，结果谈了一场让俊秀如同书生的门主伤筋动骨的感情，仙子回归天界时有些觉得对他不住，便传了他一套如何求请天人下凡教授法术的秘诀，还给他留了几样仙法作为本门不传之秘。
据说仙子回归天界时，看着这全门派上下大猫小猫三五只，实在不成样子，无可奈何之下，谆谆嘱咐门众，以仙法封闭出入门派的通路，收徒也好、联姻也好，都需慎之又慎；每五十年开坛做法一回，求取天人下凡教授新法术，以她在天界的人脉和面子，应当可保无虞。
所以谢琇研究来研究去，发现这个门派除了一些能压制外来者的秘术之外，也并没有什么格外邪恶的本事传世，而且随着时光的流逝，门派扩张缓慢，从前的术法有些没有合适的继承者学习，传承还中断了，最多只留下在书本里的记载，却无人敢自学起来。
……那穷剑君的异样，到底来源为何？！
谢琇真是想破头也没想明白，晚间回了自己的住处，发现穷剑君居然还没有回来，那股担心就膨胀了十倍，简直快要变成操心。
她在东厢房门外鬼鬼祟祟地探了好几次头，终于下定决心，要潜入房间内看一看。
穷剑君才在这里住了一晚上就变了，说不定就是这个房间不对劲呢？
谢琇左看右看，还放出灵力窥探，确定方圆几十里没有穷剑君要回来的踪影，就潜入了东厢房。
……然后她就愣在那里了。
因为她一眼就看到了堆在几案上的那些书。
穷剑君昨夜难不成彻夜用功，走火入魔了？！
她怀着深深的狐疑之情，慢慢走到几案旁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来翻阅。
结果她刚一翻开那本书，脑子里就嗡的一声，险些炸成一朵烟花。
这不是她从前为了打发时间，在某个人间小镇上随手买的情爱话本子吗？！
她甚至还看到扉页上，她当时用墨笔写下的阿拉伯数字“9”！
她正是仗着这个小世界里无人认识阿拉伯数字，所以用这种花体字的“9”来作为自有之物的标记！
其实话本子嘛，看完丢了也就丢了，但是她从小到大就是有这种读书习惯，拿到一本新书，就先在扉页上写名字或者用花体字写上自己姓名的拼音。
这种习惯到了小世界里改不掉也无伤大雅，但写拼音显然不太可行，写名字……古代背景下的藏书上一般不写本名，也很麻烦。她索性自己随意创造个符号往上写，还能添几分趣味。
而她在这里是“谢九”，用的符号也就是数字“9”。
可是……她从这个小世界里“飞升兜率天”的时刻，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虽然她没有问过穷剑君具体的时间，但穷剑君抱怨这里有秘法将他的修为压制到筑基后期的时候曾经说过，他实际的境界在化神期。
那么，的确是已经过去很久很久的时间了。
储物袋里时间是停滞的，所以这些话本子并没有纸质发黄变脆。但谢琇注意到，这本书的书页有一点卷角，很显然被人看过了很多次。
而穷剑君，应该是不会把她留下的话本子，再外借给别人看的。
那么，这么做的人，就只剩下了穷剑君本人。
……在过去的时日里，对这些情情爱爱的故事一点兴趣都没有的穷剑君，又因何要反复翻阅这些话本子呢。
谢琇的心头抑制不住地涌上了一个朦胧——然而大胆得可怕——的念头。
她的眉目放柔，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翻动着那本话本子，视线漫不经心地在一行行墨字上扫过。
“姬寒容……”她不由得喃喃说道。
当初事发突然，她没能与他道别，至为遗憾。
她一直以为，他是这个小世界里最终会凭借真正实力飞升上界的男主角，是世间最出色的剑君，修炼问道之路无比漫长，他也将会认识更多的人，到了最后，迈上登天之梯时，他或许除了他的官配、合欢宗小师妹颜若姿之外，也不会再留恋或记起这世间的其他人。
在修士漫长得近乎无尽的生命里，谁还会记得几百年前，初出茅庐、尚穷困潦倒时，一个修为不济、只得用一堆灵石来砸他，以花言巧语骗他入套，给她当了一阵子护卫的女修呢？
可是，今天她才知道，他并没有忘。
因为他好好地收藏着她随手放在他这里的东西，甚至是一些剧情离奇、措辞惊人的蹩脚话本子，他也留着，并没有信手抛弃。
谢琇的目光一顿，因为她正在看的这个故事里，出现了一阙……她有些熟悉的诗词。
是昔年她与他同陷在琢玉城的幻境里，不得不扮演着琢玉君与齐夫人的角色，耳鬓厮磨，同床共枕，日夜相对；而他们破境而出之后，约好要一起行走江湖、斩妖除魔。
那一天，当他们走在琢玉城的街头，往城门走去之时，曾经听见街边的茶楼里，说书人绘声绘色说着琢玉君与齐夫人的故事，以这一阙词做结。
“……这便是‘沉璧公子’与‘繁霜夫人’的故事。现如今，人生如白驹过隙，反反复复，辗转轮回，红尘情爱，不过一场泡影……”
谢琇还记得那说书人朗声这样说道。
而之后，他所吟诵的那阙词，如今化为她手中陈旧话本上的墨字，一行行，跨越了时光，再度呈现在她的眼前。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608章 【番外3无情剑君】11
谢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姬寒容啊, 姬寒容。
她如今已经不是当年初出茅庐时，只凭着一腔孤勇，头脑一热，就随便点燃一条故事线的菜鸟小炮灰了。
她现在积累起来的经验与直觉, 足以提醒她一件事——
穷剑君好像在默默喜欢她, 而且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穷剑君虽然长相英俊, 却是个榆木脑袋。在她一开始遇到他的时候，他一门心思都是如何精进剑术，如何赚钱修复本命剑，脑海里斗大一字记曰“剑”，何曾有过其他杂念？
然而如今, 他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她随手买下的狗血话本子，还认真地翻看过。
她不知道他从中都学到了一些什么，然而他的情窍开在她身上，而非合欢宗的小师妹颜若姿, 这就有一点……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难怪这个小世界会在系统里再度报错。
小师妹到底到哪里去了？！不是说她天分超群，足以发扬光大合欢宗吗？
谢琇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她对于小师妹颜若姿的印象, 但奈何这个小世界上一回的任务里, 颜若姿没有登场；而她第一次进入这个小世界时，虽然和颜若姿打过交道, 然而那一次的碰面实在是已经过去得有些久了, 她几乎已经把颜若姿这个人整个忘到了脑后。
她再回想了一下这个小世界的原作，发现原作的剧情和人设其实很是简单, 就是最普通的活泼跳脱少女&#215;沉稳可靠剑君的CP组合，在外行侠仗义, 积累了一堆功德之后携手飞升的故事。
因此，这个小世界当初出现任务的时候, 也才会被派到炮灰组，还让当时是个不靠谱菜鸟的谢琇接了手。
假如这个小世界真的那么复杂、任务那么厉害的话，那么即使是再多人谢绝，也不可能落到谢琇的手里，因为当时她的任务完成记录可真的……不怎么好看。
归根结底，当时时空管理局分析之后觉得这个任务不太重要，被快速修复也好，稍微走偏了一点也好，全都无所谓，也不指望着靠它获得高收视率来赚钱，所以就随便扔到了谢琇这个重赏之下找出的勇士手里。
虽然后来因为佛子的黑化，这个小世界的重要性连续飙升了很多，但归结到原本的男女主角身上的话，姬无凛和小师妹应该依然像原作里所写的那样，又漂亮又无害才对。
可是，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姬无凛，却和原作里有了很大的差别。
他依然是眉目英俊的，依然是沉默但稳定的，依然是可靠而强大的。
但是，他也有笨拙的一面。一开始让他在幻境里扮演“琢玉君”姬沉璧，与谢琇扮演的“齐繁霜”谈情说爱时，他简直是终日长吁短叹，台词毫不走心，反应生硬笨拙，都不知道那个幻境是怎么让这种蹩脚的演技过关的！
他也有逼着自己勉强圆滑起来的一面。为了她许诺的灵石和罕见的材料，为了有人资助、能持续修复他那柄犹如破铜烂铁一般的本命剑“至曙”，他违心地答应给她做护卫，不情愿地跟她同床共枕，满脸紧张地和她假装谈情说爱……可是，即使他如何不适应、如何不愿意，他也仍然好好地完成了他该做的事情，做忠诚的护卫、打斗时冲在前面，与她一起打破幻境、除灭妖异、完成任务……
哦，还有，他也有执拗的一面。
就如同数百年来都好好地保管——甚至像是“保护”——着她留下的遗物一样，他留下她的发带，阅读她的话本子，还认真地在空白的地方记录下他们一起时的见闻——
谢琇的目光短暂地落到几案上的书堆旁。那里，正放着一段玉色的绸带。
琇者，似玉的美石也。
谢琇俯身拿起那根发带，仔细地看了一看，确定真的是她的，因为发带的尾端也绣着一个数字“9”，不仔细看的话，那就仿佛只是一截勾玉的图案，正好也暗合了“‘琇’为似玉之美石”的意思。
她将那根发带勾在指缝间，然后重新把目光收了回来，再度投在手中的那本书上。
那本书已经被她翻到了最后，在最后的空白书页上，有几行明显是并非印刷、而是人手书下的墨迹。
“昔年，吾曾与友一道陷于琢玉城幻境中。后破境而出时，吾受伤不能行，友急于得知真相，遂独去寻琢玉君，发觉原是琢玉君之妻齐氏，因不堪岁月流逝、面容老去，而郎君年轻如昔；暗吞秘药，入了魔障，沦为蜃妖。
“一段佳话落得如此结局，可怜、可悲亦可叹。友亦曾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吾虽不知此言出处，但觉所言甚是。
“据友转述，齐夫人消散前，曾吟‘长命女’一阙，友甚喜爱。吾于诗词乐理一道，并不甚通晓，虽时常复诵，亦难以理解其中妙处。”
谢琇：“……”
写个手记还这么直白的吗？直接敢说“我没文化我不喜欢诗歌get不到其中的意境”，也不怕被旁人看去了，害你自己无凛剑君的光辉形象崩塌？
但她的视线往下一移，就看到了姬无凛所写的最后一段话。
“……今友去已久，夜中披衣而起，独自望月，见云澹星疏，唯月孤清，始觉余吾一人，茕茕孑立，若有所悟。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姬无凛并没有写他那一夜悟出了什么，只是在最后记下了那阙《长命女》的全文，力透纸背，墨迹尚新，就好像他写下那阙词时候，格外用力似的。
谢琇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但又很快凝固在了唇边。
她想起彼时面容稍嫌青涩的姬无凛，发觉他们两人必须每夜都按照角色要求同床共枕的时候，眉眼间飘过的那一抹惊慌；想起他平躺在床上时，身躯僵硬得像一段木头；还想起他试图逃避这种鬼扯的剧情，夜间逃到屋顶上静坐，却头痛得差一点滚下来，若不是她发觉不对，及时去找的话，日后沉静稳重的无凛剑君，说不准就要一头从屋顶栽到地上，摔成个小傻子！
忽然，她听到“砰”的一声。
……不，并不是她记忆之中那个抱着头在屋顶滚来滚去的小傻子真的摔了下来。
而是，那个小傻子一头撞了进来，一下子猛然推开了房门！
房门往旁边荡去，砰的一下撞上了一侧的墙。
谢琇：……？！！
她愕然转向门口，看见姬无凛就站在那里，目色赤红，唇色却有些发白。当他一眼看到她手中捧着书、指缝间还漏出一段玉色发带时，像是猛地受到了重击，身躯竟然晃了一下。
谢琇：？？？
“……姬寒容？”她试探着唤了他一声，“你怎么——”
“……是我的错。”姬无凛沉声打断了她。
谢琇：？
他在说什么？他们两人现在的脑回路还是一样的吗？
她不由得放下了手，随手将那本书放回桌上，只是忘记了那根玉色发带还缠绕在指间。
“你……”她再度开口，却又被穷剑君打断了。
“你当年……没能从那个幻境里出来。”他的声音低沉，站在大敞的房门口，今夜的月色从他身后投射过来，他背光而立，神情难辨。
“佛子说你已飞升兜率天，日后……除非我等也能飞升上界，否则，是再难见面了……”
谢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这又怎么能说是你的错呢？”她略带一丝疑惑地问道。
“机缘来得匆促，令人全无准备，若是说与谁还有些相关，那个人也不是你，而是佛子。”她说。
姬无凛猝不及防，就听到了一句这样的话。他似乎会错了意，声音里浮现了一丝沙哑。
“是这样吗……也对，当初，只有你们两人陷入那处幻境，若是有人曾助你一臂之力，自然也只能是佛子了——”
谢琇抿着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姬无凛的声音中断了。
他好像很困惑。
啊，也对，佛子怎么可能坦白告诉旁人，“谢九”飞升兜率天的直接原因，是她于九生九世之中，以己身渡他，立下与“舍身饲虎”相同的大功德？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谢琇说：“我飞升之时，也曾不解，我修为低微，因何引动飞升异象？但前来接引的天人曾有言，‘昔日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因此大功德而转生兜率天’。”
姬无凛：！！！
穷剑君只是不通情爱而已。他的脑子并不笨。听到接引天人将谢九的功德与“萨埵太子舍身饲虎”一事相比，瞬间便有了一个与事实真相相去不远的猜想。
“你是说……在那场幻境里，你因佛子而舍弃性命，在天道看来，是大功德，所以你才——”他不敢置信地问道。
谢琇叹息了一声。
“……倒也不是我自愿的。”她微微含笑，用一种半开玩笑似的语气说道。
“只是时运弄人，到了最后，不得不如此……”
姬无凛垂在身畔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意几乎有若实质。
“他怎么……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大道，就如此践踏你！”他怒声道。
谢琇微微诧异了一下，又很快笑了起来。

第609章 【番外3无情剑君】12
她摇了摇头, 想了想还是举步绕开几案，走向他的面前。
“没关系的，姬寒容，那是幻境, 其实我一点也不疼的……”她试图平息一下他的怒焰。
的确, 当时她开的是全痛觉屏蔽, 完全是靠演技撑下来的。
可是这句话并不能让穷剑君的脸色稍微变好哪怕一丁点。
他的下颌绷着，颊侧的线条僵硬，她都能听得到他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谢琇哑然失笑，刚想再说些什么，他就绷着面容打断了她。
“凭什么……他凭什么这样对待你, 还能在事后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来找我堂而皇之地索取你的所有物？！”
谢琇：……？
佛子玄舒居然也记得她把许多东西都存放在穷剑君空荡荡的储物袋里吗？还曾经来向穷剑君索要过？
佛子或许是想要一点她的遗物作为纪念。往事已矣，她现在对于他的作为，也已经没有了过多的感想。
他或者就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古早狗血虐文里标准的追妻火葬场男主, 到最后可以把骨灰都扬了的那种。
可是……原作中的男主，现在好像有点想要给她经历的这段古早狗血虐文做男二。
那么, 她究竟应不应该允许这个古早狗血虐文故事的结局, 变成“男二上位”呢。
谢琇暂时还没有想好，但穷剑君的怒火可能真的要烧了整个“奉仙门”。
说不定哪天等他从这里脱身之后, 他还要去找佛子决斗。
……虽然他是原作中的气运之子, 但是他也不是没有被佛子推进那个“灭世大阵”祭天过！
万万不能让事情再变成那样！
谢琇脸色微微变了变，镇定如常, 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那么，你给他了吗？”
姬无凛怒道：“当然没有！一点也没有！怎么可能给！”
谢琇：“……哦？”
她相信穷剑君说这几句话的时候, 应当没有什么歪念头，只是本着“受人之托, 忠人之事”的想法而已。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那一句千回百转的“哦？”语气太曲折而微妙，穷剑君停顿了一霎之后，脸色忽然“唰”的一声，涨成了通红。
“啊……不……我不是……不是想要私自扣留你的东西……也没有老是把它们拿出来看！我只是……只是……”
谢琇：“……”
行叭，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就是私心想要留下我的东西，并且还经常把它们拿出来看，睹物思人，是吧？
穷剑君结结巴巴地辩解了几句之后，大概是眼看面前的谢九不但没有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说“对，你没有”，反而脸上还露出了一点谜之微笑，脑子里轰的一声就炸成了一滩浆糊，整个人张口结舌，局促不安，脸颊滚烫，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之后，觉得整个人困窘到了极点，马上就要烧起来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一侧身，就拉住谢九的一只手，强行把她拉出了屋外，自己则一溜烟地窜进去，只丢下一句“夜深了你早些休息吧！”，就砰地一声——在她面前把房门关上了！
谢琇：“……噗。”
她还有心再打趣他两句，但是穷剑君看上去好像马上就要羞窘得爆炸了。
她只好忍住了已经涌到唇边的强烈笑意，咳嗽了一声，扬声道：“那就……明天见？”
门后传出来一阵叮里咣啷的声音，不知道是仓皇逃窜的穷剑君撞翻了什么家具还是陈设。
谢琇：“……唉。”
她叹着气，脚步却变得十分轻快，踮起脚尖一个旋身，便转了方向，向着正屋走去。
……
姬无凛站在几案前，望着刚刚因为自己有一点慌不择路而踉跄奔进屋、再次不慎撞翻，现在铺了一地的书——主要是话本子——以及案上的其它陈设，脸色有一点木然。
她知道了……她该是知道了吧……
知道他在她飞升兜率天之后，找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其实骨子里只有一个理由是真正正确的——
他不想把她的东西拱手让给其他人。
佛子……凭什么？
凭什么佛子一直冷淡待人，对她也没有表现出额外的厚待，却可以那么理直气壮地在她离开以后，找到他索要她的物事？就因为佛子是唯一一位目睹了她飞升兜率天的人吗？
她和佛子在幻境之中到底遭遇了什么事？
他还没有忘记，那一处幻境仿佛是因为有妖怪伪装成合欢宗门下弟子，专门找有情人下手，吞噬他们心中的妄念——与欲念——来壮大自身。
当日佛子和她陷入幻境时，也的确是在伪装那个劳什子的“有情人”。
那么，那个幻境里，又会强迫他们做些什么？
姬无凛陷入妖魔幻境的经历不多，而一般的幻境里，最可怕的事，不过是通过幻境复现他心中最沉痛的记忆，借以唤醒心魔。
那些幻境，他都可以坦然克服。
唯有一次——
他的经历里，唯有一次幻境，事涉情爱，让他难以应对。
那就是在琢玉城的那一次，也是他与她相遇的开始。
而导致谢九突然有了大功德，飞升兜率天的那一次幻境里，既然与情爱相关，又需要谢九做出巨大的牺牲，才能被天道认可为“大功德”——
玄舒是天生佛子，若是谢九伤害他，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不可能被认定为“大功德”。
那么……难道是要佛子去做那个负心人，伤害谢九？！
姬无凛因为想到了这个可能而愤怒不已。
他本来还因为自己的一点不可言说的私心而感到矛盾和忐忑。现在，他不觉得自己对不住谁了。
他问心无愧。
谢九光明磊落，聪慧勇敢。
她留下的遗物，不应该落在辜负了她的人手里。
虽然他也没法解释他为何会屡次翻阅她留下的奇怪话本子，也没法解释他为何会记录下一些当年与谢九同游时的回忆……
但是，他尊重她，他敬佩她，他维护她，他听从她，他也从未辜负过她。
他……理应是比佛子玄舒，更加有资格保留她的遗物的人吧？
……然而，今天她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仓皇逃跑，无地自容，惊慌之下，居然还把她推出了门外！
现在，站在这一地狼藉之前，姬无凛简直是面色灰败，生无可恋。
尽管在外界，他已经是灵璧宗最为耀眼的剑君，但是到了谢九的面前，他那副修炼了数百年的沉稳端肃形象却瞬间一扫而空，霎时就回归为他们相遇时，他那种狼狈又贫困的落魄模样。
尽管他再做多少年的“无凛剑君”，在她面前，依然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穷剑修，没见过世面，又囊中羞涩，不得不把自己抵给她来换灵石，好去修复那柄可能一辈子也修不完了的本命剑。
他咻咻地喘着气，心脏剧烈地狂跳着，始终难以平复下来。
……她会不会因此而对他产生什么误会？会不会觉得他……内心污浊，心怀不轨？
不，不行。
他好不容易才再见到她，即使“天人下凡”是有时限的，她不可能永久呆在这里，永久呆在他面前，他也一定不能让她怀着对他的误会和恶感离去。
姬无凛在原地呆站了许久，忽然猛地一回身，大步流星地又走向门口，唰地一下拉开房门。
他……他现在就要去向她道歉，然后好好地把事情都解释清楚。
他等不到明天。他怕到了明天她就走了，不见了，他满腔千言万语，便和上次一样，再也没有了说出来的机会。
穷剑君趁着心头这一股火热没有消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飞快地穿过走廊，即使面对正屋合拢的房门，也仅仅只是卡壳了两息，就下定决心推了开来。
谢九关门但没有上闩！房门根本就是一推就开！这就说明她其实并不是打算提防或者拒绝他的来访，是吗？
穷剑君刚刚随着这一路走过来，刚刚有点消磨的勇气，又重新鼓舞了起来。
是这样吧……一定是这样吧？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了那些心头萦绕的不安和忐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阿九？……是我。”
修士本就不需要夜间睡眠，而一般都是夜间打坐修炼。阿九虽然已经晋身为天人，但想必更是如此了。
岂有比修士还高一阶的“天人”，精力比凡人还要不济，夜来必须睡上五六个时辰的道理？
……但在谢琇这里，就还真有。
谢琇自有自己的一套歪理。
她需要什么修炼？她都已经是“天女大人”了，还需要什么修炼？修炼是为了飞升上界，可是她本来就已经是上界之人了！……
于是，她这位“天女大人”，便心安理得地……沾床就睡着了。
姬无凛站在门外喊的那一声，其实她在朦胧之中好像听见了。然而睡意浓重，她一时间有些不想挣扎起床。
“嗯？什么……”她随口应了一声，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因为睡意而声音沙哑低沉，就好像有些气促虚弱似的。
而穷剑君并没有想到她会放弃修炼而睡大觉，一时间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个可能，一听她这种“虚弱”的应声，脑海里瞬间冒出来的，全是江湖险恶的阴谋论。
“你……你怎么了！受伤了吗？！你怎么样！？”他忍不住自己心中的担忧，提步冲入房中，就要去救援。
穷剑君因为太过担心，而忘记管理自己的声调，那一声大喝，导致谢琇一个冷战，立刻完全清醒了过来。
然后，她赫然发现穷剑君浑身居然散发着地狱修罗的气息，杀气腾腾（？）地站在自己床前。
谢琇：……？！出了什么事？！
被穷剑君的午夜暴喝惊醒，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她，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一把薅起身边的什么靠垫之类的物事，挡在了脸前。
可是！
……她仓皇之下压根没注意自己手指的位置，一把薅住了——那只“奉剑仙君”靠垫的某重要之处！
姬无凛：！！！
他原本以为她被甚么妖鬼精怪偷袭而负了伤，怒气冲冲、犹如修罗下凡一般地冲进房间，好像下一刻就要把胆敢对天女不敬的鬼怪统统轰杀至渣——但是现在，那重要之处似乎陡然传来被手指猛然捉住的触感，立刻有一股酥麻之意，不可遏制地从那里直冲他的天灵盖，膝盖都忍不住一软，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前跌扑过去，重重地砸到了——谢九的身上！
谢琇：！！！

第610章 【番外3无情剑君】13
谢琇猝不及防, 只觉眼前一黑，继而被穷剑君那具属于年轻男人的、高大雄健的身躯砸得眼冒金星，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她肺部的气体被穷剑君的身躯一砸之下立即全部抽空；她眼花、气闷、身上还疼痛不已，眼中一瞬间就迸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她, 被, 穷剑君, 泰山压顶，了。
而且，她的手，连同那个“奉剑仙君”的靠垫，一起被倒下来的穷剑君压在了身下——确切地说, 是胸腹之下。
她勉强恢复了一点神志之后，几乎是立即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急着把手抽出来。可是穷剑君不知道这些年来都吃了什么好的，看似穿衣显瘦, 实则衣衫下全是肌肉，微微绷紧时丰韧又有硬度, 压得她根本动弹不得。
谢琇：“……”
可恶！她不会真的成为时空管理局历史上第一个因为缺氧而被压昏过去的天女大人吧！也不会真的成为时空管理局历史上第一个因为被男主压倒而憋死的炮灰女配吧！
她的身躯扭来扭去, 手指也扭来扭去，非常努力地挣扎着, 太过专注于脱困, 因此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就在靠垫上绘着的“奉剑仙君”图案的胸腹一直到某重要之处徘徊着, 来来回回地拂过、扫过、按过、抓过。
……在今晚之前，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刺激的肢体接触的穷剑君, 几乎都要被她弄得崩溃了。
“停……停下！！”她听到他那素来清冽的声音，骤然哑了三个度, 声音都是颤的，喝止她道。
谢琇：……停下什么？
她莫名其妙地想。
她现在活像是被巨石压在底下的螃蟹一样，任她再怎么摆动身躯和手脚也挣扎不出去。她还能停下什么？她还能停在哪里？她明明就被压得什么都做不了也动不了！……
谢琇停顿了几息。
可是穷剑君好像并没有立刻从她身上弹起的意思。他只是伏在她的身上，两个人中间还隔着多半个靠垫作为缓冲；他咻咻地沉重喘息着，活像个老旧的破风箱；并且还崩溃一般地伏在那里动弹不得，浑身脱力，摊手摊脚，简直像是一张巨大的猫饼。
谢琇：？
……刚刚难道她在他泰山压顶的时候，下意识不慎给他来了一招猴子偷桃不成？！要不然怎么解释穷剑君现在这副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力、身躯还微微颤抖着，一边颤抖一边喘息的……呃，可怜又诱人的虚弱模样？！
谢琇这么想着，手指仿佛有它们自己的意志，又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几乎与此同时，穷剑君的身躯就活像是通了电一般地重重一颤！
谢琇：！？
她还没来得及分清是怎么回事，就感到穷剑君腾出了一只手，狠狠地攫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地钉在了榻上。
他的脸就挨在她右侧的肩窝里，每说一个字的时候，唇齿间呼出的气息就热热地打在她的耳朵和脸颊上。
“你……你知道你在摸哪里吗……”穷剑君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虚弱，又有点儿似假似真的恼怒，带着点儿质问和不满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摸……”他居然还委屈起来了。
谢琇：“……我……我摸哪里了？”
他这副样子，让她也真的很慌啊！
她几乎都要开始反省，竭力在脑海里挖掘刚才从他冲进房门一直到摔倒在榻上之间一系列的动作细节，非常想要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猝不及防之下，踢到了什么要命的地方！
……可是她几乎要想破了头，也不记得自己刚才抬起过膝盖或者踢出过一脚啊！
她刚刚还困于浓重的睡意之中，人在这种刚刚惊醒的一瞬间其实身上并没有多少力气，她能把旁边的靠垫拖过来挡一下，都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有可能把穷剑君踢出个好歹来！
穷剑君：“……”
她感到他的身躯僵了一霎，鼻音重重地倒抽了一口气，像是马上就要精神崩溃了一般，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仔细听一听，似乎里面还蕴含着一点委屈。
“你……你为什么不认？”
谢琇：……？
“做了就要认……”他还在嘟嘟哝哝，带着一点困惑和一点难过之意，就好像真的很不能理解她为何竟然是个负心女郎似的。
“你……你操控我的身体，竟然还——”
谢琇：“……不，你等等。我没——”
她终于听明白他的逻辑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身体上的异样，全都是因为她用灵力操控了他的身体，就像是昨天她当众演示那种“悬丝之术”一样？
……可是，她明明不是早就把那点子神通收回去了嘛？
她困惑不已，又完全没有办法解释这其中的缘故，脑海里一时极为混乱，下意识地——手指又不自觉地弯曲了一下。
结果又换来穷剑君猛地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
……然后，下一秒钟，她就感到——
好像，有一样，不太妙的……物事，正，隔着重重衣服，也存在感很强地——抵，住，了，她。
谢琇：！！！？？？
作为一位骨子里的现代女性，她当然不至于猜不出那是什么。
老实说吧，她是一位正常的、身心健康的、有些魅力的现代女青年。看到一位高大英俊、修长健美又异常纯情，绝对没有过任何暧昧对象或前任的优秀男青年，心里若要产生些非同寻常的想法，也是十分正常之事。
……就算穷剑君是本世界的男主角，合欢宗小师妹的官配，但他对她产生些仰慕之情，或是她终于被他的容色打动了分毫——这也都不犯法吧？！
更何况，这个小世界的天道看上去也很孱弱，竟然当初连佛子拖着所有人一起去死的“灭世大阵”都没有办法规避或预防。
那么，合欢宗的九师姐横刀夺了小师妹未来的官配CP，是什么很大的罪过吗？
即使他们两人之间还挡着半只靠垫，但穷剑君此刻整个人好像都快要烧着了。他身上的高热，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一阵一阵地传到她的身上来。
他贴靠在她颈窝里的脸颊也有如火烫，热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肌肤上，像是要直接从毛孔钻进去，传遍她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阿九。”她听到他极为沙哑地唤了她一声。
谢琇：“……什么？”
她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轻轻应道。
穷剑君咻咻地喘息着，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对不起，我把你攒的肉干全都吃完了。”
谢琇：“……”
这种箭在弦上的时刻，你想到的居然只是这个吗？！
她哑然失笑，说不清自己的心头泛起的那一丝情绪算不算是某种失望和狼狈，就好像刚刚十分认真地期待着他说话的那个自己，有一点点蠢似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这种心绪，她仓皇把脸往另一边撇开，颇不自然地顺手抓住那只靠垫的上半部分——确切地说，是刚好抓住“奉剑仙君”那个图案的胸口位置——用力地把它从他们中间抽了出去，丢在右侧的手边。
“没关系，你想吃就吃吧。”她哂笑了一声，泄愤一般地收紧了五指，像是这样就可以控制住自己方才涌起的那些不太理性的情绪似的。
然而，她没有听到穷剑君道歉或粉饰太平的其它话语，反而听到——他发出一声惊愕的低喘。
“你……你怎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几乎是气息奄奄一般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发出了一声抱怨。
谢琇：……？
一股无名火也从她胸膛里涌了上来。
他在质问她吗？他在质问她什么？她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明明不是他莫名其妙地就倒在她的身上吗？她是看在他着实又难受又痛苦的份上，这才容忍他的无礼和造次的！结果现在他就用这种态度来回报她？！……
她真想一拳擂在穷剑君那张俊朗的脸上，可是他把脸还埋在她的颈窝里，她捶不到。
然而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实在忍不下去，不由得一把抓起那只靠垫，意欲举高靠垫，多砸他几下好出出这口恶气！
但她的手刚抬起来数寸，他的喉间就发出一声近似野兽一般的低吼。
“呃……求你，别再做了！”
他的声音还未落下，谢琇眼前一花，是他合身扑了上去，单手牢牢扣住她刚要举起的右手，一下子就把她的手按回了床上！
谢琇：！！！
她猝不及防，那只靠垫也落了下去。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右手慢了半拍，手背也被他按下去，正好砸到了刚落下的靠垫上。
她还没来得及责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就听到他难以抑制地发出“呃！”的一声，那颗沉重的头颅低下来，额头一下子就磕到了她的肩上。
“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这句话几乎是他从齿缝间一字字挤出来的。
谢琇：“我没——”
穷剑君在她还没把辩解之词说出来之前，就略显急切而粗暴地打断了她。
“别碰……那靠枕……有问题！”
谢琇：！？
她满腹的不解和分辩的话，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
她愕然地微微侧过脸去，盯着那只画着“奉剑仙君”图案的靠垫。
……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只靠垫，就像是这位小仙君的周边一样，它能有什么问题？！还能把他逼迫到这个地步？！

第611章 【番外3无情剑君】14
“这靠枕……哪里有问题？”她问道。
在回答她之前, 姬无凛好像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勉强维持着理智似的。
“我……可能，与它……通感。”他艰难地吐出最后的两个字。
谢琇：“……通感？！”
她当然知道“通感”是何种状态，但她之前见识过的“通感”都是在两个人之间, 何曾见过“通感”发生在一个人和一只靠枕之间？！
……不, 等等。
这不就等于说, 她小拳拳捶这只“奉剑仙君”靠枕的胸口位置，穷剑君也会胸口闷痛吗！
哦豁。
这不就等于说——
“这靠枕难不成是个诅咒娃娃吗？！”
谢琇太震惊了，一时忘了自己的右手还搭在那只要命的靠枕上，凭着一股因为惊异而爆发出的气力，右手猛地一撑, 就要坐起！
姬无凛：！！！
他崩溃地从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
“呃！不——”
……天啊，天啊。他该如何是好。
谢九的手，正正按在他——不，那只靠枕上的“奉剑仙君”——的胸膛上！
他的胸口传来一阵微妙的感觉。
那种感觉混合了一点被猛力揉按所造成的疼痛, 以及一点莫名的痒意，让他感到分外难熬。
那种痒意并非真正的痒, 而是因为明白这种感觉是她带给他的, 因此在心头萌生的、胆大包天的动念。
这一切出了格的感觉，都是她带给他的。这世上, 再也没有一个人, 仅仅只是触碰而已，就能带给他这样深刻又如同烧灼一般的感受。
但是, 他面前的天女，得知了这样亵渎的真相之后, 却依然不肯放过他。
他刚刚发出那一声很不妙的闷哼之后，觉得自己竟然能发出那样浪.荡.不堪的声音, 实在是太丢脸了，因此一时间简直羞愤欲死。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她听到了他的那一声闷哼，并没有觉得他心怀亵渎之意而愤怒或恨上他，而是——
轻轻地笑了一声。
“哦～是这样啊～”她的笑里仿佛带着小钩子，尾音也似乎荡出一阵小波浪线，弄得他羞愤不堪，又不知所措。
姬无凛咬了一下舌尖，利用那一阵刺痛带来的短暂清明感，试图维持着理智与她商讨对策。
“这靠枕不对劲……你、你且把它——”
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到——她的指尖，轻轻地在他的胸前点了点。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又笑了一声。
他好像终于已经认了命一样，没有发怒，也没有咆哮，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趴伏在那里，又乖又安静，除了每次她移动手指去碰触靠枕，都能换来他的喘息声之外，他好像压根就已经没有了任何想要和这种残酷的命运挣扎或斗争的冲动。
哎呀，这么快就已经屈服于未可知的命运了吗。
虽然知道这样并不厚道，但是……老天原谅她的坏心眼吧！
有谁能在这么香香的饭面前放下碗筷，转身跑掉！
谢琇这么想着，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轻点着那只靠枕。
……有趣，想吃。
可是，不能吃。
剑君是小师妹的，不是九师姐的。
原作里就是这么写的。
谢琇戳着那只靠枕，没有发觉自己慢慢地噘起了嘴。
……真是不爽。
当她思考的时候，手底下喜欢做点无意识的小动作。现在也是如此。
她的右手摆在靠垫上，五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拂过那只靠垫。而且，她不自觉地渐渐还加上了其它动作，捏捏那只“奉剑仙君”软绵绵的棉花脸蛋、棉花小手、棉花小胳膊、棉花……
她突然惊觉从自己右耳旁传来的呼吸声愈来愈浊重。
啊，她突然发现她正在捏的，竟然是“奉剑仙君”那软绵绵的小粗腿。
而且她罪恶的手指还正好捏在……大腿根那里。
谢琇：“……”
她的理智告诫自己应当就此停手，然而她可能是被邪恶的意念夺了舍，手指有它们自己的意志；她不但没有停手，而且还在“奉剑仙君”那只棉花填塞的、软绵绵的小粗腿上摩挲了几下。
然后，她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右耳畔被一股热热的气息侵袭了。
穷剑君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威风凛凛，他几乎把整张脸都要埋进她的肩窝以及那附近的枕衾里了。
当她的魔爪下意识地、不听使唤地摩挲着“奉剑仙君”那短短一截小粗腿之时，他突然崩溃似的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谢琇仿佛感觉到穷剑君的那具修长健美的身躯，都在微微地发着抖。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嘶哑，仿佛已经浮上了一点难以压制的欲.望，但又含着怒火，把他本能的渴欲冲得支离破碎。
谢琇：“……”
她不说话。事实上，她一时间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回答他。
可是他好像擅自把她的沉默解读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他仿佛顿时烦躁起来，像是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渴求积累起来、却找不到出口，因而又是委屈、又是怒气冲冲，有若某种发出低沉嘶吼的大猫。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与我无话可说吗？”他好像终于忍无可忍，沙哑着嗓子低低反问她。
谢琇依然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他。
能说什么呢？说“咦，我刚刚忽然发现君甚美味”？还是说“但这么美味的你迟早是要落到小师妹口中的，真气人啊”？……
但胡思乱想的穷剑君，很明显地想歪了。
“你……你对我难道是有何不满吗？！”他沉声质问，整个人的身躯紧绷得像一块刚刚从炉中取出的热铁。
“是……是因为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为你出过多少力，却收了你好多好多钱？”他猜测着，而她的缄默不言加剧了他的错误认知，他忽然变得又是慌乱、又是焦躁。
“可是……那个时候我也不认识你啊，是你说愿意雇佣我做护卫，我才——”他的声音骤然低了八度，像是个委屈不解的小孩子一般嘟囔着。
“你……你要是不愿意，觉得我为你出过的力并不值得那些报酬的话，我……我可以筹钱还给你！……”他又等了一刻，见她依然沉默无语，就变得焦虑不安起来，好像完全茫然失措了。
他开始像个惊慌的小孩子一样，害怕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做了错事，又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做错事，得不到肯定的答案，就用发脾气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心虚和惶恐——
这股怒气好像突然给了他一点力量。他猛地单手一撑她耳侧的床榻，撑起上半身来，吼道：“我是很贫穷，很缺钱，可我不是因为你给我钱，我才喜欢——”
够了。谢琇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但是她决定她已经听够了。
她的右手五指倏然收紧，抓住了掌下那个“奉剑仙君”的……某重要之处。
姬无凛：……！！！
穷剑君立刻就像是被抽空了浑身力气的气球一样，手臂一软，轰然又瘫倒了下来。
“你……！！”
从他的声音里猜测，他应该是气得眼尾都泛红了。
“好，好……你要是想惩罚我的话，用用别的法子吧……！”他好像脑子已经完全被她弄得混乱了，这么乱七八糟地喊道，并且还同时不屈不挠地再度单手一撑床榻，欲要挣扎起身。
谢琇抿唇不言，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轻轻扫过那只“奉剑仙君”的腰腹之处。
姬无凛：！！！！！
他的要害被制，一股酥麻之意从那里猛然窜上脊椎，直抵天灵盖，整个人就像是被抛入一碗温水里的粉块一样，眨眼之间就被泡酥了，泡化了，融化成了细细的粉浆，汇入那温水中不见了；只有一丝丝甜味从那水中泛起——
如是来回数次，他终于崩溃到话也说不出来，手臂也再没了顽强支撑的力道，放弃一般地重新又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中，听上去声音都虚软了。
他红着眼睛，低声质问道：“你……你到底想要对我做什么？！”
她不言不语，手指却从一旁靠枕上“奉剑仙君”的身上缓缓扫过，从脸容到胸口，再到腰腹，再到大腿——
谢琇几乎能够听到，穷剑君的心跳咚咚咚咚的愈发响亮，震得他与她紧贴的胸膛都嗡嗡作响。
她仍然没有说话。而穷剑君好像是脾气发过了，无效；炸毛也炸过了，依然无效——他现在身上所散发的气场已经从怒气冲冲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甚至还有点逆来顺受的意味。
谢琇终于开了口。
“报复。”她说。
穷剑君一愣。
“你说……什么？！”
他可能是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胆敢公然把“报复”这两个字甩到他堂堂无凛剑君的脸上来。他的语调都震惊了。
谢琇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瞬之后，她停下了摩挲“奉剑仙君”那小短腿的手指。但是——
她张开右手五指，将手慢慢覆盖在了那个“奉剑仙君”娃娃的胸口上，缓缓地施加了一些力气，直至掌心牢牢地熨帖在它的胸前，没有一丝缝隙。
穷剑君几乎是立刻就嘶地倒吸了一口气。他的身躯紧绷得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你……你真的一定要这样吗……！？”他颤巍巍地质问着她，可是声音又抖又飘，听上去虚弱无比，一点平时的气势都没有了。
“不……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吗？哪怕是……告诉我……哪里没有做对……也好——”
任凭他如何无可奈何地恳求她，但是谢九依然不说话。
她垂着眼帘，于是他就连她的神色看得也不甚分明了。而他已经心跳过速，脸色发红，身上泛起了一层薄汗，理智也摇摇欲坠，实在是没有能力再去猜她的想法了。

第612章 【番外3无情剑君】15
但就在他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的时候, 谢琇却略微有点分心，在想着别的事情。
她想：嗯，果然触手所及就是软绵绵的、棉花和布料的手感。
等一下还是摸摸真实的胸肌好了。还是想要真实的胸肌，不想要虚假的胸肌啊。
她这么想着, 感受到穷剑君的身躯霎那间随着她的动作又飞快绷紧了。
靠枕软绵绵的, 但穷剑君身上的肌肉却因为绷紧而显得硬梆梆, 是完全不一样的触感。
如果他愿意的话，他至少可以一瞬间就将她推开——这无关灵力与境界，纯粹是男女天生的力量值有所不同。用起蛮力来，他应该还是可以在她面前占据优势的。
然而他没有。
他就那么像一只大猫那般，摊手摊脚, 鼻息沉沉，乖乖趴伏在那里，既不反抗，也不逃走, 等着她出招。
谢琇：……真可爱啊。
她虽然也紧张得有一些脸红心跳——这是下意识的生理反应而已！——可是当她看到穷剑君比自己还窘迫一万倍的模样，心头的小恶魔就就开心了。一开心, 便也觉得没有刚刚那么紧张到手足失措的地步了。
谢琇现在面临抉择。
……穷剑君甚是美味。吃否？
吃了, 剧情就得崩。
作为堂堂的时空管理局如今某种程度上的一姐，她倒不是担负不起弄崩一个小世界的责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一个小世界的主线剧情崩了, 是否就代表着这个小世界全崩，其实答案并不是一定的。
比如这个小世界, 抽丝剥茧之后再分析主线剧情，用现代的用语来形容的话, 那就是——
“无凛剑君”才是真正的一番大男主。
因为合欢宗小师妹并没有出色的武力值，所以她作为女主角, 实际上只担负起了一个“和男主角谈恋爱”的任务。
这个故事的主线，实际上说的是“无凛剑君”——哦，以及他的腿部挂件合欢宗小师妹——行走天下，斩妖除魔，积累功德，最终飞升上界的故事。
也就是说，只要“无凛剑君”行走天下、斩妖除魔、积累功德、飞升上界这一条主线的根骨不崩，那么与他一起行走天下、谈情说爱的女主角，实际上是——可以被替换的。
但这算是“任务者”的行为大忌，一般来说是不鼓励她们这么做的。
倒不是说这么做不能成功，而是这么做有点妨害社会基础道德观和公序良俗。
说白了就是——不能仗着自己本事大、长得好，就去当小三抢女主角的CP啊。
然而此时的情形又有所不同。
因为佛子上一个轮回发动“灭世大阵”毁灭小世界，必须发布修复任务之故，这一回姬无凛在成为“无凛剑君”之前，就先认识了谢九，并且心仪于谢九。
对他来说，被他放在心头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合欢宗的小师妹颜若姿，而是合欢宗的九师姐谢琇。
倘若他没有遇见过谢九，或许未来也有可能应承合欢宗的小师妹跟在他身边，一起同行。
但是他现在断断不可能再答应这件事了，也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因为在颜若姿出现之前，他的心就已经给了她的九师姐。
并且由于他身为一位合格的言情分类男主，他一旦动心，便会专一到底。
姬寒容心悦谢九，从前是，今后也会是。
他以前不是小师妹的，现在也不是小师妹的。
……那么，以后呢？
谢琇觉得自己好像犹豫了很久。
又或许，她也并没有犹豫很久。
但是她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以后，姬寒容也不会是小师妹的。
穷剑修以前是九师姐的，现在是九师姐的，将来也一定只会是九师姐的。
因为在他初出江湖、穷困潦倒的时候，给他灵石和珍贵材料替他修剑、和他一道想办法破除幻境、在幻境崩塌时冲过去救他的人，不是合欢宗的小师妹颜若姿，而是合欢宗的九师姐谢琇。
他们早就已经并肩作战、江湖同行……甚至是同床共枕——过了。
谢琇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今夜已经提心吊胆了太久，穷剑君好像都已经有一点对她的反应PTSD了。
听到她这声叹息之后，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猛抽一口冷气，全身都蓦地绷紧了。
“姬寒容……”他终于听到她开口说道。
结果她只是叫了他一声，他却猛地打了个颤。
谢琇：……？
不知为何，她似乎一瞬间突然有了点读心术，仿佛能够透过穷剑君那结实又健美的胸膛，看到他内心中藏着的那个小人抱头惊慌发抖的样子。
她终于弯起眼眉，无声地笑了。
“假如你不是气得想现在就杀了我的话，那就吻我。”她说。
她的话音一落，穷剑君的抽气声简直要掀翻这个房间的屋顶了。
“你……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谢琇笑了。
“报复。”她回答道。
一种类似于野蛮的、本不应该在她这种好女孩内心出现的情绪，混杂了从前对这个小世界有关于她的那些糟心剧情的气恼，当年因为自己的能力不够、慑于其他角色的实力而不得不暂时让步所产生的不甘，对“必须维护主线正统CP”这种不成文的规矩而产生的逆反心理，以及如今这种极度暧昧气氛之下对他产生的一种想要野蛮地啃食他、咬痛他、同样让他惶恐不安，只能暂时慑服于她的报复心，突然升腾起来，一瞬间就吞噬了她的理智，把她裹挟在其中。
“夜深人静，你说我还想要做什么呢？”她轻轻地笑起来，尾音袅袅，手指摩挲着靠枕上“奉剑仙君”的腰腹部，一点也不在意上方的穷剑君是不是身躯紧绷得快要爆炸了。
可是，和她突然变成混乱邪恶的立场不同，穷剑君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守序善良的小孩子，乖得好像跟原作中那个持剑而立、冷漠无情、断然斩杀妖魔的正道剑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似的。
“你……你真的想好了吗……？！”他的语声听上去有点没自信，但他还是顶着她一再的魔爪骚扰，结结巴巴地挤出了这个问题。
谢琇：“……”
她有些不耐烦了。
“你真吵。”她抱怨道，右手猛地一收紧——
在穷剑君又被那一阵袭上身躯的、支配理智的、可怕的酥麻感所支配，暂时忘了反抗的时候，她的右手猛然从那个靠枕上缩回来，一用力就把他的身躯往旁边推了一下。
他被她那猛的一下推得被动地翻侧过身来，刚巧把他的嘴唇暴露在她的脸侧。她没有浪费一秒钟，脸往那边飞快地一转，直接就把嘴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他修长健美的身躯霎时间就僵住了。
谢琇却顺势侧转过身去，双手捧住他的下巴，啄吻着他的唇。
既然他被她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了，这正是她趁机为所欲为的最好机会。
从窗棂里投进屋中的皎洁月光，在床前的地上洒下一片清影，继续为房间里提供着有限的光亮。姬无凛高大的身躯侧躺在床榻外侧的位置，从谢琇的角度去看，刚好挡住了一多半的光线。
她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这更加助长了她的其它感官所带来的感受。
谢琇贴近他的脸，似乎看到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热热的鼻息吹拂在她的脸上；可是他侧躺在那里，一动都没有动，就连手都乖顺地搭在腰部，姿态有点僵硬，但身上却一点抗拒的气息都没有散发出来。
她半阖着眼，凑过去一点一点啄吻着他的唇，感到他的气息愈来愈粗重。她睁开眼睛，视野里看到的除了他面容和垂落下来的长发的轮廓之外，还有他刚刚在挣动间扯开的衣领凌乱的轮廓。
谢琇的左手继续搭在他的脸侧，引着他继续与她亲吻；右手却在他意乱情迷之时，悄悄伸向他的衣袍，从衣领开始，沿着襟口一路滑下，直到自己摸到了他腰间束紧的玉带。
她的亲吻微微一顿，花了一秒钟思忖要怎么做。最后她决定，随便吧。
她的手指沿着玉带滑行，碰到了带扣。
穷剑君并没有多少灵石去买结构复杂、装饰华丽的腰带，因此那名为“玉带”、实则上面只贴着几片不值钱的杂色玉石作为装饰的腰带，也仅仅只是在带扣那里一束而已，并没有其它复杂的机关。
谢琇指尖一挑，那枚带扣便无声地打开了。她轻轻一抽，那条勾勒出穷剑君劲瘦有力腰线的玉带便被抽了出来，被她在手上缠绕了一圈。
穷剑君仿佛此时才发觉自己的腰带已经不知不觉被她解开。他的气息一顿，像是有一点不知道如何是好。
然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谢琇的右手已经微微一振，将玉带抛向床外。腰带上镶嵌的玉片啪啦一声砸到了地上，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姬无凛的肩膀骤然一抖，就仿佛是被这个声响惊动了一样。
谢琇觉得有趣，收回右手，指尖重新摩挲着他光洁的下巴，凑过去细细地亲吻他。
他的嘴唇和他的人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既不过分坚硬，也不那么干巴巴。他的嘴唇柔软，水润，还带着一点弹性，意外地……令人沉迷。
她想了想，凑过去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穷剑君那柔软润泽、富有弹性的嘴唇。
穷剑君立刻浑身又绷直了，僵硬得像他们门派后山上的巨石——如果灵璧宗的后山上真的有那么些巨石的话。

第613章 【番外3无情剑君】16
而且, 他的嘴唇一直紧闭着，像是个被突袭而吓得不敢打开的蚌壳。
但他浑身都没有透出任何抗拒之意，好像只是单纯地因为应付不了这样可怕的袭击而不知所措似的。
谢琇觉得他这个样子纯情得近乎可爱，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凑近他的面容, 低声说道：“张开嘴啊。”
穷剑君滞了一下。
谢琇想了想, 索性做得更过分一点，于是又轻轻舔了舔他的嘴唇。
“……是甜的。”她含笑说道。
穷剑君从喉间勉强发出了一个“嗯？！”的音节来，聊以表示他的愤怒（？）与质疑。
谢琇笑了。
“你是回来之前，在外头吃了什么甜果子或者喝了蜜水吗？”她再问。
穷剑君居然还没有被她搞得头脑混乱掉，他紧抿着嘴唇, 听了她的话，就猛烈地摇头。
谢琇笑着叹了一口气。
唉，他好聪明，知道这个时候一开口发声, 马上就会被可怕的天女突袭。
这可怎么办呢。
“……所以我想看看，你的嘴里也是甜的吗？”她眼珠一转, 悄声问道。
轰地一声, 穷剑君爆炸了。
他整个人都陡然散发出巨量的热度，身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都要变成实质了。
“你……你不要得寸进尺！”他恼道。
谢琇扑哧一下, 笑出了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好的一个无情剑君&#215;活泼小师妹的故事, 现在被她折腾成了害羞剑君&#215;奔放天女。
而且剑君还嘴上抵死不从，身上却并不抗拒, 腰带都被她解封，眼看着衣袍也要失守了, 他竟然还一味地只顾及闭紧他的嘴唇！
闭紧嘴巴，衣衫不整……
哦, 何等美味。
谢琇现在觉得她的阵营不是邪恶混乱，她是头脑混乱。
但事到如今，她不坚持到底，好像也很难收场。
……再说了！都已经到了这一步，穷剑君居然连一次推开她的动作都没有做过，只是徒劳地闭紧嘴巴，这是什么品种的可爱蚌精吗！
她懂了。
谁说蚌精和天女，就不能写出一个好的故事来呢。
谢琇迅速在内心说服了自己。现在她又觉得自己精神无比强大了。
她考虑了一下究竟现在应该反手去身后抓住自己的秘密武器——那只画着“奉剑仙君”的靠枕，还是应该直接伸手摸一下穷剑君松开的领口，去实施一下犯罪。
然后，她觉得她还是应该试探一下。
她不回答穷剑君的质问，反而移开摩挲着他下颌的那只手，慢慢向下滑动，将指尖悄悄地贴上了——穷剑君敞开的衣领之下，结实又柔韧的胸膛。
穷剑君立刻就活像是触电一般地身躯又抖了一下。他这一次反应得很快，左手飞速一抬，就准确地握住了她还停留在他胸前的右手腕间，阻止了她以指尖在他胸前轻轻画圈圈的动作。
“你……！”他轻喘着，恼怒地喝道。
“是……是谁教你这么放肆的？！”
……没有谁。是她自己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的。谢琇含着一点打趣之意地想道。
不过，这句话一说出来未免会直接点燃穷剑君。
她咬住了下唇，不回答他的话，也没有试图挣脱自己的手，不退反进，反而移动上身，向前又凑近了一点点。
哼，她现在可没有抓住那只靠枕，也没有控制穷剑君的行动。但是他还是这么侧躺在她床上，压根就没有飞快地抽身离去、尽快离开她房间的意图，而是捉住她的手腕，还在这里啰啰嗦嗦地好像要跟她分说感情问题。
……难道这还不够说明什么的吗？！
谢琇凑到他的唇边。这个动作让他们的脸一瞬间几乎无限接近，她微微偏过头，鼻尖甚至碰触到了他的鼻子。
原本应当是微凉的鼻尖，现在却被穷剑君身体的高温炙烤得同样炽热起来。谢琇轻笑了一声，感到穷剑君的气息仿佛更急促了一点。
“……我想要接近你，有什么不对吗？”她反问道。
“接近你让我感到欢喜，我就这么做了……这也不可以吗？”
穷剑君好像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谢琇感觉他握住她腕间的那只手都在微微颤抖。真奇怪，似乎原本的确是她做了糟糕的事情，可是现在他却好像比她震颤得更厉害似的。
她现在距离他这么接近，他的鼻息一下下地吹拂在她的脸上，有点痒痒的。她觉得她几乎能够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咚咚地震动着，像是下一秒钟就要冲破他宽厚结实的胸膛，跳到她手上来了。
这个想法骤然让她的心底漾起了一阵暖洋洋的涟漪。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一种名为“爱怜”的情绪。
谢琇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唇角。
啊，她还记得，从前他们一起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日子里，有一回，曾经路过一个偏远的村寨。
那村寨的风格也有一点像是现在的“奉仙门”，基本上与外界不通来往，自己有自己的一套礼仪规矩。
谢琇记得他们在那里时，正好赶上那村寨里有狐妖作祟，想抢漂亮的小哥哥小姐姐回去吸取精气。
于是他们两人重操旧业——啊不，重新粉墨登场，只不过那一回并不像在琢玉城的幻境中那样，他们两人伪装成夫妻二人，而是要分别扮成合狐妖心意的“漂亮小哥哥小姐姐”，在那里坐等狐妖来抓。
而那一回他们破敌的方式也颇为别致。
穷剑君是一力降十会的典型，但谢琇却是巧计破敌的类型。
她甚至按住了穷剑君拔剑的手，跟那狐妖东拉西扯，漫天要价。
今天说若是要我随你去，须得明媒正娶；明天说要明媒正娶，就要遵循寨子的规矩；后天、大后天……每一天都有一条新规矩。
直到那狐妖已经开始不耐之际，她才松口说，最大的一条规矩是需要他们族中所有如此这般“娶”了凡人的族人，都要跟随在仪仗里迎亲，如此方显郑重。
……然后，那一族里凡是抢过凡人、做过恶的狐妖，就被他们两人于迎亲夜轻松一网打尽了。
那只是一件积累功德的小事，但谢琇不知为何却突然想起了自己当时编造出来的“明媒正娶人间规则”。
其中有一条是“于你生辰之日，摘来后山上最甜的七叶瑚蜜果一袋，作为提亲礼之一”。
七叶瑚蜜果本称“狐蜜果”，乃是狐族的爱物，会灌溉种植的特殊果树之一，旁人也并不是没有移栽过，惜乎种出来的总不如狐族种植的好吃，真真是橘生淮北为枳了。
而七叶瑚蜜果又有些奇效，无非固本培元、蕴养精气，炼丹时加入一些，能炼出特殊的丹药，因此有价无市，对于他们修士来说，也算是珍奇炼丹材料了。
谢琇当初提这个条件，纯粹是因为想要顺手收一点这种珍奇材料。但此刻再一想，却想出了三分趣味来。
她故意没有回答穷剑君刚刚不可置信的反问，反而笑着悄声问他道：“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姬无凛好像愣了一下。
“是九月初七……可是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似乎立刻就被她带跑了话题，认真地说道。
谢琇笑了。
“我记得，以前我们曾经生啃过七叶瑚蜜果吧。”她说。
姬无凛的头顶上简直都要升起“？？？”的问号了。可是他还是认真地回答道：“确实是这样。唉，但想起来颇有一点暴殄天物……七叶瑚蜜果，本应入药更佳……”
谢琇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嗯嗯，我记下来了。下回我会提醒你的。”
姬无凛：？？？
谢琇看着他一脑门问号，简直都要忘了她刚刚扑上去猛袭他的仇，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姬无凛：！？
他好像意识到她在笑他，刚想生气，她就凑上去，用尚且自由的左手扶住他的颈侧，让他不能转开脸去，笑着低声说道：
“我要是送你一袋子七叶瑚蜜果，你收不收？”
姬无凛：？？？？？
他又是狐疑，又是气恼，哼了一声，竭力露出一副“我很凶！”的姿态来，说道：“哼，无事献殷勤！”
谢琇噗地一声笑得更大声了。
姬无凛恼道：“你……你笑什么？！”
谢琇笑得停不下来，用尽全力才勉强忍住胸中翻涌的那股笑意，差点呛住。
“那……‘无事献殷勤’的下一句是什么啊？姬寒容，你知道吗？”她问。
姬无凛：！！！
他好像狠狠地呛住了。
谢琇笑弯了一双眼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没错哟，穷剑君，我正打算这么做呢。你也是知道的吧？！
她觉得她不能再说得更直白点了。穷剑君脆弱的自尊和小心脏都要被她捅穿了。
她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又回到先前的七叶瑚蜜果的话题上，说道：“……那你说，我要是送你一袋子七叶瑚蜜果的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恼羞成怒的穷剑君就略带着一点儿粗鲁似的打断了她。
“收！收！！行了吧！！！”
谢琇噗地一声又笑了出来。
穷剑君彻底地炸了毛。
“你……你哪里有那么多可笑的事情？！”他气势汹汹地质问她道。
谢琇笑得简直停不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开心。
“那——”她故意拖长声音。
“你可记得，什么时候会特意赠送七叶瑚蜜果？”
穷剑君嘟囔了一句“我怎么知道”。
谢琇笑着叹了一口气。
“你把我以前定下的规矩都忘了吗？”她故意遗憾地问道。
姬无凛：“什么规矩——”
谢琇道：“自是以前降妖除魔时，为了麻痹它们，故意定下的‘人间迎亲必备’的规矩啊。”
姬无凛：？？？
他呆滞了片刻，突然身躯一僵！
谢琇心想，啊，他终于记起来了。

第614章 【番外3无情剑君】17
她不给他任何踌躇迟疑的机会, 立刻又进逼了一步。
“你方才可是答应了，要收了我相赠的七叶瑚蜜果；然后，我还知道了你的生辰——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姬无凛：！！！！！
“你——！”他脱口喝道, 可是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出下面的话来了。
“胡……胡闹！！”他运了半天气, 终于想出了自己要怎么说。
“这、这种事……哪有姑娘家开口的？！”他怒道, 好像一瞬间终于拿出了那种人间正道、无情剑君的派头来，准备用气势把她压倒！
“哦，”谢琇转得很快，从善如流地应道，“那你对我开口, 我也是可以的啊——”
姬无凛一滞，这才发现她好像把他绕在了里面。他说不清心头萦绕着的那股闷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左右为难了一霎，哼了一声。
“想、想什么呢……我、我为何要对你开口——”
谢琇轻哼了一声。
“既然你又不对我开口, 那我对你开口有什么不行？总得有个人说吧？”
姬无凛：“这……总之，这不是姑娘家应该先说的事！”
这是哪来的榆木脑壳？……哦, 灵璧宗特选。
谢琇丧失了耐心。
……趁着他还没说出更让她生气的话来, 她突然凑上去，叭地一下亲了他一口。
姬无凛：？！
他接下来的话好像陡然就断在了喉咙里。
谢琇缩回身体, 笑嘻嘻地说道：“那我就是说了, 剑君阁下要罚我吗？”
她感到姬无凛捏住她腕间的那只手上的手劲一会轻一会重，好像这一瞬间恨不得把她捏死, 下一瞬间又生怕把她捏痛一样。
哎，这难懂的少男心。她想。
姬无凛好像惊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你……！咳, 这种事……哪有这么随随便便就提出来的，总要……总要——”
可是他结巴了半天, 也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谢琇猛地一挑眉。
“随随便便？”她语气危险地重复了一遍穷剑君甩出的新成语。
她想，自己大概是到了逆反期了。因为她现在就很想跟穷剑君对着干。他说什么，她就反着来做什么。
他说不让她随随便便，她今天还就真的在这儿随随便便了！她就是要让他看看，什么叫做随随便便！！
她猛地往前一窜，准确地——堵住了他的嘴唇。
“吵死了。”她在他唇舌间含含糊糊地抱怨道。
姬无凛：！！！？？？
他握住她腕间的那只手猛地下意识攥紧了，整个人都紧张得像是第一次接吻的青涩少年一样，茫然，失措，新奇又担忧，无所适从。
谢琇：嘿嘿。
她趁着他因为刚刚还在说话而没有及时像个蚌壳一般闭上嘴的大好时机，一举攻占了阵地，试着用舌尖扫荡过他的口中，碰触着他僵在那里的舌，勾缠着他。
穷剑君的呼吸一瞬间就急促起来，甚至有一点屏息，活像是被她的唇舌进攻所慑而忘记了怎样呼吸似的。
谢琇笑着，感受到他因为被吻得紧张、心慌而茫然，因此不知不觉间松开了她的手腕，于是她立刻就抽出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继续加深这个吻。
并且——还开始不满足地用她的魔爪往下游走。
穷剑君这一次没有制止她。
或者……是因为他也沉迷其中，再也不想制止她了？
总之，在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衫响动之后，谢琇终于成功地——贴到了她欣赏已久的、穷剑君的……胸肌。
穷剑君并没有那种宽阔雄健的太平洋大胸肌，他的胸膛肌理分明，覆盖着的肌肉厚度正好，既有她欣赏的线条，又有她喜爱的柔韧，但又没有到双开门的地步，破坏他那种修长矫捷的、属于剑修的翩翩风度和美感。
谢琇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她捏了捏那里，感觉真人柔韧的肌肉手感，的确是要比软绵绵的棉花靠枕好上一千一万倍。
她得意地勾了勾唇，指尖慢慢沿着他肌肉的线条勾勒滑动。
姬无凛：！！！！！
穷剑君一瞬间就绷紧了身子，飞快地伸出手来捉住她的手，语气急促地说道：“别……别这样……太——”
他没有说完底下的话。可能是因为羞涩度已经飚到顶了吧。
事实上，谢琇觉得他能够坚持到现在还保持着一点理智的清明，没有完全被渴欲所控制和征服，已经是十分天赋异禀了；跟她以前所看过的那些话本子里未经人事、因而分外激动的小少男们一点儿也不一样。
她忍不住有点想笑。又忍不住胸中溢满了对他的爱怜与温柔。
啊，这个人怎么会是这样的啊。
对着旁人的时候，还是那么平静而冷漠，仿佛心中只有剑，修的是无情道。
可是对上她的时候，他就脸红耳热，结结巴巴，既不敢反驳她的话语，也不敢打断她的抚摸。
更有趣的是他还不知道有什么劳什子的坚持，不但不答应她的要求，而且还觉得求婚这件事不能着急，要等一阵子再说，要等他开口才行——
真是的。这就是传说中未经人事的小少男吗。规矩那么大，还那么多，都是自己擅自定的，一不按照他的规矩来，自己就要生闷气——可是，谁答应听他的了？
谢琇笑着，反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悄声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哟。”
姬无凛：？
他露出迷茫之色，手上的力气好像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些，就那么虚虚地搭在她的腰间，好像那只惯于握剑的、有力的手，已经不再是他的了一样。
“要温柔些，我们姑娘家才会喜欢的。”她忍着笑，故意一本正经地告诉他。
“要我们喜欢，才能有下一回的。否则就没有了——”
可能是穷剑君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那一丝笑意，他忽然就又炸毛了。
“说……说什么哪！”他红着脸，色厉内荏地喝道。
“怎、怎么可以随便说这种事……什、什么下一回这一回的……”
谢琇：？
哦哟？！
她危险地挑了挑眉。
“怎么？你不喜欢这个话题？”她故意挑衅似的反问道。
“那行，下一回没有了，这一回也——”
她刚才悄悄用自己的长腿，已经勾住了穷剑君那一把好腰。现在她佯作生气的样子，就要把自己的腿挪开。
可是她刚刚一动，穷剑君就察觉到了。
他本就是满头大汗、箭在弦上的状态，现在她要撤开自己的腿，看起来好像还要踢他一脚，就仿佛马上就要跟他翻脸无情——
他一下子慌张起来。
“不，不行！”他没头没脑地喊道，俯低身躯，一下子紧紧抱住她。
“我……我会让你喜欢的……真的……我会好好表现的……”
谢琇：！！！
……她错了。
真不应该刺激将来总有一天名震天下的剑道第一人的。
他修的就是剑啊！可恶！论起如何攻击，如何直取对手要害来，他应该最懂得了！
谢琇咬牙切齿。
“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好表现’？！”她的声音简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而穷剑君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怒气，立即就慌乱地俯首下来，胡乱地亲吻着她的脸和嘴唇，像是个急慌慌要声明辟谣的小孩子似的，低声道：“我……我……我不太会……你……你莫要生气，我不是有意的……”
谢琇：“……”
……挺好，还挺诚实。
但枉费她做了这么久的“合欢宗九师姐”，今天简直觉得师门的本事都白学了！
这……这算是哪门子的双修啊？！
这简直就是高台比试，刀光剑影！
要是被宗主和师姐妹们知道阿九的头一遭双修是这个鬼样子的话！怕不是谢九这个名字都要被钉在合欢宗的耻辱柱上！每一位后来的弟子学习合欢之道时，都要被当成反面教材教育他们一遍！
堂堂宗主亲传弟子，合欢宗武力值天花板，顶顶紧要的本门心法却学了个稀巴烂！实践的时候，明明对手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纯情穷剑君，结果自己还没占到上风！
难怪四师姐追求者众，最后却选了符修做道侣！符修他武力值低呀！攻击力没这么强啊！四师姐不愧是下一任宗主的预定人选，思路就是清楚！
难怪大师姐心心念念要做剑修，最后也没有选择剑修当道侣！哪怕魔修也比剑修强！魔修见过的世面多，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定然花招百出，哪里像是剑修，一剑一剑就是硬夯！
谢琇觉得现在的情景，就宛如她以前玩游戏进新手村，身上的披挂是白板，手里的刀剑也是白板，砍一刀掉一滴血，完全没学到任何技能，面对着对手只能一刀一刀硬砍，直到把对手砍翻在地！
她倒吸着凉气，觉得现下自己的头顶搞不好就像当年游戏里新手村的BOSS，每一下都飘出一个-1！
她骤然收紧了扶在穷剑君腰间两侧的双手，几乎要在他那一把劲腰上留下十个手印子。
穷剑君倒吸了一口气，脸一瞬间就涨得通红，甚至脱口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都绷得冒出来了。
谢琇：……？
她可能是面色太狰狞，混合着那点怒意，看上去很有一些威慑力。
因为穷剑君被迫停下来，睁大迷蒙的眼睛，只看了她的脸色一眼，就打了个冷颤。
谢琇：？？？

第615章 【番外3无情剑君】18
不过, 穷剑君不愧是原作里的第一男主，气运之子。
她本以为吃这么一吓，像他这种初出茅庐的雏儿，说不定就要吓得丢盔弃甲, 潦草了事。
但穷剑君只是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擅自得出了什么结论一样, 立刻又低下头来，如雨般胡乱地在她脸上落下无数亲吻。
谢琇：……这什么小狗狗洗脸式的亲法？！
她原本刚刚皱起眉，想要对他进行一点说教。可是被他这么乱七八糟地一亲，吻得话语都不连贯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穷剑君委委屈屈道：“你……你不要生气了……你生起气来好可怕……”
谢琇：“……！”
她刚想伸脚去踢他，他就俯下身来, 一下子把脸埋在了她的颈窝里。两个人肌肤相贴，他身上的高热传过来，仿佛马上就要把她也一道烫熟似的。
他紧张道：“我……我做得不够好，你……你可以教我！我……我可以改……”
谢琇：“……”
先前那点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怒火倒是被他结结巴巴的话消去了许多,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反问他道：“我那些话本子, 你不是都看过好多次吗？怎么, 没在里面学到点什么？”
姬无凛：……！！！
那些部分他都是跳过的！脸都要烫炸了！心脏都快要裂开了！谁还能注意到什么细节什么描写什么知识！
“你！我……”他支支吾吾，脸红心跳, 脑海里不听使唤地飘过几行他有那么数次掩卷的速度慢了点, 眼角余光扫到的可怕墨字。
什么容小郎心神荡漾呀，什么容小郎无力把持呀, 什么缠绵不胜，什么一阵畅快, 什么丢——
他的身躯猛地又抖了一下，头皮一阵发麻, 咬紧牙关，才算把那些随之而起的邪念暂时压下去。
他现在懂了。
就应该听阿九的话来。
阿九是合欢宗的，自有一套不得了的本事。以前他是外人，阿九没提过，也是应该的。
可是……他现在，应该不算是“外人”了吧？！
那么，阿九是不是……应该教他些本事了……？
而他呢，他就乖乖听从她就好了。
他诚实地说道：“我弄疼了你，那你报复我吧。”
阿九果然很诧异。
“你说什么？”
姬无凛哑声道：“……你教我。报复我也行，做什么都行……”
阿九愣了一霎，刚刚还微微颦起的双眉终于展开，眼眉弯弯，笑了。
姬无凛的心头终于一块大石落地。
……但他放心得太早了。
阿九发出一声轻笑。
“你忘了吗？我正在报复呀——”她弯起眉眼，故意又报复一般地，用指尖轻轻刮过他的胸膛。
那种感觉非常奇怪，有点痒，又有轻微的疼痛，交织在一起，混合成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快意。
穷剑君的喉间几乎是立即就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哼声，他低下头盯着她，咬牙切齿，眼尾泛红，撑在她身侧的双臂上似乎都绷出了隐隐的青筋。
“你……你是不是在心里一直在笑话我？！”他的声音听上去都有点沙哑了，含着清晰的渴欲，和一点点质问的恼怒。
然而谢九只是抿唇笑笑，伸出手去，沿着他的手臂向上攀伸。
姬无凛急促道：“你……你现在又想做什么？”
哎呀，实在不能再逗他了。谢琇想。
堂堂无情剑君，已经快要被她逗成惊弓之鸟了。她只要稍有点风吹草动，他就会像只警觉的大猫一样，立刻弓起背脊，朝着她发出怒气冲冲的喵喵叫。
……他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谢琇这么想着，愉快地重新环住了穷剑君瘦韧有力的劲腰。
……听说这种纯情健美少男可能都是电动小马达。作为合欢宗的顶级武力天花板，宗主嫡传九弟子，她很想见识一下。
可是纯情健美少男本人，却好像忧心忡忡。
“那个……我……你、你真的没事吗？”他半撑起身子，脸上带着十分真诚的忧虑与关怀地，上下打量着她，尤其在关注她的微表情。
“唉……你一下说这样，一下又说那样……搞得我都糊涂了……”他竟然还委委屈屈地抱怨起来了。
谢琇：“……”
她的怒气槽又有重新上升的趋势。
还要她说得多清楚，他才能明白！真是个呆瓜！都已经这样了，竟然还在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难不成她真的是个吃干抹净一擦嘴就走的负心人吗！
而且穷剑君啰啰嗦嗦，期期艾艾，瞻前顾后，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一下子坚持求亲必须由男方开口，一下子又追着她问个不停。
“你在想什么”、“你喜欢什么”、“你想要我做什么”、“你要教我”……
真不愧是心思单纯、完全没见识的雏儿，贪欲旺盛也就算了，求知欲居然也是这么旺盛，问题层出不穷，没完没了，简直是十万个为什么。
谢琇一时间柳眉倒竖，觉得穷剑君的单纯固然是美味，但心思单纯又爱较真，一定要研究到最最透彻明白才肯罢休的性子，放在剑道钻研上是长处，放在此时就……很让人尴尬了啊！
难道还真的要她说“吾好夜中吃人”吗！！
她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怎么那么一根筋！啰啰嗦嗦的到底要我说什么！你是不是不行！”
姬无凛：……！！！
很好，他和其他正常男人一样，被“你是不是不行”这个老梗击中了。
“我……我哪里不行！你倒是说说看！”他结巴了一下，脸上的红潮又深了一层，但愈说声音就愈高，底气也壮起来。
大概他也不能免俗，绝对受不了这个问句吧。
“你们……你们合欢宗的本事，我……我怎么会知道！可是……可是，我从前不通你们的本事，又、又不代表我学不会！你想要我变成什么样子，你就教我啊！我……我一定都学得会！一定让你满——”
穷剑君可能是真的被她气得脑子打结了，气势汹汹地冲着她一顿兜头兜脸的喵喵叫，很显然这些话都没过大脑就直接说了出来；但吼到最后，理智回笼，让他及时咬住了舌尖，没有把羞耻度破表的“包君满意”的最后一个字说出来。
谢琇：“噗……哈哈哈哈哈哈！”
穷剑君：“……哼！”
啊，他又生气了。可能是因为自己的一腔好心遭到了误解，却被怀疑为他“不行”的证据吧。纯情健美少男现在的自尊心好像马上就要被她气得爆炸了。
谢琇只觉得那股笑意涌上来简直难以捺下，又觉得胸中一软，仿佛有种被人珍爱着、仰慕着的暖流涌上来，熨帖着她的心脏。
她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
“好，对不起，是我想错了。”她老老实实地对他道歉道。
姬无凛：？！
他好像很惊讶地低头望着她。那种眼神甚至一瞬间让她有了一种好笑的冲动——难道就在转瞬之间，她在他眼中的形象就大逆转了吗？！
他现在看着她的眼神，就好像是带着那种“眼看一个死不认错的顽固死脑筋突然讲道理了”的震惊感一样！
这种猜想让谢琇感到有趣，心中又暖洋洋地，充满了某种酸软的柔情。
……什么“无情剑君”啊。她今朝可算是把那什么剑修的无情之道，与他的元阳之体，都一并破了吧？
回想起最初在琢玉城幻境里的那张床榻上醒过来的时候，她又怎么可能想到，身旁那个笔直躺着、身姿僵硬，如一段朽木的穷剑修，能这么讨她喜欢呢？
谢琇弯起眉眼，柔声又对姬无凛说道：“……那我问你，你不想更快活些吗？”
姬无凛：！！！
他一瞬间就瞪大了双眼，脸颊上随之泛起了一层明显的红晕。他好像在几秒钟之内就变得浑身红通通的，要是不尽快找到一个出口的话，他仿佛马上就要爆炸了。
“你……！”他气道，“我就应该……应该——”
他说不出底下的话来，只是猛地把上身往下一伏，重新覆盖过来，然后——
咬着牙，就像是完全不管不顾、只有一腔陌生的渴欲需要抒发出来的莽撞少年那样。
他当然十分欠缺技巧，差不多完全是听凭本能来行事；可是就这种简单直接的行动，生涩的应对，滚烫的身躯……甚至是沉重的呼吸声，处处都朴质得像是初通人事的少年，只有一腔的热切与笨拙的讨好，虽然单纯而懵懂，却反复索取，贪得无厌，将满腔的热意与爱慕，都一道奉献给她。
他迎合着她的喜好，观察着她的神情，祈求着她的垂怜，与她一道起舞，沉醉在那种逐渐升腾的愉悦与爱意之中。
……
再往后，他们躺在谢琇那张可怜地吱吱嘎嘎响了很久的木床上，身躯汗湿，她累得眼皮几乎都难以掀开，贴靠在姬无凛那温暖结实的身躯上，感觉好像马上就要睡着了。
可是穷剑君好像还有话要说。
“你……你还没说，你用了何种术法……”他哑声问道，“让……让我身上经常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谢琇：“……咦，什么？”
她疲累得已经把那个“奉剑仙君”靠枕的神异事件丢到脑后去了。
此时穷剑君一提，她才重新记起来，赶紧趁着穷剑君没注意的时候，伸手到一旁到处摸了摸，摸索了好几处，总算碰到了那只要命的靠枕。

第616章 【番外3无情剑君】19
她本想不动声色地把那只靠枕再推远一点, 免得等一下万一再不小心碰到它的什么地方，但她这一掌刚落在靠枕上、还没有推出去，就听到穷剑君崩溃的声音。
“就、就像现在这样！……你、你又用那种法术来拉扯我了……不！别、别碰那里！”
谢琇头痛地叹了一口气。
……不能温馨又平静地互相偎依，靠在一起度过这宝贵的贤者时间吗？青涩少年怎么这么爱较真呢？
而且, 她现在真的不是……故意撩拨或挑衅他啊。
她缩回手, 闭上眼睛静静地思考了一阵子, 似有所悟。
她在脑中追溯了一下记忆，发现大致的脉络或许是这样的——
昨夜为了在“奉仙门”教众面前做戏，她假意施放那个“悬丝之术”，打出一道灵力，融进了穷剑君的身躯。
那可能本来也没有多少问题。
但她回房之后, 或许是又在半梦半醒间对那只靠枕做了点什么，导致灵力同样也链接到了那只靠枕上。
而普通的靠枕应该不会维持着这么持久的灵力连结，所以……
靠枕里或许还藏着一张灵符之类的？！
“奉仙门”的一切都有点奇怪，设定像是那种苗疆边寨一类的, 却又更神秘、更复杂一些。
所以他们在陈设品里放点什么异样的东西，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置信？
谢琇觉得自己有必要翻身爬起来拆开靠枕一看究竟, 为自己证明一下清白。但她又觉得浑身疲乏, 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
……谁会在贤者时间里还要忙于解谜等等正事啊！
但是, 不给他解释清楚的话, 爱较真的穷剑君好像就会一直追问下去。
简直就像是生涩没眼力的男大……不，现在很多男大都知情识趣, 非常可爱了。而穷剑君这种，明明行走江湖多年, 按理说应该见识无数，也该懂得世事无常的道理, 但他身上总有几分在象牙塔里待久了而不谙世情的青涩感。
……这可能就是他美味的地方吧。
谢琇想着，艰难地转动自己那已经懒洋洋到不想再动、只想就此沉入睡眠的大脑，追根究底地回忆了一下，然后组织了一下措辞，说道：
“或许是昨夜我假意用那个什么‘悬丝之术’在奉仙门教众面前引着你走开，而回房之后，这个靠枕里有些古怪——或许隐藏着什么符咒，刚好将那一丁点我留在你身上的灵力，与它链接起来？”
姬无凛：？？？
他陡然变色，怒道：“竟有如此阴险之事？”
谢琇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在怒气驱使之下，一个翻身过来，隔着她，够到了那只靠枕。
谢琇：！
他是不是对自己的重量心里没点数？！啊？！
穷剑君再身形修长，也练剑多年，身上有一层薄肌，这么猛地往她身上一压，差一点把她压得喘不上来气。
而且，他现下不害臊了？他们可还没穿回中衣呢——
谢琇忍无可忍，一拳捶向穷剑君的肩头。
但穷剑君此时已经顾不上分辨自己为什么挨打了。
因为他那胡乱一抓，并没有看准落点，一爪子下去，刚好抓住那靠枕上“奉剑仙君”图案的腰腹间，直等于自己给了自己拦腰一掌。
这一记大掌下去，劲力可比谢九的小打小闹大得多，穷剑君猝不及防，一下子弯了腰，弓起身来，重重倒下去，刚好又砸在谢琇的身上。
谢琇：！！！
还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你是不是傻？！”她发出发自肺腑的疑问。
“明明知道自己跟那只靠枕的通感还没有断开，为什么还要自己去碰？”
穷剑君活像是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摊手摊脚地瘫倒在她身上，眼尾都红了，还要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我一时气愤，想要看看那靠枕里究竟藏着甚么歹毒符咒，这才——”
谢琇恼道：“要拆开靠枕？！在你和它还有通感的时候，拆开它？！”
穷剑君刚刚并没有想这么多，此刻被她提醒，再这么一想，不由得也一阵毛骨悚然。
他缩回手脚，八爪鱼似的攀住她，声音有点闷闷的。
“……是我欠考虑了。”
谢琇不由得哑然失笑。
“堂堂剑君，若是没有这里的甚么秘术压制修为，如今总该到了化神期，见识过的风雨更是无数，怎地还作此……少年状？”
她本想说“小儿状”，但一想把堂堂数百岁的化神期剑君当面说成是小孩子，说不定太伤人家自尊心，于是话到嘴边，临时改成了“少年状”，反正男人至死是少年，剑君应该也不会免俗！
不过，穷剑君好像也并未计较她的用词，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低低地说道：
“……或许是从一开始，我潜意识里就知道，即使自己有想不到的事情，你也总是能够帮我想周全的吧。”
谢琇：……？
穷剑君好像在表白，又好像在说甜言蜜语……？
不确定，再看看。
她没有言语。
穷剑君好像也并没有在期待她回应的样子。他只是非常诚实——又非常诚恳——地说道：
“一开始遇见你的时候，我除了会些剑法以外，一无所有……”
“那时候，虽然知道自己要努力在剑之一道上走下去，可是如何走下去，又如何让‘至曙’在那之前别散架的呢……我其实根本想不到。”
谢琇：“……噗。”
这个人也太老实了吧！
但想起初遇时，他为了些灵石就轻易把自己卖给她、甚至连“同床共枕”这么可怕的要求，也一咬牙答应了的情形，除了她看起来确实光明磊落够君子、不会真的趁人之危夺他元阳之外，大约他的贫穷也要占很大一部分原因。
她笑了，他的语气就听上去终于放轻松了一些。
“……别笑。”他有点结巴地说道，“你看我现在也没有把‘至曙’完全修好……单单修好是不够的，总是要给它镶嵌些有用的灵宝，方不负它上古神剑的出身……它简直就像个无底洞，三师兄还曾经因此给我出主意，说让我找个有钱——”
穷剑君猛地咬住舌尖，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谢琇其实能够猜到他那个三师兄给他出了些什么馊主意。无非是要他在尚年轻鲜妍的时候，靠着英俊的外形和优秀的名声，找个一心对他的有钱女修做道侣之类的……
她们合欢宗也有这样的例子，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或找到了合适的对象、对方却不肯相从的时候，用金钱开道，也是一种选项，她们合欢宗绝不拘泥于现状或名声，非要追求甚么摒除一切外在条件的纯爱！
谢琇忍着笑道：“……那你找到了吗？”
她原本只是信口一问，但穷剑君闻言，却沉默了很久。
谢琇：？？
……表个白对他来说是这么艰辛的事情吗？
她双肘在身体两侧一撑，就要欠身而起，去看看现下穷剑君的脸上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但他们两人眼下本就是有一半身躯交叠而卧，她这一动，姬无凛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把脸转向她，正好谢琇也略微撑起了一点身子，这一下他们两人的双唇险些撞上。
姬无凛：！
他慌忙又把脸转开，只感觉自己的脸上热辣辣地，烧得厉害。
谢琇：“……”
她默了一瞬，“哈”地一声笑出声。
这是什么品种的纯情少男啊。
正在她竭力忍住更多的笑意，以免穷剑君羞窘而死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他闷闷的声音。
“……找到了。”他说。
“其实在很早以前，就找到了……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
谢琇：“……！”
她不由自主地屏息了一瞬。
姬无凛慢慢地又转过脸来，他们两人的面容距离很近，呼吸相闻。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开。
他只是在很近的距离上，凝视着她的双眼，慢慢说道：
“我是剑修，平日常做的，不是越级挑战，就是锤炼自身。按理说，再深刻的疼痛，我也可以忍受才对……”
谢琇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是在说琢玉城的那个幻境里，因为他每次OOC地离她太远，或者夜间拒绝遵循角色身份、与她同榻而眠的话，体内就会泛起一股无法消解的剧烈疼痛，作为惩罚。
但是，姬无凛现在用很真诚的神情望着她，一字字说道：
“我本应知道，若是自己不愿意的话，那么再极端、再刺骨的痛苦，也无法逼迫我……屈服于它的威慑，与人同榻而眠……才对。”
谢琇轻轻地“哦”了一声。
姬无凛道：“或许那个时候，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要更早地明白过来……”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了一阵潮红。
“我……我好像不是因为你聪明，才喜欢你的。也不是因为你有钱，才喜欢你的。”
谢琇：“……”
很好，这很有穷剑修直愣愣的风格。
穷剑君说：“你是不是美貌……我好像也没有注意过。”
谢琇：“……”
穷剑君说：“……那个时候，你的修为……也称不上很好。”
谢琇终于忍不住，轻巧地向天飞快翻了一个白眼。
穷剑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他的气息急促，视线不安地在她脸上逡巡。
谢琇又被他这种本能的反应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咬牙切齿了一霎之后，终于皱起鼻子，朝着他像是一只坏脾气的猫儿那般“呵”了一声，道：“……瞎说什么大实话！”
想当年她的武功与仙术实际上都等级不低，但为了扮演“合欢宗九师姐”，要勉强压下自己的实力，遇事不能撸起袖子就上，那可是太难了！
姬无凛似乎看出了她并没有真正生气，因此松了一口气。
他垂下视线，笑了一下。
“所以，我在想……”他轻轻地说，“我喜欢你，可能就因为……你是你吧。”

第617章 【番外3无情剑君】20
她是“瀚海宗弟子谢琇”, 他喜欢她。
她是“合欢宗九师姐谢九”，他也喜欢她。
不管她是谁，用的名字和身份又是什么，他都喜欢她。
愈是心思纯澈之人, 愈是容易于大道上精进。
当初, 师父是这么告诉他的。
但如今, 他才发现，愈是心思纯澈之人，一旦心中住进了一个人，便愈是不可能再容下其他人了。
他这么吞吞吐吐地说完，自觉表白得很差, 不但途中吃了她一记白眼，而且还被她的发笑打断过好几次。
他可能是表现得糟了一点……这样的话她会愿意接受吗。
穷剑君心中七上八下，实在没有把握。
他原本挟怒而来，一腔风雷, 不但因为自己胸中酝酿了许久的、针对于佛子玄舒的那些微妙的嫉妒，更是因为这几天以来自己一直在忍耐着那只无影无踪的魔爪偷袭、因而积累起来的惊慌、失措、疲惫和怒意, 最终都化为了强大的愤怒与困惑, 催促着他想要找出一个结论。
而且，他原本是想来找她, 希望她……原谅自己, 然后期待着她能给他一些希望，说在她那里, 他的重要性是领先于佛子的……
可是当他冲进她的卧房，赫然发现困扰了他这么多天的罪魁祸首, 正是她手掌覆盖之下的那只靠枕以后，他就脑袋一热, 一腔理智全部跑空，大脑里充斥了那些奇情话本的套路，非得想要一个说法。
有什么神通都收一收！若是真的想要……想要他的话，就直接说！他……他又不会不同意，就这么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地对他百般上下其手，害得他事情也做不好、觉也睡不好，这、这算是什么事呢！
结果他刚想开口，就被她再一次地暗算了。
……现在的结果就是这样，他莫名其妙地就被她强袭了，一辈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输到了她的手里。
无凛剑君成名已久，好像从来就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可是现在，他好像也并不觉得自己是吃了亏。
他想跟她讨论一下那只破靠枕的问题，又想跟她讨论一下以后她要住在哪里的问题。
虽然……虽然她算是被“奉仙门”以甚么秘术请下界的天女，但是……倘若她在天界无事的话，他……他能不能期待她也可以暂时呆在凡间，与他朝夕相处，待他飞升上界时，再一道归去？
他有一千一万个问题想与她讨论，但他首要的问题是，如何能博得她的青睐，让她点头答应他的表白。
姬无凛感到一阵懊恼。
他可能是表白得不好。可是……这件事也没法提早练习。假如他事先能猜到今夜他竟然有这样的一番奇遇，他定然提前练习表白，提前修习……合欢之道，定要争取每一件事都让她称心如意，对他好感倍增才行！
穷剑君忍着心头忐忑，正要再问时，却忽然感到谢九抬起手来，勾住了他的脖颈。
“傻子。”她带笑的声音亲昵地说道。
语声落下，她的鼻尖接近过来，蹭了蹭他的鼻尖，微微一侧头，嘴唇就落到了他的唇上。
姬无凛有一瞬的屏息。
也许他从前不明白，每当自己接近谢九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屏息一霎，心脏杂乱无章地跳得很快。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
那就是“心悦”啊。
很多年前，除了一柄破剑，尚且一无所有的灵璧宗穷剑修，遇见了一个女修。
她的身份是假的，门派是假的，来历也是假的；唯有名字是真的。
她叫“谢琇”。
她说，她有好多好多灵石，只可惜自己修为不济，行走江湖，总是怕人算计。
她说，她看他身手不凡，只是苦于被本命剑拖累，没有钱、也修不起，何不接受她的提议，为她聘用，做个护卫，挣些家资去修剑，大家双赢？
他半信半疑，不敢相信如此轻松就能赚钱，这样的好运气突然降临到了他的头顶。
而她却误认为他是在为自己的贞洁担心。
于是她赌咒发誓，万般真诚地对他说，她对他万万不会产生任何邪念，一心只有大道，除去她有时候遇险，可能须得他来援手之外，大家可以各自安好，切莫打扰对方飞升。
他还来不及辩解，她就双掌一拍，笑嘻嘻地说“就这么说定了”。
从此，他的人生就好像奔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原本的人生，其实是很枯燥的。只有练剑和修剑——哦，或许还有赚钱。
但是，遇到她之后，他发现人生原来还可以是如此多姿多彩的。
为了斩妖除魔，她与他假扮过有情人，也与旁人假扮过有情人。
或许是她的演技太出色了一点，足以骗过控制幻境的妖魔鬼怪，因此也让他无所适从，不知道她的心究竟落在何处。
后来，她真的抢先一步飞升天界。
他本以为在他同样飞升上界之前，是很难再见到她了。
……谁知道，他独自一人在外行走，会误入此地，若入桃源；而且，还会在此与她重逢呢？
忽然，他的眼前起了一阵波动。
这很奇怪。
他起初还以为是因着他们刚刚结束的那一个深吻，他的视线由于情动而朦胧，所以并没有看清眼前的世界。
但是，当他努力又将双眼睁大了一些之后，他却发现，自己眼前的一切……真的在震颤，在崩解。
他蓦地惊惶起来，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还在他面前的她。
但是他却发现，刚刚还侧躺在榻上，眼眉含笑，温柔地吻他的阿九，现在却一袭素衣，臂缠缭绫，立于榻边的地上，凝视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
姬无凛：……？！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跪坐于床上，这才发觉不知何时，他身上也变回了他最初来到“奉仙门”的那一日，所穿着的一身天青色法袍。
他愕然望着面前的谢九，喃喃道：“……阿九？”
谢琇依然微微笑着，心下却想要重重叹气一百回。
事到临头，她才终于记起来这是哪一幕剧情。
在原作里，无凛剑君行走天下时，有一回误入某个秘境，险些折在里头，还是小师妹颜若姿因着某个机缘——在谢琇看来，根本就是靠着身为女主角的气运光环——闯入了这个秘境，才算打破了该秘境制造出来的强大幻觉，无凛剑君得以与颜小师妹联手将之破除，获得了这个秘境的传承。
而那个暗藏杀机的秘境，叫“黄粱秘境”，能够发现踏入秘境之人内心最深处最渴望的事物，再编织出一个强大的幻境，将人拘在其中，由此逐渐吞噬来人的修为与精气——
甚至，它还可以凭借幻境中幻化出来的、那位落入它圈套之人的“心上人”，来吞噬对方的精元。
原作里并没有明说无凛剑君究竟是为何在“黄粱秘境”里被困了一阵子，好像安排这个情节，就只是为了让小师妹真正施恩于近乎无所不能、武力值强大的“无凛剑君”，进而为他们两人之间可能的感情发展打下强而有力的基础似的。
毕竟，合欢宗的小师妹武力值平常，又为了顾及她正牌女主的地位，作者不可能安排她给无凛剑君下个药什么的……再说，无凛剑君如此修为高深，轻易也不可能中招。
所以，他一定要因为某种原因陷在一个危险的秘境里，又不会真正危害到他的性命；然后，他久久未能破境，小师妹就可以登场拯救他了。
强大又冷漠的剑君，为弱小而执着的一朵小花所救，那朵花便长到了他的心上——是多么受欢迎的套路！没有人能不被感动！
谢琇：“……”
很好，这好像还是她经历之中的第一次，见鬼的时空管理局，为她安排了一个“幻境中幻化出来的假人”这样的身份！
她做过女鬼，也做过大妖。有的时候没有实体，有的时候可以虚实之间随意切换。
……但是她的经历里，还真的没有一次，是做那一枕黄粱的梦中人，幻境破除，便要随之消散的！
小师妹是奋不顾身来救剑君的女主，她却是幻境之中蛊惑剑君的虚影。
小师妹是秘境破除后，随剑君千山同行的真命天女，她却只是幻境重重里，为了摄他心神才幻化而出的“心上人”。
……这是，何等的人间疾苦。
不愧是系统自动发给炮灰组的任务。
这种破任务，本也不可能发到女主组那边去。
谢琇感受着四周隐隐传来的震荡，叹息了一声，终于开口了。
“原来……我只是幻境中人啊。”
她眉目平静，凝注于姬无凛脸上的视线里却隐有一丝悲哀。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奉仙门’，而是秘境所制造出来的幻境而已……”
而刚刚，不知道他们两人触发了什么关键词——或许是他终于承认了自己心悦于她，或许是他们两人的表现，足以达成“两情相悦”的ENDING，在仙侠言情文里，这已经是足够重要的条件——于是，这个幻境就被破除了，开始崩解了……
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个残忍的事实一般，她垂下头，稍微舒展了一下双臂，扫视了一下自己的身躯，自嘲似的笑了。

第618章 【番外3无情剑君】21
姬无凛仿佛被她的这一声轻笑和结论所惊醒。
他忽然合身扑向她的面前, 一下子攫住她的双臂。
“不……怎么可能？！”他哀声喊道，脸色发白，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我们……我们才刚刚在一起……你的身躯是热的！是真实的……我还拥抱过……不可能……不可能是假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但四周传来的震动感愈来愈清晰, 他也愈来愈无法骗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她刚刚才温柔地亲吻过他的嘴唇, 容纳过他的热情, 抚摸过他的心口……
她那么美，那么好，那么善解人意，那么温暖明亮……她怎么可能是假的？！
谢琇垂目凝望着他。
由于穷剑君是直接从榻上扑过来的，因此这一刻他依然是半跪在榻上、而她站在榻边, 比他还要高出一些些；所以他微微仰起头来才能看到她的脸。
他就那么面带哀色地仰望着她，像是忽然变得那么弱小，那么无助，那么失措, 那么彷徨……
谢琇明白，这一回即使没有小师妹冲入“黄粱秘境”, 从外打破幻境, 但假如她任凭幻境就此破碎，她这个“被幻境制造出来迷惑剑君的‘心上人’”也随之一同消失的话, 这个修复任务依然会被判定为圆满完成。
因为, BE也能完成一条故事线啊。
而“幻境制造出来的天女”与“不慎踏入幻境的剑君”之间，本就不可能有什么HE。
让这条故事线在此划下句点, 那样的话剑君在后续的剧情里还有可能回到原作的轨迹上，与小师妹——
谢琇忽然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狠狠咬了咬牙。
哦，可见鬼去吧！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擅长搞砸一切的小菜鸟了！她现在可是时空管理局积分榜的榜一大姐大, 即使真的拆了一对官配CP，分数也足够扣的了！
她反手捉住穷剑君的手臂，露出一丝有点狰狞（？）的笑意来。
“合欢宗谢九，是根本不可能把自己相好的男人拱手让给别人的——”她一字字咬牙切齿地说道。
穷剑君：……！！！
虽然她说得杀气腾腾，让他的脑子懵然了一瞬；但当他反应过来之后，并没有觉得她说得粗俗无礼，反而脸上不自觉地慢慢泛起一片红潮来。
他是……她“相好的男人”吗。
这么粗鲁的措辞，他居然还从中品出了巨大的甜蜜来。他这是……疯了吧？
四周的一切都在剧烈地震荡和崩解。从门窗、地面、桌椅、陈设，到他身下的床榻，到榻上的那只不再发挥任何作用的靠枕……一切都在流光之中化为明亮的碎片和粉屑。
只有他们两人，依然置身于这一切混乱的正中。
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仿佛也开始飘起细细碎碎的光点。
姬无凛：！！！
不……不要……！
他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之大，好像要将她牢牢地嵌进自己的血肉之中，与她融为一体，这样才能挽留她一样。
他抓痛了她，但她并没有生气。
他想要挽留她的心意，她已经很好地收到了。
而现在要做的是——
找出一条能够取信于此间天道、又能够替代“剑君与小师妹携手同游江湖，并肩修炼、共同飞升”这一主线剧情的道路。
在原作里，说是“剑君与小师妹携手飞升”，实则还是有个先后顺序的。
无凛剑君先行飞升，飞升时的天降异象大作，还降下灵雨造福剑君飞升之地附近方圆百里；而小师妹是距离无凛剑君最近的那个人，吸收的灵气自然也最多。
小师妹是借助剑君飞升时造福周围的这些灵气，完成了最后的进阶，才能紧跟无凛剑君飞升上界的。
而她的飞升，打破了“男女主角一在仙界、一在人界，无法团圆”的BE方向，达成了“两情相悦、继续仙界同行”的HE结局，原作才得以圆满。
……所以，现在，要达成那样的HE，余下的不是只有一个条件需要满足了吗？
那就是“剑君飞升上界”——因为九师姐已经是“兜率天女”了啊。
而在剑君飞升上界之前，他的CP不管是谁，都需要满足“携手同游江湖”这个先决条件。
谢琇开始飞快地在心中寻找起能够令天道满意的解决方法。
她这个“兜率天女”当初的飞升过程虽然是假的，但在她离去之后，故事能够一直进展至此，就说明此间天道已经认可了她当初“以功德飞升兜率天”的设定。
而天人下凡，也不是没有途径。
下凡历劫是一回事，或许……助当世气运之子飞升，也是个好的理由？
那么，她要做的就是——向天道证明，当世的气运之子，需要的助力，只能由她来提供，别的人都不行。
谢琇微微翘起唇角。
她的轮廓已经开始虚化，从额角、耳尖，也飘出了淡淡的光点；但是她依然镇定如昔，只是一直凝视着姬无凛，目光执拗而明亮。
“姬寒容，你有什么心愿？”他听见她问他，一字一顿，像是山林间回荡着的暮鼓晨钟，足以震动人的心弦。
“作为兜率天女，我都可以为你达成。”
姬无凛一震。那颗于情爱一道上，总是显得无比迟钝呆拙的脑袋，忽然变得无比清明。
“……我想要你留下来！”他大声吼道。
“姬寒容，想要永远和谢九在一起！”
他看到她弯起眼眉，微微一笑。
“……即使，你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她问他。
姬无凛毫不犹豫，甚至在她的话音还未落地之时，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任何代价都可以！”
年轻英俊的剑君朗声说，他身后斜背着的本命剑“至曙”，亦忽然在鞘中震荡了一下，通身散发出一层光晕。
谢九好像都被这突生的异象惊得微微睁圆了双目。
不过片刻后，她忽而一笑，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那就是功德金光吗……”
姬无凛：“什么？”
谢九正色道：“如果我说……你要勉强留下我，就须以你累积至今的全部功德作为交换呢？”
姬无凛愣了一下。
他倒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有想过自己还能积攒出甚么功德来。
……他又不是佛修，平时行侠仗义，也只是秉持真心，维护正义而已——这样，都能积累出足以将她换回来的功德吗？
天哪，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他立刻说：“那就换！”
他表现得像个愣头青一样，明明还一脸状况外的模样，却对她提出的条件毫不犹豫地即时给出了答案。
谢琇感到身周的震荡仿佛在渐渐减弱。
……这说明，这种交换条件，此间的天道亦是认可的！
她就说嘛，她能以“功德”提前飞升，佛子亦需要“功德”才能达成飞升的条件，那么换作是当世的气运之子无凛剑君，当然也可以！
谢琇精神一振，紧接着又问道：“那么，你飞升上界的时间，又要延后许多年了……因为你的功德全数清零，你也不得不从头攒起，或许会比从前要多花很多力气和时间——可能是几百年，可能是上千年——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穷剑君直愣愣地反问道：“可是，数百年也好，数千年也好，你总是和我一起的吧？”
谢琇：“……”
她怔了一瞬，哑然失笑。
“……傻子。”她温柔地说道。
穷剑君终于听明白了她言语背后的意思，眼睛一亮，忽然跳下榻来，一下子将她紧紧抱住。
那张床榻在他身后化为虚无，正如这个房间内的其它事物一样；但是，被他紧紧抱住的谢九，却依然身躯温热柔软，真真切切地在他怀中，没有消失。
姬无凛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么，阿九……现下，我……是不是你的那个……呃，‘命中之人’了？”
谢琇一愣，大脑吱吱嘎嘎地运转了数息，这才从几乎被她遗忘的剧情里找出了这个设定。
合欢宗弟子第一次下山历练的时候，须得找到一位“命中之人”，然后与他共同修习合欢之道——也就是双修——方可。
虽然算起来这并不是“谢九”的第一次下山历练了，但这的确是——“谢九”第一次与人双修。
既然是合欢宗的看家本事，那所谓的“合欢之道”就讲究极多，方法百出，并不是简单男女欢好，就能算是“双修”的。
谢琇原本并没有想到这一节，但她没有想到堂堂无凛剑君，居然还能牢牢记得合欢宗弟子考核的硬指标！
她不由得失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个的？”
姬无凛的耳尖红得好似都能滴血了。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道：“这……我……我是当初……听贵宗门的那位……呃，四师姐提起的，所以就……就不自觉地记住了。”
谢琇：“……噗。”
啊，对。
当初他们确实曾经遇到过合欢宗预定的下一任宗主、四师姐唐绿裳与她的道侣，温华宗的符修大师兄蔺钟诺。
四师姐也的确是提起过好几回那个“合欢宗弟子头一回下山要达成的小目标”。
但是，在谢琇印象里，四师姐多数时间是在佛子玄舒的面前提起来的！何时又把穷剑修荼毒了一遍！
而且，穷剑君这点暗戳戳的小心思哦，简直要冲破天际……哦不，冲破秘境了。
他哪里是单纯地在关心她的“下山历练小目标”呢？！
他是在打探她之前与佛子玄舒之间的关系究竟有没有亲密到某种程度，顺便……还在暗戳戳地跟她要一个名分！
合欢宗弟子的“命中之人”，很多都是她们后来的道侣——这倒不是合欢宗突然推行“从一而终”的观念了，而是因为……合欢宗弟子的武力值往往稀松平常，和“命中之人”双修之后，也打不过人家，不答应让对方做道侣，对方可是不会那么轻易善罢甘休的！
而且，作为合欢宗宗主嫡传弟子，她们师姐妹比起普通的合欢宗弟子，有着更高的精神追求。
那就是——在选定一位合适的人选之前，决不轻易答应双修。
她们的精元难道就不是精元了吗？……自然是要找个小仙男慢慢调和了。
——合欢宗下一任宗主四师姐如是说。
能被宗主收为嫡传弟子，她们师姐妹也各有天分，并不是那等需要靠着双修才能进阶之人。
所以，她们师姐妹之中，虽然出过几位恋爱脑，但选择起“命中之人”来，还真的都颇为慎重。
……后来的翻车，只能说是那几位师姐的眼光尚需磨炼。
但是那几位师姐的道侣，当初也是人模人样、出身清白、修为不俗之人，至于人品问题，只能说是人心隔肚皮，一次翻车不等于次次翻车，下一个会更好！
当然，穷剑君是没有翻车之虞的。
他就是个此世仅见的死心眼，连天道为他安排的CP都要拒绝，就只是为了他初出茅庐时遇见的金主姑娘。
……这什么男女反转的金主包养文学。
谢琇想了一回，不由得愈想愈觉得有趣，最终难以控制自己的神情，灿烂地笑了出来。
当年的灵璧宗纯情男大，现在已经是当世有名的无情剑君。
可是在遇上她的时候，他永远是这么一腔热忱、满心纯挚，朴质得近乎笨拙，任凭她调侃和作弄，只知道向着她捧上那一颗滚烫的真心……和他那不食烟火冰冷小仙男的外貌一点也不相称。
谢琇微微踮起脚尖，忽而双手环绕过姬无凛的颈子，抱住他的头。
“姬寒容。”她说。
姬无凛：“……嗯？”
然后，谢九一偏头，就覆住了他的嘴唇，在唇齿交缠、气息相闻之间，她的声音显得无比温柔。
“你真可爱。”她含笑说道。
姬无凛：“……”
所以他到底是她的“命中之人”，还是……不是啊！
幻境已然完全崩塌，此刻他们似乎站在秘境的花树之间，清风吹拂，风里带来草木百花的清香。
他被她吻得头晕目眩。可是，她并没有消失。
并没有随着幻境的崩塌而一起无影无踪。
这就已经很好了。
或许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与她的相遇，是要拿出自己全部的功德、财富与运道——去换取的。
现在，他依然很穷。
不但没有钱，还没有了功德。纵使被幻境压制的修为又恢复了原状，但是飞升大道好像又离他远了一些，需要他从头做起。
可是，那又有什么要紧？
……因为，他也是有金主姑娘的人了。
金主姑娘会照顾他，维护他，关怀他，温柔地爱他，给他修剑，和他一道行善积德，行侠仗义……天下之大，他们两人亦能把臂同游。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番外3无情剑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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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番外4邻家弦哥】1
谢琇：“谁上学的时候还没暗恋过个把邻家小哥哥呢？”
谢琇：“你们有, 我自然也有。”
谢琇：“……你们那是什么惊悚的眼神？！我也是有少女心的好吗！”
旁边的小姐妹嘻嘻笑了。
“作为定吾高中的大姐大，你可以把拖把从这个倒霉蛋头上收回来再说这种话吗？”
谢琇：“……”
她狠狠瞪了一眼面前满脸爆痘的少年，目光扫过自己手中伸过去、还杵在他头顶的拖把。
他现在头上还顶着个拖把头，看上去就像是顶着某种滑稽假发的小丑。
谢琇冷哼了一声, 把手撤了回来, 右手顺便耍了个很帅气的剑花, 那拖把在她手中舞得就像是一柄剑一样令人眼花缭乱。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欺负女生，我就把拖把头塞进你嘴里！滚吧！”
那爆痘少年慌忙转身跑了。
谢琇顺手把拖把拄到身侧，深藏功与名。
这个小世界也是福利休闲小世界，但却跟其它福利休闲小世界不太一样。
其它福利休闲小世界，任务者进去之后基本上的标配都是豪门子女, 躺平咸鱼都毫不费力，可以充分享受人生和金钱的快乐。
但这个福利休闲小世界，为任务者提供的快乐则是——
校园小甜饼的快乐。
一般来说，校园小甜饼是最不容易崩坏的小世界类型之一。一来是校园背景下, 最大的问题不是学习成绩不好，就是男女主角出身悬殊——但后者也可以搞成流星花园的类型, 如今校园背景的作品又不允许牵涉到别的什么阴暗面设定, 所以任务者们整天卷生卷死，卷的都是成年人的世界。
即使自己进入某个任务小世界时年龄未成年, 但那种古代背景下, 女孩子十五岁都能出嫁了，所以要面对的还是成年人的困难。
现代！校园！只能！小甜饼！所以！崩不了！
……但是, 谁又能拒绝钻石男高或者纯情男大的魅力呢？
所以时空管理局特意精选了几个古早校园paro小世界，限时开放给任务者们当作福利。
只是没想到大家一窝蜂地涌上去申请, 又是限时体验，所以这几个小世界里简直人满为患。
为了不落下厚此薄彼的话柄, 时空管理局祭出了最有效的法子：随机抽选。
运气好的自然能够随机到小世界的主角或者豪门配角，自动躺平享受。
运气不好的——如谢琇这种经常在无保底游戏里百连不出SSR的非酋，随机到的，居然是学校里的校霸！
唯一值得感动的，是时空管理局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规定但凡是情侣一同申请的，必须进入同一个小世界，抽到的角色也必定是CP。
后来申请的任务者人数实在太多，连CP组合都不够分了，时空管理局就又追加了一条规定：即使不是CP，也一定是两个有点特殊连系的角色，并且这两个角色在原作中都是单身，没有固定CP。
抽签的时候，盛应弦自然是让谢琇去抽的。他对她仿佛有点那个盲目的自信，觉得她抽到的，一定就是最好的。
谢琇：我都不敢这么信任自己的小黑手。
果然，她抽到的是最次一等：原作里的青梅竹马邻居，但一直到大结局也没发展成CP的两个人。
盛应弦倒是含笑安慰她，说他一直很遗憾他们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这一次可以弥补这样的遗憾了，倒也是一桩幸事。
谢琇听着，简直想翻白眼，却不知道该朝着谁翻。
她的小黑手抽到的这个青梅竹马，可是清清白白一直到结局的啊！即使这个小世界是福利休闲番，但是也不能崩了角色人设！
所以！这就代表！他们有那个青梅竹马的命，却没有青梅竹马的情！说不定到时候还要表现一下郎有情妾无意！或者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的单箭头！
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谢琇当即就拍了自己手背一下。
我怎么就长了这么个小黑手呢！
……
好，现在，谢琇是定吾高中年方十七的女校霸了。
而盛应弦是她的邻家哥哥，比她大六岁。因为这种有点悬殊的年龄差，两个人号称是青梅竹马，但一路上都没机会同校，更不要说同班了。
笑死。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同班同桌，耳鬓厮磨……不存在的。
统统都是不存在的。
想要跟他合情合理、不崩人设地呆在同一个房间里，还要靠谢琇耍赖。
“弦哥，你快教我，这道题我不会，你要多讲几遍。”
盛应弦叹了一口气，温和地望着她。
“琇琇……你是不是忘了，上次考试你数学考了第一名？”
谢琇：“……”
啊，可恶，是的。
可是谁说第一名就不能谈甜甜的恋爱，和邻家的crush大哥哥展开一场课后补习的呢！
早知道那道附加题就不做了！……不对，不做的话就拿不了第一名，拿不了第一名就等于OOC，OOC了这一趟就全白来了，还得回去承担闹崩小世界的责任……
好的，课后补习梗pass。
可恶！放课后的补习！这是专属于现代校园的香香梗啊！她决不允许就这么白白眼看着这个机会溜走！
谢琇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弦哥，你快教我，这道题我不会，你要多讲几遍。”
盛应弦无可奈何，翻看了一下她拿来的练习题，简直头都大了。
“高数你现在还学不到……”他叹着气想要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即使这只是一个福利休闲小世界，但生性认真的盛应弦，对于自己要扮演的这个邻家哥哥角色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所以他还真的翻看过这个“盛应弦”案头所有的参考书，并且还试做过那堆习题集。
他凝神思考了一会儿，从案头那一堆习题集里，拽出一本来摊开。
果然，都是从那本习题集里抄来的。
他简直头大。
“所以……琇琇，你从我做过的专业习题集里抄来几道题，是想……”
谢琇笑着，脸上根本没有“啊，被拆穿了”的不好意思。
“那你训我也行啊。”她笑嘻嘻地说道，“邻家哥哥对隔壁的学渣妹妹不听课、不学习的态度感到不满，义正辞严地训上两句，这不也是为了邻家妹妹好吗？”
盛应弦：“……”
谢琇：“……学渣妹妹要是再屡教不改的话！邻家哥哥生起气来，还可以体罚——”
盛应弦觉得自己的血压都升高了。
“……够了。”他的叹息声可能都要传到隔壁她家去了。
“你这都是哪里来的妄想啊？！”
谢琇笑眯眯地说：“哦，不可说，不可说～”
盛应弦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每当她的话尾带着可疑的波浪线时，事情大概都要糟。
而且，最糟糕的是，她这次扮演的还是一位校霸！也就是说，她口花花，说些大逆不道的台词，这都是正常的！不会受到惩罚！
可是他只能拘于角色所限，咳嗽了一声，将那几张纸叠放起来，捋得平平整整，再退还给她。
“咳……别胡闹。”或许是因为他要说出的是阻止她的台词，有可能会引发她的不快，因此他的语气听上去异常地温和。
“你……你现在还是高中生，不应该想那些……出格的事。”他在自己脑海中学到不久的那些关于现代社会的知识中翻了翻，勉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劝服她。
毕竟他们是来这里度假为主的，同一个小世界里应该还有其他扮演不同角色的同事也在度假……不能搅合了大家难得的假期，也不能闹崩了小世界，辜负了时空管理局的好意……
虽然这些道理，他拘于人设所限，不能一一直接说出来，但她一定是能够明白的吧？
他期待地望着她。可是一贯非常成熟沉稳、非常善解人意的琇琇，这一次却好像是个不成熟的叛逆期青少年一样，专门跟他唱反调。
“可是我就是想要早恋！”她梗着脖子，直眉楞眼地冲着他说道。
“我上学的时候都没有机会早恋，不知道有多遗憾……好不容易又有了这样的机会，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过吗？！”
盛应弦：“……”
他本来该板起脸说她一句“荒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有一点想笑。
他不得不又咳嗽了一声，借以压下已经涌到喉间的那些笑意。
“咳，你以前……为什么没有机会早恋？”他一本正经地问道，表情不知道有多严肃正直。
“是学校不许吗？”
谢琇瞥了他一眼。
哼！她现在已经很了解他了！瞧他那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哪里是为了关心什么学校的规定！一定是想要打探她在进入时空管理局之前还有没有谈过恋爱！
可是啊，这世上最香的两个梗，一个是坏蛋的真心，一个是好人的坏心眼（。）
谢琇在唇角隐藏起一丝笑容，双手环在胸前，冷冷说道：“我是那种学校不允许，我就不去做的人吗？”
盛应弦：“……”
啊，对。
她现在扮演的，还是个校霸。所以她这么说，简直一点问题都没有！

第620章 【番外4邻家弦哥】2
校霸琇琇神气活现地昂着头说道：“我没早恋成, 当然是因为我们学校压根就没有令我心动的帅哥了！”
盛应弦抿紧唇，想要隐藏自己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来的笑意，可是他发觉自己愈来愈难以控制面部的表情。于是他把脸撇向了一边，以免他真的OOC到露出高兴的神色。
“……咳。”他不得不又清了清嗓子。
“那可真是……遗憾。”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变得沙哑了一点, 顿觉大事不妙。
果然, 琇琇头顶上的天线——如果她的头顶上真的长着这种玩意儿的话——猛地就竖立了起来, 四处扫描了一周之后，锁定在了他的身上，还发出哔哔的警报声。
“哦～～？”她的话尾又出现了那种带着小钩子的波浪线。
盛应弦：！
他有一点意识到什么，慌忙灭火。
“不，我没——”
可是他后面的话, 已经被她猛地扑上来的动作打断了。
他猝不及防，猛然往后一仰。
幸好他这把椅子承重不错，结构也够结实，没有向后翻倒。但她这么往上一扑, 就跨坐到了他的腿上，他被迫后仰的力道, 也足以让这把饱经磨难的椅子, 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响声。
盛应弦：！！！
他的脸上和脑内，都轰然一下着了火。
可是她依然不肯放过他。
“所以, 弦哥, 跟我早恋吗？”她跨坐在他的腿上，和他面对面, 双臂自动地缠绕在他的颈子上，笑眯眯地盯着他, 问道。
“怎么……可能！”盛应弦惊得连拒绝的台词都结巴了一下。
“我是个成年男人，怎么可能和未成年少女……这、这是犯法的吧？！”
谢琇：“……噗。”
不行了, 乖巧老实地死守着那些规矩的弦哥，真是香到她这个未成年少女想要啊呜一口把他吃掉的地步！
她当然不会真的做些崩掉这个福利小世界的坏事。可是——
自从他们两人在一起之后，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仿佛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美满是美满，但就是……好像缺少了一点儿刺激的感觉。
所以，福利番嘛，在合理合法的范围里故意制造一点儿小刺激，难道不可以吗？
盛应弦自然是不知道她这些坏心眼的。他被迫双手圈在她的腰间帮她掌握平衡，手劲重了怕崩人设，轻了又怕她掉下去，一时间愁得连那点羞涩之意都淡了许多。
然而琇琇好像一点都不能理解他的苦心。
“嘘。”她压在他身上，还要故作神秘地阻止他。
他动弹不得，一想到自己扮演的这位邻家哥哥，对隔壁小妹妹在这个阶段并没有什么出格的感情这一设定，就头痛不已。
……谁会来度个假然后把小世界搞崩的啊。
他叹了一口气，试图说服她。
“琇琇，我们现在不能——”
可是她却狡黠地笑了。
“不。”她说，“是你不能，但是我能。”
隔壁妹妹既然是校霸，那干点出格的事情，也并不过分吧？
邻家哥哥是好学生，那什么都不敢做，也不可能对大胆造次的隔壁妹妹真的动手，比如推开她、狠狠斥责她——这也是应该的吧？
“校霸强迫好孩子”这个命题的唯一一点正道上的爽感，正在于此啊！
她不管不顾地向前倾身，感到随着她的脸一点点接近他的面容，他的气息也逐渐不稳起来，她坐着的那双结实有力的腿更是愈绷愈紧，到了最后简直就像是一块钢板那般硬梆梆的——
她堪堪停在距离他的双唇只有一寸之遥，感受到他结实的胸膛上下起伏，显见是心绪激荡到了极处。
现下，他被她牢牢钉在这张椅子上动弹不得，也躲避不开了。
而他们两人在这个小世界里的“父母”，甚至隔着一块薄薄的门板，就在外面的客厅里言笑晏晏，一点都不知道他们心目里的“乖孩子”，躲在那一道门后，正在做些什么——
尽管他们什么都还没有做，但是谢琇已经简直整个人都要愉快得天灵盖飞起了！
哦哦，这就是福利番的真谛吧！
谢琇再往前逼近了一点点，眼看着盛应弦的双眼居然又睁圆了一圈，头也不自觉地往后倾去，好像想要躲避她下一秒落下的亲吻似的，心中更是笑翻了天。
她用了一点力气，野蛮地扣住了他的后颈不允许他再躲，自己则是凑近到一说话就能擦蹭到他嘴唇的地步，用气音近乎无声地吐出了四个字：
“……如惊哥哥？”
盛应弦：！！！！！
不，他无力地想，他在这个小世界里，不应该叫“盛如惊”，因为现代人是没有表字的……
……可是，这是他未曾听过的称谓。他忍不住就想要多听一听。
从前，不管她是小折梅，还是琇琇，也都不曾用这个称呼呼唤过他。
所以，他根本无力反抗。
他抗拒不了她的接近，也抗拒不了她的呼唤。即使在这个时代里，她这个年龄，刚刚卡在“成年”定义的前一刻，他应当发乎情、止乎礼——
可是，当她微微偏过头，错开他的鼻尖，将双唇覆盖上来的时候，他还是习惯性地在她唇齿间去寻觅和捕捉那一抹熟悉的甜香。
她喜欢吃甜甜的东西，因此她也总是甜甜的。
今天她来之前，不知道吃了什么，唇齿间的甜香尤甚。
他忍不住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胸腔震颤着，低声问道：“……你刚刚吃了什么？”
他听见她“哧”地一声，得意地笑了。
她重新又凑过来轻啜他的唇，小小声地说道：“草莓巧克力。”
哦，是只有现代才有的，新鲜又甜蜜的零食。
盛应弦的理智想要提醒自己不要太过沉迷于这个甜蜜的吻，但感情却让他忍不住要沉醉其中。
……他前几天还在大学的校园里碰上了一对同样来自时空管理局的情侣，他们运气足够好，抽到的不仅是原作中就在恋爱的CP，还是校服到婚纱的设定，身上那股恋爱的甜蜜气息简直冲天而起，毫不掩饰，当着大家也是亲亲热热，大洒狗粮，连盛应弦这种“另一半”闻名整个时空管理局的“同事”，感觉仿佛都被他们踢了一脚！
明明，他也是有另一半的人啊。
谁说大男人就不能有点小委屈了呢。
他这么想着，心头的防线就略略那么松了一松，没有阻止她灵巧的舌尖往他的口中钻。
……可是下一刻，房门上突然传来一阵“笃笃笃”的轻叩！
这个小世界里他的“母亲”，在外低声而礼貌地喊他。
“阿弦，我可以进来吗？给你们切了水果——”
盛应弦：！！！
……所以，当他的“母亲”许女士在几下轻敲之后，得到了儿子“请进”的应声，开门进入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又是另一幅景象。
儿子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腿上却奇怪地放着一只原本堆放在他床头里侧的熊猫头抱枕。而在那只抱枕上还架着一本摊开的书，儿子仿佛看得十分专注。
而邻居谢家的那个小姑娘，却靠坐在床头，悠闲地玩着手机。
……两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在辅导功课的样子。
许女士：？
她狐疑的视线在儿子和谢家小姑娘之间来回逡巡了几遍，终于还是抵不过那点忧心，问道：“……阿弦，你……没有在给琇琇辅导功课吗？”
儿子干咳了一声，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只是翻过了一页书，好像看得很认真似的。
“……没有。”他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一点低沉。
许女士刚想再问，谢家小姑娘就笑嘻嘻地一下子从床边跳下来，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中端着的果盘，语调很亲昵地说道：“许阿姨，我在跟他生气呢！”
许女士：“……怎么了？阿弦做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吗？”
谢家小姑娘嘟起嘴道：“阿姨你看我送给他的抱枕！他都堆在床里头最靠墙的地方！根本就没有用过！全是崭新的！简直浪费我一片好意！所以我就跟他说，让我学习可以，他今天必须当着我的面，从头到尾抱着我送给他的一个抱枕，否则我就不配合！”
许女士：“……”
她的视线瞥向儿子床上堆着的三四个与他的风格和年龄完全不搭的卡通抱枕。
确实，她也知道那都是谢家小姑娘送来的。
她也隐约猜到，谢家小姑娘应该是对她家儿子很有好感。
但是……她这个儿子是个榆木脑壳啊，还规矩守法得不得了——过马路行人绿灯不亮，没有站在人行横道线上，即使十字方向道路上没有车辆来往，他都不会横穿马路的那一种。
所以，他肯定不会对未成年少女出手——即使只是单纯谈谈情的柏拉图也不行。
许女士又扫了一眼他和谢家小姑娘之间那足有半个房间那么远的距离。
可能刚刚的违和感只是一种错觉……？
许女士于是就笑了笑说：“等一下就要吃饭啦。你妈妈回家去接电话了，下午可能还要出去加班，琇琇你就呆在阿姨家吧？”
谢家小姑娘在回答之前扫了一眼书桌边坐着的榆木脑壳。
“好呀好呀！”她单手托着那个果盘，用另一只手挽住许女士的手臂。
许女士被她哄得很开心，走了。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了，谢琇这才转向盛应弦。
此时盛应弦刚刚那挺直的背脊都深深弯了下去，像是无比疲惫似的，他崩溃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绝对不能再发生这种事了……”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谢琇憋着笑，走到他身边，顺手把果盘放在桌子上，就要去抽走他放在腿上的那只熊猫抱枕。
盛应弦被她这么一吓，下意识飞快地用手按住了那只抱枕。
“不许乱动！”他低声喝道。
谢琇：“噗……哈哈哈哈哈哈——”
盛应弦这才反应过来她就是在打趣他，不由得脸上露出了一点苦笑。

第621章 【番外4邻家弦哥】3
“……不许再乱来了。”他顿了一下,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告诫着她——又好像是在告诫自己。
“这种危险的情形不能再发生……”
谢琇忍笑道：“没事的，我们可以拿抱枕遮住！而且床上有那么多抱枕，我们可以周一到周日, 每天都换一个不同的抱枕用！”
盛应弦的脸色又青又白, 被她打趣得阴晴不定, 最后，他也只能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星期七天，她若是喜欢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谁也挡不住她……难道要他天天去冲冷水澡吗。
不，冷水澡还是小事。重要的是……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啊！
或许琇琇以前笑话他的, 倒也没错。
她说“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啊，偏偏还把自己往那些规矩的条条框框里套的！”。
而他当时回答的是什么呢？
哦，他说“可是世间事，总是不以规矩, 不能成方圆的”。
他知道，她只是觉得他这种性子, 难免会吃亏。
但是, 世间事，总是有所为, 有所不为的。
他还记得有一次他单独出任务时为人暗算受了伤, 回到时空管理局时，穿梭仓盖一打开, 就看到她气急败坏地站在旁边，好像要冲他兜头兜脸地咆哮。
……虽然她也确实咆哮了。
她说, 盛六郎，并不是所有时候都是好人有好报的！你能不能再多一点提防别人的心！不要老是碍着那些大义凛然的规矩束手束脚！
她气得冲着他喵喵叫。但是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突然就笑了。
他知道自己有着愚拙的一面，这样坚持了这么多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他……但倘若能换回来一个她，那不正是“好人有好报”的证明吗？
无论他做什么事，她都会理解他，明白他，虽然可能会被他蠢得气炸，冲着他一顿喵喵叫，但那之后，她总是会为他周全。
盛应弦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因为他还坐在这里，用一只可笑的熊猫头抱枕遮住最重要的地方，以免旁人看出什么异样……证实他的犯罪，证明他对这个世界里的那位“未成年少女”动了念——
可是当他想到她的时候，却只感到满心甜蜜。
这种混杂了甜蜜的罪恶感，简直逼得他要发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暗自下定决心。
否则的话……
就该犯下弥天大错了。
……
谢琇气得七窍生烟。
无他，盛应弦居然跑了……跑了。
他在这个小世界里扮演的角色是保研的优等生，又规矩又正直，一身大义凛然有担当的有为青年模样，属于是众人无不交口称颂的百分百纯种大好人，非常贴合他本人的人设。
但是，他被她实施了一通震撼教育，这么一吓，居然跑到学校宿舍里去住，周末也推说有事，不肯回家了！
谢琇：“……”
她气恨恨地给他打电话。
“……只有半年多‘我’这个角色就成年了，你至于这样吗？！”
盛应弦在手机那端沉默良久，才应道：“是啊，只需要忍耐半年多就可以了……但是我没有信心每一次都能拒绝你。”
谢琇：“……”
奇怪。听上去不像好话，可是又没有什么杀伤力，反而还能让人品出一丝丝诡异的甜蜜来。
她是不是也疯了？
她的气消了一点，哼道：“所以你就跑了是吗？想躲过这半年再回来？”
盛应弦又默了一阵子，低声提醒她道：“我听说，若是这个小世界里所有的‘任务者’都同意的话，也是可以跳过一段不重要的时间的。”
这些度假小世界，归根结底总不能被他们这些“任务者”真的扰乱，所以还是得象征性地给他们都派点任务做。
所以在这个小世界里的“任务者”，满打满算也就是六七人，各自领了一个鸡毛蒜皮的小任务，比如维护该角色的原有故事线啦，或者在某个时间点去做一件什么事之类的。
但既然这个小世界里的男女主角都不是他们，在原作里，他们的剧情就有很大一部分是一笔带过的。比如那一对从校服到婚纱的情侣，上一次登场是大二，下一次就是大四毕业前，这中间的两年完全没有提到；为了尽快走完故事线，他们就可以提请跳跃时间。
本来他们可以直接跳到大四，但由于这个小世界里还有其他任务者，万一他们之中在这两年里有任务要做，就不可能任由那对情侣跳跃两年，而是跳到下一个任务节点。
当然，不可能一口气跳两年，但大家也都是些富贵闲人，跳跃几个月的时间，应该都是没多大问题的，只是需要征求大家的同意。
他们这一群任务者之中也有爱张罗的聪明人，早就偷偷拉了个群，装成是某明星的粉丝群，即使是天道真的来了，也说不出他们这些年龄不同、身份各异的人都聚集在同一个群里，有什么不对。
于是谢琇便点开手机里那个标着“季慎如明城后援会”的群。
“明城”来自于时空管理局所在的那一条街，叫做“明城路”。这样就可以把这个假后援会，与其他真正的后援会区分开了。
季慎如是他们精挑细选后确定下来的工具人，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但目测未来一定是往当红老戏骨的方向走的人选，科班出身演技精湛，刚刚因为演了一部主旋律大戏里的男配火出了圈，正好解释一下他们这个奇怪的聊天群里奇怪的人员构成——如果天道开了一只眼在监视他们这几个外来者的话。
谢琇在群里询问可不可以跳跃时间，明说了自己懒得再走一遍高三复习的地狱生涯，引来一片哈哈哈的笑声。
笑完了，大家互相核对自己的剧情线，最后同意她先跳六七个月。
谢琇：虽然还没直接跳过高考的时间，但这一下就可以直接跳到“我”成年了！哦耶！
她立刻同意。向时空管理局打了个报告回去，那边很快操作就来了，晚上睡觉时就做好了。眼睛一闭一睁，谢琇就迈过了成年线。
她立刻去联络盛应弦。
但是……盛应弦却联络不到了！
谢琇：……？！
她去隔壁找，许女士说盛应弦只是去封闭实习，再多的消息，她也不清楚。
打电话、留言，都是石沉大海。
谢琇最后一怒之下，再次联络时空管理局，总算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一个奇怪的答复。
他们说“盛先生平安无恙，只是因为原作隐藏剧情被触发，在这个时间段暂时不能登场，等适当时刻还会回来的，请您放心”。
谢琇：……这是什么见鬼的答案，没用的时空管理局就把他们砸了吧。
说要砸了自己的工作单位，当然只能是一句气话。
谢琇在群里再度征询大家对于跳跃时间的意见，但这一回有人有剧情要走，约好等过一个月再跳。
这一个月谢琇有点度日如年。
可恶，说好的甜甜的假期呢！
等到除了盛应弦之外的其他人都同意了再度跳跃时间，谢琇却又有点不敢了。
盛应弦在群里也消失得无声无息，人还在群里，却没有再发过言。
谢琇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又担心万一他正在走关键剧情，不好出声，她这一跳跃时间，倒是正好坏了他的事，那就糟糕了。
于是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僵笑着对大家解释，她又改变主意不跳跃了，她没别的意思，她就是想好好再体验一下宝贵的高中生活！
其他人不知就里，又是一通哈哈哈，觉得她这位炮灰组的榜一果然有个有趣的性格。
谢琇咬着牙度过了艰难的夏天，但一直到秋风起，她被这个小世界里最棒的大学之一录取，盛应弦却还是没有消息。
正当她的怒气槽一点点被加满的时候，那个“季慎如明城后援会”的群里，有一个人向她发来了私聊。
【西决】：谢小姐，有空的时候，能不能跟我见一面？
【嘻嘻】：嗯？
【西决】：不方便在这里说
【嘻嘻】：……行
“嘻嘻”就是这个世界里“谢琇”惯用的网名，因为和“谢琇”一样声母都是“xx”，又符合小少女俏皮可爱的性格，谢琇随手一取，倒也没有引发什么OOC的嫌疑。
“西决”的全名就是“傅西决”——很适合各类网文的一个名字。
虽然两个人不太熟，不过，谢琇当然也认得傅西决。
隔壁总裁组的榜一嘛。
谢琇记得有一回她闲得无聊，也在时空管理局的咖啡厅里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大屏幕上的直播，结果正好播放的是傅西决的任务进行中，修复的是一个古早狗血总裁文的小世界。
然后，谢琇就从头到尾带着叹为观止的神情，旁观了傅西决是如何表演出一位合格、深情、文艺又不失疯癫，堪比琼瑶男主角的霸总的。
……他甚至连抱着第一百二十八次把咖啡又洒在他的高定西装上，内疚自责“我什么都不会做，真是太没用了”的傻白甜女主，说出那些让谢琇整整在咖啡厅的地面上抠出一座傅氏集团大楼的深情台词，都演技到位，表现力极强。
谢琇当即下了个结论：这是个猛人。
不过，他们两人赛道不同，平时碰面的机会也不多。顶多就是在年会上打个照面，混个脸熟而已。
不知道傅西决突然要来找她，是有什么事情？

第622章 【番外4邻家弦哥】4
傅西决也是个爽快的人, 开门见山道：“我这个角色，需要来段绯闻，才能打消女主角对‘我’的最后一丝幻想，投入男主角的怀抱。”
谢琇：“……什么？！”
傅西决三言两语就解释了他在这个小世界里必须走的剧情。
原来, 他这个小香手抽到的是本世界女主角心目中的白月光一角, 乃是一位在校时就表现得极为出色的天之骄子, 毕业后直接回家继承王位——不，“傅氏集团”。
女主角当然对这么出色的学长心生仰慕，但“傅西决”甚至都不太记得她是谁。
女主角毕业后进入傅氏集团工作。当然作为女主角，她的能力也不差，晋升得很快, 在工作中也开始与“傅西决”有了一些交集。作者就趁机安排了男女主角之间因此而起的一系列误会（。）
谢琇：懂了，拖字数的利器，推进剧情的工具人。
当然作者还是良心的，所以男女主角就在这一次次误会中也增进了彼此了解和感情深度；现在万事俱备, 只差傅总这位白月光向女主角发出最后一击。
他与一位条件也很不错的姑娘并肩而行，亲密交谈, 共进晚餐, 被狗仔拍到照片和视频放了出来，引发了“女主角对他最终绝望而转向男主角”这一推动主线剧情发展的关键要素。
……至于为什么家大业大的傅氏集团没有花钱压下这件事, 哎呀就不要追究古早文的逻辑了。
谢琇：“……”
傅西决解释说：“原作里没有说明这个姑娘的身份和姓名, 所以我找谁帮忙都可以。如果找本世界原住民，我担心‘傅总’这个身份又会让事情另外起什么变故, 因此不如找个同样在这里的同事帮一下忙。”
谢琇：懂了。傅总的意思是说，找别人, 还有对方万一突然心生歹念，害得傅总摆脱了女主、却又招来女配觊觎的可能。但是找同在这个小世界里度假的同事, 则完全不会有这种危机。同事又知情识趣，又能理解配合，演技还更为过关，实属通关剧情的利器！
但谢琇也有疑问：“那你怎么会找我？”
傅西决看上去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其他人基本上都是双双对对来的……只有谢小姐你的男朋友，现在因为剧情的原因，暂时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个世界里的原住民也没人知道你有男朋友……”
谢琇：懂了，也就是说，同来的同事之中，只有她现在看起来还像是个单身女郎。
确实，她在这个小世界里，现在的感情状况也的确是“单身”。
盛应弦在这个小世界里，迄今为止，可并不算是她的正式男友！
他压根没有答应她，就人间蒸发了！
要不是她向时空管理局查询，得到的回复是“盛先生平安无恙，只是因为原作隐藏剧情被触发，而暂时不能登场，等适当时刻还会回来的，请您放心”，她简直都打算一下子掀翻这个小世界，回去报警寻找失踪人口了！
哼，一想到这个就生气！
谢琇杀气腾腾地说：“……好啊。”
傅西决都被她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恐怖气场所慑，结巴了一下才意会过来。
“你……同意帮我这个忙了吗？谢谢你。”他感激地说道。
谢琇握拳。
“当然。”她阴恻恻地冷笑道。
“我不但要帮你这个忙，还要好好帮你这个忙。”
最好是让盛六郎看到铺天盖地的绯闻，给他当头一棒，让他了解一下她要是早恋起来，到底是什么盛况！
……
平常因为赛道不同，谢琇很少会进入总裁文的小世界，所以她也不知道一旦张扬起和大总裁的绯闻来，这些世界都是这么夸张的。
其实她只是和傅西决吃了顿晚餐，又在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站在那里交头接耳了一下，表演了一番“气氛融洽”，说到开心时相视而笑，下台阶时傅西决绅士手扶了她的后背一下……
就这样，第二天早上起来，网上不但有了小作文，就连同人文都码出来了。
谢琇：“……厉害。”
说真的，长期生活在这种状况下，傅西决的脚趾头还没有抠地抠得磨平一半下去吗？
谢琇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倒是兴致勃勃。
傅西决是玩这种手腕的高手，知道如何表现才能恰到好处；因此他们几次似是而非的接触和约会下来，网上连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到底能不能结婚，都争论过几轮了。
谢琇看着迅速被建立起来的“西秀超话”，深感总裁文的世界有种疯狂美。
他们还怪好心嘞，还担心她家世不够高，进不了傅家的大门。
谢琇盯着超话里一张偷拍照看了几秒钟。
那张照片把她拍得像个颠婆，正在仰天大笑，而傅西决站在她身边，也是笑着望向她；但他的笑容就要含蓄得多。
奇怪的是，超话里都是一片喊甜甜甜的声音。
他们说傅大总裁一向都是镁光灯下的焦点，但在这张照片里，焦点却变成了大笑的谢小姐，但傅大总裁不但甘心做她的陪衬，还一脸宠溺地望着她，绝对是“她在闹，他在笑”的现实样本，kswl！
谢琇：“……”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那个时候大笑，是因为傅西决说他的本名真的就叫这个，因为他出生的时候，他那个篮球迷的老爹正在看NBA的西部决赛生死战！
他还说，幸好老爹还有几分理智，没有叫他傅生死！
有点冷的梗，但谢琇那天晚上或许是喝了一点小酒的关系，笑点变低了，忍不住就一直哈哈哈地笑。
……结果却让狗仔抓拍了这么一幕。
讲真，这些喊甜的人是没看出来傅西决脸上陪着的笑容有多尴尬吗。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一眼就看到她的手机屏幕，笑着问了一句：“这个拍得不好嘛？你的表情很奇怪哟。”
谢琇这才按掉手机屏幕，叹了一口气，说道：“这照片适合配两句诗。”
同学笑了。
“才女请讲！”
谢琇：“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同学：“噗……哈哈哈哈哈哈！”
同学的笑点可能比她更低，笑得趴在桌子上，笑完了，这才跟她八卦起来。
“诶，听说我们这堂课要来一个新的代课老师……”
谢琇：“原来的孙老师呢？”
同学：“孙老师休产假啦，应该这个学期都不会回来教课了……唉，不知道新来的代课老师怎么样，希望不要是魔鬼老师啊……”
谢琇：“……也对。”
教室里一片嗡嗡嗡，都是大家抓紧上课前的最后一点时间聊天的声音。
但是在某一时刻，这种嗡嗡声戛然而止！
谢琇低着头还在刷手机，等到她意识到这种声浪突然的中断有点不正常，放下手机抬起头来的时候，发觉让声浪中断的原因——新来的代课老师，已经大步流星跨上了讲台，放下手中拿着的课本和平板，抬起头来扫视整间教室。
他的声音朗润有力。
“各位好。我是接下来你们这一门课的代课老师，盛应弦。”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盛应弦”这三个字，无视教室里突起的一阵议论的嗡嗡声。
谢琇手中的手机里，同学的私聊群简直炸了锅。
“天哪新老师真的是绝品！！”
“他写字的样子好像以前练过毛笔字！写板书都能写出抑扬顿挫的感觉来！”
“老天，他好年轻！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他？！”
“他穿衬衫的样子真的绝了……衬衫底下的双开门我可”
“十分钟，我要盛老师的全部信息！当然，最好是他的婚姻状况嘿嘿嘿嘿……”
谢琇：“……”
刚刚的惊愕已经淡去，她捏紧了手中的手机。
很好，盛六郎，你完了。
谢琇的座位比较靠后，因为她的视力不错，所以一直不想坐得离黑板过近，招来老师的注意。现在，她没有刻意挺直背脊，反而把上半身伏了下去，趴在了桌子上。
……与旁边一脸兴奋，恨不能脖子再伸长一点，好再多欣赏一点新老师风采的同学们，恰巧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但是新老师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他那一副十分具有磁性的嗓音，再度在教室中扬起。
“今天是我来上的第一节 课，在开始讲课之前，我想认识一下在座的各位同学。”
底下又是一阵嗡嗡嗡，还有胆大的男生乍着胆子喊了一句：“能把点名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老师威武！”
大家一阵哈哈哈，而讲台上的新老师只是微微一笑，似乎一点也不以为忤似的。
他低头点开了自己的平板，找到了这一堂课的学生名单，语气平和地开始挨个点名。
他每点到一个人，都要让对方举一下手向他示意，含笑说要认一认脸。这种要求被这么年轻英俊的老师提出来，大家倒是都很愿意配合。
他也就这么延续了下来，低着头念出一个名字，听到底下有人喊“到”，再抬起头来扫一眼下方，找到那位举手的学生，就朝着对方颔首致意。
“王佳楠。”“到！”
“王庆夏。”“到。”
“吴引淮。”“到！”
“谢琇。”
谢琇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假如她还以为盛应弦来给她做代课老师是个巧合，那她也就没资格做这个炮灰组的榜一大姐大了。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要简单地和他来个相见欢。
她慢吞吞地直起身来，略略一抬手，应道：“到。”
越过半个教室的人们，他们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了。
盛应弦的面色如常，只是那双眼眸在落到她身上的时候，仿佛有光芒在其中一闪而过。
谢琇目色淡然，从容自若。与盛应弦的目光相接时，她脸上甚至连神情都没崩，表情管理实属做到了极限。
同桌：……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了一丝杀气（？）。

第623章 【番外4邻家弦哥】5
但那好像只是一种错觉。
很快点完了名, 盛老师开始讲课。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朗有力，正好可以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又不显得过分严厉。
他的措辞虽然不是那么风趣, 也不会举些有趣的例子或开玩笑来活跃课堂气氛, 意外地显得十分严谨, 但他那张英俊而正气的脸，以及那具包裹在衬衫下、依然被勾勒出隐约的肌肉线条的好身材，很明显足以中和大家的困倦程度，让大家一堂课从头到尾都双目炯炯有神。
到了下课时分，他也并不拖堂, 三言两语做了结束语，又说了自己的办公室在何处，欢迎大家有问题去找他询问之类的话，便宣布下课。
谢琇飞速收拾东西, 站起来就走。
和蜂拥到讲台前，想打探一下新老师情报和风格, 好决定日后自己对待这门课的态度的其他同学们不同, 谢琇怀里抱着书本，走得飞快。
然而, 她刚走到门口, 便被身后一道声音喊住。
“……谢琇同学。”
谢琇：“……”
她不得不停住脚步，然后充满怨气（？）地回过头来。
围在讲台旁的同学们似乎没有接收到她的怨气, 嘻嘻哈哈地说道：“第一个出门的幸运儿有了！”
“真没想到今天跑得最快的竟然是她啊……”
还有的为她慷慨解惑：“盛老师刚刚说，他初接手这堂课, 对大家情况不是很了解，需要一个……呃, 课代表暂时帮帮忙！盛老师说，随机找人没意思，就决定是今天下课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来当这个课代表吧！”
谢琇：“…………”
她简直无话可说。
什么课代表？！
“我们是高中生吗……还需要这个课代表吗……”她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抗议来。
大家觉得更有趣了，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嘻嘻哈哈地说：“可是，你只要跑慢一点，这个荣誉头衔就落不到你头上啊！”
“哎，这又不是补课，说不定当了课代表，老师看在你帮忙的份上，就不挂你的科了呢……”
谢琇：“……”
她几乎咬牙切齿。
而在人群包围之中的盛应弦，目光温和地望向她，温声问道：“谢琇同学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道德绑架，纯纯的道德绑架！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盛六郎这个浓眉大眼的正义人士，也学会道德绑架这一招了！！
谢琇很想瞪他一眼，又觉得众目睽睽之下，难免有点太不给这个新老师面子。
最后，她仰了仰头，狠狠呼出一口气，从齿缝间挤出了两个字：
“……好的。”
……
谢琇悟了。
有人来这个小世界度假，是搞校园恋情的，比如那对成功抽到校服到婚纱CP的情侣。
还有人来这个小世界度假，是搞霸总=白月光这种新鲜梗的，比如傅西决。
也有人来这个小世界度假，是搞古早狗血梗的，比如她和盛应弦。
没有那个校园清纯恋情的命，就该老老实实认命地走狗血的道路。
因此，现在整天扎在学校宿舍里、以学习为名不回家的人，改成了谢琇。
她的“母亲”打过电话来询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谢琇敷衍说最近忙，下次小长假好了。
邻居的许女士也给她发过消息，委婉地说“阿弦好像实习期结束了，打算搬回来住”，谢琇回复说“那真是太好了，可惜我最近忙得要死，不能第一时间冲去阿姨家揍他，真遗憾”。
许女士：……
或许她也觉得儿子失联大半年，有点没办法和邻家的小姑娘解释，于是就干巴巴地回了几句诸如“下次回家来阿姨这里，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之类的客套话，没再替盛应弦说话。
当然，在这期间，谢琇善尽同事情谊，仍然在和傅西决热演那一桩事先张扬的绯闻。
【嘻嘻】：傅总，请问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西决】：痛苦万状.jpg
【西决】：我觉着快了……你不知道我天天等着他俩HE，都快变成他们最大的粉头子了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西决】：！等等，我记起来了，本周日是我们学校校庆，女主角应该也会去，我们要不要再给她的决定加上最后一把火？
【嘻嘻】：……妥
【嘻嘻】：……等等，什么你们我们的，咱们都是同一个大学的！！
【西决】：啊我差点忘了。学妹恕罪！！
傅西决给她发过来一个五体投地土下座的gif图。
谢琇：“……”
这位霸总组榜一大哥，貌似也有一个有趣的灵魂。
跟他搭档做点无伤大雅的坏事，倒还挺有乐趣的。
这也是谢琇乐意帮忙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盛应弦太稳定了，太平静了，内心实在太强大了。缺乏一点给他的刺激，他就永远不知道万事提前报备的必要性。
他总是想把事情都料理好了，再来找她。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什么事情都拿来烦她——而且当初遇到大事，她二话不说就两次选择豁出性命去行刺蛮族汗王，大概是把他吓得够呛。
因此，他现在觉得假如遇到大事就跟她商量，她得出的解决方法除了能把他吓死，或者猛烈折磨他的心脏之外，大概不会有什么其它的方式。
为了他脆弱的心脏着想，他也不敢什么事都向她报告了。
谢琇原来很能理解他这种心情形成的起源，但一起进入同一个小世界做任务的时候，这种想法的弊端就展现了出来。
不在同一个小世界里的时候还好，眼不见心不烦——但在同一个小世界里，对方却莫名其妙地失联大半年，这简直折磨她的神经。
这不得狠狠地用狗血梗揉搓一下盛六郎的心脏，才能泄她心头之愤？！
于是，校庆如期来临。
绯闻也如期来临。
校庆活动还没有结束，“西秀CP”的新图就已经上传到了超话里。
就连谢琇这个当事人，看了也很难说不好。
傅西决可能是霸总当久了，摆POSE拗角度的技巧简直满级。
这一张照片里，他一身合体的高定西装，正站在一条人迹罕至、一侧却全是落地窗的走廊里，漫不经心地靠着落地窗一侧的栏杆，正在整理不知为何会勾到衬衫袖口的表带。
他的目光却好像没有专注于弄好袖口和表带的问题，而是斜斜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是侧头聆听着身旁谢小姐的说话，唇角勾起一丝微妙的笑意。
而谢小姐呢，今天的穿着却是有点六十年代复古风的，花朵连衣裙的下摆略显蓬松，上身罩着一件单色开衫，正在兴冲冲地说话，意态率真又不显粗疏，眉眼飞扬，极有活力。
超话里CP粉纷纷表示“这两人随手一拍就是一组大片”，“求一个杂志情侣封面”，云云。
谢琇：谢邀，看似随心不经意，其实全是小心机。
傅西决也实时看到了手机里的评论，含笑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如何？”
谢琇：“……傅总找的摄影师，构图和光影简直绝了，还有这个抓拍的时机！”
傅西决：“那你觉得我的任务今天能如愿以偿地完成吗？”
谢琇：“我觉得阔以！”
她从落地窗向外投出去一眼，尔后向着傅西决竖起了大拇指。
这里其实只是二楼，今天阳光灿烂，所以她很容易就看到了站在楼外面的道路上，呆呆仰头望向他们两人的——女主角。
谢琇：“女主角在外边看着我们哪。”
傅西决立刻警惕起来。
“什么！你觉得我们还需要借个位来给她加一把火吗？”他征询她的意见。
可是谢琇也有点拿不准。
归根结底，她从来都不太擅长雌竞，攻略全是靠莽……不，靠自己的个人能力去降服对方。
所以这种女孩子之间微妙的相互分个高下或心结这一类的事情，她处理起来恐怕比傅总还要手生。
傅西决虽然以前扮演了很多次霸总，但霸总一般也就是坐等女主角来攻略他就行了，他甚至连追妻火葬场都没上演过几回，因此于这一道上也是个菜鸡。
傅总愁闷得差点挠挠头，还好及时忍住了。
谢琇：“女主角站在那里还没走……我们怎么办？”
傅总当机立断，一把拽过谢小姐，把谢小姐往自己面前一摆。
这样的话，从外头看过来，就几乎只能看到傅西决的背影，而谢小姐整个人差不多都被傅西决挡住。
傅西决：“借位。”
这种借位他们当然也排练过，因此谢琇现在非常熟练地伸出双手，环绕过傅西决的腰间。
傅西决把头微微向右侧偏过去，看上去就好像是他要错开谢琇的鼻尖而凑过去亲吻她一样。
实则……他们两人面面相觑，眼睛都睁得斗大，眼眸中全都传递着同一个想法——
“好了没？”
谢琇默数到了300——也就是差不多五分钟，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傅西决说道：“我觉得可以了吧……？”
傅西决默默松开她，让她往旁边错开一步，向着楼下张望。
谢琇：“……啊，她被我们气跑了。”
傅西决却没有立刻回答她。

第624章 【番外4邻家弦哥】6
谢琇低头一看, 傅总已经飞快地拿出了手机，在翻着最新的照片。
虽然这个借位不在他雇来的摄影师拍摄的范围内，但今天是校庆，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也很不少。傅西决费了一番气力, 才找到这么一个摆POSE气跑女主角的最佳地点——这还要靠他带来的人在外面隔绝了一些打算上二楼随意走动或穿过走廊的不明真相群众。
但楼外的地方, 他就不方便清场了。因此即使女主跑了, 可是其他不明真相随意在此走动的旁观者们——还是可以随意拿出自己的手机拍照的。
谢琇听到傅西决叹了一口气。
“找这么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太不容易了……可是还是有人来。”他抱怨道。
谢琇一听就知道不妙。
“……有人把刚刚那个借位POSE也拍下来了？”她问。
傅西决：“……是的。”
他真诚地望着谢琇，拿出尊敬的态度问她：“要把照片撤掉吗？”
谢琇毫不犹豫。
“这个当然要撤！”
傅西决顿了一下。
谢琇猜到了他的顾虑，为他解惑道：“女主看了个现场，因此她不会再怀疑我们的‘交往’有诈。网上照片存在与否，都不可能让她再有理由说服自己, 只能让她认为是你在……呃，保护‘女朋友’的隐私？这不是你体贴的象征吗？”
傅西决神情一振。
“你说得有理！”
他高高兴兴地打电话让人撤照片去了。
谢琇：“……呼。”
要骗过一个霸总，好像也不太容易呢。
傅西决作为一位有为霸总，自然不可能把一整天都耗在摆拍上。
他处理好了撤照之事, 跟谢琇打了声招呼，匆匆地走了。
然而作为在校学生, 谢琇也没地方去, 更没有在今天的校庆活动里担任志愿者、被分配了事情要做，所以她现在突然就清闲了下来。
她左右看看, 感觉此处确实是个清闲的地方, 光线又好，以后或许还可以跑来这里看书。
正在她打算在这里给自己寻摸一个看书的好位置之时, 走廊一头的防火门被人咔哒一声推开了。
谢琇没有四处张望的习惯，正好傅西决在回公司的路上啪地给她发来一个红包, 感谢她今天的帮忙，因此她就低下头去看手机。
似乎有人从走廊上走过来, 脚步声平稳而富有节奏。
嗒，嗒，嗒，嗒。
谢琇没有抬眼去看，而是低头打开了手机锁屏。她刚刚点了领取，就听见那平稳的脚步声停在了自己的附近。
谢琇：“……”
停在自己旁边，又不开口搭话——这显然只有一个可能。
她依然低着头，好像在专注地看手机似的。
她身旁的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温和平静的语气一如既往。
“琇琇。”他说。
谢琇上滑着屏幕的大拇指忽然一顿。
但是她依然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那个人便再唤了她一遍。
“……琇琇。”他说，“是我，我回来了。”
谢琇握着手机的五指慢慢地收紧了，定在屏幕上的大拇指用力得指节凸起，指背泛白。
她终于出声了。
“……哦。”
她这种反应好像过于平淡，让他不由得担忧起来。
盛应弦又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倾身，试图看清楚她脸上的神情。
“琇琇？”他轻声唤道。
“我知道你生气是应该的，但是剧情来得太快，我只是措手不及——”
他试图用一种和缓的口吻，将离别后的种种都解释给她听。
但是谢琇心底的那一股怒气，随着他这种温柔的声音，终于膨胀到了极限，冲破了藩篱。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那就是——
古早狗血文里的那种“我不管我不管我不听我不听”的老梗，实在诱人，她现在就很想用一用！
用！不用白不用！凭什么不可以用！
她忽然嗤笑了一声。
“你还有什么苦衷吗，盛老师？”
她故意选择了这个称呼。果然，在她悄悄抬起了一点脸，眼角飞出去一线余光的窥视里，看到盛应弦的脸色顿时微微变了。
她就知道，正道的光盛六郎，道德的标准高到冲破天际，即使她现在已经迈过了“成年”的那一道门槛，但新的门槛又在他心中生成了——
那就是“师生”。
她不知道别人觉得师生恋可不可以接受。但是她知道，盛应弦是不会接受的。
……这就对了。
她不痛快，就要拽着别人一起不痛快。
她是一直以来对盛六郎太过偏爱了吧，所以他才可以擅作主张，什么事都想挡在她的前头，只想捧给她鲜花，而不是霜剑？
他的想法也没有什么不对。但他忽略了一点。
作为炮灰组的榜一大姐大，谢琇并不是温室里的娇花。
他有心维护她，这很好。
但是他也不能因此而剥夺了她的知情权。
她在无数个并没有他的小世界里，也是靠着自己厮杀出一番局面的。甚至是在那两回有他的小世界里，到了最后，独自面对蛮族汗王的，也是她。
她要的是不是无知无觉地生活在一座大花园里。她要的是——
刀山火海，也可以两个人一道去。
无数次，无数个小世界里，拈花一笑的是她，死战不退的也是她。
炮灰可也不是那么脆弱易逝的哪！
盛应弦不知道她的内心一瞬间已经转过了那么多念头。
他只是十分苦恼地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故意用道德的标杆去戳他的死穴，却对此束手无策。
他这个角色也是她抽到的，谁知道背后还有个隐藏任务呢？
当然，她就算给他抽到更差的角色、更艰难的任务，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所苦恼的只是，这个隐藏任务是突然从天而降的，他连告知家人都不被允许。
就这么一走大半年，不仅错过了她重要的十八岁生日，现在还要回来给她当老师。
好不容易熬过了成年的关卡，他却又被“师生”这一层身份束缚在原地了。
他是知道她很期待在度假小世界里愉快恋爱的，可是现在……哪里还有“愉快”可言？
盛应弦苦笑。
“我有。”他坦然应答道。
“但现在任务没有完成，我还不能说出来。”他又趋前一步，直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以气音飞快解释了一句。
但她猛地把脸撇向了另外一边。
“不听不听我不听！”她任性地说道。
盛应弦：“……”
和初遇时相比，她的年龄增长了，可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幼稚鬼。
……有点可爱。
笑意在他的咽喉间生成，害得他嗓子发痒，不得不咳嗽了一声。
“那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他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问道。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脸撇向一边，却昂起下巴。
“哼！哄不好了！”
盛应弦实在忍不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笑意，唇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他抿唇忍笑的时候，唇角旁就会有一个笑涡若隐若现。这按理说不应该是像他这种正义大英雄的标配，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有。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这个笑涡未免有点和自己的风格不相配，但平时谢琇最喜欢看他的笑涡，他便也忍耐了这个奇怪的设定。
现在他倒是想起她的这点喜好来，便抿紧了唇。
他知道自己怎样做会让那个笑涡在脸上浮现出来，只是他平时不会刻意展示而已。而眼下，他倒是很自然地把那一侧脸颊暴露在她的视野里。
谢琇当然知道他这是在想办法哄她，但她岂是一个笑涡就能哄好之人？
她哼得更重了一点。
“……就这？就这？”
盛应弦有点为难。
他当然还知道自己身上什么地方吸引她……可这里还是校园！他身为她的老师，怎能在神圣的校园里……呃……
他想不下去了，脸颊上都浮起一丝不明显的潮红来，耳朵有些发热，尴尬地说：“琇琇……我不是……不想配合，只是……”
他说不下去，觉得自己的耻度都要破表。
但她却眨着大眼睛，好像一点也不能理解他的顾虑。
“你一声不吭就消失了大半年，不虔诚反省一下，就想让我谅解，哼！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盛应弦无可奈何。
“我……你要我如何反省才能满意？”
谢琇这一下转过脸来，拿双眼把他上下扫描了一遍。
盛应弦如今也不是没见识的纯情少年，她那种眼神里的暗示，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收到了。
他还什么都没说，就闹了个大红脸，尴尬非常。
可是，在他完成任务、卸下“老师”这一身份之前，他怎么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这个破任务他就非做不可吗？！
还真的非做不可。
隐藏剧情是有可能发生、也有可能不发生的，然而一旦被触发，“不可能”就变成了“必然”，他就必须将隐藏剧情连带的后续连锁反应都妥善处理好了才可以。
他的责任心也不允许他半途而废。
可是……
他心里很明白，琇琇要求的“讨好”和“赔礼”，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就是在故意为难他。他还不能不接招。
她总是很善解人意，平时像这种任性的情形很少发生。因此，一旦发生了，他就有些手足无措，应对失据。
他虽然对这些套路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在这种时刻，说什么会让她高兴。
“随你……做什么都可以。”他低声又追加了一句。

第625章 【番外4邻家弦哥】7
果然, 这句话一出，她就猛地眯起了眼睛，鼻子也皱起来，像是有点得意似的。
“真的吗？……那, 我可要不客气了～”
她的尾音又带上了可疑的波浪线, 盛应弦一瞬间想要苦笑。
但最后他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 真的。”他说，然后试着伸手去牵她的手。
他其实并没有想要牢牢拉住她手不放的意思。毕竟这里还是学校……他也只是想要在这并无第二个人影的地方，拉一拉她的手表示他求和的意思，然后说点好话，看看她是否消气。
可是, 她的手一缩，就错开了他的手。
盛应弦不好再去拉她，只得低声试探着问道：“……晚上，你回自己家吗？”
谢琇白了他一眼。
“不回。”她干脆地答道。
说两句好话就想蒙混过关？哼, 她可要教他看看自己的厉害！
……
盛应弦的平板上收到一条消息。
打开来看，是他选定的课代表发来的。
本来收作业没必要再多加一道“课代表收齐后交给老师”这种工序, 大家直接在线提交就好；但他当初因为担心久别重逢、还是不告而别, 琇琇不理睬他，所以为了制造和她多接触的机会, 才强行多设了这一道手续。
可是, 她完全不会谈及功课以外的问题。
比如今天，她发来的消息是“已上交作业文档的压缩包发至你邮箱, 以下表格是交作业统计”。
紧跟着一张图，是全班同学的名单, 已交作业的同学名字前面打着勾。
盛应弦飞快地扫了一遍，发现只有一个人名字前面没有打勾。
……就是他的课代表——咳, 女朋友。
盛应弦：“……”
他不得不在下课时多说了一句：“……谢琇同学暂时留一下。”
这是上午的最后一堂课，学生们都急着下课赶紧去食堂，闻言纷纷向着谢琇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谢琇倒是泰然自若，还朝着身旁收拾东西的同学叹息了一声“真饿”。
同学们一窝蜂似的跑了，教室里霎时间就只留下盛老师与谢同学两个人。
盛老师在讲台上一时站着没动。谢同学也坐在座位上一时没有移动。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僵持着，听着门外的走廊上杂乱的脚步声也慢慢远去，平息下来，最后变得安静。
然后，谢琇慢慢勾起唇角，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来，并没有走向讲台，而是径直走向教室门口。
盛应弦的心脏一沉，忍不住出声想叫住她。
“……等等。”
谢琇没有回头，只是停在了门口，顿了一下，又迈前一步，伸出手去——
把教室门“咔”一声关上了。
盛应弦：“……？”
现在，谢琇背靠着房门，转过了身子。
她的双手背在身后，贴着教室门，脸上浮现的笑容很狡黠，像是隐藏着一个坏念头。
盛应弦的心忽然跳漏了一拍。
谢琇举步，向着讲台的方向走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上。
嗒。嗒。嗒。
她走到了讲台旁边，抬眼与他对视了片刻。
不知为何，盛应弦深吸了一口气。
谢琇还是没有说话，就那么绕过讲台，站到了盛应弦身后，背靠着黑板。
盛应弦随之转过身来面对她，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谢琇同学，你的作业还没——”
“上交”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谢琇突然向前猛地倾身。
她张开双臂，像是要去拥抱他；但她的双臂伸展得过开，反而让她的双手擦着他的身侧而过，“啪”地一声，拍到了讲台上。
现在，她把他堵在自己的身躯与讲台之间了；让他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盛应弦：！！！
他毫无办法，连大声喝止她都不能，甚至还害怕招来其他人发现这一幕，只能带着一点难堪地把脸撇开，低声说道：“……琇琇，你在做什么？”
然后他就听见她哼笑了一声。
“调戏你。”她直言不讳地答道。
盛应弦：“……”
好的，她现在已经成功了。
他觉得自己耳朵发烧，竭力想要忽视她带来的影响，却徒劳无功。
他不敢看她，“师生”的关系如同一道束缚，紧紧地拦住了他。
他知道别人或许不介意，但是他……真的很难做到不介意这一点。
他知道自己有的时候执拗得不讨人喜欢。可是……她会喜欢的吧？
连着他这点不合时宜的执拗和愚痴都喜欢。她会的吧？
他的视线斜斜落在她身后的黑板上，看见上面自己写的字。
——囚徒困境。
他写这个是为了讨论一下博弈论。他讨论博弈论是因为他担任经济学的讲师。可是他本人其实一点都不懂什么经济学．
然而他抽到的这个角色，学的就是这方面的专业，现在还赶鸭子上架地要教课。天知道他为了弄明白课本里那些如同天书一样的文字叙述，就要花费多少时间。
他现在只能祈祷自己的任务早早完成。那样的话他可以在自己终于露出马脚之前，从经济学的巨坑之中挣脱出来，也能早日将一切真相都向着琇琇坦白，然后求取她的谅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她堵在了讲台和自己之间，身躯僵硬，内心紧张，进退失据。
他想起书本上的文字。
“囚徒困境是博弈论中非零和博弈的代表性的例子，反映个人最佳选择并非团体最佳选择”。
是吗。
他现在沦为她双臂间的囚徒，他被剧情被动地牵着鼻子走，像是做出了选择，但那选择并不是对他们两人都好的。
他被剧情所限而激怒了她。她虽然明白他是被剧情所迫，但他杳无消息的那大半年，她也确确实实地付出了担忧和挂念，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所以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现在不该再拒绝她，可是——
这里是教室！！！
他的双手无处可放，只好向后撑在讲台边缘，竭力想要拉开一点与她之间的距离，并试着说服她。
“琇琇，我们现在不能——”
然后，他就听到她“哼”了一声。
“哼，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下一次你说不定还是这么说！”她冷声道。
“我上高中时你这么说，我上了大学你还是这么说，我很怀疑将来我要结婚了，你还是这么说！”
盛应弦：……！
他的心先是刺痛了一下，又无奈起来，带着一点妥协和劝说的意味，低低说道：“可是，我们在这里，本就不应该在一起……”
他总觉得自己言不及义。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呢？是“你要跟别人结婚的话，我们当然不能再这么做”？还是“我不会让你跟别人结婚”？……
而在谢琇的视角下，他明明已经快要走投无路，却还是硬撑着不肯丢盔弃甲。
他的双手向后撑在身侧，合身的衬衫被这个动作拉扯而绷紧，勾勒出隐约的肌肉线条。
为了尽量贴近“讲师”这个形象，他甚至还在鼻梁上架了一副平光眼镜。
谢琇想，假如他真的想要让自己显得古板拘谨一些，便不该选择这种金丝眼镜。
老古板或者老学究的风格，适配的是粗黑框的眼镜。
可是现在，那副金丝眼镜再配上被绷紧的淡色衬衫，那种躯壳之中隐藏的野兽被这些外物所束缚着、勉强没有挣脱笼柙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他的衬衫衣袖被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衬衫的扣子一颗颗扣到了最顶端，却掩饰不住其下的雄健线条。他甚至还系了领带，谢琇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条领带是她以前送给他的，天蓝的底色，上面绣着一只只锚形图案。
她还记得正好有这么一个剧情，要送给他一样生日礼物。总送抱枕也不成样子，领带算是不会出错的礼物之选，她就选了一条上面绣满船锚的领带送给他。
在这动荡的世界里，他总是那么安静沉稳，是她恒定不变的锚点。
……但随后他就消失了！这是什么见鬼的剧情！
谢琇的视线扫过他那根细领带上的船锚图案，冷笑了一声。
教室play，她今天就还来定了！
不来上一段，不能消她心头之气！
她抬手就拽住了——那条领带，但没有立刻施力，只是堪堪将领带拉直了，像是一条连系着他们两人之间的直线。
谢琇说：“盛老师，我成年了。”
盛应弦：“……”
啊，她恶质地故意用“盛老师”这个给了他无限心理压力的称呼来叫他，又刻意提醒他，他之前使用的“你未成年，不能做坏事”的理由已经失效了。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成、成年了也不能对老师这样！”他总算从自己混乱无序的大脑里捕捉到一句话，马上就说了出来，就好像这样就可以阻止她继续对自己做坏事一样。
谢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真的好一本正经，平素醇厚的声线里混杂了一点不自在，而变得乍然青涩了许多——因此也变得更加美味了。

第626章 【番外4邻家弦哥】8
谢琇想了想自己在这里的高中时期校霸的人设, 拿捏着神情哼了一声，手上略微加了一点力气。
那条领带立刻绷得直直的，连着盛应弦也不得不向前倾身了些许，才让自己的颈部没那么勒。
谢琇冷笑了一声, 故意用乖戾的坏脾气口吻说道：“又没交作业给你, 还不能算老师！”
盛应弦叹了一口气, 抬手握住领带结的下方位置，是一个试图缓解往她那边去的拉力的动作。
“……可是我给你上课了。”他好言好语地说服她。
谢琇校霸属性燃烧，一昂头，理直气壮地说道：“可是我没听！根本没有听你讲课！”
盛应弦：“……”
他简直啼笑皆非。
“你……怎么可以上课不听讲！”他忍了一下，但终究觉得她这么做不合适, 还是把道理说了出来。
谢琇哼笑。
“怕你再有借口拒绝我呗——”她用一种标准校霸式吊儿郎当的挑衅语气说道。
盛应弦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道理才好。
“我不是要拒绝你，只是在眼下这种状况下，这样不合适……”
因为担心被那些莫须有的“外头的人”——其实门外现在安静得很——听了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而且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了, 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我现在以这种身份这么说，其实也不太合适。”
他的目光垂下来, 右手握紧领带, 像是随时打算把它从她手中抽回来。
“但是……琇琇，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等到此间事毕, 我一定——”
她沉默了一霎。
他以为解释到这个地步, 虽然不能令她满意，但或许可以争取到一丝丝她的谅解。他隐藏着的那些秘密, 只要说出一句，便能牵出和任务有关的一连串真相, 而那些真相，如今还不方便袒露于人前。
突然, 教室里安装着的喇叭中，传来了一阵音乐的旋律。
正是午休时间，会播放的、舒缓人心的乐曲。
“你我相隔遥远，人事偷偷改变
历尽万水千山，是否心意相连”
谢琇的眉眼微微一动。
音乐这回事，用得好了，就是助攻。用得糟了，就是谶言。
……却不知今天这一曲，又是哪种？
她的心念微动，手上的力道却已松懈了下来。
她本来微微用了一点力气拽住盛应弦的领带，那条领带是横亘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就像是一座架于天壑之上的长桥，将他们两人连系起来。
但她现下松了力气，手里却依然牵着那领带的一端，手自然地垂落下来，于是那条领带便也随之回到原位，垂落在他的衬衫襟前。
……她的那只手，也就正正落在他的腰带附近！
盛应弦的视线往下一滑，注意到了这个微妙的位置，却不好直言询问。
无论她是故意要这样做，以方便自己将手置于此处，还是无意中达成了这一目标，他都不可能真的强烈抗拒。
他只能在有限的范围之内，做些小小的抗议。
因此他握住领带结下方的手微微一紧，想要试着把领带从她的手中彻底抽出来。
这个动作让她眉毛一抬，慢慢将自己的视线从他的胸前继续上移，落到了他的脸上，目露无辜的询问之意。
盛应弦：“……”
那首恼人的歌依然在唱着：
“谁说两地缱绻，最是扰人心田
谁说人海沉浮，难有恒久情缘”
谢琇忽然笑了。
这一笑如云开雾散，像是心中从无芥蒂似的。
但是盛应弦的心却一瞬间提了起来。
相伴许久，他也终于能够读懂她脸上那些微小的变化和细节中蕴含的深意了。
……她现在可谈不上有多么开心啊。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心想难道最后还是要在她面前全盘投降，任由她支配，她才能够消气吗。
可是，这里不是能够任凭她随意行事的地方啊……
原本没有播放音乐时，他们还能听到门外的声音，万一有人来了，他们即使正在纠缠，也可以提前分开，假装清白无事。
然而现在，他面前满眼是她，耳畔全是这温柔却语意不详的歌，如若还要分辨出门外是否有人经过，就困难了许多。
他左右矛盾，一时间无法决定自己要不要听从于她。
他也没有忘记了他们原本其实是来这个小世界里度假的，本应和和睦睦，欢欢喜喜，享受一段青涩纯真时的校园时光才对。
可是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们触发了隐藏剧情，一下子就被拉入了剧情和任务的漩涡，不但不能肆意享受，反而还要被迫隐瞒真相，彼此分离一段时间。
她要是生气，也是理所应当的。
更何况他也并不是笨人，已经看出了她今日的步步进逼，不过是半真半假。
逼迫是假，戏谑是真。
憎怨是假，谈情是真。
他若一意抗拒到底，非要死死按照这里的人设来走，她也最后也是会尊重他的意思的。
……可是，他是否真的就非要这样做不可？
他的心绪一时间极为混乱，忽略了她是个可以随时窥得先机，便发起攻势的人。
他听见她低低笑了，突然伸出空闲的右手，食指抵住他腰带上方的腹肌，然后沿着那条领带的轮廓，自腹肌而至胸膛、肩膀，一路攀爬上来；最后，那根白皙纤长的食指，划过他的领带结和衬衫硬挺的衣领，轻轻地落到了——他的喉结上。
盛应弦：！！！
他下意识地惊喘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立刻就感受到了一阵异样。
那是被她的食指抵住而带来的擦蹭感。
她并未用什么力气，原本那种擦蹭感应该近乎于无；但不知为何，他却感到仿若有人在他的喉结上咔嚓一声，擦着了火石，爆起了火星。
此刻他的颈间皆是一片火辣辣的感觉，像是有无形的火焰一点点灼烧起来，向着四处蔓延，几乎令他面红耳赤，心跳如鼓。
盛应弦感到自己的额角一点点渗出了薄汗。
他艰难万分地说道：“……琇琇。”
他只这么唤了她一声，就停止了，不敢再说别的话，因为他每次一发声，喉结处传来的异样感就更清晰，几乎要让他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他的身躯绷紧，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下下短促又剧烈的节奏，上气不接下气，因为缺氧而双眼发花，视野模糊，茫然地垂下视线来望着她，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他忽然感到她的小手又开始移动了，离开了他的喉结，绕过他的颈子，来到了颈后；下一刻，那只小手略一用力，就将他的头压向她。
她带着笑，用气音无声地喊他：“……六哥哥？”
盛应弦：……！！！
啊，又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全新称呼。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她还在高中的时候，唤他的那一声“如惊哥哥”。
……其实，在他的原生世界里，这两种称谓才是最标准的。
她唤他“弦哥”、“六郎”或者“盛如惊”，其实都算是她随心所欲的叫法。不算那么遵循礼仪，带着一点大模大样不客气的意味，但却让他感到一阵心中亲近。
他也很喜欢。
那些称谓让他感到，在她心里，他们两人是完全平等的，没有谁亏欠谁，也没有谁仰望谁，他们就是可以并肩站在人生路上，无论面对多大的风雨，都一起携手走下去的……终身伴侣。
他刚才因为紧张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切情绪而嗡嗡作响的耳中，终于又恢复了正常的听力，听到了喇叭里传出来的、那首歌的后续。
“你的笑容仍甜美一如当年
你的消息是我珍藏的依恋
不管繁华成落叶，战士没荒野
承诺永远，不如记得每个今天”
时移世易，在这陌生的世界里，盛府已不复存在，他也不再需要如同那个秋夜里一般，星夜策马冲入敌营，凭借一身武功奋勇厮杀，逼退凶暴残忍的蛮族。
可是，她依然在他的面前，向着他展露最熟悉的笑容，笑意盈盈，目光狡黠，一如初遇时那般，令人心折不已。
礼法是束缚，道德是藩篱，皆不可轻易越过。
他一直认为，人生在世，不管旁人作何想法，自己总应该坚持一些立身处世的原则，即使那样的自己会显得有些古板愚拙，也应该有所为、有所不为。
那是他学到的，身为“君子”的品德与法则。
……不过，现在他却觉得，也许有的时候，不做个“君子”，好像也没有甚么关系。
她松开了他的领带。但是他的手却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依然握住领带结的下方。
他停顿良久，然后——
他的那只手慢慢上移，抓住了领带结，食指扣入，五指一起发力，将领带结拉得松了一些。
他这么做的时候，因为发力而自然地微微仰起下巴，头偏了一偏。
那种动作由他来做出，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潇洒；一时间，他身上笼罩着的那股谨慎自抑、克己复礼的意味忽而全部消失，反而带上了几分难得一见的不羁之意。
谢琇：真是太香了，香得她简直有一点蠢蠢欲动了……不，忍住。
这样一来一往，固然耗费了时间，却也是一种难得的情趣。有的时候，正是这种推拉进退的过程，才更美味。
她有充足的耐心，俘获她最美味的奖赏。
教室的喇叭里传来那首歌的最后几句歌词：
“不管分分合合，也许聚聚散散
只求平平安安，携手同游人间”
谢琇心想，到了最后，总算这还是一首好歌。
而与此同时，盛应弦的手从已经松垮下来的领带结上移开，向下落到了——她的腰间。
他稳稳扶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轻轻向前一推，便将她推向了自己。
他的唇悬宕在她的上方，气息炽热，声音却还是平稳坚定的。
“琇琇。”他说。
“千种万种人间，若能……”
严肃守礼的盛六郎，终究还是抵受不住这真情台词的试炼，打了一个磕绊。
但他很快就重整旗鼓，目光真挚，气息炽烈，声音温厚。
“……若能与你一道把臂同游，就不负我来人间这一遭。”
“我是这样想的。”
谢琇弯起眼眉，笑了。
“我也这样觉得，弦哥。”她柔声应道，踮起脚尖，贴上他的双唇。
“这儿真会说话，说的话我都喜欢。”她在唇齿厮磨间，发出细小又快活的嗤嗤笑意，在他唇上低声补充道。
盛应弦：“……”
他已经羞耻得整个人都涨红了，大脑可能已经过载，实在……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来了。
然而她却好像很喜欢他这种窘迫的状态似的，哧哧地笑着，还要再对他已经悬于一线的脆弱神经，追加最后一击。
“……我得好好地奖励奖励它。”她啵地在他的唇上啜了一下，如同盖下一个戳。
盛应弦的神经啪地一声断了。
“房门……门上还有窗子……可能，会有人——”他勉强挣扎着从她那一下下的盖戳中暂时摆脱出来，低声提醒她道。
谁知她却得意地笑了一声。
“放心，我早就遮得严严实实了～”她语尾的小波浪线又冒了出来，活像是只骄傲的小孔雀，恨不能昂首挺胸，唰地一下开屏！
盛应弦：“……”
他愣了一霎，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低下了脸，温顺地把自己都全盘奉上到她面前。
小折梅……琇琇，总是能达成她的目的的。
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也一定会确保这一点。
无论再来一遍两遍无数遍……
无论来到的是怎样的人间。
小折梅……琇琇，都一定能够，如她所愿。
【番外4邻家弦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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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番外5人神之私】1
谢琇觉得, 时空管理局真应该成立一个分支机构，名字就叫做“救火队”。
……因为她第一百二十八次被捉来——不，请来——救火了！
这一回是一个已经走完了所有的原作剧情，任其自由发展了不知道多久的小世界, 突然脱钩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每一个小世界, 就有如一列望不到头的火车。一段剧情，就是一节车厢。当原作的剧情全部走完，车厢也顺利按照应有的顺序一字排列的时候，这趟列车就该在既定的、正常的、合理的轨道上，永续奔驰下去。
而后续加挂的车厢——也就是后来自动发展出的剧情, 时空管理局一般是不会管的，只会随时监控，确保这趟列车——这个小世界——运行顺利，不会出轨而已。
但现在她面临的巨大问题是, 这趟列车上的最后一节车厢——也就相当于这个小世界最新发展出来的故事，突然与列车脱钩了！
而这种“脱钩”, 带来的危害是复杂、陌生而不可控的。
现在, 这节最新的“车厢”，虽然还在轨道上, 但它因为“脱轨”的威力而来回摇晃, 并不平稳，随时都有可能脱轨。
而剧情一旦脱轨, 这个小世界的未来就很难讲了！
时空管理局赶紧发布最新任务，希望与这个小世界“有些渊源”的谢琇, 一方面进入这个小世界观察最新情况，另一方面尝试着自己先捋一条故事主线出来支撑小世界——也就是说, 相当于让她自己赶紧手搓一节新车厢出来挂在前方的列车车钩上！
谢琇：“……”
她被连夜召回，甚至都没来得及问清楚“我跟这个倒霉的小世界以前到底有什么渊源”，就被塞进了穿梭仓。
十万火急！
情况不明！
剧情混乱！
只能盲打！
谢琇在内心怒气冲冲地OS：这次任务归来，高低得提拔我当个领导，才能酬我这一番大功！
但总之，她的眼睛一闭一睁之后，发现——
自己置身于一间老宅子里。
老宅子占地面积非常广，建筑风格古色古香，处处透着一股千百年积累下来的古老腐朽意味。
以谢琇之能，落地十分钟，就从她出门去见到的第一个人口中，套出了这间老宅子所代表的地名。
“虞州谢氏主家”。
谢琇：“……”
好，她现在知道自己与这个倒霉的小世界到底有什么渊源了！！！
……然而，这里已经不是当年谢玹的父亲谢敖担任家主的“虞州谢氏”了。
而当年的那位虞州谢氏的麒麟儿，谢二郎，谢玹，谢扶光——
据说，早已凭借他在人间斩妖除魔的巨大功绩，飞升成仙。
谢琇做任务的手段一流，得到了这些信息之后，毫不犹豫地开始查家谱，却发现——
当年的“谢十二娘”，无声无息地从家谱之中消失了，就好像虞州谢氏从来都没有一个叫做“谢琇”的养女存在过似的。
谢琇毫不怀疑，这是谢玹在掌握了虞州谢氏的大权之后，所做的事情。
隔着中间的一千年时光，她甚至还能够体会得到他当时的心情。
他将“谢十二”移出家谱，并非是他不肯承认这个妹妹，更不是他想否定她的才能。
而是，他认为“谢十二”自己不会愿意生活在这样一个对她含着恶意、充满了阴谋与黑暗的，腐朽的家族之中。
这个家族收养她，并非因为善意、因为大爱，而是因为她足够有用，将来这一身血肉、一条性命，都可以为了虞州谢氏、为了他们的麒麟儿，而燃烧殆尽！
谢琇注视着电脑屏幕上呈现出来的那一页家谱，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的确，谢玹猜中了她的心思。
这种恶心的、阴暗的、足以埋葬一切美好的旧式大家族，叫她说的话，当然是离她越远越好！
很可惜，世间最好的谢扶光，却被这么阴暗腐朽的大家族捆绑住了手脚，如同即将展翼高飞的凤鸟被绑住了足踝而不得飞走一样，他也挣脱不了“虞州谢氏”这个名头的束缚与魔咒，最终还是成为了虞州谢氏的家主，被困在了“虞州谢氏”这四个字之下，一生一世，不得解脱。
因为千百年来，谢家几经起落，经历的战火无数，甚至家谱都数度被焚毁之后再行重撰，所以愈是时间靠前的记录，愈是显得语焉不详，甚至看上去有点魔幻。
虞州谢氏的家谱除了家族树之外，还记录着谢氏历代重要人物的简略生平事迹。比如，在家谱之中，明确记载着谢玹于二十年中，数度过家门而不入，以斩妖除魔、荡平乾坤为己任，直到其父谢敖老病将死，他才回归谢氏主宅。
数日后谢敖过世，谢玹继任家主。
在家谱中，对于他此后的人生事迹，简直就类似于一连串的“妖物清单”，根本就像是半部《山海经》一样，什么奇形怪状的妖物，最终都只有一个下场——被家主谢玹除灭，累积功德无数。
家谱中也记录了谢氏有此天才家主，一度中落的家势得以重振，子弟术法能力精进，重新成为人界抗击妖魔侵袭的中流砥柱。
但是在家谱之中，对谢玹的个人生活则几乎未见记载，只简单地写着“一生未婚，无妻无子，大道精进，容颜不老，于四十七岁时，白日飞升而去。时空中仙乐阵阵，庭中异香扑鼻；天上降下神谕，言其功德积累已满，欲登天界亦可，欲四海仙游亦可，询其意愿”。
谢琇：……？
家谱中最后的一段记录，有点奇怪。
“玹问：‘吾欲登天界寻一人，可否。’天人沉默片刻，回曰：‘天帝陛下有言，汝所寻之人，已不在三界之中。’玹再问：‘吾欲登天界寻一人，可否。’天人再度沉默，回曰：‘天帝陛下有言，念汝功德盖世，今特许汝任意行走三界，并无所限。’玹拜谢，随即登云而去。
“玹白日飞升入云之后，家中有耳力极擅之子弟，忽听天人叹息，言道‘也是一个可怜人’。随即云收雾散，霞霭褪尽，唯万里长空，晴光垂影，丽日相映，不见人踪。”
谢琇：“……”
虽然最后一段描述景色措辞很美，但是——
在她看来，这段话根本没有办法确认谢玹的下落啊！
他究竟是去了天界，还是行走于三界之中……
成了仙人，还是放弃了成仙的大机遇……
她心头一瞬间涌出无数问题，都得不到答案。
幸好这个小世界如今的时代好像发展到了现代都市背景，查家谱也用上了电脑，速度是比之前要快得多了。
谢琇一番检索，又在后来的家谱里找到了一些关于谢玹的蛛丝马迹。
一个家族延续的时间长了，总会出现那么几名子弟后人，没有别的爱好，就是以研究家族史和家谱为乐趣。
虞州谢氏也不例外。而虞州谢氏家族史上最出名的，莫过于白日飞升的谢玹，谢扶光。
所以，谢琇成功地在家谱的记载中找到了一位专门研究谢玹这位老祖宗（？）的后代子弟。
这个人叫谢棋——他本人的名字反正不重要——研究了一辈子谢玹的事迹，还真让他从那些已经湮没的历史里挖掘出了一点什么。
据说他还写了一本著作，书名叫做“扶桑舒光录”，记载的就是他发掘出来的谢玹事迹，以及他对谢玹此人的敬佩和解读。
谢琇一看这个书名，脑海之中率先联想起的，却是一句诗。
“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
这句诗的含义是，我愿在夜中做她的烛火，映照她的面容在堂前散发光彩；怎奈日出之时天光大亮，我的光亮便将被覆盖而不复再见。
……乃是一句凄哀的情歌啊。
但不论如何，这本《扶桑舒光录》好像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失传了，只留下记录于家谱中的只字片语。
譬如谢棋在《扶桑舒光录》中说，他比对了流传下来的谢玹画像数幅，因为每一幅中谢玹的容貌其实都不太相似，所以这位于修道一途登峰造极的先祖究竟长什么样子，如今已经考据不到确切的了，殊为遗憾。
唯一的欣慰是，白日登仙者，一则因修道之故，面容不老，据此可以推断出谢扶光的容颜应该一直停留在二十多岁的模样；二来仙人之貌必不能丑陋粗鄙，因此谢扶光应当极为俊朗，又因斩妖除魔攒下无数功德，飞升之时连天帝都曾垂询一二，真乃人间之光！
谢琇：“……”
虽然说得没错，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家谱中还记载，谢棋考证到谢氏的祠堂之中有一灵牌，与其他先祖灵位不同，并不是木质，而是玉牌立在木质托架上。玉牌上没有写人名，但背面刻着一行字。
“凝融为漪澜，复结作莹琇”。
谢棋经过一番考据，对比了那玉牌上的笔迹和谢玹写过的其它书信上的笔迹，确认那句刻在玉牌上的诗，是谢玹亲笔所写。
只是不知道谢玹刻这么一句诗在玉牌上，又把玉牌放在谢氏祠堂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琇：“……”
她可能知道答案。
大约是谢玹彼时终于听说了谢十二的“死讯”，但因为谢十二已经不再是虞州谢氏之人，公开把她的灵位摆放在谢家祠堂里享受后人香火供奉，可能不太合适。因此谢玹便做了这个玉牌，又将她的名字隐在那句诗里，刻在玉牌上，然后再将之悄悄摆入谢氏祠堂，暗戳戳地要他的后人都敬奉她的名字，供献她的灵位。
她看到这里，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谢扶光，何至于此？
她继续往下看，忽然发现了与谢玹有关的又一件事实。
如今已是末法时代，虞州谢氏也逐渐式微。
但不知虞州谢氏这样绵延千年的世家，是不是真的有气运加身一说，这一代的谢家子弟里，又出现了一位惊才绝艳之人。
他就是“她”如今的亲哥哥，出生时也遇上了和家谱之中的“谢玹”降生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天降异象，什么霞霭于东方升起，染满整个天空；什么庭中有白鹤至，展翅翩翩起舞……
谢琇心想，要达成这一点，还要感谢虞州谢氏的老宅子够大，哪个园子里养着的仙鹤正好飞过来凑热闹了。
总之，这位便宜哥哥带着这样不凡的异象降世，立刻被虞州谢氏视为新一代家主的不二之选。
时隔一千年之久，当初那个只有主支一系的后代遭罪的诅咒，好像也失去了效用。
这位便宜哥哥是这一代的长子，因为与先祖谢扶光相似的出生异象，父亲和族人都对他寄予厚望，所以也顾不得什么避讳不避讳的问题，为他取了个与“谢玹”同音而不同字的名字——“谢璿”。
谢琇：……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这个字难道不念“睿”吗？！
她还特意去查了一下字典，结果证明，这个字真的念“玹”。
谢琇端坐在书房里，稍微捋了一捋眼下的状况。
末法时代，灵气稀薄，但妖物仍未能尽除，因此国家还是设有一个神秘机构，名为“异常事务管理局”，前身是封建帝制下设立的“伏妖司”。
不知为何，这一位全新的“谢璿”，不愿意去异常事务管理局就职，而是游走于各地，如同他的先祖谢扶光一样，像个散修一般地做斩妖除魔的独行侠。
谢琇：……考公吸引不了她的这位亲哥吗？
总之，谢玹……不，谢璿，现在不在虞州谢氏的主宅里。
在主宅里的主支子女，眼下只有她一个。
谢氏主支的二小姐。
幸好那个随身携带工作用名的功能在这里也还奏效，所以谢二小姐依然名叫谢琇。
谢二小姐与谢大公子之间大约差着三四岁，和她那身为谢氏新一代俊才的哥哥不同，谢二小姐完全没有任何除妖的天分。
谢琇：“……”
什么，她的一身全能功夫，竟然要碍于人设，没有了用武之地吗？！

第628章 【番外5人神之私】2
因此, 按照剧情进展，谢二小姐默默地做个普通人，在虞州谢氏里没有多大的存在感，走的也是普通人家的子女读书上学的世俗道路。
虞州谢氏按理说延续了一千年之久, 再怎么说也应该是底蕴深厚的大家族, 也就是现代俗称的, 豪门世家。
可是，谢二小姐好像没有得到家族的任何事先安排或者提前铺路。
现在她读的也不过是个普通大学，连“出国读书”这种豪门子女的标配都没有。
谢琇：……混得也太差了一点叭！
现在是暑假，所以谢二小姐回到了家中居住。
不过她回不回来，好像也没有多大差别。
虞州谢氏但凡有些天分的子女后人, 好像都在刻苦练习除妖术。小有所成的，都已经差不多出门去执行斩妖除魔的崇高任务了。
如同谢二小姐一般没甚么天分的，也是各自有各自忙碌之事。读书的读书，工作的工作。
现代的背景下, 这种世家的腐朽规矩总算也是松动了不少，不再是“你没有除妖的天分那就等着当炮灰吧”的状况了。
不过, 作为后代凋零的主支的子女, 谢二小姐这种情形就有一点尴尬了。
整个虞州谢氏的目光焦点都放在谢大公子的身上，倾尽全力培养他。这本来也是正常之事, 但目光投过来的时候, 不可能只看到他一个人而不看到他身旁总是会出现的小跟班妹妹，因此谢二小姐的平庸也进入了谢家大多数人的视野。
再与同胞兄长一对比, 就更惨烈了……
谢琇：这兄妹情到现在还没有破裂，可能真得归功于谢大公子确实是个好兄长, 处处顾及妹妹的心情吧……
反正她在谢家大宅里逛荡了两天，还没有遇见一个敢哔哔她平庸无能的人。
……看来走“不受宠的妹妹愤而黑化”的路线也不太对。
谢琇到处想要触发一些事件, 但或许是因为有人曾经严厉地吩咐过虞州谢氏的人，至少他们在她的面前，无论是亲戚族人、还是雇佣来的家政人员，没有一个人会公开将“同情”或“鄙弃”之类的情绪流露于外，教她看见。
就算是感情冷淡的父母——没错，谢琇刚跟他们一碰面，就体会出了他们之间不怎么样的亲子关系——倒是也没有训斥她无能的意思，最多只是懒得跟她说话，懒得对她付出关怀而已。
由此倒是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吩咐过虞州谢氏上下，不得无礼对待“平庸无能的二小姐”的人，一定是他们惊才绝艳的大公子，谢璿。
否则的话，也没有别人说的话能在整个虞州谢氏上下都这么管用了。
谢琇到处触发事件不成功，虽然有点挫败，站在廊上想了想，倒也呵的一声笑了出来。
至少，无论是哪一个“谢玹”，都是个百分之三百的好哥哥啊。
时值华灯初上之时，夜幕刚刚降临，天空中犹有最后一丝余光，让人依然能够隐约看清庭中景致。
谢琇站在连廊上，夜风微凉，温柔地吹在她的身上，令人感到一阵惬意。
于是她也就不急着回房，而是想要感受一下这座在一千年之前，她并没能真正亲身踏入的故宅。
在上一次，她本人从头到尾都只在云边镇活动，距离虞州谢氏大宅，何止千里之遥！
后来结束了“云边镇魔”的单元，她又与长宵结伴行走天下，长宵乃是天界通缉的大妖鬼，她又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真相，自然就更不可能回到虞州谢氏了。
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生活在这座故宅里。
她后来看过完整的“残夜”篇的故事，也得知了隐藏在谢玹心中，令他恋恋难舍的那些幼时的回忆。
关于他是如何与谢十二娘一道在这座故宅里嬉戏玩耍、学习术法、绘制符箓、相互扶持、紧贴取暖……
她现在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虽然直播是开在她的视角下的，但因为谢玹在直播时一直人气很高，所以时空管理局也额外开了一个追踪视角给他，方便尊贵的VIP们在谢琇不在场的时候，也能看到谢玹的动向。
因此，谢玹入魔时情难自抑的那些喃喃自语，念叨着的那些混乱的童年回忆，也一道被最后上线的完整版故事收录了进去。
谢琇也就知道了，在原作里没有详细写出来的那些童年故事，竟是如此。
严格地说起来，那些故事里，她本人并不是参与者。但是，在后来谢玹于云边镇与心魔苦苦挣扎搏斗的过程中，不惜以血符救他的人，是她。
像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位时空管理局的任务者都曾经遇见过无数次。孰是孰非，前尘后事，早已无法完全厘清。
谢琇也无意于去纠结或计较。
无论此间的“谢璿”是不是上一次她遇见过的“谢玹”，她都明白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们曾经相遇过，彼此关怀过，相互扶持过，走近过、拥抱过，但也……仅止于此。
只能，就此止步。
那些恩情，亲情，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深的感情，都归结为前尘曾经。
正如她后来看到时空管理局上线的完整版“残夜”里，她与谢玹在郊外的荒野里分别。
时空管理局的剪辑师，为那一幕配上了一首歌，歌词借用了一阙古词。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常阴。天若有情天易老，摇摇幽恨难禁……
初夏的夜间晴朗温润，风中并无一丝雨意。
温柔的风，将她披散于肩头的长发吹起，调皮地将一缕吹向她的脸颊上。
谢琇被那缕碎发搔得有些痒痒，无奈地抬手想将它勾到耳后。
当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身躯由于这点轻微的移动，很自然地朝外转过去了一点。
她也很自然地就那么抬眼望去——
却骤然怔在了原地。
因为，原本除了她空无一人的庭院之中，不知何时，悄然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
他就站在那一株桂花树下。此刻桂树尚未到花期，却是绿荫满枝，郁郁葱葱。偶有一片绿叶从枝头落下，在风里摇摇曳曳，最终飘落在他的肩头。
谢琇一时怔然无言。
而那一道熟悉的身影，和着背景里淡淡的歌声，又重新从泛黄的记忆里猛然浮出，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首歌说：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他们谁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隔着大半个庭院，就那么静静地相互对望着。
那棵桂树下，可曾有人用树枝在泥土上画过稀奇古怪、不成样子的符纹？
可曾有人勾下枝头盛开的桂花，用糖渍了，做成清甜的桂花酱，再两个人一道泡了水喝，抱着一只大碗你一口我一口吨吨吨地牛饮？
可曾有人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小小的油纸包，再悄悄地与他小小的妹妹分吃一块点心？……
一瞬间，这座虞州谢氏的大宅庭院仿佛变得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他们两人。
这处庭院又似乎变得很大，无限向外扩张，四周的一切景物坍塌皱缩，再化为一处郊外的旷野，衰草连天，秋意凄凉。
那位青年目送着妹妹离去的背影，微微翕动的唇齿间，一字字吐出轻若无声的诗句。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他蠕动嘴唇，终于吐出一句话。
“……琇琇，我回来了。”
他看到廊上的少女，身影仿若笼入暮色；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了一点错觉，好像她并非真实的人，而是一段虚无缥缈的影子，是留在这座故宅之中千百年来的思念与叹息，所凝结而成的幻影。
可是下一刻，她就打破了这种错觉。
她露出惊喜的神色，从廊上径直冲下台阶，穿过庭院，像一只欢快的、山野间的小鹿那样，闷着头一路就冲到了他的眼前。
“哥哥！你回来了！怎么不事先打声招呼呢！我差点就回房去了！”
谢璿的神色微微一顿。
……刚刚的那种虚幻感，一霎便破灭了。
她鲜活生动地，就在他的面前。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垂下视线，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她看上去很好。甚至比他上一次离开的时候还要好。
这样让他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他知道她于除妖一道上毫无天分，几乎已经成了她的心魔。因此，他在外头除妖时，便总是绷着一股劲，就好像他多做一些、再多做一些，做双倍的事，就等于是和她一起完成的那样；她也有功劳、也有贡献，她也是很好很好的……
可这终究只能欺骗一下自己。
每当他回到谢氏的故宅之中，看到她苍白安静的神情，总是无言以对。
她有时候也尝试着问他在外头的见闻和遭遇。可是他埋头除妖，甚至不曾注意过周遭的风景。然而……除妖之事，最好是不要说的，免得令她伤怀；于是他们之间，最终又落得个相对无言。
可是今天，他的胸中震动，仿佛于黑暗之中，看到了一线希望。
于是，他满怀期待——又不敢高声地，轻轻问道：“……琇琇，你还记得……以前我们在这棵树下，画……呃，吃点心——的事吗。”
他本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她在这棵树下破坏过他多少回马上就要画成的符箓，因为那斜刺里突然伸过来的树枝、那从枝叶的缝隙间洒下来的阳光、那歪歪斜斜写在他画出的符纹上的大字“哥哥”、还有那小姑娘得意洋洋的咯咯笑声，就已经是他心目里难得一见的温馨记忆。
但是话到嘴边，他还是不由自主下意识咽了回去，改成了一个不那么敏感的事件。
可是他终究泄露了一个字出去，于是他提心吊胆地望着她，担心她猜出来他本来要说的是“画符”，而变得情绪低落或面有愠色。
然而，她只是仰起头来望着他，还笑了一笑。
“哥哥，你想说的是‘画符’吧？”
她竟然还主动提起了这个关键词！
谢璿微微一愣，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态度突然变了。但无论如何，这是好的转变，他的精神一振。
“啊……是的。”他有点结舌，表情不太自然地解释道，“我……我一直很怀念那个时候，所以……”
妹妹微笑了起来。
“我也很怀念那个时候。”她温和地应道。
谢璿：！

第629章 【番外5人神之私】3
妹妹并没有生气, 也没有自怨自艾，反而用这样平静的态度回应他，就像是真的已经可以释然地面对这糟糕的命运一样。
得出了这个结论，他一瞬间浑身震颤, 惊喜得几乎不敢置信。
事实上, 他一直以来, 都有一种非常深刻、近乎真实的……错觉。
那就是——
他的妹妹……他的琇琇，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琇琇应该是坚韧的，努力的，面对一切不利的局面，她应该不会自怨自艾, 也不会顾影自怜；即使落入再艰难的困境里，她也会挣扎着站起来，不寻求他人的拯救，也不依赖天降的好运, 靠着自己的奋斗一直前行，永不止步。
她应该是那样的才对。
她可能并没有很优秀的天分, 但她绝对会拥有最强大的韧劲。
她应当拥有一种超凡绝伦的勇气, 如同日光，洒向大地, 温暖灿烂, 能照彻一切阴暗之影。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也许是有一点任性。
他应该体谅妹妹的痛苦, 而不是在内心幻想出一个更强大、更完美的妹妹，觉得她应当就是那个样子的, 就好像他……从前曾经亲眼见过那样的一个妹妹一样。
他在内心中苛责自己，于是他更努力地在外立下功勋, 除灭妖物，也更冷厉地压制虞州谢氏一切关于妹妹的不利耳语。
他不允许任何人说他妹妹的不好。因为妹妹本来就是很好很好的。
可是，他以前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妹妹。他动辄得咎，好像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他天生才华惊人，单单只是他的存在，对于妹妹来说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于是他只能愈来愈多地漂泊在外，除了想要连同妹妹的那一份一起努力之外，也有着不想要招妹妹的眼、不想要让她不喜欢的原因在。
但是……
这一切，都会在今天，终于发生了改变吗？
妹妹终于可以坦然地向他微笑，而不是含着愁怨望过来吗？
这一切……从前只能在他最疯狂最深沉的梦中，才敢稍微去想的美好事情，就要出现在他的眼前了吗？
谢璿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问道：“……琇琇？”
她含笑望过来，“嗯？”
不知为何，谢璿说出下面的话时，心跳得有一点快。
“你……你不怪哥哥了吗？”
妹妹微微一皱眉，他的心脏立刻就好像是被什么揪了起来似的，提心吊胆地望着她，生怕她那红润的双唇一闭一张，再说出什么与他生分的话来。
……然而谢琇只是在思考而已。
她在想的是：这对亲兄妹之前的关系竟然有这么糟吗？糟糕到……谢璿这个哥哥，即使只是站在妹妹的面前，并没有得罪过她，就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老实说，她其实还没有见过谢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因此有一点困惑的同时，也有一点好笑。
没错，她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几乎能够确定一件事。
谢璿，应该就是谢玹。
或者，至少说，谢璿应该是谢玹的转世。
因为，虽然如今的虞州谢氏没有一张足够可信的“谢扶光画像”流传下来，但谢琇不可能忘记谢玹的长相。
谢璿与谢玹，长得一模一样。
甚至是那双略厚的嘴唇，斜飞的剑眉，侧过脸时略显圆润的下颌线，都与谢玹毫无一丝差别。
谢玹是标准的气运男主，因此他的容貌十分端正英俊，没有任何能让他看起来偏向一丝艳丽、冷冽或邪气的特征——比如说泪痣啦、薄唇啦、高颧骨或略向内凹的脸颊，他一概都没有。
一言以蔽之，谢琇曾经觉得，谢玹长得真的是一张标准的国泰民安脸，偏偏还不显得过于圆润或钝感。他的英气勃勃，很好地中和了他脸部线条的过度柔和，显出一种温润又俊朗的气度来。
谢琇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卿本佳人，奈何是哥。
近期整顿，骨科不可。
她这个炮灰组一姐，看起来这一回在小世界里，是真的要当一回默默助攻的女配了。
……那么，她是当“刻薄难搞的小姑子”好呢，还是当“善解人意的小姑子”好呢。
不，想早了。目前最大的问题，难道不是——
谢璿好像已经二十四五岁了吧？虞州谢氏难道就没想过替他跟哪个合适的好姑娘牵个线吗？！
放在普通的豪门里，大家还要看着年纪差不多的时候就联个姻呢……更不要说虞州谢氏这种传承了千百年的老牌门第，虽然这一代出了个惊才绝艳的谢大公子，但大公子一人也未免有些孤掌难鸣、势单力薄，虞州谢氏就不想趁机来个强强联合，找个好姑娘，与亲家联手，好更上一层楼吗？
谙熟这些小言套路的谢琇，一瞬间脑子里就出现了许多种手搓一节新车厢……不，故事线——的好方法。
她决定先跟谢璿修复一下兄妹情谊，再从侧面打探打探让他当主CP的男方，行是不行。
其实和上一回那样，主线以“人神谢玹斩妖除魔的光辉一生”来支撑，也是可以的。但那样一来，要耗费的时间就太长。谢琇也不可能真的在这里耗一辈子，等谢璿重新达到他上一世的成就。
……还是偷个懒走捷径，组个主CP来撑故事线最佳。
谢琇打定主意，便展开眉心，笑眯眯地说道：“以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把事情想左了……哥哥厉害，不就等于我厉害吗？难道哥哥厉害了，就会不管我了吗？”
谢璿：……！！！
他立刻摇头否认。
“不，当然不会！”他的声音好像都因为急迫而提高了一点点。
“哥哥不管什么情形之下，都不会不管你的……琇琇。”
他似乎急于辩白真心，非常诚恳地望着她，甚至脚下都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一下子捉住她的手臂，好像她再不肯相信他的话，他就急得要摇晃她了。
“这一辈子，哥哥会连你的份一起努力……当然，你自己也很优秀！这世道和从前不一样了，会除妖只是一门本事而已，你会读书，不也是一门本事吗？！”
谢琇：“……”
她有点想笑。
哥哥对她这是有多大的滤镜啊？
以“谢琇”只考了个普通大学的普通专业，并没有像其它豪门的大小姐那样被精英化培养的现状来看……
或许虞州谢氏早就放弃她了，搞不好就是想富养一下这个二小姐，将来联姻还有点用之类的……
当然，现在她来了，这种见鬼的情形必不可能成。
但是，这也没必要让哥哥来烦恼。
讨厌的腐朽老式家族，她一个人也完全搞得定。都不用其它的手腕，只消来上一套狐假虎威组合拳，就能横扫整个虞州谢氏。
什么？你想薄待谢二小姐吗？你想利用谢二小姐吗？你想把谢二小姐当作一件商品去卖个好价钱吗？那么，你想好了要接受谢大公子汹涌磅礴的怒气了吗？你确定你能承受得了吗？……
骨科虽然不可，妹控依然赛高！
这么想着，她就也真的抿唇笑了。
“是啊……”她用近乎叹息一般的口吻说道。
“哥哥说我有本事，那我就是个有本事的人……”
谢璿一时间听不明白她那种仿佛含义深深的语气。但是，他能够捕捉到那语气里的叹息。
于是他一冲动，就抬起了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没错。”他说，用一股自豪的语气。
“琇琇是哥哥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谢琇：“……”
她一时间有点啼笑皆非。
但是，那只拿捏着力量，落在她的头顶的大手，却霎那间让她有一些感动。
就好像，不管隔了几千几万里，几千几万年，谢扶光永远都是十二娘最好的哥哥。
谢琇顿了一下，没有晃头甩开头顶那只温暖的手，而是顶着那只大手，微微仰起了脸来，注视着他，微微一笑。
“哥哥也是我所见过最好的哥哥。”她说。
“……是全天下最最好的谢扶光。”
后一句话，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如同耳语。
那句话，是她对自己记忆里的谢玹说的。
因为谢十二想好了，再见到他时，她就会这么对他说。
每一回见到他时，她都会这么对他重申一遍。
这样的话，那点小小的心魔，是不是就可以无处藏身了？
因为他不必苛责自己。
即使他再强大，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可是她想让他知道，即使他有做不到的事情，有做错的事情……
他依然是全天下最最好的谢扶光。
因为谢十二这么说了，因为谢十二说，再过一年两年，一百年两百年……这句话总是对的。
或许谢璿也听到了她后面的那句话。他的神情微微一怔。
作为虞州谢氏的子弟，他当然知道“谢扶光”是谁。
他也知道，如今大家都认为他是第二个“谢扶光”。
可是……他轻轻地皱起眉头来。
他不想当第二个谁，他只想当他自己。
不做“谢扶光第二”，他相信自己一定也会表现得很优秀的，足以挑起虞州谢氏的大梁，不辱没了虞州谢氏千百年来的盛名。
可惜这种想法，在哪里，都不会有人想听的。

第630章 【番外5人神之私】4
他们夸赞他, 称许他，也是说他“有乃祖之风”，“如同谢扶光转世”，“定能继承谢扶光的衣钵”, 云云。
没人关心他自己是谁, 他自己怎么想, 仿佛他只是承载“谢扶光”这个光辉形象的一个假人，一具躯壳。
就像是神话里的哪吒重塑金身一样，太乙真人以莲花荷叶做了他的宿体，他的魂魄便托于莲花之身而重生。
于他而言，他就好像那造就宿体的莲花荷叶, 承托的光辉灵魂属于前辈，他自己则只不过是无知无觉的花叶罢了。
但这种说不出口的痛苦，他只能自己消解。
因为，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想做这个“谢扶光第二”。大家都只以为他自己也会高兴得不得了, 引以为荣。
原本他已经可以做到无视那些把他和“谢扶光”强行连系到一起去的话语，但是今天, 不知为何, 他的胸中忽然升起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然而在没能继承谢家除妖之能的妹妹面前，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教他说什么呢？说“不要把我和谢扶光联系到一起去, 我不喜欢”？还是说“不做那个什么‘谢扶光第二’, 我自己也会表现得很好的”？
……好像说什么，都只能戳到妹妹的痛处。
然后他手边这些难得一见的温情, 就会立刻全部消失，说不定从此再也回不来了。
在妹妹看不到的地方, 他落在她发间的手指克制地收紧了。
但是他依然温柔地望着她笑，说：“……琇琇想要……呃, 扶光仙人那样的哥哥？”
谢琇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在这里，因为都传说谢扶光白日飞升，所以大家一般都尊称他一声“仙人”。
虽然隐约感觉谢璿的语气似乎有一点点怪异，但是……鉴于这里的“谢琇”和他之间那脆弱的兄妹情分，似乎还没有牢固到适宜刨根问底的地步；于是谢琇只能咳嗽了一声，避重就轻似的应道：
“我觉得哥哥这样的……就是好哥哥了。”
谢璿：……！！！
他一瞬间无法遏制地睁大了双眼，揉着她发顶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你……”他脱口而出，“你不想要谢扶光给你当哥哥吗？！”
谢琇：“……”
啊……怎么说呢，她也不是个完全钝感的人，好歹能够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倘若让谢扶光本人来说的话，他可能也不愿意做她的哥哥。
虽然中间已经隔了一千年，她面对着的也只是他的转世，但是……她还是稍微尊重一下谢玹本人的意愿吧。
于是，她摇了摇头，说：“……不，我也不愿意让他……当我哥哥。”
这是上一世，谢扶光想要听到的一句话。很可惜，她那个时候不能说给他听。
但有所遗憾的，往往才是真正的人生吧。
……可是，当谢璿听到了她的回答以后，却好像非常震惊。
他呆了一霎，表情愕然，身躯僵硬。
谢琇：……？
不是，等等，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他不会聪明到猜出上一世的谢扶光和他的“妹妹”之间别有玄机？还是突然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继承了前世的记忆？……
她正在忐忑不安地胡思乱想，忽然感到眼前一花。
紧接着，她就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谢琇：？？？
她茫然地怔住了，双臂半张着，像只突然被人捉住而忘了怎么飞走的天鹅，只能徒劳地扑扇着翅膀……不，双臂，却不敢把手放到那个捉住她的人身上去。
“……哥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好像有一点变调了。
然而谢璿却好像陷溺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完全忘记了其它的事情。
他紧紧地抱住她，声音都在发颤。
“我……我就知道，你和别人都不一样，琇琇……”
谢琇：“……”
不，你这样做很危险，快停下来——
谢璿的双臂愈收愈紧，像是壅塞已久的情绪突然被打开了一个出口，所有情绪的狂潮都冲着那个小口一涌而出，要把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淹没似的。
“他们……在我身上，都只能看到谢扶光……”他的下巴磕在她的肩上，引起一阵奇妙的、细微的酸痛感。
“只有你，你看到的是我……”
“你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每一次我去和那些妖物战斗的时候，多怕自己万一失手，没能击败它，那可怎么办……”
“我不怕自己的名声受挫，我其实好像也不怎么怕虞州谢氏的名声因此出现瑕疵……可是，我、我有一点怕别人说，哼，就是他这样的表现，也配和谢扶光相提并论？”
“可是……我本来就不是谢扶光啊。”他的声音茫然得像是被人遗弃在荒野里、四顾无依的稚童。
谢琇：“……”
她茫然空张着的两只手，最终还是环了过来，落在了谢璿的后背上，犹豫了一瞬，轻轻地拍了拍。
“哥哥，”她轻声说。
“你本就不需要和他比。”
“你做你自己，便已经是最好的了。”
……因为，你就是他。
你犯过的错误，谢扶光也一样犯过。
你走过的曲折的道路，谢扶光也一样走过。
谢扶光或许已是人神，白日飞升，不在尘世；但上界她又不是没有去过。
除了雕栏画栋比人间好看一些、富丽一些之外，好像，也没有哪里比人间更好些。
谢琇微微阖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谢璿身上却只有一股寒花清雪般的气味，带着淡淡的一抹清苦，像是橙花的味道。
她记得，昔年的谢扶光，身上也是同样的味道。
“孤霭入云”——这是那种他特有的香料的名字。
但是，她所看过的所有关于“谢扶光”的记载之中，这种香料的名字和香方早已失传，并没有一个字的记录。
这是巧合吗？……她想，大概不是的。
但是，她也隐隐从刚才谢璿的话里，体会到了一丝异样的意味。
他好像，不太愿意把“谢扶光”这三个字背在身上。
倒不是因为他脆弱到不想承担这样的重责大任，而是……他好像不愿意成为“谢扶光”这个光辉名字之下的一道阴影。
这倒也对。
正如毫无除妖之能的谢二小姐，也不愿意成为谢大公子这个出色的哥哥声名之下的一道阴影一样。
他还年轻，还不知道，名字有的时候，只是一个代号。
他就是他，无论走了多远、多曲折的路，他也终将成为那个最好的自己。
谢琇察觉到谢璿的双臂紧了一紧，就好像她刚刚所说的话，有多么打动他一样。
“我……我不需要成为‘谢扶光’吗？”迟疑了一霎，他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妹妹虽然以前一直表现得对他的出色颇有心结，但妹妹同时也是……这世间第一个要他成为自己，而不是成为“谢扶光”的人。
只这一点，就可以让他确定——
妹妹，果然是最特别的人。
而他听见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温柔的夜风吹来，带起她身上的一点香气。
仿佛像是淡淡的桂花的味道。
她说：“谢扶光？……他现在能庇护我吗？”
这个好哥哥不知道的是，他的“妹妹”，刚刚才下了一个决定。
好妹妹和“善解人意助攻型小姑子”虽然比较容易扮演，但是比较不容易推动剧情，往往得熬时间。
任务者之中，谁还不知道“吊桥效应”的威力呢？
上蹿下跳的反派虽然可能GAME OVER得快，但同样地，有了同仇敌忾的对象，男女主角的感情也升温得快啊。
正所谓是，男女主角没有吊桥，那就人为制造一座吊桥。
现在，谢琇就打算去做这座吊桥。
做这座危险吊桥的第一步，当然是——
先黑化。
还是得隐形黑化。
因为谢璿是个好哥哥，不能让他掉了好感度，这样才方便在他和女主的CP之间左右横跳，制造矛盾。
因此谢琇斟酌了一下，就先似是而非地——甩了两句特别的台词。
她说：“我要谢扶光做什么？……只有哥哥才能保护我，那我当然是要哥哥了。”
……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天谢璿归家的时候，谢琇在对话里狠狠刷了一波他的好感度，因此他呆在谢氏故宅里的这段时间，还尽可能地腾出时间来，说要陪她逛逛。
谢琇：我要哥哥陪着逛街干嘛？我自己没有男朋友吗？……哦，不好意思，我还真没有。
谢二小姐经过了多次测试，确认她是一点除妖术也学不了，因为在这个小世界里，除妖是需要以符箓辅助的，谢二小姐却身上一点灵力也没有，自然画不了符，更用不了符。
虞州谢氏名声虽大，但交好的世家豪门里，同为除妖世家的，即使联姻也想要个除妖本事不凡的下一代主母；若是普通豪门，想联姻不过是为了从虞州谢氏这里求一道斩妖除魔的护身符，要一个根本除不了妖的少夫人，难道就是为了摆着好看的吗？
因此，谢二小姐的联姻行情非常的……不怎么样。

第631章 【番外5人神之私】5
而谢二小姐好像也没有在大学里发展出什么俗世的校园恋情来, 因此她现在如果想要个人来陪同逛街，好像……除了哥哥之外，也没有别的人选了。
可是谢琇压根不想逛街。
她以前在任务里当豪门大小姐都不止当了十回八回，再强大的购物欲也早就被消磨干净了。如果不是为了和这位便宜哥哥一起出门, 刷点好感度的话, 谢琇甚至都不想这么早早起床。
暑假的早上十点！还远远不足以让她摆脱高床软枕的召唤！
有诗为证：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可是, 既然谢璿想要跟她刷一波“兄妹情深”，谢琇也只能咬牙起身，舍命陪君子（？）。
谢璿倒也没有完全忘了自己的工作。
虞州谢氏在漫长的时光中，也懂得与时俱进，提前布局, 除了斩妖除魔的正事之外，也将家财分出一部分，由分支子弟经商。
今日他们两人要去的一家购物中心，也是谢氏旗下产业, 位于城市近郊的新兴住宅区，马上就要正式开业, 需要谢璿这位谢氏眼下最出色的除魔师去巡视一番, 在关键位置贴些灵符以作防御之用。
谢璿便把他这个整天无所事事地闲在家里的妹妹，也一道带过去散心了。
谢琇倒是觉得这种都市除妖的背景有点趣味——毕竟以前她都是在古代背景下打转的, 还没有亲眼见过现代大都市的购物中心开业前啪啪贴灵符布风水阵的盛况。
所以, 当谢璿在购物中心里转来转去，凝神观察的时候, 谢琇便也跟在他身后，笑眯眯地一边盯着他的行动, 一边分出一点心思来，观察两旁已经装修好的名店。
背个大牌包包打怪, 想想看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正当谢琇悠闲地乱逛、渐渐与谢璿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之时，她忽然感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其实以她现在这具身躯的资质，根本不会察觉到什么异样。谢琇觉得是自己身为优秀任务者，在长期战斗中积累的经验和保留的那点奇妙的直觉起了作用。
谢琇猛然将身躯一偏！
几乎与此同时，她身旁的一盆观赏花树的枝叶忽然舞动起来！
那棵树栽种在一个巨大的瓷缸里，摆在走廊正中央，原本看起来就是一盆平平无奇的观赏植物，谁知道谢琇刚刚路过它旁边，它就猛地摇晃起来，挥动着枝叶，椭圆的叶子化为长针状，疯狂乱舞。
谢琇：“……”
她的手下意识探向袖中——什么都没有。
因为她的这具身躯是真的不争气！一点灵气都没有！她即使有灵符，也没可能用起来！
谢琇一咬牙，侧身避过那树妖的攻击，退至一侧的墙边，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橱窗旁，有一柄防暴叉斜斜靠在那里，可能是巡逻的保安还没拿走。
现在刚好被她征用了！
谢琇冲过去，伸手一捞那柄防暴叉，利落地将之在手中打了个转，一回身，便是一记回马枪，钢叉刚好将一大丛舞动的枝叶拢在叉中。
但那钢叉并不锋利，叉身甚至是个半圆形，这种设计只是为了约束暴徒的动作，不是冲着伤人去的；因此现在谢琇尽管用钢叉拢住了一部分树妖的枝叶，然而那一丛枝叶拼命摇晃挣扎，眼看就要从钢叉中挣脱出去。
谢琇夷然不惧，向前一个弓步，双臂一拧，钢叉在她手中连续滚转了好几圈，又被她将叉头往下一按、再反向一扭，一阵噼里啪嚓的爆响声后，那一丛枝叶竟是被她生生绞了下来！
她竟然把这柄钢叉，当作长枪耍了起来！
她从前也当过武林高手，枪法自是不在话下。此时她只不过是为了抵挡树妖的攻势，只要前方的谢璿发现她这边不对劲，及时冲过来，这种低等树妖，或许他轻而易举就能对付——
然而，谢璿却久久都没有过来。
谢琇：“……”
她开始觉得有一点不对劲了。
她这里打得惊天动地，打得树妖都爆发过两三次惨叫了，谢璿不可能听不到。
那么，他没有及时赶来，只有一种可能。
……他也被什么妖物绊住了脚吗？！
谢琇心下一沉。
好在她正在对付的，不过是一只低级树妖，该是没有多大本事，也造不出什么幻境。只要她的武力值能压制住它狂乱挥舞的树枝，那就——
下一刻，她的身后传来一阵笃笃笃飞奔的脚步声。
那是小皮鞋的鞋跟叩击在购物中心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
谢琇并没有余暇回头去看到底是谁来了。
不过，她很快也就知道了。
随着一声清叱，一句“急急如律令！”落下，一道金光乍然从她手臂旁掠过，激射向面前还在张牙舞爪地想要和谢琇对抗的树妖。
那道金光击中了树妖。树妖的动作突然凝固了一霎，像是定格在半空的某种奇形怪状的盆景。
尔后，它忽然塌陷下来，土崩瓦解，灰飞烟灭，裂成一段段的枝干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上。
谢琇：“……”
很好，来人必定是一位除魔师。
她慢慢收回了那柄还保持着前刺动作的钢叉，转过身去。
只见在自己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一身清爽的打扮，长发在脑后被一根花枝绾了个低髻，右手食中二指依然并拢竖起，正是个打算以灵符攻击的起势。
眼看那树妖崩坏成了一堆枯枝，她朝着转过身来的谢琇微微一笑。
“幸会，谢二小姐。我是裴观幸，观察的观，幸运的幸。”
谢琇一怔。
裴……观幸？
这名字一听就有些不凡，定然不像是什么NPC能叫的名字。
再加上她还是一位除魔师……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虽然谢琇来这里之前，没得到什么关于这个小世界里的剧情和主要人物的资料，但来了之后恶补了一番人脉关系网，也知道裴家如今在除魔师这个圈子里算是够得上一流末尾的地位。
裴家倒是没有虞州谢氏这种世家传承，他们最早就是普通的官宦人家，但上溯到一两百年之前，不知哪一代子弟里，出了个除妖天赋较高的人物，拜了谢家当时一位族中长老做师父，一来二去也便学了些本事，从此凑进了除魔师这个小圈子。
经过这些年来的经营，裴家已经够得上一流吊车尾的边边了。再加上这一代年轻人里，出了个天分极高的女孩子——想必就是眼前的裴观幸——所以声势更上一层楼。
再加上裴家本就是官宦人家出身，特别看重公职身份这一层，裴观幸的父亲便在那个“异常事务管理局”里做局长，裴观幸本人年纪轻轻，也已经挂了个“干事”的职位。
谢琇很快把关于她的资料都从大脑里扒拉出来过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
很好，有些做女主的潜质。
裴观幸长得也很漂亮，但她的长相与谢琇的温和亲切并不是同一个风格，倒是有几分逼人的锐气，配着艳丽的眉眼，让谢琇幻想了一下，觉得她来个港风浓妆、再穿一条大红色裙子，活脱脱就像是一朵罂粟花，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美？
当然，这并不代表裴小姐有毒。事实上，谢琇看得出来，她的眼瞳清亮有神，颇有几分正气。
是个浓颜系漂亮小姐姐呀。
这么想着，谢琇的态度便也缓和了许多，将那柄钢叉往自己身旁一拄，笑道：“幸会。还没有多谢裴小姐出手相救，多亏裴小姐及时赶到。”
裴观幸倒是目光闪亮，盯着谢琇看了半天，说：“谢二小姐身手不凡，这树妖也没别的法子作怪，即使我没来，你也不过就是多花一点时间，定能制服这妖怪。”
谢琇笑了。
“我没旁的本事，”她若有所指道，“只能一力降十会了。”
话说到此，可以算是寒暄结束，刷够了初始好感，可以进入下文了。
裴观幸问：“谢二小姐既是在此，为何不见谢大公子？”
谢琇的眉心慢慢拧了起来。
“此事，我也正感到疑惑。”她说。
谢璿是个好哥哥，不可能听到她这里开打还不过来救援。
“……或许是，也同样被什么道行高深的妖怪暂时困住了脚步？”她低声自言自语似的推测道。
仿佛像是在印证她的推论，在走廊的远处，忽然发出一声爆响。
那声爆响有点像是从深埋的土层下方爆开，掀翻了上方的泥土，因而有点闷闷的，并不算是很响亮。购物中心走廊四周的橱窗都没有被震坏，只是好像有一些比较靠近声源的橱窗玻璃发出了共振的嗡嗡声。
谢琇：！
她心下一沉，脚比大脑快，已经拔腿向着声源的方向跑了过去。
跑了似乎没有多远，她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处，看到了——
一大团浓浓的烟雾。
仿佛有人在那里扔了一大堆烟雾弹才能集聚起来的效果，走廊尽头浓烟滚滚，若不是周围的温度没有上升、也没有燃烧时发出的声音，谢琇几乎都以为那里失火了。
而她冲到那滚滚浓烟之前，还没来得及辨认清楚状况，就听见浓烟之内传来“啪嗒”一声响，紧接着，一朵——花苞就几乎有半人高的巨大红花，从浓重的烟雾之内摔了出来，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了。

第632章 【番外5人神之私】6
谢琇刚想上前看个究竟, 又听见“啪嚓”一声响，那合拢的花苞竟然无力地张开了，从里面滚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标准的保安制服，浑身都沾着古怪的粘液, 倒在地上, 不辨生死。
谢琇吓了一大跳, 定睛看清那人身上的保安制服之后，这才明白估计这个可怜人在购物中心里巡逻的时候遇上了食人花妖，被吞噬了——幸好还没被消化。
此刻那朵大花的花瓣完全张开，软趴趴地搭在地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完蛋了。
但谢琇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 也不敢轻举妄动，记起自己手里还拎着一柄防暴钢叉，而那钢叉所用的钢管打磨圆滑，弄不伤人, 便打算用那柄钢叉先把人从花瓣旁边拽过来，再检查对方的身体状况。
不过她刚刚一动, 身后紧跟着赶到的裴观幸倒是及时出手了。
“谢小姐莫要轻举妄动！”裴观幸喊道, “我是异常事务管理局的干事，让我来处理！”
谢琇：“……好, 那就有劳了。”
她在心中暗自评估, 这位裴小姐有才能，遇到事情也敢顶上, 愈来愈像女主角的配置了啊……
裴观幸绕过她，右手一抖, 一张灵符消失，一团光晕笼罩于她的右手上, 很明显是做了防备。
谢琇突然记起自己带的好用工具，于是顺手递过去，问道：“裴小姐需要这个吗？”
裴观幸：“……”
她脚步一顿，注视着横在自己面前的钢叉，陷入了深思。
谢琇也觉得这一幕有点意思，不由得翘了一下唇角。
“我们凡人，也有凡人的法子。”她说，“这钢叉足够结实，又有长度，用它勾住那个人的衣服再拖过来，一来防止他已被妖气魔化，趁你不备暴起袭击；二来……也防止那朵花妖趁你接近之机暗算你。”
裴观幸：“……”
她的脸上神情有一点复杂，好像是从来没有想过防暴叉还能用在这种都市除妖的场合。
谢琇露出神秘的微笑，深藏功与名。
除妖也须与时俱进的！下次遇到不好打的妖，防御高得很的，像那种石头怪硬皮怪之类的，就问问能不能开炮轰一下！
裴观幸左右矛盾了一分钟，最终好像觉得谢琇说得有些道理，伸出左手就要来接那柄钢叉。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从滚滚烟雾之中走了出来。
谢琇与裴观幸两人的交接动作也就乍然定格在了原地。
谢琇定睛一看，顿时惊喜。
“哥哥！”
那人走出来，绕过花瓣摊开、大概是死得不能再死的花妖本体，站在那位可怜受袭的保安身旁，拧着眉头望向不远处的她们。
“你们……在做什么。”他问道。
谢琇一低头，发现自己现在的架势简直犹如猪八戒，正举着钢叉要往裴小姐手里塞，还带强买强卖的！
谢琇：“……”
果然，炮灰女配和气运女主站在一起，肯定会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方面出问题……
不然怎么能叫炮灰呢！
谢琇手一收，就把那柄防暴叉十分自然地又收回身边，拄到地上，说：“我看那位……呃，保安大哥，情况不明……担心裴小姐就这么过去查看会生出变故来，就想借她防暴叉一用，好歹拉开一点距离，到时候要应变也从容点……”
谢璿微皱着眉头，听了她一番狡辩之后，反而点点头，说：“你所担心的也有道理。”
谢琇：这是什么人间好哥哥！对她这个一贯跟他亲情淡薄的妹妹滤镜也能半天高！真想测试一下看他是不是不管她说出什么鬼话，都全盘接受，无比相信！
但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谢琇急急问道：“哥哥，你刚刚是被妖物缠住了吗！你没事吧？”
谢璿在回答她之前顿了一下。
而此时，裴观幸已经朝着谢璿客套地点了个头，就一个箭步冲过去，要蹲下身去查看那位可怜的受害者的情形。
谢璿刚刚要回答谢琇的话便咽了回去，转而垂下头对裴观幸说道：“此人无妨，只是沾染了些妖气，一时被冲得昏了过去，应当并无大碍。”
裴观幸听了他这句话，就放心地伸手按在那人颈间测了一下脉搏，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最后拿出一道灵符，将那人翻成侧卧位，贴于那人背后灵台穴上。
谢琇在这个小世界里虽然身无灵力，但之前学过的知识总不会忘却，认得裴观幸的一套操作并无问题，便也缄口不言。
及待裴观幸又将那人放平，任他平躺于地上，从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对接起电话的人吩咐：“上城购物中心里出现一树妖，一花妖，都已解决。有一位受害者，是购物中心保安，并无大碍，但还是把他带回医疗中心观察三天为佳。地点是一楼中庭北侧通道尽头，和善后组同事一起过来。”
谢琇：？
可能是她大大眼睛里的问号过于明显，谢璿顿了一下，为她解释道：“异常事务管理局有医疗组和善后组，医疗组除了救治在异常事件中受伤的除魔师之外，也救治这位保安这样被妖物所伤的受害者。善后组则是负责将现场清理干净，毕竟妖物本体也不能交由凡人随意处置，还是让他们用灵符清理掉最好。”
谢琇：“哦……原来如此。”
谢璿便对裴观幸客客气气地说道：“今天之事还惊动了裴小姐和管理局，实在不好意思。”
裴观幸抿唇一笑，那笑意却比刚刚和谢琇客套寒暄时，要显得亲切温柔得多了。
“无妨。”她温声说道，“我本来应该下午才来的，是我来早了，碰上这一桩事，一着急就擅自处置了……还要谢谢佳石哥不怪罪我越俎代庖。”
他们两人在那里客套来客套去地进行一番商业互吹，谢琇站在一旁，只能垂下眼睛盯着那只已经死得透透的花妖本体看。
虞州谢氏是传承千年的世家，为了表示他们传统悠久、家世不凡，因此他们到了今天竟然还保留着成年取字的旧俗。谢璿的“璿”意为美玉，“佳石”就是谢璿的表字。
这一点，谢琇早在之前的背景恶补中就已经知道了。
……她不知道的是，看起来裴家和谢氏竟然关系还很近？至少小一辈中的佼佼者谢璿和裴观幸，看起来也并不算十分陌生，至少有几分交情——不然的话，裴观幸何以用“佳石哥”这种亲近的称呼来唤谢璿？
谢琇：哼哼，什么也逃不过我这双刨根问底的眼睛！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在胸前环抱起来，表情就像是福尔摩斯发现了新线索，恨不能头顶叮的一声亮起一个灯泡。
她这么抱着胸、低着头，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只盯着花妖那花瓣四散的本体看的模样，落在谢璿眼里，或许让他有了另一番解读。
他停下了与裴观幸的社交辞令，淡淡地向着她颔首道：“如此，今日之事我已尽知。舍妹危急之时，也有赖裴小姐伸出援手，改日我定当携舍妹一道另外登门感谢。”
裴观幸笑了一下，倒是说了句公道话。
“不不不，谢二小姐异常悍勇，身手不凡，即使我当时不出现，她再多花一点时间，也总会将那树妖斩于眼前的。”
谢璿显得十分意外，“哦？！”
谢琇：“……”
裴小姐的修辞水平是不是该再进修一下！什么叫异常悍勇！
她有点黑线，摇了摇头，顶着哥哥乍然向她投过来的、不知为何似乎有点压迫力的视线，说道：“事发突然，我如果不想坐以待毙的话，那就一定要想法子自救……幸好旁边有柄钢叉——”
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那柄防暴叉，又补充道：“也幸好那树妖没有别的神通……”
裴观幸笑道：“那树妖只是最低等的妖物，不通甚么法术，只会伸长自己的肢体抽打或者将人困住，是以谢二小姐能脱困，大多数原因是谢小姐自己身手出色，我只不过是来得凑巧，追加了最后一击而已。”
谢璿听得眉头又皱起来，目光凝重地在谢琇的身上以及她手里那柄钢叉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欲言又止。
此时那个“异常事务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也已赶到，谢璿作为这座购物中心主家的大少爷，也是要出面交涉的。
于是谢琇就再度乖乖地站在一旁等候他办完正事。
谢璿仿佛归心似箭，火速处理了购物中心这里的事情，便推说妹妹遇袭受惊，要赶快带她回家休息，就告辞了。
谢琇：……？
她迎着“异常事务管理局”那些人好奇或关切——当然也有那么几道眼神属于轻视——的目光，硬着头皮担下了“遇袭受惊”这个柔弱形象，把钢叉丢到一旁，跟着哥哥乖顺地走了。
结果他们刚上车，哥哥就开腔了。
“琇琇……你怎么能贸然冲上去和一个情况不明的妖物战斗？！”谢璿充满忧虑地问她。
谢琇哑口无言，又不能说“放心，我就算没有灵力，也有的是方法弄死它”，只得低声说：“……我见哥哥不来，猜哥哥也被绊住了脚步，我也是谢家人，更是哥哥这么优秀之人的妹妹，我如果一味地只是等着别人来救，岂不是堕了谢家千百年来的威名？”
其实在她看来，谢家哪有什么值得她拼命维护的威名。但这个理由足以堵住谢璿的嘴，她自然拿来就用。
果然，谢璿又陷入了沉默。
谢琇和他都坐在汽车后座上，与司机之间的隔板早就升了起来，于是谢琇也就正大光明地打量着这个好哥哥。
好哥哥看上去真的有点自责。
谢琇头皮一炸。

第633章 【番外5人神之私】7
她上一回就很怕谢玹露出这种愁闷的模样, 因为谢玹真的是那种能把世间所有责任都背到自己肩上的人！
虽然谢玹是那种无论背负了多少重任，也不会被压垮之人，但是……他也是会内耗自己的。
上一回他生出的心魔，固然起因是长宵打入他身体的那一记魔气, 但假如他没有一再地为了都家惨案和“爱上妹妹”的道德困境在内心纠结的话, 那心魔是不会膨胀壮大到最后几乎无法可想的地步的。
所以现在他只要一露出快要内耗的先兆, 谢琇的下意识反应就是——打断他内耗的前摇！
看着他眉头深锁、抿着唇，双手放在腿上，却紧握双拳的模样，谢琇立刻扑上去，一下子抓住他的右手。
“……哥哥！”
她这一声可能没有控制好音量, 谢璿猛地抖了一下，抬起眼来望着她，眸中有惊讶的神色。
谢琇深吸一口气，手上用了一些力气, 握紧谢璿的手腕。
她的五指愈收愈紧，手背上渐渐绷起了青筋。
而谢璿的神情, 也渐渐从方才的诧异变成了震惊。
兄妹两人就这么保持着这种奇怪的姿态, 过了一分钟之后，谢琇猛然又松开手, 往后坐了回去。
“哈……你看, 我也是很有力气的，对吧？”她笑着, 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谢璿犹在刚刚震惊的余波之中，他的目光慢慢从她的脸上, 下滑到她的手上，又移回自己的手腕上。
在他的腕间, 刚刚被她死死握住的那一片肌肤，还泛起一点苍白的颜色。血脉在重新流通，但刚刚那种腕间传来的痛感，却是不容忽视。
他蠕动嘴唇，终于明白了她想要向他表达什么。
在他上一次离家之后，仿佛她终于想通了，想要正视自己的不同，去试着改变现状，而不是徒劳地自怨自艾了。
这一点很好。可是他的心脏却有点揪痛。
假如她一直是家中那个受到厚爱的宠儿的话，在这个年纪、这样富足的家庭中，理应无忧无虑地生活着，还不需要去考虑如何在风雨之中挣扎着长大。
可是今天，当他被难缠的妖物暂时困住了脚步的时候，她却已经靠着自己的努力，几乎击倒了一只妖物。
毫无灵力的凡人小姑娘，要多努力才能做到这一点？
他垂下视线去，注视着自己逐渐恢复的手腕。
妹妹从前并没有这样的力量。但她今天所展现出来的力量，也并没有什么异常，而是通过锻炼能够增长到这样的地步的。
妹妹好像长大了。可是他却愈发因此而感到愧疚与心酸。
这样的成长，太痛苦了。如果可能的话，他多么希望妹妹一直能够无忧无虑地做那个爱笑的小姑娘，胡乱地在桂花树下的土地上用树枝划乱他练习画出的符箓纹样，再在上面写“金鳟大秀秀之令”！
好好的一句“谨遵大琇琇之令”，其实也不怎么长，可是那个小丫头能写错三个字。
那时候呢？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啊，他会忍俊不禁地笑起来，说“大琇琇变成鱼啦”。
是了，他还记得，她小时候不服气自己是二妹妹，总想当老大，还想做他的主，于是自称大琇琇。
可是后来，大琇琇没有变成金鳟鱼。
大琇琇变成了大姑娘。
还会挥舞着钢叉，与树妖搏斗。
谢璿一时间内心又是酸楚，又是好笑，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终究从唇边轻轻逸出一声笑。
“是的，大琇琇。”他语声听上去有一股酸楚的温柔，回荡在安静的车内，像是庭前月，窗前雨。
“……谨遵大琇琇之令。”
谢琇噎了一霎，脑海里浮现出一点模糊的印象来。
那是她在一本旧相册里看到的照片，那张照片上没有把人的正脸拍出来，画面的主体是桂花树下的土地，一左一右好像蹲着两个小孩子，照片的角落里拍到了他们又胖又短的小肉腿——
而树下的土地上，纵横交错地画着一些凌乱的线条，谢琇还能分辨得出来那大概是某种灵符的半个符纹；但那符纹已经被人重新拨乱，表面的一部分覆上了沙土，而沙土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金鳟大秀秀之令”。
谢琇：“……”
她当时还在想，她猜得出“大秀秀”应该就是急于当个大姐大的“谢琇”毫不谦虚的自称，但是……“金鳟”是什么？梁山好汉名字前都该有的绰号吗？！
就算大姐大名字前该有个江湖气息十足的绰号，那绰号难道不应该是“一丈青”或者“一丈红”——不，一丈红就算了——吗？！
“金鳟”是个什么玩意儿？！
好了，现在她知道了，“金鳟”就是“谨遵”的意思，完全是当时的学龄前大姐大不会写字造成的误解！
而且，你说她不会写字吧，鳟鱼的“鳟”笔画也很多，她居然能写得整整齐齐！
谢琇忍不住黑线了，说道：“别提了……我当时是怎么能把‘鳟’这个字写得这么好的……”
谢璿好像有点诧异，想了想，他的眉目温柔下来，压低眉眼，轻轻笑了。
“你啊……大概是有那种‘能把所有能吃的东西名称都记得很快’的本事吧。”他笑意温然，凝视着她，面露回忆之色。
“你甚至在上小学的时候就能把‘biangbiang面’的那个‘biang’字正确地写出来……”
谢琇：“……”
不，我写不出来。
她木着一张脸，说：“可是我现在忘了那个字该怎么写了。”
谢璿一怔。
谢琇本以为他要说“是吗，你本事不如以前了吗”之类的话，谁知道谢璿忽然抬起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是吗？没关系。”他含笑说道，“还记得吃就行。”
谢琇：“……”
啊，这种有点诡异的暖心、感动和温馨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是来自于哥哥的偏爱滤镜吗，领教了。
谢琇咧开嘴，笑了。
“今天就去吃biangbiang面吗，哥哥？”
坐在豪车里，温雅的贵公子微微一愣。
他由于刚刚经历过与妖物的一番战斗之故，笔挺合身的一身休闲西装上略微沾了些尘土，也多了一些褶皱；他的头发也略微凌乱了一点点，但这一切都无损于他端正沉稳、斯文俊秀的气度。
听了她仿佛天外飞来一笔的问题，他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话题会拐向那个方向，露出愕然的神色。但很快地，他的眉目间流露出一抹怀念的温情，像是那个蹲在树下、敢于在他绘制到一半的灵符上乱画的小丫头又回来了似的，含笑应道：“……那你还是不敢吃辣吗？”
谢琇：“……吃！”
她其实不太能吃辣。但打完了妖怪，去吃顿好的——这种“好的”可以具体地描述成“自己喜欢吃的”而不是“最贵的”——似乎也是一种犒劳自己辛苦的方式。
谢璿微微一笑，果然探身向前，刻意屈起手指敲了敲隔板，扬声道：“福叔，知道哪里能吃到biangbiang面吗？”
司机在前座也是笑着应了一声。
车子在下个路口拐了弯，改变了目的地，汇入了车流之中。
……
自从发现妹妹的“怪力”以后，谢璿对待妹妹的方式好像就有了一些改变。
他开始每天监督谢琇锻炼，甚至还拿出了虞州谢氏祖传了千百年的、如何打熬身体的秘法。
谢琇：……谢邀！但你妹妹我不是体修啊！不需要练得一身横练功夫，单手能举石锁五百次那种吧！
谢璿对她的抗议，总是温和地微笑着，说很多动听的、委婉的话语来打消她的怒气，然后还拿出他最新研究过的灵符，对她说——
“琇琇，你若万一真的又遇到妖物，并且还会些妖术，一时半会儿不能靠武力摆脱的话，你就用这个。”
他拿出来的一叠灵符上的符纹图案有些奇怪，是谢琇以前从未见过的。
谢璿说：“这些灵符只有一种用途，就是我将自己的灵气注入其中，由它暂且储存。”
谢琇：……！
她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不就是充电宝……不，充灵宝吗！她拿着这种灵符，可以直接用里面的灵气去驱动其它攻击或防御性的灵符，与妖物对战就能正常发挥了！
她也研究过自己这具躯体，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具躯体好像就没有灵海。灵气在她身躯中只能穿行而过，到了灵海该有的位置，却没有地方可以储存下来，于是也就沿着经脉走到了尽头而逸散出去了。
但是现在，她的好哥哥发明了充灵宝！
而谢琇自己是懂得如何利用灵气驱动符咒发挥作用的！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将灵气左手倒右手，从充电宝灵符里导出灵气，通过自己的经脉，再直接注入要使用的灵符之中，这么做除了前摇可能比别人多花一点时间之外，没有其它任何问题！
谢琇简直想跳起来“叭”地亲谢璿的脸颊一下。
……但她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别真的直接把哥哥吓昏过去吧，看在他刚刚设计出了这么好用的灵符的份上！

第634章 【番外5人神之私】8
谢琇大感振奋, 笑眯眯地望着面色有些憔悴、眼下黑圈浓重，不知道熬了几个大夜的谢璿。
“哥哥威武！”她夸道，简直要啪啪地来上一段海豹鼓掌，以表谢意。
“造福我等凡人！功德不可限量！”
谢璿：“……”
他因为连续熬夜研究这种灵符, 缺乏休息, 面色显得有几分青白, 精神也谈不上很好。但听到了妹妹这种悬浮的赞美词，脸颊上还是浮起薄薄的一层潮红。
“不……也没有那样……”他低声想要打断妹妹高声的赞美。
谢琇睁大眼睛。
“你是不是没有意识到，你的发明解决了多少像我这样的倒霉鬼最根本的问题？”她问。
谢璿：“倒……倒霉鬼？！不，你不是倒霉鬼。”
他还认真地跟她抓起用词来了！
谢琇有点哭笑不得，解释道：“我只是太高兴了所以胡乱用词……像我这样躯体无法储存灵气的人, 放在以前就是废人，是要被家族冷落的。有了你发明的这种灵符，我若是学到了如何驱动灵气的方法，就可以同样在战斗中使用灵符……换句话说, 我可以做毫无灵力的除魔师！”
谢璿哑然失笑。
“但是，”他诚实地说, “这种灵符画起来非常慢, 储存的灵气也有限……换算过来的话，大约十张才能驱动一次清净符吧。”
谢琇：“……”
没事！电池刚发明的时候不也就一个小时的寿命！电拿破仑都电不了几回！
为了鼓励哥哥, 谢琇啪啪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但这种发展方向是对的……这样我就有自保之力了！”她想了想, 决定再多给这位好哥哥灌点鸡汤，以报答他连日来不眠不休的辛苦。
“我以后也可以做除魔师了！V我50张灵符, 我可以自己撑起一个疯狂除魔星期四！”
谢璿：……？？？
谢琇：好叭，这里没有这个梗, 太遗憾了！
但是她真的很高兴。
试想一位已经习惯了有事自己上，打打杀杀绝不落于人后的战斗型女青年, 到了能用符箓术除妖的世界里，居然最基本的前置条件都不能满足，遇事只能像拼夕夕一样，一刀刀硬刚……
那种感觉真是太糟了！太糟了！就像是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但通讯基本还是得靠吼一样！
而且这种除妖型小世界……说不定什么时候纯武力值就会失效！还是得有点灵力傍身才行！
谢琇是来做任务的，也不是来白白送死的。虽然遇到生命危险可以提前弹出小世界，可是那样她的任务不就失败了吗！
要在直播中落荒而逃，这种事早几十年她就做不出来了！
看到她毫不掩饰的欣喜，谢璿好像终于彻底体会过来，他面上不掩疲惫，但却是笑着的。
好像他这一次回家之后，就这么几天而已，他笑得却已经比之前在家中数年都多了。
他笑问道：“就这么高兴？”
妹妹神采飞扬，右手食中二指竖起，指间夹着一枚黄符，纤白的手指衬着黄符上朱砂绘成的诡奇符纹，却别有一种美感。
……而且，妹妹摆出那个手势的时候，真的很熟练，就好像私底下已经练习过了许多次，倘若有一天她也能借用灵符战斗的话，灵符要如何流畅地从一叠之中拈出，再富有美感地挟在指间。
他垂下视线，感慨万千地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也曾经思考过该如何画这样的灵符，但前无先例可循，亦无资料可查，他只能全靠自己的思考……乃至一点点的幻想，试着绘制。
他失败了许多次，也不知道这一回为何能够成功。但他并不想要向妹妹表功。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她与生俱来的痛苦，他充分地明白了，并且一直想要帮她解决。
从前，他只是个孩童，空有大家交口称赞的天资，却还没能把它化为确实可用的能力。
但是现在，他终于能够这样做了。
他凝视着谢琇，声音无比柔和。
“我很高兴你喜欢。”他说。
……
谢璿惊奇地发现，一旦跨越了身无灵力的限制，他的妹妹天赋极高。
他教她如何试着调用灵力注入灵符，好驱动上面的符咒运行。
他绘出的“充灵宝”——没办法，妹妹好像很喜欢这么叫——数量有限，平时训练时若是也要使用，是供给不起的。
好在他也有对策。
妹妹的问题，是身躯无法储存灵力。因此妹妹每次要练习调用灵力去驱动符咒时，谢璿都在旁边。
当妹妹做好准备之后，他便食中二指并拢，将指尖抵在妹妹后背正中的灵台穴上，将自己的灵力注入，供妹妹调用。
他算得清楚，一次注入的分量，刚好可以供妹妹练习一次使用——注入多了也没有用，会白白逸散出去。
而最早的数次注入灵力之后，谢璿还不能这样就走。
他的右手指尖依然抵在妹妹的后背上，左手则扶住妹妹的肩头，整个人都如同坚实的后盾一般，站在妹妹身后，一低头，刚好能够凑到妹妹的耳畔说话，将以灵力驱使符咒的心得一一说给她听。
“……感受到了吗？”
“对，就是一股清流，穿行于血脉之中的感觉……”
“凝神静气，去感受它，试着追随它奔流的方向……”
“追上了，就试着看看能不能引导它……”
“由灵台过至阳穴，由至阳向右走膈俞、至膈关，由膈关向上，经神堂、魄户，走曲垣、乘风、天宗，向下至肩贞，最好是走中间清冷渊、天井一路……”
谢琇：“……”
好哥哥牌贴身家教亲身上阵，进行知识灌输的威力，是可怕的。
她当然背过穴位图，其实根本不需要谢璿替她指点灵力走向的路径。但是她在这个小世界里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她也只能装出一副懵懂的模样。
好哥哥谢璿便用右手食中二指并拢起来的指尖，从她后背的灵台穴出发，沿着他指点的灵力调用路径，一路向上、继而向右，从后背至右肩，再从右肩下滑，划过右臂，直至指尖——
谢琇不担心自己学不会调用灵力的路径，她是担心自己在这种贴身教学之下心猿意马。
谢璿当然不会有她大脑里浮出的那么多胡思乱想。他一心一意，生怕妹妹对人体穴位分布也不熟悉，于是指尖滑到一个穴位上，他就要停下来，用手指点一点那里，好增强妹妹的记忆，然后再继续往下一个穴位迈进。
他好像又担心自己用力轻了重了，妹妹都会感到不适，于是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动作，滑动的速度也很慢，生怕妹妹记不住。
……可是这样一来，对谢琇就是个考验了。
她其实早就知道调用灵力驱动符咒的方法，谢璿的教导，只能让她感到那种痒意从后背蔓延到肩头、再往下铺满整条手臂直至指尖。
害得她没来由地也跟着一点点紧张起来。
谢璿一开始十分专心，甚至专注到忽视了妹妹的感受，只想导引着那道灵力，走完这一路。
他也的确是做到了。
虽然隔着一层血肉，灵力也如同他所想的那样，在妹妹的身躯内游走，最终走到了指尖，注入了被妹妹拈于两指间的那枚黄符之上。
黄符上所绘的灵纹一瞬间亮起，从谢琇指间脱手，向上飘起，化为齑粉。
尔后，星星点点的萤光，自那道黄符消逝之处飘了起来。
……竟是一道“萤光符”。
谢璿这天白天出门了一整日，到了晚间才有时间过来教导妹妹。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妹妹似乎对此很有天分，竟然一次成功。
即使这是在他的引导之下，他也觉得这已经十分了不起了。
他抿唇，注视着那星星点点飘荡于暮色中的萤光，不由得微笑起来。
他不知为何忽然感觉一阵如释重负。
正在此时，妹妹转过头来。
他的左手依然搭在她的肩上，右手的指尖也还停留在她的手背上，一时间忘了移开。
而她就那样微微抬起眼来凝视着他，并没有跳起来大声欢呼自己第一次的成功，然而夏夜温润，庭前花树绽放出隐约的香气，她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肩头，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之中相遇。
那一瞬间，谢璿说不清自己的心脏，是为什么微微一动。
他忽然想要送她一场漫天萤火，因为他仿佛知道，这样做的话就会让她开心。
他喃喃道：“琇琇……”
他想说，你看，你做到了。
我也做到了。
总有一天，他们会并肩而行。无论上天为他们之间制造了多少障碍和遗憾，他总会找出一个法子来，横渡天堑，跨越藩篱，在深壑之上搭起一座桥来，让他们可以向着对方走过去，直到在桥的正中央会合为止。
可是，当他终于第一次目睹了有灵符从她的指尖被驱动，升上天空爆出点点亮光的时候，胸中有千言万语，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收紧那只搭在她肩上的左手五指，握住了她的肩膀，好像这样就能向她传递出他内心种种波涛汹涌，不能平静的思绪一般。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于是朝着他微微一笑。
尔后，她抬起那只催动灵符的手，向左伸来，轻轻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拍了两拍。
“你瞧，”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夜风的呢喃。
“有一天，我一定能让你为我骄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