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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冰箱开始
作者：撕枕犹眠
内容简介
 方叶心有两个秘密，只有很少很少人知道。 第一，是她小时候曾差点死掉，死在那座据说曾有陨石坠落的宝石滩。 第二，就是她成年后有了个特殊能力，小小的、BUG般的能力。这BUG唯一的效果，就是打通她和邻居家的冰箱，让她自己的冰箱里，时常出现来自邻居家的东西。 毫无意义的BUG。一点也不酷、一点也没前景，除了让她的冰箱变得更挤更难打理外，无法为她平淡的生活添加一丝波澜。 方叶心始终是如此相信的。 直到有一天，她在自家的冰箱里，发现了一截断指，以及一把不知来自谁家的、染血的刀。 * 于是，不久后，方叶心又洞悉了两个只有很少很少人知道的秘密。 第一，这个世界上，不止她一个人有BUG般的能力。 第二，这些人里，比她BUG的没她能打，比她能打的，没她BUG。 * 曾有人对方叶心说，人可以是虫子，也可以是代码。二者一样渺小，然而前者庸碌愚蠢，困于方寸，后者却可以奉献自己，充当齿轮，去组成更宏大的存在，运转更伟大的未来。 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一个？ 方叶心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 因为代码永远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虫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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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海燕儿啊，你知道‘死亡目击’吗？”
1月31日，南城北郊，天星苑，八号502。十一点五十五分。
方叶心正面无表情地敲打键盘，耳机里传来发小充满疲惫的提问。
她熟练地操作着自己的游戏角色避开对手一个技能，随口回道：“第一，你再叫一次海燕试试。第二，没听过，那是什么？”
“一种超自然现象，简单来说就是一种能预告死亡的幻觉。据说南城最近有很多人看到这种东西……你不就住南城吗？没听过什么吗？”
“没有。”方叶心敲键盘的动作不停，“半毛钱都没有。”
发小低低嘤了一声，方叶心眼神终于动了一动：“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我在找选题啊。”手机那头的钟杳无力回答道，“我们工作室不是有个网络栏目，专讲诡奇案件的。能挖的选题都挖了，实在找不到新东西了，头疼死了。”
“可怜。”方叶心抽空安慰一句，继续操作着自己的角色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跑来跑去，灵活地遛着追在身后的屠夫，“实在不行你找我吧。我家冰箱还蛮有料的。”
“也得我能爆出来啊！等等？”另一边，钟杳像是终于察觉了什么，兴师问罪的语气，“你不会和我聊天时还打游戏吧？”
“不是。”方叶心面不改色。
“准确来说，是你在我打游戏的时候打进来。”
钟杳：“……”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哦。”钟杳气鼓鼓道，“那我现在挂了。”
“不用。”手机那头很快传来方叶心的回应，“我打完了。”
“嘿嘿，输了？”
“赢了。”方叶心平静地说着，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逐渐淡去，浮现出“WIN”的字样。
“什么呀，没意思。”钟杳咕哝一句，听上去像是打了个呵欠，“我说怎么你这么晚还没睡。你玩的什么？还是以前那个什么迷宫？”
“《阈限迷途》。赛季末了，冲下名次。”方叶心伸了个懒腰。
屏幕上，刚刚打完的对手正在交流频道里气急败坏地质问她是不是开挂，在被其他人提醒看了眼方叶心的ID后，又瞬间噤声。
“哦哦，想起来了，那个在迷宫里被屠夫追着砍的游戏……不是你都玩两年了，不无聊啊？”钟杳闲聊道。
“靠它吃饭呢。况且这个月还出了高难新模式，挺有挑战性的。”方叶心说着，屏幕上又跳出一个加好友邀请。就是方才那个气急败坏的对手，备注里写的则是道歉和一排小心心。
方叶心没同意加好友，只简单回复了下。回复完看眼时间，发现已经过了零点——确实该休息了。
于是利索地关电脑起身。当然，作为一个专业的游戏UP主，她离开前没忘记保存好今天的游戏录像，充当明天剪辑的素材。
离开座位的瞬间，肚子适时地响起咕的一声。
饿了。
无奈皱眉，方叶心往房间外走去，抽空看了眼手机上错过的信息。在看到来自物业的停水通知时，呼吸本能地一滞，发现停的是二次供水，又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手机里再次传来钟杳的声音：“对了，你不会又没吃饭吧？可别吃泡面啊，你胃不好。”
“放心，没有泡面。随便搞点吃吃就行。”说话间，方叶心人已经走到卧室门口。
她家做过智能改装，随着卧室门打开，传感器触发，客厅与厨房的灯光次第亮起。一眼望去，恰好可以看到厨房，以及放在厨房入口处的冰箱。
最多四平方的小厨房里，立着的却是接近两米高的双开门大冰箱。一眼望去，宛如个坐着摇摇车的壮硕体育生，格格不入又引人注目。
方叶心盯着那台大冰箱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等等，你不会要在这个点儿开冰箱吧？”像是呼应着她的想法般，钟杳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冒出来，“这个时间点啊……很麻烦吧？”
“没办法啊。”方叶心叹气，“这么晚了总不适合再烧饭。”
煮饭耗时太久，冷冻食品和零食已经见底。他们这儿又是郊区，外卖品种少……这个时候能用来应付的，也就只有冰箱里新买的挂面。
“……那你加油。”钟杳的语气里顿时带上了几分微妙的同情和凝重，“我不打扰你了，睡了晚安。燕儿啊，你自己保重。”
说完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
剩下方叶心一个，无语片刻，终于摘下耳机，裹紧身上的草莓睡衣，不情不愿地走出了卧室。
来到厨房，她却没急着碰冰箱，而是先从储物柜里拿出了一副塑料手套。仔细戴好，这才转身，郑而重之地握住了冰箱把手。
伴随着“啵”一声响，厚重的冰箱门被拉开。随即则是一声无法克制的低呼——
“救命。”
望着面前满满当当的空间，方叶心尽管早有预料，仍不由倒吸口气：
“……这也太满了。”
确实很满。
各式各样的冷藏食品、药品、护肤品……将宽敞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仿佛只需要一点震荡，就能哗啦掉出一大片。
方叶心想吃的挂面貌似被压在了很里面，想拿出来，得先把压在上面的玩意儿都清一遍才行。
再次叹了口气，方叶心开始艰难又熟稔地在冰箱中掏摸，将一件件东西摆在地上。
两个三明治、半盒半熟芝士、十二瓶巴氏牛奶、四板养乐多、一打密封包装的蔬菜……还有一堆剩菜剩饭、蔬菜鸡蛋、面膜凝胶痔疮栓……
转眼，方叶心又从冰箱里抱出一个大玻璃罐。拿在手里了才发现，里面腌的是条没有头的蛇。
“……”差点没直接丢出去。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
嫌弃地往后一躲，方叶心脑海中不知第几次冒出这个念头。
宛如沼泽地里冒出的黑泡泡，连绵不绝，咕嘟嘟嘟。
*
这个变化——或者说，症状，最早出现在方叶心读大学的时候。
再精确点，就是她刚成年的那一年
起因是她们寝室集资，买了个二手小冰箱。
一开始用着还很正常，直到同楼另一间寝室，也搞了个迷你冰箱，情况便微妙起来。
不知为什么，那间寝室冰箱里的东西，总是会在晚上八点之后，出现在她们冰箱里。
出现的物品是随机的，出现后会一直停留在那儿，直到凌晨两点。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拿出来吃掉或者消耗，东西就没了；否则，不论放在哪里，东西都会准时在两点消失，回到原来的地方。
女孩们还以为她们是买了什么诅咒冰箱，在发现自己无法将这事传达给外人之后，更是人心惶惶。
出于对未知的敬畏，几个女孩很快将冰箱脱手。再后来，宿管严打，类似的电器，便再没出现在方叶心的校园生活里。
直到一年前，方叶心毕业。搬出了宿舍，也彻底摆脱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回到了她父母留给她的这套房子。
独居第一天，她便注意到，自己的冰箱里，又开始多东西了。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规律。只是出现的东西更多。
这让方叶心有了个不妙的猜测。为了佐证自己的想法，她又悄悄进行了各种实验，最终得出了个再糟糕不过的结论。
有问题的不是寝室的风水，也不是那台冰箱，而是她自己。
冰箱只是普通的冰箱。是她的体质，不知为何突然起了变化，说得通俗点就是——
她有了异能。或者说BUG。
而这个BUG，可以让所有属于她的、具有“冰箱”性质的东西，都能连通周边他人的冰箱。范围差不多是一个单元。
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是能力的固定发动时间，其他人冰箱里的东西会随机转移进来。转移总量的上限取决于冰箱的体积，且在转移成功后，电子类产品会在一定时间内失效。
——最后一条是方叶心自己实验出来的。为了搞清物品在转移过程中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曾特地请信得过的朋友带了个小冰箱来，又在小冰箱里放了摄像机。
结果摄像机在转入她的冰箱后，一直莫名呈现死机状态。直到两小时后回到原地，才再次开机。
除此以外，方叶心还能主动“召唤”其他人冰箱里的东西，召唤后也可主动退回，或者等半小时后，东西自己回去。
因为会被动接收其他人的东西，所以她的冰箱总是很满；但只要坚持不乱动别人的物品，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现代人邻里关系冷漠，没人关心她，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最多在业主群里时不时讨论一句“剩饭与痔疮栓的半夜消失之谜”，或者当成灵异事件，找来什么神婆道士摇铃做法。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问题——就像是某种小小的顽疾，或者程序的BUG。会给人带来些困扰，影响部分生活习惯。但也仅此而已。
不会有更大的影响。不会有更大的变化。也不会给她平淡如水的生活，造成更大的波澜。
无趣、无聊、没意思。但很稳定。
方叶心笃定地想着，无奈地站直了身。
再次看向冰箱，视线却一下凝住。
——方才东西堆的多没注意，她现在才看到，冰箱冷藏柜第三层，正悄无声息地向外漫着水。
薄薄的一层，红色的，有点腥，像是血水。
正在解冻的肉——方叶心很快便反应过来。
肯定是有哪个邻居，晚上将冻肉放在冷藏层解冻，结果传到了她这边来。看着血流的架势，怕不是装肉的容器都给碰翻了……
无奈地揉了揉肚子，方叶心深吸口气，赶紧又清理起冰箱里剩下的东西。打算不管怎样，至少先把那块冻肉处理好——然而把上面的杂物都拿开后，她却又愣住了。
冰箱里没有冻肉。
只有一个袋子。
红色的塑料袋，菜市场里用来装海鲜的那种，很大一个。血水在下方堆积，显然就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方叶心蹙了蹙眉，小心伸手，拎起那个袋子。
远比看上去重。打开来，首先看到的是一件染着大片暗红的衣服，将衣服拨开，则是一把带着血迹的剔骨刀。
……不，不止这些。
注意到刀子下面一个奇怪的拢起，方叶心神情愈发凝重。万分谨慎地将那一部分衣服也拨开。
衣服下露出的，赫然是一截血淋淋的断指。

第二章
……这是梦吗？
怔怔望着袋子里的东西，这是方叶心的第一反应。
不怪她这样想，毕竟她最近确实经常做梦，各种各样的噩梦。然而很快，一个轻微的声响便吸引了她的注意。
哒的一下。
方叶心缓缓转头，正见一点红色的液体顺着冰箱的表面滑落，爬出长长的轨迹，最后轻轻落在地面上，发出几不可查的声响。
脆弱的误解被瞬间打破，感官像是突然被打开、放大，空气中的血腥味一下变得格外强烈。
视线猛地回到眼前的袋子，方叶心如梦初醒般地往后一跌，片刻后，又不可置信般凑了回去，紧紧盯着袋子里的东西，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死一般的寂静中，加快的心跳格外明显。却不完全是出于恐惧。
又过片刻，似是终于拿定了主意。方叶心猛地起身，紧抿着唇，果断往卧室跑去。
*
“然……然后呢？！”
翌日，上午，方叶心家的客厅。
坐在餐桌边的男生瞪大眼睛，不觉提高音量：
“你跑回了卧室……然后呢？！”
“哥！”坐在他对面的钟杳忍不住开口，“你小点儿声，不要一惊一乍的。海燕儿她本来就受惊了……”
她说着，担忧地看向旁边的方叶心。后者身上裹着厚厚的家居服，微偻着肩，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显然状态并不好。
……想也是。一个独居女生，还是大学刚毕业一年的那种。大晚上遇到这种事，肯定是被吓得不轻的。
钟杳暗叹口气，默默揽了下方叶心的肩膀。
——她和方叶心是发小，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她亲哥林苍苍比她们大两岁，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三人关系向来很好，这也是为何今早一接到方叶心的电话说有急事，他俩就赶紧从邻市开车过来了。
……当然，那个时候他们也不知道，所谓的“急事”，居然这么离谱吓人……
光有血衣和刀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会有手指头？碎尸案吗？？
钟杳不确定地想着，惊异之余，一颗找素材的心突然蠢蠢欲动。看了眼身旁恹恹的方叶心，忙又收回心思，安抚地拍拍她的肩。
“海燕儿，别怕，我和我哥都在这儿呢。你慢慢说……接下去呢？发生什么了？”
方叶心捂着热气腾腾的马克杯，面容被氤氲的雾气遮挡，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我先去卧室找了个口罩。那血腥味熏得我想吐。”
肯定啊……钟杳心疼地皱眉。
“然后翻出不用的旧手机，在确定断网的情况下给所有东西拍照留证，并把照片存进了手机的隐藏空间。我觉得这样比较安全。”方叶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钟杳：“……诶？”
“跟着我继续翻冰箱，找到挂面。再把一切复原，处理掉所有血迹，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指纹。保险起见，我还洗了身上的所有衣服。中途思考了一下如何报警以及报警后如何顺利脱身的问题，可惜想不出万全的方式。”
方叶心说到这儿，疲惫地诶了一声。
“接下去，因为实在太饿了，我赶紧把面煮了，尝试性地加了牛奶。”
她抬头看向另外两人，语气诚挚：“挺香的。”
被她一大早以急事名义叫来的两个发小：“……”
“那个，不好意思，我确认一下。”短暂的沉默后，钟杳她哥，林苍苍，试探地举了下手，“妹儿啊，那手指确定是你在冰箱里找到的，而不是你自己从什么地方剁下来的，对吧？”
不是他说，但这又是拍照留念又是忙着吃面的……还非常镇定地处理了现场。
哪怕是发小，而且是对方叶心行事风格早有了解的发小，也不得不说一句，这真的很像变态本态。
“没办法啊，那袋子一到两点就会消失，我没法拿去报警。”方叶心叹气，“我只能优先保我自己。万一以后被人发现袋子和凶器上有我指纹，那我就说不清了。”
“确实。”钟杳当即点头，“而且也不能让那袋子的主人发现东西被别人动过啊。要是惹祸上身就不好了……”
“嗯……”方叶心闻言却沉默了一下。
“那我想他应该还是发现了的。”
“……？”钟杳狐疑地看她一眼，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你还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事儿不管怎样都得报警，对吧？但你们知道的，冰箱的事我不能往外说……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
没在意两个发小震惊的表情，方叶心没精打采地继续道：“我上周不是买了个标签机吗？我就用那个打印了一张警告便签，贴在了袋子外面。让它和那袋子一起传回去了。”
钟杳&林苍苍：“……”
林苍苍：“那什么，我再多问一句。那个警告便签，写的具体是……”
“交易的时间和地点。”方叶心认真道，“我告诉那个人，我是伟大的冰箱神，知道他在冰箱里放了什么。如果不想我告诉别人，就在凌晨四点前用指定袋子装上生肉水果和新鲜的人血，或者两万块现金，悄悄放到单元楼后面空地的枇杷树下。”
她说着，还往外面指了指：“就我小书房窗口下面那个。”
另外两人：“……”
妙极了，她甚至当场给凶手寄了封勒索信。装神弄鬼带诈骗的那种。
“然后呢？”缓缓收回按在发小肩膀上的手，钟杳转而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别告诉我他真的来了。”
“问题就是没有啊。”方叶心再次叹气。
“我本来想着，趁着他来放东西的时候，看清他的样子。最好再拍张照。然后再伪装目击路人，引导警察去查他。谁想我一直守到早上都没人过来……”
说到这儿，方叶心终于忍耐不住打了个呵欠。她实在太困了——她昨天等于通宵熬夜，就趁着等钟杳他们来的时候，匆忙睡了两个小时。
现在整个人都懵懵的，没有力气，脑袋和喉咙还有点疼，不知是不是要感冒。
揉了揉额角，方叶心继续道：“我一直等到环卫工人上班，见始终没人，就又去开了一次冰箱，想看看能不能再把那个袋子‘叫’过来。但袋子没有出现。”
这说明它已经被挪动了，不在冰箱了。换言之，对方肯定看到了她留下的便签，但选择置之不理。
这意味着她没办法通过冰箱继续获取信息，而那人，也已经意识到有谁发现了他的秘密。
乐观点想，对方搞不好真的会相信所谓“冰箱神”的说法，甚至在精神压力下去自首；怕就怕对方看出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又结合“冰箱里东西半夜总会消失”的事实，推出“东西不是消失而是转移到某户人家”的离谱真相……
如果是这样，对方这会儿搞不好也在设法找她了。
方叶心嘴角微抿，不由想起那个经典的“杀手数楼层”故事——就是不知道那个袋子的主人，要过多久才能数到她所在的楼层。
不愧是我，真能惹事。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想到，掏出用来拍照的手机。
“对了，我昨晚拍的照片在这里，你们要看看吗？”
林苍苍脸色微变，充满拒绝地往后一缩。倒是钟杳，素材之心再次冒头，迫不及待伸出手：
“我要！”
方叶心毫不意外地点头，将手机递过去。
钟杳小心接过，赶紧翻看起来。
不得不说，方叶心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可以。每一张照片都拍得相当细致，完全看不出手抖的痕迹。
第一张照片是那张血衣，从照片来看，原本是件白色卫衣。方叶心特意拍到了后领的内标，露出了尺码和品牌。血色主要分布在胸口及以下，颜色深深浅浅的。
第二张是那把剔骨刀。刀刃上明显被擦拭过，血渍很浅，有被抹开的痕迹。刀柄的凹陷处却是血液凝结，红得十分显眼。
第三张照片里，是几张团起来的纸巾。深红色从纸团里面渗出来。
第四张是衣服里面，夹着一颗半融化的、绿色的小方块。边缘也沾着些血迹。钟杳一开始以为是糖，问了方叶心才知道，居然是洗衣凝珠。
第五张就是那截断指……
这个就真的超出钟杳的接受范围了，她倒吸口气，猛地将手机倒扣过去。顿了几秒，皱了皱脸，又拿起来，硬逼着自己扫了几眼。
“那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林苍苍等她看完了才再次开口，表情严肃起来，“这种事情，总归还是得报警吧？”
“我也想啊。”方叶心无奈耸肩，“这不没办法吗。”
血衣和断指都到点回家了，试图钓鱼也没钓出来。他们手里唯一的证据，就只有她昨晚拍下的照片。但要解释照片的来历，必然得涉及到方叶心身上的BUG。
但他们说不出来。
冰箱的秘密只能靠自己发现，且无法对外传播——这是方叶心早在大学时就已经明确的事。
知道的越多，能说的越少，尤其核心部分，更是自带加密，不论怎么表达，说出的话语都会变得乱七八糟。用图画、手势亦是如此。哪怕只是想暗示或引导，亦同样会受到乱码制裁。
方叶心大学时曾为了宿舍冰箱的事，和室友一起去找一个据说很懂灵异的留学生求助，本是想请对方到寝室过夜以见证冰箱的诅咒，话说出口，却变成了一句无比诚恳的，“同学，我想练跑酷”。
……最后还真的被热情邀进了对方负责的跑酷社团，认认真真练了两年多。
目前方叶心接触到的特例，就只有自己的这对发小——不知为何，只有他俩，方叶心是可以直接告知真相的。
方叶心不确定这是因为信赖度还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怎样，他们是她现在仅有的、能讨论情况的人了。
“简单来说，我现在有两种方案。”深吸口气，方叶心端正神色，“第一种，这事儿我自己继续查。找到线索后再报警。过程中我发现的一切都会同步给你们。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们就帮我报警并提供证据。第二……”
“不是、等等、停！”林苍苍赶紧叫停了她的话，不赞同地起身，“你是不是糊涂了？你是还想查什么？胆大也要有个限度吧，这可是个放着手指的袋子啊——”
“我知道啊。”方叶心奇怪地看他一眼，“而且我还知道，正常情况下，人们失去手指的正常反应，是把那根断指好好保存起来，带去医院缝上。而不是和血衣菜刀包在一起，团吧团吧塞进冰箱。塞的还是冷藏柜。”
这很反常。而方叶心确信，这种反常的背后，必然有着更深的、更骇人的秘密。
或许真的涉及了什么命案，又或许是家暴、绑票……
方叶心自问不是一个热心的人。但她也没法心安理得地对这样一个血色信号置之不理。不然她昨天也不会多此一举地去折腾那张警告便签。
况且，眼下这状况，不把人揪出来，她自己也没法安心。
“我怎么觉得，你只是觉得这事够带劲儿，所以想掺一脚呢。”林苍苍嘀咕出声，被钟杳用力揪了一下手背，慌忙闭嘴。
方叶心瞟他一眼，倒是没掩饰：“都有吧。还挺有挑战性的，不是吗？”
“别理他，你继续说。第二种方案呢？”钟杳皱眉问道。
“我们三个一起去查。”方叶心不假思索，“把你哥带着。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们就把他卖了，赶紧跑。”
后半句话明摆着是对钟杳说的。旁边的林苍苍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那我同意这个。”钟杳眉头一松，当即点头，半点为亲哥发声的意思都没有，“正好我现在很缺选题。就当攒素材了。”
一旁的林苍苍缓缓敲出两个问号。
“行，那就这么定了。”方叶心笑了下，又看向林苍苍，“那你呢，苍苍？”
……谢谢你还记得问我哈。
我能怎样。一个是我妹一个我发小，我现在是能直接摔门出去还是怎样。
“算了，随你们。”他无声片刻，重重叹了口气，又啪地坐了下来，抱起胳膊，“不过你们打算怎么搞啊？冰箱的事我们本来就不能往外说，更别提拍成视频吧？”
“没说要写冰箱的事啊。”方叶心对此早有方案，“反正这栋单元内有危险分子，这点我们已经明确了。那接下去，我们只要设法证明这点就行了。”
林苍苍：“？啊？”
“就是说，我们可以以这栋单元为范围，设法排查可疑对象，并从对方身上挖出更多的疑点。”钟杳接口，“只要找到除了‘冰箱手指’之外的证据，我们就可以以此为由直接报警。”
“话是这么说，可这搜索范围也太大了……”林苍苍眉头拧得更紧。
冰箱连通范围是整栋单元楼。一共十层，两梯三户，除掉方叶心自己，一共29户人家，总不能一家家查过去。
“……倒也不是。”方叶心琢磨了一会儿，却突然开口：
“不一定是二十九家。”
“？”兄妹俩齐齐看了过去，眼里是相同的诧异，“什么意思？”
“我们楼昨晚停过水，这事我和你们说过，对吧？”
方叶心向另外两人确认，顺手拿出手机，给他们看物业发来的信息。
“如果以这条信息为依据的话，那我们要关注的邻居数量，其实根本就不是二十九……
“而是十二。”

第三章
方叶心手机里，关于停水的通知信息有两条。
一条是她昨晚收到的，关于二次供水出问题的。另一条则是今早六点收到的，通知二次供水问题已解决。
“也就是说，几乎一整个晚上，我们楼的供水都是有问题的。”
方叶心说着，注意到两人依然困惑的目光，又拿起旧手机，又调出了之前拍的血衣照片。
“再看这个——好好一件衣服上，为什么会沾着半颗洗衣凝珠？这个组合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哦……”钟杳渐渐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却仍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你是想说，那人可能本来有打算洗衣服？”
“我承认这个想法可能离谱，但这恰好能说通，不是吗？”方叶心偏头。
“对方想要把沾血的衣服洗掉，同时又有点没常识——也有可能是太慌了。所以直接把血衣和洗衣凝珠一起放进了洗衣机。之后才发现没水，所以又一起拿出来……”
这样也能解释为何衣服上血迹有深有浅了——洗衣凝珠表面的薄膜遇水则溶，很可能是在这个过程中被打湿了，内里的清洁剂涌出，覆盖在了部分血迹上。
“不光是这衣服……还有这把刀，和这些纸巾。”
迎着另外两人愕然的目光，方叶心又调出其他照片给他们看：“你们看，这刀上的擦拭痕迹，也很明显。”
“但擦得不是很干净，说明是干擦的，很可能就是那些纸巾。可冰箱一般都是放在厨房或者客厅里的。都有时间走到冰箱了，难道没时间直接用水把刀冲一下吗？一两秒的事。”
“也就是说，那家伙处理衣服和刀的时候，身边没有水源？”林苍苍终于跟上了她的思路，“但这也不奇怪吧。你自己也说了啊，昨晚断水。”
方叶心：“重点是，断的是二次供水。”
“……啊？”林苍苍茫然，“所以？”
“哦哦！想起来了！高层！”钟杳已经明白了，“我记得自来水公司的直供水水压只能供到六楼，再往上全是二次供水……”
所以昨晚停水，停的其实只有六楼以上。
换言之——
“七八九十，四层乘三……就像我说的，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可疑范围就能缩小到十二户。”
方叶心轻点桌面：“当然不能说百分百确定，但至少……
“我们可以先重点排查这几家。”
*
事实上，如果进一步深挖照片里的信息，还能得到更多的细节。
比如，血衣是男士卫衣。从后标还能看出，是新兴的网红潮牌，挺贵的。也就是说“投递”血衣的那家人里，大概率有年轻男性。
再比如，那把剔骨刀上也印着logo，外国牌子，出了名的性价比不高。
“也就是说，我们要找的就是一个住在高层虚荣臭美还不会过日子的烂人是吧？”林苍苍展示出了极高的总结能力。
“也不一定。”方叶心看他一眼，“衣服可能是偷的。刀也可能是捡的。凡事都有例外。”
她只是觉得，如果遇到符合条件的人，他们有必要多留个心眼而已。
“还有一点。”方叶心将照片又调回了第一张照片，“这虽然只是我在开脑洞……但从这件衣服上来看，我不认为凶手是早有准备。”
如果是蓄意犯案的话，应该会有意识地避免留下痕迹，尤其是血迹。像电视剧里那种杀人老手，都是穿雨衣的。
再怎么也不会穿白衣服，显眼又难清理。
若真如此，对他们来说倒是个好消息。毕竟对方如果是冲动行凶的话，可能这会儿他自己也正慌得不行，顾不上找她；面对试探，也会更容易露出端倪。
“但……现在去找人，未必还能找得到吧？”钟杳忽然皱眉，“都过去一晚上了，万一对方已经跑了呢？”
“能不能直接去调监控查？”
“估计不行。”方叶心摇头，“我们物业很严，除非有警察在场，否则不会给看监控的。而且我们楼只有电梯有监控，楼梯间没有。”
毕竟是郊区，还是老小区，管理上不是那么到位。
除了物业装的探头，她的智能门锁倒也有监控录像的功能，但只能录到从自己门口经过的人，基本也没什么帮助。
“那也就是说，只能自己去接触试探咯……”林苍苍摸了摸下巴，眼睛忽然一亮。
“有了，那干脆直接上门好了！直接一扇扇门敲过去，不管对方是跑路了还是正在做贼心虚，试一下就知道了！”
……
“说得好，苍苍。”方叶心平静收起手机，“那问题来了，我们该怎么上去敲门呢？”
别回头嫌犯还没找到，他们先被物业当做可疑分子轰走，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说，我们必须找一个合适的由头。”林苍苍用力点头，看上去自信满满，“关于这点，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我已经有头绪了。”
……认真的？
两个女生不约而同地投去怀疑的目光，钟杳略一迟疑，斟酌开口：“哥，如果你是想像推销员一样一家家上门送东西的话，那应该是不行的。”
“何止不行。”方叶心面无表情，“简直弱智。”
“不是，你俩几个意思。对我有点信心好吧。”林苍苍嘶了一声，直接跑门边开始穿鞋，信誓旦旦，“这样，我先出去买些东西做准备。等我买回来你们就知道了！”
“还要花钱吗？”钟杳眼睛瞪得更大了，蹭地站起了身，眼见着林苍苍已经开门出去，只来得及补上一句，“别乱花——”
门外传来林苍苍的答应，伴随着防盗门关上的声响，脚步声飞快远去。
只剩下方叶心和钟杳两人，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钟杳无声望着玄关，轻轻叹口气：“我觉得我们还是别太指望他了。”
那毕竟是她亲哥，她话不好说太难听。但……那毕竟是她亲哥诶。
“懂你意思。”方叶心点点头头，顺手划开手机，低头操作起来，“放心，你哥他除了脸和厨艺之外一无是处这种事我十年前就知道了，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钟杳：“……”倒也不必这么直白。
她瞥了眼方叶心的手机，只见屏幕上是他们单元楼的业主群。估摸着对方应该是想在群里刺探些消息，便也没闲着，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打算先查一下附近有没有人正好在这两天失踪。
虽然方叶心说她昨晚已经查过，但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
用关键词在各个社交平台上都搜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倒是被系统自动推送了不少别的内容。钟杳目光随意一扫，倏然顿住。
片刻后，再次迟疑开口：“海燕儿啊，我突然有个想法……”
她缓缓抬眼：“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你看到的那些血衣手指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呢？”
“……啊？”方叶心被她搞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幻觉？”
“差不多。”钟杳忙不迭地点头，顺手将电脑推了过去。
“你还记得我昨天和你说的‘死亡目击’吗？喏，就像这样的。”
她指指电脑，只见屏幕上正是一个黑色的论坛，点开的帖子热度很高，顶上加了一堆关键词。
——【#南城# #神秘幻觉# #死亡预告##死亡目击＃#阈限空间#】
长长一列，一个比一个扎眼。
“死亡目击……”方叶心咂摸起这个词。她对这词的印象，还停留在昨天钟杳的简单描述上，“就是能看到死亡的幻觉？还是预告版的？”
“差不多。”钟杳说着，滚动起屏幕，“我最近不是正在调查这事吗，刚突然想到，会不会你看到的那个……”
“其实也是个‘预告’呢？”
*
另一边。
小区内。
方叶心小区门口一家小超市，因此林苍苍没费什么工夫就顺利买到了需要的东西。
想起方叶心曾说过家里速冻食品都没了，他又另外给人买了几包速食馄饨，拎着袋子回来，刚要上楼，恰好看到不远处一辆车停下，一个穿着风衣的高个青年从车里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弹开的后备箱。
青年的背影很清瘦，肤色是有些病态的苍白。后备箱里则是个挺大的行李箱。林苍苍皱皱眉，见司机没有出来帮忙的意思，赶紧上前，帮着青年将行李箱搬出来，顿了下，又问道：
“你要去哪栋楼？我帮你搬过去吧。”
“不用了，谢谢。”青年礼貌笑笑，指了指旁边的门洞，“我就住这里面。刚搬过来的。”
林苍苍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眼，发现是七号楼，正是方叶心的隔壁单元。
“哦……那行。”林苍苍点点头，松开扶着行李箱的手。视线无意中扫过对方的右手，又不觉一愣。
只见对方右手的虎口上，明显纹着什么字，黑色的，很显眼。仔细一看，还是个日期。
林苍苍微微垂眼，在心里默念出声——2月7日……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青年下意识地也低下头，脸色随即微微一变。
“你是在看这个吗？”他抬起手来，确认般地问了一句。
“啊。”林苍苍没想到自己会被抓包，找补地干笑了下，“这什么，你生日吗？”
“这倒不是。”青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开朗地笑了起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是我的死期来着。”
“……”好的林苍苍笑不出来了。
“开玩笑的。”青年赶紧补充一句，再次看向手上的刺青，脸上笑意却渐渐收敛。目光紧跟着在林苍苍身上转几圈，竟似带上了几分审视。
过了片刻，又听他清清嗓子：“请问……”
林苍苍：“嗯？”
“您游戏打得好吗？”青年诚恳发问。
林苍苍愣住。
什么玩意儿？
“就是，那种联机游戏。”青年面露沉吟，“详细类型我不清楚，但应该是某种竞技游戏，一局好几个人一起比赛的那种……请问您有玩类似的吗？”
“没有吧。”林苍苍奇怪地看他一眼，显然很不明白为啥话题会一下跳到这个，“我只玩单机。”
“是吗？那好像对不上了。”青年若有所思地摇头，想了想，又问林苍苍，“那您会功夫吗？”
……这都什么，越问越离谱了！
“功夫。”那青年却在那儿一字一顿地重复，仿佛这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或者是，极限运动？攀岩、散打之类的……请问您有会的吗？”
“……我只会跳街舞。”林苍苍看看周围，有点想跑了，“我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抱歉。我只是在找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你。”青年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失望的样子，“很遗憾，看来是我搞错了。”
林苍苍：“……”这家伙在一脸平静地说什么疯话。哪有这样找人的。
“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了。谢谢您的帮助，再见。”
青年说着，又笑了下。拖着箱子，一瘸一拐地朝着一旁的门洞走了过去。
林苍苍被他搞得云里雾里，眼见他渐渐走远，又忍不住叫了一声：
“诶，你去的那是9号楼！”
不是说住7号吗？
“没事，我两边都有房子。”青年没有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我觉得这样能加大我找到人的概率。”
话音落下，人刚好走到门禁外。很快就打开门禁，进去了。
余下林苍苍一个，站在原地，皱了皱眉，一脸莫名地摇了摇头。
“神经哦。”他小声咕哝着，转身朝着8号楼走去。

第四章
林苍苍拎着东西进屋时，钟杳正忙着给方叶心进一步科普所谓的“死亡目击”。
据说这种奇特的现象，最早出现在一周前，当事人是南城的一名社畜。他早上上班时，忽然听见前面有同事叫他的声音。他下意识应了声，抬头却没看到人。然而同事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仔细听了听，才发现声音是从花坛里传过来的。
于是他循声找过去，拨开密密的冬青树丛，这才看到叫他的同事。
……准确来说，是看到了他同事的头。
那头满是鲜血，倒在花坛里。后脑勺都凹下去一块。
“那人被吓得半死，还以为是自己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浑浑噩噩地到了公司后，发现同事正好端端地坐在工位上，更坚信是自己看错了。”
客厅内，钟杳十分熟练地对方叶心讲着自己搜集的案例：
“因为精神状态太差，那天他下班走得也早。再次经过那个路口时，又听到同事叫他的声音。一转头，正好看到同事被车撞飞，重重摔在花坛里……就在他早上看到幻觉的那个位置。
“唯一不同的是，同事的身体是完整的。没有尸首分离。但脑袋的状态，确实和他白天看过的一模一样。”
迎着方叶心微诧的目光，钟杳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手指：“因为觉得这事太过邪乎，当晚那人就把这事写成帖子，发在了目前最大的灵异平台上。没想很快收获了几百条回帖，不少人都表示，自己在同一天里也看到了类似的幻觉——而其中，大部分人的ip所在地，都是南城。
“几百条？”方叶心这回是真惊讶了，“一天之内死那么多人？”
“不是死人，只是看到幻觉。”钟杳纠正道，“也有不少网友，自称看到的是早已死去的人。”
所以叫“死亡预告”其实并不准确，更普遍的说法是“死亡目击”。
之后事件的热度蔓延到其他社交平台。不过因为性质问题，引起的关注始终有限，主要的关联平台，还是最初的那个灵异论坛——比起大众媒体，这个平台相对小众，浑水摸鱼哗众取宠的营销号没那么多，内容也相对纯粹。
这两天里，论坛上自称目击到死亡幻觉的人不断增多——大部分都是直接看到了死亡片段。有的则是看到具有强烈暗示的场景，比如带血的墙壁，或者倏忽而过的灵车。也有人看到的幻觉与死亡无关，而是空间幻象，比如不断循环的楼梯、走廊之类的……但这种案例数量非常非常少。
“还有一部分人，甚至看到了同一种赛博预告……”
“等等。”方叶心没听懂，“什么博？”
“赛博。”钟杳认真重复，“很多人都说，他们这两天在网上都看到了同一个女孩的讣告。而且讣告上的死亡时间并不统一，有的是在2月1……哦也就是今天，有的却是在明天甚至是后天……”
方叶心忍不住笑了：“说得好像你看到过一样。”
“我是看到过啊。”钟杳理所当然地开口，“我看到的讣告时间是后天。可惜当时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截图。太可惜了。”
方叶心：……
对不起，失敬了。
她说呢，为啥一个看着和老奶奶啃无骨鸡爪差不多性质的传闻，钟杳这回态度那么认真，甚至认真当成一个可能性来讲。合着是已经浅浅见识过了。
不过她还是觉得对方看花眼的可能性更大。
“懂你意思了。”方叶心呼出口气，“所以你怀疑，我看到的手指和血衣也是一种幻觉。所谓的‘血案’，实际并不存在于当前的时间？”
“因为那个袋子确实很奇怪嘛。”钟杳合上笔电，抽空向进门的林苍苍打了个招呼——为了方便他们进出，方叶心在自家智能门锁里录入了他们的指纹，都是能直接开门进的。
林苍苍错过了大半谈话，索性也没凑热闹，提着袋子进了厨房，开始安置新买的小馄饨。
钟杳继续跟方叶心分析：“我之前就很在意了。你说，为什么那凶手，要特意把装着断指和凶器的袋子放在冰箱里？”
是因为变态？还是单纯的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藏？
而且作为一个诡奇案件栏目导演，钟杳本身也是查过不少分尸案资料的。几乎没见过那个分尸案凶手会单独对手指进行拆分；就算是出于某种目的，特意切下了手指，又为什么要和凶器与衣服放在一起？而且还是放冷藏？
就算要放也该放冷冻吧？？
怎么想都怪怪的。可如果是幻觉的话，就很好解释了——毕竟从她搜集的案例来看，有些死亡目击呈现的内容，确实是和现实有微妙不同的。
方叶心却摇了摇头。
“我确定我看到的不是幻觉。”她语气肯定，“别忘了，我拍了照片的。”
钟杳：“那些帖子里也有人拍到了幻觉照片……”
“谁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一点都不科学。”方叶心非常坚持，“我只相信我亲眼看到的真实。”
什么叫真实？昨天袋子里的血水淌出来，她饿着肚子吭哧吭哧擦了半天，这就叫真实。
钟杳“……”
倒也是。
她被说服了。尽管还是有点想吐槽——你自己家里就立着个每晚搞事的大冰箱，你和我说什么科学……
“至于你说为什么会放在冰箱，关于这点，我其实也有在想……”方叶心继续沉吟，只觉脑海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一时却没能抓住。
——就将钟杳说的，这事本身就很奇怪。疑点太多，可能性也太多，要现在就给一个靠谱的猜测，实在有些困难了。
“还是先去楼上看看吧。”叹了口气，方叶心果断决定先换个方向使劲，转头看向厨房，“苍苍，你东西买到了吗？”
“买到了啊。”厨房里传出林苍苍的回应，“鞋柜上那个袋子里就是。”
鞋柜……方叶心转头，果然看到个塑料袋。上前拨开一看，表情却一下微妙起来。
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钟杳忙站起身：“怎么？他买什么炸裂的东西了？”
方叶心看她一眼，直接将袋子递了过去。
钟杳低头一看。好家伙，一袋子卤鸡蛋。包装袋上还都印着个“囍”。
“这是要干嘛？”钟杳莫名其妙。
“送人啊。”正好她哥出来，顺口应了一句，“南城这边不是有习俗，家里有喜事的话就要挨家挨户送喜蛋的吗？”
方叶心：“……但我们家没有喜事。”
“可以有。”林苍苍高深莫测地点头，“就说你要结婚好了。反正现代人邻里关系冷漠，不会有人深究的。”
方叶心：……
很好，原来你也知道现代人邻里关系冷漠。
“我的亲哥啊，你这和直接上门推销草鸡蛋有什么区别？”钟杳忍不住道，“这还没草鸡蛋健康。”
“区别大了好吧！”林苍苍立刻叫了起来，“上门推销可能会被拒之门外，但送喜蛋绝对不会！别忘了，这里可是城乡结合部，很讲究传统的！”
“而喜蛋，正是美好的传统！它代表着人类最淳朴的友善，代表着分享、快乐和喜气！
“没有人会拒绝送上门的喜气的——没有人！”
*
“对不起，谢谢。不用了，再见！”
转眼，二十分钟后。
三人并排站在八楼的楼道里，面前是紧闭的803室房门。
年轻女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语气是充满疏离的客套：“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真的不用了。
“祝新婚夫妇百年好合！”
门外三人：“……”
“她居然还送上了祝福。”钟杳发自内心地感慨，“她人真好。”
“确实。”方叶心认同地点头，抬手拍了下林苍苍的肩膀，“行啦，过来吧。别杵在人家小姐姐的门口，怪吓人的。”
“……”林苍苍维持着敲门的姿势，被方叶心一路拽进楼道里。转头刚想说些什么，对上对方淡然的表情，又一下子泄了气。
“抱歉啊，我也没想到这地方的邻里关系会差成这个样子。”
“这不叫邻里关系不好，这叫正常的自我保护意识。”方叶心无所谓道，顿了几秒，见林苍苍仍有些郁闷，又补充道，“这里虽然很乡，但胜在房价便宜，还是小高层大房子。所以租在这儿的年轻人也不少。可能就不吃喜蛋这一套吧。”
她拍拍林苍苍的肩：“好了好了，去楼上吧。速战速决。”
“……”这回迟疑的人却变成林苍苍了，“还要继续啊？”
“为啥不？你蛋都买了。总不能浪费吧。”方叶心道，“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效果啊，至少已经认识四户人家了，过一半了呢，效率其实还挺高的。”
林苍苍张张嘴，想想又闭上，看了眼旁边似笑非笑的钟杳，沉默颓下肩膀。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他对方叶心的性格也算是了解。这家伙从小胆子大，性格又古怪，有时做的事，哪怕是他和钟杳也摸不着头脑。但在某些时候，又会显得异常体贴。
比如，她从来不会在别人懊悔时说“看吧我早就说了”之类火上浇油的话；再比如现在。
明明一开始还很不情愿跟着出门的，还嫌这个方法笨……
林苍苍看一眼方叶心的背影，唇角微动，默默加快了脚步。
他们一路过来，已经把七八层的住户都敲遍了。因为是周末，所以都有人在，但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开门——就像方叶心说的，一共才四户。
其中，七楼开门的有两家。702和703。
702是一个独居大汉，养着只扎蝴蝶结的雪白小博美，一听见敲门就汪汪叫，主人拦都拦不住，吵得他们根本没工夫多说话，塞完蛋就赶紧走了。
703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不清楚家里有没有其他人。得知“结婚”的是方叶心后，还在连绵不绝的狗叫声里，镇定自若地要起林苍苍和钟杳联系方式，说要给他俩也介绍对象。
八楼开门的分别是801与802。801家大人似乎不在，开门的是个小男孩，在林苍苍给喜蛋时很羞怯地多要了两个，说要给自己的哥哥；
802的则是一对老夫妻，老两口似乎有回收旧物的习惯，门口叠着好几个纸箱，收到他们送的喜蛋后，很开心地给了一把自家种的小菜。
因为在上八楼时，几人在楼道里还发现了另外一叠纸箱，方叶心特意问了句。果不其然，也是这对老夫妇的，因为门口空间有限，所以摆到了楼梯间里。
【703和802的态度都很自然，年纪也大，可疑度低】钟杳边上楼边给用手机敲字，【801不好说，大人不在家。702家里有狗，如果昨晚真出了什么事，狗应该会叫？】
她把手机递到方叶心跟前：【你昨晚听到狗叫了吗？】
“没。”方叶心摇头，“不过我昨晚一直带着耳机打游戏，本来也听不到外面动静。”
是吗？那就不好说了。钟杳摸摸下巴，低头又开始飞快敲字：【702独居，这点可疑】
“……”方叶心停下脚步，想了想，也掏出手机开始敲字：【你觉得独居的人更可疑？】
肯定啊。钟杳跟着停下，运指如飞：【手指放冰箱，非独居不敢。】
“也未必。”方叶心想了想，却摇了摇头，“万一他那一家住户都不正常，不介意这事呢。”
钟杳：“……”
【而且，我仔细想了想。】方叶心低头又开始敲字，【‘将袋子放进冰箱’，这举动未必是纯发癫。】
【？】钟杳一愣，反手敲出一个问号。
方叶心：【你想，那件衣服上有凝珠，刀也被擦过，说明那衣服肯定是想要毁灭罪证的，对吧？
【那或许，他把东西放进冰箱，也是出于同一种目的？他见过冰箱里的东西消失，知道冰箱有‘吞掉’物品的可能，所以才把所有罪证都打包放进去，想赌一把？】
“……”钟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转念一想，又发现不对：【可你不是从来不动冰箱里多出来的东西吗？】
【问题就在这儿。】方叶心写道，【所有进入我冰箱的东西，都会原样折返。独居人肯定知道。】
反而是和别人合住的，更可能会产生“我家冰箱会吞货”的误解。毕竟几乎每个人的合租生涯里，都会遇到那么一两个“不打招呼就吃我东西吃完不和我说问起来还死不承认”的混账玩意儿。
【还有。】注意到钟杳若有所悟，方叶心又补上一句，【久住的人，也能发现真相。】
哦——钟杳隐约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凶手很可能是刚搬过来，或者只是在这儿短暂借住过……】
她写到一半，突然瞪大眼，只觉头顶似乎有什么蹭地一亮，一个没忍住，直接低呼出声：“或者是约炮！”
这就说得通了！！
——那种只是上门玩玩的，很多就是一大早，甚至半夜就走人的。不会经常翻主人冰箱，主人不会对他们过多解释，对冰箱机制产生误解的概率自然更高。
况且炮友间一般走肾不走心，应该没谁会在事后提裤子的时候忽然来一句“诶你家冰箱是不是有问题”，或者“对了我跟你说，我家冰箱老神奇了”吧……对于不明真相的人而言，这事儿不就更容易搞错了吗？
钟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眼睛都开始发亮。
“……”这下倒轮到方叶心沉默了。
这就是专业人士的联想能力吗？为什么话题好像突然就跑到了奇怪的地方？
“什么约炮？”林苍苍从后面哒哒赶上，只捕捉到最后的关键词，还没注意控制音量，“谁和谁约炮？”
“我们在找的那家伙。”钟杳看他一眼，居然还认真答了，出于安全考虑，自动模糊了部分关键词，“我们现在怀疑他可能是个搞多夜情的。”
“我天。”林苍苍瞪大眼，“玩这么大。”
下一秒，苍苍同学再次展示出高超的总结能力：“也就是说，我们要找的就是一个住在高层虚荣臭美不会过日子私生活还非常不检点的烂人，对吧？”
非常自觉地，同样隐去了重要关键词。
方叶心：“……”
来来，再大声点。别站楼道里，去大厅。跟那儿拿着喇叭吼，都不用继续找，凶手自己就能跳出来告你造谣信不信。
【别这样……凶手的清白也是清白。】短暂的沉默后，方叶心虚弱地叹了口气，选择敲字反驳，【算了，先去送蛋吧。别的回去再说。】
跟着就推开九楼楼道的消防门，将林苍苍一路推到距离电梯间最近的902门口。
后者有些幽怨地看她一眼，迅速整理表情，按响了门铃。
门内响起回应，听着是个青年男性：“谁啊？”
“楼下的邻居！”林苍苍举起了卤蛋，“家里有喜事，来送喜蛋的！”
“……”
防盗门被打开条缝。一个留着平头的小哥探出头来：“什么蛋？”
“喜蛋！”林苍苍忙重复一遍，面上端起笑容，“我妹妹结婚了，所以发点喜蛋，散散喜气。”
“结婚啊……”平头哥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转，忽然皱眉，“骗人的吧？”
……诶？
林苍苍一怔。
“你们是走楼梯上来的对吧？我听力很好的。”平头小哥警觉道，“你们说的我隐约有听到一点。什么约炮、不会过日子……还说要找人。”
哪有人刚结婚就和人讨论这个的？
他顿了下，眼神越发充满怀疑：“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不说的话我可叫物业了啊。”
“……”空气突然静默。
三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是同样的焦灼。
而就在林苍苍飞快思考起该怎样将这事巧妙地圆过去时，身后的方叶心突然开口：
“看吧，我就说了，这种法子根本没用。”
“？！”林苍苍一僵，讶然望了过去。方叶心却看也没看他，不耐烦地呼出口气，上前一步：
“行了，既然小哥你都这么问了，那还是直说吧。送喜蛋的确是个借口，我也没结婚。我们其实……
一手抬起，蓦地指向迷茫的林苍苍，语气铿锵，话语有力：
“是来帮他抓小三的。”

第五章
沉默。
沉默在此刻的楼道。
林苍苍僵硬地眨眼，大脑仍未跟上方叶心方才的发言。
她刚才说什么？什么抓小三？抓谁的小三？嗯？
“那个，这其实是我哥。年前刚订婚。”没等他反应过来，钟杳已经心领神会地也往前一步，顺势将他完全挡在后面，煞有介事地左右看看，小小声道。
“和女朋友谈了五年，可有感情了。结果那女的不知怎么，突然要悔婚分手。他舍不得，就查了下，发现人家是外面有人了，就想过来找小三谈谈，断了女方的念想，以后踏实过日子……”
不得不说，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
短短几秒，已经把故事圆得似模似样。
方叶心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钟杳在背后比了个耶，面上依旧情真意切。
剩下被两人挡在身后的林大哥，兀自风中凌乱，不知所措。
平头男倒像是被说服了，看向林苍苍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同情：
“唉兄弟你说你何必……想开点，又不是找不到对象了。”
林苍苍：“……”实不相瞒，就没找到过！
“我哥他就这样，比较轴。没办法。”钟杳镇定接话，“我俩也劝他来着。可他不听，非说什么那女的是被小三骗了的，没真感情。只要把小三劝退，事情就解决了……唉。”
注意到平头男不觉已经将房门开得更大，两个女生心口皆是一松——果然，人可能会拒绝免费送上门的喜气，但绝对不会拒绝免费送上门的瓜。
钟杳拿过林苍苍手中的卤蛋，非常自然地给平头男递了两个：“我们在约炮软件上查到了那男的的行程，说他昨晚来了这里。但不知道具体住哪儿，就想了这么个笨办法，想试试能不能找到人。”
“真就硬找啊。你们这样不行的吧。”平头男咋舌，视线扫过神情痛苦的林苍苍，叹了口气，“话说，那家伙啥样啊？”
“呃……”钟杳一时卡壳。倒是林苍苍，不假思索地开口：“虚荣臭美、不会过日子、私生活还非常不检点的烂人一个。”
语气那叫一个咬牙切齿，生无可恋。平头哥深深看他一眼，眼底的同情更浓了。
方叶心趁机开口：“没见过照片。但看过女方在朋友圈的描述。穿衣服挺潮的，个子也高，一米八五以上。”
身高是根据昨晚发现的血衣尺寸推测的。方叶心特意在网上找了专卖店核对尺码。不过言尽于此，尚不清楚平头男的底细，还是别说太细比较好。
“你老婆还在朋友圈说这个啊。”平头男看向林苍苍的目光顿时更怜悯了。后者默默偏头，一脸隐忍的绝望。
“我们只知道他住在这里，六楼以上。”钟杳补充，“但我们不确定他是不是长住在这儿的。也有可能只是偶尔来……呃，过夜。”
“那这怎么找，太模糊了。”平头男当即摇头，想了想，又道，“但我觉着，应该不是我们这层的。喏，左边901，本来是个独居老头，上周刚进养老院，房子一直空着，到现在都没租出去。903是一对小情侣，关系可好了，同进同出的，不是那种人。”
是吗？钟杳若有所思：“那起码901和903可以排除了……”
方叶心眸光微动，突然加上一句：“还有702，他家有狗，应该也不是。”
？钟杳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明白为啥会突然把702带上。
平头男倒是哦了一声，下意识接了一句：“哦，你们去看过了啊。难怪刚才听到英子在叫。”
“原来是叫英子啊，怪可爱的。”方叶心笑了下，“就是太凶了，一靠近就叫，我都不敢摸。”
“唉，小狗嘛，就是这样的。别说敲门了，听到有人走路都要叫。还不是主人不会驯。”
平头男说着，往门框上一靠，似是来了兴致：“诶7楼那对夫妻，你们见过没有？我跟你们说，那俩一开始可爱吵架了。噢哟天天晚上闹得是……自从这狗来了，他们吵一次狗叫一次，吵一次狗叫一次，愣是给逼得不吵了。嘿，厉害吧。”
“懂了，魔法打败魔法。”方叶心理解地点头，话峰忽然一转，“对了，昨晚我也听到了狗叫，大概十一二点的时候，也是英子在叫吗。”
“可不是！我本来睡着了，愣是给我叫醒了。”平头男当即诶呀了一声，“我本来耳朵就灵，那狗还就在我楼下，快疯了。”
“理解，我也被吵醒了。”方叶心张口就来，“但我记得它以前晚上不太叫的吧？是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脚步了呗，说起这个就气。”平头男啧了一声，“它爸搬进来后特意来送礼打招呼，说晚上上下楼的时候最好坐电梯，走路也尽量小声些。我们这些老住户都知道这事，平时也都挺注意的。
“就昨晚，不知哪个缺德的，在楼梯间里跑，咚咚咚的，这不就把狗弄响了吗。也不知道干嘛。”
“楼梯间？”方叶心一下捕捉到关键词，故作诧异，“那狗可在七楼啊。”
“就是，我也奇怪啊！”平头男信誓旦旦，“后面还听到了开门声。我就纳了闷了，有电梯不坐是脑子有病吗。”
不，或许只是单纯不想被电梯监控拍到而已。
方叶心在心里应了句，微垂下眼帘。
狗的事，她是故意扯到的。原本想着，都发展到切人手指了，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刚好702的小博美看着就很爱叫，说不定昨晚有被什么声响刺激到。
而且她昨晚发现袋子时，那里面的断指姑且还算“新鲜”。所以方叶心推测凶手的行动应该就在不久之前，这才给了个十一二点的模糊时间。
可听平头男的描述……对方难道是在外面伤人了之后，才带着血迹和断指跑回来的？
那尸体呢？难不成被丢在了外面？那为什么要单独留一根手指？
方叶心微微拧眉，又试探着问起昨晚上楼者的大概楼层，只可惜没什么结果——在楼里的声音大多是固体传播，哪怕小哥自称耳朵贼灵，也很难分清具体位置。只能确定是他上下楼层。
方叶心又试着问了下，当晚还有没有类似的声音，小哥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我睡眠很浅的，如果有我会被吵醒的。”
钟杳扯扯方叶心：“那他会不会是坐电梯离开了？”
“不可能。”平头哥这回倒是非常肯定，“这倒霉电梯，动起来比跑步还响，我不可能错过的。”
——他们这楼建得早，物业又不太管事。电梯隔音一直是个大问题。他这又是次顶楼，都快被电梯抱闸和运行声吵到神经衰弱了要。
……也就是说，跑上楼的那人，当晚并没有再下去过？
方叶心暗自琢磨着，礼节性地对平头男表示了一下同情。钟杳则又换了个方向，打听起十楼住户的状况。
“楼上啊，那我不清楚，都是租房子的，没怎么说过话。”平头男搔搔头发，“我只知道楼上前两天刚有人搬进来，似乎是个男的。”
钟杳：“诶，新租户吗？”
“可能就是借住吧。或者是非法转租。”平头男往上指了指，“楼上房子都是一个房东名下的，男性的话她只允许单租。没记错的话，楼上本来就住了三个男的了。”
据说是因为以前有几个男的合租一间房，结果起了矛盾，差点闹出人命。房东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这种吓，索性就一刀切，不许多个男性合租了。
“这么严重啊。”钟杳愕然。
“是啊。当时闹挺大的——那几个男的在楼梯间哐哐打架，把消防门和电表箱都撞坏了。楼梯和墙上都是血，可吓人了。”平头男啧啧点头。
钟杳笑了：“瞧你说的，好像你亲眼看过一样……”
“我是亲眼看过啊。”平头哥拆了个喜蛋，直接开始嚼嚼嚼，“我特意上去看过呢。好家伙，电表箱的壳都歪了！凹进去一个角！也不知道现在物业修好没有。”
……看得出来，您是真的很热爱吃瓜了。
趁着对方谈兴正高，钟杳和方叶心又抓紧机会打听了下别的事。保不保真另说，起码多收集点信息。
可惜似乎问不到更多了——楼下没接触的几家都是租户，平头哥也不是很熟，相较而言，他对买在这儿的户主要更了解些，不过大多是八卦。
眼看打听得差不多了，方叶心与钟杳交换了个眼神。寻了个话头正要告辞，却见那平头哥似是察觉到什么，忽然皱起了眉。
……嗯？
方叶心心中一动，正要询问，就见对方诶了一声，一脸不耐地捂起耳朵。
“叮叮叮——”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刺耳声响从楼道里传出，激得人一阵头皮发麻。
尖锐激昂的狗叫随即响起，隔着两层楼，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叮叮叮——”
“汪汪！”
“叮叮——”
“汪汪汪！！”
两种同样刺耳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是钢丝磋磨着钢丝，吵得人头皮都快炸飞。
钟杳有些崩溃：“什么声啊这是……”
“八楼小孩。敲楼梯扶手玩儿呢。”平头男不知何时已经摸出对耳塞戴上，非常熟练，“他爸妈是个体户，开锁的，没有休息日。他周末没人管，就总一个人瞎玩。”
“以前还好，就自己瞎折腾，这两天不知咋的，突然喜欢上敲楼梯扶手。”
说话间，楼梯间里的叮叮声仍在继续，回音不住在楼道间回荡，绵延不绝。
又过一会儿，终于止息。紧跟着便是电梯嗡嗡的运行声——听着应该是换乘电梯下楼了。
就像平头哥说的，在九楼听电梯声，真的很明显。
林苍苍皱了皱眉，终于说了背锅以来的第二句话：“801那家的？他哥哥不管他吗？”
“什么哥哥？”
平头男闻言却奇怪地看他一眼：“他哥早在他们搬来前就去世了。他们家现在就一个小孩。”
*
另一边。。
九号楼。803。
阳台上，青年正缩在随房附赠的摇篮椅里，一遍又一遍地敲着手机：
“武术馆……没有。空手道馆……没有。诶附近有个成人柔术教学中心……”
再仔细一查。一个月前刚关门。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也是。这种乡下地方，估计没啥生意。
搜来搜去，小区周边唯一和“功夫”或“极限运动”沾边的设施，就只有一家少儿跆拳道馆，以及一个农家乐园里的攀岩墙。
……我这找人的方式会不会不太对啊？
青年不太确定地想着，揉了揉眉心。无意瞥见虎口上的黑色日期，眸色又是一暗。
2月7日。只有一周的时间了。
就剩几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个能救自己的人……虽说老小区面积不大，但毕竟那么多住户呢。而且已知条件太少了，只知道那人擅长特定的游戏和运动，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性别年龄都没有……
该不会是小学生吧？
青年的心凉了半截。
应该……不至于吧？总不能他大老远跑过来，最后要抱的是个小孩哥或者小孩姐的大腿……
但别说，这年头小孩好像挺多报运动班的，能在游戏里乱杀的更不少。
青年表情渐渐认真起来。甚至思考起要不要去附近那个跆拳道馆蹲蹲点。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影子在晃，下意识抬头，这才发现旁边的阳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从位置上看，应该是八号楼的801。
阳台上正晾着衣服，有些遮挡视线，只能隐隐看到有一个人在后面晃，个头不是太高，但也不是小孩。
不过错眼的工夫，人又不见了。
青年眉毛微动，也没太在意。叹了口气，也起身回了屋里。
房子有点乱，毕竟是紧急买下的，都没来得及收拾。好在前房主留了不少家电家具，只要再添置些必需品，应付一阵不是问题。
青年默默想着，打开手机看了眼，庆幸地发现，前两天下单的生活用品已在派送中。
果然，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清亮的女声：
“803，你订的东西到了！”
没有多想，青年应了一声，过去解开了门链。正要按下门把，却觉手中一疼，低头一看，才发现，虎口出的黑色纹样闪烁，不知何时竟掺上了些微的绿光。
莹莹的绿光中，纹样如活物般蠕动。当着他的面，逐渐扭曲成另一个模样——
【2月1日（？）】
“……！”微微蹙眉，青年本能地收回开门的手。下一瞬，又听手机提示音响，一条新的提示跳出来：
【您的快递已暂存驿站。请尽早提取。】
……存在了驿站？那外面这个是……
青年眉头皱得更紧，门外的女声再次响起：
“803，你订的东西到了！”
“803！803！麻烦开门拿一下好吗！803——”
“……”没再给出更多的回应。青年紧绷着嘴角，默不作声地将门链挂了回去。又从鞋柜里拿出一个门挡器，小心摆在门后。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很安静——除了那敲门声外，几乎听不见其他声响。
电梯运行声、楼下装修声、隔壁训小孩的声音……全都听不到了。
只有那个清亮的女声，执着地敲着门，一遍又一遍重复。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停了。
门外传来奇怪的轻微碰撞声。像是有人正在门上摸索拍打。片刻后，人声在门外再次响起。不同的是，这次说话的，是个低沉嘶哑的男音：
“奇怪，不在家吗？
“没关系，那我下次再来好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似是正在远去。青年喉头滚动一下，却还是与门保持着距离，一动没动。
又不知过多久。门外响起“嗡”的一声。
那是电梯运行的声音。
伴随着这突兀的一声，世界像是终于苏醒。电梯声、楼下装修声、隔壁孩子的哭声……接二连三地涌进耳朵。
青年这才松了表情，如释重负地坐倒在地。再看虎口的纹样，已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黑色的“2月7日”。
很好，看样子是逃过一劫。
青年闭眼重重吐出口气，再看眼虎口，神情逐渐凝重。
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必须抓紧时间了。

第六章
另一边，八号楼内。
方叶心三人，正沿着楼道慢慢往下走。
在结束了和平头男的对话后，他们承载着对方“祝早日抓到小三”的殷切祝福，以最快速度将剩下的九楼和十楼住户也扫了一遍——其中，9楼就和平头男说的一样，只有903的小情侣在家，方叶心特意观察了下，男方的身材明显和血衣对不上，再加上态度自然，遂也被暂时踢出了首要怀疑列表。
至于10楼，则干脆一个住户都没来应门。
不过从放在楼道的鞋架状况来看，至少可以确定三户都是男性，且1001和1002室都不止一人——它们的外置鞋架上，都明显有两种尺寸的鞋。
到底是非法转租还是借住，这就不好说了。
因为是走楼梯上去的，他们还顺道参观了一下平头男说的那个“斗殴遗迹”——消防门已经被换过了，电表箱却依旧是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外壳变形凹陷的，完全无法合上，只是在表面用胶带勉强固定了一下。随便扯扯就开了。
“你们物业还真是不干人事啊。”钟杳感叹地开口，作为这次扫楼活动的结语。
六楼以上都已跑遍，虽不能说一无所获，收集到的信息却太过零碎。方叶心沿着楼梯慢慢下行，边走边在脑海中继续梳理着那些琐碎信息，不知是不是因为疲惫，感觉头有点沉。
转头看见林苍苍一脸郁闷，忍不住用胳膊肘戳了戳他。
“真生气了？”
“气啥，从小到大被你俩坑得还少吗？早习惯了。”林苍苍叹了口气，“我是在想那小孩的事。”
“哦。”方叶心理解地点头，“吓到了？”
“……没有！”林苍苍立刻澄清，“当然不是！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估计就是那小孩想问你多要几个喜蛋，又不好意思开口，就撒个小谎说哥哥想要呗。”钟杳插口，“我和海燕儿以前不也这样？经常打着你的名义多要零食和零钱。”
“是这样吗？”林苍苍却有些怀疑，“可我看他不像是在骗我啊。”
钟杳：“我和海燕儿骗你的时候你也经常看不出来啊。”
林苍苍：“……”倒也是。
“也有可能是看到陌生人，比较警惕，所以撒谎说家里还有其他人。”方叶心在旁平静地补上一句，“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比较少见。”
林苍苍看她一眼：“是什么？”
方叶心无所谓地耸肩：“比如，受刺激了，又不肯正视现实，所以自欺欺人，认定自己的哥哥还在……我当时不就这样的吗？”
“……”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楼道内的气氛却似是一下变了。
其余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钟杳深深看她一眼，略显担忧地开口：“海燕儿……”
“没事，就拿出来举个例子而已。”方叶心摆摆手，“都过去了。”
钟杳拧眉：“你确定没事吗？”
“真没事。”方叶心强调，“都过去多少年了……”
“不是。”钟杳过来，拍了拍她的脸颊，“我说你现在没事吗？你脸好红啊，自己没感觉吗？”
“还真是！”林苍苍也凑过来，“你昨晚是不是在窗口守了一晚？别是着凉了吧！”
方叶心：“……”
“真真真没事……”她咕哝着，不太开心地拿开钟杳的手，率先继续往下走去。
*
事实证明，还真不是没事。
回到屋里，已经是中午。林苍苍麻利地张罗好午饭，方叶心实在太困，吃完便睡下了，打算睡一会儿就起来工作，完成惯例的直播，之后再盘算找凶手的事。
没想到这么一躺，直接就躺了两个小时。直到钟杳觉得不对，进来叫人，才发现她脸红扑扑的，连呼出的气都滚烫。
一测体温，好家伙，三十八度九。
吓得钟杳赶紧叫哥。两人把人摇醒喂了退烧药，在床边又守了一会儿，这才一起悄悄退出去。
“果然还是着凉了。”林苍苍叹气，“你看着她，我出去买菜，晚上煮蔬菜粥。”
钟杳点点头。林苍苍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又转回来。
“我刚想到，我们是不是劝她直接搬出去比较好？”林苍苍眉头紧皱，“你看这儿，又是打过架又是死过人的，还有一个私生活不检点的烂人凶手，多吓人。”
“……”钟杳给了他一个仿佛看白痴的眼神，“你觉得她会搬吗？”
“这里是她爸妈留给她的最后念想了，她为了这房子花多大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有凶手了，就是那凶手真的摸到她门口，她都能躲到厨房烧热油，烧完一边往人脸上泼一边把人往外赶你信不信。”
林苍苍：“……”信。
钟杳说到这儿，却似想到什么，话语蓦地一顿。片刻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刚才还真被吓到。没想到她会主动提那时的事。”
林苍苍闻言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在楼道的时候？”
“嗯。”钟杳吐舌，“我当时都不知该怎么接。”
那还是她和方叶心十一岁时的事——方叶心父母都是科研人员，经常在外跑动。一次前往考察地的途中，出了意外，双双殒命。
而方叶心，不知道刺激太大还是胆子太大，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在父母丧事办完后，直接瞒着所有人，背着小书包，横跨八百多公里，自己跑去了那个考察地。中途甚至还搭了黑车。
没人知道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就连和她最要好的钟杳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方叶心最后是被人从考察地附近的野山里找回来的。且在之后相当一段时间里，表现都有些古怪。
总是望着空气发呆，总说自己的妈妈还在。钟杳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去探望方叶心，却被后者神秘兮兮地拉到一个角落，去看斑驳潮湿的墙壁。
“妈妈在这里。”小小的方叶心贴着她耳朵，小小声地说话。
“看到了吗？那个绿色折线虫。”
“……”
太过古怪的发言，哪怕是和她玩最好的钟杳都有点被吓到。回去后缓了好一阵，才敢再去找她。
印象里，过了大概半年，方叶心才彻底恢复正常。从那以后，再没听她说起当时的事，钟杳怕她不高兴，也从没主动问过。
完全没料到方叶心有一天会自己谈起……还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拜托，真要觉得“都过去了”，就不至于一毕业就跑回这个哪儿哪儿都不方便的小郊区窝着，还死活都不愿搬家了好吗。
钟杳默默吐槽一句，看眼卧室门，再次叹了口气。
推着林苍苍，赶紧走了。
*
方叶心也没想到，自己只是熬了个夜而已，居然就烧了。
吃药后一觉睡到下午，中途被拉起来塞了点晚饭，强撑着处理了会儿工作，到了晚上七点，没忍住又睡了过去。
稀里糊涂做了一堆梦。一会儿梦见冰箱里爬出个浑身是血的丧尸，一会儿梦见自己在人迹罕至的山路上行走，身体支离破碎。画面一转，荒山又变成了自己的房子，所有的门锁都无故消失，隔壁房间里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靠近。
方叶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应该跑，赶紧跑。她在一个又一个房间里穿梭，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啪地一下，脚下似乎踩到了水，细细的涟漪在脚下荡开，发出嘻嘻的笑声。
梦里的自己呆呆地低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涟漪。
而是虫子。一根一根的、线一般的绿虫子……
方叶心霍然睁开双眼。
卧室里一片昏暗。隔着门板，模糊听到客厅里传来哒哒的声音。
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方叶心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却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
身上都是汗，却感觉松快不少，只是脑子仍有些昏沉。方叶心艰难起身，拍手唤醒头顶的智能灯，一步一挪地走出了卧室。
推开门，发现客厅灯正亮着。钟杳套着自己借给她的草莓睡衣，正坐在餐桌前，对着笔电运指如飞，眼神专注得像是要喷火。
“怎么就你一个？”方叶心吸吸鼻子，“苍苍呢？”
“早走了，回酒店。”钟杳目不斜视。
方叶心的房子其实不小，但林苍苍觉得自己住这儿不太方便，就让钟杳留在这里，自己去附近的酒店过夜了。
方叶心听着却是微愣：“他都已经走了？现在几点啊？”
“不清楚。大概十二点吧。”钟杳随口道，敲键盘的动作一瞬未停，“你感觉好点了吗？要不要再测一□□温？”
方叶心：“……”
懂了。估计得有一点多了。搞不好都快两点。
钟杳这家伙，别的毛病基本没有，就是不太有时间观念。尤其是在专心做事的时候，整个人更像是被上了什么奇怪buff，对时间的感知能比现实慢上起码一个钟头。
估摸她应该是写稿写嗨了，方叶心也不再打扰她，说了声没事，便自行去找了充电器把手机插上，又到厨房摸了双塑料手套，摇摇晃晃地去开冰箱。
今天的冰箱，依旧是满到让人窒息。她先是草草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多出什么可疑的东西，这才从里面拿出瓶牛奶，打算加热喝掉。
牛奶是订的巴氏奶。每天都会送过来一瓶。为了避免和别人家的搞混，她每次拿到都会在瓶身上贴个标签，写明日期，也省得一不小心放过头。
最近不知为什么，老是做噩梦，还经常半夜惊醒。方叶心不喜欢吃药，每次就靠热牛奶助眠压惊，一来二去，都成习惯了。
牛奶喝完，洗净杯子。昏沉的脑子这才清醒了些。方叶心顺便去看了眼手机的充电情况。开机扫了眼时间，却再次愣住。
“钟杳！”她转头震惊地举起手机，“我天，你是一直没看时间吗？现在是两点四十五！”
“啊，是吗？”钟杳含糊应了声，终于舍得移开目光，扫了眼电脑右下角，“诶，还真是。我以为还早呢。”
“哪里早了，你都快修仙了。还不赶紧去睡……”方叶心话说一半，忽然觉出不对。
两点四十五？
按照以往的经验，她冰箱里的东西，到了两点都会自行“回家”……
可她刚才开冰箱，里面不是满的吗？
方叶心的心情一时微妙起来。倒是钟杳听了她的疑问，很理智地提出一个可能性：
“有没有可能是你刚醒，迷糊中看岔了？又或者是记错了？”
“应该……不是吧？”方叶心自己其实也不太确定，毕竟她刚才确实挺迷瞪。略一纠结，还是又走到冰箱前。
她小心地去拉冰箱门，钟杳也好奇凑了过来。冰箱在两人审视的目光下打开，露出凌乱且略显空荡的内里。
干干净净。完全没别人家的东西。
钟杳戳戳方叶心：“你刚才看到的是这样的吗？”
“……”方叶心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钟杳猜出了答案，很有经验地拍拍她的肩：“海马体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啦，不重要的记忆会被直接清掉，又或者拿别的记忆片段来糊弄你。”
她说着，往后退了些：“行了，别想太多，早点回去睡吧。”
方叶心却仍有些迟疑。盯着冰箱看了半晌，才终于放弃般地叹了口气，伸手整理起因为BUG而略显凌乱的冰箱。
整理了一会儿，身后的钟杳不知是不是想要帮忙，又走了回来，也跟着伸手在冰箱里倒腾。印着草莓的袖子在方叶心的余光里不住晃荡。
冰箱虽然大，但一次进两只手还是有点挤了。方叶心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有些无奈地开口：
“不用你帮忙。赶紧刷牙去吧。抓紧时间还能多睡会儿……嗯？”
话音未落，忽听客厅内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声响，跟着是钟杳刻意压低的声音，同样从客厅传来：“海燕儿海燕儿，你手机在响！快出来看看！”
“……”
诶？
方叶心微愣，再次转头。
只见方才还在旁边晃悠的草莓袖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所以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
方叶心一时怔住。
不等细想，客厅又传来钟杳小声催促。方叶心满腹狐疑地出门，下一瞬，又被钟杳一句话给激得回过了神——
“海燕儿！你手机有弹窗，是门锁的安全警告！”
客厅里，钟杳正指着充电的手机不住招手，似是怕惊动什么，声音都快压成气音：
“说是你门外有人！”

第七章
方叶心家装的是智能门锁，自带一个摄像头，且具备警报功能，当识别出门外有可疑人士活动时，便会自动录像，并向方叶心的手机进行弹窗示警。
不过因为方叶心家是最靠近电梯间的中户，门锁配备的摄像头又是超广角，恰好可以拍到电梯间。为了避免系统将来往的邻居或者外卖员也当做可疑人士警报，方叶心特意做了设置，只有在特定时间段，弹窗警报功能才会自动触发。
……就比如，现在。
凌晨的客厅里，一时静得仿佛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方叶心唇角不自觉地紧抿，匆匆向钟杳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跟着便压低身体，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旁边，看向仍在充电的手机。
钟杳很机敏，早在震动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关闭了弹窗通知，以免它继续响个不停。方叶心飞快地输入密码解锁，打开智能门锁关联的APP，果不其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段刚同步过来的门锁实时录像——
只见她们的门外，正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的，个子很高，裹得很严实。明明是晚上，还是在楼道里，脸上却戴着口罩和墨镜。
灰色的外套、紫色的鞋。外套胸口印着显眼的logo，方叶心看得分明——和那件血衣后标上的，一模一样。
旁边的钟杳明显倒吸口气，方叶心握了握她的手，又指指桌上的热水壶。钟杳心领神会，苍白着脸挪过去，尽量小声地烧起开水，做好随时往人身上泼的准备。
方叶心则留在原地，继续盯着眼前的手机。
来自门锁的录像还在继续。那戴着墨镜的男人仍站在她门口，默不作声地盯着房门，像是正在观察什么。
片刻后，又东张西望起来，一手悄悄探进口袋。方叶心眼尖，瞥见一截疑似绳索的东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所以现在是什么状况？外面那人是谁？是那个血衣袋子的主人吗？他是来灭口的？他是怎么锁定自己的？
刚才厨房里那只手又是怎么回事……和这人有什么关系？如果我现在报警……
正思索间，只见门外那人右手再次一动——又将那根绳索塞了回去。
紧跟着，后退一步，竟是转过了身，一步步地朝着电梯间走了过去。
……这又什么状况？他发现我在看他了？
方叶心紧盯着手机，眉头拧得更紧。没过多久，却见那人又停下脚步，微微低头，像是正在思考什么。
很快，又再次转身，走了回来——却没有在方叶心门口再次停留。
而是脚步一旋，转去了方叶心家的右边。
超广角的摄像头一直尽责录入着他的身影，直到他走出镜头外。方叶心飞快地估算了一下这个距离，惊讶地发现，这等于对方又走到了隔壁501的房门前。
心头浮上更深的疑惑，方叶心略一迟疑，拔下手机，带着一路悄悄地挪，一直挪到门口。刚将耳朵贴上房门，便听外面脚步声再度响起——她看向手机。果不其然，那人又走回了门锁的摄录范围内。
走进了，但还是没停留，直直走向电梯间。站在电梯前，又一次停下，低头，整个人似是陷入沉思。
沉思了大概半分钟，又转身，走回来，折去了方叶心家的左边，也就是503的门口——待了一分多钟，又像上次一样走回，回到电梯间。
而后驻足、低头、沉默。并在半分钟后，又折返回方叶心的门口，按照502、501、503的顺序，再次重复起这个过程。
看得方叶心越发一脑袋问号。这是在干什么？
她本来以为，对方是通过她之前留下的警示便签找来的。毕竟便签上写明了要将东西放在楼后空地的枇杷树下，如果对方已经猜出所谓的“冰箱神”是人，那很可能会将找人范围锁定在“能观察到枇杷树”的那几家，进而进行排查——按照这个思路，率先被锁定的应该是八号楼所有的中户，以及后面单元楼的住户。像503、501这样的边户，则会被优先排除。
但对方刚才，显然是在通过某种方式，测试着他们楼层的所有住户……尽管这方式实在莫名其妙，叫人完全看不懂。
难不成……是在做法？
方叶心不太确定地想着，联想到那个孤零零的手指，以及方才在冰箱边看到的诡异场景，不由一阵恍惚。
房门外，那个诡异家伙的“做法”仍在继续。方叶心蹲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他来回走了至少五六趟……钟杳水都烧开了，他还在走。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那人才像彻底放弃似地，停止了诡异的折返，转而朝电梯间深处走去。
“……”方叶心瞬间直起身体，目光紧紧盯着屏幕。
要走了吗？这就走了？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那绳子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只手……
更多的疑问接二连三涌进脑海，转瞬又被方叶心挥到一边。无论如何，至少两件事可以确定——
第一，对方应该是在寻找什么，或者说是在确定什么。而且从他这种鬼鬼祟祟的行为来看，多半不是好事。
第二，从衣服上看，对方很可能和那个血衣袋子有关系。
“海燕儿……”钟杳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正屏息看着手机上的画面，声音低得几不可查，“他要走了吗？”
方叶心不太确定地点头，听到门外传来一道略显刺耳的扭转声——那是消防门被推开的声音。
五楼消防门已经很旧了，旧到根本关不上。平时都只能虚掩着，推开时会发出扎耳的吱呀一声，方叶心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
屏幕里，那人的身影亦随之消失在电梯间。
门外传来略带回音的脚步声。似乎还真是走了。
“太好了……”钟杳重重吐出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汗湿一片，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会撬门……”
她给方叶心看自己汗湿的掌心。里面正躺着个小小的喷雾瓶。
“随身带的辣椒水。刚才紧急从包里翻出来的，还好没用上……”
她感叹地说着，因为心有余悸，说话仍是用那种低低的气音：“不过那家伙到底谁啊，是这栋楼的人吗？”
方叶心没回答，只拿过那个辣椒水瓶，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握在手里。
“问得好。”钟杳听见她轻声道，“我也想知道。”
紧跟着，又追上一句：“你等会儿克制下，千万别出声，也先别关门。”
“嗯……”钟杳下意识应了一声，突然觉出不对，什么注意安全？
又为什么别关门？门不是正关着呢……！！！
不等她反应过来，旁边的方叶心已经腾地站了起来，掀起一阵凉风。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声响，更大的凉风袭来。
那是从外面灌进的风。门被方叶心打开了。
钟杳微微瞪大眼，一种比方才强上一倍的危机感突然涌上心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方叶心径自推开门，蹑手蹑脚又脚步飞快地窜了出去——
直奔电梯间。
我去——
钟杳下意识张口，又猛地反应过来，一下捂住自己的嘴，只能探出脑袋，以眼神表达自己的谴责——
你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方叶心却似早有预料，只对她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人已经快步来到了电梯跟前。
楼内的电梯井和楼梯间都是在一个方向的。从方叶心住处走过去，会依次先经过两扇电梯门，而后才是通往楼梯间的消防门。
电梯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显然离开的那人没有换乘电梯。两台电梯此时也都没停在五层——换言之，刚才那人不是坐电梯下来的。
悄悄往前几步，则是虚掩的消防门。她将耳朵贴上去，门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响，略一思索，又蹲下身，透过门缝往里看，却见楼梯间内，五楼平台的感应灯已经灭了，下方却有灯光正在亮着。
这是……往下走了？
方叶心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为什么是楼下？？
她本想着，那人的衣服和血衣同牌，多半和那袋子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那不妨再仔细观察一下，说不定能抓住这次机会，对对方的所在做出进一步的盘查——
电梯楼层的变化、楼梯间的灯光、消防门的声音，以及七楼的狗叫……虽然都无法用以精确判断，但多少都能作为参考依据。
但怎么都没想到，对方居然是往楼下走了。
难不成是自己猜错了？刚才那人和凶手没有关系？又或者是自己之前判断出错，那人就是他们在找的凶手，但实际不住楼上……
不，等等。还有一个可能。
联想起方才那人在楼道内反反复复地徘徊，方叶心心中突兀一动。
也有可能……他还在排查。
也就是说，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要找的楼层，以及具体住户。他只是再用自己的方法设法寻找而已。之所以会先来五层，是因为他是沿着楼梯走下来的，排查的顺序正好是由高向低……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
心脏再次重重一跳。方叶心深吸口气，毫不犹豫地转身，又猛地冲回屋里！
钟杳从刚才起就一直趴在门口张望，见她好好地回来，顿时长舒口气，刚要说些什么，却见方叶心头也不回地从她旁边窜过，径自冲向客厅的窗边，很快便从窗框上扒拉下一个东西——
“那是什么？”钟杳一怔，注意到那东西的形状还略显眼熟，“等等，那不是我们上次一起买的迷你摄像头……”
“嗯。”方叶心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又一阵风似地扑进小书房。没过几秒又扑了出来，手上的迷你摄像机变成了两个。
冲到门边，蓦地一停。想了想，又转身跑进了厨房。钟杳震惊地瞪着她，终于找到了发声的机会：
“不是，等等！你这又是要干嘛！”
“找翻盘点。”方叶心四下一望，从刀架上抄起把剪刀，顺手带上。
钟杳茫然：“……什么？”
“对面给机会了！”方叶心拿着剪刀从厨房出来，气声说得仿佛电音，“我们得抓住！”
钟杳：“……”
所以是要抓住什么机会？
找死的机会吗——
一种比方才强烈上一百倍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正愣神间，却见方叶心脚步二次停住，目光再次看向厨房。
几秒后，嘴角微抿，冲着她一招手。
“我一个人不行。”她语气笃定，“你和我一起。”
钟杳：“…………”
所以还是要一起找死吗！！要不要玩那么大——

第八章
我现在，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虽然很荒谬，但被方叶心叫上的那一刻，钟杳脑海中确实掠过了这个想法。
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好好的一个晚上，突然会变得这么诡异，好好的方叶心，也突然变得那么诡异。她甚至还想拉上自己——
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钟杳只来得及反身拿上自己的包。这下换方叶心一脸愕然地看她，为了赶时间，也没直接问，直到进了电梯，方小小声地开口：“你还带包干嘛？”
“防身啊。”钟杳理所当然地说着，又从里面摸出个小摄像头，能夹在衣服上的那种，“而且来都来了，设备肯定得戴上啊。不能浪费素材。”
方叶心：“……”某种意义上说，你也是个狠的。
“早说你也有带啊，省得我还把家里两个都拆了……”她小声咕哝着，飞快地按下楼层。钟杳瞟她一眼，用力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所以说，你这到底是要干嘛？”
“装这个呗。”方叶心将带出的两个摄像头都放她手里，自己叼着剪刀，抽空飞快将头发扎起，“我觉得刚才那人和凶手肯定有关系。”
钟杳：“……所以？”
“所以，他现在往下走，要么是准备跑路，要么是在逐层做法，就像他在五楼时那样——而如果是后者，就是我们的机会。”
她抬头看了眼上方不断变化的楼层标识，深吸口气，语速飞快：“那家伙下楼时没坐电梯，说明是走楼梯下的五楼，很可能是在有意规避电梯。那他回去时多半还是会继续选择楼梯。
“而从刚才观察的情况来看，他在五楼待了至少八分钟，我们保守点，算他一层五分钟。减去我们已经浪费掉的时间，剩下大概十五分钟。这点时间，足够我们在楼道布置好这个。
“运气好的话，就能直接锁定他的楼层。”
说话间，电梯已经停下。正停在八楼。
钟杳怔怔望着方叶心手中两个摄像头，努力消化着刚才听到的内容。刚想说楼梯间也没啥能装摄像头的地方，突然反应过来，霍然睁大双眼。
“十楼有个电表箱，八楼有破纸箱。”似是看出她的想法，方叶心轻声开口，“够用了。”
果然如此！钟杳在心里低呼一声。
他们最初的判断，凶手是住在六楼以上，即七八九十四个楼层。假设那个怪人就是凶手，那他最后大概率也会回到这四层之一——
那八楼楼道的回收纸箱，和十楼被撞坏的电表箱，便正好能派上用场！
回收纸箱位于八楼消防门后，恰好位于楼梯平台上。能够拍到路过人的上下活动，再结合十楼的摄像头，就像方叶心说的，至少可以一次性锁定八、九、十，三个楼层之一。
比较糟糕的就是最后啥都没拍到，因为这既有可能是对方进了七层，也有可能是进了七楼以下，会很不好判断……但反过来说，也算是帮他们排除错误思路了。
难怪方叶心会说需要自己帮忙。两边一起行动安装摄像头，确实会比一个人上下跑要快很多……
电光石火间，所有的思路都顺了。钟杳恍然大悟，毫不犹豫地跟着方叶心迈出了电梯：“所以我是去八楼还是十楼？”
“……”方叶心回头看她一眼，给出的却是个莫名其妙的答案。
“七楼。”方叶心不假思索地说道，又把她推回了电梯里，“待在电梯间别出声。看到电梯动或听到脚步声，立刻发消息给我。我们赶紧跑。”
……诶？
钟杳一愣，没等回过神来，方叶心人已经消失在了电梯门外。她下意识往外探头，正见对方推开旁边的消防门，身影消失在楼梯间里。
只剩下钟杳一个，乖乖地按照指示坐电梯下楼，脑子却仍有些懵圈。
不是，为什么是七楼？
*
“因为七楼有狗啊。”
这个疑问，直到第二天早上，两人一起和林苍苍说起昨晚经历时，她才终于从方叶心口中听到解答。
“狗会叫，那人多少会有些忌惮。所以七楼相对其他楼层安全一点。”方叶心没精打采地说着，小口小口咬着林苍苍顺路带来的煎饼。
对面是一大早匆匆赶来的林苍苍，铁青着脸色，显然被她们昨晚的举动吓得不轻。
实际上，别说他，钟杳自己想想也是后怕。还好就像方叶心猜得一样，那人在楼下待了相当一段时间。再加上方叶心手中的两个摄像头都是充电款，找到合适的角度放好就行，安置起来很快，因此她没等多久就再次收到了方叶心的信息，和对方一起坐电梯返回了屋里。
之后就是一边警戒一边等着。出于警惕，她们没敢全部睡下，给林苍苍发了条信息告知情况后就开始轮流守夜，守到大概六点多，方叶心才小心翼翼地再次出门，趁没人发现，将两个摄像头都收回来。
又过一小时，终于睡醒的林苍苍才终于看到她们昨晚发送的信息。火急火燎地打电话过来问了下情况后，又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没忘记给她俩带早饭。
也不知是被她俩的举动吓到还是给气的，从头到尾一直没说话。钟杳一边啃早饭一边偷偷看他，生怕他突然克制不住了跳起来把她俩骂一顿。
不想林苍苍今天却是意外得冷静，听她们说到这儿，也只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摄像头都拿回来了是吧。”他搓了把脸，沉声问道，“拍到了吗？”
钟杳有些紧张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几层？”林苍苍问道。
这回回答的是方叶心：“1001。”
“……”林苍苍努力维持的冷静出现了一丝裂缝，“怎么还精确到户的？？”
“10楼的鞋架都是放外面的。”方叶心道，“那家伙的鞋子正好能和1001的鞋架对应上。”
她之前上楼的时候特地留意过鞋子，怕记错，早上还特意去看过。
林苍苍：“……”行，不愧是你。
“也就是说，现在起码筛出一个最可疑的了是吧……”他再次搓了搓脸，又深吸口气，看上去是在努力调节情绪。钟杳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感觉他背上似乎都有点湿。
又过好一会儿，才听他再次开口：
“那、那屋里的问题呢？也解决了？”
“……啊？”钟杳一愣，不明白话题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个方向。方叶心瞧着倒是毫不意外，只反问了一句：“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因为正常来说，昨天这种情况，你根本不会叫上杳杳。”林苍苍从手掌里抬起脸，神情依旧紧绷，“你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玩闹归玩闹，从小到大，但凡真的危险的状况，你从来不会叫她。而且就算叫，也一定会先问问她自己的意愿。不可能一点不问直接把人拉走。”
而且说是要钟杳帮忙，但听她们的描述，钟杳昨晚基本就起到个放风的作用。而以方叶心的行动速度，这种放风，也不是非要不可。
“也就是说，你是故意把她拉走的。”林苍苍抿起唇角，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些，“你不想她一个人留在屋里。”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害杳杳。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你觉得屋子里面也不安全，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
“所以昨晚，这屋里，肯定还发生了什么危险的事，对吗？”
林苍苍说着，抬头看了过来。向来更为灵活的钟杳反倒有些跟不上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张大嘴，难以置信地看了过来：“海燕儿！”
方叶心还趴在那里啃煎饼，被她的叫声一惊，差点啃到舌头。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努力咽下嘴里的煎饼，缓了一会儿，这才轻声开口：
“确实有怪事来着。但危险，嗯……其实我也不好说。”
她指指厨房，抬起眼睛：“昨晚在冰箱旁边，我的确发现了一些东西，导致我有一些受惊。因为当时并不确定那是什么，保险起见，出门的时候就还是把钟杳叫上了。
“昨晚吗？”钟杳惊讶，“你怎么没和我说？”
而且说什么“当时并不确定”……意思是现在就确定了？
“其实也不算，只是我冷静下来认真想了想，有了大概的猜测。”
方叶心说着，看了眼钟杳的袖子。因为没有出门，钟杳也就一直没有换衣服，现在身上穿的，还是方叶心借给她的那件草莓睡衣。
她身形比方叶心小，印着草莓的袖子向上卷起两圈。因为两天前刚洗过，看着仍是很干净。
“我本来也打算和你们提这事的来着。只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因为感觉不管猜没猜对，我觉得对你们的冲击都会有点大……”方叶心移开目光，叹了口气，“而且在说这事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先和钟杳确认下。”
“我？”钟杳更惊讶了，“你要问我什么？”
“一点专业问题。”方叶心认真道，“因为你最近正好在研究么，就说先问问。”
我最近在研究的……钟杳蹙了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变了脸色。
另一边，似是印证着她的想法般，方叶心已经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了：
“嗯，就关于那个什么，死亡目击的。可以的话，我想先搞清三件事。”
她当着钟杳的面，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死亡目击可以重现吗？
“第二，在可以重现的基础上，能将原本模糊的死亡目击片段进一步扩展吗？
“第三，也是我最想知道的——
“人有可能看到，和自己相关的死亡目击吗？”

第九章
说来微妙，但昨晚最令方叶心在意的，其实并不是那个半夜出现在门口，还来回踱步的怪人。
而是在怪人出现前，她先看到的那只手。
那只裹着草莓衣袖的、莫名出现在她旁边的手。
突然地出现，又突然地消失。难以琢磨、无法理解。方叶心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一刻自己决没看错，那手肯定是在她眼前出现过的。
又因为幻觉和门外那人几乎是前后脚出现，所以昨晚方叶心下意识就将二者联系在一起，内心更多几分警惕。直到放完摄像头回来，仔细琢磨了好久，才意识到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且不论门外那人有没有制造幻觉的手段，就算真的有，他特意搞这一出是为了什么？恐吓吗？
又不是恐怖片里的阿飘，动手前还得先制造点诡异现象造势起范儿，渲染下气氛。
那么问题来了，这幻觉到底是什么？
“我思来想去，就目前掌握的信息来说，似乎就只有一个可能。”餐桌旁，方叶心拍拍手上的煎饼残渣，语气笃定。旁边钟杳已经明白了过来，喃喃接口：“死亡目击……”
“准确来说，应该是死亡预告。”方叶心纠正。毕竟她们现在都还活着。
“并没有好到哪儿去好吗！”林苍苍忍不住吐槽一句，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开始泛青了，“你说那个幻觉穿着草莓睡衣……岂不是说，你或者杳杳，最近几天就会出事？”
钟杳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方叶心却摇了摇头。
“不。”她肯定地道，“准确来说，应该是我。”
她刚仔细看过了，钟杳穿她的睡衣时，因为太长，袖子是往上卷的。但昨天那手的袖口分明是敞开的，尺寸正好。
“换言之，穿那件衣服的死者应该是我自己。”方叶心打了个响指，“而且从袖口的状态判断，事情发生的时间多半也不是在‘最近’。”
钟杳&林苍苍：“……”这家伙在得意些什么？
还是那句话，并没有好到哪儿去好吗！
“那个袖口的状态……又是指什么？”钟杳不安抿唇，“磨损吗？”
“那倒不是。”方叶心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是说肮脏程度来着……”
虽然这么说有些尴尬，但昨天看到的那袖子上，确实是有点脏的。
那衣服与其说是睡衣，不如说是家居服。方叶心是居家办公，虽说会搞游戏直播，但从不露脸，因此在穿着上就比较随意。加上现在又是冬天，衣服不贴身，换得也就不是太勤，有些脏了却不换，也是常有的事。
而按照常理来说，这件衣服既然借给了钟杳，那至少在她住这儿的时间里，方叶心自己是不会穿这件的。而等钟杳离开，衣服肯定得洗一遍，刚洗完的衣服，要脏到那种程度，根据她的经验，起码也要两个礼拜。
……某种意义来说，倒不是太急。
“哪里不急了！”林苍苍脸色已经完全青了，“而且我还不知道你吗！哪里需要两个礼拜，有的衣服在你身上只能白一天！”
“也没那么夸张吧，我卫生搞得还是很勤快的……”方叶心小声辩驳一句，转头看向钟杳，“所以呢，杳杳？我那几个问题，你怎么看？”
——问题是提前问的，本是想着结合钟杳的答案再判断下，那个到底是不是死亡目击；不过钟杳和林苍苍两人催得急，方叶心没法，只好先说了昨晚的事。
现在二次发问，钟杳脸色愈发苍白。思索片刻，神情却渐渐镇定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我真不知道。”又过片刻，才听她再次开口，边说话边拿出了笔记本电脑，“网上确实有人曾说有看到自己的死亡片段，但无法证实。不过前两个问题，我或许能帮上忙……”
她飞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聊天记录：“很巧，昨晚我刚完成了一次线上采访，采访的对象是正在研究相关现象的南城大学生超自然社团。他们曾专门研究过如何复现死亡目击的问题，而且已经有成功案例……”
而且在为数不多的成功案例中，确实有那么一两次，他们复现出的“死亡目击”，相比起“初版”而言，多了那么点细节——尽管就那么一点。
老实说，钟杳也不确定那些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毕竟对方只提供了实验记录，没有任何影像资料。可假如是真的……多少应该能派上些用场吧？
“还真的有？”方叶心眼神微动，迅速凑了过去。林苍苍不得已让到一旁，听到方叶心轻声念出最后的总结——
“简而言之，‘死亡目击’现象的重现，目前来看是完全可行的。重现的关键不在于时间，而在于场景和操作者……实验一共寻找了三位看到过死亡目击的志愿者来协助试验，其中，只有一号志愿者能在满足条件的情况下完成重现……因此猜测重现的成功率与操作者体质或某种天赋有关……
“此外场景的还原度越高，完成重现的可能性越高。
“需要注意的是，场景的还原包括了对初次目击时在场人物的还原。人物的数量和衣着最好不要有变化，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重现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方叶心念到这儿，微妙地一顿。笔电前的两人齐齐转头，朝林苍苍看去。
后者眉心一跳：“那我走？”
“也不一定是要现在走啦。”方叶心客气了一下，“等我们开始试验的时候你再走不迟。”
“那我还是现在走吧。”林苍苍克制地闭闭眼，捂着脑袋站起身，“正好要去拿菜，你俩赶紧折腾起来。趁早搞清楚那什么重现，别拖拖拉拉的……就一个要求，别再乱来了好吗？快被你们搞出心脏病了要。”
方叶心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钟杳却有些茫然：“拿菜？拿什么菜？”
“是说提菜吧。小区外面有买菜app的自提点，比较实惠，很多人都去那儿买。”方叶心道，“其实也能配送，但这边太郊区了，运力不足，配送得等很久，还要加钱……”
“送一趟五块，它怎么不去抢！”林苍苍直接吐槽出声，气呼呼地去穿鞋。似乎是把火气都撒在鞋子上，穿得咚咚响。
他昨天去过小区附近的超市，菜少又贵。琢磨着来都来了，至少招呼孩子吃顿好的，才特意提前在买菜app上下了单，谁能想食材还没到手，人先被这俩货给吓到差点撅过去。
“那个，苍苍哥，拿我的钥匙。”似是看出他情绪不妙，方叶心叫人的时候都更礼貌了些，“就鞋柜上挂着U盘的那串。”
保险起见，她昨晚回来后就把门锁的指纹与密码解锁功能都关了，现在只能用钥匙开门。低端，但最让人有安全感。
知道她家里还有备用钥匙，林苍苍也没拒绝，将钥匙揣进口袋，顿了一会儿，却又把鞋脱了，朝着餐桌走来。
“不好意思，我想想还是得说两句。就当走个过场，不然总觉得心口堵的慌……”林苍苍说着，深吸口气，停下脚步。
钟杳与方叶心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抿了下唇，心有灵犀地端正坐好，垂下眼睛。
下一瞬，啪啪两下，一人一个脑瓜蹦。
“真服了你俩了，一天比一天能作——方叶心就不说了，从小就不长心！懒得说你了都！钟杳你也是！还找素材，我看你像个素材！”
一人一句训完，停了一会儿，又猛地抬手，给自己也来了个脑瓜蹦，比前面两个都响。
“我也是，下次记住了，睡觉开什么静音！”他小声咕哝着，再看看两个女生，默了会儿，又轻叹口气，一边一个，摸了摸额头。
“都快奔三的人了，能不能别老吓我啊……”他轻声说着，再次转身，朝着门边走去。
门开又关上。剩下方叶心二人，面面相觑一阵，目光中飞快闪过几抹复杂，最终又都聚回了那台笔记本上。
*
按照钟杳问到的资料，重现的基本方法其实不难。
只要确保方叶心一人在厨房就行，由她重复昨晚的动作。至于能不能真的重现，用那些大学生的话说，就是看她的体质和天赋……
说白了，看命。
虽说大学生团队已经证明了，死亡目击的幻觉无法拍摄，钟杳还是不死心地从方叶心家强行征用了一个摄像头，想着碰碰运气。
为了避免破坏场景还原度，摄像头并未装在厨房内，而是放在了厨房窗户的外面。正对着方叶心。
……然而十五分钟过去了，不论那个摄像头如何专业高清，拍到的内容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方叶心站在冰箱前，像个憨憨似地，不断开关冰箱门的画面。
一遍、一遍、又一遍。开到胳膊都酸了，余光里却始终干干净净。裹着草莓衣袖的手没看到，自己倒是因为老是斜眼，看东西都有些重影。
“还是不行吗？”钟杳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是不是冰箱里的东西不对啊？”
“冰箱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少过东西好吗？”方叶心无奈叹气，“我连芝士片翻过来的角度都还原了。”
“那或许是光线不对？”钟杳积极地为她开拓思路，“昨晚你是开了灯的对吧？”
“现在也开着呢。白天不明显而已。”方叶心再次叹气，走到窗边，收起了那个用来拍摄的探头，往钟杳手里一塞，“算了算了，估计就是我不行吧。反正还有一段时间，也别纯耗在这儿了……”
毕竟除了这事，还有一个被锁定在1001的嫌犯需要关注来着。
“哪有，这事也很重要的好吧！关乎性命的呢！”钟杳一下认真起来，“这样，你等着，我再去问问那个大学生团队。说不定他们还有什么方法……”
“但愿吧。”方叶心吸了吸鼻子。方才一直吹冷风，她觉得自己脑袋又开始疼了，“对了，帮我把摄像头放好啊，放回小书房。”
“行行知道了，柜子上是吧。”钟杳拿着探头转身走了，方叶心赶紧补上一句，“不是！放窗口！”
“你没事放窗口干嘛！”钟杳的声音远远传来。
“拍鸟！”方叶心提高声音回了一句，闭眼深深呼出口气。
说真的，尽管面上看不出来，但她其实还是有点慌的。
毕竟昨晚才看到一个怪人在门口晃悠。又触发了个类似死亡目击的玩意儿，目击的主角还是自己……说没点冲击，那绝对是谎话。
但这种时候，慌也没什么用。方叶心都想好了，如果实在重现不出来，大不了就先当没这回事了。先专心致志把那个血袋的主人找出来送进局子再说。说不定那人没了，自己就没事了呢？
方叶心自我安慰般想着，顺手又打开了冰箱，打算再热杯牛奶喝喝。
指尖熟练地划过一排牛奶瓶，精准地挑中生产日期最早的那瓶。正要拿出，余光中却似有什么忽然一闪——
方叶心动作一顿。
随即小心翼翼地转过了视线。
只见自己旁边，不知何时，已然多出了一只手。
套着草莓衣袖的手。袖子没有挽起，露出白色的手腕。
袖口则和她记忆中一样，有点灰扑扑的。
那手似是完全没注意她的目光，自顾自地仍在翻找。当着方叶心的面，一路探到牛奶瓶所在的位置，握住了一团空气，又迅速向后抽去。
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一下，方叶心下意识顺着它的动向往后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道人影。
熟悉的草莓睡衣、熟悉的面容、眼睛有点无神，看上去半梦半醒。
分明就是另一个自己。

第十章
小小的厨房，此刻安静非常。
静到方叶心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克制的呼吸。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面前活生生地站着另一个自己时，哪怕她素来心大，也多少是有些犯怵的。
或者说，毛骨悚然。
然而很快，那种因为直面诡异而腾起的恐惧就被掩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的打量，尤其是在发现，面前的身影其实远算不上“活生生”时——
如果仔细看的话，不难发现，对方的轮廓其实是有些模糊的，边缘处还有轻微的锯齿感，像是一抹被强行贴上的抠图，与周围的环境充满了割裂。
她本人却似完全察觉不到这种割裂，自顾自地低头处理着手中那团空气——正是她方才从冰箱里拿出的那团。
方叶心观察着她的动作，怀疑她手里拿的多半是瓶牛奶，只是自己看不到。而此时此刻，对方其实是在撕奶瓶外面的包装纸。
对方接下来的举动进一步证明了她的想法——只见她在“撕完包装”后，又走到碗橱前，拿出另一团空气，做出倾倒的姿势。
跟着又“打开”微波炉，放进空气，等待，拿出，对着空气咕嘟嘟嘟……
一套完整的饮奶流程。
联系起对方最开始那浑浑噩噩的样子，方叶心恍然大悟。这样看来，这场景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在晚上？自己半夜醒来之后？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间点，自己噩梦频发的毛病依旧没好……
好惨。
方叶心内心得出个无关紧要的结论，浑忘了根据“死亡目击”的设定，自己可能很快就不用再操心噩梦的事实。
再看那道人影，已经洗好了手中的“碗”，正往外走去。
方叶心忙跟了上去。
她本以为这种死亡目击不会持续很久，能存在的范围也有限，说不定走出厨房就没了。万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这么一路晃悠着走进了客厅，甚至还和迎面走来的钟杳打了个照面。
钟杳一开始还没觉出不对，见到“方叶心”过来，下意识就要打招呼。方叶心本心赶紧从人影后面探头，冲她连连摆手。
钟杳明显一怔，视线在她和幻影之间连连逡巡几次，表情逐渐凝滞。
冷静、冷静、冷静——方叶心生怕她一个没忍住叫出声，连连向她使着眼色。
还好，钟杳向来靠谱，嘴都已经张开了，见状又死命捂住，小心翼翼地往旁边退开一步，又一步，直至绕到方叶心旁边，方松手大大呼出口气。
同一时间，那幻影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方叶心看了眼钟杳，拿出手机飞快打字：
【你也看到了？】
【嗯】钟杳不敢出声，同样飞快打字回应，【居然真的成了！！还真展开了！！！】
展开……方叶心愣了下才明白她什么意思。多半是想写“扩展”，打错了。
但说真的，方叶心觉得这已经不是扩不扩展的事了——昨晚看到的明明才只一只手，今天就直接到处走的大活人，看这架势，说不定还是带剧情的。
就这增加的体量，说是扩展版都不够尊重，在方叶心看来，这才像是这次死亡目击的“本体”，昨晚那只手撑死算个demo。
正思索间，钟杳的手机又递了过来：
【快看，你好像有点烦躁！】
？方叶心心中一动，忙抬眼望去，果然——
方才还懒散缩在沙发里的自己，不知何时又坐起了身，正抬头不住环顾着四周，眉头渐渐拧起。
……她在看什么？
方叶心微微抿唇，不自觉地也跟着蹙眉。下一秒，却见“自己”突然起身，倏然转头，两道目光神准地朝一处望去，看向的，分明是她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钟杳被吓了一跳，猛地抓住方叶心的胳膊。
方叶心眉头拧得更紧，顿了几秒，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是在看我们。】她将手机拿给钟杳看，【在看我们后面。】
钟杳：“……”更吓人了好吗！
她浑身紧绷地朝后看去，不知幸与不幸，除了大开的厨房门，什么都没有看到。
另一个“方叶心”却似察觉了什么，大踏步地朝着她们的方向走来，身体如空气般从她们身上穿过，迳自停在了厨房门前。
跟着就见她倾身，神情严肃地盯着厨房门，细细端详起来。
不……不是门。
方叶心观察着她视线的落处，默默纠正了自己的结论。
她不是在看门。而是在看门锁。
边看还边上手。研究了一会儿，又突然转身，直直奔向卧室。到了门口却没进去，而是再次弯腰。目光锁定的，依旧是门锁的位置。
看完卧室，又是次卧，又是小书房，还有窗户……几乎每一处带锁的位置都被她检查了一遍，越检查，脸色越是凝重。
尽管从方叶心的角度，根本看不出那些锁有什么问题。
更奇怪的是，对方从来没去看过大门的锁……一般来说，这个不该是最关键的吗？
方叶心心头疑问更甚，另一边，那幻影检查完了所有的锁，又去窗边拿起一团空气，仔细研究起来。从位置来看，方叶心猜测她应该是在检查搁在窗上的摄像头。
放下摄像头，那个“自己 ”缓缓退回客厅中间，依旧不停扫视着周围，充满警惕。
紧跟着，她又从口袋中掏出一团空气，一番操作后放到耳边。方叶心觉着这应该是在报警或者找人，但结果绝对不如人意——因为另一个自己没有说话，脸色却是完全变了。
【她到底在干嘛？】一旁钟杳终于绷不住了，将手机递到方叶心跟前。
方叶心摇摇头，回首看了看身后的厨房门，隐隐觉得脑海中有什么闪过，一时却抓不住。
就在此时，却听旁边钟杳一声低呼。方叶心忙收回目光，定睛一看，却发现面前的客厅已经空了——方才还立在那儿的人影，已然不见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幻觉消失了，钟杳抓着她的手指却越收越紧。很快，手机再次递到面前，上面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在地上！！！】
……什么意思？？
方叶心一愣，似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兀地一变，赶紧朝着客厅中央走了过去。
绕过沙发，呼吸随即一滞。
果然，只见另一个自己，不知何时已倒在了地上。
不，应该说，是趴在地上……
四肢着地的那种。
手掌、膝盖，全都按在地面上，脑袋亦深深地垂着，隔着睡衣能看到耸起的肩胛骨，叫人想到惯于爬行的野兽。
方叶心在家是习惯披发的。另一个自己当然也是同样。长长的头发随着动作垂下，挡住面颊，看不清后面的五官与表情。
很快，那垂下的头发又轻轻摇晃起来。
……因为“自己”开始爬了。
手脚并用，贴着墙面，一步一步，慢慢地爬。
一开始爬得很慢，还很笨拙，似是因为不习惯。然而她的动作很快便熟练起来，没多久就从客厅的一端爬到另一端。停了片刻，又迅速掉头，转过墙角，沿着另一面墙，又开始一刻不停地爬。
衣物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一只自由自在的大蟑螂。
方叶心望着自己的身影，一时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起猛了，又或者是还在做梦。
——而这个问题，直到面前的幻影窸窸窣窣地彻底消失，都没能得到解答。
*
“……不好意思，等我消化一下。”
又十五分钟后，同一个客厅内。
林苍苍站在桌前，一面整理着刚拿回的菜，一面茫然开口：
“你们的意思是，你们确实重现了死亡目击。而死亡目击里的海燕儿，很开心地在地上爬。”
“我觉得……应该也没有很开心？”钟杳看了眼方叶心，不太确定地开口，神情犹带着几分恍惚，“不过爬得确实是挺快的……”
方叶心维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没有接话。
林苍苍缓慢地哦了一声，继续迷茫地理着手里的袋子。
老实说，他还是有些没跟上两人的话。
他不明白，不是说死亡目击吗？他在回来的路上做了不知多少心理准备，就怕他一回来就听到两人和他描述方叶心的死亡现场……
结果你和我说，看到人在地上爬？？
苍苍哥很迷茫。苍苍哥想不通。苍苍哥太过走神，哧拉一声，反将手里的塑料袋撕出一道口子。
塑料袋是自提站点提供的，薄薄的，很透明。袋子上用马克笔写着方叶心家的楼栋和门牌号，这会儿正好被从中间扯成两截。
林苍苍索性把那缺口扯大了些，直接从里面往外掏东西。掏了一阵，忽然再次开口：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看到的东西其实并不完全？也许当时的海燕儿其实并不是在客厅爬呢？”
钟杳：“……”这是全不全的事吗？不论在哪里爬都很诡异好吗？
“或许是某种解压方式呢？”林苍苍努力保持着乐观的思维方式，“前阵子不是很流行这种爬来爬去的运动吗？不能排除海燕儿突然爱上这种运动的可能性对吧？”
“不。”这回开口的却是方叶心，“我确定没有这种可能。”
“就是啊！”钟杳当即附和，“哪个脑子正常的会去尝试这种……”
“我试过。人家正经解压的都不是这么爬的。”方叶心继续道。
“……”钟杳默默闭嘴。
“但我总觉得，那种爬行的方式很熟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方叶心旋即出声，面露沉吟。
还有那种检查锁的方式……这行为倒说不上熟悉，但结合后面爬行的动作，总让她有种莫名的即视感……
“不不不，等一下——我觉得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吧？”钟杳咽了口唾沫，突然意识到他们重点好像有点错了，“别忘了，这可是死亡目击！重点不在怎么爬，而是为什么爬！”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爬着爬着就死了……
以及这事和方叶心发现的那个袋子有没有关系。
钟杳并不是很想往这个方面想。但她没办法。就像她自己说的，这可是死亡目击。
起码就目前的案例来说，除了某些被称为“空间幻觉”的特例，没有哪段幻觉，是与“死亡”脱的了干系的。
况且这和别人看到的空间幻觉还不一样。人家最多看到循环的楼梯和走廊，里面又没有人爬来爬去……
方叶心却似意识到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之前说，死亡目击里有种专门的空间幻觉对吧？”她似乎也想到了这点，突然看了过来，“你们管那种幻觉叫什么来着？阈限空间？”
“嗯……”钟杳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点头，“其实这个名词是本来就有的，因为正好合适，那些人发帖子时就把这个tag带上了……”
阈限——熟悉的名字仿佛一个酒瓶起子，噗地拉开堵塞的木塞。方叶心瞬间瞪大了眼睛。
“我想起来我在哪里看过那种动作了。”她缓缓道，抬手锤了下额角，“真是傻了，明明天天都有看到的……”
“？”另外两人惊讶望了过去，钟杳小心翼翼地开口：“哪里？梦里吗？”
“不是。”方叶心果断摇头，当着他们的面，直接打开了手机上的一个客户端，语气肯定：
“是游戏里。”

第十一章
《阈限迷途》，是一款在三年前上线的非对称性竞技游戏，一局五到七名玩家参与，一人扮演“屠夫”，负责在迷宫中追杀其他玩家，其余人则扮演“猎物”，需要在被屠夫猎杀殆尽前，破解当前所在的迷宫，从而找到出口。
所谓的破解，就是设法找出迷宫内的多处“心脏”并进行破坏。
“心脏”隐藏在墙壁和地板的下面，肉眼无法观测，且每局随机刷新位置。如何快速锁定“心脏”的所在是猎物玩家输赢的关键；而游戏内，找到“心脏”的方式一般只有两种——
利用道具透视；或是利用某种特殊的姿势，来进行排查感应。
“而在游戏里，默认的排查动作，就是贴墙进行爬行。”
方叶心缓缓说着，顺手点开游戏界面的新手教程，直接翻到“寻找心脏”这一环节——画面内是一个用作示范的游戏角色，动作确实和蟑螂版方叶心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你是在模仿游戏里的动作？”林苍苍接过手机，努力跟上方叶心的话语，“嘶，这个长翅膀的角色我好像在哪儿看过……”
“蜡翅人，游戏的人气角色。我U盘上印的就是它，官方周边。”方叶心说着，指了指放在鞋柜上的钥匙。
“哦……”林苍苍似懂非懂地点头，一旁钟杳皱起眉头：“那那个到处看锁的动作呢？也是游戏里的吗？”
“那倒不是。”方叶心摇头，“但游戏里有一种特殊的地图，叫做‘无锁之间’。”
无锁之间，顾名思义，就是除了真正的出口外，地图中所有的房间都是没有锁的，可以随意进出，但进出时会进入随机空间——因为随机性太强，这种地图都是不纳入排位的，只有一些娱乐模式时会用到，方叶心接触不多，一开始便没联想到。
“等等等等……”林苍苍这下总算跟上了，神情古怪地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幻觉里的你，是突然发现家里除了大门外的门锁都消失了，因此判断自己是进入了游戏里——然后就选择用游戏里的方式自救？？”
方叶心吸了吸鼻子，认真点头：“我知道这听上去有些怪。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林苍苍：“……”
林苍苍：“问题来了，那你是怎么穿进游戏的？”
方叶心摇头：“我要是知道，我现在就不坐在这里了。”
立刻打包滚进游戏去。
“再次强调一下，我们看到的很可能是‘死亡目击’。前两个字是重点。”钟杳叹了口气，完全不知道她在高兴个什么劲。思忖片刻，又若有所悟地开口：
“或者，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看到的那个海燕儿，其实也正处在幻觉中呢？”
“幻觉？”林苍苍一凛，“什么意思？”
“就，你们看过那种菌子中毒的视频吧？有看到小人儿的，还有误以为自己在海里游泳的。”钟杳偏头，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也许当时房间里一切都正常，只是在那个海燕儿的眼里，一切都不正常。”
……这似乎是唯一靠谱的解释。方叶心咳了一声：“可我不吃蘑菇。”
“只是举例子，你这儿想买菌子还买不到呢。”林苍苍吐槽一句，钟杳紧跟着点头：“对对，不一定是野生菌。可能是某种致幻剂之类的，刚好被你接触到。又或者是……”
她话语一顿，神情变化：“含有致幻效果的致命毒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那场死亡目击的结局似乎也很显而易见了——方叶心很可能是中毒死的。而她们看到的那些古怪行为，只是她在药物影响下做出的盲目挣扎。
换言之，不远的未来，她很可能是死于有人投毒！
“很好，至少给我留了个全尸。”方叶心不动声色地讲了个冷笑话，下一秒就被林苍苍敲了脑门。后者抱起胳膊，重重吐出口气：“那新的问题来了，对方是怎么投毒的？”
“……这个又不难。”方叶心捂着脑门，瓮声瓮气，“我也是会网上买菜的，只是懒得自己去拿而已。”
等待配送，意味着食物会在自提点滞留更久，配送过程也未必安全。
不仅如此，她还有订牛奶的习惯。奶箱就在楼下，虽说需要钥匙来开，但锁本身不难撬。因此说不定是下到了牛奶里……
问题是，真的是投毒吗？
方叶心心中微微一动，脑海中又浮现出幻觉中的自己，试图打电话又放弃的画面。
她总觉得这事或许还有其他解释，然而就目前来看，似乎也没有比投毒致幻更实际的了。
“行吧……倒是都能说通。”林苍苍揉着眉心，又看了过来，“但还有一个问题。”
“你们确定这事和那个袋子有关吗？还是说，这段时间，你其实有惹到其他人，只是你自己没注意？”
林苍苍说着，表情严肃起来。
真不是他想太多。就方叶心那擅长惹事的体质来说，他觉得第二种情况完全有可能。
那毕竟是他发小，他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这毕竟是他发小啊！
令他惊恐的是，方叶心闻言，居然还真的认真回忆起来。
并在片刻后，缓缓摇头。
“不知道，没印象。应该没有吧。”她张口就是一个否认三连，那犹疑的语气却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下一秒，却见她轻轻笑了下，抬手一指楼上。
“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设法解决掉一个隐藏选项。”
“……”另外两人顺着她的动作朝上看去，林苍苍喉头滚动一下，“你是说，1001……？”
“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所在，就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方叶心耸了耸肩，坐直身体，“我觉得，是时候给他加一点来自冰箱的震撼了。
*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1001住户就是袋子主人的可能性，相当大。
而从他昨晚的行动来看，方叶心也不认为他这会儿已经跑路——要跑早跑了，犯不着还特意在昨晚跑出来做法。做完了还专门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钟杳蹙眉，“要是他一直不露面的话，我们也没办法吧。”
昨晚虽说有拍到对方神神叨叨的视频，但拿去报警够不够拘留都两说。大家明面上又都是合法公民，他们总不至于私闯民宅找证据。
“放心，我心里有数。”方叶心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只是想把他送进局子，又没打算自己进局子。”
那就好……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跟着便听方叶心道：“我只是打算利用冰箱给他继续寄威胁信。”
林苍苍&钟杳：“……”这还是犯罪好吗！
而且你不是说那个袋子已经被拿走了吗？是打算怎么寄……
“群发呗。”方叶心理所当然，“一冰箱的东西，总归有那么一两件是他的吧？”
“……”林苍苍默了一下，缓缓举手，“那个，群发的意思又是……”
“就是用便签机打出威胁信，每个东西上都贴一张。”方叶心道，“当然，以免引起更大的骚动，我会注意写得礼貌含蓄点的。”
……都威胁信了你还想怎么礼貌含蓄？开头展信佳吗？
“这样波及范围会不会太广啊？”钟杳迟疑，“而且你上次就寄了威胁信，对方不是都没什么反应？”
“鱼不咬钩，说明饵不诱人。威胁没效果，只能说明威胁不到位。”方叶心颔首，“打个比方，如果你和一个陌生人在网上吵架，很多时候，吵完就算了对吧？但假如那个陌生网友在吵架时，突然报出了你的真名和手机号码呢？”
钟杳代入一下，倒吸口气：报警！立刻报警！
“是吧？”方叶心道，“如果我们在新版的威胁信中适当地增加一些暗示，他说不定也会有类似的想法呢？”
比如迫于威胁一切照办、比如害怕事发所以采取更激烈的举动、比如绷不住先去报警……而只要他动了，他们就有进一步操作的空间。
另一方面，威胁信群发，本身也是一种威胁——我可以把给你的信息发给别人，你猜我能不能群发更多的东西？
“等等。”林苍苍听到这儿，突然反应过来，“这么说来，那我们昨天出去送喜蛋岂不是很没必要？”
毕竟按方叶心的说法，用冰箱不断施压就行了，还省的露面，更安全。
“也不是。”方叶心当即摇头，“就像杳杳说的，他第一次都没什么反应，说明就不怵这玩意儿。如果没有掌握更多信息就贸然施压，多半仍没什么用。”
换个会玩的，搞不好还会借着群发引起的骚动浑水摸鱼，更麻烦。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已经锁定了1001，先逮着这一点使劲就好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由于冰箱的机制。他们只能在晚上八点后发出信息，对方只能在凌晨两点后收到信息，一天一次，这个效率太低了。
“不能直接叫来他冰箱里的东西吗？”钟杳建议道，“把召唤的范围锁定在1001室之类的？”
“不行。主动召唤的话，必须提供外形或者功能上的描述。光靠范围是没法生效的。”方叶心再次摇头。
“这样啊……”钟杳抿唇，似是也没了办法。林苍苍却似想到什么，神情突然微妙起来。
“我说，你该不会真的从没去过小区外面的自提点吧？”他向方叶心确认。
方叶心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茫然：“应该……是没有？”
她懒得跑，宁可加钱要配送。况且她都不怎么做饭，菜都买得少。
林苍苍表情登时更微妙了，给了她个一言难尽的眼神，起身出了门。
剩下方叶心和钟杳两个，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而在大约一刻钟后，方叶心终于知道，林苍苍那个仿佛看白痴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了。
因为林苍苍给她发了张照片。
照片的主体是个小小的自提站点，或许是因为门面太小，又或许是为了方便居民自提，不少东西都被用筐子装着，摆到了站点门口。
其中就包括好些打包好的袋子。
袋子很薄，近乎透明。袋身上用马克笔写着楼栋单元和门牌。其中一个袋子上，正写着，8-1001。
*
很快。又三个小时后。
902室内，高大平头男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拉开了自己的冰箱门，顺手掏出一盒草莓。
草莓是在电商平台订的，盒装塑封，包装干净。平头男心不在焉地应着电话，伸手正要去拆盒子，动作却蓦地一顿。
只见盒子的塑封上，正贴着一张小小的、印满字的便签。
……之前有这玩意儿吗？
平头男不太确定，他拿到水果就直接放冰箱了，还真没注意。
定睛一看，神情更加古怪。居然还是首诗。
【……想念你，想念我们的初遇。你一身白衣，散发洗衣凝珠的香气。
【想念你，想念那一眼惊心。刀锋那么锐利，手指血色欲滴。
【想念你，想念你紫色的鞋子。想念你灰色的大衣。想你的心，简单又复杂，像是二进制的谜语，只有1和0。怎么组合才能传递给你，1100，还是1001？
【想念你，如此想念你。你也一样想我吗？如果是的话，请记住，我一直在等你。
【在最初的约定之地。比心。】
平头男：……
这啥子玩意儿酸不拉唧的……情诗吗？
这年头搞电商卖菜的都这么卷了？
平头哥看不懂。平头哥不理解。平头大哥嫌弃地噫了一声，扯开包装随手扔了，拿着草莓正要去洗，却听楼上忽然听铃哐啷一阵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失手重重摔到了地上。

第十二章
九楼的平头哥并不知道，早在他发觉前，同样的酸诗，就已经被人发到了八号楼业主群里。
楼内住户本就不多，刨除老人和一些租户，活跃的群成员更少。即使如此，这张意味不明的小酸诗还是引起了一波不小的讨论——毕竟不是谁都像平头哥一样糊涂，不少人都信誓旦旦，在放进冰箱前，他们的水果盒上绝没有这个东西。
事实上，不止草莓。不少人在其他东西上也发现了相同的酸诗。蔬菜、啤酒、速食……都有。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是在同一个电商平台下单，又是同一天被送来的。
对此，方叶心也很无奈——她也没办法啊！
通过自提点的透明打包袋，她确实能判断出1001今天都订了些啥，又有哪些东西一定会进冰箱，从而做到有的放矢，在配送完成的第一时间精准呼叫——但没有法律规定，1001购买的东西，别人家就不准有了吧。
就像之前说的，她是没有办法给召唤增设范围限制的。换句话说，哪怕她知道，1001的冰箱里现在一定有草莓，她也无法用“1001+草莓”来进行精准召唤。
她只能尽可能详细地想象那盒草莓的外观。而这导致的结果就是，所有符合她想象的草莓，都会随着她的呼唤一起出现。
……换言之，精准了，但没完全精准。不管怎么说，总比等到八点后盲目群发要好多了。
方叶心默默想着，再次看向手机。
八号楼业主群的讨论还在继续。或许是因为常年受到古怪冰箱的熏陶，他们倒是没有太过受惊，最多就是发几个问号以示对这种超自然现象的尊重。也有不少人觉得这首诗暗藏玄机，当做谜题开始研究；还有的当场发散脑洞，联想到了最近爆火的“死亡目击”，越琢磨越来劲，成功带偏话题。
方叶心围观了一会儿，放下手机，目光移向窗口。钟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跟着一起向下望。
“诶，你觉得那人真会过来吗？”她问方叶心。
她们现在所在的是小书房的南窗口，下方就是方叶心第一发威胁信时约定的枇杷树。因为楼层原因，她们看的略吃力，好在方叶心提前准备了超高清的拍摄设备。
那首小酸诗里特意写明了“最初的约定”……只要对方脑子没病，应该都能理解那什么意思。
当然，不排除对方受惊后直接跑路的可能性。所以方叶心让林苍苍先下去盯着了。正好他车子就停在单元楼门外，只要有人进出，行车记录仪都能拍到。
要是今天之内还没动静，那就在晚上再群发一次，加波猛料——就是辛苦苍苍同学了，得在车里守着，还要多请两天假。
“请假倒是无所谓，反正我哥快要跳槽了。”钟杳遥遥望着楼下的枇杷树，蹙眉道，“但我总觉得有点奇怪诶海燕儿……”
她这两天一直在查，还在专门的行业群打听过，始终没有查到能与那截断指对应的案件。
有人丢了一根手指。凶手疑似就在他们楼上，被害人却始终没有消息。
考虑到1001是两人合住的状态，不排除受害人就是另一个住户的可能性，若是这样的话，那他现在是个什么状态？活着还是死了？
更令她在意的是，902的大哥还说过，事发当天晚上，没有听见任何争执，唯一的古怪动静，就是有人走楼梯上楼……
钟杳越想越觉得怪，联想起不久前看到的“死亡目击”，更觉扑朔迷离。
方叶心倒是很乐观：“一步一步来呗，反正到我嗝屁也还要好一阵子呢。有些答案，说不定就跟隐藏剧情似的，不做完前置任务就解锁不了……嗯？”
话音未落，两人的手机忽然都响了下。低头一看，是林苍苍发在三人群里的一条求援信号——新闻说晚上要来冷空气，他觉得有必要先备一条毛毯。
再往上翻，则是林苍苍数分钟前分享的八卦一则——他在车里时正好听见路过的阿姨嬷嬷们说话，说有个男的在附近少儿跆拳道馆鬼鬼祟祟被抓了，现在似乎已经蹲局子里了。他怀疑这可能和他们在查的事儿有关，就顺手分享了一下。
方叶心一琢磨，也觉得这事有些怪。拿去业主群里问了下，得知男主被抓的时间是昨天下午，时间线完全对不上，遂又放松下来，在群里跟林苍苍同学交代了声，拿着毯子就出门了。
才刚出门，又收到林苍苍消息：
【不急，慢点过来。那些阿姨还在聊天呢，正好在说801的事，有点厉害，我再听听。】
方叶心：“……”让你盯梢，你还呱唧呱唧吃上了？
没好气地摇摇头，自顾自地叫了电梯。
两台电梯都在运行中。方叶心面前一台打开的瞬间，另一台也发出叮的一声。她用余光去看，见走出来的是个短发高个妹子，这才放心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没多久，手机却又震动起来，方叶心掏出看了眼，眉心微微一跳。
是智能门锁的安全预警。
——自从昨晚出过怪事后，方叶心就把门锁的预警时间段给改了。现在安全预警功能二十四小时在线，只要检测到她门外有人晃悠，就会给她发通知信息外加同步录像。
毕竟是中户，系统误判的概率也很大。方叶心拧了拧眉，打算先看过同步的录像再说，点开云端，屏幕上的同步进度条却一直在转——信号太差了。
正好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方叶心索性直接走了出来，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视频终于同步成功，方叶心点开一看，脚步却渐渐缓了下来。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视频的画面里，是空的。镜头只拍到了空荡荡的门口与电梯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疑似人形的东西。然而智能门锁却还是兢兢业业地摄录着，持续不断地往方叶心的手机里发送弹窗预警。
就好像……这个画面里，真的有什么似地。
方叶心猛地停下了脚步。
随即果断转身，朝着楼上奔去。
途中没忘先给钟杳发一句语音，嘱咐她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虽说不能排除智能门锁突然抽风的可能，但这种时候，谨慎一些总没错。
语音发完，人已经奔到了四楼。口袋里的钥匙不住跳跃，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叶心出门得急，随手拿的外套，口袋比较浅。她怕钥匙一不小心颠出来，索性直接掏出来拿在手里，正要继续往上走，迎面又一道身影下来，径自从她旁边擦了过去。
“不好意思。”那人还挺礼貌，借过时拉低帽檐，“麻烦让一下。”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帽檐下面是颇为立体的面部轮廓，耳垂上有颗淡淡的痣。
方叶心还在琢磨智能门锁的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余光将人上下一扫，却又突然顿住。
那人脚上穿的，是一双紫色鞋。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心脏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她缓缓转头，果不其然，正对上对方若有所思的侧脸。
他也正在打量自己。嘴角绷得死紧。
……不，好像不对。
再一细看，方叶心又意识到了不对劲——对方看着的，似乎并不是自己的脸或是衣服……
她顺着对方的目光低头，看到自己正抱着毯子的手。右手的手指上套着钥匙圈，几乎一半都掩在毯子下面。
……该不会是想抢钥匙吧？
方叶心手指一动，转而将钥匙紧紧握在掌心，只留下作为装饰的周边U盘，随着她的动作露出毯子，挂在外面轻轻摇晃。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对面人的身形似乎猛地摇晃了一下。她匆忙抬眸，却正对上对方瞪大的双眼——
黑白分明，却写满愕然，甚至透出几分惊恐。
下一秒，男人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反倒给方叶心干蒙了——这一副被狗熊追杀的表情是怎样！
不及细想，她立刻追了上去，似乎是被她的脚步声惊到，男人逃得更急，隔着五六个楼梯台阶就往下跳，转眼就掠过了下方的平台。
眼看距离被进一步拉开，方叶心一咬牙，索性把毯子往楼下一丢，一手撑住楼梯栏杆，一个侧跳飞起，越过栏杆直直跳了下去！
开玩笑，两年跑酷你当我白练的！
方叶心本来就胆子大，玩跑酷时也是不知道怕，怎么刺激怎么来，这会儿自然也是半点不怵，一个灵活的下蹲，人已经落在了那人的跟前。
“……”年轻男子的面上卡出片刻的空白，抬头看看楼上，又看看面前的方叶心，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怀疑人生。
方叶心上下打量着他，谨慎地与他保持着距离。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男的目光一凛，眼神又变得凝重，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一瞬，又猛地扭身，转而往楼上跑去！
方叶心：“……”没完了是吧！
“站住！”方叶心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有喊出这话的一天，对象还是个疑似杀人凶手的嫌犯——来不及细想，她直接冲了上去，伸手就去扯对方的后领。
指节无意识地擦过对方后颈，却像是擦过冬天的毛巾。伴随着“噼啪”一声轻响，某种微妙的刺痛在指节上瞬间爆开。
对方似乎也被这刺痛惊到，嘶了一声，猛地朝前一跳。方叶心一个没抓紧，让他挣脱了出去。抬头对上对方惊魂未定的脸，下一秒，就见男的跟看到什么鬼似地倒吸口气，又蹬蹬蹬地往上跑去。
方叶心心里爆了句粗，抬脚正要追上，动作忽然一顿。
指节的刺痛逐渐褪去，她垂眸，目光却越来越愕然。
她看到了丝线。
绿色的丝线，从她的指节上生长出来，在空中轻轻的飘荡着，像是水母的触须。
转眼又消失不见。
*
那场追逐战，以方叶心的失败告终。
……因为最后，对方选择直接跑回了家。
防盗门当着方叶心砰一下关上，关得她无语凝噎。
她死活想不通对方这什么鬼态度——又跑又躲的，到底是谁在迫害谁啊？
“……说不定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感受到了你身上的杀气。”书房内，钟杳正在按照方叶心的嘱托，用便签机打印新一波的“加料威胁信”，边印边道，“说起来你干嘛要去追他啊？”
“因为他在跑啊！”厨房里传来方叶心理直气壮的回答，伴随着冰箱门打开的声音。
钟杳一时无语。你是猫吗，别人跑你就一定要追？
仔细一想，又确实觉得奇怪：“难不成他认识你？”
“不知道。反正我没见过他。”冰箱门关上，方叶心的脚步来到了客厅，“但我觉得他像是看到我的U盘才跑的。”
钟杳：“……”
钟杳：“……难不成是被上面的角色吓到了？”
“不知道。”客厅内传来方叶心的回答，“诶你先别说话了，我发现了点有趣的……”
“几个意思啊，你就这么对待帮工的吗？”钟杳只当她是刷手机刷到了什么好玩的，随口怼了一句，怼完没听见方叶心回话，便也没再多说，自顾自继续手头的事。
打印完成，又忙了会儿工作的事情。不知不觉又熬得有点晚，林苍苍打电话来问，才发现已经快十点，忙带着打印好的便签出去，正见方叶心若有所思地坐在沙发上，手上把玩着她那串挂着U盘的钥匙。
“原来你醒着啊，还以为你睡了呢。”钟杳莫名其妙，“那你怎么不来找我要便签啊，我差点就忘了。”
“没……不好意思，我刚在想事情。”方叶心如梦初醒般抬头，重重呼出口气，“啊谢谢，你把便签放在这儿就行，我来弄。”
“算了，我和你一起吧。你感冒还没好呢。”钟杳说着，深深看她一眼，“你没事吧，怎么有点魂不守舍的。”
“没事，就是有点在意。”方叶心含糊说着，站起身来。钟杳见她没有细说的意思，便也没再追问，与她一起打开冰箱，迅速贴完了所有的标签，跟着便将人赶到了床上，自己抱着电脑，又坐在客厅开始敲字。
林苍苍仍在楼下的车子里监视，方叶心不放心他一个人，打定主意先睡几个小时就下去换班——虽是这么想，等真躺在床上了，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一方面是因为鼻塞，一方面则是因为纷乱的思绪。黑暗中，她思索地抬起右手，只见那截触碰过楼上男性的指节上面，依旧飘荡着丝丝缕缕的绿光丝线。
不明所以的现象，却莫名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过去几个小时了，除了有些碍眼，似乎也没有更多的副作用。
这到底是什么？某种标记吗？它到底预示着什么？
还有，自己不久前看到的，那个完整的死亡目击……
似是想起了什么沉重的事情，方叶心眉心拧得更紧。片刻后，又放弃般地叹了口气，拉紧被子，强迫自己尽快入睡。
……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辗转反侧终于停止。床上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似是彻底陷入沉睡。
指节上，无人能看到的绿色触须却仍在飘荡。片刻后，更是仿佛受到某种感召一般，突然笔直向着上方伸去。
这种古怪的姿势不知持续了多久。直至凌晨一点半，那些位于指节上的绿色触须又猛然消失，反倒是床上人后颈的位置，无声无息地又长出些许。
躺在床上的方叶心皱了皱眉，像是睡得很不安稳。
……
很快，又半小时后。
躺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双眼。
眼底浮现出迷茫，很快又变成愕然。跟着腾地起身，扫视周围一圈，面上的震惊与陌生越发明显。
门外像是还有人在，客厅里传来哒哒的敲键盘声。“方叶心”拥着被子坐在床上，仿佛想要下床又不敢，迟疑片刻，还是犹豫地皱皱眉，无声无息地又躺了回去。
……
转眼，两点零五。
在她所看不到的地方，楼上1001室房门悄悄打开。一道人影坐着电梯下来，走出单元楼，迎着林苍苍愕然的目光，熟练地上去敲了敲车窗，张口就是一句“苍苍哥”。
……
没过多久，两点十分。
502室，客厅。嗡嗡的手机振动声终于引起钟杳的注意。她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林苍苍发来的信息。
她静静看着手机，脸色逐渐凝重。片刻后，深吸口气，敲了敲方叶心的房门。
“夜莺儿，我哥来接我了。”她站在门口道，语气有些古怪，“我回家了哦。”
躺在床上的人浑身一僵，闷闷应了一声。跟着听见钟杳开门离去的声音。
……
又过良久。
躺在床上的人像是终于绷不住了，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手在墙壁上摸索着，像是在找电灯开关。
感应到她的动作，智能灯啪一下亮起。“方叶心”吓得一顿，过了会儿才轻轻呼出口气。
“高科技啊……”她小声咕哝着，轻手轻脚翻身下床。
一个不慎，一脚踢飞放在地上的装饰小屋，吓得又是一阵僵硬，手忙脚乱地低头扶了一阵子，还原得差不多了，才又探头探脑地往外走。
卧室门打开，客厅灯与厨房灯次第亮起。“方叶心”露出惊叹的神情。又没头苍蝇似地转了会儿，总算找到镜子，对着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个女的……真背，早知道今天出门戴围巾了。”她小声嘀咕着，侧了侧头，不出意外地看见后颈处飘荡着的几个绿光丝线。
“真是奇怪，明明只是碰了一下，怎么就触发了？”
似是陷入困扰，她烦恼地抿抿唇。看看周围，又不由皱了皱眉。
恰在此时，忽听一阵手机震动声响起。她吓了一跳，忙顺着声音找过去，回到卧室扒拉了许久，总算是在枕头下面翻出了手机。
手机显示是杳杳来电，她不确定这是谁，也不确定要不要接。那边电话却很快挂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弹出的消息：
【不好意思，我刚想起来我钥匙忘在你家了。我现在人在楼下，能麻烦你帮我送一下吗？】
“……”现在？
“方叶心”看了下时间，神情越发古怪。想要点开聊天框拒绝，一划屏幕，却发现这手机还挺麻烦，得密码解锁。
盲目地试了几串比较大众的数字，比如四个1和四个8之类的……完全没解开，反把手机给锁死了。“方叶心”无奈，只能放弃，没过多久，又见一通电话打来，来电显示依旧是杳杳。
想起方才的短信，她内心更觉古怪，打定主意不接。想了想，干脆直接挂断，手机直接关机。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她轻轻松了口气。放下手机，顺手将被子叠好，她不太自在地扫了眼卧室，难掩紧绷地快步走了出去。看到略显凌乱的客厅，眉头再次拧起。
就在此时，却听又一阵铃声响起，声音很急、很闷、略带回响，像是来自某个柜子深处。
“方叶心”明显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心口，低头看了下自己手捂的位置，又赶紧拿了下来，惊恐地望向四周，片刻后，终于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是位于厨房里的冰箱。
那声音就是从冰箱里传来的。仔细辨认，还有些熟悉。
抿了抿唇，她小心翼翼走上前去，唰地一下拉开冰箱门。
随即瞪大了眼睛。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发声的东西。是一个机械小闹钟，她非常熟悉的款式。
闹钟旁边则放着一张纸，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手写字：
【您好，来自1001的乔先生，您家真棒。脸很棒，腹肌也很棒。】
【很遗憾用这种方式认识您，现在，请立刻滚上来。】
【否则我将用你的丁丁去裸贷，认真的^-^】

第十三章
另一边，1001室。
真正的方叶心坐在餐桌前，正低头用纸张梳理着纷乱的思绪，以及刚从这房间各个角落搜刮出的证据。
看着很平静，实际很不平静。毕竟没人凌晨一点钟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换了个身体，还能跟个水豚似的平静。
尤其她换的壳子，还是个男的——方叶心微微抬眸，正见旁边小酒柜的镜子里，映出自己此刻的身形。
高个儿、偏瘦、五官轮廓有点深、耳垂上有一点浅浅的痣。
正是白天和她在楼梯间打过照面的男的，1001现在的住客，他们锁定的第一嫌疑犯。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方叶心面无表情地想着，再次垂下眼睛。
谁能想到，小小八号楼居然藏龙卧虎，有她一个冰箱神不够，竟然还有一个能和别人互换身体的。
可以，有意思。
方叶心默默想着，将手中理好的内容往旁边一推，直接交给了正帮着她一起整理的钟杳。
后者接过纸张小心整理，只时不时往方叶心的方向偷偷看一眼，眼底犹带着几分诧异与紧绷。
察觉到她的目光，方叶心若无其事地转了下笔：“还在怀疑吗？那要不我再自证一下？
“你初中为越前龙马和蔷薇少女写的拉郎同人文我还记得一点，要不要背给你听？”
钟杳：“……”你还是闭嘴吧！
“行了行了别说了，做你的事，不然等等又痴呆。”她撇了撇嘴，将手中纸张忿忿一摔，“让我自己好好消化会儿就行。”
“我觉得你接受能力有点弱。”
“你大半夜突然被人通知睡在你隔壁的发小和杀人凶手身体互换了试试！”
正说着话，冰箱内突然一声响动。钟杳一个激灵，猛转过头，看了眼方叶心，见对方轻轻点头，忙走过去，小心拉开冰箱。
冰箱里，是原路返回的闹钟和纸条。
那些都是不久前，方叶心利用自己的能力送过去的。虽然换了身体，但属于她的冰箱还是502的那台，因此反而可以从1001这边定点送东西过去。
不过因为是主动发动技能，效果持续时间并不是太久。现在就已经被遣返回来了。
“他回话了吗？”方叶心问道。
钟杳翻了下纸条，摇了摇头。方叶心哦了一声：“那你把纸条放回去吧，我等等再投递一波。不信他能一直装死。”
“确定有用吗……”钟杳咕哝一句，想想又忍不住叹口气：“你也是，发现互换怎么不早点联系我呢。还要我哥来找我……你是不知道我手机号还是怎样？”
“知道啊，但我不想用手机联系你。”方叶心坦然，“我在这里，用的只能是这个男的的手机，但他可是嫌疑犯诶，说不定以后就被抓了。”
所以是绝对不能用他的手机直接联系自己这边的人。不然到时警察一查，说都说不清。
至于没有早点联系的事……方叶心笔尖一顿，神情更是无奈。
她也没办法——虽说醒来的时间比楼下“方叶心”要早了一个小时，但她醒来后懵懵懂懂，脑子莫名一片空白，别说搞清状况，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熬了大概半小时，意识总算渐渐清晰，又拼命思考，这才慢慢想起更多。
虽说想起来了，但脑子明显还是有问题，时不时断片，搞不清当前的状况，或是忘记之前的事——这也是为何她现在要准备那么多笔记，还让钟杳一起帮忙。
能以最快速度想起自己的身份，并在想起的第一时间下楼联系林苍苍告知情况，又通过林苍苍联系上钟杳并进行第二波自证，自证完还抽空查了当前房间，尽可能地搜集情报，并设法通过冰箱投递出全新威胁信……
方叶心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要不还是我和我哥一起去楼下抓人吧。”钟杳想想还是不放心，“你现在这种间歇性痴呆的样子太让人不安了。而且谁知道他是不是早有预谋要和你换身体……”
“应该不是。”方叶心闻言，却果断摇了摇头。
“要真是早有预谋，他至少该在互换前把自己身体的手脚控制住，而不是随便我乱跑，手机还就放在床头。”
还全是指纹解锁，翻起来一点难度没有。
想到这儿，方叶心不禁有些感谢自己的保守——她就不一样了，所有手机用的都是密码锁。
“而且他白天的时候很慌，特别慌。”想了想，方叶心又补充一句，“看着不像演的……”
不仅如此，她在恢复意识后就立刻开始摇人。说服钟杳离开时，还特意让她把厨房仅有的几把刀给拿走了。林苍苍也已被安排到502门外，一直留意屋内的动静，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能及时作出反应。
总的来说，她身体的处境相对安全。
唯一的问题，就是钟杳所说的——自己这种时不时断片的混乱状态，太让人不安了。
若非如此，她还没打算那么早就和楼下的山寨自己见面。
“这是你打不打算的事吗？这是他理不理的问题好吧！”钟杳看着还是很担心，“电话不接还直接关机，冰箱里的威胁信也没理会……我们还特意放了个闹钟呢！他不可能没看到！”
就是在装死！
她越想越觉得，实在不行还是来硬的吧——方叶心虽然练过跑酷，但她哥也练过街舞，再加上她自己，不怕打不过那个山寨的！
“怕啥啊，大不了我直接下去，自己打自己。”方叶心冷笑，“你俩都不用出手，躲在旁边录视频就行。等换回来了，我就拿着证据，去告他非法入侵。”
“……”
那还是算了吧，万一换不回来了呢？
钟杳忧心蹙眉，忽听方叶心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极重要的事，抬头正色看着自己。
“对了，差点忘记和你说。我现在需要你帮忙——因为不确定这是不是这家伙的遗留问题，我总觉得我现在脑子不是太好，记忆老是断片……”
钟杳：“……”
“不，这事你已经说过了。第三遍。”她叹了口气，忧心忡忡。
“是吗？”方叶心眨眨眼，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又漂亮地断片了。
想了想，忙又拿了张纸给钟杳：“既然知道了，那这个你拿好。可以当提示词用，万一我等等审问时突然断片，就给我提示，我好知道该接啥……”
钟杳：“……这个你也说过了。”第二遍。
这种状态，怎么想怎么有问题吧？
望着方叶心的身影，钟杳越发担忧，有种朋友阿兹海默提前降临的悲哀。
恰在此时，手机忽然震动一下——房门随即被敲响，门外传来林苍苍压低的声音。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表情瞬间凝重。
还好。到底还是来了。
*
和钟杳不同，林苍苍在成功会师后便被委以重任，被拜托去502室门口蹲着，时刻准备用自带的钥匙破门而入，又或者是在对方试图跑路时，第一时间加以控制。
而一旦对方决定配合，乖乖上楼，他也可以及时发挥作用，充当押送者，还能顺便发挥下自己傻白甜的优势，唱一唱白脸，说一些“优待俘虏”、“只是聊聊”之类的传统台词。
而先发消息再敲门，正是他们约定好的，“押送上门”的信号。
钟杳深吸口气，上去开门，果然看见“方叶心”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林苍苍。
走在后面的林苍苍板着面孔，一脸防备，走在前面的“方叶心”同样脸色难看，细眉蹙起，脸色苍白，进门时甚至踉跄了一下，一时间竟透出那么几分楚楚可怜，宛如被恶势力压迫的风中小白花。
“……”钟杳不想显得很没见过世面，纠结一下，还是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试图留下方叶心这千载难逢的柔弱时刻。
没有错过她的小动作，方叶心毫不客气地用帅哥脸乜她一眼，随即冷哼一声，向椅背上一靠，顺势抱起胳膊，还翘了个二郎腿，气势二字，瞬间拉满。
和脸色煞白的“方叶心”形成鲜明对比，看上去妥妥黑暗恶势力。
“很高兴我们终于见面了，乔——”
可惜恶势力现在脑子真的不太好。狠话刚放了一半，就发现自己脑子貌似又卡了一下，把对面人的名字卡没了。
“……”
身后钟杳立刻意识到不对，刚好她也看过当事人的身份证，当即戳了下方叶心的后背，体贴地小声提醒：“灯。”
“？”方叶心奇怪地看她一眼，看到她手中的提示词，恍然大悟，只当自己刚又成功断片，现在已经直接跳到爆粗阶段，于是从善如流，从容转身：“你个老登！”
不问缘由，直接进入人身攻击模式。对朋友的信任，就是这么纯然。
钟杳：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钟杳有点麻了。同样麻掉的还有对面弱风扶柳的“方叶心”。他茫然又不可思议地瞪大眼，表情莫名得仿佛走在路上被人突然踢了一脚，显是被这句没头没尾的人身攻击给骂傻了。
又过一会儿，才见他难以置信地转向同样莫名的林苍苍，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委屈：
“这就是你说的优待俘虏，只是聊聊？？”
林苍苍：“……”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
又过一会儿。
通过再次找到的身份证，方叶心这才想起对方真正的名字。
乔灯志。
男，二十八岁。职业不详。从目前找到的资料来看，像是个无业游民。
有护照、有社保、有身份证。之前一直待国外，三个月前才回来。回国后生了一场大病，不久前才出院。
难怪总感觉现在这个身体不爽快，有点病歪歪。
此外她还从他手机里找到了一些聊天记录。从这些记录来看，他现在算是违规租房——
原本租房的是他熟人，因为工作调动，得搬到外面，但提前退租房东不退押金。正好乔灯志对最近出现的“死亡目击”感兴趣——或者说，自称感兴趣，就顺理成章地从他那儿接手了这房子，前两天刚搬进来。
熟人怕房东来查，想装作自己仍住这儿的样子，所以不少东西都没拿走，包括外面鞋架上的鞋。但实际上，人早在乔灯志入住前两天就搬走了。
也就是说，看着是合租，其实还是独居。
这可和之前猜的不太一样啊……
方叶心在脑海中慢慢整理着这些情报，再次看向对面。
顶着她壳子的乔灯志坐在对面，看上去已经从刚才的人身攻击中回过神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方叶心咳了两声，试图开口：“乔灯志是吧。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我觉得我们不妨先好好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对方回得倒是很干脆，只是态度不太好，“话说在前面，我之所以上来，只是为了让你知道，我没有对你的身体做什么奇怪的事，也请你不要乱来。”
迎着方叶心三人的目光，他倔强地抬起下巴：“至于别的，和你们没有关系，我也不想多说。”
看上去依旧很小白花，不过换了种风味，变成了坚定不挠款的。
方叶心不忍直视地移开目光，索性贴脸开大：“包括你藏起来的那根手指？”
“……”乔灯志猛地抬头，片刻后，又果断将头低了回去。
“还是那句话，和你们没关系。真要觉得不对的话，就、就……赶紧搬走好了。我没有害人，就是这么简单。”
方叶心：“为什么要我搬走？你只是短租吧？也没有签合同。你走不是更方便？”
乔灯志：“……”
方叶心：“为什么不走？是不想走吗？”
……
乔灯志又不说话了，抱起腿缩在椅子上，变成了坚强又脆弱的小白花。
“行吧。”见他怎么都不愿开口，方叶心笑了下，索性换了个询问方向，“那身体互换的事呢？我现在也是当事人，总有立场多问一句吧？”
“……”自闭小白花终于再次抬眸，张嘴似要说些什么，想想又闭上，将脑袋又埋了回去，“别问了，说了你也听不懂。”
方叶心：“……”这家伙怎么回事，属乌龟的吗？
旁边钟杳默不作声，拿出手机对着自抱自泣版方叶心，又是一张偷拍，点击发到三人群里，非常干脆。
方叶心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又试探地问了好几个涉及身体互换的问题。
然而对方装死装得非常彻底。
避而不答，要么就是来一句“我说了你们也不懂”，或者直接劝她搬家。实在被逼急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让方叶心拍他的丁丁去裸｜贷，还叮嘱一句，记得把他腹肌也拍进去，好不容易练出来的。
“行，那就憋着呗。”方叶心都给气笑了，“反正也不是非等你交代不可。大不了多到处翻翻呗，你说对吧，乔——”
很好，再次断片。方叶心默了一下，凭着印象，自信开口：“乔治。”
“……”对面绝望捂脸，“灯——”
“好的老登。”方叶心从容改口。
又开始自然且盲目的人身攻击。
“你故意的吧？”自闭版方叶心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在趁机骂我！我又不是没在交换时昏头过，但再怎么昏头也没像你这样……”
“哦，原来叫昏头哦。”方叶心挑眉，“别说，这形容还挺贴切。不过我还是觉得更像断片。”
“这叫什么断片。”乔灯志嗤了一声，“你这种根本不算，真正的断——”
话未说完，却又顿住。方叶心奇怪地看过去：“你要说什么？真正的断片是什么？”
“……完全丧失互换时的记忆，没有任何印象。”乔灯志喃喃说了下去，表情逐渐凝滞，“你……听懂了我说的话？”
方叶心迷惑：“啊？”
“我说。”乔灯志直起了身体，面上的呆滞渐渐被激动取代，“请问你刚才，是不是听懂了我说的话？”
“什么意思？”方叶心更加莫名，因为对方突如其来的礼貌，甚至还有点警惕，“这有什么听懂听不懂的？”
一直在讲普通话，又不是在说外语……
几乎是同一时间，却听旁边的钟杳迟疑开口，语气中带着疑惑：
“那个，海……叶心？”
她本来想叫方叶心小名，考虑到有外人在场，又生生忍住，跟着小声道：“所以你刚才真听懂了？你啥时候学的阿拉伯语？”
“……”
方叶心微妙地看她一眼：“阿拉伯语？”
“啊，就他刚才突然说的那几句……是阿拉伯语吧？”钟杳其实也不太确定，反正她是真没听懂。
方叶心默了一会儿，又叫来林苍苍问了下。对方倒没扯什么阿拉伯——但他信誓旦旦，方才乔灯志确实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他还奇怪呢，方叶心怎么特别顺溜地就给接上话了。
又是片刻沉默，方叶心将目光再次转向乔灯志。
像是呼应着她的想法，后者这会儿也不自抱自泣了，缓缓站起了身。
他看上去稍稍冷静了些，只是眼角眉梢中，仍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激动。
“不好意思，我刚刚有些失态了。”他对着方叶心点了点头，态度一下端正了不少，看上去在努力克制表情。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这次互换身体真不是我故意的。就，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病，一种一旦达成某种条件，就会强制和别人交换身体的病……我没有办法控制的，至少不能完全控制。”
“但这事从没别人知道。
“不是因为我不想说，而是因为一旦涉及相关的话题，别人就没法听懂我在说什么……他们好像只能听到我在说一种很奇怪的话……我没法让他们理解，哪怕是和我身体互换过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知道。”
他说着，朝着钟杳和林苍苍扫去。方叶心下意识跟着看去，发现果然——
明明眼前人说的那么清楚，他们脸上却都露出深深的迷茫。
像极了曾经坐在六级考场，却屁都听不懂的自己。
“从来没有人能听懂我对于这病的解释，从来没有。”
另一边，像是为了增强说服力般，乔灯志再次强调，语气中的惊喜愈发明显：
“除了你。”
方叶心：“……”
方叶心：“呃，所以？”
“……”乔灯志一愣，显是没想到她居然是这个反应。
“能够完全听懂你的话，对我来说是什么很值得感恩戴德的事吗？”方叶心眸光微动，诚恳发问，“还是某种荣誉？还是有什么很实际的用处？”
乔灯志表情渐渐凝住，像是被她的态度泼了盆冷水。方叶心观察着他的神情，一字一顿：
“毕竟，我能听懂又怎样？如果你依旧什么都不愿说的话，我就算听懂，也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乔灯志唇角一动，眸光闪动。
方叶心直白地望了回去，安抚地拍拍旁边面露担忧的钟杳，自顾自地继续：
“乔灯志。我可以直白地告诉你两件事。第一，虽然你刚才一直在说你的事和我们无关，但我一点都不信。要真是这样，你白天不会看到我就跑，刚才话里话外，也不会一直提示我们搬走。
“第二，我已经看过你的房间，对某些事，也有自己的判断。我知道你做了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事，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解释……
“毕竟，就像你说的，能听到你解释的，只有我了，对吗？”
她认真地看着顶着自己壳子的乔灯志：“只要你敢讲，我就敢听。如果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或许还能帮你，就是这么简单。”
当然，信不信，又是否愿意帮，这就是她的事了。
“……”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钟杳与林苍苍对视一眼，虽都有些茫然，但默契地没有开口。
方叶心也不急，就这么安静等着。
莫名地，她有一种自信。觉得面前的人肯定不会再保持沉默。
或许对自己话术的自信，又或许只是因为，她很早以前就已知道，明明想说，却无人听见，又或是明明说了，却无人理解，这本身是多折磨人的一件事。
表达的欲望不会死去。它只会一点点堆积，变成黏在心里底部的沉淀物，黏糊糊的刮不掉；又或是聚成满溢的水，一旦找到一个出口，就会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方叶心不知道乔灯志是哪种。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又不知过多久，方听对面的乔灯志深深吸了口气：
“你想知道什么？”
“很多。”方叶心轻轻笑了下，试探地先挑了个最不敏感的话题，“先谈谈最要紧的吧。这个混乱的机制到底是怎么回事？会持续多久？同样的记忆混乱，只会出现在除你以外的人身上吗？”
“不是。”这一回，乔灯志答得倒是很快，“具体我不确定，但根据我的经验，被换进体质较差一方的人，更容易出现这种状况。我自己其实也是有过的。”
“至于持续时间……换回去后就自动解除了。换回去的方法也很简单，过段时间就会自己解除，快的话三个小时，慢的话一个晚上。”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他这会儿不仅愿意回答，回答得还特别细。
方叶心咂摸着他的回答，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触发交换的机制呢？”她进一步问到，“只是皮肤触碰？”
后面半句是她猜的。毕竟她那碰过对方皮肤的指节到现在还在冒绿须须，方叶心实在很难不往这方面想。
乔灯志当即给出否定回答：“一般不是这样的。一般要触发交换，至少得维持体表接触十秒钟以上，或者其他……”
他说到这儿，自己也有些困惑，看了方叶心一眼：“只碰了一下就触发交换的，你是头一个。”
“真荣幸。”方叶心极不走心地说了句，观察着他的神色，终于抛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那个问题，“昨天晚上，出现在楼道里的，是你吗？”
“你为什么会在哪儿？”
她说着，审视地眯了眯眼睛。
她本以为，对方大概率会又扯身体互换什么的——而不论这是不是真话，起码都是一个获得情报的机会。
不想乔灯志闻言，却再次默然。
又过良久，用力抿了抿唇。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方叶心听见他道，“梦里，我好像杀了人。”
“杀了谁？”方叶心问道。
对方深深看她一眼，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你。”

第十四章
按照乔灯志的说法，从他搬进来的第一天，那噩梦便出现。之后反反复复，几乎是一睡着，就会重现，内容一模一样。
噩梦的开始是断断续续的，只有碎片般的画面。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屋子的客厅里，屋子很奇怪，所有的门都没有锁，包括正门。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绳索，面前的地板上，趴着一个动也不动的女人。
画面随即切换，他人一下又出现在了房子外。正摇摇晃晃地往电梯间走去，四周画面斑驳，看不清细节，也辨不清自己是在几楼。
紧跟着，场景又一次变化。他人已经站在了封闭的电梯里，电梯在移动。楼层显示为6层，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很快电梯来到了10层，轿厢门打开。他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发现这一层里的所有房门，也都是没有锁的。
本该装着锁的位置，全是一个个圆洞，像是一只只正在窥伺的眼睛。
很奇怪的画面，梦里的他却像浑不在意，径自走回了自己的住处，又推开无锁的卧室门，舒展着手脚躺在了床上。
手里忽然好像多了个东西。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个U盘。他把U盘打开，将接口戳进嘴里，跟着又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把刀。
很锋利，好像是剔骨刀。他举起那刀看了一会儿，突然横过来，从自己的脖子上一点点拉了过去。
“……然后，我就醒了。”
1001室内，顶着方叶心壳子的乔灯志低低说话，手指不自觉地抠进了沙发。
“这差不多是最完整的版本了。有时梦到的东西会短一些，还没上楼就醒了。”
房间内一时安静。钟杳与林苍苍面面相觑，也不知是又没“听懂”他的话，还是单纯对现下的局面感到困惑。
又或许是因为听见方叶心梦中被杀的事，两人神情都有些凝重。
方叶心低头飞快地在纸上记着关键词，以免自己突然又忘。记完抬头看他一眼，从钟杳口袋里掏出串钥匙：“你说的U盘，是长这样的？”
那是她家的房门钥匙。钟杳离开时顺路带出来的。乔灯志抬头看了一眼，抿唇点头。
“对，就是这个样子的。”
“所以你今天真是因为见到这个跑的？”方叶心进一步确认，“还是因为看到了我的脸？”
乔灯志抬手，缓慢但坚定地再次指了下那个U盘。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这次的身体交换，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梦里死的那个女人就是方叶心——毕竟梦里的人一直都趴着的，没有露脸。
直到他换进方叶心的身体，看到了和梦里几乎如出一辙的客厅，这才确定，梦中的死者现实中真的存在，而且就是他见过的那个。
“……认真的？”方叶心却仍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一个U盘而已，你真觉得在意，上来打听下来历不是更方便？”
“当时没想到。”乔灯志小声道，“就觉得紧张。”
“所以我才问一个U盘你紧张什么……”
“不只是因为U盘。”乔灯志低头，“也有，呃，其他原因……”
方叶心：“……？”
“肯定是杀气啦。”这部分内容钟杳倒是听到了，为了活跃气氛，当即小声开口，“都说了肯定是因为你的杀气……”
方叶心没好气地把她推开，乔灯志尴尬开口：“倒也不是杀气……”
看吧。方叶心抱起胳膊。我就说我一个好人哪里来的杀……
“真要说的话，感觉更像是那种，嗯，自带拥趸的领头羊式人物，比起社会常识更在意自己的准则。即使被关进某种封闭区域里，也依旧坚持自我，不会改变，甚至能带着拥趸突破封锁……类似这样的，呃，很强烈的气质。”
方叶心：“……”
方叶心：“啊？”
这家伙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钟杳仔细体会了一下他的话，倒是明白过来了，再次悄悄凑近：
“姐，他说你像个自带小弟的恶势力老大，违法乱纪、死不悔改，哪怕蹲号子都能带人越狱的那种。”
“……”林苍苍没绷出噗了一下，被方叶心一个眼刀横了过去。再看乔灯志，后者早就再次低头，仿佛刚才的描述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行了，别浪费时间说这些有的没的。”自带小弟的恶势力老大方叶心冷冷发话，控住场子后，又再次看向乔灯志，“那这和你大晚上到处乱走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些关系的。”乔灯志无意识地用手玩起头发，被方叶心瞪了眼，又默默将手收了回去，沉声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就是，这个能力其实对我来说很麻烦，因为我的身体会被其他人利用。而我是没有他们互换时的记忆的。”
“嗯。”方叶心点头，“然后呢。”
“然后……随着意外交换次数的增多，我发现了一件事。”乔灯志道，“就是我虽然没有他人使用这具身体的完整记忆，但有时，我的脑海里还是会残留一下画面的。”
“如果找到画面中的场景，或是重复画面中的动作，那么有一定概率，我能联想起更多的细节，获得更详实的画面。有时甚至能连带着获得一整片的记忆。”
“而那种画面残留、断断续续的感觉，和我在梦里的感觉，真的非常非常像。
“像到我有时都怀疑，这其实不是梦，而是一段真实存在过的互换经历，我看到的，就是其他人换进我身体后发生的事。”
他本身就已经被这噩梦烦了两天，再加上身边接连出了不少怪事，搞得他一头雾水，又心绪不宁。偏偏又没有其他的调查途径……
“于是我思来想去，便决定赌一把，按照以往的经验，尝试重现噩梦中的画面。”
乔灯志缓缓道。
方叶心噎了一下：“……大晚上的，凌晨三点钟？”
“我那个时候刚好又做了一次噩梦。”乔灯志脸色认真，“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次的真实感特别强烈。我想着，反正也睡不着……不如下来碰碰运气。”
他唯一确定的细节，就是自己在梦中“清醒”时，正好坐着电梯经过六楼。也就是说，梦中的自己肯定是从五楼及以下上的电梯。
所以就带上一根绳子，从五楼开始，一层层地试。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个房间走出来的，索性便每扇门都试一试，怕一遍试不出结果，还每扇都多试几遍。
结果记忆没炸出来，反倒把大晚上不睡觉的方叶心给炸出来了。
更不幸地，被方叶心一通莽人操作，直接弄清了门牌号。第二天新版威胁信加急上门，被他看到，又是一阵茫然心慌外加怀疑人生。
方叶心在楼梯间遇到他时，他正打算按照威胁信说的，去一趟楼后空地枇杷树。
与其说是慌不择路，不如说是破罐破摔。用他的话讲——“随便了，管他冰箱还是微波炉，反正人都已经快疯掉了。不如赌一把。爱咋咋地。”
“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乔灯志顿了一下，斟酌措辞，“我在路上，遇到了，呃……她。”
他本来想指方叶心，迟疑一下，还是指了指自己现在的身体：“因为某些原因，就打消念头，又躲回去了。”
……懂。因为“仿佛带着小弟杀人越狱的恶势力老大的气势”嘛。
“别笑了！”方叶心白了一眼旁边努力控制表情的钟杳与林苍苍，钟杳咳了一声，又戳了下方叶心，轻声道：
“所以他昨晚到底为什么要到处走啊？”
——因为这段叙述涉及到乔灯志互换身体的机制，他们听到的实际还是叽里咕噜的古怪发音，压根儿没听懂。
方叶心看了眼乔灯志，见他没反对，便试着以自己的话，给钟杳和林苍苍简单复述了一遍这事儿。
说来也怪，明明说的是差不多的东西，由她开口转述，钟杳和林苍苍听起来便全无问题。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原理。
乔灯志似是也终于意识到了这点，后知后觉地开始激动，眼中甚至隐约闪起泪光。
钟杳叹为观止，赶紧再次偷拍。被方叶心不客气地拍了回去，跟着便见她深吸口气，转向对面的乔灯志。
“不好意思，先停一下——我知道你现在很激动，但你先别激动。”方叶心急急打断后者还在酝酿的情绪，“稍等一下，我这边还有一个问题……”
她飞快翻了下自己的速记，微微蹙眉。
“还是有点奇怪。”她抬头，“按你的意思，你昨晚到处走，是为了重现噩梦中的场景，对吧？”
乔灯志毫不犹豫地点头，方叶心眉头拧得更紧：“那你为什么不坐电梯上去？你梦里不都是坐电梯的吗？”
“……”乔灯志闻言一怔。脸色再次苍白起来。
方叶心心里一咯噔，生怕他这是又要开始自闭或者自抱自泣。正在烦恼怎么重新开展思想工作，却见对面突然抬手，用力搓了把脸。
“先说好，我不是迷信或是怎样……”乔灯志低低开口，似是有些纠结措辞，“但，你们楼的电梯……好像有点不太干净。”
“不干净？”方叶心一时没明白，随口反问，“你讨厌小广告？”
话音落下，胳膊被钟杳迅速一戳。方叶心一顿，这才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你说鬼哦？”
“什么……那叫悲子！或者阿飘！”久居国外的乔灯志立刻展示出自己强大的文化素养，默了一会儿，又闭了闭眼，“但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反正是奇奇怪怪的东西。”
……出现在南城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方叶心与钟杳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非常专业地打开了手机录音：“详细说说？”
乔灯志奇怪地看了眼她的手机，方叶心帮着解释：“她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死亡目击知道吗？她最近正在做这方面的研究。”
出于对妹妹工作的自豪，林苍苍赶紧又补了一句：“还和专业团队有合作。”
“哦——”乔灯志再次震惊，“灵异专家！”
他虽然也是出于对死亡目击的好奇才搬进这里，但对这些东西，其实还是有些敬畏的，或者说叶公好龙。
看向钟杳的目光登时带上了几分敬意。
钟杳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土土的称呼，但不管怎样，总比“自带俩小弟的恶势力老大”好多了，于是难得对他笑了下，指指手机：
“你继续说，是不是在电梯里看到了什么？”
“……嗯。”乔灯志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表情带上了几分僵硬。
“最开始，是我刚搬进来的时候，也就是1月29日。我晚上出门夜跑，回来时大概快十二点。电梯门一开，里面居然全是血。”
红色的一大片，晃眼的很。然而定睛一看，又全部消失了——电梯内干干净净。
他原地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冷静下来。想起最近南城秘传的“死亡目击”，总算为自己看到的东西找到了解释。
不过他也不确定那到底是死亡预告还是别的什么，思来想去，也只能找了下房子的前租客，想通过他联系一下这里的物业，让他们有空检查一下。
完事也没多想，甚至还有兴致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发到网上。没想过了两天，1月31日，情况却变得更加不对了。
“我那天出门回来，因为忌讳昨晚看到的事，上楼时特意选了另一台电梯。那时和我一起在一楼上电梯的是一个戴着口罩的人，他没有按电梯按钮，所以我以为他也住10楼。”
乔灯志说到这儿，咽了口唾沫：“可当电梯上升到10后，那人却没有离开电梯，直接乘着电梯下去了。”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最多算是诡异。可就在同一天，他下楼去拿快递。打开电梯时，发现那人居然还在电梯厢里。
他觉得实在奇怪，索性就直接走楼梯下楼了。谁想到了一楼，推开消防门，就看见那人正站在电梯间前，像是在等着谁一样。
非常莫名的，乔灯志觉得，他就是在等自己。
“因为我记得很清楚，他下楼时，坐的是右边的那个电梯。”乔灯志轻声道，“可我到一楼时，他等着的，却是左边那台电梯。而右边的电梯，就停在一楼。”
因为这事，他拿完快递回来后，其实就不太想乘电梯了，但拿的是个大件，带着走楼梯非常麻烦，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等在电梯间，想看看能不能蹭别人的电梯。
运气不错，没等多久，一群中年人就进来了，闹哄哄地往电梯里挤。他赶紧跟了进去，因为拿着东西，又是去顶层，所以很主动地往角落站，给别人腾位置。结果站定才发现，自己的旁边正好站着一人。
正是他在电梯里两次看到的那个。
更微妙的是，没过多久，又有几个装修工进来了。
大家都在尽力往里挤，他前面一个中年男人忽然转头，对他说：
“你往里再站站啊。旁边空那么大一个位置做什么？”
“空着的位置？”方叶心微微挑眉，“指的该不会是……”
“就是那人站着的地方。”乔灯志呼出口气，笃定道。
几人纷纷“噫”了一声，方叶心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那人也可能是幻觉？”
“不。”乔灯志却很笃定，“不是幻觉，肯定不是。”
因为电梯拥挤，他的快递当时戳到了对方身上。绝对是实体的触感。
与其说是幻觉，不如说不知为什么，好似只有他，才能看到那个电梯里的人。
“嗯……”方叶心眸光微动，再次抬眼，“然后呢？你就再也不乘电梯了？”
“其实那天以后还乘过一次。”乔灯志如实道，“那次倒是没再见到那怪人。但是……”
方叶心：“？”
“我那时一个人站在电梯里，楼层电梯忽然多亮了一个。”乔灯志抿唇，“亮的是八层。”
从那以后，他就真的再也不坐这边的电梯了。
“我去。”林苍苍听到最后，不由搓了搓胳膊，关注的重点却有些莫名，“居然是八楼？”
方叶心奇怪地看他一眼，暂时却没顾上细问，而是顺着自己的笔记，再次梳理了一遍：
“也就是说，你是1月29日住进来，同一天在1号电梯里看到了血迹。而在1月31日，则连着看到了三次电梯怪人……那最后一次乘电梯呢？又是什么时候？”
“2月1日，白天。”乔灯志叹气，“临近傍晚的时候。”
“也就是说，你这几天是连着出现怪事……再加上2月1日凌晨的断指袋子，这频率可有些吓人啊。”
“可不是。”乔灯志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一顿，后知后觉地捂了下嘴。
方叶心则是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之前问啥都不说，敞开话匣子以后倒是很容易套话嘛。”她低头又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所以，关于那根手指，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
无人应声，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钟杳无声地与林苍苍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微微屏息。
终于又回到这个问题了。
那个放进冰箱里的血衣袋子，那截不知被从谁身上剁下来的断指。
兜兜转转一圈，终于又回到这个关键了。
然而还来不及等他们感叹自己终于快要靠近谜底，便听乔灯志再次开口，与其带着郑重：
“老实说，我不清楚。”
“这么简单？”方叶心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往身体互换的事情上扯呢。”
“不。”乔灯志却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这听上去很匪夷所思，但这事……我真不认为是互换。”
顿了顿，又补充：“至少在你出现前，我不这么认为。”
“有意思。”方叶心坐直身体，“那你本来以为是什么？”
“……”乔灯志深深看她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以为这是警告。”
方叶心：“……”
方叶心：“啊？”
“警告。”乔灯志一本正经地重复道，“我以为这是某种诡异力量给我的警告。”
“……”方叶心这回是真的听懵了，低头对着笔记研究好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突然忘记什么关键点，这才再次抬头，“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31号晚上，我曾经中途惊醒过一次。”乔灯志认真回忆，“当时大概是凌晨一点半……”
“醒来之后，我就在我的枕头旁边，发现了一张威胁信。”
“……”捕捉到关键词，其余两人的目光迅速落到了方叶心身上。
方叶心一阵无语。对对对是我是我，全世界的威胁信都是我发的，可以了吧？
“具体写的啥？”她转了下笔，没去管钟杳他们。
乔灯志默了下，试探地指了指卧室。方叶心挥挥手，他赶紧起身走了进去，片刻后，拎着好几个小塑料袋出来。
每个塑料袋内，都装着一张纸片。其中好几张都是打印出来的，被压得平平整整，显然是方叶心递过来的那几张；只有一张与众不同，是手写的字体，纸上看着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还有明显被团过的痕迹。
“我第一看到这个时，觉得莫名其妙，就给扔了。”乔灯志小心将这张纸取了出来，平铺在桌面上，“后来发现情况不对……才又捡回来。”
只见纸张上，是两行的手写字，字迹十分潦草：
【若离此处，一日断指，三日焚目，五日拆骨，十日取心！！】
“反面还有。”乔灯志又把纸翻过来，反面也是手写字，草草一行。
【不要在晚上出去！不要开门！！】
瞧着比正面更潦草，也更着急，感叹号也更多。
“……”方叶心盯着看了良久，陷入微妙的沉默。
啧，输了。
她遗憾地想，比我写得有文采。
随即意识到不对。
“等等。”她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笔记，“你是说，你是2月1日凌晨一点多看到这张纸条的？”
“嗯。”乔灯志艰难点头。
“跟着凌晨两点后在冰箱里看到了那个袋子。”方叶心语气笃定。
“对。”乔灯志也很肯定，“我起来后开过冰箱，里面并没有那个袋子。”
“……”废话当然没有。当时这个袋子在我冰箱里。
方叶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逐渐捋清乔灯志这边的情况了：“如果我没猜错，你在看到这张纸条后，还特意考虑过要不要搬走的事情？”
这其实不完全是猜的——她翻过乔灯志的聊天记录，2月1日确实有不少和房屋中介的聊天记录。在2月1日前，也曾经和二房东商量过退租。
“嗯。”乔灯志抿紧唇角，再次点头，“我在发现电梯的怪事后，其实就想搬了，但和我朋友那儿没有谈妥……”
“晚上看到这张纸条后，觉得不能拖了，就又找中介问了问。”
“问完之后，正好过了两点。你在冰箱里发现了装着断指的袋子……”方叶心总算明白为啥乔灯志会说自己最初以为那断指是给他的“警告”了。
明明有人告诉过你不要搬家，你还要去研究怎么搬。转头就在家里发现个奇奇怪怪的袋子，里面的东西，还恰好和人家威胁你的话对应上——正好都有“断指”。
假如乔灯志说的全是真的，那这个乌龙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对啊。那袋子里不是还装着其他东西吗？”
方叶心琢磨了一下，发现还真的有点难以理解——尤其是她研究过乔灯志的手机，他和她一样，也有对那个袋子拍照。
没她拍得细致，但血衣和刀，外加袋子上的便签，都拍到了，不存在没看到的可能性。
他难道就没有哪怕怀疑过一秒吗？去质疑一下，为什么一个会写“五日拆骨、十日取心”的很有文采的诡异力量，给出的袋子上却贴着一个很谐的便签纸？
“其实有想过。”乔灯志叹了口气，“但脑子太乱了。实在捋不出来。”
他当时还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按照袋上便签的指示，带着祭品去楼下枇杷树看看。然而比起冰箱神，明显还是“十日取心”的威胁力度比较大，所以失眠一晚上，到底没有出去。
“后面稍稍冷静下来，依旧没个头绪。只能想方设法，小心翼翼地处理了所有东西。只剩那一根不知来历的断指，也不敢直接扔，只好先藏到了……”
“猫砂里。”方叶心点头，“我找到了。”
猫盆和猫砂是前房客留下的，剩下不少。都闲置着。方叶心注意到这家里不像养着猫的样子，就去翻了下盆里的猫砂，正好刨出那截藏起的断指。
“嗯。”乔灯志虚弱地捂了捂脸，“就是这样。”
方叶心：“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改变想法了？”
“两个原因。”乔灯志缓缓抬眸，“第一个原因，我说过了，因为我遇到了你。”
方叶心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只是皮肤短暂碰触了一下，就可以互换身体的人。
“我之前不认为这是身体互换，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我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这种情况非常少见；第二是因为我以前不知道，原来有的人，只要碰一下就可以换的。”
他点了点自己的手背：“我自从过了中二期后，在这方面一直都很注意。为了避免与他人交换，都会尽量减少接触。但这种短暂的触碰，在我的经验里，并不构成威胁，所以我并没有重点防范，也不太留心。”
假设有人和方叶心一样，刚巧属于这种少见案例，那在他不注意时就达成互换条件，并在他没有记忆时，做出种种布置，自然也是可能的。
当然，仅仅只是多了这种可能性而已。而且哪怕真的存在互换，剩下的疑问，依旧是一团乱麻，叫人捋不清。
但不管怎样，“人”在搞事，总比“鬼”在作祟，更有迹可循一些。
虽然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
“……当然，我知道这种说法也没什么说服力。”注意到对面方叶心若有所思的眼神，乔灯志赶紧道，“我只是……可能就像你说的，我没有别人可以解释，所以想和你说一下而已。我其实也不知道……”
“说不说在你，信不信在我，你只管说你的就是了。”方叶心偏头，“那第二个改变你想法的原因呢？”
“……今天出现在冰箱里的便签纸。”乔灯志默了一会儿，说了实话，顺手把他收藏的便签也翻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看的出来，写这张便签的……不管是人还是什么，它正在找我。而且它知道那个袋子的事。”
如果真是诡异力量作祟的话，早就知道他是谁了，何必还要找他？而且还要做出和枕边威胁信相反的指示？
如果发便签的存在和诡异力量无关，那就是说，当时他看到的袋子，已经是被“加工”过的了。一个纯由诡异力量弄出的东西，怎么还会被别人碰触呢？
那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放袋子的不是人，贴标签的也不是人。这个小区卧虎藏龙，藏了两个诡异存在，而且还都盯上他了。
第二个可能，放袋子的是人，贴标签的也是人。两拨人不知为什么，也都盯上他了。
但不管怎样，贴标签的，和放袋子的，肯定不是一伙的。
这也是为何他在家里宅了两天后，终于打算在白天的时候打算出去。想去确认下到底是谁在找他。
“还真是复杂的心路历程。”方叶心也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成为了对方精神压力的一环，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你就没想过，可能找你的那个也不是好人呢？”
“或许是吧。”乔灯志呼出口气，“但我想，那起码不会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至少那张便签上的诗，写得很有趣，也很有意思。看上去就是一个鲜活的人写的。
就算不是人，就算对面真是什么“冰箱神”，那他觉得，多半也是那种很鲜活的、能好好沟通的神。
方叶心：“……”
不知该不该告诉他，他已经和那首诗的作者见过了，并且在见面的第一眼转头就跑，还污蔑对方是自带俩小弟的越狱恶势力。
“对了，说到这个……我其实也有些在意。”
乔灯志眼神微动，突然看了过来：“你们之前找我上来，用的也是冰箱，对吧？那冰箱里的便签，和你们到底……”
“暂时保密。”方叶心没有跟他说完的机会，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完全没给另外两人心虚的机会，“等时机成熟了，再仔细和你说。”
……什么叫时机成熟？
乔灯志偏了偏头，显然不是很明白。不等他再次开口，方叶心已经抢先出声：
“比起这个，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很重要的事。”
迎着乔灯志不解的目光，她拿起手边的钥匙，朝他轻轻晃了晃：
“你真的确定，你在梦里看到的U盘，和这个是一模一样的吗？”
“对。”乔灯志毫不犹豫。
方叶心正色：“你再仔细看看呢？”
“……”被她这么一问，乔灯志一下又有些不确定了。
盯着又仔细看了会儿，方不确定地开口：“好像，翅膀的颜色，是有点不太一样。”
“是吗？好好想想，是什么颜色？”方叶心认真道。
“……不行，真不想起来。”
乔灯志又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最终放弃地摇了摇头：“但似乎是要比你这个好看点。”
“……”方叶心摇晃钥匙的动作顿了下。
“应该说是更和谐。”乔灯志再次道，“没你这个这么花里胡哨的。”
方叶心摇晃钥匙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你才花里胡哨。”
又是片刻的沉默，方叶心突然开口，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老登。”
乔灯志：“……？！”
不是，话说好好的，这怎么又开始人身攻击了呢！
*
又五分钟后。
顶着帅哥壳子的方叶心板着脸走出1001，坐着电梯打算先回一趟501。
钟杳与她一道，观察她的神情，也有些莫名：“你到底是在气些什么？”
不是她说，但这个U盘的配色，确实不能算特别好看来着。
“……”方叶心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直到进了电梯，才道：“这是我一年前，受邀参加《阈限迷途》线下活动的纪念品。”
“？你不是说这是官方周边？”
“U盘是官方周边，但配色是我自己挑的，某种意义上算是定制。世上就这一个。”
她现在回502，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再拿几个普通配色的周边U盘给乔灯志辨认。
听到乔灯志的名字，钟杳脸上笑意却瞬间收敛。沉思几秒，她试探地开口：“海燕儿，你该不会，真信他了吧。”
“一半一半吧。”方叶心看她一眼，“你很怀疑他？”
“当然了。他说的所有东西，都只是口述，没有证据——除了那张威胁纸条，但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钟杳之前在1001笑嘻嘻的，多少是为了活跃气氛，现在没那个必要，更是毫不掩饰对乔灯志的怀疑：“很多事，说是解释了，但其实也说得不清不楚。谁知道是不是临时编故事，顾头不顾尾，所以根本圆不过来。”
她还是介意着那个关乎方叶心的死亡目击，以及乔灯志说在梦里杀了方叶心的事，克制地吸了口气：
“不管怎样，起码他这个身体，是一个潜在的杀人犯。保险起见，我觉得我们还是该设法把他送到局子里去。”
她说着，打量了一下方叶心现在的身体，眼睛忽然一亮：“有了，海燕儿，我们去偷电瓶车吧！”
你偷车，我举报，争取一次就把这个身体送去蹲号子，一了百了。
“……”别说，还真是个方法。
方叶心顿了会儿，却轻轻笑了下。
“把他弄掉，就不会出事了吗？”她微微侧头，“现在我们对他，起码算有些了解。要是没了他，我们手上的线头，等于又断了。”
“什么线头……”钟杳蹙眉，“你真信他的话？相信有人利用他这一套的……”
“我说了，一半一半。”方叶心移开目光，望着快到五楼的楼层标识。
“信他的理由，有两个——
“第一，就是他说的那个U盘，我似乎也看到过。”
“？”钟杳诧异，“什么时候？”
“几个小时前，你在书房工作，我一个人待在客厅的时候。”方叶心走出电梯，压低声音，“那个时候，我其实又触发了一次死亡目击。”
“……！”钟杳瞪大眼，“但你的死亡目击里没有U盘……”
“有，只是我们之前没有看到。”方叶心边掏钥匙边淡淡道，“但我一个人的时候，刚巧看了完整版。”
“我不是被毒死的，杳杳。我是被勒死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有人在我趴在地上的时候，从后面勒住我的脖子，把我勒死了。”
遗憾的是，或许是因为死亡目击的局限性，她看不到那人的样子。只能通过“自己”的反应，猜测凶手的动作。还有就是，在“自己”死后，她发现“自己”的嘴里，凭空多了个东西。
因为头发遮挡，看不清细节，但从轮廓看，很像自己的U盘。
可乔灯志是不知道自己看过死亡目击的。如果是撒谎，没必要专门提到这种仪式般的细节。
包括他说的那些无锁的门……也相当令人在意。
“……”钟杳听得一时愣住，连方叶心打开了门都没意识到，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那，第二个原因呢？”
“他家屋子特别干净，收拾得像模像样。”方叶心道，“厨房里有做菜专用的计时小闹钟，家里备着的洗涤剂很多……说明他的独立生活能力不弱。不说洁癖吧，起码很讲究。”
钟杳：“……所以？”
方叶心看她一眼：“如果你有一件白衣服，脏得很厉害，你会怎么清洁？”
“丢给我哥。”钟杳半秒犹豫都没有。
方叶心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对，我知道……
“但如果是你哥，他应该会先把衣服泡起来。这就是会家务和不会家务的差距。”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常识的差距——但不管怎样，方叶心不认为一个擅长家务的人，拿到一件血衣的第一反应是直接往洗衣机里丢。
能洗出来才怪。
“而且，他家的洗衣机旁边有专门的剪刀，垃圾桶里还有洗衣凝珠的薄膜袋子。说明他很可能是那种习惯把洗衣凝珠剪开挤出来用的人。”方叶心呼出口气，“但那件血衣上粘着的是整颗的凝珠。”
除了因为慌乱而改变习惯，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那就是当时准备洗衣的，真的不是乔灯志本人。
当然，不排除误判的可能。至于到底是不是错判，她们回去后大概就能知道了。
“这又什么意思？”钟杳愣了一下。
“我之前翻他屋子时，故意把他房间搞得很乱，还弄脏了几件衣服。”方叶心耸肩，“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开始打扫了。”
而他旁边站着的，可是最擅长家务的林苍苍同学——
会做家务的人是会互相挑剔的，对方是不是个中好手，收拾时的习惯如何，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是，你这想法也太理所当然了吧。”钟杳却有些不以为然了，“拜托爱干净，又不等于爱干活，你以为他们这种人都是装了什么奇怪的条件反射吗？看到个脏屋子就忍不住去扫？”
“谁说得定，万一有效果呢……”方叶心说着，推门，客厅灯光随即自然亮起。她探头往里一看，话语蓦地一顿。
钟杳跟着探头。随即瞪大了眼。
……她离开时的客厅，是这样的吗？钟杳眨了眨眼，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
怎么说，方叶心这人，虽说不能算邋遢吧，但从她使用家居服的习惯就能看出来，起码不算是特别讲究。
而她一旦来住，这种不讲究的程度，往往还能翻个倍。
但现在的客厅，这个摆放、这个整洁度……
而且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地板都好像亮了一倍？
两人挤在门口，望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客厅，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钟杳率先找回自己的声音：
“对了，海燕儿，你刚才说，你把人家的房间怎么了来着？”

第十五章
那种周边U盘，公开贩售的，其实有两种配色。一种翅膀白加黑、一种翅膀黑加白。方叶心因为喜欢，两种款式都有买下收藏。
当然，最喜欢的还是她挂在钥匙上的这个。是她受邀参加活动的纪念品，手工上色的异色款，翅膀看着是橘红的，但仔细看的话，有很漂亮的渐变，类似于火焰。
因为找U盘时不小心又断片了两次，导致她们花费的时间比预料中久。回到1001，发现客厅果然干净了不少——就连方叶心随手丢桌上的几张草稿，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好，还给加了个小夹子。
哪怕是有林苍苍帮忙，这速度也是相当惊人了——这么一想，对方一边紧张焦虑一边顺手提自己清了客厅这事，似乎也不是那么值得大惊小怪。
进门时，洗衣机还在响，厨房里传来乔灯志和林苍苍争辩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争啥。方叶心把人都叫出来，拿出两款常规U盘给乔灯志看，果然，没一个能和他梦境中对上。
“是吗？那排除私人制作的可能，只可能是市面上不流通的异色款了。”方叶心说着，没忍住打了个呵欠，“我……嗯，明天再去问。今天太晚了……”
确实。乔灯志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都快四点了。
“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换回来。慢的话可能得等到七点。”乔灯志询问地看向他们，“你们是打算在这儿等着还是……”
……确实是个好问题。
回去是不能回去的。方叶心虽然心大，但对自己的壳子还是很看重的，不放心让乔灯志一个人待着。
但要一起就这么待着，又怪傻的。尤其现在该问的都问的差不多了，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发呆。
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尬聊更傻。通宵搓麻将倒是种很日常也万能的社交活动，但他们之间的关系貌似还没好到那地步。
最重要的是，她是真的困了。
思维活跃时还没感觉，现在稍稍平静一些，便感到困意一阵阵往上涌，眼皮都有些睁不开。
据乔灯志说，这应该也是属于“弱化”的一部分——换到体质较差那一方的人，就是很容易出现这种负面状态。
没办法，实在熬不住，最后还是征用了乔灯志的卧室。她和钟杳在一间，林苍苍和乔灯志在一间，万一有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
相比起她，钟杳的精神却是好得不得了。甚至还独自跑回502，拿了日常工作用的电脑，誓不放过任何一点能工作的机会。
方叶心倒头不知睡了多久，睁眼率先看到的就是她坐在桌前工作的背影。迷迷糊糊问了下时间，钟杳答得毫不犹豫：“不确定，大概五点吧。”
……我才睡了一个小时？
方叶心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果然还在乔灯志的壳子。闭眼正想再睡一会儿，却听床头柜上传出刺耳的哔哔声音——
拿起一看，是个闹钟。
再仔细一看，日了声大爷。
“搞什么，已经七点半了！”她腾地一下坐了起来，“那家伙怎么回事，不是说最晚七点就结束了吗？”
“啊，是吗？？”钟杳慌忙从屏幕上移开目光，发现果然时间已经跳到了七点半，啊呀了一声，迅速回头，“那怎么办，他不会撒谎吧，我们再去问问？”
“……”
在她担忧的注视下，坐在床上的方叶心却没给出什么反应。
她只是呆滞地坐在那儿，宛如一尊雕像。
片刻后，忽又眨了眨眼，像是一下清新过来。而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钟杳，缓缓拉起了被子，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那个，抱歉，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这次的持续时间好像比以前都久。”他看了看门口，“可以的话，能请你先出去吗？我不是太习惯房间有人……”
“哦对了，我冰箱里有新买的松饼。不介意的话，你们等等一起吃点？”
钟杳：“……”
啊。
换回来了。
*
乔灯志的早餐邀请，最后还是被婉拒了。
倒不是对他有多防备，主要是林苍苍坚持自己的主厨地位不动摇，拎着另外两人回去后手脚麻利地给煎了几个蛋饼，看着两人乖乖吃完，非常满意。
方叶心吃完早饭，回到房间补了一觉，再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又赶紧忙起了工作的事情。
借口生病，她这几天都没有直播，录播也只是发发存货。但发出去前总得先处理下，剪剪辑配个音啥的，也要花去不少时间。
刚好林苍苍也需要远程处理一些交接事务，只能先将人放养一阵。等到自己事情忙完，一看时间已经不早，赶紧去买了菜，进门时，正听见方叶心在打电话。
“嗯嗯，对的对的，就是那次线下活动……不不没什么，就是想问一下，当时那种主办方送的那种异色纪念U盘，后来有通过其他途径销售吗？
“哦，没有啊……没事没事，就我一个朋友，在网上看到有人在出这种U盘，开价特别高，说是官方限量发售的正品，我怕他被骗，就想来问问……”
注意到林苍苍进来，方叶心冲他招了招手，顺手将通话切成了公放。一个很甜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
“嗯，那我建议老师你还是和你朋友说一下，不要去收那个产品了，肯定是假的。因为这种异色U盘，我们当时是特意委托了手工艺人，按照各位嘉宾老师的要求一个一个上色的，每一个都独一无二，绝对不存在什么限量发售……”
“好的好的。”方叶心对着手机无意识点头，忽然又道，“对了，那你们那边有什么相关的记录吗？就是什么人拿了什么颜色的……之类的？”
“这个似乎没有诶……老师是有什么需求吗？”
方叶心：“嗯，因为我朋友给我看过那个U盘的照片，我觉得挺像真品的。有点怀疑它的来源。万一卖家是偷的，或者是家里人背着拿出来卖……所以想试着找一下正主，好好问一下。”
“哦哦……那这样吧，我回头问问运营部的同事，看还有没有当时的照片和录像。有的话再和您说。”
“好的好的。”方叶心立刻点头，“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那甜美女声顿了下，又道，“对了，还有找的那个手工老师，我记得她账号也是有发相关照片的。如果老师有时间，可以去她哪里看看。”
“嗯嗯。”
方叶心再次感谢，又走了一遍社交礼仪，终于挂断电话。
林苍苍俯身换鞋，这才出声：“你这是……想找那个楼上梦里的那个U盘？”
“嗯。”方叶心点头，“总得试一试嘛。”
林苍苍：“可是楼上那个自己都不知道那U盘啥样呢。”
“没准再睡两次就知道了。”方叶心心态还挺乐观，一点都不像是个昨天看到自己被勒死的。
搞得林苍苍想沉重都重不起来，无奈地将买好的菜提到桌上：“杳杳呢？”
“正在睡。”方叶心伸了个懒腰，“她昨晚又通宵了，不睡不行。”
同样是昨晚没睡的人，乔灯志在身体互换的第一时间就起身送客回去补觉了，林苍苍也同样早早回了趟酒店。相比起来，钟杳熬夜工作一晚上，还硬生生挺到下午才去睡，真的算是很强了。
“怎么现在去睡？”林苍苍却忍不住皱眉，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这都要烧晚饭了啊。”
“你这什么老年人作息。”方叶心不留情地吐槽一句，去扒他的菜袋子，一眼看到里面的排骨、玉米和胡萝卜——很好，看来进来有排骨汤喝了。
满意离开，方叶心见林苍苍还在朝次卧张望，忍不住冲他打了个响指：
“行啦，别闹她，让她好好睡——过来下，有事问你。”
她望着坐到跟前的林苍苍，神情认真起来：“昨天晚上让你观察的事，什么结论？”
“什么什么结——”林苍苍愣了下，这才想起来，是说让他偷偷观察乔灯志家务熟练度的事，随即撇了撇嘴。
“也就……还行吧。”他有些挑剔地做出评价，“做事还可以，样子是有的，动作也算麻利，及格吧。在收纳方面还挺有想法，不过厨房布置得太小资了，锅都是那种小个小个的，一点都不实用。而且他的品味我觉得不怎么样，在某些方面表现得真的很外行……”
“外行？”方叶心抬眼，“怎么说？”
林苍苍一下坐直了身体：“比方说，他做咖喱，用的不是咖喱块，而是咖喱粉加花生酱。”
方叶心：“……”
她默默将眼皮又垂了回去：“哦。”
“就很离谱你知道吗？我问他为什么，他居然说，是因为咖喱块的添加剂太多了，不健康——不是，他家里是有一座健康牌坊还是怎样？他真的有搞清楚咖喱粉和咖喱块的口感区别吗？神经。”
“哦。”方叶心兴趣缺缺地应声。区别什么的，反正她是吃不出来。
“还有，你知道更离谱的是什么——我看到他厨房里有玉米，就顺口问了一句，他说是打算炖玉米排骨汤。但是——你猜怎么着？
“他炖汤，放的居然是白萝卜。”
林苍苍一字一顿，难以置信：
“你能想象吗？居然有人在玉米排骨汤里，放白萝卜。”
一副下一秒就要宣告死刑的表情。
方叶心都有些听傻了。啊？原来玉米排骨汤里有萝卜？
不过换个角度想——不管怎样，至少乔灯志“擅长家务”的人设看样子是立住了。毕竟就连林苍苍，唯一能挑刺儿的地方也只有萝卜。
“那衣服呢？”她想想还是多问一句，“他昨晚把衣服也洗了？”
“嗯。衣服洗得还行，手法蛮到位的。”林苍苍点头，这回倒没再挑刺儿了，“哦对，还有你昨天让我留意的那个洗衣珠——”
他看方叶心一眼，微微往前凑了凑：“别说，他还真是剪开用的。看那动作，还挺熟练的。”
他还特意问了，乔灯志给出的解释是，主要是因为设备问题。
方叶心：“设备？洗衣机啊？”
“对啊。”林苍苍点头，“他屋里是那种老式的滚筒洗衣机，说洗衣珠直接放进去的话会被甩到密封圈，沾不到水。而且开速洗的话还容易化不开，软膜粘得到处都是，还不如剪开挤出来用。”
还真是实际的理由。
方叶心沉吟点头。
这样看来，那个乔灯志，别的方面可不可靠不说，起码血衣塞洗衣机这事，可以确定和他无关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接触到那个血衣袋子的时间，可能是比我们还要晚。”方叶心点了点下巴，“还有就是电梯闹鬼那事……”
这部分细节有点多，她起身准备去拿带回来的笔记。林苍苍却突然咳了一声，冲她招了招手：
“说到这个……你先坐下。我还有事和你说。”
“？”方叶心不解看他一眼，坐回座位，“什么？”
“就是，昨晚楼上那人不是说，他在电梯里，看到过三次灵异现象嘛。”林苍苍看上去像在斟酌，“而最后一次，是他一个人站在电梯里，但电梯里面的8楼按钮，突然亮了。”
“嗯……”方叶心微微颔首，“然后？”
“然后，我就想到了，我昨天白天听到的一些事。”林苍苍咽了口唾沫，“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要下来送毯子，我跟你说慢点过来？”
对，这事方叶心有印象——那时林苍苍一个人在车里盯梢，说附近正好有居民在聊八卦，想偷偷再听一会儿，就让她晚点下去。
“而当时，那些阿姨说的，就是八楼的事。”林苍苍朝上指了指，“801，记得吧，那个死了哥哥的小孩。”
他们第一次见那孩子，是发喜蛋的时候，小孩信誓旦旦说家里还有个哥哥，多要了两个；后面去和九楼的平头哥聊，才知道那孩子的哥哥早在他们一家搬来前就死了。
“但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我昨天听到那些阿姨说，801那家的爸妈，其实是因为后悔，才买了这里的房子。”
方叶心这下听不懂了：“后悔？什么意思？”
“后悔没听儿子的话。”林苍苍一脸认真，“据说他们家本来是有两套拆迁房的，半年前打算置换，想换市里的房子。房子都快定了，大儿子去外地玩了一趟，回来突然说不要买去市里，要买北郊，而且点明了，就要这个小区。”
“……啊？”方叶心皱了皱眉，不自觉地坐正了身体，“为什么啊？”
“就很奇怪啊，他爸妈也觉得奇怪，就没理。他们家大儿子其实那时挺大了，都工作了，为这事还吵了两次，问原因嘛又不肯说。后来借口工作方便，自己跑出去租房，住了大概两个月，他父母才知道，他说是住到公司附近，其实是租到了这里，而且就是这栋楼，每天五点起床坐三个小时地铁去上班。”
“嘶。”方叶心倒吸口气，这也太拼了，“然后呢？”
“然后，这个小区里正要有他爸认识的人，三捅四捅就捅到他爸妈那儿去了。他爸妈觉得这太邪门了，再加上十楼不是出过事吗——九楼不也说了吗，当时斗殴差点死人。
“他爸妈就觉得这里肯定不干净，有脏东西，就硬是把人带回去了。后面又吵几次，他儿子硬说，我一定得住到这里。我再过两个月就会死，我得在这儿找人救我。如果你们非不同意，我肯定活不过今年十一月——而且很离谱的哦，听说连具体的日子都说出来了。
“他爸妈就觉得这人肯定出问题了呀，带着去看了医生，还请了看护，天天盯着怕他跑。结果你猜怎么着？”
方叶心看他一眼，眉心微蹙：“人真死了？”
“对。”林苍苍郑重点头，“而且就在去年十一月，他说的那个日子。”
听说死时的模样也十分诡异——他尸体是在他们单元的楼梯间里找到的，看着是被勒死的，但没找到凶器。警方去调楼梯间的监控，偏偏就他出事的那一段时间，监控出问题了，啥都没拍到。
更奇怪的是，那天他家里其实本该是有别人在的。他弟弟，以及父母请的看护，都该在的。
但看护突然被告知家里出了事，匆匆离开了，回家里才发现自己是被骗了，家里什么状况都没有，他弟弟则是下楼拿了个快递，很快就回来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屋里就没人了。甚至哥哥的卧室门都还是锁住的，正常来说，里面的人根本没法出来。
“……懂了。”方叶心嘴角微动，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人死了，他爸妈反而相信他的话了。”
“是啊。”林苍苍叹息，“主要这走得也太邪乎了。”
据说那家人才刚刚熬出头——他们家原本经济条件很差，大儿子成绩也不好，高考只考到二本。
结果进了大学，不知怎么突然开了窍，发奋苦读考了名校插班生，又很顺利地争取到保研，读书期间还有精力在外面打工，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没要过家里一点钱。逢年过节还会给家里补贴。
研究生毕业后考公，同样一次就过，笔试成绩尤其突出。进了单位后，业绩虽然平平，但他还有兼职搞创作，一边写小说一边给别人写定制公文，赚的不比正职少。
因此，这两年，家里状况可说越来越好。又赶上了老房子拆迁。老两口都想好了，给大儿子置换一套市里的房，再攒钱给小儿子凑一套，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没想事到临头却出了这种事。
想也想不通，后悔也没用。但心里那道坎，不可能说过就过去，思来想去，还是做了最不理智的事——跑到儿子生前要的小区，买了一套不值钱的郊区房。
——到这儿，还只能说是一个悲伤又有些诡异的故事。
问题是，搬到这儿以后，他们家的小儿子，似乎也不太对了。
“嗯？这又怎么个说法？”方叶心换了个坐姿，支起下巴。
“就像我们上次遇到的呗，就说自己哥哥还在。”林苍苍呼出口气，抱起胳膊，“但也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我听那些阿姨们的意思，他好像是这两天才开始说这种怪话的。”
事实上，那些阿姨们突然聊起801的事，正是因为不久前，她们中有人恰好碰到了那家小孩——当时那小孩一个人去外面自提站点拿菜，拎着两个大袋子回家。有阿姨主动说帮他拿一下，结果他抬头就是一句“不用，我哥哥会来帮我的”。
天真又理所当然的语气，直接把好心阿姨给整懵了。
小区里又正好有801的熟人，参加过葬礼的那种。有些话就这么口耳相传地传播开，又被躲在车里的林苍苍捡了漏。
“我本来也没多想。毕竟小孩嘛，乱说话也不奇怪。”
林苍苍抿了抿唇：“但昨天，楼上那人又说什么电梯有问题，还正好指到八楼……”
他实在很难不多想。
深深看了一眼方叶心，林苍苍诚恳开口：“我说海燕儿，你真的不考虑搬家的事吗？
“这又是闹鬼又是杀人的，要不还是搬了吧。叔叔阿姨肯定希望你好啊，他们不会介意的。”
“他们当然不介意，死人有什么好介意的。”方叶心眨了眨眼，平静地低头划开手机，“但我介意。”
“这是我的房子，而且是我费心思弄过的房子。凭什么要我搬？”
林苍苍：“……凭你可能会死？”
“死得又不一定是我。死亡目击就一定灵吗？”方叶心冷笑一声，对上林苍苍凝重的目光，静了一下，又轻轻叹了口气，端正神色坐直身体。
“而且，搬走，就真的没事了吗？”
“……”林苍苍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叶心摆着指头跟他算：
“你想，我和楼上那个乔治，都是带着特殊能力的。而我们‘死’的时候，又都被进行了嘴塞U盘的仪式，就目前来看，塞的还是同一个U盘——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按照他的说法，他从搬进来第一天起就已经被盯上了。那怎么就能肯定，同样拥有特殊能力的我，没有像他那样被盯上呢？”
“……”
望着对面人越发糟糕的脸色，方叶心虽然无奈，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我真的被盯上的，那搬家也是延缓一下时间而已。
“与其这样，还不如留下来，查清这件事，起码死也能死个明……”
注意到林苍苍谴责的眼神，方叶心配合地改变了说词：“我是说，彻底解决问题。”
“这还差不多。”林苍苍嘴角微动，缓缓移开目光。
顿了一会儿，他又再次开口：“诶，那你有头绪吗？”
他指了指方叶心，又指了指厨房里的冰箱：“你们这种奇奇怪怪的能力……到底算是个怎么回事啊？”
问的真好，我也想知道。
方叶心干脆地冲他摇了摇头，略一思索，又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指节。
随着身体互换结束，那里已经不再有绿色的小触须飘摇。但说来也怪……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的东西，却总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之前，就在哪里见过一样。
*
话说到这儿，似乎陷入了凝滞。
林苍苍压力深重地拎起了菜袋子，决定还是先去做饭。方叶心回到房间处理了会儿工作，又查了些事。忙完看看已经四点多，想了想，直接给楼上乔灯志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昨天临走时抄下的。但乔灯志不知道她的号码，接电话时还有些心不在焉：“喂？”
“打扰了，我方叶心。”方叶心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貌似连自我介绍都没认真做过一个，赶紧补上一句，“昨天晚上和你互换的那个，记得吧？”
“嗯……嗯！”手机那头的语气原本还有些迷茫，在她后半句出来后却一下精神起来，“你好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些事，可能对你有帮助，想和你说一下。”方叶心翻了翻面前的纸，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你现在方便吗？方便的话我上去找你？”
“哦……哦，行。”对面人似乎正在整理什么，“没关系，你们过来吧。”
他似乎认为林苍苍他们也会跟着一起，方叶心也没纠正，和正在做饭的林苍苍说了声，便径自出了门。
到了电梯间，才发现一台电梯被暂时封了。打开手机查了下业主群，好像是有人向物业投诉说电梯有问题，物业便拖拖拉拉地叫人来查，没想到还真查出了重大隐患，正在紧急检修中。
确认过编号，就是乔灯志说的，最早出现血迹幻觉的那一台。
方叶心又故意试了试另外一台，很遗憾，什么灵异现象都没有出现。
来到十楼，敲了敲门，乔灯志的声音很快在门后响起。方叶心脱鞋进屋，顺口和他说起了这事。
“听说挺严重的，好像哪个零件都快掉了，一个不当心就要出大事故。”她对乔灯志道，“你的投诉立大功了。”
“不不，这事得谢谢我朋友。”乔灯志立刻道。他是违规租客，别说投诉了，连在物业面前冒泡都心虚，当初怀疑电梯会出事，也只是告知了转租给他的朋友。
想到这儿，他立刻拿出手机，跟朋友同步信息，顺势指了指餐桌：
“你先坐吧。我正在做晚饭，等等可以一起吃点。”
晚饭……方叶心看了看时间，很好，四点才刚过。
一个两个，都什么老头作息。
能把自己饿到十二点都不吃饭的方叶心表示非常不理解。
鼻子微动，又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忍不住转了转头：“你在做什么啊？炖汤吗？”
“嗯。”乔灯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玉米排骨。”
“哦……”方叶心无所谓地点点头，想起上午林苍苍那出离愤怒的指责，随口多问了一句，“放的什么萝卜啊？”
“白——”乔灯志下意识地张口，才刚出声，忽似意识到什么，猛地截住了回答。
“？”方叶心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这有啥好犹豫的；下一秒，却见对方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扫了两下，像是正在审视着什么。
再下一秒，这个昨晚还在因为玉米排骨汤是该放胡萝卜还是白萝卜而跟林苍苍争到差点动手的男人，再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微微倾身，迟疑又充满求生欲地开口：
“请问，您比较喜欢放什么萝卜？”
——充分表现出对恶势力的尊重。
还来方叶心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我看你像个萝卜。

第十六章
乔灯志炖汤用的是砂锅，需要的时间比较久，一时半会儿还喝不上。
方叶心也没在意，进去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开始整理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暂时没有说话。
反倒是作为主人的乔灯志，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等了片刻，见方叶心还没说话的打算，只能顶着恶势力强大的压迫感，没话找话般开口：
“说起来，那个，你房间里那个小房子，还好吧？”
“……？”方叶心奇怪地看他一眼，“什么小房子？”
“就你卧室里那个，放地上的。”乔灯志试图比划，“是模型对吧，碰一下还会发光……”
“不好意思啊，我昨晚起来时有点慌，不小心踹了一下。没弄坏吧？”
“哦，那个。”方叶心似是这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垂下眼继续翻笔记，“没注意，应该没事吧。无所谓，老东西了，坏了正常。”
“啊，这样……反正你回去看看，如果坏了和我说，这种手工的东西我还是蛮擅长的。那么好看，坏了怪可惜的。”
乔灯志回头看了看厨房里的砂锅，很遗憾现在还不到进去关火的时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尬聊：“话说你那是什么牌子的模型啊，还挺精致的。”
“不是买的，自己做的。”方叶心头也不抬，“小时候和我爸妈一起做的。”
乔灯志：“……”
等等，这听着完全不像是无所谓的东西吧？
肩上无形的压力似乎更重了，乔灯志默默抬手，开始意念吸氧。
默了一会儿，又再次开口，不死心地二度开始尝试缓和气氛：
“那你小时候还蛮开心的。我们这一代，能像这样愿意陪孩子玩的家长真的不多……”
“或许吧。”方叶心拿出支笔，在面前的纸上写写画画，“我其实没什么印象了。”
乔灯志干笑：“哈哈，那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
方叶心：“我爸妈在我小学那会儿就不在了，我后来是亲戚轮着带大的。”
乔灯志：“……”
对不起，我是畜生，我现在就带着我的狗吠去跳楼。
这已经不是什么气氛和压力的问题了。乔灯志无声闭了闭眼，开始对自己意念火葬。
倒是方叶心，听到他的道歉，终于抽空抬头看他一眼。
顿了几秒，突然笑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乔灯志捂着心口赶紧表示，我能有什么事……
“确定吗？”方叶心转了下笔，悠悠道，“可你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就好像被黑老大吓个半死后突然发现人家背后原来还有着痛苦的过去和凄惨身世，为此一边动容伤感一边心情复杂，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不用这么矫情哈小哥，你这样反而搞得我有点尴尬。”
方叶心无所谓地说着，忽而打了个响指，拇指朝着冰箱一指：
“不过呢，如果你愿意把你冰箱里的巧克力哈根达斯给我，我不介意再对你卖惨一分钟。
“就当丰富一下黑老大那充满层次的人设好了。”
乔灯志：“……”
所以你昨天还顺手翻我冰箱了是吗？
无声叹了口气，他唇角微动，看上去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如此欲言又止几次，最后还是啥都没说，转身走向冰箱，片刻后拿着一份提拉米苏回来，放在方叶心面前。
“冷空气都来了，吃冷饮不好。”他把蛋糕往前推了推，“这个我自己做的，你试试。”
方叶心垂眼看了看面前垫着手指饼干的小甜品，漫不经心地耸肩：“也成，那就先从一个据说曾有陨石坠落的野滩讲起……”
“别别别不用不用。”乔灯志赶紧叫停，“我不是真要听你讲我没那么恶趣味……就是单纯地想给你而已。”
他瞥眼方叶心面前的纸张，叹了口气：
“你不是说是来找我商量事的吗。我们还是谈那个吧。”
行吧。正好目前的思路理得差不多了，方叶心笑了下，便也没再逗他，自顾自又翻出一张白纸，摊在两人之间。
“那么我就直接进入正题咯。”她单手支颐，习惯性地转动着手中的圆珠笔，“是这样的，关于你昨天说的事，我结合我这边的情报，好好琢磨了下，并由此做出了一些推测——鉴于你是这一系列事情的关键之一，我觉得有必要和你同步一下想法。”
方叶心说到这儿，顿了下，微微抬眸。
“不过先说好，我接下去所做出的所有推测，都是建立在你说了实话的基础上。如果有什么要纠正或者补充的，麻烦你及时提出。
“还是那句话，如果你现在真的感到困扰、需要帮助，那就不要对我隐瞒任何的信息。可以吗？”
“……”
乔灯志略一沉默，坐直身体，郑重点头。
顿了下，又非常严谨地补充道：“我可以保证，我现在所有有印象的东西，都已经告诉你了。”
言下之意，如果真有什么错漏，那大概率是不小心忽视了，求你别追究。
依旧求生欲拉满。
方叶心好笑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垂首在白纸上画了个圈：
“那么就先从第一部 分，也就是你的噩梦开始谈起吧。
“在说我的想法前，我得先和你同步两个信息。”
方叶心说着，在圈的旁边加了两个分支符号，在其中一个分支前标上1：“第一，我和你一样，也有一定的特殊能力。这事其实挺明显，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我就不多说了。”
她淡淡说着，顺手在另一个分支前标上2，并未注意到对面乔灯志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第二，就是我曾经看到过死亡目击。”
“……！”乔灯志的注意力登时被拉了过去，“是……网上说的那种吗？能看到死亡瞬间的那种……”
“差不多。”方叶心点头，“我看到的死亡场景还比较特殊。是关于我自己的。”
按照钟杳的说法，这种案例还蛮稀缺的。
她吐出口气，向乔灯志大致描述起自己所看到的死亡场景。后者微微张嘴，越听，面上神情越是愕然。
“老天。”他忍不住喃喃出声，很快就把握住了方叶心想传达的重点，“……都对上了。”
“没错，很有意思。”方叶心认同地点头，在2号分支前又加了三个次级分支，并列出了三个关键词。
“无锁的空间，死因，U盘，都对应上了。”
乔灯志深深看她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对那句“有意思”的评价做出回应。思忖好一会儿，才迟疑道：“可，还是不太一样吧？你看到的是死亡目击，我只是做梦……”
“连着几天做同样的梦，要说是巧合也太牵强了。”方叶心淡淡，“大家都不是什么正常人，身上出现点什么奇怪的事也不奇怪，对吧？”
乔灯志：“……”
理是这个理，但为什么听你的表达，就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没有给他细想的机会，方叶心很快便说了下去：
“况且，所谓的‘死亡目击’，本身就是用视觉去捕捉不属于当前时间的场景——说不定你的梦也差不多，只是改换了一种感知方式而已。”
这样解释倒是好接受多了。乔灯志点了点头，看见方叶心在圆圈里横着画了一条直线：
“所以，把我们看到的东西统一一下，差不多可以串成这样一条事件链。
“即，在未来的某一天，有人会和你互换身体，利用你的身体来杀我，然后控制你自杀。且我们在濒死前，都会被施以一种奇怪的仪式——将一个U盘放进嘴里。”
她望着面前陷入沉思的乔灯志，继续沉声：“这就衍生出三个问题。第一，那人是谁。第二，那种奇怪的无锁空间是如何形成的。第三，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说话间，在直线旁，标出出三个问号。
这三个问题中，只有第一个稍微有些头绪。毕竟对方使用的U盘并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大路货，方叶心又正好有这方面的情报渠道。
问题是，乔灯志自己都还没看清那U盘的样子，哪怕有渠道也没用。所以顺着这条线，目前也是无法推进的。
不过方叶心没在这方面多纠结。她只是把这三个问题简单列在问号旁，跟着便再次抬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又画了一个圆。
“然后，我们再来分析第二部 分。也就是2月1日及其前后发生的事。”
她在第二个圆圈的里面，画出了一条简单的日期时间轴，并在最中间，标上了“2月1日凌晨”的字样。
“在说这部分时，我这边同样有两个信息得先和你同步。并需要额外向你确认一件事。”方叶心抬头，“先问一下，你知道这楼里的冰箱，都有些特别吗？”
“……嗯。”乔灯志喉头滚动一下，轻轻点头。
“我搬进来时，转手房子的熟人和我提前说过。他说晚上的时候，冰箱可能会少东西……但不用管。睡一觉就会自己回来的。”
事实上，他会想要住到这里，除了对“死亡目击”有些感兴趣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见识一下这种据说很神奇的冰箱。
不过他朋友也说了，这事他自己体验下就好，别随便往外说。倒不是会惹什么麻烦，纯粹只是说不了。
虽不知是不是真的，但按照他熟人的说法，这种和神奇冰箱有关的事，基本仅限八号楼住户内部交流，或是亲属间小范围传播。就算有外来住户，房东也没法提前预警，只能等人自己意识到不对后再提醒解释。
曾有人试过将这事发到网上，结果莫名打出来一堆乱码；他那朋友也想过用这个当卖点，做短租屋挣钱，同样连广告都发不出去。
不过不知为啥，和乔灯志随口闲聊时，他朋友倒顺利把这事给说出来了——朋友将这事归结为乔灯志和这房有缘，然而乔灯志很怀疑，这只是他急着把房子转手的话术。
不管怎样，乔灯志的兴趣确实是被吊起来了。来的时候还琢磨着该怎么冰箱做观察记录。只可惜他搬来的第一天实在太累了，没能熬到亲眼见证奇迹就睡了；之后因为各种怪事，更没研究这事的心思。
“睡了？”方叶心却蓦地掀眸，“你来的第一天是几点睡的？”
“记不太清了……”乔灯志蹙眉，“七八点可能？反正九点肯定睡着了。”
“怎么了吗？”
“……”方叶心抿了下唇，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有点想法，但等等再聊。”
她说着，埋头在二号圆圈旁，又画出两个分支符号。
“我先和你同步我这边的情报。
“第一，冰箱里东西，实际的回归时间是在凌晨两点，且只要是凌晨两点前放进去的东西，就有暂时消失的可能。
“第二，我打听过了，在1月31日晚上到2月1日凌晨这段时间，曾有人从外面走楼梯返回位于高层的住处，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而且确定是住在七楼以上。”
两个分支被分别标号，方叶心抬眼，对上乔灯志有些迷茫的眼神。
片刻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缓缓指向了自己：
“你的意思是，那人是……我？”
“大概率是。”方叶心道，“七楼往上，正常情况下，没谁会放弃电梯，徒步走上来吧？”
觉得电梯有鬼的除外。心里有鬼的也除外。
“而结合已有的情报，再发挥适当的脑补，差不多可以再捋出这样一条线——”
方叶心用笔点了点纸上的时间轴：
“1月31日白天，有人刻意接近了你，和你身体互触，从而在1月31日晚上，你入睡后，完成了身体互换。之后他穿上你的衣服，用你的身体出门，去砍伤甚至是砍死了某个人，将凶器和断指带回。因为害怕被电梯探头拍到，所以他选择楼梯上楼。
“回来后，他本想处理掉带血的衣服，所以把衣服扔进了洗衣机。但没想到那晚正好断水。他只好又把衣服拿出来，并在情急下，想到了另一个处理这些东西的方式——”
她看了眼冰箱：“也就是把东西放到那个里面。
“出于某种原因，他错误地认为冰箱里的东西可以自己消失，所以紧急打包了所有想处理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放进去。又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想你离开这里，所以赶在互换结束前，匆匆留下了威胁的纸条，又躺回了床上……”
方叶心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给乔灯志消化的时间。跟着才继续道：
“之后，互换结束，你醒过来。此时冰箱里的袋子正好被转移走，所以你没有看到，只看到了枕头边上的威胁纸条。
“又过一段时间，到了凌晨两点。冰箱的转移时间结束，袋子返回你的冰箱，你才第一次见到这个袋子，并以为它是凭空出现在里面的。
“又因为放在其中的断指，你错误地将袋子出现和你搬家的念头联系在一起，将它视为针对你的警告，之后一直躲在房子里。期间只出过两次门，第一次是迫于噩梦的压力而下楼试验，第二次，则是因为在冰箱内发现便签，决定下楼赌一把。”
至此，乔灯志的时间线梳理完毕。她重重吐出口气：“我捋下来差不多是这样。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乔灯志：“……”
“应该……没有？”
他不确定似地说着，低头自己思忖起来。又过一会儿，才犹疑地开口：
“那个，我不是在质疑你啊。我也很高兴，你愿意相信我说的话……但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这个说法，它好像有点，太想当然了？”
他咽了口唾沫：“你说那人是故意和我互换，还知道冰箱的特别之处，甚至还知道什么时候会换回来。这些都太理想化了，听着简直就好像……”
“就好像是他全知全能。”方叶心微微侧头，轻笑一声，“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对吧？”
“但你再仔细想想——如果那人真的全知全能，那他为什么不知道冰箱里的东西两点后会返回，以及当晚楼内高层停水的事？他甚至不知道七楼有小狗。”
“……”乔灯志眉头再次拧起，沉吟了一会儿，若有所悟地开口，“也就是说，如果想要你的假设成立，那就必须存在一个前提，即他曾经通过某种途径，去了解了一些事情……”
“但了解得不完全。”方叶心平静接口，“个人看法，首先可以排除他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可能。”
昨天已经确认过了，乔灯志的换身机制，和她的冰箱BUG一样，都是自带加密系统的。不仅是他自己，那些曾经和他互换过身体的人，同样无法将这事告诉他人。
冰箱的事倒是有可能从他人那儿听到，但能交流冰箱秘密的，不是邻居就是亲属，不至于说话都只说半拉。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曾经和你互换过。而他换过来的时候你恰好在这房子里。他利用你的身体使用了冰箱，发现里面的东西会消失，又因为互换的时间太短，没等到冰箱里的东西回来，所以对冰箱的功能产生了误解。”
方叶心缓缓总结着，再次抬笔，将纸上时间轴的前面一部分圈了出来。
“换言之，1月29号和1月30号，在你刚搬过来的这两天里，你大概率还进行过一次身体互换。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
面对着她笃定的结论，乔灯志再次沉默。
并在片刻后，无声抱紧了自己。
“？”方叶心挑眉，“又怎么了？”
“没什么。”乔灯志老实道，“只是有点起鸡皮疙瘩。”
身体互换是一回事，但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互换是另一回事。尤其事后自己还没有任何记忆……
乔灯志知道这样说会显得他有点弱，但他真的有点冒冷汗。
“等一下。”他抱了自己一会儿，又忽然觉出不对，“你刚才说，‘大概率’，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拓宽思路，其实还存在其他的可能性。但因为太过离谱，所以暂时不列入讨论范围。”方叶心随口道，“话说对于那场可能的互换，你有什么头绪吗？”
乔灯志认真回忆一会儿，摇了摇头。
真没印象了。
就像他之前说的，在遇到方叶心之前，他压根儿没防备过别人触碰自己。
“确定吗？”方叶心却皱了皱眉，“如果是和我一样的话……那触碰时你应该也有感觉吧？而且不是会有那种绿色的触须？”
“感觉倒是会有，但和静电似地，分辨不出来啊。”乔灯志无奈道，“至于你说的绿色触须……那种不是在互换完成后才能看到的吗？”
他连互换的记忆都没有，上哪儿去找绿色小触须。
“……”方叶心闻言，却是有点懵了。
幽幽看了乔灯志一眼，想想还是没多说什么，自顾自地在纸上划了两下，又把话题拉了回去：“你有空再好好想想吧，那两天和谁接触过。如果对方第二次是有意为之的话，那很可能就是你这几天反复遇见的人。”
——不，不应该说“如果”。
方叶心语气一顿，在心里默默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应该说，第二次，就是故意为之。
互换、出去砍人、返回……若非早有计划，时间不可能安排得那么好。
那么这样一来，延伸出的问题又是三个：
第一，被那人砍的是谁？
第二，为什么要特意把手指拿回来？剩下的部位呢？
第三，这种恶意的事件，绝对称得上刑事犯罪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报道？
方叶心抿紧嘴唇，将这三个问题简单列到了第二个圈旁。乔灯志在旁安静看着，忍不住插口：
“那个，我其实还有其他的疑问……”
“嗯？”方叶心抬头，“什么？”
“先说好，一码归一码。电梯闹鬼的事另外再说，我不建议现在就把这两件事情混到一起讨论。”
绝对会越混越乱的。
“不不不，不是电梯的事。”乔灯志赶紧道，“我只是在想……”
“就，按照你的说法，他是故意和我换的。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像让我背锅。既然这样，那他为什么还要试图处理掉那些证物呢？
“还有，那封威胁信……”
乔灯志皱了皱眉：“从那纸条的内容来看，他就是不希望我搬走。可那又是为什么呢？”
“……”方叶心闻言，却是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
“什么为什么……第一个问题姑且不论，第二件事的答案不是最明摆着的吗？”
她忍不住戳了戳乔灯志的胸口：
“他馋你身子呗。不然还能为什么？”

第十七章
不轻不重的力道戳在胸口，戳得乔灯志不由一愣，跟着一抖。
又琢磨了会儿，明白过来，方叶心的意思是，那人很可能是想留着自己，再次交换身体。
问题是，为什么会想要再换一次？
目光扫过放在桌上的笔记，乔灯志倒吸口气：“他难不成，就是想留着我，杀你？”
“还有你自己。”方叶心耿直补充，“但也不一定。我仔细想了想，其实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最开始想杀的人是你，发现我也卷入其中，所以顺带把我也给做了。第二，就是我俩早就在他的猎杀名单上，只是因为住太近，他就顺手都收拾了。”
要是第一种的话，那在他俩被杀之前，很可能还有一个人会死；又或是他第一次跑出去砍的人，实际并未死成，需要进行补刀。总而言之，就是乔灯志还有利用的价值。
不然的话，他回来后直接把乔灯志嘎了就是，没必要折腾那么多。
如果是第二种……如果是第二种，那他的动机就更有意思了。
“为什么会同时盯上我们两个？是因为我们都不太正常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那根断指的主人，又是什么性质呢？”
方叶心缓缓眨眼，若有所思：“会不会和我们一样，也是有些不正常在身上的呢？”
不正常……乔灯志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忽似想到什么，微微瞪大眼：
“要真是这样，那那个凶手他本人——”
“估计也正常不到哪儿去吧。”方叶心替他补上了后半句话，语气淡淡，“毕竟，我们在幻觉和梦里看到的场景实在很奇怪，不是吗？”
还有就是触发互换的条件。已知，凶手多半是和她一样，拥有能轻易触发互换的能力，所以乔灯志才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中招——那这种相似性质的前提又是什么？
方叶心自问身上最特别的，就是那个冰箱的BUG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同样带着BUG的乔灯志。再多一个很BUG的凶手，似乎也说得过去。
乔灯志闻言，眉宇间却瞬时多了几分凝重：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真的逃得掉吗？”
“嗯？”方叶心侧头看他一眼，似是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乔灯志幽深看她一眼，不自觉地深吸口气：“就，如果你的假设真的成立的话……那凶手明显实在针对性地杀人吧？杀我们这种，有些特殊的人……”
并且凶手本身，也不是常人。
那他们，还能逃得掉吗？就算逃得了一时，能彻底安全吗？
“这我不知道。”面对他的疑问，方叶心回答得倒是十分利索，干脆了当地摇了摇头，“但，怎么说呢……”
“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想逃。”
她抬眼看了眼乔灯志，忽而笑了下：“你不觉得这事，虽然有些危险，但还挺有意思的吗？”
乔灯志：……
没。有趣是你的。我只觉得害怕。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方叶心一眼，果断将话题拉了回来：
“但这种针对的背后，应该也是有原因的吧？”
“这事现在一点头绪没有，猜也是瞎猜，我不建议在这方面浪费时间。”方叶心直接道，略一停顿，却又试探地看向乔灯志，“又或者，你知道自己的能力是哪里来的？”
回应她的，是乔灯志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知道，从来都没搞清楚过。”他直言不讳，“我只知道它是在我十八岁那年突然冒出来的。差点没把我逼疯。”
和进了大学才正式成年的方叶心不同，他十八时刚好在高三备考期，可想而知有多兵荒马乱。
值得庆幸的是，第一个和他互换的，是个很靠谱的物理老师。不知是不是因为搞物理的脑洞都有点大，那老师不仅非常顺利地接受了他身上的突变，还帮着他做了不少研究，总结出了大部分互换规律，甚至还总结出了一些紧急避险的方法。
如果没这老师帮忙，他能不能顺利走上高考考场都还两说。
“紧急避险？”方叶心微微坐直身体，“什么意思？”
“就是通过某种手段，阻止互换的发生。”乔灯志面露思索，“但与其说是‘阻止’，不如说是‘插队’……”
他那位物理老师是个很有趣的单身小老头，虽然职称不高，普通话还不太标准，但绝对称得上学识渊博，是个理科全才。
在发现乔灯志身上的变化后，他在不影响乔灯志日常学习生活的前提下，尽可能在他身上进行着观测和实验，包括从他身上提取一些样本来研究。而因为一次取样失败，他们发现了触发他身体互换的另一种方式——
血液。
“通过单向的血液接触，就能在短时间内直接进行一次互换。不管是我碰别人的血，还是别人碰我的血，都能生效。”乔灯志尽可能描述得易懂些。
“皮肤接触的话，不管怎样，都只能在晚上进行交换。但通过血液接触，最快五分钟内，就可以完成交换。
“只要被换到别人身体里，我就没法再进行二次交换。也就是说，如果我真的不小心碰到了别人，只要去找那个老师，通过这种方式赶紧互换一次，并保持交换状态到第二天白天，就能避免和不知情的人互换身体了。”
乔灯志最后总结。
就是取血的时候会有些疼，但也没办法。只能忍着了。
再加上他因为身体原因，体育课和体测都是不用上的，大大减少了受伤出血的可能性。所以高三那年，还真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去了。
直到高中毕业，脱离了那名老师的庇护，他才不得不打起精神，独自应对起各种糟糕局面——还好，因为新手村时期基础打得好，倒也没出过太大问题。
乔灯志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过了会儿，又似想起什么，轻轻笑起来：
“说起来，因为这事，我还犯过傻呢。”
“？”方叶心抬眸，“怎么说？”
“因为高三那年有惊无险嘛，还有老师帮忙。”乔灯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所以那个时候，我曾经很认真地想过，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安排好的。”
会不会他所在的世界是假的，会不会他身上诡异的变化是早有安排的剧本，会不会那个老师，只是他必经故事线的一环。
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呢？他第一个互换的对象，就是最有能力和耐心帮助他的人，简直就像是每个游戏都必备的新手村教学NPC一样。
……直到后面自己各种糟心事经历多了，才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有多蠢。随着年岁渐长，又慢慢明白，这种猜测本身也没什么意义。
就算世界真是假的又怎样呢？像他这样的人，能安稳活着就不错了，活在哪儿不是活呢。
“像你这样的人？”方叶心有些好奇，“哪样的人？”
“倒霉的人。”乔灯志直白开口，指了指自己胸口，“这里开过刀的。遗传性心脏病，从小就在医院泡着，动完手术才慢慢好的。”
……你也是不容易。
方叶心在心里感慨一句，想了想，又眨了眨眼：
“不过，说不定还真是呢？”
“嗯？”乔灯志一愣，“什么？”
“你说的那种猜测。”方叶心颔首，“说不定这里就是某个模拟世界，类似黑客帝国那样。我们都是正在觉醒的人，所以才不正常，要被专人清除掉。”
“那这专人有点拉。”乔灯志直言不讳，“哪有专业杀手砍个人都溅自己一身血的。”
天晓得，他一个洁癖，当时洗那件白衣服洗得人都快崩溃了。还不好直接拿出去丢。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也是被临时抓壮丁的。在现实中，他没准只是个菜到抠脚的程序员……”
方叶心饶有兴致地调侃着，放任自己的脑洞越来越离谱，话头忽而一转：
“不过我也认同你说的，既然对方是有备而来，那我们大概率是逃不掉。”
她深深望了眼乔灯志，后者正因她的话，脸上的表情又再度寸寸凝滞：
“要我说，既然如此，那不如反着来。
“主动出击，先把对方干了试试。你觉得呢？”
乔灯志：“……”
等等，他错过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就跳到了这么个凶残的结论？
有些惊恐地看了眼方叶心，又飞快地回忆了一遍之前聊过的内容。在确定其中没有任何暗示他们有实力和对方硬碰硬的内容后，他开始试图委婉地让对方认清现实：
“可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可以知道。”方叶心当即表示。
乔灯志：“……？”
意思是打算硬找出来吗？
乔灯志再次默然。说实话，这从理论上来说也不是不行，毕竟按照方叶心的理论，他只要找出1月29日、30日，以及31日这三天反复出现自己面前的人就行——问题是，他是真的想不起来……
这几天印象最深刻的，就只有电梯闹鬼的事。然而电梯中那个最令他在意的怪人，只在31日白天出现过，前面两天是完全没露面的，时间对不上。
至于其他的路人，他又根本没留意过……
乔灯志忍不住搓了搓脸。方叶心却在此时咳了一声，引起他的注意。
“是这样的。”方叶心正色，“我觉得吧，我们不能一味沉浸在过去，更应该着眼于未来，对吗？”
她说着，随手拿起笔，在桌上的笔记上又画一道，将画在两个圈圈里的线连起来，连成一条完整的直线。
第一个圈里，是他们预见的未来，第二个圈里，是他们推导的过去。
而中间不属于任何圈的那部分，就是他们目前所知的空白——也是他们唯一有操作空间的部分。
乔灯志看看方叶心，又看看纸上的示意图，似是意识到什么，微微抿起唇：“你的意思是……”
“接近和碰触，是身体互换的基础。”方叶心沉声，“虽然我们无法确定过去有谁碰了你，但我们可以确定，未来肯定会有谁故意来碰你。”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让这件事提前发生？这样不就能找出，背后那个人是谁了吗？”
乔灯志：“……”
懂了，他恍然大悟。
这个女人，她要用我打窝。

第十八章
什么叫打窝？
用比较差的饵料，丢在水中，吸引鱼群聚集靠近——但也只是靠近。
最终能不能钓上，还真说不定。
相比起乔灯志那下意识的消极想法，方叶心的态度则明显要乐观很多。
“你想，他不希望你搬走，说明你要是真搬了，很可能不符合他的利益。或是是会造成损失，或许是会带来麻烦。
“所以，你真要跑了，他不会坐视不理。
“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机会。”
她有力地拍上乔灯志肩膀：“相信自己，作为鱼饵，你一定是最棒的！”
乔灯志：……谢谢，有被鼓励到。
“不过这事儿，总归还是有些风险吧。就没别的法子吗？”他想想还是忍不住道，“别回头人没钓出来，反而被他找到机会触发互换……”
“所以必要的保险措施是必要的。”方叶心点头，“就用你老师的那套截胡战术，血液我们可以提前存一点，有备无患。”
至于乔灯志所期望的“别的思路”……倒也不能说没有。
比方说，结合31号晚上凶手离开与返回的时间，他们或许可以推测出对方当时活动的大致范围，再在范围内进行逐步调查，寻找线索……如果运气好的话，乔灯志本人说不定还能因为故地重游想起些什么。
但必然更花时间，成功的概率也不好说。相较而言，明显直接下饵更对方叶心的胃口。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死亡真正到来的时间，因此就更有必要去抢主动权。
“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察觉到乔灯志仍带着犹疑，方叶心再次开口，语气更加笃定，“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会想办法唤醒你。”
……不，担心的就是你先出事好吗……
乔灯志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默了一会儿，突然出声：“你喜欢蹦极吗？”
“……？”方叶心的面上难得浮现出几分茫然，“我不知道，没玩过。怎么了？”
“我刚和你说的那个物理老师，他特别喜欢。”乔灯志道，“据说他年轻时还曾经出海，暴风雨来了，别人都往船舱旁，就他跑去甲板上拍照。”
方叶心：“……所以？”
“可惜他在我大二时就心梗去了。”乔灯志叹了口气，“不然我觉得你俩一定很聊得来。”
他搓了把脸：“行吧，你说的事我答应了。具体你打算怎么做？”
方叶心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展开一个笑容，低头又抽出一张白纸。
“细节还需要商议，不过现在我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思路……首先，我们需要去附近药店买一套血糖仪……”
乔灯志：……？
“血糖仪里有专业的取血设备。不会弄很痛。”方叶心认真补充，“然后，嗯，我们需要确定一下时间……”
*
很快，半小时过去。
桌上的白纸已被填得半满，厨房传来响亮的闹钟铃声，乔灯志如梦初醒般起身，飞快奔进厨房，没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排骨汤好了，一起喝点儿？”
方叶心正在看手机，遗憾摇了摇头。
“不了，我朋友也做好饭了，正在催我回去。”
她收拾东西起身：“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吃饭。有事再联系。”
“别别，等等。”乔灯志赶紧道，“我给你打包一份吧，我有保温盒。正好给你们加菜。”
“不用不用。”方叶心果断摆手，“我朋友也炖了玉米排骨汤。”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就是昨天跟你争萝卜的那个。”
本意是想委婉表达一下自己拒绝的原因，不想乔灯志琢磨片刻，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语气反而更加坚定：“那我给你们多打一点白萝卜。”
说完转身就回去盛汤了，没多久就拎着一个保温盒出来。连黑老大的拒绝都置若罔闻，可见传教之心的坚决。
别说，闻着确实挺香。方叶心索性就不客气地收了。抬头道了声谢，乔灯志忙应一声，在围裙上擦擦手，顿了下，忽然开口：
“对了，虽然好像不太合适，但我还是想问问……”
“对于电梯那事，你又是怎么看的？”
“？”方叶心收回准备开门的手，不解转头，“什么？”
“就是……电梯闹鬼那事。说实话，对这事，我现在都还云里雾里的。”乔灯志摸了摸鼻子，“你之前说的那些，我都理解，也很认同。但只有电梯，你一直没提到，我又实在很在意，所以……”
“哦。”方叶心理解地点头。
片刻后，又果断摇头：“坦白讲，我也不知道。”
乔灯志：“……啊？”
“不提电梯，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提。就像我之前说的，把电梯的因素考虑进来，只会让我的思路更混乱。”方叶心坦然道。
“按你的说法，你在电梯里，一共看到三次诡异场景。但这三次中，只有第一次看到的血迹，是可以用死亡目击解释的。其余两次，没有规律，没有逻辑，也没法和其他线索进行明确串联。在我看来，起码在现阶段，这事是很难梳理的。”
“啊……”乔灯志抿了抿唇，“这样。”
“但是呢，我觉得这部分也不用特别去梳理。”方叶心紧跟着又道，“就让它们这么团着，问题应该也不大。”
“解决得了自然就能解决，解决不了就说明没有办法，在意也没用。”
乔灯志：……
没有对恶势力不敬的意思。但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似是看出他的呆滞，方叶心又笑了下，完全转过了身：
“说白了，就是不要去想为什么。考虑问题呢，短视一点、功利一点。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那个对我们虎视眈眈的凶手。那你管那电梯怎么闹鬼呢，我们只要在意一件事，就是这些闹鬼事件，和我们现在的问题之间有没有关系。
“答案无非两种。有，或者没有。
“而哪怕它有，我们现在也已经有了非常直接的解题思路，没必要在电梯的现象上多做纠结。反过来说，既然二者关联，那等凶手的问题解决，电梯的谜题自然迎刃而解。
“而如果我们解决了凶手问题，却还是搞不清电梯这边的真相，那只能说明，这些诡异现象的出现另有原因——那到时候再琢磨呗。”
方叶心说着，安抚地拍了拍乔灯志的肩。乔灯志体会了一下她的话，却不由拧了拧眉：
“等等，你说的‘另外的原因’，指的大概是……”
“我也不好说。可能是某些，嗯，像死亡目击一样，确实存在，但我们还无法理解和解决的东西？”方叶心想了想，还是举了个例子，“就比如你说的，闹鬼之类的。”
“……”乔灯志本能倒吸口气，“……意思是真闹鬼你就不管了是吗？”
方叶心：“这不没法管嘛。真要有鬼还能怎样，把它抓了超度还是让它补交公摊费。”
乔灯志：“……”倒也是。
缓缓眨了眨眼，他肩膀肉眼可见地颓下来。
方叶心偏头看了看他，却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不逗你了。”她抬手敲了下乔灯志的肩膀，“我不相信神鬼之说，但我相信所有的诡异现象背后，肯定都有自己的解释。”
“等这事结束了，如果你依旧需要帮助，那我到时再想办法。
她再次拍拍乔灯志的肩：“总之不慌。放心，恶势力罩着你呢。”
手指按在乔灯志的肩膀上，指甲朴素却有光泽。乔灯志无意识地转头看去，明明隔着一层厚厚的家居服，不知为何，肩上却好似停留着热量。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手已经收了回去。方叶心又是一笑，转身准备出门。乔灯志有些僵硬地抬手，在胸口处小幅挥了两下，张口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口袋里一阵震动响起。
乔灯志一个激灵，这才彻底回神，忙掩饰地低头，掏出手机看了眼。在看清上面消息的刹那，神情却又一变。
“？”注意到他的变化，方叶心推门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出事了吗？”
“不……不是什么大事。”乔灯志抬头看她一眼，勉强抬了下嘴角，“就是有点奇怪……”
“我朋友刚回信跟我说，他最近太忙了，比较容易忘事。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帮我向物业反映电梯的事。
“可要是这样，那那台电梯的问题，又是谁提醒物业的？”
*
这个问题，在一小时后得到了解答。
8-603好风如水：【感谢@8-801洋洋爸爸！8号楼电梯的检修工作终于完成，真是令人大松口气！不敢想象，如果这个问题一直悬而未决，未来会造成多大的危险，多大的人员伤亡！
【要不是您向物业积极反映，我们都还蒙在鼓里。您是8号楼居民全体的恩人，仅代表8楼全体居民，向您致以诚挚的谢意[抱拳][抱拳][龇牙笑]】
“……”
餐桌旁，方叶心望着这条业主群里刚跳出的消息，无意识地挑了挑眉。
若有所思地放下手机，耳边传来林苍苍正在训人的声音：
“碗拿来——说了多少次不要挑食。这苦瓜就是给你买的，你最近又上火了当我没发现？我跟你说到时候你要又燥到乱冒鼻血别说我没劝你……”
跟着是钟杳带着不耐烦的声音。方叶心掀起眼帘，视线扫过她面前仅剩的小半盘苦瓜。
时间已接近五点半，他们晚饭也已吃得七七八八，包括乔灯志打包赠送的白萝卜玉米排骨——虽然林苍苍坚称这是异端，而且是愧对祖宗的异端，但食物还是不能浪费的。
眼尖地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钟杳当机立断转移了话题：“海燕儿，你看到什么了？好迷惑的样子。”
“业主群的消息。”方叶心如实道，将手机递过去，“怎么又是801。他们家存在感也太高了吧？”
“是因为我们最近正好有在关注他们吧。”钟杳看过消息，却像是有些不以为意，“我倒觉得挺正常的。他们家不是锁匠吗？对这种机械的东西应该很敏感，说不定真的只是碰巧察觉了哪里不对呢。”
“希望吧。但我还是觉得有点怪。”方叶心抿了抿唇，“他家小孩是不是经常在楼道晃来着？有机会的话逮着他问问。”
“你要不还是考虑下直接问他父母吧。他们家我觉得就那个小孩最怪。”林苍苍嘶了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我今天买菜回来还看到他呢。一个人蹲在楼下小花坛玩。背着个书包，不断把花坛里的石头和树枝往外丢，也不知道是在干嘛。”
“或许只是小学生的课外课程呢。”钟杳还是觉得他们有点草木皆兵，“我们小时候也有嘛，要去草丛捡垃圾……”
“可我还听见他说话呢。”林苍苍立刻坐直，蹙眉回忆，“什么扔掉、扔掉，白白的，一大片才好看……一直在自言自语。”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啊。”钟杳撇嘴。林苍苍则相当坚持：“反正我觉得他很怪。恐怖片NPC的怪。让我挺不舒服的。”
钟杳不认同地转过目光，一旁的方叶心却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懂了，楼下花坛是吧。”她朝林苍苍比了个OK的手势，“那我们明天也过去看看好了。”
和正常人说话有什么意思。恐怖片的线索，往往都捏在怪人的手里，这是真理。
方叶心笃定地想着，伸手便准备拿回手机。忽觉周围气氛好像不太对，一抬头，才发现另外两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
“海燕儿啊。”钟杳小声开口提醒，“我们明天不能和你一起的，你是不是忘了？”
“哦……哦。”方叶心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轻轻拍了下脑门，“别说，还真忘了。”
钟杳和林苍苍，今晚就会离开——准确来说，是方叶心让他们离开。
如此安排的理由很简单。想要诱使藏在暗处的凶手行动，不仅要放出合适的饵，还要让他觉得，现在是咬饵的好时机。
而有两个外人在场，明显不是什么动手的好机会，死亡目击里的自己，也确实是在独自待着时出事的。
所以，方叶心早就在晚饭前就想好了，让钟杳和林苍苍先行“离开”，给对方提前制造一个优越的动手环境。
趁着晚饭的工夫，计划已经被同步给了钟杳二人。两人答应归答应，只是看上去，多少还是有些不认同。
尤其是钟杳，盯着方叶心看了一会儿，眉头都快拧成结。方叶心见状暗叹口气，神态轻松地从桌前起身：
“行了，别这副表情。再说，又不是真让你们回家——后面不还有别的安排吗？”
“……”两人这才收回目光。林苍苍看似仍想说些什么，被钟杳扯了一下，又把话收了回去。
默了一会儿，索性连钟杳的苦瓜都懒得管了，起身就开始收拾桌上碗筷。
*
很快，到了六点。
方叶心联络了下乔灯志，紧急开了个线上会议，正式确认了明天的安排。林苍苍出门逛了一圈，顺便把血糖仪买了回来，冷着脸帮送了上去。
七点，方叶心回屋工作。林苍苍又回到厨房忙活，钟杳一个人在客厅工作，却怎么也专注不了，时不时看一眼方叶心的卧室，眼角眉梢，全是担忧。
八点半，方叶心提早结束工作。打着呵欠出门，惊讶地发现屋子里就剩钟杳一人，一问才知道，林苍苍去酒店退租了，钟杳正在等他来接。
“哦对了。”钟杳蜷在沙发上，怀里的抱枕已经快被勒到变形，“他说给你留了小菜，在冰箱里，让你明天自己热了吃。”
“还有菜？”方叶心一愣，忙走到冰箱前确认。一打开门，却忍不住一声低呼。
“怎么！”钟杳立刻警觉起身，方叶心忙冲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只是有点惊讶。”
她目光再次落回冰箱里面，难掩诧异地出声：“现在确定是八点后，没错吧？难得见冰箱里的东西那么少……搞得我都有点不适应了。”
“是吗？那我不清楚。”钟杳恹恹坐回沙发上，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我只知道他往里面放菜的时候一直骂骂咧咧，说冰箱里的怪东西能不能少一点，太麻烦了。”
“那他是没见过冰箱真正满的时候。”方叶心随口调侃一句，伸手将林苍苍留下的几个菜小心摆到一边。理完起身转头，瞥见钟杳面上欲言又止的神情，又瞬间敛了神色。
顿了片刻，她没话找话般开口：
“对了，正好也快过年了对吧。等这边事情结束了，要不要再去做指甲？正好我也很久没弄了。做去年那种新年款……花里胡哨，还挺好……”
“不要。”钟杳想也不想否决，“我要打字，做指甲麻烦。”
方叶心：“……”
方叶心：“能不能长点心？我是在帮你调节心情，展望美好未来。”
“你才长点心吧，我是在帮你拔flag！”钟杳回怼一句，把抱枕摔在旁边，看那力道，方叶心有理由怀疑她本来是打算扔自己脸上，“亏你还算半个二次元，怎么这点规矩不懂！这种不吉利的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行行行，那我们这次一定翻车，一定不成——”方叶心从善如流地改口，这回，抱枕真的直接砸过来了。
砸过来的力道很轻，软绵绵地弹到地上。方叶心抿了抿唇，捡起抱枕一路递回去，轻轻呼出口气。
“放心吧。”她道，“没事的。”
“是最好了。”钟杳咕哝一句，抢过抱枕，又看了眼手机，“我哥来接我了。”
“嗯，去吧。”方叶心点头，“回见。”
钟杳深深看她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
于是，又一刻钟后。
单元楼内响起电梯的运转声。钟杳从电梯里走出来，快步走出门禁，径直走向林苍苍的车。
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声随即响起，在夜色中显得分外鲜明。
车头正对着八号楼的门禁，往上是一扇扇拉着窗帘的窗户，窗帘后面透出各色的灯光。
一只细白的手悄悄探过来，挑开窗帘的一角，染着淡淡果冻粉的指甲卡在窗帘的边沿。
透过窗帘的缝隙，正见楼下的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沿着道路一路远去。
片刻后，那手又悄悄收了回去。淡黄的窗帘随之垂下，悄无声息。
*
另一边。
502。
站在窗边的方叶心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房间。
没有时间为当前的局面内耗，她视线很快就落在了面前的电脑上。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私聊界面，私聊的对象，正是一年前她参加线下活动时，那个帮他们制作纪念品U盘的人。
那妹子不常上线，因此方叶心白天留的私信，她现在才回复。说确实留着当时的一些记录和照片，不过需要仔细找找，找到的话会立刻发过来。
既然已经确定了行动方案，方叶心对这事其实已经不太执着。认真和她道了谢，起身便去睡了。
和之前一样，睡得不是太好。各种噩梦元素支离破碎地在她意识里转，以至于她被闹钟吵醒时，整个大脑都昏沉得像是塞满棉花。
不……等等。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塞在大脑里的棉花，很快就变成了盘旋在头顶的低气压。
吵醒她的不是闹钟。
是乔灯志的电话。
方叶心不信邪地又看了眼时间。漂亮，凌晨五点。
克制地吸了口气，她滑动手机：“喂？”
“黑——嘿！”对面的乔灯志张口似要喊她什么，又飞快改口，“早上好。我吵醒你了吗？”
方叶心：“……”
“这不重要。你直说吧。”她闭眼叹了口气，“你昨晚做梦又发现什么了？”
“嗯？”对面的乔灯志似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朋友，现在是凌晨五点。还能有别的可能吗？”方叶心整个人又趴回了床上，“现在、立刻、马上讲重点，谢谢。”
“哦哦好的。”乔灯志忙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看清那个U盘的颜色了。”
“？？”方叶心猛地从枕头里抬头，“真的？”
“嗯嗯。因为我这两天都在刻意去想这件事——但我不确定我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啊，因为那个颜色也不太常见……”
“没事。”方叶心立刻爬了起来，打开电脑，登入社交账号。
点开私聊见面，庆幸地发现聊天记录里正好多了两张图——都是昨晚她睡着时，那个手艺人小姐姐发来的。
一张是所有上色U盘的排列合照，每个U盘上面都用标签贴了编号；另一张图则是个表格，列着每个编号对应的活动嘉宾。
“你说。”方叶心飞快点开第一张图，“描述下，什么配色？”
“就是，和你那个有点像，也是红色渐变，但它那个是带着粉和橘的，像是粉色的晚霞……”
“……？”
方叶心听着他的描述，动作却是一顿。
“你再说一遍，什么颜色的？”
？
乔灯志语气听上去有些困惑，却还是依言再次描述一遍。方叶心抿了抿唇，索性直接把那张照片发给了他。
“你看清楚编号，到底是哪个？”
“嗯……”乔灯志研究着接收到的照片，很快给出答案：“6号”
“不可能。”下一秒，便听手机里的方叶心毫不犹豫地回复。
语气斩钉截铁，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乔灯志不太理解地诶了一声，下意识地问了句为什么。话音落下，余光忽然捕捉到窗帘后面的些许闪动。
他皱眉上前，拉开窗帘，随即惊讶地瞪大了眼——
只见窗外，白絮飘舞。竟是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窗台上已然积了一层。再往外看，更是一片白茫茫的，车子上、花坛里，尽是大片大片的纯白色。
几乎是同一时间，方叶心的声音再次从手机中传出：
“这个U盘的主人我知道，参加活动时我就坐她旁边。”
“她的游戏ID叫‘孤独的果核’，早在去年九月时，就已经去世了。”

第十九章
和纯靠技术闻名，素来人狠话不多的方叶心不同，“孤独的果核”作为一名游戏UP，是凭借一系列的整活视频火起来的。
说是火，也就是他们小圈子里比较有名。《阈限迷途》本身就比较小众，圈里的游戏主播不说互相认识，起码也能混个眼熟，像方叶心和果核，就曾在好几个不同的群里打过照面，还曾在别人的牵线下组过车队，一起打过几把。
但也就是这样了。一个是赛博自闭症，一个是网络现眼包，基本玩不到一起。也就是线下活动时，因为坐得近还一起参加了饭局，这才稍微多说了两句，还象征性地加了联系方式。
只是不知为什么，那次活动结束后，“孤独的果核”这个账号的活跃度就越来越低了——从直播频率降低，慢慢发展成彻底断更。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她在方叶心的世界里就彻底失去声息。
最后一次听到她消息，就是在去年九月份。据说是一个人出去徒步旅游时突然失联，消失了一个多月。最终是在一处野山里找到她的尸体，应该是死于意外。
“哦，这样。”手机那头，传来乔灯志掺着思索的声音，“那还蛮可惜的……”
“不过，她人没了，那U盘还是会留下来的，对吧？总不至于拿去陪葬……”他紧跟着又道，“会不会是她家里人在用？”
“……不清楚。”方叶心盯着电脑里的图片，顿了会儿才再次开口，“我想应该是吧。”
“那个，你还好吗？”停了两秒，乔灯志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上几分担忧，“你听着好像不太开心，是我说错了什么了吗？那位果核先生……是你的朋友？”
“她是女的。”方叶心闭眼叹了口气，“而且我和她真不熟。我只是……算了。”
“这不重要。”
就像乔灯志说的，人没了，U盘总会留下来的。既然留下，那由别人来用，也完全不奇怪。
不管怎么样，U盘的线索总算是有推进了。如果有必要，之后倒是可以顺着这条线再查查……
方叶心暗自琢磨着，关闭了电脑上的照片。
乔灯志特意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同步下U盘的情报，别的也没什么事。方叶心还在犯困，与他又说了几句后，很快便挂断电话，又倒回了床上。
——再次睁眼，已经是早上十点钟多。
距离他们安排好的时间，只剩半小时不到。
方叶心以最快速度完成洗漱，一边啃着早饭，一边拉开窗帘向外张望。今天的雪势出乎意料得大，明明都已经出太阳了，地上仍是成片成片的积雪，看上去一点都不南城。
乔灯志又打来电话了，和方叶心做最后的确认。方叶心听见他那边传来的窸窣声响，仰头喝完最后一口牛奶。
“你还在理东西啊？”她问道。
“嗯。”手机的另一头，乔灯志戴着蓝牙，正一边忙碌一边回复，“本来只打算收拾出个行李箱做做样子，但越理越发现，需要整理的东西还真不少……”
方叶心：“……”
方叶心：“你应该知道，我没打算让你真跑路的，对吧？”
“知道啊。但有些东西，一旦注意到了，就很想顺手收拾掉……”乔灯志说着，顺手拉开冰箱冷冻柜。
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囤着的一排甜品。乔灯志拿起一个来看了看，微微垂下眼睛。
“对了，你昨天不是说想要那个哈根达斯？等等我顺道给你送……”
“等等。”
话音未落，却听手机那头的方叶心突然出声。
乔灯志吓了一跳，本能地依言收声。顿了会儿，才小声道：“怎么了？”
“我看到楼下有人。”方叶心语气里带着警觉，“是八楼那个小孩。”
……？乔灯志不由一愣，不知道一个小孩有什么好警觉的。方叶心却似正在思索什么，很快便拿定主意。
“你继续理东西。按计划行事。”她对着手机飞快道，转身去拿钥匙，“我去找那小孩问点事！有事再联系！”
说完，电话迅速挂断。
剩下乔灯志一个，戴着耳机愣在原地。默了片刻，轻叹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冰淇淋，小心放在旁边。
同一时间，方叶心人已经闪出了房门，电梯都懒得坐，飞快向下跑去。
那小孩这会儿正蹲在单元楼下的花坛里，手边放着个大泡沫盒子。方叶心一开始还没搞清他是在做什么，靠近了才看清，他手里正拿着一把小花铲，一下一下地将雪铲起来，往泡沫盒里放。
方叶心脚步一停，没急着上前。在旁观察了会儿，方若无其事地靠近，在花坛的外面蹲下来。
“想要玩雪的话，直接玩不就好了？”她清清嗓子，镇定开口，试图套近乎，“你这么铲，容易把雪弄脏的。”
小孩回头看她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跟着又是重重一铲，这才开口：“才不会。
“我昨天已经把这个花坛清理过了。里面很干净，没有石头和脏东西。”
“昨天？”方叶心眉心微动，想起昨晚林苍苍描述的画面，随即故意笑起来，“我才不信，你吹牛的吧。天气预报都没说下雪，你怎么会知道。”
小男孩仿佛被她的话激到，不太高兴地看她一眼，很快又垂下头。
“我就是知道。我哥哥说的。”他小声开口，非常肯定的样子，“我哥哥什么都知道。”
“真的吗？那你哥哥真厉害。”方叶心毫无灵魂地夸夸夸，“那电梯的事情呢？也是你哥哥说的吗？”
“当然了！”小孩毫不犹豫地点头，微微扬起脑袋，“不过是我帮我哥哥传话的！让爸爸去找人修电梯，爸爸一开始还不乐意，我差点挨打呢！”
“真的吗？那你也好厉害！”方叶心继续毫无灵魂地尬夸，夸奖完毕，话头蓦地一转，“可为什么他自己不和爸妈说呢？这样就省得你挨打了呀。”
“……”
回应她的，是小孩一声重重的冷哼。
又过一会儿，才听那小孩再次开口，边说话边直起身体，手上的小铲理直气壮地挥舞着。
不光是动作，他语气也变得更加理直气壮，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下子看了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宇宙真理。
下一瞬，便听这小孩无比笃定的话语响起，看方叶心的眼神仿佛在看某种白痴：
“你这人问得真奇怪。我哥哥都死了诶，你让他怎么和爸妈说。”
“……”
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这么个说法，方叶心不由一怔——毕竟根据之前听到的说法，她一直以为，在这小孩的认知里，“哥哥没死”才是他以为的真实。
眸光闪动，她忙又试探地开口：
“那你才奇怪吧。一会儿说你哥和你说话，一会儿又说你哥哥已经死了。你们老师没教过你，死人是不能说话的吗？”
“别的死人当然不可以，但我哥哥不一样。”小孩夸张地抬了抬下巴，很骄傲似地，停了一下，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哥才不是一般人，他有魔法。”
“……？”方叶心微微眯眼，“魔法？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这不能和你说，反正他有。”小男孩哼了一声，“他也没真的死，一直都在的，只是我们现在看不到而已。”
……什么叫“我们”？
方叶心拧了拧眉，连忙开口：“什么意思？难道你一直都没见过你哥……”
——“砰！”
话音未落，后方忽然一声巨响。方叶心愕然回头，只见身后单元楼门禁的铁门正在微微颤动。
为了方便进出，他们单元的门禁都是不关的，会有人用石头将门抵着。
然而现在，石头不知为何滚到了一旁，单元楼的门正紧紧闭着——方才那一声巨响，就是门禁重重关上的声音。
是有谁不小心踢到了吗？方叶心不解地拧眉。
下一刻，却见门禁又被从里面打开，一道熟悉的人影拖着箱子走出来——
正是乔灯志。
他正按照方叶心的计划，带着行李箱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见到蹲在不远处的方叶心，明显愣了一下，方叶心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用搭理自己，继续往外。
乔灯志心领神会，忙拿出手机做出打电话的姿势：“喂，王师傅吗？对，我是今天约了你的……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啊？我要去机场，有点急……”
边说话边往外走。
他牢记着方叶心之前的叮嘱——虽然不知道凶手到底身在何处，但他大概率是藏在能够观察到自己动态的地方。因此，现在的自己必须竭尽全力向他释放出危险信号——
我要走了哦。真的走了哦。你再不注意点，我就走到城市边缘了哦。
于是走走停停，五步一晃，十步一摇，时不时还停下来捋一把头发，整一整衣袖，生怕错过被凶手目击的重要瞬间。
短短不过百米的内部道路，愣是被走出了一种T台的效果——凶手有没有关注到不好说，反正方叶心是看傻了。
她连刚要说什么都忘了，脑子里飞快过了几遍自己对乔灯志的叮嘱，非常确定圈出的重点里绝对不包括“浮夸”、“做作”以及“搔首弄姿”。
而就在她开始纠结是立刻打电话叫停乔灯志骚气的表演，还是先继续打听眼下的情报时，蹲在她旁边的小孩忽然蹭地站了起来。
他手里仍拿着用来挖雪的小铲子，眼睛却死死盯着乔灯志远去的方向。下一秒，又见他猛地跳了起来。
“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家了！”他飞快地说着，将铲子一丢，抱起那个装着雪的泡沫箱，转身就跑。
方叶心登时觉出几分不对，忙伸手将人抓住，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面上却带着几分笑：
“怎么了呀，不玩了吗？你看你箱子都没装满，再过一会儿，外面的雪可就化完啦！”
“我知道，但我答应了的……”他拼命挣开方叶心的手，“你放开，我得去找我哥——”
听到预料中的关键词，方叶心心中微动，若无其事地松开五指。
小孩得了自由，半秒犹豫都没有，抱着箱子蹬蹬蹬就跑回了8号楼里，余下方叶心一个，静静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方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打出一个电话。
*
“喂，海燕儿吗？嗯……对，我们已经到了。行，行……明白了。那你自己当心。”
很快，另一边。
位于小区不远处的快餐连锁店内。
乔装过的林苍苍坐在靠窗位置，一面向外张望，一面压低声音打电话。
或许是被他说话的声音吵到，旁边一戴着机车手套的老哥不太高兴地看过来。林苍苍挂断电话，抱歉地笑笑，对方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操作起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没过一会儿，又听脚步声响，钟杳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手上的托盘里是大份的薯条，以及大杯的咖啡。
林苍苍一闻到咖啡味就皱眉头，没等她坐稳就开始数落：“怎么又点咖啡？你不知道自己上火吗？”
“诶呀特殊时期，随便啦。”钟杳看向窗外，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昨晚慌得一晚上没睡，总得想办法提提神吧……话说海燕儿那边来消息吗？”
“嗯。”成功被她转移话题，林苍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跟着掏出手机就开始打字：
【她和801小孩接触过了，说他不对劲。现在怀疑凶手就是小孩他哥，正在盯】
“哦……”钟杳恍然大悟地倒吸口气，跟着压低声音，“那我们这边还是照旧？”
“嗯，按原计划走。”
林苍苍低低应了声，注意到旁边正在加班的老哥又怨气深重地望过来，忙不好意思地再次笑着赔罪。
老哥闭了闭眼，索性抱着电脑去找别的座位了。靠窗的这一排，登时就只剩下林苍苍与钟杳两个。后者抱起大杯摩卡重重吸了一口，突然抬手拍了拍林苍苍的胳膊：
“嘿嘿，他出来了！”
林苍苍慌忙抬头，果然瞧见马路对面的小区里，一道熟悉的人影晃出来——正是刚从小区里一路走秀出来的乔灯志。
对方显然还没从方才的走秀状态中抽离，站在小区门口的空地上，仍在时不时地捋一把头发。亦或是拿出手机，假模假样地跟“明明已经接单却迟迟未来”的王师傅打电话，看他那夸张的口型和充满意大利风味的手势，林苍苍有理由怀疑，他多半还在对话中，装腔作势地夹了几句English。
“……救命。”林苍苍叼着根薯条，半天没想起来要嚼，又好半天，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这是在干嘛？也太假了吧？”
这能骗到谁啊？
“可能……或许，可以？”钟杳也不太确定。万一人家凶手就吃这一套呢？
“……”你认真的吗？
林苍苍闭了闭眼，掏出手机又开始打字给钟杳看，盘算着要不还是先把方叶心叫过来救一下场——反正她那边也是有存乔灯志的血液的，实在不行就先把人换了吧，这演技真的看不下去。
钟杳则飞快地和方叶心那边沟通了下，转而打出一句话，无奈递了过来：
【她说她正在一楼电梯间蹲点，走不开】
“……”这他大爷的都叫什么事。
林苍苍无语地拍上额头，一时间只觉心情复杂非常。
孰不知，远在几百米外的方叶心，也正对着手机无语凝噎。
……失策了。
她沉默地仰头。千算万算，没算到乔灯志的演技居然这么拉。
亏她昨天开线上会时还特意问了。乔灯志当时答得那叫个顺溜，怎么在国外读书时参加过戏剧社，还演过哈姆雷特和麦克白……
老娘信了你的邪。
……不过还好，现在看来，他们还有机会。
方叶心深吸口气，定下心神，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电梯间，眸色微微一沉。
——已知，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乔灯志。已知，八楼小孩的哥哥已死，但他现在却仍和某个自称“哥哥”的家伙有联系。又已知，方才在看到乔灯志离开的身影后，小孩立刻火急火燎地上楼要找“哥哥”……
方叶心可不认为这些都是巧合。
而假如，事情正如她所预料的话，那那位“哥哥”，多半马上就要下来了。
要么走楼梯。要么乘电梯。无论如何，必定会经过自己正在蹲守的一楼电梯间——除非他真的神通广大，能直接从楼上跳下来……
就像呼应着她的想法一般，恰在此时，忽听一阵脚步声响——果然听见楼梯间内声音回荡，似是有谁正在快步靠近。
心脏不知不觉悬起，她忙从藏身的墙后微微探头。不想那脚步声却像是察觉了什么，走到门口，忽又停住。
突然间，已经被半推开的消防门又重重关上，脚步声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飞快远去——
方叶心暗道一声不妙，连忙追上，推开消防门的刹那，只能看到一道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正要定睛细看，忽感一股力道猛地被背后袭来——竟是直接把她推进了楼梯间里！
下一瞬，又是“砰”的一声，消防门在背后重重关上。方叶心连忙转身，伸手去拉，那门却跟焊死了似地，无论如何也拉不开。几乎是同一时间，隔着墙壁传来电梯运转的声响，方叶心心里咯噔一下，顾不得再折腾面前的消防门，转身便朝着楼上冲去。
还好，二楼的消防门还是能打开的。她从二楼出去，又转电梯来到一楼，在看清所有电梯的楼层后，没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
两台电梯，这会儿都正停在一楼。很显然，在她之前，已经有另一人乘着电梯下来了。
再看一楼楼梯间的消防门，这会儿倒是可以打开了。门扉正虚掩着，微微摇晃。
不及细想，她立刻发消息给钟杳，要她和林苍苍继续留意乔灯志那边——那个藏在801的“哥哥”，很可能已经过去找他了。
快餐店内，收到消息的钟杳当即又是一大口咖啡。正要和林苍苍分享收到的消息，却听对面的林苍苍重重“嘶”了一声，表情显出几分呆滞。
她不明所以地转头，在看清外面的状况后，也不由一怔。
——只见小区外面的马路上，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小巴士。
巴士门打开，一群人鱼贯而下。头上都戴着统一的白头巾，胳膊上别着黑色的布。
“……尴尬了。”林苍苍微微张嘴，“小区里是有谁要办丧事吗？”
钟杳茫然摇头，只来得及发出一句感叹：
“好多人啊……”
偏偏那些人似乎暂时还不准备进小区，就那样挤在路口，自顾自地开始原地社交。乔灯志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旁边，左顾右盼，格格不入，想要走远，又有些不敢。
而就在林苍苍琢磨着要不要赶紧换一个观察位置时，忽听钟杳一声低呼。跟着难言激动地连连拍打起他的胳膊：
“那边那边！有人朝他走过来了！你看是不是——”
林苍苍连忙抬头，果见一个没见过的男的，正步履匆匆地从小区中出来，行进的方向恰好是乔灯志这边——而就在他快要与乔灯志擦肩而过事，身体明显不自然地一晃，直接撞到了乔灯志的身上！
出现了！钟杳与林苍苍对视一眼，立刻开始按照计划好的分工行事——钟杳飞快掏出相机，遥遥对着男人按下快门，林苍苍则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血液，打算先直接触发一次互换以防万一。
血液自然是来自乔灯志的，只有很小的一点，被装在了拇指大小的分装瓶里。
分装瓶的盖子拧得有些牢，林苍苍又有些慌，以至于费了会儿工夫才终于拧松。正要将它彻底打开，却听窗外忽然“砰”的一声——紧跟着，又是钟杳的一声低呼。
林苍苍忙再次抬头，在看清外面情况的刹那，猛地倒抽口气！
天晓得，只是移开了一会儿视线的工夫，那个乔灯志，居然就翻了！
真正意义上的翻，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进了路边灌木丛里。旁边还停着一辆电瓶车，车子主人跨开腿坐在车上，探头不住大声问乔灯志的情况——很显然，人是被他撞的。
乔灯志也不知什么情况，半天没有爬起来。偏偏他这会儿附近全是人，一见有人摔了，立刻七嘴八舌得凑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完全挡住林苍苍他们的视野。
“……要死。”钟杳皱起了眉，“很严重吗？不会脑震荡了吧？”
林苍苍没有吱声，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探头探脑朝乔灯志那边张望。实在看不清状况，一咬牙，索性把手中的分装瓶直接交到了钟杳手里。
“我过去看看，你把这个收好——但别用啊！”
林苍苍飞快说着，旋身便要离开。不想转身的瞬间，身体忽然像是被谁重重撞了一下，一个不稳，向后倒去，直接摔到了钟杳的身上。
他们坐的是没有靠背的圆椅，再加上事出突然，两人完全没有防备。咚的一声，连人带椅，统统侧翻在地。
情急之下，林苍苍只来得及用手撑了下地面，确保自己不会砸到妹妹身上。耳边随即响起一阵惊呼，跟着是店员焦急的询问，林苍苍胡乱应着，仓促起身，只见钟杳的跟前，薯条咖啡已经翻了一地，更糟糕的是，还有一小滩的血。
……等等。
血？
林苍苍脑子嗡的一下，再仔细一看，果然在钟杳的手里发现了装着血液的分装瓶——他被撞翻时，钟杳手中的瓶子还没来得及盖紧，来自乔灯志的血液已然翻了一地。
暗道一声不妙，林苍苍忙又蹲下身。却听钟杳“唔”了一声，捂着鼻子，狼狈地在地上摸索，指缝间有红色在不断流淌。
好死不死，居然在这个时候流鼻血了。
从刚才的姿势来看，显然不是被砸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不小心触发了上火的的debuff——林苍苍嘴里登时滚过几百遍的“看吧我怎么说的来着”，然而话到嘴边，还是什么都没说，匆忙找了纸巾，去给钟杳捂鼻子。
凑近的刹那，却见钟杳茫然地睁大眼睛，眼神似有几分恍惚，甚至有几分空洞，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液，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别别别千万别——”他意味不明地咕哝着，赶紧摇起钟杳的肩膀，“杳杳？杳杳！能听到我说话吗！”
别换别换别告诉他血碰到血也能换！现在那乔灯志还不知道什么死样子呢怎么能在这时候换啊！
别换！！
林苍苍在心里发出徒劳的呐喊，下一秒，却见钟杳猛地倒吸口气，又眨了眨眼，眼神竟一下又活泛了起来。
“不是，什么情况……”她小声咕哝着，一把扯过了林苍苍手中的纸，在对方搀扶下站了起来，见林苍苍脸色依旧难看，忍不住多问一句，后者后怕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看你刚才呆呆的，想多了。”他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你刚才什么情况？晕血？”
“不知道，可能摔懵了。”钟杳自己也不清楚，魂不守舍地摇摇头。再往外一看，脸色又是一变。
他们这边都折腾完了，围在乔灯志周围的人群居然仍未散去。
那家伙，不会真被撞出什么好歹来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忙冲了过去。
出了店门，过了马路，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果见乔灯志仍躺在灌木丛里，瞪大眼睛，一脸莫名的惊恐。
林苍苍心头又是一凉，忙上前去问情况，刚要靠近，却听乔灯志猛然出声，愣是被吓得又停在原地。
“别过来。”他听见乔灯志小声说话，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别在现在过来。”
……？
林苍苍一脸莫名地看他一眼，身后传来电瓶车主不耐烦的声音：
“诶，你是他朋友吗？他几个意思啊，死活就躺在这儿，扶他也不愿意，叫救护车也不让……这是要碰瓷还是咋的？
“先说清楚啊，这里可是有探头的。是他自己撞到我的车上的，不关我的事——”
“行行行知道了！”林苍苍忙回声应了一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朋友他脑子不太正常……”
说完忙又凑到乔灯志身边，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音：“你这是在干嘛？？”
乔灯志却没回答，只怔怔望着自己的上方，或者说，是望着自己上方的空气——胸口随即剧烈起伏，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再下一秒，他终于挣扎地爬起。林苍苍和钟杳见状连忙迎上，将人搀扶起来，借口他在中暑，愣是将周围的人群疏散了一些。
完全没意识到在下雪天说这个有什么问题，主打一个一方敢说，一方敢信。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坐在绿化带的边沿，乔灯志神情恍惚地喃喃出声，猛地抓紧了林苍苍的衣服，“我想起来了，我是女的！”
林苍苍：“……”
啊？
这又什么炸裂发言？
本就混乱的思绪再次雪上加霜，不等林苍苍对这句话做出反应，乔灯志已经急急地再次开口：
“我是说，我想起来了！31号那晚，和我互换的是个女的！
“我当时在她的身体里，就倒在这个草丛里，有人在套住我的脖子，拼命把我往后拖……”
他用力闭了闭眼，大脑兀自因为混乱的记忆碎片而胀胀地作痛，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连带着唤醒早已被遗忘的糟糕回忆——
窒息、痛处、拼命呼喊却无人回应的深夜，徒劳抓向四周的手。指甲在路灯的光芒下反光，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颜色……
等等。乔灯志又猛然瞪大眼。
虽然方才因为记忆的冲击，他一度十分恍惚，但对于周围的情况，他还是有感知的——他非常确定，在他倒地的时候，有许多手伸到了他的身边，而其中，有一双手的指甲上，就涂着那种相似的颜色……
慌忙起身，他飞快地以目光四下搜索起来。又三两步跑回了小区里，视线随即锁定在了不远处的一道背影上。
“就她！”来不及多做掩饰，他直接抬手指了过去，“我想起来了！就是她！”
“！！”另外两人当即看了过去，目即之处，一个穿着大衣的女生脚步一顿，似是被身后的声音吓到。
下一秒，毫不犹豫，抬脚就跑！
林苍苍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抬脚追了过去；钟杳仓促将又一团纸塞进鼻子，着急忙慌地跟在后面。乔灯志摇摇晃晃地挤出人群，跟着也跑起来，没跑几步又精疲力尽地软倒在地，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先给方叶心打了个电话。
——很快，8号楼七楼楼道内。
方叶心警惕地贴门站着，直接摁掉了电话，转而发起信息：【怎么？】
乔灯志的回复立刻大段大段发了过来。方叶心望着不断跳出的信息，先是蹙眉，随即沉吟，跟着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飞快给了句回复，转身往楼下跑去。
毫不掩饰的脚步声当即激起一阵狗叫。方叶心也没搭理，一路直往下走，打算和林苍苍他们来个内外夹击。唯独在走到五楼时停了一下，想了一想，转回了自己房门前。
本想着先回去换个趁手的武器，没想到门上却挂着个东西。仔细一看，是个保温袋，里面是个保温盒，保温盒的旁边，还放着好几个小小的冰袋。
想也知道是谁送下来的。方叶心没那个时间去检查盒子里的东西，只来得及稍微点了下袋子的重量——还行，很趁手。
于是毫不犹豫，拎起就走。
刚下到三楼，又听外面一阵骚动，她匆忙转进电梯间，透过窗户往外一看，正见单元楼前，林苍苍和钟杳一左一右，正抓着一人的胳膊，还在把人往地上压。
……还好，看样子是抓到了。用不上她，也用不上这个保温饭盒。
方叶心无声呼出口气，当即准备下楼与两人汇合。正要转身，却见正抓着人的钟杳似是注意到什么，突然拧起眉头，朝着对方的脸看了过去。
下一瞬，突兀地发出一声尖叫，猛地向后跌坐在地！
那女生瞅准机会，反身张口，直接咬在了林苍苍的手背上。林苍苍吃痛，手上劲力不由一松，女生趁机又补上一脚，将他也踹到了一边！
终于摆脱两人，那短发女生立刻跑进了单元楼里。紧跟着，电梯再次发出运转的声音。
……果然还是上楼了！
方叶心心头一跳，赶紧上前，啪地按下了三楼的电梯按钮，跟着迅速转身，向上跑去，打算还是践行自己之前的想法——直接去八楼堵人！
路过七楼时，不意外地又激起一阵狗叫，方叶心没法阻止，只能尽可能快地跑上八楼，在心里祈祷着那英子能尽快消停一些。
来到八楼，再次贴门。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电梯打开的动静，反倒听见下方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很急、很轻，像是正在逃命。方叶心从楼梯平台处探头，果不其然，捕捉到一个正在匆匆上行的身影。
中等个头、短发、穿着大衣。
正是方才被钟杳和林苍苍抓着的那个。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女生走到一半，又缓缓停住脚步。
抬起头来，正对上方叶心审视的视线。
——不知是不是方叶心的错觉，在看清是自己的瞬间，那女生的眼睛似乎还亮了一下。
然而很快，那一抹光亮，就被深深的犹疑与紧张取代。
再下一秒，那女生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紧嘴唇，再次反身就跑！
方叶心这回却实在是懒得跑了，大概估量了一下位置，梅开二度，直接抓着楼梯扶手翻了过去——正正好好，轻巧地落在了那女生的跟前。
女生显然没料到她还会这手，吃惊地看看她，又看看上方的楼梯。喉头剧烈地滚动一下，还没张口，眼眶已经带上了一圈的红。
“那个，你听我解释，我不是坏人，真的。”她看上去像在努力控制情绪，“我没法和你说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保证，我真的……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很抱歉把别人牵连进来了，但我没办法，我只是想活，我……”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哭腔。方叶心偏头无声打量着她，片刻后，却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猛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女生的手腕。
女生似是被她吓了一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下来：“不、不是，我发誓，我真的没有——”
“嘘。”方叶心却垂眼，飞速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女生抽噎两下，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方叶心深深看她一眼：“你还没发现不对劲吗？”
女生：“……嗯？”
“这里是七楼。我们正在大喊大叫。”方叶心环顾四周，抿了抿唇。
“可七楼的狗，却一声没叫。”
*
同一时间。
八号楼外。
林苍苍在单元外来回踱步，焦急地看着手机。
钟杳坐在门禁外的台阶上，一边摸着不再流血的鼻子，一边小心翼翼开口：“那个，海燕儿，还没接电话吗？”
“没有，消息也没回。不知道什么状况。”林苍苍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忽又看了过来，“话说，你刚才到底什么状况？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嚎成那副样子？”
钟杳脸色蓦地一变，飞快垂下眼睛。顿了几秒，方苍白着脸开口：“……我不确定。”
林苍苍脚步立停，莫名其妙地看过去：“啊？”
“我说，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看错了。”钟杳喃喃说着，用力咽了口唾沫，“但我好像见过那个女的。”
“准确来说，是见过她的讣告——在网上。”

第二十章
静谧的楼梯间，一时仿佛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
方叶心紧紧抓着那女生的手，没有错过她瞬息万变的脸色——迷茫、愕然、难以置信，然而很快，脸上的错愕便化为了几分了然，面上随即浮现出深深的懊丧，懊丧之中，又带着些许认命。
缓缓移开目光，方叶心又四下一望，很快便发现了更多的异样。
比方说，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七楼，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间往下看，按说可以看到一楼的地面；然而现在，不论她怎么张望，都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楼梯，仿佛没有尽头。
再比方说，楼梯间的消防门，本该是带锁的。
然而她看得很清楚，不远处的消防门上根本就没有锁。本该装锁的位置，只有一个圆圆的孔洞。
很自然地，她一下就联想到了自己看过的幻觉与乔灯志的梦；再结合下方无穷无尽的楼梯，一个词语自然而然地从她脑海中浮现。
“异空间？”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注意到旁边女生神情微妙地一颤，似是正对她的话做出反应。
比起惊讶，更像是肯定。方叶心心中一动，紧了紧抓着对方的手：“你知道这里？”
回应她的是女生一声疲惫的叹气。几乎是同一时间，又一道声音响起——是脚步声。
从两人的头顶传来，像是有谁正在顺着台阶缓步而下，脚步沉重而机械。
女生的脸色瞬间变了，反握住方叶心的手腕，抬手就是一个噤声的手势。见方叶心没有挣扎的意思，忙又将人往七楼消防门的方向拉，轻手轻脚推开门，拽着人一起躲了出去。
消防门内外的场景倒是和现实并无不同。门外就是电梯厅，旁边是两台电梯，另一侧的墙壁上，还有着小小的、半开的窗子。就连7楼老夫妻收集的纸箱都还堆在楼道里。
窗户的对面就是居住区，长方形的空间内，和现实一样，有着三扇防盗门，同样是没有锁的。女生拉着方叶心，随手推开其中一间，在看清门后的状况后，方叶心却不由瞪大了眼。
因为出现在门后的，不是房间。
而是一条窄窄的、条状的空间，三面被白粉墙围起，地板则是水泥的，和楼道地面一个材质。
看上去就是从楼道中延伸出的一个小空间，就像是有人画了一扇门，却懒得再去画门后的区域，就随便画了个小框框代替。
很好，异空间的感觉更强烈了。
方叶心微微挑眉，那女生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一把将她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钻进，飞快合上那扇无锁的门，随即又把耳朵贴在了门上，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事实上，不用贴门，差不多也能听到——起码方叶心就听得很清楚，楼上的那道脚步声仍在不紧不慢地响着。走了一阵后，忽又停下。紧跟着是消防门被推开的刺耳吱呀声。
那声音听着有段距离，被打开的应该是八楼的门。
过了良久，八楼的消防门又被关上。脚步声复又响起，一步步地朝着七楼走来。
耳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女生的神情也越发紧张。方叶心在旁默默观察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开始无声地敲字，敲完把手机屏幕递了过去：
【你应该知道，这种门没啥遮蔽性可言吧？】
“……”回应她的，是女生略显微无奈的眼神。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学霸在听学渣问基础题的无奈——跟着便听她低声开口，直接说出了声：
“没事，问题不大，至少现在不大。”
“……？”方叶心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索性也跟着出声，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什么意思？”
“在这个空间里，那东西的行为模式很机械。只会按照固定套路一次又一次的搜索，逐渐扩大排查范围。一般第一轮的时候，是不会检查这种门后空间的。”
女生飞快而小声地说着，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声推门声响起——这次被推开的，是七楼的消防门。
紧随其后的，又是一阵脚步声，走出了楼梯间，缓慢且沉重地靠近。
就像那女生说的，听着很机械。每一步都是同等的重量，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变化。让人怀疑那是不是活物。
脚步逐渐靠近，在她们的门外停下，像是正在观察着什么。
片刻后，又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还真的没有来开门。
方叶心无声呼出口气，松开了紧抓着保温袋的手指。略一思索，又飞快靠了上去，凑到门边，通过防盗门上的锁孔，小心朝外张望。
门外空无一物。脚步声仍在持续地响着，然而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又过一会儿，七楼的消防门再次发出刺耳的开关声。脚步声踩着台阶逐渐远去，余音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
那女生这才像是彻底松了口气，推门探头，观察片刻后，方小心翼翼走了出去。
方叶心忙拎起保温袋跟上，发现女生已经自顾自地电梯厅的另一侧，正在用手去掰嵌在墙上的小窗户。方叶心审视地望着她的背影，轻声开口：
“这个窗叶是固定住的，只能开那么大。没法继续推开的。”
女生诧异地回头看她一眼，似是没料到她会和自己说这个，一时愣住。方叶心耸了耸肩，语气平静地又补上一句：“起码现实里是这样。至于这地方……我刚来，不是太懂。”
“……”这回女生终于回应了。她闷闷地哦了一声，悻悻将手从窗下拿下。
方叶心侧头观察着她的神情，想了想，再度开口：“刚才那个东西，它接下去的行动模式大概是什么？”
女生微微张嘴，明显是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搞得更蒙了。顿了一会儿，才小声道：
“根据我的经验，应该是会再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上排查。只是会搜得更细致。”
“我们在这儿说话，它听不到吗？”
“应该不会。”女生摇头，“它的听觉很差。得很近或是很响才能听到。”
“这里就它一个？”
“我猜是吧。”女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犹疑，“一般这种空间里只会有一个。”
“那也就是说在空间外有不止一个咯？”方叶心顺着她的话问道，“那帮你堵门的那个呢？”
女生已经转而去研究电梯了，闻言奇怪地看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什么堵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女生咕哝着着，试探地按了下电梯按钮。
方叶心观察着她的动作，情绪稳定地继续发问：“这么说吧，你刚准备下楼去找乔灯志的时候，是打算走楼梯的对吧？突然折返，又换了电梯……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女孩难掩惊讶地看她一眼，很快反应过来，“你当时也在吗？？”
方叶心：“……”
“实不相瞒，就在楼下准备堵你。”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完全不觉得跟人当面说这事有什么问题，“结果你快下楼时又跑回去了。”
“……”女孩嘴张得更大了，不知是惊讶于她的坦诚，还是惊讶于她的话语，好一会儿才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只是……我以为门口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方叶心紧跟着发问，“我看不见的东西？”
“那它到底是什么？怪物？幽灵？邪神？”
上来就是三连发问，直接把女孩问懵了。她原地咬了咬唇，张嘴又闭上，似是很为眼下的局面迷惑。
顿了一会儿，才听她再次开口，语气稍微冷静了些。
“不清楚。真的不清楚，也别问我这个空间到底是什么——知道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说话间，电梯门被她弄开。她往里面看了看，又转头看向方叶心。
“我想试试这里的电梯。但话说在前面，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好不好用。”女生低声道，“你要一起吗？还是你想自己躲着？”
方叶心没等她说完便径自走了进去，很热心地帮忙按着开门键：
“来都来了，那就一起呗。你打算去几楼？”
“……”女生再次咬唇，像是不太习惯方叶心这自来熟的态度。略显紧绷地走进电梯，才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试试。你随便按吧，别去楼下就行。”
方叶心点了点头，随手按了个8。电梯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响，她微微侧头，注意到那女生正在打量电梯的内壁。
“你在看什么？”她问道。
女生没有说话，收回了目光。顿了会儿，又试探地看了眼方叶心，轻声道：“你身上有镜子吗？或者是任何能映出倒影的东西？”
“没有。”方叶心平静答道，“你需要那个做什么？”
女生又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用力搓了搓眼窝，那种懊丧又认命的感觉更重了。
这么说似乎有点夸张，但方叶心甚至觉得从她眼神中看到几分心如死灰——像是某种被困住后，彻底放弃挣扎的小动物。
电梯明显是有些不正常的。七楼到八楼这么短短一段距离，到现在都还没爬完。
方叶心斟酌片刻，决定再主动一次：“说起来，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女生垂下眼睑，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摆烂，“不算认识。”
“可你见到我时，明明好像有点高兴的样子。”
“看你好看，不可以吗？”
“那你盯着乔灯志又是为什么？也觉得他好看？”
“……”
女生表情凝滞了一下，跟着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很抱歉，我真的没法和你解释，现在解释也没有意义了……
“我承认，我是有想利用他的打算，但我没有想害任何人，我只是想活。”
“想活——还是想再活一次？”
方叶心冷静地打断了她的话，微微侧头，看向女孩秀气的侧脸。
“801小孩说的‘哥哥’，不，应该说，他以为的‘哥哥’——就是你，对吗？
“那小孩看到乔灯志出现，急匆匆就去找‘哥哥’通风报信。然后你就出现了。逃跑时，也明显是往八楼跑的。我想，这些应该都不是巧合。
"可再小的孩子也分得清男女。你能假扮成他哥哥躲在801，说明你根本没就让那孩子看到过你的本来面目。更别说他父母从没察觉到你……
“这是一个正常的‘活人’能做到的事吗？”
方叶心半侧过头，望着女生紧抿的嘴角，与微微泛红的耳根。
“说起来，乔灯志也说过，他曾在电梯里被一个怪人堵过……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怪人。”
不算咄咄逼人的语气，却莫名渗出几分压迫感。她认真看着沉默的女生：
“你对此，又有什么头绪吗？”
“……”
回应她的，是女生又一次的沉默。
电梯仍在嗡嗡运转，像是永远爬不到尽头。女生闭眼，眼眶似又开始泛红。
“抱歉，我也不想这样的。”她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些克制，“我只是……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方叶心深深看她一眼，尝试着往她的方向靠了靠：“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要不介意，不妨说来听听？”
女生却没应声，只抬手捂了下眼睛，过了会儿才再次开口，说得却还是那句话：“算了，说不出来，也没那个必要。”
她抬头看了眼上方几乎没有变化的楼层数，眼神麻木得仿佛一个死人：“已经没有意义了。”
……
这又是什么意思？
方叶心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审视，下一秒，却见女生突然低头，下定决心般深吸口气，悄悄将右手探进了口袋。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廓型风衣，尺寸对她来说实在有些大了。口袋也很大，从外部基本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女生手伸进口袋，却似做了个抓握的姿势。
方叶心瞬间警惕起来，默默收紧了提着保温袋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将其微微抬起。
下一秒，果见女生的手指从口袋中抽出，露出细细的刀柄。
几乎是同一时间，女生叫了下她。方叶心警觉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定在女生的手上，正见女生缓缓抬手，将刀完全拿出——
然后手腕一转。
将刀柄递向方叶心。
“……”正准备拿饭盒抡人的方叶心顿住了。
停了停才再次抬眼：“几个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这个给你。”女生眼神无光地说着，注意到方叶心的保温袋口敞开了些，索性直接把那把带鞘的水果刀给塞了进去。
“不管你信不信，我身上现在能算是武器的就只有这个，就当是我在表达诚意吧。”
语气死气沉沉，却又相当自然，搞得方叶心反而有些不知如何回应。正要说话，却又听那女生道：
“而且，可以的话，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方叶心：“……？”
“这种异空间是死局，一旦被困进来，就只有重开的份儿了。”女生无力地靠在了墙壁上。
“我不是在吓唬你，这是事实。不管我们怎么躲，迟早都会被抓到的，只是时间问题——如果真的被发现了，你就用这个，结果我。”
“那鬼东西的目标是我，它要抓的是我。你多半是被误卷进来的。因为和我在一起，才会被它困在这里，我死了，你应该就能出去了。”
方叶心：“……”
低头盯着那把刀看了会儿，她淡声开口：“能再问个问题吗？”
女生：“嗯？”
方叶心：“为什么要我动手？”
“因为我自己没那个魄力。”女生垂着眼睛，仿佛很有经验的样子，“我也不想死在那个怪东西的手里……”
“被勒死的感觉，很难受。”
“很有道理的回答。”方叶心眸光微动，“那再问一句……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可能已经嫌我烦了，但我就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女生掀起眼皮：“……什么？”
方叶心：“你玩过阈限迷途吗？”
……啊？
女生明显一愣，迷惑皱眉：“没有。那是什么？”
“没什么，一款游戏而已。”方叶心轻轻笑了下，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诡异的电梯似乎终于快停下了，上方的楼层显示总算发生变化。方叶心望着头顶跳跃的数字，再次出声：
“既然这样，那顺便和你同步两件事。第一，这个地图未必是死局，别急着嘎了自己。第二——我叫方叶心。
“你不是说之前不认识吗？那行，现在认识下。”
一声轻响，电梯彻底停下。方叶心摁住开门键，探头向外张望。
八楼的电梯厅看着也与现实无异，方叶心侧头听了一会儿，方抬了抬下巴，示意女生先出去。
女生看着却似有点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迈出电梯。顿了几秒，又似决定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走出电梯的方叶心。
“那个，云溯。”她低声道。
方叶心脚步一停，抬起眼眸：“嗯？”
“我的名字……云溯。”
女生抿了抿唇：“虽然下次见面你肯定不认识我了……但还是先和你说一下吧。”
“云朵的云，回溯的溯。”

第二十一章
云溯。
钟杳记得非常清楚，她当时看到讣告上的名字，就是云溯。
莫名出现又消失的网络讣告，被视为“死亡目击”现象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不止一人曾经看见那份讣告，对上面所标的死亡时间却众说纷纭。有人说自己看到的是2月1日，也有人说是2月3日。
而钟杳非常确定，自己看到的那张讣告上的死亡时间，绝对是2月4日——也就是今天。
怎么想都太诡异了。钟杳蹲在八楼的楼道里，六神无主地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相关情报，旁边传来林苍苍打电话的声音：
“对、对……好的好的麻烦叔叔，嗯这是我的手机号……嗯嗯明白了……”
很快，通话结束。林苍苍收起手机，脸色凝重地走过来。
钟杳抱着膝盖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微弱的希冀：“警察怎么说？”
林苍苍用力搓了把脸：“说先登记上了，但现在这情况，没法展开调查。”
毕竟从方叶心无故失联到现在，别说二十四小时了，连半小时都不到——最多也就十几分钟而已。
他们又实在拿不出证据，证明她现在正处在某种危险中。在旁人看来，这或许都不算失联，说不定就是当事人忘看手机而已。
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这种无缘无故的失联有多莫名其妙，又有多令人不安。
不，不只是失联。甚至可以说是蒸发。
他们已经把楼梯间全部找过一遍了，每一层的楼道也是，502与1001也特意回去看过，根本不见方叶心的身影。找人时还特意留出一人在楼下守着，也没看见方叶心的身影。
她就像是无故蒸发了，蒸发在这栋楼里。
没办法，他们只能试着去找最有嫌疑的801。这家的小孩因为寒假在家，他们过来的时候，正蹲在楼道里玩雪，结果一看到他们靠近，就直接躲回屋里去了。
林苍苍硬着头皮敲门，敲到7楼的英子都开始汪汪叫了，屋内仍是一点动静没有。
没有人来应门，看着似乎依旧只有那小孩在。但也只是看着而已……谁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思及此处，林苍苍脸色不由更难看了一些。试着探头往801的方向看了看，正对上那小孩警惕的眼神——801是双层防盗门，他这会儿正蹲在两层门的中间，默默朝外打量着。
也不知是在看门口的泡沫箱，还是在偷偷观察他们的动向。
对上视线，小孩儿又飞快缩了回去。林苍苍拧着眉头收回目光，听见一旁的消防门被推开。
乔灯志一身狼狈地出现，疲惫叹出口气。
“我问过小区保安了，他们也没有看到方叶心出去。你们这边呢？”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朝801的方向指了指。
“实在找不到人，只能先来这边蹲着了。”钟杳低声道，“万一里面真想做什么坏事，也能投鼠忌器。”
而且以方叶心的性子，一旦发现自己被困，肯定会想方设法自救。他们就守在那儿，万一听到什么动静，也好及时反应。
乔灯志听着，却微微皱起了眉。
“可人未必在里面吧？”他小声道。
钟杳叹了口气：“但这里最可疑嘛。”
这个倒是。乔灯志认同地点了点头，探头往801的方向看过去，却见801的防盗门不知何时，又悄悄打开了。
那个小男孩正吃力地从门后伸手，去够门口放着的泡沫箱。
注意到他的视线，小男孩跟受惊的老鼠似地，又猛地缩回去。乔灯志狐疑地抿了抿唇，轻手轻脚地走近了些，这才发现那泡沫箱里放着的，原来是雪。
白白的，混着些灰尘与碎叶的雪。最中间还有一个堆起来的小雪人，干瘪的脑袋上挤着两颗纽扣眼睛和一个胡萝卜鼻子，显得十分滑稽局促。
乔灯志蹲下身，盯着这个雪人看了一会儿，又看看封闭的防盗门，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片刻后，下定决心一般，抱起箱子就走！
门后当即传来轻微碰撞的声音，下一秒，里层的防盗门打开，小男孩站在防护网后，又急又气地瞪着他。
“你干什么！拿我东西干什么！还给我，不还我报警了！”他怒气冲冲地叫出声，换来乔灯志一声冷笑。
“行行行你报警吧，看警察抓你抓我。你妈没有教过你，楼道里不能放东西吗？”
“……！”小孩似是被哽住，跟着开始急促喘气，明显是被无耻的大人气到。
钟杳和林苍苍此时也赶了过来，一眼就看明白了当下的状况。钟杳当即蹲下身，对着小孩挤出笑容。
“诶呀，你别急，他逗你的，不会给你拿走的。你看，你还记得那个哥哥吗？我们还给你送过喜蛋的。”
“……”安抚很有效果，小孩看着平静了些，用力吸了吸鼻子。
“记得。”他闷闷道，“但我妈妈说，你们是骗子。”
“她说你们不是结婚，是来抓男小三的。抓到后肯定要把人按在地上打的……”
绿帽飞了一圈又扣回头上的林苍苍：“……”
说好的邻里关系冷漠呢？？
钟杳显然也没想到当初的胡诌居然现在还没过期，尴尬笑了下，很快又拉回话题：
“对，是这样。但你不要担心，我们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现在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她说着，试探地小孩身后看了看：“那个，你哥哥，现在在家吗？”
回应她的，是小孩毫不犹豫地摇头。
“真的吗？可我刚才看到他上来了诶。”钟杳故意道，“旁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子。你还记得吗？就上次和我一起发喜蛋的那个。”
“不可能，你骗人！”不想话音落下，又被小男孩瞪了一眼，“你才不可能看到我哥哥！没有人能看见哥哥！”
“你才骗人。”钟杳紧盯着他的双眼，“没人能看见他，那你是怎么和他说话的？”
“除非是你撒谎，你哥哥早就已经不在——“
“在的，当然在的！”小孩似乎急了，还用力跺了下脚，激得楼下狗又开始叫——还好现在是工作日，除了放寒假的小孩，大部分人都不在家，不然他们还真说不清。
小孩怒视着钟杳，理直气壮：“我哥哥两天前就回来了！只是他身体不好，不能说话，只能写字给我看……但那么厉害的人，肯定是我哥！”
……不，一听就是假货好吗！
门外几人对视一眼，显是没想到这事居然还涉及灵异诈骗。钟杳紧跟着开口，指向乔灯志：
“那你‘哥哥’是不是还告诉你，要你帮他留意这个人？他是不是在找这个人？”
“对啊！”这回小男孩倒是毫不犹豫，“哥哥说，有坏人正在追杀他，但他现在太虚弱了，没办法对付坏人。所以需要一个强大的助力来伸张正义！”
助力……冤种是吧。
乔灯志腹诽一句，将那个滴着肮脏雪水的泡沫箱尽量拿开些。下一秒便见钟杳站了起来，拉过了自己。
“这样吧，小孩，我们做个交易！”钟杳坚定地说着，把乔灯志往前推了推，“你去和你哥哥说，这个男人，我们卖——交了！只要他肯出来，和我们好好聊聊，这个人，他想怎么用怎么用！”
……
……？！！
乔灯志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几个意思？打窝不够还祭天了是吧？
不过想想现在还不知踪影的方叶心……他用力闭了闭眼：“对！就是这样！”
“……哦，好的。”小男孩闻言，却只无所谓地点头，“那等我哥哥回来，我再和他说。”
不是，还真不在家吗……
钟杳焦躁地咬了咬唇，止不住地朝屋里张望：“话别说那么死……要不你先进去叫叫看呢？
“你又看不见他，你怎么知道他没回来。”
“我当然知道了！”小男孩奇怪地看他一眼，“哥哥回来也要找我开门的呀。”
林苍苍忍不住诶呀了一声：“这鬼什么鬼啊，一点档次都没有……”
话未说完，被钟杳猛地一锤。
后者深吸口气，又蹲下身，放柔声音：“那你知道，你哥哥现在在哪里吗？
“或者说，我们应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他？”
“这我不知道……”小男孩咕哝着，突然肃了脸色，“啊，我想到了！”
他一脸凝重地压低声音：“可能是另一个世界。”
……那又是什么？死后的世界吗？
几人不安地面面相觑，钟杳紧着嗓子再次发问，小男孩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那是哪儿。但我哥哥知道。
“我曾经问我哥哥，他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吗？他说不是，但有可怕的坏东西，一直想把他拖进那个世界。”
更加莫名其妙的说法。
却让在场几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顿了会儿，才听钟杳再次开口：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可怕的坏东西，到底是什么？”
小男孩摇了摇头。
“他说说了我也听不懂。只告诉我是很坏很坏的东西，一直在找他，找到了就会把他拖进去。
“如果他身边有人，坏东西就拖不走。所以他要避免一个人待着，楼梯间之类的地方也要少去……”
正是因为听哥哥说了这事，他才会时不时拿着杆子，去敲楼梯间的栏杆——老师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人就是靠响声吓走动物和怪物的。
面前三人却是齐齐变了脸色。
楼梯间——几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浮起不妙的预感。
没记错的话，方叶心最后和他们互通情报时，报的位置就是楼梯间。
还有，那个所谓的另一个世界……钟杳咽了口唾沫，突然看向另外两人：
“那个，我刚突然想到，会不会那一晚的事……也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考虑到有小孩在场，她说得很模糊。所幸其他两人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一晚，指的自然是1月31日晚上，乔灯志和别人互换身体的那一晚。
如果是这样，那或许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明明是砍人手指的恶性事件，却没有引起任何骚动，后续也没有任何报道……
只是这么一说，更让人不安了。
“但，不对吧？”林苍苍咂摸了下，迟疑地开口，偷偷指了指门后的小孩，“他不是说他哥是被拖进去的那个吗？那被‘唰’的，应该是他哥啊。”
他说“唰”的时候，背过身做了个砍的动作。显然是在说被砍手指那事。
乔灯志目光转了几下，却似又想起什么，飞快开口：
“不不，不是的，我现在非常确定——当时我是在一个女的身体里，周围的环境很不对劲，静得可怕。我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勒着脖子，快要死了，然后我看到‘另一个我’突然出现，手里就是拿着我家的刀，朝着那个勒我的东西砍……”
他说到这儿，似是意识到什么，生生收住了声。
再看一眼门后的小孩，正见他微张着嘴，一脸迷茫地看着自己。
“哇，好厉害。”他由衷赞叹，“叔叔你是外国人吗？”
乔灯志：“……”
对，差点忘了。
正常人听不懂他描述身体互换的话。
乔灯志庆幸地想着，收回目光，注意到另外两人带着思忖的神情，又是一愣。
“等等。”他忍不住道，“你俩，不会听懂我刚才的话了吧？”
“……算是？”林苍苍不太确定，“就是听着很含混，口音很重。确实有点像外国人。”
钟杳在一旁附和地点头，于是乔灯志更懵了。
什么情况，明明之前还听不懂……难道这玩意儿也能培养的？
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该怎么办？
乔灯志眉心微微抽动，只觉自己的思绪又开始混乱了。钟杳却似想到什么，神情突然一动，随即向他使了个眼色，带着两人，先回了1001。
另外两人不明所以，默默跟上。房门刚关上，便听钟杳沉声开口：
“我怀疑，我们可能搞错了。”
……？
见两人还没反应过来，钟杳有些急了，立刻加快了语速：
“是这样的，我们一直以为，想和乔治换身的人只有一个。是那个人利用换身砍伤了别人，后面又会换身去杀海燕儿和乔治——但现在来看，做出这些事的，很可能不是一个人。
“至少目前，我们就挖出了两个可疑对象。一个是801所谓的‘哥哥’，一个是那个‘哥哥’的敌对势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两方都有隐身的能力。"
“这么说还真是……”乔灯志沉吟着低头，“而31号晚上和我换身的，是个女的。她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哥哥？
“很有可能。”钟杳点头，“毕竟那小孩也没真的见过他回魂的哥哥，谁知道是男是女？”
"从你的记忆来看，那个女的，应该也正面临着某种威胁。她和你换身，正是为了在本体被杀之前，赶去解救自己——
“这种被动的地位和动机，基本和那小孩描述的‘哥哥’对上了！”
再结合小男孩的话，不难做出进一步的推论——那个女生第一次尝试反杀时，实际并没有成功。那个对她造成威胁的东西，只是被砍掉了手指，本身并没有死。
并且还停留在这附近，继续对她虎视眈眈。
不仅如此，那个威胁很可能还有看破她隐身的能力。所以女生在第一次反杀失败后，便一直尽量躲着，只让自己的便宜弟弟出来帮自己盯着乔灯志，想争取再次换身，反杀对方的机会。
留下威胁纸条、将血衣放进冰箱的都是她。听小男孩的意思，她是两天前才来到这里，不了解冰箱的机制也很正常。
“嗯……”乔灯志又是一番思索，忽然皱了皱眉，“那我的噩梦，还有方叶心的幻觉……”
“这才是我要说的重点。”钟杳深吸口气，“我们一开始以为有鬼，是因为你描述的电梯情况实在太诡异了。后面又把那人当成了801死去的哥哥——可既然已经确定，她不是真正的哥哥，我们又为什么要继续假定她是鬼？”
“万一她只是一个，拥有隐身能力的活人呢？
“这楼里已经莫名其妙有了两个自带异能的家伙，凭什么不能有第三个？
“问题是，一栋楼里同时出现三个不正常的人，或许还能说是巧合，但这三个人都已被预言会死，这总不能是巧合了吧？”
钟杳说到这儿，终于停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话锋忽然一转：
“你们应该看过异能电影吗？很多片里都会设置这样一种反派组织，出于某种目的，要把所有的异能人一网打尽……
“我在想，我们遇到的，不会就是这种吧？”
……
话题突然飙向了出乎意料的方向，房间里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过了良久，才听乔灯志迟疑地再次开口：
“这样说来，今天撞我的那个，难不成就是你们说的那种，嗯，反派组织？”
——？！
另外两人齐齐愣住，钟杳立刻焦急开口：“什么撞你？是说那辆电瓶车吗？它是故意的？？”
不想乔灯志闻言，却也跟着愣住：
“不是，是那个推我的……你们真的没有发现吗？那个时候，在小区门口？
“有个人在往我身上摔，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故意接触我的，就抓住了他，想让你们看清楚。结果他突然又往前一扑，好像要摔倒的样子，结果撞在我身上，直接把我往马路上撞——你们原来都没看到？”
还好当时是在小区门口，车辆慢行。尽管如此，他当时还是险些撞到一辆正飞驰进门的外卖电瓶车上——还是他自己急中生智，往旁边一扭才躲了过去。
然而不幸被另一辆刚驶出门的电瓶车撞到，整个人直接翻进了灌木丛里。
虽然最后因祸得福，反而因此想起了31号晚上换身后的些许记忆……但回忆起当时的情况，仍是叫人不寒而栗。
“偏偏那个时候，小区门口还一堆人。一见我摔倒，立刻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过来，等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早就看不到那人了。”
乔灯志悻悻地说着，注意到另外两人逐渐微妙的神情，话语不由一顿：“又怎么了？你俩突然这个表情？”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些事……”钟杳有些不安地咬了下指节，“哥，说起来，当时在快餐店撞我们的……你有注意到是谁吗？”
林苍苍缓缓摇头。当时情况太混乱了，他注意力全在钟杳身上。但仔细一想，那个时候，靠窗这排的位置明明就他们两个才对。
“还有，你记不记得，海燕儿也曾说过，她也被人推了。”钟杳又猛地想起一事，“被人推进楼道，还被堵在里面，出来却看不到人……”
如果这些都不是巧合的话……那当时干扰，甚至是伤害他们的，到底是谁？真就有个组织吗？异能人的组织？
而且看这四处下手，围追堵截的架势……难不成，他们一直都在周围，悄悄看着他们吗？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撞在一起，背后齐齐爬上几分凉意。
“……还有一件事。”又是片刻的停顿，钟杳突然再次开口，“我刚想到，我看到的讣告上面，那个女生的死亡时间是2月4日。也就是今天。”
“再结合死亡目击和乔治的噩梦，可以得出的被害顺序是，那个女生、海燕儿、乔治。
“可现在，海燕儿和那个女的都不见了。该不会……她俩一起都被拖进了那个什么‘异世界’了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死亡目击给出的情报还作数吗？海燕儿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所谓的“另一个世界”，会不会就是她们推测出的那种无锁空间？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
钟杳越想越是担忧，脸都皱了起来。突然间，却似想到了什么，表情忽然一顿。
“怎么了？”注意到她的神情，林苍苍赶紧发问。钟杳愣了一下，略显微妙地连连摇头。
“没、没什么。”
她飞快地说着，再度做了个深呼吸。
把脑海中方叶心满地乱爬的画面，用力挥了出去。
*
同一时间。
另一个空间。
八楼楼道内。
云溯站在消防门旁，正在一边倾听着门后的动静，一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表情。
她的正前方，就是居住区的过道。不算宽敞的过道内，是方叶心忙碌的身影。
忙碌的、爬来爬去的身影。
对，真的是在爬。贴着墙爬。
云溯前脚刚说完名字，后脚就见人趴下了，趴下之前，还没忘把手里的保温袋托付给自己。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被自己吓得，着急忙慌地正要去扶，就见对方蹭一下支棱起四肢，异常熟练得在地上爬动起来。
莫名给人一种奇怪的既视感。
她站原地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类似的场景，好像自己在家打蟑螂时就已经见过。
她有试着询问情况，对方只说让她先等一下。说完就自顾自地继续爬，先是沿着电梯厅爬了一圈，跟着又沿墙爬进了803的门后，在门后的小空间转了一圈后，又从门口出来，继续沿墙走……
动作之窸窣精准，宛如在给地板描边。
这会儿，人刚从802的门里爬出来，正在往801进发。
云溯望着她消失在墙壁后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的消防门，无声抽搐了下嘴角，满脸写着“救命，想走”。
就在此时，却听方叶心低低叫了一声，忙凑过去，探头一看，正见方叶心蹲在801门后的空间里，不断指向旁边的墙壁，示意她把保温袋里的水果刀给自己。
云溯当即应了一声，提起手里的保温袋就开始拿刀。等到把刀递过去了，才忽然意识到不对。
等等，所以这家伙刚才……是把所有的武器都交到自己手里了吗？
这也太信得过自己了吧？
云溯有些难以置信地想着，心中不由微微一颤。
另一边，方叶心已经拔掉刀鞘，非常小心地将刀对着墙根戳了下去——随着刀刃的插入，看着坚硬的墙壁，竟发出了清脆的破裂声。
像是破碎的蛋壳，裂缝不住向外蔓延。方叶心抽出刀，小心翼翼地将裂开的碎片剥掉，终于彻底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东西。
绿色的、发着光的，看着像是无数缠在一起的、蠕动的线条。
云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更令她惊讶的是，方叶心居然也跟着露出惊讶的神情。
于是云溯加倍惊讶了，嘶嘶出声：“我以为你知道这个是什么！”
“理论上我知道，但它长得和我想象得不一样！”方叶心同样用气声回应，眼中犹带着几分愕然。
会突然采用爬行的方式，自然是为了逃出去——就像她对钟杳说过的，“无锁之间”是《阈限迷途》里一种特殊的迷宫，而贴着墙面爬行，正是游戏中一种寻找迷宫心脏的方式。
再加上她之前在七楼躲避时，曾注意到旁边的墙壁下方，存在着很轻微的鼓动感——音效也几乎和游戏里一模一样。
而在游戏中，这种轻微的鼓动，正意味着，在当前位置的一定范围内，就存在着一颗“迷宫的心脏”。
所以她进电梯时，才会直接选择八楼。从距离来看，这里存在“迷宫心脏”的可能性最高。
现在看来，事实也确实如此。问题是……
在她的印象里，“迷宫的心脏”，至少得有个心脏样。
一般来讲，默认形态是一颗暗红色的心。随着地图变化，有时也会呈现出不同的样子，比如齿轮、书本、树根……
但无论如何，都没见过长这样儿的。
绿色的、如维管束般彼此交织缠连的线条……
叫人想起和乔灯志互换时，身上会长出的绿色触须；隐隐约约的，又似勾起了某些久远的回忆。
没有时间细想，方叶心深吸口气，再睁开眼时，神情已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随即毫不犹豫地举刀，直直捅了进去。刀尖出传来微不足道的阻力，再下一秒，伴随着一声几不可查的破碎声，所有的绿色光丝，眨眼全部消散。
几乎是同一时间，空间传来轻微的震荡。云溯愕然抬头看向四周，直到一切恢复平静，方又惊又喜地收回目光：
“刚才那个动静是——”
“‘迷宫’松动的声音。”方叶心冷静地说着，拍拍裤子站了起来，“如果我猜得没错，类似的东西应该还有两到三个。只要全部破坏掉，我们或许就能从这儿出去。”
“……真的吗？”云溯不敢相信地瞪大眼，“我从来不知道这个！老天，我怎么那么蠢……”
她看上去是真的十分懊悔，懊悔之余，眼中却又燃起不容忽视的光亮。然而还没等她说些什么，神情却又一变——
跟着愕然看向消防门的方向。
脚步声。
那种机械又沉重的脚步声又响起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脚步很快，很笃定，像是直直朝着她们奔来，没有丝毫的迟疑。
不过转眼，咚咚的脚步声已经迫近消防门外。云溯正在震惊，旁边方叶心已经反应过来，猛然弹起，拉着她的手就往电梯里钻！
“要死！”云溯听见她急急咕哝，像在自言自语，“差点忘了，拆心脏会爆点！”
……所以爆点又是什么？？
云溯心头连带出几个问号，但也清楚，现在绝不是发问的时候——从进入这里到现在，她还是第一见方叶心慌成这样，跑路时一个不慎，还一脚踹飞了801门口的泡沫箱。
云溯记得这个小箱子，里面是801家小孩出去铲回来的雪，他还在里面堆了个小小的雪人。
此刻，随着方叶心的动作，积雪翻了一地，堆出的小雪人干脆摔了出来。云溯匆匆瞥了一眼，发现摔得还挺惨，用来充作鼻子的胡萝卜都不知去哪儿了。
还好她们之前就是坐电梯上来的，电梯正停在八层，一摁门就开。两人互相推搡着赶紧躲进去，随手按了个楼层，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正好听见旁边消防门被重重推开的声音。
还好，它似乎不会用电梯。又或者是没注意到她们这边。
方叶心不确定那玩意儿有没有识别数字的能力，保险起见，又摁亮了好几个楼层。很快，电梯又开始慢吞吞地运转，一旁云溯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出声：
“那个，请问，什么叫做‘爆点’？”
——突如其来的礼貌，给方叶心反而吓得一颤。
她微妙地看了云溯一眼，认真组织了下语言：
“简单来说，就是在拆除心脏后，给‘屠夫’一个位置提示信息，让它知道，被拆掉的是哪个位置的心脏。”
说起来，“爆点”这个设置，也是游戏里就有的。
“拆心脏”的流程反而比游戏里要简单许多。在游戏里拆心脏，往往还要过好几个判定，不像这里，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哦……”云溯还在消化着她的话，“我好像明白您的意思了。‘心脏’被拆，就意味着旁边肯定有人——所以它才会立刻赶过来？”
“对。”方叶心立刻点头，“但由此可见，这东西的行为模式，确实不太聪明。从接收信号到赶过来，足够逃生者进行一波拉点了，这种走地鸡，根本不可能追上的。”
……所以，拉点又是什么？
云溯再次沉默。走地鸡的意思她倒是意会了——别说，确实挺像。
“你真的没有玩过《阈限迷途》吗？”
注意到她的沉默，方叶心忍不住道：“这里的设置，几乎和那个游戏一模一样。”
唯二的区别，就是那颗藏在墙壁下的心脏，以及那个在楼道徘徊的东西——《阈限迷途》没有类似“隐形人”的设计，而且哪怕是最低端的人机，屠夫的表现都比外面那个怪物要智能。
云溯抬眸看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方叶心蹙眉：“那你以前怎么从这里逃出去的？”
云溯表情微凝，垂下眼睛：“我也没说我逃出去过。”
“……”似是意识到什么，方叶心微微张开了嘴，紧跟着又飞快收敛情绪，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行，那我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抿了抿唇，低声盘算，“对于找心脏这事，我还是挺有把握的。问题是，我寻找时需要一点点进行排查，同时还要注意外面那东西的动向，会很麻烦……”
“如果由我去把它引开呢？”云溯立刻道，“我不懂什么迷宫机制，但我对那鬼东西还是有点了解的。我知道该怎么吸引它注意力，但不被抓到。”
“牵制吗？那最好。”方叶心立刻道，跟着又抿了抿唇，“那现在就剩一个问题了……”
云溯：“……嗯？”
“我去找心脏，你在别的空间牵制。那你我之间最好保持一定距离，不然可能会彼此干扰……尤其是找心脏的活，需要一定的专注度。”
方叶心尽可能不用术语去和她解释：“所以我俩最好能建立某种联络手段，告诉对方自己的位置和状态。万一出了什么事，也能彼此支援。
“话说回来，这里能用手机吗？”
“啊……”云溯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反正电话打不出去。”
“内部联络呢？你有手机吗？”
“……有，但没电了。”云溯咬唇，“我很久没有用它了。”
那就是还得想别的手段。
方叶心思索片刻，索性开始原地掏口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用来充作暗号的东西。翻完了口袋，又去翻手里的保温袋，掏出一个小冰袋掂了掂，又去翻保温盒。
饭盒一打开，首先看到的就是两个包装完好的哈根达斯。方叶心无意识笑了下，再一看，又不禁咦了一声。
只见冰淇淋旁边还有东西——一根小小的胡萝卜。
小小的、凉凉的，末端还有点湿。旁边传来云溯略显惊讶的声音，直呼她好健康，吃冰淇淋都要配胡萝卜；方叶心却没说话，只盯着那根胡萝卜看了又看。
只见胡萝卜的末端，还有一点几不可查的、小小的冰晶。
说起来，这东西好像还有点眼熟？
方叶心蹙了蹙眉，突然想起那个被自己踹翻的泡沫箱——以及盒子里那个，没有鼻子的雪人。
保温饭盒。泡沫箱。
一个装着冰淇淋，一个装着雪。
“……”方叶心缓缓低头看向下方的盒子，。
“怎么？”云溯有些紧张地看了过去，方叶心怔了片刻，却突然笑了起来。
“没什么，只是刚突然想到，我们该怎么保持联络了。
“别说，这个地方，还真挺有意思的。”

第二十二章
从各种意义来说，方叶心都是个好奇心非常重的人。
因此，在刚发现自己身上的冰箱BUG时，她虽然觉得麻烦，但还是花了不少工夫去研究这玩意儿。
大部分的BUG运行规律，都是在那时完成总结的。不仅如此，方叶心当时还积极尝试了不少拓展方向，比如，能不能利用冰箱传送活物，再比如，能否通过扩大对“冰箱”的定义，来建立特定的传送端和接收端。
很遗憾，以上两个尝试都没能成功。
然而现在，她莫名有了一种圆梦的感觉。
“呃……抱歉，等我消化一下。”电梯内，云溯正在努力理解着她所说的内容，“你的意思是说，你本身就有能力，可以通过冰箱完成物质传递。而在这个地方，你的能力似乎被强化了……”
“对，没错！”方叶心愉快点头，很高兴她能直接听懂自己的表达，这可省了不少事。
随即举起手中的保温盒：“简单来说，就是这个东西，因为同时具备了‘冰’和‘箱’两种特质，所以在这个地方，它也被视作了‘冰箱’的一种。”
801门口那种装着雪人的泡沫盒也是同样。不同的是，保温盒是方叶心自带的，所以可被视作她的冰箱；但泡沫箱是别人家的，所以是“别人家的冰箱”。
还有就是时间问题——方叶心留意过了，自打她们进来后，手机显示的时间便直接跳到了零点，而且过去了这么久，一点都没有变化。
也就是说，这里的时间被固定成了零点，而且不会流逝。
对别人来说有点惊悚，对方叶心来说却是正好。
于是，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冰箱的法则自动运转，从“别人的冰箱”里自动抓取了充作雪人鼻子的胡萝卜，直接送到了方叶心这儿。
“原来如此……”云溯总算有些明白了，尽管看上去依旧对方叶心那古怪的能力充满震惊，“所以接下去，我们就要你的‘冰箱’来……联络？”
“没错。”方叶心毫不犹豫地点头，抬头看了眼电梯的楼层显示，顺手将保温盒塞进了云溯手里，“这东西，你拿着，别丢了。”
“？！”云溯又开始懵了，“为什么，这不是你——”
“我可以主动从别的冰箱里拿东西，但没法主动给别人送。”方叶心毫不犹豫，“所以，你拿着这个，我会设法给你递消息。”
八楼有雪，七楼有纸箱，保温袋里还有多余的冰袋，也就是说，只要集满素材，她完全可以再组装出更多的冰箱——
“我会利用其他的‘冰箱’给你投递信息，大概率会用纸箱的纸板。你看情况在上面回复，几分钟后，我再将纸板遣返就行。”
方叶心飞快道，又低头整理了一下云溯手中的保温袋——袋口被彻底敞开，保温盒的盖子也被拿下，确保她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盒子里面的情况。
唯一有点麻烦的就是这玩意儿不算轻便，拎着跑还是有点碍事……不过云溯很快表示，她本身也是有运动底子的，这对她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行！”方叶心爽快地点头，转头再次看向楼层显示，趁着电梯还没停下，又飞快和她确认了一遍信息的传递方式。
话音刚落，电梯正好停下。金属门缓缓打开，方叶心从保温袋里拿了两个小冰袋，毫不犹豫地踏了出去，顿了下，又回过头来。
“你也别太紧张。这个地图空间小，认真找心脏的话，估计没一会儿就拆完了。”她轻声说着，似是笑了下。
“虽然想问你的事还有很多，不管现在好像不是时候。方便的话，等出去再好好聊吧。”
说完，转身就走向了旁边的另一台电梯——她的首要目标是先返回七楼，利用纸箱和冰袋先做一个小冰箱，再视情况前往八楼取一些雪，保险起见，还是坐电梯最稳妥。
云溯则被留在了电梯厢里。直到隔壁传来另一台电梯运转的声响，方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迟疑几秒，又将耳朵贴近了十楼的消防门。
跟着门板，可以听到楼下传来的沉重脚步，正在上行。
从声音来看，不是太远。大概八楼九楼的位置，走得还很慢—想来应该是那东西先去了趟八楼，发现扑了个空，便又调回了正常的行为模式，继续沿着楼梯挨层搜索。
既然是这样的话……云溯脑袋里飞快过了一遍方叶心说过的计划，自我调节般连做了几个深呼吸。
方叶心首先会去七楼，正好在那东西下方，这样看来，自己这边暂时应当不用采取什么行动——只要方叶心那边别搞出什么大动静，那东西应该是不会突然折回楼下的……
默默想着，云溯不由屏住呼吸，继续倾听起楼梯间的动静。在听见九楼消防门被推开的声音后，更是重重吐出口气。
之后的发展，就更好预测了——那东西进入九楼楼道，挨个儿将所有的房间门都推了一遍。从声音来看，应该是按照901、902、903的顺序。
检查完房间，它又慢吞吞地再次打开消防门，朝着楼上一步步走来。
一步、两步……耳听着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快要来到消防门边，云溯喉头滚动一下，终于往后退了几步，无声无息地躲进了电梯之中。
进入电梯，按照关门键。两扇门叶慢吞吞得向内合着，几乎是合拢的同一时间，隔壁再次传来消防门被推开的声音。
尽管已经见识过很多遍，这种危险近在咫尺的感觉，依旧令人胆战心惊。云溯慢慢咬住指节，脸色苍白地听着那东西在楼道里转来转去，好几次，粗重的呼吸声几乎就停在电梯厢外。
还好，那东西的智力似乎并不足以支持他学会电梯的用法。他最终也只是在电梯厢外静静站了片刻，而后便转身，又往楼梯间走去。
消防门开上又关闭。而后是沉重的、下楼梯的声音。云溯一个没绷住，紧张到在电梯里就开始干呕——有些东西，熟悉了，不代表就害怕。恰恰相反，对方的每一次靠近，激起的都是鲜血淋漓的回忆。
低头的瞬间，却眼尖地看到保温袋里不知何时多出个东西。定睛一看，是块纸板。
看上去是从纸箱上撕下来的。边缘处被人撕成条状，稀稀疏疏的，一共撕出十道长条。
十道长条的根部仍与纸板相连，宛如梳子一般。其中，从左往右数的第七道长条正向上折起，旁边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印，延伸向第六道的方向。
根据之前的约定，云溯很快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方叶心已经去过七楼了，正要往六楼走。
也就是说，和“屠夫”是一个方向。但按照正常速度，“屠夫”追赶不上。
云溯暗暗松了口气，忙将纸板拿出来，把第9道长条折了一下，又用指甲向下划了一道，小心放回保温盒中，直到看到纸板消失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打开电梯就要出去。
——下一瞬，感到脚下蓦地一震！
又一颗心脏被破坏了！
云溯瞬间懵了。来不及吐槽这惊人的行动速度，当即连滚带爬地就冲到消防门边。一推门，果然听见九楼的消防门也被再次推开，原本正在巡视九楼的“屠夫”被这动静吸引，咚咚咚就要往下冲！
顾不上细想，云溯二话不说就冲了下去，站在楼梯上一声大吼，生怕没能引起“屠夫”的注意，又赶紧原地扭腰挥起了手。
这招果然很有效。“屠夫”下行的脚步瞬间停了。片刻后，又听那脚步再次响起——这一次，果断是朝着云溯冲来！
倒吸口气，云溯毫不犹豫又躲回了十楼的楼道。才刚堵上消防门，便感到大楼又是剧烈一震——
这快得有点离谱了吧！
云溯再次懵了。这鬼地方的心脏那么不值钱吗，一分钟不到就连着拆两个？
拆第一个的时候好歹还先爬了三分钟呢，后面的心脏已经连这三分钟的尊重都不配拥有了吗？你到底是在以怎样恐怖的速度在爬啊！
耳听着来到门外的脚步再次停住，随即毫不犹豫再次往下跑去。云溯连怕都顾不上了，在心里默数了几秒后，立刻拉开消防门又冲了出去。
“嘿！嘿嘿！”她在十楼的楼梯平台上大喊大叫，拼命思索着接下去的脱身方式。
从之前的经验来看，“屠夫”平时行动的速度很慢，追人的速度稍快，在感知到“心脏”被拆后的速度最快。她刚才特意等了几秒再出来，“屠夫”估计已经跑到了七楼到八楼之间，要从这个位置再追赶自己，也还需要一点时间，足够自己躲进电梯跑路……
之后屠夫再行动，无论如何都是再从十楼往下走。从方叶心之前那快到离谱的拆除速度来看，应该足够她把最后一个也拆掉了……
云溯在心里飞快的盘算着，注意到“屠夫”的脚步果然再次停驻。
——她的勾引成功了。
云溯半是庆幸半是恐慌地想着，一手再次按上了消防门，做好对方一转向自己，就立刻往电梯跑的准备。
动作间，却再次注意到手上提着的保温盒。
盒子里再次凭空出现了一块纸板。
一块被揉成一团的纸板。
云溯记得这个约定的暗号。它的含义是——“出现了无法理解的事情，先躲”。
……什么意思？
云溯心脏猛地一跳，下一瞬，忽听下方传来“啧”的一声。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再下一秒，云溯突然发现，楼梯上忽然安静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粗重的呼吸声。就好像原本还站在那儿的、那个只会机械行动的“屠夫”，突然消失，转移去了别处一样。
*
同一时间。
同一空间内，二楼。
方叶心维持着拿刀的姿势，蹙眉望着面前墙壁上正在疯长的绿色丝线，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她现在所在的，是二楼201室的门后。来这儿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为了找最后一颗心脏。
第一颗心脏在八楼，801门后。第二颗心脏她则是在六楼找到的，在601门后。虽然具体的位置不同，但大致的方位都是一样的。
总结了两次的规则，第三次寻找，她直奔主题地冲向了401，随手一摸，果然，顺利地找到了第三颗心脏——所以接下来，理所当然地，她来到了201。
从对墙壁的感知来看，这次她依旧没找错地方。然而就在她想进一步确定“心脏”的事情时，面前却出现了令她不解的现象。
——绿色的线条，就是构成“心脏”的那种线条，突然凭空大量出现了。
墙上、地上，宛如爬山虎一般，眨眼就爬满了一大片。如果眯眼细看的话，就连空气中，似乎都能看到一丝一丝的，正如绦虫般游动的绿线。
方叶心没见过这种情况。出于谨慎，她还是先停下了动作，转而从手边的纸箱上撕下一块纸板，揉成一团后，放进了存着冰袋的纸箱中。
充满警示意味的纸板瞬间消失。方叶心再次看向面前爬满绿线的墙壁。正想拿刀戳着试试，耳朵忽然一动，神情随之一变。
楼梯间里有动静。
是脚步声，但很轻，听着正在朝她所在的楼层走。
她第一反应就是云溯下来了，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出不对——云溯没理由在这个时候下来。而且外面的脚步声太轻了，轻到给人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云溯没必要这样。
心里登时涌上不妙的预感，方叶心立刻悄悄推上上了201室的门，握着刀子堵在门后。深吸口气，她又半转过身，借着门上的锁孔悄悄张望，正看到消防门被悄悄推开的场景。
门被打开，但门后空无一人。
说明开门的人，只可能是那个透明的“屠夫”。
但它怎么会在这时候下来？
不，不对，这个不是重点——方叶心很快就意识到这点，随即皱起了眉头。
……现在的重点应该是，“屠夫”的行动模式变了。
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的那个“屠夫”，行动刻板，步履沉重，活动时声势浩大，从没有过要隐藏自己行动的想法。然而此时此刻，外面的那个，却明显不是这样。
它知道要隐藏脚步，连推开消防门时都是轻手轻脚，像是生怕暴露自己。呼吸也被很好地放轻，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
……怎么说，感觉好像一下智能了很多。
不，如果用游戏打比方的话，更像是原本由弱智电脑操作的角色，突然改由活人操控。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创造这个空间的人，见势不妙坐不住了？踢掉托管自己上线打了？
方叶心眉头拧得更紧，看看门外又看看面前爬满绿色丝线的墙，一时有些纠结，不知是该静观其变，再看看是个怎么个事儿；还是该赌一把，放弃防守，赶紧找最后一颗心脏捅了算了。
——不想，还没等她拿定主意，更令人费解与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她听到了“咚”的一声。
听着像是人摔在地上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男人的呻吟——虽然有些离谱，但从声音的位置来看，摔倒的，似乎就是外面的那个透明人。
再下一秒，像是突然被摁下中止按钮一般，所有的绿线眨眼间褪去，消失得一干二净；紧跟着，门外的透明人再次开始行动，脚步却又变得沉重而机械，伴随着粗重的呼吸。
方叶心：“……”
好消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个好不容易上线的“活人”似乎又被踢掉了，“屠夫”再次由系统接管。
坏消息，“屠夫”现在离她的距离太近，听声音，已经停在201的门口了。
心脏的具体位置还不确定，要赶在它推门而入前直接找到并破坏明显不现实。就在方叶心琢磨着要不赌一把干脆单挑时，消防门被再次用力推开，气喘吁吁的云溯出现在门外。
“嘿！你在这里，对吧！”她胀红着脸对看不见的“屠夫”放话，声音因为急奔而充满了嘶哑，“我就在这儿，有本事你过来啊！”
“……”
强烈的存在感果然瞬间吸引了人机屠夫的注意，沉重的脚步声果断转向了云溯的方向。方叶心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立刻转身扑向墙壁，手掌沿着墙根抚摸一通，很快便按住了一个位置，抬手将刀用力扎下——
第一刀，墙壁破裂，露出线条虬结的绿色心脏。
第二刀，心脏破裂，整个空间再次开始剧烈震荡。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震荡，再也没有停下。
墙皮寸寸龟裂，剥落，地板上破裂的缝隙蔓延。在空间即将完全崩塌的前一刻，方叶心通过坍塌的墙壁，看到了站在楼梯间里的云溯。
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却是红红的。难以置信地望着天花板上不断扩大的缝隙，表情看上去像哭又像是在笑。
——再下一瞬，四周场景又是一变。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眼前是熟悉又老旧的楼道。她缓缓抬头，与不远处的乔灯志等人面面相觑。
“海燕儿——”
钟杳最先反应过来，压着嗓音叫出了声，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
“你刚刚去哪儿了！我们到处找都找不到你，吓死人了……”
“没事没事，等等再说。”方叶心说着，又往四周扫了一眼，终于找到了云溯的身影。
她就站在自己的身后，脸上那种错愕又混着惊喜的神情尚未褪去。或许是因为钟杳等人的出现，表情中又明显带上了几分局促与紧张。
几乎是同一时间，钟杳他们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楼道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海燕儿！”下一秒，方叶心便感到自己的袖子被钟杳轻轻扯了一下。
“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赛博讣告吗？”她贴着方叶心耳朵轻轻道，“就她。”
方叶心：“……”
“行，知道了。”出乎钟杳的意料，方叶心闻言只平静地点了点头，好似早有预料一般。跟着就见她往前走了一步，颇为自然地搭上了云溯的肩。
“介绍一下，这是云溯，新认识的小伙伴。云溯，这些是朋友，杳杳、苍苍、乔治——”
她理所当然地说着，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朋友间的聚会，仿佛他们在座的没有一个不正常，她刚才也没被困在一个奇怪的异空间里，看着漫天绿线柳絮似地飘。
似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动静，七楼的英子又汪汪叫起来。方叶心轻轻呼出口气，在云溯的肩膀上安抚地按了按。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吧。”
*
说是“回去”，实际最后还是去了乔灯志那儿。
问就是方叶心对自己屋里的整洁程度心知肚明，觉得在乔灯志那儿接待，更能体现对新朋友的尊重。
只是他们的新朋友似乎又开始自闭了，一被招呼坐下，就立刻选了最靠角落的一张椅子，手脚都规规矩矩地放着，肢体肉眼可见地紧绷。
毕竟是刚刚还同生共死过的人，方叶心也实在不想在这种状态下逼问她。索性便将注意力先放在了钟杳他们身上，问起他们怎么也会在楼道里。
“为了找你咯。”钟杳不假思索地开口，顺口和方叶心说了他们之前的推测——说到云溯故意和乔灯志互换以自救这段时，没忍住往云溯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者被她看得一僵，头顿时垂得更低了。
……莫名有种鼓起勇气直面伽椰子，却发现伽椰子正在楚楚可怜咬被角的感觉。
神情微妙地收回目光，钟杳继续道：“但光是这样，我们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你。然后我就想到，或许我们可以再照搬一次你的思路，充分发挥乔治独一无二的价值——”
说得冠冕堂皇，本质还是拿人打窝。
已知那个“反派组织”的目标，很可能同时包括了云溯、方叶心和乔灯志三人，又已知，云溯和方叶心都已经被对方通过某种手段捕获。
那要再引诱他们出手，可不就只能再靠乔灯志了吗？
于是几人当机立断，带着乔灯志又回到了楼梯间里，上上下下地走，试图完成一次勾引，期间又引起七楼英子叫了好几次，叫到把九楼平头哥都吵下来了，看他们这架势，还以为林苍苍终于得偿所愿抓到了男小三，正打算在他们楼梯间里实施一次正义的制裁。
没办法，林苍苍只好留下来单独和他解释。钟杳则非常坚定地带着乔灯志继续在楼梯间里转来转去，全方位展示这个诱饵的易得性
乔灯志倒也配合，很轻易地接受了自己作为窝料的一生。只可惜几趟跑下来，没有任何成果，倒是因为平头哥而在八楼短暂停留的林苍苍，忽然注意到了个有些奇怪的细节。
——他发现，七楼到八楼之间的栏杆上，好像多了什么玩意儿。
楼里的楼梯栏杆都是暗绿色的，他只能看出上面好像有什么在动，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在送走热心吃瓜的平头哥后，他赶紧把钟杳和乔灯志叫过来一起研究。
钟杳也懵懵的，啥都看不清，唯有乔灯志，隐隐约约倒有看到一些东西——
他说那是一些绿色的线。
细细的、丝丝缕缕的，缠在楼梯栏杆上，像是寄生于此的攀援类植物。
而就在他试着想去碰一碰这东西时——砰的一声，虚空中似乎传来了某种障壁碎裂的声音。
再之后，方叶心和云溯，就凭空出现在了他们跟前了。
“事情就是这样。”钟杳做出总结。乔灯志在旁又补充一句：“在你们回来后，那些绿色的线就不见了。所以我们也不知道那些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哦……”方叶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非常自然转头去cue云溯：
“说起来，那种绿色的丝线，你有见到过吗？是什么来头？”
“……”云溯掀起眼帘看她一眼，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却开始张开了嘴。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她小声道，“我只知道，每次‘那家伙’行动时，都会伴随一点绿色的线。”
说到这儿，话语一顿，似是还想说什么，徒然地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方叶心观察着她的神情，心里隐隐浮上了些猜测，紧跟着问道：
“那你具体是在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绿色的线？”
“一种是‘它’在现实中出现时。”云溯飞快道，语这回倒是答得毫不迟疑，“它的身体在现实中也是，呃，透明的，但如果仔细去看地面，能看到一点点绿色的线——那说明它就在你的附近。”
“哦。”方叶心恍然大悟，“等等，那你之前说，你以为一楼有东西在等你时……”
“就是因为看到了那种绿线。”云溯低声，“我那时正要推开一楼的消防门，结果看到门下有……就赶紧走了。”
没想到当时方叶心刚好也正在楼下堵她。正好阴差阳错避开。
至于后续方叶心被推还被堵在楼梯间这事儿，她则依旧坚持自己的说法，她真的完全不知道有这事。
“行，那这问题姑且放放吧。”方叶心也没深究，紧跟着问道，“你刚才说的只是一种状况吧？那其他的状况呢？你是在什么时候看见的？”
“还有就是，31号晚上。”云溯立刻回答，说到后半句时，却不由自主地看了眼乔灯志，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在……我和他，换身体的时候。”
当着受害者的面说这个，似乎让她感到非常尴尬。再看一眼面露思索的方叶心，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那个，我刚才说的，你能听明白吗？”
……现在才问这个会不会太晚？
方叶心笑着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又向其他人确认了一下，答案也是同样——只是和乔灯志现在的状况一样，钟杳他们听她说话，会听到些许晦涩的口音。
云溯看上去又有些懵了，脸上后知后觉地涌上几分惊讶。方叶心耐心地等她消化了一会儿，这才继续发问：
“那么那个时候，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
云溯眨了眨眼，却没立刻回答，而是试探地张了张口。
发现自己能出声后，眼神明显一亮，跟着毫不犹豫地说了下去：
“我当时和他互换身体后，立刻就想去救他……不，是救我自己。我知道，如果看到‘我’落单了，那家伙肯定会立刻动手的，我得抓紧时间……
“因为怕找不到地方，我在换身之前，还特意把自己的身体停在了一个特别近的地方。就小区门口那个绿化带里。可我过去之后却发现，我的身体不见了。
“我当时就很急，真的很急。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绿化带旁边的石砖上面好像有东西。我就凑过去看了看，发现居然是铺开的绿色的线……哦对，就和我们今天在那个迷——”
说到这儿，话语忽然一停。她维持着张嘴的姿势，像是突然又出不了声。
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她只得换了个说法：“就像这个一样。”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显然是指迷宫里的那些心脏，也就是那些彼此缠绕的绿色线条。
方叶心立刻点头表示自己懂了。云溯这才继续：
“我就试着摸了一下那些绿色的线，摸完之后，突然感觉有点晕晕的。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来到了另一个空间，和现实的小区门口一模一样的空间……”
不同的是，在这个空间里，她找到了快被勒死的她自己。
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懂了——那种绿色的线，多半就是连接现实和所谓“异空间”的媒介。听云溯的意思，还能充当入口。
换言之，如果当时方叶心她们晚出来一点儿，乔灯志他们也要进去一日游了。
“然后……你就通过某种手段，阻止了自己的死亡。并砍下了凶手的一根手指。”方叶心微微颔首，由衷赞叹，“你好猛哦。”
没啥含金量的夸奖，云溯却好像很受用，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注意到其他三人的目光，又一下子尴尬起来，再次低头垂下了目光。
“看不出来，你还挺社恐哈。”钟杳尬笑一声，试图缓和气氛，起身给云溯添了点水。
不想后者闻言，只局促地摇头。
“也不是社恐……”她小声道，“只是有些不习惯。”
“怎么说呢，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看到了……还能听到我说话，感觉像做梦一样。”
说完，似是仍觉得不敢相信，还特意多问了一句：“所以你们，确实都能看到我，对吧？”
刚给她倒完水的钟杳：……
姐，求你换个问法。我好不容易克服对你的恐惧，你这样一说我更害怕了。
另一边，乔灯志却似又想到什么事，狐疑地看了云溯一眼，找了个借口，单独把方叶心叫到了一边。
“？”方叶心不解地看着他，微微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就突然想到些事。”乔灯志咕哝着，掏出手机，开始悄悄摸摸打字。
手机屏很快递到方叶心跟前，只见屏幕上，只有非常简短的一句话——
【我确定，我29号和30号，都没见过她！！】
方叶心：“……”
“认真的？”她求证似地看过去。乔灯志用力点头，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他和云溯互换身体是在31号晚上。听云溯的意思，明显对这次互换早有准备，连互换发生和结束的时间都一清二楚。当初也是特意乔装在电梯里等他。
从后续发展来看，她还知道冰箱能够转移东西的事——但知道得不完全。
她也不知道当天晚上高层停水，不知道乔灯志家的洗衣机不好，洗衣凝珠必须剪开才好用……如果她的情报都是来自于某种预知能力的话，那这能力未免也太不靠谱了。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曾经和乔灯志换过，但因为时间问题，那次互换她体验不深，对乔灯志这边的生活细节并不了解，也没能接触到冰箱完整的机制。
那问题来了。他是29号搬过来的。她要触发互换，只有29号和30号两天——这也是当初方叶心主张的假设。
但他刚仔细回忆过了，这两天，他绝对没有接触过类似的人。
况且，和同一人互换身体，不论互换过几次，互换时的记忆都是相连的。就像捋线头一样，一旦想起一部分，其他的部分总能连带着想起。换言之，如果这两天真的存在互换，那在他想起31号晚上的事情时，其他两晚的记忆多少也该浮现一些。
但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说明这事儿根本就不存在。他和云溯的互换，只存在于31号那一天。
这和方叶心的说法产生了矛盾，也让他对云溯更加生疑——起码在这个问题解释清楚前，他很难真正相信这个神秘的女生。
“……”方叶心闻言，却只轻轻眨了眨眼。
随即低低“哦”了一声：“既然这样的话，那更说得通了。”
“？”乔灯志一怔，“什么说得通？”
方叶心看他一眼，突然笑了起来，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分析你的换身情况时，说的其实是，‘你大概率在这两天，进行过一次身体互换’？”
她在“大概率”三个字上加了重音，乔灯志不由蹙眉：“那还有的小概率呢？”
“因为太离谱了，所以我当时没提。”方叶心说着，转头看向坐在原地的云溯，深深吐出口气，没再掩饰音量，“再仔细想想——属于同一个人，却写着不同死亡时间的讣告；经历过很多次，却从未逃出的迷宫；知道有人在盯着自己，会何时下手，所以提前计划好的反杀……”
她边说边朝云溯走过去，望着椅子上越发紧绷的女孩儿，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方叶心不傻。前有乔灯志后有云溯，有一件事已经完全可以确定了——他们三个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的联系，某种共同点，同时也各自携带着相似的约束，阻止着他们向外传递自己的秘密。
不同的是，她的约束方式是将冰箱的秘密都替换成胡言乱语，且无法进行暗示；乔灯志的约束方式则是只能用某种奇特的语言来表达自己。
而云溯，就目前来看，她所背负的约束似乎比他俩的还要麻烦些。
除了“无法精准传达”的加密模式外，她仿佛还自带一个关键词触发器。除非别人以准确的方式问出某个问题，或是触及某个关键词，否则即使是在他们面前，她也无法随意表达。
很有意思的模式，但想想又有些可怜。尤其听云溯之前的意思，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而这也意味着，哪怕得到了对方的信任，她也未必能获知全部的真相。除非她能顺利找到正确的关键词，彻底解锁所有的约束——
方叶心默默想着，在云溯的面前蹲了下来，而后仰头看她。
她开始慢慢地说话，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给自己梳理思路：
“……知道被勒死的感觉，知道自己缺少自杀的魄力。还有，当时在迷宫里，你说的一句话让我很在意。”
在和方叶心第一次进电梯时，云溯说进了迷宫就是死局，只能选择“重开”。
“我这个人吧，从小有点怪，思路比较不正常，脑洞也有点大，所以，如果我说错了，你别介意。”
方叶心说着，安抚地拍了拍云溯绷紧的手背：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是时空循环者，对吗？
“无法被人看见，也无法被人听见……这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循环的代价，是吗？”
“……”
云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但方叶心觉着，自己应该猜对了。
因为她看到了云溯蓦地瞪大的双眼，以及明显在努力控制，却还是忍不住迅速泛红的眼眶。

第二十三章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方叶心在迷宫中和云溯初次见面时，就觉得这妹子可能有点泪失禁。
或者说哭包。
总之一看就是那种情绪一激动就开始鼻子酸，和人吵架还没张口就先红眼眶的人。
而眼下的情况，明显再一次佐证了她的猜测——眼看着对方的眼眶越来越红，下巴也开始颤动，她当机立断征收了乔灯志的纸巾。
才刚递过去，就见云溯嘴巴一张，终于绷不住似地哇的一下哭出了声。
声音不大，却哭了很久。方叶心一张又一张地递纸，她一张又一张地接，到最后，干脆整包拿了过去，抱着擤了半天鼻涕，方叶心都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哭断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渐渐冷静下来。又过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说，我第一次死的时候，是在2月3号，南城的银辉酒店。
*
银辉酒店，这个方叶心知道。
很有名的连锁大酒店，主打一个高端。在南城分布广泛，不过大多集中在市中心。像北郊这种地方想都不用想，距离她这儿最近的一家，地铁加公交也要一个半小时。
而云溯住的，刚巧就是那家——据说是因为附近有个限时的展览，正好和她大学专业有关，她就特意定在了那附近，想抽空多去看看。
除此之外，她在南城也有不少朋友。这次来旅游，也是想找他们玩。
2月3号那天，去逛的地方稍微远了点，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云溯清楚地记得，当时应该是八点左右——因为她在地铁上时，听见朋友们在说当天早上发生的一起命案，时间正好是早上八点。
出了地铁，她打车回到酒店，熟练地刷卡上楼。一路摸回酒店房间，却发现自己的房间门，不知为何，是打开的。
不仅如此，门锁还坏了。整个门锁都被卸下来，只留下光秃秃的大洞。这让云溯又惊又怕，立刻火大地打算下去找前台，讨一个说法。
然而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已经找不到下楼的电梯了。
走廊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所有的门都开着，所有的房间都空着，手机没有网络，电话也打不出去，能看到清洁人员留下的小车，却怎么都找不到人。
或许是因为太过慌乱，以至于听到陌生的脚步声时，她还高兴了一瞬，然而还没等对方靠近，她又立刻发现了不对——
因为那种脚步声，就像她们今天在迷宫中听到的一样。刻板、缓慢、机械。
怎么听都不像是正常人。
“……然后呢？”
餐桌旁，钟杳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低低问出了声。不过她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果然，下一刻就见云溯艰难地抿了抿唇。
“然后……然后我觉得有点危险，就想找地方躲好。可还是被他发现了……”
再之后，她就被勒死了。
这便是她与那个透明人的第一次接触。
“诶……”林苍苍低低感叹出声，给她又添了点水，想了想，又让乔灯志从零食柜里拿了点饼干。
她将饼干拆包、推到云溯跟前，轻声道：“接着你就开始循环了？”
“嗯！”云溯看上去像是饿坏了，拿起饼干就是一口，一边应声一边含糊点头，咽下去了才道，“我被他勒到失去意识。等到再醒过来时，就发现我已经回到了2月1号。”
“2月1？？”乔灯志没忍住叫出了声，云溯肯定地点头：“对，就是2月1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先回到了那一天。”
一开始的时候……方叶心没有错过她的用词。
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这个疑问放在一旁，示意云溯先讲下去。
云溯点了点头，顺手又拿了块饼干：
“我当时回到的时间点，还是2月1号的上午。我当时和我朋友，正一起坐地铁，要去一个景区玩……”
她们坐的是主干线，人流量很大。几人为了抢座，被乘客们分得很远。她醒来时，正听见朋友在叫自己的名字。地铁摇晃、大脑昏沉，她迷迷糊糊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切，一时竟恍惚有种从噩梦中惊醒的庆幸感。
朋友还在叫她，听着似乎还有点急。她赶紧赶了过去，走到朋友旁边却发现，她们好像根本看不见她。
看不见，也听不到。无论她怎么摆手或是大叫。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朋友们急到又是给她发消息，又是给她打电话，百般折腾，她身上的手机却没半点反应。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明明还存在，却像是被所有人都屏蔽了。
就这么一直耗到朋友下车，她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手拉着手跑去找乘务员，下意识地抬脚跟了几步，没跟出多远，却又像明白了什么，缓缓停了下来。
“……我那个时候以为，我已经死了。”云溯说到这儿，眼眶没忍住又红了下，咬饼干的时候没忍住，又扑簌簌掉下几滴泪，很快便又擦掉，用力做了个深呼吸，“就，我自己都以为我是鬼，你们知道吗？那种……没地方去的孤魂野鬼。”
不论是自己已死的事实，还是变成流浪阿飘的猜测，对一个十九岁的女生来说都太可怕了。她也因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消沉，迷茫又崩溃，连该去哪里都不知道，最后只能原地蹲在了地铁站里，一直蹲到地铁停运，蹲到大部分工作人员下班。
地铁的入口被人用力地拉上闸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这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想着换个地方继续蹲——哪怕已经变成鬼了，她也还是比较喜欢人多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试着往尚未封闭的站口走时，她忽然发现，那些本该在值夜班的巡检员和调度员，不知何时，居然全都不见了。
偌大且空荡的地铁站里，静得仿佛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而还没等她搞清眼前的状况，那种沉重刻板的脚步声，又一次出现了。
——这是她的第二次死亡。
“后来，又经历了两次循环。我总算是有点搞清状况了。”
云溯说着，摸了下嘴角的碎屑。方叶心看了眼已经被她吃空的饼干袋子，默不作声地给乔灯志使了个颜色，后者叹了口气，又拿来了一袋面包。
云溯说了声谢谢，没忍住直接给拆了。边吃边给出自己的经验：
“首先，我发现，那个透明人他就是想杀我。不论我怎么沟通，他都不会理我。其次，他的出现是有规律的。当我一个人待在空旷的地方，或者是封闭的区域里时，他就会把我拖进另一个相似的空间，然后在里面勒死我。”
不过那个时候，她其实也并没清楚地意识到“异空间”的存在——她一直以为那是一种幻觉。直到这回她换到乔灯志身体里，从第三者的视角见到了一切，她才彻底确定，自己过去并非是被困在幻觉中，而是真的被带到了另一个空间。
不论如何，“只要和别人待在一起透明人就不会下手”，这个关键点她还是把握住了。
于是从第五轮起，她开始很有经验地和对方周旋——白天的时候，就尽找人多的地方待着，晚上就去汤泉馆过夜。
汤泉馆里有集体睡觉的地方，晚上总有很多人陪伴，而且会有工作人员时不时巡视，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了。
更重要的是，汤泉馆里一般都会有自助水果。只要能混进去，起码不用担心饿肚子。
当然，光靠水果也不够。好在她栖身的那家汤泉馆附近就有商场，里面餐馆还是很多的。
她吃的也不多，一般在后厨偷偷顺几个点心就饱了。有时觉得实在不好意思，还会在原地留下现金——都是她去附近ATM机里取的。
感谢现在ATM机的人脸识别功能还没推广开，不然她连钱都取不出来——她曾经试验过，现在的自己，完全无法被镜头拍到。
真正意义上的不上镜。
就这样一直苟到了2月3号的晚上，差不多快十点的时候。那时她刚从一家餐馆的后厨出来，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诧异转头，正对上一个服务员礼貌的微笑。
“小姐，这边是后厨，不可以进的。”他客气地给云溯指路，“如果您是要去卫生间的话，请直走右转。”
“……”
他后面似乎还说了一些什么，但云溯完全没听进去。
她只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喃喃地挤出一句：“你……看得到我？”
“……”服务员显然是被她这句话问懵了，下意识啊了一声。这对云溯来说等同于肯定的答案——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她缓缓后退，注意到周遭客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反身冲出餐厅，看到外面路人的反应，更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她被看到了。
她又能被人看到了。
不仅如此，手机也恢复了信号。一拿出来就是好几十条未接短信与电话。她强忍着飙泪的冲动，找了移动充电宝，一边充电一边一一回复，想要向人求助，却发现自己这几天的经历像是被人封在了灵魂里，无论如何都表达不出来。
原本还打算报警的，但这种啥都说不出来的情况，报警也不知该怎么说。没办法，她只能打电话找了住在附近的朋友，想今晚先去她那里过夜，顺便改签了自己的机票——她原定八号离开南城，然而现在，她恨不得赶紧就走。
朋友答应得很爽快，还直接开车来接。考虑到空旷的地下车库也很危险，云溯特意求了朋友，来时记得将车停在商场外面的路口。
“结果……还是出事了吗？”林苍苍嘶了一声，遗憾地摇了摇头。
云溯缓缓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一边喝水一边点头：
“那家商场的入口，是有两层玻璃门的。为了挡风，两层门之间，还加了很厚的棉质帘子……”
换言之，两扇门之间的区域，也构成了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
但她当时实在太激动、太开心了，再加上当时的商场还很热闹，游人不少，入口处也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她便也没太留意。
当然，出于谨慎，她离开时还是特意跟在别人后面的——结果走过第二扇门后，前面的人随手放下了挡风的门帘，直接走了。
就差一步。云溯被门帘拦在了这个小小的封闭区域之中。
再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走出去过了。
“但也正是那一次，我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规律。”尽管经历惨痛，在说到这事时，云溯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那就是只要我能活过我的最晚死亡时间点，我就可以恢复正常的状态。”
这也意味着，她其实还是活着的——只是暂时活得不明显。
而只要她在下一轮里，更加小心地保护自己，让自己重新“活”过来，她就可以设法去报警、去求救……争取更多的得救机会。
起码那个时候的她是这么相信着的。
“等等。”方叶心忽然蹙了蹙眉，“你说——最晚死亡时间？”
这个措辞让她觉得有点在意——一般来说，不应该用“最初死亡时间”这样的说法吗？
同一时间，钟杳也觉出了不对：“诶，你身体不适2月3就恢复吗？可现在已经是2月4了啊！”
“嗯……”云溯苦笑了一下，接过林苍苍刚泡好的热可可，迫不及待地喝了口，被烫得吐了下舌又飞快缩回去，缓了一会儿，才又轻轻呼出口气。
“因为我后面，又死了几次。”她轻声道，“最接近得救的一次，应该是在第六轮，好不容易躲到身体恢复，立刻改了机票想提前走，结果正好遇上大雪，航班停了，我只能改高铁，结果去车站的路上，就出事了。”
从时间来看，也就是2月3日到2月4日之间——而从那之后，她身体的恢复时间，就从2月3日延后到了2月4日。后面又经历了两次逃生失败，导致恢复时间被一路延后到了2月7。
“也就是说，你是在这几轮的循环里，认识了我，还跟我互换过身体……”乔灯志若有所思，“但我还是不明白，你的循环起点不是2月1日吗？那你这一轮，是怎么在1月31号和我互换的？”
云溯闻言却摇了摇头。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大概从第八轮开始，我的循环起点就变了。从2月1日，提前到了1月31日……”
“不会吧？这个也能变的？”林苍苍一听这话，也坐不住了。乔灯志亦是面露思索：
“我记得，一般这种循环设定的电影里，都会有初始时间变更的附加设定，这倒不是很奇怪。
“问题是电影里基本都是越缩越短吧。哪有人循环的时间还能越变越长的？”
“谁说得定呢？”方叶心却只耸了耸肩，看着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是很在意，“非要拿电影来讲就没意思了啊，那些写剧本的说不定自己都没循环过……”
“呃，我有一个想法。”钟杳咳了一声，试图开始理性分析，“这会不会是其他超自然因素导致的变化？比如，呃，死亡目击之类的？”
“应该不是。”云溯听了她的说法，却是很坚定地摇了下头，“我记得很清楚，死亡目击这种东西是在第七轮的时候开始出现的，不是第八轮。”
“记这么清楚？”乔灯志抱起胳膊，“那你接触到我的时候，是第几轮？
“第八轮。”云溯毫不犹豫。
乔灯志：“……可这里是郊区，你往这边跑做什么？”
“为了保命。”云溯再次毫不犹豫，见乔灯志仍是一副带着怀疑的眼神，主动进一步解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多了，第八轮开始，我对那家伙的感应就增强了不少，有的时候，他还没靠近，我就知道他在附近——哦对，那个绿线识别法，我也是在第八轮的时候发现的。
“为了避免被他抓到，我只能一直朝远离他的方向跑，稀里糊涂就来到了这个小区。然后我就接触到了你……”
她看了眼乔灯志，目光很快又转向了方叶心：“还有你。”
“我？”方叶心眉心微动，倒是没有太大惊讶。
老实说，从云溯对待她的态度来，两人之前接触过这事铁板钉钉。她只是对细节有些好奇：“有意思。我俩是在哪儿认识的？”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云溯不假思索，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下，“我拿了店里的面包，想偷偷往柜台上放钱，被你看到了。”
“你好像以为我脑子不好，就用手机帮我付了钱。”
听着是自己心情好时会做的事。方叶心轻轻点了点头，又好奇道：“那当时的我，对你了解到什么程度？”
“没什么了解。我们根本没有多聊。”云溯如实说道，“因为那个时候，小区的电梯出事故了，闹出了人命。引起特别大的骚动。”
“你听说出事的是八号楼，就很着急地先回去查看情况了，好像是在担心着什么人。”
那个时候，警车、救护车也很快过来，不少人都挤在小区附近张望。云溯一个不小心就跟丢了人，除了方叶心住在八号楼之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和匆匆赶回的乔灯志不小心撞了一下——于是晚上，莫名其妙地就互换了身体。
因为是第一次换身，整个人都还处在很懵的状态，那次她也就没敢乱动，最多只厚着脸皮，翻了翻乔灯志的冰箱，又用他的厨房，给自己做了点简单的热食。
没办法，她真的好想吃。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她真的已经很久没能静静坐在桌边，平和又坦然地去吃一顿饭了。
尴尬的是，她其实不太会做饭，努力了很久，也就是煮了一大锅面条，加了乱七八糟的配菜。自己吃不完，也不知道面条会坨，直接就放乔灯志冰箱里。
放进去没多久，想想又觉得不太好，打开冰箱准备拿出来，定睛一看，却发现面条没有了。
怎么找都没有，就像是被什么活吞了一样。
她又懵又好奇，索性又拿了一堆东西放进去试。越试越是惊奇——所有放进去的东西里，几乎有三分之二，都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冰箱里。
而还没等她搞清楚这神奇的消失机制是怎么回事，她就又换回来了。眼前一晃，又是一黑，等到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从那个有着温暖灯光和充盈冰箱的出租屋里脱离，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烧完了手里的火柴，呈现在眼前的，只有冰冷又绝望的事实。
她缓缓侧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代表着死亡的脚步声。
“……”
话说到这儿，房间里忽然陷入沉默。
困扰方叶心他们多日的疑问，大部分也已很清楚了。
包括电梯预警的事情。现在想来，应该是云溯利用伪装的“哥哥”的身份，提前向801的小男孩发出了警告，又让男孩去说服父母进行投诉。
方叶心思索片刻，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遗憾啊。”她轻声道，“抱歉，当时如果留下来，和你再好好聊聊就好了。”
“没有没有。”云溯却立刻摇了摇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事实上，我还挺感谢你的。”
方叶心：“……诶？”
“因为那时候，虽然时间有限，但我们还是有说一会儿话的。”云溯轻声道，“当时，我的状态其实很差，整个人都很绝望……因为感觉怎么逃，好像都躲不掉必死的结局。你又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能看到我的人。”
“所以我一个没忍住，就当着你的面哭了起来，说话也有些词不达意，搞得你还以为我是被人霸凌了……
“然后，你就拍着我的肩，和我说了一些话。
“你说——有些贱人，你不让他感到相同的痛苦，他是不会知道好歹的。所以有时候，光逃没有用，你越逃他越知道你怕，就越嚣张。
“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怕。刻进骨子里的那种怕。
“借助外力也好，违背良心也好，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要怎么把他给你的恐惧，同等地、甚至加倍地还回去。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等他也知道怕了，就不会再欺负你了。”
说到这儿，云溯再次停了一下。迎着另外几人的目光，深深吐出口气：
“虽然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我真的很谢谢你。”
“因为你的这些话，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勇气，也给了我很大很大的启发。”

第二十四章
……沉寂。
随着云溯的话音落下，屋子里蔓开了新一轮的沉寂。
不同的是，这回众人视线的焦点不再是云溯了——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方叶心身上。
作为被关注的重点，方叶心倒像挺开心的样子，很赞同地点了点头：“嗯，不愧是我。”
看上去很满意自己发言的样子。
“……”略显无语地收回目光，乔灯志看了眼一脸真诚的云溯，克制地吸了口气。
“然后呢，她敢说，你就敢信了？”
“嗯。”云溯毫不迟疑地点头，那坚定的表情，就差在额头刻上三个字——已黑化。
而也正是在第八轮结束后，已黑化的云溯来到了第九轮，即他们现在所处的时间线。
这一次，以方叶心的参考意见作为指导方针，她从重生的第一刻起就展开了紧锣密鼓的计划：
早在之前的八次循环中，她就已经总结过透明人出现的规律了。可以在现实中出现，但杀人前必定会伴随着奇怪的空间变化；无法被攻击、无法被伤害，但行为刻板，有时可称迟钝。
直到此时，云溯还坚信，自己死前所看到的古怪空间应该只是一种幻觉，包括那个无法被攻击的透明人也是。
假设这种幻觉是只针对自己的话，那么换一个身体，或许就能看到被隐藏的真相，甚至发起反攻。
怀着这样的念头，云溯将目标锁定在了乔灯志身上。
为避免夜长梦多，她在重生的第一天就以最快速度赶往天星苑，中途搞了几件衣服做乔装，一到这儿就躲进八号楼电梯，打定主意死蹲乔灯志。
同一天，顺利蹲到人，还借着电梯拥挤的机会触碰了对方皮肤。得手后立刻离开，物色起合适的地点，用来停放自己的身体。
同天晚上，出于种种考虑，选择了小区门口的绿化带作为停车场。为了避免提前被人围杀，一直待在绿化带对面的快餐店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没过多久，果然顺利互换。进入乔灯志身体后，立刻找了武器准备出门，因为天气很冷，又随手找了件衣服套在睡衣外面。行动时太过匆忙外加紧张，以至于根本没注意衣服的颜色。
赶到小区门口，却没看到“自己”与凶手，陷入无措与迷茫。而后找到作为入口的绿线，小心触碰之下，稀里糊涂地进入另一个空间，终于真正搞清了所谓“幻觉”的本质。
而在进入那个异空间后，她如愿看到了快被勒死的自己，也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这回多半还是要完蛋。
——因为即使是从第三者的角度，她依旧无法看到那个透明人的身体。
——他的透明，不是只针对她的幻觉，而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
或者说，那人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客观存在的怪物。
“所以呢？你还是打不到他吗？”钟杳不由紧张地出声，问完才反应过来，“诶，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后来那根手指是怎么回事……”
“啊，那个。”云溯闻言，下意识地皱了皱脸，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糟糕的事情，“算是阴差阳错砍下来的……但说实话，我自己也很懵……”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个时候，情况其实挺糟糕的。虽然自己换了乔灯志的身体，还带了刀，但带了也没用。她依旧伤不到那个透明人半分。
更糟糕的是，她的突然出现瞬间引起了那家伙的注意，对方很快就丢下被勒到半死的“云溯”，转而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无奈之下，她只能选择逃跑。小区门口一片空荡，也没什么周旋的余地，唯一能称作掩体的就只有路边停着的一排车。她本想往那里躲一躲，谁想才刚靠近就被那家伙追上，背过手压在了车窗上。
“压着？”方叶心听着却愣了一下，还还反问一句，“只是把你压在那里？”
“对。就是死死控制着不让我动。”云溯皱了皱眉，“我想可能是因为他勒人的绳子还在另一个我的脖子上，暂时没有杀人的武器吧。”
现在说来冷静，不过当时可是慌得不行。云溯仗着用的是成年男人的身体，不讲章法地拼命挣扎，还真从对方的手下挣脱了一些。视线无意中掠过一旁的车窗，整个人却又僵住。
她这才发现，那车窗上，原来是有影子的。
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另一个男人的身影。因为车窗的面积原因，看不见头脸，只能看到穿着黑衣的上半身，看上去像是正坐在某个房间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十指能灵活地在键盘上跳来跳去。
……莫名其妙的，和眼前场合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画面。
但云溯莫名有一种直觉。直觉这个突然出现在车窗玻璃上的人影，肯定和自己身后的透明人有关系。
反正情况也不会更糟了，她一咬牙，索性就赌了一把——她猛地晃动了下脑袋，将头重重地撞在了面前的车窗玻璃上。
脑门咚地一声，正中玻璃上的人影。下一瞬，冥冥中似是听到一声闷哼，她身后的透明人一个踉跄，似是被什么撞到，居然真的把手松开了！
云溯心中一喜，注意力很快又转回了那块车窗玻璃上。或许是因为透明人退开了几步，玻璃上的人影一下变得非常模糊，但仍未消失，她深吸口气，立刻掏出早就备好的刀，朝着那块车窗玻璃重重戳了下去——
下一秒，玻璃碎裂，鲜血飞溅。刀尖刺穿玻璃，触感却更像是穿破了某种柔软的障壁。
她不敢停，又连着扎了好几下。仓皇间，连玻璃上的影子变成啥样了都没注意。不知过了多久，刀尖处忽然传来微妙的阻力，紧跟着，身后的透明人一声惨叫。
再下一瞬，空间晃动。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回到了现实，正站在小区门口的街道上，一辆车的旁边。
四周没有透明人，没有奇怪的影子。一切都恢复如初。就连面前的车窗玻璃都是完好的。
然而车窗上倒映出她现在的样子。属于乔灯志的身躯上染着大片的血迹，手上还提着一把正在滴血的刀。
寒风吹过脸颊。她猛地反应过来。赶在血迹进一步扩散前匆匆脱下衣服，将刀子包住，回头警觉地看了眼对面小区的保安亭，正打算再去看看“自己”的状况，脚尖忽又似提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借着昏暗的路灯，看到了一截滚动的断指。
她咽了口唾沫，缓缓蹲下身将其捡起。本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丢了了事，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小区门口的保安突然注意到了她，打着电筒赶了出来，大声质问她在干嘛。
“我当时真的……整个人脑子都是乱的，也来不及思考。只好把那根手指也包进了衣服里，赶紧低着头跑了。”
云溯说到这儿，充满歉意地看了眼乔灯志，很快又垂下眼。方叶心则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刚进迷宫的时候，你又是研究窗户，又是看电梯墙壁的，还问我有没有镜子……原来是在找能映出倒影的东西。”
方叶心说着，又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你，在发现这个弱点后，肯定先去搞个大镜子，随时带在身上。”
“我也想，但找不到。你们楼下的小超市也不卖这个。”云溯也跟着叹了口气，“我不敢跑太远去找，洋洋家里也没有合适的。我托他给我网购了一个，这会儿还在路上呢。”
至于后面的事情，大家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她摆脱大门的保安之后，又从小区的后门绕了进去。原本打算把断指扔掉，又怕上面已经沾了乔灯志的指纹或者别的什么，万一被人捡到，反而引起注意，到时候一路查到乔灯志身上，她可真是害人害己了。
再加上当时已经快到互换结束的时间。她不敢在外逗留太久，只能先把所有东西都带回乔灯志家里。因为怕被电梯的监控拍到，硬着头皮爬了十层楼梯，硬是爬了回去，中间弄醒了七楼的狗，反被吓得不轻。
回去之后，又紧急思考起该怎么把这些东西处理掉。第一反应是先把衣服和刀子洗了再说，结果衣服都扔进洗衣机了，才发现这楼今天停水，焦急之际，忽然想起来，乔灯志家有台神奇的冰箱……
她当然不知道那些消失的东西会去哪里。但再怎么样，也不会直接传到警局去吧？
眼看已经没剩多少时间，她只能抱着赌一把的心思，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放进了冰箱里，又急匆匆地给乔灯志留了张威胁的纸条，以免他被今天的事吓到搬走。弄完这些，便躺到了床上，静待互换结束。
——然而就在此时，她听到了敲门声。
很轻很轻的敲门声，像是试探一般的声响。她惊恐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屋里各个房间的门锁，不知何时，又都消失了。
“什么意思！”乔灯志听得一怔，头皮随即一阵发麻，“那东西还来过我家？！”
“……对，但只是门外，没有进来。”云溯小声道，“我没敢乱动，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等了一会儿，那声音就自己消失了。”
同时消失的，还有四周的异象。
门外那东西悄悄地走了，正如它悄悄地来。云溯原地僵了好一会儿，忽然跳起来，抓过自己写下的警告信，又在背面飞快地留下了最后的提示——
【不要在晚上出去！不要开门！！】
写完这句，大脑突然开始昏沉。她赶紧又躺回床上。
等再睁开眼，果不其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而就在第二天，为了找机会再和乔灯志换身体，她又进入了八号楼。蹲了大半天没蹲到人，却出乎预料地，又感应到了透明人的到来。
她无处可去，只好就近找了一家敞着门的住户躲进去，仓促之间，不小心打翻了那屋里的东西。
还好那家里只有小孩在。她本想着就这么装死糊弄过去，没想到那小孩循声找过来后，却怔怔地四下望着无人的角落，小声又认真地开口：
“哥哥，是你回来了吗？”
云溯：“……”
或许是为了之后有地方栖身。又或许单纯是因为寂寞太久。她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找了张纸，在上面写下一个字：
【是】
“……再后来，我就以洋洋哥哥的身份，一直赖在他家了。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不想错过再次交换身体的机会。毕竟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家伙的弱点，如果好好利用，说不定真的能够得救……”
云溯说着，眼神复杂地又看了眼乔灯志。
“谁能想到后面一直没有蹲到你。”
乔灯志：“……”谢谢，你猜是谁吓得我不敢出门，甚至不敢坐电梯？
“801啊……”方叶心沉吟着点点头，“确实，有个能沟通的人，行动会方便很多。”
“嗯。”云溯应了声，耳朵忽然红了一下，“而且吃饭的问题……嗯，也算解决了。”
包括林苍苍他们去送喜蛋时，她其实也在801。也是在那时，她确认林苍苍和方叶心是认识的；后又从小男孩那里，得知林苍苍现在的住处是502——
他去外面的自提点拿菜时，刚好被小男孩看到。而自提点的袋子上，都印着门牌号。
2月2日，方叶心通过冰箱群发威胁信时，她其实也收到了。但她当时不知道这信就是方叶心发的，只单纯被上面明晃晃的“手指”、“白衣”等关键词吓到——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放进冰箱里那个袋子，很可能是被别人发现了。而对方，正在通过某种奇异的方式，来寻找自己。
躲进801后，她也已经发觉，冰箱的机制其实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她怀疑所有消失的东西，其实都是去了同一个地方又转回来，而发出威胁信的，应该就是那个中转站的管理人。
她本身就已经在被人追杀了，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于是找来了小男孩，想问清冰箱的完整机制，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管理员，把话说清楚。然而小男孩自己也懵懵懂懂的，对冰箱的事一知半解，几乎帮不上什么忙。
情急之下，她便又想到了同样住在这里的方叶心。
刚巧她对方叶心的印象特别好。于是她去了一趟502，来寻求她梦中的、人美心善方叶心的帮助。
对，2月2日当天，方叶心冲出门去抓乔灯志时，曾注意到有一个女生刚好从电梯出来，就她。
后来突然收到智能门锁的警报，通过视频看到门口有一团空气在晃——自然也是她。
云溯不好意思地表示，抱歉啊，我当时太紧张了，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
结果还没打好腹稿，就听见楼梯间里又传来奇怪动静——准确来说，是方叶心追杀乔灯志的动静。
因为搞不清状况，当场又被吓得躲回了801。
再次出门，就是今天，得到乔灯志信息而急急追出门的时候了。
“哦……”到这儿，钟杳总算完全捋清楚了，“所以那团空气原来也是你啊，好家伙，当时给我吓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云溯赶紧道歉，“我也不知道居然有录像……”
话未说完，注意到旁边抱着胳膊的乔灯志，表情蓦地一顿。
默了一会儿，深吸口气，认真转向了乔灯志：
“也很对不起你。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
乔灯志：“……”
“算了算了。反正对面也不是什么好人。”
轻声咕哝一句，他有些别扭地收回目光，对上方叶心似笑非笑的眼神，又不由一愣。停了停，才后知后觉地移开目光，掩饰似地咳了一声，仓促转了个话题：
“哦对，说到这个——那1号那天，隐身跟我一起坐电梯的也是你了，对吧？真是，能不能别这样，怪吓人的好吧。”
他指的是2月1日白天，一个人在电梯厢里待得好好的，八楼按钮突然被摁亮的事。
天晓得这事给他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
云溯闻言却是再次怔住。
“什么2月1号？”她呆呆道，“我自从和你互换过身体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了。”
乔灯志：“……”
乔灯志：“诶？”
“顺便再提醒一句。”方叶心在一旁淡淡补充，“云溯的隐身是被动技能。我想，应该是没能力有主动发起的。”
不然在被钟杳他们追时，直接一个原地隐身就好，哪儿还用那么麻烦。
“……”乔灯志却是更傻眼了。顿了几秒，忽然搓了下胳膊，“那那天和我一台电梯的到底是谁？”
方叶心瞟他一眼，倒是一脸镇定的模样。
“还能有谁——我们的好伙伴，透明人呗。”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看了眼面前面色肃然的云溯，又飞快地笑了下。
“说起来，云溯这边的时间线，基本都清楚了。那么接下来，我们是不是也该换一个讨论对象了？”

第二十五章
方叶心所说的“新讨论对象”，指的自然是所谓的“透明人”。
追杀了云溯九个循环，在他们试图诱捕云溯时屡屡干扰，甚至早在他们还不注意的时候，就已经在这栋楼内徘徊、游荡……
而他们对“透明人”的了解，除了先前云溯总结的种种规律之外，就只剩一个——那就是这些透明人疑似是被什么人给操控着的。他们本身并非活人，且与控制者有着密切关连。
云溯在车窗玻璃中看到的倒影，以及最后砍下的断指，就是最好的证明。
“……”提到那根手指，云溯的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说起来，那指头它现在……”
“埋猫砂里了。”乔灯志立刻回答，顺带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友善，“你要看看吗？”
云溯脸色一白，毫不犹豫地摇头。停了会儿，又抱歉地垂下头：“不好意思，总归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光是手指的事就够你们头疼了，现在还把你们也扯进这事里……”
“倒也不能这么说。”方叶心微抬下巴，“换个角度想想，要不是因为那根手指，我们现在或许还被蒙在鼓里呢。”
“……？”云溯困惑地看她一眼，明显没理解她的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透明人盯上的目标并不止你一个。”
方叶心说着，指了指乔灯志，又指了指自己：
“再次同步一下情况吧。他，乔灯志，能力是身体互换。我，方叶心，能力是冰箱转移。算上你在内，这屋里一共三个不正常的。
“而从目前的情报来看，你一旦被透明人弄死。下一个很可能就是我，然后是乔灯志。”
当然，这套流程是否会因为云溯的循环而终止，这个他们不得而知。
或许从头到尾就只有一条时间线，当云溯死亡，他们的时间也会跟着重新开始；又或许，云溯所谓的“循环”，只是她自己的意识在不同时间线跳跃，她的重启不会影响当前时间线，也无法改变他们的必死命运。
不论如何，他们三个都已经被盯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思及此处，方叶心不由暗叹口气。见云溯仍是满眼迷茫，又三言两语简单解释了下，分享了自己看到的死亡目击与乔灯志的噩梦。
她知道云溯承担的精神压力本来就大，说起这件事时，也是尽可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尽管如此，随着她的讲述，云溯的脸色还是无法控制地难看起来。
“是……是因为我吗？”她缓缓眨眼，神情茫然而惶恐，“是因为我跑到了这里，才波及到你们……”
“那可不一定。”方叶心冷静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的BUG……能力，是在我成年后出现的。乔灯志也一样。如果对方真是因为我们身上的异常而下手的话，那没准儿早在我们成年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
云溯：“可是……”
“而且。”方叶心再次打断她的话，“在你第一次被杀前，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循环的能力，对吧？可那透明人却能精准地找上你—说明那透明人本身就具有某种识别或者锁定猎物的能力。
“所以说，就算没有你，它或许还是会通过同样的方式锁定我和乔灯志。”
“所以你没必要想太多。有这工夫，不如想想怎么解决当下的问题。”
云溯：“……”
也许是因为方叶心的语气太过笃定，又或许是因为她话语里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云溯垂眸缓了片刻，原本充斥着强烈惶恐的心，居然还真的慢慢平静下来。
……也直到此时，她才陡然意识到另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等等，方姐刚才说她的能力是什么来着？
什么转移？冰箱转移？
说起来，对方在迷宫中，确实也有说过这事来着，还教了自己怎么用……
那当初那份威胁信到底是……
再次眨了眨眼，云溯缓缓抬眸看了眼方叶心，又迅速收回目光。
……算了，还是别想了。
人家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都这种时候了，不要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掌握的情报深挖没有？深挖的信息分享没有？分享的信息对当前困境有帮助没有？
云溯非常自觉地一番自省，成功让自己转移了注意力。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听见林苍苍若有所思地开口：
“等等，海燕儿。听你刚才的意思，你似乎已经认定，那家伙就是因为你们仨的能力所以打针对了是吧？
“可你怎么确定……万一人家真就只是一个有能力的变态临时起意，想随机挑个人杀杀呢？”
只是运气不好，挑了个会循环的人下手。又运气不好，招惹了两个同等不正常的，最后含泪反杀。
“很简单啊。”方叶心却道，“如果只是临时起意，对方没必要死追着云溯不放吧？而且从对方的手段来看，明显就是在针对我们这种人……”
最典型的例子——云溯躲在有人的地方时，就相对安全。
像她和801小孩待在一起时，也从来没有被抓过。但和自己就待了一会儿，就双双被抓了。
为什么之前不抓？难道是不想吗？
相较而言，方叶心更倾向于相信，对方是根本抓不到。
搞不好那种用来捕人的空间，本身就有使用限制。在周围内有正常人的时候根本没法用，所以凶手才那么死心眼，非要等着云溯落单之后才动手。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31号晚上，云溯逃回1001后，对方又莫名其妙上来敲门这回事，也能勉强说得通了——人家没准就是强撑着一口气过来探探情况，但因为门关着，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几个人，索性就直接开个空间试试。
如果能顺利开出空间，说明里面只有自己的猎杀目标，在此基础上叫叫门，对方开了自己稳赚，不开门的话，自己也已经摸到了底，本质也不亏。
如果开不出空间，就说明屋里还有正常人。之后再想别的办法下手就是。
“当然以上都只是猜测……但要真是这样的话，那至少说明，对方的能力本身就有很强的针对性。就是针对我们这种倒霉蛋”
方叶心说着，顿了下，想想又补充一句：“而且，我的冰箱bug，在迷宫中是得到史诗级加强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用来捕获人的空间反而可以强化她的能力，但存在强化，说明二者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
“还有就是那种绿线……”方叶心顿了下，略一斟酌，又继续道，“哪儿哪儿都有，要说是巧合，未免太奇怪了。”
已知，乔灯志在触发身体互换时，互换的双方身上都会出现绿色的触须。而那个透明人，不论是出现还是创造空间，同样也会伴随着绿色丝线，甚至迷宫里的心脏也都是。
“对哦。”这么一说，乔灯志也反应过来，“还有进入迷宫的入口，也是绿色的。”
说完似是意识到什么，又不由看向方叶心，略一停顿，又转向云溯：
“那你俩使用能力的时候，难道也——”
“我没有。”方叶心不假思索，“但我梦到过。”
说完，看了眼旁边的林苍苍与钟杳，稍稍沉吟，又补上一句
：“小时候还看到过相关的幻觉。不过时间太久远，具体情况已经记不清了。”
唯一记得的，大概也就一句“妈妈是绿色折线虫”而已。
这话听着太变态了，方叶心想想还是没说出口。乔灯志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再次看向云溯。
后者眉头紧蹙，显是正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沉思良久才道：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也梦到过。
“不过我梦到的时机都很固定——只有在我每回‘死’后，才会模模糊糊梦到一点儿。梦醒了，我的循环就开始了。”
不过她一直没有细想——毕竟透明人身上也有着相似的绿线，所以她想当然地把这个元素和对方联系在一起，还以为这是对方给自己加的死亡特效啥的。
“等等。”她突然反应过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就说明……”
“对。”方叶心平静点头，接过了她的话，“你看到的绿线，确实是特效没错，但那应该是你的能力发动特效。”
“你的特效，和他的特效，其实一样的。乔灯志也是。我们都是。”
哦，不对，她不是。她和他们不一样，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加特效的人。主打一个低调高效。
但这不重要。因为结论还是一样的。
“那个幕后黑手，他的能力目前看来有两个。一个是远程操控透明人活动杀人，一个是创造盗版的低配游戏地图。
“但无论哪个能力，都和我们的能力隶属同一体系——甚至可能，系出同源。”
方叶心说到这儿，再次停了一下。视线缓缓扫过众人。
回应她的，是众人或愕然或沉思的目光。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钟杳沉吟道：“这样的话，那如果能搞清这个来源，或许就能明白那家伙的目的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方叶心点了点头，再次看向乔灯志和云溯——然而看他俩面上那非常一致的茫然，她就知道，不能指望这俩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可能了。
没办法，她只能继续说下去：
“当然，来源什么的我现在也不确定，但要说头绪的话，我倒是有想到一个……”
她闭了闭眼，面色随即肃然：
“这么问吧——你俩，知道‘宝石滩’吗？”

第二十六章
宝石滩。
这个名词一出来，乔灯志和云溯还没什么反应，钟杳和林苍苍的脸色先变了。
——方叶心的父母都是科研人员。他们是在前往考察地的途中出意外去世的。
他们当时要去的地方，就是宝石滩。
而就在他们办完丧事，年仅十一岁的方叶心不知哪儿来的胆子，背着小书包说走就走，横跨八百多公里自己跑去了宝石滩，回来后一度精神状态堪忧。
钟杳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地看了过去：“海燕儿啊……”
“没事。只是问问。”方叶心知道她想说什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都过去多少年了，早想开了，没事。”
她视线又转回了乔灯志和云溯身上：“所以呢？你们对这个地方，有什么印象没有？”
“……”乔灯志不知道眼下这种略显凝重的气氛是怎么回事，沉思片刻，只轻轻摇了摇头。旁边云溯倒像是想起，低低叫出了声。
“我知道，是黔省的那个景点对不对？在黔省丹市，一个小山村边上的……据说曾经掉过陨石的那个？”
“对。”方叶心不由坐直了身子，“你去过？”
“嗯嗯。”云溯飞快点头，“我高中毕业那年，曾经和几个朋友组织毕业旅行，就去的那里。”
“去哪儿干嘛。”林苍苍诧异，“那边挺冷门的吧，连像样的旅游的设施都没有。”
“还行吧，景色其实不错，不过确实蛮无聊的。过去也很麻烦。”云溯实事求是，“我们其实也不是想去玩儿，只是听说网上陨石价格卖得高，想试试能不能捡两块。”
很可惜，最后还是没捡到。
据说有同行的人偷偷带走了一块石头，信誓旦旦说是“雷公墨*”，打算自己卖钱。后来找人检定了下才发现，只是干掉的野生动物粪便。
“……等等。”经她这么一说，乔灯志这才想起来，“假陨石的话，我也有来着。以前家里长辈送的。”
他小时候心脏问题严重，甚至体弱到长期住院。家里长辈心疼他，往往他要什么都会尽量满足。
刚好有一段时间，他特别想去天文馆，但是又不能出院。父母便送了他不少相关的玩具周边当补偿，其中就包括了一块特意托朋友从外地带回来的“陨石”。
虽然那块石头最后也被证明是假的，但当时的乔灯志又不知道。当宝贝似地盘了好久。
而那块假陨石的来源……
乔灯志顿了下，在其他人催促的眼神中，默默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几分钟后，神情微妙地抬头：“还真是来自宝石滩。”
方叶心：“……”果然。
“那宝石滩附近的山呢？”她紧跟着问道，重点看向云溯，“你有去过吗？”
“？？？当然没有！”云溯毫不犹豫地摇头，“那边的山不是都不让爬的吗？底下都有人巡视的，还说山上有野猪！”
“是有啊。”方叶心莫名其妙地点头，“躲开就好了嘛。”
云溯：“……”
不好意思，但您能先说清楚躲的是谁吗？人还是野猪？
相比起云溯，乔灯志的关注点明显更实际一些：“等等，这个语气……你不会想说你上去过吧？”
“对啊。”方叶心不假思索地点头，“不然我问云溯做什么？”
……我就知道。
乔灯志嘶了一声，由衷感叹：“法外狂徒。”
方叶心：“……我溜进那山的时候才十一岁。”
乔灯志：“……”法外狂崽！
方叶心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自动无视了他眼底的震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也就是说，你们都没接触过那山……
“这样看来，问题的源头多半还是在宝石滩了。”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宝石滩呢？”云溯忍不住道，“或许我们三个身上还有其他的共同点，只是现在还没发现呢？”
方叶心看她一眼，倒是很快给出答案：“因为我说的那种‘带有绿线’的幻觉，就是出现在我从宝石滩回来之后。”
这事儿钟杳和林苍苍都知道。没记错的话，那种浑浑噩噩幻觉丛生的状态，在她身上持续了得有半年。
想到这儿，方叶心忍不住又扫了他们一眼：“说起来，你们接触过宝石滩的东西后，有感觉哪里不对劲吗？”
“不对劲吗……”云溯蹙眉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还真有！我那次旅行回来之后，就经常流鼻血，还有耳鸣，为此还去医院看过……”
生理期也乱了。她以前生理期特别准时，唯独那段时间，乱得可怕，搞得她很头疼。
原本也怀疑过是不是在宝石滩受了什么辐射之类的，但问了一圈，整个旅行队伍里就她出现这种异状。再加上体检也没检出什么毛病，便没再多想，只当时高考后遗症，找了个中医，仔细调养起了身体。
喝了约莫半年的中药，一切终于恢复正常。这事也就被她渐渐抛到脑后，要不是方叶心提，根本想不起来。
又是半年……方叶心眸光微动，又转向乔灯志：“你呢？拿到陨石后有发生不适吗？”
“不适啊……这个真没什么印象……”乔灯志思索一会儿，面露为难，“主要我那个时候本来就在住院，本来就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
说完又顿了一下，纠结良久，方以一种很不确定的语气再次开口：“真要说的话，半年进了八次icu算吗？”
方叶心：“……”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才是真正的强者，真的。
不过这样一来，结论倒是更加明确了——三个人都与宝石滩产生过交集，这或许还能说是凑巧，但产生交集后，每个人身上出现古怪病症，而且病症的持续时间都差不多是半年，这显然就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倒也是，要说巧合未免太诡异了。”乔灯志沉吟地点头，又忍不住皱起了眉，“那我们这算什么状况？陨石辐射变异？”
“应该不至于。”在旁吃了半天瓜的钟杳微微摇头，终于再次出声，“有辐射的话，那片石滩肯定早就被封起来了。”
“或者是什么病毒呢？”林苍苍也跟着发挥起想象力，“某种只对少数人生效的太空病毒……”
众所周知，在科幻作品里，来自太空的东西一般都是带病毒的。这可是标配。
不过要真是这样的话，那那个透明人的动机就很值得玩味了——他的行动，到底是另有目的的谋杀，还是针对“病毒感染者”的捕杀？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我们的所谓‘能力’，说是生病也不违和。”
乔灯志思忖片刻，也有些偏向这个说法了：“几乎每种能力都有无法控制的地方，比起‘异能’，更像是病变……”
还有就是那个透明人的行动模式，每次杀人前都要先建立空间进行捕获——某些层面来说，这不就很像古代人对付瘟疫患者的方式吗？先隔离，再杀灭？
乔灯志越想越有道理，脸色亦渐渐凝重——要真是这样，那他们还有必要自救吗？万一对方追杀他们，真是为了什么保护世界之类的宏大目标，那不愿去死的他们，不就反而成了坏人了……
正在出神，脑门忽然一疼。乔灯志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是被方叶心用手指头狠狠弹了一下。
“一个建议，在不清楚状况前，先别给对方预设好人立场。”方叶心见他清醒，这才坐回座位，单手支颐，幽幽开口，“换个角度想想，为什么我们一个人基本都只有一种能力，可他的能力，却至少有两个呢？”
“搞不好他的目的只是单纯打劫，掠夺别人的能力为己用——现在一点线索都没，谁知道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但不管怎样，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对于宝石滩，以及他们的能力来源，那个幕后黑手肯定知道得比他们更早，也知道得更多。
在情报层面上，他们已经远远落于下风。这对他们的处境很不利。
“……所以，总结一下就是，接下去除了自保，我们还得想办法尽可能搜集情报，继续弥补信息差。这很重要。”
轻轻吐出口气，方叶心给出自己最终的结论：“自保的问题相对比较好处理。云溯那边已经总结出相当成熟的防捕公式了，就算不幸被抓，我们也可以靠‘镜子’和‘拆心脏’这两手逃脱……还是有相对充足的应对空间的。”
真正的难点，还是在情报搜集部分。
宝石滩的秘密，以及对方的具体能力机制。方叶心觉着，想要彻底解决透明人带来的危机，至少这两个方向上的信息他们必须进一步深挖——然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的面前，似乎已经没有可以继续下铲子的余地了……
“行了行了。”
正在沉思，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一转头，正见林苍苍拍着手掌站起身。
“想不出来的问题，硬想也没用。现在时间不早，要不还是先整饭吧。”林苍苍说着，指了指墙上的钟，“都快十三点了呢。”
再不吃午饭，就只能等着晚饭了。
方叶心：“……”也是。
轻叹口气，她略显无奈地点了点头。
林苍苍笑了下，当即收拾东西准备下楼买菜，临出门前还特意多问了下云溯，怕她有什么忌口。
“诶！”眼看他即将出门，方叶心想想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说起来，你和杳杳……真没觉得身上哪里不对劲吗？”
倒不是她多疑，只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不太对——林苍苍和钟杳，说是正常人，但既能听懂他们关于能力的表述，又能看到正处于被动隐身的云溯。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林苍苍很显然听懂了她的意思，好笑地回头看她一眼。
“没有，真没有。你也不想想，你们变异都是从成年开始的，我和杳杳都成年多久了？”
而且他俩都没去过宝石滩，也没经历过长达半年的奇怪的病——如果异能真是病毒导致的话，说不定他俩只是因为和方叶心玩得好，早早就养出抗性了而已。
“安啦，放轻松点吧。等等回来做打卤面啊。”林苍苍笃定地说着，开门就先出去了。
房门被轻轻关上，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
又过片刻，钟杳也有些坐不住了，凑过去和方叶心小声商量了下，跟着便叫上了云溯，打算先带她回502，好好洗个澡放松一下。
出于谨慎，方叶心临出门前还是问乔灯志借了个镜子，万一运气不好三个女生一起被透明人捕获，也好多个逃生的手段。
所幸，这种倒霉事情并没有发生。
或许就像林苍苍说的，他和钟杳只是带有抗性的正常人而已——无法被透明人捕获的那种正常。
……
“换洗的衣服放在这儿，内衣是新的，不用担心。镜子的话，盥洗室有一个，我还有个穿衣镜，等等给你搬过来。”
一进门，方叶心就立刻为云溯准备起来，没多久就准备得妥妥帖帖。云溯受宠若惊，连连道谢，方叶心无所谓地摆摆手，又指了指钟杳。
“我还有事，先上去一趟。她会在这里陪你。你有什么事就叫她，不用紧张……”
她边说边往门边走，拿起放在鞋柜上的钥匙时，动作却又一顿。
注意她的停顿，云溯一下紧绷起来，下意识地看了眼门锁：“那个，请问……怎么了吗？”
“哦，没事。就突然想到个事。”方叶心说着，回头看她一眼，举起了自己挂着U盘的钥匙。
“先前事情太多，搞得头都大了，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问……”
“现在有空正好问下。云溯，你对这个U盘，有什么印象吗？”
*
“……然后呢？”
数分钟后，1001室内。
只剩两人的客厅里，乔灯志一面构思着午饭的菜谱，一面顺着方叶心的话问道，“她怎么回答你的？”
“她说，完全没印象。”方叶心单手托腮，重重叹了口气。
对于云溯的回答，她倒不是太奇怪。毕竟，在她看到的死亡目击里，凶手也是先将她勒死，再往她嘴里插的U盘。
而人是没法知道自己死后的事的。这很合理。
“换言之，她也根本不知道凶手还会往人嘴里塞U盘的事儿，对吧？”乔灯志若有所思，“难怪她之前提都没提。”
“但我觉得，U盘这个方向，还是有必要深挖一下的。”方叶心轻声道，“凶手用的是果核的U盘，果核是《阈限迷途》的老玩家，而凶手创造的空间又是抄的《阈限迷途》的设计……三者之间肯定有什么联系。”
“也就是说，你打算从那个叫果核的玩家下手去查？”乔灯志看她一眼，“可你不说她早死了吗？”
法外狂崽。该不会是想掘坟或者招魂吧？
“想什么呢！”似是看出他的想法，方叶心好笑地看他一眼，跟着抱起胳膊：“我是觉得，可以先从多方面下手。她生前的朋友啊、互联网上的痕迹啊、一些赛博言行啊，都可以先查起来。万一就正好捞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乔灯志略带困惑地看她一眼，稍一思索，坐直身体，“我说，你跟她真的不熟吗？”
？方叶心有些诧异地望了回去：“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提起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说不熟的人。”乔灯志耸了耸肩，如实道，“而且，你还记得今天早上，我和你说凶手U盘的具体颜色的时候吗？”
“你一猜出来那U盘是她的，立刻就说不可能，很斩钉截铁的语气——就，怎么说呢，感觉这真的不太像你会说的话。”
方叶心：“……”
方叶心：“哪里不像了。”
“就是很不像。”乔灯志一本正经地重复，“人死了，但U盘可以留下，可以留给别人用——这是我都能立刻想到的事，凭你的脑子，不可能想不到。”
“你那种语气，与其说是觉得不信，不如说像是在下意识地否认某些事……否认属于她的纪念品被凶手拿走，还用来行凶这一事实。”
乔灯志轻声说着，迷惑地皱了皱眉：“所以你说你们不是朋友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真的。”
方叶心：“……”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能敏锐到这份上，也让我挺惊讶的，真的。
深深看了眼乔灯志，方叶心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顿了片刻，又轻叹口气。
“真的不熟。”她语气平平地再次重复一遍，单手托住了下巴，“但……可能是我自我感觉良好吧。”
“我总有种预感。如果那次活动时，我们能好好聊聊的话，应该真的能成为朋友。”
乔灯志：“……？”
“因为那个时候，我其实是想找她搭话的来着。”方叶心抿了抿唇，“我和你说过吧？虽然都是up主，但我和她的主攻方向不一样。她比较喜欢整活，在各个群里都很活跃，活动那天也能来事儿，和谁都能打得火热……”
老实说，方叶心其实是有点怕这种人的。再加上她那天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游戏官方举办的大型活动，还是以特别嘉宾的身份，本身就有些紧张，因此一直到活动结束，她都没怎么和果核说句话。
直到活动结束，主办方组织嘉宾们一起去吃饭的时候。
所有嘉宾都在热热闹闹地做准备，连带着方叶心也跟着期待起来。就在此时，她无意中往果核的方向看了眼。
她这才发现，那个总是在笑的女孩儿，那时脸上却是没有笑容的。
大家都在笑，只有她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眼神幽远又疲惫，像是在看着此处，又像是在看着远方。
莫名给人一种很寂寥的感觉。一种格格不入的寂寥。
这让方叶心不由得有些在意。
“所以之后的饭局，我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几次。发现还真不是我的错觉。她这个人就是很矛盾，明明就站在人群里，灵魂却像是很冷清。明明笑得很开心，眼里却全是寂寞。整个人空荡荡的。”方叶心说到这儿，再次叹了口气。
“然后，很奇妙的，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和她说说话。而且我有种奇怪的预感，觉得如果能深入聊聊，我俩应该很合得来。”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找朋友雷达？
乔灯志在心里嘀咕一句，看看方叶心略带遗憾的眼神，想想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开始想怎么搭话呗。”方叶心抿了抿唇，“等好不容易想好了，去她的位置上一看，却发现她人不见了，就留一个手机在桌上。我硬着头皮在旁边等了会儿，总算等到她回来，还没开口，她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好像是来了什么信息……”
“她看了一眼那条信息，表情突然很复杂，眼睛变得亮亮的，看上去像是突然中了五百万一样……
“然后，她就没再吃饭了。和活动负责人说了声，就提前走了。”
方叶心说到这儿，无奈耸了耸肩：“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乔灯志：“……”
乔灯志：“网上呢？你们网上也没聊过天？”
“那次活动后，我有试着去找过她，但她好像很忙，每次都是不冷不热地寒暄两句就结束。据说好像是参与了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还是啥的。”方叶心实诚道，“我其实也不太擅长交朋友……所以最后还是断了。”
……这是什么i人社交悲剧。
乔灯志张了张嘴，只觉吐槽的冲动都快漫到了胸口。左思右想，还是又统统咽了回去，只诚恳道：“确实，挺遗憾的。
“不过也没办法。能让人激动到提前离场的消息，应该还是很重要的吧。”
“嗯，大概吧……”方叶心听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顿了片刻，却忽似想到什么，突然蹙了蹙眉。
“不对。”她猛地坐起了身，“我想起来了。那个好像还不是普通的消息……”
？乔灯志诧异抬眼：“什么意思？”
“她收到消息时，手机正好是向上放在桌上的。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有不小心扫过一眼。”
方叶心飞快地说着，表情逐渐严肃：“那条消息的标志是一朵十字花，内容的话我没看清，只记得好像写着什么‘终于找到你’、‘我们应该是同类’、‘想和你聊聊’之类的……”
重点是，短信的最后一句。
没记错的话，那句话的大意是，“你现在还做着那些绿色的梦吗？”
乔灯志：“……你这不是全看到了吗？”
“你闭嘴。”方叶心不客气道，“重点是果核的反应！”
因为措辞看着像在邀请约会，所以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果核的追求者还是什么……但仔细一想，除非是暗恋多年终于得手，不然一条表达好感的短信，没必要让人激动成这样吧？
还有，就是果核收到消息的那个平台——
方叶心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纯英文的网站。头图的中央也是一朵十字花，边缘则装饰着一枚黄色的上弦月，页面的中间是大片的英文字母，和国内常见的社交平台都不一样。
“也不知道那网站到底是什么。”方叶心面露思索，神情愈发严肃，“如果能找到那个网站的话，说不定能获得更多信息……”
正思考间，旁边乔灯志却似想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微妙起来。
没有错过他的神情，方叶心当即发问：“怎么，你知道？”
“……”回应她的，是乔灯志越发一言难尽的眼神，“怎么，你真不知道？”
“我知道还问你做什么。”方叶心理直气壮。
乔灯志：“……”
“呃，行吧，如果你没描述出错的话，那我可能真的知道……”乔灯志说着，深吸口气，语速忽然加快，“但先说清楚，我知道这个网站，并不是因为我用过。而是因为我在国外工作的时候，接触的客户用过。聊天时偶然听她们说的。”
方叶心：“……”
方叶心：“再敢兜圈子信不信我现在就和你互换身体然后找到这个网站截图发你朋友圈。”
乔灯志：“……”
“行吧。”他闭了闭眼，“这么说吧，你知道po吗？”
方叶心：“嗯哼。”
“那个网站，你可以理解为，是国外的一种，同定位的软件。”乔灯志尽量说得委婉，“同等的品味，同等的受众群体。”
方叶心：“……”
哦。她恍然大悟，她说呢，怎么那界面上还特意标着18+。
“而且。”乔灯志补充，“你确定那个页面上画的是上弦月，没错吧？”
方叶心：“没错。”
“那就说明，你那个没成朋友的朋友，她当时打开的是作家界面。”乔灯志认真道，“她是以作者的身份，收到了别人发给她的私信，或者评论。”
“……然后开心得像是中了五百万，甚至不惜立刻退出眼前的重要聚会？”方叶心再度拧眉，“你没觉得这么一解释事情更奇怪了吗？”
乔灯志：……
仔细一想，确实有点。
再看一眼方叶心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等一下，你不会是在想……”
“我在想，我们有必要找到果核在那个网站的账户，好好研究一下。”方叶心认真接过了他的话。
乔灯志：……
乔灯志：“你确定？”
方叶心：“不然呢？”
“……行，那你加油。”乔灯志默了会儿，难以置信似地笑了下，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不过先给你打预防针，那可是国外最大的女性XX交流网站之一。你连她账号都没有，估计找起来会挺费不少工夫……算了，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我尽量帮忙。”
“？”方叶心闻言，却惊讶地看他一眼，“谁说要我找了？”
乔灯志：“……？”
“我英文又不好。进去连要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方叶心理直气壮地说着，起身伸了个懒腰，顺手拍了下乔灯志的肩。
“乔治啊，充分发挥你留学经验的时候到了。
“那毕竟是国外最大的女性XX交流网站之一。你连她账号都没有，估计找起来会挺费不少工夫……没事，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我尽量帮忙。
“总之，你加油。”

第二十七章
不论乔灯志愿不愿意，反正刷网站找线索这事，方叶心算是外包出去了。
因为不放心留乔灯志一个人待着，她也没急着走，就坐在客厅里不停刷手机，去翻果核生前的社交账户。翻了良久，没翻出什么有价值的，只找出几个她常用的英文名，转手交给乔灯志，让他回头拿着去那个什么“最大的女性XX交流平台”上搜搜。
乔灯志半死不活地谢了，从冰箱里翻了点库存出来，开始准备午饭。方叶心在外面懒洋洋地刷手机，忽又想起一事，好奇问道：
“说起来，你在国外的时候是干嘛的啊？”
“？”乔灯志微微侧头，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方叶心：“……”
因为我寻思着，正常来说，没谁会在正经的办公环境里聊自己喜欢刷的小黄网吧？
不过方叶心也不确定。毕竟她上班的经验不多，就在校时实习过一阵子。毕业后就转全职up主了。况且国外的氛围……或许真就比较开放也说不定？
方叶心不太确定地想着，听见厨房里的乔灯志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工作。而且很冷门的，我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他说着，抖抖铲子，将锅里的肉酱意面捞起，熟练地打了两碗，一并端出去。
“极光守护者。”他将碗利落搁在桌上，这才继续道，“听说过吗？”
“没有。”方叶心诚实点头，随即又补上一句，“但好像很高大上。”
“哪有……”乔灯志失笑，递了双筷子过去，“简单来说，就是去那种有极光的地方，熬夜不睡觉。如果发现出现极光了，就立刻把旅客们喊醒，让他们起来看……”
他边说话边用筷子卷着意面，无意识地摇了摇头：“赚得不少，但挺无趣的其实。”
“会吗？”方叶心不太理解他的想法，“我听着觉得还挺浪漫的。”
“公鸡每天都会打鸣。你觉得这事儿对公鸡来说浪漫吗？”
“这不一样好吧。”方叶心低头咬了口面条，眼睛明显一亮，嚼了两下后才道，“你在国外就一直干这个？”
“也不是。这工作季节性很强的，就干了几个月吧。”乔灯志认真想了想，“也做过其他工作，大多也是这样的零工。什么喊人看鲸鱼啊，雪山卖泡面啊，帮人剪葡萄藤啊，街头卖艺拉提琴啊……”
看在意面的份上，方叶心很捧场地“哇哦”了：“看不出来，你的人生还挺多彩。”
“得了吧。”乔灯志笑了一下，低头拨了拨面条，“我觉着也算是种补偿机制吧。小时候一直待在医院，哪儿都去不了。所以看谁都羡慕，觉得谁都比我活得精彩。”
尤其是那些比较特殊的职业。对一个缠绵病榻的小屁孩儿来说，简直和发光的星星一样了。做梦都想魂穿到别人身上，去体会别人的人生——随便谁的都行，反正不会有人的生活比他更无趣了。
当然，那个时候他也不知道，原来和人身体互换也不是什么好事。
“长大了，有条件了。就忍不住真的去试试了。只要能够到的职业，都会去争取一下。”乔灯志说到这儿，再次抬了下嘴角，表情却很快淡了下来，“可体会过了才知道，好像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好。”
“这很正常啊。”方叶心舔了下手指沾到的肉酱，“现实和理想肯定有落差……”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乔灯志忙摇了摇头，说完却停了下来。斟酌了许久，才又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拿那个极光守护者举例吧。”
“刚开始做这个时候，我确实挺开心的，也很有使命感。但做着做着，突然就觉得这事……其实没什么意义。
“极光是很美好的，但这美好和我没有关系。和任何旅客都没有关系。极光是永远绚烂的，相比起来，人简直就像可怜的小蚂蚁一样，脆弱又短暂。耗费大量金钱和时间，就为了看这么短短的一次极光，但看完又能怎样呢？生活依旧不会改变，该疲倦的还是疲倦，该痛苦的还是痛苦。”
这么一想，就觉得别说自己的工作了，甚至连看极光这事都挺没意义的。还浪费钱。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在想，现在的自己，或许和小时候没有区别。小时候他被困在病歪歪的躯壳里，长大了，他被困在一个看似健康的躯壳里，但实际都是一样的，束手束脚，乏味又渺小。
“……”
方叶心动作一顿，缓缓看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话题好像突然转向了奇怪的方向，某种中二又深沉的方向……
忽然觉得嘴里的意面有点不香了。
好在乔灯志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一不小心把天聊死了，忙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借口拿饮料去了趟厨房，回来后顺势换了个话题。
方叶心漫不经心地应着，慢慢搅着盘子里的意面，时不时看他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反把乔灯志看得心惊肉跳。
她这么看我做什么？是我说错什么了吗？行吧我承认先前的发言是矫情了一点，可能显得有点蠢……不，应该是很蠢。
但哪怕是窝料也有矫情的权利吧？这罪不至死吧？？
乔灯志发自内心地惶恐着，偶尔抬眼看一眼方叶心，见她还在打量自己，更是一阵坐立不安。
最后还是林苍苍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尴尬的氛围。
他是上来叫方叶心吃饭的。早在二十分钟前，他就已经买好菜回来，顺便用方叶心的厨房做了一锅香喷喷的打卤面。加料加菜，精心炮制的那种。
……因此，在看到桌上那两个意面盘子的时候，他的表情显是僵了一瞬，看向乔灯志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不善。
天晓得，他还特意给这老登也留了一份。
双重背刺了属于是。
方叶心不懂主厨的悲伤。她只当林苍苍是上来和自己换班的，飞快扒完了碗里一口面，匆匆和林苍苍打了声招呼，便直接下楼，回了502。
502室里，云溯和钟杳正坐在一块儿嗦面。见到方叶心回来，云溯眼神明显亮了起来。一个不慎，还差点被呛到。
方叶心忙拍了拍她的背，又问起自己不在时的情况。不过这个问题显然有点多余——光看云溯的样子就知道，她状态显然好了不少。
她这会儿已经洗完了澡，穿着方叶心借出的睡衣，整个人看着软乎乎又毛蓬蓬。脸上表情也自然了很多，说话的音量都大了起来。
就是好像有点暴饮暴食。林苍苍留下的一锅面，还是算上了方叶心和乔灯志的份的，云溯一个人跟仓鼠似的，默不作声地就干掉大半锅。想起她不久前还干掉了一袋饼干和一袋面包，方叶心和钟杳不得不紧急叫停，把她从桌边拉开，免得人还没出事，胃先给撑坏了。
刚好下午方叶心要工作，索性便把她叫到身边来，以真正的游戏为例，好好给她讲解《阈限迷途》的设定——孩子听得倒是很认真，领会得也快，只可惜，似乎是因为现下的状态，没法上手实练。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现在的自己貌似已经和大多数电子产品绝缘。无法用手机打电话、发短信，也没法进行任何联网操作。
方叶心不信邪，专门开了一局人机让她来操作。结果云溯才摸到电脑，刚刚还稳定的网络突然就断了，界面直接卡住。方叶心半信半疑地接过了手，好家伙，不过半分钟，网络又自己好了。
——没办法，方叶心只能放弃实战教育。把她放在座位旁边，看自己乱杀。
云溯瞪大眼睛，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哦”一声，“哇”一下，宛如一个实时弹幕机，给方叶心情绪价值拉满。当天胜率都高了不少，连爬几十颗星。
直播工作结束，差不多也快到晚饭时间。这回林苍苍和乔灯志终于达成共识，没再各弄各的。两人合力整了一桌，把楼下三个女生一并叫了上来，方叶心顺口问起乔灯志找线索的进度，成功把人弄得差点噎死。
“还在努力。”乔灯志捧着碗碟，直言不讳，“我用了你给的那几个英文名搜索，但感觉还是大海捞针——那些英文名都太大众了，同名的作者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根本不好找。”
无法通过作者名分辨，他只能试着通过专栏一个个翻过去，想看看能不能通过文章内容找出果核的账号。但结果，怎么说呢……
这已经不是大海捞针的问题了。他觉得自己丁海捞针。一下午看下来感觉灵魂都快出窍了。
当然，好处也有。比如他现在终于知道，原来ABO不止有六个性别，也终于明白，原来cake/fork不是什么美食标签。
“搜索难度还是太大了。”最后，他以沉痛的语气做出了总结，“我觉得，要真想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还是得先找到别的信息做支撑。”比如邮箱、写过的小说名什么的。
方叶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乔灯志只当她是准备放弃，毫不意外地暗叹口气，也没再多说下去。
很快，晚饭结束。男生组和女生组自觉分开，各回各家，各占一屋。虽说之后的几个小时里，仍时不时会因为某种原因聚在一起，但大致的分组，显然已经自然而然地定下——
基于“优先自保”的行动方针，钟杳和林苍苍就像两个保命符，时刻要分出一个待在云溯的身边；乔灯志目前遭受的威胁较小，因此守卫力度也低，但身边基本也随时有一人陪伴，有时是林苍苍，有时则是方叶心。
林苍苍的存在，是为了避免他被抓。而方叶心的存在，则是为了避免他不幸被抓后，真的死在里面。
至于方叶心自己，则是完全没设防的。依旧想往哪儿走往哪儿走，哪怕是入夜了也完全没在怕的，有时忽然想到什么事，甚至照样自己一个人走楼梯上来敲门，行动方式之淳朴，像是完全忘记了世上还有“手机”这种东西一般。
搞得乔灯志都忍不住怀疑她时不时故意在增加自己暴露在外的机会，好诱惑透明人主动来抓。
——而这种想法，在转天早上，他开门看到独自坐在楼道里的方叶心时，彻底飙至顶峰。
乔灯志昨晚睡得很不好，眼睛一闭就是ABO信息素寡嫂文学万人迷，以至于破天荒地睡到九点才起床。揉着眼睛晃到客厅，隐约听见门外有奇怪的动静，整个人瞬间惊醒。
第一反应检查了下屋内的门锁，又试探着凑到门边。透过猫眼没看到人，迟疑地打开防盗门，这才看到坐在自己门口的方叶心。
手里还拿着纸笔，像是正在记着什么。
“……”乔灯志都看傻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穿的是浅色裤子欸。”
“诶？”方叶心似是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眨眨眼从地上爬了起来，顺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
“没事儿啦，我有垫纸。”她语气轻松地说着，抬手做了舒展运动，“早上好。”
乔灯志应了一声，俯身捡起她用来当垫子的纸，越想越奇怪：“你为什么要坐在我屋外面？”
“因为林苍苍出门前告诉我你还在睡。”方叶心一脸诚恳，“我想过来守着你，但又不想敲门吵醒你。”
“……”乔灯志回头往屋里扫了眼，发现林苍苍果然早已不在，不知何时离开了。
随即嘶了一声：“那你也完全可以等林苍苍出门的时候直接进来啊，干嘛非得坐外面。”
方叶心想了想，继续一脸诚恳：“他发消息的时候我还没起床，正好错过了时间……”
乔灯志：……
叹了口气，他转身给人拿了拖鞋：“请说实话好吗？”
“我想再试试一个人坐楼道会不会被抓，以及如果被抓，会不会捎带上你。”方叶心这回是真的诚恳了，“很遗憾，那个透明人依旧没有出手。太可惜了。”
乔灯志：……
看吧，我就知道！
“那你干嘛不找云溯啊。”他叹了口气，给她让出进门的空间，顺口道，“你和她单独待着就会被抓，这不是已经验证过的吗？”
“？你认真的？”
方叶心熟练地踩进拖鞋，反给他一个“你在说什么怪话”的眼神，义正辞严：“云溯她经历过那么多次循环，精神压力已经很大了。怎么还好意思拿她当工具人的。”
一直在被当工具人的乔灯志：“……”
？
“我……算了。”乔灯志张了张嘴，想想还是啥都没说。拿上杯子给人倒了杯水，有些无奈地开口，“林苍苍人呢？这个点儿都没回来，应该不是买早饭吧？”
“没，他查监控去了。”方叶心拉开椅子坐下，随手将手中的纸摊在桌上。
“他和钟杳不是昨天在快餐店被推了吗？我让他去问问，看店家能不能帮忙调一下，看看是谁推的。”
乔灯志：“……不说是透明人吗？”
“只是这么猜而已，当时他们其实也没看清。”方叶心耸了耸肩，“尽量把事情搞清楚些，总没错的。”
“但就算真愿意给看监控，也不能说明什么吧。”乔灯志琢磨了下，还是觉得这事有些没必要，“你忘了，昨晚我们不是还特意把钟杳拍的录像翻出来看了吗？也没看出什么新东西。”
他指的，是钟杳随身摄像机里拍到的画面——昨天他为了引出云溯，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当窝料。钟杳和林苍苍坐在对面快餐店监视，与他正好是面对面的。
而钟杳当时正佩戴着自己的迷你摄像头，完整录下了乔灯志从被撞到倒进灌木丛的全过程。
后来钟杳摔跤，那个摄像头便也跟着摔了。怎么都开不了机，搞得钟杳还以为它坏了。直到昨晚临睡前，不死心又试了试，意外发现又能用了，便赶紧将相关录像都提取出来，同步给了其他人。
不过就像乔灯志说的，那录像拍到的东西，其实并没有太大意义——自己被人撞，又被人推，最后阴差阳错摔进灌木丛……都是已知的场景、已知的人、已知的发展。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在拍到那个撞向自己的路人时，摄像机隐隐约约拍到，那人的后面，似乎跟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如果将画面进一步放大，还能看到那影子按在路人背上的手。
老实说，看着还是有点吓人。但也仅此而已了。
“谁说没有意义了。”方叶心却明显不认同他的说法，煞有介事地举起三根手指。
“起码那段录像证明了三件事——第一，当时想要害你的确实是透明人。第二，在现实中，透明人是可以被录像捕捉到的，这点和云溯有着根本区别。第三——”
她望着乔灯志，忽然笑了下：
“第三，原来你被吓到的时候，发出的声音真的很像小鸭子。”
乔灯志：“……”
干嘛，我也没想到那录像里面会有鬼影子啊！突然被吓到叫一下也很正常的好吧！
有些别扭地撇了下嘴，他没接方叶心的话，拿着茶壶转身进了厨房。才刚将茶水烧上，便听到方叶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说起来，那个网站，你后来查得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呗。大海捞针。”乔灯志没想到她原来没有放弃，登时有种撕了作业后导师忽然来查的惶恐感，说完忙又补充一句，“但我今天会努力弥补进度的，只是那个网站的文字量真的很大，我还需要时间——？”
话未说完就听见手机响了一下，拿出一看，却是方叶心发来的一份文件。
不明所以地点开一看，只见上面列着好几个不同的邮箱账号和网名ID。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他有些诧异地扭头，正对上方叶心平静的目光。
“你昨天不是说，不知道怎么去找账户名吗？所以我就花了点时间，找了很多果核生前交好的网友，尽可能打听收集了一下。”
方叶心耸了耸肩：“我也知道这个法子比较笨，效率也低，但没办法。我毕竟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人，我的朋友也都比较善良淳朴，没有懂那种黑客开盒的……所以，只能先帮你到这儿了。”
乔灯志：“……”
“……哦、行、好的。”他怔怔地眨眼，点了点头，小心将那份文件存下，“谢谢你了。”
“没事。”方叶心摆了摆手，打量了会儿他的神情，却不由蹙眉，“不过你这是什么表情，一副被震惊一年的样子。我主动帮忙这事很奇怪吗？”
“不不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在惊讶这个，真的不是……”乔灯志连忙摆手，语气诚恳。
他不知该不该告诉她，真正让他惊讶的，是方叶心对自己的定位居然是遵纪守法。
真令人难以置信。
乔灯志默默想着，低头飞快切好了一盘蜜瓜。和茶壶一起带到餐桌上，注意到那张被方叶心随手乱放的纸，忍不住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张简单的图，图上从上到下有三个圆，所有圆之间靠弯曲线条相连。乔灯志仔细看了看，发现最上面那个圆中，写着“快餐店”这三个字。
“这是什么？”他有些诧异，“地图吗？”
“差不多。”方叶心插了块蜜瓜，随意点头，“我在算距离，所以先画张图看看。”
“……？”乔灯志不解，“什么意思？”
“就示意图呗。”方叶心说着，指了指纸上最上面的一个圆，“喏。你看，这里是快餐店。”
“中间这个这里是小区门口，最下面的，则代表着八号楼。”
中间的线条代表的则是三个位置之间的路径，具体距离是用地图软件查的——八号楼到小区门口是五十米，小区门口距离快餐店就隔一条马路，把店面也算进去，撑死十米最多。
“所以呢？”乔灯志还是不太明白，“你想证明什么？”
“不是证明，只是觉得奇怪。”方叶心认真纠正，“仔细想想，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我们的判断没错，这三个地点很可能都出现了透明人，也就是说，他在现实可以同时控制多个透明人。”
“但在云溯的描述里，同一时间追杀的透明人，始终都只有一个。
“再换个角度想想——既然可以在现实进行多线程控制，那为什么不能在同一个场合，多放几个透明人呢？比如你被撞这次。”
方叶心指了指那个标着“小区门口”的圆。
“虽然我估计对方的目的应该也不是真的要撞死你……但为了保证计划成功，在你的身边同事放两个透明人，这总不难吧？有人打配合，胜率总比单打独斗高。
“可无论哪个位置，行动的透明人都只有一个。你觉得这代表着什么？”
乔灯志：“……”
好好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还带答题的？
他在心里吐槽一句，略一思索，不太肯定地开口：“因为……不能多放？”
“对。”没想话音落下，方叶心却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透明人的存在，包括他对透明人的控制，应该都是具有某种距离或者范围限制的。比如，一个透明人一定范围内，不能再有第二个透明人之类的……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云溯循环八轮了，都还不知道它能变复数的事。”
方叶心说着，点了点面前的纸：“还有，你还记得我昨天说的吗？我被困在无锁之间里，准备去拆最后一颗心脏的时候，追杀我的‘屠夫’突然活了，变聪明了……”
“记得。”乔灯志毫不犹豫地点头，“最后，它又傻了。”
“所以我很在意。”方叶心抿了抿唇，“以我的经验来说，那局面真的很像人机托管被活人顶掉，结果活人又突然掉线……”
“所以你怀疑，那种人机托管的状态，也是因为范围限制而出现的？”乔灯志渐渐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因为操控者超出范围，所以只能‘托管’。后面操控者忽然上线，则是因为他进入了可操控范围……”
说得通俗点就是，靠得近了，信号就好了？
“就是这个意思。”方叶心颔首，“所以我想试着搞清楚，这种距离限制的具体数值。”
所以才画了示意图。可惜帮助不大——样本还是太少，而且不够精确，很难判断。
至于所谓的“可控范围”，更是无从下手。连像样的案例都没有……
“而且，还有一点，我特别在意。”方叶心说着，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既然活人已经上线操作了，又为什么会突然下线呢？是存在什么冲突机制吗？”
尤其是那个活人下线的时候，迷宫里的透明人还明显摔了一跤——这又是哪种信号？
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乔灯志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却忍不住“诶”了一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想得太复杂了？”他试着提出建议，“说不定操控者只是在进行远程操控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巧把自己摔掉线了呢？”
“……？？？”
回应他的，是方叶心难掩诧异的眼神：
“应该……不至于吧？这也太谐了。”
如果他们的思路没错，那个操作者大概率就是所有事件幕后黑手——也有可能是之一，不至于这么谐吧。
“幕后黑手怎么了，幕后黑手也有平地摔的权利。”乔灯志却很振振有词，“或许是踩到香蕉皮了呢。又或者是纯粹倒霉，被电瓶车撞了什么的。谁说的定呢。”
……你以为是你吗？
方叶心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张口刚想说些什么，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发现是林苍苍来电。接通一听，对面上来就是一句话：
“海燕儿，监控查到了！不过好像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方叶心一愣，看一眼乔灯志，把手机转了公放，“怎么说？”
林苍苍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听着像是又钻到菜市场去了，顿了顿才道：“店员给我看过视频了，当时推我的不是透明人，是活人！”
一个戴着机车手套的年轻男人，从自己旁边走过时像是突然踉跄了一下，一下撞在了他身上。
从视频看不出他是不是故意的，撞完后也是什么都没做，只安静站在原地。估计是当时情况太急了，自己居然没注意。
今天帮他调监控的店员在翻视频时还感叹呢，说我当时还在奇怪，你俩怎么回事，都被撞出血了，竟然都没追究。也太大度了。
当然，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因为林苍苍去要监控的理由就是自己的妹妹被撞掉了牙，要去找罪魁祸首索赔。
“然后呢？”方叶心皱了皱眉，追问道，“那那个撞你的人呢？”
“后面就还在店里啊。”林苍苍道，“我俩走了之后，他就回到座位，继续敲电脑，淡定地跟个没事人儿一样。过了大概几分钟，又突然抱着电脑走了。”
“离开了？”方叶心与乔灯志对望一眼，神情更是严峻。
“对。”林苍苍毫不犹豫，“但听那个店员说，没走出多远，就又给车撞了。”
“……”方叶心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啊？”
“电瓶车。”林苍苍很尽责地开始补充细节，“据说还是一路逆行开过来的。来的时候后面还跟了俩哔啵哔啵的警用电瓶车，声势可大了。”
“……”方叶心神情更迷惑了，“啊？？”
“而且听那店员说，那车明显就是故意的。开到小区门口，一点减速的意思没有，冲着那人的背就碾过去。可狠了。”林苍苍说得有板有眼。
因为撞人之心太过明显，对面围观的快餐店店员还一度以为那人和林苍苍他们是一伙儿的，是特意开车来报复的
“……啊……”情况的发展越发神奇，方叶心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
看一眼乔灯志，也是同样。
“你猜怎样？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手机那头的林苍苍像是走到了僻静处，立刻压低了声音，“我从快餐店出来去菜市场，正好遇上楼上902的平头小哥，顺口聊到这事。你猜他和我说什么？”
“……”方叶心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老实说，她现在难得有种脑子离家出走的感觉。无论林苍苍接下去再说什么，她觉得自己都不会惊讶了。
“是这样的，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因为在跆拳道馆附近形迹可疑而被举报的人吧？”林苍苍压飞快道，“小道消息，撞人的就是他。”
“902他兄弟就在附近的派出所工作。他和我说，那人当时被抓其实不只是因为形迹可疑，还有别的原因……但事儿不大，所以是行政拘留，就关了几天。
“结果今天，刚放出来，本来还在慢慢往外走，突然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地，猛地跑起来，一直跑到路边，抢了一辆电瓶车就走，一路逆行开回来，见到人啪一下就往上撞……可神奇了！”
方叶心：“……”
行吧，收回前言。
她现在还是挺震惊的。
震惊的方叶心微微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么……他后来怎么了？”
“哪个？”林苍苍一愣，“如果是说被撞的那个，我也不清楚。好像做完笔录就走了？”
方叶心喃喃：“……我说撞人的那个。”
“哦。”林苍苍应了一声，这位的下场还是很明确的。
“还能怎样，据说因为抢车逆行还撞人，当场就又给警察叔叔抓回去了！”

第二十八章
前所未有的，方叶心花了很长时间，去消化林苍苍的话。
一直消化到他买好菜回来。
归来的林苍苍不止带着菜，还带着从快餐店带回的录像——当然，不是店里的监控原件。那个是不能带走的。
按说也不能带走任何备份。不过林苍苍充分发挥了自己脸帅嘴甜的优势，求了那店员小姐姐好久，这才被允许用手机录下一段带回来。
用手机二次拍摄的画面，一般会比原版要糊一些。所幸林苍苍手机性能不错，清晰度并没落下太多，也还勉强能看。
视频从林苍苍摔倒开始，一直到他和钟杳离开为止。再之后的内容，店员说和林苍苍他们没有什么关系，没同意他继续录——而就像林苍苍之前说的，视频里记录得明明白白，他是被人推倒的。
甚至推完他后，那人还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看得乔灯志连连称奇。
“不是我说，这家伙精神也太稳定了吧。”他重新拖了下录像的进度条，一边重播一边感叹，“这摔得，声势又大，还见了血。他倒好，一点动作没有，就在原地看着。”
“不止。”方叶心幽幽开口，拍了下乔灯志的胳膊。后者忙按下了视频的暂停键。方叶心蹙蹙眉，抬手往右边挥了下，乔灯志心领神会，忙将进度条又一点点往回拉。
拉了大概几秒钟，又被方叶心拍了下，立刻配合地收回了手。跟着就见方叶心伸手指了指位于画面一侧的撞人者，低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从这里开始的画面，都有点怪？”
“……”很显然她问了个寂寞。余下两人面面相觑，眼神中皆透出几分清澈的茫然。
方叶心无奈，只好手动又拖了下进度条。一边提醒他们注意看，一边继续道：
“看这里，苍苍已经摔了是吧？然后到这儿，苍苍出去……
“还没发现吗？这一段时间里，根本没人和这个撞人的家伙互动过。”
“对哦。”她这么一说，林苍苍这才反应过来，“我说怎么好像哪里不对劲呢，确实啊——明明一个大活人就站在那儿，连个和他说话的都没有！”
其他客人不想多管闲事也就算了，店员要了解情况的，总得问上两句吧？可事实却是，一句都没有。
但要说是没注意到他，又不太像。店员过来处理状况时，视线明显是在他身上停留过的。
只是不知为什么，视线停留了，没多久却移开了。跟着就快步走向倒地的林苍苍，没再理会这个古怪的男人。
再仔细一看，其他围观的客人显然也是同样——有看到这个男的，但似乎都仅限于看到。无人询问，无人在意。
“……嘶。”林苍苍研究了一会儿，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古怪，“这架势……该不会，又是什么能力吧？”
“我觉着像。”方叶心肯定地点头，“感觉像是能让别人忽视自己的能力。比如降低存在感之类的。”
一旁乔灯志却不由皱了皱眉：
“可假如——我是说假如啊，这个人真是幕后黑手的话，那算上这个，他可是有三个能力了。”
这未免离谱了些吧。
“谁知道呢。也许是我们搞错了，幕后黑手另有其人，这家伙只是碰巧‘不太正常’，又碰巧会用电脑，还碰巧在我被困的时候被车撞——又或者，事情的真相就是这么离谱。”
方叶心说着，轻轻吐出口气，将面前的手机递还给林苍苍：“但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人至少不清白。”
起码撞林苍苍这事，绝对是故意的——要是意外，不会那么淡定，还一直站在原地看戏。再加上他那疑似“不太正常”的表现，实在很难不让人在意。
“对了，你之前说，他是在小区门口被撞的对吧？”方叶心想了想，又和林苍苍确认，很快拿定主意，“我们再去门口问问。保安说不定有看到什么。”
“行，那我等等和你一起去。”乔灯志下意识地点头，想想又道，“那撞他的那个人呢？是不是也要去问问？”
“问啊，当然得问。”方叶心立刻道，“一出局子就跑来撞人，还是特意抢了车来撞人，说不是故意的我都不信——我猜他肯定也知道什么。”
反正现在对透明人的身份都没点头绪，抓到根线头死命扯就对了。大洋彼岸的黄文看不懂，小区门口的人话难道还听不懂吗？
“也是……”乔灯志若有所思地点头，“但那人不是当然被抓了吗？得关多久啊。我们连他名字都不知道……能去探监吗？”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知识的盲区被严重触及了。方叶心陷入沉思，默了一会儿，果断看向了林苍苍。
没有辜负她期望的眼神，林苍苍飞快拿手机发了条信息，很快有了答案。
“探监的话，恐怕有点难。”他很快就有了结论，抬起头来，语气笃定，“但如果不急的话，我们可以等一等。”
“我问了下楼上平头哥，他说撞人的那位老弟运气好，被撞的倒霉蛋没有选择追究，偷的电瓶车也不太值钱，所以这次走的应该是行政拘留，现在应该已经转移到拘留所了。”
“行政拘留理论是允许近亲属探视的，但要提前预约，我们这种陌生人估计更难见到。不过一般来说，这种拘留不会被关很久。我回头找楼上问问清楚，运气好的话，也许等几天就出来了。”
……原来如此。
没必要的冷知识增加了，方叶心恍然大悟地点头。又和其余两人合计一下，很快完成新的分工——
她和乔灯志一起出去找门卫，林苍苍留下做饭，顺便去向钟杳她们同步一下情况，再顺便找楼上的平头哥好好聊聊，看能不能想点办法，提前和局子里那人搭上线。
这一刻，方叶心对林苍苍的社交能力给予了前所未有的厚望。这才见几面就已经加上微信了，发展成线人还会远吗？
事实证明携带着瓜味的人是会互相吸引的。不论带的是真瓜还是假瓜。
她愿称之为瓜瓜外交。
林苍苍尚不知道自己在方叶心心里已经荣升外交官职位，只非常淳朴地为自己即将独占整个厨房而高兴。乔灯志瞧着却像是极为不安，仔仔细细嘱咐了好一番后，这才跟着方叶心走出了门。
“放心吧。”看他都快进电梯了还一副忐忑的样子，方叶心终于忍不住开口，“苍苍八岁就会做蛋炒饭了，毕业后还找烹饪机构报班学过。不会炸掉你厨房的，放宽心啦。”
“……理智上我知道，情感上我还是担心他弄坏我的锅。”乔灯志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想想又有些好奇，“说起来，他到底是做什么的？警察？”
“当然不是！”方叶心摁开电梯，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你为什么会这么以为？”
“他刚才说得头头是道的啊。”乔灯志理所当然道，自觉地先进了电梯，顺便帮着按住了开门键，“而且我问你拘留问题的时候，你很明显也不知道，却往他的方向看，好像很笃定他一定知道答案的样子……”
所以他才以为，林苍苍是什么业内专业人士。
方叶心闻言，却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随即忍不住笑起来：“看不出来。你观察还挺细。”
电梯开始运转，她伸了个懒腰，淡淡道：“不过他真不是警察，只是因为职业需要，专门了解过一些蹲局子的相关知识而已。”
乔灯志：“律师哦？”
“……”方叶心动作一顿，微微挑眉看了过来，看的乔灯志一怔：“怎么？我又说错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惊讶。”方叶心诚实道，“我还以为你的第一反应会是——‘懂了，他一定是在为了捞你做准备’。”
毕竟乔灯志看她的眼神，有一半时间都像在看法制咖。
“那不至于。真不至于。”乔灯志立刻摆手表示否定——虽然他在说出律师这个猜测的时候，确实也想过，对方从事这个职业是不是为了方便随时给方叶心提供法律援助。
但怎么说呢，有的人，她看着就不像是需要援助的样子。
“很高兴你终于领会到我是个守法公民的事实。”另一边，方叶心却明显是误解了他的意思，颇为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顺便说一下，苍苍也不是律师。”
乔灯志：“？”
“他本职是会计。”方叶心继续。
乔灯志：“……”
哦，懂了。
突然理解了一切。
*
没过多久。
小区保安室。
这会儿值班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硬朗大爷。乔灯志昨天在保安室待过，一眼就认出，昨天白天值班的也是他。
于是方叶心上前直接开门见山，向人打听起了昨天有人在小区门口被撞的事。硬朗大爷非常健谈，当即点头：
“啊对，是啊，有这事！
“一个小伙子，呆头呆脑地站在小区门口，结果就被车撞了。诶哟喂虚得啊，躺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说话间，注意到不远处探头探脑的乔灯志，立刻伸手一指：
“喏，就他！”
呆头呆脑又很虚的乔灯志：“……？？？”
方叶心也懵了下，这才想起昨天乔灯志也被撞过一次的悲哀事实，忙开口补充，说问的是另外一起。肇事司机被当场抓获的那起。
说完观察起大爷的神情，发现对方果然有印象，登时暗松口气；然而等问到被撞者的具体模样的时候，原本还精神奕奕的大爷，眼神却突然迷茫起来。
“被撞的、被撞的……诶，到底啥情况来着？”大爷眉头渐渐拧起，喃喃自语，“奇怪，怎么就想不起来来着？”
恰在此时，有人从保安室外走过。大爷抬头一看，眼睛一亮，赶紧把人叫了进来。
来人是个穿着绿马甲的年轻女孩儿。方叶心对她有印象，是街道的社区工作者，经常来他们小区帮忙。
一问才知道，女孩儿昨天也在小区门口，一直在布置保安室外面的宣传栏。
按说年轻人的记忆力总归要好一些。面对方叶心的提问，她却同样拧起了眉，一副死活想不起来的模样。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昨天他被撞了，还是我扶起来的呢。”女孩儿语气笃定，跟着又忍不住摇头，“但模样……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除了模样之外呢？”方叶心循循善诱，“他被撞了之后又怎样了？严重吗？”
“这个，嗯……”女孩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充满不确定，“应该，不严重？”
“……”但看样子，对你的干扰还挺严重的。
方叶心若有所思地垂了下眼睑，又拿出手机，调出了昨天从钟杳那儿拿到的视频。
虽然昨天钟杳的重点拍摄对象是乔灯志，但整个拍摄过程中，也有不少路人强势入镜。包括那个被证明推了林苍苍的、戴着机车手套的男人——虽然就那么一两秒的镜头，但好歹是拍到脸了。
方叶心凭着自己的记忆一番搜索，很快就找到了手套男露脸的那一帧镜头，放大递到女孩儿跟前，试探道：
“请你仔细看看，昨天被撞的，是这个人吗？”
“……”女孩不明所以地看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片刻后，又似突然清明一般，恍然大悟地叫出了声：
“对，我想起来了，就是他——
“那个时候我就在外面，正好看到他走进来。我当时还奇怪呢，怎么会有这么卷的人，边走还要边敲电脑……”
女孩儿感叹地说着，又将保安大叔也叫了过来。大叔只看了一眼，便也跟着一拍大腿：
“他啊，我想起来了！对对对，就这小伙子，当时被撞得可惨了，还好冬天衣服厚，不然不知道得摔成什么样！”
方叶心：“……”
原来如此。好像明白了。
那人的能力，应该不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是能影响到他人对自己的记忆和注意力。
不过在看到关键图像时，对记忆的影响貌似会减弱。就是不知道能减弱到哪种地步……
方叶心默默想着，收起手机，继续诚恳发问：
“那么，能请问他被撞之后去哪里了？是去医院了吗？”
“这我不清楚。他当时站起来检查了下东西，就赶紧走了。好像很急的样子。”女孩儿想了想，如实道，“但我想，他应该还是得去趟医院的吧。”
方叶心：“……？”
“他摔倒时为了护住电脑，肩膀都脱臼了。”女孩一脸认真，“当时脸都惨白惨白的，可吓人了！”

第二十九章
为了保护电脑……所以自己脱臼？
方叶心一愣，有些微妙地转了下眼睛。
怎么说呢，知道对方被人故意开车撞是一回事，知道对方为了保护电脑而被撞得更惨是另一回事。
前者会让她感到诡异，反复揣测，疑窦丛生，而后者……
只会让她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卑微社畜感。
深吸口气，方叶心沉默地调整好情绪，略一思索，又追问道：
“那那台电脑……有什么特别的吗？”
“嗯？”女孩不解地看她一眼，像是没懂她的意思，“什么？”
“就，比如说，看上去特别值钱，又或者是有什么标记之类的？”方叶心耐心引导，“毕竟都让他用身体去护了……”
“这个，好像真没有。”女孩儿认真回忆片刻，摇了摇头，“我当时有留意过，就是一台挺普通的电脑，旧旧的、厚厚的，看着有些年头了。说实话我觉得他其实都没必要去护那电脑，那电脑看着比他还扎实。”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
女孩说到这儿，停了下，语气带上了几分迟疑：“可能就是插的U盘比较多吧。”
……？？？
方叶心一下来了精神：“意思是一台笔记本上，同时插了好几个U盘？”
“倒也没有好几个啦，一共就三个。”那女孩立刻道，“左边两个，右边一个，我记得很清楚。”
方叶心赶紧拿出自家钥匙，向她展示串在上面的周边U盘：“其中一个，是不是看着和这个特别像？”
“那没有。”女孩没有迟疑地摇头，“他电脑上没有这个。”
“……哦。”
方叶心低低应了一声，略显失望地收回钥匙。下一秒，却又听女孩道：“但在他的U盘串里，我看到了一个差不多的。很像，就是颜色不一样。”
“！”方叶心一顿，跟着又是一愣，“等等，什么叫‘U盘串’？”
“就是……像钥匙串一样的东西啊。”女孩试图比划，“就中间一个环，上面挂着好几个U盘那样的。不过他那个串的也不多，就三个。”
老实说，她昨天也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这样带U盘的，因此印象特别深——尤其是那三个U盘里，除了和方叶心同款的那个外，还有一个银白色的漂亮U盘，上面印着什么A大科学研究所的，看着特别高大上。
“说起来，当时他那个U盘串从口袋里掉出来，还是我帮他捡的呢。”女孩儿偏头，似是陷入了回忆，“我看到研究所的U盘，就琢磨着，他可能是个搞科研的，还特意提醒他，赶紧找地方检查一下这些U盘里的东西，万一有什么内容损坏，到时警察问起来，还能当做财产损失报上去……”
“结果，他却说……”
女孩拧了拧眉，像是想起了某些十分不理解的事情。方叶心忙轻轻追问一句：“他说什么？”
女孩抿抿唇，认真看过来：“他说，没必要在意。摔不坏的。
“因为这些U盘里，都还是空的。”
“……”
什么叫做……都还是空的？
方叶心眉心微蹙，望着面前一本正经转述的女孩，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
另一头。
就在方叶心忙着和保安大叔与居委会小姐姐交涉时，乔灯志也没闲着，一直在向坐在门口的几名大姨爷叔问话。
只可惜没问到什么有价值的。对比来看，事件描述最详细的，还是那个居委会的小姐姐——毕竟当时只有她全程围观，还很热心地上去帮了忙。
而就在他们问完一圈，准备再去对面快餐店问问的时候，方叶心手机忽然响了。
是林苍苍打来的电话，上来第一句话就是，9楼小哥那边给回复了——
根据他打听到的情况，他们这几个确实没啥探监的机会了。不过那人也没被判很久，估计2月7号就能放出来了。
也就是说，是在两天后……方叶心在心里飞快计算了下日子，暗暗松了口气。想想却又觉得奇怪，不太明白为什么这又是抢车逆行又是撞人的，才只关三天。
“诶呀，这不都快过节了嘛……据说节后还要回来继续蹲的。”电话那头，林苍苍只是随口解释了句，没等方叶心反应过来，又紧跟着道，“哦对，还有件事，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想多啊，但我觉得，可能和你们有些关系，所以先和你们说一下。”
“嗯？”方叶心看了眼旁边的乔灯志，想了想，挥手将人叫了过来。
现在毕竟还在外面，不好开公放。两人只好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头挨着头，努力去听林苍苍的话。
只听林苍苍认真道：“查哥和我说，那个逆行的家伙，在被移交拘留所前，还特意留了封信，寄放在派出所，拜托吴哥他兄弟保管。说如果有符合条件的人来派出所打听他，就麻烦转交一下。”
“……？”手机的这头，方叶心和乔灯志沉默地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乔灯志掩嘴悄悄问道：“话说，查哥是谁？”
“不知道，可能就楼上那个爱吃瓜的吧。”方叶心不确定地应了一句，又问林苍苍，“什么叫做，‘符合条件’？”
“就是符合他的描述呗。”林苍苍答道，“而且那信吧，也挺离谱，说是要交给他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因为关系本来就不近，所以他也不知道要来，只说信里的内容很重要，不能耽搁……
“对了，还说对方也不一定知道他的真名，可能只知道他的网名。让民警同志到时提醒一下，如果网名说对了，就直接把信给他就行。”
要知道网名……那听着和他们似乎没什么关系啊。
方叶心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想想又觉得有点怪：“等等，怎么还要人提醒一下的？”
“所以说就很离谱啊。”林苍苍感叹，“你猜那家伙怎么解释的？他说，是因为自己用的网名太多，他怕那位&#39;朋友的朋友朋友&#39;不知道该说哪个，还特意留了一句提示让负责的民警转达……”
“啊？”乔灯志都听傻了，“这么麻烦啊。”
“害，可不。”林苍苍啧了一声，不知从哪儿学的，说话都带了些东北口音，“查哥也说了，得亏他兄弟素质高脾气好，肯为人民服务。不然就这麻烦劲儿啊，换别人还真不一定理。也就那小哥会挑，一挑就挑中他们所里脾气最好的……”
“行了，别废话了。”眼看林苍苍越扯越远，方叶心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他留下的提示是什么呀，902跟你说了吗？”
“有提。我记下来了，稍等啊。”林苍苍说着，话语暂停了片刻，手机那头传来窸窣声响——没过多久，他声音又再次响起。
“‘你的童年我的童年好像都一样，一切秘密都在那个星星坠落的地方。’——就这一句。”
林苍苍清了清嗓子：“哦对，他还说了，如果拘留这段时间没人能拿走信的话，那等2月7号他出来后会自己来拿——如果他还能来的话。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了……所以，你们怎么看？”
“……”
电话那头，林苍苍说完最后一句，声音再度静了下来。
而这边，方叶心与乔灯志对视一眼，总算明白，为什么林苍苍会说，这事儿可能和他们有关系了。
没有开口，但随着那句提示的出现，两人脑海里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跳出了同一个名词——
宝石滩。
*
当然，就像林苍苍说的——那句提示究竟指向的是不是宝石滩，这事儿尚不能完全定论。
唯一的确认办法，就是亲自去派出所试试。
比较麻烦的是，林苍苍去问过了。9楼平头哥说他兄弟今天下午要去外面执勤，不回北郊。要到明天才会回到所里。换言之，他们最早也要到明天上午才能去确认那封信的事。
方叶心无奈，只能先把这事抛到一边。和乔灯志一起按计划去快餐店问了问情况，跟着便结伴回了八号楼。
她先将仍在挂念厨房的乔灯志送回了1001，这才独自回了502。
一开门，正见钟杳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工作。四处一望，却没见到云溯的身影，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忙推了推钟杳：
“嘿，嘿嘿，回神——怎么就你一个？云溯呢？”
钟杳抽空看她一眼，很快又将注意力转移到电脑屏幕上，随口道：“八楼。”
“？”方叶心一怔，明白过来，“801？她去找那个小孩儿了？”
“是那个小孩来找她了。”钟杳认真纠正，“说是之前帮云溯订的镜子到了，想叫她去看看。顺便也想和‘哥哥’再好好说说话。”
“哦，对了。他还带礼物来了呢。”钟杳说着，随手往旁边一抓，抓起个零食包装袋，很开心的样子，“看，他送了好大一包薯片！”
“……小孩儿的零食你也收？”方叶心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抬手夺过薯片，拆开咔嚓就是一口，边嚼边皱眉，“不是已经和那小孩道过别了吗？怎么还会找过来？”
“诶呀，道别又不是永别。人家小孩挂念哥哥，肯定还会再想法接触一下嘛。”钟杳淡淡道，“谁让给留了念想呢？当初云溯去道别时，你还特意提醒，说别把话说太死……”
她指的是云溯刚确定搬进来那晚，因为担心那小孩丢了“哥哥”会急，方叶心和钟杳特意陪着云溯去了趟八楼，看着她去找那小孩告别。
说是“告别”，其实就是为自己搬去五楼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面对那小孩，云溯无法告知太多，只能扯了个谎，说她已经找到了靠谱的小伙伴，要和他们一起密谋拯救世界，没时间再经常陪在家里了，希望小孩能够谅解。
……别问她为什么拯救世界要用“密谋”这种说法。别说方叶心了，云溯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就是稀里糊涂地就用上了。
不过楼上的乔灯志，听说这事后，对这个用词大加赞赏，认为这措辞很好地体现了他们这个组织的气质，非常精炼……
总之，不管怎样，告别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至于见面的余地，确实有留，而且是方叶心特意提醒云溯留下的，理由很简单——现在楼里又不止你一个隐形人。你可以假扮哥哥，某些透明人自然也可以。你可以以“哥哥”的身份拜托小孩做事，某些透明人难道就不行吗？
万一人小孩哥后面又遇到个“哥哥”，受到挑唆来给他们添麻烦，这事就不太妙了。所以，云溯这个“哥哥”不仅不能退场，还必须保留住身份，以便在情况不对时限时返场，充分发挥打假的作用。
……不过那小孩还会专程上门来找，这个方叶心是真没想到。
再看一眼钟杳，她又觉得有些奇怪：“不对啊，按你的性子，她上楼，你不跟着？”
“跟了啊，她是我送上去。约好了到点儿再接下来。”钟杳淡淡道，“主要吧，我还有别的任务，不方便待在她旁边。”
“？”方叶心不觉放缓了咀嚼的速度，“什么任务？”
“喏。”钟杳从另一侧抓起个手机，递到方叶心跟前，“就这个啊。”
方叶心微微后仰，这才看清那是云溯的手机，随即明白过来：“她要你帮她回消息啊？”
“以及订外卖。”钟杳叹了口气，“你也知道的，她现在不能自己用手机。”
云溯的手机本身是好的，之前只是没有电，充完电就能用了——但不知为什么，只要是在她的身边，那手机就跟死了一样，无法用于联络，也没有办法上网。
联想到之前云溯一碰电脑就断网就事例，这事儿似乎也不难理解。
而就在今天方叶心出门的时候，云溯和钟杳为了手机特意进行了几次试验，最终又确定了两件事——第一，当云溯远离到一定范围时，手机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信号，能够接收到别人发来的消息。
但也只是“能收到”，回复仍是难以做到。正好当时八楼小孩鼓足勇气过来找“哥哥”，云溯便趁机跟着他一起走了，进一步与钟杳拉开距离，想看看能不能让手机的信号更好一些。
“所以呢？”方叶心扫了眼面前的手机，狐疑地撇了撇嘴，“有效果吗？”
“当然有啊。”钟杳奇怪地看她一眼，“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去找她。”
……确实，这样就说得通了。
方叶心抿抿唇，终于彻底放下心，顺手将手里的薯片推到钟杳跟前。钟杳也没客气，挑了片最大的拿出来叼上，随口道：“对了，你们进来查得怎么样啊？有进展吗？”
“算是有吧……但不明显。”
方叶心叹了口气，简单和她说起了在外打听到的情报。钟杳原本还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在听到那个被撞的倒霉蛋随身带着一堆U盘后，却不由嘶了一声。
“等等，让我捋捋先。”她咽了口唾沫，似是很难以置信，“他电脑上插着三个，口袋里揣着三个。也就是说，他一共带了六个U盘。”
“对。而且其中三个是空的。包括我和乔灯志都‘看到’的那个。”
方叶心往她身边一坐，面无表情地咔嚓咔嚓啃着薯片，仿佛一只莫得感情的啮齿类动物：“你说，会不会在我们看到的幻觉都成真之后，那个U盘，就满了？”
“……”钟杳难以置信地看她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可他不是还有一些正在用的U盘，那些总不是空的吗？”
“要按照你的说法，那那些U盘……又是怎么被填满的？”
“……”
话音落下，房间里突然陷入安静。一时之间，几乎只能听到方叶心咔嚓咔嚓咬薯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她再次开口：“谁知道呢。”
“我只知道，果核死了，可她的U盘在那人手上，这两件事之间肯定联系。”
不仅如此，那个据说印着“A大研究所”字样的U盘也很令人在意——那是什么？是他的单位吗？
如果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是不是就有机会搞清对方的真实身份了。
“要这样的话，那就方便了呀！”
钟杳听了她的猜测，却是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说完，当着方叶心的面，又开始啪啪敲电脑，很快就打开了几个新的网页。
方叶心探头看了一眼，瞧着像是很正式的单位官网。钟杳见状，立刻补充解释：
“A大有好几个内设的研究所，所有录入的科研人员都会进行姓名公示。此外还有自己科学期刊和公众号。上面有时会刊登一些科研人员的照片和介绍，这些都是可以在网上直接查的……”
她说着，十指已经熟练地再次敲打起键盘。方叶心好奇地看着她的猜测，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叹：“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因为我之前查过啊。”钟杳理所当然，“我年初的时候为了曾经跟过一宗悬案，死者正好是A大附属研究所的高材生，所以当时就特别了解了一下……”
“？？？”方叶心一愣，缓缓放下了拿薯片的手。
“年初？那里也死人了？”
“对啊。挺可惜一年轻人，是被人谋杀的。凶手现在都没找到。死状据说还特别……”
钟杳说到这儿，也愣住了。
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与方叶心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好一会儿，才听方叶心低声道：“你先继续。那人……他死状是有什么问题吗？”
“……很奇怪。”钟杳喉头滚动一下，声音不觉弱了下去，“据说他死后，身上被人划了好多道口子。伤口的深浅不一，但长度都特别统一，都在十二毫米左右……”
方叶心心中一动，下意识开口：“那不就是一般U盘接口的长度？”
“……”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氛围顿时更奇怪了。
又过片刻，才听钟杳倒吸口气，缓缓抱住胳膊：“我天，我头皮麻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是那人做的……难不成，他那是是还没搞懂U盘该往哪里放，所以……”
才一遍遍割口子试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现在面对的，到底是怎样一个变态啊？
方叶心看她一眼，深深吐出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忽听一阵陌生铃声响起，吓得钟杳更是差点跳起来。
方叶心赶紧伸手，及时制止了她的尖叫，又伸手在沙发上摸了下，很快举起一个手机：“别慌，应该是云溯的家人来消息了。”
“……”钟杳闭眼长出口气，这才渐渐冷静下来。接过手机看了眼，熟练地解开了密码锁。
“不是她家里人，是她朋友。”她轻声说着，点开聊天框，开始斟酌起如何帮云溯回复。
方叶心低低应了一声，看着钟杳的动作，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
“信息你能帮她回。可万一有人打电话或者视频怎么办？”
“找借口拒了再打字回复呗。”钟杳看上去已经很有经验了，“而且也还好，来问她情况的大多是朋友。你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能发消息解决的事，就绝不打电话。”
而且因为云溯这次循环的起点是1月31日，也就是她刚来南城的时候。这个时候她已经住到酒店，和家里报了平安，但又还没有和南城的朋友联系上，再加上云溯本身也有些独来独往，认识的人不少但关系都比较浅淡，所以意识到她已经失踪几天的人并不多。
最多就是问一句为什么不回消息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找个统一的借口敷衍过去就行了。
“……”方叶心听着，却是不由蹙起了眉，语气微微冷了下去，“那她家里人呢？”
“她四天没有消息。难道家里人都不问问的吗？”
“呃……其实也有问的。”钟杳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赶紧解释，“只是她独立惯了，在外旅行时本来也不常和家里打电话……”
按照云溯的说法，一般朋友圈发发照片就算报平安了，电话也是约好的，最晚七天打一次。而这次循环，到现在也才六天，勉强还在她家里人的安心范围内，只要及时补两条看着很开心的朋友圈，她家里人就不会太担心了。
方叶心听她这么说，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一些。但瞧着对云溯的家人仍是颇有微词：“不管怎样，失踪六天了都没发现，这才也不像话了。”
“诶呀，可能这就是人家家里的相处方式吧。你看我，半个月不给我妈打电话她也不介意啊，我找她她还嫌我烦……”
钟杳宽慰地揽揽她的肩，又跟着道：“不过云溯也说了，她原定的回程时间是2月8日，如果到时候还没回去，她家里人估计就真的要急了。况且……”
况且，这马上都要过节了。
钟杳诶了一声，轻叹口气：
“云溯没有直说，不过我看她那个样子，应该还是很希望能及时回去的。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方叶心听着，却是微微一怔。
“什么赶不赶得上？”她奇怪道，“最近有什么很重要的日子吗？”
回应她的是钟杳略显震惊的眼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还能是什么，春节啊。9号就是除夕了……”
话说一半，似是察觉到什么，她又猛地住了口，神情复杂地朝方叶心看去——另一边，方叶心已经拿出手机，飞快翻起了日历。
果然，2月9号是除夕，2月10号就是春节。
“要死，我居然都没注意到这事。”她懊恼地皱了皱眉。
因为家庭原因，她对很多节日都已经没啥感知了。往往要等收到别人的礼物或者祝福才会想起来还有过节这回事。
不过云溯……
想起方才钟杳的话，方叶心眼神微微闪动。
云溯……应该还是很想回去过年的。
默了一会儿，她又转头看向钟杳：“对了，那你和苍苍呢？
“你们也得回家过年吧？”
“诶呀，我们无所谓的。”钟杳立刻道，“我爸妈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我进了大学后就彻底放飞自我了，今年一早就定好去海南的机票了，本来就没打算和我们一起过。不用管我们的。”
“……”对他们家的风气，方叶心确实早有领会。然而她闭了闭眼，表情却仍是带着几分凝重。
“那乔灯志呢？”她低声道，“他也有能回去的地方吧？”
“……那我不知道。”钟杳抿了下嘴角，想想还是如实道，“不过听他描述，应该和家里人关系挺好的，估计一般……也会回家的吧。”
方叶心：“……”
对哦。每个人都有能回去的地方的。
就连在蹲局子的人，都要先回一次家的。
她没有家太久了，居然连这种常识都忘了。
方叶心默默想着，缓缓向后靠在了沙发背上。片刻后，又将目光移向了钟杳的电脑屏幕。
拿定了什么主意似地，轻轻眯了下眼。
*
同一时间。
1001室。
不算宽敞的厨房里，正艰难地挤着两个成年男人。乔灯志一边拌着自己碗里的酱，一边时不时看看林苍苍那边的状况，而且他心里清楚，林苍苍也是同样。
不过四五平米的厨房，愣是给搞出了一种两军对峙的架势。为了不让气氛显得太过剑拔弩张，乔灯志还不得不时不时尬聊上两句——虽然这种时候，你管你说，别人也不一定在听，但多少能缓和一下气氛。
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林苍苍的职业，进而又聊起了他和方叶心在电梯中的对话。原本还略显紧绷的林苍苍，听着听着，忽然就笑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是个律师啥的？”他好笑地看向乔灯志，“万一海燕儿出了什么事，我好随时去捞的那种？”
……怎么你也看得出来？
乔灯志有些郁闷：“很明显吗？”
“很容易猜。”林苍苍诚实道，“毕竟你看海燕儿的眼神，嗯……你懂吧？”
人家是把不清白写在眼神里。乔灯志不一样，他是把“我觉得你手段不清白”写在了眼神里，而且是放大加粗加下划线的那种。
从初见面的莫名恶势力印象，到现在的“打不过就加入”，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很不忘初心了。
“……但老实说，我觉得你对海燕儿误解有些深。”
顿了几秒，林苍苍再次开口，边说话边剁着手上的蒜泥：“她确实气场比较强，人也有点皮，但她真的是个好人。”
乔灯志：“……”
“这我当然知道。”他有些莫名其妙，“她要不是好人，我为什么现在还要给她做饭？”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非要给一个二次见面就拿自己丁丁威胁自己的人做饭洗碗送冰淇淋？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对谁有误解？
“不不不。”林苍苍却赶紧道，“我的意思是，她是一个性格很好的人。”
“你和她相处久了就知道了，她人真的很好，有时候嘴毒，但其实很温柔，也很体贴，很懂得照顾人的情绪……就很有安全感你知道吗？”
……最后一点，倒是已经深有体会。
乔灯志看他一眼，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垂眸，眼神带上了些许思索。
恰在此时，手机铃响。他看了眼，发现是方叶心的来电，忙腾出一只手去接：“喂？”
“喂，乔灯志。”方叶心开门见山，“是这样的，我现在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乔灯志：“……”
是因为已经被驯化了吗？在听到这话时，他发现自己居然出乎意料得冷静。
甚至还能一边应声，一边去柜子里找鱼露。
倒是林苍苍，注意到他这边的状况，用嘴型问了一句：“海燕儿啊？”
乔灯志点了点头，将手机拿远了些，及时同步信息：“她说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林苍苍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剁自己的蒜泥，看上去比乔灯志还淡定。
与其说是习惯，不如说是一种已经见惯大风大浪的佛系。
不过人是淡定了，脑子却好像有些没上线，见锅里油热了，立刻把备好的菜囫囵倒进去，噼里啪啦一阵响，恰好盖住了手机里方叶心的声音。
乔灯志没法，只好赶紧捂住耳朵走出厨房，只来得及听到最后一句话：
“这样你们也好先回去，过个安心年。”
……？
……？？？
乔灯志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盘过最近的种种情报，突然明白过来。
难道说，是方叶心想出了什么法子，可以让他们暂时摆脱现在进退不得的状态？
而她特意想出新法子的原因，就是为了照顾他们，好让他们回去过年？
思及此处，乔灯志神情又是一怔，脑海中不由再次浮现林苍苍几分钟前说过的话——
【你和她相处久了就知道了，她人真的很好，有时候嘴毒，但其实很温柔，也很体贴，很懂得照顾人的情绪……】
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乔灯志唇角微动，只觉胸口似有什么微微荡开，像是风，又像是涟漪。
就在此时，手机那头，方叶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哦对了，还有件事……虽然心里已经大致有答案了，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想先和你确认一下。”
乔灯志：“……嗯？”
手机那头，方叶心的语气充满认真，“就是，如果你和一个人互换身体，然后我捅那个人一刀，死的应该不是你，对吧？”
乔灯志：“……”
？
？？？！

第三十章
有一说一，对于方叶心的问题，乔灯志还真不确定。
毕竟他既没遇到过要拿自己身体自杀的，也没想过要把别人的身体怎么样。几乎每次互换都没出过什么大岔子，自然也不清楚如果互换时其中一方突然被捅会怎样。
唯一能作为例证的，似乎就只有自己噩梦里的场景，使用着自己壳子的凶手叼着U盘悠然割喉……但割完后怎样，他怎么知道。
“可能、或许……没什么影响吧。”手机这头，乔灯志不太确定地给出答案，“物理伤害应该只会作用于身体吧。我最多就是受到一些惊吓……”
“是吗？”手机那边，传来方叶心带着狐疑的反问。或许是因为乔灯志摇摆的语气，搞得她反而更拿不准情况了。
“话说，你之前说的那个想法，是什么来着？”乔灯志趁机开口，看了眼身后的厨房，有些抱歉道，“我刚从厨房出来，最关键的部分好像没听到……”
“嗯？哦，没事。”这一回，方叶心倒是答得非常迅速，也非常笃定，“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和你简单说一下我的想法而已……”
“嗯嗯。”乔灯志下意识点头，洗耳恭听。
“我想了又想，发现我还是喜欢钓鱼。”方叶心继续道。
“……”乔灯志点头的动作一顿，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懂了。他想，她又要用我打窝。
转念一想又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果然，下一秒便听方叶心再次开口，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哦——”乔灯志微微挑眉，梅开二度，再次恍然大悟。
好消息，这次他不是饵了。
他是杆儿。
*
方叶心的计划，只提前和乔灯志和云溯说了。因为这计划里他俩是关键，只有得到他俩的同意，才有推进的可能。
很显然，云溯那边也答应得很快。因为就在仅仅半个小时后，方叶心就在午饭的饭桌上公布了完整的计划——自带投影仪和PPT的那种。
虽然PPT做得真的有点烂。动态效果一塌糊涂，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临时从网上随便下了个模板。
正如她自己所说，整个计划的核心，就建立在两个字上——
钓鱼、钓鱼，还是他大爷的钓鱼。
可说是相当不忘初心。
“那首先，还是按照惯例，先来整理一遍已知的条件。”
半小时后，1001的餐桌上，方叶心用红外线笔遥遥点着投影出的PPT，语气平静而淡漠：
“第一，那个曾在快餐店出现，又在小区门口被撞的男人，大概率就是我们要找的幕后黑手。证据就是他身上的果核U盘。
“有没有其他同伙尚未可知，但过去追杀云溯的异空间以及透明人，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方叶心说着，瞟了眼坐在旁边、屏息凝神的云溯，很快又收回目光，将PPT翻过一页：
“第二，我们和云溯，以及幕后黑手的能力都来自宝石滩。而且我和乔灯志的能力都是成年后出现。
“而云溯今年已经十九。如果她也遵循这套规律，那她的能力实际已经出现一年，只是之前一直没有触发——巧的是，在之前的一年里，那个凶手一直没有动她，哪怕她曾在其他地方孤身旅行。直到她来到南城才突然发难。”
方叶心说到这儿，顿了下，抬眸缓缓扫过四周：“这是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
“这是否意味着，对于幕后黑手来说，南城是一个优势舞台？因为云溯来了南城，所以他才能注意到她，甚至可以进行追踪？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去保云溯……”
“意思是，把她直接送出南城吗？”林苍苍好像明白了，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旋即又皱起眉，“但这样也不保险吧？那凶手完全可以一路跟到机场或者高铁站，然后买票跟上……”
不。考虑到他那种可以降低存在感的能力，或许连票都不用买。
据云溯所说，前几轮中，她也不是没试过往机场或者高铁站跑，试图利用自己隐身的优势溜上去。结果每次都能被精准地中途拦下，根本跑不掉。
“对。”方叶心却笃定地点头，“完全存在这种可能。”
“所以接下来的几点情报也至关重要——”
说话间，PPT又被翻过一页。方叶心的声音随即响起：
“第三，也是我们大家都已经知道的一点——虽然对方的目标是我们三个，但首要的攻击目标只有云溯。目前看来，只有当云溯落单，或者和我们中任何一个待在一处时，对方才会出手，用异空间进行捕获，进而进行猎杀。
“第四，就是异空间内的透明人，是被对方操控着的，且存在两种‘人机托管’和‘手动’操控模式。
“其中，手动模式很可能是存在距离限制的，只有当本地与异空间处在一定的距离范围内才可以使用……”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当时对方要特意从快餐店往小区的方向走，以至于不幸被车撞。
如果从对方角度来看的话，当时的情况很可能是，他展开空间，他放出了透明人，他美滋滋地坐在快餐店里远程关注情况，结果一会儿没留神就发现异空间里的心脏被拆了一个两个三个……
眼看最后一个都要被拆，他终于坐不住了，带着电脑迅速往异空间的方向赶去，走到小区门口的位置时，终于顺利连上线——而就在他成功上号，准备施展一番时，他的身后，来了一辆电瓶车……
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有人一跤可以摔出整个盛夏，而有的人，只会摔出一台破笔电和六个U盘。
“由此，我们可以再推出下面两条情报。”
定下心神，方叶心顺手将PPT又翻过一页，页面上是两排花里胡哨流光溢彩到根本看不清的小字：
——【第五，对方为活人，且能与外界产生物理碰撞，并因此受到损伤。】
——【第六，对方能直接操控透明人的距离，大致等同于八号楼到小区门口的距离。】
而八号楼到小区门口，道路距离为五十米，直线距离差不多三十米，就算把居民楼高度也算在内的话，最大范围估计不会超过六十米。
“还有就是——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情报。”
PPT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方叶心手腕微动，手中的红外线笔却没再指向PPT的方向。
而是落到了乔灯志的身上。
不知是有意无意，红色的光点，恰巧与乔灯志耳垂上的浅痣重叠。他下意识地捂了下耳朵，刚好听见的方叶心声音再次响起：
“那个幕后黑手，他也可以和乔治互换身体。”
——至此，完整的计划，几乎已经拼凑完整。
由方叶心和云溯作为诱饵，诱使对方展开异空间进行捕杀，并在对方空间内尽可能地进行控场与施压，逼迫对方将透明人切换到手动操控模式。
这意味对方必定会出现在以异空间为圆心、半径约六十米的空间范围内。而其他人要做的，就是趁这段时间找到他的本体，并强制他与乔灯志当场进行互换。
之后的重点，就全落在乔灯志身上了。
“能自杀自杀，不能自杀就偷辆看着很贵的电瓶车逆行去撞绿化带，反正有人已经证明了，这法子保底三天。”
收回红外线笔，方叶心往后一靠，幽幽开口：“或者你可以向林苍苍好好咨询一下，怎样才能进去得又稳又快——但记住，不管怎样，换身之后优先去查他电脑。”
电脑就意味着情报。而方叶心他们，目前最缺的就是情报。
乔灯志缓缓点头，似有所悟，倒是坐他对面的林苍苍，略一沉吟，忍不住开口：
“可为什么要当场互换？会不会太急了？还得使用血液，动静太大了。”
相比起来，制造机会让乔灯志靠近偷偷摸一把，然后等着几小时后的互换，似乎更为稳妥一点。
方叶心却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
“因为云溯曾经和乔治互换过，而且还曾同时在他面前出现。”方叶心轻声道，“这代表着他可能知道乔治的能力，这点我们最好不要赌。”
要是他真的知道，那长达几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他做出相当的反制准备了。
况且，有一件事，他们到现在还没有确定，那就是对方到底有没有同伙。
如果有同伙，那么空等几小时让乔灯志互换，和没事远程交换个人质有什么区别？换过去干嘛，持节出使吗？
“……”
倒也是。
林苍苍带着思索收回目光，钟杳随之开口，神情严肃：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还没确定。”方叶心呼出口气，“理想状况是在2月7日，最晚不能超过2月8日。”
2月7日，那位逆行哥将堂堂出狱，如果能和他见面，他们或许能得到更多的情报，对之后的周旋也更有利。
至于2月8日这个死线日期……
则纯粹是为了帮其他人赶过年了。
尤其是云溯。她订的是8号的机票。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她还是很有可能赶上这一趟回家的航班的。
噩梦已经做得够久了。能就这么摆脱掉是最好，如果不能，趁着对方蹲局子，抽空过个好年也是好的。
“如果来得及，我们或许还能一起去一趟宝石滩。”
无意识地转了下手中的红外线笔，方叶心再次出声：“还是那句话，我们现在手头的信息太少了。一直在这楼里守着也不是个事。
“收集情报、了解情况，知道得越多，我们越有优势。下次要是再对上，也不至于依旧这么被动。”
小小的红外线笔被搁在桌上，投影仪也随之关闭。花里胡哨的PPT消失在众人面前，只剩雪白的墙壁，与方叶心掷地有声的结语：
“我知道，肯定还有更稳妥的方案。不过收益最大的，目前我只想到这个。
“这次的行动肯定有风险，也未必能一次做掉那人。但我敢说，只要成功——我们就绝对不亏。”
*
转眼，会议结束。午饭也结束。
因为午饭基本都是林苍苍做的，乔灯志便自觉承担了洗碗的任务。前脚刚把所有的碗都涮过一遍，后脚厨房门便被忽然敲响，转头一看，正见云溯捧着个空碗，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那个，剩下的茄子，我吃完了。”她小声说着，耳根微微有点发红，“我来送盘子……”
茄子是林苍苍做的蒜蓉烤茄子，结果因为方叶心午餐开会的事，放烤箱里忘拿出来了，愣是等到乔灯志洗碗时才想起这事。
这种菜，再留一顿口感就没那么好了。林苍苍捧着盘子还在思考这么办，注意到旁边云溯发光的眼神，干脆就整盘都给她了。
方叶心和钟杳下午都还有工作，云溯便一个人留在1001啃茄子，一直啃到现在。
“哦，行。”乔灯志看了眼那盘子，用眼神给她示意，“你放在那边台子上就行。我等等来收。”
云溯应了一声，想想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客气地笑了下：“那个，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擦桌子？”
“没事没事，你出去坐着就好。等等我和林苍苍一起送你下去。”乔灯志随口道。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人离开的声音，奇怪转头，果然看见云溯仍站在原地，眼帘微垂，一副腼腆局促的模样。
“？”乔灯志缓缓敲出一个问号，将手中的碗放到旁边，“还有什么事吗？”
“也没……不是。”云溯抿了抿唇，似是有些不知该如何表达，“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乔灯志更惊讶了，“谢我什么？”今天饭都不是他做的。
“谢谢你愿意配合叶心姐的计划。”云溯小声道，“叶心姐和我说了，这事如果能成的话……你要承担很大的精神压力的。”
而且她是尝试过自尽的。在过去的循环里，为了尽快重开，她曾头脑一热就从高处跳了下去。她知道一个不想死的人，得要付出多大的勇气才能走出那一步，也知道一旦没有当场断气，意识和灵魂还得遭受多细碎绵长的折磨。
“那个……要不还是先别谢吧。”乔灯志默了一下，诚恳道，“你这样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去偷电瓶车了。”
语毕，收回目光，顿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不过我倒是比较惊讶，你居然也会答应方叶心的计划。”
他么，已经属于躺平摆烂了，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身为窝料的一生——况且，这次计划里，他要承担的风险其实并不大。风险都在其他人身上。
但云溯不一样。她是对方的首要击杀目标。
而且她经历了九次循环，才刷出来这样一个有同伴有帮手的优势局面。一旦浪翻车，下次就未必还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如果最终行动时间定在2月8号，她的风险更大——一旦失败，就意味着她的身体恢复时间，还得往后再挪一天。得救的概率更小。
另一方面，就像方叶心自己说的，更稳妥的方案，肯定是存在的。
比如让钟杳或者林苍苍一直守着云溯，直到她身体恢复，再一路送上飞机。或者更极端一点，直接开车将她载出南城，再也不回来。如果不放心，把方叶心也一起拖走就是，那家伙怪归怪，但确实总能随机应变想到办法……
“但这些方案，也只是看着稳妥，不是吗？”云溯看他一眼，话语却是十分坦然。
“离开南城，然后呢？我怎么确定已经彻底甩掉他了呢？我又怎么知道他不会有一天，突然又埋伏到我身边呢？
“你们不可能守着我一辈子的。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重新开始循环，像只老鼠一样到处跑吗？”
所以，某种程度上，她是很理解方叶心的想法的——与其一直处在被动的状态，谨小慎微惶恐不安，不如设法打破局面，争夺主动权，就算反杀不了，起码也要死得明白。
况且，她大概猜得出来……方叶心之所以要抢在年前动手，一部分原因，也是想让她能够回家，安心过个好年。
云溯说到这儿，不由自主地笑了下，随即又似想到什么，眸光微动，深深吐出口气。
“不过你说的那种事，我倒也确实担心过。”她低声道。
乔灯志“嗯”了一声，一时没明白：“哪种？”
“我们失败了，我死了，一个人进入第十轮循环，没人再相信我……那种事。”
云溯抬手搓了搓眼眶：“我知道我这样想挺幼稚的，但我真的觉得，不会有比这一轮更好的循环了。所以叶心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确实挺纠结的，我真的不确定以后会怎么样……”
只是后来，因为方叶心的几句话，她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说了什么？”
乔灯志听到这儿，耐不住好奇地又转了过去。然而想起方叶心上一段给了云溯“前所未有启发”的发言，好奇之中，又掺上了几分微妙的忐忑。
云溯看他一眼，笑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认真复述：
“她说，她希望我搞清楚。我所经历的循环是为了让我活着奔向未来的，而不是为了找一个舒服的方式去死的。”
乔灯志：“……”
行吧，这句倒是意外得正常。
正常得甚至有点燃了。
“所以你就因此改变主意了。”乔灯志咂摸了一下，低头从洗碗池里又捞出一个碗，“这我就能理解了。这话确实挺有道理……”
“其实也不光是因为这一句啦。”云溯抬手掩了下嘴，忍不住又补上一句。
乔灯志动作一顿，缓缓转头，正看到小姑娘努力克制的表情，与微微泛红的脸与眼眶，显是泪失禁体质突然想到什么令人激动的事，一下又绷不住了。
“她说……她和我说，我也不用担心到了下一次循环，她就不理我了。她说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去找她……”
——【你可以给我提示。就像玩你画我猜那样，在你能够表达的范围内，尽可能提示就好了。
——【你放心，我脑洞很大的。可能会费点时间，但我保证，一定可以猜出来的。】
“她当时，就是这样和我说的。”云溯说到这儿，终于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再次深吐口气，“真的特别让人有安全感。”
蹙眉旁观，手上甚至还带着泡沫的乔灯志：“……”
正在努力从激动情绪中抽离的云溯：“……？”
“干嘛？”她用力揩了下眼眶，“不用在意我，我只是有点忍不住……”
拜托理解一下一个循环了九次终于遇到一个安全感拉满的暖心同伴的泪失禁好不好。
“……没。不是觉得你怎样……”乔灯志默了一下，想想还是再次开口，“多嘴问一句啊，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啊。”云溯擤了下鼻涕，有些茫然，“怎么了？”
乔灯志迟疑了一下，转身回去继续清碗：“也没什么。就提醒一句啊，你以后如果要找对象了，还是当心点吧。”
倒不是说他对方叶心有什么意见，恰恰相反，方叶心的能力人品他都很信得过的。只是像云溯这样，随便听人家讲两句动听的好话就被哄得激动感动眼眶发红的……
“我感觉你这样的有点容易被骗。”乔灯志老实道。
云溯：“……”
你好烦。
*
不过，计划敲定归敲定，但真要实施的话，还是有几个问题亟待解决。
首先就是场地问题。用方叶心的话说，钓鱼的地点至关重要，像他们小区这种就绝对不行——建筑物太多了，还都那么多层。到时候根本来不及找人。
但太空旷的地方也不行。对方没那么容易上当。
最好的方案，就是那种让对方觉得自己有躲藏的余地，但真要搜索起来，又不会太麻烦的巨大场地——说得通俗点，就是个适合躲猫猫的地方。
其次就是情报问题。起码在计划实施前，能收集多少就收集多少。包括逆行哥在派出所留下的那封信，也得尽早拿到。
最后就是乔灯志这边的准备问题……这个没别的法子，怎么自尽或是坐牢，都只能靠他自己紧急补课了。
毕竟总不能真让她上手去捅。她可没打算极限一换一。
三个问题了，方叶心最头疼的还是场地问题。林苍苍倒是很快有了想法——他这两天似乎已经和楼里几个阿姨混得很熟了，于是趁着下午出去买菜时特意打听了一下，得知北郊这边有好几个小公园和新农村农家乐，有的好像还未开发完成。
公园虽小，但还是有一定面积的。而且有很多小设施，并非一马平川，排查起来有一定难度。最关键的是，换言之，就是方叶心所说的，“适合玩捉迷藏的地方”。
不过听说归听说，具体情况还是得自己确定。林苍苍行动力向来不弱，于是晚饭后就一个人开着车出去，打算先去其中几个地方踩踩点。
然而他一个人跑出去踩点的结果就是……乔灯志，被放生了。
毕竟出于安全考虑，也不好把他一个人放家里。但方叶心和钟杳今天都有工作任务，没空上去陪他，云溯又必须和钟杳在一起。
于是，最终的方案就是，乔灯志被挪到了502，像是大雨天最后一个留在幼儿园的倒霉蛋，在方叶心的客厅里，尴尬地等着林苍苍归来。
一直等到晚上八点，林苍苍没等到，倒等到方叶心提前结束工作，走出了卧室。
一眼看到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乔灯志，还愣了一下，反问一句：“苍苍呢？还没回来？”
“没。”乔灯志干笑着举了下手机，“他说在一个小公园里遇到了来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正在试图和她们打探情报。”
“哦……”方叶心若有所思地点头，又四下看了看，“那杳杳和云溯呢？我以为你们在打牌来着？”
乔灯志：“之前是有玩过一会儿斗地主，但打到一半，钟杳突然收到条消息，于是一边骂着甲方去死一边进书房了……”
就剩两个人，云溯也没了打牌的心思，和乔灯志打了声招呼，就跑去洗澡了。
“……”方叶心探头往浴室的方向看了看，果然看见里面正亮着灯。
“行吧。”她点点头，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你还要打牌吗？我可以陪你玩会儿——不过我只会‘叮勾钓鲤鱼’。”
……你怎么那么喜欢钓鱼。
乔灯志在心里吐槽一句，赶紧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不用管我了，我一个人坐着玩手机就好……”
方叶心哦了一声，低头去喝水。放下杯子，忽然又问一句：“话说，如果我们计划成功了，你打算几号走啊？”
“？”乔灯志愣了下，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问你几号回家。”方叶心不得已又重复一遍，“你总要回家过年的吧？没提前订票吗？”
“……”乔灯志闻言却怔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地摇头，“没有啊。我没打算回去。”
“？？”方叶心眨眨眼，跟着蹙起了眉，“为什么？你和你家人关系不好吗？”
“那倒不是。”乔灯志说着，随手抓起旁边的抱枕，熟练地把它拍松了些，又端正放好，“我只是不太在乎这个。”
“意思是你不过传统年？”方叶心眉头蹙得更紧了，似在努力理解他的话，“那你们家过什么？圣诞节？”
“不不不是——我家里还是过年的。只是我不喜欢掺和。什么节我都不喜欢掺和。”乔灯志也有点不知该怎么表达了，“也不是讨厌……就是觉得，好像没什么意义。”
春节也好，圣诞节也好，都是人类自己给时间做的标记。说是要庆祝，可庆祝的到底是什么呢？
庆祝时间又走过一轮？庆祝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可活得久了就会知道，每一年的到来都被庆祝，每一年都是平淡痛苦的一年。时间不会因为人赋予的意义而有任何改变，人却试图从这没有意义的行为中汲取希望和快乐。在乔灯志看来，这事本身就挺无趣的。
……当然，这回他明智地没有把后面那一大段话说出口。
倒不是不想当着方叶心的面矫情，主要是想到方叶心这次这么安排，搞不好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他能回家过年，他再这么说，未免有点欠。
因此只是含糊地应付了几句，便又假装低头看手机，心不在焉地刷了一会儿，再次抬头，不想又对上方叶心的目光。
乔灯志：“……怎么？”
“没什么。”方叶心偏了偏头，“就觉得你这人也挺有意思。”
说完，随手打了个响指，厨房灯应声而亮，身影跟着消失在厨房里，听声音，像是去洗手了。
剩下乔灯志一个坐在沙发上，琢磨了下她方才打的那个响指，微微挑了挑眉。
正好客厅的沙发旁边是个柜子，柜子里面布置着几条灯带。乔灯志想了想，试探地凑过去，也学着方叶心的样子打了个响指——然而灯带一点反应没有。
他咦了一声，越发感到神奇。方叶心不知何时又从厨房出来了，见状笑了一下。
“那个灯的话，响指不管用的。没有做声控设置。”她随意说着，走过来，当着乔灯志的面打开柜门——方才还暗着的灯带，登时齐齐亮起来，散发出溶溶的暖光。
乔灯志“嚯”了一声，好奇地凑近看了看，又似想起什么，转头道：“对了，我第一次和你互换身体的时候，还留意过你的卧室灯。”
“嗯，那个也是做过设置的，有传感器。”方叶心说着，忽像想到什么，话语蓦地一顿。
下一瞬，又见她眸光微动，突然笑起来，转身坐到了沙发上。
“过来。”她朝乔灯志招手，拍拍身边的位置，“坐过来。”
“……”乔灯志瞬间警觉，“你要干嘛？”
“给你看点好东西……过来啦！”方叶心又一拍旁边。乔灯志心头一动，这才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刚一坐下，就见方叶心低头摆弄起手机，声音里似还带着笑意：“你等等我找找啊，这是我很久之前做的玩意儿了，不确定还好不好用……啊，找到了。”
她笑了下，在手机上飞快按了几下，又用胳膊肘猛地戳了下乔灯志：“手机，收起来！”
“……？”乔灯志越发一脑袋问号，却还是依言熄了手机光。前脚刚弄完，后脚就觉四周一暗——只见客厅的灯，竟不知何时也被关了。
不止是客厅灯。目之所及的范围内，似乎所有的灯都灭了，几乎一点光都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耳边忽然响起轻轻的、有节奏的鼓点——
咚、咚、咚——
是音乐吗？
乔灯志微微屏息，这才想起，之前在客厅有看到很小的音响。
另一边，鼓点还在继续。一开始只是在黑暗中响，不知响过第几声，客厅一角的筒灯忽然随着鼓点亮起，点起成片的光，又随着节奏迅速黯淡，转而另一角的筒灯绽放，跟着节拍明灭。两角的光芒交替，像是两片遥相呼应的星群。
下一瞬，随着一声嘹亮的人声，面前的墙壁忽然绽开一大片绚烂的彩光，边缘流淌，如水母般伴着旋律翩然舒张，不等乔灯志反应过来，身后的两个柜子竟也倏然亮起，伴着突然变奏的背景乐，几排灯带次第点燃又熄灭，闪烁间清晰又短暂地勾勒出蝶翅般的轮廓；又有不止埋在哪儿的小灯泡突然亮出一线，如同倏忽而过的闪电，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又灿烂的一瞥。
很快，更多的光芒被唤醒，更多的光芒在舞动。顶灯、吊灯、脚灯、射灯，有的光乔灯志甚至都不知道来自何处。它们像活物一样突然从在他头顶绽放或游过，叫人想到童话里在梦境中奔驰的兽群，无处不在，又从不停留。
乐声越来越高亢，编曲越来越丰富，色彩的变幻也越来越令人目眩神迷。像梦境、像魔法、像搅拌着旋律的极光。颜色是光的脉络，旋律是光的脉搏。
到了最后，乔灯志几乎不敢眨动眼睛，生怕错过一秒的变幻，直至终点，伴随着一声震撼人心的鼓点，所有的光源齐齐绽开又齐齐熄灭，黑暗又在一瞬间笼罩一切。
一片漆黑中，他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喉咙还残留着方才欢呼的温度，他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好像不知不觉叫出了声。
胳膊被人碰了一下，旁边响起方叶心带着笑的声音：“怎么样，好玩吧？”
“……”意识像是瞬间回笼。他怔怔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刚才那个……你怎么弄的？”
“智能灯加一些联动设置。”方叶心道，“我刚开始研究智能改装那会儿，正好看到网上有人用自家的灯做了个灯光秀。觉得好玩，就自己也弄了一个。”
乔灯志：“……”
“很厉害。”又是良久的沉默，乔灯志终于再次开口，“真的，很厉害。”
“那当然。”方叶心再次笑起来，一点谦虚的意思都没有，“我各个网站都搜过了，就没有比我这个更拉风的。”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片刻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去过北极，不知道真正的极光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我妈曾经说过，光是自然的魔法，而灯是人类的魔法。那也是她最喜欢的魔法。
“或许就像你说的，人在自然法则面前太渺小，也太庸庸碌碌了，但我想，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说着，又拽了下乔灯志，后者下意识地跟着她起身，随她一起趴在了沙发背上。
沙发背的后面就是窗户。方叶心撩开窗帘的一角，示意乔灯志往外看。
北郊的夜晚并不热闹。就连住宅区的灯都稀稀拉拉。然而方叶心朝远处指了指，乔灯志这才看到原来这么偏的北郊，都有一栋会发光的楼。
楼体上霓虹灯光变幻，远不如方才的智能灯光秀夺目。方叶心瞧着却像挺欣赏的样子。
“那栋楼，是我小时候开始建的。我搬到亲戚家那年，它才刚搭起脚手架。可等我回来的时候，它已经成为北郊最亮的崽了。
“蚂蚁爬过的轨迹，有的时候，还是挺好看的，不是吗？”
“……”
乔灯志没有说话。不过方叶心似乎也没在等待他的回答。
她只单手托腮，身体微微前倾，出神地望着外面稀疏的灯光与亮崽，声音喃喃，宛如梦呓：
“乔治啊，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啥都不喜欢的样子……但你有一个铭刻着人类魔法的名字，我觉得，光冲这一点，你至少可以多喜欢自己一点？嗯？”
乔灯志：“……”
乔灯志：“……灯。”
“对啊。”方叶心愉快地点头，目光依旧盯盯地看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隐没在黑暗中的侧脸。
“就是在说‘灯’。”
乔灯志：“……”
乔灯志又不说话了。
他试图学着方叶心的样子去看窗外，视线却像是受到什么吸引一般，总也克制不住地往自己的旁边瞟。
看了方叶心第一眼，他想，离谱。
她要我喜欢我的名字，结果她自己还在念错。
看了方叶心第二眼，他想，离谱。
明明现在房间里黑咕隆咚，为什么好像还是能看见她侧脸的样子。
又悄悄看了第三眼，他想，离谱。
明明已经离职那么久了，可在这一刻，他居然破天荒地开始思念起那曾看过不知多少遍的极光。
思念看过的海豚，思念待过的雪山。思念小时候病房外面的梧桐树。
明明都是过去觉得极度无趣的东西。这一刻却都在他的心头攒动，变得鲜活而明亮。
胸口似有什么在鼓动，发出澎湃的、震耳欲聋的声响。
真是离谱——乔灯志在心中又一次重复。
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在一刻，他忽然开始强烈地、史无前例地喜欢起这世上的一切。
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
无论是远方的、还是眼前的。
无论是在光芒中的、还是在黑暗中的。
……
无论是在看他的、还是没在看他的。

第三十一章
翌日。
上午十一点。
钟杳昨晚为了应付甲方的变态需求，又一下肝到了凌晨两点，睡眠着实有点不够，起床时脑瓜子都嗡嗡的。
来到客厅，只看到云溯坐在沙发上一个人捏泡泡纸，一问才知道，自己醒得太晚了，方叶心和两个男的都已经出发去派出所了。
按说只要林苍苍和乔灯志去就行，不过林苍苍昨晚已经完成了对周边所有备选地点的踩点，需要方叶心再去确认一下，索性就一起出门了。
“哦对，苍苍哥说他已经整理了一份excel，发在你们群里了。”云溯说到这儿，顺口提醒了一句，又指了指餐桌，“乔灯志还留了三明治，你可以先垫垫。等他们回来再一起吃午饭。”
钟杳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前。拎起餐罩看了眼，没忍住“嚯”了一声：
“草莓三明治加爱心煎蛋加桂花香肠卷，这家伙今天的饭咋那么骚气。”
云溯茫然摇了摇头。她对骚不骚气没啥感觉，不过那个三明治真挺好吃的，用的似乎是自制草莓酱。
钟杳原本不太有食欲的，看了一眼倒直接看饿了，赶紧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一面咬着香肠卷，一边用笔电查看起林苍苍上传的表格。
云溯好奇凑了过来，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内容，不禁瞪大了眼：
“好多！”
“诶呀别被我哥唬住。看着多而已。”钟杳很是司空见惯的样子，用鼠标给云溯指了指，“你看，真正的备选地点一共就五个而已。后面全是他列的评价指标，什么距离啊、人流量啊、面积啊……”
钟杳说着，随手叉起一颗桂花肠递过去。云溯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目光匆匆一扫，忽又抬手指了指屏幕：“诶，这个公园好近啊！离小区才三百米不到！”
“就是路口那个呀，从小区大门出去右转，一直走就到了，是很近的！”钟杳道，“面积也不是很大，挺合适的。就是人流量比其他公园大，可能因为地理位置好吧。”
她又仔细翻了翻，心里大致有了数。本想将表格关掉，见云溯依旧充满好奇的样子，索性便将电脑转了过去，自己则掏出手机，一边刷一边继续啃早饭。
“我们等等要不也去这些地方看看？”云溯研究片刻，试着提议，看上去难掩紧张，“我怕到时我到了新地方不熟，反而拖后腿。”
“啊……那还是算了吧。”钟杳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开口，“真要去的话，等海燕儿回来再说？都已经准备开boss战了，节外生枝就不好了。”
“……”也是。
云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有些好奇：“对了，那派出所有多远来着？过去要走很久吗？”
“那不至于。我记得最近的派出所也就不到两公里吧，走路过去二十分钟，也很快的。”
钟杳说着，注意到云溯眼神闪动，似是浮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迟疑，又不由蹙了蹙眉。
“我说，你没事吧？”她斟酌了一下，试探地道，“怎么感觉，你今天好像很心神不宁似地……”
捏泡泡纸也就算了，可能也就是无聊；可连递到嘴边的小香肠都不吃，这就未免令人有些在意了。
“……”云溯闻言似是怔了下，犹豫几秒，撇了撇嘴。
“老实说，我也说不清。”她小声说着，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可能是早上咖啡喝多了，感觉心跳好快，心里乱糟糟的，静不下来。”
之所以认为是咖啡的锅，理由也很简单——一来她也是熬过高三和课业死线的人，对咖啡因摄入过量的感觉很熟悉，现在这状态确实挺像；二来，她早上的时候还好好的。
一切正常，甚至还多吃了两块三明治。
一直到方叶心他们离开为止，身体都没什么变化；直到不久前，心跳突然开始莫名加快，胸腔里像是揣了个不停滚动的球似地，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所以钟杳醒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捏泡沫纸——众所周知，这玩意儿真的很解压。
虽然对她来说似乎并没什么作用。
“唔……”钟杳听着，却情不自禁地拧起了眉，“你真的确定……是咖啡的问题吗？”
“？”云溯蓦地抬眼，“你什么意思？”
钟杳思忖片刻，神情严肃起来：“你想啊，你是有特殊能力的人，甚至还对某些东西有特别的感应……”
“所以你这种状态，有没有可能是你身体内的某个东西在提醒你，情况不妙，要保持警惕？”
云溯：“……”
“应该……也不是？”她还真不太确定，“我只知道我面对透明人时，不是这样的感觉。”
在感知到透明人的存在时，她的危机感会像拉响的警报一样，在她脑海里不停地叫，声音尖锐，意义明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让人觉得心神不宁。
“也有可能并不是真的存在危机，只是是你的潜意识察觉到了某种负面的变化，所以才向你提醒？”钟杳仍在努力试图理解一切，“就像有的动物，一旦察觉到环境变化，不论有没有危险，就是会应激。”
“问题是，今天也没什么变化吧？”云溯无意识地摇了摇头，仍是觉得一头雾水，“不都和昨天一样？”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钟杳还是那个钟杳，防盗门关得紧紧的，门外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真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今天方叶心不在，而且走得比前两天都要远——2月4号方叶心基本就在这楼里活动，昨天2月5号，稍微出去了一下，也就到小区门口走了走。今天去的是派出所，距离就更远了些，钟杳也说了，要一公里多。
……但她总不至于是因为这个才坐立不安的吧？那也太荒谬了。
云溯说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钟杳偏头思索片刻，却有些不以为然。
“说不定呢，毕竟你们是同类嘛。”钟杳越想越觉得这事有道理，“没准你们同类间就是有某种感应，只是你没有那个概念。”
而且这次不仅是方叶心，乔灯志也跟着出去了——换言之，云溯现在等于是被两个同类“抛弃”，落单了。
由此而产生某些不安的本能反应……更说得过去了。
“是吗？”云溯不确定地说着，无意识地朝四周一望，伸手按了下胸口——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在和钟杳说话的这么几分钟里，那种心绪不宁的感觉，似乎更强了。
就像钟杳说的，似乎是因为某种变化。问题就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变化。
“嗯……”
她自己都说不清，更别提钟杳了。方才的“同类依赖说”也就是提个假设而已。
沉吟片刻，钟杳果断选择了她们现在所能做的，最基础的事——她站起身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所有的门窗，又给方叶心发了条信息，详细说明了一下云溯现在的状况。
之后才又回到桌边。
“好了，放宽心。再等等他们就回来了。”她宽慰着云溯，顺手拉过笔电，打开了一个新的界面，试图以此转移云溯的注意力。
“你要没事，不如来陪我一起查资料吧……这个，A大博士疑案，关注过吗？死者是去年二月死的，我和海燕儿现在怀疑他的死也和透明人有关……对对，真学霸，可厉害了，高三一年狂追两百分，因为这事还上过当地新闻呢。《人生错题集》这本书知道不？就是被他带火的……”
*
同一时间。
1.8公里之外。
认真谢过办事的警员，方叶心三人拿着一张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一脸微妙地就走出了派出所。
居然还真的拿到了……
望着手中的信封，方叶心犹自感到淡淡的诧异。居然还真让他们猜对了——那位逆行哥定下的取信暗号，就是“宝石滩”。
如此一来，基本不用再怀疑了。对方和他们，绝对也是同类。
“我比较好奇的是，他的能力会是什么？”
三人一直屏气凝神，直到走出派出所的大门才敢小声讨论，林苍苍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刻意撞人、还专门留信……难道是预知之类的？他能看到未来？”
“感觉像是。”方叶心一边点头，一边小心撕开信封，很快就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横格纸。
展开来，第一句话就是——
【很遗憾，我看不到未来。】
方叶心：“……”
？
这是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发言……
与旁边两人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方叶心调整呼吸，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这才逐字逐句，仔细看起信上的内容来。
或许是因为对方也不知道对他们该如何称呼，所以信纸的左上角上，只写着“致我远房的朋友”——也不知道这个远房到底是怎么算的。
称呼是顶格写的，字还很小，所以方叶心方才一眼扫过没看到。称呼的下面，就是信的正文：
【很遗憾，我看不到未来。
【如果能看到，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落入这么狼狈的境地。
【很抱歉，这次强哥的葬礼，我应该赶不上了。更抱歉，我们素未谋面，只是线上的泛泛之交，现在，却要你以这样的方式来正式认识我。
【这么多年来，你、我，强哥，还有其他人，明明都在同一个游戏社团，却直到现在，才因为强哥的死而聚在一起，真是令人唏嘘啊。
【我不知道你对我的了解有多少，毕竟即使是在线上，我们也交流不多。那就先给你个预警吧，我这人啊，眼界狭窄，思维跳跃，说话又比较随性，经常想到什么说什么，总是难以把握重点。有时候呢，还很容易词不达意，正话反说，拼命解释的事，反倒容易让人听不懂。没办法，控制不住，老毛病了。
【所以后面的内容可能比较凌乱，你多担待，可以的话，请向社团的其他人传达我的思念，谢谢了。
【说起来，我刚加入游戏社团时，才刚刚十八，正是青葱岁月。但我心里清楚，和你们的缘分，早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开始了。进入社团后，我努力学习技能、琢磨玩法，平衡游戏与生活。那个时候，我虽然知道你们的存在，但因为版本问题，总是更习惯自己练级，错过了很多和你们发展友情的机会，很是遗憾。
【即使如此，社团里依然有人没放弃我，强势地闯入我的生活，为我狗屎般的人生烙下无法忽视的标记，逼迫我走出前所未有的一步——对，我想你也知道我说的是谁。
【他就是今天让我们以这种方式认识的男人，强哥。
【说起强哥啊，我其实也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很厉害。他是为数不多一直在和社团其他人发展联系的成员，而且据我所知，至少已经和三名成员成了无法分割的莫逆之交。
【作为朋友，他最大的优势就在于，非常擅长发现别人身上的闪光点。我们的光芒，在他眼中似乎非常显眼，以至于他能牢牢记住我们每一个人，进而追上我们，与我们做掏心窝子的朋友。
【可惜的是，我不太了解具体和他玩得好的都有谁。我只知道其中有一个，应该很擅长玩模型。另外还有一个，癖好有点特殊……不过扶她的事，我也不太懂。他们自己开心就好。
【这次来到南城，除了参加强哥的葬礼，另一个原因，也是很想见见我们的社长。我以前曾偶尔与社团内的另一个人聊过天，他当时正跟强哥打得火热，因为强哥也发现了他身上的闪光点，觉得他是一个特别优秀的人，即将对他穷追不舍。
【我当时知道这事后就说，强哥觉得你优秀，肯定是因为他还没有见过社长。因为社长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他是最强大的，游戏打得也最好的。和我们相比，他才是真正的光芒四射，只要在他身边，我们所谓的闪光点，都会被遮盖得荡然无存。这就是社长和我们之间的差距。
【可惜啊，那人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社长。我想，他最后应该也成为强哥的莫逆之交了。他以前很喜欢开马甲玩游戏，一个人操控着很多马甲号，不知道你们接触过没有。
【你会来取这封信，肯定也是因为强哥，对吧？我想，他应该也看到了你的闪光点。
【如果有机会，还是去见见社长吧。他的光辉，或许会改变一切。
【如果你已经认识社长了，相信你已经感觉到了强光的温暖与庇护。真是令人羡慕。
【请向社长转达我的问候，并将这封信交给他。我知道我的文笔很差，说话乱七八糟，但大家玩的都是同一个游戏，也经历过相似的BUG，相信你们应该是可以感同身受和理解的。
【另外，请务必告诉社长一句话。
【再强烈的光辉都是有覆盖范围的。只有当光芒离开了原本的位置，原本被遮掩的小光点才能被人发现。为了强哥的夙愿，为了他人的成长，还请社长多费些心思，多多照顾像我们这样的小光点。
【以及，我为强哥的死感到痛心，但我愿意接受这个结局。因为强哥是为了我们死的，他不死，死的就是其他人。希望你们也能如此开解自己。
【最后再提醒一句，
【在外的时候，手机不要放包里。会错过震动声音的。】
“……”
视线在最后一句话上停留片刻，方叶心似是意识到什么，眉心突地一跳。
随即匆匆拿出手机——只扫了一遍，便愕然瞪大了双眼。
*
另一边。
天星苑&#183;八号楼&#183;502室。
钟杳与云溯坐在一起，仍在致力于搜索关于“A大博士命案”的资料，冷不防听见防盗门外有声音响起，叮叮叮的，像是有人在敲楼道里的铁栏杆。
钟杳当即皱了皱眉，用手肘推了推云溯：“肯定又是楼下那小孩儿。”
就像是呼应着她的想法般——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伴随着小孩怯怯的嗓音：“哥哥？哥哥在吗？”
云溯：“……”
“你要去见他吗？”钟杳叹了口气，坐直身体，“如果你去的话，我和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还是算了。”云溯垂眸，摸了摸心口，想想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很不安。就像你说的，不要节外生枝了。”
说完的同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钟杳应了一声，转向云溯：“那我去把劝走？”
“不了，还是我去吧。”云溯想了想，很快拿定主意，“你说话他不一定听，我去写张条给他，更有说服力。”
说完，起身就往书房走去。
钟杳则趁势起身伸了个懒腰，听见门外又传来小孩可怜巴巴的声音，只好耐着性子，又说了一句“稍等”。
说话的同时，视线无意向外瞟，正好扫过身后的窗户。匆匆一瞥间，注意到楼下花坛里似是有个小小的人影在晃动，手上还举着什么；下意识定睛一看，整个人却蓦地僵住。
——只见站在楼下的，赫然也是个小孩。
801的小孩。
站在花坛的中央，直直望着他们窗户的方向，脸蛋通红，很着急的样子，手上正高举着一块硬纸板，板子上歪歪扭扭地，只写着两个大字——
【快走】

第三十二章
——【快走】
怔怔望着纸板上那两个字，再看看楼下努力举着牌子的小孩，钟杳一阵恍惚，一时竟有着仍在梦中的错觉。
——然而下一秒，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又让她一下回过了身。
后知后觉地，背上冒出一层冷汗。钟杳看看门口又看看窗外，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门外的是谁？是那个透明人吗？他找上门来了？他为什么能发出那种声音，那也是他的技能吗……
种种疑问一股脑地钻进脑海，像是膨胀的气球赌得人发闷。钟杳张口，正要小声叫来云溯，忽见楼下小孩又突然动起来——
他像是注意到了钟杳的视线，赶紧往上蹦了两下，更努力地彰显起自己的存在感。跟着又匆忙转过手中的硬纸板，露出写在背面的两行字：
【有坏人在找哥哥！】
【我看到他上去了！】
……看到了？
什么意思？门外的难道不是透明人，而是那个用电脑的本体吗？
钟杳心头疑问更甚，警觉地看了眼仍在响个不停的防盗门，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随即缓缓拉开与窗户的距离，打算凑到门边，先去看一眼情况。
不想才走下沙发，又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尖叫。钟杳心动一震，忙又回到窗边，正见楼下那小孩似是被什么用力推倒似地，一下重重摔在地上，旋即抬头望向面前的空气，一脸的惊恐！
“……！”
心跳登时漏了一拍，钟杳想也不想，立刻伸手拨开窗户上的半月锁。抬手正要推窗，又听身后一声低呼，忙下意识转头，恰好看见云溯脸色苍白地从书房里小跑出来。
手里还抱着面镜子——正是她托八楼小孩帮自己买的双面化妆镜。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买家赠送的粉刺针。
粉刺针尾端尖锐，这种情况下，光是看着就叫钟杳心惊肉跳。回头再看向楼下，却发现那小孩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花坛里，就剩下一个掉在地上的牌子。
……是已经逃走了吗？应该是的吧……
强压下心中的担忧，她这才将目光又转回云溯身上，张口刚要问些什么，只听“咚咚”声响，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同时响起的，还有那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嗓音：
“哥哥？哥哥在吗？哥哥——”
最后的尾音趋近尖锐，在场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口气，齐齐拉住了对方的手，像是生怕对方过去开门。
默了一会儿，又同时反应过来，迅速交换了一个错愕的眼神。
“你也发现不对了？”
“你也看到了？”
两道声音，几乎叠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更显诡异。两人神情又是一变，最后还是云溯先低声开口：
“书房的门上，没有锁。”
“……！”
这个发现显然超出了钟杳的预料之外，她忙走到书房门上看了眼，发现果然——
本该是锁的位置，只有几个骷髅眼般的圆洞。
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她又飞快转身，将其他几扇门都检查了一遍。结果却都无一例外。
——无锁之间。
她和云溯被困住了，困在那个专门用来杀死云溯的异空间里。
……可为什么？云溯曾经总结过，在有普通人在的情况下，对方是无法对她展开异空间的。她和云溯之前单独相处过好几次，也从来都没有出过事……
最大的问号出现了，沉甸甸地压在钟杳的脑袋里，无法解释，又无法忽视。
然而来不及思考，催命般的敲门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却换成了另一道声音——
“云溯！”林苍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充满焦急，“你们还好吗？我刚才看到楼上的小孩很急地跑下来，说你们出事了……云溯！云溯你开开门呐，我知道你在里面……”
“……”
两个女生沉默地望着响个不停的防盗门，惊恐的神情中，悄然带上了几分无语。
又过片刻，钟杳终于绷不住地开口了，压低嗓音嘶嘶出声：
“他是不是傻？
“换声音换得这么利索，有人信他才怪了好吧！”
而且能不能讲点逻辑——她的亲哥，为什么上来直接喊云溯啊！
云溯神情微妙地摇了摇头，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顿了会儿，才同样小声道：
“可能……确实是不太聪明吧。”
要承认这个事实对她来说有点艰难。毕竟她就是被外面这不聪明的玩意儿弄死了八次——严格来说是七次，因为第八次是她自己跳楼的。
不过这么一折腾，紧绷的气氛倒似一下缓和不少。钟杳甚至鼓足勇气，主动凑到智能门锁边去看了看。
毫不意外地，除了空荡荡的楼道，她什么都没看到。
不由自主地深吸口气，她又小心退回云溯的身边，带着思索开口：
“如果我们直接开门，然后强冲出去……你看这个可行吗？”
云溯却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冲不出去的。”她笃定道，“外面的空间是假的。哪怕冲出了门，在跨出门槛的前一刻，也依旧会回到屋里的。”
“那么阴险？”钟杳蹙眉，“那这门的意义在哪里？”
云溯轻轻摇了摇头。她也说不清怎么回事——但至少目前看来，打破这种空间的方法，就只有镜面攻击和强拆心脏两种。
至于这种带锁的门，在她看来，与其说是“出入口”，不如说是一种障壁，一种代表着异空间边界的东西。
“总之……别开门，应该就行了吧。”
稍一停顿，她又再次开口，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镜子。
“我在乔灯志他家时也遇到过这种……死不开门就好了。”
看她说得笃定，钟杳也就没再说什么，紧贴着云溯，紧绷地望着面前响个不停的门。
没过多久，林苍苍的声音又变了，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响了几次后，又换成了男人的声音。如此反复几轮，就像云溯说的——外面的动静，终于渐渐消停。
连带着四周的门锁，也一并恢复了正常。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云溯放下镜子和粉刺针，红着眼睛打开冰箱，试图三摄氏度的空间里寻找一丝温暖，钟杳随手拉开张椅子坐下，越想却越觉得不对。
“所以为什么他这次能搞出无锁之间？”她忍不住道，“我和你在一起，按理说是不行的啊？”
难不成是他们的基础理论就不对？普通人并不是对方展开空间的阻碍？
“应该不是吧？”云溯拎着一袋酸奶条从厨房出来，信誓旦旦，“我没见到你们之前，一直都是靠这方式自保的，从没出过事。”
说完，嚼了两口酸奶条，又似想到什么，目光落在钟杳身上：“不过换个角度想，会不会出错的不是我的法子，而是你的身份……”
“不可能。”钟杳摇了摇头，“我成年很久了——”
“我在第一次死掉之前，也不知道我还能重来好几遍。”云溯走过去将酸奶条递给她，“要不等叶心姐回来，你们还是好好再确认下吧。
“也有可能就像你哥说的，你们就是抗性强……但或许在对方看来，你们和我们差不多呢？”
那也说不通啊？我俩之前一起待着就没事啊？
钟杳用嘴接了酸奶条，看上去还是一头雾水。想想又不由有些感叹，还好是有惊无险，不管怎样，都没有开门。
“也不知道是什么破规矩，一定要敲门……是只有进屋时他才会这样吗？”
她有些好奇地向云溯确认，云溯其实也搞不太明白，迟疑地点了点头：“反正在公共场合他都是直接出现的。
“说不定是和吸血鬼一样，就是进不了私宅。需要主人主动开门或者邀请才能进……”
“……”钟杳闻言却是一怔，忙回忆一遍自己之前应门的那几声，确认自己没说过任何诸如“请进”之类的话，这才再次松了口气。
想想又有些后怕：“还好楼上那弟弟提醒得及时，不然我可能真就去应门了……”
“？”云溯神情顿住，脸上浮现出几分迷茫，“洋洋？他做什么了？”
“他刚刚在楼下给信号啊。”钟杳说着，下意识地往客厅的窗口指了指，“他似乎是看到坏人上来了，所以赶紧举个牌子提醒，还好被我看到……”
就是不知道小孩现在怎样了。是跑回单元楼了吗？他是普通人，幕后黑手应该不会把他怎么样吧……
钟杳如此想着，却还是止不住地担心，正琢磨着该如何上楼去确认下，一抬眼，却正对上云溯复杂微妙的眼神。
“……杳杳，你确定吗？你刚刚真看到他了？”她轻声说着，话语中透着莫名的紧绷，在得到钟杳肯定的答复后，更是明显地咽了口唾沫。
“杳杳，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搞错了——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在被困在异空间的时候，是没有办法看到空间外的人。”
“……”
咀嚼的动作一停，钟杳再次顿住。
旋即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我当时看到了窗户上的锁来着。”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起身，往窗边走去，边走边道：
“无锁之间里，是只有大门有锁，对吧？所以我看到那小孩的时候，空间应该还没展开，窗户上是有锁……”
话未说完，来到窗边，话语再次停住。
——只见客厅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了一条缝。
钟杳呆住了。她非常确定，自己刚才只是打开了锁，但绝对是没有开窗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云溯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话语中突兀地掺上了几分颤意：
“那个，杳杳，窗外好像有东西。
“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曾给她带来无数次梦魇的强烈压迫感。
也是在此时，两人终于想起，方叶心曾经说过的，在“无锁之间”里，关于锁的定义。
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一种地方会有锁，就是设定好的出入口。
——但她确实从来没说过，带锁的“出入口”只能有一个，也没说窗户不算在列。
似是意识了什么，钟杳的脸色再次苍白起来，本能地抓住了云溯的胳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开始不断往门边退去。
从来就没有什么小男孩。
她终于想明白了。楼下的、门外的，都只是“他”。
从一开始，她们就已经陷入了他给的雪山谜题。不论觉得哪一方是鬼，都会给另一方可乘之机。
窗户的缝隙开始进一步扩大，像是正被人从外面用力推拉。钟杳呼吸一滞。立刻推着云溯往门边跑去，然而在夺门而出的瞬间，她才意识到，一切都晚了。
两人跑出大门，下一瞬却又回到了客厅里。
窗户已经被开到最大，从云溯的视角，可以清晰看到那攀上窗台的绿色线条。
钟杳的目光则又落在一旁的厨房门上。
她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那开始，那门上的锁，又不见了。
*
同一时间。
派出所门口。
“那个……海燕儿？”
林苍苍迟疑望着站在旁边的方叶心——自从方才掏出手机，看了眼钟杳发来的信息后，她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而这种不妙，在她试图打钟杳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后，瞬间加重了不少。
“没事吧？”他紧张道，“要不我先回去看看——”
“一起回去。”方叶心抿了抿唇，很快拿定主意，将手上的信纸往乔灯志怀里一塞，抬脚就往停车场跑。
林苍苍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下意识跟着跑起来，跑到车边，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就被方叶心一个眼神唬得老实钻进了驾驶座——进去之前，还下意识地举了举双手。
动作之驯服流畅，不知道的还以为方叶心手里揣了把什么东西。
车子是他们出门时开过来的，因为之后还打算去附近的公园观察地形，有车会方便一些。过来后之所以耽误那么久，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找临时停车位。
车后座响起“砰砰”两声，方叶心也很快钻了进来，旁边是一脸茫然却还是努力跟上节奏的乔灯志。林苍苍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终于麻着胆子开口：
“所以海燕儿，到底出什么事了？和那封信有关吗？”
“……嗯。”方叶心草草应了一声，抬手抓了下头发，“希望是我想多，但还是赶紧回去吧。”
乔灯志好奇看她一眼，顺手展开了手里的信：
“这到底里面说什么了？老实说，我都没怎么看懂……”
严格来说，是看懂了一半——比如那个游戏社团，他大概能猜出来，指的就是他们这样的非正常群体。所谓的“线上交流”，搞不好指的就是那种诡异绿线。
还有一些神神叨叨的、对自己话语的解释，其实是在说自己在表达层面上的限制，尤其是正话反说这一句——结合第一句话，基本就可以确定了。
“我看不到未来”——我能看到未来。
写这信的人，拥有的就是预言能力，没跑了。
问题是后面的“强哥”那段……这就叫人有些云里雾里了。
乔灯志认命地开始了对信件的二刷，顺口吐槽了一句。
方叶心看他一眼，却是十分直接：“你把那个强哥，代换成幕后黑手试试。”
乔灯志：“……？？？”
哦，等等——对哦。
再仔细一想，他终于明白过来。
那人都特意开车撞人了，明显就是冲着幕后黑手去的。说明他早已知道这家伙的存在。而信中，又正好将“强哥的死”作为他来到这里的原因，二者的对应关系，不言而喻。
依着这条思路，乔灯志飞快将信又扫一遍，又不由皱眉：“等等，那强哥的死——”
“将来时。”方叶心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乔灯志这回是真懂了。再看整封信，感受瞬间变得不一样。
【很抱歉，这次强哥的葬礼，我应该赶不上了。】——很抱歉，这次围杀幕后黑手的活动，我赶不上了。
【即使如此，社团里依然有人没放弃我，强势地闯入我的生活……逼迫我走出前所未有的一步】——我与世无争，却平白有了杀身之祸，没办法，只好来设法对付他了。
【他就是今天让我们以这种方式认识的男人，强哥。】——那个幕后黑手，就是我们现在共同的敌人。
【而且据我所知，他至少已经和三名成员成了无法分割的莫逆之交。】——他已经杀了至少三人。
……这点倒是和方叶心的推测一样。
以及，最令人在意的一句——
【以及，我为强哥的死感到痛心，但我愿意接受这个结局。因为强哥是为了我们死的，他不死，死的就是其他人。希望你们也能如此开解自己。】
——我为走到这一步感到痛心，但是没有办法。幕后黑手是冲着所有人来的，他不死，我们就得死。希望你们也能做好觉悟。
……这哪里是信。
这妥妥的是联合谋杀预告。
乔灯志默默倒吸口气，又返回去读了一遍前面的内容，神情越发凝重。
“看到我们的闪光点……等等，所以他的意思是，那个幕后黑手，拥有识别和追踪我们的能力？”他忍不住道，“所以那家伙才能一直追着云溯不放？”
“我猜就是这意思。”
这会儿他们的车子刚刚开出停车场，正在排队过闸口。方叶心一边继续抬头向前张望，一边回应道：“而且别忘了，那家伙还有一台宝贝电脑。”
她有理由怀疑，信件中所说的“捕捉闪光点”，很可能就是字面意思——那家伙能通过电脑来捕捉他们的动向，而说不定在他的电脑屏幕上，他们就是一个个小小的、会移动的光点。
“那‘社长’又是指什么？”乔灯志目光滑到信纸的后半段，忍不住蹙眉，“南城还有其他的人吗？”
而且看描述，那个“社长”的能力比其他人都强大，发出的“光”也是，甚至强大到可以遮蔽他人的地步。
“呃……”方叶心听到这话，却难得地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唇才道，“关于这个问题……先说好，可能是我自作多情。”
她看了眼乔灯志，语气沉了下去：“但我觉得，他说的社长，不是我就是你。相比起来，我的概率可能更大。”
“……”
“……？！”
乔灯志难以置信地张嘴：“不是，等等……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猜的。”
眼看着前方的道闸终于抬起，车子缓缓驶上马路，方叶心这才将目光转回手机上，再次加快语速：
“你想，这个写信的人，他在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情况下还特意跑过来，总不会是专程跑来撞人的——而且从他的措辞来看，他对于进局子这事，也是挺无奈的。”
撞人确实是故意的，但这整件事，更像是临时起意，是一种在感知到幕后黑手动向后舍生取义的救急策略。
而他第一次被抓是在2月1号，就在天星苑附近。说明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找来了这里——那他来干嘛？
信里已经写得很明确了。他知道这片地区有同类居住，而且有意想要联合他们，一起解决这次问题。
而住在这儿的同类中，必有一个，就是他说的“社长”——他自己也清楚，会来取信的，只可能是当时正被幕后黑手围堵的、位于天星苑的同类。既然他特意在信里提到了“你可能已经找到他”的假设，说明社长的活动范围也就在这儿附近，大概率就在天星苑内。
而她和乔灯志，刚好都满足“不正常”以及“2月1号之前就住在天星苑”这两个条件。
——换个角度思考，这也解释了方叶心一直以来的小疑问：
云溯来到这个小区后，对方不是没有下手的机会。为什么直到他们设计诱捕云溯的那一天，他才终于动手？
现在想想，可能正是因为“社长”的存在。
云溯跑进小区，正好跑进了“社长”的光照范围。因此对方无法远程锁定她的动向，也不敢贸然下手。只好操控透明人一直在八号楼活动，等待她本人出现再行动。
而他们诱捕云溯那天，云溯终于冒头。对方立刻找机会下手，却将方叶心也圈进了异空间内……
方叶心之前一直以为对方是故意的，并实在很奇怪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靠那种弱智人机可以一次杀掉两人。但现在看来，还真不好说对方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毕竟当时她人就在楼里，而乔灯志则在小区门口，无论谁是“社长”，绽放的光芒估计都能晃到那幕后黑手的电脑屏。而且方叶心曾经和云溯确认过，她俩在楼道里追逐的时候，周围是没有透明人在的。
“所以当时，那家伙很可能只知道云溯跑进了八号楼楼梯间，但因为‘社长’光芒的干扰，并不知道云溯周边的具体情况……所以就想试着盲狙一把也说不定。”
只是不巧狙到了她身上，间接导致自己被撞。反而暴露了更多的信息。
说话间，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徐徐停下，方叶心抬头看看前面的红灯，边说话边略显焦躁地皱了皱眉。
“嗯……这么一说，确实。”乔灯志观察着她的神情，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蹙了蹙眉，随即若有所思地垂眸，“这么一说，也难怪那个逆行哥要专程往这边跑……”
既然找同类是为了联合，那肯定要先从让人最有安全感的找起。这很合理。
他如此想着，悄悄看一眼方叶心，又很快移开目光。倒是开车的林苍苍，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为什么又是你的概率比较大啊？”
“还是猜的。”方叶心呼出口气，目光却落在了乔灯志身上，“你听说过801那小孩哥哥的事吗？”
“……”乔灯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了前面看着的林苍苍，毫不意外地发现对方也正微微侧头，正凝神听着方叶心的话。
“行，看来苍苍已经跟你说过这事了。”方叶心眼睛一瞟就明白个大概，对此也毫不意外——毕竟林苍苍，就是那样一个乐于分瓜的男人。
既然在场的人都已经知道这事，她也就没再花时间从头讲起，只迅速提了几个关键词：
“801的小孩认为他哥有魔法。”
“他哥成绩是在进入大学后才突飞猛进的。而且打工学习两不误。”
“他哥精力旺盛，工作之余还能搞副业写小说。”
“他哥几个月前忽然想搬来天星苑，而且精准地预言了自己的死期——顺便提醒下，红灯过了。”
“最后，这封信里说了，这位会预言的逆行哥，曾经提醒一个人去找‘社长’。但那人最后死了。”
方叶心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乔灯志瞥了眼手中的信纸，若有所思地接上最后半句话：“而那人的能力，很可能是开马甲和操控。”
“都串起来了。”方叶心重重吐出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而那个时候，我俩之间只有我在天星苑。没记错的话，801那个哥哥还指定要搬到八号楼……”
“是这样吧，苍苍？”
方叶心对最后一句其实也不太确定，只是有那么个印象，所以想想还是和林苍苍确认下。
“……”正在开车的林苍苍却没有回应。
方叶心看他一眼，隐隐觉出不对，当即朝前探了探身子，刚要出声询问，碰巧前方有人在穿横道线，车子一个急刹，晃得她向后倒去。
“苍苍？？”这下方叶心是真的觉得不对了，忙又叫了声林苍苍的名字。
“……”回应她的却是林苍苍越发微妙的沉默。又过好几秒，才听他语气古怪道：“那个，我没事。
“我只是突然，想到件事。”
“？”方叶心蹙眉，往前凑了凑，“什么？”
“嗯……就我们刚来那天，2月1号。我不是下楼买喜蛋吗。那个时候，我遇到个人……”
林苍苍望着面前空下来的横道线，一边踩下油门一边汗流浃背：“那人开玩笑说手上的纹身是他的死期，还说自己在找人，一个游戏玩得好，还玩过一些小众运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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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当时买的是七号楼和九号楼！”眼见还有三百米就要到小区，林苍苍一边加速一边急急道，“如果他真是那个预言哥的话，那他应该知道你就住八号楼啊！”
毕竟801小孩他哥都知道要买八号楼！
“……不，或许还有种可能。”乔灯志略一思索，却忽然开口，“就是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预言’的内容百分百正确。”
那代入一下那位逆行哥的视角，就是曾有人来找自己帮忙，自己预言了他的死期和“社长”的所在，当时看到的答案就是“八号楼”——但一段时间后，那个人大约的确是死了。
他又不知道是对方的家里人误事，搞不好就以为是自己的预言出错了。
所以轮到自己过来找人的时候，首先排除错误答案八号楼——似乎、好像也说得过去。
就是显得那位逆行哥有点倒霉。
联系一下他之前不知为何蹲点跆拳道馆然后被抓的事……更倒霉了。
乔灯志在内心感叹着，忽听旁边一阵震动声响起。下意识转头，正见方叶心将手机凑到耳边，一脸如释重负：
“太好了，总算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
话未说完，神情忽又凝重：“什么？
“哦……哦，好的。他们马上到，我这就过去，你别想太多。她不会有事的。”
点了点头，挂断电话，全程不超过半分钟。一直关注着她神情的乔灯志立刻开口：“怎么？真的出事了？”
“嗯。”方叶心草草应了一句，朝前探了下身体，“苍苍，开门把我放下去。我直接去公园。”
“啊？”林苍苍已经在减速准备进小区了，闻言一怔，立刻停车。
跟着透过后视镜看方叶心一眼，略显担忧：“哪个公园？你自己去？”
“最近的那个。”方叶心毫不犹豫地应了句，径自伸手去拉车门，语速飞快，“等等你俩先回去，钟杳在楼底，具体情况问她。”
说完，又是“砰”一声响，等林苍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关上车门，一路小跑着窜了出去。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又踩起油门，直直开进了小区。
来到单元楼外，果然看见钟杳正捂着脚腕坐在八号楼门禁外面，旁边则蹲着个小孩，走进一看，又是801的那个。
林苍苍远远看到钟杳的坐姿，就已经觉得不太对，停好车赶紧飞奔过去，果见她满头虚汗，一脸苍白。
“怎么了这是？”林苍苍立刻蹲下身查看她的脚腕，卷起裤管，只见已经肿了一大片。
“我天，这是崴了吗？”乔灯志紧跟在后面，见状不由拧眉，又问道，“云溯呢？”
钟杳咬着嘴唇，努力发出声音：“我们分开时，她正在被透明人追，往公园跑了……”
公园……乔灯志立刻想到了刚才方叶心的话。另一边，林苍苍已经熟练地将人背起，走进了楼里。
乔灯志看了眼安静站在原地的小男孩，虽然搞不清状况，但还是低声和他道了声谢，转身追着林苍苍二人进了电梯，这才从钟杳口中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们当时被困在无锁之间内，云溯最先反应过来——因为能够看见透明人脚下的绿线，所以她迅速捋清了情况。
那个透明人并没有完全进屋。他还在慢吞吞地爬窗户。
于是当机立断，立刻叫来钟杳，两人配合着，用镜子照了还在翻窗的透明人，自己则拿着粉刺针，对着镜面一通狂扎……
于是，伴随着一阵惨叫，她们所处的无锁之间再次消失。
但她们也不敢再待在屋里了。对方已经能够进屋了，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困住她们一次。于是两人毫不犹豫，立刻开门逃了出去，打开电梯时，里面正好有一大家子准备下楼，恰好让她们搭了个便车。
从电梯出来，往门口走，因为又和那一大家子顺路，所以也相对安全。然而云溯却总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问了才知道，有一个透明人，从她们离开电梯起，就一直跟在后面。
钟杳听了，自然也有些急，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结果才刚走出单元楼，忽听云溯惊呼一声，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后背被人重重推了一下，一脚踩空了台阶——
左脚重重踩在地上，隐隐听到嘎嘣一声。
当时钟杳就意识到，坏了。
她以前有过距骨骨折的经验，对这种状态再熟悉不过。果然，惊人的疼痛很快便从脚上传来，她试着站直身体，却发现根本爬不起来。
还好摔倒的位置是在单元楼外，与她们一起出门的人注意到她的状态，立刻围了上来，钟杳正要回答，忽见一旁云溯又猛地抬头，直直望着不远处的空气，露出恐惧又紧绷的神情……
再下一秒，又跟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你和叶心姐他们说，等等来公园找我。一切照旧。”
云溯飞快地说完一句，跟着便站起身，凑到了门禁的电铃前，迅速地拨通了801室的门铃，在对讲机上重重锤了三下，跟着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她离开之后，我就赶紧劝退了那些好心人，然后给海燕儿打了电话。挂了电话没多久，801那个小孩儿就下来了，说是接收到了他哥哥的求助信号——我想应该就是云溯在对讲机上锤的那几下吧……”
小孩儿还挺负责，见她站不起来，就一直在旁边守着，还说要帮她叫救护车。
问题是她现在不敢挪位置，怕真被救护车拉走，方叶心他们回来还得费时间找她。
于是拒绝了小孩的好意，硬挺着在门口等，一直等到林苍苍他们回来。
说到这儿，钟杳犹有些不放心，又问起方叶心的状况。得知人已经往公园赶了，总算稍微放心了些。
另一边，乔灯志却似想到什么，赶紧在电梯的楼层上又按了一下，将目的地改为了10楼。
“既然要按计划走，不如直接去我家。”注意到旁边林苍苍困惑的眼神，他赶紧补充一句，“取血设备和道具在我那儿。而且我家也有急救箱和轮椅。”
“……”
所以为什么会有轮椅？
兄妹俩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迷惑。但眼下这情况，显然不是追究这问题的时候。
“所以……等于计划提前了，对吧？”
林苍苍将背上的钟杳往上托了托，不安地深吸口气，再次捋了一遍：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去你家，先把你捆起来，然后带着你的血去公园找人……”
“对。”乔灯志点了点头，看上去也有些紧张，“但钟杳现在活动不了，所以只能靠你了。”
“……”压力，突然大了起来。
“话说你家应该有捆人的东西吧？”他想想忍不住又确认一句，“嘶，不过怎么捆啊？这也太突然了，我还没来得及学……”
“不知道，我也没弄过。”乔灯迅速道，“但我大概知道怎么捆。回去先试试吧。”
“……”
旁边两人再次递来困惑的目光。乔灯志只当没看见，闭眼深吸口气，率先走出了电梯。
“别问我是从哪儿学的，我不想提，谢谢。”
*
另一边。
距离小区约莫三百米的小公园内。
方叶心一路飞奔进来，险些撞到正在遛弯的阿姨。一边道歉一边飞快离开，视线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两边的草坪，心跳如擂鼓。
这个公园距离小区最近，人流量也最大，哪怕现在是工作日，仍有不少老人小孩在里面晃悠散步。
因此，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最合适的计划实施场所——但却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就是不知道云溯现在怎样了。运气好的话，或许这个公园相对旺盛的人气反而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就怕运气没那么好——
一抹奇怪的绿色忽然闯入眼帘。方叶心俯身，只见面前的石阶上，正悄无声息地攀着几缕绿色的线条。
……就怕运气不好，还没等到她就先被对方逮到机会，困进了空间里面。
用力闭了闭眼，方叶心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做了个深呼吸，对着那些诡异的绿线，直接伸手摸了上去。

第三十三章
另一头。
小公园的西北角。儿童滑梯下方的空隙里。
狭小的空间里，是沉重又压抑的呼吸。
滑梯很小，下方的空间更是狭窄，或许是为了增加童趣，设计者还特意将这一小方空间做成了小山洞的模样——而现在，云溯正抱膝蜷缩在这个小山洞内，通过一侧的洞口，小心朝外张望。
小小的洞口限制了视野，她能看到的东西十分有限。借着惨白的路灯灯光，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条健身步道上，呼吸越发紧绷。
那是一条塑胶铺成的健身步道，暗红的表面在夜色中更显沉闷。
而此刻，那条沉闷的小路上，正有一条条绿色的丝线，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一片接着一片，像是接二连三展开的绿色蛛网。沿着这条小路，从远处一片片铺到跟前。
但云溯很清楚，那不是蛛网。那是透明人存在的印记。
在那条健身步道上，距离她不过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透明人，正在朝她缓慢靠近。
一步一步、一点一点。不断铺开的绿色丝线，既像是提示，又像是不断逼近的催命符。
同样逼近的，还有那独属于透明人的沉重脚步声，与强烈到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整个人已经紧张到快要生理性干呕，云溯用力闭眼，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般死命抱紧了手中的镜子。
……值得庆幸的是，那个透明人，似乎到底是没有发现她。
脚步声不断靠近，却在距离她还有几步远时又倏然停住，安静片刻后，又突然转向，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连带着那种存在感也一并逐渐淡去——云溯迟疑地睁眼，只见前方步道的绿色丝线，也已经消失到所剩无几。
……所以是，躲过了？
真的躲过了？
云溯惊疑不定地想着，再次探头探脑地朝外望了望。直到确定四周确实不再有任何绿线，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然而在瞥见四周那沉沉的、如幽林般的黑暗时，心脏又不由一沉。
失策了……她不知第几次在心里懊悔。
她或许不该来这个公园的。
当时会选择往这儿跑，单纯只是因为这儿是所有计划备选地中最近的一个，而且据说这里游客不少，如果利用得当，说不定还能和那个幕后黑手多周旋一会儿，不至于那么快被关进异空间里。
起码当时的云溯是这么想的。
……但她忽略了两件事。
第一，这种郊区的小公园，人流量再高也高不到哪儿去。况且今天是工作日，游客密度根本不足以覆盖公园的每个角落。她又是第一次来，完全不了解这里的布局，更不知道哪里该去哪里不该去。
于是进来没多久后，便一个不慎，一头撞进了一处无人的僻静空地。
下一秒，就被对方抓住机会，直接关进了这个异空间里。
——第二，就是异空间内的时间，总是固定在零点的。
无论现实世界如何旭日高升阳光普照，对应的异空间里，呈现的永远是深夜景象。如果是在室内，或许还感觉不出什么差别，问题是，她现在是在公园……
而且是一个位于郊区的、营业安排比她作息还健康的小公园。
这种地方关门得早，自然不会有什么便民夜间设施。一旦入夜，园内勉强能称得上照明的，就只有稀稀拉拉的路灯，与草丛中半亮不亮的景观灯。
黑暗填充着大部分的视野。要在这种情况下躲避透明人的追杀，更是难上加难。
思及此处，云溯的心中更是一阵沉重。又朝外看了看，倒是没再感觉到什么危机——但眼下糟糕的环境，依旧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问题来了，接下去该怎么办？
继续在这儿躲着吗？
恐怕不太行，根据她的经验，透明人的搜索范围是会不断扩大的，躲在同一个地方，迟早会被找到。
换一个位置？问题就是往哪儿走？四周灯光太有限了。而且没记错的话，前面不远处好像还有个湖……
最重要的是，她还不知道方叶心那边的情况。
如果钟杳那边进展顺利，那方叶心很可能也已经进入了这里。她总不能光顾自己苟着，肯定得先想办法和对方接头，至少让她知道上那儿找自己……
云溯默默想着，不自觉地搂紧了怀里的手提袋。
深吸口气，正打算先出去看看，后颈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凉意——
像是正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触碰着。
“……”云溯的身体瞬间僵住。
僵住的刹那，人已经本能地朝前闪避了。借着闪避的空隙，她匆忙朝后一望，在看清那东西的刹那，更是头皮都要炸开，一声尖叫差点就要蹦出来——
即使光线昏暗，她也看得清楚，那分明是一只手！
一只不知何时从外面探进来的手！
云溯整个人都麻了，转眼就把一根粉刺针握在了手里。下一秒，却又见那手原地动了两下，又猛地收了回去，露出了一张正蹲在滑梯外面的、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
“嘿！”蹲在外面的方叶心压低声音，显然也被她吓得不轻，“你干嘛啊，反应这么大，吓死我了。”
“打个招呼而已，至于吗。”
云溯：“……”
叶、叶心姐——
她惊魂未定地眨着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还没完全缓过神，这声呼唤在嗓子眼里堵了半天，愣是没叫出来。
方叶心对此显然并不在意，只歪头飞快扫了眼“山洞”内的情况，跟着便再次朝着云溯伸出手去，语气认真起来：“没事吧？快出来。这里不是藏身的地方。”
……这话怎么说？
云溯心里泛起疑惑，却还是依言先从滑梯下面爬了出来。不过因为位置问题，她没有去搭方叶心伸来的手，而是自己从另一个方向爬了出去。
才刚起身，便见方叶心急匆匆地绕了过来。直接抓起她的一条胳膊就开始仔细打量，像是生怕她有受伤似的。
看得云溯一阵不好意思，忙放下胳膊，匆忙道：“没事的，叶心姐，我刚躲得好好的，没有事——对了，钟杳怎么样了？”
她当时离开得匆忙，没来得及多关注钟杳的伤势。只记得钟杳脸色苍白，很痛苦的样子。
方叶心还在不住打量着她，闻言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还好。不用担心，有人照顾她。”
说完，又抬头朝四周扫了一圈，再次转过来时，面上明显带上了几分凝重，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换个位置。然后再商量出去的法子。”
“哦……哦，好。”云溯下意识地点点头，跟着对方往外走了几步，想想又忍不住确认一遍，“所以，我们的计划，还是照旧吗？”
“嗯。”方叶心走在前面带路，毫不犹豫地点头，“你按我说的做，一定可以成功。”
所以具体该做什么？
云溯其实不是太明白。毕竟方叶心最初的计划书里，只写了她俩要“尽可能地在异空间中给对手施压”，但具体施压的方法，根本没来得及讲——按照方叶心的说法，这种事情需要因地制宜，如果能拿到优势地图的话，就会比较好打，所以最好得先定下场地。
那眼下这个场地……到底算是好打还是不好打？
云溯偷偷看了眼方叶心，不自觉地撇了撇嘴。不知是不是周围的夜色实在太让人不安，明明方叶心都已经来了，她心里却还没个底。
想要问个清楚，方叶心又总是不理。只说先到安全的地方再商议。走到一半，忽又似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云溯：
“对了，你那面镜子呢？这么重要的东西，可千万别丢了。”
“哦哦，带着呢！”云溯立刻道，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手提袋——这个袋子是她从方叶心家里冲出来时顺手抓的，袋子底部还留着两片萎掉的叶子，估计是林苍苍平常买菜用的。
之所以要拿袋子，主要是为了装镜子。不然一直抱着跑，万一摔碎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从手提袋内发出的声音来看，里面明显不止放了面镜子。云溯眨了眨眼，这才想起里面还装着其他东西，赶紧打开给方叶心看：
“哦对了叶心姐，我来的时候，还顺便去了趟便利店……因为觉得你可能用得上，所以就从店里顺……借了点东西……”
她说到后半句时，尴尬地卡了下壳——按照她的习惯和道德底线，哪怕没人看到，从店里拿东西时，仍是会尽量给钱的。
但今天实在是顾不上。毕竟后面还追着一个透明人。所以仓促之下只能抓了就跑……
如果还能活着出去的话，我一定会去补钱的。
云溯在心里默默发誓，跟着便将袋里的东西数给方叶心听：
“我拿了本子和笔，还有几盒妙芙蛋糕……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冰。我特意拿了葡萄冰，因为更适合……”
葡萄冰、蛋糕盒、还有可以传递消息的本子和笔。
云溯自问能备的已经都备上了。和方叶心说起这事时，甚至带上了几分求表扬的意思。
方叶心却只往她打开的手提袋里匆匆扫了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
“嗯，好的，谢谢你，辛苦了。”云溯听见她道，“我等等有空了再吃。我们现在还是先去安全的地方……”
她说着，再次朝四周望了望，很焦急的样子。
……一旁的云溯却似有些呆住了。
片刻的呆滞后，又似意识到什么，眉头逐渐拧紧。很快，视线又落在了方叶心紧抓着自己胳膊的左手上。
呼吸逐渐急促，眼神亦变得惊恐。紧跟着，只听“嗤”的一声——
正在找路的方叶心猛地停住脚步。
转头垂眸，视线下移。只见云溯不知何时，又掏出了那根粉刺针，正用力扎在自己的手背上。
方才那“嗤”的一声，正是针尖刺进手背的声音。
与她对上视线，云溯眼中的惊惧更甚，忙又拔出那根粉刺针，死命又往她手背上狠扎了两下！
……针尖几次穿破皮肤，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流。
方叶心抓着她的手，也没有一点松动。
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化。依旧是双眉紧蹙，很焦急的样子。
再次开口时，语气却是平，平得像是没一点感情。
云溯听到她在说，啊，被你发现了。
*
同一时间。
天星苑八号楼，1001。
林苍苍早在几分钟前就已经匆匆离去，只留下被捆在床上的乔灯志，以及正在努力适应轮椅的钟杳。
所谓的“捆”，其实就是拿了几根绳子，分别将人的四肢固定在床头和床尾。有点难受，不过还好，能够忍受。
因为有轮椅，有什么紧急问题，钟杳也能勉强应付——不过就目前看来，她起到的主要作用，还是陪乔灯志说说话。
正闲扯间，冷不丁听到敲门声响起，钟杳当时就一个激灵。与躺在卧室的乔灯志交换了下眼神，赶紧先过去关好卧室门，而后才放下冷敷用的冰袋，努力控着轮椅挪到了门边。
挪过去了，才发现现在的自己够不到猫眼。无奈之下只能出声问了句谁呀，下一秒，却差点被外面的回答吓到直接原地蹦起来。
“……那个，姐姐，是我。”
只听门外，801小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有些怯怯的：“请问我哥哥……在你们这里吗？”
钟杳：“……”
不是吧，还来？？
微微张嘴，又猛地闭上。这一回她吸取教训，没有贸然回答，而是先转身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周围的门锁，确认所有门锁都健在后，方谨慎地开口：
“她不在。你回去吧。”
“……”门外小孩却好一会儿没吱声。顿了几秒，才又道，“那他……嗯……那刚才……”
他语气明显磕绊起来，听得门内的钟杳不由挑眉。又过片刻，才听那小孩再次出声，像是终于理清了思路。
“姐姐，你脚还好吗？”钟杳听见他小声问道。
这个问题让他在钟杳心中可信度高了几分。她低头看看自己已经肿成馒头的脚踝，语气缓和了几分：
“嗯，好多了。谢谢你关心。也谢谢你之前一直陪我。”
“没事。应该的。”小孩有板有眼地说着，说完又“嗯”了一声。
“所以姐姐，你们刚才，是碰到坏人了，对吗？”钟杳听到他再次发问。
“……”钟杳拿冰袋的动作一顿。
略一思索，她操作着轮椅贴近门边努力扶墙站了起来，将眼睛凑到猫眼上。
通过猫眼，可以看到站在外面的小孩，手指绞在一起，看上去十分不安的样子。
“对啊，是遇到坏人了。很凶很凶坏人。”钟杳一边继续观察，一边道，“但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呢？”
“……”小男孩听她这么说，似是更不安了。低头慌了好一阵，才轻声道，“……对不起。”
“？”钟杳转了下眼睛，“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因为我做坏事了。”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我帮了坏人。是我和坏人说，哥哥和你们在一起……真的对不起……”
他看上去似乎快要哭出来了。钟杳靠墙想了想，依旧打定主意不开门，只安慰道：“这个没关系的。你不说，他也会知道的。不关你的事，别在意，啊。”
说完，略一停顿，又忍不住皱眉：
“可你为什么要和坏人说这个呢？你不知道坏人要害你哥哥吗？”
“我被骗了的！”小孩立刻扭了下身体，委屈得又要哭出来，“他说他才是我哥哥……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所以才和他说的……”
……所以只要是看不见的都能当你哥吗？
钟杳一时有些无语，转念一想，又有些后怕——方叶心在把云溯接回家后就说，云溯可以假扮801的哥哥，那透明人自然也可以，所以才让云溯继续和801保持联系。没想到居然还真出了这种事……
“那你为什么又不相信他了呢？”钟杳忍不住又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是假的啊？”
“因为他没答对哥哥留下的问题。”小孩垂着眼睛道，“我的哥哥会魔法，他早就知道有人会冒充他，所以他都提前准备好了的。只是我太粗心，老是忘记问。后面那个坏人还想要我做别的事，我才想起来……”
“……？？”钟杳愣了下，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什么意思？”
“我哥哥没跟你们说过吗？”门外，小男孩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他早就知道自己死后还会回来了！还特意告诉我，等他回来了，一定要记得问他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关于他的名字的。如果说不知道或者不记得，那就不用管，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可如果答对了，就要一定要问他第二个问题，如果他答错了，就绝对是假冒的哥哥，而且肯定是坏人——”
？！！
钟杳听得满头问号，片刻后，又似明白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
“洋……洋洋！”她顿了一下，匆忙开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门外的小男孩不解歪头，“什么啊？”
钟杳强忍着脚上的疼痛，努力往门边又靠了靠：
“你老实告诉我，你哥他死之前，是不是曾经给过你什么东西？
“就是那种，要你一定好好保管，谁来都不给的那种东西？”
回答她的，是小男孩惊讶睁大的双眼：“咦！姐姐你怎么知道！”
“……你、你哥显灵和我说的。”钟杳当然不会和他说只是猜的，只得随口敷衍一句——不过这样一来，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门外的小男孩坚信不疑他哥哥死后还会回来……是因为他哥生前就是这么跟他说的！早就给他打了预防针！
而这么安排的一大原因，很可能就是为了防那个幕后黑手。
——乔灯志方才已经和她说过了，801那家人的哥哥多半也是个有能力的，而且已经被幕后黑手害了。而他的能力大概率是“开马甲”——这个能力，多半已经转移到了幕后黑手手里。
又因为某种原因，他哥预料到幕后黑手会在自己死后找过来，还会伪装成自己和弟弟套近乎。为了避免对方成功，所以才特意在弟弟那边留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问名字的，那凶手追杀他那么久，不可能不知道，就算真不记得了，为了增加说服力也会设法想起来。之后再用第二个问题进行排查，直接把凶手筛出去，一了百了。
所以重点就是，他为什么知道凶手还会装成他回来，以及为什么不知道告诉弟弟，所有伪装成他的都是坏人，直接一棍子打死就好……
钟杳能想到的解释就只有，第一，他是留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且他知道这东西对幕后黑手也有意义，所以担心对方来拿。第二，他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预见到了云溯的出现，又或者是已经和其他的能力者约好了，让他们在某个时刻，以自己的名义来拿这个东西……
考虑到那位哥哥还曾经和一个有预言能力的人打过交道，似乎两种猜测都有可能。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视线再次落到门外，钟杳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跟着试探地开口，语气再次放柔一个度：
“那什么，洋洋啊。那你哥有没有说，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借给别人看呢？”

第三十四章
……救救我。
随便谁都好，快来救救我！
久违的恐惧像是爆发一般，从心脏蔓延向四肢百骸，云溯手脚并用地死命挣扎着，近乎是本能地发出呐喊——可悲的是，她实际上什么都没能喊出来。
嘴巴已经被对方死死捂着，不论如何努力，发出的都只有呜呜的声音。云溯在挣扎间垂眸，还能看到自己插进对方手背的那根粉刺针，尾端在夜色中扎眼地晃动，光是看着，就让人无端觉得疼痛。
不止是嘴，她几乎整个人都已经被对方控制住了——自从方才出声之后，那个长得跟方叶心似的东西就没再多说过一句话，而是选择了直接动手，干脆利落地从后面勒住了云溯的身体，又捂住她的嘴，奋力将人朝着远处拖去。
许是因为之前好几次都是被勒死的关系，云溯几乎在它碰到自己脖子的瞬间都本能地软了下去，反复重演的死亡画面像是恐惧的潮水，瞬间淹没过她的头顶，以至于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余地。
装着镜子的包倒是还在身上。但凭借现在的姿势，根本没法拿出来，更别提用来反击。云溯只能拼命扑腾着手脚挣扎，然而越挣扎，越是心凉。
……是一样的。
这个东西——这个假扮成方叶心的东西，之前或许是怕她生疑，刻意收敛了力气。因此直到现在，云溯才直观地感受到它真正的力道……
无论是动手的方式，还是压制自己的力道，都和那种透明人一模一样。包括那种动作间的生硬不流畅，也几乎如出一辙。
……更重要的是，这家伙的身上，其实也有绿线。
细细的、活物般的绿线。不光是脚底，身上也有，钻过纽扣、爬过肩膀，像是衣服上翘起的线头，又像是水母轻轻蠕动的触手。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现在抓着她的这个……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是过去的透明人升级了？还是那个杀人犯又拿到了新的能力？要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他在这几天里……又杀了别的人？？
森然的寒意倏然窜上头顶，激起又一阵颤栗。云溯本能再次挣扎起来，拖在地上的两脚死命挣动，恰好两人此时正绕过一处路口的拐角，弹出的腿不知撞到哪里——只听咚一声响，脚背一阵生疼！
要死！
这一下直接给云溯疼清醒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自己慌乱间，一脚踢上了道旁的铁皮垃圾桶。
黑暗中，撞击的余音犹在回荡。云溯痛苦地皱起了脸，下一瞬，却又似察觉到什么似地，猛地睁开眼。
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那个拖行自己的家伙，突然停住了。
不仅停了下来，似乎还转过了身，正在不断向四周张望。
张望完了，才又将注意力转回自己身上，更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甚至还难得开口，说了自撕破假面来的第二句话——
它说，别吵。
……
奇怪。
缓缓眨了眨眼，云溯突然意识到这点。
它居然要我别吵。真的太奇怪了。
她死过八次，其中七次都是死在透明人手上。而这七次里，那个追杀她的怪物，从来没有在意过她闹出的动静——不如过，它希望她闹出动静，因为这样反而更方便它进行锁定。
它就像一个游刃有余的猎手。慢吞吞地扫荡、寻找、追踪，从不介意她是如何奔跑喊叫，更不会要她安静。
不仅如此……稍稍冷静下来，再联想下眼前“方叶心”之前的种种作为，云溯更是感到几分古怪。
它明明可以在一开始就直接杀了她，却没有这么做。而是装模作样地将她引向其他的方向；
像现在也是。明明有能力当场杀掉，却偏不这么做。反而大费周章地拖着她转移。
还有它之前做了好几次的，那种四下张望的动作……如果一开始装作张望，只是在做戏，骗取自己的信任，那在自己戳破它的身份后却还要左顾右盼，这又是为什么？
它有什么好张望的？这里是它的领域，只有它一个猎手。
除非……这个地方，这个空间里，真的出现了什么需要它警惕的东西。
……叶心姐。
下一秒，一个令人倍感安心的答案跃然脑海。
对，这样就说得通了。
叶心姐很可能已经进来了——而这家伙，明显不想让她俩汇合。
所以才会故意装作方叶心接近，又拼命将她拖往其他的方向，甚至还担心她发出声音引来注意……
可这又回到了那个问题。它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直接杀了她？
是不想杀吗？还是没法杀？还是说，现在还不到杀她的时候……
云溯大脑飞快转动，一时却实在找不到。但不管怎样，有一点她很明确。
她还不能死。起码不能按对方的心意死。无论如何不能遂对方的愿。
更何况现在远称不上死局——她还有挣扎求生的空间，方叶心也已经进来。只要能和她汇合，就一定还有翻盘的机会……
既然这样的话、既然这样的话……
云溯用力闭了闭眼，身下正好传来木板吱呀作响的声音——
公园内有一个人工湖，湖上布置着好几处小桥。他们现在刚好踏上其中的一座，陈旧的木板因为他们的动作发出嘎吱声响，从云溯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木桥旁边的护栏。
同样是木制的，栏杆之间很是稀疏，距地的空隙起码有半米。
对小孩来说太小。但对她现在来说正好。
云溯用余光望着下方粼粼的水光，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浮现胸口。
下一秒，便见她再次闭眼，猛地拧身，整个人竭尽全力地朝旁边一滚——双脚直接穿过护栏缝隙，直直往下滑去，重力带动重力，大半个身体，登时都挂在了木桥外面！
“方叶心”明显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匆忙换手，试图去拽她衣服。云溯没有错过这个机会，趁着它腾出一手的空挡，奋力又是一扭——只听“咚”的一声，整个人直直落入水中！
涌动的湖水一下灌向耳朵与眼睛，刺激得云溯本能闭眼。鼻腔亦是一阵酸痛——好在她本就会水，很快就调整过来，费力从水中探出头来，回头一看，正见那个“方叶心”站在木桥上，面无表情地瞪着自己。
……哈哈，傻了吧！姐会水！
短暂的怔楞后，巨大的狂喜瞬间涌了上来，云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几乎控制不住眼中的酸胀和想笑的冲动——
然而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到桥上的那个“方叶心”，正在冷静地翻过护栏，看样子是打算也往水里跳。
……有病吗你！
云溯被吓得脸色瞬白，也顾不得感受什么劫后余生的喜悦了，赶紧转身扑动起四肢，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水的声响，更是拼命朝前游去，连头都不敢回。
得亏她游泳课成绩不错，一番扑腾下，愣是赶在被追上前抢先上了岸。匆匆看了眼仍在水里浮沉的“方叶心”，她赶紧先打开包，将浸水的镜子抱在怀里，这才跌跌撞撞朝前跑去，漫无目的地不知跑了多久，忽又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云溯？？”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她仓皇抬头，正对上方叶心瞪大的双眼。
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她张口正要说话，却注意到对方不由分说就来拉自己胳膊的右手。
“……”
毫不掩饰地后退一步，她视线匆忙移到地上——果不其然，眼前“方叶心”的脚下，正摊着一簇浅浅的绿线。
……心跳又开始加速。云溯没再给对方靠近的机会，头也不回扭身就跑，没跑几步，迎面又听见嘶哑的声音，抬眼竟又是一个方叶心——
脚底踩着绿线的那种。
“……”这回云溯连怕都没时间怕了，脚步一转又换了个方向。窜出大概十几米，又一个方叶心迎面走来，身上湿哒哒地滴着水，右手的手背上还插着半根粉刺针。
……它们甚至都懒得再弄个新的骗我。直接用旧的来糊弄。
云溯都要给气笑了，一咬牙，这次干脆连躲都不躲，直接抡起手中的镜子，迎面砸了上去——结实的化妆镜重重拍在眼前“方叶心”的脸上，镜子没什么事，面前的“方叶心”却像是受到某种重击，瞬间僵在原地。
无暇思考其中的原理，云溯赶忙从她身边跑了过去，顺手拔走了它手背上的那根粉刺针——而后抽空看了眼镜子里倒影，借着昏暗的灯光，只看到一团正在晃动的黑色，很快便从镜面中消失。
……那又是什么？也是操作者的倒影吗？
云溯搞不清答案，也没那个时间搞清。因为她的眼前，很快又出现了新的“方叶心”——而后又是一个、又一个……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同样的面目、同样的身形、同样刻意压低的声音。到最后，云溯几乎已经麻木，反正见到“方叶心”，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把镜子抡上去就是——
“哇喔！哇喔喔！”
眼看镜子就要拍上去，面前新出现的方叶心愕然叫了两声，匆忙往旁边一闪，顺势握住了云溯的手腕。
“冷静、冷静冷静——镜子是稀缺资源拍碎了不值当不值当……”
眼前的方叶心飞快地说着，小心观察了眼云溯的神色，又赶紧调整了下自己的位置，确保云溯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云溯？云溯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你来看，我的影子——看到没有？现在放心了吗？”
“……”
不同于之前那些“方叶心”刻意压低到嘶哑的声音，面前的方叶心，虽然也在轻声说话，音色却依旧明晰可辨。
这让云溯一下怔在当场。两秒后，方缓缓垂眸，看向手里的镜子。
借着路灯昏暗的灯光，她看到了镜子里方叶心不掩担忧的面容。
她微微张嘴，好半天都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叶心姐？”
“是我是我，别怕我在——”方叶心匆匆说着，警觉地看了眼四周，将云溯就近拉到了一处山石后面，担忧地捏了捏她的衣服。
“你怎么了？衣服全湿了？我刚才听见有人在往湖里跳，还真是你啊？”
“……嗯。”云溯早已跑出了一身汗，被身上的湿衣服一糊，更觉难受。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这才和方叶心说起刚才的事情——在听到她连续见到好几个山寨“方叶心”时，本尊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我说呢，模模糊糊地总能看见有人影在晃。每次靠过去，就又什么都看不到了。”方叶心咕哝着，帮云溯挤了挤衣服里的水，“我之前在保安岗亭那边，听到有落水声，就立刻赶了过来。结果中途几次被那种晃动的人影骗走，还纳闷是怎么回事呢？”
“晃动的人影……”云溯低声喃喃一句，面露迟疑，“那它们，没有变成我的样子去骗你吗？”
“没有。”方叶心毫不犹豫地摇头，“透明人我倒是遇到过一次，试着往盥洗室引，结果那家伙不上当，硬是跑了。后面基本就没再遇到什么攻击……”
唯一称得上攻击的，就只有云溯差点用镜子抡的那一下。
“……抱歉，我当时已经完全慌了……”云溯想起这事，顿时又有些眼睛发酸。方叶心赶紧摆摆手表示无所谓，琢磨了一下，又有些惊讶。
“也就是说，这个空间里，不止有透明人，还有可以模仿他人的升级版工具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即使抓到了你，也不会立刻动手。”
“嗯……”云溯虚弱地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真的很奇怪，这和我之前遇到的状况都不一样……”
“确实奇怪。”方叶心认同地点头，“但不管怎样，这是一个好现象。”
“……？！”
云溯擤鼻涕的动作一顿，不敢相信地看了过去，方叶心用纸巾给她擦着头发，语气却是一派笃定：
“你忘了吗？我们这次计划的最终目的，不是保命，而是抓人。
“抓人的前提，是要等那人主动对空间内的‘屠夫’进行精准操控。而现在，他就在这么做。”
“……”道理我都懂。但之前也没说要打的是升级版啊。
云溯担忧地抿了抿唇，轻声开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还是要去拆心脏吗？”
“没那个必要。”方叶心闻言，立刻摇了摇头，“他的目的是抓人，我们的目的也是抓人。既然如此，就没必要掀桌子，就这么跟他耗，只要耗过他，就算赢了。”
意思是要……躲猫猫吗？
云溯不确定地想着，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打完立刻警惕地看向四周——
还好，这一点声响，似乎并未引起那些工具人的注意。
另一边，方叶心轻点着下巴，似正在思索着什么。沉吟片刻，忽又开口，问的却是云溯先前和钟杳的经历。
“钟杳说，你们在家的时候，同时遇到了两个冒牌小男孩。”方叶心认真问道，“那你你觉得，你当时接触的冒牌货，和在这儿看到的‘方叶心’，是差不多的东西吗？”
……？
云溯怔了一下，随即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确定。”她如实道，“只有钟杳看到了楼下的那个洋洋。我其实没亲眼看到，只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说到这儿，似是意识到什么，她话语蓦地一顿。
片刻后，若有所悟地点头，微微张开了嘴：“这么一说……确实有点不一样。”
方叶心：“？怎么说？”
“就是……当时门外那个洋洋，他的声音我是听不出区别的，就和真的一样。”云溯小声道，“但在这儿，那些假扮你的家伙，它们的声音，其实和你本人不是很像。”
只是它们说话时都有注意压低声音，再加上云溯起初没有设防，所以一开始还真没听出来。
但有了心理防备后，再去听声音，就觉得假得很明显了。尤其再和真的一比，一下就能轻易区分。
“……声音吗？”方叶心默了一下，带着思索偏了偏头，“有意思。”
“难道是因为从来没有正面和我接触过，所以模仿不出我的声音吗？”
云溯迷茫摇了摇头，心里也没个答案。
垂下头思忖片刻，她忽又有些懊丧。
“对不起，我好像浪费了好机会。”她唇角微动，泄气地颓下肩膀，“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被抓住的时候……明明可以趁机打探些情报的……”
对方拥有说话的能力，而且并没有直接暴露出杀意。如果她再机灵冷静一点，完全可以借着对方的表演，直接从对方那里套话套情报，而不是当场撕破脸，还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难堪……
缓缓抱住湿透的胳膊，云溯只恨自己不能当场定点重开一次——那么好的机会啊……
方叶心闻言，却是愣了下，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片刻后，又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好奇多问一句，你是不是每次和人吵架都会忍不住当场哭崩，然后回去复盘半天，越复盘越觉得自己没发挥好，觉得要是重来一次，自己肯定能吵赢的……那种人啊？”
云溯：“……”
啊，被你发现了。
“我猜也是。”方叶心看她表情就猜到了答案，没忍住又笑了下，很快又收敛了表情。
“行了，别想那么多。有些复盘没有意义的，越想只会越生气——何况，谁说你没发挥好了？
“你不是已经带来很多新情报了吗？我都还没来得及夸你呢。”
“？”云溯不解地看她一眼，下意识地抬了下头，又忍不住缩回去，“有……很多吗？”
“当然。”方叶心信誓旦旦，扫了圈周围，冲她伸出三个手指：
“别的不说，光是现在能派上用场的，就有起码三……不，四条。”
方叶心想了想，又加了根手指。见云溯仍有些茫然，索性便掰着指头，跟她逐条细说起来。
“第一，就是那些升级版工具人和透明人一样，可以借由镜子进行打击。这说明我们至少有一个安全区，就是公共盥洗室——那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
“第二，在杀你这件事上，它们似乎还必须遵守某种严苛条件。也就是说，哪怕抓到你，它们也不会立刻动手。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好利用的点。
“第三，就是这些工具人并非无所不能。它们不会飞天遁地，也不会瞬移。优势是力气大、不怕疼，但也没有到力大无穷的地步……”
说白了，就是很大程度上，仍归牛顿管。
还有就是第四条——
方叶心望着云溯的眼睛，轻轻呼出口气：
“第四，就是你方才的经历已经证明了，不管是透明人，还是那种升级版的工具人，都遵循着同一条规则——那就是在一定的范围内，它们无法同时出现，彼此之间必须保持一定距离。”
这条规律，其实早在他们之前被透明人暗算的时候，方叶心就已经有了大致猜想。现在等于是得到了进一步证明——毕竟，既然是冲着抓人来的，那多方位围堵总比一个工具人单抓要来得效率高，实在不行，你两面包夹呢？
但对方偏就选择单抓。而且是接力式的单抓。还是那句话，为什么不搞包围呢，难道是不想吗？
“不光如此……”方叶心说到这儿，停顿了下，略一沉吟，不确定地开口，“结合你和钟杳之前遇到小男孩的经历……我估摸着，它们的间隔距离，最少也得有六米。”
“？？”这下云溯是真的惊讶了，“为什么是六米？”
“因为我家玄关到窗户的直线距离，差不多就是六米。”方叶心笃定，“而且你想，钟杳给窗开锁的时候，门口那个‘小男孩’并没有离开，对吗？”
如果当时幕后黑手选择让门外的“小男孩”继续在敲门干扰，吸引钟杳她们的注意力，负责爬窗的那个还真未必会被钟杳她们及时发现——
这就又回到了那个问题。明明打配合效果更好，那为什么不让两个工具人一起打配合呢，难道是不想吗？
“当然，不排除幕后黑手脑子抽风的可能。”出于谨慎，方叶心又补充一句，语气却很笃定，“但不管怎样，我觉得六米这个距离，还是能够当做一个参考的。”
最重要的是，对现在的她们来说，这个距离限制，也绝对够用了。
“够用？”云溯不解地抿了抿唇，“什么意思？”
“等等跟你解释，我们先去找点冰。”方叶心再次扫视周围，飞快开口，“这次还得用上我的能力，所以得先找齐材料才行。”
材料……
等等，材料？
云溯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包里的东西，火急火燎地翻开一看，旋即一阵低呼。
包里放着的，全是她为方叶心准备的施法道具——纸笔、蛋糕盒、葡萄冰……
葡萄冰倒是没什么事，起码还是冰冰的，但本子以及装蛋糕的纸盒都已经被水泡软了。软哒哒地糊成一团，一拎起来全是碎的。
“盒子都没法用了。”云溯小心将两枚蛋糕从纸盒里掏出来，一脸沮丧，“叶心姐，怎么办？我们没有‘箱’了……”
“没事儿，有‘冰’就够了。”方叶心蹲在地上，却只轻轻摇了摇头，“箱子的话，这儿本来也不缺。”
云溯：“……？”
“我说了啊，这里有公共盥洗室。”方叶心笑了下，“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先去一趟保安岗亭……”
公共厕所？是指马桶水箱吗？
那么岗亭……哦！哦哦！
云溯眨了眨眼，一下明白过来：“对哦，保安岗亭里也是会有小冰箱的！”
“不止有冰箱，还有吹风机和衣服。”方叶心说着，拍拍膝盖站起身，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既然决定要耗时间，那就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走吧，我们先把你身上这身湿衣服处理了。
“另外我还有些有意思的想法，方便的话，需要你来帮我验证一下。”
*
同一时间。
天星苑&#183;1001室。
乔灯志望着钟杳递到面前的纸，一脸莫名，神情复杂。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啥玩意儿？”
“我也不知道。”钟杳诚实道，“洋洋说这是他哥留给他的问题，只有答对了，才能拿到真正的遗物。”
所谓“遗物”，指的自然就是801那位哥哥留下来的某种东西，某种重要到还需要答题才能解锁的东西。
乔灯志听着，神情却更加微妙。目光转回面前的纸张，面露迟疑：
“什么问题？找规律吗？”
不怪他这样问。因为眼前的白纸上压根儿几乎没有文字，只画着好几串奇奇怪怪的图案。看着像是字符，却又不同于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文字——重点是，瞧着真的很像涂鸦。
唯一能看懂的，就是字符下面，那串来自出题者本人的签名——也直到现在，乔灯志才知道，那位801的老哥原来姓李。
李梦海。名字还挺好听。但所谓的“问题”，是真的半点看不懂。
如果非要往“题目”这个概念上靠的话，他能想到的就只有那种找规律的益智题，就是给你好几个乱中有序的古怪图案，然后让你去猜下一个图案的那种……
问题是这种题目他真的很不擅长。稍微上点难度就做不来了，真的。
“什么意思？”钟杳听着他的话，却不由皱了皱眉，“难道你看不懂吗？”
“……？”乔灯志缓缓敲出一个问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你觉得我能看懂？”
“我猜的。”钟杳理直气壮地说着，将纸收了回来，仔细又看了一遍，“你不觉得这种图案，很像是某种文字吗？”
乔灯志：“……？所以？”
“所以，这没准儿是801的一种独有表达。”钟杳端正神色，振振有词，“你仔细想想，你也好，云溯也好，还有海燕儿——你们在试图表达自己的秘密时，都是没法直接说出来的，对不对？”
尤其是乔灯志。他的打码方式最独树一帜。方叶心是胡言乱语，云溯是说不出来，只有他，会在试图表达时，脱口而出某种古怪的语言，除了“同类”之外，别人根本无法听懂。
既然口头表达会被扭曲成奇怪的语言，那文字表达，没准儿也会这样呢？无法用正常的文字表述，只能将脑中的想法翻译成特定的奇特图案……
那既然乔灯志的语言能被“同类”听懂，同理可得，这种文字，应该也能被“同类”看懂才对。
“也不一定吧？”乔灯志理智地提出第二种可能性，“也许他那个东西是早就约好要给别人的，这玩意儿也只是他们之间早就定好的暗号而已……”
“那直接定一个短点的暗语不就好了，为啥还要折腾这么一出？”钟杳眉头皱得更紧，看上去极不认同。为了增加自己话的说服力，还特意把那纸啪地展开，又递到了乔灯志跟前。
“你看！还搞了这么长一串呢！”
“我看到了看到了，你刚就给我看过了……”乔灯志无奈出声，被怼脸的纸张逼得微微偏了偏头，“你这么坚持也没用啊。看不懂就是看不……”
话音未落，忽然一顿。
紧跟着，视线又落回了那张纸上，神情忽然一敛。
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钟杳亦跟着严肃起来，下意识看了眼手中的纸张，这才发现方才自己仓促之下，居然给反了，纸张上“李梦海”三个字是倒着的，忙着急忙慌地动手，想要将纸正过来。
不料乔灯志却立刻出声，制止了她的动作。
“别动——别动别动！”他赶紧道，“这才是正的，你一开始才是反的——”
钟杳被吓得一顿，赶紧住手。注意到乔灯志正在努力瞪大眼睛，像是看得很吃力似地，又小心将纸往上抬了抬，想尽量让他看得舒服些。
遗憾的是，她的动作似乎没有任何正面作用——只见乔灯志一会儿瞪眼一会儿眯眼，明明纸张就在距离他不到一臂的位置，他表情却无措得像是被放到教室最后一排偏偏又没戴眼镜的高度近视。
又过好一会儿，才听他艰难地呼出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
“……你猜对了。这些还真是字。”他边说还边在努力眨眼，仿佛十分难受，“上面写的，也确实是一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我们可能答不出来。”
“？”钟杳情不自禁地坐直身体，“为什么？它问的什么啊？”
“问他的能力如果完全施展，一次最多能同时存在多少个‘分身’。”乔灯志闭起眼睛，语气疲惫，“那谁能知道。”
他们连那什么“分身”都没正经见过——假如那所谓的“分身”就是指透明人的话，那他倒是接触过一次。但也就碰见过一个。
不过这个问题，倒是变相支持了方叶心的猜测——这样看来，李梦海的能力就是开马甲没跑了。
乔灯志暗自琢磨着，忍不住再次闭眼，努力转动起眼球，好让自己的眼睛舒服点儿。
没办法，读那东西真的太吃力了。阅读时像是隔着一层老花镜，视野扭曲得十分厉害；又像是在读某种似曾相识又极不熟悉的文字，隐隐觉得能懂，但真要理解起来，又十分困难，必须得借助词典的帮助才行。
不同的是，普通的词典是拿在手上的，而他这回用的词典，藏在他的脑子里，而且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将它从意识的深处刨出、翻开……事实上，光是翻译这么一小段话，他就已经觉得自己精疲力尽，太阳穴都在突突跳了。
一旁的钟杳眉头紧锁，望着手中的纸张，眸光微微闪动。
“对啊……”乔灯志听见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这种事情，谁会知道呢？”
“……”他睁开眼奇怪地看她一眼，不确定道，“他朋友？认识的其他能力者？”
“我还是觉得，真要是早就和其他人约好的话，没必要搞这么麻烦。”钟杳轻声道，“而且，听那小孩的意思，他哥哥在留下东西时，似乎早就做好自己会死的心理准备了。”
准确来说，是被那个幕后黑手杀死的心理准备。
那他是否真的知道对方的目的？是否知道，对方杀他，是为了拿走他的能力？
要是知道的话，那这个问题的存在就很微妙了——一旦对方拿走他的能力，那自然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从李梦海的角度来说，他知道要防着凶手再过来骗东西，自然不会再准备一道对方肯定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道陷阱题？”乔灯志抿了抿唇，“答对的，反而是可疑的？”
“……只是这么猜而已，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钟杳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横竖我们也不知道答案。随便蒙一个？”
“你确定吗？”乔灯志认真提醒她，“这纸上说了，只有一次回答机会。后面再答的都不作数了。”
钟杳：“……”
那还是算了。
“那我还是先把这纸还回去吧。”再次叹口气，钟杳奋力转动起轮椅，“人小孩儿还在外面等着答复呢，总不好硬耗着。”
乔灯志闭起眼睛，闷闷应了一声，忽似想到什么，又特意提醒一句，说自己的零食柜里有糖。
卧室门已经被关上，客厅里传来钟杳的回应。紧跟着，便听见打开柜门的声音，应该是钟杳在给小孩拿糖。
柜门关上，紧接着又是打开房门的动静。玄关处传来钟杳压低的声音，似是正在和小孩解释他们放弃超纲题的事——再接着，房门又被关上。隔着墙壁，听到响亮的电梯抱闸声，以及电梯运转的声响。
想来是那小孩坐着电梯回去了。乔灯志在心里吐出口气，调整了一下脑袋的位置，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继续不安又焦灼地等待起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身体互换。
不想，没过多久，电梯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电梯声、敲门声、开门声，钟杳的轮椅碾过地板，轻声细语地像是正在和谁说话，语气里带着惊喜。片刻后，防盗门关上，卧室门又被打开，钟杳摇着轮椅出现在门口，手上拿着一个移动硬盘，掩不住的欣喜。
“洋洋把他哥的东西给我们了！”她放低声音惊呼，看上去恨不得从轮椅上蹦起来，“我、我刚刚把纸还给他，说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们还不知道答案，等想好了再告诉你——结果他就下去，拿了这个硬盘上来！说我们已经答对了！”
“老天，这都行！”
她一边感叹着，一边欢天喜地地拿了电脑，将移动硬盘连了上去——用的是她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林苍苍离开前考虑到她焦虑时可能会想用工作纾解，所以特意拿上来的。
移动硬盘保存得很好，读取也没有任何问题。钟杳坐在不远处的电脑桌前，熟练地进行着操作，片刻后，却又像是被什么惊到，低低“啊”了一声。
乔灯志仍维持着手脚被捆的姿势，听到她的声音，忙艰难地仰起脑袋：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钟杳却没立刻回答，只回头为难地看他一眼，跟着便抱起电脑，奋力递到了他的跟前。
电脑屏幕上，是排列整齐的照片缩略图。钟杳当着他的面，点开了其中一张，乔灯志本能地倒吸口气，瞬间明白她方才为何会是那种表情。
——只见那些照片上，全部都是文字。
那种古怪的，读起来仿佛在烧脑浆的奇怪文字。
“他应该是想要留下一些关于能力的信息，但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表达，只好全用这种文字写，再拍下来储存……”
钟杳小声分析着，略显担忧地看向愣住的乔灯志：
“那个，你还好吗？如果读起来实在很难受，那要不就先放着？等海燕儿他们回来再一起想办法……”
乔灯志：“……”
乔灯志没有说话，只静静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脸色逐渐铁青。
片时，又痛苦闭眼，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电视柜里有个HDMI接线，你看能不能把画面接到电视上去。”他低声道，“你腿不方便，这样举着电脑太累了，翻页也不方便。”
钟杳：“……”
她哦了一声，忙去拿了接线，将笔记本的画面转接到了电视上，又努力帮乔灯志垫了下脖子，方便他看到电视屏幕。
“你真的没问题吗？”她想想还是有些担忧，“你太阳穴的青筋都鼓出来了诶……”
“我努力吧。”乔灯志深吸口气，“方叶心她们那边还不知道怎样呢。”
方叶心说过，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情报。更何况，他们被迫计划提前，准备本来就很不足，在这种情况下，能多弥补一点劣势都是好的。
乔灯志暗自想着，努力集中精神，试图阅读起面前的内容。一旁钟杳想了想，又忍不住道：
“对了，话说你互换身体前有什么预兆吗？万一换了，我好及时把这东西收起来。”
“预兆……发呆算吗？”乔灯志其实自己也不太清楚，“脑子发空、眼神涣散，要么直接失去意识……或者你多留意下林苍苍的消息？”
林苍苍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公园找人了。如果成功找到的话，应该会第一时间告知他们。
……就是不知道他一个人行动，得找到什么时候。
思及此处，乔灯志又不由一阵不安。强定下心神，看向面前的屏幕。
看了片刻，神情忽然一顿，让钟杳将图片往后切一张。
钟杳不明所以，依言照办。没多久，又听乔灯志出声，让她再切两张。
钟杳：“……”
“到底怎么了？”在乔灯志第三次让她切图片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这么多字，你真的全看完了吗？”
“没。”乔灯志诚实道，语气却变得严肃起来，“但我现在确定了两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坏事。”
钟杳：“？”
没等她反问，乔灯志便自顾自继续道：“坏消息是，这些图片的排序是乱的，还有上下颠倒的。估计是录入的时侯太急，没注意排序。
“好消息是，我们这回貌似真的开到大奖了。”
他说着，深深看了眼钟杳：
“如果我理解的没错，这东西像是李梦海被追杀时的观察记录……
“以及技能说明书。”
*
另一头。
天星苑外三百米处。
白天的公园，正一派悠然闲适。
老人们凑在一起打牌，放假的小孩四处撒野。甚至还有精神旺盛的阿姨们，特意找了空地，成群结对地练起了广场舞。
衬得一脸焦急的林苍苍，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虽然从外表来说，估计也看不出有多焦急——为了避免被那个幕后黑手认出来，他出门时都是全副武装，帽子口罩大墨镜，钟杳来了都得辨认两秒才敢叫哥。
这儿没有、这儿没有、这儿也没有……转眼又匆匆将公园兜过一圈，林苍苍缓缓停下脚步，单手叉腰在原地喘息，镜片后的双眼仍不住向四周梭巡，搜索着任何可疑的身影。
可惜，依旧什么都没看到。
这都第几圈了……
懊丧地眨了眨眼，林苍苍将口罩稍稍拉开些许，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新鲜空气，稍一缓和，很快又将口罩戴了回去，掏出手机认真看了一眼，不死心地再次直起身体。
手机上，是一张模糊的视频截图——为了避免不小心忘记目标的长相，林苍苍特意从快餐店的二手监控视频里截了对方的全脸图，还将那张糊到不行的截图设置成了手机的屏保，便于随时查看。
……虽说这个行为多少有些像变态就是了。
考虑到那家伙搞不好杀了至少三个人，更变态了。
抬手抹了下脑门的汗，林苍苍努力无视掉心头的怪异，再次专注观察起自己的手机屏保，认真复习对方的长相——就在此时，却听手机震动一想，一条来电消息盖在了杀人凶手那张糊透的脸上。
林苍苍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心一动，接通电话。
“喂，杳杳？对，我还在找……可不，根本没看到人，正头痛呢……嗯？”
电话那头似是说了什么。林苍苍话语一顿，随即面露迟疑。
几秒后，又似带上了几分思索，最后微微蹙眉，下定决心似地点了点头。
“行，我明白了。那我试试。有事联系。”
语毕，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深深吐出口气。
再次拿起手机，飞快地按了一下，直接切换到了摄像模式。
试探地将手机举起，透过镜头往外看，世界像是一下变小，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滤镜，所有东西都变得明亮不少。
林苍苍本人其实不怎么喜欢拍照的，但钟杳很喜欢。她从小就憧憬着买相机，长大后换手机，也总挑拍摄效果好的买。
用她的话说，相机是人的第二双眼睛，用来发现美的眼睛。有些东西，人眼总会无意识地忽略，但放到镜头里时，却会彰显出无与伦比的存在感，叫人无法忽略。
林苍苍以前对这话总是嗤之以鼻，觉得无法理解。
但在这一刻——在看到镜头里，那个明晃晃地坐在人工湖对面长椅上、戴着机车手套还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男人时，他忽然觉得自己懂了。
妹妹说得对。生活中不是缺少杀人犯，而是缺少一双发现杀人犯的眼睛。
林苍苍在心里默默感叹着，若无其事地将镜头移开，这才将手机收起。
跟着搓了搓手。尽可能隐蔽地、轻手轻脚地，朝对方靠了过去。

第三十五章
【……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
【就像前面说的，我，李梦海，正被一个疯子盯上、追杀。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我只知道，那家伙盯上的绝不止我一个。解决了我，他肯定还会找上其他人。至于原因，相信你也已经心知肚明，不然你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
【以防万一，我决定留下这份记录。我不敢保证它一定会出现在正确的人手里，也不排除那个疯子骗走这份记录的可能。所以接下去的内容里，我会隐瞒某些信息，在此先说声抱歉。另外，疯子，如果现在在看这份资料的是你，记住我下面的话，用你那泔水一样的脑子好好记住。
【死王八蛋，你等死吧！你早晚会付出代价的！我等着你死！！
【行，那我言归正传。还是那句话，出于谨慎，我能写在这儿的情报其实有限。一共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我总结出的，对方的行动模式和能力，另一部分，则是我本人的能力概述。前者可能会随着观察继续更新，我会补充在后面。
【首先，先说那个凶手。到现在为止，他用来猎杀我的方式基本就一种，那就是趁我独处时将我关到奇怪的异空间里，并躲在那个空间里，伺机攻击我……
【那种空间或许你已经经历过。我总结出的逃脱方式就一种，就是设法在空间里找到那个疯子，并攻击他。记住，打得越重越好。
【往死里打！！！
【但这点说来容易，其实很困难。因为他除了异空间之外，似乎还拥有某种类似视线诱导的能力。他能把自身的存在感降到很低，降到哪怕他就站在你面前，你可能都无法注意到他，非常危险……
【好在这种能力不是没有方法破解。摄像头或者电子眼，用这种东西就能直接看到他。但是要注意，他对镜头很敏感，而且举着相机有时反而会让你陷入被动。你自己斟酌吧。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他在空间里时，能使用的武器似乎也受限。他不能使用利器，也不能使用锤子斧头之类的强力钝器。起码到目前为止，我遇到的凶器只有绳子和电击｜枪。但你在空间里是可以使用这些的，懂我意思吗？
【也不用担心会防御过当。记住，空间里的事，外面是看不到的！优先保护你自己！
【而且那疯子貌似还有很强的再生能力。我曾经敲断过他的腿，但仅仅过了一天，他就再次缠上了我。在身体方面，他绝对不正常。
【不仅如此，他还懂追踪。他能知道我在哪里，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根本甩不掉……
【综上所述，相信你应该也看出来了。那疯子绝对有猫腻。怎么会有一个人，身上会同时具备那么多的能力？
【另外，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对于自己的某些能力，比如那个异空间，使用起来好像并不熟练。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他和那个空间本身，割裂感非常强……而且，我之前也说了，他是没有办法在空间里面使用强力武器的，但我反而可以。这太奇怪了。
【基于此，我有一个糟糕的猜测。我在想，他掌握的那些能力，真的都是他自己的能力吗？
【该不会，他也曾经这样追杀过其他「人」，那些能力，都是他从那些人身上抢来的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的能力很可能也会在我死后被他拿走，用来猎杀其他人……
【所以接下去，我会写一些关于我能力的情报，希望能帮上忙，更希望你用不上。
【简单来说，我的能力就是分｜身。我可以同时使用多个透明的分｜身，并对它们进行预设，好让它们自主完成一些机械单一的工作。比如做PPT、做表格、背单词……
【我的意识可以在本体和分身之间切换。简单来说，有三种操控模式，我称之为放置、遥控和代入。放置时，分｜身们会按照预设的行动模式活动，你可以理解为比较聪明的机器人。遥控的话，可以远程对分｜身的行动做出干涉。至于代入……我说不太清楚，或许你可以直接理解为开高达？当然那些分｜身没那么厉害……
【当我的意识完全代入到某个分｜身上时，我本人对外界的感知会迟钝，但也能应付一些机械简单的工作。我一般会利用这种模式让本体补觉或者运动，这样效率会很高……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遥控和代入，都必须与分｜身处在一定的距离内。一旦超距就会掉线。分｜身的机体素质与本体一致，但移动速度天然比较慢。
【说来很奇怪。在现实中，分｜身是无法说话和被看到的，但在那种空间里，我的能力却像是有所提升。我可以让分｜身说话，甚至模拟成我或者其他人的样子……这么一说，我更觉得那空间不像是那疯子的东西。鬼知道他到底是从哪个可怜人手里抢来的。
【然后，最重要的，就是我自己的弱点……
【第一是距离。每一个分｜身之间，必须保持至少十二米的距离。这是让分｜身保持行动力的基础。
【第二，就是镜子。
【说来可笑，要不是遇到这个疯子，我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这样的弱点。
【但记住，这个弱点仅存在于「空间」里面，在现实中是没用的。
【说简单点，就是我的分｜身不能靠近任何类似镜子的东西。
【一旦贴近到一定程度，镜子就会映出我本人的倒影。如果在此时袭击镜面，攻击就会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作用在我本人身上……
【如果有必要，希望你能记住这点，并且好好利用。
【不过你务必再记住一点，一定要记住——那家伙很谨慎。他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跟头。
【如果你打算利用他的弱点对付他，绝对不要轻易出手。做好计划，确保你的安排能带来足够的收益再行动。因为你很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让他知道你已经发现了他的弱点，那这件事，就会成为你的弱点。
【他会反过来，利用这点对付你。相信我，这是最重要的经验之谈……】
*
另一边
夜色下的小公园。
公园的最西边就是公共盥洗室。因为“无锁之间”的规则，不论是卫生间的大门还是内部隔间门，此刻都统一失去了所有的锁，门扉上仅剩大大小小的窟窿。
也因此，几乎所有的门，此刻都处在敞开或虚掩的状态。
唯有女厕最里的隔间，隔间的门正不自然地闭着。透过空荡的锁孔，可以看到一缕从上垂下的发丝。
那是一道女性的身影。正静静坐在马桶上，如木偶般低垂着脑袋，长长的发丝荡下来，只露出一点精巧的下巴。
她一脚抵着隔间门，轻轻偏着脑袋，像是在发呆，又像是等着什么人——下一秒，却见她耳朵微微一动，脑袋蓦地抬了起来。
“……叶心姐！你猜对了！”
隔着隔间门，可以清晰听见外面传来的说话声——能听出来说话者有刻意压低声音，奈何空间实在太小，即使一点声音，都能叫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里的镜子居然真的还在……”几步之外，云溯略显诧异的话语还在继续，“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话音落下，卫生间内又响起一阵脚步声，似是有人正在四处查探。
隔间里的“女生”眉毛微动，不动声色地将踩在地上的右脚抬起，以免被任何人看见。
没过多久。脚步声终于停了。另一道声音紧跟着响起，语气倒是十分轻松，甚至还有点洋洋得意：
“还能怎么办？来都来了，这么好的优势，放过就太可惜了。
“来吧，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我们稍微再做点布置，理论上就能拥有一个完美的安全区——”
噗。
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隔间内的女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棍子。
——同一时间，白天的公园。
相同的嘴角弧度，同样出现在了另一个男人的脸上。一模一样，宛如复刻。
“果然啊……”
懒洋洋地坐在长椅上，戴着手套的男人一边继续操作电脑，一边在心里漫不经心地感叹。
果然，一旦知道镜子是他的弱点，拥有大面镜子的盥洗室就会成为那些家伙的必去之地——不枉他早早就在那里埋下了棋子，还冒险留下了所有的镜子。
安全区，噗。
回忆着方叶心自信满满都发言，男人忍不住又笑了下，抬手在触摸板上摸了几下，右手的食指微曲，呈现出几分不自然。
电脑上像是贴了防窥膜，从旁边看不到一点屏幕上的内容。唯有在头顶的树叶晃动，带来轻微的光影变幻时，黑色的屏幕才会像接触不良似的，飞快闪过一点绿色的光芒。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男人眉毛微动，眼神越发兴奋。下一秒，却又似察觉到什么，动作微微一顿。
屏幕内有模糊的倒影在晃动。男人稍稍抬眸，看到电脑上映出一个男人的倒影。
遮得严严实实，正拿着手机拍来拍去。
看似左顾右盼，但看样子，明显是从自己来的。
……好烦。
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男人留恋地看了眼电脑里的画面，毫不犹豫地合上笔电，起身往远处走去。
注意到他的动作，正装作玩手机的林苍苍一怔，赶紧追了上去——却见对方脚步飞快，竟是直直走进了不远处的广场舞队伍中。
这会儿在排练的都是些阿姨妈妈，穿的是绿色的大摆裙，舞的是宽阔的太极扇，林苍苍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舞者群里，就像是走进了密集的阔叶林，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竟就这么丢失了踪迹！
……这样也行？？
林苍苍彻底愣了，见势不妙，赶紧再次拿出手机。谁想还没来得及调出摄像机，前方忽又传来一阵惊呼，仓促抬头，正见一排阿姨啊啊叫着朝着自己的方向倒下来——
不及细想，林苍苍赶紧上前，接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
匆忙抬头，眼前更是一片空荡，再不见那人踪影。
“……”暗骂自己一句，林苍苍赶紧将怀里的阿姨扶起。顾不得接受对方的道谢，匆匆拿出手机，赶忙朝前追了出去。
——并未注意到某个就坐在音响旁边的可疑身影。
……噗。
蠢货。
坐在音响旁边的男人怜悯地摇摇头，低头再次拿出那台笔记本电脑。
原本就想这么继续操作，然而广场舞的音响实在太吵，咚咚咚的，烦得他脑袋疼——男人皱了皱眉，想想还是又带着电脑站起来，就近转了一圈，终于在湖边找到个还不错的隐蔽角落，小心翼翼地爬下去，就地坐了下来。
角落的另一侧，是个正在钓鱼的老头。似是察觉到他的到来，老头皱眉朝他的方向看了看，跟着就收起钓竿和桶，摇摇晃晃地换地方了。
男人也没理他。自顾自地再次打开电脑。没有外部干扰，他很快就完成了之前未完成的操作——
伴随着回车键的一声轻响，他再次睁开眼睛，面前是一扇带着锁孔的隔间门。
——意识代入。
他不常将自己的意识代入到分｜身上。他习惯不了这种感觉，有一种在玩老式VR的漂浮感，很难受。
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还没完全适应，一旦将感官完全与一个分｜身相连，他就会同时失去对其他分｜身乃至自己身体的掌控……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现在可是很重要的一刻，难得的好机会。他必须一次得手。
况且那个叫方叶心的，据说很烦。很难杀。
他很清楚。无论对分｜身做出怎样精细的设置，工具就是工具，蠢笨如猪，粗糙又不靠谱。想要完全把握局面，还是得靠自己。
男人默默想着，视线移向旁边。只见自己的手里，正分别拿着橡胶棍与强光手电——都是之前操控分｜身，提前从保安岗亭里拿出来的。
不算多趁手的道具，但他没办法。这个空间能力的基础设定简直有病，明明对外来者没有任何约束，却唯独作为空间主人的自己设满条条框框。别的不说，光是携带物品这一项就令他头疼很久，这也不能带那也不能带，这也不能用那也不能用。相比起来，效率的最高道具居然是绳索……
……没办法，毕竟它的原主是废物。
一个两个，全是庸人自扰、作茧自缚的废物。
男人嫌弃地挑了挑眉，微微屏息，凝神倾听起外面的动静。
他本来还在担心，自己掉线的这段时间里那两个女人是否已经离开，但从外面传来的说话声来看，事实并非如此。
也难怪。毕竟人就是这样。那么大一个“安全区”放在眼前，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男人闭了闭眼，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将人吸引过来。最理想的状况，是将两人一次引诱过来，然后同时放倒；或者是趁她们不注意，逐个击破。
最怕是才料理好一个，却让另一个跑了。那还得花费时间把她们两个重新聚在一起，更加麻烦……
尚在思索，却听外面说话声突然一停——跟着一阵脚步声响起。
男人猛地回过神来，眸光微动，微微向后，再次握紧手中的武器，轻手轻脚地站起了身。
他现在代入的分｜身，用的依旧是方叶心的外形——不知为什么，那个云溯似乎对透明状态的分｜身有些特别的感应，相比起来，该用模拟形态反而更加低调。
紧跟着，却听旁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那道脚步声进了自己隔壁的隔间。
……搞什么？
男人不高兴地拧了拧眉，略一思索，复又坐回了马桶上。为免被人提前发现，还特意藏起了双脚。
下一秒，却听到隔壁隔间里传来了些古怪的蹭蹭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墙上爬……
再下一瞬，一道洋洋得意的声音突兀地在上方响起——
“看吧！我就说这里肯定有一个！”
……？！！
马桶上的身影猛地一顿。
愕然抬头，正对上方叶心似笑非笑的脸！
“……”什么状况？！
肯定是因为意识代入的滞后性，男人明显感到自己的思维停滞了不顺。不等他反应过来，外面又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隔间门被猛地踹开，云溯手里端着个灭火器，二话不说，对准就喷！
白色的泡沫铺天盖地涌来，瞬间糊住他的视线。没有思索的时间，他下意识就打开了手中的强光手电，果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闷哼，灭火器的干扰随即一停——
就是现在！
男人抓住机会，抬脚向前一踹，立刻冲出了隔间。抬手擦去脸上泡沫，一眼就看见捂着眼睛贴在墙边的云溯。没有任何犹豫，他提起棍子就要冲上，眼看棍子就要落下，动作却忽然一顿——
然后，就这么顿住了。
没有任何缘由的，身体像是陷入了僵硬。他难以置信地皱眉，片刻后，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就这么维持着挥棍的姿势，缓缓转动起眼珠。
他这才发现，卫生间里，还存在着另一个分｜身。
另一个模拟成方叶心模样的分｜身，正被两根防暴叉固定着，身体被抵在墙上。
再下一秒，旁边的隔间门打开。方叶心从里面飞快地窜了出来，扶起地上的云溯，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些许。
一个卫生间，三个方叶心。一个被叉在墙上，一个如石像般定在原地。剩下唯一一个本尊，正忙着询问云溯的状况，直到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方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缓缓站起了身。
“……我说，能先换张脸不？”
一脚将还在喷个不停的灭火器踹远一些，她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开口，仿佛在讨论什么极重要的事：“我上次这么狼狈，还是从宝石滩回来以后。看着真的怪难受的。”
“……”听到宝石滩三个字，男人心中不由一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悄无声息地开始将自己的意识抽离。
方叶心歪着头看他一会儿，却轻轻笑了起来。
“眼神懂了哦。所以是能听到我说话的对吧？既然这样，那不如就好好聊聊呗？我知道你能说话。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
她说着，回头看了看另一个被叉在墙上的“方叶心”，笑容更深了些。
“毕竟现在，我们被你们包围了，对吧？
“就当是给人质一点福利，不行吗？”
“……”
男人还在忙着意识抽离，一字不落地将方叶心的话都听了进去。
听进去的结果，就是差点没绷住一口脏话骂出来。
什么叫包围？你管这叫包围？
两个分｜身同时因为超距而丧失行动力，方圆二十四米内更是不会再有分｜身主动靠近……你管这叫包围？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之前的记录会说她烦了。
这个女人，真的好……等等。
男人的思维一顿，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不敢相信地控制着分｜身朝方叶心看了好几眼，他终是没忍住，借着分｜身的嘴，低声开口：
“你是怎么办到的？”
“嗯？”方叶心正带着云溯去洗沾到的泡沫，闻言微微抬了抬眼，“什么？”
“我说，你是怎么办到的？”男人压抑地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藏在这里。又是怎么把那个分｜身弄到这里来的？”
放置状态下的分｜身，为免不慎超距，都会自动与其他分｜身保持距离。他既然已经在卫生间里藏了一个，按理说，其他的分｜身都不会主动靠近这片区域。
凭她俩的力气，哪怕有防暴叉，也不可能完全制住一个分｜身，更别提将它一路拖到卫生间来……
还是在完全没有惊动他的情况下。
这很奇怪。太奇怪了。
男人琢磨着，似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方叶心的目光更带上几分思索。
方叶心听着，却只淡淡笑了一下。
“果然会说话啊，那就有意思了。”她说着，饶有兴致地抱起胳膊，“至于你问的问题……不好意思啊，保密。”
语毕，注意到对方还拿在手里的强光手电与橡胶棒，一个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不过你的第一个问题，我还是可以回答一下的。”
她说着，指了指男人的手。
“顺便提醒一句，都是杀人凶手了，别那么抠，作案工具都得偷别人的，太不入流了。
“偷就偷吧，还偷得不干不净……你不露马脚，谁露啊？”
“……”
很可惜，但脱离控制的情况下，分｜身的脸色基本不会有变化。
不然方叶心就会发现，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人的脸色，一下就绿了。
*
老实说，方叶心这话也不算是纯嘲讽。
因为确实是保安岗亭内物品的缺失，让她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强光手电和橡胶棍，在这种场景下，都是能够保命的好东西，方叶心自然也会想要。不然也不会刚来到这个空间就往岗亭跑。
只是第一次过去时，还没待多久就被云溯的落水声吸引了注意，没顾得上细看；之后带着云溯过去吹头换衣服，顺手翻了下保安必备的防爆物品箱，一下就发现了不对。
这就有意思了。东西明显是被人翻走的。可方叶心确定她自己没拿，云溯也没拿，那还能是谁拿的？
只能是那些工具人。
但云溯方才落单那么久，都没撞见一个带着武器的工具人。所以那些被拿走的东西藏到了哪里？
方叶心当时就有种不妙的预感。怀疑那凶手打算憋个大的。
而这种想法，在她们进入卫生间后，又进一步得到了证实。
——因为厕所的镜子，居然是好的。
完整无损。
这就更有意思了。
方叶心之前确实曾考虑过将卫生间当作安全区，然而在发现保安岗亭被入侵后，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就散了——理由很简单，那些工具人能进保安岗亭，自然也能进卫生间。
同理，它们能利用场景内的道具，没道理不能破坏。
幕后黑手已经在镜子上吃过一次亏了，被云溯削掉了手指。他难道就那么不长记性，非要把自己的弱点再暴露一次？这算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都能拿工具了，不能直接把镜子砸掉？就算不能砸掉，把门劈了拿去挡镜子都做不到？
能做却不去做，方叶心只能再次得出那个结论，对方是在憋个大的。
于是和云溯使了个眼色，自己试探地先走到了隔间的最边缘，悄无声息地弯腰，从底下的缝隙里望了出去。
果不其然，在最后一间隔间的地板上，瞥到了半截橡胶棍。
还真有人。
面无表情地直起身体，方叶心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反正都在厕所了。
——她也要憋个大的。
*
再接下去的事，就很简单了。
首先，在卫生间不起眼的地方，悄悄留下她的衣服，以及云溯给她买的葡萄冰。
葡萄冰是用来宣告性质的。衣服是用来宣告主权的。
悄悄地放、悄悄地走，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步，陪云溯离开，在卫生间附近兜两圈，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工具人，搔首弄姿，努力吸引它的注意。
第三步，在保障安全的情况下，和云溯分头行动。云溯负责将那个幸运工具人吸引到保安室，自己则回到卫生间里，开始抓紧时间倒腾卫生间的门。
保安室不大。关上门，放一些冰块，怎么不算是一种冰箱？
更重要的是，之前在保安室换衣服翻道具的时候，方叶心还在顺带云溯的帮助下，做了个简单的小实验，再次刷新了对自己冰箱bug的认识——
很显然，她在空间里的能力被优化得不只是一点半点。
现实中的冰箱无法传送活物，这里可以。现实中的冰箱传个电子产品会报废半小时，这里不会。
很神奇的发现，神奇且有用。如果不是这空间里还有个杀人犯，方叶心都不敢想象自己在这儿能有多快乐。
杀人犯耽误了她的快乐，却没能耽误她的活学活用——
于是，在云溯和幸运工具人进入保安岗亭的那一刻，新学的知识开始发光发热。
不过转眼，随着方叶心的一个念头，云溯就带着她的工具以及工具人，一起转移到了卫生间中。
又一个转眼，早有准备的方叶心拿着防暴叉堂堂登场，趁着工具人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和云溯联手，把人叉在了墙壁上。
原本还有些担心如何将人进一步控制住，起码不能让人跑了。不想那幸运工具人却是出乎意料地配合，一进入卫生间就像是丧失了所有活力，连挣扎都挣扎得软绵绵，很不走心。
既然如此，方叶心就更没必要客气了。
丢下防暴叉，直接跑去撩隔间里那个。又让云溯早早在外做好埋伏，趁着自己吸引对方注意力，上去就是一个突脸，设法将对方骗出来，两个分｜身前后一架，正好架成一个完美的安全区——
唯一需要防备的就是对方手中的武器。尤其是那柄强光手电。
还好云溯留了心眼，一直闭着眼睛，又隔着大片泡沫，虽然被晃了一下，好在没造成什么伤害。
更妙的是，在这个空间里，时间是不会流动的——时间默认为十二点，从始至终没有变化。
这也意味着，方叶心的能力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失效——除非她自己想不开，把叉在墙上的那个又送回保安室去。
方叶心当然不会想不开。她对眼下的局面非常满意。甚至还有心情去吃云溯的小蛋糕。
边吃还边试着继续和那个分｜身搭话，积极得仿佛是来参加科普参观：
“喂喂？你还在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所以工具人间的距离限制其实是十米对吧？限制好大啊，你用起来真的顺手吗？
“如果把其中一个工具人取消掉，局面应该就会被打破……可你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呢？是不想吗？你不会连随意取消都做不到吧？不会吧不会吧？”
“……”
救命。
终于将意识抽离回现实。男人望着面前的电脑屏幕，重重倒抽口气。
这个女人，真的好烦！！
懊丧地闭了闭眼，他立刻再次操作起电脑，思考该如何解决当前的糟糕局面——虽然不想承认，但方叶心说得还真没错，直接取消分｜身对现在的他来说还真不容易，这一部分他还没完全学会……
实在不行，只能认栽，再想办法。
隐忍地呼出口气，男人终于拿定了主意。无所谓，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思绪翻涌，这一回，男人并未再注意到身后某个悄悄靠近的身影。
直到被人重重扑倒在地。
“就知道你在这儿！”
脸被按在地上摩擦，他听到上方传来林苍苍咬牙切齿的声音，同一时间，脸上传来突兀的湿意，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吔血啦你！”

第三十六章
老张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真的很不好。
明明是晴天，关节却总不舒服。为了消遣跑去公园钓鱼，蹲了半天去连根毛都没钓到，尽打窝了……
他觉得这事得有一半归咎在那个冒失的年轻人身上。一直在公园里跑来跑去，着急忙慌的；没过一会儿，又拿着手机到处拍来照去，一看就不正常的样子。
好不容易，终于消停了。自己还没清净一会儿，却又遇到怪事——
明明那么僻静的地方，明明也没看到啥人。几块鹅卵石忽然就沿着湖滩滚下来，啪啪落到水里，连刚聚起的鱼儿都惊了。
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却总叫人觉得古怪。
老张今天本来就不舒服，见状登时有了退意，直接收竿走人——打算在另外再去找个好点儿的钓点。
刚找好新位置，那个鬼鬼祟祟的年轻人又来了，还在拿着手机到处拍。
老张本来不打算理他，那年轻人看他一眼，却像是想到什么似地，猛地靠过来，看看自己，又看看他脚边空荡的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钓鱼佬的尊严瞬间感到了刺痛，那年轻人却主动拉下了口罩，笑眯眯地和他搭话，问他在刚才的钓点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到换位置了。
别说，小伙子长得还挺好看，说话也好听。老张被他哄得还挺高兴，顺口就把刚才看到的事和他说了，才刚说完，就见那小伙脸色瞬变，戴回口罩，转头就跑——
老张看得莫名其妙，想想还是没多管，自顾自地从头打窝。谁想没过多久，又听一声惊呼从不远处传过来：
“保安呢！叫保安啊！有人打架——”
老张听得傻眼，抬头一看，发现那人指的好像就是自己先前在的地方，登觉不对，赶紧赶了过去，正见两个年轻人摔打在湖滩上，其中一个，正是不久前向他搭话的那个！
另一人正被他压在地上，怀里抱着台电脑，身体蜷缩、眼神涣散，脸上带着些红，看着竟像是流血了——
“喂！”正义的老张顿时看不下去了，提着空桶就要冲过去，不想下一秒，却见到脸上带血的那人眨了眨眼，倒抽口气，如梦初醒似地“啊”了一声。
紧跟着，方才还将人死命按在地上的年轻人，竟也就这么松手站了起来，甚至还将地上那个也一并扶起，很担心似地拍拍对方的脸颊：
“喂，你还好吧？没事吧——”
老张：“……”
不是，等等，这又怎么回事？
好在这事没多久就得到了解释——站在湖滩上那年轻人很快便转过了身，一边收起旁边那人的电脑，一边主动向围过来的热心群众解释：
“不好意思啊，我朋友这里有点……小问题，我怕他乱来，刚才一直在找他……”
他说着，暗示性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语气相当诚恳。
……看他身后那人的呆滞模样，还真挺有说服力。
又有热心群众质疑：“那怎么还见血了呢？”
林苍苍总不好说那是自己专门带着特意往人脸上抹的，只好当场用手揩掉以证清白：
“没事没事，不知在哪儿蹭到的，看着像血而已，不碍事……”
血迹被轻松擦掉。说服力加倍。热心群众终于散了，该钓鱼钓鱼该跳舞跳舞，剩下湖滩上的两人，一个掺着另一个，慢吞吞地往大门的方向走。
——也直到此刻，林苍苍的脸色才终于认真起来。
“嘿，感觉怎么样？还清醒吗？”他压低声音，边说话边观察着面前男人的神情，不断晃着他的肩膀，“认得我吗？能记得自己是谁吗？乔灯志？”
专程问这么几句，主要是为了确认对方现在的状态——乔灯志曾提前和他打过招呼，说一旦发生互换，被换到体质较弱一方的人，意识大概率会发生不稳定的状况。
好点的，可能只是精神不济，意识昏沉；就怕遇到极端的情况，一不小心失忆什么的，那就真的功亏一篑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方叶心一样，都断片了还能在那儿拍着桌子叫人老登的。
要真运气不好，只能靠林苍苍在旁辅助了。
好在他们总算没那么倒霉，乔灯志眼中的茫然只持续了短短片刻，很快便清醒了过来。
“他电脑呢！”乔灯志一醒过来就开始在身上乱摸，林苍苍赶紧把一直夹在腋下的笔记本递了过去，“这儿呢这儿呢——等等！”
他打量了一下乔灯志，忽然警惕起来：“你确定是乔灯志没错吧？我问你，玉米排骨汤——”
“白萝卜。”乔灯志不假思索，“我知道你喜欢放胡萝卜，但我坚持白萝卜。”
“邪｜教。”林苍苍毫不客气地评价一句，总算将手中电脑递了出去。
乜他一眼作为回应，乔灯志直接就地坐下，伸手正要去开电脑，动作却又一顿。
“？”蹲在旁边的林苍苍立刻紧张起来，“怎么？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不，不是……”乔灯志皱了皱眉，“我只是觉得，这身体好像哪里不对，似乎和正常的不太一样……”
他说着，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落在了自己戴着手套的右手上。
喉头随即一动，他迟疑伸手，当着林苍苍的面，将那只机车手套缓缓拉了下来。
并在手套彻底剥落的那一刻，愕然瞪大了眼——
只见那只右手上，分明是没有食指的。
若只是这样也还算了，毕竟他早就知道云溯用自己身体提刀砍人的事；问题是，那本该是食指的位置，这会儿竟也有绿线。
——无数的、密密匝匝的绿线，正从干瘪的断口处源源不断地生长出来，如同纤维般彼此聚合、交缠、蠕动、鼓动，完整编织成一根食指的模样……
我现在控制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应该说，我们现在在对付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瞪着面前缠绕的荧绿线条，乔灯志后知后觉地一阵后颈发寒。
下一秒，胳膊又被人重重拍了下，林苍苍略显担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说，你这手指是有什么问题吗？怎么——”
“……没事！”乔灯志一下回过神来，忙将手套又戴了回去，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边说话边匆忙打开面前的电脑，“不用管我。我只是有点被这断指吓到，不用在意……”
——怎么我看你的手指好像有点绿？
未说完的话被堵了回去，林苍苍奇怪地看他一眼，下一秒又被亮起的电脑屏幕吸引了注意力。
荧荧光芒中，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难理解的事，下意识皱起了眉；紧跟着，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的困惑一下被浓重的愕然取代，不过转眼，又转为了无法掩饰的愤怒与惊恐。
不止是他，乔灯志的脸色同样难看，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一尊石像，连唇色都褪了个干净。
——只见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windows默认桌面。右边区域空空荡荡，只挂着几张空白的电子标签。
左边则是排列整齐的电脑图标——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办公软件、视频软件、文件管理、各种各样的单机游戏……
以及排在最后的六张照片。
六张来自不同人的、宛如遗像般的黑白照片，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跟在一堆桌面图标后面。
仿佛上面的面容没有任何意义。
仿佛它们，本就只是这无数软件中的冰冷一员。

第三十七章
头皮发麻。身体发冷。舌尖发苦。
望着屏幕上冷冰冰的六张照片，电脑前的两人一时沉默，面色皆是一片铁青。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林苍苍再次开口，语气充满难以置信：
“这、这些……该不会都是他杀过的人吧？
“那个变态，他到底是……”
话说一半，说不下去了。乔灯志深吸口气，强撑着开口：
“不要急，冷静，现在想这些没用……对了，你手机呢？快快，把这些都拍下来！
“不管怎样先留档！”
林苍苍如梦初醒般点头，赶紧拿出手机，将桌面与正插着的几个U盘都拍了好几遍，拍的时候，手指还在克制不住地微抖。
等他拍完，乔灯志方颤巍巍地抬手，尝试操作起面前的电脑。
手感倒是和普通的电脑差不多，只是鼠标在移动时，尖端偶尔会闪烁一点绿色的光芒。乔灯志略一犹疑，强忍着内心的不适，将鼠标移向正数第二的黑白头像，试探地双击两下。
被他选中的，是一个男生的头像，面容看上去十分青涩，五官俊朗、戴着眼镜，很是斯文的模样。
然而再秀气的长相，此刻看着都叫人心里发寒。乔灯志选择他的原因也很简单——方叶心和他们同步情报时，曾经分享过相关的新闻。这个男生，正是年初丧命的那个A大高材生。
鼠标点动，旁边跳出一个绿色的缓冲圈。乔灯志咽了口唾沫，耐性等着对应的程序启动，等了片刻，却只等到一个突兀弹出的对话框：
【未检测到对应设备，程序无法启动】
【请确保设备安装完成后再运行程序】
……什么意思？
乔灯志一怔，困惑地皱了皱眉，又看了眼电脑旁边插着的几个U盘，总算反应过来——
这家伙身上，很可能还有别的U盘！
屏幕上的头像有六个，插在电脑U盘却只有三个，如果头像数量真的对应死亡人数，那他身上，很可能还有三个装着能力的U盘，只是还没拿出来用——
意识到这点，乔灯志赶紧低头，在身上到处摸索起来，然而摸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找到；想起方叶心她们还被困在异空间里，他又不敢再浪费时间，只好将注意力又转回面前的电脑上，半蒙半猜地找出个疑似果核的头像，用力双击两下。
这回程序打开得倒是很快。谁想，还没等他看清跳出的新界面，又一条巨大的弹窗，忽然蹦到了他的跟前——
【警告！检测到可疑操作，为保障安全，系统将自动关机！
【警告！检测到可疑操作，为保障安全，系统将自动关机！
【警告——】
不等那弹窗重复第三遍，画面忽然一暗，嗡的一声，彻底黑了。
漆黑的屏幕里，倒影出两张同样茫然的脸。乔灯志反复按了好几遍开机键，神情愈发呆滞：“真打不开了。”
“啊？”林苍苍也懵了，“那怎么办？”
“……按原来的计划办。”乔灯志嘴角抽动，很快拿定主意，抱着电脑蹭地起身，想了想，又把三个U盘全拔下来，塞进林苍苍手里。
U盘没有盖子，接口直接戳到林苍苍手上，莫名让人有种触电的感觉。林苍苍下意识往后躲了下，换了个角度接过U盘，听见乔灯志急急开口：
“我和钟杳之前找到了一份资料，具体回去后她会跟你解释。总之这台电脑不能留，这个我会带远砸掉。U盘我不清楚，资料里没说，你们先拿回去研究，如果派不上什么用场，干脆一起砸了……”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向四周扫了一下，像是正在期盼着什么人，又在片刻后无功而返。
跟着便见他又叹口气：
“程序停止运行，我估摸着方叶心她们也快出来了。你等等和她们一起，不用管我，不然等等被警察抓到会说不清……
“就这样吧，我找死去了。回见。”
说完，抱着电脑飞快地走了，头也不回。
剩下林苍苍一人站在原地，沉默又略显呆滞地消化着他方才的话。
消化得差不多了，又赶紧给钟杳打了个电话，确认她那边的情况也正顺利，紧皱的眉头这才稍稍松开了些。
想了想，又试着给方叶心发了条信息。过了一会儿，还真收到了来自方叶心的回信，随即便见她们从公园的另一个方向走来——看着没受什么伤，这让林苍苍更加庆幸。
事实上，方叶心她们也确实没什么受伤的机会——她们原本就好端端地蹲在卫生间里，稳健得像是包围了绑匪的人质。没过多久，整个异空间干脆了当地直接消失，连带着空间内的工具人一并消失无踪。
她们两人也就这么直接跳转到了现实的公园卫生间里，全须全尾，就连云溯的头发都自己干了。
正好当时卫生间里也没其他人，方叶心二人就赶紧先出来了。没走出多远，正好收到林苍苍的消息。
顺利汇合，三人立刻转头往天星苑赶。林苍苍与云溯先回了502，打算用方叶心的电脑好好试试那三个U盘，方叶心自己则径直去了1001，一进门，正见钟杳坐在客厅里，正在鼓捣电脑。
“谢天谢地，你可算来了。”见她进门，钟杳明显松了口气，立刻摇着轮椅迎了上来，见只有她一人，又不由一怔，“我哥和云溯呢？”
“在楼下搞道具。”考虑到卧室里的家伙，方叶心没敢细说，说完又朝着卧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询问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钟杳领会地点头，当即压低声音：“换完以后就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
这听着倒不是太奇怪，毕竟方叶心和乔灯志互换的时候，乔灯志也要比她晚醒一个小时。
保险起见，方叶心还是上前，悄悄推开卧室门看了看，见躺在床上的“乔灯志”果然双眼紧闭，手脚也杯好好地捆着，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站在原地想了想，也没急着进去，转身先去厨房，慢悠悠地接了杯水。
端着水回来，路过钟杳电脑，脚步又是一顿，好奇看了过去：“这又是什么？”
钟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哦了一声：“这个！是我和乔灯志刚刚找到的……”
出于和方叶心同样的顾虑，她话同样说得囫囵，边说话边在手机上给方叶心打字。
屏幕上的，自然就是他们刚从楼下小孩那儿搞来的资料——直到不久之前换身触发，乔灯志都在努力解读着上面的东西，读得满头大汗，光是看着都觉得他头快炸了。
别说，还真找到不少有用的东西。只可惜解读速度太慢，获得的情报依旧有限，后来钟杳看他眼神突然涣散，又接到林苍苍的消息通知，出于谨慎，便赶紧拔了电视与电脑间的接线，又立刻把电脑搬出了卧室，彻底挪出床上人的视线。
方叶心回来时，她正试图对那些图片做一些简单的整理，下次要再翻出来看，也更方便一些。
她这边还在打字解释，那边方叶心已经好奇凑了上去，点开图册随手翻出一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真厉害。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留下这么完整的记录。”盯着面前的图片看了片刻，她恍然大悟地喃喃出声，声音低到几不可查，“原来如此，所以乔治才说该砸了啊……”
……嗯？砸？什么砸？
钟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说的应该是砸电脑。
确实，资料里有提到来着。那个杀人凶手有一台秘密电脑，上面总是插着两到三个U盘。因为凶手总是对它表现得极度重视，所以李梦海曾尝试过专门对这东西下手，在一次反击时，利用自己的分｜身，狠狠砸掉了那台电脑……
很遗憾，并未给杀人凶手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但从那以后，整整七天，凶手都没再出现在他身边。
李梦海因此留了心眼，在又一次被追杀时，设法再度找到了那台电脑进行破坏，甚至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那凶手显然预判了他的行动，提前就在电脑附近布下了镜子陷阱，差点当场要了李梦海的命。
而和之前一样，这一次的破坏，同样给他带来了七天的消停。
李梦海由此得出“破坏电脑可获得七天喘息”的结论，并将它认真记在了自己的记录里。
想起这事，钟杳还有些唏嘘。因为在李梦海的记录里，他发现那台电脑的过程堪称崎岖——和他们现在的状况不同，当时的凶手并不具备李梦海的分｜身能力，杀人都是自己亲身上阵。作为主要道具的电脑，则是一直被小心藏在空间的角落。
……换言之，从被害人的角度，很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对方还有这么个弱点，更别提抓着这个奇怪的弱点打针对。
就连李梦海，都是因为自己的能力独特才有机会发现端倪——他被困在空间时，为了自保，总会派出多个分｜身混淆视听。一次逃命时，意外发现凶手对某个角落表现得格外在意，于是悄悄派出分｜身查探，这才找到了这件至关重要的道具。
……遗憾的是，这一发现没能够再救他第三次。
从他第二次得手后，凶手就一直对他严防死守，再没让他找到过自己的电脑。
在他死后，凶手拿走了他的能力，这才改变了自己的狩猎方式，却又因为李梦海能力自带的镜面弱点，直接暴露了那台电脑的存在……冥冥之中，也不知这算不算一种报应。
思及此处，钟杳心情不由更沉重了些。抬眸见方叶心还在研究面前的图片，想起先前乔灯志的惨烈案例，忙又小声补充：
“那个，如果看得太难受，要不就先算了。”
反正后面还有时间，也不急在这一时，里面可还有个危险份子呢，她们得优先保持状态。
“？”方叶心闻言，却奇怪地看她一眼。
“难受？什么难受？”她说着，顺手将屏幕上的图片翻转了一下，再次打量一番，这才满意地点头，“行了，这下看着可算舒坦了……话说乔治之前应该也看过这张吧？他没告诉你这张图片是反的吗？”
钟杳：“……”
说倒是有说。
不过是在他瞪了半天眼睛脑瓜子都快爆掉之后。
回忆起之前乔灯志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再看看面前的方叶心，钟杳一时陷入了沉默。
另一头，方叶心已经再次敲击起键盘，顺手又往后翻了好几张图片，边翻边轻轻点头，跟着又退出阅览界面，调整了一下几张图片的位置，再次满意点头：
“行，这下这部分的顺序对了。
“后面好像还有乱的，我晚点再来理，你先把这些存好，记得加密。”
“……”深深看她一眼，钟杳心情复杂地点头。一抬眼，却见方叶心再次拿起水杯，抬脚就往卧室走。
“海燕儿？”钟杳不解皱眉，赶紧摇着轮椅跟上去，“你要去干嘛？”
“找那个新来的客人啊。人家都来了，当然得好好聊聊。”
方叶心说着，已经推开了卧室门。钟杳从外面探头，只见床上的“乔灯志”依旧双眼紧闭，眉头不禁皱得更紧了些，“可他好像还在睡……”
话未说完，方叶心已经走到了床头，直接一杯冷水，兜头浇了下去。
下一秒，床上的人嘤了一声，缓缓睁眼。钟杳微微张嘴，默默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算了。当我没说。

第三十八章
事实证明，你或许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但绝对可以把他浇醒。
也就对方当时用的是乔灯志的身体，不然这都不是一杯水的事了。方叶心觉得他绝对值得上一锅热油。
而此时此刻，床上那位值得一锅热油的对象，正缓慢地眨着眼睛，瞧着像是还没搞清状况。
“别演了。”方叶心斜睨着他，淡淡开口，“你手腕上的绳子明显是被扯过的。现在才装刚醒未免太迟了。”
“……”
床上人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片刻后，再次抬眸，似笑非笑地看方叶心一眼，眼底已是再明显不过的清明。
紧跟着，一言不发地转头，又一次闭眼，竟是当着方叶心的面，直接开始装死。
方叶心也不急，左右看了看，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就那样大喇喇地坐在了床边，随意伸了个懒腰，仿佛闲聊般开口：
“说起来，你倒是镇定。
“之前明明已经醒过一次，却能赶在被发现前就搞清状况。发现绳子扯不开就迅速装睡，中途还没发出一点动静……”
她偏了偏头，语气平静：“不愧是杀了六个人的杀人犯，心理素质很可以嘛。”
完全没有掩饰己方已经获得那台电脑的事实，方叶心就这么干脆地将他们推测的死亡人数报出了口。
回应她的，却只是对方毫无变化的表情。
没有否认，没有辩解，没有紧张，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
方叶心若无其事地垂眸，呼吸却停了一瞬。
不光是因为那被坐实的六条性命，还有对方这种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态度——
我们现在面对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曾经冲击过乔灯志的问题，在这一刻，同样袭上了她的胸口。不过几个呼吸，方叶心便再次镇定下来。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抱着猎杀的目的的来的。”她自顾自地继续发问，尽管躺在床上的人依旧坦然闭着双眼，完全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问题来了。你是随机选的，还是有意识地在挑选目标？是冲着所有人来的，还是针对性地挑了一群人？”
床上的人似是笑了下，依旧没说话。方叶心也没在意，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带着思索轻声开口：
“让我捋一捋……首先是那个靠U盘夺取能力的技能，这是你展开猎杀的基础。其次是某种远程锁定与识别的能力……这应该算你重要的辅助手段。
“低存在感能大大降低你被警方抓到的概率。空间能力则可以方便你进行谋杀。至于分身……如果猜得没错，也是为了降低被抓的风险？运用得当的话，猎杀效率也会更高。
“这么看来，答案应该是后者。不得不说，你还挺会挑。”
方叶心自说自话地点了点头，故作无意地继续：“也难怪你看不上我了。毕竟我那能力确实没什么用哈。”
“……”嘴角淡淡的笑意似是突然凝滞。方叶心眼神微动，注意到男人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哦豁。
终于有反应了。
方叶心稍稍挑眉，似有所悟地眨了眨眼。
跟着再次出声，果断将话题的重点转到了自己身上：
“话说回来，你是非要杀人才能获取能力吗？可惜了，要不是这样，我倒挺乐意把我的能力直接给你的。
“不过就算我肯给，估计你也未必肯要？累赘、无用，副作用严重，还要浪费你一个U盘去装……
“不不，我觉得那甚至都不能算是能力。那么麻烦的东西……”
方叶心故意拖长了尾音，不断打量着对方的脸——说来也怪，那家伙好像对她的能力真的很在意。
明明嫌弃的是自己的东西，男人的眉头倒是越皱越紧，一副听不下去的模样。
察觉到这点，方叶心果断加大了辱骂程度：
“说废物都是客气了。简直就是垃圾。
“说实话，我刚知道你费那么大力气，居然只为回收这种东西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这种玩意儿，跟程序BUG似的，谁能想到居然还真有人想要啊——”
“错了。”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已然响起。方叶心抬眸，只见躺在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双目灼灼地盯着自己。
哦豁。
终于说话了。
方叶心在心里感叹一句，装傻充楞地开口：“什么？”
男人这回倒是回应得很快。
他依旧盯着方叶心的脸，一字一顿：“它不是BUG。
“你才是。”
方叶心：“……”
“不是，火气这么大？”她都忍不住笑了，“说话就说话，怎么还突然人身攻击了？”
“不是人身攻击，事实而已。”对方淡淡说着，不过转眼的工夫，似是又一下冷静下来，再次闭起了眼，“不只是你。你们所有人，都是BUG。”
“……？”方叶心有些被他搞糊涂了。略一思索，试探地再次开口，“有意思。所以你觉得，所有携带能力的人类，都是BUG？”
“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男人摇了摇头，属于乔灯志的那张脸上明显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仿佛方叶心问出了什么再愚蠢不过的问题，“这关‘它们’什么事？明明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为什么非觉得是‘它们’的错？”
“……”行吧。
可能正常人和杀人犯之间还是有壁吧，方叶心默默想到。
她这回是真听不懂这家伙的话了。“它们”又是指谁？那些绿色的线条吗？
似是联想到什么，方叶心不自觉地拧了拧眉；另一边，似是看出她的迷茫，又或许是终于找到了自己乐于输出的话题，男人竟主动继续说了下去：
“这么和你说吧。假如有一片叶子，它本该生长得漂亮完美，却被虫子啃蛀得丑陋变形——我问你，这种情况下，有问题的到底是谁？是被啃得残破不堪的叶子，还是啃噬叶子的虫子？
“你再猜猜，人类在这个故事里，又扮演着何种角色？”
说到这儿，话语微顿。男人漠然睁开双眼：
“是虫子？还是叶子？”
方叶心：“……”
方叶心一时没有说话。
她只静静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男人观察着她的神情，忍不住哧了一声，叹息着摇了摇头：“居然还没明白吗……”
“不不不，明白了。”方叶心赶紧抬手，“起码你要表达的意思我懂了。”
“这种能力本身难道有什么问题吗？没有任何问题！是你们人类玷污了这些神圣的能力。能力好，人坏！都是人类这种短命愚蠢两脚兽的锅——就这个意思，对吧？”
她这话多少是带了些嘲讽的意思的。不料话音落下，对方居然一本正经地再次摇头：“不不不，你看，你又错了——
“和寿命与智商没关系。我指的根本不是这些。”
男人微抬下巴，朝着方叶心的方向指了指：
“我是指你的内在——你们的内在。懂了吗？
“你们的情绪与情感。你们的混乱、迷茫、执念、痛苦。
“你们的忘不掉与求不得，放不下与看不开。你们的所有弱点。
“这种种的一切，才是我说的虫子。将原本完美的叶片啃噬得乱七八糟的虫子。”
男人说到这儿，再次停下了话头。
他的旁边，方叶心则似是明白了什么，缓慢垂眼，面上渐渐多了些思索。
男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嘴角微翘，意味深长地继续：
“或者，换一个你能理解的说法吧。人类与它们，你可以理解为两种不同体系的编程语言，它们有着不同的原理，以自己的方式运转生长——
“但在某一刻，某种特殊的情况下。这两种编程语言会汇聚到一起，互相编译，彼此影响。
“这其实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对它们来说，学习与吸收是很重要的，是形成能力的基础……问题是——人类这种代码，真的太糟糕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情绪丰富，精神却很脆弱；记不住快乐，却喜欢铭记痛苦；看不到未来，又总被过去的体验折磨；随随便便就会受伤，自愈却要消耗漫长的时间……
人类自带的BUG，真的太多了。可以说是千疮百孔。
“正是这些bug，被投射到了另一重代码上，所以才让本该完美的‘它们’也变得奇怪——你好好想想，这难道不令人惋惜吗？”
男人说着，深深看了方叶心一眼。
“就拿我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举例子吧。我大概能猜到你们想让他利用这次交换机会做什么。你们肯定觉得，只要我本人死了就万事大吉，所以只要让他控制我的身体去自杀就可以了，对不对？
“很实际的想法。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就是做不到。
“因为他太怕死了。死亡曾经离他太近，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所以他潜意识里只会比正常人更加畏死，而当这份恐惧投射到他的能力上，就会自动形成某些强制规则。比如，不能控制着别人的身体去寻死——
“换句话说，你们只是在白费工夫。”
男人说着，下意识想要耸肩，然而因为手脚都还被捆着，最后只轻轻动了下胳膊，语气轻描淡写：
“怎样，听我这么说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很生气，觉得这个家伙要是没有那么懦弱就好了？
“代入一下，总该理解我的心情了吧？那么多的能力，那么多的它们……一个个的，本该那么强大、那么无所不能。却因为人类的弱点，被迫变成那种不伦不类的样子，换做是你，难道不会为此生气吗？”
“我知道你觉得我穷凶极恶。可换个角度想想，当一个好东西里的杂质太多，就有必要对它进行提纯。这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是不是？”
“……”
男人最后的问题有些殷切。回应他的，却只是方叶心若有所思的表情。
又过片刻，才见她恍然大悟般倒吸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懂你意思了。
“不得不说。你还真挺厉害的。”说完，又紧跟着补上一句，语气里是由衷的赞叹。
床上的男人笑意更明显了些，似是对她的话很是受用。下一秒，却又听方叶心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把‘我不做人了’这句话，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人。”
“……”男人一怔，脸色随即一变。克制地闭了闭眼，再度开口，语气仍是充满肯定，“你这种发言，恰恰证明了人类的局限——”
“那么你呢？”方叶心立刻道，不过转眼，脸上的表情已经全部敛了下去。向后往椅背上一靠，没有表情的脸上竟透出几分不容忽视的压迫，“那你的局限，又是什么呢？”
“贪婪吗？还是……妒忌？”

第三十九章
面对方叶心的问话，男人明显怔了一下。
很快又再次笑起来，轻轻摇头：“什么蠢话。”
“是不是蠢话你心里清楚。”方叶心淡淡道，“那个A大的年轻博士……没记错的话，姓莫是吧？应该也是你下的手？”
听她提起这个，男人的表情再次顿住。方叶心微抬下巴：
“我听人描述过他的样子。死的时候身上全是口子，尺寸正好和USB接口一致。我不认为这是巧合或者是你的恶趣味。唯一的解释，就是，当时你正在尝试。
“你那个时候，刚获得了用U盘获取他人能力的技能，但还不会用，所以你要反复地试。
“那就有意思了——如果这是你自带的能力，为什么还会这么抓瞎？而这种只有杀人才能生效的能力，你又是怎么意识到它的存在的？”
方叶心轻声说着，视线冷冷地扫了过去，语气中故意带上了几分嘲讽：
“所以，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也不是你自带的能力，对吧？
“也就是说，目前你展示出的几个能力中，只有‘低存在感’和‘远程锁定’这两个能力，可能是你自带的。
“别说，比起其他能力，这俩似乎是不怎么拉风哦？”
男人：“……”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男人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甚至将头转向了另一边，显是不愿理会方叶心带着嘲讽的猜测。
方叶心已经很习惯自说自话了，见状也没理，只平静继续：
“倘若真像你说的，能力是人痛苦的投射，那这两个能力，又代表着怎样的情感呢？
“低存在感的话……被忽视？自卑？孤独？
“如果是那个锁定技能的话，那更有意思了。自己唯一的能力，就是能看到其他人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真的不会觉得不平衡吗？”
“又或者，就连这两个稍微有用点的能力都不是你的？诶呀，那不是更得妒忌了——”
“妒忌？妒忌什么？”
没等她说完，男人终于克制不住地再次出声，连脑袋都扭了回来，属于乔灯志的脸上挂着再明显不过的冷笑：
“妒忌你们那些千疮百孔的能力吗？别太自以为是了。不管你信不信，我对那些残次品根本就不感兴趣……”
“行行行，没兴趣。”方叶心笑吟吟地点头，“说错了就说错了呗，你急什么呀？搞得好像我猜对了一样。”
“……”男人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堵得脸色都有些泛青。
“况且，你说我们是虫子，那你又算什么呢？”方叶心轻描淡写地又补上一句，“你把自己和我们做出区分，把自己包装成高高在上的俯视者，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合理化自己到处杀人的事实？”
“还是说，这样会让你更容易接受比普通虫子更不堪的自己？”
“……”男人似是又被她的话语给扎到了，用力闭上眼睛，“随你怎么想吧。夏虫不可语冰。”
“什么冰？深井冰吗？”方叶心面不改色，“那确实不太容易理解。”
男人：“……”好烦。
这个女人，真的好烦！
另一边，方叶心托着下巴坐在床边，面上依旧似笑非笑，看向男人的目光，却又多了几分审视。
有意思，她想。
他只否认了妒忌，但没有否认贪婪。
方叶心承认自己刚才的话是有些挑衅的成分——毕竟对方总是动不动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乔灯志那边又大概率难以自杀成功，他们必须做好再次交手的心理准备。
因此，情报的榨取至关重要。
换言之，必须让他开口说话。
而从他之前的发言来看，这家伙，说得时髦点叫中二，说得土一点就是自命清高。这样的人往往最听不得污蔑，任何拉低他们格调的脏水，对他们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
所以方叶心方才的话里，确实带着几分故意泼脏水的意思。你看不起，就偏说你妒忌，你高高在上，就非说你贪心。猜没猜对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逼得对方说话，他说得越多，自己这边越不亏。
但这个男人……却并没有反驳关于贪婪的说法。
是懒得说吗？还是说……他自己也认同这点？
心中再次一动，方叶心这回索性直接发问：“所以说，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男人表情微怔，随即不耐烦地闭眼：
“我说了，我只是想要提纯而已。”
“我是问你想要的，不是在问你在做什么。”方叶心淡声，“况且你根本就不会这个，在这儿跟我扯什么淡。”
……！
男人刚调整好的呼吸瞬间又乱了，睁眼难以置信地看方叶心一眼，方叶心理直气壮地耸肩：
“看我干嘛？我又没说错。
“毕竟从你目前的表现来看，你根本没有任何提纯、甚至优化他人技能的能力，不是吗？”
“……现在没有而已。”男人做了个深呼吸，“以后会有的。”
“还是将来时啊。”方叶心哦了一声，诚恳发问，“谁给你画的饼？”
刚做完深呼吸的男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什么画饼——”
方叶心：“没有把握就许下的事，可不就是画饼吗？”
男人：“谁说没有——”
方叶心：“那谁跟你说有了？”
“……”男人张口似要说些什么，还没出声，又一下子反应过来。
瞪着方叶心看了片刻，又默默将嘴闭上。
竟是又不说话了。
可恶，没诈出来。
方叶心在心里叹了口气，果断决定换一个话头。
“孤独的果核，你知道这个ID吗？”片刻的沉默后，她再度开口，“一个写小说、打游戏的女孩子。”
“你找到了她，又在她的文章评论区里留言，声称自己是她的同类……又假装要带她参与能力相关的研究项目，把她骗进了野山，没错吧？”
男人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她，嗤了一声：“你知道得倒清楚。”
方叶心笑了下，捏着扶手的手指紧了一紧。
没有再和他废话，她直接道：“我比较好奇，你说的那个研究项目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男人偏过脑袋，不假思索，“唬人的东西罢了。”
——骗人。
方叶心在心里道。她看得清楚，在自己提到研究项目几个字时，对方的表情绝对有所变化。
“那个研究，是存在的，没错吧？”她缓缓坐直身子，开始直线进攻，“你从他们那里获取情报。所以你知道乔灯志能力的限制、能够精准选出具备合适能力的人。所以你说得出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错了。”
男人打断了她的话。
又看了眼方叶心：“错得离谱。”
方叶心一拍扶手：“难道你想说就靠你一个人——”
“就靠我一个人。”男人声音冷了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什么见鬼的研究组，对，确实存在过。”
“但它屁用没有。
“因为参与其中的人，和你们一样，都是作茧自缚的虫子。有天赋又怎样？畏首畏尾、不思进取、坐井观天，只满足于眼前看到的东西——他们看不到更长远的。甚至还会拖我的后腿。
“至于我知道的东西，不管你信不信，全是我自己找到的。我确实不被眷顾，但那又怎样，我敢拼着命地不要去挖掘去求索。那些都是我应得的！
“你不是想知道，是谁在指点我，谁给我保证，谁推着我走——行，我现在就告诉你，没有人。
“只有我自己。从头到尾，理解这一切、选择这一切的，只有我，也只能是我。就是这么简单。”
“……”
什么意思？
方叶心微微蹙了蹙眉。
听这家伙的意思，他确实是有某种特殊的情报来源。但这个来源，并不是她之前所猜的某个组织……那他的来源到底是什么？
方叶心又一次打量起面前的男人，沉默地评估对方说谎的可能性。男人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片刻后，似是明白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所以你从来没接触过那个，对不对？
“真是可笑。你离得比任何人都近。我光是为了靠近一点都要费劲全力，你就站在那么近的地方，却连多走一步都不愿意。”
……走去哪儿？靠近哪里？
方叶心眉心蹙得更紧了些。她直觉觉得，对方说的应该不是物理上的地点——更像是精神或者意念上的。
想要再问什么，对方却又闭上了眼睛。方叶心唇角微动，尚在思索，手机忽然震了下，拿出看了眼，抿了抿出门，缓缓起身。
“最后一个问题——”
“别想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躺在床上的男人冷漠睁眼：“我是来杀人的，不是来送经验的。”
“不。”方叶心奇怪看他一眼，“我只是想问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
男人微愣。方叶心语气淡淡：
“乔灯志无法自杀的事，我们这边早就有心理准备，自然也有备用计划。所以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抢银行了。你做下思想准备吧，如果入狱的话，好像得给你家里人发通知来着。”
方叶心边说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复又顿住，半转过头：
“还有，你说的那东西，其实我接触过。只是我觉得没意思，所以就没再管了而已。
“所以我还挺惊讶的，居然真的会有人把它那么当一回事。甚至为了它杀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看到的一切，本身就只是一张大饼呢？”
说完，没再搭理躺在床上的人，转身出门。
钟杳就坐在外面，手里还拿着手机。方才就是她给方叶心发了消息，让对方先出来一趟。
“我哥刚来消息，说他们带回来那几个U盘读取不了。所以准备销毁了。”钟杳压低声音飞快道，“他们想再问问你的意见。”
“嗯。没事。那就直接砸了吧。”方叶心点了点头，又听到钟杳好奇道：
“话说，你刚刚说的‘那个’，到底是指什么啊？”
方叶心神情古怪地看她一眼：“我怎么知道。”
钟杳瞪大眼：“那你还说得煞有介事的？”
“逗他玩儿呗。”方叶心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压低声音，“反正看他那样子，明摆着是不打算和盘托出了。而且提到那东西时，酸味儿都快溢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酸些什么，但他在酸自己，这点毋庸置疑。
既然如此，那就两边一起谜语人吧。
就算诈不出来，给他添点堵也是好的。
“添堵？”钟杳挑眉。
“对啊。”方叶心抱起胳膊，“比‘别人的成功’更伤人的，是‘别人能轻而易举地成功’，比‘别人轻易成功’更伤人的，是他轻松做到了你必须拼命才能完成的事，但人家还不稀罕。”
是那家伙自己把刀递过来的。那就别怪她接过刀反手捅他一下。反正又捅不死，撑死捅破防而已——
仿佛是印证着她的话一般，方叶心话音刚落下，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砰砰砰的声音。
方叶心吓了一跳，赶紧推门。正见床上那人竟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地，正在拼命拿头撞墙。
“……”
两人对视一眼，钟杳满眼震惊。
不是她说，这破防得也太厉害了吧。
*
不过后来两人才知道，这事儿她们真误会了。
对方破防归破防，但真不至于破防到拿头撞墙的地步——虽然之后再看到方叶心时，眼神里确实都是冒着火的，可发疯这事，完全是被乔灯志那边刺激的。
当时乔灯志带着电脑离开，原本就带着要把电脑毁掉的心思。因此与林苍苍分别后直奔五金店，搞了把锤子，一下下地把那台电脑给砸了。
砸了还不算，还把里面的零件都拆出来，趁着没人注意，分别丢到了不同的公厕和垃圾桶里……
事后几人核对了一下时间线，发现那人失控撞墙的时间点，恰好与乔灯志开始破坏电脑的进程重合。
由此可见，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或许比他们想象得还要紧密。
因为那头乔灯志又是砸电脑又是拆零件的，所耗费的时间还挺长；以至于这头凶手折腾的时间也不短。一开始还只是拿头撞墙，越撞越响，响到方叶心都听不下去，赶紧冲进去给他拿枕头垫着，以免真的把乔灯志的脑壳撞出个好歹来；没多久又开始浑身抽搐、面目狰狞、手脚蜷缩，给方叶心看得，还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
倒不是被他的模样吓到，主要是怕被邻居听到，以为他们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那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还好，那家伙折腾的力道到底有限，随着时间流逝，似乎也渐渐没了力气，慢慢消停下来。
等方叶心再次靠近，拿走堵着他嘴的布料时，那人已然不动了。双眼翻白，仿若昏厥。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才再次醒来——不过这回醒来的，就是货真价实的乔灯志了。
也不知道乔灯志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一醒过来就捂着胸口拼命喘息，下意识地死死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在方叶心的安抚下逐渐冷静下来，边喝着水，边与二人说起自己换身后的经历，顺便与她们对了下时间线。
发现凶手与那电脑的联系后，还有些后悔，说早知道对方会因为砸电脑而昏厥，就晚些下手了。这下好，平白失去了一个小时多打听情报的机会。
“算了，问题不大。”方叶心倒觉得这不是什么事，“反正当时那家伙已经又开始装死了，再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况且我们已经刨到不少情报了，总归不亏。”
说完，又问起乔灯志那边最后的结果。乔灯志倒是言简意赅：
“哦，被抓了。”
哦豁。
方叶心肃然起敬：“你真去抢银行啦？”
“那不能啊。今天工作日，人家银行大厅里都是老人，就这么冲进去抢，万一把人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乔灯志义正辞严，随即叹了口气。
“所以我去抢了旁边的ATM机。”
说是抢，不如说是砸——正好砸电脑的锤子还带在身上呢。
“今天也是巧，那家银行今天正好有武装人员。我当时哐哐砸那台ATM机，当场炸出来两个荷枪的警备。我当时还开心呢，想着都有枪了，那要直接死掉应该也很容易，他们瞄准我的时候，我还特意往前凑了凑——谁能想到，现在人家用的都是防暴弹。”
说实话，乔灯志是有认真考虑过自杀这个选项的。他心里也清楚，被抓只是退而求其次，最好就是一跃解千愁——然而就像那人说的，自杀对他来说，似乎真的很难做到。
他的体内就像是被安装了某种强制性的保护程序，每当快要迈出那关键的一步，整个身体便自动锁死，死活无法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因此，在发现自己可以冲向枪口找死的时候，他还挺激动的——虽然这激动中，多少掺着些心惊胆战。
……然后他就被□□的烟雾喷了一脸，痛苦倒地，生不如死。
“然后我就被按在地上了，旁边都是声音，特别嘈杂。”乔灯志认真回忆，停顿了一下，忽然有些尴尬地笑起来，“再然后……不知是不是因为刺激太大，我突然感到心脏不太舒服……”
准确来说，是整个人都不太舒服——心脏抽痛、左臂发麻、呼吸困难。
就像心脏病发作了似的。
他对这感觉太熟悉了。小时候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明明是很痛苦的经验，此刻重温，竟让他感到了几分解脱。
随着那感觉逐渐剧烈，他的意识也随之抽离，直到最后，彻底归于沉寂。再次醒来，人已经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诶？心脏病？”钟杳在旁边默默听着，终于忍不住插口，“什么意思？是那家伙本身就有病吗？”
“我倒觉得未必。”方叶心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那凶手的“叶子虫子论”。
“或许这也是你能力本身的机制，只是你不知道？”她轻声道，“类似某种强制脱出机制，一旦你的感受超过了某种阈值，就立刻把你拉回来……”
“用心脏病发作的方式？”乔灯志忍不住嘶了一声，无意识地又按了下胸口，“真扎心。”
“某种意义来说……还挺实际？”方叶心微微侧头，眼中的思忖更重了些。
乔灯志没明白她的意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方叶心这才回过神来，忙摆摆手表示这不重要，眸光微动，瞥见乔灯志手腕上深深的勒痕，又不由抿了抿唇。
“……总之，辛苦了。”片刻的沉默后，她轻轻吐出口气，伸手抓起乔灯志的手腕，凑近打量一番，又轻轻揉了揉。
“真是抱歉啊。”方叶心诚恳道，“这次最辛苦的就是你，差点又让你直面死亡。”
“……”
说话间，指腹再次擦过手腕内侧的皮肤，不轻不重的力道按下去，带来微微的疼。
似是被她的动作惊到，乔灯志整个人猛地一颤。抬头看了眼她揉着淤痕的手，又飞快移开目光，不过转眼，耳垂又隐隐开始发烫。
“没……没事。”他强作镇定地回答，只觉胸口又开始砰砰作响，像是有一只小鹿，正在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
想要抽回手，又有些不想。乔灯志只好僵在原地，强迫自己继续大义凛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况且，这、这不还没死吗。要是放着他不管，我迟早也会出事，我这也是自救，没什么好在意……？”
话未说完，忽然注意到挂在旁边椅子上的棉布。
方方的、粉粉的、看上去就很柔软。
未竟的话语被一下吞了回去。又过两秒，乔灯志迟疑开口：“这块抹布，为什么会在这里？”
“哦。”方叶心看了一眼，随口回答，“刚才有用，就拿过来了。”
“……”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方才还一脸无所谓的乔灯志脸色微微变了。
脑海中警铃大作，直觉在警告他别再刨根问底，然而乔灯志犹疑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请问，具体是怎么做的？”
“堵嘴啊。”方叶心觉得他问得奇怪，“他当时一直咬牙，我怕他咬你舌头，就说先堵一下……”
“？乔治？没事吧？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乔灯志没有应声。
他只是在意念里沉默地招手，把那只正在胸口乱跳的小鹿招回来，栓好，关进栅栏，严严实实。
别乱动了宝。
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他不知道方叶心是从哪里找到这块布的，但一般来说，这布他都是放在卫生间里擦水渍用的……
所以他现在只想去死。

第四十章
无论如何，对方电脑被毁，还被抓进了局子。这总是好事。
方叶心特意向林苍苍咨询过，抢银行这种事，保底三年。只是不能排除对方暂时自由的可能，比如装精神病，或者取保候审什么的……
好在乔灯志还砸了他的电脑。按照李梦海留下的记录，已经争取到了足足七天，起码回家过年的时间是有了。
而就在乔灯志回归后不久，一直待在502的林苍苍与云溯也终于被叫了上来，带着三个被砸烂的U盘。
考虑到乔灯志砸电脑时的异状，方叶心特意和他们也对了下时间线。遗憾的是，因为他们破坏U盘的时间点正好和乔灯志砸电脑的重合，所以一时也搞不清他们这举动到底有没有用……
但管他呢。砸都砸了。
比起这事，林苍苍显然更在意钟杳的状况。在确认方叶心这边没什么事后，便立刻带着钟杳去了医院——虽说钟杳觉得自己的脚伤不严重，但总归还是确诊下才更保险。
至于云溯，则留在了1001。
……准确来说，是留在了1001的卫生间。
方叶心承认，她当时让云溯与林苍苍一起去楼下处理U盘，多少是存了些将人支开的心思。毕竟云溯的性子明显属于容易激动的那一类，虽然这激动往往以泪失禁的方式呈现，但面对杀了自己八次的凶手，实在很难说她到底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而此刻，面对着他人对凶手下场的转述，她的反应倒是十分明确——没等方叶心说完，她的眼眶就又开始泛红了。
看得出来，当事人有在努力克制，可惜最后还是没绷住，强撑着跟方叶心说了声谢谢，说完捂着嘴躲进了卫生间，小小声地哭了很久。
久到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方叶心路过卫生间时，还能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方叶心原本想把她叫出来，把卫生间还给乔灯志。毕竟后者从尘埃落定后就开始沉默地收拾床单与枕套，早就在等着洗了——而且不知为什么，自从自己和他说过用布堵嘴的事情后，他就一直浑浑噩噩的，看上去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
方叶心琢磨着，也许他也很需要一个空间，去稍微发泄下情绪。
然而想到云溯迄今为止经历的一切，方叶心终究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将自己的家门钥匙交给了乔灯志，让他去自己的屋里洗床单，自己则安静地坐在了1001的客厅里，听着卫生间的哭声一遍又一遍地起伏，反反复复，直至彻底消失。
等到云溯哭够了，她才再次起身，回到502收拾了下东西，又叫上乔灯志，带着两人一起离开了天星苑，转而到附近的酒店订了间套房。
折腾这么一出的理由也很简单——她还是不太相信那凶手的话。
尽管那家伙信誓旦旦，说自己是一人行动，但谁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况且他自己也承认了，曾经和某个“研究团队”有过接触的。
明天就是2月7日，是云溯恢复正常的日子。等她恢复，就可以立刻改签机票，离开这里——在此之前，方叶心觉得，还是谨慎为上。
考虑到乔灯志也在敌方的猎杀名单里，索性也带着他一起谨慎了。反正订的套房有两间卧室，也够他们三个人睡。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事实上，别说三个人。两间卧室都是双人床，还带沙发，哪怕把钟杳和林苍苍塞进来也绰绰有余。方叶心一开始还真是这么打算的——直到她在搬进酒店不久后，忽然接到钟杳的电话。
当时已经是晚上六点。云溯累了一天又哭了很久，顶不住已经趴床上睡了。乔灯志一个人待在隔壁卧室里，隔着墙壁，可以听到轻微的敲击键盘声。
方叶心左右看看，拿着手机躲进了卫生间，这才轻声开口，询问起钟杳那边的情况。
“不清楚，等着明天做检查呢。”手机那头，钟杳似乎正在吃东西，传来呱唧呱唧的声音，“我们来得时间不巧，门诊已经结束了。就说挂急诊，但今天附近好像出了事故，看急诊的人也多……就说等明天了。”
“事故？”方叶心蹙了蹙眉，“交通事故吗？”
“好像是。反正来了好多人。”钟杳道，“我觉得我情况也不是太严重，就不去和他们抢位置了。”
“行吧。”方叶心叹气，“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现在正在外面吃饭。”钟杳道，“不过我在想我今晚睡觉怎么办。我脚肿成这样，很不方便诶。”
……倒也是。
方叶心心中一动，顺口和钟杳说了他们集体搬到酒店的事。听说方叶心订的是带浴缸的套房，钟杳很是兴奋地“哦”了一声；听到方叶心关于那凶手的猜测，语气又一下凝重起来。
“也就是说，你还是怀疑他背靠着某种势力——”
“起码肯定有人帮他。”方叶心笃定，想了想，又补充道，“也可能不是人。”
“而且他还参加过某个研究项目。”钟杳若有所思，“话说回来，之前听到他说这事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你说这种项目，具体又是研究啥的呢？”
“不知道。不过肯定和我们身上这种异常有关。说不定还邀请了其他的‘能力者’一起参与……”方叶心说着，顿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补充，“没准还牵扯到宝石滩。”
“这倒是……”钟杳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是再次陷入思索。
另一边，方叶心探头看了眼已经沉沉睡去的云溯，又问起钟杳他们的回家时间。钟杳与旁边的林苍苍交流片刻，却是很快拿定了主意。
“我哥等等会回来，我就不了。”她对着手机道，“我现在腿脚太不方便了，真要出了什么事，逃命都不利索，只能拖后腿。”
“也行。”方叶心本来也不想她涉险，当即毫不犹豫应下，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那你晚上在哪里过夜？酒店吗？”
“不清楚，先去附近的汤泉馆瞅瞅。”钟杳很快道，“被你的浴缸刺激的，现在只想好好泡澡。”
况且这种汤泉馆是可以在公共场合过夜的，挑个喜欢的地方直接躺下睡就行。四周还经常有工作人员巡视。从某种程度来说，钟杳挑的这地，没准儿比方叶心他们现在的酒店还安全。
至于林苍苍，在将妹妹送进汤泉馆后，自己便也跟着钻了进去。据说是打算先舒服地洗一个澡再开车返回，明天再驱车回来，带着钟杳去做检查——不过因为男女浴池是分开的，所以钟杳实际也不清楚自家老哥现在的状况。
方叶心心里大致有了数，很快便挂断电话。回到卧室，发现云溯还在睡，索性就在屋里找了个角落，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认真研究起来。
她的电脑里，有林苍苍发来的几张照片。其中最令她在意的，无疑就是那整齐排列在六张黑白人像——吊诡的是，那些人像，似乎正在融化。
据林苍苍所说，他刚拍下照片时，照片上的人像绝对是清楚的。然而没过多久，那些人像的轮廓就都开始变得模糊。等他将照片传给方叶心时，模糊的程度更是变本加厉，除了大致的五官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一直到现在，方叶心再次翻出这张照片，却见上面的内容，几乎只能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所有人的脸都融化了。融化到五官都难以分辨。
方叶心原本还打算把照片上的人像都截下来，利用网络进一步搜索；然而现在这状况，只能作罢。
身后传来云溯绵长的呼吸声，像是规律起伏的海浪。方叶心这会儿却没多少睡意。横竖也没其他事，索性又将李梦海留下的记录翻出来，一页页仔细看了起来，边看边整理。时不时露出个略显微妙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心情复杂的记录。
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快十二点。久违的睡意终于爬了上来。
方叶心重重吐出口气，伸手将笔电合上。恰在此时，手机响起，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立刻接通了电话。
“钟杳？”她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啊，很晚了吗？我都没感觉。”手机那头传来钟杳无所谓的声音，“算啦这不重要。你看微信，我现在传个东西给你。”
“？”方叶心愣了下，打开电脑微信，果见钟杳发了张图片过来。她点开一看，表情随即凝滞，“这、这是……”
“我刚从别的同行手里要来的截图。”钟杳沉声，“你之前不是说，怀疑那变态的研究项目还邀请了其他人吗？我当时就在想，既然要做项目，那肯定要找专业的啊……”
研究研究，除了样本，自然还得有研究员。而他们这种人，又普遍存在着严重的表达问题，很难向外人告知自己的情况。
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一个既能充当样本，又具有一定科研能力的人参与研究，那不是最好的吗？如果她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肯定会优先去挖这样的人才。
——更巧的是，在当前的死亡名单里，恰好就有那么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A大那个研究员……”方叶心望着面前的照片，低低呢喃出声，“所以你打算从他身上下手。”
“对。正好当时圈子里不少人都跟过他那个热点，也方便打听。”钟杳说到这儿，微微压低了声音，“而且也是巧。那个研究员，死前上过他们校科学报的人物专访，里面正好提到，他除了跟着导师和老板做项目外，自己在业余时间，也参加了不少科学兴趣社团。”
其中有一个，恰好是关于陨石的。
这个信息在死者的专访里只是一笔带过，以至于钟杳之前根本没想起来这事，直到受到方叶心启发，转头再去调查，这才注意到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她以此为基点，立刻又调查起了其它相关资料。因为手头的情报有限，还腆着脸去找了下其他同行。因为平素人缘不错，还真让她打听到了有用的情报——
“我一个同行，当初追这热点时，曾用过一点不光彩的手段，搞到了死者生前的朋友圈截图。其中有一条朋友圈，正好对上了他说的话，而且定位就在宝石滩附近的民宿……”
钟杳说到这儿，微微一顿，语气认真起来：“就是我传给你的那张。”
“……”方叶心没有吱声，只沉默地将目光转回面前的屏幕。
只见放大的那张朋友圈截图里，配文只有简单的一行——【值得纪念的一天，陨石小秘密社团第一次线下面基成功！】
令人在意的，则是下方的配图。
——那是一张四个人的合照。
最左边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秀气男生。正是那名不幸去世的A大研究员。
站在他右边的，是两个陌生女孩。一个个子很高，圆圆脸，波波头，笑起来时颊上还有酒窝，穿着白色的短袖与蓝色背带裤，看上去阳光又随和；另一个则是名留着长发的女孩，躲在那个圆脸女生的后面，只露出一张略显消瘦的脸，尖尖的下巴下，是亮眼的翠色高领衫。
两个女生再往右，则是一个中等个头的年轻男人。
尽管从未在真正意义上打过照面，方叶心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男人，和她们过去在快餐店监控视频中看到的影像，可说是一模一样。
他拥有一张凶手同款的脸。
或者说——他很可能，就是那个凶手。
死者和凶手认识。还曾经共事。
方叶心眸光微沉，表情逐渐肃然：“有意思了。这难不成就是那变态说的研究团队？”
那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团队，确实是没有半分眷恋了——连同组成员都说杀就杀。而且她很怀疑，死在那家伙手里的小组成员，很可能还不止一个。
“或许吧。就是看着好像不太专业。”钟杳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那个研究员本身好像是搞什么建模的，专业和天文无关。另一个女生我也问到了，是成人机构老师，专门教人考证的。至于那个疑似凶手的家伙，我同行也不知道，说根本查不到。不过估计应该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
就像死者自己说的，这种配置，与其说是“研究团队”，不如说是个线上兴趣小组。
……也难怪那凶手有些看不上了。
方叶心默默想着，视线扫过面前的图片，顺口又问一句：“对了，你刚才说的机构老师，哪一个来着？”
“？”另一头的钟杳却似愣了下，“什么哪一个？”
“左边的还是右边的啊。”方叶心耐着性子继续道，“还是两个都是？”
“……什么两个？”钟杳听着似乎更糊涂了，“我说了呀，只有女生是机构老师。凶手的职业我没问到……”
“我知道。我问的不是——”方叶心说到一半，似是意识到什么，话语突然顿住。
紧跟着，目光急急抬起，再度看向屏幕上的照片。过了片时，又一次开口，语气透出几分古怪。
“钟杳，我问你。你看到的照片上，有几个女孩子？”
“就一个啊。”钟杳莫名其妙，“一共就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你说有几……”
声音蓦地一停。几秒后，钟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海燕儿。”她轻轻开口，声音僵硬，“你是看到了几个？”
“两个。”
方叶心不假思索，目光依旧紧锁着屏幕上的照片。
严格来说，是紧锁着从左往右数的第三人。
留着长发、穿着高领的女孩子，站在另外两人的后面，只从他人肩膀的缝隙里，露出一个小小的、消瘦的脑袋。
然而直到此刻，方叶心才意识到，支在那女孩尖尖下巴下面的，根本不是什么绿色的高领。
那些都是线。
那女孩的脑袋下面，没有脖子。只有一大团密集的、不见缝隙的绿线。

第四十一章
据钟杳所说，那个A大的研究员，姓莫，叫莫望鑫。
当初为了做他的案子，她还专门扒过他的专业和研究项目。只可惜隔行如隔山，一点看不懂，哪怕看懂了，很多专业内容也是转眼就忘。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对方在一次采访中分享的、一种叫做“人生错题集”的学习方法，因为觉得挺有意思，所以一直记到现在。
所谓“人生错题集”，就是说，要将自己的人生想象成一本本子，将所有犯过的错误都记在上面。只要牢记这些错误，时刻记得规避不再触犯，就可以大大提高自己的效率，甚至改善生活质量。
很理想的法子。按照钟杳的说法，有一种天才生不知人间疾苦的美。
至于那个圆脸女生，则姓卢，全名卢焕歌。就像钟杳之前说的，是个成人机构老师。
最神奇的是，她换过好几个机构，甚至换过好几次赛道。但不论在哪儿，不论教什么，她总是他们那儿的金牌讲师，手下学员的毕业率永远是最高的。
听说她在学员里也很受欢迎，讲课出色性格也好，总能和学员们打成一片。而和她讲课水平一样业内驰名的，还有她招牌的逢考必过符——据她带过的学员说，她包里总是塞着几张的“逢考必过符”，如果发现有学员临考了还状态不佳，有时就会主动送一张。
神奇的是，凡是被她送过符的学生，几乎都考得不错。甚至有人有如神助，明明是之前学不会的题，上了考场却像是学神附身了似的，有一道算一道，全都答得明明白白……
这种玄学在她工作过的机构广为流传，还有人会特意想办法转到她的班里，就为了找机会蹭一蹭那据说超灵的逢考必过符。
“知道这么清楚？”
酒店内，方叶心无意识地转着用来记录的笔，对着电话低低出声。钟杳的声音随即响起：“对啊，我那个同行查过嘛，正好她在他们行业里还挺有名。”
“你那同行还挺有心。”方叶心道，“他该不会把莫望鑫朋友圈里出现的所有人都给查了吧？”
“那当然不是，那不是碰巧……”钟杳说到这儿，顿了下，跟着轻轻“啊”了一声，“等等海燕儿，我是不是忘了和你说？”
方叶心：“？说什么？”
钟杳：“照片里那个女的，当讲师那个。她也已经死了。”
死亡时间是在前年的12月，死因是一个人在家中摔倒，磕到了后脑勺。
她那个同行，之前刚好留意过对应的新闻。在拿到这张截图后，又正好认出了对方，这才特意花了点时间，去打听相关的事——所以钟杳刚才才说是“碰巧”。
“……”转笔的动作停了一瞬。
怎么说呢，有些触动。但毫不意外。
方叶心默默想着，轻点几下鼠标，再次调出那张截图。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在看到那个站在人群后面的长发女生时，她心头还是不由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移开目光，顿了片刻，才又看了过去。
倒不是不敢看。虽说这照片确实有些瘆人，在意识到它的古怪之处时，方叶心也确实头皮发麻了一下，但凭她的性子，绝不至于怕到不敢再看的地步。
……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讨厌……
思及此处，方叶心眉头不禁皱得更紧了些，深深吐出口气。
钟杳隔着手机听见她动静，当即紧张起来：“海燕儿？怎么了吗？”
“没事。”手机那头立刻传来方叶心的回应，“只是想再看看那个头像。”
“？”钟杳一时没明白，“头像？”
“昂。”方叶心对着手机点头，鼠标在那个长发女生的脑袋旁边划来划去，“只有一颗头。不是头像是什么。”
钟杳：“……”
救命，好冷。
想象了一下方叶心向她转达的画面，钟杳又不由觉得有些怵，忙小声道：“能看出来什么问题吗？”
方叶心叹了口气：“你应该问，她身上到底哪里没有问题。”
——没看出来的时候还好，一旦发现端倪，再看这人的头像，实在是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眼神、表情、五官，这种浮于表象的东西倒是还好。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人的瞳孔光泽很奇怪，高光的位置和其他人是反的。耳朵的位置古怪，发缝也很不对劲……
怎么说呢，像是人，但似乎，也只是“像”而已。
叫人想到用AI跑出来的人像图。乍看上去是那么回事，实际全是BUG。
当然，要说最诡异的，还是她脑袋下面那织成一片的绿线，以及无法被其他人看到的事实。
“……”方叶心眸光更沉了些，再次开口，和钟杳询问起她所看到的东西——依旧是那个答案，照片里只能看到三个人，两个死者，一个凶手。
只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听完方叶心的描述后再去看那张照片，隐隐地，似乎是能看出些多余的东西，能在人物的后方，看到一点点若隐若现的绿斑。
方叶心若有所悟地点头，又和钟杳说了几句，这才挂断了电话。
沉吟片刻，转头看看仍在熟睡的云溯，想想还是放弃了把人叫起来的念头，转而拿起手机，给隔壁的乔灯志发了条信息。
还好，乔灯志也没睡。很快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被方叶心叫到了电脑前。
那张奇怪的朋友圈截图再次被调了出来。乔灯志盯着看了很久，说出的话却和钟杳差不多——透过电脑屏幕，他看到的只有一团绿色的光斑。
相比起来，倒是旁边那个圆脸的背带裤女生更令他在意——没记错的话，凶手电脑里的六张黑白照片里，有一张就是她。
因为就排在第一个，所以乔灯志印象非常深刻。
“……排第一个吗？”
方叶心无意识地转了下笔，轻轻点头：“原来如此，这就说得过去了。”
“？”乔灯志不解地看过去，“什么意思？”
方叶心看他一眼，又看看还在睡觉的云溯，一下坐起了身，凑近耳畔，压低声音：
“钟杳刚和我说过，这妹子会给人送‘符’。”
限量赠送的逢考必过符，久经质检，效果惊人，戴上了哪怕碰上了超纲题都能福至心灵——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会的题就是不会。这不是走运或者玄学能解释的。相比起来，方叶心更相信另一种猜测：
那就是在他们考试时，知识通过某种奇妙的方式，悄悄进入了他们的脑子。
再想想那凶手的U盘夺取技能，说白了就是把别人的能力拿走给自己用。那如果反过来呢？有没有可能，这能力其实也可以反着用，比如把自己身上的能力拷贝下来，分享给别人用？
还有就是时间线的问题。凶手杀害A大研究员时，显然正处在有了相关能力但还不会用的阶段。如果他使用U盘的能力也是从别人那里拿的，那这个所谓的“别人”，只可能是排在A大研究员前面的那名死者——
而现在，综合来看，这人大概率就是卢焕歌。
从她的种种行为来看，她应该是可以把自己能力分享给别人的。所以她很可能是在和凶手认识后，被凶手诓骗，以某种更彻底的方式分享了自己的能力，而后便被凶手杀人灭口……
或许是怕被人发现，凶手很快又找上了同一个社团的莫望鑫，成功杀人后，首次开始尝试用U盘拷走他人能力，所以才会搞出那么多口子。
而在这个时间段，凶手还没对果核下手，自然也没有拿到创造异空间的能力。杀人行凶都只能在现实进行。这种情况下，他却始终都没被人发现，可见在隐匿方面具有某些优势——
所以方叶心猜测，他初始自带的能力，大概率就是那个低存在感。
至于远程锁定，想来也是从别人那儿抢的了。
……问题是，那个绿线脖子又是什么状况？
它到底是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别人的合照里？它和社团里的其他人，又是什么关系？社团里的人知道它的存在吗？
这些问题明显找不到答案，起码现在无法找到。
方叶心低头揉了揉眼窝，抬头撞上乔灯志略显担忧的目光，又轻轻笑起来。
“往好的方面想，至少我们不用担心他组织里的其他人会来对我们下暗手了。”
毕竟组织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他收拾了，想来也来不了。
“也是……”乔灯志下意识点了点头，跟着又似想到什么，忙戳了戳方叶心的胳膊。
“你现在有空吗？”他低声道，“我也有东西给你看。”
“？”方叶心好奇看他一眼，不假思索地站起了身，“看你这表情，是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好不好不知道，反正我觉得应该有用。”乔灯志说着，看了眼还在睡的云溯，小心翼翼地起身，蹑手蹑脚地朝着卧室走去。
方叶心沉默地跟在后面，刚进房间，就见乔灯志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自己的电脑，熟练点进了浏览器的收藏夹。
下一秒，又一个网页被打开。进度条在屏幕上转了半天，跳出来的，却是一个无法链接的通知。
“嘶……怎么又登不上去了？偏偏是这个时候……”乔灯志小声抱怨一句，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方叶心，“你稍等一下啊，网页打不开了，我得用点高科技……”
方叶心理解地点点头，也不急，就在旁边静静看着乔灯志操作。想了几秒，试探地开口：
“你正在登的，不会就是果核生前写文的那个网站吧？
“你找到她的账号了？”
“何止。”乔灯志一面敲着电脑一面小声道，“说起来，这事还是李梦海的启发——”
他没见过李梦海，但他见过李梦海留下的文字记录，通篇用的都是那种歪七扭八的古怪文字，看得他都快炸了。
但也正是这些文字，让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已知，凶手是通过那个网站联系上果核的。而且这个网站，主营的就是文字。
也就是说，果核应该是通过某种方式，将自己的心里话发在了这个网站上，却恰好被凶手发现、利用……
另一方面，凶手敢出面搭话，说明果核使用的书写方式本身就存在着被读懂的可能性。结合李梦海的记录，乔灯志有理由怀疑，果核她使用的文字，很可能和李梦海用的是一种。
这种文字，除了古怪外，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它们是无法被直接输入到电脑上的。
只能通过手写加拍照。李梦海的记录就是这么存下来的。
——而这个网站，恰好是支持插图功能的。
“所以我就想啊，果核如果真的有留下什么记录，很可能也是通过和李梦海差不多的方式……”
方叶心明白了：“插图。”
“不光是这个。还有封面啊、封底啥的……”
乔灯志说着，敲击键盘的速度越来越快：“总之，在想明白这点后，我就打开了站内的搜索引擎，专门找了带插图的小说。又根据你说的活动时间，大致推算了下她小说的创作时间段，以时间条件辅助搜索……”
双管齐下，备选范围一下缩小很多。之后，乔灯志就一直重复着点开小说、看插图、关掉；点开小说、看插图，关掉这样枯燥乏味的过程。
直到他在一本小说的插图里，再次见到了那种文字。
那种和李梦海所用如出一辙的，光是看着就让他开始头大的、杀千刀的文字。

第四十二章
关于果核藏在站里的那些内容，方叶心其实之前也有过推测。
首先，会放在这种小众网站上的，大概率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信息，比如求救信号之类的。果核的行动时间线也能证明这一点——她在第一次和那凶手接触时，还是个自由自在的游戏UP主兼网文写手。虽然眼神中时常透出寂寥，但怎么也没到威胁人身安全的地步。
其次，考虑到这个网站的性质……她觉着，对方那些内容，多半也不是为了找同类才专程发的。
真是为了找同伴的话，国内可以利用的社交媒体一大堆。况且这种文字的私密性那么高，也不用担心被人借机诈骗。
因此，她估摸着，对方可能真的只是出于一种自娱自乐的兴致，才将那些文字夹在了自己的小说中——或许对她来说，这个对旁人而言来登录都嫌麻烦的网站，恰恰是她最自在、最能释放自我的地方。
换言之，她很可能只是将这整个网站，都当成了一个用来安放秘密的巨大树洞。
这个想法很快也在乔灯志那里得到了证实——他之前找图片时，曾匆匆扫过一眼果核的小说内容。貌似是一个架空的世界观，里面有很多种族，很多的爱恨情仇，像是一片纯靠想象撑起的巨大梦土。
那文里的种族还有自己的文字。那些藏着果核秘密的图片，正是被当做文中一个古老种族的王书来发布的，果核还在评论区放言，说这些文字藏着后续剧情的秘密，欢迎有兴趣的读者来进行解谜。
……当然，具体的文字内容乔灯志并未留意。他后脑勺还在疼呢，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大脑过载的感觉。
“那个，不好意思，再给我点时间。”乔灯志还在忙着施展他的“高科技”，有些歉意地看了眼方叶心，“这酒店的网不太好，我换热点试试。”
“行。没事，不急。”
方叶心安抚了一句，看着他在电脑前捣鼓。视线无意一转，注意到放在笔电旁边的一个兔子U盘，好奇拿起来看了看，“好可爱啊，你的？”
“嗯。”乔灯志抽空瞟了眼，点了点头，“我当时找到了那些图片，就想着反正也看不懂，不如先截下来做个备份……”
因为以往经常在信号不好的地方活动，所以比起云盘之类的东西，他还是更习惯使用传统的U盘。谁想拿出来之后才发现，这U盘不知是出了什么故障，已经坏了，完全无法读取。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电脑的问题，想当然地重启了一次。结果非但U盘依旧不能用，原本连得好好的高科技网络也断掉了……
想到这儿，乔灯志不由一阵尴尬，加快了敲打键盘的速度。方叶心倒是不急，在旁边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那个U盘来，注意到兔子耳朵上有个小小的红点，下意识地拿手抹了两下，发现居然还抹不掉。
“那个是我做的记号。”察觉到她的动作，乔灯志顺口解释一句，“有些东西，如果我觉得很重要，就会在上面做个小标记。个人习惯而已，不用在意。”
“哦——”方叶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将那个兔子U盘放回桌上，“那就这么坏了，不是很可惜？”
“也还好。重要的是里面的个人资料，我电脑里另外有存。”
乔灯志说着，猛地敲了回车键，终于如释重负地吐出口气：“终于搞出来了。”
屏幕上，赫然跳出一张堆满奇怪文字的图片。乔灯志随即自觉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方叶心也没客气，坐下后立刻细细阅读起面前的图片。因为不太熟悉这个界面，还需要乔灯志时不时过来帮她翻个页——好在照片的顺序都是对的，真读起来，反倒比读李梦海的更轻松些。
而正如她所猜的那样，果核写在这些文字里的，并不是什么求救信号。
从表达来看，纯粹就是随笔。
独属于果核的异能觉醒随笔。
而且很显然，果核掌握这种奇怪的文字时，她的能力已经出现好一段时间了。所以随笔的前面几篇全是倒叙，详细回忆了她能力出现的开端——
虽然在果核的记叙里，她并没有将其称之为“能力”。
她管它叫诅咒。
和方叶心他们一样，这诅咒出现于她刚成年那年，更令人难受的是，当时她正好在复读。
她是因为高考发挥不佳才复读的，父母为她找了更好的高中，为此出了一大笔钱。她坐在全然陌生的教室里，却只觉得格格不入。
复读生本来就不容易融进新班级，她又是个不善于社交的孤僻性格。天天独来独往，一个人承受着复读的巨大压力，唯一能感到放松的时刻，就是一个人待在厕所的时候，狭小且密闭的空间，对她而言，就像是个临时的巢穴。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了隔间里，出不去了。
门像是被什么堵死，怎么都打不开。她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恶作剧——她在原来的学校里有过被霸凌的经历，当时那些人也做过类似的事。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因为当她试图从上方爬出隔间时，她发现头顶居然有空气墙。
无形的、坚实的空气墙，将她完完全全封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据她所记，自己当时吓坏了。
拼命地呼救，死命地锤门，疯了似地闹出动静，却始终没有得到一点回应。整个人都快被吓虚脱了，自己都不记得在里面被困了多久，直到实在熬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人已经躺在了卫生室。
其他同学说是在厕所找到她的，当时她已经昏过去了；奇怪的是，她明明记得自己在那隔间里被困了很久、很久，绝对有几个小时；那些同学却说，从她离开教室到被找到，一共就过了半堂课不到。
这让果核越发感到不可思议。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下来，把这事当成了压力过大导致的幻觉。
谁想没过几天，同样的事又出现了。
这次她是被困在了一条走廊里，不管怎么跑都看不到尽头。这回她吸取教训，搞清状况后直接倒地睡觉，果然睡着后没多久，就被路过的同学的叫醒。
在之后的一学期里，类似的事情更是频频发生。寝室、教室、食堂、图书馆……任何的建筑或者过渡空间，都会在莫名的时刻成为困住她的密室，无法打破、无法摆脱，唯一的离开方式就是赶紧睡着。
次数一多，果核也渐渐习惯这鬼东西的存在了。甚至开始尝试把它当成天然的自习室——安静、封闭，时间流速还和外面不一样，还有比这更适合学习的地方吗？
就这么一直熬到了高考。这回果核终于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她懵懵懂懂地走进大学校园，又跌跌撞撞地走过大学四年，在新的环境里，她努力调节自己，学着开朗，学着融入集体，学着如何和人打交道。有的人好像天生就懂得如何讨人喜欢左右逢源，但对有些人来说，这些却是比高数大物都难的课程。
好不容易，她从大学毕业了，社交的技能也基本都掌握。那个奇怪的诅咒却从未得到解决，依旧会时不时出现，将她困在某个封闭的空间内，完全与外部隔绝。
因为这个问题，果核毕业后选择了自由职业，尽可能居家办公。她甚至开始尝试把那个奇怪的空间当成自己的办公室——说来诡异，那地方看着完全与世隔绝，但内部却是有信号的。
在空间内时，无法对外联络，但空间内部的手机却是可以彼此联系的，甚至还能通过互联网发送消息。蓝牙和NFC也能正常使用……
只是空间内的电子记录是无法长久保留的。不管是聊天记录还是写的稿子，一旦回到现实，都会慢慢地自行消失。果核猜测，这可能和电子设备都内置时间系统有关，像手写记录就完全不受影响。
但……不管怎样，习惯归习惯，困扰也是真的困扰。
——【年少时，我总觉得这是诅咒，是老天讨厌我要给我添堵。后面想出了自习的用法，觉得这东西其实也没那么糟，起码可以用来学习，只是有时学到一半，转头看到旁边巨大又空荡的空间，总会忍不住感到些寂寥，仿佛世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也曾经想过，为什么就我遇到这种事？是因为我性格太孤僻了吗？可我后来明明认识了很多人，也交了很多朋友……】
——【我不知道是不是受这顽疾的影响，有时我看这个世界，都像是隔了一层。】
——【想要一个人待着，又害怕被抛弃。想要有人陪伴，又不想他离我太近。想要被听见、想要被看见，又不想被听见、不想被看见。我有时都觉得，我这是个难伺候的人，活该旁边人来来去去，就我还坐在原地。】
——【这种文字又是怎么回事呢？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学的。感觉它们像是长在我脑子的蒲公英，念头一动，就纷纷飘扬起来，，自然而然地充斥着我头脑的每一个角落……简简单单就写出来了。】
——【我看了一些书，我现在怀疑，我可能是感染了某种远古的诅咒。这些文字，就是随着诅咒一起进入我意识的记忆传承……问题是，我是怎么感染上这个的呢？】
——【曾经想过要不要把这些文字发到网上，说不定还有其他人能看懂。想想还是算了，懒得折腾。】
——【累了、困了，随缘吧。或许这世上真有我的同类，或许没有。如果真有的话，我想他应该比其他人更理解我一些。他也能进入那个空间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Hello，你好吗？你在看我写的东西吗？你在看我吗？】
——【……请看见我，拜托了。】
“……”
到这儿，又一张图片阅读完毕。
乔灯志看了眼方叶心的侧脸，等着她指示翻页；却见对方的目光仍定定粘在面前的屏幕上，眸光闪动，似是陷入沉思。
乔灯志一愣，下意识开口：
“那什么，你没事吧？”
嗯？方叶心一下回过神来，微微侧头：“什么？”
“我说，你没事吧……”乔灯志略显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看上去有些不知如何表达，“你看上去好像……很受触动。”
“是因为她写的东西吗？”
“不是。”方叶心立刻道，略一停顿，却又叹了口气，“不全是。”
“……？”
乔灯志缓缓敲出一个问号，方叶心看他一眼，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你还记得白天的时候，那凶手说过的话吗？关于……能力性质的那一段？”
她指的自然是白天凶手利用乔灯志身体时和她说的话。虽说乔灯志没能听到现场，但方叶心有特意录音和重放，所以他没费什么工夫，就一下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那什么，呃，能力是受人制约的理论？”
“不是受人制约。是受人影响。”
方叶心喃喃着，目光再次看向屏幕，微抬下巴：“这不正好对上了吗？”
孤独的果核，自闭的无限宇宙之王。所以她的能力是一个封闭的、没有出口的空间，完全属于她，又完全隔绝她。
就是不知道其中为何又融合了阈限迷途的机制元素，又对她的冰箱能力有强化效果……但起码目前看来，那凶手的说法似乎没毛病。
再一想，乔灯志不也是如此。
小时候想要体验他人的生活，所以萌生了换身的能力；又因为对幼时的乔灯志来说，身体互换是美好的幻想，心脏病则是困住他的丑陋现实。现实是幻想的终结，所以在触发换身时，用来强制结束换身的特殊效果也是心脏病……
“不过这样一想，有点奇怪哦。”乔灯志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一事，“我今天是因为中了□□，才会被强制结束互换……也就是说，这个机制，应该是我处在危险状态时自动生效。”
“可之前云溯和我互换身体时，我在她的身体里，都快被勒死了，怎么反而没有被强制换回去呢？”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方叶心叹了口气，试着给出一个猜测，“或许是因为你当时并不算清醒？又或许，是因为情况其实没你想得危急？”
“那不可能，那人冲着杀人来的，怎么可能手下留情。”乔灯志立刻道，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前一种可能性更站得住脚一些——毕竟直到现在，他对于那晚遇袭时的记忆，都还是模模糊糊的，没准儿真是因为自己不清醒呢。
说完，瞟了眼方叶心，又有些好奇：
“那按照这个理论，你的能力，又该怎么解释啊？”
“漂亮。”方叶心褒扬地点头，“又问出了一个我也想知道的问题。”
“……”乔灯志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多话。
方叶心却是呼出口气，微微前倾，单手托住了下巴：“如果以你们为参考的话，冰箱，应该也是有其他的指向性的……”
冰箱代表什么？
食物？温度？囤货？那也没必要去拿别人家的东西吧，她寻思自己也没那么贪心。
方叶心默默想着，乔灯志忽然开口，若有所思：“会不会是……家？”
方叶心一怔：“什么？”
“我说……家。”乔灯志看了看她，轻声重复一遍，对上方叶心睁大的双眼，呼吸微滞，忙又开始摆手，“不过不用在意，我乱说的，可能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不。”方叶心收回目光，眨了眨眼，却忽然打了个响指，“别说，没准还真是这么回事。”
乔灯志：“……啊？”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十一岁以后就一直在亲戚家住了。”方叶心若有所思地点头，“他们家对我其实不错，但我总觉得自己是客人。平时哪怕在家，他们的东西也是能尽量不用就不用，包括冰箱，很少会主动去开……”
她啪地打了个响指：“懂了。没准儿就是嫉妒。我嫉妒他们家小孩的冰箱自由，结果就影响到了我自己的能力——”
可以，漂亮的解释。不算完美，但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方叶心默默想着，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这才凑回电脑前，再次翻起面前的图片。
一旁乔灯志望着她如释重负的侧脸，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沉思片刻，喃喃出声：““我倒觉得……不像是，嫉妒。”
“……”
按鼠标的动作停了一瞬。方叶心嘴角微抿，很快又笑起来，转头看了过去：“怎么说？”
“你这样问，我也……”乔灯志一时似是不知如何开口，原地挠了半天头，再次开口，说起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我说我在国外打过很多零工的事？”
“嗯嗯。”方叶心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然后？”
“然后……有一段时间，我曾在一个极限运动的营地当帮工。”乔灯志道，“那段时间，我见识到了不少，呃，很勇的人。勇到不怕死的那种。”
他说着，深深看了眼方叶心：
“当时，有个老前辈经常帮衬我。他告诉我，像这样悍不畏死的人，往往分成两种，一种是心灵很满很满，像是锚一样压在他的灵魂里。因为精神富足、心灵稳定，所以内核强大、无所畏惧。
“而另一种，则是心灵很空很空，空到不知如何去填补，所以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害怕。
方叶心：“……”
方叶心：“有意思。”
她偏了偏头，再次笑起来：“那你觉得我是哪种？”
暖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轮廓上，叫人想到某种慵懒又危险的动物。乔灯志纠结地斟酌着措辞，迟疑良久，还是说了实话：“我曾经以为你是第一种。”
“哦。”方叶心挑了挑眉，表情变得玩味，“曾经。”
“对……但……不是……”乔灯志努力组织着语言，“我不是说你色厉内荏或是什么，恰恰相反，你真的很厉害。你是目前为止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之一——还有一些是我打工时见过的有机会在慢慢和你说，当然这不是重点……”
他用力闭了闭眼，语速一下慢了下来：“我想说的是——强大并不是你无视甚至蔑视某些陈年旧伤的理由。
“就像我说的，我觉得冰箱的指向很明显——冰箱，就是家。
“有没有一种可能，空的其实不是冰箱，而是你心里的某个地方。你只是装着不在意，但潜意识里，还是很想很想把那个空洞补上，而这份潜意识，作用在了你的能力上……”
所以隔壁的东西总会跑到她的冰箱里来。它们回应的，是方叶心对填补的诉求。
但真正需要被填满的，从来都不是冰箱。
“……”
方叶心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笑容更明显了些。
“可以，这说法还挺有别致。”她说着，突然抽回了视线。
乔灯志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张口忙要再说什么，方叶心却突然站起了身，转身就往外走。
“那个，图片……”乔灯志下意识回头。
“不看了，困了！”方叶心头也不回，声音却突然冷了下来，冻得乔灯志一个哆嗦。
再次抬头，人已经回到了隔壁的卧室。乔灯志原地眨了眨眼，安静地坐到椅子上，默不作声又操作起电脑，只时不时看一眼墙壁，眼中透着些担忧。
另一边，方叶心几乎是在走回房间的瞬间就绷住了嘴角，原地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平复，简单洗漱了下，轻手轻脚地躺到了床上。
——谁想刚躺进被窝，就对上一双正在泛红的眼睛。
“……”方叶心默了片刻，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吵醒你啦？”
云溯紧咬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方叶心也不知道她到底听到了多少，只好又试探一句：“那你啥时候醒的啊？”
这回云溯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哽咽：“在你和杳杳姐打电话的时候……”
懂了。那基本就是全听到了。
方叶心看她一眼，叹了口气，张口刚要说什么，云溯忽然出声，边说话边吸鼻子：“叶心姐，你这次来我家过年吧。
“我家里人都很好。他们肯定会好好对你的……”
“……”
方叶心缓慢地眨着眼睛，顿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啊，谢谢你邀我啊。”她轻声道，“也谢谢你担心我。”
云溯吸了吸鼻子：“那你……”
“我没事。”方叶心再次拍了拍她，“你睡吧。明天还有事儿呢。”
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明显是没有继续聊这事的打算。
云溯张张嘴又闭上，纠结片刻，揉揉眼睛，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乖乖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方叶心望着她的后脑勺，在心里又叹一声，换成仰躺的姿势，静静望着天花板，久久都没有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忽又震动一下，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乔灯志把所有的图片都进行截图，打包发了过来。
……怎么说，还真是挺费心。
方叶心看了眼虚掩的隔间门，又想起自己不久前的冷脸，心头涌上了几分抱歉；旁边的云溯则像是又被震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
“没事儿。”方叶心帮她压了下被角，“你睡你的，明早再跟你说。”
说完，自己则往外拱了拱，给乔灯志发了个感谢，跟着便用手机继续看起了那些图片。
——而那些图片后面的内容，也大多都是日常的随记。
直到一年前，果核的小说忽然断更了几天。再次更新时，里面附带的奇怪文字，内容却明显更新鲜了。
她在里面实时记叙了自己遇到的事。而就像方叶心所知的那样，因为这些对外发布的古怪文字，她和那个凶手逐渐建立了联系。
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她实际远比方叶心所想的要谨慎。
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她很快就冷静下来，也一直与对方仅保持着线上沟通，回绝了所有线下的邀约。
……直到对方以项目为由头，套出了她现在困扰，又主动提供了一套思维训练方式，教她如何通过控制自己的思维，来优化自己的能力。
具体的方法，随记中并未提及。果核只说“那是一种类似于控制噩梦的技巧”。而在努力实践一段时间后，她惊喜地发现，这法子居然很有用——
她按照对方教的办法，果然成功将自己日常所玩游戏的机制元素融进了空间内，从而创造了新的逃脱方式。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只能徒劳地等着睡着了。
因为这事，她对对方信任激增。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对方经常和她分享所在项目组的趣事。他说自己还有两个同僚，都是和他们一样的能力者，其中一个可以将自己的能力短暂分享给他人，还有一个，则拥有一本只存在于意识中的笔记本，被记在上面的事情能永久存在，哪怕时间倒流都不会消失……
这些有趣的分享让果核对那人所说的研究团队越来越感兴趣。有时甚至会接收对方寄来的U盘，配合对方进行一系列能力实验。
也因为这种与日俱增的信任，在对方再次邀请她前往位于宝石滩的研究基地时，果核终于答应了。
只是出于某种好玩的心态，在对方问起她现在空间的具体机制时，她并没有直接明说，而是撒了个小谎，说可以直接从带锁的门里出去。
这么做的理由也很简单——
【我有种预感，我的空间，其他同类应该也是可以进入的。
【如果可以，我觉得我到时可以邀请他们一起进来玩。虽说这里其实挺无聊的，但换个角度想想，其实也可以当轰趴房嘛。
【实在不行，还能让他们一起密室逃脱呢？感觉也会很有趣。
【所以呢，具体的规则还是先不和他说了。不然玩起来就没有意思了呀！嘿嘿！】
……
而这，也是她留下的最后的记录。
发布时间是在她的死亡时间之后，评论区还有读者悼念的痕迹，看评论，应该是提前写好了稿，存的定时发布。
也不知是不是怕提前被那凶手看到，破坏了她精心准备的惊喜。
方叶心抿了抿唇，整个人往被窝里钻得更深了些，望着果核留下的一句话，过了良久，才终于熄灭屏幕，低低叹了口气。
*
翌日。
上午十点。
住在酒店的三人陆续醒来，各自收拾。方叶心边梳头发，边给两人说起昨晚自己在被窝里看到的后半截内容，成功地将一人份的感慨，变成了三人份的唏嘘。
“话说，我们等等怎么安排？”乔灯志定下心神，适时发问，“不管怎样，得先把云溯带出酒店吧？她身体今天就会恢复，又没有登记，万一被别人注意到就说不清了。”
“也是。”方叶心认同地点点头，掏出手机来看了眼时间，“云溯，你之前说自己大概几点会恢复来着？十一点？十二点？”
“……”云溯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只能大概推测是中午。方叶心想了想，很快拿定主意：
“成，那就先回去吧。等云溯恢复后再去拘留所，一起蹲那位逆行哥。”
方叶心托林苍苍打听过，这位哥预计也是中午出狱，时间上倒是正好。
更何况，对方舍生取义撞人在先，想方设法送情报在后，不管怎样，总归得去见见的。
之后就是想办法，把云溯安稳地送上回家的飞机——据云溯所说，她还有部分私人物品落在了原本住的酒店，离开前还得先去拿回来。
至于他们几人，横竖都没有回家过年的需求，保险起见，应该也是要跟着云溯一起走的。
只是现在临近过年，票一点儿都不好买。方叶心是打算今天努力抢一抢，争取捡捡漏。如果实在买不到，就直接自驾过去，也不难，就是比较费苍苍。
——毕竟所有人里，只有他和钟杳有国内的驾照，但钟杳现在明显没法开车……
正琢磨着，手机忽然震了下。方叶心看了眼来电显示，立刻接通电话：“喂，杳杳，怎么了？”
“没啥，就问下你见过我哥了吗？”手机那头传来钟杳的声音，听着又在呱唧呱唧地吃东西，“我想问问他几点来接我，发消息半天都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气死了。”
“没有啊，我们还在酒店呢。”方叶心说着，又看了眼时间，“不过都这个点，他应该已经起了吧？”
林苍苍昨晚并未像钟杳一样在汤泉馆过夜，而是一安置好她就立刻开车回来了，想着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帮衬一下——本来说是直接来酒店和方叶心他们汇合，不过车开到一半才发现，身份证给落在了钟杳那儿。
当时忙了一天，他也懒得继续折腾，再加上当时云溯已经睡了，不太想吵到别人。索性便和方叶心打了声招呼，直接回了八号楼502，打算先应付一晚，今天再去接钟杳上医院检查。
方叶心一晚上没和林苍苍联系，也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于是挂断钟杳的电话后，转头就又打给了林苍苍——然而就像钟杳说的，没人接。
……这多少就让人有些不安了。
房间里的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没多久，便赶回了天星苑。
小区里并没看见林苍苍的车，这让方叶心越发疑惑。
上楼开门进屋，只见屋内安安静静，更是完全没见林苍苍的身影。
“……”将房子里里外外看过一遍，方叶心的表情更凝重了些。拿出手机正要再尝试联系，却又接到钟杳的电话，语气如释重负：
“海燕儿！我联系上我哥了！说已经在路上了！你猜怎么着？他手机坏了！
“说之前不知怎么，忽然发不出消息了，也接不到电话，所以一大早就出去找手机店，一修好就立刻给我发消息了……真是，给我急得……
“哦对了，他还说他手机现在也还不稳定，不确定有没有漏掉你的消息，所以托我来跟你报一声平安……”
“没事就好。”方叶心闭眼，总算松了口气，“早就说他那旧手机该换了。”
想想却又有些不放心，特意叮嘱一句，让钟杳见到人了再给自己打个电话，又不死心地给林苍苍发了两条询问消息，完事这才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乔灯志适时举手，语气诚恳：“那接下来——”
“都已经回来了，就先收拾吧。”方叶心左右看了看，“乔灯志等等给我下你的身份证，我看能不能连你的票一起买……”
乔灯志应了一声，旁边云溯迟疑片刻，也跟着举手：
“那个，叶心姐，方便的话，我能再上楼一趟吗？”
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要彻底恢复云溯身份了。在此之前，她想先去801，和洋洋告个别。
方叶心对此当然没有意见，立刻叫上乔灯志，与他一起将人送到了八楼。直到目送着云溯跟着洋洋进了801，才又原路折返。
电梯不紧不慢地向下降着。方叶心望着头顶缓慢变幻的楼层数字，迟疑片刻，忽然开口：“说起来，昨天晚上……”
“？”乔灯志玩手机的动作一顿，不解抬头，“什么？”
方叶心抿了抿唇，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纠结：“昨天晚上，没控制住，有点冲你发火了，抱歉了。”
“发火……？”乔灯志明显更呆滞了，原地想了很久，直到电梯停下才想明白，方叶心说的是她昨晚冷脸直接离开的事。
随即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也是我不对，太自以为是了，胡乱说话，我才该道歉。”
而且说实话，他都不觉得方叶心那算发火。冒出的杀气还没两人头一回见面时飚得多。
方叶心看他一眼，走出电梯，伸手按开门锁，开门的瞬间，又忍不住抿了下唇。
“其实仔细想想，或许你说得也没错。”
“？”乔灯志一顿，下意识跟着方叶心进了屋，“什么？”
“你说的那什么……家的事。”
方叶心反手关门，倚上墙壁，轻轻抿叹了口气。眸光微转，视线又落在了厨房那个大得夸张的冰箱上。
“我小时候，爸妈很忙，家里又没有老人。他们不在的时候，要么是请钟点工来照顾我，要么就是放我一个人在家。
“但他们总会想方设法挤出时间来陪我、满足我的需求。如果实在要出差，推不掉，就会在出门前买好多好吃的，把冰箱塞得满满的。我妈总和我说，一个人在家也不要怕，听保姆阿姨的话，按时吃饭、好好睡觉。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会在冰箱空掉前回家。
“所以，真要说冰箱对我有什么特别意义……我想也说得过去。毕竟那个时候，哪怕他们不在家我也不怕，只要看到填得满满的冰箱，就总是很安心。”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笑了下，笑意很快又敛了下去。乔灯志也没出声，就那样站在一旁，静静听她说。
另一边，方叶心的视线终于从冰箱上移开了。她抬眼扫向四周，语气又沉了几分：
“这栋房子，是他们留给我的。在我成年前，都是交给亲戚打理。我大学又是在外地读的，那个时候房子被租给别人，所以哪怕是假期我也不会回来。”
因此，直到毕业之后，她才真正搬回这里。
而几乎是进门的一瞬间她就发现了，这里也好，冰箱也好，都已经变得空空的。
和记忆里一点都不一样。
方叶心不喜欢这种空空的感觉。
好在她手里还留着不少旧物。其中大部分都是照顾她的亲戚帮忙保管的。方叶心拿回那些旧物，用它们一点点地去填这空空的房屋。全塞进去仍觉得不够，于是又继续想方设法地鼓捣——
她记得小时候，爸妈曾和她一起做过漂亮的手工小房子，只要推开门，就会亮起彩色的LED灯。也记得妈妈说过，灯是人类的魔法，等以后科技发达了，一定要在屋里也装上绚烂的灯，弄得比最贵的迪厅还酷炫。
迪厅这词儿年代感太强了。方叶心没去过，不知道那里是怎么个酷炫法。她只自己默默地琢磨默默地查，花了大半年时间，在家里装上好多好多的灯，打造成自己所能做到的，最炫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在我装完最后一个传感器，第一次完整运行整套灯光系统的时候，我确实有种‘终于完成了’的感觉……
“但也只是感觉‘完成了’而已。”
方叶心说着，又一次看向四周。明明嘴上说着肯定的话，眼神却有些迷茫。
然而现在想想，“完成了”和“填满了”，终究是不一样的。
就算真的“填满了”，又怎么样呢？
清醒的她，用五彩缤纷的光去填房子；无意识的她，用别人的东西来填自己的冰箱，可光是虚的，别人的东西也会消失。到头来，空的东西还是空的。
“可能就是你说的那样吧……”方叶心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流连在四周的目光终于收回来，仰头看着天花板，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补上后半句话：
“空的不是冰箱，也不是房间，是我的某个部分。
“它们从我爸妈离开后就一直空着，从来都没有被填上过。我在那个洞上面盖上薄薄一层土，以为那个窟窿早就已经不在了。但实际上，它们一直在。”
只是她自己要强，不想承认而已。
“……”
方叶心话音落下，房间内突然陷入沉默。
乔灯志认真地看着她，张口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又猛地闭上嘴，面上徘徊着几分纠结。
好不容易，似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正要出声，方叶心却突然重重吐出口气，拍拍手站直了身体。
“行了，说出来总算舒服多了。”
她伸了个懒腰，语气又一下轻松起来：“你是不知道，我昨晚看完果核的记录就成晚在琢磨这事。这人啊，想要直面自己一直回避的东西，真是不太容易，可一旦想明白了……”
说到这儿，又停了下，嘴角弧度带上些微的僵硬。
乔灯志观察她的神情，心领神会地接上了后半句：“想明白了，但也就只是明白了，是吗？”
方叶心：“……”
“没办法啊。”沉默片时，方叶心又再次笑起来，“问题要是那么容易解决，我也不至于逃避那么久。”
“算了，管它呢，有进步就是好事。一步一步来吧。”
方叶心说着，忽又似想起什么，叫乔灯志再等一下，反身进了卧室。
没过多久，又见她快步走出来，手上多了两个小东西。
“喏！”她将那两个东西递到乔灯志跟前，乔灯志这才看清，那是两个同款不同色的U盘——U盘的外壳上是精致的小翅膀，造型和方叶心钥匙圈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怔了一下，不解抬头：“这是干嘛？”
“你挑一个吧，当礼物送你了。”方叶心道，“你U盘不是正好坏了吗？省得买新的了。”
而且她记得，自己和乔灯志认识的第一晚，为了求证他在梦里看到的U盘款式，还特意把这两款拿去给他看。当时这家伙也夸过好看来着。
“啊？这就不——”乔灯志原想说不用了，目光微转，又一下看到了方叶心钥匙圈上挂着的那个。
……虽然颜色不一样，但款式，确实是一模一样的。
眸光又一下飘忽起来，连带着胸口又开始砰砰作响。在某种微妙心理下，他缓缓收回想要拒绝的手，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谢谢了。今天的早午饭我请。”
说完，在方叶心鼓励的眼神中，又匆忙低头，左右一扫，从中仔细挑了一个。
左边翅膀是白加黑，右边是黑加白，从外形看，乔灯志更喜欢右边那个。
拎在指间打量，视线却仍是控制不住地往方叶心的方向跑。不知想到什么，心口砰砰跳的声音似是更大了，乔灯志咳了一声，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
“话说回来，这种周边……都是挺有纪念意义的吧？就这样送我，不要紧吗？”
“没事，又不是限定款。”方叶心无所谓道，“当时买了好几个，本来就有送人的打算。”
周边这种东西么，本来就承担着一部分卖安利的作用的。
“哦……”乔灯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胸口正在蹦跶的小鹿忽然崴了下脚。
“不过确实，貌似是这种颜色是更好看一点哦。”方叶心又道，“苍苍前两天也拿一个走，他也选的这个颜色来着。”
“……”乔灯志选择把小鹿给直接踹了回去。
不要说蹦就蹦，不矜持！
“？”注意到他的表情，方叶心好奇看了过来，“怎么，不想要和别人一样的？”
“没有，挺好的，谢谢！”乔灯志回过神来，连忙表示没事，跟着又看了看时间，琢磨着自己或许也该回去收拾下东西——
于是转身开门，踏出门的瞬间，又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回过头来。
方叶心不明所以，只当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忙端正了神情：“怎么？”
乔灯志：“……”
乔灯志：“嗯……”
迎着对方明澈的目光，刚刚想好的话又莫名开始打结。乔灯志顿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挤出几个字：“我是说……冰箱……”
方叶心：“嗯？”
“冰箱……如果想填满的话，就需要往里面放东西……”乔灯志看上去正在努力驯服自己的舌头和脑子，“而我觉得吧，就是，在放东西之前，最重要的一步，是你要先打开冰箱门——”
方叶心：“……”
方叶心：“哦。”
乔灯志：“……要你自己打开，亲自动手的那种。”
方叶心：“昂。”
……
乔灯志再次沉默了。
良久，他再次抬头，诚恳发问：“我刚才的话是不是听着蠢兮兮的？”
“那倒没有。”方叶心立刻道，“就是有点傻。”
乔灯志：“……”
小鹿呢？出来死一死，快点。
已经没脸再待下去了。乔灯志默默抱紧怀里死掉的小鹿，找了个理由，踉踉跄跄地赶紧走了。
剩下方叶心一个，扶着门把，眨着眼睛，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回过神似地，突然笑了出来，摇摇头，径自回了屋。
终于完成了道歉，心情不知为何却更不平静。想去厨房倒杯水，路过冰箱时，又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要先自己打开门吗？
什么蠢话。谁家用冰箱不用先开门。
默默在心里吐槽一句，方叶心望着面前紧闭的冰箱门，安静片刻，却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刚要摸到冰箱门把手。另一只手忽然从旁边擦了过去。
“……”方叶心动作下意识地凝住，定睛一看，余光里是一片熟悉的草莓睡衣袖子。
而就在她停住的这么一会儿，那只手已经越到了她的跟前，当着她面，紧紧握住了冰箱把手。
从方叶心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见袖口处的一圈脏污——似是意识到什么，她猛地回头，果不其然，又一次在身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印着草莓的睡衣，没精打采的眼神。明摆着就是另一个自己。
……死亡目击？
……这个时候？？
方叶心又是一愣，尚未琢磨明白，旁边的“另一个自己”已经揉着眼睛，熟门熟路地打开了冰箱，开始在里面翻找。
方叶心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眼神越发诧异。
和上一次看到的死亡目击不同，这一回，不仅是她自己，就连冰箱里的东西都被幻觉原原本本地还原出来——牛奶、剩菜、痔疮栓，各种各样的东西，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方叶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冰箱里一番挑拣，终于握住了一瓶牛奶，开始慢吞吞地往外拿；瓶身上有方叶心自制的时间标签，随着对方的动作，恰好朝方叶心此刻的方向转了转，清楚露出了上面印着的最迟饮用日期——
2月3日。
等等。
2月3日？？
方叶心先是一滞，旋即惊讶睁大了眼睛。
她对自己的生活习惯很了解，拿到牛奶后肯定会贴上最迟饮用日期以免搞混，饮用时也都是按照标签顺序，从来不会过号。
既然那个牛奶瓶上标着2月3号，说明另一个“自己”所处的时间肯定是在2月3号或之前；问题是，她看到的不是死亡目击吗？
在前两次的目击里，她看得清清楚楚，另一个“自己”确实是在喝完牛奶不久后就死了……
也就是说，自己原本的死亡时间，最迟也是在2月3号。
……可这就不对了。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她和乔灯志的死亡时间是在云溯之后。
可在这轮循环里，云溯一直到现在都还活着。她也还活着。那件草莓睡衣，更是一直都穿在钟杳的身上，换言之，这个死亡场景，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成立的……
或者说，在这条时间线上无法成立。
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这个场景来自之前的循环。或者说，整个死亡目击现象，本质都是来自之前循环的片段。
但这又说不通了。
据云溯所说，在过去的循环里，她确实有几次是死在2月3日之前的，可那几次循环里，这个世界并未出现死亡目击现象，所以按照逻辑，乔灯志也不会出现在这栋楼里，这便又和他们了解的状况产生了矛盾……
“……又或者，是顺序错了？”
注视着面前不断走来走去的“自己”，方叶心眉头越皱越紧，无意识地喃喃出声：“不是云溯死在我之前，而是我死在……云溯之前？”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起码在某一轮循环里，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再加上乔灯志这个因素，那发生的时间只可能是第七或者第八轮循环——而这两轮里，云溯的死亡时间确实都是在2月3日之后。
问题是，既然已经有了先例，那为什么在这轮循环里，凶手没有再按照这个顺序动手？
是被云溯的自救行动打乱了阵脚？但那凶手的状态明显很稳定。
况且，既然之前杀过，就说明他们做出的“只能先杀云溯”的推理是错的。而方叶心确信，在过去的两天里，自己和乔灯志给了对方无数次下手的机会……
能下手，却没有下手。说明那家伙是主动放弃了自己和乔灯志，选择专心对付云溯。
……假如这番推测正确，那至少又能衍生出两个结论。
第一，对方有自己的收益计算方式，且在对方看来，只有先杀云溯，才能将收益最大化。
第二——
他知道循环。
这个念头窜上的瞬间，心底忽然一阵发凉。方叶心强定下心神，努力继续思考——假设对方真的知道循环，那他究竟知道到什么程度？通过什么途径或者能力知道的？以及最重要的，为什么他这一轮要选择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策略？
无数问号一股脑儿地涌上来，撑得方叶心脑门都隐隐作痛；一个关键词忽如灵光乍现般从脑海中闪过，不等反应过来，她已经下意识呢喃出声：
“人生错题集……？”
“哟，这都能猜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道熟悉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方叶心蓦地一怔，迅速转头，这才发现身后的客厅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是林苍苍。
他正坐在餐桌边，好整以暇地玩着手机，脸上是方叶心全然陌生的笑容：
“其实真正的名称应该是叫‘无限备忘录’，但那种禁言机制嘛……你懂的。
“不过老莫身上的限制算是轻的，所以改个名字就能说出口。不像我们身上的这么霸道，连想一想都不行——
“这种受到眷顾的人啊，就是不一样，你说是吧？”
他说着，抬头冲方叶心挑了挑眉，脸上笑意愈深。
“……”方叶心却只定定看着他。片刻后，视线又移向了他手中的手机。
她看得清楚，那是林苍苍的手机。
方叶心嘴角明显抽动了下，伸手按住了旁边的墙壁。好一会儿，才克制地开口：
“换掉。”
“啊？”林苍苍歪了歪头，像是没懂她的意思，“什么？”
“我说，换掉！”方叶心猛地提高了声音，按在墙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换掉你的脸！”
“别用他的样子和我说话，你这王八蛋！”

第四十三章
安静的客厅里，不知何时亮起了灯。
那道死亡目击的幻影，还在自顾自地在厨房里鼓捣牛奶，方叶心此刻却再没半点关注她的心思——她扶着墙壁从厨房里走出来，只定定望着坐在客厅里的男人。
“林苍苍”仍是笑吟吟地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不喜欢吗？我还以为用这个形象你会觉得比较放松呢。”
……放松你大爷。
方叶心强定下心神，再次提出要求：“我说换掉。”
“……”“林苍苍”眨了眨眼，片刻后，无奈地举起双手，“行行行，为了表示诚意，都听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的五官开始融化。融到一半，似又想起什么，张开还剩一半的嘴：“话说，非要用我自己的脸吗？我觉得楼上那个能换身体的好像更讨你喜欢一点……”
“闭嘴，换你个头。”方叶心语气冷得像是能拧出冰。
男人再次举起双手，配合地不再说话。转眼，融化的五官模糊又重组，连带着身形都在悄无声息间改变，变宽变高。
“好啦。”变回原样的男人摊了摊手，手上一副黑色的机车手套分外惹眼，“这下总满意了吧？”
“……”
方叶心没有应声，只悄悄打量着他的面容，毫不意外地发现，和之前在快餐店监控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或者说，和昨天那个刚被他们送进局子的杀人犯一模一样。
……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他逃出来了？可他明明已经没了电脑……
还有就是，林苍苍呢？
扫过对方手里的手机，方叶心不由自主地绷起嘴角，目光微转，不着痕迹地往周围一扫，眼神更是凝重。
目及之处的所有房门，全都没有锁。
窗外的天色也已全黑。
悄悄看了眼手机，果不其然，时间莫名跳到了零点——这里不是现实，是这家伙展开的异空间。
“好奇吗？”
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男人笑笑地说着，自若地起身绕过餐桌，为方叶心拉开一张椅子：
“我不介意为你解释。有兴趣的话，坐下聊聊？”
“……”方叶心没有理他，开门见山，“林苍苍呢？”
“放心，我没有让他受罪。他现在只是在他该在的地方。”男人耸了耸肩，“我以为你会更在意我怎么在这里。”
……谁管你啊。
方叶心克制地呼出口气，冷冷地看他一眼。
“有什么好好奇的。无非就是利用能力逃出来了呗。”
“完全不提你们砸我电脑的事儿啊。”男人又是一笑，直接坐在了拉开的椅子上，“真没劲，本来还想装一波的呢。”
“有什么好装的。”方叶心的神情没什么变化，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继续冷言冷语，“无非就是利用信息差骗了人呗。很值得得意吗？”
“？？？”
这下，男人的表情真的带上了几分诧异：“这你都知道？”
“猜的。”方叶心不动声色地咬了下后槽牙。
她又不傻。换个角度想想就能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了——说到底，他们关于电脑的情报，只是李梦海的片面总结而已。
他曾经不止一次破坏过凶手的电脑，而每一次破坏，凶手都会消停七天。他由此得出“破坏电脑能让凶手丧失七天行凶能力”的结论，并将这条信息留在了自己的记录里。
因为有成功的案例在前，所以他们想当然地相信了这条消息。但仔细一想，这其中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你演了李梦海。你让他以为这是一条既定的规律。但实际上，电脑需要的恢复时间并不等同于你消停的时间，后者完全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方叶心沉声说道。
说白了，就是这家伙故意在电脑被砸后拖拉了七天再行动，由此将错误的信息留给了李梦海，又借着他的手，让这条错误信息传了出来。
……但这也就意味着，对方早就知道李梦海会做记录。甚至预见到了他们的出现……
“别误会，我可没有预言的能力。起码现在还没有。”
像是看穿了方叶心的想法，男人平静开口：“只是我这人吧，做事还是有点谨慎的。”
李梦海曾经逃进天星苑，这绝非偶然。说明他肯定得到过其他能力者的指点。
而与其他能力者联系过，就意味着他有向别人传递消息的可能，既然如此，多留点心眼总是没错的。
反正他当时也不急，多等个七天又怎么样呢？就当赌一把好了。只要将错误的弱点传播出去，他稳赚不赔。
“还好还好。”男人说着，庆幸地拍了拍胸口，“总算让我赌对了。”
人啊，就是这样。管中窥豹、坐井观天。
男人默默想着，观察了下方叶心的表情，明智地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口。注意到她若有所思的眼神，又是一笑：“怎么？还不明白？”
“不。”方叶心微微侧头，看向他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审视，“只是觉得，你的言行举止，似乎和昨天不太一样。”
“处境不同，目的不同，该采取的态度自然得有区别。”男人把玩着手里的手机，语气淡漠又理所当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时，设法示弱总是没错的。”
“……”
这话文绉绉的，是真的有点装。方叶心缓了一会儿才理解他的意思，忍不住冷笑一声：“你昨天有示弱吗？我怎么不知道？”
“对弱的理解不同而已。”男人正色，“什么叫做弱？”
“面对强者，无力是弱；面对智者，愚蠢是弱；面对别有用心的观察者，傲慢是弱、浅薄是弱、沉不住气更是弱。”
他玩味得看向方叶心：“你三条都占，我总得示弱得更彻底一些。”
“有意思。那你现在是在干嘛？”方叶心依旧板着面孔，“是在向我示威吗？还是在为昨天的破防挽尊？”
“我倒觉得，你可以将这理解为一种示好。”
男人轻声说着，将手中的手机往桌上一推，任它顺着桌面滑到方叶心跟前。
“不管你信不信，所有人里，我最不希望处理掉的，就是你。不是对你有好感，纯粹是因为性价比太低。而且也不是太有必要。
“所以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先和你好好谈谈。”
“……”
方叶心按住手机，飞快地扫了一眼，随即抬头，面上仍带着深深的警惕：
“提醒一下，这个客厅里还在重演着你上一次杀我的场景。”
“不是上一次，是第一次。”男人随口应了句，态度轻浮地耸了耸肩，“可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吗？人得活在当下。”
……这家伙在一本正经地说什么疯话？
方叶心眸光稍动，看了看桌上那台属于林苍苍的手机，又瞟了眼身后无锁的大门，无数念头飞转，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想谈什么？”
“一个交易。”男人抬了下唇角，“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两件事。”
“第一，不要再干涉我杀那个会循环的女人。第二，告诉我你的能力。
“作为交换，我也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事。比如你附庸的下落……”
他说着，以目光指了指林苍苍的手机，又往前倾了倾了身体：
“再比如，宝石滩的秘密。”
“……”
方叶心眼神一顿，微微抬眸。片刻后，沉吟开口：“唇亡齿寒，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说了，信不信随你。”男人语气笃定，“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确实有不死的资格。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足够的潜质，不需要提纯。”
他说着，又轻轻笑起来：“不得不说，你昨天的一些话确实没说错。在某些方面，你的确让人妒忌得发疯。”
“请不要把你的精神失常归到我头上。”方叶心冷声，“你说的潜质又是什么意思？”
对方却没回答，只抬手在嘴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显然是不打算细说。
方叶心蹙眉，又看了看面前的手机：“林苍苍，他也是能力者，对吗？”
“这个问题有点好笑。”男人坦言，“你刚知道？”
“……”
准确来说，是刚猜的。
方叶心心头掠过一丝懊丧，忙又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把涌上的不安给全压回去。
猜测的理由也很简单。林苍苍肯定已经出了事，出事的时间应该是在昨晚。而直到今天早上，这王八蛋才拿着他的手机，装模作样地给钟杳回消息。
也就是说，昨晚林苍苍遇到了危机，却没有向他们发出求救信号，也没有给出任何示警。
那只有两种解释——要么他突然之间丧失了行动能力，要么就是对方用异空间抓住了他，让他无法和外界联系。
再加上这家伙刚才指代林苍苍时，用了“附庸”这个词……
方叶心握住面前的手机，努力让声音维持平静：
“他的能力是什么？”
“保密。”男人毫不犹豫。
方叶心：“之前他也曾单独行动过，你为什么不在那时对他下手？”
男人坦率点头：“他当时离你太近了，我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方叶心：“所以他也在你的猎杀名单上是吗？”
“诶——冷静。”男人忙抬起双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说了，他现在在他该在的地方。你愿意配合，我就告诉你他的下落。”
方叶心：“……”
这家伙是真的有点烦。
她嘴角微动，默了一会儿，再次出声，只是这回的问题换个了方向：
“如果你真的有心要和我交易，之前多的是机会。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行动？”
“因为人的想法，是会随自身条件变化的。”男人认真说着，冲她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我只有一百块，我肯定会为了几块钱的零头斤斤计较，但如果我有一百亿，直接扔掉几万或许我都不会心疼。
“你应该庆幸，如果不是恰好有某些条件发生了变化，我们现在还得继续互相较劲。根本没有坐下来好好谈谈的可能。”
方叶心猛地抬眼，眉头拧得更紧：“条件？什么条件？”
“保密。”对方却又是一笑。
“行了，闲聊到此为止——我说了，我找你是为了交易。
“想知道你想知道的，就得拿我想知道的来换。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第四十四章
……有意思。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方叶心无声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男人，最初的惊慌与不爽渐渐压下，脑海中竟突兀地蹦出这三个字。
她当然不会将对方的话照单全收，对于这种杀人犯的话，每个字都打上问号都不为过。然而细琢磨对方方才的话，其中却实在有不少表达，实在令人在意。
比如，他说的“变化的条件”，到底是指什么？听他的意思，若非有这一变化出现，自己和他根本就没有谈判的可能，换言之，在他原本的计划中，自己必死。
还有……为什么非要问她的能力？
是真的不知道吗？可他在前几轮循环中就已经杀过她，还提取过她的能力。再加上有能够无视循环的人生错题集在，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能力。
是之前的提取出了什么意外，以至于没有记上？但这似乎也说不通，毕竟那他都已经得出了杀自己“性价比不高”的结论……
又或者——他只是在明知故问？
这个猜测让方叶心一下警醒起来，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凌厉。男人倒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怎么样，想清楚了吗？不是，这事儿真有那么值得纠——”
“别吵。”方叶心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在思考。”
“……”行吧。
男人诶了一声，懒洋洋地往桌上一趴：“怎么说呢，我倒也不是很急。不过你就这么一直拖着我，未免也不礼貌了。尤其你看我干等了这么久，连口水也没得喝……”
“……”方叶心没有应声，只默默收回目光，片刻后，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神微微一动，随即一脸镇定地站起了身。
注意到她的动作，男人似乎也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下一秒，就见方叶心毫不犹豫地转身进了厨房，片时后，拎着一个水壶和杯子走了出来。
“喏。”她将东西往桌上一放，哐哐倒出一杯冷水，往对方的方向一推，“别说我不讲礼貌，想要的话自己倒。”
“……真的假的，这么客气？”男人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她居然真的会拿水出来，“我以为你会直接倒一杯凉水泼我脸上。”
“我说了，我在思考。”方叶心淡声，“在得出结论前，没必要把关系弄得更僵。”
这么表达，明显是已经动摇了。男人笑了一下，很给面子地拿过水杯：
“行，那你继续想——反正我不急。”
……又来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方叶心没忍住，又蹙了下眉。
紧跟着，趁着对方喝水的工夫，目光悄悄移向了旁边的水壶。
水壶的外壳是塑料的，几乎倒影不出人影。但上面另外有块小小的液晶显示屏，映出的影子却足够清晰。
方叶心还是想不通这家伙到底想干嘛，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现在正身处在对方创建的无锁之间中。
无锁之间，只有象征着边界的地方才会有锁。然而此刻，她房子的大门却是没有锁的；趁着刚才去拿水壶，她将厨房和卫生间也看过，同样没有任何锁。
说明对方创建的空间，覆盖的远不止她所在的房间。外面的楼道、甚至楼梯间，没准儿都在其中。可如果只是想要找自己交易，没必要捏出这么大的空间。
方叶心只能认为，对方说是要和自己交易，背地里肯定还打着什么歪主意。
比较好的消息是，分身之间必须间隔十二米这条规则，目前看来还是靠谱的。而云溯的位置在8楼，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安全的，只是乔灯志那边就不好说了……
不管怎样，保险起见，先准备好道具总是没错的。
只是这家伙选的位置太刁钻，不论是距离玻璃柜，还是窗户，都有一定的距离。根据李梦海的记录，分身的倒影只有在贴近到一定程度时才会出现，直接去拿给镜子贴脸又未免太过显眼。还好自己家里还有个水壶……
方叶心默默想着，不着痕迹地将桌上的水壶又转了半圈，另一手则悄悄摸上了自己的口袋。
那里面正藏着自己刚从厨房顺出来的水果刀。不大，但用来对着液晶屏里的倒影捅，绰绰有——
？等一下。
似是注意到什么，方叶心目光忽然一顿，下一瞬，蓦地瞪大眼睛。
光滑的液晶屏不负所托地倒映出了对面人的身形，但方叶心看得清楚——
映在液晶屏上的，并不是什么正在敲打电脑的男人，它呈现出的，完全是个正常的倒影……
——也就是说，坐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分身！
她被骗了！
方叶心猛地反应过来！
这家伙一开始用林苍苍的脸出现，并不是什么为了拉近距离。他就是在刻意误导自己，好让自己以为他是分身，拥有模仿能力的分身！
还是信息差！
事实上，坐在她面前的就是那该死的凶手本尊；那种改变外形的能力，多半也是从别人身上抢来的，而既然是本尊，自然就不用遵守所谓十二米的限制，他们以为的安全距离，反而成了对方可以利用的陷阱——
就像呼应着她的想法般，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自楼梯间响起，随即是楼道门被吱呀推开的声音——
是云溯！
不能让她靠近！她敢打赌，这家伙绝对在自己的门外藏了一个分身——
没有纠结的时间，方叶心很快拿定主意，伸手一扫，哐啷一声，桌上的水壶一下翻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面前的男人都唬得一怔，方叶心趁机冲到门边，不假思索地提高音量：
“快走！”
她不确定云溯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在门外的脚步声明显停了。身后的男人似是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拍桌而起，张口正要说话，眼前却倏然一暗——
整个客厅，突然黑了下来！
没出口的话一下噎了回去，男人下意识顿住，困惑又警惕地朝四周看去，没一会儿，却又听见某种古怪又响亮的咚咚音，突兀地在房间内响起——
没有丝毫的犹豫，男人下意识转向了声音的来处，并未注意到，某个捏着刀的身影已经悄悄绕到了自己身后的角落。
口袋里是刚放回去的手机，沉甸甸的。方叶心从未像现在这么感谢过这空间规则的宽松——
空间内外，信号隔绝，但空间之内，信号依旧流通。
换言之，她家里的无线网也依旧能用，智能灯也仍受手机操控……
只可惜刚才时间太赶，本来只想关灯，反而按成了灯光秀——不过还好，效果差不多。
方叶心自我安慰地想着，小心且无声地调整着脚步，确保自己处在不会被光照到的阴暗处。
这对来说没什么难度，毕竟这所有的光，所有闪烁的节奏与方位，都是她花了无数心血，一点一点调过来的。
而就在男人再一次追随着亮起的光扭头时，她终于贴到了男人的身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水果刀。
灵魂的某处像是响起了尖叫，刀尖却还是用力扎了下去，方叶心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无视那不断涌上的强烈的作呕感——
眼看刀尖就要刺入，眼前却倏然有几丝绿光闪过。刀尖偏向别处，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一般。
而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男人已经转过了身。方叶心只觉自己被用力推了一把，脑袋一下撞到了后面的柜子。不等她缓过神来，对方又匆匆拿出了什么，猛地朝她身上按下。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方叶心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意识逐渐昏沉。
又过片刻，未尽的音乐被强制中断，男人像是找到了开关，强行结束了灯光秀。
房间再次亮起，她在一片昏沉中艰难抬眼，正见男人转身朝自己走来，手上还拿着一把滋滋冒着蓝光的□□。
“好险好险，还好我越狱时顺了个好东西出来。”
男人感慨地说着，一脸珍惜地将□□收回口袋，又看了眼方叶心，啧啧摇头。
“没有选择攻击镜子而是直接攻击我，怎么这都骗不过你？还好我技高一筹。
“行了，你也别挣扎了，就先这么躺着吧。这个空间特别烦，里面的物理伤害减半，所以你也别担心，电击而已，死不了。”
男人说着，似是感应到什么，侧头往门外看了看，微微挑了挑眉，再转过头来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刚才和你说的交易，依旧有效。你好好想想吧。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语毕，转身直接推门出去，头也不回。
因此也没注意到躺在地上的方叶心，正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的后背，像是正看着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
很快，脚步声逐渐走远。一切归于寂静。
剩下方叶心一个人躺在地上，终于支撑不住似地，缓缓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却又被人轻轻摇醒，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落在耳边：
“嘿！嘿嘿！方叶心！能听到我说话吗？方叶心——”
“……”意识终于渐渐回笼。方叶心艰难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是乔灯志的轮廓。
“太好了可算睁眼了——方叶心，你现在还清醒吗？能听懂我说话吗？”
乔灯志咽了口唾沫，飞快道：“我刚想下来找你，一出门就进到了这里……你能动吗？我先背你离开这儿……”
他说着，就要拉方叶心的胳膊。方叶心眨了眨眼，手指微动，却反勾住了他伸来的手。
“乔灯志。”
紧跟着，便听她嗫嚅着唇，一字一顿：
“帮我。”
*
同一时间。
电梯内。
云溯盯着头顶不断变化的数字，心口兀自砰砰直跳，仿佛下一秒心脏就会蹦出嗓子眼。
眼眶因为激动的情绪已经完全湿润，掌心也已不知不觉间布满了汗，她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手掌，想起刚才的事，仍是一阵不安与后怕。
——她是在离开洋洋家的时候才发现不对的。
原本还打算再待一会儿，洋洋家的电话却忽然响了。似乎是他爸妈打来的电话，说是新买的菜到了自提站，里面有必须冷藏保鲜的东西，让洋洋赶紧去拿一下。
洋洋因此准备出门，云溯见状，便也准备回去了。她本想着和洋洋一起走到五楼，直接回方叶心家，跨出门的刹那，脚底却忽然传来诡异的触感，低头一看，才发现一层绿线正如蛛网般，静悄悄地铺在801的房门外面。
她的一只脚正踩在上面。
心头涌起不妙的预感，云溯缓缓抬脚，再次回头，身后801的房门已然变了个模样。
虚掩着、静悄悄。门锁的位置是几个洞。推开门，后面只有一方棺材似的长方形空间。
无锁之间。
一下子明白过来，云溯的脸色顿时变了，慌忙看向四周，短暂地思索片刻后，很快就拿定主意，走楼梯往五楼赶去。
本来是想乘电梯的，但电梯现在停在十楼，她实在没那个等待的耐心。而选择往五楼跑的原因也很简单——她刚才是通过触摸绿线进入异空间的，说明早在她进入之前，这个空间就已经存在，那其他人很可能已经被困在了里面。
方叶心肯定在五楼，乔灯志则可能在十楼。她无法确定被困住的那人到底是谁，但无论如何，总得先和那人汇合才行。而不管从哪个维度比较，五楼给人的安心程度都要十楼高。
……起码云溯原本是这么相信着的。
直到她在快到五楼时，忽然听见下方传来了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以及方叶心一句疾言厉色的“快走”。
……她从未听到方叶心用这么激动的语气说话，以至于本能地懵了一下。
然而很快，一阵缓缓靠近的脚步声，就将她的意识强行拉了回来——同时靠近的，还有透明人那种凛冽的压迫感。
脚步声明显是从五楼走上来的。没有犹豫的时间，她只能反身，又沿着来路气喘吁吁地往回跑。
就这么一路跑到了十楼，乔灯志却不在这儿。没办法，她只能躲进了电梯里，二话不说直接选了一楼，想着能拖一会儿就拖一会儿……
也不知道叶心姐那边怎么样了。
还有乔灯志呢？他也被困进来了吗？他现在在哪儿？
说起来，刚才跑到十楼的时候，好像是有听见电梯运转的声音……
云溯胡乱想着，抬头又看了眼上方的楼层提示。见这会儿才刚到四楼，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使劲擦了擦眼睛，努力试图让自己冷静。
……就在此时，却只听“叮”的一声。
电梯停了。
云溯揉眼睛的动作亦跟着一顿。
空荡且狭小的空间内，心跳声变得愈发明显。她难以置信地缓缓抬眸，只见电梯的液晶屏上，正清楚地挂着一个“2”。
这里是二楼。
已知正常情况下，那些透明人并不会主动去按空间里的电梯。那此刻的电梯，又是谁按的？
刺骨的凉意猛地顺着脊柱爬上，云溯瞪着面前缓缓打开的电梯门，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下一秒，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里带着惊喜：
“云溯，太好了，你没事！”
电梯门完全打开，露出钟杳充满庆幸的脸：
“吓死我了，我还在想这个时候是谁在坐电梯……等等，怎么就你在？叶心他们呢？”
“他们……在楼上。”云溯缓慢地眨着眼，看着仍是没回过神，好一会儿才道，“你是从……外面回来的？”
“嗯嗯，我哥一直没来接我。我觉得不对劲，就赶紧打车回来了。”钟杳飞快地说着，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压低声音，“那你现在要去哪儿？不去找叶心他们汇合吗？”
“……正要去来着。”云溯努力眨掉眼框中的泪水，朝着面前的钟杳，“一起上去？”
“好啊。”钟杳毫不犹豫地说着，跨了进来，云溯安抚地冲她笑笑，伸手按下了关门键。
……然后赶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猛地窜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
云溯一边在楼梯间里发足狂奔一边在心里发怒狂喷。
我看上去是什么很蠢的人吗！同样的陷阱在我身上用了一遍不够还要再来一遍？是在看不起谁？！
不过这样一来——或许可以去找叶心姐了！
云溯一口气奔到四楼，这才重重吐出口气，大脑努力转动。
虽然不知道那个杀人犯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但分身之间必须间隔十二米这个规律，应该还是存在的。而刚才那人是在二楼出现的，换言之，五楼范围这会儿应该没有分身……
她默默想着，抬脚往上又走一步。
紧跟着，却听吱呀一声响。有人推开了四楼的楼道门。
再下一瞬，一道人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平台上。
“哦。原来你在这儿。”那人漫不经心地说着，轻轻转了转脖子，“真能跑。”
“……”云溯没有说话。
她只怔怔地盯着对方的双手，僵硬地咽了口唾沫。
似是注意到她目光，对方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戴着的手套上，随即轻轻笑起来。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正式跟你见面吧。”他轻声说着，摘下了右手的手套，露出纯由绿线组成的食指，“虽然我不太喜欢人类的身体构造，但少了一根手指，还是很麻烦的。”
“这笔账本来是想好好和你算清楚的，不过想想也无所谓了，毕竟……
“都快结束了，不是吗？”
他说着，缓慢往前一步。云溯心头一惊，这才如梦初醒般倒吸口气，转身就要往下跑——才跑没两步，却又僵在原地。
下方，刚才那个“钟杳”，正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上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自己靠近。
浓重的酸涩本能地涌上眼眶，最初的惊惧退去，云溯发现自己现在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生气。
明明还差一点的，明明只要再等几个小时，自己就可以恢复的，明明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好的循环……
你这王八蛋，到底有完没完！！
火气几乎是瞬间就涌了上来，云溯一咬牙，果断转身，直接朝着身后的男人冲了上去！
然而方才还看得清清楚楚的身影，转眼却又消失得一干二净——云溯不由自主地怔在当场，紧跟着便感到后腰一痛，被人用力踹倒在地！
……该死的低存在感！
后知后觉地想起对方的这个特性，浓重的懊悔随即涌上。
顾不得腰上的剧痛，云溯匆匆翻过身，看着再次出现在面前的男人，用手肘撑着地面，本能地往后退去。
在看清对方掏出的电击棒后，瞳孔瞬缩。
就在此时，却只听“哐”的一声。
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从眼前倏然划过，重重砸在了面前的男人身上，直将他砸得连连后退几步。
又是哐的一声，那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叮里哐啷的余响。云溯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口锅。
……金属制的电暖锅，被砸凹了一个角，尽管如此，看着还是很严实的样子。表面是一层亮晶晶的银色，亮到可以清楚地印出人的倒影。
虽然但是，为什么是锅？
云溯模模糊糊地想着，心脏犹自跳得飞快。再下一秒，却见那锅又咻地原地飞起，直直向后，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起来。”
熟悉的声音里，是不熟悉的沉稳语调。云溯难以置信地转头，在看清身后人的刹那，又不由愣了一下。
——只见站在她后面的，不是别人，正是乔灯志。
只是这个乔灯志的装扮，肉眼可见地有点怪。
头上套着个不知哪里捡来的快递盒子，被裁掉了下半截，露出紧绷的下巴；约莫是眼睛的位置，则用透明胶贴着一个手机，屏幕朝里、摄像头朝外的那种。
两只手都戴着塑料手套，其中一只手里捏着根黑色的运动用跳绳，绳子的另一端，就拴在刚才那个银色的锅上。
……对，那口锅现在也在他手里，被提在另一只手中，瞧着说不出的怪异。
“……”得救的喜悦瞬间被对方扑面而来的古怪冲散，云溯无意识地皱眉，在感谢与感动中，选择优先关心起对方的精神状态：
“那个，乔治，你没事……”
“没事。你放心。”不等她说完，乔灯志再次开口，提着锅子往前一步，坚定地挡在她的面前，语气冷静，“还记得我教你的吗？去找迷宫的心脏。五楼不用去了。”
……是叶心姐！
云溯这才反应过来，霍然瞪大双眼——下一瞬，毫不犹豫，起身就跑！
虽然还是很困惑，但现在显然不是困惑的时候，至于为什么叶心姐要穿成这样……
管它呢，叶心姐肯定有她的道理！
云溯笃定地想着，转眼就跑得不见人影。
男人还在原地揉脑袋，见状立刻就要跟上，然而没走两步，又被砸到跟前的锅子生生逼退了回去。
“……”一言难尽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乔灯志”，男人克制地深吸口气。
“方叶心。”他沉声道，“你最好想清楚。我的耐心是有限——！！”
话未说完，只听咻咻两声——被绳子控着的金属锅，又劈头盖脸地朝他砸来！
这种软兵，本来就刁钻难躲，况且楼梯间里空间就那么窄，根本就没什么躲避的空间，不过转眼，男人的身上就又挨了好几下，被砸得抱头鼠窜。
想要利用低存在感的特性逃走，偏偏对方还自带一个摄像头——他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将那个搞笑的纸盒子固定在脑袋上的，但毫无疑问，那手机就是为自己装的，就是防自己跑路的……
偏偏就在此时，楼下的“钟杳”也自己走了上来——脱离了他本人的控制，这个分身只能运行默认的行动规则，见到活人就迎了上去，试图强行把对方压制住。
注意到锅子上锃亮的反光，男人心中顿时涌上不妙的预感，转头慌忙想要制止分身的动作，然而为时已晚——
“哐”的一声，锅子重重砸在了“钟杳”的脑袋上。
男人的脑袋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一仰，只觉眼前一阵眼冒金星，耳边余音绕梁。
不等缓过神来，又是一阵哐哐声响。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地抱住脑袋，即使如此，仍是被砸得一阵人仰马翻——
毕竟他挨得打算他的。分身挨的打，还是算他的。
分身挨得打还比他多些。毕竟他自己还知道要躲，方叶心尽管可以用手机来捕捉自己的动向，但毕竟戴着头套，活动不便，没法时刻盯着自己。
但分身躲不掉啊，它根本就没有要“躲”的这个概念。越挫越勇，不惧艰险，勇往直前。
问题是，它勇往直前，艰险的是他啊！
抱着脑袋一路躲到平台的边缘，男人终是有些绷不住了，心里火气直冒，头顶锅气四溢，一咬牙猛地站直身体，张口正要说些什么，谁想才刚开口前方分身又精准地脸接锅底，连带着他也一个后仰——
不受控制地往后摔去。
沿着台阶一路滚下，好在没出什么大事。意识还是清醒的。
然而不等他头晕脑胀地站起，方叶心已经站在了他跟前，手上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不由分说就朝他直捅下来！
……我会死。
男人瞳孔瞬缩，前所未有的念头，突然窜进了脑海。
我会死。我所有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我将变成垃圾，我将一事无成。没有人会记得我。没人会在意我。
……开什么玩笑？
你算什么东西，你怎么配杀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耽误的是多伟大的进程，你这渺小的、无足轻重的虫子——
缩小的瞳孔里似有绿光闪过，不等男人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本能采取了行动，以完全不似活人的速度，从口袋里飞快掏出一个U盘，张口咬掉了盖子，对着来人就直直戳了上去！
“！”
方叶心的动作蓦地僵住。
与U盘接口相触的地方，传来一阵诡异的麻痹，很快，这麻痹又传遍了整个躯体。
她下意识垂眼，视线扫过那枚U盘，尚未搞清状况，便觉眼前一阵恍惚，像是灵魂都被人生生扯出……
等到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本的身体。
那具因为电击而脱力，现在还是软趴趴的身体。
换身结、结束了？
方叶心茫然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动了下手脚，很快又无力地趴了回去。
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乔灯志特意将她的身体停到了墙边。方才回归的刹那，脑袋却又无意间在墙上撞了一下，原本昏沉的意识更加雪上加霜，伴随着胃部的一阵阵抽搐，莫名想要呕吐。
……所以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叶心努力沿着墙根爬起，大脑努力转动。然而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她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家伙将一个有些眼熟的U盘戳到自己身上，然后自己的意识就被强制弹出了乔灯志的身体……
等等。
……U盘？
混沌的大脑终于浮上几分清明。连带着记忆的画面也越发清晰。方叶心终于彻底想起来了。
那确实是一个U盘。黑白配色、外壳上有着显眼的小翅膀。
视线缓缓移向放在远处的钥匙圈，方叶心呼吸逐渐急促。
绝对没错。刚才那人拿出来的，是《阈限迷途》的周边U盘，和自己钥匙圈上挂着的同款不同款。
而一模一样的U盘，自己不久前刚送了一个给乔灯志。再之前，还送了一个给林苍苍。
所以，刚才那家伙拿出来的到底是……
某种极为糟糕的预感瞬间涌上胸口，方叶心只觉一阵气血上涌，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发黑。
几乎是同一时间，强烈的撞击声从楼下传来，方叶心一个激灵，又猛抬起头，紧随其后的，却是一阵剧烈的挣扎声，伴随着男性的哀嚎——而不过几秒钟时间，这声音又静了下去。
男的……乔灯志？
方叶心心里咯噔一下，忙手脚并用地往外挪去，没挪出多远，却又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心中一动，她忙抓起掉落在旁边的手机，飞快地点了几下后想要塞进口袋，却发现手弯不过去，没办法，只能先塞进了袖子。
塞完立刻闭眼往地上一扑。没过多久，房门被推开，脚步声停在了自己跟前。
“行了。”男人的声音响起，话语间伴随着嘶嘶的倒吸气声音，“别装了。刚才还在外面逮着我往死里揍，现在知道装死了？”
方叶心：“……”
无声咬了咬牙，她睁眼勉力爬起，正对上男人青一块紫一块的脸。
后者显然已经痛到不行，见方叶心醒了便没再管她，自顾自从她身体上跨过去，打开冰箱，翻出块冻肉按在眼睛上。完事又往冰箱里一瞟，注意到满到不正常的冷冻柜，明显怔了下，随即调侃般地“哟”了一声。
“真会囤啊，居然塞了这么多。”他说着，饶有兴致伸手在冷冻柜里翻了下，跟着又很感兴趣似地，把冷藏柜也打开了。看到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是一声没见过世面的惊呼，目光在里面转了几圈，又夸张地挑了挑眉，用两个指头从里面拎出了一盒痔疮栓。
“啧啧啧，真看不出来，原来你还有这种困扰。”
他边说，边故意摇晃起手里的药盒，说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归根到底，这事其实也不能怪你……诶你知道吗？人类的屁股其实进化得特别不科学，所有哺乳动物里，只有人类会长痔疮——”
“闭嘴。”方叶心用力闭了闭眼，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虚弱开口，“乔灯志呢？”
“……”
被强行打断科普，男人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满，随即又皱了皱眉：“哪个？”
方叶心：“……”
她不知道对方是真忘了还是在装模作样，也没有那个力气去辨别了。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意识昏沉得像是正在被人用力往下扯。她咬了下腮肉，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低声道：“就是刚才那个。”
“哦——和你换身体的那个啊。”男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耸了下肩，“死了。”
“……”
抵在腮肉上的牙齿一个用力，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方叶心闭上眼睛，无声将嘴里的血咽下去。十指无意识地用力，指甲刮过地板，发出令人不适的声音。
像是看出她不好受，男人重重叹了口气，蹲在了她的跟前：
“别这样。我知道你生气，但你先别气。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杀他也是为了他好。那个节点动手，其实我还亏了呢。”
“……”方叶心缓缓睁眼，好一会儿才再次出声，“你本来就想杀他抢他的能力，亏哪儿了？”
“所以才说亏了啊。”男人意味不明地再次叹了口气，一手按着眼睛上的冻肉，另一手在口袋里掏摸了会儿，很快便拿出个东西，摊在方叶心跟前。
……正是之前方叶心瞥见的那个U盘。
黑白色，小翅膀，不同的是，此刻白色的那片翅膀上，正染着刺目的红色。尤其是翅膀尖的位置，恰好落着一个红色的点。
方叶心盯着那一个红点，心跳再次开始加速。良久才道：“这是林苍苍的？”
“对啊。正好他当时身上戴着，就直接拿来用了。用来装他的能力正好。”男人撇了撇嘴，轻飘飘地又把那U盘收了回去，终于不再对林苍苍的下落遮遮掩掩。
“就像我跟你说的，我没有让他受罪。我只是把他送去了他该在的地方。”
“……”
口腔中的血腥味更重了。不同的是，这次的血气不只是来自被咬破的皮肤，似乎还来自更深处的地方。
将喉头涌上的铁锈味硬给咽了回去，方叶心顿了几秒才再次开口，语气却是出乎意料得平静：“刚才乔灯志的身体互换被强制解除。你靠的就是这个？”
“嗯哼。”
似是没料到她居然还有心力说话，男人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跟着点了点头：“强制中断，很神奇的能力。可惜，才刚到手，还不太会用，也不好控制。”
方叶心眼帘微垂，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你找到的，用来破除循环的法子。”
“准确来说，这是备用计划。要不是你把那个循环者护得太死，我也不至于被迫改换方向，对你的附庸下手。”男人坦言，“就像我说的，刚到手的能力，适应都需要时间，太容易出岔子了，实在很不保险。”
“像这回就是——”
他将握在手中的U盘向上抛起又一下接住，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莫名其妙的，一下子废了两个。”
“？”方叶心蹙眉，“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莫名其妙搞砸了呗。”男人看她一眼，表情竟还带上了几分委屈，“本来这是专门留给那个循环者用的，但你们实在是不讲道理，打那么凶。没办法，只好现在那个换身的身上先用一下——没想到这能力比我想得还奇葩。
“你猜怎么着？它打断的可不止你们的身体互换。它直接把那个男人身上的代码运转给终止了，厉害吧？”
……代码？终止？
方叶心眉心拧得更紧：“它终止了乔灯志的生命活动？”
“不不不，那倒没有——不过也很接近了。”男人啧啧出声，“它终止的，是他身上的能力代码。”
“刚才那人从楼上滚下去的声音，你应该听到了吧。好响一声。你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的能力代码停止运转，这个空间因此将他识别为了普通人，对他产生了排异反应。他受到了整个空间的排挤，痛苦到不行，所以才从楼上滚了下去。”
他说着，又将那枚U盘递到了方叶心跟前，指引她看上面的血迹：“磕破了下巴呢，到处是血，可吓人了。”
方叶心只扫了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语气生硬：“然后呢？你就杀了他？”
“我说了，这是在帮他。毕竟我还得回收这个U盘，他一直在那里打滚哀嚎，我也不好处理啊。”男人摇了摇头，“谁能想到呢，结果两个就都坏掉了。”
或许是因为带着这个U盘死去的关系，乔灯志直到死后都维持着普通人的状态，也无法从他身上提取出任何的能力；所以他刚才才说，自己亏了。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
更糟糕的是——他手里这个U盘，也坏了。
“莫名其妙的，忽然就用不了了。也感知不到里面的数据……”
男人喃喃着，颇为遗憾地将U盘又拎了起来，拎到自己跟前晃荡：
“虽说过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但这个节骨眼坏掉，对我来说，真的让事情变得很难办……”
他抬眼认真看向方叶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叶心：“……”
方叶心：“意味着我也得死了，是吗？”
回应她的，是男人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我还在纠结该怎么和你说这件事呢。
“你能自己想明白，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像是真的觉得很高兴，笑容越发灿烂。方叶心觎着他的表情，却是一点都笑不起来。
并非是因为自己要死的事实。事实上，对方说的那些会放过自己的话，她压根儿就没信过。
而现在的局面也已经很清楚了——对方追杀云溯的真正目的。不只是为了杀她，更是为了终止循环。
而终止的方式，目前尚不确定，唯一知晓的是，这种方式需要杀了自己。
但出于某些莫名的理由，对方似乎很不想对上自己，也不想对自己动手。于是他尝试对林苍苍下手，采取了备选方式：用林苍苍的能力去强制中断云溯的循环。
这也是为何他之前要特意跑到自己面前来哔哔哔。备选方案下不必强制杀掉自己，他只要确保自己不会出来碍事就行。
他之前所谓的“变化条件”，指的估计也正是这林苍苍。
但现在，林苍苍的能力用不了了——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那对这家伙而言，就只有回到最初的方案这一个选项……
因此，自己的死已经铁板钉钉。
问题是——这个方案具体到底是什么？背后的逻辑又是什么？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非得是我？”方叶心垂下眼帘，语气中终是透出了几分颤意，像是终于知道怕了。
男人乜她一眼，冷漠地站起了身：“我也不想啊，真的，我对此也特别遗憾。
“但这不是没办法吗？你的另一个附庸远在几公里之外，其他的人又都已经死了……此时此刻，我的选择只有你了。”
男人说到这儿，再次叹了口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地上的方叶心：
“杀你的性价比的确不高，但如果是为了破坏掉循环而杀的，那四舍五入也不算亏。
“换个角度来说，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方叶心垂着的眼睑微微颤动几下，继续试探，“所以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临终关怀？
“我来和你谈另一个交易的。”男人坦然，“虽然你肯定得死，但怎么个死法，这还是有说道的。”
“那个循环者，现在正同时被两个分身围堵，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把你的能力告诉我，我可以让你和她都死得轻松一点。”
方叶心：“……”
方叶心：“以一换二，看不出来你还挺大方。”
“诶呀，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男人含糊说着，烦恼地揉了揉脖子，“你抓紧时间吧，在我抓到她之后，你可就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说完，再次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又听见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楼梯的缝隙间扔了下去。
方叶心闭了闭眼，终于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情。
*
或许是被方叶心之前的诈尸给弄怕了，男人离开没多久，又派来一个分身，将她手脚捆了起来。
方叶心当时刚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处于录音状态的手机，见状赶紧又把它塞进了衣服下摆——还好来的那个分身很呆，只是机械地履行着男人下达的命令，手机因此逃过一劫。
分身捆完绳子就走了。方叶心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直到再听不见任何动静方再次睁开眼睛，试着挣了两下发现挣不开，一抬眼，正见自己之前用来扎人的水果刀躺在地上，就是距离有点远，位于客厅的另一角。
方叶心试着蛄蛹过去，发现效率实在太低。皱了皱眉，忽似想起什么，忙将藏在衣服里的手机摸出来，艰难地滑起屏幕。
很快，一阵低低的嗡鸣声响起。一台扫地机器人从书房里开出来，开始在客厅里乱转。
方叶心买的是能手机遥控的款，当时只是觉得比较好玩，没想到这回却派上了大用场——机器人依着她的操控，在客厅里一通乱窜，很快便开到了水果刀的旁边，将它一路顶到了方叶心跟前。
方叶心忙捡起刀，使出全身的劲，死命割起身上的绳索。一个不留神，手上被拉开了两道长口子，也顾不上管，带着满手的血继续使劲，等到完全挣脱出来，已经浑身冷汗。
手脚重获自由，她忙支起耳朵，倾听起外面的动静。
除了徘徊在楼道内的、遥远的脚步声外，什么都没有听到。
沉默地收回注意力。她又看向手里的刀，大脑飞快转过几轮，终于下定决心，深吸口气，再次拿起了那把水果刀。
不同的是，这一次，刀尖对准的是自己。
就在此时，却听一阵突兀的震动——她愣了下，忙放下刀拿起手机，看清上面的来电显示。
【乔灯志】。
心脏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她警惕地看了眼门口，忙轻手轻脚地接通电话，手机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个，你好？”
“请问你现在，还活着吗？”
方叶心：“……”
那人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生怕被人发现。方叶心闭了闭眼，很快调整过来，轻声道：“你是谁？”
“我姓邢，来参加强哥的葬礼的。”那人飞快道，“我刚从拘留所回来，就发现你们这儿已经……你现在怎么样啊？”
“不好，快死了。”方叶心诚实回了一句，话头一转，“乔灯志的……他的尸体，在你旁边？”
“嗯嗯。”那人立刻点头，“我刚从外面进来，现在在一楼。正好一进来就看到他的……呃……”
他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还是没办法，是吧？”
“这轮没办法。”方叶心冷静地纠正了他的措辞，对面明显一愣。
“你觉得……还会有下一轮？”
“能有下一轮。”方叶心深吸口气，“你能上五楼吗？我有东西给你。”
“呃……恐怕不太行。”那人却迟疑了一下，“现在四楼有人正在晃悠，我不确定是真人还是假人。我腿脚不便，如果遇上了，估计跑不掉。”
“那算了。”方叶心认命地闭眼，“这样，我手机里有一份录音，等等传给你。还有一些话，也麻烦你记一下，如果有机会，务必把这些都告诉云溯……就是那个循环者。”
“行……”对方听着却像是更加迟疑，“但，有意义吗？”
“有。前提是你照我说的做。”方叶心说着，没忍住侧头干呕了一下，很快又转了回来，“第一，尽量不要让对方同时抓到你和循环者。第二，如果被抓到，一定要保证她比你先断气。可以吗？”
“……听着有些难度，我尽力吧。”
知道现在时间紧迫，对方也没再向方叶心求进一步的解释，只先答应了下来，想想却又觉得不对，低声道：“那你呢？”
“我会自己处理。”方叶心看了眼地上的水果刀，只含混应了一句。话音落下，忽又想起一事，捏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对了，还有件事。
“你现在能不能去翻一下乔灯志的……身体？他身上可能藏着一个U盘，黑白色，又小翅膀的。拿的时候注意，不要碰到它的接口。”
“啊？行，那你等等……”
手机那头传来短暂的停顿，而后是一阵窸窸窣窣声。又过一会儿，对方略显诧异的声音响起：
“还真有！等一下——这里面是装了，‘那种东西’了吧？”
“……嗯。”方叶心心口微梗，用力点了点头，“对。是那凶手留下的。”
果然……她猜对了。
凶手手中的那个U盘上面有红点，那根本不是巧合——那是乔灯志专门做的标记。
是他在最后的时间，偷偷调换了身上的U盘，将自己的那一个换了上去。又刚巧这是新入手的能力，那凶手本身也掌控不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了过去——
等等，如果这样的话……
“逆行哥！你有办法把那个U盘送上来吗？”方叶心心中一颤，忙再次出声，一时冲动，干脆直接叫了绰号，听得对面一阵无语。
“你突然这么问，我也……”无语过后，对面又是一阵思量，顿了顿才道，“要不我用电梯把它送上去？你能去电梯那边拿吗？”
……那显然是不能的。
方叶心咬了咬牙，念头一转，又不死心道：“那你身边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吗？”
“冰凉？”对方语气愈发微妙，不确定道，“冰凉……呃，冻肉行吗？”
“我刚一进来，就看到地上有块冻肉。还是硬邦邦的，表面都是白霜。”
“可以……可以可以！”方叶心难得地激动起来，连连应声，又赶紧指点对方如何将冻肉和U盘一起放进盒子里。跟着吃力地爬进厨房打开冰箱，果不其然，里面已多出了一枚U盘。
黑白色，小翅膀，接口的位置上，是几缕若有似无的绿线。
方叶心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将它拿了出来，旁边的手机里传来逆行哥关切的询问。
“嗯，没事，拿到了。”方叶心打量着手里的U盘，疲倦地点了点头。
将U盘小心收好，她一边努力往卫生间爬，一边和对方交代起自己需要他转达的信息。爬进浴室，按紧地漏塞子，她直接开始放水，放水的同时，又奋力挪到外面，找了一个吹风机。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望着眼前逐渐蔓开的水迹，她低声道，“录音我等下传给你。”
“哦对，还有一句话。如果有机会，请你务必带给云溯。
“你告诉她，下一轮的循环，肯定比这次好。
“相信我，也相信她自己。”
语毕，结束通话。她低头飞快操作几下，将之前的录音发了过去。跟着又拿出那枚U盘，尽可能地贴身藏好。
这东西显然还是能用的，某种诡异的麻痹感很快爬满全身。
本就脱力的身体顿时更站不住，方叶心几乎是猛地摔了下去，及时抓住了浴室门把，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再次深吸口气，她努力抓住吹风机，一点一点地朝着浴室深处挪去。
方叶心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但她没办法。
如果云溯的循环机制，真像她猜得那样的话，那她晚死一刻，云溯的下一次循环或许就更糟糕一分。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为云溯争取时间……哪怕只是多一天、半天，也是好的。
赤裸的双足踩进了水里。方叶心最后一次做了个深呼吸，不再犹豫，径自将通了电的吹风机扔进了水里。
*
“……！”
吵闹的闹铃声中，方叶心霍然睁开双眼。
昨晚似乎又做噩梦了，大脑昏昏沉沉，还有些发胀。她拿起手机看了眼，塞在大脑里的棉花，很快就变成了盘旋在头顶的低气压。
吵醒她的不是闹钟。
是乔灯志的电话。
方叶心不信邪地又看了眼时间。漂亮，凌晨五点。
2月4日，凌晨五点。
克制地吸了口气，她滑动手机：“喂？”
“黑——嘿！”对面的乔灯志语气里有一种不知死活的激动，“早上好。我吵醒你了吗？”
方叶心：“……”
“这不重要。你直说吧。你昨晚做梦又发现什么了？”
“嗯？”乔灯志似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朋友，现在是凌晨五点。而且我们今天还有出去钓凶手的重大安排——你在这个点给我打电话，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方叶心又趴回了床上：“现在、立刻、马上讲重点，谢谢。”
“哦哦好的。”乔灯志忙道“是这样的，我终于看清那个U盘的颜色——”
“咚咚咚咚！”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急切无比。
方叶心警觉地朝门口看了眼，和乔灯志说了声“等等”，跟着便小心翼翼地凑到了门边。
透过智能门锁往外望，什么都没有。
方叶心皱了皱眉，狐疑地收回目光。视线尚未从门锁的显示屏上脱离，却又听一阵敲门声响起——
等等。
方叶心忽然意识到不对。
门外没有人。但有人在敲我的门？
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下一秒，却又听一个陌生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声音有些哑，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那个、那个，我我，我是来自首的……
“你们在查的事，是我做的！但我，我有自己的理由……
“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奇怪，但请你相信，我真的不是坏人。我、我……”
门外的云溯用力抿了下嘴，努力压回声音里的哽咽和眼眶里的酸涩。
很多时候，她不是自己想哭，只是情绪上来了泪腺控制不住——但云溯心里清楚，现在不是这样。
但不管怎样，这会儿不是哭的时候。
你要记住，屋里的那个叶心姐现在还不认识你，你不能在她面前哭，她只会觉得你很奇怪。哭不能解决问题，你要好好和她说，让她信任你，这是最重要的……
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云溯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在表达规则的限制下，似乎无论说什么，都只会变得支离破碎。
而就在她疯狂想着该如何组织语言时，面前的门却忽然开了。
方叶心拿着手机，站在玄关处，一脸认真地打量着她。片刻后，将手机丢在了旁边，转而抽了两张纸，伸手递了过去。
“我感觉你说话好像有些颠三倒四，先冷静一下吧。”
她说着，若有所思地偏了偏头：
“你刚才说，你是我们在找的那个凶手？”
“嗯嗯。”云溯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方叶心：“所以是你和乔灯志互换了身体，出去砍人的？”
云溯：“……嗯。”
方叶心：“砍的是谁？”
“坏人！”云溯不假思索，“特别凶残的坏人！”
方叶心：“你也有特殊能力？”
云溯赶紧点头。
方叶心：“你认识我？”
云溯加大力度疯狂点头。
方叶心：“你拥有的是预言能力？”
云溯立刻摇头。
“哦……”方叶心沉吟着点点头，终于从门边让开了些许。
“别急，先进来坐下吧。”她轻声说着，关上门，先去给云溯倒了杯水，视线划过云溯自动抱在怀里的抽纸盒，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喝点水，缓一缓。”她将水杯递到云溯跟前，自己也拉开椅子，坐在了云溯对面。
“所以我们在上一轮，玩砸了是吗？”

第四十五章
转眼，又三个小时后。
方叶心家的餐桌旁，难得坐满了人。
除了她、乔灯志，还有那个自己来自首的云溯，林苍苍和钟杳也已经赶了过来，就坐在方叶心的对面。
餐桌上放着林苍苍过来时顺路带来的早饭。然而除了方叶心和云溯外，其他人明显都没什么胃口——毕竟，不是所有人能一边听着自己死讯，一边面无表情啃包子的。
对于云溯的来历，他们倒是都接受得很快。毕竟方叶心先带头说得相信，况且这妹子说话实在很细，讲述上一轮的事情时，像是生怕自己漏讲什么重要线索似的，就连“乔灯志炖玉米排骨汤喜欢用白萝卜因此被林苍苍视为异端”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都拿出来说……
就很难不令人相信。
“……然后叶心姐拿了那个U盘，就挂断电话了。”
云溯边说边咽下嘴里的粢饭糕，赶在眼眶酸涩前先拿纸用力擦了下，而后才有些难过地开口：
“那个叫老邢的人说，她应该是……自我了结了。”
“……”
众人的目光一下落到方叶心身上。她对此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轻轻点了点头，埋首在面前的草稿纸上记了两笔：
“我死了，然后呢？”
云溯：“……”
云溯没有说话，先拿起豆浆来猛猛吸了一口。
她觉得自己需要先平复一下。不久前直接被方叶心灵魂叩问的震撼还萦绕在胸口，现在方叶心又是这样一副再寻常不过的语气……反而搞得她更不淡定了。
缓了片刻，才终于平静下来。放下豆浆杯，她终于低声开口：
“然后……然后我在躲进电梯的时候，遇到了藏在里面的老邢，他一直在里面等我。
“他给了我一个手机，里面有一段叶心姐和凶手对话的录音，备忘录里还写了好几句话。他嘱咐我一定要把这些都记下来。
“再之后……我们因为受到追杀而分开，我跑进了乔灯志的家里。
“我想，叶心姐既然嘱咐我记住那些东西，肯定有她的道理。既然如此，不如趁着记忆还新鲜的时候，赶紧重开。
“但我又很怕流血，不敢直接用刀。正好他桌子上有一些葡萄，我就拿了两粒，掰开来，放进了微波炉……”
老天——
话音未落，在座众人面色纷纷一凛，只有乔灯志还没反应，戳了戳旁边的林苍苍：“葡萄放进微波炉里会怎样？”
林苍苍看他一眼，言简意赅：“会炸。”
“这么厉害？”乔灯志诧异，观察了下他人神情，又有些好奇，“你们怎么都知道？”
“能不知道吗，方叶心小时候电视上看了这个，兴致勃勃就要试，我和杳杳费好大劲才拦下来的。”林苍苍飞快说道，换来乔灯志一个叹为观止的眼神。一旁的方叶心则果断无视了他们的窃窃私语，示意云溯复述一下录音的内容。
不得不说，云溯的记忆还是相当不错的。因为搞不清重点，她索性将自己能记得的内容全部重复了一遍，方叶心边听边记，不住点头，等她说完了，又问起那几句自己托她带的话。
云溯深深看她一眼，放下水杯，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托我带的话，一共有三句。
“第一，你说你的死亡目击发生的时间最晚是在2月3日，而且凶手用的是果核的U盘。
“第二，凶手曾说过，那是你的第一次死亡。
“第三……”
云溯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方叶鼓励地看过去：“第三句是什么？”
“第三句……有点怪。”云溯抿了下唇角，如实道，“你说，你觉得那凶手的背上，好像有个女的。”
“……”
如果说前两句还算是言之有物的话，这第三句，则一下显得莫名其妙了。
不仅莫名其妙，甚至有些诡异。
“话说……按照你之前的说法，海燕儿她应该是已经猜出了一些东西，所以才选择，嗯，自我结束的吧？”
钟杳思索片刻，迟疑道：“既然这样，那干嘛不托你直接说结论呢？”
“因为我怕我自己猜错。”回答她的，却是方叶心，她终于将目光从草稿纸上移开，手上还习惯性地转着笔，“我不会怀疑同伴的靠谱程度，但我会怀疑自己的脑子，直接给我结论，我反而会想东想西，况且，当时的情况下，我脑子已经不清楚了，万一真的有什么错漏呢？”
就算没有猜错，她在知道所有的信息后，肯定还是会自己再思考一遍的。既然这样，那与其给一个不被信任的结论，不如多给几个客观存在的线索。
乔灯志揉了揉额角，面露沉思：“所以当时的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嗯……”方叶心闻言，面上亦露出几分思忖。想了一会儿，沉吟开口，“应该是在想，我不能成为这次循环的锚点，不然我们就太亏了。”
“……”
等等，什么锚点？？
众人不约而同的一愣，目光随即聚在方叶心身上。方叶心心不在焉地转着笔，目光又落在面前的草稿纸上低低开口：
“让我捋捋该怎么说这个事啊……嗯，有点复杂，不如先从云溯转达两句话说起吧。”
她抬眼看向众人，用笔尾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第一句是，死亡目击的发生时间是在2月3日之前，且这是我的第一次死亡——而且死后，口中被塞进了果核的U盘。
“但在乔灯志的幻觉里，他的嘴里也被塞了果核的U盘。
“但一个U盘能用两次吗？如果可以的话，那当时他就没必要用新U盘去装林苍苍的能力了，对吧？”
她说着，目光转向林苍苍。后者紧着眉头，微微颔首：“所以——”
“所以，我看到的死亡目击，和乔灯志看到的幻觉，应该不是同一回事——准确来说，不是同一个循环里的事。”
方叶心平静地接过了话，继续道：
“我至少死了两次，一次是直接死在凶手手里，也就是他说的‘第一次’；另一次是死在乔灯志手里。而乔灯志是因为死亡目击来到这里，死亡目击是第七轮开始出现……所以我俩双死的那一次，不是第七轮，就是第八轮。”
她看向云溯：“云溯，你先前说你的回溯起点提前，是第几轮的事来着？”
云溯微微张嘴：“应该是……第八轮。”
一旁钟杳轻点下巴：“也就是说，第七轮出现死亡目击，乔灯志入局。第八轮循环起点就改变了？那这其中没准儿会有什么联系……等一等！
她忽似想起什么，愕然看向方叶心：“倘若乔灯志和你的死是出现在第七轮，那该不会，云溯的起点改变，和你俩有关系吧？”
方叶心轻轻点了点头：“我倒觉得，应该是和我们的死有关系。”
果核的空间只对同类开放，他们的诸多表达，也只有同类可以理解。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云溯能力的启动，其实也和同类有关系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循环的起点，不是取决于云溯死的时间，而是取决于她前一个同类死亡的时间？
“要是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方叶心轻轻道，“她第一次死的时候，将我的死亡时间作为了锚点；后来第七轮，凶手又杀了我和乔灯志，锚点改变，所以循环的时间也随之改变……”
“那也不对啊。”林苍苍抱起胳膊，“就拿上一轮来说吧，在她之前死的人是你、乔灯志和我。你和乔灯志都死于2月7日，我死于2月6日，无论哪个都不是2月4日啊？”
这时间对不上啊。
“这我倒不是很奇怪。”他旁边的钟杳却偏了偏头，“像那种时间循环类的电影，一般都是要回溯到重要节点之前的一段时间的。嗯……不过这种循环，要怎么打破呢？先杀云溯再杀其他人吗？”
“肯定没用。”方叶心道，“有用的话，那人就犯不着专门把我捆起来，留着一起等抓到云溯再一起杀了。”
“对啊。”乔灯志同样困惑出声，“为什么，非要你俩一起呢……”
“也不一定非得要叶心姐的。”云溯小声插口，“我记得录音里叶心姐也提过相同的问题，那变态的回答是，因为只剩她了……”
“对。那个时候，钟杳不在，你俩也挂了，能拿来祭天的就只剩我了。”方叶心轻轻点头。
“回到为啥非得双杀这个问题吧。我的猜想是，真正决定云溯循环起点的，不只是上一个死者的死亡时间。很可能还存在某种其他的变量，比如，上一个死者与她死亡的间隔时间、间隔距离……这些因素综合起来，才真正决定了她的循环起点。”
具体是哪种，她现在也不清楚。毕竟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当时具体的死亡时间，以及和云溯的距离——不过第七轮的时候，云溯和他们的距离应该还是挺远的，他们人在北郊，她当时可都已经逃到市中心了。相距十几公里呢。
那凶手很可能也是这个思路。所以他想出的办法是，将另一个“同类与云溯放在一起，同时杀掉。不论是间隔时间还是距离，都尽量使其归零。
“这样会有用吗？”钟杳蹙眉。
“不知道。”方叶心诚实摇头，“但既然那凶手那么自信，那多半是有用的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云溯口中那凶手的种种匪夷所思的行为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已经控制住了方叶心却没直接杀死；为什么在公园里时，抓到了云溯却不动手，只拼命把她拖走；为什么在云溯和乔灯志第一次互换身体时，明明攻击了乔灯志，却没有触发乔灯志的强制脱离机制……
“？”突然被点到的乔灯志一怔。他这会儿还没怎么想起那晚的事情，最多只是在云溯提到相关关键词时脑子里会闪过一些零碎画面，不过也只是闪过而已，并没有什么实感。
因此，听到方叶心突然拿自己举例子，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呃，所以是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想杀你啊。”方叶心看他一眼，认真道，“他当时并不知道你已经和云溯互换了，所以他应该是想把云溯控制住，再伺机去找另一个人来给她殉葬……”
“啊！”云溯听到这儿，忽然明白了，“那难怪了——”
其他人的目光登时落到她身上，云溯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弱弱补充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第八轮循环时候的事……”
所有循环里，只有第八轮和刚过去的第九轮，她是自杀的。
而在第八轮里，她之所以能自杀，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已经死出了经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的凶手行动变得很是迟缓，拖泥带水，不像之前一样，一逮到机会就下死手。
刚过去的第九轮也是。活捉的意图非常明显。若非如此，她还真没自信自己能躲到和逆行哥汇合的时候。
“有意思，那基本就都能串起来了。”方叶心眼睛微亮，啪打了个响指，“从头再理一遍的话，情况差不多是这样——”
“首先，我们所有人里，第一个死的人，其实是我。死亡时间最迟为2月3日。同一天晚上，凶手杀了你，触发了你的能力，因此你陷入循环，循环的起点以我死亡的时间为锚点，综合了某种变量后，定为2月1日。
“之后循环不断重复，直至第七轮，死亡目击现象出现，出现的原因未知，很可能和你的反复循环有关。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乔灯志因此来到天星苑。
“可能是他的出现吸引了凶手的注意，又或者他只是不死心想再动我试试，甚至有可能他只是在做试验……总而言之，他又策划了一次谋杀，以乔灯志的身体杀了我。并在后面的几天里，重新找到并杀了你。
“因为我们在你之前死了，锚点重置，所以你第八轮的起点提前到了1月31日。也正因为这事，那凶手也猜出了你真正的循环机制，所以在第八轮里，试图控制你，失败，于是来到第九轮……”
方叶心说到这儿，似是想到什么，轻轻笑了下：
“第九轮，你开始试图反身，利用乔灯志的换身战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也给了他机会，如果我没猜错，他在被你削完手指后一直没有动静，应该就是等你再次换身成功，到时候直接瓮中捉鳖，拿一个双杀。”
只是没想到方叶心一行人突然跳出来干涉。于是在2月4日他们行动的当天，想方设法地进行干涉，想要促成云溯的计划，而在干涉失败后，选择将方叶心和云溯同时困住，多半也不是如他们之前所想的误打误撞，而是打定了主意，想趁着局面混乱赌一把……
结果很明显，赌输了，双杀没拿到，反而让云溯和方叶心更快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再之后的几天里，因为方叶心的干扰，更是没有下手的机会。直到2月6日，方叶心跟着乔灯志、林苍苍前往一公里之外的派出所，楼里只剩下失去光芒覆盖的钟杳和云溯。
——这里他们因为信息差的缘故，给了第一次机会。没人知道钟杳和林苍苍也算是同类，除了那个凶手。
于是他趁机出手困住钟杳和云溯，还设法骗到了进门权。可惜吃了技能本身限制的亏，还是被她们逃了出去，最后一路被引到公园，试图绑架未果，反被方叶心他们针对，最终被乔灯志砸了电脑还送进局子。
但这也是他们给出的第二个机会——他们太信任李梦海留下的记录了，完全没想到那凶手会提前在里面埋坑……
“再后面的事，应该就像云溯说的那样了。”方叶心一口气梳理完毕，重重吐出口气，“对方几次三番受挫，又刚好林苍苍单独在外，便决定采用备用方案，先对他下手。在此之前，他应该已经通过某种途径，获知了苍苍哥的能力……”
“强制中断的能力。”云溯若有所思地接口，“他觉得有了这个能力就能直接中断循环，所以就直接这么大喇喇地上门了。”
“但没想到被你们抓到机会一顿胖揍，为了自保，把装有能力的U盘先拿出来用，反而被乔灯志抓到机会，进行了调换。结果他还脑抽风，以为就是U盘坏了，所以就想改用原本的双杀方案……等等！”
钟杳说到这儿，突然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方叶心：“那你在上一轮，带着我哥的U盘自杀，难道是因为——”
“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是想争取时间。”方叶心对自己还是很了解的，“毕竟那人自己都说了，乔灯志就是因为接触到了U盘，所以被果核的空间判定为非同类，死后也一直是正常人的状态……”
她估摸着自己应该是有赌的成分，但如果自己也以正常人的身份死去，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云溯的能力就不会以自己的死亡为锚点了？
若是如此，乔灯志也能被排除，唯一剩下可作为锚点的，就只有林苍苍。无论是间隔时间，还是死亡时的间隔距离，都远比他们要长。
换言之，如果她的想法正确，他们平白又能多出好一段时间来。
只是现在这情况，也不知道猜对没有——不管怎样，云溯的循环起点确实是变了。从1月31日，延后到了2月4日。
当然不算好消息。但起码能证明他们对于循环起点机制的猜测，还是没错的。
“有一说一，你们这些人的能力，还真都挺奇怪的。”钟杳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
顿了下，又忍不住道：“对了，现在第一和第二句都用上了，那第三句呢？
“你觉得凶手身上趴着个女的……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啊？是有什么深意吗？”
“不好说。”方叶心摇了摇头，“老实说，这话我自己都觉得怪呢。”
“但在那种情况下，我不可能故意说出难以理解的话。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我真的感觉到他背上，趴着一个女的。”
“……”
同样诡异的话语再次出现，这次还有了方叶心的亲口认证。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背脊发寒。
又过好一会儿，才听乔灯志低声道：“行吧，起码现在，情况差不多搞清楚了。
“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抱团呗。”方叶心叹了口气，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瞧着懒洋洋的，语气却一下严肃不少，“我们无法确定那凶手又掌握了多少新情报，但起码在抱团的情况下，他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
“其次，还是得努力收集信息。果核的、801的、还有那个什么人生错题集的，所有上一轮找到过的情报，全部都得再收集起来，重新过一遍。没准儿还能研究出新的东西。
“再来，就是那位正在蹲号子的逆行哥……”
方叶心说着，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声音微沉：
“得找他好好聊聊才行。”
*
很快，几个小时后。
邢知一正在办理离开的手续，目光不知第几次飘向自己的虎口。
只见那里，原本固定的日期标记正在飞快变化着，一会儿是2月7日，一会儿是2月4日，一会儿又跳到了2月6日，看的他眼花缭乱，一头雾水。
什么情况？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又发生什么变故了吗？
距离2月7都没几天了，我真的……能活下去吗？
邢知一不确定地想着，终于收好所有的东西，在警察同志的目光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拘留所的大门。
没走几步，忽似感应到什么似地，猛地停下脚步。诧异抬头，正见一辆车潇洒地一个急停，拦在他的面前。
紧跟着，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精致的侧脸。
“你就是2月1日搬进天星苑的那人？”那个女生微侧过头看他，语气淡漠，“有预言能力的那个？”
……！
邢知一诧异看她一眼，迟疑地点了点头。跟着便见那女生朝后面抬了抬下巴：
“上车。商量下怎么救你的命。”
……！！！
简简单单的话语，毋庸置疑的语气，邢知一微微瞪大眼，明明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的直觉告诉他，听眼前这人的没错。她或许就是自己在找的那个人。只要跟着她，自己就能得——
等会儿。
激动的心里活动戛然而止，邢知一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望着车厢内部，陷入沉思。
只见车子里面，一共五个位置。
驾驶座上坐的是个男的，看着颇为斯文；副驾驶座上则是刚才那个和自己打招呼的女的，看上去大佬感满满。
后排则挤着两个女生，和一个略显局促的男生，三人将后座挤得满满当当……
老邢沉默眨眼。
不是……我坐车顶？

第四十六章
“……”事实上，话出口的瞬间，方叶心也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站在车外的邢知一已经认命地叹了口气，乖乖地关上车门，转身往后备箱走去。
方叶心：“……”
不是，等等，你回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而且后面就是拘留所，有警察在值班的！你是不怕再进去蹲着……哦等等。
方叶心认真思考了下。结合云溯对于当初对方勇敢逆行撞人的壮举，她觉得这家伙可能真的不怕。
不管怎样，最后好歹是把人叫住了，赶在对方真的往后备箱里爬之前。方叶心默然片刻，果断对全车人员做了再分配——
钟杳下去陪着对方打车，双方分批回去。
保险起见，她特意让林苍苍等了一会儿，直到钟杳和那位局子哥上车后，才驱车跟在后面，一起开回了天星苑。
好在路上也没什么事，一路安稳回了小区。
只是不知是不是方叶心的错觉，在看到他们走进八号楼的时候，邢知一很明显地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而直到回了502，方叶心才真正松了口气，给邢知一倒了水，简单介绍了自己这边一行人，又开门见山地说了他们目前所知的情况，边讲边观察着邢知一的神情，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一脸平静，到瞪大眼睛，从微微张嘴，到一脸呆滞。
直至说完上一轮的循环，方叶心这才停了下来，轻轻呼出口气。
她认真看向邢知一：“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吗？”
“有。”邢知一也跟着呼出口气，同样认真地点头，张大的嘴巴终于稍稍合拢了一些，“你们好厉害啊。”
方叶心：“……”
“我说真的。”邢知一继续一脸认真，“虽然很遗憾最后还是没活下来，但能在一无所知的开局下撑到2月7日，还收集到那么多信息，已经很厉害了。”
说完，又看向云溯：“你也特别厉害，那么多情报都记得下来。还撑过了那么多轮，这么太了不起了。”
云溯被夸得一愣，腼腆地笑了下。方叶心深深看他一眼，若有所思地托起下巴：
“有意思，我以为你是知道循环的。
“可你方才得知循环存在的时候，瞧着却有些吃惊。”
“那不知道。”邢知一倒是十分坦然，“起码现在我是真的不知道。”
顿了顿，又道：“不过听你们说，在上一轮里，我开车撞了那个杀人凶手？”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看上去似是有了些猜测，沉吟片刻，轻声道：
“会突然去撞他，说明我当时肯定萌发了某种预感。你们说的循环，可能也是在那个时候跑进我脑子里的。”
他说着，点了点自己的头，苦笑着叹了口气：“我这个脑袋啊，就这点不好。很难准确地去预测什么事，一般都只能靠直觉。难得有那么一两次预测出精准的情报，肯定还会有其他杂乱的信息一股脑儿地冒出来，虽说可能也相关，但往往很笼统，也很模糊。需要自己事后慢慢梳理琢磨，才有可能琢磨明白。”
“这不就跟小说里人家占卜一样吗？”林苍苍忍不住道，“只能看到一个卦象，具体啥情况，得自己根据卦象慢慢推。”
“诶别说，还真是的！”邢知一愣了一下，深以为然地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
“顺便一提，我塔罗和小六壬都算得很准哦，只是结果一般没法和人说……”
“李梦海的事儿呢？”方叶心趁机道，“也是你自己算出来的吗？”
邢知一闻言却是一愣：“李梦海？谁？”
“……”
他这一个反问，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搞懵了。
方叶心等人面面相觑，眼神都是相同的惶恐——完了，不会拉错人了吧？
顿了会儿，才听方叶心略显迟疑道：“就是上一个死掉的能力者，拥有分身能力的……”
“哦哦哦，他啊。”邢知一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对对，我看到过关于他的预言，还设法给示警了呢。”
钟杳震惊：“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怎么示的警？”
邢知一叹了口气：“是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他这么说，其他人可就来精神了，纷纷竖起耳朵。跟着便听邢知一道：“我趁他们单位出差的时候，找到了他们下榻的酒店，往门缝里塞了小广告。”
……
啊？
钟杳默了下，迟疑开口：“小广告，指的是……”
“就是那种，花花绿绿的小纸片。我在网上找了个范本，印了大概几百张，又在每一张的后面，都用那种，嗯……”
他顿了下，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方叶心观察着他的神情，尝试着接口：“那种只有我们能看懂的文字？”
“对对对，就那个。”邢知一立刻点头，“我在每张纸后面都用那种文字写了警告，包括对他死亡时间的预言、我所预见的保命法子，甚至对他日后留线索的方式都给出了建议……”
“建议？”方叶心心中一动，想起了云溯说的那个藏有记录的移动硬盘，“什么建议？”
“别用164邮箱。”邢知一一脸凝重。
方叶心：“……？”
“那个长期不登录会被回收冻结的，等于留了个寂寞。”邢知一信誓旦旦，“而且我还提醒他了，留线索时千万要小心，因为凶手可能会设法窃取。万一让他得手，那事情就更糟了。”
……原来如此。
难怪李梦海最后选用了移动硬盘，而且按照云溯的说法，拿硬盘前还得找他弟弟答题……
只可惜，里面留的关键信息是错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凶手早有准备。可惜了李梦海的一番苦心了。
方叶心默默想着，看了眼邢知一，又有些奇怪：“你没在那小广告上留下联系方式？”
“……没。”邢知一默了一会儿，实诚地摇了摇头，“我只在上面留了再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方叶心不解：“为什么？”
“怎么说呢……本来是打算留个邮箱的。可在准备写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不安，就没写。”
邢知一搔了搔脸：“而且你想啊，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快死的人，又不能确定他是个好人，留一个纸面的联系方式，万一他不怀好意，那我不是危险了吗？那不如先在安全的地方见一面，摸摸底细，再确定要不要继续联系。”
“……”
别说，这位老哥，还挺谨慎。
钟杳却像有些不认同他的做法，忍不住咕哝一句：“那你倒是挺看得起我们，跟我们走的时候也没怀疑我们不是好人。”
“那不一样。”邢知一立刻道，“我看见你们的脸了嘛。”
“一个人算好还是算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们全是铁板钉钉的好人，我知道的。”
邢知一理直气壮地说着，看上去还有些得意的样子，不过看到方叶心的时候，嘴角的笑意还是凝滞了一些。略一犹豫，小声开口：
“但还是确认一下，您没有杀过人，对吧？”
方叶心：“……”几个意思？
耳边传来乔灯志的一声闷笑，方叶心没好气地一眼扫过去，直到乔灯志猛咳两声，迅速收敛表情，这才再次看向邢知一，努力扯回话题：
“行吧。你留了时间，然后呢？”
“然后……”邢知一尴尬一笑，“没遇上。”
“？”方叶心奇怪，“他没理你？”
邢知一：“不不，因为我发小广告被酒店发现，他们报警，害我被抓了。”
“……”
不得不说，这位老哥是真的很刑。
“但我知道，他看到这则预警后，一定是会把它放在心上的。”邢知一赶紧补充，“我的预感虽然很乱，但准确度还是非常高的。”
跟着，又长长叹出一口气：“所以啊，在意识到他已经死了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
云溯一直在旁边安静坐着，边听边啃小面包，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他死了的呢？也是预感吗？”
“差不多吧，就是突然脑子里叮铃一下，就隐约知道这事了。”邢知一抿了抿唇，又举起自己的右手，“更重要的是，在不久前，我的手上出现了这个。”
他向众人展示自己的虎口，只见上面黑色纹身般的日期仍在变来变去。林苍苍似是想起什么，微微变了脸色：
“我记得，你说这是你的……”
“死期。”邢知一淡淡接口，将手收了回来，“我个人的死期。”
“我第一次看见这个，还是在我大学的时候，暑假临近开学前。我当时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只本能地觉得害怕。为此在家躲了一天，上面的日期就延后了一天，再躲，就再延后。
“后面实在躲不了了，必须得去学校报道。胆战心惊地回了寝室，整理床位的时候，床忽然塌了。我是睡上铺的，金属的床架，突然就散了。
“还好我一直很警觉，及时调整姿势，好歹保住了脑袋和脊柱。不过腿被铁管子戳伤了，留下了后遗症，后面走路一直不太方便。”
“嘶……”林苍苍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只觉跟《死神来了》似的，不由一阵后背发凉。方叶心蹙眉想了想，感觉自己有些明白了：
“也就是说，预告的死期，是针对特定事件的。并不是铁板钉钉的结果。”
邢知一点了点头：“对，就像打游戏一样。一不留心就会进入必死结局，但只要小心应对，还是有可能避过死亡的。只是存活结局需要的条件，往往比较苛刻。”
活了这么久，他对于自己的能力也算有一些掌握能力，因此一看到死亡日期一出现，就立刻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测算排查。排来排去，最后的结果却指向了几个月前，那个正对李梦海造成威胁的凶手。
也直到这时，更多的关键词才潮水一般地涌进他的脑海——顺序、收集、约束……
“他是为了收集某种东西才杀人的，而且杀人的时候，必须遵循某些顺序，在特定的阶段杀掉特定的人，才能从顺利从别人身上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在此之前，我手上从来没有过相关的死期预警。现在突然出现，那说明我很可能就是他这个阶段必须杀掉的人之一——既然都轮到我了，那我之前的，多半都挂了。
“想通了这点，我就立刻开始琢磨怎么自救。思来想去，还是先来了这里，不管怎样，起码这里生还的几率还大一些。”
邢知一说着，神情逐渐严肃。方叶心琢磨着他的话，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却忽然有些微妙。
就像是呼应着她的心声般，一旁乔灯志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分外在意的问题：
“想要自救，你去少儿跆拳道馆干嘛？”
“那是误会！”邢知一立刻叫了起来，“那是因为我要找的人特征很模糊，我觉得那里可能会有小孩子符合条件，所以才说过去看看……”
“看看也能进局子？”钟杳也忍不住好奇。
邢知一：“……”
他克制地闭了下眼：“那是因为我蹲到一半发现那个凶手又在我附近晃悠了，我当时也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什么混进人堆躲避法，试着逃了一会儿发现实在躲不掉，就抢了一下旁边小孩的包……谁知道他爸在他包里塞了三个手机啊！”
他这次还算运气好的，三个手机！差点就变刑事案件了！
众人：“……”
所以说，你是真的很刑。
方叶心咳了一声，再次努力拉回：“所以说，你说的特征又是什么？”
啊，这个我知道——云溯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忘讲这事了，赶紧积极举手，
然而不等她开口，邢知一已经主动道：“擅长某类特殊运动，可能是武术，或者极限运动，而且特别精通某一游戏，可能是网游。”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了方叶心身上。方叶心对此倒不是太诧异——毕竟之前云溯转述时，虽说没说特征的事，但“光点”、“大光团”什么的，还是有提到的。
她比较烦恼的是该如何体面地认下这个大光团的头衔，因为好像不管怎么表达都会显得有些装X和中二……
谁想还没等她烦恼出个结果，老邢已经再次朝她看了过来，诚恳发问：“好奇问一句，所以你会的那个特殊运动到底是啥啊？攀岩吗？还是舞狮？”
“……”好的这会轮到方叶心傻眼了。
她认真回忆了一下和邢知一照面后到现在的所有对话，确认从头到尾自己都没有自曝过大光团的身份，看了邢知一一眼，又开始好奇：“你肉眼可以看出来？”
“一种直觉。”邢知一坦然，“我说了，我看人很准的。”
“哦——”方叶心点头，“那确实……”
“而且确实也能看出来一点儿。”邢知一继续道。
方叶心：“？”
看到什么？那所谓的光吗？
“嗯，让我想想怎么解释啊……”邢知一看着陷入了思索，又往众人头顶瞟了瞟，轻轻咳了一声：
“这么说吧。那个凶手，可以远程看到同类的存在，这点你们已经知道了，对吧。
“类似的能力，我也有。但我无法像他一样远程观测，只是在亲眼看到同类的时候，能稍微识别出一些东西。”
他说着，指了指林苍苍的头顶：“比如说，如果我努力看这位的话，就能看到他头顶上，有一点淡淡的绿光。很小，像是含苞待放的雏菊一样。”
突然被点名的林苍苍：“……”
谢谢你啊，还专门拿我举例。
一旁的钟杳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笑容还没下去，邢知一的目光便又落到了她身上：“这位头顶也有。
“差不多的亮度，大小也相似。看上去也像是一朵可爱的小雏菊。”
“……”很好，钟杳也笑不出来了。
坐在两人旁边的乔灯志似是意识到什么，开始默不作声地往餐桌的边缘挪，只可惜还没来得及逃进厨房，便也被邢知一点到了：
“这位，当然也有！看着比他们两个都更耀眼，也更大，就像是一朵……嗯，怒放的玫瑰。”
怒放玫瑰乔灯志：……我又做错什么了？
刚刚吃完一袋小面包，正在低头理袋子的云溯也没能躲过，下一秒就见邢知一望了过来：
“至于这位妹妹，更大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稍微有些黯淡……但还是很亮的！
“非要做比的话……应该就是芍药吧。”
“……？”拿着空袋子的云溯茫然抬头，什么勺？
而另一边，邢知一万恶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方叶心的头顶上。
方叶心：“……”
“呃，行了。”默了一下，她赶在对方开口前匆忙出声，试图打断吟唱，毕竟她真的不想知道自己这会儿顶着的是牡丹还是莲花，“我大概懂你意思了你不用举例了，我觉得我们还是讨论一下别的关键信息……”
“你的就很不一样！”
打断的时机还是晚了一些，对方已经酝酿好了：“你的很大、很亮，关键是，还很有生命力！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形容，但你可以自己想象一下，想象你的头顶，是一朵盛放的、充满活力的、野心勃勃的海葵，每根触手都在肆意舞动的那种——”
……漂亮，它甚至都不算是一朵花！
方叶心沉默地闭上了眼。尽管知道对方只是在比喻，但在这一刻，她还是发自内心地想去洗个头。
“哇，海葵哦。”云溯还在旁边感叹，“叶心姐好厉害！”
……我是很厉害，但是请不要因为海葵夸我，谢谢。
方叶心无奈叹了口气，看了眼邢知一，又有些奇怪：“这也是你技能的一部分吗？那你要识别同类不是很方便？”
“也没有特别方便。得靠近到一定程度才能看出来。”邢知一实诚道，“而且，我也并不觉得这和我的预言能力有什么关系……”
“？”方叶心心中微动，坐直身体，“什么意思？”
“嗯，简单来说，这应该算是，素质层面的东西吧……”
邢知一说着，目光再次扫向众人：
“你们这么多人，一直待在一起，那应该也有发现吧？虽说我们都能算是‘同类’，但除了能力之外，但某些基础素质方面，还是有差异的。”
“比方说，同样的特殊文字，有的人一下就能看懂，有的人需要费大劲才能看明白。同样的特殊语言，有的人自然而然就会了，有的人却连听懂都费劲。
“还有，你们之前说，凶手使用异空间时会产生一种奇特的绿色丝线，触碰后就能进入异空间。但你们两个，却很难看到那种丝线……”
他说着，看向钟杳和林苍苍。被点到的两朵小雏菊纷纷抬头，听见邢知一认真道：
“这就是‘素质’的差异。这么说可能比较不好听，但用容易理解的话来说就是，你俩的基础素质比其他人差，所以别人能看到的，你们看不到。”
“哦……”钟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脸受教了的表情——她倒没觉得有啥不好听。反正不如就不如呗，这玩意儿又不能折现考级评职称，真遇到事儿了还有方叶心在，在意它干嘛。
林苍苍也是差不多的意思。方叶心琢磨一会儿，却觉得不太对：
“可苍苍哥的能力，比我们都强诶……”
“只是按照你认定的标准来说，算强。”邢知一纠正道，“这么说吧，你是玩游戏的。那我问你，一个操作简单且拥有强力攻击技能的角色，和一个技能机制拉胯还特别难用的角色，哪个算强？”
方叶心蹙眉：“那肯定是第一个……”
“那假如，操作第一个角色的玩家，是个根本不通游戏的新手。操作第二个角色的，是技巧娴熟的职业玩家呢？”邢知一继续问道。
“……”方叶心面露思索。
“况且，我还听过一种很有趣的说法。”邢知一说着，面露回忆，“有人曾告诉过我，我们现在的‘能力’，是宝石滩的某种力量进入我们体内后，和我们本身的一些特质结合而成的。”
“你可以想象成两种代码。人类本身是一种代码，那来自宝石滩的力量，是另一种代码，二者互相影响，便形成了这些所谓的‘能力’。
“但实际上，这些能力，只占那些代码的一小部分。在我们的认知之外，那些代码里，还蕴含着更深的东西……”
“比如，那些文字，和语言？”方叶心试探地接口。
“对。还有你们看到绿线的能力，但那些也是很浅显的内容，大部分的代码里都有，而且没有什么学习成本。”邢知一道，“还有一些内容，虽然也很浅显，自然而然就能学会，但却不是每组代码都有的。比如我看到光团的能力，这位妹子感应透明杀手的能力……”
“而在代码的更深处，还有更高深的，必须需要我们主动去学习和挖掘才能掌握的东西……每组代码所包含的内容都不完全相同，越是庞大的代码，包含着稀缺能力的可能性就越高。”
“那不就和抽卡一样？”云溯觉得自己好像听明白了。“每组代码都是一个卡池，卡池里有基础卡和稀有卡，有的还能抽出限定，抽出之后，就能组成自己的技能box……”
“诶对对对，就这个意思！”邢知一一拍大腿，连连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然后呢，根据我的猜测啊，我们头顶的这个光团，很可能就代表了你说的那个卡池。光团越大，就代表自带的卡池越大……”
“哇。”钟杳配合地感叹一声，推了推方叶心，“海燕儿，那你抽出SSR的概率很大哦！”
“……我看你像个SSR。”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方叶心很快又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邢知一时，眼神里已带上了几分警觉。
邢知一还在那儿傻乐，自顾自继续道：“不止是容易出SSR ，她获得那叫什么……N卡啊、R卡啊的概率，也比别人高！”
他说着，笑嘻嘻地看向方叶心：
“大佬，我猜你肯定很早以前就领悟了那些特殊语言和文字的用法了吧？是不是就像顿悟一样，在某一个瞬间，它们就突然涌进了你的脑海里了？这种感觉，很神奇对不对——”
“没。”方叶心直言不讳，“在遇到你们前，我压根儿都不知道我脑子里还藏了这种东西。”
“诶？”邢知一明显一怔，“不会吧，你头上那么大一朵海葵呢，我的小牡丹都没你大……”
“我看你像个海葵。”方叶心终于憋不住了，怼完又抿了抿唇，神情又严肃起来：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的是，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嗯？”邢知一一愣，犹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方叶心没再理她，看了眼云溯，“云溯，你曾经说过，上一轮这家伙因为逆行撞人被抓，被转去拘留所前，曾经给我们留了一份信——那信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怎么说……”云溯也跟着一愣，思索片刻后，突然反应过来，诧异地看向邢知一，“对，我想起来了！在那封信里，你曾经说过，你过去基本没和同类打过交道——”
“啊？是这么说的吗？”邢知一再次愣住，“不可能，我刚要和你们说这事呢。我之前曾经在网上……”
话说一半，再次顿住。
片刻后，似是终于意识到什么，缓缓变了脸色。
“完了，该不会这部分其实不能说吧……”
“嗯？”方叶心挑眉看过去，“不能说什么？”
“……”邢知一深深看她一眼，迟疑良久，这才再次开口，“先说好，我真的没有想隐瞒这些事情的意思——至少这个循环里的我、现在的我，真的没有。”
他说着，叹了口气：“但你们又说，上个循环的我，在信里隐瞒了这件事。那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就是当时实在情况太急，我来不及细说，只能把这一部分略过去。
“第二，就是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在预见那个凶手出现的同时，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其他的预言。而那些预言警告我，不要告诉你们关于代码的事。”
“不要告诉？”方叶心再次皱眉，“为什么？”
“你现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因为现在的我脑子里没有相关的预言啊。”邢知一叹气，“但我觉得可能就是来不及写吧。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
“至于你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也很简单。”
邢知一说着，端正了神色：“因为我曾经在网上遇到过一个自称正在研究宝石滩秘密的研究团队，他们还邀请我加入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觉得这事有些不靠谱，就没答应。只和其中负责拉我的那个女生偶尔聊聊。
“我知道的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
方叶心偏头，看上去仍心有怀疑：
“她没再告诉你别的？”
“还透露过一些他们团队的底细，人员构成还有进度什么的……别的真没了。”
林苍苍在旁边默默听着，忍不住开口：“研究团队……不会其中有一个是A大的研究员吧？”
“诶，你怎么知道。”邢知一惊讶看他一眼，随即点头，“对的对的，那女生拉我的时候，打出的招牌之一就是他们团队有个专业的科学家。”
“还有一个低存在感的？”钟杳拧眉追问。
这回邢知一却摇了摇头：“这我不清楚。她只是说，他们团队主要的研究方向，就是如何提取藏在代码深处的能力和知识。主力是那个研究员，此外还设法招纳了一个代码量比较小的……嗯，算是设了一个和他俩的对照组吧。”
方叶心：“……后来呢？”
“后来……大概一年前，我们就不联系了。
“她说，他们的研究暂停了，因为感觉……太危险了。”
*
什么叫做“太危险了”？
在场没人知道答案。
虽说不太礼貌，方叶心一番思索后，还是厚着脸皮问邢知一要了他的聊天记录，自己又研究了下，发现内容基本和他说得差不多——
在那聊天记录中，对方也很明确地说了，因为内部成员的能力比较特殊，给研究带来很大便利，他们现在已经初步掌握了向内探索代码知识库的方法。
想邀请他，也是因为他们推测，每个人身上代码所携带的数据不同，多一个人，就多一种探索的可能。
至于会找到邢知一，完全是因为意外——他们曾试探地在某个社交网络上发布了以特殊文字写成的招募令，正好被邢知一看到，又正好当时邢知一比较闲，就尝试着和他们联系了一下。
但之前也说了，他在和那团队接触后，莫名有种非常不安的感觉。
所以，尽管觉得和自己对接的女生性格非常不错，几番思索后，他还是悄咪咪地举报了那条招募信息。
说来也怪，封得飞快。搞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对接那女生不知道是他举报的，还跟他说没关系，他们已经顺利从成员的代码知识库里提取出了新的能力，如果顺利的话，以后他们说不定会拥有主动寻找同伴的能力，也犯不着再傻兮兮地用互联网找人了。
——用邢知一的话说，当时看到这段话，其实还挺害怕的。
这也是为何之后他一直没有主动切断与那女生的联系，甚至还时时找人尬聊，询问近况，直到得知对方的研究停了，这才松了口气，没再关注这事了。
谁想到过了段时间，突然开始预见他人的死亡。到最后，甚至轮到自己。
而直到现在，方叶心他们把所有信息当着他的面串了起来，他才知道，那个到处在杀人的疯子，就是这个团队里的成员之一——而且看样子，正是那个所谓的“对照组”。
同团队的另外两人，也早就被他当做猎物收割了。
“这么说来，那个凶手的动机很可疑啊。”林苍苍琢磨半天，忍不住道，“他真实的目的，该不会是收集那些所谓的‘卡池’吧？”
“我觉得是。这收益肯定比纯收异能来的大啊。”乔灯志思索着点头，“但这么说的话，他最应该眼馋的，应该是方叶心吧？”
毕竟是大光团，头顶一朵大海葵呢。
乔灯志说着，忍不住朝方叶心的方向看了过去。后者就明显比他们要务实很多——
她没有参与他们的瞎猜，而是正凑在钟杳的笔记本电脑前，让钟杳顺着那个团队成员留下的聊天账号去搜，看能不能再搜到什么东西。
钟杳查了半天，遗憾摇头：“不行，她这用的是小号，啥都查不到。”
没有办法，只能作罢。方叶心叹了口气，却在此时，听见一阵敲门声响。
林苍苍上去开门，正见云溯拿着个移动硬盘从外面走进来，外面还有陪她一起上来的801小孩。
刚方叶心研究聊天记录的工夫，云溯也没闲着，趁着门外有路人经过，赶紧跟着一起上楼，找八楼小孩拿硬盘去了。
“哥哥再见！”尽管根本看不到云溯的身影，小孩还是很认真地对着空气摆手。
站在玄关处的云溯也是同样——尽管知道小孩根本看不见，同样一脸认真地对着小孩挥手点头。
工具孩很懂事地转身走了，云溯立刻转向方叶心，很开心地扬了扬手中的移动硬盘：“叶心姐！我拿到了！”
李梦海留下的，存有重要记录的硬盘。因为已经有了经验，这回她没费什么劲便拿到了手。
方叶心赶紧道了声谢，转身进房间抱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邢知一好奇地凑过来，看着她们将那个移动硬盘连上电脑：“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份记录？看来他确实很把我的警告放在心上嘛。”
“是啊。就是据说里面的内容有些乱……”
说话间，方叶心已经连好硬盘，打开电脑——尽管早有思想准备，在看清硬盘里的图片缩略图时，方叶心还是不由倒吸口气。
真的好乱！
还真像云溯说的，顺序全是乱的，不少图片还是上下颠倒着的。看着就让人有些头疼。
方叶心草草看过一遍，暗叹口气，将所有的图片全都复制到了自己的电脑里，这才开始慢慢整理。
另一边，其他人也渐渐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乔灯志一早就将自己的电脑带了过来，这会儿也开始办正事，按照云溯转述的上一轮的思路，依葫芦画瓢地去找果核的记录。林苍苍则大摇大摆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钟杳搜索聊天账号未果，索性又打开了浏览器，打算再搜罗一下关于那个A大研究员的信息，就剩云溯和邢知一，凑在方叶心旁边，看她一张张地整理图片。
“……看得出来，那兄弟写这玩意儿的时候情绪很暴躁了。”看了片刻，邢知一忍不住感叹出声，“几乎每页都有王八蛋啊。”
“哪有那么夸张。”方叶心看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也有好几页里根本没这词好吧。”
不过别说，里面的脏话出现频率确实挺高——全是针对凶手的人身攻击，虽说没到每页一个的地步，但基本每隔个两三张就会出现。
“说起来，叶心姐你上一轮的时候也吐槽过，说这些记录里脏话频率挺高的来着。”似是想起什么，云溯笑了一下，“据说频率最高的一页，他骂了整整七个王八蛋呢。”
“那看得出来他确实不太会骂人了。”邢知一也跟着笑起来，“换成是我，别说七个，我能用二十个不一样的词！”
……你到底在得意什么？
方叶心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低头继续整理手上的图片。理着理着，却又似意识到什么，手上动作逐渐缓了下来。
“对啊。”她皱了皱眉，“他为啥不换个词儿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可能不常骂人，没储备呗。”邢知一耸了耸肩，“我以前还遇到过个同事，三十多岁的人了，骂人还是骂坏蛋和笨蛋呢。”
相比起来，王八蛋已经属于高级词汇了。
“不不，我还是觉得不太对……”
方叶心眉头拧得更紧了些，略一思索，干脆先将那张据说有七个王八蛋的图片翻了出来，仔细一看，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在其他的图片里，李梦海更常用“那凶手”或者“那疯子”来称呼那个杀人犯，但在这一张里，大部分的指代，都被替换为了“王八蛋”。
……一眼扫过去没啥感觉，最多就是觉得他真的很生气。但仔细琢磨下……反而给人一种刻意感。
就像他是故意增加这段文字中的“王八蛋”浓度似的。
脑海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方叶心忙转向旁边两人：“你俩也能看懂上面的字儿，对吧？”
“呃，我能看！”云溯连忙表态，“就是看着会有些晕……”
“那就让邢知一来。”方叶心立刻道，转头把钟杳打发到自己房间里用台式机查资料，强行征用了她的那台笔记本，又复制了一遍硬盘里的图片，让邢知一去排序。
邢知一望着面前颠三倒四的图片，不觉汗流浃背：“那个，大佬，我来排序，那你干嘛？”
方叶心：“我数图片里面的王八蛋。”
邢知一：“……”这样也行？
“其实数蛋的话我也可以……”他犹在挣扎，试图给自己找一个轻松点的差事，一转头却见方叶心已经拿出了纸笔，对着屏幕开始写写画画。
默了一会儿，只能妥协，无奈转向面前的屏幕。
云溯见状，主动说要帮忙。两人一起整理了半天，中间还被林苍苍叫起来吃了点水果。等全部整理完，正好方叶心那边也数完了。
方叶心心细，数蛋的同时，还记了每张图片里的关键字，这会儿拿来和邢知一他们排好序的图片一对，很快就排出了一串长达20位的数字。
“……”方叶心盯着这串数字，却是有些迷茫了。
她迷茫，旁边的云溯更迷茫，歪头看了半天，不解开口：
“叶心姐，这数字，是有什么含义吗？”
方叶心：“……我不知道。”
她不甘心地又盯了一会儿，终是收回目光，重重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会有含义的。可这数字的长度……真让我有些糊涂了。”
手机号也才11位数。一般的游戏ID也很少会超过10位。这20位数能运用的场合，她一时还真想不到。
更重要的是，除了这串数字，她并未在李梦海的记录里看到更多的提示……但按理说，如果这些“王八蛋”真是意有所指的话，总该再给一些其他的提示，比如这些数字的用途之类的……
就这样光秃秃的数字，能有什么用？
难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方叶心不由陷入沉思，一旁云溯忽然开口：“但叶心姐啊，这么一想……你不觉得有点怪吗？”
“？”方叶心侧头看过去，“怎么说？”
云溯抿了抿唇，一字一顿小声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些‘王八蛋’是暗示的话，那说明洋洋的哥哥是个很有心的人。有心到布置了一层提示还不够，还要再布第二层。”
这样一个有心的人，为什么会把至关重要的记录，排得乱七八糟的呢？
要知道，像方叶心和邢知一这样的还算好，发现图片不对劲能及时察觉，也能自己重新整理观看。但像乔灯志和自己这样的，碰到一张颠倒的图得抓瞎半天，能完整看完就不错了，更别提再去数什么王八蛋。
“除非……”云溯面露迟疑。
方叶心已经懂了她的意思：“除非这种排序，本来就有意义。”
别说，还真有可能……
方叶心愣了下，赶紧再次梳理起面前的数字。先把所有来自颠倒图片的数字都去掉，如此一来还剩十三位，看上去要正常许多；再根据硬盘内原来的顺序，将这十三位数重新排列一遍——
【1670340000164】
云溯凑过来端详片刻，发自内心地感慨：“……好像还是很长哦？”
方叶心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盯着那数字，沉吟片刻，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身又在电脑上打开了浏览器。
几乎是同一时间，邢知一也似有所发现，望着那串数字，下意识地念出了声：
“164——
“164邮箱！”
差不多是他出声的刹那，方叶心已经打开了新的界面——正是164邮箱的登录界面。
“诶？”云溯一怔，“可邮箱没有纯数字账号吧？除非是用手机号注册……”
可手机号是十一位的，眼前这串数字，去掉164，去掉用来间隔的4个0，就还剩六位，完全对不上啊。
“有的有的。”邢知一却道，“不过这些都是氪金账号，等交钱才能用。好处就是一次性买断的话，那账号就永远归你了，不会被官方回收冻结……”
“你好清楚啊。”方叶心忍不住看他一眼。
“那是，我大学的时候图吉利也想搞一个，平时交作业用得上，结果发现可贵了，一个6个6的账号，要五十万呢。”邢知一啧啧摇头。
“啊，那么贵啊？”云溯也跟着咋舌，“哪个冤大头真的会买……”
“就是啊！”邢知一深以为然，“所以我退而求其次，买了个八个6的，只要六万呢，实惠多了！”
“……”
云溯……云溯不说话了。神情微妙地看他一眼，用力闭紧了嘴。
方叶心看上去也有被这离谱的价格震撼到，正在数账号的动作都顿了下：“那你看……这种账号，大概多少钱啊？”
“这种纯数字的嘛，如果是永久买断的，再便宜一般也得四位数。”邢知一侧头想了想，无所谓道，“千把块吧*。”
……有一说一，不少了。
如果这真是李梦海留的线索的话，那他也真是下血本了……
由此可见，他也真的是将邢知一的劝告听进去了——既然普通的邮箱会被冻结回收，那就想办法搞一个不会被回收的，也算解决问题了。
方叶心感慨着，直接在注册界面输入了167034@164.com，按下回车一搜，果然显示这个账号已经被注册。
想了想，她又拿起方才整理的数字，将属于颠倒图片的那几个数字单拎出来，试探地输入了密码框。
一按回车，成功登入。
三人面面相觑，方叶心赶紧在邮箱内翻找起来。收件箱里只有一些垃圾邮件和绑定账号后产生的通知信息，倒是草稿箱里，有一封没寄出去的邮件。
邮件自带一个附件包，方叶心将它下载解压，再点开来，又一张写满古怪文字的图片，瞬间充斥屏幕。
【朋友你好：
【很高兴你终于找到了这份信息。我知道我隐藏的方式有些刁钻，我对此感到很抱歉，但没办法……
【我曾经得到过一份提示，里面告诫我说，那个疯子很可能会来窃取我留下的东西，因此我不得不更小心谨慎些。
【顺便，如果你就是那个疯子的话……我无话可说了。
【行，算你厉害。我认了。但你记住，我还是那句话，你肯定会遭报应的，你等着吧，贱人。
【对，想不到吧，我不仅会骂王八蛋，我会骂你贱人。受着吧，王八贱人！
【好了，言归正传。如果你是和我遭受着同样痛苦的人，那我希望接下去的话能对你有所帮助。我时间不多，所以也不拐弯抹角了。
【我在第一份提示里也说过，我被追杀得很难受、很绝望。我也猜到如果我死了，我的能力将会被那疯子使用，去对付其他无辜的人。
【很大程度上，我是个普通人，我做不了什么伟大的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地在通过网络发布警告，以及想办法削弱我的能力可能造成的伤害。
【所以，在我留下这份记录之前，我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我杀了我自己。】

第四十七章
时间倒回几个月前。
狭小的卧室内，一个身影正坐在写字台前，奋笔疾书。
明明是白天，窗帘也拉得紧紧，紧闭的卧室门外，传来护工微弱的鼾声。
这是父母专门为了照顾他而请的护工，不过工作总是不太上心，总会在工作的时间打瞌睡。但他不在乎，他很清楚，自己没病。
真要说有病的话，他父母的病可能还严重些——父亲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还要天天背着工具箱跑来跑去，肩膀又开始发炎；母亲本来就有高血压，最近因为他的事，更是急得寝食难安，老是犯头晕，搞得他很过意不去。
不过还好——李梦海默默想到，都快结束了。
他父母是固执的人，认定的事不会改；他则是个拧巴的人，明明知道只要下定决心脱离这个家，就还有活命的机会，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就这么一直拖到现在，仅有的一点生机，也生生被自己拖没了。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还有一个孩子。自己留下的钱也足够支撑他们的生活。就这样吧，都是生养他的人，他还能怎么办呢？
默默叹了口气，李梦海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纸张上，定下心神，继续在上面写写画画。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这很难称之为“书写”，因为他写下的，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如同蚯蚓般的文字；李梦海却写得很认真，每落一笔都要思考半天，仿佛是在写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而就在他的对面，写字台的另一侧，这会儿正摆着另一张纸。
诡异的是，那纸上还竖着一支笔。
那笔正动来动去，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正坐在李梦海的对面，和他一同书写似的。
相比起李梦海，那个隐形人书写的速度甚至更快些。笔尖在纸张上流畅地移动，很快就留下整行整行的古怪文字。没过多久，整张纸就已被写满。
最后一字写完的刹那，竖着的笔终于轻轻侧倒下来。紧跟着，那纸被凭空拿起，直直递到了李梦海的面前。
李梦海接过，认真看了看，轻轻笑起来。
“谢谢你。”他在心里说着，目光看向自己的对面，就像是那里正站着什么人一般，“我这里还有一点没写完，你能帮我吗？”
对面依旧静悄悄的，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李梦海跟前那张写了一半的纸却突然飘了起来，稳稳地飘到写字台的另一侧，下一秒，那支笔又立了起来，开始飞快地在纸张上滑动。
李梦海在意识里夸了句真乖，跟着便拉开自己面前的抽屉，里面已经塞了一沓同样写满奇怪文字的纸；他将那些纸拿出来，按照早就定好的顺序重新理了一遍，理好的同时，正好最后一张也写完了，纸张被看不见的手托举着，再次稳稳落在他的面前，同样落下的还有一支笔，笔的一端在他面前摇来晃去的，像是小动物晃动的尾巴。
李梦海再次笑了下，小声说了句别闹，便将那支笔压了下去。又拿起对方送来的那张纸，仔细检查了遍，小心夹进了纸堆里，这才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
再看向桌边，被他拍下去的那支笔又在乱动了。那透明人似是觉得无聊，这会儿正拿着笔，在白纸上胡乱画着小花和小心心。
见李梦海看过来，笔尖微微一顿，随即又迅速动起来，在纸上画出了一个问号，又将纸举到了李梦海面前。
“嗯嗯，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是还有一封信要写，但这会儿不急。”李梦海在心里道。
于是浮在空中的画纸上下晃动起来，一下一下的，莫名给人一种正在点头的既视感。
李梦海被这动作逗得笑了下，嘴角渐渐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团空气，像是在看着什么令人留恋无比的东西，过了良久，方下定决心般收回目光。
“小山。”他对着那团空气轻轻叫到，拉开椅子坐下来，“你能凑近点吗？”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要和你说。”
*
【……小山，是我给它取的名字。
【我父母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从没亲眼见过大海，所以给我取名叫‘梦海’。但我其实不喜欢海，我看到海水就害怕。我更喜欢山，所以我叫它小山。
【我不知该怎么和你解释它的性质，至少在我看来，它应该是一抹意识，一抹从我身上分离、又由我自己‘孵化’出来的意识。
【它能够随我的心意，依附于不同的分身，但也仅能依附于分身。说得通俗点，普通状态下的分身像是扫地机器人，而被小山依附的分身，则等同于个智能机器人。当然没到终结者的程度，但也算是很聪明了。许多事情，一教就会。在某些方面，它甚至能做到比我更快更熟练。
【这么说或许很奇怪，但我一直觉得，它就是我。
【它是我的分化，是我的半身。它来自我的意识深处，像是一截延伸在外的器官，但某些根节，还是与我紧紧相连。
【但我知道，我不能把它留下来。
【它很聪明，真的很聪明。就像一个智能机器人——但假如在我死了之后，这个智能机器人被人格式化了呢？
【现在那疯子已经很难应付了。要是再加上小山当辅助，我不敢想那会有多危险。
【所以我只能设法先抹杀掉它。
【至于抹杀的方式，其实当时的我心里也没底。因为我从未做过类似的尝试。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分身彼此间的距离必须大于十二米。
【如果强行控制分身彼此靠近的话，普通的分身会丧失行动能力；小山则会表现得很痛苦，并主动脱离当前分身，转移到其他分身上去。
【由于没有其他办法，我只能试着从这点下手。
【事实证明，我的方向对了。
【小山消失了。
【我强行控制所有的分身，挨个儿将它们都转移到同一个空间内，过程中小山一直在痛苦，活跃度逐渐减弱，我的头也越来越疼；就在我将最后一个分身也搬进房间时，砰的一下，它就消失了。
【就好像是不堪重负，突然爆炸了一样。
【我事后认真寻找过，我确认，这抹意识确实是消失，不复存在了。
【很遗憾、很难受。但我觉得，总比让它日后成为杀人犯的工具要好。
【我说这么多，也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或者心疼小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小山没有了，但我不确定那个疯子在拿到我的能力后，会不会再孵化出属于他自己的延伸意识。
【如果有的话，记住我下面的话。两个分身彼此靠近，只会丧失行动能力；四个分身彼此靠近，附于其中的意识会痛苦，并开始影响到本体；而当九个分身彼此靠近时，延伸意识会直接消失，本体也会受到严重影响，像我就是平白得了脑震荡。
【事实上，我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可惜的是，我已经没有办法去实践了。但我觉得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思路——
【所有的分身聚在一处时，附在分身上的延伸意识会当场破灭消失；那假如，此时此刻，附在分身上的，是我本人的意识呢？
【那我又会怎样呢？】

第四十八章
那份记录里，实际还提了一些别的事。
比如，李梦海说了，自己是在A城的某处酒店里得到相关提示的。送提示的人，还曾在纸上与他约定了再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只可惜后来他有事错过，未能前往；不过他一直相信，那个在背后帮他的，肯定是个好人，还是个掌握了不少信息的好人，因此特意提示阅览者，有条件的话可以去A城碰碰运气。
再比如，那份提示里曾经提到，天星苑八号楼里，或许有能帮他的人。这条信息也被李梦海原原本本写了下来，当做留给阅览者的遗产。
还有就是一些对凶手外观的描述，以及自己观察到的技能总结。不少内容在第一份记录里也有提到，只是在这儿写得更加详细……
换言之，凡是能帮助别人的信息，只要是他能想到的，都留下来了。
“……这里面还提到，你留下的那张提示纸，他一直带在身上。只是在第一次被追杀时，不慎弄丢了，所以他也不确定有没有遗漏关键信息……”
方叶心稳稳地转着鼠标滚轮，一边读着屏幕上的文字，一边对旁边的邢知一感慨：“这样看来，你当时的直觉还挺准。”
纸片是在被追杀时掉的，没准儿正好落进了凶手的手里。
如果当时上面有留联系方式的话，搞不好邢知一连跑来天星苑求助的机会都没有。
再转念一想，也难怪“电脑被毁后凶手会消停七天”这条消息会靠不住了——倘若纸条真是被凶手捡走，那凶手很可能早在一开始就知道李梦海曾与其他同类有过接触，也知道他大概率会试图向其他人传递情报。
既然如此，那对方提早做出防范，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况且给一个错误的信息而已，对他来说又没什么损失，可一旦有人信以为真，那收益，可就太大了……
比如他们这群傻蛋。
思及此处，方叶心不由暗叹口气，胸口后知后觉地浮起几分庆幸。
侧头看了眼邢知一，却发现他像是根本没听见自己的话，只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屏幕，微抿着唇，神情似是有些复杂。
方叶心蹙了蹙眉，微微提高音量：“怎么？你看出什么了吗？”
“啊？……哦哦，不是。”邢知一一愣，这才像是回过了神，忙摆了摆手。顿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只是感觉，挺唏嘘的……”
“这人和人之间的区别，有时候真的比人和畜生都大啊。”
“……”
也是。
方叶心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注意力又落在了面前的屏幕上，紧紧盯着关于“小山之死”的那一部分。
眼中逐渐带上思索。
另一头，钟杳那边，没过多久，也终于有了结果——因为有云溯的提示，她没费什么劲就顺利赶上了上一轮的进度，翻出不少关于A大研究员的资料，包括云溯所说的，上一轮循环时，她从其他同行要到的那张朋友圈照片。
她在到手的第一时间就把照片发到了群里。而和上一轮这样，这一次，依旧只有方叶心，从这张照片中看到了第四个人。
那个站在他人背后的女生，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儿，隔着照片与人空洞对望，面目正常又违和。
在方叶心的视角里，她脑袋的下面，依旧是密密的绿线——不得不说，这场景确实是有些瘆人的。尽管早就从云溯那里听过描述，在亲眼看到的瞬间，方叶心还是本能地惊了一下。
邢知一作为新人，还没来得及加群。方叶心拿着这张照片给他看，他同样也没能看到第四个人，不过看得倒像是比其他人更“清楚”些。
乔灯志他们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绿斑，他在绿斑之外，却还能看到一圈隐隐约约的、仿佛人脑袋一般的轮廓。
别说，这头顶牡丹的，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另一方面，有邢知一这个奇葩的绿光见证者在前，只有自己能看到古怪人影这回事，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费解。
话虽如此，这事还是很难不让人在意。
无法被其他人看到，说明照片上的这女生，大概率不是活人……那她到底是什么？
云溯曾说过，凶手的背上有个女人。二者，又会是同一人吗？
两个疑问萦绕在方叶心的心头。只可惜他们暂时找不到更多线索，这些问题也只能先搁置了。
比起钟杳，乔灯志那边的进度就要慢上许多了，差不多又过了一小时，才终于找到果核留下的图片。
但这也不能怪他——云溯只记住了他上一轮找情报的方法，却没能记住果核的笔名和文名，因此这回乔灯志还是依靠条件搜索硬找的。两个小时解决战斗，速度已经比上一轮要快很多了。
乔灯志人都已经坐麻了，交完成果就起身活动手脚，顺便跑去厨房指指点点。方叶心懒得管他，直接在他的位置上坐下来，对着他找到的相册图片，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翻看过去。
越看却越是沉默。
云溯好奇地凑过来，跟着看了一会儿，难受地揉了揉眼睛。注意到方叶心紧绷的唇角，又不由有些紧张，小声道：“叶心姐，你是又发现什么新线索了吗？”
“……”方叶心却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直到将最后一张图片也认认真真地看完，方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她低声道，“这里面提到的、所有的有用信息，你都已经和我们说过了。我并没有找到什么新的。”
“哦哦哦，那就好。”云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稍稍松了口气；话音落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她倒不是觉得没有新线索这事有多值得庆幸，事实上，她也知道这种时候，新的情报是越多越好的；她只是真的，很怕很怕自己耽误事。
尤其是这会儿，大家都没有上一轮的记忆，大量的信息都得靠自己传递；万一自己错漏了什么，别人又没能找到对应的情报，那她真的不如以死谢罪了。
好在方叶心没有误会她的意思，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毫不吝啬地又夸了她一句了不起。云溯被哄得耳根红红，想起方叶心刚才凝重的表情，纠结几秒，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
这一回，方叶心没再沉默以对，只望着面前的屏幕，轻轻闭了闭眼：
“我只是在看这些记述的时候，突然想起李梦海的记录。
“他在记录里提过果核异空间的特性。其中一条就是，对操纵者限制很多，不能携带和使用利器和钝器、不能进行任何会见血的操作……但对于被困在里面的人，反而没有这些限制。”
她微微倾身，将图片又往前翻了几张，声音稍稍沉了下去：“而不论我怎么找，在果核的随记里，都没有看到相应的表述。”
“？”云溯皱了皱眉，努力跟上方叶心的思路，“那个凶手曾说过，能力的形成，都和使用者的精神状态息息相关……”
“或许是那位果核老师性格太好，又或者是自我道德底线高，所以才会形成这样的限制呢？”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方叶心却道，“但我总觉得，还有一种可能。”
云溯：“是什么？”
“这规则，是她后来强行加上的。”方叶心沉声，“她和李梦海一样，被凶手逼得逃无可逃，又隐隐猜到了凶手的能力和目的。为了给后面被困进空间的人争取更多生机，才在有限的时间里，强行修改了异空间的规则……”
从理论上说，这并非不可能——果核的随记里也提过，那凶手为了取信于她，曾主动教她优化空间的方法，也正是通过这套方法，她才成功将“无锁之间”的相关设计和规则移植到了自己的异空间里，将曾经最想逃离的噩梦，变成了最期待的游戏场地。
微妙的是，在真正的游戏里，屠夫才是那个唯一可以携带致命武器的角色。
“……啊。”似是被方叶心的说法惊到，云溯无意识地低呼出声，片刻后，吹下眼睑，又忽然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她抬手搓了搓眼睛，低低感慨出声：“其实，我们的运气还是挺好的……
“遇到的，都是好人。”
“对啊。”方叶心叹息着应和一声，“都是好人。”
“很可惜的好人。”
*
又过一阵子，林苍苍的晚饭也好了。
大家早上遭受云溯的信息冲击，都没怎么顾上吃早饭——云溯除外；中午时则出去接了邢知一，回来后又是开小会又是分头找资料，还是没怎么吃东西——云溯除外。
因此，今天晚饭吃得比较早，才四点就将菜摆上了桌，餐桌旁坐得满满当当。
趁着大家都在，方叶心分享了自己在李梦海的邮箱里看到的记录。而和她预料的一样——
大家最后的关注点，都落在了李梦海留下的“分身意识抹杀指南”上。
“附在分身上的延伸意识会被消灭……那换成活人，应该也差不多吧？”林苍苍眼睛微微亮了，“那是不是说，只要我们能让凶手把自己意识转移过去，再哗啦啦把所有的分身都搬过去——我们就赢了？？”
“问题就是，要怎么才能让凶手自己转移啊。”钟杳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再说，操控者本尊又不受十二米的限制。根本控不住啊。”
“那倒未必。”方叶心却道，“如果真想请君入瓮，总有办法的。”
钟杳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过了会儿，又似意识到什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你有办法了？”
“不算。”方叶心却道，“有点思路而已。”
“那差不多就是有办法了。”钟杳一脸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随即好奇地往她旁边凑了凑，“是什么是什么？”
“晚点说。等我再理一下思路。”方叶心随手将人又给推回去，略一迟疑，又开口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些事，得先确认一下……”
“？？”在场所有人纷纷竖起耳朵。
方叶心却将目光一下投向了邢知一。
后者正在伸长了手在够离自己最远的咕咾肉，正好被方叶心瞧个正着，一双筷子僵在那里，登时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方叶心倒是体贴，直接把咕咾肉拿到他面前，一脸认真：
“我听云溯说过，上一轮的时候，你直接从外面开着电瓶车回来，想也不想就撞在了那凶手身上……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撞那么准的？是直接感应到了他的位置吗？如果是的话，这种感应有什么特定的触发条件吗？是一次性的还是永久的？”
“……”我怎么知道？我这一轮又没撞过？要不我现在去外面抢辆车试试？
邢知一一脸麻木地嚼着咕咾肉，沉吟了一会儿，才道：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是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撞过去的话，那很可能我当时并非是感应到了他……而是我的预感在拼命告诉我，‘别问为什么，撞他就完了’。”
“……”方叶心仔细咂摸了下他的话，皱起眉头，“所以你……”
“但你说的那种用于找人的感应，我也有。”邢知一又补充道，“一般来说也是挺灵的。”
“你确定？”林苍苍没忍住插嘴，“你连海燕儿都没找到。”
“那是因为李梦海的死干扰了我的判断！”邢知一努力捍卫自己的专业，“我其实一开始就觉得她应该住在这一块儿——只是优先排除了八号楼！”
偏偏这种感应，是靠得越近越清晰的。他此前一直没进八号楼，只在附近两栋转悠，自然找不到方叶心。
“也就是说，起码能判断大致的区域对吧。”方叶心轻轻颔首，思考了一下，又露出一点迟疑，“那如果是在异空间里……”
“找人也挺准的。”这回开口的却是云溯。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曾在上一轮和邢知一并肩作战的人，她对此可比邢知一本人还清楚——
“他在异空间里时 ，隔着四五层楼都能猜出上面有没有人，就是好像有点分不清本体和分身。”
“足够了。”方叶心立刻道，“还有就是，我可能需要一些好用的门堵器……或者别的能堵住门板的东西。越坚固越好。”
“没问题。”钟杳立刻答应下来，拿起手机翻来翻去，打算趁早先下个单。
“等等，我们现在就要安排起来吗？”像是被她们的行动力吓到，一直沉默的乔灯志终于绷不住开口了，“容我提醒一句，那家伙身上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能力……”
“所以呢？”方叶心抬眸看他。
乔灯志被她看得一怔，顿了会儿才道，“起码得先摸清他所有的能力，再来计划到底该怎么办吧……”
“问题就是……怎么摸清呢？”方叶心平静反问。
乔灯志又是一怔，不等他反应过来，方叶心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已经杀了六个人，保底七种能力，按照邢知一的说法，每一组能力代码里，都还有可能藏着新的东西，而他随时都有可能把它们挖出来。
“比如他那个锁定猎物的能力，谁知道是从别人身上拿的，还是他以前的团队从代码里刨出来的？
“受害者留下的能力，尚还有查清楚的可能。但那些他自己从代码堆里开采出来的呢？他不说，我们怎么摸清？”
乔灯志蹙眉：“但也不能就贸然——”
“而且。”方叶心继续，“如果邢知一的信息靠谱，那么云溯多半就是他这个阶段，必须猎杀的对象。”
不然的话，也没必要连追个十轮不撒手，有这时间先转去别的地方多宰两个不香吗？
至于吊死在云溯这一棵树上？
“……”乔灯志神情更严肃了，“你的意思是……”
方叶心：“必须要杀的人，却迟迟没法杀掉。想动手吧，找不到机会；想放弃吧，她不死不行，而且还可能影响到自己未来的猎杀进度……”
说真的，她觉得那位凶手现在没准儿比他们还急。
人一急，就沉不住气。沉不住气，就容易露出破绽。只要能抓住那点破绽，他们未必会处在劣势
至于那些可能存在的隐藏技能……
“如果有能翻盘的大招，他上一轮早就用了，至于被我们又是剁手指、又是砸电脑的吗？最后还被云溯给逃了？”方叶心道，“换言之，我觉得他手上，或许是还藏着其他能力，但应该没有大杀招。”
“再说了，有大招算什么本事，放得出来才叫本事。游戏里一身技能却被对手一套连招硬控到死的情况又不少见——”方叶心嘴角微动，“起码在阈限迷途里，赢的思路其实很简单，归根到底就一句话。”
“尽量不要给对面机会，以及抓住对面给的每一个机会。”
“……”
“也就是说，我们得占据主动权。”默然片刻，钟杳似有所悟地点头，随即皱眉，“可他要是也打定主意，不蹲到合适的机会就绝不出手呢？”
“那我们就给他机会。”方叶心轻轻点头，“如果非要说我们现在有什么优势的话，那就是两点。”
“第一，他不知道我们具体掌握的情报。
“第二，我们可以给他下饵，但他不行。”
……懂了。
乔灯志恍然大悟，她又又想钓鱼。
等等，我为什么要说两个又？
乔灯志皱了皱眉，再次陷入困惑。另一边，方叶心则将目光转向了对面的云溯。
“云溯。”她低声道，“你之前说过，你现在这种状态，是没法被探头拍到的对吧？”
“嗯嗯。”云溯掩了下塞得满满的嘴，慌忙点头，三两下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又匆忙道，“怎么？叶心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我去做吗？”
“……嗯。”方叶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轻笑起来，“是很重要的事。
“就是有些违法乱纪。”
违法乱纪……云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轻声道：“那个，请问一下，具体多严重？”
方叶心果断转向邢知一：“老邢，你当时乱塞小广告被抓了几天来着？”
邢知一正在扒饭，头也不抬：“三天！”
“哦！”方叶心点了点头，又转向云溯，“那差不多就是被抓三天的严重程度。”
云溯：“哦……”
“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更轻些。”方叶心继续道，“毕竟我们的广告里没有违禁信息。”
云溯：“哦……嗯？”
等等，什么广告？
*
转眼。
翌日&#183;2月5日&#183;早上七点
王婶刚从外面遛弯回来，正一边打着语音电话，一边漫不经心地往八号楼里走。
“喂？吴叔是吧？诶诶好久不见……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女儿对象找了伐？我这边刚认识一小伙子，感觉人很不错的……怎么认识的？哦，他妹妹结婚呀，来我们家送喜蛋，后来还在买菜的地方遇到好几次，人真的不错，老俊的……
“而且你们家不是也住天星苑嘛？他妹妹也住这儿，以后活动起来多方便……啊，什么，打算搬家啦？
“是要搬到哪里呀？哎哟，那地方还不如北郊的呀搬那么远干嘛……啊？觉得邪门啊？
“哪里邪门了，天星苑不一直挺好的嘛。我跟你说，你不要听别人七讲八讲的，我就住八号楼，八号楼正不正常我能不知道嘛？”
王婶越说越激动，语气那叫一个笃定。恰好此时，面前的电梯门打开，她直接一脚踏进去，转身边按下七楼的按钮，边继续对着手机信誓旦旦：
“吴叔啊，我和你说，凡事不能只看表面现象。像我住的这个八号楼啊，虽然是有一点不对劲，但总体来说还是很正常的……什么？你在群里看到了别人拍的标签纸？写着奇奇怪怪的话？还说是突然出现在冰箱里的？
“诶哟那有什么奇怪的啦，这种事情么司空见惯的啦。八号楼的冰箱么，是不太正常，你知道的呀……习惯了就好……
“再说，冰箱不正常，和这楼又没有关系。冰箱里多出奇怪东西么扔掉好嘞，只要不妨碍正常生活，你管它那么多……？”
话未说完，余光似是捕捉到什么，刚走出电梯的王婶一愣，随即蹙眉朝着电梯间的墙边走去。
只见那面墙上，破天荒地糊满了纸张，一眼望去，纸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字。
纸还没贴牢，下半截全是悬空的。恰好电梯间的窗没关严，有风灌进来，呼啦啦一阵响，纸张翻飞间，露出隐藏的背面——同样被填得满满当当，写在上面的却不是字，而是某种鬼画符似的东西。
王婶一眼瞟过去，本能地呼吸一滞。缓了一会儿，才自我安慰地拍了拍胸口。
别说，这看上去，还真有那么点吓人……
王婶默默想着，快步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正要开门，电梯间又是一阵纸张哗啦啦响，引得她忍不住再次回头。
好奇心作祟，她想想还是忍不住放下了钥匙，一路小跑着回到了那堵填满了纸张的墙壁前，警惕地左右看看，小心扯下了一张。
摊开一看，引入眼帘的是六个清秀的大字——
【致我亲爱的强】
*
【亲爱的强，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很好，托你的福，大家也都很好。大家都很想你。
【就在不久前，我遇到了我们过去的朋友。从她口中，我又听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那么精彩，那么令人辗转反侧，难以忘怀。
【亲爱的强，那么你呢？你是否还记得关于我们的一切？我想你是记得的，毕竟你是那样细心的一个人，永远记得每一滴值得纪念的过往，就像你心里永远有我。
【但我们都知道，我们最大的矛盾正在于，你心里还有另一个女人。你放不下她。
【亲爱的强，如果可以，我多想和你坐下来，好好谈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你说的话，我很多都记得。我记得你的困惑、记得你的让步、记得你的无奈与叹息。
【和你分别后，我也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亲爱的强，我想你说得对，我们是时候重新考虑彼此的关系了。难道我们真要这样僵持下去，不断重蹈覆辙，为了另一个女人闹得你死我活吗？
【亲爱的强，时间的轮回没有尽头，就像你的追求没有止境。可如果我告诉你，我想到了解开死结的办法呢？
【还记得你问过我的问题吗？我现在愿意告诉你答案了。如果可以，我想当面告诉你，认认真真地告诉你。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吗？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在老地方等你。
【永远记得你，我亲爱的强。】

第四十九章
“……我说大佬，你真的确定他会相信这玩意儿吗？”
2月5日，上午，八号楼502。
书房里的打印机正不紧不慢地运作，咔咔咔往外吐纸。邢知一站在书房写字台前，一边整理着刚打印好的纸张，一边按捺不住担忧地开口。
“不确定啊。”方叶心漫不经心地说着，将手中理好的纸张放到旁边。成功换来邢知一一个愕然的眼神：“啊？”
“不确定？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大工夫？有这时间不如去做点更保险的——”
“比如？”方叶心抬眼看他。
邢知一：“……”
我觉得偷电瓶就很不错。偷点值钱的，起码可以保三天安全呢。
团伙作案，说不定还能保更久。
邢知一是个实诚人，想到好法子就直接说了。这下换方叶心沉默了，静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知道拘留所其实是有人数上限的吗？
“如果我们这块儿的拘留所人数满了，说不定会直接给你张条子，让你换个时间再去蹲哦。”
邢知一：“……”
居然还会这样吗？
可恶，失策了！
“……况且，我说的不确定，是指不确定他是否会相信这上面的话。”方叶心忍不住开口补充，“但不管怎样，只要能看到这张纸，他肯定是会做些什么的。”
“做些什么？”邢知一不由皱了皱眉，“你这上面都写明了见面的地点时间……除了赴约，他还想做什么？”
“很多啊。比如，给一个回信，以继续试探我们的态度；或者干脆重新约一个见面的时间……那家伙上一轮在我们手里吃过亏，这一轮肯定会更加小心的。”
方叶心说着，将完成打印工作的电脑直接关掉，拍拍手转过了身：“如果我是他，肯定不会放过这次见面的机会，但也绝对不会把主动权完全交到对方手里。”
“那就还是得等呗。”邢知一懒洋洋地说着，虽然语气一派轻松，眼神却已经有些焦急了，“万一他一直没动静呢？我们就还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干等？”
“我们还能继续贴小广告啊。”方叶心理直气壮，“反正云溯不会被探头拍到，也不用担心因为这事被抓。”
“如果他非要拖到2月7日之后，那更好。等云溯身体恢复了，我们直接开车集体送她回家。等过完年再说。”
作为一个很久没有过年的人，方叶心对这事莫名有种本能的执着。明明这一轮里和云溯才认识没多久，对此却也相当上心。
说完，见邢知一仍是满眼的不安，又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你也别急。我说了，那家伙肯定也不希望把这事拖太久的。
“我和他约定的时间是2月7日，而今天是2月5号。我估摸着，今天或者明天，他肯定得给一次回应。”
……是这样就最好了。
邢知一默默想着，低头看了眼自己刻着死期的虎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
话虽如此，2月5日整整一天，对方似乎都没什么动静。
2月6日也是这样。直至入夜，一切都风平浪静。
方叶心倒是十分淡定，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能保证每天的工作量，空了还会去找钟杳叽叽咕咕，瞧着应该是在研究钟杳的能力，似乎已经有了些眉目的样子。
邢知一却有些坐不住了——要知道，他手上的日期这两天虽然还是会变化，但变化的频率已经越来越低，差不多半固定在“2月7日”这个日期上了。
因为太过不安，2月6日这一晚他几乎都没怎么睡着。直到快凌晨一点才迷迷糊糊闭眼，睡了没两个小时，又被噩梦惊醒。
为了保证安全，这几天他们几人都是住在一起的。女生们都睡在卧室，三个男的则轮流睡沙发，没轮上的就打地铺或者睡餐桌。
而今天，恰好轮到邢知一睡地上。他霍然睁眼，怔怔地望着空荡的天花板，心脏犹因为死亡的幻梦而砰砰直跳，好一会儿才总算回过神来，摸了下额头，蹑手蹑脚地爬起，打算先去卫生间洗把脸好好缓缓。
才刚起身，耳朵却又一动。某种奇怪的声响隐隐约约钻进耳朵，引得他微微侧头。
哒哒哒哒的……频率很高、很清脆。听着就像是……敲键盘的声音。
意识到这点，邢知一神情登时更为微妙，循声悄悄找过去，推开半掩的书房门，果见里面正坐着一个忙碌的背影。
“……钟杳？”邢知一眉毛微动，难以置信地开口，“这么晚了，你在干嘛？”
“？”坐在电脑前的人飞快回头看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运指如飞，“这不明摆着吗？我在工作啊。”
邢知一：“……这个时候？”
“我深夜比较有灵感。”钟杳头也不回。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钟杳的话倒是提醒他了。邢知一掏出手机迅速看了眼时间，诧异地吐了下舌，很快又抬头，试探地开口：“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正在被一个连续杀人的疯子盯着……”
“？”钟杳专注看着屏幕，“所以？”
邢知一：“……”
所以你不觉得你这个时候还要深夜加班真的有那么一点离谱吗？
当然还有一点心酸。但更多的还是离谱。
“说得好！”钟杳抽空对他的批评表示了强烈赞同，“如果这话你能对我的甲方说就更好了！”
邢知一：“……”原来还是为甲方赶稿吗？
对不起那似乎还是心酸多一些。
神情复杂地看了眼钟杳的背影，邢知一感慨地摇摇头，握着门把就打算退出去。忽然注意到搁在写字台边沿的一张纸，纸上印着的似乎还是那种只有他们能看懂的特殊文字，忍不住诶了一声，上前仔细看了看：
“这是什么？之前好像没见过。”
“哦，这个啊。”钟杳飞速地扫了一眼，“海燕儿睡觉前打印的。”
“我们在网上找到了李梦海针对同类发布的警告，海燕儿说先存一下图片，结果保存的时候按错了，就给直接打出来了。”
“哦……”邢知一低低应了一声，垂眸盯着那纸看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忽然沉了下去。
“我……其实之前也想过，要不要在网上发布警告。”
“……？”钟杳动作一顿，下意识侧头，“什么？”
“就是类似这样的警告。”邢知一抖了抖手里的纸，“因为那个时候，我其实已经猜到，那疯子是个连环杀手了，针对我们这种人的连环杀手。”
“……哦。”钟杳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敷衍地点点头，“那你还挺细心的。”
说完，收回目光，继续敲打起面前的键盘。没敲两下，又听邢知一叹息道：“但我没敢。”
钟杳：“……”
不是，你……非得现在说吗？
她低头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隐忍地闭了闭眼。顿了几秒，还是抬手合上笔电屏幕，认真转过了身：
“嗯，那你为什么不敢呢？”
“……我怕被他盯上。”邢知一抿了抿唇，艰难开口，“因为那时我不知道他具体有哪些能力，完全不敢冒头……”
虽说他也知道一些在互联网上隐匿身份的方式，但谁知道这在那个凶手面前有没有用？万一他正好有什么特殊能力，光是看到一个虚假账号就能虚空索敌呢？
因此，反复纠结，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直到精确地预感到了和李梦海相关的事，才终于下定决心出门，但哪怕过去了，也怂到不敢留下自己的信息，只敢灰头土脸地往人家门下塞小广告。
但仔细想想，如果他当初直接留下了联系方式，哪怕是个临时的，李梦海或许就不会那么孤立无援呢？如果再往前，他能像李梦海一样直接发布警告，也许还来得及捞一捞那个叫果核的妹子呢？
“在警告完李梦海后也是……我就这样从A城直接回来了。回来后依旧什么都没做。如果不是最后火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我估计啊，还置身事外地躺着呢。”
邢知一说到这儿，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下，将手中的纸张小心放回桌上：“所以我才说……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真的能比任何畜生都大。”
这话是他在看完李梦海的信后说的，钟杳当时不在场，也没听见。但这并不妨碍她瞬间理解邢知一的意思——他真正想骂的，明显不是那个凶手。
又是片刻的沉默，钟杳迟疑开口：“可你，不是已经做了很多吗？
“你在预感到李梦海有危机后，大老远跑去给他示警。这回也是，我们需要你，你立刻就过来了……
“而且听云溯说，上一轮，要不是你突然开着电瓶车撞人，也许我们早就输了。在最后的关头，也是你及时赶到，替海燕儿传递了消息，我们才有翻盘的机会……”
她抬眼看向邢知一，语气认真起来：“所以你看，你这不是已经做到很多事了吗？哪有你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啊。”
“瞧你说的，要不是火烧眉毛，谁会过来啊。”邢知一忍不住笑起来，“我这都是赶鸭子上架——”
“但起码你上了啊。”钟杳正色，“你已经帮我们很大的忙了。”
“……但这不一样啊。”邢知一诶了一声，觉得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我帮你们是因为我怂。我当初什么都不做也是因为我怂。问题就是，如果我根本没有这么怂，也许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呢？”钟杳打断他的话，“你现在说这个事有什么意义吗？”
“……”那还真是没有。
“况且，你这么埋怨自己也没用啊。”钟杳想了想，继续道，“只要是人，都会有性格弱点的。都是性格弱点了，那必然已经根植于心里了，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无视的，你和它较劲也没用啊。”
话音落下，邢知一的眉头却仍皱着。眼见他张口似乎又要说些什么，钟杳无奈地抿了抿唇，索性抢在他前面，直接开口：
“我小时候，其实经常被人欺负。”
“……？”邢知一讶然看她一眼，显然很不明白她为啥会突然说起这个。
钟杳也没管他，自顾自继续道：“尤其是刚上小学那会儿。我们那一届的学生，基本都一个幼儿园出来的，只有我是从外面来的。而且我那时候很呆，说话做事，都比同龄小孩慢好几拍，成绩不好，老师不喜欢，同学也见风使舵，都欺负我。
“我爸妈呢，属于很不着调的那种，心大不管事。我哥呢……他倒是愿意管我，但你看他那样也知道，帮不了太大忙。
“好在当时认识了海燕儿，她什么都不怕，愣是凶得那些同学再也不敢欺负我。
“因为这事，我和她关系越来越好。哪怕她后来搬去了外地也一直保持联系。高中时候，我一个人在外住校，和同寝女生闹得不开心，也是她大老远高铁过来，硬拉着我们全寝室一起吃饭，愣是靠头铁把话说开了——搞得后来我们寝室妹子提起她，都叫她莽姐。
“不过时间长了，我也会想，我是不是太没有长进了？我一遇到事，她就会为我出头，可她遇到事，我好像总是帮不上忙。
“哪怕打游戏时都是，我被骂了，她能立刻替我骂回去，骂得对方完全回不了嘴。可如果她被骂了，我根本反应不过来，也做不到像她那样回嘴。只能事后给些没什么用的安慰。
“海燕儿知道这事儿后，却说无所谓——她说人本来就一人一种性格，有些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另一些人就是很难做到。没必要用别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那得多累啊。”
【再说了，你又不是真的呆，你只是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已，这又不是啥坏事。】——钟杳记得清楚，当时的方叶心还说过这么一句。让她美了好久。
……不过这个就没必要现在提了，似乎有些偏题。
钟杳默默想着，看了眼若有所思的邢知一，果断在自己的素材里做出取舍，跟着便直接进入了总结陈词的阶段：
“所以说，你也没必要想太多。就像拖延症的作者明明知道会来不及，却还是磨磨蹭蹭到晚上才开始写稿；恋爱脑的年轻人明明知道自己在被骗，却还是甘之如饴。有些时候，人就是这样的，巨大的缺陷就嵌在那里，一时半会儿就是克服不了，没办法的。
“这种缺陷，只能慢慢去学习、慢慢去调整、纠正。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人呢？都是缝缝补补、努力变得更好罢了。相比起来，你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弱点在哪里，也想到要去纠正，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钟杳说到这儿，轻轻耸了耸肩：“而且，云溯不是说了吗？能力者的具体异能，都是根据自己的性格啊执念啊什么的形成的。换个角度来说，如果没有你所谓的‘怂’，也许你的能力就不是预言了呢？那我们不是开局就完蛋。”
“……”
像是被她的话语戳中，邢知一的表情明显空白了几秒。顿了良久，才迟疑道：“你……真这么觉得？”
“嗯！”钟杳用力点头。
邢知一：“……”
又是半晌的默然，邢知一终于彻底缓过来了似的，重重吐出口气。
“就……那个，谢谢啊。”他有些支吾地说着，拍拍裤子从地上爬起，“别说，这写东西的就是不一样啊，说话一套一套的……”
“不用谢。真的。”钟杳及时打断了他略显尴尬的发言，又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很高兴你想开了，如果有时间我也很愿意再和你好好聊聊的。但是，我的稿子……真的、有点急……”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都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邢知一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忙抱歉地抬起双手，不好意思地连连点头，几乎是半弓着退出了书房。
他人还没出房间，钟杳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邢知一原本还想说点个外卖赔罪顺便感谢，见状只好将话又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替她带上门，转身再次呼出口气。
别说，这写东西的就是不一样啊——他在心里悄悄补完之前没说完的半句话。
说完一套一套的，还真挺让人豁然开朗的……
邢知一默默想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受到开解的原因，胸口像是一下轻松不少——连带着去厕所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然而没能轻快多久，他的脚步便又凝滞了。
厨房与卫生间是相连的，想要进入卫生间，必须先进厨房——而这会儿，邢知一正好踏进厨房里，也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厨房的窗户外面，不知何时，被黏上了一张纸。
纸张是被从外面固定的，边缘贴着透明胶带。朝着窗户的一面上，正潦草地写着三行大字。
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邢知一求助地左右看看，略一迟疑，总算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胆战心惊地研究了一会儿，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2月7日下午三点】
——【天星苑自行车库】
——【一个人来】
*
那纸上写的自行车库，方叶心知道。
那是位于小区南边的一处地下空间，专门用来放自行车和电瓶车的。方叶心小时候进去玩过，沿着台阶下去，率先看到的会是一个很小的带窗房间，那是车库管理者睡觉的地方；越过那个房间后，才是真正的车库——一条长长的、幽深的通道。
通道的两边是两排满满当当的、放了不知多久的自行车；通道的尽头则是一盏昏黄的灯，那是负责看守自行车库的大爷自己收拾出的“办公区”。办公区内有一副很旧的桌椅，桌椅的上边时常放着几本被翻烂的旧书，“办公区”的角落，则堆满了大爷捡回来的废品，理得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和纸箱。
在方叶心还小的时候，总会有意识地把家里的空瓶子和纸箱收起来，等攒多了，就去找大爷卖了，换个五毛一块钱，顺带看看对方桌上的书，有兴趣的话就借两本回来。后来她跟着亲戚家去了外地，一待就是十几年，等到再回来时，那个总是踩着三轮车到处找废品的大爷已不知去了哪里，她也再没去过那个昏暗幽深的车库。
要不是这回那凶手特意标明，她还真忘了，小区里原来还有这么个地方。
厨房窗户上的纸，明显是对方趁着夜深，用分身悄悄贴上的。选用这个地点的用意也昭然若揭——自行车库是在小区内的，意味着他可以在操控分身赴约的时候，将自己隐藏在附近的居民楼里，寻找难度加倍。
不仅如此，自行车库特殊的地理环境，可说完全掩盖了分身机制的弱点——单向的、灯光有限的狭长通道，只需要两个分身便能轻松地实施围堵，而且距离方面也很好把控，哪怕彼此之间必须间隔十二米，也能确保方叶心随时都在可攻击的范围之中。
……因此，林苍苍在知道这事后，强烈反对方叶心单独前往。
“至少得带一个人吧？不然他要是真的下杀手，你连逃都没地方逃！”林苍苍手指点着桌子，看上去忧心忡忡，“要不就我去吧。不是说，我也有那什么能力吗？真要出了什么事，没准儿我还能搭把手……”
“不是没准儿，是肯定能搭把手。”方叶心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吃着早饭，抬手抹了下嘴角，“这两天不是试验过了吗？你的能力还是很稳定的，用得好，百分百生效。”
林苍苍：“对啊，所以——”
“所以，我要把你放在外面。”方叶心平静补充，“你是我们的奇兵，放在外面，才能最大地发挥效果。”
林苍苍：“……”
他闭了闭眼：“那你看其他人——”
“其他人也不带。”方叶心道，“还记得我和你们说过的计划吗？这个计划成功的基础就是，我必须让他相信我。”
“而相信这种事，只有在确认对方无害的时候，才会蹭蹭蹭地涨，明白？”
“……”明白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
林苍苍嘶了一声，看上去依旧不安，然而看方叶心那么坚持，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忿忿地哼了一声，起身收拾起桌上的早餐盘子，收拾完见另一个平常负责家务的仍呆呆坐在桌前，忍不住咳了两声，见乔灯志仍没反应，干脆又上手推了一下。后者这才回神，匆忙应了一声，起身端着垒好的空盘进了厨房。
林苍苍这才收回目光，摇摇头，转身走向了沙发。
——倒不是他故意拿乔灯志出气。这会儿本来就该他洗碗。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两天这家伙跟丢了魂一样，有事没事就盯着客厅里的灯看，还时常露出恍惚的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边，钟杳和云溯显然也觉得让方叶心一人赴约太过危险。吃完早饭就围着方叶心坐到了另外一边。林苍苍竖起耳朵悄悄听着，只听劝阻的话隐隐约约飘过来，然而很快就都静了下去，转而只剩方叶心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似乎是又在给她们梳理今天的行动……
知道这意味着两个女生的劝阻也宣告失败，林苍苍忍不住闭了下眼。顿了几秒，不情不愿地起身，拉了张椅子，也坐到了方叶心旁边——毕竟这次行动事关重大，多听几遍梳理总是没错的……
其余的准备也早就完成。那凶手磨磨蹭蹭地一直拖到2月7日凌晨才给回信，反倒给了他们做足准备的时间。出于谨慎，方叶心在给其他人梳理了两遍计划后，又将所有的东西都一一检查了两三遍，要说的台词也在脑海中反反复复过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下午三点。
约定的时间刚到，方叶心便已经卡着点站在了自行车库的入口外。
这个入口是没有门扉的，黑漆漆的，像是个洞窟。光是站在外面，都能感到阵阵的凉意。
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方叶心拽拽身上的斜跨包，面不改色地踏了进去。
间隔十几年的故地重游。才刚走下台阶，时光荏苒的感觉便扑面而来——通道入口处的门卫小房间已然被锁死，就连窗户都被牢牢封住，通过灰扑扑的玻璃，可以看到贴得横七竖八的卷边胶布。
再往里走，更是一片冷清。本来就天冷，通道内更是一片凉意，两边的自行车似乎都堆放了几百年，靠近时都能闻到铁锈的味道，熏得方叶心一阵皱眉。
她觉得这里真不能算车库了，应该叫自行车的停尸房。
车库里的感应灯显然也早坏了。不论怎么跺脚都不亮。方叶心只能拿出手机打着手电摸索着走。没走几步，似是意识到什么，脚步微顿，蓦地回头往后看去。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幽暗。尽头处是来时的入口，透着些微的光芒。
方叶心皱了皱眉，缓缓收回目光，打着手电，继续往前走去。
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刚才自己的身后，绝对有脚步声。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果然——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对方在这里布置了至少两个分身。
后面的这个，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待客用的。而既然一个已经出现在身后，那另一个，必然在前。
没有迟疑，她打着手电，继续往前走去。果不其然，在通道的尽头，看到了另一个人影晃动。
那人就坐在她记忆中的“办公区”里，两脚翘在落满灰尘的桌子上，借着手电的光芒，似笑非笑地朝她看过来——和身后那个透明的分身不同，眼前的这个用的是陌生的男人模样，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那凶手的本来面目。
很显然，这个才是谈判用的。
方叶心默默想着，一直走到桌前，缓缓停下脚步。
对面的男人也没别的动静，就那样坐在桌后，维持着翘腿的姿势，静静望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真是令人诧异，你居然真的敢来——”
“……在你的右手边，有一根绳子。”
他话还没说完，方叶心已经开口，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伸手拉一下，灯应该就开了。
——“办公区”用感应灯太过麻烦。所以那个大爷当时自己手动装了个灯泡，用粗糙的拉绳充当开关。
“……”对面显然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眼神明摆着怔了一下。方叶心晃了晃手中的手电：“请问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听到的话能劳驾去开一下吗？拜托别再对着我的手电傻笑了，谢谢。”
“……”这下，男人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僵住了。他嘴角抽动几下，看上去是像说什么，又生生忍住，转身摸索着找到方叶心说的拉绳，试着往下一拽，果然暖黄的灯光瞬间亮起，照亮了他们这一方小小的区域。
收回视线，男人瞧着也没什么起范儿的心思了，冷着脸道：
“行了，开门见山吧。
“你要和我说的，到底是什么？
“我以为我在那封信里表述得够清楚了。”方叶心收起手机，一脸的理直气壮，“但既然你这样问……行，那我就直白地再说一遍。”
“现在的情况很明确了。你想杀云溯，而且在杀完她后，肯定还想对其他人动手；而我不想你这么做。另一方面，有我在，你没法轻易得手；有你在，我也寝食难安。
“我见识过你的难缠，你也见识过我的手段。再这么纠缠下去，鬼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搞不好再转上几个轮回都不会有结果——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不想想别的相处方式呢？”
方叶心唇角微抿，认真看了过去：“或许，各自让一步，事情反而有转机。”
“……”男人静静望着她，轻轻挑了挑眉，“你说的‘各让一步’，具体又是指？”
“我给你想要的。相应的，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方叶心说着，打开了随身的斜挎包，“你不是很想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吗？为了便于你理解，我特意带了演示的工具。”
她说着，径自将两个东西放在了桌上。男人难掩好奇地微微探头，终于看清，那是两个小小的保温盒。
方叶心当着他的面，直接将两个保温盒打开。只见一个保温盒里空无一物，另一个里，则放着一块巧克力。
方叶心看了眼对面的男人，又将盒子盖上，过了一会儿，再次打开——只见原本装在左边保温盒里的巧克力，已经被转移到了右边的保温盒。
“？”男人似是明白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方叶心淡淡扫他一眼，直接拿出那块巧克力，朝他递了过去。
男人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见她突然伸手，竟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缓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伸手接过那块巧克力。
碰到的瞬间，明显感到触感有点不对。他皱了皱眉，将巧克力翻过来，这才发现巧克力的后面正贴着一张便签纸：
【from 001
【to 002】
“？？”男人再次拧眉，明显更困惑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002，是我给右边这个保温盒的编号。”方叶心认真道，“001则是左边的。”
“而正如你所见，我的能力很直白。就是可以控制物体，在特定的密闭空间内传递。”
方叶心说着，朝着男人伸出了手：“怎样，看清楚了吗？
“没有的话，我不介意再演示一遍。”
“……”男人却没说话，也没将巧克力还她。
他只是微垂着眼前，不断摩挲着手中的巧克力。顿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不对。”
方叶心一愣：“什么？”
“我说你给的描述，不对。”男人蓦地抬眼，这才将那块巧克力递还到方叶心的掌心，“正常情况下，巧克力的表面会这么凉吗？”
“……！”
似是被他的话惊到，方叶心明显一怔，面上肉眼可见地掠过几分慌乱：“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明明是你说要谈判，却到现在还要撒谎。”男人说着，冷笑一声，再次看向桌上的两个保温盒。
两个盒子都是双层的。他突然伸手，将所有保温盒的夹层都一一掀起，果不其然，每个夹层下面，都铺着一层方块冰。
“噗。”男人忍不住冷笑一声，“我就知道。这种强大的能力，怎么可能没有额外的条件。”
“被你指定的密闭空间，必须还要满足‘低温’这一条件，才能充当传递的终端，我没说错吧？”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将两个保温盒都往方叶心面前一推：“你特意隐瞒这点，又是因为什么？该不会是觉得特意隐瞒一个关键信息，就算是阴到我了吧？”
“想多了。”方叶心淡声，看上去已经镇定下来，只是整理的动作仍透出几分被识破的急躁——她连那两个被拿出来的夹层都顾不得收好，将两个保温盒草草盖上盖子就囫囵塞进了包里。
“我只是觉得这不是重点，没必要说太细而已。”
“？你认真的？”男人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难以理解的笑话，“嘶，我本来以为你已经理解了状况，但你现在这一出，反倒把我搞糊涂了……”
“需要我再提醒一下吗？在我这边，你们能拿得出来的、且能被视作交易资本的，就只有你的能力信息——”
言下之意，你连在唯一的交易内容都要撒谎，那我们还谈个鸡毛？
方叶心闻言，却一脸困惑地看他一眼：
“谁说我是要和你交易这个了？”
“……？？？”
好的，男人这回更懵了：“你不打算和我交易这个，那你一上来在那里说的什么东西？”
总不能是在报菜名吧？
“……我说了，这只是为了便于你理解而做的展示。”方叶心看上去似乎已经调整好了，说话时的底气也足了很多，“其实本应该再做另一个层面的展示，但那样的话，我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在现在这场合下，也不适合。”
“？”男人蹙眉，终于坐直了身体，“另一个层面？什么层面？”
方叶心深深看他一眼，一字一顿：“时间的层面。
“我知道，你手里有一本人生错题集。那你应该很明白，有些能力，天然就是可以跨越时间的。”
“……”男人已经完全坐了起来，似是意识到什么，目光再次扫向方叶心留在桌上的巧克力，“你该不会是想说，你这个传递的能力……”
“能够做到跨时空传递。”方叶心信誓旦旦，说完，顿了下，又补充道，“准确来说，是跨时间。”
“我可以在将我面前的保温盒命名为001的同时，将另一个时间点的它，命名为002，一旦命名成立，被我放进去的东西，就可以完成一次时间上的穿越——只是我很少这么用。
“就像我之前说的，发动一次这样的效果，我要付出的代价非常大。好点的只是昏睡，糟糕的话，当然休克都有可能。”
“……”男人又不说话了，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方叶心，看上去像是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假。
好一会儿，才道：“然后呢？
“你想和我说的，该不会就是这些吧？”
“当然不是！”
方叶心微微敛眸，在心里暗吸口气。
她想起不久前自己和其他人说的话——那时候她说，他们一方比起眼前的疯子，有两个优势。
第一，是对方不知道他们的情报进度。
第二，是他们有下饵的能力，对方没有。
……但事实上，他们还有一个优势。
——那就是不知为何，眼前的凶手，不知道她的能力是什么。
考虑到对方曾和她交手过几次，方叶心觉得他心里或许还是有些猜测的。但具体的机制他应该并不清楚……
更重要的是，用云溯和邢知一的话来说，如果以绿光为评价标准的话，自己看上去，似乎是要比其他人强点的。
对方貌似也知道这事。
这意味着，他对于她的能力，很可能本身就存在着一些高估——换言之，只要她敢说，没准儿他就真敢信。
而只要他信了，后面好办了。
再次无声深吸口气，方叶心抬起头来。
“当然不是。”她道，“我真正想告诉你的是……这个。”
她向对方摊开手掌，只见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枚U盘。
“阈限迷途”的周边U盘，外壳上是显眼的小翅膀，典型的黑白配色。
“这是我2月4日那天，从我家冰箱里拿出来的。同时拿到手的，还有一部来自上一轮2月7日的手机。
“手机里是我给我自己的录音，录的是你杀死乔灯志后，过来找我说的话。
“而这个U盘里，装的则是我朋友林苍苍的能力。”
方叶心说着，缓缓握住手中的U盘，抬起双眼，一脸诚恳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懂了吗，崽种？这，才是我找你交易的基础。”

第五十章
时间倒回两天前。
林苍苍在身上摸索良久，终于找出方叶心不久前送他的那个周边U盘，一脸困惑地递了过去。
“这个我拿到后就一直放在口袋里了，还没用过……你要这个做什么？”
“唬人。”方叶心言简意赅，将U盘拎到跟前，认真打量，“毕竟是谈判，总要搞点拿得出手的东西，才好跟他慢慢磨时间。”
“？？”
拿得出手？什么叫……拿得出手？
“……”林苍苍本能地皱了皱眉。
他认真看着方叶心，不知为何，某种久违的、强烈想要制止什么的冲动，突然窜上了脑门。
“那什么……”他想想还是决定问个清楚，“再确认一下，我们的初步计划，就是想办法骗得他把九个分身全部放出来，我们再想办法把他的九个分身全部抓起来，最后再想办法让他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其中一个分身上……大概就是这样，没错吧？”
“嗯嗯。”方叶心侧头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对啊，差不多就这意思。”
“……”所以这里面到底哪一个环节，需要贡献一个“拿得出手的谈判资本”了？
而且为啥最后拿的是个U盘？还专门拿他的……嗯？等等？
脑海中倏然划过云溯对于上轮终局的只言片语，林苍苍惊恐地瞪大眼，难以相信地看了过去：“别告诉我你是打算骗他说这个是——”
“对。”没等他说完，方叶心已经开始愉快地点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林苍苍：“……”
他是真的有些慌了：“但这里面是空的！”
“我知道啊。”方叶心再次愉快点头，目光又回到了那枚小小的U盘上，“问题是，他不知道啊。”
她注视面前小小的玩意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从云溯转达的内容来看，他虽然有掠过他人能力的方法，但本身掌握得并不娴熟。
“对于刚到手的能力，他不仅没法好好应用，连感知都成问题。不然在上一轮，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乔治掉包……
“况且，如果他真的出面和我谈判，大概率派的还是分身。在感应方面，只会更迟钝。”
方叶心说着，转头冲林苍苍笑了下：“这么好的机会，不趁机利用一下，你不觉可惜吗？”
林苍苍：“……”不，完全没有，谢谢。
他思忖半天，还是觉得这事儿风险太大，忍不住道：“可要是没唬住他，那怎么办？”
“没唬住就没唬住呗，再想别的办法咯。”方叶心倒是十分想得开，语气那叫一个坦然，听得林苍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张口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又听方叶心道：
“可万一要是唬住了——
“那对我们来说，就是一本万利。”
她用手指勾着U盘尾端的钥匙圈，当着林苍苍面晃来晃去，忽又猛地张开手，将整个U盘都牢牢握在掌心。
“因为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在他眼里，我们将不再是普通的猎物了。
“而是拿着核弹的猎物。”
*
时间回到现在。
阴暗湿冷的自行车库内。
方叶心站在破桌子前，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后背已经冷汗涔涔。
虽说是自己定的计划，真到实施时，还是免不了有几分心跳加快。方叶心暗自咬了咬舌头，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随即若无其事地抬眼，眼神中恰到好处地带上了几分催促。
男人却没急着回应，只静静望着她握着U盘的右手，看上去像是在思考。
骗人这种事，讲究的向来是速战速决。他思考得越久，方叶心越是忐忑，面上不显，藏在手中的U盘都已经裹上了一层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首先，我觉得既然都是谈判了，那礼貌还是很重要的。骂人什么的，未免有些过分了……
“骗人也是。”
他撩起眼皮看向方叶心，嘴角似是动了下：“你觉得呢？”
“？！”方叶心心脏一沉，面不改色，直接发问，“崽种，几个意思？”
“……”
这话一出，男人反倒微妙地默了一下。
合着我刚才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是吗？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方叶心，旋即啧啧地摇了摇头。
“还要装啊，非逼得我当面拆穿吗？”
男人冷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她握着U盘的手：“意思就是，你在撒谎。
“这个，假的吧。你自己说要谈判，却拿个假货来忽悠我，你自己说，这像话吗？”
男人说到这儿，笑着看过来。明明嘴角是带着弧度的，眼神却明显已经冷了下去。
注意到对方原本抱在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沉到了桌下，方叶心更是一阵警铃大作，不等细想，一句反问便已经出了口：
“你凭什么这么说？”
“？？？”男人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显是没想到到这份儿上了她还在坚持。方叶心毫不畏惧地对视回去，心中微动，很快又补上一句：
“顺便，如果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诈我交出U盘的话，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想都别想。”
“……我，诈你？”像是被她的话逗乐，男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跟着摇了摇头。
“还嘴硬啊？行，那我说得再清楚点儿。”男人道，“这次循环开始的时间，是2月4日。”
“……”他这么一说，方叶心反倒愣了，琢磨了一下才道，“所以？”
“那个循环者重启的起点，取决于她前一个同类死亡时，与她相隔的距离，以及两者死亡时相差的时间。”男人淡声，“而我可以肯定，上一轮里，在那个循环者找死之前，你已经死了。”
“虽然不确定你准确的死亡时间，但估计和她也差不了多少，又都是死在一栋楼里。怎么算，这些参数都不可能将起点定到2月4日。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这次重启时选用的参数并非来自于你，而是来自你的附庸。”
男人慢悠悠地说着，再次朝后靠去：
“你附庸上一轮的死亡时间是2月6日，死时距离小区也确实挺远。估算出数值代一下，算出来的重启时间，差不多就在2月4日。
“但就像你刚才问的，凭什么呢？明明你才是她上一个死掉的同类，凭什么她计算循环起点时，选用了另一个同类的数据？”
男人认真看了眼方叶心，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所以啊，当时我就猜测，应该是你通过某种方式，拿到了装着中断能力的U盘——嗯，虽然一直没搞懂，你到底是怎么拿到的。现在想想，应该是在我杀那谁的时候就已经掉包了？”
男人说到这儿，不确定地撇了撇嘴，又好笑地看向方叶心：
“无论如何，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这次循环的起点是2月4日——你是带着那个真正的U盘死的，所以你被判定成了‘普通人’，没能影响到这一次的循环。
“那事情就很明确了。既然你是带着U盘死的，又怎么可能把那玩意儿扔进冰箱呢？”
男人说着，毫不掩饰地再次冷嗤一声：“可惜啊，差点就被你唬过去了。”
“……”方叶心听着他的分析，这回却是彻底愣住了。
我真了不起——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间接推测，男人刚才的那番话，等于直接证明了她之前的想法——上一轮的她，确实在千钧一发的时候猜出了云溯的真正循环机制，并及时采取对策，让循环的起点往前推到了2月4日。
还行，有机会——这是她的第二反应。
毕竟对方方才叭叭叭一长串，质疑的点无非一个，那就是她当时根本不可能把U盘放进冰箱。
……对于她描述的技能效果，却很神奇地，完全没有怀疑。
也不知道他对自己是哪里来的自信。
但既然这样的话……
“不好意思，在你继续傻笑之前，我想先确认两件事。”
无声做了个深呼吸，方叶心礼貌地抬了抬手：“首先，你所说的一切，应该都是建立在我知道云溯循环机制的基础上的，没错吧？
“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个没有循环记忆的人，会知道这种东西？”
“……”男人嘴角的弧度突然顿住。
方叶心观察着他的神情，再次强调：“云溯在之前的几轮里，从未和其他同类接触过，她肯定不知道这事。其他人更不用说。那么请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开天眼吗？”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强调般地加重了语气，努力做出微带着不爽的模样，跟着又道：
“第二——我很好奇，你当时是亲自确认了我的死亡吗？”
“……”
似是意识到什么，男人的眼神瞬间带上了几分迟疑：“你为什么这么问？”
“所以是让分身查探的对吧。”方叶心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则是一声冷笑，“那难怪了。”
“……”男人眼中的迟疑更重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觉得乌龙而已。”方叶心毫不客气地阴阳一句，继续摆出不爽的语气。
“我不是一早就跟你说了吗？我可以进行跨时间投递，但这意味着我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很可能会当场失去意识——但换作是你，在那种情况下，难道会放任没意识的自己直接躺在地上吗？还是在随时可能有人回来杀你的情况下？？”
“…………”
男人眼珠转动几下，面上浮现出几分思忖，随即恍然大悟：“你那时候没死！”
“当然没死！”方叶心眼也不眨，张口就来，“具体的现场布置我不清楚，但我自己的性格我知道。多半就是怕你回来补刀，所以特意弄出个活人不好靠近的场景……”
“……那个带电的浴室。”男人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脸上恍然的表情越发明晰，随即提高声音，“可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云溯的死亡时间应该在我之前。”方叶心冷冷开口，继续装模作样地不爽，“但某个憨憨当时只派了分身来确认我的状况，还真把我当成了死人。自己搞错了情况，现在反而来指责我说谎。”
“……”
空气再次安静。男人眉头拧得更紧，看向方叶心的目光却仍带着怀疑。
方叶心见状，果断换了个辩驳方向：
“还有，你不是好奇我是怎么拿到U盘的吗？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是我们的另一个同伴找到后送来给我的。他后来也接触了云溯，向她递了不少消息。
“如果我早知道整个机制，那我直接托人转达，让她赶紧去死就好，一了百了，为什么还要让我自己遭罪？”
最后一句话对男人来说似乎格外有说服力，他眸光闪动，看上去明显是动摇了。
方叶心观察着他的神情，心口稍松，这才又不紧不慢地补上最后一句：
“退一万步，就算我当时已经知道云溯的循环机制，我又凭什么确定，只要带着U盘死，我就不会影响到循环？
“放弃一个和平解决问题的机会，去赌没有答案的未来，我看上去像是那么蠢的人吗？”
“……”这话一出，男人彻底安静了。
又是半晌，才听他缓缓道：“和平解决问题的机会？”
“相对和平。”方叶心很高兴他终于没再纠结U盘真假的问题，立刻顺着他的话换了个话题，“这也是我这次来找你的目的。”
“……换句话说，是你真正想要交易的东西。”
男人深深看她一眼：
“仔细说说？”
“简单来说，就是双赢。”方叶心没等他话音落下便赶紧开口，语气仿佛十分迫不及待，“但先说好，这项交易成立的前提是，你不是收集癖，也没有强迫症。”
男人挑眉：“怎么说？”
“因为如果按照我的方法做，你注定有两个人的能力是得不到的。一个是我，一个是云溯。如果你坚持要全收集，那这事只能告吹。”
方叶心深吸口气，压低声音：“可如果你能克服，那我可以保证，除我们以外其他所有人的能力，你都可以拿到。
“而且是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
“……”
男人藏在桌下的右手，不知何时又拿了上来，这会儿正屈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你的意思是，利用你的跨时间传递，将我杀人后装好的U盘一次次传回，再利用那谁的时空循环能力，将时间直接倒回我还没动手的时候……”
“被你杀的人就可以保住命，你达成了目的，也不用背负更多的罪孽。”方叶心一字一顿，“这不就是双赢吗？”
男人嗤了一声，没有接话，只若有所思地冲她撩起眼皮：
“那你呢？你得到什么？”
“两个条件。”方叶心不假思索，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第一，我要你的保证。”
“还是那句话，你得保证不动我和云溯。还有就是，其他的能力者，你在拿到他们的能力后，也不许再对他们下手。这应该不难吧？”
“难倒是不难。”男人语焉不详地笑笑，“但仔细一想，我真的有答应你们的必要吗？”
方叶心一怔，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警觉：
“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啊。”男人耸肩，“首先，说实话，我对于杀人这事……其实没什么抵触。”
“都已经背上人命了，再多一条，多几条，对我有什么区别？
“再说，你们死了，你们的能力就是我的，你的计划我一个人就可以实施，为什么还有留着你们两个……”
“得了吧。”方叶心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这种不现实的话骗骗自己就算了，就不必搬出来说了吧。”
男人一顿，再度皱眉：“你什么意思？”
方叶心看他一眼，理直气壮：“你拿到李梦海的能力都几个月了？拿到果核的空间又有多久了？连自由操控都做不到，还想套用我说的方法？梦里套吧。
“况且，如果你真的能提取我的能力，又为什么明明杀过我，却连我的能力是什么都不知道？”
一招绝杀。男人脸色一下沉了下来。看向方叶心的目光瞬间森然。
方叶心也无所谓，自顾自继续道：“还有，容我再提醒一句，想要实施这一套流程，意味着负责启动循环的人，每一轮都得死一次……
她挑眉看向对面的男人：“死亡的感觉，可未必比你想得好受。”
“……随便吧。”男人显然还在介意方叶心之前说的话，听她这么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看着完全没放在心上。
很明显，死亡感受什么的，他完全不在乎。
自己的尚不在乎，更别提他人的了。
“算了，继续。”又过片刻，男人放弃似地叹了口气，“你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方叶心：“……”
终于到这个时候了。
她默默想着，无声收紧了握着U盘的手指。
什么谈判，什么条件，无非只是为了让这家伙更加坚信，她手里的U盘是真的而已——而从刚才隐晦的讨价还价来看，这家伙至少已经相信了大半。
让他相信的目的，是为了方便之后的行动。但同时，方叶心承认，多少还是有些自己的私心在里面的。
毕竟，有些事，她是真的很难不在意。然而按照这家伙谜语人的性子，除非像这样明明白白地拿着筹码和他换，否则鬼知道他嘴里还能吐出多少毫无意义又矫揉造作的感叹词……
方叶心猜了下外面林苍苍他们现在的进展，估摸着应该还有时间。于是故意当着男人的面迟疑了一下，旋即正色出声：
“第二……我想知道，你们团队过去的研究成果。
“还有，你追杀我们的真正原因。”

第五十一章
方叶心的话语落下，车库内是长久的静默。
唯有来自身后的脚步声，清晰非常——方叶心很清楚，那是用来堵她路的分身。
那玩意儿从她进入便存在，之前一直安安静静，现在却突然弄出动静，很难说这算不算一种无形的威慑。
她也懒得管，只直直看着面前的男人，暗示性地又晃了晃手里的U盘。
视线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又过一会儿，才听男人再次低笑一声。
“研究团队啊……看来你知道得还挺多。”
再次将那枚U盘收回掌心，方叶心语气淡淡：“不管藏得再怎么隐秘，只要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你对此应该最深有体会，不是吗？”
“……”回应她的是男人充满复杂的一望，跟着便听他重重呼出口气，“所以，你是先知道哪一个问题的答案？”
“有差别吗？”方叶心不假思索，“这两个问题之间不可能没有联系。给出一个答案，必定会牵扯到另一个。”
“如果没有……那只能说明你在撒谎。”
男人突兀地默了下，脸上笑容微微凝滞：“这么肯定？”
“一些合理推测罢了。”方叶心抱起胳膊，“为了避免你还要费脑子去想怎么糊弄，我先给你一个关键词好了。”
“隐藏代码——怎样，主题够明确了吧？”
“……”男人又不说话了。不知过多久，才放弃似地颓下肩膀。
“这都知道，看来你确实已经挖到不少啊。”他轻声道，“不得不说，你真的超烦——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烦。”
“难怪我第一轮的备忘录里就在反复强调，没事别惹你，难杀又麻烦，实在不行跳过去算了……”他叹息地一拍大腿，“可惜啊，没当回事。”
“废话完了吗？”方叶心平静打断了他，“友情提醒一句，我没那么多时间听你废话。”
男人认输地举起双手，再次开口时，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散漫：
“行，那就说呗……坦白说，我其实倒是无所谓，这种事没什么好瞒的，一直憋着，我心里反倒不舒坦。就怕你听了生气。难得我们聊这么好，我可不想再闹得不开心……
“嗯，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啊对了，看样子，你对上一轮的事，看样子你也知道不少，是吧？”
他歪头，认真看了过来：“那你还记得，‘提纯’这个概念吗？”
……提纯？
方叶心微愣，大脑飞速转动。
这个词，她确实有印象——没记错的话，云溯说过。
据说这是在上一轮，他们设法抓到凶手并向他并问杀人的目的时，对方给出的答案。
——宝石滩对他们的影响，可以理解为是往他们的身体里植入了另一种代码。所谓异能即是这种外来代码的外显，然而这个计算结果同时又受到了人类本身思维、情绪、人格缺陷等等方面的掣肘，以至于呈现出的效果往往并不完美，甚至十分受限……
而这家伙所谓的“提纯”，即是指用特殊的方式，将外来代码从其他人那里剥离出来，使其完全脱离人类的负面影响，从而完全发挥出自己应有的效果……
至少从云溯的话里，方叶心品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但老实说，她不信。
不管上一轮的自己信没信，反正这一轮的自己是绝对不信的。理由很简单——那凶手口口声声说着要提纯别人的能力，可实际上连基本的随心操控都做不到，怎么提纯，提哪门子纯？
吹牛罢了……
方叶心思及此处，眉头拧得更深了些。男人见状，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
“看你的表情，似乎不怎么信我啊？也难怪，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确实不怎么有说服力。换我也会质疑。为什么明明和你们一样，都是充满了缺陷的普通人，为什么我能理直气壮地说什么提纯……
“事实上，我也确实做不到。起码现在的我做不到。但我知道，我可以做到。”
手指轻轻抵在桌上，他抬眼看向方叶心，眼神竟似有些发亮：
“只要理解得更多，了解的更多，我就可以做到。”
方叶心：“……”
“……靠什么？隐藏代码吗？”
她低声发问，觉得自己似乎终于摸到了真相的边缘：“所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你想要里面的能力……”
“错！大错特错！”下一秒，却听男人猛地提高了声音，人也跟着坐直起来。
“不是能力——远不止能力……你太肤浅了，和他们一样！
“异能算什么？只是提升个体实力的东西罢了。在那些代码里，真正有价值的才不是这些，绝对不是。”
“……”方叶心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只谨慎地往后挪了挪，试探地开口，“比如？”
“数据。”男人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似乎更加明亮，“知识、技术、遗传信息……甚至是艺术成果、历史记录、一个文明的碎片……说出来你可能都不敢相信，但它们，确实都藏在那些代码里面。”
他的语气笃定，眼神坚定，仿佛对自己所说的内容深信不疑。方叶心神情复杂地又往后退了一步，被触动的记忆上浮，连带着想起了邢知一曾说过的那些，关于隐藏代码的描述……
包括自己头上的那朵大海葵。
脑海中的猜测变得愈加清晰。她咽了口唾沫，故作茫然地开口：
“你的意思是，这些，都藏在我们的代码库里？”
“不能说‘都’。”男人皱起眉头，异常认真地纠正了她的措辞，“问题恰恰就在于，并不都是一样的。”
“如果把宝石滩盘旋的那种力量，想象成一块碎掉的蛋糕。那我们就都是蚂蚁，从它旁边路过时，有意或无意地拿走了一点点的蛋糕碎屑。虽说本质都相同，但终究还是有差别的。
“有的碎屑会大些，有的会小些，有的上面会有漂亮的裱花，有的却只有最基础的蛋糕胚……”
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男人的嘴角渐渐沉了下去。
“……懂我意思了吗？虽说都是随机，分享的也是同一块蛋糕，但从我们拿到各自的碎屑开始，事情就已经变得很不公平了。
“但你知道更不公平的是什么吗？
“更不公平的是，有的人，他只捡到了一点点带着奶油的蛋糕胚，但哪怕只尝到了一点点的奶油，他都能意识到，这是多宝贵的一个东西，如果能够窥见全貌，他能看到一副多绚烂多伟大的图景，并深深的心动、折服、疯狂；
“然而有的人，明明捡走了最大的蛋糕上，蛋糕上什么都有，但她却像个傻子一样，连吃都不知道去吃——”
他猛地抬眼看过来，眼中的光芒已然亮到无法令人忽视，音调再次逐渐高亢：
“好好想想吧——如果换作你是前者，你气不气？你急不急？尤其是当你知道，你手里的碎屑就是有限的、就是那么小，不管你怎么努力，里面没有的就是没有！那些足以改变世界的技术、那些你想都不敢想的震撼图景、那些领先现在不知多少年的社会机制……
“那些东西，你想知道，你全部都想知道，它们像是微光一样闪烁在你黯淡的人生里。你很清楚，只能看清其中的一样，哪怕只看清一样，你的生命从此就会天翻地覆，再也没有人可以无视你轻视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你做不到！
“不管你怎么努力，从你持有的碎屑里，你能看到的都只有一点点的皮毛……换作是你，难道你就甘心吗？”
“……所以你杀了他们。”
心中的猜测被彻底证实，方叶心怔怔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茅塞顿开，冷风不断从名为答案的空洞里灌进来，灌得人浑身发凉。
“就为了……就为了拿到他们的代码，就为了去拼凑你想看的那些中二玩意儿……你就杀了他们？”
“可这些才是最有意义的，不是吗？”男人早有预料般地看她一眼，语速稍稍缓和下来，神情也带上了几分认真，仿佛是耐着性子，在和她认真讲道理。
“你想，那么多人，一辈子庸庸碌碌、循规蹈矩，能看到最远的风景就是星空，能想到的最伟大的目标就是赚钱买房子，因为吃了顿好的就开心得像傻子一样……被困在那么粗糙的躯壳里，看着那么小的世界。像虫子般活着，如尘埃般死去。
“明明有触碰到伟大的机会，为什么要无视，为什么要放弃？况且这事的背后，还有那么多令人激动的可能——
“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为什么宝石滩会藏着这样的力量？真的是因为陨石吗？我很早之前就查过，宝石滩的陨石降落记录最远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你想想，二十多年里，多少人去过那个地方，像猴子一样在那样笑闹拍照，可只有我们，沾上了不凡的气息，拥有了再往前一步的资格。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说到最后，他声音又不受控制地拔高些许。深深看了眼方叶心，又轻轻笑了下，自顾自地接上了后面的话：
“不，我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所有的特殊背后都有意义。
“我们是被选中的人。那一点碎屑，是给我们的机会和考验，也是通往伟大的钥匙——我们的起跑线早就和别人不一样了，怎么可以就像普通人那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呢？”
他直直盯着方叶心，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求认同的急切：
“你说呢？难道不是这样吗？？”
“……”
回答他的，却只有方叶心震惊的眼神。她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男人，脑海中不期然地，又掠过了不久前曾听邢知一说过那句话——
人和人之间的区别，有的时候，真的是比人和畜生间都大。
用力掐了下掌心，她努力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可是，他们也是可以选择的，不是吗？
“你连浑浑噩噩过一辈子的权利都没有给他们，没有给哪怕一句解释，就直接杀了他们，你——你又哪里来的权利？”
“……”
手掌握紧得太用力，U盘的边沿都快陷进肉里。她绷紧着自己所能控制的每一块肌肉，目光不断在对面人的脸上巡睃着，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缕的变化。
然而男人只是沉默着，微撇着嘴，瞧着陷入了某种苦闷之中。
又过良久，才听他再次叹了口气：
“这个事儿吧，确实是我处理得不够好。”
“我承认，这种方法是有些激进，但这真的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效率的方式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语气诚恳，又有些轻飘飘的无奈，不像是在谈论一连串涉及多人的命案，倒像是正在办公的老油子，正勉为其难地去接头顶扣下的锅。
他甚至还有心力继续跟方叶心解释：
“我以前也想过别的解决方案啊。比如……你知道的，那个过家家一样的研究团队。我对他们真的怀抱过期望，尤其是在那两个家伙真的着手开始研究之后……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当我看到他们真的解开了一串代码，提取出新能力的时候，我有多开心。我高兴到整整三天都没睡好！我以为我终于看到希望了！
“你不知道我那段时间装孙子装得有多累，两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把我当成一个低阶样本一样研究……但没关系，我能忍。只要能到达我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忍。
“因为我知道，和你们相比，我确实很普通。我的能力不突出，本身也不聪明。我唯一的优势，就是小时候爬山时差点死过一次，休克的时候，意外窥见了那块碎屑上的奶油……”
男人说着，面上逐渐浮现出几分恍惚，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直到注意到方叶心讶然的眼神，从终于回过神似地，不好意思地又是一笑，眼神依旧是亮亮的。
“对，很奇怪是吧。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什么，我又该做什么。我大半的人生都花在了追逐那些代码上，为此甚至特意跑到宝石滩，自杀过好几次，就为了再看一眼那些玄妙的记述……
“可惜，同样的方式只起效过两次，后面我就再也看不到了。
“所以你懂了吧？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只能尝试依赖别人……
“我努力去找那些疑似拥有能力的人，又从中挑出看着最聪明的，想方设法接近，诱导他们去研究那些代码，再在合适的时候，引导他们认识，组成团队……我那么努力，那样寄予厚望。
“——可结果？你也知道了，两个怂货，居然半途而废。那我能怎么办呢？
“我只能自食其力了啊。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说到此处，男人又开始摇头，一脸无奈。
他似乎真的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方叶心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难以置信地盯着男人看了许久，才轻声道：
“那他们……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杀他们的吗？”
“老莫……可能有猜测吧。毕竟他是第二个死的，多少警觉一些。我那时其实也没想瞒他了。但卢姐……嗯，应该不知道。”
男人又一次耸了耸肩膀。方叶心第一回 意识到，原来这个动作看着那么欠打。
“可我还是不明白。”她压抑着语气道，“用U盘提取代码……这应该是她的能力。你是怎么拿到的？”
“很简单，就去找她说我遇到麻烦了，想借她的能力用用……和人长期相处的好处就在这儿，怎么说才最有效最能让她相信，这种事情自然而然就懂了。”
男人说着，突然又抬了下嘴角——和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假笑不同，他这回，似乎是真的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不得不说，那个研究团队虽然让人生气，但到底还是发挥了一些作用的。
比如他们从代码中提取中的、能用来寻找同伴的能力；比如他们总结出的一些能力优化技巧——虽然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但很适合用来唬人。
再比如，那个机构老师的提取能力。
严格来说，那家伙的异能不是“提取”，而是“转移”。既能将自己的能力转移到别人身上，也可以将别人的转移给自己。只是转移都是有时限的——
除非原主没了。
“所以说，真不是我想把事情闹那么难看。”男人振振有词地看向方叶心，不厌其烦地再次强调一遍，“但这不是没办法吗？”
“那么多的同类，那么多的代码，我总不能一个个沟通过去。再说，里面肯定还有不少像那俩二货一样小家子气的，我真的不想再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所以，没办法，只能自己动手，直接强制性地一个个回收了。
至于杀人，那算是因为技术限制而导致的必然损耗。等他攒到了一定的代码，解读出进一步优化能力的方案，也许就能克服了；但现在——都说了，他没办法。
方叶心：“……”
不知是不是火气烧得太旺了，到了这会儿，她反倒真正冷静下来，只是没忍住，又低声问了一句：
“你就没有想过你的同……那两个人停止研究的原因吗？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些代码的秘密那么动人，他们为什么要停下来？”
她本来想说“同伴”，但想想还是觉得这说法太侮辱人，面不改色地更换了措辞。
男人似乎也没注意到这点，只自顾自地耸了耸肩：
“还能为什么？
“胆子太小、眼界太窄、志气太短。就像是两个有深海恐惧症的人看到大海，被困死在自己的狭隘与缺陷里。
“可惜了，白瞎了那么好的脑子。”
“你为什么会这么以为？”方叶心探究地看着他，“是‘她’告诉你的吗？”
“？”男人猛地抬头，脸上掠过几分迷茫，“谁？”
方叶心：“……”
“算了，没什么。”心中再次浮上某种不妙的预感，她迟疑地收回目光，没再继续发问。另一边，男人却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似地，又匆匆开口：
“哦对了，避免误会，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再强调一下。
“虽然杀人是必要的损耗，但如果有方法能避免这种损耗，我还是挺乐意实践的。所以对于你的方案，我觉得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问题。
“所以，我的建议是，干脆我们就长期合作算了。一边合作，一边一起解读代码，如果真能找到更好的提取方案，你们也不必继续提心吊胆了……不是吗？”
男人认真建议着，语气听着相当诚恳。
方叶心只敷衍地抬了抬嘴角，心中缓缓掠过两个大字——
撒谎。
绝对是撒谎。
邢知一说过，这家伙杀人是需要遵循某种顺序的，有些猎物可以跳过，有些猎物却非杀不可；对方明知循环存在却还要连着几轮和云溯死磕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证明这事——然而在方才的话里，他却提都不提这点。
不过无所谓。
反正我不是真的有五百万……
方叶心老神在在地想着，为了避免对方看出马脚，还是很符合人设地又问一句：
“那之前已经死掉的人呢？
“你打算就这么算了吗？”
“……”
她本以为对方考虑到之后的“合作”，多少会给她画画饼，比如撒个谎说代码里有重置时间线的能力，等完成解读以后就可以再把人复活之类的……
没想面前的男人眨了眨，话语间竟带上了几分莫名其妙：
“啊，那不然呢？”
“……”
方叶心表情一顿，望着他的双眼，不知为何，心中那刚熄下去的火苗又开始摇曳。
“等等。”她都要被气笑了，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你杀了六个人。难道这对你来说，完全不是回事儿吗？”
“嘶，倒也不能这么说……”男人倒吸口气，脸上又露出那种仿佛被无故甩锅的苦恼，“可问题是……就算我不杀他们，他们本来也会死的啊。”
方叶心：“……”
方叶心：“他们为什么会死？”
“因为人都是会死的啊。”男人奇怪地看她一眼，好像她问了多奇怪的话一样，“每个人都一样，都要死的。况且，他们本来活得也没多幸福。一个两个的，不是这里不健康，就是那里不正常……”
“搞不好不用我动手，没过两年都要自己死掉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用更有意义的方式去死呢？朝闻道，夕死可矣，也没人规定非得要闻道的那个人去死，是吧？
“再说了，等拿到了全部的代码，那种无法对外自由表达的限制，或许也能找到破解的方法。到时候随便挑一种技术分享出去，改变世界……那他们的死就不能叫谋杀了，你说对不对？”
——这叫必要的牺牲。
男人理所当然地说着，边说还边自我肯定地点头。说完抬头，正要去等方叶心的回音，却听“唰”的一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狠狠砸在了自己脸上。
……？
他现在用的是分身，疼倒是不会疼，只是被砸得有点懵。用来砸他的玩意儿落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捡起来一看，才发现，正是之前被方叶心紧紧藏在手里的那枚U盘。
摸了摸额角被划出的伤痕，他无奈地将叹息一声：
“看吧，所以我才不乐意和你们说这些。
“早说了，说不说我其实无所谓，但你肯定会生气，非不信。看吧，真生气了吧。”
说话间，手指已经本能地在那U盘上摩挲了几遍——只可惜，现在用的是分身，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虽然感觉不出来，但不妨碍他恋恋不舍地拿着不撒手，嘴里啧啧地感叹：“这么重要的东西，也不怕砸坏……”
“无所谓。”没等他说完，站在桌子对面的方叶心却突然开口。
……嗯？
摩挲的动作顿止，他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方叶心搂着自己的挎包，语气轻飘飘，“反正这也不是真的，砸坏了不心疼。”
……！！！
男人再次愣住，眼珠飞快转动，眼神随即沉了下来：
“——你骗我？”
“哪有。”方叶心立刻道，“我该说的可都说了……只是稍微撒了点小谎而已。”
“毕竟你也说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得好好保管才行，不是吗？”
男人：“……”
意思是，为了避免被自己抢走，所以将真货藏在了另外的地方吗？
似乎也说得通……
但不知为什么，望着方叶心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总觉得，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就像是印证着他的想法一般，他看到方叶心动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后，又见她再次笑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问，那个真正U盘在哪里，对不对？”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面上的笑意似乎更扩大了些：
“不要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毕竟这种东西，还是对着本体用才有意思，你说对吧？”
——什么意思？！
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心中不妙的预感登时更加强烈——
下一秒，半闭的双眼睁开，收回意识的男人警惕看向无人的四周，下意识地护住了面前的电脑。
骤然回归本体，意识仍有些晕乎乎的。男人却顾不得这个，只一遍遍地打量四周，呼吸略显急促。
……正如方叶心猜测的那样，他选择将自行车库定为见面地点，一大原因，就是因为这样选择，自己的本体能更好藏身。
像现在，他所在的，就是一处静谧的楼梯间——准确来说，是一处楼梯间的九楼。
九楼属于次顶楼，不会错过电梯运转的声音。如果有人从下面上来，自己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反应。不仅如此，他还特意躲在了楼梯中间，反正他还能肢体修复，真要遇到什么事，越过栏杆就能直接跳下去，比用脚跑得快……
虽说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会被找到。
毕竟这里是居民区，哪怕能锁定范围，逐栋逐层也要找上好久，更别提他本身存在感又低……
话虽如此，回想起方叶心方才的话，他还是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正琢磨着要不还是换个地方，男人的动作忽然一顿。
——下面，居然真的传来了声音。
脚步声，很轻很轻，听上去像是刻意在降低动静。他小心翼翼探头，通过栏杆的缝隙往下望，只见大约七楼的位置，有不止一人的身影正在轻轻摇晃。
……因为这会儿正处在方叶心的干扰范围内，他无法分辨具体都有谁。出于谨慎，男人还是收好电脑，屏住呼吸，悄悄往上走去。
没走几步，又听一阵电梯声响，头顶传来“叮”的一声，跟着便是10楼消防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
男人皱了皱眉，微一踌躇，很快便拿定主意，将电脑往头上一挡，降低存在感，原地不动了。
又过几秒，头顶同样传来了脚步声。又有两人沿着楼梯走下来，边走边警惕地东张西望——好在没有拿手机。
……不，准确来说，有带手机。只是没有举在手里而已。
来人是一男一女，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黑色的大包。女右手垂在身侧，虚握成拳，像是正藏着什么东西；男的跛着一只脚，右手拿着个手机，手指正在屏幕上哒哒哒地戳着，像是正在回消息。
男人暗暗松了口气，当着两人的面，尽可能轻地挪动起脚步，一点点地往上移动，心中兀自疑窦重重。
这两人他都有印象。一个是2月1日刚搬来小区的“同类”，根据备忘录的记录，能力应该是预言方向的，在上一轮里莫名其妙地还曾开车过来撞自己，疑似同样能够定位；另一个则是那个麻烦女的朋友，因为一直处在麻烦女的覆盖范围内，所以他也没什么机会了解，但目测应该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能力……
问题是，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楼下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那个预言者吗？所以他们才能锁定他的位置？他们偷偷摸摸地，这又是想做什么，复刻上一轮里专攻本体的行动模式吗……
还有，方叶心刚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男人拧紧眉头，犹自惊疑不定，恰在此时，却见那两人像是也感到了困扰，低头小声交流起来：
“……你确定是这里吗？”
“肯定的，我的感觉不会有错。就在这栋楼！”
“可云溯说上一轮的时候你就一直搞错……”
“说了多少次那是因为在空间里我分不清分身和人——在外面根本就不会认错好不好？啊等等，楼下的人来消息了……”
“他们说……诶呀！”
男人没再解释下去，而是直接打开摄像头举起了手机，手里还克制不住地抱怨一句：
“云溯这小姑娘也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现在才说！”
“什么什么？”旁边的女孩仍没搞清状况，却还是立刻凑了上去，动作间右手的拳头微松，恰好露出藏在掌心里的东西——
一枚U盘，黑白配色，外壳带着小翅膀。
——【不要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毕竟这种东西，还是对着本体用才有意思，你说对吧？】
方叶心的话再次撞进脑海，男人呼吸不由一滞。
他知道他们的目的了！什么谈判都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其实还是针对他的本体！他们要用那个U盘废了他本体的能力！
一旦他们得手……哪怕只有一秒钟，他就得完蛋！没有了能力的庇护，他和随手就能摁死的虫子有什么区别！
心跳瞬间乱了，再一抬眼，却见那个跛脚青年正举着手机小心环顾四周，镜头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动，眼看就要扫到自己所在的位置……
没有时间细想，男人一咬牙，赶在被发现之前，果断起身，抱着电脑就往楼上冲去！
直接冲上10楼，一把推开消防门，窜进去后又飞快用身体将门堵上，大脑犹自飞快转动——
现在该怎么办？
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一旦失手就是个死，只能设法先跑了——然而对面人多，还知道使用摄像头，两边人还都有中断能力，硬冲多半也冲不出去……
对，对用分｜身。分｜身可以干扰和挡刀。
但现实里的分｜身是没有模仿功能的。想要充分发挥它们的干扰作用，就只能依靠那个——
电光石火间，男人已经打定主意。飞快打开电脑，闪电般敲了几下。
冥冥之中，无形的障壁如海浪般延展，发出几不可查的声响。
正在努力推门的邢知一似是察觉到什么，动作随即一顿。一旁钟杳投来不解的目光，他只轻轻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指，又指了指面前消防门的门锁的位置，意味深长。
钟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旋即欣喜地挑眉——只见本该是门锁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了一堆空洞。
“……！”
几乎是同一时间，正在七楼装模作样徘徊的乔灯志像是感应到什么，也本能地抬起了头。
一旁林苍苍当即转过了头，下意识开口：“怎么了？”
“……来了。”没等乔灯志开口，另一边的云溯已经低声开口，同样示意二人看向一旁的消防门锁。
门锁不见。
他们已经身处异空间之中。
心脏重重一跳，林苍苍见状立刻拿出手机，开始给方叶心发消息。才刚发完，便听墙壁的另一侧传来电梯运转的声响，似是有人正坐着电梯下去——
“我去看看！”短暂的面面相觑后，乔灯志率先出声，二话不说就沿着楼梯跑了下去。才刚跑远，其余人又听头顶一阵凌乱声响，又是消防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又是有人摔倒的碰撞声，跟着便是一串混在一起的急促脚步声——
留在七楼的两人连忙抬头，正见两道人影沿着楼梯着急忙慌地窜下来，乍看上去，长相衣物几乎一模一样；后面则跟着跌跌撞撞的邢知一与举着U盘一脸杀气的钟杳，几人对上目光的瞬间，邢知一立刻叫了起来：
“拦住他们——有一个是真的！”
“……？？！”
“哪一个？！”
眼看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冲到跟前，林苍苍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几分慌乱，最后一咬牙，果断冲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
他一扑上去，云溯跟着冲上。恰在此时，邢知一和钟杳也赶了过来，二话不说也跟着上去把人按住！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动弹不得，只瞪着眼睛一脸恼怒地看过来。云溯掐着他的下巴左右看看，松了口气。
“抓对了。”她小声道，“这个是假的。”
其余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林苍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选错了。”
“安啦，海燕儿不是说了吗？在保障安全的情况下，那家伙最怕的就是你，离你近的肯定就不是真的。”钟杳说着，抽空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刚才狰狞的表情做太久了，感觉脸有点僵。
林苍苍四下望了一圈，犹有些担心，声音压得低低的：“真的那个呢？不会还在附近吧？”
“应该跑远了。”邢知一笃定道，“往东跑的。”
“行，等等去找。”林苍苍赶紧点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就准备把面前的分身捆上，谁想才刚动手，就被钟杳不客气地推了一下。
“你走走走，这里我们弄！”她随手把U盘往口袋里一塞，抢过绳子，不耐烦地赶人，“做你自己的事去！”
“……”
林苍苍看她一眼，无奈点了点头，往旁边走了两步，试探地摸了摸墙壁——紧跟着，深吸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谁想才刚起范儿，乔灯志的声音又从楼下传来，听着撕心裂肺：
“快来个人帮我！电梯里那个是分身！它正用绳子抽我！！快来个人——”
“……”
闭上的双眼又猛地睁开，林苍苍下意识往下看了看。邢知一见状，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淡定表示你别动，我去看看怎么个事，说完便顺着楼梯下去了，很快也不见踪影。
剩下钟杳和云溯两个，一起压在面前的分身身上，继续忙着往它身上捆绳子。过程中身上背包不住晃动，隐隐发出冰块相撞的声响。
捆完一抬头，只见林苍苍仍站在原地，依旧是那副按着墙壁，双眼紧闭的模样——
几不可查的绿色丝线，正从他指尖悄无声息地窜出，一缕一缕地游进面前的墙壁中，像是倒进池塘的墨水，眨眼便不见踪迹。
两人对视一眼，眸中皆飞快地掠过几分忐忑。最后还是钟杳先缓过神来，安抚地拍了拍云溯的胳膊：
“别担心。”她低声道，“大不了当攒经验了，下次再来。”
“……”云溯却没说话，用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自我调节般深吸口气，脑海中记忆浮动，隐约又想起不久之前，方叶心在赴约之前，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一句、认真强调的话——
【首先，我们这回的主要目标，不是凶手本人，而是他的九个分身，这点必须明确。
【但参考之前的经验，很显然，他会同时放出九个分身的场合很少。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自己创造合适的环境条件……
【必须让他觉得，在当前的环境下，放出分身是有必要的举措，也是最好的解法。换言之就是——给他营造压迫感。不得不为的压迫感。
【所以，在这次会面时，首先我会假称我们这边持有装着中断能力的U盘，力求在精神上先造成威慑。
【其次，就是需要你们配合，在我牵制他注意力的时候，及时找到他藏起来的本体，并假意包围，将这种威慑，进一步落到实处——
【但注意，包围的时候也不能包得太死了。必须得卖破绽。至少得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救。而这个得救的方式，就是释放手头的分身……】
回忆里，正在认真讲解计划的方叶心打了个响指，身后的PPT投影自动翻过一页，露出又一行大字：
【point2：异空间的利用与把控】
几乎是在PPT完成切换的瞬间，方叶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时，为了顺利展开后续的抓捕计划，在骗分身的同时，我们还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骗他的空间。
“想要发挥分｜身的干扰作用，必须得依赖异空间的辅助。所以理论上来说，这两个技能我们应该是可以一起骗出来的，这点不用担心。
“而根据果核的记录，同一时间内，是无法存在多个异空间的。如果在已经存在一个异空间的情况下想再创造一个异空间，两个空间会自动联通，并将二者之间真实存在的间隔区域都纳入覆盖范围，形成一个新的更大的空间……
“但我不确定新空间展开后，是否会将你们自动纳入其中。但这不重要，反正你们也能自己进来。进来后记得给我个消息，别忘了空间内的手机是可以互相联络的。
“相比起来，下一个问题更加关键——那就是如何反向控场，在骗出他的空间后，持续硬控，堆高优势……”
记忆中的PPT又被翻过一页。伴随着方叶心一个响指，林苍苍的单人照以旋转动画的形式出现在PPT上，特效土炫，笑容灿烂。
方叶心显然很重视这一环节，打他名字时都用的是金灿灿的艺术字。
“我之前已经和苍苍哥做过能力实验，从结果来看，至少可以确认两件事。第一，在直接接触能力相关元素的情况下，他可以强行中断已经发动的能力，不论是被动还是主动。如果直接接触能力者本人，同样可以打断施法。
“至于上一轮中，云溯所说的，‘强行将人变正常’这样的效果，因为缺乏必要的实验条件，没能成功复现。所以保险起见，不建议将这种运用方式作为必要的攻击手段，暂时不予讨论。
“第二，就是当别人想要收回已经发动的能力时，他同样可以进行干扰，强行中断收回的过程。
“打个比方就是，如果我主动发动冰箱技能，从别人那儿拿来东西，那在我试图取消能力效果，将东西‘退’回去时，他可以直接打断我。一旦打断成功，未来至少半小时内，我不能再主动执行‘送回’这一操作。
“换言之，就是他不仅可以取消掉别人的技能，还可以取消掉别人的取消。正常来说技能效果能持续半小时，但因为异空间内的时间不会变化，所以等同于没有时限……
“而这，才是我们这次计划的关键——也是我们要赌的重点。”
又是一声响指，PPT再次切换，这次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个大大的禁止图案。
为了便于他们理解，方叶心的补充解释，也在同一时间响起：
“简单来说，我们的第一波操作，目的就在于为对方创造险境，逼他自保。
“问题是，在第一次自保成功后，不论对方有没有看穿我们的谎言，他都很可能会产生‘取消异空间直接跑路’这样的想法。
“而我们要赌的，就是当苍苍哥身处异空间时，他能不能如法炮制，直接中止掉对方取消的操作。
“如果不能，很遗憾，我们只能再想办法。
“但如果可以，那就意味着，在接下去的时间里——”
伴随着最后一声响指，PPT终于被翻到最后一张。画面上却没有任何的文字和图案，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模板。
一切都很苍白。唯有方叶心的声音，那么清晰、那样令人记忆犹新——
“我去……成了！”
楼梯间内，林苍苍不掩惊喜的声音响起，云溯瞪大眼睛，连忙转头看去；几乎是在同时，记忆的那头，方叶心最后的一句话，穿越时间，直直落在她的耳畔——
“那就意味着，在接下去的时间里，他的异空间，就会成为我们的主场。
“因为在这场游戏里，他是猎物。
“而我们，才是屠夫。”

第五十二章
……啧。
麻烦。
这回……好像真的有些麻烦了。
同一时间，另一边。刚从包围圈里跑出来的男人正躲在建筑物角落的阴影里，不断操作着面前的电脑，眼神逐渐烦躁。
操作好像失效了。不管怎么弄，他都没办法取消掉当前的空间——他甚至不信邪地把插在电脑上的U盘强行拔了下来，依旧没有任何作用。
这效果……是那个附庸？
男人蹙眉思索片刻，很快就锁定了罪魁祸首——林苍苍，那个拥有中断能力的附庸。
对，这就说得通了。那个麻烦的女人说过，上一轮的她通过冰箱给这一轮的自己传递了消息，其中必然包括她附庸的能力。在这几天里，他们肯定又对她附庸的能力进行了各种尝试，从而开发出了新的用法……
麻烦啊。
望着面前黑漆漆的屏幕，男人不知第几次在心里长叹口气。
所以上一轮他才一直在避免循环者和其他同类接触，也不想过早揭示那个附庸的能力——要是真的打破循环也就算了，一旦失败，情况一下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像现在就是。
明明是他展开的异空间。他现在却无法自行关闭。这和被困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意识到这点，男人的脸色登时更加难看。
更糟糕的是，因为过于相信自己的操控能力，所以他之前从未去认真了解过这个异空间的真正逃离方式，只大概知道是和什么手机游戏有关……
具体的游戏名称和机制，他也并不清楚。他向来懒得在这种低端兴趣上浪费时间。然而现在，这种“不感兴趣”却无疑是在对眼下的状况雪上加霜——因为根据他的备忘录，那群庸人，反而是知道正确的逃离方法的……
……真贱啊。
一个两个的，都是贱人！
男人越想越气，终是没忍住低低骂出了声。谁想刚一出声，下巴突然不受控制地歪了一下，脏话没出口，反倒咬到了自己舌头，痛得面庞皱起，更是一阵光火。
行了行了，冷静冷静，现在气也没用啦，还是得先想想怎么办，总有办法的，对吧……
对，得冷静。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无声闭了下眼，男人连做了两个深呼吸，再次睁眼时，眼神已平静不少。
目光随即落在面前的屏幕上，男人捂着腮帮，大脑飞快转动。
首先——还是那句话，不能硬抗。
对方人多势众，又同时拥有能中断能力的U盘和能中断能力的人。真要对上，虽然不一定会输，但风险还是太大了，一旦失败，就真的再没翻盘的机会了。
唯一保险点的办法，似乎就只有单抓。最佳目标肯定是那个拥有中断能力的附庸，但这很不现实，因为他现在必然是那群人的着重保护目标；况且自己现在并不确定他的能力范围，被反杀的风险依旧存在。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寻找其他落单的人。最好是手上没有U盘、单兵作战也不强的。设法控住，作为人质，再去和那些人谈判，威胁他们打开异空间……
……
等等。
落单的。
没有U盘的。
适合作为人质的。
眸光闪动，某个最符合条件的人立时浮上脑海。男人表情微顿，随即眼睛一亮，忙低头在电脑上又操作几下，赶在现在的藏身地被发现前，又连着放出两个分身吸引火力，自己则坐在原地，深吸口气，再次闭上眼睛。
没有半秒的犹豫，男人直接将意识移向此刻正停在自行车库的分｜身，前脚意识刚刚到位，后脚嘴边已经泛起淡淡的笑意。
——车库里面本就放着两个分身，在自动运转的模式下，都会优先履行“抓捕周边猎物”的基础命令。再加上自行车车库的地形特殊，根本没有逃避的空间，那个叫方叶心的麻烦女人，这会儿应该已经被那两个分身架住了。
之后的事就很简单了。只要自己控制住方叶心，以她为人质，和外面的其他人交涉，直接离开这里应该不成问题——考虑到他们现在实力的棘手，自己或许还可以再提高些条件，比如强行要来那么装着中断能力的U盘……
就怕他们又玩宁为玉碎的那一套。不过不要紧，只要先摆脱了眼下的困境，之后的事可以再慢慢考……？
——？？？
意识终于完全转入分身。男人本能地睁眼，在看清眼前的情况时，脑海中却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停顿两秒，他选择默不作声地再次闭上眼睛。
缓了一会儿，又猛地睁开。
眼前的场景没有一丝丝改变。
于是一个问号变成了很多个问号。男人沉默片刻，不信邪地闭起眼睛，干脆将意识又转了出去——并在短暂的停留后，又不死心地转了回来。
眼睫微颤，位于分｜身体内的男人再度睁眼，眼前却依旧是那副令他无法理解的场景：
没有锁的防盗门、鞋柜、餐桌、明亮的灯光。自己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旁边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副巨大的、亮着暖黄微光的装饰画。
类似的灯光装饰画这屋里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墙壁上柜子上放的都是，蔚为壮观。
男人缓缓扫视一圈，却一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只觉浑身发凉。
很显然，这里不是自行车库。而是某户人家的客厅。
他刚刚还放在自行车库的分｜身，不知怎么回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跑进了别人家的客厅。
屋主人这会儿正好从卧室出来，裹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提着个工具箱。与他对上目光的瞬间，还很和善地笑笑，好整以暇地和他打招呼：
“哟，又来了啊。”
正是方叶心。
“……”男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没有搭理和善微笑的方叶心，他只自顾自地用目光审视着周围的一切。手脚不知为什么，一点都动不了，只剩个脖子，还能小范围的转动，男人像个脖子有问题的猫头鹰一样，艰难又倔强地驱动着自己有限的肌肉；在他吃力的观察下，更多细节，终于涌进他的视野——
放在角落里的大桶冰块、正开着低温的空调、以及不知为何没有门锁、只能虚虚掩着的防盗门……
方叶心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此刻正蹲在防盗门边，当着他的面打开手里的工具箱，拿出把螺丝刀，认真拆卸起防盗门的门把手。
此外，还有另一个分身。
位于他斜后方的、正处在透明模式的分｜身。
因为视野受限，所以男人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它。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而且从他的感知来看，应该就是之前安排在自行车库的另一个帮手。
……难怪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动弹不得。
一个空间里，同时有两个分身。彼此间的距离还明显小于12米。这能动弹才有鬼了。
麻了。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为什么不过一错眼的工夫，他现在的躯壳就从自行车库来到了这里？这个女人到底……到底做了什么？
死死盯着正在不远处忙活的方叶心，男人的眼底几乎都快喷出毒气。尚未等他思索出个结果，却又听“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在地上。男人诧异转头，只见斜后方的地板上，赫然又多了一道身影——
一道和他外形一模一样的身影。这会儿正趴在地上，脖子和手脚上都拴着根绳儿，肢体硬邦邦地僵着，爬都爬不起来。
……又一个分身。
……没认错的话，应该就是自己从居民楼逃出时，主动放出替自己吸引火力的那个。
空调的冷风不断吹来，凉飕飕地扑上脖颈。男人终于明白了，自嘲地笑出了声：“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嗯？”
方叶心正蹲在无锁的防盗门边，将卸好的门把小心取下。闻言只抬了抬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语气更是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大聪明先生，这是又明白什么了？”
“我聪明？”男人听她这么说，更是克制不住冷笑的冲动，只可惜他现在肢体僵硬，连嘴角都抬不起来，只能通过逐渐升高的音调来表达自己的愤怒，“我哪儿敢说聪明啊，我从一开始就被你耍得团团转！”
“啊，是吗？”方叶心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我怎么不知道。”
“还装是吧？”男人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仔细听似乎还有些磨牙声，“谈判是假的，合作是假的，你拿到我面前的U盘是假的。你的真正目的，就是吸引我的注意力，好让你的同伴趁机找到我的本体，光是这样还不够——
“你猜到他们杀不了我，所以一开始就做好了两手准备！只要我展开异空间，就等于钻进了你的第二重套子……你早就做好准备等我了！”
如果说林苍苍的能力反制还能理解为是灵机一动的奇兵突袭；那眼下这个房间，则几乎等于是把“早有准备”拍在他的脸上——
同一个时间，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及以上的异空间，所以他所谓的“展开异空间”，本质其实是把覆盖在自行车库的空间不断向外延展，强制增大覆盖范围。
但按理说，但凡是关着门的私宅，都是无法覆盖的。这是技能本身的限制，他无法更改。
可现在，方叶心这屋子，明显也已被纳入了异空间的覆盖范围。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早就猜到他会展开异空间自保，也知道异空间的扩展规则。所以早早就在他行动前就将屋子的门打开，目的就是让它也成为异空间的一部分……
同时，屋子里还有冰块，以及开着低温的空调。
换句话说，这里也可以被视为一个“冰箱”，一个符合方叶心技能要求的传送终端。
之后的事就更好理解了——
这个女人，她趁着自己将意识转回本体的时候，故意将自带的冰块丢在自行车库里。这样一来，自行车库便成了第二个传送点；又因为两个传送点正位于同一个异空间中，所以它们之间，本质是相通的。
于是眼前女人那令人恼火的能力发动，直接将自己放在自行车库的两个分身当做物品给传送了过来。
可这个客厅就那么小一点，两个分身，无论怎么放距离都不可能小于十二米，被送进这里，和被送去坐牢有什么区别？？
等于这家伙不费吹灰之力，就直接废掉了他的两个分身！
不，等等……还不止两个。
余光瞥过趴在不远处的第三号分身，男人又是一阵眼晕气闷。念头一转，忽又似意识到什么，眼神更是焦躁。
……之前为了逃跑，他一共就放出了两个分身。现在其中一个已经被传送来了这里，那另一个呢？还能撑多久？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女人的能力虽然烦人，但运用起来并不方便。想要构建传送点，必须同时满足“限定空间”和“低温”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姑且不论，第二个条件“低温”可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
但这才过了多久，那些人就已经把一个分身送来了这里。
说明他们肯定是有备而来，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所有需要的东西，比如用来满足“低温”条件的冰块……
这波、这波是针对分身的！
想到这里，男人终于彻底明白了过来。
现在异空间无法收回，他等于是被困在了这里。在对方人数明显多于自己，还有一个自带定位功能的预言家的情况下，自己想要翻盘，就必须放出足够多的分身。
——所以他们才早早做好了准备，制定了一系列针对分身的计划，目的就是要尽可能地控制分身，从而削弱他的实力！把他逼得逃无可逃！
只要被外面的人抓到，他所有的能力都会被直接废掉。到那时候，他就真的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了……
思及此处，男人的脸色愈发难看，瞪着方叶心的眼神亦越发怨毒，在看到方叶心手上拿着的东西后，目光却微微一顿。
方叶心只当看不见，继续着手上的工作，手脚利落地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崭新的锁芯，撕开表面薄膜，熟练地往防盗门里装。
男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静静望着她装锁的动作。片刻后，又转头看向房间角落放着的大桶冰块，眸中思索更深。
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打量的目光，方叶心只专注操作着手中的螺丝刀，又过好一会儿，才总算顺利拧完了所有螺丝。
锁芯安装完毕，她大功告成地拍拍手，起身转头，果不其然，只见不远处“男人”的目光已经暗了下去。
那个家伙，又把自己的意识转回去了。
方叶心轻轻抛着手里的螺丝刀，不着痕迹地笑了下，又掏出个备用的旧手机，操作了一下，放回口袋。跟着又独自在房间中四处走动起来，百无聊赖地将墙上与柜子上的灯光装饰画搬来搬去。搬到一半，又听一阵震动声响，拿出手机，只见来电显示上正挂着林苍苍的名字。
——只要处在同一个异空间中，无论是电话还是蓝牙都能正常使用。不知第几次感慨起这个设定的方便，方叶心四下警觉地扫了一圈，飞快接通了电话：
“喂。”
“喂，海燕儿。”林苍苍的声音当即从手机那头传了过来，按照约定，先跟方叶心报了一串暗号，这才切入主题：
他们这边进展顺利，之前研究出的分｜身抓捕方案非常成功。现在打过来，就是想确认一下之前送出去的方叶心是否成功接收，顺便汇报一下自己这边的进度——
“嗯，已经控制住第二个了。”林苍苍对着手机飞快道，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前方，“杳杳他们正在进行最后步骤……已经快得手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一处楼道，准确来说，是楼道的居住区。幽暗的走道旁，分别开着三扇虚掩的门，每一扇门后，都是一方长型的、宛如棺材般狭窄的空间。
而此时此刻，就在他的几步之外，云溯等人正齐心合力，将一个被捆住手脚的分｜身，死命往一扇门后推。
分｜身的体重力量都与最初的创造者李梦海相当，在被捆住的情况下，整个人都重得跟个死人一样。哪怕有乔灯志跟着一起使劲，也要费好大力气才能勉强推动。
花了好一番工夫，总算将那个分｜身完全推了进去。云溯立刻火速关门，而几乎就在将门推上的瞬间，旁边的钟杳已经配合地蹲下，手中一枚小小的门挡，恰好堵在房门的外面。
门挡是在前两天买的，属于战前准备的一部分。钟杳一口气买了好多，此刻大部分都放在几个男生的包里，万一真遇到什么危机，还可以掏出来当武器，可比板砖好使。
这边门刚堵上，那边乔灯志又掏出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赫然是一层冰块，每一颗都不过小指大小，恰好是能从门锁洞里塞进去的尺寸。
门后的分｜身此刻正被捆着，只能徒劳地用身体撞门。门板被撞得砰砰响，连带着堵在外面的门挡都被撞得一震一震，令人看得也一阵心颤。
明知对方这会儿还没那本事冲出来，乔灯志还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拿着冰块小心翼翼地靠近门边，却没急着丢进去，而是转头，以询问的眼神看着林苍苍。
林苍苍了然地点头，对着手机沉声开口：
“海燕儿，第二个抓住了。
“要立刻送你那边去吗？”
“……”
房间内，方叶心摆弄装饰画的动作一顿。
回头匆匆扫了眼房间，又从口袋里掏出备用的旧手机看了一眼，她很快便拿定了主意：
“不用。”
“你确定？”林苍苍的声音有些不安，“虽说我们这边关住了，但总归还是不太保险。转到你那边的话……”
“我这边已经有三个分｜身了。”方叶心平静打断了他的话，“转到我这边的话，等于一个空间内同时存在四个，那家伙可能会提前察觉不对劲。”
“没事，先存在外面吧。反正再过不久就可以提货了，不用急。”
“……？”手机那头，林苍苍微妙地默了一下。什么叫做“再过不久”？
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张口刚要细问，正在窗口放风的邢知一又快步过来，凑在他旁边耳语几句。林苍苍眉头微皱，很快又将话原样转达给了方叶心——
“海燕儿。”他对着手机低声道，“老邢说那人又有动静了。”
“一口气又放出了两个分｜身，加上之前放出来的，一共四个，正在外面乱跑。他本人也混在里面，所以暂时搞不清他的动向……”
“有去自行车库的吗？”方叶心直接问道。
“……？”林苍苍被问得又是一愣，下意识道，“什么？”
“我说，那些还没被逮的家伙里，有往自行车库走的吗？”方叶心耐着性子解释一遍，“就是我之前去的那个。”
林苍苍茫然眨眼，显然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转头和邢知一飞快确认一番，这才不确定道：“似乎是有一个……”
“好的，那你们去抓其他人。”方叶心立刻道，“不用管车库的那个。他是本体。”
“……”
？？？
更多的问号涌了上来，林苍苍眉毛微动，不知为何，某种熟悉的不妙预感再次窜上脑门：“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他要去自行车库……”
“随便猜的，小问题，不用在意。”方叶心迅速转过了话题，“说起来，钟杳那边怎么样？”
“她……嗯，很好。”林苍苍下意识地应了句，目光飞速往门边一扫。看到钟杳正兴致勃勃地趴在门锁窟窿上朝里张望，登时呼吸一滞，刚要上前，手机那边又传来方叶心的问话，只能先对着手机回话：
“对、对……嗯，我知道，大家都很注意，没让她看到手机……对了你刚才说的……哦哦，行，明白了。”
没有给他再次发问的机会，方叶心只又飞快地嘱咐几句，跟着便挂断了电话。剩下林苍苍一个，盯着黑屏的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忘了问方叶心关于自行车库的事，忍不住懊丧地闭了下眼。
心知对方既然有意敷衍，那再打过去肯定也问不到实话。无奈之下只能作罢。
扭脸看见钟杳还在那里不知死活地趴在钥匙洞上张望，更是一阵眼皮直跳，赶紧上前把人拽下来，又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自己也凑上去看了看，确认里面分｜身没有任何的越狱可能后，这才又收回目光，视线转向门前几人，若无其事地咳了两声。
“说起来，海燕儿之前有没有和你们透露点别的安排？”他想想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或许是多年的经验使然，他总觉得方叶心像是还瞒着他们计划了什么。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头。又过一会儿，才听云溯不太确定道：“她托我去洋洋家里拿……买了一副锁芯，算吗？”
“锁芯？”这话一出，其余几人明显一愣。林苍苍愕然看过去：“她要锁芯干什么？”
“她说是为了防本体。”云溯一本正经地重复，“叶心姐说，一旦本体知道分｜身都在她那里，很可能会选择直接进攻她那边。所以提前准备一个锁芯，打算在异空间展开后装上，对方就没法从外面硬闯了……”
“哦……”林苍苍恍然大悟地点头。别说，还挺合理。
“但这有个问题吧。”一直在旁安静听着的乔灯志却道，“万一对方不打算走门呢？”
“瞧你说的，这不走门也没法进去吧。”邢知一无所谓道，“一个大活人，总不能爬窗。”
“那谁知道。”云溯小声咕哝一句，注意到一旁钟杳忽然垂下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推了推她的胳膊：“杳杳姐？你想到什么了？”
钟杳看她一眼，却没急着回答，而是转向林苍苍，认真开口，仿佛在确认：“你之前说，海燕儿断言往自行车库走的是本体？”
“对啊。”林苍苍抱起胳膊，“总觉得这背后有猫腻，她又不说原因……”
钟杳：“……”
钟杳：“会不会……是因为那里有冰块？”
“？”林苍苍没明白，“什么？”
“……算了，没什么。”钟杳琢磨了一下，眼中掠过几分了然，随即轻轻笑起来，安抚地拍拍林苍苍的肩，“行了，我大概猜到她想做什么了。安心啦，不用管，她稳得住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门后的分｜身又奋力撞了一下，将门板撞得一颤。钟杳转头看看颤动的门板，眉心微动，神情又瞬间变得有些紧绷：
“比起这个，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做？”
“还能怎么办，继续抓人呗。”邢知一伸了个懒腰。林苍苍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转头端正神色：“海燕儿说让我们先管自己套麻袋，别急着送货，现在提货风险大。等风声过去了，她给个信号，再抓紧时间行动……遇到不安分的就往死里打，反正打不死。”
可以，听着和之前的安排差别不大。众人接受良好地纷纷点头，转身又加固了一下面前的门板后，便循着邢知一的指引，接二连三下楼，只剩下乔灯志一个走在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微微拧着眉头。
注意到他的神情，邢知一故意落后几步，好奇地用胳膊肘戳他：“怎么，你又发现什么奇怪的了？”
“……也不是。”乔灯志略一沉吟，眉头拧得更紧，“只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刚才林苍苍说的那番指示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去，是哪里？”邢知一立刻警觉，“别告诉我是死亡目击！”
“不，不是那个……”非常玄妙的，在对上邢知一目光的一瞬间，脑子里的答案一下清晰起来——
乔灯志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想想还是把涌到嘴边的“是法制节目宣传片”几个字给咽了回去，转头沉默地加快了脚步。
*
同一时间，异空间内，502室。
房间里，是三个一动不动的分｜身；墙壁上，是大大小小的装饰画；方叶心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上一眼，像是正在等待什么的样子。
完全没注意到，房间里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多出一道身影。
站在角落的男人缓缓抬眼，身上犹带着来自自行车库的阴冷异味。戴着机车手套的右手里，正提着一截荧绿色的自行车锁——这是他方才重返车库时，顺路搞来的。
这可是个好东西，不算利器，也不算强攻击里的钝器，但真要用的好，照样能把人揍得头破血流。
当然，他也没打算下手那么狠。只要让方叶心妥协，主动放回他的分｜身就行——当然，还需要用她做人质，胁迫外面的人放他出去……
男人暗自盘算着，悄悄朝着方叶心的方向走去。
这是他的本体，是刚从自行车库传送过来的。自带的低存在感特质让他静得像是突兀降临的幽灵，男人都不敢想，等到方叶心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到来，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再聪明的人，也有犯蠢的时候，不是吗？比如当着他的面装锁，比如在自行车库留下冰块。粗心和傲慢是人类的通病，而她很快就会明白，在这种关键时候，这种通病是多么致命——
脚步一下钉在方叶心的后方，男人微微眯眼，盯着眼前人的后脑勺，不再迟疑，抡起手中的钢缆锁，对着方叶心的脑袋就狠狠砸下！
谁想才刚动作，方叶心却忽然跑了。
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直接往旁边一躲。男人猝不及防，一锁直接砸了个空，正在奇怪，却见方叶心又看了眼手机，毫不犹豫地往远离他的方向又连着跑了好几步。
……她能感觉到？
男人愣了一下，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下一瞬，却见方叶心又停了下来，再次看了眼手机，跟着明显是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看了眼，眉头一皱，像是正在思索什么。
所以果然是能感觉到。
不过算了，不重要。
男人默默想着，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钢缆锁。
能感觉到又怎样？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哪怕能感觉到，对面也绝无胜算。
况且，他在第一次来这房间时就观察过了。这里虽然用来停放分｜身，却没有任何能充当镜面媒介的东西。唯二能称得上是镜子的，是柜子里的装饰镜，藏在柜子里面，距离分｜身又远，根本不足为惧……
除非这个女人能扛着柜子跑。
男人好笑地想着，手中钢缆锁举得更高了些。
下一秒，却见方叶心也抬起了手。
“啪”。
一个响指打断了男人的动作。
声音落下，男人明显感到周围的光似乎有了变化——像是突然暗了好几层，余光中却又多了好几个亮晶晶的东西。
维持着攻击的姿势，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脸色却瞬间铁青。
……是镜子。
不过一个响指，所有的装饰画都变成了镜子！围在四面八方的镜子！
不仅如此，男人这才发现，在他刚才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里，这些装饰画的位置明显变了。明明之前距离他的分｜身都有不小的间隔，然而现在，几乎一半的镜子都贴到了他分｜身的周围，镜面里影影绰绰的，映出的全是他的倒影！
——糟糕。
——完了！
瞬间意识到不妙，男人毫不犹豫，举起的手猛然收回，转身就往门边冲。手压在门把上摁了半天，却死活打不开门；门锁连着好几下咔哒声，男人这才如梦初醒。
他出不去的。
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他猜对了。这锁确实是用来防他的。但不是为了防他进来，而是为了防他逃跑的。
似是意识到什么，男人紧绷着面孔，慢慢转头。却见方叶心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其中一面镜子前，手里是不晓得从哪儿搞来的大锤。
脸色瞬变，男人慌忙开口，尚未出声，方叶心已经抡起锤子，对着镜子，狠狠一锤砸下！
咔啦一声，男人右腿应声而断，惨叫一声，一下跪倒在地。
方叶心却没停手，甚至都没看他一眼，抡起锤子，又是狠狠一砸。
这些更狠，直接砸到了头。男人的后脑勺直接凹下去一块，整个人更是猛地炒地上一趴，仿佛陷进地里。
凹下去的后脑勺却很快又鼓了起来。男人痛呼一声，艰难起身，下一秒，又是一锤，狠狠地凭空砸下！
跟着又是一锤，又是一锤！
一锤连着一锤、一下接着一下！
攻击如暴风骤雨般落下，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头、肩膀、腿……凡是有骨头的地方，都在不断响起碎裂的声音，男人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个脸盆，被丢在最恶劣的冰雹天里，不过转眼，身上已经被砸的全是大坑小坑。
绿线抽动萦绕，千疮百孔的身体开始疯狂的自我修复，然而修复的速度全远远赶不上锤子落下的速度，况且身体可以修复，精神却不能——
强烈的痛感如海浪般一叠又一叠地袭上，如盐水反复冲刷着疼痛神经的末梢。一开始还能勉强硬挺，到了最后，意识都已经被痛到几乎涣散——
死了算了。
在某一个瞬间，男人甚至冒出这样的念头。
这都叫个什么事，不如死了算了。
——而就在他几乎昏死过去的时候，那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又忽然停了。
男人已经被砸懵了，以至于一时间都没意识到这事。他缠满绿线的身体直直趴在地上，鞋子已不知蹬到了哪里，手套也挣掉了一只，露出绿线构成的破烂食指。
食指无力地弹动一下，意识终于逐渐回笼。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回神，方叶心已经朝他本人冲了过来，手里似还拿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某种冰凉坚硬的东西划过脖颈，强行拖着男人往后挪了几步。后脑勺一下磕在餐桌的桌腿上，发出咚一声响，男人这才稍稍清醒了一些，下意识伸手在脖子上摸了摸，触感是金属制的冰凉。
男人一下清醒过来，心也跟着凉了大半截。
……是锁链。
金属的链子绕过自己的脖子，另一端被拴在了餐桌的桌腿上，将他的头以一种极为别扭的方式固定在了餐桌下面。男人不死心地又沿着链子仔细摸了摸，好消息，链子本身不粗，瞧着应该是网上买的玩具，应该很容易挣脱；坏消息是，这条链子本身，已经被方叶心加了三个挂锁。
锁链不牢，但挂锁很牢。起码光凭自己，肯定挣不开。
事已至此，男人也没了挣扎的心思，只冷冷看着提着锤子缓步靠近的方叶心，脸色阴沉地扯了扯嘴角：
“你早知道我回来？”
“我故意让你来的。”方叶心停下脚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好气地捋了下凌乱的头发，“看到我装锁，你肯定以为我在防你。既然要防，就说明你能对我造成威胁。”
况且她现在是唯一落单的人，这小小的一间屋子里又控着男人的三个分｜身，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她都是对方的最佳下手对象。
但正门已经当着他面被锁住了。那就意味着对方必须通过其他方式进来。因为担心男人想不到合适的方法，她还特意在房间里摆了个大冰桶做提示——不然的话，光靠一个空调也够用了。
好在男人还是挺上道的，很快就看懂了她的提示，回归本体后，也不负所望地直奔自行车库——那里还有她之前丢下的冰块，换言之，还是一个小冰箱。
寻找冰箱、进入冰箱、传进冰箱，男人凭一己之力，如同冷藏柜里的痔疮栓一般凭空出现在了方叶心的世界里。带着他的钢缆锁和杀意。
当然，方叶心既然敢要他来，肯定会提前做些准备。
“异空间内部的网络可以正常用，所以我提前在客厅放了两个摄像头，画面直接同步到备用机。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了。”
方叶心淡声说着，随手打了个响指，四面八方的镜子响应似地齐齐亮起暖黄的灯，灯光之下，画面变化，所有的镜子，转眼又变成了色彩斑斓的装饰画。
这一无声又绚烂的变化落入男人的眼里，变成了难以理解的愕然。方叶心好笑地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往后一靠。
“镜子灯光画，没见过吗？很基础的手工制品，关灯是镜子，开灯是画……原理很简单，成品却很有意思。”
制作也很简单。一个框子、一张画、一块半透镜、还有一点灯带……现在放在客厅的这些，就是方叶心为了对付男人特意赶制的，为了操作方便，专门加了声控装置；因为有些材料来不及买，还拆了不少客厅原本的灯带应急，她还挺心疼的来着。
默默想着，视线再次落到男人身上。注意到男人依旧带着困惑的双眼，方叶心忍不住挑了挑眉。
“你这人也是挺有意思。口口声声要去追求什么伟大的技术和文明，却连这种小学生都能做的科学小摆件都不知道……”
她轻声咕哝着，缓步上前，将锤子往地上一支，径自当着男人的面蹲了下来：
“算了，懒得管你了。”
“不管怎样，总算是和你见着面了。难得有机会，不如好好聊聊吧，你觉得呢？”
男人本以为自己已经死定，听她这么说，不由愕然抬头，随即迫不及待地开口：
“可以，你想要什么？不论是什么，我都答……”
“闭嘴。”方叶心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什么意思？
男人愣了一下，怔怔望着方叶心的双眼，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浮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惧。
方叶心的眼睛很明亮，明亮到他几乎可以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他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但在自己的倒影之上……似乎有什么，正在动。
不，是真的有东西在动。自己的脖子后面，隐隐约约的，又探出个脑袋般的轮廓。
下一瞬，下巴似是被人用力握住，抬起，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
舌头仿佛正被另一只手摆弄，他听到自己在说：
“好啊好啊，我也正想找你呢。”

第五十三章
没人知道，方叶心的后颈处其实早就是汗。
手也一直在抖。
准确来说，从她在监控里看到男人身影的一刹那，手指就在克制不住地抖。
两个摄像头，全部都是安装在高处，斜着向下拍摄的，正好能拍到男人的后背。因此，方叶心看得特别清楚——那个男人的背后，确确实实是趴着个人的。
一个只有头的女人。
头颈以下，全是绵密的绿线，丝丝缕缕地交织，勾勒出一个粗糙的人形的轮廓，两个大约可被称为“胳膊”的部位，向前紧紧圈着男人的脖子，看上去仿佛十分亲昵。
……然而考虑到男人对此似乎全无感知的事实，这种亲昵，反而显得更加诡异了。
意识到这点，方叶心更是一阵头皮发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和男人是什么关系？她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方叶心不清楚。
她只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装作看不见就不存在的。如果想要彻底解决这事，有些问题，她必须得搞清楚。
思及此处，心情终于稍稍平复了些。她强撑着抬眼，静静望向面前的男人，瞳孔中倒映出的，分明是两人的身影。
那个只有头的女人，正好整以暇地将下巴搁在男人的头顶，纯由绿线构成的十指撑开男人的口腔，更多的细线向里延伸，灵活地摆弄着男人的舌头和其他肌肉，迫使他发出略显走调的声音：
“好啊好啊，我也正想找你呢。”
男人被控制着再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中透出深深的惊恐。
女人则是在完成操作后，漫不经心地抬头，一双无神的眼睛静静看着方叶心，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回应她的，却是方叶心略显紧绷的沉默。
总算看到正面，方叶心这回终于确认，她就是自己在那张照片上看到的第四个人——或者说，第四个头。
而她方才那拼尽全力的攻击，显然也并未给这家伙造成多大的困扰，这女人看着阴森归阴森，头脸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瞧着比发丝凌乱满头大汗的方叶心还体面，这会儿一面跟方叶心搭话，一面还有闲心腾出更多的绿线，如编织般慢慢修复着男人受伤的身体。
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方叶心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防备地再次握紧了手中的锤子：
“你是谁？
“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人眨了眨眼，控着男人口腔的绿线再次蠕动。很快，那种有些变调的声音，再次从男人嘴里发了出来，说出的话却让方叶心眉头皱得更紧：
“哎呀。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
？？？
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砸得一懵，方叶心本能地反驳了一句，不等她话说完，对面已经迫不及待再次开口，说出的话却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
“小时候，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跟着姥姥去爬山。清晨的空气那么清新，像是初醒的梦境。”
……这又是什么鬼？
方叶心微微瞪大了眼，对方见她还没明白，有些遗憾地垂了下眼，又控着男人的嘴开始吟诵：“我的童年是在山里度过的。那里鸟语花香，充满了自然的芬芳……”
方叶心：“……”
又来了。奇奇怪怪的话。
方叶心再次拧眉，盯着那女人看了一会儿，试探地开口：“山？小时候？”
女人眨了眨眼，忙点了点头。
很好，关键词提取完毕。方叶心眸光微动，又做出猜测：“你想说谁的小时候？我的？”
女人头点得更快了。方叶心终于找对了方向，新的关键词也随即浮上心口：“那你说的山，指的是……宝石滩附近的山？”
回应她的，是女人毫不掩饰的笑容。方叶心得到回应，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目光缓缓移动，从女人苍白的面庞，一直挪到她身上蔓延的绿线，胸口又是一沉。
对，这么说起来……那时似乎也是这样的。
她一个人，背着书包，乱着头发，慢慢地往上走。脚下是没有开发的野路，两边杂草丛生。半青半黄的草叶间，有密密的绿线正如活物一般流淌，像是以空气为河道的溪水，又像是仙人长长垂下的头发。
绿线是往下流淌的，她人是往上走的。野道上没有护栏和台阶，她怕自己摔下去，只能去揪两边的野草来固定住身体。手掌被锋利的草茎划得全是血口，很快却又被细密的绿线缝合。她惊讶抬头，视线内是一道模糊的、巨大的绿色影子，影影绰绰，像是在朝她走来……
“等等，我好像有点印象。”方叶心揉了揉眉心，只觉脑海中似有什么涌动，缓慢浮现，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我一个跑去宝石滩，突然听到附近有妈妈的声音。我跟着那声音一直追，一直追到山上……”
她缓缓抬眼，看向女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绿色的怪物……”
“对。没错。是我。”女人控制着男人，两个脑袋一起上下点头。
方叶心神情更加微妙：“我记得你当时还和我说话。你说，可以做我的妈妈……
“然后、然后……”
记忆又出现了奇怪的断层，方叶心忍不住又揉起额角。女人平静插话：
“然后你骂人家是大变态，还让人家滚，嘤！”
“……！”
对方这次说话用的依旧是男人的嘴，那种奇奇怪怪的腔调，加上半死不活的语气，再加上她最后那个“嘤”，瞬间将方叶心震得脑子都麻了。
她震惊地望着面前的两颗脑袋，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你没有办法正常说话？”
女人偏了下头，十指再次灵活舒展：“哎呀，这都被您发现了。
“要不怎么说大人您明察秋毫呢。”
方叶心：“……”
谁跟你大人。
况且这发言到底算怎么回事？什么奇奇怪怪的台词……
等等。
方叶心心中一动，心中浮上一个糟糕的猜测：“你说的，是电视剧里的台词？”
联系起女人之前的发言，猜想有了进一步的拓展：“你无法直接说话？只能照搬电视里的台词，或者……作文、诗歌之类的东西？”
这话一出，女人点头的频率更快了，男人被迫再次张口：“小姐聪慧！”
……还真是？
猜测得到了对方的肯定，方叶心却显然并未照单全收，看向对方的目光里仍是带着深深的怀疑：“不至于吧？你在他身上，应该已经待很久了吧？怎么会连说话都不会？”
男人的眼睛仍在咕噜转着，显然神智依然清醒。听她这么说，眼神登时更为惊恐，瞳孔都仿佛在颤动。
偏偏他的口腔依旧被女人把控着，开合间艰难地吐出别扭的词句：
“很多父母都会忽视家庭对孩子成长的重要性，这是很不可取的。
“试想，一片糟糕的土壤，怎么可能长出健康的果树呢？”
方叶心：“……”
很显然，对方并没有把男人当爹。那这番话的重点，想来是落在后半句了。
“行吧。”她轻轻呼出口气。不知是不是眼下的情况太过荒谬，以至于她紧张的心情都稍稍缓和了些。她松了松握住锤子的五指，复又收紧，审视的目光再次扫过女人的面庞：
“看样子你俩关系似乎也不是很好么。
“行，我俩以前见过，你还试图当我妈，但被我骂回去了……然后呢？”
她认真看向那颗脑袋，语气沉了下去：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女人：“……”
这个问题似乎问到了难点。女人难得地沉默起来。
过了良久，才见她再次抬眼，下定决心般张嘴——当然，张的还是男人的嘴。
她说：“我是擎天柱。”
方叶心：“……”
嗯？
不等她反应过来，女人已经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
“我的名字，是瓦力。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科学家们相信，在浩瀚的宇宙中，肯定存在着其他的智慧生命……”
相似的话连着说了好几句，她才终于消停下来，静静地看着方叶心。
方叶心大概懂了：“外星人？”
女人皱了皱眉，像是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却还是点了点头。
方叶心深深看她一眼，进一步确认：“从宝石滩来的？”
女人再次点头，连带着男人跟着一起点。男人的牙齿在她的大力操作下重重磕上了嘴唇，牙缝间瞬间就红了。
女人摇着花手，男人再次点头。
方叶心抿了抿唇：“因为那颗陨石？”
女人再次点头，顿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错了。”她低声道。
那里错了？方叶心蹙眉：“不是陨石？”
女人再次控着男人点头。
“……”方叶心咂摸一下，隐隐有些懂了。
“你的意思是，宝石滩是曾有东西落下，你是跟着那东西来的，但那东西其实不是陨石。”
女人又一次开始点头。两个头一起点。
方叶心面露沉吟；“那那是什么？”
“……”
女人却再次沉默了。
方叶心微微挑眉：“不知道怎么说吗？还是说，不愿意说？
“……”女人依旧没出声，只表态似地轻轻点了点头。
也不知是在肯定她的哪一种说法。
又过一会儿，才见她再次抬眼，下定决心般地出声：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方叶心：“……”
她努力揣测着女人的意思，试探地看过去：“你的意思是，我得做些什么交换，你才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
女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联系起女人最开始说的“想找你聊聊”，方叶心心中有了更明确的猜测：“你有事要求我？什么事？”
女人又一次飞快点头，急不可待地张口：
“救救我。”
“……”方叶心再度默了。另一边，像是生怕她没理解到自己的意思，女人又赶紧控着男人张嘴：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别的不说，语气是真的很急。
方叶心蹙眉看过去，略一迟疑，决定还是先顺着女人的话问下去：“为什么要我救你？”
“我已经受不了了。”几乎是在她话刚出口的瞬间，女人便不假思索地开口，“再待在这个恶魔的身边，我一定会疯掉。”
……这也是哪部电视的台词吗？接得还挺顺。
方叶心面无表情地想着，冷冷发问：
“这么急着撇清关系？我以为你俩是一起的呢。”
“当然不是。”女人再次果断秒答，“相公信我，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猝不及防又遭受一波奇怪台词的冲击，方叶心一时失语，考虑到说话的对象，更是一阵无语——如果是那男的这么说也就算了，毕竟他看着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背上趴着个丝瓜瓤这回事，自从女人开始掌管他的嘴后，他更是到现在都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但说话的偏偏是这个长着脑袋的丝瓜瓤……
“你凭什么这么说？”方叶心沉声，“你是寄生在他身上的不是吗？”
“……”女人再次沉默。她似乎不是很想承认这点，但又没法否认，只能慢吞吞地在那儿点头，点完又飞快道，“可我不是自愿的。”
方叶心：“……”啊？
没等她理解这句话，女人又迅速做出补充，语气依旧是平平淡淡甚至有点怪，表情却明摆着透出些许不悦，反而让她整个人——或者说，整颗脑袋，显得生动不少：
“妾身当时年幼，故乡遭了水灾，无处可去，随着灾民一路北上，父母走投无路，便将我卖给了这李员外当丫鬟……”
……这又是哪里的台词。
方叶心已经懒得吐槽了，闭眼缓了一会儿，努力从这段话里捋出对方要表达的重点：“你是说，你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寄生在了他身上？”
女人连忙点头，像是怕方叶心不信，又补上一句：“要不是走投无路，谁看得上那臭烘烘的老匹夫！”
“……”
这和上面那段是出自一个电视剧吗？
方叶心不知道，但她知道男人的眼睛看上去已经冒火了。
她偏了偏头：“那他杀人的事儿，和你有关系吗？”
女人点头，又摇头。
方叶心挑眉：“到底有没有？”
女人平淡的五官上露出略显苦恼的表情，像是正在纠结措辞，又顿了会儿才又认真动起手指：“这是误会。”
说完期待地看着方叶心，像是等着她进一步询问，自己好给出回答；方叶心却只是低低哦了一声，微抬下巴：“你继续。”
女人：“……”
简答题显然要比是非题难回答。她再次踌躇起来，又过片刻，才终于硬着头皮开口：“我是……一个农民。”
“？”方叶心以眼神表达了自己的困惑。
女人继续艰难地搜肠刮肚：“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秋天的麦浪，是农民伯伯希望的海洋。
“有谁不盼望着收获呢？对农民而言，没有比亲手割下那金灿灿的麦子更幸福的事了……”
说到这儿，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提示方叶心，一个要点已经表达完毕，而后才继续道：
“科学研究表明，朝夕相处的人，更容易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彼此，在行为举止上产生趋同，甚至连思维方式都能变得相似……”
“……”方叶心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大概懂了，“你是说，那些进入我们体内的‘代码’，是你播下的种子。随着时间推移，种子成熟，你作为播种者，想要回收果实。
“又因为你正寄生在他身上，所以这种想法，影响到了他的思维，才让他产生了杀人的念头？”
女人轻轻点头，眼神透出几分遗憾。
方叶心不为所动，只继续追问：“可据我所知，他杀人是有顺序的。在特定的阶段，必须杀掉特定的人……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有些水果时令性很强，需要在特定的时间采摘。”女人垂着眼帘，无声操作着男人的唇齿，眼神中的遗憾更重了些，“愚蠢的神啊，误解了信徒的心愿。走向背道而驰的方向。”
“……”
从她的态度看，方叶心可不觉得她有把男人当做神——这样看来，她想表达的重点，应当依旧是落在了“误解”二字。
“你把自己摘得倒是很干净啊。”她轻轻呼出口气，“他杀人，你就这么静静看着？”
“我如幽灵般在人世间飘荡，没有一道目光为我停留。”女人缓缓抬眼，“人怎么会听见幽灵的声音呢？”
“所以我痛苦，痛苦得在这世上徘徊。”
她认真看向方叶心，再次重复起那三个字：“救救……”
“诶诶诶，先别急。”方叶心一挥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话还没问完呢，你别急着插嘴。”
女人：“……”
“不觉得有些矛盾吗？”方叶心抬手顺了下头发，“你说你需要回收种出去的种子，又嫌弃他受你影响杀人……那如果他不杀人，你是打算怎么回收？”
女人当即摇了摇头。
“一切本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这是她给出的方式。
方叶心：“怎样的方式？”
女人抬头，控着男人的嘴，缓缓开口：“瓜熟蒂落，啐啄同时。”
……嗯？
方叶心只听懂了前半句，但这不妨碍她大胆猜测：
“意思是，不用杀人，就能把代码自然取出？”
女人迟缓地眨了眨眼，随即用力点头。
方叶心若有所思地转了下眼眸，果断换了个话题：“那你播种的目的又是什么？”
“……”
回应她的，是女人又一次的静默。方叶心目光在她脸上转来转去：“怎么，又是不能回答的问题？”
女人微微点头，艰难张口：“一手交……”
“我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方叶心冷声，“可我们这边还有一种规矩，有求于人，至少得先表示出诚意。”
说完，又轻轻笑了下，若无其事地锤子的把手上擦了擦掌心里的汗：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是打算骗我，麻烦也骗个全套吧？半遮不遮的，是打算忽悠谁？”
“！”女人慌忙抬头，“妾身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我自己会判断。”方叶心换了个姿势，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如果还想谈，就回答我的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女人缓缓收回目光，微微撇了撇嘴，像是不太高兴。又过一会儿，才操纵着男人回答道：
“为了一个伟大的计划。”
方叶心：“……？”
没有等她发问，女人已经继续操作下去。男人干瘪的声音硬邦邦地从喉间挤出：“……几百万年前，一个拥有超级智慧的种族，开始争论关于生命的意义。他们选择了两个最聪明的人，设计和建造了一台超级巨型电脑，来计算关于宇宙、生命和世间万物的终极答案*……”
“《银河系漫游指南》？”方叶心挑了挑眉，“品味倒是不错。”
女人看她一眼，没有搭理她，只是在这段话后稍微停顿了几秒，等到再次表达时，已然换了个素材：
“杨朵儿知道，她的那台机器人必须得升级了。它实在太落后，根本没法满足她的需求。但她实在没钱去给它更换好的硬件，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它寻找性价比最高的软件补充包……”
方叶心：“……”
“这个星球上的煤炭资源已经接近枯竭。对于新能源的开发已经迫在眉睫……”
方叶心认真揣摩着她想表达的自己，觉得自己好像懂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制作了一个很厉害的……机器。”
女人立刻点头。
方叶心：“就像《银河系漫游指南》里的那种。”
女人再次点头。
“但它没有达到你们的标准。”方叶心努力再让自己理解一切，“所以你们想要通过别的方式来让它升级……
“而这种方式，就是把所谓的代码，也就是你说的‘种子’，放进人类体内，等它成熟之后，再带回去，交给那个机器……”
女人两个头一起上下摇晃起来，男人上下牙用力撞在一起，露出痛苦的表情。
方叶心只淡淡看他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面露思索：“还得用异能来升级，你们那机器也是蛮特别的……”
“错了。”女人却突然道。
“？”方叶心蹙眉看过去，“哪里错了？”
“不是。”女人认真道，“姐姐这可说错了。”
“……”
方叶心是真心觉得这种交流方式有点烦了。脑袋转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是想说，你们要的，不是异能？”
“那是意料之外的东西。”女人一字一顿，“比表象更重要的是本质。只是人们往往缺乏看到本质的能力。”
这又是哪部剧里的台词？还是两部剧里呢？方叶心不确定，但大概意思明白了：“你是想说，能力不是你们收集的目标。它只是代码运行中产生的意外现象……你们想要的东西，更加本质……”
那又是什么？
男人不久前对自己说过的话迅速掠过脑海，那些据说藏在隐藏代码里的内容……这些，算不算更本质的东西？
怀着这样的想法，方叶心尝试地开口：“所以你们想要的是什么？文化？知识？技术？文明？”
她说一句，女人就摇一次头。方叶心眸光微动，某个奇怪的答案，突兀地窜进脑海：“难不成，是情感之类的东西……吧。”
“……”回应她的，是女人蓦然瞪大的眼睛。
跟着便见她再度点头，认真打开了男人的嘴：
“人是拥有充沛情感的动物，他们的爱恨都像是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所以你们要的其实是那股能量？”方叶心依旧困惑，“可为什么是用人类来培养代码的？”
女人：“我们寻找，我们尝试。”
“所以宝石滩是试验田……”方叶心隐隐有些明白了，“只有人类可以吗？”
女人这回又迟疑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你们的代码，很特别。”
“谢谢夸奖。”方叶心很不走心地抬了下唇角，视线再次扫过男人惨白的脸，“可你的宿主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女人：“？”
“据我所知，他对所谓人类的代码，可嫌弃得很。”方叶心视线上移，“这种想法，难道不在你潜移默化的影响范围内？”
“好竹也会生歹笋。”女人立刻撇清干系，“他太愚蠢，他什么都不懂。”
方叶心：“那你觉得他该懂什么？”
“……”女人微妙地沉默了一下，小心看了方叶心一眼，斟酌着措辞，“即使是渺小的虫子，也有令人敬佩的地方。”
“哦……”方叶心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女人偷偷看着她，眼神中透出几分紧张。正要张口再说什么，却听方叶心再次发问，若无其事地又换了个话题：
“所以，你们选择播种对象的标准是什么？”
“……”女人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还是选择了回答，“孩子是祖国的花朵。”
略一停顿，又补充：“有缘人自会得见。”
懂了。方叶心暗自点头。
就是说只会选择人类幼崽，或者说未成年。但这个范围之内，就纯粹看脸了。
“那附庸呢？”她紧跟着问到。
这个词是她从男人的口中学到的，目前唯一确定的是，他习惯用这个词来称呼林苍苍——这让方叶心不由得有些在意。
女人眼神飘忽了一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懂了。方叶心再次了悟。我的锅。
然而想想又觉得不对：“可我长期相处的同学有很多……”
“他们错过好时候了。”女人不假思索。
方叶心抿唇：“什么意思？”
女人嘴角微动，深深看她一眼：
“我的王，你曾为太阳。直到你熄灭自己，仍凭自己沉入黑暗。”
“……”
一顶高帽猝不及防套下来。方叶心扯了扯嘴角，不为所动，直接抓住最后的关键词：“什么叫‘沉入黑暗’？”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女人显然早有准备，很快就给出答案，只是依旧语焉不详：
方叶心：“对什么视而不见，对什么充耳不闻？”
女人又不说话了。方叶心却在此时想起了另一件事——她想起，邢知一曾说过的，那朵开在她头上的大海葵。
听他的意思，自己的“卡池”天然就比别人大，有些基础卡，也该更早就比别人学会。然而事实是，无论是李梦海和果核所用的那种古怪文字，还是乔灯志无师自通的奇怪语言，自己在真正接触到前，对它们都一无所知。
……说是一无所知，在看到听到后，却又都自然而然地会了。
眼神中浮上几分思忖，她觉得自己好像懂女人的意思了：
“你指的是……那些隐藏在代码深处的内容吗？”
没有丝毫犹豫，面对她的询问，女人再次给出肯定的答案。
不知是不是方叶心的错觉，她瞧着甚至还有点高兴。
方叶心却忍不住又皱起眉头：
“又为什么说，我曾是太阳？”
说完，又想起一事，神情愈发微妙：“是因为我头上的绿光比别人都亮？”
女人又开始反复点头，眼睛都微微眯起。方叶心狐疑地看她一眼，压低声音：“你知道这背后的原因？”
“……”
回应她的，是女人又一次深深的、用力的点头。
不等方叶心再次发问，她已经张开了口：
“因为你才是我最初的选择。是我不变的初心。
“你是我的彩虹，我的金杯。*
“你是我的玫瑰，我的花。*”
方叶心：“……”
这又是从几个地方拆过来的？
方叶心依旧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要被酸死了。
不过对方酸归酸，眼神倒确实很真挚。方叶心看她一眼，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心，只追问道：“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对女人来讲似乎很难表达。于是长久地沉默后，她果断选择了继续玩酸的：
“满园玫瑰，你是最令我心折的一朵。”
……很好，等于没说。
不过方叶心脑海中，已经渐渐拼凑出一些轮廓了。
“所以，我是产生附庸，是因为我比较特殊。而这种特殊，是因为我曾在宝石滩的山上与你相遇过……”
迎着女人赞同的目光，她继续道：“但如果我猜得没错，这种特殊，对你而言应该也是有利的。
“你说你是走投无路才寄生到这家伙身上，说明你必须得有一个寄生对象……所以这个人，本来该是我，对吗？”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女人：
“你当时所说的‘想做我的妈妈’，本质其实是想寄生我。但我拒绝了你。
“所以你后来，选择了这样一个，嗯……”
视线落在嘴巴大张的男人身上，方叶心一时沉默。脑袋里负面的词汇太多，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卡了一会儿，才意味不明道：“你还真是不挑啊。”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女人缓缓道，微微扬起了脑袋，散发着绿光的脖子，架在了男人的头顶上，“你是我的讲究。从你之后，一切都变成了将就。”
方叶心：“……”
你是真的不打算考虑下现在宿主的心情吗？他看着都快撅过去了。
似是看出她的迟疑，女人突然加快了手速，控着男人的嘴，飞快吐出几个字：
“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但如果可以，请你救救我。”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句话。
方叶心再次打量她一番，一直握在锤子上的手终于松开：
“怎么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问出这话时，男人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然而也就只是变了一下而已。因为下一秒 ，他的嘴巴便又被控制着，艰难发声了：
“开春换盆，为了不破坏植物的根系，大多数养花人都会尽量避免砸盆。但事实上，在某些情况下，直接将旧盆砸碎，反而更有利于盆景的搬家。那么那些情况下需要砸盆呢？请跟着小编一起去看看吧……”
方叶心：“……”
什么叫做，可以打碎花盆？
方叶心不敢确定。但她知道，听到这话的时候，男人的表情看上去真的像是快碎了。
“有意思。是说杀人吗？”她扶着锤子的把手，语气中带上些许玩味，“可这家伙很难杀，你还在一直帮他修身体……我怎么杀他？”
“我帮你。”女人立刻道，“我可以帮你。”
“认真的吗？”方叶心挑眉，暗示性地看了看她依旧缠在对方伤口上的绿线，“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女人连忙将正在修复的绿线收了回来。
再次看了眼方叶心，又看了看下方的男人，女人似是下定了决心，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坚定的声音：
“臣妾以瓜尔佳氏一族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后而终。”

第五十四章
“……”
随着女人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男人是没法说话，如果能说，看他的脸色多半已经破口大骂；女人看上去则像是在等方叶心的回答，一双无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似是在卖萌，但因为自身强烈的伪人感，反而显得诡异。
至于方叶心……方叶心完全是被女人那一句话给干沉默了，大脑都还懵着，一时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她很快就调整过来，迅速走出了“瓜尔佳氏”带来的冲击，只定定望着女人的脸：
“也就是说，你会帮我杀了他，没错吧？”
她着重强调了“杀了他”几个字，毫不意外地发现男人的脸色越发铁青。女人倒是没什么犹疑，立刻点头表态，方叶心紧跟着问道：
“杀了他，然后呢？你打算移植到我身上？”
女人迟疑了一下，依旧诚实点头。方叶心似有所悟地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是‘换盆’啊……
“也就是说，你必须得寄生在谁身上是吧？不是他就是我。”
女人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一下，再次小幅颔首。随即又控着男人的嘴，低低出声：
“我只是想当县长夫人。谁是县长，我无所谓*。”
方叶心：“……”
不得不说，你在挑台词方面是有一手的。
手指无意识敲打起锤柄，她眼中飞快地掠过几分思索，很快又下定决心：
“还是免了吧，我可不想帮你做什么回收的工作。”
“我不用你养。我是一个有手有脚的人，我有自尊，我会自力更生。”女人立刻开口，信誓旦旦，说完顿了一下，又垂着眼睛补充一句，“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你带我走。”
方叶心：“……”
方叶心：“如果你指的自力更生，是指自己杀人……”
“当然不是。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卑劣的女人吗。”女人没等她说完，便又急急表态，强调般地又重复一遍，“一切本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
方叶心又不说话了，似是陷入纠结。女人见状，忙又补上一句：“我能带你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
方叶心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很快便反应过来，她是在说那些隐藏代码里的内容，当即摇了摇头：“算了吧，那些我不感兴……”
“在那个神奇的世界，时间是逆流的河，梦境是笼中的鸟，心灵被做成披风，谁都可以看到。”
不等她说完，女人又抢先开了口，说话的语速放慢不少，声音却提高些许：
“只要顺着河走去，所有的遗憾就都可以被补完。只要小心不要打开笼门，所有的梦想便都永在掌心。披风或许不太好看，每个人的披风上，总有这样那样的缺口，一如他们千疮百孔的心，但没关系，这里有最好的裁缝，他们会帮你补好所有的伤痕，这样你的心和披风便都完满了，吃饱了风就会鼓起，仿若即将远航的帆…… ”
这段话很长，女人却说得很认真，一字一顿，像是生怕别人错过其中的任何一个描述。
方叶心不知道这段话的出处是哪里，但她大概明白女人的意思了。这隐隐约约的明白让她再次陷入沉默，终于背完台词的女人注视着她，安静片刻，却又再次张口。
——不同的是，这次她张开的，是自己的嘴。
嘶哑艰涩的声音从她嗓子里发出来，磕磕绊绊，音量低得几不可闻。说出的话，却还是完完本本传到了方叶心的耳朵里。
她说：“我，上一次见你，你的心，就是空的。
“直到现在，依旧。
“你真的，不打算，把它填满吗？”
“……”
似曾相识的话语，貌似还真在哪里听过。
方叶心不掩诧异地看她一眼，眼中的动摇，似乎更加明显。
然而就在她张口准备说些什么时候，视线忽然扫过了男人的脸，目光随即一顿。
“他怎么了？”方叶心下意识问了句，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但男人现在的眼神，明显不太对。看上去空荡荡的，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就像是呼应着她的担忧一般，女人跟着低头往下看了看，随即低低“诶呀”了一声，像是有些慌乱。
方叶心立刻追问：“他到底怎么了？死了吗？还是……”
“不是。”回应她的，却是女人有些无措的发言。
或许是觉得自己说话太艰难，她在回答这事时，用的依旧是男人的嘴，操控的动作比之前更灵活，说出的话也更加流畅：
“他没死。他只是，不在了。
“他的魂，不在这里了。”
……？
……魂？
指的是，男人的“意识”吗？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完全被敌人控场的状态下，他选择转走了自己的意识？
察觉到这点，方叶心脸色登时一变，立刻起身拿出手机，飞快给林苍苍打去一个电话。
“喂，苍苍！听好了，紧急情况——对，就是我之前说的那种情况！
“停下手头一切，赶紧去找他，切记抓紧，晚了就来不及了！”
语焉不详地打完电话，方叶心瞧着这才像是稍稍放下了心。
神情复杂地吐出口气，目光再次转向身后的人。
女人依旧安静地待在原地，连动作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对上目光的瞬间，本能地将脑袋又仰高了些，毫不掩饰对方叶心答复的期待。
方叶心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却忽然开口：
“既然他已经不在了，你应该也能正常说话了吧。”
……诶？女人明显一愣。
“别装了，我知道你能正常说话。”方叶心抬手搓了把脸，面无表情道，“我虽然记不太清小时候的事了，但脑袋里还是留着一些印象的……”
“我记得，当年你为了当我妈，没少忽悠我吧？而且我从宝石滩回去后，你还纠缠我很久，一直在对我说话。”
她深深看了眼女人：“我可不记得你当时表达有这么大的限制。”
“……”
回应她的，只是女人无声的注视。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她又微微笑起来。
不是用男人的脸笑，而是用自己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缓缓露出一个干瘪的笑容。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她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依旧磕磕绊绊，嗓音虚弱，“不过有一点你搞错了。当时跟着你回家的不是我，是我的肢体。”
“没人养我，我是没有办法移动的。也没法离开那里。这很荒谬，却是事实。”
“肢体……？”方叶心本能地皱了下眉，记忆中那些缠绕于童年的、诡异的绿线再次浮上脑海，让她眉心皱得更深了些。
“是说我当时一直看到的绿线虫吗？那我倒是也有印象。
“只是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那是因为它们都死了。枯萎了。”女人低低说着，垂下眼睛，“我只能一个人，继续在原地等待……又等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等到这个东西。”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抬起几缕绿线，没好气地在男人的脑门上抽了下。
看上去是真的很嫌弃。
方叶心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所以，你没法对他直接说话？”
“他不够格。”女人言简意赅，“在不够格的人面前，表达总是有限制的。你应该能够理解。”
“类似我们对外提起能力时的那种限制吗？”方叶心心中一动，连忙追问，“那到底是什么？”
“一种‘种子’自带的传播规则，一种施加在认知上的影响。”女人淡声，“正如你猜的，宝石滩只是个试验地。我们现在还在初期试验中。太过大张旗鼓，对我们没有好处。”
“……”方叶心的目光更冷了些。女人看她一眼，主动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可以诚恳地告诉你，刚才和你说的一切，我都尽可能地去说实话了。我真的没有撒谎。”
再次得到保证，方叶心的表情却仍旧没有放松：“你是说，你们真的有一台很厉害的计算机，同时那台计算机还需要人类的情绪代码来帮助升级……”
“洪流。”女人平静地打断了她，再次重复，“洪流，我们是如此称呼它的。”
“它的运行原理和你们的电脑不同。但从本质上来说……确实可以算是计算机，没有错。”
方叶心再次发问：“为什么是人类？”
“因为你们总是那么敏感，那么情感丰沛。在庸碌中作茧自缚、自寻烦恼……”
女人又开始大段大段说话了，只是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吃力，索性直接搬出了结论：
“因为……因为你们总是很痛苦。
“而痛苦是我们目前所找到的、最高效的情感代码。”
话音落下，方叶心嘴角微微沉了下去。女人像是怕她不信，一本正经地又补充道：
“真的。你们种族的痛苦密度，真的是我见过最高的了。
“有时他走在路上，我借着他的眼睛往外看，所能看到的每一个人的灵魂，几乎都是佝偻着的。
“我们物色过很多的种族，很多的维度，没有一个物种像你们一样。如果把痛苦比作果实，你们中的大部分都是被压弯的枝头。”
“……”方叶心眉毛微动，不客气地问道，“那剩下的小部分呢？
“剩下的小部分，负责压弯别人的枝头。”女人慢吞吞道，“真是神奇。”
“所以我有时很奇怪，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一个似乎有些哲学的问题。
方叶心看她一眼，却没直接回答，而是又自说自话地换了个话题：“那所谓的能力，又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女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就像我说的，那是一种意外。”
“在我们的模拟计算中，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以前在其他维度的实验过程中也没有出现。
“目前靠谱的解释只有一种。那就是把它当做心灵投射的产物，是利用种子里的能量，自然生成的一种自我代偿……”
女人说着，视线又落在方叶心身上：
“这样的能力，不论是上限或者下限，一般都很低。
“但在种子自带的信息库里，肯定是另外有些可学习的能力技术存在的。而且一般都比较成熟。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用了，谢谢。”方叶心说着，掏出手机看了眼信息，意味不明地吐出口气，忽又话题一转：
“那你还记得，我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除了想当我妈的那几句。”
……？
那是什么？
女人皱眉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饿太久，脑子饿瘦了，忘了。”
“好巧。”方叶心盯着她看一会儿，却轻轻笑起来，“我也忘了。
“算了，无所谓，不用在意。
“比起这个，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要问你……”
*
另一边。
乔灯志他们接到方叶心的通知时，正忙着把又一个分身往空着的小房间里面塞。
熟能生巧，他们现在处理这事已经相当得心应手了。锁定目标，精准捕获，塞进房间，锁住出口，所有流程，一气呵成。
手法越发娴熟，工具也已经更新换代——原本用来束缚分身的工具只有绳子，使用起来也挺麻烦。直到后来钟杳在某栋单元楼门口找到了人家堆放着的装修建材，工具直接迎来了一波大升级，从绳索升级到了麻袋，配合诱饵战术，嘎嘎好用，一人在前面吸引分身的注意力，一人从后面一麻袋套上去就是。
用来锁门的道具也优化了。除了钟杳网购的门堵，他们还从各个角落搜刮出不少诸如铲子、拖把、废弃踢脚线之类的东西……别的不说，堵门倒是一个比一个好使。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这一套行为模式，更像是从法制节目里走出来的了。
乔灯志沉默地思索着这个问题，飞起一脚，径自把眼前套着麻袋的分身踹进了门里。
旁边的钟杳早有准备，等人一进去，就立刻掏出家伙关门堵门，一气呵成。
——很快，砰砰的撞击声从门板后传来。
不久前还会因为这动静惴惴不安大眼瞪小眼的几人，这会儿已经很能泰然处之了。
云溯上前帮钟杳又进行一遍加固，邢知一则已经开始用能力寻找下一个分身的所在。乔灯志守在原地，警惕地看向四周，只是不知为何，目光总会被头顶或窗外亮着的灯光吸引；林苍苍则再次拿出手机，发消息给方叶心汇报起他们此刻的进度……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方叶心的电话。
通话没有开功放，其他人也不知道方叶心具体说了什么。只看到林苍苍拿起手机没多久就一下变了脸色，跟着对着手机连点几下头，很快就挂断电话，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情况紧急，乔治、老邢，跟我走！”他迅速地点了几个人，“云溯、杳杳，你们留下来，看好已经抓到的几个，千万别给跑了！”
两个女生当即点头，乔灯志也跟着颔了颔首，随即蹙眉：
“我倒是没问题，但老邢真的可以吗？他腿脚不是不——”
话说一半，耳边忽然响起咔哒的声音。
一转头，正见邢知一展开一个电动轮椅，老神在在地往上一坐，转着轮子就去摁电梯了。
——电动轮椅也是捡的。正好有人搁在自家门口楼道里，被异空间原样复刻了过来，正好被他们捡了便宜。
“不要小看科技的力量。”邢知一笃定地说着，率先驶进了打开的电梯里，“说吧，要去哪儿？”
乔灯志：“……”
*
老实说，如果有的选，林苍苍其实也更倾向于将邢知一留下。
但没办法——他们这次出去是要找人的。准确来说，是去找分身，肯定得用到邢知一的能力。缺谁都不能缺他。
转眼，三个人就下了楼，急急朝着自行车库的方向奔去。乔灯志趁机又确认了下状况：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是，那疯子将自己意识转到了某个分身上，而且那分身手里很可能还拿着那台电脑？”
“嗯！”林苍苍推着邢知一的轮椅健步如飞，迅速点头，“而且听海燕儿的意思，那家伙似乎还受了什么刺激，所以破罐破摔直接砸电脑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还真砸啊？乔灯志咋舌，脑海中不期然地又回荡起方叶心开会时特意划过的重点：
“——行了，以上这些，就是计划实施中可能遇到的一些状况。大家各自记一下对应的方案，到时灵活应对就是。
“但要注意，还有一种情况，非常极端，也非常危险。一旦出现征兆，你们必须以最快速度行动起来，进行阻拦——
“那就是防止他砸电脑。”
记忆里的方叶心习惯性地转着指间的笔，语气平静，神情却十分严肃：
“从云溯复述的情况来看，在上一轮里，我们曾成功破坏过他的电脑。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一定的伤害——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大部分的能力，都是依赖那台电脑来施展的。这也就意味着，他的能力，很可能是可以强制中断的。
“关电脑之类的操作，或许还可以通过苍苍哥的能力进行阻拦。但砸电脑，肯定是拦不住的。而只要他成功中断了所有能力，我们就算功亏一篑，只能认栽了……
“因此，我们必须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还是那句话，我会努力吸引他注意力，尽可能避免让他想到这层；可万一要是没拦住……
“就只能靠你们了。”
“……”
回忆结束，几人正好已经赶到了自行车库附近。
之所以要往这边跑，是因为方叶心曾在电话里给林苍苍分析过，那男人当初正是通过自行车库转移到502的，那他的电脑，很可能就藏在这附近。
因此，赶到后，乔灯志先以最快速度进去找了一圈，确认没有后，又赶紧冲了出来。
“里面没看到电脑，会不会已经被拿走了？”他紧皱着眉头道，“会拿到哪儿去？”
“问题就在这儿。”林苍苍紧抿着唇，面露思索，“如果想要破坏电脑，最快的方式就是去砸……可我记得分身是不能用强破坏性的钝器的……”
那最方便的破坏方式，似乎就只剩一个——高空抛物。
思及此处，林苍苍立刻转向邢知一，向他确认附近的楼里是否有分身存在。邢知一神神叨叨地掐了会儿手指，扁着嘴摇了摇头。
“那远一些的楼呢？”林苍苍紧跟着问道，“不是，你来都来了，就不能直接算个精确答案出来吗？”
“我也想啊，这不办不到吗！”邢知一也是无奈，“我说了多少次，没那么精确的！而且对我来说松弛感很重要，不松弛就什么都‘看不到’……”
况且现在还在外面徘徊的分身又不止一个。他哪儿知道哪个是带着电脑的啊。
“那这不是抓瞎了？”林苍苍一怔，登时更为焦急，就在此时，一旁乔灯志却似注意到了什么，快步往旁边走去。
林苍苍心中一动，忙看了过去。却见乔灯志只是走到了一辆停着的汽车旁，试探地拉了一下门把手。
哒的一下，车门应声而开。乔灯志有些惊讶地看过来：“这能直接开？”
“对啊。”邢知一不以为意，“车锁也是锁么。”
乔灯志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却更加凝重，跟着道：“那假如，在异空间展开的时候，有车正好处在没熄火的状态呢？”
“……？”邢知一一愣，“你什么意思？”
乔灯志咽了口唾沫：“我的意思是，异空间展开时，会复刻覆盖范围内所有的东西，对吧？比如我们用的麻袋，比如你的轮椅……
“那，车钥匙呢？
“那种就插在车子里，还没来得及拔走的钥匙呢？
“如果有车的话，那直接开车碾，不是比动手砸，快得多了？？”
“……”
终于懂了他的意思，另外两人的脸色也跟着一变。
而就像是呼应着乔灯志的话一般，下一瞬，只听隆隆声响——原本幽静的小区里，突兀地响起了汽车发动的声音。

第五十五章
因为是老小区，面积又小，所以天星苑里是没有地下停车场的。
所有的车子都停在地面，这让乔灯志他们很轻易就能锁定那辆车的所在方向——但也仅仅只能锁定方向。
天太黑了。异空间默认时间是零点，室外唯一的光源就是来自快递箱与路灯的照明，能见范围都很有限。这也是为何之前林苍苍完全没考虑叫上钟杳——这家伙夜盲得严重，还不如待在室内让人省心。
邢知一也是个靠不住的。到了这种时候，反而没法做出精准的判断了，没办法，乔灯志他们只能暂且分开，兵分两路。乔灯志一人沿着小路往东边走，没走多久，又听见了马达发动的轰鸣，这次的声音，却明显要近了许多。
不敢耽搁，他赶紧发了个定位到群里，随即又循着声响，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又转过一个拐角，果然看到一辆车子正缓缓从停车位里开出来。
开车的人技术也不是太好，挪个车都反反复复、慢慢吞吞。乔灯志猫着腰蹑手蹑脚地靠过去，借着不远处的路灯，他看得清清楚楚——那辆车的驾驶座里，分明是没有人的。
尽管知道开车的本就是个透明人，乔灯志见状，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他闭了闭眼，匆忙调整好心绪，定睛再看，果然在车灯的照明范围里，看到了一团黑黑扁扁的东西，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是那台电脑！
乔灯志的心一下悬了起来，偏偏就在此时，又听一阵轮胎辗动的声响，只见那辆方才还在慢吞吞挪位的面包车，这会儿已然调整好位置，车头完全对准了电脑所在的方向！
要糟！
心里咯噔一下，乔灯志不及细想，立刻冲了上去，几乎就在扑上的瞬间，汽车轰鸣声再次响起，视野完全被车头光笼罩，他根本不敢抬头，低头捞起那台电脑，转身就往旁边一扑！
落地的姿势有些狼狈，胳膊肘重重从地上擦过，即使隔着羽绒服，都能感到皮肤有些麻麻的疼。乔灯志痛得倒吸口气，匆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确认自己的状况，第一件事先检查起怀里的电脑，直到确认机子全须全尾的没什么问题，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口气。
……然而很快，他没出完的那口气就又憋了回去。
耳边响起刺耳的轮胎磨地声。周遭忽又变得一片亮堂。乔灯志因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本能地皱了皱脸，小心翼翼地转头，正对上一旁刺目的车灯。
煞亮的车灯，就停着不远处，定定地对着他。仿佛一双露出凶光的眼睛。
乔灯志心头一震，本能地抱紧怀里的电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等等……不、不会吧？
我去——我去我去我去我去！它真的过来了！！
不等乔灯志反应过来，那辆面包车又是一声咆哮，赫然朝他逼了过来！
好在是刚刚起步，速度还不快。乔灯志心里脏话乱飚，后知后觉地抱着电脑，转身就跑！
按说这种时候，最佳方案肯定是先找个掩体，偏偏天黑地暗，乔灯志情急之下，更是有些脑子下线，慌不择路下，居然愣是往大空地跑。等到终于想起来该进单元楼时，车子已然追到了身后，无奈之下，只能再次往旁边一扑，连人带电脑一起摔进了单元楼旁的花圃里，尖锐的月季花枝从头脸边划过，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无暇顾及，乔灯志手脚并用地赶忙爬起，匆忙转头，果不其然，只见那辆车子稍稍往后倒了倒，很快又将车灯对准了他。
……不是吧，还来？！
乔灯志瞪大双眼，本能地转身想跑，脚腕却又传来一阵剧痛，也不知是刚才摔倒的时候扭到了哪里。强行拖着步子想往前跑，身后的轰鸣却已然越来越近，心脏不争气地发出混乱声响，他仓皇转头，正见刺目的灯光宛如一张巨口，直直朝自己包围过来——
完蛋。
那一瞬间，乔灯志望着不断逼近的车灯，脑子里竟只剩下这两个字。
再下一秒，却听“砰”的一声——又一辆车斜刺里穿出，重重撞在了那辆面包车上！
两车相撞，轰然巨响。面包车本就正好位于单元楼附近，被这么一撞，更是一下贴到了楼体上，两侧车门都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悬空的轮胎兀自空转，发出刺耳的声响。
看得乔灯志人都傻了，抱着电脑楞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横空出事的是辆白色SUV，正是林苍苍的车。
“……”后知后觉地冒出一身冷汗，乔灯志一下坐倒在地，正打算欢呼一声以示感谢，却听旁边一阵脚步声响，一转头，正见林苍苍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一脸呆滞地望着自己瘪掉的车。
乔灯志：……
乔灯志：……诶？
林苍苍在这里。那开车的到底是……
没等他想明白，咔哒一声，SUV的车门打开。
邢知一手脚并用地从车里钻出来，双手握拳，一声欢呼：“爽！”
乔灯志：“…………”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缓了好几秒，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对赶来的林苍苍诚恳发问：“你把车钥匙给他的？”
林苍苍：“……嗯。”
乔灯志：“自愿的？”
林苍苍：“……嗯。”
他伸手将乔灯志搀扶起来，眼睛仍直勾勾地望着瘪掉的SUV，显然仍沉浸在爱车报废的视觉冲击里，好一会儿才恍惚道：“他说这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
乔灯志：“……”
别说，确实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好在损坏的只是异世界内的复刻品，对现实世界的本尊应该没啥影响——乔灯志勉强站稳，正打算用这番话来安慰一下林苍苍，却见对方忽似注意到什么，眼神一下凌厉起来，本能地从包里拿出个门堵，紧紧握在手里。
乔灯志心中一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只见面包车上，一扇凹陷的车门，正在缓缓打开。
*
同一时间。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面包车里的男人正暗自骂着脏话。
边骂边尝试着去开离自己最近的车门。驾驶座的门已经被完全堵死，他只好转移到后座上，好在这一处车门并未被卡死，在他的努力下，还真慢慢地被推开了些许缝隙。
他当然知道就这么往外逃绝非明智之举，但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方才，差不多就在他车子被撞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本能地将自己的意识抽离了出去。本想着先转移到其他分身上再见机行事，谁想连转了几个分身，睁眼一看，所处的状况几乎是大同小异——
眼前黢黑，四面是墙，如果运气不好，可能手脚都还没捆着。如果努力一下，倒是能摸到类似于门的东西，但门外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堵着，硬撞根本撞不开……
除开这些在外的分身，剩下的选择就只有本体，以及已经被方叶心锁死在502的三个。那三个分身自不必说，他现在只能当它们是死了，至于本体、至于本体……
即使换了身体，口腔里依旧残留着被活物爬过的触感。这种情况下，谁还敢回自己的身体去？
男人暗自咬牙，很快便将注意力又转回了眼前的车门上。通过车窗，他大概能看清外面的状况，心里也早就有了主意——
不论如何，当务之急是要先摆脱眼下的处境，这点毋庸置疑。
方叶心和那怪物的谈判还不知到了什么程度，他必须抓紧时间，而现在，他唯一的生路，就在那台电脑上。
——砸了电脑，强行结束当前的异空间，一旦回到现实，他们行事就得遵守现实的法则，他就还有挣扎的机会……
他才不信这群家伙真有那个胆子，在现实把他宰了！
咬紧牙关，面前的车门终于打开一半。男人深吸口气，借着自己身体透明的优势，二话不说就往外挤。谁想才将一条胳膊探出去，手指忽然被人用力踩住，下一秒，更多的人影出现在车门的缝隙外，只听一人一面低低念着“不许走”，一边俯身，将一堆东西沿着门缝倒了进来。
……这是干嘛？做法吗？！
男人又急又气，在意识到他们倒下的东西是什么后，又瞬间变了脸色，二话不说，立刻就要把意识抽离出去。清醒的意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抓住，才刚刚抽离，便又被生生拽回，同一时间，又一波硬物被囫囵倒入，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脑袋上，带来刺痛的凉意。
是冰块。
他的感觉没有错，他们倒下来的是冰块！
紧随着冰块而来的，是一阵眩晕般的感觉。男人对这种感觉可太熟悉了——不久之前，就在他刻意踩着冰块，打算借着传送奇袭502时，他感受到的，也是相似的眩晕。
……完蛋。
在眼前完全黑下的刹那，男人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第五十六章
事实证明，男人想得没错。
再次睁眼，他人已经又回到了502。
准确来说，是他的意识又回到了502——毕竟眼下使用的这个分身，还是第一次被抓到这里。
视觉恢复，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不远处的方叶心，笑吟吟地，似是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
火气一下就窜了起来。他克制地深吸口气，正要说话，却感脑袋深处突兀地一阵剧痛，要说的话瞬间变成了一声痛嚎，不受控制地叫出了声。
痛，真的好痛，就像是一根棍子捅进了脑子，一刻不停地疯狂搅拌，又像是被人按着开了瓢，完事还顺着撬开的窟窿，源源不断地往里倒进热油。按说分身是没有痛觉的，男人此刻却痛得几乎昏厥过去，偏偏他意识此刻还附在分身上，手脚脖子，一点儿都动弹不得，想要抽离意识逃跑，意识却像是被什么钉死在了这躯体里，逃都逃不掉，所有的痛楚，都只能这么硬挺着生生地受着——
相比起来，之前被方叶心抡着锤子往死里砸，感觉都像是轻飘飘的小儿科。
好不容易，这痛楚终于稍稍缓下去了。他喘着粗气，不敢相信地朝方叶心看过去。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声音。顿了下，又猛地提高音量，“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方叶心却没有回答，只抬手抓了下乱蓬蓬的头发，目光冷漠地扫过房间里的分身。
自行车库里一次性绑来两个。后续云溯他们送来一个。再加上刚被送来的这个，此刻房间里，一共有整整四个分身。
——而李梦海的笔记里曾说过。当四个分身同时处在危险距离时，依附在分身上的意识就会开始痛苦。
这也是为何她之前特意和林苍苍他们强调，在得到她的信号前，不管怎样都不要送来第四个分身——四世同堂的负面效果太明显，她担心男人提前察觉到不对，那他们就功亏一篑了。
……还好，现在应该不用担心这个事儿了。
当然她也没有对男人和盘托出的意思，因此面对对方的质问，她二话不说，直接就把锅甩给了那个长着脑袋的丝瓜瓤：
“你自己的事，我怎么知道。我连你现在的样子都看不到。你与其问我，不如问问趴在你背上那东西，毕竟你俩看着就超级好。”
“……”
她不提那东西还好，她一提，男人登时又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想要转头，脖子却一点都动不了，他只能借着前方装饰画上的模糊倒影，勉强向后张望。
张望了好一会儿，却并未看到预料中的身影，男人不由拧紧了眉，迟疑片刻，方哑声开口：
“它呢？”
“嗯？”方叶心似乎没听明白，男人硬着头皮道：“那个附在我身上的东西！还有、还有……”
“还有你自己的身体？”方叶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轻飘飘地开口，“我嫌它吵，就送走了。”
……送走了？
心中微微一动，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试探：“所以，你没完全相信它的话，对吗？”
“只是还在考虑中。”方叶心叹了口气，话语半真半假，“老实说，杀你这事对我的诱惑还挺大，只是她开的条件，实在有些麻烦……”
“你不会真把它的话都当真了吧？”男人当即道，“那么明显的谎言，我都听得出来，你居然还当回事？”
“是吗？”方叶心轻轻挑眉，循声看过去，“我还真没听出来。详细说说？”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玩味，听得男人又是一阵窝火。但到底命在别人手上，再不爽也只能强行压下。
脑子深处还在隐隐作痛，他深吸口气，吃力开口：
“我和你说过，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不凡……我是说，察觉到那什么种子的存在，是在我爬山的时候。但我当时爬的根本就不是宝石滩的山！
“后续哪怕自杀，也只是在宝石滩附近，从来没去过它周边的山。如果它真像它自己说的那样一点儿都动不了，它怎么上我的身……”
人都快疼麻了，说话也越发艰难。他不能转头，因此也不知道是方叶心悄悄将一个分身遣回原籍，好给他一些说话的机会，只当是自己终于熬过来了，庆幸的同时，更加努力地争取起活命的机会。
说完，见方叶心没什么反应，只怕她不相信自己，忙又补充一句：“宝石滩附近的山都是野山，有野猪的！我当时只是一个小孩儿，哪里来的胆子往上面跑！它如果真的一直待在那里，我怎么可能碰得上它！”
“……有道理。”
方叶心诚恳地点头，洗耳恭听：“然后呢？”
“什么然后，这不都已经很明显了吗？还什么它不希望我杀人，它觉得我不像话……它都能用我身体说话了，难道还做不了别的吗？现在出来把锅都给我，它早干什么去了？还有、还有……”
激烈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记忆像是被突然撕去一层薄膜，原本某些曾被忽视的、影影绰绰的东西，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还有，我记得我是想放弃过的。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进入了循环，是想过要放弃的，还把这事写在了错题集上……
“可不知为什么，后面又改主意了。觉得这人必须得赶紧杀掉，不能往后拖……
“还有、还有我有时也会做梦，梦到那些绿绿的线。梦到一个声音在催促我，让我抓紧时间，还指点我对哪些人应该趁早下手……”
他恍惚地抬起脸，语气越发迷茫：“对，有的时候，我在想事情的时候，好像还能听到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很像是自言自语，但我代入的声音，却不是我自己的……”
“也就是说，她有一定的远程操控能力，还能主动影响宿主的思维。”方叶心点头，“和我想得差不多。”
男人一顿，随即愕然抬头：“你早就知道？”
“大概猜到而已。”方叶心淡声，“毕竟我小时候只是野，又不是傻。”
她小时候就已经拒绝过对方一次。既然选择拒绝，就肯定有她的道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那丝瓜瓤说的全是实话，那男人都连杀六个人了，难道她就真的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男人听着她的话，却不由皱了皱眉。方叶心知道那怪物在撒谎，对他来说应该是好事，可不知为何，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所以……你不会按照它说的做的，对吧？”
“管她什么事？”回应他的，却是方叶心莫名其妙的一个眼神，“就算要杀你，那也是你自找的，不是吗？”
男人脸色彻底变了。
片刻后，却又突然笑起来。
“不，不对。”他轻声道，“你在吓我。你根本没打算杀我。你只是想从我这里，再多骗些关于那怪物的情报罢了。”
“如果想要杀我，刚才那家伙在的时候你就可以动手了。你没道理会放过那么好的机会。”
说完，眼珠转向四周，似是终于明白了什么，脸上笑意扩得更大了些。
“我懂了，你其实是打算困住我，对不对？
“把我困在这个分身里，困在这个异空间里。就像坐牢一样。”
他说得笃定，方叶心却是一声嗤笑：“你还真是会想。”
“如果不是这样，你同伴刚才为什么要特意阻止我的意识转移？”男人肯定地说着，只觉原本混乱的思绪终于逐渐清晰起来，“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肯定是李梦海，是那家伙给你们留了什么特殊的法子，对吧？我早就知道，那家伙肯定还藏着什么……”
……行吧。
见他都猜到这层了，方叶心索性也不再掩饰，抱着胳膊往后一靠：“那又怎么样？”
男人这会儿依旧处在透明的状态，看不到他的眼神和表情。但从他的声音里，方叶心明显听出了几分得意：“那我只能说，很可惜，你们的愿望要落空了。”
……什么意思？
方叶心本能地蹙眉，手机忽又震动一下。拿出一看，是林苍苍的汇报短信，她抬手正要回复，视线扫过手机的右上角，表情忽又一顿。
不对劲。
时间变了。
异空间里的时间，本该是固定在零点的。此刻显示的时间，却变成了零点十分。
眉头拧得更紧，方叶心连忙转头。果不其然，挂钟显示的时间也已改变，秒针还在一刻不停地跳动。不过一会儿工夫，显示的时间便又变成了零点十一。
微微抿唇，她转过头来，声音微微沉了下去：“你做了什么？”
“我猜到我的计划可能会失败，所以也学你的样，做了个二手准备。”男人语气淡淡。
“就在刚才我碰到电脑的时候，不，是再往前——在我准备传送过来杀你之前，出于谨慎，我用电脑做了一个简单的设置。
“我让这地方的时间，流动起来了。”
方叶心微瞪大眼，下意识反驳：“可是刚刚还……”
“有些设置未必是即时生效的。毕竟只是二手准备。”男人嗤了一声，“但我知道，它一旦派上用场，那就肯定是足以翻盘的大用场”
“毕竟，大部分的能力，都有时限的，不是吗？”
他说着，深深看了眼方叶心，只觉胸口郁结的火气，终于稍稍消散了一些：
“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都快得手了，还惦记着问情报的事，正好给我拖了时间……”
“什么时间？技能失效的时间吗？”方叶心挑眉，“可这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但对我来说是。”男人笑起来，“你猜，我为什么要把这个空间的时间设置成不流动的？”
“……”似是意识到什么，方叶心眸中透出几分思索。男人不等她回应，便自顾自继续道：
“因为我的分身是有使用时限的。在正常的时间流动下，一个分身存在的时间能有二十分钟，就已经算很不错了。
“平均下来，每个分身存在的时间几乎不超过十五分钟，我现在用的身体是最晚叫出来的，也必定是最晚消失的。当这房间里只剩下你我——你觉得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他说着，像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笑意越发明显。下一秒，却见方叶心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地打了个响指，跟着看也不看他，直接拿起手机，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喂，苍苍吗？嗯，是时候了，他那边问不出什么了，你交货吧。
“对了，杳杳在吗？让她来听一下电话，记得不要让她看到手机屏。”
话音落下，片刻停顿。很快，方叶心又再次开口，当着男人的面，径自问道：
“喂，杳杳。没什么。就想问问——你觉得现在几点了？”
……？
听着方叶心的问题，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恐惧，忽然从男人的胸口腾了起来。
果然，下一刻，就听一个女生的声音从手机里面传出：
“零点啊。这地方不一直是零点吗。怎么了？”
“……”
没有任何质疑的时间，男人抬眸，眼睁睁地看着墙上的时钟直接跳回了零点。
秒针也完全停滞，再没有任何跳动的意思。
呼吸仿佛也随着时间凝滞，不等男人反应过来，熟悉的剧痛又蓦地窜上，转眼就从脑子蔓延向四肢百骸。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哀嚎，借着装饰画的倒影，他这才注意到，房间里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个分身——
很快，又是一个。
又是一个。
九分之六。
九分之七。
九分之八。
出现的分身越来越多，脑袋里的疼痛也一波高过一波。望着画框中那接二连三出现的模糊倒影，男人甚至有种错觉，觉得那些不是人影，而是一把把刀，一把一把，不断往他脑子里插的刀。
我不该自作聪明的——恍惚之间，他突然意识到这点。
如果他不主动提醒方叶心时间的问题，或许他还真有那么一丝逃生的机会……明明是有的。
明明可以有的！
下意识地想要咬牙，却已经痛到连牙齿的存在都感觉不到了。在意识被拉扯到破碎之前，他最后听到的，是方叶心漫不经心的声音：
“哦对了，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刚刚你走太早了没听到，我特意问了那家伙那些种子里隐藏内容的来历……就你特别喜欢的，什么技术文明之类的。
“你猜她怎么说？
“她说，那些都是她编的，除了文字和语言是真实存在的，其他的内容，都只是用他们那边网上的东西随便整合出来的假资料……说白了，就是用来勾人的饵料。
“因为她自己没法随意活动，只能依赖宿主。为了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替她收集，就设法先画个够大的饼……仅此而已。”
“……”
在方叶心看不见的地方，男人双眼瞪大到极致，瞳孔都因为极度的错愕而颤抖。
就在此时，最后一个分身终于被送进房间之中。
九分之九。
男人眼中的世界突然开始滋滋作响，像是老旧的电视机，雪花满屏。
那种无法违抗，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再次涌上，他徒劳地伸出手，像是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冥冥之中，他仿佛听到滋的一声。
像是电视彻底关机，眼前又是一黑。
不同的是，这一回，他再也没有睁眼的机会了。

第五十七章
从方叶心的角度，其实看不到男人此刻的模样。
对方正处在透明的状态，无法被窥见、无法被关注。她只能听见对方的哀嚎，一声一声，刺得她脑瓜子疼；不知过了多久，这声音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浮起的灰尘又慢慢落回地面，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紧跟着，脚下的地板开始动摇了。
世界像是破碎的噩梦，寸寸龟裂崩塌，被困在房间里的分身们僵直着滚落在地，发出硬梆梆的声音，转眼又碎成无数粉尘，一点点飞散消失。等到方叶心反应过来时，她人已站在了现实中的地板上，面前是安安静静的房间。
对空间内复刻品的操作，并不会影响到现实。因此，方叶心的客厅现在仍维持着不久前她前去赴约时的状态——装着摄像头、摆满装饰画，门窗都开着，外面传来大嗓门路人闲谈的声音。
目即之处，门锁都在，时间也恢复了正常，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方叶心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都确认了一遍，这才重重吐出口气，如释重负般地向后一靠，后知后觉地感到手掌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才发现两手都红通通的，指腹和掌心处还有不少被磨掉的皮。
……也难怪。
毕竟之前抡着大锤子砸了那么久。
方叶心吃痛地倒吸口气，稍微缓了几秒，又立刻拿出手机，一个电话打给了林苍苍。
电话接通，传来的声音却是钟杳的，上来第一句话就问起方叶心情况。方叶心三言两语地应了。在听到男人消失之后，钟杳那边明显松了口气；在听到方叶心问起他们那边的状况时，语气又一下认真起来。
“我和我哥在一起呢，正在往20号那边走，打算先去找乔治……”
她边走，边飞快对着手机道，说话间看到已然等在20号楼前的两道人影，忙冲他们挥了挥手。
——先前在异空间里到处绑架分身时，为了尽快得手，他们都是选择单抓，抓到后就近关到旁边的小隔间里，再加上分身之间会本能地保持距离，所以分身所在的牢房位置都比较分散；也因此，在得到方叶心“交货”的指示后，为了尽快将所有分身都送到502，他们不得不再次分头行动。
乔灯志因为伤了右腿，行动不便，被留在原地看着电脑。邢知一和云溯则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至于钟杳自己，因为要和方叶心保持联络，又要避免使用手机，所以还是和亲哥林苍苍一起行动。
几人分开时正好是在20号楼附近，所以约定送货完成后也来这里汇合。钟杳一边打着电话一边东张西望，不住因为方叶心的话而点头：
“嗯，嗯，都恢复正常了。没什么事，就是乔治伤了脚，然后那台电脑，似乎是死机了……”
钟杳说着，往乔灯志的方向看了眼。后者还在研究那台电脑，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电脑全黑的屏幕，是蔓延其上的道道裂纹。
邢知一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一见他们靠近就兴奋地迎上来，美滋滋地给他们看自己变得干干净净的虎口。钟杳见状也不由笑起来，冲他比了个拇指，站定脚步，听到手机里持续传来方叶心的声音：
“行，那你们先带他去医院。完了直接来我家。我现在需要离开一下……对了，你们记得，暂时先不要靠近自行车库。”
“自行车库？”钟杳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如果没有意外，那应该就是那凶手此刻所在的地方了。
……准确来说，是躯体所在的地方。
也有可能是尸体。
思及此处，最初的庆幸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做贼心虚的忐忑——毕竟都是根正苗红的好少年，陡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害死了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坏人，还是难免会有些不安。
就连说话的声音都紧张地放低了些：“嗯嗯，知道了。因为要有不在场证明的，对吧？”
“也……可以这么说。”手机那头，方叶心的声音似乎顿了下，“总之先别过去，和大家都说一下。”
“行。”钟杳应着声，再次抬头看了眼四周，似是意识到什么，忽又皱了皱眉，“说到这个……海燕儿，你联系过云溯吗？”
“……没有。”
8号502室，正准备出门的方叶心动作一顿：“怎么了？”
“就，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想太多啊。”钟杳的话语有些迟疑，“但云溯到现在都还没来和我们汇合……我记得她的包干区离这儿也不远啊。”
“……”
神情越发凝重，方叶心用力抿了下唇角，很快便再次开口：
“你们别动，我去找她。”
说完，想了想，又冲回厨房里，拉开抽屉，拿出了整整一包塑料手套揣进口袋，这才迅速跑出了门。
所幸今天是工作日，还是上班时间，方叶心一路过去都没遇见什么人。
仔细看了看车库门口歪掉的探头，方叶心小心翼翼跨进车库，一眼就看到通道尽头亮着的灯，忙一路小跑着赶过去，在靠近光源的刹那，却又猛地停下脚步。
——只见车库尽头的灯光摇曳，分明映出两道人影。
一个正躺在地上，胸口仅有微弱的起伏；另一道人影正站在他旁边，手中提着一把铲子，铲子的边缘，已然快抵上男人的脖子。
方叶心心脏重重一跳，小心翼翼地出声：“……云溯？”
“……”握着铲子的那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侧脸，正是迟迟没有去和钟杳他们汇合的云溯。
她看上去像是在发呆，听到方叶心的呼唤后也只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终于从喉间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叶心姐？”
“对……是我。”方叶心轻声说着，放缓了动作靠过去，“你在干嘛呢？”
“我……我……”云溯再次眨眼，眼神中浮现出几分茫然，连带着语气都有些飘忽，“我在……杀他。”
“哦。这样啊。”方叶心尽可能平和地应了一句，终于绕到云溯的侧面。借着头顶昏暗的灯光，果不其然，在云溯的手上看到了些许的绿线。
那些绿线仿佛带着活性，正沿着云溯的手不断往上爬，直至没入衣袖。
顺着那些绿线往下看去，正对上一双熟悉的、无神的眼睛。
那个长着脑袋的丝瓜瓤，她这会儿仍趴在男人的身上。身上的绿线却已然分为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正在往男人的鼻孔里钻，也不知是不是在设法抢救男人的脑袋；另一部分则缠上了云溯，正在沿着她的身体往上爬。
……我就知道。
方叶心暗自咬了咬牙，没忍住瞪了丝瓜瓤一眼。
——虽说他们这次计划本就是奔着弄死凶手去的，但毕竟一切谋算全是基于李梦海的猜测，最后结果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保险起见，在走到最后一步前，方叶心无论如何都得先把凶手的本体转移出自己的房子……
但这也就意味着，凶手的躯体，包括依附在这躯体上的丝瓜瓤，全都会脱离自己的视线。
参考男人临终前说的话，显然丝瓜瓤有着不弱的蛊惑能力，所以方叶心才特意和其他人强调，不要接近自行车库……
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云溯做事还是很谨慎的。不可能莽到独自跑进来。更大的可能是在周边行动时就受到了影响……也就是说，这家伙是有一定技能范围的，而且这个范围还不小……
但为什么是云溯？是因为当时她只能“够到”云溯吗？还是说，因为云溯和凶手的纠葛比较深？
大脑飞快转动，但这些显然并非此刻的重点。方叶心深吸口气，定下心神，再次朝前挪了挪步子。
“云溯。”看出对方的状态明显不对，她一时也不敢采取太强硬的措施，只得继续柔声道，“可你为什么也杀他啊？”
云溯闻言，转头惊讶看她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人，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因为、因为他杀了我，杀了好几次……
“他杀我，我报仇……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对对对，我理解，当然是这样的……”方叶心赶紧道，深深看了眼气若游丝的男人，“问题是，他本来就快死了啊……”
“那也不一样的。”云溯缓缓摇了摇头，提在手中的铲子不住轻晃，“不一样的……”
“懂了。你想亲自报仇是吗？”方叶心露出了然的神情，“那你就不该用铲子啊。”
“……”云溯再次转头看她，眉头微微蹙起，“不该？”
“对啊。”见她有反应，方叶心赶紧顺着这话头继续道，“他过去是勒死你的对吗？”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勒死你，你就该勒死他啊。
“况且铲子杀人特别快，一下就结果掉了。不像用绳子……难道你希望他死得很痛快吗？”
“……”
云溯面上的犹疑更明显了，铲子的边缘稍稍移开了一些。
“可是，我没有绳子啊……”她困扰地皱起眉。
“乔治有。”方叶心立刻道，“乔灯志，他有绳子。好多呢。”
“这样，你去问他要，我在这里替你看着。”
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云溯似乎真信了，手中的铲子挪得更远了些。片刻后，又认真看过来，强调般重复一句：“我得杀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去拿绳子。我等等帮你一起杀。”方叶心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比她还认真。
云溯面上迟疑更甚，终于将手中的铲子完全拿开了。方叶心趁机上前，一把把铲子抢了过来，不等云溯反应过来，又不由分说将她往外推。云溯迷迷糊糊地，真就这么被她推了出去，摇摇晃晃地沿着通道往外走，走出没多远，忽又顿住，如梦初醒般猛抽口气，转头看看方叶心，又看看倒在地上的男人，脸上后知后觉地露出几分惊恐。
“叶心姐，我……刚才……他……”
“我知道。”方叶心冷静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变得严肃，“现在赶紧出去，和其他人汇合，不要回头。听见了吗？”
“……”云溯显然还沉浸在大脑失控带来的错愕中，听了方叶心的话，却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紧绷着点了点头，转身直接跑了出去，没再问更多。
方叶心静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聆听着她的动静。直到确认云溯已经跑出了车库，方深深吐出口气，扭脸再次看向躺在地上的人。
男人依旧烂泥般地躺着，除了微弱的呼吸外，没有任何动静。那颗长着脑袋的丝瓜瓤也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只是看向方叶心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无奈。
她的脸色似乎也比之前更差了，脸颊愈发消瘦，脑袋也小了一圈。仿佛刚才的操控已经耗尽了她所剩无多的气力，就连修补男人身躯的动作，都明显慢了下来。
至于先前缠在云溯身上的绿线，随着云溯的远离，这会儿已然尽数断裂，只剩一些绿色的线头，此刻全软趴趴地散在地上，叫人想到被拆开的毛衣。
方叶心静静望着她，缓缓朝她靠近了些。下一瞬，突然暴起，抡起手中的铲子，朝着那颗丝瓜瓤的脑袋，重重挥了过去！
铲子不轻，挥动时有明显的破空声响，擦过女人面庞的刹那，却像是擦过了一团空气。反倒是方叶心自己，因为没收住力道，身体被惯性带得重重一晃，差点没原地摔倒。
“别费劲了。”直到这会儿，那个女人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听着也比之前要虚弱许多，“这种东西，是弄不死我的。”
方叶心嗤了一声，放下铲子，粗喘着站稳身体：“看不出来，你还挺能折腾。一会儿没看着，就在怂恿其他人杀人了。”
“没办法。现在不死，也快了。”女人说着，望向云溯离开的方向，神情似乎有些遗憾，“可惜，那女孩太软弱了。不然应该来得及的。”
方叶心抿了抿唇，视线落在男人的脸上：“这个你不是还在修吗？怎么，活不了啊？”
“活不活得了，你不比我清楚。”女人声音淡漠，“快脑死亡了。勉强为他争取一点时间罢了。”
算是变相确认了男人的状况，方叶心这才舒坦了些。抬手拨了下被冷汗糊住的碎发，她努力维持住声音的平稳：“他死了，你会怎样？”
“还能怎样，宿主死了，寄生的植物难道还能独活吗。”女人偏了偏头，“最多只是晚些枯萎罢了。”
说得好像那么回事儿。方叶心侧头看她，眼神中却还带着怀疑：
“那也不用那么迫不及待吧？犯得着现在就急着把人嘎了？”
“他不死，我走不了。”女人道，“他死了，我也没那个力气，寻找新的宿主了。”
她抬眼平静地看向方叶心：“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早就没什么能量了。不然当初也不会慌不择路，选择寄生在他身上。”
“……”看得出来，你对他是很嫌弃了。
方叶心撇了撇嘴，顿了几秒，忽似想到什么，突然又靠了过来。
女人似乎被她的动作搞得有些不解，张口正要发问，又见方叶心从兜里掏出一包塑料手套，拆出两个，小心戴上……
跟着当着她的面，径自在男人身上掏摸起来。
女人的神情微微变了，立刻开口阻止，可惜没什么用——很快，方叶心又直起了身体，手上多了个小小的金属盒子。
是从男人的兜里摸出来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小小的石头，通体黑色，表面是细密的纹路和奇怪的凹坑。
“宝石滩的石头？”方叶心这两天没少查宝石滩的资料，因此一眼就认出来了——网上凡是有关宝石滩的资料里，基本都有拍到这种石头。更有不少人，直接把这视作陨石。
当然，到底是不是陨石，方叶心一个外行也说不清。不过能让凶手随身带着，肯定有它的特殊之处。
再看一眼女人糟糕的脸色，方叶心乐了：“不好意思，我不会拿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吧？那还真是对不住……”
嘴上说着对不住，手上却已经飞快将那块石头收好，放在了脚边的地上。
女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就连周遭蠕动的绿线都呈现出几分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低声道：“你怎么猜到的。”
“瞎猜。”方叶心直言不讳，“这家伙和我说过，他是在宝石滩以外的地方遇到你的，说明你有一定的移动能力。而且从你们一贯的行动模式来看，很显然你还有一定的感应能力，有办法找到其他种子所在的位置。
“可明明能找到，却还是选了这么个玩意儿寄生，要么就是你真的不挑，要么就像你自己说的，挑不出更好的了。”
由此可见，这家伙很可能是有移动能力，但不多。而且在移动方式上，很不自由。
所以方叶心才琢磨着，她应该是那种需要媒介才能移动的体质。类似于苍耳之类的……
再以己度人一下。假如是自己，走投无路选了这么个糟心玩意儿，肯定还是得做好两手准备，时刻准备跳船——而从女人种种表现来说，她也确实是时刻准备着。
作为能够影响宿主的寄生物，引导傻缺宿主随身带一个媒介以备不时之需，显然也不是什么难事……反正换作方叶心自己，不管怎样，应急救生艇肯定是得提前准备好的。
怀着这样的想法，她才试探地在男人身上找了找。没想到还真找到一块石头。
从女人难看的脸色来看，方叶心有理由相信，自己赌对了。
“难怪你还戴着手套过来。”女人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不可闻，“还真是未雨绸缪。”
“不错啊，还会说成语。”方叶心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低头又在男人身上翻找起来，“不过我戴手套倒不光是为了找这个。”
“什么意思……等等，你做什么。放下，快放下……”
没等女人话说完，方叶心已经又直起了身体。
这回她掏出来的，是一个串着三枚U盘的钥匙串。
果核的U盘，A大研究员的U盘，全都串在上面。
这是属于别人的纪念品。如果作为这家伙的遗物留下，未免太叫人火大。
方叶心将其拎在手中，认真端详片刻，一时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是不是该收走。抬眼看到女人如丧考妣的表情，反倒怔了一下。
“……不会吧？”默然片刻，她心里涌出一个荒谬的猜测，“别告诉我，这些你也能用。”
“……”女人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这下可没有犹豫的理由了。方叶心二话不说，将这几个U盘也小心放进了口袋。
完事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朝着男人的身体伸出手去，女人终于绷不住似地再次开口：“行了，没有了。能不能给一个濒死之人一点尊重。”
“他杀我的时候可没多尊重。”方叶心小声咕哝着，将所有兜兜都翻过一圈，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这才又收回手。没忘将对方的衣服仔细整好。
女人看上去已经彻底死心了，原本还在蠕动的绿线这会儿全死气沉沉地摊在地上，像是破碎的蛛网。
“……你真的不打算给我一次机会吗。”眼看方叶心准备起身离开，女人垂着眼睑，还是强撑着开了口，“好歹我这次也算帮了你。有来有往，不是你们一贯的说法吗。”
“拉倒吧。”方叶心头也不回，“你从一开始就在两边下注，当我没看出来呢。”
女人微怔，轻轻蹙眉：“我没……”
“502里，你和我谈判的时候。明明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却还在用那套傻不拉几的台词表达法——你敢说不是故意的？”
方叶心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她：“而且你当时就附在他身上。他意识转走，我不信你感觉不到。可直到我问，你才提起这事。这可不像是一个投诚的人该做的事儿。”
她完全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如果我没猜错，你当时其实就是在故意掩护他，没错吧？
“如果他成功了，砸了电脑，逃出生天，你依旧可以附在他身上。反正你俩利益不冲突，他也没法儿把你怎么样。如果不成功……”
“如果不成功，只能另外打算了。”女人语气疲倦地接口，“你愿意养我是最好。不愿意，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也是这家伙笨。我都已经那么暗示了，还听不懂。非过那么久才反应过来。但凡他行动早一些，也不至于正好被你们堵上。”
“所以你还真打算和他过下去啊。”方叶心都忍不住乐了，“你还真不挑。”
“总比指望你来的靠谱。”女人也不掩饰了，直接一眼横了过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答应我的概率不大。只是你这个选择实在太好，不争取一下，实在不甘心。”
“……？”方叶心有些好奇地抬眼，回应她的，是女人淡漠的眼神。
“我其实记得当初在山上，你和我说的话。”她轻声道，见方叶心张口似要说些什么，又赶紧补充，“不是让我滚的那段。”
“……哦。”方叶心从善如流地闭嘴，看看男人还有呼吸，索性洗耳恭听，“您继续。”
女人：“……”
女人再次闭眼：“你是我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合适的人。也是最合适的。
“我很想说动你，所以我当时问你，你可以做虫子，也可以做代码。作为虫子，你只会平庸到死，但作为代码，你可以组成更宏大的存在，去运转更伟大的未来……”
“那肯定选虫子啊。”方叶心又乐了，“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女人睁开眼，眼神空洞：“有意思，你当时也是这么选的。”
“因为是虫子，所以才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方叶心揉了揉肩膀，顺手掐掉来自林苍苍的电话，回了条消息简单告知情况。
“比起这个，我更惊讶的是，你居然会对一个才十一岁的小孩说这些。你还真看得起我。”
“因为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和你们交流的经验。”女人眨了眨眼，“也分不清幼崽和成人的区别。”
“我只知道，你们很在乎人生的意义。用这个来劝说，成功的概率应该很大。”
……不得不说，把握得还挺精髓。
只可惜运气不好。出门就遇到了法外狂崽。
方叶心叹了口气，发完消息，收起手机：“看出来你也成长不少，现在撒谎一溜一溜的。”
“这是和你们交流的必备技能。你不也一直在撒谎吗。对别人，对自己。
“对这家伙也是——我都听到了。你在他意识崩坏前对他说的话。”女人撩起眼皮，“我从来没说过代码里的隐藏内容是假的。”
“你知道他在听到你的话时，有多难受吗。我感受到的精神颤抖，比他被疼痛包裹时还大。”
“是吗？那挺好。”方叶心点了点头，“我还就怕他不当回事儿呢。”
说完，又看了眼男人，捡起地上的盒子，终于起身准备离开。没走出几步，忽似想到什么，转头定定地看过来。
女人奇怪：“你看什么。”
“突然想到个问题。”方叶心歪了歪头，“你知道这家伙在来找我之前，提前用电脑做过设置，打算让时间流动的事吗？”
女人：“知道。”
“那你知道如果当时你不跳出来，他其实是有生还机会的吗？”方叶心继续道。
这是实话——如果当时男人坚持不将意识转移到分身内，等时间一到，分身自然消失，方叶心他们的计划，自然也会宣告流产。
毕竟，他们计划的成败与否，全建立在三个关键点上：
第一，是她的冰箱传送体系。第二，是男人的配合程度——他们必须保证对方愿意放出所有分身，且分身不会消失。
第三，就是他们必须让男人的意识，在某个时刻，转移到分身内。
第一点方叶心他们姑且可以保证，第二点就相对困难，尤其还是时间这个不确定因素。好在他们这边还藏了一个钟杳，勉强也算有保障。
最难的就是第三点。虽然也有作出相应计划，但不定因素实在太多。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对方转移意识后，尽可能拖住他，或者是让林苍苍进行阻拦……但这些要实施起来，其实也没那么容易。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人确实是帮他们了——她提醒男人将意识转到分身去破坏电脑，反而为方叶心他们创造了机会。
不得不说，方叶心对此是有些困惑的。令她意外的是，女人听了她的话，同样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轻声道，“我不知道你们能力的具体机制。我看不懂。我只知道他对上你，肯定存在完蛋的可能，我需要早点为自己安排退路。”
方叶心：“……”
她更不解了：“这不是靠你们的种子弄出的东西吗，你怎么会看不懂？”
“我说过，那是意外的产物。”女人慢吞吞道，声音比之前又虚弱不少，“而且是我都看不懂的意外。这点我没有说谎。”
“……”不懂。还是很费解。
不过方叶心不准备再刨根问底了。男人看上去真的要不行了，她还是早点走远些比较好。
旋身正要离开，却又被女人叫住。
她半侧过头，听到女人飘絮般的声音：“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也没有撒谎。
“想要提取代码，本来是可以不用杀人的。只要等人正常死亡就可以。
“只是后来我发现，这样不好。”
她抬眼看向方叶心，似是想笑，却已经连抬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你们太奇怪了。明明都活得那么辛苦，却总有办法让自己过得更好，好像给一点支撑，就能变得开心。
“这样，转化的效率就低了。
“你说你们，怎么那么奇怪呢。”
“……”
“哪里奇怪了。”
短暂的沉默后，回应她的，却是方叶心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人活着又不是为了吃苦，况且吃完苦人还得活着。总得活得开心些啊，不就这么回事么。”
说完，打起手电，再次转身离开，没再回头看女人一眼。
剩下女人一个，缓缓垂下脑袋，安静地趴在男人濒死的身体上。望着通道出口的光芒，像是望着一轮遥不可及的月亮。
听着方叶心逐渐远去的脚步，面部肌肉微动，片刻后，嘴角却缓缓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然而这笑容还没持续上多久，又凝固了。
……因为她听到方叶心的脚步，又回来了。
女人蓦然抬头，惊讶看着去而复返的方叶心，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又来了。”
“因为我改主意了。”方叶心一本正经地说着，蹲下身，认真看着脸色难看的女人，“我觉得你说得其实很有道理。”
女人：“……”
女人：“是要当代码还是当虫子那段？”
“不。”方叶心正色，“是要给一点尊重那段。”
“这家伙姑且不论，对你，还是得尊重一下的。”方叶心说着，当着她面，又拿出了那个装着石头的铁皮盒子，“确认一下，这个是能装你的媒介，没错吧？”
女人：“……”
*
当天傍晚，天星苑里有人报了警。
理由是在自行车库里发现了一个昏迷的男人。报警人是小区居民，叫方叶心。
据方叶心说，她本是想来车库里找父母以前留在这儿的老自行车，却意外发现车库尽头亮着灯，觉得不太对劲，又不敢上前查看，便回去叫了自己的朋友。一起走到深处，这才发现了躺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也不知是个什么状况。热心市民方叶心女士先是叫了救护车又报了警，一路陪着去了医院。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男人在被送到医院之前，就已经断了气。
初步判断是脑梗或者脑溢血导致的猝死。警察还在查他的身份。因为自行车库这边的探头早就已经坏掉，也没法判断他是什么时候进去，又是为什么进去的。住在九楼的平头哥没事和林苍苍闲聊，说小区里很多人都怀疑，那人就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钻空子在车库里栖身，也不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就这么孤零零地死了。
各种传闻一时传遍小区及周边，但也仅限于小区及周边。据说后来警方还专门出了通告，但通告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关心这事了。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这种没什么乐趣的传闻，也就听个一时的热闹。至于死去的是谁，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根本没人在乎，也没人记住。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这么一闹，小区里安保倒是提升不少。所有坏掉的探头都被换掉，一些陈旧的设施也被一并换掉——可惜云溯和钟杳他们都没能赶上这波热闹，因为他们早在年前就被方叶心赶回去了。
最早走的是云溯。她的身体在2月7日恢复，当晚就在钟杳他们的陪同下，回原本下榻的酒店拿回了所有的东西。第二天搭飞机回了家。
按说是好事，小姑娘却一直哭，眼泪从到机场后就没停过。而且不知为何，她对邀请方叶心回自己家过年一事非常坚持。方叶心费了好大劲才让她改了主意，一边不停地说着“下次一定”，一边将人送上了飞机。
当然，临别前没忘给她一个安慰的抱抱，就当是饯别礼了。
钟杳和林苍苍也在2月8日离开了。他们其实对回家过年没什么执念，但钟杳需要回去一趟找甲方干架，而林苍苍很宝贝自己的SUV，说什么都不肯让她自己开车回去，索性便又当了司机，陪她一起走了。
方叶心是不知道怎样的甲方会丧尽天良到都快过年了还要跟人开会改方案。只知道钟杳离开的时候，气势倒是比之前强很多。
用她的话说——我连杀人犯我都不怕了，我还怕你个甲方。来撕啊，皱一下眉头我跟你姓。
……不过据说开会回来还是又熬了两个大夜改方案，连除夕那天都在赶稿。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美强惨了。
邢知一是最后走的，2月9日，除夕当天才打车回家。走之前跑去给方叶心他们买了一堆礼盒当年礼，晚上还在群里大发红包——可惜方叶心在直播打游戏，错过了这波热闹。
好在红包的个数都是按照群里人数设置的，第二天该领的继续领，一个都没落。几个红包加起来的钱，刚好够她氪一个648。
至于乔灯志，则留在了天星苑，没有离开。
方叶心一开始以为他是因为脚伤，后来看他爬上爬下不断来送食物的样子，又觉得貌似不太像。一直拖到年初三，找机会问了嘴，才知道他只是单纯不想回去。
“为什么？”方叶心有些诧异，话出口的瞬间，不知为何，又隐隐觉得这场景貌似有些熟悉，短暂的停顿后，脑海中甚至自己浮上了答案，“因为觉得没意思？”
“……有点儿，但不全是。”乔灯志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倒还真的认下来了，“怎么说呢，以前是觉得挺没意思的，但这两天，不知怎么，忽然觉得其实过年这种事，还是很有意义的。”
方叶心闻言，却是更困惑了：“对啊，那你怎么不回去呢？”
那不是看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乔灯志在心里默默回了句，转头看方叶心还在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等答案，又莫名一阵耳热，低头掩饰地咳了一声，把刚舀好的饺子递过去：“行了，别问了，吃饭。”
方叶心哦了一声，闷闷地低头，拨拉了一下碗里的东西：“为什么又是饺子？”
“因为年初三不能吃米饭——要醋吗？我还带了黑胡椒酱和甜辣酱，你看喜欢哪个……”
方叶心：“……”
方叶心：“苍苍哥说得没错。你是一个异端。”
“……吃你的饺子。”乔灯志没好气地从厨房端出自己的盘子，才刚在餐桌前坐下，又突兀地皱了皱眉，转头向四周环视了一圈。
“你的手机在响吗？”他奇怪地看向方叶心，“我好像听到有说话的声音。”
“……有吗？”方叶心拨拉饺子的动作一顿，微微抬眼。
“我感觉像。”被她这么一反问，乔灯志自己也不太确定了。迟疑地收回目光，又微微侧了侧脑袋。
“你真的没听见吗？有点像是那种隔墙听到的说话声，能听到动静，但听不清说了什么……”乔灯志嘶了一声，“要死，我不会幻听了吧？”
方叶心没有应声，只若有所思地回头，朝书房的位置看了眼，很快又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开口：
“哦我想起来了，可能是我的蓝牙音响。它最近坏了，老是自己回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她说着，筷子无意识地在盘子里戳了戳，忽又问道：“说到这个，你最近晚上，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啊？”乔灯志一愣，“什么声音？”
“就你刚才说的那种，隐约好像有人说话的动静……没有是吗？哦，这样……”
方叶心缓缓点头，视线再次扫过书房。转头对上乔灯志疑问的目光，也没多说什么，只轻轻笑了一下，很快便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剩下乔灯志一个，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最终只能沉默地低头，继续吃自己加了黑胡椒酱的饺子。
*
转眼，2月13日，大年初四。
乔灯志散步回来，顺便给方叶心买了午饭。才刚送到502，便听一阵敲门声响，一开门，正对上邢知一那张灿烂的笑脸。
过年回来的邢知一依旧大方，身边大大小小的全是带来的礼盒。方叶心这会儿才刚起床，还在刷牙，乔灯志只能先留下帮忙，替她将所有礼盒一一收好，才刚打理完，一转头，却发现邢知一不知何时已经摸进了厨房，正要去开方叶心的冰箱。
不知为何，开的还是冷冻柜。乔灯志只当他是带了什么需要冷冻的特产，也没当回事，不料原本还在慢悠悠刷牙的方叶心却急了，叼着牙刷就冲了出来：
“等等等等——你干嘛？”
“不是，就好奇看看。”邢知一边说边好奇地伸手在冻肉堆里翻，“我的预感今天一早就在滴滴响，它告诉我，你的冰箱里绝对藏了一个很了不起、很能颠覆我三观的玩意儿，我实在是太好奇……？”
话未说完，指尖已经碰到了一个明显不是冻肉的东西。小心拽出来一看，是个金属盒子。
乔灯志此时也凑了过来。看到方叶心那尴尬又焦急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私密的东西，当即便想劝邢知一放回去。不想还没开口，邢知一已经快手快脚地将盒子打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乔灯志无意扫了一眼，表情瞬间凝住。
下一秒，便听他无法控制地、重重地倒抽口气。
“方叶心！我的祖宗！”他忍不住叫了出来，“你这是藏了个什么鬼东西啊！”
方叶心……方叶心没说话。默默地叼着根牙刷，跑了。
剩下两个男的，一个对着盒子啧啧称奇，一个对着盒子瞳孔地震。
——只见盒子里放着的，赫然是块石头。黑色的、遍布花纹与凹坑的小石头。
——而除了花纹与凹坑之外，那石头的表面，分明还缠绕着一层层的绿线。
*
于是，又半小时后。
502的餐桌旁。
“事情就是这样。”方叶心一吸管戳开一瓶豆浆，咕咕咕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我就把这石头拿回来了。”
“……”坐在餐桌另一边的乔灯志却是完全呆了。
他在脑子里将方叶心刚才的话梳理了一遍，又一遍，不管梳理几次，还是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也就是说，你因为担心那个外星丝瓜瓤还有什么没被发现的转生手段，所以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一直拿着那块石头在濒死的凶手旁边等着，等到它实在熬不下去，最后别无选择地寄宿在了这块石头上……”
“对啊。”方叶心点头，“不然我当时干嘛还要专门跟上救护车啊，闲的吗？”
乔灯志：“……”我以为你是为了亲眼见证那个凶手的死亡。
“可你怎么确定，它一定会寄宿到这块石头上呢？”邢知一抱着胳膊，若有所思，“万一它当着你面跑了呢？”
“它的线我看得到。要是真跑到别的东西上，我再想办法弄回来呗。”方叶心道，“人是在救护车上死的，男人断气的时候，那女人的头也消散了，就剩一堆绿线，拼命往车窗外面爬。我就试着把石头拿了出来，结果它就自己爬过来了。”
“……听着像是某种设定好的程序啊，还有选择优先级。”邢知一微微颔首，“可为啥要放冰箱呢？”
“因为它会吵啊。”方叶心叹气，“原本的人格没了，可好像又有新的意识冒出来，总是在我耳边嗡嗡嗡嗡地说话，试图给我洗脑画大饼……”
“我一直在琢磨该怎么让它安静。原本是放在书房的，可一直没法彻底把声音压下去。后来试着放进冷冻层里，发现它突然消停了，就一直这么放着了。”
“哦……嗯？等等？”乔灯志这才反应过来，愕然朝她看去，“所以我之前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
“你还骗我说是蓝牙音响！”
现在想想，哪里是什么音响——四舍五入，这就是一个外星人！
这个家伙，在自己的冰箱里，冻了一个外星人！
“那啥，插播一句。”邢知一适时地举手，打断了乔灯志的风中凌乱，跟着又见他屈起手指，指了指桌上的石头，“我不确定我的感觉有没有错，但这个东西……好像已经没什么活性了。”
乔灯志：“……”
所以四舍五入，冻的还是个外星人的尸体！！
要不要这么野——
“行了，你个冰箱里放过断手指的，有什么资格对我大惊小怪。”方叶心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跟着叹了口气，“管它放哪儿呢，管用就行。”
“理是这个理……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啊？”邢知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石头，忍不住又问道，“继续放冰箱？”
“那也不好吧，冰箱又不是不用，万一对食物有什么影响……”乔灯志震惊完毕，听到邢知一这么说，忍不住又蹙起眉。方叶心听着，也不禁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有点纠结这事来着。
“主要我冰箱里还总是会混进别人家的东西，我倒是无所谓，就怕给别人造成什么影响……”
“那干脆放我那儿好了。”邢知一倒是很快有了主意，“反正我在隔壁两栋楼都有闲置的房子，没别的用场，用来放这个正好。冰箱算我的，也不会触发你的能力。”
别说，这还是真是个办法。方叶心略一琢磨，很快便答应下来，邢知一也是干脆，当场就选定房子，让方叶心把东西放了过去。
至于乔灯志，则是坚决地处理掉了方叶心冰箱里的所有冻肉和速冻食品，自己又另外买了一批填进去——毕竟都是和外星人尸体待过的，谁知道还能不能吃！
至此，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转天，2月14。
乔灯志惯例来送早饭，一进门，就见方叶心正蹲在客厅里，认认真真地拆着装饰画。
镜子灯光装饰画，还是之前为了对付杀人凶手临时赶制的。事情结束后，方叶心又有别的事情要操心，一直没顾上打理，直到这会儿，彻底摆脱了那烦死人的绿线石头，才有心思慢慢收拾起来。
乔灯志赶来时，她已经拆了大半。后者见状，忙也卷起袖子上前帮忙。两人忙活半天，将装饰画后面的灯带全部拆了下来，又凭着方叶心的记忆，一一装回原位，等到全部完成，已经过去几个小时，都快到十二点。
“……瞧着应该还行。差不多了。”方叶心试着将灯带逐个打开检查，满意地点点头，转头正要说话，却见乔灯志正静静望着被照亮的天花板一角，眼神恍惚而专注。
方叶心不解地跟着回头看了眼，觉得有些好玩：“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什么，就是觉得，嗯……”乔灯志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一会儿才道，“就是觉得，怪好看的。”
“好看？这个吗？”方叶心更惊讶了，跟着轻轻笑起来，“那你是没见过更好看的。我妈曾经说过，灯是……”
“人类的魔法。”乔灯志下意识接口，喃喃出声。
方叶心一怔，有些诧异地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就……一种感觉吧。”乔灯志自己也说不太清，只觉得胸口似有什么正蠢蠢欲动，像是被封在冻土里的嫩苗，正在努力向上拔，又像是一只小鹿，正在自己都看不到的角落，死命朝外拱着脑袋……
他怔怔地看着方叶心。明明这会儿是白天，不知为什么，他却总有种时空错位，自己正处在深夜的错觉。
深夜的客厅，彩光流传，他跟着旁边人透过窗户往外看，窗外是万家灯火，旁边是被灯火照亮的侧脸……
哒哒一声。脑海中的画面依旧模糊，从黑暗中窜出的小鹿已经迫不及待，一脚重重地踩在他的心口。
没有更多的时间思考，等到乔灯志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本能地张开了口：“我说——”
“嗯？”正在整理画框的方叶心转过脸来，“什么？”
“就是……”对上目光的瞬间，乔灯志却又卡壳了，顿了下才道，“就想问问，今天晚上，要不要去外面吃饭？”
说完又忍不住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差点忘了。今天是2月14。
什么尴尬的日子，人家能答应才是奇……
“行啊。”方叶心却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乔灯志一怔，胸口的小鹿随即蹦了起来，正要再说什么，却又听方叶心道：“不过这事得和苍苍哥说一下吧。我是无所谓，可他一般都会买菜做饭，等他买完菜再说出去吃，他肯定要生气的。”
乔灯志：“……诶？”
“你诶什么诶？”方叶心看他那样，反而愣了下，“你说的不是晚上聚餐的事吗？”
……聚、聚餐？
乔灯志又是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飞快拿出手机看了眼，用力闭了闭眼。
对，差点忘了。
钟杳和林苍苍早在昨天就说了，今天要来天星苑。据说下午就能到。
还有云溯，这会儿也在高铁上了。就是到得会晚些，不一定能赶上晚饭。
……我就知道。
高高蹦起的小鹿啪地摔在地上，一下又瘸了腿。乔灯志挠了挠脸，找补似地说了句行，那我等等群里问下，说完转身就往门边走去——带着心中一瘸一拐的小鹿。
刚碰上门把，却又听身后方叶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起来，我中午要吃什么，还没想好呢？”
“……”乔灯志一顿，缓缓转头，正对上方叶心轻快的笑容，“苍苍哥和钟杳应该赶不上午饭，刚才一直忙着弄灯，也没顾上点外卖。”
她冲着乔灯志抬了抬下巴：“一起？”
“……”乔灯志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行，那现在十二点。我们各自收拾下，半小时后见？”方叶心偏了偏头。
回应她的是乔灯志更果决地点头，转头准备出门的刹那，又一下撞到了门框。他捂着额头，像是想回头又忍住，最后只闷闷道了声再见，跌跌撞撞出了门。
剩下方叶心一个，望着关上的房门，默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转身正准备去洗把脸，手机忽又响起。拿起一看，是来自邢知一的电话。
“喂，方老大啊，就你指定的那屋，我新买的智能锁和摄像头到了。你有空过来设置一下。”邢知一道，“话说你确定吗？那玩意儿以后就放冰箱了？我琢磨着，要不还是再买个带密码锁的大冰柜……”
方叶心：“……”
“算了。不用。”
扭脸看了眼自己的冰箱，方叶心深深吐出口气：
“我觉着，放冰箱就行。
“就让它在冰箱里就这么待着，直到结束吧”

第五十八章 番外-七七八八（一）
——“海燕儿啊，你知道‘死亡目击’吗？”
1月31日，南城北郊，天星苑，八号502。十一点五十五分。
方叶心正在哒哒哒地敲键盘，耳机里传来发小充满疲惫的提问。
方叶心哦了一声，随口回道：“没听过，那是什么？”
“一种超自然现象，简单来说就是一种能预告死亡的幻觉。据说南城最近有很多人看到这种东西……你不就住南城吗？没听过什么吗？”
“没有。”方叶心摇头，“一点儿都没有。”
发小烦恼地叹了口气，方叶心眼神终于动了一动：“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我在找选题啊。”手机那头的钟杳道，“我们工作室不是有个网络栏目，专讲诡奇案件的……我就在想死亡目击这事儿能不能用。”
“那你加油。”方叶心抽空安慰一句，继续操作着自己的角色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跑来跑去，灵活地追逐着面前的逃生者，“实在不行你找我吧。我家冰箱还蛮有料的。”
“也得我能爆出来啊！等等？”另一边，钟杳突然反应过来，“你不会和我聊天时还打游戏吧？”
“不是。”方叶心面不改色。
“准确来说，是你在我打游戏的时候打进来。”
钟杳：“……”
钟杳：“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不用。”方叶心利落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打完了。”
“听你这语气，肯定赢了是吧。”
“不然呢？”方叶心平静地说着，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淡去，浮现“WIN”的字样。
“什么呀，没意思。”钟杳咕哝一句，听上去像是打了个呵欠，“我说怎么你这么晚还没睡。你玩的什么？还是以前那个……诶等等。”
钟杳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嘶”了一声：“怎么我哥这时候打过来，你等等啊，我先应付他去。”
“去吧去吧，应付完早点睡，别老熬夜。”方叶心一本正经地说着，搞得好像打游戏打到这个点的人不是她一样。
钟杳匆匆应了一声，挂断电话。耳边一下安静下来。方叶心简单地挑了下明天剪辑用的素材，也跟着关电脑起身，站在桌前用力伸了个懒腰。
晚饭早就吃过了，这会儿倒是不太饿。方叶心转身走出卧室，打算直接洗洗睡了，不想路过书房时，脚步忽然一顿。
好像……有声音。
耳朵微微一动，她侧头看向书房的方向，不由拧起了眉。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但她确定自己听到了。方才书房里，传来了某种奇怪的声音。
很清脆的哒哒声。像是硬物正在敲击桌面。方叶心抿了下唇，随手抄起一个摆件，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
书房很小，里面除了两个书柜和一个L形写字台外，再没什么像样的家具。方叶心日常办公都是在卧室，来这儿的频率也不高，偶尔来一趟，要么是为了打扫卫生，要么就是为了检查放在窗口的摄像头。
因此，书房的门基本总是关着的。方叶心小心翼翼上前，将门推开些许，耳朵贴上去，果不其然，又听到了那种声音。
哒哒、哒哒。
但听着，好像不是来自室内……外面吗？
方叶心不太确定地想着，又凑得近了些。这回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了——那声音是确实是来自外面的。
有什么东西，正从外面，敲击着书房的窗户。
结论确认，方叶心不再犹豫，直接推门而入，智能灯随即大亮，光线填满整间书房。
那种奇怪的“哒哒”声旋即暂停，一切都变得安安静静，仿佛是方叶心的幻觉。
窗外黑漆漆的，映出屋内的倒影。不知是不是方叶心的错觉，在方才进门的刹那，她似乎看到外面有什么绿色的东西掠过去……
这让方叶心完全无法放松下来。
她依旧提着那个摆件，浑身紧绷地朝着窗户靠去，迅速检查了一遍窗户的完好情况，这才拿出手机，开始尝试调取摄像头的拍摄画面。
她在家里一共装了两个摄像头。一个放在客厅柜子上，是常年对着室内的；另一个却是装在书房的窗户外面，镜头总是对准室外的。
倒不是真担心有谁爬上来，毕竟五楼的高度，还是挺有威慑力的。方叶心有她自己的理由，不过今天居然能派上用场，这她也是真没想到。
摄像头自带夜视功能，拍下的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好歹能看。方叶心找到不久前刚被同步到云端的视频，点开来，只见里面一片昏暗。朦胧夜色中，果真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轮廓，正站在窗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不住往窗边凑……
等等。这个是……鸟？
画面播放完毕，方叶心不禁一愣。而就像是印证着她的想法一般，就在她抬眼的瞬间，那种“哒哒”的声音又出现了——她循声往窗外看去，果不其然，窗外又多了一团绿色。
一团绒绒的、胖乎乎的绿色，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窗户外面，正用自己又弯又长的喙，不断往窗户上面敲……
是一只鹦鹉。
她的窗户外面，莫名多了一只绿色的鹦鹉。
“……”
茫然眨了眨眼，方叶心在心里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方叶心最后还是打开了窗子。
那鸟也挺懂事后，进屋后直接就往方叶心的手上飞，还很礼貌地轻轻啄她的手。方叶心试着把它往其他的房间带，它也十分配合，让睡哪里就睡哪里，一点也不闹腾。
方叶心家里没有养鸟的工具，好在家里还有她小时候养仓鼠的笼子。就这么对付着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起来，抱着手机查了半天，翻箱倒柜地找出包纸皮核桃先喂了一些，又难得在住户群里冒泡，询问了一下有谁家丢了宠物——
毕竟这鹦鹉怎么看都不像是野生的。大概率是谁家笼养飞出来的。主人这会儿搞不好正在着急，还是赶紧送回去为好。
果然，没多久就见有人在群里回话了。看备注是902的住户，头像是一个理着平头的男人：
【我知道，是10楼的
【我今早晨跑，看到他在楼下到处放鸟食来着。问了一下，他说是1001的。】
1001？
方叶心想了想，在群里找到1001住户的账号，资料和头像都显示是个有些年纪的女性。估摸着这位应该是房东，方叶心便没再费时间去问，提上仓鼠笼子，准备直接给人送上去。
怕颠到小鸟，她也没走楼梯，安安静静站在电梯间等。电梯门开的瞬间，恰和正在里面的人对上眼神，双方皆是一愣。
那是个年轻男人，长得还挺好看，穿着黑色卫衣，更衬得人皮肤白——不过方叶心在意的倒不是这个。
她在意的是，对方手里正拿着一个鸟粮罐头，腋下还夹着一叠纸。从方叶心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那纸上印着的鹦鹉照片。
和她笼子里这只一模一样。
再低头看看手里蹦来蹦去的小鸟，方叶心悟了。
“1001？”她一手挡住电梯，询问地看向对方。
男人怔了下，似是刚回过神，连忙点头，不知为何，看上去似乎还有些紧张。
方叶心点了点头，又举起手中的笼子：“你的？”
男人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再次点头。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方叶心已经直接把笼子塞进了他怀里。
“不客气。”她再次颔首，转身就走。剩下男人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笼子，似是又陷入了呆滞。
紧跟着，又听身后一阵脚步声响。方叶心转头，这才发现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冲出了电梯，手中还提着那只正在不停扑腾翅膀的绿鹦鹉——
“不是，等等等等——”他一下叫住了方叶心，眼见方叶心真转过身，又肉眼可见地无措了一下。顿了两秒才道：“那个，我还没谢谢你呢。”
“我知道。但不重要。”方叶心耸肩，“我已经说过不客气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男人咳了一声，略显尴尬地冲她笑笑，“对了，能问一下，你是在哪儿捡到它的吗？万一它下次再跑，我也好有个方向。”
方叶心：“……”
我说它是自己敲窗户爬进我家的，你信吗？
*
后来方叶心才知道，男人姓乔，乔灯志。是1月30号刚搬来楼里的，因为是接的朋友的转租，所以并未加进任何住户群。
“……诶呀，那我直接在群里说了你养宠物的事，不要紧吧？”
数分钟后，电梯间内，方叶心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妥：“你房东让养宠物吗？”
“没事，我问过了，不要紧的。”乔灯志立刻道，“我那朋友自己还养宠物呢，很大一只猫。”
事实上，他会买这只鹦鹉，还是托了朋友的福——朋友是附近宠物会所的常客，办了会员卡的那种。现在搬走了，会员卡里的钱却还没用掉，也一并留给了乔灯志。
乔灯志就琢磨着，反正自己一个人住，干脆也养个宠物作伴好了，为此还特意去宠物店转了转，没看上什么猫猫狗狗，倒是看中了一只鹦鹉。
第一次养鸟，也没什么经验，看中后直接就带回来了，还在家里一番布置。谁想养鸡的第一个晚上，小鸡就成功地自己开窗越狱。
“还好是到了你这里。”乔灯志说起这事时，面上明显带上了几分庆幸，“老实说我昨晚担心一晚上，就怕出什么事。”
“？”方叶心有些不解，一只鸟还能出什么事，“你怕它摔死？”
“不是……这不是附近有猫吗？”乔灯志忍不住用手指逗了逗笼子里的鹦鹉，“还有伯劳。都要吃小鸟的。”
他朋友知道他买了鹦鹉，昨晚还特意发消息提醒过，说这附近有野生的伯劳鸟，会抓别人家养的小鸟吃，可凶残了。
“伯劳吗……”方叶心听到这话，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跟着便拿出手机，当着乔灯志的面搜索起来。
手机屏上很快跳出整屏的伯劳鸟图片。乔灯志好奇笑起来：“很可爱对吧。我第一次听说这种鸟的时候也很诧异，明明瞧着怪可爱的，谁想到居然还是个猛禽。”
“这倒不奇怪，也没人规定长相可爱就不能杀人吧。”方叶心说着，手指迅速划过屏幕，旁边的乔灯志却听懵了一瞬。
等等……诶，诶？
好像是这个理，但这个表达，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不等他回过味儿来，方叶心已经再次开口，眉头拧得更深了些：“诶，这种鸟……它没有红色的吗？”
“红的？哪种红，尾巴红吗？”乔灯志觉得她这问题有点没头没尾，却还是老实道，“有一个品种，叫红尾伯劳，尾巴是红的。要么就是棕背伯劳，这种羽毛会有点偏橘红……”
“不是这种。”方叶心摇了摇头，把手机收了起来，看着有些泄气。
乔灯志观察着她的神情，似是明白了什么：“你在找鸟吗？红色的鸟？”
“……”方叶心看他一眼，略一犹疑，点了点头。
“对，大红色的，全红。但体型很小……附近有这样的鸟吗？”
“大红色啊？”乔灯志为难地抿了抿唇，“还要在这附近……那好像是不太可能有。”
大红这种艳丽的颜色，本来就不常见。何况还是全红。听着就不像是会出现在居民区的生物。
“这样啊……”方叶心沉吟地点点头，道了声谢，没再说话了。乔灯志见她仍是有些失落，忍不住多问一句：“怎么，你很喜欢这种鸟？”
“也不是说喜欢。”方叶心道，“只是因为我很久以前偶尔看到过一次，就在这附近。后面一直没再见到了，查了各种资料，也没找到相似的图片……”
“所以还挺好奇的，也不知道我当时看到的，到底是个什么鸟。”
……很久以前？那是多久？开发之前吗？
乔灯志心里冒出问号，看着方叶心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却识趣地没再多问。
提着的绿鹦鹉又不安分地啃起笼子来，发出有些恼人的声音。他低低训斥一句，忙再次和方叶心道了声谢，提着笼子，转身又走回了电梯里。
方叶心冲他摆手。礼貌地站在原地。直到电梯门关上，方不紧不慢地回了502。
防盗门打开又关上。电梯的运转声也渐渐停息。不大的空间内再次回归安静。
此刻没有人在意，以后或许也不会被人记起，但这，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